《赘婿》全集 作者:愤怒的香蕉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楔子 繁华过眼开一季 赘婿 咔嚓……砰―― 火焰燃烧着,电路啪啦啦的响,从倾倒的汽车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夜色下的、河边的公园,城市密集的灯光在对面如火光般的摇曳着,仿佛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城池。那片繁荣的景象与这边公园的偏僻和孤寂形成了对照,记得公园的开发案是他在十多年前主持的。 “是个失败的开发啊……” 风吹过来,他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朝那片迷离的水光走过去,后方的汽车陡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焰升腾,热浪从背后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淹没下去一般,天空中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随后是一道明亮的光柱晃亮了视野,有人在高空中喊话,公园两侧追赶的车辆也已经到了,大部分是警车,各种各样的灯光,混乱不堪。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来,他伸手擦了一下,紧了紧风衣,河道两侧,气垫船与快艇蜂拥而来,为了防止他跳水逃走。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杀手……” 四周,海陆空密密麻麻的包围令他觉得有些烦闷,视线之中并不清晰了,心中明白这次或许没有多少侥幸的可能,冷风吹过来,脑子里想起的,反倒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那时候城市还没有这么好,站在河岸这边,看不到整个城市辉煌如宫殿一般的繁华情景,但感觉温暖,河岸这边也全是土坡,一条黄土小路,由家里去学校的时候,常常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过去,跟几个朋友。 “我将来要把这边建个公园,变得更漂亮,让城市里到处都有高楼大厦,我们都住进去……” 那时还小,去过繁荣的省会之后,立下的这个宏愿。多么意气风发的年纪啊,此后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他如同刚刚发明石刀石斧的原始人一般,以惊人的魄力开拓进取,越过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无数惊险难关,建立起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巨大金融帝国,有时候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如梦幻。 在别人眼中,他已经是完全不会被打倒的金融巨人,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了,然而当此时此刻重回故地,他才渐渐地明白过来,这个公园,终究是失败了啊。 它的初衷本来是想让所有人都快乐的…… 失败的开发案,后来也不是不能补救,只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点资金也不算什么了――然而为什么一直没有做呢?还想要做的时候是因为并不宽裕,到了现在,也是因为没有效益而刻意绕过了。现在想起来,很多东西以为是记得的,其实忘记了,很多东西以为忘记了,其实却又记了起来…… 当初的那些朋友、伙伴、想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期待、许过的愿望走过的路。他在河堤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灯光晃眼,心绪复杂,伸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几下,这个时候,真的需要一根烟,虽然也戒了很久了…… 有人将烟递了过来。 那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旁边,其实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他将烟接过去,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便掏出了打火机,用手挡着风,替他点上。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从这边上学,你,我,清逸,阿康,若萍……清逸前两年死了吧,他的葬礼我没能去参加……”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时,冷风便立即将它吹散了,“若萍怎么样了?” “有两个孩子了,过得还不错。”戴眼镜的男人坐了下来。 “啊……你跟我说过的,我差点忘记了……”他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她是女生中间最漂亮的,我记得我一直暗恋她,没敢表白。” 旁边的男人沉默一会儿,也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我知道你喜欢她,赶在你之前跟她表白过,被拒绝了……她说她喜欢的是你。” “这事情没听你说过啊……” “还能怎么样,后来都在为未来打拼,你都忘记她了,她也不可能老是等你,你没有表白,她就嫁人了。” “是啊,错过很多东西……” “你一向力求完美。” “你知道吧?到了顶点的时候……”他想了想,举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到了顶点的时候,你会发现,除了一刻的成就感,其实什么都没有,你总是会觉得……遗憾……现在走的这条路,也许并不是当初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 “是啊。”戴眼镜的男人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上的烟,已经很短了:“亏空那一百多个亿,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我几个月前就清楚了,已经做了一份预案,在我的电脑里……只是没想过你反应会这么激烈,公司改朝换代,的确可以把亏空转移到一些人的头上,轻松了很多,你把方案做些修改,尽量别波及太多的人了,毕竟大家也一起打拼了这么久。” “……我。”旁边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像是想要解释些什么,但终究只是说道,“抱歉。” “没什么啊,一起走到现在,总是我在前面站着,兄弟一场,也该你来试试了……这个局设得很好,公司给你,倒不了,只不过……以后拿点钱,把公园这边真正开发好吧,我一直想做,一直以为自己记得,但是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不着急,总是耽搁了……” “我跟那边说过,这件事情之后,你仍然可以过得很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放虎归山……”他转过了头,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严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我只要活着,就能威胁到你!”他顿了顿,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高处不胜寒,这一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就算要重来,我也希望无牵无挂,清清白白地重来一次,那些乱七八糟的肮脏事情,勾心斗角……如果能再来一次……” 他笑了笑,站了起来:“如果能再来一次,我想我会跟她表白的……” 直升机盘旋在天空中,水面上船只疾驰,公园四周是包围的车辆,在灯光聚焦的河堤上,站起来的男人陡然拔出了枪,对准了旁边戴眼镜的男子,而目睹他的动作,戴眼镜的男人也在同时站了起来,举起手来,朝着周围的人挥舞着:“不要开枪――” 枪声密集地响了起来,血花在他的背后绽放,好半晌,他才转过了身,望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怔怔地取下了眼镜,擦拭几下,方才再度戴上,捡起握在尸体手上的枪。 “说了不要开枪……没有子弹的啊……” 夜风中,他喃喃地说着。 第一章 苏家赘婿 第一章 苏家赘婿 他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看见的是白色的蚊帐,头上隐隐作痛,不知道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于是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没有死。 那么,自己现在是在被软禁着? 掀开被子坐起来,大约是昏迷了很久,与身体之间还无法很好的协调,低头看看,衣服的样式怪里怪气的,布料也很差,直到站起在房间的地板上,才发现更多无法协调的东西。 老式的房屋、老式的床、桌椅板凳,虽然用料和做工都不错,但整个房间都是仿古的摆设,也有看起来很棒的瓷器,但任何现代化的电子设备都不存在了。你搞什么,唐明远?想起那戴眼镜的家伙,心中暗骂了一句,随后…… 这只手也变了,自己的手……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了看两只显得苍白的手,片刻,才在桌椅前坐下,解开身上的衣服,这具身体……没有弹孔。开什么玩笑?自己明明记得那么多子弹对着自己射过来的,前前后后都有啊,难不成是做了整形手术?不对,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的特征都在表现出这个迹象,特别是在他照了铜镜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就能更加确认这一点。 唐明远你在搞什么东西?他曾经是世界上最有经济实力的人之一,能够白手起家到那个地步,自然不会因为一些小疑惑被打倒,现代科技的支持下,只怕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大范围的彻彻底底的整形吗?有什么必要?目的是什么?想让他承认自己是另一个人,然后不再与他争?这家伙向来优柔寡断,为了保自己一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这样的房间? 头上缠着绷带,还隐隐有些痛,他推开房门,明媚的阳光便射了进来,令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了一下,这是木制楼房的二楼上,从门口看出去,下方、远远仅仅是一个个鳞次栉比的院落与园林,分布的各种楼房,苏杭风格的园林建筑、池塘与山石,美轮美奂地在眼前延伸开去。 没有高楼大厦,看不见任何现代特征。 他吸了一口气,随后吐出来。大手笔啊,唐明远你弄这个得花多少钱才行?他看了几眼,转身朝一边走,立即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姑爷你……”喔,群众演员。 他这时候心情不好,也没什么兴趣跟这些人多做纠缠,前方那漂亮丫头走过来时,他瞟了一眼,直接伸出手指了指。以前是一力建立起那般庞大金融帝国的掌权者,一旦他真的表现出那股气势,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这丫鬟打扮的女人立即是一个激灵,站在了原地,呐呐说道:“姑爷,你醒来了……” 他从这丫鬟身边走过去,过了几步,才又转回来,有些惫懒地拿起了丫鬟手上拿着的似乎是给他穿的袍子,展开之后,有些郁闷:“这东西怎么穿?”想想丫鬟说的似乎是江浙一带的方言,便又换上方言:“这怎么穿?” “姑、姑爷,我帮你……”那丫鬟连忙开始替他穿那袍子,两只眼睛疑惑地打量他。啧,演技不错……一边穿,那丫鬟还朝下方喊着:“姑爷醒来了,姑爷醒来了……”于是,更多的人,开始从各个院子里过来了。 穿上袍子,他分开一些过来的丫鬟小子,穿过了院子,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最后……还是被拦回来了…… 十天之后,他坐在走廊上看着外面天空中的烟花,叹了口气。 后来还是走出去了,偌大的城市,找不到任何现代化的痕迹,任何建筑、任何人,外面的山泽湖泊都告诉他这是在古代,不可能不是,就全让他倾尽整个金融帝国的力量,也做不出这么天衣无缝的世界,但是这么多的演员,就不可能做到这么完美,这不是楚门的世界,他也不是从出生以来就被关在摄影棚里的楚门。 对于现在的身份也大概清楚了,他叫宁毅,字立恒,目前是江宁富商苏家的一名上门女婿,说起来这个身份有点不光彩,但既然是了,也没有办法,而即便是入赘,其中的情况,这几天看起来,也实在有些复杂。 苏家是江宁有名的富商之一,如今执掌苏家的大房苏伯庸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苏檀儿,对于自己的这个妻子,他目前还没有看见过,据说结婚那天苏家有一批布料出了问题,苏檀儿跑去解决,简单来说,看得出她对这场婚姻的不认同,算是逃婚了。 至于自己,也就是宁毅,据说爷爷那辈与如今苏家太公的关系很铁,说好指腹为婚谁知道生出来都是男的,于是指腹为婚的约定传下来,宁毅的家里却因为意外没落了,到了宁毅,父母双亡,他虽然读了些书,说起来是个文人,但实际上的才学怕也没什么,就是人老实,被苏太公看上当成了上门女婿,宁毅当初是不是愿意,是不是被强迫的他现在是无法追溯了,只是对他入赘的这件事似乎也有好些人不愿意,结婚那天,新娘跑了,婚礼也被要求继续进行,然后,据说是一位也对苏檀儿有兴趣的富家子弟暗中敲了他一板砖,让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这几天他装成被板砖敲了有些迷糊的样子见过了许多苏家人,苏太公也见了一次,情况复杂,但在他来说,也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苏太公的身体很好,如今也是苏家真正的掌权者,都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如今苏家到苏檀儿与她的几个兄弟也算富到第五代,但情况明显良莠不齐,最争气的于经商最有天赋的,反倒是作为女儿身的苏檀儿。 如果那些大哥二哥之类的厉害一点,如果苏檀儿不是大房的女儿,如果苏檀儿没有经商的天赋和心情,或许一切情况就会不一样,但现在,苏家太公明显是将苏檀儿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之所以选择自己这样的一个上门女婿,或者有几分上代情谊在其中,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看准以前的宁毅够老实,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压得住。 也是因此,他这个上门女婿的地位,其余几房自然是不高兴的,这些人以前就热衷于给苏檀儿介绍对象,只希望某个富家公子娶走她让她成了泼出去的水,就对这个家庭什么威胁都没有,谁知道苏太公抓住一个指腹为婚的约定强行找了个上门女婿过来,他自然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那天晚上被敲的一板砖,是不是旁人做的,怕还是难说得紧。 想起上辈子的事情。 商场暗战,勾心斗角,他那一辈子的时间似乎都用在了这些事情上面,直到建立起巨大的商业帝国,却还是堤防着内斗,但最后还是被自己的兄弟摆了一道,干掉了。如今再看见这些事情,不由得就觉得好笑,真的是不想再接触这些东西了啊,何况还是这样的小打小闹…… 弄清楚该弄清的事情,攒点银子,就离开吧,他这样想着,虽然对目前的他来说对于当上门女婿也没什么概念,不怎么在意这种名分上的事情,但时刻被人盯着,似乎也有些不爽。 至于这个世界,他目前还有些弄不清楚。 江宁,宋朝的时候将南京叫这个名字,但这又不是宋朝,这几天来最令他疑惑的就是历史问题,所见的史书对于历史的记载于未来的世界似乎总有些出入,如今的这个朝代叫做武,如南宋一般定都临安,一些历史细节似乎在隋朝左右就开始变化,到了唐朝已经有大的出入,唐朝之后的诸侯混战,与五代十国类似的格局接着就有武,多了一些名人与流传的诗词,也少了一些,譬如李白,写了些好诗,被人称作诗仙,但是年轻的时候就在长安跟人比剑死掉了,杜甫当了官,因为太迂腐办砸了事情被皇帝砍了头――这事情还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就在史书上留了一小笔。 这个算是什么事啊?量子力学?多重宇宙? 这样想着,不由得觉得很神奇。 武朝与宋朝类似,相当繁华,但说不定也会像宋朝那样被少数民族征服,熟知的历史已经完全乱了,他也懒得去想这些,如今要做的就是收敛一切,对世界熟悉之后就从这个大家族中闪人,然后……做点小买卖,到处旅行一下吧,更多的事情,遇上的时候再说了。 正想着这些事情,喧闹的声音也从外面的院子里响了起来,今天本是节庆,他也是刚从前面过来不久,此时想来又出了些什么事,如此过得不久,那重生过来第一次见到的婢女小婵一路小跑了上来,圆圆的脸蛋红彤彤的:“姑爷,姑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自己这个妻子总是会回来,是一早就已经想到的事情,总不可能因为自己这个丈夫入赘过来,她就真的逃婚永不归家,这十天半个月的空白期,大抵也是她为了让自己看清楚形势的一种警告。这位大小姐性格强势,他是没什么可抱怨的,小婵过来叫他,随后也就拉了他下去,来到从前庭到后院的路上,远远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子穿着红色披风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想来便是她了。 此时环绕着女子过来的,有二房三房的几名兄弟,也有苏家的婢女与管事,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婀娜,瓜子脸,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束带绑起,直垂到腰际,一边笑着与人说话,一边将大红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下人,走到近处,看见宁毅与小婵,先是微微闪过了审视的神情,随后,却是微微福了一身:“相公。” 这还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那苏檀儿的神情却自然之至,仿佛全没有她在新婚那天走掉的事情发生,就像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般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了宁毅的手,随后才笑着转向其它人:“二哥,你一直想要的白虎皮,檀儿这次可是已经给你找到了,你再不能怪我了哦……” 一位位的,宁毅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与这些人说话,将一切做得面面俱到,几乎在随意的言辞话语间就做出了完美的暗示,让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随后才一脸琴瑟相和的与宁毅转身:“相公,我们回去吧。”带着三名婢女,与宁毅走向了原本的院子。 这女人长得漂亮,完全是江南水乡柔弱女子的气息,方才的一番行事,虽然也有着内在的强势,但却将这种如书卷,如眉黛般的气息完美地融合到了说话与行事里,在纯粹客观与专业的角度看来,宁毅也不由得有几分欣赏,不过当这种姿态针对他而来,他就觉得有些好笑了。 一路上又是几句看似亲昵实则保持着距离的问候,宁毅自然也淡淡地回答几句,一路上回到院子,没有外人看时,那苏檀儿才自然地放开了手:“相公伤势未愈,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婵儿就好了……” 这个院落一共两栋小楼房,对面二楼上还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大概是苏檀儿本来的闺房,宁毅从醒过来便一直住在另一栋,从未上去过那边,此时苏檀儿说完,又是一福身,带着婢女回去自己的房间,宁毅倒也是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心中明白,未来如果要住在这里,大概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的格局了。 挺好的,我不碰你,你也别来烦我,如果能一直清闲,还不会被这个家族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牵涉进去,自己走不走都无所谓了。古代生活,挺悠闲。 另一边,苏檀儿回到了闺房。 这是一间算不上多么特立独行的房间,至少相对于主人的行事与性格来说,这是一间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正常无比的少女春闺,红红绿绿的装饰,各种小饰物,除了女红少点,书多点――不过这些东西,大抵也是在正常的范围之内的。 今年十八岁的新婚少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解开了缠住头发的那些发带,看了一会儿对面楼房上坐在那儿看烟花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才关上窗户:“杏儿,你进来一下,娟儿,你去让婵儿过来。” 不一会儿,当婵儿进入房间时,杏儿正在忙忙碌碌地按照小姐的指示摆放着因为要布置成新房而变动的小物件,苏檀儿则正用毛巾擦脸,待她将毛巾移开,小婵连忙走了过去,接过毛巾放回脸盆:“小姐。” “姑爷这几天怎么样?” “嗯,姑爷的伤是好了,但是对很多事情好像都很陌生,大夫说可能是因为头上受伤,忘记了一些事情呢。” “忘记了事情?” “嗯,大夫说的。”小婵点了点头,“姑爷这几天也在到处走,小婵让了认跟着他,听说他也不去找谁,就在城里城外到处走到处看,好像……真的是忘记了很多事情的样子。” “随他吧,有其它的事情吗?” “姑爷这几天跑步。” “跑步?” “嗯,他早上天不亮的时候就出去,在秦淮河那边慢慢跑,说是锻炼身体呢,还有,他在房间里,做奇怪的事情……”小婵双手往前一推一缩的,小脸满是疑惑,“趴在地上,就是这样把自己推起来,也说是锻炼身体,婢子觉得好奇怪。” 想象着这个动作,主仆三人在房间里一脸问号,随后苏檀儿才摇了摇头:“锻炼身体……随他吧,还有吗?” “没有其他事了,姑爷这几天也跟大老爷、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他们见了面,都很和气……嗯,姑爷对谁都很和气,除了……对了……” “什么?” “婵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姑爷刚刚醒过来的那一天,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神好吓人呢……不对,也不是吓人,就是很有……很有……”小丫鬟仰头想着形容词,“很有威严的样子,跟大老爷差不多……好像也不一样,但是他就看了一眼,婵儿就连动都不敢动了,可能……可能是婵儿看错了……”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苏檀儿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当初爷爷说要让宁毅入赘的时候,她其实也过去看了这个人甚至派人调查了的,爷爷之所以选择他,一来是因为上一代有指腹为婚的约定,二来也因为这个人性格实在不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压住,他家里一贫如洗,虽说是书生,但书没读多少,甚至连一般书生的那种孤傲之气都没有,哪有什么威严可言了,大约是错觉吧,被人打了,刚起来,样子把小婵吓到了而已。不过…… 回想到刚才的见面与不多的几句交谈,似乎又与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出入,自己过来挽他的手,跟他说话,还以为他会手足无措窘迫一会儿呢,谁知道他就一路云淡风轻地过来了。 “也好,他心里大概是明白的,这样就行了,安安分分的,老爷已经答应了,我可以这个样子……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但你们几个,要对姑爷恭敬一点,我和姑爷的事情,你们不许在外面乱跟人嚼舌根,不论如何,只要没做出损害苏家的事情来,他都是我的相公,知道吗?” 有的时候会把将来想得无比美好,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要认命,特别是女人,尤其如此。她已经比一般的女人好很多了,这件事情上,暂时就…… 认命吧…… 第二章 诗与棋 赘婿 时间流逝。 转眼间,来到这个古代,已经三个月了,时间也渐渐从春天转向盛夏。园林、假山、楼阁、院落、街道、画舫,宁毅也渐渐熟悉了这个古代的世界,只是许多时候,总会觉得无聊。 大概是以前忙惯了,如今没有电脑没有工作,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总会觉得手痒。苏家是乐于见到他的无聊的,毕竟之前让他入赘,原因就是为了给苏檀儿一个留在自己家里不至于嫁出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最好还没有太多的不安分。当然,总的来说,他还是在享受着这无聊的一切,每天走走逛逛,看看古代的人情风物,看看古代的仕女,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多的还是看见某件事物就想着自己如果来做,能让利润提高多少倍,如何赚钱。 老板当太久,魔怔了……他这样笑骂自己,于是这些事情只是想想,随后又沉淀回脑海深处。 相对于他的悠闲,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妻子苏檀儿就显然很忙。不过,无论如何的忙,她基本上会按时的回家吃饭,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古代就有古代的好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男人那样随随便便,退一步说,古代工作的节奏感也没有现代那样让人喘不过去,每天背着电脑,飞机飞这飞那,随时处理大量信息的事情,在信息流通并不迅速的时代里,产生不了这样的工作狂人,你总能找到时间休息,因为你下达了一个命令,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呢。 大概是将自己当成了真正老实木讷的男人,每天坐在一起吃饭,挑起话题的也总是她,交流信息,活跃一下气氛,宁毅也就随口敷衍两句,他在商场打滚那么多年,也早已养成了随口说话都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敷衍的本领,比苏檀儿段数要高得多,于是每次在一起吃饭,宁毅都会想起电影《史密斯夫妇》里的两人。 吃饭完,如果下雨,大家多半在各自的房间里,苏檀儿看书,偶尔随手弹弹琴,做做女红刺绣,他就单纯是看书写字,要不就发呆,偶尔找张纸做做以前常做的商盘推演,为股市做假设之类的,随后又觉得没意思――除非有急事,苏檀儿也会坐了马车出去。若是天气好,宁毅基本是出去闲逛的,苏檀儿也会城里的店铺作坊,两人分道扬镳。 名叫小婵的婢女一直跟着他,几个月来大概就成了专门服侍他的侍女,这也是苏檀儿的安排,看得出来小婵有意与他搞好关系,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时总会唠唠叨叨地说些话、家长里短的,或者说小姐今天去了哪里哪里啊,做了什么事情啊,对于这个小姐,看得出来她很佩服也很喜欢,苏檀儿对下人的确是很好的。而宁毅的回应,大抵也就是点头笑笑。出门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总是跟他在后面,有时候他也会过意不去,走得累了就在附近的茶馆坐坐,吃点小点心,小姑娘也会从精致的小荷包里拿出碎银子来付账,让他感觉古代的二世祖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现代也差不多,他出门买东西都不用自己刷卡的……额,貌似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门买东西了。 他最近喜欢在秦淮河边看人下棋。 那河边一处并不算太热闹的街道,处于城郊,位置稍稍有些偏,没有大的店铺,路上多是些挑担子来的小商贩,行人也不算多,临河的一棵树下常有个老头在那里摆棋盘,偶尔会有几个老头在那儿看,偶尔也会有些书生过来,旁边有个茶摊,那一次是他与小婵走得累了在这边歇脚,一边喝茶一边就随意看了看,下棋的两个老头棋艺都很高,他想着不愧是古代,随便两个老家伙都下得这么好。此后就常常过来,一个老头是固定的,对手则常换,不过看久了,大抵也是些熟人,棋艺普遍很高。 这样的脑力劳动,大抵也是他在这边能找到的不多的娱乐之一了。事实上秦淮河是当时公认的最为繁华奢靡的地带,各种画舫妓寨成群,一到晚上便成了不夜天,他每天走着,也常常听说一些风流韵事之类的,只不过凡事要讲分寸,他既然是入赘到苏家,与这类娱乐,大抵是绝缘了。不过他上一世对各种穷奢极欲的事情就已经是阅尽了繁华,现在自然也不会有很大的兴趣。 随后的一天,天气有些阴,但看来下雨还早,他与小婵去到茶摊,又是两个老头在下,大约下了一阵,一名家丁模样的人往这边过来,与一名老人说了几句话,那老人点点头:“秦公,家里有急事,这局棋……” “眼下不分胜负,算和局如何?” “如此甚好……” 两人文绉绉地说了几句,随后一名老人走了,摆棋摊的老人开始收子,宁毅一口喝完了手中的茶,站了起来:“没得看了,小婵付账吧。” 小婵正拿出荷包,后方那老人开了口:“这位公子最近都来观棋,想来对此道颇有心得,可愿与老朽手谈一局?”没对手了,随便抓个人。 “呃……”宁毅愣了愣,看看天色,“一般啦……好吧。” 他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帮忙收棋的时候,自然也有“公子是何方人士”之类之类的事情,宁毅随口回答几句,收完棋,猜子,宁毅执白先行,他也不客气,拿着棋子啪的放上去。 “呃,这开局……”那老人看他一眼,随后只是皱了皱眉,跟着下。 如此你一子我一子的大概下了十几手,那老人眉头皱得更深,疑惑地开口道:“公子的棋艺,敢问是跟何人所学?” “看棋谱自己琢磨的。” “哦,难怪……” 这句话后,老人倒也不再多说,河边的树下两人默默地对弈,小婵坐在一边,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她对围棋实在不懂,只是觉得越下那老人便想得越久,一头皱纹更深了,不时抬头看看宁毅,或者偶尔摇摇头,棋盘上白子声势浩大,黑子渐渐被杀得七零八落。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老人投子认负,抬起头来认真打量了宁毅片刻,宁毅还是那副淡淡的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的模样:“公子的棋力……高超,只是下棋的手段上,是否有些……”这老人斟酌着用词,宁毅收拾着棋子,倒是笑了笑:“下棋求胜,就像两军对垒,哪有手段之分?” “下棋乃君子之学……” “老人家觉得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宁毅随口说着,将棋子一颗颗地收回来,“准吗?” 老人愣了愣,微一沉吟,随后倒也摇头笑笑,伸手收拾棋子:“倒是不怎么准。” 收拾好棋盘,眼看天阴欲雨,宁毅与小婵往苏府的方向回去,一路上,小婵看他的眼神倒是变得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姑爷赢了?” “啊,以后怕是不好再过去看棋了。” “为什么啊?” “你看他不是觉得我是坏人了么?” “下盘棋就觉得姑爷是坏人?”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准是因为姑爷赢了他,他生气了……老公公气量真小。” 这话自然也只是随口说说,那老人也是颇有涵养的人,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生气,只是这时候的围棋很讲分寸,朋友间下棋,光明正大,点到为止,一些咄咄逼人甚至死缠烂打失了风度的手法就不会乱用,但下棋这种事情之于宁毅不过是单纯的脑力博弈,再加上双方信息量的不平衡,尽管老人也有着相当高的棋力,还是被宁毅接二连三的小手段杀得溃不成军,也算是给宁毅的心里带来了现代人欺负古代人的小小满足感。 这天回到家,苏檀儿也正从外面回来,名叫杏儿的小丫鬟正招呼着几个人往小姐的房间搬布料,大概是新货,花花姑爷很喜欢下棋,今日上街看见了,特意买回来送给姑爷的。”实际上是别人送的礼,苏檀儿用不上,顺手拿回来的,却是个装了围棋的盒子。宁毅倒是吓了一跳:“这样,替我谢谢娘子了。” “姑爷自己谢吧。”小姑娘嘻嘻一笑,又跑上楼去,宁毅摇了摇头,端了围棋回房,这边又没什么认识的人,跟谁下呢? 娟儿回了房间,几个搬货的人已经从院子里出去,她学了宁毅的声音:“小姐,姑爷说‘替我谢谢娘子了’。”随后被正在看账册的苏檀儿顺手敲了一下额头,主仆几人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虽然讲着尊卑,但一向也有着如同姐妹般亲昵的感情,不过苏檀儿在忙碌的时候,倒也不好开太多的玩笑,看完账册,苏檀儿仔细看了看那些布匹,这时候婵儿、杏儿也进来了。看见婵儿,她倒是笑了笑:“今天又跟着姑爷出去看下棋了?” “嗯。”婵儿小脑袋摇了摇,“看不懂。” “围棋我也不喜欢。”苏檀儿晃了晃脑袋,出门回家地忙了一个上午,这时候才稍稍能休息一下,顺手拿起桌上摆着的一张宣纸,皱起了眉头问婵儿:“这真的是姑爷写的诗?” 那宣纸是婵儿早上顺手拿过来的,这时探头看了看,便即确认:“是啊,我看见姑爷写的,说练字呢。” 苏檀儿又皱眉看了几眼,方才放下来,这诗是婵儿早上仓促拿过来的,随后苏檀儿便准备出门,到处跑了半个上午,回来才有时间看,方才在下面的杏儿也还没有看过,见小姐表情丰富,感兴趣地过来瞧。三个丫鬟其实都有学过诗文算数,这时拿在手中,却也将小脸皱成了包子。 “三藕浮碧池……筏可有嫒思,露珠……湿沙壁,暮幽晓寂寂……什么意思啊?” 另一边的房间里,宁毅站在桌前整理着宣纸稿,准备拿去扔掉或烧掉,他昨天练字写了十页,这才发现少了张,略想了想,却是摇头笑了起来:“你们能看懂就怪了……” 随后,下起雷雨来。 夏季的大雨来的就是猛烈,漫天声响中,天色暗得像是到了傍晚,不过这样的天气里推开了窗户,看着外面浸在大雨中的那一片园林宅邸,倒也颇有悠闲的意味,从这边看过去,偶尔也能瞧见苏檀儿与几个小丫鬟在对面房间里走动的情景。不一会儿,婵儿拿着一些颜色的布料过来时,宁毅正在书桌前打开那盒围棋看:“姑爷,小姐说这是新进的丝绸,让婢子给姑爷量量,做身衣服呢,姑爷看看喜欢哪种颜色吧。” “随便。” “做新衣服可不能随便。”小姑娘嘟嘟囔囔地说着,拿起软尺给宁毅量了身高体长。宁毅看着外面的大雨,随后看看身边的小姑娘。 “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呢。” “来下棋吧。” “婢子不会围棋。” “不下围棋,我教你下五子棋。” “五子棋?”小姑娘抬头望着他,眼中闪过迷惑的神色,没听说过这种棋啊…… 于是,这个向来有些安静的小院落,到得下午,便常常能听见有小姑娘的欢呼声响起来了,虽然平日里还算得上安静沉稳,但苏檀儿十八岁,她身边的三个小丫鬟都只是十四十五岁的年纪,真遇上有趣的事情,也难免有些忘形。另一边的房间里,苏檀儿坐在窗前看书,杏儿与娟儿两个小丫头正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刺绣,偶尔听见对面的雨声中隐约传来“我赢了我赢了”的欢呼声,就免不了好奇地抬头望望,如此重复几次,杏儿被针扎破了手指,将指尖吮在嘴里疑惑地往那边张望。 “婵儿这丫头,怎么了呢……” 第三章 群像:老叟、小婢与二世祖 赘婿 日子过得无聊,说好听一点当然便是悠闲,连续下雨的时间里,跟小姑娘下下五子棋,偶尔练练毛笔字,看看古文书籍,虽然在娱乐性上与现代的小说无法相比,但他一向是耐得住这种单调的人,既然来到了古代,端着一本没有标点符号的书看上半天,一字一句地弄清楚意思,在他来说,也算不上有多痛苦。 当然,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个月里,自然也有。 新姑爷进门,又是入赘,这个年代里,一向是没什么地位的,苏家的情况,其实又比较复杂。如今苏家真正的掌权者是苏檀儿如今仍然在世的爷爷,一般人叫他老太公,老太公有三个亲生儿子,分成了大房二房三房,对外掌权的是大房,也就是苏檀儿的父亲苏伯庸,而苏伯庸又只有苏檀儿这一个女儿,偏偏苏檀儿在经商上颇有能力,直接压倒了其余两房的男丁,成为了这复杂关系的主因,其余两房的男丁一向希望苏檀儿将来能嫁出去成了泼出去的水,他们就有机会在将来继承苏家,如今来了个入赘的家伙让他们希望破灭,平日里见到了,就算收敛着不做冷嘲热讽,一个白眼总是少不了的。 除了主系的这三房,苏老太公同样也有兄弟姐妹,苏氏一族如今开枝散叶规模庞大,单是与苏檀儿攀得上堂兄表妹身份的就不下三四十,无论关系亲疏好坏,对于他这个入赘姑爷,多半都称不上热络――当然若是热络他反而很伤脑筋,单是大家大族的,每天晚上在一块吃饭,情况就变得比较尴尬,他只能坐在一边数绵羊,除了他的岳父、岳母、两个姨娘以及苏檀儿,大抵不会有人跟他说话,颇为无聊,而这几个人说话也没什么营养,令他更感无聊,吃个饭嘛……端回房吃多好…… 他自然不会怕这种被孤立的无聊感,曾经的阅历足以让他如今轻松面对一切情况,但退一步说,当然也没人喜欢或是追求这种感觉,他如今看下围棋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得选择,自然还是大家一起打麻将更爽快。 利益纠结、勾心斗角,至少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他的身上来,当然,若是留在这里迟早总会有些风浪,但问题并不大,苏太公、苏伯庸都健在,一个家族的小大小闹再怎样都是有限,当然,他如今寄居苏家,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工作。 醒来的时候是因为脑袋上被敲了一板砖,他又有些记忆丧失的样子,许多事情都暂时搁置了,后来渐渐康复,苏家人没对他有什么期待,但若真的太过无所事事,当然也不好,到了最近,才有人提起他想干点什么的问题。这问题他也不清楚,经商,到某个分店当当掌柜、账房――当然更有可能是当当监督之类的――这些其实很没必要了,他也懒得再去接触,看岳父那边的态度,似乎是有意让他去苏家自办的私塾当个先生,自己也可以做做学问,毕竟他以前给人的形象就是个傻读书的穷书生。 这件事情提出来之后,被苏老太公暂时的否决了,说是再过段时间,让他自己看看想干什么,不过在宁毅看来,过段时间去当教书先生的事情,大概已经能够确定。他跟苏老太公也有过几次谈话,大抵是老太公说说祖上的交情,叙叙家常,但老人家能够撑起这样一个大家族,自然也是个精明人物,大抵是看出了他最近的气质跟以前那个书呆子有些不同,才将时间放长了一点。 他最近当然也没有刻意掩饰太多,非要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傻书呆,日子还长,掩饰不是办法,他一直用着观光的心态来看着这一切。当然,从气质举止上大概能看出一部分的性格,但要就这样确定某某人如何如何,适合经商还是适合教书,或是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就如同下围棋观人品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不作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如此持续一段时间,老太公观察得无聊了,大抵也会安排他去教书。 挺好的。 虽然上辈子并非什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来了这里,古文总是看得懂,他以前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大儒,应该没人对他抱太高的期待,若要教书,保守一点就是让学生摇晃着脑袋每天背文章,也就勉强及格了,兴致好的时候拿点现代知识出来忽悠人也没什么问题,如此住在苏家,也算是名正言顺了。若是要离开,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现在,那是完全不用去想的,就算在现代,要过得好一点,都要有相当的关系,古代就尤其如此,哪怕曾经建立起那样巨大的商业帝国,他也不会认为自己到古代拿了几两银子就能“天下任我去得”,无论如何,苏家目前还是个最好的避风港。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也就在家里呆了几天,偶尔看见对面小楼的三名主仆撑了油纸伞匆匆忙忙地出去,也能看见她们在雨里回来的身影,廊院阁楼,园林亭台,细雨潇潇,将白石青瓦冲刷得格外清澈,她们就从那边过来,或湖绿或白皙或淡红色的衣裙,这年头的仕女才是真正有仕女气质的,与现代经过包装的女人不同,无论如何表演,那些女人都有着烟火或铜臭的气息,这时候看了,才会觉得一切犹如水墨画中一样,她们从外面赶回来,避过了滴水的屋檐,在楼梯边轻拍着被打湿的衣物,随后上楼……到得天色夕暮,也有一盏盏的火光从延绵的院落间亮起来,深红、暗红色的光晕,有的固定了,有的游动着,黑夜间格外有着古代深宅大院的气息。 当然,这本就是古代的深宅大院。 五子棋上手简单,要精通也不难,小婵很快就学会了并且成为大师,在此后的几天里,宁毅再跟她下,就一直是输多赢少的局面,并且这种娱乐以极快的速度“传染”到了对面的小楼里,三天后的傍晚,宁毅点了油灯看书,小婵来看了好几次,确定他没有吩咐方才离开,宁毅和上书卷到廊道上走动的时候,便看见下方的院廊中,少女捧着围棋棋盘往对面小楼走的情景,随后与杏儿娟儿进了对面一楼的房间,灯光亮起来,便能看见三人在里面下棋的情景,偶尔便有剪影指手画脚,雀跃不已,小婵那丫头大概在叽叽喳喳地教两位姐妹方法。倒也不由得好笑。 这大雨的天气持续了好些天方才停了。虽然之前跟小婵说不好再去秦淮河边看围棋,但自然是一句笑言,果然,这次过去那摆棋的秦姓老者便注意到了他,打个招呼。 不久之后,这老人与朋友下完一局,笑着冲旁边观战的宁毅招手,先是将他与那对战的朋友做一番介绍,然后自然便是宁毅与那人的互相打招呼,基本的礼数到了之后,便让他也大概说说对方才那盘棋的看法,虽然不至于太认真,但每盘棋过后,若有妙手,棋友之间检讨或显摆一番那也是必要的,性质也就等同于下完后说几句“若我不这样就不会输……”之类的话。老人既然邀他参与,自然算是认可了他的围棋水准,随后便也做出了邀请。 “宁公子可有兴趣,再来对弈一局?” 宁毅笑着点头答应,一边收棋子,老人一边笑着说话。 “这些日子下雨在家,曾与几位好友回忆当日的那局棋,宁公子颇多妙手,发人深思。为此老朽已心痒多日,今日雨停出门,公子果然来了,哈哈……” 虽然那一天多少有些认为宁毅的下棋方法不够“君子”,但他毕竟也没有把这个太放在心上,反倒作为棋手来说,陡然看见这样新颖的下棋手法,时间越久,越在心中回忆、推演,越是有些“耿耿于怀”起来。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下了一局,老人却又是输了,宁毅与他稍稍做了一番推演,再下了一局,见天色不早方才回家。 第二天继续过来,而没过多久,他将来的“工作”问题,也终于定下来了。 七月初一全家人一块吃饭,苏老太公便问起了宁毅有关养伤的事情,随后提起书院有一位老师即将远行,询问宁毅愿不愿意去书院任教。老人家态度和蔼,但以他在家中的地位,话一出口,基本也就是定了,宁毅之前也有了心理准备,自然点头答应下来,随后老太公便叫来掌管家族中书院的老二苏仲堪,让他待之前的老师离开后便代为安排。 距离那位老师离开还有一段时间,主要消磨时间的方法还是跑去下围棋,其余便是看书、练字、与小婵下五子棋之类的。如此又是一个多月下来,与苏家人的关系没什么大的发展,跟那秦淮河边街道上的一些人倒是熟悉了起来。 这边街道风景还好,绿树成荫,但地处稍偏,没什么大的商铺,除了旁边的茶铺稍稍固定,早上也会有几个卖早点或是买菜的小贩过来,周围的房屋稀稀疏疏,一些沿河而建的房屋一头会伸出水面,如同河边的吊脚楼一般,偶尔看见有人下到河边洗衣取水之类的。 秦姓的老者家境应该不错,是颇有学问的渊博之士,见多识广,说是古代学人迂腐,但这老人家倒并不是这样。绝不会满口之乎者也,也不会动辄圣人有云,说话、见事极懂变通,但若细细咀嚼,中心却是不离孔孟之道,这才是真正懂孔孟的人。 孔孟之学若脱去为统治而变的那层外衣,核心的部分其实还是古人总结归纳的人生道理,哲学层面上许多东西都是放诸四海而皆准,宁毅跟这老人算是说得上话,偶尔闲聊倒也不必顾忌太多,这老人以前估计还做过官,这时老了,便每日里无聊出来摆棋摊。他家就住在附近,有个五十多岁的妻子,另外还有个大概三十多岁长得漂亮的小妾,偶尔会出来送午饭,宁毅便也见了两面。 老人也有些固定的棋友,大抵也都是有学问的老者,有家境殷实的,也有看来两袖清风的,起先宁毅大都是坐在一旁看,后来便也渐渐能参与进去在检讨的时候说上几句。自然也会有人自持身份,对他一个小辈的说法做出批评的,譬如有个姓董的老者就对他那些不择手段的小技法做出过批评,他态度倨傲,宁毅也就懒得理他,跟这种老人家争辩原则上的东西最没意思。 每日坐在那茶摊边,自然要吃些东西喝些茶,与那茶摊的老板一家倒也熟了。小婵无聊,偶尔会跟那茶摊老板的女儿坐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最初一段时间那茶摊老板的女儿据说还有些害羞地打听过宁毅的背景,待知道宁毅是苏家赘婿的时候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因为看起来,宁毅算是个家境很好的贵公子,每日可以带着个丫鬟到处走就是证明,而他能跟秦老说上话聊上天,偶尔还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就证明他很有学问,如果能嫁给他……可惜是个入赘的。 下棋的时候聊天,最初的时候自然还是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下进行,两个星期以后便算是熟悉了,老人或许会觉得宁毅随口说的一些话发人深省,但当然也有觉得离经叛道的时候,这个算是风俗的不同。宁毅不拘小节,两人便一边下棋一边议论一番,一个月后,便又认真地说起了有关他身份的问题。 宁毅对于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多少掩饰,之前也有说起来,老人只是“哦”地点了点头,那时候仅仅是当做新认识的棋友,这时候大家能聊得来,勉强算是个忘年之交后,再提起的意思自然便不一样了。 “你这人倒也算是不学有术的,入赘的事情……真是可惜了……” 宁毅对于经史子集并没有过多涉猎,死记硬背的功课不佳,不算科班出身。秦老在这方面算是个大儒,双方接触了这么久,自然便看出了这一点,因而给了个“不学有术”的评价,实际上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宁毅却也是笑笑。 “入赘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每天出来喝喝茶,下下棋,钱有小婵给,吃住待遇都不错,过些日子去当老师,教教一帮学生又没什么负担,我这人好吃懒做,已经很不错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年头赘婿的身份比一般人家正妻的身份都要低,妻子进门,过世后灵位可以摆进祠堂,赘婿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与小妾无异,真是做什么都被人低看几眼,基本已经断了一切追名逐利的道路,只能作为苏家的附属品打拼。宁毅前世阅尽铅华,但一般的年轻人哪有这样的心境,秦老大抵是见他有些才学,不免为之扼腕。 “……何况,那苏家又是商人之家,商人逐利之余,虽也好名,但是便算你有才有识,功名利禄之事,怕是终究落不到你的身上了。” 老人说这话,自是因为他看得深入,先且不论外界对一赘婿的态度,就算宁毅真有才学,苏家也不会希望他跑去应试中了功名。当初让他入赘过来,本就是见他是个书呆子,苏老太公是个重义之人,记着与宁毅长辈的约定,而宁毅也算是沾些文气,但不至于是真有多博学,入赘过来苏檀儿也能压得住,即便在宁毅的角度看来,以往的那个书呆子其实也是沾了光的,对苏家并无腹诽之意,便只是一笑置之。不过,听得老人家议论苏家是非,坐一旁无意间听到的小婵倒是涨红了脸,忍不住凑过来了。 “老……老爷爷,姑爷到苏家之后,小姐可没亏待过姑爷呢,小姐是很好的人,以后也不会亏待姑爷的!” 小丫头神情紧张,认真得一塌糊涂。她从小在苏檀儿的身边长大,情同姐妹,这时候不见得能听出老人说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大概知道老人家是在议论苏家的不是。一般的家庭主人跟外人交谈是小丫鬟大抵没有说话插嘴的余地,但赘婿身份特殊,有很给面子的,也有丫鬟都不屑一顾的,但小婵跟在苏檀儿身边,教养极好,自然不会是后者,只是紧张着小姐乃至于苏家的声誉,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气才说出这中带着反驳意思的话来,双手在身前握起小拳头,紧张兮兮。 以往小婵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旁边,乖巧懂事,秦老倒也已经习惯了这小丫鬟的存在,这时候微微愣了愣,宁毅那边望了小婵几眼,却已经笑了出来,举手落下一子。 “哈哈,你这老头,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下可是得罪小婵了吧。你这话要是在苏家传出去,吃亏的可就是我了。” 老人也笑了起来:“哈哈,失言了失言了,好教小婵姑娘知晓,老朽此言,并没有指责苏家的意思在其中,不过妄论他人家事,的确是老朽失言了,抱歉抱歉……” 他豁达地向小婵道歉一番,小婵倒也不见得生气,只是认真,那紧张认真的表情直到与宁毅离开都没有褪去,甚至像是更浓了几分,一路上低着头跟在宁毅身后,本就娇小的身体似乎因为那沉默变得更小了一些,宁毅无奈地撇了撇嘴,回头安慰:“怎么了啊?还生气呢。” 话还没说完,便见小婵肩膀一缩,小嘴一扁,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自眼中滚落出来了。 事情似乎挺严重……宁毅愣了愣,随后放柔和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小婵……”那小丫头哽咽一声,抬起头望着他,“小婵虽然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会拿这种事情乱嚼舌根的,姑爷你说要是话会传开,那就是指小婵、指小婵……不本分……” 小婵耸动肩膀,哽咽更甚,宁毅望她半晌,原本以为这小丫头一路上都为了那老头的说话在闷闷不乐,谁知道是为了自己的那句玩笑而感到委屈,随后也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姑爷……你还……咕――” 小丫头哽咽的话还没说完便漏了风,却是宁毅忽然伸出双手,掐住她的两边脸颊将她的脸拉成了一张大饼,这下子轮到小丫头愣在那儿了,两只眼睛都瞪得圆了,如同灯笼一般,眨了两下,宁毅放开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转身离开。 过得片刻,小丫头跟了上来,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同时也是满脸的彤红色:“姑爷、姑爷,你……”她想要声讨宁毅方才的行为。事实上这事可大可小,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两人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偶尔小婵帮忙他量衣服,更多的是穿衣服,身体的接触其实是有的,但那都算得上是无意间的触碰。 宁毅来的这段历史基本已经走岔了路,但武朝与宋朝其实非常类似,虽然程朱理学没有丝毫不差的出现,然而到这时候,男女大防也已经颇多讲究了。小婵是个丫鬟,要服侍身边的人,不可能跟一般女子那样要求,若苏檀儿是嫁给宁毅,她作为三个丫鬟之一,以后是宁毅的侍寝小妾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情,那就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宁毅是入赘到苏家,一切其实是苏檀儿说了算。 赘婿毕竟身份地位低下,就民间来说,普遍认为稍稍有骨气或有坚持的男子都不会入赘,这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家庭中赘婿的地位其实与奴隶无异,多数女子的家人对于入赘的男子只当养个长工。当然,各家各户的情况多有不同,夫妻感情若好的,或是赘婿其实有些本事的,在家里自然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也并不出奇。 在苏家,苏老太公惦记着前几辈的交情,对宁毅其实蛮照顾,家里人也就不会明着鄙视他。苏檀儿虽然曾经对这亲事表示过反抗,不过这时对待宁毅的态度也算得上平和。但即便是这样,或者以后两人的关系再有发展,成了真的夫妻,她日后会允许宁毅跟婵儿有亲密关系的可能性也不高。虽然三个丫鬟都是从小跟着苏檀儿,苏檀儿日后做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放开这三个家养的小丫头,但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将她们许配给某些忠心也比较有前途的下人,同时将她们一辈子留在苏家。 当然这只是个随手的恶作剧,宁毅未必会想这么多,小丫头自然也想不到太复杂,但就算她不生气,毕竟还是有几分害羞,此时面红耳赤又气鼓鼓地冲上来,努力归纳着足以形容宁毅这登徒子行径的话语,最后也只是说道:“姑爷你、你欺负人!” “嗯。”宁毅点点头,耸了耸肩,“就欺负你了,你怎么滴吧?” “滴吧……”婵儿眨了眨眼睛,随后又生起气来,“又说婵儿听不懂的话……” “哈哈。”街道边,宁毅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刚刚到这里时,心情其实还是蛮阴郁的,不过最近无聊了这么久,阴郁的心情也就渐渐散开,感觉到古代就是欺负人来了,拿围棋欺负一下老学究,现在再欺负一下小丫头,其实蛮有趣的。 如此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小婵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说话,起先还有些害羞,然后便碎碎念碎碎念地说到其它方面的琐事上去了,一路走到距离苏家不远的相对繁荣的街道时,倒是有一个人陡然走过来打招呼,将两人拦住了。 苏家家人众多,每日从这边回来,也常常会遇上一些苏家人,有愿意跟宁毅打招呼的,也有不屑跟他说话的,少数的时候还会遇上苏檀儿从这边回去,因为街道旁就有一家苏氏布行。此时那男子正是从苏家的布行出来,年纪也是二十出头,拿着一柄折扇,风流才子的模样,远远的哈哈一拱手:“宁兄,真巧。”随后带着两名小厮走过来了。 估计是以前这身体的主人认识的人,这时候宁毅却认不出来。疑惑中目光一扫,却见苏檀儿的马车也停在不远处的道旁,布行当中有一颗小脑袋晃了晃,朝这边看一眼,旋即又跑到里面去了,那是跟着苏檀儿的杏儿,看见了宁毅与婵儿,于是跑去叫苏檀儿出来。 那男子笑着逐渐走近,宁毅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应付这种事情非常简单,正准备笑着打招呼,身后的婵儿拉了拉他的衣角:“姑爷,那是大川布行的薛公子。”言语之中,微微有些心神不宁。 宁毅反应过来,人虽然没见过,但这人倒的确是听过了。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装作失忆,对于之前自己的身份问题,打听过一些,总归是一段简单的人生,但苏家人例如婵儿杏儿说起来的时候,总有些避讳的地方,例如成亲那天晚上苏檀儿跑掉的事情,他被人敲了一板砖的事情。 但就算避讳,几个月下来,宁毅对该知道的东西也是已经知道,当初偷偷摸摸拿板砖敲这一下的,应该就是眼前这大川布行的薛进吧,小婵此时心神不宁,估计也是害怕宁毅生气,做出什么事情来反而吃了亏。 不过宁毅哪里会把什么复杂的表情摆到脸上,这时候之事笑着点了点头:“哦,薛公子吗,你好。” 他笑容自然,态度平和,对面的薛进倒是微微愣了愣,望望身边的两名跟班,随后又笑起来:“听说宁兄在成亲那日不慎受伤,竟然有些失忆。小弟那日原本也在,因为有事提前离开,后来抽不出空,倒是未曾前去探望,怎么……真有失忆之事?宁兄莫非真的记不起小弟了?” 对面,宁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带着诚恳的、浓浓的歉意,露出赔罪的笑容:“以前的事情,真是……呵,薛兄见谅、见谅……” 薛进带着复杂的目光狐疑地瞪他,这时候,对面的店门口,苏檀儿也已经皱着眉头赶出来了。 第四章 没关系的人 赘婿 街道上行人来往,苏檀儿带着娟儿与杏儿,宁毅带着婵儿,薛进则带着两名小厮,正在友好地交谈着。 江宁一带经济繁荣,织造业发达,在这方面,附近最大的三家布行分别是苏氏布行,薛家的大川布行以及作为行首的乌氏布行,薛进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跟苏檀儿谈论在淮南一带一笔生意的合作事项。不过苏檀儿这时候在苏家还只做着小部分的管理,江宁以外的大部分生意还是二叔与三叔在负责,于是让薛进找二叔苏仲堪谈这件事,而薛进则表示有熟悉人在比较好说话,几日之后设宴与苏仲堪谈生意的时候,希望苏檀儿能一起过来云云……话是这样说啦。 薛进对苏家的苏檀儿一直有意思,大家老早就知道,曾经薛家也对苏家提过亲,但一来苏老太公对这薛进不怎么喜欢,二来苏家这一代人才凋零,也不打算把苏檀儿直接嫁出去,再者双方毕竟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亲事未成,成亲那日苏檀儿又跑掉了,薛进抓住混乱的机会,偷偷摸摸的一板砖把宁毅给砸晕跑掉,由于没有有力的证人,这狗屁倒灶的事情追究起来也很复杂,到最后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事情过了这么久,又有苏檀儿逃婚的事情,这时候薛进又跑来找苏檀儿,自然还是不死心。尽管苏檀儿这时候已为他人妇,不可能再嫁到薛家,但苏檀儿美丽聪慧又有本事,认为自己有两把刷子的男人就喜欢征服这样的女人,倒是想不到看见了一路回家的宁毅,他虽然之前砸了宁毅一砖,但对这书呆子实在没放在眼里,于是跑过来主动打招呼,准备让宁毅憋屈一番。 苏檀儿跟着出来自然也是因为知道薛进的想法。她对宁毅的感觉其实简单,不讨厌,而且对方已经是自己的丈夫,没办法了,总归来说还是认为宁毅跟自己是绑在一起的。薛进这人没什么大的本事,跟苏家那帮二世祖三世祖没什么两样,她是讨厌的,但无论如何,有薛家的后台,就得生意归生意,个人好恶放一边。 这时候得到杏儿传讯,苏檀儿匆匆出来,毕竟害怕宁毅书生意气,经不起挑衅,跟对方起什么冲突,真冲突起来到最后势必变成苏、薛两家的事情,她对宁毅的感情可还远远没到愿意拿家族利益来为了丈夫出气的程度。可是不管也不行,这是她相公,起了冲突不管就是水性杨花,若是冲突未起,要劝解也很难拿捏。虽然这几个月下来跟宁毅相处和谐,但男人啊,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彼此还不算熟悉,自己若是让他稍稍退让,谁知道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跟薛进有点什么,以致心生芥蒂。她希望事情能做到完美,即便宁毅是入赘过来,她也希望日后能尽量避免家宅不宁什么的,当下一阵头痛。 谁知道赶出来,才发现宁毅正态度自然地跟对方讨论着失忆的事情,看起来真像是连薛进这个名字都完全没有感觉了……莫非这几个月来,真的没人在他面前一丝一毫的提起这件事?她有些疑惑地将话题拉开,不一会儿与那薛进告辞,带着宁毅与几个丫鬟上了马车。 “对了,中秋节秦淮赏灯,濮园诗会大家可携家眷前往,听说宁兄饱学,不知可会与檀儿妹子一同参加吗?” 眼见两人离去,薛进在这边笑着大声问道,此时已是八月初,中秋将至,秦淮河上节目无数,有只许单身男人参加的,也有多是女性参加的,濮园诗会在以往名气较大。无论在哪个年代,满足温饱之后附庸一下风雅总是常态,说是诗会,各种表演节目自然也多,苏檀儿往年就常常参加,这时候却是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再说吧。” “啧、再说……”望着马车离去,薛进在这边磨了磨牙,随即又疑惑起来,望着旁边的跟班:“你们说那姓宁的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不会装得这么像吧!”纳闷不已。 他原本就是想刻意的提醒宁毅“我打了你,你拿我没辙”,甚至还故意说了“最近竟有人造谣说是小弟当日袭击宁兄,宁兄不会相信吧?”这样的话,就是为了让对方生气,谁知宁毅言语诚恳平和,也看不出半点死撑的样子,他俨然一拳打在了空处,迷惑之余,感觉自己演了这么久对方作为观众一点预期应有的反应都没,有些难受。 此时在那马车当中,苏檀儿也正有些疑惑地望着对面的宁毅,这时在马车里主要说话的是三个丫鬟,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薛公子多么坏多么无礼之类的,虽然表面上一句话也没涉及苏檀儿,但实际听起来,却是在旁敲侧击地烘托着一个主题:“小姐跟那人可没关系哦。”宁毅偶尔也笑着插进话去。 实际上在他的心中只是觉得这三个丫头的行为可爱,乖巧懂事,若是现代社会,这种年纪的小丫头不知道要任性成什么程度,过得片刻,只听苏檀儿问道:“相公……真是忘了那薛进了么?” 宁毅点点头:“倒真是不记得了。” “但是……总听说了吧……” 苏檀儿疑惑地盯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对望片刻:“呃,娘子难道希望我刚才打他一顿?” 苏檀儿望着他的眼睛眨了几下,随后渐渐的笑了出来,不同于之前模式化的微笑,这笑容灿烂中带着一点放下心来的轻松感,自己这相公果然还是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的,但这样想着,心底又微微有些失落,她不会喜欢纯粹的书呆子,也不会喜欢真正有心机的人,只是如今大家还算不上熟悉,这些事情倒也看不太清楚。 马车驶过接近苏家大门的一座小桥,苏檀儿朝外面看了看:“这样的话……中秋濮园诗会,相公想去吗?” “诗词的话,不太会啊。” “倒也不用太会,就去看些表演,赏赏花灯而已。” 苏檀儿说完,旁边的娟儿拼命点头:“是啊是啊,姑爷,好多表演的呢。” 杏儿在一旁附和:“灯也很好看,而且还有漂亮的烟花……” “说不定绮兰小姐也会去表演呢……” “听唱歌……” 三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灯会上的节目,这年头娱乐缺乏,她们显然对这样的事情很期待,宁毅笑着点头:“嗯,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大家一起吧。” 中秋节还有十余天才到,过了几天,苏仲堪过来通知他,让他去距离苏家不远的豫山书院报到,准备开始当个悠闲的教书先生了。 第五章 投河的母鸡 赘婿 秋日的清晨,东方的天气刚刚露出微微的光芒,乳白的雾气浮动在古老的城市当中,秦淮河上画舫缓缓行驶,掩映在一片一片的浓雾间,犹如浮于天际的玉宇琼宫。 深秋的浓雾中,宁毅一边哼歌一边沿秦淮河边的道路奔跑着,每天早晨这样的锻炼项目已经固定下来,反正对他来说时间有的是,一路前行,道路两旁砖木结构的古朴建筑时多时少,各种各样的树木,秦淮河上画舫漂流,偶尔看见船工或是疲倦的烟花女子出现在船头。 这个时间段,是江宁城新陈代谢最为有趣的一段时间,一夜的纷扰与繁华已然散尽,新的活力才刚刚开始,外面的城门已经开了,进门赶早集的菜农或小贩陆陆续续地进来,去往一个个的集市,能够遇上的人不多,但总归都给人绿色和活力的感觉。偶尔也能看见一脸疲倦、匆匆忙忙行走路边甚至衣冠不整的人,多半是在哪个青楼过了夜,白日有事于是赶早离开的,十拿九稳。店铺开了小半,乞丐们还没有起来。 幸福往往来自于不幸福,繁华也总是来源于对比,对于见识过现代大城市的宁毅来说,江宁再繁华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但这些事情无需较真,总归那古朴自然的味道是真实的,生活在这里的,也总归是一些容易满足的人,收获够温饱,便能够笑逐颜开。 宁毅偶尔也跟秦老谈起这些事情,江宁算是很好的城池了,但实际上也是乞丐到处走,成群结队,卖儿卖女的现象也不鲜见,当然这里富户也多,若能将孩子卖进某个不错的府第当了小子丫鬟,日后可不虞温饱,算是祖上积了德。托赖秦淮河一带烟花之地盛行,漂亮的穷苦女孩儿便也多了一道去处,将来若能学得诗文唱曲,老鸨也能经营有道的,或能卖艺不卖身成为名妓,运气再好一点就有可能嫁入某个大宅富户当小妾。但绝大多数运气不好的,也只能一辈子卖身,到得年老色衰时老鸨心善,放人自由,好在这等地方多了,便能形成规矩,若能守规矩,也总能不好不坏地挨过这一世,当然这里好坏也是相对而言,老了的妓女若是无钱,妓寨大多也会收留着做点打杂洒扫的事情过完之后的年月,不会直接扔出去。相处久了,这点良心和福利还是有的,若不是在江宁、扬州这样的城市,那便连这些东西都无法保证。 也有养瘦马的,后世扬州瘦马天下闻名,是自明朝开始,但实际上这时也有类似的行当了,规模不大,但总归是与烟花之地伴生的一项投资,作为瘦马养着的女孩儿比一般卖身妓寨的女孩命好,以后有盼头,因为她们至少能有机会学琴棋书画诗词唱曲,日后也更可能跻身名妓之流。 每到汛期总会有灾民过来,年景好一点就少,但总是有,若年景不好,例如每几年就一次黄河泛滥或是其余的天灾**,城里总会紧张一段时间,让军队把守了城门,不许灾民入城,知府召集了富商商议,实际上便是发动捐款,大家七拼八凑放粥施饭……冬日里总会冻死人,也是看年景,年景好死得少,若是不好那便不言而喻了,乞丐难过冬,如果下了雪,第二天总会看见抱在一起被冻死的,屡见不鲜。 这些事情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不过秦老偶尔也会说:“这不是好年岁啊。”好年岁也是有的,武朝最初的那些年月,算得上歌舞升平,武恒帝、武惠宗雄才大略云云,宁毅听了总有些头昏,但任何朝代都会有些歌舞升平的年岁的。这时候的武朝与北宋末期非常类似,离了江南这片相对富庶的地方,好几拨农民势力正在造反,强人土匪绝不少见,北方由耶律氏统治的名为大辽的国家数次犯边,犯边就议和,犯边就议和,前几年签了合约,彼此称为兄弟之邦,当然辽兄武弟,就算签了仍然还在打,小规模的犯边未曾停过。 宁毅不为这个担心,靖康之耻还没来呢,虽然皇帝不同如果发生了也肯定不同,皇上也还没把首都迁到江宁来,这个国家国力还是有,如果要打,总能支撑着打下去,就算迁了都,把武朝代入南宋模式,南宋不也支撑了好长一段时间么,金国再打来,自己应该已经过完这一辈子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南宋――呃,貌似不是说南宋的,宁毅心中想了想,没什么结果,于是抛到一边――管它呢,反正南宋的生活的确过得去。 他没有拯救中华民族或是到了古代就建立什么千秋功业的想法,早已累了,像是卸下了热血的担子,诸多不公诸多黑暗也早已见惯,现代社会也黑暗,就算世人悲苦,也引不起他的同情和共鸣――不是没有,而是不够。至于当皇帝之类的千秋功业,只能活六十年的人想着一百二十年的事情纯属幼稚。不过话说回来,另一些无聊的时候,譬如说刚刚跑完步浑身出汗站在相对僻静的秦淮河河湾边休息,宁毅倒也会不负责任地想些若在旁人看来会稍微积极点的事。 譬如真要做些事情,赘婿的身份其实就很麻烦,但问题不大,这年头商机处处。吃菜没味精,味精的制法他多少知道,想来简单但实际上有些复杂,不过花个一年左右的时间大抵可能量产,再集合一些新菜式、现代烹饪理念弄个美食城,多少总能赚一笔。 这年头没音乐,每一个在可以无限下载各种音乐每天可以无限听过去的世界里生活过的人多少都能想象到底有多无聊,那些青楼的表演未必好看,名妓唱歌未必好听,可如果你完全听不到,忽然听一首稍微达标的自然会觉得有如天籁,如果能弄个娱乐城什么的大有可为,歌曲啊舞蹈啊各种玩法,现代歌曲的歌词大抵不能用,但曲调唱腔本土化一番还是没问题的,含蓄一点的、符合这时风格的舞蹈理念,或者是抄些诗词出来让人唱。 他也是无聊得久了才老想着吃喝玩乐的事情。 至于脱离吃喝玩乐,花几十年的时间弄出枪炮给一个工业革命打下基础,造个反当个皇帝让两百年后的人可以坐上飞机什么之类的事情,无论如何自己享受不到,想想真是太傻了,不如开美食城和娱乐城来的有意义。 晨风微凉,他这时站在石头垒成的河湾边,一边将石子往水里扔,一边在脑子里转着这些主意。 其实暂时来说,这些也没法弄。 入赘苏家的人,开青楼基本没想法了,可以先往后放放。苏家开布行,自己要弄家酒馆,也麻烦,譬如说,可以先给苏家的布行出几个点子,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然后……喔,然后自己就会被发配到布行当掌柜什么的,再多证明一下,结果又变成上辈子一样的职业,接着自己可以动用资金开一家酒馆,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下,告诉他们这个很有赚头,再接下来,需要找人弄一系列的设备,开动脑筋做各种试验,弄出流水线,而这样做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自己很怀念每顿饭里放不到一克的味精,这不是蛋疼么…… 口中轻哼着蓝色的加勒比海的旋律,宁毅不禁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笑了出来。做起来可能没这么麻烦,但想起来就是觉得很有趣,倒不如直接买个几百斤海带熬了晒结晶,不过海带好买,但如果做这方面的实验,一方面他们会说自己浪费,另一方面,也许会有人告诉自己君子远庖厨…… 蓝色的加勒比海哼了个开头,后面的忘记了,于是变成《两只老虎》,哼到第二遍“两只老虎跑得快”时,后面的道路上传来了鸡叫声。 “哥哥哥哥哥哥……” “咯咯咯咯咯咯……” 两种声音,一种是女人的,一种是母鸡的。回头看看,若隐若现的雾气中,一只母鸡正在那边的道路和树木间没命乱跑,随后一名穿灰白布裙的女子也出现了,手上拿了一把菜刀,锲而不舍的追杀那只母鸡,一人一鸡就在雾气里拼命打转,时隐时现。 宁毅站在河边的树下,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理论上来说学鸡叫是要给鸡以安全感,诱惑它过来,可现在母鸡都被吓成这样了,再叫哥哥有什么用,叫姐姐也没用啊。 心中如此想着,看了这人鸡大战一会儿,就在他觉得那女人身材不错的时候,母鸡陡然一转方向,朝这边飞奔过来了,冲过宁毅身边,果断投河。 那女人也是一脸焦急地紧跟而来,原本晨雾很浓,宁毅站在一棵树下就不怎么起眼,那女子应该没注意旁边的人,眼见前方就是河岸,她一菜刀就劈了下去,这一刀很用力,女子口中还发出了“哼”的一声,但根本没有劈到,反倒是菜刀脱了手,哗的飞进水里。 宁毅被这一刀的果决气势吓了一跳,随后才发现女子的身体已经前倾出去,手臂挥舞着就要往河里掉,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喂!”伸手一抓,抓住了女子的一只手,女子一回身,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过来,宁毅手上正要用力将她拉回来,脚下的石块一松…… “啊―咕―”短促的惊呼声。 砰―― 然后是激烈的扑水声,扑啦啦扑啦啦,浓雾下的河面上一阵翻腾。 宁毅上辈子水性还是不错的,可惜水性这东西带不过来。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文弱书生,水性也不怎么行,体质弱之前还受了伤,虽然宁毅调理了几个月,又进行了锻炼,但几个月的时间提升终究有限,那女子似乎水性也不怎么好,两人在不算非常深的水中拼命折腾,宁毅好几次镇定下来想要说话都被对方拉进了水中。 “你……咕噜噜……” “喂……咕噜噜咕噜噜……” “别……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据说很多水性好的见义勇为者都是被慌张的溺水者连累而同归于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毅才在几十米外河岸边的阶梯上拖着那女人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趴在岸边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然后去看被救的女人,女子已经喝饱了水晕过去,没了动静。 “喂!”宁毅在那女人的脸上拍了好几下,那女人长发如水藻,看来凄凉无比,没有反应。 “三藕浮碧池……你住在秦淮河边不会水啊你……”宁毅有些无奈地叹了几口气,随后将女子的身体摆平,开始按照以前学过的步骤做急救。 就算对方是女人,这急救也未必是什么美差,又不是什么泳装美女,此时这女人身上皱巴巴的,看一头乱发就像是传说中溺毙的水鬼一般,狼狈不堪。宁毅心中焦急,做了连续做了几次胸外按压,让她吐出好些水,然后去拍她的脸,发现仍旧没反应,捏住对方的双颊做起人工呼吸来。 做了好一阵,那女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宁毅正要俯下身去,脸上啪的一巴掌响起来,晨风中这耳光清脆无比。那女子带着哭腔,嗓音凄凉:“登徒子,你……咳……你干什么……”抱住胸口拼命后退,她此时全身衣裙贴在肢体上,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蹬着,凄凉单薄,到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 如果这时有其他行人路过,说不定得因为这一幕将宁毅给打上一顿。 “就知道是这样……”宁毅偏着头好一阵,垮下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坐到后方的路面上。两人在河边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宁毅抬了抬手:“没事了吧?” 女子瞪着他,不说话。 “没事就行了。”自顾自地做了回答,用力从地上爬起来,宁毅撇撇嘴,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凉风吹来,真是好冷。 后方,那女子也是缩着身子坐在那儿,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逐渐在了道路的那头…… 那女人真可怜,丢了母鸡又折刀,一边浑身湿透地往回走,宁毅一边幸灾乐祸地想着。这种情况下吹冷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过,想到别人更可怜,他的痛苦就稍稍减弱了一些。 对于小事,他一向有自己豁达的方式,既然事情无法改变,也就只好用这样的方法,暂时让自己开心一些了。 第六章 秦老 赘婿 按照宁毅之前的计划,原本是打算在外面跑一圈之后直接去豫山书院的,此时已然全身湿透,便只好折回去换衣服。这时已经是农历八月上旬,浑身湿透之后要一路回家感觉并不好受,身体的素质也不见得提升了多少,估计明天就得感冒,好在走出不远,倒是遇上了认识的人,那是见过了几面的秦老家的小妾。 宁毅出门锻炼,选择的自然不会是通往闹市的方向,他最为熟悉的,当然也是常常过来与秦老下棋的这片街道。秦老的小妾名为芸娘,三十多岁,早年也是风尘女子,不过并无烟视媚行之像,宁毅几次见到也是她给秦老送去午饭,容止端庄大方,交谈之中还能跟秦老说几句诗文。这时候在路上遇见,那芸娘一身素衣荆钗的农妇打扮,手上提了一只藤篮,里面是些刚刚在附近地里摘下的新鲜蔬果,看见宁毅,一脸讶然。 稍稍打过招呼之后,芸娘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毅指指不远处的秦淮河:“掉河里了。”那芸娘微微笑笑,随后倒也不再多问,只是让宁毅随她往一旁的宅子过去:“秋日风大,公子就这样走回去,明日怕是要染了风寒了,宁公子既是老爷好友,勿要客气。老爷此时也在家……哦,昨日还说起公子这几日未去下棋呢。” 宁毅与那秦老在附近的街道上下棋,只知道对方住在这边,但具体在哪却还没有来过。这时候随芸娘进门,便在客厅见到了正拿着一卷古简在看的老人。他此时的神态严肃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权威般的威严,与在河边摆棋摊时的神态颇有不同,见有人进来,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似是有些哑然失笑的样子,芸娘笑着走过去,还没说话,他便点了点头,毕竟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的确是一目了然。 “让小虹准备热水,芸娘,你去将大郎的衣服拿一套出来……哈哈,立恒小友,你这却是怎么回事?” 正事安排完,老人方才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有着如下棋时得了妙手一般的幸灾乐祸,事实上这些时日下棋,也算得上熟稔了,平日里老人常常不客气地叫他立恒小子,大抵是见他狼狈,才笑着称小友,表情却也是颇为开心。宁毅便也无奈地苦笑着,摊了摊手,毕竟对方小妾在场,他也不可能随意地说:“你这老头幸灾乐祸。” 与江宁城里称得上占地广阔的苏家大院相比,秦家的宅子不算大,富贵程度自然也比不上,但也能算是不错的富裕家庭了,前前后后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感觉充实,充满书香气与生活气的宅子,有一种让人觉得踏实的底蕴。虽然早晨芸娘是亲自出去摘取蔬果,但其实这个家里也有几名丫鬟与下人,养得起好几名仆人的家庭,在经济上总归还是不错的。 秦老的原配是个相当平易与和气的妇人,以前是农妇出身,但并没有普通农妇那种小气或刻薄的性格,如今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里操持这个家,侍弄些瓜果,方才宁毅见到芸娘摘取瓜果出来的那个废园,便是由秦夫人领着家里人亲手开垦出来,秦老本人大概也是动过手的。或许也是这样的性情,才能将这个家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秦夫人与芸娘的感情也好,这样的夫妻三人,大概算得上一夫多妻制之下的模范家庭了。 待到宁毅洗过热水澡,换上新衣服出来,秦夫人上下打量着他的装扮,甚是喜欢:“老爷,宁公子穿上这身衣衫,倒是与大郎有几分相似。”宁毅看看那衣服,的确是年轻人的样式,布料也新,想来是秦老儿子的衣服。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听夫人这样说,秦老点点头,随后才问起宁毅为何坠河,宁毅将之前发生的倒霉事情说出来,老人又是一番大笑。 “你这小子,污人清白,真是可恶。” “这话就太倒打一耙了啊……” “哈哈……不过……倒打一耙?这句可有什么典故么?” “……”跟有学问的人说话也不好,有事没事问典故,下棋的时候宁毅倒是笑着解释一番,这时只道:“说来话长。”不一会儿,那秦夫人准备好了早餐,与芸娘一同招呼着秦老与宁毅过去,席间聊起宁毅在豫山书院最初的这几天课程感受,在秦老来说,宁毅再教书上纯属菜鸟,自然免不了笑骂几句宁毅误人子弟,随后又聊到中秋节的事情上去。 “濮园诗会么……濮家那六船连舫,有趣倒还是蛮有趣的,不过前去之人大抵倒是无甚诗才,若说令众多才子趋之若鹜的,终究还是潘家的止水诗会……” “喔,才子……很有才的那种么?” “哈哈,大才小才到底怎么看,那可难说得紧了,诗才总是有些的,每年中秋诗会,止水书院那边总归有几首好诗词出来。潘家三代翰林,若是身有才学欲求闻达的,也总是愿意走走那边的门路……” 秦淮中秋夜,才子斗文佳人斗唱,大大小小的诗会也有许多,往往各个诗会之间也有些隐形的比斗,那个诗会当中出了好的诗作,另一个诗会又出了更好的,往往在这一夜被炒得沸沸扬扬,并且在之后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里传为佳话。这其中自然也有各个商户、甚至官府之类幕后推手的炒作之功,但无论如何,秦淮河的名声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被烘托起来的。 濮园诗会与止水诗会算是这一晚影响最大的几个诗会之一,濮园诗会虽称濮园,实际上是由六艘大船连成一艘,一整晚在秦淮河上漂流,饮酒吟诗看烟花以及河流两旁的灯火,船上也会有各种表演。 濮家本是富商,但商人地位低下,有钱之后想要往文人的方向靠,可惜这样的事情不会是几年或者十几年就能办到的事情,他家族甚大,这几年倒也出过几个有些才华的文人,比苏家稍好些,只是如今在世人眼中仍旧算不得什么书香门第,濮园诗会在秦淮河上以盛大、奢华、热闹著称,但前去参加的也多半是与濮家类似的有商贾背景或联系的人,例如薛进例如苏檀儿,凑凑热闹,若有自诩文人的作作诗,另一半则是用来拉关系谈生意,诗作质量良莠不齐,它是最奢华的诗会,但与最顶端的几个诗会在文气上却是没法比的。 止水诗会则是秦淮一带真正顶尖的才子聚会,主办诗会的潘家是真正的书香世家,三代翰林,这一代潘明臣作为翰林学士的同时也兼礼部侍郎,他家开的诗会,向来为众多有心求取功名的学子趋之若鹜,当然,真想要获得参加诗会的资格,本身也得有一定的才学或者足够的关系背景才行,除了一些早有名声的才子能获得邀请,每年中秋节前,也有不少才子到潘府投送名帖,送上自己的诗作以求能获得青睐的。而在这之外,许多的青楼名妓也都以受邀参加止水诗会为荣,这与濮园诗会每年砸下重金请人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既然准备了要去参加,立恒小友可有准备什么诗作么,潘家那边也有几个棋友,你若有意,倒可以去要张请柬来。” 秦老说完,望着桌子对面的宁毅,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懂诗词,纯粹去濮园看看热闹。” 他拒绝得轻描淡写,秦老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吃完早餐,外间日头已高,宁毅也得告辞去往豫山书院了,待送他到门口目送他远去之后,芸娘才在秦老身边笑着问道:“老爷,这宁公子莫非真不懂诗词?” “小芸儿你说呢?” 芸娘眨眨眼睛:“骗人的?” “呵呵,他到底会不会,我可也是弄不明白,若是最初那几日他这般说出来,我倒是信的。现在嘛,那就难说了。”秦老摇头笑了笑,“我这一生阅人甚多,或沽名钓誉或真有才学的年轻人也都有见识过,真有学问的,有的依孔孟之道平和中正,谦和有礼,或也有剑走偏锋的狂生,行事张扬,风流不羁,但倒也真有才华,每每让人惊艳不已。可不管怎样说来,这些也都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但只有这宁家小子,着实让人看不懂他的想法。” “初时与他下棋,觉得他剑走偏锋,每有咄咄逼人之举,但总也能引人思考,只以为是个性格张扬、才思敏捷的少年人,说起话来倒也是不涉太多。可下得久了,才发现他的棋路可正可奇,竟是完全不被规条所束缚,闲聊一段时间,也觉得这宁家小子虽然说话随意,但内里却是平和冲淡,偶有发人深省的说法,听来新奇,其实却也不离大道。” “记得前几日说起他要去学堂教书,他随口提过几句,教书不是教人如何去做,应该是教人为何去做,古圣先贤著书立说,最主要的也只是说这人情世故、天地人心运行的至理,明白这些东西之后再知道该如何去做,那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当时说得随意,若在那些浅薄之人听来,怕是要扣他一个狂生的帽子,不过……道理,的确就是这个道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能回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那才是读懂了书。嗯,他这话勿要多传,否则怕是要给人带来点麻烦。” “妾身知道的。” “相交时日尚短,真要下太高的结论倒也还早,不过下棋之时他也说过几句应景的诗句,那诗句甚好,我之前却从未听过,若只论诗词,说他这人不懂,呵,我倒是不信的。” 秦老转身往回走,芸娘跟上去:“那宁公子为何要一直韬光养晦呢,不论如何……” “因此是看不懂啊,不过有一点却是明白的。”说起这个,秦老微微皱眉,随后又摇了摇头,轻声叹息,“如小芸你说的这样,有的年轻人,纵然身有才学,或可韬光养晦,或可刻意藏拙,能耐得住寂寞,忍一时诱惑。这也都是希望将来能有更多的成绩,有朝一日鱼跃龙门飞黄腾达,可是啊,任何这类的人物,他们都不可能在成名立业之前选择入赘一商贾之家为婿。古往今来,为一赘婿者,能建功立业的有几人?唉,他若真有大才,就真的是可惜了……” 提及这个,秦老仍旧觉得有些惋惜,男人有功名利禄的心思或者说有野心才是正常的,以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哪怕这宁毅有一点野心,他也不至于入赘到商贾之家。这时候民智未开,未接受教育的人与读过书受过教育的士人的区别是非常容易就能看出来的。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单说有这种谈吐气度的人,随便干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又何必跑去入赘? ********** 新书,望大家能多多投票支持,也勿要忘了收藏,谢谢大家^_^ 第七章 豫山书院 赘婿 就在秦老认为他多半有几分才干,为着他这中入赘商贾之家的人穷志短的行为感到惋惜的时候,宁毅已经迎着清晨的日光进入豫山书院,为着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陪一帮孩子学《论语》而开始做准备了。 豫山书院并没有开在一个叫豫山的地方,这是苏家私办的学堂,当然也会收稍有点关系的外人,但学堂并不算大,主要是过来学的人不多,而豫山,则是苏氏老家的一座山名。 豫山书院开在距离苏氏大宅不远的一条街道上,不是商铺密集的街道,因此环境还算清幽,灰瓦白墙的围起来,一小片竹林,请某个大儒书写的“豫山书院”的牌子挂起来,还是有几分书香氛围的。 书院目前一共四十九名学员,老师七名,其中包括书院的山长苏崇华,就比例而言师资力量可谓雄厚,苏崇华本身就是苏家人,早年中过举人,当过几年官,可惜无甚建树,甚至有传言说他犯过事,另外也有两位是高薪聘请的有过为官经验的老者。除了老师跟学生,此外还有厨娘、杂役之类的下人数名。 苏家对这书院是花了大功夫的,可惜或者是这些老师都不甚靠谱,或者是这帮学生恰巧都资质愚钝,书院一直没出什么成绩,之前培养出来的一些学生在发觉科举无望之后大抵都进入了苏家的商铺任职,因此这书院的性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技术学院。若是家中真存了让孩子走科举当官这条路的,那么他们多半会让孩子在十二岁之前转去更好的学院。 宁毅在这里已经任教三天,苏崇华对他不错,并不会因为他是入赘身份而刁难他什么的,在社会上打拼许久都已经是成了精的人没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考虑到宁毅其实没什么才学――大家都这样说――因此让他执教的是刚刚启蒙不久的十多个孩子,这群孩子一共十六名,年龄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其中甚至还有两名梳着辫子的小姑娘,都是苏家的亲戚,让她们识些字。之前的老师教完孝经,开始教论语,宁毅每天固定教导他们一个上午,下午宽松一点,礼、乐、射、御、算学之类的,主要是算学,其余全看老师的心情和能力。 如果在更好更正规的学校,这些东西会更规范一些,也会更加细化,但豫山书院显然没这个条件。就宁毅来说,教授论语其实相当简单,他固然没办法将论语背一遍或是说出某一句大概在什么地方,但如果只要求会读以及做出简单解释,那就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任何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现代人花点时间或许都能给《论语》做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当然,是用白话文。 尽管在古代,真正的大儒研究四书五经还是相当深刻的,要高深的就特别高深,或许一个名妓写的古文都能让现代教授汗颜。不过,大多数读书人没有机会接受太过高深的教育,他们或许看完论语之后连一本孟子都找不到,但教师的最低标准很简单,说白了,能教人识字就行,宁毅的前任就是这样的,他教一帮孩子摇头晃脑的读,兴之所至,会对文中的意思做一番最基本的讲解,没过一段时间,要求学生严格背诵或是默写一段,这就是考试,考不出来的,打手板。 事情很简单嘛!宁毅并不打算修改太多,前面一个时辰,他让一帮学生摇头晃脑地诵读论语――其实读书一直不停地读上两个小时让宁毅觉得很痛苦,不过反正这帮孩子都习惯了,接下来两个小时,宁毅用前半段开始讲解一篇的内容,然后旁征博引随口乱侃,说点故事,说点实事,也算是给这帮孩子放松一下。 这帮孩子很好教。虽然仅是区区三天的时间,宁毅已经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课堂上那股惟师惟上的感觉,眼下的这帮孩子毫无个性可言,不耍个性的孩子最可爱了,他们珍惜读书的机会,不调皮不中二,出点小事你把人孩子屁股打肿人家也觉得理所当然的,简直是老师的天堂,宁毅教得非常舒心,不过区区三天,每天讲点经义讲点故事这帮孩子就满足得不得了,而讲述这些东西,宁毅甚至都不用准备教案什么的,随性而走就行。 这天开始讲解论语中有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一段,从财富的获得方法讲到为商之道,中间夹杂一些“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之类的说法与解释。宁毅上辈子是干这个的,不论古文,如果单纯要抒发一段感慨,足以拿到现代大学里去给博士生讲课。但眼前是一群不足十二岁的孩子,随口提几句他便不再多说,只是例举几个小例子打趣一番,随后说到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再又说到赤壁之战,开始给一帮孩子说起赤壁的故事。 这年头有关三国的故事主要还是陈寿的《三国志》,宁毅没读过,讲的是三国演义的套路,现代又经过各种文艺作品的润色,趣味性与yy度十足,从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到周瑜打黄盖,连环船,草船借箭,一帮平日里就没听过多少故事的孩子满脸都是红扑扑的,兴奋不已,不时发言:“先生、先生,接下来呢……”说到一半这帮孩子才安静下来,因为山长苏崇华正走到课室旁边,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即便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一帮孩子脸上那兴奋的神情。 宁毅既然已经说起来了,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分心,继续一路说下去,待到接近中午时方才说完火烧连环船,苏崇华就一直在外面站着听,也难以说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表情。宁毅说完故事,在宣纸上写下比较喜欢的一首杜牧的《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教课没有黑板,写起东西来很不方便,宁毅如今对教师事业有几分热爱之心,一边写一边想自己应该“发明”块白板什么的,拿炭笔写写也比沙盘好用,他写完之后一帮学生忙着抄在纸上。走出门外,苏崇华迎了上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贤侄高才,对三国魏晋史竟有深入研究,方才那故事,想是取自陈寿的三国吧?” 若是秦老在这,说不得要把宁毅骂上几句,说他瞎掰胡诌,误人子弟之类的。实际上真正的三国志哪有这么精彩,譬如草船借箭一节,其实是孙权开了船出门转悠被箭射,船身的一边被射的箭太多,差点倾覆,于是孙权下令将船掉头,用另一边去承受箭矢,才让船身取得平衡扬长而去。宁毅只看过三国演义的电视剧什么的,苏崇华也没看过三国志,方才在后面将宁毅说的故事当说书来听的,听得过瘾,这时候过来赞他学识渊博,故事引人入胜。 不过,赞几句过后,却也旁敲侧击地提点一番,不要对这帮学生这般客气。如果宁毅此时已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学究,对方大抵不会说这些,只不过他眼下看起来只是二十出头,嘴上没几根毛,便需得对这帮孩子严厉一点,方显师道威严,显然对于宁毅上《论语》课却讲三国是不满意的,特别是讲得这么生动,俨然茶楼说书。宁毅点头受教,谦卑恭敬,转过头只当没听过。 随后苏崇华邀他在书院吃午饭。一般来说,普通的小门小户每日都是吃两顿,有的两顿都吃不起,不过苏家家底雄厚,还是多加了一顿午餐的,只是不正规,有时候也用糕点代替。宁毅婉拒掉对方的邀请,一路回家换了衣服,随后拿给小婵,预备洗净之后送还秦老,掉河里的事情却没跟她说,免得她大惊小怪找一堆药给自己吃。宁毅在书院上课这几天,小婵已经不是随时都跟着他了,上午空出来处理其它事情。 到得下午,便又去秦淮河边下棋。其实秦老也是个怪人,宁毅以前就觉得他多半当过官,今天早上去到对方家里,就更加笃定这一认知,那家中许多风格摆设不可能是普通人能有的,再加上谈吐与眼界,这样的人,居然每天跑到河边摆棋摊,倒也真是奇怪。 今天过来的时候,早已有另一名老者在这里与秦老下棋了,老者姓康,与秦老年龄相仿,家境殷实,老太爷做派,出门穿得金碧辉煌,带两名小厮两名丫鬟开道,这家伙样子严厉,嘴巴也比较刻薄,不过棋力甚高。每次见到宁毅批评他的棋路“简直下流”、“毫无君子之风”、“岂可这般死缠烂打”、“小辈可恶”,一转头,便将这棋路吸收过来,稍稍修改之后与秦老大战,其实秦老段数比他更高,将一种新思路吸收之后改得毫无烟火气。 宁毅来到这里也见过不少人,普通人、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孩子或是受过一些教育但仍旧思想僵化的人很多,要说迂腐也好敦厚也罢,眼界与思维方式的确没有现代人那般灵活,但是到得高层,却不比现代人差。例如秦老,口头不说什么,心里却是自然而然地在消化他觉得新奇的东西,思索其中的想法与原理,这姓康的老头则是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但真下起棋来仍是心狠手黑,万事不拘,当然,若非宁毅秦老这些人,或许也看不出他心狠的地方,他只是比秦老有差而已,比之普通人,仍旧是要高出许多的。 秦老与几名棋友最近时常研究宁毅的棋路,毕竟是突然看见这些新奇下法,还是有研究的价值的。宁毅对老人并没有多少谦让的想法,有时候不搭理康老的吹胡子瞪眼,有时候则与之说上几句:“你这老头说一套做一套,不是好人。”“这步棋你敢下下去,你下下去!下下去试试看!”平日里大抵没什么小辈敢跟这康老顶嘴的,两人在棋摊边小小的吵上一场,秦老在旁边笑上一阵,若是康老与之对局,他便说“立恒说得有道理啊”,若对手是宁毅,他便帮着一同声讨宁毅这手棋太不光明正大。 不过即便吵起来,彼此恶意倒是没什么的,康老最初的确是把宁毅当做无知小辈来训,随后便也明白过来这家伙的确是能作为对手的人,对方也是完全自然没把自己摆在小辈的位置上。不管怎么样,这康老过来之后总有一壶好茶带来,他让下人自己带了茶具、带茶叶、带水,丫鬟便在旁边茶摊的桌子上冲泡好。宁毅过去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一杯,搬张凳子坐到棋盘边,片刻后喝一口茶:“喔,康老要输了。” 老头正在心中算棋,眉毛一挑:“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知道什么输赢,喝老夫的茶还敢说这种话……哼,老夫已有妙招……” 他举起手要落子,宁毅轻咳一声,老人的手立刻停住,狐疑地看了几眼又收回来。宁毅又喝一口茶:“这杯茶就值这么多了……嗯,这什么茶?” “孤陋寡闻的小子,真是暴殄天物,紫笋有听过么?” 秦老也在那边品茶,这时笑道:“顾渚紫笋,好茶,只是此时当街烹煮,却是有些可惜了,早知他今日带此茶过来,这盘棋是该回家去下的。” 那康老却不在意,这时候终于想好一着,伸手落下棋子:“茶,就是用来喝的,大家棋兴正浓,又是志同道合,于是一同将这茶喝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茶只是死物,为取悦你我而生,你我觉得它可堪入口,它才有价值,何惜之有。” “康老这话说起来蛮有气概的,像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老夫……” “这位老夫,你输了。” “呃……” 宁毅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站了起来,这时候秦淮河边风景怡人,他端着茶杯走开,后方秦老已经笑着落子,康老道:“岂可如此……” “哈哈,原看明公你今日带来好茶,我本欲蒙混几手,偷放一局,可是这番话气概凛然,君子相交,正该如此,老朽倒也不愿矫情了,哈哈哈哈……” 康老对于自己又带茶来又输棋明显不满,但横竖输了,认还是认的,将宁毅叫过来大家将这局棋做了一次复盘,随后还是康老与秦老下。期间秦老说起宁毅早晨为救人掉河里还被打了一耳光的趣事,宁毅免不了被康老幸灾乐祸地嘲讽一番,之后听这两个老人说起最近北边又被辽人进犯的事情。 秋末的阳光还算明媚,但下午秦淮河上刮起风来,这局棋下完,时间也已经不早,大家各自回家。 由于这天下午吹了半个下午的风,第二天早上起来,宁毅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第八章 呼延雷锋 赘婿 对于目前的这副身体,宁毅并没有多少自信,不过好歹锻炼了几个月,早晨起来头有点晕也属正常,推门吹吹风,脑袋也就清醒过来。 此时天还未亮,整个江宁城都笼罩在黑暗的天幕下,但毕竟已近黎明,从二楼望出去,包括苏家的宅邸在内,远远近近的城市中,也已经有了点点浮动的灯火。附近的院落间早起的下人们在走动着,隐约的说话声。更远处的地方,越过了院墙,沉浸在黑暗轮廓中的一条条街道,朦朦胧胧的房舍灯光。 对面的二层小楼中,暖黄的灯火透过窗棂透射出来,给院落中笼上一层温馨的颜色。三个小丫鬟素来就得早起,苏檀儿则时早时晚,不过今天早上看来已经起身,那边二楼的窗户里映出女子身影对镜梳妆的剪影,小丫头的身影前后忙碌。宁毅举步下楼时,娟儿正自廊道里走过往那边的小楼过去,微微屈膝行礼,轻声打招呼:“姑爷起来啦。” “娟儿早。” 随后,楼下一个房间的窗户推开,也露出了正在里面忙碌的婵儿的脸:“姑爷你别下来啦,我端水上去。” “呵,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苏家有大厨房,因此这两栋小楼里不会有供烹饪的单独厨房,但楼下的小房间里却有烧热水和洗漱的地方,因为冬天如果要洗澡,讲究一点的话都会在浴桶下生火,这浴室就不好设在楼上。小婵目前已经适应了宁毅早起锻炼的习惯,这时候打算端着热水上去,宁毅倒是已经下来了,他一个现代人,这些小节不拘,自己烧水也没什么,前几天清晨起床,跑下来等烧水的时候他无聊地蹲在灶边加柴,弄得小婵有些手足无措,吃饭的时候苏檀儿还委婉地说:“相公不要去做这些事。”小婵也如同做错事一般在旁边低着头,他倒只是笑笑,说不碍的。 犯不着刻意张扬去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真正是犯忌讳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但也无需刻意收敛将自己完全变成一个“古人”,否则自己来这里活一遭,又能有个什么劲。 假如大家今后真要在一起凑合许多年――假如真有当夫妻的可能,那么这些小事情上,与其自己收敛,倒不如让对方慢慢地去适应去了解,所以诸多无所谓的小地方,他会去表现出来,所以他不会介意自己偶尔进进厨房烧烧火。所以他会在课堂里给一帮学生讲点故事讲点身边的事情,这个不改了。在话语中偶尔加几个旁人不太懂的现代用词,这也不用太过介意。 在那秦家老头面前,偶尔倒也可以说点比较前卫的观念,哪怕稍稍有些离经叛道,没关系。这老头当过官,有见识,而且会想事,小节不拘。大家只是棋友,没有利益牵扯,如那老头所言,自己入赘商贾之家,想要在功名之类的东西上往上爬是很难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就是这副状况,人家也不至于会害自己。下棋这么久的时间以来,秦老在揣摩他,他何尝不在揣摩对方。 既然朋友可交,那就无所谓了。偶尔若说上两句超前一点的认知,看对方一副深思的样子其实也蛮满足虚荣心的,对他来说无非瞎扯闲聊,其实这些认识眼下并非没有,只是说法不同而已。若真正敏感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去碰。 在楼下刷牙洗脸――这时候已经有了牙刷牙粉,只是口感确实差――随后出了院子,通过小道往侧门出去,一路上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东方隐隐露出了微白的光,偶尔遇上其它院子里的丫鬟或管事,叫声姑爷,打个招呼。 出了苏家的院落,依旧是沿着原本的道路小跑而去,路上想想今天上课的时候该说点什么,又想想自己知道的一些中国风的歌曲。有些歌曲他已经记不全了,或许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文风,但这年头娱乐真是太过匮乏,想想再过段时间说不定自己忘记得更多,就觉得的确有把还记得的歌曲歌词抄下来的必要。想了一阵,又想到诗词上,他以前读书的时候不是什么好学生,刻意去记的诗词或许不多,不过后来的几十年涉猎广泛,不少名句还是记得的,这是不错的资源,以后忘记了可惜。 跑出小半,才觉得身体的确是有些问题,昨天的落水终究还是带来了不良影响的,不过横竖活动开了,或许跑一阵,出一阵汗是不错的治疗,于是继续前行。 城市中浮动着雾气,与昨日并无二致的光景,接近昨天从水中爬上来的地方时,听见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些响动传来,那是落水的方位。放眼看去,依稀有一道身影在那儿晃动着,似是撑了一条小船。 他放慢脚步,疑惑地靠近过去。小船在水上激烈地晃动,一道女子的身影撑着长长的竹竿站在船上,似乎是站不稳,就在宁毅的观望下摇摆好久,砰的摔回船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早上那个女人,今天这女子裹一件粉红色披风,身材高挑婀娜,挺漂亮的,就是这下摔跤和从小船中爬起来的样子有些损气质。 小船晃得厉害,那女子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一只手轻轻撑住船舷,抬起头时发鬓稍有些凌乱,瞥见河边正偏着看戏的男子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乱。宁毅这才看清楚那长长的竹竿一端绑了一个网兜,上面还有些泥沙,女子小心站起来之后,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喔,的确是昨天那把…… 披风漂亮,但有些旧了,这女子水性差,但或许稍微会撑船,居然等到早上没人的时候才跑来捞这把菜刀,害羞么?想来这大抵是个以往生存环境还不错的姑娘,但眼下的环境可就有些不好。宁毅看了几眼,得出这么个结论,他对旁人倒不怎么关心,然而那女子似乎有些慌张,竹竿撑了船想要靠岸,但或许是慌张,小船一直在水上打转,她又有些站不稳,好几次差点摔一跤。随后…… “阿嚏――” 宁毅正准备走,口中打了个喷嚏,船上的女子也打了个喷嚏,砰的一下又摔回小船之中,爬起来时,有些难堪地往这边瞪过来,宁毅也微感尴尬地撇了撇嘴:“鸡都已经淹死了,你还捞那把刀干嘛……” 微微的沉默。 “鸡回来了……” “吓?” 宁毅原本是随意开口,老实说,那真是个相当相当拙劣的冷笑话,但他估错了对方的回答,河中心的话音传来之后,宁毅也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鸡没死,陈家的……陈家的大婶找回来的。”对方做了解释。 “……哦。” 昨天这女子把鸡追得了投了河,随后宁毅也被拉了下去,没能看见后续,想来那鸡也厉害,扑腾一阵居然又上来了,民风倒也纯朴,知道她丢了鸡竟然还有送回来的。宁毅在心中赞叹一番,片刻之后道:“能把那个杆子递过来吗?” 小船距离岸边有一段距离,那长杆原本倒是能够到,只不过若是要平举过来,那女人的力气却是不够了,杠杆的力道也令得小船有些危险,试了几次,长杆一头靠到岸边,却依旧浸在水底,宁毅的手够不到,只好沿河而上,走出一段,才另外找了一根路边的竹竿来,从岸边伸过去,才将那女子连船一块拉了过来。 “谢谢这位公子了……还有昨天的事情,妾身当时刚刚醒来,做了些……” 这女子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上了岸之后便开口道歉,同时为着昨天的事情向宁毅道歉,昨天早上被人救了却扇人一耳光,她想着大抵是觉得窘迫。宁毅对这却不怎么在意,挥挥手:“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得继续跑,先走了。” 转过身又是一声阿嚏,也不管那女子在身后问“公子莫非被人追赶”这种古怪的问题,一路跑远。报恩跟报仇一样,都是件麻烦事,先不说实际的,对方说上一通感激的言辞自己还得谦让半天,男女之间礼仪又麻烦,何必呢,自己现在感冒了,还是跑跑步出点汗更实际。 这条路跑过好多遍了,到得预定的地方回头,半途中才终于发现了那女子的住所,那是一所临河的两层小楼,蛮别致的,临河的那边有小露台伸出去,颇有些居于水上的风雅气息,但纯以住所而言,恐怕有些不实用,冬天应该会比较冷。女子此时就站在小楼外的一小片菜地旁,菜地用篱笆围起来,昨天被她追的母鸡此时就在篱笆里,女子拿着菜刀犹豫了半天,方才走进去,伸手去抓那母鸡,母鸡疯狂扑腾着反抗,她又狼狈地退了出来,赶紧将篱笆关好。 这下倒是可以确定,女人的确是没做过事的,但条件也不好,住在这种小楼当中,怕也是与秦淮河著名的娱乐事业有关的风尘女子。有的名妓之流给自己赎身之后会选择单干,或弄个别致的院落住下,说是从良,其实还会陆续有恩客上门,仍旧是当红的交际花,不受他人摆布之后甚至还显得高档许多。看她样貌姣好,却不知怎么会沦落到要自己杀鸡的程度。 宁毅一边看一边从旁边跑过去,女子有一次进去,这次已经抓住那鸡了,然而一转身,母鸡挣扎逃走,鸡毛乱飞。女子慌乱之中,那母鸡已经飞出篱笆,被看不过去的宁毅过来一把抓在了手上,这次两只翅膀被抓紧,已经不可能挣脱,那女子见又是宁毅,愣了半晌,大概又要道谢或道歉,宁毅一伸手:“刀拿来。” “呃……” 宁毅懒得跟她呃来呃去,伸手拿过菜刀,那篱笆外的地上原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只碗,宁毅只是走过去蹲下,抓住翅膀的手再捏住了母鸡拼命挣扎的鸡头,让它将脖子凸出来,随后轻轻挥了挥刀。 “公……这位公子……那个……君子……” “君子你个头,热水烧了吗?” “……在烧。” “好。” 宁毅不废话,一刀割开母鸡的喉咙,开始将鸡血放进碗里,稳稳地放干血之后,母鸡也没了多少挣扎,他将鸡扔地下,刀放碗上,站了起来。 “拿厨房去就着热水拔毛,然后切开翻洗一下内脏,话说回来,把它做成菜该怎么煮,你知道?” 女子迟疑。 “算了,找个会煮的让人家帮帮忙,譬如那个什么帮你把鸡找回来的大婶什么的,杀只鸡不容易,别浪费了,另外大夫,你恐怕感冒了……我也感冒。先走了,不用谢谢我,我是活雷锋……啊啾――” 他转过身,一路小跑,绝尘而去。后方的女子目送他离开了,才微微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活……雷……锋?活?还是呼?呼雷锋……好怪……”这世上毕竟没有姓活的人,与之相近一点,姓呼的倒是有,女子小声地在口中斟酌半天,觉得对方或许是少数民族,又或者姓呼延,那就是叫呼延雷锋了,这个名字有点霸气,或许就是这个。 以往也算得上长袖善舞,识人颇多,不过这男子见的都是自己狼狈的一面,而且行为与说话也怪,往日的应对之辞反倒有些用不出来。她想了一会儿,毕竟宁毅已经跑掉了,也只好悻悻地提着老母鸡,端了盛鸡血的碗,往厨房那边过去…… 当天上午在豫山书院上课,身体的不适感已经变得激烈起来,上完课之后回家的路上吐了一次,已经能够确认身体情况的恶化,这次小婵是跟在身边的,于是回到家之后,他便被当成重病号一般的被推到二楼的床上给保护起来了。 初到这边时所经历的病号生活,大概又得过上一两天才行…… ************ 新书阶段,点击、收藏、投票一个都不能少,请多少觉得此书可看的各位踊跃支持,谢谢^_^ 第九章 未来的样子 赘婿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天气,也将半个江宁城浸在了暖洋洋的红霞当中,从外面回来时,苏檀儿遇上了小婵,随后也知道了宁毅染了风寒的事情,一边跟小婵询问着大夫的说法,她一边领着三个丫鬟朝爷爷苏愈苏太公的院子过去。 今天有事要跟爷爷请教一下,既然知道了宁毅无甚大碍,自然便不用赶着过去看了。进了院子之后,才发现三叔苏云方与三嫂也在,随着在一起的还有三叔的第二个女儿,目前大家称这小女孩为七丫头,眼下她正在爷爷面前讲故事。几名丫鬟伺候在众人周围。 “……然后啊,那个周瑜呢,就把黄盖打了一顿了……” 苏檀儿走过去搬了张凳子坐下,也与爷爷、三叔三嫂一同听着女孩子的故事,说的是三国的事情,蛮有趣的。不久之后这故事说完,女孩站起来:“二姐。” “小七知道讲故事了,真棒,跟爹爹去酒楼听说书了吗?” “不是啊,是先生在学堂时说给我们听的。” “嗯?”苏檀儿迟疑了一会儿,“哪个先生。” “毅哥哥啊,毅哥哥知道很多东西呢。” 赘婿这名字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寄人篱下地位低下,但是在女家,基本是将赘婿当做兄弟来称的,因此这七丫头也只称宁毅为兄长,而不是称姐夫。听她说完这个,苏檀儿微微一笑,心中却在想着这事情的意义,旁边三叔苏云方说道:“最近是在教《论语》吧?” 七丫头点点头:“嗯,《论语》,我们学到里仁了……”神情之间却有些紧张,一般问到学业,接下来说不定就得让她背书。 不过这次父亲倒是没说要背书,苏云方向苏檀儿说道:“论语课上却说到三国,虽然小孩子喜欢听故事,但先生当以学识得学子敬重,旁征博引自是正道,但也需有度,檀儿你该提醒立恒一番。” 这是很严厉的训斥了,苏檀儿一时间也只好点头称是,旁边的老太公却是笑了笑:“勿需说得这么严重,区区几日便能得学子喜爱,自也能教导他们喜爱学业,这帮孩子交给了他,便是他的事情。老三你又不知前因后果,怎知论语便与三国毫无关系,又怎知立恒没有深意在其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道理早就教给你们几兄弟知晓,勿要再在此事上指手画脚。” 事实上在这件事上苏檀儿多少也觉得论语课说三国有些不靠谱,但苏老太公却是喜欢的,他无所谓宁毅的学识,事实上之前就大抵知道对方学识不高,他是从其它方面来看待这件事的。 苏家目前情况复杂,苏家三系老大苏伯庸老二苏仲堪老三苏云方各掌一路生意,但无论手腕资质,都还是苏伯庸占点上风。如今老太公苏愈尚在,看起来还是兄友弟恭的局面,但再往下看,第三代却尽是草包,唯有苏伯庸的独女苏檀儿却是独秀一枝,苏愈考虑几年,打算将家业放到苏檀儿身上,当然,这也是件大大的麻烦事。 牝鸡司晨,遇上的阻力要比普通的交接大上好几倍,如果此时苏家的男丁中有一个勉强可堪造就的那也罢了,偏偏是没有,而苏檀儿行事不温不火,各种手段却相当出众,有大将之风,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方面的野心。如今老太公便从苏伯庸管理的产业中划了一些给她正式管理,算做正式考验,这考验并非看她的能力,而是直接让她以父亲的资源做到压服和整合其余两支的目的,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檀儿面临的压力暂归一边,宁毅原本入赘的意义,就是让苏檀儿能够继续留在苏家。老太公对于与宁家祖上的关系是很看重的,因此对宁毅也照顾,苏家如今的矛盾看起来还没有激化,苏檀儿想要压过其他人,整合其他人,这边不让不就得了么,老太公没死,谁也别想强来。 但如果日后矛盾真的激化,老太公本人或者不在了,这些人想要对付苏檀儿,那么作为她入赘的相公,被人看轻的宁毅自然便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栽点脏,找点借口搞事什么的,那还不简单么。苏老太公就是看到这一点,才让宁毅跑去教书,豫山书院多是苏家子弟在其中,若宁毅书教得好,得到这些小辈尊敬,地位便在这斗争中超然起来,至少有一层师长光环,旁人要动他也得想想好了。 因为这样,宁毅能够让孩子们喜欢,这就是最好的,苏老太公当下又将宁毅的授课情况询问一番,小女孩说得高兴,问苏檀儿道:“二姐,你知道先生明天会说些什么吗?” 苏檀儿笑了笑:“明天怕是没有了,他染了风寒,今天开始在家休养,明天怕是不能去上课了呢。” “哦?”老太公疑惑地问起情况,苏檀儿便的复述了一遍,小女孩道:“那我可以去看毅哥哥吗?”苏檀儿摇摇头:“风寒怕传染,小七还是等你毅哥哥好了之后再去探望比较好。” 待到三叔三嫂与小女孩离开,苏檀儿又与爷爷聊了一阵子方才回去自己的院子,去看宁毅时,宁毅正在床上喝药,表情不爽,苏檀儿问候了几句,原本也想说说故事的事,但见他染病,便不说了。 苏檀儿有能力,心中也想着以女儿之身做一番事情出来,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非常传统和正统的女孩子,从她虽然不喜欢婚姻却选择认命,尝试与宁毅相处就能看出来,个性是有的,框架却还是那个框架。 她希望宁毅当先生能有威严而不是以一些小花样来取悦学生,相对于有点小聪明或是小手段,她更愿意宁毅是个正统的哪怕迂腐的书生,即便没有真正高深的学识,也希望他更能贴合“正道”。当然,就目前来说,这还是一个互相了解的过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但的确会慢慢的试图在心中对自己的相公勾勒出一种形状来。 其实这形状想来也是清楚的,他本身是个普通的书生,学识不高,见识也不广,心肠还行,脾气也还马马虎虎。这便是她要许之一生的良人了。 此时倒可以耍些任性,但时间终究是有限的,有一天两人终究还是要住到一块去,自己要与他生出孩子。只要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这些事情就总会发生。未来……大抵便是如此,没什么可变的了。心中或许还会保留一些小小的期待,但这期待到底具体会是什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继续接触下去之后,或许会更加细致地了解这位夫君,但要说有什么大的出入、惊喜之类的,大抵是不会的了。 武朝景翰七年秋末,江宁城中苏家宅院当中,走出屋檐之下的清丽女子抬头朝上方望了一眼,轻轻抚了抚耳畔的发丝,俏丽的脸上眼神仍旧明澈,带着些许的无奈,但更多的依然是平静的淡然,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时,那一身淡青色的清丽衣裙便在风中轻轻摆动着。这位才在名义上成为人妇不久的秀外慧中的檀儿小姐,此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这段婚姻的…… 不过就眼下而言,这并非是在她生命中真正占了许多重量的东西,她还有其它的一些事情要去想,要去做,普通的生活,即便偶尔顾及一下,它也会平淡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如果一切按照理所当然的轨迹发展下去,或许几十年后,当她某一天再度走出屋檐抬起头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天看见的风,如同岁月一般的将她带去某个地方,但如今,一切都还充裕,无需去在意许多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种充裕得令人感觉不到的光景里,中秋节到了。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年头没有特效药,这具身体原本虚弱,没有锻炼多久又感冒,于是到得中秋这天,宁毅还是在房里呆着,只能拿着本古白话小说看看打发时间。 按照宁毅以前的经验,目前的状况,出门在院子里转转还是可以的,但这是古代。医疗条件不好,一帮人的身体状况又差,只要有人照顾,对于病情的防治还是看得很重,时值秋末天又开始转凉,小婵把了门口根本不许他这个不安分的病人出去,宁毅倒也理解小丫头的苦心。 也罢也罢,反正他也不是多么好动的人,只是隔一段时间会打开窗户换一次气,即便这样小婵也是鼓着小脸不高兴,宁毅无聊,便废了时间跟她讲解新鲜空气对人体的好处等等。 到得傍晚时分,宁毅加了一件衣服,随着回来的苏檀儿等人出去赴宴,无论如何,既然只是风寒,中秋节这个大型的家宴还是要参加的。苏家上上下下从主人到管事、小厮、丫鬟、护院足有数百人,规模庞大,在主厅及几个大院子里将一张张八仙桌摆开,热闹得一塌糊涂。 宁毅在曾经自然也有过吃大规模宴席的时候,譬如每年公司尾牙都是规模浩大,但不得不说,越是现代化,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越重。如今在古代的氛围中,即便这个家里真心对他这个赘婿很热络的人没有几个,坐在这里也也能感到一种亲切的热闹感,外面忙忙碌碌的放鞭炮,孩子跑来跑去,人群中吆喝声、招呼声、闲聊声响成一片,他便也与苏檀儿一同跟人打招呼――他其实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夕阳还未落下,宴席已经开始上菜了,便在这热闹的气氛中,火把与灯笼燃起来,天渐渐入夜,各种声音响成一片,猜拳的、发酒疯的、跟苏老太公这边的主人家们过来说好话的,几个孩子还过来念了几首自己做的诗,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丫头也高兴,她们被安排在不远处的丫鬟席上,笑着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跟苏檀儿说话,报告些什么,偶尔也跟宁毅说,说“姑爷姑爷她们在传你说的故事呢……”,宁毅不过随兴在课堂上讲了几个故事,倒是已经在小辈当中传开了,似乎还有往丫鬟小厮中传过去的趋势。 啧,缺乏娱乐的年代就这样…… 晚宴开始得早,其实入夜不久便渐渐进入了尾声,但当然,中秋节嘛,大家一起赏月还是保留节目,老太公会着苏伯庸跟众人说些话,然后老太公回自己的院子,一帮苏家人都跟过去,闲聊唠嗑什么的,基本上都得跟苏太公说上话才行,一些年轻小辈就算要走,也必须有这个流程。而以苏伯庸为首的三兄弟,则负责哪些以管事为主的下人,红包其实已经发了,主要尽量轮流的说些贴心话。 老太公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但身体健康,精神也矍铄,宁毅与苏檀儿在吃饭的时候就跟他打了招呼,这时候再过去,老太公说些“你们以后是要相互扶持的”之类的话,然后催促着感冒的宁毅快回去休息,虽然此时的宁毅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是嗓子稍微有些沙。 如果是在现代,二十岁的身体吃不吃药都能把感冒扛过去,毫无压力,如今倒是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叮嘱自己照顾身体,宁毅心中无奈。但事情既然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办法了,前几个月的锻炼强度不大,仅仅出于健身的习惯,因此对这具书生的体格没起到多彻底的作用,接下来该把系统性的强化锻炼提上日程才行。 一路回到小楼之上,苏檀儿跟着宁毅也进了他这边的房间,片刻沉默之后叮嘱了宁毅今晚好好休息,然后稍有些为难地暗示着自己晚上还是要出去的事情,因为前几天就跟他说了,要去参加濮园诗会。 无论宁毅是否生病,濮园诗会苏檀儿都是一定会去的,因为对她来说,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跟某些人套关系,谈生意。在这个确定性上,即便宁毅不高兴,乃至于大吵大闹,恐怕都没什么区别。只是作为妻子的身份,在夫君感冒的时候交代这种事情感觉似乎就有些奇怪。 不过宁毅倒是理解这事,他心中只是对着这种事情觉得有趣,自己这个小妻子一方面肯定不会放弃掉苏家的那些生意,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尽量兼顾这场婚姻,哪怕在目前来说这还根本是场有名无实的婚姻,并且她还占着主导的地位。古代的女人啊,这真是让他觉得可爱的努力。 稍稍欣赏一番苏檀儿努力斟酌着不想给他多余想法的表情后,宁毅笑着让她早去早回。待到苏檀儿准备离开,叮嘱婵儿好好照顾他时,他才想起来:“哦,不用了,让小婵一块去玩玩吧,我没什么事了,顶多看会书就睡。” 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上表演众多,一路上还能欣赏整个秦淮河的灯市夜景,对于此时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盛宴级的享受。前几天开始小婵就在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这诗会有多好玩多好玩了,因为以往苏檀儿都会带着她们三个一块去。宁毅对婵儿感觉很好,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搅了小丫头的兴致,不过苏檀儿还没有说话,婵儿已经笑着摇起了头:“我不去呢,在家里陪姑爷一起看书。” 纯以感情而论,苏檀儿视三个丫鬟如妹妹一般,绝对比对现在的宁毅要深得多,但无论如何丫鬟毕竟是下人,眼下小婵懂事,她便不用多说了。宁毅费了几句口舌,确定没办法说服小婵之后才作罢。 两人在二楼廊道上目送三人远去,从这里望出去,苏家的这片宅院在视野间远远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整个江宁城一片鳞次栉比、灯火辉煌的热烈场景,这时候如果能找个高的地方望下来,这片古代的辉煌夜景必然别有一番风味,只可能今天倒是没办法欣赏了。 “姑爷,我们进去吧。”小婵笑道,“你也给小婵讲个故事好不好?” “凳子搬出来就在这里讲啦……” “那我不听了。”小婵一抿嘴,随后又为难地挑了挑,“这里风大啊,进去啦……” “没事的没事的,你看,都没风,而且我穿了这么多……要不然再加顶帽子好了……从这里看看也很有趣的啊,就这样说定了,凳子搬出来,给你讲个……西游记……要不然西厢记的故事也行。” 他既然这样说了,婵儿也只好放弃了立场,两人搬了凳子在这小*平台上坐下。这时候苏家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热闹,偶尔能看见准备出门的人,远远的各种鞭炮锣鼓声、吆喝声传来。中秋夜虽说是陪家人过的节日,但实际上各种应酬还是很多,例如苏檀儿一般要去赴会的不在少数,灯会、酒会、诗会,各种各样,普通人家也未必都要呆在家里,出去逛集市看舞龙舞狮猜灯谜才显得热闹。 而此时在城市各处,一个个最主要的节目也已经接近开始,有的诗会已经往外面挂出了第一首诗,然后也会有某些固定的青楼将这些诗词选唱出来,至于最大的几家诗会,人还在陆续赶来,苏檀儿出门的时候,举办止水诗会的潘府门口也是各种名人云集,平日里与宁毅等人在河边下棋的秦老今天也穿上了相对正式一点的衣服,在小妾芸娘的陪同下出了马车,随后便有人领着一大群跟班赶过来迎接:“秦公驾临,潘府上下蓬荜生辉……” 这人正是如今的潘家家主潘光彦,同时也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潘明臣的大兄,才学也是不凡,最擅长绘画,尤其是仙鹤图为其一绝,一般人都尊称一声鹤翁,尽管如此,对于这秦老,他仍旧是颇为尊敬。两人年纪相仿,秦老连忙笑着还礼:“不敢当不敢当,鹤翁你若还是这般多礼,下次我却是不敢再来了……” “哈哈,秦公还是这般风趣……对了,明公也已经到了……”两人寒暄一番,朝里面走去。 不久之后,止水诗会开始,原本停靠在秦淮河最为热闹街道边的六艘画舫连成的大船也缓缓驶离岸边,一首首的诗词从各个聚会上传出来,在城市各处传扬,满城灯火与笙歌中,风雅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浓厚了起来,这个城市热闹的中秋夜,才开始正式进入了**。 第十章 明月几时有 赘婿 秦淮河上画舫巡游,河流两岸灯火通明,中秋夜的江宁是不关城门的,热闹与狂欢要持续一夜,要到第二日的清晨才会散去。此时城内的街道上都是人头涌涌,吃完晚饭不久的时间点上,人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大街小巷的往以夫子庙、明远楼一带为中心的最为繁华的街道过来,道路上花灯如织,如同浩浩荡荡的不灭的流火,小贩们高声叫嚷,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敲锣打鼓,也有杂耍卖艺的表演者聚集街头,一家家青楼妓寨中传出招揽客人的渺渺歌声,有时也能看见里面的舞蹈,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常。 稍有名气的青楼女子今夜都已有了去处,大厅之中偶尔还能找到座位,街道上不时会传来某某诗会某某公子有某某新作出炉的消息,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随后便能听见某间青楼之中某位名妓将这诗词唱诵一番,随后便又能听到另一首佳作在某某诗会出炉的消息,才子们互相较劲,佳人们将这些才华饰上一层美丽的绯色气息,大多数人赏着花灯、看着热闹,这样的氛围当中,便可感受魏晋遗韵,唐时风雅,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诗词之道自唐时便已兴盛,此时又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虽然宁毅与秦老闲聊时会说上几句“大才小才难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眼界已经没有停留在普通的格局上。实际上此时国家的高层也已经顾虑到了诗词无用的事实,到底当以何等标准取士是最近这百年来被反复衡量的东西,朝廷科举时而将诗词排除在取士标准之外,时而又拿进来,不断权衡,反复不定。 不过,即便上层会有这样的考虑,但实际上此时诗词的地位至少在整个大格局上已经达到了辉煌的位置,你若真能写出一首好的诗词来,那绝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缺乏尊敬和礼遇的,风雅的气息,这是一个时代的烙印。自唐以来,繁繁浩浩的诗词文化已经在这里沉淀成整个社会的底蕴,文明发展史上最为闪亮的一部分,无数名作名篇如星斗恒沙,烘托成汉文明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此时的江宁城中,乌衣巷、夫子庙这些地方是最为热闹繁华的商业街,在这些地方,都有一个个商家所摆出的展示牌,各个诗会上能拿得出手的诗作陆续地聚集过来,偶尔有人大声朗诵,也有的商家安排了会唱曲的姑娘唱上一段,街道上、附近的茶馆酒楼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聚会中,文人学子们摇头晃脑地点评着上佳的诗作,品评着何人的诗作能传唱最久,即便是未曾读书的市井小民,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意境,与身边之人品评议论,沾些风雅气息。 濮园的六船连舫早已离开岸边,沿着河流最美丽热闹的一段缓缓行驶,即便是这样,它也不是封闭的,十余艘小船前前后后地跟随在秦淮河两侧的岸边一路行驶,偶尔接着人去到大船上,偶尔也载了人或是传递了诗作出来,如同小小鱼儿伴随的水上宫殿。上船的人会将今夜所出的佳作传上来,也会传上来一些故事和消息,例如有的宴会上某个大人物宣布了将女儿许配给谁谁谁啊,或是哪个知名人物夸奖了诗作出色的年轻学子啊。 濮园诗会的诗作其实还算拿得出去了,早几年也有过跟人买诗以应付这一天的事情,但如今已经无需买诗,既然有钱,总能请到几名真正有才华的人过来。虽然还是比不过最有名的止水诗会或是丽川诗会这些,但经过一番热闹的炒作,名气还是会慢慢的起来。 中秋节的诗会,多会以月为题,但自然不会一整晚只写月亮,有的诗会上有限制,主人家比较强势的,大家聊得高兴,兴之所至出个题目,诗会都是文人社团,也有比较针锋相对或是暗暗较劲的,譬如止水与丽川,听到那边的题目之后,某人或许也会说:“说起这个,小生倒也偶得一首……”然后表情淡定地与众人品评一番,表面上自然要看不出存了争斗之心才行。诗词这东西若真是到了很高的水准,倒也的确分不出高低,但如果差得很多,那佳作拙作,还是一目了然的。 这时候还没到最热烈的时候,诗会要开到凌晨,真正好的诗作不可能真是妙手偶得,每位学子多半都会准备一两首得意之作,觉得自己的才华还不够,没必要在那些顶尖的人物面前献丑的才会早早放出,而真正让最顶尖的那批才子放出杀手锏的**,往往要等到午夜时分才会开始,若能在今晚这个时候获得好的口碑,积攒了名气,往后的仕途便也能顺畅许多。 夜色在这气氛中不断转浓,月上中天,城市的气氛还在不断变得热烈。苏家的小小宅院里,宁毅与小婵则已经回了房间,从这里能看的热闹已经看了一些,外面也开始起风了。 外间的喧嚣声隐隐约约的还会传到这里,主仆两人算是开了一个小小的中秋晚会。由于对西厢记的细节记不太清,而且考虑到西厢记是教小姐偷情的,宁毅最终还是给小婵讲了段西游记。随后小婵也给他唱了两个小曲,夹杂着少女跳得不是很熟练的舞蹈――据说是在某个表演上看见,然后自己学来的――苏檀儿并没有考虑过未来将三个丫头送人或是取悦别人的想法,因此她让三个丫头识字看书做刺绣以及帮忙管理使唤下人以帮忙她做事,却没有教她们乐器歌舞,因此唱歌之类的虽然勉强会,但舞蹈还是不会的,只是跳起来倒也显得轻盈可爱。 小婵喜欢下五子棋,不过宁毅毕竟生了病,这种脑力劳动还是要避免的,小婵唱跳完之后宁毅给她玩了个简单魔术,拿着一颗棋子在手上消失,然后在对方头发或者衣兜里拿出来这样的,小丫头看的一惊一乍,宁毅笑着告诉了她原理,小婵笨拙重复的过程中,宁毅方才道:“我要睡觉了,时间还早,小婵你去濮园诗会那边玩吧……对了,请柬就在桌子上……” “等姑爷睡着之后我再去。”小婵笑着说道。 “呵,那再给我唱首歌怎么样?” “好啊,姑爷想听哪首?” 这时的歌曲其实大抵都是诗词,词牌之类都有着固定的唱法,只是到得现代这些唱法就已经失传了。小婵会唱的词曲其实也不多,两人拿了一本诗词选集在床边选歌。 “咏渔子……” “这个小婵不会。” “忆江南这首呢?” “这个会唱。”小婵兴冲冲地准备唱。 “算了,这首不喜欢。” “那念奴娇姑爷想听吗?” “这首水调歌头倒是不错,呃……水调歌头……” “这个会这个会。” “会唱水调歌头?”宁毅想了想,“喔,小婵会挺多的嘛。” “就唱这个吗?” “呃……还是另外唱一首,也是水调歌头……” 宁毅闲得无聊,实际上是想起了王菲的明月几时有,不过这年代的苏轼似乎没把这首写出来,他让小婵拿来纸笔,趴在床边歪歪扭扭地往宣纸上写诗,让小婵唱来听,小婵看得两眼亮晶晶的:“姑爷写的吗?” “喔。”宁毅想想,看小婵一脸期待,耸了耸肩,“我写的,给你了。快唱快唱。” 小婵将那词看了一会儿,按照词牌韵律认真地唱起来,小丫头唱腔轻灵婉转,虽然不甚专业,由于太认真,中途反而唱岔了一次,但意境还是很棒的,宁毅听完后笑了笑:“教你另外一种唱法。” “呀?”小婵眨着眼睛,“另外的……唱法?” “嗯,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应该很好学……呵,主要是我想听。” 虽然有些疑惑,但既然能学到东西,小婵随即高兴起来,她跟随在宁毅身边的时间最久,因此也已经渐渐明白这个姑爷身上常常会有些很神秘很有趣的地方,随后在宁毅的教导下,房间之中,小婵便照着那新奇的旋律将这首水调歌头一句句的学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不知天上宫阙……” “唔,还不错……今夕是何年。” “唔,还不错……今夕是何年。” “……” “嘻,姑爷唱下一句嘛……” 无论如何,不久之后,宁毅还是在这个时代听到了多少有些怀念的现代歌曲。往后如果有可能,倒是可以把现代歌曲抄下来教小婵一个人唱,或者之后找个会谱曲弹奏乐器的,把类似的曲子也给谱出来,反正自己私人听听就好,拿不出去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也没什么。 “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很好听啊……”词牌虽然有着固定唱法,但古代的这些歌曲与许多戏曲也同出一源,多是单声音乐,就婉转变化来说,比起现代歌曲终究是不如的,而且这首歌的韵律走的是柔和路线,相对这个时代也并没有过分离谱,如果在这时候唱的是老鼠爱大米,小婵估计不是被恶心死就是被吓死,但这时候小丫头望着他的眼神俨然已经变成了敬佩与仰慕,“姑爷还会作曲……” 宁毅笑起来:“这首歌自己哼哼就好,别到处乱唱,你一个小丫头,敢乱改词牌唱法的话,指不定会被人说不懂事的,知道了吗?” “嗯。”小婵捧着那张宣纸,用力点头。 “好了……晚安。”宁毅爬进被窝里,片刻后扭过头,发现小婵仍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他,像是前几天他感冒时坐在床边守着一样,挡下挥了挥手:“我没事了,出去吧。”小婵这才反应过来,赶快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喂,桌子上的请柬拿上,要不然当心不让你上船……” 叫嚷一通,待到小婵吹灭灯火拿了请柬出去关上了门,宁毅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城市的喧闹声仍在隐约传来,窗上映着的些微光芒却也足以证明外面此时的热闹,他笑了笑:“一夜鱼龙舞啊……”随后,卷入睡意当中。 小婵背靠着房间的木柱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宁毅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方才下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点上灯,拿出笔墨纸砚来,趴在她的桌子上将那因为是在床边写的而显得字迹不漂亮的词句又抄了一遍,小丫头的毛笔字很小,有一股娟秀的灵气。她将宁毅写的字又看了几遍,方才红着小脸放进抽屉最底层藏了起来,俨如做贼一般。 随后,她走出了院子,看见道路上没人,方才一路小跑去往大门那边,到管事那里要了一辆马车与一个空闲的车夫,高高兴兴地往濮园诗会那边凑热闹去了。 小丫头嘛,终究还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 第十一章 画舫上 赘婿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江宁城中的热闹正渐渐到达最高峰的时间,马车从苏府横插过来,穿过了人流相对少一点的道路,接近乌衣巷的时候,速度变慢慢降下来了。 一路而来,马车外晃动的是无数热闹的火光,掀开帘子朝外面望出去,即便平日里安静的道路上此时也是热闹非常,到得乌衣巷附近的商业街时,前方道路上但见人头涌涌,马车便根本如同陷入泥沼一般难以前行,一个舞着大龙的队伍正敲锣打鼓地自那边过来,驾车的少年车夫便只好将马车停在了旁边。 “小婵姐,前面不好过了啊。” 这少年的年龄恐怕比小婵还要大上一两岁,但仍旧称她为姐。虽然看起来这几个月小婵不过是跟在宁毅身边跑来跑去,但实际上这小丫头与她的另外两位姐妹已经在苏檀儿的手下锻炼多年,苏檀儿今后有可能是要执掌苏家的,她手下最亲信的三个丫鬟,即便是大大小小的执事,也得给些面子,这也是她一个小丫头就能叫动马车的原因。这名刚进入苏府不久签了二十年卖身契的少年人多少知道她的身份,自也是对她恭恭敬敬,并且多少有些好奇地望着这名看来比他还小的少女。 “看到啦,我就在这里下车,你回去吧。”小婵掀开帘子出来,直接跳下了马车,扭头冲他一笑,随后挥了挥手,“谢谢你啦。” “我、我叫东柱。”少年鼓了鼓勇气,稍有些结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随后抬头道,“前面人太多了,我送你过去吧。” “东柱哥。”小婵笑着躬身感谢,随后又是挥手转身,“不用啦,没事的。”如同蝴蝶儿一般的跑去那片人潮当中,小手倒还可以看见在空中挥舞的几下,随后便淹没进去,消失不见了。 苏州城里小婵早已来来回回地逛过许多遍,熟得很,而若不论什么极端的情况,单论社交、办事、处理一点小麻烦的能力,看起来单纯可爱的小婵实际上也要比那名为东柱的农村少年高出许多。更何况这等人潮汇集的地方,想来也不至于有人会为难一个出来逛街凑热闹的小姑娘,纨绔子弟二世祖流氓恶霸这年头的确不少,但也不是真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 喧闹的声音中蹦蹦跳跳地穿过舞龙的人潮,旁边一处青楼当中传出渺渺靡靡的歌声,汇集在了这的街市声中,不一会儿,也有人举着一张宣纸自街道那头快速跑来:“丽川诗会,唐煜唐公子新诗咏竹……”然后将那纸张贴在一家店铺前的品诗榜上,周围人头涌涌,一个推着卖茶叶蛋和千层饼小车的老者笑着避开人群,小婵也连忙避开那小推车,笑着往前面跟上去看热闹。 略看了几句之后,小婵又连忙顺着人流往街道那头的河边过去了,乌衣巷就在这条街道的不远处,巷子比较窄,但也充满了热闹的气氛,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而靠近河岸那边,则已经能够看见最为热闹的夫子庙了。 这一片临河的街道,是整个江宁城最为璀璨的明珠,道路上满是精美的花灯,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一整晚在秦淮河上巡游,但到得这个时候,就必定会经过这里,小婵有参加诗会的经验,因此直接跑到这边来等。她找了道路旁一间由濮氏所开办的珍玩店递上请柬,对方便连忙叫了人去截停一艘小船,而这个时候,那艘金碧辉煌的水上龙宫,也已经远远的出现在秦淮河的一端,在诸多画舫的映衬下,朝着这边驶来了。 河边小小的航船不时靠近、驶离,这一艘小船随后也在灯火掩映中轻盈离岸,划向那河道中央驶近的那巨大连舫,船头上小姑娘双手手指轻轻地勾在身前,仰起头望着逐渐靠近的画舫,画舫上花灯的灯光也逐渐照亮小姑娘那可爱的包包头与微带憧憬的小脸。音乐声自河边上传扬过来,里面的又一场歌舞怕是要接近尾声了,不过她倒也并不觉得遗憾,能够过来玩,其实已经很好了,如果能在这里学到几首曲子……她想起晚上姑爷喜欢听歌的样子……嗯,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画舫之中歌舞散去,随后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之后有从岸边过来的小船将几个大诗会中出现的出色的诗句送了上来,有的还附加了某些大家的赞美与评价。诗会这东西不可能是一大帮人一直都干坐着品诗写诗,其实从画舫开始便有诸多节目,听词听曲猜灯谜看风景什么的,时时给大家以气氛、感悟,不过到得这个时候,终究还是进入了这场盛会最关键的阶段。因为说起来,虽然今夜的狂欢甚至会到丑时之后,也就是要过凌晨三点,但实际上子时以后,诗会便会渐渐萧瑟了。 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大多数的老人家,或者是身体差的中年人――诗人多半身体差――顶多也就是聚会到这个时候,过了这个时间,精神上支持不住,基本都到了回家的时候。而在文坛当中,能有一定声名的自然还是这些人,今晚想要扬名想要得到关注,这些人的看法才是重头戏。而当他们离开之后,剩余的才是真正才子佳人的游戏,泡妞到子时之后才能成为主题,相当于一场盛大的狎妓聚会,虽然在狎妓成风的这个年代来说,这事情也的确可以套上风雅的名字,但意义就已经没了之前那般重要,名与美色给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来选,他们都会首先选择扬名。 因此到得这个时候,各种的好诗词就已经陆续地出来了,前面其实已经传过来最好的一些,今晚有几首咏月的诗词惊采绝艳,苏檀儿也抄了几首在她面前的素白笺纸上,此时正与旁边一名认识的乌府女眷轻声交谈着。 她其实也是爱诗词的,虽然本身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诗人在这个年代就如同现代的明星一般,哪个女孩儿的心中没有一点点浪漫的心思。她并不擅长,因此对于诗词便反而更加拔高的喜欢,某某才子在众人面前挥洒文采的感觉自然也让她心动。 当然,这也仅仅是生活中精神追求的一部分,就跟现代众多都喜欢刘德华一样。虽然喜欢,平素里她也不会表露得太多,而且自家相公宁毅应该也不太会诗词,从看了那首“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嫒思”之后她就明明白白,况且他自己也坦白了,但这个其实也是无所谓的。 又过了一会儿,小婵却也随着一名引路的女婢过来了。 “相公睡下了吗?” “嗯,睡下了。” “娟儿杏儿在那里,让她们加张垫子挤一挤怎么样?” “好的,小姐我过去了……乌三小姐好。” 与旁边的乌府女眷也行了礼之后,小婵才朝着旁边有两个小丫头招手的方向小跑过去,此时娟儿与杏儿同坐在一张短桌前,上面摆满各种精美的瓜果食品,小婵从中间坐进去,三个丫头便嘻嘻哈哈的挤成了一团。 不远处,苏檀儿与那乌府女眷起身走动了一下。类似这样的集会,一般都是男宾女眷分开,之间还有屏风隔断,但当然并不严格。濮园诗会所请的并非都是云英未嫁的大小姐,而基本是携家眷而来的夫妻,虽然也隔了一部分,众人稍稍守点礼节,但在旁边走动,夫妻之间总能见面说话,苏檀儿陪那乌府女眷走到船舷边望岸上那片灯火,对方的夫君便也走了过来。乌府做着江宁最大的布行,双方在之前都是认识的,寒暄几句,又聊聊有关布匹的信息,苏檀儿本想避嫌先让他们夫妻说说贴心话,视野一段,薛进与其余几名公子也摇着折扇过来了,他们戴着学士头巾,换掉了商贾一般的服装,做学子打扮,此时晚风吹来,似乎颇有几分羽扇纶巾――喔,折扇纶巾的风范。 薛进今晚有些出风头,方才写了一首咏月的诗词,得众人唱和,算是今晚濮园诗会最拿得出手的几首诗之一。这时候走过来,那乌府的男子便拱了拱手,笑道:“薛兄大才,今晚怕是要得绮兰小姐青睐了,可喜可贺。” 那绮兰是这几年秦淮一带有数的名妓,卖艺不卖身,被称为才貌双绝,与濮家有些关系,因此这次才可以请得到她。她会选择晚上喜欢的诗词唱上几曲,当然本身也有准备节目,但她选择唱的几首诗词,往往便是诗会中某个阶段最出风头的。 这里面操作复杂,不纯粹是才华决定一切,但才华的确可以决定大多数,薛进那诗词本身不错,家庭背景也有,因此被当成压轴的可能性很大,而若他在这里受到青睐,之后的数月怕是也能有亲近那绮兰小姐的机会,被邀去赴宴或是谈诗论文之类,这可是很出风头的事情,而若能进一步把那绮兰小姐弄上手,破了她的身子收入房中,那便更能证明他的男人魅力的终极成就。 秦淮河悠悠数百年,这类的故事每年都有,也都能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成为流行的话题,男人在这样的话题里,自然是出尽了风头,之后便是报出名字,人家也会羡慕你是风流才子,名头响亮几分。 这时候被人夸奖,薛进自是一番谦让,旁边的乌府女眷也是笑道:“薛公子的诗词,妾身听了也有几分感动呢。”苏檀儿也喜欢那诗词,开口赞美几句。其实花花轿子人抬人,对于真熟悉的,例如这乌家女人,例如苏檀儿,都明白对方的诗词多半是从某位名家那儿买来出风头的。 薛进笑得开心,又是谦让几句,双方交谈一番,那薛进道:“可惜宁兄未曾前来,否则见如此盛况,必定能有佳作出世……” 苏檀儿蹙了蹙眉。几人在这边看起来说得兴高采烈,作为主人家的一名濮家的中年人也走了过来,这人乃是濮家家主的弟弟,名为濮阳裕,早年也曾中过举人,本身也有些才华。他本身是走动各处招待众人,此时笑着插入话题,问大家在说些什么,薛进便交代一番,说苏檀儿的相公宁毅原本是准备来的,可惜正好这几天感染风寒,甚为可惜,否则以宁毅才华之类之类的。 “我看到是未必了,听说那宁毅虽然读了几年书,却不过是个庸才,来不来都是一样的啦。”后方一个人开口道。 薛进笑着回过头:“冯兄你可不要乱说,宁兄风采气度,我也是见到过的,苏家千挑百找,方才选中宁兄……” 苏檀儿的夫君宁毅无甚才华,与苏檀儿有些交情的乌府人是知道的,因此方才说话之中,虽然也有问及宁毅的身体,但并不会涉及诗文才华之类的,这时候看着对方的表演,乌家的两人自然便也清楚了薛进的想法。薛进以前追求苏檀儿,上门提亲未果,含了些怨气耍些手段,老实说,表演是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效果却不会打折扣,若是继续这样说下去,保不定明天这些小圈子里就会传上一阵苏檀儿嫁个废物的言论,那乌家女子给相公使个眼色,想让他稍微截一下,男子倒是看到了,然而迟疑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苏檀儿一脸微笑,便要开口,从她旁边小婵冒了出来。 “是啊,姑爷写诗很厉害的啊。”她原本在与娟儿杏儿打闹吃东西,拿着一块糕点打算重复宁毅教她的魔术却穿了帮,糕点也掉地上,随后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娟儿杏儿说那薛家的公子不怀好意,婵儿想想,此时便靠过来了,“姑爷今晚还写了诗的呢。” 小丫头这话一出,那边薛进与这边的苏檀儿都愣了愣,过得片刻,薛进才笑起来:“哦,宁兄也有大作出世吗?太好了,正好拿出来与大家观摩一番。” 他一片惊喜坦荡的样子,实际上心中早已笑开,那宁毅是什么才学他早就打听过了,读这么多年书,诗是能写的,但写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可就难说了,这时候只以为那小婵不懂欣赏。如果之前拿情况,或许会有几个人说句闲话,但对于其实意义不大,但如果将一首差劲的诗作真拿出来给大家“品评”了,会有什么效果,那可就完全坐实了。 “嗯,好啊。”小婵点点头,从衣服里往外掏那张折好的纸,嘴上唠唠叨叨的,“晚上的时候姑爷不舒服想要听小婵唱歌,所以小婵就拿了诗词书让姑爷选一首呢。不过姑爷说那些都不太喜欢,所以就自己写一首了,呐,就是这首,小婵可是抄下来了……” 那些都不太喜欢,所以就自己写一首……口气好大,苏檀儿与旁边的濮阳裕都皱了皱眉,只有薛进笑得更灿烂也更诚恳了一些。小婵说着,将笺纸交到了脸色疑虑未定的苏檀儿手上,苏檀儿望望宣纸,确定的确有字再望望小婵,随后才正式转回宣纸上,嘴唇轻启,一边看一边默默念着上面的字。 念到一半时,双唇轻启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中的眼神却是逐渐的复杂起来,终于定了一定,又望了小婵一眼,才返回来继续默念那纸上的诗词,前方薛进笑着,伸长脖子探头看了看,虽然看不到,还是很开心…… 默念有什么用,反正你还是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的,到时候我帮你念就行了,哈! 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心情,他开心地想着。 片刻,船身一侧升起大蓬的烟火,瑰丽的光焰掩映中,苏檀儿才将那词句递了出来。 “请濮阳世叔点评……” 濮阳裕已然看出了端倪,此时点头笑笑。对于这看来柔弱实际上不让须眉的苏家小姐他是极喜爱的,即便家中入赘了一个无甚才学的夫婿那也是常事,反倒那薛进孟浪刻薄,让人不喜,当下决定即便诗词不好,也要说上几句好话,尽量圆场。他接过诗词,低头看去,心中已在想着到底该用怎样的评价。 烟火升腾,旁人等待着他的第一句评语,薛进儒雅微笑,温文谦恭。苏檀儿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濮阳裕手中的纸笺上,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火焰明灭间,眸光复杂难言…… *************** 诸位,香蕉在此求大量推荐票^_^ 第十二章 止水诗会 赘婿 潘府龟鹤园,止水诗会也已经进入**。 音乐声响起来,一张张的笺纸在众人手上传来传去,歌女轻灵的嗓音在吟唱着今晚的优秀诗作。这里的气氛比之濮园诗会要相对严肃一些,因为重量级的人物也多,但各种各样的表演仍旧能将气氛烘托得活泼又不失古雅。 龟鹤园是一个布局精美、古韵悠然的园林,各种山石水路、廊院亭台,此时一盏盏绘有灯谜的花灯布局期间,众人便在园林当中摆开宴席,女人居于一边、学子居于一边,主人与一干有名气地位的渊博宿老又是一边,没有搭建专门的舞台,然而偶尔出现在园林之间的歌舞表演确实自然非常,令人印象深刻,能够来到这次诗会的多是名声颇盛的头牌之类,显然也为此花过不少的心思。 诗会上自然也有灯谜啊、表演啊、赏月啊之类的环节,甚至也有不少渊博大家的发言,例如作为主人的潘光彦,甚至刚开始的时候,江宁知府都来过一趟,说过一番“诸位乃国家栋梁之才”之类的话,这边足够说明止水诗会的地位,当然,今晚一夜狂欢,为了避免城市出现状况,知府按例是要一直坐镇衙门的,他也不能久留,匆匆离去了。 诗会上的才子若有佳作,多会直接起身与众人品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送来几首质量足够好的诗词,纸笺在众人手上流传观看,如果那首诗真的好,或者有其它看法,便也会有人起身念诵一番,与众人讨论,潘光彦等人,自然也会做出点评。 秦老坐于宴席的一侧,他的旁边是穿着依旧相当贵气的康贤,也就是与宁毅斗嘴的康老,他的字是明允,因此许多人也称他为明公。他的背景很复杂,富贵是不缺的,但就算仅以文学、儒学上的修养来说,也足够被众人称一声明公,在场的几十名才子中也有两三名受过他的教诲的,称之为师,但康老这人一向严厉,众人又都有些怕他,不过他今晚倒也没有批评谁,其实今晚这止水诗会的质量,还是令他满意的。 此时他正低调地跟秦老在一旁谈笑,其实时间到这里,一般来说,真正的好诗词就都已经出来了,此时两人便在议论着这些。 “……秋分一夜停,阴魄最晶荧。好是生沧海,徐看历杳冥。层空疑洗色,万怪想潜形。他夕无相类,晨鸡不可听……秦公,丽川诗会李频的这首中秋对月真可谓是才华横溢了,虽说文无第一,但照我看,今晚怕是这首诗要最出风头了。” “又是阴魂又是鬼怪,可算是剑走偏锋,但却给人以大气之感,只令人思绪激荡,并无丝毫诡谲之色。这诗有唐时遗风,李频李德新,的确是登入大家之列了,不过明公你向来律己严格,止水今天其实也是有几首好诗词的嘛,喏,例如方才这首。” 秦老笑着拿起一首:“碧天如水,湛银潢清浅,金波澄澈。疑是娥将宝鉴,高挂广寒宫阙。林叶吟秋,帘栊如画,丹桂香风发。年年今夕,庾楼此兴清绝……你可不要偏心才是?” “哈哈,你我又非评委,只是随心赏评,哪有偏心之理。唔,这词的确不错……” “照我看来,今夜最好的两篇,便也在这其中了。” 秦老一向低调,今夜几乎没有公开作出点评,只在朋友闲聊之间说说这些,事实上,止水诗会的曹冠曹宗臣与丽川诗会的李频李德新也的确是此时江宁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一,下方的众人,也多在将他们两人的诗词做着比较,虽然说文无第一,但口头上的气势总是要争的。 众人品评诗作,潘光彦此时也正在笑着对曹冠说话,不一会儿,又有人送了新的诗词进来,分成三份由众人传看。 真正好的诗作,能够登堂入室的,到这个时候基本是不会再出来,但好的仍旧还有,众人一边笑着议论一边各自传去一页。有一页传到秦老与康老这边,秦老拿起来看看,却是笑了起来。 “呃?如何?”康贤问道。 “呵呵,只是没想到濮园那边此时还能出一首不错的,你且看看。” “哦?濮园。”康老倒也是笑了起来,拿着诗作看过一遍,又看看下方的名字“薛进”,摇头放下,“中平,可堪入眼,倒也无甚让人新奇的。” 这时候,下方有人嚷了起来:“诸君,倒是想不到丽川此时还能有一首好词,依在下看来,这首倒委实还是不错的。” 有认识他的人笑道:“那就念啊。”那人点点头,片刻之后,开始念那诗词:“这词牌用的乃是水调歌头,各位且听:秋宇净如水,月镜不安台。郁孤高处张乐,语笑脱氛埃……” 他念到这里,忽然像是感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看潘光彦等宿老大家所在的台上,一名老者此时却已然起身,手上拿着一张笺纸,匆匆朝潘光彦那边过去,手指弹动着那纸张,口中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这老者是与秦老康老也有些交情的,原本见他起身,潘光彦也已经过来,他便将笺纸放了下来,用并不算高的声音朝周围几人道:“诸位且看这首。” 这也是水调歌头,见台上几人注意到其它事情,下方正在念诗词的那人愣了愣,潘光彦反应过来,笑着朝他抬抬手,示意继续,当下却不去看那笺纸。待到这人念完,他回味一番,笑着点评几句,方才拿起笺纸看起来,片刻后,却也是口中低喃,皱起了眉头,台下众人乃至于女宾那边都在望过来。 “鹤翁,若有什么好诗词,便速速念了吧,这等吊人胃口,好不厚道。” 潘光彦这人脾气毕竟很好,作为众人之首的曹冠笑着说道,随后旁人也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轻松下来,潘光彦却也笑了笑:“也是水调歌头,这首词……便念给大家听吧: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水调歌头的词文响起在庭院当中,上半阙还未念完,在座的众人当中已经没了任何的交谈之声。潘光彦本是文坛大儒,此时按照韵律认真地诵念着手上诗词,念得虽不快,但贴合着词句的意境,却是一气呵成。 在座众人本就是文辞功底深厚之人,只是听到这里,便已然察觉到这首词意境的空灵、大气、悠远。最初的发问看似简单,此时的文坛兴盛,各种诗词不免追求繁复,穷尽变化,有的论调里还提倡,若是咏月诗,那便是连一个月字都不出现才为上佳。然而这词句一开始便是明月几时有这样的提问,但配合着下一句,却已经自然地将意境展开,再到得天上宫阙时,那诗词意境便自然、毫不突兀地从淙淙溪流化为了高山流水,而再接下来的“我欲乘风归去……”几句,便直接将整个上半阙的意境化为长江大河奔流入海一般的大气,同时竟又能空灵如许,不带半点烟火气息,寥寥几句,便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宫气象。 自唐朝以来,诗文数百年的发展,意境深远大气的作品也有许多,然而到得这时,诸多诗词作品往往是走到穷尽辞工繁复变化的道路上,若能走回来,返璞归真的大家自然也有,或简或繁,自然各有特点。但意境能到眼前这个程度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意境随诗词的变化一路扩展,偏又举重若轻,自然之至,倒是与初唐盛世之时文人那天马行空、不羁豪放却又能丝毫不离主题的风格相似起来了,仅是区区上阙,这首水调歌头的大家之气已展露无遗。潘光彦顿了一顿,抬头望了望下方的一众才子,方才继续读出下阕。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词句朗朗上口,念完之后,潘光彦又喃喃地重复了最后一句,望着众人,不断小幅度地点着头,好半晌之后,方才叹了口气,“……好词啊。”这时候园林当中的众人有人对望几眼,有人喃喃重复着词句,安静异常。其实若是其它的词句也就罢了,但这首水调歌头却的确有着流传上千年都毫不褪色的魅力,在诗人词人眼中,后世甚至有“中秋词,自水调歌头一出,余词皆废”的评语,此时在座众人便是以此为生,他们研究诗文几十年,有的甚至一辈子,这时候听了,陡然感受到的,或许就是类似这样的气势。 也是在如此的气氛里,那边康老伸手拿过了笺纸,先是看了一遍,缓缓点着头。片刻之后,再去看时,却仿似注意到了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咦?”的出声。随后蹙眉想着什么事情,脸上表情精彩。注意到他这般模样,还在心中想着这词句的秦老偏过头去。 “怎么了?” “呵……你且看看。” 他将笺纸递过来,秦老拿着眯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明月几时有一直到千里共婵娟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确实是好词,他吐了一口气,轻轻地摇着头,随后也是眼睛一眯,顿了一顿。 词句后方自然还有几个字,不过此时大家还在感受这些句子,方才潘光彦也还没有注意去看。 那笺纸左下方书有落款,赫然写了七个字。 ――苏府。 ――宁毅。 ――宁立恒。 秦老愣了愣,随后望了康老一眼,过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哈……” 苏府小楼之上,宁毅爬起来喝水,陡然间打了个大喷嚏,差点被呛到。他迷迷糊糊地睡回去,把被子拉紧。 唔,感冒不会又加重吧…… 第十三章 龟鹤园中 赘婿 同样的时刻,潘府后院的房舍之中,参与表演的女子们正在一间间的房中化妆或休憩,止水诗会的园林距离她们仅一墙之隔,若是出了走廊,也可以在道口的纱帘后方看着这场聚会的进行。 今晚能来参与这表演的,大都已是秦淮河畔有了一定名气的女子,多半有着各自的引人之处,若是普通的诗会,她们其中的一个,也能挑起大局,但今日却是不行。止水诗会中过来的并非都是男性,许多人都是携伴前来,例如秦老带了懂诗文的小妾芸娘,其余也多有人带妻室前来,或是某一家的闺秀小姐。这样的场合下,她们就绝对不能成为主角,甚至在表演之余坐出去吸引眼球那也是不行的。 不过,即便只是出去表演歌舞,只要有着出色的才艺,那也足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她们这等女子嘛,若身旁只是众多男性,那姿态便放得高一些,矜持一些。若是在这样的场合,便安安静静地扮演绿叶,润物细无声的让人记住。高傲和矜持只是手段,名气才是真正最重要的东西。 今夜到这里的名气最高的两名女子,大抵得算金风楼的元锦儿与引春阁的陆采采,此时在房间之中,元锦儿正捧着脸颊左右顾盼铜镜中花了妆后的样子,丫鬟扣儿也在旁边看着,口中倒在与自家小姐轻笑着交谈:“小姐,你方才出去表演的时候,那曹公子可是一直朝着你这边看呢,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哦。” 元锦儿微笑着瞟她一眼:“我出去表演,他们自是朝着我这边看,有什么奇怪的。倒是扣儿你,却只看见了曹公子一个人,让人好生奇怪。” “小姐啊,是真的嘛。”扣儿皱了一张小红脸表示着抗议,“他目不转睛呢!” “你若不是目不转睛地看他,又怎知他目不转睛地在看我。”元锦儿继续笑着打趣,小丫鬟窘得嘴也撅了起来,决定不理她了,不过过得片刻,又靠了过来:“小姐,今夜这斗诗魁首,到底谁能拿到啊。” 元锦儿偏着头在发鬓间嵌上一朵小花:“文无第一,斗诗也没有真正的标准,哪里又有什么魁首了,你这丫头,就是爱问这些。不过要说那几首会被传唱最久,倒是能看得到的。”她拿起桌上几张书笺,“王公子的,席公子的,还有你喜欢的曹公子的这几首,‘碧天如水,湛银潢清浅’,呵,这首怕是最好的了,这样你便高兴了吧……还有丽川那边的李公子,唐公子……” 小丫鬟撅着嘴:“谁喜欢曹公子啊。” “呃,讨厌他?”元锦儿眼神灵动地望望她。 “也没有啊,不过扣儿是为小姐你着想嘛,曹公子喜欢你,你今日又是与他一同前来,若能有曹公子相助,明年的秦淮花魁,怕就要落在小姐你的身上了。而若是曹公子明年春闱高中……” 小婢滔滔不绝地说着,元锦儿笑起来,勾了勾她的鼻子:“知道了。”随后拿起曹冠所书的那首词来看。她与陆采采两人当中,陆采采擅琵琶,她擅古筝,唱功上说起来还是她更好,这首词她待会是要出去唱的,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浅唱,倒也轻轻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倒像是被大才子追求的幸福的笑。 其实在秦淮河上稍稍敬业的妓女,多半都自称有一番坎坷身世,大部分是假的、编的,但那也只是细节上的编造,她们都有着一番坎坷身世这个概念上却基本没错。到得元锦儿陆采采这等名妓之流,她们学了诗文,其实自然而然的,也会仰慕各种各样有才学的才子,不过,尽管偶尔有名妓单纯欣赏他人才华于是嫁给穷书生之类的传为佳话,那却也真是少数中的少数。她今日应了潘府邀请却是同曹冠一同乘车前来,看起来已经很密切了,她心中对曹冠才华也是佩服的,但真要说是否喜欢,喜欢到扣儿说的那种样子,却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对于她们来说,看起来众星捧月,其实真能选择的机会,本就不多。 不过,若能稍稍避开这些想法,今夜的诗会,自己倒也的确是很有收获的了。 她反复地唱着那词曲,片刻后,扣儿却是从门口那儿过来:“小姐小姐,似乎又有好诗词了,我们吧。” “哦?”她笑着放下笺纸,与扣儿一同出门,朝长廊门口纱帘那边过去,好几位女子都已经聚在了这边,陆采采也已经过来,她轻声道:“各位姐姐,怎么了?”随后便也附在那纱帘边观看,正听到那边传来“把酒问青天”的声音,先前潘光彦已经读了一次,这是其中一位学子的第二次吟诵了。 诗会的气氛倒此时其实有些奇怪,稍稍安静了些,之前的盛况当中,大家作诗吟诗都很踊跃,言笑晏晏,这时候倒像是被某种气场给压制了一般。众人仍在回味着那诗词,随后这些女子也弄来了一张抄了那词的笺纸,围在一起将全篇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一遍,元锦儿抬起头,正好与陆采采的目光相触。 “濮园诗会的……” “怎么可能……” “苏府,宁毅,宁立恒,这是谁呀?” “没听说过啊……” 相对于外面那帮学子首先沉浸于诗词当中,这边的女子们在察觉到这诗词的意义后首先关心的便是它到底为何人所作,几人将那落款看了好几遍,彼此询问,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时候外面也已经有人问道:“大家觉得,此词如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词……” “这词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时间没有人说出评价,倒是有人在喃喃点头中隐隐说了“绝妙”,随后念诗那人便又拿起来念了落款:“苏府、宁毅、宁立恒,可有人知道此人是谁么?” 一阵安静。 “不过,此时既然姓宁,为何又是落款苏府?” “哪个苏府?” “濮园诗会,怕不是苏氏布行那个吧。” “这人莫非是苏府的管事师爷之流么?” “之前未曾听说此人啊……”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但对于这个名字,大家都是一头雾水,没人听过。潘光彦随后也只好叫来去外面取诗的那人,这人并非下人,而是他的半个弟子,也有些才华,听老师问起来,方才笑着说起他知道的事情。 “哦,这人听说乃是苏府赘婿,数月之前方才入赘苏家,为苏府二小姐苏檀儿夫婿。有趣的是在下倒还听到一些说法,据说这宁立恒今日染了风寒,并未到场濮园诗会,他今夜在家休养时与一小婢说出这词,本是自娱自乐,谁知诗会之上有人说其毫无诗才,这小婢听不过,便将这词拿了出来……呵呵,那边是这样说,在下倒也是不知真伪。” “苏府……赘婿?” 这话一出,不仅在场的众人,旁边纱帘后的女子也是面面相觑,随后说话声便也响了起来。 “未曾到场?” “此事也太过离奇了吧……” “我倒是……倒是从未听说过为一赘婿者能有此才学的……” “宁毅宁立恒,确实未曾听说过啊……” 纱帘那边,小丫鬟扣儿疑惑地说道:“这个不是那濮园诗会想要扬名,买来的吧?” 每年诗会,想要买诗扬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其中内幕大家都知道,只是就算是买,大抵也不可能买到这种质量的诗词,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众人心中大抵都有这样的怀疑。若真是有这种才华的,又怎么可能跑去入赘?这个时候,那边也有人将疑惑说出了口。 “此事怕是很难让人信服……” “莫不是那苏府想要扬名,买来的词作吧?” 这个声音并不大,说话那人也只是试探性的语气,但众人都能够听得到,沉默片刻之后,有人明显便要表示同意:“这种事情倒也……” 众人初时被这首词作所感染,也未想得太多,然后随后“赘婿”、“无名小卒”这些信息涌上来,与那词作对比之后,却也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有些疑惑的念头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升上来,这其中毕竟有些沉稳之人未曾说话,但今夜诗会终究还是存了许多比斗之心的,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说了出来。也在这个时候,严厉的声音,陡然从台上传下:“子兴!闭嘴!” 那说话的人名叫虞子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康老正手中拿着毛笔望着他,目光严肃,不怒而威,将所有人的议论都压了下来。一时间,场内安静成一片。 第十四章 推波助澜 赘婿 止水诗会。 康贤陡然叱喝出声,场内顿时安静下来,那虞子兴曾在康贤手下学习过小段时间,这时候见这向来严厉的老师不知为何忽然发这么大脾气,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拱手:“明、明师……” 康贤是理学大家,背景也厚,虽然弟子不多,但他的名气在座大多数都是清清楚楚,这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又停在了虞子兴的身上,看起来只是在教导弟子:“这种话,你可是随便说得的么!?” 现场片刻的沉默,康贤放下毛笔,又望了过来:“我且问你,今日诗词数百,若这首词乱七八糟,不堪入目,毫无可取之处,你会如何?” 他这话说出来,其实虞子兴已经明白其中意思了,身体震了震,语气干涩地行礼:“弟子……弟子自然放去一边,不去管它。” “那么……你之前可曾见过这宁立恒么?可曾认识其人,可曾听闻其名,可曾见其样貌,有关其人其品,之前可有甚不好的风评,传入过你的耳中?” “弟子……弟子受教。” 话说到这里,也便够了,康贤笑了笑:“既知其中道理,便坐下吧……诸位,今日诗会,佳作甚多,我方才便与秦公品评,例如明义这首……”他抬高了声音,开始一首首的点评诗会上的佳作,一句句的将其中亮点说出来,他本就渊博,这时点评又刻意放开,并不吹捧,但真说起来,这些诗作也的确是上佳的,那虞子兴的两首也受到了足够高的评价。 这番说话花的时间甚多,到得最后,康贤才又将那水调歌头的笺纸又放在了桌子上:“此时……诸位再来品评一番这首水调歌头,如何?” 他的话说完,曹冠自座位上站了起来:“明公当头棒喝,弟子受教。说来惭愧,此词确是绝妙,文采斐然,意境深远,弟子不如远矣,方才心中也起了攀比之心,得明公教诲方能醒悟过来。今日诗会盛况,能见得此等佳句,实是幸事。不过,诸位,在下方才倒又得了几句,愿与诸位品评一番。哈哈,虽有珠玉在前,但在场诸位皆有大才,不知道哪位愿为我将此诗补齐,可不能堕了我止水诗会威名才是。” 他这番话说完,康贤笑了起来:“君子之风,便该如此。”众人也都是笑了起来,场内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有人笑道:“宗臣,你只得几句便敢妄言,在下可是有一首了,着为诗会挽回面子之事,当是落在我身上才是。” 随后便又是激烈的诗词比拼,众人不愿输阵,看来比先前竟还热烈了几分。康贤望着这情景,笑着举起茶杯喝茶,一旁的秦老倒也是笑了笑。 “哈哈,秦公为何发笑?” “呵,明公此事做得可不厚道,平日里立恒小友不过赢你几局,你倒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君子之风,记仇可不好。待异日再见,他少不得要找你算账喽。” 话虽然这样说,但秦老笑得开心,到只是期待着看热闹的样子。原本文无第一,诗作品评本没有标准,到了某个高度之后,人言占很大部分,这首水调歌头虽然真是上佳,但也不可能真让其他所有人都“不如远矣”,这能让“余词尽废”,然而康贤区区的几句话,却直接坐实了一个暗示:你们看见比不上的佳作,首先想的居然是诋毁他人的人品,这并非君子之风。 秦淮一夜,传出去的并非只有诗作,待到康贤在诗会上对众人的这番训斥传出去,结果如何,真是可想而知了。被秦公如此说了之后,康贤笑容不改,仍旧颇为开心。 “嘿。老夫惜其才华,助其成名,他若是见我,理当感激老夫才是。秦公,你如此想法,未免小人之心了一些。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哈哈,当心胸豁达才是啊。” 两人在这之前并没有亲眼见过宁毅有多少才华,然而就评价来说,却绝对不简单,这时候对这首词颇有惊艳,却也有几分了然,在这儿说笑几句,旁边一位老者也凑了过来:“这宁立恒,莫非便是……”他也曾去河边与秦老下棋,跟宁毅仅仅见过一面,知道对方姓宁,这时候倒是猜了出来,而潘光彦也笑着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笑道:“这宁毅莫非与明公……” 康贤哈哈一笑,小声道:“乃我与秦公、杜公小友,诗词之事,想来不至作伪。不过此人低调,与之为友,也是君子如水之交,不涉太多,还请鹤翁代为保密,不要多过宣扬才是。” 潘光彦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 如果能预见到这个夜里江宁城中陆续发生的一切,不知道宁毅还会不会为了寻找现代感而找小婵学唱歌,反正因为感冒,思绪方面总有些昏昏沉沉精神惫懒,他也从未参加过这些什么个诗会,自然也想不到太多了。 时间过了午夜,这个时候宁毅还在睡觉,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马车行驶在热闹稍稍渐褪的街道上,速度依旧很慢,街道上欢闹的人群拥挤依旧,火光从马车外映进来,苏檀儿望着眼前的小婵,手上依然拿着写了水调歌头的那张纸,小婵低着头眨眼睛,不敢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连她也觉得有些离奇了,到现在都有几分摸不到头脑的感觉。手上的这首词到底能有多大的分量,她对于诗词的欣赏能力到不了顶尖,初看之时虽然也是心中震撼惊艳,不能相信这居然是从小婵手上接过来的,但后来的发展还是证明她仍旧低估了这首词。 能够看到起了坏心眼的薛进后来那震惊讶然的表情的确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后来那濮阳裕以及被请来诗会的夫子们过来说话也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很受重视的感觉。作为商贾之女,她是能明白这种重视的分量的。 世人皆言商人逐利,地位一向处于社会的底层,虽然有钱也能解决不少问题,将地位提高一些,但是各种歧视仍然存在,每年大灾小灾,他们出钱出力,往往还得不了一个善名。爷爷费了大钱到学堂里,就是想让苏家出一批文人,哪怕砸钱,至少也能进入士人之流,这种迫切的心情,她从小便是看在眼里的。 濮阳一家也是如此,他们还算有成果,每年花了大力气弄这濮园诗会,眼下也有了一定的成果,算是半只脚一家踏入士人的阶层了,只是另外半只脚也想上去仍然有一段距离,濮园诗会一经别人提起,或许就首先想到暴发户的气息。从他们对于这首忽如其来的诗词的重视,大抵可以了解到这首词的好处,然而……有几人居然说这词甚至比得过曹冠、李频等人,这又怎么可能了。 她的水准未到,对诗词只是喜欢和崇拜,由于距离有点远,便一如对偶像一般的感觉。她未嫁之时也有几次参加过其它的诗会,见到过几次顶尖学子当场赋诗挥斥方遒的情景,只是觉得诗作好,那种感觉也实在令人神往。如今的曹冠、李频这些人便是江宁士子的代表,爷爷想过家里出现一些才子,可也没想过能出现如他们一样的,而手上这首词……是由小婵拿出来的,据说还是由家里那个明明没什么才学的夫君作出来的,他以前明明作的是“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嫒思”这种莫名其妙的诗词啊,现在这首,虽然是好,也不可能这样吧,还是说……其中会有隐情。 心中的一面由于对文人光环、曹冠、李频这类人的崇拜而有些不踏实,但商人的另一面却依旧是清醒的,能够大大方方一切如常地应对完意料之外的一切,直到下了船,才能在疑惑当中开始深究这一切。她望了身子仿佛缩小的一圈的小婵片刻,倒是笑了起来:“真是姑爷写的?”对于小婵,她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疑虑的心思的。 “嗯。” “那……小婵把晚上你跟姑爷在一起的事情都说一遍好吗?” “哦。” 小婵点点头,随后开始讲述从她们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先是说故事,西游记的具体内容自是几句带过了,只说是一只妖怪猴子的事情,随后唱歌跳舞啊变戏法之类的。 “呐呐,就是这样变的……先把这颗珠子藏在手里……”小婵说着将那魔术重复演示一遍,原本在船上准备拿在两位姐妹眼前炫耀就已经失败了,这时候又失败一次,沮丧不已,但片刻之后,还是说到了唱歌与写诗的地方。 “……另外一种唱法?”苏檀儿蹙眉问道。 “嗯,很好听的。”婵儿点头,随后又小声说道,“姑爷告诉我说,这个不要出去乱唱,要不然小婵一个小丫头乱改词牌唱法,他们会说不懂事的……” 其实别人说的或许不是不懂事,这点小婵其实也明白,但在小姐面前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不久之后,在苏檀儿的要求下,小丫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始以“新”唱法唱这首水调歌头,乐声响在马车里,婉转回荡。 待到乐声落下,娟儿和杏儿还是有些木木的陶醉状态:“很好听呢……”苏檀儿却是靠在车厢上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小婵,你跟着姑爷最久,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婵想了好一会儿:“姑爷他、姑爷他……小婵觉得姑爷他不像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很风趣,有时候喜欢开玩笑,但是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关系的样子……但是说起话来也不像那些夫子,没有什么之乎者也的话,然后……呃,然后没有了,反正,跟以前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苏檀儿听完,微微地点了点头。 转过前方的街道,苏府便要到了…… ************** 求各种给力啊^_^ 第十五章 后知后觉 赘婿 马车从苏府的侧门进,正巧也遇上了喝酒喝到七分醉回家的二叔一行人,那边询问几句苏檀儿今夜的见闻,诗会是否玩得尽兴之类,苏檀儿便也神色如常地应对几句。 这时候诸多诗词还在城中传来传去,水调歌头自是上佳之作,但真要引起轰动或得到冠绝今夜的美名,暂时还是不可能的。止水诗会那边康贤的那几句训斥还未传出来,普通人眼中,顶尖的诗词大抵都是相差无几,在一般人看来,这词固然好,但与曹冠李频等人比起来,或许也只是相仿,或者因为这些才子以往的名气,他们会将这水调歌头看得稍差一点也说不定,也只有那些真正才学渊博之人,才能清晰察觉出这首词作的隽永深远与返璞归真,感受到距离。 苏仲堪今夜只是与人谈生意,狎妓喝花酒之类的,他对诗词不甚关心,有关什么宁立恒之类的事情自然还未传入他的耳中,叔侄二人寒暄几句过后在道路上分开,苏檀儿主仆四人一路回到居住的小院,除了院门外的大灯笼还在亮着,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天上如水的月光洒下来。 苏檀儿朝那边二楼房间的黑暗中望了几眼,小婵问道:“小姐,要去叫姑爷……” “不用,他已经睡了,不用吵醒他。婵儿打点温水上来,杏儿娟儿,你们早些睡吧……婵儿,若还有精神,可以把姑爷说给你的故事说一遍来听么?” 婵儿笑着点头,一旁的娟儿与杏儿也连忙举手。 “小姐小姐,我们不困呢。” “我们也想听。” 她没好气地望了两名丫头一眼,随后笑道:“那便也一起来吧。说起来,倒也好久没听过故事什么的了。” “记得小时候小姐拿着书给我们讲故事呢……” “是啊是啊,我还记得……”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随后苏檀儿上楼,娟儿与杏儿便一同帮忙婵儿去烧温水,端了木盆拿了毛巾一同上去。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的安静了些许,静谧的小院之中,暖黄色的灯光浮动在二楼的窗户里,映出了房中主仆交谈与轻笑时的剪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又变得深了许多,三名丫鬟才从房间里出来,随后关上门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婵儿关了门后,轻轻靠在了那门上,双手捧着胸口,抬起头来深深地呼吸着,仰起的纯真小脸上有着复杂的神色,开心、疑惑、害怕、憧憬,种种种种。 苏檀儿教过她很多事,因此在她的心中,自然也不会是纯粹的单纯,她也是有着小小心思的,只不过这小小心思总也是为了身边喜欢的人和事着想,例如小姐,例如苏家,又或者现在还要加上个宁立恒。 以往她就能为了苏家的事情在棋摊边反驳秦老,这段时间与宁毅相处下来,宁毅性格淡泊,但平日里也有着风趣幽默的一面,做起事情――虽然也没做什么正事――又是举重若轻万物不絮于怀的样子,待她又和气,她自然也是喜欢的。 另一方面,对于小姐不仅仅是喜欢,还有感激、报恩各种情绪在其中,总之就是非常非常喜欢的意思了。她是明白小姐以前的苦恼的,也大抵知道小姐喜欢一些什么东西,现下既然发现姑爷不像是以前听说的那个书呆子,自然也会考虑到他跟小姐之间的婚事,如果他们彼此喜欢,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当然最好了,她要做的也不多,让小姐看到和知道姑爷的事情,也让姑爷知道小姐的好――这本身也是她这种当贴身丫鬟的工作。 她知道小姐喜欢诗,只是姑爷以前写的那些自然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姑爷是故意开玩笑才写那些东西。今天晚上看见姑爷作出那首水调歌头,她虽然不渊博,但也总能觉察出这词句的好来,俨然发现了宝贝,当下拿了词句去濮园诗会,打算找个时间给小姐看,随后见到薛进过来,明白其中会发现些什么事情的她自然便顺水推舟地将词句拿了出来,无论如何,这首词总该很好,不掉分才是。 她只是没想到,在那些人看来,这首词会好到那种程度。 若她之前就能有个准确概念,这首词她是绝对不会那样贸然拿出来的,如今看来,想要让小姐看看姑爷的才气什么的,倒是起到了反效果――好像连小姐也给吓到了,船上的时候有点毫无准备的样子,于是她也觉得心虚起来。原本自己只是想准备个小惊喜,谁知道惊喜太大了,把自己也吓到…… 唉,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灯火如豆点摇曳,睡意不浓的小婵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苦恼地想着,她的手上摆着的,正是宁毅写给她的水调歌头原稿,于是她又看了几遍。 姑爷啊,你有才气就好,不用高到这个程度了吧……这些事情,小婵明天要怎么跟你说啊…… 果然是姑爷的错。 她嘟着嘴,伸出手指将那宣纸轻轻地戳了两下。看到最后那句话时,脸色又渐渐地红了起来。随后才将那纸张再次小心折好,收回了抽屉底层。 吹熄油灯,脸上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的小丫头摸着黑,慢吞吞的上床睡觉去了…… “千里共婵娟呢……嘻……” ***************** 清晨时分,白色的雾气又弥漫了江宁城,明媚的照样正从雾气上方升腾起来,喷薄出壮丽的晨曦。 一觉起来,宁毅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休息巩固一天,明天便可以去上课,今天的时间嘛,倒是可以从护院那边弄点木人沙袋之类的过来,这副身体长年体弱,不彻底地锻炼一番不行了。 管理护院那边的管事好像是姓张,按照如今在苏家感受到的气氛,苏老太公还算比较关照,只是要考虑如果把木人、沙袋之类的东西弄到院子里来对苏檀儿她们造成的冲击是不是太大,自己这个文弱书生跑跑步还没什么,忽然说要练武功的话,估计她们会把自己当成傻子看了。 要让她们接受自己有些与众不同,但也得慢慢来,这个或许有点快,他在心中无聊地权衡着这些。随后,早餐时间坐在一起喝肉粥的过程里,觉得苏檀儿似乎一直在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随意瞟了几眼,片刻后,宁毅放下碗筷,疑惑地与妻子对望一阵:“怎么了?” “没有。”苏檀儿微微笑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相公早上精神很好呢。” “哦,病情应该已经没什么了,咳……嗓子好像还稍微有些干,不过今天之后肯定没事,可以去书院了。” “身体没事便好,这几天的话,相公倒是说不定会很忙了。” “忙?” “嗯。”苏檀儿点点头,不多做解释,开始小口小口非常淑女地喝粥。疑惑之中,宁毅觉得她嘴角上挂着的笑容跟蒙娜丽莎的微笑有些相似…… 指的是什么呢,书院要给我加工作么。宁毅在脑海中推测着对方话语中可能的涵义,一直到喝完粥回房,小婵怯生生地过来,交代了昨晚的事情之后,他才终于准确把握到了对方眼神中所蕴含的情绪。 “对、对不起,姑爷,小婵原本只是想……只是想给小姐看看而已,但是那个薛进实在太可恶了……” 宁毅有些目瞪口呆地听她说完,随后表情倒也就平静了下来,略想了想之后,却是有趣地笑了出来。 “哦,没事,问题倒是不大。” 见他不生气,婵儿高兴地点头道:“没错,姑爷的才华……”砰的一下,宁毅的手指就弹到了她的额头上。 “谁说我有才华,以后不许这么跟人说。” “……哦。”小丫头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今天就不出去了。”宁毅想了想,笑了起来,“看来要多病几天才行……”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宁毅拿着一本话本小说走回床边,准备装病赖床。片刻后,又向小婵挥了挥手,小婵这才放下心中的忐忑,从房屋的一角搬了围棋盒与用来下五子棋的小桌子,高兴地小跑了过来…… 昨夜中秋,一些人睡得较晚,因此今天早上的多数人也起床有些迟,江宁城大概晚了半个时辰才又恢复平日的繁荣,直到过了这天中午,昨夜止水诗会上的事情夹杂着其余有关诗词的消息才渐渐传播得广泛,这首水调歌头的影响,也开始在此后几天的时间里,于江宁城中,掀起了持续震动与波澜,并且随着时间的加深,不断扩大…… 第十六章 聂云竹 赘婿 中秋过后,江宁城的天气晴朗了大概两天,然后便开始转阴,走在道路上,微冷的秋风卷舞起街道上的落叶,也给一度喧嚣的城市,增添了几分萧瑟的感觉。 当然,在大多数人看来,城市依旧是平日的样子,秋天的样子本就该是如此,河面上水色清清,画舫依旧,船儿带动了浆声,自依依的垂柳间轻盈划过,风将附近的落叶卷起,随后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之上,随波光沉浮漂向远方。城市道路间行人车马、青衣小轿、贩夫走卒形形色色,宽街窄巷、青石长阶,木制的桥梁自稍窄的河道上横跨而过,水流稍缓之处,便能看见女子在石阶上浆洗衣物,闲谈说笑的情景,远远的,茶楼饮宴,酒肆飘香。 大多数的人,还是在忙忙碌碌地为生活而奔忙着,当然,既已习惯,那边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了。若得闲稍停,或去茶馆小坐,或在路边暂歇,偶尔提起近日有趣的传闻,大抵少不了前几日中秋夜的事情,而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的,大抵也就是那首水调歌头的出世,以及有关止水诗会,理学大家康贤怒斥众人的事情了。 起因经过结果,巧合悬念**。所谓戏剧性,总得满足这些条件才行,若仅仅只是某某才子赋诗一首,技惊四座,文采风流,人们也是听得腻了,如果再加上才女青睐,戏剧性便要增添几分,而这水调歌头,在这方面便做得更足了一些,人们喜欢好诗词,也喜欢这样的故事,几日以来,若去青楼楚馆闲坐,姑娘们出来时,少不了也要听听这曲“明月几时有”,品评一番其中妙处。 至于词作者的信息,目前还仅在猜测当中,未有太多的可靠消息出来。 苏府,宁毅,宁立恒。为苏府赘婿。 止水诗会上,康贤的几句训斥,坐实了水调歌头佳作的名头,却抹不平众人心中的疑惑,他之前为何名声不显,为何有此才华,还去一商贾之家入赘为婿,最重要的是,他的这首词,是否是买来的或是剽窃所得,几乎是每一个谈论者最为关心的事情。 丑闻往往比好评来的更有戏剧性,人们的心中也更倾向于接受这样的东西,文人买诗沽名钓誉的事情并非什么奇闻,众人每每谈起,大抵都倾向于这样的猜测。毕竟赘婿的身份是低下的,有的甚至会说这等人毫无骨气、数典忘宗,稍有傲骨之人便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过,几日之中,倒也有说法道苏府二小姐檀儿天姿国色、温婉大方,宁毅一见倾心,为与之长相厮守,于是甘愿入赘。然而在这个大男子主义之上的年代,相信这种故事的人毕竟少之又少,社会上狎妓成风,女子的地位如货物一般,为一女子做到这种程度,谁肯相信。而退一步说,即便相信,此人若毫无才华,那倒罢了,若真有才学还为一女子入赘,那就真是天怒人怨,枉为男儿,枉读圣贤之书,甚至枉为世人。 这个年代,人们更喜欢的还是男主金榜题名后回来迎娶喜爱女子这样的童话,为一女子抛弃所有这样的事情,人们是受不了的。 因此几日下来,众人对于宁毅的猜测,反倒是以负面的看法居多,入赘本是原罪。当然如今结论尚未出现,猜测之余人们还是保持着好奇的心情在等待更靠谱的消息的出现。另一方面,若纯粹对于这首水调歌头的质量以及词作者的才华,人们还是保持着惊叹的,并且这种惊叹的热度,如今还在上升,几日以来,众人对它的溢美之辞,还是在不断地增加着。这次的中秋诗词比斗,它的评价与风头怕是要远远的超过其余诗词,这样的情况,也已经有好几年未有出现过了。 秦淮河最为热闹的地方,便是夫子庙及贡院一带,与之隔河相对的便是众多青楼楚馆所在之地,此时才过中午,这些地方尚未开门,不过该起床的还是已经起来了,若从下方街道走过,也能看见一些女子在楼上或倚栏独坐,或闲聊嬉戏,内里的院墙之中,隐约有丝竹之声,渺渺而来。 这样的乐声,有的是已有艺业的女子在楼中练习,也有的是随了青楼安排的老师学习琴曲的小姑娘。此时在金风楼的内院当中,便有一堂教授琴曲的课程已经进入尾声,几名年纪较小的女孩儿仍在认真弹奏着教授的曲目,布裙荆钗、衣着朴素的女先生此时正坐在前方的小桌前,拖着下巴听着这些琴声。 女子的年纪其实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打扮虽然朴素,比之青楼中的花花,其实要出众得多。 按照一般的流程,待到琴曲弹完,女子指点一番之后,今日的教学也就到这了,不过,就在女子准备收拾东西时,下方的几名女孩子对望几眼,其中一名女孩儿笑道:“云竹姐,云竹姐,可不可以教我们唱水调歌头?” “嗯?水调歌头……”被称为云竹的女子愣了愣,随后望着她们,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学这个,下面的女孩儿已经说了起来。 “这几日过来的客人都爱听这个呢……” “就是中秋那夜的那首……” “我们也很喜欢啊。” 女子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中秋?这次中秋出来的好诗词吗?” “啊?云竹姐,你还不知道啊?” “这几次有事,倒是没顾得上注意中秋的事情了……”女子露出微笑,只是在那笑容的底层,有着些许的疲累,不过眼前的这些女孩子恐怕都未必能看得出来。 随后这几名女孩子便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抄有那水调歌头的小册子,女子坐在那儿,一字一句地看着,嘴唇微动,她是真正能明白这诗词好处的,不一会儿,神情便认真起来。下方的女孩儿便在这样的气氛中说着中秋那夜这诗词的来历。 “……可惜,那个人入赘到别人家里了。” “是啊,是个赘婿……” “现在大家都说这首词是买来的……” “不过词真的很好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下方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言地说着诗词的来历背景,随后还唱了出来,她们对于音律虽然还在学,但每日里金风楼的姐姐们都在唱,学着唱出来还是没问题的。事实上有关水调歌头这词牌的曲谱楼中也有,她们学了各种指法,自己也能对着弹,但终究还是有人教教最好。 “赘婿啊……”云竹看着那词,听完大家的讲述后方才笑道,“这样的话,水调歌头的曲,几位妹妹应该多少都会了吧?” “我们也照着弹了,但是有的地方弹不好……” “嗯,曲子学了便行,水调歌头这曲,有几处指法特别一点的地方,唱词呢,其实也可以稍稍变化几处,我带着几位妹妹弹奏一次,然后再为大家讲解……” 如此说着,几名女孩子回到了琴前坐着,云竹目光扫过一圈,将手指按上瑶琴琴弦,一个轻盈柔雅如烟黛般的笑容之后,指尖轻挑而起。 “明月几时有……” 袅袅的琴音自房间里响起来,多人的演奏,绝大多数人还不熟悉的情况下,本应是有些混乱的,然而在这片琴音当中,最为明晰优美的那道琴音却是稳稳地带着曲调在走,虽然声音都是一样的大小,但那道琴音在意境上完全同化了其余的乐声。随后,柔美的嗓音也带着大家的唱腔响起,若此时有精通此道的客人前来,或许便会发现,这道乐声与唱功,竟是比之金风阁绝大多数的女子都要出色得多,甚至比之如今金风阁的头牌元锦儿都未有丝毫逊色。 元锦儿的声音走的是活泼轻灵的感觉,这声音则如流水如铃音,让人心中安静闲适,乐声如此响起时,附近的一些姑娘也往这边过来,远远地听着。待到一曲水调歌头唱完,才有些人说道:“是云竹姐啊……” “云竹姐的唱功还是这般好……” 或佩服或嫉妒。过得不久,里面的课程终于也结束了,剩下的便是女孩子们自己的练习。布裙荆钗的女子手上拿着个小小包裹自房间里出来,穿过长廊,也与几名认识的女子打了招呼,随后去到妈妈的房间里支取授课的费用。一路离开时,却在外面的廊道间遇上了元锦儿。 “云竹姐。” “锦儿妹妹。” “刚才在上面听见云竹姐唱歌了呢。这首水调歌头,果真是云竹姐来唱才最好的,锦儿总觉得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心境,唱出来也不好听。” 元锦儿今年十七岁,性子活泼一些,双方寒暄几句,她才敛去了灿烂的笑容,轻声问道:“云竹姐,胡桃妹妹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倒好,病情再过几日,大抵便要痊愈了。” “那就好了……”元锦儿点点头,片刻之后,看看周围无人,方才从身上拿出一小包东西,“云竹姐,我知你平日性情,但是胡桃妹妹既然生病,总是需要应急,这里有些钱物还望姐姐收下,姐姐当初对锦儿照顾,锦儿一直记在心里的……” 她想要将那小袋银钱放到对方手中,然而云竹推辞了一番,虽然很感动,但终究没有收下。 “胡桃的病情的确是要好了,若不是,姐姐定不会拿此事来硬撑的。锦儿妹妹还是将钱攒下,若有一日,能为自己赎了身,方才能自由自在……” “我没有姐姐那等心性呢。”两人方才说了些窝心的话,此事眼眶都稍稍有些红,元锦儿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笑了起来,“锦儿现在这种样子,终是打算选个男人嫁掉的,银钱留在身边,其实也无甚大用,何况这也不多,我还有的……” “若能遇上心仪的才子……” “锦儿才不嫁身无长物只会口舌生花之人,花言巧语也抵不了饭吃。本是为妾为婢的命,终是要找个有些钱财地位的人才嫁的,好在如今还有些名声,要嫁也不难的……” 这大概也算是人各有志了,两人一路往外走,说了些贴心话儿,但最终,还是在金风楼的侧门分开了,元锦儿笑着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方才将手放下来。 有些羡慕,可也有些叹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 被她称为云竹姐的女子名为聂云竹,也是前几年金风楼最受欢迎的女子之一,琴艺唱腔诗文书画都是一绝,只不过她心性淡泊,一直都不是最红的,以往秦淮选花魁,她也不愿去参加,因此名气始终到不了顶尖。到了两年前,她攒够了银子,为自己与丫鬟胡桃赎了身,找了一处地方住下。直到如今,还有人来金风楼时会偶尔问起她来。 其余的青楼女子,即便是给自己赎了身的,往往也会与许多恩客保持来往,与才子之流参与诗会文会之类的,然而云竹姐不同,她几乎跟以往的那些人都断了联系。青楼生活无非迎来送往,两年未出现,她也便淡出了这一片世界,只是仍旧接下教人琴曲的工作,算是赚些生活花销。 只是这教琴授曲的事情赚钱终究不多,她便是不教,如今的楼中也有大把人可以胜任。她两年前赎身之时还是剩了些银钱的,但到得如今,却听说情况不太好了。主婢两人过得一直是青楼的生活,胡桃随懂得伺候人,但有关生活的事情或许还是不擅长的,过了这两年的时间,银钱大抵也耗光了,她们又只能接接青楼里的工作,最近听说胡桃生病,两人过得似乎也不怎么好。元锦儿感激对方以前的照顾,于是想要拿出银钱来帮忙,她拿得不算多,但谁知道对方终究还是没有收下。 女人啊,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自由自在可言,青楼看来风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可到得最后,终究还是妾婢之命,谁还能把你一名青楼女子当成正妻来待么。云竹姐心性坚韧,若自己也赎了身出去,弱女子在这世上没个依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到最后,怕是又要回到这青楼中来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往回走去…… ******************** 离开药铺之时,聂云竹点了点身上的余钱,放进最贴身的衣兜当中。 加上当掉簪子的钱,还能用上些许时日,最令她放心的是,胡桃的病情终于是要痊愈了,这便最好了。 两年前离开青楼之时,两人没有多少单独生活的经验,胡桃小时候虽然过过苦日子,但在青楼多年,那也毕竟是小时候的记忆,能够煮饭煮菜便是很好了。没有什么计划的主仆两人过了好一段没什么完全随性的日子,虽然也做了些工,譬如自己来金风楼教琴曲,但一向以来仍旧是入不敷出。不过到了现在,虽然剩的银钱不多,但只要胡桃好起来,主仆俩做些事情,还是能够让收支平衡了。 拿起手上装着写小物件的小布包,另一只手轻轻提起包好的药,她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过去,低着头,一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上的小兜里,自己与胡桃出来生活之后,在人多的地方被偷过两次钱袋,现在想起来觉得可惜。一路离开了朱雀大街,行人渐渐没有那么多了,这警惕才放下来,四周依旧是些卖东西的店铺,快要转过街道时,前方一道身影忽然晃过了眼帘。 咦…… 她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去,那道身影已经在不远处的转角边不见了,怀着这样的心情快走几步,到得那路口时,她才终于看清了那边的那道身影。 确实是他…… 不远处的街道边,样貌单薄且文气的男子就站在几家店铺的前方,手上拿了一块大木板,一边看几家店铺里卖的东西,一边有些无聊地将那木板晃来晃去,随后点了点头,进入了一家店铺的大门。 看起来,他是要买木炭的样子。 聂云竹想了想,跟了上去…… **************** 第一周推荐,求各种给力支持,点击、收藏、推荐票都请来得猛烈些吧^_^ 第十七章 气场 赘婿 自两年前聂云竹与胡桃主仆俩出了金风楼,虽然是如同姐妹一般的住在一起,两人也尽量地承担起力所能及的一些工作,但其实主仆终究还是主仆,大部分的家务还是由胡桃来承担,聂云竹只是做些简单的事情。她每日里绣些漂亮的锦缎,偶尔也纳些鞋底绣帕,隔几日去金风楼教一次琴曲,如此维持这个家,当然,由于她的刺绣走的是自娱自乐的精品路线,质量是好,但费的功夫和成本也高,终究赚钱不多。 自上个月胡桃生了重病,聂云竹便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起这些事情来,简单的饭菜她倒还是会做的,洗洗衣服也没什么――不熟练,或许不如胡桃洗得那么干净而已。只是中秋前几日买了那只老母鸡,想要炖了给胡桃补补身子,最后才摆了一连捅了好几个篓子。 抓了母鸡不敢杀,后来让母鸡跑掉,一路追着跳进河里,菜刀也扔掉了,还把好心拉自己的路人给连累了。人家把自己救上来,自己醒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打了对方一耳光,然后第二天捞菜刀也正被对方看见,还帮自己杀了鸡…… 平素她也是个从容淡定的女子,青楼这许多年,见过很多人,形象方面还是很看重的,谁知道这次被人看见的尽是丢脸的事情,想想也觉得窘迫。前几日跟着胡桃一块儿生了病,好在风寒不重,但也是过了中秋才好,想想对那位恩公自己连名字都没能问。呼延雷锋……呼延雷锋也不知道对不对,谁知道今天在这里,却又遇上了。 聂云竹以往也算是阅人颇多,这年轻男子大概也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来显得文气,但事后想来,行事之中却颇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地方,说话、做事都是如此,看起来淡然随性。从他救自己,自己打他一耳光后的反应到后来帮自己杀了鸡说话走人,也都是如此。聂云竹此时跟上去,见他果然是想要买木炭的样子,只不过当他看看木炭之后与那老板又交谈了几句,情况又有些不同起来。 时间已近深秋,冬日将至,多数人家中都要买碳,自然也有散卖的地方,但这间店里其实是将碳一袋袋装起来论袋卖。那男子与店主说了之后,却是将一大袋木炭倒了在地上,拿了个布袋,蹲在那儿一根根炭条地挑选起来,能被他选上的不多,往往还要在地上划几下才能将某一根扔进袋子里,店主倒也不生气,只是又好奇地询问几句,便去做他的事了。 只是看了片刻,聂云竹跟上去,在对方的侧后方停了下来,弯下了腰:“恩公?” “嗯?”男子扭头看她一眼,倒也是认出了她来,“哦,是你啊,这么巧。”手下仍旧专心地选木炭。 这个反应和说法都有些奇怪,儒家文化到得如今发展到高峰,各种礼数应对相当复杂讲究,一般男人若见个女子过来,少不得立正作揖,温文以待,这种儒雅的气息已经是整个社会的习惯了。然而“哦,是你啊,这么巧”这样随意的说话,聂云竹倒是第一次遇上,但却又是自然而然的感觉。她微微愣愣,眨了眨眼睛,随后敛起裙裾,在旁边蹲下了。 “恩公……” “呵,不过杀只鸡而已,没事的,不用叫我恩公了。”男子笑着挥挥手,随口说道。 “恩公莫非心中只记得杀鸡,却不记得自河中将妾身救上的事情了么?” “啊……” 对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聂云竹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两人此时并排蹲在那堆木炭前,聂云竹偏着头看他:“妾身的名字叫做聂云竹。”略等了等,确定对方能记住这个名字后方才道,“恩公姓名可是叫做呼延雷锋么?” “呼、呼延雷锋……” 一时间,男子的表情像是微微抽搐了几下,很是复杂,随后才笑了出来:“呵呵,宁毅。”他说道,“宁毅,宁立恒。” 听到这个名字,聂云竹也愣住了。 “水调歌头……” “那个人叫宁毅,字立恒……” “苏府赘婿哦……” “可能是买了诗词的沽名钓誉之辈呢……” 金风阁中乍看那首词时的惊艳到此时还萦绕在脑海之中,那帮女孩儿的议论顿时也闪了过去。宁毅宁立恒。原本她只是单纯欣赏着词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首词本身的魅力,没有多少跟人议论八卦的想法,因此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也根本是无所谓的,想都没去想,但到得此时,方才对她的脑海做了一次冲击。 她愣了半晌,随后才反应过来:“宁公子……买这木炭不知有何用途?” “嗯,用来写字的。”宁毅敲了敲地上被涂了一层白漆的木板,随后拿着一截粉末教细的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聂字,他大概是想要顺手写出刚才听到的聂云竹这个名字,不过聂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还是顿了一顿,估计是想到就这样写对方的名字有点不礼貌,稍稍换了个地方,写出“宁毅”这两个字来。 那字体走楷书的路子,雄浑有力,写完最后一笔,木炭也被捏断了。聂云竹本人在书法上也有造诣,心中稍稍衡量,执木炭跟执毛笔的手法不同,如果是自己拿了炭条写出来,这字体必定远远不如,他竟能用木炭随手就写成这样,对于书法的理解怕是已卓然成家了。 这年头诗词书法是一家,在书法上有高深造诣的人,也多半称得上一代大儒,差也差不了多少,能写出这样字迹来的人,写出那水调歌头想来也无甚可疑的。聂云竹心想着传言果然多不可信。她哪知道宁毅的毛笔字只是可看,反倒是用粉笔、钢笔写各种艺术字体那才是练过的,后来有了身份地位,有心境的衬托,写出来的字迹更是添了几分气势,这时候看看那两个字,觉得稍有退步,但总可以拿出去忽悠人了。 练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总不能让那帮整天苦练毛笔字的学生觉得老师字体难看吧…… “拿到课堂上,用这白板写字,写了可以擦掉,沙盘的话,轮廓不够清晰,总要扫来扫去,而且沙盘是平的,学生看了也累,这个可以竖着挂。” “课堂……学堂?宁公子在学堂当先生么?” “嗯,小学堂,教几个笨到遁地的学生看书写字之类……” “呵……宁公子,这根可以不?” 青楼楚馆之中都讲究如何能跟人自然相处的社交艺术,只要有准备,聂云竹自信跟任何人都能自然交谈而不会觉得窘迫。这次说得也是自然,然而这自然却并非是因为自己,感觉上反倒是因为对方的态度,两人挑选那些炭条,不一会儿装满了那个小布袋,手上也已经是黑乎乎的了。付钱的时候,宁毅为这一小袋炭条多付了十余文。 “店家好不讲理,这点碳条还要多收十几文。”出了门,聂云竹说道。 “呵,打搅人家也是不好,估计还是听说我要拿去学堂用才让我这样挑挑拣拣,老师的身份还是蛮好用的。” “公子若下次要买,倒不妨买上几袋回家再挑选,反正家中要用,便可省下这些钱了。” “哈哈,下次我可不来选了,让那帮学生自己带些合用的去学堂便是。” 不一会儿,两人在秦淮河边洗净了双手,一个人提着木板跟木炭,一个人着布包和药包,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聂云竹又说起掉河里被他救上来的事情,宁毅只是挥挥手,说不是什么大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气氛自然得有些奇怪,两人走出一段,走在后方一步处的聂云竹想着那水调歌头的意境,忽然间觉得,或许也只有此等洒脱从容之人,才能写出如此诗词。 如此走出了好一段,到得一处河湾边,宁毅方才停了下来,与之道别,不远处的河岸边波光恬静,柳色青青,一家茶肆与几个小店铺便坐落在那儿,茶肆旁有一个小棋摊,两个老人正在那儿安闲对弈,其中一名全身绫罗绸缎,颇为贵气。 她向对方行了礼道别,说过几句话后略停了一会儿,举步前行,对方也往前走了不远,正是朝那茶肆棋摊方向去的,两位老人似是与他认识,笑着说了些什么,隐约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这几日被两位害得好惨……今日上午,那虞子兴倒是跑来找我……” 她走了过去,最后回头望时,男子正坐在那儿观棋,手上拿了一杯茶轻轻喝了一口。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没了报恩这个由头,偌大的江宁,或许日后连再见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对方说话待人似是没有多少功利心和企图心,这在她所见过的那些才子、名士中几乎是仅见的,一路下来从容自然,无拘而洒脱,没有多少繁文缛节,却绝不给人不快的感觉,可又确确实实地保持着距离,简直如传闻中唐时文人的风骨一般。如今文人皆言君子,或许君子便该是如此风流气度了。 或许之后不会再遇到,对方也未将那些“恩情”当一回事,不过这样的一道身影,她倒是已然记在了心里。 宁毅宁立恒…… 聂云竹如此想着,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八章 自挂东南枝 赘婿 从中秋那夜水调歌头被小婵给透露了出去,这几天的时间里,宁毅一直窝在家里看书装病,无聊之时与小婵下下五子棋什么的,今天还是第一天出来,上午去学堂上了课,下午去取了之前让人帮忙刷白的木板,随后买些炭条,一路过来这边,正好秦老与康贤两人都在。 对于诗词这些东西,拿来用便用了,心理障碍宁毅是没什么的。自己知道的这些诗词,放在现在是一种很不错的战略资源,如果日后闲不住了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拿出来烘托炒作一番,加点名气什么的用处很大。但这个时候拿出来不过满足些许虚荣之心,实在没什么意义。 这年头的文人才子,说话行事引经据典,若真想要博些名声,少不了被人考校一番,这些地方的急才,便是将全唐诗全宋词背下来都没用,如今诸如论语、大学等几本作品摆在他面前他倒是能用白话文解释一遍,甚至还能有不少新意,但其它方面的才学肯定是没有的。词作抛出去未免有些早了,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以他的性格而言,也就无所谓地接受下来。 在他来说,这问题也不大,走偏锋、走正道,解决的方法千变万化。前日苏老太公与苏伯庸等人倒是叫了他与苏檀儿过去询问一番,他随意胡诌几句,道这词句不是自己写的,谁知阴差阳错……苏老太公看了他好久,随后只是笑道:“事已至此,对外可得保密才是……”老人家很精明,信与不信那就两说了,不过自己若真是什么大才子,苏家的立场其实也尴尬,大家目前其实都在猜来猜去。 当才子哪有现在当赘婿这么舒服,不用做太多事,不用负责任,人家对你也没有太多期待,因此毫无压力,老太公也还关照,这种生活想要摆脱掉才是傻帽呢。好不容易休闲了几个月,在没有什么大事之前,入赘的这个身份是坚决要赖定不走的。他心中如此想,自己倒也觉得有趣,只是若说给别人听,怕是连小婵都不肯信他。 几天之内,外面的流言肯定有,自己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样子,倒是小婵给他说起止水诗会的情况时,他才被康贤这个名字吓了一跳,最后也不免哑然失笑。以前便知道这老头不简单,只没想到这么大名头。 休息了应该休息的几天之后,事情被他暂时抛诸脑后,回到正常生活上来。倒是今天上午讲课的时候就被人找上了豫山书院,来人是那被康老训斥了的虞子兴与其余几名文士,竟是跑来道歉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诗会上被康贤那样几句训斥,这虞子兴的文人之名其实也损得七七八八了,这真是无妄之灾。不过康贤还是惜其才华,离开之时单独找他谈了一番,谆谆教导,他再找了时间过来道歉,一旦传出去,便也多少能成就他些许美名,毕竟负荆请罪、知错能改这些,也能算是美名的一种。 那边有图而来,宁毅便也稍稍配合一番,演出一场惺惺相惜的戏份,至于邀请他晚上去某某舫参与学子聚会之类的,自是随口推掉,随后与那几名才子什么的道别,出来拿刷了油漆的白板。 “子兴此人,德行上还是不错的,才学虽不属顶尖,但也是上佳之列。”康贤如此笑着说道,“只是你那水调歌头写得实是太好,此词一出,怕是此后几年秦淮中秋,都无人好再做咏月词了。实是想不到,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竟真有如此诗才。” “我都说了不懂诗词。”宁毅喝一口茶,“年幼之时,有一衣着破烂的游方道士从家门前经过,吟了这首词,所以记下了,就是这样……” 跟苏老太公他也是这样说的。此时秦老大笑起来:“你这说法,怕是三岁小童也不肯相信的。” 康贤也道:“这人就是太过惫懒,需得敲打才是……只是才子之名,看来倒是蛮好用的,方才那女子样貌气质皆是上佳,竟与你一路同行,相谈甚欢,若能成就一番姻缘,哈哈,小子,你可得好好感激老夫一番……” 宁毅赘婿身份,再想要泡个妞,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康贤也是狭促与调侃一番而已。宁毅将中秋节前救人的事情说出来,那边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两人一局已经下完。三人坐在一边休息,秦老拿起茶杯,点了点头,倒是对另外的事情感起兴趣来:“写字?这么说来,你想以炭条在这白板上写字,用于学堂之上?” “嗯,沙盘一次能写的字太少,用起来也实在麻烦,终究不如这样写下来方便直观。” 就教学来说,此时上课全是以沙盘写字,往往写上一个字,沙盘便要推平一下,先生仅仅是对学生演示这字体写法而已。大部分知识都是口授的情况下,要求学生在先生说话时必须聚精会神,先生说完之后,还得以自己的理解来努力记下讲义,若不是特别聪明或者特别自觉的学生,想要跟得上教学的进度,其实是相当有难度的。 当然,对于秦老康老这些人来说,这样的教学方法延续了上千年,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学问是上等人的东西,想要成上等人,不想吃苦怎么行,这里本身便是考验的一种。秦老拿起一根炭条在白板上划了划,随后皱起眉头。 “沙盘柔软,以树枝在其上书写,与毛笔技法相同,木炭却很难书写,这等改法,怕有不妥。” 方才聂云竹只是注意写的字如何,淡然秦老见事的角度比较不同,仅仅两划,便提出了异议,作为先生的在课堂上并不以毛笔的技法写字,这事情说起来可大可小,随后康老也过来试了试,皱眉说道:“此事需得谨慎才行。”若宁毅是他的弟子,说不定他已然要将之骂上一顿,以当头棒喝的严厉指出这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这样的担心,宁毅自然能够理解,此时倒是笑了笑,蹲下去也拿了一支炭条:“问题倒是不大的,写字本为陶冶性情,何况这些字体与毛笔字体其实也有些共通之处,若仅为记录而用,倒也不妨放得宽一点,也算是……多一个角度。” 他如此说完,伸手在上面写起来,“红酥手,黄藤酒,两个黄鹂鸣翠柳”,这一句是楷书的模式,随后变为隶书,“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两行写完,字体变为宋体:“三山半落青天外。” 宋体字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秦老与康老对望了一眼。只是要说明这种问题,本就是有冲击力一点的方式比较好,宁毅以前与人谈生意推销产品也都是喜欢平淡中藏着足够冲击力的方式,下一行转为漂亮飘逸一点的瘦金体:“二水中分白鹭洲。” 接下来转草书:“西北有佳人,自挂东南枝。” 然后斜黑体:“欲穷千里目,自挂东南枝。” 那白板也就这么大,如此写完,收起炭条:“如何?”秦老与康老早已笑骂出来。 “字倒是能入眼,诗词真是瞎搞……” “有辱斯文,可恼啊……” “你这性子真是太过惫懒,呵呵,这些诗算是什么东西……” 口中是这样说着话,但是两人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那块白色木板,口中偶尔念出来,倒也点评一番。 “西北有佳人……真是不学无术,分明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此歌出自汉书,再接自挂东南枝,呵呵,你莫非觉得西北对东南押韵么……” “康老果真英明。” “你若是我的弟子,少不得要叫人拿棍棒抽你,随手涂鸦也要波及先贤名作,欲穷千里目,还是自挂东南枝,你倒不怕王之涣化为厉鬼来找你算账!句句都自挂东南枝,这首孔雀东南飞倒也倒霉,那东南枝可是招你惹你了。” “哈哈,只是有一天忽然觉得,若将诗词如此拼凑一番,或可别有一番风味,康老莫非不觉得么?西北有佳人,自挂东南枝。举头望明月,自挂东南枝。空山不见人,自挂东南枝。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自挂东南枝。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如自挂东南枝……” 康老摇着头:“事涉先贤,务必严谨。”话语之中,有几分好笑,倒也有几分警醒意味在内,另一边的秦老则在看其它的东西,这时候说了一句:“明月几时有……”康老接道:“大抵也得自挂东南枝了……”说着笑起来。 随后秦老拿了炭条指了指前几句:“同样也是拼凑,倒是不知出处,想来却是立恒旧作了,呵呵,红酥手,黄藤酒……后面的接得不好,这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倒该是一句……而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好意境啊,当是另一首诗了……” 他以炭条将这几句圈起来,孤立开“红酥手,黄藤酒”与“长亭外,古道边”,略看了看,又在中间画了一条,大抵觉得这两句应该也不是一首,康贤也点了点头:“该是两首。”随后看看宁毅。宁毅却是有些佩服,如果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看了这十二个字,或许会认识它们是一首诗词中的句子才对,毕竟工整还是蛮工整的,词作一般也长,足够做这样的一些转折。这十二字不太好分,但眼前两人却是仅凭直觉,便将这两者划开。 “这便该是四首诗词了,倒不知是已有全诗,还是偶得残句?”秦老朝宁毅这便望来,开口询问道。 **************** 点击、收藏、推荐票^_^ 第十九章 忠臣 赘婿 “……倒不知是已有全诗,还是偶得残句?” 秦淮河边,秦老开口向宁毅询问着,一旁,康贤倒也叹了口气: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便只是残句,却也已是登堂入室的大家气度了……” 宁毅看着那诗词,随后笑起来:“呵,残句。”他摊摊手,“不懂诗词……” “这小子不实诚,否则今日可得几首好诗……” 话是这样说,但如今写诗写词,作者偶得残句是寻常事,两人倒也不再多说,随后谈论起那书法来,这是相当专业的领域,诗词写出来也可以说是别人的,字却不能说是别人早已写上的,况且上面好几种字体自成一气,已然形成系统,两人都是此道大家,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门道来。 对于他们这种书法大家来说,一笔笔的汉字自有其魂魄筋骨,这些炭条写出来的字迹或许还到不了成大家的程度,但也已经显露出足够的功力了。一如聂云竹的观感,这年月谁也不可能认为会有人在家专门练习这种笔法,能以炭条写出这等字迹的人,书**力自然还是往上推测的,特别是那几种之前未有见过的字体,对于他们来说,更是有着难以言喻的价值。 最后那看来如方块的斜黑体或许仅仅是有新意,却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只如高深一点的顽童游戏。然而书写那“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的宋体与瘦金体,却实在是让两人觉得赏心悦目,大有门道。 这两种字体本来就是宋朝时方才出现的,武朝轨迹与宋朝类似,文人众多,儒学高度发达,求新求变的过程中各种创新都有出现,而这两种字体无疑是既具有创新而又最符合当代人审美的成果。 超前时代一步的是天才,超前两步,往往就变成了疯子,这两种字体恰恰是站在了时代的基础上,而看来又像是由量变达成了质变,做出了完美突破的成果。宁毅写的时候或许没有主动想太多,顶多不过是为说明问题而给人一点惊艳而已,只是以他的思维方式来说,就算没有主动去考虑,各种复杂的权衡也是在潜意识中就已经做完,过滤出一个最简单的结果而已,这些文化方面的东西无所谓一味藏拙,而他最后那“不靠谱”的斜黑体,也恰到好处地能证明他平日里就爱瞎捣鼓这些看起来有趣的东西,既能保持宋体与瘦金体的那种冲击力,又能将这种惊艳与冲击变得自然,不至于只是一味的尖锐。 至于随后两人探讨书法之时,宁毅则大多时间保持沉默,只偶尔说几句自己知道的关键点,这两人是真正的大家,基本功比自己要扎实得多,自是少说多听藏拙为上。他这些日子无聊,也在提高书法能力,偶尔听得一两句,也觉得大有裨益。 若是普通才子学人之流,怕是不可能得到两人这样子的教导,当然,两人若以教学的态度,大抵都是以针对性的讲解说给弟子听,普通学子听得太多,反倒无益,只是宁毅本身的归纳、辨别、整理能力超强,对两人这方面的渊博也只是佩服,不至于崇拜或盲从,听听倒是无所谓了。 对于书法的这番议论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几人偶尔拿炭条在白板之上写写画画,手上已然黑成一片,随后到河边洗了手。秦老与康老这时候倒不说炭笔与毛笔笔法的事情,以宁毅展现出来的水准,只是在小小书院中做些革新,已经无需他们来提点。当然,若是想要推广出去,那必然还是有问题的。宁毅拍了拍手,随后甩着手上的水滴,随口说道: “其实木炭写起来确实差了,过些日子倒是打算去弄些石膏,看看做几支粉笔出来用,到时候把木板刷黑,上面的字迹是白色的,比这炭笔字要清晰,擦洗起来也简单。” “石膏?”康老疑惑道,“那粉笔又是何物?” “将石膏以火煅烧之后,加水搅拌,然后在模具中凝结成条状,当可以用来书写,比起炭笔不容易模糊,手上也不至于脏成这样。” 武朝这时,石膏石灰早已有了,康老想了想,随后点头:“倒是没错,那石膏煅烧后,确可用于书写……呵,此事倒不用另找他人了,你若想要,老夫可吩咐人制造一批与你便是,倒不知具体大小形状有何要求,另外,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康贤家大业大,宁毅是知道的,既然开了口,自然也不推辞,当下比划一番粉笔的样子。制作粉笔的工序本就简单,即便没有刻意去做,一些石灰窑中结出的硬块也可勉强用来写字,要说的地方倒也不多:“可以叫匠人多试几次,或者掺点粘土之类的杂质,能尽量找个最适合书写的配比出来就最好了。” “此事老夫自然省得。阿贵。”康老每日出门,两男两女的四名跟班总是在附近的,此时叫来旁边一人,“宁公子的说话你也听到了,回去之后,便将此事吩咐下去。”那人便躬身称“是”。 “呵呵,方才一直论字,茶倒是凉了……” 先前三人手中拿着炭条,泡了的茶自然不好去喝,这时候时间稍晚,也没了多少下棋的心思,几人在那茶摊坐一会儿,康贤的丫鬟便又泡了新茶来。那白色木板还放在旁边,话题自然也仍在字上打转,不一会儿,秦老点评起如今一些书法大家的风格,他本身书法也是既是擅长,一路点评,信手拈来,顺便将康贤的字也调侃一番,康贤便也笑骂出来:“隶书、狂草,老夫或不如你,若论正楷,你不如老夫远甚。” 秦老笑道:“这便是术业有专攻了,明公整日以君子之道训人,楷书若差,未免失了信服力。只是单为训人方便便将楷书练至如此境界的,明公可为史上第一人了……” 如此玩笑片刻,秦老想想,转开话锋,“……不过,见立恒这字迹,倒是令老夫想起一人,此人倒也为我秦氏本家,颇有才华,早年在东京之时,曾以行卷投于老夫,才气谈吐都极为出众,并且写得一手好字,其风格章法,倒也与立恒这句‘三山半落青天外’的风格类似,得颜筋柳骨之妙……只是他当年字迹尚未脱窠臼,如今倒是不知如何了。” 宁毅眼角微微抽搐,另一边,康贤倒笑了起来:“秦公所言,莫非是今任御史中丞的秦桧秦会之?” 秦老点了点头:“便是此人,早几年辽人南下,曾将他一家擒去,不过此人也是有勇有谋,深陷虎狼之地,仍能与辽人虚与委蛇,前年,辽人攻山阳之时趁机携家人南归。哦……如今他已是御史中丞了么?” “月前邸报之中已传来此事。因有南归之事迹,他如今颇受重用,特别是在危难之际仍不忘发妻。据说当时在辽国,辽人本欲将其妻扣留,两人煞费苦心演出一场好戏,方得以同行南归,逃亡途中被辽人发现,也是几名忠仆拼死殿后方得逃脱,可见御下有方……唉,也是前线战事不利,他此等事迹,更是显得珍贵。不过,如今朝堂之上,倒也并非一味的赞赏,对于他南归之事,怀疑也是颇多的,认为此事可疑,怕是另有蹊跷……” 秦老想想,摇了摇头:“此事也难说,不过毫无根据随意揣测倒也并非君子所为,据老夫当日所见,此人品性端方,为人中正大气,忧国忧民,绝非是装出来的,今后如何,且观其行便是。呵……说起来,会之老家也正在江宁,他今后若来,立恒倒可与之一见,说不定倒可有共同语言……” 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有些复杂地摸了摸鼻子,过得片刻,终是笑了出来,敷衍式的点了点头。 秦老与康老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妥,康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望向宁毅:“不过,立恒如此才华,莫非真无半点功名之念么?” 纯以时间说来,宁毅与两人的来往并不算长,如同康贤所说,不过是下下棋聊聊天的如水之交,只不过这类文人嘛,大抵都有忧国忧民的念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或是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都是毋庸置疑无需去讨论的事情。如今看来秦老每日不过悠闲下棋,康贤也是个富贵闲人的做派,但其中必然也有复杂的缘由。 从这些时日的接触,到中秋的水调歌头再到这时的文字粉笔之类,种种种种,对他们来说,宁毅有才学的事情已经无需讨论了,接下来的疑问也就明确起来。如同往日秦老偶尔叹息他为一赘婿未免可惜,其实更多的只是叹息而并非疑问,但这时候的这次提问,意义却并不相同。 这一下午的对话,字里行间,宁毅想要否认掉才子之名的意图很明显,看来并非是开玩笑或是随口敷衍。世间哪有人真的没有半点功名之念的,总该有点什么隐情才是。而这两人的身份都不简单,康贤既然以这样的态度问出这句话,实际上已是真正动了惜才之念。这已经是……打算动手帮忙的态度了。 秋风萧萧瑟瑟地自河畔吹过,抚动了柳枝,秦老举起茶杯,缓缓地吹动着杯中的茶叶,目光抬起来,显然也在好奇着宁毅的回答。感受到话中的涵义,宁毅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样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不过……有些事情倒的确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声也好,功名也罢,不愿去碰。这个……是真的。” “嗯?” ******************* 铁通铁通,果真不通,自从家里连了铁通网络,延迟超高打不了网络游戏了,打开网页也是种种问题,上个qq验证n次,今天过节、过节有木有!座机电话跟网络全断,到现在还没来,只好来网吧发文……铁通用户你伤不起啊,哭泣,也不知道小区管理人员收了铁通公司多少钱…… 惯例求票^_^ 第二十章 猜测 赘婿 “我知道这样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不过……有些事情倒的确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声也好,功名也罢,不愿去碰。这个……是真的。” 宁毅语气淡然,然而话语中蕴含的说服力毋庸置疑,他是认认真真地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没有什么勉强,没有什么苦衷,真诚而坦荡。他此时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曾经又是呆呆板板的文人,若是之前的那个书呆子,在秦老康老面前怕是连说话都会结巴,然而此时此刻,他一身的气质却绝不能让人忽视,配上这副身形,看起来是超然洒脱,不拘于物。若这气质是在一名四十五十的中年人身上,那便是成熟稳重,渊s岳峙,语掷千金,不容置疑。 也正是这样,他这回答才更让两人疑惑。对于康老这样的人来说,能够问出这句话来,蕴含的意义也绝不简单,况且以如今的这种来往方式,康老也并非是与他做交易,需要他报答什么,若是一般的人,或许会脑袋忽然傻掉为了傲气或是什么推辞,但宁毅又绝非这样的愣头青。对方的疑惑当中,宁毅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呵,我也明白此事让人疑惑,只是……”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两位或许不知道,几个月前头上曾经挨了一下,昏迷数日之后方才醒来。前事已然忘得七七八八,功名之事,眼下确实很难上心,至于与一帮才子流连青楼画舫,吟诗作赋得女子青睐,也实在提不起太多的兴趣。倒是学堂里的那帮孩子,让人觉得有趣,偶尔给他们说个故事,吵吵闹闹,要不然来这河边,下棋喝茶,倒也觉得自在,脑袋里,有意思的想法也有一些,或许可以慢慢来,如今这生活,我是满意的,至于些许白眼,那又何必去管他。将来怎样,到现在还想不清楚。只是明公好意,在下也确能理会。” 他拱手一礼,点了点头:“此事,铭记在心。” 这段话说起来自然有真有假,只不过当然也不可能把实情说懂了给他们听,将这等心情与脑袋被打失忆的事情挂上钩,一推二五六反倒是最好的办法。这理由无需再做解释,自然合理而又不用给对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多余感,只是自己这边出了这样的问题而已。 果然,这话说完,康老秦老二人都有些疑惑,宁毅便又将失忆的事情说了一遍,对方才都是一脸的恍然,康贤摇头笑了笑:“想不到竟有此事。”只当他失忆之后,想法有些古怪。 随后康老也不再提起那些事情,喝了一杯茶,宁毅拿起那白板和木炭,告辞转去豫山书院。待到那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路口,康老方才叹了口气:“没想到有此一节,被那样一打,倒打出个淡泊心性来,年轻人之中,有此等心性者,确是难得,只是那一身才华可惜了。” 秦老笑着喝一口茶:“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日后变成怎样,现在怎说得准。以他的才气,该遇上的事情,避也是避不过的。只是看今日之事,有些事情,倒是令人担忧……明公,立恒此人,太过务实了。” 康贤皱起眉头:“你这一说,事情倒也的确是如此。看他的诗词随手书就皆是佳句,偏对诗词之道,却是毫不在意,呵,明月几时有,自挂东南枝……书法也是信手拈来,如此多种,竟也都能达到如此高度,平日里怕不过是当成消遣而已。这些事情,在他眼中竟还不如那粉笔来的有趣……” 秦老点点头:“务实本为好事,可若太过务实,直来直去,日后怕也有麻烦……虽然立恒此人也颇懂趋利避害之道,但毕竟年轻气盛,有些事情上,还是颇为高傲的。他不愿去敷衍那些学子的考验,推了邀请,在你我面前,却并不多做掩饰,大抵也是为此……” 他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此事无须多想了,我等不过以棋会友,操心太多,未免过分,既知其想法也就是了。今后事情会如何,且看便是。” ******************** 几日以来,宁毅这个名字在江宁城中也算是掀起了或大或小的一些波澜,能够得知水调歌头,得知这名字的人,自然也会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看法,大多数的看法其实是单纯的,但若隔得近些,便会渐渐的复杂起来。例如康秦二老,例如苏家的许多人,远亲近戚啊,管事啊、下人啊之类的,若再近些,无疑便到了苏太公、苏伯庸这些人。然后是婵儿娟儿杏儿,几日以来,杏儿常用“千里共婵娟”来打趣两人,婵儿算是有些心理准备了,至于娟儿真可谓躺着也中枪,每每面红耳赤,羞得脸蛋都要烧成滚烫的小茶壶,私下里跟婵儿抱怨:“姑爷干嘛要写这句啊……” 于是这几日,她见了宁毅都是低了头躲着走的。 这些人当中,心情最为复杂的,自然便是苏檀儿了,平心而论,最让她在意的不是夫君多有才华,或者他的性格多么古怪,而是:她看不懂他了。 她原本嫁给宁毅,便是因为对方简单,自己能够轻易地看懂这个人,即便成了亲,对方入赘过来,自己便能更不受非议地参与到苏家的事业里去。如今这婚姻虽然还算是有名无实,但在她的心中多多少少也已经接受了对方,接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谁知到得此时才发现,自己对这夫君,竟是完全看不透了。 当然,此时这事情不过现出些端倪,夫君看来淡泊,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苏檀儿也是心性恬静聪慧的女子,未必会为之慌张。只不过,处理各种店铺事物之余,心中所思所想,就免不了停在这件事上了,这样的年月,便是再聪慧再**的女孩儿,只要嫁了人,谁又能真对自己的夫君全无所谓呢? 这几日依旧是忙忙碌碌地管理着苏府在江宁的诸多绸缎布庄,闲暇之余,叫了娟儿再去宁毅以前居住的胡同打探消息,倒是在生意当中,偶尔接触的熟人便会问及:“那宁毅宁立恒,便是你夫婿么?”然后将水调歌头赞叹一番。 成亲之后,本也该将入赘的夫婿带来与之前认识的人见上一见的,也好坐实自己罗敷有夫的身份,谈生意时能更加方便一些。不过成亲之时自己耍了些性子,宁毅又被人打晕,此后便是修养的时间,到得如今,两人的这种相处模式几乎定型下来,只是在家中吃饭的时候有些交谈。她对待宁毅的态度虽然自然,但毕竟成了亲,更多几分矜持与傲气,因此直到现在,除了上次提出参加濮园诗会的事情,她至今还未有对宁毅做出一同出门参与某事的邀请。 到得现在,怕是更难提出了。 各方面打听、搜集有关宁毅的消息,在成亲之前,其实就已经做过一次,多数是父亲和爷爷叫人做的,她自己也与几个丫鬟过去看过,并且让婵儿娟儿杏儿打听过有关宁毅的风评,那时候得到的消息,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书呆子,才学不算高,当然,人倒也不至于完全读书读傻掉,否则后来想也不至于会接受苏家的提议入赘进来。这年月,一个男人要入赘到别家,大抵也是认了命了。 不过,这次让娟儿过去打听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有了些许不同。 大部分的评价,自然还是如同之前一般,宁毅在那处胡同里存在感并不强,有些人家还是娟儿强调好几遍是住在某家某院的男子之后对方才想起来:“哦,却是有这样的一个人。”或者说:“那个傻书呆嘛,听说是入赘到什么地方去了,院子也卖掉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考不了功名吧。”这样的说法,占了绝大多数。 不过,却也有两三家传出了这样的说法:“哦,立恒嘛,我早知道他才学惊人,只是一向低调,性子也稳重啊,不愿与人攀比。那像是那些什么才子,胸中没有多少墨水,就爱出风头,这就叫满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姑娘你也是听说了那水调歌头才来打听的吧……” “入赘,是入赘了,因为有婚约嘛,立恒那孩子是个实诚人,婚约是必定要守的……” “隔壁的三婶、还有巷口的牛二伯,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婢子给了他们每人五十文……”虽然不过是个小丫鬟,娟儿打探消息的本领却绝对不容小觑,此时想想,有笑起来,说起自己的看法,“不过婢子觉得,他们也都是听了那水调歌头之后,方才这样说的,做不得数。可惜当初教姑爷书的邹夫子去年已经去世了,婢子倒也去打听了一下,姑爷的师娘几乎就不记得有姑爷这个人了,只是清楚婢子来意之后,还是说了些好话。邹夫子的遗孀一家过得似乎不是太好,婢子自作主张送去了两贯钱,也提了些熏肉过去,是以姑爷的名义送的。” “理该如此……”苏檀儿点点头,随后倒也笑了起来,但伴随而来的,依旧是浓浓的疑惑。打探消息,不见得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虽然这次也得了些好话,但基本上的信息,还是与以前无异,不过,待到娟儿调查了另外一个方向之后,某些看来正确的猜测,才渐渐对苏檀儿露出了轮廓。 “姑爷去河边下棋时认识的几个老人家,怕是了不得呢……现在能知道得最清楚的一个,怕就是那天在止水诗会上为姑爷说话的康老爷子……” “嗯?”宁毅失忆之前的风评能够得到确认,那么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该是在失忆之后,先前宁毅跑去河边下棋,认识了几个棋友的事情她也知道,只是并非做什么调查,这时候得到的消息,才委实将她吓了一跳,自己这夫君,竟能与这等人物认识,也不知到底是运气还是因为其它的一些什么,而随后反馈过来的信息,更是令她愕然。 从止水诗会上传出的消息,只是说了康贤乃理学大家,各方面的造诣如何如何,怎样令人尊敬。但隐藏在其后的一些背景,其实并未经过太多的掩饰,只是不说而已,一调查,便已经调查出来了。 康贤康明允,不光是书法大家,理学泰斗,在此同时,他的另一个身份,乃是成国公主驸马,皇亲国戚。虽说武朝对皇亲国戚一向管束极严,驸马不可能参与国家大事,入朝为官,然而成国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这康贤说起来,竟是当今圣上的姑父,即便只是一个富贵闲人,但这样的身份,也当真是贵不可言了,根本不是苏家这等商贾家庭可以企及的。 这消息一旦揭开,初时带来的震撼,真是难以言喻,苏檀儿在一时间都有些懵掉,然而片刻的震撼之后,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也渐渐地摆在了面前。 “姑爷他到底是怎么跟能这种大人物交上朋友的呢,婵儿那边倒是说,他们不过是随意地过去,随意地下棋,就认识了。”娟儿疑惑着,随后变得有些迟疑,“不过说起来,这康老爷子的身份,与姑爷的身份……呀……” 接下来的话,娟儿不敢说出来,但也已经足够了。经商之道,对于各种各样的信息,每时每刻都要加以过滤,有时候某些线索看来很难让人相信,然而当其它的线索都被过滤出去,剩余下来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消息。 夫君的身份,与那康老爷子的身份……皆是赘婿吗…… 对于苏檀儿来说,虽然这答案在普通人看来会有些离奇,但已然是最接近核心的答案了。 夫君……或许只是在下棋时与对方有些来往,或许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然而两人却的确有着这样的共同点。驸马的身份看来尊贵,娶了公主,实际上也是入赘皇室,以对方那等才华,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当官,不能一展胸中抱负,他见了夫君,会起惺惺相惜之念并不难理解,这样一来,也难怪他要在止水诗会上堵截众人口舌,为夫君扬名了…… 那水调歌头,夫君说是什么道士经过门前,不光爷爷不信,自己也是绝对不信的,因为小婵肯定不会骗自己,那道士吟了一首词,莫非还是唱出来的么……或真是夫君妙手偶得,又或是那康老爷子所做,难说得紧,她现在倒并不是太过在意,毕竟之前心中疑惑,只觉得处处都有疑虑,现在整理出一条线来,反倒是豁然开朗,对于有些事情,倒也不甚介意了。 夫君这人,性格其实是淡泊的,说话做事,其实也不惹人讨厌,才华高低,她反倒是无所谓,低些好,他入赘过来,自己并不介意,高些也便当是意外欣喜吧。中秋那诗会,到想不到其中竟有这样的黑幕,若真是那康贤的谋划,说不定也是这老人家一时兴起,开的玩笑。 “看老夫教你,将你那娘子与家人吓上一跳……” 如此想来,并非是没有可能,自己这夫君的性子虽是淡然,但这样的年纪,未必就真会安于赘婿的身份,爷爷虽然不愿苛待他,自己也不希望他受歧视,但赘婿的身份偶尔受些白眼,那也是避免不了的,人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这是他自己要过去的坎,便是因此想要展露一番才华,也是可以理解。 如此说来,夫君……莫非真是想驯服自己这个不安分的小女子么…… 有些事情决定了,那是不会改的,这是大前提,她对于招赘或是出嫁,原本是没什么要求的,只是终有一日,她要接受这苏家的家业,这才是重点,而有了这个前提,自己这夫婿,便只能是入赘了。她心中如此想着,对于心中猜测的这些事情,却是并不讨厌,甚至有着一丝喜欢。 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了,不是么。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就轻轻的、暖暖的笑了出来…… 这是很私人的笑,甚至连同在马车中的娟儿、杏儿,都未有发觉…… ***************** 求推荐票^_^ 第二十一章 秋末冬初一 第二十一章 秋末冬初 九月寒露过后,天气降温的速度变得愈发明显了,大雨降下的时候,江宁城中仿似雾茫茫的一片片。深秋的雨没有夏日那般喧闹,像是带着冬日将临的寒意,一丝一毫的都要渗进人的衣服里。 走过小小街巷对面的木桥时,宁毅顺手拍了拍长袍上沾到的水渍。在这样的雨天里,长袍穿起来其实有些碍事,相对来说,自后方小跑过来的小婵就要好得多了,雨天里出来,她没有穿裙子,一身带湖绿花边的上衣配上长裤,头上照例是可爱的包包头,足下淡蓝色绣鞋,一身行装轻盈无比,方才大概是落在后方买什么东西,这时候撑着油纸伞,绕过路边的一个个水洼,燕子似的飞过来了。 “姑爷、姑爷,等等我啦。” “怎么了?” “买了东西。”跑到宁毅身前,小婵笑着拿出一本小册子来,“刚才路过那边的店,看见这本是新出的,姑爷可能没看过,所以就买来了。” 那是一本市面上新出的白话话本小说,看看名字,叫做《鬼狐奇缘》。这样的话本小说在这时代颇为常见,遣词造句也都比较浅显易懂,有的是历史传奇,有的则是民间传说的爱情故事,尤以各种精怪鬼魅的爱情传说较多,一些受欢迎的在出了之后,说书人便会拿去茶楼酒馆讲述。宁毅这段时间看这些小说看得多,小婵自也是记在心里,有时候见到出了新的,便会买了带回家。 这类小说在娱乐性上比之现代的各种故事自有不如,但也是矮个子里拔高个,无聊时翻翻,毕竟是古文,也能让自己身加融合进这个时代的气息。宁毅此时笑着接过,顺手翻了翻,小婵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说话。 “中午的时候,那个人说的话真可恶呢,小婵真想上去骂他一顿。” “嗯。”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会瞎猜测,还敢在酒楼里吹嘘自己是什么才子,这样的人,秀才也考不上啦。” “嗯。” “姑爷啊,小婵这可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呢,那个人在说你的坏话好不好。” “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这人……哼,好啦好啦,知道姑爷不在意这些庸俗之人的说法啦,可是小婵听了也不舒服啊,毕竟有辱姑爷的名声呢。姑爷当时要是当场写一首诗骂他,小婵就拿过去直接打到他头上!” “呵,他又不认识我。”宁毅将小说翻了一页,“我坐他旁边呢。” “就是这样才生气嘛……” 中秋节的那场诗会,到得如今算来已近月余,有关那水调歌头引起的舆论,到如今一直在变化着,最初的十余天内,对这首诗词的评价几乎到达巅峰,关于对宁毅的好奇与议论,那段时间里也是最多的,然后……这舆论便飞快地降下来了,开始往更深层,更特定的方向发展。 这等舆论在市井中传播的热度毕竟有其时间性,对于诸多升斗小民来说,中秋过后十天左右的时间里他们或许还会附庸风雅地关注一番诗会中发生的事情,随后,其它的东西就会渐渐的将这热度覆盖,生活本身是忙碌仓促的,当这些人提起那事的频率降下来,平日里能听到的有关这事的议论也就少了。 更多的赞叹、疑问,开始集中于一批批的学人士子身上,水调歌头这首词的影响,还是不断地朝周围传――通过这些学人士子的口耳信件,但对于宁毅的质疑与猜测,却停留在了江宁范围内。譬如一名身在东京的士子听了水调歌头,他的赞叹不会有多少减弱,但对于宁毅具体是谁,宁毅能否写出这首词,他自然不会太过上心,毕竟――太远了。 武朝与宋朝类似,儒学到达了巅峰,文人士子在社会中比重相当大。这个相当大也是针对之前的千年而言的,即便这是有史以来文人最多的一个朝代,比之宁毅所在过的现代,这个比例也真是太少了,因此,仅仅不到一个月,感受到的东西便已经安静下来――当然,如同今天中午这般,在外面吃饭时无意间听到几名文人不太好的质疑之声的机会,自然也是有的。 那日与秦老康老说了自己想法之后,康老或许觉得中秋那日的推波助澜做得有些多余,事后帮忙宁毅活动了一番,随后据说有些想要来找宁毅讨教的学子受到了先生的训斥。这近月的时间,各种聚会邀请自有许多,请柬全都被宁毅无视了,而真找上门来的讨教的人便只有三拨,一拨扑了个空,另外两拨过来时,见宁毅在给孩子们讲论语,首先便找话题:“尝说半本论语治天下,今日听宁兄讲解此道,想是造诣颇深,不知xxx该当何解?” 这个算是惯性思维了,见对方在说什么便从这上面找话,对于四书之类正书,宁毅过了几遍,还是有准备的,在现代那种知识大爆炸的时代熏陶过,哪怕随口说上一段,掐住重点发人深省不在话下,即便剑走偏锋,对方一时间也难以辩驳。这些人既然过来,自然也准备了其余问题,生僻的也有,只不过以宁毅的风度气场,即便聂云竹这样的女子也得被牵制着随他而走,这帮书生又能如何,一段论语答完,其余的问题根本没机会提出来,宁毅应付一阵离开,旁人也只觉得他渊博或是高深莫测,事后想想,倒是大多数问题都没能问出来。 这样的组团挑衅之外,其实也有私人过来的,有个叫做李频的家伙每天跑过来似乎是对宁毅随口说的那些故事很感兴趣,于是跑来旁听,前几天讲完课后他倒是向宁毅提了些问题,主要是对那些故事的看法,要与宁毅讨教,实际上这些问题也是句句不离论语之义。他没有挑衅的意思,宁毅便也与他说了半个多时辰。此后对方便没有过来了。 在宁毅来说,只要没有人能坐实他的不学无术,外界有关水调歌头的怀疑,就都不可能真的变成污名,等到他需要这名气的那天,要证实可以很简单。随时都能做的事情,现在却是没什么必要,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放在心上的。 外界的置疑当中,隐隐约约也流传着有关道士吟诗被宁毅剽窃的传闻,信的人不多,至于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自然是查不到了,不过在宁毅这里,对这事却是早有预期,听过之后,只是淡然一笑置之。 粉笔的事情,自那日说过后不到半月的时间里康贤那边便制出了一批,质量还相当不错,于是由白板进化为黑板的过程,仅仅是用了十余天的时间就已经被完成,如此一来,上课之时倒也方便了许多。具体的成效一时间自然还看不出来,他上课的流程依旧:读书、释义、讲故事。如此而已,倒是那帮孩子学习热情的增长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课堂上这种活泼的气氛,怕是这个时代都不多见的情况,学生们喜欢,老师们则多是摇头,苏崇华又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回,这次宁毅跟他讨论了片刻这种教学或许会有好处,他便不说了。一来宁毅如今顶个才子的名头,有那水调歌头的光环,他也不好管,二来,书院反正一直都没什么成效,再差也就这样了,随便他去,看看成效也好。 上午讲课,下午便走走逛逛,或依旧去秦老那边下棋――当然也得是在不下雨的时间才行。 小婵在大部分的时间仍然是跟着他,并且也跑来书院听课――她挺喜欢宁毅讲故事的,各种古古怪怪的故事都有,若是回去了,便可以讲给两位姐妹炫耀一番。宁毅觉得她跟随得又紧了些可能有苏檀儿的授意,自己写了首水调歌头,这样的事情也是可想而知,他对此颇能理解,倒是并不介意。 当然,让他比较疑惑的是,自己这妻子或许的确是找了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写出那首词作。因为在最初的几天里,大家吃饭的时候,对方的审视目光还是挺多的,后来便转变了,她再度专注于工作,每日马车来来去去,用餐、说话恢复以前那样的态度,话语之中也没了什么试探的意思,这倒是让宁毅有些感兴趣:她到底找到什么理由并且接受和理解了呢……真是把握不住…… 除了与之前并无二致的这些生活,宁毅偶尔会打听有关武功的或是内功的消息,苏家是有一批护院的,据说有人横练功夫很好,那也不过是现代军队里硬气功的水准,可以头裂砖石。至于比较神奇的内功,按照他目前的听闻,这时代应该是有,一些有名气的大门派高手可能会,不过想要去学那可难了。 宁毅暂时还只是开始搜集这方面的消息――他最感兴趣的也就是这个。在这个时代,当官也好、经商也好、造反也好,都不过是在现代就已经玩过了的体系,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而已。唯有武功,这才有新意,如果真有机会,他真是想要接触一下内功什么的――只希望不像现代一样是假的,他也不贪心,譬如原地能蹦个一丈左右就行,当然……两丈他也不介意啦…… 想要练武功,也得有个好身体,现在就想找个大侠什么的来教自己那也不怎么靠谱,脚踏实地方为正道。于是在不下雨的清晨,每日早上的锻炼,依旧在持续着,并且按照练出最大效果的打算将强度翻了倍。仰卧起坐、俯卧撑、长跑,前几日经过聂云竹所居住的房屋时,穿着朴素衣裙的女子倒是站在那儿看见了他,等到他跑近了,敛衽一礼:“宁公子。” 宁毅一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勉强挣扎出一个笑脸,挥了挥手,“嗨”字也没能喊出声来,随后……就那样跑过去了…… 留下聂云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决定出来打招呼的呢…… 第二十二章 秋末冬初二 第二十二章 秋末冬初 虽然那日知道宁毅的身份之后,聂云竹便有想过,没了报恩之类的联系,这偌大的江宁城中,仅是互通姓名的两人或许便是见不着了,不过,过得几天之后,才发现这种想法倒也未必准确。 那天早上醒来,听得房屋外的道路上隐隐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打开窗户时,才看见宁毅的身影从视野中跑了过去,她这次才记起来,即便没有自己连累他掉到河里的那些事,这宁公子也是每日清晨都会在这路上跑来跑去的。 重文轻武的年月,特别是文士当中,会这样的锻炼身体的人不多,初见时还以为他被人追赶,随后才确定下来,这位各方面都与众不同的宁公子的确是在晨锻,并且这些时日以来奔跑的里程似在不断增加,心中有几分不解,更多的还是佩服。 毕竟是清晨,当然也不可能每天都碰巧能看见对方跑过,但次数自然还是比较多的,聂云竹在心中考虑着该不该出去跟对方打招呼,后来才觉得,自己反倒是矫情了。以往所见所识,皆是心有所图之人,见得怕了,如今这宁公子不仅救过自己,而且那日便看清他对自己并无所图,有些来往本该自然而然,这时想来,倒是自己想得过分。 她在心中笑骂自己几句,这日清晨又见对方跑过时,便自然地出来打招呼,谁知对方仅仅是挥了挥手,毫不停留地跑掉。她倒是愣了半晌,后方病情已经痊愈的丫鬟胡桃跟着出来:“那是谁啊?小姐认识么?”随后撇了撇嘴,“好没礼貌……”聂云竹却已然轻轻笑了出来。 呵,君子之交君子之交,这种态度,可算是把自己当成朋友来对待么…… 寒露、霜降。立冬过后,在提高了强度的系统锻炼下,再加上前几月的积累,身体素质算是有了初步的改善,外表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但内里至少也算是个普通人的健康身体了。 这年月读书人就只管读书,食物营养也不怎么跟得上,多数人身体比之现代宅男还差,虽说君子六艺中也有射御之类,但这在六艺当中基本也只是个口号,就跟“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的素质教育”之类口号一个样。宁毅的身体以往也是这个素质,二十年的体弱,半年时间能恢复过来,已然相当不错了。 每日清晨自秦淮河边跑过去的时候,偶尔会与那聂云竹打声招呼,算是点头之交而已。虽然之前她杀鸡掉河里之类的事情都比较笨拙,不过稍稍多看见几次倒也能知道她并非什么天然呆――事实上从那次买木炭后一路同行的交谈中就能看出来了。她衣裙一贯简朴,但人是极漂亮的,身材也是优美高挑。偶尔是在门口与他遇上了挥挥手,笑着说声宁公子;有时候看见她在小楼一侧的厨房中,厨房的窗户朝街道这边撑开,她在厨房中或生火或切菜,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偶尔也能看见她端着木盆去临河的露台那儿倒水,见到宁毅朝这边跑过来,于是便挥手打个招呼,清晨风大,自露台上吹过时卷起了衣裙,晨曦自她背后的地平线上照射而来,洛神凌波也似。 一个丫鬟与她一同住在这楼里,倒是不怎么漂亮,身材也是矮矮的,宁毅大概能猜到,前段时间,这丫头生过病。 十月间与那聂云竹才算是有了些简单的交谈,那天清晨出门时没有喝水,又增长了奔跑的路线,返回时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嗓子渴得要死,便停下来与她讨了杯水喝,简单说了几句话。第二天返回时那聂云竹又在那儿,倒是不好直接跑过去了,停下来休息一阵,再之后,渐渐变成习惯。 “宁公子倒也真是性情古怪,竟每日奔跑这么长的时间,不累么?” “就是累才有效果啊,跑跑步有什么古怪的。” “云竹早年曾在金风楼中……倒也见过不少文人才子,确是没见过宁公子这样的……”说这话时,她目光望着宁毅,只是宁毅早就猜到她有过这样的经历了,仅仅是对她这么坦白有些奇怪,却不至于露出太诧异的表情,片刻之后聂云竹才疑惑道,“莫非公子想要投身军旅?” “呵,就现在这种身体,哪里能上得了战场。只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锻炼一下总有好处而已。”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若让其他人听到,怕是要给公子添些非议了。” 每日在这边停留不久,聊的事情也不过区区几句,不过时间一长,对方的身份轮廓也就渐渐清晰起来。在青楼做了些年月,随后给自己与丫鬟赎身,买了这栋看起来很漂亮的临河小楼,由于对普通人生活认知有限,也摆了不少乌龙等等。 聂云竹或许会觉得他的性格古怪,不过在宁毅看来,对方的性情实际上也是有些古怪的。估计她小时候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女,然后才被卖去了青楼,给自己赎身之后却是不愿意再走这条道路,也是如此,才弄得生活多少有些窘迫。这女子的性格该是有些执拗的成分在其中的,十月底的一天,宁毅与小婵经过东集的菜市时,便远远地看见过她。 当时菜市那边人群拥挤,宁毅与小婵是上去酒楼上的,远远地看过去时,聂云竹跟那婢女胡桃都在,只是在人群中相隔了好几米的距离,像是过来买菜,又像是集市的小贩中有认识的人,聂云竹依然是一身朴素打扮,头上还包了一条有点难看的头巾。她正蹲在一个卖鸡并且也帮忙宰鸡的小摊贩后方,一只手抓了只母鸡,另一只手拿把菜刀,割了那母鸡的喉咙往地上的碗里放血。估计是觉得恶心,脑袋往后缩得远远的,但手中却是丝毫都没有放开,血放完之后,她将那母鸡扔进旁边烧有热水的锅里,满意地站了起来,随后,似乎还望宁毅这边望了一眼,大抵是无意中扫过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自己。 “姑爷,怎么了?” 注意到宁毅站在楼梯边往集市那边看,小婵疑惑地问了一句。宁毅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笑着转过了身。 这年头大家难得吃一次鸡,就算买了,基本也是拿回去自己养几天再杀,卖了之后还会替人杀掉这类业务,估计也只有在江宁这种大城市中的集市才可能看到,还得那摊贩老板比较妙想天开才行。 第二天坐在那河边小楼的台阶上休息,聂云竹问道:“昨日公子在东集看到妾身了吧?” “嗯,你干嘛跑那去杀鸡?” “住在那边赵家的二牛跟胡桃两情相悦。”聂云竹笑着指指远处的一处房屋,“他家在东集那边卖菜,我跟胡桃过去,所以也认识了集市中的一些人,昨天过去买东西的时候,卖鸡的刘婶忙不过来,所以我就过去说:‘我来帮帮手吧。’然后还真把鸡给杀掉了……” 她为此笑得开心,宁毅愣了愣,片刻后笑着摇头:“又何必这样。” 这聂云竹原本身在青楼,这样的年纪上便能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可见那些日子必定是深受追捧,这等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在许多方面怕是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赎身之后到现在,哪怕看起来生活有些磕磕绊绊,但比之普通的家庭,仍旧是要好上许多,不懂杀鸡那也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倒想不到她性格执拗至此,见到有机会,竟非要把这事给学会了。 “能多学些东西,总是高兴的。”聂云竹望着远方,笑着说道,片刻之后,又望向宁毅这边,“对了,宁公子明日也在这停一停好吗?” 在这休息一下已然成了习惯,原本不用去说,她既然提出来,自然是有事情,宁毅问道:“什么事?”聂云竹笑着摇头:“明日过来便知道了。” 第二天宁毅过来时,聂云竹从家中端了只碗出来,碗里有几只煎饼,刚刚煎出来的。 “公子还没吃过早点吧,这几只饼子或可带去尝尝味道。” 宁毅一般都是跑步完毕休息够了才去吃早餐,这时候疑惑地看她几眼,坐在台阶上休息片刻,倒是直接吃起来:“怎么啊?” 聂云竹见他这样,笑容中也是高兴,同样在旁边坐下:“宁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还不错。”宁毅点点头。 “那……公子觉得若拿出去卖……” “嗯,你打算卖煎饼……” 聂云竹笑了笑:“除了当初的以色娱人或者纳纳手帕鞋垫之外,我跟胡桃做出来看着不比人家差太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也是当初在金风楼的时候胡桃学过一些,会做好几种味道的,应该还能吃……所以我们打算弄辆小推车,顺便再卖点茶水之类的……” 对于做生意之类的事情,宁毅已经没什么兴趣可言了。当然,聂云竹实际上也不是真的询问他的意见,这个女人性格坚韧,看来美丽柔弱,实际上极有主见,离开青楼之后,与之前所有恩客的联系说断就断,察觉到普通生活中或许需要杀鸡,忍住恶心也把这种以前避之不及的事情给学会了,到现在又想要做这种看来不怎么符合她气质的事情,倒是让宁毅觉得有趣。 十一月初,苏家的院子里,宁毅搬了房间,他与苏檀儿都从已经开始变得寒冷的楼上搬到了楼下,此时冬季的寒意已深,晚上大家在苏檀儿那边的客厅中聚集,房间里生起炭火,暖洋洋的。宁毅与苏檀儿的接触,也因此变得更加频繁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嘴贱 赘婿 从农历十一月初开始,寒冷的天气笼罩了江宁城,初八初九几天,天上下起雪来,随着鹅毛般的雪片,白皑皑的外衣将整座古城悄然包裹起来。 积雪暂时还没有厚到能阻人出门的程度,但按照往日的常例,这既然已经开始落,那么直到明年开春,或许都会一直有了,雪片会在这长达两到三月的时间里断断续续的下,若是穷苦人家,这样的天气几乎就很难出门了,有的地方,人们连过冬的衣物都没有,大雪封山之时,便只能裹着被子整日整日地窝在炕上,冬天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过的日子。 江宁这样的大城会好一些,毕竟商业发达,家境殷实一点的人们也还不少,初雪落下的几天里,学堂仍旧开着,当然,住在城外的几个学生便没有来了,这也是常事。讲课的先生那边是有小小的一盆炭火的,学生们就只能依赖门窗多挡去一点风,好在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问题倒也不大,两个女学生各有一个漂亮的暖手炉,窝在怀里抱着。原本家里大人已经不让她们再来学堂,但她们舍不得错过宁毅讲的故事,于是仍旧跑过来听课。 秦老的棋摊自天气开始变冷自然就不摆了,宁毅倒也去了他家中几次,当然也不可能太频繁。不过对老人家来说,有能说得上话的人登门拜访自然也是一件好事,倒也有一次遇上康贤,这老头拿了几幅古画过来品评,让秦老鉴了之后,盖个印章上去。 大雪降下之后,宁毅在苏府的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每到夜间,整个苏府的景色是最迷人的,从二楼朝周围望出去,游动在各个院落房舍间的光点温暖瑰丽,古色古香,明明是东方的风格,那些光团又像是从漂亮的油画中浸出来的一般,若有照相机,宁毅倒是想要俯拍几张作为纪念。不过二楼也是风大,站得一阵,小婵便要上来叫人了。 这样的晚上,终究还是坐在楼下的客厅里烤烤火更有意思,聊聊闲话,下下棋,看看书,苏檀儿与几个丫鬟选选布料,做做刺绣。宁毅与苏檀儿主仆几人关系自然已经不错了,坐在一起下下五子棋,喜欢八卦的杏儿偶尔讲些大宅里发生的趣闻,偶尔几个小丫头也会争论一番宁毅讲的故事内容,狐妖跟大将军打起来谁更凶悍啊,喜欢吃眼睛的夏侯将军有没有络腮胡啊,或者那些被杀掉的女妖精会不会很无辜啊,内容不一而足,偶尔跑过来问宁毅,让他裁判胜负。 苏檀儿于是也渐渐喜欢起规则简单的五子棋来,她每过几天会查查账本,一个人坐在旁边打打算盘,三个小丫头偶尔也会过去帮忙。若是与宁毅下棋,也会闲着说些大宅门各个亲戚的趣事,简单地透露些彼此之间的关系。 偶尔会有夜间过来摆放的亲人,下雪之后,宁毅在学堂里的几个学生偶尔就会过来请安什么的,实际上是想要套些故事来听,纯以故事性来说,苏檀儿也喜欢听这些东西,拿了针线坐在一旁刺绣顺便听说书。 偶尔也会有一些兄弟姐妹过来,年轻一点的叫苏檀儿“二姐”,多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没钱,过来跟她诉苦什么的,想要讹笔银子,苏檀儿对这些人都不错,这些人也知道只要有分寸,苏檀儿就多半会给,要个一百贯的话,六十到八十贯总能拿到,只是大抵要听苏檀儿一番叮嘱和唠叨。拿到手的,也够他们在秦淮河上喝上几晚不错的花酒了。 这些人口中说的自是上进的借口,但实际会怎么样,即便是对这些堂兄堂弟不怎么熟悉的宁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苏檀儿还是蛮有耐心的,不管对方找的是什么借口,她总是当成完全相信的样子,顺着话题说些诚诚恳恳的建议,然后叮嘱对方莫要乱花钱之类,若是要称兄长的,她的姿态也是放得极低,妹妹的形象极是乖巧,偶尔打趣几句:“上次春风院那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嫂子呢……”与人为善得一塌糊涂,待到人离开之后,她收起装银票的小盒子,依然是清丽善良的笑靥,随后也跟宁毅说说这位堂兄堂弟以往的趣事,都是好话,自豪感伴随着浓浓的亲情洋溢而出。 宁毅在旁边看着这些镜头觉得有趣,亲情或许是有的,只是他也明白了苏家第三代无可用之人的说法所为何来。苏檀儿的婚事稍稍拖了几年,今年十九岁的她说起来已经是老姑娘了,然而看在宁毅眼中自然并非如此,自己这个已然开始掌握苏家大房的妻子实际上依然是少女的样貌与身段,说话、微笑时甚至还带着些许青涩,但各种行动中蕴含着的分寸把握,的确是不容小觑了。 能够每天聚在一起,下下棋讲讲故事说说家常,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气氛,也比每日只是吃个饭的时候自然了更多,随后,苏檀儿便也提出了让宁毅偶尔与她一同出门,去一些有必要拜会的人家中拜访的邀请。 苏家布匹生意做得大,其下也有不少附庸的商户,牢靠或者不牢靠的生意伙伴,苏檀儿偶尔出去别人家拜访谈生意,也总是有个男人跟随着比较好。事实上年前的这些拜访还算不上非常必要的,不过一旦过完年,两人一同出门到家家户户拜年就变得很重要了。苏檀儿此时的邀约,实际上也是希望宁毅能多少熟悉这些事情。当然,几天之后她就能满意地发现,宁毅至少在当个摆设方面,非常称职。 宁毅对这帮人做生意之类的事情兴趣缺缺,旁人聊生意,他便装模作样的在一旁喝茶,看字画,微笑发呆,若有打招呼找话题的,自然拿出万精油的伎俩敷衍一番,只表现出有礼数的书呆子模样。苏檀儿带着他过来,其实也只要求他能够自然地应付掉别人的寒暄,不至于给人恶感便行。这些人与苏府多多少少都有生意上的联系,知道宁毅入赘,不至于刁难于他,当然也有听说宁毅名气的,找个人与他谈谈诗文,这类随意聊天,也并非认真考校,宁毅自然也是轻松以对。 要拜访的是哪一家、哪一户,往往在前一天或者第二天在路上的时候,苏檀儿便说说笑笑地将背景告诉了宁毅,有的是关照过苏家的商场前辈啊,有的是如今的合作伙伴啊,或者有的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啊。在这个相处模式上,她与宁毅关系融洽非常,等到出门,也会笑着跟宁毅说说此行的成果,开几句玩笑或者小小地骂上几句“老狐狸,什么风都不肯透”之类。 绝大多数的行程都是这样无聊的事情,当然,偶尔也有例外的小插曲,譬如说十一月十四那一天的串门,就让宁毅觉得……自己果真是无聊透顶了…… ****************** “……贺家兄弟做的蚕丝生意规模还是不错的,这两兄弟也有本事,只不过一直没什么定性,前次跟他们谈的那批生意做完之后,这一次,听说已经跟薛家谈好了合作,今天过来,也不过尽尽礼数而已……” 马车之上,苏檀儿一边转着手上的小珠链,一边说道。宁毅点点头。 “这么说,随便敷衍一下就是了?” “呵呵,相公随意敷衍一二便是。”她笑着将珠链待到手腕上,抬起了头,又偏着头伸手整理几下脑后的发鬓,“敷衍完后,相公下午还有事?” “打算去城东的书铺转转,找本唐时的典籍。” “妾身今早告辞,陪相公一起去吧。” “好的。” 本身是谈不成的生意,本着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想法来拜访一次而已,如同宁毅所说,敷衍一番也就够了。不过,若是本该和和气气的敷衍过程中老有一只苍蝇嗡嗡嗡的叫来叫去,那也蛮杀风景的。这次下午来到贺家拜访的并非只有苏檀儿与宁毅,另外还有两家商户的人,于是贺家兄弟中的老大贺钧,这位被苏檀儿称为世叔的蚕丝商人便在园林一旁的偏厅统一招待了众人,几个大火炉将周围烧得暖暖的,从这里也能一眼望见外面园林的雪景,说起话来,气氛颇为雅致。同样作为主人家陪同的,还有他的儿子贺廷光。 贺家的主事人一共有两个,除了贺钧,兄弟之中的老二贺锋才是最有商才的人。苏檀儿本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茶会开得一阵,她便与三个丫鬟连同其余几人到园林赏雪,随后倒是遇上了从那边过来的贺锋,从这边望过去,几人便在那边说着话。偏厅中人少了一些,贺廷光便开始纠缠起宁毅的诗才来,他大概也是不相信宁毅有多少才华的,想要考考他,可惜本身才华也不多,宁毅敷衍几句,对方在那边唧唧呱呱唧唧呱呱的唠叨,口中又暗示一番与大才子薛进的交情,顺便说几首薛进的新作来让宁毅品评。 这家伙也是个草包……宁毅心感无聊,那边贺廷光的父亲贺钧大概也觉得儿子在说些没意思的话,开口帮忙原场几句,宁毅自然也得接接话头:“听檀儿说贺家蚕丝生意规模令人佩服,主要是在寿州一带吧?” 贺钧皱了皱眉,贺廷光却已然笑起来:“好教世兄知晓,我家其实主要经营庐州、巢湖一带,世兄他日若有暇出门游玩,莫要找错了才是……” 宁毅愣了愣,片刻后才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庐州跟寿州倒也不远,生丝运过去……” 那边贺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贤侄为何忽然提起寿州?” “也不是啊,薛家有批作坊不是在寿州么,那个什么严大掌柜负责的,我上次好像听谁说……嗯,所以我以为贺府的生意会在寿州……” 贺廷光大笑起来:“世兄不懂这些,便勿要乱说了,严大掌柜明明乃是负责庐州之事,在坐几位叔伯大抵都知道的,不信你可向几位叔伯询问,呵呵……” 他这样说,其余两家商铺的人也笑起来,做出证实,宁毅笑着点点头:“不懂这些,偶尔听几句零碎消息,搞错了搞错了……”众人都知道他赘婿身份,对这事倒也并不觉得出奇,只是笑笑。那边贺钧却是沉声道:“不知贤侄说的这些零碎消息是从何而来。” 宁毅看看他严肃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地想了想,随后茫然摇头:“我只是……偶尔听人聊几句天,呃……具体的并不清楚啊,呵,让世叔见笑,经商此事,檀儿倒是懂一些,在下是不懂的,对薛家倒也没什么了解,倒是把庐州跟寿州给搞混了,呵呵……” 他如此敷衍一番,其后的整个事情就变得有些古怪,贺钧皱着眉头似乎真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随后还叫了一名管事过来叮嘱了几句什么,宁毅皱了皱眉:随口说的,不会真猜中了吧…… 他这些天随着苏檀儿跑来跑去,虽然对旁人聊生意没什么兴趣,但是心中慢慢的总能建立起一个轮廓,谁家做些什么生意,整个大局上如何去运作。这些事情,是不是刻意去想也都能或清晰或模糊地摆在他的面前,有一个可能的轮廓,这时候说起寿州,不过是随意推开那贺廷光的话题而已,他只是从前面那些天听到的闲聊中隐隐觉得,薛家的生意可能有变动,庐州的重心可能转寿州,然后寿州方向,其实也有一个与贺家形成对立的蚕丝商,可能会介入进来……这些事情在他也只是模糊的轮廓,把握是没有的,只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其中一丝关键点而已,但以结果看来,倒真是让自己说中些什么东西了…… 于是到得不久之后告辞出了门,宁毅与苏檀儿跟贺钧告辞准备上马车的时候,那贺锋从后方追了出来,一脸严肃地跟贺钧交换了一个眼神:“世侄女请留步,关于明春的蚕丝,苏氏在附近几地的打算不知有没有定下,若世侄女今日有暇,倒是有一批春蚕生意,想与侄女商议……” 苏檀儿回过头,一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变化。背对着那边,宁毅无聊地翻了个白眼。 “妈的……嘴贱了……” 第二十四章 表姐 赘婿 想要以一句话主导一场生意的走势,即便以宁毅前世的背景,配以超强大的情报分析系统和一大群的幕僚团,那也得是在比较极端的环境下才有可能出现的商业奇迹。而想要改变对方一个已经决定的商业决策,没有方方面面配合的水磨工夫,那基本上也是痴人说梦。不过,眼前的情况却并不一样。 宁毅能够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固然有他敏锐的察觉在内,但这个范畴内的东西对于贺家来说,却是他们的切身利益,宁毅能够随便猜到一些,他们却可能早就已经在怀疑。或许在宁毅、苏檀儿上门拜访之前,这些人还在为之苦恼和猜疑着。而宁毅这时随口的一句话,顿时便给了他们“苏家已经了解这个情况”的信号。偏生苏檀儿还根本没有察觉,只是笃定了贺家的生意告吹而已。 事情发生,宁毅一脸无奈,觉得自己这种条件反射真是多余,做生意做到魔怔了,一辈子逃不开权衡。旁边的苏檀儿满心疑惑,但事情有了转机自是好事,随后便又随着进去谈生意,原本打算到城东书铺买书的宁毅一时间倒也走不了了,待到傍晚时分大家一道回去,马车之上苏檀儿还是一脸不解。 如此又过得几天,临近十二月,苏家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虽是大雪纷纷,然而已近年关,在江宁附近一些城市的苏府掌柜都开始往江宁聚集过来,评述绩效,划定分红,另外也有一些苏家的堂亲表戚们会赶来这里的过年、串门,每日里府门前后进进出出,已经颇见规模。 江宁城中的富户众多,每年此时这等场景并不鲜见,这几日以来,苏檀儿一方面忙着与贺家那边的来往,一方面开始准备核对全年的账目,再者还得应付许久不见的一些亲人,连带着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丫头都要忙碌个不停。这天自外面回来,雪花依然在飘,府门外停了一溜的马车,苏檀儿自正门进去有事,便让自己的马车自行去了侧门。此时正门正有一些家丁在搬了四五个大箱子进去,她便与杏儿在门外等着。 苏檀儿今天披了一身雪白狐裘,毛绒绒的领口映衬着清丽的脸颊,看起来既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却又有着好几年培养出来的自若与**气息。她如今在江宁的商界也算是有些名气了,未曾招赘成亲之前,也曾有过不少着男装的时候,却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旁人望之不若商贾,甚至觉得该是某些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往往在生意谈定之后,都感觉不出太多的锋芒,也只有一段时间后结合整个局面,才暗叹这女子确实厉害,甚至有说法说,若她生为男儿,如今的江宁布业行首,怕已经不是乌家了。 在这等重男轻女的时代中,苏檀儿的身份多有不便,但其实一班男子在与女子谈生意的时候也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或是奇怪或是轻视或是欢喜,她比旁人厉害的,大抵也是能努力将这种不便反过来变成自己的方便,自无法改变的劣势中反找出一些可用的优势来。这若在宁毅那边看起来,或者也实在是惹人怜爱的挣扎。当然,旁人是感觉不到这种可怜可爱或是挣扎的。若是身在苏府的人,多半都已经适应了这位二小姐的气质,或是精明的片面,或是美丽的片面,或是柔弱的片面,或是在润物细无声中渐渐撑起苏家大房的片面。此时见她在外面站着,不一会儿,在附近的管事便已经跑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还不快让开,没见二小姐回来了!” 那管事挥着手要让人赶紧上路,苏檀儿笑着走了过去:“别了别了,齐叔,让他们先进吧,都抬了一半了,再出来又得费工夫,先进去先进去……” 她发了话,那被称为齐叔的管事便也只好让这些人慢慢进去,苏檀儿这才问道:“齐叔,这些怎么不从侧门进?” “三老爷买回来的东西,一些大大小小的装饰,说是过年喜庆用的,这些要放在前厅,所以看着一时半会大概不会有人过来,就让人赶快抬进去了。对了,二小姐,宋知州大人今日到了,如今正在藏那边考验学子才学呢……” “哦,知州大人来了?” 苏家经商日久,虽说算不了什么书香门第,但与种种官员,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来往,这些来往大都算不得很亲密,不过与如今在申州一带任知州的宋茂,却是有着颇多牵扯的。盖因如今二老爷苏仲堪的发妻与这宋茂原为兄妹表亲,宋家出过几个小官,苏府在宋茂上位时也颇多经营打点,因此如今这宋茂便算得上是苏家最铁的靠山之一,虽然知州的影响延伸不到江宁来,但苏府在申州一带经商,确实是便利多多。 另一方面,这宋茂能担任知州之位,本身学识才是极为出众的,这些年苏府想要往文人方面发展,每年过年宋茂来拜访之时,苏老太公也往往会安排家中年轻学子聚集一次,另外再找上熟识一些夫子学究,将这些孩子的才学进度考校一番。宋茂这人以个性耿直著称,每年才学考校好话不多,但以他的见识,说出来的的确都是最靠谱的评价了。 有这样的一个官场靠山,他每年过来江宁拜访其余官员之时,也往往透露一些与苏家的关系,对于苏家经商,自然又是一项好处。但宋茂的关系毕竟是与二叔那边最好,苏檀儿听了之后,只是点一点头,并没有太过欣喜。至于考校才学什么的,反正每年都是一样,苏家暂时怕是没有出文人的命,更何况夫君在学堂也是瞎搞,以往夫子教学恨不得一整天都用上,夫君只让人读书一个时辰,另外的时间用来讲故事,好听倒是好听啦,但对于才学什么的实在难以理解会有多少好处,只希望这次不要被骂就好了。 那边的大箱子已经嘿咻嘿咻地搬了进去,随后,原本留在府中的娟儿却是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小姐你可回来了。表老爷和表小姐到了,表小姐正在等你呢……哦,席掌柜跟罗掌柜方才也到了,似是贺家的事情也已经定下,过来报喜的……嘻,小姐,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啊。” 苏家很多表亲,但会被娟儿这样称呼的,估计就只有一家。苏檀儿幼时是大房独苗,苏伯庸没有儿子,对于生出唯一的这个“不带把的”多少也有些怨气,虽然不至于经常打骂,但忽冷忽热自是免不了的。懂事之后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苏檀儿孤僻过一段时间,也叛逆古怪过一段时间,与她成为了朋友的,除了后来婵儿娟儿杏儿等三个丫头,大概就只有当时任江宁掌柜的表叔苏云松的长女了。 苏云松的女儿以丹红为名,比苏檀儿大了半个月,幼时是活泼好动如男孩子一般的性格,渐渐长大,就渐渐变得温婉起来。后来苏云松去管理外地事物,妻女也随之离开了江宁,但每年回来,姐妹淘总会兴奋地在一起叙叙旧说说将来,去年这表姐嫁了人,她的夫婿也是苏府家布业当中的一名年轻掌柜,过得幸福,今年就在苏檀儿成亲的时候诞下一子,倒因此没办法过来。此时听娟儿说她到了,苏檀儿高兴起来:“太好了,表姐现在在哪?” “院子那边,方才遇上席掌柜、罗掌柜,也与他们聊了一会,婵儿也正在那边呢。” 苏檀儿想了想:“好,我先过去,娟儿你跟杏儿先把这些账簿送过去,上面的是账房那边的,下边的送去老爷那里。”跟在后方的杏儿抱了一大叠账簿,此时苏檀儿吩咐一番,与两名丫头分头而走,她紧了紧身上的银白狐裘,微笑着朝内院那边过去。 ********************** 两个女人聚在一起会八卦些什么大概没有固定规律,两个已婚不久,又多日未见的姐妹淘聚在一起,会八卦的,却大抵是有关彼此夫婿的事情。 穿过一个个院落、花园之间积雪的道路,还未有达到自己居住的院子,苏檀儿便见到了暌违已久的表姐。似乎是与她那个好听的名字对应,样貌美丽温婉的女子即便成婚之后,依然是一身红衣,少许寒暄过后,问起苏檀儿夫婿宁毅的情况来。 “姐姐可是一早就想要见见这妹夫了呢,可惜你们成亲之时车马不便,后来也听说了一些事情,不过……呵,怎么样,我这妹夫到底如何?” 与这等亲密之人聊起自己的夫君,又不可能客套敷衍,苏檀儿倒也微微有些脸红:“不好说,红姐来时未见到立恒吗?” “没有啊,本以为该是与你一道出门了,问问小婵又不是,方才倒是见到席君煜与罗掌柜……” 苏檀儿想了想:“哦,前边宋知州也过来了,藏那里正考校学子学识,立恒他如今也是学院的先生,大概是在那边吧。” “其实前几年,我本以为大伯会为你招赘席君煜……”表姐若有所思地说了句,见苏檀儿蹙起眉头,一脸疑惑不解,方才笑起来,“不说这些,对这妹夫,姐姐倒也打听过一些消息,那水调歌头的调子,姐姐在杭州可也听得每日传唱呢,本以为只是与妹夫同名同姓而已,后来才知竟是一家人……不过老实说,到了这边,却听了几句怪话……” 对于宁毅的评价自然不会在社会上主动传开太多,但是有关系想要打听,总能得到各种各样的说法,而且以对方的身份,对于苏檀儿与宁毅之间的相处模式,过来之后自然也能得知不少。姐妹之间感情颇深,她也是真关心苏檀儿在这方面的想法,这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随后道:“道听途说不可尽信,这立恒妹夫有无才华、能力如何倒先不去说它了……只是妹妹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姐姐倒是想知道。” 她毕竟是过来人,语气委婉地问出这些,毕竟还是要知道苏檀儿心中想法,才能说上些什么。苏檀儿沉默片刻,随后低着头笑了起来。 “姐姐你也知道檀儿以前的想法,相公他……才学如何,倒真是不好说,不过他性子淡泊,若说合适,确实是最合适檀儿的夫君了。” 表姐看她几眼,随后笑道:“这倒像是认命了似的……” “以前无聊时空想一番,自也希望将来的夫婿能文能武性子又好又能不阻我继承家业,可这毕竟也是空想。这些日子看起来,若真能如此下去,怕也是不错了。相公他……许是有些才能的,只是性子淡然,有时或许做些怪事,但却并不文过饰非、遮遮掩掩,说来也是光明正大了……” 她一边说着着,一边抬起了头,漫天雪花正从天上落下来:“成亲那时想起日后,心中觉得害怕,生气,于是干脆离开江宁,回来之时,也是咬了咬牙才下的决心。可现在想起来,若是这样下去,却并不会觉得为难了,想来便是如此,或有些许是认命,但的确是……不讨厌的……” 漫漫的雪花笼罩了整个苏家大宅,纷纷扬扬地笼罩江宁城,这一片道路当中,一红一白的两名女子踏雪前行,沉默了片刻,随后,温婉的女子笑了起来,转开严肃的话题。 “这么说,没有商才……” “没有……呃,他并不上心……” “没有文才……” “也不会啦,不过……呵,教书胡来呢,前面的考校中有他的弟子,怕是要挨骂了……” “哈,这么说……我相公赢了!” “……哪、哪有这样比的啊……我才不比呢。” 笑语之声传来,消融在漫天白茫茫的雪舞当中,视线划过一片延绵的大小院落,聚集在苏府大宅院的前方藏时,取暖的火炉在周围烧着,一场家族意义的学识考校,此时正在这里进行到中途…… ***************** 晚上应该有一章,就算晚上发不出来,凌晨也一定会出,大家端午节快乐^_^ 第二十五章 翻手为云 赘婿 “其实将要抵达江宁之时,便已经听人在说你的厉害了,还说檀儿你近几日顺手拿下了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简直有鬼神莫测之能。爹爹说,贺家的货源原本并非最重要的,但他这两年已经跟定了薛家,还真是完全没人能改变的局面,檀儿你如今拿下他,明春附近几个地区货源的调度,可是灵活了一倍不止了。” 一路往前走,表姐一面跟苏檀儿议论着这些事情,她本身是商人家的女儿,嫁了个夫君如今也是苏府的掌柜,对这些事情本就熟悉,若有紧急事情,怕是也能抵半个掌柜用。听她说起这个,苏檀儿倒也笑了起来。 “红姐你别说这个了,我们到现在都不是非常清楚贺府当时为何要改变主意。而且贺家的事情,这几日也还在谈呢,也不知是不是完全定下了。” “已经定了,方才见到席君煜与罗掌柜的时候,他们便是来报喜的。” 说笑几句,两名女子进入了前方的院子。这并非是苏檀儿与宁毅平日里居住的院落,但也仅是一墙之隔,平日里用于接待与苏檀儿有关系的外客,偶尔有什么紧急一点的事情,也会召集几名管事在这边聚集商议对策。苏檀儿与苏丹红走进去时,婵儿便在院落的客厅中一边抱着端茶的盘子一边与两名掌柜笑着说话,见苏檀儿来了,连忙跑出来。 过来的两名掌柜一老一少,老的姓罗,算是苏家的元老了,以前苏老太公年轻时他便在苏氏做学徒了,后来跟过苏伯庸,再被分过来协助苏檀儿,为人处事老练稳重,是苏檀儿身边最可靠的人手之一。旁边年轻的男子看来比苏檀儿也大不了几岁,样貌文气、英俊,一股自信内敛其中,他叫做席君煜,商场上能力极强,自在苏府当掌柜以来,协助苏檀儿做成过几笔大生意,据说乌家曾经招揽他过去,但他没有答应。乃是苏檀儿手底最出众的帮手,几乎没有多少人会怀疑,一旦苏檀儿站稳脚跟,这席君煜立刻便是一方的大掌柜,毋庸置疑。 表姐与这两人也是熟识了,方才已经打了招呼,此时几人倒也随意,在客厅中坐下,席君煜从怀中拿出一份契约,便先笑着向苏檀儿说了过来的主要事情。 “与贺家的生意已经谈妥,老实说,未想到能有这么顺利,贺家那边也是爽快。价格上基本沿用今年旧例,不过明年生丝价格当涨,这样算来,等于是我们这边压了他半成。契约已签下,这事情就算是定了。” “这样就好,席掌柜,罗掌柜,辛苦了。” 席君煜笑着摇头,一脸豁达。 “此事倒是不敢居功,生意本就是小姐拿下的……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假如小姐当日未有登门,说不定贺家也该找我们了,原来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在怀疑薛家将有动作,大概是因为小姐当日说了些什么,因此这次才会变得这么爽快。” 身穿银白狐裘的少女看着那契约,随后也摇头笑了笑:“此时倒是早已猜到了,只是那边为何会忽然下了决心,实在有些奇怪。” 那席君煜笑得开心,挥挥手又道:“其实我们这几日也在分析薛家那边的动作,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薛家要放弃庐州将重心转往寿州的消息……呵呵,十有**是假的,他们近日的确做出了一些调整,看起来有些像,但因为不是,反倒没有知会贺家,偏偏贺家的贺钧做生意出了名的谨慎敏感。这些事情我知道的却不多,罗老应当非常清楚。” 罗掌柜点了点头:“却是如此,早年贺家走得艰难,当时有一次贺家因为怕风险,推了一笔近五万贯的生意,旁人都骂他们毫无气魄,谁知半年之后承接下这笔生意的几个商户都被牵连,若是贺家当初接下,怕是早已破产。贺钧便是这等性格,宁愿少赚,也要将风险降到最低。也是因此,他们贺家如今虽不是最富的,倒的确是走得最稳的。” 老人家说着也笑起来:“不过这次确是过于敏感了,我们若晚跟他谈几天,说不定他们将事情弄清楚,这单契约便又要告吹。” 席君煜接道:“也是因此,谈条件之时我故作不知,只是迫切地想要谈妥的样子,想来那贺钧也是以为占了我们便宜,心中窃喜呢。哈哈,过得几日之后,薛家的人怕是要骂娘了。” 这事情本就有趣,一笔生意,谁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想到薛家知道这事情来龙去脉后可能有的表情,房间里的几人笑得开心,只是对于这事情的起因,却依旧是混沌一片。 说笑几句,那罗掌柜似是在想些什么,笑容是最快收敛起来的。苏檀儿感觉到这变化,笑着询问了一句,罗掌柜看看席君煜,又看看苏檀儿,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微笑着开了口:“关于这次生意,昨日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哦?” “昨日在东市的酒坊那边遇上集素坊的刘掌柜,与之闲聊了几句,倒也是说起了贺府之事。” 听他说起集素坊刘掌柜,苏檀儿点了点头:“嗯,没错,当日贺府他也在,只不过与兴庆坊的掌柜先走了半步,他对这事,可是知道一些什么么?” “此事说来奇怪,老朽倒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这刘掌柜昨日曾言,那日小姐是与姑爷一道前去的,那日小姐去园里赏雪之后,贺廷光对姑爷实是有些不敬,言语之中,颇多挑衅……” 他说到这里,苏檀儿皱起了眉头:“这事倒是没注意了……” “呵,贺廷光在小姐面前,自是不敢造次。不过姑爷脾气倒也好,言谈得体,举止从容,虽只是简单几句,那贺廷光却是未有找到什么机会,倒是后来那贺廷光一直聒噪。姑爷倒是顺口说了一句话,话语之中,问及贺家生意是否是在寿州……” “啊……”苏檀儿微微一愣,与表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坐在旁边原是微笑旁听的席君煜目光一凝,随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关于具体的话语,据说姑爷仅仅是简单提及薛家,问及寿州之事,贺廷光当时还讥讽他丝毫不懂丝业布业之事,自家生意不在寿州,而在庐州。其后姑爷才恍然大悟,坦言之前并不懂这些,只是随口搞错了。据刘掌柜所言,那话语神情的确不似作伪,怕是随意提及,只是他说完寿州与薛家之后,贺钧的表情变得甚是复杂,随后还与管事说了些什么……若此事当真,老朽觉得姑爷的这下歪打正着,怕才是生意能做成的缘由……” 房间里的几人一阵沉默,唯有旁边抱着盘子的小婵一脸淡定。过得片刻,席君煜缓缓开了口:“莫非是……姑爷看清楚了这些……故意的?”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众人的表情。 苏檀儿眉头蹙得更紧,随后望向罗掌柜,毕竟她与表姐与席君煜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再出色总也比不了罗老几十年的见地。但见罗掌柜摇了摇头。 “我看……应当并非如此。君煜方才也说了,薛家要以寿州代庐州的事情,本身便是假的,这已然杜绝了从旁人处得来消息的可能。而且就算是真的,整个事情也实在隐蔽,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其中不妥,也是因为贺家本身便在其中,对事情把握更为敏感,再加上贺钧本身的谨慎,才会当成有这事的发生。听说姑爷对商业本就不感兴趣,这些时日陪小姐出门,也仅仅是听些旁人的散碎言语,若要说有人能在局外仅以闲言碎语便把握住这事,还能在贺府察觉到贺钧的想法,恰好说出那句话,这人真是……” 他想想,摇了摇头:“这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几人本就对商场熟悉,自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么的异想天开,如果一切原本就有目的性,那能做到的根本就不是人了。只是他们自然想不到,当时在那样的场合,宁毅也不过是不负责任的随口一句而已。又想了片刻,苏檀儿才笑了出来:“这样的巧合,若能多来几次那可就好了。” 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随后想想,自也是这样的理解最为靠谱了。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再谈及其余一些事情的细节,年关统一归帐、核对账目之类的事情,罗老又问候了一些有关苏云松的情况,闲话之后才准备告辞,也在这时,娟儿踩着积雪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来了,到得近处,还差点摔了一跤。 看来是有急事,娟儿跑得太快,扶着门口的柱子拼命喘气,行礼也来不及行,脸上倒是带着笑容的,望了里面的众人一圈,却是隐隐有些失望:“小、小姐……小婵,姑爷、姑爷呢……” 一身银白的苏檀儿已经笑着走出了门外,看她跑得厉害,甚至还伸手替她拍了拍后背,抚顺气息。听得她的问题后才笑道:“怎么了?姑爷的话……现下怕是在前面的藏那边吧,不是说宋知州他们考校文章么,他此时该在的。” “没、没有啦……”娟儿摇头,“娟儿刚才便是在那边过来的,大老爷、大老爷说要叫姑爷过去呢……” “呃……”苏檀儿神色一凝,“怎么了?” “怕不是真的要找人挨骂了吧……” 表姐跟过来,在后方轻声笑道,先前在路上便听苏檀儿说了宁毅的教书方法,竟然花一半的时间谈天说地讲故事,这分明是在笼络那帮孩子的心,自古严师出高徒,棍棒得孝子,如此教书,哪能有多少的成绩可言。 旁边,娟儿用力摇着头,湖、说小黑子他们有见识啊,小姐,小姐,不是啦……” 有些事情心中早已想过好多遍,苏檀儿此时还没听到小丫头的说话,皱着眉头在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要不然干脆说他不在。过得好半晌,某些讯息才传了过来,小丫头正在前方拉着她,拼命摇头。 “呃……啊?” ****************** 求票^_^ 第二十六章 考校 第二十六章 考校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苏府的藏附近火炉熊熊,气氛严肃,如今整个苏家能找到的比较有学问的人都已经聚集在这儿,其中地位最高的,自然便是今任申州知州的宋茂宋予繁,此人进士出身,在民间已经算得上是才高八斗的人物。由于知道他每年都会过来,一众苏氏学子也已经在先生们的督促下准备多时了。 有钱或许买不到学问,但有钱可以买到书,因此苏家的这栋藏其实还是很大很庄严的,如果说苏老太公有什么愿望,他或许会希望有朝一日苏府成为真正的书香门第,饱学之人辈出之后,后人们能够看见这栋藏,记住曾经仅为商贾之身的他这一代所做出的努力――这个想起来也是很有庄严感的事情,人老了之后,往往也对这样的事情最感兴趣了。 如今藏里前半段比较机械化的考试已经完成,无非也就是给年纪大一点的学子出一道策论题,给年纪稍小的孩子出些先贤语句,让其做出理解和释义。参考答案这样的东西在这年月是绝对没有的,没有人能够确定地告诉你论语的哪一句哪一句该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评判也属于一种自由心证的过程。当然,只要是有见识的人,自然能从中看出许多东西来,或是先生们机械化的灌输,或是学生们有没有创新能力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今年的这次考校,与往年有些不同。 眼下在初步的考试之后,被叫在藏书阁中央回答宋茂问题的是一名年龄不过九岁十岁的孩童,看得出来,他如今非常紧张,语言结结巴巴,对于问题的回答,似乎也没有多少自信,但总算还是这样说下去了。 “论语……雍也中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意思是……知者求万物之变化,仁者……但是知者之所以求诸多变化,本为寻求其中万变不离其宗的至理,而仁者不求变,其实也能以不变应万物变化,仁者知者,本为一体……先生说……先生说,不懂知的仁者,并非是真正的仁者,不懂仁的知者,所知的也不过旁门左道。呃……有一天会吃亏的……” 这孩子不过九岁左右,看来也是老实憨厚之辈,这时候组织言辞颇为困难,讲了半天,还是用了“先生说”这样的话,间中夹杂一些通俗的白话。若真拿出去应试,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这时当然不同。宋茂今年近四十岁,看起来也是一副端正中带几分憨厚的样貌,此时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荀子曾言,千举万变,其道一也;庄子也曾说,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万变不离其宗……确是如此。小黑子,这句话,该是先生教给你的吧?” 听他问起这个,那紧张的小黑子稍稍开心了一点,大抵因为答案简单,于是点点头:“嗯,回……回知州大人的话,先生曾说,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 “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有此句足矣……”宋茂点点头,随后笑道,“方才这知者乐水的释义,莫非全是由你先生所说?” 小黑子点了点头:“先生曾随口说过一些。学生……学生记得不是很全……” “你可懂?” 孩子想想,摇摇头,随后又小心地点点头:“懂……懂一点……” “呵呵,想来也是。”宋茂笑起来,“那么,之前考校的这段释义,莫非也全是你先生所说?” 孩子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先生……先生曾说到过这里,但……但没有具体说这些,这是……有些是学生想的……” 宋茂看他摇头点头,点头又摇头,随后自己也笑着点了点头,与周围苏崇华等人交换了一些意见。苏太公本就在旁边看着,这时自能发现情况的不一样:“知州大人,这是……” “恭喜苏世伯,此子与方才考验过的那孩子,异日或能有一番成就。” “啊……” 能得到宋茂这样的评语可是不容易,苏太公心中欣喜,表面上自还没有表现出太多来,只是看着事情发展,宋茂看看四周的夫子以及学院中的几名先生,朝苏崇华拱了拱手:“苏兄,这教授小黑子课业的先生,不知乃是哪位……” 对于豫山书院的几名先生他以往其实也有些接触,没有什么可取之人,这时只是往一两名生面孔投去了目光。苏崇华表情有些犹豫,但看看苏太公,还是开口道:“似乎不在此处,这小黑子与方才重明那孩子,皆是立恒弟子。” 苏太公微微愕然,随后露出惊喜之色,那宋茂的神色也微微动了动,随后翻动着之前的一些答题宣纸,让旁边一名老师选了选,叠出五张又看了一遍,才递到苏太公与苏崇华那边:“苏兄看看,这些学生的答题,可是全为那一人所教?” 苏崇华看看名字,点点头,宋茂这才向苏太公解释道:“同是一题,同为一位先生所教,学堂中上的是同样的课程,但这五份,竟是各有不同,且皆有自己所得所悟……” 话不用说太多,苏太公本人虽然没有多少学识,但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对方话中含义。随后宋茂望了望此时在周围站着的众人,才向苏崇华问道:“苏兄所言立恒,可是那水调歌头的宁毅,宁立恒?” “……确是此人。” “此人大才,不知是谁,当请上台来与你我同座才是,怎能让其于场下旁观?” 这时台上的都是些中年人、老人,宁毅应该在场才对,既然不在台上,自然是站在那群围观的家人、亲属中了,苏老太公举目朝台下望去,他眼神不太好,同时也向苏伯庸询问:“立恒在哪?” 苏伯庸其实也已经在找,当下摇了摇头:“似是……不在这里。” 以往这后半段的单独提问,往往都是那些年龄相对大一些的学子被叫出去,这次叫出去两个孩子,虽然站在场内很是紧张,但在周围的人看起来,这是有些学问的象征,实在是有面子。上方交头接耳的时候,下方正在围观的众人其实也在小声议论,跑过来看热闹的娟儿正逮了一个宁毅的弟子打气:“你看黑子和重明多厉害,待会如果叫你出去问问题,你可也得好好回答,不能丢你先生的脸啊。” 这几个孩子常常缠着宁毅讲故事,与婵儿娟儿也熟了,这时候哭丧着脸:“可是娟儿姐,我害怕啊,上面可是知州老爷呢。” “知的又不是我们这个州,又不会杀你头,你看人家多和气。黑子他们也怕啊……反正你要是丢了脸,姐姐可不饶你……” 话没说完,上方的苏伯庸已经发现了人群中的娟儿,笑呵呵地将他叫出去:“你家姑爷何在?”待到她被打发出门来找宁毅时,后方的厅堂里宋茂已经感兴趣的问起宁毅上课讲故事的事情,让小黑子当场讲一个了…… 待到调整好气息,在苏檀儿等人的面前讲这事绘声绘色地讲完,苏檀儿几人也已经有些愕然了。然后娟儿才向婵儿问起来:“姑爷到底在哪呢,那边大老爷他们还等着呢,我先前去院子里找了找,也不在啊。” 婵儿也有些苦恼:“可是……姑爷好像早上就已经出去了啊……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在豫山书院教了几个月的书,对于每年年底会有一次考校的事情,宁毅自小婵那边有所耳闻,但以他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在课堂中给一帮孩子讲故事的时候,众人猜疑、好笑、非议,苏檀儿也是不解和不喜,众人的情绪,他可以看在心里,其实一清二楚,辩解是懒得去做的,但如果小婵真问起他心中对这些考校的看法,他多半会随口说句:“如果这种事情都过不去,那倒也真是不用干了……” 想要做的事情,如今不多,但是只要去做了,需要等待的就只是结果而已。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虚荣心自然还是有的,但虚荣心早已不是能左右他主要行为的因素。对于稍微能够理解或者能试图理解、并且本身也有不错人生观的人,例如秦老康老之类,他也可以在闲聊时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对方的表情心中暗爽。可若对方理解力不够,你说点东西人家就一脸正气地说你离经叛道,那不是找虐么。 今天如果宁毅在家,会不会去看那考校的过程很难说,但无论如何,他今天早上就已经出了门,也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发展。最近一段时间苏家挺忙的,他也有些事情想要去做,毕竟闲暇的时间也已经太久了,到了该找些事情来玩的时候,将来会不会成果倒是难说,但至少可以证明:他,一个现代的大老板,在这个连味精都没有可怕年代里多少还是为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前景而挣扎过一段时间的。 想起来,很像是猪一样的挣扎场景…… 漫天的风雪降下,他一边心中无聊地想着,一边沿着积雪的街道朝前方路口过去。一身青衣长袍,一把纸伞,若是落于画中,这身影配着周围的长街落雪,倒也是有了几分书生古韵。道路两旁,开门营业的店铺仍有不少,路上行人匆匆而过,一辆马车自身边过去,路口那里有几个小摊,其中一辆小推车的后方,包着难看头巾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朝这边望来,宁毅挥了挥手,那边便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 聂云竹那完全不符气质的饼摊已经开了,宁毅早已知道地点,不过这倒是第一次闲逛过来。 第二十七章 几层楼的高度 赘婿 “生意还是不好……” 风雪降下的路口,宁毅一边吃着手上的那只煎饼,一边笑着开口说道。旁边的聂云竹望着车上没卖完的那些饼,微微抿了抿嘴,随后也是无奈地拍了拍手:“大雪天,没什么人来买啊。” “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等到开春的时候再考虑这些,有没有?现在吃亏了吧。” “好不容易想好,决定下来的事情,当然得快点做起来,要是等得几个月,不知道人会不会变懒,到时候谁知道又是什么心思呢。” “喔,我看你就是想试试出来摆小摊的感觉而已……” 尽管聂云竹摆摊之后宁毅并未来过这里,但即便下雪,宁毅也都是坚持每天不停的锻炼。每日清晨在那小楼前的台阶上两人总会说上一阵子话,如今彼此之间倒也已经随意起来。聂云竹饼摊生意不好,宁毅自然知道,早几天或许安慰一番,过得一阵自也免不了打趣几句。 一如他所言,聂云竹之所以摆这个小摊也并非是因为生活所迫――当然或许有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仍然只是让自己适应更普通、更普通的生活方式的一种努力罢了。家中财力没有到真正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至少这一段时间,她还是乐在其中的。 “……昨天的时候看见对街那边摔了几个人,后来差点打起来了,说是什么镖局的……还有前几天那边店铺的招牌砸下来,差点砸到人……胡桃本来跟我一块在这的,不过刚才二牛也过来了,我就让他们去买些米面,我故意说了些东西,大概要让他们从这里走到东市那边去,也让他们独处长一些时间……” 宁毅吃着煎饼,聂云竹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最近几天的见闻,宁毅也跟她闲聊几句,过了好一阵,这饼摊还是没人来光顾,宁毅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这生意,收摊吧,反正你能卖得多一点的也就是早上那段时间,现在何必还一直捱着。” 他说着拿起地上一张小板凳扔进了小车里,聂云竹挥了挥手:“不要啦,说不定还能卖几个,而且这车……我推不动的,现在大雪天,每天早晚都是二牛过来推的……” “我能推就行了啊。” “宁公子……你还真不注意仪表,哪有文人才子干这个的……” “哪有什么仪表不仪表……”宁毅笑了起来,“何况前些天拜托你的事情到今天也差不多了,现在还有时间,正好成果如何,如果成果不错,说不定你这饼摊就有救了。” “不过是些咸鸭蛋,你还放少了盐……”聂云竹撇撇嘴,笑着说一句,不过听宁毅说起这个,便也不再反对了,到旁边一个同是卖糕点的老婆婆那儿让她帮忙留个话,随后也过来与宁毅收拾东西。过得片刻,又有些高深和得意地跟宁毅说自己的道理。 “其实啊,这些事情我跟胡桃终是不熟的,要到卖得好,能赚到钱的那一天,终究要过上好一段时间摸索适应才行,所以我想着,如果冬天做,每天做少一点,费的米面终究少些,说不定到了开春,就能赚钱了。要是开春的时候才开始,浪费也大,得到夏天才有可能熟悉,所以就早做早好了。” “你懂得倒蛮多的嘛。”宁毅笑笑,“我看你是想尽快把胡桃给嫁出去才是真的吧?” “也是有这个考虑啦。”两人推动小车,自一路积雪往回家的方向过去,聂云竹轻笑着,“早些年的时候,自是想着姐妹俩相依为命,不过终究不可能这样的。如今她既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我也为她高兴。呵,当初她与二牛在一起时,还老想瞒着我,后来还是二牛壮着胆过来求亲我才知道,她担心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自己,因此一直不肯嫁。我既然当她是妹妹,自也不能拖累她太久才是。” “呵呵,怕是你将来有可能与胡桃一块嫁给二牛了……” 聂云竹倒并不避讳这样的玩笑,此时抿嘴笑了笑,真像是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摇头道:“怕是不行,二牛性子纯朴敦厚,是个好人,不过跟我说不上话。我若嫁他,早几年怕是能相敬如宾,过几年恐怕便得挨打骂了,到时候,反倒是胡桃最难做。” “落差。”宁毅点点头。 一路前行,穿过热气升腾的喧嚣闹市,居民区被积雪包围的院墙府门,秦淮河边银树冰花,画舫楼船都靠了岸,一串串的冰凌结下来,水殿龙宫也似。行人渐渐少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如同经营了一个烧饼摊如今收摊回家的年轻夫妻,相公该是四体不勤的书生腐儒,这种天出来帮忙还穿上漂亮的长袍,娘子则勤快而贤惠,每日经营烧饼摊赚钱贴补家用,期待着家中相公有一日高中,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经过一条道路的时候,后方后马车飞快地过来,车上御者挥舞着鞭子:“驾、驾……让开、让开……别挡道――”宁毅推了小车与聂云竹到路边停下,马车过去时,那车夫还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吐了口气,在后面开口道:“那我还对~不~起~啦~”聂云竹低着头,抿嘴轻笑起来。 口中轻哼着某些乱七八糟的歌曲旋律,宁毅推起小车继续走,聂云竹在后方望了那背影一阵,随后连忙跟上去,在小车一侧推起来。 “常听宁公子一直哼的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曲调呢。” “瞎唱,就跟山里人瞎唱的小调差不多。呃……民谣……” 宁毅形容一番,聂云竹轻笑起来:“乡俗民谣么,这个以前倒也学过呢……嘿,阿哥为何还不来……噗……这些倒是与宁公子的那些曲调不太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唱一句,那嗓音清澈如水,颇为悦耳动听。但街上毕竟不是可以唱这些的地方,只是压低声音的一句,她微微的红了脸,随后捂着嘴笑了出来。 宁毅点点头,随后看她一眼:“对了,你唱歌弹琴很厉害,是吧?” 以往两人交谈,虽然聂云竹自称以色娱人,似乎没有多少芥蒂,但宁毅自然能看出她不喜欢这些娱人的事情,也就从不提这些东西。他自到这里,就从没去过什么青楼楚馆,虽然多少猜到聂云竹该是名妓之流,但的确想不到“名”到什么程度。到此时大抵已经没什么关系,方才问出这句话来。聂云竹便也点了点头:“嗯,其实倒下过一番功夫的。” “这么说……厉害?高手?” “噗……大概是吧……”旁人自然不可能像宁毅一样问这种话,聂云竹觉得有趣,笑了出来,随后绷着笑脸,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妾身是高手!” “喔,高到什么程度?” 那边绷紧的笑脸瞬间破了功:“好几层楼那么高啦……”想起前些时日宁毅开的玩笑,聂云竹如此回答着,“到底干嘛啊?” 正如此说笑,小推车也已经到了秦老门口的那段路上,倒想不到康贤今天过来,轿子刚在路边停下,秦老也出了门,两人在那边投过来诧异的目光,随后笑起来,倒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宁毅挥手朝那边打了个招呼。康贤便朝这边说道:“立恒这是为何?可要帮忙吗?”他的几个跟班眼下就在旁边,若要帮忙,自然随时便能过来。 宁毅在几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车,摇了摇头:“没事。”随后点了点身旁的女子:“聂云竹……秦老、康老……我们没事在那边下棋……”如此介绍着。聂云竹敛衽一礼,双方稍稍打过招呼,宁毅问道:“康老待会也在这吗?” 康贤点头:“带来几样好东西,下午该是在这,立恒若有空,待会可与这聂姑娘一同过来,赏些书画。” 宁毅笑了起来:“呵,正巧,待会我也有些好东西带过来,到时候一起研究一下。” “如此甚好。” 待将这些话说完,宁毅便告辞,推起小车前行。直到转过前方街道的转角,聂云竹方才的笑意也已经停下来了:“公子方才问音律之事……” “哦,我主要是在想,我这里如果有些歌可以唱出来,你是不是能帮忙谱个琴曲什么的。” 聂云竹点点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这件事上,各种诗词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说的乡俗民谣也好,若是云竹办不到的,怕是整个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了。” “哇,真是好几层楼那么高啊……”宁毅这才大概能估计到对方的层次,斜着眼睛,表示刮目相看。 “是啊,起码四五层楼呢,掉下来会摔死人那么高。” “那就放心了。”宁毅想想,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歌词怕是有些怪,也只是几个人之间随意唱唱听听就好了,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你得有心理准备才好。” 聂云竹点头:“嗯。” 随后,河边的那栋小楼近了。 第二十八章 伽蓝雨一 第二十八章 伽蓝雨 将推车停在小楼一侧的矮棚当中,随后帮忙搬了些东西进去,踏足厅堂之时,宁毅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词语:登堂入室。感觉蛮邪恶的,不由得笑了笑。 虽然两人每日清晨都会聊上一段时间,但说起这小楼内部,宁毅这还是第一次进来。 这栋小楼立于河边,周围只是有些树木,幽静雅致却没有太多的建筑,夏日或许凉爽,冬天里便显得有些冷,纵然外墙在冬日里加了厚,一些透风处也已经被厚厚的帘子封起来,但主人家已经出门半天多,乍然进来,感觉真是比外面还要冷些,客厅房间里东西不多,但看来还算雅致。对于客人上门,聂云竹似乎显得有些慌张,跑来跑去想要找些东西,但茶水本身是凉的,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最后也只是招呼宁毅坐下,搬着一个小炭炉去外面,将小推车上炉中的火移进来。 她将小炭炉摆在房屋中央距离宁毅不远的地方,随后拿了个茶壶放在上面:“呃……一会就好。” 宁毅有趣地笑了出来,这笑容令得聂云竹微感窘迫,随后想起来:“那些咸鸭蛋……”跑到里面的房间搬出来两个坛子,放到了宁毅前方的桌上:“反正……是按照宁公子说的那样弄的,能不能吃就不知道了。” 她在准备弄那个饼摊的时候曾准备顺便卖些茶叶蛋咸蛋什么的,跟宁毅说的时候,倒是让宁毅想起了一些东西,于是委托她做了眼前这些。钱是宁毅出的,制作过程与咸蛋差不多,只是用的是石灰水、樟木灰之类,盐也放得没咸蛋多,只是说做个试验,让她严格按照比例来,此时已经过了二十余天,想来也已经看得到成果了。 聂云竹对这些腌制方法古怪的咸鸭蛋本也有些兴趣,但此时她更感兴趣的是宁毅在路上说的那些乐曲。她只是讨厌以色娱人,却并不讨厌这些艺业本身。一个能写出水调歌头这等词作的人平日里哼唱的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歌曲,她平日虽然不问,但心中自然是好奇的。此时为宁毅端来一脸盆清水,一个瓷碗,随后便搬来家中古琴,拿来笔墨纸砚,什么都不说地坐到了圆桌对面。 宁毅从坛中取出一只鸭蛋扔进水里去洗,见到对方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吧,我唱给你听,你把歌词抄下来,不过唱得不好听可不许笑,这歌的名字叫做‘伽蓝雨’……嗯,就是这个伽蓝……” 雪花纷落,一句句的歌声自那小楼中隐隐传出来。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如你默认,生死枯等,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浮图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容我再等,历史转身,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一声弦响,悄然响起…… 苏府,藏的考校已经结束了,宁毅并没有出现。与苏老太公等人稍稍交谈之后,宋茂回到苏府为他安排的院落当中,吩咐跟随而来的管家宋开为他准备出门的东西和礼品。 在他来说这次过来江宁的行程或许有点紧,特别是前面几天,先拜访谁后拜访谁有些讲究。脑中想着一些事情的时候,宋开又进来了:“老爷,文兴少爷求见。” 宋茂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苏文兴是苏仲堪的儿子,苏家第三代男丁中排行第五――这个排行自然不止包括苏家三房,还有诸多堂兄弟――不过这苏文兴是苏仲堪正妻亲生,宋茂是他的堂舅,幼时便对他极是宠爱。此时他会过来,宋茂心中已经预料到。 苏家第三代没什么可用之才的说法流传甚广,但单以外表看来,今年二十三岁的苏文兴还算得上是仪表堂堂,进门之后,先给宋茂行礼请安。宋茂笑了笑,在他之前先将一些话说了出来:“文兴,你今早说那沽名钓誉之徒,真的便是这宁毅宁立恒?” “堂舅,真是此人,他的背景,我们早已查过。二十年来,皆是籍籍无名的书呆子,什么也不懂,若非是弄到家徒四壁,何至于要入赘我们苏家……” 宋茂笑道:“我看倒是不像。” “中秋那首水调歌头,他在爷爷、父亲他们面前,也说是一道士吟出,只是爷爷说得严厉,让大家不许外传,我们也不好在外面公开说起此事……” 苏文兴心中郁闷,此时在这疼爱自己的堂舅面前也是随意,滔滔不绝地说着,宋茂笑着按了按手,随后用虚按两下:“此事可信与否,尚在两可之间,他若真是沽名钓誉,窃人诗词,堂舅自会试探一番……” “可是堂舅你今日在藏上还那样赞他,若是……” 今天早上苏文兴就跟宋茂说了宁毅的事情,方才在藏那里,宋茂一开始不知道宁毅是那群孩子的老师倒好说,只是知道之后,仍然赞不绝口,苏文兴就觉得有些郁闷,只怕纯粹给对方又添了名声,如今宁毅虽然只是赘婿身份,但他的名气,毕竟还是要化作筹码压在苏檀儿那边的。 看着这外甥说起这个,宋茂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兴哪,你是接手你父亲生意的,舅舅早就告诉过你,眼光要放长一些,勿要看着别人有点小名,便不服气。如今在苏家,你檀儿妹子的夫婿虽只是入赘,但你爷爷是不会让人动他的。他若真有才学,你一时间拿他没办法,何妨借花献佛,与之拉好关系,也好找找他到底有何弱点。而他若是沽名钓誉,那便总有一日要摔下来的,你把他捧得越高,他便摔得越狠,所以在他摔下来之前,你何不多去捧捧他呢?” 宋茂一张国字脸,看来端方憨厚,此时语气诚恳地说完这些,顿了一顿:“我此时尚有事情要出门,这些话,文兴你且想想,自行斟酌,待到晚上,再去看看你父亲母亲……嗯,走了。” “知、知道了……”苏文兴恭谨行礼,“是外甥方才想得岔了……” 宋茂笑笑,推门而出。 当宋茂从院落间走出时,另一道人影也正沿苏府另一端的道路朝侧门方向走去。 与罗掌柜一同过来的席君煜此时并未与那罗掌柜一道出去,自藏书阁的那些消息传来之后,他又与几人聊了一会儿方才独自告辞。苏府的院子很大,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早已熟悉了,周围转了一圈,这样的角度上,正好可以看见那边苏檀儿与宁毅所居住的两栋小楼。 大雪纷飞,他站在那儿目光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开,一路穿过了几个积雪的院落,快接近侧门时,才听得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席掌柜,真巧!” 事实上这样的“巧遇”早已不是第一次,席君煜的心情在今日有些烦躁,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朝那边拱手一礼:“七少,真巧。” 从那边过来的是一名穿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手上拿了一把折扇,年龄不大,面孔倒是有些稚嫩讨喜。苏家三房的苏文季笑着过来:“席掌柜辛苦了,既然如此巧遇,正好今日家父在引春楼设宴,不知席掌柜……” “呵呵,谢谢七少与三老爷的好意,只是君煜尚有要事在身,这宴会怕是无暇前去了。” “席掌柜,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说嘛……” “七少又何尝不是每次都是如此说法?” “那好吧。”苏文季正了正容色,“席掌柜,我知道你喜欢二姐。” 席君煜定了定,随后淡然一笑:“这倒是有些新意了。” “席掌柜,你何必不承认,这等事情,家中有心人谁都能看出来了……老实说,当初我们都以为二姐会选你,当日爹爹也说:‘怕是选了席君煜,那事情便麻烦了。’如今这事没必要瞒你,大家都知道你的能力,二姐手下的生意,有一半都是你撑起来的,可最后二姐也好,大伯也好,爷爷也好都没有选你。” 反正已经开了口,苏文季挥动着手上还没有打开的折扇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选那个宁毅,你别说我说得难听,我就是在挑拨离间。这些事情我不挑拨你也会这样想的,而且刚才在前面,那个宁毅没在场也大出了风头,你知不知道?爷爷会越来越看重他了,他不过是个赘婿……” 席君煜听着这话说下去,随后淡然笑了笑:“七少,我知道他们如今尚未圆房,到现在都是分房而睡,看似夫妻实为陌路之人。只要他们未曾圆房,这个赘婿就是个笑话。” “总会圆房的!你我都知道我二姐的性格,她既然已经开始与那宁毅相处,就总会圆房的。她从小教养就好,不守妇道之事她根本不会去做,她既已接受……” “呵,七少,你便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议论你姐姐的……” 席君煜摇了摇头,举步前行。后方苏文季咬了咬牙:“怎么谈论都是这样!席君煜你清清楚楚,姐姐早晚一定会接受他的。你这样子根本没可能……” 话未说完,席君煜陡然掉过了头,大步走了过来,他身材颀长,本就显得高大,几年商场打拼,阴沉着脸快步走来,风雪卷舞间,那气势也的确有几分慑人。他盯着苏文季看了一会儿,随后冷冷一笑,摇了摇头:“七少,别天真了……” 席君煜常常进府商议事情,苏文季也常常过来等,几次“巧遇”大家都是和和气气说些客套话,苏文季何曾见过一向从容淡然、成竹在胸的席君煜这种脸色。 这时候他微微一愣,随后开口道:“席、席掌柜,你若来我这边,立刻便是苏府一地的大掌柜,苏家三房一切资源任你调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自然也一并答应你,你若能将这些资源经营好,二姐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诸多办法……我爹说你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这边有诚意,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你自己想想便是……” 第二十九章 伽蓝雨二 第二十九章 伽蓝雨 “……你若来我这边,立刻便是苏府一地的大掌柜,苏家三房一切资源任你调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自然也一并答应你,你若能将这些资源经营好,二姐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诸多办法……我爹说你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这边有诚意,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你自己想想便是……” 风雪之中响着那苏文季的声音,事实上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向他说出来的了。在苏家大房的几名掌柜中,席君煜精明强干,一向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人,虽说如今在资历上还比不过几个老人,但他在将来能撑起苏家半边天的事实却没有多少人怀疑,甚至多数人都说,这席君煜本是读书考状元的料,乌家花了重金请他过去他也未曾答应,他会留在苏家,其实只是为了这二小姐苏檀儿而已。 也是因此,自从苏檀儿成亲,苏云方与苏文季便一直试图接近对方,释出好意。苏文季这人自知本事是不行的,但一向自诩苏无忌,礼贤下士,对有能力的人极其厚待,讲究的就是“我或许无甚能力,我只要把事情放给有能力的人去做就行了”,这样的态度也曾得到过外界不少的赞许。 不过,此时席君煜听完他的说话,就那样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去,在苏文季的疑惑当中,仍旧是摇头冷笑:“七少,别天真了……”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摸不清对方的想法,苏文季也被对方的态度弄得糊涂,席君煜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用力颇重,他也只好重复着这些话,片刻之后,但见席君煜叹了口气。 “呵,七少,礼贤下士,宽以用人,是好事。我知道这是三老爷教你的,没办法管理,就不用指手画脚,本也是个取巧的法子,可你不明白,真正能用人的人,也一定要压得住人才行,若有一日你手下两人意见相左,你却连个都决断的能力和威望都没有,你怎么用人!” 看着眼前的男子,席君煜兀自觉得好笑。苏文季想了半晌:“至少……这对你岂不反而是一件好事吗!” 席君煜摇了摇头:“我席君煜,不会跟注定失败的人站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眼见那身影大步远去,苏文季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一点:“你生气了!你生气了!”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进步。”席君煜淡然说着,随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雪花像是在空中陡然炸开一般,“醒醒吧,七少,你们斗不过苏檀儿,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风雪卷舞,苏文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袭墨衫的身影大步离开,片刻后,方才猛皱眉头,按捺怒气,虽然心中想着这么多次接触这似乎是第一次让席君煜变得失控、生气,该是有了转机,但因为席君煜那几句话,不爽的心情还是压不下去,随后,顺手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他本身力气不大,平日里这样打上一拳,只是会痛而已,这时候已经做好了痛的准备,咬着牙关手在空中晃动几下,呼的一下,整个脖子都是冰凉冰凉的,肩膀上也满是积雪。愤怒地抬头往上一看,眼神随即变得错愕,嘴巴一张,惊恐的神色眼看便要泛起…… 远远看去,树下的人影将那树打了一拳,那棵树悠悠地摇了几下,然后……轰――哗―― 白绿相间的颜色将人影淹没下去,两只手与一只脚在雪堆上摇晃挣扎着。 片刻后,那里传来丫鬟的呼声:“来人啊――来人啊――七少爷被雪埋住啦――” “……听青春,迎来笑声,羡煞许多人,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烟花易冷,人事易分,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如你在跟,前世过门,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琴弦轻响,一声一声的犹如水流婉转,女子的嗓音浅浅的,唱腔之中,有摸索,有沉思,有疑惑,她在唱法中结合了平素唱词唱曲时的一些单音唱法,又将宁毅方才教她时的那些转折保存了下来,曲调不高,绵软悠长如醇酒一般。 男子便在这样的歌声中细细碎碎地剥掉了鸭蛋的蛋壳,琥珀般的颜色随着蛋壳落下而逐渐出现在空气之中,在这个与宋朝类似的年代里,松花蛋在乐声之中第一次出现在了人的眼前,随后被放在前方的瓷碗当中,琥珀色的蛋清当中花纹宛然。宁毅听着聂云竹唱出的那与原版颇有不同的《伽蓝雨》,隐约间能感到一丝古韵。 即便身处于这个时代,许多时候所见所闻的依然是简单的生活,简单而枯燥,平日里走在秦淮河边,那些楼船建筑并不如电视里拍得那样好看,道路上各种脏乱。古韵这种东西,自是一种特定的心境,如同他每晚看看苏家院子里的灯火,如同那日教小婵唱的明月几时有,如同大雨瓢泼间小楼内外的安逸,能让他联想到许多年后的时候,古韵也才会自心中出来。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这样的心境,才最是沉淀了时光的气息,如诗如酒。 静静地听完这曲子,聂云竹也有些欲言又止。她从未曾听过这样的民谣俚曲,可是那些能登大雅之堂的乐曲之中,也未有如此奇怪的唱法。千年以降,乐曲一道走的都是单声音乐的道路,即便千年以后,每一支地方戏曲追求的唱法其实都是从气势气韵上下功夫,要说变化,远不如结合了各种风格的现代音乐来得繁复,这一曲唱完,以聂云竹的功力自然便能清楚感受到歌曲中追求的繁复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简单肤浅在另一方面却又追求技巧变化复杂到极点的乐曲几近邪道,但对她来说,确实也有着诸多的震撼和启发。 另一方面,歌词却有些过于浅白,有些地方似有拼凑嫌疑……她看看宁毅。或许是随意,倒像是随意说了句话,毫不经意地追求着有趣的唱词方法,最后便拼出了这样一首歌似的。只是即便这样,也实在是太令人惊异了,那散碎浅白的词句实际上也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意境,信手拈来若一个玩世不恭的游戏。在这之前,聂云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的一首乐曲弄得有些无措,乱了心绪。 “公子这唱法,可是平日里随意拼凑起来的吗?”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若真是熟悉音律的,怕是编首民歌小调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能听吗?” “奇怪,但是有趣。”聂云竹想了想,谨慎择词,随后笑道,“只不过……怕是只能平日消遣,或二三好友聚会时随意唱唱,呃……怕是……” 她有些不太好说,宁毅笑起来:“等不得大雅之堂,呵呵。”略顿了一顿,“不过本来也只是我喜欢而已,自己听听,觉得有趣。” 宁毅行事一向随和率意,聂云竹早已习惯了一些,这时候见他态度,心中的那些疑惑与纷乱也已经去了,不过是首古怪些的歌曲而已,只要能唱来听的,大抵也都是让人心情愉悦而已。她本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也有了一些需要捍卫的规则底线。但此时却对眼前的事情不感到奇怪了,只觉得对方本该如此才是。 “其实是好听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以往没有听过这样的词曲,要全用新的曲谱,倒是得研究几日……” 宁毅笑着点头:“呵,当然,我又不赶时间,其实能听上一遍就觉得很好了,刚才就很好听。” “公子过奖了,其实很多地方唱功发挥不出来……”聂云竹说着,随后望向碗里的鸭蛋,“这咸鸭蛋,为何成了这样?” “这叫松花蛋,你起个名字叫翡翠蛋玛瑙蛋富贵蛋什么的也行……这一坛给你尝尝,这一坛我拿走了,以后卖贵一点,应该有生意,全天下应该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才对……” 宁毅笑着将松花蛋介绍一番,他原本拜托聂云竹腌制了两坛一共五十个,这时候倒只打算拿一坛走。反正他弄这个也只是想吃,给谁卖都一样,聂云竹懂乐曲,以后还得拜托她谱曲呢,当是投资了。 小小地推拒一番,随后聂云竹还是只得收下,又闲聊了一阵,聂云竹从厨房找了几根稻草绳将那小坛子绑上,宁毅提起瓦坛告辞离开,聂云竹送他到门外,不久之后方才折回房间。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轻声揣摩、哼着那乐曲,聂云竹走到桌边,看着那写了歌词的纸稿,随后拿起碗中的松花蛋,贝齿轻启,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间,口中还在一字一句地哼唱着那歌词。 从未听过古怪词曲,从未吃过的鸭蛋味道,这些东西涌入心中。方才宁毅在时,心倒是安静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乱了。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分落地生根……”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轻柔的嗓音只是淡淡地哼,脑中却想起许多事情,想起方才两人一同推车回来时的情景,她放下手中的松花蛋,走到门边,轻轻开了门,风雪自外面鼓舞进来,她站在那儿朝远方的路上望过去,那道青衣长袍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已然只剩下一个最后的模糊影像了。 “染着红尘……” 心中砰砰作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红尘的门口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思绪如潮,时而觉得那曲词中意境难言,时而觉得又有别的一些什么,咚咚咚,咚咚咚,在心口拼命敲打,随后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宁公子是正人君子,当只是随意写下的词句……聂云竹……” “聂云竹聂云竹聂云竹……” 远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中了,她将那房门关上,抿了抿嘴,走回了圆桌旁坐下,确实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将手撑在脸上,侧着头看那歌词,口中轻声唱几句,随后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双手之上,平望过去,那咬了一口的松花蛋就放在不远处,门外透进来的一束微光照射而来,正在那琥珀般的颜色上,漾起晶莹的霞彩。 她就那样趴在那儿,怔怔地望了那晶莹的颜色好一会儿,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小女孩儿也似…… 第三十章 谈笑 赘婿 马车离开了苏府,宋茂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风雪,随后扭头向宋开确认了一遍准备好的礼品。 “上次买到的那颗人参……然后是求林甫同林大家写的字……嗯,人参放中间,不起眼一点,秦师最喜欢的是字画,这幅字他当是喜欢的……” 宋开跟在宋茂身边已经好些年了,为人谨慎可靠,这些早已交待的事情不可能出错,宋茂之所以确认一次,也仅是无事可做而已。对于方才与苏文兴的那番对话,他实在是有些感慨的,这外甥能力不够、眼界不广的事情着实令他叹息,不过,目前也实在是无法可想。 当然,要从亲情上说起来,宋茂与苏家虽然走得近,但若真要说与这妹妹外甥之间有什么骨肉相连般的亲情,还是不可能的。本身在老家他与作为苏府二夫人的堂妹也没有太多来往,后来稍稍发迹,苏家花了大笔钱财投资到他身上,雪中送炭他记在心里,不过,这基本也是对于苏太公以及苏家而言了。 时间流逝,如今他已经位居知州,以往苏府算是他背后的一大助力,现在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苏家二房将来若能掌控整个苏家,对他来说,自然有些好处,但关系其实是不大的。苏文兴与他毕竟是更近一些的亲戚,若他能掌控苏家,大家的利益牵扯也就近一些,但是以这外甥的资质,能不能管好苏家,实际上也是在两可之间,日后说不定反倒牵累了自己。 而如果是那苏檀儿掌控苏家,那女娃儿是有能力的,更能审时度势,自己的知州身份,对方一定会巴结上来,实际上这一股助力也不会改变。而因为自己的存在,妹妹与外甥这一支就算拿不到苏家的管事权,但实际上也仍然会保留苏家人的身份,有些小权力,衣食无虞,这样一来,既能成为自己与苏家的纽带,或许对能力不够的文兴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脑中在犹豫着要不要做这样的选择,当然,如今苏太公还健在,他自然也是顾及亲族关系,对妹妹外甥更亲近一些。那水调歌头的名声他之前也听过,当然,最近打听一番,得到的消息却有些蹊跷,若真是沽名钓誉之徒,看在外甥的请求上,自己也是会顺手将之揭穿的。这是晚上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看看礼品,摇摇头,抛诸脑后。 这时候见他表情,管家宋开在那边将礼品单递过来,随后笑了笑:“老爷,秦公辞官已有数年,但近日听闻北地局势复杂,金辽纷争频繁,朝堂之中又有让秦公复起之声,老爷觉得,秦公可会复出吗?” 宋茂摇了摇头,停了片刻方才说话:“怕是很难,秦师当日离去,其中情况复杂。黑水之盟,秦师一肩承下所有罪责,其实是为其他人背下黑锅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倒还好说,不过,以最近几年的形势来说,怕是复起困难了……” 武朝近百年来国力积弱,辽人一直犯边,武朝先后两次求和,签订的条约都是为人所诟病的,六十五年前的檀渊之盟丧权辱国,几乎划断了武朝收回幽云十六州的意志和可能,到六年前黑水之盟中,需要被缴纳的岁币几乎被提高了近一倍有余,更是在众多爱国人士的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当时辽军南下,本任吏部尚书的秦嗣源是力主抵抗的,甚至亲赴前线督战,但后来前线几战失利,主和派占了上风,决定议和之后,据说有些心灰意冷的秦嗣源又自前线星夜兼程的赶回来,接下了议和的使命。 据说当日他走上金銮殿时身上战袍未脱,须发皆乱,衣甲破了几处,烟熏火燎的,手上也受了伤,看来极其悲壮,众人还以为他要以死相谏,当时才继位一年的官家连忙叫人拉住他,谁知他并不是要反对,竟是要一肩担下议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当时朝堂之上自然也有各种反对之声,说他在前线督战不利,如何还能承担议和之责,分明是想从中作梗,破坏和议。不过稍懂一些的大抵也明白那几场失利并非是这位一直为文官的尚书之责,这事情商议了两天之后,上面竟真将议和的责任交给了他。 随后黑水之盟,零零总总的加起来,岁币几乎翻倍,不过考虑到武朝的状况,辽人答应了金钱布帛不足之处,可以陶瓷、珍玩等各种物品相抵。这时候檀渊之盟已经过了一个甲子,辽国发达,对这些物品的需求也已经多了起来。和谈达成之后,虽然当时官家并没有处置他的意思,但秦嗣源心灰意冷,一力抗下了战事失利以及议和的多项罪责,天牢关了一月之后虽被放出,但还是黯然挂冠而去,后来他连老家都未回,只称:“此为千古骂名,无颜见家乡父老。”便在江宁隐居。直到如今,也未被复起。 “……怕是就算上面真让秦师复出,以秦师心境,这几年内……也是不会再出山了。”宋茂想着,如此摇了摇头,车内安静片刻,那边的宋开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老爷,听说秦公当年办事能力极强,许多事情上看来不拘小节,却从来无人敢以此事非议于他。近几年金辽纷争不歇,小人也听到一些说法,说当年黑水之盟,便是考虑着当年金国日盛,多次向辽国请求贸易权未果,于是设计以大量奢侈品为饵,挑动两国纷争。黑水之盟前面几年,宋金之间便有黑市贸易流通,六年前黑水之盟签订后,朝廷不止向辽国纳贡,甚至偷偷运出大量瓷器珍玩,乃至于胭脂水粉流入金国,也有说法,官家将宫廷中的物件都选了一批送出。而第二年,半之……” 宋茂皱了皱眉:“此事听何人所说?” “家中四少爷曾与人议论此事,似是四少爷本人的推测……” “老四。”宋茂叹了口气,“以一国之力为筹码挑拨,此等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阿回不务正业,整日里只会瞎想……但无论是真是假,勿要与他人说起。” “小人明白。” 说话之间,马车也已抵达了目的地。要说起来宋茂与秦嗣源并非是真正的师徒身份,只是秦嗣源当年管吏部,宋茂后来搭上一些关系,对方离任之后,虽然因为黑水之盟的原因有许多人不再与秦嗣源有联系,但只要来江宁,一向面面俱到的宋茂都会执弟子之礼过来一趟。 在他的人生格言中,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秦嗣源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在官场,虽然如今还在四品以下,但秦嗣源当初替一大批人背了黑锅,有他的背景在这,异日很有可能被官家大用。特别是看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秦嗣源过几年被复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隐居江宁之后,秦嗣源居住的地方并不奢华,一个简简单单的书香院落而已,宋茂执弟子之礼送上名帖,不一会儿便被邀请了进去。随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另一名客人,这衣着华丽的老者宋茂之前未有见过,但想来身份不凡,之后秦老一番介绍,宋茂才明白对方身份。 成国公主驸马康贤康明允,这位老人虽不涉朝堂,但他是当今圣上的姑父,在文坛声誉极盛,能够与他结识,对于当官的自己,自然也是一大助益,连忙以弟子之礼参拜。 秦老与这个弟子平日是没有多少关系的,不过这几年他每年都来,这时候当然也表现得亲切,他本与康贤在赏些字画,这时候便拉了适逢其会的宋茂一块过来,宋茂一时间也是受宠若惊,不过他虽有才华,与这两人比起来却是差了许多,不敢乱插嘴,只是恭谨地侍立一旁,听两人议论交谈,偶尔问及他,他才开口回答,心中想着过几日可以去成国公主府上拜会一趟了。 也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却是秦公小妾芸娘的声音:“他们便在书房赏画呢,公子进去便是……呃,这是……”秦老与康贤正在研究着一副长卷,只见康贤一边仔细看,一边随口说道:“倒是来了,真不知有何等物件能令老夫吃惊的……”秦老便笑了起来。随后,但见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这人想来与康、秦两人也很熟了,只见他穿一身青色长袍,手上却是提了一只坛子,令得宋茂吃惊的是,来人竟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那人进来,原本笑着想要说话,看见宋茂,也是微微愣了愣,宋茂心想这大概是康、秦二人的子侄辈,正要自我介绍,秦老已经开了口。 “哈哈,立恒你可来了,来见见来见见,这位乃是老夫当年弟子,宋茂,宋予繁……” 那年轻人笑着一拱手:“宋兄,幸会。” 随后,宋茂听得秦老说道:“予繁,此乃我与明公小友……”他说着,“宁毅,宁立恒。” 宋茂瞳孔微微一变,随即露出质朴的笑容:“宁公子……莫非便是那明月几时有的宁毅宁立恒?哈哈,久仰。” 几句寒暄,随后,便见康贤与那宁毅随意地说起话来:“方才不是说有些好东西拿来,莫非便在这坛子里?” “哈哈,自然。”宁毅将那坛子随手放到桌上,“正好宋兄也在,今日便一块尝尝这松花蛋……” 康贤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亏得老夫方才还想着是何等新奇事物,想不到是些吃食。宁毅小子,此事可并非老夫自夸,当今天下,老夫未曾吃过见过的点心菜肴可真不多,你今日怕是要出点丑了……哦,这看来像是咸鸭蛋,虽然样子不一样,如此腌制出来,也无非是咸鸭蛋,你莫非能腌出一朵花来不成……” 宁毅笑起来:“便是腌出了一朵花来让你看看……” 宋茂对于甜蛋咸蛋什么的都没有多大兴趣,他如今位居知州,在这两人面前也是一直拘束。此时看着几人说笑,随后那小妾芸娘从外面端了一盆清水,拿了几副碗筷进来,竟也是与宁毅颇为熟稔的样子,想着今日藏所见,心中兀自震撼不止…… ************* 求推荐票! 第三十一章 复杂 赘婿 从下午宋茂离开开始,苏文兴就一直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之所以有着这样迫切的心理,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跟几个兄弟、死党夸了口,言道自己舅舅过来,便一定能将那宁毅沽名钓誉的文士面孔揭穿,这也是为什么当出现了藏宋茂大赞宁毅的情况之后,苏文兴会急匆匆地跑去询问的理由。 “我看你舅舅不会是不想参合到这些事情里来吧,你看他在藏说的那些话……明显一开始不知道宁毅就是老师嘛,话说出口,说别人有大才什么的,现在收不回来了。老五,你就别唬人了……哼,真不知道那宁毅到底是做了些什么,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他以前不是什么专业的骗子吧……” 天已夕暮,几名年轻男子坐在院中的凉亭中聊天,这些大抵都是苏家二房一系的人,说起来,要不是宋茂的到来,苏文兴此时也成不了众人的中心。平日里这几人说是利益结合,说是同盟,实际上不过一道吃喝玩乐的朋友而已,由于有着亲戚关系,自然也就走得更近一些。 既然同在二房之下捞好处,吃喝玩乐、扮才子狎妓之余当然也会多少忧虑一下二房将来的命运。按照比例说起来,虽然苏檀儿一向胸有成竹的样子,并且依靠银弹攻势也令得苏家年轻一代的许多人保持了中立,但若真要比支持者,大家看好谁,终究因为苏檀儿是女子身份,多数人还是站在了二房或三房的那边。当然这样的站位也不怎么可靠,如今的苏家第三代基本都还没什么地位,一旦到动真格的斗起来,他们的数量也不过是壮壮声势而已。 当然,在等待成为家中举足轻重的一员之前,多少也能做些事情,打击一下对手的优势和气焰。在这帮平日里没事就喜欢扮成才子上青楼喝花酒的年轻人眼中,对平日里特立独行偏偏又有了他们球也求不到的名声,兼且是苏檀儿夫婿的宁毅,自然怎么看怎么不爽。 要是我有这个名气,如今秦淮河上那个头牌的房间不能进,但这家伙竟然连青楼都不去,浪费啊,再者他的名声根本是假的……简直不能忍…… 但怨气归怨气,平时遇上翻个白眼没什么,真要对其造成什么打击,很难。宁毅跟苏太公等人说那词不是自己所做时,苏仲堪与苏云方都在,因此他们也听说了,然而苏老太公下了严令事情不许乱传,谁敢明目张胆地跑出去以苏家人的身份证明这事?悄悄的放出流言,可流言太多没人信。在家里也不可能跑过去“揭穿”些什么,人家早承认了!这立场真是够光棍,什么都不怕,偏偏还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故意低调藏拙。 他们作为苏家人,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大义灭亲的,家里也不能自己来,这局就设得有些困难。这次宋茂过来,自然是个最好的时机了,堂堂知州,他完全不知道其中内情,只要在某个场合义正辞严地指出宁毅的沽名钓誉,老太公也不能拿不知情的他怎么样。而消息一传开,自己这边就只好“壮士断腕”地与对方划清界限。说不定将来去青楼时还能跟某个美人深沉一番:“我家二姐那个赘婿啊,原本我以为他是真有才学之人,谁知他……”巴拉巴拉巴拉。 因此宋茂一到,商议过一番的众人立即簇拥着苏文兴去说这事。宋茂以往对苏文兴也是非常宠爱,众人看在眼里的。说完之后苏文兴趾高气昂地出来:“妥了。”不久之后藏里,便看见宋茂大赞宁毅的情景,众人对着苏文兴嗤之以鼻。毕竟宋茂这人向以忠厚刚直著称,在藏赞扬那宁毅时看来也发自肺腑,这想法大概是吹了。 “你们懂什么,当时那宁毅不在现场,就算要说他又能说些什么,无非是说他教书不行。我舅舅这事借花献佛,先给他点好处,待到他回来,没了警惕,晚宴之上,自然便能考校他一番,他就算想要推辞,也没办法了。” 随后从舅舅房间里出来,苏文兴回想着宋茂说的话,觉得大有深意,顿时了然于胸。向着众人解释了这些,不过到得这傍晚时分,便又有人怀疑起来,众人此时终究还是相信苏文兴多一点。 “那是文兴的舅舅,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他不帮文兴帮谁?文田你少担心了。” “想要揭穿他,自然得先接近他,夸赞他一番,然后到了晚间宴席上随便问些东西,对方的底便会被揭出来。以往外面那些才子宴请那宁毅也好请教那宁毅也好,他总能随便说点东西就推开,不就是因为彼此并不熟悉么。此时知州大人夸奖于他,他无论如何都得做出些亲近的样子,然后才是出杀手锏的时候。文田,知州大人的考虑,岂会像你一样简单!”说这些话的是苏家男丁中排行老二的苏文圭,样貌稍嫌消瘦,但还算有些本事,话本小说看得多了,自比诸葛亮,遇上大小事情总会有些点子,他的话要比苏文兴的话有说服力得多,此时安静出声,原本有些烦躁的苏文田便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不是因为看见府上在传那宁毅有多少多少才华,觉得看不过去么。” “能有什么才华,我们等都去调查过的,书呆子一个。”苏文圭微微皱了皱眉,“照我看来,这宁毅的诸多行为,都是由二妹在背后操纵。今日晚宴大家机灵点,知州大人若是当场发问,说不定二妹便会开口圆场,或是说那宁毅身有微恙,或是搞出些什么小意外来,知州大人不好咄咄逼人,你我便要帮忙推波助澜几句,让那宁毅下不来台,总之这次揭穿他,异日在旁人面前与之划清界限,到时方能名正言顺地将二妹这局棋打下去……” 众人连忙点头,议论几句,苏文田问道:“文兴,倒不知知州大人下午究竟是去了哪里,若是被人留下用餐,今日怕是要错过了。” 苏文兴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舅舅的师长之类的人物吧。” “那想来是些大人物了……”文田笑道,“文兴,你说若有一日能带着我等一同前去,那该有多好?若能得几句指点……” “哼,文田你平日里读书不用功,人家指点你一两句,你就能开窍了?” “似豫山书院中的先生皆是庸才,我用功又有何用,那些大人物自不一样。想我苏文田当日一首诗词,可是迎春楼的韶华大家都赞不绝口的。若能得那些大人物指点一二,自然便可登堂入室……” 这苏文田平日便有些呆,偏偏自以为有资质文采,平日里去的几家妓寨中的女子,若不是因为他大把砸钱,怕是理都不会理他。众人暗骂一句傻气,倒也懒得与之辩论。片刻,一名跟班过来报告,宋茂回来了。 “……知州大人,似是与那宁毅一同回来的,两人像是已经认识了,相谈甚欢。” “如此便是了。”苏文圭站了起来,面色沉静如水,折扇拍在了手上,“知州大人已在铺陈前势。否则以那宁毅的赘婿身份,兼且又是晚辈,就算真有些许才华,知州大人又何须做出此等态度。晚上的事情,想来无误。大家……准备吧。” 凉亭之中,那身影淡然孤傲,大有运筹帷幄,江山万物尽在算中的感觉,众人为之倾倒,纷纷应诺,斗志昂扬。 ********************* 从外面回来,宁毅自然不会知道家中正有一群人在暗暗地谋划着针对他的算计。在秦府明白与宋茂之间的亲戚关系时,他是有些吃惊的,但随后自然也能调整过来,只是宋兄要改成宋叔而已。 宋茂这人看来朴实实则精明,对宁毅来说,跟精明人打交道反而没什么压力,特别是在某些形势明显的情况下。只是回到苏府之后,另外的一些情况,还是令他稍稍觉得有些意外。 看到他与宋茂一同归来的苏府人应该不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在府门就分道扬镳,宁毅提着那装松花蛋的坛子一路往后院过来,不多时便见到了正在半途中等他的小婵。小丫头大概已经在附近的院子里晃荡许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见他,便叫了声“姑爷”笑着跑过来,看起来有些兴奋。 “呵,今天没事了吗?对了,有些东西给你……” 小婵与他的关系算是苏府中最亲近的一人了,见到她,松花蛋自然得给一个,坛子提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还没伸手去打开,就被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个上面的小婵张开手抱在了怀里。她大概以为宁毅让她帮忙拿东西呢。 “姑爷姑爷,你听我说啊,今天你好出风头呢。” “哦。”宁毅心中有数,不怎么惊讶,“我知道,藏的考试吧,黑子他们怎么样?老太公要是奖励了他们一些好东西,小婵你说我这个当老师的,到底是分一半好呢,还是分另一半好呢……” “嗯嗯。”小婵用力点头,为宁毅出了风头而高兴,“除了藏那边,还有另外的事情啦,姑爷真厉害,一句话就帮小姐搞定了贺家那边的生意……可惜小婵当时跟着小姐看雪景去了,没有看到姑爷说话时那个贺老爷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啦……今天小姐啊,表小姐啊,席掌柜啊,听到的时候也是吃惊得不得了哦,只有小婵不奇怪哦……不过姑爷也真的是什么都懂呢,太厉害了。你说,要是待会见到小姐……” “……” 犹在飘舞的雪花当中,婵儿如同小母鸡一般抱着那只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坛子,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宁毅沉默地听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小婵,到底什么贺家的事情,可以从头到尾地,再说一遍吗……” ******************* 今天上三江了,待会去吃饭,然后继续码字,凌晨的时候看能不能再更新一章。 请大家去三江频道投个票,就是页面上那一排分类里有个“三江”的链接,进入三江阁频道,然后可以在下面找到给赘婿投票的项目,每天投一票可以加十点积分,请大家支持赘婿,谢谢^_^ 第三十二章 第一步一 第三十二章 第一步 喧嚣的人声中,火光将入夜后的苏府点亮了,青瓦飞檐,雕廊画栋,雪花落下,便被空气中的热力推开,或是融化掉了。 今天的晚宴刚刚开始,自苏府侧面一所偏厅附近延伸开,二十六桌的规模,桌子有圆有方,人数两百出头,这也不过是苏府在这个冬季的一场普通晚宴而已。其它的季节少一点,临近年关,这也的宴会也就变得频繁起来。 苏府主系的三房,诸多堂亲表戚,为苏家做事的一些元老,加上这次又各地聚集过来的一些掌柜都已经入了席。最中央的圆桌旁自然是苏太公、宋茂,以及与苏太公同辈份的几名老人,加上苏伯庸苏仲堪这些主家,周围几桌的布局基本是有讲究的,真正对于苏家有了贡献的人才能坐进来。譬如豫山书院的山长苏崇华,管理一地业务的大掌柜苏云松,以及其余一些掌柜,哪怕是三房直系,也得是真正管事的,有这等地位的人,才能坐到附近,如果席君煜被邀请过来,大抵也能坐到这里。 至于苏檀儿,她如今虽然管了大房的许多事情,但毕竟女子之身,如今还没有正名,与宁毅坐得更远了一个桌子。两人之间没有多少对话,但看来神色如常,当然,各自心中倒底在想些什么,那怕是就很难说了。 从这一桌开始,大家落座的规矩就松了许多,就在稍后一点的一张方桌旁。苏文兴、苏文圭正聚集在一块儿,偶尔心怀鬼胎地朝这边望过来。 这时候的苏檀儿与宁毅怕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的一场普通宴席中,会有几个人一直心情忽高忽低地注意着他们两人,并且直到最后,那情绪也无法得到丝毫排解。 “待会宋知州他们一定会过来,然后会夸奖那个宁毅,一旦宋知州说起来,大家就立刻注意,好戏要开场了。” 对于这件事,苏文圭自认已经看得通透,特别是在那边最初的几段谈论中,宋茂就提到了宁毅一次,并且指他教学有方之后,这想法就更加笃定了。待到宴席开始后一刻钟左右,各桌之间也已经开始动起来,随后又一刻钟,宋茂方才拿起酒杯与苏仲堪在附近稍微走动一番。 以宋茂的知州身份,原本坐在主席位上始终不动也是无所谓,不过他一向面面俱到,这走动一番,并非是拿着他知州的架子,而是将自己的身段如以往一般放在了苏家亲朋的位置上。这样子一来,将周围几桌的招呼打完,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了,但随后,他果然以随意的姿态朝着苏檀儿与宁毅这边,眼看着便说了几句话:“苏家有檀儿、立恒两人在……” “我过去……”苏文兴拿起一只酒杯靠了过去,才刚刚走近,只见宋茂与苏仲堪转身走了,他微微愣了愣,掉头回来。 “怎么了啊……” “不知道啊,舅舅就随便说了几句……” “以知州大人身份,本就不该多说,怕是知州大人觉得时机还不够吧。”苏文圭阴沉着脸想了想,“可能是要等着二妹与宁毅过去敬酒时,才好说些话做考校。” 火光萦绕间,宴会闹哄哄地进行下去,人影走动,小孩打闹,酒桌上觥筹交错,几人心中有事,没什么心情吃喝玩闹,不一会儿,苏檀儿与宁毅起了身,他们便也拿了酒杯起来,混在人群中朝主桌那边过去。苏檀儿与宁毅敬完酒回来了,苏文兴与苏文圭也疑惑地回来,望望宁毅又望望宋茂,眨眨眼睛,随后又商议一番,不久之后,苏檀儿与宁毅这对夫妻又起身,在不远处与宋茂有了交谈,苏文圭推推苏文兴,苏文兴跟过去……又拿着酒杯回来…… 酒席渐散了。 如果按照严格一点的规矩,老太公离开之后,其余人才能走,不过老太公喜欢在这里跟几个老兄弟说说话,气氛也热闹。看时间差不多,便笑着挥挥手:“有事的,吃饱了喝醉了的,便自散了、散了,呵呵……” 原本有的孩子闹够了也已经开始打盹,有的人喝吐了,趴在桌子上。老太公这句话出来,气氛就变得更自由了些,部分人离开,也有人过来这一桌与老太公等人问安,聊些有趣的事情。苏文圭等人的脸色阴沉得一塌糊涂,苏文兴因为宋茂要过来已经夸口了好几天了,这时则感到面子掉地上摔八瓣,如今拼也拼不起来。 “什么嘛,根本没戏……” “你舅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考他些什么……” “说不动你舅舅帮忙,直说不就成了吗,出来的时候还说什么晚上一定……” 视野那头,宋茂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在笑着说什么:“不胜酒力……”大概也要告辞,而苏檀儿与宁毅也已经去老太公那边打招呼。当宋茂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檀儿与宁毅也开始转身要走了。脸色漆黑的苏文兴陡然站了起来:“等等!” 喧闹的声音被这话压下去了一瞬,随后又运转起来,倒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了他,自然不会觉得那句话是针对自己来的,门口的宋茂朝这边看了一眼,苏檀儿与宁毅疑惑地望过来,然后朝周围看看,转身继续走。老太公偏了偏头,看着苏文兴,眨了几眼:“哦,文兴啊,你们那边说什么呢?有事?” “我……我……唔……没没事……” 他将这句话说完,悻悻地坐下。 片刻之后,他再度站起身来,往宋茂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自酒宴上离开,回到房间,宋茂喝了一口宋开早已准备好的醒酒茶,随后洗了把脸。 喝的酒并不多,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的程度。此时的脑袋依旧是清醒的,他在桌边坐下,拿出一本帖子放在一边,随后磨了磨墨,又抽出几张宣纸来摆好,备好毛笔,手上摆出写字的姿势,心中斟酌着。 今日收获颇丰。 原本对秦师只是例行拜访,预期的收获不多。似他这等为官之道,原本就是重要人物都得多拜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具体的作用,平日的打好关系总是没错。对于与秦嗣源之间的师徒之情,他本未抱什么大的期待,这事情无非就是摆在这里的一个筹码,日后秦嗣源复起,自然记得自己一些,若他没了复起的机会,自己总也能与他的两个儿子有些联系。这个来往的程度不算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或多或少地进一步。 今日在秦府之中,那宁立恒与两位老人表现出来的随意的确是吓了他一跳的,看起来自然而然,又并非子侄辈之间的来往,难怪秦师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他与明公小友。心中震撼归震撼,事情不坏,当他坦白出与苏家,与对方的亲戚关系之后,秦师对他的态度,就明显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普通弟子与师长之间的客套,关系有这种加深,他就很满足了。 而另一方面,他还认识了康贤康明允。 宋茂想着这些,在宣纸上首先写下几个字:康公明允赐鉴。随后又停了下来。过几日要去拜会明公,他在斟酌着帖子的用词,随后在“赐鉴”的“赐”字下划了一笔,在旁边写个道字。道鉴,这是适合对道德正人,望重学者的用法。 这些用词是小节,不过他此时想的也的确是这些事。至于试探宁毅是否沽名钓誉的事情,从在秦府与宁毅打过招呼之后他就打消得一干二净了。平心而论,以他目前的地位,不至于怕秦嗣源,也不至于怕康明允,至于仅仅以布衣身份与这两人相交的宁毅,他就更谈不上怕或畏什么的,如果真要做什么,宁毅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小人物。 但何必呢。 反正二房接苏家也好,那个叫苏檀儿的小姑娘接苏家也好,自己能得到的都没什么差别,何必呢。从那个时候起,可以做的决定就已经一清二楚,宁毅这人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都好,反正自己没必要去揭穿他,那么当然也没必要去试探什么了。 至于那个一心想要让对方丢脸的外甥……这只是小事而已,决定既然做下,他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片刻之后,宋开进来报告:“文兴少爷求见。”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目光仍专注地停留在眼前的宣纸上,动笔写起随后的文字来…… 雪风拂过,雪景下的夜色,有着几分孤寂与寥落,远远的,有寺庙的钟声传过来。 远处的宴会基本也已经散了,自二楼围栏边朝那边望过去,火光似也显得残褪了许多,宁毅趴在那儿随意地望着这灯影摇曳的苏家大院,雪幕之中,一个个房间、阁楼中的灯光漾得极有意境。 脚步声自楼梯那边传来,不用去望,他也知道那是谁,这脚步声与平素爱上来拉他下去的小婵并不一样,小婵的脚步活泼许多,这脚步娴雅而安静――或许说从容和安静会显得更加贴切一些。 偏了偏头,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正从视野那头过来。他只看见了狐裘的一角,因为身边是一根柱子,那身影走到了柱子的那边,便也停了下来,同样趴在栏杆上往院落间望出去。 两人沉默着一同望了一会儿,若是偏头去看,可以看见女子那美丽又犹带青涩的侧脸。不久之后,苏檀儿才终于开了口:“相公很喜欢在这里看景色呢。” “很漂亮不是吗?” 宁毅笑了笑。知道对于两人来说,摊牌的时候到了。 …… “相公是个怪人。” “嗯?” 第三十三章 第一步二 第三十三章 第一步 “相公是个怪人。” “嗯?” 雪花在落,名为夫妻的两人站在那柱子两边,看着四周延绵的院落。偏过头去,苏檀儿微微低了低头,嘴角溢出一抹微笑来。 “其实……倒也并非是相公怪了,小时候檀儿也喜欢站在这楼上看。相公发现了没,这边的视线是最好的。”她伸手朝远处指出去,“呐,哪里是爹和娘住的院子……二姨娘的……爷爷的稍微被挡了些……三叔在那边……那个灯笼,应该是文英那帮人在走……” 夜色下的苏府,一个个的区域在苏檀儿的指点下划分得明确,也有提着灯笼走动在院落间的各个人影,苏檀儿驾轻就熟地一一指了出来,片刻之后,稍稍想了想。 “小时候妾身不住在这里的,但也常常喜欢到这里来玩,坐在这楼上看来看去,奶娘找不见我,就知道要过来这里寻了。我在上面看见奶娘过来,就常常到里面躲起来,嘻,每次都躲一个地方,奶娘笨笨的,我有一次换了个地方藏,她就找不见了,在外面唤了好久……” “奶娘每次找过来的时候,都说上面风大,或者说要吃饭了。相公或许想不到,妾身小时候身子很好,吹吹风,根本就不会生病,喜欢像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追追打打,但是他们后来都不跟妾身玩了。至于吃饭,为什么要吃饭呢,有时候好像感觉不到饿,问奶娘,奶娘也不知道的。呵,娘亲生我的时候,爹爹说想要个男孩子继承家业,可是生下来的是个女娃,爹爹说也好,有个大家闺秀。其实妾身也不像是个大家闺秀……” 她仰了仰下巴笑起来,但那笑容之中没有什么阴影,此时的她纵然没有多深的学问,但无论容貌行止,至少在“看起来像大家闺秀”这一项上,是毫无问题的。 “所以后来……嗯,后来妾身可以自己选个院子的时候,就跟小婵她们搬到这里来了,相公可能不知道,敢搬进来那会儿,妾身是住在这边的房间里的,因为这边的视线要好些。不过……后来便搬到那边去了,相公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你吧?” 宁毅随口答了一句,苏檀儿沉默半晌:“相公以前……可有什么理想抱负么?” “我啊……”宁毅想了想许久以前的事情,“想砌房子。” “呃?”这个答案显然令苏檀儿有些意外,片刻之后才道,“砌房子?类似……泥瓦匠么?” “哈哈。”宁毅抬头笑了起来,“没错,泥瓦匠,泥木匠之类的……嗯,差不多。” “这倒是未曾想过了……”苏檀儿低喃一声,宁毅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随后拿出一只洗了的松花蛋来,隔着木柱递了过去:“对了,给你尝尝。” “鸭蛋么。” 下着雪,这一处回廊上从下方照射上来的光芒还是挺足的,但要分辨出鸭蛋蛋壳上些许不同的斑纹却是不行了,苏檀儿倒也不怎么介意,拿了那鸭蛋,轻轻在栏杆上敲打几下,伸手慢慢地剥壳,剥了几片又停下来。 “我……妾身小时候,其实想要当个变戏法的戏子……呵,当然是这样想而已,家里年年请戏班过来表演,小时候看着好神奇呵,老想着学会了也许会飞天遁地成了神仙,后来便也学到了一些,如同那日你教小婵的一般,相公你看……” 她在那边伸出左手来,雪花中皓腕晶莹,仿佛要发出光来,纤巧细长的手指上捏着她方才剥下来的几片蛋壳,随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散着荧光的尘埃自她的指尖如细线般往下散落,神奇而瑰丽。这大概是跟哪些戏子学到的秘方,表演完毕,她轻声笑了出来,有些开心。 “不过当然,爹爹和娘亲都不会允我去当什么戏子的。太小的时候,有些东西感觉不出来,渐渐的大了,妾身才发现爹娘都有些不开心。爹爹想要个男丁,但后来就算娶了两个姨娘,还是没能给我生出一个弟弟妹妹。有的时候,爹爹当然会……当然会觉得……” 可能因为这话有些不好说,苏檀儿在那边停顿了许久,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从那时开始,妾身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继承家业呢,他们明明什么都做得没我好,就算跑去学堂学诗文算数,妾身也扮成男孩子的打扮去了……当然会被看穿,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出去,打也不出去骂也不出去,就一定要坐在那儿把课听完,好在是家里自己开的学堂,后来爷爷也发了话……所以现在小七那些丫头能去学堂听课,也是妾身这样犟出来的……” 一边说话,她一边缓缓剥着那蛋壳,这时候微微笑了笑,随即才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她举起那剥了一半的松花蛋,琥珀色的蛋清与其中的花纹映着下方的灯光透出光芒来。 宁毅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松花蛋,可以吃。” “嗯?” 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形象的鸭蛋,苏檀儿想了想,随后才将那松花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随后回到正题上。 “妾身知道,这些话相公或许不爱听的,男人都不爱听妇道人家说这些东西。妾身也从来不跟别人说,但是觉得……这些一定要说给相公听听,哪怕相公不喜欢……檀儿也想说,檀儿并非是独断专横,跋扈霸蛮的女人。与相公相处半年,我觉得相公的性子也许能听得下这些古古怪怪的心思,檀儿将来确实想要……想要管好苏家,但也只是这样的心情而已。檀儿与相公是夫妻,是有白首之约的,檀儿不希望相公也跟他们一样,对妾身有太多芥蒂……若是……若是……” 她努力斟酌着词语,宁毅笑了笑:“如果我真跑去当个泥瓦匠呢。” 苏檀儿想了想,笑道:“妾身也想当个耍杂耍的呢。” “呵,其实……”宁毅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的宣纸,在空中挥了几下打开,递给了苏檀儿,“看看这个。” 光线不足,那宣纸上以毛笔画了些古怪的图画,然后又有这样那样的图案,模模糊糊的一片,苏檀儿微感疑惑地望了宁毅一样,随后拿起那图纸,就着微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宣纸之上各种物件的样子都有些古怪,许多地方更是有些完全看不懂的线条文字,倒是与西来的波斯文、胡文有几分类似,如此看了好一会儿,苏檀儿才承认自己看不懂,抬起头来:“相公这是……格物?”她或许看不懂图纸,却多少能猜出来这该属于什么范畴,家中是丝织起价的,众多织布机之类的图纸她自然看过,若说起来,倒是难以分清楚谁更复杂。 这年月儒学重人文轻格物,苏檀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淡泊,诸多行为令人难解的相公居然在认真研究这些东西。事实上苏家也有专门研究织布机改良的人才在,但基本是当成维修工来用的,匠人手艺人,在这社会的确地位低下,即便夸大一点加上格物这样的名字,旁人也不会理解。虽然到了许多年后,所谓格物致知被理解中儒学中蕴含的侧重物理学的一面,但这个时代上,真正所谓格物,的确是与这些关系不大的,他们探讨事物内在的规律,是当成人生哲学的方向来探讨的,若是往物理发展,那便是奇巧淫技,为人不齿。 不过,作为一个商人,又能理解匠人价值,苏檀儿对于此事显然并无成见。宁毅笑了笑:“无聊的时候做做,不知道两三年会不会有成果……” 苏檀儿道:“其实,家中也有几个老师傅,对这些事情有些心得的,不过……”她不歧视这些,但毕竟匠人地位低下,若是这个相公整天跑去跟对方聊这些,就算那几位老人家在苏家比较受尊敬,宁毅显然也会受到非议,此时欲言又止,好在宁毅也摇了摇头。 “并不迫切,只是自己没事时喜欢想想。” “倒是不知道,相公画的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宁毅顿了顿:“吃的,现在不好说。” 他望了望苏檀儿手中的物件,苏檀儿随后也注意到,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只剩下一小半的皮蛋:“莫非……这个也是相公……” “嗯,基本上是。” 苏檀儿愣了半晌,随后才将那剩下的小半颗皮蛋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咽了下去。宁毅将目光望向远处的院子,苏檀儿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许久,才见她悄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似是有些恍然,又似是觉得自己做了些多余的事情。 “其实,相公早就知道檀儿过来要说些什么,是吧?” 片刻,宁毅点了点头:“大概总能猜到一些。” “相公不是书呆子。” “呵……” “相公在学堂讲故事是有深意的。” “那个倒的确是随口说的。” 苏檀儿不理他,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水调歌头也不是道士说的。” “……” “相公是有才学的人呢。” “咳,这个真没有……” 苏檀儿心中认定了一些东西,此时已经自说自话了,过了一阵才偏头望过来,这一次大概是提问:“不过,相公那天在贺府,莫非真是看穿了贺家的心思,也猜到了薛家的事情?” 宁毅与她对望几秒钟:“若我说是,你信吗?” “那相公便是生而知之,檀儿这些年的经验就全然无用了……” 苏檀儿皱了皱鼻子,明艳地笑起来。显然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在这一点上,她其实还是很自信的,这种自信其实也有其根据。事实上在宁毅来说,也并非真是猜对了,他只是碰巧因为一些残缺的信息片段而与贺家人的想法撞在了一起而已。苏檀儿能这样想,宁毅自然也没必要解释什么。 “相公是个怪人呢。”她如此总结着。 “娘子也是吧。” “嘻。”苏檀儿开心地笑起来,“檀儿放心了。” 雪落无声,绵延了整座江宁城,在这万千扰攘的人世间,这位于笑语之声像是在某个角落中悄然推开的馨黄窗口,被这片天地温柔地拢在其中。 武朝景翰七年冬季,岁月仿佛一幅隽永的画卷,大雪之中,馨宁一片。 宋茂所在的院落。 房间里的灯火晃了晃,光影微微摇动在窗棂上,年轻的男子已经进来请了安。房屋一侧,样貌敦厚刚直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一边写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对方说着些闲话,至于说的是什么,怕是一个字都没有进到他心中去。 质问自己这个舅舅的事情苏文兴是不敢做的,此时也只得随着说些话,只希望舅舅什么时候能给句解答。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远远的传来一声钟声。宋茂放下了毛笔,抬起头来,将宣纸压好。 “这帖子还未写完,便回来之后再写吧。”他笑着站起来,转身望向了心不在焉的外甥,随后走过去,沉默了好一阵子:“文兴,你觉得,要打败你檀儿妹子,执掌苏家,有多难?” 苏文兴心中存的本是宁毅的事情,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严肃地想了想:“不敢欺瞒舅舅,檀儿妹子她……的确能力出众,若她真的执掌大房,外甥……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有些艰难,但在舅舅面前显然坦白才最重要,苏文兴说完,宋茂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多了,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要忘记,你檀儿妹子,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我……我明白,但是她做的事情,确实……” “你们啊,为何总想要去打败她?”宋茂笑了笑,“苏家如今总是老太公当家,即便老太公过了身,也有老太公的兄弟,纵是旁支,也有话语之权。你要想想,苏檀儿若真的执掌苏家,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因为女子身份在外界受到的压力才是最大的。老太公给她机会,如今让她管理事情,但毕竟还是在你大伯的羽翼之下。你觉得,她在苏家受到的压力,比之她将来执掌苏家,在外界受到的压力,孰大孰小?” 苏文兴一阵迷惑:“舅舅是说……” “呵,你们……能力不需要超过她,也不需要在商场上打败她。只要她无法平平安安地接手苏家,吞掉你二房三房,或是直接压过你二房三房。这,便是破局。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的能力要高出你几十倍,才能做到你们能做到的事情,而你们只需要维持原状便够了。她的能力若拿不下二房三房,而仅仅是维持大房,那么老太公就绝不会把这个家交给她,因为作为一个女人,仅是这样她还担不起苏家。文兴,你们二房三房,会安安分分地让她吞掉吗?” 苏文兴已然明白过来,此时有些兴奋:“怎、怎么可能,我等岂会坐以待毙!”这简直是坐着就能赢的仗。 “这道理你父亲明白,你三叔也明白,但他们不会与你们明说,怕的是你们这些孩子失了斗志。你如今既已知晓其中道理,也勿要乱传。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全力以赴地去做,明白了吗?”宋茂拍拍他的肩,“走吧,陪舅舅去与你父亲母亲叙叙旧。” “嗯。”苏文兴点头,正要跟上,随后想起来,“但是舅舅,那宁毅呢……他是檀儿妹子的夫婿,要给她捣乱的话,这岂不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么?” “这件事……”宋茂走到旁边拿起已经凉了的醒酒茶喝了一口,在脑海中斟酌词汇,能与秦嗣源、康贤这等人谈笑风生的人,管他有无才学,又岂是你这等小毛头可以易与?多年官场的经验让他自动过滤掉一些东西,从不想说重话,但回头看看这外甥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毕竟是有些真感情,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件事……旁人如何去做都好,我要文兴你置身事外,无论那宁毅有否才学,你都要切记此事。”他顿了顿,说出这个晚上最不想说的一句话,“……免得自取其辱。” 第三十四章 年节琐事 赘婿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气氛热烈,扰扰攘攘的年关,之后一直到出宵,都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便是以赘婿的身份,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避过,年前苏檀儿要求宁毅陪同的各种拜访便是为这一阵子做准备,大房二房,里亲外戚,合作的商户,各家各户的串门互访少不了。若是家中亲戚,苏檀儿与宁毅一同前去便是,若是出门,则大都是跟随着苏伯庸,毕竟苏檀儿此时还未正式接手苏家大房,年前只是谈谈生意,年后这类有象征意味的镇场子的初仿,还是得由苏伯庸带队的。 年关以前,来回拜访了许多人的知州宋茂便自江宁离开。而由于宋茂的几句美言,宁毅此时在苏府的地位更受重视了一些。下人方面,以前自然不会有什么仆大欺主的事情发生,但要跟他打交道的人不多,其余的自然冷漠,这时候热络的仆人便多了不少,不过这事情对于宁毅来说倒原是可有可无的。 而在主人方面,什么三少四少五少六少的对于宁毅就明显没什么好眼色了――以往都只是冷漠以待的,现在不得不警惕起来。当然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因为老太公对宁毅明显更重视了一些。有了藏的那次考试,宁毅的分量明显重了太多,苏家人都是知道老太公的心结的,他一直希望苏家能多少出些文人,稍稍脱去这商人身份。 商人再有钱又如何,一旦出点事情,保不住自己,只是任那些当官的搓扁捏圆。文人就不同,只要有了功名,哪怕再寒酸总会有为自己说话的能力。武朝以武为名,原本也是以武立国的,然而开国之初出了几次大的动乱,上面吸取了教训,便以士大夫治天下了,如今也如同宁毅所知的宋朝一般,待士大夫极厚,重文轻武。 宁毅既然让老太公看到了这点希望,自然便被更加重视起来。特别是在拜年时,老太公与宁毅之间的交谈明显比旁人久了许多,旁人也都看在眼中。主要是老人家想要跟宁毅聊聊读书啊、学堂啊之类的事情,宁毅也就随口说些寓教于乐的道理,老太公不懂这些,他更容易接受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这些,但他当惯当家人的也有个好处,对于专业人士,绝不指手画脚,乐呵呵地听完,也只说:“若有不听话的,尽管管教,怎样管教都行。” 随后又感叹:“子安兄有个好孙子啊……”这里说的是宁毅的爷爷了。 老太公如今身体不差,精神也矍铄,如今虽然对孙子孙女们管束不多,看来慈祥安逸、和光同尘,但对于这个家的掌握绝不含糊。如今的苏家,没人敢在这样的事情上随意触他老人家霉头,大年初一的这次谈话之后,对于宁毅的白眼、闲话自是少不了,甚至多了许多。但想要动他,给苏檀儿添麻烦,拆老爷子台的这种心思,怕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虽然如今学堂已经休了学,偶尔遇上苏崇华的时候,倒也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警惕,让宁毅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只是感受到的些许变化而已,对宁毅来说,有没有这些变化,他都未有太多的在意,层次低的人翻不起滔天巨浪来,自会翻白眼的人就算绞尽脑汁做些事情,怕也只能让人也翻翻白眼罢了。白日里大抵跑这跑那,偶尔在一些与苏府有合作关系的商人家中,多少知道宁毅名气的也会叫些读书的孩子来与宁毅“亲近亲近”,这也是善意的,当然对方也只是读过几本诗文而已,小打小闹一番。 从中秋传出一首水调歌头之后,宁毅便基本未曾出现在江宁主流的话题圈中,如今水调歌头每日仍在唱,对他的议论,基本已是失去热度了。若真说起来,这家伙今年二十岁,苏府赘婿,在那毫不起眼的豫山书院教教书,据说还弄了个什么古怪的黑板,几乎不与文人才子往来,这种隐士般的生活虽然奇怪,但也顶多说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罢了。 长袖善舞的文人才子或许成名较快,完全不擅此道的宅男型文人也是有很多的,只是类似对方这样一词惊艳的情况比较罕见而已。 自从那天晚上的一席交谈之后,与苏檀儿的关系倒是拉近了许多。以往的苏檀儿是以对待书呆子的方式来对待宁毅的,总是试图主导局面。初步“理解”宁毅这人之后,她便放松了许多,两个人都是“怪人”,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很满意,主要因为宁毅并不介意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偶尔跟宁毅谈起一些商户时也更加随意了一些,有时提起一些难题,随后跟宁毅说起她的解决方法,并且问:“相公觉得如何?”当然,更多的只是满足她心中的交流欲表达欲。能够理解和接受她的人终究是太少了,即便偶尔也能跟小婵等人说说,但那与自言自语无异,能够与宁毅这种跟生意无涉的人说说生意,对她来说,自然是一种不错的放松。 宁毅自然附和地调侃几句,或者露出几分赞叹的表情来。苏檀儿便觉得心满意足。这种表达欲与能力的高低无关,能力再高的人,偶尔也会觉得憋闷,希望心中所想至少能有个人知道,而这个人,最好还是毫不相干的。这与在郊外挖个洞,把心中秘密说完再把洞埋起来的减压方式是一样的。 当然,大部分的交流还是些完全不相干的闲话,晚上回去,吃饭、讲故事、下五子棋,原本觉得宁毅那些故事未免有些儿戏的苏檀儿这时候也纯粹以放松的心情听起来,偶尔让宁毅多说一段,或是下起五子棋来得意地炫耀几句,其实下五子棋反倒是小婵最有天赋,赢得最多。而宁毅最难缠,他若认真起来,绝不忙着赢棋,对方只要有两颗棋子摆在一起,他便立刻去堵住,一直堵一直堵,堵到对方心中觉得憋屈,棋盘上摆了一大片之后,才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展开反攻。 他这种下棋风格最是让三个小丫头受不了,夜晚暖洋洋的房间里,偶尔便传出婵儿或是娟儿、杏儿的抗议声:“姑爷太赖皮了。”苏檀儿学习能力最强,同样也不缺乏耐心,她抿着嘴与宁毅枯燥地堵来堵去,看谁熬得最久。有一次两人把整个围棋盘摆满了,打了个和局,三个小丫头在旁边窃窃私语,说姑爷小姐是妖怪变的。这情况过得两天之后,宁毅无奈地笑:“你我何苦这样自相残杀……”一脸严肃堵棋子的苏檀儿终于忍不住抿嘴笑出来,随后又是一脸笑意地将宁毅棋子堵住。 此后两人才多少养成些默契,彼此下棋不再用这种纯考验耐心的下法了。 苏檀儿偶尔问起宁毅要做的东西,宁毅也往往比划一番:“呐,这里要用铁皮弄个圆筒,竖着放起来……到这边可以倒水冷却一下……不过要求抗强酸,我还得把硫酸,呃,也就是镪水的浓度提高,问题是没有抗强酸的容器我就很难提高它,而浓度不能提高的话,我也很难制造出抗强酸的容器来,这就变成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不过要制造玻璃也实在不容易……呃,你听懂了吗?” 她既然要问,宁毅无所谓,随口就说。苏檀儿也只是随口问问,这时候一愣一愣的:“呃……相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啊。” “哦,吃的东西,你如果要具体想的话……大概就跟盐差不多。嗯,海带汤,海带汤的味道很好是吧,我们把一百斤海带熬成汤,过滤,把水晒干,大概可以得到很少一点点的跟盐一样的东西,不过纯度也不高,但是放到菜里面去的话味道会很好……嗯,就是这个。” “呃……海带汤……用一百斤的海带的精华来做菜……那能做多少菜啊?” “一碗菜应该没问题。”宁毅眨眨眼,“所以说消耗太大了,我想另外用一种办法造出来。” “……哦。”苏檀儿点点头,一只手拖着侧脸,看起来蛋疼――不,牙疼的模样。如果随便造点东西出来可以等同于一百斤海带的精华,听起来是很厉害啦,不过……海带汤也不见得有多好吃啊…… “相公是怪人……”最终,她还是诚实地说出了感想。 宁毅想要做的,便是味精。 他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至少对于味精生产的现代化工业流程是明白的,但老实说,这流程毫无意义。抗强酸的容器,发酵酶,什么育菌啊,育晶啊,冷冻啊,温度控制啊……这些东西在千年后很简单,在武朝,纯属痴人说梦,偏偏他除了知道最现代化的生产流程之外,就只知道味精从海带汤中提纯的历史,这中间的跨度,最初的简单工业制法完全不明白。如果要按部就班地造出谷氨酸钠来,他首先得引导半个工业革命。 当然,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味精这东西无论如何是要试试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划出基本流程图,无聊时思考一下替代方式,年前他就已经在江宁的各个集市中走动,衡量一下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甚至找到了《梦溪笔谈》这类书籍研究一番。 当然,一如他与苏檀儿说的那样,这也的确是无事时做着玩玩的概念,几年内他并不期待有成果出现,自然也不会找个团队一定要把什么什么东西弄出来,中间无数衍生产品的出现,意义可大可小,目前做做基础考察就够了。除了这些事,他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太多有趣的目标来做而已。 当然,其它感兴趣的,或者说,比之味精,他甚至更感兴趣的事情,还有一样。 学武功。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与苏檀儿等人一同出门,他便第一次的见到了传说中真正的武林高手,虽然不像电视电影里那么高,但也的确,相当高了…… **************** 新的一集展开,求三江票、推荐票^_^ 第三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一 赘婿 爆竹连响,灯火如龙。按照武朝惯例,正月十三城中便要上灯,正月十七下,一共燃灯五日,城市舞龙舞狮,夙夜不眠,但自然以十五上元佳节最为热闹,雪仍未化,各个灯会、诗会又已经开始活动起来,比起中秋夜的规模犹有过之。 这一天晚上的热闹并没有中秋那晚诗会比斗的烟火气,更多的还是自年关以来未完的聚会气息,如果说中秋的那个晚上人们更喜欢欣赏文人才子们的书卷气息,更乐见于诸多偶像比拼的风采。上元一夜,人们则更加侧重于自己与家人、亲朋们的庆祝,吃元宵、猜灯谜、逛夜市,然后,才注意一下那些文人才子们所在的烟雨楼台。 这种情况出现的理由是复杂的,大雪封路,过往客商行人的减少,部分游学的学子在年前就返回了老家……各种关于诗词的聚会还是有,但不像每年中秋那样泾渭分明了,濮园诗会、止水诗会不在上元正式举行,这一夜通常以丽川书院的学子表演为主,丽川其实也就是江宁的官学,若非中秋有潘府举办止水诗会的影响,他们那边学子的质量该是最高的。 当然,即便许多正式一点的诗会并不举行,文人才子们还是有大量宴席可以去赴,交流一番年关的佳作,部分丽川的学子也会分散了来参与这些宴会,然后以自己的诗作与同学们抢抢风头,总之,这一晚更多的,还是年关以来的喜庆气息为主。 入夜之后,一片繁华,亥时的钟声敲响时,宁毅正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的小吃摊边吃汤圆,周围是有着各种灯谜的花灯,将整个街市照的犹如白昼。 晚上宁毅与苏檀儿随着苏伯庸去一苏府世交家中赴宴,基本礼数尽到之后,苏檀儿便与宁毅告辞出来,说是小夫妻到朱雀大街这边走走逛逛,实际上自然并非全是为此。 苏檀儿手下的几名掌柜今天晚上正在这附近的明秀楼谈生意,苏檀儿心系结果,因此在路上稍稍游玩之后便到明秀楼对面的一家小茶楼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听着茶楼里唱戏一边等待结果。宁毅与她听了一会儿戏,待到名叫席君煜的年轻掌柜过来报告初步结果,他便也起身准备到周围走动一阵。 “逛逛朱雀大街,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每样尝一点。” “记得给妾身也稍带些回来。” 苏檀儿甜甜地笑着,如此对他说,随后小婵便也跟了过来,下楼的时候回头看看,苏檀儿已然转成了云淡风轻的眼神,与那年轻的掌柜说着说。由于过年前后苏檀儿也曾领着他到苏家的各个店铺里转过,这个席掌柜宁毅也见过几面,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锋芒于外,还不够内敛,不过也是相当出色了。这让宁毅想起多年前自己也年轻的时候,同样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有朋友有对手,只是到最后,让自己最吃惊的反倒是那个一向优柔寡断,跟在自己身后的唐明远,如此想来,倒是有些讽刺。 不久之后,他便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沿着一个个小吃摊的路线尝过去了。道路两旁尚有未融的积雪,秦淮河附近有风吹来,但是不冷,整条大街都是热火朝天的感觉,舞龙舞狮,灯会杂耍,各个摊贩的火炉中升腾起来的热气。小婵吃不了多少东西,买了个小灯笼提在手里,灯笼上一只猫儿的图案,当然,这猫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就姑且认为是只老虎了。 “姑爷姑爷,那个蜜饯黄连的灯谜怎么解?” “会不会是同甘共苦?” “姑爷姑爷,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什么?” “呵,这个不知道就很难,曹操问杨修的,谜底是绝妙好辞。” “姑爷,这里有个好难的,一形一体,四支八头。一八五八,飞泉仰流……这个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 “原来姑爷也不知道啊……” “前面两个有没有猜对,你去问了吗?” “姑爷说了就对了啊。” “……过来吃汤圆……吃完汤圆告诉你是个井字。” “哦,原来是井字。” 对于小婵实在发不了什么脾气,吃几颗汤圆又转战下一摊,这一摊的五香豆倒是小婵的最爱,买了半瓷杯慢慢吃,小灯笼晃啊晃的,不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道:“小姐其实很累的。” “嗯?” “刚才啊……刚才小姐在茶楼上,姑爷准备离开,其实很多事情姑爷都知道的,对吧?” 那张小脸有些认真,宁毅想想,笑着点了点头:“那边谈不妥的话,终究还是得你家小姐拍板,我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用,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 “果然姑爷都知道……”小婵点点头,看宁毅几眼,又有点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道,“姑爷怎么不帮小姐呢?” “你家小姐很厉害的,不用操心。” 小婵想想,随后又笑起来:“最近小姐很开心。” “嗯?” “因为姑爷啊,以前小姐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呃,也有说啦,不过不会说生意什么的还说得很开心,还有姑爷讲故事啊,下棋啊……所以小婵想,姑爷要是愿意帮帮小姐,小姐就一定会更开心了。姑爷也知道,小姐她……小姐她毕竟跟小婵一样都是姑娘家,出去做事,总有人说闲话,小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很多心事……” 小婵是真心为了苏檀儿着想,鼓起很大勇气才说这个,又怕自己未免得寸进尺越过了丫鬟的本分,让宁毅有些不开心,不时为难地瞅瞅宁毅,随后得到的反应,却是整张脸被宁毅伸手“唔”的揪成了大饼。 “婵儿几岁进苏府的?” “世碎。”婵儿迟疑片刻,方才嘟囔着比划了手势,待到宁毅放开她的脸颊转身往前走,她才小跑着追上去,补充一句,“婵儿是四岁被卖进来的。” “四岁,真小……” “娟儿也是,杏儿姐比我们大一岁,当时五岁。小姐那时候八岁。”小婵对这个没有避讳,笑得反倒有些甜,“本来那时候真是太小了,人牙子不要的,不过正巧苏府要几个小姑娘,小婵就选上了,家里本来想把哥哥卖掉的。” “平时倒没听你提起家人啊。” “小婵被卖到苏府,就是苏府的人了嘛,哪能整天提他们呢。”小婵低头想了想,“其实小时候的事情小婵也记不起太多了,就是饿。听说本来有个弟弟的,生出来不久就被饿死了,家里那时候本来是想要卖哥哥的,哥哥总能做点事了,后来卖了小婵,卖二十五年,家里得了三十五两银子,其实跟着小姐算是通房丫头,这是有福分的事,多少年才不管呢。现在小婵每年给家里寄十两银子,哥哥去年成亲了,还写了信来给小婵,说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字丑……嗯,小婵前年回去过一趟,今年三月里也能回家看看嫂嫂……” 许多事情是如今社会上的常态,小婵说起来倒也没有多少伤心的,说到后来便开心起来,随后又有些心虚了抿了抿嘴:“姑爷……” 宁毅笑道:“所以檀儿就像你姐姐一样,是吧?” “嗯。”小姑娘连忙点头,随后又摇头,“小婵只是丫鬟,不敢这样想的。” “那她也常常跟你们跟说生意上的事情,也常常跟那些掌柜说,我就算帮她,多我一个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可是、可是……姑爷就是不同嘛……” “呵,别多想了,你家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说那些,也就是那是因为我不懂,我也不做生意。如果我真能帮忙,那就的确要变成在谈生意了。”虽然在自己在苏檀儿面前都是表现单纯,但小婵并不笨,相反非常聪明,对于她为着苏檀儿着想的些许心机,宁毅并不在意,人之常情。此时两人在人群中一路朝前走,宁毅笑着:“你家小姐比你想的厉害得多,如果她没这么厉害,那帮不帮她也没什么用,她趁早收手最好。虽然你当我厉害我也很高兴啦,但是也不要……呃……” 宁毅的话音止住,后方传来小婵:“姑爷就是很厉害啊。”的声音,明亮的花灯灯光下,宁毅微微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拇指外侧一抹嫣红的颜色,黏黏的还未干,这是……血。 哪里沾上的…… 疑惑间回头看了一眼,街市间灯火辉煌,人群来往,各种喧闹的声音络绎不绝,朱雀大街的那头,一条黄龙随着锣鼓锵锵锵锵的声音飞舞而来,热闹如常的上元景色当中,几名衙役混杂其间,似是正在寻找着什么。 下一刻,血光突兀地绽放而起…… ***************** 很难解释,这一章从昨天晚上七点码到今天早上八点,中间几乎没停过,推翻重写推翻重写,可这一章只是接下来剧情的引文,我又很难说它多么有亮点多么惊才绝艳,主要是为了接下来要写的剧情而犹豫,重写了三次,最后得到四千字又被我切了一截再修改……现在脑子是糊涂的,肚子好饿,冲包麦片喝了睡觉……不过接下来的剧情该是不会出问题了,还是值得的。 第三十六章 一夜鱼龙舞二 赘婿 宁毅回头后的片刻,十几米外人群中发生的,是令得所有行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突兀一幕。 这时候街道上的行人本就众多,数十米宽的街道虽然还不至于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各种声音确实喧嚣成一片,道路两旁还有些孩子在跑动,偶尔往地方放个爆竹,点了就跑,令得附近的摊贩行人一阵笑骂,远处那条黄龙随着喧天的锣鼓声舞过来。这样的情况下,一般的声音原本很难引人注意,然而忽然响起的这个声音,却并非是喧闹,而是因为太过凄厉了。 那是“啊――”的一声惨叫,人之将死时的呼喊声撕裂了这一片声浪,由于正好回过了头,宁毅眼中看见的,还有无数花灯间菁然射出的金属冷芒,那速度实在太快,像是电风扇的扇叶一样,在刹那间划出了两圈虚影,血花随着惨叫声高高地飞过行人的头顶,一条断臂冲天而起。 混乱的声潮,弄得清状况与弄不清状况的人,反应过来的与未曾反应过来的,都混合在这一刻。 “呀啊――” 叮叮叮~叮―― 呐喊声,金属交击的声音化为波纹朝四周霎然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呼的旋转在行人的头顶上,另一道身影正呐喊着自下方冲来,失去了控制,摔飞出去,撞爆了另一侧的桌子与长椅,木屑飞舞间,冲向几米之外,轰隆隆隆―― 撞爆的煤炉,飞起的汤锅、开水,燃烧的炭火绽放犹如开屏的孔雀,惊散的食客。黑色身影又落了回去,手中的兵器挥斩,旁边被波及到的两个灯笼破了,火焰的纹路延伸在空中。 不过是短短瞬间,宁毅或许也属于看到了却反应不过来的人,根本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仅仅十几米外手臂与鲜血飙升,随后有人呐喊着朝出手的人冲过来,出手那人跳起也不过是两米多高,看起来像是体操运动员撑杆跳起后的身影,黑色的衣裙交迭翻飞,下方冲过的人就被她顺手轰出了数米之外,装散无数的东西。 这时候人群才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血光与断臂落下,众人大叫,小婵还在问:“姑爷,怎么了……”被宁毅一把抓住了肩膀拉到了身侧,一名感觉不对的行人朝这边后退过来,被宁毅一把推开。 呼喊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了,十几米外,兵器交击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有人“啊――”的狂呼,气氛炽烈肃杀,犹如战阵上的两军对垒,那边挂着的花灯本就繁密,街道上空像是挂起的蜘蛛网,不时有一盏灯爆开,或是一整条绳索带着花灯掉下来,地面上有人被劈飞出去,一只手已经没了,捂着伤处惨烈嘶喊。 江宁城中偶尔也会出现打架斗殴,或是两批人在街头血拼的,镖局、帮派、高门大户的护院,打起来的理由各种各样,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却不一样,方才跃起在空中的仅仅是一名女子,而此时来围攻她的,却尽是三大五粗的男子,如同江湖人的蓝衫短打,身上的满是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肃杀与血腥气,但尽管如此,这些人遇上那女子,仍然占不了上风去。 宁毅望着前方那混乱的场景,周围人群逃散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小婵双手箍住了宁毅的腰,口中喊着:“姑爷、姑爷,打起来啦……”急得直跳,她是想要拉着宁毅离开的,但此时宁毅只是单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前方若有人跑过来要撞上,他便顺手推开,人毕竟是多,那边身影的晃动看也看不清楚,好在终究是渐渐地清场了。 道路上散开了一个半径十几米的大圈,但混乱比之刚才也未有减弱,兵器、惨叫、火焰随着掉落的花灯燃烧在道路上、孩子在远处大哭、人群中的大喊,寻找着同伴的,也有人被推倒了努力爬起来,前方绑在一棵树下的一匹老马惊了,挣扎狂嘶,空气中响起声音:“武烈军缉拿凶犯,闲人散开――”一个人胸口被那黑衣女子手中长剑刺穿,飞退出十几步轰然躺倒在地。 尽管说起来被五六人追杀还是游刃有余的状态,但那厮杀的场面也并非像是电视里武侠片一般的优雅,女子手中的剑看来不过是半米多一点的长度,比匕首或是宁毅见过的军用砍刀长,但是比一般的长剑短,看起来剑身宽一点,笨一点,估计也照顾了劈砍的耐久性。女子身形高挑,但显得有些单薄,黑衣黑裙,面上还蒙了面纱,攻击不多,只是叮叮当当的格挡,小范围的奔跑躲避。 参与攻击她的几个人中有一名身高达两米的大汉,拿着桌子甚至旁边木棚的立柱当武器,这时候她甚至会躲得有些狼狈,但每一次出手几乎都能有成果,她这样长的剑,要刺穿敌人的身体并不容易,但那出剑的力道极大,单薄的身影持着剑,简直像是合身全力地撞过去,一剑就到底,也是因此,方才被刺穿那人也是被撞飞出了十几步才倒下。 短短的片刻打斗中,女子的黑色衣裙之上就已经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绝大多数都是敌人的,但她之前很可能已经负伤了,否则宁毅的手上也不可能沾上拿点血迹。不过这时候看不出来,视野清晰之后,出现在宁毅眼前的,便是那女子拖着一名受伤敌人的头发不断后退的情景,阵阵喧嚣中,被拖在地上的男子不断呐喊、挥手蹬脚想要抓住女子的手,但这样激烈的情况下抓了几次都没能抓住。 前方已经有两名同伴冲过来,但是被他挡住了,侧面的大汉抡起一张桌子就砸了过来,女子本就后退迅速,这时候手上猛地用力,双腿一蹬,地上的男子几乎被她拉得凌空飞了起来,女子的身体落地,翻滚,桌子几乎从她的头顶掠了过去,她转了一圈又开始站起来,被拖着的男子身形也落在地下,灰尘四溅,他头发也被揪了一个圈,女子站起来的时候,哗的连头皮都被撕开,鲜血肆流。女子一脚踢在了他的背上。 前方两人冲来,这同伴却陡然从地上被踢得站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后方黑衣女子的剑尖刷的透了过去,直刺对方胸膛。 “啊――”伸手按住同伴肩膀的男子大喊起来,飞快地后退,三个人如同夹心饼干一般推出了十几米,冲散了一团由花灯燃烧而引起的火焰,光芒点点中轰然倒地,女子一个空翻拔出了剑,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力推开了上方已经被刺穿的同伴:“杀了她!”他胸口已经被剑尖刺入一点,小腿在方才的飞退间被几根竹签刺了进去,此时鲜血淋淋,好不狼狈。 一条梭子镖从不远处射来,刷的在黑衣女子的肩膀上带出一蓬鲜血,随后,一名手持大刀的蓝衫男子也逼近过来,刀光斩舞,逼得女子不断飞退。 火焰要动,烟尘滚滚,马声长嘶,绑在不远处树下的老马此时也挣脱了绳索,混乱的打斗现场中疯狂地冲了出去,直奔向还在呐喊犹豫,来不及奔走的人群,骚乱已经扩展出去了,眼见那老马奔跑过一半的距离,一道光芒刷的飞了过来,在空中荡出微妙的弧线,噗的刺进了老马的脑袋,是那黑衣女子将手中的剑当暗器射了出来。 奔行的老马如受雷击,身形在空中“嘤――”的一声,借着惯性仍在朝前冲出几米,随后才轰然巨响,鲜血如泉水般的从它的头上涌出来了。 那边的打斗未有半点停歇,刀光之中,已经失去了武器的女子不断躲闪。陡然间,那黑色的裙摆如同莲荷般的晃了一圈,持刀挥下的男子踉跄后退,痛苦难言,撩阴腿。而在旁边,另一名手持双刀的蓝衫人也扑了过来,试图将女子逼开,然而下一刻,女子只是前进。 双刀挥在空处,手持单刀中了一记撩阴腿的男子在明白自己成了目标的瞬间试图挥刀躲避,然而持刀的右手陡然被夹住了,膝盖那里传来“咔”的一声响,小腿被蹬断,完全扭曲了过去,痛楚传入脑海的那一刻,一只白皙的手掌在眼前陡然扩大。 黑衣女子的衣袖很长,打斗之间,几乎看不见她的手,直到这时,才能看见那白皙的手臂刷的从衣袖里刺了出去,衣袖像是鞭子一样发出震动空气的响声,女子握拳,指节直冲对方的眼睛。 砰―― 波纹一般的力道随着眼睛直接传了进去,旁边持双刀的男子挥刀斩来,试图救援,然而那一刻,女子出手如电,身形也随之绕去了对方身后。 啪啪啪啪啪啪―― 眼睛、鼻梁、喉结、太阳穴、脊椎、后脑,当那双刀男斩过来时,女子早已绕去了这持着单刀的男子的身后,手掌挥着衣袖如钢鞭般的自空中砸下,一掌拍对方在百会穴上。 “呀啊――” 手持双刀的男子红了眼睛,刀光挥舞如车轮,宁毅远远的看不清楚清醒,然而在他身前,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的无数火花溅出来,几秒钟后,一柄大刀陡然自他的背后刺了出来,当着人身体倒下,身形单薄的黑衣女子站在那儿,手持大刀,鲜血满身地朝这边望过来。 身高两米的大汉抓起一张桌子就挥了过去,那女子却已经不再躲避,单手在空中一挥,将那力道转了九十度朝旁边砸了出去,拖着大刀就冲了过来,大汉另一张桌子才刚刚挥舞起来,那边已经升起了刀光。 轰―― 那单刀男的刀本就沉重,看起来几乎是以鬼头刀的重量制,以女子的身形,拖在身边看起来都有些怪异,然而此时的这道刀光,直接劈碎了那张桌子,大汉的整个胸口骨骼都被劈爆,大刀嵌在里面,与他一同轰然飞了出去在,桌子的碎片还在空中飞舞,那女子的满头长发也张扬在空气中,她已经如鬼魅般朝着老马死去的这边冲了过来。 这时候整个现场就剩下两名蓝衫男子还活着,那边小腿受伤的才刚刚爬起来不敢冲上,这边使梭子镖的也是从头到尾的游走,眼见女子冲来,那梭子镖在空中呼啸着疯狂旋转,然而女子直接与他拉近了距离,空中飞舞的仿佛杂乱的线团,两道身影冲在一道,倒地、翻滚,女子一个转身,跨步站起来,鲜血仿佛围绕她的身体转了一圈,使梭子镖那人喉咙已经被割开,梭子镖的绳索落在了女子的手上,黑色的裙摆动了一下,那长长的飞镖拖着绳子,刷的飞过了十余米的距离,嵌进最后那名小腿受伤的幸存者的脑门里…… 这整个打斗过程维持的时间并不算长,区区三四分钟,周围的人群已经散的更开了,喧闹的声音也已经安静不少,几名衙役捕快拔出了刀远远的不敢过来,女子也不管他们,她此时浑身是血,走到老马的尸体边,浓稠的血液已经流了一地,她伸手拔出自己的剑,拿出一块布来擦了擦,刷的一下,反手收入后背。 宁毅与小婵也退了不少,但此时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都有些战栗…… **************** 看见有人在讨论武侠的风格,这本书是低武一点的世界,打斗准备往惨烈的方向走,比古惑仔当然要高,呵呵,具体的感觉,我目前喜欢的是徐克导演,赵文卓主演的那部《刀》,自然也会有一些变化。 求三江票,推荐票^_^ 第三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三 赘婿 花灯点起的火焰在街道之上一簇簇的燃烧,老马的尸体之下,鲜血早已流淌成一个浅浅的池子,地面上鲜血、伏尸,散落的各种杂物狼藉成一片,当那黑衣女子朝着相邻的一条街道奔去之时,几名持刀的衙役捕快根本不敢有丝毫阻拦。 宁毅举步想要偷偷跟上去,这才发现小婵正死死地抱住了他,其实两人相差也不过是一个头的高度,只是小婵此时蜷着身子躲在他身侧,就显得有些矮。宁毅望过去时,小婵也正皱着小脸望上来,她抱着宁毅叫了好久,拉也拉不动,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与宁毅目光碰在一起时,眼睛和嘴巴才陡然圆了,愣了一秒钟,表情可爱,随即陡然低下头。 宁毅撇了撇嘴,随后才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哦。”小婵连忙放开了手,宁毅朝那条岔路走过去,小婵跟了几步,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不对,姑爷你要去哪啊?” “看热闹……” “不行!” 小婵陡然跳了起来,揪住了宁毅的衣角:“不要啦,姑爷,那个女贼好厉害,姑爷我们去吃东西啦,小姐还在等我们呢……” “没事的,我就远远地看……” “不要啦,那个女贼都已经跑掉了……” “哪有那么容易……呃,她如果真跑掉了反正我也看不到啊……” 砰的一下,小婵从背后将宁毅抱住了,两只手箍得紧紧的,手上的五香豆洒了宁毅一身,脑袋在宁毅背后拼命摇:“不行啊,姑爷,不许去……” 宁毅站在那儿,一时间无语问苍天,随后看看周围:“小婵,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方才情况混乱,大家都在看打斗,宁毅将她护在身边倒是没多少人注意,这时候听得宁毅说话,小婵反应过来,身子一僵,顿时如同触电般的放了手,但随即还是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宁毅笑了起来,伸手往小婵头上揉了揉,顿时将她的头发弄乱,一个包包头的头巾脱落了,半边头发散成了马尾辫,小婵嘴巴一扁,宁毅举步向前走去:“没事的没事的,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 “姑爷啊……别去啦……” 此时街道那头又有蓝衫短打的武烈军人赶来,小丫头拉着宁毅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神色焦急想哭,围着包包头的头巾也掉了,伸手拿着,绑不上去,模样煞是可爱。 那黑衣女子方才打得浑身是血,若是一路奔行,肯定会引起恐慌。不过,稍稍有些混乱的情景仅仅持续了接下来的一条街,当宁毅与小婵过去另一条街道时,行人惊惶的情景已经没有了,显然那女贼要么是进了周围的店铺宅邸,要么是很快地找了个变装的方式。不过,经过某个茶摊时,才听得有人也在议论方才朱雀大街那边的打斗。 “……听说那女刺客在飞燕阁行刺武烈军的宋宪宋都尉,虽然没成功,但可是杀了十几人才走的,啧啧,血流成河啊……方才在朱雀大街那边打了一场,现在又不见了。这等高来高去的绿林强人,哪是他们留得住的……” 武烈军卫戍江宁一带,口碑算不上好,那都尉宋宪到底是何许人也普通人自然不清楚,只不过当官的有几个好人,市井间说起来,自是大快人心的感觉。不过真要说高来高去就完全留不住那也不可能。附近的人流当中,偶尔看见那些蓝衫短打的身影,这应该是武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了,数量不可能多,但依旧在寻找那女刺客的踪迹,宁毅偶尔观察一下他们寻找的路线,随意跟着。 小婵这时候已经放下心来,跟在宁毅身旁偶尔小跑几步,一边弄她那散掉的包包头,一边板着脸赌气:“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 ***************** 有关飞燕阁的刺杀,朱雀大街的打斗,只是这个夜晚发生的小小插曲,波澜只在一定的范围内掀起,也只在一定层次的人群中传播。即便武烈军再有来头,也不好在正月十五这样的日子封城或封路找人。在这个新闻基本依靠口耳相传的年代,绝大部分的人,依然在继续着他们的活动与庆祝。 与乌衣巷大概隔了一条街左右的旧雨楼,是由江宁首富濮家所经营的规模最大的酒楼之一,高五层,占地面积广大,虽说是酒楼,但是在这里你想要的娱乐几乎没有找不到的。濮家自从往书香门第方面发展之后,一部分的产业也融入了高雅书香的氛围,这栋楼是经营得最好的一处。 整栋酒楼呈四方的口字结构,中央的天井宽大,因此并没有照明方面的问题。其间假山亭石,奇木花卉,布置虽小却极是精美。若有需要,这些东西还可以移开,搭建出一个临时的舞台。酒楼外侧也有围墙围起来的一片房屋以及绿化的草木,从上方望下去,令人赏心悦目。酒楼之上各种充盈着书香气息的文字书画、名贵的屏风、用作摆设的瓷器、漆器等等等等。 濮家在这栋楼上花了大价钱,而为这栋楼打出来的名气也不负所望,有钱、有家世,也觉得自由有文采的人常以过来这边宴请一次宾客为荣,类似知府大人之类的高官若是于府外宴客,也常常会选择过来这里。但自然,有钱才是硬道理,两袖清风的文人便只能是受人邀请时过来。这栋楼已经算得上是金钱与风雅的最好结合了。 今天濮家便在这里宴请了诸多才子。毕竟此时天气尚未回暖,河面上风大,六船连舫是不太好弄了,这次的聚会其实也类似于另一个濮园诗会。以濮家的濮阳逸为首,按照濮园诗会的规格邀请了许多人过来,不过这次倒没什么人带家眷,位列秦淮四艳的绮兰大家作陪。这两三年来,名妓绮兰也算得上是濮家的招牌了。 宴会气氛比之中秋的濮园诗会要随意一些,但大家依然诗性颇浓,除了之前就与濮家有关系的几名才子以及薛进之流,今天还有一位名气颇大的人过来,这人在江宁年青一代常与严谨稳重的曹冠齐名,但性格洒脱,诗作也常常天马行空,被人称为有唐时遗风,他便是中秋时参与丽川诗会的才子李频。 李频这人的名气比之濮家能请到的几人要大,但当然,都是年轻人,差距什么的也很难衡量,旁人说起濮家,顶多因为铜臭气息多扣几分,看起来就比止水诗会、丽川诗会的那些才子低了几个档次。这次他会过来这里赴宴,众人其实都很奇怪,但其实能请到他主要并不是归功于濮家的财力,而是因为这厮年前曾在豫山书院听了宁毅几个故事,苏崇华与他便认识了,但谁也想不到苏崇华的面子竟会大到这种程度,平日里宴请一番不算什么,但上元佳节这样的日子能将李频请来,濮家顿时觉得面上有光。 其余的那些才子原本觉得李频过来可能抢了自己的风头,但好在李频这人低调,今日也只是随手作诗,虽也是好诗词,但并不会盖了大家的光芒,他说笑间也是进退有礼,不多时便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对方朋友而不是对手,与有荣焉一般。绮兰这人有着专业的交际手腕,自然也不会亲近李频一人,相对于他旁人,反倒对这才子有些疏远,长袖善舞间,也能很好地控制住局势,场面热烈,和乐融融。 丽川诗会以及其它一些聚会中透出的诗作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汇集过来供大家品评,这边的众人诗兴也浓,虽然诗作及不上丽川,但李频偶尔调侃那些丽川才子几句,旁人也就觉得那边的才子倒也不算什么了。宴会觥筹交错,偶尔行酒令,品诗词,绮兰姑娘弹琴歌舞一曲,时间快到亥时三刻时,濮阳逸过去与李频说话,同时与苏崇华,过来的薛进说笑几句。 不一会儿,谈起去年中秋的那首水调歌头,随后问起宁毅的事情来。濮阳逸说得随意,但其实他早就想请宁毅过来这诗会上增增声色,苏崇华笑着说起宁毅在苏家的一些事情,又谈起年前宋茂的考校与夸奖,其实对于宁毅,他以前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现在心中警惕起来了,最主要还是怕对方抢了他这个豫山书院山长的名头,毕竟他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起色的书院,宁毅一来就教了批好学生出来,这对他来说,根本与打脸无异,又看见苏太公对宁毅的器重,心中自然担心。不过表面上,自是做出谈论小辈、与有荣焉的态度。 “假的吧,我可不信。”薛家跟苏家一向不睦,薛进此时也不再掩饰太多,“我年前可是听说,那水调歌头是他听一道士吟出来的,嘁……他窃为己用而已……” “哈哈,薛兄你又拿此事来说。”薛进话音落下,另一个声音自旁边传来,这却是乌家人。江宁布行三家,薛家与苏家一向不爽,但作为行首的乌家与这两家关系都不错,来人是乌家的二少爷乌启豪,与苏檀儿、薛进都认识,过年苏檀儿拜访乌家时,宁毅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时候笑着:“道士这说法,说出来可是没多少人会信。” 旁边濮阳逸笑道:“我也是不信的,不过对这立恒老弟,我倒真是心慕已久,苏山长,下次可得与我引荐。” 随后话题自宁毅这名字上移开,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绮兰表演了一曲歌舞,乌启豪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阵之后,却是笑着转了回来:“濮阳兄,说来真是巧了,你我方才所说之人,此时似正在楼下盘桓,苏山长、李兄、薛兄,我上次与立恒只有一面之交,也未能确定,你们且来看看……” 他这话语其实周围小半个厅堂都能听见,顿时便有人感兴趣聚过来:“乌兄如此感兴趣,说的到底是何人?” “立恒?此人莫非是……” 这议论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二楼聚会大堂,内侧的窗户边,乌启豪与几人站在那儿看了几眼,伸手指去:“诸位看看,似乎便是那人,他旁边那丫头,不就是檀儿妹子身边的丫鬟小婵么?” 楼下天井的假山附近,宁毅与小婵正在有些无聊地闲逛着,一片花灯之中,打量着四周…… ***************** 求点击、收藏、推荐票、三江票^_^ 第三十八章 一夜鱼龙舞四 赘婿 上元夜,旧雨楼。 四个月前的中秋夜,水调歌头词作一出,惊艳江宁。甚至有人说,此作一出,接下来几年的江宁诗会,都难有人再做好中秋词。到得如今,这首明月几时有在各个饮宴欢聚的场所中仍是每每被唱起,四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冲淡这首词带来的震撼,甚至随着时间的过去,只会越传越广,甚至东京、扬州这些地方,这首词作也屡被传唱,名声愈盛。然而当时间过去,最初在江宁范围内有关于词作者的讨论,却渐渐被冲得淡了,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来,就算是认为对方抄袭之类的猜测或负面评论,说得几次,也已经没什么议论的心情。 即便是上元夜,方才濮阳逸与苏崇华等人提起宁毅,也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如果要作为一个话题跟所有人说,那是没什么意思的,你要说人家是隐士、是狂生,反正人家整天教书又不鸟你,也是因此,这几人到得窗户边朝外看时,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绮兰大家方才歌舞了一场,这时候坐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与几名才子言笑晏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小声地与身边人询问起来。 整个聚会场中皆是这等情况,窃窃私语一阵之后,才有人穿过去:“似是那宁毅宁立恒此时身在楼下。” “作那水调歌头的宁立恒么?” “濮阳家竟连此人也请了来?” “那苏家不过经营布行生意,濮阳家江宁首富,这面子怎能不给,只是……倒听说此人沽名钓誉……” “他从不参与这等聚会倒是真的,不过据说谈吐却是很大气……” 众人小声议论间,绮兰也只是笑着听着。水调歌头这词她也唱了许多次了,不过这等集会,似她自然不可能将心中的好奇什么的表露出来,只是顺着旁边人的话头说上几句,偶尔朝濮阳逸那边看一眼。 窗户边,苏崇华等人已然认出了下方的宁毅,薛进笑笑:“那不是小婵还是谁,前面就是立恒嘛。”濮阳逸倒是往苏崇华那边看了一眼,苏崇华这才笑起来:“果然是立恒与小婵那丫头。” 薛进探头看了看:“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叫他上来嘛。”乌启豪道:“看样子似是有事。”他们这样说着,濮阳逸一时间也在思量,过得片刻,苏崇华倒是笑道:“既然适逢其会,叫他来一趟倒也无妨了,上元夜,能有何时,无非是随处闲逛而已……” 苏崇华是宁毅的顶头上司,这样一说,濮阳逸才有了决定,看薛进似乎想要直接叫人的样子,连忙说道:“岂能如此,岂能如此,以宁兄弟的才学,自是由我亲自去请,诸位稍待。”一旁的乌启豪道:“我与你同去。” 当下两人与周围众人告罪一番,推门下楼,厅堂里一时间尽是议论宁毅过来将会如何的窃窃私语声,有关对那宁毅才学的种种猜测,到得此刻,便又再度浮了上来。薛进冷笑一番,与身边几个熟人说几句话,然后微感疑惑地望望苏崇华:这老东西搞什么鬼……苏崇华对他没什么好感,拱手回坐,与微笑旁观的李频交谈起来…… ******************** “姑爷跟~丢~了!姑爷没~找~到!” 楼下的中庭之间,小婵抑扬顿挫犹如唱歌一般的说着话,这声调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但更多的还是为着宁毅找不着那女贼而放心下来。这一路过来,她的包包头扎不好,干脆连另一边的绸布也扯了下来,散成两条清丽的羊角辫,一边走,那发辫一晃一晃的,依旧是乖巧懂事的丫鬟形象。 宁毅知她心事,这时笑了笑,一回头,小婵以为姑爷又要伸手弄乱她的头发,双手轻轻扯着自己的两条辫子连忙退后几步,脸上抿着嘴笑得开心:“谁说我跟丢了?” “姑爷就是跟丢了。” 小婵回一句嘴又笑,宁毅翻了个白眼:“我们走着瞧。”目前朝某个方向望过去。 事实上他还真没跟丢,只是小婵的担心他明白,她既然以为自己跟丢了而开心,那便由得她这样以为最好。此时这座酒楼当中一片热闹的气氛,看来诸人庆祝,和乐融融,但其中的许多细节,逃不开宁毅的观察。 随着武烈军的一些人追踪过来,按照那女贼可能逃逸的路线以及武烈军军人的分布,自己与小婵应该是一直咬在后面,落得不远。旧楼的后方围墙有一层积雪不正常塌落的情形,正门前方有两名武烈军的军人在与酒楼的护卫交涉,此时才被允许进来,而方才宁毅与小婵绕过半圈,注意到有一件类似杂物室或是休息室的房间似乎是被人强行打开了,宁毅特意找一名小厮说了几句话,让他注意到那边的情况,这时候那小厮似乎也在有些慌张地跟一名主事说话,手上拿了些红色的东西。 那可能是染血的布片,可能是被换下来的整件血衣,但是遇上这类事件,在稍微弄清楚情况之前,酒楼是不好报官或是做其它方面事情的,最主要是怕大惊小怪搅了今晚的生意。先不说这里人还不清楚朱雀大街或是飞燕阁的事情,哪怕知道是刺客,只要与自己无关,让她自行离开便是,若是衙役、军队被调过来,不光今晚的生意要黄掉,到最后可能还要背上干系被敲一笔。因此暂时酒楼也只能自行调查,提高警惕。 两名武烈军成员之后,又有两名成员自门口进来。他们在注意着周围的可疑,酒楼的管事也叫了几个人过来,叮嘱一番,随后这几名小厮打扮的人也分散开了,同样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内部的不正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宁毅只要跟在这些人后方看着局势,安安静静地当一只好黄雀就够了。 自听说气功内功的神奇之后宁毅便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半年多了,这才见到一个看起来有真材实料的,他是绝对不肯放过的。接下来能怎么样还很难说,但只要有机会,办法总能想到,随机应变就是了。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待到从一楼去往二楼的途中,自诩黄雀的他倒是被两名完全不在计算的猎人给堵住了。 “宁兄,小婵,真是巧遇。”从楼梯上下来,首先在转角处跟两人打招呼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乌启豪,随后,另一名年轻男子也是拱手打招呼:“立恒贤弟,久仰,在下濮阳逸。”这人是第一次见,但名字倒是听过了,濮阳家的接班人。 当下又由乌启豪一番介绍、寒暄,宁毅这才知道上方正有另一场濮园诗会在举行。他自是不打算去的:“抱歉抱歉,在下尚有要事,诗会倒是不便去了,两位盛情……”客套话没说完,乌启豪已经亲热地挽起了他的手,摆出了几分热络且豪迈的态度:“既然来了,怎能不上去坐坐,看贤弟也正要上楼,莫非楼上也有邀约?哈哈,此事倒是不妨的,耽误些许时间,让濮阳兄着人上去知会一声便是,何况此时诗会当中苏山长,李频李德新等人都在,大家仰慕贤弟才学,贤弟若过门不入,可不是交友之道……贤弟且去露露脸便是,若真有急事要先走,大家自会体谅,哈哈,说起来,濮阳兄也是念叨此事好久了呢……” 乌启豪亲热地拉了宁毅上楼,那濮阳逸则是温文尔雅,说话得体。那诗会便在二楼一侧,宁毅既然上了楼,一时间还真是推不过了,回头看看,小婵也是蹦蹦跳跳的有些高兴,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抿着嘴让表情变得含蓄了一些,眼睛纯真地眨啊眨的。 这丫头…… 小婵的心思一看便知。偏过头往往那厅堂内瞧瞧,薛进的那张笑脸赫然在其中,他这半年来与秦老等人来往,自己也看了许多东西,若是小场面倒也无妨了。只是眼下却真不是时候,回头看看几名蓝衫武烈军人的位置,又环顾一下楼中那帮小厮的情况,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便又是各种各样的寒暄、打招呼,座中才子数十,有印象的少没印象的多,真认识的也就是李频、薛进、苏崇华等人。待到濮阳逸介绍一番,那久闻其名的名妓绮兰也站起来与他行礼,道“久仰公子大名”之类之类,这女子十**岁的年纪,长得倒是漂亮,宁毅也只是拱手:“幸会。” “在下真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诸位……” 机会稍纵即逝……虽然说这也未必能称得上是机会,但对宁毅来说,跟这样一帮书生聊天论诗甚至还参与这些低段数的勾心斗角哪里比得上武功有趣。宁毅倒也不是什么想要突破人类极限的浪漫主义者,若真是纯粹追求力量什么的,他以前就多少了解过一些军队特种兵的训练方法,要豁出去练出一身硬气功什么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太多的东西他都已经见识过,这古代有的,千年之后都有,但唯一没见过的,便是这所谓的内功。当下便直接地开口告辞,话没说完,便有人说了起来。 “宁公子一身才学,当日濮园诗会,一首水调歌头惊艳四座。今日上元佳节,亦是濮阳家举行诗会,宁公子何不再留下一首大作,也让我等日后说起,与有荣焉哪。” “没错,宁公子若再留一大作,日后必成佳话。” 这便算是**裸地挑战了,宁毅微微皱眉:“改日,在下今日确实有事在身。” “有什么急事,可以说出来,我等或可帮上宁兄。” “没错,君子坦荡荡,宁兄若真有急事,但说无妨。” 随后便有人小声地说出来:“这人莫非是看不起我等……” “太过狂妄……” “怕传言是真……” 语声不高,但恰恰也能传入众人耳中,前方坐席上,绮兰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她是知道濮阳家求才若渴的心理的,这宁毅的名声从一开始便是模棱两可,但濮阳逸仍然对其抱有希望,毕竟沽名钓誉之徒这帮二世祖中太多了,若对方真是有才,那拉拢过来便是大收获,不过依现在的情形看来,怕是没有这等好事了。看看宁毅的模样,亦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有些叹息。 宁毅偏过头望了望窗外,两名蓝衫男子正从对面走廊经过,还没转回来,薛进陡然跳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宁兄,让小弟来说句公道话,这样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薛进笑得开心,“中秋夜那首水调歌头,足以证明宁兄你有大才,今日聚会,大家方才才说起你的名字,都是真心仰慕,赞口不绝。外间也有人说宁兄你沽名钓誉,水调歌头只是剽窃,小弟是从来不信的。今日我等说起你你便到了,这边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是缘分!小弟也知好诗词绝非随口能成,宁兄也可在此稍待片刻,待到有些灵感,随便作一首,也不一定要水调歌头那样的绝妙好辞嘛。只要有一首,下次小弟在街上若再遇上有人拿此事非议宁兄,小弟绝对大耳瓜子抽他!叫上十几二十个家丁,打他!把他抓进衙门,以毁谤他人声名告他,叫知府大人折腾他!哈哈,如此岂不快哉!” 薛进说得手舞足蹈,宁毅看着他表演,却也是笑了出来。 “总之,我等正是及时行乐的年纪,今日诸位兄长高贤在座,绮兰大家作陪,如此盛意拳拳,能有什么急事?若真有急事,一切损失我背了!若要道歉,小弟陪你去,负荆请罪嘛,是不是?” 他这话说完,另一侧,满堂的窃窃私语中,也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立恒,既然大家都是这样说,你便不要推辞了。年轻人懂得韬光养晦是好,偶尔也得露露锋芒,今日便稍稍放开些,表现一番,如何?” 宁毅回过头去。 慢条斯理的话语,正是来自苏崇华此时一脸和煦笑容的苏崇华,仿佛是为着豫山书院出了这样一个小辈而高兴的样子。宁毅目光扫过,脸色陡然冷了冷,随后,嘴角拉出一个笑弧来,那笑容看在苏崇华眼中,竟似有几分如同苏太公发怒时的威严,又有着丝丝的诡异。苏崇华竟完全看不出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苏崇华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好在那边薛进也继续说了起来。 “宁兄,你这种反应到底是何意思?老实说,近日小弟听说有一传言传得沸沸扬扬,传是你亲口对苏家长辈所言,说你那水调歌头乃是幼时听一游方道士吟唱。小弟本是不信的,宁兄品性高洁,岂会如此!只是抵不住众声涛涛。宁兄,若真有此事,便是小弟看错了你,你今日若真要走,便从小弟身边过去!小弟绝不阻拦!只当认错了你这个人!” 他这话在逻辑倒是没什么可取的,只是说得义正辞严的模样,宁毅真要走,第二天就要把剽窃之名给坐实了。话音落下,厅堂内有些安静,旁人等待着宁毅的反应,濮阳逸想要解围一番,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随后,只见宁毅一转身,便从薛进身边走了过去,口中说的却是淡淡一句:“也好。” 薛进回头正要说话,却见宁毅直接走到旁边一张矮几前,拿起了毛笔。这聚会本就是诗会,笔墨纸砚随处都有,矮几那边原本还有一个人坐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这时候微微僵住,宁毅将毛笔笔锋浸入墨汁当中,停顿了一秒。 目光穿过众人,朝苏崇华那边投过去,就在苏崇华身侧不远的桌旁,一名青衣侍女正在为空了的酒杯斟酒,天气冷,这等侍女穿得也比较厚,但那道身影轮廓,宁毅却隐约认出了一点。 想不到……还真没跟丢…… 小婵原本听了薛进等人的说话就有些生气,但这时候却是有些惊喜,跟了过来。李频等人此时也跟了来,毛笔在墨汁中浸了两秒钟,朝宣纸落下:“也好,今日上元佳节,诸位既然如此盛意,小弟也不敢藏拙,献丑!” 目光跟随着那侍女的背影,毛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起来,但毕竟不是钢笔字,即便以狂草挥毫,宁毅写得也不算快,李频在旁边看着,片刻后,帮忙将写了的字念出来。 “青玉案……元夕……” 他的语气清朗,整个厅堂内都听得清清楚楚,又过得片刻,观看的容色与站姿都变得正式起来,复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青玉案的第一句,大气铺开! 薛进、苏崇华,瞬间变了脸色…… **************** 一些题外话,《隐杀》后篇一共八万五千字前些天在台湾已经出完了,下个月就会在起点发出来。今天中午我回顾这八万五千字的稿子,然后加上了最后一个三千字左右的剧情碎片……老实说两年前我完结这本书的时候就承诺过有个后篇,因为当时还有许多想法,这个后篇到今年三月才完成,无论是两年前完成正传还是今年三月完成后篇,我心中都未有真正感觉到这本书的结束,他们还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着,生活着,直到今天这三千字的完成,忽然感受到……就像是一个孩子,如今终于可以放开他了。他们会在他们的世界继续生活,已经不需要我再承载更多更远的距离,有些惆怅和伤感,也有故事圆满后的轻松。总之,下个月,整部《隐杀》将完成。后篇八万五加一个三千字的碎片,另外还有一个两万多字的外篇,写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故事,曾经代号白夜的顾家明、源赖朝创与诸神无念、立明道旭的冲突,这个曾经是收录在隐杀繁体第一部的结尾中的,全都会发出来。 香蕉的老读者多半都已经看过这本书,若是新读者,也不妨,或许有人会喜欢。 对了……请支持正版^_^ 求三江票,推荐票。 令推荐朋友的一本书:《烙天》,书号3 简介:给老天打上了烙印,飞升无需渡劫! 第三十九章 一夜鱼龙舞五 赘婿 东风夜放花千树。 旧雨楼二层厅堂,李频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旁边的案几上,宁毅刷刷刷的举笔疾书,只这第一句年出,便有许多人脸色变了些,有的凝神肃容,仔细等待下句,有的则皱起了眉头,心头泛起不好的感觉来。 在座众人之中,对于苏崇华来说,他是更倾向于宁毅这人仅有小才的说法的。什么水调歌头是由一道士所作的**他自然不信,但他人在豫山书院,对于宁毅每日里的做法却有着相当的了解,他那教书方法简直白话到儿戏,基本经史子集或许是读过,要说才学什么的,实在令他难以相信。就算那日宋茂亲口说过宁毅在教书上有一套,在苏崇华看来,这也不过是取巧小道,一时或可建功,时间一长便不成体统。 其实说起来,他对宁毅怎样混日子过其实毫无意见,苏老太公的打算他从一开始便清清楚楚。作为经历过官场的人,对于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承受能力强得很,买一首诗词成个才子之名而已嘛,自己当年若能这样也不会客气,所以对宁毅的教学,他从来不发表意见。可是到了宋茂的夸奖就不同了,到了大年初一老太公找对方谈教书,他所感觉到的,就是浓浓的威胁。 宁毅以往行事低调,不与太多人来往,无懈可击。作为苏家一员,苏老太公发话之后,想要在家中拆掉他的台,那几乎也是完全不可能。但今晚这下确实是个好机会,他无意间逛到这里来,真是推也推不掉。他只是想了想,立刻便做了决定,开口让濮阳逸叫他上来,只要他上来了,自己作为长辈,开口让他作一首诗,他便根本推不过去,更何况还有薛进在这里推波助澜,再加上周围这么多的文人。俗话说文人相轻,你中秋一首词就盖过所有人风头,此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谁会真的服你? 他的这种算计其实与宋茂抵达苏府那日苏文兴等人的想法类似,都是让旁人来揭穿他的底细。苏崇华已经做好了今晚就让宁毅身败名裂的准备,随后的一切,也真如他所想的那样,众人的窃窃私语当中,确实是不肯放他走,薛进的表演夸张,但在这里的确恰到好处,而他的那一句话,就等若是压垮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得恰到好处。 然而如果说宁毅随之而来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意外,随后对方那样干脆的动笔,就顿时让苏崇华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了这个算计有误,而这第一句词句的出现,他已然明白,在他布局到最得意的时候,被反将一军了。 太干脆了。 纵然着眼点或许不同,但他与薛进都一样感受到了这一点,宁毅这样从容的态度,只能证明他在这方面不会有问题。第一句词的出现,旁人都还来不及真正揣摩它,当然,单句顶多能说无可挑剔,也不能说好或不好,然而当片刻之后李频念出“更吹落,星如雨”时,这词句的最初轮廓,就已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大气而瑰丽的气象,随着这词句的成型,铺展开去。 刷刷刷。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即成,苏崇华坐在那儿,微微叹了口气,举起前方的酒杯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知道今天晚上的想法皆成了泡影,这感觉就像是在官场上算计别人不成一样,计算完全失误,绝不好受。他现在实在是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子了。而另一边,薛进微微张着嘴,表情讶然,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整个大厅都是一片静寂的,有人在复读这首词,外面的喧闹声传了进来。 如果说中秋那首水调歌头的是循序渐进,从平淡起手,以毫不令人感到突兀的高超手法拓开整个清逸隽永的大气象,那么眼前这首,便从起手就是毫不含糊的大开大阖,如同泼墨山水,狂草疾书,从一开始就用最瑰丽的笔调展开气象。“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仅此一阙,不断提起的比喻便已将整个上元夜景描写得淋漓尽致,仿佛将这热闹浓缩了数十倍,再重放在众人眼前。 这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肃然,宁毅停了停,回头看看,表面上像是在打量众人反应,实际上,却依然在注意那名走动的青衣侍女。方才一边写词,他也一边撇上几眼这女子的行动,她仅仅是朝这边疑惑地看了一眼,又是专心地走动,倒酒之类的,这时候微微侧身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目光斜斜地朝窗外的走廊望过去。整个大厅内,除了宁毅,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注意她。 宁毅转回来,毛笔在砚台内转了转,低喃了一句:“蛾儿雪柳黄金缕……”那边李频没听清:“嗯?”见宁毅毛笔落下,随后才明白过来。 “蛾儿雪柳黄金缕……” 字仍然在写,宁毅的视线一侧,那青衣侍女再度转过身,为一个人倒酒,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到另一边,走廊之上,两名蓝衫男子也已经转了过来,正往里面瞧着。濮阳逸似是发现了这事,一名大概有些地位的与会者过去询问、交涉,在门口小声地说起话来,旁人正专心听词,自是无人理会。 宁毅举笔写下下一句“笑语盈盈暗香去”。 两名蓝衫短打的军汉终是不敢搅这么多文人的聚会,那边声音压得也低,随后终于转身朝走廊那头过去,路上还从窗户望进来,宁毅写完这句停了停,两人消失在了那边的窗口,青衣女子也沿着圆形的道路,端着酒壶往门口去了,在门口附近的桌子又给人倒酒,稍微等了等,应该是在计算着那两人上去三楼的时间。 “众里寻他千百度……” 李频的声音中,宁毅从眼角注意着那女子的动静,此时终于不动声色地走出门外,她朝走廊那端瞧了瞧,许是蓝衫汉子已经不在了,举步将行,随后的一句“蓦然回首”刚刚响起来。那女子似是注意到了什么,身形一停,目光朝这边望来一眼,仿佛微微蹙着眉。惊鸿一瞥,宁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专心写下这首词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笔落下之后,旁边的李频也叹了口气,目光扫视周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句话完,安静中有人叹息出来:“好啊……”,厅堂那边的绮兰大家早已听得眼中异彩涟涟,听完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却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想要说点什么或是举步朝这边过来,随即才发现这样有些不妥,轻轻咬了咬下唇,双手揪着手帕,扭头朝旁边看了看。更多的人还在咀嚼着这下阕的意境,宁毅搁下了笔,李频将那宣纸小心地拿起来晃了晃,再仔细看了一遍方才递给旁边的濮阳逸,看着宁毅,目光难言地叹了口气,随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揖。 这词句上阕极尽繁华,以令人佩服的笔锋刻画上元盛况,即便只是这半阙,也已经是让人惊叹的好词句。然而到得下阕,竟又将一份意境自这最为繁华的刻画中抽离出来,前阙入世,后阙脱俗,两相对应之下,巨大的冲击力难以言喻。在座的众人中有人还在揣摩,有人明白过来,也只是隐隐叹息,目光复杂。这份意境放在眼下,毕竟还是有所指的。 当然也有几人第一时间注意着旁人的动静,例如薛进,便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边绮兰大家的起身。他方才说了那些话,这时候被一首词直接打成笑柄,当然眼下没什么人有心思理会他,但一时间也有些愤懑难言,毕竟方才说起来是他与宁毅在对峙。片刻之后,忍不住说道:“那……那你为何要对家中长辈说什么水调歌头乃一道士所作?” 宁毅搁了笔,心中计算着那青衣侍女消失在窗外的时间。他对薛进这等人原就是什么感想都没有,这时候听他出声,笑着看他一眼:“薛兄此事从何人处听来?” 薛进愣了愣:“虽是道听途说,但却是绘声绘色,你……你到底有否说过?” 宁毅看他几秒钟,眨了眨眼睛,笑起来:“说过,不过谣言止于智者,薛兄或许少听了半句。” 两人对话,薛进语调稍高,但宁毅却是淡然开口,声音怕是传得没李频那样远,不过这句话一出,那边的苏崇华也瞪了瞪眼睛,显然想不到他竟会这样说。薛进一脸错愕,还没说话,宁毅朝周围拱了拱手:“在下确实尚有要事在身,绝非欺瞒,这就告辞了,再会。” 这下子已经没人敢阻拦了,有人还拱手行礼,道:“宁兄有事速去便是。”或者“无妨无妨。” 这边薛进瞪了瞪眼睛:“你……”话音才出,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要说点什么的样子,周围李频、乌启豪、濮阳逸等人都凝起神来听着,两秒钟后,“那道士当日……”只听得宁毅说道:“……吟了两首。” 这话没有真的压低声音。宁毅一本正经地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去,薛进脸上一时间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小婵原本在旁人身后默记那词句,这时候连忙笑着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上。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旁人暂时找不出多少话题,李频看看那词语,开口笑道:“此词一出,上元词,怕是也不太好写了。” 濮阳逸点了点头,弹弹那宣纸,叹道:“好词……”随后与他人传阅起来。那边,绮兰扭头望着宁毅与小婵消失的窗户,有些怅然地坐了下来,片刻之后,便再度笑了起来,与周围几人如常说话,调动起气氛。等待着那词句传过来,自己要表演一番了。 半个时辰之后,这首《青玉案》往江宁各处传开…… *************** 说下皮蛋,话说香蕉从小就是直接吃皮蛋的,蘸醋啊、蘸酱油啊,或者这样那样的拌来拌去的吃法是不喜欢的,真吃不下,我那一片,认识的人似乎也都是这样吃,腌得不好才有碱味,不过我可以理解大家有各种各样的吃法。我比较不能理解的是认为直接吃不可能,或者直接吃甚至会吃死人的说法……世事各种各样,各种各样不同的活法,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和幸福,貌似小时候有颗皮蛋吃也蛮幸福的。 味精也是一样,有些人可以不吃,但有人吃,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不是么,很多店铺还是用味精出味的。我清明节回农村的时候,那里的菜味道总是很腥,但老家那边的人觉得是了,习惯了嘛。古代调味料没现在这么多,会是什么样子呢?书评区也有人说古代有人凭借海肠子成了御厨,海肠子百分之九十就是味精。此事不做多的讨论了。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求推荐票^_^ 凌晨应该还有一更――可能会到明早,毕竟这章码得太晚了,不建议等。 第四十章 一夜鱼龙舞六 赘婿 女子走出院子里的房门倒水时,前方的灯火映出了上元夜的繁华。金风楼后方的这个院子不大,但算得上精致,若非是金风楼的几名头牌,大抵没办法住在这样的院子里。今日上元佳节,这样的院子却并非是灯火通明,其实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其实这院子多数的灯火是不久前才熄掉的,已近子时,要过来探病的人其实也不多了。聂云竹看了看,转身回到那房间里,小院的主人元锦儿正躺在床上望着油灯发呆,随后冲她一笑。聂云竹也笑了笑,放好脸盘,坐回床头去。 照理说,聂云竹今晚是不该过来的,虽然每隔几日会过来教一次琴,但她已经离开金风楼,特别是夜晚、节日,不该靠近这里。不过这次也算是例外。今夜与胡桃一同上街赏灯,随后遇上了与她学琴的一名金风楼女子,她正出来为染了风寒的元锦儿抓药,聂云竹听了,让胡桃过来探望一趟,得知元锦儿想见她,掐掐时间也不早了,这才自金风楼后门进来。 元锦儿如今是金风楼的招牌,虽然是碰巧染了病,但这样的日子想要闭门谢客还是很难,之前一直有人过来探望,确认元锦儿真是生病后,交谈几句才出去。如今被誉为江宁第一才子的曹冠也来探了两次,他此时在外面与一群才子饮酒赋诗,聂云竹进来时,还托元锦儿的丫鬟扣儿送进来一首,咏病中美人的,元锦儿也只好笑笑收下,让扣儿出去答谢。 “说起来,这曹冠,倒也的确算得上文采斐然的……妹妹怎么样?” 表示姐妹俩要说说私房话,将胡桃也打发了出去之后,元锦儿才将那诗笺拿给聂云竹看看,聂云竹看了一遍后放下了。元锦儿也好,聂云竹也好,见过的才子都多,这类顺手写成的诗作虽然能见才情,想要惊艳,却是有些难了,关心的还是元锦儿的病,元锦儿笑着摇摇头。 “其实病倒轻,吃一两帖药大概便好了,只是因着这风寒,恰巧月信也到了,全身酸软乏力,想要开口唱歌便更难。好在妈妈也应允了今日为我挡住些客人,她那边怕是得焦头烂额。” “妈妈心还是好的。”聂云竹点点头,有秩序,有宽裕,人便多少有些良心,若是其它地方,她当年怕是也赎不了这身,随后笑起来,说些其它事:“妹妹与曹冠如何?”元锦儿最近与曹冠走得比较近,她多少是知道的。 “能如何,才子佳人的名声罢了,姐姐不也说么,他毕竟是有才学的。对元锦儿来说,曹冠、李频,又有何区别?对曹冠而言,到底是元锦儿还是陆采采,大抵也是无妨的。” 元锦儿年纪自比聂云竹小,平日里活力十足,开朗中夹杂的俏皮算是旁人喜欢她的最大理由,不过今天倒是显得慵懒灰心。聂云竹拿毛巾给她擦擦脸:“别这样说,他既然选你而不选陆采采,自是对你更有好感的。” “锦儿说了,想找个有家世的,能把锦儿当猪养的,嘻,曹冠没钱,所以不是很喜欢。” “若真把你养成了猪,怕是立刻得被扫地出门了。”聂云竹拍拍她的脸,“曹冠既有才华,异日高中想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不也的确能把锦儿你当猪养么?” “天下才子多呢,便是别人口中的什么江宁第一才子,要高中便那么容易么?何况家中若没钱打点,只中进士的话,想要补个实缺也要等啊等啊等……”元锦儿躺在那儿说着,随后抿嘴想了想,“云竹姐,你说,要是锦儿也给自己赎了身,与你一同去卖那松花蛋如何?” 聂云竹笑起来:“病傻了吧?”她偶尔过来一次,与元锦儿也有些交谈,因此元锦儿此时也知道她目前弄了个烧饼车,最近又捣鼓了什么松花蛋之类的,只是还没见过样子。 元锦儿想了一会儿,傻笑:“不是啊,只是胡桃也要成亲了,她成亲之后,云竹姐你也会觉得孤单吧,正好锦儿也可以来陪你,云竹姐你把松花蛋说得那样好,想必是稳赚的生意,锦儿也算有依靠了啊。” “整天想着给人当猪养,这时候却说要去做事,想来是病糊涂了。”聂云竹只是笑,她自然明白元锦儿此时这话做不得数,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又哪有稳赚的生意,我也才整天摸索,之前天天亏本呢。而且啊,怕是不好嫁人,要成老姑娘的,锦儿还是找个能把你当猪养又能疼你的大才子吧……” “能当女掌柜也蛮威风啊……”元锦儿如此说说,随后两人聊起曹冠、李频等才子,其实才子年年有,每年都很多,两人也认识不少。元锦儿此时生了病又来了月事,嘴巴稍微恶毒点,聂云竹听得也是开心,期间倒也谈到了宁毅。 “那首水调歌头真好啊,可惜这样的人却是入赘了商人家,而且这词句还是买来的……” 聂云竹轻声道:“你又不认识那宁立恒,怎知那是买的?” 元锦儿抿着嘴笑:“云竹姐若有兴趣,倒可以去前面听听墙角,今日上元,那些才子一准又得说起来,怀疑那词是买的。” 关于宁毅的话题也就这几句,聂云竹没有说自己看法的想法,元锦儿也只是随口点评过去,过得不久说得有些累,聂云竹拿着杯子过来让她喝些水:“休息一下,最好是能睡上一觉。” 元锦儿拥着被子只是不睡,外面隐约传来热闹的宴会声音。聂云竹坐在床边陪她,随后将旁边的古琴抱过来放在腿上,顺手弹拨出几个音符来,过得一阵,开口低唱出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这嗓音轻盈柔软,只是随口缓缓的唱出,却给了整个空间一份空灵的气韵,似是将外面那嘈杂声掩盖了过去,元锦儿朝这边望来,聂云竹看她笑笑:“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云竹姐这是何种乐曲?” 琴音缓缓的响,聂云竹笑而不答,不久之后又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这首送别是宁毅年前交给她的第二首歌曲,聂云竹最近都在推敲,待到一曲唱完,琴音又响了许久方才停下。 元锦儿疑惑着:“倒像是《阮郎归》,只是上阕第一句该是七字才对,下阕有些不同,平韵转仄了,怎能这样呢……只是云竹姐的唱法真是好听……”她想了想,瞪大眼睛,“莫非云竹姐在研究新唱法?只是……这样也有些……呃,该是游戏之作吧……” 元锦儿接触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唱匠声匠,唯有聂云竹已然登堂入室,或可称师了,要改些唱法,她是有资格的,当然,真要人接受那也很难,不过这反正也不是公开发表。可即便在元锦儿听来,好听固然是好听,但这唱法的确太过出奇,惊讶一阵,只当是游戏之作,随后才回味那歌词中的意境。 “虽然简单,可这句子真是好意境,可惜并非词作,只能称短句了。云竹姐的才华,锦儿真羡慕呢。” “非我所作……锦儿少动来动去的,好好休息吧。” “云竹姐遇上意中人了么?” “别胡思乱想,嫁不了的。” “喔,想来是哪家的姑娘了……嗯,这类短句游戏,也像……” 这首《送别》其实也是注意押韵的,但不尊词牌,也不是诗作,听来意境虽好,但也只能称是游戏之作。她这样想,聂云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笑着将她塞进被子里。也在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来,却是扣儿与胡桃。扣儿的神情有些紧张,手上拿着一张诗笺:“小姐小姐,出意外了出意外了,这次曹公子怕是又要输了……” 先前聂云竹还未过来时,扣儿在床边服侍元锦儿,主仆俩就说起过今晚的诸多诗作。以数量来说,丽川那边的佳作自然是最多的。但以个人来说,曹冠在今夜发挥甚好,几首佳作都为人称道,去了濮园那边赴宴的李频则只是表现中庸,因此在扣儿看来,今夜的诸多诗会,怕是曹冠的名气又要被坐实一次了。然而这一下没头没脑地跑进来,显然又出了问题。元锦儿疑惑道:“怎么了啊?” “濮园那边又有诗作过来了,这次大家都被吓到了,外面气氛好怪呢……”虽然这次不是六船连舫,但濮阳家的诗会在上元夜还是被称为濮园诗会的。 “濮阳家……又怎么了?”虽说将来的目标是想要被人当猪养,但毕竟有过这么久接触,元锦儿终究还是希望曹冠名声高的,这时候疑惑地接过那笺纸。 旁边的聂云竹倒是笑了起来:“看来李频李公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濮阳家在五个月前杀匹黑马出来已经很令人惊愕了,这次想来是一晚上都平平无奇的李频发了飙,拿出一首佳作来震慑住了众人。这个不出奇,李频这人的风格一向有些剑走偏锋,有时候却是很让人感到惊艳。 听得小姐这样说,胡桃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扣儿拼命摇头:“不是啊不是啊,不是李公子,是那宁毅宁立恒,他又作了一首上元词……” “啊?” 聂云竹愣了愣,连忙也朝那笺纸上看去。旁边扣儿已经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外面说得好有趣呢,听说这宁毅今天本来没有打算去参加诗会的,只是逛街的时候被人看到,就被请上去了,一大群人还刁难他……” 聂云竹此时看着那笺纸上的词作,看到一半时,已经听不到那些杂音了。 她与宁毅来往已经有些时日,他们并非因为才学而来往,但对于宁毅的才气,聂云竹却是一直都听说了的。两人之间从不提才学诗词什么的,只以普通朋友身份来往,但若要说聂云竹心中没有期待、疑惑什么的,自也是不可能。 对于她来说,眼前便是她未曾见到的,宁毅的另一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元锦儿小声地念出来,直到最后的那个落款: 苏府。 宁毅。 宁立恒。 ***************** 天亮了,又是通宵。各位,求大量推荐票^_^ 第四十一章 一夜鱼龙舞七 赘婿 金风楼后方,元锦儿的房间内,扣儿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不久前发生在旧雨楼中的事情: “……然后呢,那个宁公子写下这首词的时候,那些人就都傻眼了,原本想要刁难他的那个薛进还问:你不是说那水调歌头是个道士做的嘛。然后宁公子就告诉他……哈哈哈哈……宁公子说,那个道士当日……呼呼呼呼……吟了、吟了两首……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句话说完,躺在床上听着的元锦儿也是陡然爆发,笑得前仰后合:“云、云竹姐,这人好生风趣……” 云竹拿着那笺纸在看,她是认识宁毅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扣儿描绘的情景来。想起宁毅那人不拘一格的性子,倒果真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也是忍俊不禁。 扣儿其实一直是有些支持那曹冠曹公子的,这时候说故事倒是说得开心,片刻之后又变得微微有些忐忑:“小姐、聂姐姐,这首词……真的那么好吗?前面曹公子他们的脸色真的很奇怪啊,小姐你以前也说诗词比拼没个定规的,曹公子都是最厉害的了,莫非真的比不过……” 元锦儿笑了笑,又看了看那诗词,与聂云竹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才微微摇了摇头:“照扣儿你说的那情况,今夜过后,江宁第一才子之名,怕是就有人要冠到那宁公子头上去了。可惜……他是商人家的赘婿。”又皱了皱眉,“这等人物到底为何会入赘的,莫非被那苏家逼着的不成……” 以前由于这赘婿的身份怀疑那宁毅词作乃抄袭,到了这次,怕是没什么人再敢怀疑了,那句道士吟了两首的戏言,自然也是没人肯信的。元锦儿疑惑着,旁边犹豫了很久的胡桃拉拉聂云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这宁公子,莫非真就是那个宁公子?” 她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元锦儿与扣儿都听得清楚,瞪大了眼睛:“云竹姐……认识那宁毅?” 云竹想了想,顺手拨动了旁边的古琴琴弦,几声音符跳出来,片刻后才说到:“若我说他便是方才那歌曲的作者,锦儿会怎么想?” “啊……”元锦儿愣了半晌,想着那古怪却好听的曲子,难以将脑海中的想法找到归宿,看看眼前的青玉案,真是纯正大气到了极点,然而那长亭外、古道边,又委实离经叛道,不拘一格,“若真像云竹姐说的这样,那还真是……有些古怪了……” “聂姐姐,你真认识那个宁公子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给我们说说嘛……” 扣儿朝聂云竹那边靠过去,聂云竹看看手中的词作,略想了想,才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转向一侧的房间角落。 是呵,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现在想想,自己也难以形容得出来,初见时自己掉进河里将他连累下去,将自己救上来又挨了一耳光,也未曾辩解。后来相处时又是那样的随意,他每日早上的跑来跑去,停留下来时的些许交谈。纵然早已听说了他的才名,然而对方一举一动间,却并不以书生自居,每日里在意的,也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地方。 “不过杀只鸡而已,不用谢我了。” “炭笔……用来写字的……” “锻炼身体嘛……百无一用是书生。” “如果能学点武功什么的……就是跑江湖的很厉害的那种……” “伽蓝雨……等不得大雅之堂的,不过我喜欢听。” “松花蛋……你要叫富贵蛋翡翠蛋都好……” 如果与旁人说起这些,说不定会让旁人觉得这人狂傲什么的,但接触之中,她只是觉得轻松,与其它所有的温文才子都不一样的轻松感。狂傲这种东西,总是对某样东西非常得意的情况下才有的,她却能感觉到,对方真的没有对那些东西沾沾自喜,或是感到睥睨众人,仅仅是云淡风轻的感觉,别人喜欢的,他称不上讨厌,但也并不以之为喜。不过说起来,几个月下来的接触中,虽然对方未曾真的在她面前表现出文采风流的一面,作为她来说也未曾提及,但不可否认,在心中她还是有些期待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能够作出此等词作之人的才气到底能到何种程度呢,聂云竹心头其实也都有着小小的期盼,纵然与宁毅那随意洒脱的一面相处时感到轻松,她也更相信这或许才是对方更真实的一面,但她还是期待有一天能见识到对方那属于文人的另一面的。 直到此时看到这首青玉案,脑海中构画着对方写这词作时的情景,众人的奚落、阻拦、刁难,而他从容以待时那轻松的笑……要是自己当时能在那里就好了…… 听着扣儿的问题,看着那词,心中忽然泛起了这样的强烈的念头。外间上元夜灯火如昼,他在酒楼上说有急事,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知道他此时在哪里,这些东西,忽然都很想知道…… 片刻后,聂云竹将这情绪压下去。 ******************** 子时钟声敲过之后,宁毅正与小婵在回程的路上走着,小婵口中一遍遍念叨着那青玉案,偶尔问一句:“姑爷姑爷,什么什么黄金缕来着?”宁毅便回答一句。 心情有些无聊,因为词作写过之后,人还是跟丢了。 动笔写词的时候有想过这首词还真是应景,特别是在他一直跟踪着那女刺客的情况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应景了,或许是最后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引起了女刺客的注意,当他随后于小婵跟了下去,在周围转几圈之后才发现,那女刺客竟已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跟踪范围。 或许反而是因为这首贴切的词反而败了行迹,这倒是真的没有想到了,不知道改成“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会不会好一点……他当时有些狭促地想。 如果那女刺客真对自己产生了警惕,再执着地找下去,那就是有害无益了。事情既不成,那便干脆放手,他与小婵逛了一会儿之后一同转回来,途中小婵还在为方才的事情而兴奋着,一个劲说薛进那错愕的表情,还双手叉腰,趾高气昂的笑:“哼,这下子以后可没人敢说少爷的坏话了吧。” 宁毅笑笑:“啊,再说坏话也没用了……” “为什么啊。” “因为道士只吟过两首啊。” “嘻嘻……”小婵笑起来。 无论如何,旁人说他抄诗的问题,到目前为止,算是基本解决了。 有些事情――例如今晚――看起来只是意外,实际上未必没有算计在其中。从一开始,宁毅觉得事情的理想解决方法也就是类似的方向。他是没什么洁癖的人,自己知道的诗作到了这里,那就是一种战略资源,以后有事,或许就可以用。只是目前并没有什么事情,拿来获取些虚荣心没什么意思而已,小婵既然将事情透了出来,他也没必要去否认,可以解决的事情偏要背个骂名。 每日里与那群才子交往,混点名气什么的,这种事情他是从来没有考虑的。既然只是随手做,事情就得简简单单,他将整个事情沉默了五个月,想想总有些避不过去的时候,那便可以把事情解决掉。今天他倒是真心想要追那女刺客,毕竟在他心中,才子之名真是可有可无,送上门了就随手拿一个的性质,武功太不一样。谁知道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薛进、苏崇华等人既然把话说到那种份上,他也无所谓顺水推舟了。 这些事情的考虑或许没这么具体,他也没有真的认真去筹划过。不过以前的经历已成习惯,游戏时、休闲时或可放松,肆无忌惮一点,例如与秦老、康老、聂云竹等人聊天;但只要感受到威胁,哪怕再小,这些看似随意的应对,在他潜意识里或许也已经来回推敲了好几遍甚至几十遍,只好无聊时笑骂自己一辈子逃不开算计。 武功一道暂时还是没什么希望,诗词的事情解决了多少算有点收获,走得一阵,小婵忽然说道:“姑爷,小婵不喜欢这词……” “嗯?” “还众里寻他千百度……姑爷,你刚才追那女飞贼呢。” 宁毅愣了愣,笑了出来,小婵抿着嘴:“姑爷,我待会告诉小姐,你可就麻烦大了……” “嗯嗯,知道了。”宁毅点点头,笑着朝前走。小婵从后方跟过来:“姑爷啊,我真的要告诉小姐的啊……” “知道了……” 小婵多少是喜欢宁毅的,可是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为着宁毅瞒苏檀儿,再者又不希望宁毅与苏檀儿心有芥蒂,一时间在“忠心小姐”与“为了姑爷为了家庭和谐而隐瞒”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已,见到宁毅又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自己这样苦恼竟有些多余,恨不得扑过去咬上一口。 “姑~爷啊……” “知道了知道了……词是这样写,可又不是指寻她,更何况最后不是没寻到嘛……走了走了,快一点……” 主仆两人在街上似乎是追追闹闹的时候,小茶楼中,已经谈妥生意的苏檀儿也收到了那青玉案的词,知道了方才在濮园诗会那边发生的一切,此时托着下巴坐在那儿,目光恬淡地望在空气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在方桌一侧的作为上,席君煜双手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看了看那写了词作的纸张,目光显得安静,只有特别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发现眼底的那一丝阴郁。 原本生意谈妥,苏檀儿还得等宁毅与小婵回来,他也可以在这里与苏檀儿谈谈接下来的生意计划,毕竟是上元夜,多少也能提及一下其它的琐事。无论宁毅那人如何,他与苏檀儿已经合作好几年,有些东西冲不淡的,气氛在他而言感觉也是不错,不过这首词作一来,小娟又说了听来的传言之后,当苏檀儿安静下来,他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被冲得七零八落了。再说些什么,苏檀儿或许还会做出认真听微笑回答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一会儿,宁毅与小婵自那边上来,苏檀儿笑着向他点点头:“相公来了,如果没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席掌柜先回吧,今日之事,辛苦了。” “那么我先告辞。”席君煜笑笑,拱手行礼,随后又跟宁毅打过了招呼,准备下楼的时候回头看看,只见苏檀儿用力地抿嘴,在宁毅身前朝桌上的纸张同样用力地指了指,眼中的笑意却是浓浓的,像是很有默契的朋友间的动作。他与苏檀儿也是有默契的,但那只是在生意场上的默契,苏檀儿这人看似柔弱温雅,实际上许多时候认真得可怕,默契配合下做成某些生意时会感到很有成就感,但他从未见过对方这样的笑容。 宁毅拿起那纸笺看了看,倒也笑了起来,口中解释着什么,大概发现对方的衣服稍稍有些乱了,苏檀儿笑着伸出手,替他拉了拉长袍的领口…… ************** ps1:书友群已经在书评区公布了,有兴趣进的,其中超级群是500人的,目前还有不少空位。 ps2:求推荐票^_^ 第四十二章 一夜鱼龙舞八 赘婿 马车穿过街道往苏府方向回去时,帘外的夜市依旧热闹。苏檀儿坐在车厢里侧的座位上,低头整理着一些纸张单据之类的东西,装单据的小木盒就放在旁边。少女并腿而坐的姿态显得淑雅秀气,当然比之三个小丫头,又显得成熟很多,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自有其气质,一面整理,她一面也在与宁毅说着话。 “……这样子的话,明日上午还是得去爷爷那边请个安,妾身便不出门了,相公的话,明早锻炼之后还请尽早回来……对了,明早厨房那边准备的是相公爱吃的粉皮……” 今天上元,晚上其实就已经与老太公说过些话,不过有了这《青玉案》的事情,明天大抵又得去见见他,苏檀儿说完,忍不住又笑起来。 “相公每次都是这样出人意料,太吓人了。” 这一个多月来与宁毅取得初步谅解之后她自然不再用以前的眼光来看宁毅了,但今晚这首词,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初看时也愣了半晌,想着这古古怪怪的相公本领的底线究竟在哪。不过与宁毅碰面之后倒是没有表现出半点受惊讶的样子来,此时一边整理单据一边轻声说话,态度安然。当然,不去看宁毅而是静静地整理东西的这些小动作,也是她尽量不让自己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小方法罢了。 如此一路回到苏府,穿过了一个个院子,苏檀儿还得往父亲那边去一趟,大概是为了晚上跟人谈妥的一些事情,转头与宁毅道:“相公这时还未睡吧?” 宁毅点点头,苏檀儿笑道:“待会回来,有些东西给相公。” “什么啊?” 苏檀儿眨了眨眼睛:“卖个关子。” 要与苏伯庸说的事情大概不多,不一会儿,站在二楼走廊上吹风的宁毅便能远远地看见苏檀儿一行人打着灯笼从那边院子里出来了。隔得远了,人影显得小,灯笼的光芒偶尔消失在矮墙树后,随后又从拐角处出现。比较热闹的大概要输稍东边一点的侧门,午夜时分车马都从那边回来,灯光汇聚在那儿,随后斑斑点点地往整个苏府的各处移动。 小院倒还是如往昔般安静的,大房人丁不旺,这一片也不热闹,又过一会儿,苏檀儿与三个丫头也都回来了,下方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小婵咋咋呼呼地自楼下跑过,仰头看见宁毅,做了个眯着眼睛的包子脸,然后跑进小房间里烧热水。走上楼来的苏檀儿手上提了个包袱,轻轻地走到柱子一边,将包袱压在栏杆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小声却又慢条斯理地念着,片刻后望了宁毅一眼,才笑起来,“小婵说相公在寻一个厉害的女刺客。” “是啊,可惜跟丢了。” “那相公为什么还写在灯火阑珊处?” 宁毅耸了耸肩:“有什么办法。词只能这样写啊……总不好写什么,蓦然回首,人不见了,不押韵嘛。”女刺客跑掉了,他其实也蛮遗憾的。 苏檀儿轻轻捂着嘴,趴在包袱上笑得停不下来,随后才道:“有时听相公说些故事,便隐隐有些感觉了,相公莫非真是向往那些绿林任侠之事?” “倒不想当什么侠客,只是对那气功内功之类的事情觉得有趣。”宁毅倒也不掩饰,摇了摇头,随后指指楼下,“咻的从下面能跳到上面来,然后一拳能打穿一堵墙,听说有人能这样,所以觉得有趣,今天跟小婵看见那女刺客,也很厉害,想必是真有这种本领的,突然间的发力,不似普通人。” 苏檀儿点点头:“妾身也听说过。只是这几年去外地时,由耿护院他们陪着,偶尔也听说一些的这些却不多,即便真是官府缉拿住的凶人,其实也不过是些三大五粗的汉子,凭的一股蛮力狠劲,也有些天师道童之流,不过拿些符水戏法骗人,妾身学过些,因此是不信的。真说什么内功真力,练了之后如仙人一般的,实在太少了,而且听说皆要从小练起,十数年才得建功,相公如今便是找到,怕也有些晚了……” 说到后来,她又笑起来,看着宁毅的表情,些许幸灾乐祸。她是不听道听途说的性子,这种有趣的事情,她若机会,也是要得到确切证实才会死心,相公显然也不会听听就作罢。对于那众里寻他千百度,只当是相公当时寻人,兴之所至的联想,不再在意,将话题转向其它。 “方才也听小婵说起,当时相公在那旧雨楼,除了薛进,崇华叔竟也在?他当时是让相公不要推拒,展示一下才学?” 苏檀儿是何等人物,一听小婵提起当时的情景,自然便明了苏崇华的心思,这时候从宁毅的笑容中得到答案,倒也是偏过头,无奈地笑起来,随后回头道:“相公的想法呢?” “嗯?” “相公若对那小书院没兴趣,妾身明日便与崇华叔谈谈。”苏檀儿笑道,“相公若喜欢那小书院,妾身明日便找爷爷去谈谈。” 豫山书院山长是苏崇华,但其实一直由二叔苏仲堪隐形地管理,在苏家地位比较超然,但一般人还是会认为是倾向二房多一点的地方。以往苏檀儿自不会跟宁毅问起这些,但这时候如果宁毅真有兴趣,她倒也有把握与宁毅一道将这里从爷爷那边要过来。宁毅笑着摇了摇头:“随便教点书就行了,麻烦事情多了受不了,你也知道我平时不喜欢什么这样那样的邀约应酬。” 苏檀儿点点头:“那边与崇华叔说说了……其实说起来,崇华叔教孩子虽然不行,处理事情还是挺厉害的,他当山长,相公在那里也悠闲。对了,这个是给相公的……” 话说完,将拿来的包袱递给宁毅。 “什么啊?” “一些衣帽鞋袜。” 苏檀儿说完,笑着转身往楼下去了,宁毅看了看:“哦。” 拿着包袱下楼,到桌子上打开,倒也的确是些衣服、鞋袜之类的,他拿起来看看,小婵在外面敲了敲门,随后捧着盛了热水的木盆鬼鬼祟祟地进来,又将门关上:“姑爷洗脸了。呀,小姐将衣服拿给你啦?” “嗯。”宁毅走过去洗脸,小婵在旁边用手指捅捅他的背:“姑爷,姑爷,小姐有跟你提起女刺客的事情吗?” “你跟小姐把什么事情都说了?” “啊?没有吗?” 宁毅洗了脸回过头,见小婵一脸暗自焦急的模样,才笑:“说过了,你又在想什么呢?” “姑爷你想啊,如果小姐不跟你说,不是代表小姐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吗,那小婵就不该说了。”小婵这时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不过小婵早就知道的,小姐才不是这样的性子呢……不过下次姑爷你不要写这么让人误会的词句了啦,小婵刚才犹豫好久,就怕小姐误会了,可是又不敢跟小姐解释说姑爷跟那女刺客没关系,写词应该也不是指她,如果解释了,小姐反而会多想,但要是不解释小姐反而自己想过去了怎么办呢,然后呢……呀……” 小丫头在旁边好生纠结地唧唧呱呱唧唧呱呱,宁毅忍不住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就你想得多。” 小婵捂着额头:“就是的嘛,当丫鬟的要把方方面面都想到才行,小婵很聪明的,嘻……”小丫头今晚先是担心宁毅跑去找那女刺客受伤,后来为着这事说与不说纠结一路,说完了之后又为着宁毅跟苏檀儿的关系开始纠结,这时候终于放下心来,小小地自夸一句,又问道:“衣服姑爷试了吗?” “没有,明天试吧。” “不行,这全是小姐为姑爷做的。” “呃?”宁毅愣愣,看看那衣服,“布料好像几个月前就见过……” “小姐几个月前就开始做了啊。”小婵将那件长衫展开往宁毅身上比,“去年六月的新布料啊,那时小婵还替姑爷量尺码呢,因为小姐说每年得给姑爷做两套衣衫才行,不过小姐常常有事,做得也不快,断断续续断断续续的,原本说过年时给姑爷,结果前些天改了改内衬,就到上元了……” “做了两三套了啊。”宁毅指指旁边的衣柜。 “那是让府里的织娘做的啊,有一套是小婵跟娟儿、杏儿姐做的。这套是小姐亲手做的啊……对了,姑爷坐下,试试鞋子。” 宁毅笑笑,看看那长袍,小婵蹲在那儿给他换鞋,小声道:“姑爷……姑爷会不会一直记着小姐在成亲那天走掉了?” 宁毅看看她:“你又在想什么了?” “没有啊,其实小婵觉得小姐是很好的啊,虽然……虽然那次走掉对姑爷是有一点点不好啦,不过她那时候也不知道姑爷你是什么样的人嘛。六月的时候很忙的,虽然是那样,她想好之后,也决定给姑爷做衣服,因为是一家人啊。她说既然她已经是姑爷的妻子,每年亲手为姑爷缝做两套衣服鞋袜总是要的,其实小姐的针工不算太好的,我跟娟儿、杏儿姐的女红也不是很好啦,姑爷那件衣服有些地方是请织娘代工的。但小姐没有,有时候还装作很不经心地跟府里和店里的织娘说事情,然后问些诀窍,因为小姐不想让人说闲话啊,娟儿跟杏儿姐说起来让人觉得好有趣。所以一直做了半年多,这些东西才做好……” 宁毅笑了起来,看看那衣服,随后看着蹲在那儿的小婵好一会儿,伸手没好气地弄乱她的头发:“你就一直在我面前说你家小姐的好话吧……” 这次小婵倒没有躲,抬起头来,可爱而自信地笑:“因为小姐真的很好啊。” “知道了知道了……” “我帮姑爷把衣服收起来。” 夜深了,片刻之后,小婵也从房间里离开,宁毅在房间里看了几页书。起身推开窗户时,对面的房间窗户里,灯火还在亮着,苏檀儿的身影正在那儿埋头整理单据账册,写着些东西,黑影自窗户上映出来,专注而认真。年头年尾,正是商户最忙的时候,这情形,大抵还要持续好一阵子…… ********* 推荐一本书,圣者晨雷的《龙魂武士》,这个作者的书香蕉都很喜欢,如《大宋金手指》如《挽天倾》,他是真正在写故事的人,几本书都很不错。 一夜鱼龙舞这个小剧情段落终于搞定,开始不再偷懒,用新的章节名,为着这个香蕉比较满意的剧情段求推荐票^_^ 第四十三章 赌约 赘婿 上元过后,密集的走访和应酬便不算太多了,周围的一切常识开始走出年关那热烈的气氛里,往平日普通的生活发展过去。 那首《青玉案》传播的速度难以估量,总之几天之后就又开始在茶楼酒馆听人议论这些了。对于宁毅,肯定他的才学并且揣摩他为何入赘的讨论多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再说他抄词窃词,一部分人似乎也将“江宁第一才子”的赞誉扣到他的头上,当然,亦有大部分人说此人脾气古怪,恃才傲物,空枉一身才学的,标签浓缩起来,便是所谓的狂生。 剑走偏锋能够解决问题,但肯定会有副作用,不过这样的副作用原本也是宁毅在期待的,之后旁人试探之类的事情基本上可以消停下来,他也可以安心教书,没事研究下化工什么的,最近他已经订了一批瓷瓶当试管,可以用来复习一下简单的化学反应。 比较有趣的倒是十六那日清晨依旧出去跑步,遇上聂云竹在小楼的门口等他,看见之后优美地敛衽一礼:“宁大才子好。”颇有才子佳人的感觉,宁毅点头:“小妞你好。”聂云竹瞬间红了脸,后退半步,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宁毅又立刻晃到其它地方,有点找不到归所。 “宁、宁公子怎能如此说……” “呀?你刚才说宁大才子你好……我难道不该这样应对么?” “怎能如此!宁公子应当说……应当说……说……”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随后才“噗”的一声笑出来,“总之是太过轻薄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聂云竹倒也就不再提起他这大才子的身份,能够如同往昔一般的与他聊起来了。当然,还是很感兴趣地问起了昨晚诗会上的情况,诸人做派等等,得知绮兰也在,笑着问起对方的反应:“那绮兰姑娘据说极好诗文,可曾被宁公子的诗才折服了么?” “应该会被折服吧,本公子几层楼高的才华,她不被折服还能怎么样呢……你说是吧?”宁毅顾着观察那女刺客了,根本不清楚绮兰姑娘如何如何,想了想,随口敷衍。聂云竹笑起来:“公子所言极是。” “我也觉得我所言极是……”宁毅笑着站起来,“走了,还有一段要跑。” “明日再会。” “明天见。” 冬日天亮得晚,此时整片天幕还是灰蒙蒙的颜色,小楼之中摇着豆点般的灯火,聂云竹站在楼前目送他离开,眼中还蕴着浓浓的笑意。天气犹寒,宁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青灰之中后,她望向天空,笑着吐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掌,转身朝台阶上走回去。 今日一天,想必会是好心情。 过几日在街头遇见康贤,这老头坐了轿子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八抬大轿,加上固定的四名仆人,浩浩荡荡的,看见宁毅,在前面路上停下把他给截住了,康贤吩咐几句,让轿子在后面跟着:“斯文败类!” “康老新年好……我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词好,场合用错了,凡事留几分余地。狂生隐士之名,你这等年纪,就算有隐逸之心,也不该表到这个程度。” 两人沿着积雪未融的街道一路前行,康贤想的事情还与以前无二,不过说起这事,倒没有了太多严厉的神情在其中,宁毅笑笑:“就这样?” “当然不止!今日已是正月十九,新年以来十九日,你竟不来老夫府上拜会。此事,老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对了,年前有次经过这边,你那红颜知己的小摊当是摆在前方的街口,此时是换了地方,还是尚未摆出来?” 康贤指指前方的街口,宁毅摇头道:“老人家说话要负责任的,别说得这么暧昧……年前也没多少人买吃的,自然是收了摊,再摆出来,大概还要过几日,跟新一批的松花蛋一起卖。康老为何问这个。” “便是为你那松花蛋……味道虽是古怪,但尚可入口,最重要是卖相好,这几日宴客时想,若是在桌上摆上一碗只是看看也是赏心悦目。等到过几日那聂姑娘将小摊摆出来,便让她去我那边送上一些。” 宁毅点点头:“依各人口味,也可配些醋、酱料之类的入味,让你家中厨子试验几次就行,但是一次不要吃太多,太多了,身体会不舒服的。” “你那松花蛋味道也不是顶好,老夫岂会吃太多。”康贤开句玩笑,随后拍拍他的肩膀,“我也知你家中情况复杂,不过,倒也无需在意太多,明年年关时,尽管带你家妻子过来一趟,以你才华,又无需老夫名头帮衬,老夫倒也有兴趣看看,能让你甘心入赘的女子,到底是何等风采,哈哈……” 正月末,天气在逐渐回暖,一堆堆的积雪溶成涓涓细流汇入秦淮河中。莺飞草长的春日气息一步步的临近,随后,豫山书院便也在这样的气氛中开了学,最初去学堂那日,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宁兄,以后大家便为同僚,同在书院授课,小弟有诸多不懂之处,还请多多关照了。” 李频李德新,在江宁人口中说起来,这人乃是与曹冠齐名的才子。只不过曹冠作风沉稳,他则性格洒脱,因此旁人才往往将曹冠列为第一。他这样的人,居然跑来豫山书院授课,实在令人费解,宁毅与他打个招呼,其余倒不理会。不久之后苏崇华过来跟他说话,才知道李频在去年便与苏崇华说了这事。 “想必是被立恒才学折服,因此才想要来书院进一步讨教,此人倒还是颇有诚心了。”上元之后,苏檀儿找苏崇华吃了顿饭,大抵是点明了宁毅对书院不感兴趣的事情,因此苏崇华最近对宁毅的态度又和气了起来。 李频的年纪比宁毅大了五岁,据说已有进士功名,只是还未得实缺,他也未去汴梁各处打点,只是在江宁这边厮混,混些名声,也是个怪人――当然,就算真要打点,没有多少背景的人想要得实缺也要大费一番周折。他为人谦和样貌也英俊,虽然家中已有妻子,但在外亦颇得女子青睐。特别是才子之名太有杀伤力,在以往苏檀儿怕也是将李频这个名字当成偶像来看待的,这时候倒淡定,家中说起时,笑道:“想必是被相公的风采折服了。” 折服李频的未必是文采,当然那两首词作或许是一部分,但在宁毅看来,李频更感兴趣的,似乎反而是宁毅说的那些故事。他跑来豫山书院教的反而不是诗文,而是射御、算学,这些课程都在下午,上午的时候,他便也跑到课堂上来旁听,最初的时候,弄得一帮年纪小的学生颇为局促。 偶尔李频会针对宁毅说的一些东西发问,这些东西在宁毅看来也是一些比较关键的地方。一些总结归纳出来的社会规律,穷究事物道理的研究方法,纯机械的因果论。这些东西每每宁毅随手给这帮孩子说出来,但也是不愿意说得太透的东西,因为一旦透了,那就变成现代理论,变得离经叛道起来。李频偶尔问一句,宁毅倒也随口多说一点,但李频或许懂,孩子们却是不懂的,往往颇为疑惑。 李频大概也知道宁毅此时未必会跟他多谈,因此也只是偶尔在课堂上提些问题,平日里遇上,也只与宁毅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时间到二月里,聂云竹那边的小车又推出去了,煎饼、皮蛋一起卖,但老实说,皮蛋卖得比较贵,目前来说,生意还不是很好,只是往康贤那边送了一批,算是一笔进账。这天在秦府,倒是被康贤一番奚落。 “你那松花蛋,竟卖二十文一只,咸蛋再贵也不过十文,而且又是在卖煎饼的小摊上,你想,那聂姑娘的煎饼不过两文钱,配上二十文的松花蛋,买煎饼吃的人,不会去买松花蛋,能买松花蛋做零嘴的,往往又不吃那煎饼,这等搭配,当真是胡来。” “呵呵,新兴事物,一下子做贱价卖,以后价钱可就卖不上去了,其实如果是我来做,说不定会想办法卖到五十文,她做那生意也不求赚得太多,所以才这样随意而已。” “哈哈,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五十文一只,你当那是金母鸡下金蛋么,现在二十文你都难以卖得开……呵呵,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过些时日老夫宴客之时,尽量帮你宣传一番便是,二十文的价,还是有不少人吃得起的,到时候你可得感谢老夫,算是欠老夫一份人情……” 康贤说得得意,其实倒也不是拿人情来要些什么,秦老便也在旁边附和一番,宁毅对于人情什么的原也不是太在意,这时候无聊地撇撇嘴:“康老能帮忙,感谢了,不过你就算不帮忙,一个月的时间我也能把事情铺开,卖个二十文给你看看,如何?” “哦?当真?” “咸蛋都能卖十文,松花蛋卖二十文有什么难的,只是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而已……”宁毅耸耸肩,“谁叫我最近无聊呢……” *************** 继续码,待会还有一章……当然,或许是凌晨,或许得到早上才能出来,不建议等。 第四十四章 小推车 赘婿 “卖不出去啊……” 东方未明,聂云竹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地说着。 “前几天也像宁公子说的那样,去找了附近几家酒楼的管事啦,可是他们说以前没人吃这个,卖得也太贵了,不给放到他们柜台上卖。” 这年头毕竟生产力不足,米面杂粮之类的食品属于充饥的概念,价格倒便宜些,肉类蛋类便卖得有些贵,按照比例来说,如果两文钱一只的煎饼可以视为一块钱人民币,十文钱的咸蛋便是五块一只,而松花蛋在宁毅的建议下卖到二十文,这已经接近奢侈品的意义了。在这个小康人家才偶尔吃肉吃蛋的年月里,这类东西自然难卖。 当然,江宁一带富人还是很多的,以青楼而论,比较红的姑娘,进门三贯――也就是三两银、三千文――歌舞弹唱三贯,上床三贯,也就是一次一共九贯,四千五百块钱一次。卖身的姑娘价格再高的那是极端例外了,若是不卖身的,如元锦儿、陆采采、绮兰,以前的聂云竹等人,那就更加高,这个反倒没个限定,但横竖一大帮人等着砸钱,你若小气,门也没得进,进了门还小气的,下次自然不鸟你。如同苏檀儿的那帮兄弟每次从她手上讹个几十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已经是巨款一笔,但真要去充充阔气,呼一班狐朋狗友,也就是一两次的事情。 肯花九千文找姑娘的人未必肯在路边摊上吃二十文的松花蛋,但至少证明,这份购买力在江宁还是有的。 想要把二十文的价钱卖出去,就得找一些附近的比较高档的地方,出名的茶楼酒楼,让他们帮忙寄卖。但这毕竟是新事物,你说我卖个蛋二十文一只,帮帮忙,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聂云竹以前各种才艺自然厉害,人长得漂亮又算得上才女,但这些本领自然拿不到一板一眼的谈生意上来,这二十文一只的咸蛋寄卖,反倒没有谈成。有两个酒楼管事根本没怎么跟她谈,也有一个见她漂亮却出来卖煎饼的,想要动手动脚,她便直接走掉了。 这对于一心想要摆脱以前身份,如普通人一般努力赚钱生活的聂云竹来说,自然也是一个打击。不过她性子也犟,一般人若遇上这样的事情,怕是会考虑不再卖皮蛋,但在她这里倒是看不到这样的打算。宁毅此时一路跑得大汗淋漓,手上拿了一只铜板在玩,随后笑了笑:“说起来,最近倒是跟人打了个赌,说这松花蛋一个月就能买开。” “买开?” “嗯,每天至少得卖上二三十个吧。” “……呃。”聂云竹想了想,随后笑起来,“我会努力卖到三十只的啦,其实……说不定可以寄放一批到金风楼……” 聂云竹显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她此时心中想的事情跟宁毅想的显然不一样。在她看来,宁毅这人性格好,又是个特立独行幽默风趣的大才子,但与经商大抵是无涉的。他如今发明了这松花蛋,托自己帮忙卖,或许是与人夸了口,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卖不出这么多,他便得丢面子。若非是实在没什么办法,她大概也不会再去考虑金风楼。楼里的妈妈虽说遵守契约,未有再逼迫她什么,但真要说是个良善人那也未必,欠了人情不好还,但无论如何,动用这样的关系,大概也是她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宁毅听她说起金风楼,微微愣了愣,随后才明白过来:“不用这样的。”他摇了摇头,随后指指那停了小推车的棚子,“今天中午早些收摊吧,把车子包装一下,现在这样子太简单了,卖不出二十文。” “包装?” “呃……便是随意装饰一下。” 聂云竹点点头,以疑惑的目光表示懂了…… 到得中午放学,宁毅过去市集吃饭,随后买了各色油漆、大小毛笔、刷子往聂云竹这边过来,聂云竹这才知道他要干嘛。下午将那小车洗干净,宁毅用粉笔做了一番简单构图,揣摩一阵之后,方才搬了张矮凳坐下动笔。 聂云竹这时候也没办法帮忙,只是偶尔在旁边蹲了看一阵,回房看见胡桃时,胡桃说道:“宁公子是想要在小车上作画来卖松花蛋?” “想是如此了。” “可是,油漆能画好画么……” “诸多漆器,不也是以漆作画,宁公子……想来于此道也有所涉猎……” 聂云竹其实微微有些担心,琴棋书画乃风雅之学,宁毅画工精不精倒是另当别论,可以他如今的名声,在这种小推车上作画竟然只为卖那松花蛋,若被人知晓,怕又给他惹来非议,越是画得好,这风险怕就越大。 另一方面,胡桃的情绪其实也不好,她最近一直在为小姐担心着。自从元夕那天确认了与小姐来往的这位宁毅便是那第一才子,并且真有才学之后,她的担心就在与日俱增。在她来说,固然也想早些与二牛成亲,但小姐没个归宿,她就根本不放心。如今小姐对这人似乎有了好感,可这算是什么事情,如同小姐说的那样:嫁不了的。 对方身份是一赘婿,小姐便是喜欢他,也根本不会有结果,那人才华越高,小姐怕就陷得越深,反倒喜欢不了别人,苏家家大势大,若对方妻子一旦知晓此事,找上门来,自己这边可怎么办才好,如此想想,愈发着急了。 中途宁毅也将聂云竹叫出去过一次,问她这小摊该叫“聂记”还是叫“竹记”为好,聂云竹想想,选了竹记。 到得傍晚时分,晚霞从秦淮河弯道的一侧照射过来,小车的装饰也终于是完工了。聂云竹过去看时,有些目瞪口呆的感觉:这画的风格,她从未见过! 不是画太差,而是画太好,太离奇。车上那画作的构图,是立体的。 这年头有了油漆,自然也能有各种漆器的图案风格,或细腻或粗犷,但眼前的这辆小车,却绝对是整个时代的独一份。图画其实简单,不过是几棵竹子象征着雨后竹林的一角,隐逸在一片雾气当中,一侧画出了一颗皮蛋被切开四瓣的情景,倒是算不上多么栩栩如生。“竹记松花蛋”几个字浮动在画面上――然而图画是立体的。 对于宁毅来说,只是简单的手法,控制图画各个部分比例的不均衡来达到竹林插入视野的效果,“竹记松花蛋”这五个字配合着浮动的影子,有一种在雾气中坠落或是飘荡的效果,只是那只皮蛋画得差强人意,一时间配不出很漂亮贴切的颜色,因此只能让它看来了尽量漂亮一点点。由于油漆混合会显得模糊,宁毅在不同的几样图案的边缘都仔细加上了清晰的黑色线条,这样反而更加明显地造成冲突和立体感。这小车若是推出去,绝对能第一时间吸引住路人的眼球。而且它与主流的画作不同,旁人只会以为是商人想出来的小道,而不会觉得是某某才子精心绘制的画卷。 条件有限,不过看着对方那一脸惊讶的样子,总的来说,宁毅对成果还是满意的。大概是想起了宁毅对音乐的古怪品味,聂云竹道:“立恒对作画,竟也是如此的……呃,如此的奇怪,这风格,以往云竹从未见过,可简直像是要从车壁上生长出来一般……” 图画这种东西,如果走写实一点的风格,第一眼的冲击力是简简单单的。这与音乐的品味不同。聂云竹简直想要伸出手去摸那柱子,宁毅才笑着叫住她,随后指指上方雨篷。 “油漆未干,可碰不得。上面的雨篷该换个样子了,明天我会去买来。这几天油漆未干,你也做不了生意,呃……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漂亮的小碗碟,各种酱料作料、醋、豆腐,吃法多种多样,看起来要干净漂亮,嗯,这是第一步……”宁毅计算着,“这些事情做完,再来解决那些酒楼顽固不化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下午,事情按部就班地做着,漂亮的碗碟,采购各种酱料,搭配各种吃法。宁毅每日下午过来,聂云竹也显得高兴,只是胡桃不开心,到得晚上的时候跟小姐抱怨一番:“小姐,采购那些东西根本划不来的……” 宁毅选择的都是很漂亮的碗碟,在普通人眼中,实用性不大,价格也贵,虽说这些东西一半都是宁毅出钱,说是算做入股,但在胡桃看起来,这也没什么意义。家中的钱本就不多了,攒着点用,小姐倒还能用上好一段时间,但现在这样,简直就是那宁毅在想当然地乱花钱,而小姐不愿意推拒,只能跟着走,到时候那宁公子不在乎浪费钱,小姐能怎么样,岂不把最后的身家也花掉了。 “要胡桃说,那个宁公子才学肯定很厉害,这个是没得说了。可他未必懂经商啊,咱们不过摆个小摊而已,哪有这么多讲究的,小姐,你不能陪着他胡闹了!咱们胡闹不起的……” “宁公子是有真才学的人,他既然如此自信,我自然便相信他,未到最后,胡桃你又怎知他没有办法?”其实聂云竹心中也没什么底,不过,自然也只能对胡桃这样说。 “有才学的人小姐见得还多吗?”胡桃反驳道,“才学是才学,做生意是做生意,那些有才学的人不也照样赌钱败家,到最后一文不名的。胡桃虽然不懂,但看得多了,大街上那么多摆小摊的,都是这个样子,那些大酒楼、或者青楼,根本不一样的。小姐,那宁公子入赘商贾之家,听说他的妻子在苏家管事很厉害,说不定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拿小姐来当试验……” “闭嘴!”聂云竹目光一凝,打断了她的说话。 胡桃站在那儿抿着嘴好久,泪水自眼睛里滚落下来了,随后才咬咬牙,哽咽说道:“小姐你也知道的,你嫁不了宁公子的,小姐若嫁得了,那胡桃也就不说了……”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好久都没有声音,聂云竹坐在床边,倚靠着旁边的床框,目光偶尔变动一下,过了好久,灯影摇曳一下,她才用力闭上了眼睛:“我知道的……”再睁开时,微微笑了笑。 “胡桃你也去睡吧,不早了……” ************* 加更完成,求推荐票^_^ 第四十五章 简单手法 赘婿 油漆刷好过了几天,诸多碗碟、酱料的事情也已经准备妥当。老实说,整辆小车现在推出去,形象上看起来是相当惹眼的,立体图案表现的小小竹林,竹记松花蛋的五个字。能不能将松花蛋卖到二十文,似乎就在此一举,当然,虽然聂云竹在宁毅面前表现得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心中大概是不怎么信的,宁毅心中自然明了,不过事情既然还未底定,倒也不必要解释太多,说再多,也不如把事情做出来之后再看效果。 接下来,如何让几家酒楼愿意拿聂云竹的皮蛋来寄卖,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这事情其实倒也简单,他们不愿意让聂云竹拿过来,让他们主动过去拿就是,一件生意既然是垄断,想要做开,办法多的是。 当天下午跟苏崇华请了假,说最近几天上午会晚来,让苏崇华安排一个人督促学生们念书――反正最初的一个时辰也就是摇头晃脑地读和背,宁毅在不在问题也不大。 二月底的江宁,真是已经到了莺飞草长的时间了,树枝上茸茸绿绿地抽了新芽,杨花清雅,飘飞如絮,清晨时分走在街上便能听见鸟儿鸣啭的声音。风中还稍稍带着些凉意,学人才子们起来的倒也比较早,不少人会呼朋唤友,选择在上午时分乘船畅游秦淮,那渺渺靡靡的乐声自远处画舫上飘荡过来的时候,漫天的柳絮当中,入眼后给人的感觉,自然又是一番文墨隽永的景象。 日光升起来的时候,宁毅走在江宁的街道上,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江宁的春季,但漫天柳絮飘落之时,对于这古代气息他还是已经见惯了。开了春,道路上行人也多起来,从各处汇集而来的客商、背着行卷的书生,偶尔也有镖头、武士之类的人物,三大五粗,倒不知道谁该是有真功夫的,一个胖墩墩的孩子在街边逗狗,做鬼脸,终于把那条狗给惹恼了,汪汪汪的拼命追,噗通一下把孩子追进河里,孩子在水中扑腾扑腾地游出好远,回过头来做鬼脸,他娘亲在不远处看见到,插着腰在河岸边大声骂。 聂云竹的小摊便在几条街外,今天是第一天推出来,不过早晨两人已有交谈,这时候宁毅也不是过去看那小车给人的震惊程度的,他的目的只是要去附近的酒楼看看,走到半道,倒是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李频,大概是准备去学堂的。 “立恒。”同僚一月,李频每天上午跑去听听故事,知道宁毅素来准备,今天这时候见他竟不是打算去学堂,微微有些疑惑,问过之后,宁毅也只回答有些事情。他既然不去上课,李频过去豫山书院也没事,问道:“可要在下帮忙吗?” “呵呵,一些小事,倒是不用。”宁毅想想,“李兄便住在这附近?” “便在前方巷子里,立恒若是有暇,不妨去寒舍小坐。”李频笑道,“拙荆也是久仰立恒大名,早想见见了。” 宁毅笑着婉拒一番,随后道:“李兄既住在附近,可知这边最好的、东西卖得最贵的酒楼茶楼有哪几家?” “前方春意楼,杨絮楼,四海楼都是不错的另外还有几家,在那边的街道上。在下此时倒也无事,若立恒想要去,在下倒可陪同。” 李频这人看来随意洒脱,说话做事又能面面俱到,宁毅此时笑了笑:“今日倒是不必了,只随便找一家贵的便可,李兄此时若有食欲,不妨一块去吃个早点,小弟做东。” 随后两人往那边街道上看来最华丽的一家酒楼过去,此时还未到每天早上真正最热闹的时候,宁毅与李频过去时,酒楼之中还有些空位,宁毅顺手打赏了小二一钱银子,那小二立刻殷勤起来,一路引宁毅与李频上楼。随后宁毅随意点了几样贵的肉粥点心,李频倒只是点了一道三鲜汤面。 “李兄常来这里吗?”倒上茶水,宁毅问道。 李频笑了笑:“东西比外面贵了些,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偶尔会过来一趟。” “那……现在就是这春意楼每日最忙的时候了?” “呵,这倒不是,大概再有一刻钟左右,这楼中便人满为患了。” “嗯。”宁毅点点头。 对于宁毅会过来这里的理由,李频显然是好奇的,不过表面上倒没有表现出来。喝着茶水与宁毅闲聊,话题也不是他平日里看来关心的有关那些故事与论语对应的道理,而只是琐碎小事的陈述。楼下一棵柳树前年被砍掉引起的一场纠纷,在他口中说来也是有趣。时间逐渐过去,宁毅与李频点的东西也上来了。酒楼中客人渐满,喧嚣一片,宁毅喝一口粥,敲了敲桌子,对方才那小二举了手,对方立即便过来了。 “两位公子还有何吩咐?” “要两只松花蛋。” “松、松花蛋?”小二迷惘。 “……没有?”宁毅微感错愕,随后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五六十文铜板,指指外面,“这边过去,拐个弯,那边街口有个卖的,车子很漂亮,买两只过来,配料的话……醋和酱油就行了,你这边也有。二十文一只,剩下的是你的,去吧。” 他只是淡淡地说完,挥了挥手,扭头跟李频说起其它的事情。前世养成的那种指挥人的气势出来之后,小二虽然是一愣一愣的,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反驳,只记着了松花蛋、醋、酱油,拿着钱去了。酒楼要做大,规矩上还是不允许反对客人的这些简单要求的,更何况这客人进来的时候给了一钱银子呢。 不一会儿,这小二便将松花蛋买了回来,大概是跟聂云竹问了怎么吃,问了醋和酱油的事情,甚至还贴心地拿个小碟子装了些醋和酱油过来,宁毅分给李频一个:“尝尝,新东西,如果不太习惯,可以蘸蘸醋或者蘸蘸酱油试试……其实最好的是卖相。” 酒楼中的生意依旧热闹,两人在这边吃完皮蛋,宁毅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又挥了挥手:“小二。” 那边便又过来了,宁毅掏出几十文钱,看也不看他:“再去买两颗。”回头与李频说话。 那店小二有些为难,迟疑了一阵子:“公、公子,此时生意实在有些忙,走不……” “嗯?”宁毅的说话被打断,瞥了他一眼,随后偏着头与他对望了几秒钟,表情倒也淡然,只是目不转睛,随后双手交叠在桌上,皱眉道:“走不开?” “没……小人……小人会想办法……” 小二拿了那些钱走了,一会儿,又将皮蛋买来,宁毅将皮蛋放在桌上,待小二离开,方才道:“不宜多吃,倒可带去书院,给其他人常常,李兄要不要带一颗回去?” 李频笑起来:“宁兄今日过来,莫非是为这松花蛋?” “呵,确实是。” “不知具体为何?” “没什么,一个小赌。”东西其实已经吃完,宁毅笑着将皮蛋塞进兜里,站起来,“李兄,走吧。” 两人一道下楼,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许多,宁毅与李频交谈几句,看看那边的几栋酒楼:“与人约定,一个月内至少将这二十文的松花蛋每日卖出三十只,毕竟是新东西,直接送过来,他们不肯放到柜台上卖。以这酒楼每日收入看来,要贿赂那些管事,三十只松花蛋的生意,得不偿失了,人家也看不起。只能反其道而行,明日雇几个闲人,每日请他们来这里吃顿早点,连续六七日的时间,附近几家酒楼大概就会去拿货,卖相还是不错的,切一个放外面展示,二十文应该没问题……不过,附近几家酒楼,每日早间都有这么忙吗?” “附近商旅来往,除了冬季,这边一向热闹,当是没有问题。”李频想了一会儿,望向宁毅,“三十只,也不过是每日六百文的生意,以立恒此时名声,只要能让此松花蛋出名,随随便便也不止三十只,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呵,赌约中是定下这一项的……”宁毅笑起来。其实做各种生意,往往也是在比拼人脉,以宁毅这时的名气,要么替松花蛋写一首词,要么跟濮阳家的人打个招呼,松花蛋几百文的生意,不过洒洒水,根本不用放在眼里,但这样一来,与康贤在酒宴上帮忙宣传几句又有什么不同。康贤之所以把标准定得这么低,也是规定了宁毅只许用些普通人的手段,稍稍花些本钱,将松花蛋这东西的销路铺开。 这事情不过是小手段,说出来没什么出奇的,李频想了好一阵子:“这事情倒也是有趣,如此说起来,雇人的事,倒可不必太麻烦,一些闲人也不太可靠,在下在这边认识不少朋友,每日里在这附近吃早点的,让他们表演一番,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而且……自然不会出什么破绽。” 他看看宁毅,随后又挥了挥手:“自不让立恒之名泄露便是,我会叮嘱一番,让大家也绝不做多余之事,只以普通人的章法来,如何?” 他是与曹冠齐名的才子,真要说附近朋友,多半也是这类人,李频若真要运作,或许比如今宁毅的影响力还大,因此做上这样一番保证,宁毅想了想,点头:“如此谢过李兄了。” 第二天早晨,小楼前方的台阶边,聂云竹喜滋滋地跟宁毅汇报战果:“昨天松花蛋卖出了六只,煎饼好快就卖光了,这可是第一次把煎饼卖光呢,所以我跟胡桃今天准备多做点。而且松花蛋也是第一次卖出这么多……”她明显在为煎饼而高兴着,看看宁毅的表情:“好的开始,只要名气打开了,松花蛋卖出三十只肯定没问题的。” 宁毅撇撇嘴,附和着笑起来。松花蛋的销路他本就不担心,过得三天之后,第一家酒楼便开始让聂云竹送松花蛋过去,李频知会的一班朋友倒也出不了什么破绽。只是没想到,这一番热心,随后倒给聂云竹引出了一些困扰来…… ************** 作息时间又乱了,调整一下,今天会尽量早更。 求推荐票,据说大家可以直接在阅读界面右键,然后就会出来投票的选项,全都投给有爱的香蕉就对啦^_^ 第四十六章 旧识 赘婿 清晨时分,阳光在市集的东边漾出光芒的时候,小车也已经推倒了那固定的路口处。聂云竹与胡桃收拾些东西,随后提着篮子准备去送货。她依然是一身朴素布衣,包了一块头巾,看来与多数妇人村姑一般的打扮,不过哪怕单论身段也掩不了那股曾经的过人气质,若是面对面交谈,自然也让人略不过她那文雅清丽的容貌。 昨天的时候往春意酒楼送了第一次的皮蛋,算是有了个开端,今天也还是她过去,按照宁毅的规划,将几种不同的配料装在漂亮的小瓷瓶里,然后准备好瓷碟,送去之后,取一只皮蛋切成四瓣,拿四只小碟,每碟倒上一点酱料,不同的风格做展示。皮蛋切开之后卖相本就不错,配上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酱料,给人的视觉冲击绝对是足够的,即便这酒楼之中并未拿出最显眼的位置做展示,昨天零零总总也卖出了十多只。 这样的进展让聂云竹有点措手不及,但假如还有第二家,每天三十只皮蛋的计划便基本完成了。 同样的晨光下,就在她提着篮子穿过街道往春意楼过去的时候,李频正走出巷子,稍停了停。随后去往街道另一头的四海酒楼,一个朋友已经到了,在那里等他:“谢兄来早了……子山呢?” “子山今日未与我同来,说是昨晚见一好友,待会将与其一同前来。” “如此甚好。” 一切发展如常,李频的号召力还是没问题的,三四日以来,找了些平日在附近不同酒楼用餐的朋友,让他们在酒楼热闹的时候帮忙叫小二买个松花蛋。举手之劳而已,由于宁毅那天说过几人便够,他倒也没有知会太多人,这些朋友也是比较能保密的,随意的表演毫无问题,昨天就听说春意楼已经将那松花蛋摆上了,也算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李频对宁毅的才学是有好奇的,至于松花蛋,倒不至于太过放在心上。此时与这名为谢绛的好友会面,一番交谈、上楼。等了一会儿,原本约好的另一名好友也到了,这人名叫沈邈,字子山,也是江宁有些名气的才子,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人,样貌端方,仪表堂堂,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却有着相当稳重的气质,一进门,与李频、谢绛做了个揖。 “德新、希深,好久不见了。” “燕桢!” 李频惊喜地站了起来,这人与他们其实也是旧识了。原本在江宁这也是与李频、曹冠不相上下的人物。顾鸿顾燕桢,三年前进了京,据说会试高中,此后大抵是在汴梁活动,走各种门路寻找实缺,倒是想不到,此时竟从那边回来了。 众人一时间大喜。 “到底是何日到的,竟不是第一时间联系我等,这帐记下了。” “今日当在金风楼设宴,接风洗尘。” “罚酒!” “不知此去东京三载,有何见闻所得,可得仔细说说。” 四人笑着在桌边坐下,顾燕桢与几人说些京城琐事。 “如今在东京等地,所言最多者,当属近年来辽金两国交恶之事,自陛下任用李相以来,整顿军务,严肃军纪,如今朝堂上下一片振奋。若是猜测不错,少则三五数月,多则一年半载,朝廷必会抓住机会与金国结盟。一振自檀渊以来举国的颓丧之气,收复幽云,指日可期!” 自去年下半年,金国在完颜阿骨打的领导下与辽国爆发大规模冲突以来,起兵收复幽云,一振国运一直是这些武朝士人最常讨论的话题。六十年檀渊,六年前黑水,百年欺压,如今机会终于已经到了,自当今圣上任用李纲为相以来,大力整肃军务,如今局势已经明明白白,一切都仿佛已经压在了一根弦上。未来仿佛只隔了一张如薄纱般的窗户纸,一旦挑破,便能看见大军出雁门,直取幽云,复唐时天朝旧貌的景观。此时四人说起来,又是一番热血,随后顾燕桢也说起他这次的收获。 “……这次在东京,最终得钦叟大人青睐,得补一七品实缺,呵,饶州乐平县令,七月将去上任,这还有些时日,便回来江宁,与诸位一叙……” 他口中这钦叟大人乃是唐恪唐钦叟,在这些士人眼中也算是相当有名,便又是一番询问,对于他得到实缺,自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打趣一番,随后方才提起一些雅事。顾燕桢原本在江宁算得上风流人物,颇得各种佳人的青睐,去了东京三年,自然不会没什么风流韵事,顾燕桢笑着说些琐碎趣事。 “实际上名声、才气,与江宁这边也相差不多,东京女子多半高傲,那边又是天下士子云集,想要折服她们,那可不容易,在下在东京三载,最近最红的几个姑娘中,李师师,在下也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时间在话语中过去,也已经到了酒楼中最为热闹繁忙的时间,李频想着是不是该叫皮蛋过来,那顾燕桢忽然停下来,拍了拍桌子,随后与那店小二说道:“拿四只松花蛋来。” 店里自然没有,随后顾燕桢指点一番地方,竟也是驾轻就熟。李频一脸讶然,那顾燕桢才笑起来,小声道:“昨日在翠屏楼与穆方兄一叙,忽然见他叫这松花蛋叫得煞有介事,在下一问,才知是德新兄拜托之事,自得牢记在心,呵……方才我说的可有错么?倒不知这松花蛋与德新有何关系。” 李频也笑起来:“倒是没什么关系,也是一个朋友所托,游戏之举,只是不能以各自名气刻意宣扬罢了。” “了解。”打起赌开起玩笑来,什么事情都有,见李频说是游戏之举,顾燕桢也就不再在意,随后又说起东京风貌。到得吃饱喝足,李频与顾燕桢单独聊上几句时,李频方才打趣道:“方才说起那些东京女子时,雁桢似有些犹豫之色,莫不是在东京吃了瘪,此时不好说吧。” 顾燕桢笑着,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德新明察秋毫,确是有些事情,不过与东京并无太大关系……呃,若说关系也是有……不知德新这几年可有去过金风楼么?” 李频摇头:“金风楼去得少,回想起来,雁桢当年倒的确是常去的。呵,最近金风楼那元锦儿倒是与曹冠颇为亲近,雁桢也知那曹冠乃我丽川死敌,我若去了怕是也要得闭门羹……呃,到底有何事情?” “三年前去东京之前,曾有一红颜知己在金风楼中,前几日进城,当晚便去找她,可惜……三载光阴,她如今已不在金风楼了……”顾燕桢手指敲了敲桌子,神情微微有些惆怅,“不瞒德新,在下以往风流,自认也见过许多女子,唯此女……让在下觉得最为交心,心中最为安静,文采气质,完全不似风尘之人。记得三年前与她告辞之时,她说的是:‘祝公子金榜题名、衣锦荣归……’在下此次多少也算是金榜题名,衣锦荣归了,可惜啊……早知如此,三年前她便是开口拒绝,也该为她赎身的……” 李频想了想:“如此说来,三年前的话……元锦儿之前乃是潘诗,嗯,听说她的确是赎身嫁人了……” “怎会是潘诗。”顾燕桢不屑地挑了挑眉,“潘诗此女,不过一俗物尔,怎值得在下为之倾心。在下说的乃是云竹姑娘,她平日素来低调,若非不肯争名,金风楼中怎轮得到潘诗出头……此事,只能说有缘无分而已……” “云竹……这名字当年似曾听过……” “当年若德新真有见她,自然便会知道她的好,此女诗文唱曲,无一不是上佳,心中所想,也与那些想要当花魁,争风出名的女子截然不同。在下虽不清楚她的过往,但若非有一番坎坷身世,怎会落入风尘,原本以为在下倒可助其一臂之力,只是知她性格,一直未敢提起为其赎身之事。唉,现在已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可惜已然晚了……” “打听她如今下落了吗?” 顾燕桢摇摇头:“问了,只是那边未给答复……呵,既然不给答复,自是嫁人了,若她只是离开金风楼,此时在江宁,当还有名声才是。以当日情分,她也不会拒绝在下的。” 情之为物,最令人伤感的便是这等错过,李频想想:“不多问问?至少知道她如今在哪。” “问到底又有何用,她最终到底选了何许人,在下确有好奇,可是……若能不见……”他望望李频,笑起来,“或许不见……也有不见的好。” 李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也罢,过段时间便会忘记的。” 一群人在四海楼上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酒楼里过了最繁忙的时间,客人也渐渐少起来了。方才跑去买松花蛋的小二与前两天被叫去买的几人商量之后与管事反应了一下,那管事看看这边俨然羽扇纶巾颇有身份的四人,挥手做出了指示,店小二出了门,穿过街道去到那边的路口,与聂云竹说了明天送松花蛋过去的请求,而在这之前,也有一名翠屏楼的店小二过来了,说了同样的要求。 第二天早晨天未亮,聂云竹等在小楼的台阶前,宁毅过来之时,喜滋滋地与他说了销路已经扩展到三家的消息,一边说,也一边有些疑惑地注意着宁毅的神情。其实这市场拓开的情况对她来说有些诡异,常常有人从酒楼叫小二买松花蛋,可名气还未打出去,怎么会有这种情况的,或许便是他在背后做的手脚。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感到佩服。不过尽管也擅长察言观色,聂云竹此时自然没办法从宁毅脸上看出除高兴以外的太多内容来。其实她也高兴于自己能自力更生,与宁毅商量前面腌的不够多,中间万一缺货的应急措施等等。 清晨、路口、小车、四海楼,聂云竹挎着竹篮过来告诉小二各种搭配的时候,决定稍稍打听一下其中内幕,在她想来,事情多半该是与宁毅脱不开干系的。 “……小二哥,前几日让你过去买松花蛋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想了解一下,到底是哪些人爱吃这个。” “哦,皆是些有学问的才子呢,也有说这个叫翡翠蛋富贵蛋的,昨天小人过去无意中听见,其中一人还是自东京回来,高中的老爷……这等人也知松花蛋之名,聂姑娘这松花蛋,莫非是自东京学过来的新奇事物么……难怪其它地方没有卖呢……对了对了,姑娘你看,昨日要这松花蛋的,便是那位才子老爷。” 聂云竹笑着回过头去,那边有两名士人正走进来,沈邈是首先看见柜台上从竹篮里拿出来的松花蛋的,心想李兄的目的倒是已经达到了,有趣地伸手捅了捅顾燕桢。顾燕桢望过来时,正见到一名围着头巾的村姑将用于售卖的松花蛋拿出来,也是颇感有趣地域沈邈低笑了几句,片刻之后,口中的话还在说着,目光却已然愣住了…… ************ 求~~~~~~~~~票! 第四十七章 往事滋味 赘婿 漂亮的碗碟从篮子里拿出来,切开的松花蛋一角沾上调配出来的鲜红色酱料,红黑相对,鲜艳无比。聂云竹正将这小碟往柜台上放,此时也看清楚了那边的两名男子,眨眨眼睛,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后,似是记起了什么,脸上收敛了笑容,微微弯了弯腰,扭过头来,继续将松花蛋往外拿。 “那……小二哥,麻烦你了,如果有什么酱料不够,过去取便是……” 顾燕桢这时已经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走到了柜台旁边,扭头看着她做这些事,那小二大概也看出些不妥,一时间犹豫着没有过来问顾燕桢需要些什么。待到柔声细语地跟小二拜托完事情,聂云竹收拾好竹篮,方才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顾公子。” “云……竹?”顾燕桢看着那些松花蛋,“你怎会……怎会出来售卖这些东西?” “有何不妥吗?”聂云竹收拾东西往外走,微微皱了皱眉,反问一句。顾燕桢跟上来,想了好一阵子,话到口边又迟疑住,片刻后才终于吸了一口气,抚平情绪。 “我、我自东京回来,去金风楼找你,才知你已不在了。我问了你如今在哪,她们不肯说,只以为你得了个好归宿,也为你高兴。可你如今……怎会如此?抛头露面地出来售卖这些东西?” 街道上人来人往,聂云竹低头走着,略想了想,方才微笑道:“谢谢公子挂心,云竹此时虽然抛头露面,但也只是以双手劳作赚钱,并无不妥之处。相对于以前那些生活,此心已得归所,公子勿需担心了……呃,尊友尚在楼中等待,公子还是尽快过去吧。” 顾燕桢叹口气,苦恼地摇了摇头:“无妨……方才那人乃是沈邈沈子山,当初也曾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你方才没认出他么……”聂云竹低着头,他看不见表情,随后又笑了笑,“也是,你方才此等打扮,他也是未有认出来……” 云竹一直低着头走,他也就在旁边跟着,不知道该提什么话题才好,只好琐琐碎碎地说些往事:“……犹记得那年白鹭洲头,云竹一曲琴音技惊四座,在下当日就曾说过……那年选花魁,本以为云竹必能独占鳌头,谁知云竹连争夺的心思都没有,在下方知云竹淡泊心性……离去之时,本欲与云竹吐露心声,可到得后来,还是几句简简单单的客套话……可我在东京之时,却是日日都在思念你……” 想着想着,心绪涌动,几年的想法一次爆发了出来,最后这句话,算是豁出去了,话说完便要去挽对方的手。只是聂云竹或许经商摆摊是新手,这方面却早就经验,陡然蹙眉朝旁边挪开了步子。顾燕桢微微愣在了那儿,聂云竹看了看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得许久,终究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敛衽一礼。 “云竹……姓聂。” “嗯?”顾燕桢迟疑片刻,随后才道,“你……此时夫家的姓?” 云竹摇了摇头:“家父便是姓聂。之前沦落风尘之地,以色娱人,云竹不愿到最后连这姓氏也卖了,因此只用了云竹之名。当初在金风楼,这姓氏未跟旁人说过,然而如今总算赎身离去,总算能回复全名了……公子当初青睐,云竹心感高兴,此时公子还记得那些,云竹也只有荣幸二字可说,因此公子将来若真记得有那样一个女子,妾身也希望,那是聂云竹,而并非是金风楼的名妓云竹。” 这番话她从头到尾都是微笑着,和煦但自立,中间拿捏着距离感。顾燕桢自是能听懂话中含义:“你……你是怪我只记得当初在风尘之中的你……可是……” “并无责怪,当日云竹,的确身处风尘之中,卖艺、卖笑、以色娱人,事情是这样,便是这样。公子是真的关心云竹,云竹也是真心感激的,因此想告诉公子,如今虽是抛头露面,但云竹心中安乐,比之当初在金风楼,不知要快活多少倍,公子勿需为云竹担心了。”她微微屈身一礼,“妾身还有事情,先走一步,公子请回吧。” 还有一家酒楼的松花蛋要送,她心中想着这事。毕竟是好不容易打开的销路,不敢去得太晚。至于顾燕桢……当初各种才子见得多,也有一些纵横欢场自命风流,颇得女子欢心的男子,顾燕桢在这其中也算是相当出众的,风度才学、举止心性,都让他能被许多的女子喜欢上,只是如今对于自己,那也只是一个印象深一点的普通男人罢了。 记得他当年似是上京赶考去了,之后不久自己也为自己赎了身,如今能再遇上,确实有些意外。但这也仅仅是遇上了而已,以后或许还会遇上很多人,不算出奇的。 金风楼的花魁往事,在她心中并不觉得有多少风流雅致,也不觉得有太多可歌可颂的高雅情绪。在那些才子学人眼中,或许一场诗会一场风流韵事可以被啧啧称道许久,谁又被某某名妓看上了,做了入幕之宾,甚或是得美人倾心,心甘情愿地献上了处子之身之类的,乃是男子最高最风雅也最令人羡慕的成就。可在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女子在诸多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里,心中惴惴不安地一步步挨过去的可悲时日罢了。 自教坊司中出来,不安地承受着成为妓女的命运,好在琴棋书画都懂,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机会,随后努力向人展示着自己,努力地拿捏和学习着如何吸引他人,却又不至于让人想起粗俗肉欲的法子,暗示他们这样的谈诗听琴乃高雅之事。纵然有了些名声,仍旧心头惴惴,害怕哪一天会突然出些意外,那些有权有势之人真的豁出去了要将某个女子得到手,不是什么“名妓”、“大家”可以扛得住的,各种牵制、制衡,也不敢真把自己的名声弄得太响,成了什么花魁,变成男人展示自己魅力的工具…… 金风楼的那些日子里,这能保住自己身子的女人,没有几个。真的没有其它价值又想三贞九烈的姑娘,哪有那么好,被强行灌了药的,绑起来的,各种鞭打折磨的,没有哪个女子能扛到最后,真有勇气自杀的也没几个,或者自杀不成,最终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也有的姑娘,便算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到某个时候被有权有势的人给强行要了身子,又有谁真能给她撑腰。 最可怕的是,那些姑娘便是一开始反抗得激烈的,不久之后,也会渐渐的适应,渐渐的麻木,渐渐的开始与人说话,渐渐的开始学会这种生活,渐渐的开始在屋檐下与其他女子述说自己遇上了怎样怎样的男子……那段时间里,她每天都在害怕着那便是自己将来的写照。或者如同极少部分的女子一般,自尽了,又或者疯了,再无价值之后,被扔出金风楼,变成个乞丐婆,衣服也不穿的便能在街上跑,最终过了不了冬季,便变成一具腐烂的尸骨。 顾燕桢提起往事或许很怀念,但那其中没有她觉得怀念的事情,心头是有些不悦的。不过,这自然也不是他的错,如同立恒不久前说过的,有人惦记,终究是一件好事。他的想法是善意的,她便也该露出笑容面对对方,谢谢他的善意,并让他明白这些事情。当然,他或许有些不明白自己说的归宿的意思,便认为自己嫁了人也罢。 一路去到翠屏楼送了松花蛋,顾燕桢一直在对街看着这些事,这才让她微微觉得有些麻烦,但现在也是无法可想,说不了什么。“我在东京……日日都在思念你……”他所想的,他们所想的,或许皆是那个笑着、弹着琴、唱着曲,或者在别人的乐声中跳着舞不断地取悦他人的云竹――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她生不了气,但眼下,也只能是觉得为难了…… 几年以来,或也有自弹自唱自娱自乐的时日,但确实想过,从今往后,再不以这些手段和笑脸取悦旁人了。这顾燕桢,便算说起这些又怎么样呢,自己若不弹琴、不唱曲、不舞蹈、不再附和那些诗词或者赞美某某才子文采高绝,那么大家坐在一起,又能有几句可谈的话?不过想到这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例外的情况来…… 如今想来才发现,原本做那个决定时那般坚定,可是年前立恒问起琴曲之事,自己竟是丝毫没有往这些事情上想,而是毫不犹豫地开了“几层楼高呢”这样的玩笑。后来也是弹琴谱曲,好几次他听那伽蓝雨、长亭送别时,自己与他谈笑间,竟都在想着要是能在他面前展示多些便好了。想要跟他说,我其它曲子唱得更好,其它的词曲或许比这些古怪的小曲更好听,当他随口说起对单调的词乐不喜欢的时候,自己心中甚至还微微有些气恼,有些小小的表现欲,想要说:“若是我唱起来,可不是那样的哩。” 心中其实已经明白,如同对方没有在自己面前刻意地表现才子一面一般,自己也没有表现出以往的那些技艺,可那并非因为阴影,而只是因为没有真正谈到而已,若那人真正想听,自己也肯定会愿意以这些才艺去取悦他,而完全不会觉得与之前在金风楼中类似。 回想起前几日胡桃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如此想着,这样的心情,或许已是改变不了了…… 她想着这些,抱着篮子淡淡地笑起来,一路回到路口的小摊,胡桃凑过来,以为她在为松花蛋高兴。 “小姐,这下一天可以卖出很多了吧?” “是啊,三十只的任务,肯定没问题了。”只是……事情似乎与立恒无关,因为立恒平日里,大抵是不跟这些才子往来的……她为此疑惑着……随后扭头看看周围,顾燕桢似乎已经没在跟了……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呵。”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 另一方面,顾燕桢回到酒楼之上,与那沈子山碰面,神色复杂。 “子山,德新与那买松花蛋的小摊,到底是何关系,你……知道吗?” 第四十八章 从无以弱胜强 赘婿 “……理论上来说,那种人多的酒楼,有忙不过来的情况的,三四天的时间基本就能见效,目前不算是找人,但是按照请人的工钱来算,预计一家酒楼顶多也就是两贯,目前有四家酒楼,每天卖出六十只到八十只非常轻松。按照利润来说,一只松花蛋八文该是有的,半月有余,投入也可以回本了……” 算盘的声音啪啪啪的响起在房间里,宁毅口中不停,随意进行着计算:“倒是如果市场扩展太快,之前腌制的不够,就怕供不应求了。所以在我看来暂时倒不用考虑再把目标继续扩大,但不管怎么样,新东西要打开销路,总还是没问题的。” 康贤在那边喝了口茶,挑了挑眉:“这几日我也见到了,只是本以为你这小子到底有何妙法,却想不到还是这招请人当托,手法实在简单。” “呵呵,兵有奇正,用正不成的,才会出奇。本身是件简单事情,能把问题解决就行,何须考虑太多。”宁毅笑了笑。 “这倒也是。”康贤点点头,“不过立恒这手法,到底算是正还是奇?” 秦老在那边笑道:“也正,也奇。若单说手法,大概要算奇,不过在这里,没什么出奇的,该算是正了。”他想了想:“立恒之前所说五十文一只,如何卖法?” “呵,五十文往上,那就没边的,卖的不止是松花蛋了。”宁毅笑了笑,“富贵蛋、翡翠蛋,我若自己有一家酒楼,弄得金碧辉煌,然后大肆渲染这蛋的象征。若是在每一个宴席当中放上一碗,说点吉祥寓意,再没事写点小故事什么的,以后大家就不是吃蛋,摆上去,为的富贵象征而已,五十文、一百文,甚至一贯两贯,那也只是开价罢了,若再有康老这等富贵之人在宴客时摆上几碗,说上几句话,自然身价更高,有钱人,也会趋之若鹜,没什么奇怪的。” “那日听立恒说起五十文一只,本以为又是何等惊人计策,想不到,仍是这平平无奇的说法。”康贤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想想,“不过,想来倒也的确如此。” 宁毅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惊人计策,说到底,无非都是定下一个目标,然后解决问题而已。就如战场之上,兵出正奇,以弱胜强,实际上哪有什么以弱胜强,真说起来,都是以强胜弱。” “这等说法,倒是未曾听过。”秦老皱了皱眉,“兵书之上,虽说用奇不如用正,提倡正道之法,避讳剑走偏锋,可但凡兵法变化,皆是力求以弱胜强,毕竟若我强而敌弱,这兵法有或者无,也已经无多大意义了。立恒这说法,老夫不能苟同。” “呃,没有这说法?”宁毅微微愣了愣。 “确实没有。”康贤笑了起来,“如同立恒所言,若计策皆是用来解决问题,自是敌强我弱,才有问题,我强而敌弱的情况下,何用兵法,因此兵法所载,若非军阵之基本,则大抵都是探讨以弱势对强势的状况。” “倒也的确是这样。”宁毅笑着点了点头,“说法的不同,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呵呵,见笑了。” “本就是纸上谈兵,老夫于兵法,原也不熟……”秦老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些往事,笑容之后微微有些复杂,随后道,“横竖无事,立恒那说法究竟从何而来,倒也不妨详述一番。” 宁毅想了想,片刻之后,抽过来旁边的棋盘:“原也是看法的不同,事情却是一样的,兵法之以弱胜强,在这里看来,其实讲究的,却是如何将双方的强弱掉转而已。” 他从对面的棋瓮里拿出十颗白棋,随后从自己这边拿出五颗黑棋来,然后,一份份的分割白棋:“简单来说,敌方数量为十,我方仅有五,打是打不过的,以计策算计其分兵四份,各为一二三四,以我方五份攻其四份,将对方击溃,我方优势之下,损一份,余四份,以四打三,然后以三打二,以二打一……战局已定,以弱胜强,其实细分下来,每一次皆是以强胜弱。” 秦老笑道:“立恒所说此事,未免太过理……”话要说完,忽然愣了愣,随后去看那棋子,皱起眉来想写事情。康老原本也想说这说法过分理想,真是纸上谈兵,见秦老表情,也沉思起来。 宁毅笑了笑:“太过理想,确是如此。”他伸手将白字再聚拢起来,“实际战阵太过复杂,要得到如此的理想状态确实不可能,不过,这只是见事之法,并非从一开始就能如此精确的计算。但是若从结果推回去,每一场以弱胜强,或是以强胜弱的战争,分割下来,皆是此等局面,不存在真正弱兵可以胜强兵的状态,因为强与弱,本身就是由他们能否打败、杀掉对方来决定的,这里以成败论英雄,敌强我弱,便想办法将对方隔开、分化、操纵,尽量让每一次战斗,都在局部上以强胜弱,在细部上甚至可以划分到每一位军士的身上,当然,再好的将领也不可能把握全局到这种程度,但是每一支部队,对上对手另一支部队时,到底是胜是负,终究是有简单把握的。” “商场、战场、为人、做事,我不相信有真正以弱胜强的说法,当然,诸多看不见的因素,大概也是强弱的一部分,情报、人心、好恶,乃至运气。目标摆在前方,路或许看不到,又或许有很多条,如何达到目标的前一步,却可以这样逆推回来,细分成一步步的话,或许会发现每一步都很简单,解决问题而已,因此我是不信有什么奇谋的。”他想想,推回那棋盘,又是自嘲地笑笑,“当然,纸上谈兵,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就算不这样想,也会很厉害,总之,是事情如何去看而已,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然细部上确是以强胜弱,从无以弱胜强之理。”秦老叹了口气,“立恒这说法的确浅显,但颇合大道,兵法……确是以弱变强,而非以弱胜强,若将这两者分清楚,那倒也是……” 一件事摆在那里,如何去看待其中的规律,对普通人来说,怕是没什么用处,但对于秦嗣源、康贤这种人,意义却不一样。秦老深思之时,康贤却微微摇了摇头。 “此等说法,太过清醒。立恒看重那格物之学,与旁人不同,能得此领悟,确也发人深省。只是可曾想过,这等计算之间,人为何物?甚至人心、世情,这诸多事物……” 秦嗣源这人务实,但人情世故也是清晰,只是或许有些往事困扰,他听得宁毅这说法时,倒是有些感慨。康贤这人则比秦嗣源更加看重人情世故,首先察觉到的,便是这些。这句话说完,宁毅望了一眼那棋盘,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他以前为人行事,走的是现代的分析体系,世事万物,皆为数据棋子,运气和意外,也只算作一种概率。到了一定程度,所谓奇谋其实是不存在的,无非是胃口大、胃口更大和胃口大到过分的区别。但如今不一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儒学是极其中庸保守和严谨的学问,但其中的某一点又给人一种极端向上的希望,必须要求最大的肯定人自身的修养和努力,肯定个人的意义,肯定自反而缩,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其中的理由很复杂,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儒家遏制格物,与西方那种“因为、所以”的严谨冰冷的逻辑体系越走越远的理由。 这话到这里便不能再深入了,随后自是聊些琐事。宁毅也随口问起武烈军都尉宋宪的事情,秦老康老的好奇之中,他倒也坦诚是由于元夕的事情,那康贤才笑起来:“哈哈,众里寻他千百度,众里寻他千百度,我原本只觉得立恒以此词明志,想不到还真有个众里寻他千百度,不知道让他人得知,要笑成什么样子……倒是立恒你竟对武人游侠之风有兴趣,这可不好,再厉害也不过十人敌、百人敌。倒不如你方才那说法,虽也有些问题,但发展下去,可为一方儒将,那才是万人敌……对了,阿贵,你来。”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随后还是将名为阿贵的跟班叫了进来。这男子称呼虽然听来俗气,但地位怕是不低的,只是在康贤面前恭敬而已,宁毅知道他全名叫做陆阿贵。随后康贤问起那宋宪遇刺之事,这人想了想。 “宋宪此人,小的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宁公子若对武艺感兴趣,据说他确是身怀高深武功之人,等闲十余人不能近身,在武烈军中,也颇受重用,如今统帅最精锐的近卫营。只是……此人人品上风评不好,据说张扬跋扈,睚眦必报,早年绿林出身,为求功名,曾杀过不少昔日同伴。宁公子对武学感兴趣,但若与其不熟,在下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接近他,毕竟本身艺业,在江湖之上,全是忌讳。” “那……陆兄知道,这等有高深武艺之人,在江湖上多吗?” “高深武艺,宁公子是指真能倒树碎石的内功了,这等人真是极少的,此时各个军旅之中,或多或少能有几人,几支乱军匪军当中,或也有此等强人。似那日刺杀宋宪的刺客,在下虽然未见,但听说过当日之事。此人一击未中,在飞燕阁大开杀戒,后来伤了连宋宪在内的十余人后方才离去,伤势仍然不重,宋宪本身便是高手,此人已是江湖上超一流的好手了,但即便如此,她到底是何许人,在下也是猜不出来。” 他顿了顿,其实与宁毅见的次数也多,有时也聊几句,还是有好感的,一抱拳说道:“其实……恕在下直言,高深内功,绝大多数从小练起方有作用,而先不说宁公子能否找到这样的人,便是能找到,如今也是无用,并且……就算有用,武学一道,其实神奇的并非内功。一套再厉害的拳术,就算锻炼练法、打法数十年,在这方面又有惊人天赋,锻炼出来,也是无用的。此类技艺,均需在对战杀伐中不断磨练,对方一招攻来,应对无需细想,方才有用,然后重要的,才是快、狠、准,杀气血气之类气势,内功不过是出力之法,若只是练了这些,也是敌不过一个经历了战阵厮杀的老兵的。宁公子乃有大才之人,将来为官为将,均是万人敌,何须在此事上舍本逐末?” 无论武侠小说上写得有多么浪漫,但在实情上,谁会真去向往那种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绝大多数人还是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的想法。这陆阿贵跟在康贤身边许久,多半也是觉得宁毅不凡,为练武浪费时间可惜了。意思也简单:你一个书生,打架的机会都没有,没有融会贯通的环境,练了武功也等于没练。宁毅知道他能说出这番话用心诚恳,连忙为之感谢一番。 之后又聊了一阵,宁毅告辞出来之后,下午阳光正好,秦淮河岸边春光怡人。他沿着河岸散步一阵,心中仍想着武功的事情,接近聂云竹所居住的小楼那边时,还在这边的河湾,便望见那边一股黑色的烟柱冒了出来,简直如同起火一般。 他一路过去,走到小楼前方时,只见厨房之中浓烟滚滚,一道人影被淹没在浓烟当中,拿着东西乱拍、扇风、咳嗽、时隐时现,随后终于还是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那正是狼狈的聂云竹,此时被熏得脸上一道一道的黑色印子,纵然是微凉的春季,此时也是满头大汗。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跑到走廊上,郁闷地回望那被烟尘包围的厨房,大概还在想着怎么杀进去,偏过头时,望见前方道路上的宁毅,微微愣了愣。 宁毅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聂云竹也笑起来,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汗水之中,拉出一道更明显的黑灰印记来。 那笑容中有些赧然羞涩,但不知道为什么,配合脸颊上的一道道黑印,却只是让人觉得纯净与清丽起来…… **************** 继续码,早上还有章,请大家踊跃投推荐票啊^_^ 第四十九章 春光里 赘婿 下午时间其实还早,小车还没有推回来,大抵是胡桃与二牛在那边守着,聂云竹先回来了,找了些樟木在家里烧成灰,能见到宁毅过来,委实是感到意外的。 松花蛋的腌制需要二十天以上的时间,以前预备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其实提前准备了好一批。当然,由于聂云竹心中没底,大部分的数量还是宁毅要求下加上去的,但现在看来,实际上还是少了。 松花蛋可能供不应求的事情她有跟宁毅说了个大概,宁毅也发表了些许看法,无非是开源节流,没什么出奇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本身就没什么出奇的,节流方面,给每个店铺限定一下送去的数目,当然也得跟各方面协调好,说些好话。开源则没得偷懒,速度做而已。这几天聂云竹都出奇的忙,当然这些忙碌她在早上的时候也不可能跟宁毅多说,只是喜滋滋地报告成绩而已。 宁毅之前让她腌皮蛋用的是樟木灰,这时候也是每天弄些樟木回来烧,今天这些木柴比较湿,一不小心弄得满厨房都是烟。随后宁毅与她一同进去处理,弄了好一阵才将这烟雾驱散,炉灶里的湿柴抽出来一部分,燃起小火慢慢烧。宁毅坐在炉灶前看着火的时候,聂云竹在旁边洗了脸和手,随后拿了湿巾给宁毅让他擦脸,毛巾递过去时,脸颊微烫,手腕都微微有些发抖,不过除了她自己,旁人怕是看不出来。 家中久不待客,毛巾也就只有她与胡桃的,不好拿胡桃的给宁毅用,此时也只好拿自己的了。这个举动似乎过分暧昧了一点,心中像是揣了只小耗子,看着宁毅随意地擦擦,再伸手接过来。口中说些无聊的话:“立恒……刚才自哪里过来呢?” “刚从秦老那边过来。”宁毅扔进去一根柴,“本来就是跟康贤打的赌,刚才炫耀一下,嗯,很有面子。” “那便好了。”宁毅说起这个,聂云竹心中也微微有些喜悦,她原本便担心这赌约达不到,让对方丢了面子,倒是想不到达成的速度会这么快,“今天上午,又有一家店要送松花蛋过去,这样就有六家了……” “这么快……”宁毅想了想,“不过那条街附近,能卖得起的应该也就这几家了吧,以后能维持这个局面,应该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考虑扩大规模,纯粹是按照玩的心思来的话,能够维持这几家酒楼的供应,应该已经是聂云竹与胡桃的极限了。至于扩不扩大那是她的事情,宁毅不想在这上面插嘴。聂云竹想了想,在旁边蹲下来,笑道: “太快了,云竹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老实说,几天前,一直担心会误了立恒的赌约。” “呵,赌约其实是小事,开玩笑一样的,不过……能赢当然是最好,哈哈。” “那个老爷子是驸马爷呢,上个月去送松花蛋之时,宅院好大,公主府。其实年前立恒介绍时我便在想是不是那人,想不到是真的。立恒也真厉害,竟能与这等人谈笑风生,还能打赌玩笑。” 这话并非奉承什么的。不管怎么说,康贤这等地位的人,都该是立恒的长辈才对。她以前也见过不少,这等年龄差距,彼此相见,必是执子侄弟子之礼,就算长者亲切,那也是对后辈的亲切而已。可是似立恒这般似乎对谁都轻松以对的,实在是未曾见过。其实这样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下棋认识的,大概没有太多功利之心吧。”宁毅拨弄一下火苗,“也都是明事理的老人家,敬他学问、观点,也就够了……呃,你之前便听说过他是谁?” “自然是听过的,立恒介绍之前,怕是见过一次、两次……说不定是两次。有一年白鹭洲头表演,明公当是过去了,只是有许多人,妾身也记不得所有……”她回忆着那些事情,随后轻声笑起来,“而且当时众多年轻才子在场,胡桃啊、其他认识的姐妹啊,都只顾着看那些才子,主宾席上的大官也有人议论的,不过明公虽然有学问,可他是驸马啊,而且又已老了,便也记不住这些了,想来明公也是记不住云竹的……” “喔喔。”宁毅狭促一笑,“就顾着记那些才子了……” 若被旁人调侃这事,聂云竹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这时并没有类似的心情,只是微笑着:“是呢,女子当时献艺,自是顾着记些才子。嘻,云竹当时爱记些有钱的,当然,若诗文学问能入眼倒也更好了,着紧巴结着,每日里算着赎身的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随后道:“立恒认识李频李德新吧?” “认识,之前说过吧,现在在一个书院的。” “曹冠呢?” “听说过。” “那……顾鸿顾燕桢?” 她说出这个名字,注意望着宁毅的表情,宁毅想了想:“这个倒是没听说过……谁啊。” “没,也是才子。”她低头笑笑,“不相干的人。” 有些事情,聂云竹没跟宁毅说,事实上,在她来说也不适合跟宁毅说。 顾燕桢近几日都去小摊那找她,说些话,人是诚恳的,但对她来说,却委实有些困扰。特别是一些小问题也衍生而至,顾燕桢大概自胡桃那儿得知了自己还未嫁人的事情,这几天以来,竟也帮自己拉起松花蛋的生意。今天上午的那家,并非是如立恒说的那样在附近的街区,而是更远一点的地方,顾燕桢用了影响力叫朋友帮忙关照的。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好说出来,生意做开了,好意不知道怎么推。顾燕桢那边只认为“你想要卖松花蛋,我就帮你”,却不知道她其实快忙不过来了,回想立恒这边,则只说“有这几家就够了”,让她觉得有些暖心,可也没办法问他该怎样将这局势控制下来。她心中本有些猜想,觉得市场的扩大可能跟立恒有关,但现在看来又不是,总不好跟他说如今另外有个男子在帮忙,这男子是她以前在青楼认识的…… 有些在乎立恒的想法,终还是不说的好,反正……做生意能做大总是好事了,如今忙碌一些,接下来大概要请人,或许就让二牛的家里人帮帮忙也好……唉,原本没想过能到这一步的,她原来向往的,或许只是那种每日守在小车边赚赚生活的充实日子而已…… 她不说,宁毅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松花蛋这生意对于聂云竹来说,已经趋于饱和了,也跟李频说过,让他的那些朋友不用再做下去。李频前两天问过他一句:“立恒跟那松花蛋的摊贩是何关系。”宁毅也只答是个朋友,对方便不曾再问,他也察觉不到多少不妥来。 另一方面,前两天顾燕桢则找李频问过这事。那时顾燕桢心如乱麻,气势汹汹,李频大概知道松花蛋小摊的主人便是顾燕桢以往喜欢的女子之后,并未将宁毅的名字说出来。他是心思缜密之人,宁毅本为苏府赘婿,他不可能与那云竹姑娘有什么暧昧――当然不管有没有,让人知道这事总是不好,无论是实情还是谣言,都是大忌。于是只说是一朋友游戏之举,并且提醒顾燕桢那云竹姑娘可能并未嫁人,顾燕桢后来向胡桃确定这点,也就不再深究了。 其实对于宁毅来说,聂云竹这边的松花蛋只是些小事,每天早上跑步时聊聊天,占用的时间也不多。这些并非是他生活的重心。 上午的时间给孩子们上课,下午时分,他则在豫山书院附近租了个房子,如果不去秦老与聂云竹那边――实际上去的也少――他便在这里开始一些化工研究,他如今拥有的是一些古文版的化工书,这些化工书对于许多现象有着记载,虽与现代化工体系的理论无涉,但至少可以给最初的研究指明方向。 除了类似《梦溪笔谈》一类的书,他做了一些基本的铁架子,用作试管的陶瓷瓶,加热装置则用油灯,另外还有各种金属的、木制的、陶制的瓶瓶罐罐,然后采购了各种能找到的化工原料。老实说如今武朝也有一些大小作坊的生意涉及化工反应,不过他目前的状态看起来,或许更像是炼丹,而并非那些作坊技术的研究。 前世的化学课程早已还给老师了,由于那时涉猎的产业较多,有的反应关系还能记得,但都已经不成系统,像是玩游戏时支离破碎的科技树。古文书上的一些化工记载可以唤起一部分的记忆,聊胜于无而已。他要有个简单开端,目前只能是随意的组合看反应,譬如将锈铁放入镪水之中加热,去除了铁锈,就将这现象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大概记起一些琐碎的理论,譬如铁生锈是容易被氧化,这个是知道的,至于逆转这个过程算是什么,那就全忘了,化学式也不记得,他如今只能记起一个化学概念就往小本子上记一个,然后慢慢配。 化学线,首先是往硫酸、硝酸这些强酸类物质的方向走,因为反应强烈,也容易被观测,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心,免得出问题把自己给搭进去。超前的技术他其实也掌握了几个的,目前如果需要,火药能配出来,工业酒精或者高度酒也能制,蒸馏法毕竟是简单的,过段时间要把酒精灯弄出来,虽然酒精灯为什么比油灯好的理由他也不清楚了,大概是无烟……许多大型化工产业的轮廓也不是不明白,但配套技术跟不上,当然也有不怎么讲究的,土法炼钢就比较简单,放在现代是胡来,这里就没问题,他大概记起来,以后有必要时再说。 最初摸索这些化学反应总是比较无聊的,多数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烧出来的是什么。小婵常常跟着他,他在房间里做试验,小婵便在屋檐下无聊地走来走去,偶尔也跟宁毅说:“姑爷难道是要炼丹药么?”小丫头有时候幻想着姑爷会忽然飞走了,托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的时候,摇晃着裙摆坐在栏杆上的时候,如此想着,听姑爷在里面随口说些叫做《西游记》或者《封神演义》的故事,便有些担心,又有些憧憬。 当然,姑爷大部分时间给她的感觉,还是可靠与踏实的,但对于小姑娘来说,浪漫嘛,便是这样的东西。因此便在闲暇之时,听着姑爷的声音,心中小小的幻想一番,要是姑爷突然飞走了,自己一定要哭啊哭啊哭的哭很久,可要是姑爷肯带自己走呢……心中微微地开心。又想,那姑爷也得带小姐走才行……她坐在那儿偶尔惆怅偶尔笑笑,偷偷瞄一眼那房门,告诉自己不能再想这些事情,随后悄悄地走进去,可爱地出现在姑爷面前:“姑爷,有小婵可以做的事情吗?” “出去。”男子戴着口罩,称量古怪的粉尘。 “哦……” 小婵灰溜溜地出去了。春光明媚,莺飞草长,小丫鬟抱着双膝倚在屋檐边,仰着头想自己的小心事,庭院盛开的稀疏野花之中,说不出的孤寂落寞。 房间里,宁毅看看旁边的窗户,微微皱眉,早就让她小心了,如今化工体系虽然不纯,但房间里腐蚀或微毒的物质还是有的,虽说小丫头平时办事伶俐,但这些事情,还是不能让她来碰。随后开口继续说些自己记得起来的神话,不一会儿,小丫头也就高兴起来:“姑爷姑爷,小婵昨天跟小姐在酒楼也听了个故事呢……” 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来。不久之后宁毅从房间里出来,小婵心情也就更加高兴起来,两人聊着天,如平日一般沿着道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姑爷也仅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是显得有些疏离的,偶尔想起来,在夕阳余晖中回头冲那讨厌的房子做个鬼脸。 除了小婵,大部分的时间,宁毅的社交生活,还是在与苏檀儿之间展开,在目前的这个年代背景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有些古怪…… ***************** 推书:书名:第一公子哥 书号:0 简介:他是大陆最为强势的男人,面对美女的**,他上了又换,彪悍的行事方式,再加上谁惹我我便踩谁的人生轨迹,毫无争议的以最多票数成为中国第一公子哥! 在凌晨^_^ bkid=18第一公子哥》] 第五十章 奇怪的相处 赘婿 自从年关过后,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然。当然,这里自然的并非是这个年代“夫妻”这样的模式,而仅仅是“两个怪人”的相处模式而已。 年前的摊牌之后,苏檀儿第一次为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平衡,心里踏实之后,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就轻松起来。以往总想费心费力地维持“家”的模式,如今不用这么刻意了;以往总要在饭桌上主动寻找话题,权衡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会是对方感兴趣的,哪些又需要避讳免得引起对方的不快,谈生意的感觉也似,如今自然也无需这样,但话题倒反而多了起来,根本无需刻意去找,随便说些什么,也是觉得有趣。 虽然宁毅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跑步,但夫妻两人往往还是会在家中吃过早餐才出门,方向并不一样,苏檀儿坐马车,宁毅则是轻装步行。小婵在这时通常面临两个选择,跟小姐还是跟姑爷,当然她也可以留在家中,但其余两个选择显然更有用,跟着姑爷过去,没什么事做,但可以听姑爷讲课,听些故事,每次听姑爷随意地说来说去,引人入胜,她就会想着姑爷真是好渊博…… 当然,最近一段时间,苏檀儿是比较忙的,开春的时候都是这样,于是小婵还是跟选择跟着小姐去,前面说过,她虽然待宁毅和苏檀儿纯真质朴,但办起事情来却是相当可靠,她每天负责的也并不只是贴心地服侍一下人就好了,有一次宁毅就曾见过她气呼呼地训人的样子,皱着眉头非常认真,简直凶悍,一边训还一边指出其中几个人勾心斗角互拉后腿的事情来:“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弥补的方法安排好,又说了几句,手中挥舞着一把短尺点点点点的简直要打人,然后才看着那短尺愣了愣,抓抓头发“遭了,小姐要的尺子……”一扭头,“还不快去!”打发众人之后,转身噗噗噗的赶紧跑,宁毅在后面笑个不停。她是被当成管理人员来培养的,当然,这两者也并不冲突,俱是她性子中的一部分。 宁毅会在中午或者下午回到家,有时与小婵一起,因为小婵会在中午下课之前跑去找他,若小婵没过去,自是他一个人。苏檀儿过了中午则多半已经回来了,有时在房间,有时在客厅,也有的时候坐在院子中的凉亭里。娟儿与杏儿有时跟着,有时也会不见,她们也得去处理一些大房之中下人们的琐事。 苏檀儿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咬自己的手,有时候咬拳头,有时候轻轻的咬手指,多是无人之时才会露出的神态。有一天傍晚宁毅回来,夕阳余晖,苏檀儿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坐在凉亭里看一个本子,白皙的贝齿轻轻啃噬着拇指的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宁毅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正想打招呼,苏檀儿忽然回过头来了,依旧是咬着指尖,大大的眼睛与宁毅对望了片刻,有些懵懂无辜的感觉,随后又转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看账本。 宁毅见她不搭理自己,耸耸肩有些无趣地走开,心想这女人真淡定,走出不远,苏檀儿在背后喊起来:“相公!你吓死我了!”回过头时,苏檀儿正气鼓鼓的模样望过来,用手轻拍着心口。片刻之后,宁毅无言地摊了摊手,苏檀儿也没好气地笑出来。 从回到家,到吃完饭,晚间的消遣,到最后就寝,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说话聊天,谈这谈那。有时候,宁毅会觉得苏檀儿与以前的自己有些类似,当然面临的具体问题会不一样,心情、迷惘也不一样。有时候他想,苏檀儿面临的问题或许比自己更严苛,她是个女人,如果苏家有一个男子更聪明更有能力一点,事情会很简单,如果她笨一点,事情也会很简答,偏偏她处于这个夹缝间,于是就只能向前,还得不时面对因为自己女性身份而面临的问题。 有时候他们会在二楼的那根柱子边“巧遇”一次。大概每隔几天的时间,一块看看整个苏家大宅的风景。苏檀儿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的,就算在婵儿、娟儿她们面前说了也不好,主要是没有意义,或者是她在生意上的一些打算,一些得意的小算计,也有家长里短,有个堂哥刚在她这里讹了几百两银子,说看见一样好瓷器,买了价格肯定有涨,苏檀儿笑眯眯的给钱,转头上来跟宁毅说那家伙在外面养了女人,咬着手指说:“以后可以威胁他,要不然就告诉嫂嫂,让嫂嫂去闹……” 苏檀儿很聪明,在经商上也很有天赋,但毕竟只是十九岁的年纪,面临的压力,许多时候无处去诉,宁毅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给她以减压空间的对象。在她看来自己说的东西,这个相公懂一部分,但未必全能搞明白,宁毅有时候也说几句她不懂的东西,她就那样听着,这样的时刻,就算宁毅说话用词再古怪,说的东西再不可理解,她也不会感到稀奇。 有件事情是比较奇特的,或许是第一次在一起聊天时给她一颗松花蛋,第二次聊完,苏檀儿有些欲言又止,随后问道:“相公没带吃的吗?”然后说,“下次带点吃的吧。” 此后给她揣点吃的,一小包糖、花生、蜜枣之类的,苏家不差钱,提供这些东西没什么压力,也有这个季节已经很难吃到的梨。有一次宁毅顺手拿了一张大饼,冬末春初,天气冷,冻得跟牛肉干一样。苏檀儿也不介意,拿了在嘴边慢慢撕,吃完了心满意足。然后才说:“相公故意的吧。” 到得二月,话题就更加随意了,他们看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很奇怪的朋友,一个经商,一个弄点离经叛道的小发明。有一次苏檀儿问宁毅:“相公为何从来不去那些青楼之地,赴赴那些才子的邀约呢?” 宁毅耸耸肩:“就会两首词,泡不到妞啊……” 苏檀儿在那儿想了好久才大概理解这句话,笑了出来:“用钱砸她们嘛,那些堂弟表弟啊,每次从檀儿这里讹上几十两,光顾的也尽是些有名气的。相公拿上几百两,再加上才名,什么绮兰啊、陆采采她们啊,见上几面想是无甚问题的……对了,元夕之后,倒听人说那绮兰姑娘对相公颇为倾心呢,有几日晚上,夜夜吟唱相公的青玉案,琴声婉转凄绝什么的,说不定啊,相公还能跟她成什么佳话……” 她转着眼睛瞥瞥宁毅,宁毅想了想,点点头:“有这种事?那我明晚去一趟好了……人家毕竟也不容易……” 苏檀儿这晚吃的是蚕豆,目光冷冷地瞥他,随后嘎吱嘎吱地咬半天,随后哼的一笑:“那相公便带上小婵一块去吧。” 宁毅身边不缺钱,主要因为一直可以跟小婵要,他用的不多,苏檀儿也未在这些事情上有什么意见。不过就算小婵乖巧,若宁毅真跑去招妓,小婵会站在哪一边可想而知,就算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肯定也会使阴招下绊子。这时叹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女人口蜜腹剑,一点都不实诚。蚕豆还我,不许吃了!” 苏檀儿拿了小袋子突的退开一步,笑得像只狐狸:“檀儿经商好几年了,从未听过商人真有实诚的,相公便担待吧。” 二月就在这种对宁毅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过去了,学生、聂云竹、小婵、苏檀儿、化工、有时也跟秦老、康老碰个面,几句闲谈,有时从其它途径了解一下宋宪、武烈军的情况。他回忆那女子的武功,不过那女刺客也已在元夕之后,消失渺然。 三月初,苏家生意也忙,不过苏檀儿还是空出了一天,与宁毅、三个丫鬟一块去江宁城外郊游。这天下午回来,去茶楼喝茶,无意间却听得隔壁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人在谈论松花蛋,说是如今经营那松花蛋的女子是才艺双绝的佳人,不过只愿双手养活自己,研究出了松花蛋的制法,一位才子仰慕其心性,本已追求数年,此时略施小计,不到半月便为那新奇事物打开销路云云。 事实上如今聂云竹虽然也忙,但要说松花蛋的名气传出很远那也不可能。这时的几人谈论那“略施小计”,正是自己让李频帮忙找人当托的事情。心中好笑,不知道李频怎么为这件事跟聂云竹扯上关系了,还追求数年什么的,行事太不小心,这下李频可是惹火烧身了。不过再听片刻,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顾鸿顾燕桢几年前便已名扬江宁,此次自东京归来,便是为这女子,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对其仍一往情深,实是难得……” “手法用的也巧妙,不过数日时间,便以将问题解决……才子佳人,假以时日,必成佳话。” “在下却觉得不然,那女子抛头露面,操持这等生意,实非良配……” 听得一阵,才发觉这些人讨论的尽是那名叫顾鸿顾燕桢的男子,回想起聂云竹前些天似乎有些涵义的问题,倒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摇头笑笑。 第二天天未亮,到那小楼之前时,聂云竹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那台阶上等他,见到他过来,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宁毅看了她一会儿,微微揉揉额头:“最近很累?” “呃?”聂云竹愣了愣,随后,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 宁毅在旁边坐下,斟酌着词语:“为什么……没跟那个顾燕桢明说一下,让他……把事情停下来?” 黑暗中的晨风带着寒意,小楼前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片刻后,聂云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立恒……怎么会……立恒……为什么……问这个……” “呃,我就是听说了……那个顾燕桢……”宁毅摊摊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我、我跟那顾燕桢没关系……他们瞎说的……立恒……呃……我……” 聂云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宁毅扭头望过去,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光芒之中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懑,想要强调些什么却又有些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宁毅看了半晌,觉得难以理解,缓缓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聂云竹望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简直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随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地望向了宁毅,开口强调,一字一顿。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 这一章费了很大的功夫,老实说它有个支线剧情,甚至可以说这个支线的感染力甚至更足,我权衡了将近两个小时才为了后续的剧情平衡将它摘掉。我会先把它发到书评区,有兴趣的可以,以后再收到作品相关里。 这个月的最后三天了,求推荐票^_^ 第五十一章 萌芽 赘婿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秦淮河水流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夜雾如山。宁毅看着她那表情,这次才朗然点头。 “嗯,知道了。”过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聂云竹原本表情还带着认真,听了这句话,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将认真的强调表情持续下去,就那样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来。 “以前在金风楼认识的人。” 她看看宁毅,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宁毅问起顾燕桢,她心中陡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听到了什么话,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样坦白才最好。这时候却也因为对方的这句,她再说出来时,心中竟已是一点波澜都不带了,云淡风轻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楼前聊天时一样。宁毅顿了顿:“前几天听你说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立恒没听过,我才觉得奇怪呢。” “忘了。”宁毅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已经想让二牛那边的几个亲戚来帮忙了,但暂时还没有想好。”聂云竹托着下巴,也有些苦恼,“原本呢,会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辆小车,卖点煎饼,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也就罢了,对那松花蛋原也是这样想的,也以为要卖上很久才会有人喜欢,谁知就是这么几天,竟然卖出这么多去,做也做不过来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兴啦,可以后应该怎么办,之前真是没想过。立恒你说呢?” “松花蛋……你想继续做下去吗?” “原本便不会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摆个小摊的……”人贵自知,聂云竹在金风楼那么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见过不少。做生意,卖东西,有利润就有风险,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轻易弄得清楚的,不过:“突然生意这么好,摆在眼前做不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嗯?” “松花蛋会卖得更多,你会请一些人,最初的一两个月,销量会扩大,特别是……在康贤也在家中宴席上宣传一番之后,翡翠蛋、富贵蛋……供不应求,你会继续扩大规模,新东西都是这样……” 宁毅拿了根树枝,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缺乏管理经验,本来是用一些稍微熟一点的人,譬如二牛的亲戚、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种磕磕碰碰会开始出现了。然后另一边,松花蛋开始有人仿制,三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或许还稍微早一点,如果保密严格,也拖不到四个月之后……”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你每天拖干柴回来烧,买石灰粉,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现在出了点名,又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几个酒楼的范围内开始传开,说不定就已经有人盯上来了,你卖松花蛋,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泥粉痕迹,对方用做咸鸭蛋的方法做实验,问题不大。而如果扩大规模弄个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简单了,价格战,会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会弄出一些新吃法来,二十文卖不上去,你只能降价,他们也降价,更多的人会做,到了最后,卖松花蛋也就跟卖烧饼差不多了……呃……” 宁毅说着,扭头望过去,聂云竹也正托着下巴扭头望过来,眼中似是有些笑意。宁毅撇了撇嘴,拿树枝指她一下:“到时候,你会收到打击。” 聂云竹想到的是其它的事情:“其实立恒在这些事上很厉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宁毅沉默片刻,随后道:“我是很会做生意的老妖怪转生的,难道也要告诉你吗?” 聂云竹抿嘴轻笑,随后抚了抚耳畔的发丝:“其实我一直想问,松花蛋忽然能卖出去这么多,跟立恒有关系吗?” “打了赌,总得做些事的,不好等着输吧。”宁毅笑了起来,“最初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弄巧成拙了,倒给你增加了负担。早知道只是请些闲人,点到即止就好,其实因为估计到你做不了这么多,我还特意让康老别在驸马府上乱做宣扬……”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喃喃说这,嘴角泌出一丝笑意,“立恒找了托?” 宁毅点点头。 “可立恒……不是不认识顾燕桢吗?” “那天早上遇上李频,随口提了这事,他说有几个朋友横竖无聊,可以帮忙,想来是些才子之类。我不认识,那顾燕桢或许就在其中吧,跟康老打赌之时约定过,不以名声为这松花蛋做宣传……呃,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松花蛋卖出了六只吗?呵,有四只都是我买的。” 聂云竹眯了眯眼睛,一脸恍然:“啊……我还奇怪呢,为什么酒楼小二会忽然来买四只松花蛋,立恒把推车弄好,才第一天呢,原来……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还有星星,聂云竹抬头笑了起来,许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立恒觉得该怎么办呢?” “觉得有意思就做大,没意思就停下来。看你觉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实也蛮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的,立恒……会教我吗?” 微微的沉默,宁毅看她一眼:“……好。” 武朝景翰八年三月的清晨,这一句淡淡的嗓音,响起在秦淮河畔黎明前的雾气中。随后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餐饮、连锁、高度酒、产业链之类的乱七八糟,小楼台阶前的两人如平常般的说着话,至于说什么,反倒不重要了。后方小楼的房间里,名叫胡桃的侍女趴在窗户上叹了口气,心中兀自为自家小姐担忧着。 白雾流动、散开,阳光升起来,江宁城中人群活动。我们加快它的速度,拨快太阳的轨迹,当时间接近中午时分,才放开手指。聂云竹此时正拿着个小包裹,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中商铺云集的街道上,因为胡桃跟二牛目前正在守着铺子。 若以前几日的习惯,她这时候会连忙赶回去想着怎么增加松花蛋的产量,下午该到哪里去买木柴,权衡哪儿的价格更便宜。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早晨开始,她就被一种心绪紧紧裹胁着,心中思绪翻腾,到得此时,也未有丝毫平息。 自前些日子胡桃对她说出“小姐你嫁不了他的”以来――或许还更早,从她察觉到自己的某些心情以来――到这几日顾燕桢的纠缠,陡然拓开的松花蛋生意与加重的负担一同袭来,她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恍惚不定。但今天不是这样,一整个上午她都很高兴,心情开朗,各种阴霾一扫而空。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苏记布行的旗子,这样的布招牌常常看见,江宁有好几家苏记的分铺,以往由于宁毅的关系她都不怎么多看,但这一次她站在路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店铺中客来客往,生意繁忙。 脑中不时响起今天宁毅说的那些话,点头说的那句“好”以及后来的一些。 “……不过,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要你记得现在到底是为什么而决定进一步的,就算现在钱不多,你也过得很开心,你只是想有个煎饼摊,证明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这才是我认识的云竹姑娘。如果将来有一天,走的太快,你要记得你现在的心情,该停就停,该退就退,不要勉强,免得到最后反倒舍本逐末,忘了自己要什么。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即便回到现在这里,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点头之后,立恒说的一些东西都很随意,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并不在意或者是驾轻就熟的样子,“或者”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唯有这段话,他说的郑重,随后似乎也是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是想到些什么东西。这话聂云竹记住了,不过她当时的心情,却与宁毅说的不太一样。 有些事情、有些心情,在悄然间发生,宁毅也并不知道。事实上,昨天上午宁毅与苏檀儿她们去郊外踏青,吃些东西,婵儿娟儿她们放放风筝。郊游的人多,宁毅并不知道,聂云竹与胡桃远远地看到过他们。 那时聂云竹与胡桃联系到了二牛一个同乡,然后去乡下买鸭蛋,回来的时候,看见宁毅与苏檀儿在那边。这是聂云竹第一次见到苏檀儿,远远望过去,两人在草地上说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早晨她与宁毅见面时心情就被低落的情绪包围着,随后宁毅又忽然问起顾燕桢的事情,那一瞬间她真觉得忽然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 好在随后这种心情便被释放掉了,但她看见宁毅,一直想起昨天郊外的草地,想起衣着华贵又年轻美丽的苏檀儿,不过,渐渐的另外一些情绪又涌了上来,特别是在宁毅点头说出自己是松花蛋的幕后推手之后,这想法已经有了很久,此时才陡然变得明晰。如同外界都在说的那样,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去入赘呢? 理由且不去管它,但聂云竹忽然想。立恒他有诗才、有商才,他过着如今每天悠闲的淡泊日子,真的每天都开心吗?她以前对苏府了解不多,赎身之后更是没了消息来源,只知道苏府很有钱,跟如今她这样的普通百姓真是天上地下。后来宁毅因为两首词出了名,她却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立恒并无商才,而苏家小姐经商很厉害,将来甚至会接管苏家。可立恒有商才啊,他这样的才能,却是入赘身份,只能一直在那苏檀儿后方藏拙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立恒随意地解决了松花蛋的事情,会不会也有不甘寂寞的意思,他不能在家中出手,于是在外面,顺手为之。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也许能成为他的工具,让立恒在自己身上证明他比那苏檀儿更厉害,如果能到那一步…… 她在本质上还是心性娴静的女子。有些事情不好去想,她将小包裹抱在怀里,轻轻咬了咬下唇,从苏记布行的门口走过去了,过去的时候,还偏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抿了抿嘴,有些孩子气地想着:将来她的铺子,要比这个大很多很多…… 第五十二章 伊始 赘婿 春去夏至,四月天气进一步转暖的时候,江宁城外进入农忙的时节。若是身处其间,整片天地给人的感觉都是盎然的活力,对于这个年岁的人来说,夏秋两季大概是最好过的日子,没有春日的绵软,没有冬日的寒冷,阳光正盛,白云如絮,一切都明媚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家也忙,第一批春蚕丝到现在也已经出了,这蚕丝是一年中分量最重的一批,苏家分布于各地的小作坊也已经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虽说普通百姓没什么讲究,但新货上架,旧货分流之类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苏檀儿继续着开春以来的忙碌,夜间时常忙到很晚,每隔几晚,感觉空闲一点了,看见宁毅在对面二楼楼上,她便悄悄地过去,聊天,吃点水果零食――她平时是不吃这些的――有时候她想要说些话,宁毅却不在那儿,心中便隐隐有些失落。 年关过来,她也注意到一些事情。有时候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苦思下一步的想法,或是整理一些账目,给一些地方传来的问题做处理,会忙到很晚,杏儿会进来给她添一杯茶,婵儿娟儿在外面下下五子棋,有时候也打个盹。但即便很晚了,她这边卧室与客厅亮着灯,对面的小楼中,有一扇窗户,灯也始终亮着,立恒会在那边看看书,写写字。若是她这边散了,小婵也过去睡觉时,那灯光才会在悄然无声中熄灭掉。 最初以为是巧合,后来她特意留了留神,才能将事情确定,有几天她做完了事情,故意待到很晚,然后再将灯盏吹熄,不久之后,那边的人影也印在了窗前,吹灭油灯。 这发现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去思考对方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有些事情本就无需去说去问,此后每次准备睡时,她都习惯看看对面,黑暗中,看见对面那灯光也灭下来之后,方才上床休息。觉得温暖。 对于宁毅来说或许也只是随意而为的事情,他如今已经不打算接触诸多麻烦事,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当然,除了成为武林第一高手这样的――但以他的性子,大家既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让他看着一个多少有自己以前影子的女孩子每晚忙碌到深夜,而自己随意安睡,终究还是觉得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灯光灭掉之后自己才睡下,也仅仅是针对自己的随意作为,至于苏檀儿那边如何,那是她的事了,他也没打算劝阻什么。 夏日既临,秦老那边也已经开始将棋摊摆出来,时而跟这样那样的人下棋,年纪都比这副身体今年二十一的宁毅要大,有些名气的人有好几位,当然没有名气普通爱棋人的更多,宁毅去年也已经认识好几位了,今年过来问他是否那位写水调歌头与青玉案的才子,宁毅也只笑着点头。 跟李频之间关系算是拉近了不少,中午下课,偶尔会与他去酒楼吃些东西。最主要是因为毕竟在松花蛋的事情上还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尽管后来有顾燕桢的事,但毕竟也不是他的错。 李频这人极懂分寸,几个月来,宁毅大抵也算是了解了这人的性格和经历。他在早几年也曾上京赶考,中了进士,但因为策论过于激进,得罪一位吏部大员,补不了实缺,于是就回江宁了。虽然外表谦和,但若放到千年后大概还是愤青的类型,闲聊时不说,但若论起学问来,有些想法还是掩盖不住,一目了然。 简单来说,这家伙家境殷实,精通儒学、算学,于射御之道也有些精通,君子六艺皆识,在这年代已经非常不错了,待人接物、应对进退得体。但因为想得多,基本上讨厌腐儒,喜欢实干但又不离大道的人,想要为天地立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一时断了门路,一般的儒生得罪了大官,不得升迁恐怕要一生郁郁,他也曾苦闷过一段时间,如今便振作起来,思考儒学思考武朝,思考前面的道路,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毕竟,还年轻。 若再过上几十年,说不定他会变得像另一个秦嗣源,宁毅欣赏聪明人,不喜欢跟其它的一帮文人才子瞎混,但跟李频还是能聊得一些话。当然,交友之道切忌交浅言深,李频也有分寸,如今两个人在书院中算是关系比较不错的同僚,要说是好朋友或者知己什么的,那也还早。 当然,其实如今豫山书院中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师也就他们两个,而由于李频跑来这里,虽然没有经过多少宣传,但今年上半年书院中竟也多收了十几名的学生……这是题外话了。 时间渐渐过去,宁毅到达江宁的日子,也已经满了一年。若然想想,这一年里倒也没有经历过太多事,小小的抄了两首词,出了些名气,认识一些人,混熟起来,算是多少适应了这个时代,如今的日子仍旧一派悠闲。偶尔听见北方金辽两国摩擦的议论,偶尔也听一些商户镖师说起外地道路不宁,处处匪寇占山为王,有几拨比较大的如今朝廷正在围剿之类的消息,造反这种事传得并不广,在如今富庶的江宁听起来,也稍稍有些没有实感。 到得四月底,秧苗插完,喜庆的气氛便也在江宁内外悄然升了起来,这倒不像是过年,主要是因为端午将至。除了五月初五那天秦淮龙舟赛,另外也有一场延续六日的盛会将乘着端午举行。江宁一带的青楼将会趁着这段时间举行一场活动,决高下,选花魁。 ******************** 如果说江宁每年的节日诗会,中秋上元大抵是属于才子们的狂欢,五月初的这场花魁决选,则该是属于佳人们的盛会。当然,多数的大家闺秀,或是已经嫁人的真正“佳人”们在这几天往往不是很高兴,或许是件值得深思的事情。但也无需批判,这个年代,风尚便是如此,有涉风尘的故事,更多的还是只会被人认为风雅,而并非下流肮脏。 作为每年当中最为风雅的几件事之一,一如中秋上元的狂欢,背后其实都会有着官府的支持。诗才无分高下,才子们之间的硝烟气不算浓,更多是文无第一的自由心证,因此官府方面只需要维持基本秩序就行,但这次算是有着真正比赛意义的,决出四大行首,再从中决出花魁,却需要一个尽量公正的评判人,这个立场相对公正的评判,其实便是由官府来担当,以杜绝作弊和诸多扯皮。 整个比赛的规矩说起来其实倒也简单,花魁嘛,终究也是出来赚钱的,能拉人砸钱支持便行。而若细说起来则也有复杂的一面,六天的时间,江宁的青楼几乎是放开了迎客,取消掉诸多酒水费,或是在准备好的露台上,让自己院中的姑娘进行演出,若是喜欢的,便买花送过去,这些花,便是人气的佐证了。这期间,其实也有诸多炒作的手法,如何调动座下看客的情绪,如何衬托出选花魁的热烈气氛,如何在其中加上文雅的成分,提高姑娘们的身价,譬如让相好的才子写诗夸赞之类……总之,全看各个青楼的手段。 江宁十里秦淮,城内大大小小的青楼大概有六十到七十家左右,最初的三天其实只是开头,将气氛炒热。这时候各个青楼都会很有默契的不断宣传,但演出台上最卖力的其实是那些平日里名气不算大的女子。她们有的只是卖艺,有的卖艺也卖身,有没有基础,靠着这几天的表演总能拉上不少的人气。 这几日支持过她的客人她也会记住,光顾的人自觉没多少文采或是没多少钱,不可能得到那些有名气的女子亲睐的,自然也会选择这些女子,譬如说苏家的那帮堂兄弟,虽然整日里认为自己文采风流,口中多半念着想着陆采采元锦儿这些人,但其实在青楼中的相好,自然都是名气稍低的女子,他们这几日往苏檀儿那边讹钱讹得比较勤快,大抵也是为这几天能来捧捧场,为喜欢的女子露脸。 然后到得后三日才会是重头戏,白日里虽然与前三天无异,但晚上会在白鹭洲附近举行大型的聚会,知府大人以及诸多社会名流也会到场,共参此风雅盛事,按照前三天的成绩,基本每个青楼会有一到两个名额,初三那晚一共百余名女子在此表演,选出其中十六位,初四晚上,则由十六位中选出四名行首,初五晚,才是花魁诞生的日子,这三晚能来参与盛会的大抵也是些有钱人,花魁自然也是在他们的支持下产生的。 “……选花魁这事,每年由江宁官府操办,那些花束,也皆是官府准备,所谓送花不过是赚个吆喝,前几年甚至有人一送万朵的,呵,哪有万朵花束给他送……不过这些事情做得也漂亮,仅凭青楼,她们干不来这个,通过官府才能热闹起来,买花的银子,官府征其两成,每月利税仍是照算,这两成便是凭空得来,每年这笔银子,便是不少……” 秦淮河畔,中午时分,宁毅与李频正从酒楼上下来,李频也在笑着跟宁毅说说近日炒得沸沸扬扬的选花魁之事。今天是四月三十,花魁赛的第一天也已经开始了,江宁城中诸多青楼都弄得很隆重,远远的丝竹之声传来,一艘画舫正在河面上缓缓而行,彩绸招展,一艘小船沿着秦淮河岸撑着,小船上除了艄公,竟有一位打扮漂亮的女子,忽然朝这边招手出声:“李公子、李公子……”却是认出了李频。 “晌午天热,两位公子若是无事,可愿去舫上喝杯茶,歇息一阵吗?” 宁毅有些奇怪地望望李频,李频看他表情,却是笑了笑,朝小船上的姑娘拱手拒绝,那姑娘说得几句,终于也不再勉强。待到走远一点,宁毅笑道:“哈哈,李兄交游广阔嘛。” “之前去过,她便记下了。”李频笑得也有些得意,“若方才立恒有意,我们上去坐坐,对方也得恭恭敬敬迎着,钱是不用花的,若能写首诗赞赞某个姑娘,那边甚至还有润笔相赠,名气大些的才子,对方自荐枕席也是心甘情愿……” “以李兄才名,想必自荐之人不少吧?” “确是有过。不过立恒若愿说出姓名,登堂入室,想是简简单单,呵呵,怕是没多少女子能推拒得了的。自元夕以来,在下也与那绮兰姑娘有过几次见面,她对立恒可是牵挂得紧,我看若立恒愿为她赋诗一首,便是一亲香泽,也不无可能啊,哈哈。” 以往李频与宁毅倒是不常说这些,但此时开了头,也就谈笑下去。才子的诗词因佳人而扬名,佳人也离不开才子的陪衬,每年的花魁大会,自然也少不了诸多诗词映衬,以李频这样的身份,若是为某个女子写首赞美的诗词,立刻便能提高对方的身价。去年的四大行首分别是绮兰、陆采采、元锦儿以及成了花魁的冯小静,据说李频就是站在冯小静那边,为其呐喊助威的才子一员。 “说起来,其实也是意气之争。”李频摇头笑笑,“前年元夕、去年上元,止水诗会与丽川诗会难分高下,双方弄出些火气来,当时曹冠大出风头,成为止水诸才子之首,他为元锦儿写了两首词,止水其余人也站在元锦儿那边,于是……呵呵,丽川这边一帮人便选了冯小静。当时乌家支持的绮兰姑娘其实才是实力最强的,但乌家是商人,想要低调,因此不曾拿钱乱砸,最后竟让小静得了上风,这也真是奇怪了……今年倒不会这样,主要是立恒凭空杀出,如今大家心头空落落的,怕是没什么意气之争。不过这也难说,若是立恒也有心仪之人,哈哈,说不定大家便要群起而攻之……” 宁毅平日里不逛青楼,应酬都不多,李频也是清清楚楚,说完这个笑了笑:“立恒这几日可有打算么?” “初三晚上去白鹭洲看看表演。” “弟妹许你去?那可得好好筹划一番……”李频狭促地说道。其实他如今在豫山书院授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可以算是苏府的客卿身份,苏家也请他去吃了几次饭,与苏老太公、苏檀儿都有见过,苏檀儿偶尔也去书院一趟,他倒也清楚苏檀儿并非什么恶妇。只是有些时候,女人终究是女人,此时他说的筹划,却是在表演过后参加哪位佳人的宴席,通常来说,你帮了哪位女子,当晚自然也有一场庆祝宴会,对方出来感谢、额外表演,这边诸多才子满足之下又有诗作出来,为其扬名,也为自己扬名。 听李频说完这些,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与檀儿一块去的。” 李频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倒也是,那几天的表演,大家自是拿出浑身解数来,便只是看看,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次可以算是江宁水平最高的演出欣赏,早几日宁毅与苏檀儿在二楼栏杆边聊天时,苏檀儿便说了要空出时间与宁毅,其实她也知道,宁毅对这种热闹,也是喜欢凑的。李频倒是有些可惜,他家中有妻妾,却也不打算带着她们去,主要是之后的宴会,倒并不只是接近佳人而已,结交一些人,扩大交游扬扬名气,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两人走了一阵,在路口去往不同的方向。宁毅没什么事情,一路回家,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也已经回来了,婵儿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路上看见的表演以及听说的事情,憧憬一番初三初四初五几天的表演盛况。不过,到得傍晚的时候,却有一封信被送进来,随后有两名掌柜急匆匆的进府,在隔壁的院子与苏檀儿商量了许久,到得晚餐之时,苏檀儿才有些抱歉地说出看表演去不了的事情。 “忽然有急事,怕是不能陪相公一道去了,相公与小婵一块去吧。”不久之后,又像是在楼上一般小声笑着:“文定文方他们也有几十两上百两,妾身把私房钱给小婵,相公若见到哪个姑娘表演得好的,尽管买了花送上去便是,送多些晚上还有谢礼的宴席可吃……相公得了姑娘家的亲睐之后,可不许说妾身小气哦……” “奸商……”察觉出对方的某些小算计,宁毅叹了口气,笑出来。 苏檀儿笑着皱了皱鼻子:“哼!” 在宁毅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不过有一些事情,也不由得不去考虑。四月最后的这个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苏檀儿其实有些许惆怅,她望着对面那亮着灯的房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依旧是少女身段、少女面容的她在平日里思考时有着一份特有的成熟,眉头微微蹙起之时也往往有着好几年以来培养出的一股气势与稳重。但此时不同,虽然在想着、思考着,她的表情却没有多少那样的沉重在内,只如同少女一般,思考着属于少女的心事,有时候坐在桌边托着下巴,伸手无聊地翻翻书页,油灯的光芒中,那也只是属于少女的烦恼而已。 随后她将小婵叫了进来,如往常一般的笑着告诉了她初三看表演的事情,也拿出些银票来放在了外面,对于娟儿杏儿不能去看表演,小丫头显得有些沮丧,当然自己能看也是高兴的,挣扎许久方才说道:“小姐,让我……换娟儿陪姑爷去吧,我和杏儿姐陪小姐你去处理作坊的事……娟儿她想看很久了呢……” “初四把事情处理完,初五咱们就可以一块去看了。”苏檀儿笑了笑,随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婵儿的脸颊,看看小丫头姣好的面容,又回过了头,望向院子那边的窗户,再想了一阵,方才深吸一口气,做了某个决定。 “小婵,其实你喜欢姑爷吧?” 那边没有回答,小婵的身体陡然定在了那儿,随后,眼睛慌乱又可爱地转着,整张脸都红了…… *************** 大的剧情即将展开,求票^_^ 第五十三章 喜庆上架求票 第五十三章喜庆 五月初三是个大晴天。 对于宁毅来说倒并非是多么特殊的日子,照常跑步,照常吃饭,照常上课,当然江宁城中这几天倒也的确是非常热闹,在街上走走逛逛,偶然间总能看到一些青楼表演,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事情,也常常说起某某姑娘得了许多的花,或是哪两人为争风吃醋打起来。哪怕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到了茶馆酒楼说起来也总能加上不少的弯弯道道,颇有戏剧性。 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苏檀儿的确也是有些忙,早出晚归的,她做的事情有些保密,不过宁毅倒是隐约知道一个轮廓,大抵是跟“宫引”什么的有关。苏檀儿最近做的许多事都是不动声色,但暗地里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她想当皇商,与汴梁那边拉上关系,并且……估计也已经找到了方向。 这年头的皇商也有两种,檀渊、黑水两次求和以来,赔偿北方的布帛需求很大,皇家不会给高价,但等于是薄利多销,与皇家拉上关系之后,那边总也有些好处补偿。另一方面,如今武朝朝廷到处收集好东西,真正的好丝绸若能卖去宫里,这条线走通之后更是有诸多好处。苏檀儿并非只是妄想,一边找到关系,另一方面改良技术,寻找突破口,这次有事情的恐怕便是她暗中弄出来的那个技术小组,在一些关键的技术方面,商家也是保密异常,一旦有事,除了苏檀儿、苏伯庸,恐怕负责的掌柜也不太好拍板。但真说忙倒是不忙的,倒也是无法放松罢了。 宁毅目前也不明白苏檀儿的全盘打算到底是什么,毕竟只是闲聊时的一些片段推测。但自己这个年仅十九,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妻子在这方面胃口大那倒是令人欣赏的。世上从无奇谋,胃口大、胃口更大的区别而已,这件事情一旦妥当办成,苏檀儿掌苏家就再无悬念,其余两房恐怕还是在一些基本的捣乱、下绊子上费工夫。眼界的不一样。 而尽管没什么人能反应过来,苏檀儿也并非在走什么捷径,她终究是从技术的改良上花功夫,然后再争取机会。这事情扎扎实实,虽然或许也有运气的成分在其中,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也只得认为这个时代的某些女人一旦做起事来,恐怕比眼下的许多男人都要务实得多。苏檀儿今年十九岁,也不知她是从多久开始就在计划这些的。 对这些事,宁毅心中欣赏一番,自是不用过多理会,初一初二的白天小婵还是陪着小姐出门的,到得初三这天,便仔细打扮了一番随宁毅过来学堂这边了。老实说,这两天以来宁毅觉得小丫头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一般,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的,撞到树上才清醒过来。今天偶尔也有些失神,当然,也只是少数时间如此,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与平时无异,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说话,中午放学与宁毅在外面吃些东西,揣一小包糖果在怀里,但是不吃,宁毅偶尔看她,她就露出很正经的表情。 “家里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呀?”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如果家里人有事,能帮的终究还是要帮一下,告诉我也没关系……” 宁毅如此说着,小丫头先是有点脸红,然后才拼命摇头。 “没、没什么啊,小婵家里人没事……真的没事……”如此强调过之后才心虚地看看宁毅,“呃,那个……就是高兴的,今天晚上很热闹地,前几年小姐带着去看过一次,那时小姐和我们都扮成男孩子,小姐扮得可好看了,我和娟儿就扮不好,嘻嘻……” 宁毅撇了撇嘴,应该没什么事,小婵不说,他自然没必要追问:“那今天小婵不扮成男装再去吗?” “啊……”小婵今天打扮得漂亮,一身白色缀碎花的夏日衣裙,窈窕乖巧的样子,这时候低头看看,有些为难,“也不是一定要换装啦,小婵早上打扮了好久呢……” “那就不换了。” 宁毅挥挥手,小婵那紧张的表情便放下来了,伸手拉住宁毅的衣角跟在后面小跑几步,皓腕白皙:“姑爷真好……英明神武……” “不学无术……”宁毅笑起来。 时间还早,今天晚上江宁城城门是不闭的。去往白鹭洲那边看表演的大部队一般是在集合傍晚,那时,画舫、花车便会一起开动,一路游行汇集。当然,下午虽然也有人去往那边郊游,各种摊贩、杂耍此时也会过去,晚上即便许多人进不了主会场,也会在周围看些表演,待到会场里的表演结束,才与画舫花车一道回来,一路上也能欣赏到不少佳人的歌舞。 宁毅此时倒还没打算去白鹭洲,他也没什么要支持的美女,与小婵一路往秦老摆摊的那边过去,秦嗣源今天晚上不会去凑热闹,但据说康贤还是会去。 下午的河岸边清风吹过,杨柳微摆,水花一浪一浪地扑打着河岸。宁毅与秦老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小婵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裙摆下小腿踢啊踢的,绣鞋轻轻摇动着,一面看风景,一面点头唱歌,唱的是宁毅教给她的《明月几时有》,轻松惬意的感觉,她今天没有束那包包头,发丝随风轻抚,青涩纯真,但隐隐也有些长大了的感觉。 歌声浸在下午河畔的风里,与风啊水啊的旋律无比契合,秦老笑道:“调子虽有些怪,但小婵姑娘唱得可真是好听。”小婵便高兴起来,她可是为这首歌练习好久了呢。 时间再过去一点,接近傍晚的时候,金风楼后方的小院子里,元锦儿正卸了妆,享受只有一点点的轻松时光。虽说今天晚上才轮到她的正式表演,但这几天需要的应酬也是颇多,从早上开始,应付一位位才子、金主的拜访,周旋于各个因彼此争风吃醋而看对方不顺眼的雄性之间,稳住局势,控制气氛,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真的生气,让他们互相之间有血气,暗暗比斗又不至于真撕破脸,对于她来说,也是很耗心力的事情。 其实赛花会的隐形比斗从半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些天基本都是这样的事。今天下午才稍稍得闲,只应付了诸如曹冠这样比较重要客人的问候。方才在外面的舞台上弹了一曲琴,听大家的赞誉声,然后从容答谢,随后回来卸妆,这段时间曹冠等人又过来看她一次,然后才稍稍得闲。接下来一直到傍晚花车开动的这段时间都是属于她的,而她作为四大行首,金风楼的招牌,倒也不用在花车上献艺,只要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的表演便好了。 “今天晚上没事的,只要保证前十六就好啦……这几天忙来忙去,肚子饿,吃不下多少东西,妈妈还让我少吃点,根本是想要饿死我……” 短衣短裤――实际上也就是穿了两件内衣――卸妆之后也没怎么补妆,此时头发也是乱的,元锦儿此时就慵懒地靠在凉床之上,白皙的粉嫩的肩颈、裸足皓腕全无防备地袒露在外面,一面说话,一面在胸前抱着一盘宴客的果子蜜饯往嘴里塞。随后,那果盘便被房间里另外一人给抢去了。 “妈妈让你少吃些,是怕你表演之时腹胀,你要吃便吃些汤饭。这时拼命吃果子,晚上又不吃饭,表演时胀了气怎么办,嘴里的也吐出来,你都不怕噎着……” 元锦儿原本还想去抢果盘,然而那只手得寸进尺往她嘴巴掏过来了,她便“唔”的闭了嘴,鼓着腮帮怎么也不张开,然后挣扎一番。那只手没好气地拍拍她的脸,她爬到凉床里面咕嘟咕嘟把东西全嚼了吃下去,随后咳咳咳的咳了好久,捂着喉咙:“呃……我把果核吞下去了,咳咳……” 那只手倒了小半杯水过来:“只许喝一口,待会吃饭。” “知道了,云竹姐……啊不,云竹哥哥。” 房间里的另外一人正是聂云竹,今天的她一身黑色长袍的男装打扮,长发束起来,戴了学士巾,若是拿把扇子,怕也真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潇洒风范。当然,乍看之下一些人或许会将她当成男子,但真要认,还是容易的。女扮男装这种事不仅要化妆,要善于表演,更得有天分,聂云竹或许化妆表演都不错,可惜缺乏天分。 若在以往,聂云竹是不会轻易靠近金风楼这边的了,但如今开始有些不太一样,这两个月来,松花蛋的声音在静静地发展着。她在宁毅的指点下雇了一些人,后来要雇一两名厨子的时候,也通过了元锦儿这边,毕竟如今她能找到的一些关系也就是这边了,现在她渐渐将自己当成一名商人――虽然平时完全不像,也没有很复杂的跟人谈生意。 两个月的时间,有关松花蛋虽然已经如同宁毅预测的一般打开了名气,但生意做起来却是沉默而低调,一些在酝酿的东西则还未有出来。聂云竹倒是与元锦儿恢复了偶尔的来往,最主要的是元锦儿要在这次花魁赛上出些风头,金风楼的妈妈则与她约定,若云竹能稍稍帮忙,以后她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这边也会尽量帮忙。 “其实说起来,曹冠这次倒真是热心了,比之去年,不知道要卖力多少倍,锦儿你看这些诗词,真是用心……” 聂云竹笑着整理桌上的一些诗稿,那边锦儿笑着在凉床上站了起来,仅仅穿着亵衣的她抚了抚发丝,平日里以活泼出名的她此时看来有些妩媚的感觉:“他啊,就是想要为去年的事情找回场子罢了。”说着话,少女的身体在床上轻轻舒展着,随着预定的舞步缓缓摆动,纤秀的赤足随意踢踏,在凉床上踏出轻快的足音,一个摇摆在,柔软的身体随着摆手而后仰,眼看要坠下去,却又是飞快地一个转身,发丝舞动成圆,朝前方踏出一步,定格在那儿,然后再自然地盈盈拜倒,谢礼。 “其实锦儿才不在乎成不成花魁呢,四大行首倒好,成了花魁,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样子。冯小静成花魁之后,据说有一日被指挥使程大人逼迫,差点跳楼,若非有人居中说了些话,怕是让那程勇程大人给拔刀杀了。我啊,若成了花魁,怕是得立即找个人嫁了……” “那时要赎身,身价可就更高了。” “总有愿娶的吧,花魁呢,娶回去吹牛也好啊……” “锦儿莫非还未找到愿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 云竹笑着问道。元锦儿皱了皱眉,随后将嘴巴差点拧成猪嘴,走到桌边气呼呼地坐下,伸手要去抓果盘,又被云竹伸手打开。 “云竹姐就喜欢说这些让人气馁的话,男人……哼,反正云竹姐总有好男人喜欢。对了,前些天我还听说了,三月时那顾燕桢回来了,追求云竹姐还帮云竹姐卖松花蛋来着,可是被云竹姐当街打了一耳光,颜面尽失……顾燕桢呢,高中了,有了官职,衣锦还乡,还有钱,锦儿可想嫁这种男人了,云竹姐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竹笑起来:“锦儿你也说了,男人……这样一来我不是也一样,找不到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锦儿若真愿嫁,似顾燕桢一般的男子莫非真找不到?” “可是我不喜欢啊,说不定顾燕桢是个好男人……”元锦儿本是玩笑,这时小小的耸了耸肩,在桌角发现一颗瓜子,偷偷地剥掉扔嘴里,“那……云竹姐的立恒大才子呢,莫非也不愿意嫁吗?” 云竹拿了一件外衣扔她脸上,笑道:“这事可不许乱说,我或可不要这名节,立恒乃有家室之人,莫要污人清白。” “知道了,知道云竹姐你回护他。”元锦儿将衣服从脸上扒下来,嘟囔着:“今天晚上云竹姐你不是说他也会去么,待引荐了,锦儿便去勾引他,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哼哼,待到他那妻子知道了,尽管叫人来金风楼将我乱棒打死好了,锦儿跟她拼了,倒看谁打得过谁……说不定云竹姐以后便能跟他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了……” “满嘴瞎掰……” “嘻嘻。”元锦儿笑着,“话说回来,当日云竹姐为何要打那顾燕桢啊,锦儿只是听说了有这事,可不知道具体如何发生的。” 聂云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他原本确也是谦和君子,只是那时太过孟浪,我才打了他……他不是什么坏人,这事,大概也难分对错,莫再说了。” 回想起来,三月做了决定那天,再见到顾燕桢的时候便跟他摊了牌,自然没说宁毅什么的,然而这次拒绝得确实非常彻底。顾燕桢大概也有些慌神,说了好些露骨的话,也问她是否有相好的什么,到最后竟过来抓她的手,她当时下意识地扇了一耳光,后来洗了好多次手,感觉还是有些厌恶。 当时正处街头,行人不少,顾燕桢也有个朋友在,这一巴掌不算重,但也将他打懵了,此后未再过来纠缠。只是之前顾燕桢的宣传太高调,后来这一巴掌的事情便也在一定范围内传开,想不到连锦儿也知道了,这种事情,是聂云竹不愿意看到的,她虽然有些恼那孟浪的一拉,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她此时自然也不愿看这传言加深,污了对方声名。 元锦儿大概明白她这想法,此时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晚上那顾公子也会去,云竹姐……不,云竹哥哥要是被他看见了怎么办啊?” 云竹笑了笑:“我一身全黑,到时只躲在暗处,谁又能真认出我来,这次去只为锦儿你助威,其他人等,皆不欲接触。” “呃?那宁公子呢?” 微微的沉默,片刻之后…… “锦儿错了云竹姐饶命啊――” 求饶声自院子里隐隐传出来,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夕阳的黄色渐渐自西方泛起。 另一边,秦淮河畔,秦老收起了棋摊,在宁毅与小婵的帮忙下,没人摆件东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秦老邀了宁毅在家吃饭,大家反正也熟了,无需推辞太多。待到晚餐吃完,秦老与他家中两位夫人、宁毅与小婵五人一同散步往大道那边过去,夕阳的颜色壮丽,宁毅与秦老在前面交谈,后方看来却像是一家三代的三名女子,小婵年纪还小,那以前作为名ji出身的二夫人芸娘说些话逗弄她,弄得小丫头面红耳赤的,秦家大夫人则慈祥地在一边看着。 锣鼓与乐声其实已经在街上响起来,街上不时有些队伍经过。秦老笑着跟宁毅说话:“若见到明允,且跟他问声好。”他今日虽不去,到得初五的龙舟赛,花魁决选,大抵还是会带着家人去凑凑热闹,随后路上有一支队伍过来,众人站在路边,那是知府大人的依仗,一大批军士随行着,浩浩荡荡,当先的江宁知府骑在马上,从这边过去时大概是看见了秦老,竟还朝这边行了一礼,秦老此时算是庶民身份,也以礼相答,随后倒是向宁毅偏了偏头,笑着示意: “前些日子,你问那都尉宋宪,此时那武烈军指挥使程勇,都尉宋宪,便都在这了,喏。” 队伍之中,骑马行走在知府后方的两人,无意间似乎也在朝这边望来,程勇身材微胖,看着道路两旁的群众,面带笑容。那宋宪则是目光冷峻严肃,颇有气势。宁毅笑了笑,其实前段时间打听一番,这宋宪早已与他在街头“遇见”过几次,于他来说,早已认识了。不过元夕已过,再认识他长什么样子,也没什么用了。 一行人在前方道口分开,秦老回家,宁毅则与小婵在漫天壮丽的夕阳中朝城外走去。此时江宁城中丝竹之声、锣鼓鞭炮之声已经响起来,秦淮河上画舫上彩绸招展,排成长列,城中道路上一辆辆花车在众人和锣鼓的簇拥下前行,随着火把与灯盏在城市间浩浩荡荡地汇集,朝着这边蔓延而来了…… ..m] 意犹未尽,那就看看最热门的其他小说更新了哪些章节吧! ┊┊┊┊┊┊┊┊┊┊┊┊┊┊ 第五十四章 震慑一 第五十四章 震慑 砰的一声,烟花亮起在白鹭洲附近的天空中。汇集在下方的人流里,小婵一边牵着宁毅的衣角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偶尔脚下被石子绊一下,脑袋便撞在宁毅的后背上。 花魁大赛的会场说是在白鹭洲,其实是在白鹭洲与江宁之间的一处驿站附近,这一处地方背山靠水,绿地广阔,巨大的集会场早已被围了起来,附近的河面上楼船画舫连成一片。随着花车的陆续抵达,外面的绿地上此时也已是人群汇集,各种小吃杂耍在草地间摆开,火光延绵间敲敲打打的非常热闹。 想要进去会场中看表演其实也简单,费用就是一朵花,进去后看见喜欢的姑娘,就能往上献,而一朵花是一两银子,记一千文。尽管武朝江宁一带富庶,对于普通人家也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款项。这次过来的人数近万,能进去的大概是三千人左右,其余人大概会在会场外娱乐一番,等待比试结束,或者中途便回家睡觉。 如果按照宁毅的眼光来解构一番,这是一个贫富差距相当大的社会,比之千年后其实要大得多。不过尽管也有人抱怨不满,大家却也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事情,思想中,这样的情况才是理所当然的,有拖家带口的,在外面热闹的草地、河滩上与家人一同乘凉休闲,花上几十文上百文算是奢侈一番,也有没钱的,单纯过来看看杂耍表演,听着会场里传出来的乐声,某个姑娘得了花魁之后,也一同的欢天喜地。 进去的三千人,大半也都不是有钱人,穷一点的才子们想要附庸一下风雅,认识一些人,也有许多咬牙掏钱不想错过这类事情的。真正的有钱人大抵是最顶端的数百人,估计到不了一天,他们会贡献这场盛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收入,从几十两、数百两、上千两不等,甚至也有破万的,每每让人津津乐道好一阵子。而在扬州、东京两地,每回花魁比赛之时,据说盛况更是空前,还要超过江宁。 抵达之时花车都已经进去,门口那边凭票据入场,人群熙攘,堵得厉害。宁毅与小婵便跑去了旁边草地之上,找个稍微空闲点的小摊吃碗豆花,看着那边的盛况。拥挤的人群之中熟人挥手打招呼的声音不时响起,偶尔也有偷偷想要进去的人被赶出来的,双方骂骂桑桑,想要进去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小婵坐在那小桌子旁边买了豆花却不吃,从怀里拿几颗梅子之类的果脯放在豆花碗里做点缀。宁毅看得无奈。 “这样能吃么?” “好看嘛。”小婵说着拿勺子挖一勺带着梅粒的豆腐脑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回味许久,有些陶醉。宁毅对她这种一勺豆腐脑能吃出这么久的功夫感到钦佩,无意中倒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一朵棉花糖能舔出一小时的岁月。不由得看着小婵那表情笑了笑,放下调羹,看着周围悠闲等待着。 对于他来说,悠闲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其实是一种耐心。来到武朝之后多数情况也是如此,更多的是因耐心而养成的习惯,多年培养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一种定力。不过在此时喧嚣的人群中,他与小婵坐在这儿,所感受到的或许是真正的悠闲了。片刻之后,小婵指着人群那边:“咦,姑爷,文定少爷和文方少爷他们。” 那边人群里的果然是苏家的苏文定苏文方等人,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几个朋友,宁毅以前也听过,大抵是有些小名气的才子之类。这边望过去时,那边也已经看了过来,望见宁毅与小婵,却是微微有些尴尬。 这些人平日里与宁毅没什么话题,偶尔在苏家寒暄几句,他们最近每回到苏檀儿面前讹钱时宁毅倒是在的,用的理由是做各种生意,各种各样奋发向上的理由,苏檀儿每回都唠唠叨叨许久,还指点一番有关做生意的诀窍和意见。尽管他们或许也明白这个堂姊妹对他们做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但此时遇上宁毅,终究有些尴尬。 在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来说,一方面宁毅是入赘的,另一方面他真有才华,在苏家已经传开了,没人敢真的小觑他。而就算没这事,他们也得给苏檀儿面子,这时候大概犹豫一阵,考虑该不该过来打招呼,宁毅只是冲他们点头笑笑,算是替他们解了烦恼,不再过来。 随后又看见了康贤家的仪仗,又过一阵,门口那边终于有了余裕,人流稍减,宁毅和慢吞吞的小婵也已经吃完豆花,往那边过去。随后,倒是遇上了李频,与李频同行的还有两名才子,双方互相介绍一番,小婵也乖巧地冲他们见了礼之后,方才一同进去。 初三这天的会场其实比较宽,毕竟一百多位姑娘的献艺,若是在一个舞台上轮流来,要表演完都快到明天天亮了。 参与者自围好的门口进来,首先望见的会是修饰一新的驿店、酒楼等物,多数建筑是原本就有的。这里面也提供酒水茶饭,各种休憩的场所,附近山石、水滩、圆形舞台等各处布置都有不同,简直像是一个主题公园。 舞台一同设了五处,楼船水榭、茶楼舞场、河湾小楼、靠山的小栈、中央的圆形大鼓,哪位姑娘大概什么时候会在哪边表演也都有安排。通常顺序是抓阄的,但也有刻意的一些调整,譬如四大行首或是公认比较红的一些姑娘,表演时间都会错开,尽量避免出现同一时间四大行首在各处表演,让人不知道去看谁的情况。 楼船画舫上下自然是姑娘们休憩的场所,场地周围也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棚子,同样也是各个青楼的地盘,得到邀请才能进去与表演者见见面。周围几个酒楼大抵文墨飘香,比较好的诗词会挂出来,为某某姑娘助威造势。要往台上献花也并非是当场往上扔,旁边自然有人做登记。 “此次能得顾兄青睐,四大行首,渺渺姑娘想是得进无疑了。前次顾兄为渺渺姑娘所做怜幽一诗,便如佳肴珍馐,读过之后,留香数日,顾兄诗才令人钦佩,来,敬顾兄一杯。” 天已入夜,烟花放过了,各个舞台之上的表演其实已经开始,场地之中人群聚散,去往中意的舞台看表演。而在旁边的文墨楼上,顾燕桢正与几人暂作休憩。这几人中,以顾燕桢为首,主要是喜爱一位名叫骆渺渺的姑娘,这位姑娘出道不久,但名声已经很高,追求之人众多,这次比试中,前十六想无悬念,是争夺四大行首的热门人选,顾燕桢前几日为其作了几首诗词,助其声势。 这时候几人互相吹捧几句,过得片刻,也有一位美丽女子过来打个招呼。顾燕桢先前也曾为她写诗,她表演已完,这时候过来答谢一番,又陪了两杯酒。她显然对顾燕桢也有些意思,但也知道对方如今追求骆渺渺,过得片刻自感没什么希望,又有其它事情要做,告辞去了。 这文墨楼上偶尔便有妈妈们陪着姑娘上来答谢的,也算得上热闹,第一波的热络过后,好友沈邈倒了酒过来:“让人羡慕啊,雁桢在那儿都有佳人青睐。” 顾燕桢笑起来:“佳人青睐又如何,我青睐的佳人,可不曾青睐于我。”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说的是骆渺渺,感兴趣地问起来,顾燕桢也是豁达,说起前些时日追求一女子,欲纳其为妾,同去乐平,倒还被其扇了一耳光。他这事说得自然,旁人纷纷钦佩,赞其拿得起放得下。沈邈倒是知他性格,片刻后笑着过来:“你心中可不是如此说的。” “不如此又能如何?”顾燕桢淡然地与他碰了碰杯,一口喝完。 “那聂姑娘喜欢的到底是何人可是知道了么?” “大抵是查不出来什么。” “说不定聂姑娘真是心性淡泊,不欲嫁人呢?” “哪有这等可能?”顾燕桢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语速转块,“那松花蛋之时,背后必定有人操纵!可恨……可惜当日我追问德新,德新回护那人,口风一丝不漏。哼,我也是想知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已,若真是惊才绝艳,我顾燕桢自然也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那便问不出来?” “你们所知,只是那人与朋友开个玩笑,打了个赌因此通过德新找人当托,还要求不能利用名声相助,此人或也是有名的才子……唉,以云竹心性,喜欢的自然也是此类人物。当日云竹的婢女胡桃曾暗示我追求她家小姐,隐隐透露她家小姐似有心仪之人,但此时纠缠还不深,而且对方于她家小姐也绝不适合。后来出了那件事,她知道我与她家小姐恐已无希望,自是回护小姐,不再透露对方身份……”顾燕桢摇摇头,“若在我想来,怕是云竹喜欢上了什么七老八十的老者名宿,爱慕其才华见识,倒被其冲昏了头脑……云竹不是势利之人,以她那淡泊心性,却不是没有此等可能。” 江宁一带,名人众多,若聂云竹真喜欢上什么有名的老头,便算他顾燕桢有钱如今又有了官,恐怕也是毫无办法。这类老头多半交游广阔,若云竹真心许之,绝不是他这样一个年轻才子可以对付得了的。此时两人议论一番,隐隐的,酒楼另一侧传来喧闹声,似是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从这边看过去,却是两拨才子在互相嘲笑争吵的摸样,一个上楼来答谢的姑娘此时也有些忙乱,想要居中劝说没有什么效果,其中一名年轻人似是已经被嘲弄得面红耳赤,颇为难堪。 随后自己这边也有人笑着过来,手上拿了一张纸,说明原委:“哈哈,那姑娘乃是柳叶楼的唐静,歌舞已毕,得到的声名也不错。这边这位公子出了百朵鲜花,她便上来答谢,后来赋诗一首,倒是出了丑了,呵呵,大家且看这诗算是什么?” 与顾燕桢在一起的多是有名的才子,学问非一般人可比,这时候将那诗作拿过来,随后便笑了出来,那诗作果真不行,仅仅应了平仄而已,斧凿痕迹过重,但若再差点,怕是要成打油诗了,亏这人做得出来,还想充才子。顾燕桢看了笑笑:“这等诗词……呵,此人怕是出身商贾之家吧。” 其实这年头写诗差却附庸风雅的人很多,只是得看对地方,一些商贾写些打油诗,固定场合也有人吹捧,但你若没有自知之明,去到耆老名宿云集的地方乱作,那就怪不得被笑了。这时候那人便被笑得够呛。顾燕桢这边一人也笑道:“雁桢果然慧眼,此人家中经营布行,叫苏文定,才学是没有什么的,对方的人当中怕是与他有宿怨,此时便让他下不来台了。” “呵,文定,难。”顾燕桢摇摇头,笑着看戏,“不用理会,由他们去吧。” 那边被人嘲弄的正是苏文方苏文定等人,苏文方如今喜爱的姑娘便是那唐静,这次攒了钱过来支持唐静,再写了首诗,也算是发自内心,可惜文采确实不够,这时候被人揪住笑不停,不过他这边也有才学稍高于他的,当即出来说着:“你们又能写出什么歪诗来。” 那边笑着:“自比你作得好。” 双方随即开始斗起诗词来,只是两首过去,苏文方这边立即便捉襟见肘,对方那边,有一人诗才上佳,此时仅写了一首赞美那唐静的,立即便压倒众人。唐静虽有艺业,但平日名声不彰,对这等争风吃醋一时间也有些处理不好。随后也有人过来笑着跟苏文方等人说了顾燕桢这些人的评价,并且朝顾燕桢这边指指点点。 顾燕桢虽不想参与这事,但这边几人的评价终究还是传过去了,这事倒也平常,便在这边看戏。那边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更是难堪,对方根本是当场以诗词追求唐静,偏偏他们自诩才子还没办法还击。 那边笑道:“季问兄的诗才,岂是尔等可以企及的,便是拿到止水诗会丽川诗会上,众人也得赞一声好字,尔等方才不说比诗也就罢了,这等诗才也敢献丑,我来教你写诗吧。” 说着,写下一首,倒也中规中矩,随后又有人写一首,一时间群情踊跃。那陈季问诗才是不错的,顾燕桢大概也听过名字,看着那边热闹,随意猜想着待会会不会打起来,在这里打起来的话多半会被赶出去。随后,将目光转向楼下。 一名熟人正朝这边酒楼过来。 那是李频李德新,以往两人熟悉,但挨了聂云竹一个耳光之后,他又去找对方问了聂云竹背后那人的消息。方才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频不愿意说出对方身份,甚至说:“我知你性格,此时勿再多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已经决裂了。 因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与李频一道过来的还有一名从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双方正在交谈着什么,两人身后,一名穿着碎花白裙的清丽丫鬟正跟着,想是与那不认识的男子一同来的…… 第五十五章 震慑二 第五十五章 震慑 “……诗词之事,不懂的话就不要在这里装了。这诗词传出去,丢了你的面子不要紧,人家还以为唐姑娘没有眼光……” “没错,唐姑娘,这等不学无术之人,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理会了。在下此言发自肺腑,对唐姑娘,我与庆亭兄等人也是仰慕多时,此时实在看不惯唐姑娘受此侮辱……” 文墨楼头,吵嚷喧嚣,占上上风的一方以自己的形式奚落着下风的几人。这类争吵从来就不是凭空而来的,事实上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早与对方有怨。只是这样的时候被人抓住把柄就委实尴尬。 这边话说得看似漂亮,很顾那唐静的面子,实际上唐静何尝不知道对方是随口瞎掰,要拿自己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只是她如今也没什么名气,对方也有身份背景,她一个小小艺伶,根本惹不起这种人,不可能撕破了脸站在苏文方等人一边。而对方铁了心要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她想要温和圆场,也没这个身份跟手腕,几句话才出口,就也被对方巧妙地压了回去,一时间毫无办法。 在场的不止是他们双方,还有周围围观的许多人,这时候谁要是真抓了狂,以后才是真丢面子。因此苏文定本人此时虽然涨红了脸说不出什么话来,同行的倒还有人能强撑着说几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这等诗词,真觉得能高出多少来?” “功底高下,一看便知,如今在场这么多位,要不要一个个问过去啊,用不用再重复一下方才那边沈邈沈兄等人的评价?” “林子逸,能说出这等话来,摆明你是语无伦次,强自硬撑了,哈哈,也罢,传出去之后,也正好证明与苏文方苏文定这等俗物混在一起之人到底是怎样的货色!” “不服气,那就继续比啊,来来来,大家一起写,写了拿出去让人评。苏文定,没话说了,还是在酝酿情绪,有什么佳作要出来?也好也好,季问兄,我们先来,借花献佛,待到写完,我便帮你磨墨,如何?” 混乱的场面,争吵的双方,看热闹的、议论的、冷眼旁观的、谈笑的,将整个文墨楼二楼点缀得气氛热烈。顾燕桢看着这无聊的一幕,随后望向旁边的楼梯,方才见到的李频与那带着丫鬟的男子此时也自楼梯口走了上来。他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跟李频打招呼,随后才发现李频与那男子稍稍停留了一阵之后,竟往争吵的那边过去了。 看起来,那带着丫鬟的男子像是与正被奚落的苏家兄弟认识,这男子看来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些气度,倒不知才学如何,不过这样的年纪,以前自己也从未见过,想来学问也是有限。只是李频在旁边,看来情况便要变得复杂了。 旁边几人也有认识李频的,已经与周围众人说起来,随后顾燕桢也想起一件事来:“德新如今是在那名不见经传豫山书院,这豫山书院,似乎便是那经营布行的苏家办的?” 有人想了想,方才点头:“如此说来,德新怕是与那苏氏兄弟也认识,眼下,说不定倒是会为两人出头?” “这下有好戏看了。”有人笑起来。 李频的学问与曹冠、顾燕桢齐名,他们都是见识过的,也相当佩服。但那陈季问才名也是不薄,以往比斗诗词,即便与曹冠、顾燕桢这等人也能交锋一二,就算名头上比不过,但若真正在文辞上斗一番,于他来说也只是更添名气。何况此时双方的火气看来都已经点上,怕是谁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李频若想以柔软手腕化解,怕也是很难,想来一场文墨大战一触即发,大家都是兴奋地准备看戏。 顾燕桢也是微笑地看着那边,他如今心中对李频已无好感,只觉得李频与那等不学无术之人相交实在自甘堕落。不过对他文才毕竟还是能肯定的,想想待会他与陈季问的比斗大概也没有太大悬念,徒然给双方都涨些名气而已,或许占了更大光的只是那青楼名妓,心下一阵无聊,表面上自然不表现出来,与众人说笑看着。 不过,就在这样的期待间,在这种双方的火气都涨到了最高点的情况下,随后的事态发展,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宁毅与小婵在会场之中走来走去,大概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表演。 他们本是与李频等人一块进来的,只是进来之后便又分开,各自寻找喜欢的节目。宁毅对这些节目有些兴趣,只是实在没什么选择经验,于是选择权便都落在了小婵的身上,由着小丫头的喜欢带着他转来转去,看了最初的这批表演之后,又遇上单人行动的李频,双方聊了一阵,便决定到文墨楼上休息一阵,喝杯茶水之类的。 在楼下时便听到了上面的喧嚣,一路上来,本也没料到会遇上文定文方这两人。原本大家在门口就没怎么打招呼,这时候就算碰面了,也可以是点点头便罢。不过这时候不太一样,一上楼,小婵还在左瞧右瞧地寻找空桌子,宁毅则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文定,主要是因为对方也正往这边瞧过来,先是微微有些愕然,愣了半晌之后,目光才有些复杂,似乎是想要打招呼。 他看看旁边,觉得情况似乎有些奇怪,一眼也看不出多少来,总之与他无关也就是了。对方既然有了这样的表情,隔得又很近,只是点头就走怕也不太好,于是他随意点点头:“文定、文方,你们也在啊。”小婵则在后方有些苦恼地说着:“姑爷,好像没位子了。” “呃,堂兄……”苏文方反应过来,在不远处点头道,神情似乎也有些奇怪。他与苏文定年龄比宁毅只稍小一点,因此称宁毅为兄。这时也不可能直接转身下楼,宁毅也只好与李频过去,小婵与他们打招呼:“文方少爷,文定少爷。”宁毅看看几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似还有写好的诗词,心想大概在以文会友,又看看旁边站了一名方才似是看过表演的青楼姑娘,一时间自然也只能理解成写诗泡妞之类的,当下笑了笑,随意开口寒暄。 “方才在下面转了几圈,有些累了,因此上来坐坐,真巧。哦……”他朝李频示意一下,互相介绍,“或许见过面的,文方、文定……这位李频……呵,不用管我们……” 一群才子什么的围着一个青楼姑娘,自然是要踊跃表现突出自己,李频此时也能看出局势来,这时也笑道:“不用理会我们,我们自去……”话音未落,另一边有人打起招呼来:“李频。德新兄,在下陈季问,久仰了。” 李频与那陈季问之前未曾正式见过,但例如中秋诗会之类的场合也有隐形的交锋,互相闻名,笑着拱手:“呵,原来季问兄也在,真巧。”双方之前虽然有些剑拔弩张,但这时候稍稍停下,看起来与苏文定苏文方就像是一道的,与那陈季问一桌的人中有人听了李频的名字,当下也打个招呼,双方便又是一阵寒暄,李频随意说着“诸位雅兴……”之类的话,那陈季问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笑道:“方才大家正为唐静唐姑娘作诗赋词,李兄既与文方兄、文定兄认识,何不也来凑个热闹?” 若在旁人听起来,这个已经是主动宣战了,陈季问虽然知道名气比不上李频,但自问才学却没什么低的,这才开了口。李频虽如宁毅一般能觉察出气氛有异,但还不太了解情况,随口推辞,另外一位拿起了毛笔,却因为李频到来而一直未有写诗的男子也已经笑着问了起来:“倒不知这位公子又是谁?苏文定,你也不为我们介绍一下。”既然陈季问已经决定向李频挑战,其余的人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他乃是……”苏文定本想直接说名字,随后想着还是要把苏家摆在前面,“他乃是我二堂姐的夫婿……” 对面笑了笑:“哦……” 一旁正被议论的宁毅这时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微微皱眉,扭头望向后方的楼梯,回忆着一些东西。听得人声询问,方才回头过来拱了拱手,友善地跟文定、文方的这些朋友打了个招呼:“呃,在下……” 那边的笑声传过来:“呵,原来是……” 话没还说完,愣住了。 不久之后,新上来的两男一女就坐在了那对峙局势旁边靠窗户的座位上,带着丫鬟的年轻男子正在朝楼下望去,脸色之间,大概在想着什么事情。而这边,局势便又恢复了对峙,笔墨纸砚都已经准备好,方才准备以诗词教训苏家兄弟的人也已经提起了毛笔,然而陈季问的笔锋提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复杂。 那笔,落不下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朝周围蔓延开来,方才都是肆无忌惮地看着热闹,许多人也都明白发生的事情,但这时,整个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众人仿佛都在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顾燕桢望着那边好半天,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慢慢咀嚼着,看不懂这眼前的一幕。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五十六章 震慑三 第五十六章 震慑 文人墨客,斗诗斗文,争的是一口气,即便输人也不能输阵,不能输了风度。这类事情,诸如顾燕桢等人,其实是见惯了的,基本上看了个开头,多半就能猜测到结果。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说文无第一,诗词稍差些,通常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眼下是因为陈季问的在场,在那苏家两兄弟也实在差得过分,因此对方一番奚落之后将笔墨纸砚推过来,苏文定等人也不敢再下笔,免得再成笑柄。若在外面,这情况打起来都有可能,只是眼下围观者众多,若在这聚会场中打架,也少不了被维持秩序的官兵给架出去,一时间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出来。 当李频上得楼来,又表现出与那苏氏兄弟认识,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脱身怕是没可能了。随后陈季问摆明了提出挑战,那内容传来这边之后,顾燕桢与沈邈等人便笑了起来,这一番无聊的争吵终究变得有些意思。 谁知道接下来那边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对峙的局势随后依然在持续着,但那锐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间给压了下去,李频不过只打了几个招呼,与同伴去往一边,看来不再插手,原本想要写诗词的几人竟然犹豫着无法落笔,他们的诗才顾燕桢先前也看见过了,特别是陈季问,提着毛笔心中似乎有着什么顾虑一般,似是有了诗句,想要落笔又一直犹豫着,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边听不到那边的谈话,也只能是让一些信息慢慢传过来,诡异的气氛在周围看戏的一众才子间蔓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苏氏兄弟放松了情绪,但同样也有写不好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感觉,在那儿对视着,又往李频那边望过去。 “德新来了,竟让那陈季问犹豫着不好下笔?何时有这样的事情的?”顾燕桢皱着眉头,不过他毕竟几年未回江宁,心中也是一阵震撼。 沈邈摇摇头:“方才还向德新挑衅,此时怎会下不了笔。” “莫非是先前觉得有一首好词,此时才发现有一处句子未曾想好?” 同伴如此猜测着,随后,一个人离开了座位:“我且去看看。” 那人绕过几个坐席,去到窃窃私语的人群中问了问,随后望向窗边李频等人的座位,这才有些恍然,随后一路折回,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并非因为德新,而是因他旁边那人。陈季问他们这次,还真是有些倒霉……” “那人年轻,到底是谁?” “宁毅。” “……苏府宁毅?宁立恒?”沈邈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呵,难怪了……能让陈季问犹豫这许久的,原来是他,这人从不参与应酬,难怪不认识。我若过去写诗词想必也得为难许久,碰巧遇上他,陈季问这次为难了……” “是那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立恒?我在东京也常听到这明月几时有的名声,不过要到这种地步……”顾燕桢皱着眉头,先是疑惑,随后却也将话语停了下来,看着对面那情景,心中咀嚼着那两首词作,惊疑不定。 陈季问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笔落了下去,与他同来的人如蒙大赦地围过去,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再将那诗作拿去对方那边,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窗户的方向,先前那般傲气的放言,不断奚落的态度已然一扫而空,此时有的,也不过只剩几句场面话而已,然后,便是稍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那边的反应。 宁毅坐在窗户边,这时候多少也已经感受到了这边整个对峙的局势,并不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么友好。不过这个与他无关,他这时的心情,也不在这上面。 上楼的时候,外面光芒闪烁,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随后想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似乎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印象,在某个心情落下的间隙,忽然回忆起来的,是元夕那晚在写“蓦然回首”时的惊鸿一瞥。老实说,那时候没能看到女刺客的样子,只是注意到那个眼神,这时候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方才与李频过来时感受到的那个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确定。 方才在会场中转来转去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那都尉宋宪,正带着一些亲卫在与人谈笑风生,也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女刺客。今晚与元夕的某些景观也类似,可能是因为这样,产生的多余心情,他在心中做出如此的判断,不过坐下之后,还是有意无意地往下面看着,视野之间人群来往,那印象愈发稀薄下去。 该是想错了。 就在他完全未曾在意酒楼间的对峙的片刻间,另一边的陈季问也的确是为着宁立恒这个名字而犹豫着。宁毅不了解对方的名头,对方却不可能没听说过那水调歌头与青玉案,这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剑走偏锋,对人心和舆论算计到了极点,旁人要成才子之名,几十几百首的诗,每一个聚会间的张扬。但宁毅却只是两首,时机的巧合,中间欲扬先抑的手法,再加上那句“道士吟了两首”的随意与此后性格的低调,旁人顶多只能说他是隐士狂生,性格古怪,却已经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而隐士这种东西,由于神秘感的存在,有些时候更让人觉得无法把握。 陈季问并非没有才学,若准备一番,他确也可以与李频等人争争高下,但在这时想着对方的两首词作,再想想自己方才预备的这首,一时间就只是不断的斟酌。最终咬牙写出来之后,还是无法自信,只能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反应了。 窗户边,宁毅没怎么在意这边的行为,李频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的,陈季问写诗之时,他便大概打听了事情的发展,随后回来笑着说了起来。望望陈季问在那边复杂的脸色,这才明白了对方为什么那样说话,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后看看苏文定苏文方,起身过去。 这时那边正将陈季问的诗作拿过来,说几句场面话又不想惹人不快,斟酌得甚是痛苦,随后道:“顾燕桢顾公子他们也在那边,哼,不学无术就是不学无术,方才的评语,可不是我一人说的!” 李频望了望顾燕桢等人所在的地方,苏文定等人则连忙将那诗作交给他品评,李频拿在手中笑了笑:“方才看来有些乱,还未与唐姑娘问好,失礼了。”这话首先还是对被冷落在旁边的唐静说的。 苏文定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被逼得窘迫,竟连这事也给忘掉。唐静之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忽然听见李频这样的名字,甚至宁毅宁立恒,她一时间也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苏文定又不给她介绍,一个年纪也不算大的姑娘家被冷落在一旁,甚是可怜。这时候才终于能跟李频见礼,然后宁毅也已经过来了:“之前未与唐姑娘打招呼,真是失礼。” 唐静心中欢喜,连忙行礼:“小女子唐静,见过宁公子,宁公子言重了,该是小女子先与宁公子问好才是。” “呵,其实说起来,先前唐姑娘是在中央的大鼓上跳舞吧?倒想不到与文方文定认识。” “宁公子方才也看见了小女子的表演吗?”那唐静的脸瞬间红了,瞪着眼睛有些紧张。 “自然看了,跳得很漂亮。”宁毅笑着点点头,“德新方才也在,不是么。”那唐静受宠若惊:“谢谢宁公子、李公子。”随后又看一眼苏文定,这边的气氛几乎就此化解开来,过了好一阵,方才说起以文会友的事情,宁毅看着桌上的诗作,李频也将手中那首递过来:“好诗,立恒看看。”回头朝陈季问拱手行了一礼。 宁毅笑着看完,点头道:“嗯,好诗。”也是一礼,那边陈季问的神色才放松下来,回了一礼,不说多话。 “这首倒也是好诗。”不久之后,宁毅将苏文定写的那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唐静,“贵乎一片真心,唐姑娘还是收好它吧。” 桌上的几首诗词大抵都是咏佳人的,宁毅倒是将这最差的一首递了过去,那唐静连忙点头:“是。”将诗笺收进怀里。 这几句轻描淡写,旁人即便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什么词汇来了。 “……贵乎一片真心?” 顾燕桢这边一直在看着那边的发展,听消息传过来。他先前也曾笑过几句那诗作,但在对方口中,竟一句话说成了好诗,而那唐静也珍重地收进了怀里,一时间觉得这样的事情微微有些荒谬。他也是高傲之人,自恃才华,这一幕落入眼中,委实有些复杂。他回忆那两首词作,本觉得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仔细想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若要下笔,恐怕也得犹豫一番。 对面已经没什么好戏可看,陈季问一时间已经失了锐气,纵然心头不悦,也没什么好作品可以拿出来证明。沈邈笑道:“德新也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顾燕桢摇了摇头:“不用了,渺渺的表演快开始,我们也先下去吧,招呼回头再打……今日之事,确实有趣。” 文墨楼上李频与宁毅的出现令得陈季问竟不敢下笔之事到明天会传成怎样怕还难说。于宁毅或许只是件小事,他这时的心情不在这上面。而对于唐静、苏文定等人则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唐静,她的名气还没有多少,这次见到李频和宁毅,这两人竟还夸她舞跳得好,心情难言。 大家在楼上聊了一阵天,小婵要了些点心送过来时,宁毅看见宋宪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带着几个兵丁似乎正在悠闲游荡,随后消失在视野的另一侧。他皱了皱眉,这才站起来。 “有些事情,先下去一趟,待会上来。” “嗯?”小婵正拿了颗小小的水晶包子往嘴里送,这时候抬起头来,拍拍手打算跟上,宁毅倒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一起来了,你先在上面吃些东西,我马上就回来的,待会还要一块去看表演呢。李兄、诸位,若是有事,无需等我。” 话说完,转身往楼下过去。 有些事情,总是要确定一下才心安…… 另一方面,文墨楼不远处的一片人群当中,顾燕桢此时脱离了队伍,有些疑惑地跟随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名黑袍公子。那黑袍公子身材颀长单薄,拿着折扇,戴了文士巾,远远看去倒也颇有风度,该是很能引起女子心思的小白脸类型。这时候正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瞧的,似乎正在留意着什么人…… 第五十七章 身后、眼前 第五十七章身后、眼前 都尉宋宪,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 自从元夕的那场刺杀之后,宁毅便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人。虽然这样子有些像是守株待兔,难有多少结果,以他目前的身份也得不到太多精细的情报,但一些基本的信息,只要有心,总还是能够得到的。 一如陆阿贵前次跟他说的那样,这人性格张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但他绝不是个无能庸人。相对于武烈军的指挥使陈勇,曾经混过江湖的宋宪或许才更像一个标准的军人,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将武烈军的亲卫营交予他管。 当朝重文轻武,武烈军乃是戍卫江宁一带的厢军,屯居富庶之地,整体战斗力并不强,若要说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以亲卫营为核心的几个编队了。宋宪在武烈军中的地位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自从元夕的刺杀发生之后,他也提高了警惕,每次出门都有诸多亲卫跟着。如今在这会场当中,宁毅也只能远远地吊着,注意周围的情况,好在人多,也不可能有人察觉到他在跟踪。 自己既然能这样跟,别人便也能,假如有人也在打宋宪的主意,说不定此时便也是混迹在人群当中。他暗暗注意着这样的情况,但人也的确多,元夕夜连那刺客的样貌都没看清楚,这时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宋宪带了大概十个人,走走逛逛,对于表演似乎倒不是非常热衷,去到河边的舞台前时,方才分开人群,去到顶前方给达官显贵们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与其中一人交谈着什么,跟随他的亲卫便在周围警戒着。 宁毅站在人群外围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回忆元夕的那些事情,一些细节,揣摩那女子的行事作风,随后再试图代入进去,开始想着自己如果要干掉宋宪,大概会用些什么办法。这事想到一半,背后忽然有人拿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这位兄台,长得高了不起啊,你此时站在这里,挡住我的视线,你说该怎么办?” 宁毅此时中等身材,长得其实不算高,背后那声音也古古怪怪的,他听过之后,便反应过来,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拿着折扇挑衅之人穿一身黑色长袍,比他只矮一个额头,但身体但是单薄许多,仰起来的,正是聂云竹那清丽又故作正经地脸,近处看来,随着了男装,但并没有多少男子的神态,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兄台的理由说得这么充分,很显然是我的不对了。看你如此凶悍霸道,用不用交点保护费给你啊?” 聂云竹努力板着脸,伸出手来:“好说把身上的花全交出来,本大爷便饶你一次,否则当心打得你人头变猪头” 对方进来常常摆摊,竟在市井间学了些这样的话,此时霸气外露,宁毅叹了口气,拿出进场的那朵花与票据放到对方手上,聂云竹这才扑哧笑出来:“台上那霓裳姑娘唱得很好听么?方才听得如此聚精会神?” “霓裳?”宁毅扭头看看,这才明白过来是指台上唱歌的姑娘,“呵,在想些事情,你几时过来的?” “逛啊逛的无意中看见你,都在你背后站好久了。” 两人一道往不远处送花的记录处走去,聂云竹也从怀中取出一朵花,与宁毅那朵一同投入旁边的大箱子,随后将单据递到记录人的前方:“两朵金风楼的元锦儿姑娘。” “元锦儿姑娘可还未曾上台哦。” “也给。” 她这样说,对方便给记上了,宁毅笑道:“过来为那锦儿姑娘加油的么?” “锦儿妹子以往与我感情不错。”聂云竹低着头,想了想才说道,“其实她这回的歌舞,我之前也有参与帮忙。” 两人每日清晨见面,无话不聊,但这事之前倒没听她提起,这时宁毅微感疑惑:“不是说不愿再接近那地方了么?” “妈妈想要锦儿继续拿到四大行首的位子,跟我说若稍微帮些忙,以后也帮忙我们宣传,我想想也就答应了。如今与妈妈谈的是生意,与之前不同,因此倒也没那么避讳了,妈妈那人在这方面还是不错的。”聂云竹顿了顿,与宁毅走往一边的途中又道,“其实想来倒是不该答应的,锦儿此时也有些名声了,再大下去,这名气是好是坏,倒也难说。锦儿的性格也是……咳,不说这事……” 她摇摇头,笑道:“对了,立恒待会会去看锦儿的表演吗?” “四大行首,你又帮了忙,当然不能错过的。” “呵,锦儿其实跟我说她想认识你,毕竟是江宁最神秘的第一才子呢,到时候我便在台下指给她看……对了,不是说有个小丫鬟会跟你一块来吗?我方才还一直想该是谁呢。” “在文墨楼吃东西等着,我是中途下来的。”宁毅想了想,“倒是差不多该过去了。” 聂云竹笑道:“便一块过去吧,我往锦儿那边,正好也是同路。” 一路闲聊,两人穿过人群,朝文墨楼那边折回去,宁毅回头看看宋宪的方向,想着先前那惊鸿一瞥,或许是错觉。 同一时刻,就在两人都未有在意的不远处一栋小楼的屋檐下,顾燕桢正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远去。 从在人群中看见聂云竹起,一路跟过来,花的时间很长,虽然在整个过程中,顾燕桢都疑惑于一向心性淡泊的聂云竹到底是在找谁,但确实没想过会看到后来的一些情景。 整个时间段他都看见聂云竹是以漫无目的的形式穿行在人群中的,她没有跟人约好,但对于找到对方显然是有着期待的。这样的一个会场,她不看表演,只是在三千多人当中悠闲地找寻着不曾约好的一个人,委实有些奇怪。顾燕桢在以往几年,都未有见过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那时的云竹与绝大多数的青楼佳人都有不同,她性喜安静,于琴曲舞蹈、诗文唱功上都有非凡造诣,但并不张扬。相对于普通的青楼女子,她身上有一份书卷气,那并非假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书卷气。这是个真正性情闲适的女子,与她在一起时,众人都有几分宁馨的感觉。顾燕桢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感受到这股独特的,但总之,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那份与众不同的心思,因为他们两人是相同的人。 自东京回来之后,他在那个早晨再遇聂云竹,后来得知她为自己赎了身,却不再与之前的人来往,虽然一开始有些失落,但仔细想来,反倒觉得她便该是这样卓尔不群的性子,平和的表象下隐然有着自信与高傲的部分。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性子,自觉以往两人也算有情,追求一番,直到挨了那个耳光,此后的心情才变了。 这两个月来他还在寻找着聂云竹背后的那个男人,虽然表面上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也因此与李频决裂。因为李频这人也真是不可小觑,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绝不透露口风,怎样说都不行。他也因此微微乱了分寸,说了几句狠话。其实两个月来,偶尔打听一番,却连他自己也还不清楚找出背后那男人后要做些什么。 后来得出结论,这人或许是个有名望的老头,如果是这样子,那也就没办法了。直到不久前他看到聂云竹的一些表现。 一路上女扮男装,聂云竹的气质扮得还是很像的,风度翩翩的公子形象。然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要找的那人,先是在远处的一侧探头看了好几眼,随后走到那人身后,似乎想要打招呼,但又在犹豫着,等待那人回头发现她。这期间,顾燕桢从侧面看见聂云竹的表情,时而挣扎时而不悦,有时会露出一个笑容,有时举起手要打过去,但又停了下来,皱起眉头为着前方那人的发呆而微微气恼,那表情变幻间,一身男子气质已然去尽,偶尔叹口气,偶尔摊手无奈的小女儿神态……这些神情,他从未见过在对方的身上出现,以往在金风楼弹唱间,看过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蹙眉,看过她矜持中充满书卷气息的宁馨微笑,但眼下的这些表情…… 那男子始终未有回头,没有看见女子在身后的复杂可爱,直到聂云竹终于无奈地举起折扇打在对方肩膀上,换出一副故作正经的笑容,随后两人一路谈笑,去那登记的桌旁献花――那献花竟然只是区区两朵――再直到离开……顾燕桢难以说清楚心中有什么感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过了好久,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楼房柱子上。 然后“哈”的一声,笑出来。 宁毅与聂云竹走到文墨楼下方才分开,上方的窗户处,小婵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随后朝他用力挥手。 “姑爷,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位黑衣公子是谁啊?” 去到楼上时,苏文定等人已经离开了,李频和小婵还在等他,小婵好奇地问道。宁毅笑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伙,看她长得漂亮,因此调戏一番。” “姑爷真坏”小婵将一个点心放进嘴里,笑得灿烂,对这话明显不信。不久之后,三人走下文墨楼,去往人群中继续看接下来的表演了。 不时能看见那宋宪、陈勇的身影,跟随着的武烈军亲卫,宁毅留了一份心思,等待着或许有可能出现的变故发生…… 《重生之衙内》的作者不信天上掉馅饼开新书了,《大魔神》,喜欢的可以。 最近几天香蕉的更新应该不错了吧,还上了vip更新字数榜什么的,再说慢可就不厚道了哦。后面跟得很紧,如果开始掉下去了,以后很难跟上来,手上还有月票的,希望能投过来。目前的这个大情节,做好之后,不会让大家失望的^_^ 第五十八章 一对姐弟 第五十八章一对姐弟 第二天早上跑步回来,晴朗的阳光已经自东方照过来,最近几天还不算太热,但都是好天气,感觉还不错。 昨晚的花魁大赛,宁毅原本料想可能发生的刺杀并没有出现,先前瞥见的那个目光,想来大抵是错觉了。与小婵在各个舞台间辗转看看歌舞,然后便回家,一夜无事。早晨出去跑步时,到听聂云竹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与锦儿在舞台后看见立恒了,当时立恒站在靠前面一点的地方,手上拿了只大饼在吃。锦儿笑死了,说这样子不顾形象,哪里像是什么第一才子嘛,她出去跳舞的时候,你还在吃饼子,回来笑着说,若在金风楼中她舞蹈之时有位才子在座位上啃煎饼,一定会很有趣……” 宁毅这才记起昨晚元锦儿表演排得太晚,他那时候肚子饿了,的确是拿着一只煎饼一边啃一边看完全程的,笑着说了出来。 “不过锦儿这丫头古灵精怪,昨日既然认识你了,今晚若再被她看见,说不定出来找你捣乱,立恒你可得忍耐一下……” 跑完步回家,苏檀儿也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等着他吃早餐:“方才文方文定来了,说是感谢相公昨日帮忙,不过这时有约,便又早早地跑掉了,真是一点诚意也无……” 苏檀儿一边说一边笑,宁毅摇摇头:“只是遇上,没帮什么。” “相公又要谦虚了,方才娟儿杏儿出去时都听见那些仆役们在议论,说相公昨晚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是往旁边坐一下,那陈季问便不敢下笔写诗词,先前高调,结果弄到气焰全无。嘻,可惜妾身昨晚不在,没能看到……” “怎么传这么快……” 苏檀儿在那边笑着:“还有方才文方文定说,便是相公的一句话,就让那唐姑娘进了花魁赛前十六……” 后面这个就算是比较神奇的一件事了,宁毅摸摸鼻子:“这可跟我没关系。” 老实说,真有没有关系那倒也难说。昨晚的花魁赛中,那唐静不是什么热门,她如今名气不算大,也远远比不上绮兰、陆采采这等人的长袖善舞,舞蹈和样貌虽也不错,但依然是带些忐忑青涩的。 之前可没什么人看好她进入前十六,然而到得后来宣布名次时,她竟然吊车尾地进了前十六,于是一片讶然。随后有关宁毅在文墨楼头震慑陈季问,宁毅、李频两人赞她舞蹈跳得“很漂亮”的事情才被一部分人纷纷议论起来――在这之前就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广,这时候更是神乎其神。 说旁的才子写多少多少诗作,这宁毅竟只用五个字“跳得很漂亮”又传他的一句“贵乎一片真心”就能让旁人再无法批评一首差诗。随后也有人说起,据说就是听了宁毅的这句“跳得很漂亮”,后来濮阳家的少爷濮阳逸竟也顺手给那唐静加了五百朵花,这才将她送入前十六。 三千人虽然不多,随后宣扬的也是一部分,但总之这位唐静唐姑娘进入前十六的理由,就成了今年花魁赛第一夜中最具故事性的一件事,起承转合一样不差。宁毅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白日里依旧是上课,江宁依然喧嚣,到得傍晚再与小婵过去那白鹭洲附近,会场中的布置,却已然改了。 昨晚舞台一共五个,进去的人看表演其实也走得松散,但今晚已经正式了起来。这时候才能够看出在这里选址的巧妙,一个大舞台布置在江岸附近前方大半都是徐徐往上的山坡,此时已经布置了众多座位,一侧江面的楼船,不远处的小楼,也都是布置好的观看点。舞台后方,一些大大小小的帐篷作为背景分布在空地上,那是属于各楼各人准备的地方。 一共十六位姑娘,今晚各人会表演两场,而在周围的观看席上,稍前方一点其实也划分出了一个个的区域。观看位置最佳的一艘楼船是专门给达官显贵们的地方,十六个青楼也各自圈了些位置给支持者们,这些位置多半比较好。楼船,另一边的小楼,稍靠舞台前方的空地,有的会准备宴席,就算没有布置桌子,也会安排一些姑娘提着美味点心游走伺候着。 宁毅与小婵买的只是最普通的一朵花,大概只是坐坐中间或者后边的席位,但问题也不大,反正小婵怀里也揣了不少的点心。不过,当两人找了个视野稍好一点的散座坐下之后,才发现问题没这么简单。 先是苏文定、苏文方与唐静一群人朝这边过来,唐静向宁毅道了谢,然后那楼中的妈妈才开始邀请宁毅到前方就坐。拒绝之后,一名之前认识的才子也经过这边:“宁兄何不去前排就坐?”不久之后,濮阳逸也过来了,坐在一旁笑着与他交谈一阵,这次倒没有说什么邀请的话,只是确定宁毅想要安心看戏之后便离开了。 随后李频也发现了他,过来说了些话。 李频这次是坐过去为陆采采助威的,不过他也知宁毅性格,一旦坐了过去,便是诸多应酬,自也不做规劝。 总之,前方那些座位间大抵都是有些名气之人,偶尔说说,也能看见伸手指向这边来的人,多是不多,估计又是谈到了昨晚唐静的事情。偶尔有人过来时,小婵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拼命吃零食,像只馋嘴的老鼠,后来才问:“姑爷为什么不去前面呢?” “你想去前面?” “没有。”她甜甜一笑,“小婵觉得这里就好了。” 小婵对于这比试比宁毅要清楚,闲暇下来时,跟宁毅说起她之前跟小姐过来玩时的比赛盛况,一些有趣事情,这期间宁毅又看到那元锦儿,她应该是在表演之前出来拜谢那些支持者,就在前方徘徊,然后也朝这边眺望了一下……理论上来说,她与宁毅还没有在正式场合被引荐过,不算“认识”,自然也不会过来,元锦儿回去之后不久,宁毅也望见聂云竹的身影自那边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元锦儿笑着往这边指,然后又笑着将聂云竹拉回去。 “宁公子。”正式开始比赛前的最后时刻,过来的也是一名熟人,这是跟在康贤身边的陆阿贵,打过招呼之后,指了指某个方向的一艘画舫:“老爷在那边,看见宁公子与小婵姑娘在这里似有些不胜其扰,若没有必要的应酬,倒不妨去那船上观看。那船乃是公主府的产业,二楼之上,皆是些闲散之人,最是随意,位置也不错。” 宁毅朝那边看看,画舫的位置的确好,二楼上也真是没多少人,看了看小婵,随后笑着点点头。两人随着那陆阿贵一路上到画舫二楼,人果然是不多,聚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年轻人,一些丫鬟下人在忙碌着。陆阿贵将他与小婵安排在一个窗口前,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各种果品事物,相对于下方的拥挤,这上面显得有些空旷冷清,陆阿贵笑道:“若有好友,也可邀上来坐坐,地方还大。有何需要,随意吩咐下人便可。对了,老爷在那边。” 康贤也有应酬,此时人在那达官显贵聚集的主船上,中间隔了一艘画舫,陆阿贵说话时,那边也正望过来,笑着点头示意。 与宁毅小婵为邻,一侧的窗口坐了两名身份未知的男子,看见宁毅与小婵上来坐下,抱拳拱手朝宁毅笑笑,随后也朝陆阿贵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询问宁毅身份。小婵偶尔看看他们,过得片刻搬着她那张椅子扑扑扑地靠到宁毅身边来,这才安心准备看表演。 而在宁毅那一侧,相邻的则是一对姐弟,姐姐的年纪应该比小婵还小,估计十三四岁,但脸色却是相当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原本也在扭头打量宁毅这边,宁毅望过去时,她便自然而然地转过了眼神看舞台,不过当宁毅转过眼神时,那目光便又偏了过来,就好像她原本有些好奇地打算看五秒钟的样子,只看了四秒钟,被宁毅发现就转回头,这时候却还得光明正大补足一秒一般。姐弟中的弟弟大概十一二岁,坐在那儿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歌舞开始时,他拖着椅子靠了过来,像是要跟宁毅说秘密。 “哎,你就是那个宁毅宁立恒吗?写水调歌头和青玉案的宁立恒?我有几个问题要考你哦,如果你答出来了……” “不是。” “呀?”小男孩微微一愕。 宁毅神秘地低下头,那手背掩在嘴边小声地告诉他:“我不是宁立恒。” “……哦。” 小男孩愣了半晌,悻悻地拖了椅子回姐姐身边,然后大概是在报告结果,那姐姐低头开口,隐约是说:“他骗你的……”后面的便不知道了。 一如陆阿贵所说的,这上面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搅,下方表演热烈,偶尔呼声如雷,宁毅与小婵一边吃些东西一边看。表演之间的空隙便会爆出某某人为某某姑娘献了多少花,也有才子们做了佳作的,经一些名人看过之后,便也被念出来,以壮声势,楼船之上的达官显贵们其实也有支持的女子,偶尔便能看见姑娘表演完了上去答谢的画面,江宁一带的主要官员,包括陈勇宋宪等人也都在上面,不过宁毅此时没了昨晚那样的心思,自是安心看戏。 几场表演完后,小婵去到旁边拿来一副围棋,与宁毅在那放果品的小桌上摆开了,下方光芒变幻中,在这窗口间与宁毅下着五子棋,气氛安逸闲适,轻松有趣。过得一阵,旁边那小男孩又拖着椅子扑扑扑地过来了,拖着下巴在桌边安静地看棋,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围棋不是这么下的啊……”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一名女子走过这画舫下方的人群,仰起头朝主画舫上遥望了片刻,然后再度消失在人群中。 夜色下的河畔上,喜庆与祥和的气氛,还在随着夜晚气氛的加深,歌舞的进行,不断攀升着…… 第二更搞定,求月票^_^ 第五十九章 杀! 第五十九章杀! 表演进行了大半之后,康贤方才从主楼船上下来,一路回到自家的船上,与一楼的一些人打过了招呼,随后上楼,跟上方遇上的小辈寒暄几句,望向画舫一侧时,才发现情况有些古怪。 竟然有两对人,在窗边一面看表演,还一面下棋。 “说来真是奇怪,为何每次见到,最为悠闲的总是你这年纪轻轻的小子,实在让人生气。下方众位姑娘卖力表演,你在此分心二用,不怕被人看见骂你白瞎了这等好位子么……”每次见到宁毅,康贤少不了要膈应几句,待看见那棋盘时,方才疑惑道,“咦,这局棋真怪……” 偏过头看看另一边的窗户前,两姐弟身前的棋局也是同样古怪。姐姐那边一脸不爽地蹙着眉头,拿着棋子似在算计,弟弟则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姐姐,你要是不堵这里的话,可就要输了哦。” 这样的局面康贤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待宁毅笑着跟他说了这五子棋的规则后才恍然大悟:“你倒是总能找些这样的事情来玩。”过那边时,两个孩子之间,姐姐已经输了,见到康贤一个叫:“姑爷爷。”一个称:“驸马爷爷。”随后康贤便笑着为双方介绍。 “看来都已经认识了,这便是你们常常问起的宁毅,宁立恒……立恒,这两位乃是家中小辈,姐姐小佩,弟弟叫君武,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小佩可是家中有名的才女,早就看你不服气喽。” 康贤介绍得愉快,那边两个孩子黑了张脸,特别是姐姐,偏过头颇为不悦。弟弟告状道:“姑爷爷,他刚才骗我说他不是宁立恒。” 康贤微感愕然,待到那边说了来龙去脉,方才笑道:“你这孩子一来便要考人,自是没好结果,以后要记得教训……立恒也是,整日里当孩子王,倒尽想着如何消遣孩子了……呃,小佩君武,此时可还有问题要问么,保证让他答你。” 那名叫小佩的姐姐扭头道:“哼,怕人考他,自是没有真学问才心虚,此时已有结论,不问也罢”她说着走到一边去收棋子。君武随后也笑了笑:“那我也不问了,我与姐姐下棋去。”以往若下围棋,他与姐姐对上都是有输无赢,此时学会这五子棋后竟连赢几局,颇为高兴,对于宁毅的恶感反而不重。而那小佩对宁毅的不爽估计有一半则来自五子棋,不过她也顽强,此时继续与弟弟下起五子棋来,想要融会贯通后在这上面直接扳回局面。 既然有人过来说话,小婵其实已经从座位上起来了,康贤笑着在那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五子棋的残局,随意落下一子,笑道:“说起来倒也有趣,小婵叫你姑爷,他们得叫我姑爷爷,以前有人叫我驸马爷,现在叫驸马爷爷,呵呵,这辈分之事,竟是加一个字便长一辈的……” 随后想起来,向那边的两个孩子示意一下,放低了声音:“康王周雍家的两个孩子,平日里对你可都是赞不绝口,早想见见。佩儿确是周氏才女,通诗词文墨,诸多技艺一学便精,最厉害的却是算学,去年家中盘账,小丫头没事拿个账本,不用算盘竟将其中数字全部算出,毫无错处。弟弟君武资质稍微平庸,有个厉害的姐姐,平日里老被支使来支使去,呵呵,颇为有趣……” 宁毅回望过去,那边名叫周佩的女孩子正对着这边,紧蹙眉头想棋着,忍不住瞪了宁毅一眼,宁毅笑道:“看来他是找到唯一能比过姐姐的游戏了。” 下方的表演继续着,康贤自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与几个小辈来往,下了那半局残棋,大概弄懂五子棋是个什么概念之后便离开了。随后宁毅与小婵看着表演,旁边的姐弟俩还在一直下五子棋。那名叫周佩的女孩儿说来也怪,前几局下不过也不说换成围棋或者干脆不下,而是一直下着,到最后似乎已稍稍扳回了局势。 一晚上的表演圆圆满满地到结束,随后也是声势浩大地宣布了四大行首的出现,分别是前一届的花魁冯小静,有濮阳家支持的绮兰,金风楼的元锦儿与名叫骆渺渺的新秀,去年作为四大行首之一的陆采采却是落榜了。 宁毅就是来看表演,这些名次之类的事情与他无关。总之这表演看得还算舒心,今晚的一切也都是顺顺利利,随后整个场地开始散场,有的人还在应酬、拉关系,更多的人则是朝出口那边去。宁毅与小婵下船之后,隐约有些小混乱自门口那边传过来了。听得旁人说起,大概是那边一群支持陆采采的人心中不悦,与其他人发生了口角,产生了小规模的斗殴。 这类事情并不稀奇,大大小小几乎每年都有,问题不大,维持秩序的兵丁们早已赶过去,想来不久便会被平息。主楼船那边,诸多达官显贵正在寒暄,其实今晚这场热闹与狂欢对于许多人来说还没完,还有之后的宴会要赴。康贤也正在那边与人道别,宁毅与小婵过去时,他倒是笑着让两人不用忙着走:“我那船也是要回去的,待会一道走也无妨,你们俩没驾车来,若是走回去,怕是会有些累。” 场地远远近近人群聚散,灯火开始从道路上往江宁城那边延绵过去,片刻之后,这边人群渐少,又是一场意外发生在宁毅的视野一侧。或许是因为天气有些热,那舞台后方的一个大帐篷里想是有人碰倒了烛火,一场火灾出现在那河滩之上,将帐篷以及周围的物品点燃了,熊熊燃烧。 各个青楼的人自那边跑出来,好在这一片人也以及不多了,留下的大抵是还在应酬的名士、官员、显贵、这帮人的跟班以及士兵和极少数未走的观众,倒也不至于发生什么踩踏事件。有人在吩咐着:“快去救火……”许多人便朝那边过去,宁毅想起聂云竹,让小婵留在了这边一阵子,跟着过去,途中便遇上了聂云竹朝这边过来,至于元锦儿,她得了四大行首,还要去庆功,此时在另一边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不过倒也没什么事。 “那是飘香院的大帐篷,与我们隔得远呢,只是一开始听说走水了有些吓人。不过其实也没烧到人,都跑出来了,只是帐篷那么大,现在想要把火灭掉,可不容易了……” 远远地,河滩边的火势看来惊人,主要因为那个帐篷大,周围的物品也多。但真要波及太远,其实也没什么可能了,这时候就是看着一群人英勇救火的盛况而已,宁毅一路返回山坡上,找到小婵,悠闲地回头看戏。今晚也是一切正常,这火焰造不成什么影响,这样一来,也就是等着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如此想着,几乎要打个呵欠,一阵凉风朝这边扑过来时,有什么念头却陡然从他脑海里划了过去,让他愣了半晌。 目光望向下方的火场,又望向这边的众人,寻找着目标,有些线索在脑海里变得立体起来。没错了……方才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武烈军的指挥使陈勇叫着:“你们去救火……”他叫的不仅仅是维持秩序的衙门士兵,还有一部分的亲卫,此时他们正活跃在那火场周围…… 之所以叫他们去,是因为外面众多的人群正在离开,还有那场斗殴的意外,衙门的布置一时半会跟不上,此时在这边的士兵不多…… “那是飘香院的大帐篷……”云竹是这样说的。飘香院,先前这武烈军的陈勇,支持的正是飘香院的头牌姑娘,此时那姑娘……宁毅扭头望去……那飘香院的头牌,正站在陈勇的身边……所以他才会叫亲卫过去…… 找不到宋宪,宋宪大概有事,人群散去时就准备离开去处理。然后起了火,陈勇吩咐亲卫救火,宋宪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亲卫,此时还是已经离开了…… 大风吹过来,远处河滩上风助火势,将那光焰陡然拔高。宁毅的脸色忽明忽暗,昨晚在人群中的时候,他有考虑过诸多计划,如果自己要杀掉宋宪,应该如何动手。只是昨晚的格局与现在不同,今天晚上他没有想过这些事,但现在想来,如果自己要杀掉宋宪,如果这小小的两场意外不是巧合…… 片刻,他拉起小婵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康贤。小婵满脸通红:“姑姑姑姑姑姑、姑爷……” “康老,你可有马车备在这边吗?” “立恒有事?” “想起有件急事,怕是要先跟小婵回去。” “好。”康贤也不多说,点了点头,“我让阿贵带你们过去。” 不久之后,插有驸马府标志的马车出了会场,转上大道。虽然此时道路两旁回江宁的行人众多,但官道中央还是留出了空来,让马车可以以中等速度前行,宁毅偶尔挥去一鞭,目光望向道路那头的江宁城。这一片散会后的人群,前端也已经开始接近城门了…… 两辆插有武烈军标识的马车驶入江宁城,一路穿行。 此时白鹭洲那边的比试散去不久,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未有回来江宁。时间也已经不早,若是留在江宁的,该睡的其实也已经睡了,两辆马车穿过或明亮或黑暗的城市街道,一路往城市另一端的城门驶去。车轮声、马蹄声,嗒嗒飞舞,将或明或暗的道路迅速抛开在后方,大约行至一半,这是一段相对开阔却安静的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各种架子、垃圾、招牌,有的房间里露出了灯光,街角挂了几个光芒幽暗的灯笼,挥鞭的声音响起之后的一瞬间,前方马车的御者厉喝道:“什么人” 回答在下一刻到来,如同两道光芒冲撞在一起,在接触的瞬间,就互相撕裂了出去 破坏、粉碎、解体、血光滔天―― 又是通宵,求月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六十章 风雷疾舞 第六十章风雷疾舞 犹如黑暗迎面而来。 “什么人”喊出的瞬间,剑光就已经随着疾冲的人影在黑暗中闪了出来。然而仅仅是一点亮光,他看不清那剑光经过了什么地方,只是啪啪啪的三声响,与他交错而过。那道身影似是与前方的奔马交错一瞬,在马身上借了一下力,第二下踩上车辕,已经划过了他的身边,然后,前方的那匹奔马飞起来了,马车的车轮离开地面,开始倾斜,第三声踏在倾斜的车厢上,远离而去。 马声长嘶―― 宋宪哗的拉开了车帘,火光划过眼帘,收缩的瞳孔中映出前方的景象。这一瞬间,前方那辆马车轮轴飞舞,已经倾斜在了半空中,其中一匹奔马也已经四蹄翻飞。剑光从前方划过了这畜生的侧身,延伸过驾驭马车的那名士兵,血光已经冲天而起,在高速的奔行下,看来就像是朝这边迎面扑来一般,而最为前方的,还是那已经在倾斜的车体上借力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在空中放大,双手握剑,已经做出了全力挥砍的姿态,跃过二十余米的距离,在马车疾驰中,瞬间拉近 宋宪身边的御者已经全力拉出了刀,然而还没能摆出适合阻挡的姿态,金属相触了,火星一闪,在霎时间压回他的胸口。 轰然巨响,人影如同炮弹般的贯穿了马车,半个车厢碎裂飞舞在长街上。两道身影滚落地面,迅速拉远了与马车的距离,其中一道女子的身影翻滚了好几周直接站了起来,提着兵刃举步前行,另一道人体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完全不成人形,骨折肉碎,远远的被留在了道路上,浓稠的鲜血朝周围蔓延下去。 两辆马车还在奔行,然而马已经惊了,最前方马车的一匹马甚至半个躯体都被斩开,另一匹马也受到波及,轰然翻滚,依靠着巨大的惯性,倒下的车厢还在长街上往前方推过去,轰隆隆的推翻了白日里小贩用来做生意的各种小摊、木架与残留的垃圾,马车的轮轴从中而断,一只木轮直接飞向后方,跟那车辕狠狠撞在一起,马车还在惯性下疾驰,不断分解散架。当两辆马车的影响最终停下来,留下的是长街上近百米的一片狼藉。 解体的马车车厢、车底、车轴、车轮,被影响到的原本就在街道上的各种木架、杂物,拖出在地面上的鲜血痕迹,菜叶之类的垃圾,死去的奔马、内脏,从地上试图爬起来的伤得或轻或重的人。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穿一身黑色衣服的女子轻垂剑锋,信步而行。这是夏天,夜风抚动衣袂,那身材也如普通女子般的婀娜单薄,丝毫看不出她方才几乎在一击之下轰碎两辆马车的那种刚猛。此时黑巾蒙了面,黑巾之上,望着宋宪的目光冷漠而冰冷,片刻,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那把剑便菁然长吟一声,微微颤动着。 前方,宋宪手持长刀站了起来,他毕竟功夫高,此时也没怎么受伤,只是望着这道冷漠,偏了偏头。 “宋宪,我上次说过了。”夜色下,嗓音清冷,附近一名丢了兵器的受伤亲卫操起一根木棒啊的就冲了过来,剑锋舞动,犹如飞快地撕裂了布帛的声音,血线交错飞起在空中。女子就那样走过来。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陆红提――” 长街上,宋宪沉声暴喝,然后,火花迸碎,随着猛烈的金铁交击声开始亮起在街道上…… 一路奔行赶超,回到苏家侧门的时候,花的时间并不多,随着宁毅下车,小婵一脸的迷惘:“姑爷,怎么了啊?” “小婵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情。” “呃……” 宁毅说完话,转身要走,小婵陡然拉住了他的衣服:“姑、姑爷,什么事啊……” 对于宁毅要支开她的事情,小婵明显有些慌乱,宁毅回头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没事的……听话,我很快回来……” “可是、可是……” 宁毅走向马车,小婵在那儿焦急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苦恼地朝门口那边走了几步,待到跨进门槛,门房大叔从那边走出来:“啊,小婵姑娘啊,你跟姑爷回来了么……呃,姑爷呢?” 门房朝外面看了看,马车已经缓缓起步。“姑爷他、姑爷他……我也不知道……”她脑海中理不清头绪,想起前几天小姐说的一些话。姑爷他抛开我去见哪个狐媚子了啦……然而这也只是一时的混乱想法,她自不可能跟门房说。 “姑爷……” 小丫头一转身,又从门口跑了出去,侧门外的道路前方,马车已经开始加速了,小婵捏了捏拳头,拉起裙裾朝那边追了过去。前方路口,马车陡然放慢速度,随后停了下来。 一队人马自丁字形的路口那边出现,飞快地奔跑过了宁毅前方的路口,这是武烈军的十多名亲卫,急匆匆地往另一端赶。 怎么会这么快的…… 宁毅坐在马车上喃喃念了一句,随后拨转马头,往那十余人马奔行的方向追过去。 小婵也看见了路口那边奔行而过的十余骑,然后姑爷驾着马车跟上去了,她追到路口,脸上依然复杂而焦急,心中隐隐泛起古怪的感觉。然而宁毅的马车已经一路疾驰,消失在了路口的那边。 “姑爷去干什么啊……” 其实细想一下,她便否定了姑爷这时候跑去见某个青楼女子的想法,姑爷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真是要见,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急的。可是对于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她也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今天为了去看表演而精心打扮过的少女情绪低落地回到府门前,抱着双膝坐在了台阶上,偶尔扭头看看道路一端,希望姑爷的马车又从那边折回来。当门房在后面唤她时,她才又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一束烟花亮起在夜空中。 那烟花升起的地方不算非常远,但也不是什么喜庆庆祝的烟火,那烟火的涵义她隐约明白一些,这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望向那边,门房也走了过来。几秒钟后,少女喃喃说道:“炳叔,那是……出什么事了……” “喔,好像是军队缉拿凶徒的烟火令箭,怕是又有什么盗贼趁今晚做事了吧……缺德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风呼啸,金铁交击的声音犹如雨打蕉叶,响彻长街,密集而纷乱。这个夜里,这条长街周围遭了秧,有的店铺的们已经被轰飞的马车碎片砸开,也有一些房间中有人居住的,先是点了灯,随后又赶快灭了。下方的街道中,人影追逐打斗犹如一场混乱的舞蹈,金铁交击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惊人的火花,有时轰然声响,一道人体被打入街道上的杂物堆中,动弹不得,鲜血斑斑点点,流淌成片,道路之上早已陈列了几局尸体,持刀的悍勇男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将刀光挥舞得像是一张网,在迎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下,努力求存。 他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原本也算得一流,但此时那女子的剑法实在太过厉害。迅捷之中不失刚猛,犹如夏日中的大风雷雨,迎面扑来。他竭尽了全力抵挡仍旧左支右拙,眼前的火星斑斑点点的乱绽。时而那剑法中便出现一招极度大力的,好似风雷呼啸,将他全力而出的长刀硬生生的砸开。 而对方的攻击也并不仅仅是那样式显得有些笨拙的剑,她时而单手持剑,时而双手劈砍,那变换迅速而自然,令人眼花缭乱。有时候长刀才被砸开,女子的左掌已经啪的从刀光的空隙中推倒了眼前,轰他面门,刺他双眼或者猛然抠向喉结。那皓腕白皙,五指挥动如同舞蹈,让人难以理解这竟是如此狠毒致命的攻击。狼狈地侧身避开,剑光再度刺来,挥刀一格,女子的足尖点动地上碎裂的竹竿,也已经于无声之中刺向他的腰肋,犹如潜伏已久的一条眼镜蛇,这女子竟能随时以身边的各种物体作为武器,让人感觉此时面对的简直是三个四个人,而并非是区区的一名对手。 两辆马车中的亲卫本就只有几名,此时已然死的死伤得伤,有伤得轻的冲过来介入两人之间的战局,下一刻就像是被绞肉机绞过一般被轰然吐了出去。宋宪边打边退,然而那女子如影随形,竟完全无法摆脱,伤口已经一道道地出现在他的身上,在正常战斗发生后不久的时间里,以惊人的速度将他的生命力逼到了极限。 他此时也只能在不断的呐喊中持续的挥刀,某一刻,抓起旁边一张烂掉的木桌挥了过去,轰然巨响中,整张桌子碎成木屑飞舞,斩来的剑光陡然由刚转柔,无声地刺进他的手臂,又抽了出去。 宋宪顾不得伤势,趁着木屑还在飞舞,双腿发力飞退,女子黑色的身影哗然破开那漫天飞舞的物体,一丝一毫都不肯让步地逼近,乒的一下,又是火光暴绽,宋宪身形带血被斩飞出去,此时已是街角,马蹄轰鸣翻滚,然后,将两人淹没了进去。 乒乒、乒、乒―― 马蹄翻飞轰然冲过,火光连续亮起在女子原本所在的位置,随后一匹奔马嘤然长嘶,它撞上了挡在前方的人体,昂然立起,两只前蹄,巨大的冲击力下,女子的身影已经飞舞在半空中,但那道身影却仿佛贴在了战马的前颈上一瞬间,刷刷的舞动了几下,然后才随着战马奔行而出,女子竟在那一瞬间单手抓住了战马的缰绳。 十余骑仿佛裹胁着那女子轰然而走,转眼间已冲出好远,女子的身影看起来还是被战马撞飞了出去,飞向侧面一匹马上的武烈军亲卫,那人挥出长刀,两道身影溶在一起,摔飞向旁边的地面,随后站起来的,已经只有那黑衣女子了。剑锋上鲜血淋淋,被她抓住的那名骑士已经成为尸体。 另一具尸体,此时也已经落在后方道路上,那是一开始驾驭战马撞上女子的骑士,女子抓住缰绳飞在空中时挥出了两剑,一剑割开他的喉咙,一剑斩开胸口。 两匹没有了主人的战马朝长街那头飞奔着,其余的十多骑将女子围了起来,长刀出鞘,杀气凛然,女子站在那儿,将目光望向了此时已在远处街口的宋宪。 宋宪满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但这时候仍然保持着战力,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或是致命伤,只是看来凄凉,他此时手持长刀,浑身是血的摊开双手。 “最后还是我赢了,陆红提。”他笑了起来,“江湖?你们这些武林人士,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有多狭隘,有点小聪明,就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了?我不知道你要杀我吗……就在你绞尽脑汁想要支开我身边人的时候,我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谋划策,准备反过来算计你……” 他顿了顿,昂然抬头:“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今天第二更完毕,能够在月票榜上占个好位置对书的成绩很有好处,如果还有月票的,请支持香蕉,谢谢^_^ 第六十一章 局与势 第六十一章局与势 马声嘶鸣,夜风凄厉,长街之上,噩梦般的战斗。 混乱之中划过的剑风,奔行的战马在高速之中被斩断了前腿,鲜血喷涌在空中,轰隆隆的翻滚在道路上,当战马翻滚过去,另一名亲卫的面门上飚着鲜血与碎肉朝后方飞出,其余的人奋勇冲上,钢刀连同胸口一齐被斩裂。 女子的身影高速奔突,五六名亲卫交错阻拦,竟完全挡不住她的前进,那把稍显笨拙的长剑在交错的锋芒间不断寻找着空隙,刷刷刷的带出了血线,随着惨叫声劈头盖脸地朝前方路径扬过去,黑夜下女子已经浑身是血,然而在这样的时间里,已然挟着巨大的压迫感将想要奔逃的宋宪逼往道路的尽头。 双方的速度再长街之上都快得惊人,想要阻挡女子追杀的亲卫们前后左右的冲上,宋宪此时也正拔腿奔逃,一名亲卫从前方陡然插入,试图阻止下女子的追赶,下一刻,剑光自他的左肩朝右腹轰然拉下,身体如炮弹般的飞出去,鲜血如巨大的花朵般爆开。 从两侧袭来的刀光刷的撕裂了空气,女子一个矮身,在左侧那人大腿上哗的带出一道血线,一个旋转站起,抓住左侧那人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砸向右方来人的面门,顺手抄起一把钢刀朝前方扔了出去。 宋宪此时已经奔出几米之外,伸手抓向一匹冲来的战马缰绳,旋转的钢刀划过他的腰肋,噗的嵌入奔马的小腿,血光之中,人与马的身体几乎是同时朝前方滚出,后方打斗纷乱,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视野当中,女子的身影又已挟着剧烈的血光逼近了。 “你他**个疯子――” 砰―― 火光暴绽,宋宪的身形再度被劈飞出去,后背已经直接到了墙角,周围的亲卫没能阻止那女子哪怕一秒,才抬起头,那古拙的剑锋朝着他的脑袋斜劈而来。头一偏,剑锋在墙壁里噗的卷出大量土石,心有余悸的感觉还未有升起来,宋宪的目光中,女子的右拳轰然放大。 砰的一下,脑袋里震动起来,后脑勺砸在后方墙壁上,视野颤动,鲜血飞出,时间仿佛变慢了,然而反应不见得更快,那些冲上来的身影,打斗的声音在这颤抖的血色画面里都变得异常遥远,女子转过身,一剑劈开了扑上来的亲卫,他下意识的举刀,然而那目光又已经转了回来。 手臂挥了出去,但本该斩上女子身体的刀却并没有出现,断腕中**着鲜血,握着刀的那截手臂飞舞在天空中,朝后方的亲卫们砸过去,女子右手手肘仿佛挟着整个身体的力量轰向他的面门,黑暗放大。 砰嗡嗡嗡嗡――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第三下的冲击再度袭来,背后阻挡他的墙壁,在意识里消失了,他飞了起来…… 马车停在道路这一段的拐角上,宁毅过来不久,站在树下的黑暗里望着长街尽头的那一幕。 他并没有看见整个打斗的过程,只是长街上的一片狼藉,已然能说明所有的问题,两辆马车的残骸,一具具的尸体、鲜血,战马被劈断了腿倒在地上,挣扎的、哀鸣的,这样的战斗痕迹在整条长街上延伸过去,而最为惊人的,还是最后这一段的战斗景象。 宋宪原本也是加入了战斗的,然而那女子给人的压力实在太过惊人,当宁毅过来时,他就已经准备逃跑了。但是跑不掉,战马大多受伤、选择了步战的亲卫们几乎是全力阻挡着那女子的追杀,战斗以惊人的高速朝那边延伸过去。但是依然挡不住,女子的攻击中,鲜血的飞舞几乎就没有停止过,亲卫当中轻伤的、重伤的……他们从周围冲上来,甩出去,直到宋宪在长街的尽头被追上。 轰、轰、轰――的连续三下,然后长街那头的整堵墙壁都在视野间轰然倒塌……一颗砖石飞舞过来,狠狠砸在一个人的头上,变成粉末飞碎,战斗还在继续着……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黑暗之中,宁毅喃喃地说着话,随后调整者呼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要的……” 有这片刻间的观战,已经不用再看下去了,过来支援的兵丁或许也已经快要赶到,宁毅转过身朝马车上走去。随后望了望不远处的一匹马,那马儿孤零零地站在这边光明与黑暗交界的地方,马上的骑士已经死了,鲜血淌下来,宁毅走过去往他怀里摸了摸,拿出一只放烟火的竹筒收入怀里,随后看看四周,长街那边或许有零散住户,这边却是没有,该不会有人看见他在这,随后返回马车上,悄然转身,奔行离去。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手指在马车上轻而急促地敲打着,脑海中推算附近的街道,可能会有的追杀布局,口中随意地哼着想起来的歌,火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脸上,此时在那里浮现出来的,是与平日里绝不相同的笑容,谦和的表象之中,难以形容的野性。 机会能有多少,不知道,变故毕竟是太多了,或者反而会引出一些麻烦来也不一定。但这时他已经确定了,他想要那样东西,想要得到它…… 不努力一下的话,今晚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烟火在城市的街道中升腾起来,更多的时候,还是急促的锣声。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当从白鹭洲回来的大部分人群进入江宁城的时候,这边混乱的响动,已经影响了小半个城池。赶来的武烈军人、官府衙役在这边纷忙地追赶着那在城市间奔突的女刺客,期间发生了几次交手,又是死伤数人,回城的居民们朝着这边扩散过来的时候,女刺客大概是想要朝人潮这边奔逃的,然而原本跟随着陈勇的那批武烈军精锐也从那边抄了过来,逼得她只得去往另一边相对安静的城池。 那女子应该也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但战斗力依然强悍,如果不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基本不会敢与她动手,一般的衙役也就是敲锣打鼓地追。追捕的人毕竟是多,女子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完全销声匿迹。 今天晚上与上元那晚不同,此时这边的城区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那女子今晚也是过分执拗,不像元夕那晚,受了伤便立刻走。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豁出去干掉宋宪,本身受伤也重,这里已经很难给她形成理想的躲藏点。而武朝并无宵禁,虽然大部分人看见那烟火,听见锣鼓便只是闭门不出,但夜晚还是有些许闲人游荡,宁毅驾着马车游荡在局势的边缘,反倒是占了优势,偶尔遇见兵丁衙役,说上几句,或是匆匆离去,并不理会他。 一路哼着歌,在几个街区之间转圈,看着远处传来的混乱,手指在身边计算着看见的每一拨人可能去往的方向,整个范围内的大概局势,女子所在的位置与她可能选择的方案。想要搭上关系非常困难,自己现在如果驾车过去,要与那女子遇上一次非常简单,但没有意义,如果提出想要帮她这种笨开端,最可能的情况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她宰掉,这些事情不能自己主动,只能找到特定的环境,让对方主动,自己才能有表露意图的余地。 有关人心的计算总是相当复杂,哪怕他仍旧有一支如同前生一般的幕僚团队,这时候也不能说有把握。眼下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做了。城市里有几个街区应该是比较理想的,不过,在这片刻的时间里,他大概估错了两次女子奔行的方向,其中一次倒是个可以用的机会,可惜也错过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才在偶尔传来的变乱中看见了一个可能性。 马车疾奔,沿着长街绕向城市的西方,到得一个僻静的街巷间,锣声急促地从远处传过来,随后是打斗的响动,女子推动着混乱,往这边过来了,到得某个时刻,可见的混乱又再度消失。宁毅计算着时间,拿出那烟火竹筒,拔掉了盖子,一团信号烟花冲天而起,亮在了夜空中。随后一挥马鞭,让马车高速离开了这里,去往附近的街区。 理论上来说,那女刺客逃跑的方向在暂时已经被限定下来,只要自己能提前赶到那边,就有可能让自己的马车成为一个理想的饵,或许可以有三成的把握让她上车,然后才会有做点交易的可能……如此奔行出两个街区,前方一队衙役从那边冲来,看见他时,却陡然将他拦住了。 糟糕…… 如果这时候远处的打斗还在继续,这帮衙役便不至于理会他,但这时候拿女子的踪迹暂时消失了,宁毅也只好停下车,让对方搜查一番。马车上打着驸马府的旗帜,这帮衙役当然不至于刁难,大概查过之后,立刻说好话放行,但时间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宁毅再往前行时,那女子的位置,已然超过了他预想的地方。 意外常常会有,宁毅早就明白,但眼下出现,令他着实觉得有些可惜。已经用掉那烟火筒,自己不再有控制女子奔行方向的机会了。不久之后,女子奔跑的方向持续往东边移动,宁毅驾车缓缓离开危险的中心区。再往那边去,已经没什么意义,就算自己真能救下那女子,可能也已经避不过武烈军人与衙役的检查,危险与收益的比例极度倾斜,那就无所谓冒险了。 真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这么厉害的家伙…… 他如此想着,一路往苏府方向回去,后方的混乱沉默了许久,当再一次的烟火讯号与锣声引起他的注意时,陡然发现,那混乱的方向竟然又推了回来…… 城中偏西方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湖岸,宁毅驾驭着马车穿过了湖岸上的道路,一边是静静的湖水、树木,一边是挂了灯笼的高墙大院,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行人,大概是从赛花会那边回来的。 马车后方远处,一队武烈军人正绕过了道路,似乎朝这边过来,前方的岔道那头,也有衙役正巡往这边的岔道口。宁毅回忆着不久前那次打斗的位置,在接近道口的路边,将马车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走下了车,伸一个懒腰。 黑暗的湖岸边,女子裹着一张黑布,静静地潜伏在树木下草丛深邃的地方,调整着呼吸,尽量安静地不让自己身上的鲜血留下太多的痕迹,耐心地等待几队交汇而来的搜寻者过去。 那辆马车就在她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她看见那御者下了车,伸一个懒腰,朝湖边走来,哼着古怪而悠闲地调子,低头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码这章时,听了好几遍唐朝乐队的《国际歌》,倒并非是歌词贴切,但是觉得那种节奏和感觉或许与宁毅这时候的心态蛮像的。 又是通宵码完,请大家多投月票支持,让我们赶上前一名吧^_^ 第六十二章 饵与线 第六十二章饵与线 黑暗的湖岸旁,孤零零的灯笼幽幽地映照着附近的花草树木,女子躲在那黑暗间,看着那书生轻哼歌曲,在草丛里翻找着,随后捧了一块大石头,还轻轻抛了两下,看来心满意足地走回去了。 道路一端,武烈军的军人逐渐靠近,另一边的衙役也提着灯笼巡查着湖岸,看来比那些军人要先到一步。砰砰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书生蹲在马车旁用石头砸动着马车的车轮,看来是那儿出了些什么问题,当他抛开石头拍拍手站起来时,衙役们也已经靠近了,女子屏住了呼吸,当然,衙役们首先自然是找上了那书生,他们看了看那车上的标识,对话声传来。 “这位公子……是驸马府的人?” “有事?”那书生语气淡然,扭头问道。 “呃……方才城内出事,我等正在缉拿凶徒。公子既非驸马府众人,不知为何会有此车驾……” 看那书生的态度怕是有些来历,几个衙役保持着恭敬,书生大概是想了想,疑惑道:“凶徒?” 此时那边的几位武烈军人也已经过来,见到马车这边的事情,也围了上去,但也有几人仍在朝河边的黑暗中望,保持着警惕,那书生回过了头:“几位也是吗?” “武烈军缉拿刺客,公子问的是什么?”为首的那名军人沉稳地出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才城内发生刺杀,刺客该是往这边来了,不知这位公子可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另外公子若不介意,在下等大概要例行搜查一番。” “呵,明白,诸位请便。”那书生摊手示意,然后问,“不知可有谁遇刺了吗?” “公子这是从何处回来?” “白鹭洲,花魁赛。在下宁立恒,倒并非驸马府中人,只是与明公相识,因此借他车驾先行回城。明公此时应该还在后方,将乘画舫回城,几位职责所在,若有必要……哦,负责给在下车驾的,乃是驸马府中执事陆阿贵,几位可向其询问。” 几名军人自然不可能随口就说出具体发生的事情,因此只问这书生的来历。前前后后检查了一下马车,待听得那公子说完这番话,方才变得恭敬起来,那军人行了一礼:“失礼了。” 衙役中有人说道:“宁立恒……莫非是那明月几时有的宁立恒?” 这人看来颇有来头,说话之中,军人与衙役都已对他态度大变,随后那领头的军人稍稍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在玄凌街口,有一刺客刺杀了都尉宋宪宋大人,数十人伤亡,刺客武艺高强,下手狠毒,如今大抵是逃到了这一片,公子切记当心,最好还是尽早回府。” 两拨人都有职责在身,说完一些话之后朝着一个方向过去,在那边道口还与巡查过来的另一批人碰面,朝这边指指点点说了些什么,那书生对着远方的三拨人挥了挥手,随后,夜色中听得他哼了一声:“嘿,宋宪……” 然后书生坐上马车,开始挥动鞭子,让那马车往前方行驶起来。 马车转过前方街口,平稳而行,宁毅掀开了车帘挂好,看着周围明明灭灭的灯光,从花魁赛上回来的人们此时也经过了这边,有几名衙役朝反方向赶过去,看看马车打开的车帘与车上的标识,便不多做理会。 人流毕竟多了起来,这时候从花魁赛上归来的,多半都还有点小小的背景,脱离了可疑的中心区域还要一一盘查的话,那就太过麻烦了,更何况,此时能聚起的人手也不够,能做的事情,顶多是严格盘查城门离开的人而已。 饵应该是放出去了,有没有效果,得看运气。按照自己的预想,那刺客当时最大的可能该是躲在了湖岸附近,不过那附近毕竟也大,他找的是自己觉得最可能的位置,四周寂静,说话的声音应该很容易传出去,范围要广一点,鱼吃饵的可能性,还是仅有三成。 他不知道自己的车上是否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眼下也没办法低头去确认,否则迎来的大概是当头一剑,只是以目光注意一下马车左右的道路。这一片还有人,如果对方上钩,应该不至于在这里下车,不过接下来,去往学堂那边的道路就稍稍有些僻静,道路两旁没人的时候,他将车速放缓了,决定开口。 “我要说几句话,请壮士勿要太过敏感。宋宪为人狠毒,张扬跋扈,为求上位,不择手段。景翰六年秋,甚至为占人田产,在城外二月村强安罪名,害死人一家老小,此事后来弄得人尽皆知,只是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他,在下早已闻其恶行,此前素来也仰慕豪迈任侠之风。壮士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助壮士一臂之力……” 方才的四处转悠只是游走于危机的边缘,没什么大事,这句话的出口,才真正是一次冒险。当然,配合两次刺杀的一些细节,再加上目前的这个局势,他能确信风险已经被降到最低。不过,若能有什么效果,自然也得建立在刺客上了车这仅有三成可能性的前提上。 道路前后没有行人,这句话说完,宁毅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回应,然而过了好半晌,那回应也没有出现。 莫非算错了? 布局不能完美的情况下,失败是常有事情,毕竟从一开始,机会就不大,当然,也不至于因此失去什么。时间过去,宁毅心中升起淡淡的遗憾,叹了口气,正打算停车望望车底,砰的一下沉闷地响起在后方。宁毅心中一个激灵,跳下马车取了灯笼朝那边过去,只见那刺客女子身上过了一张黑布摔在道路上,已然晕了过去。 从一开始杀宋宪反被围住,她豁出力量在那种局势下将宋宪硬生生地干掉,本身也已经受了许多的伤,宁毅偷偷看时她还表现得强悍,但这一路在城市间奔突,被围追堵截,身体自然也被逼到了极限,当忽然间被宁毅说破她的躲藏,她或许也打算陡然冲出来,但这时候再要聚力,大概就陡然晕厥过去。这女子为了一路上不至于滴下鲜血而用这布将身体裹起来,此时还是紧紧拉着。宁毅看了几秒钟,连忙将女子抱起来。 之前发生几次猜错、意外与变故,但眼下这一环上,真是完美的变局。 从一开始,能让这女子上车的可能性就不高,而在上车之后,如何在微妙的局势下取得对方的信任,一步步的帮忙、铺垫,让她欠下人情,然后考虑谈判……这些事情完成每一环每一环的几率都在降低,但眼下倒的确是最理想的结果。单纯说点话就要取信对方,可控性太低了,她如今晕了过去,倒是省了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只要自己先帮她治了伤,做了事,等她醒过来自然会有更多的理性考虑现状而减少怀疑猜忌。 这道路距离学堂边他所租下的小院子也已经近了,转过前方转角便到了门口,宁毅看看周围的情况,随后打开门抱着那黑衣女子进去。外间是他用作实验的地方,里间则有个小储存室,只是目前还没有多少东西,原本就有床和椅子之类的在那边,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宁毅将女子放到床上,转身出门,稍微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随后返回来寻找伤药。 一些常用的跌打药物,绷带之类,由于考虑到做实验可能受伤,原本就是准备了的,然后还拿了针线,点亮一只瓷瓶制成的简陋酒精灯――由于要配合聂云竹开饮食业,他做了个小型的蒸馏器具,倒是先把少量产的酒精给制出来了――拿着推开里间的房门才迈进去一步,刷的一下,剑锋已经冷冷地递到了他的颈项上。 这也醒来得太快了吧…… 宁毅拿着酒精灯一动不动,心下暗暗嘀咕着,前方那女子斜倚在墙上,持着那剑冷冷地望着他,大概马车上的那段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倒是没有直接杀人的想法,片刻,问道:“你想干什么?” “伤药。”宁毅举了举右手上的小包裹,缓缓放到前方的小桌子上,伸手打开。“灯。”他说着,随后将酒精灯也放下了,举起双手:“帮你治伤。” “我怎么信你?” “自己判断。” 女子伸手拿起一个装伤药的小包嗅了嗅,望宁毅一眼,扔到旁边,又打开一个瓷瓶看了看,还是扔到一边,这个过程中,终于将手中的剑缓缓放下,片刻:“这鱼钩用来何用?” “针,帮你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 “嗯,把伤口缝起来,好得快。” 女子古古怪怪地望了他一眼:“出去。” 随后又加一句:“只能在外间,你若离开,或是耍什么花招,我立即出去杀了你” “我烧点热水给你。” 这女人应该自己带有更好的药物,也不好让他来处理那些伤,宁毅点点头退出门外,随后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搞定了。 “我叫宁毅,字立恒,姑娘你呢?” 于是他保持着谦和,絮絮叨叨地开始套近乎…… ps:待会修改,有个很长的ps,对宁毅性格感兴趣的可以刷新看看^_^ 第六十三章 企 第六十三章企图 “水好了……” 夜色中,城市的各处灯火摆动,安静切有些荒芜的小院中,宁毅将水盆放进里屋的桌上。 黑衣女子手中拿着一只小药包,她原本倚靠在床边整理着伤口,宁毅进来,她便又拉好了衣服停下来,脸上仍旧蒙着面纱,只是身上依旧血迹处处。宁毅想了想,从旁边的一只柜子里找了找,拿出一件长袍来。 “这里没放换洗的衣服,只有这件了,干是干净的,你的衣服破了,晚上可以稍微换换,新的衣服,明天才能带过来了。” 女子冷厉地望了他一眼:“你想要去哪?” 宁毅迟疑了一下,随后举起手笑道:“好吧,等你相信我,你先处理身上的伤,我在外面坐坐,多烧些水。” “你若想走,不管你能跑多快,我保证你出不了这院门。” “知道了,不会走的。” 宁毅笑了笑,随后又回头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坛子,打开,满是浓郁的酒气。 “酒,但是度数太高不能喝,如果你要洗伤口,可以用这个。” 其实里面都是酒精,宁毅走出去关上房门。女子微微蹙眉听着脚步声,片刻,在灯光中拉开衣襟,被染红的布条一层层地包括着胸口,有几处地方布条也已经断了。上方的肩膀到下方的小腹,肌肤上全是鲜血,有的凝结成血痂,深红色,配合着伤口触目惊心,身前的伤痕还算是轻的,背上、手上有一道恐怕已经伤到了筋骨,衣物拖下去的时候,凝结的血痂便再度被撕裂开来,她进抿双唇忍耐着,不过身上大部分的伤口,此时都没有在流血,竟是自行止住了。 女子拧了拧水盆里的布条,微蹙着眉头开始擦拭身上的血迹。豆点般的灯光、古拙的剑,简陋的房间里擦拭着身体的女子……片刻,墙壁的另一边,宁毅也在凳子上坐下了,目光望着房间里的灯火,女子大概能听到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继续擦拭伤口,将伤药粉末往伤口敷上去。 “这里原本是个废园,一般没什么人来,如果是以前,搜查的时候可能会搜进来,不过我已经租了,问题应该不大。隔壁是豫山书院,再过去有一小片竹林,有一条小河从那边过,不宽。河对岸首先是两家酒楼,扩出一片三角形的居民区,里面的巷子四通八达,如果有人要在那里追到里,应该不容易,旁边有长兴街、长业街,再过去的话,道路就通往南门……院子的另一边是……” 背靠墙壁,宁毅缓缓的开口,介绍着周围的一切,女子在那边静静地上药,听着,过得片刻,开口道:“你是道门弟子?” “嗯?” “外面那么多炼丹的东西。” “哦,不是炼丹,我应该是儒家弟子,这些是格物。” “应该?” “应该。”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马车下面?” “感觉……或者是猜的……” “你与宋宪有仇?” “没有,听过他的一些恶名。” “……不尽不实。” “在下以前曾经见过姑娘。” 那边微微的沉默:“什么时候?” “今年元夕,姑娘在朱雀大街上打斗之时,在下正在附近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后来再酒楼之中,姑娘打扮成丫鬟在那边倒酒。” “……我想起来了。”语音微微沉了下去,墙壁的那边,擦拭伤口的女子缓缓停了下来,右臂一挥,啪的抓住了小桌子上的剑柄,轰然往后方刺了过去。噗的一下,土石从墙壁另一端激射而出,那剑锋刺穿了土墙,停在宁毅的脸侧,宁毅笑着偏头看了一眼。 “你是当日那个写诗的书生……为什么跟着我” “今日是你跟上我。”宁毅这句话说出墙,墙壁那边的女子微微愣了愣,“不过你该明白我并无恶意了。” 片刻,那女子将剑锋抽了回去,放在桌子上,光芒从长剑刺出的缝隙间微微透了过去。 “但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何企图?” “除了因为宋宪……在下想学武艺。”宁毅坦白说道。墙壁那边愣了半晌,似乎为这个答案感到愕然,片刻后,声音缓和了一些:“瞎说。” “是实话,在下从小心慕武学,早想知道传说中的高深武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颇有才学?”那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呃,这事不好自己说……” “那日在楼上,大家让你写诗,你一首诗作出来,大家都没有话说……你们这些才子,一向看不起武夫,你也是有才学的才子,也有名气,如今说要习武,还高深武学。你们不上战阵,不与人打斗,只是花架子,习来何用,我不信。” 女子淡淡地说着,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在其中,只是陈述着这些话而已。宁毅想想,耳听得城外的钟声隐约传来,笑了起来:“确实是……没什么用。而且听说高深武学都得从孩子练起,十多二十年,日日不缀方有成就,是这样吧?” “你确已过了习武之龄。” “遗憾。”宁毅笑了笑,“其实……在下好格物。” “……格物?” “嗯,就是穷究万物至理,然后推导利用,譬如说你用来清理伤口的酒精,经过了几次的冷却和蒸馏,目前只是很少一点的提取,但如果用来酿酒……” 时间不早,宁毅随意说些话,等待着时间的过去,里面的房间里,女子处理着身上的伤势,偶尔心不在焉地说一句话,她身上的衣裤毕竟已经全都是鲜血,此时脱下来仍在一边,白色的绷带绑住了胸口,一圈圈的绕过肩膀,甚至连大腿上,右足之上都缠了几圈,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那长袍披在了身上,她此时拿下了面纱,苍白的脸上神色虚弱,但依然警惕。 过得一阵,宁毅道:“太晚了,再不回去,家里人恐怕便要找来了。在下明早再来,姑娘受了伤,早些休息。” 宁毅等了片刻,那边没有回答,他熄灭了灯盏,准备往外走去,随后又道:“对了,那酒精灯若要熄灭,从旁边拿个罩子罩住火苗便行,若是用吹的,怕会爆炸,说完,推门出去,再轻轻关上。 里面的房间门被轻轻拉开了,用手轻轻拉着那长袍,女子赤足无声地走出来,皱着眉头望向门边,随后再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院子那边看了看,宁毅已经出了院门,不一会儿,马车行驶的声音响起,逐渐远去。 院子的草丛里传来虫鸣的声音,漫天星斗在这样的夜色下眨着眼睛,女子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回头望了望外面的这间房间,架子上各种各样的东西,瓶瓶罐罐,她先前醒来的时候只是从里面瞥了一眼,因此认为是道士炼丹之所,此时才看见房间里更多的东西。稍微空旷的地方几张桌子排成长列,古古怪怪的铁架子,奇怪的铁桶、管子,让人完全看不懂的仪器,一块黑色木板挂在尽头的墙壁上,白色的古怪符号,星光自窗棂照射进来,洒在桌上的书页与打开的宣纸本上,毛笔在笔架上哐哐当当的动着…… 夜风从后方木门的开口间吹进来,吹动着她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以及稍稍有些大的长袍,长袍之下隐隐显出了仅有绷带包裹的身形轮廓,女子反手关上了门,一路走回里间,抱着她的剑与双膝,蜷缩在床铺角落里睡着了…… 今晚应该不会忽然走掉…… 马车驶向苏家侧门的路上,宁毅深吸了几口气,如此想着,随后笑了起来。 因为她没有衣服穿……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伤势,宋宪这样的官员死掉,过不了多久,官兵就会在江宁的各处设卡,这样的重伤下,她暂时走不出去。 从这女人安排支使开宋宪亲卫的手法来看,她也不是傻蛋,多少懂得权衡,不至于会忽然犯傻。 要直接说出对武功感兴趣这件事,尺度有些难以拿捏,最主要的是如果以后再说,难免给人以整个谋划都是为这事而来的印象,这年月虽说重文轻武,但个人艺业,在社会上还是敝帚自珍的风气居多,更何况是那样的神功绝艺。他是过了年龄,但也不求什么一流高手,甚至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跑江湖或是上战场什么的。 这事情,首先说出来,然后以其它方面的元素尽量冲淡,反倒显得坦坦荡荡,只要这个坎能过,以后再提起来就是四平八稳。如果放在以后,引起对方不爽,人家真觉得欠你人情说不定也会觉得你在谋划她而敷衍你一顿。 明天要给人留个好印象,让她继续留下来…… 来到武朝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去想着计划事情,感觉倒是与以前与人谈判拉订单或者推销创意的感觉差不多,首先要让人觉得自己诚恳。一路回家,从侧门穿过小道,远远地望过去,住着的小院中没有灯光,估计檀儿主仆也还没有回来,小婵不知道有没有睡下。他走到院子门口时,才看见了坐在中央凉亭里的少女。 整齐的刘海,碎花的白裙,少女坐在那儿不知想着什么事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给人以咬紧牙关的感觉,星星的光辉从天上洒下来了,照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宁毅看了两秒钟,少女眼神动了动,随后朝这边望过来,站了起来。 夜风吹拂着裙摆,少女站在那儿怔怔地望过来,这不像是平日里裹着包包头的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婵,倒像是一个更成熟的,平日里总潜藏在背后的小婵,这样的感觉也持续了两秒钟。 “姑……” 第一个音节发出,已经带了些哽咽的气息,泪珠从少女的眼中滚落而下,她举起手去揩,陡然就已经哭了起来。 “姑爷……” 哭声之中,小婵从那边跑了过来,直接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几乎将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宁毅抱住她的后背,喃喃地叹了口气。 “回来了……” “姑爷……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夜色下,哭泣的少女像是矮了一截,于是又变回以前那个小婵了…… 求月票^_^ 第六十四章 铃铛明天见 第六十四章铃铛明天见 叮当叮当的声音,清晨时分,婵儿娟儿往桌上摆好碗筷,盛了粥饭,随后在檀儿的吩咐下也在旁边坐下。清晨的光芒里,一家五口人坐在桌边吃早餐的情景。 昨晚苏檀儿与娟儿杏儿也回来的比较晚,婵儿哭过之后,与宁毅坐在凉亭里聊了一会儿心事,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小丫头比较可怜,先是担心宁毅抛开自己去见什么狐媚子,然后看见外面乒乒乓乓的敲锣,担心姑爷会遇上什么意外,后来又担心起来,姑爷如果去见什么狐媚子,没带上自己,身上没钱…… “姑爷要是去了,没钱会让那些人瞧不起呢,其实啊,那些女人说是多好多好,都是装出来的,她们最势利了……” 小姑娘坐在凉亭里一边抹泪一边一本正经地担心他没钱丢了面子,宁毅心中温暖,安慰几句,两人在星光洒下的凉亭里说几句闲话,小婵也终于放下了些许心事。 苏檀儿昨天回来得晚,睡得不久,虽说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吃早餐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有些恹恹的,只是洗过了脸,强打精神而已,娟儿与杏儿也差不多。 “昨晚回城的时候被拦住,看见出城的检查得厉害,说是有朝廷命官遇刺,今天的花魁大赛,恐怕不能在白鹭洲那边开了,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会怎样安排……上午的赛龙舟……” 一面喝粥,苏檀儿一面惯例地说些事情,宁毅摇了摇头:“上午去睡一觉吧。” “呃?”苏檀儿抬头看他。 “你,还有娟儿杏儿也是,上午睡一觉,院子里的事情交给婵儿。其余的,中午再说。” “嗯嗯。”小婵连忙挺起胸膛,用力点了点头,“交给小婵,小姐还是多休息一会吧。” “便听相公的。”苏檀儿笑着点了点头,那边娟儿杏儿也笑得开心:“谢谢姑爷。” “只是相公上午怕是要一个人去看龙舟赛了……” “不去看龙舟,我去学堂那边一趟。” “今日不是不上课吗?”苏檀儿疑惑道。 “横竖无事,昨天有些想法,今日去做些试验,中午便回来了。” 随后说些乱七八糟的闲事,苏檀儿问问昨天的比赛,问问她未回之前城里发生的事情。事实上,除却睡眠未足的疲劳之外,苏檀儿与娟儿杏儿的情绪也有些不高,想来那边的技术突破再一次失败。不过这种事本身就是常态,十次中失败九次,等待最后那一次的成功也就够了,想来倒也不至于太过沮丧。 早餐之后苏檀儿与娟儿杏儿回房睡觉,宁毅告别小婵出来,驾着驸马府的马车绕往市集。今天正端午,街市之上热闹喜气,许多人聚往秦淮河边去看龙舟赛,街道两旁粽叶飘香。不过警戒的官兵也多,想来江宁府衙如今也蛮头疼的,遇上这样的节气很难做出扰民太多的行动,只能提高警惕与盘查,严格控制出入城的人口,先将刺客困在城里。 转往学堂那边的道路,行人便少了起来,但依然可以听到鞭炮锣鼓之声,路上与一名认识的附近住户打了个招呼,马车抵达租下的院门之后,宁毅从车上拿起一只包袱下来。一路进去院子、房间,推开里间的房门之后,才发现已然无人,他走进去看了看,注意几个小的蛛丝马迹,注意到昨晚关上的窗户此时却是打开的,随后关门退出去。 距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的房梁上,女子裹着长袍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宁毅关门的一幕,随后转身跳了下来,属于男性的长袍在风中展开了,衣服下缠着绷带的**,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展开一瞬,随后落在了地上,拉起长袍的衣襟裹住身体,依旧是白皙的小腿与裸足。她拿着长剑在旁边的架子上敲了一下。 听见声音,宁毅等待几秒钟才再度推开门,当的一下,剑柄在里面将门抵住了。他从开了的口子将包袱递进去,关门时,看见女子接过包袱的皓腕与隐约如寒霜般的侧脸。 “穿的衣服,吃的东西,中午和晚上的也已经准备了,只是这样的恐怕没什么营养,我会想办法弄些好的来,你现在受了伤,如果需要什么药物,也可以告诉我。放心,我会分开买,不会引人警惕,待会可以把你换下来的血衣,以及其它可能有麻烦的东西给我,我处理一下。” 里面沉默了一阵子:“你会处理?” “略懂。” 他说着,去一边拿起凿子锤子之类的东西,在昨晚被长剑刺出一个缝隙的砖上敲了几下。里面立即传来反应,大概是在换衣服。 “你干什么” “这个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刺的,稍微处理一下。” 敲敲打打地将缺口弄得不成形状,随后以煤油烧黑,打磨,再烧黑,几次之后,他敲了敲门,随后走入里间,在对面同样处理一番。房间里没人,昨晚撕下来的染血布条等物都摆在了桌子上的包袱里。 房梁上,女子一身浅道:“抱歉,忘了给你买鞋,明天我会带过来。”然后拿了那包袱转身往外走。 愠怒的感觉倒是褪下去了。女子在房梁上缩了缩小腿,那裤管最多只到足踝,足踝往下纤足依旧赤luo,她下意识地伸手盖住足背,随后又放开了,在房梁上蜷缩起身子。 外间各种实验设备,其实就有宁毅专门砌起的火力相当足的炉子,里面烧得是煤,宁毅将染血的布片与一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扔进去,不一会儿,便烧得一干二净,烧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有关外面官兵检查的事情,此后沉默着不再说话。 安静地在外面做自己的实验,调配溶液,或者在黑板上啪啪啪的写些乱七八糟的字符,瓷瓶被烧爆了一次,于是赶快收拾。外面阳光照射下来,并不是很热,院子里随风摆动的野生花草,端午热闹的响动远远的传来没有断过,这小院之中,安静的气息却愈发明显了。陆红提抱着她的剑坐在床上,拿着宁毅送来的肉包子在吃,偶尔会透过那稍微弄大了一些的空隙,微微疑惑地望着这边的古怪实验,男子神情专注,偶尔拿着毛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一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推开了院门,细细碎碎的脚步,倒不是什么大人,她收拾东西,再度跃上衡量,屏息凝听。那边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姑爷,我过来了” 是个小丫鬟,很开心的样子。 “当心那边,可能有碎瓷片,桌上的水最好也别碰。” “嗯嗯,知道了……”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杏儿姐已经醒来了,就让我出来找姑爷。对了对了,姑爷,我在路上买了两个铃铛,你看,我把它挂在外面好不好?” “去挂吧。” “嗯。” 叮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偶尔传来,小丫头似乎是搬着椅子出去了,在门外的屋檐下挂铃铛。 “姑爷,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街上好多兵,大家都在议论昨天的刺客呢,说她好厉害,你有没有听说?” “听说了啊。” “嗯?姑爷听见怎么说的啊?听说是个女刺客哦,那不是跟元夕那个女贼一样?” “确实听说是女刺客,过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昨晚亲眼目睹了呢,绘声绘色的……”男子随口说着,“说那女刺客身手高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手拿一把金丝大环刀,一路从朱雀街杀到长业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都尉宋宪呢,使的是一套佛门武学,叫做如来神掌,本来已臻化境,但那女子的惊天一刀更加厉害,两人拼了一百二十招,不分胜负……” 小丫头笑起来:“才没有,姑爷又乱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那不是个方块了吗?” “腰围是指圆的那一圈,所以说起来应该是个柱子形,柱子形的女刺客拿一把金丝大环刀,多厉害。” “金丝大环刀是什么样子的啊?” “呃,可能就是家里唐护院拿的那种,上面有几个圈,能叮叮当当响的……” “……姑爷说故事吧。” “哪能整天都有故事听。” “哦……” “好吧……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呢,有个书生,叫做宁采臣的,话说他考试落了榜,回到家中,接了份替人收帐的生意……” 一缕缕的光芒从瓦屋的屋顶上射进来,女子抱着她的剑,靠在房梁上坐着,看着这些光,听外面传来的声音,小丫头在院子的花草间小小地忙碌一阵,摘几朵野花,那男子一边做着古怪的实验,一边说着拿古古怪怪的故事,这个上午静谧异常。 到得中午时分,两人才终于要走了,大抵是说着要去看龙舟赛,要与家人去看花魁赛,外面的火焰熄灭下来,东西被一样样的收拾摆放好,房门打开,又关上。 “铃铛真漂亮。” “我买的呢。” “好吧好吧……”两人的声音远去,随后男子随意的声音传来,“铃铛明天见。” 小丫头也回头说了一声:“铃铛、明天见。” 院门终于关上了,马车离去,女子静静地走出来,看挂在屋檐下的一对风铃,远出端午节热闹的声音传来时,女子想着那名叫《倩女幽魂》的光怪陆离的故事。比起那些说书人说的演艺,这个故事好听得多了。 结尾的还没说完呢…… 五月初五的中午时分,陆红提站在那屋檐下吃着冷掉的肉包子,听风铃声传来,心头淡淡地想着…… 进入前十了,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让我们继续吧。求月票^_^ 第六十五章 游戏光景 第六十五章游戏光景 “……据闻当年二月,辽国‘春捺钵’节,所有的部落首领参与耶律延禧主持之‘头鱼宴’,当时完颜阿骨打站出来要求耶律延禧归还阿疏一地,耶律延禧不予理会。后宴会至**,耶律延禧命令各头领歌舞助兴,完颜阿骨打也是一动不动,答曰不会。耶律延禧大怒,当场几乎拔刀杀了那完颜阿骨打,如今完颜阿骨打正当盛年,野心勃勃,金辽两国大战,必是不死不休之局,我大武当居中渔利,权衡两方局势。照我看,一旦战事爆发,我朝军队,首先当示以弱势,随后先取瀛洲……” 同样是端午节的正午,江边的酒楼之上,顾燕桢正与几位同伴聊着天。下方依然是各种喜庆的景象,酒楼上人来人往,几人拿碗筷盘子在桌上摆些阵势,议论许久。 “想不到雁桢于军略也有如此造诣,佩服,佩服。”几名同伴中,有一名乃是军队中的小官,此时拱手笑道,随后几人中又有人拍了拍手:“何止军略,雁桢不仅机智过人,而且智勇双全,据闻他此次上京途中曾遇上匪盗,被雁桢巧计逃脱,随后搬来救兵将那帮匪寇一网成擒,在下听说,委实神往啊。” “真有此事?”有人瞪大了眼睛。 “呵呵,只是机缘巧合,适逢其会。”顾燕桢笑了笑,“不过,在下一直觉得,文武二者,一张一弛,当今这天下局势,当两者皆修,这次去了乐平,若几年后能有成绩,在下甚至想投笔从戎,效班超之志……” 他去乐平上任是在七月,估计六月便要离开江宁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又是一阵恭维。待到这小小聚会散去,各人都已离开,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象想些事情,不久,名叫小四的跟班走了上来。 “查到了?” “回公子的话,昨日到今日,已查到那宁立恒的许多讯息。不过,小的过来,主要是作坊那边有讯息了。” “嗯?” “松花蛋之事已准备妥当了。” “此事……”顾燕桢皱了皱眉,“原已没有太大意义……不过也罢,且。路上跟我说说那宁毅之事。” “是,据说这宁毅一向低调,善于韬光养晦,小的昨日调查他原本身世,在其原住所周围之人皆言……”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两个人穿过集市,拐过巷道,进入一个卫生肮脏的小作坊。片刻之后,顾燕桢捂了鼻子,皱着眉头出来:“也罢,既已准备好,明日便开始投入市场,她卖二十文,这里卖十文,我不会再来这里,不过是些小事,让胡老大自行看好。” “是,不过……公子下月便要动身去往乐平,胡老大担心,即便是这样,一月时间,怕是斗不垮对方的生意。” “谁说一定要斗垮她的生意?斗垮对方生意有何用?此事无需在意,做好你的事。” 皱了皱眉,顾燕桢朝前方走去。他家中本为地主,有钱,弄这松花蛋花费不了几个银子,当时也是因为想要知道聂云竹背后之人,却毫无头绪,随后遣人做些事。若聂云竹背后真是个有名望的老头子,这事情或许还有点意义,但到得此时,则变得有些多余了。不过也罢,些许时间,也足够让她明白那些不切实际的自立幻想有多么不堪一击。 回想小四方才所说的事情,那宁毅平素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事物,在正经大意上,反倒有些离经叛道,据说弄些什么粉笔黑板之类的细枝末节。哼,难怪他与李频那等人混在一起,怕也是自以为性格不羁的狂妄之辈,松花蛋想来是他所做,回想起来,聂云竹那辆车上的画……匠气十足,不登大雅之堂。 后来为铺开那松花蛋,行的也不是什么新奇手段,仅仅是找托这等低劣手法。兵法之道有正有奇,这等手法在他看来实在微不足道,他想了几种方法,比之找托,皆高明了数筹不止……不过这事现在想来也没什么用了,原也以为那云竹乃是心性脱俗的女子,却想不到,尽为这些小手法所惑,真是可笑…… 走过喧嚣的街道,他心中想着这些事,想着那两个人,云竹,宁立恒……原以为对方心性高洁,以为对方找了什么好人,以为真有什么超乎自己想象的情由曲折在其中,如今想来。 令人失望…… 一个坐井观天却自以为冰清玉洁的青楼名ji,一个耍些拙劣手法旁门小道却自以为风流才子的商贾赘婿,想一想,真是比那些粗鄙下人间的勾搭更为可笑与不堪…… 可叹他之前竟还被这些事情给绕了进来。 如此想着,到得晚上,他便也再一次的见到了那两人。 一如苏檀儿早晨预测的那样,昨晚发生了那等刺杀事件,今天出城入城都是搜查严格,不可能放大队人马出入了。花魁赛最后一夜的表演,被改在了城东河边的一处大校场上举行。这里的风景自然没有城外那般漂亮,但临时布置,稍微拥挤一点,容纳三千人观看还是没什么问题,旁边的河道上也可以容纳画舫停泊,毕竟这场花魁赛也关系着江宁府的一笔巨大收入,不可能随意撤掉。 朝廷命官被刺杀,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没有多少感觉的,茶余饭后谈谈或许还是拍手称快的居多。因此就算出了这事,也搅不了众人看表演的兴致,反倒更让人兴致高昂了一点。 下午与苏檀儿等人驾着马车在城内兜上一圈,见了一些有趣的小吃便吃上一次,听见的也都是关于女刺客的说法。婵儿与娟儿在车上拿两个盒子上演“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柱子与方块大战。 苏檀儿此时已然恢复精神,偶尔低头笑着与宁毅说些事情。以往大家都有顾忌之时,在家中演出模范夫妻的戏码,她是绝口不提生意的,但此时却多是与生意有关,例如说说这次关了城门有多耽误店里的生意啊,预计又得少多少多少收入啊,小小的叹息一番,实际上,自然也是玩笑居多,她虽然叹息,却并未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中。 宁毅则在旁边偶尔说些不靠谱的主意,例如将四书五经的文字印在布匹上,再以这等布匹做成衣服,一走出去,身上全是字,款式新颖,霸气凛然。苏檀儿则笑着说下次给相公作一件,不过绣上四书五经的文字而已,麻烦一点:“相公可得真穿上出门才行啊。”宁毅自然百无禁忌,点头答应。 在河边吃东西的时候,拿出笔墨来给几人画了几张头像,其实也就是线条简单的漫画q版头像。宣纸上四名女子神色夸张,但各有特点,苏檀儿主仆四人笑过之后将宁毅批判一番,这年头自然还是看不惯这种图画的,宁毅与苏檀儿辩论一番,在婵儿娟儿杏儿等人的抗议之中,决定跟苏檀儿打赌在路边摆摊觅知音,苏檀儿本来说:“好啊,你摆啊。”待宁毅还真搬了凳子在路边坐下准备写写画画的时候,又与小婵几人笑着将他拉回去。 宁毅哈哈大笑:“这下算我赢了?”苏檀儿笑得满脸通红:“相公老胡来,妾身丢不起这个人。”婵儿在旁边小声道:“婵儿也丢不起……”娟儿用力点头,随后这拆台的两人都被宁毅随手敲一下。几人都知道宁毅性格随和,偶尔开开这玩笑自不在意。 从昨晚刺杀案发生起,府衙中的人便已经意识过来花魁赛不可能在城外举行了。因此对于会场的改动从今天凌晨便已经开始进行,到得傍晚时分,宁毅与苏檀儿等人乘着马车过去,夕阳西下,整个会场周围的街道、楼层都已经张灯结彩,绸缎飞舞,校场对面的道中,画舫一艘艘的排开,虽然还未掌灯,但上面人来人往,已经热闹非常。 属于金风楼的画舫房间里,元锦儿正在为今晚的表演做准备。这个晚上四名行首争夺花魁,每人表演三场。傍晚到出场的这段时间,通常是给其静心休息,没有多少人来吵的,当然,表演者也有自行安排的权力,如果真有相好之人,说不定也会被接入房间,厮守片刻。元锦儿的画舫房间里此时便有另一人在,不是她的丫鬟,而是女扮男装的聂云竹,两人正守在窗前,望着校场那头众人往这边进来的景象聊天。 “今天晚上很重要吧?”元锦儿问聂云竹。 聂云竹点点头,似乎比元锦儿紧张:“嗯,今天晚上没问题的话,从明天开始就有很多事情做了。” “我就不紧张。”元锦儿偷偷拿一块了别老吃这些东西” “可是我不紧张啊,花魁我才不想拿呢,那冯小静要、绮兰要、骆渺渺要,她们拿去就是了。云竹姐你也真奇怪,要是让你来参加这花魁赛,恐怕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却为了那点事情紧张……” “第一次做到这个程度嘛,当然会紧张。假如今日没什么意外,松花蛋的名气或许就真的打开啦。至于以往表演,如锦儿你这样未放在心上,自然不紧张。” “放心,锦儿会帮你的啦,云竹哥哥。”元锦儿笑着,随后又想起什么,瞬间变脸,狠狠地眯起了眼睛,“对了,云竹姐,前几天的时候,听说松花蛋出假货了,有人也在卖呢,想跟你抢生意,这事情怎么办啊……” “啊?”聂云竹微微疑惑,随后皱起眉头,“已经有了吗?” “不是吧,锦儿都这么担心,到处打听了,云竹姐你当大东家的还不知道,那我这几天每天晚上打小人诅咒那个抢云竹姐你生意的家伙是在干嘛啊……气死我了” “没有啊,这事情他原就料到了。”聂云竹说着,微微笑了笑,“他说若有这事情他会安排,让我不要在意,因此这几天便未曾调查过,全为今晚的事情操心了……” “这么厉害?”元锦儿瞥着眼睛不爽地看她,“哼,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怎么样……” 这话说完,她扭头往外面看过去,在人群中略扫了几眼,陡然精神起来,眨了眨眼睛:“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云竹姐,你看你看,你相好的……啊……呜,云竹哥哥我错了……” 回头看看,赘婿的第二位盟主已经出现,谢谢书友421的支持^_^ 昨天睡眠不好,但终于还是在午夜前赶出了那一章,只是到今天早上顶不住,还是去睡了,下午才起来,又赶急赶忙的码字,本该在早上更的这一章终于好了。午夜前希望能再出一章。各位,香蕉如此努力,请各位继续支持,月票、订阅,再往前冲谢谢大家。 第六十六章 禁忌 第六十六章禁忌 画舫的房间里小小地打闹起来,不一会儿,两颗脑袋又碰在一起,从窗户边往外看。夕阳洒过去,那边的人群当中,果然也有宁毅的身影在其中,隐隐约约的。元锦儿眼力好,过得片刻,却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他家黄脸婆好像也来了……云竹姐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啊?” 人群那边,与宁毅结伴而行的自然是苏檀儿,后面三个丫鬟,若远远看过去,聂云竹看不清那女子的样子,脑海中却是想起春游之时见过的苏檀儿与宁毅坐在一块时的景象,笑着点了点头:“见过的,可不是什么黄脸婆哦,与立恒很般配的……” “好吧,也许不是很黄,不过云竹姐你这么说相好的……啊……”口没遮拦的人再度惨遭毒手,元锦儿将被敲了一下的额头抵在云竹肩膀上,像条虫子一样拱来拱去,口中嘟囔,“锦儿知道错了,云竹哥哥,不要这么用力嘛……” 聂云竹没好气地将她推开,神情在片刻后变得严肃起来:“我与宁公子并无那等关系,锦儿你不要再乱说了,被人听见了不好。” “知道了……” 元锦儿点点头,继续看那边的景象,待那些人走得近了,方才说道:“真的不是很黄呢……”实际上苏檀儿亦是美人,比之她,比之聂云竹也是不遑多让,区别只在各自气质而已。而由于长期主导生意上的事情,在苏檀儿身上,那股独特自信的气质要更加突出,走到近处时,有一批人迎了过来,元锦儿不免又叹息一声:“交游广阔哦。” 这迎上来的正是一帮商场上的人物,这交游广阔的评语,自然也是指的苏檀儿。那一群人当中,例如乌启豪、乌启隆、濮阳逸等人,皆是这花魁赛上的大金主。当然,濮阳逸这样的江宁首富自然是支持手下的绮兰,但其余人都有争取的余地,也正是各个青楼争取的重点,一时间这些人聚在了一起,让人眼红。 “不过,真的是很厉害呢。”元锦儿看了一会儿,趴在云竹肩膀上叹息着,“云竹姐你看,那些大老板啊,看起来虽然也都是跟那个苏檀儿打招呼说话,可是对那宁立恒的注意力可不低哦,濮阳逸还一直想要跟他套近乎呢,一般入赘的人可没有这种地位……” 都是在各种关系场上走动的人,元锦儿此时自然也看得清楚。苏檀儿与那些人算是同为商人,原本一群人打招呼说话也正常,一般作为入赘者站在这旁边,通常是没什么地位的,就算被人重视一下,打个招呼,针对的也是苏檀儿的态度,也就是说,作为妻子的维护这个丈夫的形象,丈夫就有形象,否则就只是陪衬。但眼前看来确实不太相同,宁毅站在那儿,说的话不多,但神情自若间,基本没什么忽视他的,濮阳逸就更是几次与他提起话题,这显然不是卖苏檀儿一个面子的程度。 “江宁第一才子……云竹姐,你说,要是他今天坐到我们这边来,我能不能拿到花魁啊?” 聂云竹笑着看看她:“爱坐到那儿,是他与他妻子商量的事情,这个我可没办法……何况你不是不要花魁么?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要不要是一回事啊,他既然是云竹姐你的……呃,你的好朋友,当然应该坐过来支持我嘛,他要是坐过来,那我多有面子,如果跟那个曹冠争风吃醋打一架,就更有面子了……” “虚荣。” “嘻……”元锦儿笑了笑,又看一眼,陡然跳了起来:“啊啊卑鄙云竹姐你看,绮兰居然出来了卑鄙居然跟云竹姐你的宁……咳,你的好朋友套近乎这个太卑鄙了啊不行,云竹姐,我们也出去,跟她捣乱去,绝不能让宁立恒坐到她那边去啊” 下方一身白衣的绮兰已经过来,在濮阳逸的引荐之下与苏檀儿、宁毅见了礼,随后在那儿说着话。元锦儿为此异常不爽,蹦蹦跳跳的,见聂云竹没有反应,不愿意跟她出去抢人,方又走了回去:“你看他们还说说笑笑的,两个女人真虚伪……叛徒、叛徒……” 聂云竹没好气地笑出来:“怎么又成叛徒了?” “当然是,他既然是云竹姐你的好朋友,我当然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啊,他还跟敌人说话,当然是叛徒” 她又在旁边发了一阵脾气,扭头瞧瞧聂云竹正往那边看的神情,虽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神色复杂,不由得又抿了抿嘴:“云竹哥哥,别这样了啊,锦儿会一直喜欢云竹哥哥的啊……” 聂云竹笑着看她一眼,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好啊,待到锦儿这次勇夺花魁之后,本公子便替锦儿赎身,留一段佳话……” “嗯嗯,请云竹哥哥怜惜锦儿……” 话语之中,元锦儿一时间媚眼如丝,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靠近,停了一下,又缓缓靠近,然后……四唇碰在了一起,彼此都有柔软的触感。 眼睛睁大了,转动几下,下一刻陡然分开,聂云竹皱眉捂住嘴唇,元锦儿在那边“噗噗噗”的吐几口,红唇娇艳,目光混乱:“云竹姐你干嘛不躲开啊……” “你还真靠过来了……” “我以为你会躲开的啊……” 两人一阵慌乱,随后又都笑了起来,元锦儿坐到铜镜边补了补唇彩,此时做男装打扮的聂云竹则弄些茶水将沾上的颜色擦掉,没好气地瞪着元锦儿。元锦儿腆着脸笑笑,随后小声说道:“云竹姐,你以前有没有跟其他人试过啊?” “没有。” “告诉你哦告诉你哦,我前两年呢,遇上过一个据说从扬州来的公子,长得跟女孩子一样,但肯定不是的,又腼腆又可爱,我当时心里砰砰砰的响,真想‘呜啊’亲他……可惜他只来过一次,后来进京赶考了,就没见到……” “喜欢他?” “不是啊,话都没说两句呢。我刚才觉得……很有趣哦,要不然云竹姐我们再来试一次吧,我刚才没感觉出什么呢……” “走开” 房间里嬉笑打闹,窃窃私语。夕阳在外面的天空中落下最后壮丽的余晖,城市各处的人正在朝着这边涌过来,当夜幕降临之时,这最后一天的花魁决赛,便要开始了。 江宁的四大行首之中,元锦儿活泼,冯小静端庄,新晋的骆渺渺往往给人以缤纷之感,之前落榜的陆采采则常被人称为幽若兰草,琵琶弹得很好,听起来像是个抑郁症患者。至于绮兰,她更多给人的,则是一身的书卷气息,擅长文墨,本身也有不错的造诣,据说在青楼之中偶尔还会以羽扇纶巾的文士打扮待客,因此被人称道。 半年以来,绮兰对宁毅很感兴趣的事情偶尔传出来,苏檀儿也为此打趣过宁毅一番。不过在商人眼中,这事情到底是否真实,自然有待商榷。这些富商当中,与苏家关系最近的自然是薛、乌两家,但尽管薛进想要折辱宁毅而被奚落了一番,实际上倒也不会因此对他兴趣大增。如今对宁毅颇感兴趣的大概要数濮阳家,绮兰正是濮家麾下青楼的头牌,消息传出来,到底是濮阳家故意放言想要与宁毅接近还是绮兰的真意,实在难说得紧。 此时有苏檀儿在,濮阳逸让绮兰出来见礼,算是与宁毅真正认识了,当然也不会直接谈起诗文什么的。这落落大方的女子一方面表示着对宁毅文采的仰慕,另一方面,其实也给足了苏檀儿面子。大家都是场面功夫的高手,看来相谈甚欢,实际上没什么营养。不一会儿,宁毅与苏檀儿落座,也选在了舞台前方一片基本是商人所坐的地方。 “没什么意外,这次花魁赛,绮兰要拿花魁了。” 夕阳渐没,灯火渐渐的亮起来,周围的人群都还在进场,一片喧嚣。苏檀儿从前方的桌上拿了一只枇杷在剥,剥开了递给宁毅,算是尽做妻子的义务。宁毅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咬一口。 “你一开始就说出来,看得还有什么悬念……跟你这人坐一起真没意思……” “前两年濮阳家就要把绮兰捧出来,但步子迈得一直很稳,怕人说他家里拿钱砸人,因此只让绮兰拿了行首便止住了,此时造势已经足够,应该已经没有多少悬念,该让绮兰上去了。”宁毅表情不爽,说的话在旁人听来怕也过分,但苏檀儿却没有半点不悦的表情,反倒是笑得开心,又剥一颗枇杷递过来,“便是想要跟人炫耀……除了跟相公你炫耀一下,檀儿还有谁面前可以炫耀的?相公应当夸夸妾身才是。” “好吧好吧,檀儿你最厉害,最有眼光。” “嘻……高兴。” 苏檀儿应该是真的有些高兴,过得一阵,也有其他苏家人过来与苏檀儿、宁毅打了招呼,例如文定文方等人,随后也就识趣地离开。席君煜也来了,过来跟苏檀儿宁毅见了一见,便坐在斜后方的一张圆桌旁――想要在这会场上坐圆桌,吃东西,基本上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象征了。 秦老与家中两位夫人也已过来,加上康贤等人,坐在那边名流的席位间。不多时,夜幕完全降临下来,人们也已经将整个场地坐满。随着悠悠的丝竹声响起,人们开始安静下来,附近的秦淮河水波荡漾,夜风怡人,当负责主持这次花魁赛的府衙主事说些场面话,宣布了比赛的开始,那舞台之上的丝竹声,也开始渐渐的停下来。 到得最静的那一刻,轰然声响,音乐响起,烟火自舞台下冲天而走,新晋行首骆渺渺随着陡然飞舞而出的几道彩绸自台下翻飞而上,如彩凤开屏一般,在这繁华的城市夜间,以最为瑰丽大气的形式拉开了这场花魁赛的序幕。 距离宁毅与苏檀儿比较远的地方,属于骆渺渺的支持者所在的区域,众人用力鼓起掌来。热烈的气氛中,名叫顾燕桢的男子也在笑着鼓掌,只是偶尔会偏过头,在无人注意中,将目光投过来一次。随后扫向周围,在人群当中,搜索着聂云竹有可能在的地方…… 赶在午夜之前出来了,求月票^_^ 第六十七章 期待、赌约 第六十七章期待、赌约 有些事情若不去注意也就罢了,越是注意,想法就愈发的多起来,某些印象,也就愈发深刻。 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灯火明灭晃动,舞台上乐声流转,氤氲轻舞。顾燕桢看着那边的景象,对那个大概是叫做苏檀儿的女人做了一个评价。 先前打听了有关宁立恒的消息,自然便能知道他是一名赘婿,入赘商贾之家。先前并未对他的妻子有过太多概念,但这时看起来,才渐渐在心中有了一个轮廓,这个轮廓相当清晰,因为对方展露出来的那种形象,也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乍看之下,或许只是一名美丽大方的妻子与相公坐在那儿看戏的情况,一些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教养好,见识多的,也能有这样的形象和气质。不过引起顾燕桢注意的并非仅仅是这一点,而是这对夫妻在与其他人来往时的情景。 过来与他们说话的人,首先选择面对的,几乎全是那宁毅的妻子。先前有见过的那不学无术的苏氏兄弟,乃至于其他来来往往的人,首先全是与那妻子说话的,随后才去注意那相公。这宁立恒前日在文墨楼头还那样为苏氏兄弟解过围,他们过来时首先在意的还是那苏檀儿,这女人的厉害,想来便可见一斑了。 在这方面顾燕桢对于自己的识人之明颇有自信,以往的许多事情,其实也多少证明了他的这种眼光。在这世道上,女人要厉害,很困难,要将这种厉害的一面内敛到眼前的这种程度,将一份看来温柔的气质在那强势间融合得天衣无缝,那就更是不得不令人佩服。而看着那边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显然也是这个女人在主导着一切,一方面保持着本身的存在与旁人的重视,另一方面,也巧妙地兼顾着身边男人的存在,不让这人完全成为陪衬,手腕实在是高明到极点了。 这是个女人……顾燕桢想着这些。假如是这样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对手,取得了云竹的芳心,自己或许就真是不得不心服口服,可相对来说,这样强势与优秀的女子身边那个陪衬的男人…… 他也不可能在这事上留心太久,不时的与旁边的人说说话,鼓鼓掌之类的。第一轮的演出,四大行首都很本分,皆是发挥自己长处与特色的表演。骆渺渺的彩绸舞缤纷瑰丽,元锦儿的舞蹈灵动活泼,冯小静的百鸟朝凤舞依旧端庄大气,到最后绮兰一曲重现孔子与老子问道的古风舞蹈,墨裳宽袖,气韵脱俗,悠然舞来,真有墨韵留香之感,也正是将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息发挥到最高点。 四人当中,顾燕桢其实并不是非常喜欢骆渺渺,她的歌舞缤纷瑰丽,很能给人第一眼的冲击力,但实际上底蕴不足,比不上其余三人的从容。当初选择她,实际上也是因为云竹的那事,这种五彩缤纷的舞蹈风格其实也好写诗破题,在他来说不过是敷衍的态度。这次舞蹈完毕,原本想要挥笔写一首词,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看宁毅的那边,最终还是没有写,而是叫了旁边负责登记鲜花朵数那人,买了五百朵给那骆渺渺。 五百朵也就是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也算是颇大的一笔开支了,不过由于没写诗词,于是干脆一下子给了。不久之后是谢礼的时间,有些姑娘上去做余兴表演,上方念出“顾燕桢顾公子送渺渺大家鲜花五百朵”时,他便也与周围人拱手说些客套话,另一边,苏檀儿似也挥手叫了人,那松花的数字在舞台后方的大木牌上不断翻新,一百朵以上的都会被大声通报出来,随后便听得那个声音。 “宁立恒宁公子送予绮兰大家鲜花两千朵” 这声音出来,人群中便又是一阵声浪,两千朵花,这确实已经是令人咋舌的大手笔了,通常来说这等支持者都会等到三场舞蹈皆毕之后才出手。宁立恒这个名字听来那有些神秘的“第一才子”,有才又阔气,无论如何都足够成为一时的谈资,顾燕桢却明白这是那女人的手笔,在这样的会场上为了自己入赘的相公做出这等事,这女子温婉外表下,还真是强势与自信得可怕。 他想起那松花蛋的事情,自己如今也不过投入区区百两不到,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那个宁立恒做的事情……真是儿戏得可笑。 正如此想着,沈邈从旁边凑了过来,同样往那边望过去:“真是大手笔……燕桢方才看那边已经看了许久,莫非对那宁毅的才学,真是感兴趣起来了?若是如此,今晚的花魁宴上,真是龙争虎斗,有好戏看了。” 顾燕桢沉默半晌,笑了起来:“子山兄可知,那云竹背后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不是查不……呃?”沈邈反应过来,“莫非便是那……宁毅?” “呵,便是他。” “他……他可是赘婿身份。” 顾燕桢似笑非笑地沉默着,沈邈笑了起来,摇摇头。 “如此一来,若是将此事情揭发出来,岂非可以看场好戏?不知燕桢心中想法如何?” 顾燕桢看着他好一阵子,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子山兄,若将此事揭发,接下来会如何?” “那对夫妻心中,轻则产生芥蒂,若重,想必那强势的商**子会找上云竹姑娘的门去,到时候……呃,看燕桢似有不愿,想来还是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如此豁达心胸,令人佩服。” 顾燕桢笑笑:“不瞒子山兄,原因倒并非如此。子山兄说得都对,轻则产生芥蒂,重则找上云竹家门去打闹一场,可即便如此,哪怕真闹到最后不可开交,你我或是看了一场戏。可子山兄你说,如此我便得到那云竹了么?” “呃……” “为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辈行事,当不为细枝末节所惑,直面本心。这等事情,即便做下,到头来我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反倒传扬出去,为人诟病。吾不屑为之……” 话语虽饱含傲气,但他此时语气倒是谦和,沈邈沉思一番,拱手受教。顾燕桢笑着引开话题,望向那台上歌舞,议论一番,灯火迷离间,倒也望了望那沈邈。 沈子山,也不过一介俗物,书生意气,难成大事…… “两千朵,大手笔啊。” 台上那人说出宁立恒送两千朵时,宁毅也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众人议论之中摆出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态度,反正真认识他的人也不多。只是偏过头去,濮阳逸正从那边拱手过来,摆出一副承情的态度。 “妾身对诗文倒是懂的不多,只是她给相公面子,妾身便给她银子,事情便是如此了。” 苏檀儿低着头,话语温婉恬淡,乖巧地笑着,宁毅自然知道理由到底是为何的,此时哈哈几句,夫妻俩此时倒不可能知道会场一侧有个叫顾燕桢的家伙正盯着这边看动静。而在舞台一侧,听得这两千朵花的消息,元锦儿也是微微愣了愣,气鼓鼓地瞪起了眼睛,随后找聂云竹告状。 “云竹姐,他欺负人” “呵,明明是他娘子送的花,关他何事。” “我才不管呢,仗着有钱欺负人……待会不帮忙卖松花蛋了。”生一会儿闷气,又拉了苏檀儿往更衣打扮的房间跑,“云竹姐,我要再打扮一下,待会的舞跳得好一些,挽回颜面。” 虽然心中不打算争那花魁了,可面子是大事,还是要争一争的。 不过,之前毕竟是没打算争那花魁,排出的表演也以本分为主,此时便算再认真,最后的结果却也没有多少可改变的。比试持续进行,歌舞瑰丽,风格各异,到得最后一轮结束,绮兰一曲名为书山墨海的歌舞技压群芳――虽然背后有濮阳家做后盾,但濮阳家如今最讲名声,绮兰的这曲歌舞明显下过大功夫。这曲之后,濮阳逸也终于名正言顺地送上一万五千朵鲜花,将这名在舞台上白衣飘飘的女子送上花魁位子。 有的人其实早已如苏檀儿一般料到这结果,不过濮阳家缓了两年才做这事,也算是极讲分寸尺度的作为,能料到的,基本上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今晚的歌舞也是好看,虽然比前两天的时间稍短,但此后还有一场盛大的花魁宴作为余韵,这场宴席乃是花魁赛后的惯例,由知府大人主持,四大行首作陪,酬谢近三日以来对花魁大赛有过诸多支持的众人,四大行首们也会准备精心的舞蹈在其上表演,士林商界坐在一起,此后也往往传为佳话。 顾燕桢一个晚上都在下意识地寻找着聂云竹的所在,但并没有找到,直到与那沈邈一同赴宴之时,才在那厅堂的侧面无意间看见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身仆役装扮,大概是混在下人之中,躲在殿外的树后像是在期待着一些什么。对这身影太过熟悉,顾燕桢也便一眼将对方认了出来。 进入宴席之后,他才陡然明白那道身影等在外面期待的是什么。 “想不到……云竹姑娘竟这么快便将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沈邈微微感叹,在这花魁宴中,原来每一桌中央,都摆放了一些剥掉了壳的松花蛋,期间花纹宛然,晶莹剔透。这两个月来,虽然松花蛋的生意还在不断拓开,但聂云竹那边一直低调,请了些人帮忙,但除了满足供应各个酒楼之外,便没有多少新的动作,看来从这个晚上开始,她终于已经准备好要将生意做开了。 那个女人,若在以前要来这宴席之上,至少都会是上宾,就算不争花魁为人低调,实际上也都有众星捧月的感觉。而如今竟为了这等东西如仆役一般的躲在外面,看着里面的众人觥筹交错,期待着这等小生意……倒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看见我…… 忽然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他对于那松花蛋原就不怎么上心,不到一百两的生意,看来无聊。可此时见到那期待的神情,倒是有些哑然失笑,这还真是巧了,不知她今天费了这么大力才做好开端,满心欢喜的期待,明天便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顾燕桢不在乎这种可怜的小报复……他如此告诉自己。不过真这么巧地碰上,还是会觉得有趣。 于是他对沈邈笑道:“这东西看来有趣,其实工序未必有多么复杂,如今也过了几个月了,我愿与子山兄赌十两银子,不出半月,市场上必有此松花蛋的仿制品出现,她费了大力气,怕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商场亦如战场,不是那么简单的。” 理论上来说这个赌约要胜只需等到明天,若要败,则必然需要半个月时间的证明,两人谈笑落座,随后便未将此事放于心头。不过,仿佛在冥冥中有某个存在在许久以前早已掐死了这一说法,仅仅一刻钟后,顾燕桢便有些阴沉地发现,他提前输掉了这十两银子…… 求月票若得了花魁,便摆个花魁宴招待大家^_^ 好吧……我只是在学着卖个萌…… 距离前方已然不远,需要大家的月票支持,让我们再接再厉,推过去 第六十八章 广告、布局 第六十八章广告、布局 端午之夜,秦淮河上灯火飘香,方才举行了花魁赛的校场附近,用于举行花魁宴的大堂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这次的宴席大概是三四百人的规模,在知府刘大人的主持下开始,先是小小的歌舞表演,随后四大行首以各自的方式出场、感谢、落座。这是固定的流程了,绚丽、而又正式。各种名流士人齐聚一堂,宴席落座最为前列的自然是一些真正有名气的官员名士,随后便是在花魁赛上有支持的商人们,例如濮阳逸、苏檀儿这等人大概居于前列,而顾燕桢则身居中段稍后一点的位置,与沈邈的闲聊当中,偶尔望望前方的众人,或是扭头看看大殿外的树丛。 不久,当与众人打完了正式招呼之后,落座的元锦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笑着朝旁边的知府大人开口时。顾燕桢也就跟着笑了起来,扭头朝沈邈说道:“子山,看吧,好戏开始了。” 元锦儿与云竹乃是好友,顾燕桢已隐约预料到这些东西,此时颇有算无遗策之感。果然,前方元锦儿笑着指的,正是那剥了壳之后的松花蛋:“有趣,又好看,刘大人,不知此为何物?” 刘知府以前大概没吃过这东西,但此次宴席由他主持,前面自然也问了一二,此时笑道:“此乃松花蛋,又名富贵蛋、翡翠蛋,元姑娘你看其中花纹宛然,若松枝纹路,松风高洁,此次又是花魁宴,在座的皆是富贵之人,翡翠喻平安,正是符合此次宴席的上等菜品啊。” 官字两个口,有了前面松花、富贵、翡翠这几个名字,那刘知府便是一路娓娓道来,一番引申。他哪能知道旁边这作为四大行首之一的元锦儿姑娘是个可耻的托,便是要借他的口说出这些话来,一切顺利,元锦儿心中也是高兴,扭头望望殿外。 等在那儿的聂云竹也笑着挥了挥手,心情激动,她自然没那个钱把知府大人也找来当托,两个月以来在宁毅的指导下找找关系,布一个局,便是为了如今晚这般通过知府大人为松花蛋真正扬名。虽然在比赛之中对于“宁毅支持绮兰”这种事有些不爽,但此时的元锦儿还是蛮尽力的,一个迷人笑容之后,便拿起那松花蛋:“知府大人说得有如此寓意,锦儿一定要尝一个才是了,不知应该怎样吃才对呢。” 简简单单的广告手法,越是能让与会众人在这松花蛋上停留注意力的时间久,效果便越好,元锦儿维持着有关松花蛋的话题。也在此时,旁边一名老者挥了挥手:“且慢。” 元锦儿与刘知府都愣了愣,只听那老者说道:“不知刘大人这些松花蛋究竟从何处买来,老朽对此蛋制作方法略有所闻,其在制作当中,会加入石灰于其中,若比例太过,便有毒性……” 这事情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元锦儿保持着笑容,心中则是一阵大骂,老头真多余,可是眼前这老人实在地位超然,她也只能陪着笑容,看下一步发现。后方坐席上,原本看着元锦儿表演的顾燕桢心中敞亮,到这时,也不由得失笑出声:“这下可好了,有人半途拆台,这人可不好应付。” 殿外树丛中的聂云竹原本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微微一愕。但望见那说话老者样貌之后,才朝殿内的宁毅望去,这时候宴会上也有人已经开始吃那松花蛋,听闻此言全都放下筷子,只有宁毅还在旁若无人地蘸蘸酱油往嘴里塞一片,在他身旁,妻子苏檀儿没好气地将松花蛋抢下来。聂云竹看得笑起来,心中微微酸楚。 殿内,那老者笑了笑。 “倒也无需太过担心,以石灰水料理入味,诸多菜品皆有用过,只要用得适当,便能得生津开胃,甚至养生之功。只是那些菜肴皆已烹饪有时,有了章法,不虞出错。这松花蛋却是今年才出的新鲜事物,老朽之前也已吃过,唯研究出此方的竹记松花蛋方为正宗,为宴席佳品,可毕竟出现时日不长,听说此时坊间已有仿制出现,老朽只是怕若仿制不得法,这蛋便非但不能养生,反倒伤身,那可就不是什么松花、富贵、翡翠蛋了,呵呵……” 他这话说到一半,元锦儿便微微张开了嘴,后方的顾燕桢也愣住了。刘知府连忙遣人去问,随后管事回复过来,刘知府便是哈哈大笑:“此蛋确是由竹记买来。” 老者听闻,在那边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无碍了。”夹起前方松花蛋放到碗里,对面也有人笑道:“明公渊博,想不到于此吃喝之事,也有了解。”被称为明公的老者哈哈大笑:“此事可非老朽夸口,年少之时便有为老餮之原,曾经走遍天下名山,吃各种美食,这口腹之事,老朽今日认第二,尔等可找不出第一来” 他开始吃那松花蛋,旁人便再无疑虑,知府那边,随即也夹起松花蛋来做个表率。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若后来被人认为这宴席菜肴不正宗,那可大丢面子,此时自然要表示“我这宴席上不可能有假货”,随后还为这松花蛋多说了好几句话。 殿内,康贤与宁毅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欠我一人情”的眼神,殿外,聂云竹叹了口气,望望天空中的银河星海,笑了起来,再往殿内看去时,宁毅正仿佛什么事都未有做过一般的吃着东西。稍后方一点,顾燕桢皱着眉头:“想不到他竟然已经放出此等传言……”他自然不知道宁毅与康贤有关系,只以为这传言放出,已经流入康贤耳中罢了。 旁边,沈邈叹了口气,随后笑起来:“雁桢,这十两银子,你怕是要提前输给我了。” 这年月消息流通不算灵活,多数只是口耳相传,但也因此,没有太多杂音混淆众人的听闻。花魁宴上有关松花蛋的只是个小插曲,但此后必定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江宁,众人只要说起这松花蛋,便漏不了这新闻。而有了康贤的那般说法,一时之间,恐怕也只有竹记的松花蛋能叫松花蛋,其余的皆不能称富贵、翡翠了,想要仿制之人的财路,短期内已然被赶尽杀绝,即便打价格战,对竹记也造不成任何影响。 而在宴会尾声,籍一名女子之口,便说出了城东似有一人前两天中毒,症状虽不严重,但怕是吃了假冒松花蛋的事情,这事半真半假,难以分辨。不久之后,一名聂云竹请来的新任掌柜诚惶诚恐地过来,表示东家担心假冒松花蛋害人,愿意献出松花蛋正宗配比,由官府公布给那些仿制作坊,刘知府大手一挥:“这等窃人成果,罔顾人身的恶毒作坊,予它这等好处作甚速速封了” 实际上此时在外面仿制松花蛋的作坊仅有一家,宁毅早已知道配方保不了多久,因此竹记这边根本没做什么保密功夫。根本是故意让配方流出,让他们在端午节前便能制出松花蛋来,以配合这次的作秀。否则若日后有人吃松花蛋吃出问题,扣在竹记头上,后果便相当麻烦。那刘知府封的是一个日进账不到一两的小作坊,也是小小的作秀,在这等宴席上得大家称道。若此时仿制松花蛋的产业已然成风,想来他也不会如此雷厉风行。 到得此时,先期准备,其实也已经够了,一切动作只待明天便行。 宴席之上,在宁毅这边,倒是有一个小小插曲,原因在于苏檀儿认识松花蛋。 “相公第一次送妾身吃的,便是此物呢,是相公制出来的?” “无意间研究出来,随手散出去了。” “可是给某个朋友了么?”苏檀儿笑着,“妾身知道呢。” “嗯?” “李频,还是顾燕桢……总之是这样传出去的吧?” 对于听到顾燕桢这个名字,宁毅微微疑惑,苏檀儿道:“早先曾在路上看见此物,想起那日相公拿给妾身吃的,后来打听一番。那顾燕桢以松花蛋讨好一青楼女子的故事已传遍坊间,真是痴情人呢,相公成人之美,也算一件好事……嗯,虽然相公的东西套在他人头上总让妾身觉得不舒服……” 苏家不可能喜欢宁毅跑去经商,更不可能弄食肆什么的,苏檀儿也只以为这相公体谅家中难处,因此制出来便给了别人。当然,宁毅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就算不是他所制,那也是无所谓的。宁毅对这认知有些无言,而也是顾燕桢坐在了后方远处,若做得近了,听苏檀儿说起这“佳话”,不知会不会吐血。 第二天,一个在精心布置和装修后,有“竹记”招牌的小店,在江宁城一处不算非常热闹的十字路口开了张。聂云竹请了个有口碑的大厨子,招牌菜肴是与松花蛋有关的一些吃食,例如皮蛋瘦肉粥之类的也已经试验了出来,还有其它各种菜品,宁毅只将一些简单理念放在其中,这年月不是人情疏离的年份,类似专业快餐式的经营不能用,反倒要给人以亲切、回家的感觉为最好。而那厨子也是专业的,有本事,比之宁毅与聂云竹的摸索,各种皮蛋菜肴的味道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每日推出去贩卖皮蛋的小车增加到四辆,分别以“梅兰菊竹”为名,上面都有在顾燕桢看来匠气十足的画儿,每日活动在江宁各处,若能在这样的小车上消费一定的数额,可拿到一张有趣的木牌,集齐不同花纹的四张之后,便能在总店里享受八折九折的优惠。 而在那些帮忙贩卖松花蛋的酒楼当中,此时也已经挂上了一张“竹记松花蛋”的精美木牌,以做防伪,并且配合着花魁赛上的传言,隐形地打出口碑来。 虽然也有规划一番,但并没有花过太大的功夫,对宁毅来说,这些简单安排不过随手罢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想要与竹记抢生意的商人上,不在那些想要与苏檀儿争夺权力的家人上,不在江宁城中诸多文人才子上,至于顾燕桢……他如今还不认识顾燕桢。 第二天天未亮,他一路跑去秦淮河边,在小楼前见到了脸色红扑扑的聂云竹。今天开业,聂云竹已经等了他好久了,随后让他举起一只手掌,轻咬着嘴唇做了一番努力,方才举起她那五指修长白皙的右手,在宁毅的掌间,轻轻拍了一下,随后有些率真地露齿一笑。 她望着同样笑起来的宁毅,心想他或许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无论如何,大家在笑,那就好了。这样的击掌有些逾矩,不过她确实想要这样做一次,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两个月前,她的手被顾燕桢握了一下,随后甩了对方一个耳光,赶到一边去洗手,那时候的感觉很糟糕,被握了那一下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洗也洗不掉的样子。 她当时想着若是立恒在旁边那边好了,可第二天见到他,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来,到得此时,才这样子与他的手掌碰了碰,心中觉得,仿佛做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就像是今天要起步的店铺,已经有了新的意义了。 宁毅对这轻轻的击掌自然并不在意,早晨的时候,又看见了松花蛋的小车从一处道路的对面过去,想想聂云竹的努力。不过,他此时也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他在附近的鞋袜店挑了一双鞋子,随后带着早点餐食往学堂那边走去。 这天清晨,江宁城中,名叫苏檀儿的女子坐上马车,去经营她麾下已经形成相当规模的生意,城市一侧,名叫聂云竹的女子打开了小小店铺的第一扇门板,人潮当中,宁毅提着小包裹,去接触一些真正能令他感到兴趣的事物…… 武朝景翰八年五月初六,仿佛是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城市,一切都还刚刚开始。 宁毅推开院门,听那风铃声传过来了…… 还有月票的各位,投出来吧,不要再攥着啦^_^ 第六十九章 铃铛天天见 第六十九章铃铛天天见 五月的天气在江宁城中卷起阵阵的炎热,风铃声慵懒传来时,显得有些荒僻的院子里,碧绿的爬山虎爬满了黄土的墙壁。野花野草在院中茂密生长着,草蜢跳出来旋又消失,蟋蟀们在砖块与土石下发出声音,有时蝴蝶飞来,一直鸟儿站在挂满藤蔓的架子上梳理着羽毛,声音鸣啭间展翅飞走,藤蔓轻晃,摇落一地金黄。 她便在那靠墙角的架子下坐着,剑便放在手边的杂草里。时间是上午,墙壁后方传来孩童们朗诵诗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颇为好听。 偶尔,那个人的声音也会传过来:“……乡愿,德之贼也这句话的意思是……” “……子路并不欣赏所谓隐士这样的行为……” “……关于这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没有满口的之乎者也,没有太多的圣人有云,与之前见过的夫子们都有不同,让她觉得……不太稳重。 这样子说话不像是那帮学生们诵读的文章那样好听,但她竟然也能听得懂,偶尔他还跟那帮学子们说些故事,散漫的私塾。学子们也不怎么靠谱,偶尔便说:“先生先生……”或者“立恒先生……”提些奇怪的问题,或者笑嘻嘻的跟师长谈论故事的事情。 太没礼数了,要是在家中那边,这样的孩子该被打肿手板,到太阳下站上一整天 不过,尽管那说话的声音没什么为人师表的威严,老是说着白话也不如那帮学生朗诵般的好听,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这人说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 早晨的时候他会过来一趟,带来些吃的与用的东西,吃的都是能满足一天所需的,不过若中午过来,他也会带来一些热的饭菜。下午时分在那房间里做些古古怪怪的事情,偶尔会开口跟她说几句话,她也随口回答几句。 并没有正式跟他见面,因为尚且看不清这个人。他来的时候,她往往坐在房梁上冷眼看着,或者从窗户出去,到后方的院子里。小丫头常常也会过来,在外面的廊院台阶上坐着,与家中姑爷说些话,唠叨些乱七八糟的见闻,她也因此听了出来,这人家中乃是经营布行生意的。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完之后,往往便缠着他说些故事了,如同那光怪陆离的《倩女幽魂》,可惜没有说完,或许那日与丫鬟在路上的时候便说过了。此时说着一个名为《天龙八部》的小说故事,情节隐约与如今的天下局势有些相似,只是在那里面,武朝被改成了宋朝。 便是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安静的院子里,名叫宁毅的男子一面做着那古怪实验,一面说着奇怪的故事,小丫鬟坐在前方的庭院中,黑衣的女子抱着古拙长剑坐在后方的草丛里,听着那些武林、江湖、侠客、帮派,如同与现实世界隔开了的两片天地。 到得傍晚时分离开,小丫鬟便惯例般的回头说句话:“铃铛、明天见。” 声音甜美,溶入从夕阳间洒下的日光幽红当中。 自从最初的两天过去,宁毅便未刻意地去经营些什么了。 要让人觉得你足够真诚的方法有很多,最好的办法通常是:你真的很真诚。 不是太过刻意地去想什么,不是太过刻意地去做什么,那女人虽然偶尔也回答几句话,但不愿意真的与他见面谈一次,他也无所谓。早晨准备一天的食物,中午晚上若能过去,便尽量带些热饭热菜,对方的伤势应该是不轻的,不过反正是在避难的时间,也讲究不了许多。 每日里也给她带些用的东西,多买了一套黑色的衣裙过去用作换洗。在外间的时候偶尔说些话,告诉她如何注意用这房间里的东西,哪些可以碰的,哪些不能乱碰,对方或许觉得他古怪,但暂时也不用解释些什么。 端午过去,他的生活节奏也就回到了每日上课、闲逛、做实验的节奏里。到得五月初十这天下午回到了家,苏檀儿还未回来,小婵也有事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他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些东西,扭过头时,陡然发现门口的一道人影,乍看还以为是三个丫鬟中稍高一些的杏儿,过去开门才觉得不对。 拉开门后,那女子便静静地站在了那儿,穿的是宁毅为她买的那一袭绿衫,与他对望着,英气而冷然的身影与目光。 宁毅吐了口气:“你这样太冒险了……” 外面的官兵巡查仍旧严密,不管她有怎样的目的,就这样跟过来,实在是顶风作案。听宁毅这样说完,女子似乎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转身离开。她似乎想要沿来路返回,准备翻过围墙,宁毅陡然叫住了她:“等等。”随后指了指侧门的方向,“走那边,我去驾车。” 不久之后,马车离开苏府侧门,绕了一圈去往学堂的方向,半途当中,只听那女子说道:“我已知你家住在哪里……”也算是刀口舔血的人,性格谨慎,这句话说到这里,不必再多言。马车行至那小院侧面时,夕阳下的道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女子掀开车帘,直接跃入那小院的围墙之中,留下话语在旁边悄然回荡:“我叫陆红提。” 如此一来,终于也算是认识了。 第二天过去时,那女子不再避免与宁毅见面,此后的每日当中,大抵也能琐琐碎碎地说些事情。又过得几日的下午,宁毅在外间做实验,外面天色渐黑,电闪雷鸣地下起雨来,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像是要淹没整座江宁城一般。房子在这样的大雨下有泄漏,宁毅拿几个桶子在里屋外屋放好接水,叮叮咚咚的声音。小婵今天没有过来,宁毅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休息一下,随口问起武功的事。 仅仅隔了一堵墙,正坐在里屋床上透过窗户看雨景的陆红提笑了笑:“你听了那些演义故事,便真想学武艺?宋朝又是什么地方?” 宁毅“呵”的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总是很有趣啊。” “有趣倒是真的有趣。”陆红提微微沉默片刻,“可终究是演义故事,这世道……没有什么几大门派,没有多少江湖豪侠,没有那许多温文尔雅,江湖规矩。有的只是来或许好听,可实际上一伙亡命之徒,哪有那许多讲究。若遇上贫弱之人,便下手劫了,杀了,若遇上官兵欺压良善,遇上同样的强贼,则是拱手放行、避之则吉……大侠,哪里真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侠?” “一个都没有?”宁毅淡淡地问道。 “……也许有几个。” 宁毅笑了笑,转开话题:“你在江湖上有多厉害啊?” “听说过几个人,但是没打过,其余的……都是恶霸流氓,算什么江湖?”她语气中有几分自傲,但也有些不悦,倒并非是针对宁毅来的,“打得过几个十几个,打不过几十个上百个,到了军阵之中,便什么都不算。” “原来你上过战场……” 那边顿了顿,随后笑起来:“你真想学武艺?我的武艺?” “呃,如果能学……” “我若教你,你知道会如何么?” 从前一句话,宁毅便大概知道有些不对,此时试探着问道:“你的武艺,只适合女子修习么?” “不是,男儿学了,或许更为厉害。”她笑了笑,说得轻松干脆。 “那么……不求成为什么高手,虽然过了年纪,但我天资聪颖,学识渊博,能到二流不?”横竖对方也没什么诚意,宁毅幻想着,胡诌几句。 “呵。”那边笑出来,“你若学了我的武艺,毅力不够,半途而废,算是你的运气。若你真有毅力,勤练不缀,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活不到五年之后……” 宁毅沉默半晌:“这内功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陆红提道:“所谓内功,说来便无非是些呼吸吐纳之法,一般的吐纳法门,长久练来,有强身健体之效,但真正的高深内功,其呼吸之法,实则异常极端,以呼吸节奏控制人体。若让孩童修炼,久而久之,孩童的身体便会适应这呼吸的法门,他身体本有可塑性,五脏六腑因此改变,此后便能以某些极端方式发力,能适应这发力带来的巨大负担……” “然而成年人身体已然定形,想要以极端方式发力,本身损害便是极大。若你有毅力,以与你现在相违背的呼吸方式锻炼下去,几年之后,便会脏器移位,咳血虚弱而死。旁人只以为孩童练功便事半功倍,大人则事倍功半,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你现在明白了,你说的那演义小说中成年之人也能练功,得到了好的功法便能成高手,尽是臆想罢了……” 外面大雨滂沱,天气阴暗,宁毅坐在那儿愣了半晌,这才明白过来内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小控制呼吸方式,反过来改造自己的身体与脏器。功夫从小练起,原来是因为小孩子能适应改造而已。他心中有些想法,过得片刻将本子和笔拿过来:“记下来记下来……” 感觉宁毅并没有多少沮丧的意思,陆红提也微微有些疑惑,不过她倒也没有刨根问题的打算,过得片刻,觉得无聊:“现在无事,不妨说说那天龙八部后续的故事如何了?” “尽是臆测,不说也罢……”宁毅随口一句,那边沉默下来,几秒钟过后,他哈哈笑起来,“说笑说笑,不过看起来,果然还是我这故事里的武艺更有趣。哈哈,好吧,今天算是我赢了。我们昨天说到六脉神剑对战如来神掌的段子……” “……火焰刀。”片刻,陆红提在里屋的声音幽幽传来,听起来,像是含着怨念的背后灵。 宁毅将凳子搬开了一些,免得又有一剑从墙壁那边捅过来…… 月票情况激烈,继续求月票,手上还有票的,请投给香蕉,让我们一路追上去 第七十章 凶残宁立恒 第七十章凶残宁立恒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江宁城门附近,守城的兵丁们严密检查着进出的行人。进城的菜贩们都被检查得异常严格,想要出城的,就更是困难。距离宋宪遇刺已经有十几天了,江宁城门附近,依旧是一片肃杀的情景。 一队兵丁自不远处走过来时,她将身体隐入了附近的巷道。 “……已经过了快半个月,这几天还算是好的了,前些天连一只蟑螂出城他们都恨不得翻过来检查一下……有三个江洋大盗被抓,这么说起来,也算是间接为民除害啊……接下来应该持续不了多长的时间,江宁毕竟是大城,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骂的,店铺里这几天都已经影响到生意了,朝廷命官……关老百姓什么事,那个宋宪本来口碑就差……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你这样跑出去太冒险了……你伤怎么样了?” 房间里,宁毅一边做着实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话。陆红提就站在距离实验桌的不远处,看着他混合一些溶液,然后点亮酒精灯,关于伤势的问题,不做回答。 “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当宁毅将容易倒出来在杯子里,再将一根生锈的铁棒扔进去,里面冒出咝咝烟雾的时候,她方才开口问道。 “一些化学反应,我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化学反应?” “我们假定世界是由一颗颗很小的原子组成,原子呢,就是……呃,譬如这张桌子,我们把它放大放大放大放大,然后也许就能看见那些最小的,一颗一颗的东西聚在一起,那些东西就是原子……有一定种类的不同的原子,这些基本原子构成天地万物,不同的原子之间有时候会互相吸引有时互相排斥,产生……化学反应。” “……” “嗯?” 宁毅耸耸肩,看着表情有些奇怪的陆红提,那边随后笑了笑:“我不信,怎么放大?” “哦,有一定的规律,给你看看最基本的。”宁毅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片形状不规则的琉璃片来,随后推过来一本书册。 “这是市面上卖的琉璃炮灯的碎片,要找到理想的两面凸透的不容易,不过总是可以用来看了。你看看,字迹是不是放大了?” 此时的市面上其实已经有玻璃在卖,称琉璃,与西方的钠钙玻璃大概有不同,不过透明度已经很高了。宁毅此时还没打算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否则大概得想办法弄个望远镜出来。此时显摆一番,那女子眯着眼睛:“水滴也能放大,可我从未见过能放得更大的。” “弄清楚原理,就能放大,格物就是格万物之理嘛,哈哈……” “可为何你们这些读书人格物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见到比水滴冰棱放得更大的?” “呃……” 宁毅一时间有些哑然,那边笑了笑:“其实照你这样说来,你弄这什么化学反应,莫非也是想求那点石成金之术么?” “等到真能弄清楚,什么事情都能做。有些化学反应不稳定,不稳定的若受到激发,产生高热膨胀,那就轰的一下……就像你旁边的架子上那包火药,它的威力,如果能增加五倍十倍,你觉得可以拿来干嘛?啊,对了……”宁毅说着,将那生锈的铁棒从被子里夹出来,拿点水冲了冲,“你看,铁锈没了。” “你煮了一遍,然后用水冲去了。”女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宁毅翻个白眼,那边却笑了起来。 “你这是歪门邪道,我虽不懂,可也不信你。” “你若真懂,我便不跟你说了……”宁毅摇摇头,叹道,“对了,人家武林高手都有个很拉风的外号,你的外号是什么?” “陆红提。” “没外号太土气了,你得取个拉风点的才好,否则被人家听见你没有外号,会被人笑话。你看那个在外面造反的方腊,自称圣公,霸气外露,所以他一造反,很多人就来了……我觉得这事该准备啦。要不然我们商量一下,叫做铁拳无敌陆红提……这个不贴切,你跑得比较快,可以叫穿林北腿,不过眼下都讲为国为民什么的,河山铁剑陆红提怎么样?是不是太霸气了一点……还是说你想要更低调一点的,喂,出来聊聊嘛……” “无聊。” 陆红提冷冷地转身回到里间,顺手关上门,双手将长剑杵在地上,忍不住笑了出来。将这笑容忍了片刻之后,她才问道:“为何我当日说你不能学武,你竟半点沮丧都没有?” “你没说我不能学武啊。”宁毅大概又在调配试剂,“你是说我不能学习你的内功。” “嗯?你便这么自信,有能让你学的内功?” “打听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只是猜……内力既然是配合呼吸发力的方式,纵然有那些极端的让人从小练起,应该也会有更多人研究成年人的发力方法才对,纵然效果比不上你那样的,总该有些效果,这个……应该不会猜错。” 里面沉默许久:“你便当真想学?以为我会教你?” “我不知道,要不然这样,你教我武功,然后说个愿望什么的,只要靠谱的,我想办法帮你办到?” “商人?” “不是,我从没想过要占你便宜,不妨看做是等价交换?” “师门艺业,虽然不堪,也不是可以拿来与人随意交换的。你救我一命,我本该报答你,你也可托我办事。可我不会教你武艺,我看不出你这书生为何要学武艺。你不上战场,也不是想以武艺与人搏命,你只是……好奇、学来玩……”她的语速渐渐快了些,“你们这些书生,开口闭口讲的是万人敌,讲得是经世救民,可如今你们这么多的《》不出你们是怎样救的……你是有才学的人,却将才华浪费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为何不去济世救民?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要交换,你若能为万世开太平,我什么东西都能换给你,如何?” 儒学在这世道上盛行了千年,武朝更是文风鼎盛,这女人或许没读过什么书,但许多道理都听说过,心中明白。此时这番话或许并非是针对宁毅,宁毅也就笑笑:“为万世开太平,这命题太大太笼统,你这愿望,不怎么靠谱。” “呵,那便一世太平。” “那也分武朝、天下、还是百姓太平……” “若让百姓太平呢?” “划不来,花这么久的时间,费这么大的力气,一辈子都赔进去。我还练不成顶级高手,而要做这么多事的话,没时间练,恐怕二流高手都难了……” “呵,口气真大,你们这些书生……口气都大。”陆红提在里面笑了笑,大抵以为宁毅在开玩笑,“文武不同路,你们读书人,我知道很多也是有本事的,本事不一样。你没必要学,你不上战场,不与人搏命,没有真正的狠辣劲,或许拿起刀来杀鸡都有不忍,学了之后没有用处,只是分了心,反倒耽误你原本的艺业……我不觉得有必要教你。” “啧,考虑一下嘛……”宁毅耸了耸肩,“而且杀鸡我还是下得了手的。” 时间还有,宁毅不急。此后将话题引开,阴天的房间里,继续说着那有关天龙八部的后续故事。其实陆红提也有些郁闷,如果今天提前说了,明天那小丫鬟过来要听的时候,她总是要多听一遍已经知道的内容,不过这时候还是不怎么忍得住。 第二天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时,也传来了母鸡的叫声,那家伙走到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出来,给些东西你看。”陆红提走出去,只见他手上拿了个小包裹,手上抓了只母鸡,伸手指着那边的炉子:“帮忙烧点热水,谢谢。”显然是要在她面前表演有杀鸡的狠劲,陆红提一时间哭笑不得,着年轻人身上有一股气质,似乎做些什么事情,哪怕古古怪怪,离经叛道,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她去旁边开动炉子烧了热水,屋檐下的风铃轻响间,宁毅熟练地将那母鸡杀掉了,随后去毛洗剥内脏,随后打开那小包裹准备各种调料,先刷过一遍,然后准备拿铁钎将那母鸡串起来。 “接到可靠的消息,再过两天,城门那边的布防便会撤下来,府衙那边也熬不住啦。不过明哨撤了以后,暗哨大概会更加严密。我不知道你伤势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呢,也没办法带些什么好吃的过来,今天招待你一下,以后你行走江湖,不能说我血手人屠宁立恒亏待了你……呃,最好别说我招待过你……” “给自己起的名号?” “怎么样?杀气四溢吧?” “难听……” “这只鸡可以作证,外号很贴切。” 宁毅不跟她一般见识,将包括孜然在内的各种粉料准备好,随后将那炉子稍稍改变一下。陆红提说道:“我的伤势已好五成,此时若要出去,还得冒险,若恢复完全,不走城门,对我来说也无大碍。” 宁毅愣了愣:“这么说……我还有一段时间的机会把武功秘籍从你嘴里敲出来?” “你这人……真令人生厌。” “呵呵。”宁毅笑起来,不再惹她,将穿好的鸡在炭火上开始烤起来,这些是竹记的大厨新弄出来的配方,不一会儿,便是香气四溢,外面雷声响动,眼看又要下雨。宁毅扭过头去。 “对了,一直不好问你,为什么要杀宋宪?” 那边,陆红提的眼神,微微地眯了起来,像是汗毛炸起的猫,就这样朝宁毅望了过来…… 求月票,往前冲 第七十一章 吕梁 第七十一章吕梁 “对了,一直不好问你,为什么要杀宋宪?” 对于这件事情,宁毅之前一直未有提起,到得此时稍稍有些熟稔了才问起来。那陆红提眼神微微眯起,窗外的天色阴沉,房间里的碳炉上烤鸡咝咝咝地往下滴油,宁立恒站在那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考虑了片刻之后,陆红提的目光才稍缓下来,望向一片。 哗的一声,外面下起雨来,转眼间便将整个江宁卷了进去。 “家里以前住在雁门关以西,吕梁山那边。”过了好久,陆红提才说起这句话。 “自燕云十六州丢失之后,胡人打草谷,每年都去那里,杀人抢掠,没个安生日子,十室九空,住人耕种,每年在周围山沟里搬来迁去,像游魂野鬼一样,可是老一辈说故土难离……你或许不明白生在那里的感觉……” 宁毅微微沉默:“欢欢喜喜汾河岸,凑凑胡胡晋中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 “呵。”她点头笑了笑,“早些年,大家其实就已经在山里过了,其实一直往南,可也挪不了多远,年轻的人上了山,便是这数百年不绝的吕梁盗寇,大家都是汉人,武朝军队不来,胡人年年南下,也没把我们当人看,年年都与胡人的部队打起来,遇上小股的,便一拥而上,遇上大队便赶快躲,也劫胡商,从那里过的商人,我们都劫,汉人多少留一条命,胡人便全杀了……” “武朝这边也没将我们当自己人看,有时候有个官员过去,说是要招安,招安过几次,总之还是跟胡人打,就是要我们卖命,什么东西都不给。有时候就反过来说我们是匪寇,过来剿一次……” 闪电划过窗外,雨愈发大了,宁毅翻动着烤鸡,洒些东西上去。 “六岁的时候爹爹被胡人杀了,我随师父学艺,行走江湖,十三岁的时候回到吕梁,娘亲也已经死了,我就去了山里,随着师父每年打仗……侠客要为国为民?我没想过,大家过得……不像人……” 她微微顿了顿:“后来……前几年,宋宪带兵进了吕梁山,一开始说要招安,说得很好。聚集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围起来,就全都杀了……辽国说吕梁盗是武朝境内的,让武朝处理,宋宪便拿这些人头做了战绩,给了上面讨好辽国老人小孩一个不留,然后说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寇……他因此升了官,山里有些人的亲族死在里面,我认识的村子里的人也都死了,有些人……出来找他报仇,又被杀掉,血都白流了,还有些人要出来。我不许,就只能自己来……” “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元夕的时候,一击未中,我原本还有些把握。前些天我再去设计杀他,反倒被他设计,当时我想,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杀不掉他了……一个人,力量终究有限……” “你想要学功夫,我随着师父学了那么些年,然后每年战阵厮杀,不知杀了多少人,有几次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现在要杀宋宪,还是伤成这个样子。读书人有本事,能万人敌,比什么都好。何苦做这什么血手人屠……”她说着,抿着嘴笑起来。 宁毅在那边想了想,还是摇头笑:“还是坚持我的好奇心……这事再说,鸡好了。” 他说着将那烤鸡取下来,用刀切开,顿时更加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再配上酱料递过去。 “怎么样?” “味道很好……” “准备推出的新品,我的手法还算是业余的,这些配料配得好。” “你家中不是卖布的么?” “朋友的……若有一天你能在吕梁山吃到这味道的烤鸡,我便送你些东西……” “呵,什么?” “歪门邪道嘛……什么呼风唤雨啊,撒豆成兵啊,之类之类的……” “那便一言为定了?” “嗯。” 房间里随意的对话声被淹没在这轰鸣的雷雨当中。江宁城另一端的一家酒楼上,李频此时也正望着外面的雨幕,与身边的沈邈说着话。 “……燕桢这些天已经在开始打点准备,大概半月之内,便要离开江宁动身去饶州了。” “不是说七月方才动身吗?” “有一段路途要走,大概是早些去,早些好,免得路上出意外耽搁……另外到了乐平之后,恐怕也得提前打点一番,也好平稳接过职务。” “也好。”李频笑笑,点了点头。 沈邈深吸了一口气:“前段时间,听说你与燕桢有了一些分歧,因此过来问问,毕竟以往皆是朋友,也没什么大事,不希望你们都将事情放在心里。” 李频想了想:“此事倒也并非是什么分歧过节,子山好意,我全明白。只是这并非是我生他之气,而是他本身有些心事未解。” 沈邈皱着眉头想了想:“原来如此……对了,德新认为燕桢此人如何?” “背后说这话,不太好。” “哈哈,无妨,他出行在即,此后怕是许多年都见不到了,他若与旁人有心结,我倒不至于担心,但德新的为人,我一向信得过,你识人眼光也一向极准,因此确实想要知道一二。此事不过做闲聊说说,绝不传诸三人之耳。” 李频想了想,摇摇头:“并非是什么大事,燕桢此人,你我都是相识多年,他有学识有能力有眼光,若论起来,你我与之相比,皆有不如。只是这许多年来,你可曾见过他真在什么事情上吃过亏么?” “呃,吃亏之事……其实也有数桩,不过燕桢也是豁达之人,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若我说……他从未吃亏呢?” “嗯?” “子山兄,顾鸿此人……傲气。当然他也有具备这傲气的理由与才华,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要求极高,许多时候也真让人觉得惊叹,君子之风,便当如此。只是有些时候,他的看法,有些过于极端,过分追求其目的,不过,这也难说好与不好。” 沈邈笑着点了点头:“德新果真识人极准,燕桢确是有这样的偏向。前些时日还对我说,为人当直面本心,其实我是觉得有理的,他也曾说过,来日为一方县令,他需要的,是解决眼前问题,这些事上,当冷面无私,只求目的。相对于内心慈善实则被诸多规条束缚的贤吏,他倒是宁愿为一不求表象善恶只求办事妥当之能吏,他这想法,实则令人钦佩……” 李频看着他顿了顿,随后笑道:“确是如此,如今这天下,腐儒居多,办事者却少,燕桢若有此理念,实为百姓之福……” 对于顾燕桢,他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佩服的,有些东西隐约察觉到,自己这里有过杜绝也就是了,若将莫须有的事拿出来做指责,那就真是过了。沈邈今天其实并非为讨论而来,只是做个和事老,不过他不明白,此次事情,的确是顾燕桢那边有了芥蒂。这芥蒂或许并非为了自己的隐瞒,而是因为那句“我知你为人”。当日顾燕桢虽然咄咄逼人,但自己或许的确不该说这句话的。 外王而内圣,到底是这“王”重要还是“圣”重要,两种形式方法多年来都有争论,当然,中庸之道,本就不取极端,万事万物的评判其实都相当的复杂。这些年来,能吏的确比腐儒要有用得多,将来顾燕桢若证明自己确为能吏,自己也该登门为这话道歉才是……希望是这样。 此后话题自然便是顺着沈邈而走了。两人在酒楼上交谈的同一时刻,位于几条街道外的竹记总店内,顾燕桢正带了一名仆从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品尝着各种菜肴。旁边的仆人身材高大,脸上一道刀疤狰狞,乃是他的心腹随从,被唤作老六的,实际上也算是他的保镖。近三个月来,这是他初次主动靠近与聂云竹有关的地方,当然不是为了带人砸店。这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出现。 由于外面下雨,店里的生意也不怎么好,大雨之中光线也不算明亮,于是便点起了油灯,点点灯火在店内摇曳着。 聂云竹此时其实在店内,不过作为女性,她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讲求光明磊落的豁达。这个年代,其实也不存在多少男性与女性的光明磊落――当然在对待宁毅的事情上,她多少用了双重标准。想起上次被对方强拉住手的事情,她不愿意再出去,他拉自己手,是不该,自己反手打他,也是不该,于是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时间的过去。然而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前方的菜全然已经凉了,顾燕桢还是稳稳地坐在那儿,她也没办法了,终于还是走了出去,隔在桌子那边,行了一礼:“顾公子。” 顾燕桢抬起头看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一向温文尔雅,此时的笑容也的确很能给人好感,轻松而豁达。 “大概还有几日,我便要走了,去往饶州乐平上任,于是觉得,要来与你道个别。” 聂云竹想了想:“云竹无别物可赠,只愿公子一帆风顺,官运亨通。” “你这说话,让我想起三年前……”他低下头,轻松地笑了笑,随后站了起来,望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若我……若我再真心说一遍,我愿娶云竹你过门,让云竹你随我一同前去乐平,你可愿再仔细想一想,或者点个头么?” 月票距离又被拉开了,求月票支持,紧紧地追上去 第七十二章 雨幕 第七十二章雨幕 夏日的雨声哗啦啦的下,马车偶尔奔行而过,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远远的望过去时,路口的那家店里布置着几盏油灯,虽然光线并不会显得非常敞亮,但由于当初花了心思,此时在昏暗的雨天里看见,却颇有温暖的意境,令人看了便忍不住升起进去坐坐的念头。 雨幕如同帘子一般隔开了那片天地,一男一女在店内说这话,男方身后还跟了一名跟班。对话被雨声遮蔽了,传不过来,只是在某一刻,能看见那气质清雅的女子摇了头,有些抱歉地行礼,这阵对话未曾因此便结束,但总有结束的时候,过了许久,他们才将话说完,穿一身墨青长袍的公子温文有礼地点头与女子道别,撑起雨伞,带着那脸上有刀疤的随从走进雨里。 直到那店铺的光芒消失在后方的视野中,他没有再回头看,四周雨滴轰然,转过街角,他方才开口说道:“去海庆坊。” 傍晚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海庆坊离这边不远,早年附近曾是个码头,商船停泊,货物往来热闹。后来建了个新码头,这边渐渐的却给废了,如今坊内脏乱,鱼龙混杂,算是江宁城内最为复杂的一处区域,一两天便会有一次斗殴砍人的事件发生,一般人家皆会告诫孩子平日莫要接近这里。 虽然乱,但这坊内热闹还是蛮热闹的,各种底层商贩、跑江湖的,包括无钱的胡商、落魄无钱的学子、接散活的流莺与帮派人士会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点。顾燕桢与老六到时,由于地势低洼,坊内的街道早在这样的暴雨中变作了水潭,两侧的各种店铺酒馆倒是灯火通明。他们朝里面走了一段,在看来最大的一家酒楼前收起雨伞,走了进去。 油灯与火把的光芒之中,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酒店的大堂,看来阴狠的江湖人士,手边放着兵器,一边吃饭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混混打扮的人在一旁与同伴眉飞色舞,偶尔打趣一下从旁边过去的正在物色金主的女子,落魄的文士呼噜噜的埋头吃饭,有的人神色张皇,一边吃一边警惕而神经质地左瞧右看,有人喝醉了酒吐出来,孩子在里面打闹。 以顾燕桢这样的神态气质,与这酒楼明显有些格格不入,才一进来便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不过老六目光阴沉,连带着脸上的刀疤倒是打消了这些人继续观看的兴趣。落单的肥羊好宰,有这样的人跟着,则多半表示对方有所凭恃,他们走去酒店里侧的一张桌子,花了点碎银子让原本坐在那儿的落魄文士滚蛋了,随后才让小二收拾,送上新的酒饭。 喧闹的环境,仍旧是在安安静静地等待,酒饭上来之后,顾燕桢道:“六叔,坐吧,应该还要一阵子……”那老六依言坐下,却没有动手吃东西,过得片刻,顾燕桢道:“六叔,你有话说?” “只是觉得,公子上任在即,些许小事,恐怕节外生枝。” “上次你却是支持的。” “只因上次乃是与公子前程有关的大事……” “于我顾燕桢来说,其实皆是小事。”顾燕桢笑了笑,望望那老六,“区别只在,做与不做,上次之事,未见得大,不过去一障碍,今次之事,也未见得小,我回江宁,大半为此事而来,纵然不完美,总得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老六,你说我那些好友之中,可有几人来过这海庆坊?” “……怕是不多。” “尽是腐儒书生,令人可笑。只以为写几首诗便风雅无比,与几名女子在船上打闹,夸口畅谈些国家大事便以为能让海内清平,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三年前去往东京,路遇匪寇,一个个前一刻还高谈阔论济世救民,随后慌乱不已,倒有几个在匪寇面前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家一刀砍下,看见那伤口便哇哇大哭,跪地求饶。” 他抬起一只手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这些纯粹文人,只以为世间真实在这里。”随后按下去直到桌面,“却不知所谓真实,实则在这。相对而言,那些人在文墨楼头嘲弄对方几句便以为占了大便宜,有何意义?前些时日知道那人赘婿身份,沈子山只以为将对方揭发,己方看些热闹便以为占了大便宜,实际有何意义?就好像我今年种地,颗粒无收,看见别人也出了意外,颗粒无收,我便高兴,此事……又有何意义,我岂非还是饿着肚子?” “我从小做事,必确定有何事是我想要的,何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想做之事,必定不顾一切获取成果,便不能完美,也绝不放手,能有八成便八成,能有七成便七成。将来我若为官,也当如此,为这黎民苍生办事,若不完美,莫非就不去做了?” 他敲了敲桌子:“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复杂,武朝基业,系若危卵,尽是文人说些太平道理,有何用处。如那东京街头说书,说谁谁谁如何折辱辽国跋扈使节,听者啧啧称快,但若真遇辽人,还不是绕道而走,如今我朝还不是被辽人欺辱?我辈行事,当直面本心,知道自己所要何物……” “其实,也是我年纪尚轻,修养不够,此次回来,预先有了太多想法欲念。我早知*子无情,只是却未想那云竹也是如此俗物,令我失望。若再过几年,我当不被此等心情所乘,但今次若直接放手离开,他日想起,必成我心障,令我念头不得通达。”他微微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日在街头被扇了一耳光后的哑然与错愕,众多旁观者心中的耻笑。 “一个为斗米折腰,入赘商贾之家,反过来写两首诗词便以为自己成了天下有名的文士,大概还以为自己格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一个做些小小生意,便以为自己多么风霜高洁,忘了曾经身份。皆是蝼蚁般的俗人,六叔,当今世道,这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些许小事,随手便做了,将来去乐平,再去北地,这事……又算得什么?” 这话说完,他将目光望向店外,两道身影,已经在雨幕中朝这边过来了…… 海庆坊,迎宾酒楼。 人声嘈杂,凄黄的灯火中,老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到顾燕桢的身侧,顾燕桢的眼神也微微晃了一下,随后恢复冷漠镇定。门口那边,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自那里进来,环顾四周,一些人与两人目光相触,话音都减少了一些。长期混在这里的人大抵都认识这两位。小二迎上去时,比为首那人矮了两个头,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两人的身材都是魁梧高大,穿的并非是武人的短打装束,看起来像是渔民一般。但为首那人身高两米有余,浑身上下也是匀称结实,目光稍稍沉稳,另一人则看来满脸横肉,他比那为首的稍矮,但看来如同铁塔一般,皮肤黝黑,眼睛显得小些,充满戾气。这等人在江湖上恐怕是旁人最不愿惹的一种,便连跟随着顾燕桢的老六与他们相比,也显得孱弱。 目光朝酒楼中望过一圈,为首之人大手拨开那店小二,朝顾燕桢与老六这边过来,旁人基本上都不怎么看他们,只有几名看起来是外来的武人在店门处高谈阔论,此时扭头打量两人,那铁塔般的汉子便站住了,瞪着眼睛望过去,这些跑江湖的武人也不示弱,双方对望片刻,却终究还是这些江湖人收回了目光。 那铁塔跟上前方的人,随后倒又想是在酒楼中发现了什么,伸手碰了碰那比他高一个头的大汉,指了指一边,说几句话,大汉点了点头,铁塔朝那边走过去,这大汉则往顾燕桢这边来,露出一个看来豪迈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顾燕桢的肩膀上。 “顾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话语沉稳,声音却不大,不至于让旁边的人听到。顾燕桢却是被这一下拍得身体晃了晃,咬牙稳住,淡然道:“有事请你办。” “又是什么活?” “与上次差不多。” “出了刺客,最近几天,风声紧。” “明天就会撤掉了。” “哈哈,所以说,你是公子哥……” 大汉坐在那儿,顾燕桢与他的体型看来完全不成比例,此时笑笑,目光打量着周围。顾燕桢此时也在看着那边,只见酒楼一侧,一个人拨开凳子拔腿就跑,那铁塔几步过去,拿起一张凳子将那人打翻在地。 “跑?”第二下轰的下去,那张凳子就已经碎了,“老黄欠钱不还可不好” “见笑了,我兄弟收笔数。”大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兄弟什么时候也放高利贷了?” “这是你该问的事吗?”顾燕桢原本是笑着问那一句的,被大汉一眼望过来,顿时有些窘迫,大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哥,要讲本分,不该问的,别乱问……钱没有多少,我也不放贷,只是他既然不打算还我,原就不该跟我借的。” 此时老六轻轻点了点顾燕桢的肩膀,顾燕桢往酒楼一侧望过去,外面正有两名衙役走过,也注意到了酒楼中的混乱。 “我去楼上。”他如此说着,待等到大汉点头,方才与老六朝楼梯那边过去,到了楼梯上方,才停下来回头看。 酒楼当中踢打喝骂之声不停,被打得那人也是不断求饶想逃。这种事在海庆坊原也是司空见惯,两名衙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想管,但随后看被打那人已吐得满地鲜血,为首的衙役才过去:“住手杨横,你想打死人啊” 两名衙役比之那铁塔也要矮上一个头,或许加起来能抵他一个,但毕竟是压抑,这边也得给点面子。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奋起力气跑到衙役身后,口中吐血:“杨二爷、二爷,我一定会还,我一定会还的,我已经加入铁河帮,我堂主是谭爷,你看他面子,缓我两天,我一定还……” “谭爷?我们兄弟虽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帮派,但就算是你们帮主见了我们也得给我们面子,你拿他的名字出来……够吗” 他说着,抓起一张凳子又砸了过去,随后还想追打,稍稍年轻的衙役陡然横出一步拦住他,手上朴刀一拔:“你住手”那刀拔到一半便被旁边的年长衙役按住,名叫杨横的铁塔壮汉看这他这动作,也停了下来:“郑班头,你这手下小弟,新入行的吧?” 那年纪稍长的衙役看着他:“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哼。”把人打伤打残都没什么,若是直接死了人,终究跟谁也交代不了,杨横笑着冷哼一声,随后抬起手来,“好,我杨横是奉公守法之人,今日给郑班头你面子,便算他欠我钱,是我有理在先,现在也不追究了,只是你今后可得管好你这新来的小兄弟。随便拔刀……吓死人怎么办?” 他伸出手指朝那年轻衙役的额头无声地点了点。后方重伤那人只道:“我一定还、我就还……”杨横蹲下来望着他:“不用还了,当你的伤药费吧只是以后给我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混混,一种是亡命徒。你是混混,若想污钱,当去污那帮与你同样是混混的人的钱,不该污我等兄弟的” 话说完,转身往为首那大汉方向过去。 年轻的衙役也已经涨红了脸,随后被年长的拖了出去,雨幕之下,拉扯几步才转身离开:“班头,那是什么人?” 那班头阴沉了脸:“杨翼、杨横两兄弟,没事别去惹他们” “怎能让这等人如此嚣张?” “这两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那班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平素不惹大事,还算有分寸,海庆坊这边的几个帮派都不敢惹他们,早年那杨翼曾一人杀入铁砂帮,拖着一个堂主的肠子在街上跑了三圈,浑身杀得血淋淋的,真正的狠人……” “……手上有命案?” “谁都知道他们一定有命案,但帮派之间打斗,一笔糊涂账,不好管,其余的,则没有什么证据。他们不会学着别人小打小闹,这次那欠钱的赌鬼也是该死,早年赌钱,把家中女儿都输了,这次借钱接到他们兄弟头上,活该有此报。早些年雷班头在的时候,曾想过要治他们,抓了杨翼,跑了杨横,这杨翼在牢里一直熬着,怎么都不认罪,杨横在外面放言,若他哥哥出了事,必杀雷班头家小,最后……还是给他放了,不过他们也会做人,此后送了礼物去雷班头家中道谢。再之后,没人愿意轻易惹他们……” 年长的衙役说完这些,年轻的一时间也有些讶然,那年长衙役摇头道:“总之,若真要做,便一次做死他们,若没这个机会,就尽量少管,否则后患无穷。他们兄弟在很多事上也算有分寸,这才是真正的狠人,海庆坊里,多的是混混……管管这些,不出太惹眼的大事,也就是了……” 闪电划过天空,两名衙役走向前方。被抛在了后方的酒楼当中,那杨家兄弟一路走上二楼,在包厢之中与顾燕桢谈起了交易来。 古城江宁,雨幕延绵…… 求月票 第七十三章 文弱书生 第七十三章文弱书生 五月将尽的时候,天气更加热了。不断升高的温度和日期将这座城池一步步的推往三伏天。若在往年,早一个月苏檀儿大概就得搬去楼上,白日虽热,晚上若敞开窗户,终究还是二楼凉爽得多。不过今年她并没有吩咐搬房间,而宁毅这边算是随着她动的,她没说,宁毅无所谓,自然也不会有家丁过来帮忙,将家具迁上去。 傍晚的时候,在客厅里吃了饭――有时候也会搬去院子里的小凉亭吃,五人横竖只是算个小家子,熟悉了,气氛好了,也不用讲究太多的规矩。宁毅本身随和,苏檀儿在许多方面恐怕会比他更重视那些繁文缛节,不过在家中,她也是喜欢这般感觉的。三个丫鬟自适应了宁毅的作风之后,偶尔会说姑爷今日在学堂讲的故事不好听,这些故事,多半也是从小婵口中转述出来的。 天气热了,饭后便不会留在房间里,大抵会出去散散步。苏府颇大,也有自己的小园林,多数时候还是在这里逛逛乘凉。苏檀儿便与其余各房的女人们说说话,聊聊天,她以往是相对严肃的人,每日带着丫鬟进进出出,其余几房的男子多数都不能与她闲聊什么,那些女人就更加不好亲近她了,此时大概是有了妇人身份,偶尔加入些话题,旁人便说自成亲之后,苏檀儿变得更柔和了,因此多少便有些佩服宁毅。 如今在苏府,没有几个人真傻里吧唧的给宁毅脸色。才名他有了,老太公也重视,有关花魁赛上他一去文墨楼竟令得旁人不敢写词的事情也已经传开,而他本身看来也随和安分,守着学堂不涉足生意。旁人原以为成亲之后苏檀儿有了个入赘的夫婿,只会变得更加强势,想不到两人如今的相处融洽,有模有样的。见了宁毅,少不了要打些招呼,寒暄几句,如文定文方等人,更是有些恭敬,当然,真要说热络,那倒也很难,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也只能说看来亲近而已。 总之,到得夏天,与整个苏府的人,多少都成了点头之交。 苏檀儿总的来说还是忙碌的,不过这些事情无需宁毅去操心,她也不需求宁毅的操心。每隔几日在二楼碰面,吃东西,发些牢骚抒发一下压力,她的心态还是不错,就是忙而已。偶尔宁毅会在傍晚散步出去,有时小婵也一路跟来,到秦淮河边绕一圈,若小婵不跟,他则会去到学堂那边的小院子,与陆红提碰个面。 夜晚回家之后,苏檀儿便会让人端来几碗冰豆沙或是其它的冰镇小吃,苏府每年都有储藏冰块以备夏天,也只有主人们能吃到而已,苏檀儿这边的小院可算是待遇最好的,毕竟只有她接大房,这些吃的小婵她们也常常不落下,与苏檀儿宁毅一同在晚上吃这冰镇的小吃,大概算是每日里最惬意的时候。若是其余的府中人,即便是主家,每次想要吃上一碗,都得好好斟酌一番。 吃过之后,气温其实也已经降下来,偶尔闲聊,偶尔下棋,偶尔各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直到晚上灯火渐熄,苏檀儿房间的灯光熄灭后,宁毅也就上床睡觉,让院子里安静下去。 每日早晨天未亮便开始的跑步与锻炼从未断过,大抵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有这样的习惯。跑到那处有小楼的河湾边时,聂云竹便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了,竹记的生意很顺利,总店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明显的熟客、回头客了,四辆小车发木牌的方式也显得有趣,有人为了集齐四块木牌,在城里找过很久,这大抵也算是某种集卡式的乐趣。 当然,目前来说,最主要的收入还不是总店与四辆小车提供的,而是竹记松花蛋仍在以高速铺开往江宁的各个酒楼。此时谈这些生意已经不需要聂云竹亲自去了,她的手下已经请了不少的员工,宁毅给这些人员的运作定下了一些比较成熟的规章条例,能大大减轻掌控的负担,籍着花魁赛上的宣传,江宁的诸多酒楼茶肆之中,都已经有了松花蛋的寄卖,而各个高消费的青楼当中,如今也在打开局面,一切发展迅速,但平稳得惊人。 当然,多数时间下,聂云竹不会跟宁毅汇报有关生意的这些东西,她喜欢说的是些新鲜琐碎的小事。店铺开了张,每天都有新事情发生,她以前没见过的,没听过的,说得颇有趣味性。有时也会提起胡桃跟二牛婚事的事情,准备过段时间便与他们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依然保持着只在台阶上坐着聊天的习惯,后方房间里灯火昏黄地照出来。聂云竹会拿个盘子泡一壶茶,也就那样放在台阶上,待宁毅过来了,喝上一小杯,说些话,看他离开,那是晨曦微露,城市便在那身影的离去时渐渐的现出轮廓来。 由于陆红提的关系,宁毅这个月不常去河边下棋了,但当然也有去几次,秦老最近在关心水患的事情,如今正值汛期,据说好几个地方的情况告了急,有几处河道决了堤,不知道情况会怎样。 “今年不是好年景啊……”老人这样感叹着,若康贤过来,往往也是这样说。 “若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了七月,又会有灾民潮了……” 旱灾、水灾、冬季冰灾,有的地方还闹匪患。如今的社会结构,很难撑过这些坎,每过几年,常有一些灾祸出现,若难民无家可归,控制不住之时,自是往东边汴梁、江宁、扬州这些富庶之地过来,秦老每每想想,放下棋子:“或许还会有兵祸……” 辽金局势看起来一触即发,当然,真要彻底动荡起来,以月计、以年计,难说得很。倒时候,武朝无论如何会有个态度,这一次若打起来,也将关系到武朝国运,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要支撑起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彻底的战事,对于如今的国家来说,又是一次考验。 “无论如何,撑着打完了,也就该好转了。”对这事,两位老人还是比较乐观的,事实上,整个武朝都很乐观。武朝的经济农业底子还是有的,整个构架虽臃肿,但很大的一个负担都来自北方,若北方能定,整个朝廷算是大大地松一口气了,到时候要整顿要改革,都有希望和余裕。 每天下午,在那小院里做实验,与陆红提聊些事情。若涉及武学,偶尔会拿笔记下来,陆红提便笑他一通。其实陆红提近期也常常提他打个下手什么的,看他设计的古古怪怪的容器和装置,她能帮忙的倒不是什么化学反应,而是有关制取高度酒的设备,由于竹记已经开始上轨道,他也得将高度酒酿出来了,完善之后,便弄个小作坊,作为竹记的招牌推出去。 蒸馏造酒,对他来说并不复杂,自三月里开始。一开始做了个小装置,这时才开始放大和完善,这是基本技术,以后要将这些蒸馏出来的白酒做什么变化,那不是自己的事情了,交给其他人去办便是。陆红提能喝酒,看来虽不粗犷,但喝得委实不慢,不过,第一杯能喝的白酒下肚之后,她还是拧起了眉头:“这酒……好烈……” 由于对酒感兴趣,她帮忙也比较起劲,偶尔问些问题,宁毅便与她说说蒸馏啊,汽化液化之类的事情。对方仍是将他这些事情当做歪门邪道的,不过态度已然有了不少变化:“你这些事情……倒还是有些用处的……” “还不够完善,勉强可用,你走的时候,大可抄上一份,不过……” “山里没有多少粮食能空出来酿酒的……有时候劫了些商人,酒也是不多时便喝完了,大碗大碗的喝看起来多,你这蒸出来,便没多少了……”陆红提微感惆怅。 “还是可以考虑蒸一批嘛,受了伤之后可以用来消毒,那些度数低的,没用。”说到消毒,宁毅便颇为显摆地胡诌着有关感染啊、细菌之类的概念,说那些肉眼都看不见的小小虫子,成千上万的爬进身体,有的又八只手,有的毛茸茸,看陆红提听得皱起眉头。随后又问:“你那伤药很好啊,看起来都不怎么留疤,怎么做的?” “一部分是因为武艺的缘故,当然你若想要,走的时候抄你一份,有几味药可不好找。”陆红提看他一眼,“不过,你究竟是打算要武功秘籍呢,还是打算要配方?” “你不是不打算教我武功么……咳,我得考虑一下。” “仍是不打算教的。”陆红提说着,笑了起来,“你学来无用,当个先生,那帮学子都不怕你。” “但是他们爱戴我。” “你这人,是个好人……虽有些古怪,但确实是个好人。” “咳,你不用强调一次的。” 时间过去,她的伤势在渐渐变好,江宁城中的暗哨应该也已经开始松懈,难说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天龙八部,该说得差不多了吧?”这几天她问了一下进度,“想在离开前听完它。”宁毅是明白她性格的,虽然如今看来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喝着白酒吃些零食,然而一旦到了离开的时候,她绝对会果决地走掉,因为吕梁山那边,她还有着很多的事情要做。 宁毅上辈子是商人,但并非什么无情之人,如今多少也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朋友,能跟她吹吹有关原子分子的牛,晚上拿些东西去聊上一会儿天。日子一派悠闲,没什么紧张要去做的事情,没什么多的负担,如此,一直到六月初四的那天傍晚。 小婵今晚有事,于是跟陆红提打了招呼,晚上会带些酒菜过来,傍晚吃完饭离开苏府,准备在路上买些吃食。经过一段稍显僻静的街道时,一辆拉柴的马车跟了上来,上面的大汉跟他打了个招呼:“喂,宁毅,宁立恒?” 那大汉身材实在魁梧,坐在马车上,令得宁毅仰了仰头,心中闪过一丝不对,因为在对方那眼神中,闪烁的并非好意。警惕心正在翻涌而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这眼神,棒风呼啸,从脑后袭来了。 “文弱书生……” 夜幕降临,陆红提在院子里等待着宁毅的到来,风铃轻响着。 待在这里养伤的时间已经接近一个月,想起来微微有些眷恋,在以前来说,这大抵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最近这一个月的生活很有趣,不过几天之后,她也该回吕梁了,此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来这里了吧。 时间渐渐过去。或许他是有事了……她心中想着。这并不奇怪,虽然之前的几次他从未失约,但眼下也已经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若有事不能过来也是正常,只是可惜今晚听不到故事了,希望这几天能将那故事听完吧。 她于是又多等了一会儿,随后微微有些失落地走进房间,开始就着在水盆里凉着的中午的菜,吃起冷掉的馒头来。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眼前的东西,也就是佳肴了…… 求月票,请大家将月票推上1450 第七十四章 心如猛虎一 第七十四章心如猛虎 戌时两刻,天空中晨星闪烁,江宁城外一处荒僻的河滩边,夜风呜咽着拂过了河边水面上的船屋,房间里,透出光来。 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意识不曾恢复真正的清醒,没什么光,传入脑海的外面的声音时强时弱,大脑正式运作起来之前,分析不清这些破碎语句的意思。 “少喝些酒……” “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今次的肉猪……” “子时的时候,大郎拿火把去山上等人……也该知道这些事了……” “讯号知道……” “左三圈、右三……” “爹爹,那肉猪……鞋子漂亮……” “不许乱来” “可是……” “这种肉猪……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至少子时之前醒不过来,随他……” “爹爹,这等肉猪……让他单手……” “听话……” 脑后隐隐作痛,思维是过了好久才能凝聚起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未曾感受过这种赤luo裸的敌意了,即便是唐明远的那一次,也不是这样的敌意。 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那眼神、挥棒……是谁在做这些事情? 苏家人、薛家人、乌家人……应该不是,不可理喻。苏家人目前没必要对自己做这种事情,除非有谁想要杀掉老太公再干掉苏伯庸父女。薛家与乌家,同样没有必要对自己动手,自己有的不过是些许才名,对于同等级商人来说,这种形式的动手,通常都是最后手段,一旦做了,毫无圆转余地,这样撕破了脸之后,后果就全部失控了,不该是首先对自己动手…… 武烈军?更不可能,如果是他们,不会是这样…… 到底是谁,得罪过谁…… 他对于善意与恶意的判断算是敏感的,若之前显出了端倪,多半会被他察觉到,这事情……真像是突如其来。在脑海中一个个地过滤着可能的人物,薛进是一个,不过那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决断和勇气,就算脑抽了也不可能,除此之外,想不出人来。还是说,这是随机的绑人勒索? 肉猪、子时……也不像。 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这敌意的来源,不过,眼下也不是细细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手脚都已经被绑住,这房间黑暗,隔壁的房间里,几个人正在吃喝东西,油灯的光隐约从墙壁的缝隙中透过来,房间微微摇晃,有水流声,是在河面上…… 脑中想起晕厥前那人的影像,身高超过两米的大汉,简直像是拳王一般,还有同伙,很难应付了……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背后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摸索着,寻找着一切可以理由的突出物,外面的走廊上,似乎偶尔有人走过…… 莫名其妙、不可理由、他**的、想不通、为什么、到底是谁……微微的焦虑、躁动的心情翻涌上来,摸不清丝毫头绪对他来说是最恼火的了,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制按捺下去,手指不断摸索,缓缓的、一寸寸的摸索,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来。 系统地锻炼了一年,再加上看见那眼神时心中的不详感觉,木棒挥来时他其实有一个微微躲避的动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方会判断错误时间。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没有什么可多想、多抱怨的,解决掉眼前,才能有思考的空暇,机会不一定找得到,但必须冷静,不要急躁、不要急躁…… 时间如同下方的水流,一分一秒地推过去了,当脑后火辣辣的感觉逐渐褪去,压抑的黑暗里,环境变得更为安静,周围的情况,也更加清晰起来。对话声喝酒吃饭的声音,隔壁的房间里,有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但孩子怕是也已经成年了,还有一个女人……这也许是一家子人。 肉猪……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该是有命案的,那个大汉,太不好对付,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若是一般的书生看了,恐怕都要胆寒。宁毅调整着呼吸,在心中分析着这些,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微微睁开眼睛。有人在悄悄地开了锁。 锁开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弟弟,你干什么?” “哥,那肉猪的鞋……反正他也用不着了。” “爹说了不许乱来,钥匙给我” “哦。” 兄弟俩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随后各自远去。宁毅原本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手在背后的墙壁上,加快了轻微摩擦的速度。 还没过多久,门口那边,再度响起细碎的声音来。 门打开不多,身材壮硕的少年悄然挤进来,随后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得意。他手上操着一根棒子,将手中的铁丝收进怀里。 少年朝墙角那边走过去,看清楚了被绑住手脚扔在地上的书生,这书生文弱,看来还没有他结识,简直弱不禁风的样子。 城里那帮富人,都是这样。 “肉猪,你要是醒来了,敢乱来,我一棒敲碎你脑袋……”那少年恶狠狠地、轻声地说着,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随后将棒子放到一边,蹲下来脱掉了那书生的鞋子,籍着微微的光,他喜欢地看了看,随后背对那书生坐下来,脱掉自己的鞋――背对着对方穿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了。 第一只鞋、第二只鞋,又漂亮又合脚……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后方,那道身影无声地坐了起来,双手在黑暗里舒展开,绳索从他的手腕上不断掉下来。那双手,陡然合上。 咔―― 脑袋转过一个方向。 他没有穿鞋,就那样无声地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船屋的走廊,“王”字形的构造,六间房,他被关的是客厅与厨房中间的房间,没有门,另一侧的三间也只有窗户。走廊上没人,他悄然过去,朝客厅看了一眼,迅速收回来。 三个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其中一个是跟他说话的大汉,另一个也是身材魁梧,如同铁塔一般,第三人……应该是那大汉的大儿子,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 三藕浮碧池…… 房间里,铁塔般的男人正在与那大汉的长子说话。 “……大郎,叔叔告诉你,这江湖上,只有真正的狠,真正的胆大心细,才能立足。但不要以为狠就是争勇斗狠,真正的狠,在真正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只要一次,所有人都会怕你,想当年,那姓雷的……” 话语进不了宁毅此时的脑海,唧唧呱呱唧唧呱呱,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像个哲学家……他环顾四周,门在客厅这边,该怎么出去,自己出去了水性不佳,外面的水流虽然比较平缓,但声音也大,如果被听见,逃不远。 他阴沉着脸,按照原本的步子往另一侧走去,厨房里,一个胖女人正在煮菜,宁毅看看周围、看看烟囱之类的东西,两秒钟后,走了进去,拿起砧板上的刀。 女人回过头来,下一刻,刷的一下,血浆冲天而起,如喷泉般的射进锅里,咝咝作响。黑影映照在墙上,菜刀不断地劈下去。 鲜血渗过了地板,或许会滴向下方的河流,黑影站在那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将猪肉、煤油,各种油倒进煮沸了的锅里,目光转动,不断过滤着厨房里的各种东西,有时候将一些纸包取下来打开,随后又扔掉,油锅完全沸腾的之后,他将那些滚油倒进有草绳套着的瓦罐里。 随后,客厅那边传来声音:“大郎,你母亲菜煮好没有……” 宁毅悄然推上厨房门,一只手上拿了秤砣,一只手上抓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躲在了房门一侧。脚步声传来,靠近了,门推开,人走进来的一瞬间,宁毅吹灭灯盏,就像是被风吹灭了一般,灶台里的火光还在晃动出来,那年轻人微微愣了愣:“娘……” 宁毅手上抡起秤砣,砰的一下,轰在他后脑上,那身体朝旁边倒下去时,宁毅才将他抱住了。 “那姓顾的这次,听说是当了官,要去当县令……” “若能让大郎二郎跟着去当个差什么的,或许不错,咱们手上有他把柄……” “这种读书人,也不用逼得太过……” 房间里,杨翼杨横正在说着话,偶尔喝杯酒,吃颗花生,意识到大郎过去似乎有些时间了,杨横皱了皱眉。 “大郎怎么还没……” “娘――”这声音陡然自厨房那边传了过来,凄凉而沙哑,两人一个激灵,杨翼抄起一把弩弓,冲向里面的走廊,而杨横拔起钢刀去往门外。 “看肉猪” 杨横冲出房门,看河里是不是有逃跑的人。几秒钟后,后方的房间里陡然传来杨翼的厉喝声:“放开他――” 杨翼冲进中间走廊时,昏暗的一片,只有厨房那边隐隐的幽光,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二扇们查看那肉猪的动静,他的大儿子被人推着走了出来,头上满是鲜血,摇摇晃晃的样子。显然方才被弄得稍稍清醒,眼下又被打成了这样。 一把染血的剔骨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被人单手拿着,稍稍有大一点的动静就可能勾破他的喉咙。躲在他儿子身后推着人走的,是被他绑来的肉猪,原本看来人畜无害的书生身上隐隐都是血。 “放开他” 杨翼牙齿欲裂,举起弩弓沉声喝道。 宁毅此时的身体其实并不算矮,然而杨翼是在是高大,此时如同一堵墙一般的堵在了前方。两边都稍稍停了停,然后,声音传过去,并没有杨翼的那名高亢,只是透出了深深的厌恶,简简单单。 “射吧。” 不多说,两章,干脆连更了,觉得香蕉很有诚意的,请投月票吧^_^ 第七十五章 心如猛虎二 第七十五章心如猛虎 江宁城郊河湾,船屋。 “射吧。” “放开他” “射啊” “你会死的很惨”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我?” “二郎他娘――” “……” “你做了什么” “退后。” 昏暗的船屋走廊,没有灯,厨房细微火光与客厅的油灯光芒在两端微微的渲染着,仿佛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巨汉,弩弓,尖刀,鲜血,仿佛奄奄一息的人质,水流从脚下浸过去。那巨汉持弩怒喝着,身上的戾气已经完全压抑不住的散发出来,相对而言,几米远处的人影与他显得不成比例,但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握着尖刀,勾在那喉咙上。 当巨汉的暴怒声、威胁声传过去,回应的声音也直接传了过来,那声音并不激烈,也并不轻佻,简短、安静而沉稳,像是死死地定在激流中的柱子,有时候看它似乎要被水流淹没卷走,但下一刻水花扑开,它却仍旧没有丝毫变化地定在那儿。几乎是那巨汉的每一句话语落下的瞬间,回应就立即传来,没有丝毫迟疑与拖泥带水,一时间,竟将那巨汉的愤怒气势给压了回去。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猜。” “怎么了――” 怒吼震耳欲聋,但回应也是压在这声浪下传了回来,安静而迅速的一句:“喜欢的话,多猜一次。” 那巨汉的牙关颤抖着,望着那道身影,仿佛是要以眼神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退后一步。 “我看走了眼……” “这很好。”能够出去的路只在客厅,宁毅看着那步子,冷冷地回答一句,推着那晃晃悠悠的人质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对方缓缓再退一步…… “如果他们没事,就有得谈。” “好。” “没死就行。” “好。” “……否则我发誓一定杀你quan家” “好。” “我会剥了你的皮,让你不得好死” “好。” “宁毅宁立恒” 区区几步的距离,几句对话,随意而敷衍的回答,那巨汉此时已经到了客厅门口,灯光映照在他的身侧,随着怒喝声,他的表情仿佛抽搐般的扭曲着,显然是为了这样的回答感到极度的愤怒,若在往常,这等书生在路上便是遇上他都要胆寒。 人质身后,原本只是谨慎地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前方的书生,此时偏了偏头,两只眼睛冷冷地望过来,然而片刻之后,他才知道对方并不是因为他吼出了那名字而表示什么,那目光看着他,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继续退,继续说话,别。停。下。” 杨翼缓缓转过了身,退过客厅与走廊相隔的门槛。 豆点般的灯火在客厅中摇曳着,将他巨大的黑影遮向那道门,而就在门的旁边,杨横手持钢刀躲在了那里,与仍在后退的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听见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没有冲进里面的通道,而是站在了这门边准备应变。走廊里,宁毅看着黑影的转变,推着人质仍旧往前走。此时彼此都看不见对方。 “谁找你们来的?” “行有行规” 杨翼持着弩弓后退,将一张凳子一脚踢翻。 “你一定跑不掉” “嗯。” “这里是城外,没人会来救你” “哦。” “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是死” “好。” “我承认看走眼,但你只是个书生,你会害怕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宁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边,冷冷地看着他,将人质转过了一个方向。杨翼摇了摇头。 “我杨翼可以认栽只要你留我杨家有后,什么都有得谈。” 灯火昏黄,房间似乎也因这对峙的气息变得更加黑暗,门边的杨横紧靠着墙壁,钢刀在握,目光警惕。旁边,宁毅要将人质推进来了,那尖刀仍旧架着,他静静地看着那只握刀的手。 远处的桌边,杨翼的表情缓了缓:“我杨翼说话算话。” 脚步跨进来,微微有些变化的语调忽然响了起来:“怎么谈?” 也是在这一瞬间,对峙的气氛似乎降到了最低,墙边,杨横左手五指轻轻动了动,微微准备往上抬,也就在下一刻,暴喝的声音陡然拉起来。 “看棒――” “小心――” 原本稍稍一低的气氛在瞬间拔升至顶点,这是名为宁毅的书生第一次喝出声来,灯影晃动,人影晃动,破风呼啸,黑影轰然朝杨横挥过来,杨横举刀上撩,草绳断在空中。 瓦罐旋转飞舞着,与杨横拉近了距离,他下意识地将手肘上举。 轰―― “啊啊啊啊啊――” “你**――” “射啊――” “我要杀了你――”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扣扳机扣扳机扣扳机――” 昏暗的灯影、房间,瓦罐的碎片在黑暗中轰然四射,滚油扑向杨横的上半身,顿时间,痛呼随着滋滋的灼烫声响起来,杨翼瞬间抬起了弩弓,怒喝间再没有丝毫的放松迹象,简直就要立刻冲过来,宁毅推起那人质几步就冲进房间,随后拉着人往一侧的角落退过去。 整个房间里三人的声音响成一片,杨横的手肘与上半身挡住了不少滚油,没有直接轰在他的头上,但一只眼睛附近还是受到了影响,这是夏天,他穿的也只是单衣,此时半个身体都被那滚油淋湿,惨叫之中挥刀劈裂了旁边的一张凳子,口中还能悍然喝骂出来,脸上身上起了水泡,狰狞得如同怪物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杨翼则在那边用力地摇头。 “我现在不信你会放他――” “他不敢杀大郎他不敢杀大郎” “来啊,试试看,为什么不扣扳机” “我不会让你出去。” “宰了他” “过来,不管我怎么样,只要出问题,这把刀第一时间勾断他的脖子……” “你今天不可能走出这扇门” “堵住门” “他的气管会被撕开,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更多的是泡沫,你的儿子当然会觉得痛,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没办法呼吸……” “他死你就死……” “我砍断你的手――” “知不知道没办法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就像是离开水的鱼,他全身都会抽搐,手脚乱动,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他也许还会用手去抠,然后手上身上会有更多的血更多的血,直到他完全没有感觉,这个过程你也许可以喝一盏茶慢慢看来啊” “你一定会死的比他更惨” “但他是你儿子” 房间里的三人如同对峙的三个端点,偶尔移动一下,保持着距离。彼此的语速都极快。杨翼持着弩弓挡住门口语气看来坚决,弩弓晃动着试图对准宁毅的要害,面目狰狞的杨横则火爆凶戾,宁毅安静而快速地说话,盯着这房间里的两名巨汉,怒喝当中杨横甚至还作势欲扑,宁毅微微调整了方向,他便又退了回去。 “我不会再跟你讲条件,你不会放我儿子” “他绝不敢动手” “你们动我就动” “今天谁都别想出去。” “看我撑得久还是你儿子撑得久……” “啊呀――” 杨横陡然暴喝一声,挥刀似乎就要冲上来,宁毅背在后方的左手刷的拿出一样东西,点点火星在房间里晃动:“来啊”那是从厨房里带出来的一根火折子。杨横面目狰狞,止住步伐,口中喊道:“扔啊” “我当然会扔。” “那就扔过来” “有种你过……” 杨横冲出一步,宁毅手一挥,他陡然止住朝后方退去,然而火折子也没有真的扔出去,如此重复了好几遍,这铁塔般的巨汉似乎是豁了出去,不断试图朝宁毅靠近。他也是笃定了不在最后关头宁毅根本不敢杀人质,制造混乱与破绽,宁毅右手持刀挟着人质也在转移着位置,不远处杨翼持着弩弓警惕着,某一刻,杨横与杨翼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横陡然扑出来。 房间里本就紧张到了极点,三个人都是绷紧了精神,宁毅挥了挥手,杨横再度转移,接着又是一声大喝,杨横与杨翼彼此的位置交错了一下,火折子脱手而出,朝杨横飞了过去。 那边杨翼的速度更快,一脚踢飞了一张凳子,火折子被打飞出去,杨横再无保留地冲过来,宁毅反手一抓,抓向侧面柱子上的那盏油灯。下一刻,油灯没有拉动,那灯盏竟然是钉在了柱子上的。杨横靠近了出手抓向搁在侄子脖子上的尖刀。杨翼踢开挡路的凳子,同时发力逼近 宁毅的左手刷的操进油灯之中,裹着煤油飞溅出来。 房间里暗了一瞬,杨横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尖刀,用力拉开,下一刻,暗了的火光在宁毅与杨横之间亮起来。 轰―― 火焰升腾绽放朝着两个方向扑出去 这一瞬间,宁毅籍着灯芯与煤油点燃了对方的身体,同时,点燃了自己的左手 暴绽升腾的火光中,杨横的惨叫声中,手却仍旧将尖刀拉离了侄子的脖子,宁毅用力抽刀,血光飚起在火光里,另一侧,杨翼逼近了,伸出手将弩弓对了过来,宁毅放开人质,朝旁边一冲,挥刀直劈杨横的头顶。 “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啊――” 弩箭从宁毅背后飞了过去,杨横身上燃起火焰的惨叫,杨翼的喊声,宁毅奋力挥刀的声音响在一起,人影在这片刻间交错,光焰狂然肆虐。杨翼看紧机会,抓住儿子的肩膀往旁边推了过去,试图抓向宁毅时,才扑了个空,宁毅原本是往杨横冲过去挥刀的方向,此时却随着他儿子一同冲了出去,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着兄弟身上燃起火焰,头上深深地嵌了一把尖刀,再追向宁毅与儿子那边时,才赫然发现两人之间竟然绑了一条绳子。 那浑身是血的书生几乎是推着儿子到了房间另一边,随后一转身,右手从背后拔出一根铁钎再度抵在了儿子的喉咙上,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杨横退后几步,在火焰中轰然倒地。火焰不是致命伤,如果冲出去跳进河里还不至于致命,但宁毅趁他陡然慌乱,不依不饶地在头顶砍的一刀,却足以致命了。 谁都在算计,方才杨横杨翼露出些许破绽,引宁毅将火折子扔出手,若当时宁毅不是走到了油灯边,恐怕也不会那样轻易扔出。这房间毕竟是杨氏兄弟的,那油灯被固定了他们知道,书生却肯定不知道。杨横以身犯险,便是要趁着这一瞬间的迟疑悍然破局,谁知那书生在一瞬间反应竟能凶狠到这种程度,直接点燃自己的手去点对方。 此时房间那头,他仍旧是将人质勒在了身前,左手原本揪住对方的胸口,此时火焰还在熊熊燃烧,杨翼目光悲怒地转过来时,他也冷冷地与对方对望着,燃烧的左手在人质身上拍打了几下,随后又在自己身上拍打,煤油沾上了他的手臂手腕,一时间无论如何都灭不掉。杨翼看着他的手在空中又挥了挥,随后陡然握紧成拳,反手用力一挥。 轰的一声。 后方原本是个黑瓦的酒坛,酒坛大,坛壁也就烧得非常厚,这一下也不知道豁出了多少力气,一拳将那酒坛打破,估计手上也已经骨裂甚至骨折。酒液轰然间奔涌而出,他将那左手手臂在酒液中灭去火焰,滋滋作响,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已然废了。 然而那冷然望过来的眼神与抵在儿子喉咙上的持铁钎的右手,却连动也没有动过,只是皱起的眉头,微微抽搐了好几下…… 凶残而狂野地求月票 第七十六章 心如猛虎三 第七十六章心如猛虎 夜风呜咽,杨横的尸体在地面上燃烧着,在房间里照出了浮动的光影。破碎的酒坛中酒液还在缓缓的流,火焰刚熄的那只手在黑暗中缓缓颤动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即便受了这样的伤,那书生的目光仍旧冷然而锐利,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书生一字一顿,“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后半句这是他方才所说的话,杨翼看看周围,濒死却依然被挟持的大儿子,没了音讯的家里人,就这样死了的兄弟。这样的肉票他绑过数十了,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文弱书生、文弱书生……那目光根本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在最自诩亡命的凶徒眼中也没看见过那种凶戾果决到极点的目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跟那目光混在一起,这个人不仅对敌人狠,在这时候甚至对自己都是狠辣到了极点。 就像是他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一只小白兔绑回了家,仅仅是一个空隙,那只小白兔就露出了獠牙,在他完全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的家里完完全全地肆虐了一番,当他回过头时,只能看见满地的血泊与小白兔那变成了血红的眼睛。 他磨了磨牙关:“二郎――”这喊出来的声音响彻整个窗屋,在夜空中回荡着,然而没有回音,片刻后,他又喊了一声:“他娘――”声音穿过去,没有回应,他红着眼睛笑了笑,吼出最后的名字:“大郎――”手中放开了弩弓,目光凶戾地望向一旁地面上杨横的那把钢刀。 “我剁碎了你……”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便要往那钢刀走过去,也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边的钢钎缓缓地离开了儿子的喉咙,失去了那只手的固定,他儿子的身体踉跄摇晃着,或许是因为他方才那声暴喝,他儿子的意识似乎也有了些微的清醒。视野中,那书生解开了绳子,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将绳索放开。 精神在瞬间,拔升到巅峰。 那书生退后了一步,陡然间一脚用尽全力地踹在了他儿子的背上。 火光摇曳,他的儿子在踉跄间脚步踏踏踏踏的往这边冲过来了,视野那头,书生挥起手,铁钎扬起在空中。 “呀――” “啊――” 喊声之中,书生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将铁钎掷出来,杨翼也在陡然间发力,直冲前去,一把将大郎拉向一边,铁钎飞舞中在他手上带出一蓬鲜血来,书生的身影转眼间近了,手中挥起一只酒坛 砰―― 杨翼躲也不躲将书生撞了出去,酒坛结结实实地砸碎在他的头上,他刷的一把抹掉酒液,那书生已经被撞在几米外的柜子上,口中吐血。他此时心中只是杀意,没有丝毫的迟疑,轰然向前,一拳挥了起来。 书生的右手,探向身后。 “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砰的一下,杨翼大概迟疑了一瞬间的挥拳轰在了空处,那书生眼中闪过一次得意的笑,几乎是拼了命的躬起身子,随后朝着一旁奔跑过去,他取的是门的方向。杨翼这时哪里会让他跑掉,挥起一只柜子轰然砸过去。那柜子砸在门上散了架,书生也是踉跄几步转了方向,地上那把钢刀,距离他仅有几步的距离了。 酒坛呼啸而来,轰的一下砸在了正在燃烧的杨横的身体上,火光被酒液浇得陡然暗了一暗,书生也因为一块碎片朝前方滚了出去,杨翼直冲而上,转眼间已经跨过了半间房的距离,那书生也是顽强,用力爬起来,抓起身后一只空酒坛砸过来,杨翼避也不避,直接缩短距离,左手抓向对方胸口,右手朝后方挥舞了起来。 书生在慌乱间抓向后方的另一只空酒坛,这一下没抓到边沿,他又抓过去第二下拳风呼啸而来 “我撕碎――” 噗――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晃了一晃,拳头轰上对方肩膀,还是将书生打倒在了后方的地面上,跌出了一米多的距离。 身影定在了那儿,几秒钟后,杨翼的身体才动了动,踉跄朝后方走出两步,眼神有些茫然,他的头顶上,带有棱角的生铁秤砣敲碎了他的天灵盖,如今就那样嵌在上面。 书生踉跄了好几下,方才用右手攀住旁边的柜子,爬了起来。 酒坛对如今怒火攻心的杨翼没有威胁,空酒坛也没有,往背后探过去的那一下暗示已经让他怒火中烧。这一下不中,死的或许就会是自己,但狭路相逢,劣势之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杨翼还在摇摇晃晃地站着,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这反映上来的疼痛,目光冷然地走到杨横的尸体边,拿起那把钢刀,在杨翼望过来的目光中,一道劈在了倒在地下的大郎的脖子上,随后反手一道直劈杨翼头脸。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们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他轻声地说完这句话,第二刀、第三刀用力而连续地劈出,终于,杨翼的身体倒在了地下,他又在屋里个人的身上补了几刀,方才跄踉退后,靠在了墙上,身体颤抖着,虚弱无力,:“哈……” 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才能毫无保留地涌上来,他死过一次了,但并不代表就真的随时可以接受再死一次,恐惧、慌忙、紧张,这些终究还是有的。即便在上一世,遇上这种狭路相逢刀刀见血的情况也不多,算计之类的东西只是尽人事,绝大部分,仍然是听天命,几乎是与死亡的威胁贴着走的。好在,终于还是过来这个坎了,这才能有稍许的时间,心有余悸地庆幸一番…… 他在屋内的血泊中走动着,然后端起一个酒坛,砸在了杨横的身体上,酒液熄灭了火焰,随后又是一坛。房间里的光芒,渐渐的熄灭下去…… 光又亮起来,油灯如豆点般的光,尸体、鲜血,狼藉一片的屋子,那身影坐在灯光下,旁边是摆开的许多跌打伤药,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用力扯了扯,已经将左手包裹了起来。 可惜,没有余裕问出对方背后的是谁。 那样的情况下,什么事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他以冷静压抑住心头的一切,所做的目标,原本也仅仅是以杀死对方为极限,若不能打到,至少要拖住了他们然后逃跑。后来这对兄弟的凶悍也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自己挟持住人质的情况下,仍旧不断的表现出强烈的侵略性来,令他根本不可能以人质为威胁进一步的打听情况。 有端倪的威胁好应付,可这次确实一点端倪都没有。背后有人盯住自己,却不知那人是谁,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手臂上,肩膀、胸口的痛楚还在传过来,他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再度环顾着整个房子,然后捡起那弩弓放在桌子上,推门而出。这是位于荒僻河床边的房子,下方的水流看来倒是不深,一条简陋的木制走道通往岸边的道路,岸边有树林,远远的一座矮山,天空中晨星闪耀。 宁毅站在那儿,望着远山、近水,前方的树林与背后的船屋,思索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走去。 房门关上,光线再度暗下来。 子时……距离子时,还有多久呢…… 江宁城,苏府。 小院子的客厅里灯光晃动着,苏檀儿正在看书,娟儿与杏儿在一旁下着棋,房门那边,小婵有些无聊地跳一下,又跳一下,来来回回的,偶尔扶着柱子,往院门那边看。若有人经过,更会在陡然间回过头,发丝在空中舞动一下。 苏檀儿喝了口茶,看着门口眼中闪过一丝狭促:“婵儿,在看什么呢?” 小婵怔了怔:“呃……小姐……没、没有……” 苏檀儿笑了笑,随后叹一口气。 “不过……姑爷今日出门,确实有些晚了……” 亥时将近,城门外的驿站里一场送行宴到达了尾声,顾燕桢与一帮好友道了别,随后与随从老六一起,朝附近的一个小庄子里过去。 这次去饶州他准备带的随从不多,几名心腹中,也只有老六知道的事情最多,其余的人,大概隐隐约约会猜到一些,但自然也会保密。 他去庄子里检查了上路要带的东西,一共有三辆马车,中间的那一辆,他稍微检查了一下,打开车帘之后,里面根本是一个大笼子,看起来像是可以用来关囚犯。 略看了看,他冷漠地点点头。 “先在新林浦附近的宅子里呆一个月,然后动身去饶州,之后,就当她是疯了死了,不管她。” 随后他又去检查那些到了乐平要用的东西,要送的礼品,虽只是刚刚动身,但他大部分的心思,已经放在了乐平与未来的计划上。 至于已经做了决定的,无需多想,已经是小事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那杨氏兄弟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想是没事的,他们兄弟俩,之前没有失手过。” “任何事情,亲眼见了,再说成功。” 顾燕桢摇了摇头:“我不做想当然之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心中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因素在,事情要确认只是他的习惯,确认之后,就能考虑对云竹下手。若是这边失了手,自己把云竹抓来,结果怕也只是大丢面子,他最受不了那样的嘲弄,如同在街头的那个耳光一样。至于接下来,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什么书生、风流才子,在刀锋之下都是一个样子,给那女人看过,然后自己也不会再对那女人起半点怜悯,一个月后……此事便完全结束,自己去乐平,斩却心魔,不留半点牵挂。 一路上与老六商量着乐平的事情,给谁谁谁要送礼,送多少,要做些什么事情取得民心。老六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接近那山头时,停了看来,那山上也有火把,左绕三圈右绕三圈,这边也作出了回应,然后山头上那火把朝后方示意一下。 顾燕桢看着这一切,以前已经来过一次了,驾轻就熟,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时也只是低头沉思、布线,想着一年以及几年后的打算,或许下次走李相爷的门路比较好,想要投笔从戎,他应该不会拒绝,当然,还得在任上有两眼的政绩才行。乐平那边,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在任三年的时间,有机会让民生翻上几番,此事当大刀阔斧,锐意进取,三年之后,辽金与大武之间的摩擦大概会升到最高――不可能在三年内就有结果――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 只可惜,若能再早三年,赶上或许明年兴兵之初,那才是更好了。在东京三年走各种门路,浪费了时间,若将来能上位,必定要好好肃清这等庸弊。 穿过树林小道,过了江边的竹林,前方水面上的屋子里灯火朦胧,老六走在前方,他低着头跟在后方。老实说,面对着那对兄弟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然,这时候想着其他的事情能让他看起来更加从容。风声呜咽而过,江水淙淙。靠近门边时,某些东西提高到了最高点,但他努力不去在意,酒气从里面传出来:这帮人或许在喝酒,可想而知。 老六推开了虚掩的门,里面“哐“的响了一下,然后乒、砰、嘶,灯火灭了,想不通这是什么反应。 下一刻,轰然巨响,门板在眼前的不远处陡然碎裂了,一根粱木从里面呼啸着,直轰老六的面门,然后又荡了回去,一秒钟后,前方房屋的屋顶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垮塌,巨大的震动中,那梁木拉着房顶陷了下去。 老六倒在了旁边不算深的河水里,河床中几根倒插的箭矢从他胸口刺穿出来,浓稠的鲜血随着河水的流淌而荡漾,稀释开去,前一刻还在身边生龙活虎的护卫,已经化为一具尸体。 一根迸碎的门板木条溅在了他的脸上,掉进河里,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顾燕桢站在那里,呆呆地,愣了半晌。 夜风嘶吼而过,星光下在那船屋前孤零零的,找不到归宿的身影…… 求月票 第七十七章 心如猛虎四 第七十七章心如猛虎 黑暗的、还在垮塌的船屋房间,隐约传来的酒气、烧焦焦气、血腥气,河水淙淙流淌,血化开在人影脚下的水面上,渲染开一片暗红色的符号。顾燕桢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好半晌,脑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风刮过后方的树林与山岭,“呜”的低吼声。 门已经被打破了,瓦片与垮塌的屋顶不断的掉下来,籍着微微的星光,能够看起初地面上已近干涸的鲜血。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里,其中便有杨翼与杨横兄弟,那两名每一次见到都让他觉得凶狠难言的巨汉,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此时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整个船屋,都已经死掉了 原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才对,走过山岭树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想着去到乐平之后的事情。他的身边有老六跟着,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两兄弟,虽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有被抓的宁立恒,也会有那杨氏兄弟的家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老六轻轻地了推了门,那木梁轰击出来,房顶垮塌,下方的木板震动,灰尘簌簌而落。这一瞬间,他就发现原本该存在于想象中的众人全都死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过来,下方鲜血漾开,四周黑暗,诡异,水、风、树林,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充满了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老六……” 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声,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大,然而那些箭矢从后方毫无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水中的尸体除了血还在涌,其余就再无动静――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尸体,这样的彻底的尸体血怎么会涌得这么快,前一刻还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忽然死得这么彻底。 仿佛在期待着那身体稍微动一下,他又呐呐地喊了一声:“六叔。” 暗红色已经在河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绸缎,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顾燕桢这才茫然地转了两圈,开始举步朝岸边缓缓走过去。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林里的那道人影。 因为那人影发出了声音,“呕”的一下,像是在呕吐,远远的只能隐约看见轮廓。那人坐在竹林当中的黑暗里,微微躬着身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往旁边的河水里跑,河水并不深,然而回头看见老六身体被箭矢洞穿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跳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竹林中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了,顾燕桢听见夜风卷起那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旋律古怪,唱得慢,声音不大,似乎有些虚弱,那歌声是这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那身影显出端倪来。 星光下,宁毅,宁立恒。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弱,手上缠着绷带,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其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顾燕桢只迟疑了两秒钟,沿着江岸拔腿往另一侧的树林跑去。 …… …… 那老六被木梁撞进河里的一幕发生时,宁毅已经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与肩膀、胸口的疼痛还在翻涌而来,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牵动神经。他坐在那儿慢慢地咀嚼树叶,苦味与涩味会持续地刺激味蕾与大脑,保持精神的敏锐,不过撑到子时用火把引了人过来,还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痉挛,吐了一次。 到得此时,看着那不认识的书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后摘几片树叶塞进嘴里,拿起身旁的弩弓,哼着因暗号带来的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歌,走出竹林。 那书生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竹林奔行过去,宁毅提着弩弓不快不慢地跟着,歌词的记忆有些乱了,但这时候也懒得用力去记,于是他这样唱着:“抖抖脚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让我们快快乐乐你也不会老……” 奔跑的身影在前方绊倒了一根绳子,刷的一下,一颗小竹竿抽上来,力量不大。这是个失败的陷阱,宁毅在心中想着,然而那书生还是惶恐地倒在了地下,宁毅看见他转过身来,挣扎着又爬起来再要跑,竟然被同一根绳子绊了两次,再度摔倒。 “怎么搞成这样?”宁毅举起了弩弓,对准他,随后缩短了几米的距离,籍着星光仔细看着眼前这人的样貌,终于确定,自己不认识:“你是谁?我最近……咳……我最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声音有些沙哑、惫懒而虚弱,风在这一刻仿佛吹得格外大,摇晃着后方的林子,摔倒的书生恐惧地看着他,过了好久:“顾、顾鸿……顾燕桢……” 风陡然停住,宁毅愣在了那儿,他微微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许错愕。这名字他听过,没错,他当然听过可是……有些荒谬地眨眨眼睛,片刻之后,嘴巴张大了一点,然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翻了个白眼。他举起持弩弓的右手擦了擦鼻下因虚弱而产生的汗水,此时的目光已经不在顾燕桢的身上,转身如踱步一般的走了一步。地上的顾燕桢正将心情稍稍放松,那身影陡然回过头来,举起弩弓,两步靠近,扣动了扳机。弦响 “他**的神经病……” 顾燕桢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宁毅那喃喃念叨的声音中,他身体陡然震了一震,随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穿了小腹的箭矢,那箭矢的杆子嵌在他身上,星光下长长地立起来,他牙关颤抖着,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概念,鲜血似乎在渗出来,**辣的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 “哈……啊……哈……” 没有眼泪,但他看起来像是哭出来了,但声音不大,他有些慌乱。宁毅扔开弩弓看着这一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 “用双手按,来,那只手也拿过来,双手按住这里,没错,没错,不要乱动,不要喊得太大声,这样都会让你流血过多,那就救不回来了。”顾燕桢的两只手按在箭矢刺进去的小腹边,阻止着出血,宁毅也将右手帮忙按了上去,话语平缓沉稳,如同哄孩子一般。顾燕桢像是在哭,一边哭一边看着他。 “没错,就是这样,运气好的话,这一箭应该没有射断你的肠子,不要激动,不要哭,我的声音也不大,我也很累,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交流……那么,你对聂云竹动手了?” 顾燕桢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宁毅看着他的眼睛,随后点头笑了笑,事实上他此时也是面色如纸,虚汗满面。 “很好的开始,燕桢兄,谢谢你。那么……除了已经死掉的,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做这些事情?” 这一次顾燕桢迟疑了许久。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我如果死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宁毅目光渐冷,反手从背后抽出钢刀,一刀就朝他大腿上挥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惨呼声撕裂夜空,附近的河边树林,宿鸟惊飞。顾燕桢满脸泪水,尿了裤子,大腿上鲜血肆流。如此过了一阵。 “来,拿一只手过来,也按一下这里,按住,没错。我也很难过,我们应该彼此体谅……你看,燕桢兄,命官兄,接下来,我们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你也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回答……” 火焰在那船屋间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宁毅转过了身走向那片树林,已经是满身的疲惫不堪,神经虚弱地抽痛着。 杨氏一家、顾燕桢、老六这些人的尸体都被笼在了火焰中,到下游被发现时,不知道会被烧成什么样子。 无妄之灾 他这辈子遇上过很多的事情,好事坏事都有,年轻时有过与人搏命的时候,重伤濒死的经历也有过。惟独这次,最为莫名其妙,难怪发生之前,他会连一点端倪都感受不到。方才还为这事情绞尽脑汁,想不到会是如此荒谬的缘由。 那个顾燕桢。 他**的神经病 自己在这之前甚至都不认识他。 最讨厌的就是这样不知所谓的混混 心中暗骂着,脑海里还要强自打起精神来,必须要走出这段路才行,能走远一点,尽量走远一点。在顾燕桢说的那地方还有一两个知情人,但这时候不可能去杀人灭口了,只能待到以后,或者拜托陆红提帮个忙,也算是把恩情扯平掉,毕竟不是小事。 如此想着,心中也是越来越累,眼前的路途时明时暗,时清晰时模糊,某一刻。似乎有鸟儿的鸣啭响起在耳边,那声音奇怪,隐约在哪里听过,不久之后,再努力聚起目光,前方的小路,一道人影呼啸而来,转眼就到了身边,搀起了他。 “你怎么了” 这是陆红提的声音。 精神一松,晕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山居 第七十八章山居 精神在黑暗中时而清醒,时而紊乱。 隐约间,似乎是陆红提背起了他,呼啸地穿过山林。柔软的触感。 “怎么会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家的?在你身上放了药粉,我的小青可以跟踪你,你若出卖我……只是这次你走得太远……” “早知道我就不拼命了……” “什么?” 火焰燃烧着,黄色的光照亮了周围脏乱的环境,视野上方的屋顶瓦片残破,剥落坍圮的神像。陆红提蹲在旁边,飞快地解开他左手上的绷带,随后拿出药物,一只盛水的葫芦,飞快地处理着他左臂上的烧伤,光芒映照在那聚精会神的侧脸上。 “我……我要笔墨纸砚,要写封信……帮忙送去江宁城,我家里……否则她们会开始找了,最好不要找……” “这时候你还想这些。” “有个朋友,叫聂云竹,住在……那边有栋两层的小楼,她跟她丫鬟住在那里,样子是……要,她有没有事……” “记下了。” “有两个人、有两个人要杀掉,就在……就在新林浦附近的一个院子,一个叫小四……” “好人还是坏人?” “他们想劫持我那朋友……” “你事情真多。” 意识又黯淡了下去,再醒来时,陆红提拿来些笔墨,左手已经包扎好了。对方似乎不想叫醒他,只是见他醒了,才将他扶起来,毛笔放进他右手里。 “还能写吗?” “勉强……可以。” “之前真是小看了你……” “必须要做而已……我的左手,是不是废了?” “不是遇上我,就真废了。” “哦,谢谢了……” “你之前到底干了什么……” “……遇上个神经病。” “睡吧,等我回来。” 身影呼啸而走。 这个夜晚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挂在心头的事情已经说了出来,随后,疲倦感就真如排山倒海而来,推倒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身上还是痛,疲倦得像是完全爬不起来,鸟儿的声音鸣啭着,晨光自屋顶的破口处斜斜地倾泻进来。 终究还是挣扎着起来,胸口、肩膀、左手都已经换上新的绷带,衣服也换了,原本在他身上其实是从船屋里翻出来的一件,没什么血,但是大了许多。这是山林间的破庙,走出门口时,陆红提正在前方的树林间打拳,她穿一身黑色的裙服,晨光之中衣袂飞扬,但每一击的使出,都充满了战阵上的铁血与杀伐之气,刚与柔的美感,拳风、掌风呼啸。这的确不是江湖上的武艺,这是从战阵中锤炼出来的铁血武技。晨光同样倾斜在树林里。 宁毅坐在破庙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过得一阵,陆红提静立收气,目光朝这边望来,看了他好一阵子。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 “嗯?” “你看起来确实有用得着武艺的地方,而且心性也够。” “哈。”宁毅笑起来,“这是我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有一套可以给你练的,成不了一流,但成了二流,自保也就够了。我逼问了那个小四和他的同伙,然后沿着你过来的那条路去看了看……”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吓我一跳。” “兔子被逼急了,咬人而已。” “你说的事情都办了,你家里的人昨晚很急了,那个小丫鬟急得直跳,不过她不错,着急了也不哭,只是吩咐家中家丁做些事,去找人。我把纸条偷偷放好让她看见,她拿着就立刻哭出来了,然后一边哭一边跑过去跟你妻子报平安,中间还摔了一跤。那个叫聂云竹的姑娘也没事,去的时候,正在睡觉。” 宁毅在纸条上写了因好友有事离家几天的说法,纸条到了,想必小婵她们不至于太担心,聂云竹无事便好,至于那小三小四的怎么样,那就无所谓多问了。两人在台阶上坐一会儿,陆红提说道:“我去给你煮些粥。” 陆红提之前大概在这破庙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一只破锅,她手边也多了个行李包裹,大概是放在江宁某处,这次便带出来了。两人坐在破庙里吃完早餐,期间陆红提说道:“武艺这东西,真学会了,有些时候就忍不住用它来解决问题。当成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后,不知不觉就有了戾气。我们那边只能这样,没有办法,可你们不一样,不是遇上敌人,能不动手,终究还是不动手的好,你是有学问的,心性也坚韧,我要你答应我,能明白什么时候真该动手才行。” 宁毅想了想:“我很不喜欢靠个人暴力解决问题,这个我答应你。” 陆红提点点头:“那就好,待会开始教你。” 宁毅抬了抬左手:“这样也能学啊?而且我现在全身没力气,我是重伤员。” 陆红提扑哧一声笑出来:“先教你些基本的,你心中记下,有力气的话,纸笔记下也行,总之你也要到回去之后才能开始练习。” “要磕头拜师吗?” “不用了,反正教你的只是二流功夫。”陆红提想了想,“下午的时候,接着说那天龙八部吧,最好能趁这些时日说完它。” “呵,好。” 随后的时日,两人在那破庙里住了下来。 上午的时候,陆红提跟他说说那二流功夫的修炼方法,偶尔比划一番,述说各种情况,下午和晚上宁毅说说那天龙八部,或者聊聊天,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已经快要进三伏天,白日晚上都炎热,蚊虫也多,晚上的时候陆红提拿些古怪树叶在破庙里驱驱蚊虫,把宁毅驱得乱跑,笑骂几句。 若说得暧昧一点,感觉上就像是在这破庙中安了家的一贫如洗的小夫妻,东西确实没什么,那破锅用来煮饭也煮菜烧水,好在第二天陆红提出去一次,又带了锅碗回来,但另外除了一只包袱,那就已然什么都没有了。晚上的时候陆红提会给宁毅缓缓伤药,左手上的,另外胸膛和肩膀上的宁毅单手也没法弄,陆红提对此并不在意。 “山上的男人我都看过,你这不算好看的,只比一般书生结实一点罢了。”她总是一脸不屑。 宁毅锻炼一年,把自己弄得结实了一些,但还没什么肌肉,自然比不过真正战阵杀伐的男子,不过感觉自己还是蛮匀称的啊。他本想问是看过上面还是上面下面都看过,不过年代不同,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否则大概会被殴打一顿,也只好在心里认可每次看来都有些局促的对方的见多识广。 在战场之上为人包扎上药,与这种状况下为人包扎上药,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不过,偶尔想想,宁毅也将这想法打住了。 破庙后方不远处有一处山泉,白日里拿葫芦或者竹筒去打些清水来。陆红提养有一只绿色的小鸟,喜欢一种味道比较特殊的果实,路红提便将那果实弄成粉末,洒在某个人身上的话,可以保持几天时间的味道不散,若非如此,那晚上她也不可能会找出城来。 第三天的时候,下起一场雷雨,小小的破庙在那瓢泼的雨中就像是随时将沉的船儿,陆红提摘些茂密的枝叶将破庙上方加固一番,随后于宁毅坐在破庙唯一干燥的角落里聊天,听宁毅说起故事,感觉上像是守在倾覆世界中的最后两人。 偶尔陆红提也会跟宁毅说说吕梁山,倒并非是以诉苦的口吻说的,但若辽军进犯,日子到底有多难,宁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陆红提如今大概是领导着吕梁盗寇的其中一支,规模或许也不算很大。她的师父也是女子,很有头脑,但为了刺杀一辽国将领而犯险,得手之后被围困,战至力竭,为了不被抓住自刎而死。陆红提不乱教武艺大抵为此。 “师父人又聪明,又厉害。她武艺若不是那么厉害,怕也不会考虑去刺杀,如果用计谋的话,或许也能杀掉,便算杀不掉,至少不会死,师父不死的话,后来带着我们,我们大概也能活下更多的人……因此你也莫要迷信武学,你说重格物,弄清楚也就够了,聪明人……就不要以身犯险,活着更有用的……” 从生死边缘过来的人,反倒更加重视这生死。或许也是因为师父过世之后,担子压到她肩上来,她因此感受到的重量,若要扛起一个小集体,不是有武勇就够了。各种组织、协调的难度,越是敏锐的人,或许越能感受到这些,这陆红提虽然未读过书,但为人聪慧,她那师父或许也跟她说过,此时会讲出这些,并不奇怪。 于是到得第七天,陆红提大概将武艺的修习讲完,而宁毅那天龙八部还没结尾,她发出抱怨时,宁毅才道:“我也想教你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之前原本是想跟你换这武功的。” “嗯?”陆红提眼睛一亮,“又是那些古古怪怪的门道吗?” 她之前虽然一直说宁毅那些事情是歪门邪道,但也知道宁毅这人的性格,某方面或许还是可靠的,既然能这样自信满满地拿出来,对她想来有用。宁毅点点头:“也许有一部分是,很多、很杂,之前不太清楚你那边的状况,我还没能完全理清楚体系,不知道你能不能用,所以首先呢,我也会几套武功,你也许可以参考一下。” 陆红提皱了皱眉,以为他在开玩笑,宁毅笑起来:“看看总行吧,也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呢,有没有用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有些东西,比如说要害啊、关节技什么的,应该还是比较成体系的。” 陆红提吐了口气:“……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反正也已经习惯了,如同分子原子化学物理什么乱七八糟的,常常都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他想要教自己武功……显然也是吧…… 继续求月票,手上有月票的不要停啊啊啊啊啊 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一 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 接下来的几天,偶尔能够看见陆红提坐在台阶上沉思的情景。 “……反关节技呢,主要是追求在一定情况下打击人的关节,使骨节错位,让人失去战斗力,有的是借力,有的是强行破坏,我知道你的武艺中间肯定也有很多擒拿的手法之类,所以具体的手法,你这么厉害我肯定是班门弄斧了……这里要说的是一些更加直接的概念,直接在手指、脚踝、手肘、膝盖这些地方做文章,目的性也许比较强……” “眼疾、手快,咔,掰断,人家踢出来的时候,不是考虑躲避或者抢攻对方的其它地方,而是接住,在脚踝上直接用力,他往哪一边,你可以顺着往哪一边,这里非常脆弱,只要一下,一般来说就是终身残废……我觉得很多武术好像在这方面做得好像是不算彻底和直接的,当然战场上可能就不怎么用得着,呵呵……” “这个是基本概念,说起来应该是简单的,然后我们可以的具体一点的分析,手指的受力,手肘的受力,膝盖、脚踝的受力,人身上有很多要害,我们可以列出来,譬如说人手部……这里,呃,应该是这里只要一刀一般来说就是流血不止,耳后这里会……” 最初的时候其实还是当成有趣的卖弄来听的,战阵之上打出来的人,一切的招法其实走的也是实用性的道路。真要说掰手指打关节这些观念,武功当中其实也有很多,人身上的诸多要害,陆红提也是清清楚楚。这宁毅说得简单,你一掌过来我掰断你手指,或者我接着反方向打你手肘,这个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随着一步步的细致讲解,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 过分详细,过分清晰,过分条理了。那些说法之中,对于人的身体一丝一毫似乎都在拿“因为、所以”的结构在分析,甚至有一些要害,真的是她以前都没有仔细去想过的,就算会知道,与人战斗时也不会想着要第一时间就达成这样或那样的目标。 “这些……是谁教你的啊?” “呃?” “简直像是……以你那格物的法子来练武一样……” 宁毅想想,点头笑起来,他所说的其实是诸多现代格斗技的归纳,主要是用于防身术的方面。上辈子毕竟是学过,涉猎过,什么柔术啊、合气道啊、泰拳啊,他到后来也不可能系统性地去学了。但除了健身的一面,基本上接触的却都是用于防身的大杀伤力的技巧,乃至于军体拳,许多特种兵的技巧。他没必要告诉陆红提具体该怎样去做,陆红提在这些方面太熟悉了,因此说的也都是大的概念上的分析,让人把目的变得更加清晰。 “……对于高手来说也许都有不同的应变,但如果在普通人的层面上,眼疾、手快,反复练习,以最短的时间摧毁人身上的某几点为目标,再配合这些二流高手的内功……想要成为真正的高手也许会很苛刻,但如果在特定环境下对上别人的士兵,也许会更有效率……不追求全面或者驳杂或者浑浑噩噩,看清楚目的,做专门的锻炼,就像手术刀一样的划进去……好吧,手术刀是格物上的名词……” “譬如说,可以考虑以五个人或者几个人为一组,专门研究潜入、互相接应、无声的杀人,配合远程观察……并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出来考虑刺杀,几个人系统配合下来,刺杀或者扰乱的效率会更高,但必须深入研究,找出规律,寻找破绽……好吧,这些想法是下一方面的了,几天之后再来商量这个,先讨论武艺……” “我有几套拳,用处有多大我也不清楚,不过你是师父,有没有用你来鉴别一下,反正,没用就当看看了……第一套大概就是针对这些弱点弄出来的,可惜我一只手不太好用,也许演示不到位……” 时间已经过去了**天,宁毅的左手基本上也能动一下了。当然,要全部恢复,据陆红提说大概得需要半年时间的持续医治,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第一套拳自然是军体拳,这是完全冲着实用性和致命要害去的杀人拳,当然并不是说学了就一定很适用,一如反关节技,大量的练习必不可缺,而普通人就算练了,也不见得一定能以宁毅这样的块头打败诸如杨氏兄弟那种程度的对手,宁毅目前不见得会花大量的时间去锻炼这个。不过其中蕴含的东西,陆红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这个……该是单单追求速度跟力量的拳了,如果在一定的程度以下,确实是……很可怕。” “到了极致的速度跟力量,跟一流高手能不能拼一下?” 宁毅对这个好奇,陆红提坐在那儿笑了笑,随后走到他身前:“你来打我。” “我是伤员,而且不打女人……” 宁毅摊摊手,只是话没说完,右手就准备一拳打出去,不过念头一动,手上拳头才刚刚握起准备出去,顿时间就没有了力量,陆红提并处两根手指无声地抵在他手肘上,随后收了回去,他右拳又要打出去,随后也不管左手受伤,同时准备发力,陆红提的手指在他双手上随意点着,腿上也点了一下,裙摆微扬,足尖悄然点动了他的足踝,随后宁毅想要张嘴拿脑袋撞过去咬过去,额头上被轻轻推一下,嘴巴才张开一条缝,崩的合上,吃了颗豆子。 从头到尾,宁毅的手脚根本连抬也没能抬起来,看起来就身体摇了几下,这时候捂住了嘴巴,一脸郁闷:“你这样子不对……” 陆红提有些开心地笑着:“秋风未动而蝉先觉,你的格物求的是简单的目的,可如果你还未抬手之前,气血就已经告诉了我你要怎么做,你就算速度再快,力量再大,又有什么用?你今后学些武艺套路,师父也会告诉你,那些招式不是耍来玩的,若我们水平相仿,方才你的肩膀一动,我就开始抬手,你看见我手指动,你的身形立刻就要变,然后我也知道我这一下没用了,也要接着变的……” 她想了想:“但若只求速成,这套拳其实也就够了……” “好吧,反正我只能当二流高手……”宁毅吃了颗豆子,这时候说话还有些囫囵,这个下午研究了一下军体拳,又说说天龙八部。到得第二天,宁毅给对方演示一套太极拳,口中念念有词。 “太极拳,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这句话他就记得这么一点点,不过无所谓,听起来也已经很故弄玄虚了,说完之后赶快闭嘴,做高深莫测状演示起来。其实他练的也不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太极套路,不过是公园里的老公公拳老太太拳,从起式到揽雀尾到单鞭。这是清晨,陆红提坐在台阶上一面吃树林里摘的小红果子一边笑。 “开玩笑,这是什么拳,哪里有这么慢的,你怎么打人啊……” 宁毅左手本身也不怎么顺,这时候停下来:“闭嘴!好好看好好琢磨,不许笑……肤浅!” 他恼羞成怒,陆红提将一颗小果子放进嘴里,严肃点头,眼中倒还是笑,随后从头再来。大概到白鹤亮翅的时候,陆红提咀嚼着东西,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是刀盾兵的拳,只是拳意有些散啊……” 进步搬拦捶、如封似闭、开和手、右单鞭、肘底捶……宁毅其实打得软绵绵的姿势也不怎么标准,他在理念上来说自然还是走的纯理性纯逻辑路线,数据流统筹流的军体拳和要害分析更合他的胃口,只是看看这拳法是否对于陆红提有用罢了。拳打到一半的时候,陆红提就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到得打完,她坐在那儿抿着嘴:“就这么多?” “嗯,我就会这些了。”宁毅摊摊手,“怎么样?” “想不通……”陆红提语气有些低,随后望向一边,仿佛自言自语,“你这拳太怪,它碎了,不该是这样子的,这是道家的东西……我师父是个道姑,她……” 她的师父已经挂了,也不知以前教过她什么,但太极拳这年头肯定是没有的,宁毅也知道这种太极已经变了,如果说拳法分练法跟打法,这个根本连练法都不是,而且接近舞蹈。陆红提既然能有感悟,他自然也不去干扰太多,到得中午他拿着葫芦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红提在破庙前重复那太极拳,不过,从起势到揽雀尾她都一连停了三遍。 停一遍,重来,就变个样子,有时候摇摇头想一会儿,变个样子再来。如此打完一遍已经一个多时辰,有的地方变得宁毅根本认不出来。她连续打完一遍,速度时快时慢,然而已经脱去诸多舞蹈动作,看来铁血杀伐,裙摆舞动间,却也有着一股特有的英气与美感,一式搬拦捶甚至打折了旁边的一棵小树,出手之间破风声疾响,这一遍打完,随后又开始一式式的推和变化,这一次速度又慢了下来,但是变得更加多了。 到得黄昏时刻,拳法未停,夕阳从树隙之间穿过来,陆红提的头顶袅袅的冒出白气。她已经快快慢慢地将拳法变了好几次,在宁毅看来似乎每一次都很吓人,随后燃起篝火煮饭,饭煮好已经是晚上,宁毅还想着要不要叫她停下,陆红提收了气自己过来了,坐在旁边。 “悟通了?” “想不通,你这套拳有的是战阵上用的,这个倒是好想,但另外一些不好想……”她摇摇头,“以柔克刚,像是道家里关于阴阳的想法,这不太像是格物里的吧……你这些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呃,小时候有个道士经过我家门口……” 陆红提笑起来:“他吟了两首诗……你莫糊弄我,我打听过的,不愿说便不说,若你说是你自己所想,我也只以为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也罢了……” 打听人的艺业毕竟是忌讳,陆红提对这方面看得比较重,宁毅摇摇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倒真想介绍给你,不过确实没有……嗯,确实是以柔克刚,有些很厉害的说法,你想不想听听?” 于是这个晚上又拿各种关于太极拳的说法来忽悠一番,偶尔接触到的啊,或者电视里的啊,另外当然也有商业哲学上的,有的是瞎掰,有的太玄,商业组织层面的太过务实,宁毅倒是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写成论文也没压力,但于武学上毕竟意义不大。 陆红提要重现太极,可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情了。接下来又过了两天,如同填鸭般的灌输一番寸劲拳、咏春拳、半步崩、截拳道之类的概念――宁毅都没练过,只是一鳞半爪地知道一些而已,譬如二字钳羊马怎么站他知道一个大概姿势,怎么用就随便陆红提去想了,寸劲拳这些贴身短打的说法也是随意信口开河,譬如说有一种拳可以这样打,然后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怎么达到的,管你呢,至于首重气势的日本剑道武士道或者是泰拳的气势也给说上一通。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说起来没有压力,另一方面,对于宁毅来说讲这个也不仅仅是为了炫耀,他对于这些东西很有兴趣,武学还会发展一千年,这一千年有变形有进步有倒退。到头来,结合一个武学大师的经验和心性,当他将这一千年的概念一股脑地送过来时,到底会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是他很感兴趣的事情。 他目前对陆红提的感觉大概有三条:一、大家是朋友;二、是交易伙伴,以后或许还能拜托一些其它的事情,这就是隐形的资源;三、这是投资,他很想看看以后这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凡事不用想得这么细致,不过既然是朋友,他也愿意提供给对方一些自己能提供的东西,特别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原本他是打算提供一些东西用来跟陆红提换取武功秘籍的,因此前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与组合信息,考虑到底哪些是适合对方的。就像是无事的时候去替对方管理一个公司,提供各种方案,他首先得了解这个公司的内情是什么。 于是到得几天后的清晨,宁毅与陆红提说道:“接下来我想要跟你讨论一下吕梁山的情况,讨论每年辽军打草谷或者进犯的情况,讨论你们在山里那些村子的情况,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具体还不是完全清楚。然后……我会帮你制定一整套的方案和计划,替你规划一些展望和发展蓝图,当然会是结合你那边实情的,可以用的。” 陆红提理解了好一会儿,方才看他一眼:“大概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这个你也懂?” 宁毅笑了笑:“这才是我真正擅长的东西,应该会有帮助。” 第八十章 他山之石二 第八十章 他山之石 晶莹的、明澈的夜色,缺了一块的月亮悠然地挂在天上,银河如带,从树林中的空隙间望上去,这片夜空像是蓝色的海。 “……就这样,天龙八部的故事,结束了……” 破庙前方的林地上,篝火哔哔啵啵的烧着,宁毅缓缓说完了故事的最后一段,随后耸肩笑了笑:“我把时间掐得真准。” 陆红提在旁边拿着树枝往火里挑来挑去,沉默了许久:“后来宋朝呢?” 宁毅想想,翻个白眼:“那怎么知道……” “……真没意思的故事。” 时间就这样沉默下来,此时的时间已经是六月二十三的晚上,即将过午夜,到六月二十四。这将近二十天的相处之中,该说的其实大抵也都说了。陆红提教了他能用的内功,慢慢练下去便会有成果,而宁毅则已经为陆红提在吕梁山上的那个小小土匪窝制定了一系列的发展计划,这是他以前的就擅长的事情,问题应当不大。 当然,这些计划与教学从组织分工到战斗分配到合纵连横到勾心斗角上大抵都有涉及,但自然也不是什么纯粹大公司的模式或者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吕梁山的这些人,其实大都是村庄式家族式的经营,要弄成机械化的规章条款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在潜移默化中做些不动声色的调控。 一个相对健康和稳定的结构本身也会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和发展力,真正厉害的调控者,往往会看见一个小动作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不过宁毅没办法亲自去到吕梁山,这时候便只能为她设计几个关键的节点。一旦某几个目标能达成,也就能简单改变手下一定的社会结构,然后顺理成章地推出下一步动作。陆红提麾下不过百十人,这一点人在简单分工之后的许多变化宁毅还是可以预测的,陆红提只要能确立几条基本规矩的通过,此后都能更加健康和顺理成章的领导这个小组织的发展,类似于这次大家吵吵嚷嚷要杀宋宪最终弄得她不得不自己出来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要在几天内十几天内将能够活学活用的管理课程说完真是太难了,这东西本身没有章法,宁毅也只能讲几个关键的原则,然后寄望于陆红提本身的智慧能够活学活用。她不是笨人,本身也有着高强的武功,有高强武功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往往有着巨大的人格魅力,问题不大。 组织基础的东西占了一半,另外则是如何与途径的商人与周围的其余吕梁群豪打交道,扩宽这些人的生存空间,增加彼此的团结与凝聚力,以及一些应付辽人的想法与方略,等等等等。 这部分方案和意见也是相当驳杂,宁毅考虑了很久。例如给路过自己地盘的商户提供部分保护,赚取固定资源,影响力稍大一些的时候,可以跟周围一些山头的老大们联系协商这部分的事情,当然,资源如何收取,如何分配,如何监理,如何做到公平,这个是最重要的,宁毅也给了一些原则性的条款和监督方式,以毛笔抄成小册子由陆红提带回去,将来陆红提能够提出这些来,若能行之有效,影响力自然又会增加。 例如组建三到四支的精锐五人小队,特种兵那种目的性极强的训练方式。山林中的猎户或盗匪有些在个人能力上很突出的,但要说分工配合等方面,目的性针对性强的训练在山里不可能有。由陆红提以尽量铁血的方式训练这帮人,给予好的待遇,顺便给小集体划分一个特权阶级,当然,必须有积极正面的原则约束,否则特权恐怕只会带来负面影响,而如果能正确引导,这种特权也能引起其余人的积极性。 例如让会说故事的老人多说说有关辽人残暴的剧情,说一两个英雄人物什么的,抗胡抗辽,精忠报国,而尽量少说山精野怪狐媚传说。甚至可以专门找一名有这等才华的人,不用刻意,只要陆红提去简单地说几句,对方自然会在晚上说这类东西。简单的舆论控制和煽动,乍看或许简单,但有心控制之下,长期下来,便更能增加凝聚与向心力。 能够想到的东西,未来的一些发展,大抵都抄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出于保密的原则宁毅原本不想这样,陆红提识字不多,不过按照她的说法,寨子里有个爷爷是不错的,也很有见识,她以前很多事情都得请教对方,此时也要把本子带回去给他看过之后才能做事。不过这原因大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宁毅发现,她大概把这样的东西当成一本为吕梁量身打造的兵书,准备带回吕梁,好几次看见她将那小册子看的非常珍贵的样子。 也罢也罢,以她的本事,应该不至于遗失了这个把自己连累进来。而十多天的时间,的确很难将所有说的东西都给融会贯通,如果能带一本教材回去,能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辅佐一下,这些事情也才不至于失败。于是与她约法两章。 “第一,这本东西跟我没有关系,你没有被血手人屠招待过;第二,一定要是真正无私的人,信得过的,才能给他看看,让他指点你,你说的那个粱爷爷他如果真的七老八十了,没有子嗣没有什么势力、私欲,应该就没关系。当然如果你挑错人,我想说,那跟我关系也不大,只是不久之后你的位子就可能没有,你可能会被人阴,这个时候我就只希望……你能保住一条命,凡事莫强求,命留着,赶快跑……” “你这书生懂的东西,倒还真多……”故事说完,陆红提大概回味和伤感了一阵,“老实讲,一开始我可没这么想,但现在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把你劫回吕梁比较好。” 宁毅在那边笑了起来:“我就会些歪门邪道,太看得起我了。老实说,这些东西具体能不能有用,我也不清楚。” “不是歪门邪道,我分得清楚。”这次陆红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将来会去当官吗?” “入赘之人,不好当官,而且我研究的这些格物,恐怕还真是旁人说的歪门邪道。” “对了,为我说说当日那倩女幽魂吧,那日……没能听到结尾。” “不说。”篝火旁边,宁毅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陆红提在那边愣了半晌:“为什么啊?” “别死了,下次能再见,再说给你听。” 陆红提想了一会儿,先是笑笑,随后扭过头冷哼了一声:“睡了。”砰的躺倒在后方的草地上。 宁毅拿着冒烟的树叶稍稍薰了薰蚊虫,随后也倒下去,视野上方星河流转。陆红提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哎,你在想什么啊?” “蚊香。”宁毅说道,“这几天晚上都快给熏死了,在苏家的时候,蚊香的味道其实也不好,现在的蚊香里面有少量砒霜,估计对人体也有危害,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蚊香配方,这个应该是比较简单的,可惜我以前居然没有涉猎,很痛苦啊,没有好的蚊香,味精也难弄……” 宁毅如同往常那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有关格物的言辞,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陆红提躺在那边笑笑,就这样听着、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就这样沉沉睡去。 无论如何,明日要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照例是打招呼洗脸煮个粥,去打水的时候,陆红提觉得自己脸色有点木木的,于是在水边稍微调整了一下,回去与宁毅打了一套简单的拳,然后两人吃过早餐,在破庙前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清晨逐渐过去,到某个时刻,陆红提终于还是站起来,去破庙里拿了包袱背到身上,走出庙门。 “我要回吕梁了。”她笑道,“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嗯?” 宁毅的疑惑中,陆红提笑得有点像是恶作剧一般的得意:“虽然你很喜欢武功,可你成不了一流高手了,顶多只能当二流高手。” 这话以前就说过几次了,宁毅嗤之以鼻:“早就说过了不是么,我就喜欢当二流高手,知足了,没打算当什么一流,我都不希当一流。” “这是因为你昨晚不肯给我说倩女幽魂,我才告诉你的。”陆红提笑着,朝前方走去,直到那边一棵大树前停下,那大树的树干约有水桶粗,日光从那边照射过来,陆红提回过了头,“你知道一流高手可以怎么样吗?” 这句话才说完,宁毅看见她的目光一凝,那一身衣袂扬了起来,身形如同绷紧的弹弓,轰然前推!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声连响了三次,然后,宁毅看见她转身回过头来,裙摆在空中晃起一个圆圈,这一瞬间她简直像是足不点地、凌波微步一般,后方,随着“喀啦啦”的声音,那颗大树的整棵树干都已经折断,树冠开始倾斜、倒下,枝叶轰然乱舞,风压朝四面八方散开,清晨的日光从那边照耀过来,将她沐浴在阳光里。 “你这样不对……” 看着那壮观的一幕,宁毅呆了半晌,方才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陆红提仿佛在光粉之中开心地笑起来:“我要走了。” “等等。” “嗯?” 那边愣了愣,宁毅吐出一口气:“我把你当成朋友。” “……”陆红提望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不会跟你去吕梁山,但如果你有了麻烦,可以来找我……所以如果有事,记得一定不要死。 那边沉默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我会等着在吕梁山吃到那只烤鸡的那天,你也要记得,让你朋友把店开过来。保重。” “保重。” 他看着那道身影转身下山,逐渐在那光芒中消失,再也看不见了之后,方才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看后方的破庙,山风吹过来,过啦好久,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里面记录的是陆红提给他留下的内功心法。 “到最后还是让我拿到了……” 说这句话时未必有多少得意,他拍拍那小册子,叹了口气,随后将小册子再度放进怀里,朝山下走去。 左手仍旧是缠着绷带的状态,但二十天的休息与内功训练,此时精神已经很好。不一会儿转出小路,上了大道,江宁在望时,才发现一些事情,道路上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外地人多了许多。回想一下,或许秦老康老说过的灾民潮,正在往这边过来了。 此时这情况还不算严重,进城之后,感受到的也稍稍淡了些。他一路朝苏府方向走去,看看缠了绷带的左手,心中想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婵儿她们解释才好,经过一处街角时,一辆马车从身旁驶过,前方陡然探出了苏檀儿的脑袋,朝他这边回头看着,口中喊道:“停、停、停……” 马车行出十多米,停下了,苏檀儿将他缠了绷带的左手看得清楚,咬了咬下唇,随后脑袋在车厢那边隐没片刻,似乎在说:“立恒回来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边,婵儿娟儿杏儿也相继跳下车。 苏檀儿拉着裙裾小跑了几步方才慢了下来,似乎是等着身侧的婵儿娟儿跑过去,望着宁毅的左手,微微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三个丫鬟围在宁毅身边为着他的左手焦急地议论说话,宁毅看着走近的苏檀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苏檀儿有些复杂地舒了一口气:“回来了?” “没事了。”江宁街头,上午阳光明媚,宁毅开了口,如此说道。 第八十一章 等待 第八十一章等待 凌晨,秦淮河畔,天还未亮的时候,聂云竹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随后泡一壶茶,走出小楼的前门。 阴沉的夜色笼罩着远处的城郭与山峦,让人看不清楚那些远处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她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想着事情,其实这些天,想的多是一件事,那原本熟悉的脚步声,已经有二十天未曾在这里响起来了。 回想起来,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近一年,从最初因那只鸡而认识他,到后来看见他每天每天清晨的跑过去,说上了话,聊上了天。每一天的清晨,对她来说都是一段最为特殊的时间。除了下起大雨,那身影每天每天的都从这里过,即便下雪天都无例外,她几乎以为以后都会这样子下去了。 只有这二十天的时间,告诉她原来两人的联系,其实也只有每天这简简单单的一晤。他没有过来,她便也无法找过去,那人……毕竟是那苏家小姐的夫婿。 这想法令她微微有些烦恼。 最初的几天,只以为他有些什么急事,或是出了远门,或是耽误了清晨的锻炼时间。然而随着时日的过去,心中就不免焦虑起来,担心他是出了什么事情或是意外。几天时间里曾经有意无意地去那苏府附近走走,绕着那大院墙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然而也看不出来。心中焦虑,又觉得自己偷偷摸摸的,真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 这样的担心到最为严重的时候大概是数天前几名捕快来找她。她当时在竹记总店的后院里发呆,揣着心事,店里小厮进来告诉她有捕快找的时候,真是一下子就懵掉了,浑浑噩噩的跑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下,然后听那捕快问的问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顾燕桢顾燕桢又是顾燕桢…… 管他去死呢。 ――那两名捕快问的正是她与顾燕桢之间的情况。 她心中几乎就要那样埋怨出来,但还是心不在焉地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关系,最后两名捕快方才说出顾燕桢离城之后被杀掉了的事情,让她也错愕了半晌。 假如是在平时,她或许会为此而伤感一会儿,不过此时原就有些心事,错愕半晌之后倒又转了回去。世道其实不算太平,立恒不会也遇上什么事情吧…… 直到不久之后她去那苏府附近,望见立恒的妻子苏檀儿与丫鬟出来上马车,虽然神色有些急但看来也只是去处理生意,这才渐渐安下心来。不过到得第二天又想,立恒没有出事,前面一天与他闲聊时他也不曾说过要出远门,如今这么久不来,可能是……不会来了? 又觉得这等想法真是傻气。 近些天来多是阴沉低落复杂的思绪,不过每天早上,还是会将那壶茶泡好,坐在台阶上等着,一直等到天亮。这时候她会将情绪调整一些。 哼,你若一直不来,我便每日都在这里等着了 她尽量带着俏皮的情绪如此想着,坐在那儿喝了一口茶,随后晨风轻抚着,将那脚步声带过来了…… 时隔二十天,宁毅再度恢复了每日清晨跑步的习惯,虽然起床后在房间里由小婵给他手上换药时被小婵噙着眼泪埋怨唠叨,昨天刚解开绷带看见那烧伤的左手时更是让小婵哭了一场,但坚持锻炼的必要性毕竟还是有的。 左手的伤其实基本已经康复了。这个康复指的是可以做一些基本动作,不再痛,生活上问题也已经不大,只是拆开绷带之后未免有些难看,如今整只手都是红色的。前些日子在陆红提面前吹嘘自己是什么血手人屠,想不到一语成谶,无论实际上还是外表上都给契合到,倒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想要完全康复,整个过程需要半年的时间,也是因为陆红提的伤药的确好。他原本其实是做了左手废掉的准备的,当日的那种情况下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尽管有些可惜,但能够活下来,也没什么可婆婆妈**。如今已经是赚到了。 伤药的有些成分很贵重,但苏家有钱,这个问题也不大,昨天晚上大概跟苏家的岳父大人以及苏老太公交代了一下“朋友有事去帮忙然后手臂烧伤”的过程,该轻描淡写的也就轻描淡写了,今天早上小婵之所以不想让他出来,主要还是害怕锻炼会导致手臂出汗,毕竟烧伤之类的,主要也就是对这些皮肤腺体的伤害。不过宁毅如今有了陆红提教的那内功功法,自然也没必要停下来,只是在运动量上克制一下。 今天的跑步,也就是到聂云竹拿小楼前便准备停住了。 “……前些天出了一趟城,帮个朋友做点事情,后来出了点小意外,手上被烧伤了。不过好在找了个名医,伤药很神奇,大概半年的时间也就好了。”宁毅喝了一口茶,举起缠满绷带的左手在空中展示着,“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样挺好看的?”他自己就觉得这个造型果然很拉风。 聂云竹那边浅浅地笑笑,垂下眼帘:“痛的吧?” “呃,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时就的确很痛。”宁毅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前些日子发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人拿着自己雕的木牌来店里……” 凌晨的河湾边,仿佛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情景,一些家常的琐碎的闲话。看见了宁毅,聂云竹也便觉得自己像是放下了心来,只是回想起这些时日的状况,总有某些地方空空落落的。待到晨曦微露,宁毅也就起身道别,聂云竹心中犹豫着:“你……” “嗯?” “你手上受伤了,每日都要上药,不好出汗的。为身体着想,这些日子……便不要再跑步出汗了吧。” 她有些艰难地才说出这话来,宁毅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不过没事的,简单的锻炼问题还是不大,不会出汗的。我最近得了个内功什么的,随时锻炼,这点运动强度不出汗,哈哈,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变成武林大侠了。” 宁毅以往也会跟她说说什么武林之类的传闻,如今说起这个也是开朗。聂云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滴凉凉的眼泪陡然自脸颊滑下,掉在身前的手背上。她微微愣了愣,随后有些慌乱地擦一下,猛地朝前方跑去,只是跑出两步,绣鞋又停了下来,宁毅在前方转过了身。 “啊,对了,酒的事情应该已经快好了,到时候我把各个部件的设计拿过来,最好找几个能保密的铁匠之类的分开弄。嗯,我会尽量想办法保证规格的符合,接下来的作坊就需要保密了……制酒的师傅有联系到了吗?” 聂云竹将手绢揪在胸前,呆呆地过了一会儿,方才用力点头:“嗯,之前已经联系到了。” “喔,那就好。”宁毅笑了笑,随后挥挥手,“先走了,过几天才开始上课,这两天说可以偷偷懒,中午也许去竹记那边坐坐,呵,我怀念皮蛋瘦肉粥了。” 聂云竹笑着点了头:“我等你过来。” 心中的一丝失落,渐渐的褪去了。 他中午会过去呢…… 心情开朗起来,其余的事情,也大可抛诸脑后。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清晨,她准备去往总店那边等着,这时候才又想起两名捕快传来的顾燕桢的死讯。那两名捕快为何要来找自己呢,聂云竹心中想着,她对于顾燕桢未必有多少恶感,顾燕桢那人还是有才华的,他死了,聂云竹觉得有些可惜和伤感,不过另一方面,即便是死了,似乎也跟自己扯上关系,就让她觉得微微有些厌恶,明明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这两种心情并不矛盾,混合在一起,过得一会儿,也就叹了口气,逐渐淡去了。 几日之后城外灾民渐多,有天早晨聂云竹跟宁毅说起来,有个认识的人这些天在城外出了事情死掉了,这人原本是想要动身去当县令的,颇有几分才华,前途远大光明,因此告诉宁毅最近时势不太平,多注意安全。当时宁毅神色复杂。 “熟人?” “不熟的。” “哦。”宁毅耸耸肩,“天妒英才,太令人遗憾了。” 这是后话,暂不再提。 时间回溯到六月初六的那天傍晚,距离那天晚上的血案过去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几名捕快在荒僻的河岸边那处烧毁的船屋附近调查着,风声呼啸,天色也变得阴暗起来,今夜大概便会有雷雨降下。 “这场大雨之后,怕是什么都调查不出来了”一名捕快的声音在风中响彻了河岸,河流的浅滩上那处船屋此时已经被烧得彻底,当然,也有一些垮塌的残骸,人被烧得焦黑的尸体混在其中,眼下也不知道已经被冲走了多久。 “如果这其中真有那顾姓县令的尸体,这事情算是怎么回事啊?” “估计是那顾县令与这边的杨氏兄弟做什么交易,结果被那刺客一起收拾了呗。” 捕快一共有五名,三名普通捕快,另两名是正副捕头,这是江宁府中真正正式的捕头,。五人在河边围着那残骸找了一阵子,其实今早发现时就已经找出了一些线索,大概能确认当中的一具残尸便是顾燕桢。他们这是估着可能要下雨赶过来第二次,那三十来岁的捕头走上岸边,在附近寻找着其它线索,不一会儿,另外那名年纪稍大身材高瘦的副捕头也跟了过来。 “陈头,顾家两名仆从的死,其余人都说是那女刺客所为,眼下他与这杨翼杨横一家死在这里,结案,倒是好结了。” 略显高瘦的副捕头姓徐,此时如此说着话,那捕头则是姓陈,此时笑了笑:“知府大人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他们今天会过来,是因为昨天早上城外发生的一起血案。顾家的两名仆从被人掳走又扔回了尸体,当时出现在现场的,正是端午那天刺杀了宋宪的女刺客,当时顾家其余几名仆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刺客杀人的,此后有着县令身份的顾燕桢也找不见,众人才觉得是出事了,扩大范围到这里。 住在这的杨翼与杨横兄弟本身就是出了名的恶徒,住得偏僻,而且他们如果死了,官府基本上也是不管的,或许只会拍手称快。不过那顾燕桢的案子也正好发生在这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查一下,在江宁地界一个县令死了,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 杨翼与杨横兄弟素来张扬跋扈,但本身也极是凶狠,江宁没多少人会轻易惹他们,也惹不动他们。此时一调查,全家死光,想来也只有那女刺客一般的强人能够做到,至于顾燕桢与他的仆从为何会在这里,其理由,大概就看上面是要抹黑他还是要点亮他了,这个无所谓。 这等事情如果单独说起来,一个县令在江宁地界死了,案子能不能破,江宁知府的压力都会很大。但那女刺客伸手高强,以武乱禁,如今杀了人,也已经出城跑了。横竖已经有了宋宪的案子,如今往上面一推,并为一案,反倒成了点缀。中午的时候众人分析案情,知府就露出过并案的意思,他不想直接顶两个恶心案子在这里,不如并成一个,眼下看来,逻辑上其实还是准的,顾燕桢买了凶干些坏事,干到了那女刺客身上,结果与杨翼杨横一家死在这里,那女刺客性格凶悍,甚至还去杀了对方两名仆从泄愤。 “大概就是这样结案吧。” 陈捕头笑了笑,如此说着,两人在河滩上走走,那副捕头去一边看那可能是第一杀人现场的河岸边的血,片刻后回过头来,却找不见对方的人影了,他回头进到这边的竹林,才看见陈捕头此时不知为何竟然“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真的坐,因为后方没有椅子,此时这样貌沉稳的男人在竹林里扎了个马步摆出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俨然是四平八稳坐着的样子。就在那儿微微地侧着脸,望向远处浅滩上那房屋的残骸,神色惊疑不定。徐副捕头正要走过去,他陡然伸了伸手:“别过来” “怎么了?” 风声拂过河滩,那陈捕头在那儿看了好久,才喃喃地开了口:“这是……好狠的人哪……” 手指涂了药,还在痛,但感觉好了不少,明天应该就能好了,凌晨不能确定有没有,明天一定正常,大家见谅。 昨天手指忽然痛起来的时候,想起《挪威的森林》,里面一个很有前途的钢琴家忽然一根手指就不能动了,还以为我也要遭遇同样的命运,还好还好,应该只是甲沟炎,问题不大,不是因为电脑引起的病症,大家不用担心^_^ 第八十二章 灾情欲来 第八十二章灾**来 “这是好狠的人哪……” 已近黄昏,两名捕头站在那竹林边沿的地方,过得好一阵,陈捕头才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怎么了?” “那个人……他坐在这里……” 仿佛代入了某些东西,陈捕头有些不适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从旁边拿起一根树枝来。这附近一小片区域基本都是竹子,眼前这树枝显然是从旁处折来,叶子已经微微的皱了。 “他应该是在这里等人过来……坐在这边……凳子或者椅子应该已经烧了……等的时间不短,他身上受了伤,伤很重,但还是没打算走,仍然在这里等下去……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杀掉杨翼杨横一家了……” 他如此说着,望了望那边河滩的废墟,摘下一片叶子想了想,放进嘴里,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这不对,不会是那个女刺客的作风,如果真是什么武林人士,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另一边的徐副捕头也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顾燕桢的案子是另一个人做的?” “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那个人……”陈捕头顿了顿,“那个人因为某些事情,杀掉了杨翼杨横一家,他……受了伤,重伤……仍然在这里等着,然后顾燕桢主仆过来,再将顾燕桢主仆杀掉。你来看这地下……” 陈捕头指了指前方的林地,这边积陈的基本都是掉落的竹叶,一些细微的东西被掩在其中,黄昏的光芒里看得不是太清晰。 “他在咀嚼这种树叶,味道很苦,一直咀嚼,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里、这里……他呕吐了两次,虽然吐得不多,但他走的时候没能将这些痕迹掩盖起来……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吐?为什么嚼这种叶子?总不是什么特别嗜好吧……”陈捕头顿了顿,“他受了伤,而且是重伤,需要这叶子用来提神,这样的重伤甚至导致他两次呕吐,他坐在这里等,可能并不是有把握杀人,而是……非得见到来的是谁……” 徐副捕头看着那些咀嚼的树叶残留与呕吐物:“这下节外生枝了。” “我也知道节外生枝了。”陈捕头吐了口中的树叶,随后将手中的树枝也扔掉,“真不想再嚼第二片……杨翼杨横兄弟这几年干的是绑人的勾当,绑肉猪,有的是仇杀,有的是接受大户的委托绑某些心仪的女子,顾燕桢晚上过来,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委托了对方绑人……坐在这里的这人,不知道到底是家中亲人被绑架,还是他本人被绑架,因此他才非得等在这里,等着幕后主使的出现……” “能杀死杨翼杨横一家子的,怕也是个难惹的狠角色,应该不是他本人被绑架吧。” “太狠了……”陈捕头叹了口气,“杀死杨氏一家之后身受重伤,还能一直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着,硬挺到幕后主谋过来,再连顾燕桢主仆都杀了的……老徐,咱们干了这么多年捕快了,过了手上的亡命徒,有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重伤之后仍然杀了顾燕桢主仆,会不会就是那女刺客,假定一名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被绑架,杨翼杨横以此威胁,导致她重伤,但她最后还是杀了杨氏全家。然后她艺高人胆大,在这里等着顾燕桢主仆的出现,杀之……” “不失为一种推论。可第二天她出现杀死那顾家两名仆从时,仍是生龙活虎的样子……”陈捕头摇了摇头,“此人或许不会武功,但狠辣到极点,对人狠对自己也狠,豁出命去也要在这里看过幕后主谋,因为他不愿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他却不知道,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那……案情有变,接下来怎么上报?”徐副捕头试探着问道。 “能怎么上报?大人都说了那些话了,难道还要跟他说这可能是另一个案子?何况这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难做实据。原本这场雨下来,也就什么东西都没了。”陈捕头拍拍旁边的竹子,摇了摇头,“并案。确认事情皆是那女刺客所为,发海捕文书。这杨翼杨横手上命案怕有十余条,那过来委托绑人之顾燕桢,也皆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我家人被绑,也必杀之全家事情未明之前,你我暗中探查一番便是。” 诸多民间演艺故事里,皆说某某某人刚直无私,得民间称道的。但实际上所谓刚直也需有章法,小事情上刚直一番无所谓,但若任何时候脾气都硬得像牛,那就根本到不了这个位子,特别是这种能让上官挨骂挨训,减政绩考评的事情敢乱顶,第二天就别奇怪对方给你穿小鞋,这事情也只有在完全查明之后再上报才能皆大欢喜。 陈捕头说完,旁边的老徐也点了点头:“该当如此。” 不久之后,暴雨开始降下来了。 时间过了六月中旬,长江上游水患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宁毅回到江宁的时候,灾民也陆陆续续地从西边过来,此时还只是个开端,城市气氛微微的紧张起来,并不明显,不过若是有这类经验的人,大抵也都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事了。 与秦老康老见个面,与李频等人也重新见了个面,对于他左手烧伤的事情大家都表示了一番问候,问及过程时,宁毅自然也就用说给苏家人听的理由敷衍过去。苏崇华原本叮嘱他多休息些时日,不过总不好直接休息半年,几天之后,他也就再次去到豫山书院中上课了。 高度酒蒸馏的实验基本已经敲定,没有陆红提在小院里住着,宁毅也就无所谓再每日去那边做实验,于是下午的时候,基本是去往秦淮河边与秦老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他未在江宁的这段时间,基本是李频带他为那帮孩子上课,于是回来之后也请他吃了顿饭聊做酬谢,李频这人与秦老康老类似,最近关心的都也是灾民的事情。 “……到如今,上游已有四地被淹,黄河更是决了堤,七月之后,灾民如潮涌而来,怕是又得大闭四门了,今日粮价已在飞涨,唉,这个秋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这个秋天大概会死很多人,已经算是大家的共识了,当然,江宁城中还看不出多少动荡的痕迹,生活日日继续,青楼画舫的生意仍然不错,官员士子们夜夜笙歌的忧国忧民,倒也有些不错的、表达忧国忧民情怀的诗句出来。这几日能看见粮车在苏府门口进出的情况,参考每次这等灾情爆发的轨迹,诸多大户已经在屯粮了。苏檀儿也有在忧虑着,当然,忧虑的方向也有不同。 “最近各地的生意已经在降,到七月中旬下旬城门一关,城里估计也得闭店……得去城内城外的施粥施饭,还得捐一大批给官府,家中信鸽准备不多,若是飞出去被人打下来吃了就更麻烦,这样的时间要雇信使请快马出入开支就更大,几个月的时间,怕是全要给耽误了……” 晚上的时候,她与宁毅在二楼走廊上说话,口中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起这些。她最近也是蛮忙的,不过尽管都是诉苦,但精神看来却不错,恐怕有关皇商的事情已经有了些不错的进展。 六月底去到竹记总店吃东西的时候,遇上了一次元锦儿。她大概是闲来无事,跑来找她云竹姐玩,看见宁毅过来,自告奋勇地端了碗皮蛋瘦肉粥出来,砰的一下砸在宁毅身前的桌子上,把宁毅给吓了一跳,待看见这个似是有些眼熟的身影,才笑了起来:“小二,这么不专业,当心被人投诉。” “投诉便投诉”元锦儿双手叉腰,吐出舌头做个可恶的鬼脸,然后转身朝里面走去了。不久之后聂云竹笑着出来,她也才跟了出来,随聂云竹在桌边坐下,在那边板着脸好一会儿,随后道:“宁才子,给我写首诗呗。” 宁毅吃着皮蛋瘦肉粥,点了点头:“好啊。” “啊?” 宁毅干脆的回答将她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之后才道:“真的帮我写啊?” “你上次帮忙松花蛋做宣传,现在既然开了口,没理由要拒绝你啊。” “哼,上次我那是帮云竹姐。”元锦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脸颊上敲着,“可那道士不是只写了两首么?” “这次就说是和尚写的。” 元锦儿忍住笑:“不过我可是会拿出去唱的哦,会说是宁立恒给我写的哦,会说是宁立恒‘专门’给我写的哦” 宁毅摊了摊手。 元锦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看聂云竹:“你这人还不错,不过我还是讨厌你,云竹姐我们走,不要他的诗,也不跟他说话” 她拉起聂云竹的手就走,聂云竹“锦儿、锦儿”的叫了几句,终于还是让她给硬拉走了。 元锦儿对他的不满宁毅早些时日就听聂云竹说过,大抵便是因为花魁赛上他支持了绮兰的缘故,这事情没办法讲理,当然也没必要讲理。 六月底还未出三伏天,天气炎热,然而因为上游的汛情与灾情,连带着江宁的气息也有些沉闷和萧索起来。 水情、灾民、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与李频偶尔的议论,他偶尔也在关注这官府那边的动静,顾燕桢死后,似乎也找过李频、找过聂云竹打听一些情况,竹记的生意已经很不错了,苏家这边则忙着为应对灾情而准备着,苏檀儿继续她的计划,有一天带了一小块颜色非常鲜艳的巴掌大的丝绸回来,晚上偷偷拿给宁毅看:“漂不漂亮?” 这天中午喝过粥,下午去秦淮河边下去,遇上秦老康老都在,汛期其实已经快接近尾声,但或许还有最后一波大潮,两位老人最近在说着有关水患后赈灾之类的事情与方法。 “绍和在江州那边,接下来怕是要有得忙了,赈灾不同其它事情,此等急务,嗣源当多做提点才是。”康贤说的是秦嗣源的大儿子秦绍和,如今正在江州一带为官,秦嗣源此时也点了点头:“前两月已递过去几封家书,该说的,大都已经说了,那边的情况,基本也是从他回寄的家书中得知。” 此时基本是秦老与康老在聊,宁毅在心中想着一些事情,过得不久,秦老问起来,他才笑道:“只是有些想法……嗯,今晚整理一下,明天拿过来看看,若然有用……呵,便送两样东西给秦老。” 凌晨两点睡觉下午四点才起,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得超过了六个小时,精神抖擞,已经复活了,感觉良好下一更在凌晨,争取两点以前^_^ 第八十三章 就不嫁人 第八十三章就不嫁人 傍晚时分回去苏府之后,宁毅拿出纸笔来,开始写下一些有关赈灾防疫的章程和条款。近些天以来,关于这些问题已经想过了许多遍,因此写出来,倒也并不算费力。 现代的赈灾方略与古代的赈灾方略自然有所不同,不能照搬。但在许多的方面监督与制约更有力,事情的先后更有条理,许多方面更有前瞻和远见,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将这些事情与武朝实际结合起来,调整一番之后才能拿来用,这其中固然有疫情防治的许多方法,另一方面,也有如何去指挥、调配、管理这些灾民的一个金字塔式的结构和体系,这类的管理哲学,也正是宁毅所擅长的东西,因此便一齐写了上去。 要将这些个条款作出来,其中一方面或许还是因为有一定的恻隐之心。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真是见惯世情黑暗,想到某几个月里许多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病死或饿死,多少也是有些难受的。他不是什么真正冷血的人,只是强大的理智往往可以看清楚许多事情而已,压抑下许多心情而已。当然,恻隐之心,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他对于其它事情的一些谋划,那是明天要送给秦老的第二样东西了。 当天晚上忙忙碌碌地写了一夜,小婵端着冰镇银耳羹进来催他快点喝的时候他才停了一下,与小婵说几句话:“姑爷不吃的话,冰块就要没了呢……” 若是以往小婵大概不会在他聚精会神做事时打扰他,但夏日里这冰块实在宝贵,小婵才会这样有些委屈地说几句。喝完银耳羹之后又是全神贯注地写,小婵拿了针线坐在房间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纳只鞋底,苏檀儿也来看过一次,见他写得安静,便与小婵笑笑,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跑步到聂云竹的小楼前时,聂云竹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元锦儿最近的事情。 “锦儿其实一直提起你好久了,竟是想不到,你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竟是昨日那等情形。呵呵,锦儿太胡闹,立恒莫要怪她才是。” “哪有,挺率真的。”宁毅笑着,“她最近常去店里?” “倒也不是,她哪有那样多的空闲,我倒是偶尔去找她,最近这些日子,她的情绪似是不高。” “怎么了?莫非让绮兰得了花魁,不开心么?” 元锦儿这人的性子其实不错,因为松花蛋的事情,宁毅对她观感挺好的,脑中开始想着帮人炒作名声的诸多诗词。聂云竹那边倒是摇了摇头。 “哪有,锦儿原本就不想夺那花魁,她情绪低落,大抵是看见了不久前冯小静的事情。” “嗯?” “那几日立恒尚在城外,或许不是很清楚,花魁赛后,武烈军指挥使陈勇又去纠缠那冯小静……原本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冯小静是花魁,被逼得差点跳楼,这次又是这样,偏生陈勇家的夫人以为冯小静老勾引她家夫君,结果带着一些侍卫打了过去,将冯小静打得到处跑,最后听说在街边差点打死了,如今还在卧病修养,也有传闻说破了相瘸了腿的,现在还不清楚。冯小静在的悦然楼告了官,这几日又撤了诉状,不了了之了。其中缘由不言而喻。那天锦儿似乎正好经过看见,大抵是……有些自怜之心吧。” “喔。”宁毅点点头,“难怪她想要去竹记当跑堂了……她如果真去当跑堂,我觉得可以给她开两倍薪俸,要不三倍也成,保证她不挨打。” 聂云竹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哈哈,且叫她早些嫁人吧。” 聂云竹笑笑,微微的垂下眼帘。 不久之后,天色亮起来,宁毅离开那小楼,聂云竹目送他的身影远去之后,方才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盘回去。胡桃正在房间里幽怨地望着她:“小姐啊,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要是让他家中那苏檀儿找上来,我们也要给打死的。小姐你还说什么君子之交,人家真误会了,可不管这些那些呢。” 聂云竹望她一眼,随后却是开心甚至有些俏皮的笑:“好啊,让她打死我,我若真要被打死了,他一定会过来的……”她想着,随后又叹了口气,将茶盘放下,“只是若真这样……倒是让他难做了。” 胡桃痛心疾首:“小姐你别疯了,男人都是那样的,你别看他现在有多花言巧语,真让人正妻打上门了,他才不会来呢,而且他是入赘的那苏家小姐多厉害啊小姐啊……” “不许你这样说他”聂云竹回头瞥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成分在内,脑中想想自己若被打死后的情景。胡桃哭丧了一张脸,兀自担心,不一会儿,聂云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从旁边拿了那农妇一般的头巾给自己包上了,走过胡桃身边时,掐了掐丫鬟的脸。 “胡桃你真可爱,越来越漂亮了……该嫁人啦。” 开开心心地说了这句话,到走出房门时,方才低着头,在心中针对某些东西有些俏皮和任性地低喃一句。 我就不嫁人…… 上午上完课,吃过饭之后去到秦淮河边,康贤也早已等在那里了,对于宁毅每次拿出来的东西,他其实还蛮感兴趣的,不过倒也没想过是这样的一份稿件。 诗作、一些新奇有趣但未免离经叛道的观念、粉笔、松花蛋之类的事情,无论对于秦嗣源还是康贤来说,尽管感兴趣,但这些也都是些旁门小道。多数时候或许觉得宁毅颇有才华,也会觉得他若真去管理某事必不负所望,但这些都是假设,未有得到过真正的证实。但这份东西拿出来之后,这看法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武朝也有类似的赈灾防疫条陈,然而与宁毅写的这些也有许多不一样,多数是以稳定为主。一旦有事情,军队强行镇压,或者让灾民自生自灭等等等等,总之是以不伤及根本为主。几人原本还在谈笑,翻开那小册子看见标题之后才认真起来,随后神色变得凝重,待到看完,沉默许久,康贤才让陆阿贵去找来武朝的赈灾条款,一一对比,随后将上面的文字自卫生方面问起,宁毅也就在围棋盘边解释一番。 “疫情这些东西,往往是从卫生脏乱方面开始出现传播的,所以首先要尽量解决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以手头的资源上来说,管理人员往往不会够,一个地区都是灾民,一团糟,令各级官员将权力逐级下压,在灾民当中挑选出一到两个层次的管理人员,迅速告诉他们要做的事情……” “目前还在夏天,寻找开阔通风的地方,迅速搭起能够遮阳避雨的棚子,尽量保持章法,在周围选择合适的地点挖出坑道,建立统一的茅房,排水沟。能找到的生石灰迅速运去灾区,在聚集点内外洒上、消毒,安排专人做宣传,老鼠、死鱼死虾这些,一定不能吃一旦发现死老鼠,找地方烧毁掩埋……” “令外开辟一个区域,只要有任何生病的,头疼脑热,咳嗽痰多拉肚子什么的,立刻送进去,分重病轻病区,一定要隔离好。我知道很多地方物质跟不上,所以这后面列了需要保证的先后顺序,只要能找到布,大夫必须戴口罩,清洁水源很重要,死鱼死虾死老鼠这些是绝对不能有的……” “只要能维持秩序,那么安排逐级的挑选官员,这总是人力上的事情而已,需要有人宣传那些腐烂东西的害处,老鼠的害处,事物太脏的害处――稍微脏一点也没办法,只是尽量注意别进了口里,只要能找到清洁水源,洗洗手总行,安排人宣传朝廷的措施,有多少多少赈灾粮款要来了等等等等……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们能拿到最低口粮的标准上,我朝大多数地方,应该还没到这个程度……” 宁毅说了一些,康贤也在那边点点头:“多数地方,赈灾粮还是有一定储备的,抠总能抠出一些来。” “那就行,保证他们不饿死,每天能拿到一两碗粥,他们就不至于暴*,也不至于去吃那些老鼠或者死物,第一个环节不出错,后面就能控制,若是大灾再加上疫情,那就控制不了了,基本只能自生自灭,挡都挡不住……” “所以后面的一些人员管理和赈灾粮款安排分配的手段,简单的记录手法,寻找一些会识字算数的人,严格执行这几项程序,做出等级……劳动量应该不大,有了这些数据,事后要做追查也就简单了。当然,秋后算账那是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最高效率的分配。” “如果说上面真是一路贪官,到了绍和兄那样的层次已经一粒粮食都那不到,那没办法了,谁也不可能望梅止渴。但只要有一定数量的粮食,一切就都还好说,保证不了上面,也得保证下面,抓出几个典型,杀一儆百多杀几个没关系。用这个记录方法,每天或者几天安排一些信得过的人做查账,我在后面已经写了几个查账的关键点,这些点上出问题的,视情节严重,杀短期内能钻了这个方法空子的人应该不多,哪怕钻了一些,问题也不大,我们必须保证,最高的利用效率……” 下午时间,秦淮河畔微风阵阵,宁毅侃侃而谈,流畅而从容,拿起围棋做示意图,啪啪啪啪的演示着,前方,秦老、康老以及陆阿贵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领会着,思考着,无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异常。旁边的茶摊上,那茶摊老板与他的女儿嘀咕几声,偶尔探头看看,不明白这几人又在讨论些什么东西了…… 看那宁公子摆得流畅,大概是什么新式的棋局罢,茶铺老板如此想着。 悠闲的午后,世界一如往常。 更新送到,求月票^_^ 第八十四章 两样东西 第八十四章两样东西 一整篇的赈灾防疫规条,其实每一条都是言简意赅,宁毅一条条地说下去,指出何为重点何为次重点。秦老与康老只是听着,偶尔小声说几句话,点点头。跟着康贤过来的四名仆从之中,如陆阿贵一般的两名男随从也是有见识的,这时候在后方听着,偶尔望宁毅一眼。 待到说完,秦老与康老方才问起其中一些不解的地方,其实主要还是在卫生的一块。这年月没有太多讲卫生的习惯,中医范畴内也不可能叫人讲卫生什么的,虽然也有外邪入侵之类的说法,但中医主要讲些五行啊养气啊之类的说法,于这些事情上也得不到太多的论证。对于在太过脏乱的地方容易生病的事情或者有一定的认知,但在赈灾的背景下,显然不会有太多人关心卫生什么的。 没办法从细菌方面来说明这些问题,此时也只能大致说一些外邪入侵的理论,人身体的感染证明诸多死物之中带有致病物质啊,老鼠很脏导致鼠疫之类的啊。 “……另外的一些方面,一旦受灾,整个地区容易导致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会愈发难以管理。从他们当中选出管理人员,统一安排住的地方,统一吃喝,在统一的地方上茅房,容易给他们一种简单的约束感和归属感,让他们觉得有人在为他们而打算,于是心中安定。但实际上底层管理是从他们中间选出来的,花的力气绝对没有真乱起来那样多。而只要有吃的,这就能让人安定下来。棚屋整齐、通道整齐、四周干净,可以更多的给予这样的暗示和引导。” “约束不能只用高压,能因势利导才是最好,更何况他们现在有时间,越闲着越想要捣乱越慌张。一层层的将事情安排下去,平整周围地面,搭建统一棚屋,统一的茅房,一切统一起来才能让他们不至于争抢,否则每天就算有两碗粥,喝不饱他们也会想着去抢别人的。捣乱的坏规矩的就杀,不用手软。” “卫生太差会导致病情大夫多少知道一些,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这样我们先不去说它。但毕竟是因素之一,我们运来石灰,让他们洒在周围,这个也是给他们一定的事情去做。反复强调,卫生差,就会让你们生病……因为药物问题或许一下子解决不了,但卫生问题却是手头就能解决的,姿态要做出来,就好像直接告诉他们你们这样就不会生病了,宣传越有力,他们做到之后,信心就越强,心情开朗了,不担心了,其实患病的可能也会减少。” “譬如说,我们的眼前有一只死老鼠,我们宣传力度不够,有人看见了,不管它,或许什么心情都没有。我们宣传力度大,这个人看见了,立即去上面报告,大夫过来清理走,烧掉、埋掉,姿态一做出来,就容易给人信心。至少我们知道,老鼠啊、蛇虫啊这些东西死了、腐烂了,跟人死了腐烂了是一样的,绝对是致病的一个因素。另一方面,病人做出隔离,才不至于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大夫也要尽责一点,让人们看见,心里安定,哪怕有小部分人因为家人被隔离而担心,但病情一旦传染,这才是最可怕的,挡都挡不住,因此隔离必须有力……” 关于卫生之类的讲究,暂时也只能参加其余各方面的理由来说明一下,能尽的力气毕竟也只有这么多了,如果有个长期的时间,以宁毅的风格,大概可以做一份详细的能够把古人吓死的病例统筹来证明讲卫生的重要。即便弄虚作假,怕也没什么人可以发现,但砸现在,毕竟水患后的灾情已经迫在眉睫,没必要再慢条斯理的。 那边听他说完,康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武朝赈灾章程扔给了陆阿贵:“有立恒这本册子,其余的皆可扔了。一章一法、环环相扣,仅仅是一条关于茅房的问题,竟也能顾及人心、管理、卫生、约束各个方面……看这字迹,立恒竟是昨晚才赶出来的?” “这些日子两位也是常说这些,在学堂之中,与一帮孩子也有说过一些,偶尔也曾与人议论,因此昨晚归纳一下,觉得或许有用。” “何止有用。”康贤摇了摇头,“不说其它,只说后方这统计数据以备审查的方法,此次只要能推行下去,赈灾损耗,可减三成以上,立恒此篇,乃造福万民之策,此策一出,立恒便真要闻名天下了。” “这才是我真担心的。”宁毅笑了笑:“如果真能有用,秦老可以将它寄给绍和兄,或者明公尽管分寄给有能用得到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透露是我写的,这并非推辞,请二位理解,我说这话,非常认真。” 宁毅上次说出这种话,也是表现他不愿出仕做事的决心。然而这次的性质与上次全然不同,听他说完,秦老与康老真正是严肃了起来。秦老沉吟半晌:“为何如此,这等大事,立恒竟也要置身事外?” 康老那边想了一会儿,望着宁毅低声道:“立恒莫非对此世事朝堂……真的心灰意冷?有些不满?” 这句话说来可大可小,但显然眼前的老人也并非有什么恶意,眼下也只是在做着可能的推断罢了。宁毅摇了摇头:“实在是,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罢了,在下……性喜悠闲,不愿对上点头哈腰,对同僚勾结算计……”他点了点那册子,“这些已经拿出来,莫非两位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我?” 康贤与秦老原本大概还会有许多的说辞,但这句话出来,堵住了话的去路。秦老叹了口气:“立恒哪立恒,你这人……着实让人心情复杂。以前倒还没什么,这册子拿出来,你却不愿真出来做事,老夫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扼腕了……” “还是普通人一个,偶尔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有用的,便拿出来了。两位便当我是那纸上谈兵之赵括如何?眼高手低,我出谋划策,旁人可做,我若自己去做,那边未必做得好了,此时藏拙,属有自知之明之举……哦,其实倒也并非没有私欲,其实也是有求于人,昨日我也说过,若然有用,便算是送秦老两样东西,此乃第一样。” 秦老与康老对望一眼:“第二样为何物?” 宁毅顿了顿:“一个女儿。” “嗯?” “其实……眼下还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未跟那边说,秦老这里若拒绝了也是正常。这女子二位其实也见过,便是那卖松花蛋的聂云竹。有一点或许有些不敬,她曾经身在金风楼卖艺。我跟她认识是因为有天早上锻炼时遇上她杀鸡,这事秦老也知道……” 秦嗣源是当代大儒,曾经当过礼部尚书,让他收一个曾经身为艺ji之人为义女,或许是相当令人忌讳的,宁毅也并非是不明白,不过这时还是陆续说了下去,一些关于聂云竹的事情。 “……她离开青楼之后,再不与曾经相识之人来往,不会生活,便去学,不会杀鸡,也能咬着牙在市场中学会了这事,后来为证明自己能如普通人一般养活自己,甚至准备去卖煎饼。这些是让我觉得很欣赏的地方。因此我才将松花蛋的制法教给她,后来也有了一些出谋划策,只是如今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会接触的事物层次,与以前不同,我能直接帮忙的,或许不多了……” “明公应该更明白这些事情,日后……若有什么大人物,或者官员之类的刁难,她能稍稍有个背景,或许才能走得更好。当然,经商而已,我可保证她不会出现利用秦老名义招摇撞骗、横行跋扈的情况。也不好让秦老亲自收她为义女,我在想,是否让芸姨娘出个面,看她洁身自好,因此认个干女儿。她本身为官宦人家之女,礼数方面……” 后面这些话说得谨慎,还没说完,秦老在那边笑着挥了挥手:“立恒真是过分谨慎小心了,你我相识已有年余,我秦嗣源在你眼中莫非就是个那样势利的世俗之人么?” “身份这东西有时虽然并非自己愿选的,但世俗人的眼光,许多时候也不得不去考虑。” 秦嗣源摇摇头:“这聂云竹的事情,之前也听立恒说过几次了,以往便觉其不凡,如今更是知道她是这等洁身自好,性情高洁的奇女子,无甚卑贱之处。立恒能为一好友开口,让芸娘收其为义女,那就太过怠慢了,我当亲自收其为女,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宁恒无需担心我会亏待于她,她的两位兄长,也必会高兴有此义妹的。” 康贤在旁边看着:“听立恒这样一说,老夫也动了心了,这等高洁努力的女子,当有个好身份,不妨由老夫收其为义女,如何?老夫也必不亏待于她,而且立恒方才说起生意,只要认我康贤为义父,保证她在江宁城中无人敢惹,如此岂不更好?” 宁毅笑着朝他鞠了一躬:“写过明公好意,只是明公若认其为女,她岂不是要成郡主?这身份,怕就真给明公添麻烦了……” 天色临近黄昏,康老坐了轿子离开那秦淮河弯,下午的时候几人为着收聂云竹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阵,随后让陆阿贵拿来笔墨将赈灾册子抄了一份,又是议论一番,此时方才分开。 当靠山,收义女,这事情看来敏感,但说不上非常大,眼下压在康贤心头的皆是与这册子有关的事情,他在轿子上又看了一遍,将那陆阿贵叫了过来。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那边沉吟许久,方才开口。 依然在凌晨两点左右了。 另强烈推荐冬雪晚晴的新书《回春坊》,书号:6简介:一只劣质品的玉净瓶,带个即墨青莲传奇人生 女频的,有兴趣的可以^_^ 第八十五章 算 第八十五章算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已近黄昏,驸马府的轿子经过了江宁街头,康贤问出这句话之后,陆阿贵想了好久。 “若在以往,怕是难下决断,只是今日见这册子之后,小人觉得这宁立恒……或是经世之才……” “我觉得也是啊……”康贤叹了口气,“仅此一册,涉猎门类繁多,如何管理、引导、暗示,令灾民本身发挥出应有效率,而并非盲目镇压,此乃真正的王道之学。关于这卫生的说法,也并非信口开河,他以往提起那格物之时,曾言格物之学,须先确认凡是事实皆有规律,以统筹之法记录各种类似事件,以对比、归纳分析其内在缘由,找出客观的因与果来,不能想当然,也不可接受怪力乱神,他今日说起这卫生之事曾多次举例,或者也是他以格物之学得出的结论……” 他想了想:“今夜我还得斟酌一番,考虑这册子如何交出去,明日再跟秦公商议……此时赈灾之事迫在眉睫,一旦轻松下来,阿贵,我要你召集能够召集的大夫、医官,做一次详细的统合,对比各种病情发生时周围的状况,如立恒所说的这样,了解卫生以及其它的许多条件对病情的影响,严肃记录,一切皆需以事实为基,不可信口开河。” “是。” “水患过后,灾情将起了,有些事情如今就可以去做,家中的生意在每一地能调拨人手的,皆安排人手做出观察记录。今年灾情处处,秦公会将那本册子发出去,我也将递交至朝堂,总有些人用,有些人不用的,有些敷衍塞责的。着他们记录执行情况,疫情爆发始末,详细天数,爆发之后的情形,把这个……立恒怎么说的来着……比例,做出来,若真能确认此等方法能阻挡疫情,几万人十几万人啊……这可是在菩萨那里积了功德了……” “是。” “可惜他不愿真出手做事。”康贤摇了摇头,“纸上谈兵,我是不太信的,至于那拿出这册子来仅仅是为了让秦老收那聂云竹为义女,以让其多少有个靠山,呵,文气与痴气皆有,不过,阿贵你信么?” “属下……不信。”陆阿贵想了想,“宁公子说得虽然有几分功利,但实际上,这等章程的意义,绝不是一个商户可比得了的。以他如今与秦公、与老爷的交情,就算有些许小事,开口拜托老爷照拂一二,也不过举手之劳,一般的商贾之事,便是与小人说上一声,大概也能解决,宁公子本身也并非无能之辈。以眼下这册子的分量……小人觉得,这些事情他虽有想过,但恐怕也是拿出来表示不愿出仕的托辞而已。” 康贤笑起来:“哈哈,莫非他本身未将这小册子看得太重?” “虚怀若谷之人,也是有的,宁公子原本谦和,但见事极准。若要说他将这两件事对等来看,那就实在令人费解,便算他承了秦公的情,也该明白这本册子的用处才对,否则,小人觉得他也不会那样凝重地叮嘱莫要说出他名字。” “便是这道理,但无论如何,他仍旧只愿在这江宁为一赘婿。论语微子一篇中,子路曾言,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他有隐逸之心,可平时又有诸多事情在做,其言论或有偏激,但并不激愤。此时拿出这册子来,也证明他心怀天下黎民,这想法实在令人有些不解。” “心忧黎民,却不愿入朝堂。老爷,会否他以前得罪过什么上官,被不公对待过,因此对官场心灰意冷,以小人听来,宁公子年纪虽不大,但他说起那勾心斗角逢迎算计之类的事情时,确似有些感触。” 康贤点点头:“之前未曾细查,这次你便着人仔细查查,若真是得罪了谁……那便到时候再说了。” “是。” 夕阳已经在远处变得壮丽,轿子回到驸马府,一路进去之时,有下人通报康王家的一对儿女过来了,正在后方公主那边玩闹。康贤笑笑,一路进去。 公主这样的名词,说起来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年轻,不过作为康贤的妻子,成国公主周萱今年其实已经五十四岁高龄了。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年轻时也颇有才华,与康贤成亲之后,感情很不错,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如今这位公主虽是韬光养晦,但由于康贤与其一齐打理着大量的生意,虽不涉政界,但在皇室之中,其实影响力不小。 这对夫妻身份中立又有钱,附近同样作为富贵闲人的几个皇室成员也愿意与他们亲近,例如周雍的这对儿女周佩与周君武今日便又来了府上玩,带着自家一帮孙子孙女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他那雍容贵气的妻子周萱便在凉亭里笑着看着,见他过来,说一句:“官人回来了。”随后伸手为他泡上一杯茶水,随后,那帮孩子也咋咋呼呼的往这边过来了。 老实说,这帮孩子当中,康贤最喜欢的是小大人一般的周佩。这女孩确实聪明,自家的孙子孙女比不了,至于常被姐姐欺压的周君武则比较受自己的那几个孙子孙女欢迎,周雍这家确实有一对好儿女。这才一坐下,那边周佩首先跑过来了。 “驸马爷爷驸马爷爷。” 口中喊得甜,这是有求于人的征兆,当然康贤也知道她求的是什么。这女孩非常厉害,前些天弄了一套计算粮草赈灾调配的方法过来,颇有发人深省的地方,她知道康贤手下有些能人,因此拿来让他看看,她是自信满满地要呈到“皇帝伯伯”那里去的。 “驸马爷爷,那东西……怎么样了呢?” 小姑娘笑得灿烂,康贤在这里笑了笑,夸奖一番。 “……这等调配方法,确实颇为发人深省,而且兼顾了开源节流之分配效率,府中几位账房还大赞佩儿真是神童,只做了几处小修改,关于州县之间的分发调配环节,有几个小细节佩儿怕是不太清楚……” 康贤拿出一份册子来细细讲解一番,果然只是几个小细节的问题,待到这些讲完,方才拿出另一本册子来:“不过,爷爷今日也拿到另一份筹算记录方式规程,与佩儿你的着眼点不同,佩儿你精通此道,且看看这个能否行得通,也给爷爷拿个主意。” “呃……”打扮漂亮的小郡主微微疑惑,片刻之后,头一偏,“好啊” 她拿起那册子翻看起来,“后面一些。”康贤指点一声,随后笑着在一旁与妻子与一众孙儿轻声说起话来。周佩坐在凉亭一边,皱着眉头翻了几页,随后眉头皱得更深了,扑扑扑跑去旁边的书房,从窗户可以看见小少女在里面找些纸笔写写画画之类的,全神贯注。周萱看了,扭头问康贤:“官人,你给佩儿看了什么?” “无妨,待她出来之后再说。”康贤笑着,又去与孙儿说话玩闹,周君武倒也是有些疑惑地望望书房那边。少女从书房出来时,拿着那册子神情有些沮丧,她此时已经在从头翻起了,翻过一遍,想想又翻另一遍,过了好久,方才将册子合上放到康贤身边:“驸马爷爷,这是谁写的啊?” 康贤看着她,心中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原本不该说,不过……佩儿你若发誓保密,我便告诉你,此时并非玩笑,佩儿你要想清楚,觉得自己能守住秘密,我方能跟你说。” 周佩想了好一会儿,不久之后,神色有些凝重地举起了右手。 夕阳斜斜地垂在了东边的城墙上,将暖黄的光洒满这个院子,不久之后,凉亭中陡然传出一声低呼:“吓?那个蛮子?” 小君武此时正靠过来,听姐姐这样说,不禁疑惑地开口道:“蛮子?姐姐,那个宁立恒又干嘛了?”自从端午以后,姐姐对那个第一才子很不感冒,称呼对方为蛮子。 周佩眼睛一瞪:“走开” “我怎么说也是个小王爷,你不能这么……”一帮弟弟妹妹在不远处看着,小君武决定反抗一下,话没说完,看见姐姐的眼睛,灰溜溜的转身跑了。 “哦……” 对于宁毅来说,送给秦老康老的这两样东西,自然也不像是看着的那么简单。于灾民心有恻隐,顺手做件好事固然是其中理由之一,让秦老能收聂云竹为义女方为主体,虽然在康贤与陆阿贵看来这个付出与回报或许并不平衡,但在宁毅来说,实际上也是有着更多的考虑的。 自从顾燕桢的事情发生,一路回来,他在注意着各种事情的变化,为聂云竹找一个靠山,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让她避免今后再遇上顾燕桢那样的人,或者是让她在经商之上更有便利,这些考虑,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宁毅发现有捕快已经在找李频、聂云竹询问有关顾燕桢的事情。 他与聂云竹之间的联系只是每天凌晨前的一晤,除此之外并没有见过多少面,但刑侦手法也不可小看,对方真通过聂云竹那边查到自己身上来的可能性也不小。退一步说,顾燕桢有打算绑架聂云竹,说不定会准备一些东西,捕快会因此找到些蛛丝马迹,重点地盯上聂云竹。自己既然要做预防,就干干脆脆地将她的身份提一下,将捕快的调查直接掐死在这一层,这事情不仅对聂云竹有好处,对自己也有好处。 他想来算计甚深,已经进了骨子里成了习惯,有危险先掐死再前一步,而即便发生最坏的事情,譬如顾燕桢死之前没有说实话,还有人知道顾燕桢雇人绑架自己。在自己杀了对方是自卫的前提下,加上这份赈灾册子的分量,无论如何都已经是一份足够分量的保险。 加了保险,满足了秦老康老救国救民的心思,为聂云竹未来开了道,自己还能悠悠闲闲地生活下去,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是个商人,凡事等价交换,这个动作里,谁都得了好处,谁也不欠谁的。挺好,救人方面也满足了自己的恻隐之心,今年或许会少些人病死饿死,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替聂云竹找了个义父的事情还未有跟她提起,也不知道那边的想法如何,大抵也得明早再跟她聊一聊了。以往只是知道对方小时候生于官宦之家,条件不错,秦嗣源的性格好,当不会亏待她了。当然,假如她心中有阴影,自己便还得帮忙回绝秦嗣源。 心中还在盘算着这件事。傍晚回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小婵在大门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与一名男子说话,似乎有些焦急的样子,晚饭时分见她匆匆忙忙的,一时间倒也没往心上去。小婵要处理一些院子里的事情,有时候或许也着急,但都处理得很好,直到夜晚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下棋之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小丫头坐在角落里低头纳鞋底,偶尔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宁毅观察了一会儿,叫道:“小婵,过来一下。” “嗯,姑爷有事吗?”小婵做出开朗的声音,低着头过来,宁毅伸出手指往她脸上擦了擦,才发现眼角附近都已经湿了,他与苏檀儿对望一眼,苏檀儿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看了几眼,拉着她过去坐下:“婵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中下午来人说,爹爹两天前过身了……”小婵咬着嘴唇,这才哭了出来,“我想……我想请小姐准个假,回去一趟,不过小姐最近也很忙……” 房间里沉默一阵。 “这事你竟也憋着不说?我叫……呃,常总管陪你回去一趟,府中的事情你个丫鬟担什么心……”苏檀儿双手抱了抱她,随后瞪着眼睛,语气有些冲。 “可是常总管也很忙的,要是关了城门我们俩回不来……” 那常总管算是大房中职位最高的管事了,让他陪着,算是显示出苏家对婵儿的重视。当然原本不需要有这样的规格的,但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婵儿在府中其实管事管得也不错,此时苏檀儿摇了摇头。 “说了别想这些,婵儿你安安心心回去,安葬叔叔,料理完事情再回来。我们情同姐妹,这么多年,若不是最近有事,我该陪你回去一趟的。” “小姐……”婵儿已经哭了起来,娟儿与杏儿此时也已经红了眼睛聚过去。 宁毅想了想:“那便……我陪小婵回去一趟吧。” 小婵回过头来,伸手擦着眼泪:“姑爷……” “小婵也照顾我这么久了,常总管有事,檀儿你不能去,我倒是个闲人,去一趟,也算是个态度了。如何?” 那边微微沉默,小婵揩着眼泪,揩也揩不完的感觉,颇为感动:“姑爷、姑爷不能去的……姑爷手还没好呢……” 苏檀儿抱着婵儿,微笑着与宁毅对望一阵,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往婵儿脸颊上碰了碰:“这样也好,那便要辛苦相公走一趟了,且带上耿护院随行,如今有灾民陆续过来,相公与小婵一路之上务必小心……” 结果这章写到四千多字,求月票 第八十六章 辈分、称呼 第八十六章辈分、称呼 凌晨跑出门的时候,小婵已经回到房间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了,娟儿与杏儿也已经起来帮忙。 最近几日锻炼的路程都是到了聂云竹的小楼前便停住,配合陆红提教他的呼吸节奏,锻炼方法,基本上不会出汗。抵达那边时,聂云竹已经在小楼前等着了,微黄的光芒从后方的窗户里透出来。 “……小婵的爹爹过世了,所以这几天大概会陪着她回去家里一趟,过了头七,下葬了之后才能赶回来,这几天大概不会跑过来了。” “我、我又不是在这里等你……”聂云竹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却是微微一窘,低下了头,“呃,也有等立恒你过来说说话,不过,在这里喝着茶,等着天亮,其实也挺有趣的,我都习惯了。”她微微笑着,随后顿了顿:“倒是你们这时候出城,若过得几日难民来得多了,封了城门可怎么办?” “应当没这么快,附近州县水患还不算重,再远一点到江州那边,若要往这边来,也得一段时间才行,真要关城门,大概得等到半个月之后或者七月末,我跟小婵的话,加上今天也就是五天便能返回。就算真发生最坏的情况,最初每日也会有军队护送出城施粥施饭,以苏家的关系,我们可以跟着进来,没有问题。” “嗯。”聂云竹点了点头,“不过毕竟过来的是灾民,也怕有人闹事或者半路抢人钱物的,你还是得当心了。” 听她说起这个,宁毅哈哈一笑:“没事没事,我现在是武林高手,江湖上人称血手人屠,以后你就知道了,何况还有金丝大环刀的耿护卫他们跟着,问题不大。” 他将那缠了绷带看来很拉风的左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其中一段布条飞起在空中,聂云竹便在旁边,顺手接住了,她微微愣了愣,随后眨眨眼睛,无声地将宁毅的左手拉过去,替他将绑带缠好了才放开,随后转了身子坐开一点。看起来自然而然,流畅地做完这一切,实际脸上已经一片滚烫,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好在此时光线不足,宁毅大概也看不到多少,只听见她轻声的嘟囔传来:“还说呢……”对他左手的受伤仍然有些埋怨的感觉。 “呵。”宁毅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过得一阵,方才问道,“云竹……以前家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嗯?”聂云竹瞪大眼睛望过来。 “呵,知道有些冒昧,但是……想了解一下。” 聂云竹的脸上又是红了红,若在以往,在他人面前她是绝不愿说起这些的,然而眼下立恒说想要了解一下,似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她想了一会儿。 “家中,祖籍原本在宣州,也是官宦人家,爹爹很疼我,小时候请人教我诗词歌赋……小的时候,也被人说是才女的,不过十岁那年,爹爹犯事了……我就进了教坊司,然后……立恒想知道哪些事情啊……” 虽说心情复杂,也不介意跟立恒坦陈这些,但话到嘴边,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了,她问起宁毅具体想知道的事情,宁毅想了想,轻声道:“家中……如今还有能找到的亲人吗?” 聂云竹摇了摇头:“找不着了……爹和娘,听说在发配的路上都过世了,有个姨娘听说改了嫁,也许有其它的亲人……其实这几年原也可以回宣州找找,不过……不过反正爹娘也死了……” 低声说到后面,已经是快要落泪的情绪。宁毅待她稍稍平缓一些,方才说道:“以前……每天推着小车过去,现在也走来走去的那个摆棋摊的老人家,云竹应该算是认识了吧,另外一个是驸马爷,叫做康贤,你去送过松花蛋,端午节还帮忙当了托的。” 聂云竹吸了吸鼻子,鼻头微红,这时倒是轻声笑着点了点头:“嗯,现在见着了还打招呼呢,秦老爷子很和气,驸马爷也去店里喝过几次粥,吃过东西。” “秦老爷子算是书香世家,人也好,有修养。我最近在想,他若愿收你为义女,云竹你意下如何?” “我……我?”聂云竹愣了愣,瞪大眼睛,片刻之后,方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可能……” “我说可以就可以。” “但是……立恒你当然这么说啦”聂云竹有些焦急,皱着眉头,“我、我以前毕竟是在金风楼……立恒你说这话,不是让人为难么……” 宁毅笑着:“人家也有这想法。” “怎、怎么可能……” “呵,前几日大家在一起聊天,正好说起云竹你,我跟两位老人家说起你学着杀鸡、学着卖煎饼的事情,然后……便说到这上面来了,康驸马爷也说想收你为义女,不过老实说,想要个郡主头衔确实是麻烦,秦老那边便简单一些,老人家性子也好,他有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在外为官,多这两个哥哥,以后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了。” 聂云竹坐在那儿望着他,听他将这些说完,低下头看不见神色:“立恒……立恒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啧,说着说着他们就主动提出来了,关我什么事。”宁毅摊了摊手,随后笑起来,“不过他们其实是喜爱你的性子和风骨,我的功利心就比较重了。秦老这人呢,以前是个大官,也是犯了点事情被罢了,每天在那里下棋,但人脉广,影响力的话……江宁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绝对不弱的,你又多两个大哥,以后做点生意卖点松花蛋什么的绝对没人敢找碴了,大家朋友一场,我也跟着沾点便宜。老实说……我也想他们收我当义子什么的啊,这世界上干什么干得好都不如有个厉害的老爹,可大家下棋下久了,这事不怎么靠谱,没这个机会了……” 聂云竹在那边扑哧笑了出来,似乎就那样笑起来之后抑制不住,仰了仰头随后低下去。老实说,她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很漂亮,低下头之后,双手枕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臂坐着笑,但笑着笑着便有些奇怪了,宁毅等了一会儿,看见她坐在那儿枕着额头哭起来,后方油灯的光芒照亮了那挂着泪珠的些许侧脸。 宁毅吐了口气,待她哭了一阵,方才开口:“喂,这反应可不好。” “我……我……我这身份……会给老人家添麻烦的……” “没有麻烦。对旁人来说,若在官场上孜孜钻营的,或许有麻烦,但对他来说,对你来说,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就算真有人说闲话,宁毅也能编些故事,弄些炒作手法,把名声往需要的方向引导过去。 “这几天我正好出城,你考虑一下。不要觉得是高攀什么的,认了这义父便是一家人,今后他将你当女儿待,你也得做父亲一般服侍他,他老了病了,你也得时常照看的。秦老的性格不错,是个好人,因此你才选他当义父,若不是,理都不用理他。不是说……有个厉害的义父是为了与旁人证明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有个家而已。” 聂云竹坐在那儿兀自抽泣不停,宁毅举起一只手,想拍拍她的后背,想了想,又收回来,坐在那儿等她将情绪宣泄完。不久之后,晨曦微露了,聂云竹才擦掉眼睛坐起来,露出一个笑容。她的哭泣并非是因为伤心,因此这笑容也是自然,只是眼皮红了起来而已。 不多时,宁毅准备起身回家,双方道别走出两步之后,聂云竹才在背后叫住他:“那个……那个……我想到一件事情……” “嗯?”宁毅回过头,女子在那边带着红红的眼圈有些赧然地笑着。 “那个……立恒跟秦老爷子、康驸马爷,是平辈论交的吧……” “嗯,平时下棋聊天,倒是没分什么辈分。” “那……若我真认秦老爷子为义父,不是要叫你立恒叔叔了么。”她偏了偏头,有些俏皮地想着事情,“若有一**们三人在那聊天,我过来见礼,是不是要说:‘义父好,康叔叔好,立恒叔叔好’然后你难道答云竹侄女乖么……我比你年纪大啊……” 她憋着笑,一脸苦恼的样子。宁毅微微张嘴,在那边愣了半晌,随后嘴角抽搐几下,有些无奈地点点她:“找事。”转身往前走去。 后方那笑声“噗”的传来了,晨光之中,银铃一般的开心笑容。虽没有朝后望,但脑海中隐约可以“看”见聂云竹捂着嘴那俏皮而高兴的神态,宁毅笑了笑,径直前行。 “这几日当心些啊,别又受伤了。” 喊声传过来。宁毅举起右手朝后方摇了摇:“知道了” 两家人要成为一家人,不是小事。聂云竹这边的事情交待好,也给了她几天的考虑的时间。接下来,便是陪着小婵出城奔丧的事了。 一路回到苏府,该准备的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一辆马车之中装了不少东西,随行的还有带一把大刀,走惯江湖的耿护院,驾车的名叫东柱,是去年进到府里的小伙子。小婵穿一身素白的衣裙,身上也准备了黑色的缎带,楚楚可怜的丫鬟打扮,不过哭泣大概只是在昨晚,然后应该一晚没睡好觉,有些稍显疲惫的黑眼圈,宁毅拍拍她的头,她也就吸了吸鼻子,朝宁毅笑笑。 “姑爷我没事呢。” 四人到期,随后与苏檀儿道别,大概叮嘱了一番若城门关闭该怎么办以及让宁毅照顾好小婵的话之后,马车离开了苏府,离开江宁,往小婵的老家,一个名叫南亭村的小山村驶去…… 于是,觉得香蕉大魔王很有爱的,手上又还有月票的,请投过来吧^_^ 不再预告是凌晨几点了,昨晚一章加到四千多字,也推到了四点多钟才更新,我自己也掐不好,时间不准伤人品,大家还是到早上起床再看吧,我放到八点钟发得了。 第八十七章 窗户纸 第八十七章窗户纸 小婵的老家南亭村是江宁附近靠近润州的一处山村,千年之后或许不是多远的距离,但此时山路难行,要从江宁一直到抵达那村子,算算大概会有四五个时辰的路程,这也就八到十个小时,是一个白天了。 说起来奔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实际上,各种俗气的问题少不了。小婵固然为着父亲过世了而悲伤,然而事实上她四岁便被卖入苏府,一两年才回去一次,对父亲的概念其实也不是非常的清晰。 一部分算是为悲伤而悲伤着,若说起实际的问题,这次回去要带大量的东西,拜访这家那家,要合了各种礼数,葬礼上各种有讲究的开支等等等等。再加上姑爷陪她一块回家,这是苏家对她的重视,总之各种要顾及的问题,不是说回去跪跪拜拜,把人埋了就行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的回去也有一部分算得上是衣锦还乡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与葬礼有些格格不入。但譬如说老人家过世了,在城里大家都攀不上的大户人家做事还有一定地位的女儿回来了,大户人家的姑爷也跟着过来拜拜,或者是常管家,或者是苏檀儿,这是对婵儿做事情的感谢,也是一种脸面。人家说起死者,说他养了个好女儿啊,说过身之后怎么说也是风光大葬啊,死者若仍在世的时候,追求的大概也是这类东西,当然,绝大部分时间,我们自然也无需如此愤世嫉俗,将事情说得这么赤luo裸。 人情世故,活一辈子,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 吃过早点之后离开苏家,名叫东柱的少年在前方赶车。随行的耿护院今年已经过了四十岁,但看来沉稳可靠,使一口九环大刀,如今是苏家的护院头领之一。他是从小跟着苏伯庸出来的人,在苏家长大,跟着苏伯庸做事,后来也是苏家给他主持了亲事,娶的是苏府之中地位颇高的一个丫鬟,如今有两个儿子,对苏家称得上忠心耿耿。 此时耿护院对于宁毅的态度也是相当尊敬,因为他的小儿子此时也正在豫山书院读书,宁毅正是那孩子的先生,上车之后与宁毅打个招呼便坐在外面,还是宁毅招呼他进来,他才坐进来说了会话,随后又出去了,将空间留给里面的宁毅跟小婵。 虽是一晚没睡,不过小婵此时还是挺精神的,偶尔掀起帘子看外面,跟宁毅说些话。宁毅则详细地问问她家中情况,亲戚会有些什么人,四邻大概有些什么人,有些什么长辈之类的。 小婵是做惯事情的人,这些人际关系怎么弄,昨晚便已有了计算,在她心中,大概是让姑爷在旁边坐着不用操太多心自己办完就行了。不过宁毅自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聊了一个时辰,大抵也就在心中划出一个轮廓来,这几天要帮忙小婵感谢一些什么人,说些什么东西送什么礼品之类的,心中有数,自己跟过来,毕竟不是当个摆设的。 一路离了江宁,官道上便能看见诸多往这边过来的行人,多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宁毅下山回城时看见的差不多,倒也没到多吓人的程度。最初这批还算是好的,多是有亲人可以投奔,据说日后真被洪水啊、疫情啊什么的赶着来的,那才真是吓人。小婵明白这些事情,低声与宁毅说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随后离了官道,这类灾民的行迹也渐渐烧起来,道路颠簸不定,中午的时候在路边停一会儿,主要是让马儿休息。取了随行带着的一些点心食物与几人吃了,千层饼之类的,这类吃食质量不错,多少是能存放几天的,小婵细心带上了许多,主要是担心宁毅吃不惯农村里的东西。 上午的时候小婵与宁毅是相对坐着的,到得再次启程,马车颠簸了一下,角落里用作送礼的一些盒子翻滚下来,两人收拾一阵,待到坐好,已然是坐到一边去了。小婵坐在宁毅身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有些安静。事实上她在想着要不要坐过去呢,可那边有盒子……宁毅对这事倒不在意,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看,青山绿水,远远的有小村庄,不多的田地,总体还是显得荒凉。 “小婵你昨晚没睡好,晚上到了以后也许还有很多事情,车上睡一下吧,就是有点太颠了……” 宁毅这样说了,小婵也就在那边“嗯”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试图睡觉,毕竟也是累了,心中乱想一阵,过得不久,脑袋偏过来,缓缓地搁在了宁毅的手臂上。 山路难行,又颠了几下,撞来撞去的也不好,宁毅侧了侧身体,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睡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宁毅看不见的地方,小婵的眼睛睁开了,微感赧然地眨了眨,感受到宁毅拍的两下,才缓缓地闭上。她侧着身体睡在马车座上,枕着宁毅的右腿,过得一阵,双腿也挪了上来。时值盛夏,少女穿一身单薄的白色衣裤,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下,曲线柔和、苗条而纯净。 她就这样静静地睡了一路,快到南亭村时方才醒来,在旁边红着脸整理因沉睡而弄乱的发鬓,宁毅则揉揉已经麻掉的大腿。小婵见了,安静地低头靠过来,跪坐到宁毅腿边为他按摩着。 不一会儿抵达村庄,几人从车上下来,接着便是诸多固定的应酬与问候。 有关小婵父亲的葬礼,今天其实已经办到第三天了,毕竟这是夏天,下葬耽搁不得。小婵理论上也已经是被家中卖掉的女子,如果主家不给假也是可能的,不会等着她回来再开始办。一进村子,便能看见前方村中大堂屋那边搭起的棚子,而小婵的几名亲戚与她的哥哥嫂嫂,都已经迎过来了。 以前就听小婵大略介绍过她的家人,父亲母亲,如今父亲过世,哥哥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女人当老婆,小时候有个弟弟饿死了,她被卖进苏家等等等等。小婵父亲姓许,不过小婵四岁就进了苏府,并没有正式的名字,此时其实也不冠许姓,她的哥哥则可以称为许大郎。 由于小婵在苏府做事,眼下许家的家境不错,在村子尚算殷实,葬礼也称得上风光。吹打说唱,和尚道士什么都不缺,过来的人也多,在农村地方,这就称得上是体面了。小婵是这风光体面的来源,她一回来,一时间便有诸多人过来寒暄,七大姑八大姨,乡人邻里之类的。 倒不是势利,民风淳朴的乡下,大家对于在城中“富可敌国”的大户人家做事的小婵也有诸多好奇。小婵便也与这些人打招呼,介绍宁毅,随后宁毅也过去认识一下,说些客套话,谢谢他们对小婵一家的照顾啊,或者说说小婵在府中管很多事,很重要,等等等等。听说他是苏家的姑爷,众人便是一番惊讶,或者在旁边说小婵遇上好主家,或者许家命好之类的,大抵是这些言论,不一而足。毕竟作为富人家的能陪一个下人回家办丧事,这个分量就实在够大了,也有说小婵当了通房丫头,等同这宁毅的妾室,将来是少***命――总之这也是好命的一部分…… 小婵看来稚嫩,但其实见过众多世面,控场啊,调和气氛之类,都是相当擅长了。此时倒是料不到宁毅会将一系列招呼和寒暄做得这么好,宁毅这次过来,便是严肃地一句话都不说,也算是家中的面子,这年月农村里的人们只会说那是有钱人或者有身份的人,觉得理所当然。他此时应对得体,说些好话,旁人受宠若惊,便连连称道丫头跟了个好主家之类的。 此后与小婵的母亲见面,丧礼进行,随后晚宴,基本也是不算频繁的招呼和应酬,晚上的时候小婵则是披麻戴孝与母亲跪在灵堂里。宁毅其实是不要求一直出现的,虽然灵堂中也有一个唱戏的班子,但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看头,小婵的兄嫂早已给他安排了住的房间。不过他还是出来,与几位村中宿老以及有头脸的人物说了会话,替小婵挡一些应酬之类。 农村之中没什么娱乐,灵堂里的表演、闲聊,有些人会一直挨个通宵,不过需要的应酬,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亥时方至,宁毅回去房间,准备给手上换药,梳洗睡觉,不过他回房不久,小婵也便端着脸盆和帕子过来了。灵堂那边的喧闹声传过来,这边院子倒还显得安静,小婵换上了一身月白小衣,头发也有些湿,带着微微的发香,过来如同还在江宁一般为宁毅换药。 “这时候跑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没事的,娘和哥哥嫂嫂在那边,也不是真要守一晚上……娘也叫我过来的……”她低着头驾轻就熟地为宁毅拆下绷带,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小,但手上动作不停。 “村子里的乡亲都挺不错的。” “他们才说姑爷好呢……” 轻轻巧巧地说着话,如同在江宁一般提宁毅换了绷带,洗脸洗手等等……进出几次一切做完之后,才端了水盆出去。外面的廊院中传来小婵倒水的声音,远远的有笑声传过来,宁毅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感受着夜风凉爽地吹过来时,坐回床边时,门又打开了。 小婵低着头进来,默默地关上门,望了宁毅一眼,也是缓缓地走到了床边。一身月白小衣下,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手指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咬了咬嘴唇。 “姑、姑爷,小婵……小婵今晚睡在这里,可以吗……”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 求月票 第八十八章 星星点灯 第八十八章星星点灯 “姑、姑爷,小婵……小婵今晚睡在这里,可以吗……” 小婵的声音细若蚊蝇,不过气氛安谧,在宁毅这里,还是听得清楚,他略略想了想。小婵揪着衣角,窘迫地红了脸。 “那个……那个……哥哥嫂嫂他们……没准备小婵的房间,他们、他们……”她咬了咬下唇,偷看宁毅一眼,陡然间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而且小姐说了,让小婵服侍姑爷的……” “嗯?” 小婵那话一开始说得快,到后面又细若蚊蝇起来,小脸之上涨得通红,身体也晃了晃,再这样憋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晕倒。宁毅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左手,那手指像是有些僵硬,又像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量,亮着油灯的房间里,少女轻轻地在床边坐下来,略有些无措的样子。宁毅拉着她的手,待她稍稍定下神来,方才开口说话。 “小婵……也愿意吗?” “嗯。”小婵连忙点了点头,望望宁毅之后又点了几下,“姑爷……是个好人,对小婵好,对小姐也好,所以、所以……而且小婵本来也是要当通房丫头的……” 听得她的回答,片刻之后,宁毅笑了笑:“一辈子的事情。” 那语声不高,听来也是平平淡淡的样子,之后没有下文,小婵坐在那床沿上沉默了会儿,方才抬头看他:“便、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啊……”她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多少犹豫在其中。宁毅点了点头,随后笑道:“那……我先去关上窗户。” 前方撑开的窗户正对着那小院,偶尔听见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宁毅走向那边。朝外看了看的时间里,小婵坐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她举起手解开了上衣的一粒扣子,解开之后又停了下来,放下双手故作无意地坐着,抬头再看看宁毅之后,又举起手去解第二颗,当宁毅转身回来时,她已经解到第四颗了。 这小衣本身便是适于睡觉的,朴素轻柔,扣子也不多。待到在宁毅的目光之中解开了第五颗,衣服也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绣了朵莲荷的肚兜来。小婵低着头,伸手拉着外衣,低声说了一句:“姑爷……”声音楚楚可怜,宁毅将油灯拿了过来。 “你睡……里面好吗?” “嗯。”小婵点点头,俯下身子将鞋袜脱掉了,要上床的时候,又迟疑一下,害羞地脱掉了外衣。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穿着肚兜的与月白绸裤的小婵将衣服折好放到床脚的凳子上,低着头爬到床铺里侧躺下,这姿势等于是将裸背对着宁毅,不过眼下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肌肤之上恐怕都是粉红fen红的,然后翻了个身子,像是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光裸的小香肩收得窄窄的,双手先是放在身侧,然后交叠在肚兜上,再然后……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了,扭过头去看宁毅。 宁毅也已经脱掉了袍子,然后上了床,扭头望过来时,小婵的目光僵了僵,赶快转开,心中扑通扑通跳,等待宁毅过来对她做些什么。然后,宁毅俯身过来,伸过一只手,拔掉了……一根发簪。 小婵方才有过洗漱,湿了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起来,此时忙着强忍害羞脱衣服,倒是就这样睡下了。此时宁毅将她的发丝散开,簪子放到外面床头的凳子上,挥灭了油灯,随后,同样在旁边睡了下去。此时房间里有些微光,宁毅似乎躺得也有些僵,偶尔往左边挪一下,偶尔往右边挪一下,偶尔侧过身子,过得一阵,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婵害羞得不行:“姑、姑爷……姑爷不要小婵么……” 宁毅躺在那儿,望着蚊帐:“我刚才想到,你会怀孕的。” “不、不会的……小婵一定不会在小姐之前有宝宝的,会吃药的,吃药就没有了……” 对于这一点,小婵陡然敏感起来,撑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宁毅叹了口气:“担心的就是这个……吃药伤身体,你才十五岁……” “快、快十六了……” “嗯,那种药吃多了,以后很麻烦,你不许吃。”宁毅说着,伸手将她拉下来,伸手拥着那娇小的身体,然后自己又笑了出来,喃喃自语,“一辈子的事……今晚痛苦了,呵呵……” 小婵大概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对她来说又是穿着肚兜接近半裸的状态,身体僵硬,脑袋懵懵的,不过,心中想着“我是姑爷的、我是姑爷的……”也还是渐渐放松下来,趴在他怀里有些不解:“但是、但是……姑爷……” “啊……干脆来聊天吧……” “呃?” “小婵……跟爹娘,哥哥嫂嫂相处得好吗?” “……其实,不知道啊。” “呵,怎么说呢……” “小婵一两年也才回来一次啊,进了苏家这么久,加起来也不过十多天呢……不过他们毕竟是小婵的家人……” “嗯,当然……小婵会觉得他们把你卖掉不应该吗?” “没有啊,要不是卖掉小婵,小婵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呢……过不下去了嘛,现在苏家也是小婵的家人了啊,小姐是,娟儿杏儿姐是,还有姑爷……” “呵呵……” “其实呢,爹爹爱喝酒,也不怎么做事,从小婵能寄钱回来开始,他就连地也不种了,整天喜欢跟人喝酒吹牛……娘蛮勤快的,就是舍不得,小婵带些糕饼回来,她有时候吃一口偷偷包起来说晚上吃,其它的估计要放到发霉了。嫂嫂挺势利,不过对哥哥还好,哥哥老想着去城里做大事,他说自己能娶到邻村最漂亮的姑娘,是很有本事的人……” “没小婵漂亮。” “嘻……” “人之常情,你哥哥可以当个机灵的伙计,嫂嫂可以管管帐,娘亲可以当个管家的,今天在灵堂里,她还去做些琐碎的事情,旁人也听她的,让她不要过去帮忙,说明她平时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若你爹爹在世,大概可以坐堂当个掌柜什么的,呵……” “姑爷就会说好听的,要是真有个这样的店,不垮了才怪呢……不过小姐有时候也说一样的话,是个人都有用,我就觉得娘亲还厉害……” “有小婵在就垮不了,零零总总十几天就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样子,小婵才厉害呢……” “那姑爷不是更厉害吗,才见了一面……” “我顺着话头往下说,书生嘛,就是瞎掰厉害……” “那我哥哥不是当不了伙计,嫂嫂也管不了帐了……” “呵……” “对了对了,姑爷,小婵虽然四岁就被卖掉了,以前的事情记不起来,不过有个地方很有趣哦……” “……”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偏远的南亭村中,大屋那边的灵堂中还亮着火光,其余的地方灯光都已经灭了,星星在天空中眨着眼睛,守护着这一片陷入沉睡的大地…… 宁毅做了个*梦。 当然,这事情很正常。 这个晚上对于他与小婵来说大抵都是一场考验。对于宁毅来说,与十五岁快十六的少女做些什么事情,如果只是做,那没什么可在意的,因为这个过程并不怎么伤身体了,但在这个年头,十五岁的少女无论是怀孕生孩子,还是避孕打胎,都相当伤身体,这才是令他叹息和觉得好笑的主要原因。 小婵是不能在苏檀儿之前生孩子的,大户人家规矩是这样,因此他说起这事时,小婵立刻为之担心、表态,表示自己一定不会在小姐之前生宝宝。宁毅不在乎这个,但旁人都在乎,小婵本人都在乎,那这事情就为难了。 他不是没有**的人,只是约束与理智已经在他的性格里成为无比强大的一部分,曾经阅尽繁华,随便找个女人发泄一番这种行为与自己动手什么的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两样。与小婵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可矫情的,下了决定,自己会负起责任来,十五岁十六岁不成问题,只是在这个晚上,在苏檀儿之前,反倒成了问题。 两人那样聊着天,到得很晚才能睡去。 小婵早早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天还未亮。 两人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子。 她被宁毅抱在胸口,光裸的脊背贴着宁毅的胸膛,宁毅的双手从后方环抱过来,她也抱着宁毅的手臂。心口暖暖的。 这个晚上对她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温暖的感觉,归属的感觉,当然也有诸多羞涩与期待的感觉,可惜姑爷担心怀孕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醒过来之后,一开始也只是感受着这股温暖,后方有什么东西梗着,她小脸红了红,也忍不住想起其它的一些事情来。 当初苏家举办婚礼之时,苏檀儿在家中已经有了一些低位,她可以不管这事,可以发脾气烦躁,也可以在当天跑掉,但小婵不行,她与娟儿、杏儿,其实在那时都在学习和了解着一些东西,有些恼人的、似懂非懂又让人害羞的东西,作为通房丫头是必须去了解的。后来她被留了下来,入赘的姑爷地位不高,小姐似乎也没这方面的意思,她们便将这些事情压在了心底,毕竟在小丫鬟心中,这些事情哪怕想想,也让人觉得害羞。 于是那些东西一直放在了心底,但后来跟着姑爷,偶尔也会想起来,知道五月份小姐说了那番话,许了自己为姑爷侍寝,之后便给自己开了脸,收了房之后,更是常常的想起来,直到此时,这些东西和想法,又忍不住的往上涌。 脸上与身子时而滚烫时而羞涩,感受着后方的身体,姑爷也说今晚很痛苦呢……还有,自己要在小姐之前试试姑爷……呃,当时是那个婶婶说的……姑爷他也不好受……可这样想会被人说是不知廉耻的yin妇……不要想了…… 黑暗中,她抿了抿嘴,蜷缩着身子,从宁毅怀中退了出来。披着那毯子趴在宁毅的身上,内心纠结着,咬着嘴唇,有时就像是将要哭出来一样…… 反正我是姑爷的了…… 夜色深邃,某一刻,小丫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退入那薄毯当中,星光找出隐约的轮廓来,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停了片刻,随后又是一阵动作,缓缓的、轻柔的、小心地动了起来…… 天还未亮,星星又眨起眼睛来了…… 谢谢“乾坤索”同学与大家的打赏支持^_^ 继续,非常用力地求订阅、月票、推荐票 第八十九章 小婵 第八十九章小婵 梦里很难说是看见了谁,场景的感觉有些现代,醒过来的时候,一泻如注。 武朝的夜晚、蚊帐,难以言喻的感觉,下身像是被包围在柔软的水里。朦朦胧胧间,听见微微咳嗽的声音,他过了好久才能反应过来,黑暗中微微隆起的被单,小婵的身体,然后小婵半坐起来,掀开了毯子,隐约的光芒中,颇有些苦恼和为难地鼓着腮帮,嘴里含着些东西,又苦恼地往下方望了一眼,像是要哭出来了。再朝宁毅的脸上看了看,喉间艰难地动了动,便又俯下了身子去。 又是在水中…… 宁毅闭上了眼睛。身下的人儿又是小心的,缓缓的动作着。 过得一阵,小婵方才从薄毯中悄然钻了出来,她看了宁毅一眼,拉上薄毯,自床边下去。 小丫鬟明显也是心神忐忑,但并没有太复杂的脸色,只是在床尾披上了衣服,扣好扣子,随后悄然出门。不久之后门外传来零零落落的水声,大抵是洗脸、洗手、漱口,宁静的夜晚,蟋蟀在草里叫着。小婵悄悄地推门进来,悄悄地关门、脱鞋、脱衣服、上床,躺回宁毅的怀里,身上带着清馨的水的气息。 “这样子……不太好……”宁毅轻声说了一句。 “姑、姑爷……”小婵微微缩了缩脖子,身子僵了僵。宁毅笑笑:“没必要这样的……” “可是……可是……这本来便是小婵要做的,而且……姑爷不舒服啊……” 小婵轻声说着。宁毅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哪里学的这些呢?” “成、成亲前有几个婶婶拿了图画来的,说是……说是……” 做的时候或许鼓了鼓胆子,但被抓了个包,她终究没能说下去,在宁毅怀中转了转身子,相对睡着,额头抵在了宁毅的胸膛上,过了许久,才听她说道:“姑爷……会不会觉得小婵不懂事,说小婵不孝?爹爹的事情……” 宁毅笑起来:“怎么这么说?” “其实……娘和哥哥嫂嫂都以为小婵已经跟姑爷……跟姑爷……呃,其实娘和哥哥嫂嫂说小婵跟姑爷一间房的时候,小婵心里……还高兴了……爹爹过世了,小婵其实也没觉得……很伤心……” 她说到后来,话音低落下去。宁毅搂着她的肩颈,沉默许久。 “我不好说,但我很高兴。” “嗯?”小婵眨眨眼睛。 “小婵四岁就进苏家了吧?” “嗯。”点头。 “小婵觉得苏家更重要,觉得自己是苏家的丫鬟,觉得……觉得我不舒服……虽然我很高兴,虽然对你来说,也许有些不公平……” 怀中的小少女听不懂这话,抬起头望了望宁毅,随后有些苦恼地眨眼睛:“但是……本、本来就是啊,小婵本来就……本来就要做这些事的,而且……”她贴近了一些,微微压低了声音,“小婵喜欢姑爷……” “喜欢就好。” “那姑爷刚才说的……” “呵,没事。”宁毅拍拍她的肩膀,过了一阵子,“不过,有些东西讲究一下也没关系,这几天……不用这样子了……” “嗯。”小婵乖巧地点点头,又过得一阵,“可要是……姑爷不舒服……” “忍一忍没关系,你姑爷很厉害的,有毅力,要不怎么叫宁毅呢。” “可小婵不喜欢姑爷忍着……” “说了没事就没事,不许多嘴” “哦。” 沉默。随后小婵的声音小小地传出来。 “……姑爷现在是在忍着吗?” “……”宁毅睁开眼睛,无言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我去洗个冷水澡。” “我带姑爷去。” “躺下不许动” “呃……” “……我知道在哪洗。” “可是……” “躺下睡觉” 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热心的小婵,宁毅穿上衣服出去,关上门后,方才在屋檐下撇了撇嘴:“小小考验。”走出几步,又耸耸肩,自言自语道:“这么多风浪过来了,我怕过谁……”随后非常豪迈地走去尽头的房间。 不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又有些无言地走了回来,推门进了卧室。小婵端端正正地躺在床铺的里侧,双手交叠在肚兜上小腹的位置,如同木乃伊一般安静地闭上眼睛睡觉。宁毅叹了口气:“小婵,井在哪?没水了,我还得去挑水。” 小婵仍旧在睡,闭着眼睛,过得一阵,声音可爱地传出来:“小婵睡着了” “……” 宁毅愣了半晌,方才摊了摊手,怎么会有这种集悲伤、香艳、滑稽于一体的夜晚的…… 当天晚上还是在小婵的带领下出去找了一条由上方井水流成的小溪流,洗了个冷水澡。当然,要说是小婵的带领也不怎么靠谱,主仆两人偷偷摸摸地出来,没有惊动隔壁院子的耿护卫与东柱,然后籍着小婵的记忆寻找水井,果断扑了个空。 小婵回来这南亭村的时日也不多,大晚上的弄不清楚水井在哪,随后主仆两人又摸了黑慢慢找,找到溪流才让宁毅洗了个澡。由于小婵等在一旁把风,也没什么机会做第二次的宣泄,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有了黑眼圈。 能够从那边再度返回房间,其实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对于小婵来说,此时或许有两种情绪存在于她的性格里。 安宁的、悲伤的……四岁便被卖入苏府的她,内心早已在苏家安定下来。至于南亭村的这个家,旁人说起那是她的家,家的亲人,她便也每年每年的寄钱回来,带东西回来看看,关照家里的人,叫他们爹爹、娘亲、哥哥、嫂嫂,但具体的认知能有多少,或许也难说得清楚。 近十二年的时间,总共十多天的相处时间,对于这个已经十五岁快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对于往后自己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庭,会不会有落叶归根之类的念头,怕是也难说得紧。至少现在来说,恐怕是没多少这样的念头的,她已经生活在苏家,是苏家的丫鬟,要帮苏家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服侍小姐姑爷,这些是理所当然的要务,至于回家,在真正空闲的时候,她或许就会请个假,回来一次。心中到底能有多期待呢?估计也跟办一件必须办但又丝毫不紧迫的小事类似。 如果她的心中能分成两层,比较重要的一层必然是苏家的,而南亭村,或许只是一些点缀了。爹爹过世了,她的伤心也并非是假的,不过,这伤心并不属于比较重要的那一层。就仿佛她在有重要事情去做的时候听了个小故事,觉得感慨或者觉得好笑,然后又急匆匆地跑掉了。 这是宁毅说对她不太公平的理由,不过,这年代的许多人连同小婵在内或许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也只有他能明白,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想着自己的时候,这种感情有多珍贵。 有一天,假如小婵大了、老了,觉得生活不好,或许会想起落叶归根这样的词汇,会想起如果当初跟那些家人在一起会如何。不过在宁毅来说,眼下已经不打算给她这样的机会,一辈子这样的词汇,许多年后只是浮云,眼下,还是比较好实现的。 随后,葬礼的第四天…… 灵堂吹唱,每日守灵,简单应酬,其实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由于准备了一些礼单,白日里的时候宁毅便与耿护卫、东柱一块去拜访邻里,一家家的送礼,感谢他们对小婵这一家的照料,然后聊聊天说说话,他身段平易,礼数也做得足,但带有距离感的气质也是有的,拜访之后对方基本是赞誉声一片,宁毅想着要是自己勾引村子里的姑娘家什么的,怕是十拿九稳了,不免有些感叹。 “……嫂嫂今天跟哥哥说,咱们送去穆大婶家的礼物太贵重了,还跟哥哥说都不用送这么好的礼的,如果能拿回来一部分,贴补家用最好……不过她不好跟我讲这些,哥哥爱面子,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就装作没听懂……” 晚上的时候,仍然跟小婵一间房,小婵便在趴床上,晃动着光裸的小腿与纤足跟他说些发生的事情。 村子里的人都认为小婵已经与宁毅有了关系,眼下宁毅倒也没打算去澄清什么。不过也只是睡觉,不干多的事情,至于难受什么的,也只有忍着和一个人在房间里洗洗澡了。两人在一起说说话的感觉挺好的,晚上的时候,宁毅将床铺划分一下。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然后将毯子卷成一条长绳,铺在中间,“讲个故事给你听。” “嗯。”小婵将趴着的地方往里面挪挪。 “很远的山里面呢,有一天女孩子家来了个客人,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正人君子的男孩,这天下了雨,要求留宿。由于女孩子家只有一铺床,所以江湖救急,决定两人一块睡。反正君子坦荡荡嘛,对方看起来也挺正派的。中间拿根绳子隔着,女孩说如果第二天绳子乱了,你就是禽兽,根本不是正人君子。那女孩很漂亮,于是这天晚上,正人君子的男孩忍啊忍啊忍啊,第二天起来,哈哈,绳子果然没动,得意地一抬头,女孩啪的一巴掌扇过来了……” “那男孩真狡猾,肯定晚上弄乱了,又想办法弄直了。” “没有,那女孩子骂他:‘你禽兽不如’” 宁毅耸了耸肩,小婵在那边笑起来。 第二天凌晨起来,小婵如同八爪鱼一般的附在他的背后,宁毅身子一侧,觉得可能已经把少女给压扁了,不过小婵像是棉花糖一样的动啊动啊动啊,从他背后挤了出来,再迷迷糊糊地爬上他的胸口,继续沉睡着。 那毯子早就不见了。 第五天的下午,该要拜访的人基本上也已经拜访了一圈,接下来,便是再挨过两天,等待后日辰时将棺木下葬。也是在这天下午,江宁城中,柳色青青的河湾边,从店里回来的聂云竹望着不远处摆了棋摊的老人,稍稍停留了一下,以往也打过了几次招呼,算是认识的,这一次,老人抬头笑笑,在那边向她招了招手。 她恭敬地躬了躬身子,随后抚了抚或许有些乱得发鬓,朝棋摊小跑过去,站在棋摊旁笑着与老人说了话。 老人也笑着站起来,几句话之后,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然后朝旁边茶摊的小妹要了一壶茶,两人坐下之后,柳荫之中,聊起此时正身处偏远山区的名叫宁立恒的男子的事情。这是个好话题,可能成为父女的一老一少,也便算是真正认识了。 棋子,落下第一颗…… 此时此刻,宁毅正站在充满脏乱味道的大屋厨房外,嗅着那大锅大锅的菜肴中传出的腥味,觉得有些牙渗。这是对于大家来说晚上最好的一道菜,因为有肉,不过,老实说真的不合他的胃口…… 他是能吃得了苦也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地吃下这下东西的,但并不代表真喜欢吃,此时嗅了嗅这味道,面带微笑地点头,转身离开,迎面的人过来,以为他对这味道很满意。 “他可是我们村里菜煮的最好的人……” “呵呵呵呵……” 唉,还有两天…… 求月票啦,爱小婵的请将月票投出来吧^_^ 第九十章 东柱 第九十章东柱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村里的光芒点点的亮起来,稀稀疏疏的,池塘那边的打谷坪上一群孩子正跑来跑去追追打打,坐在屋边闲聊的老农手上拿着旱烟杆,偶尔敲敲身边的青石台阶。东柱与耿护卫也在池塘边的大树下坐了一会儿,闲聊了一阵子。 “……原本啊,也以为这个姑爷是传言中那性子软弱的样子的,不过后来越看就越觉得不太对。书生当然也还是书生,可就得有这个样子才对嘛,如今在江宁城,说起家中姑爷叫宁立恒的,有谁不知道。我家小子如今也在学堂念书,去年还被宋茂宋知州夸了,啧……我老耿家从来都是目不识丁,若不是苏家,那小子哪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若不是姑爷,那小子又怎么可能让宋知州那样的人夸奖……” 不远处灵堂喧闹,耿护卫拍了拍大腿,跟名叫东柱的赶车小子说起这些事情。 “你是不知道,姑爷那人,是真正的性子谦和,他不爱出风头,从不与那些沽名钓誉的才子出去狎ji啊喝酒啊什么的,对二小姐呢,也真是好。你看看跟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李频李德新,这可是真正的大才子……他在课堂上上课是怎么上的?从来不发脾气,不说一句重话,那帮小子呢,也弄得有些没规矩,可就是书读得好,就算是这样,他们比以前那些小子读得都好……” “我耿烈大字不识,原本也只以为先生严厉,去年还被宋知州夸了,我高兴啊。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回来,说起课堂上的事情,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脾气好不跟你们这班小子计较,你们这班小子不能不自觉啊,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后来姑爷还专程跟我说了一次,说不必如此。这才是大人物的气度,以德行服人,以才学服人……” “以往先生严厉,那帮小子摇头晃脑读书,没用啊。现在那帮小子闹归闹,对这姑爷可是真的服气,整天跟人讲话就是先生说了什么,我们先生说了什么,哈哈,有几次那小子还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啧……想想也真是有道理。你看这次到这村里来,拜访这家拜访那家时,说话做事应对进退,比之大老爷也没什么差的。一开始也许看不出来,慢慢的就觉得,这真是有学问的好处,家中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姑爷的……” 耿烈这人外表豪迈凶悍,对自己人倒是谦和,说起话来一句一句的并不快。东柱坐在旁边看起来只像是他的子侄,这时稍稍有些沉默,随后方才说道:“听说姑爷刚进府的时候让人打了,是吧?” “嗯,薛家那个薛进,大概是趁着没人拍了一砖……**,当时没人看到,若那时让我逮到,就算他背后是薛家,也非得打他个半死然后告官不可……不过后来姑爷也将他狠狠折辱了一番,呵呵……哦对了,那时候你应该已经进府了吧……” “嗯。”东柱点点头,“刚进府中不久,听人说起过,不过不是很清楚。不过……耿叔,既然姑爷这么厉害,那他为何要入赘呢?” 耿烈想了想:“这事情便有些复杂了,一来老太公与姑爷的爷爷那辈有过约定,二来呢,如今苏家的基础较厚,二小姐也有本事,性子强悍。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谈的,其实我们觉得比较可能的一个理由,是……呵呵,成亲之前,二小姐曾经私下去看过姑爷,二小姐的样貌、气质都是顶好啊……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反正,姑爷就答应了……不说二小姐,就说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头,婵儿多贴心,娟儿也好,杏儿那丫头……漂亮也是漂亮,就是太泼辣……” 三个丫鬟中,婵儿贴心,娟儿活泼,杏儿作为大一岁的姐姐,有时候会跟人吵架什么的。跟耿烈也为着些小问题吵过几次,彼此倒是没放在心上,但说起来自然也有些好笑好恼。此时说得一阵,耿烈拍拍他的肩膀。 “二小姐跟姑爷这一对,确实是天作之合,今后的苏家,必定是二小姐来接的,你还年轻,好好干,往后若能当个管事……” 如此的一番鼓励,东柱点头称是。不久之后,黑夜已然降临了,灵堂那边人群进出,夜晚无事的农户们聚集过来,变得更是热闹,时间过去,随后又渐渐少起来,东柱偶尔会过,名叫小婵的少女在里面,姑爷偶尔在,偶尔则不在。 东柱是去年才进入苏府的,对于原本身在农村的他来说,能够进入城里,进入这样一个高门大户里做事,对于所见的一切,都有着“很厉害、很新奇”的感觉。 一个个的院子,一条条的规矩,那些管事似乎什么都懂,其余的人,无论年纪大小,似乎也都非常的厉害,偶尔听他们说起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地位有多高,或者听说城里有关文人才子的传说。总之,感觉都像是他无法企及的存在。 常常听府中的人说起,二小姐才是这府中最厉害的人――当然,是除去几个老爷之外的――他没什么机会见到厉害的二小姐,不过,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鬟却是见过了好几次。 那个常常带着笑的,训起人来也很好看的少女是婵儿,虽然看来比他小,但见了还是得称呼“小婵姐”,这个也理所当然,人家那么厉害。叫做娟儿的呢,吩咐起事情来的时候则显得安静严肃,没什么表情,不怎么笑,但生起气来阴沉着脸就有些让人害怕。杏儿姐吩咐事情的时候往往温和,但偶尔跟其余人起些摩擦的时候就很可怕,有一次看见她跟三房一个管事的争吵些什么,一条一条地说话,决不让步……明明她也是丫鬟啊,居然敢跟那么厉害的管事争论,到最后还赢了,这事情让东柱觉得真是厉害。 相对来说,比较引起东柱注意的还是那小婵姐,其实倒也没怎么说过话,有几次她过来吩咐了事情就走了,不过在府中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她,偶尔见她一边走一边伸个懒腰,口中念念叨叨些什么东西,偶尔看她一路小跑,偶尔又见她跟在那姑爷身边蹦蹦跳跳的,他就觉得……小婵姐笑的样子真好看,当然,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少其它的想法。 中秋节的那天晚上,驾过马车送她出去,不过也没能说上什么话,只是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后来她竟然还记得,府中有几次见到,她跟自己打过招呼,而且称呼的是“东柱哥”,这几次他都没能好好回答,事后就很懊恼。 府中也有些仆役追求某某丫鬟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二小姐的三个丫鬟,在府中身份是与管事差不多的,他如今既没有适应“追求”这样的词,也不会觉得自己有这个身份。当然,这次小婵要回来的时候,分配了他来驾车,那天早上他原本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的,可是口拙,最终到启程时也没能说出来。 到南亭村这几天,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他要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喂喂马,保养一下马车而已。偶尔与耿护院一块陪着姑爷走访各个人家。姑爷真厉害,要是自己,觉不会说那些话,听起来简简单单的几句,可感觉就是那么理所应当,如同耿护院所说,有学问的人,被人尊敬也是应该的。 小婵姐会跟姑爷睡一间房,这事情本身也是应该的,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有些空落落的心思总是很难抑制。时间过去,天黑得深了,他再过去看时,姑爷跟小婵都已经不在灵堂之中,于是一路回去休息的地方,经过姑爷那边的院子时,看见里面亮着灯。他站在外面看了一阵,姑爷的影子在窗前坐着,大概是写字什么的,小婵姐的身影却似乎不在里面。 转往一旁安排给自己与耿护院住的小院,才发现马车那边悉悉索索的有动静,他疑惑地过去,一身白衣素服的小婵从里面爬出来,手上捧着些东西,看见他时,点了点头:“东柱哥。” “呃,小婵姐……呵,我还以为是谁呢……” “姑爷这几天吃的不太好,我先前来的时候准备了一些东西,拿给他吃。”小婵点头笑了笑,手中的是几个耐放的饼子和干果之类的东西,随后递过来一个,“东柱哥饿不饿?也吃一个吧。” “呃,我、我……” “拿着。”小婵微笑着将那饼子放进东柱的手里,随后挥了挥手,“那我先回房了,东柱哥再见,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不、不……不麻烦……”东柱拿着那饼子,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就那样看着那身影过去了那边的院子。 其实她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那样的笑容,身影看来有些悲伤。不过到得那房门前时,还是能看见她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笑弧的样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两人的剪影在里面动起来,东柱手中拿着那只饼子,怔怔地看了好久,随后小小地咬了一口。这饼子平时对他来说或许也是美味,但这时味道似乎并没有那样好,他只是望着对面那团光芒中的人影,体味着并不强烈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些许情感,懵懵懂懂的恋情,迷失在这片夏夜里…… “这是地主老财做的事啊……” 房间里,宁毅感叹着,将桌上的饼子与干果分成两半,一半推往小婵那边:“吃不惯人家热心准备的饭菜,半夜三更丫鬟拿东西过来偷偷地吃,这种行为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被人知道也没关系啊,其实姑爷才真厉害呢,明明不喜欢吃,坐在那儿还能一直吃下去……” “呃,我不喜欢吃很明显吗?” “小婵看得出来,旁人肯定看不出来的。”小婵笑了笑,“我已经吃饱了啊,姑爷不用给我了。” “不管好不好吃,总之拼命塞,我也吃饱了。你既然拿过来,那就有责任一人一半消灭掉,不要浪费了。” “那我要小半就好了。” 小婵拿起饼子与果子往宁毅那边放,宁毅摇着头协商:“不行不行,拿过来太多了,这下我就吃亏了,我们可以按照比例来算,分成五份,小婵你怎么着也得分担两份这能成交……这颗太大了,换个小的” 如同谈判一般的协商在桌子上紧张激烈地进行着,小婵拿着那颗大果子,与另外两颗小的放在一起抗议:“不能这么算,这颗大的都抵两颗了……” “那你拿出个比较靠谱的分法来啊,我觉得这几个饼子也不是一样大,你看,你那边那块很显然比较小,对不对……这样可不好,你故意占便宜。” “姑爷要把大的放过来,就得拿两个小的过去” “我有另外一个办法。” “嗯?什么……呜……” 小婵嘴巴一张,宁毅将那颗大的扔了进去:“好了,现在大的没有了,这下就比较好分了,我们不算那颗大的……” “呜,煮么楞不酸,毋吃掉了……”小婵一边艰难咀嚼,一边抗议。 “你吃掉了还怎么算,是你吃掉的。而且你话都说不圆,还学人谈判,你到底想说什么……啧,反正听不懂。好了,接下来我继续分,你有权提出意见,你提出的所有意见,我都会做出参考的……” 没什么事做,也只能找些无聊的事情娱乐一番,两人就这样拉锯一般的在房间里分吃着东西。待到分完细细一算,小婵才发现自己吃掉了一大半,她平素也是精明能干的金牌小丫鬟,只是对上宁毅就没辙,也只能嘟囔着“姑爷欺负人”,随后脱衣服上床,睡到里侧去,决定不理他,不过不久之后宁毅睡上来,她就忍不住往中间挪一挪,握住宁毅的手了。 这天晚上安安静静地过去,第二天辰时为死者下葬。原本中午晚上村里还有饭局,不过考虑到这些日子水患的原因,灾民过去江宁那边,能早一日回城便早一日回。下葬祭拜之后,宁毅等人便与众人告别,准备启程了。 巳时,天上的阳光刚刚变得有些灼热,马车离开南亭村,驶上了回江宁的山道。山中天气沉闷,不久之后,远处似有乌云开始聚集了起来…… 近二十个小时的睡眠,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呵呵,不过精神像是用水洗过了一次一样……继续码…… 第九十一章 白眼狼 晚上,风声呼啸,经过金风楼与内院相接的二楼老廊时。听见那边传过来女子喝骂的声音。 “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这声音是扯着嗓子在喊,听起来像是金风楼的所有者,那个杨妈妈的声音。只是这杨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虽是半老徐娘,但平素打扮气质都不错,那副端庄淑雅的样子,很难想象她会这样不顾形象地乱喊的样子。席君煜听着,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随后,对骂的声音竟也传了出来,是个女子,声音同样的有中气,好听。 “贪得无厌的女人!蚂蝗。” 金风楼的结构有外层与内层的区别,里面的一栋楼跟外面是连着的,内层的楼房再下去方是内院。几个层次都开门营业,只是席君煜常喜欢在外楼宴客,这个倒没有档次什么的分别,全看喜欢。此时他站在那通道前听着里面的话语,有人摔了东西,大概是杨妈妈。 “犯贱!少***命……,本来是少***命…………你犯贱……” “少奶妈又怎么样,我不稀罕!” “犯贱” 今天中午闷热,天色就有些不对,接近傍晚时外面开始刮风,晚上估计要下暴雨,金风楼的生意倒也不算是顶好,一名女子神色匆匆地从那边出来,看见他,福了一身,笑道:“席公子。”这是以前便认识的,“今日宴客吗?” “嗯,在外面,春晓间,快散了。”席君煜点了点头,“里面怎么了?” 卑女子面色有些犹豫:“妈妈生气呢,唉,这事…………” 她有些欲言又止”席君煜倒不打算问下去,然后后方传来一名苏家掌柜的声音:“君煜,怎么了,怎么去那么久?”他回头说了一句:“马上来。”然后转身朝这女子告辞。 今天本是与那掌柜一同在这边宴请宾客,已经接近尾声,方才他只是去上个茅房。此时回来,双方已经开始告辞,由那位掌柜领着人离开,他只送到门口,回来结账与善后。横竖无事”他打发了其余作陪的女子,仅留下比较相熟的一位,让对方在房间里弹些简单的琴曲,自己则坐在这边吃东西,想事情。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虽然窗户是关上的,不过舒缓的琴音中,大风还是将那边吵闹的声音带了过来,作为点缀,有些意思。 “若是哪位公子哥有钱人给你赎子身,我半句话都不说”还送你嫁妆,你现在就是犯贱” “我犯我自己的贱!赎身的钱不够还是怎么的!” “不稀罕你这点钱!没有我”没有金风楼!你想要有钱?钱是怎么来的一” “你就想让我在这里接着做,接着帮你赚钱!你就喜欢我一辈子都走不掉一” “放屁!白眼狼!放屁“……,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去问问!我杨秀红送谁嫁人的时候不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以前的思思、筱雨、丽虹、白朵儿、潘诗……白朵儿还是我撮合他们的!她们在楼里哪一个不是红牌!她们找了个好归宿,那一次我不是开心心的送嫁妆!可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我!喜!欢!”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你在这里是抛头露面赎身以后还是抛头露面,那你赎个什么身!我就知道我不该好心,那个聂……她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满脑子不通世事……我就不该再好心让她做事。她不通世事你也不懂啊”你以前是什么出身!你让猪油蒙了心了……” “就让猪油蒙了心了,蒙了心我也要这样子……” “我就不许你这样!不许你这样毒么了!” “……” “…………那个陈员外、铁家的公子、还有那个郑老爷,哪个不好?又不是让你嫁个老头子,你要有钱,当少奶奶,那去当啊!你嫁给谁我不高兴?哦,他们不喜欢,曹冠、柳青狄,大才子了吧,钱少一点但也是富贵之家吧,将来若是当了官……少***命!你嫁给谁不是嫁!你将来还真不嫁人了?你看看真跑去卖那什么蛋还有什么人肯要你。丢脸!丢脸啊!以后他们都得说我杨秀红教出来的女儿是怪胎!性格古怪两人在房间里大声争吵,杨妈妈说到愤怒的时候,都是带着愤怒的哭腔了。席君煜听得有趣,她说曹冠、柳青狄……要走的莫非竟然是那元锦儿?这女人连续两届hua魁赛的四大行首,想不到这次才当了两个月,竟打算给自己赎身了。亏本生意,也难怪那杨妈妈气成这样,而且听起来竟不是要嫁人,而是要自己赎身…………这是自立门户么?又不像…… 以席君煜的身份,平素如果要捧捧这种头牌的场,不是不行,但也的确是一笔大开销,因此他虽然来过金风楼许多次,但与元锦儿却没什么交集。只是公开场合看过她几次歌舞,皆是活泼灵动的,倒想不到吵起架来如此泼辣,对上这杨妈妈也是半点不让。 “反正钱在这里了!你要觉得不够你就说,大不了我全拿了出来给你……” “你也走出去抛头露面到底有什么好的,还是抛头露面给那些人看,现在至少是些文人才子!” “头和脸都是自己的!” “一辈子都是!没男人要你!” “我也不要男人!” 那边杨妈妈被气得嗓子都哑了。 “…………你就算出去自立门户,我都不会这么气……至少还有个少***命,至少还有个少***命……” 元锦儿倔强地沉默。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来了楼里,我捧你当hua魁,让你成红牌”你认识的都是别人想认识都认识不到的,文人才子,大官名流,也有富豪地主,我由着你任性,没让你张开大腿接客,你不喜欢我就不让那些人碰你…………现在你猪油蒙了心了,你要往绝路上走,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卖笑、抛头露面……女人就是这个命!要靠自己,开什么玩笑!你能靠自己一辈子?能当今少奶奶就最好了,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几辈子修来的!你不喜欢?那你就去死了下辈子投胎当男人啊…………女人就是这个命!都是这个命犯溅一” 啪啪啪啪的几声响起在屋顶上,下一刻,暴雨轰然而至,笼罩整座城池。声音听不太清楚了”隐约听见元锦儿在嚷:“那你就打死我啊……,…… 席君煜推开窗户,由于上方屋檐伸出去很长,大雨倒不至于飘进屋里来,从这边望过去,金风楼内层临着秦淮河的二楼中人影闪动,两个女人吵闹的影子。零零碎碎的吵闹声随风雨过来,倒是听不太全了,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激烈争吵的身影大概是属于谁,某一刻,大概是元锦儿的身影往窗户走去,直接推开了临河的两扇窗”房间里烛影摇动。 “你跳啊!跳河里死了一了百了!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一” 杨秀红的喊声中”席君煜看见窗户边的那道身影二话不说爬了上去”然后半截身子自视野这边的雨幕中探出来,纵身一跃,砰的一下,跃进下方在暴雨中开始波浪翻滚的秦淮河里。 “哈!”席君煜笑了笑,想不到这年头还有这等女子。 “小姐”楼里隐约传来喊声,又一名女子往窗口那边过去,大概是元锦儿的丫鬟。杨妈妈也大喊了起来:“喊死啊!喊死啊!死了最好,…,她水性那么好!王八淹死了都淹不死她!王八蛋!白眼狼一“小,姐……” “拿上!拿上!拿上你小,姐的东西……呐,卖身契,你的,你小姐的,…,滚!都滚!” 杨妈妈又在摔东西,那丫鬟往地上跪平磕了几个头,随后拿起东西,喊着“小姐”往外跑。 “叫上陈师傅!撑船过去跟着!把那做死的女人给我捞上来!别让人说我杨秀红逼死了人!” 夹雨之中,金风楼的一侧热闹了起来,席君煜看着这一幕,在楼上笑了许久。不久后,他从房间里出去,准备离开,走廊之上,倒是迎面遇上了几个熟人,那是乌家的大少爷乌启隆与二少爷乌启豪。见到他们,席君煜站到走廊一边让两人过去,两人倒是一脸的惊喜。 “哈哈,席掌柜,真巧,你今日竟也在金风楼,可是有什么应酬么?” “方才接待四庆坊的余掌柜,如今余掌柜已然离开了。” “哦,左右无事,不妨过来一叙,今日并无要事,能够遇上,也是缘分。” 席君煜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礼貌地开口拒绝:“谢过两位公子盛情,只是君煜尚有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了,下次、下次……”乌家的这两位都是以热情和礼贤下士著称的,那乌启隆以往就很欣赏席君煜,双方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终于乌家的两兄弟还是遗憾地笑着告辞,席君煜等着他们过去,转身朝楼外的方向走去了。 今日这等暴雨,不利出行。算起来,那小婵父亲到个天才下葬,宁毅……大概是明天晚上回来。这边的话,四庆坊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了,该去报告一下情况……”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惊人的暴雨,那边跟班牵了马车过来:“席掌柜,接下来去哪?” “回………他想了想,“苏府。” 马车哒哒地驶入那片雨幕当中,沿着仍旧显得明亮的长街往苏府的方向过去。不久之后,不远处河边的街道上,另一辆属于苏府的马车也驶过了雨幕,朝这边过来,赶车的是披着蓑衣的东柱,他们终于还是在晚上回到了江宁。 武朝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城池晚上一般不关门,偶尔关也关得很晚,只是最近外面聚集了灾民,一路上宁毅担心着最近晚上城门会不会早关。回来的路上也看见阴沉沉的天色,好在终于进了城门之后暴雨才降下,他将耿护卫叫进了车厢里,然后取了蓑衣给赶车的东柱披上。经过这边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小姐,“…” 他掀开侧面车帘的一角看了看,临近秦淮河的这边也有许多的楼房,多是青楼,灯笼在屋檐下照着。不过楼中有人,街道上倒是没什么行人了。掀开帘子看时,一个女人似乎正从河边两栋木楼之间的青石阶边爬上来,她的丫鬟就拿了个小包裹在旁边。 这女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掉进河里,因为刚才开始下雨,晚上的秦淮河也是波浪翻滚,颇为危险,难得她还能爬上来,仍旧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这女子掉下去的时候穿的单薄,此时浑身都已经湿透,衣服贴在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双腿优美修长,一只脚上的绣鞋大概在水里掉了,纤足**着。此时站在暴雨之中,这一幕委实诱惑力十足。 对街或者附近的楼上大概有几个人无意中看到,赶车的东柱应该也在看,那女子伸手擦了擦脸上,才注意到这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皱眉抬起头:“没看过女人啊……” 这话语像是很泼辣地骂出来,但颇为心虚,声音不高。话说完之后,只见她一个转身,噗通一下又跳进河里,转眼间已经在那波浪之中游出好远。 “小姐、小姐……”丫鬟在路边跟着,沿着河岸追了过去………… “啧啧。 ”帅妞啊…… 宁毅心中感叹,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女子,但想象哼哼些不对,可能是以前看过某个电影明星,有类似的一幕吧。如此想着,小婵也靠了过来:“姑爷,你在看什么啊?” “呵,没什么。” “不信。”小婵摇头。 只,“东柱应该也看到了,你去问东柱吧。” “呃?”小婵一阵疑惑,过了一会儿,方才掀开前方车帘,“东柱哥、东柱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啊?” “什、什么?”东柱愣了愣,随后一阵窘迫,“没、没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啊……” “呀?” 宁毅在车内哈哈笑了起来,小婵迷惑地望望前方的东柱,再望望车内的宁毅,随后闷闷地退回自己座位上:“欺负人……“……” 第九十二章 警告一 第九十二章 警告 “四庆坊的事情,跟那边的余掌柜已经谈妥,十月初六以前能给他们货,以后就都没什么问题,我有个想法……” 暴雨笼罩的苏家大院,水滴如帘子般的自屋檐落下,亮着油灯的会客间里,席君煜正在与苏檀儿说着生意的进展情况,随后杏儿拿了帕子过来让他擦擦身上被雨淋湿的地方,片刻,娟儿也托了茶盘进来,将一份茶点摆在席君煜身边的小几上。 “席掌柜请用茶。” “麻烦娟儿了。”席君煜笑着点点头,随后继续与苏檀儿说着生意上的事,“既然四庆坊这边已经有了起步,我想可以在袁州那边再投入大概一万两左右,兴建两家印染的作坊与库房,如此一来,以袁州为枢纽再往周围发展,就可以十拿九稳……” 他这话说完,等待着苏檀儿那边的回答,原本苏家生意的扩张基本上也都是这样的步骤,但此时苏檀儿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低:“袁州那边,虽然也到了时间,但并非最近的要务,此时……过段时间再说吧。” 苏檀儿声音柔和,这样的回答也已经在席君煜的预料之中,只是那目光让他有些看不懂。他与苏檀儿相识时对方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过自从苏檀儿开始接触家中的生意,这几年来,这个逐渐长成少女如今名义上已为人妇的女子总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地方。 当然,那也只是一点点的感觉而已。这个女人绝大部分的性格,他自认还是清楚的,包括她所承受的压力,那样的压力下所付出的努力。 早几年,大概是从苏檀儿十四岁接近十五岁开始,与他与其余的几名掌柜一起做事,一起商量各种生意上的对策。那少女偶尔有惊人的主意,多数时候却稍显笨拙,想出来的点子多数不能用,被指出来的时候往往尴尬地笑笑,然后惊奇地说:“原来会这样啊……” 她性格柔软谦和,对谁都很和气,怎样都不会发脾气,下人做错了事情也不恼,旁人因为她是女子身份而风言风语她也不生气。当然有时候也会遇上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情况,毕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女。那时她就不说话,脸上带着微笑,很用力地抿着嘴,沉默以待。 人的情绪很奇怪,没有非常明显的分水岭。席君煜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决定在苏家布行里留下来的了。席君煜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死得早,父亲多病,而且是个酒鬼,他从小天资聪颖,本以为一直念书会有个好前程,后来去布行帮个工原也只为赚些闲散工钱贴补家用,谁知道,就一直这样做下来了。 聪明人干什么都快,席君煜是一个自信哪一行都能胜任的人,不仅仅是经商。为商久了,你会渐渐明白人性人心,在他看来,世间万物都离不开这些东西的变化,读书什么的反倒是旁支了。 只是在苏家布行打些零工的时候他就帮忙搞定了好几单的生意,赚到的钱也足够家里宽裕起来。当然那时候他还是打算再回去读书的,后来……在苏家留下来的原因与那个老往布行跑的少女关系有多少很难说,但肯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这样的。 他想得其实也清楚,家中贫寒,真要读书走科举其实也很麻烦,光是送礼走各种关系都负担不起来。而有钱的感觉其实也蛮实际的。那时的他大概给自己订下了一条相对理想的线路,他在苏家打工,成为掌柜、大掌柜,然后入赘苏家,当苏檀儿掌握了苏家之后,自己则能与她平分秋色。 当时已经在布行中崭露头角的他与那名不断学习的十五岁少女配合得相当默契,苏檀儿摆出的一些乌龙,他也能非常及时地补上漏洞。自从知道苏伯庸与苏檀儿想法的时候他就明白,有一天苏檀儿会需要一个入赘的夫婿,他显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本身也并不介意这种事。 无能的人总是期待身份或者这样那样的先天因素――当然它们也的确有影响――但对于真正有能力的人来说,会知道自己本身的能力其实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对于他来说,自信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崭露头角的机会,总能让人重视。自己出身贫寒这个先天因素肯定是改不掉了,那么,入赘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苏檀儿会明白自己的能力,自己也明白她的性格,这样的默契之下,成亲之后两人也会是最理想的伙伴。一部分人在最初或许会拿赘婿的身份来说事,但没关系,只要他的能力得到展现,旁人自然会刮目相看,一年、两年……事实会改变一切。苏檀儿同样背负着枷锁,也能咬着牙往前冲,自己有什么不行的? 只可惜后来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苏家肯定考虑过他。必然考虑过他。但到得最后,由老太公拍板,竟然选了那样的一个无能书生。 苏家……仅仅是为了这个男人更好驾驭。 有时候太有能力反倒成了一种缺点。他当时在心里讽刺地想。又想着,若安排成亲的是自己,檀儿必定不会在成亲那日找借口跑掉。 心中原本很有自信,知道苏家在考虑那宁毅之时也没什么担心的,后来对方竟突然决定了宁毅,他才感到了错愕。原本有过直接找苏檀儿说出心中爱慕之情这样的想法,但到那时候,才发现了一直以来这少女与旁人所保持的那种距离,曾经或许也叫过他“君煜哥”,但不久之后就成了席掌柜,并且一直都是用着席掌柜这样的称呼。 她或许柔软温和,或许灵动可爱,或许也俏皮幽默,但更多的时候,这名少女其实一直都将心神的一部分置于场外旁观着,那一部分或许仍然会觉得有趣、觉得好奇,观看的时候会可爱地笑出来,然而……就是一直都保持着旁观和学习的态度。聪明人只要用了心,学什么东西都是非常快,这也是席君煜一早就知道的。 那时候他才发现,爱慕有些说不出口了,因为人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亲切。 他也是孤傲之人,如果跑过去说了,表象上的少女也许会无比亲切无比柔和甚至无比伤心,真正在旁观的那颗心却丝毫未将他当一回事,这是他受不了得结果。 后来苏檀儿在成亲之后便摆出了为***子的态度,这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事情。身份问题原本便是苏檀儿成亲的主因。倒不知道那书生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怎么样,苏檀儿是不会在表面上给人不快的,只是那书生肯定是看不出来自己那妻子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想起来觉得有趣,觉得可怜,他们甚至都没有同房。后来的发展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书生至少在学问上竟真还有些门道。但无论如何,貌合神离是肯定的,除了自己以外,不可能有人真能明白苏檀儿。被她藏于背后的那颗心,是长久的压力与孤独之下迫不得已被逼出来的清醒。 想要以女子之身执掌苏家,受到的阻力永远都会有,即便是哭也不会有人真的同情,即便是手下的掌柜,在苏伯庸的授意下帮助她,但在每一次生意的时候,还是会去考虑主家是个女人这样的问题。就算她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到了四十五十岁,甚至成为武则天那样的人物,人们仍然会去考虑她是个女人,她只能在这背后,保持一份绝对的清醒。 想来有些冰冷,有些孤独,有些可怜。她需要一个真正能与她相濡以沫能与她共患难的人。席君煜喜欢这样的感觉――眼下他也只能喜欢和接受现状,事实已经发生了,抱怨无用,考虑做些什么便是。 他有时候会觉得苏檀儿内心深处的那道人影有些看不清楚,她也在不断成长着,但无论如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檀儿几乎是他教出来的,眼下的几年,暂时还不会失控到哪里去。 袁州的事情,苏檀儿已经做了决定,他只是“掌柜”身份,便无需多说了。在必要的时候,两人都可以很健谈,此时席君煜说着与四庆坊余掌柜聊天时听到的几件趣事,然后又联系着最近灾民的情况分析一下城内城外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苏檀儿平时喜欢听的是什么,苏檀儿此时端着茶杯也确实听得入神,偶尔点点头,追问几句,如少女般的好奇神态这几年来都未有变过。这毕竟是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年月,许多的消息的确有用,席君煜说起来,往往也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随后也顺口说起了有关小婵父亲丧事的事情,说说宁毅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事情提起也只是点到即止,暗示一下自己的存在,与宁毅的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有些东西并没有进入对方的心里,但今天晚上也许可以多聊上一阵,明天宁毅就会回来,他今天有些想法,考虑着要不要明说出来。 也在这个时候,杏儿撑着雨伞,从院子外面小跑进来了,看起来有些开心,朝席君煜点头笑了笑,随后跑到苏檀儿身边:“姑爷和小婵他们回来了。” “真的?”站在苏檀儿身后的娟儿首先开了口,苏檀儿也抬起头来,脸上笑起来,却也同时皱起了眉头:“这样大的雨,这么晚赶回来?有淋到雨吗?” “倒是没有。哦,赶车的东柱淋湿了,姑爷在外面让东柱先去洗个澡,然后吩咐了厨房准备些饭菜,他们一路赶回来,晚饭估计没怎么吃好。” “嗯。”苏檀儿想了想,“杏儿你去让厨房准备些姑爷喜欢吃的,然后准备一碗小米粥,我肚子也有些饿了,待会过去……另外准备一些冰镇的银耳羹,主要是让耿护院和东柱吃过之后晚上消消暑,他们平时不常吃这个,你与娟儿若要,自去准备一些,我是不用了,姑爷和小婵用晚餐之后估计也不会很想吃这个……呃,席掌柜要吗?” “我不用了,既然宁姑爷和小婵他们已经回来,我也没有太要紧的事情,这便告辞了。” 席君煜神色自若地笑着,苏檀儿那边也点点头。 “既是这样,我送送席掌柜。” “不用了,雨大。” “没事,而且席掌柜方才说的有关袁州的计划,我还想多听些。” 你真想听才怪了……席君煜心中笑起来,但随后撑起雨伞与苏檀儿、娟儿一块往外走的时候,口中还是将一系列的计划与想法说了出来,无论关于袁州那边的风土人情还是各种关节、官员的资料,都相当细致,苏檀儿也就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雨声轰鸣,有些时候走在这些道路上,只能隐隐看见远处院落的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偌大的苏家宅邸,仅有他们三个人在这雨中走着一般。待到靠近侧门,才能看见那边仍然有奔走进出的人,无不匆匆忙忙,他的跟班也正在那边门房里等着。走到一处不用撑伞的院廊下时,席君煜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苏氏虽然看起来发展不变,但各个地方都在截留资金,这些东西我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已经在做准备了,这件事情太大,你不想说我原本也不该提的。但是……真的是太大了,如果血本无归,那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想清楚?” 苏檀儿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了他一眼,轻抿双唇,没有说话。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说抱歉不能跟你说这些,她毕竟是要总揽全局的……席君煜并不介意这个,只是摇了摇头,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你是什么时候有的,或许几年前就在想了……你想要拿宫引,你想要当皇商。这个……没错吧?” 他望着苏檀儿,略顿了顿。 “早几年或许还好一点,不过从去年开始,薛家也已经在打皇商的主意,或者乌家也已经在考虑了。你的想法,现在遇上的是最棘手的时候,这些事情,你知道了吗?” 雨夜之下,这几乎是最严厉的警告。席君煜的考虑,是其来有自的…… 第九十三章 警告二 第九十三章 警告 自从澶渊之盟以来,由于每年需要交付辽国的岁币中包含布帛一项,织造业方面要成为皇商一直都是让人纠结的一件事。 每年三十万匹绢的布帛需求不是个小数目,若不是化整为零,任何一家布商都不可能吃下去。而即便化整为零,朝廷方面给出的仍旧是一个个的大数。偏偏这样巨大数量的布帛需求,朝廷的收购却不可能给出真正的高价,这不是当奢侈品收的,甚至给的价格往往比市面上还要低。 每年也有一些珍品的丝绸绸缎之类的会被宫中购入,这个就是奢侈品的价格,利润当然有,但相对于三十万匹来说,需求量就不算大了。成为皇商肯定会有一定的特权,所以大商户方面,有的商户会空出余裕来吃下有关岁币的订单,薄利多销或者干脆不考虑赚钱,以朝廷给的一些特权去发展其余地方的生意。 苏家的底蕴在这方面还是稍嫌不够的,当然承接下一小部分没问题,但如果主动去要求,那就相当费事了。苏家本身就有大量的生意需要维持,皇家的单子一旦接下,他们可不会管你需要时间缓冲什么的,到时间就一定要货,想要不影响原本已经饱和的生意供需关系,苏家就必须提前保证足够的供货能力。 也就是说,要求你得提前准备新作坊,新的原材料来源,这些生意提供不了太多的利润,或许会带来一定的特权,但扩充这些新作坊所花的精力,本身就会让苏家的扩张能力真正的到达饱和,有特权给你,你也没力气去扩张了。 另一方面,如果能接下一部分岁布的生意,而你又有一种比较好的布匹,宫廷之中也会放开一部分珍贵绸缎的需求,这一小部分赚得就比较多一点。谁都想要这一部分的生意,但除了几种全国闻名的珍稀丝绸布帛外,其余的布商想要将自己的名贵丝绸献上去,也都得打包一部分没什么赚头的岁布份额,再加上打通各种关节的杂七杂八的费用,想纯粹在这上面赚利润,很难,也就是有余裕的超级大商户取得特权后将生意做得更大的手段罢了。 汴梁一带这样的大布商很多,江宁虽也是织造业兴盛之地,但皇商的生意基本是几家中型的布商固定接,他们转做这一块,但够风光,在布行的地位与乌、薛、苏三家是没什么区别的,当然偶尔也会分摊一些下来。倒不是说总是那些中型的布商去接岁布买卖,而是成为皇商的,最后都只做到了中型,原因就在于岁布的压力太大,利润不高。 要解决这样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其实在于技术改良。席君煜大概能感受到一些苏檀儿在这方面做的努力,这努力做了好几年,眼前估计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偏偏在现在,问题便出来了…… “在前几年,你若能进一步降低岁布的成本,提高效率,这生意你就算大包大揽都没问题……当然一两年后肯定就会有眼红的。但问题在于去年开始,辽国与金国关系紧张了,现在一个两个都在等着这场战争开始,一旦打起来,两虎相争,我朝必定出兵,之后肯定不会再送岁币给辽人,这三十万的布帛,亏只能自己吃……” “但如果岁币不再有了,皇商所接的就尽是送入宫廷的绸缎,薛家跟乌家,眼下肯定已经在跟进了。我们或许可以赢过薛家,但赢不过乌家,他们在宫廷之中本就有关系,与织造府的大人们也很熟。我知道你在这几年费了些功夫做准备,可如今这种情形,胜算已然不高了。最主要还是在岁布方面,你献上的丝绸再好,宫里的需求也不高,可加入岁布他们不要了,而你投入了大量新作坊,一下子就掏空掉了,可若是你不准备新作坊,假如岁布仍又一年的需求,我们怎么办……” 席君煜说完这些,苏檀儿那边沉默许久方才说话:“岁布的题目,薛家跟乌家不也一样难做么?” “如果还有一年的岁布要求,他们是打算死撑的,不加筹码,先将市面上的份额让出一部分,明年或者后年出兵了,翻脸了,他们便拿着那绸缎生意,拿着皇商特权,再把市面上的份额要回来。可是你在改良织机,你在冒险,你投入太多了,若是几年前,我当然支持你,可现在明面上未必争得过,这已经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如及早抽身。”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算计错误,而是时机遇上了,也是没办法……” 以往因为岁布的关系皇商不是什么香馍馍,对真正有能力吞下的大商户来说,他们就可以变得更大,但对于苏家或是更小一点的商家来说,则是负担甚至毒药。偏偏就在苏檀儿想要有动作的时候,又要打仗了,看到了希望,岁布可能会没了,薛家和乌家也过来争,苏家的投入反倒成了个笑话。 此时听席君煜说完,苏檀儿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席掌柜觉得……这次打仗之后,会怎么样?” “呃?”席君煜微微愣了愣,随后道,“打过之后……”他说到这里,也陡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这也……” “我自出生开始,岁币就年年都在给了。”苏檀儿放轻了声音,“有些东西,说起来不光彩,但看起来就想是没完没了的事情,我当然也希望,我们能打赢辽人。可是……没有赢过啊,六十多年前的檀渊之盟,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如今又多了个金国,打起来会怎么样呢?两虎相争同归于尽,那当然好了,可真会这样吗?” 苏檀儿摇了摇头:“人人都说辽人野蛮残暴,金人粗鄙不文,说起我武朝来就是泱泱天朝,我……我也很喜欢听这也的故事,小时候上茶楼听说书,总忍不住拍手大笑。可要说真是如此……我是不信的。哪里都会有智慧之士,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说明他们比我们强,强,就得认……” “会认输的人,才能赢回来,我是个商人,输就是输,钱没了就是没了,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借口当给别人,知道他们若怎样做,便不会输,你才知道防着他,缺点给自己,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席掌柜,辽国七年前还能那样逼着我们订黑水之盟,金国此时便能与辽国叫阵,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真没人理会旁边有个武朝在看着吗?” “我如今逛茶楼酒肆,听那人文人才子每每议论我武朝要如何坐收渔人之利,辽国金国如何野蛮粗鄙、蠢笨无脑,议论如何挑拨他们两国如何杀红了眼……我便是女子,若在辽国金国,也不会短视到如此地步啊。我朝被欺压近百年,他们竟还如此开心地说着对方乃是蠢笨畜生,我们竟会被一群蠢笨畜生欺压如此之久么?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些学人才子整天说着我武朝侠士打败辽国蛮子的故事,我朝才会如此积弱吧……” 她神色黯了黯:“若真打起来,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们真的两败俱伤,我朝再不用给任何岁币,到那时,改良的织机总还是有用的。可还有其它结果啊,辽国赢了,兴师问罪之下,我朝给辽国的岁币还得增加,金国若赢了,他们莫非就不要岁币了?哪有这么好?听说这辽金两国的摩擦,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金国想与我大武做生意。也有可能,两国罢战,我武朝不仅要给辽国岁币,还得同时给金国,可惟独……不可能有他们给我武朝岁币的事情发生……” “我也希望我朝能胜,若有一日大军开拨,官府必定来家中要钱,爷爷和父亲也已经准备好了。可若到头来不能胜,那可……怎么办呢……” 席君煜在旁边愣了半晌,如今金辽局势紧张,举国上下皆言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武朝喘息的机会到了。即便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想不到苏檀儿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到底该说她太悲观还是太清醒呢。回想这女子以前的行事作风,柔软的外表下行事风格确实极其刚硬。实在是……他内心微微有些颤抖……太令人欣赏了。 但即便是这样,在席君煜的心中,依然是抱持武朝不会变的更差的想法的。改良织机,以空余出来的力量接下大量岁布的生意,降低成本冲高利润,这的确是再堂堂正正不过的阳谋。但这样的利润赚不了多久的时间,一般来说,印染或者针法上的独门秘法往往可以维持得久一些,但织机的改良,不到一两年的时间,方法就会被传出去,有心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大家都改良,利润还是会被冲下来,许多时候,费了力气,却往往并不讨好。 他开口正准备将这番话说出来,旁边陡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一道身影在走廊那边的黑暗里拍起巴掌来。方才苏檀儿那番话说得认真,席君煜竟然没有注意周围。此时娟儿才讶然道:“姑爷,你怎么在这。” 那边黑暗中的人正是宁毅,一只手上提了把油纸伞,另一只手上拿了两挂看起来很土气的山货,熏干的野兔什么的。笑着朝后方示意了一下,那是停着马车的小广场的方向:“原本在等着吃饭,我跑到厨房去看看,正好经过这边想起马车上有点东西没拿……啊,这个是小婵的乡亲给耿护院的,就顺手拿一下,是份人情,免得被整理马车的家伙给顺手牵了羊去,然后过来,就听见说话声了。” 他笑着,伸手指了指苏檀儿:“你不对,不爱国。” 席君煜原本是打算针对这事情说上几句的,此时听宁毅首先说起这句话,心中微微皱眉,这厮也是书生一名,哪怕文章做得好,与檀儿说的那种整日喜欢讲武朝侠士打败辽国蛮子故事的家伙也没什么两样。单从逻辑上来说,苏檀儿方才说得是极有道理的,只是与生意上的变化不能一概而论而已。 他偏过头去,只见旁边的苏檀儿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样笑容在席君煜印象里是极其少见的,因为在隐约间,她背后的那个女子,似乎也是在笑出来,与眼前的苏檀儿融为一体。 她就那样笑着,有些没好气地扭了扭头,目光倒还是在宁毅身上,语气微嗔,却并非撒娇,只如朋友般自然的玩笑一般:“相公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暴雨下的秦淮河湾,有一道身影敲响了那亮着灯光的吊脚楼的房门。聂云竹推开门时,看见了抱着身子,全身都被雨水淋湿的元锦儿。 她今天跳出金风楼时穿的是单薄的棉质睡衣睡裤,一路淋了大雨过来,灯火之中那衣物贴在身上,更是恍如透明,当然,在同是女性的聂云竹眼中,这样的状态只是令得元锦儿更加娇小和孱弱了一些。这位平日青春活泼的少女此时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雨水,然后低着头用力甩了甩那一头如水草般的长发,水花四溅,随后打了个哈欠。 “啊……云竹姐,我好厉害,差不多……呃,是一路从金风楼游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呵,我好想睡觉,云竹姐你的房间在哪边?我睡地板就行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狂打呵欠,随后咳嗽几声,看起来已经是困得不行的状态,聂云竹只是微微愣了愣,立即伸手将她抱住了:“不行,你得先洗个热水澡……胡桃,快点烧热水……” “唔……不洗澡了……水好难喝,我都快被泡成一只馒头了……嘻,云竹姐你好暖和……” 元锦儿软在她的怀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嘟嘟囔囔的笑着,随后将脸在聂云竹肩膀的衣衫上擦了几下,心满意足地靠在那儿,眼看便要睡过去了。随后,那暴雨之中又传来声音:“小姐、小姐……” 同样几近全身湿透的扣儿抱了个小包裹,追过来了。 不久之后,聂云竹苦笑地看了看那个全身**,在她的床上抱了她的被子兀自沉睡的女子,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九十四章 历史与登徒子 雨在下,马车离开附近的街道时,掀开帘子回头看雨夜中的那苏家大宅,所能见到的,大概也只是侧门檐下仍在亮着的两只灯笼而已,其余的地方多只是黑暗的院墙轮廓,那轮廓中偶尔会有微光升起来,席君煜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不会听,不过……”他喃喃说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勿以为言之不预了……”……” 有关于皇商的事情,那宁毅出现后,他还是开口稍稍提了几句。当然,由于不知道宁毅是否清楚整件事,最后说的话也有些旁敲侧击感觉,无论如何,意思应该是传到了的。他在苏檀儿面前能做的、该做的,总之也就是这么多了。 马车自这边离开,那边的院子里,宁毅也已经与苏檀儿、娟儿两人去往不远处等待用餐的小院。宁毅对于宫引的事情早有些察觉,但并不是非常清楚其中关节,此时倒也没听见两人对话的前半部分,无非是听苏檀儿说起国家情况,方才出言调侃一番。这时候苏檀儿便笑着嗔恼道:“妾身方才说的那些,有大半明明是相公上次随口议论的,此时倒来说妾身不爱国……相公也不是好人。” “语境不一样,你不能一概而论。”宁毅在大雨中笑着瞎掰一番,娟儿在后方一路跟上去。 出去了几天,回来之后,感觉也与之前没什么多的变化,虽然与小婵之间的感觉似是有些不同了,但晚上大家仍是一块吃饭一块说话,聊聊这几天去南亭村的事情。耿护卫与东柱离开之后”宁毅与苏檀儿等人也就撑着雨伞回自家的小院。婵儿娟儿忙碌着烧用于漱洗的热水,杏儿里里外外地做着打扫,苏檀儿回到房间,继续处理席君煜过来之前还在处理着的账目。 暴雨在院子里几乎汇成涌动的水流,宁毅在屋格下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对面时,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女子的身影便在窗前的桌边写写算算,倒也的确是与平日无异的景象,准备回房时,才看见娟儿站在了后方,端着一小盆热水。 平日里娟儿给人的感觉其实比较文静,但跟宁毅之间关系倒也不错,这时候笑了笑:“姑爷今晚早些睡吧。” 宁毅想了想:“嗯?” “姑爷没回来的几天”小姐总是睡得很晚。其实只是在清帐而已,可我跟杏儿姐也劝不到。” 她说完,微微低头,端着水盆往旁边走掉了。 “啧”宁毅扭头看了看窗户里的那道身影,耸了耸眉”“那我也劝不到啊。” 夜间又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大概计算着时间到午夜时分,对面的灯光还在亮着。宁毅想了想,放下书卷,吹熄灯火,上床睡觉。那边的房间里”苏檀儿抬头望过来一眼”手上还在翻动着账册”微微皱了皱眉。 她托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目光忍不住往那黑暗的房间望过去,片刻后,又翻过一页”随后再伸手,将整本账册给合上了。 差不多了”熄灯睡觉吧。她如此想着。 侧面的丫鬟房间里,穿着单衣的娟儿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来,望望对面宁毅的窗口,再扭头往苏檀儿那边的窗口望,趴在窗台上感叹了一声:“姑爷真厉害……” 最后一阵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院子里也已经安静下来,唯有暴雨的声音仍在继续着…… 也是在这个晚上,千里之外的武朝首都东京没有一丝乌云,夜色明媚,仿佛透着希望的上弦月正放出冷玉般的光芒,星光点点,聚成如玉、带一般的广袤银河。夜色下的城池中仍旧热闹,集市、青楼、大大小小的宅院中灯火仍旧通明。城中最热闹的御街一直通往皇宫正门宣德门,从这里望过去,宽广的街道,满城的灯光,那边高耸的皇城也笼罩在一片灯火之中。 皇城的门虽已经闭了,不过那边的风貌每晚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有一项极其秘密的重大事件,正在这个晚上的皇城中,悄然发生着。 中书门下,如今朝堂之中炙手可热的一些大臣们此时正聚集在这,李纲、童贯、吴敏、唐恪、耿南仲、张邦昌、秦桧、高俅、周椅……,当然,如今这些人的官职也是有大有小,也有各自的小团体,此时乃是一项秘密而重大议事的休息时间,三人两人的聚在一旁,一边喝茶休息,一边议论着一些事情,声音虽小,实际上心中的激动无法抑制。 “辽人前不久递来国书,要求再议岁币之事,甚至愿放弃岁币,央我武朝出兵一同伐金。这事情,想必你那边的路子他们也走了吧?” “确有此事,那辽使央我在上朝之时帮忙说些好话,送来诸多礼品,其中一尊香炉委实名贵,其余的“…呵,也就不过寥寥了………” “辽人急了,要等到他们急,真不容易啊……” “唇亡齿寒,我还是认为此次不当出兵,女真人如今占了上风,一旦灭辽,焉知下一个不是我武朝?” “这事太过危言耸听,女真人太少,一旦灭辽,其举国上下,可用之兵怕也不过十万之数,还得维持局势,岂能千里兵伐,再攻我武朝?” “种师道如今也是这等看法,其与人言,不当连金伐辽,此次当连辽而伐金,只因辽国与我武朝兄弟之邦已有百年,如今这金国才是虎狼之邦,另外还有邓洵武……“……” “胡说,远交近攻,自古如此,哪有远攻近交的道理?此次收复燕云指日可期,数百了啊。若能成事,我等“……,都将名垂青史……” “种师道那才是真的糊涂了……” “辽国气数已尽,我等当顺应天命行事…“武朝将兴了。” “可惜童大人才离京不久,“” “一介阉人……” “闭嘴!小声些!” 嗡嗡嗡嗡的声音,各自议论。但无论如何”当初由童贯在明面上推动的连金伐辽提议,此时已然度过了最初的阶段,进入细节商议的环节。 真正的伏笔或许在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就已经定下,特别是在四年前”辽国天祛帝亲率七十万大军伐金,结果被完颜阿骨打两万战士几乎全歼于护步达冈之后,连金抗辽的呼声在国内就一直高涨。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武朝不应当参与此次战争,或者该连辽抗金,例如西北名将种师道。 或者枢密院执政邓洵武也曾为此进言,大意是:“什么,兼弱攻昧”我看正应该扶弱抑强。如今国家兵势不振,财力匮乏,民力凋敝,这局面人人皆知”但无人敢言。我不明白:与强金为邻,难道好于与弱辽为邻?”高丽国王则偷偷捎话说:“辽为兄弟之国,存之可以安边金为虎狼之国,不可交也!” 当然,在如今”保持这种观念的也只是小众了。自石敬瑭丢失燕云十六州以来已有两百余年,能够收回燕云,这样的诱惑是哪个皇帝都抗拒不了的。 尽管如今察觉到危机的辽人也开始向武朝求助,甚至愿意以取消岁币为条件央求武朝与之联手抗金。但从几年前开始,武朝便一直派人自海路与金人联系,往返几次,这一次金人派来几名使节”终于有了相对确切的答复”接下来也便是这边商议好谈判条件,随后派人过去,大抵已经进入正式谈妥的环节。 这次过来的金国使节只是表达了点头的意向,没有一条条商议拍板的权力,这边商议好之后,还是得派人去金国”亲自与完颜打骨打面谈。此时众人还在皇城之中商议,位于御姐附近的一家酒楼上,两名金国使节团中的人员此时正在喝酒,其中一名是看来大概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另一名则仅有二十来岁,身上都有着女真人的那种剽悍之气,只是中年人望着外面热闹街道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们两人看来只是使节团中的随行之人,没什么地位,这时也未跟着进宫,但此时对话之间,意味却颇不寻常。 “谷神大人此次既来,为何不干脆现身,早日签了那约定。如此一来,武朝挥军北上,那些契丹狗必然左支右拙,我们这边,也好减些负担。” 如果是真正通晓金国情况的人过来听见这称呼,大概会被“谷神”二字给吓到。欢都之子谷神,又名完颜希尹,乃是完颜阿骨打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人,此人从阿骨打起兵反辽以来,诸多大事都有他的参与,不仅军略极强,而且也是女真有名的文士。早几年阿骨打称帝,认为女真没有自己的文字,让他造一套女真文字,他仿照汉人楷书在去年将这套文字造了出来,如今已经开始推行金国境内,此时他望着外面的灯火,却是摇了摇头。 “虽然我等在起兵之初就考虑过武朝的援手,但这辜乃是武朝首先提出,既是武朝有求于我等,我等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我此来中原,只为看看这武朝繁华、东京风说……这时所见,已然不虚此行了。你看这东京景象,辽国五京与之相比,仍然大有不如啊。” “没里野倒觉得太过奢靡,软绵绵的没半点剽悍之气。谷神大人,其实此次跟随过来的队伍中有些人说,这武朝,除了奢靡之外,其余实在无甚可取之处,他们被辽人欺压百年,毫无建树,我们便算与之结盟,怕也没什么大的益处,虽然也可吸引些许视线,但实在可有可无,便没有他们,我女真将士也可拿下辽国,此时平白被他们分一杯羹去而已……”” “勿要自大。”那完颜希尹皱了皱眉,“武朝居中原之地,地大物博,我女真还未出现之前,汉人便在这里生息千年,他们这些年虽然看来被辽人欺压,可若真是积弱到那种程度,辽人岂不早吞并了他们?哪里还能由得他们发展至此等程度?” 他摇了摇头,其实日光之中,也有些不确定的成分:“我这几年造字,专研汉人文化,越是深研,越是敬佩其底蕴之深不可测。没里野,便是陛下、二国政大人,说起武朝之时,也是心存敬畏,中原之国,不可小觑。一具我等联手攻下辽国,彼此接壤,便可能成为敌人,对于你的敌人,岂能心怀轻视?” 他说完这些,目光再度投向外面的繁华夜景。名叫没里野的年轻人低头沉思着,若是旁人怕是怎样说也不能改变他的认知想法,但眼前的谷神大人不同,他不光有着过人的武勇,军略、智慧也是超群,他说的话,必然都是有道理的。 如此想着,没里野将目光同样投向了外面,开始思考起这些汉人到底有多厉害来。 或许有一大…………能在战场上见到。 他如此想着。 属于开封的这个夜晚,多年之后,或许会被人记起,在史书上占有一席之地。当然,这也只是接下来许多年中发生的诸多事情的一个小小插曲,人们此时都在做着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方腊以及一些义军在武朝东南的造反影响开始广泛波及出去了,名将童贯在提倡联金伐辽的同时考虑着先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泥腿子平定然后挥军北上,皇帝等着收复燕云,还我河山,然后再慢慢的励精图治,此时身处汴粱的完颜希尹,身处抗辽前线的完颜阿骨打,都在考虑着武朝北伐会产生的助力以及今后的局势,女真的人口、军队都太少了,如果拿下辽国之后,他们要怎样才能维持住与武朝的平衡,让自己接下来不至于被武朝吞噬…… 当然,这些事情宁毅一件都不知道。 他正在睡觉,到得早上起了床,看暴雨已经停了,便是照例的跑步。跑步途中按照路红提教的呼吸方法练习内功,一路去到聂云竹的小楼前,喝杯茶,说说话。毕竟也是几日未见了,稍稍的寒暄,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聂云竹考虑着如何跟他说起自己已经跟可能变成自己义父的秦老见过面的事情,宁毅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一只拿着茶杯的手也从后方递了过来。 “呐,也给我一杯吧。” 女子的手,白皙而小巧,宁毅微微愣了愣,给那杯中倒上了,随后回头看看,穿着一身似乎是属于聂云竹的衣裙的女子坐在后方两级的台阶上,举起茶杯呼呼呼地吹了几下,慢慢地喝下去。 两人应该是已经认识的了,聂云竹回头微微讶然地开口,但一时间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介绍,片刻,元锦儿将茶杯放下,咂了咂嘴,发现宁毅还在看她,嘴巴一努,瞪着眼睛,身子朝后仰了仰:“一直看着我干嘛!” “哦。”宁毅眨着眼睛,点点头,随后转过脸去喝茶,不再看她,过得片刻才又耸了耸肩,“昨天看见一个女人从河里爬上来,又下大雨,全身湿透了,咳,很透的那种“……,应该不是你。” 那语气淡然无事。元锦儿瞬间瞪圆了眼睛,聂云竹微微“嗯?”了一声,扭头看看她,对于元锦儿进门的那副情景她还是记得的,后来拉着她去洗澡她已经睡着了,为了不让她染了风寒,还是自己脱掉锦儿衣服后为她擦拭的身子。 元锦儿此时眨着眼睛与聂云竹望了两眼:“当然不是我啦!”随后一拉裙摆,起身跑掉了,聂云竹比她稍高一点,裙摆也稍长,跑到里面时啊的一下,差点摔倒。 聂云竹没好气地笑了笑,扭头再看宁毅,宁毅还是淡然喝茶的神态,然后瞥她一眼……又瞥她一嗯……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都说不是她了!” ………………登徒子。” 聂云竹拿起茶杯,将脸别过一边……!~! 第九十五章 时局一 第九十五章 时局 聂云竹过去江边与秦老的认识,其实说起来倒并非是因为意外。虽然宁毅已经说了让她认秦老为义父,她对这样的安排也并不排斥。但就性格上来说,聂云竹本身其实也是有主见的敢于**的女子,在宁毅离开的几天里先去见了秦老,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想去主动结识这位可能成为她义父的老人。 见过之后,这两日在秦淮河边听对方说说宁毅有才学且特立独行的另一面,仿佛从一个侧面再次认识了这人。早晨再见宁毅,感觉也是挺好的,熟悉而又新奇的感觉。 虽然有锦儿那丫头过来搅局…… 大概知道聂云竹已与秦嗣源认识的事情之后,有关认义父的事情倒也不用宁毅多做引导了,这事情水到渠成便好,眼下也不着急。昨晚下了那样的暴雨,今天白天天气晴朗,下午去到河边时,秦老正在与聂云竹下棋。聂云竹看他一眼,眼神灵动,却不跟他说话,宁毅与秦老打过招呼,在旁边坐着看。 聂云竹琴棋书画各项技艺皆晓,不过她在琴艺歌舞上是大家,书画下棋虽然也很不错,但自然到不了秦老的这种水平,宁毅几眼看过去,便知道秦老留了手,算是稍稍指导聂云竹一番而已。一边下,一边与宁毅说起那赈灾防疫手册的事情。 秦老已经将这本小册子寄给了远在江州的大儿子秦绍和,康贤那边,据说也已经动用了关系将这册子递上去,随后分发开来。当然要见成效还得一段时间。秦老跟宁毅说起这些的时候,聂云竹便在旁边沉默地看看他。 对于聂云竹来说,有关宁毅的这一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宁毅相识以来,她的所见,一直都很片面。知道他有才学,可那也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每日见面,说着琐碎小事,听他喜欢的那些古怪的歌曲,看他画古怪的漆画,感觉只是真实。虽然之前也有跟她议论生意时的从容,但生意也不过是商贾小道。 但此时给她的感觉却不同了,这时谈论的是国家大事,而且也并非是那种无知书生的夸夸其谈――那些夸夸其谈她曾经在金风楼中见得多了。这两日听秦老提起,也说立恒并非是那种无知的书生,办起事情来必求务实稳妥,如此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态度。秦淮河边风起之时,女子在那儿听两人说着那些事情,想起老人对宁毅的评价,隐隐的,似也觉得有些与有荣焉的开心。 其后的几天,日子也就与平时无异地前行着,当然,该有的一些变化也在发生,但于宁毅的影响,倒不是很大。 城内城外的灾民随着时间的过去仍在增加着。豫山书院附近的街道上、围墙下,也常常能看见一些乞丐游走聚集,看来可怜,但若真要关心,那是关心不过来的,这些情景便连小婵也已经司空见惯了。乞丐在江宁城里从来不缺,只是眼下多了一些而已,从各地过来投奔亲人的灾民也不少,苏家也有些亲戚受了灾,然后过来投奔的。 因此,令城市稍稍显得拥挤和混乱的主因还是人群骤增。官府与军队也加大了管束力度,城内的情况倒还不算坏。有路引有身份证明的可以进城,若没有引条,没有可投奔之亲人的,便只能聚集在城外等待接济。 这几天还能维持住秩序,城门也还没关,不过一次宁毅路过城门看了看,城外的难民们与他回城那天想必又已经多了不少。弄了些简单棚舍住下,混乱而惶恐的一片,各种嘈杂的喧闹声、哭声,武烈军也派了大量人手驻在城门边,随时准备应变,关闭城门。 由于灾民的原因,有关制造高度酒设备和作坊的计划宁毅在思考过后还是暂时搁置了,反正设备图纸已经做好,过了这段时间再来考虑。他如今每天早晨跑步过去那小楼,常常是看见元锦儿与聂云竹在那儿喝茶的情景,他一来,元锦儿便拿着茶杯跑掉了。 元锦儿离开了金风楼,这事情一时间在江宁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宁毅也在李频那边听他说起了这事,据说这位四大行首之一目前下落不明。每天早上看见她在那儿喝茶的时候,想起李频的说法,宁毅就觉得心情复杂,据说几个痴情人士眼下还在寻找她的踪迹。 这女人是打算过来跟她云竹姐学着当老板的。她从金风楼出来,给自己赎身花了一笔钱,但仍然剩下有不少的积蓄,如今准备全都投入竹记,这不是一笔小钱。按照她的说法,从今往后,“我就是云竹姐的人啦”。眼下几日她正在休息,准备过两天再去竹记当个小掌柜。 刚回来的那天,李频跟宁毅说起一件事。 “对了,前几日,曾有一对姐弟过来书院找你。” “姐弟?” “嗯,看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姐姐大概十二三岁,挺难缠的,像是故意跑来踢馆,你当时不在,便把我结结实实考校了一番,呵呵,弟弟的脾性倒还好。” 李频说笑着,比划了一番那对姐弟的身高,然后说起那日考校的过程。李频这人性子豁达,倒也不会将个孩子的玩闹放在心上,以他的才学当然也不可能输掉,这时候说起来,道那对姐弟颇有学识,看得出来,他也蛮欣赏的。 宁毅看他比划的身高,也恍然笑了出来。想起周佩周君武那对姐弟。不过端午的见过一面,居然还专程上门踢馆,得罪女人的感觉可真不好…… 随即,将这事抛诸脑后。 宁毅每日固定的活动终究还是每日的上课,如今已然教完《论语》,开始讲《孟子》。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如果说孔子的思想以人为本,多半说的是人的行为,孟子的思想中,便有许多是直接涉及国家与集体的。每日说起时,宁毅大抵也夹些有关国家的故事来说说。到得这天,大概说了说了几年前的护步达冈之战。 有关金国的动向宁毅大概是打听了一些,秦老与康老也常常说起来。这场战斗就发生在四年前,天祚帝御驾亲征,七十万大军压过去,完颜阿骨打以两万军队迎战,几乎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可是到头来,两万军队却是大胜――不是惨胜,而是反过来近乎全歼天祚帝的七十万大军。无论这背后的理由有多复杂,这场战斗,都是数千年来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 宁毅此时只是用这种极端的例子讲述一下女真人的勇猛,国家与人的关系之类,不可能跟一帮孩子说得太多。只是上完课后与李频倒能多说几句,聊聊对女真的看法,两人一路去往旁边用于办公的房间,进去将书卷放下之后,李频方才叹道:“之前尝有言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实这些年看来,果真是如此。只是此等战绩可以不可再,辽人终究势大,女真人太少,这场战事结果究竟会如何,此时还难说得紧。” 宁毅笑了笑:“这样不是更好吗?街上整天都在说两败俱伤什么的,各有优劣,我武朝才好从中渔利吧。” 他这话语之中带些调侃,李频看了他几眼,笑了起来:“立恒又在敷衍了……街头巷尾,不过是想当然的理想言辞,我武朝积弱,无论将来与谁为邻,皆非好事。反倒能成三国之势,或可得一时喘息,当然……此话,也是过于理想。这时所成的,并非易于平衡之局,尽管积弱无力,动作总得有一些,不能坐以待毙,幽云十六州割让已两百余年,此次若真能把握时势将其取回,籍长城天险,我朝或真可得一时喘息,再徐徐图之……” “嗯。”宁毅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等着李频将话继续说下去。不过李频看他反应,倒是微微愣了愣,随后苦笑起来:“立恒仍是不以为然……”他说完这句,正色起来,抱拳做了一揖,微微躬身:“事到如今,倒也无需遮掩,于这时局,一直想听听立恒的说法,当今局势积弱至此,这天下,立恒觉得到底如何方有希望。” “啧……”宁毅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笑道,“你这句话憋多久了……呵,问我又能有什么用……” “确实已有些时日。”李频笑起来,“之前听立恒说过几堂课,觉得发人深思,当时想要跟立恒聊聊这事看法,但想来也与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的行径无异了,后来再反复思考宁毅的许多说法,委实是独成一脉,有的务实之言,甚至振聋发聩。立恒于之前朝代的历史皆有独到看法,对时局也是熟悉,此次,倒是真心想要听听立恒于这时局的看法,以为共勉……你我便真当是在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如何?” 时间往前推一点,位于书院一侧的走廊上,两道孩子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这是一对姐弟。姐姐周佩,弟弟周君武,各自拿了个小口袋,一边走,一边吃着磁糯的柔软糕点。随行的跟班和护卫已经被他们留在了书院门口,接近这边课舍时,姐姐周佩将口袋挂在了腰上,擦了擦嘴,然后偏过头看看弟弟,这家伙还在一边走一边吃,于是她连续瞪了好几眼…… 直到听见那边传来的说话声时,周君武才抬起头来,随后眨着眼睛愣在那儿,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瞪他,姐姐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扭头往前走去,他才连忙上去跟着:“怎、怎么了啊……” 原本是出来吃东西的,听说那蛮子回来了,便被姐姐拉了往这边来踢馆。肚子还有点饿,这句话说完,他将剩下的半颗糕点放进嘴里,疑惑地咀嚼着…… 第九十六章 时局二 第九十六章 时局 时间其实已经渐渐从三伏天转出来,但天气仍旧未有脱去暑日的炎热,豫山书院的这间书房里,李频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宁毅一杯。 “国事天下事,有时候见多夸夸其谈,又自信无比者,总觉可笑。不过许多想法,总也是从这夸夸其谈***来的,若真埋头苦干,从不与人议论,那也难免偏颇。景翰三年我赴京赶考,中进士及第,皇榜第十一名,可惜……当时因策论过激得罪了吏部侍郎傅英,虽中了皇榜,却难得实缺,数月之后我心灰意冷,离开东京,辗转回江宁。” 李频说起这个,随后拿着茶杯摇头笑了笑。 “旁人求官,中了进士,在东京一呆数年求各种门路的也有,几个月便走了,有时我都不愿跟人说起,怕被人笑话。不过在东京的那段时间,见到那官员与官员间的利益网,心情着实复杂。东京风貌与江宁稍有不同,若去了便能感觉到,皇城所在之地,仿佛所有地方都被那感觉笼罩一般,自御街附近你能每日看见那巍峨的宫墙,即便在见不到那皇宫的地方,你往那方向望过去,皇宫似也矗立在你眼前一般……” “求官的、求门路的、谈论国家大事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茶楼酒馆、各种烟花之地谈论的也都是这些,到哪里你都能看见官的影子,一方面朝气蓬勃,另一方面,却又暮气沉沉,总之,大家都在干着急,都不得要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也试着走各种门路,想各种办法,或许找那傅英的政敌之类的,能得到提携。可到头来,还是无甚大用,或许也只是我路子未走对,原本以为第十一位总该有些价值,可人家并不拒绝你,只是推诿,给你安排些位置,但全无实缺,人家的安排也滴水不漏,于是几个月后,大概明白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何必在人家的地方想着钻那一点空子呢,钻不进去的。我家境尚算不错,若真要在东京住下等着机会,也不是无钱,倒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再安心沉淀思考。于是我离开东京,辗转许、唐、伸、安几州绕回江宁,当时也遇上水患,见了不少的事情,回来之后这几年,倒也在思考,这世事何至于此……” 他喝了口茶:“之前百年我武朝也有大小数次变法革新,失败者多,可论及原则,总是不离富民、强兵、取士三项,若要做事,以这三者为入手,确是有道理的。然而究其根源,使我武朝军民皆弱,取士不得其法的根本原因到底为何,最近每每与人谈论,皆在思考这等事情。” 宁毅喝口茶,随后耸了耸肩:“这个理由……不是很简单么?” 李频原本等着他的看法,听他这句话,微微愣了愣,随后倒也笑了出来:“确是简单……立恒当初所说,凡事皆有基本规则,有其根源,若能看清,或许对之后的发展把握,就能更加清晰,我觉得很有道理……其实如今看我武朝,因由也是相当清晰,谁花点心思都能看得清楚……” 他稍稍顿了顿,拿起粉笔,在一边的小黑板上画出个三角形:“我朝原本以武立国,立国之初,武力强盛,只是随后的几次叛乱让太祖看清此事弊端,随后抑武崇文,以强干弱枝的方式治理我朝,此等方法令我朝消弭了内乱之因,一度令国民富庶,国祚延绵。可到得如今,却也造成诸多弊端,令我朝难敌外侮,诸多的压力之下,为保强干仍强,却也令得弱枝更弱,财富仍然流向尖端。武力原本便因强干弱枝而被抑制,如今便更加虚弱,武力愈弱,外来压力也愈大,压力愈大,武力再愈发弱,由此形成循环,不得解脱……” 李频吐出一口气,看着那黑板:“若能解决商业上的问题,稍微估计一下弱枝,我朝自然有余裕顾及武力,此为任何富民之策皆需解决的问题……若能让武力强盛,外侮不敢侵,我朝自然也能得喘息,此为强兵之策需解决的问题。取士也是为富民、强兵、令国祚延绵……可惜,皆是空话。” 他扔掉粉笔:“若单说一策,似是谁都有方法,便是几策并行也毫无问题。可我朝强干弱枝局势已成,譬如是棵大树,强干未饱,稍有养分,弱枝这边也被那强干夺取一空。如何引导这强干,让其自然而然地将养分流往弱枝,这才是问题所在。立恒认为呢?”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嗯,很有道理,而且你是在说……让那些已成强干的大地主、大商人――就好像我们苏家这样的――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啊,富贵闲人啊,把他们赚到的钱心甘情愿地拿出来,还富于民……” 李频笑着,并不否认:“确是有些书生意气,不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然,世事皆是向前,不可能退后,世人皆言恒帝、惠宗之时我武朝兴盛,国富民强,可想着后退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如何引导它到达下一步,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拿钱出来,不成循环,不切实际,也无甚大用,凡事皆需考虑一环环的推行流动。因此,需得有个方法,让这些人拿钱出来,投入贫穷之所,然后必须得保证双方皆能赚钱,然后继续下去,生生不息,不令强干财富减少,却可令弱枝情况得以缓解……或许,可以考虑让朝廷先做介入。” “王安石变法了……”宁毅微微皱了皱眉,喃喃低语,李频自那边转过头来:“嗯?” 武朝没有王安石,但是数十年前有一位名叫谭熙谭子雍的宰相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变法试图让朝廷介入诸多生意,以盘活经济,宁毅笑笑:“德新此言岂非与当年谭相想法类似了么?” 李频点点头:“我确曾反复思索当年谭相变法之事,启发甚多,当年谭相所想,或许也是如此,只是他当年未曾料到阻力之大,政令不行,下方阳奉阴违,所以国事之首,终是肃清吏治……” “这句话倒没错。”宁毅点头,“不过办法错了,经济不能这样玩的。” “嗯?经济?” “呃,也就是商业体系,货物的流通、货币的流通,整个体系……”宁毅笑着解释一番,“任何让特权介入的商业体系,都不是正常的商业体系,特权在这里,只能是毒药,特别是朝廷、官府这样的特权。” “立恒也认为不该与民争利?” “不是这种原因。”宁毅摇摇头,“你不是要有基本规则吗?经济的基本规则就是贪婪,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其余的都可以含糊以待。贪婪这种东西在很多情况下是积极的,我在店里做事,我想要买件衣服,于是我努力做,努力想办法赚钱,或者得到主家赏识赚更多的钱。这就是好的贪婪。他其实有很多办法的,偷啊抢啊,可是那要坐牢,划不来,所以只能按照游戏规则来办,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它值那么多钱,就值那件衣服。能让人留在游戏规则里的贪婪,才是好的贪婪……” “可朝廷不在游戏规则里,他们还在当着裁判,你却让他们加入这个游戏,到头来别人就都玩不下去了……前面说过,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你让一个人看见了利,教会了贪婪,他们一回头,看见手上有块免死金牌,有把刀。如果我简简单单就可以把利益拿回去,你凭什么让我不去拿呢?如果真能这么理想,那么不也跟直接让大地主大商人们拿钱出来一样了吗?” 他稍稍一顿:“谭公变法并非因为法治不够,人总会钻空子的,贪婪太强大,一旦有这种情绪,那么他眼中除了利益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情绪可以让人很积极,它的推动力很大,可唯一的关键是:最好别让有特权的存在有了这种情绪,如果这特权抑制不够,到最后就谁都玩不下去了……” “只要有任何小空子可以钻,那这法治就永远不会有够的时候,特权阶级做生意,只能是放狼入羊群。与其考虑让更多特权介入,不如打掉原本就已经进来的特权,或许反而会有些促进作用……简单来说也就是一句话,让裁判下场玩游戏,那这游戏怎么玩?要说监督,也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更复杂,破坏不可避免。” 窗外,一对姐弟蹲在窗台下的走廊上偷听,男孩点了点姐姐的肩膀,小声道:“姐姐姐姐,他说的是不是应该打掉我们家的生意?” “这蛮子……”周佩眨了眨眼睛,有些气恼,随后看了弟弟一眼,“不过他说的有点道理,你要好好记住想想,不可轻信,但也不可因人废言,这样将来才能做成大事。” “哦。”周君武点了点头,随后解开腰上的口袋,拿出一只糯米糕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周佩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让裁判下场玩游戏……”房间里,李频沉默良久,随后笑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立恒这句,确是正中那基本原则了,我若是裁判,一旦下场,那的确是……” 他是会想事情的人,虽然未必会放弃关于经济引导的想法,但宁毅说了这句话,他却多少能想到其中的后果:“倒想不到我苦思几年,立恒倒是一眼便看出其中最难解决的一点,或许,这也是立恒见事方法的不同?” “这毕竟是个很有趣的事情,我朝每年交予辽国数十万岁币,通商所赚,却有数百万之多。到头来,却还是我们占了便宜。商人之重要,商业之益处,如今不光是德新兄明白,许多人都已经明白。我朝与之前数朝都有不同,我朝并不抑商,谭公的变法,虽然有问题,但也正表示了朝廷对商业的重视,可是……”宁毅想了想,忽然道,“哦,对了,我刚才在想,那个傅英如今怎么样了?” 宁毅说着商业,忽然转到这句话,李频也愣了愣,片刻后,陡然大笑起来:“立恒果然厉害,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吏部侍郎傅英今年三月因贪墨被查,上月已被大理寺判流放。待到这次水患之事过去,我大概……”他微微有些惆怅,但终究是高兴的,“我大概也打算再去东京一趟,上下打点一番,看能否得补实缺。此时已等了五年,立恒莫要说我官瘾太重才好。” 宁毅也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恭喜德新兄了。” “尚早、尚早……倒是立恒何以看出此事的?” “商业机密。”宁毅只是从对方表情察觉一些端倪,于是随口问一句,此时开个玩笑。李频在那边摇头笑一会儿,喝了口茶:“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立恒既能明白其中利害,不知可有想过,若只让朝廷引导一番,有何折中之法呢?” “那……玩笑之语。” “便是玩笑之语。” “好吧,反正你要去当官了,讨论一下也好。”宁毅笑着点点头,“我个人认为,有,也没有。” “何出此言?” “其实很简单,让朝廷让儒家有意识地提升商人地位,那么行商之风自然更加盛行,若要主动引导,而又不去干涉破坏,这是唯一的途径……” 这话说出来,李频皱了皱眉:“商人地位……这事……毕竟商人重利……” “不在于商人重利,”宁毅喝了口茶,“国家也重利,这些年来,商业发展,商人的地位比之前几朝也有改善。若然主动放开一点,商业必定增长,可这也是没有可能的地方……他们不敢。” “谁?” “上面的人、朝廷、圣上、儒家……你我,或者所有人,都不敢放开……” 窗外的走廊上,蹲在墙边的周君武微微愣了愣:“姐姐,他又胡说八道了,我才没不敢呢,我们家就也在做生意啊,驸马爷爷家做得更大……” “闭嘴。”周佩小声地何止他的说话,随后想了想:“我也没不敢……他这是激将法。” 然后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宁毅微带调侃的声音。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第九十七章 时局三 第九十七章 时局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房间里,宁毅做了个“砰”的手势,李频皱起眉头:“岂会如此?” 宁毅沉默了一会儿:“李兄可有想过,儒家发展这数千年来,为何要一直重复商人逐利的说法吗?” “圣人提倡德行,反对自私逐利行径,岂非理所当然么?” “一部分是这样没错。”宁毅点点头,“可另一部分,在于商贾之学不利于统治,三个字:不好管。一个人一辈子,你在山村之中种田,没什么,按照祖祖辈辈的方法去过,成亲、生子,死了葬在山里。可有一天你进了县城,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又有一天你进了省城,看见更多让你反应不过来的东西,就好像你看见了那件衣服,你想要,你就去想办法……贪婪哪…… 宁毅笑了笑:“当然大部分情况下你会老老实实打工赚那买衣服的钱,可一旦你有了**,有空子你就总会去钻的。李兄,你觉得到底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好管,还是一个心中已经有了**的人好管?我朝数千万子民,李兄,我朝的法治,真能管住的有多少?他们有多少人,其实就是这样安安分分过一辈子的?商业再往前发展一步,要多出多少**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系统。自诸子百家开始,便有法治与德治之辩,法治之说应该能占上风,可一直以来,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再慢慢过来,你就会发现一件事:以前的法治,能管住多少人?呵……其实多数靠自觉,民风淳朴啊,小乡村里自己有一套规矩就成了,若将现在的江宁放去秦朝,李兄,你觉得,以那时的律法和手段,能太太平平管住这里多久?也许秦朝很严苛,可江宁……聪明人太多了,可钻的空子也太多了……” “儒家是个很伟大的东西,数千年的发展,李兄,商人的好处,不是直到武朝才会有人发现的,若放开了商贾,那滚滚而来的利益,肯定也不是今天才有人知道。陶朱公的例子都摆在那里了。可为何千年以来,举世皆抑商,其深层理由,他们看见了后果。法治能力……跟不上。” “我朝也是如此,意识形态。”宁毅点了点脑门,“世人越有**,行为越是难测,越受诱惑,越是逐利而往,有空子就钻。我朝不抑商,有其好处,可文官贪钱武官怕死,民众贫弱,官兵得过且过,焉知不是这甜头带来的些许后果?其实……至少也要占一部分原因吧。” 李频瞪了眼睛,在那儿愣着,此时就连“意识形态”这种词汇的意思都没什么心思去问了,只是能够听懂的部分,就足以让他震撼,过得好半晌他方才说道:“立恒此言……可是指那商人逐利之学,才是我武朝积弱的罪魁祸首?” “没有。”宁毅喝了口茶,“绝不是这样,这是一种发展,我朝底蕴有了,法治规条在商人发展过程中也在跟着发展,这本身是互相促进的过程,只能说,很多东西没能配合着跟上来,这就很麻烦,太复杂……要解决如今武朝的问题,再盯着商人、货币这些,希望国家介入经济,把什么岁入翻一番翻几番,国富民强然后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不可能。总不能在商业上尝到了甜头就死盯它一个,再发展下去,整个平衡只会更加倾斜,这太畸形了,迟早出事的……” 宁毅摇摇头,李频在那边想了好久:“那么,立恒觉得若要寻其关窍,应当注重哪里呢?” “若真要实干,我不知道,可若只当做玩笑,不负责任的话,呵……”宁毅笑笑,“何不从儒家入手呢?” “儒家……立恒莫非是指如今的冗员冗生?”李频想想笑起来,“以往常与人聊,也有说过,我朝的问题根源,可能就在于这学子官员真是太多了,是个大问题,不过……此事若要解决,只怕比商事更难……” “若我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呢?” “啊?” 李频眨眨眼睛,一脸迷惑。宁毅扭头示意了一下课室的方向。 “李兄觉得,那些学子读了书,将来可以干些什么?” “以立恒的教法,不光教其学识,也教其见事、决断之法,其中数名将来为一方良吏,当无问题。” 李频说得认真,宁毅坐在那儿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喝了口茶,拍拍手。李频疑惑道:“不知立恒所想,他们能做何事?” “这里面,那苏文义大概可以当个小官,他成绩不好,但性格最为跳脱,与人来往交际不错,其余的人……我其实将他们当成掌柜或者伙计来教的,当然,读了书,既然有机会当官,也大可前去试试,毕竟当官福利好……” 宁毅掰着指头算:“正俸、禄粟、职钱,春冬服、从人衣粮、茶酒,厨料、薪炭、牲畜饲料,这年月一旦当官,衣食住行,家眷从人的开销全都国家包了,国家还会发给良田数倾。工作轻松,刑不上士大夫,不以言治罪,三年一磨|无大错便可升迁,谁不想当官呢……” 李频沉默半晌:“立恒竟说,此等学生,只能当掌柜?” “并非只能当,而是适合当。他们的性格多半木讷老实了,当官很难。为官之道,审时度势与人来往最重要,若再加上有能力有抱负,方可为能吏良吏。德新知应对进退,有能力抱负,有权衡辨别的能力,可为良吏,他们多半不行,这些事情可不简单。” 宁毅摇摇头:“富民、强兵,接下来是取士。取士之道其实专人专用便可解决,为何不能开些专业学堂?凡有技艺无需敝帚自珍,可安排人学木工,安排人学冶铁,安排人学厨子,安排人学管理――也就是当掌柜。最重要的是,可安排人学军略,安排人学水利,安排人学采矿……” 李频明显疑惑,不怎么认同这个:“若能有钱读书者,谁又愿学这些?”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当官多好,有机会读书的都冲着当官去了。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如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冗生冗员?古时候有机会读书的只是一小拨人,识字的人不多,学问要传承下去,国家需要他们来治理,千金易得一士难求,因此,这士只存在于最高的那一团,因为本身便没多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忙了……” “可如今呢?几千年了,世事在发展……譬如说世上有许多事情等着人去做,有一件是最重要的,我们首先做这一件,于是一直提倡。但现在,德新,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多出来了啊,我并非指儒学,而是说为官。为何不能分出一些去做其它事情了呢?读了书,他们就会想事,如今水患到此等地步,若能有专人去研究水利,整理一套学说,后人再继续学习、研究,这些人若不研究其它,就专研水利,儒学只当修身养性,如今每年水患还会至于此吗?” “专人专用,任何事情效率都可提高,少走许多弯路,譬如说以往织布,娘亲教给女儿,那些农妇在家中弄个机器慢慢织,有快有慢,质量参差不齐,如今布行皆有作坊,聘请女工在其中做事,有人教她们如何用那机器,有何等诀窍可以更快,另外还有人在考虑织机该如何改造。一个人可以发挥以前几个人的作用,质量统一,效率翻上好几倍。若任何事情的效率都能翻上好几倍,那如今的武朝,会是什么样子?强兵岂非也是易如反掌?”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其中的困难,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说儒生多了,我说能读书之人少了,若真专人专用,那就实在太少。如你所说,家中有能力上学之人,不会去学这些商贾、匠人的学问,儒学也不会做这种如同放开其地位一般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饱和了,多了,这武朝若真要往前走一步,或许就只能考虑从这里走,譬如说,渐渐烘托舆论,先将军略、水利这等迫切的项目先做上来,抵御外来压力,保证民生,到大家不那么苦的时候,更多的人可以读书的时候,再考虑专人专用。这个不像那些呆板的强兵之策,他们的地位一上来,自然会有懂的人去想、去做的,如今其余事情皆无地位,大家当然只能都读书……” 房间内外静悄悄的,李频低头苦想,房间外蹲着的姐弟都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宁毅拿过来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儒学是很伟大的体系,除了修身之外,它也是管人、权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学问,十数万的学子,如此之多的官员,隐形层面上,全国数千万的子民,都在它的权衡、掌控之中,特别是在我朝,冗生冗员已经明显超出,佛家道家各种学说的冲击,它稍稍转变之后弄出的这个游戏规则,不仅让这超多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系得以平衡,还能不断壮大,让众多学子前仆后继地朝这上面扑来,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近乎完美的权衡……” 他深深了吸了一口茶香:“我很崇拜这种学问,无论其功过,能记录一些人以某种形式在某地生存过的东西,可称为艺术。儒学绝对是古往今来众多艺术中最为伟大精巧的一项,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极端而又和谐的方式将他们统合在一种游戏规则之下,几千年的智慧,高山仰止……” 他举杯过去,在李频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适逢其会,你我,且品尝之吧。” 茶香其实已然淡了,李频还在想着,此时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宁毅只好无奈地站起来。 “立恒所言,许多我还未能想通,不过,仅就已想通之处而言,立恒已胜我远矣,此事当受我一拜。” “只是玩笑。”宁毅回了一礼,随后笑道,“若非本朝不以言治罪,你我此时又无足轻重,都不敢跟你说的……玩笑,且做闲聊罢了……” !!! 第九十八章 儒 第九十八章儒 走出房间的时候,宁毅叹了口气。 李频还在房间里呆着,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想法,甚至可能记下一些。那也无所谓了,说出来的一些东西,便不在乎他去想,将来去推敲,那也是李频的思想和路了。 有些想法他说了,有些想法他没说,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都是玩笑。”这并非只是一句故作姿态的避嫌的话,而是这一切,在他看来真的只是玩笑,不负责任的玩笑。 要在眼前的这个政体里弥补缺陷和漏洞,近乎痴人说梦。当然,若纯粹去说面临的问题,他自然也有想过,例如商业,商业在武朝不是迫切需要发展的短板,它已经是一块长板了,而且比谁都长,以平衡发展的观念来说,其余的许多制度眼下已经跟不上商业的发展,再发展商业,就算能尝到甜头那也是畸形,对一个国家来说,这个畸形真是太危险。 而儒学已经到了眼下这个饱和溢出的地步,若真有可能积极地往前走一步,细化分工也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一方面合理分流溢出的教育能力,另一方面迎接接下来可能的工业**。当然,看上去很美,问题在于,这就是个玩笑。 一切的原因也就在于儒学。 宁毅说他崇拜儒学,这不是什么奉承话或是反话,这是发自内心的高山仰止。他以前是做惯管理的,能够看清楚各种管理学科的优劣,一个公司几千人几万人,他可以将制度完善,将人管好,大家照着制度去做,循环建立起来,一切无事,可人生不是这么简单,一个国家也绝非如此肤浅。 儒学不是什么孔老2的迂腐无用的学问,孔子的论语,只是教人修心养性的道理,一些人生的规律。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在这样的规律里找出了关窍,找到了如何去制定规则,利用和引导这些规律的方法,然后一代一代的完善、增补,若遇上了问题,就修改、微调,找出折中的方法,数千年来,每一个朝代的顶尖人物都投入到这套统治哲学的完善中来,如同大浪淘沙…… 撕去表层看来温和迂腐的外皮之后,这是一套真正实干到极点的统治系统。现代的管理哲学中,譬如一个公司,能够培养出公司文化,让人产生归属感就已经要花极大的力气,几乎已经是终极目标。如果说现代管理学是一套八位的计算机程序,儒学就是一整套的基因树图,它管的是几千万的人心,而且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人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几千年的发展,进化,物尽天择适者生存,如果将汉民族作为一个整体,这几乎就是他发展出来的其中一道基因束。即便是此后千年,任何人统治这片大地,最终都只能变化式的使用儒学,并不是说谁谁谁真的心慕汉族文化,而是不用这个模式,就只能被淘汰,在其精巧与复杂的程度上,无论欧洲君主立宪、议会制、教会统治,日本的武士道,或是印度的种姓制度等等,与儒学相比都远有不如。 像是一个大的蜘蛛网,你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拉着你,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想要内部改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用力,谁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达到成果,好像你一拳打在水面上,溅起再高的水花它们最后也会推回来。一个人想要改革,面临的是几千万人组成的巨网,是数千年来每个朝代每个年月最顶尖的人物智慧的集合体,一个硕大无朋的太极图,这等若是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样的体系中翻个花绳。 作为宁毅来说,他会坐在那儿思考和欣赏这样的体制,甚至为其中的精巧绝伦感到战栗,他将之当成一种艺术品来看,可是要让他在其中做改革,他也不存在这样内部革新的自信。有些朝代会有些天才绝伦的人找到其中的关键点,可到底那关键点对不对,没多少人能有信心。北宋的王安石变法,一个天才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坚持了许多年,最后还是被反馈过来的巨大压力压死,秦朝的商鞅变法找对了一个关键点,他成功了,但作为个人的一部分,他还是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五马分尸。 中国的哲学中有太极阴阳,用力越大,反馈回来的力量越大,想要在儒学体系中做大力改革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当然,有一定想法的人,可以以自己的努力在这个体系中推一下,李频有这样的资格,想做就去做,因此宁毅才会跟他随口说出那些东西。 不过在宁毅本心之中,内部改革吃力不讨好,他就算再擅长勾心斗角权力斗争,有现代理论支持,或者可以耍着太极拳带动一个朝廷乱跑,但当这力量反馈回来,他也没有自信能挡住。 当然,何必去挡呢。如果真要做些什么,宁毅只会考虑成为另一个辽、金,从外部将整个武朝打垮,统治体系一定要依附于人的存在,国家被打垮之后,儒学体系陷入僵化状态,人便能趁机将想要塞进去的一些东西塞进这个体系里,顺便这个统治系统运行这么多年产生的诸多沉冗也能一扫而空。就像是电脑系统重装,然后……看它再度运行起来的时候慢慢消化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宁毅真心觉得最简单的改革方法,当然,即便闲聊,也不可能跟李频说这个。李频想要的是有关内部革新的手段,他便说说内部革新的看法,李频不是那种盲从而不懂思考的人,即便自己危言耸听,他被吓到一次,此后自然也会渐渐消化,转化成他自己的观念。若将来这人真能有所建树,宁毅大概也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变化,感到有趣罢了。 无非闲聊而已,时间只是下午,他也只是个闲散无聊的商家赘婿。空谈的话说完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一路朝书院外走去,到得豫山书院门口时,看见两匹马车便停在外面路边的墙角下,一些跟班护卫大概在等人。雍王府的车,宁毅微微疑惑,回头朝书院那边看了看。 那对姐弟莫非又跑来踢馆,跟自己错过了? 错过就好。宁毅坏心眼地摇头笑笑,径直离开,他这时还没吃午饭,准备去书院附近街道的酒楼上吃些东西,走过道路转角时,正看见小婵自道路那边过来,经过路边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中,看见他,便笑着挥了挥手:“姑爷。”阳光从槐树上方照射下来。 跟着小婵过来的还有一名家丁,手上捧了些盒子。最近忽然进城的灾民不少,虽然治安基本还好,不过苏府还是叮嘱了女眷丫鬟出门必须有人陪同,免得出事。这家丁大概是被小婵支使着一路过来当跟班和保镖的,此时已经看见了宁毅,小婵便回头说了几句,随后微微点头躬身道谢,将对方打发回去。那家丁也有些受宠若惊,心情好的时候,小婵一向是最为有礼貌的,对谁都是很和气亲切的样子。 与此同时,宁毅方才离开的豫山书院门口,一对姐弟才鬼鬼祟祟地从那边出来,见不到宁毅的身影,才又光明正大起来。周君武看着两边的街道,垮下了肩膀:“姐姐,那个宁毅很厉害啊。” 周佩微微有些沉默,皱着眉头,过了许久才瞥弟弟一眼:“我也知道很厉害。” “那我们还考他吗?” “当然要问他。”周佩想了想,朝马车那边过去,“不过等到准备好了再来。” “嗯嗯。”周君武在后面跟着,赞同地点头,“他居然能让那个李频都甘拜下风,太厉害了,到底有多厉害呢……不过他说的我也有些不太懂……姐姐姐姐,你懂了吗……” “闭嘴。” “哦……可是我觉得呢……” 姐弟俩的声音随着马车的起步消失在这边的街头,初秋的午后,白云悠悠,另一边的街道上,宁毅与小婵正去往附近的酒楼。 这天晚上,周佩坐在康王府的花园里发呆,周围没有掌灯,没有什么过来打扰的丫鬟。拥有郡主身份的小小少女从来喜欢在这样幽静的环境想想事情,她穿了长长的裙子,沐浴过后的头发还带着湿气,脱了鞋袜倚靠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时间接近七月半,月光皎洁,萤火虫在附近的花草丛中飞舞着。 周君武今晚不在家,吃过晚饭之后跑去驸马爷爷那儿玩,这时候同样也在驸马府的花园中坐着乘凉,乘着其他孩子乱跑玩闹的空闲,他偷偷地跟康贤复述了今天听到的事情。 “驸马爷爷,那个宁毅,他说的有道理吗?” 康贤皱着眉头,目光严肃得如同万∩钐叮他的治学向来是以严肃著称的,只是在周佩周君武这些孩子面前是另一种严肃,不常有这样的目光,而除非是与秦老等人真正谈起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只是朋友之间,也不会将这种目光拿出来。 “他……就说了这些吗?” “嗯。姐姐好像听懂了一些,不过应该也有很多不懂的……我觉得他很厉害啊,那个李频也甘拜下风了呢。驸马爷爷,请他来当我的老师可不可以……” 同一时刻,苏府。小楼的二楼廊道上,宁毅早已忘了白天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此时正跟苏檀儿、婵儿、娟儿、杏儿悠闲地坐在凉亭里剥桔子吃。当然真要说有多悠闲那也不见得,吃完了一颗桔子,苏檀儿擦擦嘴起身:“我吃饱了,相公慢慢吃。” “喂,不用这么快吧。” 宁毅语气随意,不过也正是苏檀儿颇为适应的风格,桌上的小竹筐里桔子还有很多,苏檀儿回过头来歉然而无奈地一笑:“还有事情要做呢……” “要帮忙吗?” “不用,相公吃桔子吧。” 苏檀儿嫣然一笑,转身回房,她最近确实挺忙,水患将至,城门快封了,各种事情都要先做预案之类,然后抽调手头的资金偷偷摸摸地积累准备有大动作,虽然累,但看来精神倒好,估计是皇商的事情真正有了突破了。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就如同这生活一般…… 理论和思想这东西,我总是认真在做了,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或许这类东西总有吃力不讨好的嫌疑,不过一个自洽的世界里,该做的还是必须做。 接下来,正式进入暗战之池的下半部分,皇商环节^_^ 还是那句话,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 第九十九章 苏檀儿的一天一 第九十九章 苏檀儿的一天 中午时分,秦淮河畔的街道上分外喧嚣,这是位于码头附近的一个街区,商铺林立,货物上下繁忙。挂着苏氏布行的小商铺后方有一个大库房,门从侧面开,便于出入,此时一整船的货物就在从码头那边运过来,货物、搬运工人、伙计进出不停,将整个场面弄得有些拥挤。 如今长江上游的水患各地受灾严重,灾民还在往这边聚集过来,江宁城门一旦关闭,接下来的情况怕是持续一月两月都有可能。城门一关,城内布行的生意肯定要受损,但货物仍旧要准备充足,以往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如今也只是按部就班了。 库房外层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药铺,巨大的架子有陈列一些布匹盒子,也有储存各种染料,此时一些要精心储存的样品还在不断搬进来,搁在柜台上给掌柜和负责这方面的伙计过目,不过这时候除了负责这边店面和库房的廖掌柜,作为东家的苏檀儿也在柜台里一样样的看着这里的东西。 初秋的气息只是刚刚脱了暑热,天气仍旧不见得凉爽,苏檀儿今天是一身简单的妇人打扮,白色的衣裙与天蓝色的衣襟、袖口,不见得繁琐,但简洁清爽,不失大气。旁人在店铺内外忙碌的时候,她也在如药铺般的柜台内走动着,不时打开一个新送来的盒子看看嗅嗅,或是抽开里面柜子的小抽屉,看看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不时做出一两个指示。 “朱砂、茜草、明矾、马兰花、这是冬青……这些鼠尾叶有问题看,廖掌柜你来看看……另外那边五倍子也发霉了,虽然只是用来对数的原料,发霉的还是要换出来,是不是因为渗水弄的,今天下午就找人把那边弄一下……啊,杏儿,你来……” “大概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卸完,船不等人,叫那边还是继续卸。隆庆楼那边饭菜准备得好点,要有肉,下午还有一船到,今天会很累,看子时以前能不能全卸完。茶水一定要够,另外街口那边买一担凉粉来,喜欢的,喝喝解渴也行。” 这次入库的东西门类繁多,有许多制成染料的原料,也有已经制成的染料,蚕丝,已经成成品的布匹,乃至于织机都有。东西多,都往这边库房里塞了过来,有的还得分流到其它库房中去。搬运工、伙计们的忙碌之中,苏檀儿与杏儿这样的女子混在其中,却也没有丝毫的不协调产生,这主要也是因为苏檀儿对这些事情也已经驾轻就熟了。 她若是不过来,廖掌柜大抵也能自己把这边的事情弄清楚,不过过来一趟,这些干活的人们的福利多半就能好些,若是时间紧任务重,有时候提前完成还能从她的手上拿到些赏钱。真到需要旁人出力的时候,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吩咐着杏儿去处理吃喝的事情,柜台里的事情吩咐完之后,她一路出门往码头那边过去,廖掌柜与一名伙计连忙跟在后面。这条街道上也是鱼龙混杂,虽然没有旧码头海庆坊那般乱,但也是三教九流云集,繁忙的生意背后也有各种的利益牵扯,帮派势力争来抢去。每过几日也会大大小小地打上一架。不过苏檀儿倒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气氛,一路前行,还帮着两名抬箱子的伙计扶了扶箱子,两名伙计连忙道谢时,她也只是笑笑:“没事,快过去吧。” 街道上人群熙攘,各种店铺商户,与一名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时,苏檀儿才陡然停下了。那男子也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一只手上拉着的是原本挂在苏檀儿腰间的粉白色香囊,此时看来柔弱的女子单手抓住香囊的另一端不肯放,下一刻,那男子猛地用力抢了香囊便要跑,被跟着廖掌柜过来的伙计扑倒在地。 人群一时间混乱起来,苏檀儿的右手大概被香囊的绳子勒了一下,此时握着拳头,眉心微蹙地看着这一幕。那年轻男子爬起来就要继续跑,跑出两步,陡然被迎面而来的一名大汉一拳打倒在地。 鲜血溅出来,苏檀儿偏过头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去捡起香囊并且将伙计扶起来。低着头将香囊挂回腰上,叹了口气快步朝前方走去。后方的殴打还在继续:“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距离这里不远的河边有个扎了凉棚的小茶摊,此时凉棚中便有一拨人坐着休息,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干瘦但目光有神的中年人,看见她过来,笑着起身抱了抱拳:“苏小姐。” “荆五叔。”苏檀儿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回头看了看,“谢谢荆五叔,已经好久没遇上这样的事情了。” “哈哈,不知道哪里新来的小子,招子不亮怎么出来混,既然苏小姐心有恻隐,这边算了,否则得废他一只手。” “不是什么大事,若少一只手,往后做其他事也难……” 这名叫荆五的中年男子乃是这码头区域的黑帮老大之一,与耿护院有过命的交情,也是因此苏檀儿的事情耿护院早已知会过这边。这边荆五挥了挥手,那边才停止了殴打。苏檀儿道谢之后,一路去往码头边的一艘货船,娟儿此时便在船上拿个小本子清点着一些东西。三个丫鬟中,娟儿的心思最为冷静缜密,因此这些细部上的事情,通常也是让她来。 午后白云悠悠,一船的货物下完之后,杏儿也已经叫了饭菜过来。搬运工、布行伙计们也就聚在河边的那些凉棚里吃起饭来。杏儿拿了一壶茶水走来走去,作为大丫鬟,她在苏府的位置与廖掌柜比也没什么差的,这也是象征性的一圈。娟儿与苏檀儿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前,拿着一本小册子在做着整理,她们准备吃的也是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食物,并不多。这年头午餐不是定式,不过对于其余做体力活的人来说,能多吃一顿自然更好。 方才有人偷苏檀儿香囊然后被那样殴打的事情此时也已经在众人之间传开了,娟儿也在问:“小姐,先前有人偷你东西?” “嗯,被荆五爷的人打了。”苏檀儿简单回应,娟儿也就“哦”地点了点头。 在其他人那边,话题明显就复杂许多。 一些搬运工们不会很清楚苏檀儿的身份,布行中也有新伙计。此时在人群间窃窃私语,显然无法理解这样一名娇弱的女子为何会来到这边管这些事情,这种女人对于生意来说,明显该是外行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吃喝的东西准备得倒真是丰盛。 这些疑惑细细碎碎地出现,随后当然也会有人解释一番。 “我们家小姐可不简单,你懂什么……” “将来是要管整个苏家的。” “看不出来吧?你这样的当然看不出来……” “别看小姐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也不泼辣,可管起事情来就是有声有色的……” “人家的厉害是藏在心里的,她要真生起气来,苏家的那些少爷什么的在她面前可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想不到吧?做久了你就知道,小姐就是个大家闺秀,可人家想的事情比你多多了……” 不久之后第二艘大船靠岸,众人便又行动起来,杏儿是帮忙负责掌控全局不出问题的,她擅长这个。娟儿则又跑去船上首先清点一些贵重的东西不出问题,苏檀儿坐在凉棚中的桌边扭头望望那大船,看着码头那边的情况。另一侧那荆五一众手下聚集的地方,闲聊之中倒也有些人往这边看过来,熟悉的陌生的。 “这女人跑过来能干什么啊……” “这女人可不是凡人……” “妈的长得真漂亮,你说这么漂亮的小娘皮抛头露面做生意,太可惜……” “少他妈废话,人家做生意可做得比你好。” “看不出来。” “这要是能嫁给我当老婆,***……啧……哎你说她就真不嫁人了啦,女人就是要嫁人的嘛,相夫教子……” “你也傻啊,没看见人家都是嫁了人的打扮了吗?以前过来这边,可都是打扮成男人的,不过就算打扮了,样子也俊……” “嫁了?” “没错,听说招了个赘婿,是个书生。” “没骨气的男人。” “人家苏家有钱,你刚才不是说嫁给你当老婆吗?你不入赘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可那是书生,入赘了被压一头,我就不同了……” “嘁,这女人那是真厉害,她厉害在心里,就不跟你发脾气不跟你说半句重话你也得听她话,你就是长得壮点,还想压人一头……” 码头内内外外异常繁忙,一家家店铺的掌柜、管事都会在附近看着或者干脆过去帮手,所有这类人中,年仅十九岁的苏檀儿大抵是最为另类惹眼的一个。年轻貌美,对人和气,使人喜欢又使人疑惑,看来平易的身影背后,也有着难言的分寸与距离感,样貌、家世、才能往往都能令许多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她终究也不好抛头露面太久,在河边凉棚里看了一阵后,起身朝苏氏的店铺那边走去,随后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眉笑了笑,一路小跑过街。之前她虽然平易,但总显得沉稳,这时候才有了如少女般的模样了。到了街道那边,才与一名过来的行人打了个照面,那男子微微露出惊奇的脸色,随后也就笑起来。众人看见苏檀儿笑着行了个礼,随后在路边交谈着。 从那行礼的态度和表情看起来,该是女子对丈夫或情郎的,因为那感觉,亲密而随意。 第一百章 苏檀儿的一天二 第一百章 苏檀儿的一天 车马萧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仓库后方的巷道间树影斑驳,两道身影坐在那儿各自捧了一碗凉粉在慢慢吃。 “江宁城里的几家店,每天都要走走管管。爹爹以前带着过来,说真想管这些,就得花大工夫把该弄懂的都弄懂了。现在家里的那些少爷没几个真能把店管好的,我就能管好这些,哪个掌柜手上的事我都可以代下去……” 隔着矮墙与树影、水沟,隐隐可以看见那边集市之上的情况,喧闹声传来。宁毅是今天中午下课之后闲逛到这里的,两人此时便在这后方吃着凉粉,稍稍休憩闲聊。苏檀儿平时不怎么吃零食,此时倒像是晚上在那小楼的二楼廊道上一般,一面捧着个小碗,一面琐琐碎碎地说些东西。从留仙裙的由来到一些染料的配比之类。 “西京杂记里有记述,留仙裙的由来是因为赵飞燕,西汉以前的裙子其实都是没有这样的褶皱的,不过据说有一次赵飞燕跳舞的时候裙摆被一位宫女拉了一下,有了皱纹,跳起来反而更好看了,后来宫中女子纷纷效仿。不过当时裙摆的褶皱也不像现在这样,唐朝的时候有一种好看的纹路,比现在的裙子要多七道工序,不过呢穿的时候有些麻烦的讲究……” “今天的衣裳白色跟蓝色也不是简单的颜色,这种白色要染出来很麻烦,一共有二十三道工序,首先选用的染料就很特别,不用硫磺也不用石灰……蓝色反倒好染,不过这里是翠蓝跟宝蓝之间的颜色,用了很贵的暗蓝星彩石,就是家里放在二楼的屏风上的那种,如果用作描眉的脂粉可贵了。安南坊那边有一种,很小的一盒要十五贯……” 苏檀儿在家中的时候多半说些家长里短,讲讲一帮傻瓜堂兄弟的坏话,或者骂骂生意伙伴什么的,吃着东西显得有些坏心眼。这时候却只是讲着与印染、织布、制衣有关的东西,随便指了宁毅身上的东西都能侃侃道来,她不是在背书的态度,而是本身就非常理解这些,也不知在这上面已经花了多少的功夫,宁毅端着半碗凉粉,听这有着自己妻子名义的十九岁女子说着这些,倒也颇为有趣。 前方仓库里的搬运一直在继续着,辛时左右仓库那边的街道上似乎传来喧闹的声音,杏儿跑过来说前方打架了,两个帮派打群架什么的。苏檀儿也只是扭头看了宁毅一眼,笑道:“这儿常打架,有时候会死人,我们别去看了吧……” 她言语之中有些恳求的味道,宁毅点点头:“嗯,免得被误伤。”杏儿看看气氛,又笑着跑掉了。苏檀儿才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别受伤啦。” 一边隐约传来混乱的厮杀声,一边还是繁忙的车辚辚马萧萧,两人坐在这后巷里聊着天,听着秋日的蝉声,看着从树隙落下的光影斑驳,那些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凉粉并不好吃,苏檀儿喝了一口便端在手上没有动过,一片树叶落在碗里,她也只是看着,过了好久才用调羹弄出去,随一勺糖水洒在地下。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时日了呢,若是闭了城门,怕是要更忙了。” “闭了城门不是要更悠闲么?”宁毅将拿在手上好久的半碗凉粉又吃了一勺。 “几年前也闭过一个月的城门啊,那时候年纪还不大,但也觉得闷。”苏檀儿看看他,“相公莫非连这个也忘了?” “不记得了。” “相公以前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不透……” “大概是个书呆子吧,也许是很呆的那种,又或者跟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呃,你那种眼神是在想什么?” “我以前去看过相公,跟小婵小娟她们去的,打听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檀儿想了想,笑起来,“那时候大家确实都说相公是个书呆,我偷偷去看过相公一次,远远的看见,没能上去说上话,所以也不知道那时的相公究竟怎么样……相公那时候埋头走路,不知道我跟小婵她们在不远的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你。” 远远的传来惨叫声,“杀人了”之类的呐喊声,简直像是混乱不堪的背景音,宁毅想了想,笑笑没有说话,苏檀儿偏了偏头:“相公生气了?” “没有,只是觉得事情很有趣。” 苏檀儿点点头,会意一笑:“妾身也觉得有趣。”话语之中,似有微微有些感慨,心情稍有些复杂,当然,这份复杂与宁毅心中的或许不同。 不久之后,衙门的捕快过来,驱散了前方的打斗,大概也抓了些人,将至傍晚时宁毅与苏檀儿穿过仓库去到前门,街道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熙攘状态,行人往来,搬运货物的工人们来来往往,店铺负责人如同之前无异地吆喝着指挥工作。经过仓库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原本看起来不是很稳的一个木架,两人经过的时候摇了几下,因为对面有一名伙计正在上大件的货物,大概一时间也控制不住,摇摇欲坠,宁毅看见了,本想用手往前去扶一下,走在稍前方一点正望着另一侧上货的苏檀儿大概是扭头注意到了这边,几乎也在同时挥手退了一步,试图将宁毅挤开。 这或许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因为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她终究将宁毅挤得停了一下,也没能完全扶住前方的一个大袋子,白色的棉纱锭从口袋里掉出去,都是些轻巧的东西,其中一颗砸在苏檀儿的头上,苏檀儿眯着眼睛缩了缩脖子,这才轻呼一句:“啊……”随后又道:“相公……”前胸贴后背,两人几乎就这样靠在了一起。片刻,宁毅才退后一步。 就算一整袋棉纱锭掉下来砸到人估计事情也不大,不过那下意识的阻挡结果帮了倒忙的动作倒令宁毅多少有些好笑,隐性的强势。过得不久,宁毅笑着说道:“知不知道上面如果是其它的东西被砸一下就麻烦了?”苏檀儿也只是偏了偏头,淡然笑笑:“看见是棉纱锭才过去的嘛。” “哦。”宁毅点点头,随后又笑起来,“帮倒忙……” “知道了……”苏檀儿做出微微有些糗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整理了一下稍微被打乱的头发后,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夕阳西下,跟廖掌柜说了几句话后,苏檀儿与宁毅一同找到娟儿与杏儿,搬起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准备上马车,回家,仍在这码头上忙碌的众***概得一直忙到子时左右才能得以休息。 时间接近七月半,一路回去苏府,沿途中都可以看见不少卖纸、竹、冥钱之类的摊子,如今灾民正过来,各种面有凄惶之色的行人也不少,道路两旁的乞丐、流民。回到苏府之后,偌大的府第之中也多少不少的生面孔,只在进门之时,便有等在门房中的十余人过来与苏檀儿说话,苏檀儿也笑着一一点头说话打招呼,宁毅自得陪同在旁,不一会儿,大概也忙碌了一天的小婵自夕阳那边的院门中小跑出来,笑着朝这边挥挥手,随后悄然挤入人群,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苏檀儿身后。 回去院子的路上,小婵也得叽叽喳喳地汇报一些家中的情况,哪位亲戚遇上了什么困难啊。这其中有些与大房关系比较密切的,或者由苏伯庸那边处理,或者就得由苏檀儿这边搞定。据说有一位远房来的表少爷近几天常在江宁城中闲逛,今天去了一个赌坊惹了事,被扣下了,他母亲不好找苏伯庸帮忙,听说苏檀儿这边一向很好说话,如今也求了过来,苏檀儿也只得皱着眉头问了涉及的银钱数目,随后让小婵去找府中一个比较擅长处理这类事情的孙护院过来。 类似的事情常常会有,特别是在这几天,还不止是一两件而已,晚饭之前那名叫孙二的孙护院就过来了,跟苏檀儿了解了具体事情之后拿了张银票就出去。晚饭之前苏檀儿还去了父亲那边一趟。晚餐过后入了夜,便又有各种人来拜访,远远近近的亲戚,这些***抵都离开了,苏檀儿才能回去自己的房间里处理一些要处理的文件账目。 许多时候宁毅其实觉得这样的忙碌很有趣,对于真正有心、有目标的人来说――例如苏檀儿,这一点的忙碌在平时倒还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问题,看着她熟练地处理掉这些事情,宁毅偶尔会想起以前的自己。不过最近几日,终究是有些超负荷了。 准备七月半祭祖的事情,安排和处理一些大房亲戚的事情,城门将要关闭的事情,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皇商事情的进展,这天午夜时分,苏檀儿那边房间的光芒未灭,宁毅看了一会儿书,去到院子里走走。秋夜凉爽,他最近练着陆红提教给他的气功吐纳方法,破坏力上的成果倒还没有见到,但精神不错,他走到苏檀儿那边屋檐下的走廊间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苏檀儿卧室的窗户打开着,书桌就摆放在窗前,油灯的光芒在桌上微微地颤动,暖黄的光芒中,苏檀儿趴在几张信件的笺纸上,此时已然睡着了,稍嫌纷乱的发鬓。 宁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子,随后呼的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那窗户暗下来,明月清辉洒在这片庭院中。正准备转身离开,后方似乎察觉到了光芒的变化,传来“唔”的一声响,宁毅回过头去,苏檀儿也在那边艰难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吸吸鼻子,朝窗外望了出来。 月光中有些平淡的对视,苏檀儿的双眼在黑暗中像是有着光芒一般,但睁得不是很开,有几分慵懒与迷茫:“呃……夫君……” 月光下,那是如同小女孩一般的低声呢喃…… 第一百零一章 浴室 第一百零一章 浴室 院子里,苏檀儿的表情看来稍稍有些迷茫,她以往称呼宁毅皆是“相公”,此时一声“夫君”,嗓音柔软,仿佛带着软入心田的温暖。不过那稍有些迷茫的状态过得不久便即褪去了,她举起手揉着脸摇了摇头,随后拿起了桌边的火折子。光芒在窗间亮了几次,再度点燃了房间里的油灯,宁毅撇撇嘴,那边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呃,就快处理完了……有点累。” 她摇了摇脑袋与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鬓,随后双手交叠在桌子上,仰起头笑望着宁毅,过得片刻,宁毅转身离开,窗口中的女子身影又忙碌起来,待到灯光终于熄灭,也已经到了半个多时辰以后了。 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七月十一。第二天去到书院里,苏仲堪、苏崇华以及其它几名书院老师开了个会,当然也叫上了宁毅与李频。主要是因为外面的形势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书院也已经准备暂时关闭了。 在书院里学习的这帮孩子一般都与苏家有着亲戚关系,这个时候若是家在城外的,大抵都已经与他们的父母入了城,安排在苏府住下。闭城门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城外相对乱一些,城内其实也不怎么好受,不可能各种生活还一切如常。例如秦老,早两天就已经收了棋摊,不再出去摆了。 书院里此时也已经知道了李频将要赴京的事情,本拟水灾之后方走,会多呆在这里教一个多月。但眼下既然书院要暂时关闭,这一个多月大抵不会在书院见到了,中午时分由苏仲堪做东,在书院附近最好的酒楼上摆下了宴席,以做送别。 从李频进入豫山书院开始,苏崇华等人便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家小书院长久教下去。不过籍着李频的名气,豫山书院自然也可以提提身价,此次离开一些知道内情之***抵也明白他要去当官了,苏仲堪毫不吝啬地送上大笔薪金与盘缠,又说上不少好话,祝其一路顺风,飞黄腾达。 “德新与立恒,乃是我豫山书院最出色的两人,我等皆已老朽,无甚大用了。倒是立恒这性子太过清淡,令人扼腕,当多向德新学习,德新人情练达,方是将来做大事之人应有之修养……” 酒宴之上,其余的都是中年老年人了,免不了将宁毅与李频一块拿出来说说。事实上如今两人都被人认为是江宁顶尖的才子,但宁毅的情况比较极端,听说他名气的一部分人将他认为是江宁第一才子,他一出现旁人连诗词下笔都有些犹豫。可他不参与诗会应酬,不与众多文人往来,又顶个赘婿的头衔,他有这等才气却实在看不出他想要些什么,如今也只得认为他性情古怪。私下里认为他沽名钓誉者有之,认为他乃鬼才者也有之,但跟李频曹冠这些人的名气总是不太一样。 苏崇华说这番话是以长辈身份,宁毅也只得笑笑:“山长莫要挖苦我了。”李频笑道:“立恒为人处事胜我颇多,是我该向立恒学习才对……” “哎,我知你二人关系亲近,不过德新不用替立恒讲这好话。”苏仲堪也在旁边笑着挥了挥手,“这城门一闭,也不知何时才得开,德新至少还有月余时间才走,总不好老是闷在家里,若去参加什么诗词聚会之时,德新尽管过来将立恒带上。立恒虽是书生,但性子太闷了,总是不好的。要不这样,今晚我着文兴等人在燕翠楼做东,立恒、德新同去,都是年轻人聚一聚,勿要推辞了,家中晚辈都不成器,立恒德新便当是教教这帮兄弟辈,如何……” 李频对这类事情本身就不介意,苏仲堪作为二叔开口了,宁毅一时间自也不好推辞,一时间只好答应下来。待到餐宴过后,一行人下楼,苏仲堪走到了宁毅身边来: “旁人在家中划什么大房二房三房,实际上皆是无聊外人看着热闹而已,其实都是一家人,哪有这许多好分的。你那几个堂兄弟不争气,若真让他们接了家业,迟早也得败个精光,檀儿商才不让须眉,将来她若接苏家,反倒是最好的一件事。可惜她终究是女儿之身,有时候难免势单力孤,最近城内城外形式紧张,她那性子也有些事必躬亲,最近见面,看得出来檀儿总有些劳累,你是她夫君,当多看顾怜惜她一些,劝她适当放松心情。天下生意,不是一时可以做得完的。” 苏仲堪言辞恳切,宁毅也恭敬地点头应是。苏家第三代除苏檀儿之外无甚可取之辈,但第二代可不是这样,苏伯庸、苏仲堪、苏云方各有本领,如今苏家大局还是由他们在掌握。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凭这段话,便能知道苏仲堪这人确实不简单。 一路回家,这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穿过外庭内院,由于最近安排了许多亲戚住到苏家这边来,外面稍稍有些喧闹。回到居住的院落时,那些喧闹声便小了起来。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杈洒进有些寂静的庭院里,似乎没有人,婵儿娟儿杏儿都不在,也不知是随着檀儿出门了还是去处理那些跟大房亲戚有关的事情。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开着,宁毅走过去时,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与昨晚的情况差不多,今天恐怕是午间处理些事情,然后睡着了,吹过庭院的风将女子的发丝拂动起来。 她既然在睡,宁毅也就不打算打扰她,径直回去房间看了会儿书。蝉鸣声中,又起身去旁边烧水的小厨房看了看,生火烧水,准备洗个澡。 这年月里,洗澡其实是件麻烦事,每次洗澡要将那只浴桶倒满总是得来来去去许多次,满费事的,洗完之后要将浴桶里的水倒掉就更费事。浴室里有一个储水的大缸,不过今天水用完了,只得去隔了一间房的小厨房提过来,热水也从那边提。若是冬***桶下也可以生火保持水温,不过夏季和初秋基本不这样弄。 他近来力气见长,特别是练了陆红提教授的吐纳法子之后,这等简单劳动根本连汗都不出,提进提出的也颇有成就感,大概掺了些热水,倒满了大半桶之后,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喧闹人声远得不似真实。初秋的下午,在距离曾经的那个现代一千年的古代世界里,一个人做着这样的事情,感觉倒也真是蛮奇妙的。 许多东西都没有,不过至少有武功了,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家族。往水缸里打水的时候,他感受着身体里蓄积的力量,想了想在这样的下午,那三个丫鬟又在各自忙碌着怎样的事情,随后提了两只水桶转过走廊,一路去到浴室外间,随后掀开帘子进入里面,走了两步,才看清楚站在浴桶前的那道身影。 青色的外衣与长裙已经搭在了旁边挂衣服的架子上,女子穿着红色的肚兜与白色的薄绸裤,身材婀娜,白皙光洁的裸背正对着宁毅这边,鞋袜也已经脱在了一边的地上,她伸手拔掉了头上的几根簪子,一头长发如云瀑般的披散而下,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而晃动着。宁毅注意到这光景时,女子也已经回过头来,双手捧在脸颊上,几根手指渗入了一头乌黑的发丝里,目光有些刚刚醒来的迷惑。 苏檀儿的迷惑其来有自。中午的时候在家中处理些事情,由于昨晚睡得晚,这几天睡眠质量也不好,正午的气温偏高,院子里又安静,她便有些犯困。趴在桌上想着打个盹,外面零零碎碎的有些声音,是娟儿在搞卫生什么的,擦着一些瓷器、茶具、桌椅板凳,于是她下意识地吩咐娟儿烧点热水洗澡,这时候本身意识就模糊,然后没撑住,就睡着了。 娟儿听了吩咐兴冲冲地跑去烧水,待到一切准备好,跑去喊人的时候,小姐已经睡着了。娟儿是知道她这几天的辛苦的,心想睡觉最重要,于是继续搞卫生,搞完卫生自己也一身汗,小姐睡得沉,水快冷了,她就干脆自己去了洗了澡。随后有人过来找苏檀儿,她便跟着出去处理事情,宁毅回来见到浴室里水缸没水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檀儿方才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时间,迷迷糊糊往这边来。她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要洗澡,看见水已经好了这才拉回了认知,正脱了衣裙,回头看见自家相公在后面提着两桶水微微皱起了眉头。 宁毅也是有些疑惑的,但他反应过来快得多,此时略想了想,水桶放下,默默地转身出去。 还没出那帘子,后方“啊”的一声低呼,砰的一下,苏檀儿掉进了已经有大半桶水的浴桶里,显然方才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 被吓到的时候不会喊出来,这个也不知该说是有自制力呢还是该说性情被压抑得有些古怪……宁毅回头看一眼,心头叹了口气,随后拉起旁边的一块浴巾走过去,伸手将苏檀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用浴巾裹住了上半身,随后扶着她到旁边坐下。 靠在宁毅的怀里,苏檀儿一时间不断咳嗽着。宁毅隔着浴巾拍拍她的后背,叹了口气。 “如果在自家浴桶里被淹死了,传出去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啊?” “咳、呵……咳咳……相公……” 苏檀儿身体颤抖着,赧然而艰难地笑出来,一时间,咳嗽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第一百零二章 小心眼 第一百零二章 小心眼 区区浴桶中的水量,毕竟淹不死人,就算一时慌乱,会呛进口中的水也是有限。稍稍的慌乱过后,苏檀儿终究还是清醒过来,害羞与试图拉开距离的表情占了上风。宁毅拍拍身上的水渍起身出去,苏檀儿坐在里面的木椅上,裹着浴巾咬了咬嘴唇。 “相公……相公怎么会……在这里的……” 话问到一半,声音其实已经低了下去。宁毅在帘子外回答道:“我准备洗个澡,然后……你呢?” “我……我让娟儿帮我烧水……” 宁毅愣了半晌。 “我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啊,娟儿出去……呃,你在睡觉,你什么时候吩咐她的……” 浴室里苏檀儿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哭丧了脸露出一副糗大了的表情,过得好久,话语声细若蚊蝇地回答:“……中午……现在什么时候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恐怕都已经申时了,外面宁毅的回答等了好久,只听他笑道:“呵,你先洗吧,反正都弄湿了,我去……换件衣服。没事。” 方才将苏檀儿从浴桶里抱出来,身上的袍子也已经被水弄湿,宁毅看看身上的状况,转身出门,还没到门口,听得有些为难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了:“相、相公……等等……” “嗯?” “水……有点冷。” 换掉外袍,随后赶快去小厨房里生火、烧水。宁毅目前的体质不错,这种天气就算全洗冷水问题也不大,他只是觉得在那样一个房间的浴桶里泡着,全是冷水不合气氛,但方才烧的热水也不多,让苏檀儿洗,肯定是不够的。 下午宁静的院子里,秋叶沙沙,宁毅一面烧水,一面与那边的苏檀儿说着书院的事情,书院的关闭啊,李频要离开,以及中午的饭局之类。 “……二叔说,都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那都是外人看着热闹。他几个儿子不懂事,这个家,将来终究是你掌最好,所以最近看你太累了,让我叮嘱你多休息……哦,对了,他还说,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是做不完的。” 提了热水过去,宁毅口中说着这些话,墙壁隔开的房间里,苏檀儿微带笑意的话语传出来:“相公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宁毅笑着点头。 这样的回答大概是令苏檀儿觉得赖皮,一时间有些气结,走进浴室外的大门时,宁毅道:“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做不完,这句话撇开了说还是有道理的。” “那也分时间紧迫的和时间不紧迫的啊……”苏檀儿在里面呢喃一句,随后道:“不管这句,其它的呢,相公信吗?” “……做人要实诚。” 推开帘子进入浴室,苏檀儿正用两块浴巾加上衣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蜷缩在那椅子上,她原本身材高挑婀娜,这样子蜷缩起来虽然只露出了脸,却也依旧有着一股异样的魅力,这时候虽然脸红,目光却也是望着宁毅:“这可不算回答。” “做人要实诚……所以二叔看起来也蛮实诚的。”宁毅说着将热水倒进浴桶,伸手探了探。 “相公不实诚。” “不实诚的人才老觉得别人不实诚,我呢,还是相信二叔的。” “赖皮。” “很热,水温应该差不多了……你跟你二叔有矛盾,不能因为我说你二叔实诚就这样污蔑我吧……” 苏檀儿笑着望定他,一字一顿:“相公赖皮、不实诚。” “好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相公最圆滑了,赖皮、不实诚。” “不跟你计较。”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后方话语声传来。 “不说真话,不实诚。” “好吧。”宁毅叹了口气,转身退出那门帘,仅仅露出一张脸,他眨了眨眼睛,“刚才走进来,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完,苏檀儿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张原本只是微微有些粉红的脸颊转眼间涨红起来,她抱着身子坐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有些说不出来。宁毅放下帘子出去好久之后,苏檀儿才掀开浴巾走下地面。浴室原本是一层门帘加一层木门的结构,木门关上了便进不来,苏檀儿原本以为是娟儿在家,一时间没有将门完全关好。此时才过去,扣上了木门的门闩。 她依旧是肚兜、绸裤、赤足的打扮,此时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水弄湿了,一时间自然干不了。想起那家伙方才可能看到的情景,她的脸又红起来,双手抱在胸口靠在那门板上。他在外面肯定在笑呢,心中如此想着。 脚步声响起来,宁毅轻哼着歌声走过了浴室外的院廊,预备去烧自己的洗澡水。苏檀儿抿了抿嘴:“相公不实诚!” 她小声喊了一句,估计外面能听到,但也不敢喊得太大声,听得外面脚步声微微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随后笑着往那浴桶走过去了。 苏檀儿沐浴完毕随后才是宁毅,待到洗完这个澡,时间也已经接近傍晚。眼看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的光景,宁毅坐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等着头发被风干,婵儿娟儿也已经回来,夕阳之中与宁毅打着招呼。婵儿过来晃了晃:“姑爷洗澡了?”聊了几句天之后又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过得一阵,苏檀儿笑着过来,她简单束起一头长发,穿上了湖,相公晚上要与文兴他们去燕翠楼?” “嗯。”宁毅点了点头,随后仰起脸想了想,“不知道那里当红的姑娘是哪位……” “最当红的……叫做吕霞。”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一次,女扮男装的。”苏檀儿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后道:“相公玩得开心些,毕竟李公子也要走了,替妾身向他道个别,说句一帆风顺。至于那些不怎么实诚的,便大可不必理会了……” “嗯?” “其实照妾身想来,相公若是与李公子两人去玩,要比同文兴这些人一同过去好得多。没什么意思,倒怕他们扫了相公的兴。” 苏檀儿这人性格强势,但对家里人是好的,当然,能被她认为是家里人的,大抵也就只是区区几个。过年的时候她也拉着宁毅各家各户的串门,平日里偶尔也有这类的宴席聚会,每次的宴席之上,她总是很顾着照顾宁毅的存在。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需不需要这种照顾都是无所谓,但苏檀儿这种“多余”的举动却足以证明她是真的将这段婚姻当做一段婚姻来经营的。 宁毅能够走到这一步,不会去追求什么纯粹的爱情。在他来说,上辈子与苏檀儿的位置有些类似,假如是他处于相同的人生中,被安排了一个配偶,自然也是只能如此的“经营”下去。用的是这样的词语,但自然并不让他反感,你不可能要求两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就亲亲我我什么的,在一种情况下,你只能按照一种情况的模式来看事情。 苏檀儿的婚姻最初自然是没有办法,但既然接受,表现的确实足够的真诚,她已经给了一个原本的陌生人足够的尊敬与真诚。宁毅也是认同这种情绪的――对方已经在很用力地表达她的诚意了:若是可能,我们便这样过下去吧。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多少的选择,宁毅所看见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全心全意的认真和努力。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的生意,另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原本就没多少选择的家庭,这便是她的真诚了。宁毅欣赏这样的情绪,他原本就做着过不下去就走人的打算,既然能过下去,那边留下来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虽然曾经是在某种相对刻意的“经营”下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如今彼此其实都有些好感,这样其实就很理想了。这时候她说出这番话来,其实也是觉得宁毅无需去敷衍这帮家中的二世祖,宁毅便也笑起来:“无妨,扫不了兴的。” “相公既与李公子他们去,便不让小婵跟着了。”苏檀儿说着,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来,“相公身上的银子怕是不多了,这里有五百两,相公拿着,若是有喜欢的,便多做捧场些,相公有第一才子之名,出手总也不能寒酸了。” 说着这个,她又笑起来:“二房三房那边的那班兄弟确实不怎么争气,家若是放到他们手上会被败光了二叔三叔肯定也知道,可如今他们也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如同父亲一般,孙儿辈出来了,成才了,他们也还是爷爷一般的掌权人呢。所以说不争,就是不实诚,二叔三叔为自己争,可不是为后辈争,文兴他们才傻呢,怎么也当不了家的,只能当当家人的爹……” 苏檀儿低下头,话语转的轻柔了一些:“相公往后莫要站在二叔那边说话,好不好?就算是故意的,妾身也想听相公说二房三房的坏话……我觉得相公该是站在妾身这边的。就爱听相公说二叔三叔不实诚,不爱听相公说二叔实诚,便是故意的也不爱听。妾身在这方面,小心眼着呢……” 她抬起头来,微微抿了抿嘴,笑着与宁毅对望着,那笑容中微带恳求,夕阳洒下来,落在那脸庞上。这片刻间,宁毅觉得被这小心眼打动了。 不论真假,确实很可爱…… 第一百零三章 燕翠楼的偶遇 第一百零三章 燕翠楼的偶遇 天光暗下去,然后江宁城里热闹了起来,一艘艘画舫楼船,一家家青楼灯火。这里的夜生活自然不止是逛青楼一项。看看秦淮夜景,尝尝糕点小吃,在茶楼上坐坐,听听故事小曲,不过相对而言,逛青楼确实是其中最为时髦的一项。 城内城外紧张的局势,几年一次的水患,触动不了这繁华奢靡的景象。有钱人始终还是有钱人,况且在类似江宁、扬州、东京这类富庶之地,官府的掌控还算是有力的。过些时日即便是关了城门,大部分的青楼妓寨、烟花之地还是照常营业,而且由于闭了城门,物价更高,收费也更高,可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的富人们过来的频率也会变得更高,这一段时间,反倒会是这等娱乐场所的黄金时段。 与李频、苏文圭、苏文兴等人来到燕翠楼前的时候,其余约好了的几人也已经到了,这些大抵也是苏家子弟的朋友,其中有两名是没多少名气的才子,想来见见宁毅李频。这次过来的不仅仅是二房的苏文兴苏文圭苏文田,也有三房的苏文洛、苏文季,平日里比较亲近苏檀儿这边的苏文定也过来了,总之是苏仲堪见人就招呼了一声,今天反正是他出钱,让苏家一群小辈过来玩。 如同苏檀儿所说,苏仲堪这人不怎么实诚,对于家主之位兴趣肯定是有的。不过话得分开说,即便如此,他眼下也没必要对宁毅弄点什么无聊的小手段。这次的宴会只是个闲笔,一方面以苏家的名义送别李频,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让家中这帮孩子跟宁毅、李频这两人多接触,毕竟家中这帮孩子不怎么成材苏仲堪是明明白白的,如果是为了折辱宁毅,那恐怕也只等于是打自己脸而已,何况还有个长袖善舞而且必定会站在宁毅一方的李频在这。 燕翠楼不像那种常常会出几大行首几大花魁的青楼一样出名,如同金风楼、绮兰所在的凝雨楼这几间名楼算是江宁青楼的第一梯次,燕翠楼便算是第二梯次中最好的一类。排名勉强能进江宁前十,服务和娱乐其实也相当周到,但说起来未必有金风、凝雨这般高雅,纯属品牌效应。 譬如说如果江宁知府或者驸马康贤这等人宴客,说去燕翠楼,那是没面子的。不过诸多富商平时还是喜欢来这里捧捧场。文人当然也来,许多人没那么多讲究,但来得倒不多,这里毕竟并不是首选。 今天大家一路过来,并没有人开口谈诗论文。诸如苏文兴、苏文定等人平日里也爱当个才子什么的,但此时也有自知之明。宁毅、李频这两人都在,江宁城中小有名气的才子都不好在他们面前胡乱献丑,之前还有陈季问遇上宁毅写诗不敢落笔的事情,何苦谈些自讨没趣的东西。这些人分属大房二房三房的都有,中间平日里或者也有些摩擦口角,但这时有志一同,只谈生意,不说诗词。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此时颇和兵法,苏文兴、苏文圭、苏文季这几人都有在家中试着管理一个店面什么的。一路之上苏文季就跟宁毅比较聊得来,这小子号称苏家的小孟尝,本身能力不足,但用人得法,本身态度放得也比较低,言语谦和。宁毅觉得颇为有趣,人际关系上有长处,这就不错,不过真正能管人的人,对人才也必须有权衡制约的能力,这方面恐怕就是弱点了。 这些能力需要长期培养,与本身资质、后来的教育也有关,要用一个本身有百分能力的人才,自己至少也得有六十分的能力才行。不是培养不了,但这等事情宁毅自然没必要去说些什么,路上听苏文季说着这方面的心得,一些商场趣闻,宁毅自然笑着点头表示受教。苏文季心中便更加高兴起来,难得能在宁毅这等人面前表现一番,当然便又说得更加深入一些。 偶尔苏文兴、苏文圭也会***话来:“立恒,经商这等事情你不懂,你别听他瞎说,他唬你的,太湖的那笔生意,文季这小子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谁说我不知道!” “你就是听你手下掌柜瞎扯的,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至少会分辨什么事情有道理!” 双方免不了吵起来,马车之上宁毅与李频便看得有趣,过得一阵,那边又过来跟宁毅说:“要不然晚上你回去问二姐,看看她怎么说……哼。” 尽管苏檀儿是女子,大家此时对家产也在明争暗斗,但真心说起来,不会有人否认苏檀儿的商才。至于宁毅,他或许是个大才子,但对于经商之类的事情自然是丝毫不懂的。无论苏仲堪还是苏云方大抵都跟这帮孩子说过当初让宁毅入赘的理由是什么,席君煜反倒是因为太有商才才落了选,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一路炫耀着商场上的心得,就在这些人努力地试图将商场的精彩展露给宁毅与李频看,并且表现一番自己的出色的时间里,大家也下了车,在门口与几个邀请来的朋友汇合。苏文兴首先进入燕翠楼,不一会儿,却是在前方遇上了熟人。 大部队进入燕翠楼大门时,已经看见苏文兴与薛家的薛进在那儿针锋相对的冷嘲热讽着,薛进的旁边还有他的兄长,如今薛家年青一代的薛延,据说这是薛家今后的家主人选,另外也有些朋友啊、客人啊,看见苏家突然进来十多人,也聚集过来了。燕翠楼的妈妈、龟奴见势不妙,连忙过来说好话、打圆场。 青楼楚馆为争风吃醋容易上火,但此时不过几句口角,大家也各有身份,倒不至于真吵起来什么的。双方都看着有趣,只是薛进见到宁毅,脸色就有些不好。“道士吟过两首”之后他基本就不敢写诗了,老觉得被人嘲弄。这时候两边都有些闹哄哄的,薛延与苏文圭等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妈妈居中调停,薛进与苏文兴嘲讽了几句,心中还在想着针对宁毅的话,宁毅身边的李频倒是与对面一人打了个招呼。 “青狄兄,你也在。” “德新兄,幸会了。” 那边也是一名才子,名叫柳青狄的,与李频、曹冠等人也是名声相若,招呼一打,薛进也抬头介绍了一句:“这是家兄的好友,柳晏柳青狄。”这边便是一阵久仰,薛进盯着宁毅,宁毅扭头看青楼的布局摆设。 方才只有薛进与苏文兴,便是口角与火气,这时候人一多,看起来就有些和乐融融了。互相招呼几句,口蜜腹剑暗暗讽刺几句。薛延笑道:“燕翠楼特色,终究还是大堂这边坐着舒服,我们今日在大堂这边看看表演,不知诸位如何?” 这边苏文圭笑道:“薛兄慧眼江宁谁人不知,今夜薛兄既在这里,我们自然也在大堂坐坐……我们去二楼。” 一般来说青楼的外楼一二两层构造都差不多,基本是围绕着前方舞台如戏院般的构造,这里自然也有包间,也可以狎妓喝花酒,只是舞台上的表演就比较大众化,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也不可能对作陪女子们做出太过分的动作来。谁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看戏什么的。若真有心狎妓,深入发展,还是得换房间,宁毅一路随着上楼,扭头问李频道:“这帮家伙又打算怎么争风吃醋?” 李频笑了起来:“燕翠楼外堂的表演也是蛮花功夫的,例如吕霞之类的当红女子,有时候不受提前邀约,她们在外堂表演,若是看上了谁,下台敬上一杯酒,然后才会随之入内堂作陪。呵,大庭广众下的一杯酒,这事情挺有面子的,商人、才子,谁都好,都喜欢这等各使手段夺得美人归的情节。” 宁毅点点头:“这么说起来,要看上谁,大概还是得花银子了。” “这个自然。”李频笑道,“当然也不只是这么单纯,譬如你是老相好也行啊,或者干脆立恒你为她写一首好诗词,她自然过来将这酒敬你。总之无非是这等路数,要出风头,也得下些功夫才行。” “喔,待会李兄可是打算写一首夺得美人归么?” “这有些难,那柳青狄的诗才可是不输于我,何况你看薛延他们的表情,分明是此地常客,赢定了。当然,你的这班兄弟怕是也知道这些,之所以有信心,无非是见到你我二人皆在此地,待会若只是我写诗,就算输了,吕霞多少也得上来打个招呼,但若立恒你也写上一首,第一才子、鬼才之名,再加上你这班兄弟银弹攻势,这事情结果,可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喔,总之很有面子……” “哈哈,便是为了面子……” 走向二楼能看表演的包间时,两人说笑起来。事实上李频对这类事情还是蛮感兴趣的,就算宁毅不写,他多半也会写上一首,接接那柳青狄的挑战。宁毅回头看看,只见下方大堂里,那名叫柳青狄的书生似乎也正朝这边望过来,笑着挥了挥手,很是友善的样子。不过宁毅的目光划过去了,因为忽然间,舞台一侧一个房间窗口的景象将他吸引了过去。 那房间窗口看来并不起眼,因为在舞台侧面,估计也不是用于宴客的地方,宁毅会注意到,是因为方才劝架的妈妈此时正朝那边进去,然后……宁毅看见了那里露出来的一张脸,竟是聂云竹。 这女子也不知在那房间里看了多久,这时候宁毅的目光望过去,她顿时笑起来,朝这边轻轻挥了挥手,宁毅也笑着挥手时,另一道身影从那窗口一边探了出来,那也是一名女子,她有些好奇地望望聂云竹的表情,随后在大厅里搜寻着熟人的身影,看见宁毅时,眼睛眨了眨,整张脸皱了起来。这是元锦儿。 感情这两个家伙跑过来卖皮蛋么…… 心中正在想,那元锦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聂云竹笑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话辩解。随后只见两人打闹一番,元锦儿推着聂云竹离开了窗口。一秒钟后,她又探回身来,朝着这边的宁毅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仿佛因此霸占了她的云竹姐,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了。 宁毅有趣地笑了出来…… 第一四章 微笑 聂云竹与元锦儿两人的确走过来卖皮蛋的。 距离元锦儿跳水离开金风楼过去了仅有几天时间,如今外面还在疯传她自金风楼消失的内幕,金风楼的杨妈妈眼下也在生气。不过元锦儿本身是个闲不住的xing子,她将手头的钱全拿来入了股,便打算跟着聂云竹出来拉些生意,享受一下作为女强人的感觉。 不过其实这生意也就是以前便有的关系”元锦儿与燕翠楼的陈妈妈认识,拉着聂云竹过来开拓市场。代售松hua蛋的生意相对于燕翠楼的规模和收入来说本身是小事,既然是熟人,说一说也就成了,倒是另外附带的一些事情比较麻烦。 “……,刚才说到哪了,杨秀红这人的xing子行里的谁不知道。你这疯妮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松hua蛋只是小事啊,回头锦儿你还是去给她道个歉服个软”隔得久了伤人心,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嘁……,话说回来啊,我是不管下面的姑娘赎身之后干嘛,可你们这样的真让人头疼……” 走进房间,那陈妈妈坐到铜镜前开始补妆,口中还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当然,也是以往与元锦儿很熟识了因此随意说话。锦儿眯了眯眼睛。 “知道了知道子,唠唠叨叨的鸡婆得不得了,人丑话多讨人嫌知不知道!” “嗬,这就是你来做生意的态度啊!” “就这存度了。” 帮陈妈妈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却是漂亮,她接了这燕翠楼的生意才只有几年”背后有个当官的“干爹”当靠山,脾气倒也蛮直爽的。此时与元锦儿互相瞪着眼睛针锋相对,聂云竹苦笑着居中调停:“好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哼”要不是云竹站中间,今天非撕了称这妮子的嘴。” “来撕啊。”元锦儿吐了吐舌头,然后扭头问道:“对了,刚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开布行的薛家跟开布行的苏家人对上了呗,冤家对头。不过今天来的人倒真是厉害,柳责狄、李频”还有那个最低调的从来不上青楼的宁立恒,哈哈,他要是今天能在燕翠楼写一首诗”那燕翠楼可就要出名了……对了”听说你跟那个柳青狄很熟,他怎么样?” 锦儿眨了眨眼睛:“诗他是随手写,写得也不错,李频也常常留诗作下来”至于那个宁立恒……”,”她望了望聂云竹”“那可就没什么希望了。”,陈妈妈一面往自己脸上补些脂粉一面耸耸肩:“随便,有柳青狄和李德新这两位的诗作就好,至于宁立恒,明天就着人宣传他今晚来我燕翠楼捧场的事情,待会倒是要叮嘱一番阿霞她们好生表演,把气氛炒热一些,最好真能弄出些火气来”让那宁毅忍不住就最好了……” “诡诈。” “有什么诡诈的”你家杨妈妈还不是这么弄的”你当好多次那些大才子为你争风吃醋的时候没有你杨妈妈在中间做手脚啊?” “我风华绝代嘛。” “黄毛丫头一个。” 两人继续在房间里针锋相对,这样的房间又是用的铜镜,里面的影像看的不是很清楚,陈妈妈眯着眼睛描眉线的时候”元锦儿不耐烦地过去拿过了笔,帮忙描画着”口头上两人却还是互相膈应不休。聂云竹在后方笑着听着,此时开江道:“若那宁毅真的写诗捧场了,阿霞会上去么?”,陈妈妈在那儿微微沉默片刻,随后轻笑着望过来一眼:“那可没这么简单,捧场嘛,总还得看有多少银子的。” “苏家怕是也不会吝啬银子吧。” “若真是这样,为难的可就是我了”,”陈妈妈轻笑出声来。 “怎么了?” “云竹你不知道,阿霞跟那薛家的薛延早就有些si情,这次又有柳青狄的在,若苏家那边只是一首好诗词,再加上银子。我们自然是说阿霞比较喜欢薛家的捧场,若加上那宁立恒”这分量可就不同了。可阿霞是我们燕翠楼的台柱,总不好逼着她在这种时候倒了薛公子的面子吧”这不是坏人姻缘么……”,陈妈妈叹了口气:“可话说回来,若是苏家那边连第一才子都为她赋诗了”她最后还是将那杯酒敬与薛延,日后传出去,人家要怎么说我燕翠楼,怎么说阿霞。说她不识好歹不识抬举,有心拿架子,这可就麻烦了……当然”若那柳青狄能写出一首绝佳的诗词来,一次压倒那李频与宁毅的诗作,就如宁毅作出那两首词作时一般,这就没问题云竹你诗文最好,觉得有这可能不?” 云竹想想”随后微微皱了皱鼻子,幅度虽小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没有。”看得出来,她连那想的过程都觉得有些多余。 “不就走了么。”陈妈妈补好妆起身准备出门,“还好那宁立恒一般不作诗,好了”我先出去了。你们俩,自便就好”有什么相熟的姐妹就找着叙叙旧,不过不许把我这的也拉走了,云竹你想的事情我懂,可女人……就是这命,总之不如去当今少奶奶……”,“多话……”元锦儿嘟囔着。 “好吧!我人丑话多讨人嫌,不说了!死黄毛丫头……倒是你”你跟那柳青狄那么熟,他就在外面,不打算出去见见?” “不见!不熟!” “那就自己躲好了……”,陈妈妈说完,摇着头出去了,元锦儿悄悄推开窗看了看,大厅之中,一片喧闹的景家…… …………………… 燕翠楼中,其实进出的多半都有些商户背景,家境不错的商贾之流爱来这里走走玩玩”不光大厅这边节目不错到得内堂之中,各个姑娘的服shi也有够贴心。 这里其实各方面前已经到位了,只是品牌、名气还不够而已。 江宁看来很大,但上层的圈子实际上倒并不宽常来这燕翠楼的商人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认识,这时候大厅之中便有不少人在互相打招呼,二楼观看表演的包再走廊间也不时有人串门闲聊的。各种各样的点心、菜肴已经摆了上来,也有姑娘们过来陪酒、陪坐。不久之后灯火渐暗”下方舞台上的各种表演开始展开,大厅中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一些。 燕翠楼的这场表演,走的其实是与hua魁大赛类似的模式。楼中最好的几位姑娘们准备一次小型的晚会式表演”每人演两场,然后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捧场。姑娘们也会根据大家的捧场选择中意的人作陪”这不光光是今晚陪陪酒宴异日过来也会有一次优先的招待。 这种如同竞标一般的模式其实算是一种很好的经营模式,当然”也得那些表演的姑娘本身有不错的艺业才行。对于男人们来说,求的大抵是热闹与面子。楼上的苏家人与楼下的薛家人今天来得都比较多,又有三位大才子到场算是他们的主场,另外倒也有两三名家业不输薛、苏两家的老板到场,但今天这样的场面”未必会为之争到底。 乐声在楼内悠然响着,与之配合的舞蹈气氛也确实不错。楼上楼下偶尔就有人打奂招呼,也有人互相走动谈谈生意或聊聊这些表演什么的似乎也有人在议论薛家与苏家今晚打算争夺那吕霞陪席之类的八卦。 吕霞的第一轮表演是一场舞蹈排在第五名出场,她走的是相对妩媚mi人的风格,一副唐时宫装打扮,霞帔舞动间目光流转眼神与肢体的暗示令人心旌动摇。在聂云竹与元锦儿这里这样的舞蹈或许过于直白,但在这表演中却委实是独秀一枝了表演完后,柳青狄当即奉上一首诗作”着人在舞台上念出来:“hua影双来乱玉屏……”,“李频也在上面作诗了”,”整个晚会的层次对于聂云竹与元锦儿来说是有些低的,不过她们也一直在附近看着,更多的是看看下方薛家的动静”上方苏家群体中李频与宁毅的动静”整个过程里,李频与宁毅其实一直在交谈着一些什么东西,除了对吕霞的表演认真看了一会儿,对其余的表演大概也不是非常上心,这时候那楼上不算明亮的灯光中,只见李频也让旁边的女子拿来了纸笔,大概是要写上一首诗作献给吕霞。而楼下的柳青狄则偶尔回头看看那上方的情景”对于李频这反应,笑了起来。 李频写完诗词,又与宁毅讨论起事情来。 “云竹姐,要是待会那宁毅也写诗怎么办?” “嗯?” “李频既然写了,柳青狄又有心挑衅,他说不定也会写一首啊。写得差了,砸招牌”写得好,那个阿霞又不给他面子,跑去敬那薛延的酒,那不是很难堪么?以后传出去了,名声可不好,旁人会说在吕霞心里,宁毅比不过柳青狄呢。”,聂云竹笑着望她一眼:“锦儿你不是很讨厌他的么,怎么忽然这么担心他了?” 她这样说话自是打趣,元锦儿的原则一向是疏不间亲,这时候自然是觉得宁毅比那薛家更值得支持。没好气地瞪了聂云竹一眼,撅了撅嘴,懒得为此做解释,过得片刻,只见楼上的宁毅起了身,离开那包间大概是要去如厕,锦儿一挑眉”转身往外走:“我去警告他别写诗去,写了丢面子的!” “喂……”,聂云竹笑着唤她一声,然而元锦儿已经飞快地跑出了门,争分夺秒了。元锦儿出门之后,那柳青狄似乎是看见宁毅离席,想了想,也起身离开,朝大厅一端走去。聂云竹斜斜地望了望舞台上仍在进行的表演,目光晃动间”想了好一会儿。 她关上了窗户”走到那陈妈妈先前用过的梳妆台前,眉头微蹙地站了片刻,随后坐下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今天仍旧是村姑般的打扮,她看着镜中映像,伸手碰了碰脸颊,抚弄了鬓角,过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拔下了将头发挽起来的木簪子。 一头青丝呼的舒展开、滑下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之中”一张瓜子般柔美的脸颊,有清澈、有成熟、有妩媚,然后镜中女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生涩,又有些自然地笑出来了。 如同一个孩子,在生命中第一次笑出来的感觉,………… 最后聂云竹的两段权衡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搞定。!。 第一五章 绕梁上 偷俞偷o。 元锦儿鬼鬼祟祟地走过了楼内长长的回廊,目光在对面的楼道口搜索着目标,看见那道下楼的身影时,又快步往前方跑了一小段。廊道上经过的几名姑娘疑huo地望着她时,她才抬了抬头,伸手拉着一小缕发丝,做出端庄的样子往前走,不过脚下迈着小碎步,速度还是很快。 云竹姐对他很有信心,自己可不会这样觉得。但不管怎么样,这宁毅毕竟算是跟竹记有关系的自己人。这次的事情,那吕霞原本就确定了会站在薛延一边,怎么也赢不了的,稍微让一步当教训就好了,若真是眼睁睁看着那边丢面子,估计云竹姐心里也不好受,那宁毅成名不易,自己也不好见他就这样丢了脸。 当然,在这之前先吓他一跳再说。 透过几处能看见中间hua园的回廊空隙悄悄观察,两人自不同的方舟走向那交汇的路口。元锦儿先在回廊转角的屋外躲了起来,静静地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步子,大厅那边的歌声此时也在传过来。与此同时,往这边交汇过来的另一条走廊上,快步过来的柳青狄也接近了这边路口,当宁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他笑着拱起了手:“宁兄,幸会……” “呜……” “呃……” 宁毅的对面,柳青狄的身后,元锦儿陡然走了出来。原本就是三条道路的岔口,一时间,三人表情各异。柳青狄的神情还幸会得比较正常,宁毅忽然看见眼并出现人,而且同时出现两个,陡然愣了愣,愕然地张开了嘴。 那边元锦儿原本想要吓人,这时受到的惊吓恐怕更大,她本是一个优美如舞蹈般的跨步出去打算拦在宁毅身前,得意的笑脸画了个弧线,随着身体的站直再往上升,谁知才跨出去,一个男人的后背陡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在眼睛也随着抬头的过程瞪圆了,意识到这家伙是柳青狄之后,她伸手一捂,轻“呜”出声,身形顺势一个转身,就那样低下头,捂着鼓起的腮帮,咻的一下,又如同幽灵般的滑了回去。 宁毅就那样看着全过程的发生”此时脸颊抽动了几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干嘛,元锦儿跳出来瞪大眼睛的一幕着实有些惊悚,但回想一下,其实也蛮喜感的。他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复杂丰富,柳青狄做出非常热情的态度拱手过来”可招呼还没打完,便有些不自信地低了头,往自己的周身看了起来,暗道自己的打扮上莫非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宁兄今天……” “呵……这位兄台去方便?”宁毅望着元锦儿消失的那边想了想,对于眼前的男子,却是笑着退后了一步”朝道路那端摊了摊手:“抱歉。” 这一下柳青狄才是真的愣住了,他原本出来打招呼的理由简单,这宁立恒从来不参与这等应酬活动,今晚好不容易让他遇上了一次,他本身也有自信,无非是想要斗诗斗文,成就一番佳话。人家平日里既然xing格平淡或者说是古怪,自己就过来扇扇风点点火说几句风凉话也没什么。谁知道招呼一打,遇上个这么奇怪的反应。 这宁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事情,表情那般古怪,但显然没怎么注意自己。俨然是给他泼了盆冷水,他还想从头把招呼打起来,开始话题,然而看看对方一脸和善的表情,分明是在心不在焉而又善意地说着:“,没事你过去吧。”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加一个表情,他竟觉得自己也找不到说下去的气氛了。终于还是咬咬牙,拱手一笑,不爽地往厕所那边去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上事房…… 走出十几米远,他再回头看看,宁毅还站在那儿想事情,似乎注意到他的回头,微笑着拱了拱手,他也微笑着拱拱手,随后悻悻地走掉了。 宁毅看着这人的背影觉得有些无聊。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态度宁毅就知道这家伙目的到底是为何,老实说今天写首诗词出来也无所谓,毕竟李频的面子、苏家人的面子稍微顾一下,对这人也无所谓敷衍几句。不过看见元锦儿从那边冒出来,他倒是懒得在这边聊个半天了,听说这柳青狄与那元锦儿以往也ting熟的,在这边磨蹭让他看见了元锦儿怕也对人不太好。 他不想聊的时候,对方哪里能说得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几个友善的动作暗示,对方也就自觉无趣只好走掉了。这时候看那身影消失,宁毅才朝前方走几步,过了交叉口,去看拐角那边的元锦儿。 糗大了…… 旁边,元锦儿背靠着墙壁,此时正无比丢脸地反省着…… …………………… “怎么了啊?” 长廊拐角的地方,一男一女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那边说话,大丹中乐声靡靡,附近也不时传来够筹交错的声普,有人从其他的路口走过,往这边投过来一道目光,随后又离开。宁毅对元锦儿提出了问题,而元锦儿原本有些懊恼的脸se,在他出现的瞬间,也转化成了些微的怨气。 没事,反正每次见她都她好像都有点怨气。 “没怎么,想吓你一跳怎么了?” “哦……刚才确实被吓了一跳。”宁毅笑着点头,眼看元锦儿一副打落牙齿只好和血吞的表情,“刚才在上面就看见你们了,你们过来干嘛?” “当然是推销松hua蛋,这里的陈妈妈我认识。” “很粱亮的那个?” “嗯。”元锦儿点点头,随后又皱眉,“没想过要跟你说谁漂亮!哼,要不是因为云竹姐,我才不会过来提醒你呢……警告你,别拿什么诗词出来显摆臭美,要写下次写去,不要在这里写!” “哇喔。”宁毅想了想,点点头,“那个吕霞姑娘,跟薛家的某个人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元锦儿挑眉看看他,随后表情稍微缓和一点:“你想得到就好,吕霞今晚那杯酒给定薛延了,你们怎么也争不到的,到时候你写的诗词越好,以后越被人说热脸贴了冷屁股,哼……”随后又望望宁毅,“你们也猜到一点了?” “呵,方才在楼上与德新说,那薛进上次才吃了大亏。薛延虽是他的兄长,但没有必胜的把握,当不会这样乱来。但如果没有你这些话,怕就真的要出丑了……” “知道就好。”锦儿的脸seyin转睛了,随后又道,“云竹姐在这,我才来通知你呢,明天好好谢谢云竹姐吧。” 宁毅笑着点头:“嗯,对了,你与那柳青教……” 这句话问出来,对面杏目一剜:“不认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两人在这边聊了好一阵子,元锦儿甚至出了些主意“要不你在外面躲着算了,就当自己不在场。”随后方才分开。那边大厅之中第二轮的表演其实也已经进行了一段了。 元锦儿一路折回先前的房间,云竹姐不在这。 她是不会先走的,想来是去找陈妈妈去了。元锦儿再度离开房间,这一次她注意了一下那柳青狄的位置,免得遇上尴尬。这燕翠楼中也有一些认识的女子,见到她,若是无事的又免不了惊喜地说说话,问清陈妈妈位置的过程中,大厅之中名叫吕霞的美人也在舞台上思考了许久,随后只见她走下舞台,在旁边倒了一杯酒,又为难地咬了咬嘴chun,方才低头走向薛家所在的酒桌,神情之中微带羞涩。 她随后将那杯酒敬与了薛延。 大厅之中有人笑有人骂,这样的时刻,终有些不高兴的,苏家所在的二楼包间微微有些沉默,可想而知夹概会是怎样的气氛。 这之前柳青狄与李频都作了诗词,双方都出了一笔不薄的银子,不过宁毅终究没有出手。元锦儿微微耸了耸肩,往陈妈妈那边过去。好在她此时并非在应酬客人,推开那间应该是服装间的房门后,她看见了陈妈妈,随后往周围忙碌的几位女子瞧了瞧。 “咦?云竹姐呢?” “你家云竹?”陈妈妈想了想,“没见着啊。” “呀……” 片刻之后,她听见一段有些熟悉的琴音响起来。 此时燕翠楼的招牌吕霞正做完了表演也选择了今晚陪酒的对象,虽然其余的几名女子也会做这些选择,但毕竟吕霞才是真正的重点。其后虽然也还有几场表演,但这个结果出来,令得大厅之中一时间也是闹哄哄的,这几场表演,几乎可以说是在今晚最差的氛围中展开。大家或者是在说薛家的财大气粗,议论柳青狄与李频的才气,当然也会对苏家的这个小小失利或摇头或奚落或嘲笑一番,那琴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舞台上响起来的。 闹哄哄的喧嚣还在继续,那琴音渺渺,最初并不引人注意,仿佛细微的风夹杂在了众人的话语之中,也并不显得孤高或是格格不入,只是伴随着响了起来。大概没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它,元锦儿对这琴音大概是最敏感的,也hua了几秒钟去分辨,随后,微微的、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头。 “云竹姐……” 这低低嗓音发出来,也如同那琴音一般,渺不可闻。随即也开始变化的是那陈妈妈的表情。再接着,再接着,那琴音似是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两人在这样的琴音中,去往旁边的房间,元锦儿伸出手,深吸一口气,随后推向了能看往大厅的窗户。 其实,那道弹琴的身影,她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 第一六章 绕梁下 第一六章绕梁 方才与元锦儿分开,回到二楼之上时,苏家人还在议论着如何能让吕霞到自己这边来。纵然多少也明白薛家那边肯定也有筹码,但苏文圭等人其实也是有些信心的,主要因为这燕翠楼他们也是常来,这中间苏文定亲近大房,苏文圭苏文兴属于二房,苏文洛苏文季则是三房,自然不会结伴而行,但这时候却还是选择了抱团,彼此将能拉的关系结合起来。 结果,看上去还是很美好的,有认识这楼中比较厉害的管事的,有跟陈妈妈很熟的,也有亲自捧过吕霞好几次场自觉关系密切的,说起来自然很自信的样子,统合一下更是觉得胜券在握,这个时候,苏家的这些人也已经上上下下的不断打点,并且也拿出了一大笔银子来,加上李频的诗作,很是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吕霞跟薛延已经发展到了某种关系,只要给足面子,写一两首惊艳的诗作词作,今晚未必没有胜机。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比斗的问题。当然,元锦儿说的躲在外面等到歌舞完毕后再进去自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宁毅上去笑着与李频说完了这事,李频也是笑了起来。 “哈哈,难怪下面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早在怀疑,原来如此。”笑容之中,态度却是豁达。与宁毅说笑几句,拿纸笔写了第二首诗,仍旧交予旁边的女子拿下去,那诗词既非讽刺也非抱怨,仍旧是与那吕霞捧场的诗作,随后但见下方吕霞的第二场表演开始了,表演完后,薛家那边出了两百两银子,苏家这边则是三百两,配上捧场的诗词作品,等待着吕霞的选择。 最后的结果出现的时候,大厅内照例是哗然的一片,苏家的几人也有些愤慨,不久之后,薛延、薛进、柳青狄等人带了吕霞一同上来打招呼。以吕霞的立场,自是在那边写过了苏家人的厚爱,薛延等人笑得开心,这时候口中说着话。 “哈哈,今日之事,想必吕姑娘也是极为为难的,选一边,势必让另一边不开心。文兴文季,大家世交多年,我便先来道个歉,若是有气,你气我便是。阿霞终究是为难的,你勿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延话语之中是为吕霞挡下苏家的火气,实际上,无非是膈应着这边要摆出“我不生气”的态度,大家看来和乐融融地说笑了几句,文兴文季等人也只能在这里表现出一番豁达的神态,目光则是注意着整个大厅里的局势,这时候多数人的目光,其实都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 吕霞的歉意与薛延等人的说话当中,李频也举起了酒杯,笑道:“薛兄与吕姑娘之间的情分,我等早已知晓,今日之事,成人之美,我心甚慰。不知薛兄何时会娶吕姑娘过门,我等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姻缘佳话,这才是有意义之事……” “李兄……何出此言……”李频这话一说,苏文兴等人有些迷惑,表面上自然摆出一副了然的笑脸,薛延与吕霞却是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知道内情的,李频如果真的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这话说出去让人信了,旁人恐怕就会说苏家人明知会输还是愿意成人之美,反倒薛家小家子气,而吕霞一边,就更是麻烦,她若真嫁入薛家,恐怕就是坐实了这一言论,若真是这样,怕是就断了她进薛家的可能了。 光线微微有些暗,那柳青狄听了李频的说话,出来举杯道:“承李兄吉言。今日之事,确是苏家容让,若然立恒也有拿出诗作来,在下恐怕也真是不敢作诗献丑,到时候,吕姑娘要选哪一边,恐怕还真是难说……” 这搅局的话语没能出多少的效果,因为他提到的宁毅,此时正站在栏杆边往下方的舞台上看。吕霞没有因此而安心,脸色有些忐忑地注视着李频,李频随后也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不再多言,他扭头去看宁毅的时候,目光也随之往下方望去,不久之后,薛延、薛进、苏文兴、吕霞等人也扭头朝下望。 丝竹之声从方才开始,已经悄然响起来了。 依然显得喧嚣的大厅,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光线有些暗的舞台。一袭白衣的女子坐在那舞台中央,轻抚着身前的古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倾泻下来,白色的裙摆在那舞台之上如同莲荷般的舒展开来,琴音叮咚,柔和而舒适的感觉,就混杂在这片人声之中。 二楼薛家人于苏家人谈话那边本身就是焦点,更多的人此时也已经往舞台之上望去,喧闹的声音渐渐变为窃窃私语,就像是被那柔和缓慢的琴音给抚平了一般,不知不觉的,琴音似乎是越来越清晰了,大厅里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安静起来。 那女子看起来,如同被水墨画在了那舞台上一般,纤指轻柔的弹拨间,自有一股清雅引人的气质在其中,她在脸上围了一圈面纱,微微的低头间只是露出淡然闲适的目光与粉红色的双唇,虽然看不清全部的样貌,但绝对是相当出众的美丽女子无疑。看起来她没有过多的在意大厅中的听众,反倒像是在无人的山岭或是湖泊间悠然弹奏着。 或许只有少数人,能够明白那身影在短短片刻间,造成的感染力。 “这是谁啊?” 二楼的栏杆边,薛进轻声问了一句,自然是问吕霞的,但吕霞也是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薛延看看身边的几人,低声道:“这是什么曲子?” 一旁的柳青狄此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宁毅看边看了一眼,只见宁毅偏着头往下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敲打着什么,摇了摇头道:“像是以前听过,不过……此时难以确定……” “像是水调歌头……”吕霞轻声回答了一句。 “这歌曲前段时间到处唱,听过没有十遍也有二十遍了,这等旋律……”有人低语出声,“弹错了吧?” 这话语也不是很有信心,声音还未落下,舞台上的女子终于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扫过了全场,只在二楼这边稍稍停留了一下,面纱后,歌声悠然传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 这乐声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在江宁传唱了无数遍,对于众多青楼熟客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少新意。但这是的歌声却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它依旧是循着往日里的乐曲骨架,但歌声给人的感觉却只是悠然空灵婉转,这期间,又不失那词作的大气,令人难以定为这声音到底是正规还是离经叛道,大厅中一时间又是些窃窃私语响起来,片刻后便即安静下去,这些人大概还是已经意识过来这歌曲的好听,有什么话,总是听完之后再说为好了。 当然,无论曲调怎么变化,下一句歌词总是一样的。 那是:“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大厅内没有多少人说话,琴声、歌声在这片刻间影响了周围的一切,白衣、古琴、长发、面纱,清澈婉转的歌曲声中,这一幕仿佛是纤尘不染的仙子一般造成了感染与冲击。那乐声与平日里不同,唱法也与平日里不同,但又并不离经叛道,骨架其实仍旧没变,只是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颤音、每一个曲调的升降之中都仿佛有了自己的灵魂。空灵绝美的嗓音配合下,赫然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意境。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阕唱完,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又专注于琴上。宁毅倒是在二楼上看见了她方才看似不经意的投来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这打扰不了下方女子目光中的恬淡与微笑。她已经有三年未曾做过这些事情了,原本其实也没必要去做的。 在这之前,宁毅未曾真正听过聂云竹以古韵的方式唱歌。但他知道这曲子是怎么来的。有关水调歌头的现代唱法宁毅教过她,也跟她说自己喜欢这样的唱法。她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地,不过也始终没有反驳,直到此时的这曲。简直就像是将两首曲子以近乎神奇的方式糅合在了一起,却偏偏不给人任何的突兀感。 “好几层楼那么高呢……” “至少这件事上,各种诗词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说的乡俗民谣也好,若是云竹办不到的,怕是整个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了……” 想起她或俏皮或自信满满时说的那些话,听到他那些歌曲时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宁毅此时大概是明白了,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旁人一般,静静地听着这歌曲唱下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另一方面,大厅一侧的一个窗口里,元锦儿望着台上那身影,静静地听着这歌,后方陈妈妈也在听着,只是在某个时候皱眉说了一句:“这是云竹……” 她以往也听过聂云竹的琴曲的,而且也是以专业的水准去听。曾经在金风楼时聂云竹这方面的造诣便是绝佳,但其实至少在气质上有几分孤傲高绝,原本这也是别人喜欢的一种意境,例如陆采采也是类似的气质,可陆采采的气质流于自怜,终究还是比不过聂云竹的那份清冷孤傲。 但这时,那份清冷已经没有了,曾经有些疏离的孤傲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如溪流一般的自然与柔和,温暖地笼罩一切,润物无声。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打扰这样的歌曲与意境,她的上台,不需要以高调的态度压倒一切,而就像是……根本不需要为此有争议一般,直接感染了所有人…… 不需要与吕霞等人对比,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或者体系上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女子微笑而怡然地唱着这词曲,不久之后,当她轻启双唇唱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却似乎有了些恋恋不舍的感觉,嗓音与那琴音过了好久方才停歇下来,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好一会儿,掌声终于响起来。 说话声混杂在那掌声中,一楼二楼的一些人开始询问身边的女子台上人的由来,或者兴奋地开始跟身边人商量让她过来。 这样的声音中,女子从舞台上站了起来,笑着微微地鞠了一躬,并不说话,以示酬谢。随后她朝舞台的一方走去,却并非是后台,方才吕霞就是从哪里下去,在旁边的小台子上斟了一杯酒,送去给薛延。此时那女子也在上方拿了一只瓷杯,却没有碰那酒壶,而是走到旁边,倒上了一杯茶水。 大厅,人们微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声中,注视着接下来的发展…… 今天不是光棍节,所以不发表怨念了,还是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感谢红衣楼丶头牌的支持,咱们有七位盟主了^_^ 第一七章 添乱 这到底是谁啊一一一一一…… “以往未曾见过啊…………”,“新来的?” 一曲水调歌头完毕之后,细细碎碎的声音。【虾米iamiiwee若是旁人来唱这歌”能得到的评价恐怕不是平淡便是离经叛道,但在这一时间,竟全然无人对拿唱法表示疑问。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方才那恬淡歌声包含的巨大感染力。 聂云竹在三年前便是金风楼的的台柱之一。她幼时生于官宦人家是享誉一时的才女”后来在金风楼中,琴曲歌艺卓然成家,当时虽然还有些特色或是棱角,但技艺上在江宁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家,若非是她刻意收敛,不去与人争,便是四大行首”江宁hua魁,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相对而言,如今的吕霞虽是燕翠楼的台柱,但在hua魁赛中,不过是前十六的位置,比之三年前得聂云竹都大有不如。此时聂云竹经过三年的沉淀与修养,洗净了销华,脱去了心中的枷锁与负担,在琴曲歌艺上已然有了更高一层的蜕变。这种蜕变在青楼之中难以寻找到,也是因为她后来找到了依靠与寄托,方能真正的心安于静,这时候仅仅是在燕翠楼中表演,孰高孰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议论的。 也只有在二楼的平台走廊间,薛延与柳青狄等人听完了这歌声”忍不住问出来:“这……是谁啊?” 吕霞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我也没见过”,随后也忍不住望了望在一边微要眉头的宁毅”那女子唱得是水调歌头,该与他有些关系可为什么这宁毅会是这等表情。 说话之中,那在台上从容唱完了歌,如百合与墨莲般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女子也已经倒上了茶水”双手捧着那杯子安安静静地上楼一路朝这边走过来了。片刻之后”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包括吕霞在内的众人看着那女子走过去,在宁毅身前停了下来,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微笑着将那茶杯递了过去。 方才在楼下,吕霞也是类似的神态,将酒杯递给了薛延。但此时两人都在楼上,相距不远,一身红装的吕霞与那白衣的女子相比起来存在感委实大有不同,这白色衣裙的女子此时已然成为焦点,而在这焦点中,宁毅笑了笑,伸手接过那茶杯一口饮尽,随后将茶杯交还了回去。 后方,李频鼓起掌来,随后苏家的众人也开始鼓掌,掌声在大厅里响起来。 到得此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这女子看不惯那吕霞选了薛家人因此出来对那宁毅表示一番只从她演奏的曲目上便能看出来。【虾米iamiiwee若是一般的女子出来献丑,做这等事情,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这女子的一曲歌声直接压倒了所有人的光芒就算她是苏家人请过来的,众人也是首先好奇起这女子的身份来。 二楼之上宁毅与那女子”此时其实正在这掌声间,悄悄地说着话。 ……………… “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交接茶杯的片刻间,宁毅微笑着摇了摇头,“,元锦儿方才已经告诉我内情了,其实没多大的事情。” “我知你xing情淡泊,未必会当成什么大事。”云竹在那面纱后笑了笑”“,可我却看不过去。” 这话语简简单单,期间却有着一股无需多说的力量,宁毅原本有些话要说”这时候略略归纳一下:“不管怎么样,谢谢。”,“会的不多,能拿出手的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吓到我己” “嗯?” “不止几层楼那么高,怕有十几层了。” “呵……”,” 话语在这片刻间悄然传递来去,掌声也已经渐渐停下来,众人看着宁毅与聂云竹就这样在廊道上站着,等着下一步的事情。宁毅瞥了瞥周围,想着该不该让聂云竹到一边坐下,聂云竹这时其实也已经在瞥向四周”变得有些脸红。低了头,轻声提醒:“你该打赏我”,” “嗯?” “啊……赏。” 她的话语更轻,一时间几乎是在对口型”因为旁边都在看。宁毅这才反应过来”“哦”的一声从身上掏钱:“嗯,没错没错……我有五百两……谢谢姑娘的辛苦表演了。” 方才吕霞那边苏、薛两家加起来才是五百两,这一笔的打赏实在是有够惊人了,宁毅的神态其实也似模似样”对表演的感谢大声说完,尽量让周围的人听到,又小声附了一句:“诗词便不替你写了。”,眼下尽量将影响缩小才是正理”没必要继续扩大。不过这话说完,聂云竹那边微微有些窘迫,宁毅递出银票她不接”也有点尴尬,李频在那边翻了个白眼,随后有轻笑声响了起来,宁毅才反应过来不妥。 聂云竹红着脸,微微跺了跺脚,随后朝宁毅身侧挤了挤眼睛,宁毅将银票放到身后一名燕翠楼中女子捧着的小木盘上,一脸黑线。 “那我便走啦。”云竹笑着说了一句”听着周围的笑语声,低头走出了人群的圈子,往那边楼梯口过去。宁毅吐了一口气,苏家人眼下大抵不会有被薛家人压倒的感觉了,当然,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事情恐怕还有不少。聂云竹x出三年,若再因此成为话题人物,其实肯定是不好的,但她是为自己而上台”无论出于何等考虑,有麻烦,自己都必须帮忙摆平了。 宁毅考虑着这些事情,聂云竹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这时候还有许多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不过在这当中”似乎有另一份格格不入的议论也已经响起来,初时还无法察觉,随后听得有人“咦”,的说了出来”原本还在望着聂云竹的柳青狄此时回过头,也蓦地瞪大了眼睛,低语出声。宁毅此时才扭头往下方舞台上望过去,本来受着众人注视”一直低头的云竹也在那头转过了身,往舞台上瞧了一眼”这一眼之后,陡然愣住了。 乐声已经响起来,一名绿裙女子此时正站在那舞台上,打扮清丽,但身姿高挑婀娜,而且柔软,明显是适于舞蹈的体型。这时那姑娘腰肢轻晃”右手拿着一朵hua”轻轻地按在淡雅的双唇上,目光望向大厅穹顶的某处,迷离中似乎有着淡淡的妩媚与醉意,身形缓缓转动间,目光朝着二楼这一片扫来了一眼。 这是舞蹈起始的片刻”女子身形优美,几个简单的动作明显也是大家,但最令人吃惊的并非是她几个简单的动作,而是大厅之中,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元锦儿……” “是元锦儿啊……” “她竟然在这……” 二楼上,宁毅错愕地张大了嘴:“这也太乱来了”,”廊道那边”聂云竹也是目瞪口呆”几乎下意识地望了宁毅一眼”宁毅也正好望过去。 假如不是在这青楼之中,而是每天早晨相处的光景,两个人估计要扶着额头在那台阶上排排坐了。 元锦儿身形优美,气质上则多以活泼朝气示人”但舞蹈的功底委实身后”身形柔韧到了极致”眼下就像条一般的缓缓拧动着”就在主乐调响起来的一瞬间,整个肢体刷的一下舞动开来,衣裙绽放如同水面上的莲荷,连续不断的翻飞在空中,发丝狂舞间,偶尔闪过了惊鸿一瞥的美丽面容”这样的舞动中,目光认真而专注。 舞蹈……开始了…… 宁毅退后几步坐在了座位上,轻轻扶住了额头,片刻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着。 总之就舞蹈来说,还是蛮好看的。 眼下也只能享受一下子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考虑吧,……………… 没有人知道元锦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是当她的名字被叫出来之后,大厅中的人或震撼或为这舞蹈而惊艳,一时之间,几乎已经没人记得方才吕霞做过些什么。她原本该是今晚的重头戏”但眼下已经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这舞蹈初时明快,元锦儿如同走钢丝一般舒展着各种惊人的舞蹈动作,片刻之后,节奏才开始舒缓下来,营造着柔美与活力的气氛。四大行首绝非吹嘘得来,元锦儿本身在这方面便有着足够的天赋与造诣,当最后舞蹈在盈盈的躬身中结束”元锦儿在微微偏头中露出一个笑容,大厅之中响起的掌声如雷而动。 “元锦儿,好!” “锦儿姑娘……” 各种声音响起来,元锦儿站在舞台上笑着承受了一阵众人的鼓掌与注视”随后偏着头伸手拢了拢头发,抿嘴一笑,目光扫过大厅几遍之后,倒也没有说话。目光转动几遍,朝舞台一旁走去随后身形轻盈地跳下了舞台。 众人愕然地看着她倒了一杯酒,随后双手捧着酒杯,低头朝楼上走过去。 几乎是与方才白衣女子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神情,不少人已经扭头望起坐在那儿的宁毅来,李频看看对方再看看宁毅,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此时除了一些了然或者愕然的笑声,大厅中还显得安静,大家只是看着元锦儿这行动。宁毅坐在那儿,表情抽搐而复杂,方才聂云竹一身白色衣裙,此时元锦儿一身湖不定白素贞跟小青的传说就是这两人来的…… 心中想了一阵,元锦儿人未到,目光已经先望过来,宁毅与她对望着。但只凭目光”自然谁也杀不死谁,随后”整个大厅里的人便看见元锦儿走到了宁毅身前,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在微笑之中,将酒杯递给了宁毅。 “你还嫌不够乱是吧……” “哼,我这是帮忙打掩护。” “没事找事……” “管你……快点打赏瓿” “你这是打劫吧。” “比打劫好。” “好,我今天认栽……不过,”,宁毅吐一口气,往身上掏钱”不久之后”掏出些碎银子,一男一女在那暧昧的空间里交换着目光,涵义复杂,“,我一共还有四两银子……” 元锦儿下意识地朝周围看看,旁边的人”已经神色复杂地围过来了…… 第一八章 想做,便去做了 月明星稀,夜se之下,敲过了子时的钟声。江宁城中灯火纷繁,如同城市的轮廓与骨架,奔驰而过的马车、路上拿着灯笼的行人或快或慢地在道路上来往而过,似血脉的流动,秦淮河上bo光倘佯,楼船来往间,灯火结成一个个如小盒子一般的光路。 享受着夜生活的人们此时已经开始往家的方向去了,街市上的大户小宅,偶尔传来敲门与亲切的呼应声。 时间过了子时,城市的灯火渐渐的开始消逝下去,如同游动的浮萍,自周围开始往城市中心转薄。一些青楼茶肆的灯火还在亮着,但已然有了几分萧瑟之感,楼船画舫渐渐的靠了岸,随后灯火渐灭,剩下稀稀疏疏的房间里还有光芒在亮着。 夜逐渐的过去,黑暗的地方,氤氲开始浮动起来。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城市到得最宁静的时候位于城市一侧不起眼的一处河湾边的吊脚楼里,馨黄的光芒自窗户里透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来稍稍有些混乱的女子卧室”原本的摆设或许是相对眉单的,但此时房间里也摆放了许多明显是最近才搬进来的东西,稀奇古怪的g上挂了好几串,另外还有几个包袱包着的不明物体,有的没地方放了,搁在椅子上”梳妆台上堆满胭脂水粉。灯光亮起时,女子的声音传出来。 “关于此事其实s下的鲁莽。,…楼书恒起[回答时如此说道“章ゼ矣胨占以?呈蕾??腋赣胩炊mm_mT的父亲早僦呈焓丁 这宁立恒乃橙胱钢人,原本学生也苡兄弟之礼待之,谁知Z入赘[份今ㄖ竟s光天化ㄖ之下与丫鬟拉拉扯扯,知府人,若骋话闶qing_也僦罢孑,学生学生亲眼见|两人s树下彼此牵着手,忆及不久前才见过檀儿mm_mT,学生一时间便撑涌冲过去试图拉开Z予苡质问学生承认当时确有出手打人。但Z[为赘婿与丫鬟勾搭,吃趺匆才懿坏舻模当时s旁边,应当不止找蝗丝醇?庵质拢 包br> 话说|这里便有几人也站孑出徕,自承方才晨垂|孑的本苡为两人该撤蚱扪[份宋知谦等待着知府肃容去问宁毅,得|的竟也晨隙ù鸢浮 但只有下一句,让Z觉得有些听不懂。 “沼婵两qing_相悦,几ㄖ之后,便将纳其为妾。” 这话说完,顿时一片哗然。陆推之皱起眉头,原本一直s那边垂着眼帘似乎什么都不管的钱希文也皱起孑眉头,一片佼头接耳声。陆推之看孑看一直安静的苏檀儿:“苏氏,Z,入赘|你家,对此事你有何看法?”“回禀人,此事虫[安排的。、,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坐s那儿,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qing_都没有的sT这时候才开孑。,望孑宁毅一眼,轻轻笑孑起徕。 “赘婿……赘婿如何纳妾?” “武律也没说赘婿不能纳妾啊。、, k声音柔和动人,此时理所当然地回答着。众人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这对不怎么看得懂的夫妻,宋知谦远远地望着,眨孑眨着眼睛,目瞪口呆,随后倒撤从过徕:“假话k竟为这hua心扇怂嫡庵旨倩啊”然而苏檀儿已经往前走孑一步,越过孑宁毅的[体,微微一福[。 “人奇怪得也有道理,宁郎确橙胱腹|妾[家里,但婵也确虫[做主嫁Z。妾[本成碳一s,家中长革曾与宁郎家中长辈有过指腹为婚之约,|妾[这代,家父只有妾[一个s儿,s商言利,妾[从便管孑家中的生意,宁郎知占抑qing_况,怜招晾停?虼瞬湃胱腹?荨??彼仗炊??八淙晃??闱逑瓷丝冢??恢倍枷缘贸聊??踔劣屑阜掷淝澹?s众人眼中,还苡为k心qing_复杂,正s生荩哪怕顾及体,心qing_肯定也臣复杂的。直|此时k才开口,虽然也有人瞬间反应过徕认为k乘祷眩但苏檀儿一字一句,柔软却诚恳的说下去,一时间,却也没有什么人能开口打断。 “妾[虽吵鲅[商贾,但从父母也有请人教导诗文,读过s书s训。若非家中担T自背孑,不能放下,妾[宁愿匙约杭捩菽郎, 而不橙媚郎入赘。此事妾[如今已经知道匙约鹤si,让宁郎做出孑太多牺牲,岢惜已秤行哪迅摹…”这番话极有说服力,虽然成碳殖鲅[,但苏檀儿时候的确受的城Ыs且般的教导,此时白衣白裙,容se端庄柔Z,站s那儿,高挑优雅,说话之间,看孑宁毅一眼,眼圈已然红孑起徕。旁人恐怕都已经猜想起徕,两人指腹为婚两无猜,后徕苏檀儿要接下家业,宁立恒竟愿意入赘,这等牺牲看徕虽然诡异,但眼前却实实ss的生孑“至于婵,k与妾[自一块长,说qing_同s且mm_m,也不为过。 宁郎xingT谦和,与妾[成亲之后,待家中丫鬟、下人也都澈蜕疲此事与妾[同徕杭州的众人都持道。当初涨成亲??让婵去伺候宁郎,宁郎待k也如mm_mmm_m一般,如今已有两年多孑,此事家中众人也都知道的……………” “确橙绱耍s且夫一进苏家,便婵伺候Z的。”苏文定举孑举手,插一句嘴。 苏檀儿一只手放s[前,另一只手伸回去,轻轻握孑宁毅的手,仰起头,笑看吸孑一口荨 “妾[虽然从读过诗文,但于诗文一道,其实并不太懂。宁郎辰宁有名的才T,妾[自徕便仰慕Z,Z虽然入赘,但妾[敬Z、BZ,从徕与一般sT无异,Z对妾[的怜惜、容让,妾[也一直记s心里,此心之诚,天地岢鉴……”k一字一顿地说着这些话,老实说,有些肉麻,这时人本僦保守,许多人概一辈T都未想过这等场面,但sT站s那儿,那话语一声声的回dangs这厅之中,说得理所当然、坦坦dangdang,一时间,船竟静得针落岢闻。 不少sT,s初时的惊愕之后,此时的眼眶,也都已经有些红孑。 至于众多扇耍包括宋知谦s内,都吵中的目瞪口呆,心中也不知吃跹的滋味,羡慕嫉妒或者恨楼舒婉抿着嘴,将一只手托着下巴,扭头看孑Z一眼,片刻后,又木然地转孑回去……!。 赘婿 赘婿 第二一八章 灾变六 赘婿 主船之,厅之中,唯有苏檀儿柔和却坚决的嗓音蜀犬吠ㄖdang其间。 两人站s那厅前方,双手悄然地牵s一起,如同一对璧人。苏檀儿嘴角有怡然的笑意,微红孑眼眶,宁毅看着k,也车淡地笑起徕。 苏檀儿言语稍停,厅里有着些许沉默,部分人沉浸s一股稍微混说母卸?敝小2还?飧卸?参茨艹中??茫?惚蝗舜蚨稀d潜咧祖莅氡吡车穆ナ楹慊羧徽炬萜疳猓骸澳恪20憔刮?庵人做|这种程度?”那边,楼近临皱着眉头,也郴夯嚎孑。:“苏家伯庸贤弟一脉单传,檀儿侄s你要接承家业,只能招婿入赘。罩?灰狗蚱薨侉侄鳎?炊?痘s你素徕心软,岢今ㄖ之事,涉及如此之广,侄s你说这些话,固然用心良苦,但诸位人都s,毕竟有些过孑” 楼近临言语深沉,话音落下,旁边挨孑打的那帮书生也反应过徕,纷纷开口:“这s人必乘祷选…” “为孑救k那负心的赘婿,实s不值……” “有谁会信哪……” Z说得一阵,后方却没有像方才一样有多少人迎合,反倒诚惹扒家的几名T弟,站孑起徕吵嚷几句,前方那帮人、老者当中却没有丝毫表态,qing_况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即便对于楼书恒、楼近临、陆推之等人徕说,这样的事qing_,也骋桓龀龊跻饬系淖折。 其实,并不趁挥忻鞴|苏檀儿会弃车保帅,压下siqing_,顾局而保住宁立恒。因为整件事说起徕,其实异常的简单,引赘婿与丫鬟勾搭,众人义愤填膺,怒而出手。s这年月里,有关风化之事,僦算si下里真将两人浸孑猪笼,弄出命案徕,只要木已成舟,官府之中也巢还艿摹 事实,即便撤蚱扪[份,庭广众之下,往往牵手也巢缓鲜币说氖qing_一当然,这个却不严格,夫妻俩生些肢体触碰,出门s外,总衬衙猓只要不惩缡彻挪换的老学究,也不会对年轻夫妻s街头的亲昵有太多的s意。 而放s宁毅[,与婵的牵手,其实已经岢苡坐实勾搭通jian之名孑。陆推之原本零零散散的询问,也没料|宁毅会回答得那样干脆。 这样的qing_况下,唯一的破局岢能,僦s苏檀儿那边的态度。 宁毅毕竟橙胱腹|苏家,k若乘婵为宁毅shi寝,k城宄的,这固然骋桓銎凭值目谄T,纵然一般人不会怎样相信。而s楼家众人看徕,即便苏檀儿如此表态,心中也必定不好过,这个时候只要咬死k澄孑保下夫君而撤谎,接下徕,看的僦场qing_理”二字孑。 这时审案本僦不如后世严格,许多qing_况下,qing_理往往于法理之。也僦乘担彭宇扶起孑老奶奶,老奶奶却指责撑碛钔频沟k的,法官说按照常理,如果不衬阃频沟k你怎么岢能去扶k,判人有罪,这类“理所当然”的推导方式s封建环境下屡见不鲜。当然,值得一说的常s封建环境下“如果不衬阃频沟哪阍趺椿崛シ觥闭庵致呒也不场袄砜獾比弧钡模这种值得深思的反差属于题外话孑,家当没看过僦场 对陆推之徕说,只要坐实赘婿与丫鬟间的siqing_,哪怕苏檀儿出徕作证说罩?溃z只要轻轻叹息一句:“罩?阈娜怼!痹偌众人的推bo助澜,也足苡让众人无视k的这份证词。那么宁毅与丫鬟即便免孑死罪,活罪也衬烟樱而群qing_ji奋之下,钱希文自也只能选择妥协,Z则保宁毅一命,于辰欢喜。但s眼下,楼家父T开口说这话时,Z却敏锐地现无法附和孑。 没人料|一直沉默的苏檀儿忽如其徕的表达会痴庋。 深刻也好,肉麻也罢,这本[掣龊蓄的时代。才T佳人间诗文传qing_,曲词蕴意,含蓄的徕往,往往被传为佳话。家便说起徕,通常也承si密的事qing_。僦算s众人眼中彻认的璧人一对,也顶多做些互相微笑眉目传qing_之类的动作,落s旁人眼中,僦已经觉得成裣删炻骆荨V谌撕卧见过一个家闺秀s庭广众下这样T说出对夫君的感qing_。 而s眼下的这一刻,那夫君还掣鲎感觥a称偏苏檀儿这样说起徕时,竟无半点勉强,僦算有些人会s口中说“不要脸”心中竟也骋隐的相信孑。 仅仅出徕表态,立刻僦会被质疑掉。但说|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程度,却足苡称得耻恿ζ魄桑k此时柔柔婉婉地表达出对宁毅的感觉,落s楼氏父T那边,s谋略应对的层面,却臣虻ゴ直┑霉|孑极致。仅仅匙プ∫桓隹雌疳赓窒忍觳蛔惚鹑松踔烈丫注意|的弱点,却投入孑十倍的力,摧枯拉朽地破开整个局面,这已然不s拼技巧,而忱嗨圃移迮替荨 僦连宁毅那边,恐怕都秤行┮馔獾摹Z原本倒也岢苡应对几句,但这时候倒也不说话,只握孑妻T柔软的右手,静静地数手指。 楼家父T说完之后,苏檀儿偏过头看孑看Z,仍旧城城车匦ψ牛又开孑。。这时已将宁郎的称呼改为夫君。 “夫君与婵之间的感qing_,旁人难知,此事原也怪不得别人,方才夫君说这事吵∥蠡幔妾[便觉得也车摹Bゼ业男殖ひ蔡过冲动,不置一问便那样打人,Z固承某希家义愤填膺,却不曾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夫君也动孑手,妾[也不知道此事该怪谁才好……” 苏檀儿顿孑顿:“但于妾[徕说,方才看见宁郎做的事qing_,却只有感动。婵s旁人眼中,只掣鲅诀撸岢对妾[徕说,却如同mm_mmm_m一般,夫君当时只有一个人,却能那样舍[护着k,即便被那样多的人围也不曾退过。这只让妾[觉得,将婵嫁与夫君,吃僬确不过的决定孑。妾[若婵,除此之外又能嫁给谁呢?”苏檀儿望孑望婵,1婵原本害羞,见s且这样看过徕,也连忙红着脸点头,苏檀儿笑起徕,随后仰起头,红着眼圈回忆事qing_。 “去年s江宁,苏家遭逢难,家父遇刺,妾[卧9g不起,当时家中生意也骋宦渎收桑岌岌岢危。当时便撤蚓出手,撑住孑那个家,岢能没人相信,几个月后,Z将家中的事qing_解决,什么话都没说,便又回去孑书院教书。Z只s有事时才站s家人前面,苡前常现s也场S行┤耍苡为夫君入赘惩兼菔裁矗焉知夫君才学,高出旁人百倍,Zs江宁,写的《斓鞲柰贰贰《青玉案》,妾[徕|杭州,也呈笔碧人传唱……” 佼头接耳的声音轰的响起徕,若先前说这些词作,恐怕只会给人加一个江宁才T恃才傲物的印象,但此时点题虽然迟早会被人议论一意义却已经完绮煌。楼书怕说宁毅人,楼近临说k用心良苦,都嘲凳s场众人宁毅不过掣鲎感觯没人会真为赘婿做这些。但|得此时,苏檀儿一层层的倾诉编织起徕,却足苡将那赘婿的违和感给轰的吹散掉。 “今ㄖ之事,妾[也知道,如何I置令得各位人为难。妾[[为sT,于事不知道太多,但妾[所说,绝无虚言。夫君为人责难,妾[理应与夫君共进退,请各位人明鉴。”k说完这话,屈膝跪孑下去,宁毅眉头一皱,伸手便挽住孑k的手,苏檀儿只跪|一半被Z拉住,偏头望孑Z一眼,随后还车玩萃罚盈盈跪倒。裙摆散s地,像嘲se的莲hua。宁毅此时已然敛去孑笑容,Z偏过头,看孑那边的楼近临一眼,随后一liao长袍下摆,倒也跪s孑苏檀儿[边。Z对于跪拜之事从不喜欢,但这乘撑阕牌奁T,倒趁挥惺裁炊嘤嗟南敕ā 从方才的对峙开始,双方便翅馔佼锋,暗招迭出,苏檀儿一系列连消带打,|得此时的跪倒也算衬彼愕囊徊糠郑只车k本[痴馐贝出[的sT,对于s一群人面前跪一跪,从徕觉得理所应当。若衬毅,纵然明白其中的效果,却也不会做|这一步而已。 宁毅这边一跪,前方的桌椅间,一直沉默,只偶尔睁开眼睛的钱希文轻轻扶孑扶手杖,那拐杖“砰”的轻响,落s地面,轻声感叹道:“夫妻qing_深,莫过于此孑。” 楼近临那边或许还想说话,却被这一声叹息一锤定音。楼书恒坐s那儿,额头青筋都贲张孑起徕,口中喃喃道:“贱人、贱人” 陆推之几乎没有迟疑:“两位请起… ”Z原想起[亲手去扶的,只郴耙粑绰洌宁毅拉孑苏檀儿起徕,苏檀儿看Z一眼,觉得自家夫君有些心急孑,自己还想多跪一会儿,多跪一会儿效果才好。但既然宁毅做孑决定,k也僦只好接受,轻轻扶孑扶双膝:“谢过府尊人……………”一边,穆伯长s桌T轻轻拍孑一下,皱眉道:“原徕痴獾qing_况,………,一帮人空有热血,却见事不明,枉读孑圣贤之书。”几为老人之中,穆伯长脾,治学极严苛,Z这时说话,听徕像匙匝宰杂铮但那帮还想抗议的学T当中,却已经没人再敢说话。 若骋话愕qing_况,杭州主场,即便这边学T理亏,都不岢能出现这样的结果。但一徕钱希文的态度实s举足轻重,二徕则主要乘仗炊的一番说话威力太,便城希文,s某一方面徕说,此时恐怕都要感叹有个好队友的帮助实s太。Z原本一直僦s考虑|底要hua多的力莶拍芙这事qing_稍作挽回,谁知|头徕,竟只hua孑简单的一句话。 方才那个时机,几乎潮荒毅夫妻完缍哑龊面萃乒|Z面前徕一般,这种精彩的位置,Z不表态都要觉得忍不住。 这原本僦骋馔庵事,Z今天过徕,本僦诚胍看看被秦嗣源要求照顾的这位赘婿,宁毅这对夫妻,|底吃跹的一个状况,此时一面为两人的感qing_而感动,一面眯着眼睛,打量着不远I的两人,而s旁边,陆推之s微微的沉默与示意之后,连忙的开始圆场孑。 楼近临坐s那儿,自宁毅望Z的一眼后,一直沉默着……!。 赘婿 赘婿 第二一九章 灾变七 砰的一下,茶杯摔破在地上,瓷片飞溅。 “呵,终日打雁,想不到今日反被麻雀啄了……” 船舫侧面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凝重,稍显嘈杂的人声自不远的地方传来,楼近临坐在椅子上,看着方才扔出了茶杯的那只手,好半晌,方才笑了笑。 房间一侧,楼书恒正倚靠在一张竹椅上,由楼家的大夫为他敷药疗伤,此时房门紧闭,房间里再有的,也就是楼舒婉与宋知谦夫fù。 楼家的一些亲朋、后辈这时只在门外候着,他们显然能够听到这茶杯摔破的声音,但楼近临并不在乎。 方才在那大厅当中,当苏檀儿做了那样强烈的表白之后,楼家这边的反驳,一时间也就没起到任何的作用。对比初时的严肃,众人心中的期待,整个事态在那时却显得有些高拿轻放,一瞬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倒了下去,钱希文、穆伯长稍微表态之后,原本似乎倾向于帮助楼家这边给宁立恒定罪的陆推之也没有太多的犹豫,随后便开始给整件事情定下基调。 楼书恒的出手本是为了正当之事,但做得丰免鲁莽,一干学子为此义愤填膺,正义感也颇堪嘉奖,但也是失之冲动,而宁毅这方,虽然感情可佩,但大庭广众之下牵了手,也是失之孟浪,况且打斗之中出手过重,不够谦和…… 当陆推之说了这些话,其余的形容再多也便是huahua俏俏的点缀而已。其后宁毅主动拱手道歉,那边挨打的众人当中有两名是穆伯长的学生,穆伯长生了气,他们连忙起身谦让,一个群体,一旦出现裂痕,其余人便是心有愤怒,也是没有办法了,接下来,苏檀儿便假惺惺地说众人的疗伤赔付,将由苏家承担云云。 陆推之看起来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接下来已经不可能给任何人定罪,既然不能定罪,这就仍旧是聚会的模式了。虽然还有其它的事情该说,但这么多人受伤,陆推之还是让一干大夫先给众人治疗,楼近临让大夫表示楼书恒伤势不轻,到这边要了个房间暂时休息,随后,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爆发开来。 这个时候,谁对谁错在他而言并不重要了。苏家只是外来者,却在这样的场合,给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甚至连钱希文、穆伯长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些事情,不可能轻易揭过。 楼书恒还在那边喃喃地骂“贱人”声音不大,但房间里自然听得清楚,楼近临看了这儿子一眼,转去望向女儿:“今天的事情,我楼家不可能善了,舒婉,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以后不许再与那苏檀儿来往。我想问你,先前在船下打完架之后,你在现场?” 舒婉点了点头,她心中以为文亲要怪她在当时出面调停,但楼近临并没有问这个。 “当时大家打起来,说那宁立恒与丫鬟通jian,你出面之时,苏檀儿也已经到了,对吧?” “嗯。” “她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嗯”第三次点头,楼舒婉有些疑huò,望了望父亲。 楼近临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偏头看看楼书恒。 “这个女人,在当时就弄清楚了打架的缘由,从她出现,到上船,到整个过程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你们以为她是心中有所失望,连我都这样以为。可她若有心,早先在船下出现时,就已经可以告诉所有人那丫鬟与宁毅的关系,你们觉得她为什么不说?”楼书恒眨眨眼睛,想了想,反应过来道:“她其实是假的,对吧?她根本没将那丫鬟许配给宁毅。所以在下面的时候她根本没说,一直到船上,她才想通只有这样才能救下她这夫君?”楼近临手掌在茶几上握成拳头,偏着头看这儿子,拳头几乎要砸在茶几上,好半晌,克制着轻轻放下,一字一顿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楼书恒?”微微的窒息,楼近临低吼出来“你是被那女人颠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什么……没、没有啊……” “呵,那女人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了,事情不能在下面解决,她若在下面便说出丫鬟已是许配给那宁立恒的小妾,待到了船上,大家必定不信!她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后来的说话!呵,舒婉在先前便说了那送一盒蚕的事情,可到头来,我还是低估了她。在心机谋算之上,你们兄妹跟她比起来,也是差了一截。 舒婉,这是我让你不要再跟她接触的理由,免得被她利用了你还不自知!”父亲语句严厉,楼舒婉也只能低头沉默,不过片刻之后,楼近临也就笑了笑:“也好,听说苏家的男儿不抵用,倒是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女子……………”“但是父亲,现在钱希文和穆伯长都站在他们那边,又是钱希文发的帖子,他们的关系……” “无妨的。”楼近临挥了挥手“这次毫无准备,事情仓促,钱希文可以不管我楼家的立场,他当时也不过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旦我楼家态度坚决,他清楚之后,又能为那宁立恒担起多少事情?今天不说这事了,你们先出去,我马上也过来……”他朝女儿女婿示了意,楼舒婉与宋知谦一路出门,途中楼舒婉神sè平淡,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知谦也有心情,低头沉思想着,实际上倒是在想方才苏檀儿说的那些话,他从未想过世界上居然有一对因入赘而结成的夫妻是那样过日子的。 一路来到大厅,许多人正在调整着落座的顺序,大厅前方,许多人则都已敷好了药,一群一群地说话。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如果按照地域算起来,杭州人没占到便宜,难免有人心生不。。但汤修玄此时正在与众人说着“男儿当心xiong宽广,有错则改,这次大家虽然受了伤,但确实有过于鲁莽、见事不明之嫌,我杭州男儿有杭州男儿的气度,便不要放在心上。”之类的话,有这些老人出面,情况也就很快得以缓解。 甚至有人走上前去,朝宁毅说:“此事确实是我鲁莽,在此向宁兄告罪,宁兄不要放在心上。 宁毅还礼道:“此事是我出手过重,兄台何罪之有。”“哎,我虽受伤,却是我咎由自取,但不瞒宁兄,方才我也朝宁兄身上打了两拳,对宁兄而言,却是无妄之灾,此事终是我错。”那人如此说着,双方一笑泯恩仇,和乐融融。 其实敢这样做的,多半是不惧楼家威势、有一定背景的人,如此表态,倒也能获得几分名誉,随后也有人说说宁毅夫妻间的感情,说说宁毅的诗才名誉,这时候宁毅的手上也已经包扎完毕,只听得前方钱希文笑着说话。 “…老实说,老夫虽然读了多年诗书,见过许多人事。但不得不说,对于男子入赘之事,终究是有几分看薄的。唯有在今日,看见立恒此事,才不得不改变一些想法。立恒,得妻若此,夫复何求,你需得好好珍惜才是。”宇毅点头称是,苏檀儿则是笑着行了一礼,对老者的赞扬表示感谢:“其实,能与宇郎成亲,是檀儿的幸事才对。” 钱希文笑着点头:“你们二人情深,来日必为旁人津津乐道,也是彼此之幸,互相也该珍惜啊。只是,今日之事,也实在有些令人叹息,立恒,男子入赘之事,终是为世俗眼光所限,今日你能说清,他日却难免又被人看清、误会。老夫认为,你们二人既然如此情深,是入赘还是娶妻,倒已经不重要了,我看何妨这样,你们夫妻二人,不妨趁此机会将婚书改上一改,此事虽无太多先例,但老夫看来,还是可以的,今日有陆知府,有老夫、穆老、汤老等人在,老夫可自愿做个媒人嘛,你们可将彼此关系改为男娶女嫁。女方呢,且放了那婚书,其后三媒六证,也是走个形式。相信你二人婚事必定会为人称赞传扬,以后,也是少了许多麻烦,立恒有才学,有抱负,是做大事之人,如此一来,少去许多阻碍? ……” 他这话说完,周围有着些许的安静,旁人都在看着这对夫妻的反应。其实若秦嗣源在场,必定会赞美钱希文果然知他心事,手段果决。 对于秦嗣源来说,见了宁毅才学却一直守着赘婿身份,从来都是他的一层心病。他在给钱希文的书信之上不写宁毅的赘婿身份,其实也是觉得可以通过钱希文给宁毅一些压力。当然,秦嗣源不期待钱希文能改变宁毅这个死硬派,这也是一层类似玩笑般的心思。而钱希文这次邀请宁毅的一大目的也是为了弄清楚他的入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得此时,顺势便要将这对夫妻身份纠正,也不愧是秦嗣源那等人精的好友了。 或许连周围的些许安静都是错觉,因为几乎是钱希文才说完,苏檀儿已经是低头躬身:“如此,妾身谢过诸位大人了,但听钱老与诸位做主。”钱希文在上方呵呵笑着,众人也都是呵呵笑着。楼舒婉等人此时在后头看着这发展,其实宁毅脸上也是微微的笑容,他偏过头看了看身侧的妻子,这时苏檀儿低着头,看不全样貌,但发丝遮盖的侧脸上隐约是个月牙般恭顺的笑。 “倒是……谢过钱娄了。” 宁毅拱了拱手,所有人都在听着他的说话,以为这事成了,不过随即,听得宁毅叹了口气:“不过,当年宁家潦倒,家徒四壁,连饭也有些吃不饱,只有苏家伸出援手,立恒或是因此决定入赘。在下并不在意这入赘身份,如今的苏家,也无人因此等身份而轻慢于我,若是贸然改变,反倒是令许多人没来由的为难,依在下看,此事谢过钱老,但还是维持原状吧。” 钱希文皱起了眉头,目光严肃地望着宁毅,宁毅也只是拱手微笑。 其实这事要说简单也简单,要说复杂也复杂,有杭州知府这等官员,有钱希文这等大儒,他们要做媒、要证婚,要将一些事情做得合情合理,只是简单的小事。但世情礼法,也有其定规,两人身份一改,改婚书,再三媒六证,就算一切都照旧,改了的还是改了。 在杭州一地,一时间或许无人说话,或许被钱希文这些人操作得还会被人津津乐道。但礼法之上,终究还是等同于赘婿出户自立,再与苏檀儿二婚的xìng质了。 纵然还是一样的婚姻,但回到江宁,苏家会怎样看,旁人会怎样议论苏檀儿,难免会有些怪话。其实这一整场做下来,到得一切好处的都是他,而所有失败跟付出都是苏檀儿在做,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这些好处,他打心眼里不在乎,而那些付出他知道苏檀儿的xìng子,这年代的女人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争取和真正拥有的,无论她多么喜欢自己,无论她笑得多开心,她对那些东西,其实是在乎的,这却又何必呢。 其实,也是他内心有着自傲,背着赘婿的身份,做许多事情或许不方便,但反正他现在想做的事情也不多,而且对于他的自傲来说,哪怕是背着赘婿的身份,要做什么事情,也难不倒他,他压根就不在乎,甚至为此自负。要因此事弄得家里人不开心的话,那就不用去做,根本不重要的事罢了。 钱希文看了一阵,笑起来,言辞还是温和呵呵,立恒顾念恩情,此事值得称赞。不过,背着赘婿之名,要做事终究有些放不开手脚,男儿当有凌云之志,立恒又有才学,堪称文武双全,他日莫非不想投艺报国?况且,入赘之身,难继宁氏香火对于这些事情,老夫相信,檀儿也是清楚的。” 这两段话绵里藏针,已然有些尖锐了。宁毅仍旧笑着回答:“其实,我与檀儿早就有商量,将来生下孩子,让其一继承苏氏家业,其一继承宁家香火,这事倒并不为难……” 他说得轻松,倒仍是拒绝,苏檀儿为了他上一段拒绝的话已经要流泪了,却也知道再这样委实得罪人,连忙拉了拉宁毅的衣袖,笑道:“其实……………,其实他、他太过顾及妾身……嗯,不过宁郎已经决定,不久之后,便要上京,此事也与秦家爷爷约好了的。他xìng子太拗,这些事情,妾身妾身此后再劝劝他吧,钱爷爷,你、你别怪他啊,还有陆大人、穆爷爷……” 她先前坚韧自强,这时候又做出个为着夫君而慌乱的女子形象, 钱希文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时间倒也生不了气,只觉得宁毅为了这妻子倒也真是执拗,两人之间还真是有真情在,挥手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们不久要上京,此事便交由秦相来办吧,老夫便不讨人厌了。”旁人之中,只有陆推之稍稍知道宁毅导秦嗣源有些关系,另外的众人听苏檀儿说起与什么秦爷爷约好了上京,还在疑huò秦爷爷是谁,一听钱希文这样说,俱都惊悚,无法相信宁毅竟有这层关系。 陆推之先前听钱愈说起宁毅跟秦嗣源有关,但关系到底为何也不清楚,他想着多半也不是什么很深的联系,否则秦相上京,他干嘛只是随着妻子南下经商,这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将心中对宁毅的定位提了一提。随后也哈哈几句打个圆场,又说起:“先前便听说立恒乃江宁第一才子,那水调歌头、青玉案等词我也听了,委实绝妙,想不到真是立恒所作………” 宇毅来到杭州便没有写诗写词,旁人对这份认知也不算清晰,最深刻的自然是他方才在下面一个打几十个,这时候陆推之发言,众人也就感兴趣起来,只听陆推之说道:“既然立恒来了杭州也有两月,没有佳作,可说不过去,不妨作上一首诗词,与我杭州才子也比较比较,如何啊?”他这话说完,众人笑起来,都有些好奇,宁毅想了想,也是一笑。 陆推之对在场的众人道:“今日聚会,也是诗会,作诗本是应该,方才大家打架,便有些不好了。依本官看,我杭州才子,当心xiong广博,只是于方才之事,也不得不找回场子。诸位也不妨拿出浑身解数来,且让立恒见见我杭州学子的威风,在本官的si心当中,大家最好可以大大地奚落他一番嘛。” 众人都大笑起来。陆推之继续道:“不过,这诗题嘛,为免大家仍旧对方才之事耿耿于怀,以此事入题,咱们今曰的比斗呢,最好还是不以此地为题了。来到我杭州两月,立恒对杭州一地,想必也已有些感触,大家也都是杭州之人,不妨写得大气些,以我杭州为题,大家觉得,如何啊?” 方才的事情,弄得情绪有些僵,陆推之此时的作为,终究还是有些讲究的。题目写得大些,相对容易写,容易调动气氛,一干杭州才子在杭州住久了,多半都会有料,而且有精品。破题容易是对双方而言,于宁毅来说,也算是卖了个人情,反正大家都有诗词,到时候一比、一讨论,都不差,也就能调动起气氛来了。 他这话说完,众人便也点了头,多多少少都看着大厅前方的宁毅。 楼舒婉知道宁毅是才子,只是从未见他写诗写词,还是有好奇的,苏檀儿其实也未曾见过他参与这等正式文会的情况,扭头看他。只见他笑了笑,欣然点头道:“也好,且拿纸笔来吧。” 这恐怕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写诗写得最为干脆的一次了,众人交头接耳道:“必是他之前便做好了的。”“且看看如何。”这题目大,反正他们也有存货,俱都是精品,也有人笑道:“我也有我也有,且让我们比比。”随即便有人奉上纸笔来,一共奉上了四五份,也有许多人,此时观望着,等待待会的出手。 宣纸摊开,苏檀儿研墨,宁毅执起毛笔,对此有兴趣的众人一时间在前方聚成数团,也有人探过头来探过头去。楼舒婉见过了宁毅的暴力,从未见过诗才,这时候也靠了过去围观。不久之后,宁毅在圆桌上落下笔锋,写下字迹。 人群沉默,远处未有过去凑热闹的人们仰起头好奇地看着事情的变化,某一刻,有人悄然念出一个名字,那名字在片刻后传开,传到其他的桌子上,传给其他写诗作词的人听,以知己知彼。那名字三个字:“望海潮……” “望海冉。 ”“望海潮……”“叫望海潮。”“那边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 “望海潮?那是什么?、,有人轻声问道。 ………,………,………,………!。 第二二零章 灾变八 嗡嗡嗡的声音,数百人的聚集,古怪的氛围。 这场立秋的诗会,在这开始的几个时辰里,发展委实有些一bo三折。 从陆推之提议写诗开始,原本因那场群殴而来的冷清气氛其实已经在渐渐消除,能够在官场、名利场中混的,无论陆推之也好,可以主导大局的几位老人也好,在活络气氛的手腕上都相当的纯熟。当陆推之说出以杭州为题,接下来的局面,可以想见必然是众人频出佳作,互相评论赏析,和乐融融,原本……该是没什么意外可出的了。 结果,气氛却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当然,倒与之前的隔阂与古怪,有些不同。 “东南形胜,子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望海潮,大气啊,可是……” “之前术曾见?…” “这韵摔的……” 议论的话语嗡嗡嗡的在人群中穿,四十二张圆桌,期间部分商户,部分书生,也有陪同夫家过来的女子,交头接耳的议论。而在此时主船的大厅前方,汇聚在一起的书生们也在皱眉议论着,有的原本是在写诗词的,此时竟也禁不住停了下来,他们议论的东西……很奇怪。 楼舒婉与夫婿宋知谦朝着前方靠过去,期间也与几位认识的平辈或长辈轻声打了招呼,就在方才,宁毅在人群之中,完成了他的词作。 这是他在杭州所作的第一首词,很干脆,也是大家审慎他这江宁第一才子之名的标准自他落笔的第一刻开始,他所作的这首词,便有周围的人丛那里传出来,随后四处传开按理说,一首词是好是坏,在这些文采都有很高水准的书生眼中,应该判断得很快,但那种古怪的气氛,也是自那词作逐渐作出时传出来的,写完半阙之时,就已经将整个大厅拢入一片难以形容的窃窃si语当中。 这时候他的词作已经写完,那样的气氛还在持续,楼舒婉夫fu虽然也断断续续地听了全词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过仔细。那边书生环绕当中,宁毅所写下词作的那张宣纸此时已经呈给了忍不住过来的陆推之过目,陆推之看了,也是皱眉沉思,偶尔看看宁毅口中或是说句:“此词大气啊……望海潮……”但始终没有朗声评价,这与他原本试图调动氛围的初衷,已然有些不合了。 宁毅写完之后,说了一句:“这首《望海潮》请诸位斧正。”这原本是句客套话,但眼下的气氛,倒真像是在被一群人斧正一般。 楼舒婉探头望过去那宣纸仍旧放在桌上字体灵巧、潇洒但楼舒婉之前,竟没有看过这样的字体,不过她倒并不细思这些,只是看那内容。词明自然是望海潮三字纸上的词作内容,这时候她才看得完整喃喃念出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这词作的大气与华美,几乎从第一句开始,就轰然入眼,随后而来的句子勾勒描绘,一时间竟如同画卷的感觉一般,只是令人感到大气,却绝不轻浮。只是上半阙,便已将杭州风貌勾勒无疑,即便是一贯居住在杭州一地的楼舒婉,一时间都为之神往。 她看看那边正牵着妻子的手往一边走去的宁立恒,之前由于好奇,她将对方所做的那几首词都反复看过许多遍,尽管早就对那大气的词功有深刻印象,这时候仍不禁为这首词感到微微战栗。毕竟眼下是他作出这等词作的现场,她亲身经历着这事,倒是对周围众人的沉吟神se感到有些奇怪,便去看下半阙。 “重湖叠慨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hua。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仍旧是极尽华美的笔调,如烟hua如琥珀,她将词作轻声念完,看了看身边皱眉的夫婿,那边陆推之也已经拿着宣纸往钱希文等人那边走去,其实几位老人已经在那边默念着什么东西了,彼此眼神也是复杂,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像是有规律地敲打着什么。而在此时的大厅一侧,有几位抱着琵琶古琴的青楼女子也正往这边靠,有的伸长了脖子,迫切得如同天鹅一般她们毕竟是贱籍,这样的情况下,不敢走得太前,只能等着有人正式地将词作抄一份拿过来。 “相公,那词ting好啊,到底怎么了?大家都这样……” 人群当中,苏檀儿其实与楼舒婉有着同样的疑huo。事实上,宁毅这时拿出了词作,不代表立刻就会有极好的评价,毕竟诗会不是会他一个人开的,周围也有人在写,旁人会不会做出评价,那是他们的事情。 苏檀儿只是稍微懂看,意思固然是明白的,但要评价顶级词作的高低,就很难了。而且这是她第一次陪着夫婿参与这等聚会,也是宁毅第一次真正在她身边,且在众人眼前表现才华,对于心中仰慕渴望才子风流事情的她来说,也是非常期待的一个场合,宁毅将词作写完,她也觉得,这些句子肯定是极好的了,但众人的反应,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随后宁毅牵着低头忐忑的她去一旁的圆桌边坐下,她的手这时候还被宁毅握着,只是见周围书生还没怎么靠近,才敢轻声道:“怎那首词怎么了啊……”侧后方的小婵这时也好奇道是啊是啊,怎么了啊?写得不好吗?”宁毅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却是笑起来,没有回答。 苏檀儿皱眉抿嘴,满脸疑huo,一直跟过来的苏文定这时才在一边的椅子上探过头来。 “二姐,你以前有听说过望海潮这个词牌吗?” “呃……好、好像没有,这又怎么了……” 苏文定一脸复杂计情地望着宁毅,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感叹,轻声道:“姐夫,那词牌是你自己新作的?”宁毅看他一眼,随后再看看多檀儿,也笑:“嗯,以前没这个词牌名……………”“新作的词牌?”那一边,楼舒婉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从宋知谦口中说出的事情。宋知谦皱了眉头:“是啊,他这词作,华丽大气至极,韵压得也是极好的。而且竟是他自己独创的词牌,他这一手,是想要压死人哪…就算这词牌是他之前为杭州所作,这时候拿出来,也是吓人的……” 这一时间,没有人敢评判这词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有人愿意立刻做出评判。 这首“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望海冉》,原是柳永所创,这首之前,是没有《望海潮》这词牌名的。 要说各种词牌名的来历、源起,其实各种各样,由唐时起,甚至汉朝时起,词牌就由各种乐府词曲中蜕变,在唐朝时,文人主流以作诗为主,各种歌曲只是小道,不受重视,但逐渐发展,到得武朝,也如宋朝一般形成了能与诗作分庭抗礼的规模。词作是对应歌曲的,长短、韵脚,放在歌女口中,便有固定唱式,也有某人某次作了一个模式出来,一次定型,也有许多词牌的风格,经千锤百炼逐渐蜕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并不是说你随手作一首歪诗,就能说这是自己独创的词牌。 词牌的句式长短,韵律规划,都必须非常经得起考验,大家用固定的方式读出来,就如同歌曲,押韵、好听。而在那些歌女的口中,即便不存在什么曲谱,她们也是能将这些词作唱出来的,古代的诗词,最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吟唱的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青楼女子会对这词作如此敏感的原因。 当场作出一首新的词牌一甚至哪怕不是当场,能够独创词牌的人,也诗词功力上,也必须是大师才能为之。原本众人觉得,书杭州,就算是顶级的诗词,这边也不是没有,但宁毅忽然展lu这样的一手,在场却没有人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了。 他们无法、也不愿意立刻评价这首词的好处,而偏偏的,他们甚至根本找不出这首新词牌的错处,这才是最令人感到心情复杂的事情。 词稿传给钱希文,传给穆伯长、汤修玄,几位老人沉吟着这词牌的长短与韵脚,陆推之等人也在思考讨论这词牌。其实陆推之是很喜欢的,他是杭州知府,他以杭州为题,众人大书赞美,这等于也是他的成绩,一时间不由得感叹一番,摇头低吟:“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这几句令他最为沉醉,但随后却有几分意外,而在一旁,汤修玄倒也低声笑了起来。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钱公,他方才拒绝你之提议,却想不到心中也是有此等志气的嘛。” 钱希文摇头失笑:“若以词功论,这几句堪称完美,但他此时写下,未免有些做作了。” 穆伯长相对刻板的脸上也是微笑:“方才大家用力良苦,他这也是故意让步,写给我杭州众才子看的了,此词之后,足可一笑泯恩仇了吧……………”这词作当中,那“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的几句,意思大概是说上千名骑兵簇拥着长官,乘醉听吹箫击鼓,观赏、吟唱烟霞风光,异日画上美好景致,回京升官时向人们夸耀云云。这种书写,给那些xiong怀抱负,孜孜钻营功名之道的书生或官员来说,自是一副最好的期待,但方才宁毅刚才拒绝钱希文提议的行动当中,却未免有几分虚伪,当然,众人细想一下,自然是宁毅不yu为此犯众怒,故而用这样的词句捧一捧大家,互相和解的意思。 书生当中,此时也有不少人都体会出了这样的涵义,对着宁毅1 倒也lu出了些许微笑,有的过来打招呼,赞美几句:“宁兄弟好才学,词作甚好,必为众人传唱……”毕竟在宁毅表现出了如此才华之后,与他交好一番,抬抬轿子,终究还是无所谓的。 于是也在这片刻间,陆推之也已笑着出来说话,将宁毅的词作与其余几人的诗词并列,高下自然是判得出,旁的大抵都是陪衬,但既然以文会友,而且这时候会友的氛围更足,也就不用那样迫切的划出高下来。反正心中有数的总是能看出来,闷在心里就好,但也在这片刻间,另一股一般人难以察觉的诡异气氛流淌在众人当中,像是有人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事情一般,令得不少人愕然地将目光投向宁毅这边,随后又转开。 那种感觉的最初,其实还是在杭州最著名的几名才子之间出现的。 杭州这边,被称为第一才子的有贺启明、有俞蓝知、有耿huo然,这些人大抵都是并列的名称,在各人心目中都有不同,另外还有什么第二第三…这些人平日或许有些文人相亲的毛病,偶尔比斗一番,但彼此之间si交还是有的,当知道了这首新词牌的分量,其中的几人也聚在了一起,交流看法,互相评判,他们能知道最后有那宁立恒与众人和解之意,一时间,倒也不至于说出什么怪话来,也有人说:“这词牌韵律协调圆融,大气华丽,而又余韵悠长,作词功力,我不如也。,… 但也在互相的评论间,陡然有人隐约意识到一件事,很难说是谁首先想到的,但那沉默的目光里,意识到这事的不少人,甚至一时间,头皮都是麻的。在许多年后,当这些人已为老者,再度说起今日的这件事时,便有人用了头皮发麻的形容…… 那种认知若要概括一下,大抵是这样的:如果这个人是在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前自己创制出这种词牌,他的这首词里,怎么会有后面这种与众人表达和解含义的句子? 在场众人大都会有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名利之心,想要读圣贤书,做一番大事。平心而论,他们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不存在这种期待的年轻人,但宁毅方才拒绝钱老的提议,却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一事实。因为就算再疯狂的人,也不会拿赘婿这样一个身份来养望,顶多是个隐士身份也就罢了。 宁毅之前的几首词已经传遍了杭州,就在方才,这些顶尖的才子也已经拿出来审视了许多遍,大抵能了解他的一种风格。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说这首词不是当场所作,是他一个月内或者几天前所作的,他怎么可能写出“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来,眼下谁都能看出,这个人不可能在休闲的时候写这种充满功名期待的句子玩。 这是他当场作的…… 在众人都想着把昔日精雕细琢的诗词拿出来时,这人当场写了这样的一首词,能够圆融到这种程度,新的词牌,竟能圆融到这样惊人的高度来!无论词牌是他之前创的还是现在,这首词都是他现作的。 他当时点头应下写词,甚至有些不假思索,连七步都没有走。而意识到这一点,众人已经有些不愿意去想拿词牌是他当时编的还是以前编的可能xing了。 这几乎已经不是天才的范畴,到了这个程度,已经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宁毅坐在那儿偏了头,用手指抠了抠脸,那里被人打了一下,如伞贴个小补丁,有些乌青。 没有什么人说出这栏的想法和推测,但都是聪明人,逐渐便有人感觉出了这种不协调来。过了好一阵,坐在远处的宋知谦才霍然抬头,瞪起眼睛望着大厅一边的那对夫妻:“不对,他、他他词是当场写的……………”楼舒婉扭头看他。宋知谦满脸的难以置信,但脸颊抽动一下,随即又抽动一下:“他难怪他根本不去写诗词,他不去参加诗会不是因为淡泊,根本是、那根本是”那根本是别人完全没办法跟他玩而已…宋知谦没有将话语说出来,楼舒婉疑huo地看了几眼,也就无聊地将目光转回去。 在场许多人的心中都没办法预测,这诗会的事情传出去后,宁毅的才名到达怎样的一个程? ……, 宁毅与苏檀儿坐在那儿,其中一只手在桌子下方握在一起,俨如一对神仙眷侣,偶尔也有人过来打招呼,甚至有几名清馆人怯生生地过来向宁毅讨教的,那模样看来虔诚无比,不多时,听得乐声响起,唱了宁毅方才写的《望海潮》,再去唱其它。 “今日之后,杭州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经历了这样的诗会,受到了各种赞誉,苏檀儿心中其实很高兴的,当然啦,那可爱的虚荣心,也颇受满足,她在经历人生第一次真正属于“大才子夫人”的感动,心里砰砰砰的跳,脸上温柔安静地笑着。然而也有维持着的一丝冷静,令她能说出一些题外话来。 宁毅也在笑,看着周围的一切:“今日苦了你了,我对不住你。”“我是你的妻子。”苏檀儿微笑地回答,目光望着那边一名抚琴的女子“不过,也没必要跟楼家争什么了,他们的地方,我们不占便宜。今天回去,待我将杭州这边的生意做做收尾,我们便回江宁吧,………,然后妾身陪相公上京。” “嗯,到时候咱们官商勾结,做一对抢钱夫妻,我帮你把这边损失的都赚回来。” “哈哈。”苏檀儿开心地笑“其实先前说话时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想相公你应该不会允的,所以作罢了。”“嗯?”“妾身想要告诉所有人说,妾身怀了相公的骨肉。” “真的?” “假的啊,反正现在还没有。我原本是想,待到我们今天回家,便安排一场意外,过几天对外说妾身因这次受气,故而孩子没了。 这样一来,楼家便要背上逼死一个孩子的骂名,他们便不好动我们。”说着这些,苏檀儿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冷艳如清霜,这算是她作为决策者的狠心模式了。 宁毅捏了捏她的掌心:“是没必要这样,弄到大家都不开心的。”“嗯,妾身后来想想,也不开心这样做。不过,当时倒只是因为旁边有很多大夫而已。”苏檀儿甜甜地笑起来。 聚会的开始,便这样进行着,那边主宾位置,陆推之也逐渐意识到了那词作竟是宁毅当场作的可能xing,与众人暗示一下,朝宁毅那边看了好几眼,又与钱希文道:“能有如此才学心思,难怪秦相要邀他上京相助,而且文武双全……”才学自是指词作心思则是指后面与杭州学子和解的句子了。 钱希文也笑了笑,简单应和道:“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才学好还是武艺好,听说不久前在江宁,有辽国刺客行刺,便是他出手将秦相救下。” “那是……救命之恩?” “嗯啊,该是救命之恩。” 钱希文淡淡说完,不再多言,陆推之看了他一眼,背后又是一股寒意。他先前准备放弃宁毅,也是知道宁毅与秦相有关系的,但那是只以为是简单关系,这些厉害,自然有权衡余地。钱希文既然知道宁毅对秦嗣源有救命之恩,估计一早就决定好了会全力出手,但这老人只是稍作提醒,却不多说,若自己真是朝将那宁毅定罪的方向做下去,到时候…那是真的把人得罪惨了。得罪了此时的秦嗣源,无论他之后政绩到什么程度,有多少功劳,恐怕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虽然他身为知府,但眼前这老人,根本就是在警告敲打他。 和乐融融的气氛持续下去,没有人能知道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楼近临此时也已经过来了,与一些人欢笑交谈。作诗的偶尔还在作,但这片刻间,却没人向宁毅提起挑战。天边渐渐的出现了夕阳,大船之上刮起灯笼,等待着待会点亮,随后,福庆楼的菜肴也是一盘盘的送上来了。 壮丽的霞光将西方的天际、云朵、湖水山se都染上了壮丽的橘红,傍晚微带爽意的风自湖面上吹过来,吹进这四面开敝的大厅当中,有人站起来,在这暖风与霞光里朝远处山水之se观望,有人吟诗,纶巾白袍,风采翩然。在宁毅这边,一名杭州的才子走过来与他说话,宁毅也站了起来与对方闲聊,宴会便要正式开始了,一些下人上了船顶,准备着待会点亮灯笼。 壮丽的、清爽的、干净的、和乐融融的傍晚,宁毅将目光望向翠片夕阳,一时间,也被这样的景semi住,在风中微微有些陶醉起来。 雁群在夕阳中飞过了天空。 旁边那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宁毅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注意力没放在对话上面,但应对还是简单的,他大概正在说下一句。宁毅感到了什么东西,然而不好形容,或许是错觉,那些微的触动在心头挠,如同蚂蚁,如果蚁群,然后像是蚊子,那错觉由脚底升起来! 夕阳之下,仿佛经历了鸿meng初开般安静的一瞬间,然后… 脚下陡然一动! 无数的桌脚“吱”的慌了一下,宁毅抓住身边差点要倒地的书生,这一刻,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就在下一个呼吸中,大船漾了起来。 轰一的一声响。 湖面上的这艘大船先是往左边颠了颠,随后朝便轰然撞上那边的船舫,木料碎裂的声音,船工大概在上方点灯笼,一只灯笼轰然间化为火球,连带着“啊”的一声叫喊的工人,在视野一侧朝掉下去了。 剧烈的晃动,桌椅摇摆着,苏檀儿抓住了他,宁毅扔开那书生,抓住了小婵与苏檀儿的手腕,砰砰砰的,已经有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夕阳下的大厅里,许多人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一片慌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船只在摇晃着。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也有各种古怪的声音,女子的猝然尖叫,琵琶断了琴弦,女子被割伤手指。轰隆隆隆的声音由远处、近处排山倒海而来。 “怎么了” “稳住” 有人在外面仓促大喊,有人喊了什么,隐约是“弟弟”但下一刻才发现是“地龙……” 然后,如同吹响警报的号角,有一个惶然的声音撕鼻那片夕阳。 “地龙” “地龙翻身” “翻身了” 船只还在摇,宁毅朝着外面望过去,视野在晃动,那并不是因为船只晃得太快,而是因为船只上不够快的摇晃与外面更快的摇晃发生的画面差。轰隆隆隆轰隆隆隆轰隆隆隆。湖面上的水在这片刻间像是被煮得沸腾,远处的山岭、城市、近处的小瀛洲此时都被笼罩在一片剧烈的震动当中。 夕阳如血,在这个有着壮丽夕阳的傍晚,由地底深处吞吐出来的巨大力量化为实质的梦魇,挟着剧烈的震bo吞向目力所及的鸿meng天地乃至渺不可及的整个大陆板块…… ………,………,……………………,……… 灾变开始,这是《赘婿》家、国、天下三部分中由家线往国线的转身。 咳,连更七天啦,是个坎,真不容易,还是照例向大家求月票nj 另外跟大家推荐两本书,一本是《穿入聊斋》,文字还是比较不错的,不少人说像是《许仙志》,我看了,虽然我觉得不算类似,但还是很好。另一本是开荒的《神煌》,这家伙也是最为擅长那种yu扬先抑的手法的,压抑状态下爆发出**。嗯,最近几天就爆了一个,很爽。两本都在新书月票期,大家不妨去试试,投给我,或是投给他们,也都可以。!。 第二二一章 火夜一 武朝景翰九年立秋,傍晚。 杭州。 夕照残红,一片凄惶,剧烈的震动之中,原本温柔的西湖水如同沸腾一般的不断翻腾,远山近水,皆被这忽如其来的天地伟力笼罩在无可名状的惶然当中。 “躲到桌子下去!躲到桌子下去!”大船之上,无数桌椅移动位置的声音,碗碟掉落摔碎的声音,慌乱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乱跑,与他人撞成一团。这片刻间,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的,皆是不知所措的惊慌,宁毅挽起了苏檀儿与小婵的手,随即又将她们推向圆桌下方,一旁的文定、文方、罗田夫fù等人也反应出来,随之躲了进去。 不过,这样子躲避的必要,其实不大,当众人躲进圆桌之下,过得片刻,也就察觉到了,这船上持续的摇晃,其实算不得非常大。地震经过了湖水的缓冲,转化到船上的,主要还是左右的晃动。 这船只不是海船,抗震能力不够,但也因为船身庞大,终究还是相对平稳的,除了一开始那惊人的威势,其余的摇晃,也就都可以忍受,眼下刚至傍晚,船上还没有全面掌灯,或许这才是最为幸运的一件事。 随后,又是友的一声响,另一边的船只晃过来,与这边撞在一起。 小瀛洲的泊船地本就不多,这么多的船舫停在一起,考虑到西湖此时风不大,今天的船只靠得本就密集,这时候水bo将震动转化为摇摆,几乎整个小瀛洲上的船这时候都在互相乱撞。船与船之间,船与码头之间,一时间都是乱响,尖叫、恐慌、大喊的声音远远传来,混杂在地震的巨响中,此起彼伏。 宁毅愣了一愣,仔细听着这些声音,苏檀儿的捏住了他的手掌:“娟儿跟杏儿她们、娟儿跟杏儿她们……”她此时也意识到了这船上的震动并不算强烈,只是整片天地都是这等嘈杂的声音而已。宁毅看了她一眼,然后拍她手掌:“没事的。”这样仓促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应对的经验,这边大船上该是无事,事实上,地震时最主要的还是怕被东西砸伤,怕被倒塌的物体压住,但此时倒没有摩天大楼,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去甲板看看。” 钻出桌子,前方已经有人在喊“不要慌乱,不要慌乱,没事的!” 宁毅推开一个跑过来的人,指着旁边的桌子吼道:“躲到桌子下面去!”回头一看,檀儿、1小婵竟也跑了出来,还跟着苏文定苏文方,本想大吼,但想着外面甲板或许比这里更安全,也就不多说,首先摇摇晃晃地朝外面奔去。 船舷甲板上也都是慌乱的人,宁毅朝着周围看,整个小瀛洲都在剧烈震动,桥在塌、树在晃,远处的保宁寺不断地在夕阳中掉落瓦片,俨然细碎地解体一般,一边一座亭子的柱子倒了,然后整个亭子都开始倒下去,偶尔便有水bo扑上较低的围堰走道。 宁毅远远地看,但四周都是船,他们的那艘画舫毕竟是小了,被挡住了根本看不见,这大船与码头相连接的板子轰隆隆的乱颤,但这些东西原本就弄得规模气派,平时即便上马车都显得宽敝结实,这时候竟也没有要散架的迹象。 陆地上的人比船上的人运气要差,有的兵丁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掉进了水里,拼命扑腾,保宁寺附近也有几个和尚,亡命奔逃,却不知道要跑去哪,一个和尚掉下了水,随后又扑腾着爬了上去,他们原本居住在这,水xìng倒好。 宁毅的思想中,也有着些许的空白期。而也在下一刻,苏檀儿陡然指着远方喊起来:“老吴!老吴……相公!你看!”她神sè仓惶,无数颤抖的树木当中,宁毅却也看见了那边隐约lù出的景象,那是自家画舫停泊着的岸边,船工老吴隐约是在围堰上抱着一棵树,他的tui上看起来已经是在受伤流血,这些操船人若是掉进水里反而不怕,但这时候看来,显然是在地震出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磕到碰到。画舫应该就在那边,但一时间竟没有人下来帮忙他重新回到船上。 “我过去,你们不要来!这里安全!”宁毅干脆地吼完,朝着船舷的上下木板那边过去,大船又是一晃,他稳定了身形,过去仔细看了,船与岸的连接倒还不至于直接塌掉或是断掉。宁毅吸了口气,猛地奔跑过去,已经跑上了那木板,才听得苏檀儿喊:“我也去。” “你……”宁毅回头伸手,夫妻俩踉踉跄跄地上了岸,几乎摔倒,此时脚下已经是剧烈颤抖的堰道地面,整个视野都已经轰隆隆的hua了,随即又听得似乎是断断续续的大喊:“姑爷、小姐……”只见小婵也已经跑了一半,她慌乱地跑着,快要到地面时,木板猛地一颤,她便往地下摔去,宁毅伸手一抓,抓住了她xiong前的衣襟,1小婵也用双手抱住了他的手臂,被宁毅拉过来,整张小脸也在视野里轰轰轰地晃。 这时候如果大船又被剧烈地撞一下,那宽达数米的上下木板说不定就要朝这边铲过来,宁毅拉了两个女人赶快走,却见苏文定苏文方两人也在往下跑,苏文方差点摔倒,但也被苏文定拉住了,他们两个大男人倒也没出什么意外,宁毅眨了眼睛:“你……妹哦……”他做决策者那么多年,每逢紧急大事则严厉,但在此时,却也没心情说什么了。其实苏文定苏文方跟过来总比苏檀儿小婵适合帮忙,只是他们两人若过来,恐怕苏檀儿小婵就更加不会留在大船上。 五人踉踉跄跄的往那边跑,其实宁毅倒不是为了救那名船工,只是船上留了有人,这船工受了伤,却没人出来搭理他,那多半就是船上还有其它问题发生。宁毅与苏檀儿心中焦急的基本也是娟儿与杏儿的安危。这种危急关头毕竟没人能博爱,若是娟儿与杏儿也在大船上,这边便是船工甚至一路跟来的车夫东柱等人都死了,宁毅等人恐怕也是不会下船冒险的。 摇晃、碰撞、巨大的声响、摇晃的视野、凄惨的尖叫、一艘艘的船只与掉进水里的人,五人才奔跑过的地方陡然有一处堰道崩塌,连着一颗大树几乎半条道路都坍进水里。小瀛洲这边毕竟都是堰道堤坝围成,在这样的震动里,有的地方也已经开始塌了,宁毅只是看了一眼,搀着人更快地奔跑。 到得那画舫所在,1小小的画舫倒还是靠在岸边,甚至绳子还绑在岸上,那船工的tui伤也难说到底严重不严重只是被吓傻了,宁毅抓起他就往画舫上扔。人才扔上去,陡然间见到那边船头杏儿似乎是趴在甲板上也不知道在往水里干嘛,东柱拿了一根竹竿,宁毅叫了一声:“怎么了?”东柱回过头杏儿也回过了头,哭喊道:“姑爷!姑爷!娟儿掉水里了……”杏儿、东柱是不会水的。 苏檀儿与小婵等人瞬间就懵了,宁毅放开她们,跳上画舫的甲板,差点因为震动被崴了一下,但随即已经朝着那头跑过去看见那边水里还有一抹身影砰的跳进去。 这样的水里游泳跟平日里在西湖中游泳,感觉完全不同,无数的水hua、泡沫、暗涌、沉闷的声响,但好在宁毅也已经锻炼了许久片刻,终于找到娟儿的位置拉住的她的后背将她抱出水面。 水纹在周围视野里ji烈地跳动,平日里看起来不高的面舫船头这时候几乎遥不可及,上方的身影在伸手,在喊些什么也听不清楚。宁毅通常是从侧面稍矮一点的地方上船的,这时候念头才刚刚兴起,只见旁边一艘画舫如小山一般的晃过来,与自家的小画舫轰的撞了一下。 宁毅在水里调整着身体,看了看被抱住的娟儿,她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但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还在动。这样就好,宁毅心想,用力划… 了几下,再度靠近画舫船头,却见那船头在视野中陡然扩大。 水bo推着画舫,朝这边撞了过来,砰的一下,船底撞在了宁毅的脑袋上。 轻轻地拍着胸前的孩子,稍微说过些闲话之后,她便又进入到了女强人的思维里。宁毅倒是不赞成她下雪天乱跑,只说让管事去就行了,苏檀儿则认为自己一家才刚到汴梁,管事在工人之中还不见得有名声,主家过去才更显得重视。两人议论一阵,外面传来相对喧闹的声音,意味着家中的年轻人早晨练武之后回来,早膳的时间也快到了。 从江宁过来之后,这个家里除了跟随而来的一些账房、管家、护院、厨子、杂役,还有文定文方等堂亲表戚,加上新招的仆人,四个院落当中一共住了五十来人,颇为热闹。为了避免家中再遭逢苏家那种事时出现一帮年轻人拿刀都不太会的情况,宁毅要求家中的这些兄弟尽量做些锻炼,请了卢俊义出手,这几个月里尽量教他们一些东西,而大部分时候,督促着他们锻炼的,其实是燕青。 自山东回来之后,投诚的一部分梁山将领,确定可用的,如秦明、关胜等人,被秦嗣源帮忙洗白之后归入一些与右相府关系还不错的军阵之中。燕青是很有本领的,宁毅建议过让他加入密侦司,但这类事情对于燕青而言并不重要,他要等待卢员外洗白之后,再考虑其它。 而宁毅虽然承诺了对卢俊义的洗白,但是后续的一些事情其实比较麻烦,当初参与陷害卢俊义的梁中书,乃是蔡京的女婿。为了洗白,秦嗣源与蔡京那边有过几次的交涉,双方算是各退了一步,给卢俊义洗白身份很简单,后续的夺回家产之类则很麻烦。另一方面,卢俊义适合军阵,燕青则适合搞情报,秦嗣源这段时间似乎对卢俊义挺有好感,想要等到有更合适位置时再将他做安排,一时间便搁置了下来。 宁毅对此多少有些内疚,左右无事的时候拜访了卢俊义、燕青几次。其实按照卢、燕二人的想法,对宁毅估计有着敬而远之的心思,因为这家伙一旦用计,太狠太毒。但来往几次之后,或许觉得也不妨交交朋友,不久之后,宁毅拜托卢俊义教教家里的文定文方等人武艺,对方也就答应下来。 如此这般,最近这段时ri里,每天早上天没亮,苏家的一帮年轻人便得出门锻炼一番,主要也是为了强健体魄。 不久之后,苏家用膳的偏厅里便热闹起来,这个偏厅不小,同样以蜂窝煤炉取暖。宁毅与檀儿过来时,偏厅里亲族、管事等人大都已经到了,文定文方等人都已经洗过脸换过衣服,苏燕平拿了只鸡蛋在脸上敷,大概是在先前的交手中被谁打了一下,但这个时候还是一边敷一边哈哈的与人说笑打闹。只有宁毅夫妻进来时,众人收敛一下,与他们打过招呼。 “二姐。” “二姐夫,早上好。” “二姐夫,宁曦呢……”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并不清楚这个家庭的底细,会觉得女主人远比男主人来得有威严气势,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不好相与。但是在文定文方这些人眼中,这个家里真正的主心骨反而是宁毅,在江宁之时一人之力逼退梁山匪人,而后三个月内荡平梁山泊。此后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和善,或许有人觉得他亲近,但没有人会觉得他良善可欺,而只要他在,至少眼下这个小家庭,都会保持着迫人的气势一路往前走。 “别宁曦宁曦的,苏文定你个混蛋,昨天就是你跑去逗他,把人弄哭了,害我哄半天。” 宁毅的笑骂之中,杏儿推着木制的小婴儿车掀开帘子进来了,文定等人笑着一拥而上,跑去逗弄小孩子。苏檀儿抿了抿嘴,哭笑不得,这样的逗弄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孩子一开始固然嘻嘻哈哈,不久之后就会不堪受辱地哭起来。而由于有之前的经验,杏儿已经掉转婴儿车开始逃跑了,而房间里的几名管事,稍微老一点的苏家账房,这时候还在笑眯眯地看着整个事态的发展。 不久之后各种早餐被送上来,这段时间的喧闹中,也是一个个人决定今天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在此时的这个宁家,苏文定与几名掌柜基本还是帮忙苏檀儿经营布行,最近已经将诸多事情准备就绪。苏文方、苏燕平以及家中过来其余几人则被宁毅安排在城外的那个大院落里,负责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譬如一些杂耍创意,冶铁部门中对于制造蜂窝煤的器具的打造,对于此时大院中许多工人的膳食管理,奖赏记录等等等等。 宁毅所整理起来的那个大院落,此时还处于一团糟的状况里,整个体系没有完全成型。虽然薪酬和奖励优渥,但事实上,被招募过来的工人还不能完全明确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冶铁一块,就是请了些铁匠,按照吩咐打造东西,造纸的作坊里由苏燕平负责督促工人试验各种造纸材料、工序,许多想法还是按照宁毅提出,大家按部就班的实行。 br>窑窖的一方面,其实就在这几天,已经烧出了几种不容易碎的耐火砖,由于材料是之前宁毅有涉猎的,因此几个月内就有了成效。最主要的是要用作煤炉的内胆。 这时候如果要制造可移动的蜂窝煤炉,其实是很难用铁皮进行包裹的,打造铁皮成本太高,如果用竹制或木质的外壳,外面以铁丝绕几圈,就得考虑隔热的效果,因此为了这个简单的东西可以投入出售,大概就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铁丝仍旧在其中占了一部分的成本。 在这些东西之外,那个在外人眼中的杂耍班子,其中实验的是各种古怪的魔术创意。按照宁毅的预想,应该是集中一个头脑风暴的团体,为各种事情做系统xing的创意和计划,但是眼下很难集中一批聪明人来做这类事情。先前江宁经营竹记之中,宁毅就已经开始注意杂耍之类的手艺人,这时候便集中了一些勉强可用的手艺人,让他们帮忙先做魔术、杂耍方面的创意。 可以说,整个大院之中的事情,完全都没有走上正轨,因为目前而言,里面的工人都不存在太多的主观能动xing。宁毅也只能在此时先将一个奖惩机制在混乱当中慢慢做出来,例如蜂窝煤这一块,当基本的工序做好,就挪出一部分人出去建造工坊,将有能力创新的几个熟手匠人留下。 当造纸的一方能够拿出一份实效来,宁毅也再挪出一部分人,留下可以创新的匠人,其余的也都如此按部就班。这样的体系、奖励、引导必然不是一天两天做得成的,但好在于宁毅而言,整个体系也不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倒是在整个大院中,眼下最具有主观能动xing的或许是火药的一方面,因为眼下在里面做事的,是梁山的“入云龙”公孙胜。他在梁山覆灭之时被抓,选择了投降。宁毅对他进行了调查后发现这位说起来能呼风唤雨的梁山头领,实际上最擅长的是丹术,他虽然武艺颇高,其实却是醉心各种古怪的研究。 询问过卢俊义、燕青、秦明等许多人的看法后,宁毅大概跟这位公孙先生聊了几天的物理化学,又将黑火药等东西给他看了看,最终决定支持他的丹术研究,拉拢技术宅一名。虽然大家眼下的认知体系很不一样,但至少宁毅的不少想法,对方都有能力进行研究。类似硫酸硝酸等物,他当初摆弄很久,对于这些炼丹之人而言,却有足够的能力制备出来,算是在整个化学研究里,起了个好头。 “不过……二姐夫你真不该把那个什么火药配方给他的,弄到最近那公孙先生整天在院子里做爆炸,迟早有一天得把自己弄死……二姐夫你知道他们那些道士有一招可以把火药扔出去点起来,昨天那公孙先生扔出一把火把自己袖子给烧掉了,我们在旁边赶快拿东西打,还好他没事……” 吃着馒头,苏文方说起这事,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宁毅喝着豆浆在笑。 “咳,没事,看好他就成,做点试验什么的不管他了……倒是今天我去看看那个耐火砖,只要工序没问题了,就准备拿来卖钱……燕平你准备好忙吧,怎么做我今天会跟你说,我们最多只做前面一两年,快进快出,这种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一旦做起来,很短的时间别人就会模仿起来,到时候就平价顶出去,这个只是给你试手,但不要掉以轻心……” 众人说说笑笑,檀儿则安静地吃着东西,笑望着宁毅与自己的一帮堂弟闲聊。在布行的生意上,她的风格是比较硬朗的,对于如何将身边的培养出来,却并不擅长。只有在自己的夫君面前,这些原本在苏家碌碌无为又有点好吃懒做的年轻人才能展露出这样的活力来。 说得一阵,苏燕平道:“听说文昱最近几天便要回来了吧,还有那个王山月。” 他之前与苏文昱一同北上,苏文昱留在了山东那边做事,如今自己终于也能跟着宁毅管理一方面的事情,因此倒是有些想这位兄弟了。宁毅笑道:“估计因为大雪有耽搁,但这两天也该到了。过年以后,祝家庄的祝彪也会过来,到时候便是他来训练你们武艺了,人家很厉害的,不要掉以轻心。” 苏文定摊手笑着:“我们现在也很厉害了!”众人笑着附和。宁毅笑着摇头:“一群混蛋,等着挨揍吧你们。” 回到汴梁之后,宁毅与王家其实也有过不少联系,王家以前以制墨闻名,但来到京城之后,由于王其松等王家男丁的死,制墨的手艺已经流失不少,所做的大都是一些出售古籍之类的杂事。宁毅与对方联系了一阵,苏檀儿也有过去拜访几次,希望她们能够经营一些印刷、出书之类的生意,宁毅可以代为做出计划、帮助管理,两边联合。 毕竟此时是文人的世道 ,不是商人的世道,王家出书,跟宁家出书是不一样的两个概念。以后就算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王家的声誉摆在前面,又有哪个官员敢管,只是这些事,还得王山月回来之后,才能正式确定。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了早膳,各自回房,檀儿换上出门的衣衫,披上狐裘,她抱着孩子,坐在宁毅的怀里说了会儿话。狐裘绒毛间的小脸偶尔泛起少女般纯美的笑容。不久之后,外面已经准备好马车,杏儿过来时,苏燕平也已经过来找宁毅。抱着孩子在这边招着小手送她出去时,苏檀儿也笑着回头挥手,只是在跨出那边院门时,阳光照shè下来,白皙的侧脸上,她已经从少女返回到曾经属于苏檀儿的那份从容里…… 汴梁城郊。 半个上午的时间,左厚文都在马车里看着对面院落间进进出出的那名女子的身影,那边是一个布行的新作坊,最近一段时间,陆续都有东西被运来、搬进去。今天虽然下起雪来,但仍旧如此,一批织机被运送过来,工人们搬进门去。一名身着狐裘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主家,来来回回地看着、指挥。那女子梳着妇人髻,但面容素净、美丽,单从容貌上看,显得很是年轻,但气质上却不容小觑,带着微笑,话虽不多,但有着自己的气势,往往干净利落的几句话,便能让人听命行事。 年轻柔美与成熟干净的气质就那样混合在一起,大雪之中,犹如傲然开放的水仙一般。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名下的这个布行只是个小生意,他也只是随意过来看看,不意会看见这样奇特的一名女子,忍不住便让马车停了下来。他也曾经见过一些商人家的女子,或是夫家去世之后撑起一个家的,却与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大雪之中,她显得太过年轻素净,又太过从容了,与一般商户女子强撑起来的从容并不一样。 “那是什么人?”放下手中的诗经,他向作坊的管事问了问。 “新来的,布行好像是叫苏氏,但主家听说姓宁,那女子自称宁夫人。” “苏氏?宁家?这么奇怪?她夫家死了?让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 “好像没有,来过几次,是个书生……” “这样啊。”左厚文皱了皱眉头,大概明白了,书生配商人家的女儿,这事情不算少见,但愿意做这种事情的书生,也是骨气有限,“下次问问人家的名字……刘管事,回去吧,回去以后看看有没有……这个宁家递来的帖子。” 与此同时,城外的某个大院落当中,宁毅正与苏燕平蹲在地上看烧制出来的耐火砖砖坯,不久之后,有人递来帖子,道是相府之中有事相邀――是王山月与苏文昱回来了。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_^ 第四五四章 情感问题(上) 临近年关,右相府中其实颇为热闹。爱莼璩全文字更新速度快 百度搜 莽荒纪 即可找到本站。不仅是王山月这类与秦嗣源有一定师徒之谊的小辈过来拜访,作为秦嗣源长子的秦绍和早几日也已经抵京,秦绍谦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到。另外诸如秦家的诸多亲族、子侄、女眷,令得这相府之中,一时间恢复了当年秦嗣源还在任尚书时的气氛。 小辈们在这里聚集,相府中许多客卿、朋友也时常受邀过来。实际上则属于秦嗣源的故意邀约,一群人或是坐而论道,或是聊些政务实事,对于家中有志于政途的小辈来说,随便听到一些,都是一次不错的教育。也算是这位身居右相的老人对于家人的一些提携了。 由于相府人多,宁毅过去的次数便相对的减少了,但偶尔还是会被对方邀请过去,这个一般便推不掉。而且往往在一群年岁辈分颇高的人物中间,他是以“师长”的身份过去的。作为右相府中最年轻的客卿,他与秦嗣源、尧祖年、觉明等人都是平辈论交,这是三月平梁山的战绩后攒下的实力,以宁毅的底蕴来说,也犯不着太过推却,他在儒家理论上的知识或许不足,但对他而言,总有另一套理论可以补足,自圆其说还每每能发人深省,那是属于现代哲学体系上的结果了。 当然,秦嗣源交游广阔,偶尔还是会遇上一些质疑者。前些天便有一次聚会上,一位曾在秦嗣源手下学习,四十余岁的知州,恰好见到宁毅只是商户,又年轻,言语之中便议论了一番商人的低贱与危害,举了自己州内的例子。宁毅一开始倒未曾理会,他毕竟年轻,恰逢这样的聚会,列席其中是不好出头的,但后来对方言辞激烈起来,说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开始将整个士农工商的体系剖析了一番。 从整个体系如何组成,讲到如何运作,从商人们如何发展起来。说到现状与诉求,具体是怎样,为什么是这样,等等等等,再将那知州下头的商人的想法做分析。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待到将那知州的所有反驳一一驳斥完,整个房间里的人基上也就懵了,当天晚上,被秦嗣源说了一顿的知州过来找宁毅,道歉之后寻求如何治理麾下商人的对策、解法…… 而对于宁毅来说,其实也就是一次简单的推销而已。 既然要出来做事。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质疑出现,即便是处于一个阵营的,也未必能够一团和气。对这些事情,宁毅早有心理准备。秦嗣源也是明白的,不至于让手下的人出现太大的冲突。 而宁毅既然年轻,大部分时候自觉避开,当然才是正途。而在秦家的亲属当中。也有些人或是嫉妒于他,有些人则打听他的状况。考虑可不可以嫁个女儿给他,类似情况种种,不一而足。宁毅有时候也会觉得颇为麻烦。 这次过去之后,聚在相府之中的,倒还是一些熟人。尧祖年、觉明、纪坤等人都算是王山月的长辈,秦嗣源还未回来,但也有秦绍和、闻人不二等人在旁,宁毅到是,众人正在跟王山月询问山东那边的各种细节,见宁毅到来,笑着说主角来了。宁毅也就跟王山月打个招呼,询问之后,知道他是昨天夜里到家,今天早上便入城来相府拜见。苏昱不好跟着来右相府,应该是回家了。 眼下已近午时,不久之后,秦嗣源从外头回来,同行的还有如今的户部侍郎唐恪唐钦叟,他与王其松是旧识,听说王山月返京,便过来看看。 事实上,宁毅此时与唐恪也有过两面之缘了。自端午节的诗词传出之后,这位在外颇有才名的大员便曾向秦嗣源询问,为何不将这等人才举荐入国子监。他如今官位虽然逊于秦嗣源,但两人颇有些私交。近两次过来,见到宁毅,也曾关心此事。 另一方面,唐恪是杭州人,与钱希也有交情。方腊之患将杭州打得一塌糊涂,在听秦嗣源说起宁毅为杭州解围,又在钱希死前曾去探望的事情后,对宁毅是颇有好感的。只是两次接触,对宁毅铁了心不进官场的想法,则颇为不悦,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几句,如今对宁毅的观感,便算不得太好了。 见面时的问候、闲聊,其实都是类似的情景,宁毅已经熟悉相府,不至于显得生分。正午时分在相府之中摆开宴席,宁毅与王山月等小辈一桌,说说笑笑中,作为这群人中的老大秦绍和过来,与宁毅说些事情。 “……最近两天,与家父家母商量些事情。说起宁兄弟时,总觉得宁兄弟不出来为官,太过可惜了,因此愚兄也想来唠叨一番,只不知宁兄弟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 关于这件事,与宁毅聊起来的右相这边的人,秦绍和不是第一个了。只是在确定宁毅真的打算经营商事,暂时不做仕途考虑后,他才笑 着说起其它。 “……此事宁兄弟再考虑吧,其实家父是很希望宁兄弟到台面上来的,为幕后之事,将来未必有保障……不过既然宁兄弟暂时没兴趣,愚兄与家父家母商议过后,倒是觉得可以拜托宁兄弟一些其它的事情……” “嗯?” “你也知道,相府这么大,各种开支不菲。父亲致仕之后,府中原有的一些生意,都已放下了,这次起复再要经营一些生意,其实都是以相府的面子在换钱。生意方面,多由坤叔进行处理,但坤叔其实并不擅长经商之事。我与母亲商议过后,倒是觉得不妨由立恒接手过去,代为照管……” 听秦绍和说起这事,宁毅笑了起来:“秦兄知不知道,最近三个月我回京以来,手下花钱如流水,不仅一分银子没有赚到,花出去银子已经将近十万两了,而且还都是从我家娘子那边拿的。” 秦绍和拍着宁毅的肩膀。摇头大笑:“哎,宁兄弟勿要谦虚,只凭宁兄弟在梁山上的表现,要说做生意,我就可以全跟。其实我与父亲说起的时候,家父不是觉得宁兄弟赚不赚得到钱,他是觉得不该让宁兄弟来做这等小事,让你分心。你虽然拒绝出仕,但相府之中还有一些政务是要推到你头上的。接不接生意,那都是小事,政事你可不能推。” 秦嗣源这个右相,目前相当于总理一职。最近一段时间,挂着相府客卿的名头。那边确实常常将一些要处理的政务推过来。多是跟官场、商场都有关系的,有一些宁毅可以随手处理,有一些还是得询问尧祖年等人关于官场上的细节,再做出建议。这点小活倒是算不得忙碌,那边说是让他给建议,但大部分的估计就是按照他的建议去办了。 说到这个,宁毅也就点头。随后面容倒是严肃起来:“其实生意靠的是背景,把右相府的事情给我,我当成入股的话,比我一个人做方便得多。只是事情关系到钱。通常都由内部的人来管理,相府这么多人,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你要是交给我的话。不怕闹出问题来,一帮亲戚不愉快吗?” “那都是小事。”秦绍和如今也是任一地知州的大官。若非宁毅与家中关系亲近,根不会与他这样说话,此时大手一挥,知道宁毅其实是答应了,笑着举杯,“如此便拜托宁兄弟了。至于家中是怎样的规矩,过完年便会让家母与大家说个清楚,这些事情相信难不倒宁兄弟……” 说完这些,又轻声笑道:“其实宁兄弟在我那些表妹堂妹中间,名声颇好……” 宁毅挥手:“打住,兄弟是入赘的。”那边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桌人又闲叙一阵,饭局快结束时,宁毅找来王山月,向他询问与祝家庄的过节,王山月漂亮的脸上颇有些犹豫。 “其实……都是些误会,我与扈姑娘,其实没什么。” “真的?” “我一开始也莫名其妙啊。”王山月皱着眉头,纠结不已,“你也知道,梁山事情结束以后,密侦司在那边事情也就不多了。既然与独龙岗众人相熟,我空闲之时便在那边盘桓。三娘……扈三娘她与祝兄弟都说要成亲了,但因为扈太公与她兄长伤势,耽搁了一段时间。到得前不久,有一天祝兄弟过来找我聊天,说起他与扈姑娘便要成亲,我便衷心恭喜于他,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宁毅看他的眼神顿时也古怪起来,王山月微微一愣,随后朝他比了个中指,这是宁毅在山东教会他的手势,只是由外表漂亮的王山月比出来,总显得有些“冷艳”。 王山月撇了撇嘴:“我后来才知道,他可能在试探我。与我说过之后,第二天,听说他跑去与扈姑娘商议婚事。结果回来以后,就说要与我放对,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当然义正词严的拒绝了,结果还在跟他理论,扈姑娘拿着刀跑过来了……” 王山月说起这些,实在是一把委屈的辛酸泪。当时他根什么都不明白,但扈三娘跑过来与祝彪说:“不关他的事,祝彪你要打就找我!”再加上几句暧昧点的话语,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扈三娘拿着双刀与祝彪打了一阵,由于两人身手相差并不多,又不能生死相搏,最终是祝彪灰溜溜地跑掉了,放话说好男不跟女斗。 结果在这个下午,等到扈三娘离开了,祝彪又跑过来找王山月兴师问罪。其实大家往日里关系很不错,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狼盗的一帮手下都不好参与,王山月抵挡几招,被对方打成熊猫眼,祝彪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宁毅听得捧腹不已,随 后问道:“那你与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_^ 第四五五章 情感问题(中) “那你与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走在相府之中的屋檐下,院落里有积雪从树梢上落下来。爱莼璩 王山月神情倒是严肃起来。 “其实……在独龙岗的那段时间,确实是有些来往,当时扈家庄只有她一个女子撑起大局,扈成如今双腿已废,老太公身体也大不如前,她跟我询问许多事情,我自然不好拒绝。而且大家朋友一场,我有官场上的关系,能帮的自然要帮。谁知道事情变成这样,其实在临走之时,三娘有找过我,询问我……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我实在为难,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祝家庄一战之后,我视祝彪为生死兄弟,他要打我,我也没话说,而且……” 他抿了抿嘴,神情坚毅:“而且,我家中如此情况,岂能考虑成亲之事。这些事情,立恒你也是知道的。” 宁毅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其实说实在话,祝彪如果在意的话,就不是打你一顿了。他之前就说过,他其实不喜欢三娘那种女孩子。” “但无论如何,我辈读圣贤之书,总是不该做这种事情……” “看起来一帮人跟着秦相念书,王兄弟你做事最偏激,心里反倒最正派……”宁毅笑了笑,“好吧,那我问你一句……你打得过扈三娘吗?” “呃……” “功利一点来说,如果你的武艺有扈三娘那么高,你还用得着打架的时候咬人吗?”宁毅认真地说道,“你若真娶了扈三娘,她武艺那么厉害,或许还可以教你家中的女子习武。根不需要你保护她。” 王山月目光晃了晃。 宁毅继续说道:“退一步说,我们如今跟独龙岗一起做生意,独龙岗除了我们只剩下两家,以扈家如今的情况,往后肯定是扈三娘掌家,祝彪与扈三娘成亲之后,变成一家。而如果是你娶了扈三娘,扈家庄往后大部分都是你的,他们有人。王家有名,相对来说,王家如今都是女子,过得不算富裕,钱恐怕还没有扈家庄多吧。你若能娶扈三娘。恰好是一件优势互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除了你长得比她漂亮。”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其实这些功利的话你也许不喜欢听。朋友妻不可欺,但现在的问题是,祝彪不喜欢扈三娘,扈三娘喜欢你你又不怎么讨厌她,这世上男子可以有很多选择。三娘嫁给祝彪,一辈子也就定了,你觉得她会过得开心吗?你为了自己的道义,推开了一个女子的真心而已……当然。除非你其实很讨厌她,其实想起来,她又没你漂亮,乡下地方的粗野小妞。完全不是书香门第的感觉,估计要让你王家满意也很难……” 王山月低头思考。皱着眉头:“其实……也没有啊,我其实……不觉得扈姑娘有什么粗野的,而且她的武艺……但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宁毅指了指他,“祝彪啊,他还没有妞呢。你知不知道祝彪喜欢的女孩子是哪种?就是你家里中姐妹那样的,知书达理,又不至于太过骄傲的女子,成亲之后可以相夫教子……也许不一定能成,但他年后过来,你这做兄弟的,不妨给他介绍一下。入不入赘先不说,祝家庄有人有钱,你家有名气,祝彪这人虽然出身草莽,但性格还不错的,谈不上什么高攀低就,这些事情,你可以想想……” 王山月与宁毅也算有些来往交情了,往日里被他蛊惑甚多,此时待宁毅说完,看他几眼,将心动的表情掩起来。两人走过一道院门,正进入相府后方花园,有年轻人过来,与宁毅打了个照面,随后拱手:“啊,宁公子……这位姑娘是?” 宁毅忍不住笑,道:“这是……王姑娘,姓王,呵呵,名山月。” 那秦家的年轻人原看王山月的样貌,顺口问出,待宁毅这般回答,才注意到对方衣着,顿时表情便复杂起来。王山月微微低头,有些无奈地拱手。他在山东一带,杀人对敌,手段暴戾,实则心性温和,对于一般人说他漂亮,酷似女子什么的,其实并不会过多的介意。 此时大雪渐停,花园之中积雪颇厚,一帮孩子在里面奔跑来去,互相打雪仗,显得很是热闹,偶尔也能见到秦府之中女眷。宁毅与王山月聊了一阵,有时候会听见一帮孩子在那边窃窃私语:“那边有个姐姐女扮男装哦,被我看出来了。” 宁毅向王山月询问了一下苏昱的情况,知道先前管理那个营地的见闻,给苏昱造 成了极大的压力。但好在最后这个月里,又各地买来的少年人已经进去,让原梁山的那些人单对单的教授武艺或是领,这种传承的方式,缓解了营地里众人的精神状况,苏昱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如此零零总总地聊完,宁毅从相府告辞,临走之时秦绍和还拿来两只据说是上供朝廷的火腿。王山月送他出来时,宁毅回头道:“好好想想吧,你跟扈姑娘之间。” 王山月站在台阶上笑:“泡妞这种事情,你又不擅长。” 宁毅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这才很不爽地挥手走人。 相府距离皇城颇近,就算这两日大雪纷飞,也随时有各家各户的家仆出来清扫街道,因此大街两旁张灯结彩的,反倒没什么积雪。宁毅提着火腿走过长街,转入附近的道路,目光在附近的树木、院墙、行人间停留时,才摇头笑了笑。 泡妞这种事情,他或许真的是不怎么擅长的。 走到附近一个小院落的门口,他举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过来要开门时,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女子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社区送温暖。” “哼。” 里面的女子轻哼一声。大概是觉得没什么词可接,将院门打开。院门后的是一身鹅黄棉袄的元锦儿,她微微抿着嘴,眯着眼睛望着宁毅。待到宁毅进来,下人关了院门,她才张开双手做出要扑过来的样子,宁毅也微微张手,锦儿却笑着躲了过去,去抱他手上的火腿。而随着宁毅的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她才又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要跟宁毅单挑,之后蹦蹦跳跳地随宁毅进去了,指着院子里一个很小的雪人道:“那个是我堆的。” 这个院落精致。里面两栋小楼布置精美,园林花卉,假山树木也显得颇为漂亮。原是右相府的产业,宁毅进去时,正有些下人在周围打理,其中一栋小楼靠近街边,锦儿估计就是在上面看见了宁毅过来。楼上传来轻柔安谧的琴声。随后停了下来。 走进那小楼门口,宁毅脱了鞋子,进去转过身时,轻盈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一道白色的身影扑进他的怀里。被宁毅张手抱住,那身影搂着宁毅的脖子,双腿离开了地面,就那样静静地与宁毅抱在一起。过得片刻。宁毅轻声叹道:“你这样越来越像是被养在外面的了……” 那身影忍不住的笑了笑。 宁毅抱着她朝楼上走去:“你身体还没好,不该这样跑来跑去。”锦儿提走火腿:“姐姐今天好多啦。” 进入到二楼的房间时。温暖的气息笼罩了这里,这房间不少,但因为其中用了不少琉璃,白天里显得颇为明亮,也并不气闷,显然时不时的就有通风。房间里有诸多女子闺房常见的物件,也有各种乐器,不少书籍,地上铺着绒绒的毛毯。宁毅将身着白色衣裙的云竹放到房间一侧的床上,云竹便要下来沏茶什么的,被宁毅挥手叫停。 “等等等等。”宁毅执起她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上头皱眉听了一阵,看着云竹,“这个算是……脉象强劲有力、身体不错吗?” 云竹也往自己手上搭了一阵,眨了眨眼睛:“应该是啊。” 宁毅撇了撇嘴。 锦儿放好火腿之后上来,站在门口看着云竹下床,在床边的小几上沏了一壶茶水,然后回到床上在被子里坐下,宁毅坐在床边,拿着一书开始念给她听,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不久之后,她便也撇了撇嘴进去,爬上床铺,在姐姐身边躺了一会儿,又爬来爬去的折腾一番,再过了一会儿,下床拿了一图画小说看,坐在宁毅身边的毛茸茸的毯子上,靠着他的腿自己看书。但宁毅的念书声总是会打扰她,让她忍不住的放下图画小说,抬头看看宁毅的模样。 许多年来,这不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想,她已经开始习惯他了,并且开始觉得他是最好也最厉害的男人了,虽然有时候,她的确看到了他软弱的一面…… 云竹的身体问题,是在宁毅离开汴梁的那段时间,逐渐出现端倪的,到宁毅回来之后,忽然爆发,一度令她吃不下东西,呕吐、体虚甚至晕厥。相府中可以请来御医为她诊治,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却是已心病为主。宁毅与锦儿都不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连云竹自己都说不出来,特别是在她与宁毅确定关系之后,但不久之后,宁毅才渐渐的看出来问题。 当初云竹摆个小摊,是为了生计,开设竹记,是为了能够帮助他。然而梁山的事情以后,她们跟来京城 ,一来是水土不服,到了新的地方,二来,有关竹记的扩张与发展,宁毅所定下的计划,云竹已经跟不上了。她内心聪慧,对内,她确实已经无法管理竹记,对外,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都已经远离――虽然她在江宁之时也没有太多的社交,但江宁一地,毕竟是她这么多年来的居所。 一切问题解决之后,问题反倒出现在了感情的完美上。云竹一开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病,但自觉一切都已完美的情况下反还连累了宁毅,这样的心情甚至一度加重她的病情。锦儿当时一度不明白,知道那天夜晚在这个房间的床边,她看见宁毅坐在那儿,握着云竹的手说:“我还是把你养成金丝雀了……”她才逐渐明白过来。 一如王山月面临着情感的问题,自回到汴梁之后,真正出现在宁毅面前的最大麻烦,却也是感情之上的问题,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曾经在上一世,他在感情的方面,并未获取太多。到得这一世,对于人的情感,反而珍惜起来,他就是能力出众的人,对于令他感到美好的事情,并不愿意放弃,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曾经与康贤提及这类的烦恼,也曾豪迈地说过,反正他是不打算放手的。然而到得此时,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终于还是朝着这边压过来了……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ps:月中啦,求月票^_^ 明天更新,还没能回家 今天感情戏,有事在外面,码了几百字感觉不对,明天回去才能码出来了,见谅。(未完待续。) 第四五六章 情感问题(下) 房间里空气温暖,冬曰的雪景将房间内外映得亮堂堂的,温和的读书声中,锦儿总会想起那个秋末的事情。.. 那是萤火虫已经不再出现的夜晚,火焰透过灯笼的罩子,会在院落里漾成一片的橘红色,衬着院落间的园林山石。那个秋末的风景,对于锦儿来说,总像是笼罩着一层暧昧的烟幕。云竹姐的病倒,对于她对于宁毅来说,都是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 在这期间,宁毅或是首先反应过来的人。不久之后,一件件的事情从云竹身边剥离,其实大都是关于竹记的,对于这些事情,当时身体虚弱的云竹还有些内疚,但是陪在床边的宁毅则苦笑着担下了责任。 “还记得当初在小楼前面跟你你说的话吧。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其实……我原本希望你们开个店会觉得好玩。本来也确实可以的,苏家的事情之后,想要用竹记当载体扩大生意,其实是我的错。同样的错误,我又开始犯了……” 在宁毅的苦笑之中,对于他所说的同样的错误,锦儿与云竹都不明白指代的是什么。但是当宁毅意识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的手段,或许算不得出奇。 卸下竹记的事情后,他去找了京城里最出名的琴师乐户,陪着云竹过去造访,用的理由倒也不是互相交流,而仅仅是想听人一曲,这些算作散心的事情中,偶尔过来与云竹聊天说话,给她念书上的故事。如此这般,云竹的心情才逐渐放松下来,倒是宁毅,为此跑去了解了大量关于琴曲音律的知识,偶尔还能提个问题来询问云竹,纵然幼稚得可笑,但总也能让人放松心情。 心病来时如山,去时倒像是绵绵春雨。秋去冬来,随后汴梁城中又下起大雪,云竹逐渐好转起来。倒是与锦儿之间的关系,在这样的曰子里,就此搁置下来了。 在去山东之前,两人倒是说好,待到宁毅回来之后,便会给锦儿一个交代。可惜回来之后,云竹病倒,两人照顾着她,独处之时也有玩笑打闹,但对于这些事情,锦儿知道他显得有些内疚,甚至在某一天两人在走廊间聊天时,听他说起过自己有点“人心不足”。 “有时候,会觉得很多东西都很好,觉得很好以后,就都想要。云竹也好,你也好,我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花心,现在可能算了,只有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之前答应过你的,现在一时间也做不到了……” 宁毅当时坐在灯火橘红的栏杆下,说的时候,有些像是道歉。锦儿站起来,哼的在他背上踢了一脚,此后两人倒是没怎么聊过这事。对于锦儿的沉默,宁毅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好在那件事之后,锦儿也没有对他表示出什么排斥的情绪来,与云竹相处时,她仍旧跟在一旁,或是有时候与他斗嘴,打打闹闹。 十一月里,宁毅抽出空闲时间拜访乐师、琴师,又去拜访了一些匠人,到得十二月初,过来送给云竹一架古琴。琴是手工做的,用料上乘但手工粗糙,看起来只是为了将一些上好的琴弦绷在一块木头上,虽然上面画了些画还算美观,但在云竹锦儿这些人的眼中――或许在任何人的眼中,这只琴都算是一件十分拙劣的手工品。 倒是这架音都不准的琴,令得云竹又是笑又是哭的感动了好一会儿。 倒是那天傍晚宁毅离开时,跟着他出来的锦儿踢了他一脚。宁毅疑惑地回头时看见她低着头。 “宁毅,我是很笨,不明白你都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和云竹姐都是青楼里出来的,当人小妾或者被人养在外面,都是很正常也很该开心的事情,男人对我们好,那是额外的事情了,如果一般般,也算有个归宿。你说觉得很多东西很好,就想要,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见到喜欢的女人,收进家里。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怎么活着,也是我们的事情。云竹姐会生病,很多人都会生病,但是病总会好起来的,我跟云竹姐都不觉得这是你的事,你不要总是想得那么多了。” 宁毅为着这话微微愣了愣,他伸手去摸锦儿的头时,锦儿走近了一步抱住他,宁毅能够感受到她身体的馨香与柔软,胸部与他贴在一起。宁毅抱着她。 “我知道你听不进我的话的,是吧?” 锦儿在他怀中说着话,语气道并无怨怼。宁毅笑了笑,纵然平曰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眼前的女子,也是有一颗聪慧的七窍玲珑心的,当她将那份温柔用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事、姓情,其实也瞒不过她太多。 “我……我能听懂的,只是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嗯。”锦儿小声地点头,在他怀里拱了拱,“其实我跟云竹姐都知道,我们也都很开心的,虽然你跟我说那些话的那天晚上,我有些想哭……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很难受。” “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不过你说的我都记住啦。” “那就好……” 这段时曰以来,宁毅一直记着那天傍晚的感觉,怀中女子的肢体,说过的话。纵然他仍旧对自己无法解决问题有点不能释怀,但心情毕竟是轻松多了。 这天陪着云竹、锦儿念书、聊天,又听云竹拿着他做的那只古琴弹了首曲子,虽然琴的质量极差,但在云竹的指尖依旧声调优美。云竹笑道她要就如何用烂琴弹出好声音来写本书,话虽然是这样说,对于手中的这盏烂琴,她却是宝贝得紧的。 之后宁毅取了一只火腿回家,到得如今已经算是“宁家”的院子时,苏文昱正与檀儿等人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聊天。吃过晚饭后,宁毅与苏文昱就山东那个营地的事情聊了一阵。回到居住的院落中时,灯火馨宁,檀儿抱着宁曦,在窗户那儿看院子里堆起的雪人。宁毅回到房中,逗弄了一会儿妻子和孩子,苏檀儿抱着宁毅坐在他身上,低声道:“你在山东弄了些什么,把文昱折腾成那样了……” “怎么了?” “他回来之后,想要抱曦儿,看起来很温和,但是把曦儿给吓哭了。文昱都有些尴尬,我看得出来,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可没见过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事情能把一个富家公子弄成这样的……如果是蹲了大狱,或许能让人变些姓情,但也不是这个样子……” “不好说。”宁毅摇了摇头,“不是不能说,但是没什么意思,往后应该就不会了,那个是……能颠覆人人生观的事……” “那就算了,免得让孩子听到。”檀儿抿了抿嘴,将脸颊靠在宁曦的小脸上笑了笑,宁毅也在逗弄他,将孩子逗得咯咯地笑着晃动身体。 “不管怎么说,有不一样的经历之后,总算是开始成材了,对不对。” “没错。” 夫妻俩在温暖的房间里说起这事的时候。汴梁城热闹的右相府中,亮着灯光的书房里,秦嗣源也正向王山月单独询问着山东的各种事情,外面的院落中传来孩子奔走的呼声,说到有关那个营地的事情时,王山月也微微有些犹豫。 “……其实,此事不好说。宁立恒对此表现得非常郑重,我曾经去看过,也见过苏家苏文昱的情况,觉得……实在是太过诡异……” 烛火摇动,王山月站在那儿,说起详细的过程来。 “……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只是让他们服从上面的命令,整曰的简单训练,晚上让他们说自己以前干过的一些坏事,让几个和尚讲故事,说什么因果报应,但故事其实很简单,不怎么深……整个大的过程,其实也就是这么简单,只是一方面营地里非常严格,另外一方面,宁立恒将这些人认罪当成了一种奖励……” “……谁说得最诚恳,谁说得最好,最有道理,他就让谁过得好一点,也去管理其他人……一开始是他亲自在其中监督,挑选那些认罪的人。那个时候,也许有人是故意装作认罪,故意装成讲故事的样子,但是时间过去,事情就慢慢地变了。那个营地里的生活很枯燥,给人的感觉,曰子可能过得很慢,一个月的时间,他把整个体系运作都建立起来,然后大部分其实已经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人在那种环境里面,很难全心全意地去假装、去说谎,大家都开始听故事,争先恐后说自己做错的事情,说自己为什么做错的,就算是假装,也说自己很后悔。说着说着,就把持不住自己真心想的了,因为在那里面,认错就是一种光荣……人不会让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自己不认同的环境里,要么改变环境,要么……就得改变自己,这个是立恒曾经说过的,好像是撕得什么的综合症。” “……说的好像是一群强盗绑架了一帮人,一开始这帮人害怕强盗,时间长了以后,他们反而容易对强盗产生好感,强盗对他们友善一点,他们反而容易觉得这批人是好人……不是因为他们真那样觉得,是因为人都要骗自己,不能让自己活在一个恐惧的背景里,他们只能反过来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环境还过得去……” “然后到第二个月,立恒离开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激烈了。认罪的人态度越来越诚恳,但感觉危险的那些人,开始偷偷地叫别人不要这样,然后起了好几次的暴动。我的人、祝家庄的人去过几次,但其实大部分的动作,都是被他们内部压下来的,那些认罪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事的人阻止了其它人……” “当时宁毅在其中选出来的小头目是组长,有其中一个组长因为手下想要杀人逃跑、煽动别人起来作乱,出手阻止。甚至阻止了以后,又不许其他人动手乱来,说那手下执迷不悟也是自己的错,最后当着那个人的面自杀了……” “这整个事态到了第三个月,被送走了一百多人,死了三十多个,其中有十二个是自杀的……只是三个月的时间,当时整个营地里的状况是大家整天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有些几个月前还在艹刀杀人的汉子以泪洗面,大家都想要做些好事,可是作为外人看起来,真让人觉得……非常恐怖,还好立恒在这个时候开始叫停,送进去了三百多个孩子,跟他们学习本领,做师徒传承……”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未完待续。 第四五七章 年关曲调 关于山东那个营地的问题,这个冬天以后,没有人再提起过。文学馆秦嗣源许是知道了的,但他也没有就此找来宁毅做讨论,至于王山月与苏文昱,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将这件事的内幕与影响埋在了心底,当再度提起时,已是多年以后了。 这个冬天里,宁毅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简单的日子,每天早上与家中的堂兄弟们参与训练,白日里或呆在家中,或也会与檀儿一道出门,偶尔去探访云竹与锦儿。 冬日的大雪中,有关于汴梁城外那个大院落中的事情,都还在按部就班地做。宁毅尽量地提供创意,由苏家的几个亲族监督,培养他们的实际执行力。虽然看起来一切都在漫不经心的情况下放线,但实际上,对于宁毅来说,这却算不上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所有的线头其实就在这漫不经心的前行下逐渐形成着秩序。 当几个小的成果出现,几次奖赏的实行之后,院落中的工匠们也就渐渐明白了主家想要的东西,开始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虽然这一批人不见得有多么出色的研究能力,但真正支撑起一个大系统运作的,从来就不会是一两个天才,只要秩序能够形成,日后总能有出色的人才出现。 真正能够令宁毅感到困扰的,终究还是情感方面的问题。对于云竹与锦儿,他希望尽量能够有个万全的安排,但事实上万全的安排并不存在。对于并不关心的人他可以肆意操弄人性,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但对于已经接近到这一程度的女子,心与心之间是脆弱的,几乎毫无防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有考虑过将云竹锦儿都娶回家中,但事实上,伤害仍旧会在身边的四个女子间造成,而且娶回来也不见得真能解决问题。 而由于云竹的事情,对于檀儿与小婵,他也有着一份内疚。纵然以他的心性修养,喜怒都可以随意收敛,但内疚依然是存在的。 走到这一步,他倒也变成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了。有时候在家中看着雪景想起来。也不由得自嘲与好笑,抱着宁曦在那儿说:“你以后泡很多妞的时候,可不要像这个样子……” 临近年关的京城一片热闹的气氛,各种诗词、行业盛会,青楼之中活动无数。花魁连选。从各地聚集过来的才子与花魁们结识,又是一出出的花边新闻。宁毅虽然不怎么参与,但苏文定等人自然少不了凑热闹,城内各种风月之事,也常是宁府夜间或清晨的谈资。 宁毅将檀儿、小婵扮成男子,偷偷摸摸地去过两次诗会,在旁边瞧那些才子佳人的八卦。虽然并不参与作诗。但一家人也颇有胡闹的快感,毕竟说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而已,宁毅挺喜欢檀儿被逗弄之后有气也不好发的少女颜色。 李师师近来则颇为忙碌。 作为京师最有名的花魁之一。所谓过年,便是没完没了地赶赴各种推不掉的聚会。为了在除夕、元夕等节日的各种聚会上有能够拿出手的表演,还得抽空考虑众多的表演节目。尽管对她来说,一切早也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但偶尔的疲累当中,也会幻想一下普通人家的年关与庆祝。与家人、父母什么的坐在火炉边的情景。当然,回过神来,眼前又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情景。 这一年对她而言,算是处于巅峰上的一年。原因是自端午节前的那场聚会而来的,尧祖年交给她的那一册诗稿实在有着太大的威力,“常记溪亭日暮”与侠客行这些诗词放出来之后,最初的一段时间就将她的名气托到了最高点。 尽管对于这些风格迥异的诗词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外面免不了的有质疑。但那段时间宁毅已不在京城,而尧祖年亲自作保,这类议论反倒更加衬托了李师师的名气,令得她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京城花魁之首。 倒是临近年关,才有新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过高的巅峰导致她已经不好超越这一年中期的辉煌,除非她能找到已经身在外地的周邦彦或是宁毅再替她写些传世名作来。好在妈妈李蕴在这方面倒并不强求。 “名气已经够大啦。”在询问过师师是否能再去拜访宁毅之后,她如此说道,“不过年关前后,你照例也得去找找人,上门道声谢,其余的都是你的事情了。” 由于宁毅前次过来拜访有些仓促,师师倒也并不清楚他如今的住处,想一想觉得有些失礼。她其实也是有些小心思的,本来想着若能再在社交场合不经意地遇上宁毅,双方会更加自然,自己若特意登门,显得刻意了,怕这场友情变质。 只可惜宁毅纵然回到汴梁,又干下了镇压梁山那等大事,于青楼之类的社交场上却是行踪渺然,从不见出现,弄得她也有些遗憾。偶尔想起,不知道在这烟花遍地的热闹城池里,这位古怪的儿时旧友又在干些什么。 有时候会在聚会上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有关他的碎片。或是聊起诗词,或是聊起梁山时,说道这宁立恒,乃是右相府的客卿。而在年关之前,师师才终于又听到有关对方的具体消息。 那消息来自于一位名叫农古音的老乐师。 这农古音二十年前原本也是青楼花魁,琴艺曲艺出众。后来没能嫁人,年纪大了给自己脱籍,在汴梁城中隐居,闲暇时只给少数几个青楼中的女子修理乐器调试音调。临近年关,师师将乐器送去给她,虽然行程忙碌,但乐器须得配合自己的手感,免不了要在对方家中逗留。 农古音年纪虽大,但如隐居修士一般的生活,师师向来颇为羡慕,觉得自己若是年老,如此过活也未尝不可。农古音则会劝她早些找个男子托付终身。否则会变成自己这般凄惨的模样。 “早教你从了那周邦彦,做个妾室也好,不明白你这女子是怎么想的。如今你的名气倒是又大了,嫁给谁呢?到有功名的人家当正室你高攀了,当妾室你可惜了,低就一个没有功名背景的,就更加没可能。” 中年女子摇着头,一面摆弄手中的古琴,一面数落那头的李师师:“不过说起来。你与那个叫宁毅的,似乎关系不错。这男子我觉得也还好,虽然有妻妾了,有机会的话不妨从了他……” 李师师端着茶杯笑起来:“农姐姐你又不认识他。” “谁说不认识,早些天还见过。喏。那边烧水的炉子就是他弄得,很方便。”农古音笑着,“另外你别老叫我姐姐,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啦,一个人住,脾气又怪……” 师师皱眉朝一旁看了看,眨了眨眼睛:“他……过来找农姐姐有什么事?” “家中小妾生病了。他陪着到处散心。你知道,我这边来的人少,一般人并不接待,他过来拜托了好几次。就因为听说我琴艺不错,想让我弹一曲给他那小妾听。我早已不与陌生人表演,刁难了几次才不得不答应下来……他可真是费心了……” 农古音摇着头,师师知道她眼下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要将她打动,对方必定要费极大的功夫。 “后来只得给他们谈一曲。那小子根本不懂曲艺。心不在焉的,我后来还听他与他那小妾说‘不怎么样’,差点让我发脾气。不过他那小妾的琴艺也真是了得,叫做聂云竹的,后来我们曾互访几次……” 农古音说到这里,丫鬟已经过来唤师师离开,话题便暂时打住。到得第二天师师过来后,才将整个事情的原委询问清楚,聂云竹生的病,宁毅的诸般操持,甚至过来跟农古音询问了制琴的诀窍。 “……真是胡闹,想要制得好琴,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怎么能行,他花一个月的功夫就想自己弄盏琴出来,歪歪扭扭的令人发指……但话说回来,在青楼之中这么多年,长一颗七窍玲珑心,整日为女子着想的男子,不是没有,但这类人每多脂粉之气。可这宁毅看来是做大事之人,却能做些这种事情,也并不显得霸道,很是难得……” “……后来我与那聂云竹单独见了两三次面,听说这人不仅是对她如此,对家中其他妻妾,竟也是全心的关心。那聂姑娘说,她有些担心,这宁毅身上,背了太多的东西,对于身边之人,总想要一力担起。她本想为其分担,想不到还是因为身体之事,成了对方的累赘,她很是过意不去……我在青楼之中多年,这等事情,可真不多见。男子每多喜新厌旧,女子不过消遣之物,喜欢时自然恣意宠爱,不喜欢时便放诸一旁,他若觉得身边跟上一人便是一份责任,师师你倒也不妨嫁过去了……” 说完这个,师师倒也笑起来:“农姐姐你可真是误会了。”转头却在想着宁毅与身边女子的那些关系,她知道宁毅是有原配的,那聂云竹多半是外室。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宁毅乃是做大事之人,先前甚至干翻了整个梁山。若整个事情真像是农姐姐说的这个样子,那宁毅的身边,如今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状况…… 无论如何,想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头疼。 不久之后,她再度见到宁毅,已经是景翰十一年的春天了,那个时候,宁毅身边看似平淡家居生活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一切都是他在返回京城决定做事时,始料不及的……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五八章 责任与肩膀(一)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打扫了庭院,贴起新的年画、窗花。◎文W^初上时,马车穿过街道,偶尔会听见爆竹声响起来。檀儿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在街上的行人间穿过,过了大货行街后不久,便是延和里。 积雪已经被扫直街道两边,道路上行人不多,两旁多是青墙大院,一扇扇或开或闭的大门旁挂着灯笼,竖起石狮子。这些院落中的有的热闹,有的冷清,外头皆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大门两旁贴着对联,靠近自家的那一户贴的是“国恩家庆,人寿年丰”。马车经过时,里面正吵吵嚷嚷地打人出来,伴随着女子的哭泣声。 宁府那边,有几道人影也在探头探脑地看这边的热闹。马车驶过去后,婵儿、苏燕平等人小跑着过来,檀儿便也瞧了瞧,见是一大一小的两名女子被扔出了大门,大的那个脑袋上还被打出了血来。 “听说是那一家的四姨太太,不太检点,家里偷钱,又不孝敬公婆,让打出来了……”小婵贴着檀儿身边,低声说道,“也有说这四姨太太跟家里下人有染,她夫君不想将她浸猪笼或者告上官府,只是赶跑了她们母女……” 高门大户之中,有时候出现这类事情,并不需要太详细的理由,传出来的信息是真是假也难说得紧。檀儿摇了摇头,看着那边街道上母亲拉着女儿跪在地上哭着磕头,但有人将小包袱扔出来,门口的灯光下,有男子站在那儿,神态冷漠地看过了这一切,转身进去。仆人们关上大门后,女子哭着扑了上去拍打大门。 “大过年的,人能到哪里去……” 叹了口气,檀儿与小婵等人从门口进去,热衷于八卦的苏燕平还趴在门边瞧,被檀儿盯了好一阵后才举了举手跟着进去――这个家里眼下许多的事情都有宁毅的烙印在其中,偏头耸肩打响指什么的,包括宁毅在对敌时表现出来的一些神经质,一帮家伙都当成了潮流来学习。 当然。唯一能够用作调侃的,就是这二姐夫看起来不会泡妞的事情。类似的谣言偶尔也会传到檀儿耳中,向他们询问时,却是没人敢说了。其实他们不说,檀儿也多半明白。与聂云竹是有颇多关系的。 门口进去便是会客的主院,正厅旁有大大的休息室,里面许多的布置是宁毅所做。各种有趣的椅子、地毯、毛皮,冬日里烧起炉火,颇为温暖,算是一家人夜间休憩、聚会的场所,此时文方文定等人已经在里面了。正颇为热闹地说着城外大院里的事情,一些有意思却没什么用处的新玩意,又或者如何用新玩意来赚钱的点子。 在宁毅的手下,这个家并没有产生高门大户那样的隔阂。或者说还没有到产生隔阂的时候。每次看见一帮兄弟的和乐融融,檀儿便衷心希望这一幕能够持续的时间长些。 她是主母,但毕竟也是女子,过来打个招呼。留下两样小点心,便回去了。不多时。宁毅也从相府那边回来,提着一些情报卷宗,回房时正与小婵说道:“回来的路上看见隔壁那家门口,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拼命哭着拍门,真惨……” “是那家主人的第四房小妾,听说人老了不讨喜了,就被赶出去……”小婵口中的八卦又变了一种,“小婵将来就是这么被赶出去的。” “你冤枉我。我顶多打肿你屁股……” “唔,到时候姑爷你就会打头了……” 檀儿笑望着两人在门口说着进来,不久之后,宁毅放下带回来的那些情报卷宗。一家人说话、聊天,晚饭之后,又到外面去与苏文定等人聚了一会儿,散步中出门看时,隔壁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小妾与孩子都已经不见了,这种吐气成霜的大雪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日子可以慢慢的过,感情方面的问题可以压到心底,宁毅的身边,其实还有诸多正事。例如国内的、北地的形势,偶尔他也会通过这些卷宗看一看,檀儿是能够明白他要做的事情的,她虽是女子,不少时候还是能够听懂宁毅的忧虑。对于如今辽国的颓势,国内外的具体状况,宁毅并没有拿出十分的重视,他只是在一些情报的夹缝中,搜集与整理金国的态度。 “其实从早两年搜集金国的情报看得出来,这帮女真人对武朝其实是很敬畏的。联武伐辽的时候,完颜希尹其实是亲自来了的,我打探了他的资料,这个人很厉害,文武双全,而且他算是亲武朝的一派,但是这一年多来,他的一些言行上,对武朝也变得有些失望了……打得太难看。至于完颜宗弼、完颜宗干这些人,对比两年以来对武朝的态度变化,其实非常可怕。可惜密侦司没有太多搜集这些东西……” 一面翻阅着各种密侦司关于北地的情报,宁毅一面将旁人并不在意的许多细节信息归纳起来,用笔抄录。低声说话中,檀儿也会参与进来。 “你抄录这些东西,能有用吗?” “要让上面做好提防金国的准备,其实不容易的。联金伐辽,一方面是因为金国人少,算准他们不会攻武朝。二来,类似金国人比较友善,收回燕云十六州之后,大家乃是兄弟之邦的宣传早就在做。如果说金国真的要往下面打,这个黑锅有很多人要背。” “因为要背黑锅,所以才要先做好准备吧?” “问题在于,没人愿意说不吉利的话啊,辽国还在打,金国还仗义,就有人站出来说金人很可能会继续打我们武朝,哪怕说可能,都会让下面人心惶惶。这些事我只能跟秦嗣源说一说……其实密侦司里并不是没人担心这个,你看我抄下的这几份情报,说完颜宗弼这些人态度的,字迹多有相同,看起来还是个女子……密侦司辽东一部,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恐怕他们才是最了解女真人性情的……” “女子?”檀儿来了兴趣,取了情报看,宁毅摇了摇头。 “现在这世道,男子倒还好点,若是女子……我看过这几份情报送来的日子,计算了一下,这个人应该进了女真人内部高层,估计已经是谁的奴隶或者宠妾之类的身份了吧。南朝女子,肯做这些事情。很不容易的……” 宁毅摇了摇头,继续记录:“这些情报,其实都不成系统,做个威胁报告没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分析一下女真高层每个人的性格,将来也许会有用。可以用点小手段什么的……呵,我总是说那帮人只会小手段,没办法正面打仗,到我自己了,其实也差不多。” “你只是说过来帮忙而已,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且金国人确实少,说不定不会打下来呢。”檀儿安慰道。 宁毅点头笑:“也是。老毛病犯了……” 亮着灯火的温暖房间里,夫妻俩聊着天,紧迫而又随意的气息。孩子已经被奶娘抱走了,夜再深一些。夫妻俩吹熄灯盏,上床睡觉,温暖的被褥中,身体交融在一起。不久之后。宁毅自床上下去,到了煤炉中烧着的热水。浸了毛巾为檀儿擦拭身体。对这类事情,檀儿总会觉得有些害羞,在夫妻亲密大都是熄灯闭眼例行公事的年月里,至少这类伺候女子的事情并非男子该做的,多少显得有些淫亵,但天气冷下去后,宁毅便不再允许她折腾着下床了,这样的年月里,许多的病症其实都等同于等死。 第二日凌晨,宁毅便会爬起来,或是参与到晨锻中去,或是点起灯烛,在房间里处理未完的工作,檀儿从被窝里露出小脑袋来望着他。也是这天凌晨,宁毅看到一个情报时,微微皱了皱眉。那是关于辽国大乱后,周边除女真外几支揭竿势力的消息,蒙古部族中,有一支势力在西北草原崛起,算是发展迅速的几支势力之一。当然,相对于金人的速度,这一支力量也只是被情报一笔带过了。 乞颜部……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宁毅回忆了一下,没有从脑海里的线索中找到合适的解答,他将这份简单的讯息放到一边,没有做记录。 也是在同样的时刻,北地的一片风雪当中,有一行数十骑正要启程南下。当先的郭药师喝了一碗酒,与前方的几名常胜军将领告别:“我这次南下,便是去觐见当今圣上了!众兄弟,等我回来,便给众位都待会一场富贵!” “这么大风雪,大哥……” “哈哈,我等辽东男儿,岂俱风雪,过了雁门关便暖和了!”郭药师一回事,片刻之后,又让马儿靠过去,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常胜军便靠你们了,记住我说的,雪一小些,便去抓丁。我看清楚啦,现在已经顾不得谁饿死不饿死,武朝兵不经打,咱们手头上一定要有人,咱们要自己能打才行,有人,就有钱有粮有富贵,没人,靠武朝的几支军队,他们顾着勾心斗角,比的是先逃跑,打不了的。你们记清楚……我先走了――” 勒转马头,郭药师领着人,逐渐消失在向南的风雪里,穿过雁门关一路向南,去往汴梁。 不久之后,京城中升起除夕的烟火,云竹的身体,也终于完全的好起来了。过了元夕之后的一天,她以信笺邀请宁毅过去吃饭,几个月以来,两人之间的信息大都可以以口信通传,但这次不太一样,她在信笺中说,想要回家了。 想要回去……父母曾经在过的那个老家走走……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交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五九章 责任与肩膀(二) 忙忙碌碌地过了元夕,断断续续的雪才停了下来,理论上来说将到春天了,走过街头时,天空仍旧是铅青铅青的,两侧院墙间,唯有吐出的几支梅花鲜艳。文学馆 往云竹锦儿居住的院落过来时,他通常是不坐马车的。今天就更加想走一走,回想心中的迷惑,来到京城之后,或者更早之前做过的事情。转眼间,来到这里已三年了,回想初到时的心态,如今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朱门深院、明瓦青墙。日里所见,夜里所思,会在人的心里堆积起来,给人以身处某地的实感,然后更多的事情就会琐琐碎碎的过来,填补人所能感受的每一分空隙。 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他不知道这个开端算是好还是不好。他本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见得有太多无病呻吟的愁绪,事情压过来,将它解决掉,这是很简单的模式。就算遇上不好解决的事情,他总也能从心中理出线索来。 追打的孩子从身边跑过去了。 云竹的信笺就在衣袖之中放着,微微的有些发烫。半年前那场雷雨之后,云竹与他有了关系,想要离开时,是偷偷摸摸地走的,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宁毅能够明白其中意义的不同,上午的时候他想过一阵子,然后就这样一路过来,倒是走到小院门口,举手敲门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敲了下去。 开门的是锦儿,瘪着脸看他,手里拿着门闩。两人对峙了好一阵子,宁毅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先进去,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好不好?”锦儿这才扔掉门闩。转身走在了前头。 经过庭院时,院落一侧的腊梅还在开着,前方的廊道外,有堆着的小小雪人。宁毅问清楚云竹此时正在厨房做饭,一路过去,锦儿气了一阵,追在后面想要踢他,被宁毅避过去了。 院落后方的厨房里传出煮菜的声音,宁毅在门边停了停。吸了一口气,从房门进去。与江宁秦淮河边的那栋小楼比起来,这个院落的厨房不算小,云竹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灶边,发丝在脑后挽起来。戴着两直简单的珠钗,厨房里有菜的香气、血腥气,砧板上有各种的作料,一只碗里盛着鸡血。厨房此时已经被打发出去了,这里的一切,想必都是云竹一个人作的。 宁毅看了一阵,从后方走过去。云竹偏了偏头,看见是他后,嘴角露出微笑来。走到云竹背后,宁毅伸手抱住了她。两人的脸颊贴在了一起,云竹闭上了眼睛。 “我收到你写的信……” “嗯。” “你想去宣州。” 厨房里菜还在煮,两人的语调都有些轻,宁毅放开她后。微微笑了笑,蹲到一旁。往灶里扔了一根柴:“我如果说……不许你走,你会怎么样?” 云竹蹲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腿上,看着土灶里的火光,笑着往宁毅那边靠了靠,柔声道:“那我便不走了,你是我的男人,你说怎样,云竹便会怎样做的……不过云竹的郎君,却不是那么霸道的人。” “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宁毅摇了摇头,云竹起身摆弄锅铲时,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会父母的老家去看看,我一定答应的,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吗……我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吧……” 云竹沉默片刻,却也摇了摇头。宁毅揉揉额角,云竹小跑到一边给他搬来小板凳让他坐下。病愈之后,她拜托了几个月来的虚弱,又如以前一般,显出柔韧又素净的气质来。厨房里安静下来,宁毅坐在那儿烧火,云竹来来回回的切菜煮菜,食材是一只鸡,菜则做了好几道。宁毅与云竹之间,实际上已有颇多的默契,唯有这一次,她让宁毅觉得有些麻烦。 像是以往一般的小家庭,不多时,饭菜都已经煮好。宁毅、云竹端到客厅当中,与锦儿一道吃午饭,菜肴倒是精美,宁毅、锦儿的食欲却是不佳。饭后收拾完毕洗过碗,云竹去到楼上,为宁毅泡了茶,又拿了前几日未曾念完的故事书让宁毅读。二楼的房间温暖,宁毅读到一半,云竹已经趴在他的腿上看似要睡去,锦儿却没有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听门。 “我们今天中午吃的是鸡……”书读到大半,宁毅口渴停下来喝茶时,趴在他腿上的云竹方才笑了起来,轻声说了这句。宁毅按下书本,等她说话。 “立恒……我们认识,快三年了吧,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是在杀那只母鸡吗……”她语气轻柔,“云竹觉得这一生最好的事情,便是那次将立恒一同拉到了河里。” “是啊,救了你你还给了我一耳光。”宁毅伸手抚动她头上的发丝,顺手拔掉了珠钗,云竹闭上眼睛,如同猫儿一般的躺着。 “云竹总是你的人了,要怎样报复都可以了。”她将脸颊贴在宁毅腿上,笑着晃了晃,“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情……那个饼摊、松花蛋、竹记、我学会了杀鸡,学会了做菜……你每天早晨从河边跑过去,你可知道我每日最盼着的,就是你从那边跑过来坐上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然后到底怎么回事?”宁毅皱了皱眉,顺手将她拖过来,直接问道,“这次为什么要走?” “然后。”云竹缩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立恒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 “压力……”宁毅皱起眉头,然后摇了摇头,“我解决过很多事情,云竹,其实根本没什么,我处理得来,压力当然会有,但根本不算什么。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的……” “所以我也奇怪啊,我的男人是个怪人。”云竹柔和地笑起来,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立恒,梁山在你面前都不算什么,家国大事在你面前也不算什么,可是区区几个女子,你却为难了,你最奇怪的地方便是这里了。对身边的人,你看得比家国大事还大,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但也因为这样,我想出去散散心……” “我没有因为你为难!”宁毅有些苦恼,否认之后,斟酌着语句,“其实……也不是这么说,简单来说我觉得对你们不够好……” “还不够好吗?” “不是一回事。” “可已经够好了啊,这几个月,你陪着我看病,陪我散心,过来陪着我聊天,读书,整日里操心……” “所以你觉得耽误了我的事情,我还是给了你压力。” “没有啊。”云竹抱着他的手,躺在那儿仰起头看他,柔声摇了摇头,“立恒,你给了你自己压力,你听我说好吗?” 她笑了笑:“云竹这一生,有好的东西有坏的东西,要说好的,我遇上了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若说坏的,青楼里的那几年,提心吊胆的,我想是跑不掉了……立恒,我以前是官家小姐,在青楼里,她们说我心气高,从青楼中出来以后,她们也说我眼界高。可我的心气儿终究是不高的,特别是跟了你以后,云竹……怎么样都可以了,好好的一辈子,坏坏的一辈子,可我也知道的,你怎样都不会负我……” “我想呆在你的身边,哪里都不想去……当你的妾室也好,养在外面的女人也好,我都是心满意足的。立恒……女人很奇怪的,也许只是我吧,我只担心,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成了你的累赘了,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这样子想来想去,就生了病……” “可只要我还有些用处,这副身子也好,唱歌给你听也好,陪你说话解闷儿,哪怕你在外面真有什么不开心的,回来了像一般家里的男人那样发脾气,打我一顿,然后你心里开心了,我心里也会开心的……立恒,我以前没跟你说起过这些,怕你觉得我奇怪。” “在青楼里的那会儿,我也想过将来有一天会像其他人一样,嫁人了,当人小妾,也许遇上几十岁的男人,喜欢你时宠幸你,不高兴时将你打骂一顿。那时候害怕得不得了……可后来想到立恒,我有时候就想象有一天,你在外面不开心了,我想尽法子想让你开心,你生起气来,甚至打了我一顿,也许还下重了手,打得头破血流的,然后你的气就消了。我想起这个,心里竟然觉得是开心的,然后就……嗯……想你……” 她说起这个,微微的有些羞赧,脸上轻现出酡红的颜色来,声音更轻了:“虽然我知道,立恒你永远不会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我反倒想要为你这样。女人啊,就是这样的……” 宁毅低下头,眉宇微蹙,轻声叹息:“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你可以这样,我当然得对你更好点,我有压力,也是正常的。” “可我却不希望这样啊……”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交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六章 责任与肩膀(三) “可我却不希望这样啊……” 小楼之中,云竹望着他,道:“你想对你家娘子好,想对小婵好,想对锦儿好,想对我好,都是很好很好的心思。都喜欢你,可总有些事情,不该是你的责任……立恒,如果说在青楼当中有什么是好的事情的话,它总算教给了我怎么猜懂你,怎么取悦你的本领。我说过啦,如果能够为你做点什么事情,我心里会非常高兴的……” 宁毅苦笑:“所以你觉得,问题已经严重到需要你离开,让我冷静一段时间的地步了吗?” 云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但其实……我也确实想要回宣州看一看。立恒你到底希望我们过成什么样子呢,我也不清楚,想要好好想想,竹记也不要我了,我在想是不是要出去继续教琴,或许在家里写一本乐谱出来……但总之聂云竹这个女人已经是你的了,心和身子,永远都是,立恒,我会一直靠在你身边,甩也甩不掉的了,谁叫你上次把我追回来了呢……” 轻柔沁人的嗓音缓缓地飘在房间里,宁毅叹了口气。 “是啊,毕竟不开心的时候还可以把你打着玩。”他摇了摇头,将云竹推倒在被褥间,拉开了她的腰带,“其实我觉得,你也许只是缺个孩子……” 分开衣服,露出下方纯洁的胴体,云竹迎合着他的动作,温柔地笑望着他。房间里气息变得暧昧起来…… 来时的预想或许不是眼前的这种,宁毅也知道,如果自己非常霸道地说出让云竹不许走的话,她自然也会留下来。但到得最终,宁毅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叮嘱道:“我安排人,你要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许跑掉了。” 到离开时,仍在跟他赌气的锦儿过来,却终于是挽起了他的手,宁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想提醒我的,对吧?” 他记得锦儿上次柔软的拥抱,叫他不要想那么多时的话语。锦儿挤了他一挤:“我不知道。”片刻后又低声道。“我要配云竹姐一起走的。”宁毅自然明白。 于是到得正月十九这天,云竹与锦儿终于还是启程了,此时冬雪逐渐开始消融,宁毅安排了护卫、仆人,右相府也有安排人手跟随。宣州位处南边。相对于梁山距离汴梁,还要远一些,但毕竟已经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安全终究有保障。 宁毅知道是自己出了些问题,心道不妨放空一段时间,仔细想想也好,顺便的。手头上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段时间里,祝彪应该已经从独龙岗那边启程过来了,同行的估计还有扈三娘。汴梁城中,两家竹记都已开张。生意还算不错,其中许多地方都已用上煤炉,既新颖,也显得方便。 与竹记搭配的是一个名叫“兴福祥”的小店面。其实就开在竹记之中,暂时只出售新箍起的小煤炉。也承接固定打灶的业务,藕煤的出售都是送货上门,其实与现代的情况已经类似。虽然是新颖事物,但并没有到异常火爆的程度,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展开,宁毅倒也并不着急,如今店铺里有相府的参与,自从煤炉往左右相府中送了之后。倒是有好些官员都来买了回去,利润还算不错,而广告要做开,总还得一段时间才行。 宁毅正在筹划这些事情。云竹离开之后,他的心情其实未见得好,也明白是大男子主义的性情作祟。但医者未必能自医,心情上找到出路需要时间,想要有个解决的方法,更是需要时间。接下来的时日里,檀儿则忙碌于布行的事情,据说有几个商家对苏氏的布行并不友善,对外的因由是女子掌管的铺子,不成体统,而实际上,据说话语出自京城的一个大商家,名叫左厚文。 据说这左厚文是儒商,听说苏氏布行乃是女子抛头露面,说了一句不太满意的话。麾下的或是与之有关系的一些商人就联手起来断了苏家的生丝供应,如今苏氏布行的几种好布估计都要出问题。 檀儿偶尔跟宁毅说起,宁毅便也打听了一下。 “左厚文的左家不简单啊,他其实是左端佑的堂弟。当初的密侦司能成立,中间的一个人就是左端佑。王其松死后,黑水之盟,左端佑跟秦嗣源吵翻了,从此绝交,但也算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语的那种。左家的影响力很大,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在朝堂上下都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做?” 说起这个时正是夜间,夫妻俩在卧室里闲话,檀儿拿着针线在自得其乐地绣一朵花:“左家的势力是大,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一家。左厚文说了一句话而已,那种地位的人怎么会一直盯着咱们,估计说过之后就忘了。我已经联系了走南面的两家丝商,准备到木原县那边建个作坊,那边什么都便宜,货可以运进京城,生丝可以少成本。” “木原县?” “跟这边,大概有一百多里。” “喔……” 宁毅点点头,做生意虽然说靠关系,但总不能事事都靠关系解决,对手和敌人永远是存在的,解决问题终究是一种乐趣。见宁毅点头,檀儿望着他:“因为选定了地方,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会过去,我得看着那边作坊建成,还有些事情要谈。” “不能文定去吗?”宁毅皱起眉头。 “文定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木原那边比较比较重要……” “……哦。”宁毅想想,点了点头,“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可以陪你一块去……其实,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让山月去左家拜访一下。左端佑跟秦嗣源是闹翻了,但当年王其松的人情还在,一个布商,他们不至于刁难。也是说句话的事情。” “不用了,我又不是没出去过。”檀儿笑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宁毅点头:“再看。”他与檀儿之间,关系终究是好的。 檀儿此时说的事情,在他心中稍稍留下印象。但事实上,一年之计在于春,元夕过后,右相府也是异常的忙碌。新的一年开始,北地的战事还会继续。如今大英雄郭药师已经进京,又是加官又是授衔的。而在北方一地,密侦司接到的信息是常胜军疯狂抓丁,为新一年的战争做准备。 虽然这样的事情往往会导致民生凋敝,但密侦司这边也知道是没有办法。而右相府。则需要负责筹算所有的物资钱粮调配问题,宁毅参与其中,也在这些务实性的问题上开始忙碌起来。 相对于笨拙的感情,他在这些事情上却是驾轻就熟,转眼间便取代了尧祖年、纪坤这些人的位置,负责监督和进行总的统筹、预算,只是在各种调配计划之类的务实性问题上。尧祖年等人又要比他有经验,双方配合相当不错,以至于这几天里大家又在说,让宁毅不要再跑去经营劳什子的酒楼。赶快出来当官吧。秦嗣源甚至开玩笑地说,可以直接将他硬塞到户部里去,谁有意见,便出来与他理论。 正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宁毅回来得倒是早,心中想着晚上将檀儿小婵带出去逛逛。抵达家中。回到居住的院落时,听见孩子似乎在哭,有人正在逗弄他,哭声也就渐渐止住了。但院落之中没什么人,房间之中正在逗弄宁曦的是娟儿。 “人都去哪了?小婵呢?孩子是不是饿了?” “少爷刚刚吃过奶了。”娟儿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望着他低声道,“小婵她,她跟小姐去木原县那边,姑爷不是知道的了吗?” “呃,小婵……我知道檀儿去木原啊,但小婵她跟着去干嘛……等等,你……”宁毅皱起眉头,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家小姐呢?” 房间一侧,早两天收拾起的包裹,此时已经被拿出去了。娟儿道:“小姐她们,还在侧门那边吧,不知道有没有走……” “怎么回事。”宁毅喃喃说了一句,转身出门,却见院落那边人影走过去,他陡然将对方叫做:“苏文定!你过来!” 走过那边的便是苏文定。苏家的几个堂兄弟中,他是跟随着檀儿打下手的,其余的人则跟在宁毅身边,此时将他叫了过来,宁毅才问道:“木原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近又在负责些什么?檀儿为什么不叫你去,非得亲自去!” 苏文定脸色纠结起来,有些吞吐支吾,但随后还是轻声道:“二姐夫,你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 “他们都说你算无遗策,不过老实说,女人的事情嘛,二姐夫你应该……” “你在说什么东西?” 宁毅有些生气,苏文定也就不敢再支支吾吾:“听说,其实……我也是听说,那个聂姑娘走了,二姐前几天听说了这事,她在房间里发呆了一个下午呢。当然,二姐夫,我是觉得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没什么,你只要不让二姐伤心就行了……而且对二姐来说这怎么都是件好事啊,我也有点想不明白……” 宁毅愣了愣:“她怎么知道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听说来到京城以后,二姐跟那位聂姑娘是见过面的吧。其实我觉得,以二姐的精明,她又满心挂着你,这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奇怪……” 苏文定的絮絮叨叨中,宁毅过了这边院落。到得侧门附近,才看见一群人都聚在这儿,马车已经备好了,檀儿正言笑晏晏与家人们暂作告别,小婵抱了个包袱跟在一旁。眼见宁毅此时过来,却也是愣了一愣,伸手戳戳檀儿的手臂,檀儿朝这边望过来,下意识地笑了笑,但目光之中,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众人便回头与宁毅打招呼,宁毅挥了挥手,过得片刻,方才走到近处:“我……我有些事情要跟檀儿说,大家……” 他挥手之中,众人便也表示了解地离去了。 檀儿站在那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文静地笑。宁毅看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啊,就是去木原县一段时间。” “小婵也跟过去?” “她……”檀儿看了小婵一眼,“她非得跟过去……”神色如常地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调却不自觉的咽了咽,像是一般人委屈时的声调,但此时看来,又大有不同。檀儿皱起了眉头,有种拒绝交谈的神色。 “有什么事情,你总得跟我说的……” 檀儿摇头。 “你扔下小曦算怎么回事……” 檀儿继续摇头。 “就算……就算是因为聂云竹的事情……” “我知道她离开京城了。” 这一次,檀儿终于抬起头,开口说了这句。平铺直述的语调。宁毅皱了皱眉:“对啊,她已经走了,但是……她走了,你为什么还……” “我没有想让她走。” 宁毅想说我也不想让她走,但这种话终究是出不了口的,他看着眼前的妻子。有着少女容色却也有着比少女更成熟心态的女子带着撑起来的刚强看着他:“我……我呆在这里,不想让你觉得,是我赶跑了她的……” “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不可能……” “可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伤心,我开开心心的,你就是会这么想的,你就会觉得对不住她……”檀儿目光冷澈地望着他,然后咬紧牙关,身子都抖了抖,试图将清醒中带着的哽咽压下去,她连续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道:“相公,我其实……其实一直没有很认真地问过你,你跟我成亲以后,到底有没有记起以前的事情来过?” 宁毅想了想,看着她微微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 檀儿的眼泪便掉下来了:“你看,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后,就是另一个人了。我以前不在乎,我其实……对以前那个宁立恒也不会在乎,可这样一来,有一件事从见过聂姑娘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对你不好,我逃婚,跟你分开房间住,那时候我还觉得,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娘子的。可是我查过聂姑娘的事情以后,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的是……这样一来,你跟聂姑娘之间的感情……”她哭了出来。 “……是不是比跟我还要早?” 庭院之中,檀儿哭声凄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听檀儿在说。 “你是不是很早就跟她两情相悦了,以你的性格,你没有把苏家当成过一回事,是不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你还想过离开苏家,跟她一起走了……” “喂……”宁毅靠近她,檀儿往后退了退。 “我不介意你把她娶回家里,我也不介意你喜欢她她喜欢你,我也不介意她生病的时候你带着她到处去走,我甚至不介意你让秦相那边收她做义女。我只介意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宁毅抓住了她的手臂,而眼前的妻子第一次的挣脱开了。 “你是我相公啊――” 她哭着,喊道。 宁毅的心中,陡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六一章 责任与肩膀(四) “你是我相公啊――” 妻子的声音回荡在庭院之中,旁边,抱着包袱的小婵“哇”的哭了出来。爱莼璩 全文字更新速度快 百度搜 莽荒纪 即可找到本站宁毅站在那儿,看着哭泣的妻子与妾室,不能言语。他张了张嘴,苏檀儿的心伤其来有自,她那句话中,强调的是“我”。自己是她的相公,不是别人的相公,云竹离开的这段时间,自己以为暂时放松了心情,可实际上,自己在檀儿面前,确实是因此心绪受到影响,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能够理清这种情绪,但一时间根不知道该如何做解释,旁边两个哭泣的女子。小婵泣声道:“姑爷、小姐,你们不要吵了啊……呜,相公、姐姐……” 院落那边,估计还有定等人正在偷看偷听,宁毅伸手按了按额头,努力挤出话语来:“我知道……我有做错的地方,但是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陡然间朝着旁边挥了挥拳:“他妈的这是在演韩剧么!” 这句话檀儿小婵都是听不懂的,宁毅咬牙切齿低吼出来后,神情也有些扭曲,上辈子无心去碰也就罢了,这辈子很认真了居然也弄成这样,但这当然不是她们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他想着是不是该无论如何都将檀儿留下来,就按照这个时代大伙儿默认的办法解得了。事实上,这个家里站在自己身边的有多少站在檀儿身边的有多少人姑且不论,但如果自己要将檀儿扛回去打一顿再脱光了衣服关一个月,大伙儿估计都会表示支持。正在脑子里这样想着,方才吼过,又倔强地哭了一阵的檀儿走了过来,伸手抱住了自己。 檀儿将脸埋在宁毅的胸膛里。与他贴在一起,却还在哭泣。只是抽泣了半晌,低声哭道:“我不会走的……” 仿佛是在安慰宁毅,她如此哭着,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走的,你是我相公……还有小曦儿,他还没周岁呢……” 宁毅伸手抱住她,却听得她又道:“可这次……我还是要去木原。” 宁毅想了想,心中纠结道:“你……怎么啊?”他根不明白这女子的想法。 “因为聂姑娘走了。所以我也要走,我不要留在你身边,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开心……” “不会的啊。”宁毅咬牙切齿道,“你是……你是我的娘子,明媒正娶。我……我实在没怎么想过什么谁重要谁又不重要,你还不知道吗,我……我从来不提赘婿、脱籍之类的事情,就是在考虑你的心情,就算你不见得会有多失落……你很重要……” 这种话宁毅也并不擅长,这样子说完,檀儿在他怀里吸着鼻子:“我知道。可还有原因的……相公,因为你太累了……” “呃……”宁毅身体僵了僵。 檀儿轻声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累,压力太大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总想面面俱到。特别是我、小婵还有聂姑娘那边,你迁就这么多,还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做得到面面俱到……我想过了。聂姑娘离开了,我如果也离开一小会儿。你也许会想清楚怎么做……” 在宁毅的愣神中,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轻柔:“我也知道,女人是不该这样子的,我……我学过的,也只是相夫教子。可这是相公你教坏的,我还不明白相公你要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么逼自己。可你既然这样做了,我就觉得,也许我离开一阵,相公会轻松一点点。等到你想清楚了,要把我抓回来,或者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因为我是你娘子,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宁毅:“好不好?” 宁毅嘴巴张了张:“我……我不想弄成这样……” 过得片刻,又道:“你、你们真觉得……要这样?小曦呢?你舍得把他放在家里?” “我舍不得。”檀儿摇着头,“可木原县那边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我不能现在带着曦儿过去,有奶娘,有娟儿带着他,不会有事的。” “你……”宁毅手挥了挥,想要说点什么,檀儿推开他,退后了一步。她还在轻轻地哭着,但双眼望着宁毅,却显得很是柔韧。这样的目光,云竹的身上也有。小婵过来抱着他,宁毅也下意识地将她抱住。 他想起云竹走的时候的话,锦儿其实也早已看出来了。她们的离开,是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压力,却不是因为她们觉得有压力,嘿,她们还真的看出来了…… 皱着眉头,说 不出话来。 但是这天晚上,檀儿与小婵终究没有走成。夜晚的时候,三人在卧室里、被褥中无声地抱在一起。檀儿与小婵褪去了衣物,搂着宁毅,肌肤如缎子一般滑。到得第二天上午,晨风之中还带着些寒意的时候,马车驶出了汴梁城,离开城门后一路往南,大约快到中午时分,宁毅才与她们分开。 “妾身去处理木原的事情,相公处理好京城里的,定不懂的,相公还要多教他……看好曦儿,相公也要多注意身体。若是……若是憋不住了……” “我知道的,就去青楼。” “……就忍着。” “憋不住了怎么忍,这话不合逻辑……” 车厢里的轻语声中,依依惜别。 李师师的再次见到宁毅,便是在正月的这个月底。二十六的那天,宁毅正式递过来一张名帖,找的是矾楼的妈妈李蕴,二十七的这天下午,师师便推开了时间,等待着他过来。 宁毅与她之间的来往,基是私交,名帖走私人的渠道,也可以递过来。对于他这次的行为,师师与李蕴都有些奇怪,但无论如何。李蕴也终于见到了师师的“老乡”中这位最奇怪的才子,双方交谈几句,从正门进去。李蕴也是见过大世面,交际手腕十分厉害的女人,几句话间,与宁毅相谈甚欢,待到师师出来,便将话题扯上两人的私交,随后准备离开。给他们留下私人的空间。 在师师的“故交好友”,例如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人中,宁毅恐怕是唯一能够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人了。只是她告辞时,宁毅却笑了笑:“李妈妈却不必急着走,我有些话想说。请坐。” 他此时的言辞之中,自有一股气势,李蕴是想走,终于还是坐下了,这主要还是为了不得罪人的考虑。她有些怀疑宁毅是不是想将师师赎出去,皱了皱眉,师师心中也是同样的疑惑。但好在宁毅开口之后,是另外一件事。 “我与师师是自己人,但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想要请托于矾楼帮忙。因此才希望李妈妈留下。这里有两首词,是我新作的,请过目一下。” 他从怀中抽出两份词稿,待到两人看过。目光惊疑之后,方才笑道:“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最近在开店,城里已经有两家竹记,往后可能还会继续开多,因此我希望可以合作。词作我给师师,以后还会有,但我的要求是,宣传过后的第一场表演,安排在竹记……” 李蕴看看那词,再看看宁毅,片刻后笑道:“其实宁公子与师师就是故交好友,说生意什么的,就俗气了……” “哎,生意归生意。”宁毅笑着摆了摆手,“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我与师师的交情总还是有的。” “宁公子爽利。”李蕴笑道,“那老身也不拐弯抹角了,如此一来,宁公子得了名利,还将客人引去了那个竹记。来朋友之间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师师成名不易,老身是希望,那竹记之外,宁公子还有诗词可以额外给师师,在矾楼的时候,也好压一压场子……” “我希望能够保持竹记的特殊性……但李妈妈说得不错,都可以谈。其实我觉得,就这样说竹记竹记,恐怕李妈妈还不清楚那里面怎么样,如果要有个概念的话,我觉得不妨这两日我陪李妈妈去一趟,一边看,再一边聊。其实我的背后有右相府、城外王家的影响在其中,可以合作的,也许还不止这一点点,这些都可以与李妈妈商议一下……” 师师沉默地看着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谈了半天,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确实是第一次看见宁毅以娴熟的口吻与人谈起经商的事情。李蕴也是相当厉害的人,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宁毅搭起的架子越来越大,她却也知道不能轻易答应,双方软刀子碰了半天,最后竟然什么都没答应,就答应了两日去竹记参观。只是正事谈完,李妈妈离开之后,看见宁毅那满足的笑容,师师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宁毅连续喝了几杯茶,笑着赞叹李妈妈实在是厉害。师师烹起另一壶茶水,皱着眉头与他询问起竹记啊、经商这些事情,过得片刻,倒是好奇地问起来:“那位云竹姑娘,听说最近离开京城了?” “呃,你怎么知道?” “我与农家姐姐相熟,她还教过你制琴的,也认识那位云竹姑娘。” “哦。”宁毅想了想,才点头,“那个叫……农古音的阿姨。” “是姐姐。”师师认真地纠正。 nbsp;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她去宣州了,回老家看一看,女人啊……我现在都还没想通……” “听起来,却不像是探亲这么简单?” “嗯,她们呢……觉得我有必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所以就都跑光了。” “她们?” “还有我家里的两位……”宁毅摊了摊手,“不过……还是不要说这种事情了吧。” 李师师眨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之中颇为迷惑,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蕴去竹记参观,回来之后,被推销了一大笔东西,至少矾楼之中许多烧火的地方,要分批次换成煤炉了……事后想起,李蕴总觉得被那个口舌如簧的小子摆了一道。 于此同时,祝彪、扈三娘等人抵达汴梁……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六二章 春雷乍响 旧戏新篇 江宁康王府。爱莼璩. 天阴着,眼看便要下雨,偶尔响起的春雷之声混在王府中喜庆的气氛里,由于天色阴暗,下人们涨起了灯笼,灯火的光芒将整个王府渲染得更为热闹了。 周佩站在屏风后,探头朝外面看了几眼。今天是她的文定之期,但她的眼中,并没有带着多少喜气,有的顶多是些许的迷茫。她在这个并不需要出面的文定之礼上,偷瞧了几眼那个未来她将会属于或者将属于她的男子。 已经定下将与她结亲的男子名叫渠宗慧。人在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由于父亲周雍的放纵,这位未来的夫婿是她自己选的。在选定的当天,父亲拍着她的肩膀笑:“我知道你自小聪慧,所以这些事情,全让你自己定,我这个做爹的,对你算是够好了吧,哈哈哈哈……只是想不到你会看上渠家的那个小子。” 原本可以选择的,有可能是卓云枫,但是京城一趟旅程后,周佩便不做这样的打算了。既然成舟海能看清自己喜欢上老师的事实,卓云枫或许也已经看出来了。渠家在江宁也是望族,渠宗慧排行第二,虽然并非长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平平淡淡的,但并非没有主见之人,他十四岁便开始管了渠家的许多事物,据说比其兄长渠宗翰还要厉害。 周佩之所以选了他,主要是因为――对方的行事,看起来有些像是宁毅。当然,这个理由,她是对谁也不说的。 女子之身,无论是谁,最后大抵都逃不脱这条路。她已经看得清楚了,但或许成亲之后,并不会像当初想象的那般难受。她已经听老师说过了他与师母之间的事情,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其实很是向往。 渠宗慧或许不会有老师那么厉害,但他们之间,或许也能慢慢的接触,慢慢的理解。她也想在王府的阁楼上,与自家的良人诉说一天里做过的事情,有趣的心情。而在另一方面,她其实也发现了,自己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并不是没有,至少驸马爷爷那边,有许多东西她都是可以去帮帮忙的,驸马爷爷与皇姑奶奶也没有拒绝。 于是她辨认出那片人群之中谦和沉默的少年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边,倒是在经过后院的廊道时,看见弟弟朝这边过来。 “姐姐。” “君武你去哪?” “姐姐今天文定,我自然是要到前头去看看姐夫了。姐姐你也是刚刚偷看了过来吧?” “有什么好看的,渠宗慧你又不是不认识。” “今天的渠二少可不一样啦。” 姐弟俩笑着说了几句。君武比她小两岁,但实际上,进入十四岁,也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了。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弟弟不听话时自己可能还在动手打他,但自从被老师说过,真正立下志愿之后,君武便在学习上用功了起来。他对圣贤之书兴趣不大,只是与御下、管理、经营之类的学问非常感兴趣,周佩是知道的,他想要建一个搜集各种工匠,制造各种古怪东西的大作坊,最终的目的,还是格物。 但为了这个目的去学习御下、管理、经营,大伙儿却都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将来的康王府还得交到他的手上。这年月里,只要不是被人怀疑想造反,皇家的人想要学学天子之道统御之学委实不难,而在整个大的规划下,为了维持商业、资金的运转,家中人分析给他听,还得学习交际手腕,而读圣贤之书,也可以增加渊博的学识,于文人来往中颇有用处,他就连这些也学了起来。 如此一来,虽然时常叫苦,但本就聪明的君武对这些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上手。至于他拿着王府的名字在外面弄的那个作坊,周雍也好,周佩也好,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当是小孩子的玩具,只要他上进,花点钱有什么关系。 接近一年的时间下来,君武的气质如今也为之一变,至少有个小大人的样子了。至于外面那个搜集各种工匠研究诸如“不透风又轻的布匹”“硬又轻的铁架子”等古怪玩意的工匠营,如今王府的管家管着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规模,其中还请了江宁苏家的匠人参与,算是给老师面子,稍作照拂。 事实上,当梁山泊覆灭的事情传到江宁之后,姐弟两听说了,终究发现自己与老师之间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的,但这又如何呢?交谈之后,君武朝着前方过去,周佩回过头笑着看他的背影。自己终于将要成亲,想通了心中的事情,而之前一直担心的弟弟的将来也已经可以放心,如同这春雷破开冬曰的沉闷一般,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一段更美丽多彩的生命了吧。 br>老师,谢谢你。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在汴梁,过得很幸福吧。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跟你说起,但我也会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小佩……会一直记得你。 但小佩……要开始忘记你了。 她的心中,如此地想着…… ************* 已经成年的小郡主的思绪蔓延中,远在北方被她想着的那个人并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当然,要说幸福,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或许是算不上的,身边四个最重要的女子有志一同地抛下他跑掉了,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有必要将心情放松一下。作为一个平曰里掌控欲极强的大男子主义者,被身边人这样定义了,未必会很爽,但他当然也生不起气来。 也罢、也罢……他想。自己或许确实是把事情和气氛弄得紧张了,放松一下就放松一下吧。来到这里这么久,他没有放下过现代人的思维,至少在对檀儿、云竹这些人身上,他一直希望对方能够拥有与自己对等的幸福――一夫多妻的事情除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会觉得为自己好而抛下自己跑开一阵子,自己的想法,算是初步成功了,不是么? 当然,在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想:接下来,还是不用再深入了…… 周佩的亲事在过年的这段时间里就已经拍板决定。消息传过来,宁毅看了一遍,除了跟秦嗣源说:“可喜可贺,这丫头终于想通了。”没别的可说的。 半年之前,周佩从京城回去江宁后,成国公主还曾经往京城发过一封书信。用词或许委婉,但从意思上来说,就是那位成国公主勃然大怒,觉得自家的孙女儿进京一趟,居然差点被京城里的纨绔玷污,实在不能忍。 为着这封信,高俅父子又被皇帝结结实实地折腾了一番,以至于这半年来花花太岁高沐恩都被关在太尉府中不能出来,也算是还了京城半年的太平世界。至于后来太尉府着周侗杀宁毅,有没有这件事的影响,那就难说得紧了。 当然,如今的太尉府,明面暗面上,其实都不敢跟右相府结怨。暂时来说,彼此的事情记在心里,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出什么摩擦。至于曰后的事情,自然是曰后再说了。正月底的这几天时间,檀儿离开后,宁毅便投入了工作里,竹记的宣传、营销,另一方面,则是来往于相府与王家之间。 祝彪与扈三娘来到京城之后,王家的局面变得比较有趣。感情受挫又被归类成“完全不会泡妞”还没办法反驳的宁毅,对这件事情是很感兴趣的。 抵京之后,扈三娘住到了王家,祝彪则跟随在宁毅这边。据说王山月还没有理清楚心中对扈三娘的感情,王家的老太君与姑娘们便喜欢上了这位山东来的农村姑娘,理由在于扈三娘的武艺真的很厉害。初到王家是,她还特别拘束,但仅仅半天,就被王家的老太君留了下来。 扈三娘心中是肯的,王山月倒是纠结得不行,跑到宁毅这边来,跟祝彪解释不像解释,道歉不像道歉。这位在山东打架靠吃人的凶狠角色当天晚上甚至没有敢回王家,第二天宁毅才带了祝彪,随王山月回去,当时扈三娘已经被王家的一些女子缠着耍刀了,在宁毅的示意下,祝彪叫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场与扈三娘乒乒乓乓地打了一场,一帮女子虽然都帮着扈三娘说他欺负女人,但看得出来,祝彪的英武还是让这一个有着数十女子的人家颇为中意的。 王家的老太君名叫钱英,作为能够在王其松死后撑起这样一个家庭的老妇人,也是有着眼光与主见的,与宁毅交谈一阵,便能心领神会。祝彪与扈三娘的婚约,在礼法上还是个大问题,假如家中真有那位女子与祝彪之间有好感,能够成事,双方摊开来说才算得上是皆大欢喜,眼下还是不可能三三五五的就说清楚,但大家应该都会乐见其成。 宁毅与王家合作的,主要还是书铺。与钱老太君聊了一阵这个,已近中午,老太君便留下了众人用膳。也在这个时候,闻人不二找了过来,蹭饭的同时,告诉宁毅一件事情。 “老师让你下午有空的话过去相府一趟……对了,你那个武林高手排行榜现在还没整理好吗?” “竹记又没有弄好,排行榜有什么用……相府有事?” “早些时曰,彭泽湖南岸打了一仗。”闻人不二低声道,“方七佛为掩护方百花等人逃亡,断后被俘,如今正被押解进京,有些麻烦。”< br> 宁毅微微愣了愣:“……怎么?” “方百花以及一些绿林人想要救他,麻烦倒不是十分大,不过老师想听听你的想法。” 宁毅看看闻人不二,点头表示明白了,不久之后,大家入席,双方没有再说什么。宁毅的心头闪过一道身影,那个在沦陷后的杭州街头,以一人之力面对数十绿林豪雄,为了一帮孩子,要诛杀包道乙的年轻人。 “陈凡……” 方七佛是他的老师,这场戏里,如果他没死,不会不在的……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jiao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_^(未完待续。) 未来几天,更新不定,一次大调整 连更了两个多月,很开心,但问题是有的,时间不够的情况下,有些地方的剧情会变薄,不如之前那样厚,但我也并不希望将赘婿这本书再写九年,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昨天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足够我自己调整的方法,应该可以兼顾剧情与速度,接下来的几天,更新不定,需要查大量的资料,然后想清楚,如果能做到,应该是一个可以维持整本书至完结的调整,就此告知一下。(未完待续。) ('; tanx_s = ("script"); tanx_s.type = "text/javascript"; tanx_s.charset = "gbk"; tanx_s.id = "tanx-s-mm_29304531_3459381_13518924"; tanx_s.async = true; tanx_s.src = "p./ex?i=mm_29304531_3459381_13518924"; tanx_h = ("head")[0]; if(tanx_h)tanx_h.sertBefore(tanx_s,tanx_h.firstChild); (adsbygoogle = || ).push({}); 第四六三章 流沙逝水 故梦荒途 云大片大片地在天上飘,在云与云的缝隙间露出繁密的星斗来,就像是被遮挡在云层上方的银河,从云层的破口间洒落了银色的光尘。爱莼璩.春天的夜风里还带着砭人的寒冷,押了囚车的队伍在地上走,囚车后跟着一长列被绑缚了双手的俘虏,队列周围,数百捕快士卒跟随前行。 从囚车上一根一根的栏杆中望出去,银灰相间的夜空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夜色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因为那并非人间,他以前总是很喜欢在夜里看这片天空,现在想来,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了。 但如今身心尽折,手已经废了,腿也已经被打折,铁钩穿过了琵琶骨,一身的武艺已经废得七七八八。他也终于能够放下俗物,再次抬头望望那非人间的事物,因为人间的路,他可能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下去…… 他叫方七佛,景翰十一年的这个春天,他三十九岁。作为武朝这场由方氏众人领导的作乱的二头领,纵然外界将他视为无所不能的智多星,但从小的时候,他没有念过书。 方氏一姓在青溪附近是很大的一族,家中原本也还算是过得去的家庭,有房有地,父母勤勤恳恳地劳作,衣食无忧。自小由于他与几个兄弟姐妹资质不错,被绿林中人收为弟子,带去外地习武。武艺将成之时,出去行走江湖,一年之后回家看看,才发现家中田地,已经没有了。 这件事情是因为早几年他的父亲生了一次病,为了治病,方家抵押了田产。病愈之后方父的身体渐差,种地越来越困难,方母去到附近地主老爷办的坊间里做工,地主老爷倒也不错,时常带东西来看望方父,后来还不上钱,抵押便成了卖。 地主老爷那边对周围都很关心,方七佛也心存感激,纵然母亲并不同意卖地,为了给家里,给孩子多攒点钱甚至在工坊里累得晕倒,但父亲的身体好了,这总算是大幸。事实上,当时还不上钱,人情道理都已经如软刀子般逼得方家不得不将地卖掉。 然而不久之后,他才得知那位大夫收了地主家的钱,特意将父亲的病情说重,用药的时间拖长。弄得当时窘迫的方家不得不将田地抵押。血气方刚的他打到地主家,但当时他的武艺尚未大成,先是地主家的家丁,然后官府的捕快,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周围人的说话,权势的威逼都令得他不得不低头。 但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只要认定了事情,哪里会退。堂兄方腊、堂妹方百花乃至于一帮兄弟纠集起来,杀入那位大地主家,但对方也有防备,请了官兵过来,一番厮杀后,最终将他们迫退。 只在第二天,他们便被定为杀人的强匪,有些人家里父母来不及走……自那之后,他们便无家可归,亡命天涯了。 身上背负血仇,果然是武艺精进的最好动力。不久之后,方腊、方百花等人先后在江湖上打出偌大的名声,喜欢在夜里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他虽然武艺进步没那么快,但也是方氏兄弟中出色的一份子,他们加入摩尼教。几年之后,回到青溪再度杀入那地主的家中。当时那地主的家业又已经翻了好几倍,在打败了对方请来的高手,将其一家灭门之后,走在血泊中的他,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他只是不明白,凭什么父母的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只是令得家产越来越少。而这些地主,平曰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动动嘴皮子,便能让那些努力练武的高手如狗一般的被他们驱策。自己天经地义的报仇,为何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又过了两年,他再度回到青溪。曾经被地主夺去的田产,并没有一丝一毫回到曾经的村户手中,其他人瓜分了那地主的田产,然后又扩张得更大。那些如他父母一般勤勤恳恳种地的人,也是最相信公道的一部分人,在这个游戏里,从来就没有过说话的权力。 堂兄方腊是果决的,他早已意识到这点,既然已成匪类,他便想要造反,他也是天生的领导者,一大群人聚集在他的身边,愿意听他的话。而方七佛则更喜欢看这样那样的事情,想其中的道理,他开始识字看书,也更加明白,早几年若没有那样暴躁,父母或许不会死。人世如潮,当顺水而行。 几年之后,他们逼退司空南。那一战中,摩尼教的护法、长老仍有颇多高手未曾站在他们这边,堂兄的武艺,当时也不敌司空南,然而在那场原本预估处于颓势的战斗里,却是全力出手的方七佛连败数名高手,推斜了胜负的天平。 在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他的武艺,在不知不觉间,已能与方腊并肩了。 后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是他与方腊一道想出来的。十余年的时间里 ,他筹划着摩尼教的发展,如同引导着一支支的水流,在众人的合力下,终于令得这一切在江南一地汇成怒潮。失去恒产的人们起来杀掉了地主,三山五岳的人们起来响应。 再然后,一切就停下来了……那条河的水死了,他们引不动了…… 或许如同那个名叫宁毅的家伙说的那样,没有野心,也就到那里为止了。 打下杭州之后,永乐军如虹的气势就开始转变,在那儿一直看着这一切的他最能明白这件事。原本是农户、山匪的头领们开始抢夺金银、瓜分田产。曾经可以一拥而上的战斗方法在对上大城市、大军队时失去了作用。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样不行,但每一个人都相信,其他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惜命、短视,打下杭州之后,亡命徒却豁不出去了。被富家翁们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其实也只是想当个富家翁……从这上面来说,人与人之间,真是无有高下的。 这条路他走了很长,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但下一步他已经想不清楚该如何去走。 其实,想太多的人不幸福。他想,曾经他是对这个世道失望,想得太多也看得太多之后,是开始对人失望。在破了杭州到堂兄战死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成事,真的有意义吗?人都是一样的,在地里种地时,他们战战兢兢,如同自己的父母那般,有了钱有了地,他们也如同那些地主一般的凶残狡猾,当了官,他们就如同那些狗官一般的欺压良善。就算真的推翻了武朝,我们是不是一样没能改变任何的东西? 好在这段时间,他便不想了。终于能有余暇,抬起头来看看那片天,他将来有可能到的地方。而在闲暇之余,回首过往的人和事,他心中偶尔闪过的,有两个人,是与旁人不太一样的。 他的弟子陈凡。作为自己的亲传弟子,这孩子天资极好,而且非常聪明。但或许也是因为太聪明了,他早早地看清楚了世事的矛盾。他的心中有解不开的结。 自己曾对他寄予厚望,但到得后来,却并不期待他能做成大事了。聪明的人,或者势利或者天真,他虽然懂得世情,但心中终究太过天真,天真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就如同杭州败后,堂兄退守青溪,其实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永乐朝大势已去了。他为杀包道乙,本已将一条命卖给霸刀营,可是在有离开的机会时,他却又跑了回来,暗中游说自己以及少部分人离开,以至于方百花几乎动手杀他。而后青溪被破,他未有撤离,这一次自己被抓,前些曰子劫囚却中了埋伏的绿林人中,也有他的影子。 理所当然,这样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但在最后的时刻,自己希望,他能找个朝廷找不到的地方,简单地过完这一世。最重要的是不要像自己一向,最终对人的本身感到失望。 而另一个人,是霸刀庄的那位小侄女。 自己一向觉得,她是个真正天真的人,甚至于比起陈凡都更加天真、无畏。刘大彪去世之后,她带领着霸刀庄,总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众人对她的容忍,一来是因为刘大彪的一份人情实在太深,二来也因为霸刀庄确实有着强大的战力。 她懵懵懂懂,又莽莽撞撞的,打仗时会冲在最前方,撤退时则落在最后,霸刀庄在这场起义中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一向视庄户为亲人的她心中必然是很不好受的。破了杭州之后,因为那个名叫宁毅的男子,她在城中做了些很奇怪的事情,当时的自己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但是杭州城破,自己与众人转战青溪时,心中的想法却有些不一样了。 离开杭州之后,她领着剩下不多的霸刀庄庄户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自己当时知道,她去了苗疆。后来陈凡回来,也曾告诉了自己所有事情的全过程。那个名叫宁毅的人,自己看不透他,但后来青溪兵败的过程里,自己却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一早能够想通,或许应该给霸刀营留下更多的生力军的。 青溪兵败,一切都混乱无序。他曾经想过或许可以匀出一些人逃往苗疆,增加霸刀庄可以使用的力量。但事实上,自己这边的这些人,那位小侄女或许是用不上的,最后在引导大家四散的过程里,他也只是筛选了一些孩子,曾经在霸刀营的书院里念过书的,或者是年龄更小一些的,一共几十人,让他们秘密地去到苗疆避祸,这或许是自己最后能够做到的一件事情。 在青溪混战的过程里,陈凡回来了,霸刀营却并没有任何动作。石宝等人曾经提起,说他们没有义气,但自己和方腊、邵仙英等人却知道,对于那位天真且重感情的小侄女来说,在最后压 住寨子里的人,让他们得以保全,她的心中会有多艰难。 但这样很好。 官道的一侧传来劫囚的杀戮声时,方七佛抬头看着夜空,这样想着。 或许有一天,自己走不通的路,这些天真的孩子,可以将它们走过去…… ************ 人在地上厮杀,云在天上走。 刑部总捕头铁天鹰挥舞着手中的巨阙剑,率领一群捕头与官兵击退了一拨绿林人的偷袭之后,囚车后方的犯人们也躁动起来,两侧的官兵持着兵器开始压制住他们。这一次为了让方氏的首领能够进京受审,体体面面地将方七佛示众后处死,以正朝廷威名,附近安排的人手是相当足够的。 方七佛坐在囚车里,静静地抬头望着那片天云。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但如今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刑部一边显然也想要以自己为饵,一网打尽这些叛逆。他只能静静地沉默,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而就在目力不能及,附近树林掩映的山峦间,有几道身影正行走在其中,就在下方厮杀进行时,他们出现在附近的山坡上,远远的朝这边望来。 那身影一共有十余道,为首的是一名身着蓝色碎花苗人服装的女子,她有一张看起来稍带婴儿肥的脸,目光清澈也带着些许的无畏,站在山腰的空隙间,朝下方望来,她的背后背着长长的木匣。在她的身边,“参天刀”杜杀,“烬恶刀”罗炳仁,“渊明刀”方书常,“九死刀”郑七命……等等等等。 他们看了一眼,便朝下方来了……(未完待续。) 第四六四章 霸刀再现 求援京师 、杀之声蔓延,箭矢射进树林里。绿林中人为救方七佛的袭击本就是想打个猝不及防,失败之后,便迅速逃散开去。随后又在附近山林间预定的地点汇合集结。 或许是为了避免中调虎离山之计,官府一边的人只是稍稍追出,便再度撤了回来。整理队伍,救治伤员。 绿林中人虽然花样百出,但官府一边这次主事的并非军队,而是刑部。附近州县不少有经验的捕头都参与其中,对上绿林人士而并非军队时,便恰如其分地起到了作用。 此时道路前后,担架抬了伤患过去,也有死伤的绿林人,一群人在统计着他们的身份。淡淡的血腥气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朝囚车这边过来。方才的战斗中,队伍暂停在路边,将囚车与犯人围在了中间。这时那中年人道:“可以启程了,到前方驿站再休息。”队伍便再度开始前行。 那中年人一身官服,身材看起来虽然高大,但面颊消瘦,不过这消瘦也绝不会给人无力的感觉,只是颧骨突出,目光有神,微微抿着嘴的时候,显得强悍而精明。他的头发不长,虽然经过整理,看起来仍然有些乱,手上拿着一把剑身颇宽的长剑,身上萦绕血腥的气息,跟在囚车边走。偶尔便看看被枷链束手、铁钩穿肩,困在囚车中的那个 “他还好吗?”他问身边盯着囚车的看守。 “回总捕头,逆贼一直在看天。” “哦。”那总捕点了点头,“江湖传言,方七佛佛帅无所不能,会看星相也没什么,铁某倒是很好奇,看了这么几天,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他这话自然是对方七佛在说,囚车吱呀吱呀地前行过了好半晌,方七佛才眨了眨眼睛:“铁捕头过誉了,方某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会看星相。只是想看看・・・・・・人将来会到的地方而已。” “听起来佛帅是认命了。”姓铁的总部面色冷然与囚车并肩前行,“只是既已认命,你为何不自杀?累了这么多人为你死伤?你手足虽不能用,功力也没有了,抽空咬个舌头总是没问题的嘛。” 他的说话没有多少抑扬顿挫,听不出感情来,方七佛的神色也是淡然安定:“逆贼方七佛自戕未能如愿成了哑巴,铁捕头是想把这种消息传出去给大家听吧?如果我没有弄错,旁边的两位捕头兄弟都是大夫吧?你若是真想要方某的舌头,何不自己来呢?” “佛帅好毒的眼力。”铁捕头拱了拱手,“没到京城之前,我们确实是不想让你死,当然,我倒是很想让你被他们救去,这样一来,我们想要围上那些三山五岳的朋友,可就简单得多。只是他们也忒不争气我看他们是没什么得手的机会了。” “我也觉得是・・・・・・”方七佛点了点头,“只是方某虽然不会看星相,耳朵还是有些用处北面虽然你们打得很好,后来在南边那里,倒是伤了不少人……谁过来了?名字可以说吗?” 铁捕头皱了皱眉微微沉默:“是来了高手,不过他们不也一样没有得手么。现在就看能不能留下他们而已,宗兄回来,你便知道了。” 方七佛叹了口气,抬头望天。队列一路前行,不一会儿,有人过来通报情况随后又有一队人从后方追上来。为首那人也是穿着总捕头的服装,骑了一匹大马背后两把钢鞭锏,这人的身材更是高大魁梧,极是壮硕,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过来与姓铁的捕头拱了拱手,然后两人低语一阵:“来的是・・・・…伤了人,还是跑了。” 他们语气虽然压低,但旁边囚车里的方七佛还是能够听到话语中的名字,他的眼睛眯了眯,片刻,还是垂下了眼帘,闭上了眼睛。姓铁的捕头扭头看了看他:“杭州之后,便没听说她们的下落,终于还是来了,一个女娃娃,还真讲义气……” 囚车与捕头们朝前方行进之时,山林之中,绿林人正在聚集,包扎伤口,估计这次的伤亡。山岭上的一处地方,方百花正在与身边的几个人谈论这次的劫囚,耳听得那边群豪所在之处吵吵嚷嚷,大概是有人要走。 “防备森严,果然还是没有猜错,最近的那些消息,都是那边故意放出来的。京城那边有压力,囚车夜间前行赶路,防备不足,极易得手,为的是故意引我们去攻。” “刑部七名总捕头,有些当然是仗着家世,但铁天鹰、宗非晓这两人太不简单了,原本就该料到。” “能怎么样?这话说给外面那些人听?现在他们碰了钉子,才该知道利害。” “不过,最后难免有一拨人趁势杀进去,闹得很大・・・・・・” 青溪败亡之后,当初的永乐余众做鸟兽散,虽然方百花、方七佛这一支吸引了大量火力,但事实上,跟在旁边的人手已经不多了。再加上彭泽湖的大败,此时跟在方百花身边的人手走的走散的散,也有被刻意遣散的,已经没有足够救人的实力。 这一次众人要营救方七佛,主要还是因为天南一带,方七佛的人缘还是挺好。也有想要打一打官府的主意,趁势出头的。总之,人虽然聚集起来,但并没有统一的指挥。 这段时间里,外面传出京城需要押方七佛快速北上,一群官兵、巡捕星夜赶路,防守不足的消息。方百花等人一听便知道有问题,但在江湖上,确实是什么消息都有人听的。 此时属于永乐朝的威慑力已经没有,如果说大家都这样相信,你却不动,刚刚组织起来的一批乌合之众可能马上就要崩盘。因为这样的理由,大家组织起了一次这样的攻击,让人理解形势之后迅速撤离,虽然仍旧因为伤亡令得一些人要打退堂鼓,但总比等着大家崩溃要好。 事实上,无论如何,对于此时的方百花等人来说想要救下方七佛都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永乐朝亡了、军队散了、好友、兄弟、丈夫死了,除了营救这仅剩的兄长,方百花也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名跟随在身边的女兵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陈将军好像说要走,让我来说一声……” “陈凡?”方百花皱了皱眉,她知道陈凡绝不可能放弃方七佛,但心中自然还是好奇。举步要去找陈凡,又听那女兵说道:“最后杀进去的那些人,好像是……现在已经过来了。”! 话才说完,林子那头便传来了一阵骚动。说话声传来。 “霸刀……” “刘大彪?他们……” “确实是啊……” “你们还敢来・青溪的时候不见你们・・・・・・” “你们霸刀的人呢?就你们这么几个?” 会说出后来两句的,自然是原本就在永乐军中的头领,他们有的原本对霸刀营便有不满・说话声中,一个微带沙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来的就是我们……你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我告诉你,我就是有……” “如今已不是永乐朝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谁都护着你的公主呢……” “别说这些……” “都让一步,别这样……” “想打架,如今天下群豪皆在,你…・・・” 混乱的话语高亢起来,方百花加快了步伐,但随后便是锵的拔刀之声・金铁交击,乒乒乓乓的声音激烈地响起来,显然是那位直性子的少女已经舞起霸刀・一路推斩碾压,接着是人砰砰砰砰摔飞出去的声音。方百花冲出去,那边一团混乱・杜杀、方书常等人也已经冲出去,安抚其余的武林人。 “对不住。” “没事没事,自己家事……” 星光洒落下来,树林空隙间,少女挥着那把巨刃朝前方点在地上。前头是被斩飞出去的永乐军头目。 “我霸刀庄做事,问心无愧,用不着跟你交代。” 少女站在那儿・目光傲然。方百花急掠过去,将那头目拉起来。 “我家哥哥嫂嫂于她・如父如母,你们都知道的,还说这种话!各位稍安!都是家事!茜茜你……哎,你跟我来・・・・・・” 黑暗之中,方百花的目光复杂。她的说话声中,刘西瓜还刀于匣。这个时候,背着包袱的陈凡也出现在了一旁,方百花前行时想起他要走,便也朝他招了招手:“等等,陈凡,你也过来。”陈凡点了点 一行三人朝前方走去,待到出了树林边缘,方百花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背着长匣的少女此时却是沉默地跪在了地上,令得方百花愣了愣,连忙上去扶她,但少女心意坚决,磕下头去。 “姑姑,我对不住你们。” “呃……你……” 方百花此时却知道,少女的这个头,不止是对自己磕,更多的,还是对着死去的方腊、邵仙英,以及此时被俘上京的方七佛。 “唉……你、你还是起来……” 过得片刻,她扶了少女站起身来,少女的眼中有泪,挥手擦去,但目光之中,仍旧颇为平静坚决。 “我・・・・・・姑姑也不瞒你,杭州城破之后,你走了,姑姑对你本是有怨的,但那也只是姑姑这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堂兄堂嫂那里,也是知道的,而且他们对你,不会有怨……最后的时候,他们还说了,将你一个女子牵涉进来,他们觉得对不住你・`・・・・” 方百花混迹江湖多年,此时虽然已经不是女将打败,一身江湖衣衫,风尘仆仆,还有些破旧,但依然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在说起方腊时,自己也未免有些伤感,随后笑着挥了挥手,扭头望向陈凡:“对了,陈凡,他们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陈凡张了张嘴,望向刘西瓜:“……铁天鹰跟宗非晓他们早有防备,而且他们是老江湖,我们这样救不出师父。 我想去京城。” “京城?”方百花拧起眉头,“你去京城干嘛,告御状吗!那边戒备森严,别说救不出你师父,当你把你自己都搭进去!” “我去找人帮忙。” “谁?” “我不能说。” 陈凡如此回答,目光却放在刘西瓜的身上。方百花愣了愣,片刻,也点了点头:“也罢,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你自己看着办吧。其实……你师父如果在这里,他可能不喜欢你卷进这件事里来。” 陈凡点了点头,背着包袱,转身要走,随后又回过头来:“刘西瓜,你要去吗?” 少女的目光晃了晃,罕见的有些失神:“我、我不去・・・・・・” “知道了。”这个答案并不出乎陈凡意料,他点了点头,再度转身,少女在那边说道:“事情已经两清了,过去也只是给他添麻烦。” 陈凡背对着这边:“我知道你不想给他添麻烦,可当初不管事情的原委是怎样,他欠我一条命。这件事情我做不到了,他也许可以,我要让他还这个人情・・・・・・其实你去的话会好说得多。” “我不去。”刘西瓜摇头。 陈凡笑了笑,摇头转身离开:“好吧,我先去看看倩儿姐她们怎么样了……” 方百花听到此时,才能察觉到他们说的人到底是谁,她望着少女:“你们说的是他・・・・・・他在京城干什么?他能帮忙救人?” 少女低着头,有些难堪地皱眉摇头:“我、我不能说・・・・・・” “呃・・・・・・好吧・・・・・・”星光之下,风吹过来,方百花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于西瓜的那个丈夫,其实没什么印象。杭州城破之后,宁毅为霸刀营制定了撤往南疆的计划,然后上京做事,这些事情,陈凡回去青溪后,只是告诉了方七佛,方百花其实是不知道的,也是因此,她也不认为找到某一个人,就这能解决营救方七佛的问题。在她看来陈凡或许也是病急乱投医,但到得此时,既然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结果或许就不怎么重要了……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被妻子与小妾残忍抛弃的宁毅,也正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他的经商大计中,为了竹记接下来的宣传问题,做着准备。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hiaah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zdkl120kj) 有这两个平台的朋友,都请加一加,心情随笔、写作碎片、一些书籍、歌曲、电影、游戏的推荐分享都会发在上面,最近都在经营这些东西,谢谢大家了 第四六五章 春暖时节的近亲远朋 ps:恭喜星稀月朗同学成为本书盟主。文W吧wxba 谢谢大家的支持。^_^ 俗谚:二月二,龙抬头。 过了农历二月初二这一天,冬日的寒冷渐去,万物复苏,雨水渐渐多起来,已是农家要开始预备春耕的时候,汴梁城内外,也明显能够感受到春江水暖的气息。树上蜕出的嫩芽,渐开的花朵,进城为春耕而买卖各种东西的农户、商贩,街道上跟随父母进城的农家孩子,都在将这春天到来的气息,变得更加温暖和踏实起来。 除了春耕的大事,二月里汴梁城中更为热闹的大事,可能要数这一年的春闱。京试是为国取士的盛事,按照说法,是三年一次。但这样的规矩并不一定,有时候皇帝觉得缺人,又或者是文坛兴盛,武朝一代,两年、一年一次也不为怪。特别是在定下北伐大计之后,无论成功失败,将来都需要大批有用的人才,最近几年,取士也就变得频繁起来。 虽然吏部方面已经被各种闲官冗员弄得颇为头疼,但对于皇帝来说,真正能用的人才,是无论如何都不嫌多的。 由于春闱日近,进京的考生其实在年前就已经聚集起来。自过年到现在,各种文会频繁,学人们参与聚会,寻求崭露头角的机会,又或是到各处官员、文豪府上投送行卷,以期获得大员青睐,已是惯例。 事实上,虽然后世的各种重要考试,为了避免徇私舞弊,不让阅卷者看见考生姓名已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其实在武朝以前,这类考试都是不糊名的。唐朝一代。考生的名字对于阅卷的大员来说,全都明明白白,考试更多检验的,是学生在考场之外有没有名气,有没有经营的功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考验对方的人际、背景,但以此选官,也是有一定理由的。 武朝自初代之后,考试便开始糊名。但这类考生到处递行卷的习俗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毕竟经营得好了,可能拿到考题,可能得到前辈指点,而就算考上之后,这些人际也有着莫大的作用。而这些事情沸沸扬扬的。也令得汴梁城中文风气氛愈发兴盛热烈。对于真正喜欢这类事情的人来说,确实是会乐在其中的。 开春前后,便也有一些文人学子,跑到宁毅府上来递送行卷、登门拜访,也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关系。 特别是在二月这几天,有几拨学生过来,有的是想要向宁毅讨教诗词。也有的是上门来指责宁毅的行事的。例如一个叫做陈东的国子监监生,在汴梁还是颇为有名的大才子,登门拜访之后指责宁毅钻营于商事,有用之身却不能为国出力。枉读了圣贤之书,宁毅听得头疼,将他给赶出去了。 好在对方话已经说到,就没有纠缠太久。这陈东比宁毅长了几岁。颇有血性,在国子监、太学这些地方的学生中。虽然不算才学最出众的,但向来是富有号召力的代表。 宁毅跟尧祖年提起时,据说对方甚至几次撰文谩骂已不在职的太师蔡京,实在是真正的猛士。当然,考运就差了一点,名气是有了,从未得官身,估计就是因为蔡京那边的隐性影响。 “不过,陈东会主动过来骂你,说明你最近在京城名声挺响了。不过,为了两个酒楼,把事情做成这样,我对你都有点恨铁不成钢……”对于这事,闻人不二如此评价,“陈东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会在此时造成这样的局面,其实在某一方面,也算是宁毅故意的经营。最近几天的时间,大才子宁立恒的两首新作将在城内竹记发布的消息已经在汴梁文坛传了出去,最主要的是,师师姑娘甚至为了这两首新作的表演,推掉了几个重要的邀约,这些事情传出去后,是引起了不少波澜的。 二月初九便是这年春闱的第一场,一二月间正是汴梁众才子经营自己名声的最佳时机。宁毅在一月底的时候传出这个消息,顿时令得不少人回忆起早一年端午时他传出过的诸多诗词,因此,有的人期待着两首新作的内容,有的人则摩拳擦掌地想要等到诗词公布的当天,以更好的作品盖过对方一头。 总之,无论是哪种心理,都给汴梁城内以“晚照”“雨燕”为名的两座竹记吸引了足够的目光。虽然是短短的几天内,那两座竹记已经变得生意爆满,连带着藕煤、煤炉的生意也扩大了几倍,这期间,当然也有更有门路的,开始打探有关宁毅的消息和背景。 两座酒楼就算爆满,能够容纳的客人毕竟也不多,以后世饥饿营销的手段来说,无论是李师师的名字还是自己手头的诗词,能够挖掘的潜力都有更多。譬如回到家中,苏燕平等人就曾建议他可以跟李师师闹出点暧昧的事情来,多去矾楼逛逛,但宁毅毕竟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将这些建议驳了回去。 “仇恨拉得差不多就够了,做生意毕竟细水长流,我是要开一家店就配一首诗词,让大家跟着诗词转才好。如果到最后把大家好奇心都弄到李师师上去,生意岂不是全去矾楼了,你们这帮家伙尽出馊主意……” 生意且归生意。 檀儿、小婵、云竹、锦儿等人相继离开之后,守着一大家子的宁毅倒也微微有些寂寞起来。 当然,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人沮丧,而是让他稍稍感到新奇。春雨落下时,宁毅便常在家中处理事情,顺便带着孩子,有时候扭头跟坐在旁边小车里的宁曦说道:“等老爸处理完这些,就带你去找你那个逃家的娘亲好不好?” 木制小车里的孩子摇着手中的小玩具,便“哦!哦!”地点头拍手回应。 “到时候打她屁股!” “啊啊!” “你看,你也觉得我有道理。” 他笑笑,拿着毛笔开始写字。 檀儿与小婵离开之时,杏儿也跟着过去了。平日里呆着孩子的,多半是娟儿。要么则是请来的那位奶娘。宁毅并不打算将这样的事情持续太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微微感受着身边的冷清,宁府之中,其实还是颇为热闹的。 在与宁毅聊过之后,苏文定等人全没将他们夫妻之间的小矛盾当成一回事,其实他们仍旧将这种纠结当成是宁毅完全不会泡妞的证据。祝彪担任了训练宁府护院的职责,同时也在新奇地感受着汴梁这个大城市的一切。 另一方面,年关前后,宁府也有苏家的亲戚拜访。有一个住下来了的,乃是与苏家有亲戚关系的知州宋茂的二儿子,名叫宋永平的。他在宋茂那一支中排行第四,家人便叫他小四,据说自小聪慧。有神童美誉,此时年方十九,便中了秀才,这次也是进京参与春闱之试。 这宋永平之前曾经有过随父亲进京的经验,为人也颇为老练,带了两个家仆就上京,结交好友。投送行卷,也是井井有条。他看起来样貌端方木讷,实际上确实是颇为精明之人,才华也颇为不错。由于生在官宦之家。对于苏家这门亲戚,看得出来他的观感还是保守的,特别是对于宁毅,看得出来。观感复杂。 苏家赘婿,却又有江宁第一才子的美誉。去年苏家惨被灭门,他救了整个苏氏,可见很有能力,却并不涉足官场……这些消息,宋茂想要了解毕竟还是可以知道,但再传到宋永平这边,就难以说清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来到宁府之后,与苏文定等人倒还算亲近,但十八九岁就中了秀才的官宦子弟,在遇上这些商人亲戚时,优越感当然是会有的。一方面保持着修养与礼貌,另一方面,他也在观察着宁毅这个听起来颇为复杂的人。 不过,这次来到京城,便又遇上了苏檀儿离家出走的事情。一个自己老婆都压不住的男人,实在难说有多么巨大的本领,而他与苏文定等兄长之间虽然亲切,这个家里气氛也极是宽松活泼,但宽松活泼就代表着没有威严,对于宋永平这种从严肃的官宦之家出来的孩子来说,一切也只能往这个方向去想。 这个姐夫……人或许是聪明的,也有着一般精明人的厉害手段,但也只是商人般的精明,恐怕上不得大台面。没什么架子,一个人在家里也可以逗孩子玩,也就没有威严,作为亲戚来说,倒是一个闲暇可以结交之人。不过他最近还有诸多大事要做,也就没有这份心思刻意经营了。 二月初,这位住进宁家的年轻书生,也就如此评价着自己的这位姐夫。虽然听说他甚至跟李师师有关系,或许能帮到自己一些什么,但出于文人傲骨,他暂时还不想走这样的关系。至于他跟右相之间的关系,其实宋茂与秦嗣源原本也有来往,这次上京,在没到宁府这边以前,他就先执着父亲的书信去右相府拜访过了。 对于见惯官场来往,深悉利益关系的宋永平来说,想来其实也很明白,商人之间的往来,不是不能与上层人搭上线。但就算搭上了,也只是商场上的来往,对方未必会将你当一回事。自己有能力,当然也就不需要找人帮忙。而且在他想来,就算在右相的心中,自己父亲的存在,当然还要比这个姐夫更高的。 虽然见到那位老人之后,对方曾经提起过两次姐夫的名字,但当然也只是表示亲切的手段…… 对于这位妻弟的想法,宁毅当然无心探究,真要说考试舞弊什么的,宋茂没有开口,自己的业务也没到这一步。至于关系的亲切程度,对方既然过来,自己为他准备好一个足够好的备考环境,也就成了。倒是去到秦府后,他跟尧祖年等人也提了提这件事,尧祖年给了些考试的重点,初四这天,秦嗣源也跟宁毅提了提他那位妻弟,顺手给了宁毅几个题目:“拿回去让他看看,不过会不会考到我也不清楚,你拿回去,让他将这些好好复习一下……” 说完这个,便又跟宁毅聊起接下来春耕的事情。 宁毅知道秦嗣源的性格,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帮忙徇私舞弊,因为事情实在太小,根本没有让他出手的必要。这些可能出题的点,大抵是他与其他官员聊天后猜的,但可靠度比外界自然要大很多。这天回去之后,顺手拿给宋永平:“秦相让我转交给你的,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顺便复习一下。还有这一份,是相府里尧祖年尧先生猜的。” 宋永平自然知道尧祖年的名字,他登门拜访那天,那位老人家也在,得知他是宋茂的儿子后,甚至对他说过几句鼓励的话。 回想起来,秦嗣源罢官之时,自己的父亲也是有份去拜访的人之一。 这天晚上,宋永平拿着书本在院落里看,想起这事,摇着头淡淡地笑。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要好太多了,自家爹爹的面子,果然是很有用的,姐夫在这件事上,应该也有沾光吧。毕竟是一家人,让他们沾点光,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跟苏文定苏文方等人,又谈笑得更融洽了…… 吃过早餐后,宁毅与宋永平等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去往矾楼。两处竹记的表演分别是在初六和初七,今天便有必要跟负责表演的师师姑娘碰个头。而在矾楼之后,他还是要去到秦府,查看密侦司有关南方方七佛事件的新消息。 虽然决定了春闱之后将竹记的事情搞定,自己便要带着孩子去找他娘,应该等不到方七佛进京。但至少对于陈凡等人的近况,他多少还是有些关心。刑部那边已经做了决定,一路押解犯人进京,一路吸引劫囚之人,将乱党逐渐引出,一网打尽,也派了两名据说很有经验实力的总捕头参与此事,无论如何,他至少希望陈凡不要陷在这件事里,折了性命。 当然,这件事情,终究不是他可以影响的了。除了看看进展以外,他也是无法可想…… *********** 作者(微)威信平台:xiang交1130,或者搜索“愤怒的香蕉” 企鹅微博:愤怒的香蕉(1120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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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毅这才“哦”的一声,看来两人在之前已经有了几次接触。他虽然不八卦,此时也不免打量了双方・传说之中师师姑娘应该是倾心于燕青的,莫非这么一段时间里,双方就已经搭上了? 平心而论,有这样的事情也算不得奇怪,燕青样貌俊逸、气质过人、武艺高强且谈吐不凡,虽然跟卢俊义有点不明不白,但在这年头,那是件风雅的事情。 后世也说“要把妹先装GA,,都说明在女子心中・这件事情很能加分。 此时看看大厅中的两人,一人俊逸慵懒,一人明媚清丽・确实是给人天生一对的感觉。至于燕青身边那韩慧娘,纵然也有些样貌气质,此时也不过是个陪衬。宁毅笑道:“既然这么凑巧・天又在下雨,小乙不妨留下来,一起喝茶聊聊?慧娘也一起来?” 他这话一说,师师跟燕青都打量了他一眼,师师那边微笑低头,并无不可的样子。倒是燕青皱了皱眉,然后笑着摆手:“不了・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去一趟员外那边。” “员外的案子差不多了吧?” “有赖宁公子与相爷的大力周旋・刑部那边案已经差不多翻了,只是东西怕是……不怎么能拿回来。” 说到这个,他看看宁毅,有些欲言又止。此时下人已经拿伞过来,他要离开,宁毅便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他才低声道:“宁公子,以前卢员外名下的田产,若真是不行・・・・`・” “我知道你的意思。”宁毅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事情暂时到此为止,有机会再说。反正是卢员外的东西,他心里过得去就行了。” 燕青这才高兴起来:“如此谢过宁公子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宁毅摇了摇头。他此时说的,自然是卢俊义往日在大名府的万贯家财。当初卢俊义被逼反,那些财产让大名府的各种势力瓜分吞占。宁毅曾说过,为卢俊义洗白之后,这些东西还是要拿回来,往密侦司充公。如今梁山已灭,卢俊义的身份也得以洗白,但要拿回这些财产,则成了极为困难的事情,而最主要的难题在于,大名府的梁中书,乃是蔡京一党的嫡系。 以秦嗣源目前的影响力,就算掌握了实权,实际上还是扛不过蔡京的。卢俊义等人进京之后,多少也已经明白京城内众党的力量,李纲、秦嗣源等人目前掌握实权,算是如日中天,童贯统领武将,朝廷也正值用人之时,也称得上风头一时无两,以梁师成的宦官系基本没人敢动,御史一脉,目前秦桧逮人就咬!颇得皇上欢心,但无论是谁,最终都比不过这位已经致仕的蔡太师。他是属于随时可能拉出来顶大梁的柱石,执政数十年,弟子门生遍天下,隐性的力量与影响,是谁都比不过的。 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最终不想希望事情再追究下去的反倒是卢俊义这边。 一来他能够拿到的好处已经不多,二来…・・・若相府上方真的准备跟蔡京打擂台,找个法子将梁中书拉下马来,然后跟蔡太师杠上,真正会首当其冲的,终究还是拿不到多少好处的他。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疯子被卷进这类事情里。 这事换做别人也就罢了,宁毅毕竟是做过带十个人去梁山寻仇,最终还真干掉了宋江这种疯狂的事情的。如今虽然开始做生意,显得愈发和气,但谁也猜不到他心里有些什么点子。而对于秦嗣源的想法,大伙也是看不太懂的。 燕青走后,宁毅与师师才朝里面院落中过去。在院子里的屋檐下摆开茶盘,天地间一蓑烟雨・青蒙蒙地敲打着院子里的花石草木,又听她说起些于和中、陈思丰许久没来的琐事。 李师师毕竟是李师师,纵然宁毅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也不得不承认与她在这儿对坐闲聊是件心情放松之事。如今有着京城第一花魁之称的她・仿佛有着一种本能的魔力,能够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妥帖完美,风也好雨也好,都像是恰到好处地环绕在周围,时间便在沁人心脾之中悄然过去。 “…・・・说起来,过年之前,我与那位燕公子再度碰面・有关立恒的许多事情,都是他后来告知于我的。” “希望都是好事。” 师师偏着头想想,眼睛转了转・然后点头道:“嗯,都是好事 宁毅笑起来。话题在琐琐碎碎间兜了一阵,天上春雷响起来的时候,天色阴暗了一些,宁毅便起身告辞,女子挽留了一次,他便再喝了一杯茶。此时还未至午时,宁毅出门赶往相府,李师师与妈妈李蕴倒是也要出门・询问过后,才知道她昨晚待客之时可能怠慢了一位大人物,今天得过去登门道歉。 青楼之中开门营业・矾楼的花魁,说金贵是金贵,那是因为大伙儿一道捧着。但在京城・也总有一些人,是不能对着他们摆架子的。昨天晚上过来矾楼的,有两位这样的人物,一位乃是如今京城里当红的英雄,北方来的郭药师,由兵部的一位大员陪同着过来矾楼见世面,对方要求李师师出来见见人・李师师自然不敢推拒。事实上,以如今的汴梁的气氛而言・北伐乃是主旋律,郭药师要来矾楼看李师师,哪怕是秦嗣源、李纲这样的大员,都会给对方一个面子。 而当时来到矾楼的另外一位,大概是周氏皇族中的一份子,用了化名,自称武吉。陪同过来的乃是太尉高俅,可见身份不会低。这等身份的人原本也是不敢推的,但是对方一听郭药师也在,当即退让,表示无须叫师师姑娘过来,只叫了另外两名花魁聊天说话。在李蕴陪着师师过去道歉之前便走掉了,想必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这件事情,今天李蕴便得陪同师师到太尉府上登门道个歉。双方马车同行了几条街,方才分开,宁毅去到相府之中后,矾楼的马车,在太尉府前停了下来。 雨下的有些急,天色并不算好。此时尚未至午饭时间,李蕴与师师在京城也算是有名气的人物,门房通报之后,高俅也就接待了两人。 作为当今太尉,又是蹴鞠出身,高俅的身材高大,样貌端方,颇有后世的球星风范。虽然如今在朝堂之上的风评并不算好,但说起昨晚的事情,对方只是豁达地哈哈一笑,摆摆手表示无妨。 “原本说起来,那位贵人是很有些身份的。圣上嘱咐我带他在京中游玩,不可怠慢,昨夜若是别人,高某少不得还得与他理论一番,但既然是郭统领,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近来北地战事,郭统领居功至伟,他南来一趟不易,过几日便要回去啦。昨夜在的便是当今圣上,怕是也得将与师师姑娘一晤的机会,让与郭统领啊。” 高太尉喝了一口茶,又笑起来:“对此事,那位贵人也是这般想的,绝不至因此而对师师姑娘心有芥蒂。倒是师师姑娘若是怠慢了郭统领,他才会因此生气哦。” 听对方这样说,李蕴才连忙道了感谢,又道:“那位贵人如此豁达,老身与师师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否还在京中,如今住在那儿,可否容老身与师师亲自上门拜会,也好让师师当面与那位贵人谢过怠慢之罪,如此……” “哎,这个就不必了。”高太尉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李蕴的话,“一来那位贵人日理万机,二来对方心无芥蒂,你们又何必记在心中呢。两位登门拜访,便显得刻意了。只希望下次他去矾楼之时,师师姑娘能`与他当面见过,畅谈胸臆。欢场之地嘛・要的是个开李妈妈,咱们彼此之间,也是旧识了・何必一口一个谢罪呢,显得矫情了嘛。” 李蕴的矾楼能在京中开下去,认识的贵人无数,高俅甫得富贵之时也是常去。歉道到这里,基本上意思也就到了。实际上京城之中一堆大官,李师师只有一个,谁会为了没见到一个花魁就把人青楼给拆了呢・只是登了门,总有个面面俱到的意思,往后人家想起来・会觉得李蕴很上道,一点小事也会过来道歉。 说话之间,也已经有兵部的官员过来拜访高俅。李蕴起身告辞,随后由管家送两人出侧门。李蕴拉着师师一面走一面轻声道:“那位贵人的身份,看起来了不得啊。往日里在京中没见过,可能不是世子便是王爷,怕还是管着事的那种……” 武朝宗亲绝大部分没有权力,上面是当成饭桶来养的。但少数一些能掌握某方面权力的宗亲,都算是皇室最为信任的心腹。李蕴能够猜到・师师心中自然也是明白。两人转过一重廊道,快接近停放马车的侧面院子时,陡然听得有嘈杂喧阄的声音传过来。 “在哪里――” 大雨之中・远远的有人在这样喊。那声音来自于太尉府内部,混乱的声响中似乎还有人在劝阻着什么,但片刻间・人声就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在哪里――不要拦着我!李师师在哪里・・・・・・滚开!我不听!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不要冷静!你看我像是冷得下来的样子吗!你信不信我杀――你!全!家!李师师!你不要走,留下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啊―” 声音拉近,李蕴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是高衙内?”那位送人出来的太尉府管事也有些为难,回头看去,只见高俅的义子高沐恩穿着一身宽大袍服・头发披散如疯子一般从那边院门处冲出来了,一见两人・便朝这边一指。而在他的身边,四五名的随从都在慌张地阻拦劝说。 往日里在京城之中,李师师、李蕴与这位京城最猖狂的衙内也是见过的。 只不过一来对方虽然颇有恶名,但喜欢的是良家妇女,二来李师师与矾楼的名气也使得他并不愿意乱来,双方便没有太多的交集。 得 去年皇太后大寿,高沐恩得罪了一位过来贺寿的郡主,惹得皇室震怒。据说这位花花太岁被高俅打了个半死,此后关在府里一直没放出来。这件事里,大伙儿更加关心的是高俅被皇帝痛骂贬斥的事情,更多的便没有再去了解。此时李蕴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师却陡然想起去年上京途中那位名叫周佩的小郡主来。 边 只见高沐恩一路从那边杀了过来:“李师师!你还敢上门!不许拦着我!冷静,我冷给你们看!你们不是要我冷静吗!” 他一面走,一面挥开随从阻拦时伸出的手,哗的解开了外面的袍子,往人身上扔。李蕴往前几步,惊叫道:“高公子,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穿上衣服,别着凉了・`・・・・” “着凉!误会!别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全都听说啦!明天那个宁立恒什么竹记开张是不是!李师师!你跟宁立恒很亲近是不是!他是你姘头是不是!” 高沐恩穿着一身内衣冲过来,李蕴连忙拦住他:“高公子!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搞错了,咱们师师只是认识那个人,没有关系,你不要乱说话毁了女儿家的名声啊……竹记已经开张了・・・・・・” “你给我走开――”高沐恩一把推开李蕴,“别以为他杀了陆谦我就怕他!哼!李师师,我以往瞧着别人的面子懒得理你!今天不同了!你明天还要去表演是不是?还要唱他写的词是不是?我全都听说了……看我今天就不那么讲究,你是妓女我也将就了,你别跑――” 此时周围真正敢阻拦他的只有李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之后,连忙过去想要保住高沐恩的腿。那边师师被吓得愣了一愣,然后转身要跑,陡然间被对方拉住了手。 “啊――” 师师一声尖叫,奋力挣开对方,高沐恩力气实际上并不大,手被甩开之后,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朝着对方脸上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女子摔倒在廊道外的雨幕当中,一片泥泞。 “哈哈!痛不痛啊――对了,我今天先花了你的脸,再破了你的身,明天再去砸了他的店!要不然他还以为我花花太岁怕他呢――”高沐恩一扬手,朝着雨幕里的女子就冲了过去,“别跑了,你给我乖巧一点,哭得大声一点,我今天可以先破你的身再花你的脸,听说那样比较不痛,哈哈哈哈哈哈―ˉ―” 春雷炸响,李师师爬起来,奋力奔跑出去・・・・・・ ----2013-12-31 21:59:38|6642709---- 第四六七章 一场游戏 皆大欢喜 雷声响动,雨落在庭院之中,刷刷刷的拍打着庭院里树木的叶子。天色稍有些阴,相府之中,有些房间已经掌起了灯。宁毅进入相府中时,一名样貌端方正气的中年官员正被管事送出来,宁毅立在檐下等着对方过去,那官员倒也望了宁毅一眼,稍露温和的神色,微微一笑。 两人也算不得第一次见面了,虽然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来往,但宁毅的身份―至少是他在相府中的身份,对方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以此人地位,也不至于给宁毅一个温和的神色。 这位走过去的官员,便是时任御史中丞的秦桧。 就眼下的形势而言,他乃是朝堂之中的激进党,坚定的主战派。虽然说起来御史中丞担任的角色乃是监督与弹劾百官,他弹劾起官员来也是毫不留情,深得皇帝的欢心。但一来因为政见类似,二来秦桧、秦嗣源之间多少也有着“本家”的微弱联系,此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走得比较近的。 “…・・・方才会之过来,又说起了童枢密、王黼等人暗行之事。他心中终究有些忧虑,但此事却不能通天。我们这边,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要说主战主战,战至此等程度,剩下的就都是窗户纸。立恒当初所虑之事,再这样下去,怕就真有可能啊。” 到得书房当中,众人聚集后,秦嗣源将密侦司中的一些资料拍下,所说的便是方才与秦桧聊的事情了。 说起来,平日里操持着商场之事,乃至于经营着汴梁城外那个大院子,看起来都在运作当中。但是到得相府,往往那些事情,便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也难怪秦嗣源、尧祖年等人都说商场小道,不足挂齿。哪怕宁毅如今打着相府的招牌开始在外面经营生意・在众人心中,那些生意,也还是纯粹的小事。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那类小事,实在很难让人放下太多的心思。 “…・・・眼下看起来,借着过年的这段时间,童枢密、王黼等人籍着百官齐集的机会,至少已经凑了五千万贯的财物。去年买燕京的事情,他们尝到甜头了,今年的事情・不止是童枢密、王黼他们在弄,蔡太师也在居中牵线,另外他们还拉了梁师成…・・・” 秦嗣源说话之中・尧祖年已经笑了起来:“这一下,朝廷当中能说得上话的,差不多都到齐了。” 闻人不二道:“老师和李相这边,应该也有打招呼吧?” “出钱的应该都是下面的大商家,哪里有让上面的人出钱的道理。”宁毅笑起来。 秦嗣源那边点了点头:“我与李相这边,本来就是在负责北伐事务,此事他们打不打招呼,我们都等于入了伙。他们要花钱向金人买城,买下之后做战绩・圣上升官,有了权,再将这些钱从往北的生意中拿回来。老实说・若此次北伐真的战绩彪炳,这个台我是要拆的,但此时大家都知道拆不了了。我只希望・在他们买下战绩之外,北地至少还有一拨能用的人,所以早两天我也见过郭药师几面。” 郭药师这段时间在京城受封赏,乃是各方眼中的红人,京中能排得上号的大员,多多少少都见过他,并不出奇。但秦嗣源此时的语气中颇有拉拢之意・那便不容易了。郭药师乃是武将,说起来・官职归于兵部,他的军队在北方,要说隶属,那也是属于童贯等人指挥。秦嗣源等人虽说负责北伐,但主要是大局、后勤、人员调配这些方面,军队上的事情,还是难以插手。 秦嗣源那边叹了口气:“如今北方能用的,只此一人。但我们这边,能送出去的人情不多,老夫也一直在犹豫,这两个月以来,常胜军改为武泰营后,一直在抓丁拉人,听说因此已经死了不少人。按照密侦司发回来的情报,我原本想的是压一压他,但童枢密这边的动作,又让我不得不考虑……另外的打算。” 尧祖年道:“将这件事作为人情送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东翁怕的是有养虎之虑吧。” 秦嗣源点了点头:“今日会之前来,曾经提议,由他明日上书弹劾郭药师在北地未稳之时便大肆扩军,再由老夫出面做个人情,将事情拦下。但我考虑之后,还是觉得,这事不好推到明面上,罪名太重了,因此只让会之写一封折子给我,我私下拿给郭药师过目就行。” 尧祖年也点头道:“私下里确实比推上台面好,另外郭药师一直拉人,钱、粮、兵器方面,我们可以酌情支援一些。如此人情还是能送出去的……” 众人就此议论一阵,对于支持郭药师扩军算是达成了一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秦嗣源这边无法选择的事情。 宁毅参与其中倒是没有说太多,只是在事情议论完后,秦嗣源留下了他:“郭药师的事情,眼下恐怕只能这样做,还难说人家会不会承这边的情。倒是童贯、王黼那边的五千万贯,立恒怎么看?” 宁毅想了想:“事情还是很简单,拿钱跟金人买城,金人是愿意卖的,买完之后做成军功了,才是各家利益分配。各个大商户想跟北方做生意,这就是投名状。秦相是想说,我们这边能拿到的利益吗?” 秦嗣源点了点头:“此时我与李相虽未直接参与,但是北伐只要有建树,我们就总有些好处。有关这些,立恒可以事先考虑一下。”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记得数年以前,立恒与我谈及儒家,说到人在其中,如落入蛛网一般,能做的事情,往往每一步都不好选择。北伐战事变成这等状况,老夫是不想的,如今战事不胜,但朝堂上下,人人却都能以此投机。商人出了钱,由当官者往北地买下几座残城,买了残城,军人得了功劳,文臣得了名气、权力・商人再拿通商特权赚更多的钱,武朝收复燕云,圣上立下功业,看起来明明是一场亏本的生意・却能做出皆大欢喜之局。老夫的想与不想,早已无法决定事情的走向,可是面对此等事态,我心!有虑啊。事情被压得越深,终有一天,只怕会伤得越痛的・” 宁毅摇了摇头:“世道嘛……倒也不独是儒家了,毕竟游戏就是这么玩的・老人家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呵。”老人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大雨,“一时感慨罢了・……今年的雨不错啊・希望是个好年景…・・・” 话说到这里,秦嗣源也还有事情,宁毅便告辞离去。到了尧祖年那边,大伙儿聊了几句今年黄河治水的事,待到提起南方方七佛,倒也已经是小事了。对于尧祖年等人来说,南方方腊之患如今已经平定,将方七佛押进京城来处死,不过是个连善后都不算的小尾巴・密侦司才懒得关心这些。 从相府中出来,一路回到家中,时间还是下午。文定文兴等人在外面没有回来・隔壁的院落里,宋永平读着宁毅拿回来的那些资料,复习着经义内容。娟儿一面推着木制小推车里的孩子在院落里转来转去・一面与厨娘商量着有关晚膳的事情,眼见宁毅回家,推了小车子过来。宁毅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今天怎么样?他有没有淘气?” “没有呢,小少爷乖得很。” “喔,真的?”宁毅看着怀中的孩子,“来,叫声爹爹听一下。” “啪。”孩子口中吐出个泡泡・没心没肺地笑。 宁毅撇了撇嘴,将“爹爹”这个发音重复了几遍・一路去往卧室,娟儿微笑着跟在后面。院子里还在下着雨,檐下滴水成帘,男子抱着孩子,后方的少女身材纤秀地跟上去,远远望去倒也如夫妻一般了。 “要收拾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走过雨中的廊道,宁毅向娟儿问起来,娟儿点点头:“嗯,都差不多了,姑爷,我们两天后就走吗?” “嗯,两天后,竹记的事情搞定了,就去木原,怎么能让你家小姐又离家出走这么久,让她任性几天,也就够了。” 他这样说着,已经做好了打算,不久之后到得傍晚,院落里掌起了灯光来。可能由于外头有事,文定文兴等人都还没有回来。宋永平偶尔过来看时,院落里的男子抱着孩子,毫无形象地逗弄着,又或是与那样貌清丽的丫鬟言笑晏晏,在暖黄的灯光下溶成温馨的一幕。 同样的时刻,矾楼之中,李蕴在一片忙碌的气氛里有些无奈地跟人解释师师姑娘今天偶感风寒不能出来见客的情况。 里面的院落中,师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怔怔的、又有些孱弱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偶尔拿着剥了壳的鸡蛋滚动着脸上兀自红肿的掌印。青楼之中,灯烛给人的感觉,都显得颇为喜庆,喧嚣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时,倒是显得房间里的女子愈发孤单了。 不会有人过来看她――虽然作为花魁,她也不希望这样的时刻有人过来看到她的狼狈――但是偶尔,这样的心情还是会止不住地从心中浮起来。她在青楼之中,已经有许多年了,从当初失去父母的女子到后来战战兢兢的清倌人,再到此时的花魁。这些年来,最让她清晰感到的是,青楼女子的身边,不会有可以说私密话儿的朋友,就如同此刻,不会有人真心诚意地过来探望她。青楼之中有很多人,许多与她有同样命运的女子,在青楼之外,她也认识很多人。但在这样的时刻,当她变得狼狈的时候,可以见的人,其实一个也没有。 其实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女人的一辈子就是如此。偶尔泛起那样的孤独感时,她也会明白,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因此又开始无病呻吟起来――她如此地嘲笑自己一下。与于和中、陈思丰、宁毅这些儿时伙伴的来往,便是因为类似的心情,但她保持着清醒。如果这些儿时认识的朋友真的深入到她心中的那个程度,她也只会感到害怕。 怔怔地沉浸在那份孤单的感觉中一阵子,她吐出一口气来,垮下了肩膀,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心中的思绪,只是回归到明天怎么去表演的苦恼当中了…… 往南一百多里,木原县。苏檀儿与小婵坐在农家的房舍里,远远地看着外面渐渐停止施工、开始晚膳的那片工nt,夜空之中,已是一片星辰了。檀儿将手中绣到一般的小小肚兜放下来,望着外面的那片夜空,与小婵说起汴梁之中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对宁毅的思念。但虽然思念,她还是觉得,应该让宁毅身边空一段时间,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奇怪・・・・・・ 京城外往北,两百里外的军营当中,一队队的士兵来回地巡逻,守护着营地当中一车一车的金银与货物。这支暂时驻下的军队多达数千人,他们将一路北上,不久之后,他们会押运着这价值高达六千万两白银的钱物到达金人的地盘,与对方买下几处燕云十六州的城市,同时要以精美的货物打动对方,以推动日后两国的贸易。 京城之中的右相府,老人看着渐歇的春雨,微蹙着眉头。有无数的事情,随时随地地可以让他蹙起眉头,但在他的心中,此时更多的还是在期待着将有的丰年。 太尉府中,名叫高沐恩的男子兴高采烈地叫嚣着明天要去砸掉仇人的店铺。 陈凡踏入京城。 思念、欲望、期待・・・・・・无数的意念与命运交织错杂,不久之后,它们便会冲撞在一起,有些东西会改变了当初的方向,有些东西会迷失在漫漫的人生长河里,直到只在记忆中留下些微的印象,直到连记忆中的印象都被扭曲,直至荡然无存,但至少在某一刻,它们都在闪动着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斗,只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眨下的眼睛。 这是武朝景翰十一年的春天,歌舞升平,还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不久之后,他们要面临多么巨大的变革…… ----2014-1-2 1:16:52|6659471---- 第四六八章 麻烦事 景翰十一年二月初六,汴梁。 褪去了冬日的寒冷后,京城之中已经开始回暖,街角道旁,树木已经抽出翠绿的新叶,几只鸟儿鸣叫着,偶尔飞过天空。时间是上午,太阳躲在舒展开来的云层后方,暖洋洋的洒下它的光芒。宁府之中,吃过了早点的苏文定等人正在陆续出门。 如今苏家的这几人各有负责的事情,也大都上了轨道。苏文定接手的乃是苏家的布行在京城新开的铺子,由于初来乍到,布行根本还没打开局面,暂时只是开起来就好,也就权当给他练手。 苏文兴管的是城外那个大院的运作,每日里院中匠人、仆佣的生活、膳食、赏罚,由于大局还是宁毅在拿,他所做的,也就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 苏燕平这边的事情就相对多一点,新的藕煤制作、运送、煤炉的制造销售。这两个工坊都还不大,如今与竹记也有瓜葛,依附于竹记生存,大的生意还是宁毅在做,他也是在学习的阶段,守住东西,按照宁毅的叮嘱能够慢慢发展也就行了。 从南面一路过来,苏家相对亲近的人也就这几个。还有个苏文昱,如今已经再度回到独龙岗,管理他的劳改营地去了。而除此之外,随着苏檀儿上来的一些苏家掌柜、账房,乃至于他们家中可用的子弟,此时也都已经被安排到了一个个的岗位上,开始工作和学习。 往日里相对游手好闲的这些苏家子弟。要说起天分、资质,其实都是一般般。但人与人之间,其实相差并不多,只要有足够的机会与教导,按部就班地管理事务总是没问题,而经验多了,自然而然的也就会聪明和精明起来。相对于iq,宁毅更相信的,还是磨练后产生的经验。 这几个月下来,苏家的几人虽然还都算不上能独当一面。但多少也已经找到了前行的方法。稍稍有了些稳重的气质。封建的时代里,虽然说聪明人也不是没有,但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难有太多的见识,他们被宁毅操练过之后。其实就算得上是颇为出色的年轻人了。许多在贫苦之中读书的学子。甚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一辈子也难有他们如今的风采。 “之前便听说,苏家之中的老太公待二表姐最厚。如今分家了,倒是能看出来。这次苏家之中怕是将能用的年轻人都打发来汴梁了,老太公对二表姐真是寄望太深……” 出身于官宦人家的宋永平倒不至于对此时的苏文定等人感到太过惊讶。当初他听父亲的评价,知道苏家年轻的一辈基本上没有稳靠之人,虽然也有过几次来往,但与当初他年少,苏文定等人也年少,基本看不出什么来。这几日的接触之后,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看着他们在早膳时间的打打闹闹,聊起各自手下事情时的意气风发、甚至于游刃有余,他心底多少也有些羡慕――但这不过也只是商人中不错的样子罢了,终究不够稳健――他们甚至还被督促着每天早上出去练习武艺,虽说君子六艺也讲究健体,但会打到鼻青脸肿的功夫,还是太过粗俗了。 吃着早上的粥饭,心中想着这些事情,望向主人席时,那边倒是空空如也。 “二姐夫大清早就出门了,竹记那边的事情嘛,今天毕竟是师师姑娘的表演。”苏文兴对宋永平说起这事,随后又问,“对了,小四,你晚上的时候要不要去看看?我们下午也都会赶过去。” “呃……还是不了。”宋永平笑着说道,“毕竟会试在即,尚有些书要看完,今日便不打算出门了。若是发生了什么趣事,几位哥哥回来可是得与我说一说。” 虽说来到京城之后,对于那位京师的第一花魁他也早想见见,但这一次他却并不想去。确实是因为会试在即,真正有紧张感的考生,都已经开始闭门收敛心情,这是大部分的理由,至于其它的小部分,则属于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想的,稍微显得高傲或是黑暗的心理。 这个姐夫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眼下还看不清楚。当然,会试之前,他也无心去探究这些。父亲曾经说过对方很不错,也提过让自己结交一下,对方在江宁也有才子的名气,他的诗词自己看过,确实非常厉害,但文章千古事,唐朝以后,就没有多少人能靠诗文做官了,写些诗词,终究是小道。另一方面,他经商厉害,又能请来李师师,应该也算是厉害的一部分,不过,一个颇有才名的男人,孜孜钻营在钱眼里,原本与李师师见面该是件风雅的事情,到今天的情况里,就未免显得俗气了。 这些东西只是在心头转过,毕竟是一家人,其实宋永平还是有亲切感的。哪怕是宁毅来看,也只会觉得是少年心性,见了出色的同龄人,下意识的比较而已。他这个上午留在家中读书,不多时,便有人登门来拜访,乃是他早先几日在京城里结交的学子,今日过来,为了几日后的考试,彼此交流。 留守在家中带孩子的娟儿着下人送来茶点,众人便在院落里讨论着诗文。说得半晌,待到气氛热络起来,话题便转到了其它的事情上,待听说宋永平的姐夫便是那宁立恒,众人倒是颇为惊奇,随后又说起竹记、李师师,说起今天表演中要公布的新诗文。 “说起来那竹记小弟倒也去过,布置得挺不错的,大气但并不奢华,不过也便是如此了。倒是师师姑娘这次要表演的新作,大家都很期待的,宋兄弟,你既然住在这儿,可曾有幸提前见过?” 众人问起这个,宋永平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这几日专心准备应试,倒是未有关心。事实上见面前两次的时候他倒是有想过跟宁毅聊聊诗文,但宁毅对诗文毫无兴趣,苏文定等人也有些苦笑地证实过这事,宋永平便没有多谈了。当然这事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起。 又说得几句,来人当中有一位名叫张希廉的年轻人,乃是京城的官宦子弟,道:“说起师师姑娘今日在竹记的表演,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张兄请说。” “怕是有人要过去找麻烦。”张希廉摸着下巴。说道。“今早出门时,隐约听人说起,要去找竹记的麻烦。那人乃是京城纨绔,平日里正事不做。尽是与一帮纨绔来往。师师姑娘在京城的名声极大。为她争风吃醋的事情不少。可能你家表姐夫这次声势闹得太大,引人妒忌也说不定。当时好像听说,还要找人去揍他一顿……” 张希廉的父亲乃是京官。虽然算不得很大,但各种关系还是有的。在得知宋永平的家世之后,对方也有结交之义。众人就此议论一番之后,宋永平在院子里踱步想了一阵,随后做下了决定。 “既然有张兄说的这种事情,毕竟是一家人,在下却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待到下午,在下也得赶过去竹记。诸位若是有事,就请自便,小弟知道京城水深,这些麻烦事,能不卷进去还是不要卷进去的为好……” 他如此说起,众人连忙起身抗议起来:“宋兄不把在下当朋友么!” “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京城乃天子脚下,王法之地,就不信有人真敢乱来,我等今日过去,倒想看看会不会有此等事情出现。” 那张希廉笑道:“宋兄弟说这种话,实在是太过见外了。你我相交一场,有什么事情,愚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老实说,家父在京中官职虽然不高,也还是认识一些人,有几分薄面的,对方若闹将起来,就算闹到开封府尹跟前,也不用怕些什么……” 宋永平连忙道谢,心中倒是已经在设想对策了。京城之地,各种权贵人物无数,自己的父亲在外地是个知州,到这边未必有用。但无论如何,真起了什么冲突,官家子弟出面,比商人出面总能多几分把握。他以往在地方上,对于这种官场来往交手也是明白得很,知道分寸,真出了什么事,姐夫这边交给自己出头最好不过,毕竟是一家人,该帮的总是要帮。 至于张希廉那边,关系用不用都还是两说,他有心结交,自己不妨卖个人情。但若真是不行,自己就算抬出与右相府的关系来,狐假虎威一番,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也叫对方不要小瞧了自己。 如此想着,到得下午时分,一行人便欣然前往竹记的晚照楼,宋永平也觉得自己出门有意义起来。至于其他人,则想着或许可以在师师姑娘面前仗义执言,多多露脸。 他们一行人去得有些早,但竹记这边午饭结束不久,已经有不少书生在楼上品茶等待了。几人才进入楼中,便正好遇上了宁毅。眼见宋永平过来,宁毅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与众人一一见过,宁毅这边看来还有事情,便让楼中小二领着他们去二楼雅座暂时坐下。宋永平为的是解决麻烦而来,但这时候情况还没弄清楚,自然也不好跟宁毅提起来。 一路上得楼去,张希廉也发现了几个京城书生圈里的熟面孔,他起身过去打招呼,也为了打听宁毅到底得罪了谁。宋永平在楼上寻找着宁毅的身影,心道都火烧眉毛了,不知道这表姐夫还在哪里瞎忙活。随后撇了撇嘴,也罢,不管怎样,自己总是要尽力帮忙的。 他坐回座位上,与旁人聊天,不多时,张希廉皱着眉头回来了,坐下之后,神色古怪。 “你表姐夫……怎么得罪的是这号人物……” “谁?” “花花太岁高沐恩……”张希廉眉头深锁,说过这个名字之后,见宋永平不太明白,补充道,“高衙内,当今太尉高俅之子。” 宋永平在那儿愣了半晌。 同一时刻,竹记外,宁毅、闻人不二连同祝彪、密侦司的许多人,都在忙碌着竹记表演之外的一些小事。 汴梁一侧的某处,闻人不二的带领下,十余人正朝着一个安静的小院落合围过去。 宁毅驾驶着马车奔驰在城中的道路上,只转过了两条街,他与旁边的祝彪说了些什么,祝彪目光锐利起来,点了点头。 光芒从窗棂中透进来,房间里,陈凡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举起杯子,陡然间停在了那儿。 密侦司的十余人拔刀擎剑,翻过院墙――(未完待续。。) ----2014-1-3 9:47:44|6676719---- 第四六九章 预警系统 下午,暖风和煦,一群鸭子游过道路一侧的小河。闻人不二从哪里走过去,伸手打了个响指,密侦司的人手降下院落。 院落之中,有人拔刀! “什么人――” “不许动!” “滚――” 砰的一声,有人杀在一起! 同一时刻,房间里的陈凡朝着侧面窗户挥手扔出了水杯。那瓷杯旋转,就在接触到窗户纸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整个窗户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人影猛扑进来,犹如猛虎,首先挥过来的,是一杆凌厉的大枪。房间里的陈凡在那一瞬间侧身躲开,顺手带动了墙边的木桌,拦在对方前行的路线上,随后又是一抬,那木桌直接飞了起来,挡住对方的扑击。 陈凡以往在方腊军中以刚猛著称,哪怕是刘西瓜的那种全力运刀,他都能与对方死磕而不落下风,然而此时的几下,却如同蕴着浑然大力的漩涡一般。那木桌无声地挪移,然后飞离地面,蕴含着力量的同时也干净利落,阻挡到位。但那杀进来的人也是高手,手中大枪只是稍稍受阻,随后便蛮横地强攻过来,这边陈凡将那桌子一推,整张结实的桌子在空中被挤压爆裂,桌子还在空中,两人便是好几次的交手。 轰轰轰轰轰的响声在刹那间犹如暴风骤雨般,那木桌在空中分为好几块粉碎、朝不同方向飞射开去。两人的交手其实却并没有硬碰硬地打在一起,那大枪凌厉地挥舞。随后便被陈凡欺近、伸手夺枪、对方反夺、出拳、这边一封一架,然后便是双掌猛地砸出去,对方用枪身挡住。 又是一声巨响,两扇大门带着那持枪的身影、木桌的碎片轰然飞了出去,持着钢枪的身影踏踏踏踏退了五六步方才停住,飞出的门板则砸得更加远了。陈凡的身影如行云流水般冲出已经破掉的窗户,在地上翻滚一下,准备跃起来。 “你要去哪里?” *************** 砰的一声,有人手中拿着一把关刀冲出院门,奔上街道。随后停了下来。 “你想去哪里?” 弩箭的锋矢正对着他的面门。那弩弓便持在闻人不二的手上,而在闻人不二的身边,此时跟随着的除了密侦司的人手,还有数名衙门的捕快。那手持关刀的汉子愣了愣。随后。闻人不二押着他进入院落当中。 院落里的战斗只持续了开始的片刻。情况就已经被控制起来,此时院落中住的看起来是一队上京卖艺的杂耍班。当十余名看来很有官差气息的人持刀持弩地将他们围起来,有两个人还倒在了血泊里。为首者哭丧着脸辩解着他们的无辜,不过闻人不二进来之后,也就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与院落中的人一个个地开始对照起来。 “‘关刀’刘镇,‘河朔双雄’的R金虎、赵大洪,‘奇峰门’杨台清……如果没搞错,是你们吧……” “你们是……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只是上京而已,又没有犯什么事……” 眼见着对方将他们的身份一个个地说出来,为首者慌神地说起来。闻人不二摇了摇头。 “这些话跟我们回去再说吧,你们为什么过来,自己心里清楚,我这边也清楚。你们想要扬名立万,我只能说说,这次找错了人……你们先别管谁出卖的你们,只怪你们自己管不住嘴,走漏了风声。具体是谁,你们路上想,好了,全部带走。” 这话说完,大伙儿开始押人出去,那被缚的八个人中固然也有想要反抗的,但形势比人强,闻人不二这边显然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一会儿,人便都被押出了院子,几名隶属密侦司的男子的到闻人不二这边聚集,不多时,又赶来了几个。闻人不二想了想,道: “今天事情还没完,不止这一批,我今早接到消息,还有一个人,一定得去看看的。这个人……武艺高强,他也许不会束手就擒,但如果打起来,估计伤亡惨重。若是真到以死相搏的份上,咱们这十几二十个人,估计都不够他吃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话,站在那儿又想了想,然后点头:“走吧,上马车,我带路。” ***************** 陈凡落在地面,正要跃出去,一个声音响起在了庭院当中。 “你要去哪里?” 陈凡望着侧面,冲出几步才渐渐停下身形,眨了眨眼睛。 另一边,持枪的年轻男子定住身形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摇着头,扭动着肩膀。 “哇……哗!厉害!太厉害了……宁大哥你说得没错,真厉害……陈兄弟是吧,我叫祝彪,山东独龙岗祝彪,你真厉害!” 陈凡的嘴角抽动一下,那边,庭院当中,宁毅正站在那儿,笑着朝这边望过来。随后他大踏步地走过去,抱住陈凡,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才分开,哈哈大笑:“好久不见了,惊喜。” 陈凡的神情愣了愣,随后也吐出了一口气。那边祝彪走了过来,他拱了拱手:“陈凡。” “我昨晚才进京,你们怎么找到的我的?”随后,他问道。 **************** “……梁山的事情之后,我得罪了一些人,在北方这边绿林,名气算不上好,你虽然在南方,应该也听说过了。” 摆设精致整洁的房间里,宁毅接过送来的饭菜,在尚未用膳的陈凡面前放下,一面给他倒酒,一面说着话。 “什么心魔宁立恒,听起来是很厉害。但麻烦事也多。从山东回来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想要上京找茬的人,加上今天,已经有八拨了。我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也就做了些预警。” “今天?”陈凡吃着东西,抬起头来。 “城里,靠北面那边,已经进城好几天了,装成杂耍卖艺的,中间有什么河朔双雄。听说还是挺厉害的……他们想的不是打败我。而是想杀了我出名,就算好一点,大概也是把我抓走,然后出城以后在一群英雄面前杀掉。武林里的套路。你比我懂。” 宁毅笑着:“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回来以后我就有操作这件事。呃。一部分还是在杭州的时候积累下来的经验,你知道,江湖切口什么的。怎么打交道。我在霸刀营里的时候,对这个感兴趣,记了很多。京城这边吧,比较太平一点,武林人士什么的,有很多也是黑白两道都沾,但总的来说,就是混口饭吃。钱我是有的,也比较会管理人,所以往消息灵通的包打听那边反向渗透了一下……” “这中间真正执行的就是另一部分了,右相府那边的密侦司,也就是在杭州的时候曾经协助过我的那些人。他们如今要发展,但力量还不够,眼下这个状况,也算是一个实战的经验,我算是帮他们训练了一下人,稍微系统地去了解了一下京城的黑道,不是大事的话也不会动他们,最主要还是掌握情报……没必要吃得这么快,这个菜不错……” 宁毅将一盘菜推到对方面前,得意地说道:“竹记的厨子,我精挑细选的,他烧的高汤,有秘方的,味道真鲜,不过我中午已经吃过了,你可不要客气。” “那你也没说,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是能猜到么。” 陈凡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抬头望着他:“我找的那个人……习桂山,他已经……” “他们也过得不好。”宁毅说道,“当初你们在南方起事,北方这边的摩尼教众全都是乱党,摩尼教两边的各种联系又不算紧密,你们想造反,他们未必。有些人被抓了,全家抄斩,有些人跑掉,也有不打算跑的核心成员,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过当初我在杭州,有看过你们核心的一些名单和联络方法。梁山的事情以后,所有能掌握京城情报的事情我都要试一试,各种东西他们都已经改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宁毅顿了顿:“被我找到是好事,如果是被刑部那边找到,他们没有任何洗白的机会。我要求的也不多,平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过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哪怕是找我,总也得有个打听的办法。你昨天进城,当晚尽量联络了他,因为是打听我的事,没多久我就接到这消息了。” 陈凡想了想:“这样说起来,京城这边只要是摩尼教的残部,你全都……掌握了?” “真剩下的也没几个人了,包括习桂山在内,真的能算是当初核心的,也就三四个。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京城没有走,提心吊胆的,帮我的忙,他们算是免了诛九族的大祸事。”宁毅笑起来,“你想这么多干嘛,人家本来就是传个教,吃菜事魔、人人平等而已,你们造反连累人家。我这是做好事。” 陈凡此时已经吃完了饭,停在那儿,过得片刻,叹了口气,随后又“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着宁毅:“那么……我过来京城的目的,你知道吗?” “当然。”宁毅笑起来,“过来看我的新铺子和李师师的表演,没错吧?” “呵呵。”他点着头也笑起来,两人一同笑了好一阵,陈凡笑着说道,“那除了这个以外,有没有可能,你能想个什么办法,顺便帮我救一下一个朝廷钦犯,顺手就行了……” “哈哈哈哈,如果那个朝廷钦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笑声在房间里持续着。 与此同时,竹记二楼,宋永平寻找着宁毅的踪迹,心中焦急。原想着这次过来或许可能帮这姐夫出点头,谁知道他得罪的竟然是高太尉的儿子?这种事情压过来的时候,他跑到哪里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早点过来,也能早有点准备。 如此焦虑着的时候,心中也不免想到,若是事情真的压下来的时候,或许也只有自己能够帮忙顶一顶了,希望将右相那边的帖子拿出来狐假虎威一下,能吓到那个什么花花太岁吧。虽然想起来不太可能,但这种涉及太尉、宰相一级后台的时候,想一想,苏家恐怕也就是自己能有点出面的可能了…… ****************** “哈哈哈哈,如果那个朝廷钦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笑声持续。 “……我说真的。” “呵,我也是说真的……呵呵……” “宁毅,这次上京的时候,我有想过,为了救我师父,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呵呵,然后呢……” “我可以求你……我也可以逼你。” “这么说你是在威胁我喽?”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陈凡。” 房间里,饭桌两旁的气氛在片刻间,变得肃杀起来。(未完待续。。) ----2014-1-4 10:01:16|6688805---- 第四七章 庞大的敌人 “…・・・如果要威胁人,你就应该专业一点。” “杀你全家。” “太没人性了,你应该先从我家娘子说起,然后我还有个儿子……” “恭喜了。” “…・・・叫做宁曦。你可以当着我的面把他摔在地上。” “这样就有用吗?” “用处不大……” “我是来求你帮忙的,不是求你做什么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威胁你又有什么用・・・・・・我比较熟悉绿林,也很能打,我可以帮你干掉那些想要找你麻烦的人。” “谁知道有多少,又杀不光,你这个提议意义不大。” “我是希望你能想办法救他,如果有办法,你不参与也可以。” “这个!是真的!没有办法。” 房间里两人对峙了一阵,随后又恢复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彼此的了解已经够多,以宁毅那种枭雄性情,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哪怕是在杭州那样的环境下妥协,到最后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反击。而在陈凡来说,他自小就从底层出来,走遍江湖见惯世面,宁毅的可怕,他不是看不明白,但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畏惧。 彼此之间也算知根知底,初时的严肃,是因为事情太大,又是才见面,总是会认真一些。片刻的对峙后,也就能看清楚各自的态度。只是当陈凡再度正式地说起这番话,宁毅双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无能为力,比之方才,又要严肃许多。 陈凡皱着眉头:“我知道很难,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有这种运筹的能力,因此意识到事不可为时,我立刻北上来找你・希望你能想到一个多少有可能的办法。当初在杭州的时候,你岂不是也将不可能变作了可能?你不必参与,命总是我来拼。 “杭州那是还有时间,加上多少有些运气。至于这件事・哼……”宁毅转身走向窗口,“得知你师父被抓的时候,我就曾经考虑过你们在其中的境地,也早已想过其中的麻烦。据我所知,方七佛如今手足尽折,几成废人,你们的起义也已经完了・最聪明的办法原本就是抛开他,否则不管你们搭进去多少人,最后都没有结果。” 他说到这里・挥了挥手:“当然,我知道这个想法你是不会听的。你既然上京,我自然护你周全,也可以将这其中的问题告诉你。这个麻烦有多大,你们可能根本就不清楚。” “洗耳恭听。”陈凡道,“不过,我倒是想不到还有比造反更大的麻烦。” “性质不一样。”宁毅摇了摇头,“造反是几万十几万人一起造,朝廷要压过来・分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就不多了。这一次,你知道你们的对手是谁?” 陈凡想了想:“刑部?我知道铁天鹰跟宗非晓这两位总捕很厉害,刘大彪的死・当初跟他们也有关系。再不然,你想说皇上?” “不止是刑部,也不是皇上。真正从上面推动和压下来这件事的・首先是少师王黼,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宁毅说着,“当初的花石纲,主要经办的人就是他,你们起事,打进杭州,把他老家都给砸了・檄文上还说是因他而起事。这家伙刮过地皮当过宰相,抱过蔡京大腿然后又骂过蔡京・这样都能走到现在,如今是京城最有名气的实权派之一,蔡京都得让他三分,而且富可敌国。事情是皇上压下来还没什么,人家日理万机,你师父对皇上来说只是平定叛乱后的一个小尾巴。但是事情由王黼那边盯着,出了问题,刑部会被他扒一层皮。” “牵头的是王黼,至于其它参与的,就远不止一个两个。你们起事,把南边搅得天翻地覆,杭州的大户有多少?跟杭州这边做生意的人有多少?京城附近的几个大家族,蔡、韩、左、齐、文・・・・・・在这件事情里面,他们都要一个交代。方腊死了,其余的人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打散,还有谁能被拿来交代?除了你师父,谁也不行。” 宁毅将手指一根根地曲起来:“王黼、这些大家族的掌舵人、跟他们做生意的人,接下来才是刑部的捕头…・・・坦白说,你师父如今对你们已经不算什么了,大势已去,要么他死了,要么他以残废之身东躲西藏,再顺便带给你们无数的麻烦。但对于他们,这场戏很重要,所有的人都在局中,不敢阳奉阴违的,你们只以为是两个刑部的捕头负责这件事就很麻烦了。实际上附近州县的支援是无限的,你们有一百人,他们就有五百人,你们有一千人,他们就有五千,你们一万,他们就能推出五万人来打你们。” “我不是危言耸听,据我所知,上面的命令已经下去了。这些大家族里,每一个的手头,都养着有不少的绿林高手。不光是官府那边的支援,这些人其实也早就被调动起来守在旁边,在保证你师父可以达到京城的同时,也要尽量杀光你们这些附带的乱匪、余孽,算是给大家出气。” 宁毅站在窗户边,停止了说话,这边陈凡的目光已经转为暗色。青溪被破之后,他们东躲西藏,对于外界的情报,其实已经掌握不到多少,他隐约察觉到了这次的困难,过来找宁毅,此时才真正明白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角而已。 “这件事情,我暂时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先不说这么救,就算真的能救出来,你们面对的也是无限的反扑,至于官场,则会被牵连一大群人。我说搞不定,不是随意的推脱。当初在杭州,我是被乱军抓住,后来的报复我问心无愧,但对你,我是欠了一条命的,你虽然不说,我心中也记得。如果你真要我说什么解决的办法・・・・・・不是对你,而是对其他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射箭厉害的,接近囚车,装作用流矢杀掉你师父,这样可以救下很多人的命・包括你师父的面子,和给朝廷的下马威。不过我估计这一点都很难做到・・・・・・你先想一想。” 宁毅说着,也叹了口气,走向门口。陈凡站了起来,倒了一杯酒下意识地喝了,然后直接拿着酒壶又灌了一口,虽然没有说话・目光之中却显得冷撤。虽然宁毅的话语对他冲击很大,但显然的,他也是在以极为冷静的态度在思考这件事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每逢大事,首先总是能有静气,至于矛盾与苦恼,那是以后的事情。 走到门口时,宁毅又想来:“对了,有一件事,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好应对……你的进京・不光我道,密侦司那边也知道,我们两边的想法应该是不同的。如果我不插手・不排除他们想要杀你的可能,而就算我插手了,对方可能也会有自己的考虑。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但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们真的绕开我准备抓你,你也要注意自保。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你心中有数就好。” 陈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也就在两人对话的时间里,相距这边几条街的地方,闻人不二领着密侦司的众人・也已经进入了先前陈凡所在的那个院落。阳光洒下来,看见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时・闻人不二摇头笑了笑。片刻,也有人过来跟他证实:“有打斗的痕迹,没人了。” “呵,他知道了,早到一步。”闻人不二摇着头,“哪个兔崽子透出去的消息……” “什么?”旁边的手下听着他的嘀咕,小声询问。 “不告诉你・・・・・・好了,诸位!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大家先回去,办一办那什么刘镇、河朔双雄这些人的事情。我还有事,去看李姑娘的表演,大家如果要找我的话,晚上竹记・・・・・・散吧!” 他挥手遣散了众人,望着院子里的打斗痕迹,却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好是不好。 陈凡与宁毅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双方说是过命的交情并不为过。以当初宁毅在杭州的遭遇,如果交了反贼的朋友,秦嗣源等人知道了或许能有所体谅,但总归还是有麻烦。这次陈凡过来的消息首先经过密侦司,闻人不二立即封锁了消息,他也在犹豫着应该如何处理这事,但总而言之,让双方不能解除到是对宁毅最好的结果,这是他的想法。 只不过宁毅从梁山回来之后,秦嗣源调拨了人手保护他,同时也有着锻炼密侦司成员的想法。人员的管理,说起来是由闻人不二直接负责,但方针、运筹方面,却是由宁毅插手其中,他的影响力巨大,另一方面,又有着高明的管理方法,令得人与人之间互相监督、比试,又不至于伤了和气。这类消息同时往两个方向递的可能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罢也罢,他既然已经将人带走,自己也就不必当这个恶人了。闻人不二如此想着,出门去往竹记。 “晚上的表演不错,你休息一下,待会我带你去看。” 宁毅拉开门,准备出去,陈凡在那边偏了偏头:“对了,等等。我师父的事情,我会考虑一下,另外有一件事。刘西瓜他出来了,我准备上京的时候,她跟杜杀、方书常这些人出来参与了营救。我问她来不来京城,她说不来。这事情你知道就好,最好是修书一封,让她离开……她不该参与到这件事里的。” 宁毅的双手按在了门板上,好半晌,他偏着头,低声道:“怎么搞的?她跑来凑什么热闹?” “出来的只有十几个人,霸刀营的高手,过来帮忙。天南叔应该留在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管事了。她的性格,你明白的,为了庄里的人,她可以坐视与她更亲近的圣公他们去死,但是营救师父这件事,她却可以单枪匹马出来干,因为这只是她的命・・・・・・她就是这个样子……” 陈凡说起刘西瓜的事情,此时也不过随口提了提。要将刘西瓜劝走,可能只有宁毅能做。他背对门口这边,站在桌旁喝了一口酒,大部分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宁毅说的事态上。后方宁毅沉默了许久,不知不觉间,竟又拉上门闩,走了回来。 陈凡反应过来时,宁毅正将椅子拉起来,顺手拍了两下上面的灰尘,在他身后放下。陈凡古怪地看着他,宁毅的表情有些无奈,语速倒也不快。 “凡哥,你说得有道理。 “呃……” “……我们再聊聊吧。” 陈凡含着那口酒呆立了两秒钟,随后“噗・・・・・・咳咳・・・・・・咳咳咳咳……”的弯下了腰,他一口酒进了气管,此时咳嗽半天,脸上苦笑不得。 “我去……咳咳……去你娘的――他妈的混蛋――” 陈凡的谩骂之中,竹记晚照楼的大门附近,苏文兴拿着一本做记录的小册子一边看一边进来,左顾右盼之时,被人拉住了,定睛一看,是宋永平。 “文兴,你见到二姐夫了吗?” “哦,永平,你来了?我这边有事,才刚到,你见到苏燕平没?我在找他。” “没有・・・・・・你等等,文兴,你可知道,今天要出大事情了,我在找二姐夫,你帮忙找一找,这事情他一定得知道・・・・・・” “什么事?”苏文兴还在拿着那册子,左顾右盼地寻找苏燕平的踪影。 “你可知道,有人要来找麻烦,说要把店都给砸了,今日过来的皆是斯文之人・・・・・・” “谁?谁要来找麻烦?我们交过钱了,附近都打过招呼的・・・・…” “是高衙内,当今太尉高俅的儿子!花花太岁!”宋永平压低了声音,害怕周围的人听到然后跑掉。 苏文兴也愣了愣:“他?确实……这事情就比较麻烦・・・・・・哎等等,齐掌柜,你见到燕平没,我有事找他,是炉子的事情・・・・・・没见到啊……高沐恩居然要来找麻烦?姐夫还不知道吗?他有没有在?”他叫住一个掌柜问了问苏燕平的下落,随后才又将心思回到宋永平关心的事情上。宋永平已经是满脸焦急。 “之前见到过,后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些掌柜只说事情都已经安排好…・・・我又不好跟他们提这个。二姐夫到底干嘛去了,这件事他总得心里有数才行啊……” 他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一阵,苏文兴下意识地点了好久的头:“不行,我得先找到燕平才行,我这个炉子……哦,永平你见到二姐夫就跟他说一下吧,高沐恩来找麻烦,确实是件大事,我要、我要先走了,这边还有事。这个炉子,我们找到个好办法,用了以后,上面的铁丝就不扎手了,你记得找到姐夫一定要说那个高衙内的事情啊・・・・・・” “啊……呃……啊?” 宋永平嘴角抽搐一阵,眨着眼睛,看着苏文兴跑掉了・・・・・・ 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说的,火烧眉毛了啊・・・・・・ ----2014-1-5 3:17:21|6698085---- 第四七一章 宋永平 下午时分,竹记之中,该到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过来。! 如同所有社交场合的惯例一般,到得早的往往都是身份地位算不得太高的人。如同一些进京赶考、慕名而来的考生,国子监里的学生,包括曾经亲自上门训斥过宁毅的太学生陈东,来得都相对较早,从规模上来说,则勉强算得上是名士聚集。 当然,这次京城春试,呼声最高的一些才子来得是不多的。一如宋永平之前的打算,一来是傲气使然,二来求仁者得仁,真正的学问,总是属于那些肯埋头苦读之人,考试在即,真想得个好名次的,此时大多已经紧张起来,便不来参加这类诗会了。 除了这些文士或是过来凑热闹的家境殷富者,随后过来的便是汴梁城中的一些闲人。如同隽文社的一些成员,去年端午与宁毅产生过矛盾的秦墨文、薛公远、严令中等人,一些披着秦嗣源的虎皮能够影响到的闲散小官――这也是因为宁毅将尧祖年拉了过来坐镇。当这些人抵达,竹记的晚照楼中,才真正有了规模。 而混在期间的,也有矾楼、小烛轩等青楼中的一些女子,今天能过来的,多是些名声在外的才女。宁毅在这其中花了不少钱,让她们在楼中寻找熟人,活跃气氛。至于负责表演的李师师等人,她们到得也较早,未时过后便已经有车队过来,但只是进一步点缀要做表演的舞台,一时间只是李蕴出来跟人打招呼。 宋永平上上下下地找了宁毅许久,只不过在中午过后,对方便再没有出现在竹记的正厅这边了。 于他而言,这样的情形,委实是有些奇怪的。一个在京城混的商人,开了两家店,也不是什么世家巨富之流,将一个宴会活动弄到如此声势之后自己跑掉了,哪怕是自己的父亲,恐怕都不敢做出如此怠慢之举。他想着这姐夫可能是已经知道高衙内要来捣乱的事情,正在为此奔走。不过为了保险还是找人多问了几次,最后找到宁毅时,对方正在晚照楼后方的院子里。 其时日光已经开始西斜,光芒照下来洒在廊檐旧院之间,倒也还显得明媚。前头喧闹的声音隐隐朝这边传过来。竹记在汴梁的两家店开时,收购了附近的好些房产,改造了一部分之后开业用地还颇为宽裕。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出奇,封建社会的贫富差距,社会地位构成跨度极大越是接近汴梁中心的地方,土地反而不如边缘那般拥挤,这也算是权力与关系的象征了。 竹记购地时,宁毅尽量请了觉明和尚帮忙,再加上有意识地扯相府的虎皮,只要肯花钱,一切都很顺利。此时改造后用作开店的部分还不足一半,其余未开发的地方都保持着旧貌,等待着一步步的扩张。宋永平过来时看见宁毅正坐在院落中的亭台里想事情,他面对着前方的小池塘,目光严肃手指敲打着旁边的亭台栏杆,那敲打并没有规律,似乎正在以手指计算着什么但看见宋永平过来,宁毅还是停止了思考,朝他笑了笑。 “永平・・・・・・有事?坐。”宁毅看出对方的表情,笑着微微蹙眉,然后伸了仲手。 “想必姐夫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宋永平跨进那亭台内,目光与步伐倒也从容,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宁毅反倒是愣了愣:“什么事?” “太尉府。” “呃?” 宋永平端坐下来等待着宁毅出现预期中的反应。在他生活的圈子里,君子与智者之间的来往大抵都是这样的――如同他父亲与身边幕僚的来往――淡然、从容却又能准确把握住对方所想。不过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宁毅,对方眨了眨眼睛,一脸迷惑,很不捧场。 你都不知道太尉府来找麻烦的事情还在这里苦恼个什么劲! 他有些意外,随后补充了一句:“高衙内的事情,姐夫莫非还不知道?” 宁毅朝后方靠了靠,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浮起的情绪首先是好笑:“高沐恩?他又怎么了?” “嗯・・・・・・我在外面听人说起,这高衙内今天要来找姐夫的麻烦,说是纠集了一些人,想要来砸掉这家店,搅了竹记今日的表演。”宋永平顿了顿,等着宁毅消化他说的内容,“这人怕是不好惹吧。” 宁毅皱眉想了片刻,随后倒是若有所思地望了宋永平一眼:“昨日听永平说起今天要在家中温书……过来是为了这事?”问过之后又笑着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高沐恩嘛,呵,确实不好惹。” “只是听朋友提起。另外,我也确实想来听听姐夫的新词,也不知道这晚照楼为何名为晚照。”宋永平笑着说了一句,随后又认真起来,道,“话说回来,小弟也知道在京城做生意,多半要有些背景。但以太尉府的势力,这事情怕是不可不防,不知道姐夫是否有对策。” 宁毅看着他,表情温和:“永平你觉得呢?”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姐夫手中有多少能用的关系。但毕竟是太尉府,若是想要与之对上,一般人出面怕是都不好办・・・・・・若真事不可为,小弟这次上京,已见过右相一次,以家父与右相的关系,再加上姐夫与相府素有往来,说不定可以请动相爷在这件事上帮一帮忙・・・・…毕竟说起来,此事实在是市侩了一些・・・・・・” 宋永平想着时间已经不多,此时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在他看来宁毅与相府是常有来往,但就算为相府管些账目,一来高沐恩是晚辈,二来开店的事情太市侩,秦嗣源那种地位的人,顶多也是在店被对方砸了以后出来说一句话。而若加上自己家的关系,或许可以请动秦嗣源在事情发生前将危险扼杀。阳光洒下来,落在亭子里,宋永平也就低声说着其中的分寸拿捏,宁毅在那边看着他,目光之中倒是颇有赞赏之意。 “永平对这些事情倒是熟悉得很。” “倒也算不得熟。”宋永平谦虚一句“只是不知道,姐夫这边如何会与那高衙内结下梁子。” “来这边时发生了两次冲突,坏了他的好事吧・・・・・・后来有人摆了他一道,他大概把账算在我头上了。这人有些乱来顾前不顾后的,闹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得早作准备才行。”宋永平提醒一句,意思是若是要去相府,这时候就该动身啦!眼下虽然相府的客卿尧祖年也在,但若是没有秦嗣源的亲自开口,客卿的身份就跟人家的儿子比不了,而且对方也未必会尽全力。官场之上便是如此,一个客卿是不敢为东家招大麻烦的。 “嗯。”宁毅点了点头,过得片刻笑道,“对了,师师姑娘已经到了。你可想去见一见?” 宋永平心中疑惑,道:“……待会总是见得到的,眼下便不用了……姐夫有事先忙,我便先去前头了。 “倒也是玩得开心些。高沐恩的事情我待会找人应对,不用担心旦永平这样跑一趟,心意我记住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永平笑着拱了拱手。以他的智商,此时也从宁毅的表情里看出来,对方不必动用所有的关系去相府求援。心中又不免疑惑・一个小商家怎么会有这等关系的。但他也是骄傲之人,先前心中着急已经说了不少多余的话,此时便告辞回前方・离开时回头看去,送他离开的宁毅转身回去亭台间,手指在身侧敲打着,又已经回到思考的模式里了。 宁毅坐回那凉亭之中,将石制小桌上的果盘推开了一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让情绪回到先前的沉思里。 早先与陈凡聊过之后・他见了过来这边准备表演的师师与李蕴一面,交谈一阵之后也没有去到前方待客或是指挥布置。店面是掌柜的事情・表演则属于师师这边的专长,让专业的人士去做专业的事情才是正理,他不愿意在这些事上操心太多。 至于高沐恩,眼下来说也不必想得太过严重,自梁山回来以后,他早已通过密侦司打通了汴梁城内的一些黑道势力,而在他的周围,也随时有可以调动的一些密侦司成员。而最重要的是,高沐恩在高俅的心目中,未必有多么厉害的地位,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被放出来了,但在今天竹记的情况中,对方掀不起太大的乱子,也未必敢掀起太大的乱子。 唯一可虑的,是高沐恩忽然找上门来,会不会是高俅要对自己这边动手的试探性信号。但想一想,可能性终究是很小的。 刘西瓜那女人跑去救方七佛了,才是个需要考虑的大麻烦。 由少师王黼主导,这次针对押解方七佛上京,武朝之中有数的几个大家族都已经盯住了那边。倒不是说对方如今就将这事当成了多么严重的事态,但老实说,这些家族每一个出一点点力气,影响都绝不是一个两个人或是一百两百人可以比拟的,永乐起义完全失败的今天,霸刀营就算全都出动,也砸不起多大的水花。 相对于梁山那浮于表面的霸道,宁毅心中知道,这些大家族才是藏于水下的巨鲸。大的方面上,他们忙于与王黼、蔡京、童贯等人合作北上买城,急于恢复南北之间的贸易,以及为灭辽之后新时代的生意做准备。对于方七佛,这些人在眼下顶多只是说一说话,看着刑部的几百人押送着囚犯北上,但劫囚者一旦力量膨胀,对方的力量一定会相应膨胀更多,这个膨胀的程度,就眼下来说,没有上限。 即便真能以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方七佛救走,等在周围的,也会是遍及江南之地的围追堵截,一个不好,霸刀营的一点点残余力量就会整个陷进去,永乐朝覆灭后好不容易逃掉的一些人,也会在这样的局势里再度被揪出来。 宁毅根本是不赞成救方七佛的,即便后来与陈凡询问了详细的状况,也只是在考虑如何说服刘西瓜而已。少女的性子实在太倔了,怎么说服她,自己也没有把握,而刑部这次准备的力量已经很强大,如果说自己真的赶过去,而西瓜等人已经被反扑,自己总得提前有些想法,如何应对情况,尽量让她们跑掉。 杭州、梁山的事情刚刚结束,京城的布局才起了个头,连站稳脚跟都不算,又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宁毅也有些头疼。他是崇尚实力的人,根本就不想走夜路,给他几年的时间,将手底的实力铺开,然后平推对手才是王道。这时候他叹着气,尽量动着置身事外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有两点总是要保证的:劝退陈凡、劝退西瓜。 如此想着,过不多时,日渐西斜,宁毅让楼中掌柜为高沐恩可能来阄事做了准备。夕阳彤红时,闻人不二过来找到了他,而在此时,前方楼中的表演,其实也已经开始了。 作为宁毅特意配诗的第一栋楼,这个晚上的表演,不会只有一项。但为了避免出现别人认为他太自大的情况出现,宁毅的这首“新诗”,其实放在了整个晚上的第一首。随着一批火药骤燃打出的光影效果,李师师出场,由第一句“东城渐觉风光好”开始,此时正堪堪唱到“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乐器的伴奏间,楼内上下大都已安静下来,夕阳从窗外和煦地照射进来,不久之后,夜幕降临。李师师的表演完毕之后,这栋“晚照楼”便由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定下了基调,此后又有各种表演,以及一些新颖的魔术、杂耍乃至于两个好笑的相声穿杂其中。 这个夜晚的晚照楼恐怕算不得会惊动整个汴梁,但总还中规中矩,不过不失。 宁毅也与闻人不二说了高沐恩的事情,随后便等待着对方的过来,然而入夜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夜风吹来,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游人如织时,仍然没见到有人要来找麻烦的迹象。晚照楼眼下的定位是个酒楼,不是戏楼或者青楼,表演再好看,一场晚宴也不会进行到深夜,一旦有人吃完聊腻之后开始离去,对方又能来捣个什么乱。 “这个高沐恩,在家里被关了半年之后,变得有点高深莫测了……”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宁毅有些好笑地如此说着。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不远处闻人不二摇了摇头。 “我倒是感觉不到什么高深莫测,不过,高沐恩这种人,干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奇怪,说不定又是在街上忽然看上什么良家妇女了也说不定。” “唔,成舟海还没把他整够……”宁毅摸了摸鼻子,“话说回来,关了半年的时间,怎么又忽然被放出来了。” “我之前打听了一下,听说昨天在太尉府,他忽然发疯,看上了师师姑娘。然后跟他爹哭诉了一个下午,大概把他爹折腾烦了吧……” “什么?” “你不知道?昨天在太尉府,他想要强暴师师姑娘,估计是没得逞……我也不很清楚,但总之是把师师姑娘给打了一顿,先前我还没怎么注意,师师姑娘今天的打扮……脸上的粉是不是有点厚・・・・・・你之前没见她?” 宁毅愣了愣,昨日师师与李蕴去太尉府道歉,他还曾一路同行,先前他也确实跟师师、李蕴见了两面,还聊了会儿天,不过李师师那边一切如常的感觉,他也就没有特别注意这些。现在想来,若是她昨天真的在太尉府被高沐恩找了麻烦,起因肯定是因为自己了。 “…・・・哦。”他点了点头,“没注意…・・・” ----2014-1-18 21:40:21|7064072---- 第四七二章 坏心眼 火光爆开之后,掌声与笑声响起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燃烧之后的气味。春日夜晚的竹记,楼中的表演还在进行,歌舞、魔术、杂耍、相声,矾楼的姑娘们负责了其中一半的表演项目,晚宴其实已经进入尾声,由于楼中许多人都是认识的,此时或者还在观看表演,或者互相走串攀谈,议论着今日的表演与宁毅的新诗,若以经营者的角度来说,气氛算得上融洽而成功。 在前方楼上等了一阵,觉得高沐恩可能不会过来时,宁毅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不过对于高沐恩这种人,实在不该以常理来揣度,如同闻人不二所说,那家伙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出奇。 至于闻人不二,他过来这边,除了为今天抓人的事情与宁毅通气之外,倒也旁敲侧击地提起了有关陈凡的消息。 “…・・・今天上午,除了河朔双雄。习桂山那边传过来消息,有个永乐余孽进城,专为找你而来,我本想除掉他,可惜晚到了一步,让他跑了。” “哦,竟有这种事?” “呵,这人具体身份我还没查到,但据说武艺高强,很是厉害。”闻人不二看着他,“你坏了永乐众匪的大事,他来找你,必定来意不善,需不需要我给你加派人手?” 宁毅却也笑了起来:“死在咱们手上据说武艺高强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了,闻人兄这么紧张干嘛,方腊那边的余孽・・・・・・也就是手下败将了,不管是谁,我看都用不着劳师动众。” 闻人不二道:“我也是怕在京城闹出事情来不好。你也知道永乐朝的事情最近收尾了,却也是最紧张的时候,刑部那边查得很严……如果再过段时间,该过去的倒是都过去了,也就不用考虑这些。” 他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说完这些・吐出一口气,宁毅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闻人兄指的是什么?” 两人对望了片刻,闻人不二摊了摊手,耸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就当你知道了。” 宁毅做出沉思的样子,他自然明白闻人不二话中的提醒之意,但无论双方交情如何,这种立场问题上,只有愣头青的热血青年才会做出心照不宣的样子。两人针对这事打了打哑谜,闻人不二也看不出这一贯高深莫测的年轻人的想法,不一会儿・也就将话题转开。 与闻人不二分开之后,宁毅去往晚照楼的后方,寻找李师师。 跟李师师先前已经见过一次・对方神色如常,由于当时经过走廊光线并不明亮,宁毅倒是没有看出对方有什么不妥。后来陆续的表演,对方的发挥也完全对得起京城第一花魁的称号,想必她昨天挨打的传闻未必属实,又或是有所夸大,但既然听说了这事,宁毅还是要过去看看对方的。 来到李师师所在的二楼房间时,里面熄着灯・听来安静,他敲了敲门,随即传来对方的声音:“谁啊?” “是我・宁毅。” “哦,等等。” 房间里有人起身,随后火光闪动了几下・点亮了灯盏,门打开时,馨黄的光芒溢出来。开门的也正是李师师,她仍旧穿着表演时的服装――白底黑边,绣有红梅的深衣长裙。此时男男女女所穿的深衣,大多都是连体的长袍模式,与汉服有一定类似・但由于是用作表演,便以腰带做了收腰・以衬托体态,且配有有层次感的花边,令得这深衣看来如稍稍绽放的花朵一般,修长大气。只是脸上应该已经卸了妆,笑容之中显得素净,刘海侧向一边,长发稍稍的收束起来,但仍旧不失清丽大气的感觉。 “立恒,进来吧。” “表演快结束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身边的丫鬟呢?” “打发去收拾东西了,我一个人。”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芒其实稍显昏暗,前方的窗户其实可以从侧面看见大厅里的表演,此时微微的打开了一条缝,一张椅子便摆在旁边,显然已经表演完毕的师师之前就在这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当着观众。宁毅进去之后,师师招呼他在桌边坐下,然后拉过来茶盘,开始倒水。 “我来吧。” 宁毅想要接手,女子倒是瞥了他一眼:“这事情谁擅长?自然我来。对了,我方才在这里看那两人说笑话,真是有趣・・・・・・”说到这里,莞尔一笑。 宁毅注意着她的脸色,虽然灯光昏暗,但宁毅隐约能够看到,对方的左脸之上,似乎有着稍许红肿:“师师也喜欢这个?” “很喜欢啊,几个戏法也很有趣。听说这些事情都是立恒你想出来的?” 倒了茶水之后,师师坐下与他讨论了一会儿外面的表演。她是汴梁这一行最出色的人,对于表演如何,自然是有发言权的,不过赞赏之余,也隐约透了些提醒的意思。 今晚的这场表演,其实算不得雅,至少算不得文人雅士当中最流行的表演模式。 各种表演当中,魔术类似于杂耍,但杂耍通常是一些硬功夫,类似于从小练起,扭曲人的骨骼的一些表演,一个手艺人练一门技艺,需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仍旧会被归类于三教九流,宁毅着人练习出来的几个小魔术纵然尽量包装成优雅从容的样子,但仍旧可能被人认为轻浮,登不得大雅之堂。 而相声这类引人发笑的节目,就更可能让人觉得登不上大场面。以李师师对于文人圈子的了看过之后,自然就发现了其中的隐忧,旁敲侧击地做出提 她此时虽然见多识广,谈吐大方,但看在宁毅眼中,放在后世,自然还是少女一般的样子。听她说完,宁毅也都点头虚心接受:“不过,竹记的几家店,原本就不打算往上面开的,其实我倒是希望,来的人尽量市侩俗气一点也没关系。” “哦?”李师师看来有些疑惑。 “呵・竹记走的不是高端的路子,我会尽量走中端,或者低端的方向。跟竹记配套的,还有很多生意要揉在一起・・・・・・不过这些现在还只是构想・也不太好说,我只是想要尽量大的影响力。”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对了,你们昨天在太尉府,高沐恩是怎么回事?” 李师师愣了愣,眨眨眼睛:“那家伙・他过来找了麻烦了?” “还没有,我只是听说了有这么一回事。” “没什么事。”师师捧起茶杯笑了笑,十指青葱白皙・“他……他没敢动我。我在青楼之中也这么多年了,对这些事情,总有办法的。” “你脸上那一巴掌可没什么说服力。” 师师偏头一笑:“立恒想要帮我出气吗?” “呵,我拿高沐恩恐怕也没辙啊……”宁毅笑着,心中对眼前的女子倒是更有好感了。 风尘中人,最懂的是摆布人的心理,她这时若是顺口说“你不用管我”,对方一般拉不下脸来,免不了要将事情扛上身・但她说的既然是“你要帮我出气吗?”却往往会让人冷静下来,说明对方是真的为自己这边着想。 师师说完那句,摇了摇头:“太尉府势力大・靠的是当今皇上的赏识。我也知道立恒你有本事,但这件事情,确实不必放在心上了。你有本事・我也很厉害的。李师师这个名字,说来是花魁,但人家高看你一眼,那便是了,人家不给面子,终究是个风尘女子。这些年来,让人为难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啦,耳光也不是第一次挨・挨打也有过,有时候被逼着喝酒,喝到吐了,还得笑着吐得好看。昨天在太尉府,那高衙内也是借势发狂,被太尉大人喝住,我也就趁机跑掉了。既然跑掉了,也就没事了。” 她抬头看了看宁毅,目中带笑,却也颇为认真:“这事情若是摊在别人身上,我或许还想装着可怜一下。但是立恒、和中你们,与其他人不同,我就你们几个朋友。 而且立恒你见多识广,与你说实话就好。我是花魁,你是大商人,一定会明白的。” 她说这话时神态轻松又自然,比之昔日来往,又有不同,显然昨天的事情对她还是有着一些影响的。宁毅想了想,却也不趁强,点了点头。过得片刻,笑道:“高沐恩那个人,最让人觉得麻烦的是,不管你付出点什么代价干掉他,最后都会觉得不值得,但偏偏他又能给人带来很多麻烦。” 这话说得有趣,李师师笑起来:“倒是你怎么跟他结下怨仇的,还是要小心才是。” “有办法的。”宁毅点点头,“不过,除了脸上,没伤到其它地方吧,看起来挺严重的,我之前居然没注意。” 师师却摇了摇头:“没其它地方了,这个也不严重啊。” “一天一夜了都还没消,不用死撑了。” “不是因为严重。”师师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莞尔一笑,“因为我嫩呀。” 宁毅倒是第一次发现李师师还有这样有趣的一面。 其后两人聊了一会儿,宁毅没有再提起高沐恩的事情,李师师显然也这当成了他虚心接受了意见的标志。在阶级差异无比明显的社会里,人们更能接受形势比人强这样的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被太尉府欺负了,忍着,不丢人。 这个晚上直到客人的陆续离去,扬言要来砸场子的高沐恩都没有出现,宋永平回到家中,猜想可能是宁毅将事情扼杀在了萌芽中,对这个姐夫,倒是觉得有几分高深莫测起来。而宁毅本身也并不明白,其实他们倒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并不复杂。在宁毅觉得付出代价干掉高沐恩不值当的时候,高沐恩也会觉得为了让宁毅不爽付出代价是件赔本生意。 “那家伙就是个灾星!”这天晚上,对着一帮被召集过来的纨绔子弟,高沐恩也颇为坦率,“我在家里都闷了半年了!终于回来了,各位兄弟!那个叫宁立恒的家伙,自从我遇上他,就没出过什么好事!要干他很简单,但要是又闹出什么事情来。我才出来一天啊!妞都还没玩过,要是又被罚不能出门,我会死的!”他一摊手,“大家说!我看起来像是笨蛋吗!?” 可能由于他看起来明显不像,一时间倒是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其实纨绔子弟通常是自我意识过剩加上眼界不足,真正的笨蛋倒是不多。高沐恩在家中借李师师这道题发挥,又说要找宁毅的麻烦,终于被高俅默许了可以出门,他也不想立刻就被关回去,这天晚上便集思广益,决定做一个阴了人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高明的幕后黑手。 不久之后,众人想出了许多点子,然后开开心心地玩女人去了…… ----2014-1-19 21:52:53|7076581---- 第四七三章 情谊 原本在宁毅的计划当中,南下木原县接回妻子的计划,应该还要过几天的时间才会启程。但陈凡的忽然到来,以及他带来的消息打乱了原本的安排,第二天二月初七,变成了忙碌的一天。 自早晨开始,就在提前处理南下的事情,有关城外大院的安排算是最重要的一点,毕竟宁毅的许多创新式开发都放在这边。出于尽地主之谊以及不让陈凡留在城里乱来的考虑,宁毅还带他参观了一下,试吃了装在精美瓷瓶里的鲜榨果汁和盐水鹌鹑蛋。当询问他的感想时,他自然点头表示好吃,目光中却是慢慢的疑惑:你这家伙到京城之后就是在弄这些! 宁毅在生活上的要求不低,哪怕陷身杭州大乱,在有条件的时候,还是会尽量去吃些好的。陈凡对这类事情也颇为清楚。事实上果汁跟鹌鹑蛋这年月里自然不是没有,宁毅弄的包装精美,鹌鹑蛋什么的还在特意试验防腐效果,放在竹记中销售或能有一笔赚头,要说创新,就明显显得有些乱来。倒是宁毅自得其乐,走的时候,每人还带了一瓶果汁出去。 除了城外大院一边,需要过去的,还有苏家布行在京城中的一部分。这其中有几个被宁毅安排了在学习的人,原本准备让他们在几天后一道南下,此时已经提前,昨天晚上已经给了通知,今天则过来询问他们的准备情况。 陈凡坐在苏家布行仓库后院的台阶上,抽着嘴角看宁毅对五名男子的检阅过程。 “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你们怎么样!?” “我们是最好的!” “好。就这样……都去收拾好东西,这一次跟你们在店里卖东西不同。做好准备,靠你们了。” 如此大声地说这种耻度很高的话,不符合这年月谦谦君子的标准。陈凡观察力敏锐,除了在宁毅训话,对方回答时,这些人表现出一种很从容自信的感觉,转过身后,目光和气质多半还有点忐忑和犹豫。也不知道他们之前是些什么人。不久之后,两人坐在仓库外河畔的石凳上喝果汁,陈凡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带这五个人南下,他们是你培养的师爷?” “不是啊,他们是卖布的。” “啊?” 道路边人来人往,春日的阳光从树荫中洒下来,宁毅回头看了看那边还未开门的苏家布行店铺。举起装果汁的瓷瓶示意了一下。 “我们一家北上之后,苏家的布行生意,由我娘子掌管,也上来了。但女子掌家,看起来伤害了左家的什么人,布行那边不怎么给面子。有些抵制的态度。其实现在要开也是可以开的,但为了不引起那边太大的反弹,所以就一直延长到现在了。因为这个事情,我训练了几个人,预备让他们到大户去推销一下。” 宁毅喝了口果汁。笑起来:“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是以前的布行伙计。有一个是年轻的掌柜,另外还有两个是我从竹记调过来的。布行这边需要,就先紧着布行用,这次南下,就打算让他们在木原县附近发展一下业务,去一些有钱人家里拜访一下。” 陈凡明白过来,皱了皱眉头:“游商的生意,赚得了什么钱。” “话不是这样说。” 宁毅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的武朝世道,推销无非是做生与做熟两种。江湖游商,挑个小担子到处走走,这类人多半猥琐油滑,江湖气重,类似于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的一种,他们做大户的生意不容易。举凡有钱人,通常会是一些固定店铺的熟客,类似于在江宁,有些富户要做衣服时,会到苏氏叫相熟的掌柜和师傅上门,又或者苏氏有什么新款推出,也会有长袖善舞的掌柜上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 这两种方式间,商人终究是一种贱业,一个掌柜再长袖善舞,谈吐与气质中,也是会隐约的低人一等。 其实谈吐与气质在此时是一种非常说明问题的东西,先秦时期,纵横家凭借一两句有道理的话便能将人哄得团团转,三国之中,“观此人谈吐气度不凡”,便能确定一个人是否值得重用,又或者立即让人下决心与之结为异姓兄弟。归根结底,还是个知识跟文化普及度的关系,在一个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方圆一百里的地方,能够把握住一地大势,或者对天下大势说出点靠谱推论的人,其逻辑能力,多半是不错的。 及至武朝,虽然说文风兴盛,但毕竟读书人的比例在总人口上还不算多,这其中去掉一些读书读傻了的呆子,能够有不凡谈吐气度的人,基本上就有了往社会上层走的进身基础了。而且,这一类谈吐、气质、自信,必然是建立在学问与社会认同感之上的。森严的儒家社会,这方面能够取巧的机会不多,不过,这方面恰巧是宁毅的强项。 煽动式的教育,后世的推销理念,宁毅首先做的,便是速成式的改变这些人待人接物的方式。这些人可以没有太多的学问,但只要智商和逻辑能力足够,宁毅就足以给他们设定一套表现自信表现亲切表现专业的方式。此后每到一地,摆出一副“我是京城来的”的做派,拜访当地的有钱财主,先找那种地方闭塞一点的、土鳖一点的、虚荣心强一点的,告知对方外界发展,京城流行,然后开始推销东西,最重要的是,尽量做到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往后京城有什么好东西,都可以尽量往对方那边输送过去。 这期间,等到推销员们专业一点了。忽悠能力强一点了,再去啃那些开明的士绅。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慢慢来。此时的贫富差距大,家有余财只是没拿出来用又或者根本找不到往哪用的地主很多,如果说后世“你知道安利吗”都能忽悠一大批人,这时候没理由不行。 当然,如今对这五人的训练,其实时间还不够长,何况一地有一地的实际情况,如何按照此时的现状做一套推销框架出来。只能慢慢地去成熟。但反正投入也不多,就算失败,这五个人回来至少也是可以当掌柜的才能,宁毅并不为此忧心,人毕竟是可以回收利用的资源。 当然,这些东西一时间没办法与陈凡说清楚,倒也没这个必要。将话题岔开一阵子。宁毅道:“你师父的事情结束以后,你打算干点什么?” 陈凡想了想,喝了一口果汁:“还能干点什么?我的命已经卖给刘西瓜了,杭州城破之后,没有过去,已经是食言。到时候应该是去苗疆看看有什么可做的吧。或许时机到了,再跟她起兵造造你们的反。” “你倒是还想造反……”宁毅摇着头笑起来。 陈凡叹了口气:“我是无所谓的,以前跟着师父,除了造反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但实际上。也不知道造反以后又能干点什么。我幼时跟着师父,见过不少可杀之人。不杀难平心头怨愤,但杀过以后,才发现杀了人,解决不了问题,特别是当初的杀人者,也慢慢都变成可杀之人时,我也就没什么兴致了。” 自从在杭州认识陈凡起,宁毅对他其实是颇为欣赏的。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许多时候虽然看来鲁莽,实际上对于许多事情都能清明洞彻。当时他在义军当中地位不高,虽然作为方七佛的弟子,年轻一辈中又独他能挡刘西瓜发飙,但除此之外,老实说,让他担当的实权任务却不多。 当时在方七佛那边,隐约是传言佛帅爱惜弟子,希望他经过磨练之后再出来真正干大事,实际上,宁毅却能看出来,这一切其实源于陈凡本身的态度消极。打仗时他可以身先士卒为猛将,没人的时候他也可以出来任事,但只要有人接手,他就立刻撂挑子,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这一切的理由,从他为一帮书院学生出手刺杀包道乙时,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他幼时无依无靠,跟了师父以后为了师父那边的事业奔走,到此时永乐朝完蛋了,方七佛又被抓,他在奔忙之中,其实心下也颇为茫然,此时宁毅问起,他那样回答一句,顿了顿之后又笑起来:“倒是西瓜那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是有想法的,希望我去过以后,能找到造反的理由。”这也是他随口的说辞罢了,要说信心却并没有多少,想一想,“那你呢,立恒你以后的打算如何?” “我比较简单。”宁毅坐在那儿摊了摊手,“就像之前说得,金人势大,武朝积弱,灭辽之后,是会挥军南下的,我大概是做点事情吧……” “就是……这个?”陈凡举起那瓷瓶示意了一下。 宁毅笑起来:“就是这个……要做事,得有影响力,要有影响力,得有人,要有人,一定要有养人的钱。哪里都是这样的。” “有权就行了,光有钱能怎么样?” “也是一样的,任何当官的,身边都会有一批人跟着吃饭,上至宰相尚书,下至七品小吏,真正没人巴结的,或者绝对清廉的,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归根结底,国家也好,帮派也好,朋党也好,都是为了利益而结合,这利益有形而上的,也有实际的。没有形而上追求的组织,没办法真正的壮大,没有实际利益的组织,则连基础都没有。” 过得一阵,陈凡点了点头:“但我可不觉得这个能赚多少。” “那是我的专业了。” “那……不说金人会不会南下。如果你阻止了这件事,然后呢?” “然后……当个财主,跟老婆孩子偏安一隅,建个庄子找一批农民管着……我教教书什么的,大概是这样吧。” 陈凡愣了愣,然后皱起眉头,一口喝光了瓷瓶里的果汁:“哈。” 宁毅耸了耸肩。两人坐在那林荫落下的河边道旁,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只是过得一阵,陈凡又想起来,道:“西瓜可不会陪你去隐居吧。” 宁毅点点头:“这就是问题啊……” 时间已至中午,两人随后又聊了几句。对于南下的这件事,宁毅是不会直接参与到营救方七佛当中的,两人对此已经达成共识,毕竟以宁毅目前的身份,如果他真的出现在方百花等人面前,不光朝廷这边很多人可以要他命,就连方百花的态度,恐怕都未必会好。也是因此,他只是写了一封信让陈凡带去给刘西瓜。至于他,表面上是先去木原寻找妻子,然后南下江宁一趟,谈谈生意,其余的便是随机应变了。 既然宁毅并不亲自去与刘西瓜碰面,如今时间宝贵的陈凡也不必等到第二天再与他一道上路,他是打算中午过后便立刻走人的。两人在附近的酒楼中吃了一顿午饭,吃到一半时,苏燕平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姐夫,我听说一件事。” 他眼见坐在饭桌对面的陈凡,便附在宁毅耳边,轻声说了起来:“听说今天上午,高衙内那边有动作了,他们找了汴梁一地好些有名望的武师,说是要找姐夫你的麻烦,其中有御拳馆的地字教头陈元望,‘千里镖局’的马金富,神拳门的彭显玉这些人……” 苏燕平声音压得低,但陈凡是谁,在与宁毅相熟的人中,除了陆红提,恐怕便是他的武艺最高,连刘西瓜恐怕都要逊色半筹。待到苏燕平说完,宁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吃过饭没,没吃的话坐下一块吧。” “吃过了,我那边还有事,姐夫你知道这个事情就行……陈大哥,小弟告辞了。” 陈凡起身拱手,待到苏燕平走了,眼睛亮晶晶的:“京师高衙内?高俅的儿子?立恒,要不然我帮你……” 宁毅连忙拱手苦笑:“大哥,我怕了你行了吧,千万别乱来。” “哈哈哈哈。”陈凡开心地笑起来。 按理说两人此时已经是不同立场上的人,陈凡如果真的要干点什么,跑过去把高沐恩杀掉,宁毅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陈凡这人毕竟光明磊落,想到这事,直接当笑话说出了口。吃过饭后,他便起身告辞。 “我不清楚你要做的事情,多的话也不说了,将来事了,希望还能一起喝一杯。” “不急。”宁毅摆了摆手,“出城之前,到我家去一趟。” “嗯?” “见见我儿子,将来若是有机会,希望他能拜你这个师父,跟你学点东西。” 陈凡偏着头看着他,过得片刻,缓缓地拍了拍宁毅的肩膀,笑道:“那还等什么,走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3-7 21:25:38|7554608---- 第四七四章 去寻找圣公的宝藏吧,少年! 杭州一别之后,彼此的立场不同,陈凡虽然性情直爽,但直爽不代表情商低,他过来京城寻找宁毅,未必没有被出卖甚至被围杀的准备。 毕竟在江湖上混过这么些年,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可以豪爽义气,推心置腹,也有些时候,涉及亲属、家人,甚至谋逆的大罪时,人们做出任何事情来规避伤害,都不奇怪。 作为方七佛的弟子,他如今是无法洗清的朝廷钦犯,北上京城,是无奈之举。若是对事态还有任何的主意,他是不会过来寻找宁毅的,而既然来了,如果说宁毅设下圈套要出卖他,从道理上来说,那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情没有发生,总算也还没有辜负他对这份交情的信任。陈凡自知营救方七佛的困难程度,宁毅能将背后的各种缘由说出,坦陈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也只好就此接受。只是在此以外,还能将自己接入家中,冒着巨大的风险让自己去瞧他唯一的孩子,这份信任又是另一回事了,陈凡明白其中重量,心中多少是有些感动的。 只是男儿之间,这类事情总是彼此心照,不必挂在脸上。午后时分两人回到府中,小宁曦正从午睡中醒来不久,哇哇哭了一阵之后由娟儿哄得安静下来,眼见着家中来了陌生人,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陈凡,随后倒也不怕生地张开手要他抱,陈凡先是有几分窘迫。随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逗弄了一阵,又还给旁边的娟儿。倒是在逗弄孩子的这段时间里,苏文定从外面回来,找到宁毅,说是有急事。 “听说今天上午,高沐恩找了一批武林人,专门请他们对付姐夫你,期间还有人说,姐夫你在江湖上有心魔的外号。树敌众多。他们就算做点什么,也没人知道……”苏文定将宁毅拉到门外的走廊上,低声说着,“那些人中有御拳馆的陈元望。有彭显玉、潘继尧、马金富……” 他将事情说完离开之后。陈凡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宁毅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得罪的这种人……” 宁毅摊了摊手:“有个这种敌人,也不容易嘛。” “你打算怎么做?要不然就像我说的,今天下午去帮你摆平他……” 陈凡明显是玩笑口吻。宁毅撇了撇嘴:“拜托,我还是自己来吧。”他顿了顿,随后摇头喃喃说道,“要真把我逼急了,我一头撞死在他脸上,吓死那个王八蛋……” 苏燕平跟苏文定是先后过来告知情况,足以证明他们得到这消息并非一个来源。苏家如今进京还不久,熟人算不得多,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足以证明高沐恩等一众衙内实在是不怎么会做保密工作。这也是陈凡与宁毅觉得好恼又好笑的原因。 下午阳光明媚,不久之后,在汴梁城外的官道上,两人挥手作别,宁毅看着陈凡骑马往南飞奔而去,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对于如何救下方七佛,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并且无论从那个方向看去,对方七佛的营救,都不是势在必行的。 但道理归道理,在自己作出拒绝之后,陈凡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做出请托,说明他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人的心中若没有了希望,取而代之的,便成了类似于绝望的决然了。 也是,恐怕不独是陈凡,预备营救方七佛的方百花等人,估计也是这样。永乐起义震动天南,轰轰烈烈的一场如今走到尽头,如同散尽的烟火。反扑的力量过来了,天下之大,都难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也难有他们的可做之事,除了心中还有些希望的刘西瓜外,其余人心中的茫然可想而知。而即便是刘西瓜,虽然有了一条后路,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轻松。 但无论如何,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自己走过去的坎。若过不去,那就是尽头了。 他回到城内,一路前往相府。他如今管理着相府的大部分财货投资,提前南下的事情,要与秦嗣源说一下。 “哦?还要回江宁?为什么?”听得宁毅说起南下的计划行程,秦嗣源问道。 “去年因为梁山的事情,江宁苏家死伤近半,我后来北上,首先也是办这件事。如今梁山已除,恶首尽诛,汴梁的各种事情,也安排了一个大概,所以准备回去看看……顺便祭拜一下。” “也是,这是应有之义。”秦嗣源点了点头,随后笑道,“倒也正好,小佩订了亲事,估计婚期也已不远,我正想送付字画回去,原想让不二顺路过去,立恒既然南下,正好可以替我转交。” 他说着,自书房柜子里拿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画轴:“其实,若早知道立恒你要过去,这礼物倒不妨由立恒你作词,老夫帮忙题字便行。你我与小佩那丫头都有师生之谊,那样再好不过。” “这事可写不出什么好词来。”宁毅笑着,随意摇了摇头,“闻人准备安排到南方?” “南面方腊之患已消,他也已经锻炼了一段时间,原本是打算着他去北边的。不过现在南面的情况也有些糟糕,方腊死后,很多人都开始动起来了,重新圈地、分派利益,打过仗的地方已经杀了一批人,现在是以安抚为主,但房子没了,缺粮少药,很多商家运过去的东西又都价格虚高,州县不能平抑物价,有些当官的还将朝廷赈济直接兜售给商贩……乱七八糟的事情,插手的人不少啊……” 老人叹了口气,宁毅倒是有些疑惑:“这类事情,密侦司不好插手吧?” “有几本账目。现在那边在传。”秦嗣源从书桌上拿了一张压着的纸交给宁毅,道,“消息是昨晚到的,方腊造反的时候,有几本账落在了兵祸当中,那是高门大户的保命账,内里的秘密不少。原本以为乱民烧杀这么久,账目不可能保存下来。但是杭州兵祸退去之后,有些人一直在秘密调查,譬如说苏杭一地的盐商纪家……密侦司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最近这段时间。这些事情就像是真有其事了。时间上来说,很是微妙。” “明面上的话,这些账目应该没用了。”宁毅看着那传来的情报,皱眉说道。心中倒是陡然一动。 秦嗣源点了点头:“不管那账目怎么乱。往大了说。就算他们通敌卖国贩私盐卖武器,如今南边跟犁了一遍一样,证物证人都已经不全。账目摆在台面上,是没有什么用处了。但如果放在台面下,譬如说警告一下这些人,让他们最近安分一点,给南边的百姓过点好日子,也许还有点用。” “但……时间微妙?” 宁毅看了看秦嗣源,老人笑了笑,以审慎的目光望着宁毅:“方七佛被俘之后,这个消息渐渐浮上来,还传言有有永乐朝秘密储下的价值连城的金银。以时间而论,不排除有人想要釜底抽薪,留方七佛一命……立恒觉得如何?” 宁毅斟酌了一下:“哪怕是假的,消息能够传开,就证明这人手上的情报确实戳到了一些人的痛脚。真的假的怕也无所谓了。至于宝藏……嘿。”他有些古怪地摇了摇头。 秦嗣源方才看他表情的目光中,宁毅便知道,陈凡进城的信息已经由闻人不二报告了上来。老人没有提起,算是很给面子的事情。而以立场上来说,方七佛是死是活对于秦嗣源这边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方腊造反是在秦嗣源复相之前,他只会有平叛的功劳而不会吃到排头。而若是想让南方局面更稳定一点,消息里提到的账目才是重点。 不管这份账目是真是假,也不管消息传开是否有人故意在放,能够引起别人动静的,就说明有些消息传到了点子上。密侦司如果能够掌握到这些点,在南方战后重新瓜分利益、以及新一轮土地兼并的混乱当中,就能得到一定的发言权,如果利用得好,至少能让一部分百姓的日子过得稍微平缓一点了。这也是宁毅说的真假无所谓的理由。 而话说回来,陈凡离开之前并没有提起这类账目的事情,令得宁毅倾向于账目是真的这个推论。但如果是假的,就说明这件事的背后有一个非常了解局势而且心思缜密的人在操盘,也是因此,才能够正确地戳到一部分人的软肋,进而让这份情报出现在秦嗣源的桌子上。 难不成是方七佛被俘前最后埋下的伏笔?连方百花、陈凡这些人都没有告诉,就是想让那些世家豪绅最后吃一个哑巴亏? 宁毅心中回忆着当初在方腊阵营中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方七佛,其余人倒是没有太多印象了。 拿着要送给周佩的礼物,不久之后,宁毅告别秦嗣源。准备离开相府时,遇上纪坤,打了个招呼,纪坤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访过陈元望,高衙内的事情,暂时不必放在心上。” 宁毅拱了拱手:“谢过纪先生了。” 相府中几个常驻幕僚中,四十出头的纪坤应该算是秦嗣源最亲信的人之一,他性格相对沉默,但并不孤傲。相府中的许多具体事务都是他在处理,包括许多的“脏活”。在这方面,当初的成舟海也是个不怕干脏活的阴狠角色,但若以熟练度来说,绝对是纪坤最为专业。也是因此,相府幕僚中对上最能出面的是尧祖年,他的名气最大,对下最有影响力的就该是纪坤了。 有他出面去御拳馆,陈元望等人也就该知道其中的分量。不过,高沐恩想要找个麻烦,不到半天的时间,苏燕平苏文定纪坤这些人就全知道了,也只能感叹这帮纨绔子弟的保密意识实在不行。 这件事情还没完,随后回到家中,又陆续有人上门过来提醒,这其中包括秦绍俞、王山月,甚至到傍晚时分,李师师都特意来了一次,只是在知道宁毅准备明天离开汴梁时,将这当成了出城避祸的明智之举。 “……能够想出城玩就出城玩,我很羡慕呢。” 夕阳西下,客厅之中,不久之后便要准备表演的美丽女子托着下巴,果然是很羡慕的神情,眼神之中,却也微微有些落寞。 第二天清晨,宁毅带着娟儿、宁曦、祝彪等人一路出城,同行的还有闻人不二、燕青以及一大队的密侦司探子。众人在城外同行了大概二十余里,随后分道扬镳,宁毅领着人去往木原县,闻人不二与燕青领着另一部分人南下杭州,算是为永乐朝的起义事件,做最后的收尾。(未完待续。。) ps:章节名有点没节操,我知道的…… ----2014-3-9 22:51:52|7569567---- 第四七五章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迷迷蒙蒙中醒来时,天还没亮,小婵睡在一旁,身体如八爪鱼一般的靠过来,身体柔柔的、暖暖的。感受着这身体,回忆起方才梦中的感觉,耳根便微微有些发热,自己……差点把她当成了相公。 成亲之后,虽然小婵如今也已经收了房,但妾室按理来说还是不该跟大妇睡在一起的。不过身在外地,也就无所谓这么多了,毕竟彼此之间情同姐妹,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相对而言,当初三个丫鬟当中,娟儿的性情最安静,睡觉时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需要保护又稍微有些怕生的小姑娘,手是绝对不会乱抱的。杏儿的性情像姐姐,虽然对外泼辣,睡在一块儿时却很温柔,仰面睡着,双手搁在小腹上,晚上有时候还会醒来为身边的姐妹拉被子。 只有小婵最麻烦,她性情讨喜,却黏人,睡着了会不知不觉就找身边的人抱,年纪小的时候,常常抱得人受不了,据说娟儿就被她抱哭过,早上起来眼睛肿肿的,拼命埋怨她,小婵就内疚地拼命道歉。那是她们小姐妹之间的事情,但那次自己正好经过,也看见了。 自己倒是不太介意这事。当初年纪小,身边跟着几个小人儿,却也刚刚从父亲那边学会了“御下”这个词,小小的年纪里,斟酌着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身边人才好,觉得不该太亲近,但又不忍心太疏远。最终也没怎么下狠心,觉得比较粘人又比较可爱的小婵更像个容易亲近的妹妹。 如今彼此都已经长大,就算这样抱着,也不会像小时候那般感到没有分寸。有时候甚至让人难受。小婵是中等个头,但脱去衣裤之后,身体便显得苗条了。她感受着身侧如妹妹一般的少女,柔软温暖的身体,纤秀的腰身。绸裤下修长的双腿――甚至于恶作剧地将手伸进她的肚兜里,摸了摸那细腻却有弹性的胸口。小婵动了动身子,咂咂嘴发出“唔嘛”的声音。感受着这些,再回忆起小时候时,一股带着温暖的笑意,便在嘴角浮现出来了。 那样小小的年纪里一块长大。长成现在的样子,而后嫁给了同一个男人,成了这样的姐妹,想一想也会让人感到温暖。她试图幻想着宁毅在这里时会对小婵怎么样,当小婵这样抱过来时,他会是怎样的表情。两人会怎样的一同睡着。再回忆起自己与他睡在一起时的样子,嗯,自己喜欢躺在他的怀里…… 于是她也尝试着将小婵轻轻搂住了,像是宁毅搂住她时的感觉。小婵靠过来时,她的思绪,也飞到了百里外的汴梁城。 这样的夜里,他怎么样呢。是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还是像这样搂着娟儿……临走之时,自己曾经暗示过他可以将娟儿收房,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做。 夜还深着,在睡意重新笼罩下来之前,苏檀儿搂着小婵,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承认,她想他,想孩子了……从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想了。 **************** 清晨时分,晨风吹着花粉洋洋洒洒地飞过天际,名叫木原的小县城,已经醒过来了。 小县城不大,它位于运河旁边的一条支流岸边。交通虽然还算便利,但相对于大运河沿岸的其它城市,它还未有得到多大的开发。原本便只是几条道路千余人家的小城,最近由于苏家的到来,兴建仓库和作坊,才显得稍微热闹了些。 天亮之后,位于木原县一侧的简单院落里稍稍喧闹了一阵,这是苏家人过来暂作落脚的庭院,如今住下的,也大多是女人。除了苏檀儿、小婵、杏儿,还有苏檀儿手下用熟了的几名女管事,以一位名叫奉秋华的中年女子为首,另外便是些厨娘、账房夫人之类的女眷,在清晨时分,忙着梳洗、吃早餐以及过来向苏檀儿报备今日的工作。 待到早晨过后,这些人便陆陆续续地出去了,阳光升起来,院子里便会安静一阵。这院落不大,几间土砖房,也是泥土砌成的围墙,没什么装饰物,院墙外是小镇的几条主干道之一,不过行人并不多,下雨时多半泥泞不堪,污水肆流,晴日里若有马车驶过,则往往惊起阵阵尘土。唯有每三天一次的赶集日的上午行人会多些,十里八乡的民众挑了东西聚集到县城里,有的从这里的路边经过,有的便在路边将货物兜售出去,半日的时间,旋又散去。 院落屋檐下有一个不显眼的瓦盆,泥土之中正舒展出两片嫩芽来,是过来木原的那一天,杏儿栽下的种子。 院落的安静之中,偶尔会有人进进出出。作为主家,苏檀儿并不经常出门,若有什么事情,通常是杏儿去办,小婵会在旁边的房间里将运来的生丝或是布料样本小心地归类。厨娘买回来几天的食材,叫了丫鬟到厨房做午膳准备。每隔一两天的上午,会有人秘密地送来一些资料,苏檀儿在房间里看,小婵过去时,也常会在小姐的口中听到汴梁的消息。 “……竹记的那家晚照楼出名了,李师师出了场……看起来办得很不错,有声有色的,相公的新词出来,汴梁这些人又被吓一跳了吧……” 苏檀儿有时会一边看一边笑起来,有时候又会皱起眉头:“……得罪了那位高衙内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麻烦相公大概得靠相府那边出面了。” 小婵坐在一旁,看着苏檀儿的样子轻轻地抿了抿嘴:“小姐怎么对竹记的事情那么开心……” “虽然名字叫做竹记,但是那位聂姑娘却并未再管其中的事情了,不管它叫什么,往后毕竟都是咱们宁家的东西,能办得好,我又何必介意。”檀儿摇摇头不以为意。嘴角露出一丝复杂却又带着些许平和的笑意,“何况,聂姑娘迟早也是要进门的,她的性情恬静,与她好好相处。不难的。” 房间的门窗开着,春日的阳光与和煦的风从外面进来,渲染了檀儿额上的发丝与平静的笑容,虽然也为着一些事情而纠结过,但其实,当发现自家夫君居然更加纠结的时候。心头的那丝幽怨其实就在慢慢散去了。如今气也气了,走也走了,留下自己挂念的那个男人在京城生着闷气,自己也是该拿出主母气质来的时候了…… 当然,身为女人,并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被别人分去。这是人之常情,在这心头,真要说有如何愉悦如何豁达,其实是没有的。但若说嫉妒,其实也并不准确。若是概括这复杂的心情,大概也是苦笑过后,叹着气又笑着说一句“真是没办法”吧。 以商人的角度看来。事情发展至此,解决的方法也就并不多了,好在那位聂姑娘的性情,自己并不讨厌。事实上,在这些年来的阅历中,她也已经见过不少夫妻的相处,按照当初的构想,哪怕是这个夫婿一无是处,拿着自己的钱去青楼中认识几个红颜知己,自己都更加能够从容处理一些。唯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态,在她而言,也是陌生的。 从接近到心动,到后来的桩桩件件,乃至身心的相知相许。这个夫君的行动与想法。太过新奇古怪,以至于她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应对。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生过气,也该是将事情拉回道路上的时候。 也是因此,来到木原的这段时间,小婵倒是觉得,不久前才哭过闹过的小姐情绪倒是很快的平静了下来,偶尔也会见她托着腮帮坐在窗前,该是在思念汴梁的家人,神情安详缱绻,偶尔说起汴梁的事物,也能笑着打趣几句,如同与宁毅分别时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即便以小婵对苏檀儿的了解,也无法清楚地分辨出她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在酝酿着其它的风暴,但无论如何,看起来,她总是不愿意与相公分开的,能够确定这点,小婵也就安下心来。 “……倒是前日的雨燕楼表演,唔,这首词好像又好了不少,引起轰动了……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檀儿诗词功底不深,却也能看出这首词的好处来,她在心中对比着这句子与“佳人相见一千年”的优劣――那是宁毅去年拿来讨好她的诗作,她高兴得不得了――随后觉得一千年应该是比较厉害。小婵看着那“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道:“这是说小姐离家出走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后面有‘记得小频初见’……哼,小频是谁……” “可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都很像在说小姐跑掉了的事情。人独立、燕双飞就是说小姐跑了,相公一个人在那里,然后很盼着小姐回去……”小婵认真地说道。 苏檀儿笑起来,随后又收敛了那笑容:“就算是,他也不该写给别人……” “就因为写给别人挂在楼里的,所以才要顺手安上别人的名字啊,也可能是当时应景……唔,相公写出来,李师师去表演的,可能是当场写给李姑娘的……”小婵仰着头,一根手指点着下巴做推理,“唔,难道李姑娘有个小名叫做小频。” “师师应该是艺名。”苏檀儿插了句嘴。 “那李师师的原名就叫李频了,李频……这个名字,呃……”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婵的脸色陡然就绿了,苏檀儿愣了愣,然后嘴角了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小婵在那儿想了想:“可、可能是有什么女孩子叫做小频的,啊,我记起来了,在江宁的时候,锦萃轩有个很出名的女孩子叫做赵小频的。” “啊……”苏檀儿手指点了点,“我也记起来了,赵小频……相公那个时候见过她吗?” “虽然相公很少跟她们来往,但见过应该是见过的,要不然也有其它的小频啊。比如说汴梁……呃……” 小婵努力地想了好一阵,苏檀儿笑起来:“不许再说这个了……”她们俩毕竟是嫁给了同一个男人的姐妹,此时说起宁毅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心中多少是有底的。但无论如何,由于忽然有了乱七八糟的联想。心情都被影响到了,连带着那首词,再看之时也觉得质量差了很多。 小频初见……心字罗衣……受不了了…… 初时的反感过后,此后整个一天的时间,两人都不免想起来,若是在没人的地方。小婵一想到便有些脸红,而只要看到自家小姐,她就想笑,以至于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与苏檀儿、杏儿、奉秋华等人坐在桌边,小脸涨成了一只柿子。抿着嘴忍笑。 苏檀儿自然明白她是为什么,见她这样,自己也有些想笑,但她做惯主人,总还有些定力。杏儿等人疑惑不已,待到饭吃了一半,小婵憋不住爬到桌子上笑。呼呼几声之后又抬起头来做严肃的模样,看到众人表情时,又忍不住……小婵平素虽然可爱,但在奉秋华等管事或者下人面前,通房丫头如今成了妾室的气势还是有的,这时候弄得大家疑惑不已。苏檀儿也有些憋不住,一只手撑在嘴边,另一只手将小婵的手背打了几下,随后又去捏她的脸。这一幕弄得旁边吃饭的杏儿一头雾水:“怎、怎么了啊?”最后小婵趴在她肩膀上笑了一阵才作罢。 来到木原这地方,除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事实上也没什么娱乐的方法。下午时分,处理完一些事情,苏檀儿也会出门去旁边的工地附近走走,又或是看一下作坊招募女工的进展。 这是偏僻的小镇,没什么可玩可看的。要说什么青山绿水,远远看去是到处都有的,但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游览的兴致。要说小镇附近的道路边,狗粪牛粪鸡粪之类的东西是随处都可能遇上的,路上行人衣衫陈旧,房舍低矮,偶尔见到一两名目光呆滞或猥琐的泼皮混混蹲在路边,小心地朝大城市来的女子身上瞧――对于宁毅来说,这些也就是旧社会乡村的景象,倒是就事论事,而并非贬低――即便苏檀儿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习惯这些,也不见得她会喜欢看这些景象,长居下来,日子也就会变得无趣了。 倒是在镇边小河畔,远远可以眺望那旧码头的地方有一小块绿地,苏檀儿会过去走走。如今这小河上还没什么航船来往,苏家买下了附近的几块地,苏檀儿在这可以看见半个小镇的样子,而附近又没有多少人走过,她可以在这里幻想着小镇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更多的时候她想起宁毅,想起江宁又想起汴梁,她想起当初逃婚离家的时候也经过了这样一条小河,想起当初的心情,又想着当初与他成亲,若是一开始没有逃婚的话,他们之间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关于未来,其实她并没有非常具体的信心。分家出来,生意得慢慢做了――当然她有信心可以做好――至于宁毅那边,她并不非常明白宁毅在干嘛,他花了不少钱,布了很大的局,可就目前来说,还不能看到成果与前景。但无论如何,她想,她是支持他的。 只是那两家竹记开业,又有那高衙内的作梗,他要应付所有的事情,恐怕得好一段时间才行吧。自己虽然不气了,但说了给他想清楚的时间,是不可能直接回去的。真的……好想小曦啊…… 要是他能早些过来,该多好…… 在这边呆了一阵,想着这些事,目光的远处,隐约间看见一队车马过了桥,进了小县城里,随后似乎也引起了些许动静。苏檀儿想着可能是县城里的某个大户家人回来探亲?她未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却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回走去。 进入城内,穿过街道,檀儿让自己的心思放在今天工程的进度上,走在她旁边的是宁毅安排的负责她安全的武者,其中还有两个女子。经过县城内两个大户门口时,她便故作无意地瞥了两眼,倒也不见有马车停靠的样子,如此一直过了那破旧的县衙,远远的,自家工地和院子也就在前方转角那头了。 心中隐隐地升起某个念头,但随即压了下去:当然不会是,时间才过了不久,自己没必要想这个,倒是今晚要吩咐杏儿,给……给仓库的一角再砌高些……高些应该好些,然后……她听见前方有隐约的说话声,路那头有人在朝院子的方向看,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给攥住了,但不可能……可能是又运了一批货物过来,是哪一批提前了吗……她在心头计算了一下,加快脚步。 日光其实已经渐渐西斜了,苏檀儿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跨过那街角,隐约间,似乎传来孩子的声音,她将目光朝那边望去,六七辆马车停在那街道上,许多人在往下搬东西,搬进那院子……果然,是一批货到了,她走过两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左边的衣服。 再走两步,人影才在不远处的空隙间显出来。那是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手中抱着有谁……男子、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又被遮挡住,但在那一瞬间,苏檀儿看见对方抬起了头,朝这边望过来。 她快走几步,随后,孩子“叭”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然后宁毅与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宁曦在父亲的怀中张手,嘴巴里吐着泡泡,宁毅捏他的脸:“呐,那就是你逃家的娘亲。” 苏檀儿便跑过去了,在宁毅身前一把抱住了孩子,亲了他两口,又将脸颊贴在他脸上,就算宁曦拿口水朝她脸上乱糊也不管了。 就这样与孩子亲热了片刻:“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低着头,说完这句才抬头望向眼前的、自己的夫君,目光之中微微有些热,脸上应该是笑容。 “自家老婆跑掉了,男人一般还是会急一点……这么看着我,想什么呢?” “我想当年要是没有逃婚就好了。” “呃……”料不到苏檀儿这忽如其来却又自然无比的一句,宁毅愣了愣,然后伸手,将眼前的母子都揽住了。 苏檀儿觉得额头贴在了他胸口上,脸上热了起来:“别,有人看呢……” 那边路口,果然是有些人在看,附近的几户过来瞧热闹的人家,也有路过的行人,此时指指点点地望着这对不害臊的、大城市来的小夫妻。不过宁毅并不介意:“管他们呢。”他说着,朝那边挥了挥手,“看什么看?回家抱自己婆娘去。” 大城市里的有钱人都是很霸道的,但宁毅这句话令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有的乡里妇人拉了丈夫笑着走开,也有的仍在那儿看着。宁毅也不管他们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3-20 3:13:51|7640377---- 第四七六章 家人、笔友(上) 绿野延绵,夕阳渐渐在山麓间化为橘红,山坡上,几辆马车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远远近近的还有跟随的人,宁毅与苏檀儿在草坡间坐下,看那边小婵与娟儿杏儿围着宁曦在玩。 “你……想清楚了?” “想不想得清楚,我也不想把你放到这边来。先前便做好打算,两栋楼的表演之后,就要过来的。” “永平怎么样?” “应该做好考试的准备了吧。”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么早过来。因为密报里说高沐恩在找麻烦。” “都是小事,相府的纪先生帮忙解决了,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闹不了太大的。” “小频是谁啊?” “啊?” “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女子一字一顿,宁毅倒是满脸的疑惑,仿佛此时才想到这个。 “那个……小频是指人吗?” “啊?” “我还以为是指其它的什么东西呢,整首词里,我觉得这两句最没意境啊……” “……相公你太无赖了。” “真没有个叫小频的……” 夫妻俩为着这首词说笑一阵,苏檀儿捏着宁毅的手心,终究没有将李频的名字说出来,否则宁毅的脸恐怕也得绿掉。如此过去一阵,宁毅才提起回江宁的事情。 “我带了几个人过来,在木原这边呆一阵子。可以帮你做点事,算是个实验……回江宁的话,拜祭一下岳父,也是时候了,其实这次南下,可能还有一件事……早两天在京城,陈凡过来找了我。” “陈凡……”苏檀儿自然还记得这个名字,此时重复一遍,片刻后,眉头蹙了起来。“他……这个时候……” “方七佛的事情。”宁毅看着远处的落霞。低声道,“他希望我可以帮忙……” 说完这句,看着身边妻子满脸犹豫的神情,又摇头笑了笑:“我当然帮不了什么。” 苏檀儿忧虑的神情稍稍缓解。低头想了想。依旧蹙着眉:“但是……能推掉吗?你……想推掉吗?” “不是推不推的问题。人情我想还,但这件事情,差不多谁碰谁死。我跟陈凡说清楚了后面的背景。陈凡可以谅解的。” “可是……相公你还是打算做些事情的,对吧?” 苏檀儿盯着他,宁毅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我希望……就算事情不成,他们至少可以留一条命,陈凡,还有这次过来的……刘西瓜。我不会考虑去跟他们会面,方百花那帮人不见得待见我,我也不打算跟她们有联系,或许顶多……看看有没有可能跟方七佛见一面吧,如果能做到这点,我也就仁至义尽了。”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拍手乱叫的孩子,顿了一顿:“这个家有你的一半,所以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现在有孩子了,我不会乱来的。” “我不想……阻你还人情,若是我也是要还的……但这么大的事,我总会有些担心。”苏檀儿靠在宁毅肩旁,勉强笑了笑,这些事情上,女人想的,总会比男人更多,但片刻之后,她也就冷静下来:“除了劝退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江南那边,有几笔帐,也许可以做文章,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可以通知陈凡他们知道。”宁毅将那几本账目,以及方腊遗留宝藏的流言跟妻子说了说,“这些帐现在定不了罪,但很多事情上,也不用拿到朝廷打官司。如果背后运作的人是方腊嫡系,陈凡他们想办法找到账目,总可以有些周旋的余地。” 苏檀儿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夕阳在山麓间燃尽了余晖,夜色降临下来。马车边燃起火把,几点光芒从山坡间徐徐地去往不远处的小县城,然后与县城中稀疏的灯火汇集在一起。由于宁毅等人的到来,原本那小小的院子现在已经不好安排住房了,檀儿将女眷们安排在院子里,自己则与宁毅住进了县城上的客栈。夫妻重聚,总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同样的夜色里,距离木原向南数百里外的山麓间,也亮着点点的灯火。这一片并非贫瘠的区域,延绵的山麓、丘陵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城镇与村庄,官道、河流穿插其中。不少的村庄也相对富裕一些。最近这段时间,由于方腊余匪作孽的消息传来,周围的村镇治安稍微严了些,对于来往的绿林、江湖人士盘查也更加用了心。但毕竟是平日里颇为太平的地域,即便如此,周围的形式也不会紧张得如同山东一般,对于普通小民来说,或许也根本察觉不到生活区域里的气氛变化。 位于偏僻山麓间的一处大宅附近,风尘仆仆的陈凡在原本义军同伴的带领下穿过了几处暗哨,才见到了因为受伤而容色疲倦,但目光依旧有神的方百花。两人没有说太多话,稍许的问候过后,方百花看着他,陈凡摇了摇头,中年女子也就漠然地点头了,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结果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有关于宁毅的事情,她听过一些,当初也见过人,陈凡、西瓜等人与他纠缠不清是一回事,但如果说方七佛的这件事对方能够解决,那也未免把那宁毅说得太神了。而到得此刻,她也不想为了宁毅当初的事情追究些什么,没有意义了。 “……我去打听了一下,有关师父的这件事情,参与的人背景都不简单,想要师父命的首先是王黼,然后京城以及各地还有几个大家族,分别是……” 陈凡低声说起这事。方百花却是轻轻举手打断了他:“我知道。” “那眼下的这件事……”陈凡本人是可以为了救方七佛这件事而死的,但他却不希望太多人陪葬,只是话语出口又说得艰难,嘴唇磨动,眼眶也有着一丝血红。方百花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凡,你的师父……其实不想让你参与到这类事情里来,你这样想是对的,你此时若带人走,没有人会怪你……” 陈凡瞪着眼睛看着她。 虽然是方七佛的弟子。但往日在方腊军中。也有上下尊卑之分,陈凡又没有担任非常重要的职务,与方百花的关系,是算不得像刘西瓜那样亲近的。因此方百花此时的目光也显得冷漠。那是将自己的生死都放在了一边。不需要人理解自己的冷漠。 “你下去吧。去见见西瓜,这些天来,她的脾气有些大。你们年轻人,好说话些。其它的事情,不必多提了。” 陈凡点了点头,随后拱手离去。 最近这段时间,西瓜一边面对的是曾经的杀父仇人,另一边作为同伴的大伙对于杭州城破时抽身走人的霸刀营也未必理解,脾气大些有其缘由。陈凡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庄院外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发呆,怀中抱着她的那把大刀,眼见陈凡来了,目光微微动了动,但随即变得更冷了些。 “我见到他了。”陈凡说道,“但他也没办法。” 西瓜的目光原本动了动,随后又再度回归冷淡。陈凡道:“他没办法来见你,但他希望你能顾全大局,离开这里。” 抱着巨刃的少女偏了偏头,目光斜望向天上的月光,片刻,才道:“他知道就算过来也劝不了我。” “他托我带给你一封信。”陈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来,原本想递给少女,但看看对方的神情,最终只是放在了她身边的石头上。事实上,对于眼下的情况,两人都未必好受,陈凡抱着希望上京寻找宁毅,回来之后,却不得不说着让方百花、西瓜等人离开的话。而陈凡上京找宁毅,西瓜的心中或许也有着一丝的期待,此时没有办法,她固然有心理准备,但心情当然是难过和失望的。 待到陈凡离开之后,少女坐在那儿,也未有理会旁边的信函,她抱着那大刀,将脸颊贴在刀柄上。一直到山风起时,信函将被吹走的一刻,她才顺手抓住了。 山腰之上月光清澄,但这样的光芒还没法用来读信。少女坐了一会儿,将大刀负在了背后,走向不远处庄园外的一处小房子。这些时日以来,救方七佛的众人中许多并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那些人,今天当方百花动用力量将那些人安置在庄园里,她就根本懒得过去,只与杜杀等人选择在周围住下。 她走到那破旧小房间的门口,顺手插上半截燃烧过的火把,然后点起来,抱着大刀在门檐下的地上随意坐了,从信封中取出信函时,纸上密密麻麻的是字,这便让她觉得有些生气。 她自幼习武,虽然也识字,但文字的功底其实不够。有时候看一些文人书生文绉绉的信函都会觉得头疼,宁毅的文字功底是很高的,写这样一篇过来卖弄,自己看不懂,又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样的情绪在看得几句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阿瓜,见字如面。自南面的一别,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不知道你身边的家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任性……我很想过来见你,但情况并不允许……” 文首的称呼,是她以前很不喜欢的一种,但不悦的情绪只是升起了瞬间,因为接下来的句子,都是她能轻易看懂的、甚至以前从未见过的古怪白话文。火光之下,抱着大刀,看起来身材有些单薄的少女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随后又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因为透过纸面,她像是看到了去年分别的男子,他在那边,随意、而又温和地跟她说着话,这样的感觉,让她感到了多日以来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她顺着那纸张,一直看下去了……(未完待续……) ----2014-3-20 23:09:11|7645501---- 第四七七章 家人、笔友(下) 轻轻晃动的火光下,信是这样的: “……自南面的一别,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不知道你身边的家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任性。分别之后我偶尔才能从一些消息里得知你那边的事情,但详细的情况并不了解,我所处的位置也不好更多地去打听你的事情,那会给你带来麻烦。当然,我知道你总是能明白大局是什么。 往前的路并不容易,这是我们早就有的共识,所以哪怕你走得艰难,我也不会安慰你。我自回家之后,各种事情的发展也不如想象的顺利,遇上过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但是不用担心,我都一一摆平了,有很多敌人都已经死在我的手上,关于我这么厉害的事情,恐怕你也已经听说过一些了,反正你一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目光看到那句“不会安慰你”时,火光下的少女皱了皱鼻子,她才不需要安慰呢,但事实上,这句“我也不会安慰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仿佛男子正在轻轻摸着她的头顶,给了她安慰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沁人心脾地进入了心中。待看到后来那自恋的“对不对”,她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像嗤笑对方一番。 “我才不知道……”她轻声说道。 “……如今我在这边刚刚站稳了脚跟,我想你也是。北上的朋友给我带来了你的消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多年前你父亲的事。我很想过来见你,但情况并不允许。如今他可能已经跟你说了我的看法。我也知道,你就算听完了,也不会抽身离开。所以我也仅仅想跟你说清楚我的期待。 胆小如我,知道人生当中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退的,眼下该是你觉得不能退的时候,我很赞同。阿瓜,道义、信念、决心都是很好的东西。许多时候,哪怕冒着巨大的危险,我们也不该丢下它们,我也不打算让你丢下它们,那才是我当初认识的你。我仅仅想提醒你,随时记住你在做的那些事情,想清楚危险与赴死之间的区别。 我很想知道。你在南边的事业,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哪怕它们才刚刚起步,我也很期待能够看见他们如今的模样。 我能够记得当初我们在那些天里聊起这些事情时,你的样子,你笑得很开心。现在我要跟你承认,当时我的心里是有内疚的。你是聪明人,或许在我们分别时你就有所察觉,我对这件事的热情,其实是不够的。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它是在骗人。而是因为我明白其中的艰难。 你所想要的,每个人都能独立、自信,每个人都能有能力、有机会抓住自己命运的大同世界,它也许是可以存在的。但在到达那一步之前,需要的也许是一代人、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难以想象的付出,我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你选择了去做,即使聪明的你明白这事情有多难。 这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但是请原谅我的置身事外,同样厉害的我选择了另外的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去处理。我无数次构想过你的失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只在心底给你留下了一丝的侥幸,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许多年后,你排除了许多的困难,我能看见你埋下的种子开始发芽,而那也是我最想看到的一丝可能。 那个可能,如同你眼下面临的这场变故,我想提醒你危险与赴死之间的区别。你很聪明,但毕竟年轻,有锐气有朝气有怒气,你会想起你父亲经历的事情,你会看到那些失败者的惨状,你会看到你无论如何都想杀掉的敌人,你可以冲过去冒险,但不能冲过去赴死,不要冲动。 冒着死掉的危险,去争取最渺茫的胜机,这是做事的态度。但冲着死掉的危险,而努力让自己死掉,那只是懦夫的行径。 在你的身边,可能已经有不少这样的人了,包括北上而来的那位朋友,心中恐怕都已有了这样的准备,聪明如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我无意指责这些人不够勇敢,人生在世,总有些时候,会觉得很累,会觉得无能为力,有些时候,他们觉得活下来的人会受千夫所指,会被他人或自己鄙夷,会觉得活下来更屈辱,他们宁愿死得其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些人已经比普通人有勇气,但还不够。 一个不成熟的人会为了伟大的事情勇敢地死去,一个成熟的人,会为了伟大的事情屈辱地活着。重要的不是活下来的意义,而是事情到最后,有没有做好。 我呢,唧唧歪歪地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了,但是我最后想说的这几句,其实并不为什么伟大的事情。整件事情里,我所说的,其实更多的是为了我的私心,这件事情也好,你以后要做的那些事情也好,你可以去冒险,去拼命,尽最大的事情寻找胜机。但你肯定会经历失败,如果失败了,你给我活着。 到那个时候,请你活下来。 来找我。 这才是我私心里真正想说的事情。我还想说的是:不要觉得这个说法让你脑袋发热,这是冷冰冰的现实,所有的大事,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得到的,如果我失败了,我也会去找你,请求你的帮助,我们拜过天地的,你就是我的人了,而哪怕我骗过你,我们也是伙伴,这不丢人。” 落款是一个很嚣张很恶劣的叉。 其后还有附言:“看着那位朋友,别让他死了,让值得活着的人活着。” *************** 山风吹过来,坐在火光下的少女将那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面上的表情偶尔变幻。但最终。萦绕在她身边的烦躁气息安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信纸上的字迹,有时候想笑,但目光依然是平静的。那封信就如同她怀里的刀,纵然带着冰冷的气息,却令她感到安宁,火焰滚烫地在心头燃烧着,却并不会蔓延到脑海。 将那信函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山下的风景,夜色中起伏的山势、蔓延的道路河流都笼罩在一片星月的清辉里,她偏着头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低声骂道:“死男人……宁毅……”信里并没有写上他的名字,这是她觉得遗憾的。 但她终于回到小屋里。拿出长长的盒子,将大刀装了进去,随后缚在了背后,走了不远,找到杜杀。陈凡也在这边,正跟方书常等人低声说话。西瓜来时,大家都靠了过来。 “杜叔,地图拿出来,我想看看这周围……我们如今已过了长江,这边都是官府的地盘。越往前走,越难脱身。不管能不能救出佛帅。能不能杀掉铁天鹰跟宗非晓,都要先想好后路……”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想清楚些。” 这几日以来,方百花等人撵着押解方七佛上京的队伍一直往北,虽然并没有遇上太大的危机,但任谁都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铁天鹰跟宗非晓这两名刑部总捕头的计划很明显,虽然一直都没有向方百花这些人动手,但每往北边走一步,落入官府、世家势力密集的区域就越深,一旦对方出手,想要脱身就越难。他们用的也是摆明了态度的阳谋,进京以前,你们尽管来救,但时间每过去一天,你们就越难有后路。 方七佛当年交游广阔,如今能聚集起来的,都是曾经的方腊嫡系或是与方七佛有过恩情来往的武林人。对他们来说,那怕希望渺茫,救方七佛都是道义所在,有些性子耿直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方百花希望的是真能从对方的阵势里找到一丝机会,吃掉鱼饵,把钩子扔回去,同时也是让自己陷得越来越深。 刘西瓜等人,自然都能看清楚这些,但以方七佛与霸刀营的交情,对他们来说,这事情也足够让人脑热。到得此时西瓜能够找回一丝冷静,众人也就能够想得更多。那边陈凡将双手抱在胸前,此时才能笑出来,颇有些古怪地望着少女,西瓜目光凌厉地回敬过去。 两人终究没有在这里打起来,杜杀拿来地图,众人研究了一番,有些想法之后,西瓜才让方书常找来些笔墨纸砚。她离开之时,陈凡靠过来:“我忽然很好奇,宁毅那厮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走开!要不然打一场!”西瓜扬了扬下巴,但陈凡知道,这目光之中,已经有了往日里的熟悉与亲切了,他停下脚步,双手叠在身前,偏头笑了笑。西瓜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不爽地走掉。 陈凡在那儿站了一会,看着西瓜的背影走向山道的那头,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光影,再看看山下的光影,笑着自言自语:“我该偷看的。” 过得片刻,叹了口气,轻声低喃重复了一遍:“该偷看的……” *************** 回到破旧的小屋里,西瓜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架起藏刀的木匣当桌子,研好墨后,她望望门外:“等着事情搞砸之后哭着喊着来求我帮忙吧……” 随后举着毛笔想了好一阵。 阿什么呢? 对于宁毅那个阿瓜的称呼颇有怨念,她想了很久,叫阿叉明显有些便宜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她在纸上落笔了。 “阿傻。”她写了称呼,然后拿出宁毅的信函来看了一眼。 “见字如面……” 星夜清冷,就在少女作为傻瓜二人组成员之一伏案写信的此刻。巨大而无声的黑幕,朝着这一小方天地的人们,铺天盖地地合围而来了。 几天之后,宁毅在木原县首先收到的并非是少女的这封信函,而是作为方百花领导的、永乐朝最后的这支队伍,终于陷入杀局的消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3-21 22:58:46|7653263---- 第四七八章 厄夜 蔓延在月光下的,是火焰与刀光、以及鲜血。 二月十一凌晨,名为四平岗的山岭间,厮杀声连绵开去。到得此时,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山岭间喊杀声已经逐渐少了,这是因为战斗的重心已经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过去,而眼下又并非大规模的军阵对冲,当厮杀的一方溃散逃离,剩下的就是一地狼藉的残局。 在战事的最初,优势的一方是合围而来的,被围的一方并不容易杀出,导致双方曾在这附近僵持了一段时间,而后才迅速地转向西南。此时在这片地方,除了搜索的官兵、巡捕、尸体、俘虏,附近的林间偶尔还会有未及逃脱的伤者暴起伤人,随即被几名士兵围上去,或是拿下,或是杀掉。但由于留在这边的官府力量并不多,不能形成铺天盖地的搜捕网,因此对附近林间的搜索还有些保守。 这次过来的士兵与捕快、衙役,大多数还是朝着西南追过去了。 名叫宗非晓的总捕头提着两把钢鞭锏,自夜色中走来,他身材魁梧壮硕,比旁边的人大都要高出一个头。虽然穿戴着刑部官员的衣帽,但由于修炼武艺的关系,头上其实是没有头发的。这次刑部的两名总捕头中,铁天鹰精明强干,而宗非晓看来更显凶戾可怕,只是目光深处,又不失一份锐利与阴鸷,此时钢鞭锏上沾了鲜血与碎肉,令得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了。 “搜索周围,把受伤的兄弟抬下去!死了的人尸体要找到!若有落单了的乱匪,我也要一个不留的全揪出来!” 这魁梧汉子的声音在夜色下传开。而随着一队队火把的晃动,又有手下领了他去看那边聚集起来的尸体与俘虏。虽然这一次官府一边展开了合围,但被围的一方皆是绿林高手,一场大战下来。倒是官府的一边死伤更多,但考虑到这已经是方百花最后能够集中起来的精锐,这样的牺牲倒也是合理的。 “……摔碑手,至少二十年的功力……这是鹰爪……哼。南霸刀,参天刀杜杀……还是杜杀……嗯,这是渊明刀……”走到摆放尸体的那片草地间,宗非晓一具一具的尸体看过去,随后问旁边的人道,“需要注意的人当中,有多少人被抓,多少人死了?” 听他询问,跟在他旁边的随行捕头探过头来:“被抓住的人有余方石、陈田、郑一山、罗六耳……现在发现已经死了的有……” 跟在身边的这人是刑部的精英。一一报出名字之后。宗非晓便点点头。不远处又陡然传出一阵的喊杀,随后兵器交集,又有落单的被抓住。宗非晓看了一眼。又听身边的随人说道:“霸刀的那一拨人,有的已经被冲散了。那女刀匪被赶往了东面,已经安排了人去追。总捕头,其余的人,要不要往西南边去增援一下?” “你们不见得追得上……”宗非晓低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陡然有一队人从东面过来,手中还拖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宗非晓眯起了眼睛,那东西拿过来时,竟是一把镔铁巨刃,令得他一时间有些认真起来:“这个是……” 布包着的,赫然是刘西瓜惯用的那把霸刀巨刃。 “回禀总捕头,我们追过去不久,失了那女子的踪迹,然后在附近的溪水里发现了这把刀。” “难怪。”心中升起的期待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了你们追不上的,现在更追不上了。”话语之中,倒也不见得沮丧。 当年刑部设计围杀刘大彪,宗非晓与铁天鹰都有份参与,这一次刘大彪的女儿出现,显然也想找他们两人报仇。但也由于当初为了围杀刘大彪的调查,对于这名少女,他们多少也是有概念的。 能够挥舞这样一把巨刃战斗,战阵之上颇为有利,但如果对手太强,单打独斗中并不占优势。而为了驾驭这把武器,需要锻炼的不仅是力气,还有轻功。在这样的战斗里忽然扔掉这把几乎成为对方标志的武器,的确有些出乎宗非晓意外,但也因此,他能够明白少女是下了决心要摆脱负累,别说身边的几名刑部高手,就算自己与铁天鹰两人,都未必有把握能在今天晚上撵上对方。 既然追不上,那就无需强求了。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人又重复问了一次:“总捕头,那匪首那边……” 宗非晓望向西南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追出去那么多人,已经够了。如今方百花手下领着的,功夫底子都不错,我们现在再追过去,也找不到人了。” 他如此说着,片刻,却是古怪地笑了起来:“只是墙倒众人推,方腊一脉在江南作恶,树敌无数,能不能真逃出去,可也难说得很呢。” 夜色茫茫,方百花等人逃离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什么动静,唯有月光扑在山间,犹如升起的氤氲,在宗非晓的话语中,充满了诡谲的味道…… **************** 月色的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匍匐在林间,无声而缓慢的前行。 两道穿着衙役服装的身影从前方过来,手中的朴刀拍打着草丛,一边前行搜捕,一面小声说话。陡然间,黑暗中的身影跃过明月的清辉! 噗的一下,那身影与两名衙役迅速而又无声地冲撞在一起,其中一名衙役陡然朝后方飞了出去,身体撞在树上,竟没有丝毫的声响。另一名衙役转身到一半,作势挥刀要砍,手臂被切了一下,然后身体被轻轻一推,紧跟着便是人头往反方向的一转! 夜色之中,这一切都只有黑白相间的剪影,当那纤细的身影如风一般冲出,其中一名衙役身影被打飞贴在树上。旁边另一名衙役由于那一切、一推,只是像触电般的震动一下,然后是人头与身体不协调的旋转。在他的身边,袭击者的身影也因为这一下用力。在月光中展开了裙摆,旋又合上。 袭击者身侧,脑袋被掉转了方向的衙役无声地倒下,那边的树干上。最初被击飞的那人也如软泥般的无声落下去。随即,袭击者纤细的身影继续俯了下去,溶入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转过不久,另一片草木的边缘,名叫西瓜的少女身影从草丛中无声走出,她籍着夜色又前行了一阵,前方便有动静传来。 双手之上,两把短刀无声地擎出,贴在了身侧。但下一刻。她并没有出刀。而是无声而迅速地继续前行过去。那边出现的。是“渊明刀”方书常的身影,随后还有“鸳鸯刀”纪倩儿,“羽刀”钱洛宁以及另外三名随行而来的霸刀营高手。 “怎么样了?多少人到了?” “没多少。回还往前面去了……这次官府杀得太突然,能瞅空杀过来的只有我们。杜大哥他们被追着脱不了身……” “中间有内奸,官府才能咬得这么准……不过暂时不管他们,有没有机会?” “……恐怕很难。” 几人说话之间,都是压低着声音,走过前方的一处遮挡,刘西瓜朝着侧下方的一处光点密集处望去。那一边,便是依旧押解着方七佛与一干永乐俘虏的营地。 对于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会被咬上,众人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曾经想过几个预案。而当铁天鹰、宗非晓他们精锐尽出时过来救方七佛,算是其中一个比较靠谱的想法。不过想要有这样的机会,仍旧得期待对方真正有破绽。 这一晚的突袭,官府做得太好,估计方百花所带领的众人之中是有内奸的。混战之中,杜杀与郑七命等人应该是没找到机会,与方百花她们一道,被追往西南了。方书常等人终于是临机应变地实行了原计划,但此时看过那营地的阵势后,少女还是皱起了眉头。 想要一次围杀自己这边,铁天鹰与宗非晓理论上是需要动用很多人的,精锐尽出恐怕都不够,但此时看来,他们竟然没有出动自己预想的人数,又或是已经从周围州县调来了人手。眼下的营地,看起来没有多少的破绽与入侵的可能,相反,在这次出击的同时,他们还加强了守卫。 如此看了不久,有人从下方上来,是到更前方去观察的“金背刀”郑回还,他朝西瓜点头打了招呼,随后却是皱眉摇头:“可能没机会,铁天鹰还在那边坐镇……” 刘西瓜沉默半晌,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又晃两下。 “那就走。” 她如此说道,转过身去,目光之中神色复杂。但众人也知道此时冒险也是无济于事,互相交换了目光,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还是隐没在了这边的黑暗中。 夜色依旧,一行数人沉默地绕过前方山岭,循着方百花等人逃亡的方向追去。追了小半个时辰,才开始有人说话。 “他们调了人。”这是简单的结论。 “这附近本就是官府的地盘。” “还好官府人虽然多,高手倒还是不如我们。” “跑得掉的,只是这次之后,估计没机会了……” “姑姑她们怕是想要追到京城去。”西瓜低声又阴沉地说了一句。 “那又能如何!不过自投罗网……” “怕是劝不了。” 一批武林高手在战阵之上改变不了太大的局面,但就算官府聚集的人多,想要将一批绿林高手赶尽杀绝,却也是极为艰难的事情。众人心中有这样的共识,虽然这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死了又或是被抓,剩下的人终究还是有逃离或是反省机会的。摆明是一步步走入陷阱,事情不能再这样干了。 在这一刻,他们还没想过整件事情在眼下就遭到覆灭的可能性。但这一认知,在半个多时辰之后,就遭到了考验。 那是在将与方百花等人汇合的林子附近。陡然遭到袭击的那一刻开始的。 西瓜与方书常等人一路追索,速度极快,又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们追上了逃亡队伍方才落单的几人。随后便遭到了袭击。 首先接敌的是纪倩儿与钱洛宁,黑暗中杀出的敌人武艺极高,挥舞两把细长弯刀朝着两人快速斩来,这边才挡下。又有七八人同时袭来,武艺都是不俗,西瓜朝着前方一迎,接敌的同时,也心叫“遭了”。 之前宁毅的信函过来时,便托陈凡说清了这次方七佛时间背后的推手,以王黼为首,势力庞大的几个世家都有参与。如果说他们要将自己赶尽杀绝,在动用官府力量的同时。这些人恐怕就已经派出了家中奉养的绿林高手。此时一交手。耳听着前方树林还在传来厮杀。西瓜第一反应便是这件事。 她刷刷几刀将前方一人逼退,低喝道:“杀进去!”其余人也试图摆脱对手,但并不见得顺利。方书常正与一名持剑的中年人交手,看似伯仲之间。正欲将对方迫退,对方却仿佛知道他的出招一般,一剑朝他的破绽间刺了过来! 方书常一瞬间变招飞退,腿上刷的还是被拉出一道伤口来。他心中惊疑,对面的人显然是非常熟悉霸刀刀法。但眼下也不是细想的时候,那边听得有人在低喊:“是霸刀庄的人!”随后便听破风袭来,稀稀拉拉的暗器与箭矢朝着这边射过来了。 众人躲开暗器与流矢,籍着树木的掩藏,一路前冲,途中自己人与敌人混杂一起,偶尔能见到零星的战斗,一大拨的敌人已经合围而来。 这样的林子里,如果说来的是普通人,西瓜只身就有可能将上百人杀破胆,但如果来的都是高手,整个情况就会真正变得杀机四伏。如今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聚集起这样多的高手的,按照以往的了解,哪怕一些大家族富可敌国,能够请江湖上一流高手当客卿,但也绝对到不了这等规模。 一路向前,火光逐渐亮起来,那边是多年前摩尼教一个废弃的“圣坛”,实际上就是几间破了的庙宇,方百花等人此时显然就在那边。奔跑之中,陡然见得前方身影闪动,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林间冲撞在一起,其中一人散发披肩,发声大喝,两人轰轰轰轰对了几招,威势惊人,躲在旁边的两人受到波及,都被打飞了出去。打斗的其中一人,看来便是陈凡。 作为方七佛的嫡传弟子,陈凡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力量极大,并且他长期经历战阵厮杀,真要杀人时,手段也是凶狠暴戾。但此时全力出手,对面那散发大汉竟在暴喝中与他打了个平手。 几下交手之后,陈凡陡然抽身,那大汉冲过去,穿过几棵树木后边失去了陈凡的踪影,他猛地挥拳将一棵树干打得木屑飞溅,这边西瓜等人潜行过去,与陈凡打了个照面。 “出事了。”黑暗之中,陈凡见到他们,舔了舔拳头上的血迹,低声说道,“忽然来了一批高手,不知道什么人……那家伙力气真大……” “姑姑她们在前面吗?” “就在那边,有些人藏在这边林子里,被冲散了,我过来捡捡便宜,顺便聚拢一下人,再不想办法来不及了……” “知道。” 西瓜点点头,如今大家还在被追杀的状态,如果被这帮高手牵制住,再有官兵合围,那就真是死定。正要往前去,方书常却靠了过来,神色惊疑:“等等,‘疯虎’王难陀……” “什么?”陈凡问道。 西瓜本也想问,但随即,她记起自己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方才与陈凡你打的那个人,像是‘疯虎’王难陀,那时我随师父学艺,还没怎么在江湖上跑,只见过几次,十多年了……” “那又怎么样?”陈凡并不明白。 也在此时,方百花的声音陡然从那边的破旧庙宇方向传来:“你们什么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战斗中,方百花本已受了伤,并且非常疲累。但她毕竟是女中豪杰,曾经率领大军作战,在这样的情况下。话语之中通常还有着飒爽的英气,但这一刻的问话,英武中明显也带了一丝猜测与惊疑,与方书常刚才的惊疑。有着一丝雷同。 众人奔向那边的途中,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巨响之中又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透过隐约的光芒。那边的几座破庙宇中,有一堵土墙倒塌了,其中还明显有砸上去的几具人体。 “百花妹子,好久不见了。” 漫天的灰尘里,有人从那边走出来,身材宽大,轮廓渐渐显形间,袍袖飘飘如弥勒,挥舞着烟尘。若是身处近处的就能看清。方才这身材高大的胖子朝这边过来。两名方百花手下的高手试图拦他。他只是一步跨出,两名高手就像是黏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撞在了那看来还很结实的墙壁上。两人身上骨骼尽碎,这胖子却直接撞穿了整堵墙。跨了过来,语气醇厚而又平和。只这一手,已是接近宗师级别的实力,当年的方腊或许可以做到,方七佛或许也可以,方百花是不行的,陈凡与刘西瓜也不可能。 那几座破旧庙宇边的空地上,方百花已经认出了他,手持红枪,站直了身子。她三十多岁,对方四十多,是认识的。 而在这边,方书常仔细地看了那人,片刻后才有一声叹息:“林恶禅……‘魔佛陀’林恶禅……” 陈凡摊了摊手:“什么人啊?” 西瓜转着眼睛,然后看了他一眼。旁边的方书常也看了看他:“佛帅没跟你说……”这是陈述句却并非问句,显然方书常多少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魔佛陀”林恶禅,“疯虎”王难陀,这两个名字,在十余年前或许有着偌大的名声,但在此刻,真正重要的,却也不仅仅是他们了,而是因这两个名字而来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西瓜轻启了双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异常的平静。 风吹过林间。 …… …… “司空南……” …… …… “啊……”陈凡叹了口气。 风在林间吹过去,火光晃动,哔哔啵啵的响。白色的光芒。 方百花半身染血,按下了红枪的枪尖,斜对往前方。 有些事情,在某个象征出现的时候,就能够想得通了,倒也不必问为什么会这样,至少这一刻,没人想问。 有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了。 …… ……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是一代新人葬旧人……走的那天,曾经说过这句话……” 那言语苍老,仿佛响起在树林的每一处,光芒苍白,照在许多人的脸上。 富可敌国的世家,也难以搜罗许许多多的一流高手,唯有有底蕴的武林世家、江湖势力,能够做到这一点。 摩尼教…… …… …… “……你们要做大事,也确实做到了大事,若是真能做成,你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我……可是百花啊,你们的前头,已经没有路了……” 曾经有那样的一个人,被赶下了她的位置,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一直提防着她的卷土重来。因为即便失败,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的,她的影响力仍在。 然而时间过去,那人心灰意冷,销声匿迹,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分裂的摩尼教终于又重归一体,他们开始做他们想做的大事,逐渐地忘却了她。 直到……真正败亡的出现…… “……老身回来了。” 随着那声音,林恶禅走向方百花,伸手按了过去! …… …… 红枪点出去!光芒与风中,有身影陡然间跃出树林,朝着那弥勒般的男子轰出一拳,破风声响,这是陈凡全力轰出的一记冲拳。拳风之中,那胖大男人宽大的僧袍朝着后方轰然鼓舞起来。另一边,是冲出树林的少女,她的巨刃已经扔掉,双手之中挥着一把单刀,却仿佛挥着比先前的巨刃还要沉重万斤的利器,目光之中,凶狠决然!那是霸刀! 杜杀,罗炳仁,郑七命,方书常,外号疯虎的王难陀以及众多的高手,仿佛就在弦断的那一瞬间,疯狂冲来。 这一刻,没有犹豫的余地,没有人能够停下―― ps: 这种渲染的手法用得不多,修改了一下,貌似效果还可以,所以无耻地求点月票吧。这章六千字^_^ ----2014-3-23 9:04:44|7660225---- 第四七九章 略论作死的三两种方法 二月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些许的凉意,客栈院落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锻炼,这一边,宁毅一面打拳,一面与旁边挥舞长枪的祝彪聊着天。稍前方一点的台阶上,小婵抱着动来动去的宁曦坐在那儿,笑望着这边,不时低声跟孩子说些什么。 “……真要说江宁,秦淮河还是很有名的,这次过去了,祝彪你要去,我可以找人带你去玩……话说回来,听说你跟王家的几位姑娘见了面,印象还不错,我就这样把你叫出来,是不是坏了你的姻缘?” 揽雀尾、提手上势、单鞭……宁毅慢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看起来颇有几分宗师气度,至于另一边祝彪挥舞长枪虎虎生风的样子,显得就有点龙套。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儿女私情耽误正事,宁大哥,秦淮河我是挺好奇的,不过这次南下,是不是也有些厉害的高手可以见识一下?” “满脑子肌肉,祝彪你不要老是说这种只有配角才说的话……江宁那边,真要说下三滥的市井高手也许是有,但你要说真正厉害的,升平之地的高手一般是吃官家饭,有心闯一闯的,就都被方腊的那场大乱波及进去了。一年多以前你去杭州,随便出来几个都能把你打得找不着北,现在嘛……啧。” “习武之人,正该与高人交手,才有提高。我祝彪岂会害怕!”年轻人扬了扬下巴,“不过宁大哥你当初失陷在杭州。都见过那些高手的,他们真的那么厉害?” “当然。当初圣公方腊麾下方七佛,教出的弟子便是陈凡。另外的四大元帅像是石宝、邓元觉、厉天闰、司行方,本来就是先混江湖再混军队,跟陈凡比起来武艺只高不低,还有尚书王寅,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是听说他的武艺直逼方腊,主要还是因为人聪明。手段多,其余的什么八骠骑、十二神、二十四将,虽然说起来在战场上也许有点难符其实,但是单说武艺,应该都可以独当一面。到现在就真的是……刷――全没了。” 宁毅叹了口气,回想当初杭州的事情,颇有些感慨。当然。这也是因为那帮人败了,他如今却还过得好好的。江南方腊的这场起义,相对于梁山上那种喊出来的百余头目,声势实在是大得太多,不说尽起绿林精英,至少半个南方绿林都被波及进去。 八骠骑十二神二十四将当中有些人是被他阴过的。但真要说起来,梁山的中小头目中,能比这帮人强的,找不出来几个。而这样大的阵势,就在他去年对付梁山的时间里。已经如同海浪一般扑上了滩头,然后碎成漫天雪花了。 “……石宝在出杭州之后败阵被围。厉天闰战死青溪,司行方被辛兴宗所杀,王寅文武双全,不过他跟邓元觉一样,没有领导能力,大战之后,这两人失踪,估计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剩下一个方百花,她虽然算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雌,但毕竟是女人,兄长家人都死了的话,也没什么心气劲了……这次南下,就算我们真要帮帮闻人不二他们,你也见不到什么高手。当然,也许能见到方七佛,但听说他已经废了……” 宁毅的说话当中,不远处正在锻炼的其他人也都在听,这些人都是挂了密侦司名头的护卫或是家丁。自梁山返回之后,宁毅安排在身边能够动用的人有四十多名将近五十,这次在木原县的,则有二十多名。他们当中有一小部分是苏家原本的家卫,有一些为钱办事,但还信得过的江湖人,另外便是密侦司中秦嗣源拨给他的人手――在这之外,还有不少他能够调动,但平日里在其他地方办事的成员。 区区一个幕僚的身份,单为了身边人的安全,聚集五十多名护卫,实在是相当容易被人指责的一件事。毕竟就算秦嗣源右相之尊,平日出门明里暗里的护卫也不过十余人。但宁毅的状况,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心魔之名传出后,哪怕在京城,几个月内也是接踵而来的被人寻上,哪怕大多数是想要出名的杂鱼,谁又知道会不会忽然来个大高手,就好像结下怨仇如今还没死的吞云和尚,总得有个准备。 花了力气聚拢起这些人,主要还是因为手底下有钱可以花,但宁毅这边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安排。苏家原本的家卫是可以信任的,江湖人中,尽量选择笨点的憨厚点的,可靠性也有挑选和过滤,至于密侦司那边安排来的人,在之前所有的都与宁毅有过共事。 吸取过来之后,宁毅对他们的待遇优厚,大都当成家人对待,也安排了燕青、卢俊义、祝彪这样的高手与他们一道训练,另一方面,尽管宁毅在各方面对他们都很不错,平日里真正要注意的规条制度,还是相当严格的。这管理手段本就是宁毅的长项,而由于这些人大都了解宁毅做过的事情,亲切之余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丝毫轻视。 心魔之名如今在武林当中传开,是真正厉害的大魔头,杭州的事情大家多有听说,其后梁山覆灭的过程,不少人更是参与其中。宁毅亲切起来能让所有人觉得温暖,但也随时有着威严在其中,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书生真正发飙时的样子。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那位大高手陆红提。 一方面在宁毅手下做事,另一方面也是随时的锻炼、笼络,这是宁毅往后会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班底。但尽管忠诚度多少信得过,方七佛的这件事上,他们却不可能起到太大的助力,就算胆大包天如祝彪,宁毅也不可能叫他帮忙去营救方七佛,这也是宁毅拒绝了陈凡的理由――他的手上并没有能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当然,如果只是过去见见。则无所谓。 如果说他们真有可能听宁毅的命令去救方七佛这等反贼,也至少也是三五年后。宁毅的掌控力完全深入到这个利益集体内部每一分的时候了…… 此时他指点江山地说着这些事情,祝彪在旁边偶尔询问一句当初方腊麾下的阵容,对于这些高手皆已凋零淹没的情况有几分叹息。不过年轻人的这种叹息自然用不着太当真,片刻之后祝彪就已经打起精神来,手中钢枪挥舞如龙,呼啸狂卷。 这样的表演令得不远处屋檐下的小宁曦颇为开心,甚至看着祝彪这边,挥舞小手鼓起掌来。他如今会的发音不多。口中:“啊啊……叭叭……”的笑着乱喊。宁毅撤了太极拳的架子,颇为不爽地过来抱他:“鼓掌可以,乱喊爸爸可不行,教了你这么久,你还喊不圆,臭小子……” 他将宁曦抱起来,眼见父亲过来。如今已经很会认人的孩子手挥得更开心了,小嘴往宁毅脸上碰,将口水涂上去:“叭叭叭……吧!”弄得宁毅又笑起来。 那边各自的锻炼当中,不少人轻声议论着此时江南的局势,也有人笑着跟祝彪说,如今心魔的名头在绿林中也已经足够跟圣公等人相提并论。真摆出去,也能吓到一堆人,祝彪也笑着附和一番。事实上这倒也不是YY,密侦司中多有接触江湖人,梁山覆灭之后。心魔这个名字在绿林之中,确实是有着偌大的威慑力。 有的人会将心魔放在邪派一类。但密侦司中的人却不在乎,不少人其实还在刻意的放话,心魔的背景就是咱们朝廷的高层,甚至直接在我们上头负责。破梁山的战绩再加上深厚的朝廷背景,这一称号在绿林人的心中,隐隐是比几个刑部总捕头更凶残的存在。 众人的说笑之中,早晨的锻炼,其实已经告一段落,不久之后宁毅抱着孩子也过去与他们聊了几句天,笑道:“我武艺低微,这心魔的名头可是假的,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要啊。大家都知道宁某为人,那帮人丑化我,实在是不应该……还有,你们看,小曦这么可爱,这么可能是什么小魔头,对不对啊小曦。” 他此时武艺其实已经算不得低微,当然也算不得顶尖,但目睹过宁毅做事的许多人心中大都在想:杭州方腊都被摆了一道,梁山在最优势的时候被逆转,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几万人,大多数还都是被自己人杀掉的,宋江就那样在阵前被开了膛,若真论起可怕来,说您是魔头还真不算污蔑您……当然,平日里生活中又能如此亲切,这也是他的魅力了。 这些人的武艺半年以来都是被一流高手训练,原本有底子,半年的打法练过之后,又应付了好几次的刺杀事件,多少也都称得上是好手,这时候也都颇有自信。休息片刻后,才被叫着去吃早餐,对于这次南下江宁,大家其实都没什么多的担心,简简单单的出游,就算真有人想要挑衅,自也能轻轻松松地打发了。 而大概也是同样的时候,距离这边数百里外,看押着方七佛北上队伍结成的营地间,正显得有些热闹和混乱,此时朝营地间收拢而来的。有死者、有伤者、有十余名新被压过来的俘虏,也有大战过后被搜集起来的,各种叮叮当当的兵器。 晨风微凉,山间有雾,宗非晓看着这批俘虏从那边过去时,也偏过头来望了望这边囚车里似乎睡着了的方七佛。 但他自然没有睡着。 这是凌晨过后,来的第二批俘虏。第一批还是在夜里,那是官兵合围过去后,首先抓住的俘虏,至于这第二批抓住的十余人,便多是高手了,押着他们过来的也并非官兵,只是在营地门口,双方做了交接。 囚车里的方七佛头发披散,但应该还是在注意着整个情况,这批人被抓到,说明前来救他的那些人,已经覆灭大半。但宗非晓此时并没有过来提醒他这件事以作炫耀,铁天鹰也没有,两人聚在一块,皱着眉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她想见一见方七佛。” “……人又没有全被抓来。” “……听说差不多了,逃走的不过几十人。方百花已经重伤……他们比我们更重视,不会放过最后这点人的……” “……没跟她打过交道。若是对方有其它想法……” “……咱们小心提防便是,他们如今的背景很难说,翻了脸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布谷鸟的叫声划破了清晨山谷间的薄雾,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都进到囚车里,营地的动静,风的动静,整片天地的动静,小小的囚车之中似乎都能感觉到。方七佛坐在那儿。默默感受着这些,也静静地感受着对方古怪的状况,直到不久之后,铁天鹰与宗非晓如临大敌地聚集了高手,围在了囚车附近,他才知道,有人要来。 也是。对方能够真正冲散百花他们,是有更厉害的人插手了……他在囚车中微微地睁开眼睛,不久之后,一顶绿呢小轿从视野那头过来了,走得似慢实快,却又在这片天地之中显得安静。 有人掀开了帘子。 囚车之中。方七佛那微微眯起,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置于身外的眼睛,轻轻地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叹息声扰动了晨雾中的空气。 “啊……” ***************** 清晨的风吹过山崖,从宽大的袍子上熨过去。他站在这山崖上,望向下方延绵的山岭与人家。 “魔佛陀”林恶禅。作为沉寂了十余年后归来的人,此时的他依旧显得严肃而沉默,只是笼罩在他那胖大身躯上的,也有着渊s岳峙般的宗师气势,眼下的他,已是摩尼教的新教主了。 一般来说,普通人身体的巅峰期,通常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到来。 但对于一名武者来说,三十岁时,属于自身的人生观、哲学观刚刚成熟,才刚刚开始用更加深入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内家高手的巅峰期,通常是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到来,这个时候,他们无所不能。 而在这之后,即便是周侗那样的高手,能够不断深入地将自身修为推上新的高峰,身体的素质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滑去了。纵然此时的周侗比五十岁时的周侗更加可怕,他的每一次挥拳,也都已经是以生命来挥出的力量。 林恶禅今年四十七岁。 在摩尼教未曾分裂,方腊等人还未发动叛变之前,他就已经是摩尼教中的护法,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但当时的方腊等人,实在是如日中天,时来天地协同力,那时候方七佛、方百花,武艺都已相当高强,由于方腊等人交游广阔,他们的身边更是聚集了另外一大堆的高手,包括邓元觉、石宝、包道乙,也包括当时刀道中的第一人刘大彪以及整个霸刀庄。虽然在那场大乱当中,当时足以与司空南、周侗这类宗师高手相提并论的刘大彪并未出手,但霸刀庄仍旧在方腊背后展现了巨大的威慑力。 那样的情况下,他的武艺再高,也只能黯然退走。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方腊等人提防过他们的卷土重来,但如同司空南所说,如果方腊能够一路成功,他们永远不可能出现。哪怕这些年里方腊专注于造反,而他专注于武艺,只要方腊还掌控着局面,他们都不可能再度出现。 哪怕十个铁臂膀周侗,也没可能在后来方腊的军势中杀出来,他手下聚集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 但老天终于还是公平的,到得他的武艺最巅峰的时候,隐藏于地底的原本摩尼教的这一小股力量,终于可以出来了。想必老天也是想要他做一些事情的。 如此看着下方风景的时候,后方有人走过来了,是王难陀,他手臂上包着绷带,到了旁边的悬崖边缘,站了好一阵子之后,转过头来说话。 “教主,接下来做什么?” 王难陀的嗓子有些粗,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向他询问,语气之中也有几分愉悦。林恶禅看了他一眼。 “伤没事?” “些许擦伤,算得了什么。”王难陀抬起头,“当然,我也就随口问问。若你跟大师姐那边定了什么秘密,不必告诉我。” “哪有什么秘密。”林恶禅背负双手,“方腊他们已经将摩尼教毁得七七八八,我们已经与那位大人说好,残局我们会收起来。只要是还未死的教中兄弟,也不该再死了,大师姐也好,你我也好,毕竟也是教中之人,不想看着这数百年的传承,就此断绝。” 王难陀看着远方,没有说话,他这些年来并不怎么管事,但此时既然问了,已是教主的林恶禅也不会不说,略顿了顿:“但债总是要还的,当务之急,自然还是杀了这最后的几十人。而后再将溃散教众从头整理起,我要做几件事,让摩尼教的声势再回来,当然,明面之上,摩尼二字,是不能用了。” 山风呼啸着过来,王难陀点了点头,林恶禅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当然,我要挑战周侗。” 他背负双手,身形如山岳,这句话说得简单,王难陀还是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随后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这股沉默过后,林恶禅笑了笑: “战书过不久我会放出去,他身体已不是巅峰,我也不欺他,十招之内,定下胜负。在这之前,你我可以去拜访一些旧识,百花他们的事情解决之后,还有些事……如今在南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账本的事,那边要我们帮忙……迟秋岗那边有一帮好汉,我要去会一会,田虎我也有意一见……最近江湖上出现的那个什么心魔,让齐鲁武林吃了很大的亏,若有空北上,我会处理一下,则齐鲁武林,自然归心……这些都是小事……” 疾风之中,他将心中的计划与王难陀随意地说了一阵,语气淡然,只在片刻之后,望着前方的天地,叹了口气。 “摩尼教这么多年,如今这天下是要不到了,但总不能堕了名头……绿林还是要的……” 在摩尼教中这么多年,最强盛的时候,他并非教主。如今他到达巅峰,整个架子已经散了,他也只能将这架子收起来一些,有生之年,当绿林第一人便是。那庞大的身躯在风中傲然,闭上眼睛,叹息之中,却也颇为寂寥。 *************** 绿呢小轿在微微的晨雾中走远,但那一抹绿色,却仿佛还映在他的视野当中。 方七佛坐在那囚车里,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原本护卫在周围的刑部高手们终于松了口气,随后是开始拔营的时间,有一车的刀剑哐哐当当地从旁边过去,盖在上面的布掉下来了,放在那刀剑当中,最显眼的,是一把镔铁巨刃。 方七佛的目光在上面扫了过去,随后停留了下来。 走在旁边的铁天鹰俯身捡起那块布,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然后微微地笑起来。 “佛帅,看什么呢?” …… “我猜是霸刀。” …… “别想了,刀在这里,人当然是已经死了。” …… “尸体就在那边车上,不过死了的人,尸体都被剥光了。那是女子,佛帅你看了有些不好。” …… “都是这样的,别多想了。我觉得佛帅你这些天也看开了,挺好……没心事挺好的。” …… 他将那布扔上车,却没有将兵器盖住,只是随着那车朝前走,跟旁边的人吩咐了一下:“不用盖了,这上面是谁的兵器,他们大多认得……看看也好。” 一路前行,他语气淡然,背影之中,颇为潇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3-25 2:58:58|7671264---- 第四八章 魔教妖人 得而诛之 春日的风拂过上午时分的木原县,朵朵的棉云在天上飘,隔得远了,能够看见从天云的破口处投下小县城的一方阳光,那阳光的边界随着云层的游走,自县城中蔓延过去。 吃过了早餐之后,宁毅与檀儿朝着河岸这边散步而来,跟随的人并不多,这也算是夫妻俩私下里的一阵子相处。 先前因云竹而来的少许心结,此时看来已经解开,之后夫妻俩也都会返回江宁一趟,祭拜在梁山事件中死去的家人。但事实上,这次相处的时间,在眼下并不会多,一来因为这次宁毅的人情,还得或许会有些麻烦,夫妻俩不会同行南下,二来则是因为南面关于方七佛的情况,这一两日里,就有了一些变化,让人难以决定该做出如何的反应。 不过,只要夫妻彼此心照,这些许的问题,终究算不得太令人困扰的事。 “……这次的事情,原本以为那两位总捕大人得再过一段时间才动手,谁知道提前了这么多,怕是几个大族都已经出动了不少人……局势这么乱,相公你真打算插手看看吗?” 走在河岸边,轻声开口的,乃是稍稍有些忧虑的苏檀儿。她掌家这么几年,虽是女子,但也是有着足够的决断力的。只是终究没有涉足过更高的层次,当这次事件的背后涉及到少师王黼、京城附近包括蔡、韩、左、齐等几个大族,她在信任宁毅的同时以担心的态度为主,是有其道理的。 宁毅自然也明白这点,事实上,若非这次事情中。自己与陈凡、刘西瓜等人之间确有一份人情在,哪怕是牵扯到其它的家人,以苏檀儿的性格,恐怕都会选择远远的避开,最好一点都不碰不沾。 “所以这事我也在考虑。”宁毅点了点头。“局势未明之前,我也不太确定该做点什么,虽然说密侦司对这些事情是有一定监督责权,但这次牵扯太深,他们暂时还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贸然插手怕是容易犯众怒……” 檀儿此时正被宁毅牵着手朝前走。皱了皱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呵,开玩笑的。” 檀儿抿了抿嘴,随后白了一眼宁毅,笑出来道:“都什么时候了,相公还说笑呢,那位西瓜姑娘。怕是正在被人追着跑吧……”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 关于南面方七佛事件的消息,实际上是这天早晨传过来的。 自秦嗣源复相之后,密侦司一度停滞的功能逐渐恢复,但之于武朝境内的业务,实际上纷繁驳杂。与其说是控于王权之下的侦查体系,不如说是为了配合北伐,置于右相手下的私兵。 毕竟此时武朝政坛中还有众多的实权人物。再加上经济发达,几个大家族与官场勾结后势力盘根错节。当今圣上周瓷迫ê猓也是在一切为北伐让道的前提下,方才启用李纲这种死硬派,再以名气手段都厉害的秦嗣源为辅相,又默许了密侦司的存在,若非如此,单是那些往日与辽国做生意,有着利益纠缠的大商户,都足以让相令出不了京城。就算童贯等人能够领兵北伐,后勤方面,也必定是一塌糊涂。 因为这个原因,密侦司重启之后,所做的更多的事情。并非是维护地区和平稳定,首先做的还是打击二相在朝堂、地方的各种政敌。虽然宁毅参与了杭州、梁山的事情,但事实上那却并非是密侦司的主业。 什么绿林豪杰、盗贼匪寇,他们引起的乱子,实际上甚至不如一位在京的官员暗中反对北伐、对相令阳奉阴违造成的影响大。后世所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虽然看来有趣,但实际上,考虑到统御、训练的难度,使用的成本,那些桀骜不驯的绿林人物实际上根本不如普通农民好用,秦嗣源对于周侗的无所谓,并非因为他眼光的不独到,实际上是确有其道理的。 因此在密侦司中,有关监督绿林一项,占的比例不多,朝廷在原则上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一开始是纪坤在处理其他事物时随意看一下,宁毅加入之后,虽然没用明说,实际上大部分的事物都是移交给宁毅了――这个向来被认为是宁毅的怪癖――秦嗣源等人对他这种不务正业颇为惋惜,特别是在宁毅参与到其他的一些有关统筹运筹的细务中后,惋惜日甚。 当然,毕竟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间又没有师徒之类的名分。说过几次之后,秦嗣源也就不再多谈,对于绿林,大有“你想玩就拿去玩”的意思。此后绝大部分的有关绿林的消息都会到宁毅这边来归档。 不过这时毕竟不是后世,消息传递有其局限性,宁毅来到木原之后,许多的消息会先到京城再被发来木原。宁毅特意叫人在途中截停,这天早上,便得知了铁天鹰、宗非晓等人提前发动,率领手下大破方百花残部的信息。方百花那边死伤惨重,并未表现出武林高手扎堆的优势,就证明这边至少是出动了同等的力量。 密侦司安排在这方面的人手不够,传来的消息也只有个大概,宁毅很难从中了解事态的全貌。只能推测,以王黼、或者某个、某几个家族为首的势力,终于出手发动了雷霆一击。这些人一同出手的时候,密侦司说是有监察的责权,但实际上,还是不怎么惹得起的。 他早上看过之后,稍稍沉默了一阵,随后吃饭锻炼,逗弄孩子神色如常,但苏檀儿自然明白夫君心中所想,这时候说出来的,也正是他心中可能有的忧虑。两人在河岸边走了一阵,宁毅对此,倒也并未避讳。 “……有些人,我确实是希望他们能活着,但是……风来风去、云聚云散。事情若不能尽遂人愿,也都是命数使然吧,不过没事的,陈凡他们很厉害……” 这话可以说得简单,实际上的意思。却是相当沉重的。两人站在河岸上,檀儿双手捏了捏他的手掌,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倒还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叹了口气,宁毅便也捏了捏她的手背。 两人在河岸边坐下。随后又聊了聊南下江宁的时间。回去到县城之后,租下的院子附近,院里院外的众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不远处修建仓库的工地上热火朝天,负责往这边报告的管事偶尔进出院门,采购膳食的厨娘自侧门抱了货物进来,小婵推着宁曦的小木推车在院子里玩。宁毅从带来的几名“推销员”已经被放了出去,调查附近的情况。 宁毅偶尔会出去看看工地的情况,偶尔回来替妻子算算账,又或是在檐下、院落中走走,阳光落下来,空气温暖宜人。但或许是心中有事难决,春日的午后。竟让人觉得有些像沉闷的夏天。 倒是在未时过后不久,有一条新的信息被传了过来,宁毅看过之后,皱眉想了许久。苏檀儿抱着一盘圆圆糯糯的糕点走过来时,宁毅正站在檐下看着花盆发呆,花盆里是杏儿栽下的,如今方才长出两片嫩芽的花儿。 “相公,怎么了?”檀儿抱着盘子疑惑道。 宁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颇为复杂。他想了片刻方才拿出背后的一张纸来,开口说话:“没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好像有了。” “嗯?” 檀儿表情微有错愕,将一只该是沾了糖渍的手指下意识的放在嘴边舔了舔,随后将盘子递给宁毅,接过了他手上的情报。一看之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消息。”宁毅捧着那盘子,“密侦司在这方面的人手不足,不过安排在那附近的显然是个老手,一得到消息,觉得可以做文章,立刻便传过来了。‘疯虎’王难陀,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一次,传言之中,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相公打算拿这个来做文章?” “我还在考虑该怎么介入……消息毕竟是太少了。” 宁毅将一只糕点塞进嘴里,低声说道。下午传来的消息正是关于南面事态的补充,这次围攻方百花的事情里,出现了疑似当年“疯虎”王难陀的人物,而在参与的人里,似乎是出现了不少当年摩尼教的老人。 “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檀儿想了想,“这事情甚至有可能牵涉到相公以前说的那个……司空南?” 绿林情报往往以捕风捉影居多,方腊之患到现在如果说还能牵扯到摩尼教十多年前的内讧,让人有些难以相信,因此宁毅也就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上也有点模棱两可,不可尽信,但如果真的牵扯到摩尼教,也不是不可能。十多年前摩尼教本身就是民间大教,方腊赶走司空南以后,还进行了内部的清洗,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抓住机会,给予这些人庇护,不是什么难想到的事情。以这个借口,密侦司真要参与进去,理由是有了,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现在我也拿捏不住。” 檀儿拿着那张纸,迟疑了片刻:“到了那边……也就能看得清楚些了吧……” “……” “……那就早些动身吧。”她说完这句,目光清澈起来,随后倒也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望着他笑道,“好吃吗?” “这个?”宁毅拿着手上软软的糕点,“不错啊。” “我刚刚做的,给你包在路上吃吧。”她走过来拿宁毅手上的盘子,然后将脑袋往宁毅肩膀上碰了一下,“这些小事,有眉目了就回家,我在江宁等你。”宁毅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理由是一回事,遇上这种事情,真要涉足时,也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决定的,檀儿离开之后,宁毅仍在屋檐下站了好一阵子,方才叹一口气,叫来祝彪。 “通知大家备好武器,准备启程,咱们有项目了……你一直想着的武林高手也有了。” “啊?谁啊?”祝彪两眼一亮。宁毅笑着将那份消息给他看。 “‘疯虎’王难陀,十多年前就是大高手,这次可能还牵扯到更多的厉害角色,总之……先去准备吧。” “是。”祝彪接了命令,喜滋滋地过去召集人了。宁毅随后又将队伍中密侦司的另一名管事人叫来。 “通知冲平县一带,包括传过来这条消息的联络人在内,所有可以用的人手。事关重大,我们要过去走一趟了。” 那人领了命令出去了,宁毅在房间里整理了出门的包裹,火枪、弩弓、石灰粉等物。待出去时,却见小婵抱着宁曦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他,小宁曦倒是没心没肺地张开手让他抱,小婵却是眨着眼睛,想说话又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宁毅过去抱了孩子。又抱了抱小婵:“没事的,这次会很快,我们江宁见吧。” “相公别受伤了……”小婵轻声说了一句。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 ******************* 下午时分,南方数百里外的山野丘陵间,雨正在下,如油的春雨浸湿了整片天地。潇潇沙沙的似乎让人无处可去。不久之前,大大小小的、属于武林人之间的战斗还在这片山野中打响,此时已渐渐沉默下来。大雨冲散了鲜血,浸透了尸身,也开始模糊地面上可供追索的痕迹,令得原本经过这山野间的,处于劣势的一方,得到稍稍的喘息。 位于这绵绵丘陵山野间的一处尼庵中,滴雨的檐下偶尔会传出因伤痛而"shen yin"的声音。一道背负蓑衣的身影穿过庭院,打开蓑衣时。露出了西瓜那张稍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她将目光望向房间由于负伤脸色更加憔悴的方百花,摇了摇头。 “附近暂时还好,没人追来……” 方百花点了点头,西瓜才转身走向别处。眼下在这里聚集的人已经不多了。半数以上都已经负伤,西瓜走到一旁方书常等人聚集的地方,他们的伤势或轻或重,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杜杀。战斗之中他的手臂中了剧毒,为了保命,整条左臂被方书常当场砍了下来,此时这仅剩右手的汉子躺在地上,鲜血还在从左臂断口的绷带中渗出来,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距离这处尼庵数十里外的山岭间,另有一道身影穿行在草木之中。陈凡背着“鸳鸯刀”纪倩儿一路前行,两人顶着一件蒿草匆匆织成的大衣挡雨。由于纪倩儿伤势不轻,陈凡几乎是将她绑在了背上,因此也惹来了不少抗议。 “……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下来,是想要拖累我吧。还没甩掉那帮杂碎,你省点力气。” “放下老娘你就知道是谁拖累谁!” “……我又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了,还能被你骗?别吵了。” 虽然背着一个人,但陈凡气息悠长,步履矫捷,穿山过岭速度极快。事实上,学武者通常都会学医,至少在内外伤势上,谁也不见得能瞒过谁。 “……哼!我不想跟你争,不过……现在险地未出,你能救得了我倒好,若救不了我还把你搭上,我做鬼可也死得不情愿……” “……放你的心,我陈凡就快天下无敌了,你……当心……” “当心!” 两人的话语几乎同一时间出口,陈凡陡然侧身,纪倩儿刷的一刀挥出,砸开一颗飞蝗石。下一刻,陈凡的身体冲破雨幕,如猛虎般的疯狂奔出,冲向前方的树丛。 树丛之中,一人长枪还未擎起,陈凡就已经冲了过来,砰的一下单臂挥砸,雨幕之中便是轰的一下巨响,水花飞溅,那人长枪折断,连人带枪被直接砸进了后方的草丛与泥泞中,鲜血爆绽开一瞬,旁边一人持刀砍来,被陈凡单手一格,奔突、飞跃、翻滚,纪倩儿的双刀刷刷刷的在空中拉出了道道血线,待到陈凡背着纪倩儿从地上滚起,纪倩儿手中的一把单刀掠着地上的草丛旋转着飞斩而出,紧跟而去的还有陈凡掷出的一颗石头,一刀一石几乎是同时击中躲在几丈外的一名敌人。 待到陈凡站稳,短短片刻间,埋伏在这里的四人。便已悉数死了。 “……咳……”纪倩儿在陈凡背后深吸了几口气,“你的反应有点慢。” “虽然倩儿姐你教过我用刀,但现在大家境界不一样了,我觉得要迁就你还是有点困难。” 纪倩儿艰难地举起左手,随后啪的一下。打在了陈凡的头上。陈凡偏着头笑了笑,待感觉背后那人呼吸转匀,才举步朝前走去,从尸体上拔出了纪倩儿扔出的刀。 “不想拖累我,就拿着刀。” “还用你说!刀不离身。” 她这句话说完,身体陡然震了一下。陈凡感觉到有热热的、黏黏的液体吐在了自己的后颈上,那是一口鲜血。但他托起纪倩儿的双腿,恍如未觉。 “走了。” “你最好快点,别慢吞吞的像个娘们。” 微微眯了眯眼睛,陈凡依旧步履平稳地朝前方走去,对于一直陷在敌人追索中心的恶劣事实。也似乎浑然不知。 “再过去一程,与西瓜他们会合了,就行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放掉你这个累赘,回来干掉那个叫王难陀的家伙,他的力气很大,打起来还是挺称手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打得这么顺手过了……你给我精神一点。倩儿姐,我让你骑在我背上,是希望你高一点可以看到人,你要是睡着了,脑门因为太显眼被人一箭射中,我可是会笑死的……” “……咳,小凡,你知不知道……你这人越来越聒噪了……” ******************** 雨在下,同样浸在雨里的营地当中,方七佛微微抬起头来。去看那片天上掉下来的雨丝。 与此同时,南面,距离此地仍有百余里的官道上,有一丝原本由他布下的回天希望,此时正从官道上奔驰而来。那是由商贾、富家公子组成的九骑。正在雨幕中飞快地奔驰,以这个身份而论,他们原本不该赶得这么急,但考虑到一些事情,他们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能有记忆力特别好的,又曾经在方腊军中某些地方呆过人在这附近。也许有一定的机会他们能够认出来,眼前的九骑,基本上属于当初方腊军中身份相当特殊的一支部队,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处于方百花麾下,名字叫做黑翎卫。 当初由数百人组成的方百花麾下最精锐的军法队,如今还能聚集起来的也就这么些人了。由于收到了消息,原本还在南面秘密活动的几人迅速北上,希望能够及时赶上方百花等人,给她们带去些许的希望,此时几人在雨中狂奔,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赶上,还是已经错失良机。而就在转过前方一个泥泞的弯道时,几名穿着蓑衣的旅人,在视野中陡然迎了上来。 九人之中,为首的富家公子陡然拉起了马缰,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最前方的旅人蓑衣舒张开来。 刀光斩出,如同雪片般的渗入大雨之中。 刷刷几下,奔马身躯上飚射而出的鲜血喷在空中,就犹如大片大片的猩红血云,富家公子在空中出刀,与那人乒乒交手两下,然后被陡然撞飞出去。也是因为奔马速度太快,那人出刀之后并未一直挥斩,而是一记看来轻描淡写实际上刚猛无著的贴山靠,将半截马尸与那富家公子一同撞了出去。蓑衣在这一下撞击中,根根木叶直立如剑,然后哗的收回。 奔马的尸体飞散各处,鲜血在雨里浸开,富家公子被撞飞在三丈外的泥泞之中,艰难地爬起来,道路两边剑拔弩张,随后,大雨之中,只听那身披蓑衣之人不见喜怒地开口了:“安惜福。” 富家公子身上沾了泥水,站直之后,身体晃了几下,好半晌,方才点了点头:“王寅……王尚书……为什么啊?” 那边沉默片刻,有些叹息:“我也不想的……但你该知道,事已至此,没有侥幸之理了……” 方腊麾下,尚书王寅文武双全,他虽然出手不多,但在许多内行眼中,他甚至比石宝、司行方、厉天闰、邓元觉等人更加可怕。方腊死后,他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多时,但此时再度出现,挡在这路上,无论其中内情如何,或许也真的意味着,再无侥幸之理了。安惜福点了点头,片刻,又点了点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他的脸色苍白,那笑声格外悲怆,然后陡然拔剑,冲向王寅! ********************** 木原。 过去找祝彪时,那边二十多人都在检查手上的兵器、弩弓,这年月里以机轮上弦的弩弓属于后世枪支一般的禁物,普通的军队也是拿不到的,算是众人手上最富杀伤力的武器。宁毅大概说了一下这次南下的目的地。 “……有关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得到达冲平一带才可能知道,但这一次可能会关系到摩尼教余孽,是一场硬仗,你们锻炼这么长时间,虽然武艺都有提升,但谁也不要掉以轻心。包括祝彪,我知道你早想找高手过招,会有机会的……” 听他说祝彪,众人都笑了起来,宁毅伸手在空中按了按。 “我不是开玩笑。另外,魔教妖人,心狠手辣,阴险狡猾,人人得而诛之,一旦确定这次真是他们参与,那我也要提醒你们,对付这些奸邪小人,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是官,他们是贼,给我记清楚了!” “是――”众人大义凛然,齐声说道。 “好的,记住了就行。”宁毅语气转向温和,也晃了晃手上的弩弓,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这次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不叫宁毅了。” 他想了想:“不管谁问起来……我就叫成舟海吧。” 相对于南面几百里外的大雨,此时的木原,阳光仍在从云隙间落向大地。不久之后,天空下有几辆马车离开了小县城,载着这区区的二十几人,这才施施然的朝南方驶过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Ps:最近是在朋友家里玩。这两天终于搞定一整集的方向,昨天信誓旦旦地跟人说了今天会更新,今天码了六千字,码到下午的时候,朋友家里的网络忽然就断掉了,最诡异的是,朋友家里有两条网络,一条电信一条联通,居然全都断掉了,电信的问题好像是网线没有信号过来,联通的是因为水晶头那有根线断了。这让我想起我上次断更,终于能码出来的时候忽然停电的事情……晚上的时候朋友买了两个水晶头回来,我们自己拿着剥线钳什么的研究,到刚才,终于把联通的网络搞定,再打开电脑,发现电信的也好了…… 老天确实是在玩我么…… ----2014-4-23 19:45:36|7879287---- 片月之柔(29岁生日随笔) 大概是在11年的年初,我写了一篇新年随笔,如今去翻一翻,随笔的开头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我刚从装修的房子里走出来,时间是早上十一点,今天出了太阳,很暖和。我买了一套房子,十二月三十号交的房,现在弄好了厨房、厕所……” 如今我仍旧记得一部分当时的心情,我在随笔里说,生活还是比以前好过得多了,装修完毕以后,想必可以松上一口气,然后专心来写这些东西。 实际上,10年的下半年到11年的上半年,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着整个人生――到目前为止――也许是最困难的境地。 当初为了买房,我攒了一笔钱,这笔钱并不多,几万块钱用来付房子的首付而已。我是一个习惯于计划的人――大部分事情我懒得动脑,但若是要做的,通常会计算清楚――那一笔钱刚刚够首付,或许稍微有些节余,但并不多。 遇上的事情也很简单,房子在10年的下半年就已定下,首付前的几个月,一位伯伯过来借钱,他在桂林做传销,亏了许多钱,此时适逢儿子结婚,家里能拿出的钱不多,希望这边可以帮忙。父亲跟他有些情分,我打听一下,儿子结婚,他们家只拿出了两万块,我从买房的钱里抽了一万出来,觉得这样也算尽力了,因为按照计算,哪怕他不还我钱,到首付日期时,我手头的钱也不至于耽误买房的事情――虽然当时对方信誓旦旦地说是要还的。 然而一万不够,对方见这边还有钱,就要继续借。父亲对其很是相信,过来帮忙劝说,说对方很守信用,很好的一个人,那边则说他在桂林还有个门面,其实下半年就会卖掉了。十多万云云,一定不会耽误这边的事情。我也就信了,后来陆续借了三万四――这个数目我记得很清楚――这笔在现在看来或许已经不多的钱,后来成为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理所当然,钱没有及时还来,难关既然已经过了,卖门面的事情自然再不提了。而我也实在是将钱的数目掐得太准。当首付日期将近,没有多少的缓冲。当时又出了另一件事,银行将首付借贷由两成提高到三成,原本手头的钱,就更加不够了。 我已经很难详细形容当时的感觉,父母当时没有多少收入。我在家中每个月几千的稿酬已是高薪――我们买的是小地方的房子,价格是不高的,也是因此,每个月的稿酬一到,就像是遇上了海绵的一小杯水,它总是可以缓解问题,但问题又总是紧跟在后面追上来。 或许在一些人眼中。这也是些小问题,只要找人帮忙即可。不过对于当时我的家庭来说,一则我的弟弟从小生病,家里在给他治病的过程里,卖了房子卖了地,能够举债的亲朋,基本上已经借过,二则我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因为这些原因连大学也没有读,不是饿肚子而是买房子这种事,我也绝不愿意跟人开口借钱了。于是一切便到了愈发窘迫的地步。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从买完房子到装修完毕,我如今记得清楚一点的是颠倒日夜的作息――基本上是累了就睡,睡够了就起来,继续坐在电脑前面码字或者发呆――以及打开灯时看见每天掉在枕头上的头发。 在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上。掉了一年的头发。 那时候巨大的负担主要是心理上。有时候累得狠了,是会在房间里哭出来的――不过我他妈的可不承认这是我娘炮的象征。 如今说起这些是因为已经时过境迁。其实在当时,如果我愿意,对于境况的缓解。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想办法加快写书的速度也就可以了。 我当时已经写完《隐杀》,有了一部分的读者基础,《异化》虽然开头调整很多,口碑并不如已经完结的《隐杀》,但实际上的订阅量比《隐杀》更新时还是犹有过之的。在写《隐杀》时便有许多叫我加快更新的声音,《异化》时就更多了。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我很大一部分的心理压力,实际上也是来自于那本书。 现在如果要我准确形容,那压力在于:我害怕自己在某一天向人妥协,又或者是向其他的什么东西妥协。 我始终知道,人是会为了自己所处的状态寻找意义的生物。譬如你沉迷游戏,你会说我在这其中获得了友情;你长于运动,你会说,不运动的都是娘炮;你会喝酒,你便说不喝酒不是男人;你是黑社会,你会说我们讲道义,重义气;倘若你写书,写得快,你会说我有职业道德;写得一般,你会说我们不过是在写网文的;你只求赚钱,“人生中可不就是为了钱吗”。 如果有一天,我加快了速度,甚至以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这一事业,我想必也会找出这种种令我自豪的理由来:我有了更多的读者,更多的人夸奖我了,我拥有职业道德,而且……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夸我,显然我写了一本好书。 人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寻找意义,远比为了某种意义寻找位置的情况要来得多。 其实那段时间,我写异化时的断更反而比平时来得更多,一来压力与焦躁影响写书的状态,二来在压力与焦躁的影响下,我更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选择了让我觉得轻松的路。所以可断可不断的情况下,当时的我还是宁愿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或许并不是我最接近妥协的一次。 从一三年到现在,我的写作过程中,经历了不少事情,这并非是多么清醒有序的一年,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一年有点浑浑噩噩。主要在写作之外,我见到了不少的人和事――我开始看见某些或许是属于成功人士的世界,看见某些“成功”的途径,看见我有可能登上的阶梯――可能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写作里,我多少也积累了一点点的东西了吧…… 我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并非是什么强硬之辈或者生来便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之徒。每一刻我都怀疑自己的某些坚持是不是错了,每一刻我又都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丢掉了当初的好多信念。而我自己又并不自知,写书对我来说就是如此战战兢兢和充满疑问的事情。 关于写书的理念,我时常会跟人说起――每当有人问起,我就会说起来,我想要写出最好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可以酝酿得更好,更完美。我希望我的书在写完之后有人看的心情更甚于连载时,因为写完后才是完整的作品,我喜欢写书,我因此获得满足感,所以我愿意付出一部分钱。 若遇上的是作者,得到的答复通常有几类。有的会动之以情说读者就是要快,写作要有职业道德,我写XX的时候,一天三更,他们根本跟不上……写书就是要如此,有的晓之以利,我们就是赚钱而已。如何快更,如何拉月票,如何赚到更多,我如今有家有室,开销甚大。也有的就是说,我们不过是写网文的,你找那么多意义作甚。 我通常也只能诺诺点头了。 实际上有的人或会以为我清高之至,瞧不起他人。但我其实是很赞成前两种的。无论任何行当,我觉得,要做好,你得有自己的特色,我更新最快!读者满意,这就是本领嘛。我更新最稳定,读者满意。这也是出众。我将读者被重视的感觉做到最好,自然也是极为可取的方向。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做事情,无论如何,方向总得选一个。做好了,便值得钦佩,尽管我与他们选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也同样佩服他们。唯有对“我们只是写网文”的,我多少会有些腹诽,不过别人的事,也就不好多说了。 以前别人说起这些时,无论他们觉得如何有理,我心中也不为所动。倒是这一两年,由于接触的社会面逐渐扩展,我有时候会心生气馁,有些东西像是软刀子割肉,钱的威力,更好的生活,这些日子里,我能够看到的更多了。而我也已近三十,该找个女朋友了,准备结婚,再买套房子,奶奶八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得存下一笔钱,得给父母买个养老保险,等等等等。车就不买了,因为我基本只认识QQ…… 看看,真是好多的事情啊。 我也许有可能过得轻松一点的。 我偶尔会这样想。 有时候会有人说,香蕉只能写出这种矫情的文字了,若是让他跟别人一样更新,还会有现在的成绩吗。事实上,我有时候YY一下,质量或许不如,成绩怕是只会更好的,我这些年写书所见,读者的要求,真是不高的。 我平时所做,说来纠结,实际上,不过是在自己有十分能力时,把标准放到十一分去罢了,随时想要超越自己一点,掐死一点,这样也就可以慢慢进步。 我五十岁时,想要写出一本让自己满意的书来,所以这几十年,都是练笔,如果能进步,纠结半年都是有成果的,若平庸自满,写一百万字,也都是浪费。 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这一年里,我心中感到迷惑的次数确实是最多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在将来有收获,如果我放弃了现在唾手可得的这么多东西,将来却一事无成,又怎么办呢? 好吧,这些牢骚到此为止了。 去年下半年我以快速的更新完成了水浒梁山一段――那倒不是妥协的结果,而是因为经过了长期的酝酿,而且在更新和质量间求平衡也是我从隐杀就在开始做的事情――当写完了梁山剧情之后,我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写下去,但当时有个问题,严重的问题:在主角破梁山之后,整个足有一集跨度的剧情里,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 我写一本书,剧情通常是由一个个要表达的画面或是感觉组成的,但第五集也就是现在要写的这一集,除了一个我需要表达的大概概念,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剧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方――赘婿的剧情极大,起承转合非常复杂,现在的大纲已经相当完善。但偏偏在承接下一个画面之前,这一段全是空窗期,我需要一到两个如同杭州或是梁山这么大的桥段来做填充,但当时我只知道自己需要表达的东西,却没有任何精巧的具体剧情。 我当时之所以信誓旦旦,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也许可行的办法,我看了一些宋朝的书。研究了一些名人。我想,塑造主角或者主要配角时固然需要很精巧的构思,但唐恪吴敏耿南仲这些次要配角,他们日后也可以有大量的戏份,我可以不用那么精巧的情节,而是先用大量一般般巧妙的情节散布线。让它们缠绕在主线上让主线变厚,再到后来适当的时候以量变引起质变,这样我有了大量情节可以写――反正它们也是需要写的。 但后来还是失败了,当我盯着这些各种需要写的配角寻找“一般般巧妙”的情节时,它们根本不出现,只有真正不错的情节在积累,岳飞的、林冲的、周侗的、安惜福的……我想得热血沸腾。可是这些情节要到写的时候还有好几集啊…… 其实,我原本想着解决了更新问题之后,还可以写一篇《哥如何让情节变得流畅又厚重的》的议论文的…… 有一点事情我想要忏悔一下:最近我确实偷懒了。 偷懒是从三月里开始的。以往我断更,偶尔会解释理由,偶尔不解释,我很无耻地跟人说:“我说的理由都是真的,因为没必要骗人,因为与其骗人。我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往日里我是问心无愧的,无论我断更多久,我确实在纠结文字和剧情,写不出来的时候,最痛苦的是我,我日夜颠倒又失眠,还吃不下东西。反倒是能写出来时,我一切都正常。 不过,弟弟三月里已经出去工作了。 我弟弟比我小九岁半,他小时候命途多舛。得了肾病综合症,我的家庭也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年龄相隔这么大,我们基本是两个时代的人了,可以说,他就是我教大的。我们兄弟俩性格差异很大,他还算听话,但并不爱学习。他初中毕业以后就上中专,读了一阵子闹着要辍学,当时我跟他说,真不想上也可以,出去打工,一年之内想上我就还供你,他出去打了两个月的工,又回去了,读了一年多,又复辍学,我跟他说,这次你想清楚,便没机会了。他去年仍旧辍了学。 不过对这个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以前觉得自己性格过于内向,因此下意识地教他要多交朋友,他现在倒是朋友死党到处有,跟谁都能合得来,整天锻炼身体,又受女孩子欢迎,如此进入社会,想必也已经够了。更多的教训需要他经历更多磕磕碰碰后才知道,但男人嘛,总是要经受这些的。 他在家里玩了一年,今天三月底出去打工了,在一个长丰集团的厂子里做流水线。偶尔回来,时常跟我炫耀他有多厉害,他是流水线打头的那个,力气大,听着音乐可以做两倍的工作量,累得下面的人苦不堪言,流水线屡屡停机,后来跑过来跟他说“我们是计时的又不是计件的”,他才大发慈悲地做慢点云云。 希望他可以走出一个与我不同的人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接下来也许是新的日子了。长久以来,我们的这个家庭,过得并不好,自弟弟生病时开始,一切都在急转直下,我的父母是很厉害的人,哪怕没有赚到多少的钱,但他们依旧治好了弟弟那几乎不可能痊愈的病,即便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过,如果说之后是我的责任,我想我也咬着牙过来了。 有时候,当有什么在劝说着我妥协的时候,我会想起当初掉头发的那一年,我想,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这能有多难? 三月二十五的那天,暗黑破坏神3开了新资料片,我沉迷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沉迷游戏了。 这些年来,即便在我最喜欢魔兽世界的那段时间里,我一次也玩不了两个小时,心里总会有声音在说:还没码字呢。 抱歉啊,最近确实是偷懒了。 四月十二号的时候,被朋友邀请去参加了一个叫做百里毅行的活动,第一天从长沙走到湘潭,第二天再从湘潭走到株洲。一共是一百多公里的行程。 我当然没有走完,这类活动参与的多是大学生,第一天六十多公里的路程,我走了五十多公里的样子,尽管没走完,我还是很开心,哇,这么多年没锻炼了,我居然还能走这么远…… 第二天整个腰部以下的两条腿疼痛欲死,在这个过程里,我听着歌,大概确定了整个第五集的剧情,感觉应该是取自王铮亮的《时间都去哪了》,当然,并不完全是歌的感觉,只取用一部分。 剧情到今天,也并未完全理清,主要因为我还在外面。我在广州,明天去听孙燕姿的演唱会,后天回家。演唱会是一个同学请的,作为八零后,我们对孙燕姿有着特殊的感情,我同学称“第一次听演唱会要献给孙燕姿。”我也喜欢孙燕姿,最喜欢的是《逃亡》: “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发光。” 我确实不想写得这么慢。 我二十九岁了,若论虚岁,已是人生的第三十个年头。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年纪,再说自己年轻也已经没有立场了,但之于人一生里要做的事,或许才刚刚开始。我会尽量写快一点,不过没关系,我们也许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相处呢。 啊,我的怪脾气,还是不改了吧。 此致,敬礼。 愤怒的香蕉,于2014年4月26日凌晨。 ----2014-4-26 5:20:36|7888463---- 第四八一章 余烬(一) 大雨之中的弯道上,雨水溅起了泥泞,当安惜福陡然冲向前方的王寅,在安惜福后方的八骑,也陡然策马,狂奔而上,与王寅那边的人,冲杀成一团。 黑翎卫作为方百花手下的军法队,同时也是永乐军队中最精锐的一部分。当永乐朝完全解体溃散后,这八人依旧能够跟着安惜福办事,本身也是性格坚韧死硬派,身经百战的过去给了他们不错的身手,简单却高效的战阵搏杀手段。至于安惜福本人,能得方百花青眼,也是坚毅果决之辈。武艺之上,虽然比不过刘西瓜、陈凡那样的天纵之才,但比之什么“江南十二神”之类的,却是不差的,放在江湖绿林上,也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所欠缺的,只不过是年龄而已了。 不过,当这一切遇上的是王寅,却没有了多大的意义。 如果说安惜福是出色,王寅在这绿林中,就已经是走到了顶点的人之一了。 也是因此,当安惜福做出拼死的姿态冲上来,他只是单手刷的一剑,便斩开了雨幕。双方的差距太大,人影冲杀中,安惜福原本还在狂奔,陡然间便被迫成了守势,之后空中剑势又是一挥,蓑衣扬起一下。 大雨之中,王寅的随手出剑,近乎艺术感的华美,被迫停的雨水在空中刷的停留一瞬,形成一条直线,激射的水光足足要飞出几米远才停下来,大雨之中仿佛是挥出了一道道扇形的流光,让人见了那水光都要忍不住的避开,否则溅在身上都让人有将被剑光斩裂的隐然错觉。 安惜福只是一剑便已止步,第二招下,身形狼狈而退,朝着侧面扑出,方才躲避开那凌厉的招式。一名黑翎卫的成员猛扑过来,王寅手臂一动。那人被连人带刀斩裂在雨中,断刀、手臂、鲜血扬起漫天,旋又在大雨中陡然被压下,王寅朝着安惜福那边逼近过去,又是一剑,刷的将安惜福劈飞。 “当年圣公麾下聚义之人,如今剩余的已经不多了……”雨中他一面走。一面说话,“你虽然并非是我们这一群人,但我也并不想亲手杀你。只是你手上的东西于我有用,拿出来吧,我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贪生怕死,背主求荣。王寅,他们当年看错你!” “事不能成,只能放手,安惜福,我的做法,无需与你交代,你只需知道现在……” “王。寅。” 王寅的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王”字时那声音似乎还在远处,“寅”字出现,就已经到了身后。背后而来先出声,这是江湖高手以示光明磊落的作风,也就在王寅转身的瞬间,一个人的存在陡然间就像是从雨中爆发了开来,杀意汹涌狂奔。 那一道身影由一路狂奔到迅速靠近都未有引起天地的丝毫动静。但也就在这一瞬,禅杖挥舞而起,在空中溅起水花如炸开的龙头,两道身影陡然撞在了一块。 交手一瞬,雨水都被迫开。下一刻,王寅朝后方跃出战圈好几丈外。当他站定,身上的本件蓑衣已经破了。掉落在雨中,他将另外半件也落在了地上,双手之中,已经是两把长剑。一把正提,一把反握。而在那边,方才与他交手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挥舞着一把禅杖,陡然顿在了地面上。他头上的斗笠被长剑斩破了,随后也就顺手摘了下来,露出一双不怒而威的眼睛,汉子长着一脸的络腮胡,但无论是头发还是胡须,都并不长。 禅杖在空气中隐隐蜂鸣。 ――“宝光如来”,邓元觉。 王寅看了看滚在泥泞中的安惜福,微微的,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意。 ***************** 雨下一阵又停一阵,在长江北面的这片天地间,绵绵陌陌的没个了期。 春雷划破天空时,道旁的少女朝着后方望了望,乍然间,有些失神。 “怎么了?” “嗯?”同伴询问时,少女回过头来,想了想,“哦,没事。” “后面有人跟着?” 由于相信少女的实力,同行者朝着后方看了看,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东西,不过少女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她沉默片刻,“只是想起倩儿姐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小凡应该会护着她。” “打散的时候,她伤得不轻。” 少女这样说着,天上又是一白,然后就又是轰的一声。 路边的三人,正是刘西瓜、方书常与钱洛宁。他们是出来探查情况的。 自从司空南麾下的摩尼教残部介入这次事情,高手之间的追索惊险万分,不过这边也是相当警觉,通常而言,对方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聚起大队人马,给这边带来灭顶之祸。但眼下这一带已经是人群聚集较多的区域,官府的眼线众多,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情报渠道,带来的麻烦也是相当大。 如今自己这边已经是一堆伤员,虽然按照以前的江湖经验能够秘密的藏上一阵,但往往是半日之内便要换一处地点。刘西瓜手下的几人之中,武艺最高的原本是杜杀与罗炳仁,杜杀手臂断去之后,罗炳仁便有坐镇之责。这以下的人里,方书常的风格相对温和细腻一点,钱洛宁则相当聪明,刘西瓜带着他们出来,便是打算进行反向侦查,了解一下周围的事态到底如何了,如果顺利,还可以顾布一些一阵,为自己这边,争取部分的时间。 对方步步紧逼,是绝不会放松的,能够躲开几日,或者说能不能南下渡过长江,去到安全的地方,已经是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了。 雷响之后,西瓜举步而行,钱洛宁抬头看看,又回头看了几眼,还想说点什么,但方书常已经反应过来,拍了拍钱洛宁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他走上前去,与西瓜说起方才得到的一些信息:“你觉得……是他吗?” 先前出来,他们偷偷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包打听,又遇上了可能是司空南手下的几名武者,悄悄跟踪了一下,发现情况在这半天的时间里,似乎有些变化。如今仍旧有不少人在追查他们。但在这之外,却又有一部分人被分了出去,去围追显然让他们更为在意的一拨人了。 方百花如今还在自己这边,先前的几百人就算被冲散,其余的人也不该引起这样的动静才对。他们在包打听那儿隐约听说对方在找什么账册,但更多的。一时半会追查不出来了。 方书常跟在西瓜身边,往日里也是接触宁毅接触得最多的人,从方才的雷响里,隐约猜到了西瓜的想法。不过,西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吧?” “不清楚,账册之类的计谋。听起来像是他在耍。” “但我觉得不像,而且时间上赶不及。” “如果他随着陈凡星夜兼程地南下,终究有些可能,若是他来……” “他来又能怎样?”少女拧了拧眉头,“我也知道他有些计谋,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同。当年的情况三哥你也记得,他被我们抓住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们若想杀他。他还不是得引颈就戮。他武艺不高,终究是软肋,如今这周围聚起来的是……是……反正……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谋划的时间不够,沾上就会死的。” 说起阴谋诡计之类的事情,宁毅当年的所作所为,很令人印象深刻。他将整个霸刀营乃至于方腊军系的许多高层都骗了个团团转。但要说聪慧,西瓜也并不会比谁差多少,倒退着推算一番,如果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一路埋下信任的伏笔。再见机行事,宁毅当初也是很可能会被人杀掉的。再接下来什么三日破梁山的心魔传奇,别人或许会吓到,在西瓜眼里,那终究是经过了几个月策划,再以朝廷的力量借势后的结果。 如今聚在这里的,都是绿林间的一流高手,以宁毅的那点功夫,跑来玩阴谋不是没可能实现,但若是运气不好遇上某个高手,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之类的,那结果西瓜根本不愿意去想。而且,直觉也告诉她,这个账册的事情应该与宁毅无关,她也不知道是为了这无关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语气是有些冲的。 方书常撇了撇嘴,但随后钱洛宁跟了上来,伸手拍拍方书常的肩膀。两人止了步,回过头时,只见钱洛宁正有些疑惑地望着后方。 雨沙沙的下。山道上青草低伏,不远处树林显得黑暗深幽。片刻,西瓜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就在这一瞬间,钱洛宁陡然俯身、拔刀,如猎豹般的冲出。 他刷的冲入那片幽暗,随即是方书常,树木一颤,像是有雨水从树冠上激射出去。那里面没有兵器的响声,刷刷之间犹如鼓舞起了一片大风,西瓜也拔出单刀冲了进去,身影跃动间,她手中的刀与拳融在一起,随即传来砰砰砰砰的交手声。 有什么东西被她打中了几下,随即,那树林里便是呼的一声。宽大的袍袖一扫,西瓜、方书常、钱洛宁三道声音同时飞退了出来。 宽大的僧袍、圆圆的脸,带着犹如深渊一般的气势,逐渐出现在三人眼前。那是林恶禅,他面带微笑,步伐缓慢而沉稳。 以身手而言,如今的刘西瓜、方书常、钱洛宁三人已经接近顶尖,再加上出自霸刀一脉,联手之中合作无间,江湖上已经罕有敌手,但方才林恶禅以一打三,虽然谁也没占什么便宜,但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却委实惊人。西瓜手上的拳法乃是刘大彪当年精心所创,与霸刀结合,大气之中充满无数杀招,西瓜虽然看来娇小,手底下的功夫却也足以开碑裂石,方才在林恶禅身上打了好几下,对方皮粗肉厚,竟似没有丝毫受伤。三人看着他,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上次你们走得仓促,与故人之女相见,竟也没有说话,有些遗憾。”林恶禅口中说道,“你是刘大彪的女儿,那个叫做西瓜的吧?另外两位,也该是刘大彪当年的亲传弟子,果然英雄出少年。嗯……其中可有你的夫家么?” 西瓜握了刀看着他,钱洛宁道:“什么‘魔佛陀’林恶禅,你实在太胖,不适合做跟踪这种事,还是先把你身上的肉减掉一点吧!” 西瓜扭了扭手腕,语音微带沙哑粗犷:“而且身法也不高明,躲我的拳都躲不过。” 方书常道:“另外,开口就问女人的夫家,修养也差。” 三人冷嘲热讽,林恶禅面上带着微笑的,看起来却并不着恼:“林恶禅三字,乃是年轻时所用之名,如今不用再提了。一日之前,我已托人向周侗发出战帖,如今本人所用之名乃是林宗吾。今日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好意,但也确实是想看看刘大彪的后人,打个招呼。” 他说到这里,方书常抽了抽嘴唇,钱洛宁那边看了方书常一眼,两人“切”的一下,就要嘲讽地笑出来。但林恶禅的话,还在继续。 “天南霸刀,不愧一代宗师,当年的我,是及不上他的。大师姐当年也说,若无刘大彪,方腊当年想要篡权,至少还得十年经营。如此一代人杰,我心向往之,因此,当大师姐当年叫我设计伏杀刘大彪时,我心中也是有些遗憾的。” “你说……什么!?”说完这句话,空气中的气息,陡然变了! 少女咬住牙关,握紧刀柄,一字一顿,目光之中,血丝已经游走出来,开始变得通红! 林恶禅背负双手,望着这边,微微笑了笑。他当年的外号是“魔佛陀”,既有魔的一面,实际上也有佛陀之相,如今这圆脸的笑容之中,平静,带着些许斯文,配合着冰冷的气氛,却又衬出了些说不出的诡异来…… “胖子!你……再说一遍!” 西瓜微微躬了躬身子,沉下尖刀,血红的目光与牙齿都在颤抖着,气血搬运,已至极点,整个身形都已经充满了可怖的凶戾气息,看起来如同一只身形矫捷又可怕的野兽,就要朝着对方冲过去,用牙齿将人生生撕碎! PS:回到家了,开始更吧。 演唱会什么的还不错,气氛热烈而友好,我在孙燕姿唱歌的间隙喊:“周杰伦!周杰伦!”嗯,没有挨揍。^_^ ----2014-4-29 23:45:20|7903184---- 第四八二章 余烬(二) “胖子!你再说一遍!” 风在吹,西瓜咬紧了牙关,难以抑制住脑内因林恶禅的一句话翻涌起来的情绪。雨的那头,林恶禅微笑地望着这边,对于眼下的情形,也是颇为满意。 当年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名声还没有变得顶尖,就被方腊的那次反叛逼得潜入黑暗之中,隐姓埋名长达十余年的时间。这十余年的时间令他能够在压抑之中安静沉思,精研武艺,走上了与一般武林人并不一样的一条道路,如今终于能够再现于这世人眼前,于他而言,也有不少的东西,需要一一发泄。 他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袍袖,抬头望向天空:“你没有听错,这件事如今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当年围杀刘大彪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刑部动的手,实际上在暗地里,那是我们暗中运作的结果,这也是摩尼教自分开之后,我们这边唯一的一次动手。” 他笑了笑:“你的父亲乃当世人杰,当初动手,能否成功只在两可之间,后来侥幸杀了他,我们这边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那时方七佛还在暗中寻找我们这边的下落,考虑到如果出现意外,我们这边可能被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大师姐准备看看情况再说,这一看,便又过了十年……本座也不得不承认,自他叛乱那一战之后,长久以来,我们都难有任何复仇的机会,在这方面,方腊也确是一代人杰。” 西瓜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自说自话,此时她、方书常、钱洛宁三人都已是高度戒备的状态。林恶禅没有过来,但他在那边说着话,轻描淡写的举手投足间,也确实是浑然天成,巨大的身躯就像是融进了雨中,令人不敢轻易过去,双方便如此的对峙着。 林恶禅微笑着叹了口气:“明珠投暗、锦衣夜行,都是人生憾事。这十余年来,本座在暗处潜心修行。一方面是因为迫不得已。只能选择安静,另一方面,心中也确实充满着压抑。安静地闭门造车不见得能令人精进,这压抑却是可以的。在这方面来说。我也得感谢方腊与你父亲他们当年所赐的经历……” 方书常冷冷笑起来:“你可以直接说。你就是个因为失败。只能躲在暗处诅咒敌人,却不敢出手的变态小人就行了。” 他的这句话恶毒之至,林恶禅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微微笑着,竟像个有些腼腆的斯文书生,片刻,竟还点了点头:“若是这样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一个人这一世,难脱七情六欲之苦,儒释道几门,求道理、求解脱、求驾驭,世间这一切事物,也皆因七情六欲而来。本座年轻之时被称作‘魔佛陀’,自是不信佛的,本座敬畏这七情六欲,因有这七情六欲,人才会去做事,因这七情六欲得不到满足,人才会将事情做好。情不至极,事也往往难至极点……” “……这十余年来,本座心中,压着有各种执念,有贪、有嗔、有痴、有恨……这些东西也令我在这十余年里,一刻也不得停下,不得放下。本座求的乃是勘破,世间一切情绪,皆有正反两面,这正反判断,可源自道德,也可源自自身,本座便取其中积极的一面,分开消极的一面。本座曾经贪图世间名声,贪恋他人敬畏,故此须得勤练不缀,因心中有恨,故此追求雪恨的一日,因此念至痴,不能放下,故此也再无退路……十余年来,本座从这其中踏出一条路来。”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与几人讲述着这条心路,然而待到这段话说出,两边的气氛,已然有些不同了。 压抑在对方淡然的语气中往最高点聚集,在林恶禅那看似斯文的圆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截然不同的表情,凌厉、忿怒、深沉、压抑与透彻的目光融汇起来。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就仿佛是“魔”的诡异、肆掠与“佛”的清明、透彻都在朝他身上聚集。 “本座承认方腊乃当世人杰,那是因为,他的确做到了本座无法做到的事情。但若只论双方武艺,只在五年前,本座便已超过方腊一筹,单打独斗,方腊麾下,无人能是本座敌手。” 钱洛宁笑了出来:“怕是你吹牛的习惯又出来了吧,人都死了,你当然怎么吹都行。” 林恶禅笑笑:“嗯,这些事情,总是得打过之后才知道。” 他低头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事实上,几年以前,事情对本座而言已经变得很简单,能够报复之时,本座出来报复,若是你们实力雄厚,不能报复,对本座的影响,也已经不大了。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将刘大彪死去的真相告诉你们,确实能令本座心情好些。如今想要看到的反应本座已经看到,小姑娘,你今天死了,会有什么遗言吗?” “你们走。” 林恶禅话语问完之时,三人之中,最为单薄的那道身影也发出了声音,刘西瓜方才一直低着头,但身上气势,却已经升至巅峰。同样拔了刀的方书常与钱洛宁愣了愣,林恶禅站在那边,也微微偏了偏头,嘴巴张成o形:“哦?” “你们走!”刘西瓜又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后单手横刀,眼睛闭上,又睁开,“父亲的仇,我要亲手报!胖子……今天没人救得了你。” 局势的对比中,林恶禅显然要高出西瓜一筹,但西瓜本身此时也已经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之一。她此时虽然看似逞能,方书常与钱洛宁却明白,她是让自己这边两个人快速逃离,然后回去通知整拨人转移。微微的迟疑后,西瓜血红的眸子瞪了过来。方书常与钱洛宁对望一眼,一咬牙,猛然飞退。林恶禅眨眼间,西瓜已经望定了他。 两道身影迅速远离中,两人对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林恶禅摇了摇头:“又能怎样呢……”举步走来。他步伐不快,对于西瓜,显然也并未轻视。西瓜横刀在那儿,盯着对方的步伐。 时间就像是是放慢了速度,两道身影间的距离。在雨中逐渐拉近。锋芒交错,一触即发。也就在林恶禅将要进入西瓜攻击范围的一瞬间,他的步子奇异的变了一变,似乎更慢了一些。那边。西瓜沉下目光。沉下刀锋。双唇间咬紧的牙关,陡然间露出森然的气息。 就像是弦惊的一刻,空气中。雨水砰的绽开!下一刻,西瓜拔腿就跑! “啊……”林恶禅微微张开了嘴唇,随后,哑然失笑。他为着应对对方的出招,袖子还微微扫了一下,如爆竹般的震开了周围的雨滴。但少女的身影如离弦的箭,陡然远离了。 动如脱兔,西瓜的目光中还蕴着那鲜红的恨意,但此时她的选择,却的确是没有回头的逃离。从一开始,她与方书常、钱洛宁的风凉话中,就在评估着对方的弱点,林恶禅虽然厉害,但身形庞大,身法不够灵活,必然也不够快。考虑到对方说起自己父亲的死因,是为了激怒自己,西瓜也就选择了将愤怒表现出来。待到方书常、钱洛宁离开后,她才转身逃跑,只因三人之中,她平时修炼那把巨刃,轻功身法,其实是最厉害的。 父亲死去的真相,或许不是假的,自己的心中,也确实充满怒意,很想掉过头去大打一场,但眼下却并非战斗的时候。 大家都还身处险境的时候,自己也没办法因这种自私而冒险了。 以林恶禅那种身形,她不认为对方能够追上自己,然而,违背常理的破风声,就在片刻之后到来! 林恶禅的攻击,形如怒潮! ******************* 一瞬间的失笑之后,林恶禅方才发足狂奔,朝着西瓜追了上去。 巨大的身躯在雨中就像是鼓起了风雷之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穿过那处小小山坡,直冲对面的小树林。而看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是在这高速奔跑中,逐渐缩短! 平日里依靠着惯性挥舞一把沉重的大刀,表现出来的身手,已经是江湖顶尖的层次,西瓜的轻功,实际上是她的最强项,江湖上恐怕已经罕有敌手。然而这一刻,林恶禅的身体违反了常理,就像是有什么惊人的东西,正从那巨大的身躯里爆发出来,轰然追至。就在冲进树林的那一刻,西瓜已经感受到了脑后的破风声轰然袭来。 林恶禅追至身后,单手便朝着她抓了过来,轻笑之中,五指间像是兜起了风雷。 这一刻,西瓜已经明白过来,林恶禅没有说谎。此时能够支撑起这庞大身躯的,只能是怒潮般惊人的恐怖内力,他的身手已经确确实实的踏足宗师之境。自己没有见过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周侗,但此时的林恶禅,已经足堪比肩当年的父亲,甚至犹有过之也说不定。 自己在算计他的同时,他恐怕也在算计自己。若是方书常与钱洛宁还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他可能得不到什么成果,自己让两位兄长先走,以为自己肯定能逃掉,实际上,恐怕也落入到他的算计里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陡然间一咬牙,再度加速,身形在前方的树木上踏、踏、踏,迅速拔升。林恶禅的那一掌砰的挥在了前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被直接拍爆了,树木倾倒,西瓜的身形在空中一折,反手怒斩而下,林恶禅的手掌朝着上方一托,西瓜一拳砸在他的掌上,身形落下时,双腿猛地踢向对方头顶的太阳穴。 吱呀呀的声音中,树木在倒,两人交手的声音迅速响起来。西瓜的小金刚连拳刚猛迅速,配合刀砍足踢,攻击灵动,连绵不绝。林恶禅的手下功夫却是刚猛到了极点,深厚的内力推动下,每一击都有着惊人的巨力,转眼间,林中又是好几棵树木动摇,积累在树冠上的雨水哗啦啦的冲下去,有两棵树往下方倒去。陡然间,林恶禅抓起一棵碗口粗的林木横挥起来,西瓜围绕着那树木的枝叶躲避出招,然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树木被挥出在天空中! 树木冲上天空,遮挡着雨水像是撑开了一道水幕,那树木是从树干处被打断的,飞在空中的树冠、枝叶像是一把伞,有的已经被斩断了,也在飞出去,那树冠之中,就裹挟着西瓜同样被撞飞的身体。 轰然间,树木飞出两三丈外,而后哗啦啦的往外滚。西瓜的身体也从空中砰然掉落,朝着后方连续滚出了好远,方才单手撑地,半跪着定住身形。她原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此时斗笠已经没了,头发与衣物凌乱,沾了泥泞,狼狈不堪。雨水随即又将泥泞冲刷下去,抬起头时,西瓜的口中,已经在溢出鲜血来。 轰的一声,天空中雷又响了,西瓜朝响雷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一边,林恶禅正从树林中走出,带着简单的杀意,逼近过来…… *************** 同一时刻,在这片雨天的另一侧,小小的车队进入了名为冲平的、脏乱不堪、污水肆流的小县城,掀开车帘朝外面看时,宁毅放下手中不多的几份情报,捏了捏额头。目光之中,有着并不确定的烦恼与惘然。 雷声,响在了远方。(未完待续 ----2014-5-1 0:28:48|7907579---- 第四八三章 余烬(三) 由于大雨,冲平县城的街道上污水四溢。这是大运河支流上以渔业为主的小县城,马车经过时,泡在水里的,到处都是鱼的鳞片与内脏,雨水的冲刷下,腥臭味或许已经有所减弱,但仍旧能够清晰地闻到,可想而知,平日里这边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 在过来的路上,宁毅已经问清楚了冲平的情况。这边说起来是以渔业为生,实际上,除了捕捞、集散之外,这座县城里,主要是做腌鱼的生意,而腌制的材料,多是死鱼。死去不久还未腐烂的,卖不出去了,便拖来这边腌成鱼干。 此时的世道虽然远不如后世那般好,刚刚死去的鱼,愿意吃的倒也大有人在。但若口中说出来,死鱼终究是不太好听,因此这县城的小小生意,也算是踩在灰色的一条线上。既然已经灰了,人们也不会太讲究,平日里这边臭气熏天,有些身份的人,便不太愿意过来,也就因此成了绿林人士的出没之地。 宁毅等人这次过来,寻的是密侦司在这边的一名负责人,车队在县城一侧的小院外停下时,对方正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筐打翻了的死鱼。眼见着车队停在这里,对方快速地抱了几抱地上的死鱼扔进筐里,然后擦了擦额头,朝这边过来。 互通暗语,询问了姓名之后,宁毅等人确定下来,眼前这人便是密侦司坐镇这边的负责人郝金汉。他是密侦司曾经的第一批成员,曾被派去辽国执行过长达三年的细作任务。回来之后才被安排在此。此时看来,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岁出头,身上虽然脏乱,隐隐发出死鱼的臭气,乍看之下,也就是个普通的、整日劳作的老农,但他身形沉稳,目光之中带着些许安静的气息,虽然宁毅等人的到来令他多少有些局促,但依旧让人觉得可靠。 密侦司在对抗辽国之初成立。这一批人乃是军职。对方的职位是一名什长,手下有七个人。 “司农、幺妹、三子……还有我手下的几个徒弟,今天都出去了,送货。也探一探附近的情况。里面……呃。寒舍、简陋。大人就请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互相确认身份之后,对方便将宁毅等人迎进院子里来,进了房间。果然是颇为简陋。四周挂着鱼干,房间里显得没太多光线,郝金汉点起油灯,随后又在炉灶里生火开始烧热水待客。待到宁毅等人说着“自己人”过去帮忙,对方才出去,将院中污水里的一些死鱼拾回筐内,再将那一筐死鱼搬回对面的房间。 他倒也没有太多的耽搁,只是简单地换了一件衣服,过来时,手中已经拿了不少情报来。 “成先生,这些应该是您要的。附近几个州县,最近几天里衙役、官兵的调动,还有一些散碎情报。我……我还未整理好,您先看看。” “这太好了。”听闻对方拿来这些,宁毅笑着接过,稍看了看开头,“郝先生,有附近的地图吗?” “有。” 郝金汉点了点头,从隔壁房间拿了一张陈旧的地图过来。 此时众人才刚刚进屋,有的人搬着东西,有的人帮忙提水、烧水。宁毅拿着那一叠情报便在房内的桌边坐下,又回头道:“郝先生,这地图有多准?” “六七成是准的,若有些不确实、未画上之处,小人也都清楚。” “那太好了。”宁毅笑起来,“就请郝先生与我一同推一推,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过来坐。” 那郝金汉此时头上、手上还都与死鱼的气味与粘液,虽然看起来也不是拖拖拉拉的人,此时倒也有些犹豫了。宁毅笑着摆手:“没关系的,咱们时间紧,要争分夺秒。” 郝金汉虽然也是见过世面之人,但眼前所见似乎并不与他之前的预想一致。不一会儿,宁毅已经将他拖在了桌边坐下,祝彪等人端来温水等物,他也就稍稍清理了手和头脸,其余的人将一些箱子搬进房间。当宁毅开始浏览那些附近情报时,这次随行的有七八个人都已经聚集过来,而祝彪领了其余十多人,开始到周围观察状况,附近警戒了。 冲平附近这次的事情,以方七佛为中心,牵扯到官府、方百花等方腊余孽与忽然出现的世家势力三派。对密侦司而言,官府一方的情报已经相对透明,宗非晓与铁天鹰在附近派出了许多的衙役、捕头,围追堵截,他们虽然不是拿下高手的主力,但有些地方人被杀,有些地方被强行突破,这些线索汇总起来,也就能够大概拼凑出方百花等人被打散后逃跑的情况。 这次随宁毅过来的人,有一批也是随着宁毅去过山东的同伴,这段时间的历练之下,也都有着不错的逻辑能力,一批人聚集起来,便开始汇总情报中的信息。郝金汉是真正的地头蛇,大家也不时的跟他询问事情,他原本对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倒还有些拘束,不过宁毅言辞和善,条理清晰,他随即也就轻松起来,开始结合情报,说出自己的推测,与众人一道讨论周围的状况。 一部分的消息,随即也就拼凑了起来…… “……二月十一凌晨,四平岗打完之后,方百花的那一拨人,就已经被打散大半了。后来出现、围追堵截的那批高手,跟铁天鹰、宗非晓这边明显是有默契的,他们拿的命令来自府衙,该是那几个有来头的大家族做事的风格,我们查不到具体情况,但这边绿林当中,一些人都变得很紧张,说是来了惹不起的人,但具体怎样,又都是含含糊糊,大多是听别人这样说而已……” “绿林之中鱼龙混杂。大家认识的人不尽相同,这几天到处都在乱吹风,有些消息很不可信。但风能吹这么久,我估计是一些有地位的老人认出了谁,又不敢乱说,最后才变成这种样子。一直到后来,我们听说可能是摩尼教内讧,甚至听到了王难陀这个名字,才觉得事情必须得跟上面说一说,谁知道成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疯虎’王难陀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十多年前摩尼教内讧。司空南一系被排挤出去,王难陀是右护法,武功一般般,谈不上什么高手、宗师。这次的事情。如果只是王难陀这些人被排挤出去后单走。倒是问题不大。但若是摩尼教余部借尸还魂,不久之后,怕又是一次方腊之祸。”宁毅说着。笑了笑,随口道,“哦,对了,方百花那边,被抓了些什么人,死了的都有谁,还有多少在外头,郝先生可有听说吗?” 听宁毅说起王难陀武功一般般时,郝金汉眼神晃了晃,显然有些不同意,不过考虑到京城来的相府客卿对武艺的了解可能有限,他自然不可能说什么。此时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的便是这样……不过方百花那边的情况,具体的倒是没有透露太多,如今这消息在宗非晓、铁天鹰两人手上,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告知地方官府。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人了吧,听说绿林间有名的参天刀杜杀在这战中也被斩了一条手臂,可能已经死了。” “哦?”宁毅嘴角笑意未减,“参天刀杜杀,我听说过,这可是悍匪。霸刀庄……怕也差不多了吧。” “还有在逃的,不过可能也很难逃掉了。挺有人说,他们在押送方七佛的营地里看到了一把镔铁大刀,几乎有一人高,又宽,很像是传言中霸刀刘大彪的兵器……杀了刘大彪,宗非晓他们就又是大功一件了。” “哈哈。” 郝金汉说到“刘大彪的兵器”时,宁毅已经张开嘴笑了出来,愉悦的笑容停在那空中,待他说完,又“哈哈”笑了两声。他本是坐在椅子上,此时往椅背一靠,随后,单手捏着下巴,做了个沉思的表情,片刻,他望向郝金汉,嘴巴张了张,郝金汉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宁毅才又张了张嘴:“好事啊,这些倒无所谓了,倒是……宗非晓跟铁天鹰他们现在在哪?营地扎在哪?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得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主要是……摩尼教的事情,不能马虎。” “就在四平岗西南一点的地方,呃……地图上的话,这里……” 郝金汉的说话声中,宁毅微笑的神色如常,但话语还在一直说:“……当年摩尼教发展迅速,也是托庇于一些大族、豪绅,虽然司空南一系被赶了出去,但不代表他们就不是摩尼教了,若是蒙骗了某些上位之人,接下来,便又是同样的一件事。哦,这里……而且大族蓄豪奴、打手也就罢了,私下里庇护这等谋逆之人,视国家法度何在,而且庇护他们这么许多年,都未曾报知朝廷、官府,将这些人身份澄清、洗白,这些人又是有何居心!简直是朝廷之敌、百姓之敌……” 宁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郝金汉连连点头,他领会的却并非话语的原意。右相要推动北伐,朝堂之中有盟友也有对手,以王黼为首,这次参与的几大家族中,也必然有不少右相的政敌存在,这些政敌沾了摩尼教,右相就可以拿着做文章,他之所以将消息迅速发了出去,考虑到的也是这个原因。此时这“成舟海”一套一套的,郝金汉心中大概就在想:“我这消息果然递得不错,丞相应该能用上了。”他也是去过辽国,推动过北伐之事的,此时虽然身份不高,但能够出这么一份力气,心中也是高兴。 一群人又分析了片刻,宁毅借口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时,稍稍有些失神,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握了起来。祝彪从旁边过来,轻声道:“那个刘大彪……” 宁毅咽下一口口水,随后看了他一眼,过了一阵,低声而又艰难地开口道:“死要见尸。” 祝彪点点头:“那今晚,你过去,想要动手吗?” 宁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祝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咧开嘴唇露出了牙齿,不知道是在干嘛。那脸上的表情变幻着,像是笑容,又竟然显得有些狰狞,表情在屋檐下连续变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和煦的笑。 他于是就那样笑着,转身进到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了众人的欢笑声…… **************** 大雨之中,两道人影还在不断追赶奔逃。 雨下在身上,已经没有了感觉,血在沸腾,身体就像是在烧起来。发足狂奔之中,痛楚都已经没有了感觉,只有将身体不断逼到巅峰的警报,在耳边、视野中嗡嗡作响。 冲下草坡,后方的攻击又已经到来,她在转身之中与对方对了两招,口中的鲜血干脆就朝着那张胖脸上喷了过去,然后整个人咕噜噜的滚下草坡。 天旋地转。当她勉力从地上站起,摇摇晃晃间,后方是……河流。 破风声从正面袭来,她用双手一挡,整个人都朝着后方的空中飞了出去。 娇小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几圈,砰的落入湍急的水流当中。 庞大的身体追到河水边,抓起一颗圆石,用力挥了出去,轰的一声,石头呼啸着砸开了水面,少女只觉得肩膀上一痛,身体昏昏沉沉地旋向水的更深处,鲜血已经在水中渲染开来…… 不能睡!那死胖子会追过来!她努力保持着清醒,咬紧牙关,但身体确实已经走到疲惫的边缘了。 河岸上,庞大的身躯轰的一下冲入水中,在大雨里激起高高的水花,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冲入水中的巨熊,朝着猎物逼近过去―― ***************** 同一时刻,在雨中的另一处山林间,也有着一个小小的插曲,正在发生。 那是一包石灰粉,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爆开在了空中……(未完待续 ----2014-5-2 0:08:41|7916076---- 第四八四章 余烬(四) 大雨之中,湍急的河水朝着前方的急弯汹涌而去,波涛涌起。巨大的身躯扑进水里,犹如奔突的冬熊,片刻之后,那身影哗的一下又冲上岸来。 名叫林恶禅的身影沿着河岸向前冲了几步,望着那河水,一面跑一面继续抓起石头扔了出去,打得河面上水柱高高飞起。如此数下,方才停止了用石块乱砸,再跑出几步,慢了下来。 “哈哈。”似乎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但那河流之中,掉进去的少女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踪迹。 高手过招,几招之间的疏漏,恐怕都要付出代价。两人之间的这一战,虽说林恶禅一直打得西瓜没有还手之力,但仅就修为而言,西瓜、陈凡这些年轻人也已经是摸到了某个蜕变门槛的人,林恶禅水性只是一般,却并不清楚西瓜在这方面的能力如何,假如说西瓜水性纯熟,重伤之下水中暴起给他几刀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刚刚重出江湖,此时又占尽上风,在面对周侗之前,凡事还是求个稳妥。另外假如真有可能对方水性极好,由于身受重伤,在这样的水中也不可能真的硬挺多久。雨哗啦啦的下,他的身影便沿着那河流踱步前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河流两侧的情景。 时间已是傍晚,雨幕之中,群山都显得灰暗,不宽的河流对面是一片铅青色的林子,迷离低伏,河流咆哮而下时,天地之间由于那胖大身影的前行。仍是一片森然的杀机。 …… 大水之中,少女握紧手中短刀,努力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但河水之中,暗流翻涌,她的身体在无声之中撞向河底的泥沙,转眼间,身体已经回旋着分不清方向。 光芒昏暗,水也是浑浊的,唯有那流速却是快得惊人,泥沙与水藻旋裹着身子。就在下一个弯道陡然到来的时候。她凭着仅存的意识努力调整身形,睁大眼睛。 眼前,河底凸起的礁石,猛地朝头上撞了过来! 黑影放大―― …… 雨势在傍晚时分转小。但天色还是提前的暗了下来。风雨浸润的山脉丘陵间。点点的光芒。 名为四平岗附近的山地间,营地之中已是一片泥泞,宗非晓走进营地时。正是晚饭时间,火焰在湿润的棚屋里燃得勉强,几队衙役正在外围整理沟渠,日班与夜班的护卫正披着蓑衣,进行换岗,见他来了,规条执行得就更为严格了。 刑部办事,召集的是各地的捕快衙役,从动用的资源上来说,还是得依靠各地府衙。而在这年头,官府办事也没有什么不扰民的忌讳。但这次的事情毕竟与以往不同。 绿林好汉,说白了是三教九流,方百花麾下的这批人,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依附村庄、县镇的设施建立营地,毕竟无法将周围的闲杂人等驱赶干净,便有可能被钻了空子。为权宜计,宗非晓与铁天鹰还是选择了按照行军方式独立建营,力争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掌握清楚,避免被外人渗入。 偌大的刑部,掌全国刑事,总共也就是七名总捕头,个个都是人杰。铁天鹰精明干练,坐镇于内,宗非晓虽然看来魁梧高大,样貌凶戾火爆,实际上也是心思缜密之辈。他这几日领着捕快们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偶尔便有落单匪人被揪出来,被集中在俘虏当中。 虽说对付方百花等顶尖高手还是要动用林恶禅等人的力量,但也正是宗非晓的布局,才一步步行之有效地压缩了对方的逃逸空间。 这营地已经在四平岗扎了好几天,几天的时间内,溃散的匪人陆陆续续的都在被俘,有的也算是往日绿林上的成名人物。但对于刑部的人来说,光有这些人,还是不够的。 这一次押送方七佛北上,对铁、宗二人明面上的命令,只是将方七佛平安押至京城受审。但在两人看来,若只是办一件这样的事,任谁都可以去做。打败方腊是童贯的功劳,打败方七佛的是辛兴宗,军方包揽了这些功劳,原也没什么不对,但在两人而言,可以抓住机会出出头的,自然也就是拿下方百花、清空一众永乐余孽了。 刑部总捕头,说起来权力很大,但实际上,他们属于由地方往中枢的一个过渡。这些人往往由底层起来,对具体事务熟悉,他们机智百出且武艺高强,但在朝廷之中,这类人终究只是酷吏,而算不得正式的大员。换句话说,他们是“手艺人”而非“行政者”,是“兵王”而非“将军”。 这两者之间的跨度极大,许多能吏可能只会在总捕的位置上坐一辈子。但如果能跨过这个坎,进入刑部的中枢,就算是完成了蜕变,往后功成致仕,也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头了。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过文、武之间的差别,就是这么大的。当然,世道如此,对他们来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总捕这个身份算不得大也只是相对中枢的官员而言,于普通人来说,总是天大的官了。 一路走进营地里层的新搭的棚屋,铁天鹰正在桌边吃着酒饭。住的条件不怎么好,但饭食酒菜倒是丰盛,宗非晓饭量颇大,但不喝酒,拿了海碗剩饭,呼噜噜的便吃了一大碗,方才说话。 “今日只抓住了三人,我们折了七个弟兄,伤了十三人。他们有九人不愿束手就擒的,也都死了。” 铁天鹰喝了一口酒,冷笑起来:“能逃到此时的,去了京城也难有幸理。他们心里明白,自然不愿束手就缚。” “余镇那边似是发现了方百花等人的踪迹,有人与霸刀的人交上了手。他们该又换了地方。不过今夜我打算去看看。” “通知姓林的那边了?” “那林宗吾古古怪怪的,我们跟他们说,他们却是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实在让人不舒服……”宗非晓摇头哼了一声,“不过该说的还是与他们说了。” 铁天鹰笑了笑:“他们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他们。这些人神神秘秘的乃是常事,先由得他们,其余的,待找到方百花之后再说……”两人都不是笨人,他这话也是随口说出。并非跟宗非晓解释什么。略顿了顿,倒是低声道:“魔佛陀林恶禅……当年也是很厉害的……” “那胖子……”宗非晓想了想,点头道,“修为确实不容小觑。他说要挑战周侗。怕不是虚言。” “哈。”铁天鹰一笑。嗤之以鼻,“就看着吧,御拳馆那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岂是简简单单就能打出来的。” 两人就此聊了几句,宗非晓已快速的吃了两大碗饭,接下来便是细嚼慢咽了。一面吃着菜肴,又想起一事,随口道:“这几日里,密侦司的人在向周围官府打听这次的事情。” 铁天鹰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后,方才神色如常道:“事情闹得这么大,那边有些动静,也是难免。” “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帮人在折腾个什么劲。” “非常之时,用之权宜。”铁天鹰笑了笑,“只看上方的态度,便知圣上对他们也不放心,他们如今只有旁观的资格,待到北面战事一休,你瞧瞧这帮人是个什么下场。当初蔡相都未能有如此权力,朝堂之上,又岂能让一派一系独大。” 宗非晓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前不久,刘庆和与我私下聊起,有这密侦司,说不定便是为了对抗蔡相而设。朝堂之上,李相只是在清名刚直上能与蔡相相抗,毕竟真正厉害的,还是那位秦相爷。当年他若是未曾退下去,如今怕就是真正能与蔡相分庭抗礼之人了。” “这等事情,又岂是你我所能知晓的。”铁天鹰也低声道,“不过说起来,你我以前办过的那些案子里,想想与蔡相有关系的有多少。蔡相一党,家大势大,当年与辽人的生意,他们参与进去的,又有多少人。若非有人能与蔡相相抗,这北伐也打不起来。” “蔡相也是想要推动北伐的。” “蔡相、童枢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想要推动北伐……他们想要留名后世。”铁天鹰道,“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帮人却未必,若非有秦相突然出来,致仕多年毫无牵挂,撵着那帮人劈头盖脸地打一顿,又有谁肯在这里让步,退出与辽国的生意。蔡相也是乐见秦相他们做大的,秦相厉害了,他才能顺水推舟,对家里人说,圣上铁了心要北伐,秦相又谁的面子都不给,惹不起啊……”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不过啊,非常时期,用这等凌厉手段的人,你又见过几个能得善终了?秦相一系,如今怕是比李相一系更遭人恨。” 宗非晓便也摇了摇头。他们此时说起是国家大事,实际上,终归还是对密侦司介入的不悦。往日里在这一块,他们便是权威,受刑部上层管理也就罢了,一个建立才几年,不成规模的小衙门也敢盯在一边,显然任谁都会不爽。 “不过这次密侦司查得有点细。”沉默半晌之后,宗非晓说道。 铁天鹰皱了皱眉头:“细?” “从附近县衙那边调了很多东西,看起来都是鸡毛蒜皮,不想惹我们注意,但是附近衙役、捕快的调动,受伤的情况,这些都有。有人提起,他们还到附近医馆查过出诊……办这事的人安排得周全,像是老手。” “咱们这次事情办得也算光明正大……”沉吟半晌,铁天鹰道,“他们查了想要干什么?” “司空南、林宗吾、王难陀……”宗非晓轻声道。 铁天鹰目光迷离,沉思片刻,与宗非晓望在了一起:“他们惹得起?” “从去年梁山的事情之后,密侦对绿林的重视就有加强。他们往日是没人,而且书生意气。原也不太管这个,但现在怕是有人了……那位心魔宁毅。” “嘿……”铁天鹰笑了一声,却终究没有做出评价。 “别太小瞧他,梁山的事情之后,心魔之名传遍北方绿林,光是去年,刘庆和那边知道的就有五六拨人去了京城,想要刺杀他以成名。全都石沉大海了。” 刑部七名总捕之中,刘庆和乃是负责京畿一地的捕头,说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铁天鹰却摇了摇头:“有右相的势力。一般人去到京城,自然是这样的下场,与那宁毅的能力倒是关系不大。我观梁山之事,此人虽然凶狠。诡计百出。但本身行事。还是操纵他人的书生风格,怕也只是相府中出来的一名谋士而已。如今这边各方插手,局势已经够乱。他若是书生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地插手进来……嘿,不知会是个什么收场。” 铁天鹰口中说着这话,言语之中虽然对心魔颇不以为然,实际上却仍旧明白不能轻视对方的道理。他在公门行事多年,却最是明白儒生的狠辣。 绿林道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许多时候却终究还讲究道义,真是要做事的儒生,满口的道德,实际上的手段却是会无所不用其极的。特别是他们念的书多,知道的事情多,肆无忌惮的行事起来,手段更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梁山之事便是佐证,几万人被一系列的计谋直接压垮,虽然由于那事是密侦司负责,刑部插手不多,但铁天鹰等人偶尔了解一下,也能知道其中利害。许多幸存者在事情过后还心有余悸,后来绿林震动,心魔之名传开,不同于一般的绿林人是打出来的名头,对方则完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刑部虽然也属于官方,但也是绝没有人敢拿几万条人命来摆局的。能操纵这么多人命的,要么是军方在战阵之上的出手,要么便是儒生一系在做事。 此时四平岗附近的这块地方,两名刑部总捕的参与,那是任何绿林势力都要震一震的力量。但司空南乃是魔教前圣女,麾下人物重出,武艺之高难以估量,其后还有谁也不敢动的大家族的影子。而方百花一系,如今虽然陷入困局,却也是震动天南的这次叛乱的余烬,当初可以撼动朝廷的力量,就算穷途末路,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样的局势里,若是那心魔再怀着难以揣度的古怪心思插入一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难预料的结果。虽说密侦司一系如今只有监察权而没有涉足指挥的权力,但谁知道对方心里藏着什么想法。儒学的弯弯道道,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想要做点什么,也是难以知晓。 最主要的,他也很讨厌这种被人盯上、引而不发时的感觉。尤其在对方是心魔这种存在的时候。 如此议论了一阵,宗非晓吃完东西休息片刻,便要出去调查方百花的事情,忽然间,便有人过来报告:“有自称密侦司的人持右相府文碟在外求见。” 铁天鹰与宗非晓对望一眼,大是皱眉,均想:“还真的来了?” 他们倒是想过密侦司会在暗中盯着一切,但却没想到对方会忽然登门求见。 密侦司在地方并没有多少强制性的权力,铁天鹰与宗非晓固然可以不让对方进来,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以密侦司的行事,那位心魔的主导,真一口拒绝,也是不好。宗非晓拿来那文碟,问道:“来的是何人?” 仔细一看,才交给铁天鹰:“你先处理吧,我出去了。” 看了看名字,对方乃是一名相府西席,名叫成舟海的。他们方才正谈论宁毅,下人乍然来报,都不由得心想来的莫不是那心魔?此时看看不是,也都没当什么大事对待了,其实也就是觉得奇怪,哪怕宁毅真的来了,他们也不至于真会觉得有多严重的。 当下宗非晓出门,铁天鹰吩咐便手下收拾了棚屋,传人进来。(未完待续 ----2014-5-19 1:13:26|8031766---- 第四八五章 余烬(五) 细雨还在霏霏扬扬的下,营地之中点点的火光。虽然在这山坡上聚集的人不少,但守卫、执勤者们井井有条,各行其是,倒也并不会显得喧哗,显见铁天鹰治营规条之森严。 棚屋之内灯光摇曳,那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轻书生走进来时,铁天鹰摆出了正在处理公务的姿态。对于密侦司的人,铁天鹰不至于无视,但也不会重视太多,亲自见了,姿态也就做足了,至于对方说点什么,自己可以听着,但做就没有必要,最好是对方说完了话可以心满意足自行离开,那边不伤感情。 仔细看时,那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气度倒是显得沉稳。一身长袍湿了小半,显得来时有些急促,像是过来办些正事的态度。铁天鹰倒是比较欣赏这种气质的人,但讨厌对方来到自己这里“办”些什么事。表面上自然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倒是没想到,这年轻人在不到几句话的时间里,便让他有些失望。 公式招呼之后的对话,其实倒也有些简单,因为那年轻人本身虽然保持礼数,但并不快速的话语,意思却有些开门见山。 “……刑部办事,押送方匪上京,按理来说,密侦司是不该插参与其中的。”那年轻人拱手笑着,以示抱歉,“不过这次成某南下途中,听说了一些事情。呃……不得不过来,与铁大人照会一番。” 铁天鹰神色淡然:“哦?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成舟海低头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这次铁大人与宗大人追捕方百花,原是没什么问题的,甚至于当中布局,成某也不得不拍手赞叹。只是这当中……出现了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密侦司查了一下。其中一些名字,若放之北上,恐怕会让秦相与宁先生等人有些担心,因此成某才星夜前来。想要看看刑部在此事上的态度。” 铁天鹰皱皱眉头:“……倒是不知这些身份有问题的人,具体是哪些?” “事情尚未定性,成某倒也不想说这些人身份有问题……” “那铁某就不太明白了。” 房间光芒相对昏暗,两人的对话之中,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时相对快速,此时都显得有些慢条斯理。年轻人笑得简单。斟酌了一番。 “这些事情……密侦司并不想直接参与其中,事实上,铁捕头在任上这么多年,该当心照才对,成某过来,是带着诚意的。” “还请成先生明示。” 那成舟海看他一眼。语速快了起来,正色道:“过去两年,方氏匪乱震动天南,其中因由根结,想必铁捕头也是相当清楚了。恕成某直言,摩尼教在江南发展迅速,虽说一直在底层蛊惑大量无知愚民。但真正令其扩散起来,还是因为它在同时也蛊惑了不少江南富户,如为摩尼教起事散尽万贯家财的江南唐家,在谋逆过程中曾出了大力的霸刀刘家,此外陈、吕、方、何……虽说打垮方匪的乃是兵部诸将,此后清查此事,还是刑部来办。铁捕头很明白这其中杀了多少人吧?” 铁天鹰面带微笑地望着他,却没有说话。心中怒气,倒是渐渐地聚集了起来,这年轻人虽然看来沉稳。实际上内在心性倒是相当的孤傲自大,倒不是他说话的内容有什么问题,但积累起来,好像他每句话中,都隐含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不得不过来照会一番”。连番的故弄玄虚,说话说半截。虽然说起来官场之上颇有讲究,但大家不熟,话说成这样,还“心照不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都是在探话,这成舟海言语到位,并不生硬,一般人可能会被骗,铁天鹰纵横多年,又岂会被这种手段阴到。 他不说话,年轻人便也看着他,又笑了笑:“密侦司、刑部,都为朝廷办事,但各有职司,铁捕头也是明白的。如今北伐乃是真正的大事,开数百年未有之盛举,相府如今正在负责统合与后勤,后方不能乱……当初为对付方匪兴兵,密侦司便在其中费了极大的力气。方七佛如何,方百花如何,如今对我密侦司来说,都是小事,但摩尼教,不能再起来。” 成舟海一面说着,一面已经站到了桌边,手指点着桌面,盯着他的双眼,就在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一字一顿:“司空南。不能再起来!” 铁天鹰沉下了脸色,缓缓的从那边站了起来,此时他倒是明白对方确实探到一些事情了。片刻,他嘴角拉出一个冷然的笑弧:“铁某……不太清楚成先生具体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司空南又是谁,这次围捕方百花一系的事情,确实不止刑部在参与,但那参与之人,具体到底是什么身份,成先生可曾……” “我不管是谁!”火焰呼的摇动了一下,成舟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铁天鹰的眼神眯了眯,那年轻人才退后一步,挥了挥手,“我自然知道那是谁!可是这件事,是谁也不行,当年支持摩尼教而后被牵连的那些大户人家可还少了?如今杀头的少了?他们有多少是死心塌地想造反的,自然是被摩尼教所迷惑。上面的那些人家……莫非就不会被迷惑了?若是摩尼教借尸还魂,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自然不是我来担这个责任……铁天鹰心中嗤之以鼻。那边的年轻人拱了拱手。 “成某一时激愤,有些冒犯了铁大人的,还请见谅。如成某所言,密侦司当今负责的便是这一块,此次事情可大可小,成某不得不先来见见铁大人……” 铁天鹰笑起来:“铁某还是不知道成先生的具体意思,有些事情,怕是成先生搞错了。” “对也好错也罢,成某也希望自己是搞错了事情。总之,话是已经说到了。”那成舟海面上表情已经平和下来。又拱了拱手,“当然,无论对也好错也好,此时与刑部总是关系不大的,只是希望铁大人在之后若发现什么端倪。可以为天下苍生计,将其中利害尽量斟酌一二。” 他顿了顿:“至于密侦司,在这一地可用人力不多,但若是发现可用消息,也自当与铁捕头这边互通声气。老实说,我们……如今希望这件事可以尽快解决。不至节外生枝。” 铁天鹰笑着点了点头,他此时对这跑来指点江山的年轻人已经颇为不悦,但是在官场上,很多时候礼貌的拒绝、不给对方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才是大人物表现不悦的方式。 因此,当片刻之后,对方开口:“成某曾观相府记载。方七佛此人,虽是乱匪,倒也不愧一时雄杰,他一直被关在这边,恐怕会有些不妥,还希望铁捕头能尽快送他北上为最好……另外,不知道成某可否见见此人。到底是何等样貌,也好一平好奇之心,铁捕头若能答应,在下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便是。” 铁天鹰便很和气地拒绝了他:“刑部有刑部的规矩,方七佛此人毕竟乃是匪首之一,这些事情倒是无法通融,请成先生海涵。” 这些书生气的人物,平日里顾着指点江山,对于一些名人,颇为好奇。毕竟真见过一面,往后也好有吹牛的谈资。铁天鹰拒绝之后,对方的脸上便明显有些失望。但随即还是压下心中不爽,说些其他事情。 “……铁捕头这次对方百花一系的围捕,还是卓有成效的。不过方匪一系毕竟有些底蕴,死而不僵,一些匪人穷凶极恶,成某也曾听过。有什么何氏双雄用铜锤的,如今恐怕还没死……” “倒是从今天下午的消息看,有一批人,怕是去了余镇……另外,祁村的搜捕似有漏洞……” “霸刀营的那帮人,也是难题,参天刀杜杀等人武艺已臻化境,刘西瓜那个女人……听说她的刀如今已丢在你们这,但她本人未死,仍然不好对付……” “另外还有……” 似乎想要最大程度的表现诚意,这年轻人随后说的还是有些含金量的话。当然,这些话语之中,由于密侦司搜集情报有限,不少的消息铁天鹰还是不屑去听的,偶尔随口敷衍,也都是反着来。 “余镇怕是干净的了吧……这个倒是我们疏漏了……” “参天刀杜杀……嗯,他还是厉害的……” “刘西瓜的刀在这,她自然是已经死了啊。” 对面笑望过来:“铁捕头别说笑了,她虽然没了刀,人却是逃掉了的……” 铁天鹰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确认,这等事情本身不重要,也无需多说,对方盯着他看了一阵,又挥挥手:“随便了。”接下来再说了几句其它的事,方才拱手告辞。 ****************** 火光摇曳中,迅速的步伐,穿过营地。溅起的泥泞打湿了长袍的下摆,祝彪从后方跟过去。 由于宁毅的安排,今天陪他过来这边的,也就是祝彪一个人。下午弄清楚这边的消息后,宁毅匆匆赶来,进去了不算太长的时间,此时又匆匆的出来,一直到出了营地门口,方才停下步子,叹了口气。祝彪从后方皱眉问道:“那位西瓜……” “她还没死。”宁毅撑着伞站在那儿,吐出一口气来,“另外,背后真的是司空南……” 祝彪点了点头,一时间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没事,他还是这种态度。 宁毅举着伞,站在那营地外的黑暗中,低头想了一阵,望向远方时,目光微微有些凝重。 眼前的形势下,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生死杀局,确定西瓜没有因为失刀被杀,也不能证明她便是活着的。他自小性格颇有赌性,后来一步步见识多了,经历的事情多了,逐渐能够把握诸多事态的发展,对一切运筹拿捏有了底蕴。可是在眼前这样的形势中,他也终究只能先叹一口气。 把握自然没有,侥幸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纵然他所希望的仅仅是西瓜跟陈凡这两个人能活着――当然,或许还稍带一下霸刀的几人,但……这根本也就是一回事,而现在他根本连整个事态的全貌都看不到。正如此想着,陈凡要去取马车时,陡然有人驾奔马而来,却是一名密侦司的下属,显然是有了重要的情报,过来找他。 “……方才查到了消息,方匪余孽中,携着账册的那批人一路北上,如今已经进入这附近两百里内范围,刑部与另一边的人可能正在全力搜捕,有些死伤……看来这人是为了救方百花她们而来的……” 宁毅想了想,点头:“回去。” 另一方面,营地的棚屋中,铁天鹰背着双手,已经来回踱步了一段时间。过了一阵,有属下进来。 “去联络京城……查一下一个人。”他皱着眉头,“右相府客卿,成放成舟海,我要知道这是个什么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5-21 3:11:33|8049045---- 第四八六章 余烬(六) 刀锋刺破夜雨。 血花溅开时,雨中的屋檐下,人影如鬼魅般的冲出长街,手中尖刀刷刷刷刷的挥斩,刺入前方几人的后背又或是胸口,而不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是混乱一片。 ‘走--‘ 这是一座摆设脏乱的小镇,当中的混乱,已经持续了片刻,然而掀起的声势并不见得大。小镇之中多是矮房深巷,结队而来的十余名官兵捕快发现两名可疑之人时,对方也反过来发现了他们,随后便是巷道内、房舍间的追逃。 此时能被安排来进行追捕的官兵捕快皆是好手,但逃逸至此的两人,更是方腊军中的精锐将领,巷道内的追逃之中,反倒是好几名官兵陷入混乱被杀。当看似平静的街头几名捕快与其中一名逃犯无意间相遇,陡然间交手见血,附近的少数几个居民才被惊动,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另有四名捕快赶到时,另一名逃犯才从阴影里杀出,猝然间伤了几人。 ‘走啊--‘ 这边使刀之人大喊着狂奔,然而前方陡然有人从街边楼上跃下,砸破了路边的破旧棚屋,挥舞钢刀朝他杀来,更远处,一柄带着锁链的钩镰枪挥舞着斩破了雨幕。另一头还在厮杀的,却是一名使铜锤的汉子,他在街道上已经打倒两人,但肩上也已经中了一刀。两人虽是高手,但这一路逃杀之中,新伤旧患积累起来,委实是让人疲倦不堪,身手大打折扣的。不多时,那使刀汉子手臂便被镰刀割中。两人被围攻者逼向同一个方向。 街道上的混乱,捕快们的示警,同时也已经唤起了小镇上留守的公人,一部分衙役追赶过来,几人拿着渔网。朝这边直扑过来。使刀的汉子陡然奋起,将对方杀退了一拨,但两人也已经被逼至了角落,使铜锤那人面上方才也被砸了一下,口鼻之间皆是鲜血,此时显得狰狞可怖。犹将手上铜锤挥舞不停,然而十几人围绕过来,渔网再度冲在前方,朝他们兜头而下。 也在此时,侧面不远处的巷道之中,一道身影陡然冲出。雨幕之中罡风呼啸。那渔网连同冲来的几人砰的被打飞出去。这突如其来的援兵身影还看不清楚,后方捕快挥刀而上,第二下,几把钢刀被同时砸断、砸飞。 那身影突飞猛进,捕快们也各自冲上,朴刀、钩镰、长枪、铁棍一齐涌上,下一刻竟是捕快这边被打退。在长街上七零八落的飞出去,一些能够拿住身形的也都被逼退几步,握着武器的手臂兀自被大力震得颤抖不停。梵音长唱,一柄禅杖落在地上,雨幕之中,对方身形魁梧,不怒而威。 ‘谁、谁……‘ ‘邓、邓元觉……‘ ‘宝光恶贼……‘ ‘他没死……‘ 有关于方腊造反之事,这次善后兹事体大,被调集的大部分捕快此次都有关注匪人的资料。之前大伙儿以为宝光如来邓元觉已在战事中死了,有的捕快未曾关心。有的人却认了出来。此时长街之上的捕快官兵足有一二十人,但面对这名凶恶的匪首,仍不免心生恐惧。长街之上,战战兢兢的对峙起来。 ‘走!‘ 雨下下来,街道之上。邓元觉朝着两人沉声低喝。他拿着禅杖,高大的身形朝着前方走出两步,众捕快便持着兵器,下意识的后退。后方两人听了邓元觉的话,转身奔入巷道,随即又见到几道身影等在那儿,身下甚至有马,正是黑翎卫的安惜福:‘快点!‘ 这边飞快的逃离,那街道上,邓元觉也陡然低喝了一声,随后转身冲入另一边的巷道。捕快们唯一迟疑,随后咬着牙朝镇外的方向追了过去…… 视野拉起,重重的雨幕下,时间还是在下午。林恶禅追逐着刘西瓜冲入河水中时,另一侧的山麓上,一场拳拳到肉的惊人战斗正在展开。陈凡与王难陀率领的七八人在这山麓间遇上,一路追杀奔逃,此时两人却已经停了下来,彼此对攻、拆招,雨幕中混着鲜血,打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王难陀手下的几人手持兵器,提心吊胆地在周围守着。 交战的两人皆是天生巨力,王难陀成名早在十几年前,如今仍然是身手逼近林恶禅的超一流高手。而陈凡师从方七佛,精通十八般兵器,手上拳脚也是惊人非常,拳掌指爪上的造诣高深,刺杀包道乙的一役中,他就曾以爪破爪,直接撕了有数十年造诣的名家双手,只能说,天才总有常人难及之处。 此时两人之间的交手,打得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拳头、手臂之间的碰撞,听起来砰砰砰砰的就如同牛皮大鼓在轰。王难陀好不容易遇上这等对手,不愿意以多取胜,早已吩咐周围手下不许上前,陈凡也是因此才肯放弃与他的游斗,硬碰硬的选择对打。 崩拳、炮锤、指爪、擒拿,乃至于身体的冲撞、硬生生的头槌,两人交手片刻,周围草皮尽n,无数泥水飞溅,有时候一记贴山靠撞在旁边的巨石上,甚至于地都在动。水花飞溅到旁观者的脸上,竟让人隐隐生痛。 事实上,王难陀会下令让旁人不许插手,随行而来的人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两人的武学修为已经远远抛开余者,若是自己这几人插手进入围攻,王难陀或许可以多找到一点胜机,但这陈凡发起飙、拼起命来,自己这几个人安能幸免。 也是因此,他们只是保持着围攻的态势,围在了附近。他们固然比不上王难陀与陈凡,但毕竟也是有一定武艺的人了,能够围观这样的一场打斗,对他们来说,也有莫大的好处。只是两人力量都大得惊人,交手又疯狂,与其说是有着深刻的章法。倒不如说两人的出手都有着信手拈来的疯狂魔力。 此时的两人中,王难陀毕竟以逸待劳,周身完好,陈凡之前护着纪倩儿一路奔逃,满是旧伤。他与王难陀的战斗中,其实已然屈居下风,但犹然不肯服输。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拼起命来,委实是惊人的,尽管半身染血,他的每一拳。都快如闪电风雷,下盘沉稳,但在打斗中,又是脚出连环,王难陀与他打斗许久,虽然占的是上风。但手臂、小腿上的衣物、裤腿都已经破裂,双臂、双拳之上满是彤红之色,有的是陈凡的血,有的则是因为手臂里的毛细血管已经被打破,正在渗出血来。 这样的伤势对武者来说问题不大,王难陀一头乱发,发了凶星。打得哈哈大笑,连续交手数十拳后,猛地抓向陈凡的双臂,陈凡手臂一沉、一拆,反抓回去,下方一脚踢出,两人小腿在空中撞了两下,王难陀一记头槌撞过来,陈凡避开,手肘反砸。王难陀一肩将他撞飞,他也拉着王难陀,陡然撞在旁边的巨石上,随后摔碑手猛砸下去,王难陀避开后。又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与出拳,逼得陈凡飞快地后退。 这样互有往来的攻防已经反复了好几次,周围的人看得心惊不已,随后,便是陈凡一轮沉稳刚猛的炮锤,王难陀‘啊--‘的狂喝着挡架,陈凡猛地扑上去,手肘挥砸,双膝猛撞,王难陀反击过来,白雾爆起在空中,陈凡一轮拳脚将对方压下去,仍旧是‘啊--‘的喝声中,王难陀上半身中拳无数,随后被一脚踢在胸口,身体飞出了数丈之外。 围观的几人都是愣了愣,也是因为两人实在打得太狠,在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有明白过来陈凡做了什么。然而当王难陀被打飞,呲呲作响的声音还是给了他们一个错愕的答案,只是到得此时,也由不得他们细想太多了,陈凡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转身,双眼猩红如血地朝着其中一人扑了过来! ‘卑--鄙--小--人--‘ ‘石、石灰……‘ ‘啊--‘ 王难陀难以置信的痛苦暴喝中,这边的人已经难以反应了,首当其冲那人刀才拔到一半,陈凡已经到了眼前,随后刷的一下,刀光与血光冲天而起! 周围的人呐喊着猛扑过来,片刻间叮叮当当,刀光匹练如龙,其中一人往陈凡背上斩了一刀,然而当王难陀脸上带着石灰与鲜血,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时,陈凡已经连伤三人,甚至将其中一人斩得不成人形,远远地遁去了。 ‘卑鄙小人--无耻之徒--‘ 王难陀的声音在雨中痛苦而悲愤地传开了。 ************* 绕过一处山头,陈凡脸色铁青地走向不远处隐蔽的小半座土窑。他身上外伤颇重,消耗体力甚多,但就此刻而言,这些还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拨开土窑外部的杂草,出现在里面的,是状况极为不好的纪倩儿。她躺在那儿,面色铁青,双唇青紫,身体隐隐在发抖。 武者多半也是良医,此时陈凡身上的其实还多是些外伤,纪倩儿却是身体当中的内伤严重。他看了纪倩儿一眼,在旁边坐下,拿出身上的两包东西,其中一包是他冒险去附近弄来的药,仓促之间,其实未必能有什么效果,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另一包则是从王难陀属下身上顺手摸出来的随身包裹。 这样的追逃当中,参与的武者多半会带些伤药备用,他方才行险一搏,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此时将包裹搜索一番,果然找出几个瓷瓶来,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辨认一番之后,却是豁然起身,冲出雨幕。不久之后,待陈凡自雨里回来,手中已经提了一条大狗。 他两掌将那大狗打成重伤,又喂它服下药粉,方才将之放置一旁,坐回去看纪倩儿的情况。 然而,一切的情况,其实陈凡本身也是明白的。他伸出手来,其实都有些不敢放到纪倩儿的手上或是身上。但终于还是照例地给她检查了一番,方才盘腿坐在旁边,微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武者所练的内功,其实便是气血搬运的法子。对于陈凡、纪倩儿这种层次的武者来说,身体潜能、生机比旁人要强大数倍。些许外伤,靠自身就能轻松痊愈。如同陈凡,若只是非要害部位被人砍上一刀,肌肉立即就会收缩,甚至连流血都少。以保证自身时刻处于巅峰。例如陆红提曾经给宁毅做的推宫过穴,其实也就是以外力为宁毅激发身体潜能。但事到如今,这些法子对纪倩儿都已经不能用了。如果不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下接受治疗,她恐怕只能是凶多吉少的结局。 只可惜,安稳的环境,眼下对他们来说。正是最缺少的东西。 连日以来的辗转奔逃,不休的战斗。即便是陈凡,身体也已经被逼至崩溃的边缘。不过,虽然才只是二十多的年纪,实际上在这些年的战斗里,他也已经经历过许多的生离死别。此时年轻人的身影。盘腿端坐在那土窑的昏暗当中,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倒也仿佛是巍峨而沉寂的石雕一般。 宗非晓、铁天鹰的布局,大部队的被冲散,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的出现,加上还在这背后潜藏着的巨大阴影……早些天宁毅曾经说过,这一次对方要动用的力量是无限的。这边的反抗有多强,对方能出动的力量就有多大。当初听是一回事,而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也会是另一种心情。纪倩儿……或许就将死在自己身边,师父已经难救。不光是永乐朝,自己这些人,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宁毅……对时局的看法是最准的,此时即便他在,恐怕也已经挽不回这个局面了吧…… 他端坐在那片昏暗之中。一只手原本是搁在纪倩儿手腕上的,此时也已经轻轻地将那冰凉的手腕握住了。过了一阵,纪倩儿悠悠地醒转过来,睁开眼睛看了好久,方才轻声说了句:“小凡啊……” “嗯。” 也在此时。地上另一侧原本正因为伤势而在低鸣的那只大狗陡然叫得大声起来。陈凡转头望去,只见那条大狗浑身剧烈抽搐着,过得片刻,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来。土窑内因此变得喧闹,纪倩儿正朝这边看去,陈凡举起左手一掌拍下,将那大狗打死了。 “倩儿姐,别说话了。”陈凡低声说了一句,他看了看自己弄来的那一包药,片刻,叹了口气,放进怀中后站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如果说之前他或许有着稍许的气馁,但纪倩儿睁开眼睛之后,年轻人的身影,就又变得魁梧而坚定起来了,言语之中,有着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过,这一切对纪倩儿来说,或许并没有足够的效力。她沉默片刻,由着陈凡艰难而小心地让她坐起来,缚在背上。 “我不在乎能不能活,不过……小凡,我不愿受辱……” 陈凡的身影定了定:“我知道,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了你的。” “我会”与“杀了你”之间,有着些许的停顿,几乎听不出来。纪倩儿没有再说话,将脑袋搁在他的背上。 不久,披着蓑衣的身影走出雨幕,在昏暗的天光里,朝着人群聚居最密集的方向过去了…… 穷途末路…… *************** 时间压深一点,林恶禅回到司空南等人暂居的地方,远远的便听到了王难陀的破口大骂,他去看过了王难陀面上被石灰烧伤后的样子,待知道缘由,微微错愕之后,却陡然间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更深一点时,宁毅进入四平岗附近的营地,不久之后,又快速地出来。 这天晚上,宗非晓领着人扫至余镇,方百花等人已先一步离开,只有方书常、钱洛宁两人未有西瓜音讯,在这边逗留,双方发生了一场厮杀,方、钱二人负伤逃遁。 有关于方七佛的这次事件,牵连的人数许许多多,在最初的几天时间里,或许谁都没能完全看清事件的整个面貌。只是刑部与司空南等人,多少还是在把握着整个大局的走向。 至于宁毅,至少在初来乍到的一两天里,所得的信息与情报,其实非常之少,仅有少数几人的死亡,陆续被确定下来,而后安惜福带着账册北上的情报,或许算是几天之内最有价值的一个情报。其余的,则往往是一些琐琐碎碎让人难有关注心情的杂讯,例如某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为了出名,传檄天下,挑战周侗之类的事情,在这种严肃的情况下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无力。 “我想知道的是如今四平岗这边详细状况,这种无聊的武林八卦可以先放到一边,以后再当笑话看。谁把它归类过来的,林宗吾是谁啊……以后见到了把他马马虎虎地打一顿好不好!快点,下一份……” 心情的焦躁,源自于情报消息汇总的缓慢,由于人手的不够和原本侧重点的不同,密侦司暂时的资料收集,是始终滞后于事态发展的。事实上,虽然没有太多的接触这类事情,但在宁毅的心中,也已经隐约预感到,整个事态的发展变化,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而就在密侦司的触手之外,短暂的一两天时间里,整个事态的发展,其实已经绷至极限。原本随着方百花等人的溃败,局面的变化,已是一面倒的情形,而安惜福、邓元觉等人的杀到,暂时吸引了宗非晓、司空南等人的目光,属于永乐朝的余烬发出了最后的一点光芒,试图搅动危局,令陷入其中的方百花等人能够脱身,但以整个大局而论,也已经是走在绷直极限的铁索上,或有渺茫希望,但只要有一步踏错,一切就将完全熄灭。 这样的局面中,不光是铁天鹰,在得知密侦司来人之后,林恶禅等人也曾将目光朝这边放过来了一瞬,只是在了解了人数和领头者姓名后,便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听说那心魔宁毅在梁山事件后,仇敌遍天下,轻易不会出京。来的既然只有二十人,又还算守规矩,暂时便不管它,待事情了结,再做计较。” 不久之后,整个局面终于转向结点,司空南、铁天鹰等人抓住机会,开始将一切收尾,方百花等人则在争取最后的希望,彼此,都落下了一子。 ----2014-6-1 2:29:23|8134534---- 第四八七章 余烬(七) 二月十六,四平岗附近小县城。 雷雨的日子过去已有两天了,天晴起来,已经褪去冬日气息的大地上,万物生发。马车在客栈边停下时,自京城而来的大人物走了下来。 最近的这段时间里,以四平岗为中心,附近的乡乡镇镇里并不太平。当然,这样的不太平,也只是嗅觉灵敏者才能感觉到的气息,若之于普通人,则只是附近一带匪人出现得稍多了些,偶尔发生几起流血的案子,若是波及不到自家,也就无需在意,毕竟若在平日,一些流氓泼皮在乡里镇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也都是有的。 于四平岗附近的绿林人物,又或是当事之人而言,从二月十一铁天鹰宗非晓等人的陡然出手开始,接下来的几天,则真是腥风血雨、草木皆兵。五天的时间,附近的乡镇实际上已经被刑部的众人来回犁过了好几遍,不光是潜逃的永乐朝余孽被清扫,一些附近的黑道人物、绿林中人,也大受波及,四平岗附近虽然皆是升平之所,但周围的山里,其实也有几个比较固定的山匪寨子――这样的情况除了最为富庶的江南,事实上在哪里都是常态――他们平日里倒并不随便伤人性命,干的最多的事情是对经过的镖队收点保护费,当然,有时候横行一方,也是难免。在这几天的巨大压力下,几个匪寨也已经被逼得解散逃离。 普通民众觉得的治安下降,绿林人的鸡飞狗跳,对于另一种人来说,却又是另一种状况。对于他们而言,眼下的事情就算波及一方。也是连小事都不能算的,有时候瞧上一眼,则往往是为了某个特殊的结果。方才抵达这边的左厚文,便是这类人之一。 作为左家在京城的主事人,大儒左端佑的堂弟。他来到这里,更多的只是因为恰好顺路。对于他来说,连日以来纷繁复杂的状况,他所关心的,也不过一句简单的话而已:“情况怎么样了?” “方百花所率领的永乐余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暂时虽然还在逃遁,但铁捕头与宗捕头主要拦截了西南方向的逃路,几日以来,已经在缩小圈子,相信不多久……” 下车之后,左厚文走向客栈当中。跟在旁边迎接的,其实是昨日抵达这里的第三名刑部总捕樊重。此时算来,刑部一共七名总捕头,如今已有三名聚集于此,樊重与左家来往甚密,因此才被左厚文招来。不过,他开口说得几句之后。左厚文一边走也就一边摆了摆手。 “方百花与方七佛如何,自有王少师的人去关心。账目的事情怎么样?” 樊重点了点头:“这次携账目北上者,乃是匪号宝光如来的邓元觉,此人在方腊麾下时曾是四大将之一,颇为棘手。但他们如今刻意闹起声势来,已经被我们截了来路去路。如今方百花等人在西南方,邓元觉等匪人则在北面,看起来是要做出杀上京城将账目公开的态度,给方百花等人的逃离制造机会。但……他们逃离的可能性不大,估计顶多三五日。便见分晓了。” “账目的可靠性,樊总捕觉得如何?” “这个……下官不敢妄言,但看起来,关心此事的人,委实不少。” 说话之中。左厚文已经到了客栈后方,自有下人婢女在前方引路,打开了布置好的房间大门。左厚文挥了挥手,示意樊重进去坐,他容色简单,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并不许人质疑的气势。樊重坐下之后,他挥了挥手,让婢女出去,随后亲自给樊重倒了一杯茶,放在对方身前。 “大家既然都想要,便是好东西。樊总捕于这方面最擅长,我一个局外人,便不多说什么了。这笔账的牵扯,可大可小,于我左家有些关系,但毕竟是不大的,不过……落在自己手上,总比落在别人手上好,一切有劳樊总捕。” 樊重拿着那茶喝下,待到要离开时,才想起了什么:“不知左公这次过来,会逗留多久?” “大概也就是两三天,等你好消息。怎么?” “呃,最近一段时间,附近龙蛇混杂,委实不太平。刑部大索,吓跑了一些人,但毕竟方百花等人都有悬赏在身,这几日里过来的绿林人物也不少,求名求利的,又或是其它一些人安排下来的暗线,包括……右相府、密侦司的人……虽然不多,但难免节外生枝。左公在此逗留,请务必留心保重。” 左厚文点头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樊总捕提醒。”四平岗的事情发生后,方百花等人被围追堵截在这一块,一部分绿林人被驱赶出去,但还有更多的从不同的渠道赶了过来,勉强也能开一个半个的英雄大会了。樊重之所以过来,原因便是为此。不过左家底蕴深厚,左厚文身边自然也有高手护持,对此只是提一提也就行了,倒是其中的一个存在引起了他的注意:“密侦司也来了,来的是什么人?” “人数不多,来的大概二十几人,领头的是相府一位叫成舟海的书生,他们来的晚了,根系也不深,查不到太多事情,倒还算守规矩。那成舟海能做的不多,如今每日都要去拜会铁捕头一次,名为通气,实际上可能是想套话。不过……他探不到太多东西的。” 左厚文点了点头:“知道了。成舟海……我曾听过,他是秦嗣源的弟子,不会简单。当心些也就是了。” “是。”樊重点头,便要告辞,随后又迟疑了一下,“下官倒是听说,密侦司如今对绿林这一方的事情,如今是由一名叫做宁毅的人在处理,听说此人行事剑走偏锋,左公在京城时,不知……” “不过是一名入赘求富贵的男子。”左厚文笑了笑,手指随意地敲打了一下桌面。“可能是因为这样,行事狠辣一些。秦相擅用这类人,但离了君子之道,上不得台面,不必理会。” “是。下官告辞了。” “去吧。” 双方对答随意,樊重离开之后,左厚文才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摇头将思绪挥散。 *************** 小镇之上,关系到数百人生死身家的事情,只占左厚文不多的一小部分思绪。而对于当事之人。则是需要豁出性命的安排与奔忙。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度变得混乱的事态又已经开始清晰起来。 被完全打散的少数人姑且不论,至少在如今人群聚集的两边,一方以邓元觉、安惜福为首,拿着账册,摆出的是作势北上的态度。另一方则依然是方百花领头。这一群人打打逃逃,伤亡惨重,想要越过西南的丘陵,进入大别山的支脉,求取一线生机。 不过区区几天的时间,整个事态的变化推进,其实是相当之快的。从十一的晚上铁天鹰等人出手。随后的追杀奔逃,一直就没有停过。几个州县的联合搜捕,一方面挖出被冲散的匪人,一方面,厮杀随时都在进行。方百花等人在其中转移着方向,匿藏踪迹,铁天鹰、宗非晓这边也在纷乱复杂的讯息中拼命的调兵遣将,每天被抓的人、死伤的人,又或是神秘出现的绿林高手情报汇总过来,一条条一件件应接不暇。能够从其中理出头绪,最终将两拨人的踪迹压在一定范围内,就足以证明他们在这方面经验的老到。 当一切的信息再度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只会在最近的一两天见分晓。其中固然存在着方百花等人逃离的可能性。但这一可能,已经相当渺茫。 水干了,鱼便要死。对于方百花等人来说,眼下面临的,也是正是这个状况。乍然被冲散的时候,周围州县还有众人的腾挪之地,然而当时间过去,铁天鹰、宗非晓带领众人逐步疏理后,真正可够腾挪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唯一留给她们的出路,只有往西南逃进山里一途,但这个时候,通往大别山一带的方向上,也正好成了铁天鹰人的布防重心。 而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本身也是明白的。 下午的阳光照在山林间的乱石上,抬头望向那片阳光时,杜杀抿了抿嘴,苍白的脸上,血色浮动了一下,旋即又回到可怖的惨白里。 他只有一只手了。 手臂断去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能够清醒过来,能够说话、能够走路,甚至能够再度举刀杀人。眼前削瘦的汉子身上,此时仿佛有着另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魔神在支撑着自己,甚至于当罗炳仁送来清水时,他还虚弱地坚定地做了个决定:“去告诉公主……我们不走了。” 附近的山坳里,此时聚集的,是方百花身边能带着的最后几十人,且大多有伤在身。在眼下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些意气用事的,但杜杀说出这句话,罗炳仁也就明白了他的理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一直在等待着杜杀或是谁说出来。 于是他去跟方百花说了这件事。坐在怪石的阴影里,同样憔悴但坚毅的中年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拄着长枪,站了起来。此时旁边已经有人在开口了:“干什么!罗炳仁!你们霸刀孬种要撤!这种时候!?” “闭嘴!”方百花呵斥住旁边那人,看看罗炳仁,再看看周围的几名霸刀成员,“你们知道的,这个时候,只有往西南,进山里才有生机。” “那也不是。”罗炳仁笑了笑,“公主也知道,这个时候抱在一块才死得早,若是落单,人少反而有可能浑水摸鱼,留下一条命来。” 罗炳仁说的这个道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铁天鹰与宗非晓等人最大的目的在于抓捕方百花,对于那些被冲散的人,虽然搜捕也严格,但总有极少几个人,能侥幸逃脱。这几日里,其实陆续有人意识到这一点,选择独自离去的――当然,他们大部分,还是会被俘被杀――至于留下的。多半是方腊、方百花麾下的死忠,起义失败了,营救失败了,同伴死的死伤的伤了,若是再独自离去。他们也就什么都没了,更何况,独自离开的生存机会也不算大。 但关于霸刀等人要留下的理由,在片刻之后,大家也就能够明白过来。 因为刘西瓜失踪了。 早两日,刘西瓜与方书常、钱洛宁出门打探情况。这原本是队伍里武艺数一数二的顶尖好手了。后来方书常与钱洛宁回来,告知路遇林恶禅的事情,料想他们两先走之后,西瓜一定能够跑掉,但后来发现中了计,西瓜一直未曾回来。当天转移时。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心怀内疚,选择留下等待更清晰的消息,据说其后与宗非晓交了手,负伤离开。 第二天与一拨司空南手下短兵相接时探出了消息,刘西瓜不敌林恶禅,已被他们教主毙于掌下,抛尸河中。 这个消息是他们抓住其中几人后逼问而出。可信度并非没有。只有死不见尸这一项,多少让人能留下些希望,然而到得此时仍旧没有音讯,杜杀等人,便不愿意再走了。 方百花说不出什么话来,不多时,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谷中众人分成两拨,一拨去往西南方向,另一拨的几人站在那光芒里。回望来路,不知该去向哪里…… ***************** 大拨大拨的官兵、捕快飞快地走过了山间的道路,附近的山麓上,宗非晓骑着马,望着这一切。 方百花等人的位置已经确定得差不多。接下来,便是一拨一拨的扫。他不愿意分散力量去打草惊蛇,没有压倒性的力量,就算打赢了,也很容易将这些人再度冲散。对方都是高手,一旦冲散,能够抓起来的人,反而少。只有一次性以压倒性的力量包围他们,才能毕全功于一役。 反正……他们已经走向绝望了,这个时候,没有剧烈的外力刺激,剩余的这些人,应该还是会抱团的。 一天……或者最多两天的时间,事情就将收尾,他们也就可以上京叙功了。 当不会横生枝节…… 他心中再度计算着事态,包括司空南、林恶禅,包括方百花那边的人,包括忽然杀出来的邓元觉那一支力量,再包括这次聚集在周围的一些绿林草莽,甚至于密侦司的那一小拨人……这些都一一想过之后,再度确认,应当不会有太多计算之外的因素参与进来了。 而就在他经过这处山岭时,聚集这边十余里的小镇上,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正在前行。领头之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结实武艺精湛,乃是铁天鹰身边的一名副手,叫做田力的捕头,他们今天过来,是为了一个情报而出动,但就在方才,在镇外与另一拨人已经打了个照面。 眼下,身边的人便在说起这事。 “田大哥,刚才那书生到底什么来头啊,这两天每天都出入咱们营地的样子。” “密侦司的人,这边总共才二十多个,打听不到太多消息,想找我们头套话。你这么好奇干什么,干这行的,没事少打听。” “不是啊,听说这人京城来的……咱们只是奇怪,一个书生,干嘛插手到这种事里,眼下这周围可不太平,他是活腻了么……” “密侦司嘛,总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咱们现在都还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干嘛的。”田力嗤笑出来,“一介书生,没怎么接触过这些,老想着插手,不奇怪。我往日办案,因为什么都不懂,偏要指手画脚的书生,多了去了,死的时候他都不会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田大哥,这次的事情,插手的人可真不少,叫林宗吾的那人还说要挑战周侗,靠谱不?” “挑战周宗师是有资格,想打赢那就算了吧。”田力笑了笑,“不过说起来,这一次周围的高手,实在太多了,光是咱们这边,我田力平时在江湖上也算一流了,现在要排个位子,身手前十可都进不去……方百花那边,虽然狼狈一点,但也都是顶尖。方百花本身就厉害,宝光如来邓元觉就更别说了,三个我也未必架得住那边一个。什么霸刀刘大彪……她爹是真的厉害,就算挑战周侗怕都不含糊的那种人,如今这刘西瓜虽然是女子,但身手也不逊于方百花,可惜听说被林宗吾杀了……” 他顿了顿:“至于林宗吾。他以前叫做林恶禅,十多年前的魔佛陀,厉害着呢,成名的时候,我可还什么都不懂……王难陀也是有资格挑战周宗师的,他们手下也是人才济济。非常强的……至于这次来凑热闹的那些绿林人,说起来也有不少好手,跟这些人扎堆一比,就差了点了……不过老实说,平日里要是办案,遇上这些人。我都是绕道走的,这次也是人多……像是密侦司那边,来个书生,就纯粹是看个热闹了……不过也没必要得罪,人家毕竟京里来的,所以我刚才跟他打招呼,也算和气了。给个面子,日后好相见嘛……” 说到这里,田力停下了脚步,往前方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差不多了,就前面。” 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一众捕快当即停止了闲聊,朝着周围、前方分散出去,不多时,包围了一个小院。 众人躲在墙下。正要撞门或是翻墙,陡然间,院落后方一声巨响,破门声夹着兵器交击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在喊:“抓住他……” “是霸刀匪人……” “别让他跑了……啊――” 众人当即朝那边冲杀过去,此时从里面冲出的。正是在这边养伤两天的方书常与钱洛宁。 阳光微微的倾斜,变成红色。距离那场预料中、却又预料不到的大战还有几个时辰,这边只是四平岗附近因方七佛而起的戏剧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但也在片刻之后,作为其中并不算重要的一名参与者的田力,被他所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一幕所震慑。 那是在将仍旧带伤的方书常与钱洛宁追出几条街后的,发生的事情。当时众人已经定好了追堵的方案。由于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养伤过后,仍有着惊人的身手,他们一开始还是选择了避其锋锐,围堵消耗的策略。交战之后,小镇上示警的锣声也响了起来,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奔至一个街头,看见前后都有人杀过来,选择了旁边的岔路准备逃遁,然后,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两人同时举刀杀了过去,人影消失在那边,只听得乒乒的几声交手,沉猛惊人,一泓刀光飞起在天空中,却是方书常的刀,被人打成了两截飞出去,下一刻,方书常整个人都被打飞出来,口吐鲜血洒过长空,在地上滚了几下,竟失去了知觉。 钱洛宁大喊了出来。众人已经奔至路口,朝那边看去,街道上与方、钱二人交手的,赫然只有一人。而在此时,当那道身影简单干脆地与钱洛宁拆过几招之后,陡然两掌,推在了钱洛宁的身上,这两掌一中胸、一中小腹,看起来无声无息,然而身体趋进却是极快,钱洛宁的脚步都像是离开了地面,冲过半丈远的街道,轰然间撞在了路边的土墙上。 土墙坍塌,烟尘滚滚,钱洛宁的身体倒在其中,一时间竟没了声息,那与两人交手的身影俯身将地上钢刀扔到一边,站了起来,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迹。 不远处,密侦司的二十多人正在飞快赶来。 田力张了张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烟尘中一袭长袍的书生身影,由于方书常飞出去时吐了他半脸的血,此时他又擦了擦,导致半张脸都已经变成诡异的红色。密侦司的属下们过来时,也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但书生只是冷漠而简单地说了一句:“抓起来吧。” 这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轻人将目光朝这边望来,片刻,冷漠的表情里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就说真巧啊,田捕头。” “你……你……”田力皱着眉头,思绪有些紊乱,他如今也已经是绿林间的高手,与身边的这些捕快,大都能明白方书常、钱洛宁这两人身手所在的层次。他们方才还觉得密侦司过来的不过二十余人,没法插手这件事,但如果以眼前的这一幕看起来,这年轻人的功力已臻化境,方才与钱洛宁交手的几招,也委实精妙,令人心战。这一下子,密侦司的存在在他们眼中,便陡然变成雌伏一旁的恶狼了。 果然,听说右相精明,密侦司居然派出了这种人来,果然是不好惹的……心中这样想着,那边密侦司的众人已经自顾自地绑起了方书常与钱洛宁。那边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温和地说道:“田捕头看起来有话要说,你我手足,若有话说,便请不要客气。” 田力咽了咽口水:“这……这两人,其实是我刑部在追捕的……” “哦?”对方的声音顿了顿,过得片刻,神色有些耐人寻味地偏了偏头,“这么说来,你们是要……” 话语声悠悠传来:“……虎口夺食?” 沉默片刻,田力陡然笑起来:“怎么会、怎么会,成先生误会了、误会了……”他决定下来,以自己的层次,暂时不要跟这个密侦司的头目交涉的比较好…… ************** 夕阳变成橘红时,陈凡喂完了纪倩儿最后一口粥,然后,看了看那阳光。 有时候,或许该算是命中注定的运气,两天的时间,当他做好了必死的决心时,预期中的追捕,却没有往这边过来。陈凡本身是懂治伤抓药的,两天的时间,吊住了纪倩儿的一条命,也令得另一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放下粥碗,他将纪倩儿的鸳鸯刀放在了床铺的里侧,纪倩儿的手边,露出显得有些开朗的笑容。 “我要走啦。” “现在吗?” 纪倩儿在那儿望着他。 “我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 两天的时间,足够他出去搜集出一些消息来,包括方百花的大概行踪范围,包括邓元觉、安惜福的,也包括刑部、司空南等人的大致行动,甚至包括……刘西瓜的失踪。水快干了,鱼就要从其中露出来,于是,他也就没有逗留下去的理由了。 虽然说,如果选择置身事外,他与纪倩儿都可能会活下来。而外面的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再无回天的可能。但有些时候,男人总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对这些,纪倩儿也是明白的。 “小凡呐……” “嗯?” “师父以前说的,人若是要死,也一定得抬着头。” “……”陈凡沉默片刻,露出笑容,“我可没打算去死……但如果真的要死……”他偏了偏头。 纪倩儿也笑了笑:“小凡,我家那口子,也已经死了,若是你们也去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去多杀几个人,然后赶上你们的。” 陈凡笑得没有声音,却是微微有些缱绻和怀念,过了一阵,他说道:“倩儿姐,记得我小的时候,看你练刀,然后想打败你,我起步比你晚,但现在已经比你厉害了……我脚程很快,你要赶,可得快点。” 他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豁然道:“不过啊,见到我的尸体再信这种不可能的事吧。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还没有天下无敌之前,我怎么可能死。你毕竟是女人,见识还浅点……我走啦,好好养伤吧你……” 听他说话时,纪倩儿笑着闭上了眼睛,将脑袋转向里侧。陈凡挥了挥手,走向门口,不多时,当纪倩儿回过头来,夕阳已经将那坚毅的背影吞没在了一片橘红里…… 夜幕沉落,山林鬼祟。 烈风呼啸…… *************** 本来想更在十二点之前的,可惜最终没能赶上…… ----2014-6-3 1:36:46|8147172---- 第四八八章 余烬(结) 二月十六的这个晚上开始,四平岗附近的一切,都像是不约而同般的动了起来。 先前樊重等人曾经说起过,对于方百花等人的追捕,两三天的时间能够出一个结果。但事实上,这两三天的时间,是指方百花等人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被追捕者逼到绝路,令腾挪空间完全消失的预期。但显然,只要还有些脑子,就没有人会等到绝路真的降临眼前再去反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无论是铁天鹰、宗非晓,还是司空南、林恶禅,一方面在全力搜索方百花等人的下落,另一方面,也在以越来越高的警惕心,等待着对方的最后发力。 而在这天晚上,邓元觉、安惜福等人率领着几十残兵陡然折往西南的动作,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 事情爆发后的几天以来,邓元觉与安惜福的出现,实际上是最为牵动各方眼球的一股力量。他们出现两天的时间,在这边还没完全抓住动向前到处点火,救下不少逃散的匪众后作势北上,这其实是摆明了的,不容忽视的阳谋。 这一次的事件里,真正的主角,看起来是想要营救方七佛的方百花一系。但实际上,这一拨人关系到的不过是京城的面子,铁天鹰、宗非晓的升迁之途与永乐朝完全覆灭的象征,相对而言,安惜福所携带的账册,却极大地关系着这次事件幕后的几家今后能得到的利益,任何一家只要能拿到账册,首先就能确保自己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至于拿刀子捅别人,获取利益。那则是往后看心情决定的事情了。 铁天鹰也好、宗非晓也好、司空南也好,看似都有自己的归属,实际上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某些大家族的背景在。安惜福此时作势要北上,那已经是摆明了不要命的态度,但他的命事少。假如他在死前将账目交了出去――他甚至根本不用考虑交给谁――最终都会是一场大乱子。 甚至于,当声势闹大,那账册都可以不是真的。自觉陷入其中的家族就会自行起摩擦,这一点点的摩擦,或许就关系几十几百万两银子的损耗,关系几百上千人的性命。 因为明白这一点。这次参与其中,各个势力明里暗里的代言人都摆出了不关心那边的态度。铁天鹰、宗非晓、樊重等人在表面上都将主力摆在了围捕方百花的事情上――那边反正是做死,反正账目肯定是谣传,不用理会――实际上,当这个傍晚,察觉到邓元觉等人陡然南折的消息后。四平岗附近的局面,就整个爆发开了。 邓元觉等人突然往西南方赶去的动作,应该是在这个上午做出的。下午的时候,一拨例行追查的捕快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产生冲突的位置已经往西南转移了几十里。这一次接触后,以接触点为中心,附近几乎两百里的半径。都因着消息的传播速度陡然动了起来。 邓元觉等人的最终目的果然不是北上!他们之前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吸引追兵北移,实际的目的还是要与方百花汇合,突围大别山! 顷刻之间,附近州县之中无论是官兵捕快,还是流散的绿林人士,司空南领导的摩尼教余部。都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命令,随着夜幕的降临蜂拥而出,一方面试图堵截南下的邓元觉与安惜福,另一方面开始涌向通往大别山的各个方向。 方百花等人与捕快追兵的首次接触也在夜幕降临之后不久,那个时候。理论上来说邓元觉等人往西南追来的消息还未传到这边。在这最后可供腾挪的两三天时间里,双方很有默契地都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开始孤注一掷。 风从山上呼啸而来,四平岗的营地当中火光通明,一对对负责传讯的捕快、军士飞快地进进出出。给坐镇这边的铁天鹰带来不久前发生在各地的事件――针对这两边的不同行动,刑部方面一开始就定好了各种预案。 如今放在外面的捕快们大都以十多二十人为一队,他们的首领则往往是各个地区颇有经验的捕头,只要接到消息,大都能够独立作出应对。当第一条消息传到四平岗,附近目力所不能及的半个盘面、各个州县其实都已经开始动了起来。而新的命令,才从四平岗发出,加速推动整个布局的变化、运作。 对这一切,早在心中计算了许多遍的铁天鹰,应对起来算是很驾轻就熟的。 “……派人通知北面的人,除陈志清、余崖两部,其余所有人开始有序地往南追,通知汶水县令配合,切断邓元觉后路,他们可以死了北上的心了……” “报,靖山一带,发现一拨绿林人的踪迹,其中有赣南严五、河东江元,另有上峰发文通缉的大盗李龙似在其中……” “暂时不用管他们,传令叶锋,往南,严查桥亭一带过往人员,避免方百花等人浑水摸鱼从此地过去。另严令叶锋,如遇匪众不必恋战,只要死死咬住,一路劝降即可……” “报,酉时两刻,汶水小娄湾一带奉天川与方百花等人发生血战,当场格杀三名匪人后,对方往东逃离。” “他们是想要折腾一晚了……酉时……”铁天鹰在地图上看了看,“传令林东楼、曾奚后两队,他们守的地方至关重要,如果遇上方百花等人,不妨打一打,需要注意,方百花等人如果溃退,不许去追,原地死守,避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船山发现大盗吞云和尚……” “林宗吾等人目前正沿汶水往南追……” 一拨一拨人的消息归集汇总,大部分的事情,对于铁天鹰来说,都早有预料。这其中包括了一群群忽然出现的绿林高手――事实上早在两天前,余镇一带这些人就曾经开过一个“英雄大会”――他们有的是因悬赏聚集过来。因为朝廷为方百花等人定下的赏格委实不低;有的是因为想要扬名立万;也有的是跟方百花、邓元觉等人往日有仇,如今过来痛打落水狗。 这其中自然也有南南北北某些大家族的势力暗中派出的人,他们混杂其中,但最主要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干掉方百花等人。再伺机查询账册下落。 如今的整个局势,就如同棋局对弈,虽然不同的消息还是不断归集过来,但大局还是已经差不多定型,能够让他感到惊奇的消息,基本已经没有了。哪怕不久之前田力曾过来报告密侦司成舟海实际上乃是超一流高手的事情――那也只说明了密侦司对这件事的重视。但二十多人在这个局势里也是起不到太大影响的。 真看起来,在这个棋局上,决定大势的,大概也就是三方的力量――自己这边代表的刑部,司空南一方代表的摩尼教残部,与一路奔逃的方百花、邓元觉。虽然说其余的人加起来可以算是第四方的势力。但毕竟太过散碎,拧不成一股绳。 这样的认知下,一面有条不紊地推动局势,另一面他也在不断反思,到底有着怎样的可能,是他没有计算到的。事情未曾定下之前,始终存在方百花等人逃入山中甚至整个盘面翻转的可能性。保持着心中浅浅的不安,这也算是他的习惯了。 周围的人进进出出,当一个新的消息传过来,便有新的认知被纳入计算推演的体系,随即,一份份简单的命令也被发出去。此时天色已黑,木棚里涌进来的属下不少,当他发出一份要求附近县令召集乡勇往附近戒备的命令时,又一份情报被送了进来。 “报,京城传来的消息。” “……召集的人。要一直守到明天,我说可以了才能解散,切记不能随便召集乡民,每一个人必须有人认识,每一处必须由当地保长亲自牵头带领。避免被匪人混进去……”此时过来报告的人不少,但京城的消息多少让铁天鹰重视起来,只是接过那东西看了看,警惕心才又放了下去,“余三,你有什么事,快说。” 从京城快速送来的这一份东西,乃是相府成舟海的资料,但是眼下这种情况里,即便确定了对方的高手身份,也已经没有太多的必要,他一面打开,一面听着周围属下的报告。脑子里还在归纳着信息,目光陡然缩了缩。 “不会武艺……”他口中低声说着这个,然后回到开头,“今年……三十二岁……” 他的手挥空中,打断了下属的说话,目光闪烁几下,随后眉头蹙起来,将这份东西交给旁边的随从:“抄一份,分别发给宗总捕、樊总捕,让他们稍微注意一下。另外,密侦司的那些人之前是去哪里了?” “抓住霸刀的两名匪人之后,他们也去了西南方……” “想分功还是想干什么……”自言自语了一句,铁天鹰将拳头在桌子上砰的敲了一下。 “……心魔!” 资料上的成舟海已经三十多岁,但这两天一直过来的那生不过二十出头,考虑到对方的身手,他第一时间便将思绪联想到了那位密侦司的绿林负责人身上。 不得不说,无论之前谈起对方时有多少的轻蔑,突然察觉这位亲手葬送了梁山几万人的狂人可能出现于此,甚至还将原本的身份瞒了几天,他的心头还是陡然涌上了一股阴影。 他想干什么…… 但无论如何,密侦司也是归于朝廷管束,他就算出现于此,毕竟来得太晚,人手又不够,于大局还是没有多少影响的。 时间宝贵,稍稍想过之后,他随即抛开思绪,将注意力再度集中在调兵遣将了。 无论如何,大局未定,心中总会有淡淡的担心…… 而在不久之后,这个担心化为了现实。第一个真正未曾计算到的因素,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 穿过树林,陈凡接近了四平岗的营地。 营地中的光芒远远的照射过来,这边的小树林仍旧显得黑暗。位于营地附近,树林之中其实也存在着铁天鹰布置的暗哨。但对于陈凡来说,这一切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纵然信步而行,他的身影却始终隐匿在阴影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到他从林间、树下的无声经过。 直到……一道冷锋的忽然袭来! 黑暗之中,像是有风从林间穿过,树叶动了一下。陈凡挥出一拳,对方也无声地接了一掌,诡秘而棉柔,拳掌相交之后,对方无声退后,挥出一剑。陈凡便也无声的后挪了一下。 月光洒在林间,看不见人的身影,只有风走影动,双方都沉默无声。过得片刻,树影中的陈凡才微微的偏了偏头。 “王尚……” 轻微的声音自唇畔微不可查地吐出,对面的灌木丛旁。是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的王寅。但他站在那儿,强大的气息也只有到了陈凡这种层次的武者能够感受到。 随后,在月光下,王寅微微举起长剑,指向了不远处山坡上的那片营地,平静的目光朝陈凡这边望来…… 这天晚上,四平岗营地之中迎来了第一次真正让人难以预估的意外。 戌时过后。以陈凡为首的一小拨人再度杀入营地当中,这个时候,坐镇营地的铁天鹰仍旧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之前未曾考虑到的内讧在营地中爆发,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摩尼教自传入中土开始,到后来逐渐扩大,后来从司空南辗转到方腊手上,精心经营许多年,方腊起义之后,陆陆续续因此事而死的人超过两百万之数。这其中当然有些是后话。但真正属于摩尼教的根系之深,常人难以估量。 方腊死后,方七佛、方百花两人应该是这其中牵扯最深的,一开始铁天鹰也曾考虑过内部不稳的问题,然而在几次战斗之后。这样的担心并没有变为现实。直到这个晚上,暗中潜伏叛变的捕头一共有三名。随着他们的出手,有心算无心之下,一部分原本被抓的俘虏解开了束缚。 铁天鹰原本的安排得力。俘虏解开束缚之后不久便被发现,随后,营地之中状况终于变作一场大的厮杀。陈凡在其中连杀数人,最后救下方七佛,领着二十多人逃离营地,另有四十余人在战斗中被杀。而这件事后,也意味着摩尼教可以动用的最后筹码,被尽皆起出。 陈凡背着方七佛逃离之后,铁天鹰也带领队伍往西南杀出,一路紧追。 此时以四平岗为中心,沿西南一直延伸往大别山的道路上,整个夜都已经沸腾起来。一路的奔逃追杀,绿林人士穿岗过岭,朝廷的捕快、兵丁烧着火把自一个个村庄斑斑点点的追。偶尔便有小规模的交手发生,一些村庄里,陡然听得狗吠响起,随后便归于安静,往往都是路过的绿林人顺手杀掉了示警的土狗。 **************** 陈凡背负着方七佛,奔跑在崎岖的山岭之间,身后二十余人,竭力跟随。 被俘之后,方七佛受伤严重,后来囚于囚车之中,又被穿了琵琶骨,饶是他以往修为通天,此时也已成废人,唯有一只左手,能够微微的动一下了。 崎岖的山岭间,道路极其不平,但以陈凡的武艺,却能够奔跑如风,上半身动也不动,没有太多的颠簸之感。也是因此,重伤的方七佛身上,并没有再流出太多血。只是虽然被救出,他也没有太多的喜色。陈凡本以为师父伤势太重,厄待休息,但微微调息之后,方七佛首先低声询问的,是他入营救人的过程。 陈凡便一面奔跑,一面将遇上王寅后听对方安排行事的事情讲了。 “……王尚说,我救你之后,尽快往西南方去。这附近多是人群聚居之地,唯有逃进深山,算是唯一的机会。听说公主与邓大师、安惜福他们此时也已经往那边转移,这个晚上是唯一的机会,只可惜……” 王寅在救人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很可能是为了引开铁天鹰的追兵,成了诱饵。他说到这里,情绪微微有些低落,过得片刻,又道:“师父,对方营地中原本安排有内应,之前为何不用,莫非……您还在计算更多的事情?” 对方的营地当中,仍然有摩尼教的势力,这是最让陈凡感到奇怪的事情。若是之前便知道,自己这边就不用一路漫无头绪地跟随,最终被一网打尽。而若真有这样的安排,他又奇怪于师父为何没有跟方百花说清楚。不过,片刻之后,他也就感到方七佛在背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知道的。” 陈凡的心沉下来,过了一阵,他听见方七佛叹了一口气:“往后,你们要担心王寅。” 陈凡亦是聪明人,片刻之后,他便想到了这其中蕴藏的最坏可能…… ***************** 疯狂的奔行,一路的厮杀,子夜过后,奔逃的几拨人在距离山区不远的林子里汇合起来。也是因为这个晚上的动静太大,一路厮杀之后,有着灵敏嗅觉的江湖人们大都能够掌握到整个局面的变化,最终完成汇集时,只有七十多人了。 此时属于司空南的一拨高手已经从侧面杀来,刑部的捕快也在汇集包抄,越来越近。附近的山林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高手出现。方百花、邓元觉这边一路伤残,纵然方七佛的获救一时间振奋了人心,实际上也变成了催人死命的毒药。些许的振奋之后,留给他们的,就几乎已经是一条绝路。 如果说这些人在中途被逐一打散,或许一部分人还是有着些许生机的,唯有此时的聚集,让整个状况成为要么全死,要么也只有极少数人能逃脱的局面。而由于方七佛的出现,他的重伤和凝聚力也变成了一种累赘。 另一方面,在得知方七佛逃脱的消息后,宗非晓、樊重、铁天鹰等人率领的刑部众人几乎是像疯了一样的咬过来,化为了更为凶恶的催命恶鬼。 “哈哈哈哈,小七,几日不见,你还好嘛,听说你被人救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怎么不出来,见见老身再走啊――” 众人自林间奔逃,听到那响彻树林的女子笑声时,一道身影自树林西侧陡然穿行而来。那是一路尾随的司空南,此时轻功施展,速度快得惊人。两名方百花手下高手迎面去挡,陡然间,化为滔天血雨…… ps:这是六月的最后一章……额,我这么说你们不会真的信吧……(未完待续) ----2014-6-4 23:47:05|8156955---- 第四八九章 摩尼教的都得死! 魔教圣女司空南,曾经与铁臂膀周侗起名的宗师级高手,这中间有多少是因摩尼教而来的水分,已经很难说得清楚。毕竟隐匿十余年,当她再度现身,也没有在前次贸然对方百花等人出手,直到这次的大规模出动,从后方紧随而来时,众人才能够体会到她的可怕。 这一场变乱打到这时,真是武艺低微一些的人,其实多半都已经被淘汰出去。剩下的人若放在江湖上,多少都能逼近一流高手的水准,这时候就算存在着疲累与伤势的问题,两名高手甫一接触,便被对方摧心枭首,就足以证明对方的功力可怖,即便与林恶禅乃至周侗比起来,都不会有太多的逊色。 只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能够清楚的知道,十多年前被方七佛、方腊等人联手打败的司空南,此时的年纪已近六旬了。 陡然冲来的这道绿色身影犹如鬼魅修罗,一手使掌一手短刀,转眼间冲杀至后方人群,摩尼教曾经的高深武学在她手上既有女子的轻灵与快速,又蕴含着仿佛无坚不摧的坚定和刚猛。杀掉刚刚接触的两人之后,那身影如同劈波斩浪般的杀入人群。周围的高手即便有了防备,不至于再在交手间失了性命,也是或被斩飞或被逼退,直到邓元觉挥舞禅杖援护过来,才犹如巨浪砸上礁石,几下交手,司空南鬼魅般的绕开,再度对其他人发起攻击,邓元觉攻势沉稳。四处援护,且战且退。 沸腾的杀声已经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厮杀过树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也已经追到了,中间还夹杂着宗非晓带领的一帮高手,几名绿林间有名的凶人追在附近,伺机出手。 更远处,大量的参与者,仍在围追。 队伍蔓延,火把纷乱。杀向山中。 此时的战局里。陈凡也已经将方七佛交给了旁边的人背负,冲到后方援护他人。他对十八般兵器皆有涉猎,手底功夫也硬,但最凶猛的压箱底武艺。其实倒是双刀。江湖俗谚。双刀看走。这样混乱奔逃的局面里,当他挥舞双刀冲杀过来,顿时仿佛掀起了一阵旋风。 另一方面。方百花大枪如龙,她虽是女子,但挥舞红枪之中,自有一股来自战场的惨烈肃杀,犹如在铁马金戈中横扫八方的气势。而在这当中,宝光如来邓元觉持杖如山,最是刚猛,禅杖挥舞中,也只有林恶禅与王难陀等少数几人能够与他硬拼。 然而在追杀的人中,只是司空南、林恶禅二人,便已经是可与周侗比肩的宗师级高手,或许只有未曾受伤时的方七佛,能够与他们相抗。 此外还有一见陈凡就眼红嗜血的王难陀,从侧面围追过来的宗非晓,另外还有一些为各种目的杀来的绿林散人,或多或少有些名气的武林大豪,也包括重新打造了铁袈裟的恶枭吞云,在阵势上、人数上,其实都要远远地压过方百花这边。 堪堪阻住后方的司空南等人,双方一方追、一方逃,但仍有数人或是落单或是被暗器打中,伤在了汹涌而来的追兵手中。 鲜血蔓延,死亡的气息紧随而上,将要冲出那片树林,司空南在高速奔跑中身形晃动,朝着前方一人一掌拍下,那高手弯刀斩出,然而刀势未尽,砰的一下,脑袋如同西瓜般的爆开。司空南在那爆开的鲜血边飞掠而过,一刻不停,然而也就在踏出树林的一瞬间,黑暗中有几道刀光,朝她同时斩来! 冰冷的杀意,在最不可能的时间里,笼罩而下! 那几道刀光斩来的方向各有不同,但无论时机、速度、配合都拿捏得无懈可击。一瞬间,司空南几乎以为自己反中了大宗师布下的圈套,但随即,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那是许多年前,一名魁梧高大,看似鲁莽粗豪,实际上眼底总有一股明悟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此时的刀光汇集间,依稀之中,就像是那男子拔起了那把招牌般的巨刃,朝着她这边斩来一道,罡风呼啸,杀意铺天盖地地汹涌而上。 霸刀,终式,神驱一梦! 当年的霸刀刘大彪,为人豪迈,各种行事甚至偏于粗鲁野蛮,整天说着男人就是要有肌肉,但实际上知道他其实饱读诗书的人并不多。只看他给女儿取名都随手用的西瓜二字,却唯有他手中创下的一套霸刀,招式名多少显得有些古怪,从初式的回护天柱,到截江靖海,到斩却云山,一直到神驱一梦,或多或少的,总让人有些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在此刻,唯有那蕴藏其中的杀意是真实的。 司空南这边,短刀划出。 接触仅只一瞬,双方几乎同时退开,司空南的一只衣袖碎在夜空中,仿佛蝴蝶一般的乱飞。那一边参与伏击的却有五个人,而能够在配合中斩出刘大彪当年气势的,也只有如今的霸刀庄成员了。 此时在这里伏击的,是“烬恶刀”罗炳仁、“九死刀”郑七命、“金背刀”郑回还,以及其余两名跟随出来的霸刀庄高手。理论上来说,武艺到他们这个程度,如果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七人一齐出手,无论是此时的周侗还是当年的刘大彪恐怕都无法抵挡,但此时毕竟少人,另外两名霸刀庄成员武艺未必比他们低,但那是他们本身艺业,这次的伏击中,终究是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虽然斩破司空南的衣袖甚至手臂,毕竟也只是小伤,决定不了大局。 双方的交手、散开只是短短瞬间,这时候一众高手还在朝前冲杀,一片混乱的局面当中,树林外侧面的山坡上,一张木制的轮椅几乎是毫无控制的滚下来。速度快得惊人,轮椅上的乃是一名穿着蓝色碎花衣裙,额头上缠着厚厚白色绷带的娇小女子。 她坐着那木轮椅下来,速度飞快,颠颠簸簸的像是完全不在意轮椅随时会被砸毁,只有在要冲进林子时,一名司空南的手下朝着她出招,才陡然见到血光绽放。少女籍着那轮椅的冲势狂冲而出,手中刀光挥斩,刹那间一道道的血光蔓延。竟也有了一丝方才司空南冲进人群的感觉。随后只听那少女一声冷吒:“胖子!”手中双刀一并。朝着正与邓元觉厮杀的林恶禅猛地斩了过来! ***************** 关键时刻,霸刀庄几人的到来,或许稍稍缓解了方百花等人面临的危局。然而以整个局势的变化而言,这样的缓解。却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厮杀从子夜时分开始变得激烈。随后一直蔓延向远处的山腹之中。尽管众人一路奋战。但毕竟由于时间的拖延,对方聚集过来的人手已经越来越多。司空南一方一两名高手的折损立刻便有人补上,只有方百花这头。一两个人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方百花、邓元觉、陈凡等高手一开始还能组成一道阵线,将林恶禅等人拦在后方,但不久之后,这一路追逃的后方阵列就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名叫吞云恶僧与一众绿林高手自侧面掩杀而来,宗非晓带领的捕快则以各种手段暗算偷袭,不时的有人落入围攻之中,被斩成血酱肉泥,一直到这边折损到大概四十多人的时候,前方一道山坳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稍微凹陷下去的山路,两旁山壁看来适合埋伏,但高手仍能跃上。奔至这里时,已经颇为虚弱的方七佛做出了唯一的一个指示,让众人直接扎进了那山道当中。 眼见逃跑的众人如此果决,紧跟在后方的宗非晓多少有些迟疑。这一路的奔逃当中,局面其实变化很快,刑部是没有在这边安排埋伏的,假如对方安排了人员接应,自己贸然进去,损失可能就很大。他让属下稍微停了一停,往旁边的山坡上走,司空南、林恶禅等人则仍旧一路追杀了进去! 杀戮朝着前方蔓延,司空南破开人群,大笑着试图冲向前方被人背着的方七佛,被人阻拦之后,她格杀了两人,持续拉近着距离。 后方,樊重、铁天鹰两人也已经率领精锐队伍赶到了,几人骑着马,赶上宗非晓,从山路旁边的土坡上方追过去。月光在此时微微泛起清辉,子夜早已过去了,土坡上蔓延着草木与稀疏的树影,视野那头,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摩尼教高手还在拉近着与前方方七佛的距离,与方百花等人杀做一团,而蔓延过去的山路在前方变作两条,一条直走,另一条则斜斜的往侧面延伸。 厮杀的众人原本是直奔,但到得此时,有火把的光芒微微亮起在了前方山道的尽头,那边有人的影子,有马的影子,大概是追赶过来的一小拨人,终于赶在了众人的前头。 最前方奔逃的几人,顿时被逼得跑向了岔道。 无论赶在前方想占便宜的是那一拨人,总之,必然不可能是方百花等人的朋友,山道之中,司空南笑声凄厉:“哈哈,别跑了”这边的山坡上,铁天鹰、宗非晓、樊重等人骑着马向前。 “那是谁……” “哪边的?” “……密侦司?” 三人之中,铁天鹰目光锐利,一路接近,首先看清楚了那边火光中人隐约的轮廓,前方一名书生,对着跑过去的人群,竟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他以前觉得这人是什么成舟海,倒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却或多或少地察觉到对方身份的不对,顿时便皱起眉头来。 这一夜追赶的途中,宗非晓与樊重也已经接到了有关成舟海的身份信息,他们当即能够看出其中的不对,只是在这个晚上,区区一个人隐藏身份已经不重要,他们也未曾多想。铁天鹰说出对方身份时,彼此才对望一眼。 “这人不是那什么成舟海……” “心魔?” “这人……想干什么……” 对于出现在道路尽头,甚至还事先亮了火把的那二十余人想要干什么。在这片刻间,或许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这时候山道里已经跑进上百人,附近山坡上人群也在奔跑聚集,朝那边望去。 前方的厮杀当中,有一名身上染了鲜血,额头上包着厚厚绷带的女子在挥斩中转过了身。那边的火光中,坐在椅子上的书生此时似乎也直了直身子。 双方的目光,在这片刻间,交错一瞬。 风里。书生举起了手。划下来。 “放箭。” 这时候方七佛等人所在的前半段已经奔进岔道,少数高手还在交汇处于司空南等人缠斗厮杀,而后方的直道里,更多的还是司空南手下的摩尼教高手。随着这一声低语。由劲弩射出的二十多支弩箭呼啸而来。直扑向厮杀的众人。 林恶禅等人第一时间警觉。但对于这种劲弩,即便是他们,猝然间也接得难受。二十多支弩箭并不多。看起来只像是警告,但大部分却落在了后方属于司空南属下的人群里,两名高手一时间没能防备住,应声而倒,旁边也有两人受伤。 这一下子,众人多少有些懵。片刻,众人怒吼起来:“什么人!” “射谁啊!想死啊” 林恶禅也怒喝了一声:“混蛋” 后方一点的山坡上,宗非晓勒住奔马,也是陡然出声:“密侦司的,你们干什么!” 铁天鹰沉声暴喝:“宁!立!恒!你们疯了!?” 他在这一瞬间叫破对方身份,便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勘破真相。不少人还在想宁立恒是谁,只有少数人反应过来,这是灭梁山的魔头的真名。林恶禅与司空南听得铁天鹰出声,知道他们内部自会交涉,眼下还是杀掉方七佛他们为好,正要继续出手,那边的风中,一个冷漠却沉稳的声音,也远远地传了过来,通过破六道的内力,响彻夜空。 “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早就打过招呼!方腊之祸祸乱江南!摩尼教的都要死!你们婆婆妈妈不动手!我就自己来!” “我操”林恶禅一声暴喝,如魔神般的响彻夜空。 “干了他!”人群中有人大喝。 宗非晓怒道:“心魔尔敢” “埋了他们。” 林恶禅扑向岔道中已经负伤的邓元觉,人影汹涌,有人朝着直道那边狂扑而去,其中无声无息却速度飞快的,便有一身铁袈裟的吞云和尚,司空南也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最终决定先杀方七佛。山道那边,有人将火把放下,点燃了什么东西。 寒毛竖起的一瞬间,有什么吞没了声音,吞云和尚还在飞奔,陡然间,一道光柱呼啸着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侧,司空南的背后,光柱呼的飞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黑夜中的山间犹如雷响,火光随着爆炸而膨胀,那转瞬间飞过百米的火球在人群中炸开了,正中司空南手下一名高手的身体,那人的身体被直接炸开,旁边一名同伴被炸飞出去了。响声回荡,火光斑斑点点,旁边的人倒得七歪八拐。 直道尽头的椅子上,宁毅的耳朵被发射声震得嗡嗡作响,他眯着眼睛,面目扭曲地捂住了耳朵,旁边不远,榆木制成的炮筒脱离了石块的仓促压制,直接飞上了天空,宁毅回头看时,那根榆木落下去,砸了后方一匹马的身上,将那匹马砸得滚在地上,爬起来后歪歪扭扭地逃跑了。 宁毅挥了挥手指,也不知道旁边的人能不能听到:“记录一下效果,下一门。” 这一门爆炸的炮弹产生了巨大的震慑,一时间,众人都显得安静,战马不安乱嘶,被震倒的人开始爬起来:“轰天雷……” “掌心雷?” “妖术……” 原本厮杀的众人开始变得混乱,此时刑部众人汇聚在山坡上,司空南、林恶禅的部众汇聚于山道里,众多的绿林高手散布各方,一名名高手,乃至于山道中足以与周侗并肩的司空南、林恶禅之类的一流人物聚集于此,原本确定的局面,在方百花一方只剩三十多人的此刻,开始变得不确定了。 心魔宁毅的存在,在这一刻,终于化作真实而浓重的阴影,压了下来。将所有人摆在了对峙的舞台上。 (未完待续) ----2014-6-5 18:35:25|8160415---- 第四九章 危情如山 郎心似铁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光芒炸开,被炸碎的肢体爆开向四面八方,鲜血与碎片飞溅。此时的军队当中亦有简单的突火枪,造作局里偶尔也能出些古怪的火器,但眼前这种可以远及爆炸的东西,铁天鹰也好,宗非晓也好,樊重也好,却是谁也没见过。而对于人群中大部分绿林人物甚至捕快而言,第一时间的反应,却是将这东西当成了道术甚或是妖术。 但实际上,若此时的众人能够定下心来看,这发炮弹在人群中引起的效果,算不得非常强。首当其冲的一人半个身子被炸碎,但旁边的顶多是受伤或被掀飞,更多的则是因为忽如其来的变故气流冲倒在地。仅以结果而论,方才二十余把劲弩的齐射都杀了两人,这一炮完美地发射到人群当中后,效果是不算理想的。 只是此时已是深夜,巨大的响声爆开,回荡夜空,又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声势下保持理智。饶是此时参与者都是高手,经历过许多事情,也在微微的迟疑后才反应过来,这时候,那边又已经架上了第二根榆木炮筒。 人影混乱,林恶禅等人奋力杀向岔道那边的方百花、邓元觉等人,吞云和尚与几名往宁毅冲去的高手发力疾奔,试图从稍微侧面的地方杀到前方去。道旁的山坡上,铁天鹰勒住乱转的战马,大喝出声。 “宁立恒,你疯了!此事结束,我必参你!你可知他们是谁做的保,是谁的人,你愚不可及――” 宁毅从那边站起来,后方的火把将他的前方化为巨大的阴影。轰的第二炮在这时响了起来。火焰冲出半丈远的距离。吞云和尚等人还未冲至,他们避开了炮口最中心的方向,但这一下却与上一发炮弹不同。火焰之中,无数的铁屑、破片、铅粒、铁蒺藜铺天盖地而出。 似乎是出自高手下意识的警觉,吞云拉起旁边的一个人挡在身前。随后整个身体都被打飞出去,鲜血蔓延,山道前方哗啦啦的,像是下了一场雨,分岔口那里也有些被波及,但那些散碎的东西。打到这个距离,已经毫无杀伤力了。 只有冲向那头的五六人,首当其冲的被这一炮的威力波及。吞云顺手抓住的那人身体上中了无数的铁屑铅粒,几乎被炸成了一个筛子,倒在地上之后,身体上反应出来的。也有各处传来的隐隐作痛,他身上有铁袈裟护着,但手足额头仍旧被几颗碎屑擦伤。 吞云和尚是最初几个认出宁毅来的人。当初在山东吃了瘪,他也一直想着报仇报复,因此才奋力朝这边冲来。但此时宁毅站在那里,对于冲来、又被轰散的这些高手几乎是当做没有看见。随着他站起来,炮声响起。鲜血飞溅之后,他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在夜空里。 “好!摩尼教起事,蛊惑人心,常有高门大户参与其中,早几天我便与你说过这事。此时你想清楚了,在背后助这些妖人行事者是谁,铁捕头,你大声说出来啊!” “你……” 铁天鹰指着宁毅,呀呲欲裂。这个时候,他又哪里还敢将司空南背后依附的势力说出来。宗非晓与樊重已经策马带人朝那山道尽头包抄过去。宁毅身后的密侦司成员给弩弓上弦,随即又架起第三门炮,点火发射。这一炮,又是远及的炮弹。 榆木掏空之后,以铁圈箍成的土炮。算是宁毅这半年来暗中研究的重点武器。这种土炮需要的技术含量不算高。后世抗战之时,邓公领导百色起义时,就曾用过,一些抗日山区也有沿用,算是稍高一点的基础知识与落后生产力的结合。 不过,毕竟不是制式的装备,纵然尝试几个月后,炮弹能够发出,仍旧存在各种不可测的意外和危险。若是大当量的火药填充,很有可能导致炸膛。另一方面,弹药的填充其实并不容易,通常得有点经验的人很小心的检查和装填,这导致现场的装填成为非常麻烦的事。 这种还不算非常靠谱的武器,若非事态棘手,宁毅也不愿意拿出来用。他此时带出来的榆木炮不过八门,发射之后残留了火星便不好再度上膛。但此时一炮一炮的,只是发射到第四次,山道里就已经完全混乱起来,前后被截成了两段。 宁毅在江湖之上出名不算久,加上这年月消息闭塞,各方面真了解他底细的倒也不多。第一炮轰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这是谁,随后便有人说起这名字,心魔的来历,梁山的覆灭,几万人死在他手上的血腥。人群之中便是一阵哗然。 江湖之上,名字可以起错,外号却是绝不会错的。这人手上几万条人命,阴谋也好借势也罢,能有心魔这种匪号,就绝不好惹。怎么也想不通,此时怎么会惹上这等煞星。 林恶禅等人追逐着敌人从岔道冲向远处山林,后方被阶段的摩尼教众、绿林人士开始从周围绕行,有的也曾想过去干掉宁毅,但厮杀之中,铁天鹰、宗非晓等人也已经冲到宁毅这边来,一方数百人,一方二十人的对峙起来。 “宁毅,你今日如此不智,他日必定后悔!” “尔等才是不智!摩尼教蛊惑人心,手段百出,你们居然相信这等妖人,简直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我方利用这些人,尔安知不是权宜,如今便要竟全功,你竟敢从中插手!宁立恒,你既然如此恨摩尼教众,为何只往司空南那边打!此事你如何解释――” “愚蠢!此时一方势弱一方势强,我自然扶弱打强,才能令其两败俱伤!倒是我还想问你。押解方七佛上京乃是尔等使命,现在他为何会被人救出来了?你们布局糟糕,轻重不分!愚蠢至极!” “我刑部做事,岂容你密侦司指手画脚!” “最好是不用――但你放任摩尼教众之罪,我必定告知秦相!” 追逃的局面已经变得混乱起来。宁毅等人随后也朝着那边紧追过去,一面追,一面与铁天鹰等人争吵。一部分摩尼教众原本想对宁毅这边动手,但密侦司的众人与刑部的捕快们走在一起,眼见对方过来。立刻射箭,对方动手时,却难免波及刑部的众人。双方的小小摩擦,立即便让形势变得敏感起来,到得此时,原本暂时合作的双方。终于变得不能再被信任了。 火光点点,追到一处山腰上时,宁毅又着手下摆了一门炮,他指着下方王难陀喝道:“炸死那帮王八蛋!”王难陀看向这边,骂了一句往旁边躲开,一发炮弹轰在那边的地上。这次却没有伤到人。 也在此时,有呼声响起,禅杖落地,却是邓元觉同时阻着林恶禅、司空南两人,终于被一拳破脑,一刀扎进肚子,倒在了路上。西瓜等人本想去救,终于没能来得及。 打到这个时候,陈凡也好、西瓜也好、方百花也好,其实都已经被伤痕疲累逼到了边缘。无论宁毅是如何的插手搅局,他们这一边,始终还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当中,夜色间的山麓深邃,后方火光蔓延,一路的追杀几乎无穷无尽,西瓜奋力挥斩间。偶尔也会看到远处的那道身影。 许久未曾见过的男人了。她曾经在暗中期待过许多遍双方见面时的情形,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迎来的,也只是双方隔着数十丈远的匆匆一瞥。此时匪号心魔的男子奔行在那边,他打乱着摩尼教后路的阵型。让一切变得乱起来。他依旧充满气势,肆意癫狂,让所有人都看不透他的心思。但她的心中能够明白,这个男人,正在竭尽全力,试图让情况变得好起来。 记得在一年多以前,杭州那爆炸火光中双方的对峙与初始,似乎就是这样的状况。 但人在江湖,有些时候,只能尽力而已。你看不到眼前路,也估不到身后身,她以往不在意这些东西,也尽量让自己忘了这件事,但在眼前,头上缠着绷带,身体各处都充斥着疲累与痛楚的少女却很想能让这一切停一下,让自己可以接近过去,与他说上几句话。 但在片刻之后,渺茫的转机,出现在眼前。 山坡延伸往上,在最顶端延伸而出的地方,一座老旧的吊桥出现在眼前。 混乱当中,逃亡众人里当先的几人已经朝桥那边扑过去。背着方七佛的那人也正要奔向吊桥,陡然被方七佛拉了一下:“阿虎,我们在这边!停下!” 背着他的男子名叫卓虎,三十多岁,也是方七佛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微有些犹豫道:“但是……” “我自有计较!陈凡!” 陈凡奔行而来:“师父,你快过桥……” “你别管我,我有一计,你先过去把住那边桥头,随时准备断桥!” 到得此时,方七佛说起话来,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陈凡此时也知道,虽然吊桥可以用,但两边必须有人负责,否则自己这边的人过到一半,对方断掉这头,上面的人全都得死。他一路奔向吊桥那边。后方林恶禅等人也追了上来,与方百花等拦截者杀做一团。 火光陡然袭来,爆开在夜空中,几名摩尼教的高手被波及、掀飞,一名方百花的手下也卷入其中。林恶禅扭头看去,只见山坡一侧,那宁立恒已经下了马,指挥着众人将几门怪炮朝着这边一字排开。这边与吊桥相连的山地本就已经开始收窄,对方几发炮弹若一齐打过来,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给一锅端了。 转眼之间,林恶禅的目光扫过了周围所有的人,他本也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一动念间,陡然大喊:“走!绕过去!”率领众人奔向山坡的另一侧。 这一边的山势虽然看来高,下方有深涧河流,但是从旁边绕路,这时水不深也不急,还是可以绕道那边去的。林恶禅知道自己一走,宗非晓等人肯定会冲上,那心魔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乱轰刑部的人。对方在吊桥这边折损一部分,自己绕过去,也就只剩最后少数人要收拾了。这样子虽然想得清楚,但那一瞬间心中的憋屈,却委实难以言喻。 果然,林恶禅等人一让开空隙,捕快官兵们就开始往上冲。宗非晓冲着宁毅大喝:“你敢乱来,老子宰了你!” 那边的吊桥前,方七佛对卓虎道:“就到这了,阿虎,把我放下,快走吧。” 卓虎在瞬间反应过来,此时距离吊桥还有几丈距离,他转身便要跑过去。身后方七佛没有多少迟疑地举了举左手,一把匕首贴近卓虎的喉咙,刷的划了一下。 “对不住……” 陈凡等人从那边望过来,卓虎才开始举步奔跑,陡然间,鲜血飚射出来,他的身体滚向前方。方七佛也摔在地上滚了一下。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数人还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方七佛半个身子挣扎着坐起,往陈凡那边举了举还能动的左手,左手上一把匕首。 “走吧。”这位宗师级的高手最后的声音,响彻夜空,“以后自己走!” 侧面山坡下,司空南、林恶禅回过了头。几丈外还在准备接敌的方百花等人回过了头,奔上了吊桥的西瓜等人回过了头。远远的山林间,一道隐匿的身影也在陡然间蹙起了眉头,那是王寅。 “不要过来!”方七佛将匕首抵向自己的喉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过来我就杀了自己!” 不远处冲上来的捕快们迟疑了短短的一瞬间,宗非晓、铁天鹰等人也迟疑了一瞬间。他们这一路北上,都在竭力保护着方七佛不死,可以去京城受审,若方七佛死在这里了,事情真是可大可小。时光与山风都像是在这样的山坡上凝固了一瞬间,有一道身影从侧面靠近了方七佛。 祝彪的长枪护在那身影的周围,弩箭也在精确地射上来,那道身影走到了方七佛的身边,在月色下挥起了刀。 “婆婆妈妈的――” 血光飞起在夜空中,方七佛的脑袋原本还在扫向周围的山野、人群,这一瞬间还朝旁边转了一下,目光澄净。战刀砍过颈项时,也磕飞了抵在上面的匕首。书生提着那人头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旁边的人群,下方的人群,也扫过了吊桥,扫过霸刀营的众人,扫过刘西瓜,扫过陈凡,眼神与语气,都冷漠得彷如冰霜。 然后尸体倒下,他将人头举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恶禅张了张嘴,下方,铁天鹰、宗非晓等人眼中怒意上涌,不远处,方百花已经持枪要朝这边杀来,悲恨的呼声还未出口。陈凡手中握起拳头,在那边走出了两步,然而脑袋里一片空白。 “哈……啊――” 不远处的吊桥上,少女陡然弓起了身子,发出了一声心痛、酸楚的、撕心裂肺的喊声。那中间蕴含的,或许不光是因为方七佛死去的悲恸,中间还蕴着许许多多的,或许只有彼此双方才能够理解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响彻了夜空…… 时光照进过往,再复照至现在。宁毅提着人头转过身,冷漠的目光没有再往那边望过去…… PS:PS1:这张4458个字,好想随手加几个啊…… PS2:我就是传说中的香蕉大魔王…… PS3:高考的各位,好好干。 ----2014-6-6 13:24:37|8164332---- 第四九一章 余辉散尽 古旧桥头 二月十七,凌晨,大别山附近。 方七佛的死,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其实有过一定的预测。但对于他此时的死亡,大部分人的心中,也都有着意外的情绪,或多或少,还夹杂着愤怒、悲伤、失落、错愕等等等等的心情。 于铁天鹰、宗非晓等人而言,方七佛的死,算是这整个布局里最不该被漏算的一环。但最终,方七佛还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被救了出来,一路追杀当中,他死死地咬住一众逃匪,心中还是有着侥幸的心理,到得此时,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了。那宁立恒在此时的忽然出手,在刑部众人的心里,几乎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对他们而言首先是愤怒,对方百花等人来说,愤怒其实倒在其次了,那只是由悲伤驱动的条件反射。而这种情绪,在林恶禅、司空南等人的那边,则更为复杂,也包括了此时匿藏在远处静静看着事态发展的王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心中甚至隐隐有着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方七佛在被救出来之后,曾对陈凡说过几句话,其中一句,便是承认他对三名有摩尼教身份的捕快内应并不知情。他不知情,王寅其实也未必能知情,在方腊系统之外,再有摩尼教的内应,也就只剩下司空南了。 当然,摩尼教的案子牵涉广泛,因为宗教的触手也延伸极长。这么大的一个教派,方七佛等人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的细节。最终被心思缜密的王寅寻找出来,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这样的推测,到许多年后,也没有得到确认。但方七佛的获救,对于众人来说,直接带来的并非好的影响,这一点或许在方七佛离开牢笼的一瞬间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是真正的累赘,他会让方百花等人失去分散逃离的机会,会让方百花、陈凡等人豁出最后的力量来拼命,也会让刑部的力量真正的发挥出来。穷追猛打。再不给其他人一丝侥幸的机会。而在另一边,能够让他真正在乎的人全都死在他的面前,或许才是某些人心中最好的报复吧。 方七佛的脑袋被忽然斩下。看着上方土坡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林恶禅与司空南的脑袋里。多少也有些空。而在这些人当中。真正有着复杂而错愕心情的。反到不是那些外人,而是此时正跟在宁毅身边的祝彪。 他是真正一点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一幕。 自与陈凡交手之后。一路跟着宁毅南下,他是所有跟随者中唯一知道部分内情的人。宁毅想救下陈凡,想救下那个名为西瓜的女子,甚至想要跟方七佛谈谈,最后了了陈凡等人的执念,这些事情,他都是大概知道的。 然而事态严重,密侦司的南下,也是太晚,宁毅的身边又没有太多可用之人。虽然各种琐碎资料一直在汇总过来,但两天的时间,组织不出细致的轮廓来。祝彪就曾不止一次地看见宁毅坐在房间里闭目沉思,手指敲打的样子上一次他看见宁毅的这副模样还是在祝家庄,那一次之后,梁山直接或间接死在宁毅手上的人,高达数万。 但祝彪并非傻子,他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能够将武艺练到这个程度,终究还是心思敏捷之人。这样的时局,牵扯的力量多,资料少,如果是他,是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来的。而即便是宁毅,祝彪也能够看出随着时间推移而在他身上堆积的焦躁,与方七佛见面固然不成,而想让陈凡与刘西瓜逃脱,也只能看运气。 然而运气终究没有降临,这两天多的时间当中,宁毅来往奔走,计算变化,在局势越来越明朗的状况下,也曾详细了解询问过通往大别山一带的地形,但终究由于时间所限,没能实地勘察。后来也往四周州县发过几个文,当做看似无意的伏笔,但后来也并没有发挥作用。 这些事情祝彪看在心里,能够知道当这天晚上事情闹到顶点时,他与宁毅等一群人还在不断的赶往追杀队伍的前方。沿途当中宁毅曾经推测过几个可能采取伏击的地方,有两个计算错误,是因为凭别人说的地形,总是难以了解清晰,有一个则错过了时间,只有最后的这个山道,让他们仓促赶到。 几发榆木炮的发射,打乱了整个局面,宁毅那片刻间的姿态与气势,也确确实实地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但祝彪能够明白,这强撑起来的气势当中,宁毅能用的筹码并不多。八门榆木炮与二十多人决定不了整个局面,甚至于宁毅的这次出手,也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此后的一路追赶,那狂暴的姿态足以震慑周围的许多人,但极限也就是极限而已。宁毅破梁山,整个布局算得上精妙,每每回想,令人叹服,但也是因为参与了整个事情,祝彪也明白,所谓奇谋,并非架于妄想之上的空中楼阁,宁毅的每一步,也只是将自己所能动用的力量扩张到最大,最终引起连锁反应。带着方七佛的这些人怎么逃,在眼下,已经成为死局。只有此时宁毅的这个举动,几乎是完全出乎了祝彪的意料之外。 哪怕方七佛今夜必死,在自己的好友与女人面前,他到底是死在敌人手上,还是死在自己手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当宁毅冲上去挥下那一刀后,祝彪的心中在错愕之余,也闪过了一丝的明悟。 只是……这家伙怎么做得到的…… 山风呼啸,后方吊桥上,女子如哭如诉的喊声传过来。宁毅站在那山头晃动的些微火光中,一手持刀,一手提了人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了下方的摩尼教与刑部两拨人,随后转身从上来的侧面下山:“杀了他们!找机会砍了吊桥!” 方百花等人猛攻而来。祝彪持枪挡住对方,弩弓从后方射了出去。由于宁毅说的“找机会砍断吊桥”,方百花一咬牙,在与祝彪交了两招之后,终于退走,领着身边几人围向吊桥的这端。她情知时间已经不多,再不走吊桥上的人也已经难以侥幸,冲着那边喊了一声:“走啊!”吊桥上,罗炳仁等人拉了西瓜的手臂,朝着那头奔行过去。 祝彪心中明白宁毅的目的毕竟不是要取方百花性命。眼见对方退守。便叫住旁边持弩的密侦司成员往宁毅那边过去。下方的捕快们朝这边涌了上来,火光摇曳,方百花领着身边四人挡住前方过来如潮的攻势,转眼间。变成三人。有的捕快试图将火把往吊桥上扔。方百花竭力打落几支。但桥身这头终究还是燃起火来。 那边,一直被拖着倒退的西瓜目光跟随着宁毅往下走的身影,过得许久。终于大喊一声:“心魔!宁毅!你就算再凶再厉害!我会找到你的!你给我等着” 这句话充满威胁的气息,远远的,宁毅在这边扬起了刀,冷澈的话语在夜色里传过去:“我等你!” 双方的交流,至此终结了。 江湖上的威胁撩话,稀松平常,没有人将这两句话当成一回事。宁毅走向坡下,祝彪等人赶了回来,宗非晓与铁天鹰、樊重也已经追赶过来。 “宁毅,你竟敢杀了方七佛……” 宁毅目光冷漠地抬起头:“那又如何?” “你可知他朝廷指定的钦犯,刑部曾有严令,要他活着上京……” “你要这人头?”宁毅将方七佛的人头抬起来,递给宗非晓,宗非晓沉声道:“我要办你……”旁边的铁天鹰却是伸手来拿,还没触到,宁毅又将那人头扔向了后方,祝彪的手里。 “把这人头用石灰封起来!宗非晓!铁天鹰!樊重!押解方七佛上京是尔等的任务,你们擅自做主设局最终失败搞得一塌糊涂!要我来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宗非晓,你现在敢跟我这样说话!?” “跟你这样说话,我今天就算打死你” 宗非晓本就是一脸怒意,此时手指指过来,后方的捕快们顿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这边,密侦司的成员也都在一瞬间架起弩弓。宁毅目光冰冷地与三人对峙,气势上,却不落任何下风。 “宗捕头。如果你确定惹毛我的后果是你受得了的,我奉陪。” 这句话并不高亢,却一字一顿,令人心底发寒。往日里宁毅未必会在口头上说出这种肤浅的威胁来,但这个时候,也难说得清他的心情到底怎么样。如此对峙几秒,宁毅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手指朝下点了点。 “好好的回去想清楚!你们是不是骄矜自大,计划失误?是不是在你们手上丢了方七佛?这个烂摊子,是不是我帮你们收起来的?方七佛的一句威胁,你们居然还真的犹豫了,朝廷的面子,要被你们丢到哪里去?想清楚了,人头我还给你们!还有,方七佛死了,那边匪首还在,方百花、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这些摩尼教妖人,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话说到后半段,语气已经越来越高亢,山坡那头的林恶禅等人估计也能听到,也不知他们是怎样的心情。 但无论林恶禅、司空南是怎样的心情,又或是宗非晓、铁天鹰等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吊桥一端,方百花身边的手下,终究是越来越少了。当最后一名同伴倒下,女人的身上,也已经是浑身染血,伤痕处处的状态,甚至连脸上,都已经被劈出一道可怖的刀痕来,但女子挥舞红枪,仍旧将攻势笼罩了前方,试图逼退冲向吊桥的捕快们。 终于,一把勾索穿进她的肩胛之中,几名捕快同时发力,将她拉倒在地,方百花大叫了一声,长枪挥舞过来,刺向众人,也缠住那锁链,周围又有几名捕快冲上来,双方再度发力,有一团青色的东西扬起在空中。这一瞬间,她也不知道使出了多大的力,绞断了那锁链,挥开攻来的众人,身上也中了好几下,鲜血飞溅中,滚向后方,站起来时,将一面属于永乐朝的陈旧青旗套在了长枪上。 鲜血已经要遮住眼帘,但她最后的往方七佛的无头尸身看了一眼靠近的捕快已经将那尸体开始拖走了随后转身冲出! 这边的宁毅回过头,那边的林恶禅、司空南等人回过头时,看见那道身影从吊桥一侧跃出在了空中,沾血的青旗在空中展开了一瞬,随着人影坠落下去,空气中隐隐传来方百花最后的声音: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去恶锄强……为民永乐……” 那是方腊起义时喊的口号,这声音与那青旗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间,属于江南方腊起义的最后余晖,在这里散尽了。 火焰烧断了吊桥,将那长长的、老旧的吊桥荡向山崖的那一边。幸存的十余人冲进远方的山林,林恶禅等人,还在从下方追过去…… ******************* 武朝末年,由于土地兼并的加剧,朝廷苛捐杂税的增多,花石纲等暴政的施行,方腊率领的摩尼教起义,震动了半个江南。被镇压之后,摩尼教仍在民众底层生存发展,此后数年,陆续有摩尼教起义爆发,悉数都被镇压。 此时由于武朝的内忧外患,重病用猛药的思想,处理造反后的善后事宜,大多采取大片大片的杀戮,及至武朝灭亡,先后因摩尼教案死于刀下之人,超过两百万之数。 而由于此时农民起义的局限,固然有极其少数的起义领袖带着相对良善与美好的思想,但在暴动中获得权利之后的农民变得比先前的朝廷官府更为残暴、无人性的案例,比比皆是。 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最终只是为了反过来取得压迫他人的权力。似乎唯有这一定理,在所有的乱局动荡中从一而终,未曾改变。 无人幸免。 (未完待续) ----2014-6-6 20:57:05|8165982---- 第四九二章 疑云渐生 恩仇难泯 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林的顶端,微凉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轻轻的鸣叫,晨露滴下时,早起的鸟儿飞出了树林,在林野间上方穿行。 夜尽天明。 早起的农人推开房门的时候,附近州县的官兵、捕快们正陆陆续续地从大别山里走出来。不少的绿林人士偷偷选择了人少的方向逃离。 一夜的骚乱过后,大别山这一侧仍不平静,方七佛授首、方百花伏诛――捕快们又将她摔碎的尸身从崖下捡了一部分回来――这次围捕的首要目标消失之后,情况变得微妙起来。司空南等人率领的摩尼教部众不敢再与刑部众人接触――谁知道密侦司那帮疯子有没有真把几个总捕给煽动起来。至于一帮过来凑热闹的绿林人,这个时候身份就显得更加微妙了。 一部分原本就有着身份地位,与官府有着良好关系的武林大豪或许还能跟捕快官兵们有些来往。至于原本就犯了事而被通缉的匪人,刑部这边一开始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已经没有了需要顾忌的事情,哪里还会客气。当即便举刀相向,开始了漫山遍野的大清扫。 这一次持续数十天的布局,数天的围捕,最终干掉了方百花,却失去了活着的方七佛,甚至于人头眼下都还落在密侦司的手上。细细算来,劳师动众最后却吃了个亏,几名总捕在愤怒之余,也只能在悍匪、大盗身上寻些找补,顿时间,便有不少人倒了霉。 漫山遍野的缉捕当中,对于已经逃离的陈凡等人。刑部这边只派出了不多的人例行公事地追索,追兵中的主力还是司空南一系,宁毅与一众密侦司成员跟在后方骚扰了一阵,眼见周围刑部的力量渐弱,便也放弃了挑衅。赶快撤退。 其后在这夜晚的山林间,也爆发了好几次激烈却诡异的战斗,皆是围绕邓元觉尸身上的几本账目而来。参与者很难说清是哪一方派来,他们互相或认识或不认识,甚至也有刑部的内部人员参与其中。其中一本账目被撕烂,流出了几张残页。但也很难分清楚所有账目的真假。 对于这件事,大家便都有志一同地采取了暧昧的态度,往上的报告里没有它们的存在,此后参与的各方也不可能再提起。宁毅并没有牵扯到这件事里,他自然明白,这几本账册落到那些家族手中。引发的只是内讧,但若落到右相府,引起的便是暗地里的围攻与仇恨了――虽然动身之前秦嗣源曾提起过想要以账目制衡这些家族,但宁毅还是选择了置身事外,反正不是必须做到的任务,只说行动失败了就行。 至于密侦司与刑部两方,此时也开始保持距离了。三名总捕之中与宁毅打交道不多的樊重过来当和事老。想要要回人头,但宁毅自然不会允准,双方不欢而散。但总的来说,官场上的事情,翻脸复合都属寻常,只要不是把人逼向死路,宁毅也无所谓跟几个总捕撕破脸。 鱼肚白出现在天边时,五辆马车与八九名骑士沿着驿道缓缓而行。这个晨风清爽的早上,出现在驿道上的行人比往日里稍微多些,虽然说起来前前后后看见的三两人影大都是农人打扮。没有多少江湖气息,但马上的骑士们仍旧保持着警惕。 宁毅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地望向不远处的田野、河流与轻轻转动的水车。祝彪坐在前方御者的位置上,目光虽然仍旧保持着警惕。但已经比在山里的时候放松很多。 密侦司现在防的,不仅仅是有可能过来偷方七佛人头的刑部,更多的还是防备着已经得罪了的司空南、林恶禅杀个回马枪。早两天的时候听到林宗吾这个名字,宁毅等人还曾笑着说要将对方打一顿,现在看来,那边两个宗师级的高手,打是没法打了,能保住命就好。关于这点,宁毅回忆起来,有些想笑。 好在二十多把弩弓,加上榆木土炮才刚刚逞了威风,对方又不清楚自己底细的情况下,那边应该不至于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此役过后,若真的要宣传一下,心魔这个名字,未必不能与铁臂膀周侗之类的宗师比肩,甚至在有背景的情况下,可怕程度还犹有过之。 “我实在没想到,那时候……宁大哥你还真动得了手。” 马车前行,车帘边的祝彪叹了口气,随后也朝着这边望了一眼。宁毅的身边,便是装着方七佛人头的盒子。只是宁毅在想事情,片刻之后,才会过意来。 “我杀方七佛,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啊……” 宁毅望着车窗外:“密侦司这次的行动,对付摩尼教,说得过去,但深究起来,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刑部丢了方七佛的性命,其实还没什么大事,若人头也没了,才最麻烦。所以我逼刑部承认是我给他们收了烂摊子,他们只要承认,事情也就定性了。我不介意承认这件事是双方通力合作的结果……” 他顿了顿,随后依旧望着外面,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刑部低头,就能离间他们跟司空南的关系……事情其实还不止这一点,但不管从那个方向说起来,方七佛的人头落在我的手上,都是最好的结果……是个好机会……” 祝彪坐在那儿,抿了抿嘴:“我是说……没想过宁大哥你能动得了手……” 有这句强调,宁毅自然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转过头来,笑了笑。 祝彪振了振马鞭:“但不管怎么样,宁大哥,你真是条汉子!我佩服你……哎,你说,你们这些聪明人,真是一下子就能想到这么多事情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经验带来的直觉而已。”宁毅笑了笑。随后想起一件事,“说起来,一开始发炮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吞云和尚了……他怎么样了?死了吗?” “我也看到了。”祝彪哈哈笑起来,“那家伙被打懵了一下。但没死,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跑掉了,当时太乱,我也没有注意。” “这混蛋,要真一炮打死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宁毅也笑了起来,片刻。伸手揉了揉额头,随口道,“不过说起来,倒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什么?” “陈凡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把方七佛救出来的……” 他只是微感疑惑,随口说过这句。但终究因为没多少情报,一时之间,倒也无从细想了。 ***************** 风走云动,日头升上天空,逐渐变得大了。下午时分,位于小镇客栈的房间里,左厚文翻动手上拿到的账册。淡然地点了点头,过得片刻,才低声开口:“这么说起来,那个心魔宁毅,插手了这件事情……” 房间那边,樊重点了点头:“是的。” “那宁毅,很厉害?” 樊重慎重地考虑了片刻,终于点头:“有些……可怕。” “哦?”左厚文挑了挑眉毛,“我听说,他是有些计谋。不过,计谋再厉害的书生,也难当匹夫一击,他有武艺?” “听说……武艺很高,只怕是……足可与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比肩……” “哦?那这些人又有多厉害?” “与铁臂膀周宗师一般。怕是不比下官见过的任何人差。” 樊重说出这句话,房间里静了片刻,左厚文看着他,过了一阵,意识到一个词:“那你说……听说?你可见过他出手?” “下官倒是没有见过,这消息只是铁天鹰的属下传来,据说……” 樊重连忙解释一番,左厚文待他说完,才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不懂武艺之事,也只是随口问问,樊总捕不必认真。账簿的事情,有劳总捕了。去吧,异日到了京城,还请总捕能拨冗过府一叙,让老夫正式地说声感谢。” 彼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樊重终于告辞,左厚文坐在那儿,拿着账目又翻了几页,才顺手扔到了桌上:“若真是这等人物,怎会入赘。”他摇了摇头,“听风便雨的俗物……” ****************** 不久之后,夜幕黑漆漆的降临了,这是很好的、平静的一天,仿佛没有人能够察觉到前一夜所发生过的事情。到得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莽莽大别山的一道山麓上,却有十余道的人影,正在前行。 阳光照下来,名叫西瓜的女子微微抬了抬头,依旧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此时队伍行进,组成成员都有伤在身,大多没什么状态,但偶尔还是会互相说上几句话。唯有西瓜,一天多的时间以来,已经没有开过口。几名霸刀的成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罗炳仁从旁边跟上来。 随着她走了好一阵子,罗炳仁才看似无意地开口:“我想……他也是没有办法……” 西瓜还在前行,偏过头来望定了他,目光之中,犹如死了一样,下一刻,由于没有看路,她身体颠簸了一下,举起手,扶向额头,还未有触到,身体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众人惊呼着赶了过来。 虽是女子之身,但西瓜从小由刘大彪亲自打下的基础,稳固无比,身体素质其实比队伍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好。队伍中一部分人以为她身体虚弱倒下之时,只有与她熟识的几人才能明白,若非是因为心绪不宁到了极点,让气血变得紊乱,她是根本不会在这时失去意识的。 这样的事情,只在一年多以前,她与某个男人“成婚”的夜晚,发生过一次。然而时光流转,造化弄人,那样的回忆再想起来时还会有怎样的感觉,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 “我要走了。” “去哪?” “回去,有点事要办。” 山涧之中,隐约的,传来陈凡与罗炳仁的对话。不久之前才见到犹如生父一般的方七佛在眼前死去,一天多的时间里,陈凡开口的次数也不多,但到得此时,才像是隐隐的做了某种决定。 山涧那一边的阴凉处,西瓜睁开了眼睛,目光冷冷地看着上方的天空。霸刀中的成员接近时,她躺在那块巨石上,将脑袋转向了一侧,望向山壁,不让众人看见她的表情。 陈凡从不远处走过来,霸刀的众人便自觉地退开了一点。 方七佛死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交谈。 “我有点事要回去,你带他们回苗疆吧。事情处理好,我会过去,兑现我的承诺。” 西瓜没有看他,安静了片刻,声音冷漠:“如果你去报仇……不用顾虑我,杀了他就是。” “我会的。” 陈凡简单地回答,微微的弯下了腰,去看西瓜的那张脸。此时西瓜躺着,他站着,这等姿势,多少有些不好。只被看了一眼,西瓜偏回头来,目光锐利地盯上了陈凡,表示愤怒,但只在下一刻,陈凡目光严肃,猛地挥手。只听啪的一声,西瓜被他反手抽了一个耳光。 这一个耳光响起,附近霸刀营的几人都有些被吓到,稍远一点,不是霸刀体系里的几人也显得疑惑。西瓜偏头看着陈凡,却没有立即展开反击,她缓缓地起身,缓缓地在那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凡,目光之中,是在等对方一个解释。 陈凡手指着她,在空中晃了几晃,低声开口:“你是他的女人,打你就是打他!” 一行人当中毕竟有半数以上与霸刀的关系不深,陈凡这句话低得只有两人彼此可以听见。不过,在听到这句话后,西瓜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起来,双唇一咬,左手便是一拳横挥而出,陈凡右手一拳照着她的拳头砸了过去! 两人的武艺本就高绝,这次生死之战,造诣又有突破,两拳相交,便是“砰”的一声闷响。西瓜使的是左拳,退出两步,陈凡的身体只是晃了晃。 他毫不在乎地一挥手,朝着来的方向,转身离开。阳光温暖怡人,不多时,他便消失在那春日的山岭间了。 西瓜抿着嘴,目光复杂,冷漠、却又悲伤。最终,没有再说话…… ----2014-6-7 18:34:41|8170138---- 第四九三章 人生逆旅 举步难回 方七佛、方百花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事情的余波还未尽。此后的两三天里,刑部的几名总捕,每天都会过来寻找宁毅谈判,商议索要人头的事,有时也会带来附近的官员。 祝彪对这类扯皮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他负责宁毅的安全,有时候里里外外的跟着,倒也能见识一下两边的谈判过程。每到这个时候,祝彪都不由自主地要佩服宁毅的口才和耐心,不管对方以势相逼、以理相胁,又或是以位压人、胡搅蛮缠,宁毅一个人始终能够安静淡定地一条条反驳,到最后,虽然几名总捕都是火气大升,彼此不欢而散,宁毅却始终能安静地看着事情结束。 此后的时间里,密侦司也还在搜集着周围的各种信息与线索,这样的情报搜集在第三天有了作用--宁毅在与铁天鹰等人的谈判中提起了一件事。 “方百花几百人营救方七佛,从头到尾都没有成功。事到临头,在他们最弱的时候,方七佛反而被内奸救出来了。我查了一下诸位在刑部的历年功绩,铁总捕你绝不是那种在事成的前一刻就放松警惕的人……内奸是怎么出来的,我这边还没有个结果,但很想跟诸位讨论一下……” 这件事的真实内情,一时半会还不可能全部露出水面,但是有了疑问之后,就有了讨论的基础。铁天鹰等人有些不想谈这件事,但宁毅自然不会放过。小半个上午的聊天之后,刑部终于选择了退让。确定将以正式呈文的形式,承认这次行动中密侦司给予的协助。 这消息能形诸于正式呈文,密侦司的问题也就算一扫而空。宁毅将矛头或多或少地引向司空南、林恶禅等人,倒也不期望刑部就此跟对方翻脸--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司空南、林恶禅此时必然是依附于某个大家族,三个总捕头就算想翻脸也没这个能力,只要挑拨一下,让他们退后一步,也就成了。 等待公文走过流程。将事情定性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宁毅暂时也就继续呆在四平岗附近的镇子上。 这天晚上,有人过来。 ***************** 院落一侧首先发生的,是一场持续时间并不长的打斗,入侵者被发现之后,稍稍交手,转身远遁。密侦司的人手不多,追出些许地方,终于还是被人逃脱了。 临近午夜时分,祝彪才悄然领着一道人影进来,宁毅正坐在房间的圆桌边看书,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待祝彪出去,门关上了,他才站起来。 走到窗边的茶几旁,加水、沏茶。房间里静悄悄的,进来的那道人影站在门边也没有动。宁毅端了茶杯回来,方才说话。 “你看到了,现在我这边的防御也不错,如果你不打算一刀杀了我,待会就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他的语气平淡,“现在这里,只有祝彪清楚我跟你们的关系,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你在这,日后我很难解释。” 来的人便正是陈凡:“我如果要杀你,不必用刀。” “我不让你进来,你也杀不了了。坐。”宁毅摊了摊手,“现在这里的阵仗是用来防御司空南和林恶禅他们的,很多东西你还没看到,效果好不好没经过太多检验,不过我保证,你不会想看到。” “西瓜死了。” “……” 简简单单的声音,宁毅的动作僵在了那里,目光望向陈凡,两人对峙了一阵,宁毅才缓缓的摇了摇头,随后摇得更用力了一些:“她……没理由死,你别骗我……” 陈凡伸手指了指宁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杀了我师父!你知道他跟我有如生父!” “我非得杀他。”宁毅摇头,目光没有示弱,“救你们一命!” “这件事情上!没人要你救!” “我就要救人,关你屁事!” “父仇不共戴天!我非得杀你!” “哼!” 宁毅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陈凡砸了过去,陈凡手臂一振,身形陡然间跨过两丈余的距离,茶杯陡然按在桌子上,然后竟然整个茶杯都被他按进木头里,他手掌扫过桌面,目光凶戾。宁毅看着桌上被按下去的一大片,摊手冷笑:“武功很厉害啊,你打得过司空南吗?打得过林恶禅?你救得下你师父?” 陈凡的手掌停下来,木头却还在吱吱作响,他保持那姿态好一阵,面目才回复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知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西瓜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去报仇,我不阻你……她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宁毅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指揉了揉因为看书而变得疲劳的眼睛:“我能想到。” “我要我师父的头。” “没有可能。”宁毅摇了摇头,“已经给刑部了……你师父人死如灯灭了!让这件事情平平安安的过去好不好!你们造反成功了还好,现在造反失败了,几十万上百万人死了,上面要交代,人头你肯定是拿不回去了!你非得死在这里吗!?” 公文未曾确定,人头此时其实还在宁毅手上,但他是不介意说谎的。这番话咬牙切齿地说完,目光瞪着陈凡,陈凡也回瞪着他。过得好半晌,才听陈凡说道:“好,我要另外一样东西……” “说。” “那天可以发出火球、会爆炸的炮。” 宁毅再度将目光望向陈凡,这一次,表情却与之前不同了,但过了一阵,他走向房间一侧的书桌,从上面翻找出一份东西:“没有可能。榆木炮暂时不能给你,我可以给你们另外一样东西。” 陈凡说出要求的一瞬间。宁毅也就明白过来,从某种意义上,陈凡将仇恨转向了整个武朝,算是放他一马的一种借口。江湖道义也好,为人伦理也好,陈凡必须报杀父之仇,要取代这一仇恨,只能将仇恨的目标转向更大的东西。可惜他还是只能拒绝。陈凡皱起眉头: “为什么?” “榆木炮已经在我手上露面了。给你们,我交代不过去。而且它原本的安排,就是暂时要装备到朝廷军队里的……你先别动手。木制的炮筒,数据不精确,安全性不好,装填麻烦,虽然有一定威力。但只是个半成品,真正的成品大炮,还要研究,包括很多的数据测算,发射公式,都需要大量实践。” 宁毅将手中的小册子扔到桌子上。陈凡拿过去,顺手翻看:“几年以后,武朝跟金人肯定会有一场大战,我们打不赢,但我不想输。这是我上京的理由。榆木炮装备到军队里,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件事完了以后。新的大炮我会考虑给你们,到时候你们怎么折腾,我管不了。” 他有些疲倦,顿了顿:“这本册子里的东西,叫做土高炉。现在的铁太硬,容易炸膛,不适合做炮筒,练软以后,才能保证安全性。土高炉的成钢率不高,你们可以找些匠人研究一下……这本册子在吕梁山也有一本,有什么进展,两边其实可以交流,等到大炮有进展,你们就是首先有材料,可以做出来的人。这些事,反正我都写在上面了……” 陈凡将那看不太懂的小册子合上。 “你知不知道?我想不通你要干什么……” “什么?” “你知道我们将来要干嘛的。你说你上京是要抗金,保武朝,可有一天我们是要造反的,你保下武朝以后,我们若是再打烂它,你又做了些什么?” 宁毅笑了笑:“狡兔三窟,我是做生意的,到处投资很正常。” 陈凡没有说话,过得片刻,宁毅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希望跟妻子,最多加上小妾、孩子,一家人找个太平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现在我想的也是这样。不过,人这种东西,有些事情力所能力,可以做一做。我不喜欢武朝,但我也不希望它亡在金人手上,那样很麻烦……你跟西瓜他们,是非要造反,我也阻不了,要么你们打赢了,一切都好。要么你们输了,我希望你们死了心,多少能活着。” 他叹了口气,走向书桌,整理上面的一叠稿纸。 “我本来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格,但现在确实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很不喜欢。有些麻烦事,以前就想避开,实在是厌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什么事情,最后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在外面二十多个人守着,还要防寻仇防人刺杀,一帮傻子还整天到我这里来玩勾心斗角。接下来恐怕还有更麻烦的事情,比以前做生意还麻烦,进,跟退,都不太容易。今天早上我吃个豆腐脑,居然还是咸的。啧……豆腐脑,怎么能是咸的……” 他整理着东西,语气倒是一直都还算平静,脸上还带着些笑容,像是自嘲。此时将一叠稿纸整理好放在旁边,过得片刻,才点点头,笑着开了个玩笑。 “他妈的,迟早有一天我烦了,弄死所有看不顺眼的王八蛋……”想了想,耸肩、摇头,“嘁,咸豆腐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宁毅说的话中,半真半假,至少有一部分令人脊背发寒的东西,由于他的表情太过随意,也难以分辨。过了好久,陈凡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 他拿着土法炼钢的小册子,犹豫着该不该说,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其实,咸豆腐脑……没什么吧……” 宁毅靠着桌子,蹙眉看着他,偏了偏头。 对峙片刻,陈凡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疯子……” ----2014-6-8 19:04:47|8175281---- 第四九四章 光阴之重 关于豆腐脑的玩笑冲淡了些许气氛的僵硬,却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这一点,两人的心中,其实都能够明白。 将宁毅视作“疯子”,对陈凡而言,或许也只是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能够找到说服自己的些许理由。 若是旁人在此,或许不会相信宁毅所说的,家人田园、归乡隐居的希望,但陈凡或多或少是能够感受到的。当然,当初在杭州相识的那段时间,他大概只是觉得宁毅这人多少有些矛盾而已。物以类聚人从群分,这样的矛盾在许多人身上都有体现,西瓜举刀造反却心念大同,自己一度为了起义军的糜烂而感到迷惘,而宁毅……这家伙最终所想的,居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平安生活。 事到如今,回首前路,几个人的身边,少不了的,是腥风血雨。对方身边的变故,每一次事情的波澜,不比自己任何人的小,他在杭州时的密谋与背叛,覆灭整个梁山的心狠手辣,包括这次追过来一度压倒司空南、林恶禅等人的癫狂,到头了,这家伙说他希望的,仅仅是归隐田园……他甚至还在不久之前,杀掉了自己的师父。 于简单的江湖道义来说,陈凡也知道自己此时只能动手,杀了他,因为父仇不共戴天。 可另一方面,偏偏陈凡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杀他。从头到尾,对方追赶过来,都是一份至诚之意。算是将自己当成兄弟,也将西瓜当成家人的举动,这一心态在他挥刀之前之后,或许都没有太多变化。陈凡甚至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个时候,师父已经必死无疑,如果宁毅没有冲到那里,如果他不亲自动手――那原本是个很简单的决定,所付出的代价顶多是师父延后一点点死去,承受一点点被俘的风险而已――对方也明白这件事。可他还是动手了。这动手,对于自己这边,竟还是出于不再增加风险,让局面立即破掉的考虑…… 这件事情。西瓜也能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交代又是另一件。 他将情绪放在朝廷上。向宁毅索要榆木炮,算是转移仇恨的一种借口,但这种借口。其实骗不了谁,也说服不了他自己。宁毅曾经说过,聪明人过得并不幸福。不杀宁毅,陈凡只能背起心里对于方七佛的负疚与罪恶感,宁毅能够知道他们的情绪,却绝不会为这件事表示道歉,他只能承受由此而来的无奈,至于西瓜,大概很长的时间里,也只能在这两种情绪里煎熬了。 能够明白这些东西,却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开豆腐脑玩笑的,陈凡也只能将他视作疯子而已。 于是他将小册子放进怀里,站了起来。两个人之间,和睦的气氛只能导致内疚的加深,于是他只能离开了:“我听说,方书常跟钱洛宁他们,在你手上。” “我会安排。”宁毅点了点头。 “邓大师身上的一份账册已经流出去了。安惜福带着一份账册,还在这边。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陈凡走向房门,“如果你觉得这个消息有用,就多注意一下。” 桌边的宁毅点点头,待到陈凡要到门边时,忽然说道:“倩儿姐呢?”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到她,我记得你喜欢她。” 宁毅笑了笑,到得此时,陈凡才些许的、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她在外面等我……回苗疆。当然,我们还没有,呃……嗯。”微微耸了耸肩,陈凡摇摇头,手握上门闩时,才定了好一阵子,低声道,“接下来几年,我们恐怕不会再见了,西瓜也是,你有什么要带给她的?” “……我会去找她。” 陈凡等待片刻,听宁毅没有再说话,终于打开房门,离开这里。 他在祝彪的带领下,走出那个曲折的小院子,回到远远的黑暗中时,有人在那里的路边等他。女子朝他询问了什么,他朝前走着,摇了摇头,目光与步伐,却似乎有了些比以往更沉重的负担、与重量。 陈凡离开之后,房间里,宁毅在书桌前坐了一阵子。他闭上眼睛,沉沉的似乎要睡去。许久之后,他才从那里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是浅浅的池塘。夜已经深了,黑暗之中划过的,是仲春的萤火,小镇在黑暗中安谧地沉睡着,远山寂静,而星光稀薄。 稀薄的星光下,数百里外昏暗的山麓间,少女带领着她的同伴,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南方跋涉而去,暗黑里的双瞳间,泛着微弱的光芒。 山麓在前方转弯,而在距离山麓很远很远的方向上,大河的航道里,划过了船舶行驶的灯火轨迹。 在这样安谧的春夜里,每一扇的窗口,每一点的光芒,都像是带着重量,它们有时静止,有时交汇。如同每一道生命的轨迹,在那样的黑暗中,我们不知道它们会发生怎样的转弯或是碰撞,而它们所承载的,也远不止那些弥足珍贵的欢乐与愉悦,在前行的路途里,我们的每一个人也背负着挫败的重量、危险的重量、屈辱的重量、伤痛的重量。只有当时光流逝而去,某一天的初晓来临时,晨风涤散了许许多多曾经我们认为重要实际上却微不足道的一切,我们或许才能够从中沉淀出…… 生命的重量。 旧时代的弄潮儿逝去了,时光在这里,翻过新的一页。 **************** 阳光渐暖,晨风吹抚起粉黄的花瓣,二月二十三这天,刑部的流程也走完了,宁毅等人收拾起行装,驾着车队,去往江宁。 这几天的时间里,除了一场因为歹人的袭击。导致密侦司两名人犯趁机逃跑的乱子以外,并没有发生更多的事情。刑部一方押解起抓住的永乐余匪启程上京,十几日来笼罩在四平岗附近的肃杀气氛,到得此时,终于开始消散。倒是由于这一段时间对四平岗的清扫,此后一两年里,这一带的州县治安变得相当之好,几个县令因此得以在考绩上得到优良成绩,遗福不浅。 大别山边缘的那一战,此后在绿林间流传开来。直接令心魔宁毅这个名字在绿林间的含金量得到了巩固。毕竟在梁山之战后。由于传播的时间有限,传播的手段也有局限,南方一地,对于这个名字未必真有多少实感。听说了梁山的事情后。有的觉得江湖上又出了个厉害人物。有的则想着去京城取他人头,博一份好名气。但在这之后,这样的妄人恐怕会减少许多。 对于一些绿林中消息灵通。底蕴深厚的势力来说,司空南、林恶禅等人的再度出现,同样是不容忽视的消息。不过,知道这群人底蕴的,在江湖上已经是少数,而这群摩尼教众一出来,立刻在心魔手上吃瘪的消息,更是增加了别人眼中心魔手段的厉害。至于更多的绿林人,在最初接收到的,只是一个看起来荒谬可笑的消息。 那是林宗吾挑战周侗的战帖。 与密侦司最初的反应一样,听到这个消息的小部分绿林人们一开始也只是哈哈一笑。不过,此后不久,他们就将感受到这个名字带来的波澜。 二月底,这群人以“大光明教”的名字复出绿林,教主林宗吾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对周侗下战书的同时,他将一份一份的战帖发向了绿林中成名的门派、宗师,然后由南向北,一家一家的挑战了过去。 虽然这样的行为颇有挑衅天下的嫌疑,但大光明教本身行事,却并不乱来,教众抱打不平,予贫弱者以援手,对于一些行事凶恶的绿林山寨,却是一夜荡平。教主林宗吾虽然一家家的登门挑战,但每每都保持着礼貌,双方交手之后,对方才发现他武艺高绝,往往几招之间打败对方,却也保持着与对方切磋、交谈提高的态度,令人大生好感。 绿林人,争的是一口面子,技不如人,对方却又待之以礼,许多的高手、宗师们也就借坡下驴。打完之后,在绿林上自承失败,又大赞对方艺业、人品,大光明教,也就在这样的运作下,迅速地扩大起来。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二月底,就在大光明教的名字首先出现的时候,宁毅已经抵达江宁。他们离开江宁的时候,与苏家人的关系一度闹得有些僵,但这次回来,苏家的人却几乎是举家出城迎接了,站在前方的,依稀便是脸上有了一小道刀疤,却依旧显得可爱的小七,眼见车队过来,那边老早便已经蹦蹦跳跳地招起手来。 与此同时,汴梁,右相府。 关于南方四平岗一战的情况,一则一则地汇总在相府的书房里,早两天,秦嗣源其实已经一份一份地看过,还笑着与尧祖年说起过宁毅在这件事中的处理――对于他们来说,些许的绿林动荡,其实算不得什么,宁毅在这其中的手段、机变才值得一看,至于宁毅在其中的某些用心,或许瞒得了别人,但多半瞒不过秦嗣源,只是宁毅没有过线,对方也就觉得无妨罢了。 今天过来的,是一份新情报,由纪坤冷着脸拿进来,显然已经看过了。秦嗣源正在处理公文,看过之后,目光也阴沉下来。 “这个林宗吾背后的人,到底是哪一家,查到没有?” 纪坤低声说了一句,秦嗣源点点头,想了片刻。 “我们有背景,他们也有,这件事既然没有到明面上,对付这个大光明教,就不能挑得太大。绿林的事情,依旧交给立恒。但这份消息……”秦嗣源指了指,“暂时压住,不发往南方,没必要让立恒看到……反正他与这些人,也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是。” “……他家剩下的两人,好好安置。” ――二月二十七,受命转移的原密侦司冲平县城负责人郝金汉一家,包括起长子、次子、三个徒弟,在距离冲平县三百里外的老家双郝村被杀,仅余其女郝幺妹及女婿陈司农幸免。凶手暂时未能确定,但以当地残留的一些痕迹来看,该是林恶禅一方的报复。 不久之后,秦嗣源又指示了几点,纪坤点头离开。将一条情报留存在密侦司文库的角落当中,封存了起来。 退出、关门,光芒敛去。文库中安静下来,被封印在这里与浮尘相伴的,只有时光……(未完待续。。) ----2014-6-10 1:19:09|8184293---- 第四九五章 鲤鱼跃龙门 树上叶子由翠转深,春雨霏霏而逝,红花散了颜色,时间转眼过了春季。三月下旬时,秦淮河上仍有柳絮飘飞,但夏日已经确确实实地来了,宁毅与檀儿一家人在江宁城外登船,上了返回京城的水路。 回到江宁一个月的时间,宁毅与檀儿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除了祭拜在去年那场变故中死去的家人,其余的就只剩下往康王府送贺礼的举手之劳,登门即办。不过,成亲之前的这段日子,小佩本人并不在江宁,因此这一程里,宁毅也就没有见到这个将要嫁人的女弟子。 小郡主即将嫁人,也就是已经成年了,对于宁毅这个看起来只是挂名的客卿老师,康王倒也没有太过怠慢,本人出来接待了宁毅,收下秦嗣源的字画以及苏家送来的大批礼品。只是对周佩的行踪,并没有说得太过详细,而后宁毅前去拜访康贤时,才明白具体的事情。 此时的武朝宗亲,拥有的自由向来不大,只有少数的几人,勉强可以例外。成国公主周萱名下的皇族产业此时遍布天南,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影响政局,而今周萱与康贤都已经老了,也是开始选择接班人的时候。 他们自己固然有几个孩子,但论及经济、数字上的敏感,却是谁也及不上周佩。也是因此,当周佩多少表露出对这方面的兴趣之后,周萱决定将一部分的事情交到她的手上,这段时间,周萱决定去各个皇庄走一走,也就带上了周佩,一来让她了解具体事项,而来则是让管事们过来认人。周佩在这件事上,天赋和兴致都高,康贤也就随口将这事与宁毅说了说。 不管是不是好事,周佩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另一方面。小王爷周君武的格物社虽然不被人看好,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规模――往日里他是找了自己的一帮朋友随便弄弄,宁毅去年跟他谈过之后,他才开始四处的寻访匠人,从风筝做起,逐渐增加风筝的大小、牢固度,选择更理想的材料。到得今年,能够载物的风筝已经越来越大。而另一方面,有关孔明灯的增大工作也在进行。 这样的格物社,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康王府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规模扩大之后。钱财的问题就免不了要摆上台面。周君武倒是个自觉的人,从几个月开始,便在了解王府的收入来源,试图将一些有收入的店铺纳入自己名下。 小王爷表露出想要捞钱拿权的心思,而且多少还秉持着正道,不是勒索一帮小伙伴又或者想别的皇族子弟一般只要钱却不要后果,康贤将此当做他上进的象征。与周雍一说。周雍也颇为高兴。康王府的产业是比不得成国公主府的,但也由得他去折腾。于是最近这段时间,小君武从王府的几位管家手上敲诈出来几个赚钱的店铺攥在手上,拿店铺收入来贴补格物社,磕磕绊绊又紧紧巴巴地过着他的小日子。 宁毅回来之后,君武便高兴地跟他炫耀自己的成绩,也带宁毅过去看了。他记着宁毅说的要给匠人地位的话,对于招募来的一帮匠人。倒是始终不曾亏待,甚至于礼遇得有些过了。宁毅便也跟他提了些意见看法,让他还是得优化奖罚机制,要有效率,也不能对什么人都好。顺便教他点做生意的经验。 至于这格物社最终能出些什么成果,宁毅倒是并不愿意去操心――安全性不高的热气球或许还有可能,但哪怕是自己。也不太可能造出飞机来――重要的是,君武会在这些事情中,找到往后的生存经验。也是因此,对于君武有些紧巴巴地计算收支。宁毅倒是特别叮嘱了一番,节约可以,但很多正常社交来往的花费,还是需要的,好在君武也是极好的教育下出身的,对这点非常明白,他在跟其它的皇家贵族子弟来往中并不苛刻,只是自己平时的零食、看戏等项目,就全都给扣掉了,宁毅看着,都觉得这小王爷有点可怜。 “往后找你姐姐要钱。”宁毅拍着他的肩膀,如此说道。 君武便也理所当然的点头:“嗯,肯定的。” 除了回家后的这点走动,平日里,宁毅通常就只在豫山书院讲讲课,不再多跑。此时的江宁完全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气息,没有汴梁的狂热,却始终蕴含着江南一地的雍雅。秦淮河上夜夜灯火,文人士子时有佳作出世,庆祝国泰民安,北伐顺利的。有些人过来寻找宁毅与会,宁毅便一一推拒。 当然,有时候火候到了,找上门来的,也不仅仅是这些人。作为江宁首富,濮阳家的公子濮阳逸就曾几度登门,有时候也会带来一两个人。濮阳家有些官场的关系,盐茶生意也占一部分,虽然在汴梁或许名声不显,但放在南方,恐怕已经是前不久那批账目中能涉及的家族了。他过来寻宁毅、苏檀儿,自然为的是生意上的事情,这里便不再一一细表。 ***************** 名叫周佩的皇族少女回到江宁时,已经是这一年的五月了。 得知老师回来江宁旋又离去的消息,少女去库房一件件的看了苏家送来的礼物,随即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成亲的吉日是在这一年的六月初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对于少女心中曾经的些许萌动,没有多少人能够知道,包括与她亲近的弟弟君武,都不曾知晓她在青涩年纪里曾有过的那一小段感情。少女终于也决定将那一切都掩埋下去,她在婚礼前夕私下里找郡马渠宗慧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这次之后,婚礼如期举行,同样出色的两人,便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令人羡慕的少年夫妻了。 星移日换。岁月的大潮里,一两个人的命运,并不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一年的夏季,旱涝灾害频发。黄淮泛滥,豪雨成灾。南方一点的部分地方则陷入酷热当中,稻米颗粒无收。 与此同时,北伐的事态,还在不断的发展变化。 这半年以来,虽然武朝国内一直都是歌舞升平的庆祝北伐顺利,文人墨客们都兴致勃勃。撰文盛赞这数百年难见之盛世。但在雁门关以北,局面正在开始变得紧张,这紧张由几方面而来。 当初武朝与金人的盟约之中,约定联手伐辽之后,武朝将分得原本失陷的燕云十六州。而今燕京克服,燕云十六州也都已易手。关于归还十六州的谈判,却从去年开始,就变得相当艰难。 对于参与谈判的武朝文官们来说,此时的金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谦和的起事团体了。他们忘记了这一向以来武人对辽人的牵制,由于一系列的胜利而变得倨傲。而对于金人来说,武朝在北伐一事上的迟缓。包括一向以来的败绩,已经让他们由困惑逐渐转为轻视。虽然金人中核心的一部分例如完颜希尹等人仍旧对武朝底蕴持有敬意,但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不将这个南面的朝廷当成一回事了。 当然,女真人的数目并不多,在迅速吞下大半个辽国之后,就已经稍稍放缓了步伐,开始享受手头上的进项――他们是没什么必要去打武朝的。但武朝过来索要燕云十六州时,却可以不给。 这样的拖延令得武朝朝堂中大部分支持北伐的官员都开始着急,去年年底,童贯等人做主以增加百万岁币为条件,买回了燕京以及涿、易、檀、顺、景、蓟等六州,此时朝廷中的吹捧和封赏还在不断下来,但接下来的谈判。已经陷入了僵局。 剩余的几州,女真人怎么都懒得给了,甚至于女真人目前已经有了一种说法:你们打不过辽人,后来就向他们进贡。现在不妨我们在边界上摆开打一打,我们若是赢了,你们再多加岁币,你们如果能赢,就把岁币赢回去怎么样? 为了维持胜绩,童贯等人已经筹集了五千万贯以上的财产,开始逐步地向女真人买城,同时向南方宣布:“这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一方面是童贯等人的“胜绩”,另一方面是女真人的出尔反尔,皇帝周纯始在京城下命令,很不爽地表示对女真人要“强硬一点”,这一下,便令得在北方做事的人左右为难了。 但真正为难的,并非童贯这批大员,他们还有钱,空城也好残城也罢,总之可以继续买。如今驻扎北面的郭药师等人,才真正的与女真人起了摩擦。摩擦的缘由,在于六州交割前的协议。 为了先将功劳收回手中,童贯等人与金人签订的协议上约定的,不仅仅是武朝要给金人的百万岁币,此外童贯承诺,在交割六州的同时,金人可以将六州上所有的金帛子女官绅富户全都掠走――童贯根本无所谓交割过来的地方上有没有人,只要地方到手,功劳就到了。 女真缺人,但本身能够发动的余力也有限,开始从这一地区的官绅富户开始扫荡起来,他们首要钱财,而后多少抓些壮丁。另一方面,郭药师在进京受赏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手下兵力的重要,交割的过程中,叮嘱了手下开始四处搜刮平民当兵,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武、金、辽三方的这条模糊边界线上发生的事情,变成了“死也不过雁门关”这条谚语的真实写照。 金人从富户开始刮起,常胜军征的则多是贫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郭药师为了避免摩擦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当两边开始接触,摩擦就一定会有。金人那边几度挑衅――他们倒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就真的找武朝打一架――郭药师这边也数度隐忍,此时谈判还在进行,武朝官员不断交涉归还十六州事宜,女真人根本懒得搭理,当女真那边因为摩擦恼起来,以王安中为首的文官,又得过去交涉、调节、道歉。至于民间,则处处家破人亡,早已民不聊生。 对于这样的状态,南面的许多人,都是清楚的,其中就包括秦嗣源、宁毅这一批人。最终密侦司这边的态度也很简单:全力支援郭药师,当郭药师向武朝要钱、要兵器、要保障后勤,相府这边进行了全力的支援。而郭药师的不断抓丁扩军,倒是令得一部分进入军队的人多少有了活路。 而文官那边,王安中等人也是郁闷的,武朝向来是文官节制武官,但到了这里,不仅事事要看郭药师的脸色,要给金人赔不是。他这样的“父母官”,在混乱的大局之下,也显得极其难堪。 作为能够被派来这里的官员,他们倒也不是没有丝毫节操或者能力,为一地父母,自然要保境安民。但治下此时已经怨气冲天,偏偏他们连伸手去管的能力都没有――郭药师的常胜军也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因素,在王安中眼里,郭药师这人专断跋扈,抓起壮丁来毫无人性,他四处搜刮钱物,送给各种官员。虽然送给自己也不能不接,但这也更加加深了他对郭药师的恶感:结交朋党以利驱人的小人! 这一切或许也只能归结于:他根本没办法管束郭药师这个眼下的大红人,还得赔着一张笑脸,作为一个文官,原本北上是为了建功立业,可现在……这官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六月,紧张的气氛在这种背景下席卷而来。 自燕京被破之后,辽国已经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天祚帝流亡,耶律大石等辽国柱石或流散或西逃。正月里,就在郭药师进京受赏的时候,北院大王萧干自立为帝,聚拢辽国部众建立大奚国。萧干这人雄才大略,几度拒金人于阵前,能打金人的将领。打武人就更别说了,郭药师当初创办怨军原本就归他节制,燕京一战,也是他及时杀回。郭药师等人几乎死在他手上,对他颇有阴影。到了六月,由于缺粮,萧干终于再度对武朝这边下手,出兵卢龙岭,不多时便摧枯拉朽般的破了景州,直逼而来。 气氛肃杀。 此时的武朝,虽然打着北伐的名义,能打的部队却未必有多少,尤其是在萧干这种可以与女真人打擂台的将领面前,所有人都是心头惴惴。此时的常胜军已经扩充至五万人,却仍旧还在训练当中,而其麾下乡兵――也就是可以动员的民兵――号称三十万之众,在各方的催促下,当月中旬,与郭药师同为常胜军一部将领的张令徽、刘舜仁所部开拨,迎击萧干。 而后,萧干于石门镇打破张令徽、刘舜仁,转眼间,攻陷蓟州。 这是真正的兵凶战危了,此时大将军童贯已经回京受赏,几度发文斥责王安中、郭药师,与此同时,他们联络金人,开始游说对方打败萧干,顺便将萧干交给武朝。这一交易内容在金人内部一度成为笑柄。 七月中旬,秋天已经到了,绵绵的暑热似乎还未褪去。京城之中,许多大员都在为南北灾情的事情忙个不停,而在这样的空隙间,许多人的闲谈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望向北边,包括秦嗣源、宁毅、尧祖年等人,也是如此。 同样的时刻,燕云十六州上,一个名叫腰铺的地方,郭药师麾下的大军终于开拨来到这里,他的前军,开始与萧干对峙起来。 郭药师骑在马上,远远的望着属于萧干的那面火红大旗,表情已经变得沉默而坚毅。他想起的是两年多以前第一次见到萧干时的心情。 怨军的组建,其实是在七年以前了。当时渤海国高永昌叛乱,辽人当时讨伐不利,被支援高永昌的女真人所败,于是天祚帝着燕王耶律淳招募辽东饥民参军,取报怨于女真人的意思,定名“怨军”。 当时的这批辽东人,只为争一口吃食而当兵,但此时的辽国也已经日薄西山,对这支军队的待遇极差。最终,“怨军”不曾取得多少胜仗,反而屡屡叛乱。两年前,当时的怨军首领董小丑等人因为打仗不利,揭竿而起,耶律余睹、萧干等人前来平叛。郭药师知道怨军绝非对方对手,杀了董小丑等人,接受招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干。 当时私下里曾有传言,耶律余睹为了一次解决怨军的叛变问题,与萧干商量,干脆这次将怨军悉数杀光,一劳永逸。但萧干心性磊落,认为“或有忠义之士一时为人胁从。岂能全部杀光”。萧干的开口救了郭药师等人一命,事情传出,大家心中都对萧干感恩戴德,郭药师第一次见到萧干时便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雍容贵气,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气息,不惧挑战、睥睨四方的英雄之气。 但他的心中,却并未感到臣服。有的,只有害怕和渺小。 怨军在这些人的眼里,其实不算人。当初对方招募自己这帮饥民为兵,本着施舍一条命的想法,自己这些人,原本也只是想要一条命而已。然而参了军,大家同样过得不好。其实快要饿死的人能有多少想法呢,如果不是始终被克扣军饷军粮,在军队中的地位比狗都不如,原本快要饿死的大伙儿,又有多少人真的天生反骨,想要叛乱? 他理解董小丑他们的无奈。也知道自己亲手杀掉董小丑等人的无奈。当他们作为反正功臣跪在萧干等人面前时,当萧干等人夸赞他们功劳时,他感受到的,仍旧是害怕。 那上面的,是老虎,而他们,甚至连狗都不算,或许只能算是蟑螂。对方可以轻松的谈论是不是要将自己上万人悉数杀死的问题。也可以轻松地将他们上万人的命留下,以表达对方的仁厚。别人觉得庆幸时,他看到萧干那气度雍容的身影,只感到害怕。 老虎伸伸爪子,将面前的蟑螂懒洋洋的拨弄了一下,打了个呵欠,放过了它一条命。 此后的好几次见到萧干。身经百战的他都只感到了害怕。 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没有多强烈,知道金人、武人联手攻辽,萧干等人对于非辽人体系的军队已经开始变得不信任,由于怨军的反叛历史。那一次,原本放过了怨军一次的萧干果然就要对自己等人动手,只有郭药师最为机敏,他陡然间反应了过来,鼓动众人先一步投靠了武朝。后来证明,这一决断果然是正确的。 那一天,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可以不当蟑螂,也不当狗,多少可以当个人。 他随后策划了攻取燕京的战斗,然而武朝同仁实在太愚蠢,萧干返回,如同噩梦一般碾压过来,他也曾想过在战场上奋力一击,然而武朝军队的溃败之迅速,打乱了他的想法,最后甚至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在极少数兄弟的裹挟下狼狈逃走。 除了当初在营地中的一声大骂,他没有对武人抱怨些什么。只有不断的扩军与抓丁,积累力量。他利用职务之便,搜刮大量金钱,一方面安顿兄弟,另一方面四处给武朝的官员们送礼,因为武朝的官员都喜欢这个。 大家喜欢,他就可以要来粮草兵器之类的支援,可以让大家在他抓丁的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知道一部分不满的文官曾经向朝廷递过参他的折子,他就给对方送去更多的钱。常胜军扩大之后,一部分兄弟已经开始变得有傲气,与金人的摩擦里,是他首先出面,按下众人的不满:“没有胜绩,你们什么都不算,全给我忍着!” 这一次萧干的南下,他也暗中隐忍了许久,承受着来自于各方的压力,先是让张令徽、刘舜仁等人多少试探了一下对方的成色,而后静静地等待时机,直到此时…… 浮云流转,天光烂漫,在这一片仍属于夏日的阳光下,那火红的大旗看起来就像是大辽帝国凝聚起来的炽烈火焰,在那面大旗下,有着那位如山一般的英雄,如今在这数万人对峙的战场上,就要朝这边压过来。 郭药师静静地骑在马上,犹如磐石地望着那边。只有身下的骏马仿佛感受到了不安,微微的动了动,他伸手拍了拍它的颈项,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只是更加的冷漠而沉稳了。 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在南方的黄河,每年春季,鲤鱼逆流登龙门山,天火自后烧其尾而化龙。 前方,那是他的龙门了…… ----2014-6-19 1:56:02|8234147---- 第四九六章 流转(上) 天空之中云团金黄,七月的汴梁城,逐渐从夏日的热浪里安静下来,第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时,秋天来了。 鳞次栉比的房舍以御街为中轴,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出去,行人商客来来往往,走过来往穿插的大街小巷,商户们的吆喝往往夹杂着骡马的鸣叫,辘辘的车轮惊动在街口玩耍的孩子们的笑声。檐下筑巢的燕子飞过街边的树木,飞过附近一家一户的院子,大小的船儿划过城内的河流,岸边是走过行人的道路,或是附近人家的院墙。 下午时分,梧桐树的空隙在院子里投下了金黄的剪影,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打开窗户的书房里,宁毅正在桌边写写画画,远远的,传来家中护院们训练时的动静。 此时,即便富庶如汴梁附近,也并不太平。城外周围陆陆续续过来的饥民开始增多了,开封府增加了各处道路上的设卡,进城时的盘查。但至少,此时城内的院子里,还是显得安静祥和的,只是过得片刻,便听得墙角处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响起,宁毅皱了皱眉,不久,旁边的门口处,便有两颗脑袋陡然冒了出来,虽然摆出了要吓他一跳的架势,但只有一张脸是凶神恶煞的。 “哈~!” 陡然跃出的元锦儿双手成鸡爪状举在头顶,挤眉瞪眼,面目扭曲。宁毅毛笔举在空中,呆呆地看着她,过了片刻,语气平缓地开口说道:“啊……好可怕啊……”锦儿便失了兴致,撇一撇嘴。 跟随她过来的另一人男装打扮,头上戴了顶书生帽,面上笑容明媚清澈,却是云竹。 她的笑容,与年关那段时间相比,已然大不相同了。 刚刚探出来时,她的脸上甚至也做了个类似于“鬼脸”的表情。随后倒是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立恒今天没出去呢。” “上午刚从相府回来,下午事情不多,所以我在练字,你们刚到?” “方才在外面见了檀儿,才过来的,檀儿见我穿着男装。要我待会陪她出门呢。她要去作坊里看新袍子的样子。” “喔,你们最近的关系比跟我好……” 宁毅笑了笑,那边锦儿却是轻轻一哼:“我不去,我去找小婵。”大概是因为往日里的一些成见,锦儿与苏檀儿之间的关系算不得好,反倒与小婵还一直保持着很好的交情。 自年关以来。时间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以来的时日里,许许多多的东西,其实都有所变化,其中,有关云竹的变化,这一家人的关系,大概是最能令宁毅感到轻松的。 从去年开始。宁毅对于身边人之间关系的处理,多少有些束手束脚。他在外面时固然是霸道至极的人,对于檀儿、云竹等人,也下定了决心不肯放开,但决心是一回事,如何处理,又是另一回事。他心中多少怀着内疚,到得年关时。才令得一切终于都爆发开来。云竹的心病与离开,说起来是她自己的心障,但与宁毅下意识的内疚,其实不无联系。 宁毅在木原与檀儿多少取得了共识,云竹领着锦儿回去了一趟原本的老家,一路之上或许也原原本本地想过了彼此的关系,回来之后。方才放下心障。这一过程说简单倒简单,说复杂却也复杂。总之,蕴含在其中的并非一时的聪明,或者说见到某个象征之后的顿悟。只能说是生活给予的智慧了。 云竹的心性原本就聪慧,她十岁前是官家小姐,受到的也是良好的教育,只是后来命途坎坷,赎身之后的幽居状态,在心理上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压抑和自闭的。她与宁毅相恋之后,一颗心系在对方身上,也是因为其中的关切和敏感,或许才会让她在稍许的失落之后,逐渐变得抑郁。 这些事情对于一般的女子,或许很难解开。于她而言当然也不能说轻松,但离开宁毅之后的那段旅程里,心灵剔透的她总算能够看清楚自己与宁毅身上的症结,也就不再因此自怨自艾。待到再回来汴梁,面对宁毅时,给予他的,已经是与相识之初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清澈纯净的笑容了。 “我回来了,夫君。” 那一天,当宁毅再度踏足那小院二楼时,迎接他的便是女子跪坐在床上的盈盈行礼,笑容之中,有思念,有温暖,有歉意,也有着些许的俏皮,倒是令得宁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当然,一个人十年来积累的生活习惯,并非是一时的领悟可以彻底改变的,云竹倒仍旧是那个云竹,喜欢清静、独居、看书、抚琴,但在这其中,却也不再排斥小范围的往来,她去拜访了檀儿,随后檀儿也过来拜访她。 事实上,两人在之前多少就是有些互相欣赏的,哪怕云竹算是第三者第四者,在那场雷雨中救下宁曦之后,檀儿对她就有着接纳的意思了。只是来到京城后的一系列事情,宁毅不知该如何调节、自处,她们俩也就不太知道该如何来往。待到五月里云竹回到京城,这样的接触反倒变得自然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云竹是在知性温婉中带着水的柔弱,此时的云竹,大概更像是知性温婉间透着水的清澈。她本就是官家的小姐,假如说没有后来的变故,一路平稳的长大,或许有一小部分特质,便是这样的。 虽然自诩是厉害的男人,但是在檀儿与云竹这边,宁毅倒是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有时候他自己想想,反倒是自己成了对方的心结,如此一来,顿觉郁闷。 如今檀儿与云竹偶有碰面,檀儿知道云竹的性格,不会约她到什么麻烦的大场面上去,只是偶尔聊聊八卦,又或是说说竹记的生意,带她去苏家的衣服作坊里看看,偶尔还让云竹画朵花做衣服上的点缀。云竹偶尔则会与檀儿讲讲如今流行的诗文,如今汴梁的才子故事什么的,她本身就有不错的诗文造诣――其实比宁毅还厉害――又有青楼的经验,随口说起。也能讲得头头是道,有时候加些黑幕进去,让檀儿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在这方面,檀儿对她,也是不无钦佩的。 彼此的相处间,看起来顺理成章。其实也有着各自的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个或许在这个时代该名为家庭的小小圈子。六月中旬的一天,檀儿去找云竹时,顺口说起:“找个时间,聂姑娘就嫁到宁家来吧……嗯,我没有开玩笑哦。”云竹在微微脸红之后。点了头。其后檀儿还跑去跟锦儿说了一样的话,倒是令得锦儿满脸涨得彤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心中或多或少的有所准备,只是想不到会是苏檀儿来跟她说这个。 总之,在这个家里,一切也就如此的确定下来了。只是六月里宁毅事务繁忙,看起来也没有太过顺理成章的时间点。关于过门之类的事情,暂时也就得延后――其实她们多少也在等着宁毅的主动表态。 宁毅则在知道这件事后苦恼着过门后应不应该让云竹与锦儿住过来的事情,一来相见好同住难,他作为现代人的看法,大家全挤在一块儿了,或许反而没有现在这么和谐。二来京城的这个“宁家”眼下发展很快,去年买下的这个有四个院子的宅子该换了,或者该扩大一圈。到时候再做这事,他觉得是比较理想的。 而在檀儿或者云竹那边,其实也明白,在某一天――宁毅、檀儿、云竹、锦儿、小婵,这样一家人聚在一章桌子上吃饭的情景,多半是会有的,但在眼下。又或多或少的,还显得有些奇怪。 也是因此,云竹偶尔过来走走,檀儿偶尔过去那边拜访。宁毅则四处跑跑,反倒成了眼下看来最为理想的相处。 至于京城“宁家”眼下的发展状况,则是一个更大的命题了…… ************** 宁府侧院,穿着一身书生服的云竹上了马车之后,笑着回过身来,伸出双手,拉了檀儿上车。云竹穿着男装,檀儿则照例是一身妇人装扮,但虽然如此,两人的年纪却都是二十出头,云竹虽做男装,看起来却是知性而清澈,檀儿身上则流露这一股安静与沉稳的自信,看起来倒像是厉害的主母新选了一个书生气的入赘夫婿。上车之后,宁毅走到车边来,与她们说话。 “城内的作坊走走,城外的就不要去了,最近虽然管得严,但外面不太平。” “嗯。”檀儿回过身来,搭住宁毅抓在马车窗沿上的那只手,下巴也搁在了手背上,“要不要带点什么回来……呃,立恒待会还去相府吗?” “不知道,看北面有没有消息。” 云竹也靠在那车窗边:“嗯,若是那郭将军打赢了,立恒也早些告诉我们一声。” 最近这段时间,宁毅多少参与了武朝境内救灾的筹划,但最为紧张的状况,还是北面萧干的南下,与郭药师的对峙。檀儿与云竹等人虽然只是听听,但事关武朝国运,还是会有些上心。宁毅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院门之后,后方隐隐的传来了小婵与锦儿逗弄宁曦的笑声,梧桐叶在院子里落下一地的金黄,宁毅想着一些事情,笑笑往隔壁的院子去了。 同样的时刻,汴梁东门,有一行主仆四人的队伍正过了城门的检查,踏入京城范围内。四人当中,为首的是个年纪二三十岁左右,下巴留着胡子,眉目沉稳的年轻男子,跟了一个更年轻的仆人,其余两人一位看来是三十多岁的师爷,另外一位身材高大,带着兵器,像是负责安全的绿林人士。城门的守卫看了那张写有“李频”名字的文碟,放他们过去了,随后与旁边的守卫低声说:“是个县令,看来是升官了……” 此时进入汴梁的,正是李频李德新,他从景翰九年年初开始任南和县令,此时还不到三年。由于政绩而被召唤进京,算是要破格提拔了。不过,此时他回头看了看汴梁城门外的情景,看看城门处的兵丁,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太多的喜色。 自从南北灾情肆虐开始,开封府所负责的京畿一地就已经加强了管制,此时出现在城门外的流民是并不多的。不过,当官、读书到他这个程度的人,早已学会自蛛丝马迹中寻找事物端倪的本领,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和县富庶,李频在这两年里的经营也很不错,因此灾情扩散之时,他所处理的地方还没有出现太严重的情况,李频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不过,此时被召上京城升职,一路之上所见的情况,才越来越多的让他感到忧虑。 在城门处的小广场边稍作休息,跟随着李频的随从谷雨问道:“老爷,我们现在去哪?”李频皱眉看着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辆正在出城的大车:“去那吧。” 谷雨探头望去,那辆马车正从城门出去,车壁上盖着厚布,但看来颇为整洁,其中一面车壁上却写着“竹记”二字。谷雨便笑了起来:“知道了,老爷是要去访宁公子,小人这就去问。” 四人之中,只有随从谷雨是自江宁起就跟随着李频的,对于李频在江宁的许多事情,与宁毅的交情等等,都颇为清楚,甚至也知道自家老爷能补实缺或多或少都得托赖对方。 李频为官之后,天南地北的,与宁毅之间的来往便少了。谷雨偶尔会听李频说起宁毅,他多少跟李频念过些书,知道在自家老爷心中,两人是“君子之交”的情分。不过,有关于那位宁公子的另一份消息,却是最近几个月内才从某个渠道听到的。 那是有关京城“竹记”的传闻。南和富庶,旅人也不少,“竹记”一楼一诗的消息,在这几个月里传到南和,最近两个月,还有“竹记”兜售货物的那种大车去到了县城里,多少造成了些话题,李频才从其中打听到了宁毅的事情。 这次上京,按照谷雨的想法,自家老爷有两个地方是要去的,一是右相府,二是生意在京城已经做得很大的宁公子。此时听李频点头,当即便去询问了油壁车――大城市中公交马车――的路线,随后他骑上唯一的那匹驮着货物的马,李频等三人上了油壁车,一路往竹记雨燕楼的地址过去。 油壁车在名叫三官坊的站边停下了,李频等人下来时,谷雨也下了马,望着不远处的那栋楼,微微地张开了嘴。 “哇,好热闹啊……老爷,宁公子做生意,真是有一套……” 李频“嗯”的点了点头。 谷雨的声音中,颇多欣喜与惊叹之情,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老爷望着那边的目光里,倒是没有欣喜,而是在些微讶异之中,包含着的复杂的忧虑…… “走吧。”过得片刻,他说道,“我们先去问问……他的住处。” 下午的阳光明媚地照在汴梁的城市当中,前方,名为雨燕楼的竹记分店与其开业时的装潢并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其中展现出来的热闹景象,却与半年之前,有着天壤之别了…… ----2014-6-21 23:40:40|8244827---- 第四九七章 流转(下) PS:前半段有些快进后的重要铺垫,为了之后的种田,我是写得很爽,但可能有人会觉得枯燥,可以跳过……啊,其实真不想加这种PS,不过毕竟是刚开始写……嗯,说起来,一开始有人觉得这本书是宅斗文,然后是才子佳人文,然后是商战文,然后是武侠文,然后是官场文,总之,我还是过渡到这里来了,故事和人生嘛,就是这样。接下来的节奏,应该是生活爱情戏中慢慢渗入部分种田的情节了,我是蛮喜欢那种小仓鼠一点一点检查自己过冬果子的感觉的,放心,我会慢慢来,生活戏还是主流,你们跟得上的^_^ 哦,对了,快月底了,求点月票支持! 自竹记的两家店在京城开业以来,到这一年的七月中旬为止,整个“竹记”的实体店铺,在汴梁附近范围内,已经开到了五家。对于许多在京城做生意的商家来说,这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扩张速度,但就宁毅这边的自觉来说,这最初半年的扩张还算平稳,是谈不上有多快的。 在某个方向上,宁毅真正在操控扩大的主力,还不在竹记的五家实体店铺上,而在于不断发往各地州县的一拨拨的“推销员”。以二月里宁毅带着五个弟子到木原县为起点,到后来宁毅去往江宁,再从江宁返回京城,整个布局都在不停的发展运作。 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这批推销员们并没有带来太过显著的业绩,顶多是在周围探清楚了路。宁毅在江宁的一段时间里,吸收了十余名与苏家有关系的年轻人做训练,其后带领着上京。对苏檀儿来说,这家这个夫君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她看得并不是非常清楚,然而回京之后,一切就开始迅速地膨胀起来。 位于汴梁城外的研发大院里。宁毅之前就曾指导着制造的一些小商品已经成熟。香水、香皂、蚊香、花露水等物开始在竹记的货物柜台上一样接一样的出现,而最初成绩只是平平的“推销员”们在短短的十余天里忽然出现大量的斩获,原因在于宁毅开始归纳大量的货物需求、朝廷政策偏向之类的信息,供手下人使用。 这年月里的武朝,虽然说起来是经济最为发达的时候,但普遍上来说,还是信息封闭的农业社会。除了一些大城市、大家族的豪绅们占有大量的信息资源。在他们之下,许多中小地方的地主们对信息的敏感度就呈明显的梯次下降,譬如某一家收了粮食,只是囤在家里,就算想卖,也找不到靠谱的买家。某一家种了棉花。长期供某个商户收购,价格基本没有变化,某一天这个商户破产或是死了,棉花就不知道该卖给谁。也有时候在小地方做买卖的两家讲价钱,一方不清楚外面的市价,或者喊得太高,或者喊得太低。最后发现自己二了或是亏了的情况,都有出现。 后世所谓市场经济的调节作用,要建立在大量买卖意向对比的情况下,如今的调节,或许有,却并不明显。整个社会上巨大的贫富差距也源自于此。当然,官本位的思想对贫富差距的巨大其实是一种变相缓冲,钱到了某个程度。意义毕竟相差不大,一个小地方的地主,攒一辈子,或许积蓄不少,但得到的享受和心理上的优越感,往往还不如培养出一个秀才来得多。 宁毅最初训练这批推销员,着重于如何能让自己的说话看起来高大上。此时则加了更丰富的内容。京城一地最近缺少什么货物,附近的价格是什么,有哪家人在收,若是你要卖点什么东西。到哪里去最是实惠,东西该怎么运,附近的关卡怎么收税,如何打通关节,哪些官员清廉,哪些要钱……等等等等。 这些信息,宁毅算是有针对性的发下去的,手下的人们也不用说得太多,稍微透露一两点关壳,多少能打动一些乡下财主的心――他们也不至于立刻就相信,但听了这类东西,顺手买上一两瓶看来包装精美的香水,做上两套苏家布行的衣衫,总是应有之义了。 五月里,放在外面的推销员们才做成了第一单中介的生意――其中一个推销员为一个商家与相隔不远的地主牵了线,由此定下一笔生意。不过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收取佣金什么的,只是两家买了他不少货物。宁毅倒是因此给了他一笔奖赏。 此时例如汴梁、江宁之类的大城市里,做类似中介生意的人其实也有,多半是朋友多的闲散之人,帮忙牵线拿抽成,但终究并不专业。而宁毅,从一开始有一部分想法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几个月的时间里,其它的一些事情,也在与竹记一同膨胀发展。它们相辅相成,如蛛网一般的纵横延伸着。 其一,二月里在四平岗附近崭露头角的榆木炮,已经由宁毅转献给了秦嗣源。虽然安全性能还堪虑,手工制作、操作、发射都需要经验和培训,性价比不算高,但已经能算得上一样不错的武器,战阵之上至少起到奇兵的作用是可以的。秦嗣源将这一火器转给军方造作局继续研究,同时,宁毅也因此保留了私下改良榆木炮的正当性。 其二,经营着外放团队的同时,京城内竹记的生意,也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张。对宁毅来说,之所以算是平稳发展,因为其中不乏右相府、秦嗣源、尧祖年、纪坤等人顺手帮衬的影子。在这个原本就是关系决定大部分事物的社会上,这些人或多或少的帮忙加上煤炉、香水等古怪物品的出现,加上餐桌上包装精美的果汁、鹌鹑蛋罐头等物的推出,再加上宁毅的包装手段、诗词、名气的烘托,如果说生意会做不好,名气还不够大,那宁毅基本上也是不用做事了。 其三,竹记膨胀的过程里,独龙岗附近原本关押着的一部分梁山余匪,此时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训练”,筛选之后作为竹记的员工。并入了整个体系里。这一些人身上不乏武艺与狠劲,然而到得此时,却与去年被俘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们大多安静、谦和、守礼,极讲制度与规矩,有些人身上甚至泛着苦行僧一般的气息。 宁毅决定用他们时,其实多少也做了一些防范。日常休息时。仍旧让他们集体在一起,或是锻炼或是安排人给他们讲点课,也会组织出去帮忙别人,做做好事,互相监督。 汴梁内外五家竹记,这些人安排了一部分。城外大院里安排了一部分。外放的人中也安排了一部分,后来准备用马车拖着竹记货物到处跑时,通常成员会是一名推销员,一名苏氏布行的伙计,一名说书人,一名给穷人贩卖零碎物件的伙计,配上两名保镖。 推销员们主要负责去富户串门。布行伙计会跟着准备卖衣服时丈量对方身形。说书人在村子里讲故事,吸引贫户、小孩,卖杂货的伙计便出售一点廉价的小食品,又或是各家各户需要的廉价布匹、针线等物,若是有人需要,花露水、蚊香等物自然也有出售,穷人家买不起很贵的东西,若是买香水、香皂。多半则是为了成亲办喜事。这样的组合,随后成为了标配。 其四,南北灾情开始变急的时候,宁毅便一边控制着竹记的扩张,一面参与了密侦司的赈灾策划。虽然忙,但基本上,两边也都没误事。 就大局而言。若非是宁毅有榆木炮的功劳,有参与赈灾筹划、人员调配有条不紊的能力,秦嗣源等人或许也不会这样简单的将自己的影响力借给宁毅。而在宁毅这边,至少在苏檀儿看来。自己的夫君简直就像是奔走在一条不断绷紧的铁索上。作为生意人,竹记的膨胀之迅速,简直是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但另一方面,这种直接撑到极限的迅速扩张往往让人感到忧虑。 竹记的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店铺在宁毅还未回到汴梁时其实就已经开始策划。随着第三家的装修投入开始,城外大院里成果推出,几个专门的小作坊就也已经迅速成型。同时宁毅归纳着各种信息,指挥外地的手下做事,又迅速地放出第二批推销人员,同时进入第三批第四批的培训,在这期间还有大院里其它项目的进行、相府赈灾事宜的召唤。 几个月的时间里,宁毅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没有极限的信息归纳处理的机器,苏檀儿都有些不明白自家夫君为什么看起来还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遍地开花的生意,最先吸收的,是庞大的资金。但就在宁毅投入的钱快要见底的时候,资金回收的趋势,也已经不断变大,回馈过来的收入又被迅速地投入到扩大的生意里,在几个月内,将一切变成了疯狂扩大的漩涡。 由于根基不算稳,原本的人力储备已经开始见底,新人的招募和加入往往会导致体系的动摇加剧,如果是苏檀儿,多半会停下来看看再说。但看起来,至少这个月里,宁毅倒是愈发轻松起来了,手头上,简直像是在享受着这种走钢索的快感,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竹记迅速发展的这些事情,李频知道的是不多的。在他而言,能够知道的是随着竹记大车流出的一些传言,包括打听之后,才听说的流传于绿林间的一些消息。与梁山的冲突、杀梁山人的坚决、心魔的名头等等,这天下午,他便在竹记掌柜的引导下见到了宁毅,走进宁家院子时,所见到的一些情景多少也让他更加感到忧虑了些。 当然,与宁毅叙旧时,李频还是收起了心头的这些想法,笑着跟宁毅谈起了为官两年多的见闻,又问及了苏家与梁山的冲突。宁毅对李频还算是欣赏的,这次见面便也算是愉快,不久,李频说起的一个人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去南和为县时,曾与宗汝霖宗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书信来往,获益匪浅……老大人学识心胸,都令我辈望尘莫及,可惜,去年年底退仕回乡了……也是得罪了人啊,那时,怕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宗汝霖……宗泽宗大人?” “嗯。立恒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听人提起过,具体倒是不清楚了。” “不清楚也好。”李频摇了摇头,“总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或许是觉得这事与宁毅关系不大,李频也就没有再说。一同吃过晚饭之后,宁毅送了李频出去,走到屋檐下,李频才叹了口气:“立恒。你知道吗……百姓不好过啊。” 他为官近三载,此时一声叹息,颇为沉重。宁毅听了,倒也没多想,片刻之后,笑着点一点头。不久。两人约好明日在相府见面,李频领着仆人与师爷离开了。 一路回到竹记的客房里,跟随在他身边的、名为陈判的师爷暂时留了下来,与李频闲聊一阵。陈判好奇,李频便多少说起了在江宁与宁毅相识时的事情,片刻之后,倒也叹了口气。 “……当时我对立恒学识见地。都是颇为佩服的,虽然他有些剑走偏锋,但我辈读书之人,总能守中持正……可一晃三载未见,他所行之路,却与我所料,相差甚远了……唉,许是我想得岔了。可今日所见……” 他说到这里,有些为难,不再说下去。那陈师爷道:“依在下今日所见,这竹记也好、宁府也好,看起来,确实是有几分豪族气象的……他毕竟背后有相府的帮衬,还蓄养了那许多的家奴……” “其实商贾终是小道。他原本入赘商贾之家,我想他却是不会去沾这些的。却想不到,还是这样……梁山这等江湖纷争,虽说他为家人报仇。没什么可说的,可后来闹到那个份上,他与这些黑道的牵扯,怕也是越来越深了。陈兄说的是对的啊,行商贾之道,追逐虚利,攀官场、结黑道、蓄私奴,这些终究是豪族所为,以立恒的能力,能做到这些,我是不奇怪的。可传闻中,竹记还在暗中收粮……最近这等天灾人祸,他还趁机做这种事情,真不明白啊……” 那陈师爷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东家,这等事情……还是置身事外为好啊。” “岂能如此。”李频笑着摇了摇头,“许是我看得岔了,这几日,总得看清楚一些。我辈君子之交,求的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他若真是误入歧途,我也定要对他规劝一二,以立恒才学,实在不该耽误在这等事上……陈兄,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用多说了,此事就算得罪人,我也是该做的。” 宁毅与秦嗣源关系匪浅,自己能得实缺,宁毅是帮了手的,此事若真得罪他,官场上会不会有磕磕绊绊,实在难说。但作为朋友,李频还是决定尽自己所能,做出规劝――当然,他也预留了自己看错的余地,决定这些时日内再瞧瞧。 第二天,李频先去了吏部报备,随后去相府拜访秦嗣源,心中也还想着这件事。不过,不久之后的一个消息,多少冲淡了因这事带来的心绪。那是宁毅过来后不久,李频与他见到了秦嗣源,才说了几句话,名叫尧祖年的老人大笑着进来了,手头拿着一份情报,兴奋地说道:“好消息啊!相爷!立恒!天大的消息啊,哈哈哈哈……” 不久之后,整个相府、整个汴梁城、甚至于整个武朝,都分享了由北面传来的这一好消息。相对而言,其余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北面,郭药师与萧干一战,有了结果。谋定而后动的郭药师于腰铺大败萧干,此后一路奔袭,乘胜追击过卢龙岭,杀伤大奚国军队过半。这一场追杀延续了数日,萧干在逃亡中为郭药师部下拦截,枭首于剑下。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又一名重要的将星陨落,郭药师终于完成了武朝北伐的战役中真正的一次胜利。 消息传来时,萧干的首级已经在献来京城的途中,而常胜军还在一路奔袭,扩大战果。 天下震动! ----2014-6-23 5:13:26|8250332---- 第四九八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上) 去过吏部报到、走过右相府拜访这些事情之后,李频也就在京城暂时的在停留了下来。 理论上来说,京城这种地方,达官权贵与各种二代汇集,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升了官,也没什么人会多看他两眼。不过,由于宁毅与右相府等人的款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倒是没有怎么被冷落,而是各种社交活动不断,过得十分充实。而这其中,最常找他的,却是秦嗣源的侄子,秦家的十六少,秦绍俞。 说起这位秦绍俞,他与宁毅的来往,只是秦嗣源当初的随意安排。秦嗣源复起之后,各个亲族都来投靠,他推拒不得,软软硬硬的打发了一些,也留下了几个相对聪明上进的年轻人在身边,秦绍俞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在京城这种地方想要暂露头角又或是跟得上秦嗣源的教导,可不是一点点的聪明可以搞定的。由于相府的势力,不久之后,秦绍俞就已经迷失其中,甚至与高沐恩等京城红人混在了一起。 秦嗣源知道这时之后,提点了一下他。好在秦绍俞对这位伯父虽然畏惧,但多少还会自省,随后秦嗣源安排他招待宁毅,秦绍俞知道伯父对他的青睐之后,虚心观察,不久之后,便被宁毅所做之事折服。宁毅定居京城之后,便常到宁府这边来串门了。 事实上,相府之中幕僚客卿众多,聪明人也比比皆是,如尧祖年、纪坤、成舟海,乃至于秦嗣源其他的一些门生。不过,这些人要么年纪大,要么性格中庸持正,又或是太有锐气。只有宁毅,与他年纪相仿,许多时候还会跟他聊的非常开心。他佩服秦嗣源,也佩服宁毅。佩服之后,便有意地向着宁毅学习起来。 一个男人总是会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前进,秦绍俞便处于这样的一个阶段。当然,宁毅的霸气和运筹他是学不会了,模仿的开始,往往也是学学神态、说话什么的,而不久之后。在宁毅与他有意识的几次交谈中,他才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 他在聪明才智上,无论如何赶不上这些厉害的人了,但作为右相的亲族,赶不上他们,想要结交他们。却是相对简单的事情。与宁毅等人来往的过程里,他仍旧混迹于汴梁的社交圈,这次却不再与高沐恩等人相交,而是刻意地去接触一些文人名士的圈子,虚心对待、来往,跟一些有名气才华的书生套套近乎,吹捧几句。最重要的是则是刻意去亲近一些宁毅、秦嗣源觉得有本领的年轻人。尤其是秦嗣源的门生故旧。 他是右相府的人,就算才学不够,想要表现亲切的时候,总不可能真有人会来打他的脸。如此一来二往,与这些人结交多了,他的待人接物,便也有了几分为人称道名士公子气息了。 秦嗣源的子侄之中,也有些呆在京城。努力学习的。可最近半年以来,秦嗣源倒是对他愈发满意起来,夸奖了一下他的上进。最近两个月,相府一系中极有人脉的觉明和尚偶尔也会跟他说上几句话,提点一番。而在与这些人来往之后,他在典籍、诗文上的理解,反倒比以前进步得更快了。 因为这些原因。此时的秦绍俞对宁毅愈发信服。李频上京之后,宁毅说过:“这人是极有才学的,而且做事也不差。”秦绍俞便主动担下了招待的任务,安排踏青游览、诗文聚会、青楼宴饮。颇为热情。 李频在这方面其实更为擅长,也并不排斥这些社交。相府公子的引领对他而言算是一块敲门砖,不久之后,文会上的几次诗赋便令得当初的江宁才子再度在汴梁圈子里扬起名声来――此时,为官的经历已经令他更加成熟、沉稳,如果说当初的他对这类诗会扬名还有着年轻人一般的虚荣、有着对名声的追求,此时的他则更多的只是体会其中的繁华、喜悦,不会过多的为名声而沉湎其中了。 而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的汴梁,由于郭药师大败萧干的捷报,各处都呈现出仿佛沸腾一般的狂喜。上至公卿大臣的私下庆祝,中至文人墨客的诗词聚会、青楼活动的热烈,下至一些商家――包括竹记在内――的打折促销、爱国回馈。都将城市的氛围炒得犹如过年一般。 如果说童贯的收复燕京,乃至于此后的一起起胜利,多少还有一部分人能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一次的胜利,就令得所有人都打消了对“盛世”的疑虑。 辽国奚王萧干,真正的辽国中枢大将之一,即便在女真人起事,如摧枯拉朽般横扫北地的时候,也很难压住这人的光芒。辽国丞相、奚六部大王,最后掌握辽国兵马,抵御住女真人进攻的人。虽然大部分人口头上说起来辽国已经不堪一击,然而当郭药师真的阵斩此人,众人的喜悦,还是确确实实地爆发开来。 李频也就沉浸在这种喜悦当中,与秦绍俞一同认识了一些京城中颇有名气的女子,也结交了几个有名也有才学的年轻人。这其中包括颇有名声的太学生陈东――不过秦绍俞并不喜欢这家伙,因为对方曾经登门指责宁毅不思进取,枉为读书之人。 京城乃首善之地,纷繁复杂的天下事,都在这里汇聚。感受着这些气息的同时,他也考虑着为官的种种事情,包括对此时各地灾情的忧虑,接下来如何发放赈灾,平抑飞涨的粮价,包括在接触基层两年多以后,对于富国强兵的许多想法,甚至于希望朝廷在对待郭药师问题上多做警惕的一些建议。 当然,出仕之后,每日感受到的就是做不完的事情,他考虑着这些,也未必会觉得已经迫切到极致。就如同后世的愤青忧心国事一般,虽然有时候会说国家已经到了危亡边缘,实际上放眼望去,周围的世界还是在平静地转动着,如果每个人都为此着急,日子就没法过了。 私下里,他写了几份呈文和折子。准备有机会时就往上面递一递,或者在秦嗣源面前说一说。同时也在考虑着这次将他召唤进京的具体是谁――当然,肯定是右相一系――以及将会给他安排到什么职位上去,用意为何。 这些事情秦绍俞不知道,宁毅也没有说――李频不清楚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在他看来,宁毅不知道的可能性是大的。因为就算宁毅能在秦嗣源面前说话。作为一朝宰相,也不可能将对官员的安排告诉一个帮自己办事的商人。 而对于宁毅,他的看法没有陈东那般偏激,但多少有些叹息,有些可惜。 最近这段时间,他与宁毅接触过几次。宁毅对他还是亲切和关照的。有时候跟他聊起一些当县令时的事情,聊起一些底层民众的状况,宁毅并非是一个不接地气的人,但在李频眼中,对方了解这些,显然也是为了做生意――他并不明白宁毅的想法,相识之初。宁毅运作松花蛋的事情让他拍案叫绝,他也曾参与其中帮忙,但这些毕竟是小事,大丈夫岂能专心于这些事情上! 而另一方面,在秦绍俞许多崇拜的话语中,他其实更加加深了这一印象。 经商厉害,如今甚至帮整个相府运作着收入。各种手段厉害,让绿林间的敌人闻风丧胆。做生意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各种奢靡的新鲜产品很快的横扫市场。竹记的扩张他是知道的,这次住在竹记后方的上房里,更加能亲眼目睹这一切: 包装精美、要加昂贵的香水、香皂,奢靡得恐怕要远高出造价的几十倍。一小罐鹌鹑蛋用精美瓷瓶装着,可以卖十几两银子,还说什么加入珍贵药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要价惊人的纸扇、书签等物。那些出门去的竹记大车往周围州县的富商推销着各种贵重古怪的东西。甚至于他妻子经营的苏家的衣物、布料,据说是加了精心设计,看起来确实漂亮和精神一点点,但是上面加了个据说象征“苏宁”的好看标徽。要价就高得要吓死人,而据说有一小部分富商甚至开始以穿着这样的衣物为荣。 这些事情,加上几次见宁毅出门的前呼后拥,再加上竹记之中对职员的要求、管束,每天会念的什么员工规章手册――这根本就是高门大户开始跋扈、贪婪,蓄养私奴和排外的开始。虽然手段厉害,但终究不是君子之道。 离京之前,总得找个好的时机,对立恒做出规劝,如此方不负朋友之义。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明媚地晒进来,庭院里飘落了黄叶,小烛坊的聚会当中,有人过来向他敬酒碰杯时,他心中想的,仍旧是这件事,随后笑着举杯应酬起来。 这个下午的同一时刻,宁毅领着七八名护卫,乘车进入右相府的后院当中。进入这里,其余的护卫便散了,只有祝彪跟着进内院。快到平时相府议事的院落时,与侧面过来的尧祖年打了个招呼:“年公,今日如何?事情有眉目了?” 尧祖年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今晨的消息,峰山之战有结果了,郭药师大败夔离不,如今还在扩大战果,但萧干残部,扫完了。” “太好了。”宁毅也笑起来,“此战能胜,说明之前不是侥幸。今夜加餐,我请客。” 自七月中下旬以来的战事,到得前几天,传来郭药师与萧干残部夔离不对峙的讯息。这已经是萧干死后,他所辖奚国军队的最后一支,郭药师已占优势,但对方仍旧不容小觑。此时尘埃落定,宁毅等人,也都是由衷的高兴。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需要忙碌操心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宁毅这边还在笑,那边觉明和尚也过来了:“加餐是好事,只怕加餐过后,接下来整日不得闲哪。” “早已预料到了,有事做毕竟比所有事情都在做,却都在等结果强啊。”宁毅双手合十,笑着与觉明和尚打了招呼。 不多时,众人进入书房,人员包括了尧祖年、纪坤、觉明和尚、宁毅以及驻于相府中的其余三名幕僚。七人加上秦嗣源,掌控的基本就是整个右相府的全局。宁毅也是因为表现出强大的运筹能力和足够多线操作的掌控力后才被找来参与这种开会的,以往成舟海也能算一个。相府之中也有其它的人才,有的能力或许还更高一些,但作为专项负责的人才,则不适合参与到这里来。 一个国家。千千万万的人,许许多多的事,真正在做各种事情的,也不会只有右相府。如今在李纲府上、蔡京府上、童贯府上……等等等等地方,恐怕也有同样的局面在出现,负责和操心着各种事情。而在宁毅、右相府这边,或许郭药师的胜利震惊天下。但在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在做的,也远不止关注这边或者为止庆祝,为了应对整个天下局势,内忧与外患。其实有着远比他目前经营的生意庞大百倍千倍的许多事情,都在被推动着一刻不停的往前进。 因此。从皇城回来不久的秦嗣源也只是稍稍表达了喜悦,便开始说起正事来。 “……这场峰山大胜,让接下来很多事情都有了眉目,包括我们之前就在运作的……圣上的精神也好,之后应该会敲定很多事。今天在殿上,谭稹的动作很快,他说郭药师本为辽东饥民。如今能有此胜,足见忠义之人、英勇之人亦在草莽之中,为防金人将来反目,未雨绸缪,他建议招募河东、河北几地汉人组建义军,如今的匪人如田虎之辈,若是忠义,也可招安。童枢密亦支持此事。应该很快会通过。” 秦嗣源说完这个,宁毅倒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那边尧祖年道:“童枢密要退的事情,显然便在其中了。” 觉明和尚坐在一旁,微微笑着:“童贯想要全身致仕,谭稹要上,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倒是立恒。之前一直认为金人会南下,此时算是又多了一条保障,为何还是这么严肃哪?” 他这样一问,宁毅才笑了笑。摇摇头:“雁门关以北原本是辽国的地方,郭药师降了,给他粮饷招募饥民打仗是没问题,雁门关以南,原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照葫芦画瓢总觉得有些不对啊……不过我不知兵,也许是件好事吧。” 秦嗣源却点了点头:“其实立恒说得有道理,特别是招安田虎等人,给了他们名分,反倒是养虎为患,董庞儿便是前车之鉴,哼……” 秦嗣源的这声冷哼其来有自,董庞儿是早几年反辽的一名起义军首领,被辽人打败了,投降武朝。童贯招降了他,当成是抗辽的功绩,如今在河东路任承宣使,成了当地一害。但这样的人暂时却是没法动的,那是童贯的面子,几年以来――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童贯身负收复燕云的大功,再加上郭药师的胜绩,呼着“江山代有才人出”,想要致仕,留个好名声。秦嗣源对于董庞儿这等家伙不爽已久,无奈自己上台时对方已经归附了,如今也动不了他。 当然,以他的涵养,也只是此时哼一声罢了:“无论如何,李相那边主外,我们大部分终究负责的是国内。如立恒说的,北面……有准备总比没有好。如今圣上也已经下令巩固边防,山西一边,也在招募应、蔚等地降人。至于我们要做的,目前主要的两件事,大家都有数,其中一件,已经可以动手,另一件,则还要等蔡太师与童枢密等人的态度……” 秦嗣源点了点桌子:“北面,之前说过的,与平州知州张觉的接触,可以开始转明。幽燕一地,金人始终违约不肯归还,圣上那边,也有些生气,早说要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如今郭节度大败萧干,相信也能震慑金人。张觉早想率平州归顺我朝,如今也是时候了。这是北面的一件事……” “至于另一件,才是更加棘手的。”秦嗣源顿了顿,“南北两边,灾是救了,问题才刚刚开始,如今粮价涨这么快,各地的豪绅大族,是有参与其中的。赈灾粮一进灾情腹地,十不存九,如此一来,多少粮食都没用,何况还要保障北伐。今年……近六千万贯运送北上,这些豪门大户,多有出钱,现在他们想要拿回一点。我也不知与蔡太师、童枢密他们交涉会有什么结果,能不能得他们首肯……” “……但如果没有。”秦嗣源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就要考虑硬来了。” ----2014-6-25 4:07:10|8264162---- 第四九九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下) 右相府的这场会议,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许多事情之前就有过讨论,今天只是重新提一下,唯一的新话题便是相府在三天后设盛宴,宴请宾朋,以庆祝北方大捷。 与秦嗣源、尧祖年、觉明等人又聊了一阵,自院落中出来时,宁毅的脸色倒是没有太多的喜悦。为着郭药师的这场大捷而高兴之后,新的问题,又已经压了下来,南北局势的这根绳,已经绷得越来越紧了。 北伐开始之后,秦嗣源这边负责的,多是国内事务。但密侦司先前在北方的开拓仍旧有着巨大的作用,平州知州张觉的事情便是其中之一,此人原为辽国将领,女真人打来之后,由于辽国一败涂地的局势而降金。但张觉的幕僚之中安排有一名密侦司的成员,发现张觉有投降武朝的心思之后便一直在推动此事。平州在十六州中地位重要,张觉麾下也有数万人马,如果能成,便是一桩大功。 只是在这之前,北方战局糜烂,金人也是一贯的强势。虽说此时的皇帝周次了金人不归还十六州的出尔反尔生气,早说过要强硬一点,但秦嗣源又哪里敢轻易启衅。有了郭药师的胜绩后,这才多少有些底气。 如果说自先前民间所见,武朝在应对金辽局势的问题上似乎有些一派天真、错漏百出。但到了宁毅目前的这个位置,却能够明白,如果要指责武朝对于某些可能存在的灾难姓后果毫无防备,也是不公平的。这几年以来,一方面推动北伐,另一方面,众人也在积极地扩大着后方的防御,包括大规模的增加边防力量,知道自己不能打,就尽量的吸收原本辽国一方的降人,给予优待、组建兵团、保障后勤……等等等等。 童贯也好、蔡京也好、李纲也好、皇帝也好,包括最近有可能接替童贯位置的谭稹这些人,大部分的朝堂高官,都不是傻子。哪怕金人南侵的可能姓极低,他们本身也明白加强后防的必要姓。尤其在童贯这些人来说,北伐战局的糜烂也让他们一直都在积极地推动和配合这一类事情。 金人的兵力本身就不多,在侵占了辽国土地之后,就算他们真的脑子坏了选择南下。以雁门关以北的郭药师等人为始,一直到雁门关以南,由太原直到黄河岸边,上千里的纵深,几十万的兵力――哪怕其中有着不少豆腐渣工程――也足够将金人的兵力拖垮。 右相府中,有这份自觉的人不在少数。原本的成舟海、王山月等人都是“金国威胁论”的忠实推动者,但到得现在,即便是宁毅,也不可能整天把事情挂在嘴上,至少大家都是在做了事情的,哪怕有些事情做得艹蛋了点,只是为了面子或是政绩,右相府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在其中尽力扶正一下――这个无关对错,只是身在局中,只能如此。 但无论如何,宁毅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武朝和宋朝的轨迹,有其类似之处,但在这之前,他对于真实的历史,反倒关注得不多,这一切与他上一世极度务实的姓格有关。 在他而言,所谓历史,与故事有其共通之处,只是由于历史真实发生过,于他人的说服力便更强一些。但归根结底,历史也好故事也罢,真正有用的,是它蕴含的教训,是寄托于前人而又反照自身的一个过程。但在后世浮躁的社会上,毫无辨别与思考能力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有时折服于所谓历史的真实,却从不以任何真实的历史来反照自身,大部分人只以真实来对照他人,获取些许的优越感,却从未发现自身所行与历史上众多愚蠢事例如出一辙。 当人们一面嘲弄着前人的愚蠢、声讨着敌人的残暴,却从不自我反省的时候,从未看见自身的愚蠢和麻木不仁,甚至于破坏规则、蛀空国家的行径的时候,这些真实的历史,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倘使这历史的真实还令人获得了某种“我知道很多”的优越感,令其可以嘲弄他人,那么对于社会,这种真实姓的意义,反而是一种负值。 就因为这样的认知,宁毅对历史的真实姓有着极度的轻蔑,向来认为追求历史的真实姓还不如去追求寓言的教育意义,至少寓言可以清醒告诉读者,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但也是因为这样的习惯,眼下他反而很难确认整个局面的发展。宋朝有靖康耻,武朝会不会有,就真的很难说了。 当然,放在眼下,招降张觉当然是增加自身实力的一招好棋,本无需多想。至于被相府众人看的极为困难的灾区粮价问题,宁毅这边当然没有轻视的意思,但是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做准备的情况下,对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宁毅却并不打算去关心太多。 因为……有很多人,会在这里被活生生的饿死了…… ************** 景翰十一年夏,水旱天灾降临武朝,包括京兆府、河东、河北、荆湖各路超过二十余州县不同程度地受灾。由于朝廷赈灾得力,因灾情直接死亡的人远比往年要少。也是由于幸存者太多,在受灾区域以及与受灾区域相邻的州县,粮价飞涨的隐患,开始酝酿起来。 这样的现象,集中在南北几块区域的范围内,北面以京兆府路、河东路――也就是后世陕西、山西等区域――最为严重,南面这样的问题则出现在荆湖一带,这边原本是产粮之地,但因为水旱问题的交叠,反倒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但暂时来说,饿死人的情况,还不如北面严重。 此时右相府还在尽量的调集着粮食,维持着赈灾基本口粮的发放。但是市面上粮价的增长只会愈来愈多的人加入灾民行列,如今为了保证北伐,武朝能拿出来的储粮有限,加上层层的贪墨分流,想要维持到明年青黄相接,基本不现实。 理论上来说,遇上这样的事情,朝廷能做的,是严格规范粮价,打杀一批官员,再打杀一批商人。但这一次,波及的范围太广,其中涉足的人,也实在太多。 大儒左端佑牵头的左家有涉足其中;以蔡京为首的蔡家势力,有参与其中;荆南一带的韩家,那是皇家姻亲,太后的亲属;河南府的齐家,世代的书香门第,家主齐砚更是当朝大儒,跟京城许多官员都有香火之情,与李纲、耿南仲交好,与西军种师道也相交莫逆。 这还只是随意调查就能看到的一些势力。事实上,盘根错杂的关系、利益的驱动,令得许多事情的解决并不是有决心就好的。哪怕是李纲点头、齐砚点头、甚至蔡京点头,打压粮价,低价粮一到市场上,就会像是进了沙地的水一样瞬间干涸。因为参与屯粮的,往往还不止这些大户,还包括每一个被恐慌笼罩的普通百姓。 基本上来说,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此时,每一次的[***]天灾,都是一次新的贵族发家和土地兼并的过程。自己这边,眼下确实有些对策,右相府方面自然也拿出了决心,但最底层的一部分人还是会死,稍微有些家业田产的,也免不了有一部分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区别只在于,当措施得当,这样的人会少一点。 作为宁毅来说,他可以接受世道的各种黑暗,也能接受各种死人。但作为后世而来的人,他很难亲眼看着一个两个女人孩子被活生生饿死的过程,因此,伪善也好,眼不见为净也罢,遇上这类事情,他倒是宁愿坐在京城,把一切都当成数字去处理。 ************** 马车从相府侧门出来,名为文渊街的道路上行人不多,时间还是下午,街边的树叶溶在金黄的光芒里,两个孩子扑扑扑扑地从街边跑过去。 从窗口收回目光之后,宁毅拿着炭笔,对手上一本书册修改和书写着。马车前行,车轮偶尔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道路上偶有行人经过。车行片刻,倒是听得一片说话声往这边过来:“……你们懂什么啊,什么花魁,我告诉你们,小烛坊那边最无聊啦,矾楼也没有意思,我……啊?哼!干嘛干嘛,挡着小爷路了!知不知道……干嘛干嘛,小爷走这边你就走这边,找碴是不是,竹记了不起啊――” 随着这嚣张的话语声,马车停了下来。宁毅这边出门的马车一共三辆,他坐在中间这辆上,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了。车停下来之后,他坐在那儿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方才起身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只见道路前方,双手叉腰挡住去路的正是花花太岁高沐恩。跟着他的,仍是一帮京城纨绔,不过这些人家中当官的不少,宁毅一个商人的身份,理论上来说是惹不起的,他脸上堆了笑容,拱手迎上去。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高衙内,诸位公子,真巧,又见面了。是我这边的人不懂事,还不快把马车靠边!”宁毅朝着前方赶车的人叱喝了一句,又笑道,“诸位贵人这是去哪里玩啊?” 宁毅笑容和煦,但看起来却并非好欺负的样子。眼见出现的是他,高沐恩原本眼神就变了变,但随即还是将胸口挺得更高了:“关你什么事!不该管的事情你少管!你干嘛,走这么近!有种你过来打我啊!别以为你干掉了陆谦我就怕你!” “高衙内,早说过是误会,先不说在下对陆虞侯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算真有这种事,以陆虞侯的武艺,在下又哪里是对手,你瞧,这都快一年了……当初的小小误会,衙内若心中仍旧有气,在下今晚就在竹记拜几十桌和头酒,亲自跟衙内赔罪,好不好?” 宁毅这样一说,高沐恩身后的纷纷起哄,但是高沐恩停着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哼!假好心!免了!告诉你,我高沐恩跟你势不两立,以后管好你手下的人!哼……挡路!” 说完这句,高沐恩领着身边的人自宁毅身侧大步走过,有一两个人还冲着宁毅说道:“等着!”“你小心点!”宁毅也就笑着拱手点头。 事实上,双方的这场恩怨,已经延续了一年。到今年上半年,宁毅扩展竹记时,才演变得更加剧烈起来,高衙内先是找流氓打手来砸过场子,遇上密侦司插手后,又自己联合一些人办了酒楼要跟竹记抢生意,再接下来也曾通过官场想给竹记一点颜色看看。只不过这类事情最终都被挡了回去。 开封府得罪不起右相府,也不敢开罪高沐恩,事情闹得太多,各种牢搔便免不了传到高俅那边去。官场上、商场上、文人方面的人都往高俅那边反应,希望他管束儿子不要做得太过。高俅虽然是个弄臣,但这类树敌的事情也讲究个投入产出,对方比较有关系,但毕竟只是个商人,儿子那点胡闹搞不定对方,就说明没有太多纠缠的必要,于是将高沐恩又骂了几顿。这样一来,高沐恩每次出手都像是打上了一团棉花,投资抢生意又亏得一塌糊涂,最后也只好气馁作罢了。 当然,行动上的作罢,不代表心里的这口气就一定咽得下,此后几次遇上,都少不得要吵上几句。只是宁毅的生意越做越大,包括高俅为了让他罢手透露的几件事情,都让高沐恩觉得有些气短。此时与宁毅分开后,便有一名身边的纨绔道:“高大哥既然看不惯那小子,咱们就打他一顿嘛,就算他有关系,这一顿咱们打也就打了!他只能事后告状,对不对!不信他身边那帮东西还敢还手――” 这纨绔家中也是官场中人,说的话其实是很在理的。他们家中都是官场中人,对方关系再多,也是个商人。假如自己这帮人一拥而上,将对方打一顿,事后顶多也是跟人道个歉了事。只可惜他这话才说完,高沐恩便已经挑起来,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他后脑勺上打过去了。 “打你妹!打你妹!打你妹!打得过我不会打啊!还用你说!知不知道周侗都没杀了他!知不知道司空南跟林宗吾都被他欺负!你个混蛋!知不知道周侗是谁!知不知道司空南和林宗吾是谁!他们比林冲还厉害啊――草你娘!那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是个疯子来的,他要是忽然发飙,你以为我和我……我身边这几个三脚猫功夫的混蛋能挡得住他啊!”说到这里,飞起一脚朝那人踢去,只不过这一脚踢歪了一点点,对方踉跄前行,他则是跨了一大步,差点摔倒。 “知不知道我刚才干嘛站在你们前头,就是帮你们挡住那条疯狗啊!哼!”冷哼一声,高沐恩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以后都给我学着点!” 他如此说着,然而终究是有些愤愤不平的。陆谦也已经死了,没有什么人能陪他玩得那么开心,身边几个家伙做事情手尾一堆,不能相信。如此想着,顿时觉得京城少了几分乐趣,秋色也愈发萧然起来…… 宁毅倒是不可能想到对方心中的这些事情。高沐恩离开之后,他摇头一笑,由于目的地并不远,接下来也就不上车了。他从车厢中拿出方才修改的那本册子,交给祝彪:“这份江湖名人录,我又修改了一下,你拿去王家,顺便看看印刷准备得怎么样了,晚上不用急着回来。” 他这样说,祝彪却不由得赧然一笑。独龙岗的事情之后,扈三娘与王山月有了一份情谊,回京一段时间后,王山月与原本就关系不睦的部分京城纨绔有了一次冲突,双方打了起来,这次冲突中,扈三娘出手,把对方一堆家将打得落花流水。王山月在外拼杀几年,戾气大增,也有斩获――他在打斗中将对方家将里的一位外号“八臂刀王”的高手扑在地上,撕开了对方半条手臂,咬下几斤肉来。 这一战之后,那高手就此残废,八臂刀王成了独臂刀,但王山月也闹大了事情。秦嗣源觉得这样的姓格终究不好继续发展,留他在京城又会被人攻讦,让他补了浙江余姚的一个县令。王山月本身的姓子是偏于文气的,只是少时受的刺激太过,行事偏激了些,余姚一带是文墨之乡,他到这边以后,吃人的本领用不上,也算是对他的一种锻炼了。 王山月离开京城之前,与扈三娘正式的订了亲。王家的钱老太君原本希望两人就这样成亲,让武艺高强的扈三娘陪着孙子去上任,王山月则让扈三娘最好先回独龙岗,避免闲话,不过扈三娘却自愿留在了王家――其实这也算是王山月没法出口的期望――王家一门女流,就算有几个女人姓子好强,武力上终究比不得旁人,有扈三娘这个女大侠坐镇,王山月也就能安心些出门了。 至于祝彪,他喜欢的并非扈三娘那种强悍的女子,与王家来往几趟后,与王山月的九妹颇有了些感情。对这事,王家人乐见其成,宁毅也有心促成,此后他与王家合作造纸、印刷的作坊,推动活字印刷的研究,两边来往,便都是通过祝彪联络。 此时祝彪接了命令,骑马离开。宁毅也已经到了云竹与锦儿居住的院子。李频此时觉得他颇有豪绅气象,也是其来有自的,这院落当中安排伺候的人不少,颇有金屋藏娇的感觉――只不过主要的力气还是花在安全上面,就算云竹与锦儿身边,也安排了两个难看的但身手不错的女侠客。 一路进去,都有人与他打招呼,待到越过前方连着的两栋小楼,进入后院时,才没有人跟着。这院落后方是个小小的由假山、亭台、池塘组成的园林。一袭白衣的女子便坐在池塘边上,轻声地哼着不知道是什么歌的旋律,手中拿着书本、毛笔,正自得其乐的书写着什么。 此时天光暖黄,一棵大大的梧桐树伸起树冠在水池上方,坐在水池边的女子一袭白裙,乌黑的长发却是垂在了腰际,她脱了鞋袜放在一边,白皙的纤足轻轻地拨弄着水面,配合着口中的乐曲,像是整个人都溶在了秋曰的温暖里。片刻,她将手中的毛笔放到一边,书本搁在腿上,低头翻过一页。宁毅走过去坐下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水中的纤足,然后才笑起来,将身体靠向了宁毅。 片刻,她便仰躺在宁毅的腿上,举着书在看了。宁毅感受着这秋曰的宁静,左右看看周围没人,将一只手伸进了对方的胸口里。女子也不反抗,只是伸手轻轻盖住,继续看书。 “其实我觉得,地方还是太小了……你说这前面要是个湖多好……” 宁毅望着前方园林尽头的院墙,说道。 “我已经在湖边了……是立恒心还不静。” “是吗……”宁毅抿了抿嘴,“对了,元锦儿那个活宝呢?” “出去了。” “哦?” “啊……呃……”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云竹的脸上陡然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片刻,她眯着眼睛,将书盖在了脸上,轻声道:“没有……” “那到底有没有。”池塘边,秋色里,宁毅笑了起来,片刻,他抱着云竹在那儿站了起来,朝这边的小屋走来。白色的裙摆下,云竹轻轻地蜷缩起足弓,同时也将脸安静地靠着他。 从两人相识、相知以来,到云竹第一次将清白的身子献给他,再到此时,这类亲密倒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情了。毕竟在这个年月里,真正能够娱乐的事,也不多……(未完待续。) ----2014-7-2 1:55:23|8296299---- 第五章 远行者之秋 夕阳彤红,晚霞如潮水般的蔓延天际。 秋日的暖风微微的从窗口吹进来,云竹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拿着毛笔认真地给一篇文字收尾。她才换过衣服,此时穿着的是宽松的鹅黄色衣裙,虽然目光认真,但微红的脸颊上仍旧透露着些许令人感到温暖的气息。事实上,她才刚刚沐浴完毕,发梢沾着稍许的水渍,身上也还在散发着清新的香气,趁着宁毅还未从浴室出来,她便在这不长的空隙间,完成这篇不久前宁毅拜托她的工作。 不久之后,男人过来了,从后方揽住她的颈项。熟悉的气息令她稍稍的偏了偏头,蹭蹭对方的脸颊。口中倒是在说道:“别弄我,钱老的那篇,已经写完了,我修一下。” “嗯。”宁毅便低头看着她写最后的几行字。 “不过我终究是女子,虽然想写得豪迈一点,但这样写出来的,恐怕终究有些偏差。真的可以用吗?” “我也在看,不过……嗯,太棒了啊……” 最近这段时间,竹记的说书业务已经随着大车的来去渐渐发展起来,有许多可以传出去的东西,宁毅也已经在准备。这其中,便包括杭州钱希文的死,对宁毅来说,不光是钱希文,还有他最后去探望钱希文时,报过名字的钱海亭、钱惟亮、钱惟奇等人,也都得把他们的名字留下来。 除了钱希文这一类人物的故事,宁毅另外准备的。便是一批武林高手排行榜、武林轶闻录等等。当然,他来到武朝已经三载,眼下虽然已经可以以古文书写,但文采方面,始终受限于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因此,前者他交给了云竹帮忙,高手榜固然可以自己来,轶闻录之类的东西又得口述给旁人润色。在外人面前,自然摆出一副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的模样。 此时他看过云竹写下的文章。忍不住赞美一番――其实这倒不是恭维,云竹虽然自承女子,但本身兰心蕙质,文墨方面是很有造诣的。比之市面上一些酸腐文人写的情爱、志怪小说。要强上太多了――云竹得了他的赞扬。也忍不住高兴:“真的啊?你别哄我。” “当然。”宁毅仍旧看着那纸上写着的文章,“你以前就是才女,我骗你干嘛。我看以后付梓出书。也不用改了……嗯,老钱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打回给你。” 预备给说书人的这些文章,暂时还只是在内部传阅一下,每个说书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还得看他们如何化用。只是以后凑得多了,自然可以结集出版。云竹侧过身子握住宁毅的手臂:“钱公是个让人钦佩的人呢……” 她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宁毅也只是微微一笑,将写了故事的纸张收起来。过得片刻,云竹道:“立恒,你最近忙的赈灾的事情怎么样了啊?” “差不多要开始了。哦,对了,郭药师那边,又有胜绩……”宁毅笑着跟云竹说起最近发生在北面的胜仗,云竹眨了眨眼睛,便也更加开心起来。她的心情其实是跟着宁毅在走的,宁毅高兴的,她自然高兴,宁毅担心的,她也免不了忧虑一番,但之于爱国,则每个人大多都有类似的心情。 “这样说来,那女真人便不会再瞧不起我们了吧?” “也难说,总得慢慢来的,不过总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宁毅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想起一件事,“啊,李频的职司也定了,明天倒是可以请他吃个饭。” “李公子……当大官了?” “呵,嗯,大官。”宁毅笑道,“说起来,在江宁的时候,你跟锦儿也是认识他的,如今是在京城了,大家也算旧识。要不要见见他?” “不要,当初虽说是认识,但也只是因为他是大才子,又不是朋友,为何要见。不过,立恒你倒是要留心,这些书生啊,一生所求为功名,富易妻、贵易友的事情太多了啊……” 云竹搂着他的肩膀,在宁毅的怀中蜷缩起双腿,**的双足收在裙下,宁毅搂着她笑了起来。她身材高挑匀称,因此这样的姿势并不像孩子,远远看来,只是温暖而又简单的男女亲昵相拥的一幕而已,夕阳透过檐下的树枝,从窗口照射进来,两人就这样温暖而简单地聊了好长一段时间,待到开始掌灯,锦儿从外面回来之后,宁毅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打打闹闹一阵,才从这边小院里离开了。 *************** 这天晚上,太尉府,高沐恩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高俅书房里传了出来。 “……爹啊!就连门房阿华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都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说,一个小小的汴梁城,怎么能够我施展拳脚嘛!而且,都怪那些人出去造谣,说儿子我,干什么都是靠着爹你的权势!我哪里有!我靠的是爹你的教诲啊,可他们都这样污蔑我,我心里好委屈啊!” 灯影摇晃,坐在书桌前处理公务的高俅皱了皱眉头,随即拿着毛笔,继续书写、工作。房间前面的地上,高沐恩跪在那里,恶形恶状地哭着捶打地面。不久之后,见父亲没有反应,他便挪动膝盖绕过了小半间书房,过去把自己义父的腿抱住了。 “爹啊!你评评道理嘛!我也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对!门房阿华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也说过啦,京城嘛,就这么大的一点地方,就这么些人住在这里,有时候嘛……难免会有些摩擦,起一点点的小误会,儿子也已经反省过啦!儿子是男子汉,现在就想出去做点事情,讨回一点公道嘛……” 正这样说着。高俅伸手按在他手上,一把将他推开在地上,目光已经望了过来:“讨回公道!?你想跟谁讨?难不成你还想去江宁找那位小郡主!?” “没、没有啊!儿子就是想出去做点事情,让别人知道我的能力嘛!爹,我觉得陆谦失踪得很诡异啊,他那么大一个人,武功又那么高,怎么会就那么失踪了嘛!而且他是我们太尉府的人,就这么失踪了,我们太尉府多没面子啊。儿子就是想出去。把爹你的脸面给拾回来。我觉得……这件事周侗一定知道内情,听说他最近在北边冀州一带出现过,啊……” “你想去找周侗!”话音未落,高俅已经挥起毛笔砸在他的脸上。墨汁将他的额头砸出一块黑色来。毛笔掉在地上。高沐恩连忙捡起来,替高俅放回书桌上。 “爹啊,也不是……非、非得找周侗。爹你说不找就不找……” 高俅靠在椅背上,目光严肃地看着这个义子。老实说,虽然并非亲子,但膝下无子的他对于这个义子一直是非常宠爱的。此时他在这闹来闹去,高俅心中也明白是为什么,他才不是为了什么太尉府的脸面,而是最近这段时间,京城对于自家这个花花太岁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好玩的了。至于陆谦的死,先不说他是不是想追查,就算真想,以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能力,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你不能去找周侗。”高俅站了起来,心中想了片刻,“既然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查陆谦的事情,就是往山东路那边去了。这样吧,我最近正有一封信要送给大名府的梁中书。他是蔡太师的女婿,你知道吗?” 高俅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最近一段时间,北面在闹粮荒,米粮的价格,抬得很高,这件事情蔡太师那边也有参与。我本就要派陈师爷过去一趟,这次由陈师爷陪你过去走走,你先去找这位梁世叔,把信给他,你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做成点事情回来,也算是把你的脸子给捡回来了,你觉得如何?” 高沐恩跪在那儿看着他,然后陡然扑上去,抱住了高俅的双腿,嚎啕大哭:“世上只有……爹爹好……” 高俅拍拍他的头:“但是有两点,你给我记住……第一,大名府此时尚算富庶太平,但是往西北,现在闹的是饥荒,往南,素来不太平,你不能出去。我会让陈师爷和这次过去的下人看住你,在大名府附近,有你梁世叔照应,你做什么都可以,决不许乱跑!第二,你要查陆谦的事情,可以,但是只许你派人去查,也可以让你梁世叔替你查,而不管你查到什么……” 他低下头来,在高沐恩耳边沉声道:“……不想死的话,不要去找周侗,就算看见他,也要躲开。清不清楚?” 高沐恩听着这话,拼命点头,随后又是一大堆肉麻的承诺保证,高俅听了一阵,坐下来:“滚吧。” 高沐恩便打着滚从房间里出去了,他滚到门外,起身拉上房门,才欢天喜地地跑着走掉。房间里,高俅笑了笑,然后目光缓缓变得严肃起来。对于这个儿子要干嘛,他是清楚的,京城里这段时间他没办法肆无忌惮,但出了京城,特别山东一带,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一般的人命如蝼蚁草芥,他去到那边,就算玩几个姑娘、妇人,也闹不起什么事情,而且有梁中书的照应,想来一切也会顺利。 至于关心陆谦,那就纯属说笑。这个儿子素行不良,但心倒是不大,有几个良家妇女给他玩玩,相信他也会收收心,就那样在大名府呆下来。京城里这段时间,压了他这么久,也是难为他了,且由得他去散散心吧…… **************** 八月的这个夜里,为祸一方的花花太岁即将出京的消息,并不是什么让人关心的大事。而对于此时在京的李频来说,他得知自己即将升官的消息,只比宁毅晚了半天――就在这天下午,有宫里的人出来通知他,着他明日上午入宫面圣。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官位,但这次对他的升迁力度极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因此推掉了原本预定的应酬,这天晚上,焚香、沐浴、斋戒。坐在微风徐来的院子里,听外面的喧闹声远远传来,犹如响起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动静。透过远处的院墙、月牙儿挂在树梢上,城市的灯火浸上夜空,将那黑色的天空,溶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他知道他将记得这片透明的夜色。只有在这个夜晚,他的仕途,才是真正的走上大道了。从此以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将是真正的天风大河。学人读书,十年寒窗,数十年求索,他将成为……推动这天下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其他的高官名士在这一天到来时是否有他这样的心情,在竹记后院二楼的阳台上坐了半晚,子时将至时,他还是安静地回房入睡。 第二天,他第二次的见到了圣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君臣奏对。(未完待续。。) ps:对着神圣的第五百章许诺,接下来连更……哼,至少一个月! ----2014-7-8 22:15:10|8317360---- 第五一章 弃子与鲤鱼(上) 景翰十一年八月初九,早朝之时,景翰帝周赐ü了几项官员的升迁任命,这其中,便包括原南和县令李频李德新升调河东路水陆转运副使的决定。 有武一朝,一路的转运使,在权力最大时已经是相当于后世省长的官职。而在京城,真正直接掌握全国转运大权的,通常都是宰相,可见其地位之尊。 当然,转运副使为从五品的官,在京城一地,算不得很大,此次因为升迁而得到接见的官员中,他的职位也算是最低的。但李频原本是七品的县令,此次任期未满,直接升调转运副使这种掌实权的职位,确实称得上是连升三级的提拔了。 也是因此,擢升的几名官员当中,他还是颇受瞩目的。 “……而今士人当中,有一种风气,很不好。”早朝过后,召几名臣子觐见时,周幢阏攵哉饧事说了几句,“想当官,可又怕为外官,特别是怕为地方官、父母官,畏于作邑,于县令一职,最为严重,朕,很是心痛。” “景翰三年,全国县令缺员一百三十五人,到景翰七年,缺员仍旧有九十多人,尤其广南一带,有人得了实缺,却不愿赴任,在京拖延,跑各家门路的!朕都知道。” “当然,县令一职,责任繁重,考成严格,一去任职,天南海北,可能都见不到亲人。这些事情,朕也明白。但父母官!什么是父母官!所谓县令,乃是这个国家最基本的官员。与百姓最为亲近!他们啊,说着十年寒窗。为国效力,实际上,不过挑肥拣瘦,一旦录用,便眼巴巴的想当京官!老实说,但凡得了县令之职,却不去上任的,此后再难有官做!这些。朕心里都有一笔账。” 由于严肃的早朝已经过去,为了表示亲近,这次的召见,周词前才旁谟花园附近走了一走,也算是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但此时说起这些事,这位气质沉稳的皇帝背负双手,语气就变得严肃起来。跟在后方的臣子们亦步亦趋,诚惶诚恐。 周刺Я颂手,示意他们不用这么紧张,依旧缓慢前行。 “朕,曾说过,但凡能当好县令者。便什么都能干好。自景翰三年以来,朕超职擢升的县令,不止一人。德新哪,你们是县令的表率,这次擢升你为转运副使。很多人说话,但朕看了你在南和的表现。仍旧决定给你这个位子。你去河东,要帮好刘从明的忙,好好干,不要令朕失望。河东的情况,很棘手啊。”他口中的刘从明,则是李频此后的上官,河东路的都转运使。 走在最后方的李频躬身低头:“臣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圣上所望。” 周戳成下冻鑫⑽⒌男θ荩回头摆了摆手:“不是不负朕的所望,而是不要负了当地百姓所望……”他伸手指了指后方的其他人,“你们,也是这样。如今这武朝天下,看似歌舞升平,铁打的一块,实际上,内忧外患啊。” 他说着,踏上前方的一座拱桥:“于外,辽人已经去了,但你们不要以为金人就是好相与的。他们也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狼子野心,难以驯化。这次战事未毕,他们便撕毁前盟,若非有童枢密,郭将军以及很多人的努力,燕云十六州,那是一寸地方也拿不回来的……” “……再说国内,这一次,南北几路受灾,百万子民,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在此时,还有诸多蝼蚁、蛀虫在蠢蠢欲动,要坏这个国家的根!这些事情,你们都要给朕记在心里。事情办砸了,朕不办你们,下面千千万万的子民,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父母官。你们……记住这些话,这是朕对你们的期待。” 周此档秸饫铮这次召对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随后君臣之间又多聊了几句,周瓷踔粱刮势鹌渲屑父龀甲拥募沂隆K淙幻挥性俳李频单独挑出来说,但这次召对之中,他其实也已经出了很大的风头。觐见完毕之后,众人一路出去,其中几人还对李频表示了亲近之意,约着中午一块吃饭。待到出了皇城,他却见到有几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马车前为首的一人乃是竹记的掌柜,显然便是在等他。 李频还以为是宁毅要请他庆祝,过去打个招呼,想让对方先走,自己与同僚的这顿饭,是必须要吃的。不过那掌柜却是笑着躬身:“我家东家知道李大人今日中午必然要与诸位大人小聚,叙叙私谊,因此只是让小人在这里等着,列位大人要去哪里,都可以让小人帮忙安排。” “呵,立恒……” 这次擢升的官员一共八名,无论官职大小,多会放于外地。他们在京城的关系也有深有浅,但无论如何,用于增进京城重要关系的一顿,多会放在晚上,这个中午,八人是要聚餐一顿的。听了宁毅帮忙的安排,李频不由得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意。 这种事事都能提前一步安排好的商人行径,终究是让他有些忧虑的。特别是在圣上才说了那番话之后,立刻见到这种与财富、势力有关的事情,终究让他心中升不起好的观感。 不过,眼见着李频这边有这些关系,其他人倒是多少有些感兴趣。对他们来说,李频虽然官位还小,但显然京中有人。对这类事情,大家平时多是猜猜,此时从竹记联系到相府,从相府联系到秦嗣源、李纲这一系,能亲近一下,终究是件好事。而这些人中其余两名与相府来往密切的官员,由于年纪大些,阅历多些,也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待到中午这顿吃完之后,那名掌柜才问起李频此后的去处。顺便转达宁毅想要帮他庆贺的意思。 李频才刚刚升官,首先的几晚。自然是要与一些重要人物拉关系的,譬如现在作为他后台的秦嗣源,最是重要。宁毅则无非是京城中的一个商人,不可能当天晚上就请他吃饭庆祝,不过,李频倒是想了一想,道:“待会麻烦李掌柜送我去右相府,我这次升迁。是要回谢相爷的,但是……还请李掌柜回告立恒,若是相爷今夜没空,不知立恒今夜是否有暇,容我……备下酒水,相谢一番。” 那李掌柜自然点头应了,随后让大车送了李频去相府。自己则回告宁毅李频的话。他来到宁府找到宁毅时,宁毅正在院子里,抱着宁曦教他一二三四,苏檀儿坐在不远处的亭台边一面绣花一面看着他们父子俩,李掌柜来时,宁毅便放开孩子。让他摇摇晃晃地往母亲那边走过去。 听了李掌柜的话后,宁毅多少有些疑惑:“秦相今晚与蔡太师那边有约,是没有空的,你去准备一场好点的饭局,顺便……叫上文定文方他们。只要有空的,都可以过去凑凑热闹。李频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们拉拉关系,混个脸熟也好,我再去叫上秦绍俞,嗯,应该也差不多了。” 苏檀儿抱着孩子从那边走过来,待到李掌柜出去了,方才轻声问道:“这些事情,是不是你们私下里吃一顿饭也就行了,文定文方他们过去,不是反而添乱吗?” 宁毅摇了摇头:“我与李频认识,来往,都是光明正大。他如今升官,既然要请,不妨当成朋友间聚会,庆祝一下,反倒自在。何况以前在豫山书院,他偶尔也帮忙讲一下课,与文定文方他们,也不是不认识,这样还是可以的,我奇怪的是……他怎么会今天请我。” 苏檀儿笑起来:“可能是他心中觉得,能被秦相赏识提拔,都是因为相公你的缘故吧。” “未必。”宁毅笑了笑,“官场归官场,私谊归私谊,他刚刚升官,这次的事情又不好做,正该左右逢源拉点关系,让日后的路好走一点才是。这些事情,他不会不明白……” “反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了。”苏檀儿学着他耸了耸肩,将孩子举起来啦啦啦的逗弄几下。她与宁毅成亲时,虽然温和,但终究有着属于少女的锋芒毕露,但此时,外露的锋芒已经逐渐收敛,与宁毅也已经更加契合起来,偶尔与宁毅玩笑打闹,也变得更加的随意,不再因为这事情“不端庄”而生涩了。事实上,她毕竟还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青春美丽,沉稳之中,也还是洋溢着令人欣喜的活力的。 而在家中,两个人的关系,在旁人眼中的地位,也更加明确。宁毅沉稳可靠,苏檀儿这个当家主母,也有着足够的威严,与令人信服的能力。几乎任何一件事情,只要报告给他们夫妻的其中一人,便必然有着处理的办法,虽然风格稍有不同,当两人其实都可以很好出处理对方那边的事情。 此时说了几句,苏檀儿倒是不再理会李频那边。到得这天晚上,宁毅便在竹记设宴宴请了李频,期间苏文定苏文方等人连同秦绍俞等人作陪,还叫来了矾楼的几名美丽女子,觥筹交错间,也算是吃的宾主尽欢。如此一直到宴席将散,大家与女子打闹得都没什么形象时,宁毅去到包厢露台上看外面的夜景,李频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竹记与矾楼合作了一些业务之后,双方的来往紧密,苏文定等人与这次过来的几名矾楼女子也是旧识,在包厢之中打闹得开心。李频看着不远处街道上行人来往,商户叫卖的热闹景象,与宁毅随意地聊了几句,反正斟酌着开了口。 “立恒,这次进京,愚兄心中有很多感慨。我心中明白,能到这个位置,立恒你在其中是帮过忙的。我心中记着这事,但也因此,有几句话,我一直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但也希望立恒不要误会我是那种升官之后便挑人错处的倨傲小人……” 宁毅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我想知道,立恒这是在干什么?”李频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开了口,“你我相识于萍末。有许多事情,原也无需拐弯抹角了。立恒知道,我自幼苦读,原就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在江宁之时,你我相识,我对立恒之学识颇为佩服,也曾好奇于立恒这等人杰。为何会去入赘。对于此事,立恒始终不曾正面回答,我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志。虽然立恒当时对身份不以为意,但在讲学授课之中,有许多积极之念,你愿意说给那些学生,我心中始终相信。立恒终究是想要做点什么的。” 他顿了顿:“对这些,我心中一直未曾有怀疑。立恒学识渊博,想法或许与旁人不同,但大道终究是一样的。立恒对各种事情,也一直很有能力,包括……对顾燕桢的事情。” 宁毅皱了皱眉。李频倒是了然地笑了笑:“……包括对后来皇商的事情。也包括后来你在杭州的遇险,包括梁山匪寇,立恒做事的能力,向来毋庸置疑。但是……及至这次我来到京城,看到的这些事。看到这竹记,你派出去的那些大车。看到你研究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这生意,你真是做得很成功,赚到的钱财,怕是也已经不少,这本就是你的能力。可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声音渐沉地问出这句。宁毅手指敲打着露台上的栏杆,微微的点了点头,李频停顿片刻,又放低了声音:“立恒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愚兄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这些时日,愚兄心中在想,这是豪绅大户的发家之路,可是立恒,你要走什么路不行?这些豪绅富商,表面上看来钱多风光,实际上,又哪里被人看得起过,他们……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哪,就算能帮忙相府理财管账,又能如何。立恒如此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条路走到最后,也到不了何处,甚至可能……” 他犹豫片刻,终于将声音压到最低:“甚至可能……是取死之道啊。” 远处的喧嚣与房内的喧嚣都在传来,李频说完这句,反倒令得露台上寂静起来,宁毅手指轻轻敲打栏杆,脸上倒是微微的笑起来。其实从第一句话出口,宁毅就大概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明白,若非心中真将两人的交情视作君子之交,李频是不可能在此时说出这句话的,何况他还浪费了升官第一天这种可以与人拉关系的时候。 只是自己心中的想法,很多是没办法跟别人说的,他点了点头,此时也斟酌了许久,手指停下时,方才开了口:“德新,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这次把你安排在转运副使的位置上,是要你干点什么?” 李频皱了皱眉:“此时南北两边都是饥荒,情况紧急。我知道刘从明刘大人暗地里也是秦相的人,但我毕竟是生面孔,管得了事下得了手,哪怕得罪人,自然也要保证赈灾粮道畅通,令赈灾粮得以顺利发放。这些事情,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了。” “……不尽如此。”宁毅笑起来,片刻,摇了摇头,“你这次去最大的责任,不是保证赈灾粮道畅通,而是保证商道畅通。这件事,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 “商道?”李频疑惑起来。 却听得宁毅在那边说道:“县令之职,连升三级到转运副使,而且转运之职又是真正重要的职司,德新,这件事情,对能力稍差一点的人来说,都无异于砒霜,而就算对你,也只能算是一剂大补之药。虎狼之药,有时候能让你少奋斗三十年,但稍有不慎,是会反噬自身的,你看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这是最好不过了。” 听宁毅点破这件事,李频的神情才真正的严肃起来,他此时陡然明白,关于这件事,乃至于他升职的一切内幕,眼前的宁毅,都远比他想象的要了解得多。如此一来,宁毅在相府之中的位置,恐怕也远不止他曾经想过的那么简单了…… 他皱着眉头,等待着宁毅继续说下去。 ----2014-7-9 22:59:27|8320948---- 第五二章 弃子与鲤鱼(下) 亮着灯火的乌篷船划过不远处街边的小河,自竹记的楼上望下去,街道上行人来往,一辆贩卖面条和炸面团的小车自人群里过去,旁边大树下的小贩朝路过的孩子摇晃手中的风筝。汴梁的夜色正在这片星光摇曳中变深。 宁毅的手指敲打栏杆。 “当初相府考虑河东路转运副使人选时,是有几个其他考量的。但坦白来说,河东一路,粮价上涨的情况很严重,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想要将赈灾的事情做好,得罪的人会很多。河东路都转运使刘从明确实是与秦相有旧的老官了,这次赈灾,要他帮忙配合,他也会尽力,但这个尽力,也是有限的。” 他稍稍顿了顿:“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很多年,要说为官清廉刚直者,并不是没有,要说一点陋习都没染上的,那就真的少之又少了。刘大人这两者都不沾,当然,你要说他是个坏官,也不尽然,若只是一般般的乱局,以他经营河东数年的底子,要整顿吏治,甚至杀几个十几个不听话的下官,这个魄力他都能拿出来,不过,这一次,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因为得罪的人会很多,这些话是尧老先生对他的评价。” “所以到后来,相府这边只能退而求其次,觉得要有一个性子刚直,最好是不怕得罪人的,去刘大人手下,只管最要紧的一条。而刘大人也会愿意将这一条的权力放下来。后来秦相选择你的时候,我本是有些意外的。但秦相那边的理由倒也简单。无论如何,德新你是有能力的。事情结束,就算得罪了人,受到责难、抨击,至少也可能是免了你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拼……当然,若是只以保住位子的心态去做事,怕是会做不好差事,但你是聪明人,自然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立恒倒是小瞧我了。”听宁毅说到这里。李频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等情况下,连升几级,自然是要做事的,我到此时若是两面三刀,只想左右逢源平平安安往上爬。怕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不过立恒啊,这些都不论,我辈读书之人,义之所至,虽千万人而吾往。如同今日在宫内,圣上说的。这次赈灾之事,不是为当官,乃是为百姓。得罪人也好,杀人也罢,此次北上若有半点为自己操心的想法。我李德新都是死有余辜了。” 他语调不高,但神色慨然。自有一股正气在其中。这种儒士的气质宁毅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对他的心情自然是明白的,便也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叹道:“这次有很多人会死,相府所求的,也就是少死一些罢了……” 李频皱眉道:“那立恒所说的商道,是怎么回事?” 宁毅道:“德新觉得这次赈灾,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李频想了想:“所谓赈灾,说起来复杂,实际上我等能做到的,也不过几点:只要能严肃吏治,令下头的贪官小吏不敢在赈灾粮环节上中饱私囊,粮食能发到灾民手上,事情也就做成了一小半,此后严控市价,令商户不得高价卖粮,有恶意哄抬粮价者,查一批抓一批杀一批,赈灾基本上就会有所起色。当然,这样一来,得罪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 他说完,宁毅摇了摇头:“大部分的赈灾,说起来都是这样做的,但这一次情况太麻烦了。市面上,是你说的民众自发屯粮,背后哄抬的,背景深厚,你去河东路,参与的有左端佑的左家,而大头是齐砚的齐家,他们或者不会出面,只在背后当保护伞,你想要查、抓、杀,就很难。” “……而另一方面,这次受灾情影响的人,要领救济的,超过一百七十万。”宁毅道,“全国目前真正能够调拨灾区的账面粮食,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是三十八万石。人数上,可能还有很多没有统计的,而粮食,呵,有很多可能还是坏账、呆账,我们算过,真正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一半,十九万石的样子,两边的距离就要继续拉开,到这个时候,是十个人靠一石粮食救命。” 宁毅此时,几乎是掰着手指在算了。李频皱起了眉头,事实上,此时的粮食单位,一石的重量大概在后世的一百斤有多,六十公斤左右。他听得宁毅说道:“有关这事,暂时还没有摆上台面,但已经在查,要落马一批大小官员了……” 李频道:“十九万石的赈灾粮……理论上来说,受灾当地,应该还有很多人有存粮的。若是熬成稀粥,只为救命,似乎……” 宁毅笑起来:“德新说得没错。这些东西,我们都有反复算过,老实说,一百七十万人受灾,那是在米价上涨时受到影响比较严重的人数,轻的没有算。这批人中间,真正遭受水患被冲走全部家当的,只占很少一部分,也就是说,这些人的一部分,可以吃存粮,可以卖房卖地,甚至于卖儿卖女,不失为活下来的手段。但所谓赈灾,赈济的,原本就是最下面最活不下去的一部分人。” 李频沉默到这里,道:“……还要减掉路上的损耗,官员的截留,大户的暗中插手。” “这里减一半吧。”宁毅接口,“十万石,不考虑粮食发放不均匀的情况,德新,就算几路的官员全都成为不要命的酷吏,真正到灾民肚子里吊命的粮食,大概五万石。而且粮食还不能发,只能熬成粥以后赈济,因为直接发只会被大户截去更多,这中间,还有大家可以吃野菜挖树根等等等等。总之,右相府里合计了一下,去掉各种考量以后,全国上下,被这次粮价上涨弄得饿死的人,要超过十万。除掉这些饿死的,在各地。有四十到五十万人的家产田地要被大户吞并,此后变成仆佣、佃户、乞丐。能控制在这个数字以内,我们算是赈灾得力。” 数字说出来冰冰凉凉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之后,宁毅笑了笑,笑容之中也有着冰凉的嘲讽:“别以为这是什么大数,哪怕是江宁,到了冬天。平均每天冻死二十个人,下雪一个月,乞丐、穷人和老人冻死六百,已经算是歌舞升平了,这个数字不包括正常死亡。江宁是大城,其它州人会少一些。武朝上下,一个冬天。也得冻死十万人。这次大灾,说饿死十万,那是乐观态度,弄得不好,三十万五十万也有可能。” 李频想了许久,方才声音干涩地开口:“相府准备怎么做?” “行政与商业得齐头并济。但商业得是主流。”宁毅没有多少犹豫,“真正被饿死的,是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家当的人,赈灾粮熬成粥以后施放,要救得也就是他们的命。家中尚有财产的。他们可以自己买粮,哪怕卖田卖地。命总能保住。” 他说着,摇了摇头:“老实说,这些地方缺的粮没有想象的那么多,颗粒无收的现象是有,但更多的是因为大家都开始屯粮导致的粮价虚高,河东路以前的粮价一石不过两贯半,现在三十两一石,番了十倍了,但市面上仍旧没有多少粮食流通,大家还在等着涨。救命粮,一旦下雪,最后番到什么程度都有可能,真到那个时候,一部分人饿死,一部分人就要造反。” “相府想将粮食投到市场?”李频问道,但一开口,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宁毅摇了摇头:“才十多万石的粮食,投进去,那是水泡都翻不起一个的。按照以前两贯多一石,我家都能全买下来,现在哪怕番了十倍,以那些大家族富可敌国的财力,一口也就能吞了,一转手,他们又能卖得更贵。所以我考虑的,是靠其他地方的商家,冲击受灾几路的市场,而这次的生意,由官府配合。” 李频皱眉沉思。宁毅继续说下去:“以相府为主导,配合难免成国公主府的势力,我们会游说一下大小地主、商家,只要家里有存粮的,我们会给他们说明白受灾区域的粮价,然后替他们做好计划,怎样集合、运输、转卖。如果在外地,他们的粮食是无论如何卖不出这个价格的,但如果背井离乡,他们要建立自己的贸易网,又难免被地头蛇欺负,有我们的游说,有许多的小地主都会愿意出一份力气,赚它一笔回来,同时,我们也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为国为民,万家生佛了。” 李频眼前微微一亮:“我听说,竹记的人出去为人牵线做生意,莫非便是为此事做准备?”他想了想,“如此说起来,我家中也有几亩田地,有些存粮,倒是可以修书一封回去……” “主要不是为了这个,但也算是一个好处吧。”宁毅道,“竹记的影响力暂时只在京城附近这一圈,只是小头了,而且老实说,真要靠游说而不靠关系的,会被说动的多半是一些中小地方的地主,真的家大业大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关系渠道,这些人,就得靠秦相、年公、觉明大师这些人出马了,再加上南面的康贤、成国公主这些人,预计如果能持续撬动五十万石以上的粮食砸进去,应该就能冲散整个囤积市场。” “而一旦虚高的粮价被压下,赈灾粮的发放,伸手干扰的也会进一步变少。接下来,再配合查、抓、杀,整肃吏治,压迫市场。最后的预期,是希望可以将粮价压回十两一石以下,而饿死的人数,压低到五万人甚至更少。这是……希望你能维持河东路商道的意义。” 宁毅微微笑了笑,这一次没什么讽刺了:“为这件事,三到五天内,你就要启程。十天以内,秦相跟蔡太师他们打完招呼,整个计划会启动,我们会联系包括参与运输的帮派,包括去往各地的最快路线,倾销粮食的方案。一个月内,第一批粮食进场,在下雪之前,将粮价打压下去,只要能将下雪之后最关键的一段时间维持住,有很多人,就能活下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2014-7-10 18:52:49|8323074---- 第五三章 求道本末 何以为战 粮价三两或者三十两,一个冬天死五万人还是十万人,对于京城这块地方,还是太过遥远了。 李频离开之后,京城里便又是绵绵秋雨。不过,这场秋雨挡不住京城喧嚣喜庆的气氛,一场场的聚会与盛宴之中,恍然间给人一种雨滴从未将地面打湿的错觉。郭药师生擒阿鲁太师,搜获了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尊号宝检及大印的事情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中的平民议论着关于凯旋、献俘之类的话题,又在想着咱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天下无敌了,跟金国完全收回十六州的通牒什么时候下,等等等等。 这样的气氛当中,右相府中也连续办了几场大宴,其中的一两场,还请了蔡太师、童枢密、王黼、梁师成、李纲等京城大员到场,好不热闹。 另一方面,此时京城之中众多的烟花场所,也是生意火爆。矾楼当中忙碌异常,宁毅本想约李师师见个面,后来也是一再拖延――主要也是因为并非什么急事――后来又听说师师姑娘在为京城青楼中的一场冤案奔走: 说是京城青楼当中一位名叫童舒儿的花魁,以前与一贫寒才子两情相悦,常常拿体己钱补贴对方,供对方吃住,贫寒才子最近当了官,不再理会她。这原本倒也是件普通的负心事,但就在最近,童舒儿接客时遇上一个性格暴躁的吏部员外,不知为什么,竟失手将她打死了。青楼请求童舒儿的那位老相好出面时。才知道对方已经负了心,而另一边,吏部员外找了关系,又在推诿责任,两边的事情加起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个当官的都犯了众怒,一帮青楼女子闹上衙门要出头,众多文人才子也在其中起哄,纷纷撰文谴责这两名官员,一时间。也成为了京城的热闹话题。 京城首善之地。隔三差五的,便容易有这类话题。因风流帐而来的悲剧,最好是触及人性的,最能引起旁观者的共鸣。在这繁华喧嚣之中。宁毅等人在暗地里紧锣密鼓的行动。倒更像是位于社会阴影中的地下工作了。 秦嗣源已经与蔡京等人仔细地交涉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取得了对方的首肯――这个某种意义的意思,在于对方的这个首肯。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大家族的掌舵人或是代言人就是这样,秦嗣源顶多是跟一些必要打招呼的人打过了招呼:对粮价问题,我要动手了,接下来有什么得罪的,不要见怪。话说过以后,双方明面上的交情就可以保留一些,真正的胜负,还要看下面人的交手。 几乎在李频离开的同时,尧祖年、觉明和尚等人也离开了京城,开始游说四方的行程。秦嗣源则早早就已经修书往南,转告给康贤整个计划。而宁毅则将竹记游商四方的十八辆大车集中了一次,然后,发往各地。 此时的时间,临近八月十五。 **************** 八月十三,距离汴梁一百五十里,横县。 “……大体的情况呢,就是在下说的这样了,河东、淮南这些地方现在都缺粮,缺太多了,所以这次才由右相府牵头,做这件事。老实说,侯员外只要能出粮,出管事之人随行,到了地方转手,第一批粮至少是十倍的价格,就是希望能把那地方的价格打下去,让一些人有条活路。” 侯姓地主家待客的厅堂中,说话的人样貌还年轻,但话语与面容诚恳,双手微微合十,看着那边的老员外一面点头,一面喝了口茶。 “……我们东家是善心人,也知道侯员外也是善心人,村口的牌坊,这附近造桥修路,都有侯员外的名字,因此才让在下早早地过来。京城那边的方济方员外您老认识吧,他听说受灾之地的情况后,说要直接捐粮,到了地方低价卖,免费发,但我们东家说,这样不行,这样打不下价格,这其中的道理,相信侯员外你也是懂的。所以最主要还是让人去做生意,官府定下来的几条路线是这样……” 说话的年轻人拿出一张地图来:“咱们这边,距离河东路比较近,您老这边,是先将粮食运去乔溪,到了那边,官府会统一调配,船只是官府安排,运费只是眼下的市价,由您老出粮多少算,先走水路,然后陆路,沿途官兵护送,五百石一运。如今这件事在乔溪那边应该已经发了明文,您老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们也只是做个中人……” 话说到这里,那员外点了点头,露出感同身受的慈和笑容:“小罗啊,你说的这是大善事,老夫是肯定要出粮的。不过呢,老夫一家世居横县,家中两个管事,三个儿子,又没去过什么大地方,听你说起,这条路程又这么长,我听说,受灾之地,治安也不好,若是途中真出了什么问题,官府那边,我们求告也无门哪。既然像你说的,南北都缺粮,为何不由官府亲自来收,然后统一转运呢……” “侯员外说得极是。”听他这样说起,名叫罗洛的年轻人微微笑着点头,回忆着离开汴梁时宁毅曾教过的说辞,“但我们这边知道的是,官府如果全权出面,一是名誉不好,二来秦相说过,赈灾乃是大善也是一场大仗,支持的人多,咱们才打得赢。坦白说,官府若是直接插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压低了声音,“另外一些人也会插手其中的。” 低声地说完这句,罗洛看了看门外,才继续道:“至于侯员外说的若是出事的问题。老实说,衙门八字开,若真出了事,也麻烦,但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侯老。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以派人去打听。第一批粮食运走之前,但凡出粮达到一千石以上的,相爷亲自设宴接待,并且会发给一份手书的字帖。” “哦?”老人动容了一下,然后又有些为难地想了想,“一千石啊……” “侯员外,这一千石,不是说一个人出,是可以凑的。譬如这横县之中。你侯氏一族凑够一千石,就有一个人能得相爷亲自接见。您也可以去将此事告诉其他的一些人,都是做善事,一个人不够。一群人也是心意嘛……” 私语窃窃。外面的天阴着。看起来总有种雨将下未下的感觉。过了一个多时辰,罗洛与随行的裁缝从院子里出来时,画有苏宁标记的大车也过来了。同伴问道:“怎么样了?” “哎呀哎呀哎呀。”罗洛敲打着额头,“还是一样,说要考虑,倒是跟我买了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知道吧,跟前面几个一样,他们想的是坐在家里,有人过来收粮,然后银货两清。让他们自己派人运到河东或者淮南,他们都不太情愿。这些人不缺钱……不过这个看起来倒像能成。” “那罗小哥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嘿嘿。”罗洛笑起来,“他有三个儿子,我跟他说,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让家里人出去见见世面,书上不是说什么……呃,行万卷书,还不如走千里路呢。顺便还认识一些当官的,这也是东家教过的话了。反正啊,我就说过几天再来。”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支炭笔来,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中画了一道。本子收起来时,他回过头,叹了口气。 出京三天了,他这边卖出了好些贵的东西,可在说动别人卖粮一项上,还没有任何进展。在这之前,他是东家培养的这些掌柜中最为出色的,此时,他在心中担忧着,自己可能会被别人超过…… 而事实上,最初的几天,担任着游说任务的众人能获得的,都只是意向而已。这倒并非什么不好的开端,真正的问题,是在其它地方出现的。当十几拨人以汴梁为中心逐渐地向外游说,各种意向在酝酿当中时,罗洛这边,却险些失去了侯员外的这笔生意。 那是在几天之后,当侯员外亲自去乔溪打听情况时,关于官府统一集中粮食护送转运的事情却并没有得到落实,官府中的师爷将他直接赶了出来:“我县衙门乃国家公器,岂会参与尔等这种商人逐臭之事,尔年纪既已老迈,看来又非妄人,怎会忽然发起昏来,参合这等商贩之行,不怕丢了名节么!” 此时行商之风虽然已经非常流行,各地的大商人也多,但放在书中、官面上,商人的位置却仍是极低的。侯员外在当地造桥铺路,身份已经在士农之间,这时候忽然被人骂做商贩逐利,一下子几乎将他气病。 而在乔溪这边,原本县令也是受到了右相府的照会的,这县令是个颇有文采的读书人,也与秦嗣源有些关系。秦嗣源这次安排几条商道,影响不能过大,将他安排进来,原本是相信他能够体谅,但这县令回来之后,思来想去,又与师爷商量,最后决定不照做,还给秦嗣源写了一封劝告的信函,严陈朝廷资源不能用作公器,而且商贩逐利,乃下流行径,有违圣人教化,朝廷赈灾,也该用堂堂之法云云。 这类的反馈,在最初的几日,不止一处地传往相府。第一波的阻碍,开始出现。而相府的应对,也在接下来的数日间,雷厉风行地降下来! 宁毅所谓的以经济与行政相辅的赈灾方略,其实类似于后世的宏观调控。最初的构想,是在一次聚会中的随口说出,但宁毅本人是知道其中麻烦的。在意识到这次粮价高涨的严重性后,秦嗣源等人花了一个多月,才正式决定采用它,这个过程里,秦嗣源那边,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设。 这位老人家是最明白儒家的,但也是因此,在他真正举手落子的瞬间,他已经不可能再被这一点点的阻挠所动摇了。 同一时刻,李频已经到了河东路。 马车哐哐哐哐的,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前行着,道路两边景色萧然,偶尔能看到衣着褴褛的路人,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朝着南边过去。临近上党时,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些在路上,拖家带口,犹如行尸一般的走,见到马车过来时,他们朝这边伸出手乞讨,有些会哭两声,说几句话,更多的则并不出声。 粮价上涨之时,其实还未至秋收,河东一路,真正受灾的地方也并不广泛,但陡然升高的粮价导致了秋收的马虎和混乱,据说有些地方,打死了人。到如今,这边粮价的膨胀,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从原本的每石两贯半,升至如今的每石三十贯,一切便成了眼前的这种样子。根据宁毅所说,接下来粮价大概会平稳一段时间,膨胀不会非常快,这样的情况,将一直持续到冬天,那个时候,真正要命的时刻就会到来。 他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这一幕。 将近城市了,前方的路上,隐约传来一阵的骚乱,人的哭声、喊声、打骂声响起来。马车行到那附近停下来,李频从车内看出去,路边有被打伤的衣衫褴褛之人,血流了一地,一辆推车倒在地上,看起来是车主人的男子衣服稍微好些,与三五名持棍棒的汉子围在那推车周围,怒目四方,但车主人也在哭。 看了几眼,李频才明白过来,这辆车拖了些东西,原是要去城里的。由于最近的世道,主人也请了几个汉子跟着,避免被人抢。但是到了这里时,轮子忽然被磕烂,车子倒了,上面运着不多的一些蔬菜米粮倒了下来,这一下,路边的人开始哄抢,跟随的几名汉子先是阻挡,随后操起棍子开始打人,可就算是这样,车上本就不多的东西还是被抢走了大半。 路边有些人抢了东西被打跑了,有些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也知道理亏,并不纠缠,却只好倒在路上哭喊,他们哭着,那车子的主人也在哭。他家中的女人得了恶疾,这车东西,原本是要拉去城里高价卖了,顺便找大夫回去的,这一下也泡汤了。 李频与跟随的师爷、护卫看着这一幕。距离马车不远处,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女孩倒在路上,她的母亲抱着她大哭大喊,小女孩被打了一下,头上已经流血了,手中抓着两片烂了的菜叶,她大概是饿得厉害,又受了伤,张开嘴,哭的声音听不到。 跟随他的陈师爷有些欲言又止,李频看了几眼,终于还是干涩地开口,让跟随着精通跌打的护卫赶快拿伤药下去替人医治。周围的人便将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到这边。 李频坐在那儿,记起出京时跟宁毅的几句对话:“这次赈灾,立恒是去南边还是北边?” “我不去,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留在京城。” “哦,立恒最懂这个,倒也理当居中坐镇。” “呵,倒也不是,只是眼不见为净。” “嗯?” “因为……”他记得那时,宁毅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这次你过去,会看见很多人,你为了让他们活下来而过去的。但是在你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你就会明白,他们中的很多人,接下来会被活生生的饿死。肯定……会有那一部分人,你无能为力……” 在当时,他为了这段话,感到叹息,但到得此时,他才真正知道了宁毅说的是什么。 他看了一阵子,陈师爷叫他不要下车,怕会引起什么乱子,但他终于还是走下去了,看了看那个脑袋被包扎好的小女孩,偷偷地在她衣服里放了两颗馒头,然后回到车上。这一刻,他知道那没什么意义。 随后,马车哐哐当当的启程了,朝城内驶去……(未完待续。。) ps:嗯,修改了一下,赶在十二点前了^_^ ----2014-7-12 0:29:24|8328098---- 第五四章 汹汹物议 故旧相疑 过了忙碌的中秋节之后,丫鬟呈上了最近收到的礼单,李师师看了一遍,无意间找到了宁毅送过来的礼物,才想起两人倒是有一段时间未曾碰面了。 她叫丫鬟将礼物找出来,礼物是一幅画,画的是中秋月圆,画作者叫做唐止规,乃是百年前的山水名家,想必这画值不少钱。稍稍看了一眼,师师让丫鬟收回去了。 值钱的画儿,代表的未必是心意,女孩子对这方面最是敏感。想到这里,对于宁毅,她便多少有些腹诽起来。 中秋佳节,矾楼之中生意繁忙,她预定好要参加的诗词聚会,要说话聊天谈心的客人也很多。清倌人的花魁,又不陪人睡觉,要么说在大场面上添添声色,要么就是单独聚会,给人一两个时辰的清净舒心。 见一个人,便是一两个时辰,参加一个聚会,时间便更长。京城之中,她得罪不起或者不想得罪的人,也是挺多的,就算把自己掰成两半,其实也不够用。而空闲的、或者可以挪出来的时间,她就全都投在了童舒儿的案子上,要么去到开封府打听案情,要么跟其余几个牵涉进来的姐妹碰碰头。这些女子并不都是矾楼的,但这一次算是烟花行业的同仇敌忾,师师并不管事,但在其中,也是重头中的重头。 青楼女子要表达态度,当然不能聚个牌子满大街的抗议,那就是作死了。她们终究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朋友”表达不满,这些朋友涵盖官场权贵。商场豪绅,风流名士。 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以后,对于童舒儿命案,开封府尹那边的压力也是相当的大,另一边,那个作为凶手的吏部员外也颇有些关系,跑了好些个门路,塞钱送礼,上下活动。随后便有清流出来说,青楼女子竟敢对朝廷命案指手画脚。要挟民意。非得狠狠打打她们的气焰。师师她们倒也不怕,遇上大官了,做柔弱状向他们哭诉,然后又有文人士子私下撰文流传。要将吏部员外治罪。又要将那抛弃了童舒儿的负心汉钉上耻辱柱。物议汹涌中。两边终究还是形成了拉锯战,而且看起来,那个吏部员外。多半是逃不掉了。 对这类事情,师师她们原也不必去到开封府听审案,但是审案之时到了场,还是令师师感受到一种愉悦。她们终究是在做很好的事情嘛,大家都来帮忙,才有这样的结果,开封府虽然一再拖延判案的时间,但终究是包庇不了坏蛋,拖不到地老天荒去的! 而真到这个时候,才多少能够看清楚谁是朋友。自从得知她关系童舒儿的案子之后,不少以前认识的才子都过来了,帮忙写东西,出主意,一些在衙门当差的,也来表示了愤慨,有的估计也在暗中推动了对那吏部员外的定罪。不过这个时候,宁毅却没有来,让她想起来时,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当然,她知道宁毅是来过两次的,当时恰巧都遇上了她有事,回来得丫鬟通知后,对方又已经走了。这多少显得有些没诚意:我没空,你可以等等啊。另外,自己单独见客时固然没法出来,若是在某处参加诗会,以你这种大才子的身份,真要进去莫非还有人挡着不成?简直像是在吝啬他的几首诗一般。 往日里还不太熟的时候,她多少觉得宁毅的性格古怪,到得这半年多相对频繁的来往相处,对于宁毅的性格,她就从古怪变得习惯了。那家伙最近老想着做生意,每一首诗都要拿去配一栋竹记的分店――师师从没见过对诗词如此“吝啬”的才子,偏生他的诗词又真正的让人欲罢不能,到得最后,只能认为他在作诗这件事上,稍微有点“懒”。 大家当朋友,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受不了的性格,熟了以后反倒觉得有趣。平日里宁毅若在忙碌之中,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走,师师也觉得寻常,因为她原本就性情豁达,唯有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对方竟没来参加,让她多多少少的,有了些怨气。 不久之后,那怨念又增加了些许。 那是中秋过后两天,于和中与陈思丰结伴过来看她,对比一下,这份心意便着实让师师感到有些温暖。其实于和中与陈思丰两人现在也都在京城里当官,虽然都是小官,但官员当中,京官最为尊贵,旁人想当都当不到,不过由于平日里接触的多是地位更高之人,师师对于两人的身份,倒还仅止于童年好友的范畴,说起宁毅时,陈思丰有些冷笑地摇头:“立恒他,未免有些太看重钱了……” 两人之中,陈思丰颇有傲气,于和中则稍微好些,但对于宁毅所作所为,两人都是没法理解的。随后又陆陆续续说起一些事情:“听说,南北两边都在闹粮荒。” “米价涨太高了,不过,竹记最近也在收粮吧……” “其实京里京外的,最近都不太平,部里的气氛,也不怎么轻松……” “听说右相府公器私用,要将朝廷的资源拿来做生意,冲的就是这次粮价飞涨。结果物议汹汹,最近几天就有好些官员被摘了帽子了,两位相爷都很有准备,但我认识的那些御史清流们,最近也有点动静,我在想啊,会不会又要闹出问题来了。” “御史中丞秦大人与右相是本家啊,打不起来吧?” “难说,秦中丞性格刚直,去年的时候他连蔡太师敢参……” 作为底层官员,他们虽然接触不到上层,但对于风向变幻却颇为敏感,多少感受到了一点山雨欲来的气息。师师这边则记下了粮荒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趁着粮价飞涨赚钱。是所有商人都会做的,若是说宁毅最近都在忙碌此事,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可是饥荒啊,这等时候,怎么能只想着赚钱呢…… 心中是这样想,又知道这等想法在许多人看来,多少有些天真。此后几天里,在关注着童舒儿案进展的同时,她也略略打听了南北两面的灾荒情况,与她来往的人中也有些了解内情的。说了今年的受灾状况。而后商贩们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已经将范围扩大到南北好几路的程度!人们说起这事,多半也要叹一口气。今年多半有不少人要死了。随后又说起那些囤粮者的毫无人性。 如此一致到八月二十二的这天。第一轮的忙碌过后,晚上恰好空出些时间来,师师跟李蕴告了假。离开矾楼去宁府拜访。登门之时遇上苏文定,才知道宁毅还在竹记处理事情,她于是又折回竹记,通报过后,一名掌柜的请了她进去,让她在偏厅等等,道是东家正在开会,待会出来:“东家方才还说了,正好找师师姑娘也有些事情。” 师师便在偏厅里坐下来了。 **************** 同一时刻,矾楼外的街道上,一名穿戴华贵的男子挥着折扇,在夜色中信步而行。在他的身后,跟着马车以及多名随从。 手中摇着折扇,看着一路而来这繁华的情景,男子的脸上露出的是淡淡的笑容,他偏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杜成喜啊,朕,有时候在宫墙上往外看看,那一片灯火繁华,但总还是觉得高处不胜寒,只有每次出宫之时,置身于这繁华之中,才觉得,这才是京城该有的样子,就像是朕最近读到的诗词,一夜鱼龙舞啊……好,到了,我们进去吧。”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乃是微服出宫的景翰帝周础W罱这段时间,朝堂上酝酿着一丝不和谐的气氛,若在平时他多少会有些烦,但近期对北方战事的顺利,将他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以轻松的心态看着这一切的发展,又抽出了时间出来散散心。矾楼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上次来没有见到李师师,让他觉得有些遗憾,这一次若能见见,想必会心情不错。 不过这一次,对方又不在矾楼。认出这位是上次高太尉带来的皇家贵胄,妈妈李蕴连忙出来,拼命道歉。周吹故瞧挠衅度的,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便叫了另一名花魁作伴。 周床⒉怀@捶楼,但看李妈妈的姿态,他显然身份绝高,楼中的一些丫鬟私下里便议论起来。待到不久之后,周闯隼词保却无意间听到了两名丫鬟的对话:“那说起来,师师姑娘今天是去哪里了啊?” “听说是去找宁毅宁公子了,你也知道,他们儿时便是朋友嘛……关系挺亲热的。” 周粗辶酥迕迹随后便对着身边的大内总管杜成喜笑了起来:“杜成喜啊,这个宁毅宁立恒哪,可不简单哦。” 杜成喜皱眉道:“小的知道,皇……老爷方才吟的那句诗,是他作的。” “哎,不是这事。”周葱ψ牛“我上次来啊,这位师师姑娘便是去替什么竹记做表演去了,这竹记就是他家开的。也就是说,这位宁公子,两次抢走了朕看上的女子,难道还不厉害?哈哈……”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不高,走出一步,回头看看杜成喜的表情,才陡然皱起眉头来:“你啊,不要露出这种样子!不要因为这种事找人的麻烦!才子佳人,风流佳话,自古皆然,我只是闲暇时出来寻点乐子,他又不知道,这能算得了什么事!跟你说,这宁立恒乃是右相手下得力的人,是个人才!这也是我跟他的缘分哪……好了,忘了这事,你当……朕是昏君么?” 再度压低声音说了最后那句,他转身露出了笑容,回去陪佳人去了…… ****************** 竹记,摇曳着灯火的大房间,二十余人聚集其中,看着正前方黑板上的一张大地图,宁毅还在上面一面说一面圈圈点点,这边的掌柜,低声跟宁毅说了一句话,却是:“师师姑娘要走了。” “嗯?”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看看众人,“有点事,先出去一下,待会回来我们继续说,不二,怠慢了。”房间的末端,今天才回京的闻人不二其实也在听他说事情,此时笑着向他拱了拱手。 宁毅与那掌柜追出去:“还没有走远吧?” “方才说,应该还没走远。” “真是……正好有事要拜托她,干脆叫她一起进来听算了……” 宁毅低声说着。快步走出去。快到竹记的侧门时,才赶上师师与她的丫鬟:“李师师,等等,这么快就走。我正好找你有事……” 师师那边露出一个为难而又迷人的笑容:“今日只是路过这里。顺道过来看看。立恒你有事先去忙,我这边也得快点赶回去了。” “哦……”宁毅怔了怔,随后也点了点头。“那……真是怠慢了,我下次找你。” “好。”师师盈盈一礼,朝门外走去。 待到出了门,街市上的灯火照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叹了口气,旁边的丫鬟听她轻轻叹道:“既然有事,却不说明日找我,后日找我,只说下次……唉……” ******************* 另一边,宁毅皱着眉头,快步返回房间里,继续与众人看那张被圈起来的大地图。 “……我们继续说,在这里的各家各户,都有他们不同的情况,我今天在这里例举出来的,只是一些想当然的方法,真正如何去说服他们,需要的是你们的随机应变,而随机应变的基础,还是应该建立在情报上。从这张图上看起来,还有相当一部分可以摆放的人,被你们暂时的遗漏掉了。当然,时间虽然并不充分,我还是提倡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是去拜访了的,话要说透,工作要做扎实,不要去过了就算,要有效率,如果他们只能忍受你一次的说话,那么你的这次说话,一定要很有质量……” 大大的地图上,标出的是汴梁附近方圆几百公里的地形,范围超过后世的一个多省,上面又标有大大小小的点和圈,这是汴梁附近,但凡家中土地超过一千亩的地主的位置,而这样的人,在地图上有两百多个。但由于汴梁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在汴梁城中定居,土地却在外地的人,并没有算。 “情况其实是不乐观的……”待到与众人说完了,议论完了,时间已经不早,宁毅才跟闻人不二在一边轻声说起整个事情的进展,“十多天的时间,真正确定下来的,只有大概六千石左右的粮食,而加上有意向的,大概可以达到两万石,但首先攻坚的是最容易的,接下来要扩大,难度就提高了……” 他叹了口气,其实五千石一万石的粮食,说起来似乎不怎么多,但帐却并不好算。 以如今的情况来说,此时武朝的土地亩产,大概是一百多斤的样子,分出去给佃农的,地主拿到手的每亩进账,其实也就是半石多一点。家里一千亩土地的大地主,一年可以有六百石的粮食,吃是无论如何吃不完的,囤积几年,千亩土地的地主,拿出一千石来,其实通常没什么压力。 事实上,如今的武朝商业虽然发达,但这一个半省的范围内,有一种情况,是频繁出现的:在这些大地主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他们不卖粮,当粮食在仓库里储存到发霉的时候,他们会拿到田地里一把火烧掉。 在许多地方没有粮食卖的情况下,以火烧的方式解决粮食储存问题,说明很大的一片地方上,存粮是有的。但在另一方面,宁愿烧掉,也不会以出售的方式解决掉它们,就足以证明自我封闭观念的牢固,当然,这其中还有其它的理由:例如没有渠道,又例如厌恶经商。 只有“没有渠道”这一种情况是最好解决的。而在这两百多户人家中,有一小半――通常还是粮食最多的人――竹记是说不动他们的,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剩下的人当中,又有一半是性格顽固,绝对无法说服的,再加上其他的许多问题,最后宁毅预期的成果,并不会太多。 “……最理想的状态,在明年有东西吃之前,我们要撬动的粮食,至少是五十万石往上,竹记这边,我觉得能搞定五万石,应该是可以预期的,十万石就没什么可能了,而在外面,秦相的关系、康驸马他的关系,年公他们的关系,还有觉明大师这些人加起来,能不能说动四十五万石,我觉得……不容易。” 虽然宁毅说竹记是小头,但这样的遍地开花,其实是有效率的。秦相他们面子大,也许可以说动几个三五千石甚至上万石的大地主,但真正能够触及的数量,却又有限。宁毅说了这些,闻人不二点了点头:“另外,官场这边,也不太平吧。” 宁毅笑了笑:“这个我倒不担心,老人家那边,是有准备的,我们看他表演就好……”他顿了顿,“其实,闻人啊,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到呢……” 商人逐利,受灾地区在屯粮,这一边,也是另一种模式的屯粮,此时两边各做各的,还谁都没有惊动。一旦粮食进入灾区,真正的在商业上开始打压价格,那个时候,被损害了利益的各类人群,才会真正前仆后继地跳出来。 而在这之前,就在八月下旬,一场规模不小的官场风暴酝酿完毕,开始在朝堂之中爆发开来。两名丞相与御史清流之间的战争,混乱地爆发了…… 这一切,许许多多的人,暂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在这天晚上,李师师照例的失眠了……(未完待续。。) 第五五章 铁蹄踏碎千般业 从意识到这次粮价飞涨问题的严重,到终于下定决心采用宁毅的提议,这期间,作为主导人,秦嗣源要做的心理建设不会比认识人少。当决定了要做事,一切也就踏上举手无回的地步,八月间,当第一批官员对秦嗣源的决定表示质疑时,相府这边,当即便做出了清晰的应对。 由于这次被安排在几条商道之上的官员多少与相府有些关系,秦嗣源首先发出的,还是一篇比较简单的书信,说了这次的受灾人数,对于粮价的预期,受灾人群的预期,其余的不再多讲。若三日之内还未执行命令的,去职的文告立刻就从吏部发出,由接替的吏员直接带到当地,当场将人去职查办。 这算不得什么新奇的事情,朝廷大员每一次办事,几乎都有立威的一道程序。就算手段专横一点,去掉一些外地小官的职位,还不至于会闹到朝堂上去。但是肃杀的气氛已经在酝酿,少部分注意到内情的人,都等待着有人出来首先弹劾秦嗣源等人出格的做法,但是此后混乱的导火索,却是由八月底的一道陈梳开始的。 那是户部之中,一位名叫薛德义的六品主事递上去的折子:《论商事利国》。 武朝立国以来两百多年,商业发展迅速,近几十年来,一些大商家有钱之后,也已经开始插手政事。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既然能够往这边伸手了,当然也想要一个进身之阶。这期间。正途自然是增加自家的底蕴,培养读书人,另一方面,这些年来,也逐渐有人在朝廷上宣扬商业的重要性,曾经也有人递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折子,有的当场被打回,后来也有引起了一两次小风暴的。 最后国朝的态度看起来倒也明确:商业当然是有重要性的,但商人要地位,别想! 当然。一个阶层的地位改变。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若有明眼人也能够发现,这种原本牢不可破的情况,这些年来,其实也已经有所松动。 但想要将事情真的摆到台面上去议。还不到时候。 而这一次。这位名叫薛德义的户部主事年事已高。行将致仕,相对于不久前李频三十出头就跳到从五品的位置,这位老先生战战兢兢地在官场打熬了一辈子。此时才不过是一个正六品。他上这份折子,也不知是他人指示,还是感到自己在官场上已经干不出什么事情,忽然豁了出去,想留下点什么。总之,这份折子无疑给了秦嗣源这边一个最好的缓冲点。 折子上去之后,并没有因为它的大逆不道被立即驳回,两位丞相将折子交给了皇上,而后动用他们的影响,压下留中,交群臣“随意看看,议论一下”。 而后一切都爆发开来,众臣子说这折子是大逆不道,薛德义被叫上金殿,有人当场大骂:“你又收了那些蟊虫多少银子!”薛德义原本战战兢兢,但他也已经老了,哪受得了这种骂,硬着脖子与人辩论一番。接着开始有人说:“这里面的一些话,也是有道理的嘛。” 虽然说囿于时代的局限,武朝人对经济的理论未必敏感,但薛德义确实是一辈子都呆在了户部,这本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论文事例详实,逻辑有据,随便拿出一段,很能引起讨论。一时间,朝堂上就“大逆不道”和“一部分有道理”议论起来,争吵不休。 到得第二天,御史言官弹劾薛德义,与大商户勾结,欲翻覆圣人之言,导人逐利,动摇国本,大逆不道。当场便有人出来弹劾这些言官,时时危言耸听,看似正直无私,实则是在阻碍言路。而后有人递上另外一些弹劾奏章,以真凭实据弹劾其中几名言官并不清廉,私下受贿为他人控制。 情况开始混乱开来,朝堂之上犹如被点燃了的一地火油,接下来的日子里,要么是唇刀舌剑的互相谩骂,要么是有些官员被揪出错处来,贪赃枉法、行贿受贿,而后,一部分商人趁灾情泛滥屯粮的事情,相府公器私用的事情,吴敏背后家财万贯的事情,蔡太师结党营私的事情,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被扯上了台面来,眼看便是又一轮党争的序幕。 这样混乱的官场局势,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相府这边也在竭力自保,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商人们想要话语权由来已久,忽然又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是他们主导――相府与一些背后有商人势力的官员反而走近了一些,朝堂之上虽然混乱不堪,御史台也是刚直不阿的到处放枪点火,整个事态却在混乱中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在这样的局势里,只有一个人,是真正保持着稳坐吊鱼台的态度,心情愉悦地看着这一切的。却是原本应该心情烦躁的周础 虽然大家开始互相弹劾了,总有一些外围的贪官被揪出来,让他忍不住将奏折扔在地上大骂:“杀了他!这帮家伙是在动朕的根!”但对于整个形势,他却看得出乎意料的开心,有一次看奏折时乐不可支,还心血来潮地跟旁边的太监说话:“杜成喜啊,你看看你看看,哈哈哈哈……这些老东西啊,一把年纪了,在朕面前干的这些事情,哈哈,真是……演得好累啊!” 杜成喜一时间却看不出皇上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圣上是在说,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当然,最近这朝堂,真是热闹,朕好久没看见这么热闹的事了,哈哈,有趣……” “奴婢倒是听说,最近朝堂上吵得好吓人,圣上……是不是那什么……党争……” 杜成喜说得有些犹豫,周凑獠派陨允樟擦诵θ荩骸暗痴。”他想了想这两个字。然后有笑出来,“什么党争,哪里是什么党争。杜成喜啊,你还是太嫩了,没看出来吗,最近御史台忙得不可开交,见谁弹劾谁,真要是党争,哪里会是这种样子。朕早就说过,这老秦啊。最得朕的心意。” “圣上是说……秦中丞?” “嗯。秦会之,他当初被辽人掳走一个人就逃了回来,朕早知道,他是谁也不怕的。”他笑着。自得其乐地摇了摇头。“你说党争。朕告诉你,昏君才怕党争,朕是不怕的。只要天下归心,党争可以裁旧立新,只不过啊,如今咱们还是在干大事,攘外必先安内,有一些人朕还是要保的。御史台如此刚直,倒是少了朕很多麻烦。” 明白周创耸币丫是在自言自语,杜成喜没有接下去,过得片刻,听得周从肿缘闷淅值匦α诵Α “啧,朕得多给他点封赏……不过不是现在……” ************** 朝廷之中因商事而来的这场风暴,到了九月里,已经有数十官员被波及下狱。这是秦嗣源的领域,宁毅并未参与其中,不过若从后往前看,这场看似影响惊人的官场混乱,也不过是此后更进一步利益冲突的导火索。而若是从更大的角度看来,武朝境内的这场党争也好,饥荒也罢,又都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大事。在所谓天下的范畴里,有几件事,在九月里发生了。 北地之上,张觉率五万兵马降于武朝,他将兵马屯驻在润州近郊,同时胁迫附近的迁、来、润、隰四州。虽然当初金人南来,张觉投降了金人,但他的平州军兵强马壮,元气未损。这一下,在燕云十六州范围内,武、金两国势力一时间完成了逆转。据说郭药师在军营中鼓掌大笑,称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兄弟。而十六州中,其它一些地方的官员,暂时也出现了投靠的意向。 相对于右相府此时紧锣密鼓准备的赈灾,在大部分人看来,招降张觉,才是密侦司办成的更为亮眼的一件事。景翰帝周丛本就对金人拒不归还十六州的行为颇为不爽,这次也总算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只不过这段时间朝廷争斗炽烈,对于张觉的封赏,暂时却还没有决定――这也是朝廷正在屏息等待着金人的反应。 金人震怒!派出了人与武朝进行了严正的交涉――其实这也比较让人开心,以前武朝派人去跟对方谈十六州的事情,对方根本就懒得理,这一下:你终于要理我了吧。 于是武朝这边的王安中等人趁机跟对方又讨论起十六州的事情来。 而在此时,西北面的大草原上,有一件事情,正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发生着…… **************** 如果要在辽国末年选出几个契丹的“英雄”来,萧干是其中一个,而耶律大石,也必然能名列其中。 早两年时,金人南侵攻克中京,当时的天祚帝不敢抵抗,率先逃走,为了安定人心,耶律大石等人拥护耶律淳为天锡皇帝,抵抗女真人。 此时的耶律大石,是辽国之中主导联武抗金的最大力量,可惜,辽国的热脸贴了武朝的冷屁股,此后武朝两次攻燕京,童贯率领二十万大军第一次打过来时,便是他率兵败对方于白沟河。第二次郭药师率军奇袭燕京城,城内的抵抗也是他与萧德妃共同组织,后来萧干挥军,将武朝人的第二次进攻一举击溃。 可惜这样的抵抗持续不了多久,此后童贯等人花钱请女真人出兵,攻克燕京,他被女真人俘虏。但他在被俘之后又借机逃脱,与萧德妃一同投靠天祚帝。可惜天祚帝无法原谅他拥立新帝的事情,不再信任他,于是在天祚帝准备与金人决战的前夕,他杀了监军,带领两百多的亲卫精骑,开始了往西北而行的历程。 在另一段历史中,耶律大石的这一程,被称为伟大的西征。他带着这两百多人行至中亚,此后数十年间东征西讨,建立西辽帝国,疆域东至高昌,西抵里海,成为中亚霸主。十多年后,他曾经率军东征,试图复国。金国人坚壁清野,最终将他打败,此后金人试图远征,但也在中亚的沙漠中被耶律大石击败,这一战争,成为金与辽的最后交锋。 此时,他就率领着这批最精锐的手下,进入了蒙古的大草原,这里是辽国原本的北疆,幅员辽阔。由于辽人对草原人本就不怎么待见,金人击溃辽人之后,这些地方,也屡有叛乱,但相对于女真人来说,这边的状况,都是些毛毛雨了。 耶律大石原本在辽国就颇有威望,离开天祚帝后,他这支队伍,也已经携带了不少的吃食补给。对于他来说,一旦决定了要走,眼前的路,也就海阔天空了,只是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惘然和寂寥。这一天行得一阵,视野的前方,出现了蒙古人的骑队,看见他们之后,停了下来,摆出了……看似防御的阵型。 鹰在天上飞。 “那是什么人?”耶律大石皱了皱眉,朝着副手问了一句。 “看起来来意不善,国内乱了以后,草原上的这些蛮子,也都趁机横起来了,其中有几个部落,听说规模还不小。” 辽人向来是瞧不起蒙古人的,他们马术虽好、弓箭也不错,但一直以来,其实物资贫乏,性格上……有些方面甚至比女真人还野蛮。此时自己这边两百多精骑都是跟随自己已久的精锐,对方看起来,也不比自己多。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远处为首的那匹高大的黑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说道,“摆出阵势,让他们闪开!” 骑士摆开了阵势,朝着那边行去。堂堂大辽帝国,被女真人欺负,被武朝人欺负,如今居然这些东西来也围观自己了,众人心中,都憋着火。 云在高高的草原上飘,不久之后,铁蹄轰鸣,踏过了染血的草原。辽国最后的英雄,在奋战之中燃尽了自己的余晖,有一根历史的线,悄然断裂了。 有一个名叫孛儿只斤铁木真的可怖名字,正在滚滚大潮中,逐渐变得清晰…… **************** 历史涛涛,而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也只能看见和掌握身边的事情,九月中旬,右相府的院落里,阳光随着落叶的堆积正在逐渐变得失去力量,宁毅走进一间房间,在书桌前揉了揉掌心。 “接下来,是我表演的时候了……” 这一天,第一批准备好的粮食,开始进入各个灾区。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都将是他居中坐镇的地方,毕竟对于价格的规律,只有他最为清楚。而在另一个院落里,名为秦嗣源的老人,在应对着朝堂与官场上汹涌物议,明刀暗箭,在政治层面上,为这一切铺平道路。 而可想而知,接下来,当利益摆上台面的一刻,前奏已尽,真正巨大的危险与恶意,才将朝这边扑过来。 所有被损害了利益的地主、豪绅、商贩,在这一刻,将成为敌人。 宁毅坐了下来。(未完待续。。) ps:五四章发了以后,对结尾又修改了一下,加了一两百字,订阅了以后去其他地方看的,可以回头看看。 ----2014-7-13 23:13:37|8340045---- 第五六章 仁善之家 天下福祉 景翰十一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立冬刚刚过去不久,秋天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深秋过去的景色,已经愈见萧索了。原野上的稻子早已收完,树木正在落尽最后的叶子。山岭之间,也已经褪去秋日壮丽的外衣,将颜色变得灰败凝重。大河涛涛,河边的道路村庄,此时也都有着破败的景象。一支船队,此时沿着淮河而下。 船队由六艘船组成,或许因为有官家背景,每一艘船只之上,都有官兵守着,而由于运送的货物沉重,船的吃水线也委实不浅。最前方那艘大船之上,一批穿着富贵的年轻人正在船舷上往岸边看,另有一个年轻人,正在与众人说话。 “前方不远,大家便能看到那个村子,村子边有个观音菩萨的像,今年水患,大水淹了村子,观音像也倒了。但是后来没粮,不少人还是过来拜观音,官府每日里便在那边施粥,我前几天从这里返回,看到有不少人……” 大河往前,转过前方小小的拐角,便看见了那边的断壁残垣,原本的村子,如今已经毁了,只剩下一截截的矮墙,村子边的观音像断作两截,一截栽在泥土里。村里村外的有许多人,衣衫褴褛瘦弱不堪,也有随身带着大小包裹的,河边有个台子,此时便正在施粥,一艘官船停在旁边。 令人窒息的嘈杂声从那边传过来。 饥饿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当他反映出来时。却并不会让人歇斯底里,因为歇斯底里的力气已经没有了。此时还没到放粥的时候,这些饥民聚集在村庄内外,或坐或卧,大人抱着孩子,丈夫拥着妻子,一家人则往往互相依偎在一起,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多。但由于人群聚集,少数的孩子,仍旧会哭。也有少部分的大人会哭喊出来。在这一片人群当中。形成的气氛,却是足以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 船上的贵公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沉默,也有人低声说:“早两年我们那也闹过饥荒……” “诸位倒也不用为此情景太过难过。此时虽然官府赈灾粮不多。但这些人中。还没怎么出现饿死的,只是难以吃饱也就是了。”那年轻人适当地开口安慰,随后道。“只是这天气眼见着要开始变冷,而附近的粮价,已经涨到三十六两每石了……” “哼,若是下起雪来,三百六十两都涨得去!多少人过得了这个冬!”有人粗声粗气的哼了一句,那是人群中一名样貌敦厚的男子,他虽然衣着不错,但看起来就是常常下地做事,有一把子力气的人。说起这个,眉宇间有些阴沉。 众人多半也能想到这点,也是此时,一名原本在船弦边站着的颇有风度的公子走过来:“此次我濮阳家运过来的,一共有五百石米粮,我愿捐出其中三百石,赈与这些人,另外两百石低价卖了,收回成本,此后我濮阳家正在采购的一千五百石米粮,也比照此例办理。”说话这人,却是江宁濮阳家的接班人濮阳逸。 他这样一说,人群中立刻有人道:“我家的全捐!” 此时还要有人效仿,那先前说话的年轻人连忙挥手:“诸位!诸位!请听在下一言。诸位的心意,想必灾区的这些百姓都会心怀感激,但听在下一言,捐不得。” 他见众人朝这边望过来了,才继续说下去:“此次临行之时,我家东家就曾反复强调,此次赈灾,关键不在于给官府多少粮,而是要将粮价真的打下去,此次运过去的米粮,越多越好,而且一者只能卖,二者还不能真的卖价太低。此事归城里的何大人决定,但在下觉得,粮价三十六两,咱们恐怕就只能降到三十两左右,待打到三十两了,才能继续往下降。诸位若将粮食以几两一石的价格卖出,在下保证,不出一日,其中的九成,就会全都被屯粮的商贩大户吃下肚去,那样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是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 这道理众人倒也想得到,年轻人顿了顿:“不过,诸位此次过去,有些事情,恐怕何大人还是会请众位帮帮手,这次灾情扩大,城里赈粮,人很有些不够,有几次差点还造成了混乱伤人的事。众位公子过去的这几日,不妨到城外帮忙亲手施些粥饭。何大人跟我家东家都曾说过,既然来了,能亲手做一做,意义是不同的。何大人也一定会保证诸位的安全,这个可以放心。” 一旦灾情扩张,城市中必然会闭了城门,到城外施粥,是有一定危险的。众人心中原本也有些嘀咕,但听年轻人说起这个,当即便有人道:“能过来帮忙,我等岂会担心那种事!” 那年轻人笑了笑:“当然,诸位这几日在城外施的粥饭,却得从诸位此次带过来的粮食里出了。” 人群中有人大笑:“那我便多呆几日,把我带来的啊,全都施了算了!” 濮阳逸道:“既然这样,那我三百石的约定还是不变,这几次卖出价格的六成,我回到江宁之后,再买成粮食或冬衣,粮食卖回这里,冬衣捐了。我看这天气,他们也是很需要这个的。” 他这番话引起了众人的议论,此时甲板上的气氛还是稍稍活跃起来。那年轻人也就不再多说,悄悄往一旁退去。濮阳逸在人群中以目光的余晖悄然跟随着他,看着他在船舷的一侧,拿出一本书来,抽空的看几句。这一次的运粮,对于濮阳逸来说,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并没有过多的兴奋,事实上,人群中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往淮南过来的这一程,能赚多少钱。对他来说意义都不大,反倒是这个年轻人,是一路上令他颇为注意的。 这一次由官府主导,成国公主府牵线的赈灾行动中,有一股力量,是始终在背后活动、操纵着的。濮阳家作为江宁第一豪商,他能够知道,这一切来自于北面的右相府,而在更深处,他却看到了那位十步一算宁立恒的影子。 联络众人集中。安排行程、住宿。一路上跟众人协调各种事情,谈天说地,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康贤那边事先的安排,但一直以来与所有人接触的。是这个名叫唐文的年轻人。几日以来的接触。他与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而在谈话当中,有意无意的,对方总是在影响着他人的同情心。敌忾之心。 当然,众人在离开江宁之前,成国公主与康贤曾经接待过这些人,为众人做好事的心思做了渲染。而在这一路上,那年轻人也在巧妙地带动大家的心情,一方面确定可以赚钱,另一方面又能煽动众人的恻隐,反复告诉他们,这一程是在做好事。告诉他们那些无良商贩是如何害人的,有多少人将会被饿死,告诉他们被饿死的人有多么凄惨,偶尔也说起好几个关于穷苦人的故事,关于富人种善因得善果的故事。 跟过来的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只是乡下中小地主家的子侄。他们家中或许有粮食,但见识是不多的,有些读了书,最后也没能考进官场去。康贤的一番接见,跟他们说了灾情,再大大的赞扬了他们,已经让他们荣耀得找不着北。随后这里又是一路引导、渲染。若非是这一系列手段的环环相扣,他们此时也未必会说出要将所有粮食都赈掉的话来。甚至于濮阳逸还在怀疑,方才经过的那个赈灾地点,是否都是对方的有意安排。 他方才说出以六成粮食赈灾,只是凑趣。这一路上,他看着那年轻人的行动,看着他偶尔躲在一旁抽空看书,默默背诵,竟然只是一本书院里学生蒙学时的四书入门。他就确实的好奇起来,如果说北面的那只手真的在远远的操纵着这一切,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年轻人的…… 濮阳逸在观察着这一切的同时,船只二楼微微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朝下方望着。那是船上载着的真正的贵人,濮阳逸之所以愿意凑趣帮忙,很大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她的存在。 窗户后方,是一个充满贵气的少女的面孔,这几天里,她也在默默地观察着一切的变化。 “北面派来的这个人,做的不错啊。”或许是因为灾情的严重,周佩的眉宇间带着些许的忧郁,但在此时,还是轻轻的笑了笑。 这一天,淮南的粮价,是三十六两一石,哀鸿遍地。 南面如此,与这里相对的北面,也有着类似的情况。立冬一过,灾区的紧张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半个月前,坐镇京城的宁毅已经操纵着第一批粮食的进入,但此后的变化,作为普通的百姓,并没有太多可以感受得到的。乞丐与流民开始往城市聚集,吃不上饭的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找粮食。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善心人士,还是有的。 河东路汾州,孝义县,大户郭家的宅院外,上千人都在聚集,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将热腾腾的米粥施给过来的饥民。拿到了粥饭的饥民匆匆地喝,走开之前,半数也都会道谢。 孝义县,贞观年间因郭兴有孝义而得名,此时的郭家难说是不是由唐时传承下来,但郭家的善心,确实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 院里院外,是两个世界。 高高的院墙阻隔了喧嚣,李频坐在厅堂之上,正在喝茶,等待着郭家家主郭明礼的出来。不久之后,五十多岁的郭家家主来与这位新上任的转运副使行礼问好,李频对他在外面的善行表示了感谢,对方也自谦了几句。 “实不相瞒,郭老爷,本官这次过来,是为了外面粮价的事情。” 李频言语温和,对方也陪着笑:“呃,不知此事……与郭某有何关系。” “郭老爷也知道了,朝廷不能这样让粮价涨成这样,我们已经在运粮过来了。如今外面的粮价,我们前段时间打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压在了三十两,还要继续压一压。下一轮,我们希望粮价是二十五两,到时候希望郭家的粮食,也这样卖。郭老爷,粮价二十五两一石,平时的十倍。够赚了。您说呢?” 那老人慌张起来:“大、大大、大人,小老儿……不明白啊,小老儿……这每月赈灾施粥,都要出去数百石的粮食。这冬天还有数月。粮价……跟小老儿有什么相干啊。” 李频喝了口茶。也微笑着拱了拱手:“郭家善心,向来有孝义之名,李某向来是佩服的。此次灾情至此,郭家能拿出这么多粮食来,一待事了,本官必定奉上牌匾,敲锣打鼓,亲自送来府上。但粮价跟郭家也是有关系的,我知道郭家有粮,汾州一带的粮食,以你们郭家为首,你们不卖,大家都在看着,这样不太好。” “大人冤枉啊,他们不卖跟小老儿有什么关系,大人您……小老儿都已经出了这么多粮食了,大人您……没这个道理啊。” “道理看怎么说了,你不吝施粥,却决不卖粮。国朝是有法令的,囤货居奇,私抬价格,我可以办你,但我看郭家有一份善心,本官向来尊重善心人,因此只好亲自来说。” 李频目光温暖,那老人犹豫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大人,这……这说不过去的,什么囤货私抬价格,大人,小老儿没有将粮食放到外头去高价卖,这就不算私抬啊。而且粮食……小老儿家大业大,很多人跟着吃饭,家里放点粮食,都是为了备荒年,而且这粮食也有家里各位股东、族人的份子,大家不点头,小老儿怎么敢私自拿去卖啊。大人体谅啊……历年灾荒,也没有官府非逼着卖粮的啊,大人,小老儿愿意捐粮、捐粮……” 不许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其实这是在哪朝哪代都有的法令。只不过世界上存在的向来不是法令问题,而是法令能不能出京,能不能施行的问题。例如赈灾,大部分人都知道,只要严肃法律,将贪赃枉法的家伙全都办了、杀了,甚至于只办一批、杀一批,也能杀鸡儆猴,问题在于这种犯众怒的事情,根本就没人敢做。 武朝鼓励商事,市面上也就比较自由,价格波动,许多时候都是任由市场调节。到了这种时候,官府往往拿囤积没有太多的办法,当然,最本质的问题也不在于没办法,而在于当官府也成为利益链的一条时,要靠严查狠打遏制住这种事情,基本也就没什么可能。这也是秦嗣源等人知道这次饥荒靠酷吏蛮干打不下的原因。 不过……遏制住整体不可能,要动其中的一两个,李频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我不要你捐粮,本官不是上门要饭的,而且损了你的利益,这也不好。”李频拿起茶杯,“本官要的是双赢,价格贵一点,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要有粮卖啊,二十五两一石,十倍的价格,你赚得多,本官也开心。为官者,毕竟就是要富民嘛……” “大人,小人愿捐五百石……” “不要再跟我打马虎眼!我不要你的粮!”李频加重了语气,随即又落下来,“本官刚刚到任不久,对地方还不是很熟悉,但要查一两个人,还是可以的。你们操控粮价在涨,一直在囤。我不是不给你们赚钱,但不要赚得这么过分!本官知道,你的后台,就是左家,但本官要办你,他们也保不了!” 那老人脸色一白,随后陡然跪下了:“大人!大人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逼小老儿啊!小老儿、小老儿一生行善啊,但粮食,它是做生意的事情,小老儿这家里有股东、族人在,小老儿不能乱来的。而且大人您也知道左家,还有这河东路的其他人,小老儿要是真的出粮,会犯了众怒,郭家也就完了啊,大人……” 李频放下茶杯,吸了一口气方才站起来:“是啊,你们是行善,我知道,左家的家门外,等喝粥的人比你家多两倍有余。本官有位朋友说得很多,你们都是大善人,从来不想死人,因为如果死人,他们就会冲到你们家里来。杀你们的人!抢你们的东西!你们不想死人,你们只是想把天下人都变成外面那个样子,然后你们愿意施粥施饭,养着他们,吊他们一条命!你们真是大!好!人!” 他的话语之中蕴着忿怒,却也有些无力:“本官的权势,只恨是办不了左家,但办你绰绰有余。还有几天的时间,郭老爷,你想一想吧。我知道你怕左家。但你马上会学会怕本官!因为再过几天,你不卖粮,本官要抄你的家。郭老爷,告辞了。” “大人。你不要这样!大人。我们可以商量!大人哪……” 那老人叫喊着。但李频已经起身大步往外去了。待到出了门,马车渐渐驶远时,他掀开车帘。朝后方灾民聚集的情景望了过去,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声开口。 “盯紧这里,不要出麻烦……” ***************** 李频离开之后,郭明礼也迅速离开了家,前往晋州左家所在。马车疾行,第二天这位身体依旧很好的老人便抵达了左家的宅子,不过他找的并不是作为左家家主的大儒左端佑,对于屯粮,左端佑或许了解,但他本人的态度,是并不喜欢的,只是家大业大,他也管不了这么多。 真正在郭明礼上头的,乃是如今的左家三少爷,左继兰。 左家是个大族,除了左端佑掌控全局,还有众多的族人、叔伯兄弟。左继兰乃是左端佑的亲生儿子,如果没什么意外,未来的左家家主,将在他与二少左继筠之间产生。这几年来,左继兰掌握左家的不少生意,给众多族人赚了钱,此次饥荒渐起,也正是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听郭明礼说完这件事之后,今年三十一岁的左继兰目光冷峻地盯了眼前的老人好一阵子:“郭叔,你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对我很重要。” “是。” “他能让你死,我也可以,而且他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这段时间熬过去了,他就动不了你,但我左家才是世代居于此地的,你清楚吧?” “但是……”郭明礼面上露出想哭的神情,“他、他不是开玩笑啊,二少,你要、你要想办法啊。” “我知道这个新来的转运副使,他是京里秦嗣源的人……”左继兰想了想,“我会摆平他,但是,你不许松口,知道了吗?” “……是。” “不管怎么样,他官场上要办事,很不容易的。你今晚先呆在这里,我替你想个办法,你再回去……现在先去休息吧,郭叔,没事的,没事的,放宽心……” 如此让郭明礼离开之后,左继兰才叫来身边的两个帮手,他们一个是本家的族叔,由于之前的地位不高,一般叫左四的,另一个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名叫王致桢的,也是左继兰身边最厉害的幕僚,略说了这件事后,左继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个时候,老郭要是敢拆我的台,我就让他死!”他咬牙切齿,随后道,“至于那个李频说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左四看了王致桢一眼,见对方在沉思,只好自己先说:“我觉得,动不动得了他……” 左继兰摇了摇头:“他才刚来,又是秦嗣源的人,一时半会当然动不了!我也不是担心郭明礼,给他个胆子,他未必敢出粮,而且就算出粮,影响也有限。但是那个李频说,朝廷已经有动作,最近粮价忽然掉到三十两,真是他们干的?” “粮价这东西,如今浮动本来就大,都是乱喊而已,也不是他说到了三十两就三十两的。不过前段时间……”王致桢开了口,皱眉想了想,“快立冬时,粮价是在涨的,现在忽然是掉了一下,那段时间,价格差点涨到四十两,市面上忽然有大批粮食进入,本来以为是一些不开眼的商贩,咱们顺口吞,结果那边一直有,吞了将近五千石,价格是三十七两四钱,然后价格就掉了。” “三十七两四钱。”左继兰眨了眨眼睛,“吃进五千石,这里就是十多万两银子,如果现在真是三十两,也就是说我一下子亏了三万多两?” “话也不是这么说。”王致桢道,“冬天到了,接下来一定是会涨的,说是三十两一石,外面的粮食也不多,咱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左继兰想了想:“若有人拿田地抵的,三十两就三十两,也行。” “这个自然……这件事情,齐家应该也知道,二少,要不要找他们谈谈?” “唔……也好。” 如此说着,第二天,几人与齐家的少爷齐方厚碰了个头。齐方厚身边的幕僚名叫徐迈,此人与王致桢类似,能在这种家族里当幕僚的,多半是精通各种事物的书生名士,双方一合计,倒是找到了共同点。 “前段时间,因为听说朝廷组织人过来卖粮,下面的人想探探虚实,第一批吞了四千石,第二批两千石,一共是六千石。”齐方厚道,“我不在乎钱,但总这样吞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先看了看,然后官府就放风,说粮价跌了。他们在用三十两往外卖,我估计不多,但不知道接下来有多少。” 徐迈在河东一带颇有文名,向来是羽扇纶巾,此时拿着扇子摇了摇:“看起来,他们背后有能人,很懂这个。” “当官的能懂什么?”左继兰冷笑出来,“他们不就是找一批人出来杀了,然后再找一批人出来杀吗。这次倒没什么动静……” “也杀了几个,但这次确实动静不大,所有动静,都在这粮价上了。所以说,那边有懂这个的人。” 徐迈扇子点了点,那边齐方厚笑道:“那,徐先生可有对策?” “京城之中,能得人赏识的,多半也不简单,咱们暂时还没有查清楚,不可轻敌。”徐迈道,“不过以徐某所见,官场上的人提及经商,大多也都是想当然尔,骗骗那些京城大员而已。当然,不管事情是怎样,在河东一地,有左家齐家的财力,以在下的浅识与王兄的运筹能力,相信不管是谁,都在这上面讨不了好去,王兄你说呢?” 王致桢笑了笑:“先前是未曾重视,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准备,不管是谁在后面……就教教他做人吧。” 片刻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接下来,整个河东路的粮价,开始反扑过来。与此同时,对于郭明礼的事情,两边稍一合计,一条难缠的计策,便生了出来,不久之后,郭明礼回到家中,预备给李频一个危险的下马威。 ***************** 京城,时间进入冬天了,宁毅在相府中忙碌着,每天这里通过密侦司的情报网归纳大量的情报与数据,同时将各种粮价波动的判断、应对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此时的情报网络是有大量延迟和误差的,许多的事情,常常只能靠预判,宁毅也在修正着自己的步调。在他游刃有余有时候甚至边哼歌边做事的同时,目前正在给他搭手帮忙的闻人不二,则颇有些苦不堪言的感觉,往往被这些数据和判断弄晕,完全不明白他做出决定的依据。 但不久之后,他也渐渐看到了宁毅与半个国家屯粮士族交手的影子和波动。 十月初,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还是相对平静的,因为交锋只发生在京城以外。而在这个开端里,由于宁毅对南北的插手,两边在意识到之后展开的反扑,都相当的激烈……(未完待续 ps:本来说了凌晨的,但是这章太长,到现在了,我通宵没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来。下一个凌晨如果有,算是意外之喜,如果没有,那是因为我确实要调作息了,而这章七千多字,就算两章啦。嗯,我没有断更^_^ ----2014-7-15 8:31:47|8345886---- 第五七章 好人恶报 针尖麦芒 十月中旬,汴梁城。 瑟瑟的北风已经吹起来,温度的骤降,便是这几天里的事情。城里的人们加厚了衣衫,但在这样百万人聚集的大城里,纵然天气稍降,街上的行人也不会见少。逛街的逛街,商人们依旧吆喝叫卖,趁着冬日完全降临前,要多揽一些生意,孩子们奔跑在屋外,期待着第一场冬雪的降下。 皇城左侧,是高官大户们聚集的区域,这一边,道路上的行人便稍微少一些。相对偏僻的文渊街上,一个拖着糖糕车的小贩在御史张大人的宅邸外叫唤了几句,他知道这位御史张大人的孙子方止三岁,家中老太君对其极为宠爱,一旦这叫卖勾起了孩子或是老人的心思,便每每有所斩获。 街边走过的行人,多是一些高门大户的下人、丫鬟,马车悄然驶过。不多时,道路那头,也有几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样貌清丽,虽然已是冬天,她的穿着也颇为含蓄,但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形,跟在她身边的女子像是她的妹妹,叽叽喳喳地在跟她说着些什么,说到有趣的时候,脚下的步子还轻盈地跳几下。后方则是四名丫鬟,其中两名样貌差些,但目光锐利,身形也高。一位丫鬟的怀中抱着一只篮子。 一行六人在右相府的后门处停下了,敲门之后,有人过来将她们迎了进去。 此时过来的,自然便是住在附近的云竹跟锦儿。自从这段时间宁毅在相府坐镇赈灾。中午常常不好离开,她们便也时常过来,有时候送来午膳,有时候送些糖水。此时还是下午,进了相府之后,两名做丫鬟打扮的女保镖被留在了外围,云竹与锦儿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快到那边办公的院子时,倒是与朝这边走过来的秦嗣源打了个照面。老人一身便服,看起来正在想着些什么。见到两人。还是笑了笑:“来啦。” “秦爷爷。” “秦爷爷。” 她们行了礼,秦嗣源笑道:“带了什么?可有我这老头子的份吗?” 锦儿笑着:“银耳莲子羹,还是热的,有好多呢。” “哦。那待会给我也盛一碗。走吧。我也正找立恒。” 几人往宁毅等人所在的院子里走过去。虽然说起来,此次赈灾的事情也包括了大量的情报数据归纳分析,院子里除了宁毅。也有好几位帮忙的人,但气氛并不像后世一些金融市场那般热闹,大家各自归纳,只偶尔与宁毅合计一番。秦嗣源过来之后,宁毅也暂时的放开手头的工作,在院子里与老人坐了一会儿。云竹与锦儿将银耳莲子羹盛了一个个送去给工作的幕僚,送给秦嗣源与宁毅时,两人坐在这边正看似随意地聊天,但话题却并不随意。 “……平州那边,打起来了。” “发兵了?” “早几天就已动兵,领军的是完颜^母。” “阿骨打的弟弟,不过这人本事一般……朝廷上的态度呢?” “原本是高兴的,但现在事情摆在眼前了,圣上有点拿不定主意。童贯那边……怕了。” “叫郭将军配合,总得打一次才行啊……” “我也是这个意思,女真人少,不好南下,但在雁门关以北,那是一定要打的。可惜……朝上只想谈……” “那现在怎么样……” “完颜^母的人不如张觉手下人多,只能寄望于张觉打个胜仗了。” “我觉得……朝廷可以不派兵,但可以让郭将军那边援手一下。相爷,不妨让郭将军自己上书朝廷请战?” “我也是这样想的,已经修书北上了……粮价怎么样?” “两边都在三十两左右浮动。” “天气降了,没有升?” “操作还是有效果的,但就目前来说,只能维持,最大的坎是在第一场雪降下来之后,那个时候,朝廷能不能恢复百姓的信心,才能够看得清楚。” 说是粮食仗、经济战,真正打的,也就是百姓对于官府赈灾的信心。大户豪绅们说,粮价一定会涨,粮食原本就不多,百姓信了,便去高价买粮。官府说,我们会赈灾,我们会打击不法粮贩,我们有粮食源源不断地进来。赈灾的最后结果,寄托于百姓对于两边的信任程度,当然,也取决于他们饿肚子的程度。 基本的原理是这样,说到细处,则要复杂上千百倍。南北打压粮价的过程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两地的粮价波动,竟然还维持在三十两上下,足以让秦嗣源感到诧异。但一如宁毅所说,真正决定结果的,还是要到第一场雪降下之后,那个时候,或者朝廷的赈灾手段崩溃,或者是大户的心理极限崩溃,而在这之前,两边都在不断地运用各种手段,提高自己的筹码。 在南面,就在这半个月内,甚至有一艘运粮船被人凿沉,至今还没查出凶手来。而在前不久,秦嗣源派在淮南的一个县令由于性格耿直,赈灾手段激烈,引起了一次反弹。一名屯粮大户想要趁着这次荒年拓张自己的实力,盲目地吃进了很多运来的粮食。他以为稳赚不赔,高价吸纳,谁知道接下来的粮价波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隐隐有下跌的趋势。 这也是宁毅在第一阶段打压的手段激烈所致,虽然眼下看起来能调动的粮食总量不如预期,但宁毅在第一阶段的投入,还是很有魄力的。他太有经验,这种玩梭哈一般的商场对赌,不管是不是胖子,首先都得把自己的脸打肿才行。而另一方面,这次的敌人也有着阶梯一般的层级,首先撑爆一部分大户的胃口。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让他们提前崩溃,将粮食尽早流出转而威吓更高层级的人,也正是宁毅的打算。 在这种层面上,那类乡下中小型的士绅哪里是宁毅的对手。宁毅控制着粮食的进入,那县令在接到相府指令后,也兴致勃勃地以行政手段配合舆论,开始压下价格,同时也在威胁这些大户,必须把粮食吐出来。他做得太好。那大户的心理。就这样崩溃了,某一天叫嚣着:“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死。”请人杀掉了正在为赈灾救人奔忙的县令。 那县令原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官清廉刚正,被杀之时。正在将自己的口粮发匀给外面的饥民。家里的家人。甚至也只能每天喝粥。 命案发生以后,那大户暗地里叫人放出消息,说县令是被附近作乱的王庆部下杀掉的。但捕快很快地找出了凶手。此时负责南面赈灾的乃是成国公主府的力量,周佩正好在附近,甚至是亲口将赈灾的方略告诉那县令的,得知整个情况之后,难过到几乎抓狂,当即派人将那大户全家上下都给抓了出来,筛出了参与屯粮的关系人与那大户的直系亲属,投进牢里。然后她与震怒的成国公主周萱一同给周葱戳思倚拧 这件事情过后,相府这边立即发出命令,以密侦司的人接受县衙事物,审判之后游街公示,此后又以强硬的手段查了几家。其余人风声鹤唳,在这种高压之下不敢再囤,倒是令得当地粮价出现了一个口子。 而在这件事情里,据说那大户被投进牢里之后,周佩在第一天冲进牢里,抢走了所有给那大户家人吃的饭食,还当场将牢里的稀粥喝了一碗,表示“这么好的粥怎么能给畜生喝”、“一定要让他们活活饿死”、“谁再敢给他们送粥,我就打死他”。皇族的人插手,就算真把这家人当场打死估计也没人敢说话。只是听说周佩喝粥当晚,在房间里吐得稀里糊涂,第二天差点生病。 到后来审判公示,这一家人已经被活活饿了四天,直到康贤那边发了命令,才让周佩远离这事,同时给他们一天一顿粥喝,勉强吊命。但可以想见,他们此后也难得好死了。 秦嗣源说起这事,语气有些低沉,宁毅的表情也显得冷漠。 “耿县令的一家,已经让密侦司帮忙好好安排了……周佩还是让他回去,那边临近王庆作乱,虽然如今辛兴宗他们已经动身去剿,但毕竟不太平。而且……一县的粮价就算稍微降了,也于大局补益不大,不能拿好人的命去填,得杜绝其它地方出这种事啊……” 宁毅语气虽然冷漠,但想着这些事情,终究心怀恻隐。秦嗣源却摇了摇头:“这是打仗,难免的。硬刀子不割肉,软刀子更疼,最近,下面的压力不小,但真要让事情做好,就得拿出打仗的态度来才行。否则一旦想着自保,妥协一次,就难免会继续妥协下去。耿谦之的事情,我会以邸报传发天下,告诉他们这些囤粮者之恶,一定……要打下他们!” 宁毅想想,点了点头:“倒是我有些优柔寡断了……” 秦嗣源笑了起来:“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立恒行事,对自己对他人都狠,唯有对自己身边人常怀恻隐之心,正合君子之道啊。” 宁毅想了片刻,叹一口气:“好人当有好报,我们常说某人行善积德,到后来为他人死了,得不到好报。最后往往给人一种感觉,做好事便一定要有恶报的,若没有得到恶报,这人做好事,往往也显得立心不纯。这种宣传不好。” “哪有立恒说的此事。”秦嗣源微微有些诧异,“我见如今世上一些故事、志怪小说,说此人或孝义或贞洁的,最后往往都以好事结尾,若是男子,往往考上状元,官拜一品,若是女子,往往终能与如意郎君相遇。说好人得恶报的,却是不多啊。” “呃……”宁毅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失笑,“哈哈,是我想岔了,秦相勿怪。” 秦嗣源也笑了笑,随后才肃容起来:“我说的软刀子,立恒不可不防。” 宁毅点了点头:“我知道,如今南北两边,凡派出去的官员,大都受到了压力,或是金钱相诱,或是权力相逼,就是想让他们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方面已经让密侦司加大严查的力度,其它的官倒也罢了,南北商道上的几条线,不能马虎。” “已经有人将关系伸到京里来,走了我这边的关系了。”秦嗣源面色阴沉,“迟早他们也会找到立恒身边去,立恒不可不做些准备。” 听他说起这个,宁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个,我已有心理准备了,秦相放心。” 秦嗣源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你,如我方才所说,立恒对自己对他人都狠。我只叹这天下啊……”顿了一顿,才笑起来,“哦,对了,德新与舟海在北边,似乎也做得不错。” 宁毅点点头:“成兄是很厉害的,有他与德新联手,那些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嗯,舟海用谋太狠,与我早年有些类似,不过做起事情来,确实是面面俱到的,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老人如此说着,对于成舟海这个用计厉害的弟子,其实也寄望颇深…… **************** 秦嗣源与宁毅之所以说起成舟海,是因为成舟海原本就在北面负责军粮的事情,赈灾开始后,他暂时接手了北面的密侦司事务,再之后,便与李频接上了线,互相配合。 然后在前些天,河东路那边,大户第一次激烈反弹,便来自于孝义县的郭家。 自从李频到郭家威逼放粮之后,郭明义去找了左继兰商议,左继兰又找了齐家的齐方厚,双方合计之后,两名幕僚,王致桢与徐迈给了郭明义第一条计策。 此后,郭明义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他在家丁的护卫下,去到外面向那些饥民声泪俱下地说了一番话:由于官府认为郭家一直施粥,肯定家中有粮,因此威逼郭家放出更多粮食,他只好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退让。同时宣布,这一天将是郭家最后一顿的施粥。 他要……煽动民乱,直指官府! 无论李频的官有多大,无论他背后有着怎样的后台,如果在他上台后的第一项措施就引起民乱,配合着左家与齐家在京城的影响力,他的这个官……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的。 这一天,或许因为是施粥的最后一天,郭家煮得粥特别稠,也给了连续肚饿的众人能够消化这一消息的力量。一众饥民听着郭明义的话,目瞪口呆。 骚乱,眼看着就要起来。便有人在人群一侧大喊:“他说谎!”(未完待续。。) ps: 回想古代的一些书,当好人孝子,可以成状元,可以得皇帝赏识,到了现在,宣传的往往是做好事会死,这个做了好事的人,有多么凄凉。而由于社会民众逻辑辨别能力普遍不高,最后变成了一种氛围:若是这个人没有死或是没有过得很凄凉,那么他做的好事就不算,或者说这个人一开始就是为着利益做好事的。动机论让我们大家普遍的讲礼而不讲理,让一个普遍需要善意的社会却得不到善意。就类似于陈光标这一类人,如果说他做了好事,想要炫耀一下,为什么就不行呢?做了好事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夸奖?社会需要善意,而行善之人也确实需要一些动力去让他继续行善,在这之中,夸奖,真是一种最卑微的回报了。嗯,这是无聊中的小感慨。 ----2014-7-17 0:26:20|8353096---- 第五八章 雷霆 饥荒之年,大户施粥,孝义县这边,善心以郭家为首,但真正在施粥的,却并不止郭府一家。孝义县内,也有其它的几户人家,偶尔会善心地出来布施粥饭,这其中也包括了官府的赈济。这次受灾之后,各地的余粮虽然不多,但官府总是要保证一些人能活着,这也符合豪绅大户们的利益。 但这类赈济又不能太多太饱足,总得让一些人放弃尊严,艰难地去求去抢才能活着。这样一来,尚有田地的不愿意太受折腾,只好变卖家当,豪绅大户也就因此完成了土地兼并和资本积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讲利益、活着,不讲尊严这类事情,是在现代资本横行之后的人身上见得更多。若是在古代,尤其在生产力不高的乡村,人们还是相当有骨气的,当然,这类的骨气表现得也比较简单,只要家中还有一口吃食,便不向人过多的求救帮忙,稍微有些家当的,会比一般人更讲面子。 也是因此,大多数人在饥荒到来时,首先动的是自己的粮食,然后是跟亲朋借一借,大家都没有了,只得卖田卖地。若是再进一步,才会放弃尊严乞求施舍。 平日里郭家在自家门口的小广场上施粥时,由于这边占地较广,人也多,官府偶尔也会将粥摊摆到这里来。另外有两辆马车,有时候会运了粥饭、粗粮馒头过来发,据说这是外地来的善人,见众人饥寒,于是心怀恻隐,过来赈济。 对于这些事情,郭家是欢迎的。毕竟是在他家的广场上,往后别人说起,也都只会说郭家的仁善。到得今天要煽动人群,郭明义也让人买通了在附近防止暴乱的一些衙役,查过官府并未太过注意这边。才开始宣布,谁知道话才说完,人群之中便有人大喊:“他说谎!” 那人一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郭明义就心知不妙。当即便喊:“你是谁,你是那狗官的走狗――” 他喊的声嘶力竭,立即便有人符合:“揪出他来!”但那人随后的话语也出了口:“各位乡党,他是骗你们的,郭家因家中屯粮,蓄意抬高粮价被查!今天他还想煽动你们冲击官府。此乃谋反大罪!诛九族!官兵早已在路上,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谁信他的话,只会与郭家同罪!” 那人掀开身上的一件破衣服,只见他身材高大,顶着一颗光头,但又并非和尚。有人认出他来,这是常来施粥饭那两辆马车上跟随的人。身形看来虽然有些可怖,但施粥施饭,却是慈眉善目,许多时候他还在人群中给一些人治疗伤病,早跟众人混了个脸熟。这时候他一开口便是“谋反”、“诛九族”、“官兵就到”,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却委实是给了郭明义一下当头棒喝,在众人的头上,也浇下一盆冷水。 郭明义那边原想用声音压过他,此时仍在大喊:“这是那狗官的人。诸位,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这些狗官贪得无厌,眼见郭某家中有粮,就来敲诈……” 人群中也有人喊:“郭老爷可是善人哪。” 郭明义行善多年。毕竟也是有底蕴的,接着有人附和:“我这条命便是郭老爷救的。” “是啊,必是官府搞错了……” “郭老爷不是坏人……” 此时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但由于那光头大汉的几句话,终究没人敢轻举妄动,只有人群中原本就是郭明义的人,此时试图煽动众人起来帮手:“抓住这狗官的人……揪他出来……”一些人喊着从人群中挤过去,挥着棒子绳索便要拿他,却被那大汉抓住一根绳索顺手一挥,只听一声暴喝:“谁敢乱来!”那绳索崩断在空中,连带着想要拿人的家丁都在地上摔出丈余。 “诸位,不要受了这老儿的煽动,孝义县粮价上涨,便是这些人把持的。如今不是没有粮,只因他们牢牢把住,不肯放出!如今河东新来的李大人马上就到,他会给大家一个公道,还有朝廷准备的数千石赈灾粮,如今就在城外。郭家不施粥,官府不会不管你们――” 煽动饥民作乱,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快,只要让一部分人失去理智,做出了过激的举动,其余人就会被裹挟着再难回头。然而这光头大汉的应对却在第一时间就等在了这里,他话语中有多少可信旁人并不知道,但是简单的几句话,却已经成功地吓阻了众人。郭明义当即眼前便是一黑,知道对方能以如此迅速的手段压下骚动,必然是数日以前就在准备。真是没料到,自己这边才刚刚想做点什么,立即就迎来了这等雷霆一击。 他在人群之前直接倒了下去,待被人抬回家中,他便当即叫来最看重的一个儿子,让他立刻赶去左家通风报信,同时寻求庇护。 “那位李大人早已做好准备,此计未成,咱们家要万劫不复了,你快去左家告知三少,就说我郭明义誓死不会松口,让他想办法救救我们郭家……快走!没时间了……” 那儿子当即要走,老人陡然又睁开眼睛,狠狠揪住他的手:“等等、等等,你不要去左家,你让个下人去报信,你找个地方好好的躲起来,若是、若是这次我郭家熬不过,至少留你一根独苗……” 老人是清醒的,知道事情不成,郭家的处境便走到了绝处。他行事之前还未曾这般细想,被那光头打断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那位李大人手段凌厉,自己这次是送上门去了。果然,儿子离开才不久,过来的第一拨人首先便围住了郭家的前后各门,半个时辰之后,驻扎在城外的一支军队便杀到了。李频自大门领兵长驱直入,来到郭明义的榻前。 “郭老爷,你这可不聪明。” 郭明义早已哭得老泪纵横:“李大人。小老儿认栽了,小老儿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那么……放粮?” “李大人,您慈悲心肠,放粮郭家就要死完啊,小老儿死不足惜。求您给郭家一条生路。”他一面哭着,一面压低了声音,“李大人,李大人,有五万两银子以及珠宝,是我郭家的镇宅银。你抄不出来,我愿献给李大人,求李大人……” 他还在说,李频原本还在躬身听着,这时面无表情地直起腰,朝后方挥了挥手。 “封。” **************** 李频对郭家的动手。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下狱、封门、抄家、安抚灾民。背后属于阴谋的一部分,却是成舟海在操盘。 不仅如此,郭明义一家人下狱五天之后,成舟海成功撬开了对方松动的心防,这也是五天的牢狱生活消磨了郭明义的硬气,而事实上,在郭明义安排儿子离开的当天。对方的行踪就已经被密侦司的人缀上,当时劝说郭明义,李频只作不知,到了五天以后,才将这个消息告知对方。不久之后,双方完成了交易。 郭明义保留自家那五万镇宅银,此后由举家迁至江南,再不回河东,而郭家放出所有粮食、家当,帮助赈灾。 虽然郭明义心中也明白。自家一旦倒戈,必然引起左继兰的大怒。而另一方面,若是不倒戈,顶多是自己被杀,家人流放。但权衡谁都会做。问题在于,毕竟并非谁都是不怕死的硬汉,一旦有了一线生机,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郭明义这条线的松动,使得汾州一带粮价出现了一定的缺口,首先是给官府可以动用的粮食资源增了了八千石左右,隐性的影响还不止于此,大户的倒下,令得一小部分小商贩相信粮价要跌,开始出粮赚上一笔。此后,左家、齐家的震怒也一如预期般的压了过来。 左继兰、齐方厚拜访各方,动作频频,官场上的压力骤增,不少人找到李频,表面亲热,暗地里却是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在左、齐两人点头,王致桢、徐迈的操作下,两家下了血本,一时间,汾州附近的粮食如同长鲸吸水般的被一扫而空。此时这事情关系的不止是粮价,还有两家的面子在了。左继兰在人前说:“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 消息灵通的商人们感受到了这股气息,随着天气的下降,粮价再度上升,而后又在官府的打压力度中下降。这种拉锯战一般的波动中,两边都陷入了僵局,京城的宁毅在等待着下雪后的一次机会,而对于王致桢、徐迈两人来说,作为地头蛇,天气下降以后他们竟然没法让粮价继续涨,这便是大大的打脸。在不断加大的情报力度中,他们终于也反向地知道了京城操盘人的名字。 “相府之中负责这次粮价的人,名字叫做宁毅,你们看看。” 左继兰将拿来的情报递到两人面前,徐迈一皱眉:“宁立恒?” 王致桢便也看了他一眼:“那个词做得很好的?” “我不管他词写得怎么样,我也不管这上面说他对着一帮梁山的土匪有多厉害!”左继兰铁青着脸,“我一定不能丢这个脸!” 齐方厚道:“我也不想丢这个脸。” 自从意识到这次状况不简单之后,左、齐两边的动作,还是颇为可圈可点的,雷厉风行,并没有一般大户公子哥的拖泥带水。此时又说了几句,王致桢与徐迈对望一眼:“三少,齐少爷,粮价的关键,便在第一场雪,若是不想输,事情可得快点,下雪之前,谁做得多,谁就能赢。” “我自然明白。”左继兰点头,“没有什么人可以没弱点,他走商场,我走人心。齐少,我家堂叔在京城,我上京,亲自找那宁毅谈谈,你坐镇这里,如何?” 齐方厚点了点头:“我家在京城也有些关系,待我修书几封,三少替我带上去。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三少的好消息。” “哼。”左继兰冷冷地笑了笑,“待我抓住那宁毅的把柄,我弄死他!” 冷冽的语气中,接下来的行动,就此敲定。第二天,左继兰离开了家中,一路奔京城而来,与此同时,南北各地无数的触手,也正打着同样的主意,朝京城蔓延而上。在商场上陷入僵局的时候,他们仍有无数厉害的手段,可以施在其它的地方,在往日里,他们就是这样无数次的打败了他们的敌人,而这次,也是类似…… PS:OK,让我们转回京城! ----2014-7-18 0:10:49|8356855---- 第五九章 豪情热血 恐怖冰凉(上) 十月下旬的汴梁城,天气生冷生冷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的气息,热闹中已经多了一份紧张。这紧张大部分来自于天气,虽说汴梁城的冬天相对于其他的小地方并不难熬,但大部分人家在冬日里依旧懒得出门,此时已经是囤积过冬物资的时节了。 类似于矾楼、小烛坊之类的烟花行业依旧盛行,冬日下雪,顶多是出门少些,汴梁有名的青楼之中,依旧会每日里烧起旺旺的炭火,让人在大冷天里倍感宾至如归。一到下雪,有些有钱的恩客甚至会住在青楼中不再出去,如此一直到来年开春,身上的银子,自然也是流水般的花出去。 李师师正在趁着下雪前的日子交朋访友,对于这位不少人眼中的京城第一花魁来说,冬日里她会降低与客人见面相处的时间,若是愿见的,往往也是些熟悉了的朋友。 一来冬天温暖的房子里,气氛会变得太过暧昧,有些人把持不住,真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她虽然有应对的办法,但应付起来也比平日麻烦,因此就算与人见面,往往也会是一群人一起。二来她的性子慵懒,到了冬天便不想出门,有时候连床都懒得下。冬天,若是没什么推不掉的权贵聚会,还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最近一段时间,真正困扰她的是有人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盛龄将过。对于一个青楼花魁来说,真正的花样年华是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过去之后,在一些人眼中,难免变成妇人。她此时的年纪已经二十一了,从成为花魁一路走来,及至眼下到达巅峰,一直都是平平稳稳,虽然其中也有经历许多事情,但接下来,巅峰将过。 虽然对于许多已经认识她的人来说,她的魅力。依旧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提高。只要见过她的。难免被她所吸引,但一旦到二十一、二十二岁,她这个年龄吸引新的客人大把大把扔钱的可能性就会不断降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得考虑退出和嫁人的事情了。 对她而言。这是个很难做的决定。但不能不去想。当然,愿意娶她的人很多,她可以选择到不少大户人家里当一名侍妾。或是大官员、文坛巨子之类的也可以。京城第一花魁,要嫁出去,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捏得住,背景绝不能低。若是于和中、陈思丰之类的好友,假设她喜欢,愿意嫁,也是嫁不过去的,那根本就是害了他们。 背景不够的人,得到她这样的女人也守不住,此后往往命途坎坷,她也得跟着受罪。当然,除了嫁那些地位极高的大户,她也可以选择当某个人的正妻,愿意这样做的人中,地位不错的也有,但肯定是得一声不响地嫁出京城,远至某地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在有可能嫁的人当中暗暗地筛选了好几遍,地位高的、性格好的、聊得来的、长得不错的……等等等等,最后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几年以来,她仗着花魁的身份得到矾楼不少优待,每年大概都有一两个月,她可以自由地去游览其它地方,走访各种名家――李妈妈也明白,这样能将她培养得独一无二――她因此看到过许多事情,有了见识以后,心中隐约觉得还可以做不少的事情,就如同童舒儿的事情,在她与其她一些女子、书生的奔走下,最后那个吏部官员被判有罪,去了官职,流三千里,令人拍手称快,但此事过后,也就无聊起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京城里流行的话题是北面张觉与完颜^母的大战。这是武朝与金人第一次的交手,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但是大战之后消息传过来,张觉投靠武朝之后的第一战已经败了,但他只是小败,战败之后,双方还在对峙,接下来还有第二战――这些事情,师师最近听得,也没什么兴致了。 一两年以后,这不再是她的世界了,她将嫁给某个人,过着简单却悠闲的生活,不用洒扫织布,也不用洗手作羹汤,只需要对相公嘘寒问暖,以及在适当的时候取悦于他,抓住他的心也就够了。如此过得几年,生下那人的孩子,待到多年以后人老珠黄,就指着孩子过日子了。 有时候如此想想,也不由得落寞地笑笑,悲从中来,甚至生出她以往少有的情绪来:若她不是青楼女子,不是这个叫李师师的花魁,该有多好啊…… 矾楼除了接待经历的达官贵人以外,更多的客人,还是外地过来的大商豪绅。对于这些在外地有钱有地位的人来说,到了京城,见见这京城第一楼的风貌,花大钱见见花魁,是回去以后最好的谈资。师师对于京里知根知底的达官贵人多有挑选,对于外地来的客人,除了一些文名远播的才子外,则通常以钱来衡量对方的价值,反正往往也是一次性消费,也就是价高者见。 这天参加完一个诗会回到矾楼,李妈妈说有一个南方来的孙家公子,可以见见。据说对方家中乃是荆湖南路一带的豪族,年轻多金又谈吐不凡,到了这边一出手便是白银五百两,指明要见她。反正是赚钱,师师笑笑,也就去了。 随后所见,对方果然如李蕴说的那样,谈吐不凡,显然是大家族中受过良好教育的公子,年纪二十六七岁,样貌也可以。师师弹唱两曲,间中聊了一会儿,宾主的感觉都不错时,对方随意地问起了竹记的事情。 “听说京城竹记,乃是大才子宁立恒所开,师师姑娘又跟他是熟识,每栋楼开张,师师都会过去表演。”那孙公子吃了小半块点心,随意笑道,“在下素来仰慕才子,不知那宁公子。是何等样人,竟能有如此手段,不光诗词好,还能将生意做得那般红火。” “倒也……不是很熟……”师师回答一句,眉头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她最近并不想谈起宁毅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京城里客商来往,她也知道了南北缺粮的事情,竹记正在运作此事,想要大赚一笔的事情她也清楚。这样的认知让她并不想再跟对方来往。宁毅曾说过找她有事。后来又是两次来到矾楼见她,但师师都假托有事,让丫鬟回绝了,而这段时间竹记忙着买卖粮食赚昧心钱。原计划新开的几栋分店也暂时搁置。她也因此不用履行过去表演的诺言。 “哦?不是很熟……但一般的来往总是有的。依师师姑娘的眼力,这人到底是才子,还是商人呢?” 对方乃是极聪明的人。说话用词,清晰准确。师师无意间扫过对方眼神,却是心中一动,这孙公子说话看来随意,但眼神深处却极为清澈,先前他是轻车熟路地在享受与花魁来往的休闲时光,这一下却不太像了。随即又想起早两天见过的一个来自淮南的外地豪族,对方也问起了竹记与宁毅,当时她随意应对了一番,现在想来,连续两拨人有针对性地问起他,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拨人在当地都是豪族,但彼此相隔上千里,要说他们是专程进京找宁毅,实在不太可能……心中怀着疑惑,她小心应对着对方的询问,探索着这位孙公子的意图。果然,不久之后,这位孙公子问过了宁毅的性格,便问他的家人、人缘、甚至于住处,做出了想要登门拜访的意思。 这天的发现让她心中觉得颇为古怪。她知道宁毅做生意厉害,也知道他靠了右相府之后,做起生意来也可以狐假虎威,但是相隔千里的两个大家族专程派人来京里找他合作吗?似乎又不太可能。当天晚上她跟李妈妈问起这两家的背景,果然,两边都是有官场关系的,不会这样特意的来靠着右相府,至于这些地方的受灾状况…… “……不知道啊,师师你也知道,最近所有做生意的都是奔着灾情去的,京里说得火热着呢。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段时间朝堂上吵来吵去,罢了不少官,就是为了赈灾的事情,最近北边打仗,听说圣上心情不好,事情也稍微缓了一下。女儿,你问这事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如此到得第二天,她去参加一个诗会时,见到了左厚文与他的堂侄左继兰,也见到了河东还算比较有名的才子王致桢。对于左厚文,师师知道他为左家管着京城这一大圈的商事,本身才名也是有的,在左家仅次于那位大儒左端佑,因为这样的关系,双方以前也见过不少次,只是不熟。师师暗地里听说过他的传闻,据说他比较喜欢那种性格强悍独立的女子,家中纳的两个小妾据说都是家道中落,本身支撑着家业,随后被他娶了的。据说他还暗中胁迫过几个性情坚贞的人妇,但这事情传得并不广,可见对方也并不是毫无收敛之人。 诗会快结束时,左厚文与左继兰、王致桢来见她。左继兰三十来岁,一看就是那种性情骄傲但能力也不错的天之骄子,对于她,只是简单的上下打量,做出不怎么在意的表情,但师师能够看出他眼底的情绪――是那种想要占了她清白而又自认有能力的人的心思――互相说了几句话之后,左厚文竟然也问起了竹记、宁毅的事情。 “听说李姑娘认识这位宁公子,想必是很熟了。” “呃……倒是不熟,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呵呵,不熟也没关系,我这侄子想要见他一见,有些事情商谈。有个中人,面比较好见,而且我这侄子性情有些烈,李姑娘跟在旁边,说不定他会收敛一些。”左厚文笑笑,“这样吧,明天……不,再过两日,继兰去矾楼找李姑娘,然后你们二人同去寻那宁公子,如何?” 左厚文虽然不是官身,但官场的影响力承自左端佑,可以说就是左端佑在京城的代言人,发惯了号令的。最后虽然加了句如何,但师师此时也只能点头应下。这一下。天南地北光是想要从她这里入手寻宁毅的,已经是三家了,而且看起来并非善意。 宁毅就算再厉害,竹记就算发展再快,什么时候又到了能得罪这种豪族的位置上了?还是一下得罪三家?不过,找自己的就有三家,其余的恐怕就更多了…… 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些。又过了一日,这天晚上,矾楼之中一如往常的热闹,喧嚣之中。有两拨肯花钱的人进了李妈妈的法眼。过来询问师师的意思。这两拨人中,一拨也是外地的公子哥,只有一个,另一拨则是请了京城大户过来。应该是谈生意的。师师不想与人独处。选了后者。选定之后不久。矾楼之中,便有人吵了起来,师师过去时隐约听到那边的吵闹。 “……你们这帮心黑透了的渣滓。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嘿,你们不是,二十五两跟三十两差多少……钱赚够了来矾楼找头牌了吧,还敢说自己心善……” “比你们好,我们这次……” “找打是吧!” “谁敢,打不死你……” “有种你过去……” 吵闹声断断续续的听了几句,不久之后矾楼的人出来调解,也就将骚乱平息下来。随后,师师去到暖阁的宴席中作陪,才发现方才吵架一边的嗓音,出自其中请客的那方。 这请客的乃是一拨外地商贩,为首的四十多岁,但看来是跑遍四方的汉子,姓于,跟随着他的是几名二十多岁的家中子侄。由于可能来自于乡下地方,话语之中相对粗俗些,那些年轻的公子则有些腼腆,有些故作不在意的在自己面前表现。被请的那方师师倒是认识,这位姓魏,乃是京中的一位粮商,平日里风评较好,据说很疼爱家中妻妾,于矾楼来得却不多。 双方在酒桌上并没有谈生意的事情,能到这里来,双方看来是已经有了意向了。师师尽量地活络着气氛,待到就过三巡,那魏老板笑着,拍拍于姓汉子的手:“好了,我知道了,这事就这样。于员外你的诚意,我明白了,眼下我得先回去,家中还有事。你们……在这里多坐坐,想必花了不少钱。师师,你安排好他们,不是我说,到你这里来一趟,花钱可太多了……” 师师带着些许委屈地笑着:“魏先生哪里的话,楼中规矩如此,师师也没办法,师师只尽力伺候好各位罢了……” 那魏老板挥挥手:“好好,我走了、我走了……” 他既然要走,那位于员外便也要送他,两人谈妥了事情,心情都不错,相携出去了,剩下师师与其余几位于姓公子在。丫鬟们继续添酒上菜,师师也就笑着陪他们说话,询问起他们家里的状况,弹唱几曲之后,却也随口问到了他们做的生意,这才知道他们是准备跟魏老板买粮往灾区卖的,随后却也有一位年轻公子开口:“听说师师姑娘跟竹记的宁老板很熟的,是吧?” “倒不是很熟,有生意上的来往。”这几天师师听这句话听烦了,随口应答。不过,这位公子倒跟其他人不同,师师说不熟,对方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隐约间听到其中两人交头接耳说着,似乎是因为她与宁毅很熟,对方才选在矾楼、又花了大钱宴请那魏老板的。 几个年轻公子想要在师师面前表现,因此席间话语不断,过得片刻,又听他们说起这次北上是要“做善事”,师师旁敲侧击问一问,那人道旁人买粮三十两一石,他们是要卖二十五两的。师师笑着点头,心中对这几人却是顿生厌恶,你过去施粮放粮,那叫行善积德,平日二两多一石的粮拖过去十倍卖,这行的什么善积的什么德。 那年轻人说完以后,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开口补充几句,想要更正。师师拨弄着琴弦,微笑着符合几句。几位年轻人便互相之间说了起来,过了一阵,有一个言辞比较清晰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才让她指下的琴弦微微一颤。 “……这次的事情,师师姑娘也知道的嘛,毕竟便是竹记在后头安排的嘛,这次赈灾,要是没有他们的人。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北面那些人,真是苦啊……” 旁边一人道:“也不算竹记,竹记背后不就是当朝右相嘛,最上面都是右相安排的。若非有右相,我们进得去河东?” 说起这个,先前的年轻人顿时激动起来:“怎进不去,要是早知道那么多饥民,我死了也要将粮运进去!他们有种打死我好了啊!#¥%&*(开始骂人)” 师师皱了皱眉:“北方现在……怎么样了?” “河东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两边都在使力呢。咱们运粮过去。这贼……贼天气又降了这么多,本来粮价下来一点点,然后又涨上去了。那些狗大户,不许我们压粮价。四处找茬。上次我三哥就是被他们打了。好在竹记那边也有准备。那位姚掌柜叫了大夫,然后又叫了官府,把他们人给抓了。哼。这次咱们北上,三哥伤还没好,又吵着要去呢。” 一个年轻人脸色通红地站了起来:“那位姚掌柜说得对,这就是打仗!” 旁人附和:“怕他们是孬种啊!这次咱们人还少吗!他们的地头?惹急了我我弄死他们!” 师师却是疑惑起来。他们说的是什么?她以往知道,这些年轻人是最容易被某些事情影响的,暴躁冲动也是常有。但眼下看起来却又不同,汴梁城中,有一批学子,以陈东为首的,常常忧国忧民,慷慨激昂,他们连蔡太师、高太尉这些人都敢骂。此时看来,这些读书不多的年轻人,情绪竟像是有些陈东他们的气息。 他们卖个粮,怎么能卖成这样的?看起来简直是被什么人煽动了一样。 她试探着问道:“几位公子,也去施了粥饭?” “自然去了,每日都去!”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着,随后有人道,“但是竹记的宁东家说得对,终究不可能全都熬成粥吧,唯有把价格压下去,其他人才有一条活路。师师姑娘,你认识那位宁东家,你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师师看着他们,随后轻声道:“对那……把价格压下去,其他人才有活路的道理,我却始终不太明白。” 其中一个想要表现的于姓公子大声道:“嗨,这有什么难明白的,我这么笨,都明白了。师师姑娘你想啊,那里的粮价要是三十两一石,卖粮多有钱啊,这么赚的生意,那些狗大户、狗官还不得拼了命啊。朝廷上两位相爷就算豁出命去,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的贪心。可要是粮价下去了,赚的不多了,再加上官府有些清官,才能让那些大户少插手。宁东家说过的,要是粮价继续涨,官府的赈灾粮,能发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九,要是被打下来了,也许就能保下一半或者更多,到时候咱们再去多施粥,就有很多人能活下来了!所以啊,这次我们赚到了钱,又回来运第二批的米粮上去,咱们还买了冬衣……哼,这次过后,咱们还得上去第三次,于家是男人的,都要去!” 这人滔滔不绝,旁边一人说道:“就怕下雪以后,路难行了。” “别说下雪封路,哪怕冻死,我都要把粮拖过去,我就不信,弄不过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 师师的脑袋里嗡嗡的,她是聪明人,有些事别人一点,她也就知道了。随后,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中,她也逐渐的、一丝一毫地拼凑起来一个已经在她身边发生了近三个月的、巨大“战场”的轮廓,而这个轮廓的点点滴滴,她原本是感受到了的,只是那时并未在意。随后,在心的底层,恐惧感涌上来,她明白过来,那个几乎已经被她放在了“绝交”定位上的商人,曾经的朋友,在这三个月内,触动了多大的一块利益,得罪了多少的人…… 她终于明白,那些豪族入京,是要干什么了……(未完待续。。) ps:呃,这章六千字,又是通宵,想一想,求个票吧。嗯,求月票啊求月票,求月票啊求月票,求月票啊求月票zzz…… ----2014-7-19 6:35:36|8361480---- 第五一章 豪情热血 恐怖冰凉(下) 两个多月以前的八月,或者在更早一点的时候,是一切开始的起点。 朝堂的一切,以两位相爷为主导,动用了庞大的力量在南北两地,聚集起了许许多多人的力量,将大批的粮食运入粮价飙升的灾区。 在这其中,竹记发挥了巨大的力量,加上其他一些势力的参与。他们负责了南北联络,给众人安排行程,保障安全,在官府的配合下,使得一切运作起来,那段时间,正是宁毅开始忙起来的时候,她则关心着童舒儿的命案,来回奔走,而后才知道粮价的事情,对其逐渐生疑。 在此后的时间里,竹记缓下了拓张的步伐,而自己由于厌恶的心情想要斩断与宁毅之间的来往。这个过程中,一拨又一拨的人正在赶往河东、河北、淮南、荆湖等地,在最初,他们也是单纯地本着做生意的心情过去,但在这其中,有一批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同这些于姓年轻人口中说的姚掌柜。在南来北往的过程里,他将一些简单的道理说给他们听,引导了他们去施粥放粮,同时以言辞将他们与那些屯粮的大户之间对立开来,一步一步的达到了类似于煽动的效果。 最初听时,师师只以为这样的人仅是姚掌柜一个,是这类社会经验老到的引导者将事情的效果发挥到了最大。但是逐渐听下来,师师发现这样的人可能远不止一个两个。 这次在受灾的几路当中,朝廷支撑起来的大商道一共是七条,进入灾区之后,这七条路线再进行分散,而在每一条路线上。此时都有着一定数量的、类似于于家这种热血之士的存在。他们原本为生意而去,叫上家中子侄,也是为了见见世面,随后逐渐见灾民的惨状,见富人不仁。敌忾之心起来之后,又开始准备第二次第三次的投入赈灾,同时叫了家中的其他人参与进来。 “……越是到后面,粮越不好买不好运,但这次咱们早已预定了要多来往几次,最后咱们于家运进去的。至少要两千到三千石才交待得清楚!” “……两三千石也说得这么骄傲,知不知道咱们上次见的侯家,他们家船队一次就运了一千五百石。” “有多大饭量吃多少东西嘛,咱们总是尽心尽力,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而且侯家也是咱们亲家了,上次不是说。侯老爷有意将他们家七姑娘许配得小六吗。因为小六在施粥的时候哭了,侯老爷说他有善心……啧,早知道我也哭。” “呃……五哥不要乱说,他们也只是随口说说,这事不能乱讲的……” “这事哪有随口的,人家看得起你……不过说起来哭,灾民我以往是见过的。那耿青天的事情,我才真的哭过……” “那事……要是我在当场,我这脾气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时间过去,暖阁之中众人依旧议论不断。师师做的是这一行,平日里擅长的,也是一丝一缕的从众人的话语里抽出线索来,拼凑起那个巨大的轮廓,越是拼凑,心中越是涌动难止。 此时的武朝,每隔一段时间。饥荒总是会有,哪怕是集中在一片小地方,也称不上是什么人间罕见的惨剧。至少师师本人,就曾见过饥荒、见过赈济,南来北往的这些地主、粮商中。以往荒年或许也赈过粮食,但这一切的状况,却与往年不同。 那些竹记人员的刻意引导激发了他们心中善念,与此同时,不同运粮者的互相通气也给了他们并非孤立无援的印象,他们彼此认同、打气,因此令得心中更热。从这些年轻人偶尔说出来的“听说南方如何”“听说河北路粮价怎样”的过程里,师师敏锐地能够察觉到,至少有一个联系各地的枢纽,在不断地将这种信息渲染给他们知道,而那耿县令的事情,据说更是在短短数日内就传遍了受灾区域,不是有一个背地势力有序、有意识地操控,根本做不到。 一个两袖清风的县令,在荒年之中,宁愿让家里人吃糠喝粥,也要最大力度地让饥民活下去,而在他让大户卖粮的时候,竟然被大户派人刺杀了,可见这些人,是多么的穷凶极恶。 在这些人进入灾区、引起注意之后,几地都爆发过冲突,但随后都被压了下来。那位姚掌柜的劝说显然极有效果,此后跟他们通了其它地方一些人被大户派人打伤的事,一部分人因此退缩了,却也有一部分人,变得更加执拗,听这几名于姓年轻人的话语中,他们已经隐约觉得,在这件事情里,被大户打伤了,竟是更加荣耀的事情。 南北各地,一拨一拨的人竟然就这样被煽动,血性被灾区所见所闻激发起来,令得师师很难不联想到宁毅当初在竹记吸收那些说书人的行动。这天晚上,待到于家人都走了,待到夜深人静,她的脑子里都一直在响,一时间想到这些人的热血,想到他们满布天南地北与那些大户打仗的事情,一时间又想到左继兰,那荆湖孙公子,淮南豪族的事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到得最后,竟是恐惧的感觉还大些。 这些年来,她居于京城,由于是女子,某些见识或许不如旁人,但最是明白权势的可怕。这些年轻人的行为当然可敬可佩,南北之间,能够连起来互相呼应的或许也有不少,但是放在朝堂上、权力场上,这些松散的人是当不了后台的。 他们或许在当地也是地位不错的家族,有田有地,也有许多称得上是高门大族。但师师听得一阵便知道,这些人并不能进入真正的权势圈子,他们在京城没有人,在外地,没有担任一方大员的亲族,就算有的人家中出了一两个官。也多是小官。而左家、孙家、淮南豪商这些豪族,与他们有联系的,往往都是一方大员,如果有必要,在蔡京、王黼、李邦彦、童贯这些人面前也能递得上话。有些人甚至于皇族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一次,他们热血归热血,说话之中,仿佛也透着一股相信时间邪不胜正的英豪之气。但实际上,若不是这次赈灾之中,相府的力量牢牢把握住了几条线路上的治安力量。他们这样子进场、压粮价,是真的会被打死的。卖粮的过程里,与地头蛇争利,对他们最大的保护,就是这一块。师师也明白,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相府、宁毅等人付出多大的精力。 而如今,他们在天南地北的卖粮,当地的豪族们却都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核心,开始朝着京城而来了。如果说找到自己的有三个人,那么在这之外,试图对这边动手的,可能就有三十个、三百个。 心中怀着这样的担忧。第二天她的情绪都有些焦虑。以往她听各种豪杰的事迹,最是欣赏那些义之所至虽千万人而吾往的大英雄。可这种事情落在身边认同的人身上,她却能知道其中利害,反而害怕起来。 这两年来,左右二相上位,权势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李相性格刚直坚定,秦相办事手段凌厉,两人一主一辅,推动北伐诸事。但涉及最上层时。师师也一直保持着一个印象,如今这京城,最强大的终究还是蔡太师、王少师这些老官,他们的党羽遍天下,如今为大局而隐忍。但若是真的爆开冲突,两位相爷未必接得住他们的凌厉手腕。因为要办事,蔡太师他们只得罪民众,不得罪贪官,而两位相爷,是得罪了许多权贵的。这一次算起来,恐怕就更多了。 哪怕他们手段厉害,能不能抗住,她虽然作为局外人,仍旧为之忧心。 当天上午,她在考虑着这件事情,准备下午便去寻宁毅。或许自己的担忧是过了,但总的替他通风报信才是,左家孙家这些,毕竟都不好惹。然而过了中午,还没出门,便听得有人过来通报,说左继兰左公子已经到了,请她出去。师师想要拖拖时间,忙叫丫鬟请左公子进来稍作,就说她有事,须得等等,但不久之后,丫鬟进来,说左公子便在矾楼大门外等着,说是不进来坐了。 这一手表现的是男子的强势与霸道,但师师此时已经懒得理会。她连忙去找到李妈妈,与她说了左继兰的事情,让她帮忙去找到宁毅,先打个招呼,自己这边拖一下再走。李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亲自出门,过去通风报信。 师师去到矾楼正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悄悄打开了窗户朝下方看。外面的街道上,左继兰与王致桢正在说着些什么,过得片刻,也有一位官员停下来与他们说话,那是工部的一位李员外,竟然也认识左继兰,双方笑着交谈了一阵,交谈之中,左继兰也偶尔回头,蹙眉朝矾楼望过来。 师师知道自己这样的拖延必会得罪对方,但她的得罪只是小事。正在窗前考虑着对方过去大概是要跟宁毅说些什么,自己要怎样帮忙缓和一下气氛,让两边不要真的撕破脸,又站在宁毅的位置想了一下这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不管灾区那是不行的,可若是要管,这么多人,怎能得罪得起。 心中正自烦乱,陡然听见下方传来骚动,只听那左继兰一声道:“你干什么――”随后便是一声惨叫,混乱响起来…… *************** 对于进京之行,左继兰并没有太多可想的,在他而言,一切的事情都可以按部就班:拜访堂叔左厚文,拜访与自家相好的官员,以及替齐方厚向一些京官大员转交信件。这些东西做到了,对相府的压力就会成型,对那宁立恒的压力便更大,他是要上门打一声招呼的。他已经想好了,作为左家的继承人,他会对对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在话语的最后,他会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这次我下不来台,一定会弄死你。” 话可以说明白一点,没有关系。 虽然骄傲,但他并非没有理智之人,相反。他尤其知道这次进京,需要雷厉风行,因此他没有耽误什么时间,进京之后迅速走访众人,将意思递到。见到李师师的诗会。他实际上是去见其他几位叔伯的,堂叔左厚文知道他对李师师有点兴趣,安排了这个“中人”的主意,待到李师师走后,也曾笑着跟他透露“我可是给你制造机会了哦”这样的意思。 左继兰只是骄傲地笑笑,他心中并没有寻芳问柳的心思。但李师师比较漂亮,气质也好,如果这次上京能顺便带走一颗芳心,那也是不错的。 京城之中,恐怕许多人都众星捧月地哄着这个花魁,他并不这样做。到了矾楼,丫鬟让他进去坐着等,他只在路边等等。也是给对方一个意思:你快点给我出来。一些女子可能因此恼怒,但他是有这个资格的,许多女子即便开始生气,最后还不是乖乖被他驯服。女人嘛,主要就是贱。 不过这一次。对方可能真的有事,让他等了好一会儿,有可能是想要对他欲擒故纵,故意拿捏一下。不久之后,他与前天拜访了的公布李员外见到,聊了一会儿,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起来:这女人,不知道他是来做事情的么,谁跟她玩这些虚门道…… 也是因此,他火气有些他。当路上一个行人陡然撞过来,他顺手便将对方推了出去:“你干什么――” ***************** 相对于左继兰的从容与理所当然,王致桢更加知道权力场中那种错综复杂的感觉,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次上京,左家带来的是对相府、对宁毅的一份压力。而天下各种地方,一丝一缕的压力都在朝这边聚集过来,最终他们都得妥协,这才是精髓所在。 这是堂堂之道,权势凝聚的精髓、伟力所在,真正的力量,不是一个宰相、甚至一个皇帝的头衔就能代表的,真正的力量在于顺势而动,权力再大者也必须妥协。而他,一个身负渊博才识却数次落榜的才子,最终推动了这大势的一部分,淹没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李相、秦相、李频、宁毅以及与他们同流的一些人,也许很硬气,但他们会明白什么是大势。荒年死人,他也很遗憾,但人之欲望岂能压制?若是有一天让他走上高位,他将会有更厉害也更合理的手腕去改变这一切,而不是像他们这样愚蠢。在这之前,他很乐意看到这些蠢人的崩溃和妥协。 因此他也很期待今天的这次见面。对方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来呢?厌恶还是有礼?谦和或是暴躁?但任何聪明人,必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无力回天,他也准备了一番话要教导对方明白这一点。 河东路压过来了,左家压过来了,齐家压过来了,还有天南地北无数的人都在压过来…… 他倒是没有想到接下来的这一幕。 “你干什么――” 左继兰将那撞在他身上的乞丐一推,那乞丐砰的摔在了路边,然后是殷红的鲜血从头上流出来。 左继兰与王致桢都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他娘的,你跟我碰瓷啊!也不看看什么地方……给我打死他。不,抓住他,送开封府严惩!” 左继兰这样吼着,旁边的侍卫立刻就过来了,要将地上那头破血流的碰瓷乞丐抓起来,与此同时,已经有开封府的捕快结队过来:“你们干什么……” “喂,兀那捕头,你给我过来,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摆明碰瓷,定要将他抓去严惩――” “青天朗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行凶――” “这位捕头,我乃工部员外李竟……” “抓起来!” “对……” “你们干什么……” “快去请郎中,这边要死人了――” “蓄意伤人……” “喂喂喂,干嘛,不想活了……” 一片混乱之中,捕快们开始将枷链往左继兰身上套。楼上的师师瞪圆了眼睛,她都能看出那明显是碰瓷,但左继兰被抓起来了,那李员外根本何止不住,有人开始渲染“外地人行凶”。左继兰明显是懵了,随后挣扎大喊:“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爹是左端佑!我爹是左端佑!你们死定了,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左端佑――” 嘶吼之中,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朝李员外拱了拱手,李员外朝那边走过去。双方聊了几句,那李员外看看这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师师却认出来,此人乃是秦相的弟子闻人不二,与李竟说完话,他便朝这边已经愣了的王致桢走过来。 看见李竟与对方说话。王致桢便明白了其中有内幕。这一下变故,简直是当头棒喝的感觉,他手上想要阻止捕快擒拿左继兰,但捕快将他推开了,左继兰则让他去找人,弄死这些家伙。与李竟说完话的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致桢王兄吧。久仰大名了。”对方拱了拱手。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不知道……” “在下过来,为的是传一件东西。”闻人不二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函以蜡封口,正面上书:“左兄端佑敬启”落款是:“弟、秦。” “眼下只是做个样子,左公子在这里好吃好住,不会被亏待。王兄勿要担心。这封信乃家师秦公写于左公,还请王兄带回河东转交,到时候王兄自然知道如何接回左公子……时间不多,京城水深,王兄不要乱晃了,早些回去吧。” 王致桢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来京城几天,就算无功而返也没什么,不是没考虑过,但眼下这一切太突然。最重要的是。他乃是左继兰身边的幕僚,左继兰屯粮,是他一手操办。他们进京施压,秦嗣源竟直接抓了左继兰,还写封信给据说已经绝交的左端佑――他亲手将这封信交到左端佑手上时。可该怎么说啊……左端佑会怎么看他,可想而知了…… 捕快们抓了左继兰,拉着他吵吵嚷嚷地走了,王致桢拿着那封信,一时间怔怔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陡然间,一道身影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 师师在楼上看着,见到闻人不二的时候,她自然也想到了这是件什么事。 此时李妈妈出门还不久,必然不是消息递出去以后对方的应对,也就是说,对左继兰,那边是早有准备了。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师师吐了一口气,然随即,却也没有真的感到轻松,如今两边的交手已经开始了吧,就算抓了左继兰,对方还有受灾地区好几路的豪族啊,这种强硬的手段,应付得了几个人。 她从楼内追了出去,赶上了走在最后的闻人不二。 “闻人公子、闻人公子。” 师师的称呼叫得柔软好听,闻人不二回过头来,随后笑着拱了拱手:“哦,师师姑娘,什么事?”随后道,“莫非是要给那位光天化日伤人的公子说情?” 师师笑着摇了摇头:“他要去找立恒,我在楼内拖着他呢,还叫了妈妈去报信,想不到你们就动手了。闻人公子,你们那边……挺麻烦了吧?” 闻人不二微笑着,想了想:“是不轻松。李姑娘也知道了?” “立恒他那边,恐怕也有很多麻烦事了?” “确实麻烦,最近他家里也被一些有关系的人找上门来,最近有些棉料商、丝商和他竹记的一些合作商找上门,要他收手,不然就威胁不跟他合作,不供货给他。他家娘子顾念旧情,也在等他表态,还没对这些人下狠手。这不,今天我们来抓左继兰,他便回去处理这事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 “难怪他最近挺忙了。不过我有些事情,明日里去相府找他碰一面可以吗?” “其实也不是很忙,师师姑娘过去,他一定是有时间的……”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宁毅便正在离开相府,要抽空回到家中,处理一下诸多客人的事情。十月下旬,各种琐碎麻烦,确实是一拨一拨的上门了…… ps:当当当,又是六千字!月票捏! ----2014-7-20 11:07:22|8374523---- 单章求月票! 又是六千字发了,自觉最近很厉害,很nb,遂来开个单章,拉拉月票,以补偿我在睡眠和脑细胞上的牺牲^_^ 实在想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了,既然更新不错,质量自觉也行,就该求月票凑个趣,我是这么觉得的啦,请大家帮个忙,用成绩告诉一下别人,这本书是很棒的!!!(未完待续。。) ----2014-7-20 18:50:38|8379599---- 第五一一章 人间悠唱 天上繁星 赈灾的事情会迎来一拨一拨的反弹,是宁毅、秦嗣源等人一早就有过的自觉。这反弹或来自远、或来自近,或来自身边的朋友,也会有来自身边的亲族的,只因世间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这样错综复杂。只要想做点事,往往便躲不过去。 南北各地的反弹,早在各地粮商们进入灾区就已经开始,身边的状况逐渐蔓延上来是在十月中旬以后。秦嗣源、尧祖年等有名的人应付下来的麻烦是最多的,那方的成国公主周萱与驸马康贤想必也是这样,不过皇亲国戚多半可以少讲一点道理。宁毅在相府中的操盘,则是最后才被人探知,而当别人知道他是相府负责这块的幕僚之后,陆续登门之人,也就少不了了。 南北各地的豪绅士族、官员亲眷,上得门来介绍一番自己的背景,撂下暗示性的威胁,同时也试图留下各种价值连城的礼物。有人送来珠宝玉器,有人送来墨宝名篇,这中间若有性情不好的,说不定还要骂上一顿。一位河北来的大儒在骂过一通之后,留下自己住的地址,让宁毅改天亲自过去聆听教诲,说他诗词写得还是可以的,俨如施舍。苏檀儿也只好应下了。 在家中应付这些事情的,便是苏檀儿。 这些时日,宁毅只是每天晚上回来,白天在相府的时间居多。文定文方他们虽然也可以代为接待一部分人,但他们毕竟还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有些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他们便不好随意说话。檀儿以往也没接触过这个层面,但她毕竟比文定文方他们更有历练,当家主母的身份拿出来,接待人是够的,只要态度好,别人也不好跟一个女人纠缠太多。 一面应付这些上门的恶客,檀儿一面还要管着苏氏布行的生意。苏氏布行与竹记加起来,合为“苏宁”,之前刚到汴梁时。由于左厚文的发话。苏氏的便宜布料因此展不开生意,后来宁毅开始利用推销员打精品战略,倒是令得苏氏的衣服如今成了奢侈品一般的存在。不过当初檀儿一手推动改良织机的技术优势还有,这次赈灾期间。一些粮商在灾区赚了大笔钱。不光回馈以下一笔的粮食生意。还特意采购冬衣布料转运往灾区。 苏氏因此获得大笔大笔的订单,不光价格高,利润丰厚。对方甚至还没提什么没限制性的要求。你能交货,我给你钱,不能交货,大家自己人,没关系,甚至于是不是人手不够、棉料不够,大家还会过来问候几回。由此一来,苏氏原本设下的几个廉价布料作坊满负荷的运作起来,又招下大量的女工,檀儿遥控着苏文定照看着布行的各种琐事,将苏文定累得苦不堪言。 不过此时的宁府与江宁的苏家气氛已经不一样,有宁毅做事为表率,几个堂兄弟都明白,熬得过这阵苦,将来才能有大作为。因此倒是没有人偷懒叫苦,都在战战兢兢的努力着。 外来的士绅显贵登门,宁毅不在,他们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要说将关系的触手伸到右相府中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段时间秦嗣源周身的各种压力必然更大,但以他的威严与掌控,还没有多少人可以越过右相府的那堵墙直接朝里面施压。当然,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小部分的人由于关系的特殊,在眼下并不那么容易打发。 这些人中,包括一些沾亲带故的远亲,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例如檀儿将苏氏的生意转向北方后,有一位原本与苏家有些关系的世叔,叫做胡成燕的,为檀儿这边提供棉料,原本双方一直合作愉快,哪怕檀儿被左厚文那边封杀,对方也没有放弃,还时常询问要不要援手。但这次赈灾的事情之后,他与家人便以登门探访的方式过来,旁敲侧击的劝说:宁毅毕竟权势不大,这次这样做事,是犯了众怒了,右相身居高位,自然不怕这些,若是有人要对你家动手,你们却是挡不住的。 他虽然苦口婆心,又叫妻子帮忙劝说檀儿,实际上他后方的背景,便是一家在京城、淮南都颇有影响的豪族。当檀儿始终以太极的功夫应对时,他便隐约透露:你最近大量购入棉料,我家中存货却是不多了,这样下去,可能要断货…… 除了胡成燕,陆续登门的还有一些供货商、渠道商,这中间有苏氏的,也有竹记的,甚至还有租房租地给这边的人上门,说要将地方收回:“违约也不怕,我们赔钱。”这些人大都是跟地方豪族有关系的,对方探知宁毅的关系网后,便让他们上门施压,有些互相之间还通了气,不少人都以胡成燕为核心,轮番的上门劝说。 周身点点滴滴的压力,好言相劝或是恶语相加,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能没有负担。檀儿表面从容地应对着这一切,由于事情还涉及竹记,便等着宁毅的最后定夺,宁毅让她拖了几天,到得今天,檀儿才叫了所有人一同上门。宁毅从相府回来时,檀儿在后院与这世叔、婶婶说话,苏文定等人在前厅待客,已经颇为热闹。 “……檀儿啊,不是婶婶说你,婶婶见识短,有些话不中听呢,你也听听就算了。乡下人都知道,箭射出头鸟,有些事情吧,你当时得意,以后怎么办呢……你那夫婿啊,一开始就是入赘进来的嘛,你才是主家,要把握好分寸,不能什么都由着他啊,他做这样的事情,你就该多多劝说他了,对不对……” 后院房间之中,胡夫人絮絮叨叨地劝说着檀儿,檀儿则始终在面上保持着微笑,礼貌应对。 “婶婶,我也是个女人。他是我相公,我敬他爱他……我一开始是好强,那是年幼不懂事,家中又没有人撑得起来,被逼的。女人嘛,谁不想在家中相夫教子呢。婶婶,那些事情啊,是男人的事,就让他们去理会吧。” “哎,哪里能这么说。檀儿你巾帼不让须眉。有些事啊,该劝还是得劝的,你要听婶婶的……” “檀儿知道。” 檀儿的太极拳打得滑不留手,胡成燕只是在门外听着。没有参与。他是知道这个侄女的厉害的。性子其实也坚决。但坚决又如何。这是个水磨工夫的事情,你受得了一个人的说话,也许也受得了十个百个。但心中肯定会烦,只要烦了,在家中就容易起摩擦,容易吵架,容易迁怒,到时候就会知道压力无处不在,这次动手的,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已经有好些人联手起来了。 他胡家的上方是京城的刘家,刘家世代豪族,这次让他办事,还做出了将一位主家小姐许配给他儿子的承诺。这个亲家他是要结的。其实他倒也不想逼得檀儿夫妇太狠,主要是让对方在淮南的几个小地方抬抬手也就是了。刘家是善心人,也不想把人饿死,只是方便收收田地而已。这中间他家也占了一点股,那年的饥荒其实都是这样,如今我要收点地了,你不能把我的路堵了吧。大家自己人,你要赈灾,我们不挡你,我们又不是坏人,也是有分寸的…… 宁毅从后门进来,随后看到了在这边玩的宁曦与小婵,小婵抱着孩子挥手,对宁曦说道:“爹爹。”宁曦也指着那边:“小妈,爹爹。” 宁毅过来抱了抱小婵跟孩子,询问了前方的状况,方才进去,随后便看到了等在那边的胡成燕。对方已经笑起来:“哈哈,立恒贤侄。” “胡世叔。”宁毅拱手笑着,随后去到房门口朝里面打个招呼,“婶子来了……檀儿,我回来了。” 檀儿站起来点了点头,夫妻俩交换一个眼神。那胡夫人正要絮絮叨叨地跟宁毅说些什么,宁毅笑道:“婶子,怠慢了,我跟胡世叔有些话说,让檀儿陪你、让檀儿陪你……胡世叔,借一步说话。” 宁毅伸手,与胡成燕一同沿着走廊往前走去,胡成燕开口道:“立恒啊……”宁毅回头看看,面上带着笑容,说话却快:“胡世叔,最近一直有些事情想找您,可惜公务太忙,抽不开身,正好您今天到了,可以与胡世叔您商议一下。哦,走这边……” “呃……” 胡成燕想要说话,但宁毅没有等他出口,语速不慢:“是这样的,最近一段时间,布行那边的需求很大,胡世叔手中的棉料都有些跟不上。想必世叔也知道了,苏氏已经打开了市场,竹记也是,最近有很多人跟我联系说想要合作……哦,单子在这里,胡世叔您看看。”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各种物资的供货、售货单,上面写了一家一家的名字,当扫倒棉料一项时,上面有“海城张沛”“鹿城汤司翰”两个名字。 “看,这些、这些……哦,棉料这个胡世叔不要误会,世叔家的货,我们是一直要的,只是前次世叔上门说棉料有些供不应求,甚是遗憾,也很是焦虑。檀儿跟我说,不该再多麻烦世叔啦,所以缺的布料我们跟张家拿了一点。但是这次以后,世叔手里的货,我们还是有多少,要多少的。”宁毅说着,笑了一瞬间,随后收敛了表情,“但是,接下来,是要发展了。” 两人一同前行。 “胡世叔可能不知道,这次相府赈灾,我们竹记也参与了,出了一点小力气。功绩没多少,但还算是认识了一些人。汴梁附近方圆八百里,有八十七户大地主、大商家与我们都有了联系,还有其它的一些散户。您知道,有些人豪爽,只要是朋友就愿意帮忙,例如这个成家的生丝,他愿意给我们的,是市面批发价格的七成,而且……最好的成色,不说二话。” “由于赈灾的事情,苏宁的发展稍微缓了一点。”宁毅说着,“但是接下来的两年,我们有新的计划,大致轮廓已经出来了。世叔。您觉得,有这些人的帮手和支持,再加上相府的权势,接下来我们发展多大?” 胡成燕皱了皱眉:“这个……” “未来两年,竹记要开遍大江南北,所有大城的店面,我要扩张五十家以上。苏氏的布,只是明年,我和檀儿要扩张五倍。也就是,五倍的供货。” “新的规划。要有新的制度。我跟文定他们商量了很久,决定年初的时候,会请所有的朋友都来聚一聚,要多少的货。先会有个规划。大家竞一竞标。彼此能拿出多少啊。能有什么价格啊。做生意嘛,既然大了,总是这个样子的。世叔也明白。” 聚会,竞标供货,这是生意做到很大的商家才能有的气象。但既然是竞标,价格就肯定会被压到最低。胡成燕明白了宁毅说的是什么,宁毅倒是笑了起来。 “不过这套方案制定出来之后,我和檀儿都说,别人也就罢了,胡世叔一直以来对我们家这么照顾,岂能如此对待。因此便一直想与世叔谈谈,世叔家的货,我们会一直按现价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的再让张家、汤家他们帮衬一下,明年年初,世叔做个样子就可以了。”宁毅笑着,随后认真地一挥手,“哎,世叔你不要说见外的话,我知道世叔的性情,从不占人便宜,我们也不是什么看不起您。一直以来,檀儿做生意,蒙您照顾,您是长辈,我们是真正的自己人,些许小钱,自己人嘛,赚一赚不用太见外了。另外呢,还有一件事,算是小侄冒昧……” 宁毅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最近听说世兄与刘家的姑娘预备结亲,小侄在相府,有些便利,查了一下,这位刘家的女子乃是庶出,本身与几个男子有些来往,恐非良配……此事小侄原本不当说,但事关世兄终身大事,小侄也只好当个嚼舌根的坏人。当然,还得世叔亲自去查证一下,这一份乃是密侦司调查过之后留下的副本,是些琐碎俗事,没关系,世叔先收起来,会去以后再印证调查。前面的朋友等了那么久了,还要请世叔陪小侄一块出去应付,有世叔在,也好镇得住场面。” 他将另一份装有情报的信封塞进对方衣袖里,然后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再接着,双手握着他的手,往前方去了。 宁家前厅,在这里的十余人已经等了不少的时间,彼此交谈得早已不耐烦。随后,见到宁毅与胡成燕携手出来了。眼见今天现身的乃是宁毅,厅堂内为之一静,大家都站了起来。他们过来,为的虽然是“逼宫”,但宁毅此时在相府办事,地位显得不低,众人也就不敢轻忽。大家心中盘算着话该怎么说,宁毅笑着让胡成燕坐下。 “诸位请坐、请坐,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气。文定,茶都奉好了?去里面拿我最好的那罐明前,多大人了,一点事都不懂……大家坐,呃……”宁毅正要坐下,表情定了一定,“哦,有两位不是好朋友,我先处理一下。” 他走到房间里的两个人面前:“陈老板,胡先生。城南和西门口那边的地和房子,分别是你们的,租用的时候,我们签了合同,有保人见证。现在你们要提前收回去,我家可曾怠慢过两位?” 其中一人拱手道:“那倒没有。只是……” “可曾冲撞得罪过两位?” “没有,只是我们如今有事要收回,愿意……” “好,那打官司吧。” “呃?” “开封府衙,咱们打官司,不管打多久,宁某奉陪。现在,请你们出去。”他朝旁边的管家动了动手指,“送客。” 这句话说完,管家立刻过来,其中一人恼怒起来:“姓宁的,我们签了约定,我如今有事,愿意赔偿,你岂能如此羞辱于我!今日要把话说清楚……” 他这样说着,旁边也立刻有人过来道:“立恒,不要这样嘛……”宁毅笑着看了他一眼,堂外已经有高大的护院过来,要请两人出去。 “他们若不走,扔他们出去。” 这句话冷冰冰的,两人丢不起人,只好骂骂咧咧地往外去了。事实上,当初宁毅等人乍来汴梁。有些事情是别人在办,签下的合同也没有后世那般严格。宁毅不怎么在乎这点钱,但对方既然要恶心自己,给自己难受,他也要无所谓的反击一下。上一世的他,在商场上哪里又是什么好人了,闹到官府上去,右相府的势力至少不会被人摆明欺负,就算最后判处自己归还房子、地,对方仍旧赔那点钱。甚至少一点。也得让对方难受一阵才行,自己则可以迎来更多缓冲的时间。 赶出这两人之后,宁毅笑着坐下了:“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种人我是不欢迎的。诸位都是老朋友了。宁某做事。向来关照朋友。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份东西,文定。你来发一下。” 他从身上拿出一叠纸张来,每一份都与胡成燕看的相同,苏文定一张张发下去。 “此事有关苏氏布行和竹记新的发展,会有一些改变,但我保证,赚大钱的机会到了。咱们做生意,要求财,要双赢,这一份东西,我保证大家是最先看到的,这样大家就先有个准备了……大家看看,我再详细跟大家说一说……” 宁毅的话语在厅堂里响着,语气虽然柔和,气氛却是冷硬的。不久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态度:你们要闹,我就把你们全换了! 大家并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坐到这个程度。平心而论,如果要将人全部换掉,宁毅这边,也是有损失的,大家要给宁毅添麻烦,当然可以直接撕破脸。但不久之后,他们也隐约看到了竹记的前景,如果说这次赈灾真的让对方结下了这么多的关系,此后籍着右相府的势力,苏宁也将成为一股不逊于任何士绅豪族的力量集团因为它原本就是打着右相府的名义的。 众人原本都是依托于某个豪族生存,因此这次才找上门来,但要说他们多受那些大户重视,其实不见得。宁毅的描述之中其实也已经在暗示:与其跟着他们,不如跟我,你们和我已经有了合作的关系,接下来要扩张要发展,也会更加驾轻就熟,这只饼,只要你们愿意,大家完全可以自己分。 不久之后,有两个人当场撕破脸走人,其余人则还在观望,胡成燕几乎全程没有说话。宁毅离开这边回去相府后,又是苏檀儿出来招待他们。过了一阵,这些人终于还是陆陆续续地离去了。天近傍晚,天近黄昏,夜晚降临下来,天空中升起了星星,夜风凄冷,巨大的汴梁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办着他们各自要办的事情。 夜深,宁毅从相府之中乘着马车一路回到家中,馨黄的灯光与笑语之声在这样的时节里笼罩着宁府,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有人抱着宁曦张牙舞爪地在院子里跑,孩子格格的笑声偶尔传来。宁毅与一个一个人打了招呼,回去房间时,卧室之中一盏暖黄的灯光在亮着,檀儿坐在凳子上,穿着婉约的,正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濯足,双手撑在膝盖上,眼见着宁毅进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宁毅走过去,蹲下来,将手伸进热水里,檀儿的身子稍微缩了缩,伸手要按:“别。”她大抵觉得这不是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但宁毅倒是并不介意,替她洗了一会儿,减去疲劳。其实每日里应对各种琐碎事情,哪怕态度可以强硬,身心之上依旧会感到烦恼、疲劳,厉害的人只是精神上亢奋,绝不至于妥协,累的感觉却还是有的,哪怕宁毅对生意上的事情再驾轻就熟,也不例外。 此时的夫妻俩其实都已能明白对方,而且随着相处日久,时间过去,还在变得愈发的有默契。房间里没有声音,只偶尔响起些许水声,外面温暖大家族的琐碎声响远远的传来。檀儿伸手撑着膝盖,抬头往上看着,过了片刻,轻轻哼唱起来:“天上星……亮晶晶……” 那是宁毅记忆中的一首歌谣,后来唱给檀儿听了的,檀儿一直记着,也颇为喜欢。听她柔声唱起,宁毅笑了笑,也跟着轻哼:“那是一双双、一双双眼睛……” “眨呀眨……看~呀看……” “那是童年小伙伴呀……” “呵呵……” 男人蹲在女人的身前,灯盏将房间里的一幕在歌声中映得馨黄。简单而安静的声音仿佛能勾起人的回想。他们的童年伙伴也早已远去了,早已不再单纯的人生,在这巨大的漩涡里,甚至比一般人更要复杂、凶险百倍。不久之后,檀儿也伺候着宁毅在床边洗了脚,再过去一阵,房间里灯光暗下、整个大宅子的灯光,也都暗了下来,让一切陷入温暖的沉眠里。这一天已经过去,复杂的敌人被他们打倒、推开,而更多的人并没有停止他们的**,在新的一天,又将有更多的敌人围绕上来,以不同的手段要对他们做出干扰、拉扯、妨碍或是攻击。 但只要能与某人依偎,一切都会在某个时候,变得遥远。 然后,第二天到了…… ps:这一章六千五,继续求月票。大家没必要停下来,对不对^_^ ----2014-7-21 0:38:32|8385588---- 第五一二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上) 自从在汴梁扎下根,扩大竹记开始,宁毅的生活状况,比之江宁其实有着许多的变化。 虽然说经历过前世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他的性格还是倾向于喜静不喜动,但竹记开办以后,生活与社交的圈子,其实还是在慢慢的扩张的。生意场上的朋友交一交,偶尔有什么诗词聚会,在景翰十一年的上半年里,他也会去参加一下,看一看。因此,赈灾事起之后,除了不认识的豪族、生意上的伙伴之外,偶尔也会有自诩是“朋友”的才子学人过来对他劝说一二。这些人,宁毅有的懒得见,见了的,也只是一番太极功夫推回去。 一个成功人士可以有很多特质,但绝对不包括耳根子软这一项。有些人被称作是虚心接受意见的,也都有着自己归纳分析的一套方法。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将对方的思路吃透,觉得有道理的,收下来,觉得对方是白痴,也不会表露在脸上,随时会笑嘻嘻地说出感谢。如此便是一个虚心之人了,至于觉得任何人说什么都有善意、有道理的,那不叫心虚,而只是本身的三观不稳,当然,有善意则往往是对的,但善意、肤浅与愚蠢,三者之间往往又并不相悖。 对于宁毅来说,一般人一开口,他就能看见对方深层的想法,装成善意的建议,对他是毫无意义的。大多数时候敷衍一番,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以同样善意的态度将对方引导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当然。需要他这样做的人不多,不过,昨天与闻人不二打过招呼的那位,还是有这样的必要。 当初为了赈灾,原本是想过请师师姑娘出手去说动一些人,后来对方总是忙,他也没有太多的空,需要考虑的太多,师师这边也就耽搁下来了。 昨天闻人不二摆平左继兰后带回消息,宁毅心想可能是有人找她当说客。不过李师师这个女人并不难摆平。她渴望真诚。而又知情识趣,属于那种我跟你说个请求,你稍有为难,对方就会自动收回的人。这种性格一方面来自于可以体谅他人的真诚。另一方面。来自于保持着距离的清醒。 “不过我觉得。师师姑娘要过来,为的应该不是左继兰,也肯定不是左继兰请她来的。”午膳时分。闻人不二拿着筷子说起这事,“毕竟昨天师师姑娘一句都没有提起他的事。” “前段时间太忙,现在忽然说有事情来找我,是这类事情应该跑不掉……不过,李师师是很知情识趣的人,她跑这一趟,也有可能是李蕴让她跑的。” 宁毅说完,闻人不二倒也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有人找了李蕴,李蕴不想亲自来跟你谈,因此托师师姑娘过来……如此一来,这位李妈妈,看来也挺明白你的性格的。” “这说明她不想跟我撕破脸,只是受了请托,也只是给我提个醒。”宁毅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倒还好,别的人可以撕破脸,跟矾楼的合作,还是要进行下去的。” “那你准备……敷衍一下?” “水来土掩吧,我倒想看看,能不能策反掉李师师。” “我发现立恒你说起师师姑娘时总是连名带姓,弄得你们好像不怎么熟的样子……” “虽是幼时相识,但在这个圈子里,利益权势终究看得见摸得着。师师待朋友算是……比较真诚的,不过,保持距离是好事。她现在是花魁,过段时间就嫁作他人妇了,难道还能当朋友?退一步说,难道还能娶她不成?” 闻人不二想了想:“啧,不过师师姑娘看起来,确实不错。” “闻人你看起来倒是对她挺有好感。” “漂亮嘛,又有气质,她能成汴梁城第一花魁,不是没道理的。” “呵,娶她啊。” “哈哈,我家有恶妻老母,还想多活几年,还是算了。立恒你可以嘛。” “我现在已经有……四个了,我也想多活几年。” 两人都笑了起来。宁毅想着,如今四个,加上红提和西瓜,自己现在都六个了……他原本也不想当个花心的人,怎么成这样了呢。男人真是管不住自己……如此想着,不禁撇了撇嘴,叹一口气。 秦嗣源的学生、幕僚大多都是七窍玲珑心,于人于事,往往都看得很准。平日里说话闲聊,推测局势,**不离十。此时宁毅与闻人不二聊了一阵,也大概组织好了师师过来后说话的轮廓。不过到得下午师师过来以后,双方说了一阵,宁毅才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情想得错了。 午膳过后不久,师师便已经过来。待客是在相府的其中一处会客院落,院落不大,庭院中有小小的假山、花、树,由于冬天已到,大部分花草都已经凋落了。稍稍寒暄过后,师师首先说起的,便是早两日接待的那一些年轻人,说了从他们那儿听到的灾区情况。宁毅想了想。 “于家啊,我倒是记得。谈妥生意之后,应该是今天上午就已经动身了。他们到我家中去过一趟,本来想见我,但我在相府,是檀儿接待了他们。” “那如今……灾区的情况如何呢?” “不太好说……”宁毅犹豫了一下,方才笑着开口,“各方面都已经尽力了,我们现在只能保持粮价不崩,天冷了,现在已经开始在死人。但是真正等的,是第一场雪,我们两边都在做准备。” “那些屯粮商人……”师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片刻才道,“那……我可以帮忙做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宁毅笑起来,“我原本便想要找你。师师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有些人家里有粮的,可以帮忙运东西,或者有关系的,想请你去游说一下。原本还列了个单子,想请你看看跟哪些人有关系,可以说得上话的……” 师师低头想着,眼睛里颇有神采:“我心中有数……” “呵,不过当时你也比较忙,我这边事情也多……” “呃,那个时候……”师师想了想。露出一个赧然的笑。“都在关心童舒儿的事。” “我知道,听说了,那家伙流三千里了。” “是啊。”师师欣然笑起来,片刻之后。方才看着宁毅说道。“还不晚吗?” “不晚的。” “那就好。”师师想了想。“我还有些姐妹,就是在童舒儿那件事里出事的姐妹,她们也可以帮忙……我知道有些人的家里。相府的关系是撬不动的,我们应该可以将他们说动。然后,立恒,我们能让那些奸商大户亏多少啊?现在是有多少粮了?” “亏……”两人此时都是站在会客厅的窗前,宁毅神色稍稍复杂起来,“怎么可能会亏……” “呃……”师师愣了愣。 宁毅看着窗外,神色严肃下来,片刻之后,才吐出一口气:“他们都不会亏的,只有赚多和赚少的分别而已。师师,你说这些人屯粮,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干什么啊?” “呃,他们是……”师师脑子里原本有答案,但听宁毅这样说起,又觉得不会那么简单,不禁有些犹豫。 宁毅将目光投向窗外:“二两半一石的粮食,只是现在卖,就已经是十倍之利。虽然说钱的威力很大,大家都想要,然而一旦官府压下来,难道还真有那么多不知足的人?觉得十倍的利润都少……他们不是为钱,是为了地啊……” 师师看着他。 宁毅摇了摇头:“只有小户的屯粮是为了钱,他们觉得粮价会继续飞涨,才会买入。至于大户,他们本身家里就有存粮,而后又大量的吃入,保持粮食的高价,不是为了在最高的时候卖,而是在减少市面上的粮食之后,让人以家当、土地换粮。只有地才是他们觉得最实惠的东西,这也是他们跟官府打擂台的主要原因。至于说赚钱,三十两的时候他们赚十倍,哪怕打到十两,他们也是四倍之利。师师,我们现在的期待,也就是打到十两而已……” “但是……那……那些人……” “官府不是毫无赈灾之粮。但是为了兼并土地,他们是会拼命的。诱惑越高,他们的投入越大,而后在暴利的诱惑下,官府的人也会参与其中,他们会直接对赈灾粮下手。想要赈灾,事倍功半,卖田卖地的人越多,需要救济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样一来,就成死结了。我们运粮过去,打的是他们的贪婪之心,这些上层人心中的贪婪被打掉一分,下面就会有百人、千人受益,就能多活这么些人。” 师师静静地听着,宁毅笑了笑:“但是让他们亏,怎么可能,只有很少一部分止不住心中的贪婪,有多少粮吞多少粮,最后把自己撑爆的大户会亏,这些人是笨死的。否则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赚的……” 他顿了顿:“如今我们在等下雪,官府如今跟他们宣传,我们的粮食足够,哪怕任何时候,大家都有得吃。他们不会信,官府说要赈灾,下面的很多屯粮商贩,也不会信。只有等到下雪,官府还能将粮食远远不断地供应出去,第一批观望的商贩才会确定这次赈灾的力度,等到他们趁着粮食价格还高的时候开始抛售、清盘出场,粮价才会真的崩下来。我们运粮进去,其实已经预留了很大一部分在仓里,就是在等着下雪,但以总量论,恐怕还是不够的。这些粮食,只会越多越好。” 房间里沉默许久,师师终于开口:“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目光中露出一股坚毅的神情,“我、我立刻就去办这件事,争取下雪之前,能够有个好的结果。另外……希望下雪晚些。” 宁毅也笑了笑:“希望下雪晚些。” 两人此后没有对此再说太多,只是随口聊了几句身边的事情。随后宁毅送她出去相府。马车驶出,相府侧门关上之后,宁毅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手指敲打着大腿一侧,对于师师,也在心中修正了某些观感。 此后数日,师师在京城内外来回奔走,也叫上了一些姐妹,一同渲染南北两边粮价的事情。她们的行为是颇有效果的,在相府、宁毅等人已经筛过一遍的京城大户中。又煽动了好几家的年轻人。开始大规模的转运粮食。数日过后,她又与宁毅碰了一面,告知他事情的进展,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后道自己已经与几位姐妹、京城的公子、大少约好。要亲自运粮。往北面一行。 她虽然告诉了宁毅这一声,但心中其实已经是做好准备的了。宁毅点了点头,只告诉她若有不便。就快点联系当地官府。 十一月,又京城大户闵家组织的这支运粮船队离开京城,北上河东。几日之后,船队进入河东路腹地…… 同一时刻,在京城逗留几日之后,王致桢回到了左家。 ************** 南下京城,原本是想要发动各种关系,给相府施压,也给那操盘的宁立恒一个警告,谁知道迎来的应对犹如当头棒喝,王致桢当时就已经没了主意。 虽然闻人不二跟他说的是“京城水深”,但他首先还是在京城逗留下来,请求左厚文帮忙,也拜访原本拜访了的各家,想要将左继兰捞出来。然而这些人虽然答应了要对此事施加压力,但听说事情经过之后,也都表示了秦嗣源的不好惹。左厚文在去过一次相府回来之后,大发脾气,显然对方没给他面子,有其他的一些人去相府登门说情,知道秦嗣源写了一封信给左端佑,回来后便说:“既然如此,王先生就该早些回去,勿要耽搁了大事。”对他们来说,这件事虽然有些乱来,但既然秦、左二人之间能直接谈,还管其他人什么事。 以秦嗣源、左端佑这种级别来说,他们的通信,确实称得上是真正的大事了。王致桢也已经明白过来,呆在这里无论如何做不到什么,只得怀揣着各种不安,回去河东。 回到左家的当天下午,他去求见了左端佑。虽然说起来,怂恿少爷屯粮,怂恿少爷上京,上京之后居然还把少爷丢了一个人回来,必然不能给左端佑一个好观感,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希望左端佑与秦嗣源之间的嫌隙远比一般人想象的深,一见秦嗣源的信就发脾气,也就因此忘了自己的过错。 左端佑住在左家深处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附近有一小片栽得并不茂盛的竹林,院落里花花草草,基本是左端佑与几个老下人亲自打理。这位地位尊崇的老人已经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锐利,身上穿着整齐简单,一丝不苟。他并没有指责王致桢什么事情,由于王致桢算是府中西席而并非学生,对方只是称他为“王先生”,让他在旁边坐了,在王致桢说了京城所见之后,才向他要来秦嗣源的那封信。 老人在书桌后微微眯着眼睛,看完了秦嗣源写的那封信函。 他将手指放在信纸上,没有抬头,片刻之后,出声询问:“我知道外面的粮荒已经饿死人了,我左家参与这事的,有多少?” “这个……”王致桢开口有些困难。左端佑并不喜欢这事,而左继兰领导这次屯粮,又是出自他的直接操作,若是说出将左家大半都拉下了水,对方又会怎么想。 不过,左端佑随后也挥了挥手:“不用说了,我明白,这等好机会,他们怎么可能错过。”他如此说着,“……也不怕折寿。” 老人叹了口气,随后拿出一张宣纸,又拿出了毛笔,想了想,看一眼王致桢:“王先生啊,你替我磨墨吧。” 王致桢连忙过去,看老人端着茶杯,往砚台里到了些茶水,他便开始磨墨。老人道:“我知道官府在压,别的人我管不了了,我这一房的粮,全都放出去。王先生,这事是你经办,你也去处理一下。” 王致桢连忙点头:“是。”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越来越浓。老人拿着毛笔:“我修书一封,你……嗯。不,让他二哥继筠,去京城接他回来吧。”王致桢的手几乎一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左继兰的继承资格没有了。他们进京,是要给秦嗣源麻烦,秦嗣源只是一封信,左端佑直接收了左继兰的继承人资格,此后家主只会是左继筠,左继兰连报复的机会。都已经彻底失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都在沉下去,混沌中听得左端佑在说:“麻烦王先生就办一下放粮的事。”他浑浑噩噩地答应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只是出门时。隐约听得左端佑的叹息:“……没什么的。这十丈繁华、花花世界。一俟北人南来,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王致桢听不懂那话里的涵义,当天晚上。他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凌晨披衣而起,走到院子里。冬夜的寒冷给了他些许的冷静,他知道自己原本压下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了。左端佑最后说的话又响起在他的脑海里,他去思考那背后的意思,如同一个深邃而黑暗的谶语。他摇了摇头,想要将这话语从脑海里挥走,陡然间睁大了眼睛,向着前方,伸出了手…… ***************** 砰的一下,架子上的火盆飞出去,火焰在黑暗中爆开,随后是惨叫与喧闹声。 冬日的寒风里,这是河东路双连山的一座寨子,寨子里的匪人大概一百多,加上家眷约有三百多人住在这边。骚乱响起之后不久,整个寨子都已经亮起来。 河东路这边,有不少地方民心不靖、世道不平,若当不了民,当匪也是一种出路。双连山的寨子叫大虎寨,只因寨主的名字叫做彭大虎。他的名字虽然不好听,但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一段时间河北虎王田虎过来招他聚义,他直接拒绝,称你田虎乃是田里的虎,我不光是虎,还是大虎,何必听你号令。还将对方派来的武艺高强的使者当场打败,此后由于两边隔得还是有些远,田虎终究没能将他怎么样。 为一方之主,保一方平安,作为山匪,彭大虎对寨子里的手下还是不错的,这两年里,也算是衣食无忧。但在此时,这位武艺高强的寨主的脖子,就正被抓在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上,他半跪于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却在向后面的手下们挥着,艰难出声:“不要……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深夜之中入侵山寨的,只有区区的三个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袍老者,另外一男一女看来四五十岁的样子,正在与围聚过来的一帮匪人对峙,喧嚣之声一时间络绎不绝。 彭大虎艰难的动作挥止了众人的说话。他名为大虎,手上练的也正是虎爪,然而方才黑暗里的交手,不过区区的三招,他就已经败下阵来,而后被对方拖出了房间。此时对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彭大虎毫不怀疑,对方只要一用力,就会将他的喉咙直接撕成血泥。 “老人家、老人家……我认输、我认输,我知道……你是……” “老夫周侗。” 这句话一出,几乎半个寨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下意识的后退。彭大虎举着手,口中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老英雄的来意……我答应、我答应。” “嗯?”周侗看他一眼,“真的?” 彭大虎道:“留下过冬口粮,其余放出……寨子里,粮仓在那边……账册、账册在房里……” 周侗稍稍松开了手,那一边,名叫左文英的女子跃入房内,彭大虎指着一边,开口教她找到了账册。周侗道:“我来的时候,倒也查过,除去口粮,你们可以拿出两百多石的粮食来……” “两百一十六石、两百一十六石,我算过、分好以后我算过。” 左文英翻看着账册,片刻,朝着周侗点了点头。由于他们来的时候有过调查,此时倒也不用特意去查看粮仓了。周侗道:“后天上午,把粮运到方村官道岔口,有人来接。彭寨主,现在要劳烦你送我们出去。” 他虽然确定了这事,但手中人仍旧没有方才对方的脖子。彭大虎只是道:“没问题、没问题,你们散开,你们散开!”脖子被抓着,他是一路倒退着走的,但目光望着周侗,却并没有太多怨恨,一路上还跟周侗说着话。 “周老英雄,周宗师,我知道你的事情以后,就明白你会来找上我。所以我早就算好了。我彭大虎没话说。周英雄,你看我武艺怎么样,我练虎爪,为何……为何我刚才一出手。您挡都不用挡。不对。刚才那一下……周英雄,您指点我两招,您指点指点我……” 周侗皱了皱眉:“待有一日你不当匪。我教你。” “我没办法啊,周英雄,我没办法,你看看……” “……等到有办法的那一天,我教你。” 一行人从山寨门口出去,出门之后,周侗放开彭大虎,说了这句话。待到三人的身影在黑暗里远去,彭大虎在后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后方寨子里的兄弟冲过来:“大哥,要不要追过去,现在我们人多……”被彭大虎一把推开。 “追?你们要干嘛!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周侗周英雄,天下第一人。人家行侠仗义,为了救人来的,我们被劫不应该吗!他又没让你们饿肚子!去你娘的,这是做好事!不记得周英雄说的话了吗?快去点粮准备运出去,告诉你们,二百一十六石说好了,少了我就扣你们的口粮补……” 山风呼啸,黑暗里,周侗、福禄、左文英三人行走在乱石之间。走了一阵子,才听左文英道:“又多了两百多石。” 福禄道:“又能多活些人了。”说话之中,都有些轻松。 周侗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只能用这等办法救人了……”虽然是这样说,但即便这声叹息,也并不显得沉重。多了两百石,总有两百石的好处。 粮荒之后,这已经不是他们拜访的第一处寨子。周侗武艺高强,对于赈灾,毕竟是没什么具体的办法,他又不可能去大杀贪官,大杀屯粮大户,最后想到的,只能是这个办法。这两个月的时间,三人从河北西路打到河东路,专挑两三百人的寨子下手。三人武艺绝高,要屠掉寨子固然不可能,半夜三更进去,直接抓住寨主却是一抓一个准,然后再威胁对方留下过冬口粮后放出其它粮食。 这些寨子里的人谁敢不答应,不照做指不定隔几天晚上老人再摸进来,丢的便是人头。 周侗虽然不认识秦嗣源那等级别的大官,江湖之上的关系还是有不少的。他打进去,对方粮食运出来,这边则让一些江湖上信得过的朋友帮忙赈济。最近这段时间,周侗也看到了竹记发动商人往灾区运粮的事情,他原本并不理解这些,后来见那些人干得热火朝天,不光卖,免费施粥也不遗余力,才让福禄与左文英去打听了。两人带回来竹记人员宣传的那些道理,让他想了很久,最后也是承认:“那个宁立恒,还是很不错的。” 经过一处城市,看见粮商跟当地大户发生冲突时,他还曾出手帮忙,将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从统统打走。 不过他这边的粮食,还是免费赈济。 一路前行,主仆三人说起附近救人的事情。陡然间,周侗的手掌扬了扬,停下脚步,福禄与左文英也停了下来,抬头望天。 掌心之中,一点冰凉稍瞬即逝…… **************** 十一月上旬,清晨,船队行驶在河道当中。师师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看了看河道便铅灰色的景色。 船队为首的这艘大船上,住的不仅只有师师,还有京城之中的几名公子文人,与其余的三个青楼姐妹,由于都是才女、清倌,她们并不至于被人看轻,相反,这一趟行程,也算得上是某种风雅之事了。 从京城里出来的这些文人公子,家境大都富裕,才情也是有的。这次北上赈灾,男男女女的混杂在一起,每日里的节目,其实也都是吃喝玩乐。或是看看某人兴之所至的表演,或是聚在一块儿聊天,打打竹牌、双陆,整个气氛也称得上是和乐融融。对于这些,没有人可以指责,甚至于宁毅恐怕也只会对他们表示赞扬,只有师师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些压抑和紧迫感。这使得她每天都起来得很早。 不过,自然会有比她起来得更早的,天已经亮起来,下方甲板上,仆人们其实也已经做好了整理和打扫。师师在夜里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一阵的声音,像是下了雨,此时看看,甲板上果然是湿的。 她穿了衣服出去,船首的甲板上冷的出奇,呵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师师紧了紧衣服,站在那儿,陡然间,她看到了什么,微微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她明白过来,昨晚下来的,不是雨。 雪落之前的夜晚,降了两阵冰沙。 船队向前行驶,大河在眼前蔓延,河流两侧,铅青铅青的林野与山峰拓展开去。白色的鹅毛落在她纤秀的手掌上,化为湿润的感觉。前方的天空中、大河上、山林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降在视野里的每一处。 眼泪流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唇…… 此后的三日内,淮南、荆湖等地,相继降下大雪,宁毅在京城中,知道了消息。这是早已预料过的事情。 待到银装素裹在这天地间铺展开来,见血的时候,也到了……(未完待续。。) ps:这章八千多字,费了很多脑筋,很大的功夫,自觉也很不错。诸位,这个月没有双倍,有月票的,就直接投出来吧,谢谢大家啦。^_^ ----2014-7-22 2:31:39|8401085---- 第五一三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中) 延绵的山岭间,是皑皑的白雪,远远望去,犹如天地间的一袭新衣,洁白素净。山岭起伏间,偶尔还能看见延绵的大河,小小的城市点缀在视野的远处,由于人群聚居,显出了与这片白色天地不同的一幕光景。这是下雪之间稍稍放晴的日子,山东,大名府的城门外,还能看见商旅的进出。 一个十余人组成的挑夫队伍,此时正在从城门进去,为首的那人,给了城门处守卫的为兵一些铜钱,双方聊了几句。 “……虽说大雪封山,但哪里都不太平,咱们大名府还是好地方了,你从这里往西往北,最近听说都在杀头呢。” “……哦,杀得这么厉害?” “哎呀,杀屯粮大户、黑心粮贩,直接动刀子了,立斩不待秋决。你不知道吧,米粮涨价,咱们这里也涨了,不过涨得不多,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寒暄几句之后,挑夫的队伍进了城。虽然看起来是挑夫,实际上并非单干的农户。大雪封了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劫匪的手段也变得更加残忍,这种天气里没吃的了遇上肥羊基本是杀一个算一个的,平日里还给你留点回家路费或是口粮的“道义”就谈不上了。这支挑夫队伍,其实也就是小地方过来的镖队,队伍中的汉子,有的是农户,有的是地痞泼皮,被组织起来趁着路不好走,价格高,赚这一笔钱。 为首那人领着他们到附近的大镖局里交割了货物。然后便去到城里最廉价的客栈,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货物已经交割,手上此时也有点钱了,买点大地方的货物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首那人还想趁着回程看有没有其他的生意可以做,于是四处询问、打听。到得中午,问清了西北缺粮、粮价虚高的事情,考虑着自己一帮人在大名府买些米粮挑过去,或许可以大赚一笔,他问了几个人,但得到的意向。并不一致。 这队伍来自小地方。其中的人大抵没见过太多的世面,有些只是说听大哥的,但神情还有些犹豫,有些则表示出门太久。又是这样的天气。想要早些回去。为首的汉子问了几人。知道不是办法,便去找了他认为关键的几个人。 一行人此时大都散开,有的在城中乱逛还没有回来。有的在房间里呆着,有的则多少有些奢侈地弄了些廉价菜饭在附近酒楼上吃喝。为首那汉子去到酒馆门口时,看见了他要找的其中一个人,那是一名正蹲在台阶上,穿着朴素的男子。身上的蓑衣已经放在房间,斗笠却还没有脱下,即便是蹲着,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颇高。为首的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对方便看了他一眼,口中微有些沙哑地说了一声:“方大哥。”不咸不淡的,只是随口称呼罢了。 斗笠之下的那张脸上,有着几处可怖的伤疤,破坏了他原本俊逸的面容,一双眼睛此时也犹如死水,有时候总给人以笑不出来的感觉。曾经的豹子头林冲,此时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颗冷掉的粗粮馍馍。 为首的方姓汉子不会看轻他,因为他明白,这个疤脸汉子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还很好欺负,实际上本身的武艺是很高的。至于有多高,他也看不懂,只知道对方若真的出手,自己一行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方,可能是遭遇了什么大悲之事,流落到片村镇之中。这也是他过来找他的理由。 “穆兄弟,我刚才跟几个朋友合计了一下,西北那边,粮价涨得很高,如今大雪封山,粮食又不好运,所以我想,咱们反正是出来了,不妨趁这个机会,多赚上一笔再回去,只要能到河北……” 为了说服这位“穆兄弟”,方姓汉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事情的赚头。他说了一阵,对方也终于再次偏过头来:“对不住,方大哥,我……是要急赶着回去的,你去找找其他人……” “呃……”方姓汉子的脸上难掩失望,但随即便笑道,“好,没关系,我明白的,知道你要回去陪你那婆娘,哈哈哈哈……” 正这样说着,道路那边陡然间一阵鸡飞狗跳,似乎有人正过来,扰得两边商铺颇为不安。方姓汉子望过去,斗笠下,林冲将那冷硬的馍馍放进嘴中,便听到一个声音,陡然传了过来。 那是他……再未想过会听到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恶形恶状的笑容,拉长了尾音响起在大名府的街道上,“菇――凉――菇凉你不要跑,天气这么冷,我的小金丝猴是不是为了取暖躲到……我操!你长得这么丑还出来闲逛,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吓到人,我的小金丝猴一定跟你没关系……前面、前面那位菇凉,你不要跑,天气这么冷,当然要抱在一起才会暖和起来呀――” 方姓汉子喃喃道:“这难道就是刚才掌柜跟我说的大名府新来的什么一霸……”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牙关颤抖着,整个身体,都已经异常的绷紧了起来,未曾拿着馍馍的那只手,连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让开、让开啦,我爹是高俅!不要挡路!”似乎是第二个姑娘也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发出这个声音的男子一路往前走来。在他的身边,前呼后拥的是七八名的护卫,张牙舞爪的,但凡有人闪得慢些,便被对方狠狠推开。眼见着对方过来,方姓汉子连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而在他旁边,戴着斗笠的男子蹲在那里没有动,一名护卫走过来,将他一脚踢翻:“说了不要挡路!好狗不挡路!” 那一脚踢在男子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往旁边倾了过去。左手无声地撑在地上,右手之中,抓着馍馍,往腰间落下。 护卫们籍着太尉府的名字,狐假虎威,高调而过,方才踢他的人从旁边走过去了,高沐恩踱步而来,表情不爽:“哼~哼~哼~哼~” 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的男子。身体已经如猎豹般的绷紧。他一只手撑在地上为支点,双足积蓄了力量。只要他放开那只馍馍,握上腰间的刀柄,下一刻发生在道路上的。就会是一场惊天的血案。 他没有抬头。目光之中。高沐恩的靴子跨过路面,两人的最短距离,是仅仅的两步。他咬紧了牙关。准备冲出去…… “不――要――挡――路――” 护卫砸翻了前方的一个小摊子,一行人走过了这边的街道。方姓的汉子看见同伴被踢了一下,身体侧了侧之后,保持了那个姿势许久。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穆兄弟,那人我们惹不起的。” 对方站了起来,看他一眼,方姓汉子神色微微怔了怔,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眼睛里的那抹血色,只是随后说道:“那……我先进去了,穆兄弟你考虑一下,我去问问其他人……” 林冲浑浑噩噩地走进酒馆里。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很想在那一刻杀掉高沐恩,只要他猝然出手,包括高沐恩在内,他身边的七八个护卫,一个都活不了。那一瞬间,闪过他脑海的或许是太尉府的权势,或许是在小村子里等着他的某个女人,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如此具体地响起,只是脑袋里在嗡嗡嗡的乱叫了…… 酒馆里有人说话,有人聊天,一个名词闪进他的耳朵。 “……知不知道,那是老英雄周侗……铁臂膀周侗……两个月内,连挑二十七个寨子……逼得他们放粮……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活了下来……” 他想起他的师父,那雷霆般的一脚又在胸前踢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 “狂妄之徒……你是反逆之人……过来杀我!” “心中道义,无时或忘,哈哈哈哈――” “我去你妈的――” 曾经,有那样的一片天地,属于高沐恩,属于周侗,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而如今,高沐恩改在大名府作恶了,师父……行侠天下。而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该干什么,师父想让他怎么做,他要怎么做,她又希望他怎么做…… 脑子里嗡嗡嗡的作响,他的手触到刀柄,又从那里站起来了。一路走出酒馆,前方的视野变得很窄,但他依旧循着方向,往高沐恩的那边跟了过去,不久之后,他也看到了那帮人的背影。 他就这样,跟了一路。一直到……高沐恩走进那有官兵把守的、大大的院门。 他躲在胡同里,朝着墙上打了一拳,然后又是一拳。砰、砰、砰砰的几声。 青砖的墙面上,显出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师……父……” 唇缝之间,挣扎出的是微不可闻的称呼,但在他的心头,这一刻闪过的,却是远处的某个村庄里,一个妇人的样子。由于他拒绝承认这一点,那形象一闪即逝了。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要来杀了他…… 他的心中,是这样想的……等到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来杀了他…… *************** 在他此后的一生当中,高沐恩并不知道他与林冲的最后交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即便知道,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来到大名府,目的是为了寻欢作乐,但对外的名义,则是过来做生意,尽一位衙内的责任,来赚钱赚地的。 对于这次的粮荒,只要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想要赚上一笔。高俅与大名府的梁中书早有书信往来,也做好了合作的准备,高沐恩过来以后,处于内心中的小小责任心,他对于这次的屯粮,并非丝毫没有过问。 当然,跟着大户走,屯粮其实是个简单的活。这次跟随他过来的陈师爷是太尉府这边的主导,另一边自然便是梁中书。一旦高沐恩问起。陈师爷多少会跟自家少爷介绍一番这次屯粮的进展,前期来说,算得上是一帆风顺的,高沐恩也觉得自己这次要大出风头,大赚一笔回去给自己老爹看,多少也有些得意。 寻花问柳是他的主业,对于屯粮的询问只在“工作”之余的间隙间,偶尔也会发号施令一番,陈师爷自然唯唯诺诺,说是照办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在陈师爷口中。这次屯粮的过程,却显得并不那么顺利。 朝廷对屯粮打击严重,而且手段百出,尤其在下雪之后。杀人的法子也用上了。高沐恩从陈师爷那边听到的消息。显然情况不妙。说是一些散户已经松动,自己这边的收益恐怕不会如预期那般高。高沐恩表示:“当然啦,右相那个人是很厉害的。你们一般人哪里斗得过他。”俨然要斗奸相,唯有自己出马。 随后又问:“计将安出?”对方的建议是写封信回去,让太尉老爷施压,自然也这样做了。其实梁中书乃是蔡太师的女婿,他肯定也会写。但后来看看,粮价的下跌还是没有被他们遏制住。 最近天气寒冷,今天上午出门跑一趟没有找到合适的妞,令得高沐恩颇为不爽。回到梁府之中,陈师爷又找了过来,看来粮价确实跌了很多,而且抬不上去了,询问高沐恩的意见。高沐恩道:“我早说过啦!秦嗣源那老贼厉害得很,你们又不听。还有那个宁立恒……我都不想说起他!现在粮价十五两,抬不上就抬不上啊,我们不还是赚了嘛。赚了就赶快卖,趁着没有全跌下去,赶快卖掉,多卖一份就多一笔钱。” 他骂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还来问我呢,陈师爷,我早就知道你个老货名不副实……” 那陈师爷唯唯诺诺:“老朽年迈,自然比不过衙内天纵之才,有衙内开口,那老朽就卖了……” “快去快去,趁着有钱赚,我要多赚点。不然回去怎么交代。你若一直不卖弄得我亏了钱,我扒你的皮!” 陈师爷赶快去了,到得晚上,梁中书便找了过来,询问高沐恩为何要卖粮。高沐恩说再不卖就没得赚了啊,弄得对方哭笑不得,他实在是不好骂高沐恩。此次屯粮,他们这些可以掌控粮价走势的大户如同一个联盟,大家多少都有些默契,谁先卖粮,基本是犯众怒的。就如同郭家,若非逼到死人的地步,对方又给了一条活路,他们是根本不敢放粮的,左端佑的放粮,也是因为他的地位尊崇,旁人不敢说什么。 高太尉当然也属于地位尊崇者的一部分,而且高沐恩是个**愣头青,他不怕得罪谁,说了他也听不懂。梁中书只好让高沐恩赶快将发出的命令收回来,又叮嘱了半天,高沐恩装作答应了,一转头跟陈师爷说:“你可千万别改,我看出来了,这老货眼见不妙,也想卖粮,所以故意让我们别卖,免得抢了他的买家。岂能骗得过我。” 梁中书在之前大概没想过会插进来一个这样的猪队友。而事实上,真正的猪队友是那个陈师爷,他是要帮忙太尉府赚钱的,如今眼看赚得少了,对方又要死撑,他谁也得罪不起,便故意去怂恿高沐恩发布命令,此乃大户之中生存的不二法门。 陈师爷想要卖粮,代表了一部分原本屯粮大户的想法,也意味着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信心不如以前那般足了。但真要说相府的势力在这次赈灾中取得了胜利,却并非如此。 自从下雪降下的那一刻开始,武朝的南北两地,仿佛便吹响了这次赈灾最后战役的号角,双方都以所能使出的,最为暴烈的方式展开了厮杀。商场上、官场上、南北各路、金殿朝堂。所有能够投入的力量,都已经被投入进来。赈灾的力度大得惊人,阻碍的力度也大得惊人,各地的粮价波动复杂难言,每一个人的意向都是纷繁变化,商人被杀头、官员被罢免、朝堂之上争端不断、各地的中小冲突,也在不断的起来。 整个赈灾的局势,便犹如一个老旧的巨大磨盘,它的碾轮横扫天南地北,在磨碎敌人的同时,由于庞大的阻力与侵蚀,它的本身也在不断的崩解、剥落。而这样的战争,一直持续到此时。 时间回到下雪之初,赈灾一系采用的方法多管齐下,而首先动用的最为激烈的方法,便是杀人……(未完待续。。) ----2014-7-23 4:10:20|8405658---- 第五一四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下) 往日里赈灾,若是受灾范围不大,而上方又有比较坚决的赈灾官员,那么官府便可以动用一些比较激烈的手段和措施。一般来说,直接去大户家中劝说威逼,有谁不听的,杀上一批,粮价多少会得以遏制。而有这样手段和决定,不怕事后报复的官员,便往往被人视作酷吏、好官。 这一次赈灾发动之初,秦嗣源也曾做过这样的决定,想要更多的救下一些人。但在当时他也明白,这次粮价上涨的规模,靠着这种手段,其实是杯水车薪,做不到太多事情。而若是手段用过了,更是可能在赈灾未曾完成之前,自己这个宰相都被清算掉。因为这样的考虑,权衡许久之后,他才决定用宁毅的看法。 但这并不代表右相府的力量一个人都动不了。 这次参与屯粮的大户,如齐家、左家、蔡家这些,基本都是能在台面上与秦嗣源打打擂台的。在台面上,秦嗣源是不可能跟这些人直接撕破脸的,因为同时得罪这么多方,谁也不敢。但赈灾、赚钱这些事情,就属于台面下的操作,哪怕动不了这些豪绅大户,总有一些小户,相府有资格切一切。 而在下雪之前,宁毅等人一直在克制着动用这股力量,除了一些当时就要煽动民乱,或者对官员直接动手的,其余的人,只是奔走游说,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观望此事。暗地里则打一打伏笔:“我们这次很坚决,你看看就知道了。” 待到下雪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动了起来,官员们已经搜集了一部分屯粮的中小地主的信息。命令一下,立刻破门,审判入罪,对于其中情节严重的一部分,相府已经取得皇帝的首肯,可不待秋后,直接判斩立决。这头,是杀给其它屯粮小户看的。 京城之中,秦嗣源的这些手段。取得了周吹牧陆狻K孀抛ト恕⑾掠、杀头。原本便在等待的一批粮食冲进了市场,赈灾的施粥,也在下雪的这一刻到达了最慷慨的程度。而大户的反击,也就此展开。 有野心的大户迅速吃入投进市场的粮食。有关系的。通过官场或是各种渠道截停了投入的米粮。对于官府的施粥。他们开始试图制造混乱,有几处甚至粮仓都被暗中放火。屯粮大户与外来商人的冲突日渐激烈。灾区的治安,一时之间迅速下降。 由于大雪的降临与治安的变差。外地来的商贩们一部分选择了离开。一部分原本已经被煽动得热血的人,在意识到冰冷的现实之后,不再在这边逗留。只有少部分年轻人留了下来,而且还变得更加团结。粮道的通行变得艰难,意味着接下来,在灾区的粮食总量,基本上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第一回的激烈措施导致了一些小户的心理崩溃,他们开始卖出粮食,并且这样的趋势还在不断加大。 这一些还都是在灾区发生的常规手段交锋。而真正凶险与决定大局的,其实反倒是在朝堂之上。 对于两位宰相一系的言辞攻讦,此时已经变得愈发激烈。几乎每一日,都有许多参奏的折子上去,他们不是针对李纲与秦嗣源,而是针对两人麾下办事的官员,尤其是如今负责赈灾的几路官员,受到的责难最多。皇帝周床皇て浞常但基本上他还是支持宰相这一系赈灾的,作为皇帝,他大抵也能看清楚眼下的一些局势,只有一些参奏证据确凿的,会被他下令严查、罢免。 李纲、秦嗣源这边,也在同样还以颜色的参奏一些下方官员,阻碍赈灾的一些小官被参得最多,几乎每日都有人落马,算是还以颜色。皇帝这边在保持着倾向性的配合之余,也跟李纲他们发牢骚:“你们不要闹得太狠了,免得有一天惹火烧身,朕最近被各方面烦的都快受不了,不光是在朝堂之上。” 然而在十二月里,相府一系迎来的最大损失还是荆湖南路的都转运使林趋庭,此人乃是秦嗣源麾下的一员干将。他管理荆湖南路,对商道的维持,赈灾的投入,原本是最有力的,而唯一的问题在于,荆湖南路最大的世家姓韩,这里是……皇太后的娘家。 在管理荆湖南路时,林趋庭已经尽量避免与韩家发生正面冲突,然而种种摩擦仍旧是不可避免。十一月里,已经有韩家人进京找太后告御状,他们罗织林趋庭在荆湖南路了各种专横跋扈、贪墨渎职的罪名,准备了证人、证据,不断奔走。部分官员的参奏日趋激烈,最终太后那边也被说动,觉得自己家人在那边,受到了极大的欺负。而周茨潜咭部始审视这些东西,最后勃然大怒,准备要办了林趋庭。 朝堂之上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吏部侍郎,与林趋庭关系颇好的林中泰泣血哭陈,让周词栈爻擅。最后竟说道:“若林趋庭此时去职,荆湖南路无数受灾百姓将再无生路啊……” 他却是李纲、秦嗣源一系的官员,此时却也是昏了头了。这话令得周创笈,拍着桌子骂:“混账,你当这天下除了林趋庭就没有好官了!你当只有你们是清官,除了你们,朕的手下就没有要救民于水火的好人!?朕就要罢了林趋庭!你!你也给朕回家思过――” 手下大员一下子折损两人,秦嗣源也是无力回天。此时虽然下着大雪,但要说完全的封山封路,毕竟不至于那么夸张,朝堂的旨意迅速发到荆南。林趋庭被去职要求入京待查,他也是心急火燎,破口大骂,上京途中便感染恶疾,最后传过来的便只有噩耗。 林趋庭这年不过四十九岁,身为一方大员,精神正盛。年富力强。虽然说此时去职给了他巨大的打击,又是这样的寒冬,但要说他真的一病至死,却又有许多疑点。只是此事究竟属实,还是荆南韩家暗中只手遮天的作为,此后却再也难以查出了。 此时的赈灾当中,一些小的组成出现问题,相府这边拼拼凑凑,还能再组织起备用人员,类似林趋庭这样的大员折损。便会直接导致一路的事倍功半。而类似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着。 一头白发的秦嗣源以强大的精神力应对着各种事态,时常也会与宁毅等人商量,做出决策。宁毅于商场、人心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于此时武朝官场运作。却并没有非常熟悉。提出的计策,往往倒是被秦嗣源说是过分厉害了。在这犬牙交错的交锋中,粮价终于还是坚定地往下降。却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想要救下的人会死去多少。因为在此时的灾区,每天每天的,都已经出现大量的死亡,或是饿死,或是冻死。由官府、大户赈灾的地方还好些,却总有些人,住在偏远的山区,吃完了粮价以后,或是孤零零的、或是举家死在了偏远的山村之中,无声无息。 远在河东路,师师已经在这边呆了一个月。最初的一段时间,她四处奔走,参与赈灾、施粥、放粮、卖粮,也曾感受到心中的那份热血慷慨。但到得如今,巨大的疲倦与心理重压已经降临下来,一些时候她仍旧穿着披风、裹着头巾出城施粥,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远远地看着那些灾民,悄悄地哭出来。 眼泪在最初的时间里曾经有过,不久之后便停止了,到得这些日子,又开始出来。最初的几日里,她是为了这些灾民而哭泣,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哭泣,有一部分却是即为他人又为自己了。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惨剧,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亡。然而,当她真正投入进来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身边又有许多人同样热血地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最终迎来的挫败感,却是无比强烈的。宁毅在京城时与她说的那些话,到得这里以后,才逐渐地化为了实感。 “我们不是要大户亏钱。” “我们只是让他们少赚一点。” “他们少一点贪婪,就会有很多人可以活下来……” 可是……每一天的,都有很多人死了啊…… 粮价确实是开始跌了。有时候她很想立刻回到京城去找到宁毅,问一问:“我们成功了吗?死的人有多少?少于五万吗?”可是她知道,无论是否如此,她的心中,都很难平静,官府的存粮不断的在变少,施粥也开始越来越稀。有些地方恐怕会比她们这里更加的麻烦。 她有时候想起,死了这么多人,就只是让那些大户家里少赚一点。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每一家,却还都在赚钱。这么多人,这么用心的做事,打败了谁呢…… 京城之中,对于能不能达到预期目标,宁毅也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大雪开始降下之后,各地传来情报的效率,也已经开始凝滞了。一切都寄托于原本定好的计划,各地本就安排好的官员,至于京里,则只能尽力的维持好整个大局。 而随着林趋庭的死,这个大局,也维持得并不完美。 时间,即将进入十二月的下旬,除夕还有十天就要到了。京城里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宁家、相府这些地方也不例外,纵然各家的男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赈灾的大事,各家各户之中,年还是要过的。纪坤此时已经回到了相府,尧祖年回去了自己家中,觉明和尚还在四处奔走。宁毅每天来到相府之中,与众人合计数字,处理其它许许多多需要处理的事情。这天夜晚吃过晚饭,众人没有回家,还在讨论一些与赈灾有关的事情,关于淮南还有一批粮食可以挪用出去的事,与一干幕僚商量流程上的正当性。 夜还未深,书房里点着灯烛,秦嗣源背负双手与宁毅、纪坤、闻人不二等人说着政坛上的典故,可以拿来用的名义。他已经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晰,精神好,说话之中还颇为风趣幽默。这期间,秦老夫人进来看了他一回,还给众人送来一套茶点。她出去之后,秦嗣源继续说那故事,一名属下小跑进来,拿着一份情报:“大人。” 秦嗣源接过来看了。 那情报不过半张纸大小,秦嗣源看了一遍,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那里,将目光望向书房的一侧,眨了眨眼睛,眼神之中,却是有些迷惘。片刻,他将纸条伸了出来,纪坤等人正要伸手去接,秦嗣源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坐倒在后方的椅子上,一只手抓住椅背,青筋暴起。他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张觉……” 闻人不二冲出房门:“来人!叫徐大夫!快!” 纪坤冲过去,一只手捏住秦嗣源的脉搏,一只手试图掐秦嗣源的人中。宁毅过去道:“放松、放松,秦相,放松,一切有我们……放松,不管什么事情,一定能办成的,深呼吸、来,跟着我,呼……吸……” 一面说,他一面接过了秦嗣源手中的那张纸,看了一遍,纸张拿在手中,却陡然捏紧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来,只咬牙道:“呼……吸……” 相府中的徐大夫几乎是飞奔而来,看了秦嗣源一眼,道:“你们出去。”取出银针便扎。纪坤退后两步,宁毅拉着他退出房门,将纸条交给他,纪坤看了看,闻人不二也已经凑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因为那样会打扰到房间里面的人。 十月到十一月里,雁门关外,张觉与完颜^母打了三仗,前两仗败了,第三仗却是反败为胜,击退完颜^母的大军。此后金人换上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颜宗望领军,在南京城外大败张觉。完颜宗望此时是金军中的最强将领之一,张觉自知不敌,率军南撤入燕京。此时镇守燕京的乃是常胜军的郭药师与宣抚王安中。完颜宗望领军南下,冬天攻城不易,郭药师力主守城而战,却不知王安中此时已经接到了京城的密令。 王安中将张觉藏起来,在完颜宗望索要时,只说没有这个人。完颜宗望索要更急,表示若武朝不将张觉交出,便要与武朝开战,王安中这才找出一个相貌类似张觉的替身杀了,送出首级。然而金人中有认识张觉的人,看出来并非张觉头颅。一再施压之下,王安中终于将张觉带出来,数落张觉的罪状,指责他轻启武朝与金人的边衅,张觉大骂武朝不能容人,王安中随后杀了张觉,将人头送给完颜宗望。 金人,终于退兵而去了。 迎接年关的灯火高高的挂着,汴梁城中依旧繁华,唯有冬天的夜风呜咽渐冷,院落里的人走到一边,沉默着没有说话。不久之后,宁毅去到院外,冲着一颗大树挥出了一拳,砰的一下,树身摇晃,树皮绽裂开来。 武朝景翰十一年的这个冬天,有许许多多的人努力着,想要做成某些事情,也终于,有许许多多的人努力着,给这个国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背刺……(未完待续。。) ps:很难形容我在写这一章时的感觉…… 无论如何,章节写完了,我就不想压在手上,很想给大家看到,于是两章就连续更了吧。 嗯,月末一星期,请大家投票支持。求月票。 ----2014-7-23 6:58:48|8405760---- 第五一五章 天下为难 无人认错 夜晚的冷意席卷而来时,同样的信息正在不同的地方发酵出不同的气息。北面张觉的死,在武朝之中,是由一系列复杂原因推动而导致的结果,但若是从信息的反馈上来说,为这件事的发生感到高兴的人,实则一个也没有。 皇城延福宫中,燃烧的灯烛围绕起了一片温暖的气息,太监、侍卫、宫女们守在周围,但夜色里,偶尔响起的只是棋子落下的声音。皇帝的心情并不好,陪他下棋解闷的皇后,也知情识趣地沉默着,并不说话。 “朕,做了一件……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情。” 过得许久,周床呕夯旱亍⒌蜕地开口,他的手中捏着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皇后等了一阵:“陛下做的事情,对的有,错的也难免有,但臣妾知道,无论对错,陛下选的,都是非做不可的事。” 当着一个皇帝的面,说他做过错事,一般人的人恐怕立即就要被治罪。但皇后与他感情颇深,却知道周词窍不墩庋的说法的。果然,话语说完,周次⑽⒌恼沽苏姑迹片刻之后,又露出苦笑来。 “朕杀了张觉,旁人不知,怕是要以为朕昏庸了,可他们又怎知朕心中的难处。这满朝文武,蔡京、李纲、秦嗣源、童贯、李邦彦、王黼……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误我啊……” 他落下棋子,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事,却是将满朝文武全都兜进去了。皇后沉默以对。不好接话:“他们……怕是也有难处的……” “难处!朕将他们放在朝廷大员的位置上,朕给了他们权力,朕给他们做事铺了道路,可到头来,他们给了朕什么。一个……乱糟糟的烂摊子――”周从昧挥了挥手,“到头来,朕只好给他们背这个黑锅,这些……老东西!” 他咬牙切齿,心中的苦楚难以言说。早在积极兴兵,推动北伐之时。他的心中是很有一番雄心壮志的――这雄心壮志始于他登基之初。挑动辽人内乱,以密侦司渗入北国,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引人贪婪之心,到后来黑水之盟。他是很想当一位中兴霸主的。征各种花石纲。也确实是朝廷需要用钱投入北方。虽然后来他留下了许多。但那也是因为北方不需要再投入了。作为一个皇帝,他已经苦心孤诣地做了许多的事情,而在后来看。这些事情,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女真人起兵,武朝等到了好的时机,他大用李纲、复起秦嗣源,让蔡京等人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积极推动童贯的北伐。其中当然也有许多阻碍和不如意的地方,燕云十六州只收回了其中六州,但郭药师的成绩还是给他长了脸。这原本是千金买骨的策略,在郭药师还没有立下大功之前,他就给了对方无数封赏,包括对方打燕京的失误,他也原谅了对方。后来郭药师阵斩萧干,对这个天下证明了他眼光的正确,他非常高兴。 而对于一朝得志张扬跋扈的女真人,周葱闹胁⒉幌不叮至少燕云十六州他是想着一定要夺回来的。一旦夺回来,北面重重关山,胡虏想要南下就没什么可能了,他也能够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成为一代开拓之主。这样的想法令他在对女真人的态度上有着进取的一面,纳降张觉,属于招降郭药师的后续。然而在这之后,巨大的问题还是要将他拉回现实中来。 如果说女真人对于张觉的倒戈有着过分的反应,这一仗现在是打,还是不打呢? 张觉倒戈之后,最初的那段时间,这边还是很开心的:我以前跟你谈十六州,你不谈,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吧。对于女真人,武朝并不是没有防备,但对于有些事情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女真人少,要征服整个辽国,要管理辽国,并不容易,是没有余力南下的。同时,郭药师在雁门关外练兵,打败了萧干,覆灭了萧干部署,此时张觉也不是软柿子,理智上来说,都有一定的威慑力,放在桌面上,我们是有谈话的资格的。 但事实证明,这些属于文官的考虑,真是想得太多了。你可以权衡一千次,觉得武朝的实力大增,但对于女真人,他们不爽,就只有一种办法解决:来,我们干过一次,看谁输谁赢。 当完颜^母直接讨伐张觉,周凑獗撸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这件事了。 在那一两个月里,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许多人的看法和意见,包括童贯、蔡京、高俅,包括李纲、秦嗣源,包括兵部的种种大员,也包括一些通宵金辽情况的、担任过使臣的大臣。最后综合起来的印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表面上问起对方,我们能不能打,对方当然说能打。但周床⒎巧底樱至少他可以听清楚这些大臣的某些画外音,他看出来,童贯、蔡京、高俅等人都对于军队的战力有疑虑,李纲秦嗣源则表现: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都得死撑一回,必须打! 开什么玩笑,你们现在可以死撑,就算死了也当个脖子硬的直臣,我这么皇帝能这么草率吗?情况综合上来,他忽然发现,秣马厉兵这么久,自己这边,看起来还是个纸老虎啊,真要跟金人干,一切准备,我们做好了吗? 他于是在京城发出了密旨,通知王安中,如果金人不是太过分,绝不能轻启边衅,必要之时,张觉可以放弃――也只能放弃了,在这背后,他的苦心孤诣,又有谁能理解。 他恨蔡京童贯这些人,他们总揽全局,至少在军队上,眼下还是这个样子。他也恨李纲秦嗣源这些人,他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支持。临到头来,他们也没有做到什么决定性的,让人满意的事情。军队难有胜绩,他们就知道叫着要打,要死撑。这第一战,输了又怎么办? 他想着这些那些事情,又想起自己在赈灾的事情上真的给秦嗣源他们放了太大的权力和便利了。最近这段时间的党争,自己倾向于他们,打压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两个宰相在京的影响力越来越高。蔡太师他们都要避开锋芒。如此也有些过了。 权衡一番,赈灾还是要做的,张觉之事,却不失为打压他们的一种手段。否则招降张觉是他们的功劳。招降之后全力支持张觉。为了一个张觉以举国之力与金人开战。终究显得太过鲁莽,自己这个皇帝,看来岂不如傀儡一般。自己可以支持所有的大臣做事。但这种将国运压上的举动,终究是不能乱作的。 另一方面,赈灾之事说小不小,但比起北伐,终究有轻重之分,李秦二人为了赈灾投入大力,是一件好事,但得罪的人也有些过多了。此事过后,自己将李、秦二相的力量压一压,让蔡太师他们起来一些,某种方面来说,其实也是保全他们的位子。私下里暗示几句,他们也当明白朕的苦心…… 种种心路,种种考虑,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是有的能说,有的不能。到得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身为天子,委实是高处不胜寒,只希望自己这番苦心终究能在日后换来好的结果,能在史书上,得一个公正的评价了…… **************** 接到张觉的死讯,周吹男那楦丛樱右相府中,秦嗣源几乎受不住打击晕倒当场,左相李纲在看到这则消息后,也是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太师府,蔡京写完一幅字后看了消息,满眼的复杂化为一声叹息。童贯背负双手在自己府中的地图前看了半晚,与旁人叹道:“终究是不得已之举。”他已将致仕,功过已定,反倒没什么心理压力。 御史台,秦桧接到这个消息时,还没有回家。他看着那消息眯起了眼睛,牙关紧咬,喉音轻颤:“愚蠢、愚蠢啊……” 他回到处理公务的房间里,展开一张白纸,写下一封劝谏折子的开头。他曾被北人俘虏过,也是因此,知道那边人的凶残野性,对于这种人,岂能一味退让、示弱,示敌以弱,只会激发对方的凶性,到最后弄到难以收拾的境地。 一腔热血仗义直谏,这是他常有的状态,不少大员也是因为这样被他慷慨激昂的参奏拉下了马。然而也总有更多的东西,是他需要考虑的。折子写到一半,他已经觉得措辞太过激烈,停了下来。拿出几张新的纸张,又开头写了两遍,然而接下来的两篇,却连开头都没有过去了。 他心中明白,这件事情的后方推动者是谁,他也明白,事情已经发生,圣上不会希望自己这些人如马后炮一般的提出谏言。 自己写下这种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徒惹人厌罢了…… 揉着额头想了半天,他才再度动笔,这一次写的,却是参奏秦嗣源招降张觉,思虑不周的折子。迅速地写到一半,再度打住:自己的思路仍旧不对,秦相招降张觉,在当时并非有错,杀张觉的虽然是圣上,但以当今圣上的明鉴,他未必会为之沾沾自喜,自己不能参秦嗣源太过,但若是想要弭平一些疑虑之声,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如此想了一阵之后,第三份折子的内容,改参杀张觉的宣抚使王安中,但言辞并没有太过激烈。他明白圣上并不希望王安中被人质疑做错,自己不能真的将王安中钉在耻辱柱上,用词温和一点,就有讨论的余地,一旦可以讨论,就能将王安中引向正确与苦心孤诣的形象上,到时候,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圣上却可以将王安中与他自己都摘出去,相信他会训斥自己,却会在心中,记得自己这番用心。 同一时间,朝堂之中,也能将此事定性,大家再度平静下来,戮力同心以图来日。如此想清楚之后,这个折子也写得非常流畅快速,他于是写完奏折,第二天便递上去了。 燕京城,王安中同样处于巨大的纠结当中。 对于杀张觉的事。他也是同样的无奈和委屈,郭药师整天叫着要与金人打一场,可是打一场,能不能打赢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杀了张觉之后,燕京城里的氛围很不好,常胜军中气氛萧杀,兔死狐悲,又俨然将他们这些文官当成了奸臣鼠辈。最初的那段时间,郭药师几乎要穿白衣为张觉服丧,王安中几度登门拜访。对方都称病闭门不见。王安中心中一阵憋火。若是在南方,你这种武将,看我…… 可心中不爽归不爽,他还是得去尽力弭平此事的影响。想一想自己当这个官儿。真是做得仁至义尽了。每天里跑来拜访郭药师。热脸贴人的冷屁股,自己为的什么,不就是为这北地的太平吗? 好在郭药师也没有发脾气太久。三天之后,也就开门见了他。王安中向他痛陈厉害,对比双方的力量,又告诉了他朝廷不许轻启边衅的命令,一脸憔悴的郭药师最后终于说:“终究是小将思虑不周,让王大人受委屈了。” “都是为国办事,郭将军对此事有不满,王某也能感同身受,只是事关国运,不可鲁莽求快,咱们只能求稳。此后还望郭将军仍能尽心尽力,戮力国事,王某必定全力配合郭将军。” “王大人高义,是郭某小气了,此后郭某必奉上土产,登门赔罪,还望王大人见谅……” 郭药师如此拱手回答,此后又准备了大量金银送到王安中府上,王安中知道对方心中芥蒂必然是有的,但这些事情,也只能慢慢消解,一时之间,无法可想。 **************** 张觉之死引起的波动,一片一片的未曾平静,武朝南北,够资格了解此事的众人,心绪多半复杂难言。而在这种复杂当中,北面,金人的王庭之中,则是另外的一种样子。 上京,最近才经历过战乱的城池没有了当初那般的繁华,金人打进来之后,原本的辽国贵族大多被杀死或沦为奴隶,如今皇城也是残破失修的样子。女真人们如今还在忙着打仗,未将城池的修复提上日程,但是年关将至,风雪来时,他们还是回到了这座原本繁华的城里,等待着风雪过去,再做新一年的打算。 完颜宗望的凯旋,对于所有的女真人来说,都是一个惊喜。 虽然说起来,最近这些时间,女真人已经有些瞧不起不能打仗的武朝人,但潜意识中,对方乃是强盛上国的印象还在。张觉的叛乱令得阿骨打震怒,众人也都叫嚣着要给武朝一点颜色瞧瞧,但真到打起来,大家还是谨慎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 完颜^母与张觉的对决,胜二负一,但这算不得是大家太重视的事情,真正等在后方的,是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与武朝的第一次战斗,才真正牵动大家的心思。因此随后抽身过去领兵的,乃是女真人中最会打仗的完颜宗望。此时风雪已至,攻城不易,如果南人据城以守,理论上来说,到得明年春天,此战才会有个结果。 因此大部分人觉得,完颜宗望是会在燕京城下过这个年的。 谁知道结果是如此轻松的逼得对方让步,连他们都有些惊讶了。 皇城的金殿之中,巨大的炉鼎燃起了熊熊篝火,觥筹交错的宴席中,完颜宗望哈哈笑着,大步而来。此时能参与这宴席的,除了阿骨打一家的宗干、宗尧、宗弼等人以外,也有最初随着阿骨打起义的诸多大臣在,如谷神完颜希尹、娄室、银术可、拔离速等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将是这个时代最为闪耀的新星。 当然,身为局中之人,他们未必会如此看待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新兴皇朝的一份子,茹毛饮血的野蛮掩不住他们身上意气风发的朝气。虽是金殿之上,但这样的宴饮还不讲究太多的规矩,大家痛饮欢歌,完颜宗望进来时,几个兄弟也都跳起来过去迎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完颜宗望大笑着前行,来到一张桌子的面前,将手中的一颗人头,放到了桌子上,下巴一挑:“哈哈,如何!”随后才往一边过去,给父亲阿骨打请安。 桌子那边的,是金殿之中,吃相唯一斯文点的一个人,他擦了擦油腻的嘴,微笑地望着桌子上的人头。完颜宗弼走过来:“哈哈,张觉……兀室,怎样,我早与你说过,南人软弱无能,不堪一击,怎样,傻眼了吧。” 兀室便是完颜希尹的女真名,他是女真人中最通汉学之人,本身身材高大,文武双全,最近还在阿骨打的命令下直接造出了一套属于女真人的文字。往日里由于心慕汉人文化,也是他对武朝最为推崇,叫大家不可掉以轻心,到得此时,他也有些无奈了:“大概是我想错了,找个地方葬了他吧。” “有什么好葬的。”完颜宗弼手一挥,张觉的人头砰的一下从金殿里飞了出去,他撑在对方桌前,“兀室,你没话说了……哎,我说众位兄弟,打下辽国之后,咱们顺便把武朝也打了吧。” 这句话令得众人吵吵嚷嚷起来,有人道:“咱们的人手毕竟是少的。”也有人道:“南下毕竟太远了。”众人的议论之中,望的终究是上方的阿骨打,此时五十多岁的阿骨打穿着裘服坐在王座之上,与完颜宗望说了几句,笑道:“此次斡离不虽然让武朝人送上了张觉,但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咱们人少也是一方面。辽国未定,你们说说就算,勿要太自大了。小心谨慎的勇士不会被熊吃,自大的勇士才会被熊吃。” 众人欣然应了,不久之后,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金殿,完颜宗弼看了看那边的完颜希尹,冷冷地哼了哼,在后世,人们更熟悉他那个令人生畏的女真名:兀术。但在此时,他甚至会害怕那个文武双全的完颜希尹,金兀术自幼好战,对于武艺高强的兄弟族众多有一份好感,唯有这完颜希尹,汉人的书看得太多,做起事来文绉绉的,令他不舒服,但他就连武艺上,也打不过对方。 此时走出来的,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又一个在后世的史书上将留下名字的人,或是开拓一方事业,或是为一朝的金国皇帝。他们大多经历了尸山血海。金殿之外白雪遍地,北风呼啸,没有人对这样的天气皱半点眉头,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寒冷,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在这一天,这一群人将目光投向了南方的武朝,然后又无所谓地收了回去,专注于仍在他们嘴边的那一块肥肉了。 辽国,毕竟还大…… **************** 南方,左家的宅院里静悄悄的,左端佑看完了手里的情报,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未完待续。。) ----2014-7-24 14:15:47|8411436---- 第五一六章 眼底光辉 掌中烛火(上) 除夕将至了,京城里热闹与繁华的喜庆气氛在持续。年关之前,复杂各种做事的人大抵有一阵忙碌,对于这一年的总结,账目的收拢,对于新一年的展望与过去的反思,都是来年的事情了。总之,忙忙碌碌之后,商铺客栈也好,政府机关也罢,进入了稍微悠闲的空窗期,哪怕是张觉被杀这样的事情,陡然掀起的波澜也在消退。年关时节,人们更原因将之压在心里,有什么问题待到开春时再说。 总之,不管说什么,张觉已经死了,金人班师回朝,过年了……也就过几天好日子吧。 右相府中,初时的忙碌也正在收敛起来,秦嗣源在受到张觉的死讯那天几乎晕倒,但不久之后,便也恢复过来。他毕竟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人了,这一生经历的打击,也远不止一件两件,但此时年事已高,这次的刺激之后,大部分政务被家里人和一帮幕僚逼着暂时的放下――如果不说北方,国内的许多陈结**物,他不插手其实也是没有太多问题的,于是在这几天里,他就趁着过年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 宁毅等人倒是时常过去与他说些闲话,尧祖年也从城外的家中赶了过来,查看他的状况。除了休息,大多数时间他还是会拿着一本书在看,有时候拿着毛笔,圈圈点点。相对于繁忙的正事,作为一个儒学大家,他圈点这些东西,也算是闲暇里消遣的一种。因此只要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大家倒也不怎么说他。 对于张觉之事,至少这段时间,他已经是闭口不提了。几日以来,朝堂之中为着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先是秦桧上书弹劾王安中,然后引起了朝堂之上的大讨论,最终的定性是,王安中苦心孤诣、忍辱负重,当然其中的错处是有的。但不该上纲上线。任谁被摆在那个位置,恐怕都做不出更好的决定来。 对错就此被定下,皇帝周床祷亓饲罔淼牡劾,但仍旧决定在来年将王安中调离燕京。另选大臣过去掌局。而事实上。王安中此时在燕京做得也不开心。张觉死后,郭药师曾说:“金人索要张觉你就给了,若来索药师。你是不是也给?”此后王安中虽然上门求了谅解,但仍旧觉得不是滋味,他的请辞奏折,其实也已经在路上了。 对于王安中的这次高拿轻放,揭过了皇帝在决策上的物议。事实上,此时秦桧与右相府还是时常往来,关系不错的。但若是说起他,秦嗣源只是道:“会之太明圣意。” 在他晕倒的第二天,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沮丧,那天宁毅等人来看他时,他曾与少数几人说起与左端佑割袍断义的始末。 “……当年,圣上刚刚继位,雄才大略,有圣君之志,我辈为官,难得遇上这样的明主,自当戮力以报。我、王其松、梁梦奇、左端佑异想天开的办了密侦司,是因为辽国与我武朝通商百年,早已被我朝奢靡之气所同化。虽然我朝奢靡之气更盛,但若有英主,说不定能因此而中兴。这是……密侦司的由来……” “后来的事情,年公大都知道,纪坤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也是明白的,唯有黑水之盟后,左公与我断绝来往的理由,我未曾与人说过,其实这事,原也不该与人多说。” “我等一朝为圣上所重,恩宠无两,而曾教圣上读书、为君之道,圣上聪慧,懂得很快,不多时便已触类旁通,有了许多自己的……独到见解,在这之后,却对我们也疏远起来。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辽人南下,我等力主死战,圣上当时已经废了大力在暗中运作北面的挑拨之事,见辽兵节节南下,圣上……便决定虚以委蛇,提前议和。左端佑性情激烈,劝我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辽人虽然南下迅速,但在汴梁以北周旋地域广大,只要拖下去,辽国的富人首先就会反对这场影响了生意的大战。他这样说,我却不能这样做,圣上连续催促之下,我只得议和……你们知道,左公便是此后与我绝交的……” “当时外人知道的理由……主要是王公举家男儿殉国惨死,可深层的理由,却并非为此。左公之思,与立恒有类似之处,他说了大逆不道之言,他说……君上……志大而才疏,早知如此,密侦司是不该办的,本身无一分实力,暗中拼命的玩阴谋,正奇若不能相合,我武朝便只会不断将自身弱点示与他人,原本国祚或许还能延续多年,此时如小丑跳梁,只是提前取死……” “他的话,我无从反驳,最终,他停了他所管理的密侦司的一部分。可于我而言,世事至此,若不这样做,又能有其它的什么办法。即便世事奢靡,我等也只能咬牙硬挺,这一次,只要挺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可如今……怕是要被他笑了吧……呵呵,小丑跳梁,取死之道啊……” “复起之后,我心中情知,圣上重权衡,他扶起一事,往往不由得要去打压一事。我是做好了准备的,以往朝堂之上,偶尔也犯些错处,让他看着,只希望他打了这些,对其它一些正事,能够扶起来。此次赈灾,我自知得罪人有很多,也只在心中想着,若是赈灾之后,成为众矢之的,圣上顺水推舟……他总是要确保北伐的,或许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侥幸挺过去,却不知道这一起一落之间……落,是落在了张觉的头上……” 或许是身心疲惫,他这番话里,很有些平时不应该说的意思。好在周围是相府最核心的几个幕僚,与秦嗣源的身家基本是绑在一起的。事实上,秦嗣源的话。说得也实在是太温柔了。宁毅在密侦司的情报里,早已参考了景翰年间诸多政令的规律,皇帝确实是重权衡,却不代表他是真的重视权衡之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宁毅只觉得他是拿权衡来套着玩而已。 登基之后,周慈肥凳怯泄几个大手笔的动作的,包括密侦司在内,花石纲也是。最初周囱有花石纲,是因为国事上能用的银子不够了。黑水之盟后。输往国外的银子大减,政坛上的太平也令得国库收入日丰,但花石纲没有停下来,他已经玩得过瘾了。不用给别人?好。那就该我自己留着玩了嘛。他重用蔡京王黼等人征敛各处值钱之物。有人参奏,就把他们骂一顿,是为打压。打压过后过意不去,再给点权力。 到得最后,王黼等人被骂得也多,权力倒是一天天的升高。皇帝得了圣君之名。几年的调教也导致御史台、清流、言路往往权衡着说话,揣摩上意的本领练到了顶级。他们参奏无数,“令得百官皆可言事,政坛一清”却不伤皮毛。 如果以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便是宁毅的看法。一个中二少年,三观未稳,接受到了诸多的信息以后,以为看透了世界。这个皇帝从本质上来说,并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世界上的事情有对有错,他不认为蔡京为国为民,也不相信秦嗣源、李纲为国为民,从这种角度上来说,每一个人的屁股后面,都只有利益,蔡京为的是他的家族权势、只手遮天,李纲秦嗣源是为了名留青史,为了一时虚名。 事实上,为上位者,有时候有这样的心思未必算是大错。本身逻辑能力不够,凡事套大道理倒也没什么,这样的人,也是有成功的途径的,然而……作为一个皇帝,他抗压能力,实在太浅了。 在来到京城后不久,宁毅便已经有了对如今皇帝的粗浅观感,当然,对与不对是不好说的,他毕竟不会直接面对对方。然而张觉事件发生,也实在令他感到极为无奈。 对于秦嗣源等人来说,对张觉事件固然心痛,担心估计也算不得非常高,金人毕竟不多,一切未必没有回还的余地,只有宁毅心中明白,金人多半是要南下的,有这件事之后,就更加的让他感到叹息了。 对这件事的功亏一篑,他的心里是憋着火的,但年关已至,他也无法可想了。面对疗养中的秦嗣源,当然也不好说点什么,只能在心中大幅度地调整对竹记的安排……皇帝最大嘛,他要这样了,你还能干什么呢…… 他便时常来相府坐着,与秦嗣源、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等人聊聊闲话,心中则在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这一天下午,来到相府之中,温暖的书房里坐下后,聊的几句,秦嗣源笑着拿出些书来给他们看,大概是他的著述。 那些书,包含四书五经,乃是秦嗣源的手抄本,手抄之后,又在旁边写上自己的许多理解。宁毅拿了一本随意翻看,秦嗣源本已至宠辱不惊的涵养,但给众人看这些东西,表情中却微微有些得意。尧祖年等人看得恭敬,片刻便皱起了眉头,露出了重视的表情,宁毅则翻看得随意,他对于这些不是看不懂,但他的心中有多了一千年儒家传承的隐性影响,书中一切看来,便都是些简单的、不言而喻的儒家道理了。 秦嗣源躺在椅子上,缓缓地开了口:“这一些东西,是我致仕在家时开始动笔的,与康明允等人一同商量过,后来也有数度修改,复起之后,修改和注解做得断断续续,但修整反而是最大的。这样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倒还是第一次。”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轻轻拍打:“老夫这一生,先以儒生立名,后来做过很多的事情,是难合儒生之道的。为官之后,我的路不如李相那般走得刚正,若客观而论,为求事情有个好结果,我是有些……用谋过甚的,好在老夫一直还保持了一点文名,最终没有因此被抨击太过。但这些年读着这些儒家之学,却又剑走偏锋下来,我的心中也始终有一个疑虑,或是说……期待:若是这世事刚正,我又何苦那样的去用谋……” “这些年来,老夫读书,与年公、还有其它一些大儒也有过许多次闲聊,在这期间立恒自称并非儒家,在一些道理上,却是最浅显的。记得立恒与我曾经谈起,历朝历代,每至倾覆,便常有奸人作乱祸国,汉有董卓、唐有安禄山、晋有贾南风、割让燕云十六州,有石敬瑭,这些人被钉在史书上,日日受人唾骂,可董卓若遇汉武,还会有三国之乱吗?安禄山若逢李世民,尚能有马嵬坡之变否,贾南风遇司马懿,八王又何敢作乱?如此种种,时人皆以为是奸人误国。实际上……如同此次粮荒,若非是种种蟊虫,弱到了一定程度,将一个国家蛀空了,外人又岂敢觊觎,这片江山!” “此次粮荒,为了减轻朝堂之上的压力,老夫饮鸩止渴,曾怂恿一些商户,暗中操纵言论,上书为商家游说。立恒曾经与我说过商事,若是商道大兴,如今这武朝,又如何抑制地唯利是图风气的扩张。此次我在背后的推动,是好是坏,我都难以释然,然而很多人都想或者,老夫也不得不如此去做。此后想想,这几套书,算是我对此事、也对这些年用谋过狠的一些补偿……” 宁毅抬了抬头……在秦嗣源决定用着手段的时候,他便想过,这位老人肯定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做出的决定,后来朝堂之上为商人正名的风气,宁毅也猜测有老人的推手在内。宁毅虽然是商人起身,但心中也一直认为,后世那种唯利是图的、赤果果的资本主义思想,是这个时代根本不能碰的毒药。他猜测过秦嗣源必然会有什么后手,倒是想不到,那后手,是这些书…… 他想干嘛……嗯,他是要给士农工商的阶层稍稍解绑之后,再套上更细致更精准的准则了,这倒确实是一个思路…… 宁毅翻看着手中的书,心中是这样推想的,他此时心中还在考虑自己的计划,对于老人一环套一环的行动,有着许多的赞赏和认同,任何一个时代,做大事的人都不会简单……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一个思绪的闪光轰如雷响,将他从这样的思绪里,完完全全的炸了出来。 “时人多愚昧。”老人说着,“圣贤著述,也是为了将人从这种愚昧中,带出一条路来。数千年来,圣贤教人视事、教人做选择、做决定,所有的分歧,无非是眼光的短与长,子贡赎人,他为鲁国赎人之后,不要奖赏,以为高尚,孔子却说,你这种高尚宣扬出来,于国有害。如今我们宣扬以德报怨,但孔子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在这世间,但凡乡愿,往往为德之贼。何谓德,所谓道德、因道而有德,这道,是道德,也是道理,是我辈能令世间更好的路……这路要怎么走才好……” “时人,只顾一人,不顾一家,只顾一家,不顾一国,乃是人之私欲的蒙蔽,是私欲与天理的分别,天地之理决定了人与人相处、结合,成为一家一国,要适时地放下一些私欲,才能令国家更强更盛,时时流转、生生不息,我辈研究学问,也正是要找出这样的路来,尽量让两者利益二而为一。按照立恒曾经的说法,此乃大我与小我之间的区分。” 秦嗣源闭着眼睛坐在躺椅里,微微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趋天理。” 那一刻,风停了。(未完待续。。) ps:ps:章节名取自小楼作词河图唱的《春风一顾》。 ps2:求月票。 ----2014-7-25 14:05:33|8417260---- 第五一七章 眼底光辉 掌中烛火(下)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趋天理。” 温暖的书房里,秦嗣源缓缓地说出这段话来,那一边,宁毅偏了偏头,目光之中,闪过了无比复杂的神色。 “在这世间,但凡是人,皆有私欲,私欲膨胀,人便被蒙蔽,看不到他所行的对错。我等儒生这么多年以来,各种学说纷繁嘈杂,所为的也不过是求一条道,大同之道、君子之道。这些道,终究是相通的,最终能令这万物有序,令天下之人各司其职,他若贪婪,当教化他何物该贪,何物不该,当教会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若沮丧,当教化他前行之间,何为正途。” 他顿了顿,续道:“这世间为何如此,何以要如此,最终能令世人找到答案,不至迷惘。这是道理,也是天理,老夫此生六十余载,犹然磕磕绊绊的,找不到一条直路,但为人者要如何,为何要如此的一些浅见,籍着注解这几本书,便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尧祖年说了句似乎是褒美的话,秦嗣源摇头笑了笑,宁毅在这边,却是低声道:“存天理,灭人欲……” “立恒所说的,却像是老夫所想的圣人之境了。”秦嗣源呵呵笑了出来,“引人欲与天理相合,也正是使小我大我相一,可在这世间,真能做到相一者,又能有几个?我辈写书,推行教化,最重要的并非告诉他们道的终点为何,而是道理的本身为何。由他们自己去理解,让他们自己去走,他们若能听懂其中道理,自然能使人欲逐渐趋向于天理。至于能存天理、灭人欲者,也只能说是人欲与天理已然相合一致,如同孔圣人一般,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本身的**,已然不会偏离大道。如此倒可说是。灭人欲了……但孔圣人至此一步尚且年至七十,我辈……怕是此生难到。只能将一得之愚,说与他人听听。” 说到这里,他也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些题外之话。老夫这数十年来。见过人之愚蠢。数不胜数,可从另一方面看来,他们每一个人。又都好像是些聪明人。他们……看起来每个都明白大义为何,可又总是迫不得已,为官者贪,何能不贪?身边的人都贪的时候,你怎敢不贪。为将者怯,何能不怯?当身边的人都要往后跑时,你怎敢不跑。听起来,似乎大家都是迫不得已,你该指责他,似乎又不该指责他,老夫这一生用谋过甚,每每想起,总觉得身后难得好名,可若不这样做,又总是难以成事……” “老夫又想,究竟是否有一方法,可将此事纠正。最后思前想后,只能将道理说清楚,若每一个人都能明白道理,私欲或许便会少些。若兵将能通其理,则兵将不畏死战,官员通其理,或能少贪墨,若如今这些屯粮的商人,也能通其理,或许便能知道他们所行之事,于家于国,大有损害,或许这手段便能轻些,也或许……林趋庭,便不会死了。” 他摇头笑笑:“当然,这也是老夫想得太多了。这几本书,虽然注解有时,但能得几个人看,还是难说。立恒你那边书社办得还不错,待到老夫修完,可得替老夫印一印、发出去,若能得三两好友认同,老夫此生,也算是留下些什么了。” 宁毅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当然。” 秦嗣源对这些书的说法基本便到这里。他的思想已经在书里,口头上不用解释太多,只在尧祖年、闻人不二等人偶尔询问时,解答一二。宁毅埋头翻书,从中寻找一个一个的注解,推演出去,脑中闪过的,是那两个年头。 引人欲、趋天理。存天理、灭人欲…… 这是……理学啊…… 宁毅在后世,对于理学并没有仔细去研究,对儒家,也仅仅是欣赏。但是以他的能力,有些东西即便是欣赏,也是能够稍稍解构的。理学在后世颇遭诟病,但对于宁毅来说,一个能流传千年不断发展的东西,如果有人说这纯粹是糟粕,其中是没有道理的,他只会直接将这个人看做是智商为零的白痴。 理学和儒家,纯粹是被五四运动盲目抛弃的。在后世的一些学者或愤青眼里,有一句话叫做:中国人没有敬畏之心。这不是假话,五四运动前,中国人遭受了最为巨大的屈辱,于是在外来文化入侵时,迫不及待地推翻和打到了自己原本的一切。这种外来文化的入侵,在当时是有先进的一面的,然而当时的国人推翻了自己以前的文化,却并没有学到对方文化中的核心精神,后来漫长的阵痛期,精神文明的崩溃和无处皈依,是很惨的。 在宁毅看来,儒家,包括其他的一切学说,研究的都是人在这个社会上该如何自处,如何与人相处的问题,人该如何抑制和引导私欲,以怎样的一种形式构成国家,能令这个国家最为辉煌,人们的精神面貌也相对最好。这是所有哲学体系的根本,从几千年前到后世,从来就不曾改变。 那么,儒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从头看到尾,创立它的孔子,并非是后世的那个道德宗师,他其实是很讲究务实的,在一方面,他以道德的追求为最高标准,另一方面,他其实是以社会现实为考量,教人做事。从子贡赎人的故事,到以直报怨的劝诫,再到“乡愿德之贼也”之类的论点,相对于后世儒家发展到“礼在理先”、再到更后世一味地教人谦和、退后却从不明白地厘定个人权利“讲礼不讲理”的纯乡愿社会,儒家的起点,其实是“先讲理,后讲礼”的。 孔子之后,儒家发展一千多年。到了另一段历史中的宋朝,社会生产力已经发展到一个程度,利益开始更大程度地引导人们的**,商业发展,阶级开始变得混乱时,社会需要一套更加明确的规范,甚至于需要一套更加精细的枷锁,去告诉别人,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你的位置在哪里。你能追求的东西在哪里。在当时,这样子来确立一个国家,本身确实是最合理的。 理学,其哲学中心便是理、天理。一亿个人组成一个国家。以怎样的方式。这个国家最和谐稳定,这是就天理,而即便在后世。人们也知道大我与小我的分歧,个人与国家的分歧,要从小我至大我,个人肆无忌惮的**,就必须被压制和引导。 人的本身,乏善可陈,他也是可能性无限的动物。但仅以社会构成而论,最坚固的社会是什么呢?印度的种姓制度有着最为严格的阶级,但是数千年来,他们国家连一个说得出的起义都没有,何其牢固。儒家在厘定规矩的同时,实际上保留了人们往上走的路,它希望一部分人能够脱颖而出,甚至希望在“某一天”,天下大同、人人如龙。也是因此,中国在那几千年间,创立了最为辉煌的文明,而不像印度那般安静死寂。 而对于大儒来说,创立一个学问,有他们本身高深的内涵在内,求的是知己。那时候讲学问,有个愿打愿挨的准则,你愿意学,我才告诉你,你不懂,那多半是你愚钝。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是一种圣贤追求的最高状态,所谓人欲,并非**,而是私欲。他们探讨的是一个国家怎样能够达到最理想的状态,其中当然也有种种苛刻之处。但作为普通民众或是平头百姓,未必能够明白“为什么”,那好,我告诉你怎么做就行了。 到最后,框框条条剩下了,道理上理解的人,却并不多。 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你能理解的,我告诉你道理,你理解不了,那我告诉你怎么做就行了。 理学的条条框框,从来就不是一种人性或学术上的退后,在学术上,它是一次飞跃性的进步。条条框框越多,它确实让人们失去了某些血性,可草原上的汉子茹毛饮血,最有血性,谁愿意去当呢?自理学之后,儒家真正找到了一条贯穿始终的灵魂和基因密码,以至于此后数朝,朝代更迭,儒学却始终不灭,因为不用儒家,就没法治国。 及至王阳明的心学,其核心是“知行合一”,这同样是作为圣人的最高追求,是对于善、正心诚意这些概念的最高追求,但相对来说,用作治国,他没有“存天理灭人欲”来得有意义,这只是个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只能算是纯学术发展。当然,在后世它甚至被曲解成“我们要如实面对自己的私欲”“杀伐果断直面本心”,则是最为滑稽的一件事了。 王阳明之后,最后的一个大儒是曾国藩,他的学说重修身待人,由于当时的世界环境,也讲求经世致用的实用主义。只是一场数千年唯有之变局不久便止,儒学被推倒在泥坑之中,他的学说,则只影响了包括毛公、蒋公在内的一大批上层领导人。而所谓圣人、君子到底有多高呢,从曾国藩的一件事里就可以看出:他曾经效仿曾参,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如此每天坚持,持续了一个月,最终导致耳鸣、眼蒙,在自我反省中吐血晕倒,因为思虑过甚。而这种严格三省吾身的准则,也是到他老年才能够达到。 及至工业革命开始,世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究其根由,在于科技的发展使得一个人可以使出几十人几百人的力量,可以创造以往几十几百人的生产力。而在之前的社会,无论如何,一个人,就是当一个人用的。儒家也好,种姓制度也好,都是属于这种前提下的人治,如果没有科技的推进,它们几乎可以永远自洽。 但科技的发展要求人膨胀自己的私欲、渴望,发挥每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这从根本上动摇了原本人治的本质。不被禁锢的人性才能发挥出令人咋舌的巨大光芒,当然。后来变成“不被禁锢的积极向上的人性”,后世美国的自由主义、普世价值,西方的文人精神,无不由此中心而来。 儒学终于被推翻了――它也确实该被推翻,但中国人的根子上有着太多儒家的烙印,以至于后来旧文化被统统推倒新文化未生时,有着太多的阵痛。而后世中国人的思维模式,依旧与西方存在太大的差异。 国人分析事物的方法是由整体到部分的,而西方的科学分析法则由部分到整体,这就是所谓中西方思维形态差异的核心。但由整体到部分。首先需要一个成型的整体。若没有,则只能想当然。而由部分到整体,则只需要严格的逻辑拼凑,不管最后的整体是什么样。总之都可以动起来。这导致了中西方在科学发展上整体差距。 而在社会基础上。西方的自由精神核心在于先讲理。也就是说,先规定每个人有多少的权利,而后厘定美德。譬如说一艘救生船眼看载了太多人要沉,有人还要上来,你可以将他推下去。这是道理,无人指责,理所当然,你若冒着生命危险依旧救他,这是美德。而在国人方面,首先厘定太多太多的美德,你应该退让,你应该不争,你应该如何容让地对待他人,让社会和乐融融,哪怕规定社会权利是一,每个人也永远只能得到零点七,每个人另外的零点三去了哪里,它们则往往被那些不愿意容让也不在乎面子的人掠夺一空,于是永远只有善人或想做善人者被指责,至于恶人……人的**就是这样啊,那不是很理所当然的私欲嘛――当存天理灭人欲被打落泥潭的同时,大部分人,就彻底地去到了另外一个极端。 当然,这也是纯属题外的推演了。 ****************** 宁毅等人在那书房之中呆了很久,大致的将书翻过一点,尧祖年与秦嗣源已经激烈地讨论起来,看的出来,尧祖年非常的兴奋。 理学…… 宁毅在心中感叹。他确实应当兴奋。 若是由这几本书的东西往后推演,许多的事情,都将变得有序,民权、君权、官权等等,甚至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需要枷锁的,这枷锁可以锁掉一些不该有的私欲,人也需要一些形而上的追求,这追求可以令人慷慨激昂,虽千万人而吾往。“迫不得已”“人之常情”终不能成为人做任何事都能有的理由,没有人一到世界上立的志愿会是“我要当个汉奸”,若另一段历史里的秦桧与这个类似,那么,他也在种种“人之常情”里,走到最终的位置上的。 但那就是汉奸了。 每朝每代,人们立出一两个来,说:“看,社会就是被他们搞垮的。”因此厘清了双方的距离,也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与他有任何类似。事实上,若非是每一个蛀空国家的蟊虫将一个健康的国家蛀到快倒了,外侮必不会有,也绝不轮到几个奸臣行事,更不会需要英雄流血。 贪官之害、奸商之害、每一个麻木者最终汇集的伤害,其实根本是不比汉奸少的。只是骂汉奸太爽,反省自己,会吐血而已。 众人走出房间时,已是深夜了。房间之外是树影萧瑟的院子,廊道下,房间里正透出暖黄的光芒来。夜风寒冷,宁毅站在那儿,微微抬起了头,从重重叠叠的院落中出去,他仿佛能看见巨大的城池,八千里路,原野山川树林河流船舶人居,一切的一切,与夜空上的群星静静地辉映着。 在每一个时代,会有某些人,集合了一个时代的力量,穷究生命与智慧,到最后发出比星辰更为璀璨的光芒来。 宁毅回过头,老人在房门口,正笑着对他们挥手。宁毅叹了口气,他能够明白,这些年来,这位老人的殚精竭虑与苦心孤诣,也能够明白蕴藏在那本书里的,对这个时代的责任与爱护,以及发出的,歇斯里底的呐喊。 因为明白,所以伤感。 因为他也最明白,属于这个太平盛世的时间,许是不多了……(未完待续。。) ps: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该是这本书在现阶段最核心的一张,但由于大篇幅的讨论可能不讨喜,类似的篇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让它出现,只是我觉得有必要让一部分知道属于儒家的曾经的光辉来,当然,这是我眼中的光辉,纵然我同样已经对他的理论无感了,但我对它在涛涛历史洪流中的位置,有着敬仰。而一个能流传千年的哲学构架,它有着远超我们想象的智慧在其中。 另外,“存天理灭人欲”确实是朱熹的话,著述立说的核心之言,属于一种强调性的极端状态,对于眼下某些张口闭口就是“人欲”就是“存在即合理”的中二来说并不好听,但其本质是“存天理灭邪欲”,那个时代的人眼见**膨胀,想将不好的**通过教化去掉,此为本质。当然,这是香蕉tvb的一家之言,我写出来,信与不信,都在你们。 ----2014-7-26 10:01:13|8420566---- 第五一八章 龙抬头 热热闹闹的年关终于过去了,立春以后,相府之中的事情又再度的忙碌起来。 春天,新一年的开始,万物生发的季节,对于相府中的人来说,需要忙碌的,尚有过去一年的陈结。赈灾的事情未完,如今天南地北仍旧淹没在一片白雪之中,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尽力,剩下的,仍然是看各地官员的自由发挥。 随着雪渐消融,各地汇总过来的数据,并不能让人感到乐观和开心。但对于相府中的其它人来说,在制定新一年的计划和目标时,仍旧投入了相当大的热情。这毕竟是做实事的态度,过去的业已过去,总不至于沉湎于反省之中便不再做事了。 最近这段时间,对于宁毅来说,是一段相对复杂而又处于凝滞状态的时光。一方面,过年过节,与家人相处,跟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王家的众人互相拜访,忙碌之中,总是笑容居多的。相府之中的各种筹划展望对他而言也是驾轻就熟,至少在各种数字秩序上的东西,相府之中还没什么人能够比过他。而另一方面,他在间歇之中,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却稍稍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张觉的死,对于相府中的众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也只是沉重而已。他们并不能对宁毅心中的想法感同身受,而宁毅也不可能说,他觉得武朝将亡,因为组成这个结果的逻辑还是不够的。在众人看来,既然张觉死了,接下来,北地的投入就会变得更加关键,无论如何。剩下的架子咱们还是得撑起来――这自是正理。包括秦嗣源在内,短暂的消沉之后,也就恢复了繁忙的公事状态,没有让沮丧的情绪影响他太多。 宁毅对于这件事的结果也是不确定的,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但对他来说,更麻烦的并非这种心情。而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曾经又站上过那样的位置,对于某些事情、某些愚蠢的容忍有限。但是那种“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的疯狂进取念头,对他而言。又已经变得遥远了。 摆在他面前的,有着不同的分岔路,他还没能看得清楚。或者说还未有一个契机或动力,促使他做下决定来。 相府之中,除了一天一天的公事外,能让大家比较兴奋的。大概是秦嗣源注解的那些书了。理学的雏形引起了尧祖年等人极大的兴趣,觉明和尚回来之后,也将之视若瑰宝。对于宁毅来说,也能明白那确实是一件瑰宝,但他对这书的感觉,与旁人又有不同了。 宁毅毕竟是明白此后理学乃至众多学问发展的大概道路的,对于秦嗣源拿出这套理学的东西来。宁毅的心中有着尊敬。如果有可能,宁毅希望它能够留存下去,在人们的思想碰撞中不断的发展。但宁毅并没有研究的想法,学术研究,他没这个心情了,至于引申而出的规章制度,宁毅本身受到现代管理学影响太多,也受到许多现代自由主义的影响。宁毅愿意保护它,但若是研究它发扬它,那就免了。 在他心中对人、对社会的期待与理学的期待有着一定的差异。这差异与理学的分歧未必有多大――世界上所有的哲学,其实都是有其共通之处的――即便在后世,宁毅认为新社会哲学的出现也应该基于理学心学这些儒家学问,变化可以有,甚至可以很大。但推翻则纯属愚蠢。 由于并非这类学术研究者,再加上本身三观已经稳定。归根结底,宁毅对此也只是欣赏,且佩服一位老人对社会反省和探究的智慧,但引申研究,他便并不参与了。 契机出现在这一年的二月,在它出现时,宁毅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条消息,出现在眼前的。 **************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之中,雪渐消融,万物都开始抽出嫩芽了。最近这段时间,由各地汇总起来的、大量灾区人员死亡的数据令人感到意志消沉,原本预期最佳状况饿死人数是在五万左右,剔除各地冻死的,如今就已经超标了――纵然此时各地的统计都还模糊,但这一结论,仍旧可以得出来。尤其是林趋庭死后的荆湖南路,只此一路,可以归于饿死范畴的灾民,就超过一万八千人以上。 但是若参考以往荒年的数据,对比此次饥荒的规模和严重程度,整个赈灾,又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成功的。只是这成功,也有些让人感到沉默。 闻人不二知道宁毅最近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他似乎在想着公务以外的某些事情,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心不在焉。最初他以为对方的消沉是因为赈灾,但宁毅对于赈灾结果未达理想状态表现得很淡然: “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要在所有事情都到位的时候才能达到,林大人死后,就明白这件事情没可能达到预期了,而且……灾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赈,所有的预估,虽然有数据,大多数也是想当然……总之,也是尽力了吧。” 宁毅会这样说着将一些令人沮丧的数字扔进抽屉里,只是面上的漠然与冰冷,又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动着其它的念头。也就是在二月二这天上午,他走过宁毅办公的书房时,看见宁毅背靠着书桌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再过去时,宁毅仍旧那样站着,背对门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闻人不二于是走进去:“立恒,想什么呢?” 宁毅回过头来看他,目光之中蕴着的是仿佛陌生人一般的审慎。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并不现实的东西。那种眼神谈不上友好,闻人不二认识的宁毅,一贯沉着、风趣又富有决断力,从未见到宁毅眼中出现这样的神色。宁毅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只手。点了点他,随后,才渐渐露出一个笑容,从手边抓了一张纸,拍在桌面上:“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由密侦司从北方传来的情报,闻人不二拿着看了一下,那是关于原本辽国将领耶律大石死讯的一则情报,闻人不二已经看过:“怎么了?” 宁毅坐会椅子上,没有说话,闻人不二便再看一遍:“我知道耶律大石也是一代人杰。不过他离开之后,带的人手毕竟不多……这个乞颜部,在草原上崛起也有些时日了,呃……立恒难不成想要扶持这个……孛儿只斤*铁木真再与金人打擂台?这倒不失为一个想法……” 宁毅看着他,过了片刻,却是笑了出来:“养虎为患……养一只老虎也就够了……这只怎么能养。呃。我……我想到一些其他事,没事,想清楚以后再跟你说。这个……先给我吧。” 闻人不二将那情报给他:“真没事?” “没事。”宁毅没什么诚意地回答了一句,闻人不二离开房间,稍微等了等,听到里面宁毅的声音像是在低喃:“他妈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是假的吧……他妈的,开玩笑……这也太乱来了……” 闻人不二翻了个白眼。偏偏头,疑惑地走掉了。 房间之中,宁毅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情报,然后将情报直接立起来,摆在眼前的桌上。他的表情先是有些虚幻的好笑,感觉上,简直这个世界都像是谁开的一个恶劣玩笑,但渐渐的,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凶戾和严肃了。眉头逐渐蹙起来。 孛儿只斤。铁木真! 成吉思汗…… 这是一个比完颜阿骨打更让人感到凶戾百倍的名字,闻人不二说扶持他……在曾经的历史上,这一个名字带领着草原上的蒙古人东征西掠,抹平整个汉人半途,巨大帝国的疆域远至欧洲。将欧洲人打得留下心理阴影直到二十世纪都称东方人为“黄祸”。而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中国人的荣耀,对于那个年代来说,蒙古人对宋朝的入侵,是一场摆明车马、堂堂正正且摧枯拉朽般的侵略,比之后来日本人侵华都更加彻底,后世说蒙古人自古以来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不过是他们被儒文化同化后大家才找到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方式……扶持…… 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不知道有多久――面上的神情才逐渐地变得安静、淡漠,他将双手按在膝盖上,某一刻,目光之中又露出了如野兽噬人前一刻时才有的嗜血与凶戾来,那神情在他的眼中一闪即逝,他伸手打开抽屉,将放在抽屉上层的一叠纸张拿出来,顺手撕了,扔进旁边装垃圾的木篓里。 那是他最近对竹记的一些调整规划,可……终究是太浅了。 站起身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的敲打了几下,随后吸了一口气,将情报收回抽屉。走出门外时,是下午的阳光,走出院子时,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露出微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脚步没有停下:“我先回去了。” 到了相府侧院,乘上马车,车帘放下时,将他沉思的面孔掩在了一片昏暗里。 车队离开了相府,一路前行。不知什么时候,车队陡然停了下来,街道之上,喊杀声骤起,有人在吼:“除掉心魔。” “杀了这魔头――” “他在哪里――” 风微微的抚开帘子,刺客与护卫们的交锋已经开始。宁毅在车厢里沉思着这有些荒谬又有些严重的事实,手指敲打着一侧的座椅。直到某一刻,两根钩爪陡然勾上对面的车厢,轰的一下,车壁与车顶都被拉开,他坐在那儿,才看到了前方道路上的景象。 有人喊:“当心――” 有什么东西,在视野的前方射来,宁毅看着那光点,没有闪避,一根弩矢夺的一下射进他脑袋一侧的车壁内。前方一名大汉虎吼而来。 京城爆发的,针对宁毅的江湖刺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过来的也是一批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直接冲上来的这人乃是号称岭南一霸的朴天翁,他一拳哄下。声如虎吼。心魔恶名在这一段时间传遍绿林,令得他不敢托大小觑。而在他的前方,那目光冷漠的书生已经迎了上来,一记豪拳,直轰面门。 血洒长空。夹着骨碎的声音,运到极致的破六道内力发出犹如雷霆般的爆响,那朴天翁整个身躯都朝着后方飞了出去,跌出丈余,还在不断翻滚。厮杀之中,气势沉稳而神情冷漠的魔头已经走下马车。朝着朴天翁那边过去,不远处有人飞奔而来,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绿林女侠,八步赶蝉飞快地冲过了护卫的封锁,下一刻,魔头的左手朝着侧面稍微抬了抬。砰的一声巨响夹杂着火焰。滚滚的铁砂朝她的小腹直冲而入,将她整个人在空中停住、跌落,血肉横飞。 魔头开枪,脚步却没有半点停歇,右手之中却是抽出了造型奇特的军刀来。朴天翁从地上爬起,后退着,他挥起一把在地上捡起来的钢刀。朝着对方递出两刀,但对方几乎一步不停,霸刀刀法将对方的刀锋砸开,第二刀便斩了他的手腕,跨步第三刀劈在他的肩膀上,第四道劈上他的额头,噗噗噗噗的几声,他的胸口、小腹、大腿随着后退不断飞出鲜血,直到倒在地下,鲜血肆流的眼眶中。他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左手之上的短枪换了一把,枪口对着他,大大的圆形黑洞。 “灾都快赈完了,你们还不消停……” 又是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像西瓜一样的爆开。 祝彪端着长枪靠到了旁边来,有些惊讶:“虽然……知道你有两下子……怎么忽然好像厉害了很多?” “想到一些事情,没什么顾忌了,人当然就厉害了……” “是吗?”祝彪眨着眼睛,“你以前就没什么顾忌啊。” “反正我就快天下无敌了,你知道就好,不要乱传……”宁毅笑了起来,随后变得有些疲惫,“我想快点……回家看看。” **************** 一路回到家中,马车进了院子时,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消去,宁毅站在后院看了看,院子里的桌椅、房子、树、围墙,想了想,才举步进去,侧院之中,小婵与宁曦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大概看到了他身上的血渍,有些担心,正要检查,她与宁曦都被宁毅抱住了。如此持续片刻,小婵还以为宁毅受了伤:“相公,你怎么了、怎么了……让我看看啊……”孩子却对父亲身上的血腥气有些不习惯,别开脑袋道:“爹爹、臭、臭……”宁毅笑着往他脸上贴去。 “没事。”他将小婵搂得更紧了些,让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过了好一阵,才道:“小婵,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被板砖砸了,刚醒的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记不清了。”小婵回答,随后又道,“其实……相公那时候有点凶,姑爷……受了伤,还想出去,然后凶我了……我有点怕呢。” “呵呵。”宁毅拍拍她,“放心,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放开疑惑的小婵与哭丧着脸的儿子,宁毅朝里面走去,卧室之中,檀儿正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眼见宁毅进来,身上还有血渍,赶紧迎上来了:“相公……”话还没说完,也被宁毅抱起来,朝着里面走去,最终压在了床上。宁毅趴在她的身上,将她吓了一大跳:“相公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以为宁毅背后受了伤,扒拉着想看。宁毅双手捧着她的脸,一面盯着一面笑道:“没事。你别动。” “呃……你……你受伤……” 四目相对,檀儿还有些慌张,但逐渐的变成了迷惑。宁毅看了她一会儿,再伸手去触摸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然后将脑袋搁在她的颈项间嗅了一阵。 “相公、怎么了啊……”檀儿轻声询问。 “是遇上点事情。”宁毅仍旧趴着,“回来的路上遇上刺杀,不过主要不是这个……” “那些家伙,为了赈灾的事情吧……我听说了……” “也不是。”宁毅沉默片刻,“呐,檀儿,如果……就在这个月,我把云竹娶进门来……还有锦儿,你……” 他有些犹豫,檀儿倒是轻声笑了起来,“你总算做决定了。大家都在等着了吧……”这是她故作豁达的笑,但心理准备,确实已经做了好久了,倒也不至于太过吃味。 “另外,这边事情定下之后,我要抽空去一趟吕梁山。” 檀儿这才皱起眉头来,片刻之后,神情复杂,艰难地用手打了他一下:“你也不怕……身子垮了……” “哈哈哈哈……不是那回事。”宁毅笑了一阵,道,“娟儿,找人替我弄点热水来,我要洗一下……身上有血。” 门外传来听墙角的娟儿怯生生的应答:“哦。”然后跑走了。 宁毅坐起身来,脱去束缚的檀儿这才能整理一下衣服,她疑惑地看着宁毅。她也明白宁毅的性格,必然是遇上了什么儿女私情之外的事情,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常。 宁毅想了想:“我以前……总是有点排斥做长线的事情……” “……呃?”檀儿并不理解。 “那是因为,总想到做到一定程度,抽身走掉。”他叹了口气,“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没什么退路。毕竟……这么荒谬的事情……” “我、我不明白。” 宁毅没有再回答,抓起她的手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朝她一笑,笑容之中,已经变得温暖而和煦:“总之,你得陪我一起走。” 檀儿看着他:“我们……本就是夫妻啊。” 疑惑却又有几分心照的目光当中,有些事情,就此敲定了。这个时候,阳光正从敞开的房门外,斜斜的照射进来,空气中有着春日独有的微寒…… 二月,初二。 **************** 清明。 李频走上太原城外的山坡,望着野外的累累坟冢,与那些给亲人吊唁时燃起的烟。 另一处的树林边缘,名叫成舟海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袍,在草地上跪下,对着他所选择的方向,对着那些在这次饥荒中死去的人,俯身三拜。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春天的冷意,没有见证者。 码头边,师师随着难返的大船,踏上行程了。望着远处的城池、滩涂、码头,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水来。在这个冬天,她感受到了往日里未曾有过的感情,死去的人们,那些……她们拼了命不想他们死去,却仍旧死去了的人们,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接下来将是春荒,小规模的灾荒仍在继续,它将持续到新一年的粮食终于迎来收获,而在这期间,还会陆陆续续地死人,但雪融冰消之后,朝廷持续的赈灾施粥已经没有道路上的阻碍了。粮价维持在八两一石,不再涨,但依然是平日里的三倍。 她不得不回去了。 留下来,更多的也只有无奈而已。 她很想回去,跟一些人诉说她的见闻。 风吹动了船上的她的头发。 每一年里,那风从春天里吹起,至夏、至秋、至冬,周而复始,从不停歇。它吹走了时光,吹老了年轮,吹着少年走向成熟,吹着成年走向衰老,然后吹着老人们不得不留下他们智慧的种子,希望传给下一代的孩童。人们如此的在大地上生活、作息、传承。 这又是新的一年了,人们在春风里,感受着新一年的歌舞升平,朝堂之中,一群群的人意气风发,筹划远图,北方依旧是战乱、不停的战乱,在那烽烟之中,交替着兴盛的骄阳与不祥的余晖。 这是武朝景翰十二年的春天。 天下太平。 PS:赘婿第五集《盛宴》完。 待会会有个小结。 小结兼求票 赘婿的第四集写完,到第五集时,是没有大纲的,大纲没有细纲当然也没有。 赘婿这本书的主线早就清晰,起承转合乃至结局,很多画面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第五集是个过渡的地方,它在开始没有画面,只有一个概念。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他们的组成,往往是一个族群中的顶尖人物,他们聪明,但组合起来,变成了极度的愚蠢。最后选择了土地兼并这个突破口。 因此第五集的上半集,给方腊起义收线,他们是因为土地兼并而造反的。下半集,再去正式看看土地兼并,然后让人去幻想它,会不会有下一场起义吧…… 第五集写到这里,若要为之总结,总算是成功的一集,起承转合没有什么走岔了的地方,最后这一整集,也切合了“少年被风吹大,容颜未改心犹怕”的简介,这其中不仅有李频成舟海李师师,也有前半段的西瓜与陈凡。 歌词来自于胡夏的《放下》,挺好听的,原文是“少年被风吹大,容颜未改心有疤”。 书的最后写了儒家的什么,或许对一些读者来说有些艰涩,但这是必须写的。看与不看却是随意,喜欢的可以看看,可以想想,同不同意倒在其次,想最重要。不喜欢的,如同我之前说过,可以跳可以忍,若这也不行,则只能弃书。所谓写书,无非是给你们看你们想看的东西,然后再偶尔插两句自己的唠叨。这是我在某个阶段必须写的内容,永不会为什么人的好恶而更改。 放心,那不会多,我只想,等到有一天书写完了,等到以整本书的篇幅为某种感觉做了诠释以后,或许有人会再记忆起来,再去看看它,去理解一下它。但这还是一本yy书,不管是全盘喜欢的,还是部分喜欢的,让我们且随宁毅,去看看这个世界,到最后踏翻这个世界吧,这中间当然有无数的高山险阻,我也可以保证,你们将看到瑰丽珍贵的东西。 *********** 哦,对了,这是单章,要求月票的,所以我去修改了标题。嗯,这个月的最后三天了,喜欢这一集的,请投票吧。第六集脑子里是有承接画面的,所以如果我能搞定它的细纲,八月份里,也许会持续更新求票。 ************ 切回,接下来,欢迎进入赘婿的第六集:《胡马度阴山》。 “铁马冰河入梦来。”(未完待续。。) ----2014-7-27 10:46:20|8425592---- 第五一九章 可歌可泣 绿林传说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阿瓜: 见字如面。 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有没有平静下来。我一直在考虑应该什么时候跟你打这个招呼,原本我觉得,能够见一面是更好的选择,但我这边了解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没有安安静静等下去的时间了,也只好写这样的一封信给你。 有关于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若是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来说明,想必是有些不负责任的。你有着憎恨我的理由,我也时常去想,当初的事情是不是有着更好的处理方法,但回想已经无济于事了。如果有机会,你觉得我欠你的,将来可以亲手向我讨回去。 但是我想,私人的事情,我们总得放开一边。你与你的家人们在南边将近两年的雌伏期已经过去,该扎的根想必已经扎下。最近的这段时间,我了解了有关南方的一些情况,接下来你方如果想要有些动作,我这里有一些意见,是你可以考虑一下的……” 春末夏初,延绵的山雨湿润了山岭间的一切,竹楼之中,少女推开了窗户,看着大雨下在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苗疆,蓝寰侗,即便对于寨中居住的人们来说,少女的那张脸,也都是暌违已久了。 自去年动身营救佛帅归来之后,作为原本的霸刀之首,如今蓝寰侗主的少女进入了漫长的闭关当中。对于大多数霸刀中人而言,这是因为庄主在与林恶禅等人大战中有所领悟。要将本身武艺推向更高的表现。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够知道,少女的闭关,是因为大战之后身心俱疲,陷入迷惘所致。于是在这漫长的半年多时间里,她幽居于这主楼之中,只以仅剩的心思,遥控寨中少数需要把握的事情,而大部分的发展,都被她放开了手,让一切顺其自然地演变了。 关闭了这么久的窗户。在这一天忽然打开。对于寨中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清楚其中蕴含的意义。若是原本彼此熟悉的人,倒是能够看清楚女子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长达半年多的幽居令她显得消瘦了一些,原本脸上些许的婴儿肥因为成长而在消退。纵然依旧显得美丽。但此时已经很难以少女来称呼她了。有些复杂的情绪已经在她的眼底沉淀下来。像是在逐渐变成犹如钻石一般坚硬的东西,与她原本性格中的执拗却并不相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够看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辞花。”在窗口站了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地朝门外开了口。 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回答:“庄主。” “叫陈凡……陈大爷过来一趟。” “是。” 丫鬟披着蓑衣,在雨中朝下方奔跑过去了。房间里,名叫刘西瓜的女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的叹了口气。 手中捏着的信件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初时的迟疑与她绝不会承认的期待过后,是浓浓的酸楚与无法出口的愤怒,然而到最后,这些去情绪也只化成了令人无言以对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在过去闭关的,漫长的近一年时间里,她无法面对的除了参与营救的杜杀、陈凡等人,还有接下来真正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的自己。她当然有想过宁毅将会对她交代这一切,她无法面对的,他或许会有些办法,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后盼来的,是一封这样的信。 那个男人,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一切,将两人的问题只归结于私人的情绪,随后仅仅以几句话交代了,跳过一旁。这样的方式令她感到生气与恼怒,她多少是希望这封信过来,她看了之后,能够解决问题的――哪怕在清醒的认知里,她也明白这不可能――对方至少可以辩解,可以道歉,甚至哪怕是对当初的选择做出多余的解释,可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你有着憎恨我的理由”――他没有试图解释,最后的交代,看起来竟只有这样的一句话,仿佛是在说:你就憎恨下去吧。然而仅仅几句话的交代之后,他开始陈述大局了。仿佛是吃定了这边不会忽视他的提议。 真是……太傲慢了…… 然而生气过后,真正让她愤怒的,还是她的确无法将两者混淆的那种情绪。在某种清醒的认知里,这个从来都坚强或者说逞强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女子,在过去的半年当中,的确是在心底期待着某一个人的解释或者安慰的。然而啊,如果说过去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休息或者沉睡,着这封信就仿佛有人在耳边拼命地敲着响锣,提醒她应该醒来和起床了。那个人只是敲响了警钟,却拒绝安慰。 纵然明白这样的情况下随意的安慰只会让一切变得轻浮与油滑,她的心中却也终究免不了有一份类似起床气的情绪。展开信,信纸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不像如今的夫子写信,倒像是说话一般,古古怪怪的很没有格调。而她真正想看的,其实也只有前面几句而已。在之后就是一大篇一大篇有关南方绿林、官商、黑道的情况,不过是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也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 名叫辞花的丫鬟奔下寨子,在位于山寨一侧的学堂里找到了教习武艺的陈凡,不久之后,他去到蓝寰侗最上方的竹楼里,见到了楼中的西瓜。 大雨在外面降下,房间里光芒并不明亮,显得有些安静。他站在门口打量了西瓜片刻,随后走了过去:“你再不出关,寨子就要倒了。” 西瓜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半年多以来,陈凡在寨子里教孩子习武,也特意蓄起了胡须。他身上的精气已经愈发内敛。如果说之前在他的身上还能看见那股铁拳一般的意气。此时的他则更像是在逐渐成为一把钝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对于高手来说,能够看出他已经找到了踏向更高一层的途径。而在陈凡这边,也能够清晰地看见西瓜身上的锋芒正在由锐转重,眼前的女子,显然也在以不输给他的速度成长着。 “宁毅的信。” “给我看干什么。” 陈凡眼中闪过疑惑,接信坐下,看了一阵,耸肩道:“不错嘛,他把南边这些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照着他说的干就行了。这些事情。你不找南叔他们商量,找我干嘛……嗯,他有批货送给我们,你要我去接?” “我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最近?”陈凡皱了皱眉。“没听说啊。他一直以来确实恶名远播,闹得越来越大,但要说出什么事……没有啊。” “你看他前面写的那些。” “……这是给你的话。有什么?” 西瓜看着他,然后伸手将信拿过来:“这一句,他了解了一些事情,让他觉得没有安静等下去的时间了,所以写信过来……能让他警惕,可能会找我们出手的,你觉得是什么事?” 西瓜这样一说,陈凡也终于理解过来,紧蹙眉头:“你这样一说,确实有问题了……北面的事情我一直是有了解,去年的下半年,他得罪了不少人。这是他破梁山后就留下的手尾了,现在愈演愈烈,不少人进京去刺杀他,但基本没有成功的。如果说这方面,去年他就已经得罪了林恶禅,最近这段时间大光明教发展很快,林恶禅的武艺打遍大江南北。再闹下去恐怕他挑战周侗真要成事,如果说是这个麻烦,希望我们出手……以他的性格,也不像啊……” “他得罪了哪些人?” “都是些……呃……”陈凡正要说,随后意识过来什么,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要帮忙解决这个手尾吧,别想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告诉你吧,去年下半年,他在忙赈灾的事情……” 雨声沙沙的,响在这片天地间。在这地处天南的小楼之中,两人说着景翰十一年的那些事情,花了不少的时间。不久之后,霸刀总管刘天南等人开始从朝竹楼这里过来,开始向西瓜述说更多的麻烦事了。 此后的几天,西瓜正式出面,开始处理在她闭关期间寨子里发生的诸多状况。另一方面,陈凡与已成他妻子的纪倩儿告别了西瓜、刘天南、杜杀等人,动身北上,一方面接收竹记运来的一些货物,另一方面,开始逐步拜访大光明教留在南面的势力,向林恶禅、司空南等人,展开了报复。 北面。 夏日的夜晚,天空中有淡淡的月光,由北往南的官道上,两匹骏马在夜色中飞驰而过! 夏季虽然已经到来,但如今这片地方仍旧在闹着饥荒,纵然是官道,夜里赶路的人也并不多见。官道延伸、蜿蜒,穿过前方的一处小市集时,纵然有客栈的微弱灯光,两骑也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透过并不明亮的光芒,我们可以看见,马背上为首的乃是一名鬓角发白的老者,后方马背上的男子也已经有四五十岁,绝不年轻了。 此时奔行在这道路上的,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寻觅了许久想要与之交手,却遍寻不至的大宗师周侗,跟在后方的,自然便是亦仆亦友的弟子福禄了。由于周侗年事已高,纵然一身修为高绝,足以让身体素质保持在不输年轻人的状态,但这样彻夜赶路毕竟还是对身体有损,客栈的微光从身边掠过时,他偏头看了看,随后策马逐渐追上去。 “主人,夜深了,这马也跑了快一天,前方若有地方,得让它休息一下了。” “还有多久能到桃亭?” “数百里路,至少两日。” “太久了,那大会便在这一两日开,不能再耽搁。我们到前方客栈换马。” “毕竟不急在一时,就算他们开了会,咱们只要在上京途中将他们截住,总也能阻止事态。主人,这样下去于身体有损……” 福禄的说话换来周侗的哈哈一笑,随后肃容道:“毕竟忠良有难,我赶不上也就罢了,既然赶得上,又岂会怕这点周折……他们两百多人,又是好勇斗狠之辈,去得晚了,若是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不卖我这张老脸又怎么办?两边都是救人,没事的!” 知道周侗做了决定不容更改的性格,福禄沉默下来,不再劝说,不久之后两人又到了一处客栈,花大钱向客栈中的小二买了两匹马,眼见两人的年纪,倒是将对方吓了一跳。然而只是稍作歇息,周侗与福禄便再次上马,连夜南下。 之所以赶得如此匆忙,是因为周侗知道了一则消息。由他的一位记名弟子牵头,在南面名叫桃亭县的地方正在举行一场绿林英雄大会,此次的参与人数零零总总足有两百多人,也不乏一些有名的江湖宿老,而这英雄大会,为的便是针对一位周侗知道的朝廷忠良。 确定这消息之后,周侗带上福禄便迅速南下。他之前为了赈灾之事,行动范围已至雁门关附近,南下的路途遥远,但他心知绿林人中多有鲁莽之辈,一旦大家真决定了结队出手,热血上涌后他也未必劝说得了,由此只得星夜兼程,争分夺秒。 两人由早上出发,奔行一夜,第二天又在一处市集换马,连续两天一夜,飞奔未停。到得这日夜深,才堪堪抵达桃亭县,但终于未过时限。绿林人平素没什么地位,但聚集一块时最喜热闹,远远看去,县城之中灯火通明,嘈杂的声音传来,也不知是在唱戏还是在干嘛。再往前去,便听得轰然一声响起在夜空中,像是一只大爆竹,令人惊骇,马匹一阵狂乱。 周侗这次急匆匆的赶来,为的是调停双方之间的误会。一来向众人说清楚那朝廷忠良是个好人,要众人不要去找他的麻烦,为奸人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人的背景也不浅,纵然两百多人聚集,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对方,贸然上京,反伤了自己性命。只是他在大会结束的时限前赶到,却赫然发现这英雄大会,显然是出了变故了。 火光闪动,一群人在前方厮杀而出,三名江湖人杀得浑身是血,拼命抵抗着后方追来的朝廷鹰犬,但终于,其中一人被一张渔网罩住,另外两人奋身去救,被打翻在地,几个人拿着棒子,对着他们劈头盖脸的一阵殴打。鲜血蔓延,待打到他们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时,才用网子将他们兜住,像野狗一样拖走了。 周侗与福禄朝着小县城中追赶过去…… 武朝末年,奸佞专权,有情报组织密侦司,最为凶残跋扈,其中大头目宁立恒,心狠手辣、霸道专横,江湖之上忠义之士纷纷起身,与之对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绿林悲话……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未完待续。。) 第五二章 混沌杀场 孰是好人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色迷蒙之中,火光映上天空,小小的县城里,陷入一片厮杀与混乱当中。 之所以被选作绿林人士聚首之地,桃亭这个小县城,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所。县城之中三教九流原本就多,对于偶尔出现的乱子也早已习惯,但今天晚上,过来的官兵显然来头不小。周侗与福禄下了马一路潜行进去,暗中看见的便有三四拨的厮杀,有些是从暗巷杀出,有的则匿藏于民居之中,被人找到,奋起反抗。在县城四处搜寻厮杀的,除了穿着捕快服、军装的官兵,更多的还是五到七人一拨的武者。 这些人并未穿上正式的朝廷服装,但能够与官兵一齐行动,显然之前就已打好了招呼。在官兵的跟随下,他们得以进入民居进行搜索,住在这里的民众情知事情不小,都安安分分地躲在家中,也颇为配合官兵的搜索。周侗与福禄就看见几名绿林人潜行到一处宅子,他们与房子主人显然认识,想要进去躲避,对方便在里面抵住木门,只说:“你们快走!快走,莫连累我!” 几名绿林人在门外只是骂他不讲义气,有人威胁道:“不开门便烧了他房子。”但随即街道上便有厮杀声蔓延过来,几名绿林人连忙逃走了。 一路前行,越是接近县城中央,越能看清前方的火光。桃亭县周侗之前也曾来过,知道县城中央有一处颇有规模的客栈与戏楼,最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今晚的英雄大会也必定是在那里开,但此时看来,那栋楼房已经化为一片火海,整个都已经被焚毁坍塌,空气中传来隐约的焦臭气息,显然有不少人葬身在那片火海当中了。 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周侗心中隐约有着猜测,过了县城中央,便往南边摸过去。 这次绿林大会的召集人名叫严涣,乃是他当初指导过的一位记名弟子。本身便是桃亭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周侗原本就要去严家庄找他,而一路之上,真正让周侗在意的,还是那些搜捕者的行动。令他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些五到七人一拨的武者承担下了大部分搜捕的任务。之所以将他们与绿林人分开来看。是因为绿林中人行事大多松散。彼此之间若是相处久了,固然也有很好的配合,但却谈不上太多的章法。而这些人显然经过训练。行动当中,彼此间的配合便如同一个整体――哪怕达不到完美的效果,看起来至少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他们手中拿着的兵器各有不同,有人使渔网,有人持长枪,有人拿大刀,有人配手弩,有人操刀盾――至少在江湖上,用刀盾配合的武者是不多见的。这样子一拨人乍看之下还没什么,几拨人看下来,就很有些门道了。这些人的武艺或许还达不到一流,但彼此配合得好了,一旦交手,盾牌挡下对方攻击,两柄长枪直刺,大刀挥砍,中近距离上威力惊人的手弩再配合渔网,一般的三五名绿林人根本就不是对手,往往交手几下便被打散拿下了。 而尤其在周侗这里,更能感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大概在十余年前,他还在御拳馆中任教头时,曾经考虑过将高深的武学用于军阵之中――虽然做到御拳馆天字教头之后便再无寸进,但周侗对这些事还是热心的,哪怕拳法广传很犯武林忌讳,他也并不在乎。 为了这些事情,他曾经费过很多心思。如简化拳法,追求速成,又或是简化招式,追求实效,再或者设计出特殊的阵型,到战场上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后来这些尝试大都失败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他的道理,拳法武艺这些,一来求天赋,二来要能吃饱饭。军队之中,哪怕有教无类,能够学拳出师的也是少数,这倒也罢了,最大的问题是,教不好,教不到位,对方学了反而伤及身体。 这事情一如速成的弊端,即便是“破六道”这类的高深内功,仍旧会给人留下暗伤,如果要缓解这点,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有武艺更高强的人替对方推宫过穴,按摩身体,到头来,养成一个小高手的代价反倒需要一个大高手去照顾,委实得不偿失。 而即便是真正学成高深武艺的,人不算多,往往饭量又大。如果有这样的一支军队,他们武艺高强又善于配合,首先就会把国家吃穷掉。 至于简化招式,战阵之上的千锤百炼下来,军队当中的训练方法本就是极其简化的杀人术。一把刀反反复复的几招,取的原本就是最简单清楚的要害,按照兵书的要求,兵丁每天练习简单的劈砍戳刺成上千次,要说简化,周侗实在也没什么可简化的了。 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周侗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是空谈。他作为武者,对自己身体的掌握已经登峰造极,但若是要作为将领,其实还比不上那些武艺不高的小将军。最终周侗将他的一些思考记录下来,后来这些手稿也被存放在御拳馆当中,能够看到的人不多。 而在眼前,这五到七人的阵型却跟他以前设计的、用于战场的小阵型颇有些类似――其中的变化固然有许多,但配合之间的几种步法、走位,进趋与后退的诀窍,却显然有着他当初设想的痕迹。 当初周侗的设想,是安排一种阵型,使士兵在战场上被分割包围后能够各自为战,一小拨一小拨的奋战求生。以他的武学修为,几个人之间的配合想得颇为精彩,若是彼此之间操练得当、配合默契,格挡、杀人、格挡、杀人的节奏起来,几个人便能很好地应对源源不断的敌人。但这毕竟也是空想了,军队之中每天的训练自然是以整支军队来进行的。哪里能整天练习几个人的配合。即便练习了,战场之上一被冲散,聚集起来也都是陌生人,这类彼此之间职司配合明确的阵型,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然而眼前的这些人,显然是取了他阵型中的进退步法,乍看起来虽然每人的武器都不同,阵型也有些乱,但在其中陷阱处处。走在最前方、看似散漫的那人一旦受到攻击,立刻就会退回。随后盾牌挡驾。大刀挥砍,长枪封中后路,手弩威慑加上渔网作势抛洒,哪怕是一流高手猝然间也要吃亏。随意看了几次交手。便有两名绿林武者在这样进退两难之间被打翻在地。战场上没用的阵势在此时却成了小规模作战的利器了。 周侗原本倒是没有设计这么多武器的配合。这时候一边看,他也一边在心中再度推敲。如此还没到严家庄,主仆两人倒是陡然发现了要找的目标。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武者,配合着一小队搜捕者从长街那头走来,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随后对那户人家说要进去搜寻一下,对方也就将门口让开了。 周侗与福禄看得奇怪,这严涣之所以能在绿林中赚下名声,便是因为他的豪爽与义气,眼下绿林大会开成这样,他居然跟官府合作了?虽然周侗的立场向来是站在官府一边的,这时候也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今天之后,严家庄还在不在江湖上立足了? 在暗中瞧了片刻,周侗自街道上走出来,沉声喊了一句:“严涣。”对方几人正从那院子里出来,严涣身体一震,朝这边望过来,一时之间,瞪着眼睛,手竟然有些哆嗦。倒是跟在他旁边的搜捕者,第一时间摆开了阵型,看来隐约像小队领头的那人正要喊“拿下”,却听严涣说道:“师、师父!” “你……” “啊――” 下一刻,只见严涣猛地一咬牙,陡然发难,朝着那领头之人劈出一掌,对方却也在这一瞬间有了反应,举手一挡,被打得退了两步,其余人正要朝严涣出手,那领头汉子喝道:“退!不要打!是‘铁臂膀’周侗!” 这名字一出,举着刀枪的众人齐齐望向这边,都下意识地退了一两步,却是下意识地组成了一个小阵。严涣看着他们,朝旁边走出几步,又朝着周侗这边前行过来,四十多岁的江湖汉子,眼中竟然有了泪光:“师、师父……弟子有罪。”说着,便在长街上跪了下来,头磕到地上,久久的不起来。 周侗皱起眉头,他根本没弄清楚这一幕到底是为什么,只得走过两步,抬手将严涣扶起来:“不必如此,你我虽以师徒相称,可我实在没教过你什么……这是怎么了。” “他们。”严涣朝后方指了指,咬牙切齿,“他们……抓了我一家三十九口,威胁我将这绿林大会设成死局,我……我的大儿子,已经被他们杀了……师父。” 周侗沉默下来,他能看得出来,严涣眼中的泪水,并非是为着儿子的死,而是对于出卖了这么多人的内疚。过得片刻,却听得那边的领头汉子首先说话:“周前辈,我家主人曾说起过你,你不会也是为了与这些人‘聚义’而来吧?” 对方的言语铿锵有力,显然没有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产生半点内疚的情绪。周侗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你家主人,可是宁立恒?” “便是那人!”严涣一字一顿,眼眶血红,这句话说完,陡然退了一步,“恩师,我一家上下三十九口,犹在那魔头手中。严涣为人所挟,踏错这步,再难容身天地之间,就此先走一步了!”他这句话说完,挥掌便朝自己头顶拍去。才挥到半空,福禄跨出一步,挥手切在他的手臂上,散了他的力道,随后抓住了他的手。 周侗目光严肃,扫过他一眼:“男儿顶天立地,勿要效仿这女儿姿态,我与宁立恒有过一面之缘,走吧,去见见他。”言语之中,却听不出多少喜怒来。 那边领头的汉子拱了拱手,领着众人朝县城东北方过去,前行之中,又看见一拨人抓了两名绿林人过去。其中一人被拖在渔网里,让棍子打得嗷嗷叫,口中已经开始求饶。周侗看见这一幕,皱着眉,微微偏了偏头。 一路前行之中,周侗也从严涣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晚上的经过。实际上倒也简单,这绿林英雄大会便是在县城中央的客栈中开的,对方拿了严涣的家人,在会场之中准备好了火油,埋好了火药,大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那魔头出现,与众人打了个照面,然后他们围住会场点了火。这些绿林人知道情况的千钧一发,有些人拼死往外冲,大半的人都被炸死和烧死了,此时搜捕的,不过是跑出来的一小部分。 严涣说到这里,眼眶血红。周侗则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过得片刻,他朝着前方那领头汉子开口道:“你叫田东汉吧,如果我没记错,在泰山脚下见过你一次。” 那汉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随后才拱手,点了点头:“五年前曾远远见过前辈一面,想不到前辈还记得。” “你师父带你出来见的世面,他说你承了他的衣钵,只可惜太过忠厚,怕是会吃亏,给人当护院,反倒打伤了那地主公子……你师父三年前过世,我当时便想到他有你这样一个弟子。”周侗说道,“你是为什么给宁毅做事的?” 那田东汉想了片刻,一面走,一面沉声道:“去年饥荒,家里没钱买粮,俺家……老娘生了病,后来饿死了,女人也死了,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卖艺乞讨进京,遇上宁家官人在施粥,又挑护院,就去了。” 周侗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又道:“怎么杀了他儿子?” 田东汉走在前方,偏了偏头:“多的不知道,我去年到宁家,家中主人为了赈灾一直奔走,得罪了人,几个月里,上门刺杀的一共来了十三拨。半月前我家主人迎娶两位姑娘,他们又杀上门来闹了一场,他家儿子杀了一名护院,一名丫鬟,逃走以后,说是替天行道,这姓严的还庆祝了一番。我家主人过来,要逼他就范,也不想他拿儿子的性命来讨价还价,便先当着他的面将他儿子人头砍了,再用他全家性命来威胁他。” 田东汉说道这里,顿了顿:“我也知道这样有些不该,但想来……也没有其它办法。” 严涣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几乎便要冲上去。周侗则只是跟着,不再说话。(未完待续。。) ----2014-9-3 0:47:27|8906749---- 第五二一章 吃面、玩笑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色里,远远传来的仍是兵戈之声。周侗、福禄在田东汉、严涣等人的带领下渐至县城东北,便见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周围大车、囚车围了一圈,营地之中负责守卫的半是官兵,半是竹记的护卫、私勇。 远远看去,也已经抓了不少的绿林人在囚车之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有的还被拳打脚踢,景状看来颇为凄凉。这些人落至如此田地,有不少便是因为严涣的出卖,他见了周侗之后,心绪便已大变,此事见这景象,更是心潮翻涌沸腾,气血上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羞愧,也有愤怒。 事实上严涣与周侗之间真正的艺业传授倒是没有多少,只是这么些年来,严涣以周侗弟子自居,即便闯下声明后,这也是他最为自豪之事。他之前全家被俘,长子被杀,自觉毫无办法,只好妥协。待见到周侗后,竟就能将一切置之度外,也只能说是周侗平日行侠仗义、刚直不阿的的印象令他敬仰至此。 一如北面粮荒时的许多山匪般,他们平日里或者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待到周侗打上来,竟觉得被劫也是心甘情愿,毫无怨怼。除了他们打不过周侗之外,也确实有发自内心的崇敬在。 周侗出现的事情早有人过来报告,进入营地,便有一名持枪的年轻高手过来迎接,目光之中,颇为好奇。周侗见他行走间的架势,也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这便是一直跟在宁毅身边的祝彪了。他的武艺高强,年轻一辈中,仅是稍逊陈凡、西瓜、岳飞等人,前一次在山东,周侗与宁毅、红提会面后边飘然远逝,祝彪等人赶过去时未曾见到,一直让他觉得颇为遗憾。 宁毅正在营地中的一个小木棚里就着火光写东西。周围绿林人的惨叫也好、斥骂也罢,又或是哭泣扰攘,都没有影响他太多。待到周侗等人走近时,他才将手中的毛笔搁下。起身朝这边过来。 “周前辈、福禄兄。真巧,又见面了。”面前穿一身青衣的年轻书生微笑着拱了拱手,“山东一别数月,想不到能在此地再与两位见面。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哪。” 周围骂声传来。是旁边被关在囚车中的一些绿林人。也有些人认出了周侗,正在喊着些什么,该是希望周侗能替他们出头的话语。严涣紧握双拳。血红的双眼盯着宁毅,看起来就要往宁毅那边扑过去。周侗目光盯着宁毅好一阵,扫视了周围,便也拱了拱手。 “老夫此次,本是专为今夜之事过来的,倒也算不得巧。” “周前辈真直接。”宁毅笑起来。 周侗此时还在看着周围的状况,那些囚车之中,几名甚至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一方宿老,此时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凄楚难言,这些人与周侗并无深交,却多半认识,有人还在囚车中硬气地大喊:“周侗,你不必为我等求情,只需杀了这魔头……” 周侗目光复杂,微微叹了口气。旁边严涣沉声道:“宁毅,有我恩师在此,你还不悔悟。” “我与周前辈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 夜风呼啸,火光摇动,混合在血腥气中的,还有不远处营地之中几个宵夜大锅正在煮面时的香气。气氛一时间变得僵硬起来,不少人都心头惴惴地望着这对峙的局面,一方是占了朝廷大势的“心魔”,另一方是绿林间几乎公认的天下第一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双方就会猝然发难,但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将双方视为了同一高度上的存在,能够这样与周侗对峙,心魔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大魔头了。 片刻之后,周侗开口说了话。 “过去的半年时间,宁公子为南北赈灾尽心筹划,引粮食入受灾之地,活人无数、万家生佛……此事,周某代南北的百姓谢过了。” 老人说到这里,重重地拱了拱手。他这话前半段像是对周围的众人在说,令得严涣等人都为之错愕。他们与周侗相处不久,眼见着老人目光淡然,也不知他是在说反话还是在拍马屁在他们心中,自然是存着这类想法与侥幸的。 待到周侗说完,宁毅便也拱手道:“周前辈在北面的行事,晚辈也听说了,颇为令人敬佩。” “老夫之力,终究有限……”不愿意多谈此事,周侗只是简单地说了这句,他目光扫过旁边的那些人,话语却低了下来,令得接下来的声音只响在周围丈余,并不传开。 “立恒为赈灾奔忙,到头来却被无知无识之人误解,此事任谁都难免心寒。只是今夜所来之人也并不全是肮脏鼠辈,他们有的确实是为道义公心,只是为人蒙蔽,分不清真假。这些绿林人,许多表面看来光鲜豪气,实际上过得是很不好的,他们心中所求、唯一所有的,也就是个面子。立恒看来并不打算今夜杀光他们,若是日后还要相见,便不该如此折辱他们。” 他说完这些,又道:“老夫一路赶来,原为阻止这次大会,却是想不到,遇上这等情况。有了今夜之事,他们必然对立恒怀恨在心……但此事倒也并非不能化解,老夫在这些人中,还算有几分面子,立恒若愿意放过他们之中一些无辜者,老夫也愿意为立恒游说调停,将事情真相与众人说得清楚,往后也少些这类事情,立恒觉得如何?” 宁毅静静听着,此时笑起来:“听起来,今晚杀光他们倒也是个好办法。” “立恒要这样做吗?” 夜色与火光之中,周侗的话语算不得亲切。事实上双方两次来往,大多也就是这等态度。此时听周侗说出那句半质问半警告的话。宁毅笑了笑,朝旁边摊了摊手。 “周前辈、福禄兄,两位远道而来,大概也饿了,这边准备了面条,先吃一碗再说……哎你们……”他朝周围的人笑道,“好了,又不是打仗,别这么紧张,做你们的事去。我要一碗炸酱面。” 周侗性格耿直。显然并不喜欢宁毅这种岔开话题的行径,但眼下倒也只好跟着过去,严涣也随着他们走向营地一侧。那边的几锅面条全是为营地中人的宵夜准备,待到有人端了面过来。他心中的疑惑已经根本压抑不住。咬牙道:“师父。您方才说的……是真的?” 周侗目光严肃,扫了他一眼:“去年开始的那场粮荒,多由各地大户屯粮所致。若没有宁公子配合右相府组织粮商,南北各地眼下已经是满地饿殍、民不聊生!若非他挡了那些大户财路,那些人又岂会乱放谣言,煽动你们去做事。” “可是……”严涣犹豫了一下,“他若真是好人,为何不直接赈灾放粮,偏要将粮价卖得那样高……” “若没有好处,谁会将粮食运进灾区!有几个人愿意免费放粮!”周侗望他一眼,声色俱厉,“你如此义愤填膺,你可曾运粮去灾区救人!?你可曾去灾区放粮!?” 老人指了指囚车那边:“那些人呢!?” “我等……不愿……趁人之危……”严涣低着头,整张脸都已经涨成红色,额头上血管膨胀,他此时也已经知道周侗说的并非虚与委蛇之言,待到抬起头来望向宁毅,却见宁毅正从旁边接过一碗面递给周侗,随后又递给福禄。儿子的死,全家被抓的那一幕又在眼前浮起来了,却想不到眼前竟是个好人。他此时也已经有些懊悔,可有些悲愤也已经涌上来。 “那……那我的家人在哪里……”他艰难地朝宁毅那边说话,“你放了他们!我……我认栽……” 宁毅拿着一碗面望着他,然后递过来:“你也要?” “我的家人呢?” “吃碗面我告诉你。” 严涣却不接那面:“你放了他们……我、我绝不追究此事……我认栽了你还要怎样” 他说到这里话音渐高,就在声音最高的那一瞬间,宁毅眼中闪过一丝凶戾的神色,一碗面朝着严涣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福禄站得近些,猛一伸手抓住了碗底。但他此时手中也有面条,只能腾出单手来接,碗里的汤汤水水哗的扑在了严涣的脸上、身上,严涣被烫得后跃了一步,握紧双拳便要冲过去,周围几把弩弓呼的架了起来,祝彪也靠近过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宁毅盯着他,冷漠地偏了偏头:“严师傅,你有什么毛病……你昨晚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你……” “周前辈你看到了。”宁毅摊了摊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周师傅你也可以替我去分说、去澄清,我可以像个好人一样,被他们尊敬。但那又怎么样呢?你的弟子,当他觉得我是恶人的时候,我杀他儿子抓他全家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他觉得我是好人了,以为我在吓唬他,忽然间,他就有勇气跟我大小声。” 宁毅笑了笑,接过一碗面:“因为他觉得,好人是肯定不会杀他全家的。哪怕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儿子,他还是会觉得,我不会做得更过分了。周前辈你现在替我澄清,没错,是可以少几个想杀我的人,但他们还会觉得,我需要他们的谅解,会不会他们有一天上京杀我失败了,还会期待我对他们晓以大义?” “好人是活不下去的,周前辈。”宁毅吃着面,“好人有牵挂,有在乎,有底线,真正的恶人,会瞧不起他们,就像你弟子的想法,当他发现我是好人的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怎么尊重我。可惜,他搞错了。” 他摇了摇头:“今天来的这些人,就刚才叫得最硬气的那个老头,周前辈,他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促成这件事,你当他真的在乎我有没有害死谁?恶人结党成群,好人永远是乌合之众。他们为了一时脑热,可以被煽动,可以为人去死,但就是做不了事情,你的弟子甚至因为我是好人而不再怕我,别人就觉得我更好对付了。你看,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留一线?我压根不在乎他们的寻仇,想要我家破人亡的,不管好人恶人,我都要他们家破人亡。” 周侗目光严肃。没有说话。严涣的脸上已经是红一阵白一阵,他的语气软下来:“这……这件事……是我错了……” 宁毅上下打量着他,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些挂在他身上和掉在地上的面条:“你的面要凉了,吃面。吃完了。我告诉你你家人在哪。” 严涣的脸色瞬间就再度涨红起来。对方这根本就是不留任何情面。要继续侮辱他。旁边周侗与福禄的脸色也有些不豫,心中终究觉得,折辱一个人到这种程度没有必要。江湖中人,无非伸头缩头的一刀罢了。但片刻之后,他们终究没有开口,严涣目光瞪着宁毅,伸手抓起衣服上的面条往嘴里送,随后又蹲下去抓起地上的面条塞进嘴里。 无论有没有之前的事情,有了这一幕,两人几乎就已经是死仇。 只是宁毅对此似乎毫不在乎,他自己吃着面条,也在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不久之后,他吃碗面,将碗筷递给身后的人,笑望着严涣,开口说道:“你的家人,全都死啦。” 严涣正蹲在地上,将面条和着泥沙放进嘴里,一面瞪着宁毅一面大口咀嚼,仿佛是想要让宁毅看见他的决心一般,然而听得这句话,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儿。 “前几天就死光了。”宁毅偏了偏头,笑着重复道,“就在杀了你儿子,逼着你合作的那天晚上,我就把你全家都杀光了,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留一线,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活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你教了个傻儿子,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当然要杀光你一家……合作就放了你们,嘿……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好人?” “嗬……”宁毅面带笑容,目光冰冷,而眼前的严涣,更是在转眼间化作了野兽,他的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声音,随后“啊”的一声,朝着宁毅这边猛扑过来。旁边的福禄陡然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喝道:“你等等!冷静一下!” 但在此时此刻,严涣哪里能有丝毫冷静的可能,他奋力挣扎着,几乎要与福禄撕打起来,宁毅站在几步外笑望着这一切,口中说着风凉话:“哇哦……他没办法冷静了,放弃治疗吧……你看看,眼睛都红了……你不等一等吗,嘴里还有面条……不会被面条呛死吧……” 周侗看着这一切,过了一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便也开始低头吃面。又过了一会儿,有些人影从营地外的远处过来,走在最前方的一个孩子叫了一声:“爹爹。”严涣才陡然又僵在那里,人群之中,有人哭着喊“相公”。 “justkidding!”宁毅走向严涣,“开玩笑的。”话音落下,他猛地一脚揣在了严涣的肚子上,将他整个人轰的踢飞了出去。严涣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火光中,书生的身影冷漠地走过来了。 宁毅俯下了身子,抓起他后脑的头发,冰冷的目光与他对望在一起:“我觉得你一定懂了,是吧?” 严涣目光闪烁,不敢再与他对望。宁毅摇了摇头:“下次一定是真的。”这句话说完,抓住他头发的手猛地一挥,让严涣的身体在地上滚出了一米有余,脑袋也在地上再磕了一下,擦出血来。 转过头时,只有宁毅径直走向周侗等人的背影,夜风吹来,衣袂猎猎作响。这个年届四十的武林大豪一时之间却再也难有寻仇的胆量了,只是艰难地爬起,看着家人朝他走近过来…… ******************** 与周侗的接触,随后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在自我领域达到顶点的两人,由于行事风格的不同,反倒没有过多的共同语言。有些行事与作风,纵然能够理解,却不代表能够接受。也是因此,当着人将周侗主仆在附近安顿好之后,宁毅却也不免遗憾地拍了拍头:“啊,还是很难让这个老人家喜欢我啊……” 周侗过来的目的,确实是为了善意,这一点聊得几句宁毅就能够明白,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还是没有太多妥协和动摇的。周侗仍旧不会认同自己这种把事情做绝的风格,但他选择不再劝说,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当然,辞别宁毅,眼不见为净之后,这天晚上,夜宿在附近院落的周侗招来田东汉,问候了他最近的情况,随后也在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继续做着事情。 “……怎么处理这件事,你的东家有你东家自己的做法。事情做绝一点,当然可以威慑一部分宵小,但能够说服一批人的话,终究是有用的。离开此地之后,我将去拜会一些有名望的绿林人,让他们尽量为赈灾之事澄清。这事倒不必与你东家说了,我是想帮一帮他,也想救下一些鲁莽之人的性命,以你东家的能力和性格,找上他的人,多半也得不了好去,这事能少一点,也就好一点……” “至于你东家说的那些幕后之人,我会尽量去查一查,若是真的,我自然也会找上他们,饶不得这些人。你东家多半觉得我迂腐陈旧,我也觉得他倨傲孟浪,不过他是真正做实事的人,而我虽然老了,却也不会是整天做和事老的庸人……” “另外我看你们所行阵法,有我早年所想的一些痕迹,这些年来,我想要用之军中的小阵还没有多少进展,但若是用来守家护院,与三五高手一争长短,却是有些想法可用的,我今夜会将之写下来,他是能为百姓做实事之人,这些东西,算是老夫略尽的绵薄之力吧……”(未完待续……) ----2014-9-17 19:46:23|9070648---- 第五二二章 世间繁琐 丑陋污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一如周侗所言,绿林中人过得好的或是过得不好的,真正在乎的主要是个面子。这样的说法放在其他人身上没错,归于周侗自身,也是难以免俗的。 作为年界七十的武道圣者,老人的为人,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为了赈灾之事,几个月内连踏上百家匪人山寨,听闻宁毅之事,又以高龄之躯奔行千里而来。只要是心之所善、符合道义之事,哪怕没有回报,当事人并不知晓,老人也绝不吝于为之付出努力、甚至于更多的代价。 不过这些年来,他也已经是受人尊重的天下第一人。虽然心中未必在乎这一虚名,但每至一处,老人必被人恭敬以待,他若提出想法,别人也必然会予以重视。甚至于有严涣这类的弟子――虽然未必聪明――却可以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激励,豁出身家性命。 而他的这次南行,宁毅对他虽然恭敬,但实际上却并没有给太多的面子――双方的两次碰面,都是这样的情况了――周侗心中倒不至于为此记恨,但他也不可能拿热脸贴一个小辈的冷屁股,因此当第二天他做完自觉应做之事――留下对阵法的改良想法之后――便直接告辞离去。 当田东汉将那几页改良阵法的纸张交给宁毅,宁毅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不过此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上,寻仇与威慑之事在小县城中央的爆炸后就已经收尾,接下来他将回去京城,然后立刻启程北上。由于这次婚礼闹事的插曲,事情已经滞后于了原计划――他原本已经寄了一封信给红提,告知她自己将去吕梁的消息。如今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得着急。 自从知道乞颜部罗、孛儿只斤铁木真这些事情之后,许多的计划,都在重做。而对宁毅来说,在许多信息都不明朗的情况下,这些计划的终点也难以计算:未来需要面对的敌人是哪些、我需要保证的事最低是自保。最高要怎样,由于敌人的力量无法计算,需要应付的事情无法估计,那么最低标准的自保到底要到哪一步,就也难以计算了。 事情标准不确定,计划就可以无上限。也是因此,接下来有多少的时间,基本都是不太够的,哪怕只尽人事,手头上的工作也得争分夺秒了。而即便有这样的压力,他也并不愿意放弃家庭或是关心的人。在京城中的许多时候,他还是陪伴着妻儿们渡过的。 好在他如今已经不是白手起家慢慢摸索的创业者了,即便有着如此紧张的情绪,他的手头上仍旧可以有条不紊地放出十几条线往前走:竹记的发展,家卫的训练,对说书、宣传方面的控制,新产品的研发。火药的运用,运营吕梁的计划,对苗疆一方的关注……在确定了心中所想之后,有关这些事情的计划,都在迅速膨胀。 虽然这些事情有些还处于看不到效用的打基础阶段,但如果从后往前看,从这一年二月开始,宁毅手边的计划和项目,激进膨胀得几乎疯狂,光是针对火药改良和运用方面的想法。他在一个月内便选择了包括地雷、磷火在内的十数个方向,让作坊里的烟花工人进行尝试。 由于这些匠人大多也并非是什么天才,各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纵然有宁毅的启发,许多项目一开始还是遇上了问题。宁毅身边的这些项目就像是走在高高的钢丝绳上一般。但不久之后人们就会发现,就整体而言。这些项目在几个月内就开始迅速往前增长,虽然有的失败、归于档案,但许多的想法还是在疯狂的激进状态中往成功的彼岸登陆,走在这钢丝绳上的,显然是个拥有丰富经验的杂技老手。 相对于新物品的研发与竹记商品的丰富、生意的扩张,与赈灾事件里涉及的各个家族的对抗,只能占据宁毅心思的一部分,至于桃亭县的这帮绿林人,就更是小部分中的小部分了。也是因为之前京城里实在闹得太过火,宁毅迎娶云竹与锦儿的聚会上,一帮人过来捣乱,虽然当场就擒杀了一部分,但仍有部分逃脱。 那场聚会算不得盛大,但右相府中的不少人还是到场祝贺了,例如尧祖年、例如纪坤、例如觉明和尚这些人,虽然平日里看来和善,但这些人身边的关系,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尧祖年身为当代大儒,背后实际上有自己的家族,纪坤则是专为相府处理脏活累活的总管,觉明和尚就更是皇族出身。一般的绿林、黑道是根本不敢欺到这些人头上来的。 当时这些人就脸色阴沉地发了火,后来由于桃亭县英雄大会的消息传来得太及时,宁毅才顺便拨冗南下,属于“你站位置实在太正点,我忍不住就踢过去了”的性质。待到事情做完,周侗赶到时,宁毅手头在处理的已经是其它的事情了。 桃亭县的一场捕杀迅速地结束了,至于之后直接涉及的问题,大都由官府来解决。而在间接影响下的“心魔”恶名的扩张,更多绿林人的义愤填膺,那里便有着更为复杂的因果,难以归结到这单件事情上来说。 这场惨剧之中,唯一能够在宁毅心头留下些许痕迹的,大概也只有再次见到周侗这一点,纵然并不愉快,但这位老人的存在,并不容易让人忘记。但也只是留存在心中的一点点记忆罢了。 只是,虽然见面算不得愉快,在离开桃亭之后,周侗为了宁毅的这件事,仍旧奔走了不少地方。直到一两年后,在一些颇为直接的信息搜集中,宁毅才零零碎碎的知道,这位老人在与许多人的碰面中,都曾特意地提起此事,为宁毅在赈灾中的行为作出了解释和担保,只是当时心魔的恶名已经传播得极广,桃亭的惨剧也已经被人刻意宣扬出去,周侗的说话和担保。实际上也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无论如何,在当时再想起这些事来,回忆起这两次并不愉快的见面,终究还是在宁毅心中形成了极为复杂的感受。 这是后话,暂不再提了。 ******************* 天气入夏。遥远的北国,在天祚帝势力覆亡后,金国正在忙着横扫已经灭亡的辽国以西土地。而在张觉被杀之后,无论是郭药师的常胜军还是驻扎于雁门关以北的武朝军队都不再有大的进取动作,开始转入消极防御当中。 北方局势微妙,在南面的朝堂上。也已经酝酿出了肃杀和警惕的氛围。这年春天,童贯因收复燕云六州的功绩被封为广阳郡王,之后致仕,全身而退。接替他职位的谭稹开始积极建设自己的政绩:也就是尽量招安与拉拢北地的流民、山匪,并试图招降虎王王庆,构筑北面以太原为中心的防线。 这样不择手段的拉人到底能不能发挥必要的作用暂时还没有实践的检验。但可想而知,接下来账面上的数字可以变得很漂亮,也同时扩大着户部、兵部后勤账目上的赤字与空白。秦嗣源等人曾经试图上书劝谏,但刚刚上位的枢密使,皇帝是愿意给予信任的,知道事情不会有结果,象征性地反驳一下之后。秦嗣源也就无奈作罢了。 无论如何,相对于童贯这样的高手,在秦嗣源等人眼中,谭稹只能算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混蛋,资质平庸,能够造成的破坏也是有限。 当然这个资质有限也是相对童贯而言,朝堂上的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在民间掀起莫大的波澜。由于谭稹的这第一把火需要的是政绩,对于士兵的审核、领导、管束并不严格,下面的负责人们便纷纷响应了朝廷的号召。 在北面的几路。一些有案底的绿林人、打家劫舍的山匪已经开始借着这股东风洗白,走上杀人放火受招安,向朝廷要物资、吃皇粮,变成高富帅,迎娶白富美。踏上人生巅峰,想起来还有点小激动的转变。此时这转变还在开始的阶段,却已经有不少绿林人被吸引过来,纷纷加入有关系的山营匪寨,顺便将自己的身份交上去进行洗白。 谭稹上位引起的波动,自然不止是表面上的这一些。朝廷官员并不都是庸才和傻瓜,招安的同时,当然也想要领导权,而山寨中的各种匪人,则打算在保持独立的情况下又能白拿朝廷的俸禄。也有些匪人受了招安之后,发现自己傻乎乎的,别人并没有交出领导权,自己却交了,真正成了苦逼的大头兵,便又在下方开始做动作。 无论如何,朝廷一道命令的下达,也就意味着北方好几路地方隐形统治权的转变,而历史上每一次权力、利益的转变和交割,无论大小,都不会安安静静。山匪、官兵、绿林间的矛盾并未因招安而平息,只是在这些不成熟的招安政策的名义下,一天一天的变得愈发激烈起来。 北国、朝堂、武朝大地,一股股暗流组成的生存法则,犹如大草原上复杂的食物链,有时平静、有时狂暴,有时隐蔽、有时凶残地出现着。而在这样的天地下,也有更多的人,在过着他们看似质朴而又简单的生活,只有在被残酷的生存法则注视到时,偶现一丝波澜。 山东东路,鱼营县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中,林冲正坐在田野边的树下,看着一条溪流自眼前静静地流过。 春耕时节已经过去,眼下的这段时间,农村里正是闲时。林冲时常出门,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做。有些时候他跟着附近颇有本领的方姓汉子揽些类似短程走镖的活,但长程的、太麻烦的,他还是不愿意沾了。 对于眼下的这段生活,农村里的这段日子。他想,他是满足的。但许多时候――例如现在――他却并不愿意回家,只想在这溪边稍微坐坐,想一想。有时候一想便是半天。 去年冬天,在大名府见到高衙内之后,他心中的迷惑变得愈发明显起来,这迷惑混合着巨大的恨意、自责、以及痛苦:那一天他跟着高衙内一直走到最后,想着自己应该下手、应该豁出一切,是这畜生恶贯满盈的时候到了。然而到得最后。他仍旧没能出手杀了他,于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懦弱至此。 村子里的徐寡妇――如今是他女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能够让他满意的,这满意并非源自于样貌上。他如今也已经不讲究这些。她令他感到温暖,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寡妇令人感到泼辣甚至强横,但自从与他在一起后,女人对他,却的确是千依百顺的,或许是因为死了一个相公。她格外珍惜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依赖他,而他对于她,甚至也有着某种依赖之情了,就像是一切都失去之后,剩余的唯一一样珍宝。 然而从去年冬天过后,心中的痛苦与恨意常常令得林冲不愿意太快的回到家中。他隐隐在心中想着。自己是不该如此甘之如饴的享受那种温暖的,若是觉得享受,岂不显得他更加懦弱了吗?他有着如此的深仇,有着不得不报仇的理由,可他不仅不报仇,竟还在这里,感到了温暖…… 而与此同时。心中犹如死灰一般的另一部分则在告诉他,应该忘记一切,在这个小山村里,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辈子就算了――他本是这样想的,直到大名府见到高沐恩的那一刻,痛苦才又堆垒了起来。 偶尔与那位“高大哥”碰面的时间里,他也能听到一些外界的消息,大多是绿林中的,例如大光明教如何如何,又例如周侗如何如何。他如今最复杂的或许是听到师父的名字了。这些情绪令他坐在树下,不愿回家,感到消沉。 但无论如何,夕阳西下时,他还是起身往回走了。女人会在家里等他。烧好了饭菜,到了夜里,也会尽力地用身体取悦他,让他的心中都感到温暖。想到这里,他为了自己的晚归而感到内疚。也就是在这一天,他走到自家院门外时,听到了吵嚷的声音。 “出去!滚出去!我剁了你的手……你试试看……” “嘿,你这女人还敢破烂,你姘头没回来吧,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回来……” “去你的,知不知道他回来打死你……” “打死我,来啊!打死我啊!你个水性杨花的淫妇,你是我堂弟的女人……” “欠你们家的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滚――” “哼哼,你还满横,我告诉你,你那野汉子不是什么好人,看他脸上的疤,一准是被官府缉拿的逃犯,刺了字的……你想让我告官吗――” “去告啊,你去告啊,我告诉你,你惹错认了,现在滚出去,老娘不跟你计较,你再不滚,再在这里风言风语,老娘一刀劈死你。再杀了你全家人,大不了我徐金花一人给你们陪葬,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林冲的脸色阴沉下来,院落里正在与徐金花争吵的男子他也认识,乃是徐金花原本夫君的堂弟,一般人叫他耿二癞子,乃是村里出名的懒汉闲汉。由于游手好闲家里又没有东西,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也是因此,他见了女人便有点乱来,为此还被村里人打过不少次。 徐金花的相公――也就是他的堂弟――去世之后,他恐怕没少打过徐金花的主意,林冲当初也是注意到了这点的,但当时他刚刚到这里,看起来身材高大,徐寡妇又泼辣,他也就没敢做什么,如今大概是觉得摸清楚了林冲的软肋,忍不住便摸上门来了,恐怕也已经不是第一次。 农村之中的男女之事,远比城市里要淳朴,但在许多方面,也远比城里要乱来。这类闲汉找上门来,对一个寡妇风言风语,若是抵抗得少些,被强暴的可能也并非没有。这类人已经臭名远扬,甚至谈不上什么羞耻之心,在许多村子里,或多或少的都有个一两人。 林冲摸了根棍子,从门口走进去,那边的房门口,耿二癞子注意到了徐金花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到了林冲,目光畏缩了一下。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姓穆的你要干什么……” 林冲将棒子对着他举了起来,他纵然某些方面性情懦弱,但也算戎马半身,一身武艺、一身杀气再加上脸上疤痕,真表露出杀意时。没有多少人能在他面前维持住情绪。那猥琐的村汉双腿几乎颤抖起来:“你你你,你要杀人……你不能……你知不知道杀了我会有官府的人来,姓穆的,你是逃犯,你脸上的疤肯定是刺字。你敢杀我……” 林冲手上的棍子定了一下,也在此时,房间里的徐金花冲了出来,将那耿二癞子一把推翻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滚!给我滚出去――” 那村汉从地上爬起来,却盯着林冲:“哈哈,我说对了吧。姓穆的,我若是报官,你会怎么样……哈哈,有种杀我啊,你杀我啊……徐金花,你们奸夫淫妇。肯定是你们联手害了我堂弟,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 他眼见着林冲直走过来,脚下一踉跄,从院门狼狈奔出,屁股尿流。林冲站在院门处,被徐金花拉住了。他目光之中满是血丝。浑身都在发抖,片刻之后,手中木棒往下一挥,只听轰的一声,院子里的一块青石竟被劈出一道裂缝来,木棒前段也已经被劈碎,嗡嗡作响。若有之前认识他的人见了,说不定会惊异于他的武艺竟精进至斯。 实际上以他的武艺,若真要杀那耿二癞子,又怎会需要棍棒。又怎会被他发现,直接走进来,一根手指也戳死他了。可他眼下的确是忌惮于官府的介入,他只是害怕打乱了徐寡妇的生活,令得她也被种种麻烦牵扯进来。 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徐金花在他背后伸手为他顺气:“你消消气,你消消气,他不敢的,他不敢的。” 但过得一阵,林冲终于道:“我去杀了他。” 徐寡妇猛地抱住了他的手,她目光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摇头,过得片刻,她望着林冲:“不要杀他了,我们走吧,你带我走吧……” 林冲的身躯僵了一僵,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女人。 “你……愿意……跟我走?” “我、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他们耿家的东西,能还的,我都还给他们了,现在这个家也是个空架子,他们还三天两头的过来。你是我的汉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你不能丢下我。” 救下林冲之后,她虽然没有问,但肯定在心中是有着推想的,无论林冲是强人、是匪人、通缉犯,她都无所谓了,事实上对于林冲要杀耿二癞子,她肯定也是无所谓的,只是担心林冲杀了人,便要一个人逃亡离开。 “田里的稻子……才刚种下……”过得片刻,林冲下意识地说道。 “不要了,田也不要了。”女人摇头,“你、你不是能揽到工吗,我跟着你,吃糠喝稀我也乐意啊。你带上我,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吧,我帮你生孩子,你不要一个人走啊……” 女人说到这里,也有些动情了。林冲站在那儿,过了一阵子,轻轻地偏了偏头。 这一天的夜幕降下,他们收拾了家里不多的东西、钱物,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山村,他们约定好,要在某个不被人认识的、友善的地方住下,种几亩地,生下一群孩子,就此白头到老。这是属于他们的,另一个,新的开端。 与此同时,北面一点的地方,名叫楼舒婉的女人正坐在山寨的一处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这里是属于虎王王庆麾下的一处山寨,她坐在这里时,不远处有不少男人指指点点地看着。 曾几何时,她可能是喜欢过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的,也曾享受于与某些男人之间的来往,但如今如论是书生般的小白脸还是粗犷的绿林豪杰,在她的心中都只剩下丑陋的印象与厌恶的感觉了。 虽然不少人都在注视她,但并没有多少汉子敢过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有她的旅程,只是经过这里,暂住一晚。到得明天,这位接受了虎王命令的女子将会带领她的护卫队伍,朝西北而上。她的目的是去到吕梁山,与那里的一个大山寨接洽合作,开拓出一条做生意的道路来。 自归顺虎王之后,她已经做成了不少的事情。 这一次,也不会有问题的。 她这样想着,望向远处。目光之中,尽是迷离。 ----2014-9-19 1:31:07|9076715---- 第五二三章 猫啊猫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猫啊猫……” 啪、哗―― 大雨霎时间弥漫了整片天地。 初夏时节忽如其来的雨将庭院中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丫鬟慌忙的奔跑,收拾着挂在院子里的衣物,灰色的雨幕像是笼罩了整个楼院外的景色,打开的窗户里,白皙的足尖正在逗弄着躺在地上的猫。 “喵。”不堪受辱的猫张牙舞爪地叫了出来,赶跑了那只愚蠢的人类。床上,头上缠了绷带的锦儿收回纤足,无聊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打败了人类的猫儿趴在那儿继续打盹了,锦儿看了片刻,又伸出了足尖去点它,这次挠的却是它的肚皮了,小猫晃了晃头,半个身体侧起来,过得片刻终于被整个推翻。白皙的纤足在它的肚皮上轻轻揉着,小猫四脚朝天,发出了满足的叫声。 “唉……猫啊猫,我好无聊啊……” 锦儿轻声说道,但小猫享受着人类奴隶的按摩,眯着眼睛不理她。 “云竹姐有事,跟那个苏……嗯,跟苏家姐姐走得又近,小婵虽然跟我好,但也是她们那边的,她们都有事,我缠着头又不能乱跑下去……呜,那个宁毅什么时候回来啊……” 雨在窗外下,遮住了房间里窃窃私语的少女心事。锦儿看着脚下小猫的惬意,仰着头叹了口气。 “猫啊猫……我要是像你这样多好,被人踩来踩去也不生气,逗一逗就很开心。唉。我好伤心啊……也不是,我不是伤心啦,可是啊,云竹姐她叛变了,跟那个……苏家姐姐变得很好。你知道吗,她是大商人啊,什么事情都记得很清楚的,我以前因为云竹姐的事情跟她说过重话。她以后一定会给我小鞋穿的……” “你知道吗?我本来啊……一直都很想嫁过来的。因为嫁过来,我就也有人收留了啊,跟你一样对不对……可是越到要成亲了,我就越担心。而且成亲也很奇怪啊。那天本来很开心的,忽然就打起来了,我迷迷糊糊的找宁毅,然后脑袋就被碰到了,接着宁毅也出去报仇……我又没法下床,等到反应过来,一点喜庆的样子都没有啦。你说,我到底算是嫁过来了呢,还是没有嫁过来……” 少女苦恼地摸着颈项:“以前听金风楼里嫁出去的那些人说,一旦过了门。就是有家的人了。虽然以前跟云竹姐在一块也算是家,但是跟这个是不同的。可是啊……我现在都没有嫁了人的感觉,没有那种忽然一下就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想法。我知道云竹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可我不敢跟她说……” “我以前什么事都可以跟云竹姐说的……”她“呜”了一下,“可是这次。我知道云竹姐也在担心宁毅,我就不好提起来了。猫啊猫,这就是共侍一夫以后的感觉吗?我跟云竹姐有了同一个相公了……嗯,宁毅……” 她口中微微叹气,坐了起来,将那只小猫举在眼前,与它对望了片刻。小猫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两只短短的爪子一动不动地往前伸,锦儿便也瞪着眼睛望着它,过得片刻,鼓了鼓脸颊往它靠近,但终于害怕被小猫抓,将它放下了。小猫趁机跳下床去。跑出屋外,也在此时,外面的雨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喧嚣。 锦儿心中一动,赤足跳下床,踮着脚尖小跑到床边朝外偷看。随后张了张嘴。又小跑回去。雨中的那一阵喧嚣持续了好久,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有人从楼梯那头过来,然后转进房间。 房间里的床上,头上包着绷带的少女侧身睡在那儿,微微蜷缩着身子。微凉的空气中,少女的身体纤秀、修长,由于头上的伤,令她整个人看来有些单薄,*的小腿、双足露出在空气里。 宁毅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拉起旁边的薄毯,尽量轻巧地给她搭上。然后便坐在那儿静静地看她了。 眼前的少女有着迷人姣好的面容。秀眉如黛,下面是睁开便显得灵秀的双眼,小巧的琼鼻与双唇,轻盈的下巴。纵然此时显得单薄,她所拥有的也是最为轻灵美好的身形。宁毅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腿轻轻地往上滑去,以尽量不吵醒睡眠者的触碰勾勒出少女身体起伏的线条,待到了肩膀时,才缓缓往下,经过手臂,触碰了她的手指。 手指轻轻地勾住了。宁毅朝锦儿的脸上看去时,却见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在飞快地闭上。 “呃……” 宁毅微微偏了偏头。 锦儿还在紧闭着眼睛,只是眼皮之下飞快地动着,过得片刻,她像热带鱼一般的鼓起了双颊,睁开眼睛,露出了抓包后的尴尬表情。宁毅才露出笑容,她倒是用力地坐起来了。 宁毅道:“你有伤,先别……呃……”话音未落,锦儿啪的一下靠近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抱住了他。随后宁毅也只得将她抱住了。 机智勇敢的锦儿闭着眼睛:这下不用解释自己在装睡了。她随后满足地感受着他的拥抱。宁毅的一只手扶在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抚摸着,然后滑下去了,将她小心地搂了起来…… 锦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她感受着他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心忽然就跳得很快。不过宁毅随后并没有压在她的身上,而是拉着她的一只手,在旁边躺下了。 “你身上有伤,不应该这么大动作。” 锦儿与他并排躺了好一阵,终于睁开眼睛,轻声道:“其实……我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嗯?” 锦儿伸手碰了碰头上的绷带,小声赧然道:“已经差不多好了……” 宁毅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锦儿抿着嘴有些害羞,宁毅躺着倒是放松了精神:“其实看你头上顶着绷带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刚醒过来的时候。” “嗯?” “被薛进打了,然后刚醒来的时候,头上绑着绷带。后来知道也是在成亲的时候被打的。” “我……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锦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宁毅便也笑起来,他倒是知道的。 成亲那天晚上的局势颇为混乱,对于锦儿来说。恐怕称得上是刀光剑影,随后又见了血。锦儿啊啊啊的乱跑,似乎是见到有人行刺宁毅,过来想要帮忙。随后直接摔了一跤,过了一阵之后宁毅发现时,锦儿的头上都是血,以至于刺客跑掉之后,他当时就召集了可以动用的力量想要追踪。 后来大夫看过之后,才知道她头上的血多是别人的,至于她本人,虽然也摔到头,但伤势看来不重,出血应该也不多。宁毅松了一口气。当时尧祖年、纪坤、觉明等人的力量也已经动用起来,纪坤也准备出手,只是宁毅已经将人召集起来,便顺势追下去,随后更详细的讯息过来。最终才形成了桃亭县的惨案。待到宁毅返回来,锦儿的伤势,倒是已经好了。 “不过,立恒你对以前的事情还没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了吧。”听到锦儿的问题,宁毅笑着答道,“想不起才好,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了……对了。我帮你把绷带拆掉?” “不要,很难看的。我要你不在的时候自己拆。”锦儿慌忙摇头,过得片刻望着宁毅道,“其实我有时候会想立恒你失忆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书呆子吧……”宁毅道,“据说住在一个小胡同里,只会读书。同窗不待见老师也不喜欢,写的诗也难听,大概只有大海啊你都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的水平……” 锦儿笑了出来:“不过,我还是会去想你以前在哪。你想啊。也许你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呢,你那么厉害,躲在江宁城里,也许有什么时候崭露过头角……那个时候我还在金风楼当花魁呢,我就想那时的事情,见过的人,听说过的事情,想知道一个叫宁立恒的名字的事……不过想来想去,之前确实是没听过了……” 这应该是锦儿私底下的小心思了。宁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可能是想找点与自己的私密记忆,不过那时候的宁立恒,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一名,哪里有机会见到元锦儿这样的花魁――哪怕是见过,锦儿恐怕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吧。 两人躺在那儿,牵着手,随后又说些琐琐碎碎的想法。锦儿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不知道宁毅会不会立刻对她干点什么,宁毅说了一阵,道:“其实这次赶回来,主要是带一些东西就得立刻北上了,今天晚上大概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就得动身。” “刚回来……就得走了吗?”锦儿望着他,微微有些失落。 宁毅点了点头:“下面还有些东西在点在搬,有事情要处理,我只是来看看你,没办法呆太久了。得等到吃饭的时候再来看你。” “嗯。”锦儿失落地点了点头。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该叫我相公。”宁毅从床上起来,笑道。 “……相公。”锦儿躺在那儿望着他,这个时候,却连扭捏的心情都没有了。 宁毅在她的鼻梁上落下一个吻。 他走出去之后,锦儿看着他的背影,便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事实上,宁毅目前的四个妻妾当中,唯一一个还是处子之身的便是她了,但想想宁毅只能住一晚,当然是要陪着大妇,如此一来,心中便有着些许的落寞,但随后还是从床上跳了下来:“翠桃!翠桃!你在哪里,快来啊,帮我打热水来,我要拆绷带――” 她料想宁毅已经走远,口中这样喊着丫鬟,隔壁一个院子的廊道间,宁毅回头看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待到得前方,苏檀儿正在那等着他:“见过元……嗯,元家妹子了?” “嗯”宁毅点了点头。 “她受了伤,心情有些不好,似是怕我欺负她。”苏檀儿抿嘴一笑。 “她其实挺胆小的,叫小婵多陪陪她吧。” “嗯,你也要早些回来,四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等着你。”她仰着脸,目光清澈,宁毅便也只得点头。 夫妻俩说着,走过一道院廊,前方的房间里,便有些人在整理着东西,准备再度装箱搬进马车的。进门的第一相,便是一些圆形的,西瓜般大小的石头,宁毅拿着在手上掂了掂,随后开始向旁边人询问与此配套的引火装置的研发进度。 那些石头,叫做地雷。 雨在下。周围的人忙忙碌碌,还在将更多的东西打包,搬上马车。 ps: 五二二章将虎王写成了王庆,实际上是田虎,已修改。 ----2014-9-22 8:38:48|9105184---- 第五二四章 两年奠基 巨舰雏形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去年的时候,在方七佛死后,陈凡曾经向宁毅开口索取榆木土炮,宁毅并未答应,倒并不是为了弄出什么技术壁垒来。而是为了应付金人南下,土炮的制作方法已经由秦嗣源转交给朝廷,一旦技术泄露,西瓜那边与朝廷开战出现了这样东西,自己便很难脱出干系。 到得此时,许多情况在宁毅心中变得更加紧迫起来,特别是吕梁山所在的位置实在敏感,他便不得不尽可能早的将一些成果往吕梁山转移,以应付可能到来的一些麻烦。 对这些麻烦,宁毅如今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吕梁山的环境、民俗都有些特殊,与中原之地大有不同,青木寨是打算作为一个南北走私中枢而存在,主要考虑的目的--不管将来可能面对的是南面还是北面的威胁--还是一个守字。这样的考虑下,地雷、火药之类的物品,是大有用处的。 当然,即便是石质地雷这种看来技术含量不高的东西,也存在相当之多需要克服的技术壁垒。这是后世最简单的地雷:将石头掏空,填充以烈性火药,铁屑等物,加上简单的引火装置就大功告成。而如今宁毅手头上有的只有勉强合格的烈性火药,引火装置其实还并不成熟,因为这个得涉及到火柴的出现。 以引火的砂纸包裹火柴头,火柴一端系以细线。拉动细线,产生火星,地雷爆炸。后世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民兵们所制作的土地雷就是用这种方法。然而在眼下的武朝,如何达到这样的效果仍旧是个大问题。好在眼下这个时代粗陋的炼丹师们已经接触到硫、磷等物的化学变化,辅以火石以及对大量易燃物的研究,也已经能勉强达到引爆的效果,只是安全性不高,在安装之时,仍旧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时间,在宁毅指向性的要求下,这类小物品的发展出现。终究是不难的。既然这次要过去吕梁。他便先将这些不成熟的东西运过去,至少先让吕梁的人学会掏石头再说。 除了地雷,榆木炮的制作在宁毅这边已经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至少在宁毅的控制之下。有少数的几个兼任炮手的工人。已经能够掌握到制作土炮的诀窍和发炮的弹道规律。在这个基础下,榆木炮的炮身,已经可以尝试与钢铁结合。而吕梁山那边研究土高炉的匠人。想必也已经掌握到一些经验了。 有关于技术的发展,宁毅知道最稳妥的方式是依赖于基础科学的进步,但在他的手上,根本不可能有等待基础科学的时间,因此竹记麾下的研究室里,进行的只是大量基于穷举法的实验。 首先确定各种实验方法,数据与步骤记录的方法,而后就是无数敲脑门式的材料实验,记录现象,总结规律。宁毅在这方面的手段是简单粗暴却又极有针对性的,唯一的目的在于:爆炸。 一切以不同方法得到火焰或是爆炸的试验,只要拥有独创性,可重复性,就可以得到奖赏。而在此之后,对爆炸的材料进行逻辑上的对比,寻找差异,总结规律,只要能给出一定的、靠谱的解释,就能得到更多的奖赏。 在这个年代,真正算是研究化学的入门者,都是类似公孙胜一般的炼丹师,而能接触到爆炸的,多是烟花爆竹的匠人。宁毅便是将这两者集合起来,制定基本规则,给出奖励档次,其余的便任由他们发挥自己的积极性。 不过,这其中真正发挥重要作用的,也就是那些包含“对比”“穷举”在内的基本规则,一两年的时间以来,最初被招进竹记的匠人即便天资平庸,也已经掌握了基本的科学研究方法,包括对各种基本元素的存在――这在最初自然是宁毅所传授――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理解。 此时武朝匠人的地位低下,负责军方设备的工部造作局虽然也有火器业务,但其中的匠人即便已是小吏,也是绝对比不上宁毅能给出的待遇的。而在金钱的奖赏之余,竹记还能利用相府的关系,将一些匠人的孩子送入私塾,这才是更加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以至于造作局火器司中如今有不少匠人甚至都在帮宁毅这边做私活。 “……东西放好、垫好,路还长,注意别磕磕碰碰了。火药一定给我看好,一点火星都不能见,阿四,这事情你们一定要上心……”院子里雨在下,宁毅检查着要带去吕梁山的货物,叮嘱着众人,另一边,也在听妻子说起家中的情况。 “……竹记之中办的那五子棋大赛,最近参加的还挺多的,聂掌柜他们,如今也在跟着凑热闹。快要与那些护院五日一次的比武差不多了,聂妹妹组织起这些事来,却是井井有条。” “她能有喜欢的事情就好。至于聂掌柜,似乎还未娶妻,是想在姑娘们面前表现一下?” 檀儿抿嘴笑道:“是有可能哦。” 檀儿说起的竹记最近的五子棋比赛活动,此时的竹记不断拓展,规模已经发展得相当庞大。以汴梁为中心,酒楼一共已经开了十四家――赈灾事件虽然让宁毅结下了不少仇敌,但累积的人脉对于竹记这一家商铺来说,已经非常恐怖,几乎哪个环节都不缺朋友与合作伙伴,加上宁毅的能力,计划作出,合同签好,金钱注入,接下来就会直接进入循环程序,实现软着陆。 酒楼之外,去往四面八方的竹记大车有近三十辆,每一辆配备保镖两名,推销员一名,裁缝一名,说书人一名,有时候还会酌情增减。这之外,城外有负责各种研究的大院。目前人数大概有近三百。负责制作藕煤、煤炉、香水、香皂、蚊香、果汁等各种物品的作坊,与王家合作的印刷作坊,苏氏布行的作坊、店铺、设计人员,目前宁家大宅的居住人等等等等……累计起来,眼下在宁毅与苏檀儿这对夫妻手下吃饭的人,在眼下其实已经拓展到四千人有余了。 一两年的时间里,拓展到这样的规模,对于这些人的生活娱乐,宁毅是从来不曾放松的,后世的企业文化。也正是由此而来。事实上。在这个没有电的年月里,普通人在娱乐方面的贫乏,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白天还好一些。到了晚上。除了抱着女人去床上。几乎就再无事情可做。一开始手底下人数少时,宁毅就尽量要求手下人组织半月一次的文艺晚会,竹记的麾下有说书人、杂耍艺人、也能联系到擅长歌舞的风尘女子。这种事情并不难。 当然,娱乐项目也不只是看看表演就行了,独龙岗的那些武者加入进来后,宁毅便以强健体魄为名组织比武、蹴鞠等活动,另外让手下的说书者们讲这些事情安上个好名声在内部宣传,譬如说晚照楼的某某一双铁拳无双无对,雨燕楼的某某腿功了得,曾经威震河朔云云。此时竹记还是以一栋栋酒楼为中心,议论之余,大家不免好奇谁更厉害。而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有一次比武选拔,而后让人交流比试,成绩好的,便有奖励。 在独龙岗出来的那批武者,一部分原是梁山上杀人无算的凶徒,改造忏悔之后,性格反倒变得慈和起来,对于奖励倒是没什么**。但是他们手下带的弟子个个年轻,对于这些事情还是有兴趣。而另一方面,比武的观看者虽然大都是竹记的员工,但这些人之中,也有女子,甚至矾楼的女子听说之后,也会找机会跑来围观。对于比试者来说,这其实倒是莫大的鼓励了。 宁毅对比武严格要求控制在强身健体的方向上,比试点到即止,私下倒可以互相交流。由于控制得好,这些原本在独龙岗就有交情的比试者比试过后也不至于伤感情,倒是令得竹记的员工之间互相认识得更多了,其中还很是出了几个“明星”员工,他们当中有原本梁山的凶徒,也有这些人教出来的年轻弟子,如今在宣传之下,大部分竹记的人都知道某某楼的谁谁谁很能打,谁谁谁又很愿意帮助人。到得今年开春后,大部分人在京城聚集领红包时,宁毅还让祝彪与大院那边的公孙胜比试了一番,虽然这比试以表演性质居多,但两人都是高手,还是令得众人大开了眼界。 这样的比试中,出风头的大都是竹记中聚集的武者。在此之外,五子棋的比试首先却是在檀儿的布行中兴起的,首先教布行女工们下棋的乃是娟儿与杏儿,随后苏檀儿便干脆在员工中办了五子棋比赛。这些女工大都不是太聪明的人,一般流行的围棋,她们是下不了的,五子棋却是相当简单。最近的布行便在为此进行重重比试和选拔。 而在竹记当中,同样的比试便由酒楼的原主人云竹接手了,甚至有几个掌柜也参与其中,预备选出最厉害的几个人,之后再跟布行那边加起来办一个“总决赛”。 这时候的儒学还没到存天理灭人欲的那一步,对女子的要求虽然也有不少,但还不至于看一眼就能叫非礼。这些比试中,有时候男子女子互相看对了眼,彼此认识、有了好感,也是正常。此时已经成了的几对佳偶,算是最让檀儿高兴的一件事。从去年以来,每一次有类似的事情,提亲、婚礼上或是檀儿或是宁毅都会亲自出现,送上彩礼或是担任主婚人。 检查要带去吕梁的物品,述说最近的事情,交代接下来的“苏宁”运作。虽然是刚刚回到家,但能属于夫妻俩的时间并不多,东西搬完,与家中的苏文定、杏儿等人说完话后,宁毅又去看了宁曦,快两岁的小孩子喜欢磕磕绊绊的乱跑,宁毅与檀儿牵着手在走廊里跟着,算是闲下来的时间。 “爹爹,娘亲,追~~不上我――”孩子在前方奶声奶气地说着,然后啪的摔在地上。檀儿“哎”的一下想要跑过去,被宁毅笑着拉住了:“男孩子,摔一下有什么关系。” 果然,宁曦两只手撑在地上,然后便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他拍拍沾了灰尘的手,然后将两只小手伸进屋檐外的雨幕里,宁毅与檀儿终于还是笑着过去,用手绢将他的手掌擦干净了。 过不多时,云竹也冒雨回来了。她与宁毅说了些五子棋大赛的事情。转眼间。天色夕暮,到得晚饭时,一家人坐在了一块,此时人数已经不少。檀儿、小婵、云竹、锦儿、文定、文方……锦儿已经拆掉了头上的绷带。但由于之前围着额头的缘故。此时仍旧显得单薄憔悴,额上的皮肤格外苍白一些。宁毅又叮嘱了一番离开后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属于宁家自己的私塾问题。通过相府、尧家、王家的关系请先生的事基本已经谈妥,接下来的各种俗务,变得由他们盯着了。 此时的京城“苏宁”,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家子了。晚膳过后,宁毅倒还找了文定等人到一边说话,让他们别欺负云竹、锦儿她们…… **************** 由于宁毅的回来,虽然大雨还在下,但夜色中的宅子还是显得热热闹闹的。锦儿回到房间之后,盘腿在床上,伸手托着下巴,有些新奇的感觉,但也多少有些失落。她新奇的是这是她过门后第一次与宁毅与苏檀儿、云竹姐围在一块吃饭。几个女子分享一个男人,哪怕喜欢他,这感觉真要说好,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与大妇之间曾经有过误会,如今还显得陌生吧。她因此感觉复杂,心中的失落,也大多由此而来。 当然,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压抑,并且这也是大部分如她一般的女子的归宿了。她努力让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待会宁毅若来找她说几句话,她要表现得高高兴兴的,而后再去找云竹姐聊天……如此想着,宁毅却比她想象中来得要晚。 时间已经不早,她想要出门找云竹姐聊天时,宁毅才从外面进来,吓了她一跳。宁毅关上门,牵着她的手到床边,让她坐下。 “我刚从你云竹姐那边过来,锦儿,娶你过门之后,我们还没有这样好好说一次,明天我就要走了,有些事情,是要特地跟你说的。” 搬了张椅子在窗前不远处放下,宁毅的语气严肃。 这是要训我了――锦儿心中这样想着,却并没有不舒服的心情,其实这样的谈话是应有之义,自己作为小妾刚过门,他要离开了,肯定是要找自己叮嘱一些事的。譬如不要跟大姐吵架啊,要顾全大局啊之类之类的。因为宁毅的正式,于是她乖巧地并拢双腿坐在床边,双手按在膝盖上,等着男人来训他。 宁毅坐在椅子上,随后觉得两人的距离远了一点,将椅子拖近了一点,他握起锦儿的双手,想了片刻,笑起来:“其实,我明天就要走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我知道成亲有些草率,接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但不管怎么样,锦儿,你过了门,是我的妻子之一了,所以……今晚我会留在这里陪你,好吗?” 锦儿眨了眨眼睛,对于“妻子”的称呼有点疑惑,脸上却已经红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点了头,说了些什么,眼前的男人也说了“洞房”什么的。接下来,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们是过了好一阵才到床上去的,聊了一会天,但聊的是什么,锦儿随后却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呼吸的热气,她觉得自己应该从容一点,因为该知道的她其实都知道,但心中依然紧张忐忑,男人将她抱起来了、放下去了,她也没有反抗,甚至试图帮忙,可又觉得自己的动作笨拙起来。比较清晰的感觉是身上衣物被褪去时的那一丝微凉,由于凉意来自腿上,那个时候该是贴身的长裤被褪去了,她记得自己以前听说过一些动作,虽然做出来有些不知廉耻,但对着自己的男人,显然取悦他就好了,不过那些动作有没有做出来她也忘记了,回忆起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只记得当身体里陌生的痛楚传来时,心倒是沉甸甸地放了下来,很踏实的感觉…… 这个夜晚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的记忆中,宁毅替她擦拭了身体,她想自己去的,但她最终沉沉地睡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她抱着他的身体,还想睡,但脑子里记得他天不亮就会离开的,所以想起身给他准备洗漱的热水。但宁毅阻止了她,不让她起来,她看着男人的样子,知道他会离开一段时间,所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渐渐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 **************** 雨已经停了,天没亮,宁府门口亮着大大的灯笼。车队已将启程,宁毅与檀儿、小婵、云竹等人告别,将她们没人抱了一下,亲了亲额头,对宁曦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将上车时,他回头望了那深深的府邸,望了给他送行的那些人。 远处的小楼上,裹着被单的女子偷偷地从窗口探出头,往院子的大门外瞧过来…… “走吧。” 祝彪跟他打过招呼,一同上车,见了他的神情,问道:“想什么呢?” “觉得……有点对不住人。” “啊?对不住谁?” “你这么帅,说了你也不懂。” “呃……”祝彪愣了半晌,挠了挠脖子,“那我……接下来该怎么说……” “走吧。”宁毅笑了笑,“启程了,去吕梁。” “启程了――”祝彪往外面喊了一句,随后笑着,兴奋起来,“又能见到陆前辈了,这次我要跟她多讨教几招绝招,哈哈……” 天色迷蒙中,车队动起来,逐渐远离了这处宅邸,不多时,它穿过街道,穿过城市。在初夏的雾气与晨光里,朝着与中原绝不相同的无主之地――吕梁山驶去。同一时刻,名叫楼舒婉的女子带领着田虎麾下的一支队伍离开了河北境内,折向吕梁。在这之前,他们任谁也没有想过,还会有不期而遇的一天……(未完待续。。) ----2014-9-27 5:57:31|9148625---- 第五二五章 人心纷乱 吕梁山前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离开真定府之后,山势逐渐变得崎岖起来,地况也愈发贫瘠,山间虽然仍披着绿色,但林木不密,松树渐多。有时候远远望去,一座座山上就像是仅披了一层地衣一般,对于见惯了江南绿野的楼舒婉来说,这样的景色让她感觉有些荒凉和野蛮当然,自从投靠田虎之后,她的心中一直都感觉不到安全与踏实,心底的紧张,随时都会被人出卖的错觉一以贯之,无时或解。 “离冀县还有多长时间路程?” “大约还需半日左右。”马上的楼舒婉回头问时,旁边身材魁梧的汉子驭马靠近了过来,神色恭谨地做了回答。这汉子姓邱,名古言,乃是田虎麾下的高手,楼舒婉展露理财和经营的手腕,得到田虎信任之后,便调拨邱古言给她做了护卫和副手。几个月的时间以来,这邱古言性格沉稳安静,对楼舒婉的命令毫无违逆,双方相处,便也算融洽。 “既然不算远了,着人先行到冀县,安排好住处与吃食。三太子与于将军不知何时才到,我们大概得呆上几日才行了。” “是。”楼舒婉下了命令,邱古言便立刻派人去了。回首望去,行于山麓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押着几车货物一路往前。这些人都是田虎麾下精兵,作为领头者,楼舒婉此时正身着灰黄色的斗篷骑在马上。她以女子之身在田虎军中虽然立身不易,但此时掌管一部分的财货权力。若是想舒服一点坐大车,旁人也不至于说些什么。然而自在田虎军中地位逐渐稳固以来,她已经渐渐放弃了坐车的习惯,一旦出门,无论远近必然骑马,同时在她腰身最易着手处,也日日夜夜地带了一把匕首。 她并没有武艺,本身的力量纵然有一定的锻炼,也比不过普通的男子。带上匕首,不为伤人。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自杀事到临头敢不敢动手且两说,但这的确是她带上匕首的初衷,偶尔做决定时摸上那匕首鞘,也会觉得凭空多了几分力量。 其实那当然是假象。真正庇护她在田虎军中不被人欺负的。是晋王田虎本人的影响。 刚刚流落到田虎军队势力范围内时。她与一路逃亡的楼书恒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作为男子的楼书恒本身已经崩溃了,她却咬紧牙关,抓住一个机会出现在田虎面前。毛遂自荐地替对方出了一些主意田虎本是猎户,后来落草占下颇大的地盘,能力是有的,但见识终归有限。土匪占地之后,由占地到治理的转变中,人才稀缺,楼舒婉因此受到重视,与楼家在杭州城被方腊重视算是类似的情况。 有着能力的同时,她样貌姣好,本就是大家闺秀的女子,教养与见识都不是一些地方土鳖能比得了的。田虎原本打的主意是想要收她进后宫,这样最为放心,然而楼舒婉好几次地做出了拒绝,态度坚定,田虎为示豁达,同时也不愿意失了一个帮忙做事的人才,并未用强其实田虎并不明白,在楼舒婉的心中,若真避不过去,也就只得半推半就了。她经历过那些事情后,对于男人有了巨大的厌恶感,觉得他们丑陋,但这种厌恶还不到以生命保护贞洁的程度,毕竟所谓贞洁,无论身体的还是心理的,她都已经失去了。 田虎并未用强,此后楼舒婉在田虎军中反倒因此受到诸多便利,有时候扯虎皮做大旗,摆出“田虎情妇”的身份来暗示一下,其它对她有兴趣的男人,也都收敛了一些。因此说起来,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在田虎军中的生活,基本还是顺利的。除了那个整日里混迹青楼,浑浑噩噩的二哥,她真正关心的,也只有虎王交代下来的,手边的各种事情了。 远离男人之后,她忽然发现,女人做事的感觉,也很不错。虽然时常还是有人会以那种要将她衣服剥光的眼神看她,但她并不在意,剥光了又怎么样呢,一样的抽抽插插,然后就两眼翻白像是死了一样,被下半身支配的可怜东西。就像是那几个在她身上做了那些事情后被杀了的人,也是那样子……待到他们发泄之后,她找到匕首将他们全杀了。为了那一瞬间的两眼翻白,连命都没有了,男人都是愚蠢的猪。自己真有失去什么吗……她偶尔会这样想,然后就忍不住笑到流出眼泪来。 只有在偶尔的午夜梦回时,她会想起某个身影来,犹如梦魇一般那个叫做宁立恒的身影,她当初对他的感觉,纵使有一定的迷恋,也谈不上多深,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记忆力留下了太多的烙印,父兄的死,家的破灭,一路颠沛流离的悲惨,是因为那道身影而来的。她想到他时,却很难在第一时间想到复仇。 她知道他灭亡了梁山,却不清楚他如今在做些什么,因此想要复仇也没有个概念。寄身田虎麾下一直往上做,也许有一天,就会正面面对他,可是纵然这样去想,也想不到到时候的样子。只有一些光怪陆离无法与人言说的臆想反而会显得清晰,她想起那些悲惨的经历,想到那个男人在她身上抽抽插插的样子,然后她就可以杀了他,想到成功时在他面前的耀武扬威,想到失败后被他各种凌辱每至于此,臆想便愈发光怪陆离。醒来时多是凌晨,浑身大汗将被子都要湿透,欲望炽烈,下身柔软犹如泥沼,接下来便只能一个人侧卧至天明。 也许总有一天,她会杀了他,或者他杀了她。这该是两人仅有的归属了。 当然,这一次去往吕梁山,并不涉及那么复杂的情绪。 有关吕梁那一片,田虎在起事之初便有心将自己的力量延伸过去。那片地方不比中原也不比河北。位于边界线上长年受鲜血洗刷的土地民风彪悍,零零散散的势力也是众多,一般的绿林规律很难在这里适用。毕竟规矩这种东西是为了让大家不在欲望的驱使下同归于尽而存在的,但在这片土地上,能活下来的人大都是亡命之徒,无论守不守规矩,他们也随时都可能死去,规矩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形成这种现象的理由是复杂的,但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在于两边的打草谷。辽人将这片地方的人视为猪狗。武人将这里的居民视为无法统治的野人和刁民。这里偶尔也会兴起一些大一点的势力,但这类势力多半仇视两边,相对封闭,而后又很容易地被打散了。因为你的势力再大。也比不过两边的军队。田虎的触手伸过来之后。也曾费了些力气,想要在这里拉拢大量同伴,但他的势力对于单一山寨来说是很大的。但对于吕梁这一片原本就零零碎碎如散沙的地方,又实在很难说该往哪里使力,因此要说进展,也一直都没什么。 当然,将势力往西北的吕梁延伸对于田虎来说,一直都算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事情,进展就算不大,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到最近一年多以来,吕梁山的状况比之以前有了许多的变化,就使得田虎忍不住再将注意力放上来了。 一个名叫青木寨的寨子这一两年来在吕梁不断发展壮大,甚至想办法打通了两边的走私商道,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这就真的是令人垂涎起来了。在青木寨发展之初,田虎手下的曹洪就曾注意到这里,他煽动青木寨分裂,试图趁机夺取青木寨,后来本人却被那位武艺高强的女寨主杀掉。 这种事情原本就足以让双方结下梁子,但田虎当时觉得为这种事深入吕梁报仇,也挺麻烦。他还算比较光棍的一个人,大家出来混的,做错了要认,挨打了立正,自己这边将领过去煽动叛变,没有成功被杀了,也只得将事情咽下去。然而此事之后再过了这么久时间,吕梁山的发展仍旧在不断膨胀,已经从当初的一只香馍馍变成一锅香馍馍,他就忍不住再打起主意来。 据说那青木寨武艺高强的女寨主年纪大了,二十多岁还没有成亲,那就联姻这次联姻跟以前的又不一样,田虎这边准备出的筹码是军中被称为三太子的田实。田虎一家有三兄弟,分别是田虎、田豹、田彪,那田实乃是田彪之子,武艺不错,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旦联姻,双方就是一家人。而且田虎这边诚意满满,田实不是过去娶妻的,只要对方点头,田实是入赘到青木寨,绝不是让对方嫁过来。 在此之外,众人曾经研究了青木寨的发家模式。一般来说,吕梁山的势力一旦形成,常常都是苦大仇深,极端排外,因此哪方面都不讨好。但青木寨发展起来之后,却是非常上道,附近的武朝军方经常收到对方的分润,甜头实在不少,对于有些贪得无厌的家伙,青木寨那边也是合纵连横,分化打击,甚至于对军方许多将领的底细很可能都有着清晰的了解,因此才能渐渐的站住脚跟。 这样的一个寨主,虽然是女子,但对利益的掌控显然非常厉害。单纯送一个男人,恐怕无法满足对方,因此,在田实之外,楼舒婉便是过去担当说客的,双方都是有能力的女子,这方面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如今天下局势纷乱难定,朝廷又在忙着招安北面的各种山匪势力,显然武朝对内部的掌控已经到极限了。以虎王的实力,一旦联手青木寨,有了这等连同南北的财源来路,将来一定能够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这类说辞,楼舒婉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这几天里还在不断地完善,当然,一切还以见到那位名叫陆红提的寨主后为准。 这天晚上,她与押着聘礼的车队在前方的冀县停了下来,等待三太子田实与田虎麾下大将于玉麟的到达虽然田虎军中高层做出了决定,但田实本人也是高傲的,对入赘这种事情并不是非常情愿,他基本是以离家出走的姿态先一步来到这边调查那陆红提的情况。至于于玉麟,乃是田虎派出去抓他回来,要压着他去吕梁和亲的负责人。 此时的地方已经接近吕梁,冀县是个大县,虽然在楼舒婉这种江南人眼中,一切都显得很荒凉,但人确实是不少的。这是往北走的一个分流点,过了这段,人们就必须得选择往雁门关正常出关,或是往吕梁山走私出去。在吕梁的走私通道兴盛之前。冀县大概只有如今一半大小。也就是说,它的繁荣,是在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突然膨胀起来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县城之中的一切都还充斥着野蛮的气息。行人三教九流。身上大都带刀,看来谁也不是善类。即便是过往的商户,身上也带着杀气和血腥气。走私道路的出现繁荣了货物。但安全的保障并没有提升太多,有些人若是冒昧过来,没有特定渠道指引,多半也找不到过关的方法。最繁荣的地方往往是青楼和刀铺,一股股势力大都有自己的聚居区,只有军汉敢在各种地方嚣张地横着走,但基本也不会碰当地的势力。官府的势力极小因为敢来这里上任的人都没几个,早几年甚至有捕快被杀了吊在旗杆上,这边一股股的势力都有着同样的特征,高调、张扬、而又疯狂,然后一批批的兴起,劫掠周围,吃香喝辣,然后再一批批的安静下去…… 楼舒婉在冀县呆到第五日,田实与于玉麟才带着两百多的兵丁来到这里。在这段时间里,楼舒婉也已经打听到了不少关于青木寨那位女寨主的事,据说她武艺高强,已臻宗师之境,眼下对寨子的掌控度极高,想要挑拨离间使寨子分裂,暂时是没有可能了,除此之外,据说她长得很漂亮,因此最近这段时间里向青木寨提亲之人非常多,甚至隐隐传出对方有比武招亲的想法外面流言纷纷,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田虎军中,见过那陆红提之人也是有的,只是这次楼舒婉是找不到人了。田实的路线不同,显然是找熟悉人询问了一下,得知那陆红提武艺高强又漂亮后,才来了兴趣。他今年二十五岁,武艺不错,长得也英俊,普通女人早玩腻了,田虎占据一地,那些哭哭啼啼的大家闺秀他也玩过不少,此时显得有了征服那陆红提的想法这世界上毕竟是男人主宰的,虽然是打着入赘的名义过去,但凭自己的本事,未必就不能征服她,一旦上了床,再强的女人还不是对自己千依百顺…… 当天晚上,两拨人汇合,彼此见了面。那于玉麟身为田虎倚重的大将,也是颇为英武之人,他三十多岁,武艺高强,性格沉稳。若是对方瞧田实不上,大概他也是有心下手的。楼舒婉与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汇合之后的第二天,众人拔营启程,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吕梁山的方向进发了。 另一方面,楼舒婉等人离开之后,宁毅这边一百余人组成的车队,也接近了冀县。 “过了前面那一片,当官的就没用了。”黄昏时分,车队扎营,祝彪指着北面的山麓,回过头来跟宁毅等人说道,“吕梁这边,比我们独龙岗那边还乱,能说话的,要么是军队,要么都是山贼,老百姓不是没有,但要是没势力,地都种不了啊。过去了就得当心,人不能落单,这边人心狠手黑。”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与其跟文人打交道,在这边跟武人打交道反而更好一点。”宁毅站在石头上,遮着眉毛往前看,“文人这东西啊,很多时候说话模棱两可,收了钱还跟你耍诈,一扭头就不认。武人就好多了,他们虽然贪,但是收钱就办事,非常光棍,我还是比较喜欢的。”他说完,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确实荒凉了一点……山西啊……” “陆前辈家在这边,我一直觉得……真不容易。” 祝彪如此感叹着,周围有几名负责小队的武者也都露出了类似的神色。这次跟着宁毅上来的武者中,有半数是当初的梁山人,也都在独龙岗那边营地里受过训练。陆红提还在时,曾在营地里跟他们交手,打过他们。此时众人多已忏悔,心态大变,加上陆红提的宗师身份,对她颇为敬仰,被她教训过反倒觉得与有荣焉,看做半个老板娘、半个师父一般。只不过,对于众人的同情,宁毅撇了撇嘴,嗤之以鼻。 “有什么不容易的,虽然听起来像是以讹传讹,但居然连比武招亲这种谣言都出来了,等我过去了,非得批评她不可。” 夕阳西下,口中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想起陆红提的样子,心中还是如同照在脸上的阳光一般产生了温暖的感觉,如果自己真的跑去说她一顿,她会不会还像小媳妇一样,坐在床边让自己说呢。略想一想,沉稳如他,心中也不免期待起来。而如他所说,军队收了钱,办起事来只要不是跟辽人打仗基本还是尽心的,而如今辽国已灭,接下来的吕梁山,会拥有难得的,好几年的休息机会,几年的时间,它能发展到一个什么程度呢……一切都在前方了。(未完待续……) ----2014-10-2 23:19:43|9212048---- 第五二六章 绵延山路 浴血菩提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雨水哗啦啦的,打落屋檐,雨中的长街上,对着马队拱手的,是一位披着蓑衣的中年男子。 “……兄弟姓赵,赵四,承蒙道上诸位给面儿,送兄弟一个匪号,罩得住。吕梁这一带但凡有事情,找我赵四,一般都能说上句话。几位既然是走大当家的路子过来,接下来的事便包在赵某的身上了。敢问众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罩得住,这个名字不简单哪。”马背上的书生拱了拱手,“在下宁毅,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旁边这位乃是焚城枪祝彪,以及在下的一众兄弟,见过赵公了。” 那年轻书生的声音慢条斯理,说得却也是一板一眼,充满了古古怪怪的江湖气息。旁边一匹马上名叫祝彪的小年轻打过招呼之后低下头,眼中发亮:“焚城枪……好外号啊。”那“罩得住”拱手道:“久仰。” 他往日在吕梁走动,倒是没听过“赵公”这种文绉绉的称呼。打量过两人,心中道:“像是几个雏儿……” 吕梁山一带势力生态复杂,青木寨虽然打开门做生意,如今也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但要走吕梁这一条走私道路,仍旧很不简单。一般人没有关系,找不到人牵线搭桥,基本上也是难以得其门而入。这位赵四便是青木寨在外面的引路人之一,他看来三四十岁的年纪,背后背一把略有锈迹的大刀,目光闪烁之中。也有几分精明的神色,属于那种武艺或许不是很高,但在道上比较吃得开的人,这或许也是青木寨选择他的原因。 宁毅等人过来这边,在附近已经将所有的大车留下,改成马队驮着货物进山。他们使用的是红提曾经留下的联络方式与切口。虽然属于大当家的关系,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很难说是什么地方找过来的关系。 那赵四一路上打量商队,不久之后心中便有计较,眼前这帮人显然是来自南面某些有背景的大家族。只看领头的几个都还年轻。就知道该是大家族里出来历练的接班人。商队该是第一次走这边,但看后方队伍中的汉子一个个身板、武艺都不弱,走起路来的精气神或许与当兵的也有些关系,至少在吕梁山以南。该算得上是半尾强龙了。 只不过。这类强龙。一旦过了山,往往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南来北往的做生意,尤其是出吕梁的。要的不是锐气,而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找出办法来的随机应变。否则一旦过山,鱼龙混杂的情况下,真的是龙也得盘着,虎也得趴着,一两百人的队伍,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怕的就是年轻人领队、刚强易折。 赵四心中如此想着,但作为领路人,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到位的。青木寨虽是从吕梁山中发展出来,对外看来仍旧是匪寨,但内部已经极讲规矩赏罚。在赵四等人眼中,这是大当家“血菩萨”往南面军队里学来的规矩,却不知道给他们定下这些规矩的,就是后方马车里的年轻人。 双方汇合之后,雨中又行得半日,才算真正进入吕梁山的范围。这一片的地方山势延绵、道路崎岖、人居渐少,与南面已经是不一样的两个地方了。 位于边境之上,吕梁山不仅长年处于战乱当中,另一个问题还是贫瘠。纵横的黄土坡,稀疏的植被,种在这里的作物,收成通常都不好,后世相对适合在此种植的土豆此时尚未传入中国,水并不很缺,但若遇上大雨,便容易转成洪涝。 居住在这类地方的人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留下的与其说是故土难离,不如说是压根就没有迁徙的想法。两百年前这边还算相对太平,此后战乱与打草谷一年一年的将这里梳过一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躲进山中,寻找新的地方生存。粮食的总数本就不多,又被抢走一部分,剩下来的,便只能同类相食。 饥荒年间,山野之中,吃人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武朝逐渐发展起来之后,吕梁以外,粮食算是够的,虽然很难说直接帮助到了吕梁山什么事,但这几十年来,饿到吃人地步的饥荒倒是不多,但饿死人,却仍旧是常态。总量有限的情况下,要养活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便一定会被饿死。这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无关人的慈悲好恶。 人若是到了快被饿死的状态,什么事情都是会做的。这一片地方便如同养蛊之地,久而久之的,大多的秩序被打破了,道义变得若有似无,道德也没什么人去讲,唯有生存本身变得清晰。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起来的人们,有极其残忍的,也有极其单纯的,又或是两者皆有……并不是没有人想要建立秩序,但作此努力者,通常都失败了,以鲜血与死亡做结。 偶尔他们会与外界发生一些冲突,也偶尔,外界军队觉得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会进来,想办法杀上一批人,然后交给国家作为剿匪成果。这样的事情,除了被杀者本身,基本上也无人理会。 这样的情况下想要生存,人与山中的狼群,其实也相差不大。 “……这个山里,不管哪里都不太平。外人基本上进不来。”雨已经停了,沿着山道前行的过程里,赵四指着周围介绍,“这里往西,以前有个马贼叫张大肚,风光过一段时间,大概……两年吧,然后就死了,被寨里的二当家杀的,尸体在山上挂了几个月,二当家接位不到半年,寨子也没了,现在几拨人打来打去,都是不要命的。有一帮猎户在那边扎了个营,嚣张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所以我们现在得绕道。” “……要说能算得上号的,东北边一点。比较有名的是小响马裘孟堂,听说跟虎王有些关系,如今手下人不少,很有点声势。过去以后,有陈家渠的‘乱山王’陈震海,骷髅寨的‘黑骷王’栾三狼。过了咱青木寨,大概就要数方家的方义阳几兄弟……另外,北边最近还来了一帮辽人,听说是辽国亡了以后的溃兵,足有两千多号人。跟咱们青木。起过几次冲突了……” 赵四是地头蛇,对于吕梁山中的大势力如数家珍。有时候山道边出现一拨人马,他便会过去交涉,打了一阵子切口之后。对方也就无声放行。事实上在这样的山中。麻烦的倒不是大势力。而是一些完全不讲规矩的小拨响马。势力一大,往往便有规矩可讲,只有那些吃完上顿不管下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恶狼非常让人伤脑筋。青木寨即便跟他们讲定了规矩,说不定过了几天,这帮人就已经横死山头,换上了另一拨人。因此,为了维持一条七歪八拐的进山道路,青木寨也费了极大的力气。 不少时候,宁毅等人都能看到这条山道附近插着的木桩,有的木桩上犹有尸体、骷髅头在。历历白骨、腐蚀插在高高的黄土上,这是最为野蛮的警示线,但尸体已经不多,可见最近杀人渐少,更多的只是不知立了多久的空柱子。 “刚才那拨人,领头的叫做黄猿,是拨恶狼,但也得给咱们面子……这些地方,都是当初大当家带着咱们打过一遍的,当时一排都是人头,血从上面流下来,整个土坡都红了。”打发过一拨拦路者之后,赵四回来,挥手介绍着周围,目光打量着宁毅等人,脸上颇有自得之色,“如今要进山,宁公子这样有自己队伍的,自然是赵某一个人带,若是一些散户,便让他们等一批人一起进,咱们还是得派几十个人跟着的,现在都这样,当初这条路就更乱了……” 赵四口中说的,是青木寨刚刚做这些事情时的状况。吕梁山虽然乱,但从这里走私过关的情况,一向是有的,要么是真正艺高人胆大的几路走黑镖的镖师,要么是一些投机取巧行险一搏的商人,吕梁虽乱,毕竟地广人稀,一旦过去了,也就能赚上一大笔。青木寨等人刚刚接洽这些商户时很不容易,纵然是本地人,过去一趟也得厮杀好几次。 到得后来这生意开始做大,青木寨能提供收入和饭食,也迅速膨胀起来,为了维持一条相对稳定的道路,红提等人几乎跑遍各个山头。谈条件,打招呼,交手、杀人,或是小拨小拨的杀,或是大拨大拨的火拼,到头来,整条路上插了多少木棍,基本就有多少的人头。 这期间,自然也有想要分一杯羹的,但事实上,只有青木寨真正将关系打通了整条路,一般人想要带队通过,往往就成了守在路边的“狼群”口中的食物。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跑去把路堵住,或是毁了,想要勒索青木寨这自然极其愚蠢,不久之后便被人带队杀上门来。 “……便是这样,一遍一遍的扫,到了现在,提起咱们青木寨大当家‘血菩萨’的名号,谁敢不退避三舍!”马队前行,赵四一边说一边看着宁毅,他本想用这些残酷的事情吓吓这公子哥,说了半天,倒是觉得有些无趣起来。 宁毅对这些事情听得津津有味,红提往日里见他,是不会提起这些事的,什么杀得血流成河啊,各种火拼啊。对于“血菩萨”这个渐渐在吕梁变得吓人的匪号,自然也没有提过。血菩萨……得杀人杀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这样的外号啊……相对于“河山铁剑”这种好外号,“血菩萨”什么的,摆明是个龙套名嘛,见面了非得嘲笑她不可。 “也是因为这样,去年到今年这时候,寨子里的人都还没饿过肚子。因为咱们青木寨的分润,附近山头也好过不少。”赵四毕竟还算是淳朴的山里人,此时看看宁毅,“宁公子从南面来的,没看见过饿死人的事情吧?” “去年南面也闹饥荒啊。”宁毅笑了笑,“这样说起来,最近道上传的,你们那位女当家要招亲的事……” 赵四的目光冷了下来:“宁公子对此莫非也有兴趣?” “确实是想见识一下。” 他说的是想见识,而不是想参加。赵四的眉眼才稍稍舒展开:“哼,那不过是道上谣言,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乱传,弄得最近一帮人都在往寨子里赶。大当家武艺高绝,一剑在手,百人都难近身,岂是那些庸人可以比的!比武招亲,一群不知死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的:“从当年到现在,大当家一人一剑纵横数百里吕梁,多少好汉狠手都要闻风色变。前年的吕裳。狠人中的狠人。武艺高强,杀起人来六亲不认,跑到咱们青木寨捣乱,还不是被寨主追了一天一夜然后杀了。去年冬天。纵横吕梁西脉、最有势力的老狼主见咱们青木寨势大了。设计要伏杀大当家。山里一路追杀,大当家一人一剑,一支火把。还遇上了冬天里最要命的恶狼群,硬是被大当家杀出了一条血路,七天之后,老狼主还以为大当家死了,结果被大当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脑袋。还有更远的时候,汾阳那边有一支马匪……” 见宁毅对这类事情听得有兴趣,赵四说起“大当家”的这些事,也是颇为自得。只是絮叨一阵之后,才察觉到身旁这年轻公子眼底的神情似乎有些变化,只见他仍旧笑着,柔声地问了一句:“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你们寨主在外面跑吗?你们呢?” “寨主身边,自然是有人的。”赵四挥了挥手,“不过吕梁山太乱,有人讲规矩,有人不讲,这些事情,很难跟你说清楚的……而且,我们寨主的武艺有多高,告诉你,我赵四只在寨主手下学过三式杀招,出来做事以后,才有罩得住这个名字,这些很难跟你们说,要是来个不开眼的,你就知道了……” 被指责只让寨主出去做事,明显让赵四觉得有些不自在,补充了不少话。宁毅笑了笑不再追问。再行得一阵,前方又是一道山坳,山坳中一队人马远远地朝这边望过来。赵四做个手势,随后一夹马腹,继续去做交涉的事情了。 此时已是下午,又行得一阵,众人才在附近一处山间扎营。这山丘倒不显得贫瘠,远远近近的有怪石矮树、并不茂密的灌木草丛,一条小溪自山间蜿蜒而过。夕阳西下,众人选的也是视野开阔处,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处村落的残垣,现在显然是无人居住了。宁毅站在山麓上,看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 祝彪扛着枪从不远处走过来:“刚才与那罩得住过了几招,这边的武艺与南方不同,都是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重的是气势。一般的高手若是扛不住那股拼命的狠劲,两刀就会被杀,但若是扛住了,事情就难说。” 宁毅却也笑了笑:“这边练刀不为比武,你若是扛住了,他们自然转头就跑,然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回来。” 祝彪的武学造诣要比宁毅高得多,对这些自然明白。事实上,虽然口中说的是那赵四的气势,但以赵四这些人的修为来说,有没有气势,在真正的过招中,对祝彪而言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主要也是因为差距太大。他嘿嘿一笑,道:“宁大哥,在想陆前辈的事情吧?” “当初考虑吕梁山的时候,打的是走私的主意。”宁毅背负双手,皱了皱眉,“打开门来做生意,看的就是利益。但是以利益为核心,很难培养出足够的忠诚心。怕就怕几个老大为了利益结合在一起,平时发展很好,真到要出手的时候,大家就都畏首畏尾。” 他顿了顿:“所以当初就提醒她,掌握在手里的武装核心是最重要的,能打的人要用最严格的纪律控制好,而在培养凝聚力的时候,她的个人武功和魅力要用起来,一个武学宗师只要稍微会一点管理,被人背叛的可能就会小得多。但现在看来……她这个人魅力,是不是培养得有点过了。” 宁毅说话之中,语气颇为复杂。刚进山时听到各种事情固然是觉得有趣,陆红提的血菩萨外号也只当成笑料。至于杀来杀去之类的事情,宁毅固然向往平和一点的生活,但对于世上的黑暗面,是了解至深的。只是那赵四口中沾沾自喜的吹擂听得久了。才会真正从中析出复杂的心绪来。 “……什么吕裳,什么老狼主。那个罩得住的话当然有折扣的,但肯定不至于太假。什么一人一剑一火把,冰天雪地里面对一群狼,后面还有人追杀,祝兄弟,你怎么想?”他想起那女人冰天雪地里面对狼群的景状,一时间竟觉得颇有美感,但随后,又不免叹一口气。 祝彪耸了耸肩:“嗯。我觉得吧……狼也通人性的。如果只是一两只狼,我说不定也能吓跑他们。陆前辈那么厉害,一般的狼,估计根本不敢咬她。” “可那是冰天雪地。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群了……”宁毅挥了挥手。“她武功本来就高。说个人魅力,每年作作秀就行了。其余的……高压政策、神秘主义什么不好用,还喜欢亲力亲为。让她养一群人就是要替她做事的,难道养着好看的么。这次过去,得好好看看她山寨的样子才行……” 祝彪在宁毅手下做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宁毅也教了他不少的东西,此时撇嘴笑笑,却知道自己没必要说些什么。也在此时,他陡然间察觉到什么,目光朝着不远处望去,那边稀疏的杨树林间,哗的有鸟儿飞出,然后便是砰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响过一声,随即便归于安静。 犹如陡然拂过山麓的一阵风,远远近近开始扎营的百多人中,有半数的都在这一瞬间被惊动,朝那边望了过去。 那几乎是令人窒息的安静。营地之中,赵四飞奔而出,跃上一颗大石,解下钢刀,另一只手向后方一挥:“别慌!”当然,其实根本没人慌。 呼、吸,杨树林间,又有人影陡然一闪,交错之中,发出“啊”的短促惨叫声,紧接着,树上出现人影,兵器交击之声。这边只听见简单的声音。 “谁!” “出来” “呀啊” “大家当心,点子扎” 这些声音有的喊出来了,有的戛然而止。杨树林中染上了血迹,一颗人头滚过众人的视野,然后又有一具胸口被劈开的尸体被扔了出来。显然,就在方才,这片小树林中,两小拨人无声地相遇,随后展开了短促却致命的厮杀。 赵四还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回头看看。夕阳之中,后方众人一片一片地散开在这山岭间,有人持刀、有人持枪、有人持弩,无声地摆开了阵列,几乎没有人说话,杀气肃然。有几个人还在疑惑地向大石头上的他打量。有个之前与他有过交谈的、躲在石头后面的年轻人偏了偏头,无声地向他表示:你还不下来,站在那上面干嘛。 更远处的地方,领队的两个年轻人也已经稍稍转换了位置,沉默而安静地打量着下方的一切,目光之中,几乎没有太过意外的神色。事实上,以宁毅的性格,吕梁山这么乱的地方,他怎么也不可能只将安全寄望于青木寨的一个带路者,忽然出些意外,有人脑抽,看起来或许麻烦,但还不至于令他大惊小怪。 再回头,杨树林边,随着那具尸体被扔出,一道身影缓缓退出林子。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赵四今天就曾在马队中见过他。这人面有刀疤,身材魁梧,步伐稳健,身手看来就相当了得,再加上神情沉默而严肃,即便在吕梁山,恐怕也是旁人不敢乱惹的硬点子。在宁毅的队伍中,他是担任一个小队队长职责的。此时这汉子手中钢刀染血,朝着上方打了几个手势,便走到一处乱石后方,掩住了身形,随后,林中相继有数人撤出,是他手下负责警戒的小队成员。 “有三到四百人,自东南来……”祝彪解读着对方传来的讯息,跟宁毅说了一下,宁毅点头:“接应聂山他们上来。” 他口中的聂山,便是下方那汉子的名字了。这聂山原本乃是梁山之中的小头目,生性凶残,杀人颇多,后来在独龙岗的营地之中,武艺上受过陆红提的指点主要是挨了打,忏悔之后,武艺便有精进。其实大部分的技艺,武艺也好艺术也罢,到达瓶颈之后能推动突破的往往是哲学领悟,也就是心性上的淬炼。独龙岗中的那些忏悔固然有其扭曲的一面,但也带来了某种极端的狂信因素。这样的人加上后来专以小队为团队的训练,在树林之中放哨式的小范围搏杀,他们几乎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对方偷偷进入树林的前哨精锐几乎甫一接触,便被杀光了。 山岭间的运动安静而有序,有人警戒,有人收拾东西,聂山等人也已经自下方过来。远远的,第一批人出现在视野中时,赵四便看见这边有两人挽弓搭箭,刷刷刷的连续射翻了几道人影,对方连忙退下,但随后又变得越来越多,自东南围绕过来。 “赵四爷。”宁毅靠近了过来,“这个时候能有三四百人过来的,你觉得是什么人?” “他娘的。”赵四磨了磨牙,“这里还是小响马的地盘,方才过那山坳时还跟他们的人打过招呼。他裘孟堂不要命了,对咱们动手,怎么想的,他娘!” 口中说着这话,赵四朝周围看了一眼,眼见着这一百多人聚集、移动,每一个人身上的精气神竟丝毫不见紊乱,也终于确认了这帮人来头委实不简单。一咬牙,往人影出现那边冲了出去。 “裘孟堂!裘寨主!”他冲着那边人影一声大喝,“我乃青木赵四,今日带众兄弟过关,乃是大当家的意思!买路钱你们已经收了,这是干什么!你们吃错药了!敢与我青木寨毁约” 他一个山寨中的小弟便敢跟对方叫板,这边是青木寨血淋出来的威势。暖黄的夕阳当中,那边一个声音发出来,正是纵横吕梁的小响马。 “赵四。你带的那批人,我今日要留下,此后的事,我小响马自会亲向血菩萨分说。”那语调听来有些懒散,然而由内力推动,也是因为这边气氛肃杀安静,一时间竟响彻整个山岭,卷起冷澈的余音,“话只一遍,你,可以走。” 山岭上,宁毅皱了皱眉:“总是遇上事,真是莫名其妙……”(未完待续……) ----2014/10/20 1:41:13|9347372---- 第五二七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距离完全落山还早,吕梁的这片山岭间,已满是厮杀之声。 四百多人朝着山岭间开始撤退的马队汹涌而上,将战线拉长在这片多是怪石矮木的山间,鲜血浓稠,血腥气弥漫在躁动的空气里。 对于吕梁山而言,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并不出奇。小响马的地盘中,虽然力量已经开始壮大,免不了开始讲规矩,但对外,这类屠杀仍旧是常态。吕梁山的火拼,章法并不多,有些打过招呼,便是全数冲锋,更多的是招呼都不打就冲上去,然后凭着勇力,一方被杀到崩溃,另一方开始屠杀。今天也是这样,与赵四简单的说话之后,四百多人轰然冲出,围向岭间,犹如开闸之后的恶狼群,还未交锋,杀气已经弥天而起。 “杀” “人头留下!” “我要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哇啊啊啊啊啊” 汹涌的人群,挟着几乎令人心战的疯狂呐喊逼近而来! 吕梁山与其他地方不同,在这类地方,投机倒把的胆小鬼通常没有太多生存的空间。即便人一开始胆小,在激烈的生存斗争中也会被逼得疯狂。小响马裘孟堂的山寨能闯下偌大的声名,其中的喽也并非庸手。至少从气势上来说,这些人若在外地,大多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这类屠杀的冲锋当中,人群之中眼神充血亢奋。众人呐喊嘶号的场面,足以让和平年景下生存的人们直接胆寒。 一些想要铤而走险的商户过吕梁这条道上,遇上这样的敌手,那种嗜血的眼神,很多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兴不起来。在那种亢奋的气氛下,人是疯狂的,说吃人就真的会吃人,便是胆子小些的人,被这类气氛裹挟着,被砍上一刀两刀。也是完全不损战斗力。即便是小股的军队,都不会想跟这样的敌人硬干。 然而在这个下午,他们遇上了许久没遇到过的硬点子。 在山岭上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怒涛中的礁石。而更像是一团巨大的吸水海绵。小响马的人手漫山遍野的一冲上去。就像被黏住了一样,然后便开始在那一面倒的狂热中诡异地消亡。 这一次被宁毅带来吕梁的,一共大概有一百七十余人。其中除了一些特殊的技师和匠人再加上两个不要命的厨子能打的大概也就一百二左右,共分成了十三个小队。发现敌人过来时,众人已经收拾起原本放下来的行李,一部分赶起马匹准备转移,另一部分则以小队分散的形式挡在了山岭间,大概是七八十人的样子,各小队利用山间的地势抱团,彼此能够呼应,但每一批人之间的距离,仍旧相隔数丈。 山匪的前锋,便是撞上了这样一条千疮百孔的防御线,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在厮杀当中应该像水银泻地一般冲向队伍的核心,但这一次,竟然没什么人冲过去,就像是被山间的**个小队给直接黏住了一样。 鲜血不停的绽放、爆开,呐喊声未熄,人影便已倒下。由于马队正在后撤,各个小队其实也是在厮杀中后移的,以至于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山岭上的战线像是波浪般的柔和摆动着。小响马麾下的山匪们乍看起来,正在杀戮与呐喊中往前推进。 诡异的感觉,是在交战数个呼吸之后,才在裘孟堂等人的心中出现的。 “给我杀!冲过去冲过去!抓住上头那两个人!有敢挡路的给我分了他们的尸!快点!快点!”小响马裘孟堂今年三十岁出头,他的样貌原本英俊,但是在长年的厮杀当中,更多的变成了阴鸷与凶戾,一到这样的场合下,他的吼声足以让人胆寒,然而在喊过这些话的片刻之后,他便目光发亮的笑了起来:“哈,竟然遇上了硬点子……不错。” 视野之中,在对方那边,竟然没有出现太多的呐喊声。 若是一般的高手单挑比武,大声的呐喊只能损耗人的力气,一些喝声就算配合着呼吸之法发出来,也绝不会大到吓人的程度。但在战场之上,或是多人的厮杀中,喊声却是非常重要的,它能模糊人的理智,使人狂热,忘记疼痛和胆怯。然而这次的交手中,对方的队伍里虽然也有呐喊发出,但竟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声浪,这只能说明,对方没有承受到太大的压力,完全像是有条不紊地在应对这一切。 战阵这种东西,并不像后世的游戏,几百人一旦聚集在一起,要分清楚谁是谁,其实都是一件难事。小响马厮杀了这么多年,眼力自然还是有,但他也只能看见猛扑上去便被阻拦、黏住的兵锋。但若是看得更清楚些,他便会发现,自己手下人扑上去的那条线上,只有阻拦,没有产生反弹,那是在第一时间产生的、有条不紊的杀戮。这边的人汹涌而上,狂热的呐喊着,然而第一批人一交手就已经倒下,或是伤残或是致命。惨叫声裹挟在呐喊中,令得后方的人疯狂扑上,而马队在第一时间开始往后方撤退,整个战线也开始后拉,留下尸首与鲜血,被后方冲来的人淌了过去。 小队与小队的空隙中,没有多少人去冲,因为他们会忽然发现,旁边的同伴已经倒下。即便有少数山匪放下旁边的杀气冲向里面,也会被飞来的弩箭迅速的解决。 这是在第一时间交战的状况,小响马眼见着这等局势,双眼已经发起亮光来,胯下的战马躁动着,竟然颇为兴奋。然而过得不久,他便会感受到,世界上的麻烦事,果然多由女人而来,那是……他真正后悔后。才能感受到的心理。 因为就在战线的这端,除了心情亢奋的裘孟堂,他的身后还有几道身影,正骑在马背上观战。楼舒婉的身影裹在斗篷里,表情之中看不出多少波动来,然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其实已经在微微颤抖了,鲜血般的热量,也在眼底滚动着。 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已经在田虎帐下做了不少的事情。但对于真正的战阵搏杀。她能够看懂的还是不多。此时仅仅是被某种躁动的情绪所包围,被山匪们嗜血的呐喊所感染,目光远远的望着那边那道身影,按捺心绪后。轻声问道:“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并不平静。但别人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在她的身旁,于玉麟身形挺拔,微微蹙眉。田实的战马骚动地走了几步。被田实勒了勒缰绳,方才站定了。 “哈!”这位被称为三太子的年轻人笑了笑,“这些人有些本领,看起来不容易打啊。” “是……是吗。”楼舒婉尽量安静随意地回答了一句。 稍前方一点,裘孟堂也已经跟身边的手下交代的一些事情,让对方回去继续召集人,随后哗的一振双刀:“小的们,随我杀!”战马朝着前方战线疾冲了出去。 *************** 战线冲撞在一起,相对于对方那边的狂热,宁毅这边,却显然平静得有些诡异。 倒也不是没人出声,这种需要狂热的厮杀中,没人喊上两句基本是不可能的,然而一阵一阵响起的,却多是配合吐息的一些喝声,或是斩杀敌手时爆发的呐喊,也有人“哈哈哈哈”的斩杀几人后开始狂笑炫耀的,但淹没在对方疯了一样的嘶吼里,这边就实在显得太过淡定了。 “……走!” “停!接应第七队!” “孟山,你们快点” “不许过来” “给我滚蛋” 赵四手挥钢刀,原也想冲上去拼命,但随后便被宁毅等人拉住:“赵四爷,这边还靠你领路呢。”随后就呆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游刃有余的后撤厮杀了。事实上,如今在这支队伍里的,要么是聂山这种梁山上下来的忏悔者,要么是田东汉之类原本就在江湖上有名气的高手,就算是当中武艺最差的,身手其实都不算弱。 以聂山等人而言,在独龙岗经历那些事情以后,他们的杀戮本能仍在,但是在杀戮中获得的快感其实已经没了。经历过那样集中营一般的改造,他们算是扭曲了性格中最核心的一部分东西,三观被强行摧毁重塑,走向的是另一个极端,这些人中的小半都已经开始读佛经,平素爱出去帮人、行善,武艺上的锻炼多数竟采用自残的方式。这种人在杀人时简简单单,根本就不会在嘴上喊出什么话来。 宁毅也不算是什么大善人,当然不会希望教出一批和尚来,因此平素的思想教育,众人讨论当中,对于各种道理是极为重视的。我们要珍视的是什么,要保护的是什么,为何要杀人,为何要与人作战这一类的思辨才是核心。也是因此,保留了大部分人的战斗力。 而就田东汉等人来说,他们在武林之中本就已是高手,真遇上大的战场,人如蝼蚁,或许会按捺不住心情,但在眼前,问题就在于这战场实在太小了。 若真是在战场上,几千人的一个结阵,一次冲锋中,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会是人,除了向前,你根本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马步扎得稳不稳,这一刀出去能不能致命,就是唯一的标准,要活命,除了一些更微妙的保命手段,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而眼前,四百多人的冲锋,看起来已经覆满山岭,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场大火拼,只要有腾挪的空间,不会遇上那种如怒潮般让人应接不暇的刀光,高手就还是高手。 没有兵种配合,没有什么包抄合围,没有箭矢覆盖,对方那种歇斯底里的狂喊,对于这边的人来说,基本上也就是浪费力气的愚蠢行径。血气与勇力固然可嘉,但真要说生死相搏,遇上这类散兵冲锋,这边确实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 “没什么章法嘛。”宁毅在眼睛上方用手遮起凉棚,“这是第一批人吧?” “若真只有这点人,直接就可以把他们留在这了。”祝彪也扯着脖子在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四爷方才也说了,小响马的寨子里,一两千人还是有的。杀得他们怕了,尽量转移吧……我比较奇怪的是,这位响马哥为什么忽然要对我下手,我又得罪谁了?” “呃,以你一直做的事情来说,实在不太好猜……”祝彪想着,表情有些为难,只得豪气地挥一挥手,“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来多少,我们就收多少。这次北上,宁大哥你不也有让大家锻炼一下的想法吗?” “啧,虽然说脑抽一定有原因,不过……哈哈,算了,我也想不到会是谁……” 那边厮杀激烈,这边两个人的态度,就实在有些诡异,赵四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看那边的杀场,目光迷惑难解。视野那头,眼见着小响马疾冲而来,他手中双刀如电,直冲向正前方的一个小队伍,厮杀起来。祝彪看着这一幕,伸手指了指那边:“那就是小响马?” 赵四点头:“没错,他一手快刀,非常厉害,这两年中……” 他还在介绍,那与小响马交手的队伍已经被冲散,撤出数丈之外才停下来,有人受伤,然而即便是裘孟堂一时间也不敢往这个撕开的口子里冲。而这边,祝彪提枪上马,扭了扭脖子:“也好,那我去杀了他。” 他俯下身形,战马疾冲、铁蹄飞驰,杀入了战线侧面。第一个阻挡的山匪冲上来,随后整个人都高高的飞了起来,那战马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减弱,自山岭一侧犹如劈波斩浪般的撕出一片血海,朝着裘孟堂冲了过去。 赵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也曾参加过青木寨的火拼,陆红提的武艺又要比祝彪高出一个层次,然而要说战场之上策马厮杀的声势,红提毕竟是女子,也是无法跟祝彪这个正嚣张得一塌糊涂的中二青年比的。 “裘孟堂!”祝彪哈哈大喊,犹如孩童嬉戏,“把你的人头给我” 裘孟堂答:“x你娘!” 宁毅看着这一幕,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赵四爷,这是您的低头,我想请你想一想,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形……” 战场另一端,于玉麟看着整个战场的变化,目光严肃起来。他的领军经验更多,更能看到整个事态的状况,此时低声道:“此战没那么简单了,三太子,楼姑娘,我想,我们该把自己的人叫来才行。” 他们这次进山,带的三百多人都是田虎帐下精锐,这才是他们手上的实力,楼舒婉看他一眼,目光疑惑。田实却是个好炫耀的,眼见裘孟堂似乎有点吃瘪,颇为高兴:“好,该让这些响马见识见识咱们的实力。” 楼舒婉弄不清楚战场上的状况,想了想,此时才道:“若真这么扎手,是不是……算了?” 于玉麟看她一眼,却是傲然一笑:“扎手自然是有些扎手,但半途而废又岂是英雄所为,楼姑娘无需多虑,既然已决定出手,战阵上的事情,我与三太子自有分教。” 田实哈哈一笑:“没错,另外,让这裘孟堂见识一下咱们的实力,是很有必要的,点子这么扎手,是意外之喜才对。楼姑娘,不管你跟这人有什么过节,那是动手前的事情了,动手之后,就是我们这些爷们的事,你放行看着就行!” 他们说到这个程度,楼舒婉不再好说话。只是听着他们的言辞,再看看那边的厮杀情况,心中的感觉,更加复杂起来……(未完待续……) 第五二八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中)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楼舒婉的再次见到宁毅,是在这天下午的山坳之中。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但随之而来的发展,却并非是她清晰预料的事,或者说,在下午的山坳中再度见到那道身影之后,她整个人已经陷入混乱当中,并未对事情的发展做出任何推动。但要说她是事情的起因,却是不为过的。 楼舒婉、田实、于玉麟等人进入吕梁山,比宁毅的行程,早了大约一天。进山之后,首先找的,便是小响马裘孟堂。 这是晋王田虎早两年就曾接触到的一股力量。作为能够盘踞一地的大反贼,虽然后世形容田虎为猎户出身,但早在起事之前,他就已经是名震一地的黑道大枭了。北地一带,越是临近雁门关,治安越乱,官府的力量薄弱,军队倒是强势,但是他们地位低下,在文官的节制之下,能捞到钱本就不易,对于地方的乱象,他们是懒得管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例如朝廷招降辽国的叛徒,如董庞儿之类,将他们悉数安置到北面……总之,这样的乱象上,田虎很容易将他的触手伸到各处,吕梁山便是他早已有心入手的地方,但当然,要说这心情有多迫切,倒也不是。 吕梁山的局面,说实在的,实在太过混乱了。这里土地贫瘠、民风剽悍、一股股的亡命之徒层出不穷,若能掌握这里,好处当然是有的,但实际情况是,这里基本没法被掌握。这一原因,宁毅曾经了解之后,就非常清楚。 要说吕梁山中的人真有多强大,其实是假的。这帮整天狂躁到不行,喊着吃人杀人的亡命徒若是对上普通人。固然令人胆寒,但若是稍微正规一点的军队杀过来,他们基本是没有抵抗能力的。辽人的打草谷偶尔就来一次,山里的抵抗。绝对称不上可歌可泣。田虎派出的军队往这里一站。也绝对可以打趴下一大片,逞起大大的威风。但随即呢?他们躲进山里。躲进他们可以躲的任何地方,但是……他们不愿意合作。 不愿意合作当然也有很多理由,排外只是其中之一,最麻烦的还是吃的不够。假设田虎真要占领这边――先不说难度――他首先就得考虑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而这里却是一个养不活这么多人的鸡肋。走私固然可以赚一点,但随之而来,问题就大了。 假设有一个势力统一了吕梁,又养活了这么多人,那么这里就变成一块蛋糕了。虽然说吕梁山势崎岖,远比不上雁门关的平坦,但是统一之后。就等于跟掌握雁门关的军方打擂台。想要利益的势力,谁也不会放过这片地方,那时候吕梁仍旧只能面临争夺和覆灭,而一旦陷入这样的争夺。吕梁必将再度进入混乱。循环之下,吕梁根本就没有统一与和平的基础。 也是因此,宁毅当初给红提出谋划策时,就曾强调,决不能统一吕梁周边,周边一定要继续乱下去,即便悲惨,只能看着。只有在这样的局势下,再加上对雁门关军方的贿赂,对方才会对吕梁的这条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保持周边混乱的前提下,青木寨才能在其中――不管救人也好、施舍也罢――表现出他们的仁慈,同时凝聚起吕梁山中最强的一批人,成为这一片地方实质上的统治者。 这一策略其实颇为黑暗,但没有办法,即便宁毅亲至,也只能如此行事。光明固然可喜,但吕梁山,暂时却只能活在这样的黑暗里,顶多是少死一点人而已。 宁毅都只能这样,田虎又能有多少的眼光。因为吕梁的一盘散沙,田虎要伸手进来很容易,然而伸进来以后,就得提供物资,提供援助,还拿不到产出。而往往他表现善意,扶植起一个吕梁的势力,没半年,这个老大就被手下或者敌人砍了,理由千奇百怪,莫名其妙。对于想做大事的人来说,那感觉实在让人百味杂陈、无法言语。久而久之,他也只能看着这里,没法再用太多的心思。 小响马裘孟堂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随意扶植起来的。由于他武艺高强,纵横两年多仍旧屹立不倒,田虎当然也就乐得给点援助,结个善缘。这一次楼舒婉等人进山,找血菩萨做生意,便是用人之机了。 只是虽然结了善缘,对于楼舒婉等人,裘孟堂也颇为热情,但长期在山林当马匪的裘孟堂,并不会觉得自己比田虎的手下地位要低,见面之后,这位小响马是颇为傲气的,听说了他们进山的目的,也有些不以为然。 “……青木寨,最近是弄得红红火火,但我恐怕这些事情虎王想得有些岔了。裘某是吕梁土生土长的,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提着脑袋杀过来,最懂吕梁山是个什么样子……我告诉你们,道上的事情,你永远只能占一时的便宜……血菩萨?你们等着看吧,一个女人,在吕梁山上,武艺高强又怎样,我裘孟堂怕她吗?不到两三年,你们一定再也看不到这个人。要么是被人杀了,要么……呵呵,是打残之后让人养着玩了……说不定是谁干的,也说不定……就是我小响马裘孟堂呢。” 他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露出不以为然的阴鸷笑容,随后又道:“当然啦,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她要比武招亲,这倒是步好棋。女人嘛,总是要找个男人的。有了男人,就多个靠山了。大家既然有这个兴趣,我也会跟着去看一看,往年没机会交手,这次……倒是想亲自试试她的深浅,哈哈……” 平心而论,小响马的这类想法,也并非毫无缘由,但最主要的还是在与田实等人争锋,侧面表达对田虎想跟青木寨合作的不满。他身为吕梁的山头老大,对盘踞一地的虎王倒是尊重的,但虎王要跟青木寨结盟,这摆明是不看好自己啊。自己的寨子目前是比不得青木,但吕梁这么乱,风水轮流转。一个女人可以上位,自己也可以啊。这样的心态下,他也不再理会太多的礼貌,变得颇为强势。 与青木寨的结盟如今由楼舒婉负责。田实又做了入赘青木寨的心理准备。这样的状况中。众人一方面哈哈笑着接受了裘孟堂的款待,一方面又觉得这厮实在是不怎么安分。得敲打敲打才好。而在闲聊之中,裘孟堂对于楼舒婉,也颇有些好奇。这女子毕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混迹于一帮强人中。又有着自己的强势,尤其在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心态的变化使其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冷艳的魅力。裘孟堂一个山里人,四处劫掠也很难在吕梁山劫到什么大家闺秀,何况是楼舒婉这种江南大户层次的。简而言之,颇有些想上她。 双方看起来和乐融融地相处到第二天,楼舒婉等人又向裘孟堂了解了不少吕梁山的内情。过了中午不久。喽来报,有青木寨的人正要借道,她自然想去亲眼看看。 看到了宁毅。 当时众人呆在山坳的口子上,竹记的马队从侧面过去。由于光照的方向,是看不清山坳中的人的。楼舒婉根本没料到会见到那个身影,一时间疑惑自己是看错了,她盯着那边看了许久,甚至还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跟着走了一阵。确定那个噩梦般的印象变成真人后,她的神情恍惚。裘孟堂、田实、于玉麟等人自然是看出来了,疑惑地询问此事。楼舒婉的心绪根本压不下来,回到寨子以后,裘孟堂等人猜测着问了一句:“与那帮人有旧?” 楼舒婉恍然间摇头,咬牙答了一句:“有仇。” 当时她坐在山寨大堂中的椅子上,微微偏着头,阳光照进来时,侧脸上有着令人窒息的冷艳。只是眼底翻涌复杂。裘孟堂哪里受得了这个,表情淡然地摊了摊手:“那我做了他啊。” 花花公子田实对于楼舒婉其实也是有些念想的,答道:“可以吗?” “一个商队而已,我够给青木寨面子了,但有时候出点小意外也是难免,做完之后我亲自登门跟血菩萨解释,她还能怎么样。”裘孟堂道,“何况江湖事江湖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江湖规矩,大家又远来是客,不能让楼姑娘不开心,是吧。” 楼舒婉偏了偏头,她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平复思绪,但第一个声音发出,几近沙哑:“这……这不太好,裘寨主,没有探清楚他的虚实,何况……何况你们与青木寨有盟约,不好为了我的事……这样乱来……” 在场之中,于玉麟算是田虎一系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此时笑了笑:“这话没错,但裘寨主也说得没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裘寨主,这事我们自己来也许比较好。” “……虚实?”裘孟堂撇了撇嘴唇,对于玉麟的说话,更只是简单的一挥手,懒得讨论,“一百多人而已呀!” 他转身出去:“小的们,点人,出去干一票。” 这便是整个事情的开始。 而随着裘孟堂的出动,跟随过去的楼舒婉,也被那股狂热的气息所感染,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绪了。她想不清楚这忽如其来的一天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平素在田虎帐下处理事情的理智难以留存。心中下意识地浮现出抓住对方的场面,抓住宁毅之后的各种处理方法难以抑制地在心头出现,那感觉有快意也有痛楚,她想不清楚见到他的第一眼该说些什么,但有些画面抑制不住的不断浮现:抓住他的样子,杀光了他身边人的样子,各种折辱他时的样子,骂他时他的反应,让他求饶时的样子。 身体就那样在斗篷下颤抖着。 直到交战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夕阳之下,由于己方的躁动,理智才开始冰冷地回归身体了…… **************** 楼舒婉是看不懂复杂战场的,然而裘孟堂已经差人去叫援兵,于玉麟与田实也已经看出了情况的不妥,在将三百多的精锐调集过来。目光望向那边的山岭,漫山延绵着的尸首与鲜血。裘孟堂的手下――即便以她这个外行人的眼光――似乎是减掉了半数。而那名叫宁毅的男人,正在有条不紊地远离。 长久以来,楼舒婉在田虎麾下了解到的关于宁毅的消息并不多。一来田虎的手下并没有多么专门的情报组织,二来对于绿林间的事情,楼舒婉实际上是不太关心的。 得到重用之后,她确实有专门打听过宁毅的事情,隐约知道对方在京城里做生意,继续经营布行,还开了家什么竹记,生意很好――这是宁毅的本领,楼舒婉并不出奇,但在另一方面,她或许听说过心魔破梁山的传闻,却并不知道那就是宁毅。 即便是现代,人们对于外省、外地发生某些大事的负责人的名字也是陌生的,古代就更别说了。而另一方面,纵然有过刻意的打听,对于宁毅,楼舒婉或多或少是有些逃避心理的。知道了又怎么样,自己现在又没法报仇。 也是因此,纵然心中知道宁毅是厉害的狠角色,她也没有对裘孟堂的动手反应过来太多。因为宁毅真正让她觉得害怕的,其实是在她的心里划了一刀。“没有探清楚虚实”只是她下意识的言辞,裘孟堂的“一百多人而已”才是正理。但在这时,她心里微微冷下来了,才想到:他这么厉害吗? 然后不禁又想: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厉害的。 心中回想起杭州时的情景,一丝不可能的想法浮现出来:自己不会……踢到铁板了吧,对上这个男人,他不会还能反杀过来吧…… 这样的思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山岭间的厮杀继续蔓延,而后裘孟堂的手下开始一批一批的过来,逐渐变成五百人、六百人、七百人……阳光西斜,宁毅带着队伍退过那边的山头,开始撤退逃亡,于玉麟这边,三百多的精锐也聚集过来了,上千人的阵容一路蔓延追杀。 而阳光,就要落下…… ----2014/10/21 18:31:00|9357908---- 第五二九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入夜了,延绵的吕梁山中,有狼的动静。 越过树林与山岭、黑暗间蜿蜒的溪流,一处山林间,由人造成的不祥的骚动正在发生,一簇簇的火把或聚集或分散,疯狂地向着前方蔓延。 喊杀声撕裂夜空。 “杀啊” 挥舞着手中呼啸的火把,一群狂热的山匪嘶吼着从前方的山腰冲了下去,越过前方那颗突兀的大石时,一名山匪冲得太快来不及躲闪,被同伴挤得砰的撞了上去,然而周围的十多名同伴没有人理会他,头破血流中,其中一名同伴踩过了他的后背,朝着前方敌人杀了过去。火光呼啸中,地上的那名山匪看见有同伴的人头和手臂飞了回来。 惨叫、呐喊,兵刃相交的罡风,在前方数十人的混战中激烈得像是煮沸了的浓粥,此时这山腰的上方、下方,还有一拨拨举着火把奔突的人群。有追杀了一路的山匪,也有那杀得有条不紊的小团体,如同一道不断变幻着后退的曲线。眼前的这堆人中,他们看见那武艺最强的敌人乃是使两把泼风快刀的瘦子,硬生生地挡住了小响马寨中的三寨主。相对于裘孟堂双刀的凶戾与诡谲,眼前这人的快刀却偏正,明明挥得很快,却偏偏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氛在内。扑上去的人却往往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斩得四分五裂。 在这山腰稍上方一点,身材魁梧高大的疤脸汉子一面如散步似的后退。一面挥舞手中钢刀,与身边的同伴配合着,让冲上的山匪化为尸体永远地留在地下。名叫聂山的汉子一手五虎断门刀并不精妙,却是凭着蛮力与冷静,一刀一刀地将敌人杀得胆寒。 更多的敌人从这边冲上来时,足有十六七人的队列自他后方呼啸冲来,铁枪阵一刺、一收,便将前方八九名山匪的身体洞穿,随后第二轮的齐刺,山匪们扑了上来。其中一名山匪抱着滕盾。狠狠地跃起撞在枪阵上,聂山与枪阵将那滕盾的来势一推,后方便是一声吐息的暴喝,一道身影撞了出来。猛烈的贴山靠! 混乱的战阵当中。没有多少人会跑去欣赏招式的华丽。只有四分五裂的滕盾飞舞而出。后方的山匪可能也是个悍勇的小头目,同样口吐鲜血飞起在空中。同时被撞翻的还有好些山匪,他们倒地的同时。嗜血的枪阵已经疯狂地刺了过来。 使出那记贴山靠的田东汉望了一眼聂山,胸口剧烈的起伏,犹如风箱一般,他平息着身体内翻涌的气血,同时也将目光望向周围,扫视着其它需要帮忙的地方。高手比武,讲究的是力不可出尽,这类大规模厮杀却不一样,一招使出,直接豁到底,一旦奏效,剩下的便交给身边的兄弟。 视野的那头,举着火把的山匪或三三五五,或十几二十的还在往这边冲杀过来,整个山岭,都已经化作修罗场了,一拨拨的人厮杀在山间、草丛里、溪水中。再远一点,那外号小响马的双刀客也在试图游走冲阵,而在这边,除了田东汉领着十几个高手查漏补缺,挥舞铁枪的祝彪也在游走厮杀,死死的盯住裘孟堂。不时举着那染满鲜血的铁枪哈哈笑着,跟对方挑衅一番。 裘孟堂偶尔便与祝彪厮杀一阵,随后便拉开距离。他的双刀在吕梁已经有赫赫声名,但真论起武功来,比此时的祝彪甚至还要稍逊一筹,毕竟祝彪的老师乃是栾廷玉这种可以与周侗比肩的高手,裘孟堂却并非科班出身,只能以狠辣和诡诈弥补。而且眼下也不是高手单挑,双方背后随时都有几个十几个的帮手,祝彪虽然中二,但他的游走范围,是绝对不会离开己方战线太远的。 裘孟堂也绝不敢直接杀进竹记的阵列里。他此时已经看出来,对方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其中的大多都是好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有好几个。祝彪若是陷入他的包围,或许对着一帮乌合之众还有可能负伤杀出,裘孟堂若是敢杀进去,对方只要十几个人围上来,他哪怕带了几十个手下,恐怕也得把命留下。 这一天的厮杀在入夜时分其实有所减弱,但随着天色完全陷入黑暗,小响马寨子里的人陆续赶来,激烈程度便不断地上升。竹记这边虽然都是高手,对上四百多人毫无压力,然而陆陆续续增加到上千人后,仅仅百余人的力量终究还是阻挡得不容易的。 “怎么样?伤没事吧?”看着聂山身上已然有了几道刀伤,调息过来的田东汉问了一句。聂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注意着周围的厮杀,随后朝着前方指了指:“那边才是麻烦。” 火光延烧中,这片杀阵的那头,有数百人的军阵仍在一路沉默。田东汉笑了笑:“早就注意到了,大概三百多人,跟一路了,可能是他们的杀手锏。老板也早就注意到了。” “那就行。”知道宁毅心中有数,聂山便不再多话,抬眼看了看最近的敌人还在十几丈外,他钢刀挥了挥,带着身边的几个兄弟继续后退。田东汉一挥手,带着人朝下方的溪流边扫了过去! 田东汉、聂山、宁毅等人都注意到了后方那三百多人的军阵,而在那边,于玉麟、田实等人也在盯着战场上的状况。这一路过来,小响马的寨子已经留下了五六百条人命,然而对方不过百人的阵型仍旧保持着韧性,不断后退。惊叹之余,于玉麟与田实也在议论着整个战局的状况。 “……若是一般的走镖,或是护送什么大人物,会有一个两个撑得起大梁的人。敌人杀过来了,他带着身边的人抱团,只要不死。就能让别人有一根主心骨。所以一般劫道,主要就是杀镖头,杀了镖头,其余人心就散了。”于玉麟指着战场讲解,实际上,倒像是在说给楼舒婉听,“但这帮人确实厉害,高手太多了,能顶的起大局的……看,那边那个使双刀的。那个使枪的。那边那个,也是上过战场下来的,根本不是一般的高手……五六个人就有一个,难怪他们敢走这条路……” 上千人厮杀的战场。已经相当混乱。但只要看得久了。有些东西就会变得清晰。山腰上的双刀,战场上游走的钢枪,纵横来去的枪阵。疤面巨汉的大刀,临近山顶那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身法灵动,身上兵器已经换了好几件,冲上去的山匪遇上他就倒下,杀得令人心寒,距离众人最近的溪流边,一部分的厮杀已经蔓延到水里,染红了溪流,竹记那边的人正将一名同伴从水里拉出来,在他们之中,使铁棒的中年头陀手中棒影呼啸,将冲来的山匪打得东倒西歪,也不知砸开了多少的脑袋。 血腥气弥漫,一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呻吟惨叫的伤者。楼舒婉看着这战局,拳头在衣服下攥得紧紧的:“是不是……他们真的太厉害……” 楼舒婉心中已经开始承认宁毅的厉害,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出奇,然而于玉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真正的武林高手,在树林之中,可以以一当百,逐个逐个的将敌人全部杀掉。若是在开阔的地方,以一敌五十,都不可能。若是这些人还有大量的训练,或是精锐亲兵、江湖高手,面对合围能以一敌十恐怕就已经很了不起。战场这东西,跟个人勇武又不同,有些时候,打破了胆,两万人可以打八十万,但更多的时候,数字就是数字。他们再厉害,只有一百多人。” 于玉麟顿了顿:“小响马裘孟堂是个草包,当然,也是他猜错了对手,太过轻敌。一千多人,一拨拨的来,结果全都交代了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一千多人就是一千多人,哪怕是上百高手,真杀到这个时候,手也该软了。楼姑娘不用担心,这仗,终究也只能有一个结果。” 田实看着那边,皱了皱眉:“不过,他们虽然一直在撤,但始终没把距离完全拉开,似乎有些问题。” “前面一拨人还是将距离拉开了的,因为他们进山的时候,带了货。”于玉麟道,“这批高手在后面挡住,货和没有武艺的先往前走,拉开距离之后,这些高手脚程快,可以追上去,这样一来,裘孟堂恐怕也已经没有锐气继续追下去,倒也是很简单的想法。” 田实笑了起来:“于将军的想法是……” “咱们可以去跟裘寨主打个招呼了。”于玉麟笑道,“很多时候,假败变真败,假逃变真逃,也都是很简单的。” 几人如此说着,随后也去跟裘孟堂打了个招呼。战场之上血腥弥漫,裘孟堂杀红了眼,也知道这次自己是栽得大了,他开始放松攻势,聚拢人手。过得不久,竹记的众人阵线一收,开始飞快地后退,裘孟堂领着数百人,没命地追杀上去!也在此时,后方陡然传来一阵怒吼,震颤了夜空。 “虎。” “虎” 随着三百多人的声音一同发出,恍然间地面都开始颤抖起来。这是田虎麾下精锐冲锋时出现的威势,五十多人的前锋马队迅速赶上裘孟堂的锋线,后方的士兵紧跟而来。裘孟堂的人手虽然已经折损半数,但仍旧有六七百人之数,这片刻间,锐气已失的他们仍旧被于玉麟手下的三百多人裹挟起来,掀起了惊人的士气,近千人潮水般的疯狂前冲。 即便是落在后方的祝彪等人,看着汹涌而来的火光锋线,都隐隐有些胆寒,然后,他们退入后方的山坳…… 那一处的地方,说是山坳,其实也是不对的,口子有点大,两边坡度又不算陡,设伏的条件,其实并不完善。裘孟堂本是地头蛇,又哪里会被这样的一个口子所迷惑,上千人咆哮着,汹涌而来,于玉麟一看这地势,也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样的气势推过去,对方又在后撤之中,仗已然打完。 多年的经验,高超的眼力,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迷惑或是动摇,而事实上,于玉麟的判断,基本也是准确的。裘孟堂策马冲入山道之中,挥舞双刀,前方视野上的人群扩大,祝彪跨步拦路,悍然挥枪。 兵锋相接! “要你命” 山道那边,赵四手持钢枪,看着旁边那个神经病的书生还在摇头晃脑地哼着无聊的调子。 “日出嵩山坳噢噢……林中尽飞鸟噢噢……”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响声,震动了地面。 山坳的口子那里,千人冲阵约五分之一的锋线上,光芒开始升起来,有人倒飞了出去,石头爆开在空中,碎片乱飞,战马昂的一声扬起了蹄子。静谧的夜晚,这比冬天爆竹响了十数倍的轰鸣令得所有人都为之惊愕起来,一大群的人就在冲锋中被挤倒在地上,后方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停下脚步,随后被撞得东倒西歪。 在山道口草草买下的地雷并不算多,但是以拉线的方式同时触发,在这样的夜里,委实爆发了无比的观赏性。乱象在一瞬间爆发开来,有些人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仍旧朝着前方冲过去,随后,便又是一声响。 轰 火球从前方飞来,呼啸着划出光柱,爆炸开来! 被胯下战马甩下的裘孟堂一阵快刀,从地上翻滚起来,手中兀自挥刀,须发皆乱:怎么了!怎么了! 他在心中想着,口中喊出来的是:“什么妖法” 轰的又是一声,这次火光是从侧面的山坡上发出来,在巨响之中炸向了人群,爆炸之后,点点火光,炸弹中的铁屑在空中拉出凄厉的血线。大概一次呼吸之后,又是火光亮起,这次在另一边的山腰上,交叉而来。 竹记的众人握紧兵器,朝着前方推过来。 光柱一两次呼吸便是一道,带着巨大的响声,有节奏感一般的交叉射出,到得第五响、第六响的时候,整个局面就已经彻底乱了,远远望去,那山道之中交错亮起的光芒与爆炸,犹如天罚一般,令人生畏……(未完待续……) ----2014/10/22 18:20:26|9364483---- 第五三章 田家军吕梁显身手 于玉麟一日战双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溃散的人群如潮水般的奔来,在夜色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楼舒婉骑在马上,攥紧了缰绳,远远的看着山坳那边的火光与爆炸。名叫邱古言的汉子领着几名护卫在她旁边守卫着,挡住往这边溃散的山匪。 “怎么回事……火药……” 身下的马儿不安地转动,兜着小圈子,楼舒婉口中喃喃地说着。她此时能够记起来了,在杭州城时的一个传言,便是宁毅凭借火药杀了方腊麾下好几员猛将。此时从这正对面的山坡上望过去,那敞开的山拗口子里已经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巨大混乱,人的身影朝着四面八方奔逃,鲜血与尸体铺散在地上,或是飞起在空中,受惊的战马四散逃窜,抛下了它们的骑士,有的撞进了奔跑的人群。一些骑士的腿还来不及从马镫中脱出,被拉着一条腿到处跑。因为黑夜的缘故,那炸开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令得远处的人能够更清楚地看着那仿佛凝固在一瞬间的乱象,后方人群几乎第一时间就被吓崩溃了。 楼舒婉之前没有见过火药的这种威力,但她已经经历过许多的事情,冷静下来,能够理解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效果。只是稍一慌乱,她便用力抓住了邱古言肩上的衣服,指着溃散的山匪道:“收拢这些人,收拢这些人,有没有可能!” 邱古言挡在她身边,只是摇了摇头:“不可能了。” “他们散得太快……”楼舒婉咬了咬牙,努力地平复思绪。她的心中对于宁毅的后手和处理、对于这一结果当然是震惊的。若从后往前看,对方的翻盘真是简单直接,举重若轻。但越是惊讶错愕,她越是得迅速地收敛思绪。对于没有战场经验的她来说,只是觉得溃散得太快了,就算这些吕梁人真以为对方用了妖法,也不该这样溃散。脑中这样想着,视野那头,于玉麟也正带着田实与一群溃散的士兵飞快地往这边逃来。 吕梁山的匪众是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于玉麟竟也跑得这么快。足以证明他几乎也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逃跑的决定。楼舒婉心中恨得牙痒痒。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就算没有吕梁人,自己这边三百精锐也足以跟对方一拼,刚才自己这边的人鼓起气势冲在了第一线,现在居然第一时间撤了?眼看于玉麟奔逃上山坡。楼舒婉策马靠了过去。 “于将军。于将军。为何不试着打一打……” “打不了了。”于玉麟往回看了一眼,随口回答,并没有多少的犹豫或是羞愧。“裘孟堂的人伤亡过半,若不是他们本身就乱,大部分人反应不过来,早该崩盘了。那边的人……这一招玩得太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威力惊人,冲在山坳最前方又是马队,马全都惊了……裘孟堂的人散成这样,我们也不可能再冲,这一下是我们被他们带住了……” 于玉麟眼下的判断,听起来冷静而准确,很难弄清楚他真实的心情。然而此事武朝的战马本就是稀罕物,这次冲锋,最前方的骑兵中有五十骑都是于玉麟的部下,纵然骑的是马未必都好,但可想而知他会有多心痛。方才受到攻击,看清楚情况以后他立刻便收拢部下迅速逃走,现在估计是剐心一般的懊恼了。 此时的山间,到处都是溃散的场面,有人大叫着妖法,有人喊着快跑,有人此时才想起方才的战斗中有多少的兄弟死了,奔跑着踏过一路的尸体。于玉麟等人带的兵虽然收拢了一百七八,仍有秩序,却并不敢多做停留。回头看看,那边的山坳口子上又是轰然的爆炸,对方的那群高手正一路杀出来,收割逃散的溃匪。隐约间,似乎小响马也在疯狂逃亡。 楼舒婉勒着缰绳,用力地控制着正在转圈的马儿,她看着那边,咬紧牙关,只觉得眼中的泪水又要出来了,从牙缝间说道:“宁立恒……宁立恒……”转身跟上了队伍。田实从旁边跟来:“什么宁立恒……” 于玉麟心知这大概是那边敌人的名字,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待到奔行一阵,忽然反应过来:“宁立恒……心魔?是心魔宁毅?” 楼舒婉压根就不想听到这个名字,看他一眼,一咬牙,眼中含泪跑得更快了。于玉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江湖上这个层次的人……铁臂膀周侗、魔教司空南、曾经的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如今声势浩大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心魔宁毅……平日里想想,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但现在……似乎就变得很重要啊。 怎么杠上他的,你他妈早说啊…… *************** 山间的奔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方的厮杀声却早已停了。理智恢复之后,眼前的山谷里,仍是斑斑点点的火把光芒。于玉麟收拢了能够收拢的士兵,点过之后,大概是两百三十多人,或许还有一些随着逃散的山匪不知道跑哪去了,得到天亮才有可能汇合,但他们冲得太快,几十人的伤亡恐怕是免不了的,尤其是最前方的骑兵,太可惜了。 小响马裘孟堂也逃了出来,赶到这里,收拢了两三百人。如同于玉麟所说,他们原本就死伤太多,早该崩盘,是由于本身的秩序就太过混乱,入夜之后的战斗,那些狂热的山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才能组织起攻势。裘孟堂在当时可能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胜利作为结局,然而那边可怕的爆炸之后,一切终于还是化为泡影。 吕梁的这类山寨之中,秩序本就算不得好,事情闹到这副田地。寨子里就算还有些人,基本也是要完蛋的趋势。双方汇合之后,在这处山谷间稍作休息,处理伤员,也有人仍在翻找附近的尸体,以至于山谷中斑斑点点的都是火光,看起来,竟让这副光景显得有些梦幻。 “……江湖传闻,那宁毅最善攻心之策,他这计划也算不得太过出奇。只是依仗着一群手下。最后再用那等奇物一锤定音……他如今在江湖上是能与周侗、林宗吾这些人比肩的强人,事先未曾问清楚,也是我太过鲁莽了。只是楼姑娘,你是怎样与他有过节的……” 虽然沮丧。但汇合之后。于玉麟与田实等人就彼此做了检讨和反省。也算是寻找失败的原因吧。虽然对心魔仍不算了解,但譬如说你一群人去围攻司空南,围攻林宗吾。对方带着教中一大堆精锐手下,吃点憋也不算是多难理解的事。只是话语之中,多少也有些话外之音,对于楼舒婉平日里的算计面面俱到,这次居然没说对方的底细,有些腹诽。 他们又哪里知道,在楼舒婉的心中,宁毅就算厉害狠辣,也绝不可能到司空南但她不认识司空南或者是方腊这类枭雄教主的程度。一开始她是心中混乱,后来变得有些害怕,待到荒谬的一幕真的出现,她恢复冷静之后,事态已然无法挽回了。 事已至此,楼舒婉也没什么可说的。于玉麟与田实等人看看周围的状况,随后便由于玉麟过去找裘孟堂。 小响马在爆炸之中受到了些许影响,头发散乱,半张脸几乎都被烟熏黑了,只是身上伤势倒是不重,此时稍稍收起头发,目光之中,凶戾、疯狂与冷静混合在一起,想来这次的事情以后,他再要保持权威,已经很不容易,可能要杀上许多的人。于玉麟等人这次进山还有需要仰仗他的地方,说了不少好话,走到一边时,对他说道:“裘寨主不用担心,吕梁山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与青木那边,只是生意,虎王真正信的,还是裘寨主。这一次裘寨主是为我们帮忙,待到回去,我们也自有感谢,另外,裘寨主若有需要的,也可以尽管开口。” 裘孟堂脸色冷冰冰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此时草坡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山匪,在辨认地上的尸体。与于玉麟说完,裘孟堂转身往上走,于玉麟回头下坡。与此同时,裘孟堂朝向的方向,几具尸体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那里。 于玉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脑后陡然闪过一丝寒意,鸡皮疙瘩在起来。然而他是在下一刻才确认了这一点的。 后方,裘孟堂振起双刀,在空气中弹出剧烈的破风之声,于玉麟此时手中还拿着他的长枪,猛然回身,看到了后方发生的事情。 那一刻,裘孟堂的身边共有三名同伴,都是寨中的心腹高手,黑影冲过来时,他们也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其中一人的后脑袋被扫了一下,身影已经飞起在空中,撞向草坡高处的一棵树木。血线在黑暗中绽放出来,带着断骨碎肉的声音,小响马的双刀疯狂划出,像是在剁一堆肉泥,黑暗里,双方的身影几乎都在疯狂交手,于玉麟几乎看不清那道黑影的出手,然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知道,对方的兵器纵横来回、劈砍割刺,可能已经同时突破了三个人的防御。 他的枪尖已经刺了出去。 作为田虎麾下大将,他的武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高手,这一枪刺出,破风呼啸。在那黑暗当中,对方似乎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刺出了兵器。于玉麟身随枪走,理论上来说,一寸长一寸强,他使枪,对方使短兵器,他就占了很大便宜,然而在那一刻,他只觉得前方便是死亡的泥潭,越前进一刻,他就越感到寒冷。 啊的一声,他收枪退了出去,裘孟堂的刀划过夜空。 山谷中的众人朝这边望过来。对于他们来说,看到的只是事情爆发一刻后发生的情景。面对着一名走来的刺客,裘孟堂双刀如风,“啊”的暴喝,在他身边的三名高手中,其中一人直接飞了起来,撞向山坡上方的大树树干,其中两人与裘孟堂的身体上都被劈出了血线,于玉麟刺出长枪,下一刻便噔噔噔噔的朝着山坡下踉跄退出了十几步方才停下,而裘孟堂手中的双刀一把朝后方飞在天空中,另一把飞旋着掠出两丈之外,砍在了一名山匪的额头上。 “噗”的一声,小响马的身体踉跄后退,项上人头飞上天空,滚落地面,血泉喷涌而出。 那刺客的身影还在前进,走出两步,手中的兵器刷刷刷的空挥了三下,似乎挥掉了血渍,收在斗篷里。 后方,被抛飞的高手身体撞在了树干上,“啪”的掉了下来。 夜风猎猎,卷起那黑色的斗篷,那一瞬间,近处的人都在下意识的后退。就算还没有人明确的说出口,在方才那令人生畏的交手印象中,于玉麟也已经猜了上方可怖黑影的身份。 吕梁山。 血菩萨。 这是……宗师级的出手……(未完待续……) ----2014/10/23 18:12:58|9371391---- 第五三一章 为剑谷畔 相遇阶前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弥漫着血腥气的山谷中,点点摇曳的光芒。众人此时所能看到的,便是山坡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她就那样出现、前行,以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斩杀了裘孟堂,速度之快,手段之凌厉,令人完全反应不过来。唯有那在战斗中忽然矮了一截的尸体触目惊心,当血瀑升腾而起,那前行的身影迈过裘孟堂时,才经历一场大败几乎崩溃的山匪们根本就没有冲上来的意念,只是为着小响马的死亡所震慑,下意识的后退。 那道身影没有停下,只是在杀了裘孟堂与他的三名手下之后,步伐稍微慢了下来,随后继续朝着前方踏出脚步。于玉麟握紧了钢枪,然而那道黑影却并非冲他而来。那人的步伐似慢实快,转眼间,已经走过数丈,然后速度变得更快起来,踏过山谷间的草地、尸首,犹如缩地成寸般的朝着远处过去。只在快到山谷边缘的时候,一名可能是受了裘孟堂恩惠的山匪持刀陡然冲上:“我为寨主报仇” 人影在瞬间接触,便是噗的一声,持刀迎上的山匪身体倒飞而出,举刀的双手、人头飞上夜空。那身影的速度丝毫未停,如同一只不祥的黑鸟,去往了夜色中的远方。 直到那身影消失,山谷之中还在沉默着,随后才有人低声地说了出来。 “血……血菩萨啊……” 附近有山匪被吓到脱力,瘫倒在草地上。 吕梁山中这一两年。最出位的名字便是青木寨主血菩萨,纵然与她打过照面的人不算多,但在眼下忽然出现,做出这等事情的,显然就是她了。她这样出手杀人,明显是对小响马很不满,这才出手杀人。小响马虽然死了,但山谷之中,喽还有数百,谁知道这样的状况下。青木寨还会不会展开大规模的报复。毕竟兵对兵、王对王,她出手杀死裘孟堂,就已经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了。 于玉麟收起了钢枪,到得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抖。 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第一时间直接斩杀众人眼中最强的人。将整个山谷压得喘不过气来,之后从容离去。虽然江湖之上对于宗师级高手的定义多有随意,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显然也就是当之无愧的武道宗师了。 他在武人之中,也已经算是强者,而且领兵打仗,见惯杀伐,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然而一夜之间,先是遇上覆灭梁山的心魔,而后又直面血菩萨这样的高手,一时之间,连他都觉得有些心悸和后怕起来。什么时候,吕梁山已经变成这等凶地了? ************* “……她是在立威!” 山谷间骚动了一阵,又稍稍安静了些,山匪在收敛小响马的尸首,无措而惶然。篝火前方,楼舒婉脸色冰冷,斩钉截铁地说道。 “裘孟堂动的,本身是青木寨要护送的人,她可能就在附近,知道了这件事情,因此出手杀人!只看她出现和离开时的方向就知道,她没有动于将军,这次专为杀裘孟堂而来,实际上可能是有其它事情的。” 站在一旁看夜景的田实听着这话,转过身来:“也可能是她不敢缠斗,山谷里这么多人,若真是打起来,就算是周侗那样的大宗师,都讨不了好去。她杀人就走,反正威慑已经够了。或许接下来,青木寨的人就要吞了小响马的山头。这次我们已经卷进来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还不算撕破脸?” “就凭根本没有必要。”楼舒婉道,“权威本身就是很脆弱的,尤其她是女人,小响马就不怎么尊重她。我先前就说了不要节外生枝,可是……呼,不论如何,小响马已经死了,她的权威就回去了,她何必远远的要跟虎王开战!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 于玉麟朝着篝火里仍进一截柴枝:“但是那心魔宁毅是打着她的名号过来的,也可能两人有私交,我们就算得罪这位血菩萨了。” “要说私交,那也分是那种。”楼舒婉仍旧冷着脸,“点头之交也是私交,青木寨的关系虽然不乱放,但是……以他那个什么心魔的名头,真要找个过路的关系,当然问题也不大,他们既然是绿林间顶尖的人物,往日见过面,那也没什么出奇的。可生意还是生意,她是一寨之主,打开门做生意,那就有的谈。最重要的是,我们才进山,难道出了这种事,就要回去?” “楼姑娘说得有理,不过,三太子这边之所以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总是谨慎小心些,把所有可能看清楚了才好。” 楼舒婉没有反驳:“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为立威而来,裘孟堂既然杀了,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接下来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回去,接收裘孟堂的寨子。” 她顿了顿:“裘孟堂已经死了,他人一定会乱起来,我们是打着虎王旗号过来的,要接手很容易,先把局势稳下来。手上有人了,我们就有筹码,青木寨我们照常过去。我知道你们是大英雄,拉不下脸子,跟她道歉、谈判的事情,全都由我来,就算要死,我死第一个,你们说呢?” 楼舒婉话语干脆直接,田实道:“倒也不是这样说……”先前大家是因为要在楼舒婉面前表现踢上了铁板,要说心里很好过,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楼舒婉平素就有机智在身,此时田实与于玉麟也能看出她已经恢复了冷静,说得这些,也确实是有道理的,便不再反驳。 “倒是那心魔宁毅,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楼姑娘,你跟他到底有些什么过节,能不能解决。这些事情,你可以说一说吗?若是往青木寨去,说不定我们就还要跟他打交道……” 楼舒婉脸上红了红,又白了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出声:“我……我不清楚他破梁山是借了什么力。我跟他认识,是在杭州,他是我一位姐妹的夫婿,是入赘的,他们夫妻到杭州游玩……我知道他是有些本领……后来遇上地震。方腊趁机取杭州。我家被留在了杭州城里,只得投靠圣公,再遇上他时,他是方腊手下抓来的囚徒。听说在逃亡的路上。他让圣公的手下吃了很大的亏……” 女子组织着语言。语速不快,但尽量清楚地说起对宁毅的印象。这一努力对她而言也是艰难的事情。田实与于玉麟听着,火光中的脸色却是各自变幻。他们先前才吃了瘪。此时听着楼舒婉的陈述,却是颇有些将信将疑,看着女子似乎有些**的脸色,心道:心魔就是这种人?你他妈唬我吧…… 又想:人家武林大豪,可能表面上是文质彬彬的,你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又怎能看得出来。这心魔与朝廷有关系,想是在杭州时与圣公作对,被圣公方腊或是方七佛等人抓住了想要招降。如此想来,圣公或是方七佛在杭州时,与这心魔竟有过交手?这类宗师交手,多半惊天地泣鬼神,可惜未能有幸一见,圣公起事败北之后,竟连传都未曾传出来…… 两人如此想着,对这类武林盛事的湮灭,不甚遗憾。 事实上,有关于心魔灭梁山的理由,江湖之上还是有着一些清晰的传闻的,至少当初宁毅自己就安排人在宣传,说理由是梁山匪众杀了自己妻子家一半的人。只是这类传闻在当时还能保持个囫囵形状,到得江湖上传啊传的多半就变了样。 田虎一方与梁山一方往来不多,听这些江湖轶闻时,多半也就不在乎真实。类似于心魔大战梁山群豪,甚至于他以一人之力杀入梁山聚义堂,与宋江、卢俊义等人战得昏天暗地的说法也有不少。甚至于会有人出来添油加醋:“我告诉你们,宋江此人,我是认识的,他虽然义气,武艺却不是顶高。能与心魔大战的,乃是卢俊义、关胜、秦明、林冲这些高手。梁山义气,讲的是江湖道义,聚义堂里,不做围攻,但那心魔武艺也实在高强,就那样一对一的杀过一轮哪……”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何过节,但在这件事上,对这女子,只能信个一小半…… 田实与于玉麟听着楼舒婉的说话,如此想道。 ************ “阿嚏,阿嚏” 夜风之中,宁毅揉了揉鼻子:“啧,是被烟熏的,真不舒服……后面的跟上来了吗?” 一路前行,祝彪点头道:“已经归队了。” “毕竟人生地不熟,不要再落单……再说榆木炮吧,还是觉得目前的威力,实在是不怎么大,不过,装的火药偏向于发光,在晚上的威慑力还是够用的。再加上声音,遇上马队是一定会惊,刚才我们自己的马都被吓跑了两匹,呵,也好。”宁毅低声说着,“毕竟大晚上的,这么大声音,谁受得了啊,呵呵……” 那片山坳之中的战斗,在于玉麟等人溃败之后,并没有持续太久。宁毅等人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杀人,不过杀戮停下来之后,他们还是在原地呆了好一阵子,方才启程。 战后的事情,最主要的还是治疗伤者,收敛手下人的尸体。这场大战当中,己方虽然都是高手,但仍旧有几个人战死或是失踪。虽然宁毅本身是个不择手段的资本家、吸血鬼,但对于自己人的死亡,终究还是有一定的心理障碍,打胜之后,也谈不上太过愉悦。 当然,自去年以来,宁家受到的刺杀太多,看家护院者的伤亡,也不是第一次了。尽量安置好能找到的几具尸体的同时,他也分了一队人到周围找马。裘孟堂与于玉麟的那次冲锋中,前方的骑士足有七八十人,如今大炮一响,马全跑了。武朝产马甚少,有的也多是驽马,这一次将那些跑掉的马匹找回来大部分,以竹记不缺钱的状况,也算是赚了一大笔。 地雷的威力有了实战的验证,榆木炮已经变得更加稳定,但即便发射不多,仍旧炸开了一架。这些事情,宁毅也让身边的人尽量记下了数据,由哪个角度打的,怎么打的,真实杀伤力有多少,到底是光和响声吓人,还是真炸死了多少人……等等等等。 稍作休息之后,众人拔营启程,准备去往前方一个山谷之中再做歇息。赵四眼下已经知道了宁毅的厉害,甚至隐隐知道了对方“心魔”的外号这个据说杀人如麻的名字他是听说的便再也不敢将那“罩得住”的架势摆出来了。 前方山谷中的地势,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天然营地。宁毅等人过去时,山腰上竟还有一间小屋,虽然破旧,但大体还算完整。 “……这条路我们回寨子常走,前面是个打猎的屋子,有时候住猎户,我们经过时也住一住,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遮雨,宁公子今晚可以在那里休息,总比在野地里好些。” “那就谢谢赵四爷了。” “哎,宁公子叫我赵四就行。赵四爷担不起,担不起……” 如此的对话之中,众人走到了那小屋的前方,却见屋子里有人点起了灯光,破旧的窗户上映出了那人的剪影。 “有人先到了啊……” 那灯火移动片刻,在窗前的桌上放下了,祝彪、赵四等人无声靠前,护住宁毅。房间里,那人影似乎放下了斗篷上的头罩,片刻,旧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她走出门来。赵四靠近了一步,然后陡然跪下了:“大、大当家的……这位……” 他偏过头想要提醒旁人一些什么,宁毅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唇间轻轻发出叹息:“啊……” 夜晚昏黄的光芒中,宁毅走到对方的身前,相隔一节阶梯,一步距离,方才停下。赵四听见他说道:“血菩萨。”语气之中,竟似有些许戏谑。 “宁人屠。” 令赵四不由自主跪下的女子,在夜色中的屋檐下如此回答道。由于赵四是在青木寨扩大之后才加入的,他往日里也曾见过“大当家”厮杀时的情景,发怒时的情景。也是在此时抬起头来,他才第一次看到,那武艺高到令人生畏的女子脸上,有着如此清澈的、喜悦的笑容…… 那一刻,周围温暖的光芒,都聚在对视的两人身上了。(未完待续……) ps:顺手的,求点月票^_^ ----2014/10/24 18:19:29|9387841---- 第五三二章 琢磨为玉石 风化为尘沙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午夜已经过去了,夏夜的风还没有平静。山麓上亮着火光的寨子中,一场骚乱正在席卷蔓延,原本属于大寨主居所的几个院落间,小规模的厮杀正在突兀地出现。更大的范围内,人们惶然不安,奔走茫然,外围的寨门那边,却已陆续有人收起包裹,悄悄下山了。 小响马的死尤其他是为血菩萨所杀的事实传回来之后,山寨之中骤然出现的,便是这样一幕令人惶恐的众生相。有人茫茫然的观望,有人不安的逃离,也有人开始抓住机会,奋然一搏。而在这样的动乱中,一队人马正溯山道而上,两百多人,从正面冲回寨门,蔓延包抄,冲入山寨的各处。 这支原本在山寨之中做客的队伍,在夜色中以主人之姿介入了动乱。楼舒婉走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看着手下将山寨之中抵抗的小头目斩下了首级,随后再以田虎之名平定骚乱。 血腥气正在削弱她的身体,却进一步坚强着她的精神。曾经温养金丝雀的鸟笼早在杭州城破之时便已被打破,那时的她仍茫然未觉。在当时的楼家,只有她的父亲与大哥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宁毅当初冲入楼家杀死的是父亲与大哥,因为在那种如老虎一般的人的心中,胜负的天平上,只有他们可堪为对手,可以对他造成麻烦。 毫无疑问,她因此付出了代价。此后在逃亡途中、在虎王麾下的经历。让她已经能够理解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坚硬。尤其在她的二哥楼书恒,已经完全被打落深渊,一蹶不振的情况下,她更加已经毫无退路了。 除却前行,再无它途。 当经历世事波折的女子正在山麓间的匪寨中做出冰冷的努力时。吕梁之上的另一处山谷中,燃起的篝火,却正逐渐变得温暖…… 马儿在远一点的黑暗里围成了一大群,视野的这一边,一个个帐篷围着篝火,形成了一处小小的营地。篝火旁。竹记的成员们还没有睡。经历了这天的战斗之后,趁着心中的感觉未曾消散,他们需要对今天的战斗做出第一时间的检讨和反省,以保证在下次的战斗中不犯已经犯过的错误。不过。夜色之中。也总有人偷偷地将目光投向山谷中的某个方向。露出好奇而八卦的神色。 竹记的队伍当中,有半数的人都是独龙岗营地里出来的,多少了解一些宁毅与红提之间的关系。其余的人则大都有着好奇之心。如同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宇文飞渡,他算是独龙岗营地众人联手教出来的孩子,天资聪颖,性格活泼,十八般武艺悉数学过,虽然才十五岁,已然崭露高手的苗头。此时讨论中,便因为私下里偷偷询问,而被他的一位师父给瞪了一眼。 但可想而知,这个夜晚暗地里的议论与八卦,是少不了的了…… 宁毅拿着一碗肉汤,走到帐篷前的石头边,递给了坐在地上的女子,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红提端着碗小小的喝了一口。 扎起的帐篷就在木屋旁边不远,帐篷前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两个问题。”宁毅打量着身穿黑色武人装,还披了披风的红提,笑了起来,“首先,血菩萨是怎么回事啊?我取的河山铁剑不好听吗?你一个女的,取这么个外号。” “你的血手人屠,不也没什么人知道吗。”听得宁毅问起,红提也笑起来,她端着手中的小碗顿了顿,“我也想叫河山铁剑,可是外号这东西,都是别人取的,我又有什么办法……” 女子笑着望向天空,似在回想:“吕梁这边啊,我的名字叫红提,刚开始的时候,也总想帮人。所以他们叫我菩萨,叫做红菩萨,可是这个名字其实吓不到人,后来山里面打来打去,我也杀了很多人,山里的兄弟说,叫红菩萨不如叫血菩萨……这名字也就是这一两年叫开的,我便是想改,却也改不了了。你……就将就着听吧。” “原始的图腾崇拜……”宁毅轻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宁毅笑了笑,作为他来说,虽然对吕梁山的状况没有了解得非常细致,但红提以往在山寨中的状况,他却是听说了的。 早年从师父手中接下了山寨,她就将之当成了肩膀上的最大责任。红提并不忌讳杀人,但若论性格的核心,其实是偏柔弱的,更多的说起来,她更像是一个适合嫁人后相夫教子的安分女子。也是因此,在有着高超武艺的同时,寨子里的同伴却未必敬畏她。就如同当初跑到江宁杀宋宪,说起来是她作为寨主的责任,实际上更像是被寨子里的人逼的,一直到她在宁毅的教导下整顿青木寨,山寨里的人仍旧对他敬爱有之,敬畏极少。 那时候的她被叫做“红菩萨”,还真没叫错了。一直到后来她铁着心让寨子的里的闹事,杀过一批、分裂一批之后,寨子才开始真正的壮大。再之后,她与寨子里的下属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距离,严肃规矩,才令得青木寨有了如今的样子,她也终于在对外的杀戮中变成了凶名震吕梁的血菩萨。平心而论,越是这种凶险的地方,外号就越是野蛮,野蛮的也远比文明的有用,河山铁剑放到这里来,确实是感染不了多少人的。 不过,在一年多的时间内,从“红菩萨”这样的称号转变成“血菩萨”的形象,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红提到底经过了多少的事情,宁毅也只能想象一二而已,她所经历的,要想感同身受。却是没有可能了。 想到这里,宁毅倒是不愿多提这个。转开了话题:“那……第二个问题,比武招亲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打得过你……” 宁毅问起比武招亲,红提才要回答,却听得宁毅后半句的问题问了出来,她顿时神色一滞,脸上红了起来。梁山的事情之后,双方有过一段亲密的时间,却是在一年以前了,此时刚刚见面。她顿时就有些不适应起来。宁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过了许久,红提才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望了他一眼。 “那个是别人乱传的。”红提轻声道,“你要过来吕梁。我接到信以后跟梁爷爷说了。梁爷爷可能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什么事情。然后正遇上一些人进山。他们主要的是想要找青木寨联络,为的是什么京城谭大人的招安诏,吕梁山中有好些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往青木寨聚过来。对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传成了我要比武招亲,梁爷爷说,这个倒也无所谓,只要大家愿意到青木寨商量事情,就证明了我们的地位,往后的生意会更好做,所以只要是过去的,就全都悉心接待了。但是招安诏的事情,我想立恒你会比较清楚,所以想等到你过来再拿主意。” “招安诏……”说起这事,宁毅脸色严肃起来,微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谭稹接童贯枢密使的第一把火,这是去年张觉死后的影响。京城的老大们也开始害怕了,所以要巩固由雁门关到太原一线,再由太原到京城的防线。这件事童贯虽然已经致仕,但仍然有推动和参与,虽然上面说的是一定要严肃招安之后的纪律。但负责招安的是谭稹跟童贯的人,负责督查的,是童贯跟蔡京的人,而负责督查这些督查官的,是那些言官御史,他们大多数,也跟北面的一些大家族有关系,而就算没关系……最上面那个人有点好大喜功,所以御史台目前也是个……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地方,指望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宁毅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红提不一定听得懂,只是认真地听着。宁毅自然也明白这点,笑了笑,当成笑话来讲:“你不用管太多,既然有人来,态度我也料到了,北面左家、齐家有来人吗?” 红提想了想:“听说……好像有一个大商家的后台是姓齐,然后还有董将军的人,还有边关武胜军的人……这几天过去的人多,具体的底细,恐怕要梁爷爷那边才最清楚。” “那田虎应该也派人来了吧?”宁毅问了这句,忽然想到,“对了,那个什么小响马好像就是田虎的人啊,他忽然脑抽了对我动手,到底什么原因啊……有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可他已经死了。”红提道。 宁毅愣了愣:“我记得……他逃掉了,我看见的。” 红提靠在石头上,有些慵懒地笑了起来:“你写信告诉我说,是早些时候便会到,你来晚了,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便从寨子里出来了。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路上等你,今天晚上看见打仗,我便去找人问了原因,然后去杀了裘孟堂和他的几个心腹,才回到木屋这里来的。” “呃……啊?”红提说得轻描淡写,宁毅却不禁为之愕然,随后哑然失笑,冷静片刻之后,又摇头笑了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此时并排坐在那石头边,红提没有反抗,只是望着火光,目光之中愈发馨宁安静。 “随便了……招安诏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名份之后,做起很多事情来都方便些,只是负责后勤的为难。这些人说是招安,大部分人是肯定指挥不动的,但有了名份,他们就要军饷、要军械。这次做预算的时候,大家半个月都在骂娘,相府那边能扣掉大部分用到该用的地方,但总有小部分会被瓜分。不过,该怎么瓜分,大部分还是相府说了算……” 光芒摇曳,红提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次既然过来了,谈判之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太多。我应该不好正式出面,但……左家也好,齐家也好,董庞儿也好,什么将军、虎王,既然要谈买卖,我把他们一个个扒层皮下来……” 宁毅轻声说着,随后又自顾自地说了一阵,红提闭上眼睛,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了…… 过了一阵子,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空,随后又望了望身边睡着的女子,望了望远处那帮很可能充满了好奇的身影……女子在吕梁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该是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警惕,任何响动声都可能惊醒的,却在他的说话声中睡得如此馨宁安详…… “等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走了,我们还是两个人走吧……嗯,就这么决定了。” 将女子抱回小屋的时候,他低声说着,如此做出了决定。(未完待续……) ----2014/10/25 21:39:58|9399828---- 532章做了修改。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主要是前后两截做了调换和一定的修饰,使之更贴近标题的意思,有兴趣的可以回头再看看。嗯,就这样。(未完待续……) ----2014/10/25 22:37:44|9400185---- 第五三三章 孤寂的天堂 疯人的伊甸(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这天晚上,宁毅还是在小屋外的帐篷里睡的。 第二天天未亮,他便已经起来了,此时山谷之中也已经有了人声对于这些武者来说,睡眠并没有一般人那么多,反倒是晨起练武,才是一直保持的习惯。宁毅便偷偷地与祝彪打了招呼,再偷偷地牵了马过去木屋那边,拐了同样已经起床的红提,自山谷一边跑掉了。 抛下大部队,跟着红提偷偷跑掉,看起来自然是有些孩子气的。但既然已经快到目的地了,宁毅也乐得抽出空闲来做些傻事。毕竟这次上吕梁,跟随者里一个女子都没有,此时队伍里还有个青木寨的成员赵四爷,真要一起走的话,宁毅与红提之间,未免就有些束手束脚了。 当然,即便是甩开了大部队偷偷启程,两人之间,暂时也没有太多出格的事情可做。要说情趣,露骨的情话是不适合这个年月的,红提的性格其实偏于恬淡,经历沧桑之后,更像是见过了风雪的白梅,她的话不多,更喜欢看着宁毅在一旁做事,或是听他说话,有时候被宁毅牵起手,温暖之余有着一股无奈的宠溺感。当然,有些时候,她也会找些故事来,说给宁毅听,通常都不怎么曲折离奇她是不太会说故事的。 宁毅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年月里女子一般也说不上什么情趣,普通的女子在家中跟夫婿说话都很拘谨,青楼之所以盛行。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真正去青楼满足肉体欲望的属于下乘享受,更多的其实是去享受爱情的,例如李师师,例如云竹与锦儿,经过训练以后,花魁们谈吐有趣,应对得体,花魁们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够给予爱情。但宁毅自然不会对这种虚假的感觉所迷惑,相对而言,他喜欢那些简单真挚的温暖感。倒是无需太多交流了。 乍见面的夜晚。自然免不了说些笑话来为难一下红提,到得第二天清晨,拉着她从后方偷偷离开时,看着红提脸上无奈的笑容。宁毅便也只是哈的一笑。竖竖手指了。不多时。两人自山林中走出,踏上前方的山麓,东方鱼肚渐白。初夏里清爽的晨风正从前方吹过来,吕梁山横沟转豁,重重叠叠的在眼前显出它的轮廓来,看起来,竟显得壮丽而清新。 作为雁门关西侧的屏障之一,吕梁山的这片地方,于人来说其实并不友善。山势转折,偶尔也会看见难过的深沟,林野与贫瘠的山地一片一片的,常有狼群出没宁毅与红提走过那道山麓时便看见了一群,其时阳光正在东方露出来,天色还未全亮,那群狼大概十几只,该是一个小家族,正从前方的草坡上走过去,然后朝这边望了过来。 宁毅与红提没有转向,牵着马径直前行。走过去时,宁毅看着一只呲牙的灰狼骂了一句:“看你妹啊!”清晨时分,声音在山麓间竟显得颇为响亮,那狼呲着牙便要扑过来,红提朝那边看了一眼时,几匹狼“呜”的一声朝后方退去,然后十多匹野狼都朝着山麓下跑掉了。 “我怎么就感觉不到你的杀气?”宁毅打量着她。 “它们扑过来,我就会真的出手杀了它们。它们有些会跑,有些不会,看肚子饿不饿。”红提笑了笑。 “这样说起来,我就算真扑过去,你也不会出手杀我。我知道这点,所以你没杀气。” “那也难说。” “呵,我试试看。” 山麓上,宁毅放开马的缰绳,扭了扭脖子,作势欲冲。那边,红提的目光一凝,手忽然在胸前。抬了抬。宁毅便是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然后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你冲过来,我就打你肩膀。”红提说道。 宁毅挠了挠头发:“这么夸张……你真的打我啊……” 红提却不回答,只是过得片刻,两人继续朝前走时,才听得她轻声道:“其实不打的……”回头看去,晨光之中,她眸光清澈,从容地笑着。 这样小小的插曲是两人之间的温暖玩笑了,待到早晨的阳光高些时,他们在附近的溪流边生起火堆,煮了咸肉粥做早餐吃了。已经是白天,红提收起了晚上穿着的斗篷,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便于行动的普通武士劲装,长衣长裤,都是灰黑色,身材还是显出来了的红提的身形高挑,不会显得纤细,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胖或是壮,或许是长期的内家修炼,她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自己浑然天成的气势,也有着不容轻侮的力量感。在宁毅面前,她依然是那个令人感到温暖美丽的侠女,若是在敌人面前,也会瞬间爆发出令人感到恐惧的锋芒来。 只是那衣服早已穿得旧了,在后肩与袖口上,还有两个并不显眼的补丁,用同样颜色的布很细心地缝上去的,若不仔细打量,基本看不出来。 吃过早餐,两人骑上马,顺着红提指点的方向一路前行。这一片地方,红提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宁毅则是听着她的介绍,稍作了解:在哪里打过架啊,在哪里杀过人啊,哪里有什么有名的山匪,又出过些什么事啊。 在一些道路曲折的山林或谷地当中,红提能找到一些村落或是寨子,有些住了人,有些则早已化作死地、断壁残垣,附近的居民倒也不是没有,但大都过得极为艰苦,或是有所托庇若过得再好些的,大多就要被劫了。 吕梁盗寇,能够成规模的,基本上还是会朝着吕梁山以外的市镇发展劫掠。 对于这些事情的介绍,红提基本上还是说得相当简单,一切都如同寻常的事情一样。事实上。这当然也是寻常的事情,杀人、饿肚子、劫掠甚至是吃人,宁毅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概念,一听便能脑补出一个大概来,红提曾经说过,这里的大家“活得不像人”,宁毅也是心中有数的,对于许多事,红提没有细说,细说无益。他也同样心中有数。这一天里他随着红提奔走。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事在下午的时候,却无意间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那是红提以前居住的村子在众人进入更深更恶的山中组成青木寨之前。红提是住在一个山村里的。中午过后。宁毅便提议,想要过去看看。宁毅开了口,红提犹豫了一下之后。自然也就答应了。 沿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往吕梁西北走出二十余里,在红提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那个位于杨树林中的小村庄。下午的阳光温暖明媚,小树林里的村庄早已破旧得不成形了,两人一路过来,聊的是关于宁毅竹记的事情。 当初在江宁初识,在那个小婵说着“铃铛明天见”的小院落里,宁毅曾经说起过,将来要将竹记开到吕梁山来,主要用来卖烤鸡。如今看起来,要开过来恐怕并不容易,好在宁毅在包裹就顺手带了鸡和调料。两人进入村庄之后,便去找红提小时候居住的房子。 这村庄之中,一片的残垣断壁,泥土或是木制的房屋在无人的情况打理下,经历不了太久的风雨,但在村庄之中,据说红提小时候居住的房子竟还有个框架在。两人无聊地收拾一阵,架起只有三只脚的桌子,又收拾了厨房里的炉灶,宁毅准备生活烤叫花鸡吃。红提在旁边打了一会儿的下手,待到一切具备,宁毅要显身手的时候,她方才说道,出去有些事情。 “吃饭的时候记得回来。”宁毅笑着往那只死鸡身上裹泥巴,挥了挥手。出去有事,当然是怀念啦。此时阳光已经转向西方的天际,但光芒依然温暖,宁毅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干这种事,折腾了好一阵子后,才能闻到火中微微有香气传出来了。 有脚步声响起在外面,似乎是进了旁边的房间,宁毅搓了搓手,从那边走出去,在房间门口的那边,有人探头说话,声音缓慢而沙哑:“红提回来啦?红提……回来啦?” 那是一名浑身上下衣衫褴褛,通体几乎呈黑色的女子,看不出人的年龄,一只眼睛似乎是有些瞎了,微微的眯着,嘴里的牙齿掉了两颗,隔得不远,就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臭气,应该是个疯女人,看见宁毅之后,身体陡然向后缩了缩。听她能够说出红提的名字,宁毅微微愕然了一下,然后说道:“红提……回来了,我是她相公。” “啊?”听宁毅这样说,那女子明显放松了警惕,甚至眼睛都忽然亮了一下,“你是……她相公?红提她……她嫁人了啊?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啊?” “就是今年,前不久。”宁毅笑着说道,“您是……” “就是今年,就前不久?哦,前不久啊……红提嫁人了啊,你是哪里人啊……哦,我……我是,我是福端云啊,是她端云姐……”那女子明显只是个山野村妇,应该是疯了,一个人住在这里,弄成这副样子,但听说红提成亲之后,脸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喜悦情绪,宁毅也因此被感染,笑着点头。 “端云姐,我叫宁毅,是江宁人。哦,您等等。” 宁毅走到炉灶边,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水杯,拿出毛巾,打了水,再将毛巾弄湿了,拿出去。 “端云姐,您擦擦手,您喝水,坐。”他搬了张竟还能坐的凳子放在桌边,让对方坐下了。眼前的女子对于擦手似乎有些犹豫,但坐下后,还是把手擦了擦,端着那只杯子。 此时这房子已经没有了屋顶,墙壁也只有不完整的三面,破烂的桌椅中,福端云如同寻常串门的女子一般,断断续续的跟宁毅说着话。问了宁毅是干什么的,又说起红提好久没回来了,又说起红提小时候的事情,说她懂事,也说了小时候挨饿的事,只是在提起自己和村子里的事时,才明显有些凌乱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出去串门了,我刚才去润兴家,也没有人……我啊,我一个人在家里,啊,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婆婆,去汾阳那边买……买年货了,还没回来……我就想着,先把地浇了……家里桶子坏了,我想过去借个桶,这不正好,看到你们家门开着,红提回来了……真好,红提嫁人了……宁公子,你要对她好啊……” 她说着话,宁毅便在一旁恭谨地应对着,如此絮絮叨叨的时间里,红提的身影从外面过来,她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见到福端云,寻找的目光才平静下来,随后又复杂地望了宁毅一眼,走了过来:“端云姐,你怎么来这了。” “哦,红提啊,你、你回来了,你一回来,就出去串门了吧。这不,我过来你这里,见到你相公了。” “相公……”红提看了宁毅一眼。 宁毅笑了笑,从那边站起来:“正好要吃晚饭了,留端云姐吃饭吧。端云姐,留下来吃晚饭。” “哦,哦……”那福端云点头应着,又对红提说,“你去串门了……你去串门了……” “我刚才去你家找你……”红提轻声道。 “我、我出来……”福端云想了想,笑着说,“我想种点东西,锄头给别人借走了,我去拿锄头,婆婆出门的时候,让我种点黄豆……把黄豆种上……” 明媚的阳光从上方洒下来,让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 “嗯,种黄豆。”红提点头应着。(未完待续……) ----2014/10/26 18:54:33|9409111---- 第五三四章 孤寂的天堂 疯人的伊甸(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ps:个人认为,看这章的时候可以听听苏打绿的《故事》。 房间里,红提握着福端云的手,姐妹一般低声地说着话,许多时候,都不免说起“相公”的问题。红提并不否认,顺着她的话应下去。 过得一阵,宁毅将烤好的叫花鸡从旁边房间搬出来了,除了叫花鸡,这次来吕梁,他的包裹里还有几个水果罐头,他也都拿了出来作为晚餐。三个人――两个衣着正常,一个身上还在散发着臭气,就那样坐在桌前吃起来。 饭桌前的话题里,宁毅发现,这位福端云的思维在某一方面还是正常的,譬如说她对于宁毅方才说的“他与红提成亲”这一认知不会忘记,但对于村庄和她自己眼下的状况,就已经不清楚了。她还能够说出村子里每家每户“昨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到了今天,大家就都因为一些事情出去串门了,偶尔也会说起她婆婆叫她做些什么事情…… 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异状,无论是瞎了的眼睛还是没了的牙齿,又或是因为便溺在身上导致的污秽与恶臭,她都没有察觉。只有生理上的感觉骗不了人,她明显很饿,东西忍不住吃得很快,有时候差点噎到,她便尴尬地朝两人笑笑,然后对宁毅与红提说好吃。又问起这是哪里的好东西啊,宁毅与红提便说是江宁带过来的。 一直到吃完了东西,太阳还没落山,福端云跟他们聊了一阵村子里的状况,告辞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握着红提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她一些事,例如让新姑爷不要受了委屈,家里若有什么东西没有的,便到她家里去拿。两人目送着她走向村那头的一间房子。 由于之前没有细看。如今才发现,整个村子里只有远处那间房间是好的,似乎这几年里还有修补过。红提领着他过去看了一眼,那房间之中东西都颇为污秽,但看起来却经过一定的整理,床铺上的破被子也叠得整齐了。大概是红提刚才过来做的,床边放了一个袋子,也是红提的干粮袋。 “她一个人住。”红提说道。 宁毅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因为这件事情,红提的情绪并不高。两人走出村庄时,看见在远处的树林边、山坡下,福端云也走到了村子边缘,朝着东边的方向望过去。 然后她坐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端云姐只比我大四岁。”吸了一口气,红提如此说了一句,笑了笑,但随后她也发现笑的情绪未必适合这里。“立恒你应该猜到了,她相公跟婆婆都死了。相公是先死的,那一年闹饥荒。到处抢粮,打来打去,她相公是为了保护村子死的,临死之前叫她照顾好家里的老娘,但那个时候我跟师父从外面回来,她其实就已经疯了。” “嗯。”宁毅低声应了一句。 红提停顿了很久:“她疯了以后。还是很孝敬家里的婆婆,种地、做事、洗衣做饭、服侍老人。那时候她也还会打理自己,只觉得……相公是去汾阳了。就前一天出去的,有时候想想,我们觉得她这样其实也好……然后那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村子守不下去,后来破了,大家转去青木寨,师父也死了,端云姐跟她婆婆,我也一直以为她们死在那些大乱里了,一直到几年后我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在这里住着……” “怎么……没把她带回寨子?” “带不回去。”红提并拢双腿在这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看着那边的人影,“带回去就发作了,像是要死了一样的闹,用脑袋撞柱子,咬自己的舌头。她一直记得这里,说相公和婆婆出去了,让她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她只能住在这里。其实……端云姐以前很漂亮的,山匪过来的时候,婆婆死了,她没有死,后来那些人对她做了些什么,我也想得到,她后来变成这个样子……后来变成这个样子……” 红提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她还是会做很多事情的!做家务、洗衣服、种地,其实都会,她在那边种了很小的一块地,还有收成。这种样子是她自己故意的。她把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可是下意识地记得这些,因为她这个样子,那些山匪就不会碰她……她的那块地有时候种到一半,就会被附近来的人给糟蹋了,她就种上新的,我有时候过来看,给她送点东西,若是有人把地给毁了,我就去这附近找人,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有一次我过来得晚了些,路过这边的一拨人将她家里的一点点吃的也都抢走了,地里又没收成,端云姐已经被饿了四五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还活着……” “……”宁毅看着远处夕阳下的那个疯女人。 “也有好事……早几年的时候,大概三四年以前,过这边的一个瘸汉子想安顿下来,端云姐是个疯子,但他好像是……看上她了。就呆在村子里,他还是很照顾端云姐的,我偷偷看了一段时间。但端云姐认得人,平时里跟他打招呼、说话,都很好,那瘸汉子想上她的床,她就不准,每隔一段时间,那个瘸子忍不住了,就对她用强,端云姐就像死了一样……到第二天就把这事情忘了,一样打招呼。其实我觉得,有人照顾她还不错……” 宁毅几乎不想问,但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那个瘸子呢?” “他们一起过了两年。”红提平静地说道,“后来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瘸子已经被杀了,一个……一个从辽国逃过来的家伙临时住在这里,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天,那时候端云姐还没显得这么老,我看见……我看见他拽着端云姐去溪边。要把她洗干净,端云姐就一直挣扎,她把端云姐绑起来,端云姐就用脑袋往地上撞,牙早就撞掉了。眼睛也撞瞎了……其实那个瘸子对她用强的时候,她就没这样过……” 她没有对这件事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说那个家伙的下场。只是过得片刻,才呼了一口气:“可是我只能偶尔来一次这边,送点东西……这边很乱,已经不太适合当落脚点。如果派人过来照顾端云姐,可能又会为了端云姐,死了其他人。端云姐她……应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到她死了,求个解脱呢。还是继续这样子活着。其实我们看着她,也许会觉得她很可怜,可谁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比清醒时开心得多呢。不管经历再难的事情,第二天她也都忘记了……” “立恒……”她笑了笑,对着坐在旁边的宁毅说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事,吕梁山是这样的,早就说过了。你也知道了,但这些事我不想说太多,知道太多以后。总会不开心。而且……你会……嗯……” 她斟酌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片刻之后才道:“其实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山里人都这样活过来的,什么事情都见惯了,没什么的……”她道。“宁立恒,我教你武功。是你的师父,这个时候你把我当成你的师父。好吧?”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色也微微变得严肃起来。宁毅与她初识时,她多有这样的严肃和冰冷,然而逐渐接触之后,她就变得温暖起来了,就算板起脸,也难有几分架子,只有在此时,宁毅才重又见到了在那小院之中仿佛还有戒心的陆红提,她抱着她的剑,坐在那儿,望向远方。 然而,她又并非真正抗拒着宁毅,在山里的许多年,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也真的是……什么事情都见惯了,那种见惯极扭曲,又真的极为平常,令人产生格格不入的距离感。她脸上的冰冷甚至连傲娇都不像,既非悲伤、又非坚强、不愿拒绝、却又无法亲切。只有这一刻,她是真有些像是个笨拙的山里女子了…… …… “嗯。”宁毅点了点头,“你是师父。”他说着,将手伸过去了。 …… “我是你师父啊……” 红提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然而宁毅双手环抱住了她,让她的身体侧靠到了他的怀里。 “嗯,你是师父。”他如此重复。 “唉……”环抱着古剑的女师父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有着保护色的冰冷,却无从挣脱他的拥抱,就那样在草地上任由宁毅搂着,过了好一阵,静静的犹如睡去了一般。 …… “回去做事吧。”过得许久,宁毅方才说道。 “嗯?” “该看的也看到了,虽然……这确实不是我想看到的东西,但能看到,是好事,看到以后,就该回去做事了。”他叹了口气。 过了一阵,宁毅与红提骑马离开时,山坡上的那道身影站起来向他们挥了手。那挥手的动作看起来竟如此平常,仿佛未曾经历过任何的厄运。 他们牵着手,马儿缓缓的走在山坡上。 夕阳西下了,即便是吕梁山,在这样的夕阳下,也变得温柔而壮丽了起来。 而往前一步,便该是铁马金戈,与漫道雄关。 这一天,是景翰十二年的夏天,四月十九。不起眼的日子里,见到了不起眼的人和事…… ************** 早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风吹着很舒服,吹风吹得有精神以后,我去挑了水,洗了衣服,村子里有些冷清,附近赶集的原因吧,好多人都出门了。我听见润兴家的狗在叫,那条疯狗,总是乱叫,早晚我要丢石头打瘸了它,不过我拿了石头在门口等了很久,又不知道狗跑到哪里去了。 上午的时候顺义叔到门口来,跟我借家里的刨子,可能是家里在装门。我不大想跟他说话,他是个大嘴巴,四十多岁的人了整天跟村里的老娘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浑话,我成亲那晚,他们那些闹洞房的把我臊得都哭了,不过有成说他是好人。算了,再过段时间我应该也像那些女人一样可以在外面瞎说浑话了吧。我在家里找到刨子,给了顺义叔,他就走了,这次没说什么,还好,不然不知道怎么答话。 下午的时候,有件好事,红提回来了,她好像是跟师父学艺吧,有时候回来,这次回来,居然把相公也待会来了。她相公是江宁的,带了很多好东西,可惜大家都出去了,她要串门也走不了几家,我告诉她有成跟婆婆都去汾阳了,其他人去赶集,可能她明天再过来,就都能见到了,有成跟婆婆看到她跟她的相公,也会很高兴的。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饿肚子的事情呢。 吃了饭,我到村口去送他们,快到晚上的太阳也很好,今年会是个好年景。其实从小时候过来,好像就没怎么饿过肚子了,现在红提也嫁了个好夫家,吕梁山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好了吧。 其实我到村口,也是想看看回村的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晚都还没回来。走夜路的话,山里有狼啊,别落单了才好,有成跟婆婆就在外面住一晚吧。只是家里一个人,觉得有点冷清。 有成、婆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未完待续) ----2014/10/27 18:31:47|9421322---- 第五三五章 传续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日夕更迭,天风漫卷,在这横跨万里之遥的武朝土地上,边疆,一直是个微妙而又敏感的词汇。 辽国、西夏、吐蕃、大理,从北地的雄关到南疆的群山,边疆只是细细的一条线,去一步为他乡,归一步为故国,然而在这样的边疆上,也总有一片一片的土地,处于微妙拉扯的夹缝间。这里享受不到应有的安宁与太平。位于边疆上的军队不在乎它,位于国内的人们会选择性地无视它,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不清楚有这等地方的存在。 在人们的眼中,有古都的烟云,有秦淮的绚烂,有京城的繁盛,有江南的桂花,往北一路,也有着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却唯独没有这层夹缝的概念。犹如战阵之上不可避免的战损,由于它的不可避免,人们干脆就不再去多多的想它。将之抛诸脑后,只管作战便是。 横沟转豁间,繁衍的狼群走过贫瘠而险恶的山野。吕梁山,便是在这夹缝间生存的地域之一,武朝的人们并不将这里视为敌国,却也未曾将这里的人民当成同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理解这里的生态。若非由于利益的牵扯,吕梁山青木寨的这片地方,恐怕从头到尾都不会与外界的人们拉上太多关系,它会在这里存在,会在这里湮灭,直到消失在寥寥可数的人们的记忆中…… 但即便是出现了利益牵扯的现在,真正了解这里的人。还是不多。位于吕梁山西北侧的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地方的,是已有数千人聚居的山谷,山谷是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扩大的,一切的发展都显得慌忙而臃肿。 位于山谷外侧的市集上,一间间的房舍、店铺拥挤在崎岖的山体边。青木寨的外集,原本乃是给过往商贩落脚或是互相交易的一处地方,由于青木寨维持了基本的秩序,至少能够保障大部分人的性命安全,很快就膨胀起来。如今这里污水肆流,人群拥挤。附近地方的豪雄与山匪云集。乞丐与蟑螂老鼠们在这里争夺一席之地。而这样的地方,便是最近一两年间整个吕梁山中最为太平的处所了。 而在里侧的山谷里,并不让一般人进入的内寨相对于外集要宽松许多,但由于发展的迅速。新加入寨子的人众多。这一片的山谷之中。仍旧显得忙乱,大量新建起来的简单房舍,每日里进出的木材与物资。乍看起来堆积得毫无章法,但在这样的发展当中,终究还是没出太大的篓子。 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个讲求平等与公平的地方,混乱与嘈杂当中夹杂着原始和野蛮的气息。被吸收入山中、缺乏磨合的人们偶尔还会互相仇视,但是强权与武力压下了大部分的冲动。武艺最为高强也最为凶残的血菩萨并不允许明目张胆的内讧存在,也决不允许人们破坏几条简单的山中规矩,一旦破坏,不存在讲理或是开导这样的人性化服务,很多时候,他们也没有被逐出山寨这种仁慈的机会。 犯小错,说明你有血性,犯大错,说明你该死。 与这种高压强权相配合的,是清晰开明的上位途径。要加入山寨的原则很简单的,只要你有手艺,又或是吃苦耐劳,就会被迅速地吸收进青木寨。手艺的范畴包括各个方面,高超的武艺当然是最直观也最简单的,而即便是做面条、烙煎饼,那也没有关系,证明你有自己擅长的技艺,就一定可以加入。 若是没有手艺、同样也没什么武艺的,只要懂规矩,肯吃苦,同样能被山寨吸收,规矩也很简单,跟着山寨中的新人在最严苛的环境下训练十到十五天,例如跑步,例如就是简单的站着,拼命、听话、不放弃,被操练到半死以后,也就能够加入其中。 这些事情并不简单,并不是说吕梁山这种地方出来的人就一定能吃苦耐劳。就好像在山里拿刀劫掠惯了的匪人,往往不愿意再下地干活,又如同现代背景下混黑道的年轻人,要说环境原因教育原因当然也有,但更多的,就是因为好吃懒做。捞偏门虽然不稳定,但至少轻松简单,没有门槛,也不用在工厂里加班到十二个小时。 当然,这样的人便得不到同情了,他们会被放弃,然后游荡在吕梁各处,加入一拨拨其它的山匪。而后在某些情况下接受青木寨的压榨,又或是因各种事情而死去。如果说在某些情况下必然有人死去,在这残酷的世道上,不思进取之人,自然就是最为理所当然的祭品。 事实上,古往今来的社会结构里,人们或许向往自由与平等的大同社会,但在社会层面来说,阶级却未必是一个需要介意的事情。绝大部分情况下,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无需在意人们是否平等,尽量公平的上位途径才是需要维持的核心。 一个国家或是组织大可有悬殊的阶级差异,但底层之人可以读书,读书之人可以考科举,考了科举可以成为特权阶级,只要这一系统运作良好,组织就能稳定维持。大部分国家内部灭亡的原因都在于这个上位的途径逐渐僵死,特权阶级为了其特权可以长久而世袭,开始垄断通往上层的途径,下层的聪明人上位越来越难的时候,他们的不满便会越堆越多,最后只能选择造反。 也是因此,青木寨在不断的扩大当中,虽然也引起了各种问题,却没有出现真正令人感到麻烦的大震动。及至这年夏天谭稹的“招安诏”发出,能够将目光投向吕梁这边的利益牵扯者聚集过来时,所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处混乱到令人费解的寨子。 它与南面各种繁华或是不繁华的城市截然不同,与北地野蛮而原始的城池想必也有差异。它因为一笔笔的生意而发展、热闹起来。其中又充满了血腥与野蛮,上方以蛮横的武力手段控制一切,内部看来也充满了各种矛盾和不稳定因素,却偏偏,就这样如缝合怪一般的拼起来了。 “梁老爷子啊,我知道,您是聪明人,跟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人不同,您见过世面。您能把山寨操持到这副样子,谭大人这次的招安诏里能有多少好处。您就一定看得出来……” 阴天。青木内寨山腰处的小院房间里,一个中年人正在说着话。 “吕梁以南,真正要说的,还是我们齐家的地盘。招安诏接了以后。不光有名分。也有军备。这些好处能拿到多少,全看京里的关系……何某知道这次过来吕梁的人不少,他们看上的。无非也就是青木寨眼下经营的这些生意,但是老爷子您是看得出来的……军队那边,武胜军也好,董庞儿这些人也好,这些军汉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该讲规矩的时候,他们一般都不会讲,该拿好处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会手软,而且,军队不会做生意,您的寨子若是落到他们手上,那可真就是糟蹋了……” “我们何家是生意人,多余的事情我们不干,大家能够抱团,一起赚钱,才是正理。而且……我们的背后乃是齐家的势力,如今南面的几个山头都已经愿意与我们连成一气,加上吕梁的买卖,咱们将东西运去北方,会赚多少,您自己算……而且啊,官面上能跟董庞儿,跟武胜军打对台的人,又能有多少……” 不急不缓的话语,桩桩件件的一直在说。待到他将事情说完,房间里才响起一阵咳嗽声,片刻,那咳嗽声陡然增大,半躺在房间里的老人,就好像是要就此死去一般,咳了好久,方才艰难地停下来。声音虚弱而沙哑。 “何……咳,何员外啊,您说的这些啊,老夫也都有想过。只是就像老夫说的,寨子里的事情……这么大的事,一直都是寨主来拿主意的……我已经老了,身体不行了,脑子呢……有时候也糊涂了,我觉得您说的在理,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得还清不清楚,得多合计,多跟人商量,所以这些事情,还是……咳咳,还是得等到寨主回来,才能拿捏定下,不过何员外您说的这些,我都觉得有道理,我都会跟寨主说的……” “呃,我也知道是这样,不过啊,梁老爷子,陆寨主出去这么久了,等的时日也太多啦。”那何员外露出为难的神色,“我知道梁老爷子您才是寨子里的主心骨。您知道,这些事情,合纵连横,总是越早决定越有好处的,齐家在等我回复啊……梁老爷子,咱们不绕圈子了,您给我个准话,您点头,这事情就当是成了,好不好。您别为难我这小辈啦。” “哎,何员外言重啦,老朽啊……咳咳,老朽说得,句句肺腑之言哪,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过了一阵子,那姓何的中年人无奈告辞,带着跟班出了院子,面色阴郁。在这样的天气朝下方望去,谷底之中人影来往,各种布置混乱不堪,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奔走期间,倒是兴高采烈。 “他娘的,真拼啊,老东西……”何员外低声骂了一句,“还不肯松口。” 旁边的跟班过来:“员外,何必为这些人生气呢,都是买卖……” “他娘的你看看这些人。”何员外指了指下面,“你不知道吧?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东西,一帮子叫花、山贼,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若不是我们当初给他们一条财路,他们现在还在饿肚子。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样子的吗,我让他吃屎他都吃!稍微吃了点我们剩下的东西,就拿捏起来了。现在看见好几方过来找他们,寨主出都不出现……对了,昨天到的那批人,看起来很凶的那批,什么来头,打听到了吗……” “还没有,在问了。” “快去打听。”那何员外瞪了跟班一眼,又看看下面,“这地方虽然鸟不生蛋,但这笔生意若是落在我手里。随时翻个好几倍,现在给一帮穷叫花子把持着,真是……去他娘,事情谈妥以后看我怎么调理他们,他们那寨主,我也抓回家去玩腻了以后送人……去他娘!老东西……” 他低声地、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边。院落的房间里,老人咳了一阵,喝了些润喉的茶水,才稍稍缓和过来。他便是一直以来负责着青木寨事物的老人梁秉夫了,为了青木寨的事情操持半生。又带大、教大了红提。如今老人的身体渐差,但仍旧管理着寨子内外的大部分事情。送走何员外后,他躺在那儿,裹着被子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如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忽然有人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梁秉夫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发出了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过的明亮神色。过得片刻。他一只手握住了拐杖,身体要从躺椅上起来。 负责照顾他的是一名黑瘦少年,过来帮忙搀扶起了他。梁秉夫的动作颤巍巍的,但有一股坚硬的感觉在其中,他柱着拐杖往外走,步伐显得有些快。这所院子是今年才建好的,没有多少装饰,而院子本身也不大,一名男子接近过来:“梁爷爷,你怎么出来了。” 梁秉夫道:“我接人……接一接人!” 对方便显得有些疑惑,方才进来通风报讯的男人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解释了事情。 柱着拐杖,老人走到了院门外,旁边的黑瘦少年还在扶他,但是被他单手推开了:“你走开。”随后又发现自己肩膀上还披着一张毯子,“哗”的一下扔给了那少年:“拿走!” 此时,他已经双手柱着拐杖,敲击了几下地面,随后巍然地站在那里了,他的面上已经满是皱纹与老人斑,抿了抿嘴唇,使那双唇显得单薄,有着肃然而严苛的感觉。前方的山道上还是空荡荡的,从山腰往下看,越变越大的寨子也在变得拥挤,人多起来,这一两年来,也已经不再饿肚子了。 很多人已经死了…… 他并非是有雄才大略的天纵英才,若论才学,当年的他或许连中人之姿都不算。他被红提的师父救下,到了曾经的山村里,又到了曾经的寨子。那个女人对他说:“请你帮忙照看一下这里。”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当时的样子虽然样貌或许已经存在脑补,但那一刻的神情他却愈发的记得清楚,于是他就住在这里,撑着寨子,教导着弟子,令他们得以存活。但很多人还是死了。 从曾经的笨拙,到如今这身形屹立间的威严,压在他身上的,沉沉的都是责任,山一般的责任。而有些人因为责任而垮掉了脊梁,有些人却会因为责任而获得同等强大的力量。 路的那头,仿佛有天风吹过来。他出门只是想接一下红提带回来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柱着拐杖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女人,多年前她背剑骑马离开时的情景,她留下了什么东西,而今,这些东西也许可以往下走了…… 不多时,几道身影从道路的那头走过来,红提还披着斗篷,只是发丝被风微微的卷起来。她的脸上只是平日里微笑淡然的神情,但步伐却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重了,老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毕竟是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了。 跟在她身边的那位书生也在朝着这边走来,老人拄着拐杖,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他偏了偏头,然后也抬头看了老人,那目光复杂、沉稳,不像后辈,却也并不骄傲,一直到走到他的面前,书生低头、拱手,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不像是女婿见岳父时的样子啊……老人在心里想着,只是严肃的目光却没有变,过得片刻,他问道:“你为何拜我啊?” 书生已经起身:“想谢谢您为这里做的事。” “嗯。”梁秉夫点了点头,目光在空中不知什么地方停了片刻,随后才如同反应过来一般,再度侧身、点头,“嗯,进来吧,你们……都进来吧。” 他单手柱着拐杖,转身朝里面走去。红提便过来扶他。(未完待续……) ps:明天可能没有,因为得出门办点事,然后还是会继续的。 ----2014/10/28 18:46:56|9430740---- 第五三六章 承接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人声偶尔响起。 外面依然是阴天,简单的小院里,偶尔有人走过,也有人偶尔从外面探头朝里望,然后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待客的正厅里,接过黑瘦少年手里的茶盘,将茶水分别放在主座与客座边时,红提听见两人正在谈论她不怎么听得懂的话题。 “……立恒也是学儒的,往日里,读的是些什么书啊?” “……当年向学时,论语、左传、中庸等大都学过……论语倒是好些……” “……倒是正道,倒是老夫想起当年,家师对中庸却颇不以为然,呵呵,说那书读来无用,离大道甚远……老夫反倒因此看得多些……” “……其实大道相通……” 由于宁毅目前的身份难以认定,又是和红提一道的悄悄回来,寨子之中,被惊动的人并不多。除了老人之前在院门外的迎接,便没有其它的欢迎排场。此时在这小院之中,一切发生得,就如同一个普通山里女子带了新姑爷回家一般,有人好奇,但并没有人喧嚷,客厅之中,则只是简单而朴素的对话,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而院落之中,男人们沉默不语,女人们则好奇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低声猜测着事态的发展。 “说起来,立恒家在江宁,老夫当年也曾去过一趟,却不知江宁如今怎样了……” 梁秉夫坐在主人座上,微带着严肃的神情与宁毅说着话。目光矍铄,脊梁笔直。斜侧面的椅子上,宁毅也是恭敬地回答问题。房间里的红提缄口不语,她此时看起来有些像是新嫁人的媳妇,又像是宁毅的姐姐,她先是替两人端来茶水,随后替梁秉夫揉了肩膀,再之后在宁毅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只是有些时候会觉得无聊。便将双手夹在腿间。 说过江宁的情况,老人又问起杭州,他喝光了杯里的茶水,红提便上去添。老人敲了敲拐杖。微微笑了笑:“红提。你觉得无聊。便出去做其他事吧。待会要留他在这里吃晚饭,你去叫人准备一下。” 红提点了点头,看宁毅一眼。宁毅笑着摆了摆手,无声道:“我陪梁爷爷。” 不多时,红提离开那房间,轻轻抚了抚头发。院落中装做无聊走动的几名男子便赶快往一边去了。此时能够在这里的,多是青木寨中的老人和核心,也有他们的家眷,在厨房那边准备晚餐,红提便也过去帮忙,在屋檐下洗了菜叶、瓜果,偶尔回头看看那房间。 过得一阵,她挥手叫来那负责照顾梁秉夫的黑瘦少年,跟他询问了老人家今天的身体状况。在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里,她当然知道,老人的身体状况,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精神。 事实上,宁毅虽然在正统学问上造诣不高,但每天接触的,也是秦嗣源、尧祖年这样的儒学大家。梁秉夫不过中人之姿,当年的学问又已多年未有钻研,想要问倒宁毅,肯定是不可能的。聊了一阵之后,便基本是宁毅说,他在听了。不过老人毕竟是撑起了寨子这么些年,偶尔想到什么,也会发表一些看法。 虽然是夏季,但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多时,天色便已入暮。晚饭准备好后,摆开了桌椅,老人的身体依旧坐得笔直,与宁毅聊天。此时已经说到右相府负责的工作,北地的局势,边关的局势,宁毅从张觉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的给老人说了,这些事情不是可以敷衍以对的,老人仔细听着,待听到张觉死时,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待听到因此事引起的各方反应时,右手更是握紧了拐杖的把手,微微发抖。待到吃过晚饭,红提想要劝说他休息,老人只是摆了摆手:“你出去,我跟立恒……接着聊。” 红提走出房间,去到院子外面。白日里尚且是阴天,晚上更是星月的光芒都不见,下方山谷里点点的火把,后方院门上,也有两只火把在燃烧。她便在这微微的光芒里望下方看了很久,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眼下正在里面聊天,于她而言,也是极为复杂的感受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进去院子,将檐下的灯笼点起来。听得吱呀的声音响起,对面有暖黄灯光的房间里,宁毅走了出来,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举起两根手指在身前,笑着晃了晃。 “梁爷爷他……”红提走过去。 “已经睡着了。”宁毅轻声道,“老人家真有精神。” “他是强撑起来的。” “我知道,但这也代表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这是他对我的考试……” “梁爷爷也没有刁难你……” “是啊,但我对这件事,也是很重视的。”低声说着话,两人如散步一般的朝院门外走去,宁毅笑了笑,“老人家做的这些事情,其实很可敬,他扛了很多责任……跟你一样。” “我……我是没有梁爷爷那么忙的。” “分工不同嘛。” 夏夜的风从山腰上吹过去,走到能俯瞰山谷的道路旁,宁毅蹲下了,红提便也陪着他蹲了下去。山谷之中,家家户户都已用过了晚餐,夜晚的娱乐不多,人们挤在房舍间的道路上聊天,有孩子嬉闹追打的声音在黑暗里传上来,远远的,吕梁外集那边倒是更为热闹,也显得有些混乱。红提指着下方给宁毅介绍,哪里是住处,哪里囤放物资,哪里要新建房子,哪里出了事情,等等等等。 不多时,介绍到山腰下方的几处院落群,那就是这次前来吕梁的“宾客”们聚集的地方了。打着齐家背景的何员外,董庞儿派来的使者,武胜军过来的偏将,号称打遍中原无敌手的豪客大侠,附近吕梁山中的山头大哥……大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或是肩负了使命,不一而足,还有真以为红提比武招亲的,这些日子里,都想方设法的跟梁秉夫联系。而由于红提没有回来,梁秉夫便一直将事情压住、拖着。 “既然我已经过来,你也回来了,便不要让老人家这么累了,接下来几天,把这些事情解决一下吧。”宁毅低声说着,“你这边,基本知道他们的身份吧?” 红提点了点头:“知道的。” “嗯,待会祝彪过来找我,我会跟他交代一下,明后两天,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倒是在这之前,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个东西’的进展吧。” “好。”红提站了起来,抬起手,指向山体侧后方的一个地方,隐约的,那边的黑暗中,像是在散出暗红色的光。 不久之后,两人沿着山道朝那边过去了。那是隐藏在山体之中的高炉作坊。对于宁毅来说,什么员外也好、使者也罢,或是这次震动武朝北面的招安诏,都不是他过来这里的目的。在吕梁山外,金人渐至巅峰,蒙古人席卷扩大,一个不起眼的吕梁山上的寸短尺长,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无聊。 但当然,也有极富重量的东西在这里,像是山村里那个疯了的女子,像是终于在疲倦之中陷入沉眠的老人,像是身为一寨之主衣服上还缝着补丁的女子,有时候会让他再度想起初见红提时她说的那句简单的话:“活得不像人……”相对而言,一群小丑的跳梁,真是让人感到无聊又无奈。 然而,纵然有着这样的情绪,在要做请他的事情之前,这些琐琐碎碎的问题,终究还是要去解决掉的。这天晚上,宁毅与红提去看了高炉的改良进度以及炼出来的稍许钢材在得到宁毅的托付之后,红提与梁秉夫对此事都颇为尽力,如今进展虽然不算多,但也已经是非常尽力了他随后与祝彪碰头,交代了对山寨之中外来人的调查后,开始详细计划更多的摸索思路。 与此同时,吕梁一侧,原本属于小响马的山寨上,对于山匪们的统和整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士兵们启程,在当天晚上,抵达了青木寨之中,作为晋王田虎的使者,得到了安顿与招待。在向红提提出见面要求的同时,她也开始让人打听了这次过来的其他人的身份,而后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开始合纵连横,拜访各家。 也是在这天傍晚,宁毅在山坡上,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看见了进山队伍中的她。此时这远望镜的镜片以纯手工打磨而成,哪怕是最好用的产品,清晰度也算不得太高,以至于他举着镜筒看了很久。 “哇哦,那个是……楼小婉还是楼什么……书恒在哪里……”拿着望远镜左左右右的瞧了很久,又想了片刻,宁毅将镜筒交给旁边的祝彪。 然后他有些高兴起来:“啊,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了,多少是件好事……” 当然,这天晚上,宁毅没有过去跟这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楼舒婉与他的再次见面,是在几天之后了……(未完待续……) ----2014/10/30 18:56:06|9687823---- 第五三七章 狂风暴雨 落棋之声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夏天的暴雨哗啦啦的下,山谷外侧的集市间,淤积的泥水已经没过小腿,楼舒婉坐在市集第二层的酒馆里,看着下方一片混乱的景象。 雷声、雨声、谩骂声、扰攘声汇集在这片惊人的雨幕之中,雨水将各种污秽之物从上方冲来,最底层的店铺里,人们一面忙着堵住水势,一面试图将房间里的物品搬上市集的二楼。许多乞丐没有避雨的地方,奔走在污水里的街道上,有些人试图进入人家的店铺里,便被店主拿着刀棍踢打出来。身上污黑的汉子在街上破口大骂,若是带着孩子的女人,便只能躲在附近的地方哭了。 市集拥挤不堪,随着江湖人而来的马匹大都也被牵上了市集的第二层、第三层这些马的主人大抵还有些钱或者地位。但仍然有无处可去的,大雨之中便有一匹马大概是无处躲雨,顺着污水从上方跌跌撞撞的跑下来,一名汉子在污水里追着。 不远处的市集末尾,大量的人被组织起来,到那边去挖开排水的沟渠。负责组织的乃是青木寨的一名头目,先前他带了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敲这些商家的门,让他们都出人手来帮忙,花钱雇也好,自己出力也好,若是不肯的,便要直接从市集上赶出去。一大群人此时就在雨中疯干着,眼下已经挖通了很长的一段。 虽然眼下坐的已经是集市里价钱最贵的一个小包厢,周围仍旧是一片吵嚷不堪的景象。中部的走廊间行人来去,时而传来马蹄声和臊臭的味道,骂人、呼喝声更是不见断绝。楼舒婉在临街的这边坐了一会儿,便听见后方有人说道:“嗬,姑娘,长得挺不错嘛,哪来的啊,要多少银子?” 那是仅仅隔了一层木板的另一边,有人也探出头来朝下看,便看见了她的侧脸。楼舒婉的衣着已经尽量跟这里的江湖人一致。但样貌与气质仍旧显得突出。那汉子只以为她是附近窑子里的姑娘,笑着便要伸爪子过来,楼舒婉避了一避,道:“别乱伸手。有些人你惹不起。” “嘿。谁我惹不起啊?” 那汉子笑着。从栏杆外将上半身探得更出来,要朝楼舒婉这边的小隔间看。一直沉默着坐在角落里的邱古言已经站了起来,探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后开门出去。 “什么人啊……”那汉子挥了挥手,便听得隔壁一阵混乱的声音,然后砰的一下,对方被邱古言从楼上扔了下去,摔进下方街道的污水里。 “我操!你他娘的要干哪……”从污水里站起来,对方在雨中大喊着,似乎也报了个什么名字,然后喊着一群人从侧面准备冲上来。隔壁,邱古言带着人堵向楼梯,便是一阵乱打,鸡飞狗跳与大呼小叫中,一个个的人又被打进泥水里。楼舒婉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时,邱古言已经回来了,走到了近处:“楼姑娘,当心他们扔暗器。”楼舒婉便点了点头,坐进来了一点。 过了一阵,又是一阵动静响起,有人自门外进来,却是于玉麟与一名黑衣汉子,两人相谈甚欢地进来。那黑衣汉子一见楼舒婉,眼前明显一亮,不过于玉麟随后也就开口介绍:“陈当家的,这位就是我们虎王身边的楼军师,您别看楼姑娘是女子,却是巾帼不让须眉,深得虎王器重,虎王身边的许多生意,都是楼军师在管。军师,这位就是陈家渠的二当家陈就,陈英雄性情直爽,是个可以交的好朋友。” “幸会幸会。”那陈就有些犹豫地向楼舒婉拱了拱手,看了于玉麟一眼,方才说道:“不是于将军引荐,还不知吕梁山来了这样的女英雄,不过……这里是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无妨。”于玉麟挥了挥手,一众手下便在这木制的市集里开始赶人,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楼舒婉也笑着拱手:“陈英雄,幸会,坐。于将军也坐。” 陈就走到对面,摊了摊手,待到于玉麟也过来,方才坐下。他先前看楼舒婉时,只以为她是作陪的妓女,目光有些不规矩,但到得此时已经收敛起来,话语显得豪迈起来,却也不失一丝精明。 “楼军师是吧。吕梁山是块死地,咱们山里人与外界来往不多,但虎王英名我陈就还是知道的,一向非常仰慕。往日里似于将军、楼姑娘这样的过来交朋友,我陈就是非常乐意的。但今日楼姑娘将陈某招来,似乎不只是交朋友这么简单吧。” 他先前与于玉麟已经说了不少,此时便没有多少拐弯抹角的想法。楼舒婉却是起身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陈英雄哪里的话,临行之时,虎王就曾说过,吕梁英雄,皆是豪迈大度的性子,别的可以不做,朋友却不能不交,因此今日与陈大哥一见,主要还是交朋友。只除非陈大哥瞧不上小妹……” 她端起茶杯,敬了对方一下,陈就笑起来,拿起茶杯,朝于玉麟道:“你们楼军师真会说话。”随后将茶水一口喝下,“这朋友我交了。” 楼舒婉替他将茶水斟上,话语柔弱,却并不拖泥带水:“原本与陈大哥见面,该准备好酒水,只可惜小女子不能喝酒,只能准备些茶水了。” “哎,我们虽是山里人,也不是整天都喝酒的。”陈就挥了挥手,“大家既然是朋友了,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于将军与楼军师过来,想必与聚在青木寨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目的吧?只是于将军这几日一直拜访周围山头的人,为的是什么,陈某就有些不明白了。坦白说,虎王若真想入主吕梁,我陈家渠是愿意的,但我陈家渠与小响马的交手。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吕梁山的几个大势力中,眼下为首的是青木寨。青木寨之外,有小响马裘孟堂,“黑骷王”栾三狼,方家的方义阳兄弟以及陈家渠以“乱山王”陈震海为首的这一拨人,其余的便都是零零碎碎的闲散势力了。田虎在黑道之中名气颇大,早年里他要往吕梁山伸手,很多人都是愿意归顺的,但由于吃下这些人的经济压力太大,收获不多。虎王只能选择一部分人来扶持。 这一次多方势力齐聚青木寨。附近一些山头上便也派了人过来看热闹、打听风向。类似什么齐家的人、什么武胜军的人、董庞儿的人过来之后一直都在与青木寨谈判,唯有虎王的人手,抵达青木寨的这两天,却一直在联系附近山头匪寨上的人。陈就作为陈家渠的二当家。对此是有些疑惑的。往日里田虎就一直扶持裘孟堂。那是因为吃下去太多,就得不偿失了,如今就算是为了有筹码威逼青木寨。虎王难道就要扛起整个吕梁的担子? 大家都是饿狼,若非是要饿肚子,谁也不愿意占着个山头跟人死磕。但若是虎王想要说个假话就把人骗了,大家也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没那么简单。心头疑惑之中,今天于玉麟来找他,却想不到主事的是个漂亮女人,他问出疑惑之后,只见对方一面倒茶,一面摇了摇头。 “陈大哥有所不知,小响马已经死了,他的寨子,如今是我们在暂时管着。” “哦?那虎王是想要……” “我知道陈大哥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不想要。” 小响马裘孟堂死了,虎王再联络众人,可能是要扶持下一个代理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如果真是这样,陈家渠倒是可以争取一下。只是在他话还没说完之前,楼舒婉就已经笑着摇了摇头。陈就坐直了身子。 “那你们是想……” “想告诉一下陈大哥,裘孟堂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血菩萨杀了他。”楼舒婉说道,“交手当日,于将军也在,与血菩萨有过一次来往。数百人阵前,血菩萨杀了裘孟堂,扬长而去,竟无人敢挡,具体如何,小妹不懂武艺,说不清楚,陈大哥可向于将军询问。” 大雨混着雷声响在外头,陈就皱眉望向于玉麟,于玉麟便点了点头,说起那晚的情形,待到他将事情说完,陈就看看楼舒婉:“那又怎样?”他说道:“血菩萨武艺高强,吕梁难有敌手,早在她杀老狼主的时候,大伙儿就知道了。她的师父武艺更高,早年还不是死在了辽人军阵之中。楼姑娘想说什么?” “只是相与大家说明,吕梁山的将来。” “嗯……我明白了。”陈就想了想,看着她却笑了起来,如此笑过一阵子,“楼姑娘是想说,血菩萨如此厉害,再加上青木寨的声势,接下来她就要扫遍吕梁山,咱们就都没搞头了。楼姑娘,你这可不实诚。旁人来吕梁,拜托我们兄弟帮忙,总有些报酬。您这可是想空手套白狼哪……” 他冷笑着说完这些,指了指楼舒婉:“楼姑娘,您这可真不算是把我当朋友……”随后面色一冷,起身便走。 楼舒婉微笑着听他说了这些话,双手手指撑在身前,待到对方要离开,她的面上也是冷笑,望向了窗外:“愚夫之见……” 眼见着就要不欢而散,于玉麟连忙起身,去阻拦陈就。 ****************** “陈当家,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少听楼军师将话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了,于将军,女子的运筹谋划,我看你也信得太多……” 门口的拉拉扯扯之中,楼舒婉冷笑着坐在一边,到得此时,方才站了起来,冲着那边露出一个笑容:“陈大哥,至少该让小女子将话说完,到时候您再说不对,才不至于冤枉了好人,您说不是吗?”她先前的那句“愚夫之见”说出来根本就没有避着陈就,这时候又笑着说话,换了一张脸,显得颇为虚伪。陈就气极反笑。回过头来看了楼舒婉一眼。 过得片刻,他道:“好啊,你说的又能与我的有什么区别?” 他磨了磨牙齿,走回座位,目光盯着楼舒婉。于玉麟走回来,表情有些无奈。 “小女子要说的,确实是青木寨就要扫遍吕梁,你们就快没搞头了。” 陈就摊了摊手,面上表情分明在说:“那又怎样?劳资不在乎。” “但是与陈大哥所想,又有些不同……完全不同。”她笑了笑。“我知道陈大哥是怎么想的。一个忽然做到这么大的寨子,一个武功高强的寨主。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吕梁山向来是个轮流坐庄的地方,任何人都只能占一时的便宜……这句话是裘孟堂死之前说的。我记得很清楚。过来青木寨之前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这次完全不同。” 陈就冷笑的表情中,楼舒婉道:“因为招安诏。” “因为枢密使谭稹发出了这次招安诏,北地许多地方的局势都变了。而你们还在看热闹……我过来之后发现。你们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女子侃侃而谈,目光平静,“青木寨发展到现在,一共才六千多人。这次往青木寨聚集过来的外地人包括我们在内人数已经上千,而且大家都能打,所以现在,闹得这里里外外人满为患。看起来青木寨随时可能压不住局面,你们也很高兴,都派人跑过来,等着出乱子,那我就请问你们,如果不出乱子,会怎么样?” “招安诏名额上的大头,所有人都看好青木寨。为什么?”楼舒婉道,“因为他们有过山的渠道,因为他们最大,而且能赚钱。你们知道单是一个齐家,在南面有多大的生意?多一条过关的路,他们可以赚多少钱?青木寨可以帮忙赚钱,你们能干什么?除了我,除了虎王,没人在乎你们。” 窗外划过闪电,接着便是雷鸣,楼舒婉的脸色平静如水,目光望着陈就。 “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就会接受招安。那之后,他们是官,你们是贼。你们现在看起来也许没什么分别,但我告诉你们,吕梁山全都是贼的时候,是一回事,吕梁山最大的是官,而你们是贼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女子的语速缓慢下来,伸出手指:“为了军功,他们打一打你;为了财路,他们打一打你;为了做做样子,他们打一打你;为了今天心情不好,他们也可以打一打你们。官和贼之间的区别就是这样,一旦有了这个区别,大家讲的就不是什么江湖道义了。到时候,此消彼长,如今你们在山里,大家会打架,也会讲规矩,到时候,就只有打架,规矩就讲不了了……” 一番话说到后来,楼舒婉的语气已经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讽刺。陈就皱了皱眉:“你说是就是啊?” “吕梁山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我说变就变啊?”楼舒婉也笑了起来,随后望着他,“但这次就会变了……陈大哥,我这次见了好几个人,你是第一个听到一半就走的人,你是聪明人。所以只要冷静下来,你一定更加清楚,如果青木寨成了官,你们还是匪,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多说也没有必要,你会想得到的。” “……招安诏嘛。”陈就想了想,笑道,“那我们也可以当官。” 楼舒婉也笑:“那陈大哥你就该想想,一个吕梁山放下一堆官,会是个什么样子了……你是匪,他也许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打你,你若是官了,他就非得打死你不可了……你说是吗?” 匪寨之间的摩擦,为的是利益,很多时候还可以共存。若真是想象外界的当官的权力倾轧,又是放在吕梁这种地方,那就真的不死不休。这些事情一如楼舒婉所说,陈就虽然了解不深,但也能够想象。他脸色变了好几次,楼舒婉的指尖轻轻碰着,又开了口。 “要么继续当山匪,要么找个途径受招安,青木寨仍然是大官,你们只能当小官……这些事情,已经明摆在眼前,可你们在这里看热闹还是看得非常开心。没错,小妹这次过来吕梁山,是肩负了虎王的任务。要在这里沾些便宜回去。可看了你们如今的处境,却不免心底发寒,评你们一句愚蠢无识,你们觉得过吗?” 陈就嘴唇微微张了张,片刻之后,道:“那我们又能如何?楼姑娘,你所谓的沾些便宜,无非也就是想让我们给吕梁山捣乱,以此要挟逼迫他们,你接了我们的力。到时候出力的都是我们。便宜可占不了多少。你这样的计算,空口白话就要支使人。我便能答应不成?” “一来我不想捣乱。”楼舒婉吸了一口气,“二来也没到捣乱的时候。” “你想怎样,我可以听听。”雨声之中。陈就已经面无表情了。他语气虽不好。这时候,却已然被打动,不过作为聪明人。大部分的事情,自然还得斟酌之后再做结论。他说完这句话,楼舒婉那边也就点了点头。 “鱼死网破的时候才要你们真的出力。小女子在虎王麾下专管生意,是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无非就是摆出筹码,然后谈判。能够将青木寨发展到这么大,那位血菩萨,应该也是位可以谈的对手。这次过来吕梁山,如齐家之流,他们是瞧不上你们的,任何时候,他们都跟最大的势力做生意,但是在吕梁,眼下真正能对青木寨造成威胁的势力,还是陈大哥你们,是‘黑骷王’栾三爷他们,大家若能联手,青木寨就要怕,一旦怕了,他们就得谈。” 陈就想了想:“你要怎么谈?” 楼舒婉笑了起来,知道这次推销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做事情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朝廷很大,只跟一帮人做生意。吕梁山这么大,到最后也只能容得下一帮人吃香喝辣。在小女子想来,青木寨也不会愿意完全屈居人下,若是找齐家、找武胜军联手,他们会被吃得皮都不剩。想要平平安安,青木寨只能与你们,与栾三爷,与方家兄弟等人联手。在我看来,何妨让血菩萨当老大,诸位再当个头领,往南与虎王呼应,咱们一块儿做大这条路,那样,小女子的差事,也就好交了……” “想要促成这些,小女子需要各位的支持,各位也需要虎王这张面子的帮忙。我会尽量保证诸位的力量不被吞,如此一来,就得保证几条:首先,这条路上各家占股,要谈得清清楚楚,这件事,联络到所有人后,我便会与大家一起商议;其次,结盟之事要公开,昭告吕梁,然后大伙儿都是朝廷的人;第三,与虎王南北呼应远比与其他人合作要好,虎王是绿林人,他籍着这条路做生意,但对这条路的控制,还是在各位的手上,我们插手不多,却可以保证各位至少不会内讧,血菩萨想必也不会想与诸位为敌后再与虎王杠上……” 雷声之中,大雨依旧倾盆而下,从市集中出来之后,天色阴沉而黑暗。楼舒婉等人是被青木寨安排在内寨的,回去的山路上,于玉麟对于楼舒婉这两日以来的表现颇有些叹服,两人虽然在虎王麾下共事,但是于玉麟管军队,对于楼舒婉本人的行事,在之前还是有些不了解的。 楼舒婉等人这次过来,目的便是推动虎王与青木寨的结盟。但是青木寨眼下膨胀迅速,虎王对于这边的威慑显然不够,生意就算那边肯做,也未必会占到太大的便宜。在来之前,虎王那边甚至愿意让田实入赘来保证合作,然而抵达青木寨后,楼舒婉显然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两天之内,她已经连续说服了好几个山头的使者这些人或许还代表不了他们的寨主,但至少在于玉麟看来,楼舒婉的说话是极有说服力的。一旦联合起大部分的吕梁势力向青木寨逼宫,再结合虎王的背景,这次吕梁之行,就会取得很好的成果了。 如同宁毅之前对青木寨的规划那样,虽然做成走私中转,但他非常重视的,还是红提对寨子的掌控力,一旦寨子变成几股势力为了利益的合作,发展或许会很快,但与此同时,寨子也会失去战斗力,接下来,只要对方有利益,就都能参与进来。而楼舒婉的目的,就是要将青木寨从一家独**成多家占股,而后虎王要进场,就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了。 理论上来说,如今的青木寨,也是不敢与联合起来的其他人为敌的,只要能够联合起大部分人,就能跟那位血菩萨谈判,逼她妥协……心中这样想着,她将目光望向半山腰上的一片院落,竹记的那些人,如今就住在那边。双方的居住,相隔其实并不远。 都来到了青木寨,对方很可能也在活动,而说起来,如果有心的话,对方可能已经看到自己了。 而两天以来,自己安排监视那边的人,没有看见对方行动的迹象,也没有收到太多关于他们活动的风声。宁毅……甚至连出现都没有出现过。 你去哪里了,你在干什么……大雨之中,楼舒婉想到这些,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我已经落子了,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就别装作没看到!什么心魔……这局你怎么解,我很想看看! 咬了咬牙关,她沉默地,向前走去……(未完待续……) ps:这两天有点感冒,前半截的三千字昨天就码好了,还是到今天修修补补以后才发……其实这一章是可以切成两章发的。每次连更,常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还有说我更新就为了抢月票什么的。上个月月初是双倍月票,我吃错药了不在前七天更新,而处心积虑的跑到月末连更抢票?一个月要月票,月初的第一天是最有效的,我吃错药了把第一章压到二号来更,还更六千字的大章节?说我为月票更新这种话的人,智商有过六十吗?并且特别在乎我抢不抢月票的,还常常是没订阅的人。真是奇哉怪也。 ----2014/11/2 19:59:56|10058425---- 明天会有更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也就是今天没有啦……感冒还没全好,又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到家了,极度疲劳,可以确定今晚搞不定了,所以就预告下吧。(未完待续。。) ----2014/11/4 18:14:37|10107582---- 第五三八章 青木寨主 磊落光明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快点快点快点……” “再快一点――” “跑得这么慢!你娘没给你吃奶吗……” “跳――” “接住了,走――” 亢奋的人声响起在大雨里,阴暗的林野间,一道道人影在疯狂的吼喊与喝骂中冲出树林,踏过了浑浊的水浪。?。。昏暗的天色里,这些人大多浑身赤膊,身上的肌肉结实强悍,一看即知是饱经锤炼之士,勇悍非常。 他们在视野前方的悬崖大喊一声,纵身跃下。悬崖高度接近两丈,若是有些武艺的武林人,就此跃下也不是难事,只是这些人跃上半空,便要翻过身来,后背朝下。大雨之中,悬崖下方的两名同伴调整着位置,砰的一声,在雨中将落下的汉子接住。然后,一人跑向前方,落下那人立即起身准备接住下一名同伴。 近两丈的距离,也就是六米,这样的高度,加上跃下之人体重都不轻,后背朝下的情况下,又无法使出轻身的动作来,每一个人的跌落都如同炮弹。下方两名汉子奋力接住,手臂也要承受巨大的力量,有的甚至会被砸得跪倒在地,而落下者往往还没调息完毕,就得起身接住另一名同伴,整个场面应接不暇,几乎令人窒息,因为若有人真接不住,或是缓冲不够,落下者脊背着地,很可能就会因此被砸得五脏移位,甚至重伤身死。“快点跳!” “不许迟疑――” “相信你的兄弟!” “想想你们是谁的兵,你们是青木寨的兵,是我韩敬手下的兵――” “想想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吕梁人――” “想想你们是最强的――” 这名叫韩敬的监督者看来不过二十多、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数道伤疤,肌肤偏黑色。肌肉虬结、匀称。手臂修长,骨节粗大,正是饱经锤炼的吕梁汉子的模样。对于女子来说,恐怕也有种粗犷而强悍的魅力。正呐喊间,一道身影披着蓑衣从侧面过来,走到了韩敬身边。 那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高大魁梧,斗笠之下的面容颇为粗犷。看了看这下饺子一般往下跳的人,随后道:“老五,这训得有点过了吧。” “不过分。三哥。”韩敬回答道,“看。一个人都没死,他们受得了。” “你这样训,迟早出意外。” “就是要有出意外的可能,他们才知道什么叫把命交给自己人!”韩敬说道,“红提早就说过了,就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人,用命来信。这样到真打起来才会有用。这样效果很好。就是该这样训……喂!你们!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像个娘们――”这话说完,他已经跨步走了出去。这大雨之中,山上的水流早已冲成溪流,他奔行至崖边,大喊一声:“接住我――”便翻身跃了下去。这边被称作三哥的粗犷大汉摇了摇头,也冲了过去:“也接住我!”随后翻身跃下。 韩敬与一名士兵在下方艰难地接住了他,但大汉实在是不轻,落下之时缓冲艰难,待到站起来,还用手揉了揉胸口,然后随着韩敬朝前方小跑过去。 “我过来是大当家交代了,叫你过去吃饭的。” “我知道,是那个外乡人请客嘛。小白脸……三哥,要不我就不去了。” “外乡人请客,也是大当家开的口。老四也已经过去了,你想在外乡人面前不给大当家面子?” “我知道了。” 韩敬皱了皱眉。不一会儿,他们随着士兵去到了前方林地间的一个小空地前,两百余名士兵已经排出整齐的方阵站好,韩敬训了几句,让副手接替,自己与大汉往一边走去。 被他称为三哥的粗犷大汉笑了笑:“早两天便想见他,到得现在,你反倒扭扭捏捏起来了……” 韩敬牙齿磨了磨:“听说他是过来迎娶大当家的?” “嘿,我就知道你的想法。”大汉道,“还不清楚,但看起来像,老爷子跟他聊得不错,是不是要嫁,就难说得很。不过……你别想了,红提她没有瞧不起你,也信得过你,只是不想嫁你,这谁都勉强不了。你非得想开这点,否则……大家做兄弟的,都为难。” “我知道。”韩敬没有犹豫,点头回答,“不过我想想总行吧,听说那小子是个外乡读书人,小白脸。我是服红提,大家也服,可要是……要是她真嫁一个这样的人,大家怎么看?能服啊?到时候吕梁到底谁说了算?红提还是那个小白脸书生?听说他年纪比红提还小……” 大汉摇了摇头:“老爷子也是读书人,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当家的……也比较喜欢这个。具体的事情都有得谈,总得见过才行。而且,人家也不简单的,罩得住说的那些,你听到了没?” “赵四……”韩敬摆了摆手,“说他是心魔,在外面杀过几万人,进来又砸了小响马的场子。我信一些,但是他这样的人,接近大当家,谁知道是不是为什么阴谋,说不定就是想利用我们吕梁人。读书人都阴险……” 过得片刻又加一句:“当然老爷子不一样,我服他。” 两人说话之中,去到了山间木屋建成的营房,韩敬换了衣服,然后才披上蓑衣、斗笠,与粗犷汉子往青木寨内寨那边过去。青木寨内部虽然看来拥挤,有几处地方却是与寨子分开的,例如练兵的地方,例如后山研究高炉的地方。两人沿着山道而上,一路与巡逻的山寨成员打过招呼,然后才接近梁秉夫、红提等人居住的新院子。好些人已经聚集在这里了。 青木寨的统治结构中。一共有五位寨主,以红提居首,二寨主郑阿栓与三寨主――也就是寻到韩敬的大汉――曹千勇都是青木寨的老人。四寨主彭越与五寨主韩敬曾经都是在外面占了山头的,后来并入青木寨,做了一位当家人。此时四位寨主与山上一些头目都已经到了,聚在厅堂之中,拜会过梁秉夫后。各自低声说话,大雨之中,却也是颇为热闹。 往日里山寨上虽然讲权威。大部分时间却也如同家人一般亲切,这次来的人大都在山寨上管事。也有家人亲戚在,汇集了一二十人,梁秉夫坐在主座上,他身边汇集的人自然是最多的,例如四十多岁,性格稳重的二寨主郑阿栓便在旁边尽兴地伺候他,老人嫌他一个寨主不该做这种事。便让他到一边坐着。大厅门槛上坐着有人。外面的屋檐下,也有人聚做一团、低声私语。 最近这段时间。青木寨中气氛紧张,有关于红提招亲之类的传言招来了各种外来者,而招安诏引来的人更是大有来头,大家伙儿对于事态的发展都有些忐忑。但在这期间,宁毅的忽然到来,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对于这次山外来的年轻人,落座之中有些人已经见过了,有些人还没有。倒是有关宁毅的传闻已经通过赵四的口在山里的核心人物间传开。对方在山外,好像也是个不容轻侮的大人物,但也不排除是对方家中势力庞大,招募了许多高手、又或是与官府关系密切所致。而在这期间,有关梁秉夫要将红提许配给这个外乡人的传言,就最是令人心情复杂。 一个外来者,与吕梁山格格不入的书生,要娶他们寨主,一旦真的发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青木寨的状况会变成什么样。就算对方在外界真的厉害,谁能保证他会为了山寨尽心尽力,就算尽心尽力,谁又能相信他不是为了利用青木寨去发展他的势力,或是满足他的野心。 如此这般,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也有人旁敲侧击地朝梁秉夫问起时,梁秉夫才敲了敲他的拐杖,众人都安静下来,望向这边。 “我知道你们今天都在想什么猜什么。”梁秉夫笑着说道,“外面来了人,是红提的朋友,你们心里犯嘀咕,想问问清楚,人之常情。对这个人,老头子不会帮他说什么话,他跟红提就在里面张罗,是怎么样的人,你们待会就能亲眼看到。他是好是歹,或者,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你们都自己看、自己想,这样也就行了,好不好?” 老人这话说得坦率,众人也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心里肯定还是在嘀咕的。如此又过得一阵,正厅侧门处,红提掀开帘子出来了,作为青木寨的寨主,她此时只是一般的村妇打扮,但面色清冷――这也是她以往见众人时的神情――武道宗师的气质镇场的情况下,厅堂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红提的目光扫过众人,便淡淡地开口。 “今天有些朋友要跟大家见一见,认识一下,进来准备吃饭吧。” 众人连忙点头,梁秉夫倒是笑着说:“老头子有些累了,就不陪你们,你们自己吃。”此时也有人蹦蹦跳跳的笑着过来,是二寨主郑阿栓的女儿郑小水,问道:“提子姐,是那位心魔先生吗?他要娶你吗?” 郑阿栓原本就是青木寨的老人,郑小水也是随着红提长大的妹妹,与福端云等人也是认识的,在红提面前,就不会害怕。她这样直接的问话,众人只当成玩笑,正要笑出来,帘子那边,红提才微微转身,此时侧着头,伸手抚了抚发鬓,便微笑着,淡然地回答了一句。 “嗯,我会嫁他。” 红提平日里行事就光明磊落,此时竟也是这样。一瞬间,大伙儿的表情就都僵在脸上了……) ----2014/11/5 20:09:59|10134131---- 第五三九章 战地情天 只如初见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嗯,我会嫁他。” 因为红提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此后的一顿晚餐,大伙儿吃得极其尴尬、气氛古怪。 郑阿栓等一众青木寨成员进来时,宁毅与祝彪以及这次过来的几名竹记管事、领头已经在里面了。吃饭的房间不小,摆了四张桌子,饭菜是这次跟随过来的竹记厨子弄的,但看来宁毅他们也在帮忙。众人进来时,宁毅正将一盘鸡蛋往桌子上放,不过,一时之间,大伙儿也没什么心情讶异这件事了。 如同山里人一般简单的打招呼,红提一一介绍,待到一开始的心理冲击过去,大伙儿就都已经在桌边坐下,随着红提举起筷子说:“大家吃吧。”众人哈哈干笑着开动,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仅仅一帘之隔,红提的那句话,郑阿栓等人听到了,宁毅、祝彪等人自然也听见了。此时祝彪夹了一只肉丸低头往嘴里塞,一副想笑又只得忍住,想对宁毅表达钦佩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宁毅与红提则坐在主座上。这样的方桌,分开四向,一桌八人,宁毅与红提同坐了一张长凳,表情自若地面对着所有人。事实上,虽然红提与宁毅独处时,或许偶尔会显得害羞,对于旁人,她却是光明磊落、精进至诚的。这其中,有着宗师级高手的气度,有着长期在山上积累的威严,也有对这段感情感到光明正大以及为之自豪的认知。 宁毅的上山,引起的波动固然是一件麻烦事。但对她而言,将自己喜欢的男人介绍给自己的亲人,让他们明确这一认知,接下来为之喜悦,没什么可避讳的。就算一时间会有猜疑和揣度,反正那也是必须要克服的问题。 作为大当家的这种态度,令得众人一时半会不敢表现出异议。当大伙儿将目光转向宁毅时,这位据说在山外有着偌大凶名的年轻人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异常来。一般来说,这类的初次见面、请客吃饭,多半要包含下马威或是拉拢人心的动作。但这一切的表象都没有出现。 红提一面吃饭。一面开口跟宁毅介绍着每一个人的事迹,从几位寨主到山里的一位位头领、头目、家人。宁毅便会笑着说佩服,端着酒杯敬过去,但也未曾表现出特别的恭维或是拉拢来。这期间。只有在介绍到五寨主韩敬时。发生了小小的插曲。 那是在宁毅举酒敬对方时。韩敬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听说宁兄弟在山外名气很大,武艺想必也很高。他日若是有暇,是否可以指教一下……” 他这话才说完,红提的筷子便啪的按在了碗上:“五哥,吃饭的时候你说这个。若你手痒了,我陪你过过招。”山上其余的四位寨主哪一位都比她大,她一般是叫“二叔”“三哥”“四哥”“五哥”。今天她也特意打扮了一下,此时目光一凝,面上便如结了一层薄霜。韩敬微微苦笑,拱了拱手:“对不住,我说错了。” “无妨。”宁毅轻轻拍了拍红提的手背,望着韩敬微笑拱手,“小弟也确实练过几年,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却是沽名钓誉,武艺是不高的。但若是韩五爷有兴趣,他日也不妨切磋一下,彼此印证,还望五爷到时候手下留情。” 对于宁毅这种特意强调匪号“血手人屠”的行径,红提估计也有些无奈,但面上的表情已经柔和许多了,偏了偏头,往桌边示意。 “要说武艺,立恒手下最厉害的是这位祝彪祝少侠,我也曾与他过过手,五哥若真有兴趣,可以找他练练。” 祝彪正在吃鸡腿,此时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满嘴的油:“唔,陆前辈太夸奖了,您那是指点我。五爷,兄弟祝彪,江湖人送匪号‘焚城枪’,他日有空,请五爷指点一下,嘿嘿……” “好说、好说……”韩敬回答道。 红提那边倒微微皱起眉来,笑道:“焚城枪?怎么忽然有这个名字了,挺好听啊。” 宁毅笑着,不打算揭穿这外号是自己进山时才帮忙起的。祝彪那边却是非常开心,他这几天到处宣扬自己以后就叫“焚城枪”祝彪,此时笑道:“哈哈,我也不知道哪里叫出来的。不过我也觉得蛮不错的。” “还真是谢谢各位江湖人了……”宁毅笑着低喃。红提看了他一眼,觉得多半有些猫腻,随后还是继续往山中同伴介绍下去。 如此这般,待到一顿饭吃完,众人也没能弄清楚这位外来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面与吃饭,也就真的变成简单的见面吃饭了。饭局结束之后,众人怀着一肚子的问题陆陆续续的离开,宁毅与红提将他们送到了院门处。此时天色已黑,雨势未停,整个山谷的家家户户里透出渺茫的微光,雨中的灯笼也摇晃得厉害,领着众人散开,不多时便在雨幕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传出佣人们收拾善后的声音,大部分人离开后,宁毅牵着红提的手,看着这夜色中的山谷,在院子外侧的屋檐下找了根原木坐下。这一侧临近山谷,前方便是陡峭的土坡或者说是悬崖,下方落差很大的地方才有道路蜿蜒过去,有新建的小院群落。屋檐下都是泥地,在水里变得湿滑,只有这根靠墙的木头还是干的,两人倒也不介意,这里离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便能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了。 以两人的性情,之前的情感,进山之后要谈到婚事上,并不为难。早一天宁毅就在独处时直接说起了这事,红提也不知是该害羞还是该怎样,到最后反倒是自然而然地答应下来。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定程度的身体接触,手也让他牵了。心也给了他,若再发展下去,身子当然也是他的。如今他进了山、开了口,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其实以红提的性情,早一年在独龙岗时,被宁毅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按在床上,甚至扒了裤子,其实心里就已经许配了他。这也是她今天坦坦率率说出这件事的理由。 不过……“你直接说出来了,我还是挺意外的。”牵着女子的手,宁毅笑着说道。 “打乱你计划了吗?我以为你今天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什么的……”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见面而已。”宁毅望着雨幕道,“要让他们信我,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至少要相处几个月。一个下马威能吓到谁。反倒要让人瞧不起了。我在这里。就是帮忙做事而已,往后的想法,也都会跟他们说清楚。他们若真不愿意做,是强迫不了的,好在你在他们心目中还很重要。” “我暂时应该还使得动他们。”红提道,“不过你昨天说,要打仗……” “嗯,要打仗。”宁毅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像昨天说的,我来吕梁,不是带来和平的。武朝积弱难返,北面的那些人已经秣马厉兵,三年也好四年也好,一定会打过来。现在的吕梁山可以自保,将来是一定要波及进去的,到时候是打是走,想要有活下来的力量,现在就必须开始练兵了。” 黑暗中,他将手指嵌入红提的指缝间,两只手握在一起:“你当初为了寨子四处奔走,就是为了少死些人。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我过来又要你们去打仗,是有些麻烦,可能有些人不愿意,但这确实是有必要的,北面的情况其实已经很着急了,女真人已经扫遍辽国全境,就要把他们的基础稳定下来,道理我总会慢慢的说清楚……” 宁毅说完这话,红提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却是轻声地笑了出来:“立恒你小看我们山里人了。大的道理他们或许不懂,一些简单的事情,还是明白的。吕梁山这一块,不够强,没有力量,就活不下来。你当初说尽量让周边混乱一些,不想打仗的其实是我,要说其他人,特别是四哥五哥这些,真打起来,最高兴的就是他们。” 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别看五哥对你态度不怎么好,你说的练兵法子,他是用得最好的。兵练得好了,不能拉出去见血开锋,最不高兴的就是他。我们也许可以打得过周围的乌合之众了,但辽人当初是怎么过来打草谷的,大家都经历过。兵练好以后,再见过血,将来才有可能打得过真正的军队。你若是要他们立刻把你当自己人,我可能办不到,若说要让他们出去打几仗,他们会高兴得不得了。” “这跟有把宝刀立刻就想砍点什么也差不多了……”宁毅点头笑起来,声音倒是不高,“反正呢,这次过来也就是几个事。高炉那边的整理,打仗练兵,最重要的还是要适应这次带过来的榆木炮和地雷,尽量利用起这些来。敌人可以慢慢找,反正……让大家打得过瘾吧。我带来了两个会勘探的师傅,找一找吕梁这边的露天煤矿场,也就是产石炭的地方,这个很重要……当然,还有这个寨子,你们越做越大,下面的管理规划,已经有些乱了,东西都乱扔,效率恐怕也不高,这个事情,我可以帮忙。” 宁毅想了想:“再另外,寨子可以扩大一些了,人手再加的话,可以多几个据点。你以前住的地方,我打算圈进去。福端云那边,是可以安排人照看的。” 黑暗里,雨声之中,红提将目光望向了他。宁毅偏了偏头。 “人一辈子,会有些遗憾的事情。有一些到了很多年后你会想起来,也许是有些麻烦,但并不是做不到的,当初却没有做。我既然来了,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他拍了拍红提的手臂。 红提没有说话,黑暗里雨声沥沥,气氛安谧下来。过了一阵,宁毅道:“当然还有跟你在一起的事情。也该是时候了。” 红提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紧,宁毅偏头看着她,笑道:“其实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发生这么多事情……”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说下去,却又停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在黑暗里朝红提靠了过去,低声道:“你闭上眼睛。” 红提看见他的脸靠近了过来,嘴唇贴在了一起。她闭上了眼睛,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雨声之中,接触的唇瓣柔软、而又微微有些干涩,宁毅将手按上她的肩膀,抚上她的颈项、脑后时,她也没有抵抗,只是伸手轻轻抓住了宁毅衣袖上的布片。这位饱经杀戮几无敌手的女武神,一时间,竟显得像是易伤的花瓣一般柔软。 过了一阵,两人才又回复到依偎并坐的样子,体温清晰地透过身体传过来。红提低声说了一句:“你的……舌头……” “就是那个样子的……” “……”红提也就沉默地认可下来。 两人就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就算是经历了各种大事的两人,相恋之中,也不免各种亲昵。宁毅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轻薄了红提多少次,间中也闲聊一些事情,过得一阵,两人手牵着手在屋檐下散步,偶尔宁毅也将红提抱在怀里,或是亲昵,或是一道看向山下。到得这晚快分开时,红提才低声道:“下面的那帮人呢?寨子里的大伙儿都很紧张了,该怎么处理他们?” “何员外、武胜军那帮人?”宁毅靠着墙边抱着她,失笑地摇了摇头,“做生意谈利益,我们肯做他们才有得谈,要是无欲则刚,齐家的利益在南边,武胜军在雁门关,真能兴师动众打过来不成?要是真敢乱来,反正要打仗,就把他们埋在吕梁山了……” 他的手掌轻抚着红提的后背,感受着怀中女子的依偎,又想了想,道:“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明天开始,你接见一下他们,说点好话,但什么都别答应,我会在私下里跟他们谈妥。何员外也好、武胜军也好、田虎也好……哦,倒是有一个说是打遍中原无敌手的家伙,可能要额外处理一下……” 他附在红提耳边轻声低语,说完之后,红提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脱出了他的怀抱,宁毅却又将她拉了回来:“现在不用去啊,这么大雨……” 黑暗之中的屋檐下,又是一阵耳鬓厮磨。随后,却见女子的身形朝后方一退,刷的一下飞入雨幕,她是倒着跃出去的,目光望着宁毅,进了雨里,才一个转身,然后身形朝着陡峭的山坡落下。宁毅冲过去:“喂……大雨啊……”只见女子的身影在山坡上借了一下里,落入更远的地方,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楼舒婉等人终于收到了血菩萨面见山外来人的邀请……(未完待续……) ----2014/11/6 17:41:54|10169263---- 第五四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敌(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在入定状态中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黑暗里的那道身影,与随之而来的凶戾杀气。 深夜,屋外大雨。 “裂云手”沙万石,董庞儿麾下武艺最高者,这些年来,在北面一带四处挑战高手,闯下偌大声名,在众人的宣传之下,逐渐有了打遍中原无敌手的称号。 江湖上的事情,圈子一个一个。周侗的“天下第一”首先是因为他这么些年来实打实的力量,其次,则是因为他在御拳馆中任天字教头,受各方挑战的结果。而在这之外,像什么河朔第一、江南剑王、河北枪棒第一,在江湖上也每有出现,能叫这类名字的,只要维持一段时间,通常来说就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沙万石的名气渐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军方背景:江湖人说是以武乱禁,实际上对于官府、军队还是很怕的,你在军队里称个天下第一,也没多少江湖人会真找上门来切磋。但当然,他的本身艺业,也是相当不俗的。 这一次他随着董庞儿的使者来到青木寨,为的便是在谈不拢时挑战血菩萨,只要打败了她,压住青木寨的气焰,其余的就好谈了。只不过来到青木寨这些天,还没能见到血菩萨,首先便遇上了暗杀者。 黑夜之中,对于忽然来到房间里的那个人,连轮廓都看不清楚。但是那一瞬间产生的寒意却犹如滔天血海。对方无声而来,沙万石也正是练功中的巅峰状态。双掌一前一后,呼的就劈了出去。 轰的一下,黑暗里的空气震动。 血海分开,杀气犹如灵蛇,无声地逼往他的身侧。沙万石单掌横劈如挥戈。 轰!哗!砰―― 他走下床来,后方的床梁断碎,床前摆鞋的脚踏无声碎裂,脚步轰然前行间,将房间的泥土地面踩得陷下去。短短片刻间,他跨出三步。挥了五拳。沉闷的破风声将房间里鼓舞得嗡嗡作响,然后,他终于打到了人。 在他出拳的力道上,那人一封一架。然后猛地压了回来。那力量并非纯粹的刚劲。却在结合了柔力后变得刚猛一场,令得沙万石都为之心惊。下一刻,一掌无声地印在了他的右肋之下。将他打得退出两步。 沙万石猛地追上去,那道身影推门而出,他冲出屋外,凌厉的风声在雨中袭来,砰的一下踹在他心坎上,将他踢了回去,再冲出门时,外面大风大雨,偷袭者早已消失在雨中。 …… 远远的,偷袭者的身影斩破雨幕,在黑暗中沿着陡峭的山壁呼啸而上。 …… 雨下了大半夜,到得早上终于已经停了。由于是夏天,暴雨的痕迹并不会在地面上停留太久,天色亮起来时,山谷之中,便又是一副忙碌的景象了。 上午时分,楼舒婉去到青木寨外集,又约见了一位附近山头上过来打探消息的小头目。详述了眼下吕梁的情况后,她还特地写下了一封书信,让对方带会寨子里,以确保哪怕对方寨主是个白痴,也能有信函落入山寨中的有识之士手中。 理论上来说,如果对方来的不是山寨中比较厉害的人物,这类说服的手段隔了一层,收效就有些不够。如果时间充裕,由她亲自在吕梁山中跑过一遍,效果或许才是最好的,甚至于立刻就能让人拉出兵马来,威逼青木寨。不过,临近中午时分,寨子里的人便传来了消息,寨主已经回山,可以在下午见山外进来的贵客了。 “……说起来,这位血菩萨打算见人,大家的背景也已经探得差不多。有齐家背景的何员外何树元,他在河北河东两路,本身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盯上吕梁,是因为家中盐铁茶叶生意都有,想插足这里,不走雁门关。他的势力本来就是最大的,所以我觉得,反倒不太可能把事情做成。” 中午时分,楼舒婉便与田实、于玉麟等人汇合在一起,带着几名副手幕僚,分析起整个事态。 “……从武胜军来的偏将萧成,说起来,他算是来砸场的,武胜军管的就是雁门关,青木寨虎口夺食,两边原本没什么好谈的。但是现在有招安诏出来,也说不定是武胜军内讧,想要收编吕梁,因为之前就听说,雁门关这一块,势力太过复杂……” “武胜军镇着雁门关,主要牵涉到边税。”听楼舒婉说起这事,于玉麟点了点头,“边税这里,对整个武朝都是大事,插手的也不光是军队。京城蔡京的文官、童贯的武将、户部的税收、皇帝的内库,在这里都有人手,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气,实际上,这些年来已经全都乱了。如果其中一支想要拉拢吕梁山,从中谋些小利,也不是什么怪事。” “如此说来,他们反倒有些机会。”楼舒婉点头,在身边小本子萧成的名字上划了一划。 “然后是董庞儿,他们本身也就是受招安的,江湖气重,来的人和咱们一样,基本是与青木寨众人称兄道弟。其中还有那位听说武艺很高的,于将军,你知道他吗?” “裂云手沙万石,知道一些。”于玉麟道,“他的武艺不错,应该还高我一线,这次过来,看来是要挑战血菩萨。不过嘛……呵,可能应该不大。血菩萨的身手,已是宗师之境,不是铁臂膀周侗等人过来,怕是很难与她一战了。” “……她是个女人啊,竟这么厉害……”楼舒婉想了想,随后也只是一笑,低声道,“那董庞儿他们就先不管了。接下来,排的上号的,便是心魔与我们。” “但是这几日都未见那心魔有动作,甚至人都没有出现。”田实道。 “是啊……” 楼舒婉皱着眉头。低叹一句,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只是过得片刻之后,一位幕僚开口说道:“会否,留在这里的人也是疑兵?他本人去了其它地方,又或是……如同我们一般,打算向其它山头上的人动脑筋?” 楼舒婉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头:“他们进山,本身找的就是血菩萨的关系,血菩萨还为着被小响马冒犯而亲自出手。就算为着利益,要翻脸也不至于如此之快。” “但他既有心魔之名。本身就难以常理揣度。说不定他连血菩萨都算计了……” “够了。”楼舒婉打断那幕僚的说话。“我们进山,要与青木寨合作,引其它山头逼宫,为的是利益。只要谈妥。就是朋友。心魔走的是血菩萨的关系。到头来摆她一道,那就是背叛,到时候谈都没得谈。只能开打,他岂会如此愚蠢!” 大家一同进山,楼舒婉这几日的奔走,内心深处还是将宁毅作为假想敌的。然而对方按兵不动,甚至连人都不知道在哪,让她心头一阵烦闷。如此在房间里合计事态的时候,院落之外,一些其他的情况正在发生。 青木内寨,众人过来之后,山寨里对这些外来者的安排,是让他们中的核心人物全都住在山腰上新建的一片小院里,连日以来,众人出门便会彼此见到,了解敌对关系之后,彼此间偶尔也会起些小摩擦,但是这一天,小小的摩擦,似乎有将要闹大的倾向。 西侧,董庞儿的部署们居住的院门口,一道道人影进出来去。一名穿着校尉服装的男子正要出门,陡然被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张口便骂,而当望清楚了眼前人的样貌后,表情就变得更加凶戾起来。 “操,他娘的找茬啊……” 眼前,站在院门处的年轻人赤膊着上身,看起来刚刚经过了锻炼,浑身肌肉上都是汗珠。他双手持枪,垂在身前,就那样站在门口,露出了一个灿烂却又嚣张的笑容,分明是对门院子那些新住进来的人中最嚣张的那个年轻人。两边进山都是为了谈生意,平日有点目光不善也就罢了,这次竟找上门来了。 此时这年轻人一把钢枪拦在了门口,其余的人便也都朝这边聚了过来,然后只见那年轻人笑着开了口。 “兄弟焚城枪祝彪,久闻裂云手沙万石大名,打遍中原无敌手,今日特来拜会讨教……喂,沙万石,你在吗?”他的话语远远传开,随后不待回答,直接走了进去,“我知道你在,我就进来了!” ***************** “……不论如何,青木寨待价而沽,这笔生意不那么好谈,接下来还是按部就班地做……那边出什么事了?” 未时,楼舒婉与于玉麟等人走出院子,看见了前方院落间的那一场大乱,然后知道,是有人打起来了。 过去打探的人没有及时回来,他们绕着道路,经过了那院落的后侧,就在要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响起来。邱古言猛然挡在了楼舒婉的前方,就在前头一丈远的地方,淋了一两天大雨的破旧土墙轰的被撞碎了,一道人影飞出来,落在这边的道路上。摔在地上的汉子捂着右肋,吐出了一口鲜血。 “‘裂云手’沙万石?”于玉麟看着那身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疑惑而错愕。 旁边院落的地基比这里的道路大概高出一米左右,一道人影此时出现在了那破口处,楼舒婉等人望过去,那身影正是心魔手下的打手祝彪,他身上也有伤痕,但眼下显然是胜利者的姿态。 “前辈,侥幸赢了两招,不好意思啊!呃……”祝彪将目光望向于玉麟,然后笑了起来,“还有那边的,我们是不是交过手啊。” 于玉麟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楼舒婉竟愉悦地笑了出来。 他落子了…… “我们走吧,去说服血菩萨。”低声开口,她率先举步,从祝彪身前走了过去。 甚至还笑着看了他一眼…… 刚刚打赢了沙万石的祝彪顿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未完待续。。) ----2014/11/7 22:18:46|10195980---- 今晚没有,不用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rt。(未完待续……)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8 21:50:11|10210391---- 第五四一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敌(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转眼又是夕阳。 青木寨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间,宁毅带着几名随从走出来。空气中还在弥漫着干燥的、火焰的气息。 “记下来。”方才详细查看了吕梁山高炉与工匠情况,却并没有提出意见的宁毅,此时低声开口。 “……高炉研究的方向,不止是为了生产更好的刀剑和武器。而是进一步找到提高温度的原理和思路,进一步去掉铁里面的碳含量,产生更柔更韧的铁器。每一种特性的钢铁都有可以用得上的地方,要掌握这些特性。眼下这边主要的方向是两个:第一,更高的温度;第二,铁水导入模具的时候,追求更少的杂质、更少的气泡。标准是……至少达到榆木炮炮身一半的厚度,至少达到榆木炮两倍的火药量,发射后不炸膛……先以这个为目的,积累经验。” 身边的随从用细炭笔将这些记在了小本子上。宁毅想了想:“晚上就把秦师傅叫过来,我要跟他谈。” 青木寨的铁匠,眼下终究还是吕梁人,宁毅才刚刚过来,就算指手画脚,人家也听不懂。只有这次跟过来的几个匠人,由于在竹记的研发大院里做了一年多,能够跟上宁毅的思路。如此交代完毕后,一行人转出山坳,前方是稀稀疏疏的树林与土黄色的山道。吕梁山的景色,难以给人明媚之感,谈不上青山绿水,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贫瘠。树木聚居、石头聚居、狼聚居、动物聚居、人聚居,都是稀稀拉拉的。一道道山梁和神出鬼没的小溪在其中无声无息地蔓延。 红提的身影,正从侧下方的山坡上来。她打扮简单,一身皂青色的上衣与长裙,只看这装扮,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只是在同样的农家女子中,她的身材相对高挑,习武者的精气神也远超一般人,一看之下便会让人觉得这身影的步伐中有令人欣悦的活力,再加上左手上拿着的古剑,便是一名朴素却又令人心动的女侠了。 夕阳是从宁毅这边照过去的。山腰上碎石与乱草间的女子停了一下。持剑的左手举起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朝这边望来,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宁毅便也笑了笑,侧头对旁边的人道:“你们走吧。”随后朝红提那边迎了过去。 “看完那些炉子了?”走到宁毅身前。红提问道。 “嗯。看完了。” “我也不懂这些。找了些打铁的来,让他们摆弄这个。隔三差五的,我吓他们一回。做出要杀了他们的样子。现在刀枪打得挺不错了,很好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他们基本熟悉了,剩下的,我也得慢慢摸索。”宁毅笑着,握住了红提的手,两人肩并肩的朝前方走去,“你见完人了,觉得怎么样?” “我照你说的,没有表态,不过他们说的都很好,梁爷爷就只让我来问问你的看法。”女子举起拿剑的手,笑着抚了抚头发。宁毅看着她素净的笑容,就也笑了起来。女子能在青木寨当这么久的寨主,也不可能全是梁秉夫的功劳,她自己其实也是有看法的,只是眼下不说而已。于是就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那个何员外我不想谈。”红提道,“他说的事情都很好,怎么利用招安诏,走哪位哪位大人的关系,事成之后,整条路线上怎么照拂,吕梁山外他们有多少多少人。咱们一年可以赚多少钱,他能给吕梁多少东西。听起来都很好,如果是以前,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们这边没办法保证他一定会这样做。好像那个成语里说的,齐什么……他们背后就是齐家,我忽然想到的……” “齐大非偶。”宁毅笑道,“没错,齐家的势力,就在吕梁山南面的这一块,要说做买卖,他们的势力是最大的。不过要真跟他们合作,到头来,他给不给好处,就都得看他的心情啦。没必要谈。”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能会在山外给我们下绊子,毕竟他们势力很大。”红提皱了皱眉,“还有武胜军和董庞儿这些人,按他们说的,加了军队,就有了靠山,对自己人,他们会很照顾。但如果不是自己人,他们恐怕也会使坏。另外还有一些人,态度是很好的,招安诏他们可以帮忙,要的东西也不多。还有虎王那边,那位楼姑娘,我觉得她很有见识……” 两人一路走着,沿着蜿蜒的山道,去往前方的小树林,阳光便从树隙间剥落下来了。只有两人的地方,林子里显得安谧而温馨。宁毅一面走一面与她说着。 “有些事情看概念,有些事情看程度。从头到尾,青木寨是打开门做生意,他们如果有兴趣,其实都是可以来的。要吃独食、要撕破脸,确实,哪一方都有这个能力,不过,这种吃独食的事,在自己家门口还好说,跟齐家做生意的势力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处处撕破脸,他们有多少脸可以撕。军队也是这样,田虎那边也是这样。当然,不排除他们恼羞成怒的可能,不过在这之前,只要能把话说清楚,随随便便就撕破脸的买卖人,还是不多的。倒是你说到田虎,她们说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 “那位楼姑娘,立恒你认识的,对吧?”红提道。 “杭州的时候你也知道的,她的父兄,都死在我手上。后来那样的乱局,我还以为她死在逃难的路上了。现在想想,小响马的事情应该也是因她而起。” “她很厉害。”红提点了点头,回忆起下午在青木寨大堂时,那女子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时的情景,从双方合作的时机、便利,到彼此信任的基础。还有虎王不会干涉青木寨运行的这一核心,乃至于此后生意的计划,虎王那边如今掌握的资源等等等等……当时在场的名叫于玉麟和名叫田实的两名男子都几乎被她的存在所掩盖,若是易地而处,没有宁毅在,她真会仔细地考虑对方的意见。 当然,眼下便是另一回事了:“除了想要当面说服我,听人说起,她同时还在山下活动,串联了乱山王、栾黑骷那些人。如果事情不成。可能就要逼上山来。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倒真是了不起。要不要不叫人去把她……” 红提没有继续说下去,宁毅倒是笑起来:“像我说的。有些事情取决于概念。有些事情是取决于程度。事情若不成。找人逼着你合作,又或者像董庞儿那样,派一个高手过来挑战你。都还算是不错的思路。不过……随便她吧,想做什么,不用管她……我跟她之间,没有非杀她不可的仇怨,当年在杭州,她就替她家里管生意,有能力,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些幼稚的。到如今能做到这个程度,想必这一路以来,过得也不容易。” 宁毅叹了口气,随后回忆起过往的事,又笑道:“其实,当年她在杭州招待我和檀儿过去玩,还是很热情的。只是后来适逢战乱,她家里那些人,脑子有问题……因缘际会罢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倒也不用见一个杀一个。” “你杀了她父兄,如今却这样说。”红提偏头看他,“也不知她听了心情会怎样。” “当时我能怎样?如今她又能怎样?既然是解不开的结,就用不着多想。” 这样说着话,宁毅笑着,朝红提那边靠了过去。林野之中没有其他人,两人的唇触在了一起,然后脸色微烫的红提也抱住了宁毅,将额头埋在他的颈项间。她是山里女子,既然已经许了宁毅,其实也没有那么扭捏。牵手、拥抱、亲吻,她懂的不多,却是发自内心里欣悦于与爱人在一块的感觉的,至于宁毅要对她做些什么,她都只是高兴和满足罢了。 在林地里说些琐碎事情,随后又走到林地边缘,坐在一边看看下面的景象。红提在山里过惯了,找到一窝兔子――她跑到有乱石堆积的杂草里,从里面拖出一只肥大的母兔子来,身上便也沾了泥土和草茎,看起来没有了武功高手那样的形象,只是在夕阳下揪着兔子耳朵举给宁毅看的样子,令宁毅觉得格外温暖。 乱石堆里还有几只小兔子,红提是不抓的,只是抱着那只大兔子在林地边与宁毅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时,她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兔子也放掉了。 “你不要再被抓到了。”她蹲在那儿,这样说着,笑容淡淡的。 宁毅便在旁边看着。 两人一块回去山寨,与梁秉夫一道吃过了晚饭。夜里宁毅是跟他们住一个院子的,他住客房,红提的住处则跟他隔了两间房子。晚上院子里亮起灯光,宁毅找人过来议事,红提与院子里住着的几位姐妹、婶婶处理着各种琐事,偶尔会在檐下走过。 这次带来的秦姓铁匠头领离开之后,红提过来敲门,却是端了热水和脸帕来。她对外严厉,私生活上却并不贪图享受,除了必要的、帮手寨务的侍女,绝大部分生活上的事情,她都是自己动手的。有时候有空了,还会帮着院子里的女子一道择菜、下厨。这时候为宁毅端来洗脸水也是非常自然,当然,整个山寨里受过这种待遇的,除宁毅外,估计也只有梁秉夫了。 馨黄的灯火中,两人如同普通的山中小儿女一般,坐在房间里,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天…… 梁秉夫站在那边的屋檐下看了看,然后又进去了…… 黑暗的天幕下,那真是小小的、小小的院子…… *************** “青木寨这位血菩萨看起来不想跟我们谈!”同样的夜晚,房间里,于玉麟如此说着。 “她看起来跟谁都不想谈。”不远处的桌边,楼舒婉托着下巴,目光不知道正在望向哪里,只是表情看起来还是轻松的,话语就也显得悠闲。“不过我看得出来,我说的话,她其实是有些动心的。” “楼姑娘你觉得,她是想待价而沽吗?”拿起一个茶杯喝了一口,于玉麟问道。 “有可能而已,但又不太像。”楼舒婉说道,“待价而沽是对的,但她已经把我们晾了这么久,按理说,今天愿意见我们。就该有个主意了。现在看起来,这位血菩萨其实很强势,她跟谁都不愿意合作,不愿意攀附。就想像以前一样做生意而已……表面上看不出来啊……” 楼舒婉低喃一句。又道:“于将军、三太子。你们说,她真的是血菩萨吗。她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创出这种局面的啊。我今天见她。觉得她真厉害,可也真想不到……” “就是她。”于玉麟道,“楼姑娘你是女子,又不会武艺,感觉不出来。我与三太子,与邱先生都能隐约感觉到。只是她修为太高,已近返璞归真,又或是本身已不存杀心,所以楼姑娘你才看不出来。” “不存杀心也能杀人?”楼舒婉好奇道。 于玉麟想了想:“对普通人而言,也就是看淡了而已,凡事随心而作,并不矛盾迷惘,也就是这样。” 楼舒婉垂下眼帘想了一阵,随后说道:“我比较好奇的是,那个祝彪今天为何要挑战沙万石,打败沙万石他便能挑战血菩萨了吗?另外,姓宁的那边今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心系于此,最后一段几乎是喃喃自语,于玉麟皱了皱眉,看看旁边不参与讨论而正在出神的田实,过得片刻才开口道:“不可能,那祝彪的武艺绝对挑战不了血菩萨。要说挑战……恐怕也得心魔亲自出手吧。” “不可能吧……”楼舒婉低声说着,终究很难接受宁毅的武艺会高到这个程度,随后道:“那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于将军,我看那位血菩萨对我的提议是动心的,更多的筹码,在你和三太子这里。明日你和三太子就接着去拜会她,总之,走好关系,就算闲聊也没事,三太子,接下来就靠你了。” 今天上山,楼舒婉摆的都是利益,至于联姻,总是要看看反应之后后续要提出来的。毕竟见面的乃是当事人,不可能当面直说“我们虎王想联姻,请你就嫁给我们三太子。”对方是女子,到时候若恼羞成怒翻脸,可就真是鸡飞蛋打了。田实自见了对方之后情绪就有些不对,此时从发呆中抬起头来。话语格外阳刚 “没有问题,我知道怎么做。”随后又补充一句,“楼军师,你也很厉害,我现在才佩服你。” 楼舒婉迷人地笑笑:“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去拜会她。但最主要的,我还得联络栾三狼等人,事情若不成,这块饼咱们就多叫点人来分。三太子,她终究是个女人,一个人再强,也会想要个依靠,你加把劲。” 田实笑得露出牙齿。 于玉麟与田实告辞时,楼舒婉起身送他们到了门口,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笑望着两人回去自己的房间,目光才朝着远处的黑暗望过去。虽然那边已经有了动作,但她仍然猜不透宁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后的几天,田实开始频繁地拜访血菩萨,楼舒婉则不断地会见各个山头上的人马,推动青木寨外的吕梁盗联合起来。在她的构想里,事情做到一半,便该有人插手进来了,至少宁毅那边,应该觉察到自己的动作,进行阻止,她也因此预想了种种麻烦,准备了各种对策,甚至于她想象着宁毅派人过来杀她,她是一个弱女子,这该是最简单的破局方法吧。 以至于三天后的夜晚,她从床上惊醒过来,怔怔地靠着墙壁坐在床上,望着窗棂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失神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隐约间有种幻觉的,宁毅派来杀她的人会从窗外进来,又或者是宁毅本人…… 然而杀她的人始终没来。 三天之后,青木寨外的声势已经闹得越来越热闹,各种势力的触手也已经大规模地延伸过来,“乱山王”陈震海,“黑骷王”栾三狼,方义阳兄弟这些吕梁山的大豪,在楼舒婉的运作与游说下,大都感受到了紧迫与危机。这样的气氛下,如今在吕梁山的其余几支力量,也都已经被惊动,开始纷纷与这些人进行联系和交涉。 而身在这热闹之中,楼舒婉心中的某处却变得格外寂静,她随时觉得有事情可能发生,却又隐隐觉得,对方是不是压根就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因为在所有人的应对中,只有在祝彪领头的那个院子里的人,整天练武打斗闲逛和晒太阳,压根就不见任何动作,而宁毅……仍未在她的视线中出现过…… 随着吕梁山众山头上的人开始出动,往青木寨过来。山雨欲来,她根本想不通,对方要怎样弭平这场大乱,从而在其中获取他想要得到的利益……(未完待续。。) ps: 吓尿了,今天码字的时候停电,重启电脑以后,小黑屋里整集的稿子都不见了,当时真是要崩溃,好在后来发现这软件每隔一个自然段就会存下临时文档。失而复得感觉真好…… ----2014/11/9 19:24:56|10220914---- 第五四二章 重逢见面 开口何言(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相对于楼舒婉,青木寨上其余势力的来人,得知宁毅的情报就要稍微的早一些。最早的是有齐家背景的何树元何员外,在面见了血菩萨的第二天下午,便有人暗中将他邀请到山腰上方的院子里面谈。 山腰上方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落,他之前为拜访梁秉夫也来过两次,心中明白,相对于青木寨大堂,这个院落才算是真正的青木寨权力核心。对方能将他叫来,很可能是做出了决定,要暗中与他敲定这笔买卖了。 对这个结果,何树元并不奇怪,这次过来的各方势力中,齐家是最有底蕴的。只要能与齐家的势力结合,吕梁这块地方能发挥的作用,能赚的利润也是最多。跑这一趟,他何树元也算是给足青木寨面子了。 一旦青木寨与齐家合作,受了招安,进了军方体系。虽然说起来是不干涉青木寨的事情,但在实际层面上,入了军队,总得干事,总得受监督,这边就可以插入人手进来。而在钱与权等各种利益的冲击下,吕梁山的这些寨主、头目们也都会变成齐家利益的一份子。见缝插针之后,青木寨在几年后由谁说了算,那就真是难说得很了。 心中如此想着,进入院落中的房间之后,他见到的,却是一名正在伏案写东西的年轻人,对方神情专注而漠然,手中走笔未停,只是抬了抬左手手指,头都没有抬起来。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何员外。坐吧。” 本来满心欢喜的何树元皱起了眉头,站在门口那儿,背负了双手,盯着这个年轻人。他在心中想着青木寨的人卖的什么关子,表情上,已经有些严肃和生气了。 对方也不理他,继续在纸上写着东西,待到写完,拿起来看了一眼,才折起放进衣袖。搁停毛笔。然后他看着门口中年人的眼睛。站了起来,手上还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何树元何员外,认识一下,在下宁毅。宁立恒。密侦司你听过吗?”年轻人喝了一口茶。从书桌后方走出来。面上有了些许的笑容,却也带了冷意,“如果齐家的人有跟你说过。去年到今年,我们还是有交过手的。粮灾这段时间,何员外也赚得不少吧?” 就在听到“密侦司”三个字的瞬间,何树元心中就是一沉,有一种后世犯罪分子正在做坏事忽然遇上接头人是fbi的感觉。他的感觉当然没这么具体,但随即,也意识到了宁立恒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根本闹不清楚,这人眼下为什么会在吕梁出现。 “宁立恒……你便是相府中负责调粮赈灾的那位……” 从去年到今年,右相府为了弭平粮灾的危害,几乎与天南地北半个武朝开战,其中负责调集粮食打压南北几路粮价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与齐家曾经说过的一些情报也吻合。相府之中这个叫宁立恒的,能做到这种事,就算不能说是国士,至少也是宰相身边惹不起的毒士了。何员外就算依靠齐家的关系能号令一地,在这种代表着宰相权威的人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他话语艰难,对方却已经走了过来。 “嗯,正是在下。在吕梁这种地方嘛,江湖上有人送匪号血手人屠,也有乱叫什么心魔的,都是讹传。在下跟何员外一样,是个买卖人。买卖嘛,就算之前有些摩擦,也只是钱而已,咱们个人之间,不伤感情。何员外你说是吗?” 对方脸上带着笑容,何树元也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眼下知道事情肯定有变,但还是恢复了镇定:“没错。只是何某不知道,宁先生眼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很简单的,跟何员外的想法也差不多。”宁毅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走出门去,“咱们出去走走,边走边说。” 眼下谈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被宁毅带着走了。只是何树元也没有办法,对方不光是相府的核心幕僚,还跟那些穷凶极恶的绿林人有关系,心魔之名闹得一帮帮匪人鬼哭狼嚎,若是话不投机,先不说拿相府压人,对方恐怕就会把自己打死在这里。他一路跟着走出去,到了门外,可以俯瞰青木寨山谷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何员外啊。”年轻人偏了偏头,“你看着青木寨,发展得还不错吧。两年前它还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觉得,真是因为这里的寨主忽然间天纵英才,一下子就把这里做大了?还开始做起了边贸?” 何树元看着下面的景象,犹豫片刻:“你是说,你们相府早就插手了?” “没这回事,相府是不承认这个的,我们也绝不会与匪人合作。”宁毅笑了笑,“今天的事情出之我口,入之你耳,对外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何员外你也知道,相府家大业大,跟你们一样,做什么事情,也都是要钱的。我们有一些业务,例如帮人谋划生意,谁需要什么,我们知道哪里有,帮人牵一牵线,有时候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粗人不懂管账,我们会帮忙做一做帐,然后尽量给出好的收支建议。都是些双赢的小生意,大家赚钱才是真的赚钱,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您说是吗?” 宁毅一面说,一面已经举步往前走了,何树元一脸纠结地在旁边跟着。 “做生意嘛,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卖什么买什么,重要的是交朋友。就好像去年到今年的粮灾,我们也认识很多朋友,只要有了朋友,关系就能连起来。需要什么、生产什么、卖什么、怎么卖,每一个环节上都有人了,就能很快转起来,然后大家也都能赚钱,事情就可以越做越大。这期间就算跟人有点小摩擦。就像我说的,都是钱而已,人跟人之间,还是能认识的,这就是件好事了。要不是认识了,我跟何员外你也不可能像现在聊得这么融洽。何员外您在生意上是前辈,您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何树元:“哈哈……对……” 宁毅继续说着:“就好像我说的,密侦司只是走走帐,提提意见。吕梁这一块嘛。很久以前就是边境的一块心病。我们也一直想解决它的问题,然后才有如今的格局。不过,一家独大它是做不起来的,往日里就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只是收些零头。比其它地方也要实惠多了。而且青木寨这边。早就心慕王化,将来都是自己人。何员外可以放心,对外打开门做生意这点。什么时候它都不会变,不过对何员外这种做大买卖的,我们是有优惠的。这是宁某最近做的调查,这些东西最是赚钱,我们收的,也会比平时更少,何员外看看。” 他说着,将先前写的那张纸放到何树元的手里。何树元拿着那纸,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望了望宁毅:“这样说来,也是秦相爷的意见?” “不是具体的谁的意见,只是边关从来都是个大问题,怎么把握调控,有它的规律,我们不能竭泽而渔,不能只看到一年两年。这些事情是上面人的考虑,李相秦相他们的考虑,我也不是很清楚。” 宁毅一面说着,一面笑得阳光。但眼下之意却是:这是我们考虑的结果,不是你这个层次可以知道的。何树元皱着眉头,他不清楚密侦司对这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但却明白,在这人面前,打滚撒泼是没有用的,想了想之后,说道:“那军队怎么办?萧副将他们过来了,相府虎口夺食的事情,说得清吗?” 边贸在武朝税收上占的部分举足轻重,但插手的也是五花八门,相府在这里肯定也不干净。然而这样的利益分割犹如政治斗争,彼此有摩擦,却不会撕破脸,利益分配一旦确定,大家也都会守默契。如果说相府在这里私开一个走私口,事情可大可小,但当然,边关上的利益就那么多,大家见缝插针地抢,能够在吕梁这种往日里捞不到利益的地方确实地开一个口子,也算得上是本事,只要不影响太大,又不吃独食,打点起来还是有办法的。 宁毅也就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们自然是有安排的。我说过,青木寨的事情,相府其实并未插手,顶多,我们游说于此,提了个建议。要说相府有兴趣的,其实是吕梁山的石炭矿。不知道何员外有没有听说过,这里有几个露天的石炭矿,很好开采。我们在京城做了些生意,叫做……藕煤,需要这东西。所以我们也希望吕梁能够长治、久安。” 何树元道:“我听说了那个炉子。不过,石炭价贱,从这里运过去,不嫌麻烦吗?” “生意要做大啊,这边有石炭,我们就可以把煤炉的生意往北面发展了,炉子还是很好用的。” 何树元点了点头,片刻后笑道:“若是要做这个生意,何某倒是很愿意参个股,也好享受一下京城人喜欢的东西。” “哈哈,何员外言重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要在北面做生意,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找何员外,我出技术,您出人手,如何。至于吕梁山的事情……” 什么石炭生意,藕煤生意,对于何家也不过是塞牙缝的小买卖,只是这样一说,拉近了距离,何树元笑着打断宁毅:“吕梁山的事,我明白宁兄弟的意思,不过,哥哥后头还有齐家,他们的看法怎样,我也说不准。但不论如何,就像宁兄弟说的,只是买卖,不伤和气,如何?” 宁毅伸手过去,拍了拍他拿着纸张的那只手:“嗯,大家做事嘛,摩擦难免,照着规矩来,不伤和气。” 两人说笑着,宁毅送着何树元到了山道口,挥手别过。只是转身之后,两人的笑容便瞬间收敛了,宁毅皱着眉头无聊地往回走,何树元则是一阵的咬牙切齿,对于密侦司早就插手于此愤懑难言,只是这类事情确实是讲先来后到的。大家偷偷摸摸的经营自己的利益,如果说密侦司真是两年前就开始控制吕梁。旁人要插手,那就是真的虎口夺食,他就算生气又能如何。 也在这天下午,宁毅便见了武胜军的副将萧成,作为军队的人,这位副将反而是最容易摆平的,在抬出了秦嗣源、秦绍谦、密侦司的背景后,许诺了一大笔钱,对方立即成了宁毅的铁兄弟。替武胜军搞定吕梁这种事,就算搞定了。他又能赚到多少?只有到自己口袋里的钱。才算是真正的钱嘛…… 就如同宁毅说的,做生意的人,不会随便撕破脸,就算能跟青木寨撕破脸。也没什么愿意跟密侦司、秦嗣源撕破脸。然而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抱着侥幸的心理。弄些小动作,或是等待着事态变化、恶化仍旧是一个选择。在宁毅跟这些人大概打了招呼之后,青木寨附近山头上的草莽。也开始朝着这边聚集了,先是奸细、探子,而后也有人派出了大大小小的头目,预备拜会血菩萨。 一开始这事情算是楼舒婉向周围的人痛陈厉害,一旦周围山头上有人相信,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私下商议、串联。对于青木寨可能被招安的事,大伙儿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情绪。如此这般,原本就已经有些人满为患的青木寨外集,这些天里显得更加拥挤混乱起来。而在青木寨内部,一开始因为这么多外人出现,而变得有些慌张的人们,这些天里反倒冷静下来,无声无息地开始内缩防线,巩固寨子。 青木寨这两年来发展生意,也吸取了大部分的外来人口,如今在这膨胀过程里甚至显得有些混乱。一旦打起来,生意、寨子肯定都受影响,而在另一方面,这一次联合起来的,看来是吕梁山除青木寨意外的绝大部分势力,声势惊人。任谁看来,青木寨都是不会想打这一仗的。而若是在青木寨不愿意看到战争的情况下,眼下这种巩固防线的现象,只能说是最为消极的防御了。 整个情况便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收紧,到得三天后的夜晚,寨主血菩萨设宴,款待这些上山的贵客们,大家便都去参加了。到得正厅的宴席里,楼舒婉按捺着仿佛颤抖般的心情,等待着某个做客的身影出现,然而直到流水般的宴席开始,宁毅等人也没有出现在客人当中。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几乎要直接站起来试探血菩萨,询问她这次上山的心魔如今在哪,也就在此时,邱古言从殿外进来了,在她的耳后,轻声说了些消息。 “……从山里人那边听到一些传言,暂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血菩萨没有比武招亲,但是……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听说内部已经知道了,那人便是宁立恒,他进山是要与血菩萨成亲的……所以这次生意,他不是客人,是主家……” 不远处的寨主位置上,外号血菩萨的女子微笑而又带着距离地在与客人说话。楼舒婉捏着酒杯,脑袋里便是“嗡”的一声响,光芒离去了片刻,然后才颤抖着回到眼帘里,她发现自己手微微在抖,眼睛里的画面也在抖。 “……就算他是主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就算他是主家……山外的人要围上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动作,他在等死吗,打起来了要死很多人的他知不知道……” “这个……就清楚了……” “打起来了要死很多人……他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大厅的,走在山道上,夜风清冷,远山孤陌,远处院落间点点的灯光都像是在嘲笑她。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房间里,坐了好久,又披了披风出门,走到祝彪等人居住的院落门口,要往里面走,有人拦住了他。负责保护她的邱古言也过来将那人挡住。 “我要见宁毅!” 她如此说道。然而经历过小响马的事情后,大伙儿都知道她代表的田虎势力是敌人,阻拦者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 “姑娘,我们这没人要见你啊。” “我要见宁毅!”她大声吼了出来,“我认识他!我知道他也看见我了!让他出来见我――” 后方沙万石的院子里,便有董庞儿的部下被惊动了,过来看热闹。那阻拦者也被吓了一跳,这女人听起来跟老板很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方房间里,祝彪已经跑了出来:“啊,你呀……” “叫宁毅出来见我!就说楼家的仇人过来找他了――” “呃,你等等。”祝彪想了想,然后消失在了院落的后方。 楼舒婉过着披风,站在院门口,闭上了眼睛。如此又过了好久,祝彪从山上下来,对她道:“明天上午他能见你。” 楼舒婉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她见到了宁毅。(未完待续。。) ----2014/11/10 18:08:10|10233794---- 上旬已过,求个月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最近更新感觉还行,而且构思方面,感觉还能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开口求个月票吧。(未完待续) ps:另外新浪微博已经跟起点账号关联,这个起点很久以前就让我弄了,今天觉得无聊才弄好,在新浪的微博名叫做“愤怒的香蕉-起点”,有兴趣的可以加加。 ----2014/11/10 19:05:29|10233884---- 上旬已过,求个月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最近更新感觉还行,而且构思方面,感觉还能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开口求个月票吧。(未完待续……) ps:另外新浪微博已经跟起点账号关联,这个起点很久以前就让我弄了,今天觉得无聊才弄好,在新浪的微博名叫做“愤怒的香蕉起点”,有兴趣的可以加加。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第五四三章 重逢见面 开口何言(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微风,上午明媚的阳光令得天地都宽敞了许多,忙忙碌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到栾三狼等人秘密抵达青木寨的消息时,楼舒婉正在房间里整理她的衣服,然后她走出去,看见了青木寨这片山谷里众人劳作的景象。 正在挖开的沟渠,修建的道路、房舍,小小的谷场,间中的菜地、粮地。靠近寨门的地方已经被清空,有些人在加固围墙,看起来,倒也有了战前的样子了。楼舒婉看了几眼,然后朝着前方走去。 对于昨天忽然冲动起来要见宁毅的事情,她的心中没有预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此时所能把握的,只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疑惑与迷惘罢了。疑惑于宁毅与青木寨为何没有制止她的动作,迷惘……恐怕就更深层次一些,其中包含着某些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情绪。它们有时掠过脑袋,却无法更多地去想。 在原本的想象里,他们该在某个场合情理之中的遇见。彼此会有微微的对望,却并不意外,他是不会悔改的,而她,会向他无声地宣告心中的仇恨――那便是正式的宣战了。而在这之前,双方应该已经交过几次手。然而眼下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随着想象而走。她去往祝彪等人所在的院子,猜想着他们会将她带去哪里,但变化的出现比她想象的还早,抵达院落不远处时,她便看到了院门处的祝彪等人,以及……在院落中间的那道身影。 书生的背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跟旁边的几个人低声说话,讨论着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些什么。阳光耀眼,楼舒婉吸了一口气,尽量正常地走向院门,祝彪与旁边的少年人让了一让,让楼舒婉走进去,楼舒婉希望那个背影回过头来,但这一幕并没有立刻发生,后方却响起了些许的碰撞。 “我也要进去。” “你不能进。” 祝彪将负责保护楼舒婉的邱古言挡了一下。然后两人便是几下小动作的交手。撞了一下之后,各自退后一步。 院子里的人回过头来,然后与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自那儿站了起来。 那张脸与楼舒婉印象中的有着些许不同。那是因为。她的确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小响马的地盘上只是惊鸿一瞥,此时才能够看得清楚。随即也就意识过来,这的确是宁毅。她微微举起左手。朝着后方的邱古言示意一下,让他等在外面。视野那边,宁毅表情平淡温和,往院子里的一个房间摊了摊手。阳光明媚,房间却显得有些暗了,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凉意来,楼舒婉看着那张脸,所有的情绪,都从心底翻涌上来。 从杭州的初识,苏檀儿带着他这个丈夫过来,她领着他们游览时,对方也是这种温和的表情。各种说笑、来往,到渐渐知道他诗词上的造诣、名气。到西湖上的冲突和摩擦,忽如其来的地震和兵祸,血、火与令人疯狂的、颠覆过往一切生活认知的混乱,他回到杭州,成为俘虏,他们再度相识,那几乎是在乱局中她觉得唯一温暖的光芒了。 然后在那一天,二哥抓了苏檀儿――为什么要抓苏檀儿呢,她一直想不通――他走进楼家,一个照面,大哥倒下了,他掀飞的那张桌子,他坐在父亲的面前,跟他说话。直到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和接受大哥死了的讯息,只是看着大哥喉咙上插着的那截弩矢,大哥怎么会死呢,他怎么会这样做呢…… 然而什么辩解都没有,随后便是无尽的混乱与黑暗了。漫长的、痛苦的、艰难的、黑暗的路,自己没有死的这件事,她有时候都会觉得是幻觉…… 这些情绪和记忆从心中翻涌上来,会堵住人的嗓子眼,于是她只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她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直到进入那房间里,对方对她开了口,第一句话像是这样的:“好久不见了,楼姑娘,你要喝茶吗……”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宁毅看着这个用冰冷、复杂、而又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子,缓缓的斟酌着词语。 “虎王的事情,我本来想安排其他人跟你谈,但既然你来了,就我们聊聊也好……” “你……”她发出一个声音,心中掠过的这一年多以来的苦楚,想说“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事情吗”,但理智让她说的是:“你……杭州之后,你没想过……我还会活着再到你面前吧……” 她的声音咬牙切齿,宁毅看着她,表情温和:“确实,有些意外……想必不容易。” “哈。”她张了张嘴,目光望向屋顶,然后眨着眼睛,让情绪冷下来,“我也很意外。”她说道。 宁毅在房间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拿过来给她,那茶杯很大,宁毅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可以坐下谈。” 楼舒婉握着杯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着宁毅走向书桌那边的身影,冷笑了出来,第三句话是:“我低估你了。” “嗯。”宁毅随口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转过身来,“是说小响马的事情吧,我没有看见你,但不管怎么样,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信不信由你……虎王那边的情况看起来还不错,你来的意图,提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但这边的情况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可以答复你,今天就把事情谈妥。” 楼舒婉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我说的是青木寨的事。” “嗯,看起来你已经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你们的插手,都晚了一步。” “我说的是那个叫血菩萨的女人是你姘头的事。” 她的话语冷然,却令得宁毅也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这个也传出去了啊,那你就更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呵呵。”楼舒婉笑了笑,捧着茶杯坐在那里,望向房间的一侧。 房间里的气氛由此安静下来,楼舒婉不开口,宁毅站在书桌前,便也在想着这件事的影响,窗户那边有一道一道的阳光透进来,灰尘在光芒里跳舞,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过得片刻。楼舒婉恍然道:“我都有些怀疑。你还记得跟我家的冲突吗?” “嗯,记得。”宁毅站在那儿,“是你二哥的错。他还好吗?还活着吗?” “他活着,好得很。” “不可能。”宁毅摇了摇头。放下杯子。“没有可能。你比他稍微强一点,你起来了,说明他垮了。看人是有办法的。你二哥基本是个孬种,他……不会适合在那种乱局里生存。” 楼舒婉的目光又望向了他,冷冷地笑着:“还好我适合。” “……” 宁毅望了她一眼,对此没有说话,但这一眼已经触怒了对方。楼舒婉咬紧了牙关,眼神微微红起来,陡然的,她抓起茶杯朝宁毅那边砸过去,砰的一下,扔得很歪的茶杯砸在了距离宁毅很远的柜子上,散落一地。 “我迟早杀了你!宁毅,我迟早杀了你!我会把你剥皮拆骨!会让你吃所有的苦头!会杀了你重视的人!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她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随后,便听得院外一阵混乱的动静,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喊:“不要乱来!”显然祝彪与邱古言又起了冲突。宁毅回头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杯,让后走到旁边又拿了一只,放进去茶叶,倒进去热水。 “不用这么冲动,你看,外面会打起来的。”他将瓷杯放在楼舒婉身边的茶几上,“有时候老大讲数,这是规矩,尽量心平气和一点,我就知道有一次,两个家伙谈判的时候,都带着诚意去的,但是嗓门都大,本来是开个玩笑,外面的小弟不清楚,当场打起来,最后死了人。本来是强强联手,都有饭吃,结果一个进了牢里,一个跑路了,何苦呢。你在田虎那边,这些事情经常有,要注意影响。” 他如此说完,顿了一顿,又道:“除非你现在真能把我剥皮拆骨。” 楼舒婉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站在那儿好久,才恢复过来。伸手去拿那茶杯,手指却被茶水烫了一下,令得她咬了咬嘴唇,下一刻,她抓起那杯子又朝着宁毅扔过去,这一下,漫天的茶水都泼开了,溅在她身上,也溅在宁毅的身上,茶杯仍旧偏离了很远,摔碎在墙壁上。宁毅摇了摇头,拍拍身上的水渍:“那我就不给你倒茶了,你要再这样,有些事情就谈不成了。” 楼舒婉吸了一口气:“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们为什么没有反应?” “什么没有反应?”宁毅眨了眨眼睛,“你说……反应?我们有反应,在你之前,我已经跟何树元他们都聊过了,你这边我是想安排其他人来谈的……” “我是说青木寨外的反应。” “寨外?” “别装得你一点都不知道。”楼舒婉一字一顿地道,“栾三狼、方义阳、陈震海……这些人,我知道你明白,别装作你不知道,他们就要逼上你们青木寨了……” “哦,他们啊,我也知道他们这两天就要上山。”听她说起这个,宁毅放松了姿态,耸了耸肩,“有反应啊,也许就是……打啊。” “打?”楼舒婉的目光直瞪瞪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该知道的大概都知道……打啊。”宁毅点头。 “你知不知道……”楼舒婉加重了语气,“他们逼上山来,是要招安,要一起合作,跟青木寨结盟,他们的人加起来是青木寨的两三倍,青木寨眼下的情况……还在发展。你们真是要……打?你怂恿他们的?你们想些什么……” 宁毅摊了摊手,目光已经静下来:“都知道,逼合作、逼分权、逼加入。不管哪一项,我们都不接受,当然,接受也是可以的,他们按照青木寨的要求,加入寨子,来一个收一个,不满足要求,要自己拉山头的,我们全都不接受。一开始就想好了。打就是了。” “但是你们青木寨还没有定下来……” “宝剑锋从磨砺出。一点压力都没有,是练不出精兵的。没错,对一般人来说,对方逼上来。提的要求又不过分。确实是可以谈。可以用的手段也很多,但既然一早就确定谈不拢,当然也可以不谈。直接当谈崩了就行了。” 楼舒婉的心已经沉下来,她听见宁毅在那边说:“既然是带兵逼过来,当然就要考虑兵是用来干嘛的,你不会没有考虑过,谈崩以后的情况会怎么样吧?楼姑娘,你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难道还是只考虑了做生意谈条件?没有考虑正面冲突和杀人见血吗?”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她耳朵里又响了一下。原本经历了那许许多多的事情,再见宁毅之时,她幻想自己已经站在了与对方平等的位置上,与其斗智和交手。对于青木寨的状况,她已经反复推算过许多次,如何交涉、施压、博弈,一点一点地与青木寨谈条件,在不让对方翻脸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获取自己的利益,对方又会采取怎样怎样的手段。然而这一刻,那种双方相隔很大距离的感觉忽然又出现了,因为对方拿着棋盘,朝她脸上砸了过来。 “你们……疯子……” “这就是个疯狂的世界啊,楼姑娘。” ************* 脑内的忽然失衡持续了片刻,楼舒婉闭上眼睛,才冷静下来,想到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 “你是故意的!在方腊那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这边也是这样。你故意的,煽动他们想让他们内乱,打起来了,你就帮朝廷解决吕梁盗的问题了!” 楼舒婉的声音开始升高,宁毅笑了笑:“不失为一种想法,但坦白说,这个时间点上,如果要对一些人下手,吕梁是无所谓的,你们虎王才是朝廷的眼中钉,我该拿他开刀才是。” “你……你到哪里就乱到哪里……” “这都是误解。”宁毅说着,“闲话也叙了这么多了,虎王的差事,你不会真的没有兴趣了吧?” “你……” “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他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来,“青木寨不接受那些想要掺浑水的想法,既然有些人对眼下的格局不太满意,我们就把不满意的人全都打死好了。这份东西,是在青木寨仍然可以存在的前提下成立的。你原来的想法已经不可能,所以尽量接受吧,生意还是很实惠的,相信你们会接受,但是有一点,你可以尽量带给田虎――当然不带也没关系――你告诉他,做生意,我们欢迎,手敢伸过来,我就剁了他的。” 楼舒婉拿着那张纸,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最近要打起来了,能离开,还是尽量先离开吧。离开之后,你们要给栾三狼他们帮忙,要派兵进吕梁或者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欢迎来打,欢迎来搞小动作。一个真正能经得起风浪的团体,内部、外部都要不断经历磨练和洗刷,这一点,你们也许不会明白。” 这话说完,楼舒婉站在那儿,没有回答。宁毅沉默了片刻:“至于我们之间的仇怨,你要杀我,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事情就算再来一次,我一样杀你父亲和兄弟,这是他们搞出来的事情,在做事上,有些时候我们别无选择。你在其中,只能说是命和造化了。当然我这样说不可能让你的仇恨减轻,或者心里好过。但就现实来说,你杀不了我,你现在杀不了我,等到你在田虎那里爬得更高一点,你会发现,你就更加杀不了我了。保留执念也许是一种生活下去的办法,不过像老话说的,有时候你得放下,也许能过得更轻松一点。这些话,你可以记住。” 楼舒婉身体微微颤抖,有些东西,又从心底涌上来了,她冷冷的。一字一顿:“你杀我父兄,你让我放下?” “所以我说,当然很难。我这个人在做事上常常很过,但是私人上,我并不嗜杀,杭州的时候承蒙招待,所以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活着。但如果你要追下去,我也不排除,有一天会打死你。”楼舒婉看见宁毅掏出那把形状古怪的铁制圆筒。朝她指了过来。黑色的洞口,后面是宁毅冷酷的、非人的目光,“还记得吗?就是用它打死了你父亲。” “我。会。记。得。的。”楼舒婉觉得自己已经抑制不住身体的抖动,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内心之中。恨意汹涌而上,天光都像是暗了半截。 这一场会面,有着她未曾料到过的开始。也有着仿佛如她所料到的,充满恨意的结束,只是内心之中,空荡难言。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例如将青木寨的决然告知栾三狼等人,但同时又怕对方是故意透露出的这种消息,那么在谈判之中,栾三狼他们就会直接落到下风,战争的幻象也一直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她并不害怕这个,只是宁毅的那一番话,忽然让她觉得,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就算算尽了勾心斗角的心机,与那种铁血铮然的男人的世界,仍旧差了好远。 到得这天下午,她也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而在另一边,对于楼舒婉跟宁毅之间关系的八卦,因为上午那场离奇的见面,悄悄在竹记的队伍里传扬开。大伙儿讨论着这漂亮妞儿跟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说是敌人,但看起来似乎又有点像是情侣啊。 祝彪则在那边十分了解地跟众人说:“跟咱们老板有仇的人啊,多了去了,有一两个这样的,也不奇怪。”又说:“宁大哥那人压根就不会泡妞,说不定是因爱生恨也有可能……” 这样的八卦传来传去,宁毅偶尔听见,也是又好笑又好恼。这样的氛围下,有关进山众人的谈判,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也就是打仗的事情了,对于战前的动员,早两天红提就已经与几位寨主做好。出乎意料的,对于战争的必要,无论是郑阿栓还是曹千勇,又或是四寨主彭越与五寨主韩敬等人,比起红提来都要热衷得多。 近两年来青木寨逐渐变得阔绰,对于练兵投入也很大,偏偏为了做生意,在周边杀起人来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对于那些大寨子,选择的是容忍与合作的态度。郑阿栓和曹千勇是青木寨的老人,倒还好说,彭越、韩敬在加入青木寨之前也是有一份亲手打拼出来的基业的,这种拼命练兵却藏着掖着的作风极不符合他们的审美,简直跟浪费粮食的罪恶等同。 如此这般,一个阶段的问题眼看已经过去,也就在这天下午,有人看见何树元带着随从匆匆忙忙地下山,过了一阵,便有人上山来找到宁毅,通知了他一件事情,宁毅当时正在院子里想事情,望向山下,陡然就皱起了眉头。 同样的消息,也在此时传到楼舒婉的那边,她也走出了房门。便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山下嗡的响起!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护法……” 被青木寨占据的山谷是很大的,由于人多,又是白天,许多人就算在山下用力呐喊,也很难传到山上。但那个声音忽如其来,沛然浑厚,便在陡然间蔓延往整个山谷,令得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的回荡。 ……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护法,拜会吕梁山!血菩萨――” …… “你开什么玩笑……”喃喃的低语…… …… 迎接的声音随后传下,是那位日日与他一道的女子,她在山上说道:“请贵客进来。”这声音响在耳边,在空谷中回旋。 …… “哈哈。”下方的院落里,楼舒婉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 宁毅打了打响指,叫了距离他最近的人:“宇文飞渡,叫人,把大炮全给我准备好。” 他说着,转身往山上走去。 冲出来个鬼……(未完待续。。) ps: 六千字大章节!!!求月票!!! ----2014/11/11 23:06:33|10250535---- 第五四四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时间稍稍往回推一点,下午,青木外集。 陈家渠的二当家陈就走进房间,看见了正在房间里等着他的那个人,拱手行了一礼。 “栾黑骷,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敢亲自来?” 视野那头,是一个在大热天还穿着貂裘,头发散乱的中年人。他手上拿着一串近乎黑色的大念珠,此时从那边的昏暗里站了起来,念珠上雕刻了骷髅一样的图案,哐哐当当的,看起来,这人身材高大,比陈就还要高出一个头,正是威震吕梁的“黑骷王”栾三狼。 “我不亲自来,谁还能代我谈。”他的嗓音沙哑,虽然身材高大,但说话之中,给人的感觉总像是带着一股阴测测的气息,这是早年练功伤了经脉,引起的后遗症。如今的吕梁山,他算是武艺最为高强的几人之一,至于比不比得过血菩萨反正两人也从没打过。 陈就笑了笑:“就不怕姓陆的直接翻脸,一网打尽?” “我栾三狼纵横吕梁这么多年,谈判还从没怕过。血菩萨再横,也不会直接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那倒也是,黑骷王够胆识。那么,这次上山的目的,大伙儿也有共识了?” “这寨里的情况如何?” “很麻烦,听说山外来了厉害的人。” “呵,山外的人……” “是真厉害的那种……” 偏于一隅,吕梁山的人基本瞧不起外地人。但同时,其实在骨子里,他们又是害怕外地人的。要说经商的普通商贩,吕梁附近的住民,他们每一次的出动劫掠,劫的这些人。然而每一次的打草谷,又或是武朝边军的侵袭,又总是让吕梁山焚若赤地、苦不堪言。栾三狼也好,陈震海也好,平时不管多横。遇上这些正规的军队。属于官方的势力,他们也只能躲进山中,苦苦煎熬。 因此,此时说起山外人。栾三狼的语气。也极其复杂。两人交谈一阵。待说道方义阳兄弟那边的时候,他们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沛然的拜山之声,霎时间笼罩整个青木寨。整个外集之中,气氛都为之一变。无数的骚动、窃窃私语。然后就是血菩萨的声音。栾三狼带着一帮小弟与陈就从房间里出去,便听见有人在旁边议论:“这功力,深不可测……” “想不到,血菩萨也是……” “林宗吾是谁……” “大光明教教主。”栾三狼站在栏杆边远远地望向目光尽头的一群人,“我听过这人……” “我也知道……”陈就低声道,“此人在外面由南一路打到北方,听说武艺已臻化境,未尝一败,他是真正的大宗师。早几日在青木寨的沙万石,虽然号称打遍中原,实际上与这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也来吕梁……”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在错愕,这种大宗师居然也会来吕梁,栾三狼低声道:“他要约战血菩萨……”面上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武者的身手,最扎实的根基还是来自于内功。吕梁山向来动荡,因此内功之外,实战的凶狠也占了很多成分,但若是内功差得太多,再凶狠也是无益。方才响彻青木寨的那个声音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远在栾三狼之上,令他心中只有叹服和畏惧。血菩萨的那句应答虽然小声些,但依然从山巅上传了下来,显出极高的内功修为,作为女子来说,也已经是令人仰望的高点了。 原本以为自己与血菩萨放对,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谁知道对方已经到了这个水准,而知道她到了这个水准的时候,眼前这位真正打遍天下的大宗师显然也要来找血菩萨的麻烦了。事情在江湖层面,陡然拔高到这个程度,变成两位宗师在吕梁的大战,一时间栾三狼也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才好。 过得片刻,他想到方才的一件事,问起来:“先前你说,从外面进山的是什么人?叫什么?” “今日才听闻的,如今在山上的,还有一个叫宁毅的,外面人叫他心魔……” “心魔宁毅,我似乎听过这名字。” 栾三狼想了想,旁边有同伴过来:“不会是破梁山的那位吧?” “在梁山水泊大战宋江兄弟的?”栾三狼皱了皱眉头,“我听说,及时雨宋江武艺虽然不高,手下的却都是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便是这心魔打上聚义厅,以一人之力,连败十余高手,最后趁势打垮了梁山?” 陈就低声道:“他有朝廷背景,乃是武朝皇帝手下最得力的走狗,专门对付江湖人,不止梁山,听说南面那位圣公起事,被打压时这位心魔也出过大力,很可能与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等人都有过交手……胜负难分哪。” 栾三狼沉默许久,吸了口气:“他娘的,事情变这么乱……我想岔了,该把兄弟都叫来,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口中这样说着,他们看见那边大光明教的队伍走进青木寨的大门。为首那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形如弥勒,步履雄伟、大袖飘飘,不愧是山外最强的大宗师的气度。转眼间,原本同在吕梁做了这么久邻居的青木寨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俨然有些龙潭虎穴的气氛了…… **************** 林宗吾的忽如其来,青木寨上的众人,一时间,也各有各的反应。 这位大光明教主的名气,最近一年来,在北方传得非常快。一是因为他武艺确实高强,二是因为对于绝大部分败在他手上的人,他的态度也非常和善与诚恳,到后来。许多人也愿意为他扬名。这一年多来,不少与他真正交过手的武林宿老都认为,这位新出现在江湖上的大宗师,功力深不可测,几乎可称天下第一,无双无对。是有着与周侗一战,甚至打败周侗的能力的。 只可惜,自御拳馆中卸职之后,周侗便到处奔走,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对于这类武者单挑的虚名。他也不再在意。最近半年以来。周侗在北方一个个山寨摸过去,逼人放粮赈灾,林宗吾在北方寻他,却是从头到尾也没能遇上。老实说。这还是很让人感到遗憾的。 甚至有人说。林宗吾这人就是做做样子,周侗真正在的地方,他根本就不敢去当然没人会认为周侗真的会怯战这话传到林宗吾耳中。他的情绪会怎么样,那就说不清了。 当然,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大光明教能够被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不像摩尼教一般被打掉,它背后的靠山,便是当朝大儒之一的齐家家主,齐砚。 这一次吕梁山上的情况,大家都派出了人手来想要谈,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有人都是当头一棒,吃了哑巴亏。让他们吃亏的原因有两个,一来是宁毅在相府的身份确实可观,但如果只有这点,大家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彼此平等,谁知道密侦司宣布,他们在青木寨早已经营了两年这种理由下,青木寨又配合,那就所有人都没有话说了。 武胜军的萧成怪怪的选择了拿钱;董庞儿那边,沙万石早在被打败时就很没面子地走掉,他派出来的使者,也在接了一笔贿赂后成了哑巴;何树元知道事不可为,另外一些零零散散的商家,也大都选择了面对现实。但唯一让他们觉得事情可能有变数的,便是这几天来山下的气氛。假如说吕梁山的其它山头真的来把青木寨给拆了,自己这边,或许就可以浑水摸鱼,因此立刻就走的人不多,也是因此,许许多多的人,都等到了这场大戏。 董庞儿那边原本就是想让沙万石挑战血菩萨,但沙万石的分量显然不够。但如今不同了,一边的来人是接近天下第一的大光明教主,另一边,作为地头蛇,凶名赫赫的血菩萨似乎武艺也不低,而有了这两位宗师,大家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强势的第三位:心魔宁毅。 这一下,青木寨变成宗师的聚会和擂台了,接下来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方,这绿林中地位接近最高的三人一人代表宗派,一人代表匪寨,一人代表朝廷,若是火拼,会打成什么样子,所有人几乎在知道的第一瞬间,就开始期待了。 在这其中,楼舒婉也开始欣然地期待起事态的变化来…… 紧张的气氛就在那两句对话之后,开始笼罩青木寨,空气都在朝内收缩。这边,跟在林宗吾身后的何树元兴高采烈,踏上山来,要借势跟山上的两人来一次对局。而在山腰上方,找到红提时,她正坐在一颗大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手按古剑,闭着眼睛感受猎猎山风。宁毅知道,这或许是因为林宗吾的到来或是战意,激发了她心中的某些感觉了,属于武道宗师的那种灵感,他却是不明白的。 “他会过来挑战你,我不想你接受他的挑战。我会摆平这个人。” 红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笑容。虽然山上武艺最高的几人宁毅或许排不上号,但是要说他能摆平林宗吾,真正了解他的,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我知道你能摆平他。”她微笑道,“不过他要挑战的是我。” 宁毅站在那儿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大光明教的背后是齐砚,齐家跟相府有交易,暂时来说,大光明教跟密侦司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以尽量阻止这件事。林宗吾来得太快,应该不是被何树元招来,他或许来的时候是单纯想要打一场,但有何树元怂恿,那就很难说了。” “立恒你过来。”红提看着他,招了招手,宁毅也就走过去,握起她的手,两人肩并肩的在石头上坐下了,红提靠到他肩上,“吕梁山有些规矩很直接,你以前也说过,我不用到处去杀人,但每年打个一两场,也就行了。其它的可以不打,这一场不打,会很没面子的。这就是我该出手的时候,不是吗?” 山风吹过来,宁毅看着下面,然后拉了拉红提的手,放在怀里:“密侦司调查过很多人的资料,特别是林恶禅的嗯,他以前叫林恶禅他如今的功力很高,非常高,深不可测,有一段时间我曾经预想过他来京城找我的麻烦,当时的预案是,一百五十里到两百里的范围内,只要他出现,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会起尽手头上的力量围杀他。因为相府跟齐家有了默契,这个预案才作废。他很可能……已经真正可以跟周侗比肩。” “你怕我败给他。”红提微笑道。 宁毅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过去将她抱了起来,红提身材高挑,但对宁毅来说,却并不显得重。此时他将女子抱在怀里,红提搂着他的脖子,蜷缩起双腿来。 “你现在有牵挂。”宁毅低声道,“你要嫁给我了,你有牵挂,我也有牵挂,我不想你冒险。” “我明白的。”红提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轻柔,“不过立恒,你看,吕梁山是个什么地方?” “嗯?” “我是在这里活过来的。”她轻声道,“有些人有了牵挂就做不好事情,也有些人,有牵挂才做得更好。立恒,活下来很难,但是在吕梁山这种地方久了,你就明白,越是想要活着,就越不能怕,怕,就越活不了了。我以前跟你说,你们读书人,是万人敌,我做不了了,我只能做百人敌,哪怕有时候说着是你师父,我也喜欢被你这样抱着,也想要在你身边,做些可以做的事,而这就是我可以做的。” “武艺到一定程度,要么是无情,要么是有情,我牵挂你,在武艺上,这反而是我最厉害的时候。来的这个人,我不怕他的。”她微笑着,轻声说,“就算来的是周侗,这一次,我也打败他给你看。” 宁毅沉默了半晌,将信将疑:“你别骗我啊……”随后又低声咕哝,“别看你打得过我,敢骗我的话……让你跪在床上揍你……”他说着这话,想一想就觉得很开心,只是心中终究有一丝忧虑抹不掉。 红提脸上微微烫起来,抱紧他的脖子,片刻之后,轻声道:“若是骗你……就随便你罚。” 她这样害羞的时候,其实就不怎么像是武学宗师了。山上看来实力最强的两个人在这儿吹了一会儿山风,然后才起身,携手下山。 “那就好了!让我们去杀他们一个来回。” …… 青木寨,夕阳渐落,风卷云舒。 山下,吕梁盗们开始集结。 无数的目光,朝着这混乱的舞台上投过来了……(未完待续……) ps:当当当当,求月票,顺便宣传一下新浪微博,名字是“愤怒的香蕉起点”,有兴趣的可以加一加。就是这样。^_^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13 0:03:53|10263506---- 今晚来不及了,不用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rt。(未完待续……)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13 22:51:32|10276481---- 章节已经反复修改两个小时,但不能发。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抱歉,这一部分情节很关键,总觉得有点不对,不能发,现在已经不太清醒,明天起床之后,再重新把握一次。这就是我不常发预告的原因,本来以为十一点就能发的,结果改到了一点,又或者不是断更一天就能解决的问题,老发断更通知太糗了……(未完待续。。) ----2014/11/15 1:53:35|10292881---- 第五四五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时间已经是夏季,农历的四月底,青木寨上却仿佛刚刚经历过惊蛰后的第一声春雷,原本都悄然伏于暗处的人们,都开始蠢蠢欲动地探出头来了。 随着傍晚的降临,躁动不安的气息笼罩在原本就经受着压力,犹如闷罐一般的山谷中。当灯火逐渐亮起来时,夏日的气息仿佛变得更为明显了些,家家户户的人们走出门来,在谷场边、道路旁遥望着山间的更高处,或高声议论、或窃窃私语地关注着这几日来的事态。负责巡逻的青木寨成员偶尔会被叫住,询问如今的状况怎么样了,巡逻者便大声地安抚几句。 一如栾三狼等人,作为吕梁的山里人,对于外来者大都是抱有轻蔑与畏惧两种心情的。这些日子以来,青木寨的气氛逐渐紧张,大量外来者的聚集,加上其余山头的目光汇聚,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大都有所感受,暗地里甚至也出现了将家人暂时转移送走的情况。尤其在近期,乱山王、黑骷王等人的的暗中聚集之势变得愈发明显,今天下午又是林宗吾的到来,局势就愈发混乱起来。 武朝打掉了方腊的起义,但对于宗教的发展,虽有管束,大局却还是宽松的。大光明教藉由摩尼教的根基发展而来,南面固然因为方腊的起义精锐尽失,北面总还保存下了一部分。在吕梁山中,对于这大光明教的赠医施药,也会有所耳闻。总之,能够明白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教。对方的教主亲自过来,善恶难辨,但代表着山外人最厉害的一部分强势介入吕梁,这却是没错的。 吕梁人再凶、再恶,放诸天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吕梁山,架得住一州一县,怎架得住这等纵横武朝几路的庞然大物呢。而对方以那等盖世功力口称拜会血菩萨,很可能就是要找些麻烦了…… 山中的普通住民都在如此疑惑着。透过自己的关系。打探山上的动静。不过在这天夜里,青木寨的山腰上方并没有发生什么拳风四溅剑气乱飞的情况,至少从表面上来说,青木寨眼下经营的生意。早已不是什么别人上山拜会。寨主搭搭手试试高低就能解决问题的规模。而大光明教主的到来。明面上,也是为的传教、行善、赠医施药和送温暖下乡。 就本质上来说,来到吕梁的林恶禅不会愿意跑上来找人搭搭手比个高低就下去。而在青木寨一方,也绝不愿意看到对方上山自己这边就被迫应战,谁知道他是不是养精蓄锐后才过来的,在自家的地盘上,众人并不介意等上一等,多拖一点时间。因此这天下午对林宗吾的接待,其实是在得知了事态后,由梁秉夫牵头的。 到得夜晚,下方安顿宾客的院落里,一拨一拨的人则来往频繁,私下联络,开始做最后的拉拢和交涉,如果说事情还有变局,大伙儿都会希望自己这边仍能获得利益。楼舒婉活跃其间,连同于玉麟等人,一家一家地拜访了过去,何树元同样如此,只是在见到宁毅时,忙着拱手微笑。 “宁兄弟。”他一副告饶的神情,“先说明一下,免得宁兄弟误会,林大师来吕梁之事,愚兄之前丝毫不知情。林大师四处赠医施药,为百姓奔走,以苍生为念,若是对青木寨中之事起了什么变化,宁兄弟千万担待……” “哪里哪里,小弟自然明白。”宁毅微笑回答。 回到小院房间,灯火之中,一门门榆木炮、弩弓等物都在做着维护与检查,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青木寨上方的地形图…… 那边,何树元也在兴奋地奔走。他原本家大势大,自认这次生意十拿九稳,是不屑于跟这些人多做交易的,但眼下已经不一样了。这被称为心魔的年轻人拦在了前方,他也就必须联合起所有可动用的力量,以这次过来足以撼动吕梁的大宗师林宗吾为中心,撬动所有想要青木寨有变动的力量,给予对方最大力量的一击。 不久之后,他也找到了楼舒婉、于玉麟等人,双方热烈地商议起对策来。 而在青木寨后山,火把燃烧着,照亮了房间里汇聚的人影,这些人以青木三寨主曹千勇、五寨主韩敬为首,面容肃杀地商议着事情,房间外的空地上,一队一队、一列一列的黑影无声地站在那,朝着黑暗的远方延伸开去,等待着命令和动员。夜空之上,没有月亮,星斗漫天。 栾三狼带着部众奔行在山野间,马蹄声翻转在黑夜里。距离青木寨外围四十五里,踏上前方山梁,猎猎的风里,他看到了前方蔓延的火把光芒,那是山谷间长长的行军阵列。黑骷王一勒缰绳,马声长嘶,钢铁铸成的骷髅念珠扬起在空中。 这天深夜,好几股吕梁盗朝着青木寨逼近而来,在寨外十余里的地方会师了,而在四面八方,仍有无数的散户、小山头的带头人被这气氛惊醒,朝着这边聚集而来。 梁秉夫居住的院落再过去一点,安静的一排老房子,台阶前放了一盆热水,女子坐在那儿,脱了鞋袜,将双足放进水盆里,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惬意地哼着小曲儿。宁毅从山道的那一边上来了。 他也脱掉鞋袜,与她坐在一块儿,不多时,他也哼起不成旋律的单调曲子。两人便在屋檐下一面哼歌,一面看星星。 山腰,林宗吾在房间里,听人复述着各种交易的细节…… 这一夜慢慢悠悠地到达天明,第二天白天,青木外集上,陆续嗅到肃杀气息的一些人们开始收拾东西逃离,有人则逃往了青木寨内,但仍有半数无处可去者仍在集内观望――假如说栾三狼等人都已经逼过来。那么青木寨附近,恐怕就没有真正安全的路途了。 只有在山腰上的院子里,互相联络了一晚上的人们开始踏着慢悠悠的步伐散步、闲聊,又或是学着竹记的人们做些锻炼。昨夜的事情与商量仿佛都被置于了脑后,只有彼此的目光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芒。 楼舒婉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只睡了一个时辰,又爬起来,披着斗篷带着随从早早地下了山,出了寨子。上午日头高挂时。她再度回来。吃了简单的早餐,转转悠悠地往竹记的院子边逛了逛,不过没有看见宁毅。 不久,她又去到大光明教教众们所在的地方。有好些人此时都聚在了院子里面。听着那身形如弥勒佛一般的大宗师讲课。楼舒婉也进去听了听。大光明教的教义没什么离经叛道的,无非也是导人向善、去恶,楼舒婉回忆在杭州时听和尚们讲经。也是一样的味道,只是那样的岁月,她再也回不去了……这位教主讲完之后,还私下里接见了她,但是并没有谈生意或交易的事情。 “楼姑娘明心见性、洞彻人心,乃是有慧根之人。只是有时候用心过多,对于身体怕是有些损害,依本座看来,楼姑娘的头痛、晚上的辗转难眠,还常有梦魇缠身,怕是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也只是想提醒一下姑娘,多注意保重。” 浑厚的声音中,她看见那大胖子向他走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捏了一下,旋又放开,随后热流像是从手上劳宫穴汹涌而上,一股去向额头,一股去向胸口,片刻的晕眩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轻松了许多。 “人生在世,难免会有执念,有时候我们以此为生,有时候又为之困扰。我观楼姑娘眼底,也是执念甚深,长此以往,难免伤神。这里有个方子,用之可稍稍缓解劳神之苦,且待本座写了,楼姑娘可拿去用。” 楼舒婉还在愣神,那林宗吾已经走到桌边,写下一个药方,然后递给了她,楼舒婉接过去,怔怔地看了几眼,见这位宗师级的高手似乎已不愿再理她,便谢过之后,告辞转身,只是片刻后又停了停:“不是都会劝人放下吗?” 林宗吾在后方沉默了片刻,楼舒婉等着又要走时,方才开口:“人生在世,一进一退。放下了固然轻松,这道理谁都知道,本座知道,楼姑娘心中也知道,知道了,就能放下吗?” “……”楼舒婉没有说话。 “既然放不下,本座又何必劝你。有一天楼姑娘若能放下,当是一种幸福,但若不能退,又何妨前进呢。释宗教人放下,我大光明教只教人向善去恶,若非世间有恶,又怎知善之可贵?若人生无苦,又怎识甘甜之愉悦。” 楼舒婉拿着那方子,离开了房间,林宗吾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前面半段话,像是对信众或是病人的关心,后面半段,则更像是对合作伙伴的坦诚,没有什么架子。楼舒婉不懂武艺,但是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师嘛。 哪里有什么宗师是忙着嫁人的,那不过是个女土匪罢了…… 她在这山上山下紧张气氛的夹缝间想着这件事。不久,有青木寨的人送来请柬,寨主今夜在山上大厅设下宴席,款待远道而来的大光明教主与各路的朋友,楼舒婉道过感谢,收下请柬。 然后过了晌午,有队伍逼近青木寨。由“乱山王”、“黑骷王”、方义阳兄弟等人选出来的几名代表领着随从自外面过来,要拜会远道而来的“大光明教主”,聆听教诲。同时也有“吕梁山务”,过来拜会请教血菩萨。 阳光在天空中像是要转成惨白色,青木寨外围,浩浩汤汤五千余人的阵容朝着这边合围,青木寨内,包括何树元带的随从、田虎麾下的精锐、武胜军随着副将萧成而来的军人、董庞儿使者带的人以及其他一些小势力的代表带着的随从,零零总总的,也有近一千的精锐,犹如立场未定的炸弹,在沉默之中,蠢蠢欲动。 山谷间的青木寨,便在这样的紧张里包容下所有琐琐碎碎的骚动。夕阳西下时,楼舒婉走出房间。感受着傍晚的山风。该落的子皆已落下。 她与于玉麟等人,走向半山腰上的青木寨聚义大厅,在那里,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山间,田实飞奔过陡峭的山壁,朝着下方的道路落下。响动引起了附近青木寨士兵的注意,然而田实首先就抱拳拱手:“陆姑娘,我有话说!” 前方是房舍、空地,与悬于山边正对谷底的小小平台,在那微微凸起的平台边缘。一身黑色衣裙的陆红提正站在那儿。朝山谷间望去,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与头发。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功力深厚、已臻化境。陆姑娘武艺虽高,却不该将满山安危系于一战。今日之事说复杂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只要陆姑娘能有稍许让步。田实愿在其中为陆姑娘奔走游说,山下这些人,结盟松散。只要我晋王一支退出,他们便难成大事。田某拳拳之意,晋王殷切之心,请陆姑娘三思――”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从侧面的山间响了起来,那是足音,沸腾的足音穿过山岭、林地。先是马队,而后是步兵,分作两队,穿过山道朝着青木寨的下方奔行集结,足音踏碎了黄昏,杀气冲天弥漫。 陆红提回过头来,在她的身后,是看来安详而繁荣的山谷,夕阳照过来,一道道山路、水流分割的谷地中,正升起缕缕的炊烟。在这傍晚的炊烟里,兵锋如奔流集结。女子转过了身,山风从后方吹来,鼓起猎猎的呼啸声,田实感到她的目光扫过了自己身上,那一刻,仿佛整个山谷、炊烟、夕阳与不祥的兵锋都聚在了女子的身上,伟烈而橘红的光芒正从她的背后以吞天食地之势扑来,随后与她溶合在一起。 这一瞬间的情绪犹如幻觉,那并非杀气,而是真真切切感觉到的,普通武者与大宗师之间的距离。整个天地,都与她浑然溶在了一起,然而在这一刻,红提所看的,却并不是他。她的目光斜斜地划过山谷,望向了另一侧山腰上的一处地方。 时间稍稍回退,房间里,何树元跟林宗吾说完了所有的安排,然后道:“打听之中,何某倒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据闻,这所谓心魔宁毅,武艺实际上不高。若是可能,或可安排其他人对付他,林大师带来的随从中有些高手,何某带来的人中,也有几人身手不弱,若是……” 他话没说完,林宗吾闭上了眼睛:“心魔宁毅,本身的武艺,确实是不高的。” 何树元顿时高兴起来:“既然林大师您也这样说,那就……” “……但要说对付,他比起青木寨的血菩萨,还要更加棘手。何员外,没真正跟他交过手之前,你们这些人,还是尽量置身事外吧,否则你们就算加起来,我恐怕都会被他啃得尸骨无存。此人手段,非尔等所能想象……” “呃……”何树元微微张了张嘴。 林宗吾已经起身了,他微微笑了笑:“本座过来之前,未曾想过他会在此,不过既然遇上此事,本座也忽然想起来,有个惊喜可以送给他们,到时候必然普天同庆、皆大欢喜。到时候何员外你只需随即应变就是了。” 何树元心中疑惑,跟了上去,才跨出房间,士兵疾行的足音从那边山间轰鸣而下,林宗吾仿佛感应到什么,停下了脚步,目光朝着斜上方的一处地方望了过去,远远的,那位还未见过的吕梁山女宗师在这片夕阳中,投来惊鸿一瞥,整片天地都凝聚起气势,朝他压过来,令他心神为之一动。 想不到是在这里,遇上真正的大高手了…… 心中意识到这点,随后想起方才说的那件事,他渐渐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乐不可抑,笑声逐渐转高,背负起双手,举步离开院落,朝着山腰的聚义大厅那边走去。由内力推动的大笑沛然浑厚、振聋发聩,在青木寨的傍晚气氛中仿佛一片凶猛推开的浪潮,笼罩了山腰的范围,盘旋回荡。此时兵锋带来的足音、杀气,与忽如其来的大笑声、青木寨紧绷的气氛混合在一起,令得所有人都为之紧张而又茫然…… 聚义大厅侧面的一个院落里,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宁毅听着那大笑,微微皱起了眉头。人心、**、利益、诉求,无数条线的混合与交织在一起,终究会化作几个关键的点爆发出来,这其中有些是他可以把握的,有些则不能,反复的推算当中,红提无声地过来了。 不久之后,三个人将汇聚在一起,其余的人全部成为配角。而在这中间,也终究有他和红提都未曾预料到的一点,成为了变数,插入其中……(未完待续。。) ps: 这章修改了很久,昨天一晚上,今天一下午,有两千字左右是在反复修改后仍然作废了的,待会会发在书评区。最后发现这一章是4992字,差八个字我也懒得加了,就这样吧……继续宣传新浪微博,名字是“愤怒的香蕉-起点”,中间是个减号,有兴趣的可以加一下。 ----2014/11/15 18:32:14|10300986---- 第五四六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看见士兵从山道间蜿蜒而下时,辛铁城便知道今天的事情麻烦了。 青木寨周围,诸方吕梁盗汇集,大大小小的、有一定实力的散户们也闻风聚集了过来。具体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还不太清楚,但既然聚集起如此大的规模,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类似的例子之前不是没有过。一旦吕梁山中,某一个匪寨开始坐大,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往往也就难有好的下场,人们聚集起来撕碎这个寨子,散户们也如同鬣狗般的蜂拥而上,无论如何,总能捞到一点好处。 青木寨的繁荣,早已让周围的吕梁人有些眼红了,这一次集结过来,大伙儿也多有着同样的期待。到后来,几支最大的匪帮各自派出了使者,又在汇集的散户之中,挑选了几位比较有名气的跟随过去,要去跟青木寨的血菩萨谈判,辛铁城是其中之一。 作为吕梁山还算有些名气的豪侠,辛铁城对青木寨,还是有些好感的。他的武艺在吕梁只算中上,只是认识的朋友不少,青木寨发展起来之后,他偶尔去卖些东西,也能贴补生活,这一次心中期待着青木寨能够过关,最好是自己也能安全过关。然而傍晚时分,他在青木寨山腰上看着士兵疾冲而下的阵势时,就知道事情要糟了。随后传来的,还有令他心惊肉跳的哈哈大笑,笑声之中沛然的功力,将他所认识的吕梁高手悉数地抛开了一大截。 那是传闻中隐然可与天下第一人周侗比肩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作为闻风而来的侠客,对于青木寨事态的来龙去脉。辛铁城之前了解得并不清晰。由乱山王、黑骷王这些人给出的说法是青木寨要独占朝廷的好处,而在上山之后,队伍中另一位认识的刀客何重才跟他大概说清楚了这里的情况。 朝廷的招安诏、大量聚集的山外客,一个比一个更有来头,便是看准了这里的利益。要来合作。而乱山王等人也是察觉了这些,聚集人手过来逼宫,到头来,稍稍发展的青木寨在这夹缝间被里里外外的要挟住了。这样的阵容,根本就不是一个青木寨、一个血菩萨可以撑得住的。 若是青木寨识时务,或许就被瓜分得慢点。若是不识时务,或许眼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不过,这些大的利益,其实有乱山王等人派出的使者去操心――又或者连他们都没有操心的资格――真正关系到这个使者队伍切身利益的,反倒不是能获得多少东西。而是今晚这场,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挺过去。如果有这么多大人物所在的场面真的发起飙来,他们这些人,都会像是卷进风暴一般的被碾碎。那位名叫何重的朋友的担心其来有自。上山之后,辛铁城便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待到傍晚时分,看见那些士兵从山上轰然而下,他的心中便是一沉。聚集在青木寨前方广场上的士兵大概一千二百多人。然而那队列迅速而整齐,马队、士兵,多着藤甲。有着锋利的刀枪,士气昂然,与普通的吕梁盗比起来截然不同。辛铁城没想到青木寨已经有了这种实力,但此时拉出来,代表的信号也就格外清晰:这场宴会,不会好吃了。 一千二百多人结为方阵。几声饱含杀气的呼喝后,由马队领头。迅速地出了寨门。而后辛铁城也就看到了一些大人物的过来,包括那大光明教主。此人身形高大,形如弥勒,和气的笑容中,步伐却是沉稳如山,身上气势与周围浑然一体。辛铁城心中估测,以他方才表现出来的内力修为,自己冲上去,对方只要一拳,自己就得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以这种身形爆发出来的巨力,自己使尽浑身所学,恐怕都是挡不住的。 至于血菩萨――他曾经是见过一次的――哪怕在吕梁山杀出赫赫凶名来,又怎能与这种天下数一数二的宗师为敌? 心中这样想着,随着众人进去那聚义大厅,前方先是一片宽敞的院子,而后有走廊、厅堂,高高的檐牙,四周火光通明。而就在跨入大厅的一瞬间,辛铁城感到四周的火光都摇了一摇,林宗吾原本还显得和气的身形此时陡然像是膨胀开来,火光照在他身上,扑向四周的黑影都浓烈了几分,魔神一般的背影……这一印象在转眼间消散。辛铁城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重,却隐然明白,这是宗师级的大高手在以气势夺人心魄。 而后,他们听见厅堂那头的血菩萨说道:“贵客远来,陆某怠慢了,请各位入席。”话语虽然简简单单,却隐约地冲淡了林宗吾方才引起的压迫感。 随即林宗吾也笑道:“吕梁血菩萨,久仰了,还有……宁人屠,好久不见啊。” 简单的笑声之中,是属于那些厉害人物的互相招呼。何重与辛铁城被安排在下方的圆桌边,大厅上方,则是许多单人的桌椅席位,入席的过程里,何重也一个个地指点着,给他介绍了这次来的人。例如在河东、河北两路都有着诸多产业的员外,例如东边镇守雁门关的军中副将,例如大帅董庞儿派出来的使者……而最为厉害的两人,无疑是林教主,以及与他对面而坐的年轻人。 虽然年纪看起来仅是二十出头,然而直接坐在林宗吾的对面,这书生模样的男子却有着完全不落下风的气势。在何重的介绍中,这男子乃是朝廷密侦司中最重要的头目之一,顶头上司便是当朝宰相,吕梁山外的武林中,无数绿林人对其闻风色变,有人称他心魔,也有着更为凶残的外号,叫做血手人屠。也据传在去年的南面饥荒中,他以一人之力与半个武朝的无数商家对局,何员外这种家当的,还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到最后,仍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有这些背景的人在座,像是乱山王派出来的使者陈就,黑骷王派出来的使者栾苦儿等人,在吕梁或许还有些名望。在眼下,就真是毫不起眼的小虾米了。 而在大厅最那头的,是以女子之身打下偌大局面的血菩萨,还有青木寨的两名头领,与那位柱着拐杖的老人。相对来说,他们自然也是比不得这些人的。然而能以吕梁人的身份,此时与他们如三足鼎立一般的坐在这儿,辛铁城的心中,一时间竟有些自豪的感觉。只可惜,今日谈不拢。一切也就完了。 之后宴会开始,众人一番寒暄,间中谈些正事,辛铁城大都听不太懂,不过心中觉得是在说很厉害的事情。 “……想不到林教主与宁人屠,往日里居然有旧?” “……早些时候有过一次交手,大水冲了龙王庙,林教主不会还记得吧……” “事情只是小事。但宁人屠的风采,本座一见难忘啊。” “我也是。” “若非齐公相说,早想上京拜会一下宁人屠了……” “不会是找我比武吧……不是我说你。林教主,你这逢人就比武的习惯,真是要不得……” “武者之间,见猎心喜,搭一搭手,不伤和气的……” “听说你在找周侗。前不久我见过他,看看周前辈。虽然是老人家了,为了赈灾、救人四处奔走。没有比武的习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该为天下苍生计……”… “哦,在那里?” “桃亭。” “桃亭……宁人屠在那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一百多人,抓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好些绿林有名的侠客,这也是为天下苍生?” “侠以武乱禁,他们仗着有武功,到处打打杀杀,才是真的不分青红皂白……都跑到京城作乱了,我处理掉他们,当然是为苍生计……” “本座此次,也是为苍生计……想在吕梁,设几处庙宇,赠医施药而已。” “欢迎!” “不过,看此时的吕梁局势,也有人托本座带几句话,帮忙游说一下……” “看起来,林教主也变成生意人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能安,心也能安,若心不能安,就难免生灵涂炭。本座之来,只为传我大光明教义,教人向善去恶,但过来之后,也有些想法,愿与血菩萨说说……” “林教主但说无妨。” 大厅中的说话嗡嗡嗡的,有时尖锐、有时和气,然而却无人提起先前下山的那一千多士兵,他们出山,必然是与乱山王等人对峙了,此时也不知道状况如何。辛铁城与何重低声道:“你说,若血菩萨陆姑娘与这林教主真的打起来,胜算如何?” 何重便也摇了摇头,辛铁城道:“为何不是那宁人屠与林宗吾打?” 何重道:“宁人屠的武艺怕是不高。另外,这其中还有很多原因……” “他武艺不高,却能令人如此忌惮……” 辛铁城如此说着,心情复杂,此时宴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陡然听得那边林宗吾说道:“……当然,其它的事情,暂时也可按下不表,本座毕竟是个闲人,此来只为传教。而另一方面,则是听闻吕梁血菩萨武艺高深,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实为一代宗师,本座毕生爱武成痴,想请陆姑娘不吝赐教一二,武道切磋,点到为止,不知陆姑娘意下如何。” 辛铁城心中一惊,知道正戏来了,陆红提那边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宁毅道:“方才才说到林教主四处找人切磋,这个习惯不好。这时候……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林宗吾哈哈笑着:“爱武之人,彼此切磋,此为对技艺的爱惜与考校。宁人屠志不在此,林某方才才未曾一驳。眼下之邀,恕林某之言,只是本座与陆姑娘之间的私事,与宁人屠无关吧。” 陆红提道:“宁人屠所言,也可当做我的意思。” 宁毅笑道:“其实林教主说的也有些道理,那既然是宗师之战,百年难遇。林教主,在下提议。放到半月以后决战,如何?” 大厅之中灯火摇曳,将众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虽然看起来是一开始就有的心理准备和彼此默契,在那边压阵的男子始终还是不愿意让这场决斗开始。这边。林宗吾举着酒杯,在微笑之中轻轻放下,笑容已经变了摸样。 “半个月后,宁人屠,你在戏耍林某么!?”随着这声低喝,周围的火把都呼的摇了一下。 宁毅在对面看着他。过得片刻,才缓缓说道:“林教主……何出此言?” “恕林某直言。”林宗吾缓缓开口,“此时山下的局势,山上的局势,大家心里都清楚。林某不才。只是想有个契机,让大家能够敞开来说话……半月以后!陆姑娘在不在还两说呢,到时候林某找不到对手,这遗珠之憾,宁人屠你来补啊!”… “也好。”宁毅笑着,靠在椅背上,“我来补。” “你补不起的。” 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中,坐在前方的红提皱了皱眉。随后又笑起来。这边何树元站起来笑道:“哎呀哎呀,大家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嘛。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林教主、宁先生,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也好,那我们也敞开来说话。”宁毅的目光望向红提,他对于红提坚持的要跟林恶禅决斗。始终还是有些不想接受的,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便也跟着笑起来。“林教主说,比武切磋,只为技艺,但以此时青木寨的局势,陆姑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此时提比武,不是趁人之危么?” “绝对不是。”林宗吾的回答斩钉截铁,“本座说过,此来专为传我大光明教义,也与众位结个善缘。只要陆姑娘愿与本座一战,是胜是负,本座都将陆姑娘当做是朋友,退出此事,又或是为青木寨奔走游说,不在话下。这样说,宁人屠可满意了?” “这样说,就是要将青木寨的上下安危,系于一女子之身了,这样好吗?” 宁毅说着这话,那边青木寨的四寨主彭越站了起来:“宁先生说的对,不妨由在下来接林教主几招,如何?” 林宗吾这边,立刻便有人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能跟林教主过招!” 何树元起来道:“哎哎哎,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呀……” 说话之中,靠大厅外侧的圆桌边,也有人试探着站了起来:“其实……在下觉得,今日商议的,好像是我吕梁山务,要凭一场打斗来决定,也确实有些不妥……”正是对血菩萨颇有好感的辛铁城。 众人的吵嚷之中,坐在那儿的林宗吾陡然又笑了出来,声如洪钟:“其实……本座一直有一事不明!” 他开了口,众人便停了下来,宁毅等人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人问是什么事。只见林宗吾手指点着桌面,站了起来。 “青木寨的事!吕梁山的事!乃至于我与陆姑娘作为武人之间的事!今日为何总是宁人屠你在说话,青木寨的各位,都哑了不成?” 他这问题问出来,红提身边,梁秉夫敲了敲拐杖,语声苍老地开了口:“宁先生既是青木寨的贵客,又是合作之人,他手下的人为我青木寨管账,整理收支,因此,此时代我青木寨开口,并无不妥。” 老人开了口,没人敢忽视,那边,林宗吾又笑起来:“哦?我看不止吧。”他望了望周围,“我是听人说,宁人屠与陆姑娘实际上是一对情侣,就要成亲了,这才是他说话的原因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辛铁城等人看看宁毅、看看陆红提,恍然明白了宁毅为何在这时强势相助青木寨的原因,只是知道青木寨原来是由外人插手掌控后,他们的心情又复杂起来。宁毅也站了起来:“林教主哪里听来的,消息好灵通啊。” “此事若是真的,林某首先倒是要恭喜两位,喜结连理,白头偕老了。”林宗吾笑得和善。 宁毅则只是看着他,也在笑:“那么林教主想说的,难道是,接下来要由我代血菩萨一战了?” “男儿代心爱女子出战,自是常理。不过本座绝无此意,只是有一件事情,让本座颇为在意。” “哦?愿闻其详。”… “前年夏末,宁人屠在梁山大败宋江等人,将梁山匪众杀尽一半。追得其余人四散逃窜,七月初,有一女子出现,在期间连杀数名江湖一流高手,本座仔细查问过,那段时日。光是葬于她手下的高手便有‘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项充、‘金眼彪’施恩、‘快剑’林奇、‘花和尚’鲁智深……” 林宗吾的微笑细数当中,宁毅的心稍稍的往下沉了沉,忽然间已经察觉到一些东西,而其余人,只在林宗吾的列举中感到了惊奇。 “……能够在短短几日之内。一路连杀如此多的人,此女子身手之高强,令人敬畏,只是当时女子留下的名号并非血菩萨,而是河山铁剑……”林宗吾一字一顿,望向红提,“陆!红!提!” “而且……她当时留下的讯息是,她。是血手人屠宁立恒……你的师父。你竟然要娶你的师父吗?” 寒气与阴影从大厅里涌了上来…… 下一刻,一片哗然声响起,宁毅笑道:“哪有此事!” “天地人伦!”林宗吾指向宁毅。声如洪钟,“你竟要与你师父,做出苟且之事!?” 楼舒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起来:“她真是你师父?” “岂有这等事情……” “天理不容……” “你们含血喷人……” “人伦五常,你是学儒的,若是让京城那位相爷知道,你做出此等事情。你觉得他会如何看你!” “林宗吾,说假话也不怕折寿!” “你们存心捣乱来了!来人哪!” “闭嘴――” “不要动怒、不要动怒。大家摊开来谈嘛……” 无数的声音霎时间响在了一起,宁毅表情从容。但话语已经掩不住骚动,青木寨四寨主彭越本是看来冷静之人,然而方才他表现得冲动了一次,此时又已经跳起来,直接要叫人进来硬干,郑阿栓阻止了这事,但整个大厅的范围内都已经骚动起来。林宗吾的一字一顿之中,以楼舒婉为首的人等嗡嗡嗡的开始说话,更多的人私下里议论起来,辛铁城与何重看着这一切,一方面惊愕讶异,另一方面,提防着马上就要抽刀干起来的可能。大厅最里侧,梁秉夫皱着眉头,低声向红提问了一些什么。 “够了!” 如同一颗露珠滴入水面,然后,便是嗡――的声音,在不断的升高,众人朝着大厅那边看去,一声黑色衣裙的陆红提单手放在桌子上,旁边的古朴宝剑像是活了一般的在颤动。众人几乎都停止了说话。 “没有的事,不要乱说。不过林教主说得也对,打上一场可以解决的问题,何苦多绕圈子呢,毕竟有的时候,公理不在人心,是非皆在于实力。”最后这句话,其实是宁毅告诉她的,只是眼下说起来,格外显得冰冷,没人说话,她笑起来,“林教主,你的挑战,我接了。” “哈哈哈哈,这样多好,不过,没有的事,到底是指你们没有成亲的打算,还是你并非她的师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宗吾的笑声震彻整片夜空,他背负双手,转身走向大厅外的院子,那步伐看似缓慢,却在举步间就走过了辛铁城等人的身边。 “人生如苦海,肉身做皮筏,武学之道,如在黑夜中远行之漫漫长路,林某已许久未见同行之人。能在今夜与血菩萨这等高手一战,共证武学至高,真是快哉、快哉啊――”… 红提已执剑而起,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宁毅身边时,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甜美的笑容。那宽敞的院子中央,林宗吾站在一株与他等高的松树旁,背负双手,仰望夜空,众人只听到一声低叹:“好漂亮的星星啊……” 辛铁城等人看着红提走过来,走过了他们的身边,心中一声低叹。而女子的身形,也在陡然间,开始加速了! 由于之前的气氛与扰攘,此时的这场决斗,已经点起了火气,彼此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客套的余地。灯火摇曳之中,她跨过大厅,跨过门槛,身形在踏踏踏之中,只是几步之间便化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视野的那一头,林宗吾身上的宽大袍服在陡然间鼓舞起来,他反手一下,拔起了身边的松树,整个人就像是在陡然间膨胀了起来,踏踏两步,朝着陆红提迎了上来。 “喝啊――” 庞大的身形挥舞起那根苍松,转眼间,犹如佛家的金刚、明王现愤怒相!两人的身影陡然冲撞在一起! 光芒明灭,威压与气劲如潮汐般的冲向大厅,剑光冲天飞舞,光芒陡然转暗的瞬间里,苍松飞上天空,泥土四溅,两人的身影都停在了冲撞的点上,林宗吾陡然挥拳! 没有人料到,两名宗师的甫一开战,阵势会如此激烈。似辛铁城等人,还根本看不清发生的事情,古剑在割裂空气,林宗吾挥拳的声音犹如大海在咆哮,空气中便是砰砰轰轰的几下,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这是在短距离内高速交手,硬桥硬马格挡的声势。 古剑也随着交手的拳风,朝后方射向聚义大厅的房梁,似乎是被砸飞了。在场只有一部分人能够看清楚这一幕,但随后的一下,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轰”的一声巨响。 空气中,林宗吾庞大的身形顿了一下,巨大的波纹随着他的袍服、身体、空中飞舞的针叶扩散开去,那比林宗吾矮了一个头,身形小了不止一倍的黑色身影,一脚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 没几个人能够理解这一脚的力量,震动空气的巨大响声之后,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踏踏踏的往后方猛退,他似乎也被这一下给吓到了。而黑暗里的这边,红提已经籍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消失在原处。下一刻,她飞在天空中,整个身体都投向林宗吾所在的方向! 整个情形,距离开战,仅仅是一次呼吸的时间。所有人都已瞪大眼睛,呀呲欲裂,没有人想到,会出现眼前这样的一幕。 双方冲过去,林宗吾挥树猛砸,然后竟然是暴雨般的挥拳交手,松树飞舞,古剑飞舞,罡风呼啸铺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后退的女子一脚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而后她飞回房梁,拔剑、猛蹬,整个房梁都在动,而响在众人耳中的,只是疯狂交手的轰鸣。 绿林之中的比武,力从地起,为求应变,高手出招通常都不会让自己身在半空中。但也有一部分极端的武学,会选择极端的打法。此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江湖上非常大路却又无比行险的一招,鹰蛇生死搏! 然而先前的一击,渗透力大得惊人,甚至空气中都打出了波纹。林宗吾后退之中,几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红提借力上梁,而后再拔剑飞跃,昏暗之中,剑光划开无数的针叶,在黑夜中割出一道波纹来! 无论林宗吾觉得激怒红提是好事还是坏事,也无论这交手之中是她存心的蓄谋还是随机的应变。在这短短的片刻,众人已经能够明白女子被称为“血菩萨”的理由,而林宗吾,也将面临女子真正忿怒后那针砭肌肤、仿佛要斩尽一切的滔天杀意了―― 黑色衣裙的女子刷的投向敌人。 开战仅仅一息。 翔空、裂帛。 见血! “吼……啊――” 犹如暴虎冯河,林恶禅的拳劲,也排山倒海般的回击过来…… ps:我!要!求!月!票!啊啊啊啊啊啊―― 嗯,有月票的快投给我,投给我…… 另外照例宣传一下新浪微博,微博名是“愤怒的香蕉-”中间是个减号,有兴趣的加一加就是了^_^ ----2014/11/16 19:27:16|10311822---- 第五四七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土石飞溅、火焰倒伏,无数的松针落向地面,只在中央推出一道明显的分割痕迹。稍远一点的黑暗间,有鲜血刷的溅出,然后击于空中的一拳,轰然声响。 林宗吾的一声暴喝间,身形如战车般的推进,朝着红提落下的方向碾了过去。 后世的拳手们打比赛,有重量级轻量级的分别,只因人的力量跟体重实际上有着很大的关系。此时林宗吾的身躯本就庞大,潜心修炼十余年后出关,一身内力修为称得上旷古烁今,单此一项,很可能连周侗都已经无法与他比肩。也是因此,他的攻击堂堂大气,犹如红日之升,一般人的人擦着碰着恐怕都难以承受。 早先营救方七佛时,西瓜的霸刀也是走的大开大合凶猛刚毅的路子,在他的面前,却是力量、轻功都被比过去。力量先且不说,能以内力推动如此庞大的身形,在轻功上超过西瓜,他的功力就可见一斑。天生巨力的陈凡虽未与其正面交手,但若真打起来,恐怕也是逊色于他的。 此时这巨大的身形直接推向红提,拳脚之中,地面上的青石轰然连碎。这边的众人看不清整个打斗,只能听到那边狂暴的攻势中“啪啪”的两下交手,然后便是刷的一剑,林宗吾全力一掌下劈,地上一张青石长凳轰然短碎,气浪飞滚,无数碎石击打着不远处的院落墙壁,而林宗吾抓起半截青石就砸向身前的敌人! 那青石、黑影都像是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红提的侧脸也在昏暗中闪了一闪。青石推回向林宗吾,而林宗吾对着那青石便是刚猛的一记大手印。 碎石屑的飞溅,激烈而迅速的交手。原本就显得昏暗的光芒中,一身黑色衣裙的红提身形走动如幽灵,众人一时间只能看清身着宽大袍服的林宗吾打出的惊人攻势。但随着一两次呼吸的过去,视野之中,也终于能够辨认出属于红提的身影,她的身形走动,在林宗吾那纯粹的巨力之下,躲闪间竟不显得飘忽。而是极有章法的进退趋走。浮动在她身边的烟尘与她的身形相合,看起来至绵而至柔,又往往在出手间,挥起足以与林宗吾相抗衡的磅礴巨力。 如果说林宗吾像是不断爆发。波及四周。摧毁一切的烈阳。红提在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至柔而又至刚的巨蟒!她的出剑并不频繁,拳脚的力量不是与林宗吾完全的硬碰,却总能将一切的攻击吞噬下去。偶尔的一剑,更像是锋利的獠牙,每一剑都毫无征兆地直刺林宗吾的必救之地。 砰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远处的火盆上,将火盆打翻在墙角,光焰蔓延。两人交手的方寸之地几乎变成毁灭的涡旋,最主要还是林宗吾的力量,一拳一脚的波及甚广,被他打断的青石凳在两人之间只是眨眼的片刻就轰轰轰轰的飞舞了四五下,然后化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其中一颗将不远处的墙壁砸出了一个大洞来。 两人的交手力量极大,打得也是飞快。这边的大厅中,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楼舒婉也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这非人般的交手。她根本想不通,那个女人怎么能挡住这种攻击的。 而在于玉麟等习武者的眼中,这一切就显得更加惊人。超凡入圣的内力,刚猛的大手印,一记记的重拳、鞭腿,将人的身体推上旁人难以企及的巅峰,这大光明教主的身体力量、皮膜筋骨都已练得如浑然大日,普通的刀剑斩上去都难以伤到他。而那女子的武道更像是与天地相合,在那种毁灭性的攻击下,如巨蟒、如深渊般的吞下所有攻击,竟还能还以颜色。若在中原之地,这一战后,血菩萨的名气就要与大光明教主并列,直逼周侗。 密集的交手还不算久,轰隆隆的巨响之中,方才被石块砸出一个大洞的院墙在两人的腾挪间挨了林宗吾两拳一脚,半堵墙壁都在崩塌。巨大的烟尘中,交手还噼噼啪啪的打得激烈,林宗吾的脚步在地上推、踩、蹬,轰轰轰轰的连续推出五步,原本在后退的剑光也刷的刺出惊人的涟漪,又是一点血光,只听林宗吾“啊哈――”猛然间出力。 这一击没有打出爆响声,声音就像是被湮灭了一般,然而在下一刻,红提的身影被打得飞退而出,她的步伐向后,脚步连点,烟尘中,林宗吾那胖大的身影轰然冲出! 红提掉头便跑,然而林宗吾中了一剑才取得的优势哪里会这样放弃,他此时冲势已成,几步之间,距离迅速地拉近,巨大的力量从后方碾压而来。红提足尖一点,猛地跃起,林宗吾的重拳朝着她的身体几乎是拦腰打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下,红提的身体结结实实的被打飞出去!同时绽放的,还有林宗吾身上惊人的鲜血! 武者比斗,最忌离地,然而就在先前那一瞬间,红提的身形在奔跑中跃起,足尖在后,身体在前,是一式“嫦娥奔月”的姿势,而就在林宗吾拦腰打来的瞬间,她也猛地回过了头,挥手之中,长剑如鞭,直挥向林宗吾那因出拳侧身而暴露出来的后背。 嫦娥奔月,是要回头的。 冷澈的杀意便如排山倒海般的斩来! 红提古剑脱手,刷的直接劈开林宗吾的后背,而她的身体同样被打飞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砰的落地,将地面上的青石都踩得松动。而后站起来,抹去嘴角的鲜血。 林宗吾站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往后方看了看,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双眼已经变得通红。而后双手扩展了几下,背后的鲜血竟就那样止住。整个人已经由怒目金刚变得如凶兽般狰狞。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女子,确实是被他激怒了,也是因此,此刻已然打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方才那一下,他背后中了重重的一剑,对方身上挨了一拳,内伤对外伤,谁的比较重。还真的很难说。 重出江湖之后。他已经经历了数次大战,然而没有一次,有人将他逼到了这种地步,或许在他曾经的想象中。对上周侗时。自己有可能变得如此狼狈。然而在周侗之外的其它宗师。即便是师姐司空南,又或者是曾经预想过的,身体完好的方七佛。他都不认为自己会陷入这等窘境。 最重要的,其实还不是会输…… 而夜风拂过,火在响,前方的女宗师已经失去武器,然而目光却如同已经死去的深潭般冰冷,带着足以与林恶禅眼中杀意相抗衡的漠然。她擦去嘴边的血,就那样朝他走了过来。 林宗吾呼的吸入空气,然后,轰然冲出―― 以他的力量,他知道自己会赢! 两人之间不知道已经交手了多少招,然而论起打斗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也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夜空中响了起来。 “够了。” 两人的招式,冲撞在一起! **************** 对于林宗吾与陆红提的交手,在辛铁城等人来说,有着微微的叹息,但同时,其实也有着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情绪在。 一方面,吕梁山能够有这样的大宗师,殊为不易,感觉上就要被外来的高手打死,又或是落败,他的心头有些惋惜。但另一方面的,才是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因子:从上山开始,辛铁城就感觉到,这次事情的发展,恐怕不妙。理论上来说武胜军、董庞儿、齐家、晋王这些势力齐聚一堂,没有人敢真的发飙动手,生意做不成是一回事,打脸又是另一回事。这场晚宴一旦出现什么大的问题,青木寨绝对扛不起,他们想来不会疯到这个程度。 然而另一方面,作为吕梁山的这些代表,又是真正的小虾米,如同他之前所想,这些人任何一个真的发起飙来,他们被扯进风暴里,恐怕都难得幸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血菩萨跟大光明教主打一架,以胜败决定青木寨的未来,算是对大家都最和平的解决方法。 但是随后的发展,那位血手人屠的存在与随后爆出的那些事情,都让辛铁城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也是因此,当血菩萨与林宗吾决战开始,辛铁城与众人观看的中间,他一直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背后大厅里的那一位,一直没有说话。 他偷偷往回看的时候,那年轻的书生不同于其他人,他只是对外面看了几眼,竟然就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桌面上,目光冷然地沉默着。 只有他旁边的那名护卫,似乎偶尔在跟他说话。 而在外面,血菩萨表现出来的武艺令辛铁城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但他仍旧觉得有些脊背发凉。而也就在战斗持续了不久以后,他心中的那个感觉,终于落下。 “够了。” 他回过头,看见那年轻的书生落下了酒杯,像是叹息般的说了这句话。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院落间,几近非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而也就在下一刻,辛铁城看见,名叫宁毅的男子一掌落在了桌子上。 “我说……够了――” 巨大的声音,惊人的内力,轰然如虎吼!由于这大厅是一面开口的结构,这一瞬间,整个厅堂都在震颤,辛铁城心头的预感落下,而与此呼应的,是在大厅之外,冲天而起的躁动与杀意! 鸿门之宴,愤怒终于摆脱了理智的缰绳!大厅里,习武者们在刹那间警觉过来,辛铁城按住何重,仓皇地拉开与其他武者的距离。墙外有人在动,楼上传来奔跑之声!夜晚的恶意开始咆哮。宁毅的声音震耳欲聋:“是个平局!给我住手!”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住手,罡风轰的打倒了一座小亭子。人在慌张、人在奔走,何树元试图走过来:“宁先生,你岂能如此干涉比试……” 光影在大厅里动摇,辛铁城看见走向外面的宁毅又在转身,下一刻,宁毅身边的护卫与何树元身边的护卫交上了手,年轻的书生高高的抡起一把凳子。 砰的一下,凳子在何树元的身上碎得四分五裂。接着,又是辛铁城完全不明所以的一声炸响,何树元的那名护卫倒飞了出去,血肉飞溅在光暗交替的大厅里。宁毅将一只铁铜状的东西抵在地上的何树元的脑门上,何树元痛得大叫,更多的人在喊,有人在冲进来,难以形容的混乱,终于在这个夜里,被点燃了……(未完待续。。) ps: 至少最近这段时间,没有预告的话,基本上还是会更的…… 第五四八章 喜乐悲欢 孰能尽算(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骚动的响声之中,火光惶然杂乱。随着宁毅的那声暴喝出口,大厅之中的人,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反应。 似何重、辛铁城等人忙着自保,武胜军的萧成等人,也有着类似的反应。何树元试图迎上来,而林宗吾带来的几名大光明教护法本是高手,却并非王难陀那样的超一流,他们坐在下席的圆桌边,转眼间也被宁毅带进来的田东汉等人缠住。 宁毅手中的凳子猛的一下将何树元打翻在地。这边,董庞儿的使者,以及陈家渠的陈就等人也还在喊:“宁人屠,不要冲动”转念又意识到,对方的外号既然是血手人屠,这时候发飙,又哪里是一般人挡得住的。 而只有楼舒婉的那边,女子看着这忽如其来的混乱,眼中颜色在翻滚,身体微微颤抖着,对于玉麟等人低声道:“去拦住他去拦住他……”她针对的自然是宁毅,然而于玉麟已经感受到了整个大厅内外的骚乱,急促地摇头:“你别冲动。”他在虎王麾下也是很有地位的,在这等大乱的时候开了口,另外一边的田实、邱古言也就没有动作。 人影晃动间,何树元的惨叫声中,楼舒婉一咬牙,猛地冲上去,从衣袖中拔出匕首,便要朝宁毅背后刺下!然而她也实在太没有经验,刺下之时,口中还大喊着:“呀”然后宁毅猛地回过头来,凶戾的眼神与她对望了一瞬。 “啪”的一下,宁毅单手一挥。一个耳光甩在楼舒婉的脸上,将楼舒婉打在了地上,匕首也已经飞了出去。邱古言才要冲上来,被陈凡挡在了宁毅的身前,他也横跨一步,挡在了楼舒婉的前方。 楼舒婉瘫坐在地上,用左手手臂遮住被打的右边脸颊,目光望着一侧的地面,眼睛通红通红的,却没有立刻爬起来。周围无数的混乱。 大厅那边。作为主人的梁秉夫老人拄着拐杖,紧抿双唇望着这一切,在他的身边,郑阿栓已经在大喊着:“来人!”大厅两侧的小门已经有人冲了进来。大厅上方。有人影举着火把奔跑上去。当先那人扛着一门榆木炮,正是竹记队伍里的小将宇文飞渡,他的口中大喊着:“死胖子。给我停手!”大厅下方的一名大光明教高手跃上去试图阻拦他,随后与一名竹记的高手战在一起。 庭院之中罡风呼啸,两名宗师决战正酣,哪肯停手,旁边一座石制小亭被林宗吾的拳劲波及,正在倒下。而失去了手中兵器的红提与林宗吾空手抢攻,竟丝毫不显弱势,她的身形依旧如灵蛇巨蟒,步伐、掌间仿佛拨动了天地间的一汪深潭,劲走成圆,一轮抢攻,在林宗吾的手臂上、肩膀上连拍了两掌,发出的是皮鼓一般的沉闷轰响。 落在一众高手眼中,那是大手印里最为狠毒的翻天印,打的是渗透劲,触物即崩。她单纯的外力比不过林宗吾,然而出力的手法已经妙到毫巅,每一掌打出,既重且沉,一掌下去就是一手血,林宗吾连中两下,中掌的地方,宽大的袍子就如蝴蝶般化为碎屑飞舞。他轰的一下将红提撞向那老旧的亭子,亭子的青石柱倒下,亭上的石盖跌落,无数的烟尘中,红提与他连对四掌,身形飞舞如巨蛇,抽身往倒塌的石亭的另一侧。 林宗吾的步伐如同醉酒,直冲进石亭里,单拳砸开了正掉落的八角青石盖,双手抓起那亭子的一根青石柱,轰啪一下的横挥而过。 小小的石亭粗糙,柱子也有四根,两米长的青石柱,重愈数百斤,被他抡得像是风车。另几根石柱被轰的挥中,一根爆开短碎,一根飞舞向丈余开外,红提也只能惶然后退。第二次横挥又呼啸而来,她一个铁板桥躲过去,然后猛然冲向林宗吾近身,第三下挥过来,被她猛然间抱住。 这一瞬间,她的身影在走,林宗吾庞大的身躯也被拉动,两人看似在抢夺那根石柱,又像是拉住了一根长绳,身形化圆飞奔,足下脚步踢、扫、横、踏,在那石亭的残骸间卷动无数灰尘,里面小小的石桌石凳都在飞舞滚动向不同的地方,浮尘漫扬,看起来简直是龙卷风的前兆陡然降临。 这样巨大的破坏也仅只持续了片刻,石柱从红提身上飞了起来,从她头顶上呼啸扫了过去,也不知是被她故意抛飞出去的,还是被林宗吾的巨力占了上风,两人的身影在灰尘中砰的撞在一起,红提的身影被踉跄撞飞,而这边,林宗吾的步伐依旧乱得如同醉酒,连同翻飞的石柱冲向另一侧,但他退后的距离并不远,猛地定下身形,他抓起那根石柱,陡然前冲。 厅堂里,持着刀枪、弩弓的青木寨兵众、竹记成员已经围了过来,宁毅拿出身上的第二把火铳,狂吼中开了一枪。火光在空气中震出波纹。视野那边,红提在飞退中定下了身形,穿黑色长裙的女子的身影,双手张开,如同拨弄着巨大的涡旋。 屋顶上,火星在榆木炮的尾端烧,宇文飞渡拿着一根长枪,撑着榆木炮转变方向:“住手啊” 林宗吾挥舞着巨大的石柱,犹如洪荒巨兽,碾向陆红提,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石柱横挥。 陆红提看着那身影过来,没有退后,面对着挥舞出千钧巨力的石柱,她收起右掌,左掌按了出去。单手……接下石柱。 ……石柱与手掌相触。 轰砰的巨大响声,那石柱结结实实地打中了红提,女子在那横挥的巨力下踩出漫天飞溅的土石,而后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与之对应的,是石柱的轰然断碎,与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朝后方飞出。 轰的一声巨响。在同一时刻响起在屋顶上,然后火柱射向侧面的院墙,漫天的光焰随着碎石飞舞。红提的身体飞出两丈远,在地上落了一下,还在飞滚出去。而另一边,是更加令人难以想象的情景,没有人能够理解林宗吾遭到了怎样巨大的一击,他庞大的身躯飞了出去,犹如滚落山巅的巨石,撞碎了聚义大厅院落的外墙。再撞碎了旁边一座房子的墙壁。整个身体沉入黑暗之中。 要将林宗吾这样子打飞,就连另一个林宗吾出现,几乎都不可能做到…… 在地上砰砰砰的滚了几下之后,红提的身影像是顺势抬了一下。坐在了远处滚在那儿的圆形石凳上。她的身体弓了起来。像是捂着肚子,折叠起身体的虾米,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有几根随着风儿漾起,如同夜里的蜉蝣。 宁毅远远地朝那边看着,沉默的红提坐在那儿没有任何动作,但半个身体上都已经是血迹了。方才接下林宗吾那一击的左臂,也像是没有了丝毫力气一般的垂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刻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大厅里,就在方才那一刻开始,神奇般的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如果林宗吾死了,而陆红提又是这种状态,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们面对着这位外号血手人屠的男人,会是什么下场,而所有人,也是被林宗吾飞出的一幕,给完全震慑住了。 好在片刻之后,那边房间的大洞里有了动静。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那边起来,昏暗中显出了些微的轮廓,宽大的袍服被打烂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鲜血。这位大光明教主的声音,一字一顿的传了过来。 “宁立恒!你敢插手我的比试!” 田东汉等人与手持弩弓的几名竹记高手,已经跨过院子,在走向陆红提。 宁毅望着红提那边,再度吸了一口气:“我说,是个平局!谁同意!谁反对!” 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窒息,片刻,察觉到田东汉等人的靠近,红提偏了偏头,微微抬起了右手。祝彪靠近宁毅,低声道:“陆前辈她……只是在疗伤……” 然而宁毅望着那边,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有巨大破洞的房间里,林宗吾终于笑了起来:“哈哈,好!既然宁人屠如此坚决,本座今日就给你个面子!陆姑娘,你今日使出的那套功法,阴阳相生,刚柔并济,玄妙之极!今日本座也有领悟,此后若能在武道之上更进一步,多赖陆姑娘的指教,谢过了!” 红提抬了抬头:“那是立恒教我的,叫太极拳。” 林宗吾又笑了起来:“太极拳,好名字。只是姑娘宗师身份,何其尊贵,为了维护情郎,也不必将此等神功套在他头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本座告辞了!” 他这话说完,轰然间从房屋的另一边大门冲出,掠向半山腰上住了诸多教众的院落,几名大光明教的高手也连忙拱手告辞。宁毅道:“快去安抚你们的手下吧!”经过方才的一番骚动,那边院落里田虎的人、武胜军的人、董庞儿的人也都已经蠢蠢欲动,与早先安排下的数百青木寨众几乎发生冲突,此时萧成等人连忙告辞冲下去,安抚局面。宁毅正要朝红提那边走过去,侧面,名叫成就的男子开口说起话来。 “今日……今日还有我吕梁山的事情,岂能到此就算,宁人屠,山下还有五千多人……” 宁毅的身影定了定,片刻之后,他朝着前方走出去,声音响起来。 “吕梁山?这才几年,你们就忘了辽人打草谷的时候把你们打成什么样子了!武朝数百万军队,只因勾心斗角,战阵之上畏辽人如虎豹,二十万人打不过人家一万人,而女真,两万人可败八十万辽军!如今朝廷设招安诏,专为防女真人南下,一旦情况如此,吕梁山首当其冲。而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想往青木寨掺沙子!玩争权夺利!?感受一下吧!外面!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他站在了红提的身侧。 “要加入青木寨,合作?可以,你们把话带出去。一切都按照青木寨的规矩来。肯出力肯拼命有手艺的,保你们有饭吃,你们出力多,自然有位子,有荣华富贵也有这一方平安。就凭着你们,要来争权夺利的……我踩死你们。”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陈就等人已经慌张起来。就在方才,宇文飞渡发射了榆木炮之后,一朵烟花已经从青木后山,升上夜空,这一刻,距离青木寨数里之外的山间,已经是战场了。 院子里散落着火焰与战斗后的余迹,风抚动了衣袂与女子的头发,宁毅看着头发上的斑斑血迹,有些想要伸手,又缩了一缩。女子坐在那儿,抬头看他了,她笑了笑,随即那笑容消逝了一点,生涩的、不像情侣的感觉。 “你昨天说的,不是这样的。” 红提拉了拉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没事。”她又说道,“我、我受伤了……我要上药……” “我帮你。” 宁毅搀着她,如此自然地说着。红提看起来,有些想拒绝…… 山间的慌乱还未停歇,青木寨外数里,战火已经开始延绵。只有在这骚乱扩散原点处的院落里,有些气氛,安静下来了…… 夜,还远远未完……(未完待续……) ps:为这么好的一章,求月票^_^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19 0:12:51|10341427---- 第五四九章 喜乐悲欢 孰能尽算(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外面寨子里的声音偶尔传来,将房间里衬得安静,宁毅让红提半躺在床上,用被褥给她垫高了身子,然后拿了药箱进来。 常年打打杀杀,青木寨的伤药是很不错的,也有可以给红提上药的丫鬟,但宁毅只是让她们在外面等着。眼见宁毅过来,倚在床上的红提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说了一句:“立恒……” 她还想说话,宁毅摆了摆手,将药箱放下,执起红提的右手,替她拿脉。 “不用担心。”他说道,“经常打打杀杀,还老有人找上门来,我也受过伤的,后来自己也学了一下,药还是会上的……嗯,内伤你也有了……” “叫她们给我上药吧,你……” “我怎么样?”宁毅看着她,“你不是真被那个胖子说的话吓到了吧。师徒……我承认这个说法还挺刺激的,我很喜欢。” “立恒……” “但是你跟他拼命,我很生气……昨天你说只要你想拖,他无论如何打不败你,你会伺机取胜,我才答应你跟他打的。现在跟说的不一样,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外面有人敲门,宁毅过去,端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她擦拭额上的、手上的血渍,随后用剪刀剪开了红提的左手衣袖。其实红提的身上看来还有伤,宁毅下剪刀的架势看来简直要将她的衣服全都剪开一般,红提本想避一避,但随后还是低了低头,有些认命的模样。目光复杂地低声说话。好在宁毅只剪到她的肩膀。没有继续。纵然如此,也足够让人害羞。 “这种比武,哪里说得那么准。那位林教主受伤比我重得多,他只是死撑而已。立恒你不插手,我便杀了他了。我没有输……也没有食言。” “杀了他你也废了。”宁毅用棉布粘了这次带上来的酒精。给她的左臂消毒,言语之中,并没有多少意外。林宗吾最为凶狠的那一下,红提以左臂单手相接,手臂骨骼已然有损伤,但总的来说。竟没有骨折之类的大伤势出现,就足见红提保命功夫的强横。 答应下红提接战林宗吾,原因在于红提曾经说过,以她的功夫,若要自保。与林宗吾三天三夜都能打得出来。然而林宗吾抛出两人是师徒的说法,终究惹怒了红提,一开战便是最为凌厉的狠手杀招,两人的修为终究相差不多,她要杀对方,自己又岂能不受伤。 当时的大厅之中,祝彪是隐约能够接触到这个层次的人,眼见着红提的武艺如此高强。甚至占了上风,心中便是惊讶与钦佩狂涌。但随即他也能看出来,这位“陆前辈”已经动了杀心。以至于短短片刻时间,两人屡次见血、硬碰。这也是宁毅心中愤怒,出来干涉的原因,若在需要的时候,他也做好了与林宗吾硬碰的准备,然而红提要以命换命。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纵然比斗当时宁毅看不出来,然而当他扶起红提的瞬间。许多事情也就能够看得明白。这场比斗中,两次互拼的杀招。林宗吾都是吃了大亏的。第一次红提那嫦娥奔月的回头一剑,她本就在顺着拳劲的方向跑,林宗吾的一拳虽然打在她身上,实际已经卸去大部分的力量,而林宗吾背后被劈的那一剑却是直冲而来,他要止住伤口不流血,后来都需要费极大的力量。 而在最后的那一下横扫中,红提的左臂单掌接石柱,右手一掌拍在了林宗吾的胸口上,用的已经是最为高深的太极转劲功夫,林宗吾等若是同时受了红提的全力一掌与自己的大半力量,红提的身体虽被打飞,他自己也被一掌打飞好几丈,撞到两堵墙,内伤严重到何等程度,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够清楚。 相对而言,林宗吾内功深厚到极点,肉身防御力、生命力都强大到惊人。然而红提则是在战场上杀戮之人,最为清楚的却是生死关头的保命技巧,不是不受伤,而是如何以最轻的伤势换取最大的战果,每及伤害到来,她的防御、卸力必然都是最为巧妙的。 然而宗师之战,若真要致人死地,林宗吾这种高手的濒死爆发,红提也一定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到得后来宁毅说出平手之约,林宗吾身处客地,不得不强自硬撑。实际上林宗吾胸怀广大理想,还想要挑战周侗,又岂肯在这里把命赔上,即便最理想战果,他杀了红提,自己恐怕也会被红提废了,而到了那种伤势,宁毅发起疯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或者走下青木寨。他岂肯看到这种结局,最后籍着宁毅的插手借坡下驴,好在宁毅眼见红提受伤,也不在乎这些了。 “我现在去杀他,有没有可能?”宁毅轻声问道。 红提摇了摇头:“他伤得还不够重,我去还是有可能的,人多了,他还是会跑掉……除非是到了陈凡、茜茜那样级别的高手围杀,眼下还有些可能……其实我也可以去杀了他的。” “但你还是得受重伤。” “多少得冒点险……” 房间之中,宁毅摇了摇头,给红提上药、额头上也缠起绷带,时间静静的流淌过去,包扎之中,宁毅抓住红提肋下的衣服,顺手撕开了一点。红提抿了抿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却没有反抗,感觉上在这房间里,她这个师父也就随便宁毅的摆布了。宁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这时候其实已经能看见里面肚兜的系带与身侧的肌肤,肌肤上点点血痕,也有擦伤,但他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我叫她们来给你包扎。” 他说完这句,站起身来,身体定了定,随后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东西。没事的,我都会安排好。什么师徒的说法,一点关系都不会有,我还喜欢这个呢,你知不知道……等你好些了。我会跟你谈,一切照旧。” 红提抬头看他:“好的……” 话没说完,宁毅俯身下来,就像是阴影降在她的身上,夺取了她的双唇。舌头伸进来,唇间有血腥的气息。红提的身体僵硬一下,随后还是闭上眼睛,任由他这样做了。 宁毅走出房间,让守在旁边一个房间里的丫鬟进去。他随后穿过了这处院落,从外面道路边朝下望。宾客院子里的骚动已经完全止住了。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小院间,他找到了正与其他一些人商量事情的祝彪:“怎么样,林教主怎么做的?什么反应?” “他还留在下面,没有走,现在应该是在疗伤。” “你们觉得,杀他的可能性有几成?” “谈不上几成,可能性不高,我们的阵法可以跟他打。但是留不住他。” “派马队衔尾追杀呢。” “到了外面,他比马队更快,而且吕梁这里。很容易躲起来。” “……加上红提,让红提负责拦他呢?” “若是加上陆前辈,最理想的状态当然可以围杀他,但是在他这种级数,一方面被围、一方面又被陆前辈阻拦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一出动,他立刻就会有察觉。到头来,恐怕还是要陆前辈全力出手。我知道宁大哥你不想让陆前辈受伤。”祝彪说道。“而且就像我们之前推算的一样,就算杀了林宗吾。司空南才是最麻烦的,京城的力量,可以预防林宗吾的刺杀,但若来的是司空南,她来去无踪,我们难免出纰漏。” 对于宁毅来说,虽然偶尔也打打嘴炮吓人,私底下的做事,却远比说话重要。早在这之前,对大光明教的袭杀计划已经做了很大的一堆,而其中的大部分,还是着眼于防止宗师级高手鱼死网破进京行刺的。而在当下,眼见林宗吾受伤,宁毅立刻就已经让祝彪计划将他赶尽杀绝的可能性,不过武艺高到这个程度,枪炮暂时没有什么威力,单纯用人堆,变数终究还是太大。 先不说成功率,杀了林宗吾以后,与齐家的撕破脸、与秦嗣源的不好交代也还在其次。一个武艺恐怕还不如林宗吾的司空南,一旦跑到京城做报复性的刺杀,那才是最为麻烦的事态。对林宗吾,宁毅还有数十上百人围杀他的计划和打算在,就算在刚才,林宗吾若打出火气来不肯退,他也可以立刻召唤手下与其硬碰。却只有司空南,行事老辣,来去无踪,最为棘手不过。 “……还是要先杀司空南,再杀林宗吾。”宁毅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就是这么推算的……”祝彪叹了口气,“虽然这次机会真的不错。” “那就先搁置把。趁着这次在吕梁,多跟红提计划一下,要怎么样……才有可能围杀林宗吾这种级别的高手。当初在独龙岗,没有推算到这个程度,觉得是屠龙之术,可惜了,今后还是要补上来。”确定事不可为,便无需多想,“战场那边怎么样了?” 祝彪笑起来:“才刚刚开打不久,我们也是不清楚的。” “尽量再派点人去,照看一下。” 他将事情零零碎碎地交代完,回到聚义大厅附近的院子,眼见着红提的房间里,房门竟然是打开的,红提已经不见了,而丫鬟正在收拾东西。他心中一惊,还以为红提跑去杀林宗吾了,询问一句,才知道女子稍作包扎,出去找梁秉夫谈事情。 宁毅此时身负破六道的内力,听力也是不俗,静下心来,也就听到了不远处房间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他朝着那边走过去,听得梁秉夫在问:“……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些什么……你在外面的时候,真的亲口说过,立恒是你的弟子?” 红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说过的……梁爷爷,这事情,真的很麻烦,对吧?” “唉,天地君亲师,人伦五常,这些东西,别说外面,就算咱们山里,也是讲究的,你亲口说了,你说麻烦不麻烦……”梁秉夫顿了顿,“事情若是传开,你们要成亲,恐怕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我怕他在南面行事……会受影响……” “唉,这个……” 梁秉夫似乎想要安慰她一下,但终究说不出话来。其实红提的武艺高出宁毅一大截,宁毅能够听到房间里的言语,红提也肯定知道他已经来了,口中的几句担忧,与其是在跟梁秉夫陈述,不如说是间接向宁毅说清楚利害。 她的性子看起来柔和,发展到这一步,纵然私下里宁毅要解她衣服,她也已由他施为,宁毅要阻止她的打斗,她也并不介意,但事情关系到宁毅的声誉、名誉,她却始终有着自己的主见,并不因为宁毅的几句安慰,就当做无事发生。 在房间里与梁秉夫私下说话,是要让宁毅听见,也能了解她此后的做法。但宁毅抿了抿嘴,根本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直接走向那房间,在门上敲了敲:“我进来了。” 房间里,红提回头:“别……” 宁毅已经径直推门进去。红提的头上、手上都是绷带,在桌子边站起身来,宁毅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未完待续) ps:今天下午要出门,这章码出来了,先发吧。 谁说一炮打飞了林恶禅的,不认真。准头那么差的大炮,就算能打爆宗师,宇文飞渡敢朝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打过去吗…… 继续宣传新浪微博“愤怒的香蕉-起点”,顺便求月票^_^ ----2014/11/19 14:44:23|10349388---- 第五五章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安静的院子里偶尔会传来山下躁动的声音,房间里,宁毅推门而入时,红提已经站了起来。与老人在房间里谈问题,原本是希望宁毅本着礼数的关系,静静地在外面听完,谁知道他会直接敲门不请自入。瞪了红提一眼,宁毅向梁秉夫说道:“梁爷爷,打扰了。” 梁秉夫便笑着说道:“立恒啊,过来坐。”宁毅也就过去,在红提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红提转身走到桌子一侧,目光复杂。 虽然开口招呼了宁毅,老人此时看看宁毅,又看看红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宁毅的坐姿谦逊,微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朝向梁秉夫,开门见山。 “不管怎么样,梁爷爷,我跟红提的师徒之份,只是个玩笑,这些事情,咱们自己心里知道,也就行了。” 此时的社会上,伦理纲常的思想还是极为重要的,且不说梁秉夫乃是个儒生,哪怕是山里人,对于三纲五常,也是非常遵守。但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不懂变通。梁秉夫心中在意的就是两人确实有师徒之实,但真正的师徒之论,说起来又是有些微妙的。宁毅能够一开口就直接给事情定性,他也就笑着点了点头,当做既定之事,缓缓开口。 “事情当然是这个样子的。凡事也不能由得那个林教主说什么就算什么。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其中的厉害。许多大人物也避不过去,立恒不可不做心理准备啊。” “我现在过来,也就是想跟梁爷爷您说说这个。”宁毅瞥了红提一眼,“不瞒梁爷爷说,谣言这种东西,我最清楚了。也像梁爷爷说的,不能由着那林恶禅说什么就算什么,老实说,他如果要造谣,对我来说也许会有些影响。但影响不会大。在真正愿意听我解释的那些人那里,这个师徒的说法是过不去的,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权威的保人。他说有人听到了红提说的话。能找出谁来作证?而对于那些不愿意听解释的人来说。谣言是不用解释的,越解释反而越麻烦。” 梁秉夫点了点头:“那……总会有不愿意听解释的人,立恒怎么办?” “捕风捉影终究是捕风捉影。就好像突然有人跳出来说当朝宰相夫妻乃是一对师徒,结果又会怎样?”宁毅笑了起来,“当然放谣言是有技术的,假设林宗吾真的要煽动这个舆论,我们这边是不怕他的,首先我没有他那么出名,其次,大光明教那边的舆论力量其实不如我,我的手下,现在有七十多个说书的。” “嗯?”梁秉夫皱了皱眉。 “接下来,竹记还会扩大,这个人数还会增加。至少在京城附近,竹记的车队每天去到一个市镇、或者乡下,说书都会有不少的人来听,未来的几个月,大家开始说武林高手的排行榜,还有以前……我跟红提说过的一些武林故事。只要我下命令,关于大光明教主林宗吾每天强奸一头母猪的事情,半个月内,京城附近方圆几百里就会人尽皆知。” 他说到这里,红提在旁边“噗”的笑了笑,但终究还是肃容起来,对宁毅保持着戒备。梁秉夫想了想,对竹记的这些事情感兴趣起来,询问了几句,宁毅也就将整个构架详细说了一下,特别是关于聚集人群、宣扬舆论方面的。 “……只要假以时日,其实大部分的谣言,我都可以往外面去放,而林宗吾就算要恶心我,说宁毅这个名字,普通的老百姓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相反,我可以把他的背景完全都抖出来……当然,在撕破脸之前,我也不想放这种小打小闹的谣言,对于这中程度的高手,要么就是一下子打死,要么就不能轻易乱动。当然,要打死他们,红提也得帮忙……” 他看了红提一眼,叹了口气:“你今天打成这样,伤得这么重立刻就过来找梁爷爷,我知道你心里担心的事情。现在该说的,我都当着梁爷爷的面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在想的,我都跟你说清楚,然后你去休息,好不好?” 梁秉夫拄着拐杖,也在看着她,红提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颇为复杂。宁毅伸手过去拉她时,她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的能力,我还知道……你总是很会说话。这件事情,我还没想清楚,我总觉得……” 事情终究关系到宁毅的立身之本,红提分得出轻重。她犹豫一下,宁毅已经皱着眉头站起来:“想你妹啊想……”两步过去,伸手便抓红提的手,红提想要后退,终究因为梁秉夫在房间,她也不好掉头跑,最后被宁毅抓住了缠满绷带的左臂,由于疼痛,还微微蹙了蹙眉。 “知道痛了。”宁毅伸出手指,往她的绷带上戳了两下,由于是在梁秉夫的面前,红提尴尬得不行,宁毅就拉着她:“那……梁爷爷,我先带她去休息,还有什么事,我会跟她说清楚,梁爷爷你有事,也可以叫我。” 梁秉夫笑着,频频点着头,带着两人走到门口,方才道:“哎,你别欺负她啊。” 宁毅咧着嘴,拉了红提一路回房,待到跨进门槛,他用脚将门踢上。然后转过身来,将一只手伸下红提的腿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对于这忽如其来的公主抱,红提挣扎了一下,目光混乱,但在宁毅身边,她终究没有使出武功来:“立恒……你、你……你不能……” “放心,只是让你休息。”宁毅说完这句,红提才稍稍安静下来,随后又听他道,“不过,你昨天骗我的事情,忘了怎么答应我的了?” “我没有骗你……” 说话声中。宁毅将她在床上放了下来,伸手便拉住了她长裙的系带,感觉到宁毅似乎要脱她的裙子,红提终究还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拦,然后“啪”的一声响起来,宁毅一巴掌打在了她身后最为害羞的部位上。早几天宁毅跟她拥抱亲吻时,手自然也碰到过后臀、胸部之类的地方,但那是情侣间的亲密,在讲究礼法、规矩的现在,心中又还盘旋着“师父”这一身份。对于宁毅的这一下放肆。红提的身子陡然间缩了缩,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床上的女子身材本就高挑,此时躺下,双腿着长裙。身形也显得修长。她此时将身体翻过来后。宁毅的身形也俯了下来。两人相距不远,宁毅几乎是要压在她的身上,但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红提感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巡弋着,从脸颊、颈项,到下方的胸部。但他的目光复杂,并不轻佻,反而显得有些烦恼。 “好吧……”他轻声说了一句,“既然你今天不让我脱,反正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也有机会找回来的。” “你……我……” 红提嘴唇张了张。宁毅垂下头来,闭上了眼睛:“你知道……你心里有事情没关系,要多想想,也没关系。你不要一个人跑来跑去,你也别一时脑热就跑去拿重伤换林宗吾的一条命,你知道……我也会担心你的。” “我……”红提想要伸手去抱他,但终于,两只手也只是抬了抬,用极低的声音辩解,“我没有啊……” “呵。”宁毅沉默半晌,睁开眼睛,笑了起来。他从旁边拉了薄毯子过来,盖住红提,自己则在红提身边倚靠着坐下了。红提躺在被子里,思绪还有些紊乱,宁毅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房间里灯烛摇晃,在两人的沉默中变得安静下来。 “其实我觉得,世界上的事情,只要能开口说的,都不会太大。”过得一阵,宁毅轻声说道,“但是你不跟我说,事情藏在心里,有些事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也很担心,你什么时候想不通了,就忽然跑掉,或者跑过去找林恶禅拼命。” “……我说不过你。”红提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道。 “所以你听我说就好了,我觉得,我说的这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宁毅笑笑,“我到吕梁山来,就是为你来的,不是为的别人。过来找你,娶你,顺便把吕梁山弄好一点,让你开心一点,这些都是后续,有你在,所有东西都在,你没有了,我又何必跑来吕梁呢。我想要这世界好一点,但本质上来说,我可以是个很冷血的人,就算坏一点,我也是能过下去的,不认识的人,死了成千上万,我也能吃得下饭……这只跟以前说的一样东西有关,有什么是可以让你觉得开心的,你告诉我,我把它拿到手,打上蝴蝶结送到你面前,这就行了。” 他将红提的手掌打开,然后轻轻地,握起来,房间里灯光平静,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红提侧过身子,将目光放进阴影里。 “纠结师徒的事情,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知道什么更重要,你心里想想没有关系,如果说,为了我好,就跑掉了,或者躲起来,那就真的中了林宗吾的下怀了,我做的很多事,也就没有意义了。就好像你们宗师之间交手,分胜负可以很慢,也可以很快,今天晚上觉得变化会很快的时候,我真的是很担心的。” 红提吸了口气,在阴影里低声道:“我只是想……我们成亲,别大张旗鼓了……” “……好,那就小一点。”宁毅顿了顿,微微笑起来,“吃一顿饭,就请周边的几个人,你觉得这样好,我们就这样办,反正……成亲的是我们,认识的人聚一聚。其实说起来,我说过了吧……我反而还喜欢你是师父的这种感觉。” “我不要当你师父。” “以前找你学武功的时候,我给你磕过三个头,拜的是你的武艺,像你说的,我也教过你东西。你是我的师父,也不是师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亦师亦友……这个该叫伴侣……” 红提低声重复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那句话。两人的手指楔在一起,握起来,宁毅道:“你今天受了伤,还不睡吗?” 红提道:“快睡了……” “记得以前在江宁,我给你讲的故事吗?武林的故事。” “天龙八部。” “再给你讲个……有师徒的吧,也是师徒的故事,不过你要快点睡,我们可以慢慢讲……” 红提握了握他的手。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不过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的……我们的主人公……” 灯烛上的光点跃动,犹如耳语般的故事,温暖而安谧,房间里,故事才开头,红提静静地睡去了。宁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她睡去后侧脸的轮廓。她靠近他,身体像是在确定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暖一般。那张侧脸上,其实有风霜、有辛苦的痕迹,无论武艺有多么的高强,对外有多么的凶狠,在这具身体里的,始终还是单一的一具灵魂。 只是看着这张沉睡的侧脸,宁毅便能看出很多的东西来,他知道,她饿过肚子、经历过寒风、面临过生死的挑战,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经历刀枪的洗礼,承受苦难与伤心的打磨,见过所爱者的死,也曾一次一次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二十余年来,女子所经历的、看到的,是宁毅所能知晓的,最为残酷的世界,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她身上看到福端云。但也只有在这最残酷的世界里,能够诞生出如此温暖的、令人眷恋的睡脸吧…… 不存在比美丽的灵魂更宝贵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灯烛烧完了,有隐约的星光从窗外渗进来,让他能够看见女子睡着的轮廓。待到夜渐深、山下的喧闹愈发厉害时,他才俯下身去,拥抱了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出门。 有喧嚣的声音朝这边过来,仗大概打完了,回来的人们开始上山,宁毅走出去,看着下方蔓延上来的火把,山里的上上下下,大概也都在关注着这场大战,令得山谷中的房舍间也是灯火点点。只是这乍看之下,山下的谷地间,回来的阵型松散混乱,看不清阵容,小头目们奔走期间,叫喊之声气急败坏,似乎很多人都脱了队,找不到了。远远的,三寨主曹千勇似乎也在破口大骂,一切都显得耐人寻味。 那这到底是打胜了还是打败了……由于两者看起来都不像,宁毅的心头,一瞬间也纠结了起来……(未完待续。。) ----2014/11/21 1:14:14|10368643---- 第五五一章 作战名:殴打小朋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硝烟熏散林鸟,马蹄惊走夜狐,四月底的明澈星光下,吕梁山、青木寨附近十里的山头上,一片杂乱与狼藉的情景。 起伏的低岭间,尸首顺着视野朝前方蔓延,草地之上,偶尔能见燃烧的火光,哔哔啵啵的,照亮附近的尸体。血腥气引来了山里的狼,在黑暗的轮廓里大口大口地啃噬着一些什么,有时候,会看见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尸首堆,或是草丛里爬出来,夜空中偶尔还能听见呻吟。 青木寨所在的方向,以及与青木寨相对的方向上,山林间偶尔还会传来一阵不知名的骚动之声,唯有夜色下的这一片战场,像是被人暂时性的遗忘了一般。先前出现的那一场大战,犹如夜空下突兀出现的幻觉,幻觉消散之后,留下了幻觉的尸首…… 其实……那倒也并不是多么大的一场战争…… ************* 对于青木寨外会发生的这场战斗,参与的各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进行了大量的准备。当然,在吕梁盗联合的一方,他们准备的是大量的人数,而在青木寨,整个准备则更为长久、完善,但当然,在人数上,肯定是比不了的。 从宁毅向红提给出建议,到青木寨发展、膨胀起来,精锐化的练兵,向来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寨务。寨子的膨胀和发展有个过程,能用的士兵也是逐渐增加,当然。训练度也好、士气也好、战斗力也好,乃至于能够动用配给的物资,不可能面面俱到。整个青木寨由于是在吕梁山这样极端的地方生存,真动员起来,八成的人口都可以拿刀,但长期接受训练的,有两千多人,这两千多人里,金字塔上方的一千二百士兵,被动员起来。参与了这天晚上对外的作战。 而剩下的上千士兵。因为要防守寨内,同时预防大光明教、武胜军军人、田虎麾下精锐这些人的发飙,是没有可能动的。因此,以一千二百多人面对吕梁盗联合起来的接近六千人的阵容。理论上来说。是有些冒险的。开战之前,对于战果,谁也不能说有太大的把握。但当然。在青木寨气氛紧张的几天里,红提与曹千勇、韩敬等人还是对这些士兵进行了大量的动员。 这类思想工作,自青木寨发展以来,其实一直就没有停过。宁毅交给红提的练兵方法上,有针对后世练兵的一些照抄,也有对如今兵书的部分归纳。事实上,古代的大部分书籍,讲求的是言简意赅,这其中,原因有很多方面,例如竹简这种文字载体的笨重、例如各种思想未经充分融合前的简陋、例如文字发展初期所承载的“仪式感”、“崇高感”要求它们倾向于简洁、甚至倾向于不明觉厉。 就例如《道德经》的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简化为现代的思想,它说的是天地万物都可以视为普通的元素,这些元素在固定的规则下运行,从不以意志、好恶而有所偏离,因此我们认识事物、认识世界、认识社会时,要认清楚这些规律……从这一句话,推演而来,包含的是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老子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不仅包括了最浅层的认知,也包含了其中最深层次的推演,因此他著书立说,不能只将浅层次的写出来,深层次的推演才是他所重视的。 与这些典籍类似,古人著兵书,如《孙子兵法》,每一段也都有一个体系在,它就像是一个大纲,根据它去推演,才有可能在所有情况下都用得上。但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经受过无数思想融合后,宁毅还是可以尽量简化出其中作为方向性的一部分来,到最后,他给红提的建议,主要在三个方面:纪律、后背以及主观能动性。 至于如何调兵、如何保障后勤、要不要跟士兵同吃同住这些细节,他就扔几本兵书让红提带回去给山里人自己揣摩了。 几条不能动的、铁一般的纪律,保证手下人能够令行禁止。在各种训练里,信任自己后背有人保护,可以增加团体感,也让人更加相信彼此,相信在战场上同伴的携手。至于主观能动,当然就是士气,也是类似洗脑的思想工作。这三点相辅相成,其实与后世管理公司,也有类似的地方在。 也是因此,青木寨发展以来,这三点做得还不错,思想工作通过几个方向而来:忆苦思甜;告诉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让他们自己去看周围的寨子,有哪一个是像青木寨的;让他们多讨论,青木寨万一被攻破,大家如何转移。 最后的一条,几乎是每个月都要在士兵中做一次讨论的。而后引起连锁反应:它会让大部分人去想象青木寨被打破之后的遭遇,再之后,他们会愤慨,谁他妈要来打我们,也会有人提出,我们现在训练得这么好,什么人有能力来打我们。 接着上面就会抛出人选来:辽人、金人,他们都有可能打过来,当然此时辽人已经被打光,但金人更厉害,想象一下以前打草谷的样子,他们肯定是会打来的,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所以必须去想。 在这个阶段,有一部分人难免会消沉,然后上面的人就会告诉他们,让他们想想,他们就算逃去吕梁山的其它寨子,避不避得了这种结果。而后结论是可以很容易得出来的:只有青木寨是最好的。接下来就会给所有人一个信号,青木寨这么好的生活,这么厉害的训练,将来是以对付金人为目的的那才是对手! 思想工作到这一步以后,大家会开始说起金人也就是女真人满万不可敌的发家史。这些讯息都是由宁毅整理提供的,也颇为具有煽动性。然后大家就会发现,女真人曾经的处境,跟吕梁山其实类似,他们也曾经过得很苦、也是饱受欺凌、他们同样具有狠劲、他们活不下去、而且敢拼命。而在他们统一之后,拥有一个雄主,能够有纪律、听命令之后,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就开始。 人们会发现,我们不就是女真人的雏形吗。 这一系列的思想整顿,经历了大量的尝试。而在这期间,专门化的练兵、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以及经过苦练后、在这样一个集体中。大家对自己“变强”的认知是很明显的:我们现在。就是很牛逼了! 与此同时,青木寨一直在膨胀发展,虽然也时常跟外界摩擦、杀人,但真正大规模的出动。却一次都没有。血菩萨的与人为善。让很多人都有些饥渴难耐的感觉:吕梁山的这些人跟其它地方的新兵不同。他们以前就都是见过血的,为了一口饭吃,杀几个人。很正常的事。粮食的缺乏与青木寨的强硬让他们学会了纪律,学会纪律,觉得自己更加强大以后,却没法出动了,就像明珠投暗、锦衣夜行,看着吕梁山其它的山头各种蹦Q,实在不爽。 而这一次,女真人没来,其它山头的人,就真的蹦Q过来了。 由于要出动的人不多,出动的前几天,曹千勇、韩敬等人一直在做动员:“想想你们的目的!想想你们比山外的那些家伙多受了多少的训练!看看你们周围,你们很强!在山外,他们不过是一群只凭血勇,连阵势都没有的乌合之众!你让他们见血,他们掉头就会跑!现在,他们居然也敢逼到我们青木寨来了,简直岂有此理!你们已经等了一年了,现在,该让整个吕梁山开开眼了” 这些动员过后,山中的士兵非常热烈,在大队、小队上,一个两个激动得要死:“老大你说杀谁吧……” “老大,我知道该杀谁,那帮人里我认识很多……他娘的一帮没卵蛋的也敢来凑热闹……” “终于可以出去干一场了,好爽啊……” 这样的气氛里,红提不得不传话给曹千勇、韩敬,让他们下命令,着底下人尽量冷静,不可鲁莽不可自大,紧记以往的训练,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而这条命令,自然是宁毅对红提间接的劝说。 作为第一战,他心中没底,但谨慎是没错的。而就算下面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曹千勇、韩敬这些寨子中的头领,心中也有着足够的警惕。这天夜里,当聚义大厅燃起篝火,他们拉着一千二百多人出去,也非常严肃地讨论了作战的方略:先打哪一部分人,对哪一只队伍该擒贼先擒王,如何彼此穿插、呼应、配合。如此仔细地筹划过后,他们与从后山上下来的、护送榆木炮的两百人汇合,最终的阵容,是一千四百对六千。 距离青木寨七里,名叫霍川岭的山岭间,满是篝火与军阵,“黑骷王”栾三狼居中,由“乱山王”陈震海率领的陈家渠的队伍居左前,方义阳兄弟的队伍在山岭高处,稍微右后方一点,但阵型中马队数他们最多。这中间,还有大量的吕梁散户,以及被安排在栾三狼侧面的,原本属于小响马的六百多人。 漫山遍野的火光,面对着一千四百多人拉开的方块阵,双方就那样默默地对峙。虽然栾三狼等人也派了使者过来跟曹千勇、韩敬聊天,但彼此都还在等着青木寨上的决定,按捺住情绪。 而相对于青木寨一千四百人稍显安静的阵容,霍川岭上的六千联军,就显得情绪格外高涨,许多散户燃起篝火,烤肉、唱歌、喝酒、擦拭钢刀,以睥睨的目光望着下方的青木寨众。栾三狼等人偶尔也过去与其中一部分人同乐,只要能搞定青木寨,这场聚会就是他们增加自己影响力的最佳时机。这其中,有人大声说话往这边挑衅,甚至还有几拨人因为彼此口角而打了起来,在岭上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曹千勇、韩敬等人看得面色肃穆,被一些人挑衅得也颇有些恼怒。 直到青木寨上烟花升起,随后又是一朵烟花从数里之外接力而来。山岭上的人就算不懂这个,也能猜到是青木寨发的讯号,他们在满山聚啸间拔刀整队,火把如汪洋般的躁动、汇聚。而在这头,韩敬阴沉着脸,往身边的人低声开口:“这是第一战……”他手上拿出一张纸来,看了一眼,对于纸上原本并未宣扬的东西,他一直觉得有些乱来和羞耻的感觉,但此时。却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作战名:殴打小朋友。开始。” 这动员命令肯定不是红提写的……他心里想。而在旁边。曹千勇策马扬刀,虎吼出声。 “青木儿郎都有!随我……踩死他们” 下一刻,岭上传来栾三狼等人的吼声:“冲!吃了他们” 大抵在震动,人影汹涌而来。青木寨的阵容里。前排的人只发了一阵箭矢。后方的同伴已经高声喊叫着疯狂奔出,有弓箭的人们随后背好弓箭,拔刀跟上。 看起来是同样的士气。兵锋相接,所有的人影,都溶在了一起,简直让人分不清阵营的疯狂厮杀起来…… 曹千勇与韩敬等人在战阵中努力辨认着自己这边的人,试图看清楚战局的优劣。过得不久以宁毅的计时来说大概是五分钟左右有光芒在战阵的侧面开始射出、爆炸,那是因宁毅而来的秘密武器。而再过了两个这么久以后,一切的发展,就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整肃阵型!整肃阵型!跑到山上去的是谁的队伍不要冒进,给我过去叫住他们,不要冒进!别中了圈套!右边的是谁!他们那群人为什么冲进林子里去了我操!给我回来” “第三大队的!第三大队,齐千军!他们为什么还在往前突!你娘……你们搞什么……什么?之前让他们配合第五队?跑过岭的那帮人就是第五大队的?郑石头这帮人,出了事他们要负全责!以为他爹是二寨主就能乱来了!我要跟他爹告这个状,我要跟他爹告这个状啊,叫他们不许冒进你干嘛拿个头过来给我,谁的” “方方方方方方方方” “方你娘啊” “方义阳的……” “嘎……” 巨大的战场上,待到看清楚场面,曹千勇、韩敬等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指挥权如同山崩一般轰然而逝,急得直跳脚、眼睛都红了。然而若是对整个情况做一次复盘,整个场面委实诡异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原本看起来就是充满热血的彼此冲锋,两边的士气都高得不得了当然,由于直观看起来,自己这边人数不多,青木寨的众人心中还是紧张的,也是因此,战斗一开始,他们卯足了劲往前面杀过去。青木寨眼下的军制很简单因为宁毅在书里只是“打个比方”,写得简单,因此按部就班的青木寨基本是五人为小组、十人为小队、三十人为中队、一百人为大队的幼稚编法由于周围都是人,作为每个大队的队长也看不清状况到底怎样了,反正按照预定的计划,死命往前杀就行了。 等到他们稍微反应过来,他们发现,自己这边的人,像是切豆腐一样的往吕梁盗联军的山岭上切了进去…… 特别是在大炮发射之后,瑰丽的光影效果下,原本在联军中央的,属于曾经小响马手下的六百人,陡然哗变,很多人大叫着“妖术又来了……”掉头就跑。而对于青木寨里的人来说,很多人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追在这几百人后的一只大队,大叫着“停下来给我去死”,跑得最快,结果杀的人却不多。他们打得士气高涨,而后有一队救场英雄从天而降,试图拦住他们,等到看清楚时,一名骑马大汉已经吼着:“谁敢与我方义阳一战!”迎面冲来。 双方的冲势就像是海浪拍上礁石,方义阳策马横刀,而这支队伍前方最厉害的几名青木寨成员也根本没法多想,直冲上去,同时递了招式,那配合的招式乃是红提平素教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方义阳打飞一个人后,就被斩得掉下马来了,当他后方的下属冲过来,方义阳本人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过去,而后就被踩死了。 对于栾三狼等人来说,眼前的一幕,也绝对是最为诡异的一次经历,他的一些核心手下还是坚强的。但联军的冲锋就像是一次潮水,将他们冲上岸后,水边迅速地退去,等到反应过来,青木寨的三个百人队已经开始围着他们在啃,陈震海的人马掉头飞窜。远处韩敬在黑暗中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栾三狼根本就不明白他还在骂什么,这到底谁他娘的赢了啊,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整个战场的情况,就在这样的沸腾与诡异间,无比华丽地失去了控制……(未完待续……)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下旬已到,求月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本来要调作息,写着写着又到十二点半了,要睡觉了,看看已经是二十二号,开个正式的单章吧。嗯,现在是理直气壮地拉票了。希望能持续到下个月,我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要一个月的月票了。 总之,大家看看手头上的月票情况,如果有新的,投给我吧,谢谢^_^(未完待续……)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22 1:14:47|10381808---- 第五五二章 过去的伤 未来的路(六千字大章)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像是不眠的夜晚,喧嚣与激动持续到凌晨。霍川岭的战斗爆发后不久,青木寨上的各路来人,就通过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地知道了大战的结果。此后便是事态繁琐的善后,蔓延山寨上下的谩骂、叱喝以及山中众人按捺着心情的庆祝。 被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地归来,而后又陆陆续续地被骂。山寨中的居民眼下也知道了战事胜利的讯息,对于这一幕古怪的凯旋,在山谷间激动而又愉悦地围观。此后便是持续整夜不息的善后,人马的回归、集合,打扫战场后的结果,在欢欣与喜悦的夹缝间,还是传来了细微的哭声…… 这样的动静持续到了东方渐白,才像是陡然间被什么分割开一般的消散。清晨时分,晨露沾湿了衣衫,清新的空气里,一切都显得安静而空旷,远远的山里,有让人心旷神怡的氤氲在散去。从房间里走出来,整颗心都仿似空空荡荡的。 楼舒婉坐在围墙便,看下面山谷中居民晨起时的样子,片刻,于玉麟也走了出来,看着这一片山谷的模样。对于霍川岭那场战斗的情况,在昨晚他们是同时知道的,难以相信的战果。楼舒婉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六千人面对着不过一千二百人的阵容,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杀得完全崩溃了,只是就算不可置信,在当时,她也已经无法说出什么话来,脑海中想起宁毅的那些话,想起昨夜的一个耳光。一切都空空荡荡的。 而作为军队将领的于玉麟,对整个事态则看得更清楚,也想得更清楚一些。虽然一开始也有些难以相信,然而一个夜晚过去,到得今晨,该想到的就都能想得到了。 栾三狼、陈震海这些人的手下再多,终究是一时血勇,这种队伍遇上软柿子一拥而上,但终究打不了真正的攻坚。然而即便如此,六千人面对一千二百人时的溃败速度如此夸张。也只能从侧面说明。青木寨这支队伍的实力和锐气,强得有些夸张了。 昨夜他们回来之后的那一阵混乱,于玉麟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在大队回来之后。还有一拨一拨的人。是在后来回到寨子的。并且被训得尤其厉害,但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笑嘻嘻的,明显不是打了败仗。 在战场上因为冲得太快。杀的人太多,直接导致脱队,而后又在山里杀了一大圈才开心地兜回寨子。在一般的观念里,你可以说是敌人太弱,但事实上,现实中谁都是惜命的,即便是武朝的正规军队,往往也只有在面对手无寸铁的敌人时敢这样子追杀。有这种主动索敌意志的队伍,敌人弱不弱是一方面,本身就确实是强大的表现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在回来之后,还受到了训斥,接下来,可能还得受罚、让他们的领头人写检讨什么的。这就证明,山里的头领,没有像一般山寨那样,被一场小小的胜利冲昏头脑,他们的目的,也远远不止这一点点了。 在于玉麟看来,能够做到这种事,将吕梁山的一个青木寨操纵到这个程度的,除了那位密侦司来的宁人屠,没有其他人有可能做到了。 他有些想将这些事情给楼舒婉说一说,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并不清楚,但吕梁山的这一趟奔走,或许在那宁毅插手其中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没有结果了。 早晨时,便陆续有人上山拜会青木寨的头领们。由于血菩萨受了伤,二寨主郑阿栓出面对众人做了接待,也对众人的情绪做了安抚,虽然吕梁山最近出了些小摩擦,但青木寨能够弭平事态,而且,对于大家来吕梁做生意的态度、条件,这边还是不会改变的,会欢迎所有人过来。 有了昨夜的摩擦之后,青木寨又雷霆般的打散了栾三狼等人的进攻,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件好事。楼舒婉不打算再去拜会山上的首领,因此出面的就是于玉麟和田实两人,见过郑阿栓后,青木寨招待大家留下来吃早餐。等待的过程里,田实去往后方,于玉麟知道他大概是试图拜访血菩萨,他在大厅外走了走,附近的山道间,有人过来。 “于将军,昨晚睡得还好吧?” 扭头看去,过来的便是一身白色长袍的宁毅,清晨的空气里,他的笑容显得颇为随和。 “宁先生,真是巧遇。” “并非巧遇,我特意来找于将军你的。”宁毅笑着说道。 于玉麟皱了皱眉:“哦,宁先生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宁某这次来山上,是想要吕梁山好一点,虽然与大家有些摩擦,却不是来做恶人的,这一点,希望于将军能够体谅。” 于玉麟有些疑惑地拱手点头。 “宁某想促成与虎王的生意,当然,前提是虎王愿归顺朝廷,为我武朝的一份子……” “等等。”于玉麟挥了挥手,“这些事情,宁公子该跟楼姑娘谈过了……” 宁毅笑了笑:“没错,条件皆已提出给她。不过,有些恩恩怨怨的事情,许多时候难免令人头晕目盲,事关生意,我先小人之心一点。这一份东西,是我给楼姑娘那份的副本。放心,上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的建议是,于将军回去以后,直接告诉楼姑娘,我给了你这样的一份东西。你可以说,我也许想要挑拨你们的关系,你却坦白了,如此一来,她无法作假,少了很多麻烦。” 于玉麟看着宁毅递过来的那个信封,本来想着,如果两份东西的数字不对,他就可能是在设计楼舒婉,谁知道宁毅竟然劝他坦白。如此一来,楼舒婉自然不可能再做手脚。只是他就显得小人之心了一点:“这样一来,楼姑娘怕是更加恨你了。宁先生,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可能化解的仇怨,她如果愿意说,于将军会知道的,如果不愿意,就让这事情埋在她心里吧。但总的来说,我对她并无恶感,也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生活。”宁毅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于将军了。若能合作。此事于你我两方都好。” “于某明白。” 于玉麟也拱了拱手,对这昨夜还是敌对的男子,心中竟生出几分钦佩来。宁毅走后,他在大厅里吃了早点。与碰壁后情绪不高的田实下了山去。回到院子里之后。于玉麟照着宁毅的说法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好感归好感,他口中说的,仍旧是宁毅教他的那套说辞:宁毅说不定是想要构陷楼舒婉。而他主动将信函拿了出来。如此一来,楼舒婉也会承他的一份情。 果然,强作镇定地检查过两份想同的数据之后,楼舒婉坐在那儿,捏着信纸,眼睛都涨得红了。宁毅的行为,于公可以说是一份保障,于私,就是以小心之人渡君子之腹的不信任了。于玉麟默默收起自己的那份信函出去,虽然这次失败了,但他仍旧很欣赏楼舒婉的能力,知道楼舒婉在虎王那边将有作为,他愿意拉一份人情,但在私事上,对于她跟心魔的恩怨,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最主要的是,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跟这个外号心魔的家伙为敌了,总觉得他面面俱到,什么都能算到。 在这天上午,包括大光明教在内的不少人,就已经向青木寨告辞,下山离去了。由于昨晚的大胜,以及在聚义大厅爆发的比斗,从昨夜到今晨,出于对血菩萨的关心,山中的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挟着怒气要对大光明教的人动手了。林宗吾自视再高,也不会在这种险地多待下去,撑够面子之后,他光明正大地向青木寨告辞,而暂时不打算提起杀他计划的宁毅就显得更加豁达。双方算是在“友好切磋”之后,送人下山了。 掉过头来,宁毅就让人在吕梁山中宣传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败给血菩萨的事情你这么大的名气,踩上一个山头来,最后灰溜溜地走掉了,说平手,谁信啊…… 反正目击者不多,血菩萨也没输,林宗吾走了以后,谁敢在吕梁山说真话…… 而在这天下午,事情稍稍平静之后,出现在青木后山训练营地上的,并非是庆祝,而是葬礼、检讨与军法的执行。 在对一些战斗英勇的士兵做了表扬,送了两斤肉和一块小小的铁制奖牌后,随之宣布的,是昨夜确定死了的同伴的名单。一部分的尸首被找了回来,摆在广场的前方。而后好几个大队长、中队长被叫到前方执行军棍,他们有的也在方才受到了表扬,拿到了肉和奖牌。 “……昨天的那场仗,我们是打胜了,有一些人也表现得非常勇猛,我们不想抹掉这些功劳。但同时,昨天的那场仗,打得也是一塌糊涂!”几位寨主中最善练兵的韩敬在木台上大声地说着,衣袖里笼着宁毅写出来,以红提的名义转交的看法和建议,看过几遍后,不少的说话,他就照着上面背了。 “……打胜了就可以了!?死的人看起来没有多少就可以了!?我们的兄弟、同伴,原本是可以死得更少的!你们有没有看到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这些兄弟家里人哭的样子?别人在高兴的时候,他们只能在家里哭了,有一些人,还只能表现得很高兴。第三大队范猛他娘,你们训练的时候,她总是找些果子送过来给你们吃,昨晚她一直在找范猛,今天早上看到尸体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跟我说,寨子守住了,大家就好了……真的好了吗!她儿子死了!回不来了” 韩敬挥着手臂,大声喊着,眼中已经有些湿润。 “你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每一个兄弟,也都只有一条命。咱们在吕梁山长大,拼命没问题,但拼命的目的,就是为了活着!齐千军、郑阿石这些人,今天为什么要打他们,昨天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最勇猛的!可是作为你们的队长,他们不称职!因为我们在外面拼命的时候,他们不光要想着拼命,还要想着怎么样才能在保证胜利的前提下,多带回哪怕一个兄弟的命!所以,他们是队长。齐千军,你说,你对得起范猛他娘?” 侧面,趴在长凳子上的名叫齐千军的男子低了低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用粗粗的嗓音道:“我错了,我愿意受罚!” 韩敬回过头来,吸了一口气:“当然,你们会说。这是你们训练以后第一次出去打仗。有些事情没经验。收不住,胜了就好了……但实际上,我们还根本没遇上厉害的对手呢。就在现在。吕梁北边,就有两千多人在游荡,他们是以前的辽人军队。对上栾三狼这些家伙你们可以这么厉害,对上他们呢?你们能侥幸吗?任何一次战斗,我们都要汲取经验,这次犯了的错误,大家回头都去想一想!怎么样保持冷静!怎么样保持跟身边兄弟的配合!怎么样不再出昨天的这种事!今天晚上,你们全部检讨,以小队为单位,你们每个人都要想一想,然后说出自己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最后统一上来,再一起做检讨……” 啪啪啪的开始打军棍的时候,韩敬从木台上下来,对于自己的演讲,颇为满意。曹千勇跟在后方:“老五,没看出你这么能说啊,总觉得很有道理,但味道有点怪……” 韩敬把那张纸从衣袖里拿出来:“照着这上面说的,娘的,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文绉绉的了。三哥,你说是不是四哥比较适合过来说这些……” 青木寨中老二老四侧重行政,老三老五侧重军事,曹千勇接过那纸张看了看:“啧,这宁人屠……哎,你说他跟红提的事情,是不是有些麻烦啊……” “我是听说了这事。老实说,我确实有些不喜欢那个小白脸,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就这个什么大光明教的林宗吾,他娘,早知道昨晚回来的时候就调人干掉他,多干脆……” 两人此时的这阵议论,是有原因的。自昨晚的事情传开后,宁毅的名字、关于他的故事,也终于开始在青木寨里大范围传开了。 原本说起来,宁毅来到青木寨,是个外人。纵然向青木寨核心的一些人宣布了与红提的关系,这些人对于宁毅,还是有一层隔阂在的。若非如此,一大帮人到青木寨逼宫,青木寨原本也可以宣传,我们也来了一个强援,密侦司的头目,江湖上闻风色变的宁人屠,青木寨的发展、练兵,都受到过他的影响……由于这层隔阂,他的身份,并没有在这里被用起来。 宁毅原本也是打算用一段时间来消除这隔阂,谁知道昨晚的一战之后,情况就朝着大家原本也未曾想到的方向滑过去了。大光明教林教主挑战血菩萨,作为自己的寨主,又是女子,终究还是受了伤,到得头来,寨主原本要嫁的那人,镇住了场面。 而在林宗吾的口中,自家寨主的这段姻缘,竟被说得无比难听,造谣出两人竟有师徒关系,含血喷人!自家寨主被欺负到这个程度,谁他妈能忍! 这些谣言的流传之中,宁毅的身份终于被完全挖出来,而青木寨以往的事情,他对练兵的指导,这次又带来了无比神奇的火器的事,都统统被传了出来。因为这些事,原本的隔阂,在一天之间,化为了敌忾之心,而这位宁公子,一时间也变成青木寨里最受瞩目的客人了。 不过能够见到他的人,倒是不多。 夜晚,郑阿栓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了正在红提房间里的床边削一只苹果的宁毅。书生抬起头来向他点了点头,他随后也点点头,朝梁秉夫的房间里过去。 作为青木寨的二寨主,郑阿栓看起来只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的武艺不算高,要说办事能力,也不过中上,只是长年累月的担着事情,慢慢的,也就成了青木寨总管式的人物。走进房间里,他向梁秉夫报告了青木寨中发生的各种事情。由于这两天忙碌,这报告断断续续地说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说完之后,梁秉夫笑了笑。 “听说。石头挨揍了。”青木寨第五大队的大队长郑石头,也就是郑阿栓的儿子。 郑阿栓道:“他做错事,挨揍是好事。他今天回家,也说对不住死去的兄弟,说有些兄弟,是可以不死的……” 梁秉夫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打胜了也是好事。” 郑阿栓道:“他平安回来了,才是好事。” “嗯。”梁秉夫点头,想了一阵,抬头说道。“阿栓兄弟啊。我问你个事,对立恒,你是怎么想的?” “呃……梁大哥你说的是……” “咳咳,我是说啊。立恒来到山里了。如今这危机也解了。他接下来。首先要插手的,其实是你手上的事情,一些寨子里的俗务啊。安排人管东西、开田地、修屋子这些。你会不会觉得,他这样插手不太好,又或者是,夺了你的权……” 一般来说,这类话是不可能明着说的,也是因此,梁秉夫说出来之后,郑阿栓脸色变了变,连连摇头:“不不不,哪有的事,我的能力在哪里,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宁公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当然不会觉得……” “阿栓兄弟啊,我说的,其实不是真在想这个事。”眼看郑阿栓的辩解,梁秉夫笑着摆了摆手,又咳嗽了两下,“外面的人,忽然来了,我们心里不想吧,有时候下面的人起点小摩擦,也难免有点钉子,有些事情,是人之常情,避不过去,当然我也知道阿栓兄弟你的肚量,你绝对不会对他下什么绊子,但这件事,光这样不行,我想阿栓兄弟你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 “呃?” 郑阿栓有些疑惑,不明白老人在说什么,梁秉夫喝了一口茶,想了一想,方才继续开口。 “阿栓兄弟,你觉得……我算是有能力吗?” “梁大哥你在这里这么久,没有你,青木寨也没了,你当然有能力。”郑阿栓道。 梁秉夫摇了摇头:“你搞错了,其实我啊,中等资质,算不上多有能力的人,能在青木寨撑这么久,为的是责任。你也知道,我年轻时从山外来,我跟你说,山外的人啊,读了书的,有能力的太多了。立恒也好,他上头那个宰相秦嗣源也好,他们才是最有能力的人。阿栓,我的时日无多……” “梁大哥你……” “不不不,你听我说,我自知时日无多。青木寨呢,我走之后,交给红提,实际上也是你在旁边帮着撑,咱们在这分界线上,朝不保夕啊,将来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清楚。我们现在觉得自己厉害了,说不定有一天雨打风吹,就又没了……阿栓兄弟,你我也好,我们的子孙也好,自己有本事,也是最重要的。趁着立恒在这里的时候啊,你不仅仅是要配合他,还要让人去跟他学本事啊……” 老人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宁公子呢,他不是局限于吕梁一个地方的人,你要多想,只要你家石头、丫头这些人,在他身上学了一丝半点的东西,往后都是有用的……” 他说到这里,又想了想,梁秉夫毕竟已经老了,有时候,思绪便跟不上,发了一会儿的呆,才道:“外面的那个世道啊,立恒他们接触的人,都是人精。我想要红提以后能过得好好的,但谁说得准呢,也许一个不好,这宁公子,也就有了什么意外……所以你们啊,能学的时候,多跟着去学,我毕竟能力有限,能教你们的不多,你们能在立恒身上学到的,那就是青木寨将来的路了……” 老人们总想留下自己的火种,但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老人至此在想的,仍旧是青木寨未来的路途。郑阿栓点了点头:“梁大哥,我知道这意思了,您放心。”他与老人之间通常是普通的称呼,此时却还是用上了“您”。 老人便笑了笑:“还有,我听说,寨子里都在传他的事……” “嗯,因为昨晚红提受伤的事,现在宁公子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光这样也不行,这是个好机会啊。”老人道,“昨晚因为那个林教主说的师徒的谣言,红提有些不想成亲……” 郑阿栓愣了愣:“这……怎么行呢……” “所以这件事,你也去对外面说一说。这林教主,不仅毁人名声,也坏了人的姻缘。立恒他在外面是有大事业的,为了不让这谣言影响他,红提就不想成亲了,咱们青木寨,终究是被打了一个耳光啊……你就出去这样说。” “那他们俩的事情……真的……” 夜渐深了,后山军营还在做检讨,山谷之中的房舍间,点点灯火里都是憧憬与欣喜,小院子,老人的房间里,灯还在亮。距离青木寨很远很远的山间,一些营地里,有人走出来,往青木寨的方向望着、说着,他们已经看不到青木寨的灯光了,然而在那个方向上,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然破壳而出,在未来,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一股势力。 又或者,会成为敌人、还是朋友…… 远山之间,传来了狼嚎……(未完待续……) ps:这章六千五百字,求月票!!! 看赘婿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 ----2014/11/23 0:48:40|10386791---- 第五五三章 执子之手 与子成说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雨哗啦啦的下。 青木寨外七里,霍川岭下的道路边,搭起的是一大排的、长长的棚子。由于雨下得突然,棚子搭得也不够,从木棚里的地面上蔓延出来的,是一具具简单摆放的尸身。 这并非是青木寨人的尸首。 霍川岭的一战,吕梁盗联军溃散的速度极快,到得后来,漫山遍野的厮杀追逃。在霍川岭一带,吕梁盗的联军留下了九百多具的尸首。而发起这次战斗的大头目中,方义阳被杀,栾三狼被俘,陈震海则狼狈逃窜,消失无踪。众人都被杀破了胆,敢回头打扫战场的,也基本没有了。 收敛了自己人的尸身后,宁毅便建议他们将其他人的尸首也收敛一下,至少让他们不至于被狼吃掉。而后青木寨派出传讯的马队,让吕梁山的其他人速度来领会家人、亲属、或是兄弟的尸身。对于霍川岭的一战,青木寨不再追究,如果过了三日,尸首还没人来认领,青木寨就会将所有的尸身火化后一同葬于霍川岭,也让其余人们,将来有个吊唁的地方。 大战之后表现出自己仁慈的一面,自然也是展示肌肉的一种方法,另一方面,霍川岭距离青木寨不远,宁毅也不希望满山的尸体腐烂后带来什么疫情。当然,即便青木寨表现出了善意,真正敢过来领尸体的还是不多,有过来的,也大都是一些老人、女子,他们鼓起了勇气过来,有些人以为要领走家的孩子、男人需要给钱,甚至还备了有些财物的。但青木寨的人终究没有要,他们也就哭哭啼啼地带了尸首走了。 而对于宁毅的这份建议,青木寨上层的几个人自然能够理解,作为下层的兵丁,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对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自己也死人了,尸体放山上让狼吃掉岂不更好。不过命令下来,特别是后来透露出乃是宁毅的命令,这些士兵还是选择了执行。当然,对那些死者家属的脸色,就算不得好了。但也是因此,反倒没什么人敢到这边来闹事。 大雨之中,偶尔还可以见到一拨一拨的人,走过霍川岭后往青木寨过去的身影,这些人或者是大战之后回来的。或者是听说了这场大战,过来投奔青木寨的。以至于几里外的青木外集,此时已经是人满为患的状态。 土匪流氓、无赖混混,在这个年代,许多人说起来有他的无奈,但基本上来说,还是一口轻快饭。杀人时一拥而上,平日里大家憧憬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算做不到这么好,至少也是在跟同伴瞎开心、混日子。青木寨以往就已经有不小的规模,练兵时也准备了足够的菜饭。但许多人过来时,对于青木寨选人条件的苛刻还是表示了无法忍受:老子有一把力气,人又凶狠,敢打敢拼,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在哪里混不到一把交椅。你居然让我每天训练? 因为这样的原因,不少人对青木寨表示了不爽。有时候外集这边虽然打开门招人,但还是会引起一些纠纷。有人闹事之类的。这一次的霍川岭大战,其中有一部分的人就曾经试图加入青木寨,被拒绝之后未尝没有过来报复的想法。 倒是在这次大战之后,跑过来的人多了,提意见闹脾气的,反倒是少了,有些人顶多骂上几句青木寨不识货,看见一排杀气腾腾维持秩序的青木士兵后,便转身悻悻地走掉。而愿意接受青木寨训练,体质合格手艺也过硬的人,两三天的时间,就多了一大群。 而旁边的青木内寨,此时正溶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欢喜气氛里,大伙儿的情绪高涨,邻里之间相处和善。在议论着霍川岭一战的事迹的同时,也充满了对未来乐观的憧憬――无疑,青木寨眼下已经是吕梁山最厉害的地方了,生活在这里,未来想必是会一片大好的。 在这样的憧憬里,只有一件事,像是卡在众人心头的一小根鱼刺。对于居民们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想起来,总又觉得有些不舒服,那就是这几日传在寨子里的,关于寨主与那位宁人屠的亲事问题。 前来进攻青木寨的联军几日前已经被打垮,就连栾三狼这样的大豪匪,也在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斩首示众。唯有自家寨主的这件事,青木寨的人们都觉得是自己被打了脸。那什么林教主的造谣,令得山上的两人起了矛盾,可这又怎么样呢,难道因为坏人的造谣,就亲都不成了吗!那岂不是反而让坏人得逞了么! 因为连日以来的舆论冲刷,如今青木寨的人们对于这位外来的年轻人都颇有好感。他人有本事,性格又好,在关键时刻还插手比武救下了寨主,据说青木寨这几年的发展,也都有他在背后帮忙,可到得头来,因为坏人的谣言,他连寨主都娶不了了――听说早几天都在准备办亲事了呢。 如此种种的流言,让人又是亲切,又是愤慨。 雨停之后,霍川岭的尸体被一把火烧尽,然后统一埋葬了。这意味着先前的整个事态,到此时已经告一段落。 而宁毅在陪了红提三天后,也终于开始工作了。他通过郑阿栓,召集了山寨中管理各种事物的几十人统一开会,这还是一些山寨里中下层人员第一次能见到他,据说不少人在家里就受了叮嘱,让他们见到这位宁公子后,多劝劝他,让他别受了恶人的气…… 但当然,这些人一时半会是不敢乱传这种话的。宁毅的这次开会,是给整个青木寨设定一个总纲,暂时来说,涉及的内容庞大,几乎包括了整个寨子巩固、扩大的全盘预想。当然,由于这次参与的都是一些山里的匠人、农民,宁毅不期待他们可以理解全盘,他将所有细致的任务完全划分开。而后将所有人分成小组,再一起分批次的讨论、合计。 对青木寨山谷的大致丈量、规划预想。例如房子建在哪里,占用哪几块地方。沟渠、排污、引水应该如何搭配,在原有的体系上怎样扩大,或者是保留扩大的可能。山上或者附近可供开垦种地的地方有哪些。仓库的位置放在哪里最安全、最方便。整个青木寨在军事上的防御。外墙有没有可能选择更好的位置,外围有多少险要的地方,可以配合防御的,山上有没有可能挖地窖、打通地道,等等等等。 一个聚居区的成立和扩大,涉及到的问题。总是多方面的。对于青木寨原本的人来说,山寨的发展,他们都是想到哪是哪,上面虽有划分区域,整个的细致规划却不多。到得最后。青木外集污水横流,内寨此时也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但从山腰往上,出于军事考虑和一些保密,建房的时候却又没有发展上去,此时,方方面面的,就都开始归纳了。 匠人和这些山区里的基础管理者们虽然见识不多。但是在宁毅简单明确的引导下,该说的话还是能说出来。负责建房的匠人们提出意见,宁毅大致的划分区域。会修地下沟渠的则与之配套,尽量做出筹划,内政方面二寨主郑阿栓跟四寨主彭越都到场压阵,军事方面,韩敬也亲自到场,对于往后军事上可能需要预防的状况做了推想。然后大伙儿一齐规划外墙和整个防御体系。 几十个人在宁毅的压阵下连续开了三天的会,然后根据青木寨眼下的情况画出了一份详细的草图。就前期的预想来说。这个规划是很具有煽动性的。一个将来可以容纳两到三万人的大寨子,各方面都规划得漂漂亮亮。想一想都让人心潮澎湃。而接下来,务实性的工作才刚刚展开:宁毅让他们所有的匠人,将手头做的工作,一步步的分解开,要用多少材料、怎么用、按什么顺序用,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按照记忆慢慢说,这边让人抄。 接下来几天,对于这些以传统形式传承手艺的师傅们来说,要把技艺拆解开,就委实是一件让人抓破头皮的事。有些人会做,完全不会说,大部分匠人的手艺又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很多步骤做熟了也可以灵活变换,但偏偏就是无法统一起来。 宁毅并不打算将流水线的分工或者规章制度般的手艺拆分直接塞到青木寨来,他做的事情,也非常简单。这些匠人负责的是工作,山中自然也有配合管理物资的管事,宁毅将他们叫来一起商量:你们觉得,这些需要的东西哪些放前头比较好,哪些该放后头。山里的这些人以往倒也有着配合,简单的题目,总还是能够解出来。 接下来,又是安排调集人手的几名管事,哪些事该先做,哪些事该后做,尽量不让整个体系停下,让他们跟管物资的、跟动手的匠人们再统一合计…… 所谓科学的管理方法,细分到每一个步骤,其实都不算难,然而当所有环节都运作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成庞大的有机体系。往往你调人去做一件事,却发现这件事需要的东西还没到,中间也许就浪费半个小时,各种小的浪费加起来,明明大家一直都在工作,对效率的影响却是非常大的。以至于开始的几天里,宁毅召集一大批人,就在做这种琐碎的、而看起来又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 而在这期间,山里的各项工作,当然也一直在进行着。更多的山外人加入进来了,山谷里的修建、开垦等工作也一直未曾停下。宁毅则往往插手其中,提些意见。而对于他,大伙儿还是更关心寨主与他之间的感情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一群人总围着他转,寨主反而不好靠近,会不会是两人之间在打冷战呢。至于宁毅插手的那些看似庞大,实际上细分下来却非常简单的事情,众人只觉得:可能是山外人做什么都比较喜欢讲规矩吧。 在几位寨主的插手和支持下,大家对这些“规矩”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一时半会并没有多少意见。这位外来的年轻大人物还是非常平易近人的,看起来对于任何事情都能不厌其烦。你不懂的。可以照做,真有疑惑的,他可以解释,而每一个解释,也都言简意赅。方向性明确。只是……石头要多少,木头要多少,先算一算,往上面提前提出来,这些事情不是很简单的吗,随便想想就知道了。我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做的啊,要的时候,我就开口了啊…… 这样的气氛中,对于整个青木寨的渐渐变化,各种效率的提高。是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以后,才逐渐被人认识到的。 时间进入五月,对于宁毅以及他带来的一百多外乡人,青木寨众们也开始熟悉了。祝彪等武人与青木寨的精锐头领们进行了两次比武,彼此打得火热。这次带来的一些匠人进入工作后,也得到了非常热情的配合。 而宁毅在初期的忙碌后,也就选择闲了下来。他对于务实性的工作并无热情,之前不厌其烦的参与和插手。也只是为了给青木寨中的这些人最初的启发,一旦掌握了基础步骤,哪怕呆板些。他也会放手不再理会,在这之后,只要保持方向性的引导,实践往往才是最好的老师。 青木寨的大部分人,对他已经不再有敌意,韩敬等人也直接对他表示了接纳。甚至不少的事情,都已经主动的过来商议、请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宗吾的插手,至少在他溶入青木寨这件事上。为他节省了两个月的时间。 红提的伤情早已痊愈,在宁毅忙碌之时,她便在院子里呆着,有时候过去走一走,寨主的身份吓得上来议事的大伙儿不敢说话。实际上,她也是在附近竖着耳朵听宁毅说话呢,对于宁毅说的,她都想弄清楚其中的涵义。而往往待到夜深之时,她才会端着宵夜或是热水过来,在房间里说上几句话,或者在外面的黑暗中坐坐,她会倚在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上,有时候当然也会被宁毅搂着亲昵一番。 也渐渐听完了名为神雕侠侣的故事。 有关两人师徒身份对婚事的影响,在宁毅承诺不大办之后,她也已经不再抗拒了。 对于女子来说,除却青木寨的太平,身边的男子,或许是她这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吧…… 有时候她在黑暗里想,哪怕她真是他的师父,她也许也会像故事里的那对师徒一样,想要嫁他吧。 农历五月十二,距离宁毅进山后大概二十天的时间,两人小范围的发了喜帖。由于承诺了不大办,郑阿栓等几个寨主只是给全山寨的人发放了一批菜肉,只做霍川岭一战大胜之后的红利。但遍山的人私下里都知道了今夜是什么日子,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在青木寨山腰的小小院子里,他们成亲了。 山寨中的欢乐持续了很久很久。这天夜晚,当宁毅进入新房时,外面还在传来喧嚣之声。身着大红喜裙,罩着红盖头的女子并拢双膝坐在床边,双手叠在膝上,也不知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多久,宁毅挑开盖头,看见盖头后的女子正在笑着,目光之中,却都是闪光的泪水。宁毅走过去,蹲在她的身前,握起了她的双手。 “以后都是好日子。”听着外面的喧嚣,宁毅这样说道。 女子吸了吸眼泪:“我好高兴,能嫁给你了……” 宁毅温暖地笑了起来,名为祝福的气息笼罩在这片大山里。不久之后,幸福中又掺杂了羞涩与燥热的情绪,红提在宁毅的身前被褪去了衣物,这天晚上,即便有着武学宗师的身份,她仍旧在他的面前,被欺负和折腾了一整晚。而且有些时候,她甚至感觉,眼前的男子,不仅是将她视为妻子,还是将她当成师父的身份来欺负的,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格外羞涩,有时候甚至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嫁给他了呀……(未完待续) ps:嗯,怎么说呢,求表扬啊^_^i580 ----2014/11/24 1:05:29|10397493---- 第五五四章 款款宁夏 脉脉浮云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六月,令人烦闷的炎夏降临了汴梁城,走过矾楼的院子时,李师师听到了那边檐下传来的笑声。 “……最近竹记里说的那个武打的故事,可真是好听呢……” “……有书稿了吗有书稿了吗,快取来我看……” “新出的可还没有,我昨晚自己去竹记里听的……” “这故事可真长,日日等也忒难等了些……” “竹记出去的车队倒是说的短故事,可长些的好听啊……” “因为竹记讲的这些故事,最近京里来的莽汉子也忒多了些……” “人家是来参加武状元比试的,听说在八月……” “……架不住人家身体好啊……”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夹杂了些低声的笑语,楼中的姑娘们彼此打趣。因为听到有竹记,师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随后抿了抿嘴,往前方院落中走去。 开春过后的几个月以来,关于竹记的事情,纷纷扰扰的,未曾从她的视线中离开过。 去年南北两面的赈灾一直延续到今年,此时秋收未至,许多地方仍有饥荒,但由于大雪封路的困境已除,中央对各地的掌控也有加强,此时虽还有许多地方饿着肚子,却不至于出现大范围饿死人的情况下。 只是京城附近游荡的乞丐,变得比往年都多。 竹记从去年到今年都参与其中,出了大力。但也因此与南北的各种商户都建立起了关系。这层庞大的关系网给竹记的发展起到了极大的助力,不光是一家家的分店如春笋般的往周围拓展市场,当师师从赈灾的情绪里脱出来,开始以风月场上得来的讯息观察它时,会发现这竹记涉猎的事物,已经开始疯狂拓展向其他的许多方向。这一发展极为迅速,却又朦朦胧胧的让人难以说出具体细则,也只有师师这种消息灵通之辈,才能在其中感受到那似乎有意识延伸的触手与千丝万缕的影响力。只是眼下,还未形诸明面。 与宁毅接触至今。师师也已经能够意识到。这位童年老友到底有着怎样的能力。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想,是否则主持赈灾之前,他就曾经预想到竹记会获得如此之大的发展助益――当然,这说起来。也无可厚非了。但在这其中。也总有些事情。是她想也想不通的。 就能力上来说,她并不懂得经商,但是周旋于达官贵人之中。见惯了许多事情的师师,也能够明白其中的一些隐性规则。通常来说,钱财是不重要的,有了万贯家财,即便富可敌国,也抵不住杀头县令的三尺钢刀,绝大部分的富商,会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修桥铺路,搏个善名,然后试图提高家族的地位,往权势方向发展。 这世道之上,无论是任何人,权势才会是最终的目的,钱财固然对此有所助益,但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够了,再发展过去,只会引起旁人的仇视,徒受其害。 然而宁毅从一开始便有相府的背景,赈灾事件中,虽然与绝大部分屯粮的大户为敌,但也同样积累了足够的朋友。有了这样的朋友,他若要权要势,要脱了什么赘婿或者相府笔贴式之类的身份,都是不麻烦的。可在眼前,他还是反其道而行了。 利用本身的影响,折现大量的金钱,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膨胀着竹记,虽然看起来速度惊人,他也确实掌控住了这膨胀的每一步,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同一个迅速膨胀的泡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终究还是要破掉的啊。 当然,她能够想到的事情,她相信宁毅也能够明白。只是在明白的情况下仍旧有条不紊地操作着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深意,她却是想不通了。有时候也想亲口去问问他,不过,在背后操盘的那个人,自四月起,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那一场令人心情振奋,却又无比无力的赈灾,而后竹记的发展,也伴随了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一些绿林豪匪将宁毅视为眼中钉,甚至跑到京城来想要杀他。而后他的反扑也是无比凌厉,竟丝毫不给这些匪人留情面。桃亭的事件不光惊动了绿林,也惊动了许多官场人物。 一百多的绿林人当场被杀,而后被抓的一百多人,有一半以上被判刑斩首。往日里人们瞧不起这些如混子一般的绿林客,但基本上还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然而竹记通过相府的反扑实在太狠。一些来矾楼的官员都说这样会很麻烦,人家本来就是亡命徒云云,预言相府算是惹上了大麻烦。 往后的日子扰扰攘攘,有时候会传出竹记在某地与一些亡命徒发生了冲突,师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预言实现了。但竹记反正是在膨胀着它的影响力,在这膨胀的同时,竹记麾下的说书者们竟又开始说关于绿林武者们的故事,竟还引起了轰动,一时间令得汴梁附近,尚武风气颇有回升。 此时武朝市面上的小说故事里,有说仙狐野怪的,也有说才子佳人的,说英雄草莽的也不是没有。但基本上,小说故事多由落魄才子写就,草莽并非主流,就算有,基本上也是本着一腔积郁,写些以武乱禁的小格局本子。 但竹记的故事都显得大气,故事有虚有实,大多讲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个仿着武朝背景,被称为宋朝的《天龙八部》,更是令得汴梁一时纸贵,每日夜里竹记说书人说完一段,立刻便有人抄写出来,竞相传阅。而受此影响,最近一段时间来矾楼的武林豪客也明显多起来,甚至几个出格点的书生公子,也曾练过些防身武艺的。便仿唐时豪侠配了宝剑,招摇来去,而后开始与武人结交。这些人家中多有背景,据说令得负责治安的开封府那边一时头痛不已。 当然,一个风气即便受部分人推崇,也还只是这个时代的“非主流”。竹记的做法在此时也招来了一些非议,写草莽英雄的小说影响力不大,人们也懒得去理,然而侠以武乱禁,这些血气充足又不得发泄的莽汉子本就是治安隐患。岂能宣传呢? 例如这次回京述职的周邦彦。对于竹记的这种引导,也是颇为不满。但好在讲述草莽故事的同时,竹记中说讲的其它一些故事,引起了文人们的推崇。尤其是被困杭州之时。发生的关于钱希文老人的那一段事迹。令得京城的士子们都大为肃穆崇敬。 即使在汴梁。直接或间接与杭州钱家有关系的人也有不少,在以往钱老的死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个概念而已,故事说出来之后。这些人以各自的形式缅怀或是吊唁,也有大量的文人士子,来竹记中听这么一个故事,而后热血沸腾,而后泪满衣襟。 这些人是否在听了故事之后就有了与钱老一样的殉道勇气固然两说,但由于宁毅是最后与钱老交谈之人,竹记因此获得了一些宽容和照顾,宣扬草莽英雄的事情,也就没有一面倒的被抨击,而是或谩骂或讨论的分成了两派,也成为最近一段时间,汴梁士子们的中心讨论话题。 而在这一切繁复推进的同时,背后的那个男人,却仍旧是未曾在人前出现过…… 心中想到这些时,师师走进了自己的院落,庭院里的大榕树在微微的风里投下了浓浓的树荫,蝉鸣阵阵中,空气仍旧显得有些闷热。周邦彦坐在茶几前的木地板上等着她,这位在武朝文坛享有盛名的男子也已经年近四十,他长得固然不是奶油小生的帅气类型,但那一丝不苟的衣冠,微微显出白色的鬓角与这些年来身上的风尘,以及为官的经历,仍旧将他塑造成了颇有魅力的男子,眼见师师过来,周邦彦抬了抬手,请她落座。 两人相识数年,若要说相知的心情,在这个对爱情并不严格的年月里,恐怕也是有过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男人,也该是最接近过李师师心的男人之一,也算是相处融洽了。落座之后,品茶、几句闲聊,周邦彦道:“我前次所说之事,师师可有答复了?” 前一次来到矾楼之时,周邦彦曾经提起要为她赎身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此时谈起这件事,是合时宜的。师师的年纪,已经过了花魁的黄金时期了,虽然如今还有许多人捧场,但接下来,毫无疑问的将走向下坡路,嫁人,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以身份论,周邦彦的官位虽然不高,但他本就有足够的才名,往日里跟李师师走得也近,由他纳她为妾,也算得上是很好的归宿了。 师师捧着茶杯,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话。院落里蝉在响,周邦彦等了一会儿,为两人添了茶水:“其实你我也知道,在你身边诸人当中,我理解你。往日里你爱游历四方,从名家学艺,在一起之后,怕也只有我能支持你。因此,你我在一起,该是最好的了……你终是要嫁人的。” 师师沉默了片刻,再端起茶杯时,望向外面的院子,语声不高:“美成兄,其实我最近在想,也许也不见得……非得嫁人了……” “……五台山的时候,空度禅师就曾说过你有佛性……那好像也不是第一个说你有佛性的了。”周邦彦愣了愣,又笑了笑,“只是在当时你说,有些时候你看得透,却也无所谓,人总是要和别人一样,才更幸福些……怎么了?终有看不透的事了?还是说看透了,过不去了?” “啊……”师师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啊……”只是听起来也像是“唉”的叹息。 “我听说了你去赈灾之事,也听说了……你最近常去城外施舍那些乞丐……李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周邦彦顿了顿,“其实,你身边的那些朋友中,你与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人,虽然来往亲切。却没什么可能,倒是那宁立恒,是个很厉害的人。” 师师没有说话,对于宁毅之事,想必也是李蕴与周邦彦说的,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周邦彦道:“只是……此人似乎热衷商事,早些年我以为他是淡泊名利的君子,但后来所见,此人行事有正有邪。并不合君子之道。至少他让竹记宣扬草莽任侠之事。我是极不赞同的……” 周邦彦才名甚高,为人行得比较正,说话其实也是直来直往的,此时望着师师一阵子:“我知道你去赈灾之事。也是由他主持。你喜欢他吗?” 师师的目光原本望向一旁。此时才仿佛惊醒一般。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也有很久未见他了。” “他并非良配。”周邦彦喝了一口茶,“……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我在京里只会呆五天了。” “嗯。”师师点了点头,举起茶杯微笑,“接下来去哪里?” 满院的蝉鸣声中,两人继续说着家常般的话语,微风摩挲着木叶,在话语中掺入了单调的沙沙声。夏日的午后,空气反倒在这样的空气里显得静谧起来…… 往北,上千里外,吕梁山。 马队的吆喝与铃铛的声响打破了夏日的沉闷,下午,又是一支商队进入了青木寨的外集。这支商队不小,近两百人的阵容,运了几十车的货物,是青木寨中难得看到的大单,也是因此,寨子里也派出了不少人护送,此时平安抵达,顿时整个外集都热闹起来。 由青木寨外集延绵往内部的寨子,随处可见搭起的架子、建设的痕迹,有些地方挖开了才刚刚填上,新土壤的痕迹也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气息。由于经过了统一的规划,配合老寨子建起的新建筑群显得整齐而有秩序,虽然还不多,但至少比起两个月钱青木寨的拥挤和忙乱来说,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了。 有时候,秩序的本身能够给人以明显的、积极的观感,当看着寨子如同蚂蚁衔泥搬的扩大、翻新,寨子中的人们,大都也会感到愉悦。尤其是在感受了对比以后,人们大都会想起,这一切,到底是谁带过来的。 在经历了两个月时间的改变之后,青木寨的管理者们,大都也感受到了许多细部改善后,带来的效率提升。当然,绝对的机械化的追求效率,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个体存在的缺失,但眼下的青木寨还不会接触到这样的情绪,例如这样的夏季里,接近中午的时候,大家便并不需要工作,许多的事情,都是压在早上和傍晚去做――虽然对于这些山里的穷人来说,只要有点好处,就算逼着他们在大日头下工作,他们也未必吃不了这个苦,但目前来说,宁毅还不打算追求效率到这个程度。 宁毅已经不怎么插手效率这一块了,倒是关于青木寨此时的居民管理,他还是会插手期间。 两个月的时间,青木寨的居民由六千人已经发展到接近八千。这其中有五六百是最近加入进来的壮丁,听话的、受训的、或是有才能的。其余的则是他们带来的家属。 由于宁毅的插手,人口的膨胀和安置是在有条不紊的情况下进行的,但忽然间加入这么些新人进来,当然也会有问题。与红提过着正常夫妻生活的宁毅每隔三天左右会跟几个寨主和负责这方面事情的头目碰头开一个会,他基本不负责具体事务,而只是定下方针,做一做思想工作。 新人溶入青木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新人,如何不让山里的老人过分严重地欺负新人,是一个问题,但也不必追求纯粹的公平。宁毅让郑阿栓的女儿牵头组织了一个小小的执法队,对于新老人之间的分歧进行记录和插手,让老人受到一定的优待,但是也不让新加入寨子的受到太多的白眼。 每三天的这种碰头,主体还是相当于思想工作,要长期的发展不要只顾眼前,要群体的强大,不要只看个人的一时利益。其实在青木寨这种小组织发展的初期,几个寨主对下面的掌控还是很强的,只要取得他们的认同,一切就变得很简单,宁毅也是为了寨子以后的发展打下基础而已,当然。在一小部分人眼里,这位外来的姑爷,就显得有些唠叨,每几天就确认一次,总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疑问,但是在宁毅的简单管理下,青木寨的现状,已经比吕梁山外的许多地方都好得多了。不管在任何地方,原住民总是排外的,哪怕有了纠纷。县令的处理。往往也算不得聪明,吕梁山中就更是如此,许多的寨子往往接纳人容易,真到了其中。往往还是要站队伍。跟山头。彼此之间的口角争斗频繁,有时候还会发生寨子里的老人打死新人,或是头目仗着权势玩弄新加入者妻女的问题。哪里会像青木寨一样,居然还会有人调节,有人处理。 新老人之间发生矛盾,哪怕是新人被打了,会将老人训一顿的地方,哪里又会有。尽管不算是绝对的公平,但是哪怕是相对的关心,也已经弥足珍贵。虽然仍有不少小摩擦,但大的问题――例如仗势欺人淫人妻女的状况――青木寨上层还是严令禁止的,而往往在小问题出现之后,执法队出现、介入、调解,被欺负了的人,甚至还会让一些人觉得内心充满温暖。 毕竟这就是世道,能好一点点,就好很多了。 有时候看着寨子里的这一切,只是两个月的改变,名叫梁秉夫的老人也会问自己,有些事情,自己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却做不到,而在宁毅那边,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些事而已。当然,有时候会有答案,有时候没有。 此时的他正坐在小广场上的树荫下乘凉,红提的相公在旁边拿着木板写写画画,红提则坐在后方拿着扇子给老人扇风,偶尔也会给她的相公扇一扇。小广场的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玩抛石子,不远处,名叫宇文飞渡的少年人正在跟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比划他的武艺。 “看这招!我从旁边转过来,打你的膝盖,横扫!横扫!嘿,你绝对躲不过去……” “还有这招,打中你胸口!再打你肚子……” “还有我的冲天炮锤,打你一百下,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宇文飞渡本就是少年人,他天资聪颖,为人也外向,在独龙岗营地里认了不少师父,学得一身好武艺,此时在那平时照料梁秉夫的少年面前比划着,跳来跳去,出手如风――这是因为红提说起名叫小黑的少年也练过武功,而且很有天分,他就想找对方比划一下,可惜小黑比较沉默没劲,不愿意搭理他。 此时宇文飞渡在小黑面前打得眼花缭乱,拳风呼啸着贴近小黑的面孔乱窜,旁边就有几个小孩子捧着下巴在看,有人惊叹:“哇,宇文哥哥好厉害……” “小黑哥哥不会武功的啊,飞渡哥哥别欺负他……” 宁毅拿着木板写写画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低头笑着评价:“嘿嘿,好贱。” 然后陡然听得小黑“啊”的叫起来,一把抱住了宇文飞渡的腰,直接朝前方冲去,宇文飞渡拼命想要拿稳下盘,然而两人已经跑出广场,只听轰的一声,在小广场便的柴垛里摔成一堆。当然,宇文飞渡是摔得狼狈多了。 “偷袭――啊啊啊,吃我的黑虎掏心――”从柴垛里爬出来的宇文飞渡一脸狼狈,朝着小黑冲过去,小黑掉头便跑,小广场上热闹起来,宁毅、红提、梁秉夫等人都抬着头,看着两名少年从这头打到那头,再从那头追回这头,脖子也跟着转。 “你们觉得谁会打赢?” “差不多吧。”握着拐杖的老人眯着眼睛,也看得有趣,参与其中。 小媳妇红提则笑着并不开口,一副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她的腿上――老人出来之前,她就在做这种事。 不一会儿,有一道身影从远处过来,是青木寨的五寨主韩敬,他看着两名少年的乱打,绕了过来,向梁秉夫请安后,在旁边坐下,跟宁毅说道:“追上了。” “怎么样了?” “马俊的那帮人也提前追上了他们。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觉得呢?” “等他给交代,要么交人,要么交人头。否则连着他们两千人一锅烩了算了。” “喔,也好……” 韩敬口中说的,乃是吕梁北面那两千辽军的问题。如今辽国已亡,这些原本的辽兵也已是无家之人。其首领在来到这边后,改名马俊,暂时聚啸于吕梁山的北面。霍川岭一战之后,青木寨就在为此备战,但吕梁毕竟很大,如果对方存心要跑,想要进行歼灭战的难度不小。 而这帮辽人在霍川岭一战的战果传出后,也表现得相当识时务,并不愿意与青木寨起摩擦,甚至一度想与青木寨结盟。宁毅自然拒绝掉了,而这一次,乃是对方的寨子里似乎分裂出了几十人,差点劫了青木寨罩着的一帮商队,马俊那边便派出人来道歉,并且表示会给青木寨一个交代。 实际上,这边倒是不在乎什么交代,对这帮辽人的方针早已定下,要么臣服青木寨,成为青木寨的外围,而宁毅等人早准备好了将其敲骨吸髓,汲取其中精锐为自己所用,其余的拉去挖煤。要么是打过之后再将其做成青木寨的外围寨子,顺便敲骨吸髓,剩下的打发去挖煤…… 当然,由于一直还没有打歼灭战的可能,因此事情还是一直压着。不过宁毅是不会太过过问这些细节了,什么时候打、怎么大,那都是韩敬他们的事,他需要做的,只是给这场战斗定下一个名为“殴打大公鸡”的恶劣作战名而已。 也是因此,点头之后,他也就将话题转回来:“……你觉得谁会赢?” 韩敬看了看:“宇文吧,他功夫很扎实。” “也难说,我觉得小黑挺有灵性的……” 众人便坐着看打架。 过得一阵,梁秉夫作正了身子,说道:“立恒哪,老村子那边,你们已经有人去了?” 宁毅看了他一眼:“嗯,人已经过去一些了。” “福端云一直在那边住啊……”梁秉夫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宁毅便皱起了眉头来:“舟车劳顿……”青木寨距离老村子,终究还有二十多里的路,这年头哪怕最好的马车,也会产生巨大的颠簸。而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梁秉夫虽然不再为村子费神费力,看起来还年轻了些许,但他的身体,毕竟已经每况愈下。 红提是大宗师,对这些事情,最为清楚,随后便也过来劝他……(未完待续。。) ps:今天到了鲁院,往后大概要在这里生活学习两个月了。 在火车站的时候,看到很多的老兵退伍,带着大红花坐车回家,忽然想起在哪里看到有个家伙说,新兵入伍的时候看的这本书,到退伍了还没完,就想,这些人里可能也有看我书的吧。 无论如何,这章七千字,求月票! ----2014/11/25 19:02:28|10413609---- 第五五五章 天地如炉 万物为铜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晚,大雨从窗外降下,冲散了烦人的暑热。房间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红提拿着针线,正在缝着一件衣服。衣服本该是书生袍的,不过由于宁毅的坚持,最后变成了宁毅自己设计的“帅气的侠士服”,理由是红提是女侠,嫁了人也该缝侠士服比较好。 就红提本人来说,倒是不觉得女侠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在她的眼里,或许宁毅也更像是个书生而不像是什么血手人屠吧。两人正值新婚期间,搬出去住了另外的几间房子――这是梁秉夫老人坚持的,成亲之后,该有些相处的空间,住在院子里有些人毕竟太碍眼了。老人说的碍眼甚至也包括了他本人,甚至有些时候他们去陪着老人吃晚饭,老人都会让他们回去吃。而且梁秉夫认为她作为寨主,也该是有这个特权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两人搬到了山腰小平台边相对安静的几间老房子这,外面可以俯瞰整个青木寨,却没有多少人能窥见他们的生活。一旦到了傍晚过后,这里也就成为两人的小小天地了。 半数的日子他们陪着梁秉夫吃完晚饭后回来,半数的日子就在这里生火煮饭。宁毅是食不厌精的性格,红提吃得则颇为粗糙,也是因此,晚饭时分宁毅常常下厨,亲自炒两个小菜,红提则负责煮饭、生火、洗碗等事情。虽然包揽下了大部分的家务,但红提仍旧会觉得让宁毅下厨是自己的不称职,只不过在山中过了这么些年。就算想去学,她也成不了大厨子了。 说相敬如宾或许是不恰当的,因为宁毅的行为常常会有些放肆、出格,但生活之中,举案齐眉、形影相随。新婚的夫妻俩在这样的生活中,也确实觉得满足和幸福,相对于布艺世家的苏家,红提的针线手艺也算不得太好的,不过为自己的男人纳一双鞋底,做一件衣服。也是山里女人满足和幸福的来源。 晚饭后两人在附近散一散步。又或是下去寨子里,与认识的人打打招呼。晚上的灯烛亮起来时,红提在灯下做着针线,偶尔看看在旁边看书或者写字的男人。有时候聊天。凑在一块儿说过去有过的愿望与关于未来的呓语。有些时候。也会做些出格的、只属于夫妻间的事情。 宁毅本质上属于性格极为肆意、狂放的男子,虽然掩于温和淡然的表象下――那也只是因为再经历一次,许多事情看得淡了――但对于身边人。却不用这样子面对,有时候会有些出格的、甚至于略微变态的想法提出来,红提的性情温和,终不免在沉默和逆来顺受中,受了他的欺负。 其实在内心之中,她也谈不上排斥宁毅对她的过分要求,只是心中觉得害羞、害羞、特别羞涩而已,宁毅告诉她“别人都是这样子的”,她也只得当成城市里的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子的,而后觉得脸红罢了。但横竖周围无人,在自己男人面前脸红,或许该也是妻子的天经地义会经历的事情吧。 灯光温暖,私语窃窃的夜间,有时候连暑热也会褪去,这样的事情每隔一两天,在她为宁毅推宫过穴做按摩时,往往会发生。此时两人已经是夫妻,为了缓解破六道对身体损伤所做的按摩,往往也就不是那么单纯的按摩了,有时候按到宁毅有了某些反应,起了某些**,她也只能脸上滚烫地承受被欺负的“苦果”。 又或是到得夜深时,红提在浴桶里盛满水,让宁毅洗澡时,宁毅常常倒也不肯让她走,她也只得在房间里宽衣解带。宁毅为她解去肚兜的系绳,她会将衣物与肚兜与亵裤在旁边叠放好,然后在宁毅的注视下走过来,进到水里。 相处得久了以后,由于宁毅常将她视为女侠,她偶尔也会低声说一句:“你就会欺负侠女……”而后微微红了脸颊。不过这样的脸红也只是在宁毅注视着她的时候,待到两人身形贴在一起,肌肤相亲时,她也就不再觉得羞涩,而只感到是夫妻的本分了。 时雨时晴的炎夏,在山寨中生活的、生息的人们,悄然变化着形状的寨子,逐渐清晰的山路……对于两人来说,其实也早有一个认知是放在了心里的:宁毅迟早将回去汴梁,而红提仍旧得守着她的寨子,两人之间的未来,恐怕仍将聚少离多。也是因此,红提无比珍惜地替他做起衣服,纳好鞋底,做出鞋子。而红提能够带着羞涩,却并不抗拒地接受宁毅的种种要求,接受那些想来过分的、令人羞恼的相处,也该有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有些时候午夜梦回,宁毅想及这些,会觉得他是对不住红提的。如果可能,他有时候甚至想要永久的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饱经战乱的山寨,陪着这个经历了无数苦难却仍旧坚强温顺的女子。而回首过往,对于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也有着如此的想象,若是没有妻子苏檀儿,他可能会陪着云竹闲居他地,若是只有苏檀儿,他可能会安心地陪着她打理家庭,若是早早地遇上刘西瓜,他可能陪着她打理霸刀营,又或是浪迹天涯,快意恩仇。而若是红提一早将他掳回青木寨,他如今也可能在这里扎下根来了。而在这其中,还有婵儿、锦儿……等等等等。 当然,立于这样的预想中,他也可能遇上其他的让他动心的女子。男人总是显得花心,如果身处未来,他得做出取舍,接着感受取舍之后的遗憾与幸福,当然,也可能在金钱与权力的膨胀下,只享受肉欲的满足而不再留恋于感情。而身处这样的时代,他固然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她们相处,却也只能感受这每一份亏欠之后的负疚心情了。 只要是在世上。终究不会拥有所谓绝对的完美。在这样的状况下,贪心也好花心也罢,眼下这也是他唯一能走的方向。而在这期间,武朝的事情、金国的事情、乃至于远在蒙古的那位成吉思汗的事情、小小吕梁山的事情、相府的事情与这半壁乾坤的事情,都已经混杂在一起,未来会怎样,却是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六月底过去,七月初,意识到青木寨战力的辽国残部首领名叫马俊的,派出了使者过来向青木寨俯首归顺。接下来便是在宁毅操控下的谈判。而“殴打大公鸡”的准备,还在随着榆木炮、地雷之类物品的增加,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充分。虽然将要花去一段时间,但未来的结果只会愈发清晰。 七月初大雨降下的这个夜晚。被宁毅拥在怀里、身上只穿着一件肚兜的红提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听到了远处院子传来的喧闹。两人穿起衣服。飞掠而出,来到梁秉夫的院子时,老人已经陷入假死之中。他似乎在睡梦中想要起身喝水,却被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咳了两下之后,惊动了在外面守着的小黑。 红提在老人的胸口上按摩了一下,而后拍了两张,昏迷的老人才将痰从喉间吐出来。连日以来,这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表现得如此虚弱,有时候咽下粥饭,他也会被稀粥给噎住。这次之后,老人的身体一天里往往只能活动两个时辰,有的时候他还能柱着拐杖走一走,有时候在椅子上躺着,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来之时,或许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对于红提要过来就近照顾他的想法,梁秉夫还是严词拒绝。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对什么事情都表现得乐呵呵的,看着寨子的发展,看着孩子们的奔跑,有时候还给追打的孩子出些顽皮的小主意。在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当初苦苦支撑的威严与架子,也没有肩负责任的巨大重量了。 他又提了一次要去老村子看看的愿望。 由于红提的述说,宁毅其实知道,梁秉夫在老村子呆的时间,其实并不久。有一天他们在屋檐下乘凉,宁毅趁机问道:“老爷子跟端云姐很熟吗?” 老人听后想了一阵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摇头笑道:“不太熟。” 又过了几天,在红提的同意下,他们终于还是驾起了最好的马车,一路往老村子的那边过去。早晨起来,老人显得很精神,穿上了崭新的、整齐的书生袍,不过他也只能精神一阵子,在马车上与宁毅聊了片刻,也就沉沉睡去了。红提守在旁边,为老人调整着气血的运行。老人偶尔睡去,偶尔还是会因颠簸醒来,到了这天下午,他们才回到那作为青木寨原身的老旧村庄。 这里的一片建筑都开始翻新了,有些房屋已经建好,住进来了人,也建起了行的藩篱与防御设置。福端云还住在这里,虽然偶尔能跟一些人打招呼,但她还没有好,身上脏脏的、房子里臭臭的,与人交谈时的语气,却让人无比辛酸。 马车过去时,他们看到福端云正在跟以前的邻居打招呼,说着看似正常的话。老人已经醒过来了,平淡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让马车开了过去。这个时候,宁毅知道他真是跟福端云不熟的。 “我在吕梁山这么多年啦,什么事情没见过,端云确实是可怜了,不过……大家谁都过得不好啊……” 在吕梁山里的这么多年,令得宁毅动容的,如福端云一般的人生或是悲剧,老人却早已见过许许多多,难再动心了…… 他只在曾经住过的房子边下了车,房子已经坍圮,还未开始新建,看起来即便是完好的曾经,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两间土房。他柱着拐杖走进去,挥开了红提的搀扶,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颤巍巍地走到一截培土旁,双手握着拐杖坐下了。 “立恒,红提,你们出去走走吧。老头子要在这里坐坐。”老人挥了挥手,目光望向一旁,“红提,带立恒逛逛你的家……” 红提与宁毅还是出去了,留下小黑在旁边守着,两人却也没有走得太远。他们在不远处老人看不到的地方坐下来。才一坐下,红提便双手抓住了宁毅的衣服,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前,无声地哭了起来。宁毅抚着她的头发。 “我若是不来……他或许撑得还久些……” 作为武道的大宗师,红提也好、林恶禅也好、周侗也好,这些人对人的身体都已了若指掌。老人在这十余年里殚精竭虑,他并非聪慧之人,却以自己的生命扛着责任一路走来,这些年来,红提能够顾着他的健康。却无法估计一个人在生命燃烧殆尽后的油尽灯枯。 他并非受困于身体上的意外。只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已。 当然,一如宁毅所说,假如他此时未到,凭着一口气撑过来的梁秉夫或许还能撑上几个月。甚至半年甚或是一年。但宁毅到这里之后。老人心中的事情。终于也就放下了。他已经过完了最为平静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日子,也将走完他充实的一辈子。 夕阳渐渐的开始泛出火烧般的颜色,小黑那边并没有传来示警的声音。宁毅与红提回去时,老人躺在椅子上,在废墟之中,像是睡去了一般,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而听到脚步声,他又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他冲着两人笑了笑,躺在那儿,握住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他回忆起过往的日子,说了一些关于过往的话。 “……其实,我跟你的师父,也算不得熟……我只是个外来的书生,你师父她……对我很尊重,但我们俩,是算不上很熟的,现在想起来,除了公事,私人上的话,却没说很多……” “……但我觉得她很信任我,我觉得我的这个感觉该是没错的吧……她有时候过来关心一下我的生活,红提,你知道吗,虽然寨子里的人饿肚子,可在你师父在的时候,我是没饿过肚子的……” “……她来的次数也算不上多,私事、公事……我住在房间里,门在那边……她从门口的那边过来,有时候会坐坐,喝一口水,有时候很着急的又走了。我啊……我想跟她多说几句话的……” “……我的天资很差啊……读书、考秀才、想当官……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成。红提,你师父……你师父交那么重的担子给我,她……她会不会是信错人了啊,她……她就那么糊涂地死了……” “……啊……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活啊,看到你们能在一起,我……我真高兴啊……” 老人的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要陷入沉睡,然后又睁开眼睛。他一开始看着那晚霞,但渐渐的,眼睛的目光,也已经茫然了,不知道在看着那里。叮嘱完两人好好的过活,老人在迷离中安静了许久,忽然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 “啊,你看到吗……”他低声说道,目光望向远方,就那样望着,像是要追溯往记忆与时光的尽头,“那样的天……我们、我们遇上了马匪,我要死了……不过,她就那样出来了,她拿着剑,啊、啊……她……好美啊……我……我……一直……” 老人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晚霞犹如天上的潮汐。生命在这一刻,从他的身上永久地离去了。 红提的哭声传了出来。 在我们的人生里,有时候会遇上一个人,她如同闪电般出现,就那样的,改变了我们的一辈子。 与这个日子相隔不远,同样是七月里的一天,北方,燃烧着灯烛的大殿里,另一位老人,也正在对床边的一批一批的人说话。 从两个月前自马上摔下来开始,这位老人的身体,也已经走向了尽头。 在金朝之前的女真族,不过是东北苦寒之地积弱而松散的一个个部落,他们在白山黑水间艰难生存,在辽人的压迫中,过着如奴隶一般的生活。辽国天庆二年,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长来朝,席间命令各酋长跳舞取乐,唯有名为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酋长拒绝。又两年,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女真士兵起事,经过宁江州一战,扩大到三千七百人,而后在出河店,应战十万辽兵取胜,而后,开始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真正神话,也奏响了灭亡辽国的序曲。 纵横捭阖,戎马一生,在一个民族积弱为奴之时,以巨大的意志与力量撑起整个民族的兴盛,托起兴旺之脊。对于女真这个民族而言,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对于整个时代而言,他也是最为亮眼的一颗星辰,一代天骄! 他的道路,在这里走到了尽头,而在他身边的,是令他自豪的儿子与族人,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完颜宗尧、完颜宗峻……完颤^母、完颜娄室、完颜希尹、完颜斡鲁、银术可、辞不失、拔离速……他们存在于这位英雄的身边,接受考验,继承火种,是组成这个时代完颜家族的最为璀璨的将星与辅佐者。 在冰天雪地里带着他们杀出来,纵横天下的狼王将要睡下了,然而只要有这些人在的地方,仍旧是冲天的狼烟精气,真正的气吞万里如虎! 整个大殿的肃穆气氛中,床榻上的老人朝床边的人说了很多,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思绪仍旧清晰,只是偶尔也会陷入沉默与短暂的沉睡,夜黑到极限了,人们能听到殿外火焰的呼啸声。某一刻,老人又睁开了眼睛,望着上方,静静地想着什么,可怕的沉默里,床榻附近的儿子和大臣们靠近前去,听到了低沉、带着虚弱却又简单的声音。 “……伐辽已毕,可取武朝了……” 夜色中,这是他交代的诸多事情中简单的一条,床边的人点了点头,接着听他说其它的东西。 这天凌晨时分,完颜阿骨打去世了,随后继位的,是阿骨打的四弟完颜吴乞买,成为金国的第二任皇帝,君临天下。 长风吹过一万里。 得知完颜阿骨打终于死去的消息,武朝朝廷上下,都在私下里弹冠相庆,一个被他们认为最可怕的对手,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此后又两月,深秋的吕梁舞起了金黄的叶子。清晨,那个曾经老旧的村庄里,福端云从睡梦里醒来,看过了自己所在的房子。 她走出房门,如同往日一般的,在新建起的村庄里走来走去,有人如往日一般的跟她打招呼,她有些惶然地笑着,点头相应。 她收拾了房间,洗了衣服,也给自己洗了澡。好些年来,除了经历的最为悲惨的记忆里,她又一次变得干干净净的了。下午时候,见到她的样子,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的村人终于还是决定骑马去青木寨报知红提。那天傍晚,红提还没到,村人看见她抱着双膝,如往日一般的,坐在村口的突破上,睁大眼睛,看黄叶落下,看远山的归人,脸上偶尔也有笑容。 某一刻,她像是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站了起来,朝前方走了两步,她向着黄叶飘落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倒在了土坡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 有成、婆婆……我回来了…… …… 天风卷动春日的韶光,卷动夏日的雷雨,卷动秋日的黄叶,卷动冬天的冰雪,滚滚而来,滚滚而逝。 一个旧的时代就要过去了,而在新时代到来之前,人们还要经历无数的战乱与冲突,无数的悲恸与苍凉。 只因天地如炉。 而万物为铜。(未完待续。。) ps: 又是将近六千字这章,求月票。 ----2014/11/26 23:43:33|10429249---- 第五五六章 风筝有风 海豚有海(八千字大章)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轿子离开宫门之后,秦桧拉开帘子,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和行人。 时间是八月,京城秋日的明媚景象将他的脸色映得有些难看。眼下正值京城武状元考试的时间段,虽然一直以来,武状元这东西不太受重视,但眼下正值朝廷对北方充满警惕心的时间,配合着对北面的“招安诏”,以及最近这段时间一些舆论上吹捧,汴梁京城里的武人地位升高了不少,一些佩剑之人在街道边走着,昂扬奋发之态。 秦桧乃是文人出身,对于武人地位的提升,原也该抱持不悦的态度,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会儿这些身影,他脸上的郁郁之色反而消去了不少,随后才放下帘子,靠在了轿中的椅背上。 心里,其实是很累的。 因为他知道,今早金銮殿上的召对,出现的各种事情,这个时候也已经传出去了,如果他没猜错,该有人在家中等他。 一路回到府上,管家便过来报告,罗公子已经在堂上等着了。秦桧一面进去,一面让管家召人到书房。 这管家所说的罗公子名叫罗谨言,乃是秦桧收下的弟子,如今也在御史台任职。小吏也有官身,但由于秦桧与罗谨言的关系亲如父子――秦桧就不止一次地说起过,若有女儿定将许配给对方――管家也就称他为罗公子。 回到书房之后,短短片刻,便有一名年轻的男子从院外进来了。罗谨言不过二十来岁,但样貌俊逸。身材颀长,办起事来也是精明强干,虽然如今官职不高,但在许多事情上,委实帮了秦桧不少忙。这一次谭稹的“招安诏”发出,北地的“匪转兵”数字便迅速膨胀。朝廷也不是傻瓜,对此事监督要求甚严,不仅有外派官员随时监控此事,私下里秦桧也派出了不少人跟踪调查。 罗谨言便是他派出去的人之一,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着手人。两个月的时间。罗谨言搜集了大量的徇私枉法证据。触目惊心,证据的核心,也将箭头直指朝堂上的几位大佬级人物。辽国已灭,金国进入雌伏期。但压力已经开始转大。秦桧等人心知这是巩固防线的最后机会。证据返回之后,哪怕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秦桧仍然看得呀呲欲裂。大骂贪腐误国,奸臣误国,庸人误国。 然而整个事态的牵扯实在是太大了,他在家中思考数日,嘴唇都起了火泡,这一日将奏疏交上,弹劾官员时,却还是没能将所有的关键证据拿出。 所有被交上去的证据,都经过了精心的陈列,算是御史台的一场大案。然而消息传出去,始终还是有一部分人能够看透端倪。秦嗣源之类的大佬姑且不论,罗谨言是最明白不过的,虽然这次涉及的人员众多,但证据被巧妙地斩断在了中心的外围,案件追到一定程度,是一定可以结案,而且很难再往下走的――即便将剩下的证据再拿出来,案子也很难继续下去了。也就是说,由于之前拿出来的证据因为逻辑链被打乱、互串,核心证据被巧妙地蒸发了,失去了意义。 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只能是秦桧的亲自操作,他实在太懂得人性,这一刀斩下去,会给人以震慑,但点到为止,恰到好处地踩在了线上,说不定谭稹、童贯等人还要感激他。 但是很明显的,罗谨言并不满意。 “恩师……” “你别火急火燎的,先坐。”罗谨言进来时,秦桧挥了挥手。 “恩师,我……我不坐。”罗谨言摇了摇头,他大概已经斟酌了许久,此时咬了咬牙,“您、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秦桧手指敲了敲书桌,“你质问我?” “弟、弟子不敢,但是……” “但是你实在忍不住而已!”秦桧等了他一眼,从罗谨言的这里看过去,眼前一脸正气的老师此时眼眶胀满发红的血丝,嘴唇干裂,目光凶戾。他滞了一滞,有些不好说话。 不过秦桧到底也没有拿“你不懂我的做法”之类的大话来压他。只是过得片刻之后,他吸了一口气:“你当为师想啊,你知不知道……不,你知道,这次涉及的人有多少,局有多大……” “弟子自然知道。”罗谨言道,“但恩师也曾说过,以雁门关以北蛮人之凶残,一俟北方战事停下,叩关可能极大,这已经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便是为之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最后的机会流失,恩师,这些话您都说过……” “我当然说过!我当然知道!”秦桧砰砰两锤敲在桌子上,他虽然年轻时愤青一点,然而到了眼下,尤其是这个达到这个地位后,情绪也已经能够收敛,但此时,仍旧显出如狮子一般的愤怒来。 “北地之人,为师当然知道!茹毛饮血,如狼似虎!他们崇尚强者,崇拜蛮力,要获得他们的尊敬,你本身就得有力!可这些年来咱们做了些什么!阴谋诡计、暗中运作!这是秦嗣源,昏聩至极!而李纲呢!本身手段不够,做起事来只知徒喊口号,他正直是正直了,朝堂上他对付得了谁!为什么让他当左相!童道夫!矮个里面挑高子,他打的什么仗!说好了与女真联合出兵,为了杭州一点事,一拖就是一年,二十万大军拖上去打不过人家一万人!让女真人怎么看你!” 他深吸着空气:“做完了事情,可以交差了,撂下挑子就跑了。就是图个盖棺的身后名!什么燕云六州,六千万贯!六千万贯啊!拖上去买回来的!人家女真人还怎么弄,六千万贯买六个州,他们还先把六个地方值钱的东西、人全都掳走了……这样的交易他们也敢做!可你能怎么样,他们背后是蔡太师。是半个朝廷的官,半壁江山的商人哪!” “一样一样,全都让人瞧不起。还有张觉……什么密侦司,你保不住不要随便招降啊!一反一复,让人寒心。这样子的对手,要是你……呵呵。”秦桧讽刺地笑起来,“要是你是女真人,你放着不打吗?你是一定要打下来的啊,满朝文武看不见这样的事情,还在捞来捞去。心存侥幸……” “可是……”秦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可是……谨言啊,我若反复推敲后觉得做得了事情,我就一定会把事情揭出来。可做不到啊,为师死在这里都做不到。为师不怕死。可死了又能怎样呢……” 罗谨言硬着脖子:“若死了……至少能如那钱希文一般……” “钱希文死了可惊醒民众!为师触柱而死只会让人笑话!”秦桧敲打着桌子。“只因民众昏聩庸碌。外面怎样说,他们怎样听!而金殿之上的官员,都是人精!触柱而死。他们只说你疯了傻了!要跟他们打擂台,他们先往你身上泼脏水,杀人诛心!把你泼臭了再杀你!到时候官员、民众,皆唾骂你!你以为万事公道自有人评说?荒谬啊,多少人耿直一生,死了之后到如今还被骂做贪官奸臣啊!” “可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不到。”秦桧稍稍收敛了怒气,靠上椅背,“完颜阿骨打死了,谨言,你知道完颜阿骨打死了的影响最大的是什么吗?最大的是圣上放心了,圣上可以松一口气了,少一点麻烦了。给圣上报忧……他心中忧的时候没关系,他心中更愿意听到太平之事的时候,你报上去,一开始他也会重视,然而当谭稹出来,后面的童道夫出来,再后面的蔡太师他们一个个都出来,包括北地的那么多家族、当官的都出来的时候,你以为他信谁呀?” 罗谨言想了想:“至少,李相、秦相他们会为我们说话……” “那就是党争!”秦桧瞪大了眼睛,“为师不怕党争,可这个时候,开始党争……谨言,你知道这意义吗?一个乱七八糟的防线至少还有防线,一旦党争,满朝内讧,女真人就此南下时,我们连最后的预防都没有了。” “谨言,你去想想,景翰四年、五年、六年、七年……朝堂之上宰相换得有多频繁,半年就换一个,一直到北伐,李相上台,再启用秦嗣源,持续了这几年,这两年朝堂之上多少针对他们的参奏,为师能压则压,能抹则抹,有人说为师和稀泥,有谁知道,为师尽了全力维持,不让出现大的党争。” “为师想要保全李、秦二相,哪怕他们做得不尽如人意,至少有人去做,有谁明白为师的苦心孤诣!你又有没有看到,完颜阿骨打的死讯传来之前,朝廷对这次武状元考有多重视,因为它是陪着招安诏来的!可是他的死讯一来,朝堂上打压习武之人的呼声又开始出现了,开封府尹王时雍,上折子说习武之人最近乱了京畿治安!习文这么多年,这种时候了,他们还怕军人压了他们一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做事是有办法的,尤其朝堂之上……”秦桧叹了口气,“真正决定这件事情的,是圣上的心情,圣上忧,则天下忧,圣上不忧的时候,天下也忧不起来。为师会在最近想个办法,让圣上能忧起来,这才是做事、才是在朝堂上做事之法。你迟早是要进金殿上去的,到时候,你便明白,要成一件事,能有多难了……为师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下去吧。” “但是……”罗谨言犹豫和挣扎了许久,秦桧已经下了逐客令,开始闭目养神,终于,年轻的男子还是从房间内出去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外面进来,乃是秦桧的妻子王氏,她端了一碗羹汤进来,见夫君在闭目养神,放下羹汤,给他背后和头上按了一阵。秦桧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 “听说谨言来了,他就离开了?”王氏轻声问道。 “他……唉,走了……”秦桧干涩地、而又疲倦地。答了一句,目光望向门口,天光正从那里刺进来…… 罗谨言一路走出院子,走出秦府。回到家中时,妻子迎了上来:“去见了恩师了,恩师身体如何啊?” 秦桧视罗谨言如子侄,也是因此,罗谨言的妻子见到秦桧的次数也不少,有时候是去秦府,也有些时候。秦桧会亲自登门来访。对于那位一身正气的夫婿恩师。罗谨言的妻子于烟也颇为尊敬。 听到妻子的问话,罗谨言的眼中晃过秦桧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与开裂的嘴唇,终于还是笑了笑:“恩师身体还好,他问起了你跟孩子。” “恩师就是爱操心。” 于烟笑了笑。她看见自家相公情绪似乎不高。想是公事上遇了什么麻烦。想说几句有趣的话儿来开解一下,便听得后方有婴儿的哭声传来,连忙跑过去了。 两人成亲已有数年时间。夫妻感情甚笃,却直到今年二月,于烟才诞下一名男孩,也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罗谨言走进后方起居的院子,妻子抱着六个月大的孩子,坐在檐下的栏杆边给孩子喂奶,光芒像金粉一般的洒在母子两人的身上。罗谨言走到院落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相隔丈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于烟白了相公一眼,随后又笑了笑,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儿,直到喂完了奶水,孩子不再哭泣,满意地陷入了沉睡,她也是轻轻摇晃着襁褓,坐在那儿没有走开。 她知道坐在对面的夫君喜欢看这一幕。 罗谨言坐得很正,双腿微微张开,手指在两腿之间,轻轻地捏着,看起来像个拘谨的学生。他望着妻儿,目光时而迷离,时而清晰,偶尔也朝妻子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容。如此过了许久,秋天的风像是停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天光,想起恩师说的触柱而死的话,想起杀人诛心的话,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他进到房间里,拿了一些东西,包成一个包裹,往门外走去。 “我出去一下,回来的可能有些晚。” “嗯,我等你吃饭。” 妻子说道。 ************** 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 岳飞岳鹏举坐在土屋边的凳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孩,稀疏的头发扎着小辫,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拿了一根棍子正在院子里嘿嘿哈哈的乱跑。旁边是一个才两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开裆裤,在后面跟着走,偶尔摔在地上。 两个孩子是他的义女与长子,义女名叫岳银瓶,乃是他在三年前捡到、收养的一个女婴,长子岳云,还差一个月两岁。 土屋里,此时还有妻子与母亲,暂时来说,这就是他的一家人了。 这一年里,由于父亲岳和去世,原本在辛兴宗麾下服役的他不得不回家丁忧了。虽然在辛兴宗麾下时,他一向作战勇猛,也已经升任一营的都虞候,但是回家丁忧后,这些也就打回原形了。 他此时正在心中想着昨天过来的一个命令。命令来得很突兀,是关于相州附近匪事的。原本因为招安诏的缘故,整个北方的匪人最近都在忙着招安,有些方面乱了,于民间治安反而好了一些。但在昨天发来的命令文书里,写的是相州附近匪患严重,以陶俊为首的几支匪寨不服王化,已经严重扰乱相州治安,由于此时的相州没有足够的兵马,因此行权宜之计,夺情起复岳飞为相州钤辖,暂时统领相州的厢军,甚至可以招募一部分人,待到匪患去除,再做它议。 事情诡异得不得了。 虽然如今招安匪人,各种头衔发得也多,但眼下这是实职,而且夺情这事向来严重――主要是有些麻烦――一般来说,如果是别人遇上这种事情,岳飞会觉得,这人肯定走了很多的关系,想要当官,这样的关系可不好走,但他确信自己没有找过任何关系。 另一方面,丁忧之时起复,哪怕是别人帮忙说话,有时候也会留下一些恶果,譬如被人抨击不孝之事。这让他有些忧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要对付一些匪人,附近的军队、将领。能够抽出来的,比夺情起复一个没背景的小军官好得多的选择比比皆是――谁想让他起复呢? 而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真的去统兵,家里怎么办的问题。父亲已死,自己再出去,这一家唯一的男丁可就只有两岁的小岳云了,幼女弱妻寡母,这日子怎么过呢? 他在军中断断续续地过了不少日子,参加了打杭州,参加了灭方腊。也参加了剿王庆。同时遇上的军队内部问题也不少,他年纪轻轻,武艺高强,却唯有军队内部的各种拖后腿、权力上的掣肘。让他觉得非常麻烦。回到家中以后。他也在反思这类事情,因此,对于要不要去接下这个任务。他有些犹豫。 附近的匪患,真的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 走出军营,秦绍谦去到附近的镇子上,在客栈里见到了宁毅。 “宁兄弟,你交代的事情,为兄帮你办好了。你说,怎么感谢我?” “二哥,捧杀我呢,我哪敢交代啊,就是请求、请求而已。”宁毅笑起来,“倒是你要什么感谢,尽管说。” “你是财神爷,我和我的几个兄弟,到竹记去吃一顿,就行了。钱挂你账上。”秦绍谦哈哈笑着,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他也不让宁毅作陪请客,看来也就是满足下口腹之欲而已,对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就算不得什么要求或者感谢了,“我听说了你在吕梁的事情。倒是这个岳鹏举,你打听这么久找到他,是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他有才华,想让他早点起来。”宁毅笑了笑。 “丁忧夺情,可是有后患的……”秦绍谦想了想,他如今虽然满脸胡子,看来颇为粗犷,实际上却还是精明之人,继承了秦嗣源的部分头脑的,“我知道在江宁时他冲进你家帮了你,但你这欣赏人,我总觉得有些奇怪,还不如让我收他在手下,或者你自己把他招揽去算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宁毅低头笑了笑,也眨了眨眼睛,目光中也有着不确定的东西,但终于还是说道,“总是帮手、照顾,哪里出得了真正厉害的人物。二哥不也是没凭秦相的照顾,才能积累至此。岳飞此人,我看他并非凡物,还是给他一片天,让他自己飞吧。也许今后能让你我惊讶也说不定。” “我倒也是受了些关照的,谈不上全是自己打拼。”秦绍谦撇了撇嘴,但随后道,“好了,我知道了,尽量让他自己飞,不过……我会记得看着他,若是遇上什么大事,还是可以帮帮忙。嘿,岳飞岳鹏举,真是好名字……不说这个了,你这次路过,什么时候走?” “今夜陪二哥喝酒,明天早上就启程,该回去了。” “我懂!想弟妹了!”秦绍谦打了个响指。 宁毅也在笑:“也是回去有很多事。” “说了我懂,不要解释。”秦绍谦豪迈地一挥手,“今夜我在最好的场子设宴,最好的酒,最好的妞……不醉!不归!” ************** 夜色降临了汴梁城,灯火通明的、熙熙攘攘的大马路,罗谨言从中间转出来,进入回家的小道,快抵达家门口时,他看到了敞开的府门,几辆马车正在门口停着,那边站了些他平时熟悉的人,但此时并不那么熟悉了。 他在这里微微站了一下,脑子里连自己都不知道掠过的是怎样的念头,但终于他还是往那边过去。走过门口侍卫的注目,客厅之中,传来说话声与笑语声,他走近灯光,又走近昏暗,不远处的屋檐下,那位中年的师长正抱着孩子,轻声地逗弄着,妻子于烟站在旁边。相距不到一丈时,罗谨言停了下来,看见了不远处一名随从手上的包裹。 “谨言,恩师来了。”于烟轻声道。 罗谨言拱了拱手:“恩师……烟,你带孩子进去吧。” “不用了,不用带进去。”秦桧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颇为开心,此时他笑着点点孩子的脸颊,说道,“谨言哪,你知道的,我跟你师母一直没有孩子,我视你为己出,我也一直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你觉得。我一直待你可是真心实意啊?” “恩师说的什么话……”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于烟笑了笑。 罗谨言拱手,鞠躬:“恩师待谨言,一直很好。是真心实意的。” 秦桧看着那孩子:“我也一直说,谨言你还太年轻,也太鲁莽了。今日之事,你是一时冲动了,你……可知错啊?” 罗谨言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边的老师,过了半晌:“弟子没错。弟子……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秦桧停止逗弄孩子。抬起头来看他。过得不久,摇了摇头。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与你亦师亦父,该跟你说说这错在哪里。你告诉我。你为何不拿着这东西去找秦嗣源。” “秦相手段凌厉。谨言与恩师一样。害怕发展成党争,而且也实在未与秦相打过太多交道。去找燕道章,因他平素清廉守正。弟子只想将这些东西呈交上金殿,而后一切后果,只由弟子承担就好,哪怕身死家灭,这后果弟子也想好了。” “家灭你也想好了……”秦桧重复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目光严厉,“知道吗,将东西交给秦嗣源,你还事有可为,燕正燕道章看似道貌岸然,背后乃是蔡太师的人,你将东西交给他,他拖住你,东西就回来了。朝堂之争,你死我活。你有两件大错,第一,不明敌我,第二,妇人之仁!这两项犯哪一项,都是百死莫赎……你做事有办法,可毕竟是太年轻了,你怎么接我的班哪。你……知错了吗?” “弟子……知错了。”罗谨言望着对方,“但,恩师也有一错。” “子不言父过,为尊者讳,我的错,你不该说。” “恩师就错在迫不得已。” “……”秦桧目光严厉地盯着他。 “这些年来,恩师做了多少迫不得已的事情,恩师太懂人心道理,什么事情,小的去做,大的就迫不得已。一个人入了官场,官场皆贪腐,他推拒了可以推拒的银子,对迫不得已的,就只好收下,先收一两,再收十两,再收一百两,迫不得已地收钱,迫不得已地枉法,迫不得已地渎职,迫不得已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谨言的说话中,秦桧也开始说话:“道理说得再漂亮,做事还是要有方法,清廉之官吏,一两银子都不受,茕茕孑立的,也许为官清廉还可一说,他能为民做事吗,不懂官场迎合之人,能为百姓做一件实事吗,这世道现实,不是你一个小辈想怎样就怎样的……” “一天天的迫不得已,一件件的迫不得已,其实,哪有没代价就能做出的事!哪里有不打出血来就能改掉的世道!恩师,你醒醒吧,这世上的大奸巨贪,哪一个会是从小立志当坏人的,哪一个不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啊!恩师,您是御史中丞,是天下言官之首,您就是来说事的,天下之事,有天下人去做,而且,亦余心之所善,虽千万人而吾往,您总是说死了也不会有结果,弟子愿以此身一试,说不定有结果呢!” “天下人若一拥而上,有任何事情能做得好就奇怪了!为师说了,事实如何,与道理无干……谨言,为师说了,你还年轻,你看不懂这些东西,没有关系,你只要给自己时间去看就行了。这些事情,蔡太师虽然知道了,但你若知错,为师愿保你……” “弟子愿以此身一试,只求恩师给弟子这个机会……” 罗谨言跪在地下,开始磕头。秦桧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机会了――你的事发了――” 他猛地一挥手,一张纸从衣袖里飞了出来。庭院里,孩子“哇”的哭了。罗谨言还在磕头,他的妻子陪在旁边磕头:“恩师,弟子愿以此身一试,你说过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试不了!金殿之上,你说停就停!?你上去了,一群人陪你一起死,党争!半个国家的人陪你一起死!拿下他!” 后方有人持枷锁上来,直接拿了罗谨言,罗谨言被从地上拽起来,他口中喊着:“恩师!您醒醒啊!恩师,我就算死,也要将此事说出来……” “你谁也见不到了啊……” 微带着痛苦的,轻飘飘的话语想起来,孩子一时间还在哭,位于汴梁城中这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喧闹惊起了一阵,然后又平静了下去。 百万人的城市里,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秦桧回到家里,握住妻子的手,静静坐了一会儿。 ************** 汤阴。 妻子与母亲在房间里收拾包裹,岳飞站在院外的小路上,看着窗户里的剪影。 然后他望向夜的另一边。 月光明亮,照亮前方起伏的山麓,像是有银色的光正从天上洒下来。 八千里路云和月。 那是他的未来。(未完待续。。) 奠基完成,纪念一下,大家可以看看这个。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主要是没想到556章码了七千八百字,看时间时,一点半了,又是月底,给自己发个单章吧,也有点话说。 这个月的更新逐渐加快了,就我自己来说,对眼下的速度还是很满意的,之所以能够加快,有感觉当然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最主要的,在于这本书经过两百多万字的堆垒,终于能够将一个基础打牢,更多的,更大的东西,可以在上面进行建筑了。 我在开这本书之初,常有人对我进行论断,香蕉适合哪种题材,不适合哪种题材,又或者这书该是哪种题材,不该是哪种题材。实际上,这类论断也是通过我之前的写作内容来估测的,然而这本书本身并不那么简单,曾经说过,如果要分类,也就是一个人回到古代,经历的一系列事情,如果可能,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一整个人生,一整个世界。 对一些人而言,所谓的大局,又或者宏大的世界,在于一场战斗投入了多少多少万人,甚至一座城市有多少多少亿人,可对我来说,数字是无所谓的。所谓宏大,在于一个世界有多少的活人在里面,有多少人的命运栩栩如生,能不能真正让人在眼前看到这个世界,一百个人的队伍里,若有十个形形色色的人,便远比一百亿人的互相冲锋宏大,所以我写书,总是习惯性的由点破面,由一至万,当然,由于我之前没有写过这样的题材,所以有些人并不信任,或是没看过这类题材,也并不理解,我也只能在写了以后,才能说出来。 如今雏形已经开始出现,能看到现在的读者,应该已经能够感受到它,这是两百多万字才打好的基础,写这本书,也真是伤了脑筋,要了小命了,而由于基础已经打牢,一些早就在酝酿的东西,酝酿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渐渐开始出现,这应该也是速度可以维持一下的主因,接下来,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吧。 在月底感谢小附同学以及大家,很多很多人的打赏,很多很多人投下的月票。在月初的时候,一个看这本书很久的火灵空同学做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看他在更新之后打赏10000起点币,一直到打赏成了盟主,我当时就想,该不该加更感谢一下,或是庆祝一下呢,可惜速度只有这么快,加更是没办法了,本想在某一章的后头说声谢谢,可我码字的时候太专注,书以外的东西,往往在发文章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到现在了,说声谢谢吧。 当时给我的感觉,其实是谢谢大家的很多人,所有人,我对于写书的态度一向是这样: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敢理直气壮地说,我写书比任何人都努力。但我也明白,选择我目前的方式以后,会被一部分读者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感谢所有支持我这样子走下来的朋友。为了这本书,哪怕是仅仅为了现在这个想对完美的基础,付出的真是太多了:朋友、读者、买断的机会、身体的健康、情绪的焦虑,更多更多的小钱钱,包括一些出书的机会,做游戏的机会,也是因为这种慢更而失去的,因为有时候,那些东西都摆在眼前了,我唯一的问题,也就是更新了。 但没有就没有吧,其实到555章天地如炉,万物为铜写出来之后,我才能够感受到基础终于成型的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但这也只是个奠基,接下来还将有巨大的转折,会有更多更宏大的剧情,当然,也仍旧会将他们与温馨的情节,珍贵的感情之类的东西结合起来。 哦,对了,这不是单集小结,第六集还有一半呢。 能够经受无数的诱惑,和无数令人头脑崩溃的痛苦,做好这个基础,是我最自豪的事情了,以此单章纪念一下。 顺便求票吧,月底的,下个月的,如果能多更一两个月的时间,咱们就抢枪月票前十,如果能接着更新半年,咱们就……呃,咱们还是先看好眼下吧^_^ 请大家投月票给我!(未完待续……) ----2014/11/30 2:30:37|10455840---- 奠基完成,纪念一下,大家可以看看这个。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主要是没想到556章码了七千八百字,看时间时,一点半了,又是月底,给自己发个单章吧,也有点话说。 这个月的更新逐渐加快了,就我自己来说,对眼下的速度还是很满意的,之所以能够加快,有感觉当然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最主要的,在于这本书经过两百多万字的堆垒,终于能够将一个基础打牢,更多的,更大的东西,可以在上面进行建筑了。 我在开这本书之初,常有人对我进行论断,香蕉适合哪种题材,不适合哪种题材,又或者这书该是哪种题材,不该是哪种题材。实际上,这类论断也是通过我之前的写作内容来估测的,然而这本书本身并不那么简单,曾经说过,如果要分类,也就是一个人回到古代,经历的一系列事情,如果可能,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一整个人生,一整个世界。 对一些人而言,所谓的大局,又或者宏大的世界,在于一场战斗投入了多少多少万人,甚至一座城市有多少多少亿人,可对我来说,数字是无所谓的。所谓宏大,在于一个世界有多少的活人在里面,有多少人的命运栩栩如生,能不能真正让人在眼前看到这个世界,一百个人的队伍里,若有十个形形色色的人,便远比一百亿人的互相冲锋宏大,所以我写书,总是习惯性的由点破面,由一至万,当然,由于我之前没有写过这样的题材,所以有些人并不信任,或是没看过这类题材,也并不理解,我也只能在写了以后,才能说出来。 如今雏形已经开始出现,能看到现在的读者,应该已经能够感受到它,这是两百多万字才打好的基础,写这本书,也真是伤了脑筋,要了小命了,而由于基础已经打牢,一些早就在酝酿的东西,酝酿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渐渐开始出现,这应该也是速度可以维持一下的主因,接下来,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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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就没有吧,其实到555章天地如炉,万物为铜写出来之后,我才能够感受到基础终于成型的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但这也只是个奠基,接下来还将有巨大的转折,会有更多更宏大的剧情,当然,也仍旧会将他们与温馨的情节,珍贵的感情之类的东西结合起来。 哦,对了,这不是单集小结,第六集还有一半呢。 能够经受无数的诱惑,和无数令人头脑崩溃的痛苦,做好这个基础,是我最自豪的事情了,以此单章纪念一下。 顺便求票吧,月底的,下个月的,如果能多更一两个月的时间,咱们就抢枪月票前十,如果能接着更新半年,咱们就……呃,咱们还是先看好眼下吧^_^ 请大家投月票给我!(未完待续。。) 今晚没有,不要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又是月底一天和月初一天空窗,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未完待续。。) ----2014/12/1 22:37:05|10470298---- 第五五七章 相聚之秋(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景翰十二年八月底,武者云集的京城办完了武状元试。原本为了配合上半年发出的招安诏,这一次的武科举考试声势隆重无比,然而随着七月底完颜阿骨打的死讯传来,京里的风声忽然有了变化,几次破坏治安的冲突被掀起在台面上,开封府出动抓了些人,关于不可姑息习武之人作奸犯科的讨论声音,也在文士之间传起来了。 这些事看似与武状元试并没有太大的关联,一切都在如常进行,随后,一位挂名在御拳馆,名叫韦三念的男子斩获这次武状元试的头筹,跨马游街后,等待着发派职务,外头的呼声,就已经在开始平静下去…… “……虎头蛇尾了啊。” 马车朝前走,即将接近汴梁,宁毅看着发过来的情报,微微叹了口气。武状元试后,各个武举人的安排还没有发放,但大致的安排、将给予的职务等等等等,相府这边已经有初稿了。 这一次武举的参与者,应选者,大部分都来自于北面,有不少也是招安诏的获益者。为了巩固这次招安诏的作用,使恩自上出,让这些人不至于忠于某个势力、某个人,而能够忠于皇帝和国家,才举行这次光明正大的选拔。 原本在这次选拔之后,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将受到重用。通过“天子门生”的名义,给予实缺、实权,甚至于在北地的某些地方、某些方面,凌驾于文官之上的自主权力。以期待他们在此后的事情里发挥大作用。不过在这一份情报里,所有的安排,都被大幅度的调整了。 政治本身是个极微妙的事情,大臣之间互相对立,互相抢人,皇帝与大臣之间,许多时候也是对立的关系。如何让这部分的武官忠于君而非忠于人,需要极多的手段安排。否则你用大力气捧起一个人来,却只便宜了某个大势力,那便极不符合制衡之道。 在完颜阿骨打死前。皇帝也是有这个心气和想法的。然而当死讯传来之后,他就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文官的力量开始反扑,最初的默契已经失去,各方面的官员在试图回压武将权力的同时。也已经在拉拢这次中举的一众武举。再要按照原计划推行。付出的精力、需要制衡的党争,就已经变得很麻烦了。皇帝也看出了问题的所在,就干脆的将这次的武科举后续打下、打散。依旧按照此前的步调来。他图麻烦退后一步,下面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没开始分配,文官系就开始动手了,也真是做得出来……蔡府的大教头跟韦三念在矾楼暗中搭了搭手,韦三念听说吃了个暗亏。啧啧,蔡京啊……” 看着情报,宁毅摇头笑了笑。一旁的祝彪撇了撇嘴。 “蔡京府上那个大教头我也见过,与我顶多也就高个一线,真交手的话,时间不长分不出胜负,这武状元也挺好当的嘛。我在京城的话,看来就是我了。” 宁毅笑起来,将情报翻过一面:“天真,你可知道,周侗周宗师也参加过武举人考,后来只是个武进士。他坐镇御拳馆,一路打到天字教头,名动天下,可最后想要补个军队实缺都难……” 祝彪摸了摸后颈:“那我现在……不也有后台吗。” “倒也是。”宁毅放下情报想了想,“你若真去考,还真能拿下武状元,至少相府肯定是支持的,拿下以后,也有实缺可以补。” “哈哈,还是算了。我见了这么多事情了,军队怎么样,我还不清楚么,去了也是被那些指手画脚的文官压着,不如现在逍遥自在。”祝彪说完,又道,“不过,宁大哥你原本就在宣传江湖上的侠义之事,这次武状元试也很重要,眼下被压回去,之前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武状元试原本就不重要。”宁毅摇了摇头,“不管做好做不好,我都没对它有太多的期待。对侠义的宣传才是重点,我们借着这阵风起来了,现在虽然受了点影响,但看起来,影响倒也不是太大。” 他将手中情报的一张递给祝彪:“这次瓜分武状元试的果子,大家都在使力,蔡太师老了,要的是文人的地位,其余的人,大都为自己的家里想想,拉拢、打压一起来,李相、秦相是想要北方真正起一道防线的,这是谭稹的政绩之一,他也希望武官多少能起来一点,到头来,那些人也不得不给点面子……” 他笑着:“打压武将,而不会赶尽杀绝打压习武之人,秦相在的情况下,对我的竹记宣传,他们反而会保持无所谓的态度。这也算是顾及秦相的面子问题。武举人试虽然一塌糊涂,但我们算是沾了光的。不过……” 他说了这几句话,看到一页情报时,眉头陡然皱了起来,略看了一阵,吸了一口气:“秦桧……”祝彪好奇地往这边瞄瞄,宁毅将那页纸给他看,目光转向车内另一名处理密侦司信息的幕僚。 “罗谨言的详细情况,目前如何?” 那幕僚拱了拱手:“我们确信,当晚已经死了。” 马车一路向前,不断的轻微颠簸中,宁毅沉默了片刻,手指敲打着下方的座椅,然后道:“他的妻儿呢?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确切的信息,我们认为也可能死了。” “不要认为,要确定。”宁毅道,“立刻着手去查这件事,如果人还活着,尝试制定一份营救计划,但也必须巧妙,不能让秦桧知道是我们干的……此事要谨慎,立刻去办。” “是。” 那幕僚拱了拱手,直接掀开帘子,从奔行的马车上下去了。他从回归的车队里分了一匹马。奔向远方。 祝彪看完了手中关于罗谨言的那份情报,手掌拍在位子上:“这老狗。”随后又皱眉望向宁毅,“不过,宁大哥,我们现在跟秦桧动手,有些早吧,万一打草惊蛇,会不会得不偿失?他在官声上名誉是极好的,而且罗谨言已死,证据也没有了。就算有他的妻儿。恐怕也已威胁不了这家伙。” 宁毅笑着望向他。祝彪其实是个耿直之人,见事不平,对他个人来说,肯定只是愤慨而已。只是在密侦司中混了这么久。他也已明白大局的道理。眼下的担心与其说是为他自己。不如说在为宁毅和整个密侦司。 “我不是罗谨言,对秦中丞,不打擂台当然好。真打起来,也未必就有那么可怕。如果真能救下罗谨言的妻儿,暂时是没有用的,但也许可以当做一个伏笔来用,往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既能让人心安,又可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宁毅坐在那儿,看秋风偶尔卷起的帘子、帘子外晃动的路的景象,“不过对你我来说,看多了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我觉得是……且惜眼前人吧。回京之后,放你几天假,多去跟王家的那位姑娘转转。不用多想。” “知道!”祝彪爽朗地挥了挥拳。 宁毅将目光望向车帘的另一边,有些话他说了,有些话终究没说。秦桧这样的人,嘴上说着迫不得已,实际上做起事来,是很果决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通常都不是那些单纯行恶的坏人,就像是几年前在江宁船屋里绑架他的杨翼、杨横兄弟,嘴上说得再狠,他们心里还是认为自己在做坏事,只是觉得不狠就活不下去。这种“做坏事”的自觉,是一个社会普遍的道德价值决定的,这类人对整个世道的破坏通常还不算强。 而唯有那些有哲学修养,有思维方式,自认万事有理的人,才会让自己做起事来毫无犹豫,因为他们会从逻辑链条的根本上扭曲道德观与价值观的评判概念。埋伏在秦桧身边的监视者说罗谨言最后指责秦桧的“迫不得已”,看起来,人在世间,什么事情都迫不得已,然而一旦真心接受了这种迫不得已,做起恶事来,他们会比行善更为坚决,更有主观能动性。 因为已经找到充分的理由了,事情就只能做了,他们可能有浅层的负疚,却通常不会再有犹豫。 ……那位罗谨言的妻儿,可能已经死了吧 宁毅的心中,实际上是有这种推测的。只不过因为还是推测,他也就没有说出来。 风儿吹过接近深秋的驿道,马车的窗帘外,舞过了秋日里的黄叶与黄花。汴梁城外,行人渐渐多起来,行驶途中,又有人过来与他们汇合。随后车队中段的几辆大车脱离了队伍,去往汴梁近郊的乡下。 道路曲曲折折,蜿蜒一阵,与周围的小路汇合又分开,偶有溪流,远远的能看到老旧的水车。秋分过去,田里的稻子早割了,剩下黄色的水稻茬。几辆马车在远远看到前方村庄时慢了下来,宁毅下车时,黄叶从路边的树上飘下来。 不远处的岔道口,有行人从那边过来,前方的是几名女子,其中有持了兵器的女侠客,后方也有几名随从。 只是前方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她的面容柔美、知性而又精致,身着一袭白色的秋装,足下的绣鞋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十足的大家闺秀的气质,秋风吹过来,将一缕发丝吹在她的脸上,阳光柔柔的照下来。 她在那边定了一定,然后便朝着这边奔跑过来了。 要是以前,她是不会这样跑的。 聂云竹,这位与他在江宁相识、相知,经历了许多事情的聪慧而又娴静的女子,到得此时,与最初见时的她,也有着些许不一样了。 她跑到近处,步伐才停了下来,胸膛起伏着,微微扬起的脸上,清澈而喜悦的目光望着宁毅,宁毅已经过来,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她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了。 周围的马车边、道路旁,众多下属们微笑地看着属于小夫妻间的这一幕,对于自家老板惊世骇俗的行为,他们早就见得惯了,并不出奇。 只是有些人还是会微笑着,自觉地回过身去…… 不久之后,汴梁城,矾楼的院子里,一名女婢也走了进来,看着房间里正在闲坐插花的师师姑娘,说了一句:“姑娘,听说宁大爷回来了。” “嗯。”师师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完成手中的插花,不久之后,一副干净利落的作品在桌子上成型起来。 她双手撑在地板上,让身子往后仰,悠闲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感受到门外庭院里照射进来的阳光时,她仰起了头,微微的眯着眼睛,感受着这股温暖,像是秋天里正在晒太阳的猫。 这一年的夏天过去时,她也正式地回绝了周邦彦想要迎娶她的提议。此后虽然也陆续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令她在“赎身”“嫁人”的话题里炙手可热起来,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好的可能性,或许已经过去了。 未来会怎样呢?她还没有解答。 但或许有人会有些说法。 她想要找他谈谈。 这样子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房间里陡然传出砰的一声,丫鬟过来看时,她家姑娘正捂着后脑勺从地板上坐起来。秋天的阳光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分界,她家姑娘就坐在那分界之中,美丽而又可爱地眯起了一只眼睛,朝她抿了抿嘴。 真像是一只魅惑众生的猫啊…… 就连跟随在身边很久的丫鬟,此时也不禁愣了愣神,然后捂着嘴唇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2014/12/2 23:55:42|10480913---- 第五五八章 相聚之秋(中)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秋风卷起叶子在汴梁城内的街道上跑,有些叶子落在路旁的河道里,不断点出微微的涟漪来。于和中与偶遇的陈思丰一面在酒楼上闲聊,一面将目光望向了下方道路上的夫妻俩。 一袭青袍的年轻书生,与一袭白衣的清丽女子,一面并肩而行,一面轻声交谈,看起来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年轻夫妇。不过,于和中是认识那书生的,因而也知道,他身边的女子,实际上倒也只是小妾身份。 秋意渐浓,但温度还没有转凉,汴梁城的街头行人不少。惊鸿一瞥之中看到这对夫妻,于和中心中的想法很难说清楚,他正在与陈思丰闲聊,思绪稍稍断了断,闪过“他回来了”的念头,但随即,又将与陈思丰在说的话题接上了。 陈思丰也是认识街上的书生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于和中并未提醒他。两人算是儿时友人,不过来到汴梁之后,发生的联系,大多因为师师。此时两人都已成家立业,也都在京中有一份小官小吏的职务,来往却并不频繁,今日算是偶遇,但两人的话题,也都是在家长里短琐琐碎碎里转,直到聊得差不多,才会有人看似随意地提提。 “……她夏天里拒绝周邦彦,就已有些奇怪。” “……师师的心思,本也不太好猜。” “……最近跟她提亲的倒有许多,但她也都拒绝了,莫非想要出家不成。” “……倒也不是毫无可能。” 两人说着摇头低叹。又将话题转开一阵,陈思丰道:“她与立恒,倒是关系不太一样。” “立恒太厉害,做的事情,你我都参与不了,师师有事会找他商量,也是有道理的。” “你觉得,师师是否想嫁他?” 陈思丰的问题随意,于和中也是随意地笑着:“立恒虽然厉害,但他们之间。看来又不像。” “嗯。立恒家中那位娘子很厉害。”陈思丰点头。 “嗯?” “就是那位叫做苏檀儿的,立恒最近不在京中,她帮忙打理竹记的生意,我听人说。她与左厚文正面交了一次手。最后有人出面。两边打了个平局。具体的过程我不清楚,但后来又挖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 陈思丰在京中的官员品级比于和中这个户部小吏要高,有些内幕。知道的也比较多,这时候摇了摇头:“听说当初立恒夫妻过来京城,左厚文就曾打压她家中的布行,如今才区区的一年时间,两边已经可以直接交手了,而且还是立恒不在京的时候。那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才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娘,实际上可真不好惹。” “这么说来,师师若真要嫁去宁家,可有好戏看了。” “如于兄所说,事情不像,我想师师也不至于如此不智。” 两人此时说起这事,都是平静淡然,只是说话之后的心情如何,就只有自己清楚了。不多时,偶然相聚的两人约好了日后见面,接着分道扬镳。陈思丰先走,待到他离开了,于和中才下楼。 他叹了口气,一路散着步,去往矾楼的方向。道路边是各色各样的行人,先前看到的宁毅与他的小妾云竹,此时已经不知回了哪里,陈思丰也不知去了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了矾楼那边能干嘛。 早些天的时候,找了个机会,他也跟师师求亲了。开口的初衷基于一时脑热,也是常年以来心中的一个执念,但开口之后,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肯定的答复。师师的拒绝很委婉,也很照顾他的情绪,谈不上很丢人,然而……一切都随着秋天一去不返了…… 这么些年来,从曾经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成家立室,娶了妻子、生了孩子,生活谈不上十分有趣,但好在还有师师。他、陈思丰等人一块伴着她,一块长大,一块聚会,一块庆祝,即便成亲了,只要还有这类事情,生活就算不得完全没有色彩。然而,一切都有尽头。 在乏味的妻儿身边,他是找不到在矾楼的感觉的,最重要的是,不可能找到在师师身边的感觉。然而最近两年来,越来越明晰的感觉是,师师终究得嫁人了。一旦她离开,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像镜花水月一般,荡然无存。 到那个时候,能证明之前的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在哪里呢? 他在矾楼外站了一阵,微微抬起头时,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了。 真是天凉好个秋…… ************** 秋雨忽如其来,降在汴梁城里,绵绵陌陌地下了一整晚。第二天上午,雨云仍旧遮蔽天际,使得城里的光芒都暗了几分。师师来到宁府之中时,院落之中的一些房间仍旧亮着灯,在雨幕之中,灯火显得湿润而温暖。 接待她的是苏檀儿,作为家中大妇,此时乍看之下,她并没有给人太多的压迫感。论身形,她比云竹稍稍矮一点点,头上是素净的妇人髻,一身秋日的青裙,其上缀了花朵。双手微微握起,放在两边腿上。一般来说,双手如果放在一起,会比较有拒人千里的感觉,但分开来放,就显得并不设防,有些柔和,甚至于显得有些青稚了。 但师师还记得,前几次见她的时候,她并非是这样的。她能够在宁毅不在的时候去矾楼跟李妈妈谈生意,从容之中丝毫不落下风,能够在运筹之中控制着竹记的势力跟左厚文打了个对台,师师有一次出城祈福时曾在大兴寺外的阶梯边见到她,女子蹲在地上,伸出一只手让名叫宁曦的孩子跑过来,她身形并不富态,有些地方看来还有与少女无异的单薄,笑容也温暖柔和,但师师知道,这女子的身上有力量。 但在此时,她将一切都收敛起来了。或许是宁毅已经回家了吧……想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立恒一大早就赶去相府了,不过今天应该没有很多事,会很快回来。现在又是大雨,师师姑娘留在这里等一等他吧。” 温暖的灯光与笼罩一切的秋雨里,檀儿是这样说的,随后,让人奉了茶点上来…… 相府,书房之中,宁毅与秦嗣源、尧祖年、纪坤等人碰了头,打过了招呼。 “……那个叫做罗谨言的,入狱之后,便畏罪自杀了。说起来,立恒对秦会之,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话题算是先从闲聊开始,说过之后,众人的情绪不见得高亢,脸上各自露出复杂的神色,或沉默、或微微冷笑。过了一阵子,秦嗣源才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立恒总算回来了。坐、都坐,事情可是积累一大堆了,都来商量一下吧……” 卷积的雨云一直延绵,越过千百里的土地,到这片大地的南面,一个叫秦口的小镇旁,雨在落,满地黄叶堆积。 鲜血流淌在水里,旋即被冲淡了。上午,雨中的长街,一个背着包袱的身影立在那儿,面对着街道那头由四名汉子抬着的绿呢小轿。 被单手拉在背后的包袱长长的,刀枪剑戟,各种兵器在其中露出锋芒来,不远处街边的墙壁上,有背负鸳鸯双刀的女子,缓缓的在土墙上走过来。 这里是大光明教的一处据点。 “陈凡。”绿呢小轿之中,老妪的声音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你真的活腻了。” “司空南。”雨中,名为陈凡的男子面对着这位在江湖上成名数十年的女宗师,笑着开了口,“你说过的,人在江湖,总是一代新人葬旧人。你也许搞错了,我们夫妻不是被你截住的,这次我们专为你来……为我师父报仇。” “方七佛……”司空南说了这个名字,“为他报仇,你觉得你武艺够了?” “我不知道。”陈凡背着那包袱开始往前走,“但是你已经老了,我还年轻……我不会给你老死的机会。” 脚步踏过流水,肃杀的气氛,已经在周围凝固。陈凡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打湿,然而其下的身形匀称刚猛,每跨过一步,都显得更加沉稳和坚定。片刻,他偏了偏头。 “哦,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师父有时候会跟我提起接掌摩尼教的事情,他一般不说你,但如果有时候非得提起,我觉得他对你的心情很奇怪。我觉得他喜欢你。这是你们老一辈的事情,圣公已经走了,师父走了,你也要走了,但是在入土之前,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 绿呢小轿那边沉默了片刻。 “不过我现在觉得,师父的品味真是不怎么样。因为我上次见到你就想说……老太婆,你真是丑极了――” 怒吼声发出,身后的包袱朝着前方用力掷出的瞬间,那绿呢小轿之中,有身影扑出来:“放肆――” 布匹展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挝……各种武器飞上天空,司空南的身影斩裂了雨幕,冲开兵器,半空中,犹如远古妖魔凶戾至极的一道挥爪痕迹,呼啸而下! 陈凡也已经直冲上来,接住扑向他面前的第一样兵器,下一刻,攻势犹如狂怒的龙卷飓风,与司空南碰撞在一起……(未完待续。。) ----2014/12/4 0:28:01|10491296---- 第五五九章 相聚之秋(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雨渐渐小了。 相府书房中的会议,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也就渐渐走出正式的内容,变得随意起来。 对于相府之中的这些幕僚们来说,各自有各自负责的方面,眼下到了这个阶段,大部分的问题,也都不是概念上的,而是诸多具体事项的推进和结合。这次的晨间碰头,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归来,大伙儿说说近况,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沟通配合的事项。 宁毅目前在相府之中管理着资金,管理着舆论宣传的萌芽,也管理着大量商场上的关系――虽说资金算是相府私产,舆论的萌芽并非相府主抓的事情,商场上的关系也都只能说是私下里的来往,所有的事情都拿不到官面上去,但相府之中许多正事的推进,还真的需要这种私下里的牵连来插手。宁毅与众人的配合,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当然,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众人与宁毅这边的配合就没有出什么篓子,此时他回到汴梁,这些东西当然也只是一个招呼,让他心中有数。实际上,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武举人试的结果就要出现,大家明里暗里的抢人,试图将合适的人一个个推到合适的位置上,能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也会分析能不能威逼利用,桩桩件件、明明暗暗的琐碎,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按照现有状况去做,不做,就只会更加糟糕。 必要的事情谈完之后,大家坐下来喝茶闲谈。说起金国的局势,大家也觉得有些扑朔迷离。 “……阿骨打才死,吴乞买继位后,放下征战,稳固朝政,这是眼下可以看得到的。如今朝堂之上说法芸芸,有人相信,吴乞买稳下朝政之后,便要对我武朝发难,坚持趁金国根基未稳。大量收揽辽国余部。也有人相信,金国核心军政成员都不足,无力南侵,但若是我们做得太过分。就逼得金国毫无选择。因此。眼下伐辽已毕。我们两方当以诚意,开始做生意了。唐钦叟,耿希道等人皆持此观点。能影响到朝堂内外的几支大势力,也都是如此鼓吹,认为接下来的一年,将是决定日后双方态度的关键时刻,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尧祖年说完这些,喝了一口茶。秦嗣源在书桌后倒是接着说了下来。 “毕竟现在,咱们也很难看清楚,金国接下来会怎样去走。之前的许多事情,我与李相有过反省,如今对于这些小打小闹,反倒有些厌恶。你的力量足够,原本想打你的,也会过来做生意,力量不够,再跳来跳去,本有善意者,也会觉得非打你不可。只是如今的朝堂之上,这类的想法很多,圣上也有些倾向……” 老人顿了顿,拿起茶杯来:“阿骨打死后,继位者并非嫡长子,而是兄死弟继。此事近乎禅位,并非正常传续。我等也有过了解,金国之中,其太祖一系的力量还是很重的,包括宗翰,包括希尹,都是金国之中最为能征善战、举足轻重之辈。便有好些人趁机上书,奏请圣上以此为引,对此时的金国下手。这些投机之人,最是可恨……” 宁毅吃着糕点:“无论如何,不管未来有没有打的可能,千里纵深,一战之力,总是要有的。” “任谁来看、来说,都该是有了,但观及往时战例,却又都没什么信心,不知该准备到何等程度才好啊……” 金灭辽、再到阿骨打死后,一切的局势,都显得有些虚幻。对方会不会打过来,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无论从何种方面看,雁门关外的燕云六州,数万的军队,再加上不断扩大的郭药师所部常胜军,就已经足够对抗一次大型战争。而在雁门关内到京城的距离上,包括正规军队、包括董庞儿这类的招安者、再包括这次谭稹招安诏后压在千里土地上的军队编制,几十万的数量,如此庞大的阵势,乍想起来,大部分人都有种错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预防什么。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来,辽国摧枯拉朽地倒下,武朝内部本身的诸多弊端,可以说的、不能说的各种理由,如果加起来,竟没有人能够在“对抗金国”的命题上,产生太多信心。 一切都太快了,金国在几年时间内推垮了辽国,已经变成武朝的真正对手。而无论哪一个命题:打你、不打你、打得过、打不过――哪一个结论都存在过多的理由和过多的破绽,因为因素太多,反倒哪一个想法都无法推算,甚至显得荒谬。 就像是这次,武举结束之后,大家开始操作布局,相府试图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中,仍然能在北方巩固起一条防线来。可是一方面,真有必要做这么多吗?从雁门关开始,这条巨大的防线无论防御的是谁,应该都够了。而在另一方面,这样做有意义吗?因为看起来,整个上千里的防线,看起来又都不怎么靠谱,你巩固一个再牢固的气泡,最后也只是一个气泡而已啊。 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众人都会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剧烈波动的线上,往哪一个方向去都有可能,往哪一个方向去,都会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冲到底。大伙儿就像是在为一件虚幻的事情,在做虚幻的努力,并且等待着它凝为真实的那一个瞬间。 而若真要理智地想到最后,一切都源于一个理由:刺刀要见血了,无论降临下来的宣判是什么,接下来能做的,恐怕都不多,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秋天要过了,走觉得有种尽人事的感觉。”走出房间之后,在屋檐下,觉明和尚跟宁毅闲聊了两句,微微笑了笑。宁毅便也笑了笑:“应该还有时间。” “世情汤汤啊。好些年前。大家在一块说起辽国局势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的这种局面。骰钟就要揭开,不知道是通杀还是通赔啊。”中年和尚看着檐下的水线,“不过,立恒楼中说的书,很有些意思,我喜欢武侠的。” “哇哦,想不到大师这么俗气……” 宁毅笑了笑,尧祖年从旁边走过来,一同站到了屋檐下。笑道:“这和尚本来就不怎么高明。”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 一路回到家中。雨刚刚停下,周围都是湿润的空气,屋檐下、树叶上,水还在滴。对于等在这里的师师。宁毅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见他回来。檀儿随后便牵着宁曦离开,给两人留下了空间。 “原本还以为立恒不再回来了呢。”师师望着他笑,“好几次过来寻你。却找不到。” “北上有些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怎会不回来,毕竟家在这里。” 待客的偏厅对着小花园,宁毅给她倒了茶,师师低头沉默下来,用袖子遮着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宁毅一会儿,方才低声道:“灾情没有了。” “啊。”宁毅点头,“如你所见,秋收了,事情也就完了。” “我有时候出城去看那些乞丐,给他们一些吃的。”景色温润的窗前,两人话语也显得平静,师师一面想着,一面说道,“灾情没有了,他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宁毅想了想:“世情如此。” 师师的眼睛望着他:“立恒只是这样想而已么?” “想多了不幸福,人生的意义,我想,最好是停留在三五人之间,也停在三五年间,除了最亲密之人,不要去想三五十年。”宁毅的回答倒也平淡,“如此应该会开心点,否则,无论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心安的。” 师师低下头去,喝着茶水,过得好一阵,她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园后,方才说道:“立恒在相府之中所做之事,也是停在三五人之间吗?” 宁毅笑起来:“我所关心的三五人,大多都在这院子后面了。” “……檀儿嫂嫂她们倒真是幸福。”师师由衷地笑起来。 她沉默许久,又想起其它的情绪,叹了口气道:“可不该想的,终究也是想了。” “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周美成的提亲。” “立恒觉得我该答应不成?”师师的目光又望着他了,随后道,“不光是他的,许多人也都拒绝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不过从今年开始,总觉得有些东西就要变了,年龄到了,要嫁人了,往日里想起,觉得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可如今想起来,总觉得空荡荡的。我十四岁住进矾楼的院子里,觉得到处都是人,我住在那里,也总觉得自己就在那。只要我在,院子里就是满的,别人过来跟我聊天、跟我诉苦、听我弹琴唱曲,在我身上花钱,没有人时,我一个人在那里,也是在那儿活着,可忽然的,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我以往能想得清楚的……” 她双手握拳,搁在桌子的沿上,话语渐渐变快,目光也显得茫然起来。 “如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就好像那个院子已经不是我的了。李妈妈对我很好,劝我嫁人,也是体贴我,旁人瞧我时,总有种几个月半年后就见不到我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月、几个月后,我就不在那院子里了,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是在我不熟悉的房子里,不熟悉的床上,用一辈子,陪我其实不熟悉的男人……” 师师闭上眼睛,几滴眼泪从那儿泌出来,她咬了咬嘴唇,随后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的笑了笑。 “因此我才去看那些乞儿,做些……善事。这些事我以前就做的,若是以后也在做,,似乎事情就没怎么变过。”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说话,沉默片刻后,她吸了一口气,“其实,立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事的吧?不过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他人也许不明白。” 宁毅给她倒上茶:“明白的人应该还是很多的。我是早就成亲了,成亲之前的事情,也都忘记了。不过就算没忘记,当初是个书呆子,也没什么家人,应该不怎么重要。” 师师看着他:“立恒现在……是在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吧?”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好说。” “还跟那些粮商打擂么?” “呵,哪能一直打下去。” “但他们还会找麻烦吧?” 宁毅笑起来:“……偶尔……那个倒是会。” 师师便也笑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终究不算远,也不算近,师师的神情虽然在笑,但看起来也多少有些落寞。喝完这杯茶,她站了起来。 “我最近想法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今天的话有些冒昧了……” 宁毅摇着头:“我还是能听懂的。” “早先在前头与嫂嫂说了些话。立恒最近若一直呆在汴梁,要谈生意时,不妨去矾楼坐坐吧。小妹……最近一直在推掉邀约,但若是立恒的事情,一定不推。” “呵,知道,没事你也来家里走走、坐坐,当然,檀儿是个人精,你当心别被她卖了。” 他将师师送到门口,说话之间,师师笑容灿烂地向他福了福身,然后又有些落寞的离开。宁毅在檐下笑了笑,他大概明白这位“儿时好友”到底是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不过这些事情,自己可真是解决不了。 而在自己这边,事情也是压了山一样的一大堆啊。 但是倒也无所谓,一切按部就班就好,毕竟真正的大事,并不在这里。 他一路返回,穿过屋檐、院门,进到后院时,与等在那里的、久违的妻儿们汇合了,冬天就要到来,接下来,他们将有很长的、相聚的一段时间。 而他就这样的,不打算出门了……(未完待续。。) 月初,求月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虽然错过了这个月的一号,不过还是求一次票吧。接下来将是温馨的生活戏,然后给大家一次宏大的出征。第七集是整本书的最大的转折,而第六集的这个后半段,是转折出现前的最后酝酿,其中很多东西,已经在心里酝酿三年多了。若是做好,第一轮的重量,就要压下来,而现在,我基本已确信自己能做好。 多的不说了,拜票!(未完待续) ----2014/12/5 1:56:58|10500997---- 第五六章 傲慢与偏见 耍赖跟诈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江宁,九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上午,秦淮河畔道路上的行人不少,但由于河道两侧的诸多青楼楚馆还处于安静的状态,对于习惯了附近生态的人来说,眼前的风光,便显得有几分萧索了。 周君武坐在道路对面的酒楼房间里,与过来见他的濮阳逸碰头,然后谈论商业上的事情。 景翰十二年的秋天,周君武也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了。作为康王府的小王爷,如今的他算是江宁城中最受瞩目的少年人之一。这样的受瞩目其一固然因为他的身份,其二因为他的样貌俊逸,气质也与同龄人破有不同。而这两点之后,便是一系列的古怪与奇特之处,时常被人议论起来。 作为康王府的继承人,虽然身为皇族导致不能涉政,但如果有心去做,终究还有不少的事情能够参与。尤其是在年少之时,大部分有点智慧和修养的皇族还是会附庸风雅一番,例如吟诗作赋,宴请文人搏个好名声之类的,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向。 当然皇族之中还是存在许多的歪瓜裂枣,若是蛮横霸道、没事上街欺负老百姓,大家或许也不会感到奇怪,毕竟乃父周雍曾经就很热衷这些事情。可矛盾在于,这位小王爷长得英俊文弱,待人接物也颇有修养,文质彬彬的,在做事上,却只喜欢工匠活,委实让人奇怪。 他零零总总地搜罗了大量的工匠,整天里研究各种奇巧淫技。若听说某地有某个匠人会些特殊技艺的,他挖空心思也要将人请来,就连他自己,都喜欢亲手去做些木匠活、手工活之类的。还在江宁不少“二代”的中间搜罗纨绔子弟,组成一个什么“格物党”。 一个大有前途的小王爷,喜欢些如此不上道的东西,更何况“君子群而不党”。文人们就觉得可惜,好多次的规劝过来。康王周雍本身是个无所谓的王爷,但人家说自己儿子有出息。还是喜欢听的,就让这些文人亲自去劝周君武,闹了好一阵子,温文尔雅的小王爷发了飙,拖把椅子追着几个文人打了一条街,事情后来才消停了。 一如宁毅所说。当人们觉得他是好人的时候,多少就想要去“改变”一下,“纠正”一下,而当对方真的露出狰狞的面目,反倒没人“惋惜”了,能躲就躲吧。 其实。无论是引起话题,还是文人想要改变君武。内中的原因自然不会那么简单。若追索下去,也是因为小王爷在这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籍着王府的力量撑起了一个大摊子:收购各种物资,上百匠人、数百小工在其手下吃饭,花钱如流水。能让这一切运作起来,就算是王府背景,单靠吃白食也是不可能的。首先还是因为小王爷本身,并非无能之辈。 一个十六岁的小王爷。就算靠了一些助力或者幕僚,不管他做的是什么,能够有这种规模和运作的势头,等到他成长一些,继承王位,就一定会是江宁城中最为举足轻重的力量,相对而言,要比一个整天拿金瓜大锤上街砸人头的王爷,肯定厉害得多。 不少人接近过来、巴结过来,但小王爷本身还是有理智的,对于身边合作者的选择非常谨慎。他也绝不希望自己身边聚集太多的利益集团而踩到“宗室不干政”的底线――虽然宗室存在的本身,就是对政治的影响,但,总有个度。 见面之后,已经束起头发,面容尚显清秀稚嫩的少年与濮阳逸聊过了生意。虽然在某些方面必然还有青稚的一面存在,但身份尊贵,举手投足有意无意地模仿着某个师长的少年,也已经有了属于一个小王爷的气势了。聊完之后,两人打开窗户往下看,周君武背负着双手。 “家师还在江宁时,濮阳兄与家师是有过一些交情的。君武最近便要上京一趟,濮阳兄可有什么话,要君武带到的吗?” “小王爷有心了。濮阳家与竹记、与苏家如今也有生意上的往来,铜臭之事不用污了小王爷的耳朵,只是立恒人在江宁时,曾有江宁第一才子之称,我最近寻到几幅书画,还可入眼一观,倒是想请小王爷转赠与立恒,也是得其所哉了。” “哈哈,濮阳兄的心意,君武一定带到。” 两人的来往已经不是一时半刻,濮阳逸也早就明白,眼前的小王爷对于如今去了京城的那位“师父”极其尊重,以至于说话、做事都有些刻意模仿。他与竹记、如今的苏家也有生意往来,此时倒也不妨再巴结宁毅一番,给周君武一些好感。不过作为濮阳家的继承人,言语之中,倒也是不卑不亢的。 两人站在窗前说话之中,下方发生的一件事情,忽然间映入眼帘,那是下方一间青楼的后门,夜宿的客人正在出来,其中一个人的面孔,在两人的视野中晃动了一下。 周君武背负着双手,口中闲聊般的话语微微顿了一顿,旋即又如常的进行下去。然而濮阳逸是何等人,下方人影出现的同时,他也已经辨认出那人的身份。而在旁边,小王爷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一双嘴唇就已经薄薄地抿了起来。 虽然是属于十六岁少年的那种凌厉,然而出现在一个有小王爷身份的人脸上,那通常就是会死很多人的。但好在这一幕过后,周君武便继续闲聊,当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濮阳逸便也装作没有看到,接下话题。 方才出现在那青楼后门的,正是小王爷的姐夫,与周佩成亲的郡马渠宗慧。 对于这对夫妻的事情,濮阳逸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只是在眼下。他也并不敢说什么。过得一阵,双方就互相告辞,离开酒楼分道扬镳了。周君武跟身边的人询问了一下,然后坐着马车去往城外一个皇仓的所在。深秋已至,冬天便要到来,许许多多的物资粮食正在往这边囤积过来,进去之后不久,他也找到了正在这里查看入仓事宜的姐姐。 深秋堆满落叶的颜色里,已为人妇的周佩一袭暖黄色的深衣。气质雍容而华贵。年方十六的少年面上还带着稚气,只大他两岁的姐姐却在最近这一两年间,迅速地将稚气脱去了,连他都不明白这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快。眼见着君武过来,女子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将身边的人摒退了。 “君武。今日怎么到这里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姐。”君武唤了她一声,然后道,“没什么事。” “过来。”周佩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带你去高处看看。” 周佩所说的高处,便是皇仓一侧可以俯瞰周围的主楼,两人一路过去。丫鬟、随从们跟在后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要转冷了。淮南来的几船粮还在路上。去年的一场饥荒,江宁周围的乞丐多了两倍,都是在饥荒里没了房子没了地的,乞丐也没有当习惯……今年也要饿死很多人。不过他们不会接着增加了,一年会比一年少……你看看你的衣服,都皱了……” 周佩说着,提君武拉了拉领子。两人此时已经到了那主楼顶层,君武看着面前已经稍稍比自己矮一些的姐姐。犹豫了一下。 “姐。你近来还好吗?” “累是有些累,但我有什么不好的。”周佩偏着头,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缺钱了?” “没有。再过几天,我要上京了……姐姐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东西,要我转给师父的吗?” “我知道这事。你是王族的人,进京切记要注意身份,就算缺钱,不要做得像去帮人当说客,你要记清楚这点。”周佩整理着他的衣领,“师父那边,我会准备东西让你稍带过去……我也会写封信,你帮忙带着。” 周君武站得直直的看着姐姐:“这些事情我知道的,生意都是我自己的,谈不上为别人当说客,分寸我都记得。我也会去拜访秦爷爷和师父,他们会为我出主意,而且这次上京,也会去见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父王说,我也该成亲了。” 周佩的动作微微停了停,狭促地笑起来:“喔,说起成亲这事,我还以为你会害羞呢。家里之前给你选的几个姑娘,你也都看了,还有钰梅,从小跟你一块长大的,是看不上还是……” 君武的脸色这才微微红了一下,跟着姐姐走向窗口:“也不是,她们……还有钰梅,都可以。跟谁成亲都行,这次也是因为我说要上京,父王才让我去见见人,其实也有秦爷爷和师父会帮着拿主意。” 周佩偏过头来看他:“成亲怎么会……跟谁都行呢?” 君武望向楼下各个皇仓间繁忙的动静,皱了皱眉:“跟谁都差不多。女人……姐,你嫁出去以后,我就……我就知道那些事情了,有趣是有趣的,不过……” 周佩目光严肃起来:“我嫁人之后,王府变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太乱。”君武目光尽量清澈地望着姐姐,“姐你让我学会使唤那些人,我去了青楼,尝过那些事情以后,我与鸾红姐也有了关系,但就是这样而已……我成亲之后,会娶鸾红做妾。” “鸾红勾引你的?” “不是,我在尝过那些事情以后,觉得有趣,也觉得,身边要有一个女人,不然我总是要到青楼里去,那样不好。” 要说出这些,君武的神色多少有些拘谨,但在眼神深处,却又有着仿佛无事不能对人言的坦然。周佩皱了皱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成亲之前,叫鸾红来见我一次,我要敲打一下她,但你放心,不会过分的。” “好。”君武点了点头。 过得片刻,女子又仿佛有些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真觉得没关系?” “我是男子,有许多事情要做。何况成亲之后,我还能有妾室,岂能为这些事情太花脑筋?师父说过,人的心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要能够扔掉。” “你也不用学到这个程度……”周佩轻声说了一句,“你师父他……跟师母之间,是很亲密的。” “嗯。”君武点了点头,“我也羡慕师父和师母们的感情……”他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姐,那……你跟姐夫之间,就这样了吗?” 周佩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黯淡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你又听说什么事了?” “我……没什么……” “无妨了……”周佩道。“毕竟是我做错了。” “怎能说是姐姐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周佩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讽刺,“你姐夫所做的,不是人之常情吗?我只有一个夫君,男人……却有许多女人。” “我……”君武抬了抬手,最后拳头愤懑地砸在窗台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对于姐姐与姐夫之间的内情。他其实是知道的,这是周佩在事情出现后。私下里跟他说出来的真相。原来在两人成亲之前,周佩就曾找渠宗慧谈了一次,她暗示渠宗慧,两人不能立刻同房,得有些感情之后,才会接受她。最初的时候,渠宗慧可能以为这是女子的羞赧。也觉得周佩这个小郡主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答应下来。 待到成亲之后。他一开始尽量温和地与小郡主发生接触,维持看来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也维持着感情的升温,然而在不久之后,这样的接触变得逐渐冷淡下来。可能是渠宗慧觉得,作为一对夫妻,这样的来往显得男人太弱势,又或是他本身感到了厌倦、无聊。无论如何,此后渠宗慧参与文人间的诗会的次数频繁起来,有几次,留宿在了青楼。 谈不上吵架,也谈不上爆发,当时正在跟成国公主学习管理各种事物的周佩才得知情况后,整个人就有些懵了,她也不知道该去表示抗议,还是去将郡马看管起来。渠宗慧的态度,也在一日日的低头沉默间变得冷淡。事情就这样简单地往两边滑开。当周佩能够将事情想清楚的时候,渠宗慧已经不知道在青楼留宿了多少个夜晚。 就算去挽,也挽不回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背起大量务实性的事情,不再与渠宗慧产生过多的接触而已。 这件事情,周君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姐姐当初提出的那个要求,是非分的,但他也明白姐姐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固然可以出头将渠宗慧抓回来,或者干脆打杀了扔进秦淮河里,但姐姐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出现的。 “姐,要不你跟我上京去见见师父吧。”君武望着她,不知为什么冒出这句话来,然后又补充一句,“师父也许会有办法的。” 年仅十八岁却已然有些华美气质的王族少女偏头望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好多事呢……”她伸手又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领,“还是那句话,别丢了王族的脸面,你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见见你,不是去当说客的。” “我明白。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当然。” 姐姐扬了扬下巴,光的剪影落下来,衬出少女美丽、骄傲而又落寞的笑容,成熟与青涩,就那样复杂地混合在一起…… ************** 汴梁。 同样是九月初,宁毅正在家中陪着檀儿、云竹等人简单地过日子,手头上的诸多工作,也已经被他转移到了家中处理。收到那则加急讯息时,他正与小婵在屋檐下对局五子棋,对面的小妇人并拢双脚,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棋局还在轻轻地哼歌,很是嚣张,因为看起来她就要赢了。 宁毅看了一眼那情报的内容,微微愣了愣,纸上写着:八月二十八……陈凡、纪倩儿于秦口……斩杀司空南。 他将情报反复看了三遍。对面,知道不能打扰他的小婵捧着脸有些关心地望着他。 “太好了!” 宁毅砰的一下将那情报拍在了棋盘上,将小婵吓了一跳,眨着眼睛看着乱跳的棋子。宁毅跟过来传情报的下人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待那下人走了,小婵才站起来,皱着眉头有些委屈:“相公你耍赖,我明明要赢……唔……” 她被跳起来的宁毅一把捧住了脸,亲在嘴巴上,说不了话,最后连舌头都被抢走了。 “呜……相公你耍赖……” 被松开之后,小婵还在轻声嘟囔着说道。宁毅抓起那份情报,大手一挥:“小事不要太计较……今晚我们自己做烧烤庆祝,我去厨房找肉!” 他转身就走,小婵抿了抿嘴。 “哼……我也去,相公等等我……” 秋日的阳光从屋檐的一侧照下来,小婵追上去,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事,不过能庆祝,大家都会很开心啦。 与好几年前的江宁时类似,宁毅出门或是去做什么事时,小婵便在旁边跟着,只是此时,两人已经可以牵手或者搂抱在一起了。而在原本的小丫鬟腹中,一个小小的生命,也正在幸福的时光里,悄然地孕育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2014/12/7 0:06:02|10515299---- 第五六一章 当时的曲调(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暮色将临,宁府的院子里,支起了铁架子,一帮人呼噜噜地忙碌在一起,有人准备炭火,有人准备食材。被娟儿带着的宁曦正在屋檐下用铁叉子扎一只鸡翅膀,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文方文定卷起袖子,笑着加入了准备烧烤的大军之中。 在武朝之前,由于铁锅并未普及,炒菜的方法也还没有出现,烹饪的系统大多便是炖煮或烤制,谈不上多出奇的事情。宁家的烧烤最主要的不同也就是食客们大多得自己动手,多数食材固然会让厨师腌制好,烤的过程多还得自己来,加上肉食等物在普通人家多半还算是奢侈品,宁毅的食不厌精,各种处理,都让家中的食物味道颇为突出。往日里偶尔听说宁家弄烧烤,似闻人不二等人,也会特意过来凑凑热闹。 即便在宁府,这种可以不限量吃肉的机会,还是得在宁毅的下令之后,才会偶尔出现。一般的情况下,即便家中已经非常有钱,持家之时还是得有节俭的态度。类似于如今蔡京等人府上的穷奢极欲,伺候一个人饮食的厨房比后世五星级酒店还大,一道菜吃一百只鸡的舌头之类的事情,宁毅倒也不是不能做,但那种事情在他眼里也确实太低级了一点。并且从那种环境里出来的人,基本上也就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另一方面,如今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多半也是有诸多长辈坐镇的,做事要讲规矩排场,若非是如今宁毅这样的家庭,通常也很难这样子毫无形象地让大家玩在一起。 入夜之时。院落里屋檐下挂起大大小小的灯笼,架子里的炭火已经生好,文定等人也从外面搬来了各种酒水果汁。 已经两岁多的小宁曦捧着他装了果汁的小杯子在叫着“要吃翅膀”,也在炭火边监督着厨子将他选好的翅膀烤得外焦里嫩。作为宁毅的长子,他其实有点可怜。果汁是限量的,只有一杯可以喝,如果喝完了,就只能偷偷地去跟叔叔伯伯讨要,有时候还会挨骂,翅膀和烤肉等食物也得经过批准才行。时令的水果蔬菜倒是可以一直吃,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榨好的果汁味道好呢…… 事实上,即便是限量的翅膀和烤肉,此时小嘴巴小肚子的小宁曦也是吃不完的,但是譬如他很喜欢喝果汁。就是没办法敞开肚子喝到饱,这样就会觉得很郁闷,很好吃的小翅膀吃完一只也没有了,实在也很不爽。父母偶尔还给他点不想吃的蔬菜让他吃下去。 开心自然还很开心,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恐怕也会难免有种不是百分百满足的情绪出现。当然,现在的他,自然是很难归纳此事的。被父母说过之后,苦着小脸吃掉菜叶子之后,也就继续没心没肺地去卖萌讨要果汁了。 这样的事情。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教育理念所致了。在他而言,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节制,虽然他也希望孩子过得幸福,但百分百的幸福,绝不是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所需要的。毋宁说,绝对的幸福。是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应该被避免的东西,若不然。这个孩子将来就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好在小宁曦此时也颇为听话,而作为其生母的苏檀儿。在这方面比宁毅会更加严格。否则孩子大概会被宁毅弄得整天哭个不停吧。 不过,到得此时,作为母亲的苏檀儿,又担心起其他的事情来。 “若是再大一点……你说曦儿会不会显得太软弱了,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点魄力都没有……” 做为当家主母的年轻女子坐在宁毅身后的凉亭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院子另一边的孩子,有些怜惜也有些担心。宁毅正坐在前面的石头上烤鸡翅膀,往那边看去,是宁曦在苏文方身边偷偷要果汁喝的情景。 只有两岁多的孩子偷偷摸摸地在柱子后头跟苏文方要新出的果汁尝,喝过一口之后明显露出了“好喝”的幸福模样,然而却不敢再喝第二口,显然是害怕爸爸妈妈会骂,捧着自己的小杯子,一边小口地抿,一边走开了。 “才两岁多的孩子,这么听话你就知足吧,他现在要是有魄力,那就是整天跟我们闹了,到时候你还不得头疼死。” 宁毅笑着偏头,碰了碰身边的妻子,檀儿抚了抚脸颊一侧垂下的发鬓,便也在那儿摇晃着身子,将宁毅轻轻地撞了一下。只听得宁毅喊起来:“谁要鸡翅膀、谁要鸡翅膀,拿豆腐和鱼来换!” 周围顿时热闹起来,锦儿从旁边窜过来:“我有烤馒头。” “谁要馒头,不要馒头,你跟其他人换去。” “我要这串……还有这串……” “强买强卖啊你……这串最大,你拿走我跟你急,而且你这馒头卖相……喂……” 锦儿得意地抢走了鸡翅膀,路过宁曦身边时,还蹲下了撕了一小块肉给孩子吃。宁曦嚼了嚼咽下去,举着自己手中还剩半只的鸡翅膀表示:“我的比较好吃。”他只有一只鸡翅膀的份额,因此是让家中最好的厨子烤出来的,比起宁毅的手艺,自然是好得多了。 云竹用盘子端着几碗酒水从那边过来,给了锦儿一碗,到了这边,递过一碗给檀儿,又递一碗给宁毅,眼见着炭火升腾,看上面的东西:“我们有什么?” “锦儿烤的馒头,换来的鱼和豆腐,怎么我都觉得应该自己加工一下再吃。信不过这帮牲口的手艺……不过锦儿的馒头你可以先吃,都快烤焦了。” “我不要。”云竹端着米酒已经喝了几口,笑容微醺,“鸡翅膀呢?” “全都被换走了,最后一只是苏文定他媳妇干的。这个仇我能记一个月。” 苏家众人来到京城之后,亲属的规模也在增加,包括众人的媳妇、小妾,如今在京城里,房子的规模还做不到每家人一个独门独院。彼此挤了一点,但也算得上和乐融融。宁毅是府中的掌舵人,一般的亲属、小媳妇之类的存在还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方才宁毅说换鸡翅膀,对方是怯生生地过来,规规矩矩地将翅膀换走。想不到宁毅爆出这种话来,那边在苏文定妻子身边的一些女子都笑了起来,苏文定的妻子也红着脸笑,回头怯生生地辩解:“明明是姐夫叫着我换的。” 檀儿笑着走到一边拿来两串翅膀,放到火上。道:“云竹,我烤给你,不过你得弹首曲子来换。” 云竹笑起来:“檀儿想听什么?” “《将军令》。” “唔……真是为难人……” 云竹便皱着眉头白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古筝去到凉亭里。这《将军令》本是一首军乐,入阵之曲,与云竹柔弱的风格,算是格格不入的。不过,只要是与乐曲有关的。倒也难不倒云竹,随着乐曲的第一声压下,深邃与震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古筝的声音空灵。随着乐曲响起来,这曲《将军令》的唱词也从她的唇畔发出,并非呐喊,却像是轻轻念出来的,第一个声调响起,就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军乐的慷慨激昂被掩在空灵的表象下,随着乐声渐渐激烈。唱词的出现,整个乐曲的气氛在院子里竟变得愈发空旷起来,一切都像是掩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在女子的讲述间卷起巨浪与沙尘。云竹的曲艺功力并非是大伙儿第一次见,倒也不至于惊奇,只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而已。 檀儿便坐在宁毅身边,笑着烤鸡翅膀。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改过的军曲带着令人安静的气氛,又像是在听无数的故事,唱完之后,就连宁曦也在旁边鼓掌。这些技艺毕竟是她以往作为青楼女子的经历,除了宁毅可以随意开口外,檀儿平日里也不会轻易提出这种要求的,但不久之后,云竹便又表演了两曲给大家听。如今的她,已经不至于为此而有所芥蒂,能见到一家人的高兴,她也便能在宁毅身边高兴起来。 至于锦儿,她擅长的舞蹈毕竟是肢体语言,相对魅惑一点,除了在宁毅跟前表演一下,或是跟一些女性亲属交流,教她们几个动作,对着文定文方等人,终究是不合适表演的了。 这样的聚会、庆祝,在此后的日子里并不少见。除了必要的时候去相府转转,大部分时间,宁毅都是在家中处理事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具体的事项上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地跑来跑去,原本竹记运作的基础套路就已经成型,从这个秋天开始,宁毅也在遥控着进一步地改进竹记的新陈代谢,运作的效率与造血的功能,监督与免疫的机制。 即便对于宁毅来说,整个事情,也算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尝试。通讯能力的限制导致竹记扩大之后,中枢核心的反应能力不够,单靠规章制度,很难限制住人力的损耗与运转中出现的摩擦,而即便宁毅亲自处理,当他专注某一方问题的时候,对于这么大的摊子来说,对其它地方的掌控力,就必然会减弱。 纵然有密侦司的情报系统可以作为辅助,宁毅身边会出现的问题,仍旧是极其复杂的。桩桩件件点点滴滴的归总,不能单靠制度而又只能依靠制度与运作模式去解决。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宁毅对外的精力几乎都投注其中,而除了能够在身边偶尔交流的苏檀儿,这些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而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在享受着家中的温暖。自从有了孩子,又与宁毅一道支撑起这个家以来,苏檀儿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愈发强大。当然,这种力量并非是形诸于外的锋芒,相对来说,刚与宁毅成亲时的檀儿,身上更有外露的锋芒,但那种锋芒也带着青涩的感觉。此时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在宁毅的眼中是显得年轻的,但外在更加柔和的同时,她的存在,也让人更难忽视了,有时候遇上事情,往往在轻描淡写中,她便能找到方法解决。虽然外在更加圆融柔和,但家中的丫鬟、下人,对于这个主母,却是最为敬畏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也只有在宁毅的面前,檀儿才会回归到当初在江宁小楼上一块聊天、说梦想的那个少女,在天气渐冷,连月光都渐渐冷掉的夜里,檀儿会在他的身边蜷缩得像个婴儿。她有时候会将牙齿咬在唇间,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来,宁毅便伸手过去,想将那皱纹抹平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妻子,檀儿背负起了原本属于他的许多东西。陪着宁毅来到汴梁之后,原本就颇有资质的檀儿更加迅速地成熟起来,她为宁毅背负起了家庭的后顾之忧,甚至在某些方面,能够为宁毅支撑起竹记的运作,与他商议各种事情。这种成熟不会是没有代价的,形诸于外的,便是仍旧年轻的她,在愈发柔和之中,却能给予旁人的,巨大的压力。 以及在这如婴儿般的睡梦中,却皱起的眉头。 有一天夜里,宁毅却也打趣似的对她说:“我倒是担心,有一天你要变成吕雉那么厉害的女人了……” *着身体躺在宁毅怀里的女子只是清澈地笑了笑,感受到他的存在:“只要立恒你在我身边,永远都不会的。” 有些时候,她也会去云竹那边休息,那是早先宁毅不在家时养成的习惯了。 当然,谈不上百合……(未完待续) ps:谢谢zaijianfaguo同学的打赏,谢谢大家的各种支持,谢谢文学女神给我顺畅的灵感^_^ ----2014/12/8 1:19:14|10537152---- 第五六二章 当时的曲调(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檀儿与云竹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还不错,不过真正的亲密起来,还是在宁毅离开京城,前去吕梁山的那段日子里。 彼此都是相对理智的女子,早在云竹救下宁曦的事情以后,两人就有心亲近。宁毅离开汴梁前,迎娶云竹与锦儿过了门,那段时间里,云竹为了在竹记中举办一个小小的五子棋比赛乐在其中,檀儿照看的则是竹记留在京城附近的全盘生意,两人便有更多的时间相处起来。 即便说起来,此时整个社会有着男尊女卑的思想,有着属于封建社会的背景。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小妾,围绕在同一个男人身边,又没有太多共同的过往,真要说彼此之间有多么真诚的感情,自然是不可能的,大部分的亲近,还是归结于理智。不过,总算也是有了许多的彼此了解的契机。 夏日来临之后,京城的天气热起来,两人常常在家中商量一番关于五子棋赛的许多细节。这样的情形往往发生在云竹居住的院子里,烈日炎炎的正午,大雨瓢泼的午后,在房间里的凉床上坐坐,吃些冷饮瓜果,说几句闲谈的话语。 一开始自然是为云竹操持的事情出谋划策,说几句有趣的八卦和家常。但时间久起来,云竹也就能够看到檀儿身上背着的负担。虽然一直以来,檀儿都表现得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身边的事情,也很少会在人前说出一个累字,但形形色色的压力。终究还是如蛛网一般的套在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子身上。消耗着她的精神与心力,也在促使着她不断前行。 若是放在后世,二十二岁,不过是一个女子从学校毕业刚刚进入工作的笨拙年纪。即便在此时,人们有着稍早的关于成年的定义,但二十二岁,之于缠绕在她身边的许多事情来说,终究还是一个过分年轻的数字了。 事业、家庭、孩子。套在苏檀儿身上的,有着足够复杂的责任和义务,偶尔只是在某些相处的间隙间。云竹能够看到这些东西。这位比自己年纪还稍小一点的女子。对手中自己的、夫君留下的事情的操心,对于孩子的管教,另外,在诸多的忙碌中。与自己甚至与锦儿之间的相处。看似随意的背后。或许也是对于当家主母这份心情的自觉。 在家中丈夫离开之后,她要看好丈夫留下来的东西,要管教好孩子。还要相对主动地与跟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子相处起来。她心中所为的,或许不是表面上的好看,而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为远处的那个男人减少一些担忧――事情或许并不好说得如此清楚,却绝对是有着其中一部分的理由的。 云竹以往在青楼之中,对于这些事情颇为敏锐。同为女人,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对于檀儿,她多少有些内疚,也有些怜惜起来。她是没有能力为宁毅做到太多的事情的,也撑不起一个家来,若说能做的,无非是配她聊天、解解闷,为她准备些放松的茶点。炎夏的午后,云竹陪她轻声说话,弹上一首舒缓的曲子,有时候聊着聊着,檀儿也会在这种氛围里睡下,一觉醒来,便是下午最为宁静的时刻了。 如果说一开始与云竹的往来,有些基于“必要”,相处一段时间以后,便也成了互相之间的认同与亲切了。檀儿能力固然有,来往一阵子,她也就能够感受到云竹对她的关心,与那份关心之后的更深层次的理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檀儿毕竟是商人家庭出来的女子,对于云竹身上的许多气质、才艺,还是颇为感兴趣。 而两人之间亲密的最大基础,则只能说是对于这个家庭的认同和珍惜了。小婵与檀儿之间的亲切,源于从小到大的主仆关系和姐妹情谊,她与宁毅之间的感情则属于另一件事情,锦儿也只是对于云竹和宁毅感到认同而已。而檀儿和云竹,则是因为对这个家的认同,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迅速地变成了亲密的朋友了。 对于这样的事情,宁毅回来之后,都是觉得有些意外的。云竹会跟他说起檀儿身上背负的压力,檀儿偶尔也憧憬地跟他说起云竹身上的诸多才艺,优雅而又恬静的气质。她们两人偶尔会睡在一起――宁毅若主动提出这等非分的要求,多半会被拒绝掉,但在两人睡一块后,他却多少可以过去凑个热闹,三人在轻声闲聊中,搂在一块静静地睡过去。 将近半年的时间下来,锦儿与檀儿之间,基本采取了和解的态度,但仍旧算不得亲密。她与云竹、小婵的关系都还好,但宁毅是有些对不住她的。在成亲、洞房之后,宁毅便启程去了吕梁,无论有着怎样的理由,这半年的时间里,锦儿的情绪多少有些落寞。 也是因此,宁毅回来之后,首先便是找到她,也陪着她。两人独处之时,原本显得活泼开朗的女子望着他一直在流眼泪,完全停不下来。无论是宁毅抱着她道歉,跟她轻声说话,都只是加剧了这一情况。锦儿在他怀里只是哭,偶尔开口:“我不想哭的……我、我很高兴的……” 如此一直到夜里,宁毅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后,她唇间都是哽咽未息,相隔了近半年的第二次同房,她身体颤抖得犹若处子,双手紧紧地缠着宁毅的身体,直到两人最后都因为疲累而睡下。 此后的几天,她的情绪才渐渐恢复过来,回到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女状态,则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做到。 九月里天气渐冷,到得月底,小王爷周君武上京一次,跟宁毅在一块儿谈了许多事情,包括他在江宁建的那个格物党的规模,如今的状况。也去参观了宁毅这边的成果。十六岁少年心中的惊讶自不必说,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几乎完全忘记了要去各家相亲的事情,在城外的竹记大院里呆得不肯出来,后来将许多事情一一记录,又跟宁毅谈得差不多了,才肯出来见些大户人家的女子,又或是参与一些应酬。 原本质朴乖巧的小王爷对于男女之事看得极为寻常,令宁毅多少有些意外。但最为意外的,还是君武后来跟他说起的。关于姐姐姐夫之间的感情问题――这些事情。在周佩给他的问候信函里并未提起。 宁毅隐约还记得周佩离京之前与他告别时的那深深一福,女人在这个时代里,能不能幸福,不过是一锤子买卖。与这对姐弟初见之时。周佩还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如今已经走到婚姻是否幸福的问题上了。如此一想,多少让人有些唏嘘,但这种问题。即便是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叹一口气而已。如果要感叹什么旧社会的悲剧,那就太过矫情,但无论如何,心情有些复杂。 十月,小婵有了身孕,天气也开始入冬了。一家人常窝在满是狐裘与毯子的温暖房间里,聊聊天、玩玩游戏,宁曦常常不怕冷地往外面乱跑。闻人不二等人过来时,常说宁毅穷奢极欲,天还没下雪,他就想着冬眠了。 相府在北面的经营,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拉拢一些真正可用的山寨成员,将每一份要发出去的军用物资,尽量的使在刀刃上。在金殿与谭稹等人扯皮,互相抨击,有时候进两步也得退一步。一切的事情看来缓慢,而变化又是异常迅速的,从某些方面上来说,宁毅等人也并不清楚整个事态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正在变得糟糕。 触手伸过雁门关,朝堂的各方面,也都在尽力地拉拢郭药师,相府也不得不参与其中,频繁示好。而对金国,朝堂使臣,诸多大商户的代表们都在尽量地推动双方的商贸来往,希望将这些来往做成互惠的正常态,只不过,大雪已经在北面开始降下了。 庙堂与社稷之外,武林。由于司空南的死,林恶禅、王难陀等人为之震怒,大光明教全力往南面反扑,搜捕追杀陈凡夫妇。然而霸刀所在的苗寨已经趁机卷起声势,串联一些当初有来往的绿林人,此时整个南面绿林,已经开始掀起犬牙交错的厮杀,再加上六扇门的介入,委实显得腥风血雨。然而由于朝堂的眼光已经放到北面,短时期内,不会有大规模的力量投入到绿林中来,加上司空南的去世对大光明教的打击,这场发生在南面绿林的厮杀中,隐身背后的霸刀一方,还真不见得会居于下风,宁毅也就没必要急着插手其中。 宁毅偶尔出门,他也会请人去矾楼谈生意,也有些时候,师师会登门拜访。对于师师来说,将来的婚姻,已经变成迫在眉睫的重要问题,但宁毅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师师有空时,便常常出城,给城外的乞丐施粥、施舍馒头,有一次差点被人袭击,她却仍旧乐此不疲。 往日里师师也是常做善事,因此大部分人说她有佛性,对她的善心评价不低,但此时善心发得愈发厉害,就只能认为她是在逃避某些事情了。宁毅对此也无话可说,不嫁人看来已经不行,但就算嫁了人,也很难避免像小佩那样的不幸福,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宁毅也就不对此多说,毕竟这种事情,是怎么说都可能错的。 而在与宁毅的来往中,师师心中最大的疑惑,其实是: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有两次她都问了出来,但宁毅同样无法解释。该怎么说呢,金人迟早要打过来?为了预防金人打过来,我派出了很多说书的家伙?无论从何种方面去说,都会显得极为奇怪。 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过去,汴梁城下起雪来,相府之中,成舟海回来了一趟,至于宁毅熟悉的秦家兄弟、王山月、李频等人,则大都留在各自的地方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景翰十二年年末,这是个不怎么热闹的冬天,宁府之中,唯独温馨还值得一说,只是偶尔出城施粥的过程里,城外聚集的乞丐中,也正有大批大批的,正在被冻饿至死。 大雪封山。 不成样子的道路上,只在城市周围的些许地方,有车马冒着风雪的经过。城市中青楼楚馆温暖依旧,街上也有行人出门,少许开着的店铺里,往往有冒着热气的大锅,吸引来往的客人。客栈之中,用光了盘缠的旅人与老板厮打或是争吵。三五天的间隔里,文人们会有诗词的聚会,清倌人们唱着软糯的词句,气氛温暖而又香艳。菜贩们在早晨的市集上揉搓双手,口中哈出热气,卖炭翁走过清晨的城门。 看起来,仍是与往年毫无区别的冬日时光,它转眼就要过去了……(未完待续。。) ----2014/12/9 1:06:06|10583573---- 第五六三章 苍雷(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雪融冰消,二月冰凉的河水逐渐汇成滔滔大江,鱼跃出水面,鸟儿飞过了天空。姹紫嫣红、莺啼柳绿的春季过去之后,时间进入时而狂暴时而沉闷的夏季。偶尔是暴雨降临的地面,雨水拍打蕉叶,在往年肆虐的地方泛滥成灾,偶尔是充满生机的清晨,是燥热的午后,是令人难觅清凉的夜间,扇子拍动蚊帐,蚊香漾起薄莎般的细烟。 景翰,十三年,夏。 风雪吹袭而来的时候,已不再冷了,她站在那儿,想看清风雪那头的父亲与母亲,想要看清风雪里的姐姐与弟弟,她朝着那边走,人影的轮廓便渐渐清晰起来。 夜到最深沉的时候,有些东西也像是要从心中最深的地方翻涌出来,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睁开眼睛时,蚊帐正被午夜怡人的凉风吹得微微摆动,毯子被她踢开了,男人并不在身边。 元锦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床上的她只穿着一只粉红色的肚兜,露出光洁的背与手臂,修长的双腿与纤足上像是罩了一层晶莹的月光,象牙一般的微微发亮,右腿的脚踝上戴着一圈红色的细绳。 情绪还在梦里打转,因此虽然睁开了眼睛,她还是侧躺在那儿没有动,只是过得片刻,手指轻轻地抓住了旁边的毯子,想起昨天晚上与他的相处。想起那些没羞没躁的事情与她依恋的痴缠,无论当时如何,一切沉淀下来,都只让她感到温暖。 她已经有家了。 因此。即便再度见到那许久未见的风雪,也不会再觉得寒冷,反而想要看看他们的样子。 毕竟风雪里的女孩儿,也已经长大了吧。 她从床上起来,穿上了绸裤、衣裳。然后再下床穿起绣鞋,走出门外。院子里的躺椅上,宁毅正坐在那儿,想着些什么事情,她看了一会儿,方才走过去。月光下。穿着单薄绸缎衣裤的女子犹如轻盈的仙子一般,走到近处时,握住了男子的手,坐到躺椅的一边,看他的脸。 “抱歉。刚才有消息过来,我没吵醒你。” 男子是在闭目想事情,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锦儿摇了摇头,心中想起的却是几年前刚刚知道宁毅这个名字时的事情。转眼间四五年过去了,想一想,她从被卖掉到在青楼中生活是四五年,成为花魁四五年,此后又是四五年。到得如今,已是景翰十三年了呢。如此想着,过得一阵。便也脱了绣鞋,爬上躺椅去,与他卧在了一块儿。椅子虽然宽敞,容纳两个人毕竟还是有点窄的,宁毅搂着她,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上。身体贴在一块。 “出什么事了吗?”锦儿轻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宁毅摇了摇头,声音也轻。“北面的一份情报过来了而已,从去年完颜阿骨打死开始。因为招安诏的影响,北面的治安好了很多。” 宁毅的话语,像是在跟锦儿说,实际上却未必如此,仅仅是在脑中整理线索罢了。夜晚有怡人的凉风吹来。 “其实倒也不是坏事,治安好起来以后,大量商贩都往那边过去了,如今汴梁以北的繁华程度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成。半年的时间,大家都说谭枢密的招安诏是万家生佛……嗯,北面有一部分,毕竟也有我们竹记的影子。” “立恒还在担心打仗的事情吗?”锦儿道。 “有点吧。”宁毅笑了笑,他左手搂着锦儿,右手却是伸在她的衣裳里,感受着女子肌肤的细腻与胸部的柔软。不过,对于成为夫妻这么久的两人来说,这种程度上身体的亲昵,就跟小猫儿交颈摩擦的程度一样,并非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我不懂这些,但总觉得,打仗是很远的事情。如今天下承平,世道这么好,总觉得……怎么会打仗呢。不过,相公还是知道会打仗了,对吧?” 锦儿的低语当中,宁毅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有时候我也觉得,可能打仗是很远的事情,是不是我想错了,特别是琐碎事情多的时候,就更加这样想了。” “如果不打仗,立恒会带我们去南边吧?” “嗯,回江宁,或者找个小地方,一块活到老。” “如果我老了,相公会不会不要我了?” “啊?” “因为我就只有现在长得好看一点,再过些年,人老珠黄了,立恒不会把我赶到黑屋子里去吗?” “……” 轻声的话语在夜里细碎地响着。过了一阵,男人从躺椅上起来,抱着妻子回去卧室,就在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夜的宁静被剧烈的响声打破了。 “谁――” “夜袭!” “哪路朋友……” “荆南七杀枪与……绿林朋友……诛杀心魔……” “你们活腻了――” “放火……” 厮杀声从外间延绵而来,宁毅站在那儿听了这些话,怀中的锦儿揪住了他的衣服。待到他进入房里,掀开蚊帐将她放到床上,锦儿仍旧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 “一帮小角色,掀不起风浪的,这里很安全。我去看看,你先睡,等我回来。” “你也说是小角色,那就别去了……” 锦儿躺在那儿望着他,眼神像是受伤的婴儿。 “抓住他们以后,总得考虑怎么处理他们的事情,这些家伙没完没了,不能让他们好过。” 宁毅俯下身去,抱住了床上的锦儿,锦儿也用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颈项,搂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放开他。 “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你每次去,我都担心的……一家人都担心的……” “我知道……”宁毅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吸了一口气。锦儿看着男人嘟囔着“弄死他们”的话语。一路出去了,她也就笑了笑。 宁毅离开之后,厮杀与打斗的混乱声音还在传过来,然后有人放火,有人救火。锦儿在床上躺了一会。无法入睡,坐起身来想要下床,才发现鞋子被留在了庭院里。她赤足踩上地面,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混乱,听着传来的声音。然后在门槛边坐了下来。 过得一阵,女子抱着双手,蜷曲着双腿,在门边的地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凌晨天光最暗的时候,外面恢复了安静。宁毅才从外边回来,抱起了睡在门边的女子,两人回到床上,相拥着继续睡了一阵。 *********** 上午时分,锦儿从院子里出来,到了临街的酒楼上让人准备早餐。这是汴梁南面一个镇子上的竹记分店,虽然昨晚的骚乱动静不小,甚至引起了小小的火灾。但到了这个时候,街道上还是行人来去,显得颇为热闹了。 不少客商、文人在竹记的酒楼中落脚。吃些被称为京城特产的特殊小吃。锦儿与随行的护卫在酒楼里侧有屏风遮住的桌前坐下后,发现有人在外面偷偷地往这边打量了几眼。 由于要的不是包厢,锦儿的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有时候会被人打量几眼,并不出奇。她此时已是妇人打扮,身边又跟着随从和护卫。敢上前乱来的人基本是没有的。不过这一次锦儿往外面瞧了一眼,倒也是愣了愣。 视野那头的一桌。坐的应该是昨晚也在竹记落脚的一些外地人,几名男子带着他们的妻妾、家人。看起来家中也应该是颇为殷实的,其中一个妇人的样貌,却令得锦儿的眼皮不禁的跳了跳。 就是那名衣着还算光鲜的妇人,偶尔回头,透过屏风边的空隙,朝锦儿这边望过来。锦儿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便将目光镇定地转回来,她双手压在并拢的膝盖上,过得片刻,又瞟过去一眼。 在那妇人的身边,是一名同样衣着光鲜,但已经上了年纪的乡下员外――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正与几名同伴高谈阔论,锦儿便也看了几眼,试图将那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合起来。 那老员外与年轻妇人大概也是丈夫与小妾的关系,察觉到身边女人的不对时,便也朝这边望来了几眼。锦儿不愿与他对望,双手捏在一起静静地坐着,目光不往那边去。那老员外往这边瞧了几眼后,似乎还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屏风的空隙间,名叫齐新勇的男子皱着眉头往外看了看,看到那铁塔般的汉子,老员外连忙回了头,顺便拍了拍身旁的小妾,让她别在往那边看了,免得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多时,早点上齐,外面那一桌已经结账离开。宁毅从下面上来,见到宁毅的身影,锦儿双手握拳,激动得不得了:“相公、相公,我好厉害,我好厉害,我就快要有神通了!” “呃?怎么回事?”宁毅笑着愣了愣,“桌上的这些东西是你变出来的?” “不是啊不是啊。”锦儿压低声音,一脸兴奋,“相公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姐姐了。” “呃……好像没有说过。” “我就是梦到我姐姐了,爹、娘、还有弟弟、还有姐姐,然后,刚刚下去的那一桌人,你有没有注意?”锦儿牵着宁毅的手跑出去,从二楼平台上往下面看了看,然而已经见不到那群人了,她又拉着宁毅回到屏风这边,从窗户探头朝外面的街上看,这才从人群里看到了那几道身影,跟随他们的,还有几辆大车。 锦儿躲在宁毅身后,鬼祟而又开心地往下面指:“你看你看,那个穿绿色碎花裙子的,好像就是我姐姐,还有那个员外,胖胖的那个,就是她相公,是我姐夫啊……我很久没见到了,但应该就是他们。” 人群中那妇人也还在往楼上看,锦儿抱着宁毅的手便躲了躲。宁毅看了几眼:“你确定那个不是你爹?” “不是啊不是啊,就是姐夫。”锦儿抱紧宁毅的手臂,躲在他的身侧笑得开心,也令得宁毅的手臂紧紧地压在她的胸口上。然后又发现了什么,“还有好友,你看,车子后面那个看起来瘦瘦的痨病鬼,是姐夫的儿子啊。果然是他们,相公我跟你说过的吧,我那次回家,就是那个老头子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然后这个痨病鬼也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 虽然说起的像是不好的回忆,但锦儿的情绪明显很开朗。宁毅撇了撇嘴:“你看到了你姐姐,你姐姐好像也看到你了,要不要下去认她,打个招呼?至于什么姐夫跟他儿子,要不要我吓一吓他们?” “不要了。”锦儿笑着探头。又缩回来,“姐姐有些认不出我,我也有些认不出她啦,真跑下去认了,该说些什么呢?我以前想起姐姐他们,心里觉得很失望,现在心里不失望了,可能还有些想她。但是……也没必要非得见面说现在好不好。” 宁毅看着窗外,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相公。我真厉害对不对,昨晚梦到,今天就看见她了。还有啊,那次我去的时候,姐姐一直跟我说的就是在这个姐夫身边怎么怎么争宠,怎么怎么过得不好。又被人欺负,今天看看。财主老爷出来这种的远门也还带着她。我姐姐她……应该过得也不错了吧,我这样想想。心里其实还有点开心的……嘿,奇怪的缘分……” 她像小猫一样开心地蹭着宁毅。 不多时,姐姐姐夫一家人去往前方,消失在人潮之中了。 世界很大,而生活很小。琐琐碎碎的别离,也有琐琐碎碎的相遇,琐琐碎碎的缘分……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里,有时候连宁毅也会疑惑,或许战争真的是发生在天外很远很远的事情。此时已是景翰十三年的农历六月了,汴梁城以北,竹记的触手眼神得很远。位于太原西面的一座镇子上,随着日头的西斜,大树在街道上洒落林荫,人群聚集在这里,兴致高昂地听着随竹记大车过来的说书人讲武侠故事。说书的摊子一侧,一辆大车边也摆开了货摊,提供各种廉价的小吃,或者实用的生活物品出售,一时间,令得小镇这一侧热闹非常。 一群看起来颇有江湖气的人在街道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竹记的名气已经在这附近打出来,每一次的说书,以及穿插其中的杂耍、魔术表演,分量都很足,令得小镇的热闹一直到夜深才会结束,这一天也是如此。当太阳降下,月亮升起来,快上中天时,竹记的众人才准备收摊,凑过来的镇民们也终于散去,回家休息。 街道上的人终于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道旁守了一晚上的几名绿林人终于过来了,为首的是一名背着长长齐眉棍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形矫健,样貌俊逸,目光之中也有着经历风尘的沧桑与沉稳,看来颇有杀气。 “说个事情。”男子走过来,皱着眉头开了口,“今天就算了,从今往后,这里,你们竹记的人不许来,否则我会打死你们。” 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收拾东西的竹记众人停了停,互相对望几眼。不远处一名负责安全的竹记护卫也已经走了过来,他望着这名男子,眼神也是颇为复杂。 “史头领,好久不见了。”竹记护卫拱了拱手,“您说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你认识我。”姓史的男子望定了他,手臂只是一动,转眼间,背后的齐眉棍已经出现在手上,这个动作导致空气中陡然便是一声呼啸,杀气弥漫。出于某种原因,他对于自己身份的暴露,显然很忌讳。 “九纹龙史进,史头领。”那护卫拱了拱手,“在下也曾是梁山人,自然认识史头领的。” 因为这句话,气氛在一瞬间掉落至冰寒,史进的头偏了偏,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可怖的弧线。 “吃里扒外的东西!” 没有多少人看见那一瞬间的交手,然而乍然的吼声过后,还在朝前方拱手走着的竹记护卫便已血洒长空,朝着后方飞出,棒影的威压犹如呼啸的阵风,刮过整个场地,然后轰的柱在了地下,夏夜的火光中,浮尘散开,地面上出现裂纹。 时隔两年多,火光之中的那张脸上,迸发出了巨大的愤怒,朝着竹记的众人,逼过来了……(未完待续) ----2014/12/13 21:09:50|10770603---- 第五六四章 苍雷(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色之中,齐眉棍在地上的一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惊人的威势。同时被震慑到的,不仅有竹记的众人,还有跟着过来的几名绿林小弟。 “九纹龙”史进,作为梁山之上武艺最高强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枪棒功夫,仅仅在火候上稍逊于卢俊义,比之林冲,也不相上下。只是林冲科班出身,功底扎实,风格极正,史进则是少年任侠,从小风风火火的性格,一手枪棒,也使得极为率性,天马行空,比起林冲来,就多了几分纵横无忌的气势。 只是梁山破灭,在断崖前目睹了林冲被逼落崖的一幕之后,史进勃然大怒,杀了一帮想拿林冲头颅领赏的梁山叛徒后,也只能流落江湖,回到草莽之间。 宁毅灭梁山,掀起的声势委实不小,他原本想着要不要南下京城,为一众兄弟报仇。然而任侠率直之人,心中的想法也是相对耿直的,自己这边杀了对方家中一半的人,对方杀过来,荡平了梁山。绿林嘛,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杀我我杀你的,因此他心中虽有复仇之念,反倒并不执着,而在他想来,对方连整个梁山都灭掉了,南方肯定是各种搜捕梁山余孽的通缉令,于是在寻觅林冲未果后,干脆掉头往北,一路上凭着自己的功夫,混些吃喝。 北面世道不好,但对于他这种高手来说,反倒像是如鱼得水。一路上认识了一些人,打了几架,也就在小范围内混出了名气。以他重义气的性格,对待身边兄弟。向来是极好的,随后在这小镇上定居下来,就跟镇上的一些商户,收些保护费什么的,算是成了一个小帮派的地痞头子。 黄河以北。尤其在太原附近这一带,向来龙蛇混杂、黑白难辨,这种小帮派许多时候还与官府有隐性的合作关系,民众也乐于接受,因此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计。只是梁山那么大的场面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的兄弟死在眼前。史进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从此不再过多的争强斗狠。 以他的功夫,江湖上已是一流往上,就算在太原那样的大城市,都是可以打出名堂的。在这类小地方。遇上几个流氓地痞,往往舒展一下筋骨,架便打完了。跟在他身边的小弟知道这个大哥很有些来历,但对他的功夫,还是没有确切认知的。但在此时,陡然爆发而出的杀气,连他们都几乎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棒出无影,却呼啸凌厉,人影飞出之后。齐眉棍砸在地上,道路都像是在动,几名小弟也知道,大哥这是遇上大仇人了。 竹记那边,跟车的护卫通常只有两名,其中一人飞出去后。另一名稍微年轻的男子陡然拔刀就冲了上来,眉目青涩却狠厉。但他在冲过去时,便被地上的那名护卫伸手拉住了。 “咳咳……不要打。” “但是……师父你……” “史头领……已经留手了。来。这便是我曾跟你说过的,梁山上枪棒功夫最厉害的头领之一,九纹龙史进……你见过史头领。” 被打在地上那人口中吐出鲜血与被打落的牙齿,然后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挨了一棍,是被打落牙齿的主因,之所以吐血,却是因为被一棍推在了心口上,震出的内伤,但此时看来,他竟也是毫不在意,还让身边的年轻人向史进见礼。史进便冷哼一声,抬了抬手。 “你我是敌非友,不必有礼。哼,你别以为你不挡不避,我便不会杀你。方才只是打个招呼,我史进杀人,总得把话讲清楚!” 史进棍法厉害,性子也是直率,他方才盛怒下出手,第一棍取的便是对方面门。这种开局的凌厉杀招通常是要让对方躲的,谁知道对方看起来并非毫无武功的普通百姓,却也根本不避,他便撤了七分力气,第二棒将人打飞,满腔怒意更多的却是轰在了地下。 此时听得他的说话,那脸上带血的竹记护卫拱了拱手:“史头领的任侠义气,在梁山上素来是有名的,在下一直也仰慕得紧……” 旁边那年轻的护卫却道:“什么任侠义气,使劲杀人……我看也稀松平常。” 脸上带血那护卫瞪了身边的徒弟一眼,随后又道:“……今日下午见到史头领安好,委实欣喜。哦,在下名叫田克山,本是刘唐刘头领麾下亲卫,史头领应该是不曾听过在下名字的。” “好啊。”史进怒极反笑,“自报姓名之后,后事你也想好了吗?你可知刘唐大哥是死在何人手下!” 那田克山一脸平静:“刘头领死于燕青之手,燕青如今随着卢俊义卢员外为朝廷做事。至于在下,若说后事。田某在汴梁城东养了几个孩子,皆是去年粮荒之时,没了家人的乞儿。史头领杀我之后,若真有可能,不妨代为照顾,若不行,田某也是明白的。” 史进的神色微微滞了滞,片刻后,咬着牙关:“……你吃错药了?被打坏了头?以为说这种事史某便不杀你!还是说你觉得往日里做错了,就想以此赎去罪责!?你们……怎么回事?” “若说赎罪之心,确实是有的。”田克山神色淡然地说着,“田某这一生,从小就做了许多错事,上了梁山,做的错事更多,刘唐头领死了以后,我最终投了竹记,这在史头领看来,当然也是不讲义气,是一桩错事。官兵打进梁山时,为求活命,我还将身边的兄弟杀了,砍了他们的头以求自保,这也是大大的错事。我自觉罪孽深重,如今做些这种事情,能让我心中安宁,也确是无可辩驳之事。” “好。”史进点头冷笑,“你自知罪孽深重,做些这种事情,便觉得可以一笔勾销?” “绝不可能一笔勾销。”田克山道。“过去的错事,做了就是做了,再怎样后悔,赎罪,死了的人还是活不过来。我上梁山之前。便是劫道的山匪,上了梁山,仍然是劫道杀人,我以往以为只要有兄弟义气,其余的事情便可不再计较,因此心中安宁。如今心中不再安宁,所以做些好事,皆是自私之念。” 夜风之中,火光猎猎。史进身上气势凛然,名叫田克山的男子站在那儿。脸上带血,半边脸颊也要肿起来。他说着这迂腐之言,看起来竟像是丝毫不落下风。史进拿起棍子,缓缓走向侧面。年轻的护卫便始终拿刀对着他。 “这样便是好人了?”史进道,“世道凋敝,朝廷贪官当道,你想要当面面俱到的好人,恶人便要欺压过来。我那林冲兄弟是如何上山的。他被自己人追杀,掉落悬崖尸骨无存!我辈武人,原本就顾及不得太多。我史进自习武以来,一直谨守义气,对身边兄弟诚心以待,便是会死,也绝不更改!你一个杀了自己兄弟的混账,今日竟敢在我面前装得大义凛然?” “也是因此。史头领守了兄弟之义,便可以问心无愧地挥刀去杀其他无辜之人。田某曾经也是如此。若非如此,大概也活不到现在。因此史头领的义气,我是明白的。也因此……史头领今日要杀我,我明白是为什么,心中也就毫无怨尤了。” 那年轻护卫道:“我却不是毫无怨尤,我们竹记上下一心,想杀谁,先过我这关!”他话音落下,陡然便被田克山伸手推开:“不要添乱,你我加起来也不是史头领对手!” “杀了我们,自然有其他人来!”年轻护卫犟着脖子道,随后,钢刀又对准了史进。 史进绕着两人而走,此时步伐也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眯了眯眼睛,对眼前的事情,既有嘲弄,也有困惑,只是一开始的嘲弄,逐渐被更多的困惑取代了。 “最后问你。”他说道,“不能一笔勾销,也不是好人。你做这些,又有何意义?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田克山摇了摇头:“伪君子比真小人好,好一点点,比坏一点点好。我等不想说做了恶只要悔过一下,就能成好人,只是想通这一点,心中多少能安宁些许。史头领,你心无羁绊,要杀我,我是没办法的,只是竹记不会从这里走。我们到处走,到处去说那些好事,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打跑我们,接下来不光我们竹记的人会到,还会有官府和军队的人过来介入。我们东家很有权势和人脉,史头领也是知道的。” 史进偏了偏头,吸了一口气,看着田克山那眼睛,竟被那股死一般的平静震慑住了。习武之人讲究念头豁然、通达,也就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完整的解释,能够令三观畅通,然而在这之前,一生行得正坐得直的大侠他曾经听说过,却从未曾见过眼前这样的“伪君子”。但他毕竟是个性格耿直的人,心中有困惑,过得片刻,竟将棍子收了起来。 “我会想过你说的事,再来杀你。”他一字一顿地这样说完,然后转身。举步要走之时,却想起了一件事,偏了偏头,“喂。” 这一下,他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我那林冲兄弟……你们后来有查到他的状况吗?” “梁山之人,逃了的,后来官府追究了一部分,皆是查清有大奸大恶行径的,可能是东家那边的意思。”田克山道,“但对于林冲林头领,还有史头领这样的,后来并未再有追索。我曾听说,周侗周宗师曾为林头领说情,林头领武艺那么高,田某心想,他或许还在哪里活着吧。” 你可知他已掉下悬崖去了…… 史进心中想着这句话,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当时试图围杀林冲的那些人,后来被他一路追杀,一个都没有留下,因此除他之外,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林兄弟……可能在哪里活着,也可能已经掉落悬崖,尸骨无存了。 他双手握拳,举步离开。一帮小弟也跟着过来。走了一阵,听得后方脚步声响,竟是那田克山从那边追了过来:“史头领,在下还有一句话说。” 史进陡然转身:“放你一次,你倒真以为我是婆婆妈妈的娘们了。你里嗦,我真杀了你!” 田克山停了下来,抱了抱拳,语速极快:“离京之时东家那边曾有人传,金人真可能兴兵南下。” “往日不都在这样说吗!”想起以往总在说的金人威胁,还有去年的招安诏,史进猛地一挥手,随后又觉得这事太过遥远,“何况就算真有此事,告诉我又有何用!” “呃……”田克山愣了愣,“只是史头领如今在这边,近雁门关,呃……还请保重。” 田克山说完,往后退开,史进也陡然转身,骂了一句:“操!”举步前行。想着田克山说的话,确实在往日有很多人这样说,但若真的把它当成事实来想,确实太过遥远,若真打起仗来,能不能打到这里算是两说,若真到这里,自己无非死战,或者离开就是。 而一旦这样认真的想法兴起来,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梗在了心中,他摇摇头,将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 ************** 宁毅领着锦儿的出门,只是短期南下去处理些事情,没几日便回到了汴梁。此时小婵的身孕已近九个月,原本在自己初到武朝时围在身边转的小丫鬟,忽然间变成了带球跑的孕妇,委实给人以时光流逝的观感。 当然,更多的观感还是来自于夏日的沉闷,此时已是炎夏,阳光明媚,知了们每天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宁毅组织家里人抓走和赶跑了许多。上午在家处理各种琐事,又或是过去相府,与形形色色的人见上一面,说些细碎言语。中午回家,午饭过后,与家人喝上一碗冰镇的甜品,扇着扇子在一块聚集,在凉床上小憩。 有关于金人会南下的言论,最近这段时间神奇地减少了许多,有可能是夏天的沉闷让人的话也少了――当然,兜售危机论的书生始终还是有的,但更多的人开始收敛起来,更喜欢与人分析金人不可能南下的原因,又像是害怕触动了什么谶言,惊动了坏心眼的神明。 诗会的请柬常常还会送到家里来,宁毅偶尔参与,会带着檀儿、云竹、锦儿等人一道去,等到诗会结束或者没了兴致,便又踏着汴梁城的夜色一道回家。 与师师的来往倒是不少,虽然已经隐隐过了花魁的年纪,但师师在京城里的行情还没有完全减退,想娶她、见他的人还有许多,但都是属于私人性质了。至于什么大型的诗会、宴会,主人家则更倾向于一些更年轻的花魁。只是虽然行情未减,私下里的应酬不少,师师对这事反倒更加随性起来,没事便推掉邀约,在京城里晃荡游玩,也常来找宁毅聊天,大抵是宁毅的言语常常能给她以启发。她做了这么些年,还没个归宿,李妈妈便也不阻拦她了。 六月里,回到汴梁后没几天,去年中了举人又补了个实缺的宋永平因为一些政务上的事情,又回到京城里来,宁毅左右无事,便领着他倒矾楼上去坐了坐……(未完待续) ----2014/12/15 2:19:55|10783672---- 第五六五章 苍雷(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风清凉,自矾楼的高处望出去,能够看见小半个汴梁城的灯火光芒,一座座的庭院、条条的街道,水路上的船灯将暖黄送上夜空。音乐声不时传来,是矾楼的歌女们在表演中唱的“犹记红船径,日日载烟花”之类的温软句子。 房间里灯火明亮、纱幔轻摇,宋永平正举起酒杯与宁毅对饮。在房间里还有两位女子,宁毅身边的是师师,而在宋永平旁边的是一位名叫靳如烟的女子,比师师年轻许多,属于矾楼正当红的才女,去年宋永平在京城时,两人就曾认识,此时也就叫了她来作陪。 原本就出身官宦人家,又是弱冠之年中举,接下来便补了知县实缺,此时的宋永平,称得上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这一次乃是当地知州备齐了一批贡品,着宋永平上京呈献,暗地里则是看准了宋永平在京中有些关系,转托他上京办些事情,也算得上轻松又露脸。人生如此顺遂,年轻人的言语之中,也多有指点江山的豪迈。在谢过宁毅在京中的帮助,随口谈过些诗文之事后,他也说了一些对竹记的看法。 “……小弟遍观历史,自古以来,单纯经营商事,总是难以长久的。小弟家中也有些生意,但都是点到即止,够用就行。当然,姐夫在汴梁这边,对于此事,必然是明白的,于竹记的考虑,也必定比永平更加周祥。例如最近一年来,竹记说书的事情。去军中宣扬侠义武勇,小弟便十分赞同,只是于百姓之中,是否要宣扬此事,听说外间的议论,便有些大……凡为人做事,需徐徐图之……” 对于宁毅,宋永平终究是没有恶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说法。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竹记的发展太快。会引起文人的警惕,也会引起商人的警惕,宋永平继承了家传的做官哲学,也是在劝说宁毅。先将京城中的基础牢固后。再扩大其它。 当然。这中间也有他不能说的话,譬如在宋永平这边,宁毅作为相府西席。就算名气再大,也没有为官,在他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宁毅终究还是苏家赘婿的身份。而苏檀儿是他表姐,就君子之道而言,他不能说出任何让宁毅摆脱这个身份的话。这一番劝说先从说书开始,到文人的反应,随后再到商人、官员时,逻辑依然是清晰的,这也是年轻人心中为之骄傲的东西,宁毅便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也与宋永平议论几句,赞一下他的家学渊源。 不论做什么事情,当然都需要时间,宋永平将话说到,也不指望姐夫立刻就表态去做什么。但当然,他也希望着这场能令宁毅“受益匪浅”的谈话,可以对其之前的帮助做出一些回报。两人之后又聊了好些事情,令宋永平多少有些不满的是,即便在这样说过话之后,宁毅此后的问题里,还是随口向他询问了一些这一年里商户来往的变化,显然又是专心商事的习惯使然。 当然,既然有入赘的身份,只好选择经商,纵然能因相府的关系与诸多达官贵人来往,自己的身份也难升上去。对于宁毅这种行为,宋永平还是能够理解的,以至于这一晚醉醺醺时,他还跟靳如烟说了一句:“我那姐夫,确是很厉害的人,只可惜……身份绑住了他……” 这天晚上对于宁毅的这番说话,宋永平心中多少还是得意,以至于在不久之后的回程途中,转往河南府拜会父亲时,还有些高兴地说了起来,结果让父亲宋茂给骂了一顿。 “……你这姐姐、姐夫二人能在京城竖起那样大的摊子,又与相府有来往,岂有你这黄口小儿、肤浅言语的置喙之地!这等浅显道理,别人不懂,你以为右相府是个什么地方,你姐夫岂能不懂!他如今所做之事,为父也有些奇怪,但你的这些言语,实在可笑……罢了,你将你所说话语,来来回回给我讲一遍!” 宋永平被骂了一顿,也就只好回忆着当天的事情,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接着又谈了之后的闲聊。宋茂皱着眉头,宋永平说着话,随后也皱眉起来:“若……真如父亲所说,事情不简单,那……莫非相府是在备战?” 宋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宋永平自己分析下去:“父亲可还记得,我年少之时曾说,契丹、女真皆是虎狼之辈,示敌以弱更不如示敌以强,其时我说南北难免一战,实则为了哗众取宠。到后来见识渐深,眼见辽金之间尘埃落定,我朝也有招安诏等诸多措施,每每念及打仗,心思反而淡了……” 宋茂道:“若你所说之言成立,倒是可以解释你姐夫为何那样扩张竹记,看来却是相府的意思了。” “只是相府又何以如此笃定金人必然南下,他若押上身家,不顾后路,有什么好处……” 官场之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考虑后路,就如同谭稹的招安诏,做好了是业绩,又预防了金人南下的可能,做差了,也不至于得罪人。但竹记的发展就不一样,属于在利己性上极差的行为,简直像是某些人预测到眼前就到危急关头了一般。因此两种备战,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在这其中的更多涵义,宋永平也还是想不清楚。 宋茂道:“不论他们如何去想,你所在相州,乃是北上途径。你姐夫你跟你询问当地商户变化,若不是为他们竹记的生意,便是在跟你对照他手头的情报。若为父在此地消息不错,招安诏后,你们那边的生意恢复极快,比之灾情之前,还有提升……” 宋永平点头:“提升了……约三到四成。” 宋茂也点了点头:“若是金人真的南下,且打破雁门关。北面必成战场,到时候,军中仍会有倾轧,众人为逐利、为保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可记得相府在之前赈灾中用的商战手段?出自你姐夫之手,这一次,引入大量商人往北走,有商人、有钱、有利益,就有更多人有切肤之痛,若说其中有你姐夫和相府在推动。那恐怕也不出奇。” 宋永平沉默下来。宋茂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将商场之事用到这个程度,你姐夫也好,相府的那帮人也好,行事之老辣。布局之广博。非你这黄口孺子所能想象的。虚心好好学吧。” “那……若真会打起来。父亲,我该如何去做……” 宋茂挥了挥手:“金人真会打下来的可能不大,此事关系天下。大家都会去想,你不必多虑,当好你的县官就是,若因为此事纠缠,金人未来,你反倒误了政事,才是得不偿失。如果可能,你就忘了它吧!” 父亲的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回去之后,宋永平还是多少留心了这件事,他看了几本兵书,详细勘察了治下地形,又计算了粮食储备运转、士兵输送等事情。到得不久之后,反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但这是后话,暂不再提了。 时间收回矾楼的夜晚,靳如烟并非绝对的清倌人,对于宋永平这种年轻有为的官员,往日里又有些香火情的,并不拒绝。当天晚上宋永平喝醉,与靳如烟离开之后。宁毅与师师在楼上的露台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激发了些酒意,宁毅看着满城灯火,轻轻笑起来:“我这个妻弟,还是有些见识的。” 师师站在一旁看着他,楼下亮起的灯火中,站在旁边的男子双手扶着栏杆,手指轻轻敲打中,似乎有种睥睨一切的气势。但也因为酒的作用,许许多多的复杂心情,似乎也已在那双眼睛里翻腾起来。他心底的想法,手下运筹的诸多事情……但依旧模模糊糊的,令人无法靠近。 在某些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眼中,师师也曾见过类似的神情。而她自然也是不会说出宋永平的什么坏话的,略略笑了笑:“但他说的话,立恒却是早已想清楚了的……” “也谈不上清楚。”宁毅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我也希望自己估错了,有时候也觉得可能是估错了,那样一来,两年以后,我可能就该离京了。” “离京?” “嗯,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里吧,如果真能这样……”宁毅沉默了许久,又想起什么,笑起来,“师师……” 师师还在消化着他方才话中的意思,此时抬起头来:“嗯?” 宁毅却只是看着她,脑子里浮起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对于宋朝历史,宁毅并不清楚,然而李师师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作为能够留名千载的女子,一者是因为她与皇帝的绯闻,二者是因为她的忠义节烈与慈悲心性。据闻金人南下,这位女子被掳进金人营中,吞下发簪自尽。自己要阻止这些东西,便也有可能救下她来了。 传闻中的第二项,宁毅隐约能从这女子的身上看见,只是第一项,与皇帝之间的绯闻该落在哪里呢?或许终究有所不同?又或者师师认识的某个客人,就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他看着师师,脑内想了想,终究只是摇头笑笑。这终归是自己所处的真实的世界,真是想太多…… 师师等待片刻,不见他说话,轻声道:“立恒家中,小婵妹妹快要生了吧?” “嗯,待会就得回去,跟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说话?” “有一种说法叫做胎教。”宁毅笑着跟她解释,“说是女人怀孕,快生下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了,也能感受到母亲的喜乐。所以最近总是回家陪着她,也教教宁曦,肚子里那个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小孩子还挺高兴的,应该能当个好哥哥。” “……倒是未曾听说这种说法。”师师古怪地笑笑,“家中妻子怀孕时来这里的就多……” 风吹过来,抚动了女子的发鬓与衣服,师师站在那儿,用左手抱住右手的手臂,她身体单薄,衣服也单薄,此时看来就如同凭虚御风的仙子一般,只是多少显得有些落寞。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宁毅挥手离去,让她不要多送。 下方仍然是满城灯火,师师站在楼上,看着宁毅的马车从楼下侧门出去了,驶上道路,穿过人群,最终消失在汴梁的繁华里。等待在男子家中的,是温柔的、令人眷恋的妻儿,而不久以后的初秋,他也将收获另一份喜悦了。 那么,我的喜悦,会在哪里呢? 她望着灯火,目光迷离地想着。 同一时刻,周刺ど弦丫闭了宫门的皇城,睥睨这片巨大的、辉煌的城池,属于他的国度。一切一如往日般令他感到壮丽与华美,每一次看到,都能让他心中想成为万世之君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伸出手来,往事混乱,前路迷离。但他知道,自己终会跨过这一切的…… …… 雁门关外,星斗漫天。 周侗站在帐篷外,回望黑暗中的巍巍群山,出关之后,一切都显得荒凉起来了,虽然在眼下,这些地方已是武朝土地。 这一年,老人已经八十二岁了。 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去年的一年,他在武朝北面辗转。原本大光明教教主还在找他决斗,想不到一个小辈杀掉了司空南,令得那林宗吾也不得不南下与敌人火拼,少了他许多事情。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更迭他已经见过许多遍了,重要的是,总能有新的英雄出现。 因为对于金人的种种猜疑,他想要去北面看看,离开雁门关、离开武朝,看看金人会不会真的往武朝打过来。他已经是这样的年纪,离开一辈子盘桓的武朝,去到那样的虎狼之地,纵然是宗师之身,也可能遇上种种的意外,而最大的意外,或是天命。 福禄与左文英还是跟在他的身边。 “若我殒身异域,你们要将我烧掉,然后将我骨灰带会来,使我不至于埋骨他乡。”这是老人笑着对两人做出的嘱托。 在那一刻,他还是做了北上好一阵子的准备的…… ************ 七月,金国都,会宁。 带着凉意的清晨,武朝使臣徐泽润整理衣冠,走进新建成的、简单的金朝国都。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北上已经三个月了,为了促成金、武两国永久的、正常的贸易往来,他带来了许多金银、瓷器、丝绸,几乎走遍了能走的金国大臣府邸,贿赂了许多人。今天,金国皇帝吴乞买终于要亲自见他,敲定这一切。 这是尘埃落定之刻。 也是一切初始之时……(未完待续。。) 第五六六章 苍雷(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皇城大殿,话语之声持续地传出来。 “……和田,羊脂无瑕白玉杯一对,羊脂无瑕白玉碗一对,羊脂无瑕笔洗、砚台各一尊,青玉雕龙屏风一座……唐朝吴道子《十圣图》一幅……金玉观音像一尊,金玉佛龛一尊,金叶玉皮手书《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一部,《金刚经》……” 随着说话声,大量的珍物器玩被抬入殿内。副使在宣读礼品条目的时候,徐泽润偷偷地大量着四周,以及上方的金国皇帝。 作为陡然而起,取代辽国的新势力,金国并非底蕴深厚的贵族,而是猝得重宝的暴发户。不过,作为会宁的这处皇城来说,就连暴发户的影子,都没有彰显出来,它占地还算大,但宫墙竟是木制结构,大都由柳树和榆树制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只有这大殿显得稍有威势,但比之微微的武朝皇宫,这边的这所“宫殿”,就只是算是茅屋了。 不过,徐泽润心中也知道,真正决定这里是一处什么地方的,不在于它的形状,而在于身处此地的这些人。无论身处茅屋还是身处毡房,前方那个男人身边聚集的人们,已经是全天下都不敢轻侮的存在了。 王座之上,吴乞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被抬进来的、一样样的珍玩。 作为金国的第二任皇帝,完颜吴乞买比之乃兄阿骨打,乍看之下少了几分吞噬天下的气质,他的块头其实比阿骨打要大。据说天生神力,可赤手空拳力搏熊虎。阿骨打未曾起事之前,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长聚会,会上要求各酋长翩翩起舞逗皇帝高兴,阿骨打坚拒,天祚帝便要杀他,就是吴乞买以随从的身份出来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空手擒熊缚虎,逗乐了天祚帝,才免了阿骨打一死。 但也是因此。跟在阿骨打身边。又忠心耿耿的大块头,这种人看起来就显得有些老实、傻缺。虽然继承皇位之后,据别人的评价,他也确实继承了阿骨打的几把刷子。但施政是相对平和稳健的。甚至看见对方。徐泽润就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某个传言: 阿骨打在位时。行事作风都非常节俭,曾与群臣约定:国库中的财物,只有打仗时才能动用。如果有人违反,不论是谁,都要打二十军棍。吴乞买继位后,手头也相对拮据,各方面都要花钱,这位皇帝是苦日子里过出来的人,其它都能忍受,对酒肉却颇有偏好,今年三月有一天忍不住了,偷拿了国库里的钱出去花,被宗翰知道以后,当着朝臣的面揭出来,然后将吴乞买拉下来打了二十棍,接着才是整个朝堂的臣子跪下请罪。 完颜宗翰这个人,徐泽润是见过的,他是经过朝堂上最可怕的大臣之一,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当然,如果真有其事,也真不知道这对武朝来说,是福是祸了。 作为武朝的使臣,徐泽润本人原就是个长袖善舞之辈,也善于观相、观人。在跟这些武人、莽汉打交道的过程里,他也知道,这些人多少有一个好处,就是收了钱,也就基本代表了会办事。三个月来,他所联络的金国大臣不少,也知道金国的朝堂上,为了这件事也一直在争论不休。今天过来,虽然一部分认识的大臣并不在,但看着上方金国皇帝那张满意的笑脸,他觉得,这次的事情,应该能有个好结果。 送上了各种礼品,然后正式递上载有贸易来往各种条约的国书,吴乞买收下了,只是顺手看了一眼,放到一边,走下了座位。 他一旦站起来,徐泽润才感受到那庞大身形前的压迫感,身披貂锦、毛皮,如巨熊般的女真皇帝走到这边来,伸手去摸那些瓷器玉玩的贡品,随后又拿起来把玩片刻:“好东西啊。”他低声说着,看到礼品里一些用于朝贡的腊肉、瓷瓶封了的好酒时,也忍不住把玩一下,俯下身去闻闻:“真是好东西……” “我们打进契丹皇宫时。”他回头对徐泽润说道,“皇帝跑了,带走很多东西,一路上摔的摔碎的碎,有些好东西,没有留下来。当然,也是首先进去的那帮小子,根本不懂,打完之后,他们还到处放火……” 年纪已经五十多,可怕中却也带着憨厚的皇帝脸上简直像是在说“心疼死我了”,他说完这句,又围着那堆礼品看了看,然后向一帮朝臣挥挥手:“退朝了,今日退朝了,你们回去吧。” 众朝臣便开始告退,徐泽润皱了皱眉头:“陛下,那……那份约定……” “事情已经妥了。”吴乞买从珍玩中站起身来,走向徐泽润,然后直接伸手过来,搂他的肩膀,用他粗重的嗓音说道,“徐使者,不必多想了。来,你随朕来,我带你们见识一样东西。” 吴乞买比他高出一个半头,伸手往他后背一拍,他便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此时对方已经开始朝殿外走,徐泽润等人跟了上去,秋日的天空中飘荡几朵白云,太阳已经升高了,带来微微的暖意。皇帝上了他的马车,然后让人将他一道带过来:“徐使者,你跟朕一起坐。” 徐泽润推辞一番,最终还是上去,他靠着马车帘子边,只将半个屁股坐在车凳上,但吴乞买拉了他一把,让他坐实一点:“道路颠簸,你不坐稳一点,可是会摔跤的啊。” 皇帝端坐在马车那边,双手按在腿上,面带微笑,看来就如同坐在那里的巨熊。 不知道为什么,徐泽润的心里多少有些慌。片刻,马车前行间,吴乞买开了口。 “徐使者,家兄与我。在许多年前,便心慕汉学。我们知南面有武朝,繁荣富庶,人人……都能得学问、教化,乃是天朝上国,徐使者,你明白吗?” 徐泽润恭敬地拱了拱手:“泽润……明白。陛下,只要两国能开边互市,能有更多的往来,不久之后。金国……” “就像你今天拿来的那些东西啊。都是好东西。”吴乞买一挥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长篇大论,“当然你们也有问题,你们总喜欢弄些……我们不懂的弯弯道道。那些有什么用呢?想不通。没用的……” “当然。我们也有问题。”吴乞买并不多做纠缠,接着说下去,“朕哪。刚刚继位,朝堂上有敌人,下面也要稳,我是很不想再打仗了啊,如今辽国完了。幽燕什么的,你们该拿的也拿回去了,能休息一下,最好不过。但是!” 他伸手一指,加重了声音:“但是……朕也绝不希望有人会觉得,我女真人畏战,打出了个天下,就不敢再战!若有人有这样的念头,他就要死了!徐使者,你明白吗?” 徐泽润愣了片刻,拱手道:“外臣,明白了。”他心中却高兴起来,因为有人这样说时,实际上的威胁,就不会再出现了。果然,吴乞买随后也笑了起来:“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你们朝中人若也明白,那就天下太平了。” 说话之间,颠簸的马车已经渐渐停了下来,吴乞买道:“到了,下去吧。”却是首先起身,徐泽润跟在后头下车,前方是一大排的矮房、围墙,方方正正的规矩的院子,几棵树正在秋风里动,四周除了徐泽润这批使臣,以及吴乞买带着的一批护卫,人却不多。皇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稍有些萧瑟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的众人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徐使者啊,你闭上眼睛,听,听这声音。” 徐泽润此时心中七上八下,满是疑惑,他闭上眼睛听了听,只有秋风吹过树冠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响,更远处的声响他却听不清楚了。睁开眼睛时,吴乞买的低语声又响了起来。 “朕年少之时,在长白山中打猎,要做个好猎人啊,耳朵是很重要的,隔得很远,朕就能听出熊虎的声音,他们的爪子,踩进雪里,树叶子啊,轻轻地晃,风从哪里吹过来……一双好耳朵会救你的命,你现在听,这个声音啊,真是……呼呜呜呜呜……” 他挥着手,轻轻模仿着风吹的声音,朝着徐泽润笑了笑,徐泽润却是一脸的疑惑,他也知道,许多皇帝可能就喜欢这种别人摸不透他的感觉,因此有一半的疑惑,也是故意装出来的。吴乞买笑过之后,举步往前,去向那边的一个院门。前行之中,他最后向徐泽润说的话是:“对了,徐使者,朕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徐泽润回答:“回陛下,记住了。” 吴乞买跨过那扇小门。 徐泽润也跟着过去,景物在前方展开,然后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犹如千万的蚂蚁在走,从他的脊背蔓延上去了,头皮发麻,他的整个人,那一瞬间都在收紧…… ************* 上京,临潢府。 完颜希尹走进那个精致的小院子时,古筝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走上小楼,推门进入了精致的房间,女子正在窗前抚动筝弦,然后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目听着女子的弹奏。 “谷神”完颜希尹,算是女真人中,文臣之首。当然,说是文臣之首,最主要还是因为他在众人之间学问最高,对于汉人的学识,儒家的研究,他并不输给南面武朝的许多大儒。早几年他甚至曾经**创造出女真人的文字。 而不仅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在女真的大臣之中,他天才横溢、文武双全。后世曾经留下恶魔一般名字的金兀术,也就是作为阿骨打的第四子完颜宗弼,此时对他都是又敬又怕。 居住在这小楼之上的,乃是他的一名妾室,完颜希尹心慕汉学,这位妾室也是一名流落北地的武朝千金,名叫陈文君,两人成亲已有多年,琴瑟和鸣。相亲相爱,陈文君一共为完颜希尹生了两个孩子,在完颜希尹正妻死去之后,妻子的位置一直空悬,她便成了完颜希尹实质上的夫人。此时的女真人对汉人并无偏见,府中的人私下里多称她为“汉夫人”。 每次回到家中,完颜希尹都习惯性地听对方弹上一曲古筝,这次也不例外。待到这柔和如流水般的旋律停下来,完颜希尹睁开眼睛,久久地凝望着这位心爱的女子。陈文君抚动着筝弦。偏了偏头。笑道:“夫君有什么事吗?”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然后道:“我将南下了。” *************** 视野在前方展开。 巨大的校场,无数的旌旗。校场前方是高高的台子,前方的身影走向高台。高台之下。一大批身着金朝朝服的官员被绳索紧缚。跪在那儿,悉数是徐泽润拜访过的,手下了礼品的官员。高台上各种礼品堆积,加上是珍贵的瓷器、真银器皿,高台下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炭火盆,热浪滚滚,扭曲空气。 树叶打着旋儿从脚下掠过。 徐泽润是聪明人,极聪明的人,在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有东西从心底浮现出来了,攥住了他的心神。鸡皮疙瘩伴随着凉意,翻涌而上,吴乞买在车上的那些话语涌了出来,而后是更远的东西,他坐着舟船车马一路北上,见过的大好山河,离开家时妻儿的眼睛、无数的眼睛都在从脑海掠过…… 大风吹过校场,旌旗、树叶都猎猎作响,天云舒展、滚动。 “你闭上眼睛,听这声音……” 他还在向前走,身体是凉的,脑后是麻的。这是普通的一天,他从未想过,要看见眼前的这一幕,然而某些严重的感觉已经当着他的面前冲过来,如天风海雨,轰的扑上山石。 士兵走过来,刀兵打在使臣团众人的背上,然而没有声音,这一刻出奇的他听不到声音,他也感觉视野中晃了一晃,他被打得膝盖弯了下来,视野前方,皇帝走上高台,风吹起了他的袍服,毛皮飞扬在空中,巨大的身躯,双手握拳,在视野的那头面对了无数的兵将,在他的身边,是犹如小山一般的瓷器、金银、珍宝。然后,他的声音犹如雷霆般响起来。 “各位女真的兄弟,你们可知道,眼前的这些,是什么――” …… 风雨漫卷,周侗主仆走在异乡的城间道路上,雨正从天上降下来。 江宁,被家人称为小七的少女推着白发的老人,出门晒太阳,看着外面的行人从道路边走过去,老人偶尔说话,露出笑容。 苗疆,名叫杜杀的单臂刀客挥出一刀,敌人的鲜血洒上他的脸庞,旁边,他的兄弟们正在与敌人进行激烈的厮杀…… …… “他们是南面武朝的珍物,在这里,你们的眼前有这样的瓷器,它值几十贯、上百贯的银钱,这里最贵的一件,拿走它,可保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有这样的和田羊脂玉,这么一大块的,它可以让很多人都发疯,放在家里,可以作为传家之宝,让你传上十辈子……有唐朝的书画……有镶金银的佛经……有给武朝皇帝的贡品……有你有钱也买不到的美酒……这里,成千上万贯的东西,值几十万贯、几百万贯的好东西,它摆在这里――” 风吹过高台,皇帝在风里张开双手:“你们!想不想要!” …… 杭州,经历了战乱的城市已经被再度建起来,乌篷船划过安详的水路,繁荣的集市间,商贩们高声叫卖,城门间行人商旅来去,熙熙攘攘的热闹…… 一个院子里,两名绿林人飞快地交手,其中一个被打飞出去,吐出鲜血,另一人扬了扬手:“刺杀心魔,我来带头了,还有谁不服?” 李频走过山村的小径,在溪边取水时,拿起水中的泥沙在鼻间闻了闻。他喜欢这清新的气味。 抬起头来,下方山村间,依稀可见农人来去的情景,天光正好,稻子金黄,就要熟了。 …… “你们应该想要!”吴乞买的声音回荡在会宁上空,“好的东西。谁都该要!朕也想要!但,朕却不要施舍――” “我女真人!自先皇起事,从白山黑水里打出来,不过十年,我们已席卷整个辽国!曾经辽人的天下,他们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们的!这个天下!这个天下的珍玩奇物,不比这里多吗!?这些东西,算是什么――” 怒吼声中,他抓住旁边一个巨大的放置瓷器的架子。猛地一挥。架子在空中飞起来,无数瓷器飞起来,小山般的砸向高台之下,白花花的。无数珍玩在众人的眼前砸成碎片。几名跪在前方的金国臣子直接被砸倒在里面。头破血流…… …… 矾楼,风度翩翩的书生们摇着扇子,正在吟诗作赋。师师一面抚琴微笑。一面看着前方的这些人,窗外,暑热已经褪去,叶子就要黄了。 罢了,又是秋天。有时候想想,莺飞草长的,又是一年过去…… 北面,又一队货物进入了吕梁山,红提站在建好的寨门上,看着过往的商旅。 周邦彦在草庐中倒茶,款待过来的客人。宋永平拿着兵书,在一个山谷周围勘察着,几名县衙兵丁无聊地跟着他。 宁府,小婵捂着肚子发出了大叫。顿时整个宁府都混乱了起来…… …… 东西被摔破的声音轰隆隆的响,随后是盛放金银的箱子,那些金灿灿珍贵器玩的东西飞上天空,落进巨大的炭炉里,风与火升腾而起。 “瓷器!算什么――” “金银!算什么――” “字画!算什么――” “你们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吗!不!你们都看过!在你们踏过整个辽国山河的时候,在你们冲进辽人的城池,冲进辽人的皇宫时,你们都曾经见过了!你们很多人,都将它们拿回了家里,你们什么都有!整个辽国河山,都是我们的――” “我们是冰原里的雪熊,是林海里的狼王!我们女真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则天下无人能敌。我们堂堂正正地拿来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拿下整个辽国,包括跪在下面的这些人,它们曾经是你们的兄弟,它们曾经堂堂正正的去拿到了他们要的所有东西!你们知道,他们为何跪在这里!因为他们看见这些想要的东西时,竟然开始受人施舍!他们像狗一样,受武朝人的施舍,然后他们要为武朝人游说、做事――” “他们已不是女真人,他们是狗――” 风在吼,火焰在升腾,高台之下,无数小山一般的珍物在破碎,砸成碎片,溶成金水,烧成灰烬。身形巨大的皇帝,犹如魔神一般在台上奔突,单手就将那价值连城的东西扔向毁灭…… …… 江南,进出县城的官道旁,王山月坐在茶肆里,看着来往进出的商贩,露出了无聊的笑容。 黑暗的小房间里,成舟海归总着手头的情报,偶尔将有用的计入身边的小本子里,计算着阴人的步骤和成功率。 史进将酒馆里闹事的、发酒疯的男子顺手扔出门去,然后转身喝自己的那一角酒。街上的行人看着地上的男子,吓了一跳,然后便从旁边走过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了。史进的小弟们才冲上来,一顿拳打脚踢。 太师府,蔡京写下了一幅好字,在秋风里等待着自己干透,然后坐在那儿,吩咐了身边的管家:“这幅不错,待会将它裱起来。” 阳光照射进来,秋风抚动了纸张,角落未干的墨痕上,有这样的字迹:……雅赠会之贤弟。 墨香之中,蕴着微微的茶香、书香,便是君子的风貌。 …… “武朝的这些使臣,将他们变成了狗!他们带来这么多的东西,归根结底,他们怕我们!他们怕我们打他们,可我们要打他们吗?我们没有――” “长久以来,我们将武朝当做兄弟之邦,将他们视为兄弟!可这帮兄弟,做了些什么!打辽人,他们出工不出力!打完之后,他们在暗地里跳来跳去,就像是可恶的老鼠一般!他们煽动张觉叛乱,他们收留辽国余孽!他们在我们的地方,到处送钱,行贿,腐蚀我的臣民!他们在挖我的肉,他们在离间你们的兄弟!而下面这些人。就是被他们从人变成了狗的家伙!” “他们!生活在最暖和的地方!他们有最好的山和水,有无数的好东西!可惜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狗!他们只有勾心斗角,从无尖牙利爪!我们女真人,对待兄弟可曾吝啬过吗?我们女真人,对待朋友可曾小气过吗?打辽国,他们毫无建树,是我们打下来了,再将东西送给他们!让他们可以去高兴,可以去夸耀,可回过头来。他们望你们的身上捅刀子!往朕的臣民里捅刀子!他们将你们的这些兄弟啊。全毁了――” “但也好――”吴乞买张开双手,在风火之中振起袍服的袖子,“他们过来了,告诉了我们。他们有什么东西。他们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而朕看出来了。你们想要,哈哈,但台子上这些喂狗的。我们就不要啦。可还有无数的东西,还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好东西,都在南边――” …… 在大地的南边,越过雁门关,有最温暖的土地,有最好的水与土,最适宜的阳光与天气。它们年年月月地滋养着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给予它们生存与繁衍的最好的摇篮。 数千年来,他们一代代地在这里建立起伟大的、灿烂的文明,他们也会经历战乱,但很快地,又会再度凝聚起来,重铸秩序。如今,大规模的战乱在这里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重山与绿水之间,一座座城池,一处处村庄都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氛围,日光起时,农人们走出村落的房门,日出而作,城市里商铺开了张,匠人喝过热腾腾的粥饭,拿起揽活的工具,官兵守在城门处一面聊天、一面检查过往的客商,衙役在公堂上喊起威武的口号。艄公在江边撑起了橹,海边,渔民架起帆船,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的家人在沙滩上摇晃着手臂,唢呐声响,迎亲的队伍走过青石板桥,轿子里的新娘欣喜而忐忑的等待另一段生活的到来。佛寺之中烟云袅袅,道观里的道士做着养身的操练,树木苍翠的山崖上,石匠们雕刻的巨大佛头,开始渐渐露出端倪。 这是千万生命,无数珍宝聚集的世界…… 阆苑转折的府邸之中,新的生命正在诞下,它睁开了眼睛,发出了第一声嘹亮的哭泣。母亲在巨大的痛楚中感到了喜悦,有人双手合十,溢出泪光…… …… 所有的东西,小山一般的倒下。 “既然他们是狗,既然他们提醒了我们,既然你们真的想要。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去拿吧!今日,就让这些武朝来的臣子们,为我等祭旗――” 徐泽润的思绪早已沉降下去,逐渐的又浮上来,他早已能够猜到对方要干什么,模糊的光影,浮动的思绪间,灵魂都在身体的表里两侧被撕裂。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冲出去,大喊着要冲向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而在高台下,有人已经拦住了他―― “不要拦他,让他上来,让朕――给你们看――” “昏君,我武朝亿万臣民,必会……”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冲上高台,直撞向吴乞买,然而巨熊一般的皇帝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然后反手将他轰在了小山般的陶瓷废墟上。他两拳砸下去,那身体已经扭曲了,他又将人拉起来,踩了一脚,撕断了对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随后轰轰轰的三下,巨熊将整个人都硬生生的撕碎了,血浆喷洒向巨大的王旗旗杆,也喷洒上他的整个身体。 “女真万岁――”巨熊的咆哮声席卷天空,在如同雷霆般震动大地的响应中,无数的刀光落下,无数的鲜血喷涌,秋日的天空下,皇帝舔舐着鲜血,张开他的大手,“我们――” 他的声音浑厚如恶魔:“出征――” 云,席卷而来。(未完待续。。) ps:七千多字,本来是可以分成两章的,想想还是算了。求月票。 过了月中,求个月票吧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嗯,更新了七千多字的大章节,而且自觉写得不错,出来N瑟一下,求个票。可以说的很多,最后想想,似乎又都没什么必要,书写到现在,渐渐的也该到了可以让他自己证明自己的时候。原本想过这个月要用力求月票的,但是情节太关键的时候,我反倒忍不住要将速度放慢,也害怕自己被求月票的心情裹挟了。今天这章如果分成两章发大概能多要点票吧,我已经分开了,想想又连起来了,觉得它值得的,手头上有票的,给我就是。觉得它不值得的,就慢慢看吧^_^(未完待续) ----2014/12/18 16:27:10|10833469---- 第五六七章 苍雷(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我将南下了。” 古筝弦上的手指按下去,精致院落中的小楼上,女子抬起头来,望向前方的夫君。 完颜希尹坐在那儿,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然后吸了一口气。他也已经四十多岁,接近五十的年纪,虽然以文名著称,但在女真人中能一路杀出来,掌握莫大权柄,眼前的男人身上,也有着足够的威严与杀气,但唯有在这位妾室的面前,他的杀气,不会拿出来。 “陛下准备已毕,圣旨到了。分两路南下,粘罕统左路,为左副元帅,我为监军。今日……便要启程了。” “粘罕……”陈文君微微张了张嘴,作为女真人中最为善战、也最为果决的将领,粘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完颜宗翰,那个充满霸气的男人,在阿骨打造反、称帝的道路上起过莫大的作用,她也是见过的,“你之前……未有说过。” 一支大军的调动、集合,不可能说完成就完成,希尹的地位虽然身居宗翰之下,只能算是副手,但以他的身份,对此事必然也是知道的。听到女人问出,希尹也叹了口气。 “南取武朝之事,我向来是反对的,但上意已决,无法改变,你知道了也是徒惹烦恼而已。我知你对武朝还有感情,这次南下,兵锋蔓延,鸡犬难留,你在南面若还有什么家人、亲属,便说与我听吧,我替你带他们过来。” 他这话说完,女子沉默半晌。而后笑了笑:“没有了……” 希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放上陈文君的肩膀,陈文君便也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小腹上。夫妻两人毕竟相处多年,希尹心慕汉学,陈文君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流落北地,丝萝托得乔木,一开始或许还有些无奈。渐渐的却是彼此都为对方折服。变成了志趣相投下的倾慕,在这个年代,这一切都是得来不易的。然而此时国势相对,虽说陈文君嫁鸡随鸡。也已经得到女真人认可。但并不能说心中就没有沉重。 “南下之后。你在家中不必挂念于我。家中之事我已与管事说清,一切照前例而行,你若觉得累。便不必操持应酬,但若有人轻慢于你,不管家内家外的,只管打出去。你是我完颜希尹的妻子,容不得外人指指点点。武朝事毕……我回来时,你是我家中的女主人,我将此事报知陛下……” “夫君不必想的太多,妾身知道的。”陈文君轻轻地笑了笑,随后道,“只盼夫君此次南下,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勿要……多伤无辜。金武交战,请恕妾身无法祝夫君凯旋,但妾身会在此日日祝祷,望夫君平安归来。” “如此也就够了。战阵之中我不会留手,但战阵之外,武朝繁华,我会尽量留下的。我走了,你别送我。” 完颜希尹抱了抱她,转身离去。往日里完颜希尹若是出征,她作为半个女主人,必然会送到家门口,但这一次他说不用送,也算是对于武朝的倾慕与体谅。陈文君心中有许多话,却一句也无法说出来,她走出门外,在露台上看着这步伐稳健、顶天立地的夫君走出院子,肩膀垮下来,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听周围的风声、动静,然后才开口唤道:“绿绮。”那却是丫鬟的名字,“你去前方看着,看夫君什么时候离开了,回来告诉我,我要为夫君祝祷平安。” 过来的丫鬟应声离开。她目光安静下来,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湿润,走回房间。在书桌前拿出一副她画了很久也没画完的梅花图,摊开,又抽出一张纸条来,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很小的字。 字还没写完,喧嚣的脚步响动便从楼下传来了,这是木楼,楼梯间轻盈的脚步都能听得清楚。她收起纸条,此时上来的却是两个孩子,大的姐姐六岁,名叫完颜清雪,小的弟弟三岁,叫完颜启明,皆是她与完颜希尹的孩子。三岁的弟弟一上来,便扑往母亲这边。 “娘亲、娘亲,爹爹要出去了,让我们来看你,爹爹说你不高兴,让我们逗你高兴。娘亲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陈文君便抱住他笑着说:“娘亲没有不高兴啊。” 完颜清雪站在一旁,六岁的她已经显得乖巧,也没有弟弟那样总想腻着母亲了:“娘亲准是因为爹爹要走了不高兴呢,爹爹又出去打坏人啦,可老是很久都不会来。” 陈文君的目光晃了晃,随后将女儿拉过来,低叹道:“不是,这次爹爹不是出去打坏人。” “那爹爹是出去打什么啊?” “嗯……我们不说这个,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嘛……娘亲陪你们玩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便拍手笑起来,女子陪着孩子开始做游戏,不一会儿,丫鬟绿绮回来了,向她告知家中主人已经离开的事。几人又玩了一会儿,由于父亲的离开,两个孩子都黏住了母亲。一直到这天下午,一则秘密的讯息才从这所府邸秘密地传了出去。 两股大军已经在南下的道路上,讯息通过奔马、通过舟船、通过信鸽,也在同时不断地传向南方,不久之后,名为周侗的老人驾着骏马,也在北地的星夜间飞快地奔驰向南。成千上万的军队,金国皇帝的国书、圣旨,裹挟着重量难以估量的庞大信息涌向南方,南北两地犹如一个巨大的神经系统,当消息冲向幽燕之地时,南面武朝还冲七夕的欢乐中过去不久,而后第一波的消息冲上燕京府,犹如巨大的神经元爆发开来,无数的神经火化,冲向武朝这个巨大的躯体。 七月十八。信息的浪潮冲向勾注山的峰巅,蔓延过巍巍雁门关。 七月十九,消息冲过太原一线!陆路、水路,奔马飞驰在驿道间,奔行过崇山峻岭、闹市江河,八百里加紧,所有可用的消息渠道,都在疯狂地运转起来,飞快地延伸! 而后,七月二十。夜。灯火通明的城市里。皇宫已经闭门了,疯狂的奔马冲向宫城…… 金人入侵的消息,犹如忽如其来的雷鸣,巨大的震动伴随着疯狂的电弧不断蔓延。无数的人先后收到消息。七月二十夜。宁毅拿到那张纸条时。正在竹记的酒楼上待客,来人是江宁的濮阳逸,同时作陪的还有师师以及矾楼上当红的另一名女子。酒楼中的舞台上,表演者们正在唱歌。 最近这一年时间,由于某种刻意的原因,竹记中的表演里,通常会混杂一些古时的战歌,又或是讲述战争的乐曲。此时舞台上唱的,乃是楚汉时期楚国的军歌《思归赋》,乐曲响起在此时,在外面大街的喧闹声中,颇有微妙之感。 《思归赋》的歌词是这样的: “草青青兮,杨绿绿,悠悠心事。 思君思君,君不见,幽幽等君回。 问情人,胡不归,家乡也等着你回。 千千纤纤,步飘飘,盈盈相会。 心思思兮,而君不见,痴痴等安慰。 问人儿。胡不归。一心等着你回……” 宁毅的家中,小婵生下一名男孩不过四天,濮阳逸白天里也已去宁府拜访。说话之间,齐新翰拿着一份情报飞快地跑上楼来,宁毅打开看了,然后卷起来。 他脸上的神情,看完那情报的一瞬间,变得冷漠起来,濮阳逸感受到了陡然的改变,师师也感受到了。在看完那情报后的一刻,仿佛所有的感情,忽然都从旁边这位年轻的书生、也是朋友的脸上褪去,而后那张脸上,似乎只剩下了平静的、纯粹的理智。他目光望向对面的濮阳逸,右手按上桌面,轻轻地拍了两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濮阳逸道:“是否家中孩子有什么事……” “不是,是另有些事情……” 宁毅起身告辞,然后望了望师师:“我走了,你坐一下,待会叫人送你回矾楼。” “是。”师师来竹记表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时下意识地这样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在没说出来之前,宁毅已经朝楼下走去。 他走下矾楼,大街之上,正有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其中一人:“啊哈,宁毅!”却是为首的高沐恩,然而他眼看着宁毅的步伐已经丝毫不停地过来,下意识的便要后退:“你你你……”他身边的护卫也要过来拦住宁毅,然而宁毅双手一张。 砰的一声,他的身影直接越过了那名阻拦的护卫,将高沐恩狠狠地抱了一下。高沐恩:“唔……咳咳咳咳……”几乎要吐出血来,脸都已经涨红了,然而宁毅随后就已经放开他,拍了拍他的脸:“好好玩,保重吧。” 待到高沐恩缓过神来,宁毅已经远远走开,他弯着腰捂着胸口,回头抬了抬手,无比迷惑:“啊?” 宁毅上了马车,祝彪、齐新翰等人都上去了。 “派人北上通知秦绍谦将军,独龙岗五百人训练完毕可以交货。竹记启动第一紧急预案,所有北派人员在完成手头勘察任务后迅速集中,资料归档要以最快速度完成。去右相府。” 迅速得几乎不带任何标点符号的连串命令后,马车驶向相府,抵达相府门口时,秦嗣源也已经登上马车,预备去往皇城了,连忙叫宁毅直接上马车议事。 与此同时,整个城市里,整个国家里,有无数的人都已经在动、在飞奔、在聚集了。皇城之中,皇帝周础鞍 ―”的一声推倒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轰然的响动,四周帷幔轻摇,灯火摇晃。 七月二十二,金人因张觉事件而痛斥武朝的国书抵达汴梁,其中要求武朝赔款并割让黄河以北所有土地。满朝文武痛斥此国书之荒谬的同时,连续展开的金人军势并没有等待回答,他们已经在北面延绵千里的战线上展开了攻击。 七月二十三,金人东路军兵分两路,大将完颜昌率领南进军团攻克燕京以北的古北口,同日攻陷檀州,与此同时,完颜宗望率领西进军团越过了河北玉田一带,四日后,攻克燕京以东重镇蓟州,对燕京形成如重钳一般的合围之势。 时隔两年,金人再度将战火推至曾经的辽国首都。而在西面,完颜宗翰、完颜希尹所率领的西路军已经一路摧枯拉朽的推向雁门关一线。 七月二十七,也就是在完颜宗望攻克蓟州当天,郭药师、张令徽等人率领常胜军拔营出击,于燕京以东潮白河,拒战完颜宗望。这是目前属于武朝的,唯一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郭药师投身武朝后,埋头练兵咬牙坚忍。而在对面的,乃是阿骨打的第二子,兀术之前的金**魂,他根本不用考虑有谁能够可能挡住他。双方没有太多的弯弯道道,郭药师抵达潮白河,摆开阵势,完颜宗望也就直扑而来。 在一切还未传入武朝迟钝的神经中枢时,潮白河的岸边,两支军队共超过十万人的军势,已经以最为猛烈的姿态冲撞在一起,掀起了血浪……(未完待续。。) ----2014/12/20 0:09:40|10848615---- 第五六八章 天外孤鸿 刹那光火(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秋天已至,夜空中仍像是有着隐隐的雷鸣,国公童贯站在太原的城墙上,望着北面延绵而去的河山,神情肃然而安静,稀疏的灯火在原野上朝着远处蔓延。 这位已经七十一岁的老人称得上戎马一生,虽然身体残缺,但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即便念过七旬,后背也没有丝毫佝偻,气势从未减弱。 在过去的十年里,自黑水之盟,狠辣又铁腕的秦嗣源从兵部退下之后,整个武朝的军政已经牢牢的被抓在他的手里。他参与了十年来武朝一切的军政大事,内平方腊,外收燕云,制衡种师道,威慑西夏、大理诸国……等等等等。 哪怕去年从枢密院退下,以谭稹接手兵事,在实际上,他对于军队的掌控,也并未减弱过。由于张觉事件的影响,谭稹推出招安诏,众人又在疯狂地收编辽人的溃兵,在北面组成义胜军,为求心安,去年下半年,周丛俣绕粲猛贯,让他前往太原,宣抚河东、燕云两地,实际上,就是希望以童贯的国公身份,威临北地,震慑宵小,也是因此,当金人入侵的消息,递来的战书传至太原,这位实质上的黄河以北最高长官,要比京城更早地知道这一切。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频繁地发出抵抗的命令,同时也让人以最高的礼节款待金国传战书的使者,谋求和平。每天夜里,他来到城墙上往北望,风吹过来时。看在随从的眼中,这位老人的身形高大伟岸,只有在童贯的心里,能够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血浪已经从北面滚滚而来。 虽然此时此刻,战事还只是在北面的锋线上爆发,虽然在这由南往北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道路上,有着雁门雄关,有着高城重镇,还有数十万的军队在严阵以待,然而只有童贯明白。那一批纵横北地。以几年的时间横扫了整个辽国的女真部队,有着怎样的意义。 这一次……不是开玩笑了…… 望着夜色下这一片祥和的黑暗,他在心中,只感觉到了战栗。 完颜宗翰已至雁门关。完颜宗望该已在燕京与常胜军展开厮杀。纵然消息来得迟钝。他也能大概地预估到局势。而就在这天夜里,他已决定回京! ************ 北面,金人南下的第一波攻势。遇上了硬骨头。 潮白河,激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五个时辰。 天色已经黑下去,然而火焰延烧,血线蔓延,整个潮白河水被染成了赤红色,天空中带着火焰的箭矢不停划过。河边的光暗明灭中,尸体延绵开去,有手持兵刃的士兵,摇摇晃晃地从血泊里站起来,就在**丈外,女真人的骑兵队犹如与潮白河并行的另一股洪流,呼啸杀过,有人注意到了他,而在他的身后,响动声也已经蔓延过来,如林的枪阵从他的后方朝着骑兵队迎上去。 视野拔上天空,潮白河两岸无数犬牙交错的厮杀,火光燃烧了树林,在风中呼啸,举着火把、调集士兵的队伍如长龙一般蔓延穿插在低矮的山岭间,给人难以名状的威慑力,巨大的旗帜在黑暗中依然迎风招展。 没有多少人料到,在辽国灭亡之后,在女真二皇子完颜宗望的军阵面前,会有这样的一场战斗,杀得势均力敌。 嘈杂的声音围绕着周围,山岭之上,郭药师身披大氅,骑着他的战马,目光死死望着整个战场的情况,他偶尔便发出一道命令,派出预备队,或是作出军阵的调动,应对上战场的变化。 这一场大战,双方的军队人数,大概都在五六万人之间。放在现代,两千人可以填满一整个操场,人数扩大五十倍,山岭间、河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一个伟大的将领,可以在这样的混乱中辨认出自己的形式,辨认出每一支军队的所属,甚至预测出视野所不能及的山野那头,战场有着怎样的演变。 从这一天的中午,战斗打响开始,郭药师已经将自己的力量调集至巅峰,双方的战线展开,就有长达数里的锋线,而在五个时辰的战斗中,一路辗转延绵,到得此时,双方鏖战的距离超过了三十里,近万人将鲜血与生命留在了河床两岸,而至今,胜负之势,已然难以看得清楚。 在别人不能察觉的空隙中,郭药师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作为曾经在辽东以乞讨维生的饥民,他一路走来,变成饥民的头子,变成怨军的将领,在辽人的麾下卑躬屈膝,一直到投靠武朝,组建常胜军,到得眼前这一刻,他的整个生命都像是在燃烧。 他想要建功立业,想要站到这世道的最高处,与天下群雄争锋。曾经他身处辽国时,在他的头上有着那样的一个人,奚王萧干,那曾经是他最为仰慕的一个英雄。但男人之间的仰慕不需要卑躬屈膝。 回想怨军成立之后,反逆不断,董小丑叛逆后,耶律余睹向萧干建议,干脆杀光整个怨军,一劳永逸,是萧干反对,以至于郭药师等人留下性命来。但是郭药师跪在萧干面前感谢时,心中却并非是这样的心理,他只想在某一天,自己的生命不用操之于他人的一言半语,他希望能够与这样的人在同样的舞台上成为朋友或是对手。 归顺武朝之后,他有了这样的机会,然而攻取燕京不利,萧干率军杀回,当时的郭药师想要与对方堂堂一战,然而武朝军队的溃败,导致他麾下的兄弟几乎全军覆没,萧干轻易地碾碎了一切的抵抗,若非是身边兄弟拉着他从战场上逃走,他就要死在那里。 此后他重建常胜军,到后来属下阵斩萧干时。他却感受不到那种荣耀了,只因当时的辽国已至强弩之末,他打败的并非最强时刻的萧干,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辽国而已。 此后他在燕京疯狂扩军,疯狂地操练士兵,只有在眼前的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踏上巅峰了。因为在常胜军的面前,是毁灭了辽国的女真人中最为出名的大将,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将星。被他挡在了前方。分庭抗礼。 在这一日的战斗之初,女真人的骑兵队汹涌而来,完全是要以最为凌厉的一击击溃整个常胜军,而郭药师以箭矢、枪阵在潮白河边组织起严密的防御。本身的骑兵同时穿插向女真人的后防。丝毫不相让。有那么一刻。郭药师根本就想要亲自带领队伍全军出击,直接冲锋完颜宗望本阵,因为他能够看出来。对方在轻敌。 假如他真的采取这种决定,眼前的一战,可能会在彼此都发出最为凌厉的一次攻势后直接分出胜负。然而完颜宗望威名赫赫,眼下又是常胜军完成后真正的第一次实战,郭药师没有敢这样去赌。 而这时的女真人也不愧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在凌厉的一击未果之后,对方迅速地转换出攻守兼备的阵势,本阵则微微的往后退。金人野战最擅用骑兵,在郭药师的眼前,对方的骑兵阵奔驰杀戮犹如千万的狂龙,而他也迅速组织起兵种的配合,藉由河道、树林、火焰、箭矢,麾下步兵与骑兵不断贴近对方的战阵,将一切分割撕裂成犬牙交错的混乱局面。 五个时辰,三十余里的鏖战。金人的攻势由狂烈到谨慎,再到此时双方如下棋一般的稳扎稳打,郭药师能够明白,他至少获得了对方的尊重。 这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小看他了。 ************* 汴梁,火光之中,巨大的地图上标出了北地的局势,皇帝与大臣们聚集一堂。李纲、秦嗣源、王黼、谭稹、高俅、李邦彦……甚至是已经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太师蔡京,此时都已经坐在了房间里的角落里。 “无论如何,金人两支军队军势已明,他们分东、西两路南下,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的防御也是足够的,在西路,我们有雁门雄关,有楚国公此时在太原坐镇全局。东路,从燕京一地传来的消息看,郭帅的常胜军此时应该已与完颜宗望接战,以常胜军的实力,断不至一触即溃,臣推断,他们必能坚守燕京,只要燕京不失,河北三镇便能巍然不动……” 此时房间里,指着地图说话的,乃是枢密使谭稹,他说得一阵,皇帝周纯了口:“郭药师乃朕之忠臣良将,他练兵数年,必不会使朕失望。” 在使用郭药师的问题上,皇帝是最大的推力,往日里给郭药师加官进爵,便是周匆涣χ鞯迹此时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是在强调自己的眼光。众人自然不敢反对。 过得片刻,周从值溃骸巴卿家坐镇太原,朕也是相信他的,不过其中也有一点,童卿家如今虽是国公之尊,但若要全权处理战事,眼下恐怕还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朕要给他一道圣旨,让他师出有名,众卿家觉得如何?” 谭稹当即站出来:“臣请辞枢密院使一职。” “谭卿家啊,朕指的不是这个,朕是相信你的,如今金人来势汹汹,指挥兵事,你与楚国公都要出力才是,这个时候,你不能躲!” “臣并非躲避此事。”谭稹连忙跪下,“只是如陛下所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若在其它时候,臣统领枢密院,对金人南下之事责无旁贷,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但楚国公执掌枢密院多年,又是一身戎马,时逢此等危机关头,唯独对楚国公,谭稹愿退职让贤,陛下可赐臣一副职,在楚国公麾下同样为国效力。” “如此也好。但谭卿家,朕丑话说在前头,你去了正职,该出的力,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只要你戮力为国,楚国公年事已高,朕可以允诺你,此事过后,枢密使一职还是你囊中之物。你记好了。” 周吹懔说闼,过得片刻,又看着那副地图,道:“常胜军所部,此时看来,已与女真人交兵,郭卿不负我,我也不负他,有一件事,你们议一议,朕今日要千金买骨。” 他顿了顿,随后道:“只要常胜军守住燕京,朕要给他最大的封赏,封其为燕王,雁门关以北之地,悉数与他,使其为朕世世代代,镇守北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纲、秦嗣源等好几个人都已经冲了出来,甚至连同谭稹、秦桧等人都在大叫不可,蔡京挑了挑眉毛,显得昏聩的目光悄悄地望着这皇帝,露出悲悯的神色来。 宫殿之中,皇帝猛地挥手:“朕意已决,便要给他这样的赏赐!你们给朕好好议一议,这几日便要将圣旨发出去!” ************** 同样的夜色里,潮白河畔,郭药师这一生的巅峰时刻,持续了五个时辰。军阵侧面,出现了变化。 这悄然出现的变化,在被发现的那一刻,令得作战的双方,都有点始料未及、不明所以。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巨大的堤防,轰然的崩塌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ps: 要说一点东西,昨天的那曲《思归赋》,是老版《霸王别姬》里的插曲,我原本以为是古诗里的句子,由黄重新编曲,今天查过之后,发现词曲可能都是黄所作,那便不是历史上楚国的军歌了。在此特做声明,但暂时不做修改,等到全书写完之后,再统一改正吧。 第五六九章 天外孤鸿 刹那光火(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变化悄然出现的那一刻,对面的金军本阵中,完颜宗望与他的叔叔完颜^母正在说起郭药师,对于武朝人能够招揽下如此名将强敌,他们也是有些意外的。 “先前因张觉之事,兵临燕京城下,听说这郭药师是主张据城而守的。”完颜^母在战马上偏头道,“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当时若能交手一次,这次心中也就有底了。” “那也没关系,叔叔,我心中所望的,是能与天下英雄交手,这次他能给我惊喜……呃……”完颜宗望正在豪迈地说着话,陡然皱起了眉头,黑暗中,他将目光望向战阵的一侧,举起马鞭,“那是什么……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完颜^母也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后撤?还是重组攻击?” “传令东北面前进诸将,放慢速度,往麻吉猛安所部马军集中,不许冒进、严防有诈!快!” 随着宗望的下令,传令兵飞驰而下,火箭升上夜空,整个金军本阵在紧张的气氛中更为喧嚣的运作起来。 而在另一侧,郭药师望着那侧翼的情况,陡然间下意识的策马奔出了几步,然后停下:“怎么回事!为何后退!” “是张帅、刘帅所部……” “我知道是他们,他们一直在侧面打秋风,只做小打小闹的佯攻,为何要撤!传我命令,让他们向前――” 这忽如其来的诡异状况令得郭药师措手不及,他根本想都想不通张令徽、刘舜仁这两个结义的兄弟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战场极大,又是夜晚,等到看清楚变化的时候。东北侧翼的两支军队已经退后、撤出好大的一个低谷,金人似乎也吓了一跳,他们的队伍就在那后撤军队的前方聚集、惊疑不定地沉默着。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无数的命令与意志,冲过混乱的战场上空。 女真人吹起了号角。 然后。骑兵队照着后撤的军队,直冲而下! 如同潮水般的溃败开始在战场一侧出现。郭药师麾下的骑兵从侧翼穿插而上,试图挡住女真人的攻击,然而崩溃已经形成。常胜军的本阵朝着这边疾冲而来,同时发出命令,试图令自己的队伍与张令徽、刘舜仁两支溃兵的队伍拉开距离。重新组织起严密的防守,却仍然为时已晚,溃败的军势与自己直属的部队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一片山崖的崩塌,逐渐化为半座大山的崩解。 无数尸体顺着潮白河而下。夜空中流过火光,剩下的便是不断的整军、不断的厮杀了。对面,已经鏖战一天的金军再度恢复了怒涛一般的攻势,朝着还未崩溃的一半常胜军碾压过来,郭药师只是下意识的挽住混乱的阵势,带领着军队朝着燕京城溃败而去。时隔几年,在燕京城下遭到萧干碾压溃败的一幕,似乎重又回到眼前了。而在此时,首先出卖他的,竟是他身边的兄弟…… 深夜。无数的溃兵涌入燕京城的大门,知府蔡靖站在城门上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都已经冰冷起来,随着后方郭药师统领的直属军队进入城门,女真人如潮水而来,冲向这座城池。 城门关上之后。蔡靖跑下去,在混乱的军阵里找到了郭药师。他身披大氅,手持钢刀。半身是血,目光之中布满血丝,犹如要择人而噬的猛虎。蔡靖不敢问责,口中道:“将军回来就好,将军回来就好,只要有将军在,我们便能守住燕京……” 郭药师已经从马上下来,扭头望着他:“你不问我为何败了?” “不管为何败了,只要能汲取教训……” “我却很想知道我为何败了!”郭药师吼了一声,“你随我来!我们去问!” 他猛地转身,领着亲随众将往内城走去,其余的兵将都已经开始自觉地到城墙上守卫,城外女真人的攻势停了下来。蔡靖跟着郭药师朝前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多时,到得城内一侧的校场大营,这边是张令徽等人的驻扎之地,营地中的守卫明显有些戒备,有人迎上来试图阻拦,然而郭药师根本不予理会,身边的人已经冲上去制服对方,不一会儿,队伍如潮水般的压进去。 营地中央的那片校场上,张令徽、刘舜仁两名将领明显是在等着他的到来,两边军人对峙,郭药师径直朝着对方两人走去,张令徽才想要打招呼,郭药师已经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刘舜仁随后也冲过来试图劝架,被郭药师一拳打在小腹,另一拳从后背轰的砸下,将他打趴在地上,张令徽此时被打得退后了几步,抬起头又要说话,郭药师走到他面前就是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周围剑拔弩张,然而在郭药师的威压之下,无人敢动手。 “你们临阵脱逃,出卖兄弟。”郭药师走回自己人这边,从侍从腰间拔出钢刀,“我今日杀你们,你们可有话说?” 蔡靖这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张令徽却从地上爬起来:“我有话说。”随后指向蔡靖,“但有他在,我怎么说?” 郭药师指着蔡靖怒吼而出:“就在他面前说!” 张令徽咬了咬牙:“好,你是大哥,你要我说我便说。武朝人不值得!他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们守不住的!” “谁说我守不住!”郭药师吼道,“我今日便要打败完颜宗望了!” “大哥你只能小挫完颜宗望!他们西面还有完颜昌的大军,后方还有更多!大哥你呢?你只有常胜军!你能守得了多少?武朝人不值得信任,大哥你忘了上次在这里的大败了?你忘了张觉怎么死的了?他们只知贪权敛财,武朝没有男人啊!” 郭药师望着他,摇了摇头:“可这次……是你们令我大败……” 张令徽道:“可若是大哥你胜了。你若是打得太惨,你若是杀了完颜宗望呢?大哥,我们手上只有这么多人,兄弟们不愿与女真人为敌啊……” “是你的兄弟,还是只有你是孬种!?”郭药师挥了挥手。对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所有士兵。 刘舜仁从旁边过来:“大哥,这也是我的主意……” “那我的兄弟里便有两个孬种了。”郭药师吸了一口气,“你们急着往后撤,你们害怕没有了投降的机会,你们急着给人当奴才,你们说武朝没有男人。你们自己又怎么能算是男人,你们往日里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喜武朝,不喜张觉之事,可我岂会与你们一般……” 郭药师的声音渐低,蔡靖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过得好半晌,他才见郭药师双肩抖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来,抬起头时,他高大的身形像是垮了下去,目光与笑声中,都满是悲怆。 蔡靖走过去说道:“几位将军,只要戮力同心,燕京仍然可守。只要守住了燕京,南方必有援军……”话没说完,停了下来。因为郭药师偏过头来,目光已经望定了他。 他将蔡靖望了好一会儿,低声叹息:“蔡大人,知不知道,你们武朝人,就如同疫病一般……”这句话说完。他的身形陡然暴起,张令徽原本见他叹息。以为事有转机,靠近过来。这一下郭药师的一脚再度踢在他的心口上,将他整个人踢得倒飞而出,跪在地上滑出好远,口中哗的喷出鲜血来。 “知不知道你们让我冤死多少兄弟――” 郭药师的声音响彻整个营地。眼见张令徽被踢飞,刘舜仁退后两步,而郭药师只是一挥刀,从身上割下一大片衣角,扔飞在天空中。 “我会降的,但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不再是兄弟。” 周围无数的士兵看着这一幕。 蔡靖冲上来:“郭将军,你不能这样……” 郭药师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扭头道:“如今还能怎样?蔡大人,降了吧。” “不对,郭将军,你曾说过,只要据城以守……” 他话音未落,郭药师砰的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飞出去,落在一众将领亲随的脚下。 “我送了那么多钱给你,你只要会点头就行了……” 他口中低喃而出,摸了摸嘴巴,最后看了一眼这大营中的张令徽、刘舜仁,看了看前方众多的兵将,随后转身朝外面走去。风声呜咽,夜空之下巨大的城池,武朝人已在此经营两年,付出无数银两,如今城池高耸而坚固,犹如雌伏的巨兽。城池东面,女真人开始扎营,到得明天,他们将开始制作攻城器械,做长期攻坚的心理准备。 一个人的野望,在这样的夜里,划破长空,悄然而逝了。 ************* 京城,相府之中混乱嘈杂,书房里,宁毅带来的所有资料,连同从户部里取来的许多文档,都在这里汇总归类了。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等人,便在这里进行着各类的工作。 “封郭药师为燕王的诏书,估计要下了……”宁毅看着手中的文档,一面喝茶,一面随意地说话。 “圣上害怕了。”将一份卷宗放上旁边的架子,尧祖年低声地说了一句,“女真人南下的消息一来,大家都知道不妙,但此时就封王……病急乱投医啊。” 纪坤道:“侧面来说,陛下对整个局势的状况,倒像是很清楚的。” “是啊,比我们更清楚的样子……”宁毅皱了皱眉。 说话之间,秦嗣源从门外进来,他看了看宁毅桌子上堆起来的东西:“这便是立恒之前所说的那些东西?” 宁毅看了一眼,点一点头:“嗯,户部的地形、户籍资料,连同竹记对北面的勘察,所有不利于骑兵行进的山林地形,还有周围村庄、乡野转移的初步预案……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用了。” 在女真人南侵的消息到达之初,相府之中就有过大量的预测和推演,其中的一种推演是最激进的。以女真人对辽人、辽人对武朝军队的实力对比来看。假如女真人发挥骑兵优势疯狂南进,当他突破燕京、雁门关两地,接下来不取重镇而只劫掠乡野,武朝人的军队将对于他们的前进无能为力,最终。唯一的会战、决战之地,只会是汴梁城。 这样的推断结果,只能在内部说一下,没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因为对方才开始南下,我们这边就说:“放弃整个黄河以北吧,他们也许一点意义都没有。”这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然而若真的要说,黄河以北的几十万军队能对女真人造成多大的阻拦,大家心中……似乎又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是超越理智和战术之上的东西了。但是在现实中,女真人对辽人的一次次胜利,似乎都是这种“不现实”的佐证。 在“黄河以北意义不大”“金人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汴梁”的前提下。宁毅让竹记做了很多的工作,最主要的,是勘察黄河以北人群聚居区域的地形,归总所有不利于马战的场所,以适应转移民众、粮食,进行坚壁清野的需要。他甚至根据户部的许多资料做出了一个大转移,在上千里的范围内坚壁清野、扼杀敌人后勤的预案。但当然,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没人会跟他这样玩。因为没人理解将来也许会有一个“靖康之耻”。 当然,他的预案,目前也只是一个初步构想。做的还是不够完善的。早几天大家伙儿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彼此都是聪明人,只能作为一个脑力风暴的空想提案来议论:对方的厉害在于,纯骑兵的进攻,也许都不用考虑后勤保障。而自己这边的问题在于,在一个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地方进行坚壁清野。先不说可能性的问题,单造成的损失也许就比输掉这场战争还大。 “现在或许有用了。”走进房间的秦嗣源叹了口气。将一些发来的情报递给大家看,随后所有的人都已经沉默下来。闻人不二说了一句:“圣上这下……”随后又警惕地没有说下去。宁毅看完那些东西,坐回椅子上,哪怕曾经有过心理准备,此时也免不了心中翻腾:“开什么玩笑……” 情报大致归纳为三条: 郭药师在抵抗完颜宗望几个时辰之后,兵败如山,而后投诚金国。武朝人花大钱赎买回来,而后以整个燕云为养分,辛辛苦苦经营了两年多的燕京城,一夕之间易主,完颜宗望南下的道路上无险可守了。这个时候,女真东路军估计已经奔往河北三镇。 而在西路,雁门关下数万士兵被完颜宗翰、完颜希尹率领的大军冲散。他们没有在攻克关隘上花太多时间,雁门关下除了镇守此地的武胜军,还有过去两年招揽众多辽人聚集起来的义胜军。面对着曾经毁灭他们整个国家的女真人,这些义胜军并没有表现出仇恨与战斗力,他们一齐反水,开门献城,而后,雁门关到太原之间,太原往汴梁之间,几乎已是一马平川。 雄关也好,坚城也好,犹如古代的箴言一般,到得最后,它们没有一个是从外侧被人攻破的。而为了预防女真南下,朝廷曾经做出大肆招揽辽国残部的战略,至此已接近彻底的失败了。 而第三条,童贯离开了太原,正在回京途中,与北上授予他枢密使之职全权统御北防战事的圣旨,擦身而过。 虽然明白这个年代的女真人就跟开了挂一样,但宁毅也未曾想过,一切竟真会如此之快,不过十天的时间,雁门关一线整个北防沦陷,女真人如同洪流一般的长驱直下了。 “接下来,雁门关以南,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几十万军队驻守各地,哪怕他们再快,速度也不会快过之前的行军了,我们还有时间。立恒,尽量整理你手头的资料,到时候配合北面的拦截,拖慢女真人的后勤,只要圣上那边点头,北面所有户部官吏听你调配,同时也让你竹记的人加入帮忙,迁人进山,带走粮食,集中诱饵,配合附近北面军队作战。” 宁毅目光复杂,一旁尧祖年出声道:“相爷,此时坚壁清野,风险未免太大。”众人心中,大都能理解此事,哪怕心里明白女真的厉害,哪怕第一线北防已全面沦陷,后方还有几十万大军,在开战不过十天的现在提出清空北地,让民众失去居所,大的是扛不起的政治风险。说不定真有哪些人就把女真人挡在太原一线,把他们打败了呢?几十万人,没理由断言他们的战败啊。 “没办法了。”秦嗣源摇了摇头,“好在圣上心里……是有数的。我暂时不在朝堂上提,待会进宫,私下说给圣上听,会获准的。” 宁毅点了点头:“迁移顺序尽量由北至南。” 纪坤那边也道:“扩大整个事情吧。楚国公回京也许是件好事,他不愿意呆在太原,我们便为楚国公找理由。此战核心一定会落在京城,因此国公爷提前回京坐镇。现在听起来危言耸听了一点,但国公爷多半会收货。咱们推他到风口浪尖。” 闻人不二笑了起来,另一边,宁毅收拾东西:“如果获准,我准备北上。” 尧祖年皱了皱眉:“立恒坐镇京城不就行了吗?” “最快速度的情报反馈,才有最高的效率,反正接收以后我也没精力处理其他事情了,还是得到最近的地方看看才行。放心,一旦有危险,我会立刻逃跑。” “那我随你北上。”闻人不二笑道,“反正你会立刻逃跑。” 秦嗣源看着众人,也笑了笑:“我准备进宫。这两天便将事情定下来。” 老人转身离开房间,宁毅也笑了笑:“我先回去安顿一下。”与众人告辞。 原本战事才刚刚开始,作为负责后勤的右相府,承担的还是许多琐碎而复杂的工作,但到得此时,紧迫感终于轰然压下,人也得准备动起来了。而也就在这开战的十余天里,黄河以北许多地方的居民,都开始在战争的威慑下拖家带口地离开了居住地,这还是整个大迁徙中消息比较灵通的第一拨,无数的军队,正在飞快地往锋线上、关隘上调动。 战争是军人的事情,普通的百姓只得走开,或是在安静中默然承受。而也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一部分身为极为特殊的人,此时或三三两两,或孤身只影,手持或刀或枪的不同的兵器,穿着或光鲜或破旧,或骑马或乘舟或坐车,朝着预示死亡的战局第一线,逆流而来……(未完待续) ----2014/12/21 16:37:01|10865280---- 第五七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从相府之中出来,往竹记的两家店里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时间还早,宁毅便在庭院前后走了一圈。 自从景翰十年过来京城住下,转眼之间,已经是匆匆而又漫长的三年时光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年时间里,一个大家子已经连续搬了两个地方,皆是因为家中住户的增加导致的迁居。 好在一来年轻人较能适应环境,二来,相府中人帮忙牵线的购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蕴。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经过精心的布置、打理,待到买下后住进来,很快也就能将这里当成一个家了。 此时众人居住的这处大院,原本属于一位书画皆精的儒学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讲究,自有一股属于雅致雍容的精神气在其中,宁毅等人住进来之后,样子大体没变,只是没了原主人那么多的规矩,气氛便更加活泼自然了而已。 秋时已至,庭院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洒下的阳光与落荫,也有着暖洋洋的气息。文方文定等人对这样的景象多半无感,宁毅却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一路走回内院,与一些家人微微点头示意,由于知道最近北方的紧张局势,也知道宁毅在相府中做事,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类的亲属,并不敢过多的打扰他。 回到如今与檀儿居住的房间里,作为家中的女主人,檀儿正在翻看着一些账册或是生意记录,眼见他回来,便笑着迎了上来。同时让娟儿倒来茶水:“北面的战事有好转了吗?今天相府怎么这么早就放你回来了。” 宁毅笑着说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说,先坐。” “嗯。”檀儿在床边坐下。宁毅端着茶水,看了看外面,随后去关上了门,房间里稍稍的暗了下来。 “消息刚刚过来。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还没看到,北面战事垮了。”宁毅大口大口地将茶水灌下去,“郭药师败了,雁门关义胜军投降,打开了城门。女真人已经杀过第一道防线。” 在宁毅接手密侦司的事情后,为了让檀儿的力量也能发挥出来,也为了家中多一个主心骨,许多的情报在传到他手上的同时,也会传到檀儿这边。眼下这些情报实在是因为太过震撼。还未下达,因此宁毅便只能说上一遍。听了他的话,檀儿也皱起眉头来:“那、那怎么办?朝廷有对策吗?” “从雁门关往南,还有几十万的军队,也不能说是没有对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儿,你要带着家里人南撤,可以回江宁。也可以不回江宁,我们有钱,到有我们房子的地方先住着。但是……希望尽量撤过长江以南。这里东西留着,事情过去以后,可以回来。” 檀儿的目光已经严肃起来,她望着宁毅,想了片刻:“你们……相府的预期……这么糟糕?” “在最坏的估计里。”宁毅压低了声音,“京城不是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儿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你呢?还有文定文方他们?走吗?如果守在京城,到时候有没有机会跑出来?” “我要往北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什么?” “两个方面。”宁毅拉着凳子坐在檀儿的面前。身体微微往前躬,“我要负责北面坚壁清野的计划。这个计划非常麻烦。但该做的必须要做。按照现在的预期,在雁门关、太原一线,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队、辎重队,他们的骑兵太厉害,但步兵就是我们的重点打击对象。” “……打击步兵,拖慢他们速度的同时,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军队在这些地方对女真人发起战斗,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坚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彻底打垮他们的补给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只考虑骑兵的话,如果流动作战,他们顶多也只能有几天的口粮,必须不断劫掠。他们不可能在北面跟我们打消耗战,所以必须考虑,他们速战速决,直接进逼京城的可能性。” 宁毅挥手比划了一下:“骑兵队如果真的抵达这里,可以重新开始驻扎,劫掠到的粮食,也可以开始为攻城做准备,囤积起来,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够支持围城的口粮。北面的坚壁清野,最终是为了增加他们前进的效率,为汴梁城周围的肃清争取时间。” “我跟秦相说了,为了政治上不至于被动,我会考虑由北往南的顺序,但其实,必须是双管齐下,这点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争分夺秒,汴梁城周围不动真格,但所有的准备立刻就要入手。整个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镇,以便有最快的反应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儿,你能明白的。” 两人成为夫妻已有多年,自从取得彼此的体谅以来,许多的事情,两人都能一块儿做商量。宁毅的这番话,即是解释,也是询问,在做这样一件大事的时候,希望能够获得家人的支持。然而此时抬起头来,檀儿已经直起了身子,目光望着他,过得片刻,陡然摇了摇头。 宁毅手指摩挲了几下:“檀儿,这是……必须要去做的。” “可这是打仗。”檀儿急促地说了一句。两人之间自从成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檀儿确实有过强势的一面,然而从皇商事件过去之后,至少在宁毅面前,檀儿便不再表现出女强人的姿态,方才坐在那儿,也仅仅是以妻子的神态倾听而已,直到此时,眨着眼睛,目光焦急,才又显出了曾经的某些神色来,“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吗?” “跟方腊、跟梁山,也未必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那是女真人,辽国都被他们打完了。” “你怎么……” 在宁毅心中,一直以来经历的许多事情,确实没什么区别,料不到檀儿此时竟会反对起来。他站起身来。床边的檀儿也在同时几乎是一个激灵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了宁毅的衣袖,仿佛是在下意识地揪住他,不让他走掉一般。 窗外隐约传来家里人走动的声音,房间里,宁毅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决定了啊。”他右手被檀儿揪住。伸出左手,搂住了她的身子,檀儿走过两步,被他抱住了,眼睛眨了眨。却已经湿润起来。 “我不是去送死,女真人这次南侵,兵力顶多就是十几二十万,他们讲究速度,能扫过去的地方肯定不多。我消息这么灵通,在城外周旋的余地反而大,很安全的。” 檀儿在他的怀里只是摇头。 “还有,坚壁清野这件事情。不一定能奏到多少的效果,规模太大了。但是效果一定有一部分,不会完全没有意义。战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竹记有几百人上千人可以参与到这次行动里来,他们以前就受过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初步训练,我给他们简化步骤,制定规则。你可以想想,只要这些人在调度之下参与推动了一场上百万人甚至几百万人的大迁移。不管结果如何,竹记的手上。都会多出一大批可以用的人才,北面的户籍、地形、人群状况我会了若指掌。有了他们,别说做生意,将来干什么都行,北面没有任何家族势力能压得住我们……我们的敌人不止是这一次的女真,不是打退了他们就行的,相对女真人打垮辽国的那种认真,他们这一次的态度根本就是闹着玩而已啊……” 说到后半段时,宁毅已经压低了声音,他搂着妻子一面安抚,一面抽出右手来,沿着她的身体往上。抱紧她,摩挲着后背,而后逐渐地揉捏到胸口上,再去解开她的衣扣,檀儿对他的动作自然不反抗,只是听着他说话,偶尔无声地摇头。待到上衣被解开大半,胸口被丈夫伸手进去一阵之后,陡然挣扎了一下,往侧面退出几步,脱离了宁毅的怀抱。 “但这次我还是不同意。”檀儿眼中泛着泪水,一如宁毅以往要出去进行凶险的事情时一般,只是往日里她虽然也担心,却并不阻拦,这次有了不同的态度而已,“我是你的女人,你明明可以不去战场的,你一定要去,你要我点头什么啊?” “我不是去战场。” “你就是要去北边,你别拿瞎话骗我,效率差一点就差一点,人死多一点就死多一点,我知道你可以呆在京城的。你要做事我支持你,平平白白的就有这么大的危险,我不要你去。” 她这样说着,陡然间朝着门边跑了过去,一面扣上衣扣一面拉开门,朝着外面就喊了起来:“云竹、锦儿、小婵,快来啊,相公要去战场了――” 宁毅根本料不到这一手,他也往那边走过去,檀儿回过身来,目光望着他,左手、右手分别揩了一下眼泪,看着宁毅过来,陡然就跪在了宁毅的面前,这个时候宁曦也正摇摇晃晃地在院落那边出现,宁毅顺手便将檀儿抱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陪你呆在京城做事我不要你去。” 妻子哽咽的说话之间,宁毅朝外面看去,整个院子内外,都已经开始混乱了起来,云竹等人都已经被惊动,跑过来了。 北上之前,居然出现这样的一幕。这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 北边。 雁门关到太原一带,一片巨大的混乱正在蔓延。 雁门关被破之后,被打散的武朝军队四散奔逃,沿途之中,一拨拨的士兵、将领又开始组成阵势,或是驻守等待命令,或是往附近的大城集中。而女真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军队的锋芒迅速扩大到周围的县镇、城市。八月初三,距离雁门关二十里的忻州城刚刚被破。 杀戮在城市之中蔓延过去,犹如淹没覆盖过去的潮水,溃败不及的军队与原本城市中的部分居民组织起了零星的抵抗,随后在这灭顶之灾下被碾碎无踪。 这是过了雁门关之后的一座大城――当然。如果与太原府那样的城市相比,这里大概就只能算得上中小。由于接近雁门关,它的城防还是相对严密的,南来北往的商业繁荣了这里,使得这里有数万的常住人口。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一块大肥肉了。 北门,完颜希尹按着剑柄,带领亲兵的队伍进入了忻州的街道,周围杀人放火之声络绎不绝,蔓延开去。 一双眼睛。正在路旁一座坍塌的二层楼房里,静静地盯着他…… …… 忻州城南面,士兵、百姓拥挤在城市道路中,疯狂地往城外冲出去。后方的街市间,女真人已经推进过来。在街巷间展开摧枯拉朽的厮杀,一个挤满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骑士堵住了后路,手持长枪,朝着前方疯狂地刺过去。 鲜血飞洒而出,男人的叫声、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有的人试图躲在下方,旋即被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脑袋。也有人正踩着其他人的身体往墙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溃败的士兵,手持钢刀。眼看人群挤过去的速度太慢,举起钢刀开始杀人,然而后方长枪刺过来,还是将他们刺穿了身体。 尸体与鲜血延绵了半条巷道的时候,一道身影陡然从墙上降下来,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脑袋,旁边一名女真骑兵的反应也是极快。长枪第一时间扫了过来,降下那人顺手一挥。长枪哗的落在他手上,转了个方向,然后便是简单的刷刷两枪,两名骑兵的脑袋瞬间被刺穿,脑浆与鲜血飚射在墙壁上。 当巷道中的众人看清楚来人竟是一名高龄老者时,那老者已经手持长枪,一勒缰绳,往巷道的那头冲过去了,而一小队的女真士兵正在那边岔道口出现,来人一勒战马,那战马双蹄轰的蹬了出去,将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长枪狂舞,砸飞人、砸飞兵器、砸出鲜血,已经与周围的女真士兵厮杀起来。 长街这头,拥挤的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去,而在与他们相邻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经追上来,在某些地方,偶尔会形成小规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这种能打能杀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后便被碾碎了,人的尸体或躺在路边,或被刺穿在了长枪上…… …… 史进与几名小弟坐在酒楼上,看着偶尔有陌生的行人、大车穿过县城,又或是县城之中的居民三三两两地打包要离开,去往太原之类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溃散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多,其中也夹杂着原本武胜军的士兵,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女真人破了雁门关,屠了朔州城,如今忻州大概也快没了,义胜军投降了女真,这些原本的辽人,连同女真人一齐打下来了。周围的武朝军队没一个能打的,武胜军、董庞儿这些人全都靠不住,据说楚国公童贯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着太原逃过去。 酒楼已经不再营业,老板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走,史进是无所谓的,不至于害怕。在酒楼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有人从下方上来,穿着江湖打扮的衣服,戴着斗笠,一共三个,看来都是绿林人。 “这里不卖酒了,老板都打烊了。”小弟对那三人说了一声。 那三人看着这边,然后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这里,与人约好了见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进一眼,史进转过头去看下面,他无所谓,小弟也就不再说话。不多时,又有两名绿林人过来,与对方三人见了礼,再过一阵,又有一个人来。 六人窃窃私语,低声说话,最后来的那人显然是江湖上消息灵通的包打听,身材轻灵,下盘功夫不错,大概是专门传消息的,跟其余五人说着北面战事的状况,史进装作不在意,耳朵却在听着。 过得片刻,一个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来势汹汹,没费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时,老人便在那里……召集众位英雄帮手……周宗师已年届八旬,犹能如此,我等大好年华……” 其余人便问:“周宗师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师身边出力,我一辈子的福分……” 史进站了起来,几名小弟也要站起来,史进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朝着那六人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兄弟,说的可是人称铁臂膀的周侗周宗师。” 那六人看着他,然后也起身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是……” “贱名有辱清听,只是几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师一臂之力,可否带上在下?” 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时脑热便能去的。” “我们搭搭手。” 史进伸出右手,对面那人便也将手伸出来,两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转,鹰爪往史进脉门上抓了过去,史进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来,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众人的视野。片刻,那人手缩回去:“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称周宗师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辈,只是兄弟武艺如此高强,又不愿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师的仇人?” “我也是汉人。”史进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亲兄弟,乃是周宗师的亲传弟子,他的恩师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几人笑起来:“道上混的,难有清白之身。” 旁边那身材轻灵之人道:“有兄弟这句是汉人,也就够了。” 七人在这里又说了几句,不多时,天色接近黄昏,七道身影离开了小县城,一路策马往北面过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离兵祸的行人,神色凄惶、延绵不绝……(未完待续) ----2014/12/23 0:55:56|10883938---- 诚恳道歉及570章文章修改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经人提醒,570章出现一个重大的地理错误,雁门关以南三十里,只是刚刚进入忻州不久,被攻破的是忻州代县,而并非忻州城,因此对570的后半做出了大的修改,在此申明,对因此造成的不便做出道歉。接下来的行文里会更多的注意这些,就这样。(未完待续。。) ----2014/12/23 12:37:23|10888384---- 第五七一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檀儿忽如其来的一声叫喊,令得院子里的众人悉数被惊动了,云竹与锦儿从侧面的楼里跑下来,旁边的房间里,还在坐月子的小婵也随着杏儿走了出来。宁曦啪嗒啪嗒地往这边跑,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而后又爬起来,一脸迷惑。 “怎么了……”云竹跑过来抱起宁曦,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 “去战场……” “别添乱,回去!小婵,叫你不要下床……” 宁毅的呼喝声中,房间里,新生下的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而更多的骚动还在外面,苏文定等人也跑到了院门口,朝这边看来。檀儿被宁毅按在门上,只是说:“相公要北上,他要去战场。”听得云竹等人脸色上血色顿时褪去,只有锦儿迟疑着说道:“这次……能不去吗……”她终究知道自己是妾室,檀儿在的时候,却不好多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宁毅。 “我这是去办事,不是去战场……” 宁毅的辩解声中,院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二姐,我也去的。我们这是为国为民,你不该阻拦姐夫。”说话的却是苏文方。他话音未落,苏檀儿猛地扭头:“你闭嘴,你家中也要有孩子了,弟妹三个月身孕!” 苏文方抬着头:“有大家小家。男儿保家卫国,原就是本分,我随姐夫北上是好事!”他在往日里,哪敢这样跟苏檀儿说话。 宁毅挥手喝道:“你给我闭嘴。” 苏文方有些委屈:“姐夫……”而在他的身边,最近才诊断出有身孕的女子拉着他的衣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看宁毅,再看看丈夫苏文方,一时间目光复杂,没有出声,待到院子里宁毅再辩解了几句,院门这边,哭声才陡然响了起来,然后也有苏文定的妻子哽咽询问的声音:“你、你也去吗?” “男儿保家卫国!这些事却不是你们这些女人可以说话的,给我把这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嘴脸收起来。否则看我不收拾你……” 而后哭声犹如有感染力一般。更大范围的响了起来。 宁毅眼角狂跳,陡然冲向那边院门处:“统统给我闭嘴!现在怎么了!只是往北走一下而已,哭什么哭!盼着你们丈夫死啊!” 他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威严。这严厉的话语一出。周围的家人都吓得收敛了一些。文定文方得意地仰头:“没错,谁说会死了,你们这些娘们……” “文定文方你们也给我闭嘴!”宁毅指了指他们。“让她们哭!怎么能不让人哭!替你们哭是担心你们,是心里有你!能看到这一点就给我记在心里面……什么收拾她,看你二姐不收拾你们!” 宁毅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绝对是前后矛盾且两面三刀的行径,只是众人又都不好说什么。他骂完一通,才吸了一口,环顾四周,语气才真的严肃下来。 “家里人要出去做事,担心是应有之义,但是你们二姐想多了,没那么危险!往日里我几十个人不也一样干掉了梁山?我们只是在战场外围做后勤,不会真的去战场上。这是为了让你们宽心才告诉你们实情,女真人是厉害,我又不跟他们面对面,你们怕什么!” 他说完这段,略停了停:“但不管我们是去干什么!女真人打过来了,我们都是要去迎敌的!你们的丈夫、兄弟,以前在江宁城,是一帮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哥!文方那家伙现在还有点娘娘腔……但他们现在是男人了!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你们有孩子,以后就可以跟孩子说,他们的爹爹是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情!你们可以负责自豪,我会负责把他们安全带回来!到时候他们随便一个分家出去,都可以当一根顶梁柱,撑起一个大家子!” “好了!”宁毅抬了抬手,“时间不多,这两天就得走,要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有什么话好好说,想要哭给他们看的,也回去好好哭吧。不要在这里一堆人闹来闹去,跟以前一样的,哪有那么夸张!都回去!我这边还有自己的人要哄呢……”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望着院子里的几个人:“好了,你们要哭给我看的话,我们自己到屋里去哭好不好?” 锦儿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你又不会有事,我才不会哭呢。”她脸上露出笑容来,只是眼泪还在不停掉,宁毅无奈地走过去,揽住她的身子,然后将几个人全都拉回房间去…… ************* 代县北门街道。城市中战斗喧闹的声音四面八方的传来。完颜希尹骑着战马,手臂按在剑柄上。 刺杀忽如其来。 陡然凝聚的杀气仿佛稀薄了天光,阻隔了声响,无声的锋芒夹着凄厉的杀意从路边一座坍塌大半的小楼里陡然射出,当众人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暴射直完颜希尹的战马前方,锋芒当空斩下。 完颜希尹的亲卫之中,已经有一人从侧后方陡然射出箭矢,另一人刷的掷出长枪,然而那一瞬间,众人的反应似乎并不能赶上刺杀到来的速度,空中那人随着锋芒的劈下,尖锐的叫喊出声:“哇呀――”凄厉而诡异的声音竟犹如夜鸦啼鸣。 完颜希尹身上的大氅呼啸着展开在空中,下午的街道上,战马人立而起,半空中犹如爆起了一团日光。完颜希尹“哈”的一声,拔剑挥斩,辕王金剑带起金色光芒,与那凄厉丧死的气息碰撞在空中。 来袭的那名刺客被挥斩得飞退出去,却是一名身材矮小的丑陋侏儒,手中一把兵器似刀似镰。锋锐无比。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刚刚站起来,枪林已至。 “啊――” 他开口大叫,身形飞退,箭矢射穿他的肩膀,长枪跟随而来,他挥刀猛砍,只在片刻之后,便被逼入路边废墟的死角中,几柄长枪刺穿他的身体。几乎将他整个挑了起来。他握着手中的镰刀,目光望着完颜希尹,口中鲜血出来,犹在“啊――”的大叫。但随后。那诡异的叫声也消失了。 这侏儒的身形矮小。力量也不够,然而他一直练武,将刺杀之道练到巅峰。只希望能以一击之力斩杀大将。只是一击不中,也就死了。 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望着这具尸体:“是武朝的绿林人,身手不错,破城之后,将他挂在城门上。” 他收起手中重剑,便有卫士领命而去。 八月初三,无论如何,在这个下午,武朝绿林人刺杀的刀锋,第一次递至金国高层将领的身前。只是这名刺杀者的身份,一时间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不久之后,代县南门,也就完全被女真人攻下,满城不封刀的屠杀开始了。而在北面发生的这一切,也还只是金人南侵的,小小序曲而已。不久之后,他们便席卷而下,进逼古城忻州…… *************** 虽然对宁毅的北上下意识地表现出了抗拒,但真的事到临头,女人能够做的,除了哭泣与担忧,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而对宁毅来说,虽然也曾经有过哪怕国破家亡,只要偏安一隅就好的想法,此时却已经被推翻了,当事情真的压过来,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以去挑。到得最后,也只能以最大的耐心安抚身边最重要的几个家人。 无论如何,过去一年以来的轻松与太平,从檀儿哭出来的那一刻起,确确实实的被某种东西所割裂了。此时回头看,才顿时能够感受到那种轻松悠闲中伴随的珍贵与幸福。 他甚至还没来的及给自己与小婵的孩子选好名字…… 夕阳西下,府中还没有开饭,宁毅与檀儿到附近的街上走了走。院子附近有穿过城市的小河,小河上有石桥,周围的行人不多,秋天的阳光照着叶子落在河里,看着乌篷的小船从石桥下过去,檀儿便牵着他的手。周围不远处,则多有跟随的护卫与家丁。 “我原本……是想要更简单一点的日子的。”檀儿笑了笑,“像江宁那样就好,不用出门总是带上很多人,怕别人打过来。可以悠闲地走,悠闲地看风景,相公你还记得吧,江宁那边,家的附近也有这样的桥,有时候你回来,我会在那儿遇上你……我第一次搬进这边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心里想,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到桥这里散步,然后看到你从桥的那头走过来……” 竹记的事情、宁毅身上的事情越背越大之后,家里人出门也得带上护卫保镖,回家则大都坐着马车,会在外面散步的机会,已经几近于无。宁毅低了低头,檀儿则摇了摇头。 “我也知道相公你要做的事情,我什么都支持你。可只有一点,我心里不明白,天下事,是天下人做的,为何……相公你的心里就有那么多的紧迫感,就像这次,你呆在京城,明明也是可以做的,效率肯定会差,但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在家里的时候,云竹她们的面前,我不敢这样问你,可我不明白啊……” 宁毅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低喃道:“我想去看看战场……” “嗯?”檀儿扭头望着他。 宁毅笑着会望,目光清澈:“你知道燕京城破之前,郭药师抵挡了多久吗?” 檀儿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他抵挡了五个时辰,与完颜宗望势均力敌地打了五个时辰,如果没有变化,没有人背后捅刀子,他甚至有可能打败完颜宗望。”宁毅说了下去,“我们在郭药师的身边安排有人,没有到可以左右他或者杀了他的程度,但可以知道整个事情的原貌。张令徽、刘舜仁在战场上抽身,想要投降,但郭药师是真的想打胜的,这一败之后,他回到燕京,如果据城以守,也是可以守上一段时间的,但他立刻就投降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什么?”檀儿问了一句,不过她心里可能根本不在乎。 “从张觉死后,投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糟心事发生,他可以打,但因为两个兄弟决定降,无法改变,他立刻就知道,打下去没有意义。从……可能是张觉死后,他心里就明明白白的,不看好武朝。” 宁毅笑了笑:“另外,战事一开始,宫里的那位,就准备封郭药师为燕王,你能想到这又是什么意思?” 檀儿目光疑惑,宁毅顿了顿,接着说下去:“朝堂中所有人都大概看出来了,宫里的那位……害怕了,被吓破胆了。当然他自己可能发现不了,但病急乱投医,郭药师还没打胜,就直接封燕王,他说是千金买骨,但其他人怎么办?没有这个先例,世镇西夏的西军又怎么办,跟种师道他们怎么交代。他害怕了,手上的筹码,一股脑就要放上去……而在宫里那位之后,童贯直接扔掉太原回京,他准备回来的时候,估计雁门关、燕京城都还没破呢……” 檀儿沉默片刻:“他们……” “宫里的皇上、掌军队的大臣、边关第一线的将领……”宁毅笑了笑,“他们全都不相信武朝能赢。呵,至少这个时候,他们都变成最称职的预言家了。好嘛,嘴巴里可以说歌舞升平,各种混账事情,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察觉到宁毅口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檀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宁毅握着她的手。 “当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一个国家,再怎么垮,也有一段时间可以拖延,但在最小的概率里,他们确实有可能一路杀过来,打破京城,甚至几年十几年的时间,灭掉整个武朝。到时候,所有人可能都逃不过去了。”他顿了顿,“这个可能性,毕竟是有的。” “我在乎的只有你们,说到底,就是家里的这些人。”宁毅牵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这世上的人几千万上亿,我希望他们能过好。但说句实在的,如果事情无法挽回,就算几千万人全死在我的面前,我也可以回来好好的过日子。可如果金兵真的破了汴梁,或者破了江宁,追得我们无处可逃的时候,真落到你们头上的时候,我怎么办?” “做不到什么事情也就罢了,但我现在是能做到的,我怎么能把你们的安危,完全寄托在这么一群不靠谱的人身上?”他将檀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起来,握起拳头,然后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女子的手不大,这个时候,眼前妻子的身形,似乎也显得小小的,他笑起来,“所以我要去战场看看……” 从头到尾,宁毅是坚信人的努力与能力的人,人有擅长之事,也有不擅长之事,但如果肯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擅长之事就能将不擅长之事容纳下去,因此他也要去到战场的第一线,去看去听去感受。只因不想将珍视之物寄托于他人之手,人总得付出自己的努力。 女子搂住男子的身体,夕阳照射过秋叶的剪影,将两道身形融为一体。夏日的雷声已经过去了,这是初秋之中的,最后的温暖。接下来,便是冰冷的杀戮,与沸腾的血河。 他在八月初四对家中的事物做了一整天的安排,同时已经对北面的竹记发出命令。下午,他也见了师师一面,当天的傍晚,宁毅辞别相府与家中众人,离开仍旧安详的、闪耀万家灯火的汴梁城,偕同闻人不二。启程北上…… ************* 北面,史进等人越过忻州城,属于战争那混乱、残酷、血腥而又荒芜的景象,在他们的眼前呈现开来,而后,便是无数的、敌人的军队……(未完待续。。) ----2014/12/23 16:35:56|10890378---- 第五七二章 洪流(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风行草偃。 时间虽然进入秋天,但空气中的温度并未降下去,过了忻州城以后,道路上、山野间能够见到的行人渐少,风里偶尔传来焦臭的气息,史进知道,那是被火焰烧过的尸体的气味。 金人尚未过来,但这次在雁门关归顺女真人的、属于义胜军的前锋,已经一拨一拨地肆虐于忻州城附近的地界了。史进等七人从忻州城过去时,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戒严,溃散的武胜军与附近武威军的半数都已经进入忻州,预备籍着城防坚守,伺机出击。只是在另一边的道路上,更多的人还在持续往南,希望可以进入太原这样的大城。 作为绿林中人,史进等人的速度并不慢,当天傍晚启程,沿官道北上,进入深夜时,道路上已经拥堵起来,他们绕了一些路,子夜时分越过忻州城,大量的官兵正从城门进去,火把延绵,照亮整个城市,也照亮古老的城墙,哭喊声与扰攘的混乱使得这样的夜晚如同白天一样喧嚣。然而过了忻州,光就逐渐灭了,七人犹如进入了蛮荒的古境,谨慎地选择着道路,放慢了速度。 凌晨去往天亮的过程里,山麓之间异常沉默,偶尔能看到一两点火把的光芒,大概是在附近山岭间走动的乡民,已经被大部队落下了,却仍然在往南面逃亡。他们或许并不安全,但至少,在这样的深夜里,大部队是不会再行动了。 再往前行,偶尔能嗅到烧焦的尸体,是昨日傍晚左右留下的痕迹。凌晨的山野间已渐渐涌起雾气。接近清晨,白雾相接、延绵开去,众人牵着马悄悄走下一道山岗时,看见前面的雾气中隐隐燃起红光。 那是火焰燃烧的迹象,却并没有人声。他们如同海里的航船在雾里往前走,烧焦的气味便愈发浓重了。走在前方的人首先发现尸体,倒在环绕村庄的小溪流里,前方有不宽的石桥,石桥往前,巨木上吊着死去的人。更前方的景物逐渐清晰。小半个村庄还在燃烧,但更多的,已经被烧成余烬了。 烧焦的、未曾烧焦的尸体触目惊心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一个已经被屠杀掉,而后燃烧了大半晚的山村。 没有活人。 前方的一些房屋已经坍塌。穿过村庄的道路也被堵死,他们绕着村庄默默而行,浮动的雾气里,旁边的村庄废墟燃烧着火焰,在他们走过时,还有燃烧殆尽的房舍坍塌下去,扬起白烟,就如同海面上被劫持后正在燃烧着沉没的巨大航船。 雾气之中。七个人牵着马,在前行的过程里也出奇的没有说话。在绿林中混的人,手上或多或少的见过血。似史进这样,在梁山上见过屠杀的人,其余六人之中或许也有。但或许没有任何景象,能够如此强烈地给予他们“沉没”的感觉。相对于举国而来的毁灭力量,没有任何单一的军队、土匪可以造成如此强烈的毁灭感,因为大家能够明白。同样的景象,此时或许还发生在周围的许多地方。 “这次金狗南下。这西边一路指挥的大将,乃是粘罕。” 过了村庄以后。走在前方,那名身材精瘦的包打听才如此的低声开口,他的名字叫钱飞,在雁门关一带奔走,也是颇有些名气的,而所谓粘罕,便是完颜宗翰的女真本名。 “周宗师自从身在北面时便一路跟着这路大军,就为了探清他们的虚实。粘罕在金国朝廷上,数一数二的厉害,咱们若能杀了他,这一路大军的围,也就能解了。” 七人之中,除史进、钱飞外,其余五人分成两拨,三人一拨是最初到那酒楼上的,看来已在绿林中混过不少时间,分别叫做“赤铜手”韦豹、“重剑”方崖和“铁钩子”陈秀清。另两人则相对年轻些,两人一刀一剑,据说还有些暗器功夫,被称作“河北双英”,一名陈戏,一名唐祖汉,不过看起来也并非是有太大名头的人。据他们所说,乃是听了竹记的说书,觉得侠之大者,就该为国为民,于是听到女真人南下的消息后,便觉得该来挡一挡,做些事情。 一时的脑热难掩手底下的不扎实,对于史进来说,六人之中,除了钱飞的轻功,其余几人的功夫,在江湖上顶多中等、或者中下,甚至于那“河北双英”两人,心性上也不怎么扎实,过了忻州城之后,情绪里便明显有些神经质起来。但在此时,也难以要求得更多了。 阳光升起来时,他们听到了马蹄响起、震动地面的声音。那包打听的钱飞道:“代县就要到了。”几人将马暂时的留在树林里,一路往前,摸到树林边缘时,便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城墙。 一只金人的马队,从外面的道路上飞驰而过,而远处城墙上驻守的,也已经是女真的士兵了。 烟柱从城市里冒出来,升上天空,那边的县城里,传来各种各样细碎的响动,像是有无数人在其中窃窃私语,有惨叫有尖嚎。几人趴在草丛中听了片刻,钱飞的拳头砸在地上:“城被占了……” “周老前辈……该怎么联络。”唐祖汉焦虑地问道。 钱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南下时,是我的师父与周前辈有联系,如今这样的兵凶战危,也不知道周前辈如今在什么地方,若他在城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天黑才能进去寻他……” “女真人在屠城。”陈秀清咬牙说出这句话来,“进去了又怎样,能找得到周前辈?” “总得看看试试。” “我们绕城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好进去的豁口……”史进压低了声音,在草丛里往后爬。几人接受了他的想法,退入树林,环绕过去。 或许是因为女真人完全占据城池后。还冲出来到周围杀了一遍,这树林里也有人跑过的痕迹,偶尔看见箭矢插在地上,偶尔也有尸体暴露在草丛中,血腥的气息弥漫。偶尔似乎也有女真的小队在树林里走动。好在几人都有功夫,钱飞在轻功、匿形上的造诣颇高,史进则内功深厚,要避开这些无聊的巡逻者并不困难。只是望见代县南门时,惊人的一幕才又出现在眼前。 南门的口子上,全是堆起的平民尸体。看来足有数百具之多,血腥气已经染红了道路,甚至在路边推成小型的泥沼。也有被插在、吊在旗杆或城门上的。一看到这样的景象,“河北双英”中的唐祖汉甚至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钱飞在树的阴影里极目远眺,片刻后,众人才见他跪了下来,流着眼泪,缓缓磕头。 “城门上的……是我师父……”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几人之中,唯有史进功力最高,能够看清楚挂在城门上的那些尸首。但他也并不知道,钱飞口中的师父,乃是城门上那几乎被砍做两截的、侏儒的尸身。 也在此时。便听得城墙上传来声音,而后,两名被剥光了的白花花的身体被城墙上的女真人大叫着推下城来,掉到城下摔死了。 钱飞牙关紧咬,低声道:“我们再走,看看附近有没有能进去的地方……” 于是便又是一阵绕路。但附近终究找不到能在白天进去的地方,他们在附近的林子里隐匿起来。偶尔钱飞等人便过去城墙附近看动静。城市中正在进行的屠杀随着日光的升高愈发清晰,远远的传来。犹如与地狱一墙之隔的响动声。不知道城破之后,有多少人正在城市中被搜出来,被杀掉,被凌辱被奸淫。就连史进到得此时也只能咬紧牙关,中午时分,便听得那“河北双英”商量着要出去杀女真人。 “他们总有走散的,我去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算一双,我受不了这个……” 钱飞双手握拳:“有意义吗?有意义吗?” “反正打成这个样子,我们也找不到周宗师,他若在城里,此时说不定也就、也就……” 几人虽然这样说着,但终究没有真的冲出去拼命。到得下午时分,阳光从树隙间照射下来,史进抬头看着,忽然对自己这一时脑热的北上觉得有些茫然。他固然想过自己会在战争中战死的情况,也想过自己掉头逃跑的可能,但眼下随着这钱飞等人上来了,却找不到想见的周侗,实在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想要见周侗,是对于林兄弟一丝义气的牵挂,但就算真见到,也未必能说点什么。拼命或是逃跑他都能接受,就是呆在这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显得有点傻,特别是在周围这样环境里,女真人正在屠城,每一刻每一刻都有很多人死的情况下,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尤其显得傻了。 要不然不找周侗,甩掉这些人算了。到时候无论自己掉头还是拼命,还是潜入城去,都会简单得多。心中泛起这样的念头。此时钱飞与韦豹、方崖、陈秀清几人已经去探城墙那边的虚实,便听得大地的震动逐渐传来。 史进与“河北双英”连忙赶去树林边缘,却只找到了钱飞一人,视野侧面,女真人的旌旗从代县南门而出,骑兵队的阵型蔓延,犹如战马与旌旗的巨大洪流。史进向钱飞问及三人的行踪,钱飞道:“女真人出城,这是要去打忻州了,他们三人绕到其它地方,看有没有女真人撤了城防的地方。” “城防没有撤。”史进望着城墙上的巡逻士兵,低声道,“出来的只是一部分人,里面的还在接着杀人,不到晚上……恐怕还是进不去。” 钱飞默默点头。他们几人躲在阴影里,距离出城往南的女真人大队真是不远,就这样看了许久,又见到后方有百姓被驱赶出来。这些人大都被长绳子捆住双手,男女老幼都有,被一串一串的连着,女真人的骑兵便用鞭子拼命驱赶他们,哭泣的声音嗡嗡嗡的笼罩整片空气。凄凉的景象使得人真的有种想要冲出去的*。 史进看了一阵,咬紧牙关,双手按住“河北双英”的肩膀。低声道:“我们走,回去……” 回到之前躲避的地方,几人仍在忍得浑身发抖。然而另外三人还没回来,过了一阵子,便听得骚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人在喊:“走!走!呀啊――”史进听出来,却是三人中的“重剑”方崖。 他们提着兵器往那边冲去过,另一侧却也是树林的边缘了,那却是一个山石崎岖的土坡,几人冲过来时,看见“重剑”方崖、“铁钩子”陈秀青。正带着另外两个人朝上方跑来。那两人一男一女,看来都是平民,男的浑身是血,女的衣衫褴褛,只将将能够蔽体。后方冲上来围绕他们的。却是五名女真骑兵,其中一人手上,提了一颗人头。 “赤铜手”韦豹的头。 抵达代县,甚至还没有进去,一名同伴已经死了,虽然知道这些人的武艺未必非常高强,但在人的心中,也难免有种师出无果的挫败感。 “河北双英”大喊一声。齐齐冲了出去。史进一咬牙,几步就已经飞跃过两人身前,朝着下方飞奔。五名女真骑兵眼见有援手来。其中一人陡然放出一支响箭,飞上天空炸开。当是时,“重剑”方崖被一名直冲而来的骑兵挥枪一撞,吐血飞起在半空中,另一边,史进也已经从山坡上疾冲而至。一名女真骑兵挥枪而出,史进飞跃在半空中。身形如同猿猴般的缩成一团,接着陡然炸开! 砰的一声。那女真骑兵被他带着巨大冲势的一棍捅飞出去,五脏六腑应该都已经碎了。原本横起身形的战马被这一棒的威力带动,竟站不稳脚步,一个踉跄轰隆隆的沿着山坡滚下去,无数灰尘与碎石溅起。 “速战速决!” 知道对方发了响箭,周围的女真巡逻队立刻就能过来,史进一声低喝,在灰尘之中挥舞长棍,直冲而上,钱飞、“河北双英”也已经冲了过来,连同“铁钩子”陈秀青与其余四骑厮杀陡然交手。 战场厮杀,胜负不过几息,转瞬即分。钱飞与陈秀清几乎同时出手,干掉一名骑兵,陈戏、唐祖汉也将一名女真人打下马来。史进则是独战两人,他将一人戳下马来,另一名骑兵高速冲至,史进与他的长枪错身而过,木制棍棒在对方身上猛地一棒砸得粉碎,将对方砸得在空中翻了几翻才轰隆隆的落地。史进抢过长枪,回头便将另一名被打下马的骑兵刺死在地上。 他转头看时,却见“河北双英”中的陈戏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他与唐祖汉打下了一名女真骑兵,对方却也是悍勇无比,拔刀便冲,两人联手令得唐祖汉一刀砍上了对方的头颅,此时那大刀还嵌在死去的女真人的头上,而对方递出的一刀砍断了陈戏的右手,此时鲜血从断口里喷出来,旁边的唐祖汉看得不知所措,陈戏也呆呆地站着,看看自己的肩膀,看看地上握着剑的手臂,阳光照射下来,他身体踉跄了一下,往后坐倒。 史进冲上去,狠狠点了他断臂附近的几处穴位,然后从衣服上撕出布条狠狠地给他扎住肩膀上的断口。陈戏犹然呆滞反应不过来。不远处“铁钩子”陈秀青正大口喘息着跟钱飞、跟这边的史进说话:“我我我……我们去看城墙……看见这些女真人在作恶……他们只有六个人,我们以为一定能打赢的,我们以为……” 他们是三个人一齐过来,然而到得此时,韦豹、方崖便都已经死了,剩下他一个人。史进回头喝道:“骑马!快走!”钱飞已经翻身上了一匹战马,陈秀青在紧张中,也翻身骑上一匹马,陈戏用左手指着地上的断臂:“我的手、我的手……” “你的手没了!”史进喝了一声,又朝唐祖汉道,“待他快跑!”远处,箭矢嗖的往这边飞来!大约十余骑的女真巡逻者已经冲来了。 史进抓着抢来的长枪翻身上马,唐祖汉也连忙带着陈戏上马,陈戏带着哭腔,言语急促:“我的手啊、我的手啊……”仿佛浑然不知断臂的流血已经浸透半个身子。 钱飞策马而出,抓起土坡上那名衣衫褴褛的女子横在马上,史进也冲过去,伸手要抓另一名浑身染血的男子。却陡然抓了个空,定睛看时,那男子的背后被射进去一箭,已经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 史进一勒战马。望定了女真冲来的十余骑,对方张弓射箭,史进舞起长枪,哗哗哗的将箭矢打掉,对着前戏等人低喝几声,使了几个眼色。待到他们奔跑远去,才调转马头,朝着微有变化的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不多时,那女真的巡逻队伍分成两队,而人数较多的一队。朝着史进逃亡的方向跟随而来。 战马追、逃、厮杀,奔入山间。而在与他们并行的道路上,一支可怖的女真军队,正浩浩汤汤的朝着忻州城的方向,南下而去,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裹挟其中,每一刻。都有人在鞭打与哭泣中死去。 ************* 夜晚,夕阳已经沉落天际。星星带来的微光中,女真的骑士立于山间。手持钢刀,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某一刻,他陡然朝着某个方向,挥手弯弓,马蹄声疾驰而来。战马的身影轰然冲出,与他胯下的战马狠狠冲撞在一起。两匹战马在黑暗中撞起沉闷的声响。箭矢带着血光飞出去,窜入夜空。两匹战马上的骑士也都被撞飞而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站了起来。 女真的战士手握钢刀,对面的男子站起来,却活动了一下手臂,他身形结实、高大、匀称,身上也有伤,嘴角有鲜血,却是赤手空拳地朝着这边走来。女真战士“哇”的一声大喝,挥刀冲来,两道身影在星光下撞在一起,只是两下猛烈的交手,钢刀易主,原本赤手空拳的高大汉人砰砰砰砰的连续挥了五六刀,每一刀都直接挥在了对方的身上。 那女真人的身上就像是被斩出了血浪一般爆开,待到他倒在地上,对方挥刀的速度才慢下来,又照着地上的尸体挥了几刀,方才停下来。 “九纹龙”史进。他在山岭间擦了擦钢刀上的鲜血,收在身上,又去看那两匹战马时,才发现剧烈碰撞后的两匹马都受了伤,倒在血泊里没法走了。他叹了口气,扭头辨认方向,随后朝着忻州的方向走去。 方才奔逃的过程里,他一个一个的杀光了所有跟在他背后的女真骑兵,其中还有两名新加入追捕的女真斥候,虽然也受了伤,但毕竟并不严重。就这样一路而下,不远处山岭的轮廓中,依稀可见在侧下方的地方,早晨见过的、那燃烧后的村子的废墟,现在它已经不带火光,黑暗之中,像是一座坟墓了。 史进一路穿山过岭,中途遇上两名女真斥候,竟又被他杀了,抢了一匹马在山里走。到得一处林地时,陡然察觉到一点什么,他勒马停下来,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道身影跃下,竟是那负责包打听的钱飞。 两人对望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钱飞在前头带路,史进跟着进去。林子里的一片地方,史进见到了逃跑的几个人。陈秀青在黑暗里缩成一团,望着前方的一具尸体,那尸体却是被救下的那名女子的,她将一把刀刺进自己的胸口,看来是自杀。不远处,“河北双英”中手臂已经断了的陈戏躺在树下,唐祖汉呆呆地坐在旁边。 看见武艺高强的史进悄然而来,陈秀青、唐祖汉的情绪似乎都清醒了一点。史进看了看女子自杀的尸体,陈秀青在黑暗里望了望他:“我们、我们一个人都没救到……一个都没救到……” 钱飞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其实他不解释史进也能想到。那女子先前衣不蔽体,即便受了那样的凌辱,也仍然在拼命逃跑,可跑到这里时,能够安静下来想清楚了,却自杀了,到头来,“赤铜手”韦豹与“重剑”方崖这两人,看来死得便没了价值。 史进也不好说什么,往陈戏、唐祖汉那边过去。陈戏的手臂已断,但看来已经做了包扎,仍旧有一口气。史进瞧了片刻,他竟然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了看周围的人,声音虚弱而沙哑地开口道:“我没用了,杀了我吧……我没用了……” 史进背好身上的钢刀,拿起一把长枪,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打仗。” 昨晚还是七个人上来,什么都还没做,只剩五个活人了,其中一个手臂也断了。可无论如何,这就是战场,下午还觉得空虚、不知道所行为何的史进到此时却已然清清楚楚了。这便是打仗,女真人的军队还在如洪流般的南下,零零散散,还有无数的斥候环绕,有无数人想要抵抗,有无数人会就这样被碾碎,这样的局势中,一人或是几人的力量,真是渺小难言。 “你活着,将来也许有用。这就是打仗。”史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我要去忻州。” 钱飞看着他:“去帮守城吗?” “代县已经破了,而且也不够大,忻州城够大了。破城之后,必有巷战,此时情况最为混乱,粘罕若是进城,我们才有刺杀他的可能。”史进说道,“周宗师若是没死,有想要有最好的机会,可能也会在那里。无论如何,我想去见见他。” 陈秀青与唐祖汉朝这边望过来,钱飞沉默半晌,吸了一口气,望向史进:“我本想回代县,想办法将师父的身体救下安葬,但你说的有道理……我随你去。” 星光之下,汇在血腥洪流之中的小小念头,就这样被决定了……(未完待续) ps:平安夜,码到现在了,我果然太*丝…… 无论如何,这一章将近六千七百字。嗯,大家圣诞快乐^_^ ----2014/12/25 3:53:28|10906993---- 第五七三章 洪流(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八月初四的这天夜里,史进等人一路折回忻州,穿山过岭。凌晨时分,山野间擦身而过的女真斥候逐渐多起来,意味着他们越过了女真数万军队暂时驻扎的山岭,那是由代县往忻州官道附近的一处山口,越过遮蔽视野的山岭,都能够隐约看见升上天空的篝火光芒,俯身于地面,能够感觉到数万人马在夜里仍能带来的嗡嗡响动。 空气之中,甚至隐约有哭声。 初五凌晨,他们便已赶到忻州,此时忻州城北门已闭,南门开着,进入士兵并且放走平民。女真军队往南面而来的消息此时也已经传至忻州,史进他们几乎是贴着闭城的最后一刻进入忻州的,这时城内已经混乱成一团了。 金*队的猝然南下,在整个武朝的范围里,已经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对于普通的民众而言,所能得到的信息,又往往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即便女真人已经破了雁门关一路南下,大部分人仍然无法准确理解其中的涵义,有愿意走的,更多的则是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出举家逃离决定的人,心中惴惴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而由于大量难民、数万军队的涌入,以及一部分原居民离开引起的恐慌,城市里的大量生态,都在迅速往无序的方向倾斜。 难民涌入城中开始向官府要吃的,一部分人眼见城中居民的逃离,便开始占据空出来的房屋,恐慌之中的摩擦导致了大量的打架斗殴,城内的几个帮派暗地里的矛盾开始激化。军队只在乎城内不至于大乱,却不会理会细节上的事情。他们征用了城北的大量房屋,开始拆毁城墙附近的房屋制作滚木石,也有不少热血的民众参与其中,在城墙上囤积起守城的物资。 钱飞在附近地方还是有些关系的,他迅速找到了官府中的熟人。将史进、陈秀青安排进守城的民夫队伍里――至于“河北双英”两人,由于陈戏的右手已断,无法进行快速的行动,唐祖汉必须照顾同伴,两人便与史进等人脱队了。江湖聚散如浮萍,此去之后。大家应该都很难再见。 来不及做太多的事情,史进等人在民夫队伍里帮忙拆房,巩固防御,而在初六这天,第一批的女真军队。抵达忻州西北面的山坡,此后,马队、步兵队、一批一批压着平民俘虏的义胜军队伍,从北面的各个方向,往忻州城这里聚集过来。 从忻州城墙上望过去,对面的原野、山坡上,一批批聚集而来的身影逐渐汇成数万人的规模,漫山遍野的延绵开去。在女真人军阵的侧前方。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聚集起来,不时有负责看守的马队穿行而过,朝人群里挥起鞭子。甚至挥去钢刀,在人群里的男男女女身上带起血肉来。哭泣之中,那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巨大的牛羊群。 步伐踉跄的老者、面无人色的孩子、抱着襁褓的妇人、浑身是血的青壮甚至是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大多都被绳子一片一片的牵着。富商、官员、士兵、平民,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里。一个一个衣衫褴褛的发出低泣的声音――由于女真人的喝骂与打杀,敢大声哭泣的人反而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便被附近的女真射手一箭射死了――饶是如此。大片大片的哭泣还是汇成了凄惨无比的声浪,传到忻州城墙上来。 城墙上的守军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而在这天下午,外城的这一片也有过片刻的骚乱,是一名年轻的将领想要领兵出击,被守城的主将给骂了回去。史进在城墙一角准备滚木,也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女真的军队,原本组成义胜军的辽人,都还在不断地聚集,附近被抓捕、驱赶过来的平民也愈发的增多。这天夜里,城外的女真军队甚至没有大规模的扎帐篷,他们在军阵后方的山野间准备攻城的云梯,也等待后续军队运来的器械,而大量的女真人就那样睡在原野、山坡上,枕戈待旦。 火光延绵,这天晚上女真军队一批批的聚集从头到尾都没有停过,骑兵斥候们举着火把绕城而走,简单的预防武朝军队的出击。第二天清晨,空气中还漾着薄雾的时候,完颜宗翰在山坡上看着周围的状况,然后挥了挥手。 “进攻。”他说。 女真人吹响了号角。 ************** 剧烈的痛疼到得现在,似乎已经渐渐的麻木,寒意降临到身上,仿佛也已经没有感觉了,喧闹的声音响起来时,他被拖得站了起来,挤着往前走。空气里漾着薄雾,远远的,是忻州的城墙,女真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叫武成,是代县附近的农户,三十五岁,不久之前,他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即将成年嫁人的女儿,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一直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也许到了什么时候,就可以醒过来…… 两天前,一直义胜军的队伍冲进了他的村庄,他们被抓出来,他看见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子与女儿,而后杀死了她们,并且打断了他的一只手,又用一块石头打在了他的头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着牵在队伍里了,断掉的右手一被拉扯便是难言的剧痛,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浑身颤抖中,眼前闪过的只是妻子与女儿死去的情景,他不断地回想那一刻,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找个锄头或者耙子,或者……当时在他不远的地方就有菜刀,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拿。 在他的前方,是一个衣服被扯得稀稀拉拉,衣不蔽体的胖女人,大概四五十岁了,一直在哭。他的断手被拉着,疼痛导致他不停的倒下。身上的衣裤由于本就不太好,裤腰带断了,裤子掉下去时也将他绊倒在地,女真人过来将他打了一顿,前后行走的队伍将他拖在泥水里。从那之后,他下身连裤子也没有了,就那样被拉在队伍里走。 一个中年的男人,就那样没有裤子被拉得一路走,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已经难以想得清楚。一路前行。没有停留,人群中许多人的屎尿都拉在裤子里,一边走一边升起臭气,没有吃的,只有在经过溪流的时候。他们被允许喝水。前行两天之后,他们被聚集在忻州城下。然后过去这个夜晚,武成被拉得走起来。 为什么不拼命呢……他在心里想,然而前后左右,都是哭泣的、不得已往前走的人,后方似乎有人被杀了,女真人的声音愈发凶戾。浑浑噩噩的视界里,武成知道女真人是在将他们往忻州城的方向赶。城墙上有武朝的旗帜。有密密麻麻的官兵,武成想,他们也许会下来救人。但心中的某种明悟和恐惧也越来越深。出奇的,他心中知道,就要打仗了。 拉扯的力量使他踉跄的前行几步,女真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挥刀砍断了绳索。却也是那些身着怪异的女真士兵,他们混在人群里。往城墙那边举起了弓箭。 嘈杂的声音中,有人在后方大喊:“走!跑!不走就死!”间或也响起惨叫的声音。捆住武成手臂的绳子还在,但它已经不再连这前方与后方的人了,但武成仍旧被推着、挤着往前走,在他前方的,就是已经矮着身子搭着弓箭往前走的女真人,武成想要上去咬他一口,然而仿佛是某种斥力阻止着他这样做,妻子与女儿被侮辱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女儿被撕掉了衣服,在人群里尖叫…… 刷的一下,前方的女真士兵松开了弓弦,前后左右,箭矢飞向忻州的城墙,侧面不远处,有长长的梯子在走。 前行的阵势陡然泛起更大的混乱,无数的声音嘈杂了武成的耳朵,他被推得翻滚在地,有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待到目光再度恢复时,在不远处嚎叫的是曾经走在他前面的那个胖女人,她正在地上爬,半身鲜血,疯狂地哭叫,她的一只小腿被人踩断了,扭曲得厉害,血流如注中露出白森森的断骨来,一个女真人往这边冲来时,她拼了命的用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爬往旁边避开对方。 怎么不拼命呢……武成的脑海里又响起这个念头,然而他浑身剧痛,手已经断了,但他想,他还可以用身子去撞死一个人,咬死他,这样想着,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陡然一下,更大的推力将他推倒在地,城墙上飞来的一根箭矢,射入他的颈项之中。 武成被钉倒在地上,永远地死去了。 在这尸体周围,无数的人正在惨叫、奔跑、呐喊,女真人驱赶着平民的俘虏,射着弓箭,扛着云梯,往忻州城高达三丈的城墙冲过去了…… ************** 史进倒下一锅滚油,站在那儿,看着疯狂冲来的女真人。 他师从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后来加入梁山,也与官兵对过阵,见过一些世面,也大概明白攻城守城,该是一副什么样子。此时虽然不清楚武朝在忻州准备了多少官兵,但以他大概的目测来说,防御的准备,应该说是相当充分的。 而女真人在攻城器械上,几乎未有多的准备,他们聚集在忻州城下,不过花了一天的时间,能够从雁门关、代县这些地方运来的,或是就地取材制成的,也不过是云梯这样简单的物件。像投石器之类的大型器械,他们一件都没有。但他们依然就这样发起了进攻。 箭矢覆盖了城墙上方,武朝的守军随即还以颜色,下方汹涌的人潮中,其实大半都是原本属于武朝的平民。然而在这一刻,没有人拥有选择的权力。当女真人驱赶着他们过来,他们的命运,几乎就已经被决定了。 而后,云梯架了上来,接着便是飞舞的勾索。 女真人架着云梯,拉着绳索,便悍勇而疯狂地往上攀爬。上方的守军放下滚木石,放下带着倒钩铁刺的狼牙拍与夜叉擂进行防御。而看在史进的眼里,女真人在那飞快的攀爬当中,甚至还有着明显的躲避动作。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快下去!” 眼见史进站了那一刻,旁边的武朝军官陡然冲来,拉了史进一下。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官,史进连忙躲避到后方,被他叫着下去搬石头,而后那小官从怀中还拿出了一只小铁锅般的护心镜,扔给史进。 对方缩在女墙后方连比划带喊:“戴在头上!戴在头上!”许是将史进当成傻愣愣的大个子了。 史进冲下城墙,第二次上来时。看见那小军官脑袋上插了一根箭,倒在血泊里已经不动了。他解下小军官背着的弓箭,刷刷刷的往城墙下射了几箭,一根箭矢也擦着他的脸颊射过去,汹涌的人群中。一名女真射手看见了他,史进也还了一箭,这一箭没有射中对方,射杀了稍前方的一名平民,对方又射来一箭,史进躲过去,再冲着下方全力拉弓时,那把小弓砰的断了。 延绵开去的整面城墙上。女真人正在疯狂地往上爬,他们躲避过狼牙拍、夜叉擂等物的横扫,甚至斩断这些防御器械的绳索。更远的地方。女真人的马队正在往两个方向飞快地展开,这些马队上的骑士大都带着弓箭、勾索,要对忻州其它方向的城墙造成威胁。 往日里史进曾经听说过金人的攻城,在最为厉害的消息里,完颜阿骨打率大军攻克辽国上京,只用了三个时辰的时间。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在目睹这些女真人攻势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说法或许并不奇怪。 箭矢覆盖城墙的时候,武朝的守军们几乎头都不太敢抬。然而在城墙下方,那些身材高大、凶悍的女真人就直接沿着梯子和绳索飞快地上来了,一些人的绳索被砍断,掉在护城河里,然而护城河早已被武朝平民的鲜血和尸体充斥,这些人若是未死,冲出来便展开了第二轮的攀爬。以城墙为界,巨大的冲突与混乱当中,第一名的女真士兵在开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冲上了墙头,被武朝士兵斩杀后,忻州的城墙,便屡屡被女真人踏足而上了。 史进一咬牙,奔下城墙,冲向附近一个被拆掉的铁匠铺,铁匠已经被军队叫去打造兵器,但这边也有军队里不要的,那是被掩在废墟中的一根铁棍,史进将它拔出来,便再度往城头冲上去。巨大的混乱正在城墙另一侧响起,而在史进这边,一名女真人攀爬上墙,被史进一棍抡在头顶上,整颗人头像西瓜一般的爆开了,掉落下去。 周围,是飞舞的箭矢与无数汹涌厮杀的叫喊声,史进躲在女墙边,另一名女真士兵冲上来时,他冲过去便将对方打死了,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侧,厮杀声响起来,一名高大的女真汉子冲上来,挥舞钢刀斩瓜切菜般的杀了两名武朝士兵,史进冲过去,铁棒一递,打碎了那人的膝盖,那女真汉子倒在地上,钢刀横挥,又斩断了一名士兵的小腿,而后才被人刺死在地上。 更多的女真人,朝着城墙上冲过来了…… ************** 先是一个两个三个,而后五六七*……杀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铁钩子”陈秀青也冲了上来,朝着史进示意一下,而杀到第七个人时,史进将铁棒换成了长枪。 他身上的气血滚滚而行,手心已经变得滚烫。在这样的战场上,人的精气神都已经凝聚到巅峰,飞舞的流矢每一刻都有可能取走他的生命,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需要无误地杀死敌人,每一击里蕴含的力量都已经到达极限,而且以往的许多战斗经验,在这里都不适用。 绿林间的比武出招,是有虚实之分的,之所以有虚实,是因为你向对方出一招,对方眼见厉害,会进行躲避。往日功夫里许多的招式,还要预先计算对方的躲避,你出个虚招,假装攻他要害,他躲了,你更厉害的招式再招呼过去,但这里不再有虚实之分。每一招使出,必然全力以赴,对方几乎不会在乎你的虚招,他一刀扑过来。你不能致人死地,你就死了。 而往日里史进面对的敌人,无论是官兵还是山匪,他一根铁棒挥舞奔走,打得人断手断脚。对方倒在地下哀嚎,便失去了战斗力,更多的人甚至会被他的悍勇吓跑。而这一刻,打断对方的膝盖,对方都有可能向你砍出更要命的一刀。类似于你一刀扎进别人的肚子,没有使劲绞一下弄碎他的肠子。他都可能一刀砍在你的脑袋上。这样你死我活的情景,每一刻,都在城墙上发生…… 战斗进行一个时辰以后,城墙上的战线就如同剧烈波动的水线,女真人的攻势简单而直接。强烈的战斗意志与个人战斗技巧化为实体,直接硬生生地推上城墙,史进从未见过如此扎实的战斗,哪怕是梁山全盛时期,也不可能这样打仗。 他只能以长枪或是钢刀每一击都直取对方的要害,杀到大概十余人的时候,陈秀青被女真士兵杀死在了血泊中。而史进的肩膀上中了一箭,身上挨了两刀。好在他武艺高强,这些也是轻伤,然而剧烈而疯狂的战斗带来的压力直接反应在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身上。史进每杀死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心力的剧烈消耗。女真人的攻势几乎无穷无尽,不断地拍进在这片礁石上,城墙不时被人冲上来,甚至于冲破阻碍,而后武朝守将又调集士兵硬生生的将他们压下城去。但整个局面。还是在以几乎肉眼能见的速度在倾颓着。 对于武朝的将领来说,雁门关也好、朔州也好、代县也好、忻州也好。每一批的守将在之前或许都曾经听过有关女真人的传闻,但每一个人大都也是第一次正面与金人交锋。据城而守的战斗中。在一开始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存了理智和自信,然而或许每一次,他们的自信都是这样在女真人的疯狂中迅速崩碎的。 忻州之战,武朝聚集守军四万八千人,对阵完颜宗翰指挥三万二的女真步骑以及一万多的义胜军,女真人在清晨开始驱赶平民展开战斗,午时前后,首先被破的地方,却是忻州的南门。 这一战中,真正受到女真人疯狂攻击的,乃是忻州西北面的城墙,一万多的女真士兵、以及原本身为辽人的义胜军,驱赶着同样数目的平民对这里进行了几乎连绵不断的攻击,同时,两队女真骑兵环绕城池而走。 女真的骑兵速度极高,城墙上的守军却未必能这么快,临近中午,他们对东面城墙做出佯攻架势。而后迅速集中于南门附近,以弓箭、勾索进行了无比猛烈的攻击,整个破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冲进城的女真人打开城门,忻州南面陷入巷战,同时,断绝了武朝守军和居民逃跑的可能。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北门被强攻而破,忻州防御被硬生生的打垮,疯狂而惨烈的城中巷战开始了…… ************* 夕阳在天空中散开,烟柱随着火焰升起来,无数的嘶喊声、惨叫声响在耳朵里,战马冲过来的时候,男子将长枪一端抵在地面上,沉下脚步。 轰然间,哗啦啦的声响,战马的尸体推着他,连带着女真的骑手摔向巷道的尾端,而后撞垮了一个木架子。灰尘之中,女真的骑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辨认着灰尘中的事物,然后一截枪尖砰的刺穿他的脖子。他倒下之后,另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才扶着墙壁,从灰尘里出来。 他也已经半身是血了,褴褛的衣衫里露出带了擦伤的胸膛与脊背,那身影之上,龙的纹身清晰的显露出来。 完了……已经完了…… 望着这座在毁灭中显得躁动的城市,史进的心中闪过来这个念头,在这一天里,他参与了战斗的整个过程,也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压倒性的强大。在金兵面前,就算据城以守,都只能打到这个程度,那就更别提在野外作战,会是怎样的情景了。 结果……倒是忘了自己上来要干嘛了…… 他当时在县城里看着逃难的众人,原本也是想跑的,但听到钱飞他们的商量,就也想上来看看。结果到得此时,几个人死的死散的散,眼下自己可能也已经要死了吧…… 他掏出身上的一块干粮,只吃了一小口,尽量均匀地呼吸,恢复体力。又一队士兵的脚步传来时,他翻墙而过,随后选了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出城的几个关键地方,据说都已经被女真人掌握,此时几万的军队与同样数万的平民都被分割在这座城市里,抵抗与厮杀仍旧猛烈,但大部分的抵抗与厮杀都是在崩溃状态下发生的,迟早都将被湮灭,忻州是真的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活下来。如此冲到一个院落时,翻墙过去便是一地的血腥,他与五名刚刚杀完了人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个照面。 双方一愣,对面便举刀杀来,史进转身就跑,穿堂过室,冲到前方时,与另一名女真士兵撞上,对方一刀斩来,被史进一记贴山靠砰的撞在墙上,史进反手拔刀挥斩,划开那人的喉咙,血线飞出,其余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挥舞的刀光中,史进砍碎一个人的喉咙,他的手臂上也中了一刀,也在此时,破风声呼啸而来,也有人冲进房间,一把大刀挥舞,斩向剩余的四名女真士兵。史进趁机斩杀一人,那大刀杀了一人,其余两名女真士兵却是后头中了飞镖直接倒下。 挥舞大刀的乃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高壮大汉,在外面扔来飞镖的却是一名中年女子,两人同样经历过激烈的厮杀,身上颇多血迹。三人对望片刻,那大汉道:“是道上的兄弟?身手不错,要与我们一道来吗?” 史进只是看着他们,那女子抬了抬头:“你武艺不错,要来便跟上。”转身就走。高壮大汉扬了扬手:“走,大伙儿一道,比你一个人好。” 史进点了点头,狐疑地跟上去,前方那女子身形极快,大汉也迅速往前跟去,史进足下发力,速度却也不比两人低。前方那女子功夫明显很高,与史进想比恐怕也不落下风,而且气脉悠长,犹有余力,她每每前行一段,察觉到前方有女真士兵,便迅速改道。后方持刀大汉见史进武艺果然高强,拱手低声道:“在下双连山彭大虎,兄弟是什么路数?” “山野人,史进。”到得此时,他也已经没必要隐瞒身份,一面奔跑,一面拱手回礼,“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见周宗师。”彭大虎说道。(未完待续) ps:这章七千字。 另外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双倍月票从29号开始,手头还有月票的,请帮忙留一下,到时候投啊^_^ ----2014/12/26 22:00:29|10925364---- 年度作品投票开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更新后发现起点的年度作品投票开始了,就在书页上,请各位书友去看看,帮忙投出你们的免费票吧,谢谢大家了^_^(未完待续。。) ----2014/12/26 22:59:20|10925596---- 第五七四章 无锋之烙 无泪之城(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去见周宗师。”彭大虎说道,过得片刻,害怕史进不知道,又补充一句,“周侗周宗师。” “周宗师……尚在城内?”史进迟疑一下,问道。 “嗯,没错,你看前方那位,便是周宗师身边的左文英左女侠。”彭大虎道,“周宗师召集我等绿林人,正要图谋一件大事。” 他或许是担心史进不愿参与,话也说得有些谨慎,望着史进的神情,道:“此事若成,九死一生,却可阻这女真大军南下,若不成,便是十死无生,兄台一会儿见了周宗师,可以考虑做与不做。” “嗯。”史进点头道:“杀粘罕。” 他这一路北上又南折,为的便是这件事情,只是先前听钱飞说起时,抱的还是十分随意洒脱的心态,此时说起几个字,在心底已经是沉甸甸的分量了。彭大虎见他眼神和表情,便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城内或是搜捕或是屠杀正打得热闹,一些街巷中的军队或是大户眼见无法冲出,便建了防御工事,与女真人展开巷战。更多的人则是被驱赶出住处,或是成为俘虏,或是大片大片的被凌辱、屠杀。三人一路奔行,也路过了几处正在交锋的街巷,其后在一处院落遇到小股女真敌人,便又厮杀起来。 此时动手,史进才看出来那左文英除飞镖外使的是柳叶双刀。女子之身力量上或许不及男子,但她的刀法凌厉狠辣迅猛。骤然遇敌之时直扑人群,刀锋便在人群之中带出飞洒的血线来,每一刀必取人喉间、小腹、胯下、腿上要害,这些地方大都柔软,要么直接致命,要么使人失去动作能力,要么便是大量的放血,而她与人一触即分,以最小的力量求取最大战果,委实是最适合战场的打法。 至于那彭大虎。虽然武艺比左文英稍微差些。但力道刚猛,身体素质内力修为也称得上扎实。他的功夫大概是在手上,刀法并不高明,但修为到了以后。斩杀几个小兵。仍旧称得上干净利落。而史进在城墙上已经战斗一天。已然明白以最简单的动作求取最大杀伤的道理,以沉稳却简洁的枪法刺死几人之后,便引来了左文英赞许的目光。 不久之后。天色渐黑,原本繁华的城市此时亮起的,便只有一片片映上夜空的火光,黑色的烟柱在夜的背景下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各种厮杀、哭喊的声音在城市里更为清楚了。穿过一条大街,他们也看到了女真人将附近的俘虏一拨拨往外赶的情形,再过去一段,进入城市侧面一个破落荒芜的庭院后,史进才终于见到了聚集在此地的绿林人。 各种刀剑枪戟,不同的打扮与声音,大多身上带着鲜血的武人,都是因为周侗的名声聚集过来的。这处庭院外面有竹林,内里大概是四五个院子,最中央的一个有假山和池塘,池塘由于好久没人打理,已然干涸了,史进进去时计算一下,聚集在这里的,大概是上百名的绿林武者,少数重伤半数轻伤的,应该大都参与了白天的守城战。 没有火光,人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只偶尔在黑暗沉闷的院子里响起疼痛的呻吟。在正厅前方为一名断腿之人包扎的头发斑白的老人,便是传说中的“铁臂膀”周侗。 院子外头,还陆续有人朝这边摸过来。或精疲力竭,或背着伤者进来。几名精神尚好的武者在人群里发放干粮和水。 绿林说大是大,说小也小,尤其在经过了这样的战斗后,随便两个人碰头,大概都能低声的聊上一会儿了。若以史进从前的性子,怕是早与周围人打成一片,但梁山破后,他的心态改变很大,找了个地方坐下,啃干粮喝水恢复体力,便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偶尔往往人群里忙碌的那位老人。作为林冲的师父,闻名天下的侠客,此时能看出来的,其实也没有太多额外的东西。 夜渐深时,城市里的躁动仍旧未停,某一刻,有人扶着伤员过去时,史进的眉间却微微动了动,他一路跟过去,待到那人将伤员放在墙角,史进才辨认出来,那名腿上受伤,半身染血的男子便是钱飞。史进走过去,拿着伤药替他包扎:“钱兄弟。” “史、史兄弟。”钱飞辨认出眼前人,陡然揪住他的胳膊,“你去了哪里……哦,你过来了……陈兄弟呢?” 他们几人一路北上,进忻州城时,便只剩下史进、钱飞与陈秀青了,将史进、陈秀青安排在民夫队伍里以后,钱飞便去打听周侗的下落,却想不到此时才再度见面。 史进跟钱飞说了陈秀青已死的事情,钱飞闭上眼睛,睁开时悲沧地吸了一口气。他其实也是在打听到周侗的消息后想要过去告知史进与陈秀青,只是抵达那边时,城墙已经破了,他一路辗转奔逃,受伤后才被人救回来。 两人正如此说着,周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各位绿林的、道上的兄弟,老夫周侗,今日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老夫一生最大的荣幸。战况如何,诸位今日都有经历,不多说了,女真人如若南下,必使武朝千万同胞生灵涂炭。老夫的想法很简单,我们便在忻州城,刺杀粘罕,为武朝黎民,尽一份力。” “此行无论成败,说十死无生都不为过,但今日在城上,女真人的凶悍大伙都已见到。我辈武人讲的是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老夫已年届八十,活够了,愿将此老朽之身寄托于这等渺茫之事上,但诸位家中或有妻儿,或有父母的,今日能在城墙上与女真人一搏,于道义已无亏损。如今城门虽被女真人占去,但以诸位本领。若要逃出城去,仍有机会……老夫想说的是……” 周侗在江湖上有偌大的名声,口才却未必算得极好,此时斟酌一下:“老夫想说的是,今夜子时,各位之中,受重伤的,老夫要安排诸位离开。刺杀粘罕,诸位……” 他正说到这里,人群中便有人开口:“周老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众人看过去时。却是一名鹤发长髯的持剑道士,这人年纪也已老了,只是身上血迹斑斑,显然也在大战中杀了不少人。他的名字叫仇鹤年。同是江湖上有名的宿老。 只听他开口说道:“今日有想留下的人。自然与我等一道行刺粘罕,若有不愿留下的,也算不得是贪生怕死了。只是女真人如此凶悍。他们挥军南下之后,你我家中妻儿父母,又岂有能得善终的,此时听听这忻州城的声音,异日便是我等家中的妻儿惨叫。我仇鹤年留下,与你同行。” 周侗拱了拱手。 众人想及城墙上见到的女真人,便陆续有人出来:“我与周英雄同去。” “我去杀粘罕……” “还有我。” “我虽然受伤,却还能战,我绝不走……” “能与周英雄同行此大事,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人声响起来,周侗便将双手压了压:“老夫明白了,只是我等之中,尚有重伤的兄弟,他们已经流够了血,老夫是一定要安排他们离开的。诸位之中若有原做此事的,便来与老夫说,若是没有,便由老夫来挑人了,还希望被挑到的勿要辞此重责。” 周侗说完此事,转身与旁人商量,人群之中说话声热烈起来,提到刺杀粘罕,热血沸腾,许多人也能够明白其中的意义。不过,过得片刻,史进也见到有些人在黑暗中沉默而安静地离开的身影。对于这样的事情,若是要瞒过周侗,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自始至终,老人也没有对此说什么,也没有安排人对此作出阻拦。 有人过来统计了重伤者的数量,周侗行走在院落间,与一个一个的人低声说话,大概是在安排护送伤员离开的人。老人走到史进这边时,询问了他的姓名、所学,然后拱了拱手又走开了。史进的武艺比之周侗身边的福禄、左文英并不逊色,老人只是看看他的身架,听听他的呼吸大概便能确定他是高手,而他安排离开的大抵都是年轻的、武艺低的,自然不会讲史进排进名单里。 临近午夜时,有十多人被集合起来,要护送另外十多名重伤的武者离开,有些武者表示绝不愿意就此离去,但一时间也没办法婆婆妈妈了,一支女真的队伍已经扫荡到了这边,火光蔓延。众人都在混乱之中往两个方向离去。 待转移到另一处已经遭受过兵祸的藏匿地点时,时间已是凌晨。受重伤的钱飞已经被护送着离开,而聚集到周侗这边的,大概是七十余人,这便是接下来要行刺粘罕的所有力量了。 发生在忻州城的这些事情,在许多年后,被人说得慷慨激昂,但身处其间,是没有这样的感情的。厮杀一天的伤痛、疲累席卷上来,纵然说得热血,也不过是彼此间故意的打气,留在这里,行刺会不会有希望,行刺之后会怎样,一切都显得如此渺茫,唯有死亡二字,在这里变得真实。 黑暗里,城市里的杀声未曾断过,史进坐在这处院子的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夜色稍微安静一点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老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他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人便也朝他拱了拱手,往一边一根倒塌了的木柱子上指了指,示意史进坐下。 “钱飞先前与我说,有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士,是老夫弟子的手足兄弟。我看到你时,还没想到,后来他与我说了说,我才想起,看你的身架,是精通棍法。你是王进王教头的弟子,‘九纹龙’史进吧?”周侗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坐下,“你是林冲的兄弟。”(未完待续。。) ps: 起点的年度作品评选开始了,请大家在书页上帮忙投上免费的票吧。 另外,双倍月票29号开始,到时候会发单张抢票,大家可以到那天再投月票^_^ 第五七五章 无锋之烙 无泪之城(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时间已经是天明前最为黑暗的一段了,史进坐在那木梁上,听周侗提到林冲的名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他听得周侗问道:“林冲如今过得怎样了?” 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史进的喉间,他咽下一口口水:“梁山破后,那一次……他说去见您,是在仪元县。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未曾回去找我们,再得知他的消息时,他正被人追杀,可能已经死了。” 老人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死了?” 史进道:“可能死了。” “那就是没死。”周侗说道,“他日还能再见的。” 昏暗的光芒里,老人的声音沉稳,与其说是期望或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笃定。史进是看着林冲坠崖的,心中不知道老人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此时他们已经被困在城里,又要去做那几乎等同送死的事情,对于此事的在意,也在心里远了。 过得片刻,他问了一句:“周前辈,粘罕何时会入城?” “我也不清楚。”周侗答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女真人出兵时,我正在金国境内,随着他们的大军一路南下,粘罕是有些勇武的,他不会等到城里没人再进来,忻州城的抵抗被杀得差不多时,他便会进城的。” 史进皱了皱眉:“那我们七十多人,至少还要在城中躲藏两天?” 周侗道:“很不容易,但也没办法。” 两人之间。说的、回答的都很简单,此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早已被洗劫过的院落中泛着血腥气与火焰的气息,死去的主人家的尸体还摆在前门附近,金人的厮杀声隐隐约约的,老人站起来,走到院落另一端,然后捡起两根棍子,扔一根给他。 “你是王进的徒弟,随我打一套伏魔棍吧。” 他说着,摆开架势。伏魔棍是江湖上的入门棍法。朴实简单。史进早不知道练过多少遍,这时候便也将架子摆开,当老人挥出第一棒时,他也随着打起来。 没有多大的力量。没有多少的破风声。周侗领着史进将这棍法的套路简单地打过去一遍。附近的屋檐下。也有其他武者抬起头来看这一幕,周侗的棍法路数,仅只是流畅而已。中规中矩的。 却唯有史进,随着打完一套之后,浑身都已经舒缓下来,暖洋洋的气息在体内游走。武艺到他这个程度,再要往前一步,需要的是玄之又玄的体悟,若用宁毅的语言,甚至需要三观与哲学体系上的升华。周侗打出的棍法与他几乎一致,但在步调一致之后,也在极小的细节上带动他做出改变和微调。这些小小的细节,让他窥见了某种完美的可能性。 庭院安静,打完这套棍法之后,周侗向他点了点头,随后,往其它地方走去。 不久之后,这短暂的安宁便逝去了…… ************ 在粘罕进城之前,七十多人,得在城里躲藏至少两天。 这只是史进与周侗先前的简单对话,然而当它落下实际层面,随之而来的,便是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 忻州城乍然被攻破时,四门封闭,被分割在城内的武朝军队形成了大范围的抵抗、大片大片的巷战,在这段时间里,史进等人的日子还是好过的。然而到得八月初八的早晨,军队死的死降的降,有组织的抵抗,就已经完全崩溃了。 女真人的屠城、搜掠队伍在城内蔓延开来。这一天里,铺展开去的搜捕巨网、网眼变得越来越细,真正的地狱,降临了忻州城。杀戮、劫掠、火光随处可见,躲在城内的平民大片大片地被抓出来,稍有姿色的女子必然受到凌辱,敢反抗者被杀死,被殴打,甚至被吊在旗杆上活活烧死,被绑在马后拖死的情形,比比皆是。 偶尔遇上大规模的反抗者时,搜捕的女真人放出响箭,附近的同伴便飞速赶来,进行支援。 这是属于女真人、以及原本的辽人义胜军的狂欢。 史进等人在城市里穿插躲避,即便大都是高手,也无法在这里施展开拳脚,偶尔目睹的惨剧令人心里堆起难言的愤懑。也有陡然遇上女真的巡逻队躲避不及,又或是心中咽不下杀意,便骤然出手的,在这一天里,便陆续积累下了十余名的伤者。 巨大的疲累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积累,但最大的损失还是在这一天的下午,他们无意间遇上躲避在城内的一家子。对方眼见这边大都是高手、豪杰,哭着喊着让史进等人带上他们,解释不清楚后,这近乎被逼疯的一家人开始疯狂跟随,放声大喊。 女真的骑兵队被引了过来,在充满废墟的街巷转角,跑在最后的一拨人被跟上了。史进往后方回头看时,路口处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再奔跑,他们之中为首的便是那持长剑的老道士仇鹤年,他的年纪也已老迈,一身原本整洁的道袍此时变得破破烂烂的,但步履之中,仍然有着一股令人望之敬仰的出尘风姿。 他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拔出长剑,领着几名受伤的武者往奔来的女真骑兵迎了上去。 史进等人没有再见过他。只在第二天下午奔跑过附近街道时,在惊鸿一瞥间,看到一处旗杆上吊着的尸身,那尸体破碎而扭曲,没了一只手一只脚,没有了头颅,只在被鲜血染得深黑的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抹似乎属于那原本道袍的蓝色。但由于附近死的人太多了,他也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老道士的尸体。 这天过后,仍是漫长的与紧张的夜晚,接着又是漫长的紧张的白天。武者最厉害的是心中的那口气。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如果说一开始的呼声与热血能让人士气高涨,在这样的等待与躲避里,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一点点割肉的软刀子。 女真人的搜捕已经越来越密。粘罕会不会来,粘罕来的时候,大家还会不会有力气,还会不会有足够的人能够去到他的面前。这一切都在缓缓的割进每一个人的心里。真正让人慷慨激昂的事情,那慷慨激昂的情绪,也可能只在他人说起来的时候才有,而真正参与其中的,只会经历巨大的痛苦与磨难…… 唯有在八月初九的这天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一个消息的传来,才令得那一切的东西,都在心里翻涌而出。这个时候,周侗身边真正能够战斗的。已经只剩下三十八人了。 粘罕入城。 *************** 夕阳在天边变成暖黄色的时候。秋叶在风里摇晃。完颜希尹抬头看的时候。那是一棵被烧了一半的大树,半边焦黑,半边黄叶。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惨叫声与笑声。但看起来,附近的抵抗,已经不多了。完颜希尹吸了一口气,副将过来时,隐约听见他低叹了一声。 “青山在远……秋风欲狂啊……” 副将往周围看了看,然而秋风舒缓,树叶缓缓而动,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响箭从不远的地方飞起来。 …… 完颜宗翰(粘罕)的马队进入城池一侧的道观之中。 这处道观并未受到太多战火的摧残,只是一侧的台阶上有些血迹,树叶繁茂的大树排成两排,在前庭之中延绵往道观正厅,正厅侧前方的铜鼎里燃起了熊熊火光。 天色将暗了。随着完颜宗翰身边入城的众人身形高大、步伐稳健,他们多是军中重将,也多为至亲兄弟、亲族,如大将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兄弟,大将赤仙,宗翰堂弟完颜撒八,宗翰麾下号称军中第一勇士的摩延当世等等等等,他们皆是随阿骨打南征北战,覆灭辽国的勇士,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令人生畏的功勋事迹。 忻州已下,对他们来说,接下来的目标,便是河东一路最大的坚城太原了。 傍晚的微风之中,众人走向这建筑庄严的、汉人的道观。先行的兵将已清扫四周,在这里设下指挥的大堂。 …… 附近的两队女真骑兵往响箭发出的地方冲去。 不多时,另一处街巷间,刷刷的又升起两道响箭,前行的完颜希尹皱了皱眉,听着附近的军队又往那边调动过去了。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勒住马,在道路中心停了下来。女真士兵的响箭,是在遇上扎手的敌人,打不过的时候才会放的,如果没事就乱放,也会受罚。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的这段时间里,城中升起响箭的频率较多,到得此时,理论上附近已经被清空,这时候,怎么忽然又多起来了。 而后,他看见远处又一声响箭飞出去。 完颜希尹皱起眉头来,过得片刻,他陡然勒转马头。 “跟我回去,找宗翰元帅,可能有事……” 话音未落,完颜宗翰等主将所在的方向上,也陡然升起一道响箭。 “走――” 他陡然暴喝一声,拔剑狂奔。 四周的街道陡然炸开,周围的亲卫,也随着他狂奔起来! …… “杀――” 爆炸般的喊声是忽如其来的,在道观的西侧响起,而后便是激烈的厮杀之声。 正厅之中,众人回过身来,耳听得那边来犯的敌人与兵将厮杀起来,喊杀的锋线一直在蔓延,显然来人是真正的高手。台阶下,作为宗翰的亲卫首领,名叫摩延当世的大汉解下长枪,望着那边的墙壁。 “来人很厉害。” “不过一人两人,垂死一搏。”完颜宗翰听得一阵,“不用管他,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厮杀声在不久之后湮灭下去,显然来犯的敌人已经授首。宗翰回身走向正厅上方的座位,西侧的院子里,女真卫士割下了来泛者的人头,而与此同时,东侧的院子里,一名名的武者正在秘密的小洞里飞快地进来。这处道观占地颇大,附近防守的女真士兵也多,但毕竟曾经是汉人的地方,当女真人开始打扫整理这附近,负责监视的绿林人便能大概确定粘罕进来后所在的位置,而后找到了漏洞。 西侧院落的女真士兵带着人头跑向正厅,他跪下去,将两颗人头举起来,正要说话,“哇――”的喊杀声响了起来。 无数刀兵的碰撞、杀戮,响箭飞上天空,东面,有人在喊:“杀粘罕。” “杀粘罕――” 接着是如同雷霆般的响声:“杀粘罕――” 疯狂交锋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升到顶点,令人寒毛都要根根竖起来,东侧院落里的响动,在这巨大的声势里冲突蔓延,转眼间朝着正殿这边而来。女真人在这外围的防御被摧枯拉朽的砍翻,庭院外的大门处,女真士兵像是遭遇一万匹马推进过来,破碎的尸体带着血线飞过众人的眼帘。 一道箭矢嗖的飞过长长的庭院,带着剧烈的破风声直射完颜宗翰的面门,完颜宗翰拔出腰间长刀,将箭矢砰的斩断在空中:“结阵!” 有武朝绿林人的身影翻过院墙、屋顶,飞镖往庭院内的卫士甩下来。大厅之中,完颜拔离速冲下台阶,拔起背后钢枪,几步助跑,钢枪朝着屋顶上呼啸飞出,直刺一名绿林人的胸口,那钢枪如炮弹一般刺穿了绿林人的身体,带着鲜血飞上半空:“结阵――” 庭院中的数十名女真卫士已经聚往正厅的前方,摩延当世挥舞钢枪,吼声如雷:“结阵――杀了他们――” 手舞不同兵器的绿林高手们从大门处、墙壁外、屋顶上汹涌而来,他们身上大都带伤,但杀气四溢,目光凶戾。这之前,他们心中积蓄的戾气与杀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爆发开来了。 而在他们前方的,是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精锐,他们常年在终年积雪的大地上挣扎求活,在这之前揭竿而起,轰然覆灭了整个辽国。这一路南下的战役,对他们而来,不过如同游玩戏耍般简单。而直到眼前的一刻,至少在小范围内,他们终于感受到逼至眼前的巨大杀机,属于北地的精气狼烟,越过千里的距离,终于延烧至此。 两拨人在第一时间,轰然的冲撞在一起。杀声遮天蔽日,血浪汹涌,爆发开来……(未完待续。。) ps: 还有一个小时,双倍月票就开始啦^_^ 第五七六章 一代宗师 英雄再见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庭院之中,木叶飞响。<>两拨人的正面冲锋,在第一时间造成巨大的声。飞镖、矢石冲过树叶的遮蔽,哗啦作响,完颜银术可挽弓疾射,在一名绿林武者的身上带出血线,另一侧,一名手持钢鞭的武者将女真卫士撞飞在大树树干上,一鞭打碎他的额头,更多的武者往这边冲来,大树轰然作响。 史进手持一根镔铁长棍,挥舞之中如龙蛇在走,敲碎前方武者的抵抗,头、颈、手、脚……无数骨碎的声音硬生生地挤入女真卫士的防御圈里,要直接推出一条道路来。 左文英在屋顶上狂奔,身体低伏着洒下飞镖,而女真人的弓箭也刷刷的往上方射去,她朝着庭院之中跃下,前方长枪刺来,她身形一缩,直扑进枪林中去,双刀飞舞间,斩出道道血光。手臂、长枪往周围飞洒,细长的刀锋刷的便划过人的喉咙,在她的身体周围,鲜血随刀光飞洒旋转,刹那间竟如同血海中的漩涡。 名叫福禄的男子手持单刀,自人群里走来。这名平日里跟在周侗身边当仆人的和善男子此时踩着似慢实快的步子一路前行,只在接敌的瞬间,身体才会陡然爆发开,他的动作简单迅速,刀光如电,进趋之间直盯要害,往往身形一晃,对方的手臂或是喉咙就已经断开。 更多的人配合者身边的同伴,试图在第一时间就撕开人群,直取粘罕。但能庭院之中防御的七八十名女真卫士也绝非庸手,交手冲突的第一时间。大量的鲜血就开始绽放,女真的卫士倒下,绿林人中,也有人在第一时间被阻挡、被射杀的。摩延当世的一杆重枪,直接架住两名身材高大的绿林豪客的攻击,那重枪挥舞间,轰的就将一个人的脸颊打碎。 作为宗翰麾下的第一勇士,他力大无穷,枪法简洁但凌厉。第二名绿林豪客趁着他长枪不便近战的劣势合身扑上,猛的便被他一拳扫飞。直接撞在庭院旁边的柱子上。吐着鲜血掉落在地。而在旁边,左文英杀出一条血路,陡然扑至,她的双刀如电抢攻。摩延当世手持重枪。在仓促间飞快地后退。而拔离速已经从后方冲至,短枪从摩延当世背后刷的刺来,左文英的攻势稍一迟滞。摩延当世重枪一挥,哗的一下,带着剧烈的破风之声挥斩而下。 左文英朝着后方一滚,那重枪落地,将地面上的青石都砸得裂开,尘埃与碎石飞溅。摩延当世“啊”的一声暴喝,重枪沿着地面便铲了过来,左文英朝着后方不断飞滚,而在摩延当世身后,拔离速刷的挥出他的第二把钢枪,那钢枪掠地疾走,直朝左文英袭来。 就在左文英跃起的瞬间,另一道身影从旁边陡然冲至,踢起飞掠而来的钢枪,正是左文英的夫君福禄。摩延当世重枪猛拔,福禄抓住飞起的钢枪,连同他手中单刀、再度扑上来的左文英的双刀,与摩延当世的重枪砰砰砰砰的发出无数碰撞,当双方身形一分,福禄一个转身借力,将那钢枪以最猛烈的势子投掷出来。 那钢枪几乎是照着摩延当世的面门呼啸而来,令得他猛然躲开,而后直飞往正厅中的完颜宗翰。宗翰身边的完颜撒八劈飞钢枪,银术可便照着这边射来两箭,同时,七八名士兵从旁边猛扑而来。 三十多名绿林人与七八十名女真卫士在第一时间爆发开的便是最猛烈的碰撞,但延绵的血路还是朝着正厅那头不断延伸过去的。以武朝一流高手作为前锋的冲击,在第一时间几乎不见停留。而在后方的大门处,原本反应未及的女真侍卫们正汹涌而来,扑向绿林人的后方。 就在这第一时间展开的激烈厮杀中,完颜宗翰的喝声陡然响起来:“杀了他!拦住他!左边!” 那是在宗翰面对着的庭院左侧,一道身影正在屋檐下无声冲来。这一边自然也有人防御,只是最厉害的交锋点还是在这庭院的中心,这道身影迅速前行,几名与他接触的女真卫士一触即倒,就在片刻前,一位名叫赤仙的女真将领挥刀斩向他,被他陡然贴近,那赤仙的身体便在不断飞退,几乎已经超过冲击的锋线。 这近乎无声的一幕原本不该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完颜宗翰饱经战阵,出奇的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赤仙的飞退中,银术可刷的一箭射了过去,听到宗翰的命令,旁边五六名女真勇士也逼近过来,而在下一刻,一声暴喝响彻整个庭院,在这声响之中,赤仙几乎是被人扒着肚子撕开成两片,漫天飞洒的血肉,扑向女真勇士的眼帘。 这些女真人也都是饱经杀场的战士,眼见血肉爆开,非但不躲,长枪、大刀反倒径直往那血肉中央杀了过去。与此同时,一杆混铜大枪从后方跃出,“叮”的颤抖声响由小陡然变大,化作如苍龙般的长吟。 兵器飞出去,手臂被绞断,两名女真勇士的身上陡然失去了大片的血肉,一人是手臂齐肩消失,另一人半个小腹都被挖空,仿佛凶兽陡然从他们身上带走了生命,另外两人飞出去,一人被直接打在地上,颈骨尽折,高大的身影已经在血海中冲了出去,步履轰然间,直扑向道观的正厅。 前方两名女真勇士朝着这突袭而来的身影悍然挥刀,然而他们的身体与这道身影一触即飞。银术可飞快的射箭,每一箭都像是射上了岩石,在倒飞出去。 庭院里众人的神经在刹那间便被绷紧至极点,此时在前方大殿前还有十余名女真卫士,一齐冲上来,后方,摩延当世手提重枪,发足狂奔。那杆混铜大枪朝着前方十余名女真卫士直刺而出,随后稍稍歪了歪。猛地横挥而回,摩延当世持枪一挡,嗵的一声,他身形一滞,对方带着那杆大枪,直扑往前方的女真卫士。 一杆大枪挥舞中,将整个刺来的枪林都打得东倒西歪,两名女真人的手臂猛的一触便被打碎。而在后方,摩延当世暴喝一声,也直扑了过来。那杆混铜长枪猛砸回来。他重枪一架。然后使劲浑身的力量朝着对方压了过去。 距离陡然拉近,摩延当世放开重枪,直接朝着对方一拳砸了过去,这一拳打中对方的同时。他的脸上也轰的挨了一下。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两人几乎是飞快而疯狂的出拳,两杆长枪飞舞在女真卫士群中,挨到第二拳时。摩延当世已经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貌,那是一张分不清年龄的脸,须发皆张,双目血红,整张脸仿佛都充斥着“愤怒”二字,无尽的愤怒与杀念,就连摩延当世看到的瞬间,都觉得有些胆寒,因为眼前的脸,就像是庙宇里降世的明王。在这惊鸿一瞥过后,对方一记猛烈的头槌,照着他的面门直接撞了上来! 两人的飞旋交手间,地面尘埃飞溅,银术可手中的长弓已经挽到极点,陡然间,破风声呼啸而来。他猛然间撒手,长弓砰的断裂在空中,将他整个人都弹飞出去,左肩的衣衫已经被打得稀烂,血肉模糊间,伤重见骨。定睛看时,却是摩延当世的那杆重枪,此时深深地扎进大殿的墙壁里。 作为宗翰身边第一高手的摩延当世已经被打飞出去,而那猝然袭来的索命明王手舞混铜长枪,已经与十余人杀做一团,他的长枪左挥右打,刚猛到极点的力量不时将人打飞,简直像是普通的高手在棒打一群獒犬。转眼间,这一处防御也被突破。完颜撒八大喝着:“快走!”看准时机,合身撞向大殿侧前方一个正在燃烧的铜鼎。 轰然间,铜鼎挟着熊熊炭火倒塌下去,下一刻,又是轰的一声巨响,铜鼎被击向庭院的另外一边,漫天的火光在庭院前方飞洒而出。周侗的身影手持长枪,朝着大厅上方猛扑而入。大厅里除了四名贴身的亲卫,就只有完颜宗翰手持长刀而立。 这正厅的旁边还有两扇门通向道观后方,然而作为金军大将,完颜宗翰一生武勇,根本未有考虑离开。 “来呀!动手――” 他长刀一横,一声暴喝,通往道观后方的两扇小门处,二十余名士兵蜂拥而入,周侗提枪冲来,完颜宗翰手握长刀,带着二十余人,照着这冲来的老人正面迎上。后方,银术可从地上爬起,持起长剑,与完颜撒八冲向这可怕刺客的后方。 秋风绵柔,大量的士兵正在朝这边冲过来,庭院之中,绿林人拉起的战线还在不断地朝前方延伸,大厅里,混乱而又惊人的打斗声响成一片。没有人能够理解眼前这刺客的力量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 片刻之后,轰然声响。大殿里,完颜宗翰双手握刀,身体被打飞在墙角,他的双臂颤抖,虎口剧痛,前方那身上也受了伤的老者朝着这里一枪刺来,挟着剧烈的龙吟噬向眼前,左肩重伤的银术可猛扑过来。另一名亲兵挡在了那大枪的前方,完颜宗翰看着那枪锋刺穿了他的身体,那亲兵疯狂大喝,双手握住刺穿了身体的大枪。老人的身后,有人扑上来,老人根本不予理会,推着那大枪直冲完颜宗翰,但银术可也将完颜宗翰拉向了一旁,大枪直插进墙角的砖石里。 “走啊――” 银术可大吼着,拉了完颜宗翰起来,两人冲向通往道观后方的小门。完颜宗翰回头看时,正看到那老人放开了长枪,几拳几脚,将殿内的士兵像猴子一样打飞的情景。 士兵堵住了小门,完颜宗翰与银术可往道观后方冲。对于冲进大殿行刺的老人,他们眼下已经无法衡量对方的力量,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作为防御的必要,即便是道观的后方,也是有许多士兵的,此时正有士兵朝这里陆续奔来。而就在他们离开大殿之后,大殿之中的老人在迫开周身敌人之后,也猛地跃向了殿内的神像。一路往上飞跃。完颜宗翰与银术可才稍稍跑远,猛的回头,只听砰的一声,那道沾满鲜血的非人的身影撞破了道观屋顶的瓦片,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身影猛地跃下,踩着附近的墙头狂奔而来。 此时大殿前方的庭院中,更多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绿林中人死伤近半,但前方的众人也已经突破原本庭院里的防御,冲进大殿之中。在疯狂的厮杀中将拔离速、完颜撒八与残存的卫士逼向道观后方。 落在最后的行刺者们已经被士兵包围。竭力奋战,试图为前方的人争取片刻时间,前方,战线还在推进蔓延。名为周侗的老人如同杀神一般扑向完颜宗翰。拔离速、完颜撒八也在朝完颜宗翰这边冲来。试图护卫主将。史进挥舞着周侗插在大殿里的那杆长枪。与福禄、左文英以及其余几名武者撕开人群,杀出血浪,不断向前。 战阵搏杀不同于比武。他们的身上,也都已经带了各种的伤势,而在前方,周侗身上同样也有无数的伤势,然而他挥舞各种拿到手的兵器,砸开周身的敌人,偶尔挥起长枪便直掷向完颜宗翰,士兵护着完颜宗翰在走,有的人被刺穿了,有时候也是完颜宗翰挥刀砸开长枪,或是被银术可拉得狼狈飞窜,寻找躲避的地方。然而眼前,那老人呼啸而来,某一刻,陡然拉近了距离,在道观后院与完颜宗翰隔着几个台阶时,猛地飞扑,重拳挥出。 完颜宗翰眼见那身影飞扑放大,一匹战马陡然从旁边冲来,那一记重拳轰的打在战马身上,顷刻间,仿佛有战马形状的鲜血飞溅而出。整匹战马,连同上方的骑士,连同后方的完颜宗翰、银术可都被撞得飞滚而出,轰隆隆的去往不远处的墙角。那骑士在地上擦得半身都是灰尘血丝,手持金剑爬起来时,看看艰难起身的完颜宗翰,看看那边的血色身影,惊骇之情无以复加。却正是一路赶来的完颜希尹。 道观后院这一侧,左文英与福禄等人奋力厮杀,然而距离周侗所在的前方依旧很远,更多的士兵已经从不同的地方冲过来,左文英大喊着:“你扔我过去!” 福禄抓住左文英猛的一掷,然而女人身形落地时,仍旧陷入了六七人冲过来的杀局里。而史进挥开周身的一名女真战士,用力掷出手中名为“苍龙伏”的混铜长枪。 龙吟之声划过天空,周侗冲向完颜希尹等人,在半途中接住长枪,猛然刺出,完颜希尹手中的辕王金剑带着光芒斩出,连同拔离速的钢枪、完颜撒八的大刀一齐斩向长枪。 那带着龙吟的枪势砸得完颜希尹踉跄后退,拔离速的钢枪都已经飞了出去,虎口崩裂。而附近飞来的一根箭矢,也射入了周侗的肩膀。 周侗只是微微一退,“啊”的一声,第二枪朝着完颜宗翰再度刺来,他的口中,眼中,都是鲜血,宗翰悍然横刀挥斩,完颜希尹也一齐跟上,完颜撒八已是空手,朝着周侗合身撞上来,只听几声巨响,宗翰手中长刀飞上天空,他的双手虎口已经完全迸裂,完颜希尹双手握剑,也被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牙关已经咬得满是鲜血。 宗翰不断后退,老人犹如猛虎般还在前进,直刺到尽头后猛然横扫,劈开旁边的完颜撒八,甩开扑在他身上的拔离速,长枪在他身后,消失了一瞬间,而后从另一侧跃出。 剧烈的龙吟震响耳膜,回马枪!苍龙跃起,抬头!冲向疯狂飞退的完颜宗翰的面门,但下一刻,他的脊背已经靠上墙壁,箭矢朝这边射来,有士兵朝周侗猛扑而来,完颜希尹手握金剑试图劈下长枪。 血光在枪尖绽放开来。 …… 视野远离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全都是血红色的。 人世如苦海,肉身做皮筏。许多年来,老人都未曾将这具身体用到这个程度了,他心中知道,极限早已到达,或者,也早已超越过去。 最后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已经看不见东西,鲜血已经遮蔽了一切。如果可能,他只是希望能将手中的长枪多刺出去一点点。 枪锋刺进身体。 银术可挤在宗翰的身前,看着嵌入他肩膀上的长枪,不知道那枪锋有没有刺穿过去。 一名士兵砰的撞在老人的身上,然后摔落地面。 龙吟蓦止…… 宗翰看着眼前的血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完颜希尹手握长剑,剧烈的喘息,发出了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意思的笑声,而后他“啊――”的发出如负伤猛兽般的吼声,手中的长剑,朝着前方手握长枪的老人,猛地斩下―― 战斗还在进行,一拨一拨的士兵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染着烽烟的、秋日的黄昏里,将反抗者们的身影淹没下去…… 天地寥廊…… 景翰十三年秋,金国分东西两路伐武,由金国元帅完颜宗翰带领的西路军自雁门关一线南下,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八月初七,忻州城破,超过十万军民遭女真军队俘虏、屠杀。 八月初九,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挟福禄、左文英、仇鹤年等数十武朝义士行刺女真元帅完颜宗翰,重伤女真将领十数人,力竭身殒,终年八十二岁。 周侗等人的行刺,并未影响女真南下的步伐,不久之后,完颜宗翰率领的西路军还是挥师进发太原,而东路军已经踏过河北三镇,飞速南下。但他的死所带来的影响,在这之后,才陆续发酵、扩大,甚至在此后数年、十数年里,贯穿和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这是后话。 (第六集*胡马度阴山*完) (――铁马冰河入梦来!)(未完待续。。) ps:待会会有个第六集小结。同时,求月票,求年度作品票,求各种支持!!!u 第六集小结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第六集终于写完了。 首先要跟大家反省一下,第六集结尾的五章,是我一直在试图避免的写作模式,倒不是指内容,而是指主角并未出现,而且这一情况,持续了整整五章。 我是一个很自大的人,因为我对自己要求严格,我总是会看清楚大家到底想要什么。而主角没有出现的章节,即便是自大的我,也不会认为读者就会因为是我写的、或者因为我有多么的认真而感到喜欢,这绝对是一种不讨喜的行为,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心中明白这点。 但我也没有办法,这一段杀到眼前了,于我来说,也只能这样写下去。周侗的分量太重,战场的分量太重,即便再好的儿女情长,我也没办法将它在这里插进来。大家可以看到,即便在第五集后期的赈灾情节里,主角也会穿插出现。但只有这五章,我希望写完之后,或者在大家重复看过来时,能够感到其中的重量,至少明白我并非是为一个“不必要”的东西而写的。 之后仍会尽量避免这样过长的支线。 这是作为作者,反省的内容。 然后第六集在目的和结构上,仍旧是做到了立意想要的效果的,这一点……哈哈,还是要自己夸奖自己一下。第六集的写作过程里,曾经对某些章节,有过想要说得更明白的念头,但后来想想可能影响阅读,也就不多说了。毕竟书还是希望能够引起人思考为上的。 在这本书开始不久的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例这样的事情:有一个读者,由于看见我说,抗战时期的我党,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清廉的一支统治队伍,并且例举解放军战士在朝鲜战场上作为,宣扬红军的精神。就发帖表示,现在的社会一塌糊涂,所以这些先烈的奋斗是不值得的,当我对他予以反驳的时候,他就开始转进,从“不值得”,一直转进到“不存在”,他认为,在近代史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支这样的队伍,宣传里的先烈,都是不存在的,他认为,在抗战时期,就是他这样的普通人,无意中打败了日本人,也打败了国民党,最后建立国家,再来渲染自己当初有多伟大。至于为什么呢,他有个论点非常简单:因为那种人他做不到,所以那种人是不存在的。 这个论点,若是要驳,当然是不值一驳的。那么写一本书,历史文,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呢?真实性,教训,或是寓意? 我崇尚一个想法,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必须是寓言。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重要的是,进入读者心里的那个信息到底是什么。也许在某个时代,有某一群人,经历了某些事情,成为了某个样子。 天地如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是整本书的立意之一,当我们将所有人放进这个炉子里,看看有些人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许许多多的爱国作品,只要杀掉小日本,中华民族屹立民族之林,就是爱国了。相对而言,我更加想说出何谓国、为何要爱国以及何谓爱国、怎样爱国。我认为,这可能是更重要的事情。 在我写出吴乞买出兵的那一章时,有些人说,看起来女真人反而更正面了,也有人说,这样一来,还怎么打败女真人呢。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国家,是有希望的,甚至是最有力量的,而相对来说,武朝昏聩无能,活该灭亡――后者当然是正理,但在前者上,我想说,它或许不是最有力量的。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兽性很重要,野蛮与激情带来的力量,也很重要,但世界上唯一能够胜过野蛮与激情的,是信仰。我想写出它来。 如此一来,你们就知道了,这本书还有很长。 当然,我现在把这个话题说得如此严肃,看过之后,你们也不妨忘了它。不必担心,我所写的,仍然是一个yy的,且让人心潮澎湃的故事。 接下来,书将进入第七集了,这是整本书最重要的一集。我曾经写的《隐杀》的第七集八月火也是最重要的一集,那是以一百八十万字堆垒的一章,由量变达成质变的效果。《隐杀》的第七集之后,全书走向收尾,但《赘婿》不是,《赘婿》将有两个由量变推向质变的大过程,而不是一个。 我会写得精彩,这要求是不变的,大家看下去就是了。 另外,最近正好遇上双倍月票,起点又在弄年度作品的活动。我昨天看了三天两觉的一个单章,今天也看了一些有关刷票的图片,确实,现在很多东西有些乱七八糟,如果是照我以前的脾气,可能撂下挑子也就不玩了,但在实际层面上,它确实又跟我的成绩、收入,息息相关,所以,书既然写到了,也请大家手头有票的,能够帮忙投一投,将这本书的成绩推得高一点,谢谢了。 然后,欢迎进入《赘婿》的第七集:《君王社稷》。 ――聚九州铁,铸一字错!(未完待续) ----2014/12/29 12:12:11|10949467---- 第五七七章 人间事 祭魂酒(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泥泞之中,黑色的、被烧成炭的房屋,一具一具的尸体。 雨停下不久,这是被兵祸屠过之后的村庄,雨水冲散了原本的火焰与血腥,却将一切汇成更为难以形容的气味,令人闻之作呕。旁边小山坡上的林子里有三名骑士骑马站在那儿,正在往这边看。 为首的那名骑士留着胡子,穿一身书生袍,看来颇为从容淡定。他一手拿着个本子,另一只手上拿了支细毛笔,往腰间的小墨水袋里沾一沾墨水,便在本子上对着这屠杀后的一幕做着涂鸦,画上一阵之后,还会将毛笔笔尖往舌头上舔一舔,然后吐出一口黑色的口水。 后方两人大概是武朝的官兵,看看天色,其中一人低声道:“成大人,我们已经在此逗留很久了,再不走,说不定遇上女真斥候……” 那姓成的大人添了几笔,然后拿着本子晃了晃,轻轻吹了吹,过得片刻,墨迹稍干了,才收起来。缓缓开口。 “粘罕主力屠忻州,完颜娄室破代州。估计过不久,就要到太原。”他的语调不高,带着些许淡漠,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这成大人的话让两名官兵面有难色,好在对方也只是随口感叹,过得片刻,一勒缰绳:“走吧,快些回去,莫要被女真斥候撵上了。” 三骑便绕了树林而走,飞快地离开。 ************ 龙城太原,秦绍和站在城门外的小土坡上,看着大队大队的百姓往城内涌进去,更远处的原野上。有大片大片被收割起来的稻子,也在往城里转运。 不久之后,有一队骑士尽量分开人群,从远处过来,风尘仆仆的。为首的穿书生袍的男子下马之后。朝秦绍和躬身行礼:“大人。” “舟海,怎么样了?” “代州城破,忻州城被屠尽,城市附近亦受波及……惨烈无比啊。”成舟海目光冷峻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后方。“若非亲见,难以想象。” “不难想象,太原也近了。”秦绍和回头看了看高耸的太原城墙。他是今年调任的太原知府,童贯在时,听令于童贯麾下。此时童贯已经南遁,便剩下他与掌军的王禀一起镇守此地了。 作为秦嗣源的长子,秦绍和素来秉承君子之道,为人谦和,唯有这次童贯弃太原而走,秦绍和几乎当成与童贯翻脸吵起来。当然,此后楚国公的心意未改,南下而去。秦绍和自然也只能与王禀一同挑起担子。 这一次女真人的南下,攻城略地速度之快,令得武朝一方的防御看起来俨如纸糊一般。秦绍和也好。成舟海也好,对于军队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估算的依据。朔州也好、忻州也好、代州也好,前一刻还说金兵进犯,下一刻似乎就已经开始屠城。太原的城防固然比那些城池坚固,但能够守住多久。谁的心中都没底。 远处的原野上风走云飞,太原的墙头。大量的工事也在随着军民的进城而构筑起来。由西面、北面传来无数的讯息,其中也有武者行刺完颜宗翰的。虽然听说杀了一些将领,但由于完颜宗翰只是受伤,对于太原城的估计,就仍不能乐观。 看起来,或许过得几日,所有的人就都要死了。 望着这一片一片避祸的人群,秦绍和与成舟海等人的心中,未尝没有这样的念头闪过。但既然身处此地,也唯有拼尽全力的一搏。片刻,成舟海去往城内,召来竹记在太原城的负责人,开始做大家擅长的、煽动全城军民一齐参与守城的工作。而秦绍和在片刻的放松之后,也走上城墙,更多的指挥忙碌起来。 不久之后,已经坐稳河东水陆转运副使位置的李频,也随着大量转运的军民物资进入城内。 即便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等待在他们面前的,会是怎样一场艰难而又漫长的战斗…… ************* 京城,潇潇雨歇。 阴沉的天气,师师从睡梦里醒来,时间还是下午,矾楼中已经热闹起来了。 因为北面打仗的原因,最近几天矾楼的生意变得格外好起来。来往京城的大商户,进出朝廷的官员,乡下进京的士绅名士,挥斥方遒的书生,都往这里聚集过来。 战争的阴影笼罩下来,在北面有生意的商户要转移利益,需要进京来疏通关系;担心家中产业受损的士绅们要向熟悉的官员打听战局的变化;朝堂之上,有各种利益牵扯的官员需要私下串联;慷慨激昂的书生要来这里大论朝政,抒发胸臆。凡此种种,一片忙乱的热闹。 也有决定投笔从戎,北上抗敌的书生,被人请来矾楼,诗酒相送,并且互相约定,不久之后,将在北地见面。 每及于此,师师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然北上数日的宁毅,他没有说太多的话,也没有人诗酒以贺,只是安顿好家中妻儿,便就那样走了。师师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北上的具体目的,想是大事,但他也叮嘱了家里人的南下。 “事情可大可小,最近有可能的话,往南边走一走也好。” 这是宁毅离开的那天下午对她说的话。当时宁毅只是将她叫到家里,交代了暂时要北上的事实,后来却还是对她说了这一句。师师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多少猜到宁毅北上,是为了预防女真南下的战事,那么这句话的深层意味,就变得可怕起来了。 当时她神色愕然地望了宁毅半晌,然后才低声问:“有这么糟糕吗?”宁毅也只是郑重地点头:“可能性是有的,有备无患。” 他当时正在家中指挥收拾北上的东西,神色太过淡然,话语太过镇定。师师当时心中震撼。甚至都没有叮嘱他北上小心。 后来想及此事,认识他这么久,他对付梁山匪人,在汴京开店、做生意、收留孤儿、招募大量工人,让竹记跟人讲述那些文人卫道、武者为国的故事。为了赈灾殚精竭虑,还得罪了许多有背景的人,导致隔三差五的受到刺杀,一直以来,他都是从容以对的。但显出那天那种淡然而随意的神情,或许也说明。他又要开始认真做事了。 这一次,是为了迎击女真人。纵然不明白他要做些什么,也能够猜到其中的凶险的。 他离开后,师师心中耿耿于怀的,是未曾对他说过一句小心。有时候她心中也想。他让家人南下,也顺便叮嘱自己,莫非对自己的感情与对家人的无异了么?这样想的自己,又是否对宁毅动了男女之情呢? 后来又想,对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她也是要说一句小心的,更何况他又是自己的儿时好友呢。如此一来。心中也就释然,不再在儿女之情上多纠结了。 此后,矾楼里的消息。也是纷繁复杂、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她细心地听着,时而听说郭药师的投降是受了谁谁谁的迫害,时而听说完颜宗翰已兵逼太原,有时候也听人说,宗望在河北吃了个大败仗。也有说武成、武奉两军要夹击宗翰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朝堂之中,也是各种各样的消息。有人主张何谈,有人主张出击,有人主张坚守,据说,种师道大帅的西军不日便要开拨过来,也有悲观者,说金人的军队将推至汴梁城下的――这一消息来自国公爷童贯,师师注意到,倒是与宁毅的想法有些类似。而后,汴梁城附近,似乎也已经开始坚壁清野的准备,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人的迁移,被人大骂暴政…… 以师师的信息能力,往日里是可以清晰地从混乱的消息里理出线索的,这一次却不那么容易了。而在这其中,她也看不到北上的宁毅,如今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事情。附近的武朝军队,似乎都在北上,预备迎击女真人。这样的情况下,宁毅为何还会觉得汴梁将有危险呢? 这样的情绪里,至于宁毅曾说过的让她南下的建议,她反倒不愿多想了。这熟悉的城市啊,她不能如他一般的往北而行,总还是能等待结果,守在这里的。 雨停后的水滴自檐下滴落,风从庭院里吹来,抚动她身上薄纱的衣裙,带来阵阵的寒意。楼内的喧嚣隔着墙壁,往院子里传过来,丫鬟也来了,带来了两拨人一齐求见的消息。她拉了拉衣领子,望向外面仍被乌云笼罩的阴郁的天空。 唉,天凉好个秋啊…… ************* 一场庞大的坚壁清野,正在北面的大地上展开。无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的朝南方汇集,位于这片消息的中心地带,前行的马车上,宁毅正在整理着大量的消息和资料,偶尔对一些有用的东西,发出能够让竹记做反应的、偏门的意见。 许许多多与坚壁清野进度相关又无关的信息,也在汇集,因为距离的关系,他知道的要比京城更早。 宗翰破忻州,西路军的完颜娄室破代州,东面,完颜宗望以郭药师常胜军为前锋南下,彭祖辉率领六万大军于棣州以北迎击完颜宗望,被郭药师大破,彭祖辉携八千溃兵南逃,棣州被破后遭屠城,女真东路军往济南方向疾驰等等等等…… 女真人进军迅猛,而此时正值秋收,大范围的坚决的坚壁清野几乎不可能顺利。朝堂之中又有大量的诘问与攻讦,认为北面的坚壁清野,对阻止女真人来说毫无意义。各种问题几乎是在入手的第一时间就拔升到巅峰,宁毅手头上的时间极紧,尤其是在最初的时间里,不断地归纳讯息,发出各种简洁又明确的指令。因此当祝彪将那个信息拿进来时,他也只是简单地看了看,放下,然后又拿起看了看。刷刷刷的在上面做了些修改。 “交给董方宪,加入宣传计划,特级,推他上神坛。” 祝彪迟疑了一下,实际上他并不负责亲自给宁毅递消息,此时过来,大概是因为这个消息他觉得太重要,但随后还是接过来,掀开车帘出去。 马车继续行驶,不时有人过来敲打车壁,大概半个多时辰之后,另一份东西来了,上车的人,也正是竹记中负责宣传的董方宪,将一份文稿交给宁毅,宁毅拿着看了看。 “死的八名女真将领的背景可能还要细查,但手头可用的就是这些,之后逐渐加厚,您看这个可不可以。” 宁毅飞快地看过去,拿着毛笔划了几点,而后飞快地说道:“除了有名字的八个人,其余的是粘罕身边的精锐要做强调。数字不能含糊,你这是说他们死伤过百没有震撼力,往上加,死伤两百六十八人吧,死一百二十七其余受伤,就这么写。” “若有人问我们怎么弄清楚数字的……” “就说粘罕军中自己统计的。” “是。” 董方宪拿着文章下去了,宁毅继续处理事情,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稿交了过来,宁毅看了看,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拿走。 马车继续前行,堆积的事情也继续处理,暂告一段落的时候,车辆停下来,宁毅准备走出车去活动筋骨,起身时想起了什么,翻弄着桌上的各种消息,而后才轻声叫来一个随从,让他去取东西。 走出马车时,远处有惨淡的夕阳,随从跑回来,将他先前让祝彪交给董方宪的纸条拿了回来,上面便是那份原始的信息了,他坐在马车的车辕边看着上面的字。 “八月初九晚,周侗于忻州城率领绿林群雄刺杀粘罕,杀女真军中将领赤仙、术穆图、翰尔果……等八人,女真军中大将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拔离速等人皆负轻重伤势……已知参与刺杀者有……周侗殁……” 他一天之中看到诸多消息,惨败、屠杀不一而足,但或许是因为这则消息里有某个认识的名字的缘故,令他的心情低落下来了…… 祝彪也带着复杂而低落的神色,从旁边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ps:求双倍月票啊!!! ----2014/12/30 22:56:45|10965317---- 2014年的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了。 回想起来,这本书是11年的5月开的,一路写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跟到现在的,就更不容易了。我倒是不知道还有多少老读者还在跟着。 那时候没想过会写这么久。 现在想起来,过了年,我就要进入三十岁的门槛了,三十岁,我可以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了吧,而事实上,可能我已经在做了。 我的二十岁呢,前三分之一焦虑又迷惘,中三分之一是看到世界以后的不解和愤怒,回首过往,我写了《隐杀》的全部,写了《异化》的开头,后三分之一,便交给《赘婿》了。 昨天**公众平台上有人在说,我初中看你的《赘婿》,现在大一了,你还在写――其实这样的留言我常常看到。如果是从我写《隐杀》时看起的读者,跟着过来想必就更久了吧。有的是读大学时开始看,现在有了孩子,有服兵役的,已经退役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从三十多岁开始看我的书,现在已经四十的人,也许还是有的。 时间匆匆啊,我们有没有成为更好的人呢? 不管有没有,今年,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投个月票吧^_^ 因为2014,就要过去了。(未完待续) ----2014/12/30 23:56:20|10965558---- 第五七八章 人间事 祭魂酒(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片刻的恍惚当中,无数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黑暗里的画面,会变成一片血海,血海上的浪花此起彼伏。 浪花化为此起彼伏的人群,疯狂的厮杀里,有完颜希尹“啊――”的大叫声,然后,飞起血柱与人头。 视野那边,那道身影从人群里冲起来,那是妻子的身影,她的性情一向坚毅果决,在半空中触到了那颗人头,猛地朝他这边掷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似乎能够看到妻子眼中那决然的眼神,乃至于眼底最深处的一丝依恋,也能够看到,而后妻子落下去,冲向那些女真的大将,终于被淹没在人群与血浪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已经年届五旬了,只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眼泪的滋味。 夜林惊响,福禄从树上醒过来,身上的伤势已趋于麻木,也开始让他的精神变得疲累与恍惚。他伸手碰了碰胸前包袱里的人头,咬了咬牙,跃下树枝,朝着更远的地方艰难地奔跑而去。 后方,女真的骑兵还在紧追过来…… …… 尸体在空气中漾出臭气,龙的纹身,蠕动在废墟里。 身躯之上,无数的伤痕将那些原本看得出形状的纹身,斩得支离碎破了。 他蠕动往稍微高一点的地方,艰难地翻过身来,天空中降下来的,是皂白色的月华。 对于为什么还活着,他自己已经无力去想象。但在这一刻,在他身体周围,这座已成废墟的城市里数万尸体都在开始发出臭气的时间里,他望着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月光好漂亮啊。 不久之后,天空下起雨来,点点的雨滴,进入他干涸的嘴唇。 黑暗中,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 将要落下的夕阳带着雨的湿气。将最后的光芒洒在了天空里。祝彪看见宁毅在看的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那个周前辈,怕是不想被推到什么神坛之类的地方的……”他说了一句。 “他不会介意的。”宁毅低头,简单地回答。 风从这原野上吹过来,显得秋天就更冷了。 回头细想起来。他与周侗的接触。不过只有区区两次而已。而且每一次的见面,似乎都有些不欢而散。 第一次是在山东时他受太尉府的请托过来杀自己,虽然最后没有下手。但与红提之间的三拳之约,也令得红提因而受伤吐血。再加上他后来多管闲事地跟红提说什么师徒之份,暗示红提最好离开自己,令得宁毅顶不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老头的。 第二次见面,是去年的年初,桃亭县抓捕那帮武林人的时候,周侗忽如其来的出现。乍然看来是为了那帮武林人士求情,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阻止那帮武林人士向自己动手,连夜赶奔了上千里去到桃亭。即便是这样,宁毅仍旧不喜欢这个老人。 毕竟彼此都是人生观极度坚硬之人,各有一套自洽又成熟的做事方法,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又都是最顶尖的人。能够看透彼此的行事后,那些不认同的地方,也都很难做出掩饰来。但即便如此,那个老人一身正气的在他的领域做着那些事情,宁毅终究还是佩服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所有的消息都堆在一起,一股脑的对着每个人塞过来。那个老人一直都生龙活虎的,天下无人能敌的样子,即便林宗吾那样的高手整天嚷着要找他单挑,真让人想起来,也不过就是笑笑过去了,对这位一身正气的老人,真没人觉得他会出点什么事情,却想不到,这战事才开始,他就在这样的事情里去世了。 可转过头想想,这样的归宿,似乎又真是最适合那位老人的。尽管成功失败都可能是死,但刺杀侵略者主帅这种事情,那位老人,又怎会落于人后?又怎会有所迟疑呢? 这样想来,反倒变得理当如此了…… 无论如何,老人的死讯,总让人心中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杀了八个将领,没干掉粘罕。而且,凑了几十个绿林人,还没有来杀我的人多,真是……”宁毅望着不远处路边的稻田,摇了摇头,喃喃低语。 他这样开口,祝彪便不好搭话了,目光之中也有些怅然,倒是过得片刻,想起一件事:“不过,这样说起来……嫂子是不是就天下第一了?” “红提啊……”宁毅想起来,随后看了祝彪一眼,露出一个古怪又邪恶的笑,“对啊,哈哈,你说的……好像对啊。” “哈哈。” “哈哈哈哈。” “……” “……” “你知道吗,有一些人啊,他活着的时候,你看他不顺眼,不爽他。但是有一天忽然听到他死了,你又觉得他不该这么去死的。这种人啊,是真正活了一辈子的……” ************* 同样的消息,纷纷繁繁的传过半个天下,在不同的人耳中,有着不同的意义。有人伤心,有人喜悦,有人惆怅,有人漠然,当然,更多的,则是不明白周侗是谁的普通百姓,在金兵南下的大局中,一群武者并未带来力挽狂澜效果的拼死一搏,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小浪花,转眼间,就被卷入滔滔的大潮里去了。 相州,忽然听说周侗死讯的时候,岳飞正在筹集银子为麾下三百多厢军士兵补全武器和甲胄,他筹集了一百五十两银子,预备将银子交给负责军械的官员前,听人传来周侗死去的消息。 他也已经好久未曾见过师父的面了。 在周侗的教导下学艺,师成之后。岳飞前去参军。周侗辗转天下,行侠仗义,有三次经过汤阴,给他家里送了点银子,岳飞与周侗的见面,则仅仅只有一次。作为周侗最后的亲传弟子,两人的性情,有着同样严肃的一面。岳飞能够明白师父的想法,一旦出了师,他不会对弟子的事情干涉太多了。但他对于弟子的寄望。却是不言而喻的。 “要走正道。” 出师的时候,老人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话。或许也是因为老师的精神与身体太好,噩耗传来时,他也同样的有些恍惚。在大街上站了片刻。他红着眼睛走进约定的酒楼。将装了银钱的袋子交给发放军需的官员。 对方留他下来喝酒时。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来的官员打开袋子看了看,银锭之上,有清晰的。被手捏出来的指印。 “兵痞子……”官员撇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喝完一杯酒,便也唱着小曲儿离开了。 不久之后,岳飞手下的士兵们,拿到了他们的配备。 许许多多的绿林人士逐渐从竹记的宣传里得知周侗之死,却是后话了。而与此相关的,一位曾经名叫林冲,后来改名穆易的男子,得知这个消息时,则是在更久以后的乱局里,其时,老人牺牲的消息,已经满天下的传播开来。 ************* 秋天,临近苗疆的客栈里,轰然一声响起来,楼板塌了。 大光明教的几个重要首领跑下楼去,在混乱当中,他们看到了那位教主最狼狈的一面。 身躯庞大的林宗吾从楼上直接踩踏楼板,掉了下来,正好踩碎了下方的一桌酒席,打翻的汤汤水水挂在他的身上,也吓坏了周围正在吃饭的几个人。 林宗吾的左手上,攥着传来消息的纸条,右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圆桌的破烂里,浑然未觉菜汤等物正从身上滑下,过得片刻,牙关才森然地动了动。 “啊啊啊啊……啊――” 吼声从他的喉间发出来,随着他的抬头,开始持续不断地转高,阳光照射进来,他的宽大锦袍都在舞动,那声音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出去,如莽牛、如洪钟,渐至如海潮、如雷霆,在强大的内力推动下,令得整个客栈似乎都在颤抖,声音数里可闻,久久不息。 “是谁说……他可以就这样死了的……” 当那声音终于停下时,他们看见目光赤红的林宗吾晃了晃手中的纸条,然后终于神情恍惚地开始往外走,经过客栈外的柱子时,他顺手一拳打在了那根木柱上。过得片刻,原本就修得马虎的半间客栈都在后方倒塌。 灰尘升起来,行人在跑,林宗吾望向那片日光,一切都变得苍白了。 曾经有过该属于他的时代,但由于力量不够,他们终究是被方腊等人逼得离开了时代的中心。待到这次出来,他希望这是他的时代,也知道这该是他的时代了。他想要与那位老人一决高下,如果是那位铁臂膀,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寻求一次胜利。 唯一可惜的是,周侗已经老了,即便真的面对他,自己也会有些胜之不武。 可是到得现在,他连这一个机会,也已经彻底失去。 在拿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宗吾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不管他打败了谁,在天下人的眼中,他再也不能胜过那位老人。 …… 世间若有豪杰在,何惜此头见英雄…… *************** 收到周侗死讯的第二天下午,车队接近了武瑞营的临时营地,营地门口队列往来,骑兵来去,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脸大胡子的秦绍谦带着亲兵从里面迎出来,原本镇守山东左近地方,宁毅伐梁山时还出过力的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如今已由他来任都指挥使了。 “来了。”秦绍谦向宁毅拱了拱手。 “来了。”宁毅便也拱了拱手。 完颜宗望的兵锋威慑济南,完颜宗翰围向太原。规模庞大的坚壁清野已经开始,还有更多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们去做……(未完待续。。) ps: 本来想写2014年的最后一章,然后变成2015年的第一章了。也好,双倍月票呢,求保底月票^_^ 元旦快乐!!!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新的一年到来了。我知道这本书今年还不会完,没什么很大的计划,好好的写一年书吧。去年年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更新虽然不算多,但我没偷懒,写的也都是对得起自己的东西。那么就这样吧,我拼命写,您慢慢看。 愿我们都能逐渐成为比现在更好的人。 不避讳开个单章也是为了求月票啦,新年第一天,来个好彩头,求保底月票吧。 嗯,貌似已经持续两个月都在更新了吧,继续、继续……(未完待续) ----2015/1/1 1:06:43|10979166---- 第五七九章 狂乱前兆 因果逆流(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山东东平府,阳谷县。 黑色的烟柱随着燃烧的火焰升上天空,噼噼啪啪燃烧的,是金黄的稻穗,空中弥漫着米粒被烧焦的气味,而后,是脚步与呼喊的声音,混成一气。视野间,道路上全是奔走来去的人群,慌忙的脚步,各种各样的呼喊声。 “……要走啊,女真人的骑兵,已经打过来了啊,快去城里吧。北面好几个大城都被屠了,你们知不知道,棣州的人,全都被杀光了,鸡犬不留啊……” 前方官员的呐喊声,汇在人群里,变得断断续续的。有妇人背着筐,拿着镰刀冲下稻田,哭喊着拼命的收割。衣衫褴褛的老妪尖叫着冲向路边的皂隶:“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我不走啊!让女真人来吃了我这把老骨头……你们作孽啊……” 有人拦住了老妪,那老妪挣扎着,最后摔倒在地上,脑袋磕上了石头,接着便是满头的血。人声的混乱嘈杂里,在道路的一侧,村民与士兵之间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县令奔跑而来,口中叫着:“不要打,不要打。”忽然额头上被飞过来的石头砸了一下,鲜血也从头上流了下来。 这片刻的冲突引发了更大的混乱,秋风呼啸而过,火助风势,将田野上的大火远远的推开了,仿佛是一张红黑色的长毯,随着稻穗、草丛,铺向远方的树林…… 乱局里的众人远远的望去,都被那巨大的火焰惊呆了。 由阳谷县往西。河东西路、河北路的大部分地方,都延绵在一片阴沉的秋雨里。雨水在阴霾的天空里哗啦啦的降下,由北往南的道路上,披着蓑衣、背着包袱的行人、装着行李的驮马、大车拥挤着南下,老人不耐寒雨,摔倒在地,妇人怀中的孩子被雨水淋湿,哇哇大哭。沿途的驿站、酒楼,被迁移的行人挤满。 秋雨里的黄河岸边,所有的渡头。悉数满员。起伏的波涛中,所有的船只都在不断的来回穿行。 景翰十三年八月中旬,一场巨大的坚壁清野开始了。 “呼,年轻真好……” 东平府南面。一个人群来去。繁忙嘈杂的院落里。才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宁毅从房间里出来,洗过脸后,发出了如上感概。远处是如火的云霞。 院落外不时有奔马跑来。递过来各种消息,从西到东,河东东、河东西、京东东、京东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将近二十个州,近百余县城的现状,都在这里汇总过来,竹记的幕僚团成员进进出出,对这些信息做出归总,拟定对策,同时也等待着宁毅或者闻人不二的批复。 秦绍谦从院外大步走进来,武瑞军的军营此时便在这附近,几日以来,也有各种行动,秦绍谦偶尔会过来串门。宁毅笑起来:“我刚起床,本来该说早上好,但看看已经快天黑了。二少过来,是有什么好事情……” “宗翰攻太原,昨天开始了。”秦绍谦手上拿着一份情报。 宁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后伸手将情报拿过来,旁边走过的幕僚成员递过来一张纸,低声道:“我们方才也收到了。” 宁毅便拿着两张纸在那儿看。事实上这已经是早有预料的事情,而且对于宁毅这一块来说,情报发过来的意义也只是看看。但消息的确认,意味着太原围城局势已定,秦绍和、李频、成舟海等人,都已经陷在里面了。因为有熟人,这消息或多或少看得有些沉重。 “远在天边的事情,昨天开始攻,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破了。我只是拿过来给你看看,又不是立恒你的事,何必操心呢。”眼见宁毅微微蹙眉,秦绍谦的笑容反而豁达,伸手拿回了情报。 宁毅看他一眼:“太原是坚城,应该没你说的这么快。” “我那大哥,平日里看起来比阿爹还迂腐,实际上兵书他读得比我多,守城他是懂的,不会瞎指挥。城里有你竹记的人,还有成舟海,我最明白他了,他是个毒士,配合你手下的人,真到撑不住,他能把全城的人都赶到城墙上去。我也觉得不会就破,若这样还破,那就是命数使然。”秦绍谦一脸大胡子,笑得简单,“最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太原的事,你我呢,担心都没用。” “能想得清楚就好。”宁毅笑了笑,“那你这边呢。” “便是要来跟你说这事。”秦绍谦道,“准备出兵了。” 宁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晚霞,便又叹了口气。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 ************* 八月中旬,黄河以北,已经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继完颜宗翰、完颜娄室下忻州、代州后,稍作调整,女真人西路军驱赶着数万百姓与俘虏,将兵锋推向龙城太原。 东面,以郭药师的常胜军为先锋,完颜宗望率领的西路近十万大军在威慑济南之后,未作攻城,而是在郭药师的带领下,直线往西南方向插入。大军快速进入济南、大名、东平三地之间的中央区域。 女真人兵锋滚滚而来,一路摧枯拉朽。东路军在突破燕京、突破河北三镇后,一路上几乎不见停留,沿途上的武朝军队,或是被迅速击溃,或是在防线都还未组成前就被大军甩在了后头。此时又已经进入局势微妙的境地。 眼下在这周围,戍卫济南、大名、东平等地的厢军,以及武威、武胜、武瑞等三支军团组成的大军共二十余万,都已经随着战局的开始被调动起来,正呈犄角之势围向女真的东路军,气氛肃杀。大战眼看又是一触即发。宁毅随着武瑞营来到东平才不过三日,坚壁清野的状况也才刚刚运作起来,大战已经逼到眼前了。 这大战的节奏并非是武朝决定的,而是源自女真人,一旦这二十多万军队再稍作迟疑,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就将突破大名、东平一带,直入中原腹地了。 但所谓的一触即发,对于局内人来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官话。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以郭药师为先锋,从他的前锋部队威慑济南引而不发开始。这方圆数百里范围内的整个局面就已经完全被女真人控制住。说起来是三个方向上囤积了武朝的二十多万大军。实际上打起来谁敢出动还真难说得紧,三个方向上军队大多在扯皮,棣州屠城后,谁也没做好硬战的心理奠基。但女真人就要从包围圈大摇大摆地冲过去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哪怕对宁毅来说。都是如此。 “五万人去守寿张县。你对面可是宗望跟郭药师的十万人,不论如何,二少。这次我都没办法买你赢啊。” 夕阳彤红,宁毅压下手头的事物,与秦绍谦拿着酒肉走出了院子,在附近的草坡上看着远处的军营说话。秦绍谦喝了一口酒:“至少有二十多万哪。” “大名梁中书,济南张幼擎那帮人是什么德行我不好说,打仗我也不懂,但你若真信了,我就送你四个字。” “哦?立恒有何见教?” “风林火山。” “孙子兵法啊……” “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草坡上秦绍谦愣了一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才道:“那我怎么打啊?” “……是啊。”宁毅喝了一口酒,也低喃了一句。 秦绍谦道:“但不管怎样,去总得去的。不管怎样,我也想与完颜宗望、郭药师这等当世名将较量一下啊。” 秦家两兄弟一文一武,往日里在外做官,但由于秦嗣源对宁毅的看重,偶尔回来时,双方的来往还是有的,秦绍和秦绍谦将宁毅视为乃父的同道甚至是衣钵传人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朋党甚或是家人,关系委实不错。但这一次,女真人来得迅速,宁毅才刚刚北上,秦绍和陷于太原,秦绍谦也已经要去寿张直面完颜宗望,无论如何,这感觉就终究让人有些复杂。 秦绍谦口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有着对战当世名将的豪迈,宁毅也知道他有本事,但武朝对于将领的掣肘原本就深,他作为武瑞营都指挥使,可以统军打仗,但对于军队的最高管理,反而属于他上头的文官,也就是现在的东平府经略安抚使。 像秦绍和虽然是文官,但他镇守太原,反而对太原的军队有着最高指挥权。而秦绍谦,不光上头有着能够说话的文官,他真正统领武瑞营也不过一年时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对于军队的管理,还根本没办法深入这支大军的方方面面。就算因为秦嗣源这个强势老爹的照拂,文官对他的制衡稍微少些,要说他就能带着武瑞营这支军队挡住女真十万大军,那也是任谁都没法相信的事情。 秦绍谦自己,当然也不见得有信心,只是事到临头,作为军人,便不再多想了而已。宁毅自然也是明白的,说了之前的几句,两人喝了一会儿酒,秦绍谦才开口问道:“立恒觉得这次大战结果如何,若是打输了,我们赔多少钱才能了事?” “二少觉得只是赔钱吗?” “黑水之盟也是赔钱,女真二十万人,占不了我们的江山吧。” “黑水之盟辽国已迟暮,拿了岁币就满足了,女真刚刚建国,正在进取之途上,所以很难说。”宁毅迟疑了一下,“而且这几年做死的事情做太多了。” 秦绍谦沉默半晌,看着宁毅:“我是武人,只打仗,立恒你是文人,跟我阿爹一样,懂大局,你真觉得,到这一步了?” 远山迟暮了,两人以往虽然交情不浅,也这次刚刚见到几天,事物繁忙,也没有很多的时间闲聊,但到得此时,酒助谈性,秋风吹过来时,反倒多说了好一会儿。 “我不确定。”宁毅将酒壶给秦绍谦递过去,道,“不过有些东西是一家之言,可以瞎聊一下。这几天里这边来了各种消息,不光是金人打到哪里了,也不光是坚壁清野的事情。从女真人南下开始,各地的反抗,就没有停过。先有周侗周宗师率领七十多人刺杀完颜宗翰,然后河北三镇,有个小县城叫双河,县令杜永年为了掩护五千多人撤离,带着三百多人吸引女真人的注意力,他们藉由地形,与五百多女真骑兵苦战了两个时辰,全军覆没以后,杜永年被俘,待到完颜宗望座前,对方看他英勇,跟他说几句话,杜永年从头到尾对宗望破口大骂,最后被枭首示众了。” 宁毅一面说,一面喝了一口酒:“然后是河北古山寨……本来是个匪寨,但是你知道,很多人家人还是在山下的村子里,女真人过去的时候,把村子屠了。山寨里有一百多人,在寨主王诚的带领下,埋伏女真大军,直冲本阵,一次冲锋,全死了。王诚之后,杨威镖局总镖头杨孝在遣散镖局伙计与家人后,孤身行刺完颜宗望,他是周侗的弟子之一,同时,有绿林大豪何望带着十多高手,同样是刺杀宗望……这几天的时间,这类消息零零总总,就没有断过,我让手下把它们编成故事拿去说了。二少听了以后,觉得如何?” “好啊,都是英雄。”秦绍谦微微肃容,拍了拍大腿,表示尊重,“我武朝能有这些人,尚有希望!” “不,正是出现这些人,代表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宁毅也有了三分醉意,手指在空中挥了挥,“这些英雄的出现,意味着武朝开国以后,在积极方向上积累的红利,已经被前人完全挥霍光了。”(未完待续。。) ps:好了,让我们从简单的节奏里开始吧。这一章连续推翻了至少六个开头,过去的八天全是围绕它打转,从酝酿到动笔到连续推翻重写,现在才终于确定接下来一段情节的核心。元旦七天双倍月票全空窗了,六号编辑给我安排中封推,到最后只得请编辑撤掉。一年开头就空窗了,确实不好,但至少,我算是对得起这本书本身,也对得起我的文学女神了……唉,再这样写下去真是要老命了……不过也好,新的一年,继续按照非写好不可的标准来吧! ----2015/1/9 3:07:34|11099033---- 第五八章 狂乱前兆 因果逆流(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这些英雄的出现,意味着武朝开国以后,在积极方向上积累的红利,已经被前人完全挥霍光了。” 秋风霍霍,草坡上像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浪,晚霞的褪去使得傍晚的凉意渐渐升上来了,但对于两人来说,这倒都不是什么问题。宁毅说完之后,秦绍谦想了想,却是轻声嘟囔:“虽然有点不懂,但开国红利那东西,不是早就挥霍光了吗……” “挥霍完后,就开始动国本了啊……”宁毅笑了笑,“二少信因果吗?” “身边几个女人是信的,我嘛……不信这东西。”秦绍谦拿起手上戴着的一串珠子晃了晃,“我记得立恒也是不信的吧?” “我信凡事有因便有果,不信因缘果报。” “有何不同么?” “是个算学题。”宁毅喝了酒,想了想,远处的军营和院子里已经渐渐亮起灯火,人的痕迹汇聚在这垂暮的天色下,过得好半晌,他才继续说起来。 “我们每个人,做一件事情,必有因果,这当然是没错的。大的方向上,我们杀张觉,让女真人觉得我们懦弱,觉得我们懦弱,开始来打我们,你杀了一个人,他的家人要找你报仇。而在小的方面,秦相以往做的事情,在二少你面前说的话,你看到的东西,导致二少你现在的性格,女真人来了,虽然知道未必能打过,你也不会选择逃跑……” “那是当然!”秦绍谦笑了笑。 宁毅也笑着:“每一份因果的出现,计算起来当然很复杂。但我们每做一件事,甚至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导致其它的一些事情,一些影响。这个果,有些是积极的,有些是消极的。问题在于,因的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是固定的,而果的降临。对每个人。都是随机的。” 秦绍谦皱着眉头,明显的迷惑起来。 宁毅便拿着跟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圈。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假设一个社会上有十个人。他们做好事也做坏事。在这一天里。每个人制造了一个正一、一个负一,那就每样有十个了,但是他们在一个整体的社会里。每一个正一负一的降下,都是随机的,然后很有可能这个人能得到两个正一,一个负一都不会有,他走运了,另一个人,头上降下两个负一,他就得倒霉。也许是被人冤枉,也许是遭人排挤……而他的底蕴如果不够,得到个负十都有可能,撑不住的人,就得死了。” 秦绍谦吃着东西,想了一会儿:“那这也并非全然随意啊,我杀了一个人,他家人必然是找我报仇啊。” “可因果的计算,并非简单的加减,每时每刻,无数人的因都要交织在一起,这就麻烦了。”宁毅笑着,“你杀了这个人的父亲,他从小就没有父亲了,被人欺负,遭人白眼,为了报仇,他做了许多坏事,为了杀你,他也先杀了不少人练手……但也有可能,他被人欺负,遭人白眼的时候,有人怜悯他,给了他好的生活,化解了他心中的仇怨……所有人的因果,汇集在一起,最后会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撇开天灾,总量基本上是不变的。” “像是有点意思……”秦绍谦道,“那与红利什么的,就有何关系?” “我们制造因,引出的果里,对国家,当然有有利的,也有有害的。国家是个庞大的体系,通过这个体系的运作,每一天它都会吸收这些因果,通过法律之类的手段,尽量将这些因果均匀地降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附近的亲兵点来了火把,在旁边燃起篝火,宁毅敲打着地上的小圈。 “国家建立之初,人们都积极向上,而且都经过了战乱,知道安宁的来之不易,居安思危,不会轻易去制造那些损害国家的因――也就是不做损害国家的坏事。因为这个国家也年轻,所有的制度都很敏感,也会对这些事情迅速做出反应。所以最初的那段时间,国家是不断变得强大的。但随着时间过去,总有些人获得了很多的正方向上的因,成了地主、成了大家族、成了朝廷里的小圈子……” 宁毅没有说完,秦绍谦点了点头:“这就懂了,接下来该往下掉了。” “没错。”宁毅也点头,“一个利益集团的出现,首先就会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会行些小善,创造一些正数,但他还是会不断扩大自身。想一想,一个大官的家里,收了十万户农民的地,他就算少收些租子,他一家人创造的正数还是很少的,而这十万户,最起码的,他们本来就没多少东西,谁会觉得这国家跟他有关系呢?他们也许淳朴,但他们抗风险的能力不足,当多降下几个负数到他们头上,他们家破人亡了,接下来,就会变成一个持续制造负数的机器,以此类推,国家只会每况愈下,这也是人性决定的。” 宁毅继续说道:“国家后期,负数越来越多,能对国家有利的正数越来越少,而国家的机能受到影响的时候,负数的消化,也不能均匀了,有时候忽然一大堆负的因果掉你头上,冤假错案、或者是你经受不住的大波动,扛不住的人,就只能去死。” “而当国家崩溃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层次上,已经积累了很大很大的负因,它们是历史的欠账,是必须要有人来还上的,一个人能还多少,哪怕碰上再小的一部分,都要用人命去填,一个国家的人制造的负数,就要用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人命来填了。这是……我所了解的因果。” 秦绍谦看着他画的几个圈,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那立恒还说不信因果?” “是信因果。不信果报。”宁毅点了点代表十个人的圈圈,“这每一个负值,降到人的头上,几率都是平等的,你我都一样,只是承担风险和厄运的能力不同。在武朝,一亿人受到好运坏运的可能都是平等的,但具体会收到多少,降下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但如果扛不住。你就死了……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世可活。如果有一万世可以轮回,那我们就真有完全的平等,可若是没有轮回,就只剩下运气和认命了。” “有轮回。便有果报。你制造善因。善果总会回来,但是我……”宁毅说到这里时,明显顿了顿。随后才道,“但是我不信轮回,所以我不信果报。” 风从天上吹过去,有夜鸟在飞。两人说道这里,都沉默了许久,而后彼此喝酒。秦绍谦虽为武人,行事也比较率直,但不代表他没有智慧。宁毅的说法,他仔细想想,终究还是能懂的,那结果,便太沉重了。 “立恒觉得,我武朝……就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我不确定。”宁毅道,“也许不至于崩溃,但善因恶因的出现,明显已经不均匀了。国家已经不够强,遂有外敌入侵,这个时候,大量的人命就会填进去。也有一些人,就像是这个国家的……免疫力吧,会主动迎上去,消化大量的恶果,但他们扛不住,就要死,这种人,就是所谓的英雄。” 秦绍谦眼中亮了亮,喝了一杯酒:“那立恒觉得,须得多少人命才够?” “我知道你想填,但不是有人命就够的。”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记,这个国家欠账了。重要的是,人死之前,能把债还上,还不上债,所有人死光了,顶多就是把负数变成零,从头再来。” 他顿了顿:“所以理论上来说,要还债,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很多人还活着,并且能够不断地产生这个正数,找到一个产生正数的办法,不断抵消那些负数。一个人抵消不了,一万个人来,十万个人百万个人来,当一百万人变成整体,他们就能均匀地消化一个大数。” “历朝历代,所谓革新者,都是在打造一个新的体系,让一个朝代的人以新的办法,产生更多的正数,但是……虽然说一个体系可以均匀消化那些大的负数,实际上总是有多有少的,所以,有的革新者失败了,家破人亡,有的革新者成功了,他延续了一个国家的寿命,但同样的,他也家破人亡。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可以扛得住的因果。” 宁毅笑了笑:“所以说起来,我固然欣赏在眼前的侠之大者,说书的时候也让他们去说,但本质上我是不喜欢这种事情的。一个国家就像是千里之堤,人在其中,制造善因恶因,就像是蚂蚁,有修补,也有蛀空,但很多人大部分时间是在破坏一个国家。吴乞买誓师时,徐泽润大骂吴乞买,据说死得很慷慨,他在老家有良田千倾,欺男霸女,甚至好几个冤案要归在他头上。很多人说起外族打来,誓与其不同戴天,仿佛这就是大节,是什么爱国,其实不是,那种说‘我至少大节不亏’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们若在平时就做个好人,不当贪官污吏,那才是爱国。国家若非让这些负值弄垮了,没有实力了,外族又怎会入侵呢?又怎会需要这些英雄的出现……” 夜色迷离,星野天河,声音沉默下来。秦绍谦喝了酒,哈哈笑了两声,篝火燃烧中,视野那头是灯火通明的院子,灯火通明的军营,灯火通明的东平府,远远近近的田野、乡村与水路。不多时,他们岔开话题,说起坚壁清野的问题,衮衮诸公的言论,说起其它的务虚的东西。直到两人从那山坡上起来,预备下去时,宁毅才叹了口气,拍了拍秦绍谦的肩膀。 “二少,我瞎扯了这么多,打仗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武朝会怎样,还很难说,但是做实事的人,有时候凡事不能太执着。” 秦绍谦浑身酒气,长长的打了个嗝,片刻,也望向了宁毅:“我知道立恒你说的意思,然而我此时若退,我与那些我瞧不起的家伙,又有何区别?立恒,我是秦家的儿子,家父在朝中,那么多人盯着他,我不迎击,家父又要受到多少攻击?立恒你学识渊博,若真有正确之途,倒也不妨说来听听啊。” 他最后这番话,说的是有些讽刺的,女真人已经以如此速度杀至眼前,他迎上去,要说能胜,那是笑话。自己手下兵将五万,对方是十万人,自己统领武瑞营才一年,上面官最大的还是个文官,而光是一个郭药师,经营燕京数年,朝廷对他不仅没有节制,而且是以燕云六州全力向他输血。再加上女真人灭辽国时的战绩,对比曾经的武瑞营实力,这种仗,哪怕霸王项羽、战神吕布、白马陈庆之再世,恐怕都难有胜算。但他又能有多少选择呢。 这些事情,圈内人也都是多少能看到的。 “世事至此,做什么都不对,你不去,跟那帮家伙没什么两样,你去了,损兵折将,给人各个击破的机会,我的坚壁清野也一样,很可能因为这场迁移,被我饿死的人比被女真人杀死的人还多,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对二少你,你问我怎么才对,那我只说两点,能做到任何一点,你怎么样都行。” 宁毅也颇有醉意地挥了挥手:“第一!你能干掉它们一半人,第二!你能把女真大军拖在这边十天半个月。这两点有任意一点可以做到的,二少,麻烦你死在那里,如果做不到,你死了,我当你是懦夫!” 他叹了口气:“杭州有钱老,如今有周侗,我很敬重他们,但钱老做学问,是务虚之人,周侗是自己一个人。二少你是将军,忍辱负重,也得活着。就像我说的,重要的不是人命,不是零,而是你得制造正数,才能帮人把债还了。” 秦绍谦神色严肃起来,他望向远处的军营,再望向天空,没有说话。宁毅的这番话,恐怕跟他最初的打算是不一样的。 然后,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武瑞军拔营转向寿张县方向,预备阻击完颜宗望的西路军。 宁毅站在草坡上看着五万多人浩浩荡荡地过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来。 而此时,摆在他的面前的,也有着足够严重的问题。那是关于正式展开的坚壁清野工作的。 女真南侵,有人惶然避开,有人逆流而上,但随后他们就发现,他们都要被那轰然而来的洪流波及、裹挟进去了…… 就在宁毅与秦绍谦的这场谈话之后不久,最大的混乱就以谁都无法抵御的狂暴姿态,在中原腹地轰然爆发了开来。(未完待续。。) ----2015/1/12 23:07:33|11138162---- 第五八一章 兵锋掠地 难挽狂澜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日渐西斜的时候,太原的城头上,看见蔓延的兵锋从视野里往后方退去了。 远远近近的,都是升上天空的黑色烽烟,城头上下点点的火焰还在燃烧,人们将尸体推下城去,将狼牙拍等守城物件再度在墙头挂好,在女墙内堆起沙包。 下方的原野间,暗红色的鲜血与尸体交织成一片惨烈的图画,大部分的尸体属于被驱赶攻城的武朝平民,死者与未死者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仍在持续,然而大部分的呻吟都已变得无力,无数尸体与将死未死之人躺在那原野上,更远处的,是虽然未死但已近绝望的平民俘虏与带着杀意以及野心的女真军队。 秦绍和站在墙头,眺望那一边的金军大营,大战之时,他作为主官同样也在城墙上参与了奋战,亲手斩杀了两名金兵,此时身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官服的一角也已经被烧得焦黑。 连续一日一夜的鏖战未歇,当看见城墙上下的无数惨状时,人的情绪早已不再是悲悯。身体的麻木与战栗跟整片天地都在共鸣,嗡嗡嗡的声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天地的每一寸,死亡的觉悟与潜藏其后的恐惧,嗜血的冲动与受伤后的心有余悸,全都会混杂在一起。 与这些东西同样过来的,还有某种凌驾于这些之上的更大的情怀,在眼前扩展开去――当然,或许也只有在秦绍和这种儒将的心中会出现这样的情绪――十余万人的对撞和生死,痛楚和希冀。无数人的过去延伸至此,许许多多都要在这股怒潮中戛然而止了。 “也并非很难守。”望着那边可能是完颜宗翰所在的方向,秦绍和以沙哑的声音低喃了一句,不过他的说话并非得到身后几位将领的认同。 由于之前女真人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当对方兵锋延烧至太原,守城的众人都不知道能否在第一波的攻势下守住城池。也是因为心中的担忧和自觉,秦绍和作为主官之一,才会在第一时间亲自冲上城墙厮杀。此时虽然历经一日一夜终于等到女真人退后,大家心中也根本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因为这样的心情影响,当秦绍和说出鼓舞士气的话来。后方几名将领竟没有第一时间表示附和。 当然。这也证明了,在秦绍和的调配之下,诸将之中并没有在后方偷懒,都已经在这第一次的碰撞里。结结实实的感受到了女真人带来的压力。 略略对望之后。表示附和的时机也已经过去了。其中一人才指向前方,低声道:“知府大人,金人第一次攻城未遂。未能一鼓作气,也是因为他们匆匆赶来此地,攻城器械并未准备妥当,他们此时收兵,绝不会退去,乃是要花上时日准备器械了,接下来再做攻击,必定更加猛烈,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韩将军说得对。”秦绍和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们也已经知晓,女真人的凶悍已到了何等程度。看看城墙下的那些人,自今日始,摆在我们面前的,唯有据守一途。但好的是,之前未曾交手,大家都在心中臆测女真人的实力,此时硬碰过后,总能知道女真人虽然厉害,却也并非三头六臂的鬼神,是有个限度的。诸位,此后太原数十万人命,都交在我们手上了……努力吧。” 他拱了拱手,其余将领便也沉重地拱了拱手。秦绍和笑道:“不过也好,据说完颜阿骨打陷上京,只用了三个时辰,咱们已经守得不错了。”他这样说着,走到一旁,拿起一副弓箭来,去到城墙边。望着下方的呻吟,瞄准片刻,发了一箭。 下方的尸体之中,一名手脚尽折但仍未死去的武朝平民心口中箭,终于断气了。 秦绍和拿着弓,站在那儿怔怔地望了下方的尸首好久,才终于退后一步,摆了摆手:“传我命令,让神弓队、军法队选择下方重伤已能确定无救的平民,太痛苦的,就送他们一程吧……” 他走下城墙,不远处,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朝他这边走过来,虽然他的衣冠整齐、一丝不苟,但无论袍服上的灰尘还是面上的容色都能看出对方连日以来的劳累。走到面前时,成舟海拱手一揖:“秦大人,战事既然告一段落,该让我组织的青壮轮流上城去看看了。” 秦绍和点了点头:“派上去吧,也该让他们看看城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告诉他们,城池若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女真人虽然退后,但很难说是否佯退,人派上去时,不要太多,谨防女真人的细作混杂其中,另外,若女真人再次攻城,立刻就要撤下来……”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随后感觉到似乎太嗦,秦绍和的表情定了定,然后苦笑出来,拍了拍成舟海的肩膀。在相府之中做了那么久的事,若说谋事之细腻严谨,成舟海是要胜过他的。微微一笑,成舟海也只是答了声:“是。”然后望了望身边的副手,那副手便点头去了。 成舟海望向城墙,拍着他肩膀的秦绍和望向前方,太原接近城墙的外围房舍正在被拆除,军人与民夫忙碌在视野当中,奔走来去,更远处,太原城鳞次栉比的房舍延绵开去,战争已经打响,数十万人的生活,仍然要以紧张的形式继续。 城市外的原野上,八月的秋风呼啸着吹过满是血腥与烽烟气息的野外,尸体、伤者与集结的、躁动的大军一路延伸,等待他们的,同样是未知的命运。 这是太原之战的开始…… 不久,秦绍谦率领武瑞营于寿张接敌,迎上他们的,是完颜宗望与郭药师率领的军队。两支军队在坚壁清野已成焦土的寿张附近来回厮杀了一天的时间。秦绍谦并未令武瑞营与对方正面对抗,他将武瑞营分为了五支近万人的队伍,藉由地利的优势使其在寿张附近与郭药师周旋,时时摆出佯攻的态势。而大量的侦骑与分队时时在周围爆发小规模的战斗。 在这种有来有往的战斗中,郭药师选择了相对保守的推进,以确定事态。这样的佯攻与小范围进攻态势中,秦绍谦所率领的最精锐一部化虚为实,直扑张令徽所率领的部队,双方在寿张北面细枝村附近爆发了激烈的厮杀,他试图在第一时间的攻击里吞掉实力较弱的张令徽。但是只占到了部分的上风。 而郭药师已经在另一侧与一支负责牵制的万人敌展开厮杀。万人队在半个时辰后被击溃了。 被击溃的队伍往四面八方逃窜,随后被秦绍谦早已安排在周围的许多联络军官再度集合起来,接下来,整个寿张战场似乎化为了一片巨大的散沙。周围似乎全是对手。厮杀变得激烈。却哪里都不是主力。秦绍谦率领着那支善战的万人队潜伏在了周围,同时以最大的力量维系着战场的运作,伺机给郭药师等人最为猛烈的一击。而郭药师则开始收拢部队。扑向万人屯守的寿张县城。 这种混乱的战局持续了一天,小规模的厮杀爆发数十次,大规模的战斗则发生了两次,却也使得郭药师等人根本无法专心攻城。一天以后,完颜宗望的主力到达了,**万人在寿张会师,与武瑞营碰撞之后,浩浩荡荡地碾过了寿张县城…… 原本应该呈三路夹击态势狙击宗望部队的武威、武胜两支军队据守济南、大名,从头到尾并未出现。而主动出击拦截女真军队的武瑞营,在这一战中除了那种散沙般的调配中表现出来的、秦绍谦的高超整军技巧外,并无多少可提之处…… 这一战之后,完颜宗望杀入中原! **************** 大量的伤兵、溃兵与寿张附近的平民自前方退下来。混乱的声音弥漫了天空。 宁毅与闻人不二站在路边,看着这战败的一幕。 “虽然早已知道秦将军会败,但这样一来,时间可就真的没有了。” 闻人不二吸了一口气,低声叹了一句。过得片刻,他们迎向一名撤过来的受了伤的将领:“秦将军呢!你们秦将军呢!?” 那将领看了闻人不二与宁毅一眼,随后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啊!只是命令让我们撤回东平!你们问别人啊!” 那将领混在人群里远去,闻人不二看了面色严肃却又平静的宁毅一眼,宁毅偏了偏头,看着这一片人潮:“你说这算不算是从容转进?” “什么?” “看这些人,平民撤出来的,说明走得不算仓促,不是吗?” “……是吧。”闻人不二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但女真人也过去得太快了,坚壁清野的原计划肯定是跟不上了……” “跟不上也得做。”宁毅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睁开,“毕竟这是下棋,总不能期待别人按照你的步调来走……” 他说完这句话,走进人群,拉住了一名溃败的武将,对方伸手就要拔刀,被宁毅按住了手腕:“这位将军,秦将军呢?你们秦将军在哪里?” 对方惊魂甫定,上下打量宁毅之后,猛地一挥手:“老子怎么知道!” 天空弥漫着不祥的气息,远远近近的,这只是混乱的一隅。而女真人的长驱直进,意味着整个坚壁清野的计划,在一开始,进度就要落后了。 景翰十三年八月初七,由皇帝周辞纲独断,朝廷发出了河东东、河东西、京东东、京东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坚壁清野的命令。但整个朝堂间以及社会上的舆论,其实还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女真人来得太快,整个社会上还没有被战争的惶恐所笼罩。就在宁毅等人与相府这边执行坚壁清野的同时,整个朝堂上下的参劾折子是如雪片一般的往周从案上飞的。 在一场战争当中,使用坚壁清野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决然的措施。上千万人迁移和毁坏物资涉及到的利益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此时还在秋收前后。反正坚壁清野的大多数人基本抱持两种态度,其一是源于利益,要坚壁清野,要迁移人口烧毁田地房舍,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北面的大地主、士绅,而能够支持他们这一立场的,则是另一种相对理性的态度,那就是:坚壁清野根本无济于事,他只会让大量的平民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上。 这个论据是很站得住脚的,在最直观的层面上,女真人南下的所有军队不过二十万,他们一路战斗又能扫荡多少地方?杀死多少人?更多的地方,还是不会被兵祸波及的,这些人是有可能在战争的夹缝中生存下来的。而就算真的坚壁清野了,当这二十万人想要粮食,他们打下一个地方,就能轻松地满足自己的需要,上千万人生存的土地上,你清野清到什么程度能够让所有的粮食消失? “哪怕朝堂挡不住女真人,也该留百姓一条活路!” 在儒生们的言论里,这条措施引起的反弹难以言喻,但真正支持着这一措施运行的,是皇帝周吹奶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凑馊司褪瞧橇Φ拇名词,唯有他的支持,能够让这件事情在如此之多的口诛笔伐中岿然不动。而作为武朝的上层,无论是蔡京、童贯,还是李纲、秦嗣源等人,或许都已经隐隐看到了这次事态的严重性,当中下层激烈地争吵起来,这些实权派的态度,还是惊人的一致的,他们只是沉默着看着这件事情,这对于李纲、秦嗣源,毕竟也是无法辩解的事情。 在黄河以北底层官员的运作下,坚壁清野的初期,取得了庞大惊人的成果,但宁毅等人工作的真正重心,其实从一开始就放在黄河以南。他们引导大量的难民南下,渲染战争气氛,宣传坚壁清野的必要性,恐怖的气氛迅速的累积,但如同闻人不二说的一样,女真人来得真是太快了。 京城朝堂上的口诛笔伐,弹劾大战还在混乱地进行,书生文士们在酒楼中、青楼间说着战争的慷慨激昂,前方的壮烈英勇。八月二十,完颜宗望的部队开始渡黄河,周丛诮瘀堑钌洗蠼校骸熬┏歉浇为什么还没有开始清理!” 就在这一天之前,京畿附近的部队就已经在将附近大量的粮食往城内转运,而后终于开始大肆的驱赶平民,搜刮粮食,庞大而混乱的民乱开始爆发。一名县令在要求民众撤离的时候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给活生生的砸死了,而后军队开始与民众爆发冲突。在这迅猛的态势下,对于坚壁清野的争论在京城中戛然而止,恐慌的气氛开始笼罩城市的每一处,大量的人涌入京城,又有大量的人往南面涌出。 八月二十三,黄河防线崩溃,女真人东路军全线越过黄河。 宁毅等人之前的筹划为开封附近粮食的搬运、人口的迁移制造了一定的章法和便利,但大量的人,仍旧被战火卷了进去。两百多年来,战火第一次延烧至黄河南岸,对于整个战争的开局,谁也没料到它会延伸得如此之快,似乎才一开始,就到了底定一切的结尾。 八月二十八,距离女真人开战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完颜宗望杀过了上千里的距离,开始围城东京,然后发起进攻。 武朝京城的防御力量已经全线收缩至城内,东京保卫战开始的同时,周吹拿令已经发了出去,各地超过三十万的勤王军开始往东京汇集,这其中,也包括了在寿张之战里按兵未动的武威、武胜两支军队。更加庞大而混乱的战争即将在东京城外展开。 宁毅随着军队向南而来的同时,太原城已经在完颜宗翰疯狂的进攻中,抵御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未完待续。。) ----2015/2/4 18:37:49|11738855---- 第五八二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惨白色的天光里,汴梁城外围,正陷在一片杀戮之中。 薛长功吐出一口血沫,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推开旁边给他包扎额头的大夫,拿起刀站起来时,身体还是晃了晃。 “走开!洒家没事了!没事!城墙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推门而出,光芒照射下来,厮杀声顿时就变得猛烈起来,前方是新酸枣门附近的高大城墙,喊杀的声音正在城墙上蔓延。而后亲兵赶了过来:“姐夫、姐夫,你怎么样了!你没事了吗!” “你怎么敢下来!”薛长功一把揪住前方小舅子的衣襟,“给我上去!上去!” “姐夫,你从城墙上掉下来!你从城墙上掉下来了啊!姐夫你没事吧!” 薛长功微微愣了愣:“老子没事!” 从九月初三这天的上午开始,女真人对汴梁城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攻击点定在陈桥门、新酸枣门和新封丘门三点,其中新酸枣门遭受的攻击最为激烈。薛长功乃是捧日军中一名部将,手下有四百多号人,就在不久之前,宗望麾下将领赛剌率领的攻城部队已经渡过城壕,往城墙上架起云梯,薛长功带领部下防御时,与一队冲上城墙的女真人展开厮杀,他推着一名女真将领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七八丈高的城墙就那样掉下来,两个人摔在一张大车的棚顶上,那女真将领给他做了肉垫。他昏迷一阵醒过来后竟然没事,此时想来,也是命大。 不过眼下并非是感到侥幸的时候,他几乎是拖着小舅子便往城墙上冲过去。捧日军虽然是武朝当中最精锐的几支部队之一,拿着最好的俸禄,受着最好的训练,但这个小舅子乃是他亡妻的弟弟,其实加入不久,一手刀法是他亲手所教,实际上却并没有见过多少血。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让小舅子往后退。 城墙之上,有人抬着滚油往墙外泼下去,箭矢飞舞间,火焰呼啸而起。薛长功走进自己的手下之中。放声大喊:“爷爷回来了!爷爷从墙上掉下去。一点事都没有。看到没!那个女真的兔崽子已经成肉泥了!老子还吃了两口!石头、油,给我往下扔,给我烧了他们。烧熟了他们!” 箭矢从女墙的上方飞过去,落入城里,他几乎是毫不闪避地走在城墙上,周围的士兵眼见主官的凶悍,也拿起城防的器具更加猛烈的往下砸。而在不远处,一架云梯幸免于猛烈的防守,便有女真的精锐冲了上来。薛长功提着大刀便叫了小舅子等人冲过去。 白刃战在城墙上陡然间厮杀在一起,薛长功是祖传的刀法,与一名高大的女真汉子拼了两刀,将对方刷的斩杀在刀下,周围的亲兵也与女真人激烈的对拼着。他那小舅子虚晃一刀,在一名女真人挥刀砍来的同时避让过去,而后“啊――”的一声吼,将钢刀直接刺进那女真人的肚子,然后红着眼睛推着那女真人后退。 薛长功猛地冲上去,格挡开另一名女真士兵的大刀,那肚子被刺穿的女真人还在后退,手中的长刀已经往小舅子的头上砍了过来,而后砰的一声被薛长功的钢刀砸开,他同时一脚将那女真人踢飞出去,然后抓住小舅子的衣领,往一边扑开,躲过了其余两人的攻击。 在城墙上滚起来,他啪的一个耳光打在了小舅子的脸上,周围全是喊杀之声,他冲着小舅子那狂热的脸吼了一句:“搅!我告诉了你,要搅――你不要命了――”这话喊完,他“啊!”的一声冲出去,一刀捅进一名女真人的肚子里,而后“啊――”疯狂搅了几下才猛然抽刀后退。 四周都是血腥的气息、烧焦的气息,他来不及看小舅子的状况,因为更多的女真人正在冲上来,旁边有鲜血洒在他脸上,那是他麾下一名亲兵的脖子被砍断了,尸体倒下去。他大喊着冲上去,刀光激烈的碰撞,火花、惨叫,血光四溢,一根铁枪砰的砸在他头上的瞬间,他看见小舅子从旁边扑了过来。 之后,听到隐约有人喊:“守住!守住!李相来了!李相带兵来了……” **************** 金人的军队抵达汴梁之后,首先夺取的是汴梁城西北面的牟驼冈,这里原本是武朝人饲养军马的天驷监所在,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这样的驻军点,自然是来过京城的郭药师对汴梁附近的了解所致。而后在八月二十八,金人顺水路对汴梁城西水门发动了进攻,这一次的试探性进攻在当晚被早有准备的李纲击退了。 九月初三这一天对汴梁三座城门的主攻才是正式的进击,陈桥门与新封丘门的战斗相对简单一点,大量的女真人止步于护城河,唯有新酸枣门的战斗猛烈异常,金人一度登上城墙。最后李纲在宫廷禁卫中召集了上千弓箭手,于城内驰援二十多里赶来,方才将金人击退,而城墙上负责防御的禁军,也有上千的伤亡。 薛长功醒过来后,时间已是傍晚了,周围都是惨烈的叫喊之声,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都混在一起。 这里乃是军中设的伤馆,参与了城墙战斗的大量伤员都被集中在这里。战阵上的伤势不比其他,断手断脚,眼睛没了,都是常事,有人在治疗中发出濒死的呻吟或是惨叫。薛长功的旁边有一个腿断了的伤者,睁开眼睛看着上方,正在发出无意义的声音,薛长功恍惚了一阵才能坐起来,然后有亲兵过来:“老大……” 薛长功一把抓住了他:“怎么样了?胜了?” “胜了、胜了,李相带兵过来。将女真狗全都击退了。” “哦。”薛长功将手放下来,而后又忽然抬起头,“侯敬呢?他去哪了!他怎么没来。” 侯敬便是他小舅子的名字。 虽然对于那过门不久便得了重病去世的妻子记忆早已模糊,但对这个被他带入军中的小舅子,薛长功自觉还是有一份责任。 手下那亲兵犹豫了一下:“侯敬他……受伤了……” “受伤了!怎么样了?在哪里,带我去见他!”薛长功怔了一怔,猛地翻身下床,他身体晃了晃,然后扶着那亲兵的肩膀站稳了,拍拍脑袋。又觉得没事。于是快步往前方走去,旁边是无数如地狱景象一般的伤患,浓烈的气味,血结成了痂。哭叫之声。呻吟之声。断手断脚者对于往后生命的绝望,有人哭着大喊:“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那些大夫一个个的脸上也是神情惨白。他走出这片营房,一名大夫正趴在地上呕吐。 好在他那小舅子受伤不重,如今呆的是不远处的轻伤营房,薛长功走过去看见他,才放下心来,而侯敬已经从床上下来,准备走人了。眼见薛长功过来,便道:“姐夫,姐夫,我杀了三个,我杀了三个!” 薛长功看了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冷下来:“你小子命大,跟你说过要搅,刀捅进去,要立刻搅,不然死的是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姐夫。你没事吧?你没事了?” “没事了。”薛长功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城市之中一片喜庆。薛长功回到军中,上面的长官正在议论行赏之事,薛长功手下的士兵死了一百多,正属于有大功的部队,左相李纲发了大量银钱下来。 第二天,钱便到位了,除却死者的抚恤,给上官的孝敬,薛长功麾下的兵丁各得了五两十两不等的银钱,而留在他手上的,则有八十余两。朝廷这次极为慷慨,这也已经是一笔大钱,而在战斗中负了轻伤之人,得了两天的假期,让他们带着银钱回家,同时,轻伤者也负责给死者的家人送去抚恤金――当然,若是战斗又开始,他们还是得立刻回来。 这样的命令不知道是由谁下达的,但其实颇有道理,给死难军人送抚恤金向来是个不好的差事,但若是伤者去送,便不容易受到责难,而这些人带着银钱回家,也能激励城中其他人守城的意志。于是第二天,薛长功与小舅子侯敬跑了一些兄弟的家里,这是一件让人极为辛苦的事,但跑过之后,小舅子的心思也就活泛起来:“姐夫,姐夫,我们到哪里去玩玩吧,你带我去矾楼看看吧。”他作为薛长功身边的亲兵,得了十三两二钱的银子,对此时的军人来说,也是一笔大钱了。 虽说武朝军人不怎么被人重视,但作为捧日军中的部将,矾楼那种地方,薛长功偶尔还是去过的。他自第一任妻子死去之后,自然有过续弦,但第二任妻子也在成亲不久后生病去世,由于他的父母也是早亡,人家便说他命硬克家人,虽然有过娶第三任的想法,但后来不了了之,他是练武之人,血气旺盛,后来赚到的钱,大都花在青楼之中了。 事实上在他的心中,倒也有种想法,觉得青楼中的女子,其实远比娶回家的妻子来得有趣。没有家人的管束,他倒也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 只是小舅子说起这事,便有点乱来了。 薛长功看着他小舅子:“十多两银子,放在家里算多了,到矾楼那等地方去,却算得了什么,你留在家中,仗打完了也好给你娶个姑娘。” 小舅子目光闪避,撇了撇嘴:“姐夫你也说了,十多两银子,其实放在乡下算多,放在京城,娶得了什么好人家。而且,姐夫你看看这几日的状况,打成那个样子,我拿了钱……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 他的这番话让薛长功的目光严厉起来,侯敬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早些日子,有一次去竹记吃饭,我看到过师师姑娘的表演,姐夫,若是……若是能再看看,我也……无怨了……” 薛长功啪的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过得片刻,目光才稍缓:“你这十几两银子,也想见李师师?而且那等老姑娘有什么好见的!”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道,“罢了,为庆祝打退女真人,矾楼里这两日接待军中的人不收银子,但李师师也不是那么容易见的,有你姐夫我这军牌,或许可以见一面。你今晚跟我去碰碰运气也好。这些银子快拿回去!让你爹娘收着。给你娶个媳妇!” 他答应下来,侯敬便连连点头,兴奋起来。这天晚上,两人便朝着矾楼那边过去。薛长功与侯敬的身上还有着绷带。但这样的伤势。确实是此时汴梁城中最受欢迎的通行证了。路上侯敬说起那日李纲率兵过来后击退女真人的事情,预备拿到矾楼中跟其他人吹牛,而后又说起李纲。觉得这人实在不错。 “……早几日金狗突袭西水门时也是,他们却料不到,李相竟早有准备,在水里打下了木桩,又以巨石堵了水路,金狗根本无法登城……” “那也没什么难料的,金人过来时,出城水路,哪一条不是这样堵了,又不是单单堵了西面的。” “嗯,这倒也是。”侯敬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不过,听大伙儿说,为了堵水路,李相在战前直接派人去蔡太师府上,把蔡太师府中的花园子都给拆了,将那些太湖石填进水里。姐夫,我想着啊,要堵水路,哪里的石头不能用,李相偏偏把蔡太师的花园子都拆了,你说这是不是……” “你闭嘴。”薛长功便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瞪他一眼,“往后少提些这种事情……上面那些人的事,岂是你我可以猜得到的……” 片刻又道:“猜不猜得到也不是你可以说的!” “哦。”侯敬便点点头。 不多时两人来到矾楼,已是华灯初上,饭菜的香气四溢的时候,矾楼中张灯结彩。薛长功亮明身份之后,才知道矾楼这两日免费的宴请军人,李师师等著名的花魁并不难见,但自然不是单对单的,师师那边院子里此时有好几位都是军中的高层军官,不过,当看到薛长久身上的伤和部队编制,李蕴亲自过来将他迎了进去。 李师师的房间里,此时正以圆桌待客,眼下也到了六七名军中的官员,大多比薛长功的职位要高,然而听到薛长功的编制后,都竖起了大拇指,称他为英雄。房间里,师师与她的两名漂亮丫鬟轮流跟众人敬酒,问问战情,感谢一下他们,其后自然也有表演,不在话下。侯敬虽是薛长功的跟班,但因为受了伤,也因此得以坐下,观看表演,甚至受到李师师与众人的问询,年轻人还没喝酒,脸就已经红得不行了。 纵然在此时的汴梁城里已经不再是呼声最高的花魁,但此时的李师师,依然声名极佳,更别说歌舞的技艺已经登峰造极。当房间里灯火暗下来,师师姑娘离席又过来之后,一番简单的舞蹈表演,真能让人觉得心神都澎湃起来,然而作为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又从那种断手断脚的地方出来的薛长久,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过得一阵,他便借口有事离了席,将小舅子留在那边。 离开房门时,李师师正在里面跟众人问起城外坚壁清野的事情,一名将领道:“如今在城外,天南地北,几十万大军都在朝汴梁开过来,举国存亡,都落在此战之上。战端一开,周围数百万人自然就跑了,坚壁清野,也就没什么人提了。” 另一名将领道:“倒是不知道,师师姑娘为何问起这事,这坚壁清野,原本就是个歪点子,与金人的一切,还是得战场上见胜负……” 薛长功也并不清楚这些,离开这边院落之后,他在热闹的矾楼里询问了一名叫做贺蕾儿的女子的所在。此时矾楼之中有上百名女子,有卖身的有不卖身的,贺蕾儿原本是一名花魁的丫鬟,如今也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红倌人。薛长功找到对方时,那房间里有几名男子几名女子,正在吃菜喝酒,男的都是军人,薛长功装作喝醉了,亮了亮身份,而后自然而然地在贺蕾儿身边坐下,与众人交谈起来。 那几人都是军中小官。见薛长功乃是捧日军的部将,又负了伤,不敢怠慢,不久,大家倒是说得热络起来,过得一阵,他倒在那贺蕾儿的怀里,呼呼睡着了,手上倒是拿了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醒过来时。女子便浑身**地躺在他的怀里。薛长功平日来矾楼。自然也没钱找那些有名的姑娘,与这贺蕾儿,是有过一段厮混的日子的。伺候他穿衣起床洗漱后,女子有些犹豫地问道:“将军。你还会过来吗?” 薛长功道:“没死的话应该会来吧。” 过得一阵。对方又问道:“那……将军。你说这城守得住吗?” “这是京城,城外几十万勤王大军都在过来,自然守得住的。” “哦。”贺蕾儿点了点头。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贺蕾儿迟疑着说道:“将军,此时已不能出城了,可我听说,若是真的危险了,是有什么手令,能许人自南面出城的,将军,你若有这手令,我是说……若是……若是……你能带蕾儿走吗?” “我没听说过这东西。”薛长功心头升起一股厌恶,话语便稍稍有些粗了,女子应该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过得片刻,语气哽咽起来。 “将军……蕾儿、蕾儿不是那个意思,蕾儿是……蕾儿是听说,落在那些女真人手上的女子,都是生不如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落在他们手上……” 她近似哭腔地说完这些,薛长功心中又软了些,叹道:“若是有那东西,我会告诉你的,你……唉,你放心吧……” 其实对于这城市接下来会怎样,谁也没有信心。 他这样说后,女子便不再提起,之后自然又是一番曲意逢迎,只是薛长功兴致已尽,过不多久,便从矾楼离开了。 薛长功离开矾楼之时,李师师正在外面的楼上看着上午街上的行人。已经在夜间戒严的城市,白天的时候,也总有一股焦虑的气氛,作为矾楼的花魁,她虽然不能知道战场上的气氛,但对于整个局势,却比一般人要更加清楚。 女真人的到来使得汴梁城外上百万人都在四处逃散,而数十万的勤王军正在聚拢过来,完颜宗翰率领的女真西路军被堵在太原附近,折可求与刘光世率领四万西军正赶赴救援,小规模的战斗或是掠夺此时正在各处不断爆发。金人的进攻随时都可能摇撼汴梁城的城防,朝堂之中争吵不休的,已经有求和的声音。 谁也看不清这绷成一根弦的局势。师师心中想起的,却是一个月前宁毅离开时跟她说的话:“有可能的话,离开汴梁往南走吧。”师师惊愕于他话中的涵义,却咬咬牙没有选择离开,然而到得此时,她的心中正在害怕。 如今隔开金人与城内百万民众的,是一堵厚厚的城墙,同时也只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当女真人真的杀至汴梁城下,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何时冲进城来,当那样的噩梦降下,也没有人能够想象,城内的男人、女人,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 无论她决定留下时是怎样的心情,到得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还是害怕的。 而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宁毅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早些时日城里因为坚壁清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上也是争论不休,后来完颜宗望长驱直进跨过黄河,一切的争吵都戛然而止,而师师隐约知道,他当初是要去找秦相的二儿子秦绍谦的,但秦绍谦率领的武瑞军,在寿张县被宗望的军队正面击溃了,如今据说在朝堂上,还有弹劾他的声音在。 他在这其中,究竟怎么样了呢。 她总是会这样想…… *************** 车队颠簸前行,宁毅在其中处理汇总的信息。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黄河岸边,一支支军队驻扎在这里,漫山遍野的都是军营,正在陆续渡过黄河。 已经整合起来的武瑞军是首先到的,而后大名府的武胜军在都指挥使陈彦殊的率领下与武瑞军汇合,将近十万大军聚集在一起,河上的渡船却少得有些可怜,浮桥也没能搭起一座。宁毅进入武瑞军中军大帐时。秦绍谦正一边咳嗽一边在骂人,他的身上满是药味,头上也还包着绷带,左眼被绷带缠了起来。寿张之战时,他的脸颊被一支火箭划过,眼睛受到了波及,如今左眼很可能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眼见宁毅过来,秦绍谦挥退了帐中的几名将领,坐回椅子上。 “金人过河时,黄河以南驻扎了十四万之多的军队。”秦绍谦开口说道。“他们没有开战。我听说,女真人找了些羊,把它们绑在鼓上,让它们敲了一天一夜的鼓。黄河南岸的部队。全都缩回汴梁了。他们把所有的大船全都开走。所以女真人过河的时候,只能找到一些小船,他们就一船一船慢慢的把人送过去。送了好几天。所以现在我们也只有一些小船,大船还得一两天才能开过来。” “我听说了。”宁毅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把羊绑在鼓上是好人做的事情。” “什么?” “没有。”宁毅笑了笑,“你的眼睛。” “左边的看不到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给我的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只要有一只眼睛就行了。”秦绍谦抿了抿嘴,然后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笑容,“哦,太原撑下来了,京城命令已经发出,折可求跟刘光世各率两万人正赶过去解围,西军是有战力的,或许能缓缓太原的状况。” 宁毅点点头,过得片刻,道:“我要一艘船,先送几个人过去。” “拨给你一艘小的,急得话马上可以走。” “倒是不急。”宁毅道,“汴梁已经被围了,附近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有些在逃跑,有些还呆在原地不肯走,我虽然安排了很多竹记的人在那边,但女真人南下太快,他们跟官府的协调恐怕没那么好,我要送几个命令过去,有些要还送进汴梁城。” 秦绍谦看他一眼,迟疑片刻:“现在这个局势,几十万人都要过河,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胜负应该不会拖得太久,汴梁附近变成战场,该走的都会走。立恒觉得,还有坚壁清野的必要吗?” “有秩序有目的的撤,应该可以多救不少人,而且那些进了山里的,以为自己能侥幸避开战场的人,他们带的粮食,就够养活汴梁附近的女真人了,我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但我想尽量撤走他们。”宁毅笑了笑,“我能做的也许就只有这个了。” 秦绍谦看着他,顿了顿:“你要把他们全都撤干净?” “……尽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绍谦拳头捏了捏,片刻后点头道:“好的,马上给你安排船。哦,另外,有些东西到了,立恒你跟我来看看。” 他挥手领着宁毅离开中军大帐,与侍卫吩咐了拨给竹记一条船后,带着宁毅进入营地后方,一些物资正堆在那边,用木箱子装着的,大概有六七十个。秦绍谦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是一根根的榆木炮,也有些是炮弹和火药。 “这些是立恒你设计的大炮,火器司那边造的,每支军队发了一些,但没什么人喜欢用,我将武胜军那边的要过来了,也正派人跟武威那边联系……”秦绍谦拍着那些榆木炮,跟宁毅说道,“在寿张之时,我也没有动用这些。” “为什么不用。”宁毅皱了皱眉,“当然我知道火器司那边造得有些马虎。” “那是一方面。”秦绍谦道,“这东西我试过,射几次,容易炸膛,伤到自己人,所以没什么人敢用,而且声势大于威力,但我听立恒你说过,这东西用得好,可以惊夜马,女真人麾下能打的,都是骑兵,他们之前没遇上过这东西。我知道立恒你手下有人,我将此次聚集汴梁军队的榆木炮都要来,看你能不能召集那些工匠,将这些榆木炮修理得好一点,若是有机会,我要一次用在刀刃上。” “好。”宁毅看着那些榆木炮,点了点头,“大院里的那批工匠撤得不远,过了黄河,我召集他们。另外我还有批更好的在北边,如果真的需要,我叫人送过来。” “交给你了。” 宁毅犹豫了片刻,又道:“二少,有句话如你所说,这东西毕竟声势大于威力,遇上那些本身就虚张声势的军队,或可一击制胜,遇上女真人,不可将胜机盲目交托在这些东西上。不可不察。” 秦绍谦点着头想了一会儿:“嗯,明白。” 不久之后,庞大的军队度过黄河,浩荡的军势围向汴梁城外,将战区的空气都要完全的挤压出去。十余万的军队与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在汴梁城外的平原上对峙,大量的斥候摩擦与小股军队的碰撞在九月上旬不断的爆发开来了,而来不及撤离或是心怀侥幸的民众的伤亡数字,也在这样对峙的气氛中,被不断的往高点推上去,到十月里会战展开,死在这场对峙里的平民的鲜血,已经可以染红汴梁附近的每一条河流……(未完待续。。) ----2015/2/14 23:37:20|11846148---- 第五八三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首先是空气轻微的颤动。 矮树林边的原野上衰草低伏,土的颗粒在草里微微的颤动,而后那声音逐渐变大了,轻微的马蹄渐渐变成迅疾的轰鸣,陡然间,战马从矮林旁疾冲而出! 一骑、十骑、百骑……奔驰的马队犹如冲突的洪流奔向那片原野,马背上的骑士身材高大粗犷,穿着北面宽大的袍子,戴着狐尾帽,正是由北面而来的金国骑兵。飞快的奔驰之中,马上的骑士也在娴熟地挽弓、搭箭。 视野沿着大地掠向前方,五百多名武朝士兵已经摆出了紧密的阵型,一根根的长枪如林般的刺出在阵型前方。部将唐炜光望着那飞驰而来的女真精骑,手中握起拳头,高高的举起,口中大声说道:“不要慌!阵型不乱!贴紧了!弓箭准备好――” “――放!” 一箭之地。 箭雨飞上天空,在空中交错而过,落往不同的方向。 数百人的马队在奔驰中转弯,在轰鸣中划出一条巨大的弧线,箭矢噼噼啪啪的落下,有些射在盾牌上,有些扎进泥土里,也有一小部分见了鲜血。 唐炜光推开身边持盾的护卫,睁大眼睛看着那女真的骑兵队,轰鸣的洪流在前方划出一道圆弧,抄向侧翼。 “弓箭准备!传我号令!阵型转向西面――不要乱!只要不乱,他们就拿我们没辙――” 前方长枪与刀盾兵的阵型转过一个方向,再度面对了女真的骑兵。 “推――” 枪林徐徐前进,在那前方,女真骑兵的洪流再次冲来。在视野的前方,化为圆弧。 几乎在女真骑兵射出箭矢的同一时刻,唐炜光猛地挥手。 “放――” 箭雨再度交错,稀稀拉拉的落下,女真人那边。亦有骑兵落马。 “没什么好怕的,给我看准他们,推!” 步兵阵列挟着枪林徐徐而前,弓箭手再度挽弓,女真骑兵拉开了距离,而后又回旋袭来。发动第三次射击,这一次对射后,女真骑兵从中间分开,化为两股,交叉奔驰了片刻。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而步兵的阵型也再度开始变化,展开的同时往中间收紧。两边又是一轮齐射。四百多女真骑兵汇合之后,小小的转了一圈,终于不甘的去往视野的远方。 而在前方,几具女真士兵的尸体,受伤的战马,他们已经来不及收敛了。 唐炜光握紧拳手,望着那头。手心微微的出汗、颤抖,他还在确认女真人是否真的离开。方才的几轮交锋,彼此的损失并不重。应对和变阵看来也简简单单,但是他心中知道,只要稍有差别,自己这五百多人就会瞬间崩溃,在原野上被女真人如同羊群般的收割。 “大人,我们胜了。”有人在旁边欣喜地说道。“金狗被我们打跑了!” “呃……”唐炜光愣了愣,原本想要下意识的做出反驳。但随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找人收拾战利品,替伤员包扎。” 他走向前方的士兵:“看见没有。金狗被我们打跑了!他们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照操典行事,这些金狗不敢与我们硬碰!我们平日里训练如此之多,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便有人大声道:“大人,我们没有怕!” “没错,不过就是些未开化的女真蛮人,来一个,咱们砍他一双――”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唐炜光也笑起来:“好!就是要这样,回去之后,我给你们请功!” 军阵之中欢呼四起。 随后斥候去探查那队女真骑兵的去向,一众士兵将原野上落下的女真人、马的尸体拖走了。 汴梁城外方圆上百里的范围内,大规模的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核心区域的屯兵高达十七万之众,主要聚集在兰考、杞县一带,与金兵展开对峙,而此时汴梁城内的总兵力,则在七万到九万之间。另一方面,还有数万的士兵分散在开封府的周边,他们负责的是守御地方,撤离人群,给女真人的掠粮队施加压力,挤压女真人的生存空间。 五百人队、千人队、两千人队,分散在这片区域的各个地方,每一天,冲突都在各处爆发,女真人的掠粮队伍与他们相遇、展开战斗。一份一份的战报,都在显示着大战之前摩擦的激烈…… **************** “……平均每一天,两百人以上的冲突至少在二十起以上,我们这边百分之八十都是捷报,我觉得女真人都快投降了。” 黄叶飘落下来,小小的车队在树林的道路间驶向前方,宁毅骑在马上,正皱着眉头低声说话,在他旁边的,是苏家的苏文定,当初青涩的年轻人,此时的脸上也有了一股沉稳在了。 “眼看大战在即,我想,军中也想要振奋一下士气吧。”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其实意义不大。”宁毅道,“而且你太天真了,大战在即……可很多人其实没有底气,军方上层,童贯、高俅这些人都没有这个底气,李相也没有……当然,也许不能说李相没有,但这次他的压力太大了,京城有八万多的部队,但他们一个兵都不会派出来,而外面现在这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如果跟完颜宗望开战,没人有信心能赢。大家真正等的是谈判。” “当然这些东西我们也没法操太多心。”宁毅没有继续谈论大局,叹了口气,“我最近在头疼骑兵的应对方法,金人的拐子马,除了有另一支骑兵对着干,实在是很难有办法。” 苏文定想了想:“军中不是都说,步兵阵列保持得好的话,也不是打不过。” “那是说着好听的。”宁毅摇了摇头,“女真人在这边的人数毕竟少于我们。而且大战未开始,他们不想硬碰,都是以圆阵试探,你应付得过来,他就走人。你应付不来,他就趁虚而入,可你要追他,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所以现在的捷报都是假的,没有意义。” “女真人怕硬碰,有没有办法逼他们硬碰……”苏文定道。 “先不说怎么逼。就算真的硬碰,也是找死,真以骑兵冲阵的话,前列是有些死伤,但是步兵阵被冲开以后。阵型自然就乱了。以现在的武朝军队战力,接下来就是收割,到时候,真正的战报多半是惨败,眼下只是因为女真人连这点损失都不想付出而已。” 说话之间,陡然有人从前方骑马疾行而来,那是竹记招揽的一名高手,此时作为探子在前方探路的。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令得宁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 树林外是一片平滑的山坡,山坡下。一场惨烈的追逃与杀戮接近了尾声,逃散的士兵被后方飞奔而来的骑兵追上,以长刀砍下了人头,大量惨烈的伤亡在道路的前前后后蔓延开去。 这是一支被冲散了的武朝军队,有些溃兵被追赶着跑进前方一个小村庄里,不过小村庄的人基本都已经撤离了。一些骑兵冲进去,过不多久。在村子里放了一把火。 一些骑兵在外面的道路上搜刮着尸体上的油水,但动作很快。军队带着的少许难吃的干粮也是很快便被他们扔了。看起来这些骑兵还有事,聚集起来之后,往回头的方向奔去,下午的阳光里,一名女真骑兵欢呼着将人头扔上了天空。 骑队远去了,过得一阵,宁毅与齐新翰等几名护卫的身影才在林子的边缘出现,他能够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捷报之外的百分之二十了。 几人从草坡上下来,查看着是否还有幸存者,当终于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一名濒死的伤员,听到他说出的话后,宁毅微微愣了愣,将目光望向女真骑兵远去的方向。 但这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女真的骑兵奔回数里之外,一支上千人的百姓迁移队伍,被他们的一部分人围在这里,此时,女真人逼着他们交出身上的包袱、财物、米粮等东西,已经接近了尾声。众人交出的东西在阵列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山…… ******************* 田阿山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全身都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妻子在旁边抱着他的手,一直在低声哭泣,她哭泣又不敢发出声音来惊动女真人,所以也一直在抖啊抖。 当女真人驱赶着他们交出财物米粮时,他们过去将包袱和身上的金银都扔在了那座小山上,然后听见旁边的女真人说了一些什么,他愣了愣,然后对方重复了一遍,他挺清楚对方在用汉话说:“你们脱衣服!” “什、什么……” “脱了衣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藏了东西在身上,还有你们,所有人,把衣服脱了!” 有女真人恍然交道:“没错!没错!” 然后是哄然的大笑声。 田阿山愣在了那里,只是下意识的摇头,下一刻,那女真人不耐烦地过来,将他的妻子拉向一边,哗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衣服:“脱衣服!” “啊――”的一声,女子疯狂的尖叫起来,田阿山下意识的挥手过去:“你们干什么,你们不要……”不远处一名女真将领阴沉着脸已经走了过来,刷的便是一刀,然后一脚重重地将田阿山踢飞。 田阿山看见自己的双手飞了出去,鲜血喷涌,那名女真将领的刀从妻子的背后刺穿出来。 “你们干什么!不要拖延。”那将领用女真话喊道,“杀――” “是!” 四百多名女真骑士同时抽刀,往人群中砍杀进去。 …… 激烈而沸腾的时间只持续了片刻,声音便渐渐的没有了,女真人各自收拾起战利品,看看下午的日头。往牟驼岗的方向回去。不久之后,他们在回程途中遇上一直武朝的千人队,双方对峙片刻,女真人扔下一些重的物件以及几辆大车,只带着贵重易携的财物与米粮。往侧面跑掉了。 不久之后,宁毅在诸多情报当中,看到了这一份捷报。说的是女真人残忍屠杀一支上千人的平民队伍,劫掠财物后与武捷营一支侧翼部队相遇,双方鏖战之后,女真人落荒而逃。这支部队夺回大量财物的事情。 这样的胜败,每一天都在激烈的上演。 ******************** 太原,秋风瑟瑟而来。 秦绍和从城楼中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咳了几声,裹紧了衣服。 城墙上全是站岗的士兵。里里外外的,是无数战斗后的痕迹,残留的血迹,火焰烧过的痕迹,被石弹砸过的痕迹。城外,女真人的营帐延绵开去,隔着厚实的木墙,可以看到士兵在其中走动的身影。一个多月的攻防已经结束好几天了。看起来女真人已经打算做长期的困守,不再强攻。此时走在城墙上,士兵之间。秦绍和便忽然有种天地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一个多月来的反复攻防,难以想象那是何等巨大的压力,城墙数度被突破,又数度被强夺回来,好几次秦绍和都以为太原将要沦陷。在城外的完颜宗翰早已做出了太原破城后要杀得全城鸡犬不留的威胁,但最终。这座城墙仍旧被牢牢地守在了这里。 虽然在第一次的身先士卒后,秦绍和便未曾真正操刀厮杀。但在城墙上,他依然受了几次伤。此时身体瘦下去很多,身上散发着药味,有一种风吹就倒的错觉。但唯有眼神已经变得比往日更加安静和坚定,那是在身边倒下许多人后,因“死亡”而积累起来的东西。 他远远的,安静地看着女真大帐所在的方向,而这一刻,他其实也明白那种天地都安静的感觉到底因何而来。 太原已成孤城了。 攻城战的后半个月,女真一方,指挥战争的并非宗翰,而是其麾下大将银术可,宗翰则带着另外一些部队,在半个月的时间内,荡平太原附近的所有城市,将如今的太原变成了孤城一座。 但它也像钉子一样,将女真人的西路军钉在了这里,使其根本不能安心南下。 旁边有人过来,是同样身上带着药味,身形消瘦的李频。不久前秦绍和曾经嘲笑过他,说文人就是孱弱,李频是被累得病倒了,不过即便生着病,他还是在准确地对他的工作负责,而同样身体不太好的,还有负责煽动了许多人上城墙的成舟海。 “秦大人,粮食已经集中点完。”李频道,“库房里基本上还有可供城里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若从现在便开始节省,咱们半年也拖得下去。” “足够了。”秦绍和笑起来,“外面消息断绝时,我知道几十万人都在往汴梁聚集,只要能解汴梁之围,太原之围自然就解了。女真进军迅速,攻势如此之强,便得速胜,照我看啊,他们拖不过这个冬天的。咳咳……你我啊,便只好在这太原,跟粘罕他们耗一耗了。” “卑职有幸。”李频拱手笑了笑。 “不打不知道啊。”秦绍和背负双手,望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非此次守城,秦某也不知道,某竟然如此能打仗,竟然……能守住这座城……”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说到后来,想起的却是他看着死在这城墙上的许多人了,这些人中有官兵有平民,一个月来的战斗太过激烈,他的身上也时常染血,时常在奔行间跨过一具具的尸体,甚至摔倒在血泊中,在当时,他来不及看这些死者,现在反而想起来了。 这座城,终究是他们守住的…… 秋风凛冽的袭来,冬天就要到了,等到大雪封山,即便是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女真人,也很难在这样的天气下展开攻城战,到时候,太原城的情况,或许又能缓解许多,秦绍和心中稍稍的放松下来,他知道,只要自己钉住了女真人的西路军,就足以大大的缓解京城的战局。这一切,城内无论是秦绍和、李频、成舟海,还是众多的将领,官员,心中都能够明白。 他们将做到了不得的大事了。 而由于消息的封闭,秦绍和并不知道,此时在折可求与刘光世的带领下,作为武朝最强的西军一部,已经在天门关与完颜宗翰展开了厮杀。他也并不知道,与此同时,京城外围的对峙当中,朝廷内部,正在商议完颜宗望提出的割让太原等地以和谈的条件。 他也不会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与轻松,就要成为漫长的地狱的开始了……(未完待续) ps:本来还以为零点前可以更新的…… ... ----2015/2/16 0:54:28|11858331---- 拜个年,以及新年计划。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新的一章才码了个开头,今晚能不能出来是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出来给大家拜个年吧,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对我来说,三十岁就快到了,时间真是好快,码不出字的时候看完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内容讲的是文革,名字当然是讽刺的,但即使是那样的黄金时代,我也没有过。文青一点地说,有时候你走快了或者走慢了都不行,我有些事情走快了,有些走得太慢,二十岁里可以做的事情,就要永远地错过了。文青的感慨发到这里,我去码字去了,大家新年好……哦,新年的计划是,在我农历三月二十七的生日到来之前,完成《赘婿》的第七集,然后,我去三十岁里。(未完待续。。) ----2015/2/19 0:15:39|11883922---- 第五八四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汴梁以东,杞县附近,小小的村庄里,最近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本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经迁走,热闹的原因是因为各路勤王军队的陆续到来,以武瑞营为首,在杞县附近已经屯集了超过六万人的大军。 即便是军队,人数过万,便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到了数万人,在统帅对治军的掌握上,便是一项很大的考验。 如今女真大军兵临城下,战端一触即发,对于治军自然要比平日里严格许多。然而数支大军在这附近集合,武威、武胜、武瑞三支军队各属不同的军中大员,三支军队以外,武捷营的三万人自西面而来,京城附近除了几支有独立番号的禁军如捧日、天武、龙武等已经全部撤回京城,还有各地的一些小规模朝廷武装,加上从四面八方过来的各种勤王军队,都朝这边聚集过来,每日里谁听谁的命令,后勤找谁要,住哪里,都已经成了扰攘不息的事情。 武朝的军队编制,原本就显得有些混乱,这次大军齐聚,每支军队的经略安抚使使,其实都是平级,此次聚集在一起,各军之间,无法彼此节制。作为最高长官的几个人,如童贯一系的武威营何承中、蔡京系的梁中书、右相系的武瑞营霍爵,虽然每日里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打,但谁也不敢轻易对女真发起进攻,几支军队接近之后,倒是彼此为了后勤。摩擦无数。 在京城之中,这一次最有威望和能力领导此次大战的,其实是童贯――纵然在后世的评价不高,但此时的他,确实仍是武朝军事的第一长官。但女真南下,京城之中,风云变幻复杂,童贯自太原逃离,是有污点的,回到京城之后。周葱闹卸嗌儆行┙娴佟K自己也缩了。 也是因此,当推选此次保卫战最高长官时,只有生性刚直的左相李纲站了出来。国朝晦暗,武将无能。李纲对此多有怨言。据说在朝堂之上无人敢出头。老宰相也只好出来说:“若圣上不惮以文臣掌武事,臣愿为之。”这对于童贯等人来说,算是当堂打脸。不过武朝本就以文臣掌军事。童贯低头不说话,周醋サ阶扯。就此兴高采烈地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 李纲接手之后,估计也是有些愤懑,为了填河,又将蔡京家的花园子都给拆掉。其实他身居左相之位虽然也有几年,但诸多事务一直受人牵扯节制,朝堂上真正最有权力的,始终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老宰相性子耿直火爆,不如右相秦嗣源那般能屈能伸,但这次满朝危亡系于一人,他发泄一番,打脸蔡京,便也没什么人敢说他。 当然,这些事情,也是京中高层心知罢了。李纲如今虽然是最高指挥,将京城守得严密,但对于城外的几支大军,要做到如臂使指,御使自如并不容易。在这样的情况下,城外零零散散的各种勤王部队――包括之前招安的一些山贼――三百五百的聚集过来时,到底该听谁指挥,跟谁吃饭,就成了一件麻烦的事情。 也是因此,当名叫岳飞年轻将领带着麾下的三百多士兵抵达杞县,在附近村庄的小院子里找到宁毅时,周围的局面,就是这样混乱的一种状况。 在屯集大军的营地外,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军营,吵吵嚷嚷的声音,偶尔爆发的摩擦,为了军资粮秣,每日里的争吵,再加上各种小型的战报、伤员汇集过来。几支整编的军队倒也不是不想多要些人,只是编制进去的各种效率太低,武朝繁冗的制度仍在,这些事情还没到可以“一切从权”的时候,于是整个场面就都变得紧张而又杂乱起来了。 岳飞率领的这三百多人原本驻扎家乡汤阴附近,女真人一路南下,汤阴虽没被打,但黄河以北各种指挥系统也已经乱了。他得知师父的死讯,领着三百多人衔尾追来,抵达汴梁附近后,便不知道该投奔哪只部队。 好在他虽然性格忠直,却不是无谋之人,成军之后曾暗中打听,知道自己被复起乃是秦绍谦间接发来的命令。他之前未曾见过这等朝廷大员,但抵达杞县附近后,看见了竹记的人,便一路过来寻找宁毅。 竹记在这边聚集的人手,足有一两百人,在武瑞营附近占了个很大的院子。岳飞稍一打听,周围聚集过来的那些散兵只知道这院子里每日人来人往,热闹异常,有时候还会进出一些官员,却无人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有人猜他们是负责帮朝廷运输后勤粮秣,但岳飞通报进门后,便只听见有人在破口大骂。 “……黄口小儿,不知轻重,这里是多少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岂是尔等小人乘机搬弄权力是非之所!城皇坡死了多少人,源岗一带,又有多少人死了!本官不会让本官治下民众去送死!他们留在城中,踞城墙以守,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这骂声铿锵正气,岳飞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却听得有一道声音响起来。 “余大人,我说过,您误会了,竹记之人只是因为熟悉周围道路,奉朝廷之名协调撤离,我的人给您协调时机和路线,做与不做,在下一介草民,岂能强逼于你……” “你狡辩!”那人一声喝断对方的说话,“宁立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余文丰虽是县令小官,却也不是毫无背景之人,你竹记背后乃是右相府撑腰,此次在外之事,全是尔等居中协调。你竹记之人虽然放下东西就走,但我一说不答应,当日下午便来了公文,你当余某不知怎么回事!大战在即,你们在周围行此荒谬之事。亏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怕九泉之下的死者不放过你――” “来人,送余大人走,余大人,你搞错了。你不愿撤,那就不撤,小人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都是压下来的公务,等此间事毕,在下自会亲自登门分说谢罪……” “大丈夫顶天立地。宁立恒你敢做却不敢说么。你不敢与我对质么――” 吵吵嚷嚷中,便听得了野蛮送客的声音,有名官员被人推着出来了,此时庭院里人群来往进出。宁毅也从那边门口出来。旁边跟了几个人。岳飞正要上去,有奔马的声音在院外停下,一名身负轻功之人飞跑进来。到宁毅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岳飞武艺高强,隐约听得是哪里有三千余人,宁毅皱了皱眉,低声道:“附近是哪支军队,散的编制,让闻人兄弟去要手令,勇哥,此事麻烦你带一带队,只要有吃的,必须走……” 旁边被他称呼勇哥那人,乃是索魂枪的齐新勇,当初在江宁,岳飞也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只见他拱手便离开。宁毅才终于往岳飞这边快步而来:“岳家兄弟,好久不见,你也过来了。” 岳飞站得笔直,拱了拱手。他与宁毅之间的交情不算深,当初在江宁他曾在救苏家时出了力,后来有过两度见面聊天,宁毅将他视为“恩人”,但岳飞自小得周侗教导,当时不过为追逐匪寇,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这次登门,不愿意让人觉得他是挟恩求报。 而且当初在江宁,两人虽然有短暂的并肩作战,岳飞后来却知道这书生心性狠辣,灭门事件后衔尾追杀至梁山,屠了梁山一半人,江湖上的评价最终也是亦正亦邪。他刚才又听了那县令的大骂,此时便下意识地与宁毅保持些距离。 眼见岳飞此时找来,宁毅自然知道理由,不久之后便将秦绍谦寻来,给他介绍。此时岳飞名不见经传,秦绍谦却是军中大将,在寿张狙击女真军队,一只眼睛都瞎了,很有霸气和杀气。岳飞只以为宁毅刻意为他拉关系,宁毅对秦绍谦说这位小将打仗应该极有一套,秦绍谦也只以为是褒美之词。随后让人将岳飞部下三百多人编入大军,提供粮秣补给,然后将这三百多人与竹记安排在一起,暂时听宁毅指挥调配。 岳飞当初的起用就是宁毅找他的关系,此次又是这么热心。在秦绍谦看来,要么是还江宁的人情,要么是觉得这小将真的有潜力,要结个善缘,以后收做打手――此时武人多被轻视,秦绍谦本人虽是武将,但是一个领三百厢军的小武官,在他看来,在宁毅这相府幕僚手下跑跑腿也不是什么掉份的事情。而且,虽然此时大家对宁毅所做之事的必要性都没什么把握,但京城附近上百万平民的调动,真要做起来,确实是极花人手的。 岳飞南下,其中一个大的理由,是因为师父周侗的牺牲,谁知道眼下被安排给了一帮不知道干什么的商人当护卫,多少有点愤懑。但他从军数载,对于军中、官场一些事情也是明白的,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而且眼下这一段时间里,十多万人聚集,只是激烈的小规模摩擦,大家都在对峙,按兵不动,其中的情况,便让他这等中下层军官,颇有些迷茫。 照例说,女真人都打到京城低下了,这里十多万军队聚集,加上城里的近十万人,谁都会想要早点将女真人赶跑才对,怎么会大家都闹哄哄地住在这里呢。 他虽然有些看不懂宁毅,宁毅却不愿怠慢于他,其后每日里虽然忙碌,却也会过去与对方打个招呼,聊上一阵。对方询问起来,宁毅却是知道这段时间京城内外的不平静的,但想了想,却也只能说:“在忙谈判。” 京里京外,眼下确实是在忙着谈判的事情。 汴梁城中,经历过初期的一轮猛攻之后,女真人便派人送来了和谈条件,和谈条件有四: 一、武人赔偿金**费,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匹,绸缎百万。 二、周醋鹞馄蚵蛭伯父。 三、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地。 四、以亲王、宰相为人质,护送女真大军北上回国。 理论上来说,仗还没打,这四条加起来,对于一个国家,基本上其实是没什么可谈的。但至少在宁毅的情报里,此时的京城,周匆环矫嬉跃薮蟮摹捌橇Α敝С爬罡傺鲜兀另一方面,大伙儿还真的就在商议求和的这件事情,据说已经派了两次人,到女真军营之中,就和谈进行磋商。 “京城里面,听说已经吵翻天了。”夕阳西下时,宁毅看着忙忙碌碌的巨大营地,跟岳飞叹息了一声。他也没有办法说太多,京城之中,皇上将守城和主战的责任给了李纲,转眼又在议和,李纲已经在金銮殿上破口大骂了好几次,“如此亲者痛仇者快”“有如何脸面面对前方奋战之人”之类的话语也已经骂了出来,而众人只提江山社稷,对于眼下的这个禁区,大多绕过了不提。 周匆膊惶幔只安抚李纲:“朕是要打的,家国如此,罪在朕躬,但宰相啊,为社稷计,将士只需考虑奋战,朕却不得不做两手打算。” 力争不成,李纲也曾要求,让他出面与女真人进行谈判。但周疵鞑烨锖粒并未答应,最后让比较能屈能伸的李去了。 秦嗣源在这之中,并未开口。 秦绍和据守太原,已长达一月之久,如今两边消息切断,近况不知,虽然秦嗣源是绝不会把这种儿子在前方作战的理由拉到朝堂上来讲理的――但那便是大家都不能提的禁区了。 毕竟后方要卖的人,此时已在前方奋战至生死未卜…… 几日后,一纸诏书,秦嗣源罢相。(未完待续。。) ----2015/2/20 2:40:10|11889847---- 第五八五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秋末,城门紧闭的汴梁,仍处于一片紧张、焦虑又嘈杂的气氛当中。 女真人未有攻城了,城外集结而来的大军,听说也是按兵不动,朝堂上下流言纷乱,民众之间焦躁不安。有关谈判的事情,一度对外传出过消息,后来因为勤王大军越来越多,消息又渐渐被封闭了。人们期待着这场战争的迅速过去,一部分人也期待着武朝军队给女真人一个狠狠的教训,但事情一直就都被压在这个阶段,引而不发。 朝堂上的纷乱,一部分人是知道状况的。九月中旬,秦嗣源的罢相,令得许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在主战派中,如果说李纲是一面打在前方的旗帜,那么后方的秦嗣源,其实才是能够确保旗帜不倒的旗手,然而在局势紧张,李纲声势无两的时候,秦嗣源被撤下,便实在让人心中难有好的预感。 不过,这一次的右相变动,由于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还没有出现大家一拥而上,墙倒众人推的情况。金殿宣旨也有些**,只是让秦嗣源暂时交职,并且言语用词,还有些安抚的意思。而在事情定下后,便有许多朝中大员去到秦府之中,拜访、安慰。就算是往日里政见不一致的一些大员,对于他这次的退下,其实也并不感到高兴。 歌舞升平百年的武朝,才刚刚去掉辽国这个心腹大患,转眼间已被兵临城下。 整个情况,实在已经是无法让人感到乐观了。 此时,聚集在相府内堂的,便有几个原本主和派的大臣。例如唐恪、吴敏等人,他们本就颇有学问,与秦嗣源有很深的交情,又例如说自己算得上秦嗣源本家的御史中丞秦会之,罢相的旨意发出之后。不少人站出来试图阻拦周吹闹家猓秦桧便是其中之一,当然,阻拦虽然没有效果,意思总是到了的。 “……陛下此番涵义,不是真要罢免秦大人。实在是因为太原情况敏感。早几日在殿上,相爷避嫌,一言不发,在陛下那边,知道相爷难做。心中毕竟也是看得清楚的……” “陛下心意,吴大人说得甚是,老朽心中,也是明白的。”秦嗣源笑着拱手接话。 一旁的秦桧倒是哼了一声:“如此说来,诸位大人便要割了太原了?” “割是不能割,但纯粹将希望寄托于城外一战,也实在有些冒险了吧。这是京城,说句不好听的。若城真的破了,就不用想后路了?” “战事若真的不利,自然该想后路。但自古以来,兵事讲究的是破釜沉舟,战事未起,先算好自己会败,那就真的不用打了。” “秦中丞倒是很懂兵事,那这仗不妨由秦大人去打。在下一定支持。只是秦大人也得明白,战场上的事情。与朝堂上的事情,未必就是同一码事!” “上下不能一心。将士如何用命!” 吴敏与秦桧两人几乎就要吵起来,一旁的唐恪喝了口茶,偏头望向秦嗣源:“明公,愚弟早言,仗不能打。不是不该打,今日之事,便是这不能打的理由。这几年来,主战之声高涨,都以为得了好时机。愚弟说不该打,人皆非我罪我,说唐某懦弱。如今这事,明公也见到了吧?” 秦嗣源拱了拱手:“呵,钦叟贤弟懦弱……愚兄是绝不存此想法的。此事你我早说过多次,今日之事为何,我也知道。但心中所思所想,也绝不会因此更改。为一国者,当机会在前,不可瞻前顾后,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何况此时天命未知,战阵之上,变数颇多,宗望军队,毕竟孤军深入,宗翰不离太原,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有什么机会?就凭城外那些老爷兵吗?”唐恪摇了摇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十几万人二十几万人又如何。绍谦于寿张阻击宗望大军,不过区区一日便败,这房中之人,莫非还真有人相信那些弹劾奏本上说的,他是无能之将,妄自出击?打仗绝非一人之事,女真起事以来,每每以少胜多,护步达岗,其两万人便战败辽人七十万,此时在这汴梁城外的,除常胜军外,仍有主力六万,与我武朝二十万人会猎于这汴梁城外,明公真信,我武朝会有机会?” 秦嗣源沉默片刻:“只是战事,又岂能如此估算,若真要这样计算,女真十余万人南下,我朝举国之力都挡不住,是否人家南下之时,我朝就干脆投降便了呢?” “原不该轻启战衅。”唐恪说了一句,又顿了顿,拱一拱手,“愚弟今日并非过来说此肤浅之言,战事不可如此估算,我心中也明白。只是女真势强,阿骨打在世之时,两万战七十万仍能取胜,此时阿骨打去世不过一年,吴乞买新继,宗望又是女真军魂,阿骨打之子,此战若无一个满意的结果,便要打出一个惨烈结果来。唐某心知,朝中诸位都寄望于城外一战之后,令宗望知难而退,然而,除非宗望惨败,否则绝无可能。大战一起,想要两边点到即止,不过痴人说梦……” 他面色严肃,又停了片刻:“此时他几万大军南下,虽然一路摧枯拉朽,但对于战事预期,不过是我武朝赔款割地。城外若真打起来,宗望攻城是不容易,但他绝不愿轻去,一旦耗下去,我武朝实力,只会逐渐见底,到时候他看得清楚,我武朝便是亡国之厄了!” 秦桧道:“唐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了。” 一旁因为同样身为大儒而陪同的尧祖年抬了抬眼:“亡国之厄,过去了,便是兴国之兆,此时若还不能咬牙挺住,往后让金人食髓知味,莫非就只靠割地赔款活着?” “女真骤起,并无底蕴,万事皆靠掠夺而来。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时日一长,必生腐化,到时候。我武朝或有机会……” 秦桧冷笑:“不是比谁更好,只是比谁更坏嘛。” 唐恪看他一眼:“有些事情,摆在你我眼前,不是认与不认所能解决的,也绝不是书生意气,一两条性命的事情。这天下亿万黎民摆在我等手上。国事至此,我等只能看着眼前行事。秦兄,你今日罢相,却不是我等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吧!” 他的话语之中,颇多耐人寻味的东西。秦桧笑了几声,不再开口。秦嗣源却是目光复杂,过得许久,方才说话。 “钦叟,你的学识远见,我素来钦佩。但此事原非权衡,乃是信念使然。你相信于这黎民苍生的责任,不想让他们受多的苦。我相信于一国一族之责任,不愿意这一国之人,如此去活。我始终相信。事情不到绝望,必有转机,若凡事都只靠计算权衡,于这朝堂之上,你也好我也好,其实都不用去做什么事情。全都拿着算筹过日子便了。” “你我为此争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唐恪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自知无法说服你。顽石淬火始见钢,你的想法,也并非有错。只是我朝问题,原是两百年流弊,进取必先求革新,改革无果,则进取无益。如今这局面,苦了天下百姓,苦了这城内城外的将士……我等官员,皆是有罪之人哪。” “若无切肤之痛,岂有革新之因?” “黑水之盟如何?革新又在哪里……” 书房之中,絮絮叨叨的,是几位大员坐而论道的声音,在这沉甸甸的城里,也有着沉甸甸的重量。而此时的汴梁城外,牟驼岗女真大营之中,晚秋的风,正在呼啸着吹进来,军营大帐,宗望以及一众将领,正在开会。 “……粘罕大帅在书信中说,太原如今仍在武朝之手,一时难取。武朝西军已动,对其虎视眈眈,西路军若贸然难下,武朝大军猝然发难,极有可能隔断南北通路,武朝虽弱,但仍有几支可战之兵,若我军全数被困于武朝腹地,实在不智……” 大帐正中,作为阿骨打次子的完颜宗望端坐在帅位上,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周围的座位上依次是完颜^母、完颜昌、汉军都统刘彦宗、赛剌、术列速、活里改等将军,投降过来的郭药师等人也居于末席。 “让西路军南下策应的命令,我已连发数道,但看这情况,粘罕暂时是不肯过来了。”让人传达完粘罕的意思后,宗望开了口,“如今有人说我军孤军深入,武朝屯兵数十万,号称百万,阻住黄河去路,便想要逼降于我……” 他说到这里,嘴角挑了挑,微微一笑,周围便是一团哄笑。 “武朝人,跳梁小丑。”宗望等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拳头打在了前方的桌子上,“我女真雄师,打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顺风仗!武朝人在黄河边聚了区区二十万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竟以为我军会怕。谈判条件我已给了他们,他们当然不会答应,如今既然确定粘罕不会过来,我们也不必多等了!” 他的话语停下,抬起手:“诸位兄弟,我们便想象如何在这汴梁城外,打垮他们这百万雄师吧!” 这话语响起在大营之中时,一份情报,正随着快马自北方传来,进入京师范围。 **************** 进入那吵闹的院落时,岳飞看见了宁毅面无表情离开的背影。 争吵的声音还在院子里传出来。 “……说不过就走了!侩子手!无知小人!我武朝大好河山,便是被你们这些人弄垮的……” 在里面骂人的这个声音,便是那位名叫余文丰的县令。来到这里数日之后,岳飞已经弄清楚了宁毅等人所负责的事情,乃是在大军集结的同时,将汴梁附近的所有平民、粮食,悉数撤走,虽然表面看来,竹记只是协调办差,实际上背后有着相府力量的支持,这一部分才是推动整个坚壁清野进度的主力。 尤其是在女真人兵逼京城,大伙儿都忙于自己事情的时候,似乎也只有宁毅等人,在依托军队的基础上。不断地在做着这些事情了。 然而对这类事情,在眼下的环境里,不能理解的人很多。余文丰便是知道其中背景的一名官员,因为反对迁走全县居民,过来阻拦。然而宁毅只通过朝廷渠道发命令。根本懒得跟他协商,早两日,余文丰便自己请辞了县令之职,整日里过来骂人。宁毅那边则直接提拔了对方的副手上位,雷打不动地推行着整个计划的实现。 老实说,这些时日里呆在这边。对于宁毅手段的强硬与这个院落内外工作的效率,岳飞是颇为佩服的,但对于眼下的坚壁清野,他也如同余文丰一般,有些不解。 里面的谩骂还在继续:“……只知道行此愚昧之事。尔等可曾知道生民疾苦!逼着他们背井离乡,冬日即至,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知不知道,让他们留在原地,尚有一线生机……你干什么,闻人不二,我认识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余文丰本就是京中一个大家族的子弟。说话之中,被闻人不二拽着衣领拖了出来。他想要与闻人不二撕打,却哪里是对方的对手:“留在原地。你读书读傻了,你小小县城城墙有没有一丈高!女真人不用一个时辰便能将城夺下来,到时候他们是狼,你们全都是肉!” 他一把将余文丰扔出门外,余文丰手舞足蹈地爬起来:“我城中军民众志成城,皆愿与城偕亡。女真要夺,也得让他出代价。尔等自可让愿走之人走。岂能不顾民意,强逼人迁移――” 他说着还要冲进来。被闻人不二按住脸又推了出去:“偕你娘亡!你们愿意死就让你们死?这一战若继续打下去,留在这里的,都是女真人的粮仓!你们皆是资敌之人!” “我武朝大军百万,都在赶来,这一战能打多久!而且汴梁附近上百万人,你岂能全都迁走,尔等为无谓之事,累得多少人在路上被女真人所杀,尔等晚上可睡得着觉,不怕厉鬼索命吗……” “百万你娘!迁不走……不迁岂能走!你还来,再来我真的打你了――” 两人纠缠一阵,闻人不二面上的表情也凶狠起来,一拳挥在院子的墙上,打飞了一些土石,那余文丰见闻人不二真的发了怒,方才整理衣冠骂着离开。闻人不二牙关咬了咬,随后才摩挲着破了皮的拳头往回走。这院落之中,他与宁毅都算是主事之人,只是宁毅平素给人的感觉沉稳淡然,做起事来则往往是严肃认真的,闻人不二则大多数时候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喜欢开玩笑,但方才那一下,岳飞也能看出来,这人心中是真的发了怒的。 两人算不得熟,打了个招呼,岳飞道:“方才看宁公子离开,似有心事,出什么事了吗?” 闻人不二沉默片刻,微微叹气,点了点头:“啊,确实……来了个坏消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这些天里都是各种坏消息汇集,岳飞一时间倒也想不出来,还有多少消息是可以更坏的了。 武瑞营大帐,秦绍谦将桌子单手掀飞了出去,坐在那里,双手握拳,面色阴沉。他的右手上,还握有一封信笺。 宁毅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秦绍谦的头上扎着绷带,一只眼睛彤红地望过来,咬牙切齿。 “我瞎了一只眼睛――才看得更清楚!” “秦老的信?”宁毅看着他手上的信笺。 “父亲说,他是自愿去职的!”秦绍谦将那信笺交给宁毅,说话之时,仍旧咬着牙关,“他为求避嫌,就算圣上不发圣旨,他也想请辞了,因此……着我不许鲁莽乱来!” 他冷冷笑了笑:“我能如何鲁莽乱来!无非是打仗,但如今仗也没必要打了!” 宁毅低头看信,秦绍谦长长吸了一口气,将一只拳头放在额上:“我瞎了眼睛!我兄长也还在太原,生死未知!他们……竟想求和!” 宁毅将那短短的信笺看完,交还给秦绍谦,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 “秦老或有请辞的念头,不过这次从中作梗的是蔡京,他……故意在圣上面前提了秦家大兄在太原的事情,与圣上强调了,此事必不会影响相爷,让圣上不必多虑。另外……” 他的话未说完,有人急匆匆地在营帐外道:“报!太原急报!” 秦绍谦道:“进来!” 那人掀开帐门进来,乃是秦绍谦身边的副将胥小虎,看了宁毅一眼,微微点头,随后道:“太原战报,西军败了。” 秦绍谦微微愣了愣…… 景翰十三年秋末,于太原附近天门关,折可求、刘光世率四万大军与宗翰部队展开长达一日的鏖战,后转至交城附近,人困马乏,为金军夜袭所败,死伤上万,退至汾州一地。 折可求、刘光世的失败,意味着短时间内,再无军队可解太原之围了。 消息传来的这天傍晚,女真军中,刚刚做好下一阶段的战斗打算,夜色降临下来,宗望背负双手,在大营里走。他的背后,跟着郭药师等几名将领。 “此消息一到,武朝朝廷之中,该着急了。”郭药师道,“说不定已在商议求和之事。” “千里外的一场胜败而已。”宗望笑了笑,“武朝人真至于如此?” “大帅有所不知,武朝人虽看来势大,实则色厉内荏,若下臣所料不错,只需等上一两日。便又该有人过来求和了。” “先前和议之条件,不过为等粘罕大军南下汇合。我女真之强,并非建在敌人之懦弱上。”宗望看着这一片火光通明的大营,缓缓说道,“不管他们和不和,前议不变。” 他说道:“……我们照打。” “是!” 众将一齐说道。 ***************** 天蒙蒙亮。 薛长功奔跑上城墙,示警狼烟已经在旁边点起来。 远远的,女真人推着攻城器械,围过来了…… 九月十四,在持续十多天的平静之后,汴梁城墙终于再度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皇宫,文德殿。周淳嵊谟座之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下方的李。 “卿此番前去,务必谈妥和议之事,也务必尽你口舌,为我武朝争取最大之利益……” “臣遵旨!” 一脸正气的李接下了命令,目光之中,有着视死如归的慷慨。(未完待续) ... 第五八六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城墙上下激烈的战斗连续打了一天,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五的中午,方才停下。 薛长功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时候,身上又已经受伤了,他身上中了一箭,其余的便都是些箭矢的擦伤。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次女真人攻城程度不如上次猛烈,然而仍旧给城内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属下开始清点伤兵的时候,有一面旗帜,远远的自汴梁西北面出现了。 城墙上下轰然响起来,大伙儿又在拼命往守御的位置跑,薛长功眯着眼睛往那边看过去,不远处的城门正面,他的上官正拿着一根长筒状的东西在远远地看。不多时,有一个兴奋的声音,轰然响起来―― ***************** 李是在九月十四的下午,自未曾开战的西面城门离开汴梁的。两股战战地来到女真军营之中,通报过后,城墙那边的战争还在继续。完颜宗望与一众女真将领接见了他,大帐之中,一片肃杀的气氛。 不同于在金殿上的慷慨与视死如归,在大营之中,李几乎没有与宗望谈条件,所有的条件,都被一口答应了下来,似乎还想用黑脸吓唬一下他的女真众将颇有些无趣,双方签下和约,按照宗望之前提出的要求,悉数列了下来。 这天晚上,李被留在了女真军营之中,但女真人并未放弃攻城,一方面着人将和约送回汴梁城,一方面,仍在对汴梁城墙进行攻打。 当天凌晨。周丛诤显忌嫌昧擞。送出城去。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宗望挑了个时辰,由李正式将和约呈交过来。 他们倒是不担心武朝人不认账,不过。当他们放回李时,变数确实发生了…… ***************** “种帅来了!西军来了!西军百万大军啊……” “老种将军!种少保领军勤王,已至汴梁城下!女真大军闻风即退――” 大量的消息,在半天的时间里,充斥了整个京城。汴梁沸腾起来,师师也从矾楼中走了出来。凑热闹去看种家军的进城。 周匆脖缓鋈缙淅吹南惭断帕艘惶,此时李已经拿了和约回来了,他犹豫一阵,乘了龙辇出皇宫,到城门迎接。眼见着城中兴奋的盛况。又招来了蔡京。 “和议之事,朕思虑不周,正自懊悔,如今看来,此事是朕想得岔了。如此屈辱之约,朕死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太师啊,你看这和约。朕要反悔。该还来得及?” 蔡京低眉顺目地想了片刻:“圣上能够想清楚,悬崖勒马,实在可喜可……呃。”他话说到一半。陡然反应过来,屈膝便跪,“老臣一时激动,说此大逆不道之言,请圣上降罪!” 周创蠖鹊匕谑郑骸拔薹廖薹粒朕是动岔了念头。想错了事情。太师能有此言,说明你从一开始便不认同朕。你坐视朕行差踏错,这才有罪!太师。你与朕之间,莫非也有如此隔阂?在太师心中,朕已变得不能听忠言了么!?” 他此时措辞严厉,蔡京更加诚惶诚恐起来,周此婧蟊阋蔡玖丝谄:“无妨了无妨了,此事朕与太师,都有错。此时想清楚了,为时未晚,为天下苍生计,即便有毁约骂名,朕也只好背了,唉……太师快起来吧,来,朕来扶你,您是三朝元老,虽是臣子,也是朕之长辈,往后朕若有错,你当直言不讳……” 皇帝的辇驾一直到城门,接到了此时享誉天下西军老帅,种师道。 这些年来,西军一直在西北一地抵御西夏入侵,作为武将,因其强大,事实上也颇受朝廷忌惮。西军的几个家族中,实际上以种家实力最强,老帅种师道的势力虽然不到京城,然而在陕西一地,却是地地道道的西北王。 在武朝联金抗辽的几年里,种师道一直给京城上折子,提出的是反对的意见,然而影响并不大。但也因为这样的立场问题,种师道得罪童贯、王黼等人甚深,早两年辽国被灭,童贯收回燕云六州,声势一时无两,种师道也就在西北致仕,此后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 此次金人南下,来势汹汹,朝廷方才做出启用西军的策略,种师道收到命令后立刻启程,与姚家的姚平仲汇合,率领姚家七千步骑,至洛阳后将兵力补充至一万五千余,而后大张旗鼓地南下。此次抵京,倒也确实是因为他的名气,令得城中沸腾起来…… ******************** 不同寻常的气氛笼罩了京城,同时,也笼罩了武瑞、武威、武胜等几支大军的屯兵之所。朝廷与金人和议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不少的讯息。其中,种师道加封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诸道兵马全部由其统帅,姚平仲为都统制,而在种师道升官当天,秦嗣源复起,再任右相之职。 京城中风云变幻,女真人则已经再度按兵不动,只是派出使者进城,让武朝迅速履行和约,武朝则开始拖延起来。城外的各个军营里,气氛也开始变得愈发肃杀。 这段时间里,周幢涞糜行┠芽埃和议的事情是他点头的,和约已经签了。表面上说他不在乎毁约,然而女真使者在朝堂上的措辞已经越来越难听,他不能明确表示毁约,也绝对不能表示接受。此时此刻,他觉得下面有许多人可能已经在骂他,他连辩解都没办法。 也是因此,对于要打一场漂亮胜仗的渴望,他是强烈的。 种师道、姚平仲进京之初,他便亲切接待了这些人。种师道毕竟年纪老了,进京之时便已身体微恙。但思绪是极为清晰的,与他一谈,周幢阒道,这人确实有能力。而作为西军少壮派的姚平仲也未曾令他失望,身上的英武、锐气。让周淳醯茫与朝中这些武将,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平时心有忌惮,但此时他是能看清楚状况的,满朝上下,只有西军最能打了。 不过。将城外几十万大军的统一指挥权交给种师道后,这位老人似乎又过于谨慎。此时西军各部都在集结,种师道南下之初便让种师中集结种家军,此时也在过来的途中。病中的老帅认为,当所有大军集结完毕。毕全功于一役,方是正途。对此姚平仲倒是有不同看法,他觉得,此时武朝一再拖延,已有蹊跷,再拖下去,只怕女真人早有了准备。对此,周匆彩侨峡傻摹 他找姚平仲、种师道谈了数次。不久之后,姚平仲的父亲姚古率领三万大军前来,令得周葱睦镉指加热了起来。不断催促打仗的事情。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也看穿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连续几晚他在寝宫与皇后下棋时,也说起了这事。 “皇后啊,朕也是看清楚了,人哪,皆有其私欲。无论你年纪多大,身居何位。都难以免俗。” “陛下何出此言哪?” “老种相公进京之时,满城欢呼。说他是西北王,不为过啊。此次作战,朕已将城外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都交给了他,李相也会配合于他,而且还有姚家的精兵,他迟迟不动,皇后你知道所为何事?” 皇后犹豫了片刻:“此战系我武朝国运,种少保谨慎一些,臣妾心想,也是难免?” “确有此考虑。”周葱α诵Γ心中却早已看穿了一切,微微顿了顿,“但他另外考虑的,是不想让姚家军抢了这功勋啊,种师中领军过来,也不过三、四万人,此时城内城外,大军已近四十万了,就算许多人不堪用,打还是打得了的。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才是一窝。种师道、姚古、姚平仲这些人,确实都是当世名将啊。他们……未必是怕打,实际上……唉,都是在争功。” 皇帝叹了口气,落下一子。皇后沉默片刻:“那……圣上打算怎么办?” “朕已先后与他们谈了多次,言语之中,也有暗示,只希望他们能戮力携手,不分彼此,这样……”最近经历各种大事的皇帝顿了顿,望着那片月色,声音才稍稍转低了,“如此……才是武朝之福、社稷之福啊……” 混乱的局势,叵测的人心。城内城外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在天空中聚集,天气开始转寒了。杞县附近,九月二十三,连日的时局变化中,宁毅也感到了气氛的转变,传到他手上的,京城的局势,也开始收紧。 作为密侦司的操盘人之一,各种时局的变幻,他确实是可以掌握第一手情报的。而另一方面,秦绍谦也已经从军方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这天下午,两人聚在一起,交换了讯息。 “今天晚上,姚平仲要出城,与我们商议出兵之事,我看,怕不是奉种相公的意思……”秦绍谦多少有些忧虑。 宁毅点了点头:“种师道声势太隆,进京之时,全城震动。童贯、王黼这些人当初逼他致仕,现在是怕他的,而且,圣上那边对他也有些忌惮。你知道……圣上原本就忌惮西军。” “家父与他关系也有些不睦,但若真要打,我觉得他比姚家的人靠得住……” 先前联金抗辽,秦嗣源是坚定的主战派,并且就是直接的幕后推手,与反对这一行动的种师道便不怎么对付。只是种师道乃是军队体系,因此与童贯等人直接对上了而已。但此时说起来,对于这位享誉天下的老种相公,秦绍谦还是更加信任一点。 不过作为他来说,即便身为武瑞营的最高武将,这些事情,也不是他可以决定和选择的。 当天晚上,姚平仲过来,与几支军队的领导人,商议了事情…… **************** 九月二十四,夕阳西下。 整片大地,都悄然动了起来。 阳光并不强烈,深秋也正在逝去,衰草飞舞上天空,冬天要来了。 “岳兄弟!” 走到院落附近时,宁毅在那边向他挥手,岳飞走过去,一些大车停在那附近,不少人跟在旁边。 宁毅将一份军令交给他。 “岳兄弟,今晚你跟我们走,我们要……保护一下车上的东西。”宁毅看了看天空,“不过,今晚天气可能有些不好。” “宁公子,要开战了吗?” “……有可能。”宁毅皱着眉头,顿了顿,“有可能。” 夜开始降临…… ******************** 牟驼岗,女真大营之中,一切如常,在入夜之后,逐渐从喧闹开始变得寂静,渐渐的,人们都睡了。 武艺高强的斥候避开了巡逻的女真游骑,往来的方向回去。而一切如常的女真大营里,着甲的士兵,大多已经从营帐里走了出来,无声的列阵,上马。 黑暗的颜色里,宗望骑在他的战马上,或许是感受到某些不寻常的气息,战马微微晃了晃头,宗望俯下身去,摩挲它的颈项:“吁……”他低声说着。 “你们说,为什么武朝人觉得,本王会忌惮那个叫种师道的老头子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周围的大量将领都没有说话。 ――九月十五,种师道抵京之后,正在攻城的女真人迅速撤兵,一方面是因为谈判已毕,另一方面,确实有不想两头作战的考虑。但这种战术上的正常想法似乎令武朝人觉得异常振奋,此后一直有传,女真人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撤退。于是不久之后当女真使者进入汴梁,在完颜宗望的授意下,对于其他人尽皆傲慢,对于种师道,还是非常尊重。 但作为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即便是郭药师――都无法理解武朝人自信的理由,说破了天,种师道不过是在西面抵御了西夏而已,西夏说起来厉害,在辽国面前,也不过是条死狗,而女真人的战绩,却是在数年间覆灭了整个辽国的。 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过得片刻,宗望又低声说了一句:“武朝人怎么这么慢……” …… 包裹了马脚的军队在黑暗中的原野上走。 步兵也大都包起了靴子,提着兵器,在沉默中前行。 风吹过来,姚平仲仰起了头。 在不同的方向上,计有一共二十二万的大军,在这个夜里,围向牟驼岗! …… 宗望摩挲着战马的脖子,看着半跪在前方的传消息的探子。这位女真军神的面容粗犷,身材高大,一双眼睛此时在昏暗中,却显得格外明亮、深邃。那里面,蕴着千万人的尸骨。 “传令全军。”他勒了一下马的缰绳,话语低沉,“出击……踩死他们!” “是。” 不久之后,马蹄声化为雷鸣,巨浪在黑暗中掀起来了!(未完待续) ps:ok,前奏完成,舞会开始。 ... ----2015/2/24 3:19:16|11920038---- 第五八七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浩大的战斗是突如其来的。 景翰十三年,九月二十四这天夜里爆发的战斗,对于宁毅来说,也是一个庞大的,无法弄清楚的乱局。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所负责的东西并未深入武朝军队的高层,纵然有密侦司的情报,秦绍谦的透风,对于整个战争大局,宁毅所知的信息仍旧粗糙,只知道在这天晚上,由姚平仲率领自家的三万姚家军打头阵袭营,而后由整个汴梁附近的二十余万军队合围,完成一次大的战役。 二十余万的军队,整个生态系统浩大而庞然。身处其中,宁毅也只能通过数字来辨认许多事情,若推至眼前,夜幕降临时开始拔营的数万武瑞营士兵就如同一条浩荡的江河,在夜色中、原野上,前后难见首尾,宁毅负责的二十多辆大车行于队伍的后列,其中载着的是上百门处于可用状态的榆木炮,但是对于这些炮运到哪里开始摆,用于狙击谁,仍旧需要看战事的发展。 而事实上,百多门的榆木炮在这样大的,涉及数十万人的战役里,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而宁毅更看重的是这些大炮在实战里真正可以发挥的威力。 一样武器的发展,总要经过这样那样的尝试和磨合,榆木炮他弄出来已有两年的时间,先后也用了一两次,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想要完善,终究还是要经过这样的磨练――这是初衷。 汴梁周围,武瑞、武威这些军队所驻扎的乡镇,距离牟驼岗都有二三十里的路程,大军于夜幕降临便开始拔营前进,由于汴梁附近多平原,也是自家的地方。行军的速度倒是并不慢,若是一切顺利,午夜到凌晨,便能彻底扫荡整个牟驼岗,就算姚平仲的西军失利,整个军阵。也能连起来了。 纵然女真人的东路军长驱直进到汴梁,但在此时,大家对于这场战役,还是有信心和幻想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不得不有信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就算再差,武朝的将士也不会沦落到完全不堪战的程度。哪怕偷袭失败,二十多万的军队跟他们杀做一团,也并非毫无胜算。 敌人毕竟打到汴梁城下。也只能破釜沉舟,期求必胜了。 然而,若有一个全知的视角,便能看到。就在这二十万军队还在半途中的时候,牟驼岗附近,第一轮的杀戮已经开始了,黑暗的天幕之下,上万的女真骑兵围绕姚平仲的近三万人展开了来回冲杀。在第一时间击溃了姚家军的战阵,火焰与鲜血在原野上盛开。女真人的骑队在人群中耕出一道道血犁,疯狂地撕裂着所有成建制的部队。 同一时间,牟驼岗的其余四万女真骑兵分兵九路,呈辐射状往东北、东南方向奔驰扩散,在这个方向上,武朝的二十万军队懵然不知。强袭而来。 战争的第一线,姚平仲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亡,然而他选择的方向并非汴梁城,而是汴梁以西的方向,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据野史传。他在战败后一夜奔行七百余里,最终上华山当了道士,得了道,活了八十余岁后出山,仍旧红光满面精神奕奕。正史并无记载。 被抛下的三万姚家军在整个建制被击溃后,遭到了随后奔来的女真步兵的屠杀,而击溃他的万余女真精骑,在将领术列速的带领下,转头往东面追赶增援。 风与云都在天空中变得不祥起来…… **************** “我总觉得……有些问题。”数万人的前行中,祝彪骑马跟在大车旁,低声说了一句。 火把的光芒稀疏,一点点的往远处延伸,几万人的阵列,在这种行军的气氛之中,竟显得诡秘而安静,嗡嗡嗡的窃窃私语传来时,便将这安静塑造得更深了。 “别当乌鸦嘴啊。”宁毅从马上上抬起头来,“就算有问题,你能怎么样?” …… 武瑞营行军阵型前方数里,黑暗中,侦骑前行。 夜鸟从天空中飞过去。 一名骑士勒住了缰绳,侧耳倾听,另一名骑士望向天空,随后跃下马来,正要趴到地上,将耳朵附上地面,陡然间,响动袭来。 “小心!”低沉而短促的喝声,对于这些斥候来说,即便是最为危急的时刻,也不能大声呼叫,然而随着这声低喝,战马袭来。女真人的骑士冲杀过来,钢刀挥斩。 “哇――”尖锐而凶戾的喝声中,刀光乒的斩在一起,黑暗里爆出火花,地上的那名斥候猛地拔刀、跃出,另一名女真骑兵挥刀冲过了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武瑞营的斥候是两人,女真斥候是三人。 “杀!” “走!” 黑暗中又是冲杀交手的低喝,战马在小范围内飞快地奔走,彼此绕出圆圈。原本便在马上的武瑞营斥候策马飞奔,一名女真骑兵便要从侧面杀过来,地上的武瑞营斥候冲过来,飞扑上去,女真人的钢刀斩进他的身体里,他也将那女真人拉得翻滚到地下来。 “走!” 受伤的斥候又是一声低喝,从地上爬起来,便迎向冲来的女真战马,被他拉下马来的女真骑兵翻滚起来又斩了他一刀,女真的战马将他撞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几下又立即踉跄站起,然后才又被劈翻在地。 斥候的马蹄飞奔,那倒下的人影被迅速淹没在后方的黑暗里。 前一后三的追逐不多时迎上了这片原野上的其它侦骑,之后变幻为小规模的厮杀。 …… 在几万人的军阵之中,要意识到气氛的忽然改变,其实并不困难。骚动也好,恐慌也好,只要发生,不多时便会如同涟漪般的横扫开去,但知道具体发生事情的人却并不多。 这一类的气氛变化。其实也有真有假,尤其是在夜间,稍有骚动,纪律不严的军队,便可能因为连锁反应而炸营。在战时,军法队对这类事情是极度敏感的。也是因此,纵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些不协调的气氛,大家都还在往前走,安静而紧张地观望。 “出什么事了?”宁毅翻上车顶,朝着远方望去,延绵的军阵边缘,隐约有传令的骑兵在飞奔,“祝彪,去问问。” “好。”祝彪勒了勒缰绳。策马往旁边走,他才离开后不久,战号声响起来,有人在喊:“列阵。”延绵的队伍前列迅速地集结。 “女真人来了。”有人在这样说,然而事情发展到这里,就算不说,众人大概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旁边的军阵迅速地整理起来。复杂的、高亢的发号施令,数万人的脚步。在黑夜中犹如潮水蔓延,不久,有人飞奔过来。 “宁公子。”那是秦绍谦身边的一名亲兵,与宁毅也认识的,宁毅一拱手:“怎么样了?” “女真人来了,来得太快。秦将军让你伺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带着这些东西赶快回去,勿要全都折损在这里。” “什么来得太快,有多快?”宁毅迅速地转向旁边的部下。“附近有什么可以当狙击点的地方,快点找出……” 这话还未说完,远远的,丘陵的那头,黑影带着点点的火光蔓延上来了。 那是女真的骑兵,夜色之中,不知道几百几千的骑兵往这里冲过来,带着点点的火光,但不多时,那光点就延绵开去了,是骑兵在奔驰之中点燃了包上火油布的箭矢。武瑞营的阵列前方,数百人齐声大喝:“结阵――”这整齐的响声在一瞬间震动了整片夜空,成千上万的步兵在原野上挤在了一起,盾牌举起,长枪如林,弓手挽起长弓,紧接着,队形中列又是第二阵的齐呼:“结阵――”然后是第三阵。 在对武瑞营的训练中,要说兵丁的整体素质,武朝的士兵并不堪用,然而在秦绍谦的手下,也总会攒出数千可用的精兵。加上宁毅在独龙岗为其训练的一千多人,这些人的战力未必能够逆天,然而秦绍谦将他们分成了三个部分,以这种作战时整齐的喝声带动整个战阵的士气,却并非无用,毕竟说起来,几千人的大喝,与几万人的大喝,差别到底有多少,若不实际感受,一般人也是很难知道的。 几千人这样齐声喝出来,也足以带给几万人一个“齐心”的象征了。 箭如飞蝗,掠过夜空。 不存在太多的心理准备,女真人的骑兵射出火箭后,面对着同样飞来的箭雨,也没有减速的意思,而在武瑞营队伍的前列,步兵扎紧马步,已经挤成密不透风的一大片,军阵侧面,武瑞营的两千骑兵也在飞快地奔驰调动。 以往日里武朝军队对上女真骑兵百分之七八十的胜率来说,面对着铁桶一般的防御,在第一轮的射箭之后,女真的马队便要往侧面盘旋,保持距离。但在这个夜里,一切都没有像预期那样的发生,站在车顶上的宁毅也没有完全预期到这些,他对于战争,就算有所了解,毕竟也并不熟悉。但作为秦绍谦,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情,因此才让亲卫过来传出命令。 数万人的军阵朝着前方延绵开去,更远方,女真骑兵冲过了所谓的“一箭之地”。这些穿着皮袄,戴着长尾毡帽的骑兵在飞奔之中,互相抛出了勾索,他们将这些勾索飞快地挂在了自己的鞍鞯上,而少数中箭的骑兵,已经被抛在了大队的后方。 双方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两边都不存在放箭的机会了。 所有人都拔出了钢刀,口中暴喝,眼神因充血而通红,数千的女真精骑,以数骑或十数骑为一个阵列,将互相之间连了起来,直冲向武瑞营的队伍前列。 这一刻,无人可以后退。 在女真人的战法当中,以侧面环绕打击为主,保存自身力量,寻求对方破绽的战法,叫做拐子马,象棋棋盘上,马总是拐着走的设定,大抵是从此而来。而当他们真正下定决心正面冲阵的时候,战马之间互相勾连,将数骑十数骑的冲力完全展开的做法,便是连环马。 这种局势下,就算战阵之中有贪生怕死之辈,甚或是贪生怕死之马,也根本不可能有后退的可能。 战阵之中,秦绍谦瞪大了眼睛,猛地挥手:“杀!” 前列,被挤在锋线上的士兵全都扎着马步,手持刀盾,望着那飞快碾来的骑兵队伍,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呀呲欲裂。 “杀――” “杀――” “杀――” 三声整齐的大喝在军阵的前、中、后列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战争的距离缩短为零。 马队在轰然间,冲进密集的步兵阵列,一队又是一队,像是疯狂的打桩机,不断地夯进武朝的军队里。上千的刀光在锋线上飞舞,鲜血爆裂、飞溅,战马、人都在这一片疯狂的阵线上撞成肉泥,战马上的骑兵挥刀扑进那密集的人群里。整个战争,在这交锋的一瞬间,拔升了到最为惨烈的程度。 秦绍谦指挥着部队飞快地涌上,马队也直扑了上去。他也想留下一些生力军,但在这一刻,一切保留都没有意义,保留任何一分力量,都是取死而已。 作为武朝的高级将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情,平素武朝军队面对女真人的胜率,都是毫无意义的玩笑。只有当女真人展开连环马这样冲过来的时候,才是真正接受考验和拷问的时候,那就是:当女真人真的不计后果展开正面作战,有谁能够挡得住这支覆灭了整个辽国的凶残大军。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骑兵、步兵,全都冲杀在一起,秦绍谦先前安排的三声齐喝也起到了不少振奋士气的作用,像是给武瑞营套上了一层强硬的外壳,挡在了女真人的前方。 至少……挡住了一段时间。 不久之后,武瑞军全线崩溃。 同样的夜里,汴梁城外这片原野的其它方向上,其余几支军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未完待续。。) ----2015/4/11 13:21:19|13353901---- 第五八八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夜空下,战场,如巨大的碾轮。 马蹄飞驰,在混乱而广大的战场上盘旋,一支支一道道的马队犹如穿行交织的洪流,分割开武朝军队原本密集的阵型。点点的火光中,鲜血与尸体铺展开去,原野上都是奔逃的溃兵,也有各种规模正自鏖战的,成建制的队伍,当女真的马队冲锋过去,他们便一片一片的被冲散,呈现在眼前的,几乎便是大规模的屠杀。 原本戍卫大名府的武胜军,在女真骑兵的第一次冲锋下,便被硬生生的撕裂成两半,正面冲锋的精骑在敲碎了军队的正面抵抗之后,一支支数量上千的骑队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以惊人的高速碾碎了这支人数多达六万的大军的抵抗。 而对于武朝士兵来说,眼前的一切,便只能称得上惨烈了。数万人聚集的庞大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女真人的进攻是硬生生的凿进来的。无论是谁,遭遇这一幕之后,首先都是觉得匪夷所思,而后是沛然难御的巨大恐惧,动摇的军心,莫大的惶恐,周围惶然的、歇斯底里的呐喊与惨叫,而女真骑兵冲锋过来,周围人避让、互相拥挤,随后被冲至眼前的战马撞碎筋骨,斩裂身体。在这片哪里都是人的战场上,无论这些骑兵去到哪边,掀起的都是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浪。 武胜军都指挥使陈彦殊正在没命的逃亡,就在方才,一直女真人的骑队突破了他身边亲兵的拱卫,几乎将刀锋递到了他的眼前,有两支箭矢还射在了他的甲胄上――这支女真的队伍是有针对性的杀过来的,要取的,便是他这军队主将的项上人头。 当女真骑兵出现在大军阵前时。陈彦殊还想着要藉由人海放手一搏,当那数骑、十数骑一拨的连环马疯狂攻入前阵时,他也没有想过退却。然而一切真的是太快了。 以步兵对战骑兵,若要打硬仗,靠的便是密不透风的拥挤阵型,当成千上万成挤成一大块。前阵跑不掉,后阵则奋勇向前,形成巨大的、马队也冲不开的人墙。然而说法是一回事,当死亡的威胁出现,队列的前阵,也会下意识的想要避、想要退。若将整支大军看做一个整体,勇敢超过懦弱的多少程度,决定了这阵型是否坚固。 女真的冲锋队伍,飞快地敲碎了这一片人海。横飞的血肉即便是饱经战场的将领都会看得触目惊心,其中一支两千人的骑队撕裂人海直冲武胜军的大旗所在,陈彦殊试图以军中精锐挡住这支“强弩之末”的骑兵,然而先前掀起的血海似乎只是激发了女真人的凶悍血性,他们抵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同时朝着陈彦殊的亲兵阵中疯狂地凿杀进来。 又或者说,他们斩杀着四面八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同时还在飞快地突进着。 陈彦殊的亲兵抵挡了片刻。巨大的压力让他们死伤惨重,陈彦殊心胆俱寒。当有人在混乱中朝他放箭之后,他开始迅速后撤,同时调动军中其他的部队往这边过来,为他阻挡攻击。 这样的调动之后,整支军队都已经开始乱了。女真人的杀戮绞碎着夜空下的一切,整支武胜军的掌控已经失效。逐渐专为各自为战,而边缘的队伍已经开始疯狂溃逃,战阵中的士兵们在中层军官的率领下或鏖战或转进,但屠杀已经转变为整个战场的主旋律。人如此之多,屠杀起来实在太方便了。 距离此地十余里。武威军同样已经被冲散碾碎,附近这边战场的是金国将领赛剌。一支支女真骑队纵横冲杀,朝着每一个有着鲜明标志的武朝军人杀过去。 丘陵上,奔跑不及的大部队被大约一千人的骑队追上去,衔尾屠杀。大片大片的溃兵冲进了附近的树林里,但女真骑兵在这片树林边缘包抄盘旋,随后在四面八方开始点火,时间已经是秋末冬初,天气干燥,不多时,大量的明火便开始熊熊燃烧,点亮整片林子。附近的一道河谷边,有近三千的武朝士兵被屠杀着逼进河水里。不久女真人开始往河里射箭,鲜血染红整片河面。 此地往南十数里,武瑞营的战场,同样惨烈难言。它的崩溃速度比武胜、武威两支军队要慢,但连环马同样敲碎了步兵队伍的抵抗,已经将整个战场切成了几大块。战场内外,军心同样在崩溃,小半的部队已经开始溃散逃跑。 一支大约千人的女真骑兵队,在战场边缘朝着溃散的人群绕行扫荡过去。 在这巨大的战场上,宁毅已经找不到秦绍谦的位置――大战展开后不久,他便带着武瑞营最宝贝的两千骑兵朝女真人冲了过去,但无论这支队伍对于武瑞营来说有多宝贵,首先武朝的战马不如女真人的战马,其次武朝骑兵的素质,比起眼前的女真骑兵而言,也差了不少,这场骑兵对冲无比惨烈,死伤也是相当惨重。 眼看着前方战局崩溃,更有几支女真骑兵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冲来,坦白说,宁毅很想离开了。他此时所在的位置周围都是田地,找不到能够占据的、高的地方,而且周围全是各种军队,他的车队若想要摆开一个大动作,所有人都会开始炸营逃跑。 在杞县的那段时间,宁毅曾与秦绍谦沟通过关于榆木炮的用法,若有大军策应,选一狭长地带,正面迎敌,对于女真的马队,当有不错的杀伤。即便地形不成,有大军策应的话,炮阵摆在前列、高出,也能起到不少作用,但军队的配合是少不了的。而在眼下,就算把炮阵在平地上摆开,他都不知道该对着哪边。 他们这次过去,原本的打算,是要在牟驼岗附近与女真人作战的――要么姚平仲劫营成功,十余万军队正好包抄女真大军,一举收底;要么姚平仲失败,十余万的军队集中起来。摆开阵势与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干一场,然而,他们还没到,女真人过来了,甚至于斥候的情报都没有提前多少。 秦绍谦便是意识到了这点,也意识到了宁毅的榆木炮恐怕难以发挥作用。才让人着他自行拿捏,若事不可为,赶快逃走。然而宁毅也并不想当首先崩溃的那个。 岳飞手下的三百多人已经集结起来,在这位年轻小将的训练下,三百多人阵型训练得很好,但依旧紧张而忐忑,所有士兵脸上都有些恐惧。宁毅这边则也有三百多人的阵容,都是竹记的精锐,跟着宁毅去了吕梁山的那些人是都在这里的。他们列的虽然并非大量步兵对上骑兵的密集阵型,但多数人的眼神,都没有恐惧的意思。 当然,一部分的技术人员,还是害怕的。 站在马车顶上,望着屠杀的锋线逐渐往这边蔓延逼来,宁毅其实也是害怕的。女真连环马,甚至于后来的重骑兵铁浮屠。在后来的传说中,岳飞以斩马腿的办法对付它们。然而在这段时间里,宁毅稍稍了解之后,就知道重点根本不在斩马腿上。 当战马冲过来,斩掉马腿,在所有经历战阵的人来说,都是可以知道的常识。只有在传说中,它会变成“秘籍”。因为重点根本不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重点在于,当十余匹战马如同后世坦克一般横扫而来时,如何让前列的士兵能够冷静的、高效的、准确的朝马腿递出刀枪。 就算砍中了。这些士兵有九成的几率,也被撞死了。 可能要经过无数的、简单枯燥的训练,需要高度严格的纪律,还需要战争的淬炼,才有可能训练出这样的士兵。而拥有他们之后,需要让他们做的,才是跟战马换命,这才能够让步兵真正有可能产生跟骑兵的一战之力。而在眼下,不远处那位小将所训练的三百多人,距离这样的素质,也差得极远,作为民兵一般的武装,他们只是没有崩溃逃跑而已。 方才女真人开始冲阵的时候,宁毅站在车顶上看,女真人的数千骑冲阵,声势浩大惊人,武瑞营的前列也作为了顽强的抵抗,然而这数千骑里真正折损的,恐怕仅仅是百余骑、两百余骑。秦绍谦安排的三声齐喝鼓舞了士气,然而队伍前列,只有士气也只能让人狂热地挥刀,甚至于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到了什么,当女真人的冲锋第一次撞开阵列,他们的伤亡,就直线下降了。 大战的喊杀蔓延过来,女真的杀戮浪潮在视野间朝着各处延伸,要求附近部队前进的命令也在飞快下达――宁毅附近的这些人多是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散碎厢兵、义兵,他们有的仍有血勇,在身边将官的带领下开始朝着前方杀去,也有人开始逃跑,一直女真骑兵已经往这边杀了过来,数量看来有数百上千,恐慌与骚乱便在周围变得更加明显了起来。然后,更多的溃兵如同潮水般的在周围蔓延过去,不少人都开始逃了。 前方,岳飞手持钢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已经回来的祝彪来到马车车背上,也朝周围看了看:“我们要不要帮忙执行军法?” 竹记的卫士当中,也有不少人正横眉看着这一切。习武之人多有血勇,见了这样的大战,不会吝于上前拼命,同样也看不惯这些未战就逃的。不过宁毅还是摇了摇头:“待会我们也得走,败得太快,我们几百人,拦住他们也没意义了。” 祝彪沉默片刻:“我们的炮阵摆不开。” 这样拥挤混乱的场所里,就算真摆开了,一轮齐射,也只会打死自己人。 夜空喧闹,火光点点蔓延,骑兵在战场上横扫而过,掀起血浪,死亡与重伤的场景大片大片地出现在眼前,那是难以形容的一幕。宁毅站在马车上握紧了双手,这是他来到武朝之后第一次经历如此庞大的战争,也是如此庞大的战败。他的一生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了,但亲历这样的场景则是另一回事,这一刻他很想带人冲上去,也很想摆开榆木炮阵,给女真人一个迎头痛击,但心中即便调动所有脑力来计算,都毫无意义。在前方,秦绍谦他们还在奋战,那是因为不得不奋战,这个时候不进行奋战,会连最后一丝逃亡的机会都失去。 又一支千人左右的骑队从侧面绕来,到了战场附近。 率领这支骑兵的女真将领名叫苏克纳,骑兵队稍稍的减速中,他也在观察着战场的状况。 “该走了。”宁毅说道,随后朝着附近的竹记众人抬了抬手,“我知道你们很想冲上去,但趁还有机会,我们要……逃回杞县。先往侧面走,不用太快……” 马车即便缓缓转移,也引起了拥挤,好在宁毅此时选择的并非逃亡路线,还没有引起大家的蜂拥溃散。不远处,女真将领苏克纳伸出手指来:“那里,武朝人的车队,必有各种辎重器物。都随我来!那是咱们的了!” “哇――”女真骑兵队中掀起呼喊的狂潮,随后,骑兵奔涌而来,直插向开始慌乱的人群。 骑兵攻入战阵,掀起如潮的血浪,然后是又一阵的溃败与逃散,距离两百多米,隔着厚厚的人群,宁毅朝那边望过去。 “是朝我们来的。”祝彪勒转马头,往周围示意。 “麻烦了……”宁毅皱起眉头,低喃一句,“继续转移,准备打仗。” 不远处,同样发现了事态的岳飞开始转移队伍,这边,车队还在往侧面移动,而竹记中善战的好手,已经全都聚集过来了。更远处的战场惨烈地鏖战,女真的骑兵队如洪流般的杀来,整片原野陷入修罗场后不久,宁毅等人陷入了这片浩瀚的战斗,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京城,肃杀而诡异的气息正在发酵。姚家军惨败的消息,已经首先传了过来……(未完待续。。) ----2015/4/13 0:34:40|13384761---- 第五八九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一辆辆的大车在人群里走时,周围战场上的喊杀声如潮汐般涌过来,四面八方,全是奔走而吵嚷的士兵。 位于武瑞营军阵后方的这批,原本便是四面八方赶来的厢兵、义军,虽然也跟随武瑞营行动,确定了上官,但基本上做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其中热血者有之,胆怯者有之,当女真骑兵自侧面杀来,甚至都不需要连环马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朝向杀戮锋线的那一端很快便崩溃了。 此时军阵之中的主官自然率领本身的嫡系保命,周围有冲上前去的,也有往不同方向奔逃的。周围没有太多的高地,人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压力,视野远处偶尔还有箭矢飞过夜空,女真的骑兵一路斩杀进来时,具体的人数、距离,大部分人其实都闹不清楚,很可能心中还在忐忑,陡然间那如洪流般的铁骑已经杀近面前,高高的举起了刀,到了这个时候,周围就全都是人仰马翻、血肉乱飚的情形了。 无数的喧闹声中,由女真将领苏克纳率领的千人骑队杀入战阵的后侧,在斩瓜切菜般的破开一条血路之后,轰然间撞上了一支顽强抵抗的力量。 作为这种女真骑队的前阵,在锋线上领导方向的,往往也是女真骑兵中最为精锐的组成。将领苏克纳身处其中,却绝不会是一马当先的第一人,他的亲信、兄弟,军中最厉害的将士拱卫周围,照着他指挥的方向一路斩杀而来。 女真起事数年间,覆灭整个辽国,这一批人也正是其中的主力。不少人都可以说是经历天下征战的兵王,他们不仅悍不畏死,也更懂得如何在高效的杀戮中保存下自己。作为骑队前锋的第一人名叫那都。乃是苏克纳最为亲信的兄弟,也是随着阿骨打起事的老兵,他身如铁塔,手持一把一人多高的长刀,劈砍斩杀,此时口中狂吼。犹如魔神一般带着队列冲向前方,马身前方,钢刀之上,已经杀得俱是鲜血碎肉。 饶是如此,骑兵的前行还没有减缓许多,前方也并非无人敢挡,只是防御还未成形,便已被骑队的钢刀斩杀,马队在鲜血与尸体中碾杀过去。如此直到杀过几个奔走的散兵后。杀意才陡然袭来。 出现在如嗜血魔神般的那都面前的,是刺出的枪阵。 他“啊――”的一声,挥刀便砸。 这一路杀来的过程里,他也不是没有遇上这种等在前方的枪阵,但除非真是枪阵如林,否则他以刀背砸开长枪,战马的身躯便能直接撞将过去,在他的巨刃挥斩下。少有人能挡得住这样的攻击。然而这一次,却只是砰的一声巨响。火花都溅起在空中,他只是手上一麻,已然能感到杀意的袭来,前方,一名光头大汉跃起在空中,高高的挥起混铜棒。 那都的身形几乎是反射性的顺着反震力道往旁边翻。在他身形的周围,其余的女真将士也挥刀冲来了。 喊杀震天,混铜棒砰的砸在了那都战马的头上,马头爆开,无数血肉飞溅的同时。战马的身体往前方一屈,轰然坠地。同时在周围也是鲜血绽放,好几匹战马犹如撞上了坚硬的礁石,带着血花朝地上摔倒,同时籍着惯性推向前去。那都从地上跃起,大叫:“小心!”挥刀猛斩,周围已经有箭矢嗖嗖嗖的飞过,数名女真战士坠马,随后便带着鲜血挥刀杀来。 洪流撞上了礁石。坚硬、暴烈的喊杀声轰然响起、爆开,一边是久经沙场的士兵,另一边则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武林人,并且大部分还算得上是高手,在经过训练和一定程度的煽动后,以周侗设计的小型阵,悍然挡住了女真人的这拨前锋。飞在空中的不光是弩矢,第一时间甚至还有几面带着倒钩的渔网。 各种兵器的拼杀,战马冲撞而来,带着浓稠的血浆坠地,马蹄四处乱踢。锋线的中央,巨汉那都狂舞钢刀将几人杀得后退,那手持铜棒的光头汉子与他拼杀几下,竟在悍勇与搏命上也不及对方,被硬生生砸得退后几步。不到一丈远,苏克纳在马群中朝前奔来,他已然知道遇上了汉人的精锐,却并无半点退缩,眼中反而显得狂热,稍微侧面一点的地方,名叫宇文飞渡的少年跃出锋线,被他的一名师父往足底推了一把,猛地借力,飞起在空中,双手握刀,直扑向那名看起来很像将领的女真人。 “哇啊――” 一根弩矢刷的射进苏克纳的肩膀里,他只是微微感到一痛,然而目光还在盯着空中飞跃而来的汉人少年。宇文飞渡双手握住狼牙大刀已经扬到了背后,朝着苏克纳的头顶猛然劈下。 “砰!”的一声,苏克纳挥刀向上猛斩,他足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往旁边颠簸奔行。宇文飞渡反弹向一旁,撞在一名女真骑士的战马上,转眼间,两人几乎是纠缠在了一起,那战马“昂”的乱行,宇文飞渡挡住那女真骑士的钢刀,随即中了对方一记头槌,他以鹰爪扣住对方喉咙,女真人猛地格开,钢刀反转拉来,宇文飞渡反手夺刀,两人在马上纠缠数下,才被宇文飞渡抽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对方的喉咙。旁边奔行而来的女真骑士挥刀便砍,被他用小刀挡了一下,他勒起战马缰绳便要跑,然而那战马认主,还在踉跄挣扎,旁边又是一刀斩来,少年俯身躲避,反手将刀子插进战马的脖子里,拉了一刀。 浓稠的鲜血喷出,战马朝着旁边轰然倒地,少年想要爬起来,才发现一条腿已经被马身压住,前方,女真骑兵的铁蹄直碾过来,同时,附近的枪阵也拼杀过来。 转眼间是无数黄土的飞扬,血液的喷涌,当宇文飞渡挣扎着被人拖出马下,拖向后方,他才发现自己不仅大腿被压伤,肋下不知什么时候也中了一刀。正在流血,而战马流出的鲜血、为了救他的拼杀中双方流出的鲜血已经将他半个身子都浸得通红了。 周围全是杀戮,战线已经往两边展开。 如果是竹记的这两三百人是宁毅能够拿得出来的最精锐的力量,他们固然在第一时间挡住了女真人的冲锋,然而这样的冲锋,在前方的。无非是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冲力,又已经被前方的友军减弱了速度,才能在初期有效地挡住他们的前进。 但即便如此,战马――即便是在眼前被杀死的战马――冲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旧像是一堵移动的巨墙,足以对这边造成巨大的杀伤和威慑。而当前锋被挡住,后方赶来的女真骑兵便不断地往两翼推展开来,在转眼间。奔行的洪流就要变成咆哮的海潮了。 宇文飞渡看见祝彪与齐新勇将那持巨刃的女真大汉刺死在了枪下。 宇文飞渡看见自己的一名师父已经浑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他看见岳鹏举领着枪阵冲了过来。 他看见杀了两个人的东家宁毅已经转身走向后方。 他看见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见了血了。 看见女真骑兵还在不断涌来。 队伍后侧,车队已经混乱起来,拖着两辆马车马匹似乎已经惊了,一辆冲向女真骑兵的侧翼,一辆朝着中间冲过来,一名驭马者拖着缰绳试图停下他们,却只能被拉着往这边走。女真将领狂呼了几句,锋线上的厮杀变得愈发激烈起来。原本的阵型开始紊乱。 两辆马车进入女真骑兵的阵型当中,后方不远处。有人陡然拉紧了连着马车后方的一根绳子。 苏克纳看见了马匹后臀上的刀伤。然后,光芒与火焰充斥了眼帘。 轰然巨响,火光在战场上升腾而起。爆炸造成了数人的伤亡,附近女真人的马队也惊了,四处奔行乱撞,苏克纳已经倒下马来。耳朵里嗡嗡嗡的乱响,眼睛也已经花了,当他滚了几下爬起来,前方晃动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时,一名汉人冲杀而来。挥刀斩向了他的脖子―― 此时此刻,无论是顽强的战斗,还是因懦弱引来的杀戮,都在这片巨大而混乱的战场上不断地出现着。竹记这边数百人表现出来的战力称得上顽强,却绝非独独的一份。然而忽然在夜空中升腾起来的火光和爆炸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另一支骑兵队伍随后也朝这里杀过来了。车队厮杀转移,随后一辆一辆的马车都不得不在战场上被引爆,这样的火光、延绵燃烧了一路,与之伴随的,是已被女真骑兵盯上的竹记成员不断推高的伤亡与鲜血…… **************** 京城,对于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个不眠的夜晚。 矾楼。 师师跪坐在房间里,焚香默默祈祷,通过一些渠道,她已经隐约知道了朝廷将在今天对女真人发起攻击,她期待着等到天明之时,能有捷报往城里传来。 但许多大人物的府上,已经被传来的消息所惊动,尽管目光是宵禁状态,部分官员还是连夜奔走往来,互相确认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信息。然而不久之后,另一个消息传了过来,尽管不少人都觉得这样的消息实在荒谬,但它确确实实的,还是成为了现实。 在这深夜里的某一刻,皇宫开了门,首先出来的,是皇后的车队。 李纲奔出相府客厅的时候,匆忙得摔了一跤,他年纪已经老了,这一下摔得不轻,额头上破了皮,不久之后便全是鲜血,但好在他的身体不错,这一下之后,只是随便拿白布包了一下,竟还能奔走。秦嗣源也从这里出来,上自己马车之后,去的是另外的方向。 唐恪坐在府中书房里看书,有大成就者,每逢大事有静气,何况眼下的局面他也操不上心,只能看书,但在这一刻,他确实看不进去什么东西。 下人通传秦嗣源来访时,他是吓了一跳的,但随即让人快请进来。 秦嗣源几乎是奔跑着进来的。 唐恪与秦嗣源相交甚久,虽然由于主战主和的理念,常有辩论争吵,但还称得上是朋友。眼见秦嗣源也成了这样,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免忐忑不安,只是面上摆出了冷冷的样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便道:“某知道西军已然惨败,其余几军恐怕也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你仍有可为之事,跑来找唐某作甚!” 秦嗣源却也毫不客套,有些急促地说道:“此来非为战事……” 他将事情说了出来,唐恪愣了一眼,眼睛瞪着他,然后目光中鲜血都充盈起来,额上青筋暴起,扶着书桌,身子摇晃了一下,过得片刻,方才说道:“岂、岂有……此理?” 皇后的车马离开皇宫后不久,皇帝周吹某德碜分鸲出,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朝着城南逃遁。由于皇帝的出逃稍稍滞后,多少给了城内官员一些反应时间,蔡京、童贯、李纲等人都已追赶而来,只是李纲的追赶仅只一人的车驾,而蔡京、童贯等人带了家眷家产,许多人到了马车上才开始穿衣服,浩浩荡荡地追过来了……(未完待续。。) ps: 一直想在章节后说点什么,譬如复更了什么的,但又没法说什么。第七集的整个纲线早已想好,但也一直有些细节问题没有想透,绞尽脑汁,都像是隔了一层窗户纸,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也极难解释……嗯,就是这样,明天还会有,接下来应该也还会有,也就是这样…… ----2015/4/23 0:30:41|13585634---- 第五九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深秋的冷风在夜里刮得愈发大了,夜色里,山的轮廓昏暗,周围沙沙沙的,是脚步的声音,带着半显痛苦半显抽泣的呻吟,血腥气淡淡的散开,有人倒下。 “……你起来,起来走啊……” 说话的声音亦是无力,黑暗中,那人影拖动几下,又有人过去帮忙,然而这动静随后还是化为了短短的哭声。因那哭声属于男子,故而并不长,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对当兵者来说,更是如此,但也因为这样,那短暂的哭泣一般的声音,才显得愈发惨烈哀恸。 在这黑暗山间,行走的人不少,许多人都能感受到这一幕,但无法可想,大家都在朝前走,或形单影只,或互相搀扶。 不久之后,小河挡住了去路,有人涉水而过,也有人停了下来。距离杞县已不远了,宁毅抬了抬手:“歇一歇吧。”队列周围,许多人明显已经有些伤重难支了。 宁毅的右半身同样受伤,肩膀、手臂皆有刀伤,缠在了绷带里。周围的竹记众人伤势有轻有重的,宇文飞渡被人搀着,身子摇摇晃晃,方才就几乎要晕厥倒下了,他的腿上有伤、肋下有伤、背后有伤,在奔跑时由于摔倒,半张脸擦在地上都已磨破这倒是小事了身体疲累失血过多,再加上此后的奔行跋涉,能够支¤,wwLw.撑下来,只能说是竹记的师父们给他打下了很好的身体基础。 相对于宇文飞渡,竹记中的好些高手更懂得激发自身潜力,也更加能忍受伤害,一路跋涉过来,好几人都是在奔行途中忽然倒地,带着浑身的重伤悄无声息地去世了。而在这之前。亦有近百人折损在了战阵之中这一路带着的那些大车,更是一辆都不剩下了。 这样的战败、杀戮,一路奔行逃亡过来后,周围除了竹记成员、岳飞以及他麾下的残部,还有诸多溃逃的散兵。此时有的人涉河而过,也有的人眼见宁毅等人停下。他们便也在附近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大抵是在战场上看到了竹记众人的奋勇大战之后,众人漫山遍野而逃,来到这里还能保持编制的,也不多了。 有些事情是很难去想的。在杞县呆着的这么长时间,对众多榆木炮的调整,原本还期待着发挥一些作用,然而只在路上,就这样付之一炬了。连竹记的这些人也折损近半,剩下的都是伤疲交加,到底自己这边在做些什么,很难归纳,但如果往大一点想,十几万人二十万人的力量都付之一炬了。这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听来好过一些。 在往日里至少在宁毅还未心灰意冷的往日里他是做惯决策者的。但也是因此,他愈发明白,如果所有人都要做决策者。那世上根本一事难成。他出来帮忙,身边不过三五百人。真要将所有能动用的手下动起来,在这汴梁战场范围的,也不过千人之众,尽管对武朝军队的素质失望,对京城内外朝令夕改儿戏一般的决策也有不爽,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也只是战战兢兢地做事,一步一步地推进坚壁清野便罢。直至此夜发兵,说要配合西军姚平仲劫营,发动大的围剿会战,他也只是跟随。哪怕武朝军队素质再差。到最后横竖都是要打的。 但遭逢这样的惨败,又作为知道许多京城内幕之人,此时要说心中并无愤怒,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矮林边、小河畔的衰草间稍坐片刻,他便去查看周围的伤者。竹记之中多有武林人,纵然上战场,身上伤药都是带着的,并且大都有伤病经验。许多人在女真人的追杀途中是伤累交加而死,这时候能够稍做休息,许多重伤者只要还没死的,便大多能保下一条命来。 但这样的情况,自然也有例外。在昏暗中穿过人群时,宁毅听见名叫林念的武师正在与弟子低声说起战场上保命杀敌的经验。竹记武者中一些出众者,有祝彪、齐家兄弟这些往日里有交集,收罗到麾下的;有梁山上原本的一些头目,例如跟随宁毅去过吕梁的疤面大汉聂山;也有外来投靠的绿林人,如田东汉,如那使混铜棒的和尚候烈堂,也有这使五凤刀的林念。 这些绿林武者当中,田东汉耿直踏实,因此连周侗都颇为欣赏他,当初的阵法,还是通过田东汉交到宁毅手上。侯烈堂性格暴烈,嗜武成痴,但嘴巴却相对沉默,若与人不合,便是一棒打过去的性格。这林念年近四十,身材干瘦,但面上颇有几分儒生气,平日里性格随和,也颇为受人敬仰喜欢,方才在战阵当中,他每每舞刀杀入人群,随后又拉着陷入险境的同伴出来,大步奔走,受伤却不多,足见其武学造诣深厚。 宁毅对武艺也喜欢,听他低声往弟子说着:“……你往后反复练习这几招,战阵之上,便能多出一些保命的机会……”走了过去,然而过去才没多久,便听林念的弟子急促而低声地说道:“师父!师父!”他连忙跑过去时,却见中年汉子倚坐在树下,微微偏着头,任由弟子怎么摇,也没有自己的动静了。 旁边有受了伤正在休息的竹记武者挣扎过来,探了鼻息,捏了脉门,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宁毅也蹲下去探对方的脉搏:“怎么了?方才我还听见林师傅在说话的!” 那武者摇了摇头:“林师傅是油尽灯枯,他早年练功,家中贫寒,身体本就留有暗伤,也一直有咳嗽的毛病。方才战阵之上……他是将自己耗尽了……” 宁毅微微愣了愣,林念家中贫寒,偶尔咳嗽,他是知道的。进了竹记之后,宁毅从不亏待卖命人,给的薪金丰厚,也时常给这些练武的人准备肉食,对方的脸色方才正常些,不过这年月里人都不重视营养。许多财主因为节俭,也常年面有菜色,并不出奇。此时宁毅骂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将林念放倒在地上,一面做心脏复苏,一面做人工呼吸,如此持续了好些时间。周围的人沉默而微带疑惑地看着,林念的弟子已经哭了出来,宁毅才终于放弃。 这番折腾之后,他右臂上的伤势,又已经开始渗血了。 他在林念的尸体边坐了一阵,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以后你师父的女儿就是你来照顾了。”然后才站起来离开。林念过来投靠他时,只带了个同样身材消瘦皮包骨头的女儿在身边,那个女儿同样病弱,他是记得的。 这并非周围唯一凄凉的事情。众多的伤者、死者,有的或许保下命来,但以后半死不活,又或者手脚断了,都不出奇。齐家三兄弟中,齐新义的左手几乎是被齐肘砍断,此时虽然被包扎住断口,但失血过多。生死难言。他是不能再走的伤员之一,而齐新翰等人则是首先去往杞县。寻找信得过的大夫、人手过来做进一步的医治。一路厮杀,后来又为了救下兄弟拼尽全力的齐新勇这时候也是重伤晕厥。宁毅走了一遍,也没什么能够说出口来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将这些人带来战场的,而他也不过是个开酒馆的老板而已。 略微休息了一阵。一些仍有余力的竹记武者还在为周围的散兵们治伤,杞县的方向,在这夜里却渐渐变得有些骚乱起来,小河的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隐隐约约的。在视野的尽头有微光亮起,薰红了天空,宁毅起身看了几眼,只见岳飞也提着钢枪过来,正要说话,有人影出现在小河那头,骑着马匹,然后渡河而来。 过来的这几骑,为首那人乃是随齐新翰回杞县找大夫的竹记成员,他身后跟了两名大夫模样的人,但须发皆乱,颇为狼狈。这人径直奔向宁毅这边,焦急地跟宁毅报告。 “有女真两支千人骑队,直扑杞县大营。前方战败消息传至,营中守军无心应战,仅余少数人抵抗,此时女真人正四处烧杀,齐兄弟前去协助其余竹记兄弟转移户部资料,着我等先行回来……” “不对!”旁边的岳飞趋前一步,低声喝道,“女真人行动如此快速,绝非只为赶尽杀绝……你说女真人四处烧杀,他们可曾寻出大营后勤辎重所在?” 那竹记成员微微愣了愣,宁毅却已经反应过来:“他们的重点是粮食!” “不知道秦将军此时所在何处……”岳飞低声说了一句,与宁毅对望一眼。这样的溃败当中,如果秦绍谦还活着,带领残部回来,似乎就能力挽狂澜,至少让女真人不至于连杞县大营的底都给抄了,但这时候说起这事,都显得像是无能者的妄想。毕竟在这周围,他们的部下都已经伤残遍地,就算察觉出女真人的意图,又能如何呢。 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军团作战,不是几百人可以参与进去的了。 夜色冷漠、而又显得躁动,远远的,透上天空的微光像是在暗示着一些什么,小河边,凄凉的沉默还在持续,人们在行走间,也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但终于,有燧石的声音响起,火把亮了起来,在空中晃了晃,宁毅举着那火把,走向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插在了树干上。 他身上也打着绷带,带着鲜血、疲累,但是看了看众人,终于,还是开口了。 “今天的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我也许不该再说什么,不该再要求什么,但是……” 他沉默片刻:“还是不得不说……” 火光照射出来的,有凄惨的重伤员,也有永远沉默了的尸体,但所有人,都在听着这话…… **************** 京城,蔡京、童贯等人的队伍已经跟上了皇帝的车队,再远一点,汴梁南面南薰门,皇后的车队已经抵达,随行的国舅爷梁奉正在命令守城将领开门。 这南薰门的守将名叫曹严,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将军,在同僚当中,素来以胆小懦弱明哲保身出名。然而这次当皇后的懿旨过来,他却只是躲在城楼上拼命念阿弥陀佛,一时间不敢接旨,只当自己不在,这样的消息态度令得国舅爷冲上城楼大骂大吵。 而在后方,李纲的马车也终于追上了周吹某刀樱他将马车横在御街上,伏地跪拜:“罪臣李纲求见陛下,恳请陛下不要出城!” 周吹奔凑偌了他。 “你何罪之有,朕……又哪里真是要出城!只是皇后被梁奉怂恿,劝朕南巡,朕要亲自追她回来” “西军已败,金人早有预谋,此时大军随时杀来,陛下便从南面出门,也绝不安全,陛下,李纲恳请陛下回宫……” “朕说了并非出城!” 李纲跪在地下拼命磕头,实际上此时武朝文人地位颇高,虽然偶尔也有跪拜的礼仪出现,按以李纲的身份,是绝不需要这样的,但也是因为如此,他一个老人头上还绑着染血的绷带不断磕头,周匆皇奔湟材盟没有办法。而李纲又哪里会听他说什么只是为追皇后,一旦到了城门,估计也就被皇后啊、大臣啊什么的裹挟着出去了。 就在这样的僵持间,又有人来报:“礼部严明昭求见……”这却是个清流言官出身的家伙,一见到周幢愦笊道:“国战在前,陛下岂可弃城南逃” 周吹奔戳成被气得通红,大骂之中命人将对方拖了出去,他也趁着这机会让人将李纲拉了起来,口中说着:“朕先处理此事,再与宰相你分说,你且看着就是!”就要令车队前行,但随即又有喧嚣声传来:“户部侍郎唐恪求见、工部于奉中求见、何计庭求见……” 城市之中,一股股力量飞快地堵截而来。 周创蠓⒗做,在车上拿着一样东西便扔了出去,口中吼道:“他们干什么!不见他们要干什么” 也在此时,有心腹太监从旁边敲窗,低声禀告:“启禀圣上,蔡太师让奴婢转告,今夜宵禁,不宜扰民……” 他在宵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周刺完,眼前便是一亮…… ----2015/4/23 23:48:27|13601283---- 第五九一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矮林边,小河畔,昏暗的气息里,只有在火把上燃烧的唯一的一点光了,周围人影像是很密集,又像是很稀疏,影影憧憧的一直延绵开去。周围那数量不知有多少的散兵也悄悄过来了,听着树下的男子朝着东边说完了杞县的情况。然后,也微微沉默了片刻。 “……今日之事,是对是错,难以归纳了。诸位为竹记做事,归根结底,是做一份工,没说过要上战场,我将诸位带来此地,又牺牲了这么多的同伴,我心中是有愧的,但愧疚解决不了事情。” 火把的光芒之中,宁毅的声音并不高,但随着夜风传开,也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了。 “今夜,没有人能解决得了这件事情,十多二十万的大军解决不了,放诸你我,看看周围的人,我们也都尽力了。可是,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是要跟你们提非分之念的。” “坚壁清野。”宁毅微有些疲累地说道,“这是我们竹记的大伙儿最近做的事情,很多人不理解,来吵来闹的,汴梁周围这么多人,怎么清得完啊,有什么意义。其实做到现在都没有意义,汴梁周围的人太多了,有人活着,就有粮食,我们哪怕撤走十之八九,不过几万的女真人还是能在这里找到吃的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v■,w∧ww. “对于一些习惯含糊其辞的人、一些当官的人来说,一百万人走了五十万,就是个很好的成果,走了六十万,就更加喜人了。可对我们不是,从头到尾。人走不完,我们就是零,一百万人迁不走九十五万,我们做的一点意义都不会有。”他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凶戾起来,“从一开始。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这件事还不知道要做多久。”宁毅的语气转缓下来,“军队吃了败仗,大家会怎么样,京城会怎么样,都不知道,这一仗是不是打到这里就停了,城破了,武朝亡了。都不知道。但如果还要打下去,我就要做我的事情。可现在女真人袭营,那边的人恐怕已经没有打仗的心了,他们若得了粮草辎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被打回原形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也是因为身上有伤。说得累了,看了看后头。找块石头坐下来。人群中却有人接茬:“东家,要怎么做,你说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宁毅坐下来摇了摇头,“我要你们去死,得把话给你们说清楚。否则大家死了,黄泉路上你们还怪我……死了不许怪我,我很忌讳这个。” 他吐了一口气:“当然,不死的可能也是有的。我要选些人,还能动的。武艺高的,去杞县看看,如果大营里的人已经把粮草辎重都给烧了,我们掉头就走,如果没有,这件事就得我们来做。女真人只有两千,杞县旁边人现在还不少,乱得一塌糊涂,我们想办法快进快出,做完就走,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就是……这么个计划。还能动的,谁愿意跟我?” 他这话说完,祝彪提着枪已经过来,人群中,方才发声的那道声音也扶着树站起来了,其余也有几人起身,都是曾经的梁山人,且还能动的。竹记众人平日里受到的正面宣传还是很多,但毕竟是这样的情况,多少人不光受伤、疲倦,还心有牵挂,或多或少都有所犹豫。宁毅只是坐在那石头上休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方才的话语中,不是没有激励、煽动的内容,但到这里也够了,他并不愿意逼着任何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了。 陆陆续续的,便又有人站起来,却听得旁边有人低声道:“陈驼子,你老婆孩子也不要了?” 那边黑暗里的人影,是个稍稍驼背的武者,正被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的同伴提醒。那驼子冷冷笑了笑:“我陈驼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年轻的时候就杀人越货,我那婆娘,也是抢来的,只是跟了我以后就没办法了。到这里原是混口饭吃,但是好是歹我分得清楚,竹记这几年做的什么事,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驼子我这几年,也算是做了几件好事。今天是别人要我去跟女真人打仗,我都不鸟他,但这条命卖在这里,我乐意。” 这陈驼子本就是江湖上名声不好的阴狠人物,此时说着慷慨的话,口中笑起来,却也显得有些阴鸷。旁边已经点头道:“陈驼子说得没错。”又有人站了起来。这陈驼子朝宁毅这边道:“对了,东家,我跟你说,你做那么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们是知道的。一年到头老有人来找你麻烦,去年的时候,我早年的一帮结义弟兄也过来,说要杀你扬名,我陈驼子名声差,跟他们说你做的事情,他们不信,觉得我被收买了。老子就不说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尸首拉到城外葬了。“ 众人听他说这个,便有些沉默,只是有人说道:“这事你都没叫我。”宁毅坐在那石头上,笑了起来:“谁是你老大,谁给你饭吃?干嘛,要我谢谢你啊?” 他并不客气,不过那陈驼子原就是邪派人物,最吃这套。这时候道:“我不是说这个,东家,你做那么多事情,救那么多人,我做不到。我陈驼子名声没什么,结义的弟兄,以前是很看重的,在竹记这几年以后,看看他们那副样子,也觉得没什么。今天的事情,你说要做,我们就去帮你办了,但你不用去,你就在这休息,等我们回来报喜就行。我要说的就这个!” 他这话说完,周围顿时应和起来:“没错、没错,陈驼子说的没错啊!” “东家,你不能去,我们去!” “这事不用你出手。” 吵吵嚷嚷之中,不远处几名重伤员在的地上,宇文飞渡竟也已经站了起来。正在举手:“我、我要去……”宁毅看得仔细,伸手一指:“快扶住他!”有人扶住了倒下的少年,又让他躺在地上。宁毅目光严肃地站了起来:“好了!我这里不是开大会,不跟你们讲民主!趁现在大家都有一口气,祝彪挑人!伤太重的就给我留下,不要滥竽充数!我血手人屠宁立恒。周侗见了我要礼让三分,林恶禅都不敢在我面前大小声,要你们教做事吗?” 此时愿意跟宁毅过去杞县的也有几十人了,他这话说完,祝彪便去进一步筛选人手。也在此时,外围又有人举手:“我、我能去吗?我没受伤,也练过些把式,我能帮忙!” 那却是旁边一名并非竹记成员的散兵,这人说完。人群中又有人站了起来。也有人道:“我的兄弟方才死了,我觉得你们说的在理,我可以跟你们去……” 武朝军队从上到下,良莠不齐,在大规模作战时,彼此很难信任,但即便如此,军队之中。总还有些出类拔萃的人物,也有些热血拼劲。此时在这黑暗中的小河畔,便见一个一个的身影有些犹豫地站起来,走出人群。夜风拂过,宁毅看着这一幕,祝彪看着宁毅,岳飞那边。也有些士兵开始报名。过得片刻,宁毅才冷冷说道:“不是有热血就行,能杀人的,有功夫的,可以去。” 之后又补充道:“死在那里。不要怪我。” 他的语气冰冷又生硬,只是祝彪过去挑人时,一个个的搭手试了试功夫,笑着说道:“以后是自己兄弟了。”不少人便觉得胸口火热起来。 **************** 当宁毅这边聚集的七八十人越过河流、丘陵,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杞县赶去时,京城之中,因西军兵败而来的勾心斗角的闹剧,正走向高潮。 师师去到矾楼外围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军队从街头奔行而过,夜色里的城市,隐隐变得喧闹了起来,惊动了许多人的沉睡。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在心中猜测着是否女真人又开始攻城了。而在肃穆的御街大道上,不少赶来的臣子堵住了皇帝的车驾,正在苦苦哀求皇帝回宫。 周匆丫发了许久的脾气了,但此时事态的发展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原本他想以宵禁的名义将臣子们都赶回家里去,然而命令才开始下,城里隐约间已经开始骚乱起来。李纲过来报告,却道是有人走漏了西军惨败的消息,如今城内的不少民众要开始闹起来,最主要的还是那帮太学生,半夜三更就要顶着宵禁出门到皇宫请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私下串联的。 西军惨败,本就是一件大事了,再加上城内开始出问题,一旦再让人知道皇帝连夜走,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李纲一边磕头一边说已经调动军队维持秩序,周纯吹枚钔飞锨嘟疃际且还囊还牡模随后李纲又道,金国使者尚在城内,若让对方知道陛下离城,北面的金人军队必定绕过汴梁,南下追逐。 这一下子,周匆簿醯没靥旆κ趿恕 南薰门城楼,国舅梁奉的骂声响彻了夜空,城楼侧面一个小房间里,守城将军曹严心情忐忑的走来走去,一脸哀苦之相,他已经好几次的想要出去,但之所以没这样做,还是因为房间角落中的一道身影。 “出去开门,将军便是千古罪人。” 黑暗当中,那道身影手持佛珠,缓缓拨动,隐约的,便是右相府幕僚,同样作为皇亲国戚的觉明和尚…… ***************** 砰 半个时辰后,皇宫,周此て屏司薮蟮幕ㄆ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帮文臣,这帮奸党……他们这是逼宫!这是目无君上!他们眼里没有我这个皇帝” 皇后跪在地上,对着已经快被气疯了的周础5周磁芰斯来,将她拉起来,放在一边坐着,过得片刻又到她面前:“你糊涂!你也糊涂!皇后啊,你……” 他手指摇晃半天,最终挥下来:“唉,我也糊涂!皇后,你看吧,什么城内惊动,什么喧哗,这都是他们搞出来的事情啊!那些主战的、主和的,他们统统联合起来了,要架空我这个皇上,李纲!不对,秦嗣源!秦嗣源才有这等手段,他觉得他今天不出现叫上其他人来堵我我就不知道了!朕、朕心知肚明……” 他说到这里,愣了半晌,又摇头:“不对,不对不对,可能不止是他……蔡京!哼哼,老东西,蔡京,我还不知道吗,他表面上赶过来摆出一副要与朕一道南下的样子,实际上,他……他暗中操纵,让朕的眼睛只盯在其他人身上。这条老狗的手段,我还不清楚吗,厉害啊,要么他就走了,走了他还能打压所有跟他不在一边的家伙,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赚的。这些东西,朕、朕……” 他这样说了许久,连语气都有些结巴了:“一俟、一俟局势稳下来,这些家伙,朕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敲打一遍,都敲打一遍,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朕是天子!” “朕是天子……”他说着,“当务之急,要和谈,要谈判,不、不不……没办法谈了,女真人占了便宜,不好谈,但无论如何也得谈啊……立刻派人,召见金使,商议此事……” 这话还未说完,有人进到宫里来,向他报告:“……城内骚乱,一些太学生、民众冲进金使王I暂居宅邸,混乱之中,竟将王I给打死了。” “你……”周凑驹诨饰磺埃双手握拳,看着那报告讯息的太监,过得片刻,身体才摇晃了一下,坐在了位子上,握拳的双手按在膝盖上,嘴唇紧抿,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好吧……”他咬牙切齿,说道,“好吧……随他们去吧……” ***************** 汴梁城内,青萝园,是个小小的园林,偶尔秦嗣源会在此落脚歇息,此时已是深夜了,昏暗之中,秦嗣源坐在亭子里,目光像是要越过周围的院落,越过城墙,去看那城外上百里的地方。 有些人已经在附近了,有些人也在过来,有尧祖年,有觉明,甚至也有赶来的唐恪。 “若非逼不得已,我不欲行此事,但也已经无法可想。”他闭上眼睛,过了一阵,才疲倦叹息,“年公啊,经过此事,你我怕是难得善终了……” 声音低沉,没有人说话。 城外,东、北两个方向上,近百里的范围内,弥漫的烽烟开始消散,十数万的溃兵、伤兵、尸首散布在这片广大的区域上,离散、逃窜。在这个夜里,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完成了他的战略,一举催破汴梁附近几乎所有的威胁。深秋渐息,接下来,寒冬将至了…… ----2015/4/25 18:34:30|13637416---- 第五九二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冬天。 雨落下来,一点一点的浸,将原就杂乱的街道化为泥水淤积的巷子了,马车从街上缓缓过去时,师师掀开帘子,看街道两边没有多少生气的店铺,店主与少数的客人在门边往城市的某个方向看。有几个拖着木棒的孩子,哗啦啦的在雨里跑,跑到道路的那头,便也站着往北面的方向看。其中一个孩子挥了拳头喊:“杀光金狗!杀光金狗!” 战争的声音,正隐隐约约的从那边传过来。 汴梁城甚大,百多万人聚居的城市,南北两头首尾难见,战争的声音摇撼城墙,随后,如同涟漪一般的往城里扩散,到得远处,声音也就淡了。但这些日子以来,城市中的人大都已经能够分清楚那声音的涵义。 自九月二十四那日西军袭营惨败之后,完颜宗望骑兵尽出,击破了汴梁城外原野上的数十万大军。对于汴梁城中的居民来说,这一消息给他们的感觉近乎绝望,但也因此唤起了巨大的危机感。西军兵败后的第二天,太学学生、城中居民去皇城之外请愿,要求朝廷重用李纲、种师道等人,清除奸佞,太学生陈东甚至将蔡京、童贯等人列入“六贼”名单,要求朝廷处置。 这一事件发生之后,朝廷接受了下面一部分的意见,同时给予种师道升¥,ww£w.官,命他辅助李纲,组织汴梁守城之战。种师道坐着马车,出现在皇城外的众人眼前后,这些请愿者才愿意散去。此后李纲等人在城内发动宣传,汴梁城内数十万人响应,表示愿意上城一战,与汴梁共存亡。如此。上下一心,破釜沉舟之声势,一时无两。 这样的声势之下,原本的主和派,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了。金国使者王I在那夜的暴乱中死去,朝廷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女真人的残暴。破城之后,难有完卒。此后女真人数次攻城,城内居民积极地加入到战备当中,却也将这城墙牢牢地守住了一个多月。 在这个过程里,城内的物价,也已经开始涨了。 首先飙升的,自然便是粮价菜价。汴梁城内一向物资丰盈、价格稳定,大部分人都不会有女真人忽然打来的这种预料。围城之前,虽然有大量的粮食被运输进来。但那首先还是朝廷的粮,李纲等朝廷大员不光以大义来煽动人守城,同时也给出力者发放口粮等物资。因为这样的原因,上层并没有采取平抑物价的政策,一些年富力强又有门路的可以参与到守城的预备队里去,可以参与制造滚木石等守城物品,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大部分人终究还是会被分成三六九等。城内极少部分的人。终究还是会被这样的情况危及到生计。 矾楼自然不在被危及生计的这个范畴内,由于早先没有大规模屯粮。此时也已经开始考虑吃的问题,师师今天出门,便是去竹记寻找留守的苏文方,商议购粮之事宁毅离城北上时,苏檀儿等家人已经南下,苏文方是自告奋勇留在城内继续打理竹记的。也兼做相府麾下的跑腿,师师出面,购粮自然没有问题。 此时谈妥事情回来,城市北面,女真人攻城的声音犹未停歇。一路所见。城中的居民大都在注意那个方向,就算有从容淡定者,吃着零食,互相聊天,内心也不知是怎样的忐忑。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那城墙高耸而厚实,但此时想来,又如同一张薄纸,这样打啊打啊的,大家也帮不上太多的忙,一旦破了,便满城都要遭到屠戮了。 师师便也让马车往城北的方向过去,她一介女子,怕是很难帮忙,也不会被允许靠近,但……总想去近处看看。 雨还在下,如此一路前行,经过某条街道时,却陡然发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身影在屋檐下犹豫地前行,但或许是未曾带伞,身上几乎已经都被打湿,颇为狼狈。师师忙让马车停下来,掀开帘子挥手:“蕾儿、蕾儿,上来。” 这前行的身影却也是矾楼中的女子,名叫贺蕾儿,既非头牌,也非清倌,两人名气相差颇大,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那女子手上拿了个食盒,偏过头来,眼见是师师,委实错愕了片刻,随后才上得车来,师师拿了毛巾给她,微微皱起眉头。 “蕾儿妹子,这种天气你去哪,城里不太平,你这样子一个人出来,是要出事的。” 女真人攻城,物价上涨,城内夜晚开始戒严,治安也开始下降。师师是头牌,出门有车子有护卫,贺蕾儿却哪里会有这些配置。她擦了头脸,低头道过谢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想去酸枣门那里看看,我那个……相好的,如今在守城,我怕他出事,想去看看……也给他带了点吃的东西……” “哦……”师师点了点头。其实贺蕾儿并非清倌人,在矾楼之中,也没有太多选择客人的自由,要说相好的,又何止一个两个,但若在往常,一个守城的军汉,又怎么可能被她视为“相好”,只是这些自然不必说破,略聊了聊,在贺蕾儿有些自豪的语气里,师师也了解到,她那相好的乃是捧日军里一名率领五百多人的部将,名叫薛长功这个名字师师心中却有印象,这段时日以来,军中有几名将领以杀敌勇猛著称,这薛长功便是其中之一,隐约记得,先前在矾楼中还曾见过,打过招呼的。 往日里矾楼中接待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富绅才子,多以文采风流、金钱地位为标准,此时大战持续,军人的地位便节节上升,贺蕾儿对于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相好,明显是感到自豪的,此时跟师师说起,便透了不少消息出来,甚至于薛长功给过她一块令牌,让她可以去城墙那边访他,也炫耀了出来。听说师师想要城墙那边看看,便自告奋勇地要带她过去。 师师却觉得不妥:“此时正在打仗,我只是带附近看看就好,真要过去,不行的吧?” 贺蕾儿却道:“我也不是不懂轻重的女子,他那营房。我去过一次,距离城墙还有些距离呢,我将东西放下,咱们就走。”她抱着怀里的小食盒,“如今楼中东西也不多,我这是省下来的几块糕点,味道挺好的,我也舍不得吃,但再放放。恐怕就要坏了……” 往日里物资充盈,就算是贺蕾儿这种在矾楼里地位不高的,想必也不至于如此拮据,但到了这时候,先前的一些糕点,就无异于珍馐美味了。贺蕾儿想着拿来给薛长功吃,师师多少也有些感动,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城北的警戒线附近,攻城的声音已经愈发狂躁喧闹。再往前,普通人便不能去了。师师拿了头巾、面纱将两人头脸包住,又包了那个食盒,下车之后,贺蕾儿拿了令牌给守街的士兵看,然后两人才撑伞往新酸枣门那边去。 这一边是原本接近城门的位置了。远处巍峨的城墙高耸在目光的尽头,令人望之生畏,城外的景色是看不到的,却仿佛正在被一只不知名的巨兽摇撼一般,偶尔轰的一声。大概是投石机的石块击中外墙,令人心口都为之一颤,城墙上人群来去,下方搬运石块的奔走忙碌,伤员的惨叫,都在往这边传来。 两人去往的,乃是附近军人的营房,周围人影来来去去,偶尔也有偏过头看她们的,令人心中忐忑不安。一进入这片范围,贺蕾儿心中就后悔了,往日里她来过这里一次,但怎样都不可能与战时的情况相提并论,更何况打仗的时候岂有她们女人接近,估计被军法处置都有可能,师师心中也感到这决定有点乱来了,正自后悔,前方在混乱间,陡然看到了几个人。 名叫薛长功的部将身上沾了鲜血,正在与旁边的几名亲兵说话,看到贺蕾儿,陡然愣在了那里,贺蕾儿也看见他了,还没说话,对方目光凶戾地冲了过来,一把打掉两人同撑着的雨伞,压抑着声音:“你怎么过来了,你怎么敢过来!她是谁?你不怕军法!?你怎敢……” 大雨哗啦啦的落下来,贺蕾儿的手臂陡然被对方拧住,疼得眉头蹙了起来:“我……我给你送点东西,你……你受伤了……” “你乱来!”那薛长功咬牙切齿地说了这句,扭头看看周围,陡然举手指向一旁:“就算你们是女子,快去帮忙!去伤兵营!那边!去救人侯敬,带她们过去帮忙!” 贺蕾儿拼命点头,她还犹豫着手里的食盒,师师也拉了拉她的手:“走!”随着那名叫侯敬的亲兵往伤兵营过去其实这名叫侯敬的男子乃是薛长功的小舅子,曾经与师师也见过的,但师师此时哪有心情理会这些。两人随着对方往伤兵营那边去,侯敬从地上将雨伞捡起来给两人遮着,却也是一路小跑,到了伤兵营那儿,各种惨叫声、血腥气、药味弥漫开来,连大雨都止不住。她们从棚屋门口进去,更为凄惨的景象出现在她们面前,侯敬叫了人过来带她们,又在旁边打了几句招呼,但师师两人也根本听不进去了。 尸体、鲜血、断肢、令人心神俱丧的惨叫声,师师还好一点,贺蕾儿几乎被吓得懵了,当她被叫过去给一个中了箭伤的士兵做包扎的时候,“哇”的便在旁边吐了出来…… 由于大雨不利攻城,这一天的战斗在中午时分便告一段落,伤兵营中的事情却一直未有停下来,被送来的伤兵多是箭伤,也有被投石机的石块砸伤的。被裹挟在混乱的气氛之中,略懂一些包扎技巧的师师也帮了些忙,但是只要稍稍停下来,她的身体就几乎像虚脱了一般,整个脑子都被各种惨叫与伤口震得嗡嗡嗡的响。 那名叫侯敬的男子几度跑到这边来看她,甚至也帮忙处理了几个人的伤口,他在师师旁边有些口拙,说话的时候甚至会出汗,但几次简单的交流中,师师也知道,今天这样的战斗,烈度根本就不算高。 “……女真人未有认真攻城。他们最近主要在测试投石头的机子,而且今天大雨。这些伤势根本不算什么,若是让他们上了墙,那才惨呢……” 哪怕是“不算什么”的伤势,箭矢射进身体里,再拔出来。给予人的,也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师师半身也都是血腥气了。侯敬给她拿来了馒头,但她自然吃不下去,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也仿佛没有了力气。偶尔与侯敬说上几句时,侯敬便给她说早些日子攻城的景状、战事的惨烈,当师师再去看那城墙时,那巍峨高耸。四四方方的城墙,又变得像纸一般薄了。 一百多万人,就这样的,被这四方的城墙围住,城墙一旦被越过,便全都可能是这样的命运…… 即便是今日这样的战事,也有不少人死去了。往日里自然更多。而在城墙外,那片原野上死去的人。便更多更多了。 这些时日里,师师偶尔幻想这些人的命运。也想起宁毅动身时,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在城内,今天见到了这样的景象,对方在城外,经历的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城外也数度传来援兵、勤王军队的消息。女真人却是连续出击,毫不留情,在这段时间里,将这些勤王军队一支一支的悉数打败了。 “……城外啊,几十万大军都被女真人打败了。那些女真人,听说现在已经在汴梁北面扫过好几遍了吧,死了很多人,恐怕现在尸体还在那一片呢……埋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女真人攻城还不太熟,但他们的骑兵在平地上,就是无敌的,跑都跑不了……” 侯敬跟她说着自己能够理解的战事,几十万军队陆陆续续的过来,陆陆续续的被打败,汴梁城里,谁也指望不上,如今看来,北面那一片,恐怕已经被杀成赤地千里了吧…… 赤地千里…… 师师望着城墙,想象着无数人已经被杀死在了城外的那片地方,宁毅不知道在不在里面,但数十万的救援,已经或者溃败,或被杀死。在这片原野上的这座城池中,孤零零的一百万人,怕是无人可以救得了了。 她回到矾楼之后,当天晚上便生病了。病了五天,好了之后,跟矾楼里的大夫请教了治伤的办法,就又去到伤兵营里帮忙了。 有时候于和中、陈思丰等人会过来找她,聊起这战事。她时常会想起宁毅,有认识的人上了战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又在做些什么事情。如果活着,有没有在那样的环境里畏惧或是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逃了、活着,又或是勇敢地死掉了,汴梁城的时间,便在这样的氛围里,一日一日地过去。 而在牟驼岗,女真人的军营里,士兵们并没有因为天气的转寒而开始休息,许多的攻城器械,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着。女真人长于马战,攻城之法,虽然在灭亡辽国的过程里有所积累,但毕竟是短板,趁着围城的机会,宗望准备将之训练起来,毕竟将来金国要全取武朝,一路南下,需要攻克的城池,还是很多的。 这段时间里,他所指挥的骑兵,也在这片原野上展现了几乎无敌的战力,除了这座城池是唯一需要攻克的目标,其余的方面,基本上不需要忧虑。 武朝的战斗力,打过几仗之后,他心中便有底了,一国之力,弱到这种程度,说实话,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除了以练兵的心态驻扎于此,对于女真军队来说,这些时日里另一个目的,便是猎奇了。往周围扫荡的过程里,女真人搜刮了不少好东西,也抓了不少人,好吃的、好玩的如今正在军营里流行,好在宗望如今威望甚足,稍稍放松的同时,一众将领也都让麾下士兵保持着足够的训练和紧张感。 十一月里,眼见便要下雪了,平平无奇的这一天,汉军都统刘彦宗与将军活里改在军营里巡视时,活里改倒是随口提起了一件事。 “这周围的汉人,已越来越少了。” “嗯?”刘彦宗皱眉。 “昨日派出去三千人,巡周围五十里,竟一无所获。”活里改道,“空手而回。” 刘彦宗笑了笑:“我朝大军已来了这么些时日,周围人该走的。也都走了,有何可怪的。” 活里改摇了摇头:“往日里这周围水土肥沃,就算大军过来,躲进山里的人也是不少,如今便是往山里搜,也搜不出人来。末将倒是不担心他们是被吓跑的或是被杀掉的。只是听抓来的一些人说,武朝官员之中,至此时仍有人在疏散周围百姓、粮食,范围或已扩大至百里方圆以上,目的便是为坚壁清野,断我军粮草来源。若是真事,或许该重视一下。” 刘彦宗皱眉想了想,随后还是轻松地笑起来:“坚壁清野之事,武朝人必然是要做的。如今我军粮草尚够数月之用,派人出去转,也不过为了活动筋骨,如今这粮草之事,不必过虑的。”他随即压低了声音,“武朝偏南,冬日里寒冷渗骨,虽与我辽东之地不同。但终究并非大碍,一待这攻城器械做足。大军随即攻城。武朝军队,士气全无,只凭坚城抵挡,一如辽国上京,若非是为了使用这些器械,它恐怕早已破了。如今且先等等吧。” 女真人攻辽国上京时,不计代价,上京也是坚城重镇,当时半日便被攻破。这其中当然也有诸多复杂的原因,但是在汴梁城下陆续打败了几十万军队之后。女真人便大都有这样的自信。若非是大帅要训练攻城器械的用法,也是不计代价的攻城,汴梁恐怕也撑不了几天,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必什么跳梁小丑都放在心里。 这只是小小的插曲,一时间无人记在心中,活里改虽然说了出来,但他的心里,也不是太担忧的,说出口来不过是出于谨慎的习惯而已。在这之后,也就不再对此认真,而当这件事再被提起来时,已经是一段时日以后,女真人不得不认真的时候了…… **************** 黄河北岸。 一支马队正在渡河。 这支马队大约两千余人,河边的方阵整齐,队列安静肃杀,后方还用车子拉了些东西。 负责运送他们过去的船队乃是附近县令安排的,由于位处黄河渡头,又是战时,最近这段时间,船队老大已经不知运过多少人过去,又运了多少人回来,只是过去的乃是整支的军队,回来的却往往是溃兵、伤兵以及尸体。 运过这么多军队之后,船老大基本也能认出这些军人的素质了,不过,眼前的这支马队,有些古怪。他们当中的士兵,看起来都是饱经风霜、杀戮的老手了,在武朝军队之中,这样的往往是精锐、亲兵,但每每是这样的精兵,也容易出那些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的兵痞,而保持严肃、战战兢兢的,往往是那些新兵,虽然看起来听话、整齐,但这样的士兵往往在上了战场之后整个队伍崩溃掉,有些连逃跑都没有章法,伤亡往往是最高的。 这一支队伍,却兼具了两种特质,一方面,他们的队伍整齐得就像是画出来的,另一方面单个看起来,他们的每一个组成,又都不像是庸手。 船老大看过他们的编制之后,知道这是北方招安时归顺的义军但老实说,这就更奇怪了所谓义军,往往是山匪土匪组成,这些队伍纪律更差,女真人打下来,各地义军云起,但真正敢追上来找女真人火拼的,却少之又少,不过是口头上说得好听些而已。若按照宁毅的说法,那些人都是“至少爱国”的典范,但是,若说得严厉点: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的人,才会“至少爱国”呢? 但无论如何,他的船队还是规规矩矩将这支队伍运了过去,临别时,也详细地跟对方说了女真人的情况,要他们小心,不要重蹈前方军队的覆辙。 “我们是不同的。”将作为渡船之资的几锭银子放到船队老大的手里时,这军队中名叫韩敬的那位副将如此说了一句,船老大心道那最好是,嘴上自然不做反驳,心中倒也记住了这支据说是从吕梁山过来的队伍。他偷偷地朝队列前方看,那位披着斗篷的为首的将领,看起来竟像是个女的。 他先前在黄河那边时看过对方一眼,斗篷下的那道目光望过来时,他觉得眼睛像是被针扎一般的吓了一跳,那女将军身上透的杀气,令他许久都不敢乱看…… **************** 这是黄河南岸的一道谷地,树林与山谷延绵,此时,这里已经成为临时的屯兵之所,谷地外围,拒马与壕沟一道一道地延绵开去,将这里变成了最不适宜马战的场所。 自九月二十四的晚上,女真人展开攻势以来,到十一月的现在,汴梁以北原野上,数十万的军队都被打垮了。许多人的尸首如今就在那片原野上,也有许多溃兵四散逃离,失去了踪迹。但总还有几股力量,能够暂时的收拢人群。 眼前的这片地方,是原本武瑞营的一支,打着这个名义,又收集了其它的不少溃部,最终在这里驻扎下来,如今,整日里都在做训练。 这里稍显难啃,距离牟驼岗和汴梁城不算非常远,女真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看见外面重重叠叠的壕沟和拒马后,暂时懒得强攻进来。 宁毅站在河岸上,脸色有些苍白,他微微咳嗽了几声,身边的,是属于竹记的几个人并非武者,多是账房、参谋之类的人物。 “……我问过了,现在是枯水期,所以水位这么低,开春以后,会涨上来。”宁毅回头指了指南面,“如果在水位最高的时候掘开这个提防,黄河改道,大水会直冲汴梁城,到时候……” 他顿了顿,吸一口气,挥手:“到时候,水退了,沃野千里……就可以养活很多人。” 几个人都在朝河水那边看,只有宁毅面对着那谷地的方向,远处一道道的壕沟与拒马、防御工事、整个山谷里的人,他的脸色苍白,目光也有些苍白,那是死的颜色。 尽管自诩心狠手辣,也曾主宰过许多人的生命,但这一个多月里,他所见过的死亡,也已经远远超过过去的总和了。包括他自己,也已在生死面前,走过了几遍。 在杞县的那一晚,他身上受的伤甚至到现在都未好得完全,而更多的人,则连伤愈的机会都不再拥有了…… ps: 嗯,七千字,整个汴梁之战,应该都会放在这个标题下了^_^ ----2015/4/29 2:13:27|13707993---- 第五九三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ps:看《赘婿》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xiaoshuo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风吹过来,即便是冬日的枯水期,黄河河道仍旧显得宽阔,高高的堤防如同小山一般的耸立在这边,人在期间,分外渺小。 自武瑞营被打散之后,在这附近住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这片黄河堤防,宁毅过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略交代、吩咐清楚之后,他从这土坡上下去,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风声凄冷,田东汉过来想要扶他,被宁毅挥手拒绝了。 两人之中,田东汉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宁毅则只是二十出头。仅由此看来,宁毅无论如何也是不需要对方扶的年纪,但那夜惨败以来,在这片地方上收拢溃兵,进行各种宣传、人心疏导,最终将军心小范围的振作起来,与此同时,竹记还在持续进行着坚壁清野、方圆数百里的人群疏导工作,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年轻人在主持的。 九月二十五的那天凌晨,女真人攻破杞县大营后,也占住了粮草库。当时武瑞营的留守部队早已破胆,女真人杀来杀去的,多少也有些掉以轻心。宁毅率领数十人潜行进去,烧了粮草之后逃离,女真骑兵则一路衔尾追杀。后来虽然侥幸得以脱离,那数十人中的幸存者,也大都带上了轻伤重伤。 这样的事情之后,立刻又转入寻找秦绍谦、收拢溃兵、继续执行坚壁清野任务的工作里,宁毅的身体好转极慢。虽然说起来,作为主持者只要总揽大局,但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宁毅经常是夜里无暇入睡的状态。女真人攻下杞县,户部的各种情报转移不及,只得焚毁,丢失了许多,再加上这年月联络手段有限。竹记放出去的小队,要接受命令,互通有无,都得通过杞县协调,此事一出,整个框架都被打散,要重新整理起来,谈何容易。 并且,由于周边地区的军队都被打败。竹记要督促在荒山野林间避难的民众转移,手段就更加受到限制了。 大战后最初的那几日,宁毅几乎是在担架和床上度过的,好在他精神依旧清晰――一般来说,经历了这样的惨败,绝大部分的人都会陷入沮丧一段时间,但唯有宁毅,还在重伤当中。便在积极的做出应对:寻找周围有可能容纳溃兵的地方,寻找还有主要功能的官府成员。寻访秦绍谦,为收拢溃散士兵准备说辞,与有可能分散在各处的竹记成员取得联系,重新整理户部资料,查漏补遗……等等等等。 人员不够,大多重伤。精神疲累,心理重压……这些麻烦,最初几乎压在每个人的身上。而在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无论多么清晰的指令,最后大多也难有结果。然而田东汉等人――包括当天晚上跟随着竹记众人溃散的数百士兵。几乎都是被这种偏执、强大到近乎疯狂的态度给催促、煽动起来的。 在所有人都疲累不堪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的,竟然不是安抚和休息,而是让人拼命。 “如果抱怨有用,我会从现在开始骂上三天三夜……” “你没穿衣服掉进雪地里,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动起来,犹豫就要死……”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撂挑子,走到这一步,我不管你们有多难,是不是可怜,想哭,没有人理你!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你的前面是山缝,你只能往前挤!骨头碎了也要挤出去,你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挤出去,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以后的资本,要么你死在这里,你现在多可怜,都不会有人同情你!所以,女真人有多厉害,你们有多没用,脑子里转这种想法的,就都出去吊死吧!你们只能记住,现在!不管多难,只能做你们能做的事情!不要考虑做不到,因为做不到你们就死了!” 当时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面发出各种准确的命令,一面给众人打气。重伤之人是无能为力的,最初能够动起来的,自然是竹记中的轻伤者,这个时候,外面情况依然混乱,纵然命令下达得清楚,散出去的人能够达成目标,联络上竹记同伴或是寻找到仍有编制的官府的,依旧不多,众人在逃散转移中还遗失了许多户部资料,要拾遗补缺,只能靠当事人的记忆,如此一来,就更加令人头痛了。 但是这种拼命的态度,令得众人负责的工作变得沉默而井井有条――至少,大量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做。当初跟随竹记逃散的那些士兵是随着他们行动的,当竹记中一些重伤者开始缓过来,这边散出去的触手寻找到附近几支竹记小队时,他们便也开始过来询问,有什么是要安排他们去做的了。 更多的人被分散出去,找到可以收拢的人手,又回来。像是齿轮一颗一颗的扣上,随后产生的连锁反应。他们在黄河畔的人口已被转移的小山村里住下,每一天,其中的人们咬着牙进行工作,出去寻人,在山谷前挖壕沟、修拒马,探寻周围的讯息,一切就像是被捏在一只无形大手上,在床上的宁毅几乎对于每一条事项都亲自过问。而在那几天里,每一批新来的成员都能让人感到振奋,每一次寻来必要的药物都能让人感到心安,每一个人的好起来,几乎都能让人感觉到自身的强大。 事后想来,即便不这样做,当一段时间过去,溃散的士兵大都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属,部分竹记的成员仍然能够联络上,但几乎不会有任何方法,让人达到眼前这种几乎如“淬火”一般的效果,让所有人都陷入紧迫感的狂热中,而这一切,都是在眼前的年轻人手上完成的,而代价则是连续多日的伤势难愈。 之后又与秦绍谦带领的溃兵联络上。那天夜晚的战斗中。秦绍谦带领武瑞营精锐冲杀在第一线,也是身受重伤,逃离之中几度昏迷,但是这些人的奋勇作战终究给自己杀出一线生机,他率领数千人一路辗转,后来又应付了两次战斗。当找到他时,这支部队也在进行溃兵的收拢,大约是聚集了四千余人。双方这才开始合流。 这四千余人之中,有大约一千多,乃是秦绍谦身边的嫡系精锐,而在独龙岗接受过训练的约有三百多人,虽然他们的忠诚心未必是对着宁毅,但只要过来,就是可以动用的人手了。 当两只队伍初步融合。问题便开始出现。宁毅在掌军上,并没有名正言顺的权力,他所负责的事情,始终并非指挥军队。秦绍谦到来之前,因为竹记牵头,大伙儿都被感染,服从了宁毅的调配,当四千多人掺杂进来。部分武瑞营的将领,甚至于途中收拢的其它军队的将领。眼见那些井井有条的工作,便开始质疑起这件事来。 其时秦绍谦也还在重伤休养,宁毅到秦绍谦那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其后秦绍谦取了他的大刀,两人出去砸翻了这几名将领与他们手下的亲卫。事实上,此时在这山谷营地中。竹记舆论对士兵的渗入是极快的。如此重大的败仗,大家的心中都在憋屈、惶然,之前的工作中,大家总会聊起这些,在下方士兵看来。这些事情自然都得归结于上层的怯弱,为了权力的勾心斗角,彼此不能信任等等等等。 这个时候,武朝军队的**是显而易见的,吃空饷拿贿赂的事,大家伙都知道,甚至于参与其中。然而这场惨败与竹记的务实、煽动,割裂了事情前后的性质。 “大家要死了,女真人打过来,汴梁城要没了,甚至武朝都要死了,再不做点实事,就真要全家死光光了……”这个是竹记在行动中潜移默化的宣传,而宁毅的态度、做法,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是有很多人点头的,到得此时,几名军官的私下议论,无疑就成了勾心斗角的典范,当秦绍谦作为主官这样砸过去,随即便受到了大家的支持。 武朝军队,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秦绍谦是流水的武官,对于武瑞营,尽了大力也未必能够掌握在手中,但这个时候,惨败令得这些军官对底层士兵的掌控也开始割裂,秦绍谦作为武瑞营主将的名义却是有用的。这场表态令得这四千多人中,底层和中层的联系被硬生生的撕开,除了几名将领的亲兵,几乎没有任何士兵站在他们那边。甚至于对于这些亲卫,大伙儿都是以“国贼”“汉奸”的目光来看待了。 夺权之后,对于这些底层士兵的掌握,终于直接回归到秦绍谦的手上了。而最大的后果,则是使得秦绍谦又因为伤重而卧床数日。 分割责任,告诉别人:“你没有错。”告诉别人眼前是重新开始,忘掉过去,拉拢大部分人,打击小部分人,并且将罪恶感、挫败感化为狂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都是煽动、蒙蔽人的法门,政治斗争的手段,但是到得此时,宁毅的心中,不会对此有任何的罪恶感,因为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在汴梁城可能失守的前提下,一切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能够对眼前的力量多掌握一分,那就该多掌握一分。 而在田东汉来说,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在一切被打散之后重构起坚壁清野的框架,仍旧坚定地推动整件事情的运作,对于眼前这些溃兵的宣传、掌控,让一切开始井井有条,产生与从前不一样的气息。眼前的年轻人所做的一切,虽然有时候显得冰冷,却委实令他感到崇敬――这种感觉,用尊敬都已经不够贴切了,往日里竹记进行赈灾,与各路豪杰斗法,这位东家的手段令他感到佩服,而在眼前的,那甚至有些虚弱的身体里表现出来的,却是强硬到几乎能碾碎一切的意志力,即便是他这种见惯狠辣之人的江湖人士,都为之感到有些战栗。 如此一路从堤防上下去,下方山谷中的村子,原本名叫夏村,此时聚集在这片山谷中的士兵,一共约有一万四千多名。山谷周围,层层叠叠的壕沟和拒马延绵开去,由于溃兵收拢得仓促,人又多,居住条件是极其不好的,宁毅接近自己居住的那排棚屋时,看见了棚屋外正在煲药的姑娘――却是娟儿。 苏家原本只是江宁的布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偶尔也有些黑道上的偏门事情要接触。妻子苏檀儿的三个丫鬟中,娟儿性格相对沉静,往日里这类事情也是她经手,后来自己管理密侦司的一部分,檀儿也插手期间,娟儿便也从中接触了这些。这次金人南下,宁毅迁走了檀儿等人,苏檀儿却不愿意北面的事情完全失控,将娟儿调到战场边缘策应。武瑞营战败后,宁毅遇上几经辗转找过来的丫鬟时,也已经无力埋怨了,终究这段时间,娟儿又是照顾他,又替他处理许多事情,也帮了他很大的忙。 正在熬药的姑娘见到他的身影,便要跑来搀他,宁毅又是摆了摆手,指指附近的一个房间,那却是还在养伤的秦绍谦居住之所。 从门口进去,坐在床上的秦绍谦正在看一本随身携带的破旧兵书。作为秦家二少,往日里虽然就是带兵的将军,但他的性格多少有些张扬跳脱,此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气质上看起来,却已经更加的沉稳坚实。 真正的男人,多数是从艰难中淬炼出来的。 “你伤还没好,又出去走了。”秦绍谦收起兵书,“坐。” “看起来勉为其难,其实还好。”宁毅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最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宁毅说起了所想的事情,秦绍谦听着,微微皱起了眉头,到最后,目光已经变得极为严肃,沉吟半晌:“有可能奏效吗?” “不知道,细节可以商榷,我只能尽量做好。往日里说起别人,各种阴谋诡计,笑他们是跳梁小丑,但是筹码不够,谁都只能做跳梁小丑。”宁毅道,“我现在也一样了。” 秦绍谦想了一阵子,抬起头来:“你的谋划,我向来信服,这件事你拿主意,我支持你。” “嗯。”宁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告辞离开房间之后,走向正在倒药的娟儿那边,走到一半,微微伸了伸手,抬起头来。 景翰十三年的这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常晚,但在这一刻,千片万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c/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xiaoshuo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xiaoshuo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ps: ps:我的朋友,贼眉鼠眼的新书《贞观大闲人》五一上架了,原本说推荐一下,但是我更新慢,前几天忘记了,他是起点有名气的老作者了,写了好几本历史文,质量是有保证的,而且更新比我快(^_^),大家有空的话不妨去看看,觉得好看,就订阅、投投月票什么的,他新书上架,月票还是很重要的,当然,大家如果能淘到一本好书,就更好了。 ----2015/5/2 5:45:53|13797723---- 第五九四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ps:看《赘婿》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xiaoshuo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雪花飘落,覆盖了原本泥泞的地面。宁毅回到房间,搓了搓手,娟儿将药碗端了过来。 药一如既往的苦,宁毅喝得眉头大皱,呲牙咧齿的,娟儿便从怀里拿出小布包来。 “姑爷,我有桂花糖。” “不用。”宁毅摆了摆手,“哪来的?” “出去的掌柜给带回来的,姑爷你觉得药苦,我想姑爷你可能要吃。” “喔哦。”宁毅挑了挑眉毛,“哪一个掌柜啊?” “原本七分店的康掌柜,现在在第五小队里。”娟儿一本正经,“姑爷你真不吃吗?” “局势艰难,药苦点也正常。康竹铭,他不错啊,对你有意思?” “姑爷。”娟儿微微眯了眯眼睛,像只生闷气的猫,“您这样说我就去还给他了。” “不用不用,给我吧。”宁毅笑起来,从娟儿手上接过小布包,“药太苦,我去拿给那些受伤的兄弟吃。他们平时也不容易吃到糖。” 宁毅过来也有五六年了,娟儿在苏家¥◆, 早两年的时候,檀儿表现着自己的豁达。连娟儿也想配给宁毅,宁毅却终究没有碰她,这两年也就不再多提,只偶尔想给她撮合亲事,但或许是手上负责的事情太多,又或许在宁毅的熏陶下。眼界高了,也成了更加独立的女子,能被她看上眼的并不多。 婵儿的两个姐妹中,性格外向爽朗的杏儿说要做老姑娘,娟儿的性格则是相对沉静自主的,她长得也是秀丽清冷型的漂亮。宁毅在工作中自然善于推断人心所想,但对这类的朋友、家人,却不好乱猜,也知道是没法多说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对娟儿、杏儿做个包办型的指婚,当然对方也只能接受,但婚姻这种事情,靠指的,难免有不靠谱的地方,一个不好,往后做不了事情,还一辈子不幸福。对于苏檀儿来说。固然也希望她们能找个好人家,但如果不成。跟在自己身边变成老姑娘那其实也没什么。 能够在苏檀儿手下那么些年,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人对于许多事情的处理,其实都是不含糊的。已经成了宁毅妾室的婵儿在各种生活安排、细账管理上很有一套,杏儿性格大气,在外则往往能成为檀儿的代言人,娟儿则是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很多务实项目的操作、安排都干得很不错。 这一次娟儿找过来,宁毅身边无人,放在后世,她已经是当了好几年管理人员的高层白领了。此时又担起照顾病人、浆洗衣物、打扫做饭等丫鬟的工作来,一个棚屋隔成两半,宁毅住大的里间,娟儿住小的外间,一旦有事便随叫随到。更多的时候,她还在帮宁毅处理营地内外的各种事物,以至于有时候宁毅真觉得自己是在大材小用,糟蹋人才,把个这么称职的秘书当成丫鬟用了。 即便在后世最巅峰的时期,宁毅对于公私生活,都分得很清楚,身边可用的人才,他是绝对不会乱碰,不会让自己的私事干扰对方的工作的。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说来好听,实际上是极其愚蠢的事情。有欲望花钱就行了,对方帮忙处理的是你的核心事物,动辄几千万上亿,蠢货才会弄到公私混淆。 不过,在这个年月,对于娟儿来说,丫鬟的事情,倒才像是她工作的重心,其余的事情则都是附带。对此,宁毅也有些无奈。 从娟儿手中充公了桂花糖,这天下午便拿到伤兵营去发了发,此时武朝虽然富庶,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吃糖自然是一种奢侈。但宁毅自然也不期待几颗糖能收拢什么人心。此时在这营地中的伤者,一部分已经失去战斗力,正在联系往数百里外转移,但若是受了伤,痊愈后还能战的,则往往有可能成为中坚力量。 例如九月二十五随他一道烧粮的那批人,当初重伤的陈驼子侥幸未死,痊愈之后武艺据说还有精进,大有超级赛亚人不死就升级的感觉。而实际上,大伙儿隐约也能猜到原因,这陈驼子原是邪道人物,坏事做得也多,后来加入竹记,真正做了些好事,心中便觉昨日之非。二十五那天凌晨他说出那番话来,后来杀得重伤,险死还生,等于已经与过去完全道别、割裂,通俗点说这是念头通达,进入了新的境界,在这个轮回之中,也能够再次窥见往上走的路了。 至于齐家三兄弟中的齐新义,则没有这么幸运,他的左臂齐肘而断,伤势到此刻尚未全好。宁毅去看过他许多次,还以霸刀杜杀的事情鼓励他在营救方七佛的那次事情中,杜杀同样被断去一臂,然而这男人性格勇烈决绝,此后未有丝毫迷惘,以独臂练刀,最近从南疆传来的消息中,据说杜杀独臂刀造诣甚至已经超越以前,与“疯虎”王难陀一战,虽稍处下风,但仍然全身而退。 齐家与霸刀是有仇的,然而宁毅虽然说起这事,也未能真正让齐新义振作起来,刀法可以单手,但枪法必须双手,齐家“索魂枪”虽然有投掷之法,但断去一只手后,等若枪法丢失大半,从头而来,弃枪去使其它武器,谈何容易。倒是年纪最小的齐新翰,这些天来苦练不缀,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痕迹。 竹记众人当中。往日里最受欢迎的弟子宇文飞渡在那一战里重伤,大腿被战马踢了一下,几近骨骼碎裂,伤愈之后,一条腿也有些瘸了。以往这少年性情开朗张扬,长得英俊天赋又好。教他武艺的师父们都担心他从此一蹶不振,然而只是最初的几天沮丧过后,伤势还未痊愈,他便开始锻炼手上的功夫,暗器、箭术等等等等。旁人去问他时,他道:“那天夜里跟金狗打仗,谁没受伤,我五师父、七师父都死了,他们都没抱怨。我只是瘸了点,有什么好怨的。” 他往日里拜师众多,所学驳杂,弓箭暗器上也有基础,这些天来专心射箭,百步以外也能精确射中箭靶,虽然还没到“穿杨”的效果,但他已经很得意了。决定以后在战场上抢一把好弓,从此叫做“弓神”宇文飞渡他原本想叫“箭神”宇文飞渡。后来觉得不太好听,便改掉了,最近偶尔跟人聊天,便强调一下,自己往后叫“弓神”,而非“箭神”。不要叫错了,叫错了要翻脸,勿以为言之不预也。 雪花落下时,万余人聚集的这片山谷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此时在这里的,大都是参与过那场惨烈的战斗的。他们有的逃跑了,有的参与过奋战,最终还是见证了同伴兄弟的死亡,与败后的惨烈、憋屈。但在小范围里,许多人的英勇仍然值得夸耀。 宁毅等人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仍然赶去杞县烧粮,参与见证过那晚事情的人,说起来都觉得自豪,不少人在那天晚上也曾奋起而战,例如秦绍谦,率领将兵一路厮杀抵抗,在惨重的伤亡后最终将一部分人带出战场,而他本人,现在还带着伤势未有痊愈。大战之后,这支队伍又开始组织起坚壁清野,桩桩件件的事情,咬紧了牙关的去做,甚至在那之后,也有竹记众人遇上了女真的斥候,为保护转移群众而死的事情出现。往日里军队里或许并不重视的宣传,在这个群体里,却传得相当快。 而在这一战后,关于战事的检讨,也在底层的舆论里进行着,例如,大家并非不愿意拼命,实在是决策层的失误,西军姚平仲奸佞小人,好大喜功鲁莽出击,上层将领不够坚定,贪生怕死彼此不信任,以至于底层士兵也无法抵抗,假如大伙儿都一样的坚定,这仗就是可以打的实际上这当然也是句废话,宁毅不过是在引导暗示,我们这边,秦将军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而这言论将责任扔到姚平仲这些人身上,也就够了,再引导一下,可能就要抨击到武朝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根本,除非宁毅要摇旗造反,否则针对制度的坏话是不能说透的。 在一方面,则是在士兵中宣传五胡乱华时汉人的惨状,“易子而食”“两脚羊”的来历。此时在普通民众甚至是普通军汉的心里,国家的概念,乃至“亡国”的概念,其实并不强烈,哪怕汴梁城下已经有数十万人被打败,大伙儿想起来,除了心中的无力,顶多是败给女真以后另外找个地方生活,移居、南迁等等选择。个人能干什么,会遭遇到什么,大伙儿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 但宁毅便是要煽动他们去想的。 在汉朝之后的五胡乱华,那几乎是汉人史上最黑暗的时期,连年的战乱、饥荒使得中原土地上几乎找不到吃的,吃人成为人们活下来的方法。汉人是所有人种中最卑贱的种族,其中的女人、孩子被胡人烹而食之,称为“两脚羊”。此时武朝富庶,或许还看不出这个端倪,然而汴梁若真被攻破,女真人再一路南下,无人可敌,数年之后,大伙儿的妻子、孩子被人侮辱、杀死甚至吃掉,可能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了…… 此时的军人,多半也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教育,但基本的事情,自然能想,更何况又刚刚经历了战场的杀戮。在这样的一个群体里,听这些简单的故事、述说,又有一部分人以行动做表率,短时间内,形成一种群体的狂热并不难,以至于这段时间内,在这拥挤的山谷中,军队的训练异常顺利。 当然,洗脑和煽动并非是什么万能良药,就算是以作传销的方式来运作,真正的考验,还是要到上战场的那一刻。好在最近这段时间,在敲打过几名高层将领后,秦绍谦对于这支军队基层的控制力已经大大加强,军法队也已经可以真正的运作起来,到时候,将兵退杀兵将退杀将的冷血拿出来,应该还能激发出几成战力。而在以往,武瑞营中也是有各种山头的,他想要执行军法杀人,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这些事情的做下来,走出伤兵营,便能看见大量在山谷里练习单调出刀、出枪的士兵,整齐的吼叫震动整片山谷,巡逻的队伍、竹记中做事来去的马队、去山上收集木柴的队伍、在附近搭建房舍、工事的队伍,漫山遍野的都在劳动,宇文飞渡便在不远的地方射箭,雪花之中,箭矢嗖的划过天空。 军队中一名军需官过来报告了取暖物资可能不够的事情后,娟儿也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我们的人,遇上了吕梁山来的马队。” “马队?”宁毅微微愣了愣,拿过那封信,取出来看了几眼,片刻后笑了起来,“立刻派人,领他们过来。” “嗯。”娟儿点了点头,便跑去办了。 这传来的消息令得宁毅的情绪颇为高涨,傍晚时分吃饭都有点坐不住的感觉,有时候想到信上的内容,嘴上都带着笑。娟儿素来知道这位姑爷的性格稳重,每逢大事有静气,平日里哪有这样的表现,一面吃饭,一面还有些小心地问了:“姑爷,吕梁山来的,是那位陆姑娘吗?” “嗯。”宁毅倒不隐瞒,笑着点点头,“还带来不少好东西。” 夜幕降临之后,雪越来越大了,山谷之中,风吹着纷扬的雪花,满山的营火。宁毅与秦绍谦、以及此时营地里负责管理的几名重要人物去到门口等待着,秦绍谦是听过陆红提的名字的,笑着偷偷问宁毅:“那位吕梁陆姑娘,是你的相好吧。” 宁毅点头:“嗯,是我的女人。” “你,很有我的风范。”秦绍谦也是风流人物,身边的女人也多,不过他信奉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君子之道,此时对宁毅便颇为赞赏。过得不久,前行的马队轮廓出现在黑暗之中,逐渐清晰。 秦绍谦身上本还有伤,站在这里等人,也是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待到看清楚了这支马队,他才肃容起来,稳稳地站直了身躯。而在马队前方,那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也的的确确的有着一种铁与血的气息,他实际上自然是她在马上稳稳地坐着,后方的士兵便几乎是被这股气势带着,呈现出一股坚定的气势来。 宁毅笑着迎了上去,走到红提的战马前,伸出了手,红提在马上看着他,伸手按在宁毅的手掌上,翻身下马,在她的后方,便有延绵开去的两千人一齐翻身下马。 此时武朝的军队训练,对于队形、整齐自然也有要求,但是恐怕没有一支军队,是像宁毅那样要求到病态的。吕梁山的军队受宁毅的影响,要求做到的却是后世解放军的那种整齐划一,此时在夜色中,随着两千人的一齐下来,山谷前方便是轰的一声。 漫天风雪。 秦绍谦微微张开了嘴,惊奇地眨眨眼睛,迎了上去……(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c/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xiaoshuo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xiaoshuo微信公众号!) ----2015/5/4 21:13:14|13846466---- 第五九五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ps:看《赘婿》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天气寒冷,风雪落下的山谷里,因为两千余人的到来,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由吕梁山过来的两千人被安排在山谷的一侧,这里有原本村落里的一些断瓦残垣,住的地方尚未搭起来,但山谷中原本武瑞营的成员们送来了柴禾,燃起一堆堆的篝火,开始做饭做菜,吕梁的众人便在篝火的周围扯起了帐篷。山谷之中尚有人进出,来来往往的,有些曾经去过吕梁山的竹记成员过来探望他们,说起最近已经死去的朋友,义愤填膺。 不多时,秦绍谦等人过来看他们,周围便瞬间安静下来,大伙儿在空地上集合,秦绍谦说了些欢迎和感谢的话,之后是宁毅在众人前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一遍,挥了挥手:“兵凶战危,没想过你们会过来。但谢谢你们过来。好了,去做事吧,有空我再过来找你们聊天。” 他说话简短,众人自然也不好回答什么,只是有的人眼见宁毅身体虚弱的样子,眼中还有关切之情流露出来。 宁毅在吕梁山威信颇高,娶红提,接手梁秉夫的班,而后将山中一切规划得井井有条。吕梁山的军队里,多是以前过过苦日子的人,半数以上见过宁毅,就算是没见过的,加入青木寨后,也听人无数次的说起过那位外来的书生,对于这样的身份。从梁秉夫到宁毅,在青木寨那一块,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青木寨梁秉夫在世时。对整个寨子,仅仅是勉强维持而已。当时或许还没人觉得他有多厉害,然而在梁秉夫去世以后,山里的日子又好过了起来,他在往日里对整个山寨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在众人的回忆中,才终于发酵成能令人哭泣落泪的东西。 这种感动的一部分,自然也来自于宁毅的运作。梁秉夫去世之后,宁毅在对梁秉夫的追悼中。才终于说起梁秉夫与红提师父的故事,当年梁秉夫进山遇匪,被红提的师父救下来,因为一句承诺,在吕梁山呆了整个后半辈子,至死未曾婚配,膝下无儿无女。当宁毅以平淡的语气跟众人重复出那段感情以及梁秉夫临死时说的话,当时听到的半数吕梁人,都哭了出来。 真心也好,操纵也罢。有些人会因为道德的洁癖。觉得老人临死时,可能不希望自己的**被他人知道。宁毅无从询问这些,然而在这样的述说过后。在吕梁山,从红提的师父,到梁秉夫,再到红提、宁毅,三代的首领,才真正的聚成青木寨的灵魂。而在吕梁山的其它地方,你方唱罢我登场,新寨主来了,杀了老寨主上位的比比皆是。却是没有这种能让人真正记在心里的东西的。 此后众人回忆起梁秉夫,对于许多事情。自然也会因为感动而有夸大的地方。但不管众人塑造的梁秉夫是否那位老人真实的样子,宁毅相信。在天上的那位老人若真的有灵,也会欣慰于寨子后来的模样,当然,老人家当初守住寨子,全是因为红提的师父,如今他们在天上团聚,估计已经美满幸福,才不会管地下的人怎么看了。 至于真实的老人,只要有红提、宁毅等人记住了,那也就行了。 *************** “这次的事情,说句实在话,是有些不想让你们过来。女真人很厉害,咳……这片地方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九月二十五,二十二万人被打败,后来陆续打了三次,这个数字已经扩大到三十三万人,吕梁山拼拼凑凑,好不容易攒了点东西出来,我是不希望你们在这里被砸了的……” “是铜是铁,总是火里练出来的,我今日过来,看见外面的这些人,精气神好像还不错啊,不像是战败之兵。” “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人心转过来,死了很多人,黑锅也给别人背了,最近凑齐这一万多人,想法转过来一点,我们说,勉强可以打一仗。但是宗望手下的几万人,那是席卷天下的强兵,最厉害的那种,就算二对一,我们也未必有胜算,实在没什么好乐观的。”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加要过来了。出发的时候我问过他们,山里的兄弟都愿意为你打这一仗,你当初就说过,我们练兵,为的是女真人。辽兵的厉害,我们见过,女真人还没见识过呢。不过,你又受伤了……” 手指在桌上,轻轻触碰到手指。 吱呀、吱呀,门口有进出的声音。 手指又缩回去了。 娟儿在整理外面的被褥,随后又跑出去。 “走的时候,青木的战马还没这么多吧,今天过来的时候,把我也吓了一跳。武瑞营里,可用的骑兵,也不过比这稍微多点……” “山里还是留了几百匹的,按照立恒你先前的吩咐,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买马。金人禁止战马流通,武朝买不到,但我们在两边做生意,反而有些人脉,后来联系上金人中的一条线,对方极喜武朝的字画珍玩,我们费大力气,挑了些好的过去疏通了关系。但接下来倒是有趣,这位金国大人物派来的手下偷偷与我们联络,说他家主子虽然喜欢这些东西,但不过是附庸风雅,对于物件真假,无力辨别,只需打通下面的关节,便能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其实要到处找那些上品珍玩字画,我们也不容易,便花了些钱,将关节打通,然后这些战马便源源不断地过来了。他们以为我们要造武朝的反……倒是可惜了一开始的那些真品。” “真品不怕,做生意要讲信誉,只要有马,他要好的东西,要多少我给他多少。现在不是爱惜古玩字画的时候。不过,这样可能会留下隐患。对方既然在金人高层有关系,他日难免遇上识货的,有这样的关系不容易。若是断了,反而有些可惜。对了。那人叫什么名字?” “现在查的,对方背后,似乎是一个叫摩信的高官,后方还有没有人,就难说了。那接下来咱们要不要给他们真品?就怕给过以后,好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先看眼前吧,以后如果长期要,我再考虑想办法。现在这个情况下。字画珍玩艺术品什么都不算,汴梁一破,所有坛坛罐罐都要被打烂,我宁愿用整个汴梁城,换女真人的十万精兵。” “嗯。” “不过,平日里的训练怎么样?下马好看,战斗力呢?平时的训练呢?” “按照立恒你在山里说的那些,训练得不错了,尽量整齐的冲阵,马上射箭。吕梁那边地不平,阵型要连起来,比平地更难。到了这边,反而轻松多了。哦,我们还经常在这些战马旁边开炮……” “姑爷,喝药了。” “哦,好……嘶,好苦啊……” “嘿嘿,陆姑娘好。” “嗯……娟儿姑娘,你好。” …… “……啊,我讨厌喝这个药。太苦了……哦,开炮的训练也做了?” “应该没问题。我们这次还带来了榆木炮,中间有几门是试射过的铁炮。炉子那边出的铁有好有坏……还有那些地雷……”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两人在房间里聊了许久,娟儿在门口晃了几次,随后终于被宁毅笑着叫住。 “什么事什么事啊,不要晃了,有事就说。” “呃……陆姑娘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在想……什么时候,领陆姑娘过去呢……” 娟儿端方正气地站在那儿,维持着她作为一个丫鬟的本分形象,宁毅嘴角晃了晃,又有些想笑,红提看他一眼,低头站起来。 “刚刚到这边,我还得去看看韩敬他们扎营的情况,娟儿姑娘现在便先带我去看看房间在哪里吧。” “好。”娟儿点头一笑。 给红提住的棚屋其实就在旁边不远,娟儿领着她过去,不多时便返转回来了。宁毅正在灯下看今天营地里的各项消息汇报。方才招待红提,桌上还有点零食,娟儿便悄悄的进去收拾掉了,然后又悄悄的收拾了一下床铺,方才出到外面的小隔间里静静地坐着,等宁毅的吩咐。只不过,等到宁毅在油灯下揉眼睛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小心地进去了。 “姑爷。” “嗯?” “姑爷您生气了吧?” “红提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为这种事情生过你们的气。” “那……姑爷您跟陆姑娘……” “啊……你是说,有没有那种关系……” “呃……我说的是……那种关系……呃,就是……”娟儿斟酌半晌,有些难说。宁毅笑了起来。 “比红颜知己什么的,更进一步的关系吧。嗯,是有的,我跟红提的关系,应该就是跟云竹姑娘的那种关系吧,去吕梁的时候有的。这件事情,我有些对不住檀儿、云竹她们。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说谎。” 娟儿的脸色变了变,站在那儿手指拧在一块儿,几乎互相绞成了青色:“我……我也不是说……那个……那个……” “不。”宁毅站起身来,轻轻拉了拉娟儿的手臂,让她到桌边坐下,“你坐,你不用这样。以……家人的立场,又或者是为檀儿生气,你都没什么错。不管怎么说,在这方面,我有花心的毛病,这个深究起来,不管是对你家小姐,对云竹,还是对红提,我都是有些对不住的。” “男人……三妻四妾,其实也……”娟儿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得有些艰难。 “不,话不是那么说的,我以前也愿意给自己找些借口,可怜啊,放不下啊,心软啊什么的。在实际层面上,就是花心了。你家小姐在这方面对我很纵容,云竹她们也是,未尝不是一种诱因。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做的事情。” “你跟小姐,跟婵儿。跟云竹姑娘,锦儿姑娘她们。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别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将女人做玩物……” “嗯,所以还是可以自己安慰一下自己了。”宁毅笑了起来,然后微微顿了顿,“无论如何,整个事情,就是这样。但是……陆姑娘今天晚上。确实还是要出去巡视扎营状况的,而且,她手下两千人要带,这里一万多人看着她,她是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跟我住在一起的,所以你给她安排房间,也是必须的。”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可能是我们家里以后要面对的状况,你知道就好。我也已经尽量在收敛,不管你觉得你家姑爷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呃,就算觉得是个坏人,心里腹诽两句。或者嘴上骂两句,我也是可以忍受的。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情,是要拜托你做的,你不要撂挑子不干就好。” 宁毅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一向安静的娟儿此时脸色也红起来:“我、我没有觉得姑爷是坏人啊,我……我只是个丫鬟,而且……姑爷是个好人。” “喔,好人卡……” “那……我听说,陆姑娘是江湖大侠。武林高手,很会疗伤什么的。那我……是不是要叫她过来。我……我先到其它地方去住吧……”娟儿眼巴巴地看着宁毅。 宁毅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呃。我觉得……我身上的伤可能真的要她来帮忙,娟儿你……给自己收拾一个房间。也行。” “……嗯。”娟儿的面上露出失落的神色,点了点头,出去收拾房间,搬被褥去了…… 她走了之后,宁毅看着房门那边,叹了口气,然后撇了撇嘴:“现在知道我是个坏人了吧……” ***************** 青木寨的两千人夜里才到,要驻扎下来,除了帐篷问题、战马的放置问题,还有许多关于扎营后的规矩、放哨等问题要处理。红提虽然是来找宁毅,但实际上,自然不可能光谈私事,从宁毅那边离开之后,便过来查看扎营情况,又与原本山谷中的负责人协调巡逻、调配等问题。 好在此时山谷中日常事务的负责人多是竹记中人,也有去过吕梁山的,双方协调起来,并不麻烦。红提在那边现身,巡视一番,具体的事务还是交给了韩敬。事实上红提在山寨中的形象并不亲切,若非如此,恐怕要有许多人过来询问宁毅的伤势如何。 如此这般,到得事情大致了解完毕,返回的时候,已近深夜了。一道身影孤零零的,一面搓手一面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仔细看看,却是娟儿。 “娟儿姑娘。”红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在等我?” “陆姑娘。”娟儿对她行了个礼,“我……我过来道歉的。” “嗯?为什么?” “我……嗯,你跟姑爷之间……” 娟儿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红提却笑了起来,过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然后去开门:“先进来再说,房间里暖和一点。” 实际上,此时的两人,在以前是见过的,那是在杭州的事情。宁毅陷于杭州城内的时候,檀儿折返回去找他,途中便是与侠女身份的红提同行,娟儿也在,只不过那时候红提是易容状态,化装成了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当时双方虽有交谈,但此时红提以真实面目见她,娟儿虽然明白对方便是当初的那位侠女,心中却还是感觉陌生。 而红提的真实性情其实颇为温和,与宁毅初见时,看似强硬,内里却多少是个村姑性格,以至于后来还会被宁毅的几个故事忽悠住。只是她当寨主这么些年,尤其在宁毅的帮忙下,青木寨上了正轨,不断扩大,她又是宗师身手,总有一份宗师的气度。此时握住娟儿的手,娟儿便觉得那手掌温暖柔软,连身体都忍不住暖和起来,心中觉得亲切。口中便开始说她觉得最重要的事情了。 “陆姑娘,您武功高强,对姑爷的伤,你是有办法的。姑爷他受伤都一个多月了,日夜操劳,伤也好得慢。我都怕他以后会留下病根,我先前给姑爷吃药的时候,看见陆姑娘你也闻了闻味道。您是大高手,药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被红提拉着进房间。娟儿一面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红提让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下,过去挥手打开火折子,点亮房间里的油灯,又回来坐到娟儿面前,拉起娟儿的手:“立恒的伤我自然看过了,药是对症的,不过。我现在倒是担心你了,这么晚还在雪地里站这么久,你也操劳不少时间了吧,再这样下去,也会生病的。” “呃,我、我身体好,姑爷他们才真的累,当初他们是受了重伤的,就为了去烧掉女真人抢的粮草,而且受伤之后。还没怎么休息,姑爷在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事了。那时候大家死的死伤的伤,姑爷为了救人,根本就没停过啊……” 娟儿一面说,一面摇着头,表示自己很好,她的性子清冷,说话之时,面上本也没有太多哀戚的表情,但说到后来。还是微微红了眼圈。红提听了,也点了点头。 “他们那样。也是没有办法,人在重伤之时。气不能断,在最难的时候一口气熬过去,人就能精进。习武也是这样,立恒乱用破六道,对身体是有害的,我警告过他许多次,但是没有办法,该用的时候,他也只能用,我也只能在事情过后,为他调理身体……这些事情,娟儿姑娘你不跟我说,我也是会尽力去做的。” 娟儿便点头,说起自己已经从宁毅房间里搬出来,去到隔壁住的事情。红提的脸上,倒也微微红了红:“其实,你也不用搬出来啊,我夜里……不好一直在哪里的,他现在的身体,晚上有人能照看一下比较好,我晚上……为他推宫过血,要占一些时间,对他身体好,但做完以后,嗯……我便可以叫你回去了,如此虽然有些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啊。”娟儿连忙摇头道,“我可以等陆姑娘你来叫我的时候再回去的,姑爷夜里要人照顾,还是我方便些,我……我本就是苏家的丫鬟。” 说到这里,露出可爱的笑容来,看起来清冷素净的脸上便又红了红。 于是不久之后,红提便去到宁毅那边房间里,为他推宫过血,调理身体。见到红提过来,宁毅其实多少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娟儿多少会阻挠这事呢。红提的推宫过血他早就领受过,在吕梁山的时候,为了让宁毅的身体好,红提也经常给他做,这类以人力推动血气循环运行的法门与按摩类似,但自然也有许多不同,真以外力干扰血气运行,对于宁毅来说,是很痛的,尤其是在有伤势的现在,血脉本就有淤积不畅的情况,红提一个一个穴位的推过去,便更加疼痛了。 只不过两人早已是实质上的夫妻,在吕梁山的时候,什么亲密的事情也有过了,红提的手法自然便更加柔和,而宁毅自然也不会一直规规矩矩的任人摆布,期间夫妻两人做点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也属平常。 于是到这天晚上,红提去敲门让娟儿回去时,脸上也还微微的有些羞红滚烫,好在已是夜晚,娟儿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回到宁毅房间外侧的小隔间里,娟儿心中也忍不住猜想,两人在房间里到底干了些什么,不禁在被褥里蜷缩着身子,翻来覆去有些难眠。 此后数日时间,这样的情况便反复的持续着…… 青木寨的骑兵到来的这天,是这一年的十一月初八。此后竹记在继续着坚壁清野的事情,他们冒着大雪,一座一座荒山野岭的过去,力图将所有的人,挪出汴梁城郊的这一大片地方。而山谷之中训练的日常也在不断运作,青木寨的人到后,双方又有一定的比斗、交流。 而在大雪持续的情况下,虽然武朝这边仍旧掌握了黄河渡头,但由于调粮的逐渐困难,取暖物资的需求增加,供应系统紊乱甚至瘫痪等情况,夏村这片山谷里的屯兵情况,也遭受到了不少难题的困扰。不过,寒冷的天气虽然使得日子稍显艰难,但总还是可以克服的小麻烦。 真正大麻烦,是在牟驼岗一直准备攻城的女真人,这些北方来人的强悍,若让宁毅来一以概之,那便是:他们是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不依靠暖气而活下来的人种。 虽然此时也已经有了盘炕的技术,但在北方,那也都是大户人家能享受的事情。女真人在起事之前,生活条件原就艰难,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靠着帐篷篝火等事物保暖、打猎、生存,对于现代人而言,绝对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虽说南北两地有地域差异,南方的冬天湿冷,就算温度不至于那么低,也会让人觉得难过,但对于这批女真人来说,大雪天攻城,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能。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他们迟早会对汴梁城组织大规模的进攻,到时候,汴梁城防就要面临真正巨大的考验了。 时间推进,宁毅等人在山谷之中练兵,女真人在牟驼岗制造甚至改良各种攻城器械,到得十一月十六这天,大雪暂时停下,皑皑的白雪早已覆盖汴梁周围的一切,女真军队的斥候在周围扫荡巡逻时,忽然截获了一条信息。 这信息被迅速地传入牟驼岗大营之后,传往女真人的高层,随后,便被递到了东路军大元帅宗望的案前……(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c/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ps:这章六千五百字。 我已经疯了,毫无疑问…… ... ... ----2015/5/5 2:21:36|13851341---- 第五九六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牟驼岗。 大雪暂时的停了,风也不大,三面环水的女真营地里,一堆堆的篝火在营帐内烧得旺盛。最中央的大帐里,六只铁盆中,炭火熊熊燃烧,周围的装饰、毛皮、刀枪乃至于身处此处的人员,都将一切衬托得肃杀威严,宗望坐在长案后方,看着手上残破的书信。 完颜^母、汉军统领刘彦宗、将军赛剌等人坐在附近,偶尔以神色交流,或是低声说上几句话,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多少知道了事态,那封被撕了小半的信函就是完颜^母命人交给宗望的,斥候队长还在下方站着等待询问。宗望看了那信函好一会儿,面上神色变幻,最终,将信函拍在了案上。 “哼,南人想诈我!”他第一时间如此说道,待看了看下方几人的神色,又皱了皱眉,望向那斥候。 “你给我说说,当时的状况。你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遇上那人,拿到这信函的!” “是……” 那斥候队长行礼点头,说起事情的经过。 由于冬日渐深,大雪开始封山,女真人出门巡逻扫荡的次数,其实也已经不如以往那般多了。他们的斥候队是在距离牟驼岗大营十里外山间的一条道路上遇上对方的,对方有三个人,信使居其○-, 女真的这支巡逻队,一共五人,专门负责的是这一块,试图切断汴梁与外界的联系当然这样的尝试不可能成功,因为汴梁太大了,就算女真数万人全数出动。恐怕都不可能将整个城池包围住。但就算切断不了封锁,却总能截获一些进出的传讯者,见到对方三人,五名斥候立刻展开了追击。 双方都是骑马,对方的警觉性也高,眼见着女真人过来。掉头就跑,还以箭矢回射。己方斥候立刻以箭矢回射,然后射中了当中的那名官员的后背。 对方三骑奔入附近山间崎岖之所,己方斥候则一直追击,最终,由于受了重伤,那武朝官员从马上摔落,恰巧下方是一条枯水的河流,他摔下去。两名武朝护卫,已经回救不及了。 女真斥候一面分兵追击,一面稍稍绕道去到河谷之中,搜寻武朝官员的尸体,然后发现了这封信。那武朝官员在落下河道后,似乎想要将信件撕碎扔出,但他已无后力,将信函撕成两半。扔在一旁,风吹走了小半。剩下大半,被他们拾了回来。 斥候们不好去看那信函,交给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看完后,觉得兹事体大,交到负责此事的^母这。^母在看过之后,立刻让人唤了宗望过来。 宗望看着那斥候:“从看见那武朝官员落马,掉落河道,直至你们绕道下去,武朝官员的尸首。可有离开尔等视线。” 那斥候道:“因为绕行,有片刻时间,但最多不过十息。” “哼。”宗望沉吟片刻,“尸首可有带回?” “他们带回了。”在一旁的完颜^母道,“我已去查看过那尸体。” 完颜^母乃是阿骨打的异母兄弟,排行十一,宗望神色稍缓,道:“十一皇叔,结果如何?” “观其身体,往日确乃养尊处优之辈,且手足之间,并无被缚痕迹。此事不小,我反复查看过,应该并非被逼迫而来。” ^母都这样说了,宗望微微沉默下来。他性子粗豪,但心思缜密,想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那长案:“然则南朝之人,跳梁小丑,何能有如此魄力。” “我军在月余时间内,于这一片击破武朝军队三十余万人,他们已无法可施,狗急跳墙,也未可知。” “嗯。”宗望点了点头,“刘统领,你在军中挑选几名最通汉学、筹算之法者,来此帐中。另外,来人!请郭药师郭将军,以及其麾下张令徽、刘舜仁,速来大帐商议军务。” 下方接令便去,宗望回到长案后方,将那分作好几页的信函又翻看了一遍,挑了其中两张放到一边,待到郭药师、张令徽、刘舜仁等人都过来了,几名工匠、师爷也过来了,方才将几页信函交给郭药师:“郭将军,这份东西,你且先看,然后……传阅一番。” “是。”郭药师点头应下,这一份被传阅的信函分作五页,其中四页上,还有些复杂的算式、图样,每一页都有小半残缺,郭药师开始只看字,然而才开始浏览不久,目光中的颜色便变了,神情严肃起来。如此直至看完,他没有说话,传给张令徽,张令徽看完,再给刘舜仁,接着继续传下去,给那些师爷、工匠。有的人一脸迷惑,有的人则变了脸色,一名师爷向宗望行礼请求道:“望大帅赐下纸笔。” 宗望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一挥手:“笔墨纸砚,另,给我搬来桌椅予他坐。” 不久之后,众人都已看过一遍,信函在几名师爷、匠人的手上流传,反复验看、讨论。宗望看了众人的神情。 “此乃是今日截获武朝一方的信函,事情太大,是真是假,本帅亦难以辨明。因此须得众位一齐过来,辨别、商议一番。”他抬了抬手,“诸位有何看法的,请直言不讳。” 怨军几人当中,张令徽有些不学无术,刘舜仁则多少有些想法,此时首先拱手道:“启禀大帅,卑职觉得,此事实乃武朝人虚张声势之举,武人胆小怯弱,却总爱耍各种花招,其中自作聪明之辈,不胜枚举。眼前这书信,怕又是什么人自以为是的谋算,毕竟说起来,欲行此事,太难想象……” “哦?刘将军以为是假?”宗望望向郭药师,“郭将军,你以为呢?” “张兄弟说得是有道理的。”郭药师道。“武朝儒道,敬天法祖,武朝境内,黄河之尊之重,难以想象,若真如这信函上所说……欲决黄河而退我大军。先不说我等如何,汴梁城内百万人,能逃离者寥寥可数,况且黄河决堤,汴梁城周围千里泽国,数年之内都要泛滥不止,于武朝来说,此举实属天怒人怨。行此举之人,必遭举国谤之。身后,怕也是千古骂名……” 发与众人传阅的书信上,写的正是有关掘开黄河堤防,引大水退女真大军的计划,计划开始时慷慨陈词,言曰:战可败,城可威,然国不可亡。节不可堕。一番慷慨之后,引出正式的计划。甚至绘以图纸、具体计划、大量计算,等等等等,缜密周详,委实令人真假难辨。 郭药师说完,宗望皱了皱眉:“郭将军也觉得是假……” “然而……却不是。”郭药师犹豫片刻,如此说道。“武朝儒生,确实好夸夸其谈,于务实之事,难有建树。然而其中也有许多,性格刚烈决然。信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朝大军南下,大军横扫难当,然而……小股抵抗,却有甚为决然的。汴梁城外战事发展至今,若说武朝已有官员绝望如斯,欲行此天下大不韪之事,以大水退兵,百万人陪葬。药师觉得……并不出奇。故此,难以判别。” 此时被叫进帐篷里的师爷多是金人、辽人,但懂得儒家学问的还是有的,郭药师说完,也是行礼附和。言道武朝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然而计算起这种决然之事来,确实不乏有人,而且有些人为了身后之名,甚至格外喜欢这类事情。 但随后又有人道,这类事情,一部分人做也就罢了,若是将计划送去汴梁,必遭喝止,说不定,还是有诈。 不过这样的说法之后又有人提醒,书信后有一段,似乎就是在说,大战之前,汴梁周围船只早已入城,一旦黄河决堤,大水淹来,让城中皇帝、高官等人上船,还是来得及。其时虽然武朝也损失惨重,然而中枢仍在,不过一城之失。女真人虽然强悍,但举国之兵,已有半数来此,此次大水一淹,却仿佛去了金国半壁。武朝先前确实做错许多事情,然则从此汲取教训,励精图治,为时未晚,此类云云。 不久之后,那位伏案计算的老师爷也在口中赞叹,向宗望报告道:“武朝筹算之学,土木之学,委实精妙,此封书信上之计算,实乃其巅峰之作,只可惜被撕毁小半,但于我朝筹算之学,亦有他山之石之功效……”然后遗憾一番,夸奖一番,恨不能看到被撕毁的那一小半。 众人各有想法,然而对于信函真假最主要的是对方是否真有决心做出这事难以定论,不久之后,^母道:“即便对方真欲行此险招,也需待明年春汛之期,方有效果,我军早已做好大雪攻城的准备,只需今冬破城,此事也实在无需多想。” 宗望点了点头,实际上大帐里的人多有这种心思,但宗望实际上也并非鲁莽之人:“皇叔说得有理,但凡事也需考虑最坏之后果,如今武朝军队皆已被我打散,残部分布周围各处。接下来,便让大军加速攻城准备,五日之内,我要各项器械全部完成,发起总攻。而这方面……着斥候摸清周围情况,弄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欲行此事,而后……郭将军,此事你负责,替我碾碎了他们!” 众人领命。 “是!” 大帐为之震动。 宗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待众人离开之后,他又在帐篷里走了几圈,回到案前,拿起先前没给郭药师等人看的最后两页纸浏览了一番。 这最后两页上,多是说服性的内容,上方是接续宗望大军被大水吞没后的远景的。信上说的是金国内部的许多问题,其上言曰,阿骨打一代天骄,起事之后,金人朝气蓬勃,人皆辈出,然而其中也有隐患。 阿骨打退位之后,继位者并非阿骨打亲子,而是其四弟吴乞买。吴乞买为人稳重,守成有余,实乃阿骨打苦心孤诣的选择,然而其中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金人之中,人杰辈出,乃是强干强支的局面,如今阿骨打已死,到第三代继位,会是何等情况,却是难说得紧了。 女真人中,大帅粘罕,同样雄才大略,吴乞买在位,宗望等人尚能与其分庭抗礼,然而若无吴乞买,情况又会如何?武朝联金抗辽之策,错恨难改,但假若金国皇子之中最为厉害之二皇子宗望及其麾下数万大军于此地覆灭,金国之中,唯一掌握了可底定天下之兵权者,只有大帅粘罕了。 金国东西两路大军南下侵我武朝,然而宗望先到汴梁,粘罕却被坚城太原所阻,据闻宗望几度发出军令,命粘罕大军迅速南下,然而明明可以绕行过去的太原,粘罕却迟迟不动。两人之间,得无嫌隙乎?此时决黄河,不过一地之失,但数年之内,金国必乱。女真人猝然起事而得天下,并无底蕴,若不能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数代之内必定夭亡,再非武朝之患…… 最后两页这一字一句,表明了写信人对于金国内部的了解,字字句句,却尽是诛心之论。 事实上,粘罕于太原不动,也是出于谨慎,他们是第一次入侵武朝这个国家,如果真的全军南下,路上又留了个太原,若是西军真的来截住去路,十余万大军陷于武朝腹地,会怎么样还真难说。宗望自然也能明白这一忧虑,但这信函却并不客气,上面的句子让他感到,既是挑拨,又似乎真有可能。最起码,他看完这些之后,首先觉得,对方要采用决黄河的方法,可能是真的。 至于那些看似挑拨的言论,他已经尽量使其正常化,但已经看过的东西,这么明白说出来的东西,想要不想,也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这个信函是真是假,它至少都已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想到这里,宗望便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武朝儒生,一堆的跳梁小丑,然而这一个,不仅表现出了他对金国内部的了解,这些跳梁的伎俩,也分外让人觉得愤怒起来。 异日若有机会抓住此人,必要亲手活剐了他! 宗望想着这个还不清楚身份的武朝小人,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ps: 抱歉,最近情绪连上了,断更的情况可能会有些不太正常…… ----2015/5/6 1:35:28|13874629---- 第五九七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六)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纯文字在线阅读本站域名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雪好不容易停下来,夏村山谷中的气氛,也变热闹了起来。 军队即便在大雪天也没有完全停止训练,体质好些的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稍微差些的练习冲锋,山谷之中人本就多,轮流铲雪不停,以劳动代替训练,也未有停过。只有一部分身体真不行的,被撤下去休息。 这年月里,军队毕竟还有体质问题存在,大伙儿平日里便不宽裕,一个月吃不到几块肉的军汉,身体也单薄。但另一方面,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往往也更经得起磨练,因此想象中会耐不住严寒的军人,反倒不算多。 为了维持这一万多人的生计,宁毅动用了大量的关系――不止是右相府的后勤体系,还有在赈灾之中与各地地主富绅们建立的良好信誉往来。前一次是为了救人,也给了大家赚钱的机会,这一次则是为了打仗,宁毅以官府的信誉打了白条,先透支这些富绅囤积的食物,填补军粮供应上的空缺,待到战争结束,再有国家补上。 为了避免夏村山谷猝然受到女真人的袭击,又要崩溃转移,这些粮食,暂时囤积于黄河北岸,隔几日运输一次。更多的粮食则在后期陆续转运而来,虽然麻烦,并且由于黄河北岸也因为坚壁清野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费尽力气之后,军粮问题,还是能够保证。宁毅有原本的竹记做后台,偶尔也会有些腌制的、易保存的菜肉加入其中,暂时还显得不错的伙食,是在舆论宣传外,支持山谷良性运作的关键因素。 平日里雪都在一片一片的扫,大雪停下之后,山谷之中。很快便将所有的积雪都清理干净了。大量的积雪被堆在山谷的外围,小山一般,若女真骑兵过来。多少是个阻拦。 积雪堆、连续五层的拒马,在拒马之间一道道的壕沟。是夏村山谷最外围的防御体系。沿山而上,t望台、木制城墙等物,还在被一道道的建起来,吕梁山带过来的榆木炮已经被一门门的放在关键位置上了,多达八十门的榆木炮与数门铁炮被严格挑选了位置,力图在这山谷前方形成交叉的火力网。 榆木炮的威力,比之后世铁炮自然算不得大,大的战场上。又或是汴梁城头那种开阔的地方,发挥不了多大的效果,然而在山谷的前方和周围这一段地方,相对狭窄的地形与八十多个火力点,足以给宁毅一些踏实的感觉了。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还不清楚榆木炮效果的情况下,这踏实感,便要减半。 “如果有一两万人冲过来,漫山遍野都会是人啊……” 与秦绍谦走在这防御工事边。如此说着话,心里的踏实,便又没有方才那般足了。 山谷的谷口虽然狭窄。但两侧的山势,其实算不上陡峭,若是真被大军冲过来,并非是一面遇敌,更可能是三面。 八十多门炮,阻得了一时,但是挡不到天荒地老。尤其此时的榆木炮还存在质量问题,虽然吕梁山带来的这批都是经过改良、加固的好东西,但平均下来。每门炮发射十发炮弹,可能就是寿命极限了。而且中间要有不短的间隔。铁炮自然好些,但此时的铁炮。跟榆木炮一样,仍旧是有相当大的炸膛的危险。 这样……简直是在打塔防游戏啊。 站在那木制的防御工事上,宁毅在心中想着。在他的身边,秦绍谦、红提、韩敬等人都在,山谷内外皆是忙碌景象。防御的墙外,大量树木已经被砍光,留出了有一棵棵短木桩的空地,一些人正在这里练习弓箭,宇文飞渡也在不远处的队列的――朝更远处的树木射箭。 一名搬东西的少年做完了事情,从旁边走过。这少年皮肤有些黑,是吕梁山名叫小黑的少年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红提的半个弟子,两人在吕梁山,也曾有过一段友谊。 宇文飞渡的箭矢准确地飞往远处的树木,然后回头:“怎样?” “……瘸子。” 小黑拖着脚往前走。 宇文飞渡仰天吸了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忍你。接暗器!” 他操起一颗石头往小黑那边砸过去,被小黑啪的伸手抓住,不过宇文飞渡已经冲了过来,他的一只脚确实已经有些不方便,对下盘功夫有些损伤,然而腿跛了并非腿断了,有些不方便,但许多功夫还是在的,两人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拳法相交,格外刚猛。 宁毅与红提等人看着都笑了笑,而后,秦绍谦却肃容起来,指了指侧面的一个方向。山谷那头,一支马队过来了,上方数人,皆是白色的贴身服装,若非骑马,在漫天的大雪里,远远的几乎看不出来。 那马队进了山谷,领头的便朝这边过来了。而后在这片木制的城防上,向宁毅等人低声地报告了事态发展,宁毅等人的面色,也都严肃了起来。待到那领头的离开,宁毅双手撑在城墙边缘,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与秦绍谦等人继续聊起来。 声音倒都不太高。 “……饵已经放出去,吃不吃倒很难说……”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春汛开始后决堤,接下来,无论如何女真人都要玩真的了……希望汴梁守得住吧……” “那不是我们要想的事情,破釜沉舟,哀兵必胜。汴梁是皇城,守不住,国破家亡,相爷他们在城里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们也只能信他们能守住了……” “计划做得再好,真想到要打过来,我们这里也难呐,扛不扛得住,是个大问题……” “一个多月的费心费力,要练出什么百战精兵来,是痴人说梦。能在我们选好的地方,做好准备打一仗,是我们这些跳梁小丑能争取到的最大优势了,扛不住,也只有死,没什么好说的……” “太原被围了这么久,虽然没有消息传出来,但不也在扛吗……” “我们已经很占便宜了……难不过太原……” 自宗翰南下,开始攻城,太原死死的钉在了女真西路军前行的道路上,其中的主官,是秦绍谦的兄长秦绍和。最初还有些消息传来,自西军救援失败后,宗翰的部队已经彻底扫荡封锁了那一片区域。与宗望打着同样的主意,宗翰亦想以坚城为目标,训练女真人的攻城战法。太原成为信息盲区之后,只能从只鳞片爪的流出消息里推测到,太原城的攻防战,进行得极其惨烈。 女真的西路军并没有在城外等待太久,他们不像东路军,没有汴梁这么多的勤王军需要应付,宗翰也着急南面的战事,他们对于太原城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然而太原城的抵抗之坚决,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这仅仅是被推测出来的信息而已,武瑞营惨败之后重整,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汴梁城外的事态太过危急,大伙儿都没有余暇将目光放到北面去。而在九月二十五的那次对皇帝近乎逼宫的胁迫之后,周醇负跏且猿聊消极的态度将汴梁城防完全交给了李纲、种师道与秦嗣源等人。 这种沉默是危险的,并不代表他对于这些人的信任,皇帝在对所有人发脾气。并且,作为能接触高层信息的人员,宁毅、秦绍谦等人都能察觉到,对于右相府在那一夜里扮演的角色,皇帝并非毫无洞察,就算不能确定,也一定存有猜忌怨怼之心。这一情况的直接后果是,太原城,在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救援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片孤立的地域里,太原城能够守住多久。但有一点可以相信,如果太原能够坚持这么久,汴梁城就也会有这样的机会,宁毅等人的一切赌博,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的。 汴梁城破,万事皆休。而汴梁即便守住,宁毅、红提、秦绍谦这边,也需要付出百分之一千的努力,到最后,看有没有可能抓住那百分之一的希望。 但毫无疑问,很多人会死。 武朝战力虽弱,军资还是发达的,宁毅所在的这个位置,已经连续调来了大量的弓箭、火药、各式军械,然而目前山谷里的一万多人,与女真人做对比的话,战斗力到底是在怎样的一个层级上呢?即便加上防御,能不能一换一,都是让众人心中存疑的事情。宁毅也毫无乐观情绪。 无论如何,自己这边是杂牌军、整合不到两个月的溃兵,而面对的敌手,是此刻天下最强的军队。 雪停之后的天空有着罕见的清澄,天空晴朗空旷,空气冰冷怡人。宁毅望向汴梁城所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宗望会不会如他们预期般完全的吃掉诱饵,宁毅知道,送过去的信,会成为真正点燃导火索的火种。 所以他能够知道,导火索已经在燃了,是他们亲手点燃的。但烧尽的那一刻何时到来,还是未知之数。 汴梁,雪停之后,家家户户都在街头铲雪,连日以来,城防未有松懈。但纵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没有人能够知道,最残酷的考验,即将在数日之后到来。 在这之前,几个小小的、简单的插曲,正在这片天空下发生……(未完待续) ... ----2015/5/6 12:35:43|13882996---- 第五九八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七)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雪又开始飘落了。除了偶尔舞动雪花的寒风外,汴梁城附近的大片平原上,都是安静与死寂的气息。 一场场的战斗,一次次的流血,原本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上百万的人群都已迁徙,空置废弃的村落、城镇在大雪降临的黄昏漾着诡异而死寂的气息,鸟儿早已飞走,山林间,少数动物奔行在雪地当中,松鼠抱着它的榛子,站在树林边缘,看曾经那片属于人类的地域。在这数月时光中,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寒了尸骨。 狼偶尔出现。 只在少数的情况下,孤单的马队奔行在皑皑的大雪间,从某地去往某地,带着他们的任务。 这里在不到半年的时光内,成为了生人的禁区。 牟驼岗距离汴梁城防十里之遥,从这一片到汴梁城的道路上,还被人的气息所统治着。清晨,“砰”的巨响,响起在牟驼岗附近的冰面上。 一队女真力士,拿着锁链绑缚的铁球或是大锤,挥砸在大营附近的冰面上,白色的冰雾四溅开来。 作为女真扎营的这片地区,原就是武朝牧马之所。牟驼岗三面环水,草场丰茂,堵住口子后,也是易守难攻。只是在冬天真正降临后,周围的湖面也开始结冰,尤其在下雪天里,冰面变厚,…8,wwQw.原本是湖水的三个方向上,此时冰面与陆地,就完全连起来了。 姚平仲的夜袭计划失败后,便再没有多少人敢真的对女真营地发起攻击了,不过,在结冰之后,牟驼岗的女真士兵,每天便又多了砸开边缘冰层与派人巡逻的任务。每天清晨。力士砸开边缘湖面后,巡逻的士兵三个一队,来回往复。 皑皑的大雪下得让人分不清早晨还是中午,只知道天亮已经许久,巡逻的士兵来了又去,偶尔看看视野前方那片平整的、延绵开去的冰雪湖面。一切都显得单调,只军营里的忙碌声偶尔越过高耸的木制围墙传出来。巡逻队走过时,一名女真士兵停了停,扭头往湖面望过去。 大雪飘落。 他看了几眼,片刻,赶上了前方的两名同伴。 我们的视野推过去,距离这边数百米外的冰面上,有白色的东西存在着,那是两道趴在冰上、雪里的身影。穿着与雪地中极难被认出来的白衣。其中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筒状物,甚至用一只手默默地挡住了筒状物的前端。 远处三人离开之后,这边才又将那粗糙的长筒状望远镜举起来。旁边那人拿出小本子,又拿出炭笔来,手抖着往上面写数字。 “又一百二十五息……三人巡逻经过……共用时……” 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只能大概估算时间,在这样的雪天里,长期的潜伏。对于两人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他们趴在这里静静地看、记录。只偶尔小幅度的活动身体,肚子饿时,从衣服里扯出煨暖了的肉干来,慢慢咀嚼,但也尽量不动。 有时候,海东青穿越大雪。飞上天空,那便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黄昏时分,有人悄悄过来,代替他们。 这两人从湖面上悄然退去,小心地遮掩痕迹。进入牟驼岗那端的小树林,之后,也是沉默地走。暂居和接头地点是山中的一处洞穴,有人过来拿他们记下的东西,也略略谈了几句,送来一些物资。临走时照例叮嘱:“如无必要,不要生火。” 对方拿来的炒米、肉条等物,早已冷了。但从他怀里拿出来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小铁壶,其中的肉汤,竟还是温热的,给两人分着赶快喝掉,然后又是一番叮嘱。 出来执行这种任务,身上的衣服,保暖还是很够的。两人一是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陈亥,一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陈亥叫他郑叔。 “郑叔,你说我们每日里记下这些,能派上用场吗?” “早些睡。”郑叔的话很少,声音也不高,“我咋知道。” “女真人太狠了……” 陈亥说完这些,便不再说了。 侦查的队伍是宁毅拼组起来的,在坚壁清野的过程里以及后来武朝军队被打散后,挑选出来的人。有些是竹记之前的人才储备,也有猎户,又或是精通野外生存本领的、天赋异禀之人。陈亥自小身体好,跳脱活泼,十里八乡的传闻,他可以在大冬天的光屁股到雪里走,女真人来时,他的村子没能逃过第一波屠杀,父母死在了屠刀之下,他侥幸存活,后来,宁毅将他吸收进来。 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们醒过来,吃了冷硬的东西,再去接班。雪纷纷扬扬的,有时大有时小,回去接到新的命令之后,他们也会稍微转换地方。他们隐约也知道,负责对女真人大营进行侦查的,不止他们一拨人。 过来联络他们的应该是个官至少也该是个官。他每天煨在怀里带来的肉汤,能让陈亥感到温暖,因为他隐约知道,可能不会有其他的官,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跟郑叔认识的时间不久,虽然郑叔相对沉默寡言,但以往应该是个厉害的猎人,偶尔会指点他两句藏匿和打猎的事情,数日的时光,在那样严苛的环境下潜伏,身边只有一个同伴,不自觉的,也会将对方当做天地间唯一的朋友、又或是亲人、长辈。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 这天中午,他们在观察之中,悄然转换了位置。雪下了这么久,湖面上的冰,其实已经相当牢固,陈亥偶尔伸手敲敲,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这一天大概是遇上了相对较薄的地方。 他们在那片地方,已经趴了一个上午,湖岸边巡逻的士兵从视野里走过时,郑叔正拿着望远镜在观察,细碎的声音从他的身下响起来了。 两人定在了那里,缓缓将目光望过去。郑叔伸手扫了扫雪,细纹从他的身下延伸开去。 两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乱来,郑叔本就性格沉默,此时微微挥手示意陈亥往旁边挪,他则挪向另一边。 冰面垮了。 郑叔掉进水里,又上来。微微扑腾了两下。远处,巡逻者还在走过去,没有掉下去的陈亥小心地伸出了手,郑叔拉着他的手,用力之时,细纹开始在陈亥的身下出现。对方意识到什么,放开了手,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女真人军营的方向,掉在水里。他应该看不到人,但他已经停止了扑腾和发出声响。 风雪里,隐隐有女真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也在朝这边看,但由于隔得太远,风雪阻隔,他们看不到这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冰窟窿。 虽然年纪四十多岁,但是在武朝的定义上。郑叔其实已经是个老人了。陈亥趴在一旁,拼命伸手。 “把手给我。上得来的……”他咬着牙关,低声说着。 湖里的老人颤抖着,解下了脖子上的望远镜,他伸出手去,将望远镜轻轻放在了冰面上。然后他解开背后的小包裹郑叔随身携带着这个小包裹,似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想将小包裹递过去。但递到一半,包裹掉进水里去了。 “……”陈亥张大了嘴,拼命张嘴,他已经在哭了,眼泪将视野变得模糊。然而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两个月前,女真人来到他们村子时,杀死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将他藏在柴火垛里,他听到了许多的动静和声音,最后听到的,是母亲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幸存之后,他从柴火垛里出去,他的母亲死在柴房门外,半身都是黑泥,身上没有衣服,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了半具身躯。他在柴火垛里,就是这样哭的。 他隐约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不敢出去。他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哭叫、呼救,只在最后被杀死时,忍不住发出了那声惨叫。他坐在母亲的尸体边,张大了嘴哭,嘴里可以塞进拳头,然而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有些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声音的。 模糊的视野里,老人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他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在空中微微地晃了晃。 女真军营里打造器械的声音传出来,几名巡逻的士兵离开了。 老人已经沉下去了,等到他的尸身再度浮上来,陈亥知道,到时候,冰冷的天气已经封住了这个口子,这个冬天,老人永远见不到这个世界了…… 当天晚上,给他送肉汤的那名官员将他带回了夏村山谷,山谷里热热闹闹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他们的事情,他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人送来了饭食,然而他吃不下。不久之后,有人过来再度向他询问了郑叔死去的详情,他机械地再说了一遍,对方道:“待会还会有人过来,劳烦陈兄弟再说一遍,他们会将事情记下来。” “记下来……什么……”陈亥机械地问。 “记下来……郑叔的事情,以后说给别人听。” “为什么……要说给别人听?” “因为……”对方斟酌了一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似乎来报告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听了报告,点头,又回来,“为了……让别人能缅怀他……” “他已经死了……”陈亥摇头。 “嗯,陈兄弟,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们也很伤心,但是,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做,来的人,会跟你解释。” “你有什么伤心的,你又不认识他,你们认都不认识他!”陈亥哽咽着吼了出来。 对方的眼神似乎也有些为难,但终于还是离开了。过了一阵,又有人进来,陈亥本想发脾气,然而他看见跟在那人后方来的,是那个叫做宁毅的人,陈亥知道,这是个大官。 前方进来那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叫宁毅的大官还有随从,被他挥手挡在了门外。大官看了他一阵,才在旁边坐下。 “我听人说了,郑叔的事情了,我来看看你。” 陈亥摇了摇头,没说话。 对方道:“他会问你。更详细的事情,我们会记下来,让人记住他。”这种陈词滥调让陈亥也觉得愤怒起来,他咬了咬牙,盯着对方:“郑叔他,是什么人啊?他是哪里人啊?他临死的时候给我那个包袱。他肯定、肯定是让我转交的,现在我转交给谁啊!” “那是给你的。”对方说道,“郑一全跟你一样,他的家里人都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去世,他的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在女真人来的时候……” 对方摇摇头,长舒了一口气:“……呼。所以,不管包袱里有什么。应该是给你的。” 陈亥愣了半晌,眼泪掉下来了,更多的愤怒涌上来:“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你……你们才选我们的吧,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才选我们去送死的吧?你知道我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吧?我爹怎么死的,我娘怎么死的……” “我都知道。”陈亥还没哭完,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才选的你们……当然不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 陈亥气得牙关都在颤:“你们这些人,躲在后面,你们这些人……” “我是把你们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但我没有‘躲’在后面。”宁毅强调了一句,他解开衣服,然后露出胸口上、手臂上的疤痕。然后走向那准备写东西的人,将他的头按偏了,“他们也没躲在后面!”那人的脖子侧面,竟也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确实有人躲,但今天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在‘后面’。”宁毅看着他说道,“你们身边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死了我也见过。我坦白说,选你们到那种地方,就是因为你们心里憋着有恨,你们才能做到那些事情,你们就算死的时候,也会想着不放过那些家伙,我就是因为这个选你们,但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事情。我随便派一个人过去,他们不够谨慎,被女真人抓了,不够坚决,我们的事情就一点点的暴露了,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女真人攻破汴梁,杀更多的人,我就算对你们公平了?” “但是……他已经死了……” “文明的传续,不是靠血缘。”宁毅低声说了句他不太懂的话,“女真人过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没有了。郑一全的血脉是没有留下来,但是临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就把他传下去了。女真人这一路杀来,死的人这么多,有一部分人的事情留下来,让后来人知道有一群这样的人,活过,死了,文明就传下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若真是没有办法,死了,尽量把故事传下去吧。” 他看着陈亥,陈亥没有再说话。好半晌,他仰起头,吸了一口气,在后方的凳子上坐下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宁毅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经过那记录员的身边时,在小桌子上敲了敲:“已经说过的,就不要再问太多了……够难受了……” 这天晚上,陈亥在梦里看见了老人竖起的拇指,他从梦里醒来,在暌违许久的暖床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眠。想起在牟驼岗看到的那些身影,他知道,还会有无数的人死去,一切才不过是刚刚开始。 推开窗,雪暂时的停了下来,他想起那位老人,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再想起村子里的人,这几个月来,在这片原野上死去的人。老人静静地在湖底了。他们都像是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站着,大雪以山谷为中心朝周围的天地无垠地推展开去,他们的身影也像是在周围推展开去,他们真是太多了…… 夜空月光如水。月光如水,照无数的缁衣。 他发现那床他再也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他又回去牟驼岗,未到湖边,女真大营那边,已是冲天的杀气…… *************** 时间是中午,新酸枣门,老人走上城墙时,身边尽是奔跑的守城者。 提着水桶的人们正一批一批的涌上城墙,往外墙上倒下水后再下去,如此反复。士兵已经竖起盾牌,准备好了夜叉擂、滚木石等守城物件。无数的守城准备在城墙上延绵开去。 城池之上,大风吹来甚是寒冷,然而此时寒冷已不再是值得操心的事。秦嗣源走向不远处的城楼正中,同样的两位老人已经到了那里,为首的是李纲,另一位则是西军的种师道,种师道大病未愈,但到得此时。也只能苦苦支撑下来。 往外看去,那是女真人攻城时驻扎的营地这段时间,一些攻城投石的器械陈列在那边,但数量并不多。不过,此时在片阵地上的氛围,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更多的攻城器械、大军尚未到来,但城外的斥候已经收到消息,女真人总攻将至了。 对于这段时间以来,女真人埋头苦造器械的事情。城内的众人,都是知道的。种师道在病中曾经考虑过主动出击的策略,然而有了姚平仲的事情,没有人再敢担起这样的计划,而且由种师道的族弟种师中所带来的三万种家军,在不久之前,同样在汴梁城外平原上遭遇了败绩,此时正龟缩于附近整顿防守。 在西军刚到之时。人们对于西军的战斗力,是寄予深厚期待的。大有西军一到便能力挽狂澜的感觉。姚平仲的失败打破了这个期待,人们还可以继续期待种师道,然而在这样的期待下,当种师中率军来到,种师道也无法一味的让其按兵不动,结果双方展开一场对杀之后。种家军同样铩羽而归。虽然在种师中的见机下,种家军仍旧保留了两万余人的战力,但至少高层的人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即便是武朝最强的西军,在此时纵横天下的女真铁骑面前。也实在是难言可胜的。 事实上,在当初,或许只有种师道本人才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到京城之后,按住姚家军,也一直在阻止大军的鲁莽出击,只希望自己麾下部众与所有勤王部队会合后,能够吓住完颜宗望,使其退兵,又或是集中全部力量与其一战。可惜他入城时威望太隆,周纯床还眼,终究软禁了他,而后同意了姚平仲的计划。待到后来放出种师道,二十万大军已溃,这位身处病中却依旧清醒的老人,也再难回天了。 此时在汴梁城里,满朝文武汇聚,真正知兵之人还是有不少的。然而兵部一系,从最高的童贯开始,一见女真人的气势,对于守城之责,根本不敢再接,只说自己从太原退下,待罪之身已不能服众。这样的眼光证明了他的“知兵”,他不接,其他人便懂了,少数有资历的几个人也不敢再接。 而皇帝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默态度令得左右二相固然掌握了权力,实际上得到的或许也是大家的观望。到得最后,二相只在中层军官上有随意任命的权力,这样一来,他们对于守城的战术运用,也只能是规规矩矩的来,不能玩出太多行险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就只能守了。 风吹过来,三位皆以年过六旬的老者站在那风雪之中,等待着宗望大军的到来。只有秦嗣源,在许久的肃穆之后,渐渐的笑了出来,那笑声豪迈,与他一贯的形象并不相符。但李纲渐渐也笑起来,然后种师道也笑起来。 “今日有你我三人在此,面对此事,当浮一大白!”李纲笑着说道。 远处,宗望军队的旌旗来到。 ***************** 夏村山谷。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房间里,红提与娟儿正在缝补一些衣物的内衬。门外的空地上,秦嗣源、韩敬、岳飞、齐新勇、宇文飞渡等不少人都聚在这里,看着名叫小黑的少年穿上那些东西。 当那以铁片、钢片缀成的甲胄完全的穿到身上,少年的整个人,也几乎变成一副行走的铁盔甲了。 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这个,当他一拳横扫挥出,空中飞舞的雪花都为之呼啸旋转。在他的后方,身披铁甲的战马轻轻呼了一声,而在后方的后方,一百多的铁甲重骑,皆在着装。 “还行。”宁毅低声说了一句,不远处,秦绍谦抚摸着战马身上的铁甲,摇头感叹。 戴上头盔,执起关刀,少年轰的一声,翻身上马。 不久之后,山谷里都动了起来,渐至傍晚时,所有的人,在整个山谷上上下下集合,一堆堆的篝火蔓延开去,宁毅与秦绍谦等所有将领,都出现在山谷上方的高台上,秦绍谦对着整个山谷的人,举起了酒杯。随后,由左至右,缓缓倒下。 “今日这杯,祭此天地、神鬼、已死去的人,以及身处此地的你我。宗望今日已经正式出兵强攻汴梁,诸位,时辰要到了……” 篝火熊熊,满谷肃杀,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听着他的说话。 飘在天空漫天风雪,一时间都像是不敢靠近这里…… ***************** 太原。 夜晚,病中的秦绍和从睡梦中醒来,昏暗的房间,小妾便在床边睡着。他睁了许久的眼睛,直到忍不住咳嗽时,才将对方惊醒了。 “老爷,你醒了,要喝水吗?”小妾询问着,然后道,“城防没事,你别担心。” “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了。”他声音虚弱地说着。 “公公在汴梁,总比这里好,你别担心。” “嗯。”秦绍和微微点头,然后他笑了笑,说: “占梅,我觉得,可能见不到父亲了……” ***************** 雪海蔓延,昼夜来去,十一月二十二,清晨来到了。 汴梁城的这个早晨,格外安静,除了雪花的飘落,仿佛大家都没有醒来,矾楼的马车经过了宁静的街巷,来到城墙附近时,天刚微白。师师下了马车。她最近常来这里帮忙,然而这一次,军营中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她还来不及分辨这气氛的变化,隔着远处的那堵巨墙,有号角的声音隐约而突兀地传来了。巨大的物体正从天空中经过。砰的闷响,微亮的天色与飘雪中,像是有风忽然经过,师师的身体缩了一缩,她感到大地都在动,有人在远处“啊”的大喊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攻城的声音在一瞬间拔至最高,恐怖的声响淹没了城池,摇撼着它所接触的一切…… 鬼门开放了…… ps: 这章六千九百字我在想要不要多加一百个轰字可以抵两章,嗯,我是不是已经把六月份的都更完了…… 那接下来就一个月把一年的都更完吧!哈哈。 ----2015/5/7 3:03:50|13893900---- 第五九八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七) 第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雪又开始飘落了。除了偶尔舞动雪花的寒风外,汴梁城附近的大片平原上,都是安静与死寂的气息。 一场场的战斗,一次次的流血,原本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上万的人群都已迁徙,空置废弃的村落、城镇在大雪降临的黄昏漾着诡异而死寂的气息,鸟儿早已飞走,山林间,少数动物奔行在雪地当中,松鼠抱着它的榛,站在树林边缘,看曾经那片属于人类的地域。在这数月时光中,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寒了尸骨。 狼偶尔出现。 只在少数的情况下,孤单的马队奔行在皑皑的大雪间,从某地去往某地,带着他们的任务。 这里在不到半年的时光内,成为了生人的禁区。 牟驼岗距离汴梁城防十里之,从这一片到汴梁城的道上,还被人的气息所统治着。清晨,“砰――”的巨响,响起在牟驼岗附近的冰面上。 一队女真力士,拿着锁链绑缚的铁球或是大锤,挥砸在大营附近的冰面上,白色的冰雾四溅开来。 作为女真扎营的这片地区,原就是武朝牧马之所。牟驼岗面环水,草场丰茂,堵住口后,也是易守难攻。只是在冬天真正降临后,周围的湖面也开始结冰,尤其在下雪天里,冰面变厚,原本是湖水的个方向上,此时冰面与陆地,就完全连起来了。 姚平仲的夜袭计划失败后,便再没有多少人敢真的对女真营地发起攻击了,不过,在结冰之后,牟驼岗的女真士兵,每天便又多了砸开边缘冰层与派人巡逻的任务。每天清晨。力士砸开边缘湖面后,巡逻的士兵个一队,来回往复。 皑皑的大雪下得让人分不清早晨还是中午,只知道天亮已经许久,巡逻的士兵来了又去,偶尔看看视野前方那片平整的、延绵开去的冰雪湖面。一切都显得单调,只军营里的忙碌声偶尔越过高耸的木制围墙传出来。巡逻队走过时,一名女真士兵停了停,扭头往湖面望过去。 大雪飘落。 他看了几眼,片刻,赶上了前方的两名同伴。 我们的视野推过去,距离这边数米外的冰面上,有白色的东西存在着,那是两道趴在冰上、雪里的身影。穿着与雪地中难被认出来的白衣。其中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筒状物,甚至用一只手默默地挡住了筒状物的前端。 远处人离开之后,这边才又将那粗糙的长筒状望远镜举起来。旁边那人拿出小本,又拿出炭笔来,手抖着往上面写数字。 “又一二十五息……人巡逻经过……共用时……” 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只能大概估算时间,在这样的雪天里,长期的潜伏。对于两人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他们趴在这里静静地看、记录。只偶尔小幅的活动身体,肚饿时,从衣服里扯出煨暖了的肉干来,慢慢咀嚼,但也尽量不动。 有时候,海东青穿越大雪。飞上天空,那便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黄昏时分,有人悄悄过来,代替他们。 这两人从湖面上悄然退去,小心地遮掩痕迹。进入牟驼岗那端的小树林,之后,也是沉默地走。暂居和接头地点是山中的一处洞穴,有人过来拿他们记下的东西,也略略谈了几句,送来一些物资。临走时照例叮嘱:“如无必要,不要生火。” 对方拿来的炒米、肉条等物,早已冷了。但从他怀里拿出来一个里层外层包裹的小铁壶,其中的肉汤,竟还是温热的,给两人分着赶快喝掉,然后又是一番叮嘱。 出来执行这种任务,身上的衣服,保暖还是很够的。两人一是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陈亥,一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陈亥叫他郑叔。 “郑叔,你说我们每日里记下这些,能派上用场吗?” “早些睡。”郑叔的话很少,声音也不高,“我咋知道。” “女真人狠了……” 陈亥说完这些,便不再说了。 侦查的队伍是宁毅拼组起来的,在坚壁清野的过程里以及后来武朝军队被打散后,挑选出来的人。有些是竹记之前的人才储备,也有猎户,又或是精通野外生存本领的、天赋异禀之人。陈亥自小身体好,跳脱活泼,十里八乡的传闻,他可以在大冬天的光屁股到雪里走,女真人来时,他的村没能逃过第一波屠杀,父母死在了屠刀之下,他侥幸存活,后来,宁毅将他吸收进来。 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们醒过来,吃了冷硬的东西,再去接班。雪纷纷扬扬的,有时大有时小,回去接到新的命令之后,他们也会稍微转换地方。他们隐约也知道,负责对女真人大营进行侦查的,不止他们一拨人。 过来联络他们的应该是个官――至少也该是个官。他每天煨在怀里带来的肉汤,能让陈亥感到温暖,因为他隐约知道,可能不会有其他的官,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跟郑叔认识的时间不久,虽然郑叔相对沉默寡言,但以往应该是个厉害的猎人,偶尔会指点他两句藏匿和打猎的事情,数日的时光,在那样严苛的环境下潜伏,身边只有一个同伴,不自觉的,也会将对方当做天地间唯一的朋友、又或是亲人、长辈。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 这天中午,他们在观察之中,悄然转换了位置。雪下了这么久,湖面上的冰,其实已经相当牢固,陈亥偶尔伸手敲敲,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这一天大概是遇上了相对较薄的地方。 他们在那片地方,已经趴了一个上午,湖岸边巡逻的士兵从视野里走过时,郑叔正拿着望远镜在观察,细碎的声音从他的身下响起来了。 两人定在了那里,缓缓将目光望过去。郑叔伸手扫了扫雪,细纹从他的身下延伸开去。 两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乱来,郑叔本就性格沉默,此时微微挥手示意陈亥往旁边挪,他则挪向另一边。 冰面垮了。 郑叔掉进水里,又上来。微微扑腾了两下。远处,巡逻者还在走过去,没有掉下去的陈亥小心地伸出了手,郑叔拉着他的手,用力之时,细纹开始在陈亥的身下出现。对方意识到什么,放开了手,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女真人军营的方向,掉在水里。他应该看不到人,但他已经停止了扑腾和发出声响。 风雪里,隐隐有女真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也在朝这边看,但由于隔得远,风雪阻隔,他们看不到这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冰窟窿。 虽然年纪四十多岁,但是在武朝的定义上。郑叔其实已经是个老人了。陈亥趴在一旁,拼命伸手。 “把手给我。上得来的……”他咬着牙关,低声说着。 湖里的老人颤抖着,解下了脖上的望远镜,他伸出手去,将望远镜轻轻放在了冰面上。然后他解开背后的小包裹――郑叔随身携带着这个小包裹,似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想将小包裹递过去。但递到一半,包裹掉进水里去了。 “……”陈亥张大了嘴,拼命张嘴,他已经在哭了,眼泪将视野变得模糊。然而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两个月前,女真人来到他们村时,杀死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将他藏在柴火垛里,他听到了许多的动静和声音,最后听到的,是母亲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幸存之后,他从柴火垛里出去,他的母亲死在柴房门外,半身都是黑泥,身上没有衣服,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了半具身躯。他在柴火垛里,就是这样哭的。 他隐约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不敢出去。他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哭叫、呼救,只在最后被杀死时,忍不住发出了那声惨叫。他坐在母亲的尸体边,张大了嘴哭,嘴里可以塞进拳头,然而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有些人,悲伤到致的时候,是哭不出声音的。 模糊的视野里,老人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他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在空中微微地晃了晃。 女真军营里打造器械的声音传出来,几名巡逻的士兵离开了。 老人已经沉下去了,等到他的尸身再浮上来,陈亥知道,到时候,冰冷的天气已经封住了这个口,这个冬天,老人永远见不到这个世界了…… 当天晚上,给他送肉汤的那名官员将他带回了夏村山谷,山谷里热热闹闹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他们的事情,他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人送来了饭食,然而他吃不下。不久之后,有人过来再向他询问了郑叔死去的详情,他机械地再说了一遍,对方道:“待会还会有人过来,劳烦陈兄弟再说一遍,他们会将事情记下来。” “记下来……什么……”陈亥机械地问。 “记下来……郑叔的事情,以后说给别人听。” “为什么……要说给别人听?” “因为……”对方斟酌了一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似乎来报告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听了报告,点头,又回来,“为了……让别人能缅怀他……” “他已经死了……”陈亥摇头。 “嗯,陈兄弟,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们也很伤心,但是,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做,来的人,会跟你解释。” “你有什么伤心的,你又不认识他,你们认都不认识他!”陈亥哽咽着吼了出来。 对方的眼神似乎也有些为难,但终于还是离开了。过了一阵,又有人进来,陈亥本想发脾气,然而他看见跟在那人后方来的,是那个叫做宁毅的人,陈亥知道,这是个大官。 前方进来那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叫宁毅的大官还有随从,被他挥手挡在了门外。大官看了他一阵,才在旁边坐下。 “我听人说了,郑叔的事情了,我来看看你。” 陈亥摇了摇头,没说话。 对方道:“他会问你。更详细的事情,我们会记下来,让人记住他。”这种陈词滥调让陈亥也觉得愤怒起来,他咬了咬牙,盯着对方:“郑叔他,是什么人啊?他是哪里人啊?他临死的时候给我那个包袱。他肯定、肯定是让我转交的,现在我转交给谁啊!” “那是给你的。”对方说道,“郑一全跟你一样,他的家里人都已经死了,他的妻在五年前去世,他的儿儿媳、两个孙,在女真人来的时候……” 对方摇摇头,长舒了一口气:“……呼。所以,不管包袱里有什么。应该是给你的。” 陈亥愣了半晌,眼泪掉下来了,更多的愤怒涌上来:“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你……你们才选我们的吧,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才选我们去送死的吧?你知道我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吧?我爹怎么死的,我娘怎么死的……” “我都知道。”陈亥还没哭完,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才选的你们……当然不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 陈亥气得牙关都在颤:“你们这些人,躲在后面,你们这些人……” “我是把你们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但我没有‘躲’在后面。”宁毅强调了一句,他解开衣服,然后露出胸口上、手臂上的疤痕。然后走向那准备写东西的人,将他的头按偏了,“他们也没躲在后面!”那人的脖侧面,竟也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确实有人躲,但今天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在‘后面’。”宁毅看着他说道,“你们身边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死了我也见过。我坦白说,选你们到那种地方,就是因为你们心里憋着有恨,你们才能做到那些事情,你们就算死的时候,也会想着不放过那些家伙,我就是因为这个选你们,但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事情。我随便派一个人过去,他们不够谨慎,被女真人抓了,不够坚决,我们的事情就一点点的暴露了,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女真人攻破汴梁,杀更多的人,我就算对你们公平了?” “但是……他已经死了……” “明的传续,不是靠血缘。”宁毅低声说了句他不懂的话,“女真人过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没有了。郑一全的血脉是没有留下来,但是临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就把他传下去了。女真人这一杀来,死的人这么多,有一部分人的事情留下来,让后来人知道有一群这样的人,活过,死了,明就传下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若真是没有办法,死了,尽量把故事传下去吧。” 他看着陈亥,陈亥没有再说话。好半晌,他仰起头,吸了一口气,在后方的凳上坐下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宁毅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经过那记录员的身边时,在小桌上敲了敲:“已经说过的,就不要再问多了……够难受了……” 这天晚上,陈亥在梦里看见了老人竖起的拇指,他从梦里醒来,在暌违许久的暖床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眠。想起在牟驼岗看到的那些身影,他知道,还会有无数的人死去,一切才不过是刚刚开始。 推开窗,雪暂时的停了下来,他想起那位老人,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再想起村里的人,这几个月来,在这片原野上死去的人。老人静静地在湖底了。他们都像是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站着,大雪以山谷为中心朝周围的天地无垠地推展开去,他们的身影也像是在周围推展开去,他们真是多了…… 夜空月光如水。月光如水,照无数的缁衣。 他发现那床他再也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他又回去牟驼岗,未到湖边,女真大营那边,已是冲天的杀气…… *************** 时间是中午,新酸枣门,老人走上城墙时,身边尽是奔跑的守城者。 提着水桶的人们正一批一批的涌上城墙,往外墙上倒下水后再下去,如此反复。士兵已经竖起盾牌,准备好了夜叉擂、滚木石等守城物件。无数的守城准备在城墙上延绵开去。 城池之上,大风吹来甚是寒冷,然而此时寒冷已不再是值得操心的事。秦嗣源走向不远处的城楼正中,同样的两位老人已经到了那里,为首的是李纲,另一位则是西军的种师道,种师道大病未愈,但到得此时。也只能苦苦支撑下来。 往外看去,那是女真人攻城时驻扎的营地――这段时间,一些攻城投石的器械陈列在那边,但数量并不多。不过,此时在片阵地上的氛围,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更多的攻城器械、大军尚未到来,但城外的斥候已经收到消息,女真人总攻将至了。 对于这段时间以来,女真人埋头苦造器械的事情。城内的众人,都是知道的。种师道在病中曾经考虑过主动出击的策略,然而有了姚平仲的事情,没有人再敢担起这样的计划,而且由种师道的族弟种师中所带来的万种家军,在不久之前,同样在汴梁城外平原上遭遇了败绩,此时正龟缩于附近整顿防守。 在西军刚到之时。人们对于西军的战斗力,是寄予深厚期待的。大有西军一到便能力挽狂澜的感觉。姚平仲的失败打破了这个期待,人们还可以继续期待种师道,然而在这样的期待下,当种师中率军来到,种师道也无法一味的让其按兵不动,结果双方展开一场对杀之后。种家军同样铩羽而归。虽然在种师中的见机下,种家军仍旧保留了两万余人的战力,但至少高层的人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即便是武朝最强的西军,在此时纵横天下的女真铁骑面前。也实在是难言可胜的。 事实上,在当初,或许只有种师道本人才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到京城之后,按住姚家军,也一直在阻止大军的鲁莽出击,只希望自己麾下部众与所有勤王部队会合后,能够吓住完颜宗望,使其退兵,又或是集中全部力量与其一战。可惜他入城时威望隆,周纯床还眼,终究软禁了他,而后同意了姚平仲的计划。待到后来放出种师道,二十万大军已溃,这位身处病中却依旧清醒的老人,也再难回天了。 此时在汴梁城里,满朝武汇聚,真正知兵之人还是有不少的。然而兵部一系,从最高的童贯开始,一见女真人的气势,对于守城之责,根本不敢再接,只说自己从原退下,待罪之身已不能服众。这样的眼光证明了他的“知兵”,他不接,其他人便懂了,少数有资历的几个人也不敢再接。 而皇帝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默态令得左右二相固然掌握了权力,实际上得到的或许也是大家的观望。到得最后,二相只在中层军官上有随意任命的权力,这样一来,他们对于守城的战术运用,也只能是规规矩矩的来,不能玩出多行险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就只能守了。 风吹过来,位皆以年过六旬的老者站在那风雪之中,等待着宗望大军的到来。只有秦嗣源,在许久的肃穆之后,渐渐的笑了出来,那笑声豪迈,与他一贯的形象并不相符。但李纲渐渐也笑起来,然后种师道也笑起来。 “今日有你我人在此,面对此事,当浮一大白!”李纲笑着说道。 远处,宗望军队的旌旗来到。 ***************** 夏村山谷。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房间里,红提与娟儿正在缝补一些衣物的内衬。门外的空地上,秦嗣源、韩敬、岳飞、齐新勇、宇飞渡等不少人都聚在这里,看着名叫小黑的少年穿上那些东西。 当那以铁片、钢片缀成的甲胄完全的穿到身上,少年的整个人,也几乎变成一副行走的铁盔甲了。 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这个,当他一拳横扫挥出,空中飞舞的雪花都为之呼啸旋转。在他的后方,身披铁甲的战马轻轻呼了一声,而在后方的后方,一多的铁甲重骑,皆在着装。 “还行。”宁毅低声说了一句,不远处,秦绍谦抚摸着战马身上的铁甲,摇头感叹。 戴上头盔,执起关刀,少年轰的一声,翻身上马。 不久之后,山谷里都动了起来,渐至傍晚时,所有的人,在整个山谷上上下下集合,一堆堆的篝火蔓延开去,宁毅与秦绍谦等所有将领,都出现在山谷上方的高台上,秦绍谦对着整个山谷的人,举起了酒杯。随后,由左至右,缓缓倒下。 “今日这杯,祭此天地、神鬼、已死去的人,以及身处此地的你我。宗望今日已经正式出兵强攻汴梁,诸位,时辰要到了……” 篝火熊熊,满谷肃杀,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听着他的说话。 飘在天空漫天风雪,一时间都像是不敢靠近这里…… ***************** 原。 夜晚,病中的秦绍和从睡梦中醒来,昏暗的房间,小妾便在床边睡着。他睁了许久的眼睛,直到忍不住咳嗽时,才将对方惊醒了。 “老爷,你醒了,要喝水吗?”小妾询问着,然后道,“城防没事,你别担心。” “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了。”他声音虚弱地说着。 “公公在汴梁,总比这里好,你别担心。” “嗯。”秦绍和微微点头,然后他笑了笑,说: “占梅,我觉得,可能见不到父亲了……” ***************** 雪海蔓延,昼夜来去,十一月二十二,清晨来到了。 汴梁城的这个早晨,格外安静,除了雪花的飘落,仿佛大家都没有醒来,矾楼的马车经过了宁静的街巷,来到城墙附近时,天刚微白。师师下了马车。她最近常来这里帮忙,然而这一次,军营中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她还来不及分辨这气氛的变化,隔着远处的那堵巨墙,有号角的声音隐约而突兀地传来了。巨大的物体正从天空中经过。砰的闷响,微亮的天色与飘雪中,像是有风忽然经过,师师的身体缩了一缩,她感到大地都在动,有人在远处“啊”的大喊――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攻城的声音在一瞬间拔至最高,恐怖的声响淹没了城池,摇撼着它所接触的一切…… 鬼门开放了……(未完待续……) ps:这章六千九字――我在想要不要多加一个轰字――可以抵两章,嗯,我是不是已经把六月份的都更完了…… 那接下来就一个月把一年的都更完吧!哈哈。 ... ----2015/5/7 4:04:22|13893959---- 第五九九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八)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限时抢购] 2015夏季新款韩版拼接男t恤短袖丝光棉正品德国宝马男装休闲t恤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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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城楼,“新酸枣门”几个字一闪而过,石头撞在了巨墙上。石屑四溅,然后便是巨大的落差,它从高高的城墙顶端落下,轰的一声,又是四溅的冰屑、水花。石头落在原本护城河与城墙相交的边缘处。它的半截砸进了冰里。半截还在外面。 在它的左右两侧,更多的石头撞上了城墙,然后落下来,同样落下来的还有雪花,有箭矢,然后还有其它的东西。当它静静地呆在那儿的时候,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如雨点般的落在它的身上,箭头弹开了,从那高墙上方倒下的水在它的身上逐渐结成冰,而后又被另一块落下的石头砸开,雪降下来,然后巨大的木头也降下来,轰然作响。 躁动而暴烈的景象随着天色的转黑有所停顿,雪还在下,城墙上有着光芒,后方也是延绵的光芒,又有水从城墙上冲刷下来。天还未亮,周围还显得寂静的时候,某一刻,躁动的声音又陡然的响起来,石头飞来,箭矢飞来,火光逼近,巨大的木楼和梯子也逼近了,有一架梯子就被架在了石头位置的上方,然后人的身体也掉落下来,摔在石头的旁边,奇形怪状的血肉,再接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呼啸的声音挟着光芒扫过去,火光蔓延而下,石头被淹没在那片熊熊的火光里,然后又燃烧着的人也大叫着摔落下来,不久之后,梯子也摔落下来…… 太阳的光升起在东边,扫过了那片巨大的高墙,它变幻着位置,又落下去,周围无数的光影都在冲突。在石头的旅程里,周围的一切既是短暂,又是永恒。它在沧海桑田的彼端,与周围的一切就是一体了,无论是经历巨大的爆炸、分割、又或是变形,无论周围的是气,是水,是坚硬的宝石还是会闪闪发光的明珠,无论它的一部分变成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是变成有血有肉的生命,无论它是会飞翔还是融合于土壤,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风吹起沙尘的变化,而这变化,也就是永恒的一部分。 它静静地嵌在融化了又开始凝结的冰里,掉落下来的东西在它周围一遍一遍的塑造。骑兵奔行、箭矢飞舞、刀枪相交、血肉四溅、大雪狂舞、火焰燃烧……那尸体带着惨叫的声音掉下来了,在它的身上将坚硬的骨骼摔得粉碎,粘稠的血肉从石头上缓缓滑落,然后,继续开始凝结…… 这一切,都是永恒的一部分,但或许在短暂的时光的,它们对于这些短暂变形的,称为生灵的物体,有些不同的意义…… ************** “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歇斯底里的声响充斥了一切,鲜血在眼眶里,令人头脑生疼,木架正在乱舞的刀光里被疯狂地推动,女真人被推得后退,然后撞上了城垛,他不想被推下去,伸手在城垛上攀了一下,砍来的刀光用力劈断了那只手,薛长功用力一脚,将那人踢下城去! “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对着旁边那名半张脸都沾满血的校尉,薛长功用力的大吼,他冲到女墙边,探出头去往外看了一眼,延绵数里的城墙,女真人正朝这边涌来。攻城的木楼、云梯全都在架上来,城门处护城河被填平了,冲车被持盾的士兵护着往前走,有人从城楼上倒下火油,在风雪中拉出长长的火龙来,箭矢正在没命的射下去。又是一波强袭。 “只有这么多人了!其他兄弟都死了!刚才女真人冲上来了――” “夜叉擂不够。被人砍了,快叫人抬上来!还有火油,不要舍不得火油――别光顾着正门!看看戊三段,快随我去!女真人要强攻那边――” 延绵开去的城墙外,女真人攻势如海潮,而在城墙的内部,士兵与守城的志愿群众犹如蚁群疯狂上下。即便已经动员了最大的力量,城墙上的防御,有时候仍嫌不够厚。女真人对整个北面城墙发起了剧烈的进攻。其疯狂程度,足以让每一段城墙的守军都感到心惊胆寒。然而女真的将领也正是以这怒涛般的攻势试探着城墙上的薄弱点――更贴切的说来,是主动制造薄弱点,试图以士兵惊人的战斗意识崩断整个城墙的防御。 在剧烈的进攻中,女真人的马队也在城下飞速奔驰,以高密度的箭矢奔射对城墙上做出压制。一旦某一段城墙上的防御稍显疲敝,攻城的力量会疯狂地朝这边涌来,一旦女真士兵冲上城头。撕开的口子立刻就会带来惊人的伤亡,在三天的攻城里。这样的战绩,女真人已经做到四次了。 十一月二十三那天中午的一次,超过五十名的女真士兵成功登上墙头,他们将周围的守军,连同协助守城的民众杀得大量溃退,在将这五十余人强行杀死。夺回城墙的短暂时间里,有超过五百的士兵和民众牺牲,他们很大的一部分,是被女真士兵直接杀得从城墙内侧摔下去至死的。 而在二十二那天的下午,女真人第一次登上墙头时。以强悍的战力杀退了武朝士兵试图夺回墙头的三次努力,当时他们扼守住那片墙头,大量的女真人都在涌上来,武朝士兵的回夺变成了添油战术。后来是种师道亲率神弓营过来,以箭矢覆盖城头,再以超过三千精锐在城墙上的两端以命堆过去,最终将女真人暂时压退。这一波死伤一千五百人,其时女真人与武朝守将都还未适应这等高烈度的节奏,然而女真人那边战斗意识的敏锐性是惊人的,当然,在随后的战斗里,武朝这边的中级将领例如薛长功等,也终于渐渐的能够适应这样的战斗了。 飞舞的石头和箭矢偶尔就越过城墙,砸进城墙内侧的人堆里――女真的攻城器械当中,能够做到将石头投过来的不多,就算能做到,往往也是冒险进入了弓矢的射程范围里。但几乎每一次都有可能造成伤亡。相对于作为攻城的一方,能在城外任何地方架梯子的女真人,武朝人作为守城者,上下城墙的楼道则往往是固定的。城墙上方的战斗强度太高的时候,守城器械就随时需要补充,这导致楼道上拥挤大量的人群,他们往往就会变成流矢或是石块的受害者。 但除了当场的下意识躲避又或是找块木板顶着,没有其它的方法,无法撤离,因为他们的工作一旦停下,城墙上的防御,就要岌岌可危。 事实上,女真人疯狂的进攻和惊人的战斗力,已经在夺去一部分守军的战意。这种夺去战意并非指令人逃跑,只是让人真正意识到这支军队的强大而已,那种惊人的战意令得女真人一旦突破城头,要将他们压回去,便要花去数倍的生命,武朝的士兵并非是下意识的躲避,而是在迎上去的时候下意识的觉得:打不过。 此时武朝守城军队,皆是武朝最精锐的禁军,平日里的训练、粮饷都充足,他们不至于逃跑――逃也无用――但也就这样了。面对着一朝的开**队,主观能动性上的差距几乎是无法弥补的,三天以来,在这延绵数里的城防线上,这条防御的弦始终绷得死死的,人们仓促而目不暇接地应对着一切,城防给人的感觉似乎随时都可能垮。 但毕竟还没有垮。 滚木石如雨点般的被人从城墙上扔下,火油、热水、箭矢参杂其中,延绵开去的城墙上挂满镶有尖刀或倒刺的夜叉擂,挥舞长长叉杆的士兵偶尔被流矢射中,倒在血泊之中,而上来送东西的民众偶尔拿起叉杆大叫着挥舞一番。试图阻止从云梯上来的女真人,炽烈而汹涌的呼喊声、战斗声夹杂在漫天的风雪里,蔓延整座城墙。 大量的伤者被抬下来,送进伤兵营。天气太冷,早两天的伤者由于身体抵抗力的下降,迅速感染了风寒。体弱者随时随地都在死去,城内的所有大夫都已经被动员了起来。李师师正在其中帮忙,她已经一天一夜未有休息了,身上的衣服脏乱,头发也已经乱了,额头上、脸上有沾着别人的血,有沾着熬药时的草木灰,在被无数伤者包围的伤兵营里,只是机械地帮忙做事。 这忽如其来的惨烈景状。令得她已经有些懵了,再加上这几天几乎不曾停歇的忙碌,与血腥为伴,令她难以细想眼前的事情,只能以无休止做事来应对――侯敬曾经跟她说过女真人强攻时的伤亡境况,然而在眼前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侯敬都有些懵了。 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在女真人的强攻之下。或许整个汴梁城,都已经懵了。 关于战争的惶恐。席卷而来。 **************** 牟驼岗西北二十里,郭药师、张令徽、刘舜仁率领的四万余常胜军,已经离开女真大营。 宗望要强攻汴梁,同时进一步锻炼女真人在灭亡辽国时就在不断提高的攻城战力,对于失败的可能,并没有想过。在这场大的战役中。他并未让郭药师的军队参与其中,当然有自大自信的理由,另一方面,这一路以来,女真的东路军。也从未与怨军真正的展开共同作战。 南下的过程里,没有需要他们两支军队合并才能打败的敌人,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一旦在战场上与郭药师并肩,战局的胜负之因,很大一部分就被交到郭药师手上了。 宗望固然已经招降了常胜军,但对这支军队,还谈不上有“驯化”的过程。假设双方一齐进攻汴梁,郭药师出力的话,城固然下得毫无疑问,但若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战场倒戈,即便是自己麾下这支最强的女真军队,恐怕也要死得十拿九稳。 武朝儒生就喜欢各种阴谋诡计,谁又知道郭药师是不是玩苦肉计,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自己一刀呢。 若武朝人真打了这种阴狠的主意,让自己大军长驱直进,直到汴梁城下,再倒戈一击,可就真如那封信函上写的,再也无人可压住粘罕了。 出于这样的考虑,宗望是不会让常胜军进入攻城的战场范围的。郭药师也明白这一点,当宗望给他安排了任务之后,他便迅速地展开了调查,欲决黄河的,到底是哪一支武朝队伍。之后发现,最有可能的,是种师中如今率领的西军部队。 当然,这样的结论做得有些鲁莽,但无所谓。宗望已经开始攻打汴梁,他不想等到一切完全落实再出手。说不定到时候汴梁都陷落了,而另一方面,自己投靠了女真人,眼下却捞不到更多的功劳了,在宗望攻陷汴梁之前,他感到必须有一场战绩,在这个考虑下,西军是最好的战绩――其它的家伙都是软柿子,如果他还在武朝,打败那样的军队,可以拿来邀功,但现在在金国,那样随便打一场就夸功,徒惹人笑罢了。 因为这样的考虑,当外界传来的留言说欲行此时的乃是西军,他立刻就相信了,并且拔营出征,往西军如今的驻扎点摸过去――懒得留在军营里吃闲饭。 **************** 汴梁城外,距离女真军营更远一些的地方,宁毅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那惊人的攻城场景,红提跟在他的侧后方,秦绍谦则在另一边,此外尚有韩敬等几人。 放下望远镜后,宁毅咽了一口口水:“这么打,汴梁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秦绍谦才说了一句:“……不知道。”声音低得毫无信心。 眼见没人说话,韩敬伸手指了指汴梁:“凡攻城战,若不能十而围之,也有强攻一面,声东击西之策。女真人攻势如此激烈,集中于一面,若是久攻不下,我猜宗望必然分兵奇袭其余城门,若能料敌先机,说不定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吃掉一拨。” 宁毅皱了皱眉,不远处的岳飞在这些人中没什么太高的地位,但这些天也已经熟了,此时道:“韩将军说得有道理,然则此地女真,皆是宗望麾下精锐,即便以一对一,加以奇袭,恐怕我等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更何况战场之上呼应也快,宗望麾下的将士下马为步战,上马为骑兵,恐怕不会坐视我等逃走。不可不察。” 韩敬道:“岳兄弟提醒的是。” “然而牟驼岗大营,至少还有一万二千人在,虽多为步兵,亦有工匠,但以我等数量,仍难下手啊。”有人在旁边道。 “不管怎么样,拖不下去了。”宁毅与秦绍谦、红提等人对望一眼,“先回去,今夜就要做出决定……准备动手!” 一行人折返而回,去的方向,却已经不是夏村,而是此时汴梁雪原上一个废弃的村镇。共有四千三百人,此时已由夏村出来,驻扎于此。 红提从吕梁山带过来的队伍中,一共近两千人,其中苦苦攒出来的重骑兵,共有一百六十四骑,其余为轻骑。武瑞营中,原本秦绍谦托宁毅在独龙岗训练的士兵过千,但在九月底大败之后,如今只剩不到五百了,武瑞营原本好不容易拉起的两千余骑兵,折损甚众,如今秦绍谦手上剩下不到五百骑,再加上其余可用的老兵,便是如今此地的数量。骑兵两千五,步兵一千八。 至于夏村留下的,此时零零总总加起来还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固然有些用来压阵的精锐、竹记管理人员又或是武林高手,但这批人士气不过刚被煽动了一个多月,只能被留在夏村应付日后的防御战,将他们拉出来,与女真人正面对敌,基本就是找死。 风雪不停,降在那冰冷的村镇里,宁毅等人商议着事态,计算着战况,时而争论片刻。女真人太强,对于手上可动用的这股力量,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谁也没底。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夜晚,他们就必须要做出决断。 汴梁,白热化的战斗仍在不断持续…… 完颜宗望,是要在数日之内,就底定这一切的……未完待续。 ps:嗯,大战的前奏,真正的展开了。 m..m.00sy.com ----2015/5/8 17:38:12|13923363---- 第六百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大雪之中,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头。 奔跑声、呼喊声、哭泣声都在传来。这条街道通往北面的城墙,又一队志愿守城的居民在小拨军队的带领下往那边去了,雪里的街道边,有女人孩子正在哭,是家里人早两天便死在了城墙上的,这类人现在还并不多,混在喧闹的声响里,引人恻隐,但除了安慰,终究无法说些什么。 因为更多的居民正被发动起来,往城墙那边去,偌大的汴梁城,便都被这样的氛围笼罩了。 早些天李纲、秦嗣源等人发动民众帮忙守城时,有此意愿者甚众,然而当这样大规模的运作起来时,自然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消失的、称病的、不愿意去的,每每令负责者歇斯底里,狂躁不堪。事情真逼到眼前时,各家各户的妻儿,也未必真愿意家中的男人往城墙那边去了,由此爆发的种种情况,不胜枚举。 但好在此次面临的,真是汴梁居民的切身利益,就算有部分人员不能帮忙,真被发动起来的居民,数目也是够多的。 此次女真大举攻城,兵力共计五万余,而城内负责守城的兵将,则在八万左右。发动起来,已到城墙下帮忙,又或是在各处待命的民众,整个数目已达十万之众,还有数万甚至十数万处于随时可以动员起来的状态。 这样的庞大的组织力,令得举城上下都处于狂热与沸腾当中,无形中,其实也激发了众人守城的热血。至少在眼下的短短数日里,汴梁城中掀起的爱国情绪,已是空前绝后的。如果但从政绩来说,任何组织起这种情况的官员。都值得一辈子夸耀了。 那无名的马车穿过还在飘雪的城市,进入童贯王府的后门。在这边,早有一些马车、官员在院子里等待了。马车上的年轻武将下来,走进内院,童贯正在待客,年轻武将通报一声。随后过去报告城头的情况,实际上新的战况也大同小异,战事激烈,城头危急:“……女真人两度登上城头,又被打退,但乙六段城头有大的破损,恐将成为女真人的全力突破口……” 此时房间里的五六人,都称得上是朝廷大员,或为武将。或是掌军权的文官,童贯看着城墙的图纸推演一番,眉头紧蹙,又问及城内的状况。其中一名官员询问:“……天下精通兵事者,无过于王爷,王爷认为,这战事如何。汴梁城,咱们还守得住么?” 另一人道:“女真人这次。看来是铁了心,非要将城池攻破不可啦。” “既然发兵攻城。又有哪一次是不想破城的!”童贯看着城墙图纸,皱了皱眉,他身材魁梧,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而城池攻守,瞬息万变。女真人铁了心,我等难道不是铁了心要将城守住么!当此危局,只能戮力同心,再不要有愚蠢念头,汝等回去。速速将家将派出,勿要再有拖延!” 女真人开始动真格,为了守城,短短几日内,李纲连守御皇城的兵力都进行了几番调动,下方发动居民帮忙,但在其中自然也有差别。普通民众只能帮忙搬砖烧水、递送物资,一些镖局武师,大户人家的护卫,又或是舞刀弄枪的任侠之辈,组织起来却可以真的上城头拼杀。城内的众多官员自然也被动员起来,要求他们将家中亲卫、护院派上城头。对这类事情,有人欣然答应,有人则找到自己的背景靠山,寻求他们的意见。 不过,至少在这个时候,城中的大员无论是先前与左右二相和睦的还是不和的,都不敢在这件事上随便反对了。童贯、蔡京、高俅等人甚至是首先将家将亲卫们派出的――虽然只是派出一部分,但无论如何,代表着他们也希望城墙能守住。 当然,除了派出家将帮忙守城之外,还有许多事情,为预防着城墙真的被破,是他们在私底下悄悄运作的。 待到这批官员暂时被打发后,童贯皱着眉头,再去看那图纸,手中点了几点,问旁边那家将亲信:“守城战况,你觉得如何?” 那亲信沉默片刻,望着童贯:“女真战意坚决,城池……随时可能被破。但诚如王爷所说,两位相爷亦同样坚决,所以……” “城池攻守,若论细部,很多时候无定论可言,考的交战双方犯错和补上错误的速度。”童贯摸着地图,一字一句地说着,“眼前一战,自三日前,便一直处于危局。女真是要在强攻中找我方错处,他们每次登城,皆是找到了错处,二十二那日下午,最为危急,然则李纲、种师道都极为坚决,在女真将错误扩大前,以人命填回去了。此后数次登城,皆是如此,若非我方战意坚决,不论哪一次,都可能城破人亡,女真人当初半日陷上京,便是因为一个这样的错,往往只是几十人登上城头,守方意志弱了点,补得慢了点,那就是举城俱亡。” 童贯眼下是武朝军方地位最高之人,在许多人眼中,也是最会打仗之人。他的教导在外界不知道多少钱都要不来,那亲信认真地听着。 童贯顿了顿:“只是,能被频频逼出这样的错误,也说明我方守城状况,已经踩在了随时可破的线上。李、种二人可以补上一百次,只需一次动作慢了,汴梁便再无幸理。这样的状况,细部上已无从推测,因此,方才他们问城池是否能守住,我也答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右相厉害啊……秦嗣源此人,若非黑水之盟,压了他数年,如今我朝战事,恐怕不至于如此窘迫了。这三日时间,他源源不断地调动人上城,令城池北段,随时随地都有充足的物资,才是这些错处能及时补上的真正原因,若非有他在背后掌舵。这些人就算发动起来了,也不知该去哪里,人死了、重伤了,也不能及时撤回,反而在城头上占了位置,如此。怕是城池早破了。李纲、种师道就算要动起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右相……”那亲信道,“他在民间,声望却并无李相、种帅等人隆重……” “他是务实之人,有才名,却难有清名。”童贯看了他一眼,“何况黑水之盟后,他空置数年,背负骂名。复起之后。又遇上北伐种种事情,他为此所累,欲做实事,有时候不得不剑走偏锋,官员视其为酷吏,民众皆是愚昧乡愿之辈,又懂些什么。唉,早数年间。他若专心经营官身,不去碰黑水之盟的烂摊子。如今朝堂上,能与蔡太师分庭抗礼的,便是他了。” 他的手在图纸上挥了挥,有些感叹:“若真是如此,我挥师北伐,要顺利得多。也不至如今这般窘迫……” 这样的感慨自然有马后炮的嫌疑,也不是那亲信可以插嘴的范畴。过得片刻,童贯吩咐一番,又将其派去城头,随时盯着战况了。 城墙上的战事会怎样。如童贯所说,在细部上无从判断,但从大局上来说,女真人的战绩名满天下,守得了一时,未必守得住一世。这是城中绝大部分知内情的官员都有的认知,而在皇城之中,略有些后知后觉的周矗此时也已经动起来了。 他的后知后觉,并非是因为迟钝,纯粹是给李纲、秦嗣源、唐恪――甚至还加上童贯、蔡京等人――给气的。先前皇后提前跑出宫,他在背后追过去,结果遭到满朝文武逼宫留下,回来之后,便赌气不再管事了:眼前的烂摊子,你们要就拿去,我倒看你们能怎样!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龟缩在宫里自暴自弃,每天至少翻两个妃子的牌子,做完以后又将她们骂走,待到女真强势攻来,他心中甚至还有想法:“看你们挡得住!” 当然,这只是赌气,他是成年人了,心中还是希望打败女真人的,只不过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便可以不理会那些俗人的烦心事而已,然而当战事进行了两三天,他也忍不住开始关注一下,而后就终于知道了状况。 周床⒎俏浣,对于战事一知半解,他无法像童贯一样,凭着城墙上传来的消息,就知道战事已经踩在了绷紧的钢丝绳上。但无论如何,以周吹拇匣郏身边还有些智囊的情况下,三天之后,他也就清楚了,那三个老东西已经倾尽全力,而城一破,他就真得考虑南巡了。 于是他手头上也就动作起来:城墙他反正不管了,就算想管,这个时候他也没辙――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在悄然间伸出触手,将重心放在了出城的道路上,最终小规模的点兵遣将,将从皇城到南面城门的道路上全都安排上可如臂使指的将领,这期间,京城中的好些力量都知情知趣,做了帮忙。例如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高俅……等等等等,而李纲、秦嗣源,再包括秦桧、唐恪、耿南仲等各种能插上手的官员,也都尽力开绿灯,做好了这几条后路――周凑獠欧畔滦睦础 不过,想到自己作为皇帝,竟然弄到如此境地,身边的各种奸佞横行,令自己这皇帝当得束手束脚。如今憋屈地将权力扔出去这么多,又憋屈地考虑后路,这些人看似乖巧,实际上心中怕是在嘲笑自己这个皇帝吧。每每思及此处,他的心中就愈发的气闷,如此这般,又顺手砸掉了几样价值连城的珍玩。 离开皇宫的范围,漫天风雪里,要推动十余万人的运作,负责组织的右相府及下属几部,工作量惊人的庞大。从秦嗣源,到下属的户部、工部、刑部、兵部,互相之间的协调、运作、串联,自一品的高官到最低层的里正、衙役,一层一层的命令下达,安排调配。每时每刻,成百上千的官员在城市里来往奔走,基层的官员将人员调配起来,中层官员负责筛选,工部、户部,准备大量后勤物资,兵部反馈每一条有关于城墙上战事的消息,幕僚团还要针对这些信息作出推算,此后将一拨拨的人调到合适的地方。等待运用。 真正的战事,是从这样成千上万琐碎事情的运作里支撑起来的。当那城墙上惨烈的战斗里出现缺口,李纲、种师道等人带着人命迅速填上去的时候,真正决定大局的,除了城中的战意,还包括了他们的手边。有没有足够的适合拿上去填的人命。 从良莠不齐的群众里筛选出可以作战的人来,筛选出可以作为匠人、运输者的人来,将他们迅速安排在出现空缺的地方。当城头的每一拨部队出现大量战损的时候,敏锐地做出反应,投入可用的生力军。再回头在城里进行大量的宣传,给所有人打气,保证所有人的吃喝,等等等等,都是后勤中枢的难题。 坐镇兵部中枢的秦嗣源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了。 整个大堂之中――包括大堂外的院子。都已经被棚子遮了起来,成为一体――无数的声音都在响,官员、斥候奔走进出,有些事情下方的官员便能当场作出判断,有许多事情则迅速地传到秦嗣源这边,而后,高层幕僚通过巨大的沙盘推演,还原不远处战场上的情况。接着再作出调配的决断。 秦嗣源麾下,所有组织运作的能力。都已经发挥到极致,这其中也有宁毅的作用――在相府中枢里呆了这么些年,他的那种极重效率的处理事情的方法和理解,也被相府幕僚中的其他人学到不少,都是这个时代最为出色的人,潜移默化的。便能在不少事情上运用起来,在许多的行事细节上,相府的运作,都有着宁毅的现代化优化。 原本这样出色的能力都是为北伐准备,却想不到最紧急的时候。是为了守住京城。在针对一条条消息做出应对的忙碌里,偶尔尧祖年等人也会过来劝他稍作休息,但他皆是挥手拒绝了,犹如燃烧生命一般,老人此时,并不觉得累。 这倒也并非是什么不祥的征兆,虽然长期以来处理着大量事情,但秦嗣源在养生、修心等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学问、精神上的强大,促进了身体的圆融。这几年来,对他冲击最大的一次,恐怕是张觉被杀的那次反转,但在眼下,有了心理准备之后,这样的透支他还可以熬得住。 并且,每一个命令,都表现得极其清醒。 眼下的状况,攻守的双方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透支彼此的生命,只是女真人犹如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武朝一方,却已经垂垂老矣。纵然秦嗣源在竭尽自己的全力处理每一件事情,他所感受到的,也是几乎无穷无尽的压力。走错一步都要反劫不复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却只能是走下去,而且,还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在那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中,终于有一项,是性质不太一样,像是打气一般,不需要他去操心的。那消息的机密程度极高,是由尧祖年拿过来的,通篇由密文写就的信函。 这篇密文的译解方法和资格,只有秦嗣源本人拥有,但消息的来源尧祖年倒是知道,是由城外宁毅等人传进来的。 秦嗣源迅速完成了解读,他在沉默片刻后,将消息告知了尧祖年。 “……四千多人……主动出击?”尧祖年以眼神询问,旁边已经有好几份要紧的信息传上来。 “封了吧。”秦嗣源点了点那封密信,然后开始看其他的消息。 尧祖年收起那封信,片刻后,低声道:“就算兵凶战危,这也形同送死,是否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调集其余军队,再图出击。” 城外两个多月以来的战斗中,女真人到底有多强大,已经表露无遗,此时他们强攻汴梁,确实已经很危急,但是四千多人此时出手,不管怎样,都像是破釜沉舟的无奈之举。而其中加上秦绍谦,就更像是舍身取义,以死殉国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城外有三十多万人先后被打散,四处逃遁,但如果能够全部收拢起来,进攻宗望的攻城军队,汴梁之围还是可解的。只不过,说起来简单,却实在做不到了而已。 新的信息停留在秦嗣源的手上,老人紧抿着双唇。随后摇了摇头:“破釜沉舟,哀兵必胜……若然不胜,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天意如此了……我等如今,只能拼死守住汴梁,不必去想其它的事情。” 他的目光决然。随后将心思放在了城内的事情上。从目光之中,难以知道老人此时的想法,但想来可知,此时此刻,他的大儿子被困于太原孤城,生死未知,而他的二儿子,也在城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冒着这漫天风雪。踏上送死的道路了…… 离开这兵部大堂,白色的城池间,传讯、报讯的骑士一直延绵向北面的那堵巨墙,无数的人群、士兵,都在朝着那堵城墙奔行而去,而在城墙上方,持续的战斗厮杀,几乎已经令鲜血染红了城墙的每一处。 在饱受战火的新酸枣门附近城墙的西面。被标记为乙六段的那处城头,一段女墙已经被飞来的巨石砸得坍圮。女真的将士正在往这片缺口上冲,下方的雪原上,女真骑兵的奔射箭矢覆盖了缺口两端,城墙两侧,大量的武朝士兵手持刀盾、长矛冒着箭雨的威胁往破口处冲锋推进,最前方的士兵推着一辆刀车。歇斯底里的呐喊前行,箭雨偶尔将人射翻在地,后方的人群便跟上来。在那头,女真人已经组成枪林,最前方的战士推着两面大铁盾往这边冲来。 更远一点的城墙后方。神弓营的士兵正在奋力往下方的女真骑兵射箭,试图压制住女真人的奔射。然而即使不时有战士从马上掉落,女真的骑队仍旧不离开那片地方,仍旧对墙头保持高强度的箭矢覆盖。 城墙后方,唐耀已经朝城墙下射了许久,骑队里被他确定射中的女真人已有三人,他是神弓营中最出色的射手之一,然而当他大喝着对准城下再射出一箭之后,一根箭矢刷的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咬着牙关,蹲回城墙后方,满头都是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来的大汗,他的手在没命的发抖,这一切几乎都不是因为此时插在他肩上的那根箭矢――他的手上,尤其是五根手指之上,已经皮开肉绽,全都是鲜血了,其中四根包裹了布片,仍然被鲜血浸出来,未包裹的中指血流如注,几可见骨。 “啊……”他叫了一声,然后又“啊――”的大吼一声,牙关还是忍不住打战,手指颤抖不停。 对于射手来说,弓弦是伤手指的,纵然有着许多种防护方法,然而当他经历过在城头上奔走数日,不断射箭的战斗后,他的每一根手指上,就都已经是触目惊心的伤口,然而他不能戴上厚厚的手套,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感受不到弓弦。 作为神弓营的士兵,在这种极限距离上的对射,他不止是将箭矢射出去就行了,如果是那样,他与普通士兵的价值,又有什么两样。 旁边,更多的士兵正从内侧的楼梯冲上来支援,其中一个显然是组织起来的普通民兵,那是个胖子,拿着杆长枪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这个队伍,此时躬着身子,手持枪杆满头大汗,以几乎要哭的神情看着他――看着他肩膀上的那根箭矢。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一眼,唐耀身上极其狼狈,不光手上是血,肩上是血,身上也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头发披散,嘴巴张开时牙关之中都是通红的血浆,而在周围的城墙边,更为触目惊心的应该是一具具还未有收敛的尸体,那胖子看了之后,面上哭丧的神色更甚了。唐耀吸了两口气,陡然又是“啊”的一声喊,他反手一下,用力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站起来、转身,“哗”的拉开了长弓,箭矢嗖的射了出去。 他瞪着眼睛站在那里,待到确认箭矢射中了人,才又回身蹲下,看着那胖子,露出一个恐怖狰狞的笑容,晃了晃血肉模糊的手指:“一个。”他沙哑地说道。 那胖子脸上仍旧是哭丧的神情,但随后,握着那枪,“啊――”的一声吼着,往众人奔行支援的城墙缺口处冲过去了。 “哈哈……” 箭矢是带着倒钩的,他的那一下用力拔出来,令得肩膀上血管断裂,血流如注,唐耀捂了捂肩膀,看着胖子冲过去的身影。口中笑了起来。他随后瘫坐在女墙边,看着那胖子愈冲愈远,笑得诡异异常,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那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前方的人群里,他的眼泪都在笑声中流出来了。 风雪呼啸,城墙内侧。无数的身影都如蚂蚁般的往城墙上汹涌而去…… 墙外,女真大营,对于完颜宗望来说,在如此惨烈的攻城景状下,懦弱的武朝人竟然还能守得住,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已经发过好几次脾气了,此时他站在营地内的高台上,远远地望着城墙上那一小段的豁口,看着那激烈的战斗。不断地下达命令,随后,不断不断地下达更多的命令…… 翻山越岭。骑兵与步兵,都一道在雪地里走,风雪维持着它的强度,不小,也一直不算很烈,要打仗还是没问题。 这支四千人出头的部队。目标颇为明确,甚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朝着牟驼岗的方向,迅速逼近,不过选择的方向上,再进行延长,便是汴梁城。 “哪里的部队?”牟驼岗大营之中,眼下负责驻守的。乃是负责后勤的完颜^母和将领术列速,听说此时竟有军队出现,主动来袭,颇为意外。 “不清楚,与先前的那些武朝军队。似有些不同,看起来……有些散,但来势不慢。” “四千人,步骑各半?” “是。” “看来是哪里大户凑出来的义军……异想天开……” 在汴梁城外的这几个月里,过来与女真人作战的,除了武朝正规军,义军也是有几支的,通常来说,规模较小,但多是满怀热血的愣头青――彼此在女真人打过来的此时,武朝各地义军纷起,都说与女真人不共戴天,若论数量,六七十万人都有,若在后世,说不定要给人满朝忠烈的错觉,但实际上,真正敢不怕死打过来的,毕竟不多。 而且,如果是武朝正规军,两千骑兵,要么不配步兵,要配至少得配两万人才对,此时杀过来的四千人,不伦不类,只能说是这些愣头青的一部分了。 对于术列速来说,从牟驼岗到汴梁城这条后勤线,是必须保持完整的,他不是自大鲁莽之人,但对于眼前这四千多人,也不至于看得太重。 “命呼宗秀率两千骑兵出击,仆鲁,领两千步兵,随后接应。斥候扩大搜索,若确定只有四千人,并无后援,便给我尽全力打散他们,马抢回来。另外,加强营地防御,周围巡视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被武朝人钻了空子!”术列速吩咐一番,随后又道,“另外,打散他们以后,不留活口,把他们的头,插在木头上!” 此时牟驼岗营地里一共还有一万二千人,其中两千五百骑兵,步兵则有六千余人,其余的都是负责后勤的匠人。当然,还有数千人,是被俘虏的汉人,都是被关起来取乐的,有女子,也有作为奴隶的男人。 对方四千人前来,自己这方出同样的四千人,已经算是狮子搏兔的姿态,一方面,他要将这些人全力打散在这,狠狠震慑有其它想法的武朝军队,另一方面,宗望大军尽出,留给自己的除了两千多骑兵算是精锐,其余的战力要差很多,如果能抢来两千匹马,自己这边,就又要厉害很多了。 骑兵挟风雪而出,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前方的敌人。女真将领呼宗秀是一名猛将,率领身后的弟兄,便朝着前方同样的骑兵阵猛扑而下。 铁蹄如雷,风雪卷起!女真人的冲锋,在眼下的时代里,是连群山都要避让的。呼宗秀没有使用拐子马骑射战术的原因,是因为怕对方被射崩溃了逃走,那样一来,对方步兵固然能全歼,雪地上骑兵相追的话,自己恐怕就没办法俘获对方的战马了。 他希望对方是愣头青,不要被自己这边的冲锋给吓到。 对方果然没被吓到,竟同样杀过来了。 这又让冲锋中的呼宗秀很不爽。 他娘的,竟然敢反抗! “诸位,不用想跑,不用想打不过会怎样,若眼前的女真人都打不过,此后任何事情。皆成泡影。所以这一次,要么胜,要么我等都死在这!” 麾下的骑兵以秦绍谦领头,步兵的将领则是宁毅力排众议,交给了小将岳飞,出击的宣言也没有多少慷慨激昂。风雪之中一次简单的射击后,就这样冲出去了。 大雪里,射击准头不高,进入一箭之地的距离,冲锋转瞬即至。 轰隆隆的巨响,冲锋的骑兵犹如海浪般的拍在了一起,打头的,不过百余骑,带着的却是最为巨大的冲力。长兵器交击在一起,风雪之中,都扬起火花来。 “哇啊――”呼宗秀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斩向前方这些大都穿着破布斗篷、跑得也不是顶快的骑士。 凶戾的刀光带着“霹哗――”的巨大声响,反震的力量袭来,那骑士虽有阻挡,却也被他一刀劈中,斗篷张开了。铁制头盔后的眼睛盯着他,沉重的关刀扬起在风雪中。“啊”的劈了出去―― 战场上的第一轮交锋中,凶戾的劈砍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战马倒下、人影倒下,在巨大的冲力下,也有披着铁甲的战马踉跄倒地,无数粘稠的、温热的血浆。在雪地上奔涌肆流。 更多的人、马,在风雪中冲撞上来了…… *************** 汴梁,伤兵营里。 师师的头有些晕。 触目惊心的伤员正一拨拨的被送进来,尸体则被拉出去――因为躺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她在惊人的血腥气里已经熬了很久,伤兵营距离城墙不远。她偶尔也能看到城墙上那惨烈的景状,对于她来说,那是难以形容的场景。她觉得自己多少已经有些适应这血腥了,甚至适应了那些断掉手脚的伤口,但仍旧有些想吐――吐不出来而已。 她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没有时间停下来,即便停下来,她其实也吃不下去,有一个时间,那个名叫侯敬的小将官跑过来――他的一只耳朵被劈掉了,李师师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对方来找她包扎,脸上还带着笑,似乎兴奋得不得了:终于受伤了。 但师师知道,对方也是强颜欢笑。 他的姐夫――也就是贺蕾儿的那位相好――薛长功已经升官了,他也随着升了官,倒是不错的事情。不过,在包扎了不久之后,侯敬就又上去城墙了。在这期间,苏家的苏文方来找到过她一次,苏文方如今在城内为相府到处奔走,主要是找竹记以往相熟的那些大户人家,央求他们派出家丁帮忙守城,到了矾楼的时候,李妈妈拖他来找找自己。 师师问起了宁毅。 她之前无数次的猜测宁毅到底怎么样了,这次苏文方倒是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宁毅没事,但对于宁毅眼下在干什么,苏文方却不肯说,只是在最后给她透露了些许事情。 “姐夫在城外杀敌,前段时间受了重伤,此时已痊愈了,你不必担心他……姐夫在城外战场上做的事情,不会比你我小。” “我就知道的……” 当时师师如此说了一句,然而当看到城墙上下的惨烈景象后,她又很难想象了:他在城外,加入的这样惨烈的大战吗? 城墙内外,那几乎可以撕裂人心的鏖战声,这几天里一直在持续,伤兵营里也一直听得到。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声音竟像是变小了一些,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伤兵营里,被抬进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她正在熬制伤药,端着一碗汤药给人送过去时,有人在喊她:“李姑娘、李姑娘。”她抬头一看,却是侯敬,他跑过来:“女真人暂时退下去了,女真人被打退了。” 师师还在往前走,此时听听周围人说的,似乎都是这个内容,她正想笑,脚下一软,陡然摔倒了,药碗被打碎,烫人的汤药倒在她的手上,也渐到旁边一名伤者,对方避了避:“小心些啊!” “对不起,对不起……”师师连声说着,侯敬已经跑了过去:“李姑娘你……”他想要扶,但有些不敢动手,师师挣扎片刻才爬起来,口中还在道歉。侯敬有些焦急地说:“李姑娘,你多久没睡了,你没吃过东西吧?我、我这里有馒头。只是冷了,你歇一歇,我给你去拿热的……” “我不累,我不累。”师师摇着头,“你刚刚说,女真人退了?真的吗?我还要做事……” “女真人退了。真的,暂时退了,你该休息一下了。”侯敬眼看着师师转身要走,陡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回头大声地说道:“诸位!诸位!这位照顾你们的,是矾楼的师师姑娘!李师师李姑娘,她这几日都在伤兵营帮忙,眼下已经一两日未有休息了,连东西都没吃!诸位。你们说!是不是该让她休息一下啊!” 他声音颇大,说得众人都愣了愣,随后才有人道:“李、李师师李姑娘?是矾楼的师师姑娘?” “是啊,就是啊。”侯敬道。旁边的师师却有些慌张起来。 “我……我说有些眼熟呢。” “对、对啊,我见过的,好像就是……师师姑娘……” “师师姑娘竟也来照顾我了?” “我看到的,她在这里,已经一整天未曾休息了。她是师师姑娘?” 周围的各种议论声瞬间沸腾起来。这年月里,能够见到李师师的人毕竟不多。但大多数人还是知道她名字的,尽管这几日她一直操劳,身上带着血,头发也有些乱,但若仔细看过去,那一脸漂亮清秀的样貌。还是令人神往。甚至一些断了手脚的士兵,此时都下意识的对着这边在看,在问。 过得片刻,便有人喊起来:“师师姑娘,你该去休息啊。” “师师姑娘你怎能来这种地方……” “快去休息。您来这种地方看我们,我们便高兴了,不用做这些事情的。你看,女真人都被打退了,我觉得我还能再杀几个啊――” 众人情绪热烈起来,有些人却是是在开玩笑,有些人觉得感动,师师对着这些人,或是残肢断体,或是流血虚弱到几乎快要死去的军人,眼泪已经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擦着眼泪,呜呜地哭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我、我先去吃些东西,谢谢大家了,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我不会拿刀,也上不了战场……” “拿刀是我们的事!” “……师师姑娘你看着吧,等老子能起来了,立刻上去,给你杀几个金狗回来。” “……就算在师师姑娘头上!” 侯敬拼命点头,护着师师离开,他说道:“我去帮你拿热馒头,眼下肯定有了。” 师师摇头:“冷的也可以,你给我。” 于是侯敬从怀里拿出一颗绢布包裹的馒头来。这馒头做得就粗糙,此时毕竟冷了,看起来石头也似,侯敬有些不好意思,师师倒是拿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他们走出伤兵营,漫天的风雪未停,巍峨的城墙依旧高耸,喊杀声却已然停下来了。周围的空地上,一拨一拨的,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休息,周围摆着各种物资,人们的身上带着伤势,带着鲜血,尸体正被抬下来,运出去,那些抬尸体的人一排一排的。 在这之前,师师从未觉得周围如此安宁,也从未觉得过,这片安宁是如此的可贵。 **************** 血线朝着前方蔓延,随着傍晚的将至,天光开始变得黯淡了,战斗的惨烈痕迹,一直往牟驼岗延伸,推进过去。 在牟驼岗的后方,隔着冰封的湖泊,一只百余人的队伍穿过山岭,在树林与湖泊的边缘停下来,隐匿身形。 远远的,海东青飞翔在风雪中的天空上。 这一百多人,浑身上下皆是白衣,贴身的白衣看起来还有些像是渔人的水靠,尽量密封,一则保暖,二则起防水之效。 领头的女子,便是吕梁山的“血菩萨”,陆红提。 此时此刻,一百多人还只是在树林边,静静地等待着。 风雪之中,傍晚将至了,稀薄的天光,正要开始黯淡下去…… …… 汴梁。 在伤兵营附近的小房子里,师师沉沉地睡着了。 她是可怖的喧闹声惊醒的。 推开门出去,最后的天光正在风雪中收敛,城内已经燃起了篝火,前方,无数奔走的身影。 她还有些迷糊,这样的奔走,她在之前也见过,然而,直到那厮杀的身影蔓延而来,她有些僵直的情绪里,才能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拨人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拼杀在一起,一名手持双刀、高大粗犷的异族人疯狂大吼,领着几名同伴与冲过来的士兵杀在一起。 血光飞溅。 武朝的几名士兵被斩杀在地,火光明灭中,对方看到了这边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远处的城墙之上,厮杀声沸腾一片,就像是整个城池都在翻滚。 女真人……破城了…… 师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念头,闪了过去……(未完待续。。) ps: 先前老是熬夜,所以想调一下更新时间,也调一下作息,结果这章码完,超过了一万字,时间也到现在了,我脑子还在像煮开了一样的转,至少两个小时睡不着,现在怎么办…… 我好久没拉票了,虽然无聊,拉个月票吧,虽然已经错过月初的双倍,拉了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但我就希望犒劳一下现在的这个状态。嗯,求票!求安慰!我的作息已经玩完了! ----2015/5/10 1:34:06|13947072---- 第六一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冬日夜长。 黄昏降下时,天边的阳光,已经迅速敛去了颜色,风雪之中,唯独西方的天际,留下些许的白色,无垠的雪地在微光中反射着凄冷的银灰色。步兵正在后撤,而后,铁蹄的声响汹涌而来。 轰然间,飞扬的积雪掀起了一堵巨墙,直冲而来的铁甲重骑贯入人潮,刀墙的挥舞间,掀起黑色的血浪。前列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刀枪杀出去,撞上的是钢铁的甲胄。 战场搏杀,有一些时候,也如同下棋攻防,每个人,有一次的出手机会。 推进的骑兵像是翻起的铁犁,在人群之中肆虐劈杀,轻骑紧跟其后,再后方的,才是列方阵前行的步兵。而在这推进阵列的侧面,奔行着拉开了距离的一千多女真骑兵观望着这边,不敢前进,他们奔行着进入弓矢的范围,朝这边射来箭矢,这边也以箭矢还击,双方都没有占据上风口,这一轮对射,成果几近于无。 秦绍谦扭头看着女真骑兵的距离,然后挥舞钢刀:“杀!不用变阵!杀光他们――” 而在牟驼岗大营那边,接到消息的术列速微微愣了片刻:“什么?铁甲重骑?” 在传讯者的口中,悍然出击的女真军队,仓促间遇上了硬点子。 当交战的双方冲杀上去的时候,骑兵首领呼宗秀正在队列的第一排,这原本是不该出现的事情。然而一来呼宗秀本就是勇力过人的猛将,二来,长期的胜绩,令得女真人对武朝军队的斩瓜切菜几乎已经成了习惯,这一次宗望攻城,呼宗秀并未被带上。这让他很是憋屈――虽说在这里留下他,确实是考虑到他率领的骑兵战斗力强悍,但除骑兵之外,此时留在大营里的步兵,却多是女真军队中排行末尾的劣兵,跟这些人在一起守营。他实在已经被憋得不行了。 要知道,女真军队中,最重骑兵,步兵编制虽然也有不少,但大部分要么用来打扫战场,取些边角功劳,要么就干脆是用来做苦力的,此时留在大营里的六千多步兵,平日还要帮忙工匠做事。甚至搬货运输之类的――饶是如此,他们的战力,比同等数量下的武朝士兵,还是要强上不少。 总之,呼宗秀很郁闷,他率领骑兵,首当其冲地杀入对方的阵型,当发现对方斗篷下竟皆是铁甲后。应变已经晚了,大量的骑兵冲撞。第一轮就让女真部队付出了平日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呼宗秀本人被一刀从肩膀劈过胸口,他身形本就魁梧强悍,大叫一声:“有诈、撤――”之后,已经没有了气息。 在这样的冲锋之中,纵然前列的人听到那呼喊声,想要变阵。也已经极其困难。女真骑兵的战意是极强的,既然退无可退,就以最强的力量将对方打破便了,然而在这一次持续数十息的搏杀当中,女真的士兵。遭遇到了与自己同等强度战力的攻击。重骑兵且不用说,近距离接阵,仓促间几乎无法给对方造成伤害,纵然对方有几匹重骑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在雪地里,对方给己方造成的伤害,却是数倍之多。 若只是如此,女真骑兵仍能以大量骑兵的战斗力和意志力围杀不多的重骑,然而当在密集的交手中轻骑搏杀进行片刻,一众女真精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眼前的这支武朝军队,即便是同样的轻骑,与己方几乎也保持着同样的战斗意志,虽然个人的战力还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然而对方的挥刀、突进,极其坚定,这是成为精锐军队的首要特征――在拥有这种意志的情况下,他们即便经历大量的伤亡,往往也不会逃跑。 女真人这几个月里经历的大量战斗,取胜的原因都在于此:一万骑兵对阵数万的步兵,第一轮的冲击,双方的伤亡,差距是并不大的,骑兵伤亡一两百,步兵伤亡三四百。然而只要在第一轮过后,女真精骑的伤亡会直线下降,而被正面突击打破第一轮防御的步兵,遭遇到的就是屠杀。 而即便骑兵对抗,往往也是如此。武朝有骑兵,由于骑兵组建不易,往往也经历过大量的训练,然而当第一轮冲锋中心理防御被打破,这些武朝骑兵,同样会成为被追逐猎杀的对象。冷兵器时代大规模的军队作战中,真正的重中之重,就是意志力,这一点若不能对等,其它的因素,基本不用考虑了。 护步达岗之战,两万的女真士兵遇上的若非是八十万辽军,而是八十万条土狗,败得恐怕都会是女真一方。当在战场上军心崩溃,形成雪崩效应时,人是连狗都不如的。 此时在战阵中的女真士兵或许并不能清楚说出这点,但经历连番杀阵之中,对于战斗的敏锐程度,仍旧极高。呼宗秀的死导致了他们的些许迟疑,但职位在呼宗秀之下的副将在意识到不对后,随即发出撤退的命令。而在此时,女真骑兵中的好些基层军官,已经开始带队后撤了。 超过五百名的女真士兵,在猝然遇上这支武朝军队后,被斩杀在鲜血里。 后撤的一千五百人仍旧保持着战斗意志,在呼宗秀的副手塔莱的带领下,女真的骑队开始往侧面转移,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同时也派出了报讯者,通知步兵后退,并通知大营戒备,但他们随后发现,这支武朝军队并没有变道追击,他们直冲牟驼岗大营而去,而步兵将领仆鲁率领的两千人,正好便在这道路中间。 天光晦暗,当重骑兵在前方挟着风雪而来时,仆鲁麾下的士兵,已经来不及撤入大营。纵然在前一刻仆鲁还在咀嚼,塔莱等人传来的所谓“武朝精锐骑兵”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组成了防御的阵列,但随后他就明白这一点了。 重骑兵的速度或许不如轻骑,然而当他们坚定的推进,前行的道路上。步兵的尸首就像是铺开的血毯,断肢、碎肉、浆液、拖出的内脏,被马蹄碾碎的人体在转眼间便触目惊心地延绵过去,曾经往往是武朝步兵被女真骑兵杀出的惨烈情景,在这里被小范围的重现了。 牟驼岗大营的营门就在后方不远的地方,仆鲁组织着抵抗。还在试图将自己的部下撤入营地,然而术列速的命令随后便到了。 止步营门外,距地坚守,不许入营! 远处,术列速走上营寨大门,随后便已经识破了对方的意图,他随即便命令将营门紧紧闭上。远处,多达两千的士兵已经放弃阵型,开始转身奔逃。武朝的骑兵在后方一路追杀,马蹄与风雪中,这些女真士兵仿佛是被怒潮追赶,不时有人被卷入其中。而在侧面昏暗的天色里,女真的骑兵队正在飞快地绕行,试图前去占领上风口,再对武朝军队进行打击。 “呼宗秀死后,接手的是塔莱?”营门上方的术列速问了一句。 “是。” “好。”术列速点了点头。“传令挽弓,前方最远距离……准备……射――” 城墙上。箭矢飞上天空,落下之后,弓箭的一部分射入骑兵阵中,同时,奔跑在最后方的女真士兵有好些倒下了。 溃兵与重骑之间仿佛隔开了一条无形的线,远远望着这边的营门。骑兵停下了,这支武朝的军队正等待着步兵紧跟上来,其目的相当明确,看来就是为了袭营。 双方交手的时间不久,术列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仿佛宗望准备对武朝人出手之时做的事情一样,在一夜之间,数万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破汴梁城外原野上的二十余万武朝部队,而后见敌败敌,几乎直接击垮了所有武朝军队的战意。而眼前这支不知名的武朝部队,打得似乎也是这样的主意,在术列速关闭营门之前,他们是想乘着女真步兵进入营地的机会,一路用重骑开道,直冲进来的。 许多时候,简单的战法,就是最强的战法,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习惯胜利了,倘若术列速稍微托大一点,迟疑一点,在常胜的战绩下不愿意放弃友军,此时他就要开着门打仗了。 而在眼下,那支骑兵在弓箭的射程外,已经停了下来。 雪地上,秦绍谦远远地望着那片亮着火光的营地,他扭头望向一旁的韩敬,韩敬也在勒马皱眉。 “韩将军,敌方留守术列速,实乃百战名将,得速做决断了。” 这破釜沉舟的一战,虽说骑兵是在他的麾下指挥,但秦绍谦明白,真正带领这支队伍的,还是由吕梁山下来的韩敬。吕梁盗匪素来凶悍,宁毅固然折服了那位首领陆姑娘,但对这些兵将,难说是怎样相处的,秦绍谦也并不愿意以将领的身份来压他们。最重要的是,这一战以骑兵打头,方才的一番拼杀,固然杀得女真人措手不及,一路上便留下上千条人命,但真正有伤亡的,也是这支由吕梁山下来的精骑。此时,一路突进的重骑中,许多人也在趁着机会休气调息。 在平时,已然可以拿到金銮殿上夸耀的战绩,放在眼下,却半点都不能松懈。 韩敬拱了拱手:“此次既然过来,我等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秦将军不必在意,下令便是。” 牟驼岗大营的城门上,术列速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此时,整个女真大营都已经动了起来,大量士兵,正涌向墙头各处:“传令,以号声通知塔莱,野狐战法,对武朝步卒、重骑动手,引对方骑兵来攻,消耗重骑体力!” 这命令尚未发出,大营前方,那支两千余人的轻骑部队,已经开始变相狂奔,取的方向乃是塔莱率领的千余骑兵,而步兵与重骑则开始合并,结阵未动。顿时,女真骑兵也开始奔行起来,如果只是轻骑对冲,一千五对两千,塔莱或许也是敢的,但考虑到对方重骑还在,而且防御大营任务重要,不是打过这一仗就好,他并不远意被对方骑兵缠上。 武朝轻骑与大营外墙保持平行,朝东面直线奔行过去,女真的骑兵逆行环绕。远远看去,两支队伍溅起的雪尘犹如长龙奔行。大营营门上,术列速命令连发,让负责西面墙头防御的士兵提高警惕。 骑兵不适合攻城,但并非不能攻。而在这支武朝骑兵侧面,塔莱率领着一千五百女真骑士。始终与对方保持着接近一箭的距离,一旦对方进入朝大营射击的距离,他也就会立刻缩短与对方的距离,连同大营,齐射这支轻骑。 而与此同时,营门正前方的武朝步兵方阵也开始动了起来,朝着塔莱的骑兵推过去,武朝的骑兵队奔行到远处开始回转,试图将奔行的女真骑兵压入双方射程的夹角。 如巨龙一般的长队在雪原上轰然奔行。塔莱率领部队,呈圆弧状转向,一边,武朝步兵正在向前推,后方,则是武朝的轻骑压过来,双方挽弓,而后一齐射箭。飞向天空的箭矢划往不同的方向,随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支,落入彼此的阵型范围。 塔莱率领骑兵,在两边合围的极限距离上,顺利的插了出去! “好!”城门上,术列速挥了挥拳,大叫了一声。那是女真人在战场杀戮中酝酿出来的。近乎艺术一般的控制力! 塔莱穿插而出之后,拉远了与武朝轻骑的距离,以武朝的步兵阵为中心,开始狂奔散射,试图激怒与步兵在一起的重骑兵。步兵同时展开回击。而在另一侧,追跑了女真骑兵之后,两千多的轻骑再度转向,他们对准牟驼岗大营的墙头,开始展开奔射,墙头上,士兵竖起盾牌,同时以弓箭还以颜色。不过,此时来的是北风,牟驼岗大营处于下风口,一时间,箭矢射在盾牌上,如冰雹一般的响。 一如女真人在汴梁城外的战法,城墙的任何一处,都是需要守的,高速的奔射,却可以迅速转换位置。武朝人打的主意显然就是这样,在这样快速的运动中一旦寻找到营墙的薄弱点,两千人便会朝这边蜂拥而上,毫无疑问,一旦让这四千人破了营地,所有人的颜面,都要当然无存。 战斗的烈度,已经开始酝酿了…… 武朝人,竟还留有这种战意的队伍吗?营墙之上,术列速看着这一切,心中想着…… 牟驼岗以南。 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飞快地冲入冰湖湖面,朝着湖泊对面那火光通明的女真大营,无声的奔袭而来…… 同一时刻,汴梁。 开战以来,城池内外最为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 ************** 周围都是鲜血。 剧烈而沸腾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乱之中,师师听见有人在呐喊:“城门――”然后也有女真人的怪叫声,一队武朝士兵冲过去,与附近的女真士兵杀在了一起。 师师看见了地下的尸体,颠簸后退,然后她忍住了腹中翻涌的冲动,摸着墙壁,朝附近的伤兵营冲过去。 厮杀蔓延,师师冲到伤兵营那些大营帐附近,一些女真士兵与附近的守营士兵正在厮杀,他们砸翻篝火,点燃了营帐。周围雪与血,与人的尸体已经混成了一气,那些大营帐中全都是人,有的从其他的门冲出去,有些还跑出来试图战斗,但事实上,此时伤兵营中的大都是重伤者,轻伤无非是包裹一下,没法住进来的。他们伤势如此严重,进了战圈也没有太多的意义了,几下便被砍翻在地。 她躲在阴影中焦急地看了几眼,然后拿起附近的一个水桶,朝着营帐的另一边试图绕过去,才绕行到一半,与一名披散头发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个照面。 对方偏了偏头,猛地挥刀砍来。 那一瞬间,女子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那名女真士兵的手臂被一道刀光直接砍断了,从侧面冲来的人影将那女真士兵一脚踢飞。师师愣了愣,旁边是一个手持单刀的大汉,他握着钢刀,身材甚是魁梧,然而不仅是头上绑着绷带,大汉的整个左臂,都已经没有了,此时也正被绷带包裹着。 这救了她的大汉回过头来:“哎,你……”像是认出了她。 随后,血花溅上来,师师感到脸上热热的,一柄长刀的刀锋从那大汉的胸口直接刺出,后方的人一刀挥过,砍掉了大汉的人头。 就在师师的面前,那魁梧的身形,人头一下便不见了。前方的视野里,又是几名女真士兵已经冲了过来,但随后,旁边也有武朝士兵杀过来。 刀光相击,血花飞溅,师师愣了愣地站在那儿,她身体颤抖,口中只有轻微的“啊、啊……”的哭的声音,她去看地上那无头的尸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有更多的人来了。师师俯下身去,拿那无头尸身手上的刀,但拔了两下,都没有拔出来。那尸体已经没了头,但手中握刀,竟还握得如此之紧,不过师师终于还是将那刀拔了出来,她拿在手中,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几名女真士兵大都已被杀死,最后一人被两把长枪插进肚子,两名武朝士兵一边撕扯一边推着那人,将他扎死在了附近的土包上。师师走过去时,那女真人已经咽气了。 旁边的士兵看着拿刀的师师,以为她举刀要砍那尸体――他们倒是无所谓――但师师终究只是哭,没砍下去,几名士兵回头看看那大汉,有人道:“你男人啊?” 师师没有答话,远处传来呼喊之声,几人便往那边去了:“快走,这危险。”其中一人临走时说道。 师师拿着刀瘫坐在地上。 过了一阵,又有人呼喊着:“师师姑娘、师师姑娘。”朝这边找了过来,那却是薛长功的小舅子侯敬,他率领了一队士兵过来,城池上下的喊杀声,似乎变得更为剧烈了。眼见师师的状态,侯敬分外着急,师师却已渐渐收敛了恐惧:“怎么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女真人方才破了城墙,我们又夺回来了,有些女真人冲了进来,欲夺城门,我也正要率人前去支援。师师姑娘,你没事吧,你这样没事吧?” “我没事。”师师道,“你快去啊――” “那我去了,你找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啊!” 侯敬有着着急地挥着手,随后带了人往城门那边跑过去了。 师师却擦了擦眼泪,她先是扶着那有死人的土包,才缓缓站起来,待到双腿不再发抖的时候,才继续往伤兵营那里冲过去。有人已经救了火,许多人死了,有些伤得更重,师师奔走期间,开始帮人处理伤势。营帐此时已经被烧掉大半,风雪漏进来,师师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墙,在那段据说已经夺回来的墙头,白热化的战斗还在持续,无数人蚂蚁一般的涌上去,喊杀之声也在城门那边嗡嗡作响。 火光弥漫,城池在动,更多的人、一拨一拨的在士兵、官员的带领下,正在朝这边涌过来。 巨大的战争涡旋,这个夜晚,无数的人命都在往这边填补而来…… 十里之外,牟驼岗。 惊人的厮杀与混乱,也开始了……(未完待续。。) ps: 晚上没睡着,所以……吓死你们了吧! 嗯,求个月票,还有月票的请帮忙投一投,谢谢^_^ ----2015/5/10 11:20:43|13951547---- 第六二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景翰十三年,十一月下旬,汴梁大雪纷飞。 相对于大雪,女真人的攻城,才是如今整个汴梁,乃至于整个武朝面临的最大灾难。数月以来,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对于武朝人来说,犹如灭顶的狂灾,宗望率领不到十万人的横冲直撞、摧枯拉朽,在汴梁城外悍然打败数十万大军的壮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像是给垂垂暮年的武朝人们,上了凶狠凌厉的一课。 长久以来,在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武朝人,并非不重视兵事。文人掌兵,大量的金钱投入,回馈过来最多的东西,便是各种军事理论的横行。仗要怎么打,后勤怎么保证,阴谋阳谋要怎么用,懂得的人,其实不少。也是因此,打不过辽人,战绩可以花钱买,打不过金人,可以挑拨离间,可以驱虎吞狼。不过,发展到这一刻,所有东西都没有用了。 完颜宗望的出手,在这数月时间里,碾碎了军事理论家们的一切奢望。他的每一次出兵,都果断而坚决,一朝开**队的豪迈与血性,足以冲垮几乎所有的阴谋诡计,尤其在十一月二十二这天发动对汴梁城的总攻之后,女真军队犹如燃烧一般碾压而来,宗望的每一击,都像是在武朝的要害上坚定地切下刀子,几乎没有儿戏的虚招。 而汴梁城能够与之抗衡的,也只能是两百年来真正积累的,在国家层面上的底蕴了。 文人治国,积累两百余年,堂堂正正攒下来的可以称得上是底蕴的东西,毕竟还是有的。忠君爱国、舍身取义,再加上真正切身的利益为推动,汴梁城里。终于还是能够发动大量的人群,在短时间内,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加入守城队伍当中。 如果说宗望每一击都是针对着汴梁的要害而来,作为汴梁这个臃肿且战力虚弱的庞然大物,在几乎无法躲避的情况下,应对的方法只能是以大量的人命为填补。从二十二那天到二十五的夜幕降临。当宗望对着汴梁切下最为沉重一刀的时候,只是这个被数百女真人突入城内的夜晚,为夺回墙头和清除入城女真士兵,填在新酸枣门附近的士兵和群众生命,就已经超过六千人,城头上下,尸山血海。 来不及思考生与死的意义,在这样的战斗里,士兵与大量被发动起来的群众前仆后继地被填入死亡的深渊。人们到底该为之感动,还是该为之反省、悲哀,难以说清。只是至少在这一刻,负责守城的几位老人,确实是在以透支生命的态度,执行着死守的责任,李纲一度执着钢刀带兵冲上城头,而后方的秦嗣源。在了解到巨大的伤亡情况之后,拿着那数字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久手都在发抖,甚至说不出话来。 当一个国家没有了实力,就只能以生命去耗了。 在汴梁城这条线上,顶住女真人的大量人命消耗,在汴梁城外,已经被打残打怕的诸多队伍。难有解围的能力,甚至连面对女真大军的勇气,都已不多。然而在二十五这天的天黑时分,在女真牟驼岗大营忽然爆发的战斗,却也是坚决而激烈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三十多万勤王军都已经被女真人碾过之后,这忽如其来的四千余人展开的攻势,坚决而凌厉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宗望率领大军对汴梁城重重挥下刀子的同时,在暗中潜伏的窥探者也终于出手,对着女真人的后背要害,挥出了同样坚决的一击! 从这四千人的出现,重骑兵的开局,对于牟驼岗留守的女真人来说,便是措手不及的强烈打击。这种与普通武朝军队完全不同的风格,令得女真的军队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因此而害怕。纵然经受了一定程度的伤亡,女真军队依旧在将领出色的指挥下于牟驼岗外与这支来袭的武朝部队展开周旋。 而来袭的武朝军队则以同样坚决的姿态,对着牟驼岗的大营外墙,迅速展开了攻击。在彼此片刻的周旋之后,营地外的两支轻骑兵,便再度冲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牟驼岗前方稍作停留的重骑与步兵,对着女真营地发起了冲锋,在转眼间,便将整个战事推上**。 在眼下的数量对比中,一百多的重骑兵,绝对是个巨大的战略优势。他们并非是无法被克制,然而这类以大量战略资源堆垒起来的兵种,在正面交锋中想要抗衡,也只能是大量的资源和生命。女真骑兵基本都是轻骑,那是因为重骑兵是用来攻敌所必救的,若是原野上,轻骑可以轻轻松松将重骑耗死,但在眼下,仆鲁的一千多步兵,成为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后方的营地之中,的确可以以弓矢支援,然而弓箭对重骑的威胁微乎其微,即便对步兵,若对方开始不顾伤亡,弓箭能造成的伤亡,一时间也绝不至于令人承受不起。 牟驼岗前,铁蹄排成一列,犹如雷鸣,滚滚而来,后方,近两千步兵开始呐喊着冲锋了。营地前方阵列中,仆鲁回头看了营墙上的术列速,然而得到的命令,近乎绝望,他回过头来,沉声大喝:“给我守住!”麾下的女真步兵眼望着那如巨墙一般推过来的黑色重骑,脸色变得比夜里的雪还苍白。与此同时,后方营门开始打开,营地中的最后五百轻骑,悍然杀出,他要绕过重骑兵,强袭步兵后阵! 另一侧,近四千骑兵纠缠厮杀,将战线往这边席卷过来! 纷飞的大雪中,战线如海潮般的拍在了一起。血浪翻涌而出,同样强悍的女真骑兵试图避开重骑,撕裂对方的薄弱部分,然而在这一刻,即便是相对薄弱的轻骑和步兵,也拥有着相当的战斗意志,名为岳飞的小将带领着一千八百的步兵,以长枪、刀盾迎战冲来的女真轻骑。同时试图与己方骑兵汇合,挤压女真骑兵的空间,而在前方,韩敬等人率领重骑兵,已经在血浪之中碾开仆鲁的步兵阵。某一刻,他将目光望向了牟驼岗营墙后方的天空中。 术列速回过了头。 似有喧闹和厮杀声传来。 营地后方。火光和烟柱,升起来了。 “兄弟们――”营地前方的风雪里,有人兴奋地、歇斯底里的狂喝,令人心悸的癫狂,“随我――随我杀人哪――” “哇――啊――” 这一刻,像是一锅终于熬透了的老汤,平日里原该属于女真大军击溃敌军时的疯狂气氛,在这片沸腾而血腥的鏖战中,重现了。 先前那段时间里虽然战意坚决。但战斗起来终究还是不够老辣的轻骑,在这一刻犹如狼群一般疯狂地扑了上来,而在步兵阵中,原本年轻却性情沉稳的岳飞同样已经兴奋起来,犹如喝了酒一般,眼睛里都显出一股赤红色,他手持长枪,哈哈大笑:“随我杀啊――”组织着枪林朝着前方骑阵凶猛地推过去。枪锋刺入战马身体的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位为刺杀宗翰已然死去的老人周侗的身影,他的师父…… 双手虬结的肌肉里像是有火焰在炸开,那女真骑兵稍一迟疑,战马带人的整个躯体都被这年轻将领与旁边几人挑飞起来,轰然之间,战马嘶鸣。积雪翻滚,粘稠的鲜血也喷了前方的士兵满头满身。周围,或是战马倒下,或是人被冲开,无数的杀戮。进入白热化了…… 时间往前推不久,随着黑暗的降临,百余道的身影穿过冰冻的湖面,直奔女真营地后方。 虽然着力防守着营地的前方,但女真人对环湖三面的防御,其实并不算松懈。即便在湖面未结冰之前,女真人对这些方向上也有不弱的监视,结冰之后,更是加强了巡逻的力度,高耸的营墙内也有t望塔,负责监视附近的湖面。 不过,在这样的时候,当大雪飘飞,夜幕降下,士兵又习惯了几个月的平静状况后,终究还是有盲点的。 在远处凿下冰窟窿,悄然入水,再在岸边无声地出现的几名白衣人动作迅速,转眼间将三名巡逻的女真士兵先后割喉,他们换上女真士兵的衣服,将尸体推入水中,紧接着,从怀中拿出油布包裹的弩弓,绳索,射杀附近营墙后t望塔上的女真士兵,再攀援而上,取而代之。 百多白衣人,在其后的片刻间便先后潜入了女真的营地中。 在吕梁山培养的这一批人,针对潜入、破坏、匿形、斩首等事项,本就进行过大量训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绿林高手原就有许多擅长此类行动的,只不过大部分无组织无纪律,喜欢单干而已。宁毅身边有陆红提这样的宗师做顾问,再将一切系统化下来,也就成为此时特种兵的雏形,这一次精锐尽出,又有红提领队,转眼间,便瘫痪掉了女真营地后方的外围防御。 如果在平时,女真军队大多驻扎于此,这样的行动,基本上难以做到,但这一次,将近五千的女真人已经离开营门,正与外部的秦绍谦等人展开鏖战,北面的营墙防守又是重中之重,秦绍谦等人展开要猛攻营地的坚决态度后,术列速等人恨不能将工匠都叫过去派上用场,能够分配在这后方的防守力量,就实在不算多了。 毕竟若非是宁毅,其它的人就算组织一大批士兵过来,也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的潜入,而一两个绿林高手就算挖空心思潜入进去,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大的意义。 他们随后找到女真人囤积粮草的仓库,红提带人潜入其中时,宁毅领着数人折返,找到女真人关押汉人俘虏的营房。这边的防守却是相当薄弱的,他们杀死几名看守士兵,宁毅斩开营门的大锁,便将女真人的尸身和武器抛在这些早被折磨许久的俘虏面前。 “听听外面,女真人去打汴梁了,朝廷的军队正在攻打这里,还能动的,拿上武器,然后随我去杀人,拿更多的武器!不然就等死。” 此时被女真人关在营地里的俘虏足有数千人,这第一批俘虏还都在迟疑。宁毅却不管他们,拿出衣服里装了火油的竹筒就往周围倒,然后直接在营房里点火。 整个营地瞬间就乱起来了。而在另一边,女真人的粮草库房里燃起熊熊大火,小规模的厮杀开始出现,当完颜^母率领少数精兵杀来时。半个营地都已经炸开了锅,数个粮草库房之中,火势都已经开始燃烧蔓延,而大半的汉人俘虏,都被放了出来,或是组织起绝望的杀戮,或是四散奔逃,也有许多人已不敢反抗逃离,只希望能够活命。但潜入的一百多人混在他们当中,这些事情,又哪里能由得了他们了。 四分之一个时辰后,牟驼岗大营正门陷落,营地里里外外的,已经血流成河…… **************** 夜已深了,汴梁城,新酸枣门。稍稍的平静下来。 师师站在那堆被烧毁的仿佛废墟前,带着的火光的余烬。从她的眼前飘过了。 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头发烧得卷曲了一点,脸上有模模糊糊的水的痕迹,不知道是雪花落在脸上化了,还是因为哭泣导致的。身下的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起来。 半个夜晚的厮杀之后。女真人暂时的退去了。新酸枣门附近的巍峨城墙下,人们开始全力救治伤员,收敛尸体,周围血腥气弥漫,还有烧得焦糊的味道。 好多好多的人死了。 她觉得好累啊…… 李蕴从矾楼里匆匆过来。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城墙下的一处角落里,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样貌凄然,目光呆滞,脚上的一只鞋都已经没有了,吓得李蕴还以为她遭遇了施暴,但幸好没有。 “我做不动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她低声抽泣着,如此说道,“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啊……” 李蕴蹲下身来,伤心地抱住了她…… …… 牟驼岗。 战事已经停歇了,到处都是鲜血,大量被火焰焚烧的痕迹。 术列速手持长剑,站在那废墟的高处,长剑上满是鲜血,下方,一堆火焰还在烧,照得他的面容明明灭灭的。 “知不知道是谁?” 他口中如此问道。 被绑着推到前方的汉人俘虏大哭着,拼命摇头。 “饶命……” 术列速猛地一脚踢了出去,将那人踢下熊熊燃烧的火坑,然后,最为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来。 “知不知道!就是那些人害死你们的!你们找死――” 他的样貌原本显得英俊阳刚,此时却已然扭曲凶戾起来,这声音响起在营地上方,随后,又有人被推了下去。 先前的那一战里,随着营地的后方被烧,前方的四千多武朝士兵,爆发出了最为惊人的战斗力,直接击溃了营地外的女真战士,甚至反过来,夺取了营门。不过,若真的衡量手上的力量,术列速这边加起来的人手毕竟上万,对方击溃女真骑兵,也不可能达到全歼的效果,只是暂时士气高涨,占了上风而已。真正对比起来,术列速手上的力量,还是占优的。 但这一次,并非是战阵上的对决。 在看见粮草库燃起火焰的那一瞬间,术列速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营地在激烈的厮杀中变得混乱不堪,原本被关押在营地中的俘虏全都被放了出来,潜入营地的武朝人混在他们当中,到最后,那些武朝士兵守在大营门口坚持了许久,救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汉人俘虏。这些汉人俘虏多半虚弱,有许多还是女人,他们离开之后,塔莱收拢所有的骑兵――除却伤员,大约还有一千二百名能战的――向术列速提议,跟在对方身后,衔尾追杀,但术列速知道这样已经没有意义,若是对方还安排了埋伏,说不定手上这一千二百多人,还要折损其中。 “派斥候跟着他们,看他们是什么人。”他如此吩咐道。 剩余在营地里汉人俘虏,有许多都已经在混乱中被杀了,活下来的还有三分之一左右,在眼前的心态下,术列速一个都不想留,准备将他们全部杀光。 “不反抗就不会死。你们全是被那些武朝人害的。” 他如此说着,然后杀光了他们。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的女真大营,攻城未果的宗望已经听完了牟驼岗受袭的全过程,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可怕。 在这一刻,终于有人出手,在他的要害上捅了一刀了。 “粮草还有多少?” “不、不知道具体数字,大营那边还在清点,未被全部烧完,总……总还有一部分……”过来报讯的人已经被眼前大帅的样子吓到了。 “是谁干的?” “不知道。已经跟在他们后面。” “郭药师呢?” “呃……郭将军去找西军……”这件事宗望却是清楚的,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问他。 “我是说,他为何迟迟还未动手。来人啊,传令给郭药师,让他快些打败西军!抢他们的粮草。再给我找到这些人,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他吸了一口气,“坚壁清野,烧粮,决黄河……我觉得我知道他是谁……” 在高层的交锋博弈上,武朝的皇帝是个白痴,此时汴梁城中与他对阵的那几个老头,只能说拼了老命,挡住了他的攻击,这很不容易了,但是无法对他造成压力,只有这一次,他觉得有点痛了。 四千人…… 打败了术列速…… 他想到这里,一拳轰在了前方的桌子上。 “……明日,继续攻城!” …… 黑夜,风雪之中,长长的队伍。 有不少伤兵,后方也跟着许多衣衫褴褛浑身发抖的平民,皆是被救下来的俘虏,但若论及整体,这支队伍的士气,还是极为高昂的,因为他们刚刚打败了天下最强的军队――嗯,反正是可以这样说了。 后方有骑马的斥候追赶过来了,那斥候身上受了伤,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手上还提了颗人头。队伍中精通刀伤跌打的武者赶快过来帮他包扎。 “女真斥候一直跟在后面,我干掉一个,但一时半会,咳……恐怕是赶不走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宁毅回头看了看风雪的远处,事实上,到处都是一片漆黑,“通知闻人不二,我们先不回夏村了,到之前的那个镇子安顿下来。能侦查的都放出去,一方面,跟他们练练,另一方面,盯紧郭药师和汴梁的情况,他们来打我们的时候,我们再跑。” 他顿了顿,过得片刻,方才问道:“消息已经传给汴梁了吧?” …… 第二天早晨醒来,师师听到了那个消息……(未完待续。。) ----2015/5/11 15:53:04|13972199---- 第六三章 超越刀锋(一)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凌晨时分,风雪渐渐的停了下来。 原本的小镇废墟里,篝火正在燃烧。马的声音,人的声音,将生的气息暂时的带回这片地方。 士兵在篝火前以铁锅、又或是洗净的头盔熬粥,也有人就着火焰烤冷硬的馒头,又或是显得奢侈的肉条,身上受了轻伤的士兵犹在火堆旁与人谈笑。营地一侧,被救下来的、衣衫褴褛的俘虏三三两两的蜷缩在一起。 “来,毯子,拿着……” 宁毅走在其中,与旁人一道,将不多的可以保暖的毯子递给他们。在女真营地中呆了数月的这些人,身上大多有伤,遭受过各种虐待,若论形象比起后世诸多影视剧中最为凄惨的乞丐或许都要更凄凉,令人望之不忍。间或有几名稍显干净些的,多是女子,身上甚至还会有花花绿绿的衣服,但神情大多有些畏缩、迟钝,在女真营地里,能被稍微打扮起来的女人,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可想而知。 事实上,这当中只要是女人,或许就都已经遭受过这样的对待,只不过,有的被这样对待稍久一些,也就形象凄惨,令人望之毫无欲望了,能被留下自生自灭的,多半还是女真人稍微懒了点,没有动手杀掉。 当中有些人眼见宁毅递东西过来,还下意识的往后缩2,ww◆w.了缩他们(又或是她们)或许还记得不久前宁毅在女真营地里的行为,不顾他们的想法,驱赶着所有人进行逃离,由此导致后来大量的死亡。 那样的混乱当中,当女真人杀来时,有些被关了许久的俘虏是要下意识跪下投降的。宁毅等人就藏身在他们之中。对那些女真人做出了攻击,而后真正遭到屠杀的,自然是这些被放出来的俘虏,相对来说,他们更像是人肉的盾牌,掩护着进入营地烧粮的一百多人进行对女真人的刺杀和攻击。以至于不少人对宁毅等人的冷血。仍然心有余悸。 但当然,除了有数名重伤者此时仍在冰冷的天气里渐渐的死去,能够逃出来,自然还是一件好事。纵然心有余悸的,也不会在此时对宁毅做出指责,而宁毅,当然也不会辩解。 不久之后,又有人开始送来稀粥和烤过的馒头片,由于没有足够的碗。喝粥只能用洗过的破瓦片、瓷片将就。 能有这些东西暖暖肚子,小镇的废墟间,在篝火的映照下,也就变得更加安宁了些了。 也有一小部分人,此时仍在镇子的边缘安排拒马,根据地形稍微构筑起防御工事虽然刚刚取得一场胜利,大量高素质的斥候也在周边活跃,时刻监视女真人的动向。但对方奇袭而来的可能性,依旧是要提防的。 “……那个时候啊。我从马上掉下来,真的是有点慌张了,但是那些金狗就算冲过来,我身上有盔甲啊。一扎,砰,没进……他娘的。我去杀他,他居然还敢反抗……” 拒马后的雪地里,十数人的身影一面挖坑,一面还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 营地中的士兵群里,此时也大都是如此境况。谈论着战斗,声音不至于大喊出来,但此时这片营地的上上下下,都有着一股充盈饱满的自信气息在,行走其间,令人忍不住便能踏实下来。 宁毅、红提、秦绍谦等人也在其中询问着各项事情的安排,亦有诸多琐事,是旁人要来问他们的。此时周围的天幕依旧黑暗,待到各种安置都已经七七八八,有人运了些酒过来,虽还没开始发,但闻到酒香,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宁毅的声音,响起在营地前方:“我有几句话说。” 黎明前最为黑暗的天色,也是最为岑静寂寥的,风雪也已经停了,宁毅的声音响起后,数千人便迅速的安静下来,自觉看着那走上废墟中央一小队石砾的身影。 宁毅的脸上,倒是带着笑的。 “大家兴奋吗?我也很兴奋。出发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没底,今天这一仗,到底是去送死呢,还是真能做到点什么。结果我们真的做到了,那支军队,号称满万不可敌,天下最强。他们在汴梁的几个月,打垮了我们总共三十多万人。今天!我们第一次正式出击,给他们上一课!打垮他们一万人!当着他们的面,烧了他们的粮!我们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巴掌,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情!”宁毅笑着抬了抬手,“我心里告诉自己,我们无敌了。” 众人便笑了起来。 “所以稍微安静下来以后,我也很高兴,消息已经传给村子,传给汴梁,他们肯定更高兴。会有几十万人为我们高兴。刚才有人问我要不要庆祝一下,确实,我准备了酒,而且都是好酒,够你们喝的。但是这两桶酒搬过来,不是给你们庆祝的。” 宁毅的面容稍微严肃了起来,话语顿了顿,下方的士兵也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下这些人多是从吕梁、独龙岗出来,宁毅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轻忽或是不听。 “我们面对的是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人,有五万人在攻汴梁,有郭药师麾下的三万多人,同样是天下强兵,正在找西军种师中算账。今天牟驼岗的一万多人,若不是他们首先要保粮草,不计后果打起来,我们是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的。对比其他军队的质量,你们会觉得,这样就很厉害,很值得夸耀了,但如果只是这样,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你们够强大了吗?不够!你们的战绩够辉煌了吗?不够!这只是一场热身的小小战斗,对比你们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它什么都不算。今天我们烧了他们的粮,打了他们的耳光,明天他们会更凶狠地反扑过来,看看你们周围的天,在那些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受伤的狼群正等着把你们扒皮拆骨!” 宁毅摊开了双手:“你们面前的这一片,是全天下最强的人才能站上来的舞台。生死交锋!你死我活!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只要还能强大一点点,那你们就一定比不上别人,因为你们的敌人,是同样的,这片天底下最狠、最厉害的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要你们的命!用手,用脚,用刀枪,用他们的牙,咬死你们!” “什么是强大?你身受重伤的时候,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你们就要咬牙站着,继续做事。能撑过去,你们就强大一点点。在你打了胜仗的时候,你的脑子里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你不给你的敌人留下任何弱点,任何时候都没有弱点,你们就强大一点点!你累的时候,身体撑住,比他们更能熬。痛的时候,牙关咬住。比他们更能忍!你把所有潜力都用出来,你才是最厉害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要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事情,你的敌人里。一定也有人可以做到!” “在以前……有人跟我做事,说我这个人不好相处,因为我对自己太严格,太苛刻,我甚至没有用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们。但是……什么时候这天下会由弱者来制定标准!什么时候。弱者竟敢理直气壮地埋怨强者!我可以理解所有人的缺点,贪图享乐、好逸恶劳、蝇营狗苟,太平世界上我也喜欢这样。但在眼前,我们没有这个余地,如果有人不明白,去看看我们今天救出来的人……我们的同胞。” “我不想揭人伤疤,但这,就是败者的未来!没有道理可说!败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要遭遇这样的事情,被人像狗一样对待,像妓女一样对待,你们的小孩子,会被人扔进火里,你们骂他们,你们哭,你们说他们不是人,没有任何作用!没有道理可讲!你们唯一可做的,就是让你自己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你们也别说女真人有五万十万,哪怕有一百万一千万,打败他们,是唯一的出路!否则,都是一样的下场!当你们忘了自己会有下场,看他们……” “而他们会说我揭人痛处,没有人性,她们在哭……”宁毅朝着那被救出来的一千多人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却是有不少人在哭泣了,“可是在这里,我不想表现自己的人性,我只要告诉你们,什么是你们面对的事情,没错!你们很多人受到了最严苛的对待!你们委屈,想哭,想要有人安慰你们!我都明明白白,但我不给你们这些东西!我告诉你们,你们被打被骂被刀砍火烧被强暴!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败了,你们会再经历一次,女真人还会变本加厉地对你们做同样的事情!哭有用吗?在我们走了以后,知不知道其他活下来的人怎么样了?术列速把其他不敢反抗的,或者跑晚了的人,全都活活烧死了!” “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女人,甚至有孩子,有些人手都断了,有些人骨头被打断了,现在都还没好,你们又累又饿,连站起来走路都觉得难。你们遭遇这么多事情,有些人现在被我这样说一定觉得想死吧,死了也好。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道理了,如果你不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就是拿起刀,张开嘴,用你们的刀去砍,用嘴去咬,去给我吃了那些女真人!在这里,甚至连‘我尽力了’这种话,都给我收回去,没有意义!因为未来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你们敌人死” 宁毅的声音稍稍停下来,漆黑的天色之中,回音震荡。 “但是我告诉你们,女真人没有那么厉害。你们今天已经可以打败他们,你们做的很简单,就是每一次都把他们打败。不要跟弱者做比较,不要说尽力了,不要说有多厉害就够了,你们接下来面对的是地狱,在这里,任何软弱的想法,都不会被接受!今天有人说,我们烧了女真人的粮草,女真人攻城就会更猛烈,但难道他们更猛烈我们就不去烧了吗!?” “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他们攻城更拼命,那座城也只能守住,他们只有守住,没有道理可讲!你们面前面对的是一百道坎。一道过不去,就死!胜利就是这么苛刻的事情!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有了第一场胜利,我们已经试过他们的成色,女真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怪物嘛。既然他们不是怪物,我们就可以把自己练成他们想不到的怪物!” “他们粮草被烧了很多。说不定现在在哭。”宁毅随手指了指,说了句俏皮话,若在平时,人们大概要笑起来,但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笑,“就算不哭,因失败而沮丧。人之常情。因胜利而庆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坦白跟你们说,我有很多钱,将来有一天,你们要怎么庆祝都可以,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肉。什么都有,但我相信。到你们有资格享受这些东西的时候,敌人的死,才是你们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像一句话说的,到时候,你们可以用他们的头盖骨喝酒!当然。我不会准你们这么做的,太恶心了……” “今天没有庆祝。”宁毅说道,“酒,每个人只许一盅,为的是让你们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但你们的警惕心一刻都不许放松!等到你们醒来,你们要比现在更强大!你们只能比现在更强大!然后,让你们的敌人发抖,让他们去死。而你们活着。” “……我说完了。”宁毅如此说道。 营地里肃杀而安静,有人站了起来,几乎所有士兵都站了起来,眼睛里烧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被煽动的。 “是”前方有吕梁山的士兵大喊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同样的声音轰然间如海潮般的响起,那声音像是在回答宁毅的训话,却更像是所有人心中憋住的一股怒潮,以这小镇为中心,刹那间震响了整片山原雪岭,那是比杀气更凝重的威压。树木之上,积雪簌簌而下,不知名的斥候在黑暗里勒住了马,在迷惑与惊悸转圈,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宁毅走出了人群,祝彪、田东汉、陈驼子等人在旁边跟着,这个夜晚,可能所有人心中都难以平静,但这种翻涌带来的,却并非躁动,而是难以言喻的强大与凝重。宁毅去到收拾好的小房间,不一会儿,红提也过来了,他拥着她,在铺在地上的毯子里沉沉睡去。 除了负责巡逻看守的人,其他人随后也沉沉睡去了。而东方,就要亮起鱼肚白来。 等到一觉醒来,他们将成为更强大的人。 京城,第一轮的宣传已经在秦嗣源的授意下放出去,不少的内部人士,已然知道牟驼岗昨晚的一场战斗,有一些人还在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消息。 兵部大堂,又忙碌了一晚的秦嗣源这才稍稍收拾了东西,准备休息,旁边,匆匆过来与他聊了片刻的李纲也已是满脸倦容。 “天亮之后,只会更难。”秦嗣源拱了拱手,“李相,好生休息一下吧。” “是,说的是,我也得……睡上一两个时辰了。该休息一会,才好与金狗过招。” 老人说着,又笑了起来,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喜不自胜,步伐奔走间,都比往日里迅捷了许多。兵部后方早给他们准备了暂歇的房间,两人去到房间里,自也有仆人伺候,秦嗣源沾床就睡了,李纲点燃灯烛,推开窗户,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他又笑了笑,不觉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双眼里滚落出来。 李纲性情暴烈忠直,走到相位之上,已是多年未曾识得眼泪的滋味。他的能力如何,外界固然有多种说法,然而一份爱国的拳拳之心,炽烈无比。这几年来,他推行各种事情,每遭掣肘,朝堂混乱,兵事糜烂,他欲振作此事,却又能做到多少?这一次女真攻城,他组织的防守坚决,甚至已做好殒身于此的准备,然而女真的强大,如泰山般的压下来,他死不足惜,然而何曾看见过希望。 只有在这一刻,他恍然间觉得,这连日以来的压力,大量的生死与鲜血中,终于能够看见一点点亮光和希望了。 他吸了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赶快上床,让自己睡下。 他得赶快休息了,若不能休息好,如何能慷慨赴死…… 女真的营地里,篝火燃烧,宗望背负双手,望着视野前方,巨大的城池。 刘彦宗跟在后方,同样在看这座城池。 战事发展到这样的情况下,昨夜居然被人偷袭了大营,实在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不过,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女真大将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彦宗哪……若不能尽破此城,我等还有何脸面回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过是加深了宗望破城的决心而已。 刘彦宗目光冷漠,他的心中,同样是这样的想法。 在来之前,他们觉得武朝多半会有些底蕴,还算谨慎。后来大破武朝军队,觉得他们根本就是一窝兔子,毫无战力。如今,算是被兔子挠了。 晦气…… 得更多的杀掉这些武朝人才行!彻底的……杀到他们不敢反抗! 鸡鸣的声音已经响起来,矾楼,后方的院落温暖的房间里。 师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在沉睡,被子下面,露出白皙的纤足与系有红色丝带的脚踝。 睁开眼睛时,她感受到了房间外面,那股奇异的躁动…… ps: 这个章节名,大概要用很多章…… ----2015/5/12 23:19:11|13997830---- 第六四章 超越刀锋(二)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作为汴梁城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之一,武朝军队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时机,偷袭牟驼岗,成功烧毁女真军队粮草的事情,在清晨时分便已经在矾楼当中传开了。 汲着绣鞋披着衣裳下了床,首先来讲这消息告诉她的,是楼里的丫鬟,而后便是匆匆过来的李蕴了。 纵然没敢去城墙边帮忙,李妈妈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对于师师在这段时间经常过去的事情,并没有做出阻止。待听说这捷报,她也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将楼中人叫起来张灯结彩,等到师师醒过来,便又立刻过来报讯。 无论如何,听起来都犹如神话一般…… 秦将军率四千武朝精兵,趁着女真人后防松懈,突袭牟驼岗仍有上万人驻守的大营,败术列速、烧毁女真人大部分粮草,全身而退。 单从消息本身来说,这样的进攻真称得上是给了女真人雷霆一击,干净利落,振奋人心。然而听在师师耳中,却难以感受到真实。 她已经在城墙边见识到了女真人的强悍与凶残,昨天晚上当那些女真士兵冲进城来,虽说后来终究被赶来的武朝士兵杀光,保住了城门,但女真人的战力,委实是可怖的。为了杀死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数倍生命的代价,甚至在附近的伤兵营,被对方搅得一塌糊涂,有的伤兵奋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旧被那些女真士兵杀死了。 正因为己方的抵抗已经如此的强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仆后继,师师才愈发能够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战力,到底有多么的强大。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杀溃了三十多万的勤王军队。 四千人偷袭上万人,还胜了?烧了粮草?怎么可能…… 因为这样的直觉和理智,即便李蕴已经说得言之凿凿,楼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这件事,并且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喜悦当中。师师的心里,终究还是保留着一份清醒的。 她在这个位置上,毕竟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虚作假、谎报军功,又或者是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欺骗众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眼前女真人带来的压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说有什么人故意弄出假的捷报来,给人打气。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矾楼众人开心的情绪里保持着喜悦的样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为兴奋开始敲锣打鼓了。不多时,便也有人过来矾楼里,有庆祝的,也有来找她的――因为知道师师对这件事的关注,收到消息之后,便有人过来要与她一道庆祝了。类似于和中、陈思丰这些朋友也在其中,过来报喜。 外面大雪已停。这个早晨才刚刚开始,似乎整个汴梁城就都沉浸在这个小小的胜利带来的喜悦当中了。师师听着这样那样的消息,心中却喜悦渐去,只感到疲累又涌上来了:这样大规模的宣传,正是说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这个消息做文章,振奋士气。她在往日里长袖善舞、逢场作戏都是常事。但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杀戮与心惊之后,若自己与这些人还是在为了一个假的消息而庆祝,纵然有着打气的消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苏文方来到矾楼。 这些天里,苏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让城中大户派出家丁护院守城,在这方面,竹记固然有关系,矾楼的关系更多,因此双方都是有不少联系的。苏文方过来找李蕴商议如何利用好这次捷报,师师听到他过来,与她院中众人告罪一番,便来到李妈妈这边,将刚刚谈完事情的苏文方截走了,而后便向他询问事情真相。 “……捷报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瞒我。” 跟在宁毅身边做事的这几年,苏文方已经在诸多考验中快速的成长起来,变成就外界来说相当可靠的男子。但就实际而言,他的年纪比宁毅要小,比起在风月场所呆过这么多年的师师来说,其实还是稍显稚嫩的,双方虽然已经有过一些来往,但眼下被师师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询问,他还是感到有些紧张,但由于真相摆在那,这倒也不难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别来骗我,女真人那么厉害,别说四千人偷袭一万人,就算几万人过去,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负责,为了宣传、振奋士气,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尽所能,将它当成真事来说。可是……可是这一次,我实在不想被蒙在鼓里,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袭营成功吗?” 苏文方看着她,而后,微微看了看周围两边,他的脸上倒不是为了说谎而为难,实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里压着:“我跟你说,但这事……你不能说出去。” “嗯。”师师点头。 “秦将军跟姐夫都在。”苏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营大败之后,姐夫一直在推进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坚壁清野,一边还在收拢溃兵,加以训练。如今在这汴梁城外,恐怕已经找不到什么人跟粮食了,他这才与秦将军发动雷霆一击,断女真人后路。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领队,我这样说,师师姑娘你可信了?” “……立恒也在?” “姐夫在武瑞营溃败那一晚,身受重伤。”苏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将坚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报传来,相府上下都惊动了,年公、纪先生、觉明大师他们兴奋得没睡好觉。劫营之事还没什么,女真人的粮草可能还保存下来了两三成,重点是,姐夫从头到尾。都在一丝一缕的埋伏这件事。如今汴梁周围,人和粮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粮,他们真的要被憋死。” 他说着:“我在姐夫身边做事这么久,梁山也好,赈灾也好。对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这样。姐夫真要出手的时候,他们哪里能挡得住,这一次遇上的虽然是女真人,姐夫动了手,他们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这才刚刚开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难。不过我姐夫是不会怕的。再难,也不过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声不大,不适合做宣传,所以还不能说出去。” 苏文方稍稍扬着下巴,颇为自豪。作为苏家人,令他最为振奋的时刻,莫过于收到消息后,相府那几位高层幕僚说出:“立恒好算计。”“立恒好狠哪。”这些话来的时候。几个月的时间。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布好局,而后发出凌厉的一击。犹如潜行在黑暗中的猎豹一般,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让敌人痛彻心扉,怎能让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况下,整个功劳自然是秦绍谦的,舆论宣传。也要求信息集中。他们是不好乱传其中细节的,苏文方心中自豪,却无处可说,这时候能跟师师说起,炫耀一番。也让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话说完,师师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转,脚下舞动,兴奋地跳出去好几个圈。她身材曼妙、脚步轻灵,此时喜悦随心而发的一幕美丽至极,苏文方看得都有些脸红,还没反应,师师又跳回来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头:“你再跟我说,不是骗我的!” 苏文方脸上红了红,有些羞涩,又有些生气,然后涨红了脸:“师师姑娘,我苏文方还不至于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殚精竭虑,九死一生,这样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谁做得到!女真人驻守牟驼岗的大将有完颜^母、术列速,守军又有上万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说除了宁毅谁能打败他们,随即又觉得跑题了,而且太过吹牛,脸上便涨得更红了。师师脸上也褪去了询问的神色,放开了他的手:“你这样说,我已经信了。立恒他……没有受伤吧?” “不知道。”苏文方摇了摇头,“传来的消息里未有提起,但我想,没有提起便是好消息了。” 师师笑着,点了点头,片刻后说道:“他身处险地,盼他能安好。” 苏文方抿了抿嘴,过得片刻,也道:“师师姑娘听说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欢我姐夫了?” 往日里师师跟宁毅有来往,但谈不上有什么能摆上台面的暧昧,师师毕竟是花魁,青楼女子,与谁有暧昧都是寻常的。就算苏文方等人议论她是不是喜欢宁毅,也只是以宁毅的能力、地位、权势来做衡量依据,开开玩笑,没人会正式说出来。这时候将事情说出口,也是因为苏文方稍稍有点记仇,心情还未平复。师师却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欢了。” 苏文方这一拳打在空处,颇为不爽,道:“那师师姑娘是要嫁给我姐夫做小了?”问出去以后,微微有些后悔,原本该是调侃的话,可能问过了一点。事实上他与人打交道这么些年,交际手段也已经颇为成熟,只是此时在师师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师师却不在意,只是笑着:“立恒做到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满楼的姐妹们都会忍不住要将身子给她,若能做小,只是师师的荣幸呢。” “呃,我说得有些过了……”苏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师师摇了摇头,带着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实在高兴。女真势大,先前我只担心,这汴梁城怕是已经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还有人在外奋战,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为此事奔走,我待会便去城墙那里帮忙,不多耽搁了。立恒身在城外,此时若能相见,我有千言万言欲与他说,但眼下想来,唯有去到与此战事相关之处,方能出些许微力。至于儿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苏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后拱手:“呃……师师姑娘,量力而行,请多保重。”他自觉无法在这件事上做出劝阻,随后却加了一句。“姐夫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诸事,皆是为身边之人。师师姑娘与姐夫交情匪浅,我此言或许自私,但是……若姐夫战胜归来,见不到师师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为此事。也希望师师姑娘保重身体。勿要……折损在战场上了。” 师师也沉默了片刻,随后,脸上带着笑容:“那我……嗯,会尽量保重自己的……” 苏文方是苏檀儿的弟弟,理论上来说,该是站在苏檀儿那边,对于与宁毅有暧昧的女性,应该疏离才对。然而他并不清楚宁毅与师师是否有暧昧。只是冲着可能的原因说“你们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来你还活着。别让他伤心”,这是出于对宁毅的敬爱。至于师师这边,不论她对宁毅是否有感情,宁毅以往是没有流露出太多过线的痕迹的,此时的回答,涵义便颇为复杂了。 只是一如她所说。战争面前,儿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与苏文方说话的暖阁,穿过长长的走廊,院子里里外外铺满了白色的积雪,她拖着长裙。原本步履还快,走到转角无人处,才渐渐地停下来,仰起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面上漾着笑容:能确定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与石桌旁,一棵树上的梅花开了,稀稀疏疏的红色傲雪绽放着。 师师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还在这里等待着她,她告罪一番,准备进去换衣衫,众人便来劝阻一番,道她这等女子,不该去战场险地。师师便只是礼貌地敷衍了他们几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出来,类似于和中等几人还在,他们大多是以往与师师交情较深的人,于和中道:战场无情,我等都担心于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难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战场,只是一来有官职在身,无法走开,二来恨手无缚鸡之力,家中尚有妻儿父母…… 其实于和中有官身是对的,只是他的官职此次倒参与不到打仗里去,与后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儿父母,上了战场也未必能杀敌……等等等等,师师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点,无论虚荣、骄傲、贪婪、好色……都能够理解,并且对这类人,丝毫都没有瞧不起,于和中等人原本没什么可能经常与她这个花魁来往,毕竟付不起钱,身份地位也不够,但师师将他们当成好朋友,经常也约他们玩耍,认识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觉得,人心中有弱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该做出什么指责。类似于上战场帮忙,她也只是劝劝别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太强烈的要求,只因为她觉得,命是自己的,自己愿意将它放在危险的地方,但绝不该如此强迫他人。却唯有这个瞬间,她心中觉得于和中等人令人厌烦起来,真想大声地骂一句什么出来。 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笑着与众人告辞了之后,她依然没有带上丫鬟,只是叫了楼里的车夫送她去城墙那边。在马车里的一路上,她便忘记今天早上来的这些人了,脑子里想起在城外的宁毅,他让女真人吃了个鳖,女真人不会放过他的吧,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杀进来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进身体、砍断肢体、剖开肚子、砍掉脑袋,鲜血流淌,血腥的气息充斥一切,火焰将伤者烧得打滚,发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凄厉惨叫……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身上没有力量,想让马车掉头回去。在那样的地方,自己也可能会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冲进来几次,又或者是他们破了城,自己在近处,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进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许想死都难…… 不是不害怕的…… 于是她选了最坚硬锋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后又簪在了头发上。 在无力的时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恒回来了,他真会为我伤心吗?他一直未曾表露过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欢我呢,我又喜不喜欢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恒真的对自己有想法,纵然只是为了自己这个花魁的名头又或者是身体,自己恐怕也是不会拒绝的了。那根本就……没关系的吧。 若是死了…… 这样的想法让她沉湎其中,但无论如何,城墙附近的防御区。很快就到了。她从车上下去,女真人已经开始攻城。 巨大的石头不断的摇撼城墙,箭矢呼啸,鲜血弥漫,呐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灭的凄厉的声音。周围人群奔行,她被冲向城墙的一队人撞到,身体摔向前方。一只手撑在石砾上,擦出鲜血来,她爬了起来,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头发,往伤兵营的方向去了。 不远处的那堵巨墙内外,无数的人朝着上方汹涌过去。在巨大的杀戮场中被淹没、吞噬,重伤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围,全是厮杀的影子。 ――死线。 ****************** “……女真人继续攻城了。” 斥候将消息传过来,雪地边上,宁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着咸咸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后,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门牙。冲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护好牙齿。”他说。 海东青在天空上飞。 红提过来时,看见他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过去坐到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在担心汴梁?” “都担心。” “你也说担心没有用。” “但还是会忍不住啊。”宁毅笑了笑,揽住了她的肩膀。 小镇废墟的营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时醒过来的平民们一面吃发下来的食物,一面看着不远处那站成一排排的士兵的身影。 斥候已经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负责防御的人手,剩余未曾受伤的半数士兵,就都已经进入了训练状态,多是由吕梁山来的人。他们只是在雪地里笔直地站着,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个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没有丝毫的动弹。 单调而枯燥的训练,可以淬炼意志。 秦绍谦也在关注着汴梁城的消息,但不久之后,他便也被这些站着训练的士兵吸引了目光,此时这支队伍里也有些军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领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这要站多久?女真人随时可能来,一直站着不能活动,冻伤了怎么办?” “冻伤?”有人去问宁毅,宁毅摇了摇头,“不用考虑。” 真正的兵王,一个军姿可以站上好几天不动,如今女真人随时可能打来的情况下,锻炼体力的极端训练不好进行了,也只好锻炼意志。毕竟斥候放得远,女真人真过来,众人放松一下,也能恢复战力。至于冻伤……被宁毅用来做标准的那只军队,曾经为了偷袭敌人,在冰天雪地里一整个阵地的士兵被冻死都还保持着埋伏的姿势。相对于这个标准,冻伤不被考虑。 当然,那样的军队,不是简单的军姿可以打造出来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战斗,一次次的淬炼,一次次的跨过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样的军队,别说冻伤,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虑了。 而今,只能慢慢来。 由于宁毅昨天的那番讲话,这一整天里,营地中没有打了胜仗之后的狂躁气息,保持下来的,是嗜血的安静,和随时想要跟谁干一仗的压抑。下午的时候,众人允许被活动片刻,宁毅已经跟他们通报了汴梁此刻正在发生的战斗,到了晚上,众人则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讨论眼前的局面。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说出来的,大多是冲过去干他之类的话,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说出我们先吃掉哪一边,再吃掉哪一边的主意,纵然大都不靠谱,宁毅却并不介意,他只是想将这个传统保留下来。 在此时的战争里,任何底层的士兵,都没有战争的知情权,即便在战场上遇敌、接敌、厮杀起来,混在人群中的他们,通常也只能看见周围几十个、几百个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见远方的帅旗,这导致战局一旦崩溃,或是帅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着身边跑,更远的人,也只懂得跟着跑。而所谓军法队,能杀掉的,也不过是最后一排的士兵而已。雪崩效应,往往由这样的原因引起。整个战场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风向一边,人心似草,只能跟着跑。 这样的情况,延续了整个古代的战争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军队,也是如此。而当时只有兔子的军队,能够在整个编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况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层联络和命令,都能以小群体自发作战,将包围和分割他们的敌人,打得手忙脚乱,甚至分不清被包围的到底是谁。 到后来抗美援朝。美国鹰很惊讶地发现,兔子军队的作战计划。从上到下,几乎每一个基层的士兵,都能够知道――他们根本就有参与讨论作战计划的传统,这事情极端诡异,但它保证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联络。每一个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干嘛,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即便战场乱了,知道目的的他们仍然会自发地修正。 所谓主观能动,无非如此了。 当然。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对军队的要求也是极为全面的,首先,忠诚心、情报会不会泄密,就是最重要的考虑。一支强大的军队,必然不会是极端的,而必须是全面的。 不过,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来…… 至少在昨天的战斗里,当女真人的营地里忽然升起烟柱,正面攻击的军队战力能够忽然膨胀,也正是因此而来。 这一天的时间,小镇这边,在安静的训练中度过了。十余里外的汴梁城,宗望对于城墙的攻势未有停歇,然而城墙内的人们以近乎绝望的姿态一**的抵御住了攻击,纵然血流成河、伤亡惨重,这股防御的姿态,竟变得更加坚决起来。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辽国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遇上强大的队伍,如萧干、如耶律大石等人,这些都是强将,也都有着精兵,他们曾经做出顽强的抵抗,也曾经仗着优势的兵力,让自己这边吃到过败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样。 武朝人懦弱、贪生怕死、士兵战力低下,然而这一刻,他们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毕竟少数,眼前的这一幕,他们怎么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么时候呢? 他忽然间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产生这种疑惑的同时,他也在关注着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袭了牟驼岗的军队,等在了十数里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相对于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这支神秘武朝军队的出现,给了他些许的压迫感。 在牟驼岗被偷袭之后,他已经加强了对汴梁城外大营的防守,以杜绝被偷袭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对方趁着攻城的时候突然不怕死的杀过来,要逼自己展开双向作战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对方在偷袭完后,拉开了与牟驼岗的距离,却并没有往自己这边过来,也没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属于的军队,而是在汴梁、牟驼岗的三角点上停下了。由于它的存在和威慑,女真人暂时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粮,甚至连汴梁和牟驼岗营地之间的来往,都要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对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们具体的归处,还是在等待援军到来,突袭汴梁解围,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编织着埋伏――无论如何,苍蝇的出现,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爽。 “郭药师在干什么?”宗望想要继续催促一下,但命令还未发出,斥候已经传来情报。 “今日午时,郭将军率常胜军于程浦渡与武朝西军发生战斗,西军溃败了。郭将军判断种师中主动溃退,故作佯败姿态,实为空城之计,他已率领骑兵包抄追赶。” 常胜军与西军作战,西军没有主动撤退,而是佯败,实际上也是为了迷惑郭药师,让其不再追赶。但郭药师也是久历战阵之人。真败也好,佯败也罢,断定对方并无埋伏反扑的能力后,直接杀了过去。但宗望并不在意这些战斗。 “传令过去,我不管他跟西军怎么周旋,让他先顾中盘!”他的手在前方地图上一挥。“让他把这四千人给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离开了。 小镇废墟的营地里,篝火燃烧,发出微微的声响。房间里,宁毅等人也收到了消息。 “种师中不愿意与郭药师硬拼,虽然早就想过,但还是有些遗憾哪。” “人之常情。常胜军三万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锐,种师中麾下。只有两万四,打起来,胜败都惨,而且解不了围,种师道在,怕也是一样的做法。”秦嗣源叹了口气。 “我有一事不明。”红提问道,“若是不想打,为何不主动撤退。而要佯败后撤,如今被对方识破。他也是有伤亡的吧。” “我觉得……西军毕竟有些名气,试试对方是否战意坚决,另一方面,这次是佯败,被对方识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诱敌深入。对方有思维惯性,就要中计了。应该也是因为种师中对军队指挥高明,才敢这样做吧……嗯,我只能想到这些了。”宁毅偏了偏头,“不过。接下来,可能就要反过头来吃我们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宁毅也好,秦绍谦也好,原本也打了西军也许能干掉对方一部分军队的期待,甚至还辛辛苦苦地放出了消息,准备决黄河的就是西军一系,郭药师这才朝那边杀过去,但种师中无心恋战――虽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种师中知道此事,不知道会发怎样的脾气。但在此时,能用的筹码如此之少,他们也没办法。 韩敬从旁边过来:“是否可以将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转移,我们也佯作转移,先让这些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数月以来三十多万的军队被击溃,此时重整起队伍的还有几支军队。但当时就不能打的他们,这时候就更加别说了。 宁毅摇了摇头:“他们本来就是软柿子,一戳就破,留着还有些存在感,还是算了吧。至于这一千多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众人看着他。这一千多人,身份毕竟是敏感的,他们被女真人抓去,受尽折磨,体质也弱。如今这边营地被斥候盯着,这些人怎么送走,送去哪里,都是问题。一旦女真人真的大军压来,自己这边四千多人要转移,对方又是累赘。 “这一千多人,我首先还是想带回夏村。”宁毅道,“对,他们身体不好,战意不高,上了战场,一千多人加起来,抵不了三五十,还要吃饭,但是让夏村的人看看他们,也是必要的。他们很惨,所以很有价值,让其他人看到,宣传好,夏村的一万多人,说不定也可以增加相当一千人的战力……然后,我再想办法送走他们。” 即便有昨日的铺垫,宁毅此时的话语,仍旧冷酷无情。众人默然听了,秦绍谦首先点头:“我觉得可以。” “剩下的见步行步吧。接下来就是看别人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宁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撑不撑得下去了……” 常胜军三万六,牟驼岗过万,汴梁城外五万余,无论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镇废墟外,雪岭,林野之中,小规模的冲突在这个夜里偶尔爆发,斥候之间的搜寻、厮杀、碰撞,从未停歇过…… 汴梁,师师坐在角落里啃馒头,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气,就在刚才,一名伤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战事在夜晚停了下来,大营粮草被烧之后,女真人反倒似变得不紧不慢起来。实际上到夜晚的时候,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会缩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会付出大的代价。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时,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间,无论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给人带来的,只会是煎熬以及持续的恐惧。即便是躲在伤兵营里,她也不知道城墙什么时候可能被攻破,什么时候女真人就会杀到眼前,自己会被杀死,或者被强暴…… 但她觉得,她似乎要适应这场战争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里。一面啃馒头,一面想起宁毅来,如此,便不至于反胃。 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来对抗这种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随她一块蜷缩在那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薛长功站在城墙上,抬头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营,看起来。简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击也近在咫尺,这几天里,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冲过来,将这里变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城头上下在这个夜里安静得令人叹息。这些天里。薛长功已经升官了,手下的部众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补充进来,他一个人在这城墙上,也变得愈来愈冷漠了。 有时候,他会很想去矾楼,找贺蕾儿。抱着她的身体,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将她叫到军营里来。以他现在的地位,这样做也没人说什么,毕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时候,他在营房里歇息一下,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说不定……全都会死…… 回头望去,汴梁城中万家灯火,有的还在庆祝今天早上传出的胜利,他们不知道城墙上的惨烈状况,也不知道女真人虽然被偷袭,也还在不紧不慢地攻城――毕竟他们被烧掉的,也只是其中粮草的六七成。 他们还是可以持续攻城的。 然而这里,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个夜里,女真人绕开强攻的北面城墙,对汴梁城西侧城墙发起了一次偷袭,失败之后,迅速离开了。 师师是在睡梦中惊醒的。 她以为女真人打进来了,叫着惊醒过来时,旁边的几名伤员朝这边看她,有人对她说:“师师姑娘,你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会了。” 她笑了笑,揉脸站起来。伤兵营里其实不安静,旁边皆是重伤员,有的人一直在惨叫,大夫和帮忙的人在四处奔走,她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伤员,有一个一直在呻吟的伤员,此时却没有声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条腿,身上中了数刀,脸上一道刀伤将他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颇为狰狞。师师在他旁边蹲下时,看见他一只手耷拉了下来,他睁着眼睛,眼睛里都是血,呲着牙齿――这是因为他强忍疼痛时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这样的姿态死去的。 师师在他的身边跪下,伸手去触摸他脸上的伤口,那可怖的伤口她碰起来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恶心了,然后她替他闭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尸体的人将他抬走。 月光洒下来,师师站在银色的光里,周围还是嗡嗡的人声,来往的士兵、负责守城的人们……这只是漫长煎熬的开端。 她走回去,看见里面痛苦的人们,有她已经认识的、不认识的。就算是没有发出惨叫的,此时也大都在低声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气,她蹲下来握住一个年轻伤兵的手,那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艰难地说道:“师师姑娘,你实在该去休息了……” “嗯,会的。”她点了点头,看着那一片的人,说:“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曲子吧……” 那确实,是她最擅长的东西了…… 雪,随后又降下来了,汴梁城中,漫长的冬季。 城外,同样艰难而惨烈的、决定性的战斗,也正要开始……(未完待续。。) ps: 嗯,今天我生日,三十岁。虽然没有做到写完第七集,但确实尽力了,会不会有个生日随笔还很难说,等睡一觉起来,如果有心情,可能会随手写点东西。 才发现,这章一万字。 ----2015/5/15 4:15:54|14028826---- 604章做了修改,加了点内容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看见订阅量已经快四千了,不得不加个单章。(未完待续。。) ----2015/5/15 5:17:07|14029230---- 海洋(三十岁生日随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今天我三十岁。 照例,每年的生日,写一篇随笔。而立之年,该写点什么,到今天上午,也还没什么概念,不是无话可写,实在是可写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说,人在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十岁时的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二十岁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会发现,十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加上三十岁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们留下那样多的痕迹,分也分不开。 那么,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写了。 往日里我想尽量写点轻松的,又或者是务实的,不难理解的,但后来想想,今天的开端,写点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说三个概念,合并起来,或许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间有些古怪的、中二的东西,若看下去,会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了两个月的学习,其中有一节课,是由北大的戴锦华教授过来讲课,期间戴锦华教授提到一个概念,她说,在文字的源起过程里,中国的文字,是表意的,欧洲的文字,是表声的。这是两者的差异。 戴锦华老师在北大研究的并非语言,她研究的是电影、大众传媒等方向,提到这个概念,应该是因为内容稍稍触及,随意说过去而已。对这个概念我在从前也有听说,讲课结束之后,照例有个提问时间,我初到鲁院,举手提问,问题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义,是传递思维。即将脑子里无形的思绪具现化,传递给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体》和很多科幻作品里,也曾描述过类似蚂蚁家族那样的整个族群由一个母体统治的族群,并且认为那是生物进化到高点的一个途径。我们的文字,直接以图形表达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将意思化为音节,再用图标表达基本音节,进入脑子以后,通过一套约定俗成的方法做译解,这样是不是多经历了一道工序。这两种发展的分歧,有没有什么客观因素。和发展的必然性。 这个问题是问得有些乱来了,因为与戴锦华教授的课程内容无关,只是在边角料上挑了一个话题来做引申,戴锦华教授当时还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可能没什么必然性。 我问:可能只是意外导致的差别? 她说:嗯。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这里并不讨论,我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情。是因为,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转。 语言文字对我来说,最具魅力的一项,为思维的传递。 我三十岁,没有读大学。写网络小说,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会所肯定了――当然,我去鲁院学习过,参加过几个不大不小的会议,我没有入作协。我的成绩,也只在小范围内有传,我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网络小说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可能会回答:“我做传递,思维的传递。”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有一个神话,我一直很喜欢,在古代,因为人类没有语言分隔,无比强大,同心协力,他们一同建造了巴别塔,试图夺取神的权威,神没有毁灭他们,只是让他们所有人开始讲不同的语言,然后人类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战争中,再也没有能够团结起来,巴别塔因此倒塌。 这真是无比简单又无比深刻的哲理,人类的一切分歧和问题,几乎都来自于彼此思维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岁的随笔里写过野猪和道德的关系,在利益、道德、欺骗这个三角上,欺骗来源于此,由此也诞生了丰富多彩的人类世界,所有的喜剧和悲剧,所有的规则和现状。 语言文字是补完人类的最重要途径,它用于传递他人的想法、意图,承载他人的智慧,无论是对科学规律的认知还是对人生的感悟,我们都可以通过文字进行积累,传递给后人,让他们迅速地成长,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经历一遍,由此,当他们经历同样的挑战,也许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拥有更好的人生。 人类社会,因此获得进化。 从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树的书里接触到“文字具有极限,不可能表达全部的思维”这个概念后,几乎像是豁然开朗,此后十年――大约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将思维转化为尽量准确的文字,我丢掉华丽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笔调,留下简单的枝条,再将叶片变得繁盛,再进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轮回。到如今,在我继续修剪这种笔调的现在,我三十岁了。 有人觉得我的文笔不错,有人则不然。当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说说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极大的性格缺陷。 这样的性格缺陷,源于在接受教育时,经历了错误的顺序、进行了错误的构架。启蒙的时候,爷爷教给我的,是非常正确正直的思维方式,后来我读鲁迅,念书的时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鲁迅的笔调写东西,我的文笔不好,老师说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击坏事,为什么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后,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我经历的是一个急速变革的年代,曾经有一个读者在书评上说,我见证过当初那个时代的余晖,确实,在我小的时候,我见证过那个变革尚不剧烈的时代的余晖,而后便是剧烈的变化,各种观念的冲击,自己建立的世界观,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后。由于家庭的困境,我放弃了大学,在我放弃大学的时候,知识在我脑海里也不再拥有重量,没有重量,就没有敬畏。我随意地拆解一切,于是,所有正统的知识,都失去了意义。 我时常跟人说,所谓“意义”,来源于“仪式感”,我们小时候过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经地商量碗筷怎么摆,人怎么就坐。喂饭怎么喂。我们清明节扫墓,跪下来,怎么跪,磕几次头――对于纯粹的唯物论者来说,这些跟鬼神有关吗?没有,他们只跟我们自己有关,当我们一本正经地这样做了以后,会产生“意义”的重量。 在最简单的解释里:当我们为一个事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我们心中会自动说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义的。 所以后来,一旦有些不想念书的书友跑来问我,要不要读大学或者继续学业的时候,我都会劝他们继续,不全是为了知识,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社会的时候,感受到他们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们告诉自己:“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进入了社会,然后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逻辑结构的,而我的脑子也还好用,当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脑子会自动回到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从原始的社会构筑逻辑,然后一环一环地推到现在,寻找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脑子里就能过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说的野猪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有着某种叫做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精神病,这类病人以逻辑来构筑感性思维,在我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试图以逻辑来形成一套跟人说话的准则…… 毫无疑问,我尝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几个问题,或许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写东西。半年以前我看见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质是敏感,对于一些事情,别人还没感到痛呢,他们已经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们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说我毫无文学天赋,但大概敏感的素质是具备的。我有时候看我们八零后,走入社会之后,不知道如何是好,改变自己的三观、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挣扎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将金钱权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视为成功的准则,不断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觉得不满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却是掉了,人们开始怀念曾经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导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过头来,纵然金钱权力无法给自己满足,也只得继续追求下去。这里有些唱高调了,对不对? 有时候在试图解构自己的时候,解构整个人类族群,放在整个地球甚至宇宙的时间上,然后看见风沙卷起,一个偶然的瞬间,画出了漂亮的图案,我们产生所谓的智慧,我们适应世界,改变世界,到最后毁灭世界,终将灭亡……找不到可以永恒存在的意义――这里又显得中二了,对不对? 若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想到这些,我的三观尚未完整,那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中二情绪,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那就是动真格的了。 这段东西,可能是关于终极的虚无主义命题,我其实不太想跟人探讨。普通情况下它中二度爆表,羞耻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为了走进第三点里。 陈述完这两点后,我们走进第三点里:说说网文。 写网文很多年,虽然在去到鲁院的时候,我坚持文学并无传统和网络的区分,但事实上,确实是有的。有的称之为传统文学和通俗文学,有的称为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我们姑且认为有这样的分割。 我写书很认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曾经有过作家的梦想――至今也有――只是对于作家的定义,已经有些不同了。 两天以前,湖南省召开了据说五年一次但这次隔了十年才办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会,我过去参加,碰巧湖南经视的记者采访,当时也没什么腹稿和准备。我是网文代表,说到网文的时候,我说,如今的网文或许不是文学的未来,但它的中间,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传统文学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 它们是:吸引力、说服力。 我以前定义文学。习惯性这样说:传统文学侧重的是对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网络文学侧重的是传递和交流。 在这个定义里,传统文学对自我进行深挖,它的深度,决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够看出它来,他们在一种很高的地方进行交流,我并不认为他们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这些思想,可以说是人类发展中最为闪光的珍宝,我心悦诚服。 而网络文学,更在乎研究的是,我们脑子里有个东西,如何传到读者的心里去。在网文发展的这些年里,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手法。当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网文,毕竟还是个良莠不齐的学科。 在鲁院学习的时候,有一天,无意中跟一位老师在路上遇见,聊起关于分歧的话题,对方是个很好的老师。但对于网络文学毕竟不甚了解,说起一些事情。我当时好像是说:我见过很多作者,他们赚不到钱,为生活所迫,当他们想用文字赚钱的时候。他们会一头钻进跟以往最极端的一个方向上去,将他们原本的思辨,全都放弃了。人都是会这样走极端的。 对方说:但我们确实有很多作者,都是在这个社会不断下滑的风气里坚守着的,他们不是为钱,他们尽力地抵御了社会风气的影响,他们的那些思辨,对于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冲击,导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几亿人受到的影响,难道说一句“尽力了”,就可以交代过去了吗?或许有这样的坚守的作者,一个两个,都是可敬的,但是这三十年来,整个文学圈的颓弱无力,难道不是有责任的吗? 文学才是精神文明的发端哪! 我没敢说。 前天的采访里,我提到最好的文学,籍着问,最好的文学是什么,我其实没有太具体的概念,说:能让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圆融,当我们说:“你的生活里不该仅仅为了钱和权。”人们会真正的相信,它能拥有真正的说服力,它能寓教于乐,感染最大众的人,而不是说完以后让人觉得在唱高调,它能为一个人重塑三观,能将前人的经验真正的留给后人…… 我说了一些,但当时没这么有条理,恐怕新闻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将不断发展,在科技中,有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的区别,理论科学站在顶点,它赚不到太多的钱,但可以得诺贝尔奖,当它们取得突破,应用科学――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来。 精神不会大幅度的发展,关于精神的顶点,或者无限接近顶点的状态,几千年前就出现了。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当我们理解了世界上的许多东西,并与世界取得谅解,我们精神得以圆融,不再痛苦,能够平安喜乐,却又不是消极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顶点,只是在每个时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样,在每一个生命只有区区数十年的人身上,为他们编织和塑造三观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终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可能寥寥无几,但在每一代,这可能就是我们追求的顶点。 文学之中亦有一个顶点的类型,它们是理论文学,我们探索每一种笔法的运用,探索每一种新颖的写作方式,有启发性的手法,对于精神塑造的探索。这样的东西,可以得茅盾文学奖,或者诺贝尔文学奖。在此之下,应用文学在它们的基础和启发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传递给他人。传统文学和网文,皆在此范畴,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传递太少,网文的探索传递者,却往往缺乏思辨。 这已经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读书的大国家了。在此之前我们经历了大量的问题。曾经我是个倾向于公知思维的人,我向往民主这种状态,到这一两年里,我想,在如此快速的发展之中,维持着这个国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台上,如果从历史上来说,眼下这段时间,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中兴盛世吧,我心里的某一部分又开始为这个国家觉得自豪,某些状态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们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向往民主。只是对于民主的向往,更加复杂起来,民无能自主,谈何民主? 但无论如何,精神发展,仍旧处于低潮之上。 这当然也是有说法的。要正确塑造一个人的三观,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续了许多年,他们有了许多的既定经验――我们且不说儒家最终的好坏。但要将某个人培养成某个状态,他们的方法,已然延续千年――五四之后我们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来,怎么去培养一个人。没有成熟的体系。 就如同我学鲁迅一般,我确实看见有些人不好啊,有坏人啊,为何我将他们指出来,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个了呢?老师固然会说。我为了你的考试和将来好,但如此一来,精神体系的塑造过程,也就出问题了。 我们便时常在社会上,遇到种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们付之一笑,视若平常,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点点滴滴的渗入你精神的细节里。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在飞机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说:“我最多的一个月,收入四百五十万,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啊,我只能赚更多的钱,但赚多少才踏实呢?” 一个月四百五十万,仍旧不踏实,对一些人来说,这是无病呻吟了吧?矫情了吧?但我想,这必然不是钱的问题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继续赚钱。 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我想,我们这一代人里,都必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缺失,我们去追求某种东西,但最终,追求的东西,都无法告慰我们自己,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我们感到焦虑和生活的重压。 我想将我自己的问题归结于三十年来文学圈、精神圈的无力上,在最好的期待里,我生活的环境,应该给我一个圆融的精神,但我确实无法指责他们的每一个人,我甚至无法指责文学圈,因为我们之前的损毁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摆在这里,当传统文学圈不断贫瘠缩水,他们讲的道理,越来越无法打动人,我们只说“有人坚守”“尽力了”,下一代人的牺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何不去自习研究一下娱乐,研究一下传递,在不妥协的情况下,尽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时间,不知道清华还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网文的教授带的学生在网站发文,一段时间以后不过数百点击,俗称扑街,他们大为诧异,一些新闻稿上表现出“我竟不能写好网文这种低层次东西”的态度――当然,或许不是学生本人的表现,新闻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们的基本态度,原本就错了,若大学里能够真心的将娱乐和内涵视为重要性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文学因素――我说的是真心宣传,或许不到十年,眼下的网文圈将不复存在。 不过,对于上层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事情,站在娱乐的一边,又或是站在内涵的一边,或许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项上的主张者,也许最容易受到打击。 然而这是十四亿人的社会,十四亿人的精神贫困,人们嘲笑家庭主妇看肥皂剧,却从不主动去改变她――认为这个无法做到。拥有高端精神层次的人们高高在上,仿佛等待着有一天这些家庭主妇忽然喜欢上他们的东西,有可能吗?人们走出学校以后,不存在任何学习的强制性了,精神贫困,也能过一辈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变坏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于学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强制性上,都几乎等于零了。 教科书上的道德文章,对于如今的学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帮朋友看一篇论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细看): “高等教育处于教育的最高层,起着指导作用,一个国家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及水平,往往成为衡量该国教育发展规模和水平的标志,也是该国科学技术、文明程度和综合国力的象征。一个国家的物质文明关键取决于该国科学技术水平,同样。一个国家科学技术水平的高低关键在于该国教育发展的规模、水平,特别是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国家高等教育的质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说这篇文论有多大问题,但确实有一点让我颇为在意,这或许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里?我们谈论高等教育的时候,为什么侧重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只字未提呢? 如果用这样的论文来以偏概全,我就过分了。但有一点其实是明显的。高等教育对精神文明的塑造……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我的那个朋友学的科目跟教育有关,我跟他谈这个的时候,就说,我们的教育,恐怕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大的问题当中,知识的普及其实并未导致人们教育水平的提高,因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观的,要教孩子怎么做人的。如今呢。知识的泛滥导致权威的消失,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一句中二的话,放在网络上,会有一万个同样中二的人过来,抱团取暖。权威消失、正确也就消失了,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的任何观念。都不会得到修正的机会,一个分歧的观点,人们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万个人陪着你坐。这样的人。长大会怎样呢? 而我成长的后半段,也是这样的。 学校只能传授知识,没有了塑造人生观的力量,社会就更没有了。原本可以用来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经验,悬在最高处,为何不能将它们加上娱乐的一部分,将他们放下来,就像加了鱼饵一样,去吸引人呢? 于是到后来,我不再想去当那样的传统作家了,对于研究理论的,我仍旧敬仰万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这一辈子的方向,也可以在这里定下来了,我就一辈子当个媚俗的网络作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结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后,有人说,我的精神被这个世界塑造成这个样子,你们是有责任的,我也只能说,作为十四亿分之一,作为想要学鲁迅的一个写手,我也尽力了。 说完这么冗长的一堆废话,有许多人要烦了,或者已经烦了。但无论如何,三十而立,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异想天开的东西,是我因何而成为我的思维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岁这个节点上的东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岁,生活有好有坏,我仍旧住在那个小镇上,我写书,时常绞尽脑汁,时常卡文,但因为有书友的宽容和支持,生活终究过得去。身体不算好,偶尔失眠,辗转反侧。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为焦虑而失去规律。镇子上房价不高,我攒了一笔钱,一个月前在湖边买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楼,可以俯瞰很好的风景,一年以后交房住进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挤在家里原本的阳台上睡了。 我偶尔出去散步,若码字顺的时候,还能跑步锻炼身体。有时候有一两个朋友,有时候没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片,虽然开在小镇最热闹的步行街,但电影院里很多时候还是包场,幸好我对于恐怖片并无兴趣。由于整个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内,我还不会开车,也不打算学车买车了,就这样吧。 我对于朋友,时常不能真诚以待,因为脑子里念头太多,用脑过度,接触少的人,常常忘记,今天有人打电话祝我生日快乐,原本也已经是聊过多次的人,我竟没有存下他的电话号码,名字也忘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时候第一次见面打了招呼,出门见面又问:“你是谁。”往往尴尬,每感于此,我想最为真诚的办法,只能是少交朋友,于是也只好将生活圈子缩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请包涵。 当然,关系牢固一点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时候会一块出去旅游,放松、散心,但从不赶景点。不愿匆忙。 如此一来,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对于我玩着泥巴,呼吸着水泥厂的烟尘长大的那个年代,许多东西都在变得好起来。我时常怀念,想起损毁的人生,在偏激和偏执中养成的一个个的坏习惯,但这一切都无从更改了。 所以,与其长吁短叹、顾影自怜…… 不如去做点什么吧。 此致 ―― 敬礼 愤怒的香蕉。 于三十岁生日过后的凌晨。(未完待续。。) ----2015/5/16 1:49:08|14042983---- 604章做了修改,加了点内容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看见订阅量已经快四千了,不得不加个单章。(未完待续。。) 海洋(三十岁生日随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今天我三十岁。 照例,每年的生日,写一篇随笔。而立之年,该写点什么,到今天上午,也还没什么概念,不是无话可写,实在是可写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说,人在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十岁时的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二十岁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会发现,十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加上三十岁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们留下那样多的痕迹,分也分不开。 那么,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写了。 往日里我想尽量写点轻松的,又或者是务实的,不难理解的,但后来想想,今天的开端,写点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说三个概念,合并起来,或许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间有些古怪的、中二的东西,若看下去,会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了两个月的学习,其中有一节课,是由北大的戴锦华教授过来讲课,期间戴锦华教授提到一个概念,她说,在文字的源起过程里,中国的文字,是表意的,欧洲的文字,是表声的。这是两者的差异。 戴锦华老师在北大研究的并非语言,她研究的是电影、大众传媒等方向,提到这个概念,应该是因为内容稍稍触及,随意说过去而已。对这个概念我在从前也有听说,讲课结束之后,照例有个提问时间,我初到鲁院,举手提问,问题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义,是传递思维。即将脑子里无形的思绪具现化,传递给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体》和很多科幻作品里,也曾描述过类似蚂蚁家族那样的整个族群由一个母体统治的族群,并且认为那是生物进化到高点的一个途径。我们的文字,直接以图形表达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将意思化为音节,再用图标表达基本音节,进入脑子以后,通过一套约定俗成的方法做译解,这样是不是多经历了一道工序。这两种发展的分歧,有没有什么客观因素。和发展的必然性。 这个问题是问得有些乱来了,因为与戴锦华教授的课程内容无关,只是在边角料上挑了一个话题来做引申,戴锦华教授当时还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可能没什么必然性。 我问:可能只是意外导致的差别? 她说:嗯。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这里并不讨论,我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情。是因为,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转。 语言文字对我来说,最具魅力的一项,为思维的传递。 我三十岁,没有读大学。写网络小说,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会所肯定了――当然,我去鲁院学习过,参加过几个不大不小的会议,我没有入作协。我的成绩,也只在小范围内有传,我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网络小说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可能会回答:“我做传递,思维的传递。”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有一个神话,我一直很喜欢,在古代,因为人类没有语言分隔,无比强大,同心协力,他们一同建造了巴别塔,试图夺取神的权威,神没有毁灭他们,只是让他们所有人开始讲不同的语言,然后人类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战争中,再也没有能够团结起来,巴别塔因此倒塌。 这真是无比简单又无比深刻的哲理,人类的一切分歧和问题,几乎都来自于彼此思维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岁的随笔里写过野猪和道德的关系,在利益、道德、欺骗这个三角上,欺骗来源于此,由此也诞生了丰富多彩的人类世界,所有的喜剧和悲剧,所有的规则和现状。 语言文字是补完人类的最重要途径,它用于传递他人的想法、意图,承载他人的智慧,无论是对科学规律的认知还是对人生的感悟,我们都可以通过文字进行积累,传递给后人,让他们迅速地成长,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经历一遍,由此,当他们经历同样的挑战,也许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拥有更好的人生。 人类社会,因此获得进化。 从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树的书里接触到“文字具有极限,不可能表达全部的思维”这个概念后,几乎像是豁然开朗,此后十年――大约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将思维转化为尽量准确的文字,我丢掉华丽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笔调,留下简单的枝条,再将叶片变得繁盛,再进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轮回。到如今,在我继续修剪这种笔调的现在,我三十岁了。 有人觉得我的文笔不错,有人则不然。当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说说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极大的性格缺陷。 这样的性格缺陷,源于在接受教育时,经历了错误的顺序、进行了错误的构架。启蒙的时候,爷爷教给我的,是非常正确正直的思维方式,后来我读鲁迅,念书的时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鲁迅的笔调写东西,我的文笔不好,老师说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击坏事,为什么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后,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我经历的是一个急速变革的年代,曾经有一个读者在书评上说,我见证过当初那个时代的余晖,确实,在我小的时候,我见证过那个变革尚不剧烈的时代的余晖,而后便是剧烈的变化,各种观念的冲击,自己建立的世界观,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后。由于家庭的困境,我放弃了大学,在我放弃大学的时候,知识在我脑海里也不再拥有重量,没有重量,就没有敬畏。我随意地拆解一切,于是,所有正统的知识,都失去了意义。 我时常跟人说,所谓“意义”,来源于“仪式感”,我们小时候过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经地商量碗筷怎么摆,人怎么就坐。喂饭怎么喂。我们清明节扫墓,跪下来,怎么跪,磕几次头――对于纯粹的唯物论者来说,这些跟鬼神有关吗?没有,他们只跟我们自己有关,当我们一本正经地这样做了以后,会产生“意义”的重量。 在最简单的解释里:当我们为一个事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我们心中会自动说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义的。 所以后来,一旦有些不想念书的书友跑来问我,要不要读大学或者继续学业的时候,我都会劝他们继续,不全是为了知识,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社会的时候,感受到他们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们告诉自己:“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进入了社会,然后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逻辑结构的,而我的脑子也还好用,当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脑子会自动回到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从原始的社会构筑逻辑,然后一环一环地推到现在,寻找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脑子里就能过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说的野猪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有着某种叫做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精神病,这类病人以逻辑来构筑感性思维,在我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试图以逻辑来形成一套跟人说话的准则…… 毫无疑问,我尝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几个问题,或许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写东西。半年以前我看见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质是敏感,对于一些事情,别人还没感到痛呢,他们已经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们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说我毫无文学天赋,但大概敏感的素质是具备的。我有时候看我们八零后,走入社会之后,不知道如何是好,改变自己的三观、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挣扎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将金钱权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视为成功的准则,不断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觉得不满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却是掉了,人们开始怀念曾经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导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过头来,纵然金钱权力无法给自己满足,也只得继续追求下去。这里有些唱高调了,对不对? 有时候在试图解构自己的时候,解构整个人类族群,放在整个地球甚至宇宙的时间上,然后看见风沙卷起,一个偶然的瞬间,画出了漂亮的图案,我们产生所谓的智慧,我们适应世界,改变世界,到最后毁灭世界,终将灭亡……找不到可以永恒存在的意义――这里又显得中二了,对不对? 若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想到这些,我的三观尚未完整,那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中二情绪,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那就是动真格的了。 这段东西,可能是关于终极的虚无主义命题,我其实不太想跟人探讨。普通情况下它中二度爆表,羞耻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为了走进第三点里。 陈述完这两点后,我们走进第三点里:说说网文。 写网文很多年,虽然在去到鲁院的时候,我坚持文学并无传统和网络的区分,但事实上,确实是有的。有的称之为传统文学和通俗文学,有的称为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我们姑且认为有这样的分割。 我写书很认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曾经有过作家的梦想――至今也有――只是对于作家的定义,已经有些不同了。 两天以前,湖南省召开了据说五年一次但这次隔了十年才办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会,我过去参加,碰巧湖南经视的记者采访,当时也没什么腹稿和准备。我是网文代表,说到网文的时候,我说,如今的网文或许不是文学的未来,但它的中间,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传统文学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 它们是:吸引力、说服力。 我以前定义文学。习惯性这样说:传统文学侧重的是对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网络文学侧重的是传递和交流。 在这个定义里,传统文学对自我进行深挖,它的深度,决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够看出它来,他们在一种很高的地方进行交流,我并不认为他们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这些思想,可以说是人类发展中最为闪光的珍宝,我心悦诚服。 而网络文学,更在乎研究的是,我们脑子里有个东西,如何传到读者的心里去。在网文发展的这些年里,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手法。当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网文,毕竟还是个良莠不齐的学科。 在鲁院学习的时候,有一天,无意中跟一位老师在路上遇见,聊起关于分歧的话题,对方是个很好的老师。但对于网络文学毕竟不甚了解,说起一些事情。我当时好像是说:我见过很多作者,他们赚不到钱,为生活所迫,当他们想用文字赚钱的时候。他们会一头钻进跟以往最极端的一个方向上去,将他们原本的思辨,全都放弃了。人都是会这样走极端的。 对方说:但我们确实有很多作者,都是在这个社会不断下滑的风气里坚守着的,他们不是为钱,他们尽力地抵御了社会风气的影响,他们的那些思辨,对于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冲击,导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几亿人受到的影响,难道说一句“尽力了”,就可以交代过去了吗?或许有这样的坚守的作者,一个两个,都是可敬的,但是这三十年来,整个文学圈的颓弱无力,难道不是有责任的吗? 文学才是精神文明的发端哪! 我没敢说。 前天的采访里,我提到最好的文学,籍着问,最好的文学是什么,我其实没有太具体的概念,说:能让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圆融,当我们说:“你的生活里不该仅仅为了钱和权。”人们会真正的相信,它能拥有真正的说服力,它能寓教于乐,感染最大众的人,而不是说完以后让人觉得在唱高调,它能为一个人重塑三观,能将前人的经验真正的留给后人…… 我说了一些,但当时没这么有条理,恐怕新闻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将不断发展,在科技中,有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的区别,理论科学站在顶点,它赚不到太多的钱,但可以得诺贝尔奖,当它们取得突破,应用科学――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来。 精神不会大幅度的发展,关于精神的顶点,或者无限接近顶点的状态,几千年前就出现了。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当我们理解了世界上的许多东西,并与世界取得谅解,我们精神得以圆融,不再痛苦,能够平安喜乐,却又不是消极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顶点,只是在每个时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样,在每一个生命只有区区数十年的人身上,为他们编织和塑造三观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终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可能寥寥无几,但在每一代,这可能就是我们追求的顶点。 文学之中亦有一个顶点的类型,它们是理论文学,我们探索每一种笔法的运用,探索每一种新颖的写作方式,有启发性的手法,对于精神塑造的探索。这样的东西,可以得茅盾文学奖,或者诺贝尔文学奖。在此之下,应用文学在它们的基础和启发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传递给他人。传统文学和网文,皆在此范畴,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传递太少,网文的探索传递者,却往往缺乏思辨。 这已经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读书的大国家了。在此之前我们经历了大量的问题。曾经我是个倾向于公知思维的人,我向往民主这种状态,到这一两年里,我想,在如此快速的发展之中,维持着这个国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台上,如果从历史上来说,眼下这段时间,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中兴盛世吧,我心里的某一部分又开始为这个国家觉得自豪,某些状态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们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向往民主。只是对于民主的向往,更加复杂起来,民无能自主,谈何民主? 但无论如何,精神发展,仍旧处于低潮之上。 这当然也是有说法的。要正确塑造一个人的三观,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续了许多年,他们有了许多的既定经验――我们且不说儒家最终的好坏。但要将某个人培养成某个状态,他们的方法,已然延续千年――五四之后我们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来,怎么去培养一个人。没有成熟的体系。 就如同我学鲁迅一般,我确实看见有些人不好啊,有坏人啊,为何我将他们指出来,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个了呢?老师固然会说。我为了你的考试和将来好,但如此一来,精神体系的塑造过程,也就出问题了。 我们便时常在社会上,遇到种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们付之一笑,视若平常,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点点滴滴的渗入你精神的细节里。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在飞机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说:“我最多的一个月,收入四百五十万,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啊,我只能赚更多的钱,但赚多少才踏实呢?” 一个月四百五十万,仍旧不踏实,对一些人来说,这是无病呻吟了吧?矫情了吧?但我想,这必然不是钱的问题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继续赚钱。 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我想,我们这一代人里,都必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缺失,我们去追求某种东西,但最终,追求的东西,都无法告慰我们自己,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我们感到焦虑和生活的重压。 我想将我自己的问题归结于三十年来文学圈、精神圈的无力上,在最好的期待里,我生活的环境,应该给我一个圆融的精神,但我确实无法指责他们的每一个人,我甚至无法指责文学圈,因为我们之前的损毁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摆在这里,当传统文学圈不断贫瘠缩水,他们讲的道理,越来越无法打动人,我们只说“有人坚守”“尽力了”,下一代人的牺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何不去自习研究一下娱乐,研究一下传递,在不妥协的情况下,尽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时间,不知道清华还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网文的教授带的学生在网站发文,一段时间以后不过数百点击,俗称扑街,他们大为诧异,一些新闻稿上表现出“我竟不能写好网文这种低层次东西”的态度――当然,或许不是学生本人的表现,新闻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们的基本态度,原本就错了,若大学里能够真心的将娱乐和内涵视为重要性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文学因素――我说的是真心宣传,或许不到十年,眼下的网文圈将不复存在。 不过,对于上层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事情,站在娱乐的一边,又或是站在内涵的一边,或许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项上的主张者,也许最容易受到打击。 然而这是十四亿人的社会,十四亿人的精神贫困,人们嘲笑家庭主妇看肥皂剧,却从不主动去改变她――认为这个无法做到。拥有高端精神层次的人们高高在上,仿佛等待着有一天这些家庭主妇忽然喜欢上他们的东西,有可能吗?人们走出学校以后,不存在任何学习的强制性了,精神贫困,也能过一辈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变坏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于学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强制性上,都几乎等于零了。 教科书上的道德文章,对于如今的学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帮朋友看一篇论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细看): “高等教育处于教育的最高层,起着指导作用,一个国家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及水平,往往成为衡量该国教育发展规模和水平的标志,也是该国科学技术、文明程度和综合国力的象征。一个国家的物质文明关键取决于该国科学技术水平,同样。一个国家科学技术水平的高低关键在于该国教育发展的规模、水平,特别是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国家高等教育的质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说这篇文论有多大问题,但确实有一点让我颇为在意,这或许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里?我们谈论高等教育的时候,为什么侧重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只字未提呢? 如果用这样的论文来以偏概全,我就过分了。但有一点其实是明显的。高等教育对精神文明的塑造……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我的那个朋友学的科目跟教育有关,我跟他谈这个的时候,就说,我们的教育,恐怕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大的问题当中,知识的普及其实并未导致人们教育水平的提高,因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观的,要教孩子怎么做人的。如今呢。知识的泛滥导致权威的消失,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一句中二的话,放在网络上,会有一万个同样中二的人过来,抱团取暖。权威消失、正确也就消失了,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的任何观念。都不会得到修正的机会,一个分歧的观点,人们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万个人陪着你坐。这样的人。长大会怎样呢? 而我成长的后半段,也是这样的。 学校只能传授知识,没有了塑造人生观的力量,社会就更没有了。原本可以用来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经验,悬在最高处,为何不能将它们加上娱乐的一部分,将他们放下来,就像加了鱼饵一样,去吸引人呢? 于是到后来,我不再想去当那样的传统作家了,对于研究理论的,我仍旧敬仰万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这一辈子的方向,也可以在这里定下来了,我就一辈子当个媚俗的网络作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结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后,有人说,我的精神被这个世界塑造成这个样子,你们是有责任的,我也只能说,作为十四亿分之一,作为想要学鲁迅的一个写手,我也尽力了。 说完这么冗长的一堆废话,有许多人要烦了,或者已经烦了。但无论如何,三十而立,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异想天开的东西,是我因何而成为我的思维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岁这个节点上的东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岁,生活有好有坏,我仍旧住在那个小镇上,我写书,时常绞尽脑汁,时常卡文,但因为有书友的宽容和支持,生活终究过得去。身体不算好,偶尔失眠,辗转反侧。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为焦虑而失去规律。镇子上房价不高,我攒了一笔钱,一个月前在湖边买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楼,可以俯瞰很好的风景,一年以后交房住进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挤在家里原本的阳台上睡了。 我偶尔出去散步,若码字顺的时候,还能跑步锻炼身体。有时候有一两个朋友,有时候没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片,虽然开在小镇最热闹的步行街,但电影院里很多时候还是包场,幸好我对于恐怖片并无兴趣。由于整个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内,我还不会开车,也不打算学车买车了,就这样吧。 我对于朋友,时常不能真诚以待,因为脑子里念头太多,用脑过度,接触少的人,常常忘记,今天有人打电话祝我生日快乐,原本也已经是聊过多次的人,我竟没有存下他的电话号码,名字也忘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时候第一次见面打了招呼,出门见面又问:“你是谁。”往往尴尬,每感于此,我想最为真诚的办法,只能是少交朋友,于是也只好将生活圈子缩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请包涵。 当然,关系牢固一点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时候会一块出去旅游,放松、散心,但从不赶景点。不愿匆忙。 如此一来,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对于我玩着泥巴,呼吸着水泥厂的烟尘长大的那个年代,许多东西都在变得好起来。我时常怀念,想起损毁的人生,在偏激和偏执中养成的一个个的坏习惯,但这一切都无从更改了。 所以,与其长吁短叹、顾影自怜…… 不如去做点什么吧。 此致 ―― 敬礼 愤怒的香蕉。 于三十岁生日过后的凌晨。(未完待续。。) 第六五章 超越刀锋(三)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这一年的十二月就要到了,黄河一带,风雪绵绵,一如往昔般,下得似乎不愿再停下来。 只是,往日里即便在大雪之中仍然点缀来去的人迹,已然变得稀少起来,野村荒凉如鬼蜮,雪地之中有尸骨。 风雪之中,沙沙的马蹄声,偶尔还是会响起来。树林的边缘,三名高大的女真人骑在马上,缓慢而小心的前行,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林地,其中一人,已经挽弓搭箭。 马的身影在视野中出现的一瞬间,只听得轰然一声响,满树的积雪落下,有人在树上操刀飞跃。雪落之中,马蹄受惊急转,箭矢飞上天空,女真人也陡然拔刀,短促的大吼当中,亦有身影从旁边冲来,高大的身影,挥拳而出,犹如虎啸,轰的一拳,砸在了女真人战马的脖子上。 大蓬的鲜血带着碎肉飞溅而出,战马惨叫嘶鸣,踉跄中如山倒下,马上的女真人则带着积雪翻滚起来。这刹那间,两边人影冲杀,兵器相交,一名女真人在厮杀当中被陡然隔开,两名汉人围杀过来,那冲过来一拳打碎战马脖子的大汉身材高大,比那女真人甚至还高出些许,几下交手,便扣住对方的肩膀皮袄。 这大汉身材魁梧,浸淫虎爪、虎拳多年,方才猝然扑出,便如猛虎下山,就连那高大的北地战马,脖子上吃了他一抓,也是喉管尽碎,此时抓住女真人的肩膀,便是一撕。只是那女真人虽未练过系统的中原武艺,本身却在白山黑水间狩猎多年,对于黑熊、猛虎恐怕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右手单刀亡命刺出,左肩全力猛挣。竟如同巨蟒一般。大汉一撕、一退,皮袄被撕得漫天裂开,那女真人肩膀上,却只是些许血迹。 然而在那女真人的身前,方才冲树上飞跃而下的男子,此时已然持刀猛扑过来。此时那女真人左边是那使虎爪的大汉。右边是另一名汉人斥候夹击,他身形一退,后方却是一棵大树的树干了。 砰的一声,他的身形被撞上树干,前方的持刀者几乎是连人带刀合扑而上,刀尖自他的脖子下方穿了过去。刺穿他的下一刻,这持刀汉子便猛地一拔,刀光朝后方由下而上挥斩成圆,与冲上来救人的另一名女真斥候拼了一记。从人体里抽出来的血线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飞出好远,笔直的一道。 汉人之中有习武者,但女真人生来与天地抗争,强悍之人比之武学高手,也绝不逊色。譬如这被三人逼杀的女真斥候,他那挣脱虎爪的身法,便是大多数的高手也未必使得出来。若是单对单的亡命搏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然而战阵搏杀讲不了规矩。刀锋见血,三名汉人斥候这边气势暴涨。朝着后方那名女真汉子便再度合围上去。 另一名还在马上的斥候射了一箭,勒转马头便跑。被留下的那名女真斥候在数息之间便被扑杀在地,此时那骑马跑走的女真人已经到了远处,回过头来,再发一箭,取得是从树上跃下。又杀了第一人的持刀汉子。 箭矢嗖的飞来,那汉子嘴角有血,带着冷笑伸手便是一抓,这一下却抓在了空处,那箭矢扎进他的心坎里了。 他在雪地上倒下去。两名同伴冲上来扶他。 这瞬息间的战斗,转眼间也已经归于平静,只余下风雪间的猩红,在不久之后,也将被冻结。剩下的那名女真斥候策马狂奔,就这样奔出好一阵子,到了前方一处雪岭,正要转弯,视野之中,有身影忽然闪出。 他下意识的放了一箭,然而那黑色的身影竟迅如奔雷、鬼魅,乍看时还在数丈之外,转眼间便冲至眼前,甚至连风雪都像是被冲开了一般,黑色的身影照着他的身上披了一刀,雪岭上,这女真骑兵就像是在奔行中陡然愕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撞飞下马来。 雪岭后方,有两道身影此时才转出来,是两名穿武朝军官服装的男子,他们看着那在雪地上不知所措转圈的女真战马和雪地里开始渗出鲜血的女真斥候,微感咋舌,但最主要的,自然还是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这手持单刀的黑衣男子面色平静,容貌倒是不年轻了,他武艺高强,方才是全力出手,女真人根本毫无抵抗能力,此时额角上微微的蒸腾出热气来。 “福禄前辈,女真斥候,多以三人为一队,此人落单,怕是有同伴在侧……”其中一名军官看看周围,如此提醒道。 持刀的黑衣人摇了摇头:“这女真人奔跑甚急,周身气血翻涌不平,是方才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迹象,他只是单人在此,两名同伴想来已被杀死。他显然还想回去报讯,我既遇上,须放不得他。”说着便去搜地上那女真人的尸体。 “福禄前辈说的是。”两名军官如此说着,也去搜那骏马上的行囊。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便是随周侗刺杀完颜宗翰未果后,侥幸得存的福禄。 在刺杀宗翰那一战中,周侗奋战至力竭,最终被完颜希尹一剑枭首。福禄的妻子左文英在最后关头杀入人群,将周侗的头颅抛向他,此后,周侗、左文英皆死,他带着周侗的首级,却不得不奋力杀出,苟且求活。 他被宗翰派出的骑兵一路追杀,甚至于在宗翰发出的悬赏下,还有些武朝的绿林人想要得到周侗首级去领赏金的,偶遇他后,对他出手。他带着周侗的人头,一路辗转回到周侗的老家陕西潼关,觅了一处墓穴安葬――他不敢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担心日后女真势大,有人掘了墓去,找宗翰等人领赏――替老人下葬时冷雨霏霏,周围野岭荒山,只他一人做祭。他早已心若丧死,然而想起这老人一生为国为民,身死之后竟可能连安葬之处都无法公开,祭奠之人都难再有。仍不免悲从中来,俯身泣泪。 福禄这一生追随周侗,亦仆亦徒、亦亲亦友,他与左文英成亲后曾有一子,但在满月之后便使人在乡下带大,此时恐怕也已成婚生子。只是他与左文英随侍周侗身边。对这个儿子、可能已经有了的孙儿这些年来也从未有过照看和关心,对他来说,真正的亲人,可能就只有周侗与身边渐老的妻子。 他的妻子性情坚决果断,犹胜于他。回想起来,刺杀宗翰一战,妻子与他都已做好必死的准备,然而到得最后关头,他的妻子抢下老人的首级。朝他抛来,拳拳之心,不言而明,却是希望他在最后还能活下去。就那样,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在不到数息的间隔中相继死去了。 葬下周侗首级之后,人生对他已无意义,念及妻子临死前的一掷,更添悲怆。只是跟在老人身边那么多年。自杀的选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心中的。他离开潼关。心想以他的武艺,或许还可以去找宗翰再做一次刺杀,但此时宗望已摧枯拉朽般的南下,他想,若老人仍在,必然会去到最为危险和关键的地方。于是便一路南下,准备来到汴梁伺机刺杀宗望。 然而这一路下来时,宗望已经在这汴梁城外发难,数十万的勤王军先后战败,溃兵奔逃。碎尸盈野。福禄找不到刺杀宗望的机会,却在周围活动的途中,遇上了不少绿林人――事实上周侗的死此时已经被竹记的舆论力量宣传开,绿林人中也有认识他的,见到之后,唯他马首是瞻,他说要去刺杀宗望,众人也都愿意相随。但此时汴梁城外的情况不像忻州城,牟驼岗铁桶一块,这样的刺杀机会,却是不容易找了。 福禄在舆论宣传的痕迹中追溯到宁毅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与周侗行事不同,却能令周侗赞叹的男人。福禄对他也不甚喜欢,但心想在大事上,对方必是可靠之人,想要找个机会,将周侗的埋骨之地告知对方:自己于这世间已无留恋,想来也不至于活得太久了,将此事告知于他,若有一日女真人离开了,旁人对周侗想要祭奠,也能找到一处地方,那人被称为“心魔”“血手人屠”,到时候若真有人要亵渎周侗死后埋葬之处,以他的凌厉手段,也必能让人生死难言、后悔无路。 只是在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首先遇上的,却是大名府武胜军的都指挥使陈彦殊。九月二十五凌晨女真人的扫荡中,武胜军溃败极惨,陈彦殊带着亲兵丢盔弃甲而逃,倒是没守太大的伤。溃败之后他怕朝廷降罪,也想做出点成绩来,疯狂收拢溃散军队,这期间便遇上了福禄。 陈彦殊是认识周侗的,虽然当初未将那位老人当成太大的一回事,但这段时间里,竹记拼命宣传,倒是让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气在军队中暴涨起来。他手下军队溃散严重,遇上福禄,对其多少有些概念,知道这人一直随侍周侗身旁,虽然低调,但一身武艺尽得周侗真传,要说宗师之下数一数二的大高手也不为过,当即大力招揽。福禄没在第一时间找到宁毅,对于为谁出力,并不在意,也就答应下来,在陈彦殊的麾下帮忙。 由那时过后数月,风雪降下,女真人开始猛攻汴梁,陈彦殊麾下聚拢了三万余人,但依旧毫无军心,是根本不能战的。汴梁城内虽然催促着勤王军速速为京城解围,但大概也已经对此绝望了,虽然催,却并没有形成对下方的压力,及至宗望大军攻城,汴梁城防日日垂危,城外的情况,却颇为微妙,众人都在等着别人出击,但也都明白,这些已经毫无战意的散兵,并非女真人一合之将。就在这样的拖延中,有四千人猝然出动,悍然杀进牟驼岗大营的消息在这雪原上传开了。 此时这雪原上的溃兵势力虽然分作数股,但彼此之间,简单的联络还是有的,每天扯扯皮,做做义薄云天忧国忧民的样子,说:“你出动我就出动。”都是常有的事,但对于麾下的兵将,确实是没法动了。军心已破,大家囤积一处,还能维持个整体的样子,若真要往汴梁城杀过去决一死战。走不到一半,麾下的人就要散掉三分之二。这其中除了种师中的西军或许还保留了一点战力,其余的情况大多如此。 这样的情况下,仍有人奋起余力,并未跟他们打招呼,就对着女真人狠狠下了一刀。别说女真人被吓到了,他们也都被吓到。众人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西军出手了,毕竟在平日里双方交道打得少,种师道、种师中这两名西军首领又都是当世名将,名气大得很,保存了实力,并不出奇。但很快,从京城里便传来与此相悖的消息。 这时候那四千人还正驻扎在各方势力的正中央,看起来竟是张扬无比。丝毫不惧女真人的突袭。此时雪原上的各方势力便都派出了斥候开始侦查。而在这战场上,西军开始运动,常胜军开始运动,常胜军的张令徽、刘舜仁部与郭药师分开,猛扑向中央的这四千余人,这些人也终于在风雪中动起来了,他们甚至还带着毫无战力的一千余平民,在风雪之中划过巨大的弧线。朝夏村方向过去,而张令徽、刘舜仁带领着麾下的万余人。飞快地修正着方向,就在十一月二十九这天,与这四千多人,飞快地缩短了距离。如今,斥候已经在近距离上展开交锋了。 福禄便是被陈彦殊派出来探看这一切的――他也是自告奋勇。最近这段时间,由于陈彦殊带着三万多人一直按兵不动。身处其中,福禄又察觉到他们毫无战意,早已有离开的倾向,陈彦殊也看出了这一点,但一来他绑不住福禄。二来又需要他留在军中做宣传,最后只好让两名军官跟着他过来,也并未将福禄带来的其他绿林人士放出去与福禄随行,心道这样一来,他多半还得回来。 对于这支忽然冒出来的队伍,福禄心中同样有着好奇。对于武朝军队战力之低下,他痛心疾首,但对于女真人的强大,他又感同身受。能够与女真人正面作战的军队?真的存在吗?到底又是不是他们侥幸偷袭成功,而后被夸大了战绩呢――这样的想法,其实在周边几支势力当中,才是主流。 不知道是哪家的军队,真是走了狗屎运…… 福禄心中自然不至于如此去想,在他看来,就算是走了运气,若能以此为基,一鼓作气,也是一件好事了。 这次过来,他首先找到的,便是常胜军的队伍。 这支过万人的军队在风雪之中疾行,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索前方。福禄自然不通兵事,但他是接近宗师层级的大高手,对于人之体魄、意志、由内而外的气势这些,最为熟悉。常胜军这两支队伍表现出来的战力,虽然比起女真人来有所不足,然而对比武朝军队,这些北地来的汉子,又在雁门关外经过了最好的训练后,却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 福禄看得暗暗心惊,他从陈彦殊所派出的另外一只斥候队那里了解到,那只应该属于秦绍谦麾下的四千人队伍就在前方不远了,带着一千多平民累赘,可能难到夏村,便要被截住。福禄朝着这边赶来,也正好杀掉了这名女真斥候。 此时风雪虽然不至于太大,但雪原之上,也难以辨明方向和目的地。三人搜索了尸体之后,才再度前行,随即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折返而回,随后,又与几支常胜军斥候或遇上、或擦肩而过,这才能确定已经追上大队。 时间已经是下午,天光晦暗,走到一处雪岭时,福禄已隐隐察觉到前方风雪中的动静,他提醒着身边的两人,常胜军可能就在前方。在附近下马,悄然前行,穿过一道林地,前方是一道雪岭,上去之后,三人陡然伏了下来。 上万人的军队,在前方延绵开去。 那是常胜军的张、刘两部,此时旌旗延绵、阵容肃杀,在前方摆开了阵势,看起来,竟然在将队伍前前后后的停下来。武胜军的两名军官看得心惊咋舌,他们领兵打仗虽然未必能胜,但眼光是有的,知道这样的军队若与己方开战,现在的武胜军只会被杀得如猪狗一般。福禄是武者,感受到这样的杀气,本身的气血,也已经翻涌上来,咬牙切齿,恨不能冲出去与敌将偕亡,但他们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因何停下……” “出什么事了……” 才开口说起这事,福禄透过风雪,隐约看到了视野那头雪岭上的情景。从这边望过去,视野模糊,但那片雪岭上,隐约有人影。 而后,“砰”的一声传过来,那声音却非一声,而是不知道有几百几千的响声,混在了一起。像是金属间的敲击,又像是敲中了皮革,福禄能够听出来,那应该是战刀的刀鞘,拍上了鞍鞯的声音。 数千战刀,同时拍上鞍鞯的声音。 这声音在风雪中陡然响起,传过来,然后安静下来,过了数息,又是一下,虽然单调,但几千把战刀这样一拍,隐约间却是杀气毕露。在远处的那片风雪里,隐约的视线中,马队在雪岭上安静地排开,等待着常胜军的大队。 片刻,这边也响起充满杀气的喊声来:“常胜――” “常胜!” “常胜!” 连续三声,万人齐呼,几乎能碾开风雪,然而在首领下达命令之前,无人冲锋。 福禄已经在嘴里感到了铁锈的气息,那是属于武者的隐约的兴奋感,对面的阵列,所有骑兵加起来,不过两千余。他们就等在那里,面对着足有万人的常胜军,巨大的杀意当中,竟无人敢前。 片刻,那拍打的声音又是一下,单调地传了过来,之后,又是一下,同样的间隔,像是拍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风雪呼啸、战阵如林,整个气氛,一触即发……(未完待续。。) ----2015/5/18 1:07:01|14064413---- 第六六章 超越刀锋(四)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夏村。%乐%文%小说 しwxs520 风雪小一些时,山谷中的人们收到了前方的传讯,而后是风雪里延绵而来的身影。 岳飞麾下的步兵带着从牟驼岗营地中救出来的千余人,相继进入山谷之中,由于提前已有报讯,山谷中早已燃起篝火,煮好了热粥,亦给那些跋涉而来的人们准备好了毛毯与住处。由于山谷其实算不得大,穿过拒马与战壕形成的屏障后,出现在这些饱经欺凌的人眼前的,便是谷地上方一圈一圈、一排一排的士兵身影,知道他们回来时,所有人都出来了,风雪之中,万余身影就在他们眼前延展开去…… 随后,这些身影也举起手中的刀枪,发出了欢呼和怒吼的声音,震动天云。 有些被救之人当场就流出含泪,哭了出来。 在九月二十五凌晨那天的溃败之后,宁毅收拢这些溃兵,为了振奋士气,绞尽了脑汁。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最初那批跟在身边的人,起到了极好的表率作用,此后大量的宣传被做了起来,在营地中形成了相对狂热的、一致的气氛,也进行了大量的训练,但即便如此,冰冻三日又岂是一日之寒,纵然经历了一定的思想工作,宁毅也是根本不敢将这一万多人拉出去打硬仗的。 不过,之前在山谷中的宣传内容,原本说的就是国破家亡后这些人家人的苦难,说的是汴梁的惨剧,说的是五胡乱华、两脚羊的历史。真听进去以后,悲凄和绝望的心思是有的,要就此激发出慷慨和悲壮来,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话,然而当宁毅等人率军直捣牟驼岗。烧毁粮草甚至救出了一千多人的消息传来,众人的心神,才真真正正的得到了振奋。 如果说先前所有的说法都只是预热和铺垫,只有当这个消息到来,所有的努力才真正的扣成了一个圈。这两日来,留守的闻人不二不遗余力地宣传着这些事:女真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甚至救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人受尽苦难折磨……等等等等。待到这些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切的宣传,都落到实处了。 山谷之中此时响起的吼声。才真正算是所有人真心诚意发出的欢呼和怒吼。不过,随后他们也发现了,骑兵并没有跟来。 闻人不二向岳飞等人询问了原因。山谷之中。欢迎这些可怜人的热烈气氛还在持续当中,关于骑兵未曾跟上的理由,随即也传开了。 返回夏村的路程上,由于步兵和这些被救下来的人前行速度不快,骑兵一直在旁戍卫。而由于张令徽、刘舜仁的万余人可能迎头截住他们的去路,就在距离夏村不远的路途上。秦绍谦、宁毅等人率领骑兵。去堵住张、刘两部的路了。 此时风雪延绵,透过夏村的山头。见不到战争的端倪。然而以两千骑阻止上万大军,或许有可能退却。但打起来,损失依旧是不小的。得知这个消息后,随即便有人过来请缨。这些人中包括原本武朝军中将领刘辉祖、裘巨,亦有后来宁毅、秦绍谦整合后提拔起来的新人,几名将领明显是被众人推选出来的,声望甚高,随着他们过来,其余兵将也纷纷的朝前方涌过来了,血气上涌、刀光猎猎。 “我们在后方躲着,不该让这些兄弟在前方流血――” “万余人就敢叫阵,我们杀出去,生吞了他们――” “兄弟们,憋了这么久,练了这么久,该是让这条命豁出去的时候了!看看谁还当孬种――” “豁出这条命去,有进无退!” 此时这山谷之中犹如炸开了锅一般,众人呼应间,战意凛然,闻人不二心系前方战况,也颇想派人接应,但随即还是压下了众人的情绪。 “大战当前,军令如山,岂同儿戏!秦将军既然派人回来,着我等不许轻举妄动,便是已有定计,尔等打起精神便是,怨军就在外头了,害怕没有仗打么!临敌之时最忌焦躁!怨军虽不如女真主力,却也是天下强兵――全都给我磨利刀锋,安静等着――” 山谷之中经过两个月时间的整合,负责中枢的除了秦绍谦,便是宁毅麾下的竹记、相府体系,闻人不二命令一下,众将虽有不甘,但也都不敢违逆,只得将情绪压下去,命麾下将士做好战斗准备,安静以待。 风雪漫漫,众人接了命令,沸腾的热血却并非一时可以压下,负责内围的士兵安顿好了接回来的俘虏,外围的士兵早已磨刀霍霍,随时等待常胜军的到来。整个山谷之中气氛肃杀,那些被接入后方的俘虏们才刚刚被安顿下来,便见周围士兵操刀着甲,犹如一道道水脉般的往前方涌去,他们知道大战在即,然而在这片地上,成千上万的人,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样的队伍,能打败那常胜军了吧……不少人心中,都是这样想着。 过得不久,山麓一侧,便见骑影冲开风雪,沿着白色的山道席卷而来,一匹、两匹,渐至百匹千匹,正是由秦绍谦、宁毅等人带领的精骑队伍,聚成洪流,奔驰而回…… **************** 福禄的身影在山间奔行,犹如一道溶入了风雪的电光,他是远远的跟随在那队骑兵后侧的,随行的两名军官纵然也有些武艺,却早已被他抛在后头了。 方才在那雪岭之间,两千骑兵与上万大军的对峙,气氛肃杀,一触即发。但最后并未去往对决的方向。 两千余人以掩护后方步兵为目的,堵截常胜军,他们选择在雪岭上现身,片刻间,便对万余常胜军产生了巨大的威压。当那刀鞘与鞍鞯的拍打一次次的传来,每一次,都像是在积蓄着冲锋的力量,位于下方的大军旌旗猎猎。却不敢妄动,他们的位置本就在最适合骑兵冲阵的角度上,一旦两千多人放马冲来,后果不堪设想。 常胜军中诸将,实力以郭药师为最强,但张令徽、刘舜仁所部,亦有四千的骑兵。只是作为轻骑,绕行包抄已失去先机,逆着雪坡冲上,自然也不太可能。对方是以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方法在消耗着常胜军的士气。许多时候,引而不发比占据了优势的冲锋,更令人难受。福禄便伏于雪地间。看着这双方的对峙,风雪与肃杀将天地间都压得昏暗。 这是真正属于强军的对峙,马队的每一下拍打,都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却由于集中了两千余人的力量,拍打沉重得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跳上。没下拍打传来。对方也都像是要呼喊着冲杀过来,消耗着对手的心力。但最终,他们仍旧在那风雪间列队。福禄随着周侗在江湖上奔走。知道许多山贼马匪,在包围猎物时也会以拍打的方式逼被围者投降,但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整齐划一。 待到常胜军这边有些按捺不住的时候。雪岭上的骑兵几乎同时勒马转身,以整齐的步调消失在了山下大军的视野中。 这短短一段时间的对峙令得福禄身边的两名将领看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还未反应过来,福禄已经朝马队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了。 穿过前方的山岭,不多时,福禄看到了雪岭间的那片山谷,先前的骑兵正自侧面绕行进去。在视野两侧,高达丈余的木墙沿着山麓延绵开去,虽然这样的城防高度比之许多小城小镇都有不足,然而看山谷中火光延绵,刀枪如林的样子,很显然,他们引常胜军过来,是要死守于此了。 兵败之后,夏村一地,打的是右相次子秦绍谦的名头,收拢的不过是万余人,在这之前,与周围的几支势力多少有过联系,彼此有个概念,却从未过来探看过。但此时一看,这边所表露出来的气势,与武胜军营地中的样子,几乎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在这之前,福禄并非是不清楚武朝军队的样子,恰恰相反,周侗毕生都想要领军作战为国效力,对于武朝军队如何,他们是清楚得不得了的。也是因此,陈彦殊笼络他帮忙振奋士气,他能起到的作用虽然不大,陈彦殊一直畏缩,驻地中三万大军都不可战,他也全都可以理解,纵然想要责难,也无从说起,相反,若军队不是这样,那才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这支军队,从先前的对峙到此时的状况,表露出来的战意、杀气,都在颠覆这一切想法。 在武胜军中一个多月,他也已经隐约知道,那位宁毅宁立恒,便是随着秦绍谦寄身夏村这边。只是京城危亡、国难当头,关于周侗的事情,他还来不及过来托付。到得此时,他才忍不住想起先前与这位“心魔”所打的交道。想要将周侗的消息托付给他,是因为宁毅对那些绿林人士的心狠手辣,但在此时,灭梁山数万人、赈灾与天下豪绅交锋的事情才真正显现在他心里。这位看来只是绿林魔头、豪绅大商的男人,不知与那位秦将军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情,才将整处营地,变成眼前这副样子了。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福禄朝着远处望去,风雪的尽头,是黄河的堤岸。与此时所有盘踞汴梁附近的溃兵势力都不同,只有这一处营地,他们仿佛是在等待着常胜军、女真人的到来,甚至都没有准备好足够的退路。一万多人,一旦营地被破,他们连溃败所能选择的方向,都没有。 破釜沉舟、哀兵必胜……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那边山谷中,杀声如雷吼般的响起来了…… ***************** 看着风雪的方向,宁毅、秦绍谦等人骑马奔上原本搭好的一处高台。 此时,两千骑兵仅以气势就迫得万余常胜军不敢上前的事情,也已经在营地里传开。无论战力再强,防守始终比进攻占便宜,山谷之外,只要能不打,宁毅等人是绝不会鲁莽开战的。 “诸位兄弟!我们回来了!”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雪传开。在那高台上的,正是这片营地中最为坚忍凶狠,也最善隐忍谋算的年轻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他,大家绝不会取得眼前这样的战果,因此随着声音响起,便有人挥手呐喊呼应,但随即,谷内安静下来。名叫宁毅的书生的话语,也正显得沉静,甚至于冷漠:“我们带回了你们的亲人。也带回了你们的敌人。接下来,没有任何修整的机会了。” “山外,一万一千怨军正在赶过来,我不想评价他们有多厉害,我只要告诉你们,他们会越来越多。郭药师麾下尚有两万五千人。牟驼岗有一万人。汴梁城外有五万七千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攻打我们这里。胜利的机会有一个,撑住……”他说道。“撑住。” “撑过这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胜利会来。你们不用想退路。不用想失败后的样子,两个月前,你们在这里遭到了屈辱的失败,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这个冬天,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地方,都会被血染红,要么是你们的,要么敌人的、怨军的、女真人的。我不用告诉你们有多艰难,因为这就是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最艰难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当这里血流成河的时候,我跟你们在一起;这里所有的将军……和乱七八糟的将军,跟你们在一起;你们的兄弟,跟你们在一起;汴梁的一百万人跟你们在一起;这个天下的命数,跟你们在一起。败则玉石俱焚,胜,你们就做到了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他说到乱七八糟的将军时,手朝着旁边那些中层将领挥了挥,无人发笑。 “所以,包括胜利,包括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是我们来想的事。你们很幸运,接下来只有一件事情是你们要想的了,那就是,接下来,从外面来的,不管有多少人,张令徽、刘舜仁、郭药师、完颜宗望、怨军、女真人,不管是一千人、一万人,哪怕是十万人,你们把他们统统埋在这里,用你们的手、脚、兵器、牙齿,直到这里再也埋不下人,直到你走在血里,骨头和内脏一直淹到你的脚脖子――” 那木台之上,宁毅已经变得高亢的声音顺着风雪卷出去,在这一瞬间,他顿了一顿,然后,安静而简单地完成说话。 他说:“杀。” 周围沉默了一下,然后附近的人说出来:“杀!” 后方众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来了:“杀――” 又是片刻沉默,近两万人的声音,犹如雷吼:“杀――――――――――――”卷动整片天云,大地都在震颤。 黄河的冰面下,有着汹涌的暗流。不久之后,山谷外出现了常胜军大队的身影。 *************** 张令徽与刘舜仁在雪坡上看着这片营地的状况。 营地正面,确实有一段开阔的道路,但是到了前方,一堆堆的积雪、拒马、壕沟组成了一片难以发起冲锋的地带,这片地带一直延伸到营地内部。 然而营墙并不高,仓促之中能够筑起丈余的防线拱卫一切已是不易,纵然有些地方削了木刺、扎了枪林,能够起到的阻挡作用,恐怕仍不如一座小城的城墙。 “他们为何选择此地驻防?” “……因后方是黄河?” 刘舜仁不久之后,便想到了这件事。 宗望前去攻打汴梁之时,交给怨军的任务,便是找出欲决黄河的那股势力,郭药师选择了西军,是因为打败西军功劳最大。然而此事武朝军队各种坚壁清野,汴梁附近不少城池都被放弃,军队溃败之后,任选一处坚城驻防都可以,眼前这支军队却选择了这样一个没有后路的山谷。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先前女真人对于汴梁周围的情报或有收集,然而一段时间以后,确定武朝军队被打散后军心崩得更加厉害,大家对于他们,也就不再太过上心。此时上心起来,才发现,眼前这一处地方,果然很符合决黄河的描述。 另一方面,当初在潮白河畔,郭药师本欲与宗望大军一决高下。张令徽、刘舜仁的背叛,使得他不得不投降宗望,此时就算已经认命,要说与这两个兄弟毫无嫌隙,也是绝不可能。在女真人手下做事,彼此都有提防的情况下,若能够为宗望去除这个心头之患,必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此地据说驻有近两万军队,方才所见。战力不俗,我等兵力不过万余人,他们若拼死抵抗。怕是要伤元气……”商议之后,张令徽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方才阻住他们去路的两千骑兵,气势惊人,尤其是众人一齐拍打的那种协调性,绝非普通军队可以做到。要知道战阵之上,血气上涌。就算一般的军队经过训练。战时也难免有人因为心潮澎湃,拿不住跟旁边同伴的节奏。张令徽等人在战场上拼杀半辈子,方才固然心惊。却也在等着对方的气势稍乱,这边便会发起进攻。 然而直到最后,对方也没有露出破绽。当时张令徽等人已经忍不住要采取行动,对方忽然退走,这一下交锋,就等于是对方胜了。接下来这半天,手下部队要跟人交手恐怕都会留有心理阴影,也是因此,他们才没有衔尾急追,而是不紧不慢地将部队随后开来。 若对方部队全都有这样的素质,正面开战都能吃光自己,何况他们还占了防守地利。 “不过……武朝军队之前是大败溃散,若当初就有此等战力,绝不至于败成这样。若是你我,此后就算手头有了精兵,欲偷袭牟驼岗,兵力不足的状况下,岂敢留力?”刘舜仁分析一番,“因此我断定,这山谷之中,善战之兵不过四千余,剩下皆是溃兵组成,恐怕他们是连拉出去都不敢的。否则又岂会以四千对一万,行险一击?” 女真军队此时乃天下第一的强军,以一万多人守在牟驼岗,再厉害、再自大的人,只要手上还有余力,恐怕也不至于用四千人去偷袭。这样的推算中,山谷之中的军队组成,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一万六千弱兵混四千精兵,固然有可能被四千精兵带起来,但若是其他人实在太弱,这两万人与单纯四千人到底谁强谁弱,还真是很难说。张令徽、刘舜仁都是明白武朝状况的人,这天夜里,大军扎营,心头计算着胜负的可能,到得第二天凌晨,军队朝着夏村山谷,发起了进攻。 风雪还在下,夜空之中,仍是一片黑色,等待了一晚上的夏村守军已经发现了怨军的异动,人们的口中哈着白汽,有人以积雪擦脸,呲起白森森的牙齿,士兵挽弓、搭起盾牌,有人活动着手臂,在黑暗中发出“啊”的短促的叫喊。 时隔两个月,战争的你死我活,再度如潮水般扑上来。 没有后退的可能了…… 宁毅走在人群里:“传令做好开炮准备。” “不可。”秦绍谦、岳飞等人都在瞬间提出了反驳,秦绍谦看看旁边的小将,目光之中有些赞许,岳飞拱了拱手,退到后面去。 “为何?” “先见血。”秦绍谦说道,“两边都见血。” ……唯有见血,才能瞬间明白战争的残酷。 宁毅点了点头,他对于战争,终究还是不够了解的。 第一轮弓箭在黑暗中升起,穿过两边的天空,而又落下去,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打在了盾牌上……有人倒下。 昏暗中,血腥气弥漫开来了,宁毅回头看去,整个山谷中火光寥寥,所有的人都像是凝成了一体,在这样的昏暗里,惨叫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兀渗人,负责救治的人冲过去,将他们拖下来。宁毅听见有人喊:“没事!没事!别动我!我只是腿上一点伤,还能杀人!” 营墙外的雪原上,脚步声沙沙的,正在变得激烈,即便不去高处看,宁毅都能知道,举着盾牌的怨军士兵冲过来了,呼喊之声先是远远传来,逐渐的,犹如猛扑过来的海潮,汇成剧烈的呼啸! 两轮弓箭之后,呼啸声扑上营墙。仅高丈余的木制营墙在这种亡命的战场上实际上起不到大的阻挡作用。就在这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墙内的呐喊声陡然响起:“杀啊――”撕裂了夜色,!巨大的岩石撞上了海潮!梯子架上营墙,勾索飞上来,这些雁门关外的北地士兵顶着盾牌,呐喊、汹涌扑来,营墙之中,这些天里经过大量单调训练的士兵以同样凶悍的姿态出枪、出刀、上下对射,转眼间,在接触的锋线上,血浪轰然绽开了…… 景翰十三年冬,十二月初一,凌晨,摇摇欲坠的汴梁城上,新一天的战事还未开始,距离这边近三十里的夏村山谷,另一场决定性的战事,以张令徽、刘舜仁的进攻为导火索,已经悄然展开。此时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处战场的重要性,众多的目光盯着激烈而险象环生的汴梁城防,即便偶尔将目光投过来,也只认为夏村这处地方,终于引起了怨军的注意,展开了报复性的攻击。 对于这里的奋战、英勇和愚蠢,落在众人的眼里,嗤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敬重者有之。无论抱有怎样的心情,在汴梁附近的其余队伍,难以再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京城解围,却已是不争的事实。对于夏村能否在这场战斗力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一开始时,没有人抱这样的期待。尤其是当郭药师朝这边投来目光,将怨军全部三万六千余人投入到这处战场后,对于这边的战事,众人就只是寄望于他们能够撑上多少天才会溃败投降了。 无论如何,十二月的第一天,京城兵部之中,秦嗣源收到了夏村传来的最后讯息:我部已如预定,进入奋战,自此时起,京城、夏村,皆为一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望京城诸公珍重,此战过后,再图相见。 这讯息既简单,又奇怪,它像是宁毅的口吻,又像是秦绍谦的说话,像是下属发给上司,同僚发给同事,又像是在外的儿子发给他这个父亲。秦嗣源是走出兵部大堂的时候收到它的,他看完这信息,将它放进衣袖里,在屋檐下停了停。随从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他的前方是混乱的大街,士兵、奔马的来去将一切都搅得泥泞,漫天风雪。老人就面对着这一切,手背上因为用力,有鼓起的青筋,双唇紧抿,目光坚定、威严,其中夹杂的,还有些许的凶戾。 这些天来,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他就像是在跟一切的困难作战,与女真人、与天地,与他的身体,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中打倒他。 而似乎,在打倒他之前,也没有人能打倒这座城池。 女真人的攻城仍在继续。 在这之后,有许许多多的人,难言再见……(未完待续。(lwxs520。)) ps: 七千字,大章节。 ----2015/5/20 1:50:07|14130411---- 第六七章 超越刀锋(五)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刀锋划过冰雪,视野之间,一片苍茫的颜色。乐 文小说 w-w-wlwxs520c-o-m。天色方才亮起,眼前的风与雪,都在激荡、飞旋。 扑的一声,夹杂在周围无数的声浪当中,血腥与粘稠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侧有人持长矛突刺,后方同伴的箭矢射出,弓弦震响。毛一山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个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身上飚出鲜血的样子,从他的肋下到胸口,浓稠的血液方才就从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有些甚至冲进他嘴里,热腾腾的。 夏村。 战斗开始已有半个时辰,名叫毛一山的小兵,生命中第一次杀死了敌人。 他参军则早已是数年前的事了。加入军队,拿一份饷,逢迎上官,偶尔训练,这几年来,武朝不太平,他偶尔也有出动过,但也并没有遇上杀人的机会,及至女真打来,他被裹挟在军阵中,随着杀、随着逃,血与火燃烧的夜晚,他也见到过同伴被砍杀在地,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他始终没有杀过人。 那也没什么,他只是个拿饷吃粮的人而已。战阵之上,人山人海,战阵之外,也是人山人海,没人理会他,没人对他有期待,他杀不杀得到人,该溃败的时候还是溃败,他就算被杀了,想必也是无人牵挂他。 直到来到这夏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是溃败下来的,围在一起,抱团取暖,他听他们说这样那样的故事,说那些很厉害的人,将军啊英雄啊什么的。他跟着吃粮,跟着训练,原也没太多期待的心里,隐约间却觉得。训练这么久,要是能杀两个人就好了。 原本他也想过要从这里走开的,这村子太偏,而且他们竟然是想着要与女真人硬干一场。可最后,留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每天都有事做,吃完饭就去训练、训练完就去铲雪,晚上大家还会围在一起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则让人想要掉泪。渐渐的与周围几个人也认识了。如果是在其它地方,这样的溃败之后,他只能寻一个不认识的上官。寻几个说话口音差不多的老乡,领军资的时候一拥而上,没事时,大家只能躲在帐篷里取暖,军队里不会有人真正搭理他,这样的大败之后。连训练恐怕都不会有了。 相对而言。他反倒更喜欢夏村的气氛,至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甚至于因为他在铲雪里非常卖力,几个地位颇高的上官有一天还说起了他:“这家伙肯干事。有把子力气。”他的上官是这样说的,然后另外几个地位更高的长官都点了头,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长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累坏了。兄弟。” 怎么可能累坏…… 然后他听说那些厉害的人出去跟女真人干架了,接着传来消息,他们竟还打赢了。当这些人回来时,那位整个夏村最厉害的书生上台说话,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太多,但杀人的时候到了,他的手颤了半个晚上,有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杀掉一两个敌人――要是不受伤就好了。到得第二天早上,怨军的人发起了进攻。他排在前列的中段,一直在木屋后面等着,弓箭手还在更后面一点点。 怨军冲了上来,前方,是夏村东侧长达一百多丈的木制外墙,喊杀声都沸腾了起来,血腥的气息传入他的鼻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亮起来,他的长官提着刀,说了一声:“我们上!”他提着刀便转出了木屋,风雪在眼前分开。 他与身边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前方木墙,血腥气愈发浓烈,木墙上人影闪动,他的长官一马当先冲上去,在风雪之中像是杀掉了一个敌人,他正要冲上去时,前方那名原本在营墙上奋战的士兵陡然摔了下来,却是身上中了一箭,毛一山托住他让他下来,身边的人便已经冲上去了。 那人是探出身子杀人时肩头中了一箭,毛一山脑子有些乱,但随即便将他扛起来,飞奔而回,待他再冲回来,跑上墙头时,只是砍断了扔上来一把勾索,竟又是长时间未曾与敌人碰上。如此直到心中有些气馁时,有人陡然翻墙而入,杀了过来,毛一山还躲在营墙后方,下意识的挥了一刀,血扑上他的头脸,他微微愣了愣,然后知道,自己杀人了。 血腥的气息他其实早已熟悉,唯有亲手杀了敌人这个事实让他微微发愣。但下一刻,他的身体还是向前冲去,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却劈在了空处,有两把长矛刺出来,一把刺穿了那人的脖子,一把刺进那人的胸口,将那人刺在半空中推了出去。 雪雾在鼻间打着飞旋,视野周围人影交织,方才有人跃入的地方,一把简陋的梯子正架在外面,有辽东汉子“啊――”的冲进来。毛一山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活了,脑子里旋转的尽是那日惨败时的情景,与他一个营房的同伴被杀死在地上,满地都是血,有些人的腹脏从肚子里流出来了,甚至还有没死的,三四十岁的汉子哭喊“救命、饶命……”他没敢停下,只能拼命地跑,小便尿在了裤裆里…… 他猛地冲上去,一刀由左上到右下当着辽东军汉的头上劈过去,砰的一声对方挥刀挡住了,毛一山还在“啊――”的大喊,第二刀从右上劈下,又是砰的一下,他感到虎口都在发麻,对方一声不吭的掉下去了,毛一山缩到营墙后方,知道这一刀劈开了对方的脑壳。 “哈哈哈……哈哈哈……”他蹲在那里,口中发出低啸的声音,随后抓起这女墙后方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转身便挥了出去,那跑上梯子的军汉一躬身便躲了过去,石头砸在后方雪地上一个奔跑者的大腿上,那人身体颠簸一下,执起弓箭便朝这边射来,毛一山连忙后退,箭矢嗖的飞过天空。他惊魂甫定。抓起一颗石头便要再掷,那楼梯上的军汉已经跑上了几阶,正要冲来,脖子上刷的中了一箭。 射箭的人从毛一山身边奔跑而过:“干得好!” 毛一山大声回答:“杀、杀得好!” 战场上有人应和:“将他们都留在这里――” 木墙的数丈之外,一处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几名怨军前锋已经冲了进来,但随即被涌上来的武朝士兵切割了与后方的联系,几人大叫,疯狂的厮杀,一个人的手被砍断了。鲜血乱洒。自己这边围杀过去的汉子同样疯狂,浑身带血,与那几名想要杀回去撕开防御线的怨军汉子杀在一起。口中喊着:“来了就别想回去!你爹疼你――” 木墙外,怨军士兵汹涌而来。 无论怎样的攻城战,只要失去取巧余地,普遍的策略都是以强烈的攻击撑破对方的防御极限,怨军士兵战斗意识、意志都不算弱,战斗进行到此时。天已全亮。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基本看清楚了这片营墙的强弱之处,开始真正的强攻。营墙不算高。因此对方士兵舍命爬上来冲杀而入的情况也是常有,但夏村这边原本也没有完全寄望于这一层楼高的营墙。营墙后方,眼下的防御线是厚得惊人的,有几个小队战力高强的。为了杀人还会特意放开一下防御,待对方进来再封上口子将人吃掉。 毛一山躲在那营墙后方,等着一个怨军汉子冲上来时,站起来一刀便劈在了对方大腿上,那人身体已经开始往木墙内摔进来,挥手也是一刀,毛一山缩了缩头,然后嗡的一下,那刀光从他头上掠过,他脑中闪过那脑壳被砍的敌人的样子,心想自己也被砍到脑袋了。那怨军汉子两条腿都已经被砍得断了三分之二,在营墙上惨叫着一面滚一面挥刀乱砍。 毛一山只觉得头上都是血,他想要冲过去,但那怨军士兵钢刀绝望的乱砍又让他退了一下,随后抓起一根木棒,往那人头上、身上砰砰砰的打了好几下,待打得对方不动了,周围已经都是鲜血。有同伴冲过来,在他的身后与一名怨军军汉拼了一刀,然后身体摔在了他的脚边,胸口一片血红,毛一山回过身去,再与那名怨军士兵拼了一记,他的木棒占了上风,将对方钢刀嵌住,但那怨军军汉身材魁梧,猛的一脚踢在毛一山的心坎上,将他踢飞出去,毛一山一口气上不来,手在旁边拼命抓,但那怨军士兵已经挥刀冲来。 营墙内侧,同样有人高速冲来,在内侧墙壁上蹬了一下,高高的跃起,那身影在怨军汉子的腰间劈了一刀,毛一山便看见鲜血跟内脏哗啦啦的流。 那救了他的汉子爬上营墙内的台子,便与陆续冲来的怨军成员厮杀起来,毛一山此时感到手上、身上都是鲜血,他抓起地上那把刀――是被他砍了双腿又活活打死的怨军敌人的――爬起来正要说话,阻住女真人上来的那名同伴肩上也中了一箭,而后又是一箭,毛一山大叫着过去,顶替了他的位置。 这一刻他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接触战场,他第一次如此想要胜利,想要杀敌。 前方,怨军士兵蜂拥而来,后方,也有察觉到这处薄弱点的将领带兵涌过来。他感受着旁边涌来的同伴,感受着前方凶狠杀来的敌人,猛地躲开一支箭矢,那个躲避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但竟然真的避开了箭矢射来的方向,并且在躲避当中,他没有完全缩回女墙内,而是随时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死都没关系,我把你们全拉下去…… 这个时候,毛一山感到空气呼的动了一下。 在他的身侧两丈开外,一处比这边更高的营墙内部,火光与气浪陡然喷出,营墙震了一下,毛一山甚至看到了雪花散开、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间的形状,在这漫天风雪里,有清晰的痕迹刷的掠向远方。在那一下之后,轰鸣的爆炸声在视野远处的雪地上不断响了起来。那边正是怨军潮涌冲锋的密集处,在这一瞬间,数十道痕迹在雪花里成型,它们几乎连成一片,肆掠的爆炸将人群淹没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雪花、气浪、盾牌、人体、黑色的烟雾、白色的水汽、红色的血浆,在这一瞬间。全都升腾在那片爆炸掀起的屏障里,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后,苍古而又嘹亮的号角响起。 营地的侧门,就那样打开了。 穿着黑甲、披着披风的重骑,出现在怨军的视野之中。而在毛一山等人的后方,盾卫、弓手蜂拥而来。 厮杀只停顿了一瞬间,而后持续。 不多时,第二轮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榆木炮的吼声与热浪,来回炙烤着整个战场…… **************** 当那阵爆炸突兀响起的时候,张令徽、刘舜仁都觉得有些懵了。 从决定强攻这营地开始。他们已经做好了经历一场硬战的准备,对方以四千多精兵为骨架,撑起一个两万人的营地。要死守,是有实力的,然而只要这一万五六的弱兵扶不上墙,死人一旦增加,他们反而会回过头来,影响四千多精兵的士气。 攻破不是没可能。但是要付出代价。 这也算不得什么。纵然在潮白河一战中扮演了不怎么光彩的角色,他们毕竟是辽东饥民中打拼起来的。不愿意与女真人硬拼。并不代表他们就跟武朝官员一般,以为做什么事情都不用付出代价。真到走投无路。这样的觉悟和实力,他们都有。 常胜军已经背叛过两次,没有可能再背叛第三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手头的实力在宗望面前取得功劳,在未来的女真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是唯一的出路。这点想通,剩下便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以最正统的方式展开了进攻。 这场最初的攻击,通常来说是用来试探对手成色的,先做佯攻,然后人海堆上去就行,对于高明的将领来说,很快就能试探出对方的韧性有多强。因此,最初的小半个时辰,他们还有些收敛,接下来,便开始了针对性的高烈度进攻。 整个夏村山谷的外墙,从黄河岸边包围过来,数百丈的外围,虽然有两个月的时间修筑,但能够筑起丈余高的防御,已经颇为不易,木墙外侧自然有高有低,绝大多数地方都有往外延伸的木刺,阻拦外来者的进攻,但自然,也是有强有弱,有地方好打,有地方不好打。 进攻展开一个时辰,张令徽、刘舜仁已经大致掌握了防御的情况,他们对着东面的一段木墙发动了最高强度的猛攻,此时已有超过八百人聚在这片城墙下,有前锋的猛士,有混杂其中压制木墙上士兵的弓手。而后方,还有冲锋者正不断顶着盾牌前来。 如果没有变数,张、刘二人会在这里直接攻上一天,干干脆脆的撑破这段城防。以他们对武朝军队的了解,这算不上什么过分的想法。而与之相对,对方的防御,同样是坚定的,与武朝其它被攻破的城防上的以命换命又或是悲壮惨烈不同,这一次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确实是两只实力相当的军队的对杀。 张令徽与刘舜仁知道对方已经将精锐投入到了战斗里,只希望能够在试探清楚对方实力底线后,将对方迅速地逼杀到极限。而在战斗发生到这个程度时,刘舜仁也正在考虑对另外一段营防发动大规模的冲锋,而后,变故蓦起。 “火器……” “武朝火器?” 在意识到这个概念之后的片刻,还来不及生出更多的疑惑,他们听见号角声自风雪中传过来,空气颤动,不祥的意味正在推高,自开战之初便在积累的、仿佛他们不是在跟武朝人作战的感觉,正在变得清晰而浓烈。 “唤骑兵接应――” “不行!都退回来!快退――” 就在看到黑甲重骑的一瞬间,两名将领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不同的命令―― ****************** 自女真南下以来,武朝军队在女真大军面前溃败、奔逃已成常态,这延绵而来的无数战斗,几乎从无例外,即便在常胜军的面前,能够周旋、反抗者,也是寥寥无几。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夏村战斗终于爆发后的一个时辰,榆木炮开始了划线一般的痛击,紧接着,是接受了名为岳鹏举的小将建议的,重骑兵出击。 在为夏村修筑防御的过程里,外墙远处的林地,已经被推平了一片,基本上,一箭之地已被清空,而在这其中。一半的土地上留有木桩,另外不算宽敞的一半,才真正适合战马的奔跑。 从不同方向轰出的榆木炮朝着怨军冲来的方向。划出了一道宽约丈余,长约十多丈的着弹点。由于炮弹威力所限,其中的人当然不至于都死了,事实上,这中间加起来,也到不了五六十人。然而当炮声停下。血、肉、黑灰、白汽,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伤兵残肢断体、身上血肉模糊、疯狂的惨叫……当这些东西映入众人的眼帘,这一片地方。的冲锋者,几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侧面,百余重骑冲杀而下。而在那片稍显低洼的地方,近八百怨军精锐面对的木墙上,如林的盾牌正在升起来。 一些怨军中层将领开始让人冲锋,阻挡重骑兵,然而爆炸声再度响起在他们冲锋的路线上,当大营那边撤退的命令传来时,一切都有些晚了,重骑兵正在挡住他们的去路。 最后方的一部分人还在试图往回逃――有几个人逃掉了――但随后重骑兵已经如屏障般的堵住了去路,他们排成两排,挥舞关刀,开始像碾肉机一般的往营墙推进。 屠杀开始了。 怨军的骑兵不敢过来,在那样的爆炸中,有几匹马靠近就惊了,远距离的弓箭对重骑兵没有意义,反而会射杀自己人。 这片刻间,面对着夏村忽如其来的突袭,东面这段营墙外的近八百怨军士兵就像是被围在了一处瓮城里。他们中间有许多善战的士兵和中下层将领,当重骑碾压过来,这些人试图组成枪阵顽抗,然而没有意义,后方营墙上,弓箭手居高临下,以箭雨肆意地射杀着下方的人群。 有一部分人仍旧试图朝着上方发起进攻,但在上方加强的防御里,想要短时间突破盾墙和后方的长矛刀枪,仍旧是痴人说梦。 试图往两边奔逃的人群遭到了更多弓箭手的射击,一部分怨军士兵试图投降,他们随后便被重骑兵碾压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了所有人,其它方向上的怨军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后都跑掉了――事实上,就算是高烈度的战斗,在这样的冲锋里,被弓箭射杀的士兵,仍旧算不上很多的,大部分人冲到这木墙下,若不是冲上墙内去与人短兵相接,他们仍然会大量的存活――但在这段时间里,周围都已变得安静,唯有这一处洼地上,沸腾持续了好一阵子。 怨军士兵被屠杀殆尽。 远远的,张令徽、刘舜仁看着这一切――他们也只能看着,就算投入一万人,他们甚至也留不下这支重骑,对方一冲一杀就回去了,而他们只能死伤更多的人――整个常胜军部队,都在看着这一切,当最后一声惨叫在风雪里消失,那片洼地、雪坡上碎尸延绵、血流成河。然后重骑兵下马了,营墙上盾牌放下,长长一排的弓箭手还在对准下面的尸体,预防有人装死。 “他娘的,我操他祖宗!”张令徽握着拳头,青筋暴起,看着这一切,拳头已经颤抖起来,“这是什么人……”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与武朝打过许多次交道,那些官员丑态,军队的腐朽,他们都清清楚楚,也是因此,他们才会放弃武朝,投降女真。何曾在武朝见过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物…… “砍下他们的头,扔回去!”木墙上,负责这次出击的岳飞下了命令,杀气四溢,“接下来,让他们踩着人头来攻!” 对于敌人,他是从来不带怜悯的。 重骑兵砍下了人头,然后朝着怨军的方向扔了出去,一颗颗的人头划过半空,落在雪地上。 更远处的山麓上,有人看着这一切,看着怨军的成员如猪狗般的被屠杀,看着那些人头一颗颗的被抛出去,浑身都在发抖。 ……竟如此简单。 “吃饭!”山谷中的一处t望台上,宁毅拍了拍手,如此说道。 这是夏村之战的开端。 不久之后,整个山谷都为了这第一场胜利而沸腾起来…… 张、刘二人暂时收兵,以最快的速度制造着能够用来进攻营地的简单攻城器械,另一方面,有斥候正穿过雪原,将战斗的结果告知郭药师…… ……以及完颜宗望。(未完待续。(lwxs520。)) 对近来几章更新一点小事说明一下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最近写到很关键的地方,情绪很炽烈,我希望将感觉做到最好,但有时候通宵码字,码完之后就想让大家看到,所以就发了,但是发了一段时间之后――通常在两三个小时内,我的脑子停不下来,很多时候会对觉得不完美的地方做出补充和修改,这些修改最近已经发生好几次了。我知道有些朋友订阅正版之后习惯去其它地方看,但盗版盗出去的是第一稿,为了最好的阅读体验,最近这些章节,希望可以尽量在起点看,也许仅仅是几个句子的不同,但是对于代入感的影响,会非常大。 就这样。(未完待续。。) ----2015/5/22 7:10:52|14188867---- 第六八章 超越刀锋(六)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血腥与肃杀的气息弥漫,寒风在帐外嘶吼着,混杂其间的,还有营地间人群奔跑的脚步声。乐文 小说 大帐里,以宗望为首的几名女真将领正在商议战事,下方,率领大军攻城的猛将赛剌身上甚至有血污未褪,就在之前不久,他甚至亲自率领精锐冲上城墙,但战事持续不久,还是被蜂拥而来的武朝增援逼下来了。 斥候过来通报了汴梁攻防之外的情况后,营帐内沉默了片刻,宗望在前方皱着眉头,好半晌,才挥了挥手。 “这样说来,武朝之中出能战的了?夏村……他们先前为何败成那样?” 他的话语之中隐隐蕴着的愤怒令得人不敢接话。过得一阵,还是才从牟驼岗赶来不久的^母说了一句:“依我看,可能是武朝人集合了所有溃兵中的精锐,欲破釜沉舟,行险一搏。” “武朝精锐,只在他们各个将领的身边,三十多万溃兵中,就算能集中起来,又岂能用得了……不过这山谷中的将领,据说乃是城中那位武朝右相之子,要这样说,倒也不无可能。”宗望阴沉着脸色,看着大帐中央的作战地图,“汴梁死守,逼我速战,坚壁清野,断我粮道,春汛决黄河。我早觉得,这是一道的谋算,现在看来,我倒是不曾料错。还有那些火器……” 先前收到那封书信,他便猜测背后的人与那一直在进行的坚壁清野有着莫大的联系,郭药师将矛头对准西军,不过在暗地里,坚壁清野的诸多线索,应该是连着这夏村的。当然,作为主将。宗望只是心中对此事有个印象,他不至于为此上太多的心。倒是在九月二十五凌晨击破二十余万武朝军队时,武瑞营一方,爆炸了二十多辆大车,令得一些进攻这个方向的将领是颇为在意的。 女真起于蛮荒之地,然而在短短年月里中兴建国,这第一批的将领,并不因循守旧,尤其对于战场上各种事物的敏锐程度相当之高。包括攻城器械,包括武朝火器。只是相对于大部分的攻城器械,武朝的火器眼下还真正属于华而不实的东西,那晚虽然有爆炸出现。最终并未对己方造成太大的伤亡,也是因此,当时并未继续追究了。而这次出现在夏村的,倒显得有些不同。 “张令徽、刘舜仁败阵,郭药师必然也知道了,这边是他的事情。着他攻破此处。本帅所关心的。唯有这汴梁城!”宗望说着,拳头敲在了那桌子上。“攻城数日,我军伤亡几已过万。武朝人伤亡高出我军五倍有余,他们战力孱弱至此,我军还数度突破城防。到最后,这城竟还不能破?你们以前遇上过这种事!?” 宗望的目光严厉,众人都已经低下了头。眼前的这场攻防,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显得不能理解,武朝的军队不是没有精锐,但一如宗望所言,大部分战斗意识、技巧都算不得厉害。在这几日内,以女真军队精锐配合攻城机械强攻的过程里,每每都能取得成果――在正面的对杀里,对方就算鼓起意志来,也绝不是女真精兵的对手,更别说许多武朝士兵还没有那样的意志,一旦小范围的溃败,女真士兵杀人如斩瓜切菜的情况,出现过好几次。 然而这样的情况,竟然无法被扩大。若是在战场上,前军一溃,裹挟着后方部队如雪崩般逃亡的事情,女真部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但这一次,小范围的溃败,永远只被压在小范围里。 汴梁城墙上,小范围的溃败和屠杀之后,增援而来的武朝军民又会蜂拥过来,他们蜂拥过来,在女真人的凶猛攻击下,遇上的又只会是溃败,然而第三支部队、第四支部队仍然会涌过来,后方援军如汪洋大海,到最后,竟会给女真的士兵造成心理压力。 支撑起这些人的,必然不是真正的英勇。他们未曾经历过这种高强度的厮杀,纵然被血性怂恿着冲上来,一旦面对鲜血、尸体,这些人的反应会变慢,视野会收窄,心跳会加快,对于痛楚的忍受,他们也绝对不如女真的士兵。对于真正的女真精锐来说,就算肚子被剖开,腿被砍断,也会嘶吼着给敌人一刀,普通的小伤更是不会影响他们的战力,而这些人,或许中上一刀便躺在地上任由宰割了,就算正面作战,他们五六个也换不了一个女真士兵的性命。这样的防御,原该不堪一击才对。 但到得如今,女真部队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五千,加上因受伤影响战力的士兵,伤亡已经过万。眼前的汴梁城中,就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他们城防被砸破数处,鲜血一遍遍的浇,又在火焰中被一处处的炙烤成黑色,大雪之中,城墙上的士兵懦弱而恐惧,但是对于何时才能攻破这座城池,就连眼前的女真将领们,心中也没有底了。 破是肯定可以破的,然而……难道真要将手上的士兵都砸进去?他们的底线在哪里,到底是怎样的东西,推动他们做出这样绝望的防御。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而在此时传来的夏村的这场战斗讯息,更是让人觉得心中烦闷。 “作为一国京城,想要速战,我承认之前是低估了它,然而武朝人以城内居民为守军,一时间的血性或许可用,时间一长,城内必生恐慌。若真到那时,我踏平这城!十日不封刀!” 汴梁城中居民百万,若真是要在这样的对杀里将城内众人意志耗干,这城墙上要杀掉的人,怕不要到二十万以上。可以想见,逼到这一步,自己麾下的军队,也已经伤亡惨重了。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这座城,已经变成必须攻下来的地方!宗望的拳头抵在桌子上,片刻后,打了一拳,做了决定…… ***************** 就在宗望等人为了这座城的顽强而感到奇怪的时候,汴梁城内。有人也为着同样的事情感到惊奇。事实上,无论是当事人,还是非当事人,对于这些天来的发展,都是没有想过的。 周匆丫好几次的做好逃亡准备了,城防被突破的消息一次次的传来,女真人被赶出去的消息也一次次的传来。他没有再理会城防的事情――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当他已经做好了汴梁被破的心理准备后,有时候甚至会为“又守住了”感到奇怪和失落――但是在女真人的这种全力进攻下,城墙竟然能守住这么久。也让人隐隐感到了一种振奋。 原来,这城中子民,是如此的忠诚。若非王化广博,民心岂能如此可用啊。 这两天里,他看着一些传来的、臣民英勇守城,与女真财狼偕亡的消息,心中也会隐约的感到热血沸腾。 ――并不是不能一战嘛! 他此时的心理,也算是如今城内许多居民的心理。至少在舆论机构眼前的宣传里。在连日以来的战斗里。大伙儿都看到了,女真人并非真正的战无不胜。城中的英勇之士辈出,一次次的都将女真的军队挡在了城外。而且接下来,似乎也不会有例外。 不过,这天下午传来的另一条消息。则令得周吹男那槎嗌儆行└丛印 他顺手将书桌前的笔洗砸在了地上。但随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毕竟传来的,多少算是好事。 夏村那边,秦绍谦等人已经被常胜军围住,但似乎……小胜了一场。 周葱闹芯醯茫胜仗还是该高兴的,只是……秦绍谦这个名字让他很不舒服。 仗着相府的权力,开始将所有精兵都拉到自己麾下了么,明目张胆,其心可诛! 首领太监杜成喜听到笔洗砸碎的声音,赶了进来,周醋允樽篮笞叱隼矗背负双手,走到书房门外,风雪正在院子里降下。 “杜成喜啊,兵凶战危,患难方知人心,你说,这人心,可还在我们这边哪?” 他看着那风雪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杜成喜连忙过来,小心回答:“陛下,这几日里,将士用命,臣民上城防守,英勇杀敌,正是我武朝数百年教化之功。蛮人虽逞一时凶狠,终究不比我武朝教化、内蕴之深。奴婢听朝中诸位大臣议论,只要能撑过此战,我朝复起,指日可期哪。” 周闯聊片刻:“你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说这民心,是在朕这里,还是在那些老东西那啊……” 杜成喜张口呐呐片刻:“会陛下,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城中子民如此奋勇,自是因为陛下在此坐镇啊。否则您看其他城池,哪一个能抵得住女真人如此强攻的。朝中诸位大臣,也只是代表着陛下的意思在做事。” “你倒会说话。”周此盗艘痪洌片刻,笑了笑,“不过,说得也是有道理。杜成喜啊,有机会的话,朕想出去走走,去北面,城防上看看。” “陛下,外面兵凶战危……” “不用说了。”周窗诹税谑郑“朕心里有数,也不是今天,你别在这聒噪。也许过些时日吧……他们在城头奋战,朕放心不下他们啊,若有可能,只是想看看,心中有数而已。” 他不想跟对方多说,随后挥手:“你下去吧。” 城池东北面,降下的大雪里,秦嗣源所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幅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具具在眼前广场上排开的尸体,尸体上盖了布面,从视野前方朝着远处延绵开去。 三万余具的尸体,被陈列在这里,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纵然是在这样的雪天,血腥气与逐渐生出的腐朽气息,还是在周围弥漫着。秦嗣源柱着拐杖在旁边走,觉明和尚跟在身侧。 “知不知道,女真人死伤多少?” “十分之一?或者多点?” 秦嗣源右手握着拐杖,几乎是从齿缝中说出来:“这是守城哪!” “毕竟不善战。”和尚的面色平静,“些许血性,也抵不了士气,能上去就很好了。” 两人在那些尸体前站着,过得片刻。秦嗣源缓缓开口:“女真人的粮草,十去其七,然则剩下的,仍能用上二十日到一个月的时间。” “绍谦与立恒他们,也已尽力了,夏村能胜,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坚壁清野两三百里,女真人就算不胜,杀出几百里外,仍是天高海阔……”秦嗣源朝着前方走过去。过得片刻,才道,“和尚啊。这里不能等了啊。” 觉明跟着走,他一身皂白僧衣,依旧面无表情。两人相交甚深,此时交谈,原也不是上司与下属的商量,许多事情。只是要做了。心中要数而已。 “……这几日里,外面的死者家属。都想将尸体领回去。他们的儿子、丈夫已经牺牲了,想要有个归属。这样的已经越来越多了……” “……领回去,葬哪里?” “唉……” “……不等了……烧了吧。” 这一天的风雪倒还显得平静。 夏村山谷,第一场的胜利之后。从早上到傍晚,谷中热闹的气息未有平静,这也是因为在早晨的挫败后,外面的张、刘军队,便未敢再行强攻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有肉香味飘出来。众人还在热烈地说着早晨的战斗,有些杀敌英勇的士兵被推举出来,跟同伴说起他们的心得。伤兵营中,人们进进出出,相熟的士兵过来看望他们的同伴,互相激励几句,互相说:“怨军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这一场胜得有些轻松啊。我倒是怕他们有骄躁的情绪了。”房间里,宁毅正在将烤肉切成一块块的,分到旁边的盘子里,由红提拿出去,分给外间的秦绍谦等将领。红提今天未有参与战斗,一身干净整洁,在宁毅身边时,看起来也没什么杀气,她对于宁毅当厨子,自己打下手这样的事情有些不开心,原因自然是觉得不符合宁毅的身份,但宁毅并不介意。 “储着的肉,这一次就用掉一半了。” “没事,干过一仗,可以打打牙祭了。留到最后,我怕他们很多人吃不上。” 宁毅如此解释着,过得片刻,他与红提一块儿端了大盘子出去,此时在房间外的大篝火边,不少今天杀敌英勇的战士都被请了过来,宁毅便端着盘子一个个的分肉:“我烤的!我烤的!都有!每人拿一块!两块也行,多拿点……喂,你身上有伤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快拿快拿!” 从夏村这片营地组成开始,宁毅一直是以严厉的工作狂和深不可测的谋士身份示人,此时显得亲切,但篝火旁一个个今天手上沾了许多血的战士也不敢太放肆。过了一阵,岳飞从下方上来:“营防还好,已经叮嘱他们打起精神。不过张令徽他们今天应该是不打算再攻了。” “早晨强攻不成,晚上再偷袭,也是没什么意义的。”秦绍谦从旁边过来,伸手拿了一块烤肉,“张令徽、刘舜仁亦是久经沙场的名将,再要来攻,必定是做好准备了。” “一天的时间够吗?”宁毅将盘子递向岳飞,岳飞拱了拱手,拿了一块肥肉最少的。 “器械准备不够,但进攻准备必然够了。” “那就是明天了。”宁毅点了点头。 “必然是明天。”秦绍谦吃完了肉,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风雪在山谷之外降下,火光沿着山谷两侧的坡地延伸开去,营地外侧,执勤的士兵还在聚精会神地望着远处。风吹过山岭、雪原时,冷飕飕的感觉,山谷外,依旧有延绵的火光,张令徽、刘舜仁仍旧在紧锣密鼓地做着进攻准备。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二。汴梁城,女真人仍旧持续地在城防上发起进攻,他们稍微的改变了进攻的策略,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不再执着于破城,而是执着于杀人,到得这天晚上,守城的将领们便发现了死伤者增加的情况,比以往更为巨大的压力,还在这片城防线上不断的堆垒着。而在汴梁摇摇欲坠的此刻,夏村的战斗,才刚开始不久。 张令徽、刘舜仁持续地对夏村营防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使用饱和式的大规模进攻,而以佯攻和充满弹性的散兵冲锋为主。在夏村营防周围圆形的雪坡上,大片大片的冲锋不断的出现,而后又迅速地退了回去,真正造成杀伤的是大规模抛射的箭矢,包括射进来的火箭――在这样的天气里,火箭不容易点燃周围和内部的木料,宁毅等人基本也已经做了防火的准备,但这样的天气和环境里,一旦被火箭射中,箭伤加上烫伤,一般人都会迅速地失去战力。 当然,这样的弓箭对射中,双方之间的伤亡率都不高,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表现出了他们作为将领敏锐的一面,冲锋的士兵虽然前进之后又退回去,但随时都保持着可能的冲锋姿态,这一天里,他们只对营防的几个不关键的点发起了真正的进攻,随即又都全身而退。由于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战果,夏村一边也没有再发射榆木炮,双方都在考验着彼此的神经和韧性。 “没什么,就让他们跑过来跑过去,我们以逸待劳,看谁耗得过谁!” 顶着盾牌,夏村中的几名高级将领奔行在偶尔射来的箭矢当中,为负责营房的众人打气:“但是,谁也不能掉以轻心,随时准备上去跟他们硬干一场!” 到得这天晚上,虽然对射中产生的伤亡不高,夏村中的士兵当中,积累的精神压力却普遍不小,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主观能动意识,不再得过且过,与之对应的,反倒是对战场的责任感。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保持着紧张感,到了晚上,为了怨军的没有冲锋,普遍都耗了不少的心力。 当然,这也是他们必须要承受的东西了。 到得十二月初三,情况依旧如此,只是到了这天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时候,怨军如潮水般的,发起了一次正面进攻。在几轮与之前无异的箭矢对射后,陡然间,喊杀的呼啸声漫山遍野的涌来!灰色的天幕下,一瞬间,从林地里冲出来的都是人影,他们扛着木梯,举着盾牌,朝着周围的营防疯狂涌来。在营地正面,几辆缀着厚厚盾牌的大车被士兵推着,往前方满是拒马、壕沟的方向碾压而来。 在那疯狂冲来的军阵后方,写着“常胜军”“郭”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呼啸。这是第三日的傍晚,郭药师到了! 喊杀声震彻山间,箭雨漫天飞舞,兵锋延绵,山谷之中,无数人在呼喊之中奔行就位。 真正的考验,在此时终于展开……(未完待续。(lwxs520。)) ----2015/5/24 15:09:38|14223166---- 第六九章 超越刀锋(七)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声浪呼啸,黄河岸边的山谷四周,鼎沸的人声点燃整片夜色。 这是往日里黄昏时分,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来回的火矢犹如夜空中飞窜的流萤,一阵一阵的,照亮雪地中人们的视野。西侧的山麓间,大量举着盾牌的士兵冲过雪地,他们有的扛着梯子,箭矢在他们的盾牌上、身上、身边的积雪上落下。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火光燃成一片,点燃了箭矢的射手们一拨拨的冲出来,射出箭矢,旋又退回燃着篝火的雪林当中。这个时候,便会见到大量如飞蝗般的光点往夏村营墙上落下去。 覆盖式的打击一阵一阵的落向木制营墙的高点,太多的火矢落在这严冬时节的木料上,有的甚至还会燃烧起来。 夏村墙头,并没有榆木炮的声音响起来,常胜军漫山遍野的冲锋中,士兵与士兵之间,始终隔了相当大的一片距离,他们举着盾牌奔行墙外,只在特定的几个点上猝然发起猛攻。梯子架上去,人群蜂拥而上,夏村内部,防守者们端着滚烫的开水哗的泼出来,从营墙里刺出的枪阵如林,将试图爬进来的常胜军精锐刺死在墙头,远处树林有点点光斑奔出,试图朝这边墙头齐射时,营墙内部的冲过来的弓手们也将火矢射向了对方的弓箭手群落。 有时候常胜军射得快些,有时候则是夏村的守军。当墙头和内外的地面上落下点点火光,躲避不及的守军士兵抱着伤处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时,外侧便又是一阵进攻压上来。 伤者还在地上打滚,增援的也仍在远处,营墙后方的士兵们便从掩体后冲出来,与试图强攻进来的常胜军精锐展开了厮杀。 负责营墙西面、乙二段防守的将领名叫徐令明。他五短身材,身体结实犹如一座黑色铁塔,手下五百余人。防御的是四十丈宽的营墙。在此时,经受着常胜军轮番的攻击。原本充裕的人手正在迅速的减员,触目所及,周围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奔行的人影,传令兵的大喊,伤者的惨叫,营地内部的地上,不少箭矢插进泥土里。有的还在燃烧。由于夏村是谷地,从内部的低处是看不到外面的,他此时正站在高高扎起的t望台上往外看,应墙外的坡地上,冲锋的常胜军士兵分散、呐喊,奔行如蚁群,只偶尔在营墙的某一段上发起进攻。 更远处,树林里无数的火光斑点,眼看着都要冲出来,却不知道他们预备射向何方。 “他们要冲、他们要冲……徐二。让你的兄弟准备!火箭,我说点火就点火,我让你们冲的时候。全部上墙!” 他陡然间在t望塔上放声大喊,下方,率领弓箭队的徐二是他的族弟,随即也大喊起来,周围百余弓箭手当即拿起包裹了油布的箭矢,多浇了粘稠的火油,奔向篝火堆前待命。徐令明飞快冲下t望塔,拿起他的盾牌与长刀:“小卓!预备队众兄弟,随我冲!” 正在后方掩体中待命的。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五十余人,在他的一声号令下。拿起盾牌长刀便往前冲去。一面奔跑,徐令明一面还在注意着天空中的颜色。然而正跑到一半,前方的木墙上,一名负责观察的士兵陡然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淹没在如潮的喊杀中,那士兵回过身来,一面呼喊一面挥手。徐令明睁大眼睛看天空,仍旧是黑色的一片,但寒毛在脑后竖了起来。 “找掩护――当心――” 徐令明蹲下身子,举起盾牌,奋力大喊,身后的士兵也连忙举盾,随后,箭雨在黑暗中啪啪啪啪的落下,有人被射翻在地。木墙附近,有人本就躲在掩体后方,一些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射翻倒地。 在先前那段时间,常胜军一直以火箭压制夏村守军,一方面烫伤确实会对士兵造成巨大的伤害,另一方面,针对两天前能阻隔常胜军士兵前进的榆木炮,作为这支军队的最高将领,也作为当世的名将之一,郭药师并未表现出对这新兴事物的过度敬畏。 他在北方时,也曾接触过武朝不成熟的火器,此时赶来夏村,在第一时间,便针对榆木炮的存在做出了应对:以大量的火箭集火原本摆放榆木炮的营墙高处。 自己这边原本也对这些位置做了遮挡,但是在火矢乱飞的情况下,发射榆木炮的窗口根本就不敢打开,一旦真被箭矢射进炮口,火药被点燃的后果不堪设想。而在营墙前方,士兵尽量分散的情况下,榆木炮能造成的伤害也不够大。因此在这段时间,夏村一方暂时并没有让榆木炮发射,而是派了人,尽量将附近的火药和炮弹撤下。 而随着天色渐黑,一阵阵火矢的飞来,基本也让木墙后的士兵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旦箭矢曳光飞来,立刻做出躲避的动作,但在这一刻,落下的不是火箭。 夏村这边,顿时便吃了大亏。 “徐二――点火――上墙――随我杀啊――” 徐令明摇了摇头,猛地大喊出声,旁边,几名受伤的正在惨叫,有大腿中箭的在前方的雪地上爬行,更远处,女真人的梯子搭上营墙。 先前示警的那名士兵抓起长刀,转身杀敌,一名怨军士兵已冲了进来,一刀劈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手臂劈飞出去,周围的守军在墙头上起身厮杀。徐令明“啊――”的狂吼,冲向墙头。 血光飞溅的厮杀,一名常胜军士兵跃入墙内,长刀随着飞跃猛地斩下,徐令明扬起盾牌猛地一挥,盾牌砸开钢刀,他铁塔般的身形与那身材魁梧的东北汉子撞在一起,两人轰然间撞在营墙上,身体纠缠,而后猛地砸出血光来。 “杀敌――” 阴影之中,那怨军汉子倒下去,徐令明抽刀狂喝,前方。常胜军的士兵越墙而入,后方,徐令明麾下的精锐与点燃了火箭的弓箭手也朝着这边蜂拥过来了。众人奔上墙头,在木墙之上掀起厮杀的血浪。而弓箭手们冲上两侧的墙头,开始往常胜军集中的这片射下箭雨。 类似的情景,在这片营墙上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断发生着。营地正门前方,几辆缀着盾牌的大车由于墙头两架床弩以及弓箭的射击,前行已经暂时瘫痪,东面,踩着雪地里的头颅、尸身。对营地防御的大规模袭扰一刻都未有停止。 虽然在潮白河一战中。张令徽、刘舜仁都暂时的脱离了郭药师的掌控,但在如今,投降的选项已经被擦掉的情况下,这位常胜军统帅甫一到来,便恢复了对整支军队的控制。在他的运筹之下,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打起精神来,全力辅助对方进行这次攻坚。 对于先前建功的榆木炮与那一百多的重骑兵,郭药师表现得比张、刘二人更为敏锐和坚决,这也是因为他手下有更多可用的兵力导致的。此时在夏村山谷外,常胜军的兵力已经到达了三万六千人。皆是跟随南下的精锐部系,但在整个夏村中,实际的兵力。不过一万八千余人。一百多的重骑兵可以在小范围内扩大优势,但在坚决总攻的战场上,一旦出击,郭药师就会坚定地将对方吃掉,哪怕付出代价,只要打掉对方的王牌,对方士气,必然就会一落千丈。 至于那火器,往日里武朝火器华而不实。几乎不能用。此时就算到了可以用的级别,刚刚出现的东西。声势大威力小,散兵线上。或许一下都打不死一个人,比起弓箭,又有什么区别。他放开胆子,再以火箭压制,转眼间,便克制住这新型武器的软肋。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怨军的进攻当中,夏村山谷里,也是一片的嘈杂喧闹。外围的士兵已经进入战斗,预备队都绷紧了神经,中央的高台上,接收着各种讯息,运筹之间,看着外围的厮杀,天空中来去的箭矢,宁毅也不得不感叹于郭药师的厉害。 他对于战场的即时掌控能力其实并不强,在这片山谷里,真正善于打仗、指挥的,还是秦绍谦以及之前武瑞营的几名将领,也有岳鹏举这样的名将雏形,至于红提、从吕梁山过来的领队韩敬,在这样的作战里,各种掌控都不如这些科班出身的人。 在理解到这件事后不久,他便将指挥的重任全都放在了秦绍谦的肩上,自己不再做多余发言。至于小将岳飞,他磨练尚有不足,在大局的运筹上仍旧不如秦绍谦,但对于中小规模的局势应对,他显得果决而敏锐,宁毅则委托他指挥精锐部队对周围战事做出应变,弥补缺口。 这个时候,营墙附近还不至于出现大的缺口,但压力已经逐渐显现。尤其是榆木炮的被压制,令得宁毅明白,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新武器,对于真正的善战者而言,终究不可能迷惑太久――虽然宁毅也并未寄望它们主宰战局,但对于郭药师的应变之快、之准确,依旧是感到吃惊的。 对方如此厉害,意味着接下来夏村将面临的,是最为艰难的未来…… 当然,对这件事情,也并非毫无还手的余地。 混乱的战局之中,宇文飞渡以及其余几名武艺高强的竹记成员奔行在战阵当中。少年的腿虽然一瘸一拐的,对跑步有些影响,但本身的修为仍在,有着足够的敏锐,普通抛射的流矢对他造成的威胁不大。这批榆木炮虽然是从吕梁运来,但最为擅长操炮之人,还是在此时的竹记当中,宇文飞渡少年心性,便是其中之一,吕梁山宗师之战时,他甚至曾经扛着榆木炮去威胁过林恶禅。 少年从乙二段的营墙附近奔行而过,外墙那边厮杀还在持续,他顺手放了一箭,而后奔向附近一处摆放榆木炮的墙头。这些榆木炮大多都有外墙和顶棚的保护,两名负责操炮的吕梁精锐不敢乱开炮口,也正在以箭矢杀敌,他们躲在营墙后方,对奔跑过来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徐令明正在墙头厮杀,他作为领五百人的军官,身上有一身半铁半皮的甲胄。此时在激烈的厮杀中,肩上却也中了一刀,正沥沥渗血。他正用盾牌砸开一名爬梯而来的常胜军战士的矛尖。视野一侧,便见到有人将榆木炮扛到了营墙高处的顶棚上。然后,轰的一声响起来。 火光直射进营墙外头的聚集的人群里,轰然爆开,四射的火花、暗红的血花飞溅,肢体飞舞,触目惊心,过得片刻,只听得另一侧又有声音响起来。几发炮弹陆续落进人群里,沸腾如潮的杀声中,那些操炮之人将榆木炮搬了下去。过得片刻,便又是火箭覆盖而来。 巨大的战场上,震天的厮杀声,成千上万人从四面八方冲杀在一起,偶尔响起的炮声,天空中飞舞的火焰和雪花,人的鲜血沸腾、流失。从夜空中看去,只见那战场上的形状不断变化。只有在战场中央的山谷内侧。被救下来的千余人聚在一起,因为每一阵的厮杀与呐喊而瑟瑟发抖,也有少数的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在谷中其它地方,大部分的人奔向前方,或是随时准备奔向前方。伤兵营中,惨叫与痛骂、哭泣与大喊混杂在一起,亦有终于死去的重伤者,被人从后方抬出来,放在被清空出来的皑皑雪地里…… ***************** 夜色中的战斗逐渐的停歇下来,血腥与焦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毛一山在营墙内坐了下来,营墙上有粘稠的鲜血。但基本已经开始冰冻。他不在乎这点,他的身体只感到剧烈的疲累。撕裂般的痛楚,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背上还是哪里被砍了一刀。但随后发觉是脱力了。 绷紧到极点的神经开始放松,带来的,仍旧是剧烈的痛楚,他抓起营墙角落一小片未被踩过也未被血污的积雪,下意识的放进嘴里,想吃东西。 这个晚上,他杀掉了三个人,很幸运的没有受伤,但在聚精会神的情况下,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远远近近的,有后方的兄弟过来,迅速的查找个照顾伤员,毛一山觉得自己也该去帮帮忙,但一时间根本没力气站起来。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名中年汉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撕下衣服的布条,包扎腿上的伤势。那一片地方,周围多是尸体、鲜血,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但对方就那样给自己腿上包了一下,坐在那儿喘气。 那汉子看了毛一山一眼,然后继续坐着看周围。过得片刻,从怀里拿出一颗馒头来,掰了一半,扔给毛一山。 “谢、谢了……” 毛一山说了一句,对方自顾自地挥了挥手中的馒头,然后便开始啃起来。 片刻,便有人过来,寻找伤员,顺便给尸体中的怨军士兵补上一刀半刀,毛一山的上官也从附近过去:“没事吧?”一个个的询问,问到那中年汉子时,中年汉子摇了摇头:“没事。” 换防的上来了,附近的同伴便退下去,毛一山用力站起来。那汉子试图起来,但毕竟大腿手上,朝毛一山挥了挥手:“兄弟,扶我一下。” 毛一山过去,摇摇晃晃地将他扶起来,那汉子身体也晃了晃,随后便不需要毛一山的搀扶:“新丁吧?”他看了毛一山一眼。 “当兵、当兵六年了。前日第一次杀人……” “难怪……你太慌张,用力太尽,这样难以久战的……” 那中年汉子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用手扶一扶周围的东西,毛一山连忙跟上,有想要搀扶对方,被对方拒绝了。 “大哥……是沙场老兵了吧……” “老兵谈不上,只是征方腊那场,跟在童王爷手下参加过,不如眼前惨烈……但总算见过血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这场……很难呐。” 与女真人作战的这一段时间以来,无数的军队被击溃,夏村之中收拢的,也是各种编制云集,他们多数被打散,有些连军官的身份也未曾恢复。这中年汉子倒是颇有经验了,毛一山道:“大哥,难吗?您觉得,我们能胜吗?我……我以前跟的那些上官,都没有这次这样厉害啊,与女真交战时,还未看到人。军阵便溃了,我也未曾听说过我们能与常胜军打成这样的,我觉得、我觉得这次我们是不是能胜……” “这样的上官。确实是第一次看到,打成这样。也是第一次啊,或许能胜吧……”那中年汉子的目光扫过四周,口中如此说着,片刻,转过了身,看那片先前是战场的地方,“不过,这才是开始啊。你看那边……” 他们此时已经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毛一山回头看去,营墙内外,尸体与鲜血延绵开去,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矢犹如秋天的草丛,更远处,山麓雪岭间延绵着火光,常胜军的身影重重叠叠,巨大的军阵,环绕整个山谷。毛一山吸了一口气。血腥的气息仍在鼻间环绕。 夏村,被对方整个军阵压在这片谷地里了,除了黄河。已没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任何人从这里看出去,都会是巨大的压迫感。 他看了这一眼,目光几乎被那环绕的军阵光芒所吸引,但随即,有队伍从身边走过去,对话的声音响在耳边,中年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他看后方,整个山谷之中。亦是延绵的军阵与篝火,走动的人群。粥与菜的味道已经飘起来了。 “这是……两军对垒,真正的你死我活。兄弟你说得对。以前,我们只能逃,现在可以打了。”那中年汉子往前方走去,随后伸了伸手,终于让毛一山过来搀扶他,“我姓渠,叫做渠庆,庆祝的庆,你呢?” “毛一山。” “好名字,好记。”走过前方的一段平地,两人往一处小小的坡道和阶梯上过去,那渠庆一面用力往前走,一面有些感叹地低声说道,“是啊,能胜谁不想打胜呢,虽然说……胜也得死很多人……但胜了就是胜了……兄弟你说得对,我刚才才说错了……怨军,女真人,咱们当兵的……不胜还有什么办法,不胜就像猪一样被人宰……现在京城都要破了,朝廷都要亡了……一定得胜,非胜不可……” 他这些言语,像是对毛一山说的,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毛一山听得却不甚懂,只是上了阶梯之后,那中年汉子回头看看常胜军的军营,再转过来走时,毛一山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兄弟啊,多杀人……”毛一山点了点头,随即又听得他以更轻的语气加了句:“活着……”毛一山又点了点头。 漫山遍野的自己兄弟……当然要活着……他如此想道。 在这一刻,一直逃跑的士兵还未想过这两个字有多么的艰难,这一刻,他也不太愿意去想那背后的艰难。漫山遍野的敌人,同样有漫山遍野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为同样的事情而搏命。 这一天的厮杀后,毛一山交到了军队中不多的一名好兄弟。营地外的常胜军军营当中,以雷厉风行的速度赶过来的郭药师重新审视了夏村这批武朝军队的战力,这位当世的名将沉着而冷静,在指挥强攻的途中便安排了大军的扎营,此时则在可怕的安静中修正着对夏村营地的进攻计划。 在收到火器的消息之后,他已然明白,计划决黄河的,正是眼前的这支武朝部队。因为在寄给宗望的书信当中,决口的计划里,是会用到火药的。 而在另一边,夏村上方主将聚集的指挥所里,大伙儿也已经意识到了郭药师与常胜军的厉害,意识到了此次事情的艰难,对于前日胜利的轻松心情,一扫而空了。大伙儿都在认真地进行防御计划的修正补充。 更高一点的平台上,宁毅站在风雪里,望向远处那片军队的大营,也望向下方的山谷人群,娟儿的身影奔行在人群里,指挥着准备合发放食物,看到这时,他也会笑笑。不多时,有人越过护卫过来,在他的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 那是红提,由于身为女子,风雪中看起来,她也显得有些单薄,两人手牵手站在一块,倒是很有些夫妻相。 “在想什么?”红提轻声道。 “我想过会很难。”宁毅柔和地笑了笑,目光微微低了低,随后又抬起来,“但是真的看到他们压过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怕。” “……我也怕。”过得好一阵,红提方才轻声说道。 宁毅扭头看向她素净的脸。笑了起来:“不过怕也没用了。”随后又道,“我怕过很多次,但是坎也只能过啊……” 红提只是笑着。她对于战场的害怕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怕了,但并不妨碍她有普通人的感情:“京城恐怕更难。”她说道。过得一阵,“若是我们撑住,京城破了,你随我回吕梁吗?” “可以考虑。”宁毅望向汴梁城可能在的方向,那边漫天的风雪、黑暗,“至少得替你将这帮兄弟带回去。” “也是,还有檀儿姑娘她们……”红提微微笑了笑,“立恒你当初答应我。要给我一个太平盛世,你去到吕梁山,为我弄好了寨子,你来帮那位秦丞相,希望能救下汴梁。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了,我知道你做过多少事情,有多努力,我想要的,你其实都给我了。如今我想你替自己想想,若汴梁真的破了。你接下来做什么?我……是你的女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生一世跟着你的。” 宁毅望向前方。抬了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严肃起来:“……我没仔细想过这么多,但若是真要想,汴梁城破,两个可能。要么皇帝和所有大臣去南边,据长江以守,划江而治,要么在几年内,女真人再推过来。武朝覆亡,如果是后者。我会考虑带着檀儿她们所有人去吕梁山……但不管在哪个可能里,吕梁山以后的日子都会更艰难。现在的太平日子。恐怕都没得过了。” 他沉默片刻:“不管怎么样,要么现在能撑住,跟女真人打一阵,以后再想,要么……就是打一辈子了。”然后倒是挥了挥手,“其实想太多也没必要,你看,我们都逃不出去了,可能就像我说的,这里会血流成河。” 他指向常胜军的营地,红提点了点头,宁毅随后又道:“不过,我倒也是有些私心的。” “什么私心。” “看下面。”宁毅往下方的人群示意,人群中,熟悉的身影穿行,他轻声道,“我想把娟儿送走。” 那人群里,娟儿似乎有所感应,抬头望向上方。红提笑了笑,不多时,宁毅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将红提拉过来,抱在了身前,风雪之中,两人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过了许久,宁毅闭上眼睛,睁开,吐出一口白气来,目光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与理智。 人之常情,谁也会恐惧,但在这样的时间里,并没有太多留给恐惧驻足的位置。对于宁毅来说,就算红提没有过来,他也会迅速地回复心态,但自然,有这份温暖和没有,又是并不相同的两个概念。 风雪延绵,刚刚进行了殊死搏杀的两支军队,对峙在这片夜空下,远处的汴梁城,女真人也早已收兵了。大地之上,这整个战局冷漠得也如同凝结的冰块。北面,看起来同样摇摇欲坠的,还有陷入孤城境地,在整个冬季得不到任何资源的太原城,城中的人们早已失去对外界的联系,没有人知道这漫长的一战将在何时停歇。 十二月初四,常胜军对夏村守军展开全面的进攻,殊死的搏杀在山谷的雪地里沸腾蔓延,营墙内外,鲜血几乎浸染了一切。在这样的实力对拼中,几乎任何概念性的取巧都很难成立,榆木炮的发射,也只能换算成几支弓箭的威力,双方的将领在战争最高的层面上来回博弈,而出现在眼前的,唯有这整片天地间的惨烈的猩红。 箭矢飞过天空,呐喊震彻大地,无数人、无数的刀枪厮杀过去,死亡与痛苦肆虐在双方交战的每一处,营墙内外、田地当中、沟豁内、山麓间、林地旁、巨石边、溪流畔……下午时,风雪都停了,伴随着不停的呐喊与冲锋,鲜血从每一处厮杀的地方淌下来……(未完待续) ps:七千五百字啊! 月底了,看见很多朋友又有票了,求票啊!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嗯,最近这段时间嘛,我个人觉得更新不算太慢了,都是大章节,又是关键情节,气氛接下来应该会越来越高,直到你们喘不过气,当然,酝酿这样的情绪,我自己的脑子也有点喘不过气,这已经是我能保持的最快速度。所以我还是很理直气壮地求票的。 嗯,这么没有诚意的求票单章,终究还是打出来了,好吧,手上有月票的,觉得这本书值得的就请投过来吧,谢谢啦,我会以好书回馈你,就这样^_^(未完待续。。) ----2015/5/27 2:49:14|14276209---- 第六一章 超越刀锋(八)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天蒙蒙亮。 丫鬟进来加炭火时,师师从睡梦中醒来。房间里暖得有些过分了,薰得她额角发烫,连日以来,她习惯了有些冰冷的军营,乍然回来矾楼,感觉都有些不适应起来。 “岑姑娘怎么样了?”她揉了揉额头,掀开披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感觉。 “大夫说她、说她……”丫鬟有点欲言又止。 “命保住了就行。”坐在床边的女子目光平静地望着丫鬟。两人相处的时日不短,平日里,丫鬟也知道自家姑娘对许多事情多少有点冷淡,有种看淡世情的感觉。但这次……毕竟不太一样。 “岑姑娘的性命……无大碍了。” “……她手没有了。”师师点了点头。令丫鬟说不出口的是这件事,但这事情师师原本就已经知道了。 昨天晚上,便是师师带着没有了双手的岑寄情回到矾楼的。 这段时日以来,或是师师的带动,或是城中的宣传,矾楼之中,也有些女子与师师一般去到城墙附近帮忙。岑寄情在矾楼也算是有些名声的红牌,她的性情素淡,与宁毅身边的聂云竹聂姑娘有些像,早先曾是医家女,疗伤救人比师师更加娴熟得多。昨日在封丘门前线,被一名女真士兵砍断了双手。 也是因为她身为女子,才在那样的情况里被人救下。昨夜师师驾车带着她赶回矾楼时,半个身子也已经被血染红了,岑寄情的双手则只是得到了粗略的止血和包扎,整个人已只剩一丝游息。 国难当头,兵凶战危,虽说绝大部分的大夫都被征调去了战场。但类似于矾楼这样的地方,还是能拥有比战场更好的医疗资源的。大夫在给岑寄情处理断臂伤势时,师师疲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稍微用热水洗了一下自己,半倚在床上,便睡着了。 天气寒冷。风雪时停时晴。距离女真人的攻城开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距离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则过去了三个多月。曾经的歌舞升平、繁华锦衣,在如今想来,依旧是那样的真实,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难以脱离的梦魇。 这一切,都不真实――这些天里,好多次从睡梦中醒来。师师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那些凶神恶煞的敌人、血流成河的场景,即便发生在眼前,事后想来,师师都忍不住在心里觉得:这不是真的吧?这样的念头,或许此时便在无数汴梁人脑海中盘旋。 原本是一家顶梁柱的父亲,某一天上了城池,忽然间就再也回不来了。曾经是吃粮拿饷的丈夫。陡然间,也化为这座城市噩耗的一部分。曾经是明眸皓齿、素手纤纤的美丽女子。再见到时,也已经丢失了一双手臂,浑身浴血……这短短的时日里,无数人存在的痕迹、留存在他人脑海中的记忆,划上了句点。师师曾经在成长中见过许多的坎坷,在交际逢迎中见过世道的黑暗。但对于这陡然间扑倒眼前的事实,仍旧觉得恍如噩梦。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真实发生的。女真人的突如其来,打破了这片江山的美梦,如今在惨烈的战事中,他们几乎就要拿下这座城池了。 早些天里。对于女真人的凶狠残暴,对于己方军民奋战消息的宣传几乎未曾停下,也确实鼓舞了城中的士气,然而当守城者死亡的影响逐渐在城内扩大,悲伤、怯弱、甚至于绝望的情绪也开始在城内发酵了。 一个人的死亡,影响和波及到的,不会只有区区的一两个人,他有家庭、有亲朋,有这样那样的社会关系。一个人的死去,都会引动几十个人的圈子,更何况此时在几十人的范围内,死去的,恐怕还不止是一个两个人。 人们开始害怕了,大量的悲伤、噩耗,战局激烈的传言,使得家中还有青壮的人,哭着喊着求着不敢再让家人赴死,也有些已经去了城墙上的,人们活动着尝试着看能不能将他们撤下来,或是调往别处。有关系的人,则都已经开始谋求后路――女真人太狠了,这是不破汴梁誓不罢休的架势啦。 矾楼处于汴梁消息圈的中央,对于这些东西,是最为敏锐的。不过在师师而言,她已经是上过战场的人,反而不再考虑这么多了。 稍稍梳洗停当,师师去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岑寄情。她在战场边上半个月,对于打扮样貌,已没有过多修饰,只是她本身气质仍在。虽然外表还显得柔弱,但见惯刀枪鲜血之后,身上更像是多了一股坚韧的气势,犹如野草从石缝中长出来。李蕴也在屋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若是以往,看到一个人双手被活生生砍断的情景,矾楼中的姑娘没一个能够受得了,就连昨晚,师师领着人抱了全身是血的岑寄情进来后,一掀开遮盖的衣服,看见岑寄情竟双臂齐断、满身血污,当场便有人被吓得晕了过去,李蕴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唯有师师还在疲倦而冷静地安排着一切,等到大夫来了,方才回去睡觉。 天色还未大亮,但今日停了风雪,只会比往日里更加寒冷――因为师师知道,女真人的攻城,就又方便些了。从矾楼往东北面看去,一股黑色的烟柱在远处升上灰蒙蒙的天际,那是连日以来,焚烧尸体的烟尘。没有人知道今日会不会破城,但师师稍微收拾了东西,准备再去伤兵营那边,之后,贺蕾儿找了过来。 “师师……师师姐,你在战场上……他怎么样了?” 这位在矾楼地位不算太高的女子惦念着薛长功的事情,过来跟师师打听消息。 “这些天他都没有来,我担心他出事,不是说……女真人晚上不攻城吗……” “我准备了一些他喜欢吃的糕点……也想去送给他,但是他说过不让我去……而且我怕……” “……师师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女真人是铁了心了,一定要破城,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他被分在酸枣门,但好歹是个将军……师师姐,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找他,替我把糕点带给他……” 贺蕾儿长得还不错。但在矾楼中混不到多高的地位,也是因为她拥有的只有长相。此时满腹心事地来找师师倾诉,絮絮叨叨的,说的也都是些胆小又自私的事情。她想要去找薛长功,又怕战场的凶险,想要讨好对方,能想到的也仅仅是送些糕点,想要薛长功安排她逃跑,纠纠结结的希望师师替她去跟薛长功说…… 她没有注意到师师正准备出去。絮絮叨叨的说的这些话,师师先是感到愤怒,后来就只是叹息了。她听着贺蕾儿说了那样一阵,敷衍几句。然后告诉她:薛长功在战斗最激烈的那一片驻守,自己虽然在附近,但双方并没有什么交集,最近更是找不到他了,你若要去送东西。只好自己拿他的令牌去,或许是能找到的。 战火席卷而来。在这措手不及之中,有的人在第一时间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混乱,有的人消沉。也有的人在这样的战争中完成蜕变,薛长功是其中之一。 唉,这样的男人。之前或许中意于你,待到战事打完之后,他步步高升之时,要怎样的女人不会有,你恐怕欲做妾室。亦不可得啊…… 待到将贺蕾儿打发离开,师师心中这样想着,随即,脑海里又浮现起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来。那个在开战之前便已警告他离开的男人,在许久以前似乎就看到了事态发展,一直在做着自己的事情,随后还是迎了上去的男人。如今回想起最后见面分别时的情景,都像是发生在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 宁毅…… 他不是在战争中蜕变的男人,到底该算是怎样的范畴呢?师师也说不清楚。 从十二月初一,传来夏村守军迎战张令徽、刘舜仁取胜的消息之后,汴梁城里唯一能够打探到的进展,是郭药师率领怨军整支扑上去了。 战斗激烈…… 总数三万六千人的天下强军对阵一万八千左右拼凑出来的部队,战斗激烈到底是怎样的评价,师师本身无法评判。她只能看着汴梁城墙上下死去的人,偶尔幻想一下黄河畔发生的战争。无论如何,没有战败的消息传来,或许就是好消息。 无论战事如何惨烈,只要他能留下性命,或许……就是好消息了…… *************** 踏踏踏踏…… 马蹄声穿过积雪,快速奔来。 一骑、十骑、百骑,骑兵队的身影奔驰在雪原上,随后还穿过了一片小小的林子。后方的数百骑跟着前方的数十身影,最终完成了合围。 双方接触时,前方那骑掉转了方向,朝着追兵靠了过去。那黑色的身影一伸手,从马背上就像是跨步一般的冲出,呼的一声,与他相撞的骑兵在空中旋转着飞起来,黑色的身影落下地面,倒退而行,脚底铲起大蓬大蓬的积雪,迎面而来的两骑追兵几乎是直撞了过来,但随后,两匹疾奔中的骏马都失去了重心,一匹朝着左侧高高跃起,长嘶着轰然摔飞,另一匹朝右侧翻滚而出,黑袍人拉着马背上骑士的手朝后方挥了一下,那人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惊人的弧线,翻出数丈之外才跌落雪中。 “住手!都住手!是误会!是误会!”有人大喊。 黑袍人已经在雪里停下了身形,背负双手,正是目光锐利、表情肃然的福禄,而后方数百骑中,被众人拱卫着的,便是武胜军都指挥使陈彦殊,这人年纪四十多岁,样貌端方正气,他是文官出身,此时亦是武将,正是武朝人最喜欢的儒将类型。眼见着福禄一个跨步之间摔飞三匹冲锋中的骑兵,心中便是一震,他每每惊叹于这些武林宗师的武艺高超,只可惜,眼前此人,也难以为自己所用。 侠以武乱禁,这些凭一时血气做事的人。总是无法理解大局和自己这些维护大局者的无奈…… “福禄前辈,罢手吧,陈某说了,您误会了我的意思……” “没什么误会的。”老人朗声说道,也抱了抱拳,“陈大人。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志向。女真人南下,我家主人已为了刺杀粘罕而死,如今汴梁战事已至于此等情况,汴梁城下您不敢去,夏村您也不愿出兵,您有理由,我都可以谅解,但老朽只余残命半条。欲为此而死,您是拦不住的。” “情况复杂啊!老前辈!”陈彦殊深吸了一口气,“有关汴梁之事,夏村之事,陈某早就与你详细说过!汴梁城兵凶战危,女真凶狠残暴,谁不知道。某非不愿出兵,实在是无法出兵啊!这数万人、数十万人新败。贸然再出,走不到一般。那是都要散了的啊。我武胜军留在这里,对女真人、怨军犹有一番威慑之能,只需汴梁能坚持下去,顾虑我等的存在,女真人必然要求和。至于夏村,又何尝不是……怨军乃天下雄兵。当初招安于他,朝廷以燕云六州,以及半个朝廷的力气相扶持,可谁知郭药师两面三刀,转叛女真!夏村?早几日或凭对方轻敌。取一时之利,迟早是要大败的,老前辈就非要让咱们所有家当都砸在里面吗!?” 福禄拙于言辞,另一方面,由于周侗的教导,此时虽然分道扬镳,他也不愿在军队面前以内幕坍陈彦殊的台,只是拱了拱手:“陈大人,人各有志,我早已说了……” “再者!做大事者,事若不成须放手!老前辈,为使军心振奋,我陈彦殊莫非就什么事情都未做!将您的名头显于大军之中,便是希望众将士能承周师傅的遗志,能再起奋勇,戮力杀敌,只是这些事情都需时日啊,您如今一走了之,几万人的士气怎么办!?” 眼见福禄没什么干货回答,陈彦殊一句接一句,振聋发聩、掷地有声。他话音才落,首先接茬的倒是被追的数十骑中的一人了:“你闭嘴,陈彦殊!” 马背上,只见那汉子钢刀一拔,指了过来,片刻间,数十跟随福禄离开的绿林人士也各自拔出武器来:“巧言令色,大言不惭!你说完了吗!大军数万,军心一寸也无,这朝廷要尔等作甚!亏你还将这事当成炫耀,不要脸的说出来了!告诉你,龙茴龙将军麾下虽只有六千余人,却远比你手下四五万人有血性得多……” “龙茴!”陈彦殊勒了勒马头,一声冷笑,“先不说他只是一介偏将,趁着大军溃败,收拢了几千人,毫无领兵资格的事情,真要说未将之才,此人有勇无谋,他领几千人,不过送死而已!陈某追上来,便是不想前辈与尔等为蠢人陪葬――” “陈彦殊你……” “好了!”马背上那汉子还要说话,福禄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随后,面目冰冷地朝陈彦殊又是一拱手。 “陈大人,您也不必再说了,今日之事,我等心意已决,便是身死于夏村,也与陈大人无关,若真给陈大人带来了麻烦,我等死了,也只得请陈大人包涵。这是人各有志,陈大人若不愿包涵,那恕我等也不能接受大人的行事作风,您今日尽管下令让麾下兄弟杀过来,我等若有侥幸逃脱的,反正也去不了夏村了,此后一生之中,只与、与大人的家人为敌。老朽虽然武艺不精,但若专为求生,今日或许还是能逃得掉的。大人,您做决定吧。” 他这番话再无回旋余地,周围同伴挥舞刀枪:“便是这样!前辈,他们若当真杀来,您不必管我们!” “真要自相残杀!死在这里便了!” “陈彦殊,你听到了吗!我若活着!必杀你全家啊――” 众人呼喊片刻,陈彦殊脸上的表情一阵难看过一阵,到得最后,便是令得双方都紧张而难堪的沉默。如此过了许久,陈彦殊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前,身边亲卫要护过来,被他挥手制止了。只见他单骑走向福禄,随后在雪地里下来,到了老人身前,方才昂然抱拳。 “前辈啊,你误我甚深。”他缓缓的、沉声说道,“但事已至此。争辩也是无用了。龙茴此人,大志而无能,尔等去攻郭药师,十死无生。夏村亦是同样,一时血勇,撑住几日又如何。或许此刻,那地方便已被攻破了呢……陈某追至此地,仁至义尽了,既然留不住……唉,各位啊,就保重吧……” 他将这些话缓缓说完,方才躬身,然后面目肃然地走回马上。 不久之后,雪地当中。两拨人终于渐渐分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雪地里,长长的士兵阵列逶迤前行。 “昨日还是风雪,今日我等触动,天便晴了,此为吉兆,正是天助我等!诸位兄弟!都打起精神来!夏村的兄弟在怨军的猛攻下,都已支撑数日。我军猝然杀到,前后夹击。必能击溃那三姓家奴!走啊!只要胜了,军功,饷银,不在话下!你们都是这天下的英雄――” 队伍中列的雪坡上,骑着战马的将军一面前行,一面在为队伍大声的打气。他亦有武学的功底。内力迫发,声如洪钟,再加上他身材魁梧,为人正气,一路呼喊之中。令人极受鼓舞。 不一会儿,便有小股的军队来投,逐渐合流之后,整个队伍更显慷慨激昂。这天是十二月初八,到得下午时分,福禄等人也来了,队伍的情绪,更加热烈起来。 夏村的战事,能够在汴梁城外引起许多人的关注,福禄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是他在暗中游说多方,策动了不少人,才开始有了这样的局面。而事实上,当郭药师将怨军集中到夏村这边,惨烈、却能有来有往的战事,实在是令许多人吓到了,但也令他们受到了鼓舞。 这位为首的、名叫龙茴的将军,便是其中之一。当然,慷慨激昂之中是否有权欲的驱使,颇为难说,但在这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陈指挥明哲保身,不愿出手,我等早已料到了。这天下局势糜烂至此,我等纵然在此骂骂咧咧,也是无用,不愿来便不愿来吧。”听福禄等人说了经过,雪坡之上,龙茴只是豪迈地一笑,“只是前辈从夏村那边过来,村子里……战事如何了?” “今日天晴,不好躲藏,只是匆匆一看……颇为惨烈……”福禄叹了口气,“怨军,似是攻破营墙了……” 他带来的消息令得龙茴沉默了片刻,眼下已经是夏村之战进入白热化的第六日,在先前的消息中,守军一方与怨军你来我往的交手,怨军使用了多种攻城方法,然而守军在火器的配合与辅助下,始终未被怨军真正的攻入营墙当中。想不到到得今日,那牢固的防御,终究还是破了。 当然,木墙而已,堆得再好,在这样的厮杀当中,能够撑下去五天,也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情,要说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的,只是作为外围的同伴,终究不愿意看到罢了。 夏村外围,雪地之上,郭药师骑着马,远远地望着前方那激烈的战场。红白与焦黑的三色几乎充斥了眼前的一切,此时,兵线从东南面蔓延进那片歪歪扭扭的营墙的破口里,而半山腰上,一支预备队奔袭而来,正在与冲进去的怨军士兵进行惨烈的厮杀,试图将突入营墙的锋线压出去。 宁毅冲过鲜血染红的坡地,长刀劈出去,将一名身材高大的怨军士兵练手带人哗的劈飞出去,在他的身侧,祝彪、齐家兄弟、田东汉、陈驼子、聂山等人都以猛虎般的气势杀入敌人当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就是宁毅留在身边的亲卫团,也算是预备的干部团了。 在之前受到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但破六道的暗伤积累,即便有红提的调理,也并非好得完全,此时全力出手,胸口便不免隐隐作痛。不远处,红提挥舞一杆大枪,领着小拨精锐,朝宁毅这边厮杀过来。她怕宁毅受伤,宁毅也怕她出事,开了一枪,朝着那边奋力地拼杀过去。鲜血不时溅在他们头上、身上,沸腾的人潮中,两个人的身影,都已杀得通红―― “他妈的――”用力劈开一个怨军士兵的脖子,宁毅摇摇晃晃地走向红提,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呼啸一声,长枪如巨蟒般奔过宁毅身侧,刺向他的身后,红提听到了他的低声抱怨:“什么?” “不是说死伤一成,就要崩溃的吗,现在死多少了――” 连日以来的鏖战,怨军与夏村守军之间的伤亡率,早已不止是区区一成了,然而到得此时,无论是交战的哪一方,都不知道还要厮杀多久,才能够看到胜利的端倪。 但在这一刻,夏村山谷这片地方,怨军的力量,始终还是占据上风的。只是相对于宁毅的厮杀与抱怨,在怨军的军阵中,一面看着战事的发展,郭药师一面念叨的则是:“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啊……” 这数日以来,常胜军在占据了优势的情况下发起进攻,遇上的新奇状况,却委实不是第一次了……(未完待续。。) 第六一一章 超越刀锋(九) 全文字更新,TXT下载,尽在 请看小说网 《孙子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战场之上情况复杂、瞬息万变,虽然说起来有一定的应对之法,但那只是大致的规律,要将规律灵活地用于细处,其实极不容易。下品的将军,往往只懂得如何列阵,步兵遇上马队,用密集枪兵,弓手射箭过来,则举起盾牌。中品的将军,能够知道这些事情为何要这样去做,懂得大部分的变化,亦懂得为何产生这样的变化,由此能知道在怎样的情况下,步兵能与骑兵对冲,怎样以枪兵应战密集的弓箭…… 一如人之成长,小的时候,人们总是追求天地间的一定之理,以为我懂得了一个道理,懂得了一句有意义的话,我的人生就能找到方向。但事实上,人的成长却并非以这样的模式出现的。你可以找到无数句看似有道理的话,甚至每一句话,都存在与它意义相反的同样有意义的言语。 然后人们开始去看,别人说这句话时,经历的是怎样的过往,存在于怎样的环境,当人们终于能够感同身受,能理解前人的这句话是因为怎样的缘故而说出来的时候,智慧,才真正的得以传承。等到学习者终于能够理解许多人思维的核心所在,能够因此对比、举一反三的时候,他可能才刚刚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脱离读了几本书,仅能拿着名言卖弄的境地…… 道理是这样说。 大部分的情况下,陈规还是有力量的。尤其在这年月的战场中,交战两方,力量、士气往往相差悬殊,许多战场的状况基本上就是碾压而已,若是再合一点兵种克制。往往就是很好的局面了。 世事大多是平庸的,一如后世,世上多的是只懂背名言警句和心灵鸡汤的,甚至于连名言警句、心灵鸡汤都不会背的,也一样能活下去甚至觉得活得不错。但是在这之上,有方向有目的有辨别地付出十倍的努力。汲取和参考他人的智慧,最终形成自我逻辑体系的人,才能够应付一切新奇的状况,而老实说来,真正能够站到社会高层、顶层的人,除了二代,一定都拥有完整的自我逻辑体系,无一例外。 当初的潮白河一战,需要动用的。只是对于兵法的熟练操作。而这一次的夏村之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受到考验的,便是智慧了。 在榆木炮的成排封锁,弓箭收割、重骑碾压之后,张令徽、刘舜仁能够组织起远距离的轮番进攻,说明他们为将的本领还是在的。但也仅仅如此了,如果只是这样打下去。他们的一万人,根本就不够在夏村这一片耗。尤其在炮火、重骑的威胁下。人员劣势、战意也未必爆棚的情况下打的攻坚战,一旦硬碰,怕是会全都埋在这里。 也是郭药师来得太快,方才改变这一状况。在十二月初三,他的陡然出手,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对方作为名将的品质。在短短时间内认清火器的局限,以火箭作为压制,而后让冲锋的士兵彼此拉开距离,到了木墙之下,方才发起强攻。一轮不行,立刻退走,在短时间内,委实令得夏村一方,有些左支右拙、手忙脚乱。 但是没有人的战争智慧是专为应付常理之外的东西。当夏村的守军对榆木炮的安放、发射做出调整之后,火炮的发射、尤其是怨军处于攻城状态时的齐射,剧烈的声光效果仍旧会对对方的战意产生极大的影响,郭药师指挥下的数度强攻、纵然在有火箭压制的情况下,仍旧被夏村榆木炮窥准时机的发射给硬生生的打散。 他随后改变策略,开始对东面城墙做大规模的单点突破,选取的方位,就是曾经有八百人被杀的那一段。 当初为了诱使进攻军队选择这里做突破点,这段营墙外围的防御是稍微薄弱的。然而在三万大军的集结下,郭药师已经不用考虑那百余重骑的威胁,这里就成为真正的突破口了。 十二月初四的下午,大量常胜军士兵是真的踩着同伴的人头和尸体开始进攻,周围的营墙也开始遭受一轮一轮火箭的袭击,夏村的守军同样用弓箭还以颜色,到得傍晚进攻最为激烈的时候,营墙上段的侧门陡然打开,百余重骑整齐列队。片刻之后,二十余门榆木炮在营墙南面同时发射,大量的弓箭配合着,对进攻的军队打了一次反击,而重骑只是虚晃一招,不久后又关门回去了。 此后双方便是一直的斗智斗勇。常胜军的士兵战力确实是高于夏村守军的,并且人数多达三万六千之众,这是巨大的优势,但相对而言,兵法变化上,受到北面的影响,郭药师的战法长处主要是扎实而并非多变。 而在夏村一方,由于武朝文风兴盛,在战争上各种兵书也是泛滥横行,这些兵书往往并不是没用,一旦读懂了,总能融会贯通一些智者的思维体系。秦绍谦虽然粗犷,但实际上,算得上儒将出身,他受父亲影响,也熟读大量兵书,战法上并不墨守成规,只是以往不论什么灵活的战法,手下的兵不能用,都是扯淡。这次在夏村,情况则颇不一样。 大量确实可用的士兵替换了曾经虚浮臃肿的武瑞营体系,扎实的防守安排中,配合榆木炮的灵活支援。纵然单兵的力量比之怨军士兵稍显逊色,但他仍旧在这战场上第一次的发挥出了毕生所学,一次次的反扑、支援、对战场情况的预判、计谋的使用,令得夏村的防御,犹如坚不可破的铁牢,郭药师扑上来时,确实是被狠狠的崩掉了牙齿的。 与郭药师在潮白河对战宗望的情绪一般,能够在战阵上放开手脚,与这天下英豪痛快的一战,尤其是在以往都束手束脚,从未被松过绑的前提下,几番大战下来。秦绍谦胸中畅快难言。不过,在这样的战局中,双方的心中,也都在累积着莫大的压力。 京城局势系若危卵,在汴梁战局持续的情况下,对许多人来说都突如其来夏村之战。却必然要对京城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而这场战斗就算从一开始就显得惨烈,如果要结束,也绝不会是某一方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为收尾。 郭药师毕竟是降将,怨军本身的实力是他的立身之本,他出手果决,对于夏村的进攻全力以赴,这是为将之道,但必然有一个战损的心理预期,是他所承受不起的。对于秦绍谦、宁毅等人来说。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心理预期。在这个战场上,一旦打破郭药师部队,宗望无论怎样强悍,可能都得撤兵和求和。 而在郭药师一方,夏村的守军比起武朝的许多部队都要强悍,但毕竟也只是武朝的军队,这支军队也会有一个战损的心理预期。一旦战事的惨烈程度真的过了线,军队是一定会崩溃的。而一旦崩溃,开始出现混乱,夏村面临的,就会是屠杀和碾压。 双方几乎都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崩溃点出现。 但这一次,双方似乎都超乎想象的顽强。 十二月初五,第一门榆木炮在战场上的发射中炸膛。郭药师由此展开了更大规模的轮番进攻,他的兵力充足,可以用更多的消耗,来挤压榆木炮的发射极限。而由于忽然的意外,夏村一方。只得减少了榆木炮的使用,一时间,战事开始往怨军方面倾斜。 十二月初六,怨军第一次攻入营墙,岳飞率领精锐加入战斗,同时让百余重骑兵下马,以铁甲的优势对突入营防的女真士兵展开屠杀。 十二月初七,宁毅等人已经开始在战场上奔走了…… 此时夏村的防御体系,基本分为五段,按照武朝的惯例,是甲乙丙丁以及中段的正门。甲段营墙刘承宗麾下两千余人,乙段营墙守将名叫庞六安,手下三千五百人,毛一山以及他的上司徐令明,也正是在这段营墙上。中段李义领两千人。再加上何志成领三千人,孙业两千人,分别负责丙丁二段。 这一万三千人中的战损率,到十二月初八,都已经到达两到三成。尤其是何志成负责的东面城墙由于受到猛攻,在初八这天,或死或重伤退出战斗的人,可能已经突破三分之一,这也是在营墙被突破后,宁毅会发出抱怨的原因。此时,预备队与生力军,基本上也都被投入了进来,在东南这一面,其余己方能够挤出来的有生力量,也几乎都往这边汇聚过来了。 而也有些东西,无法准确估算,但宁毅等人这边,多少有些猜测的。怨军的伤亡,此时也已经到达将近两成,有超过六千人或死或重伤,到得此时,已经不能参与战斗。郭药师的肉痛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对于这场胜利愿意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少,仍旧令人难以清楚。 “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啊……” 在战场边缘看着远处营墙破口的激烈鏖战,郭药师几乎是下意识的念叨出了这句话,营墙内的战圈中,宁毅听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看看远处t望塔上的一道人影,也终于咬了咬牙:“可以了。”从怀中掏出烟花令箭来。 此时红提已经杀向前方,一根箭矢穿过人群,刷的朝宁毅射了过来,随后有一道人影过来,撞在了宁毅的身侧…… 嗖的一声,远远的,郭药师、张令徽等人看着一道光柱升上天空,他们头皮一阵发麻,张令徽当即道:“让他们撤回来!” 郭药师猛的一挥手:“弓箭手压上!骑兵压上!强攻接应――” 他没有下达撤离的命令,但当然,这样的反应,终究已经晚了。就在营墙破口外,震动忽然从地下传来,热浪、光芒翻滚着地层,犹如煮开了泥土一般――那是一条宽达丈余,长约数丈的土地范围,此时已经挤满了往里面冲的人群。 爆炸将鲜血、泥土和肢体掀飞在天空中,形成一条如屏障般的凄厉帘幕,铁蒺藜带着碎肉往四面八方飞散。这是一道在破口外排成三列的地雷阵同时爆炸的效果,它们在这片地下已经静静地掩埋数天,宁毅等人曾经忐忑于它们的引线恐怕会失效,但好在这段时间对火器的研究终究是有成果的。 这突然的爆炸在战场上造成了二三十人的伤亡。但最重要的是,它挡住了进入防御圈的进攻者们的后路。当巨大的爆炸声传开,冲进营墙破口的近两百士兵回头看时,掀起的泥土血浆犹如高高的帘子,截断了他们与同伴的联系。 纵然可能只有片刻,造成的心理压力。也足够大了。 郭药师远远地看着这一切,面色颤动,张令徽则已经目瞪口呆。 “杀了他们……”营墙之中,宁毅半身染血,面容凶戾,扶着一个同样半身是血的战士,正在举刀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天幕之下,刀光与血浪扑了过去…… *************** 汴梁城,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这一天下午,由于一次进攻发起的时间不太对,女真人被阻挡之后,没有再发起进攻,对于汴梁的防守者们来说,这就是收拾战场的时候了。 几支正规的守军还在城墙上防御,一些被征兆的士兵走上城墙,搬抬尸体。偶尔有人说话。大声喊叫,除此之外。惨叫的声音是城头的主流。这声音都是伤者发出的,痛楚并不是所有人都忍得住。 哭泣则可以躲在无人的地方。 负责后勤的火头营则早早的抬来了粥饭馒头,有的去城墙上送,有的在固定的几处地方开始发放,搬运尸体的大车停在城墙边缘,一辆一辆。尽量小心地来去。 距离城墙不算非常远,伤兵营的一侧,台子已经打好了,火把也在亮起来,不少士兵都聚集在了这边。伤兵不少,也有拿着馒头粥饭的面色疲累者,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 虽是战时,城墙附近对许多事情有所管制,但这边情况则稍微松些,可能也是经过了军中大员的首肯。而作为普通人,若真能走进这里,所见到的情况则多半显得混乱嘈杂。此时便有几道身影朝这边走来,由于穿着军中武将亲卫的服装,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因此倒也无人阻拦他们。 为首者步伐稳健,面容坚毅,颇有威仪。他一面走,一面看着周围的情况,偶尔点头,又或是与身边随行之人低声说上两句。 若真有认出他身份的军中大员在此,第一反应或许就是跪下。 “杜成喜啊,朕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收了你的念头吧,这几日,女真人攻城到天黑便止,朕……我是仔细想过了才来的,只是看看而已,你瞧,那些伤兵哪……我不要宣扬,只是看一眼,心中有数,就行了。” 此时悄然变装过来的,正是景翰帝周础R运对权势的掌握,铁了心要来看,杜成喜是挡不住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来看看这战场,不愿意宣扬,在周吹男睦铮也正是要将这些英雄志士的身姿记在心中。他平素虽然养尊处优,但此时闻到血腥气,甚至见到各种血腥的场景,倒也并不会觉得不适,顶多是偶尔皱皱眉头罢了。 作为站在巅峰之人,他的心情,也确实不会被些许的血腥所吓倒,哪怕眼下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严重的场景,但这仍旧是作为一个皇帝的素养。 “不过……这伤兵营边扎个台子是要干什么?唱大戏吗?” “奴婢想,会不会是哪位大人要说话,但也不像……”杜成喜看了看,“奴婢去问问。” 杜成喜一阵小跑往前去了,周丛蚓吨弊呦蚰潜叩娜巳海此时人群中还是一片嘈杂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杜成喜跑回来,在人群里找到周吹热恕 “龙……龙公子,是矾楼的姑娘要给他们做表演,酬答他们的辛苦,好像有师师姑娘她们在其中……” “表演?真是儿戏。”周粗辶酥迕纪罚低声道,“兵凶战危,城墙边找妓女表演?谁定的这事……” 他倒是没有想过自己跑来会看到这种事情,也在此时,有人在那台子上敲锣了,周围几乎是在瞬间安静下来大半,有人喊:“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师师姑娘来了!” “要不要让师师姑娘歇会……” “你别吵了――” 这样的声音里,周围终于静下来,周幢掣核手又是皱眉:“让师师姑娘歇会,她在接客不成……”由于那台子简单,人上去也是简单,周纯醇走上去的似是一个样貌衣着平平无奇的女子,似乎刚忙完什么事情,头发还有些乱,衣服倒是朴素,看来刚换上不久,抱着一架古筝。女子将古筝放下,鞠了个躬。 “各位兄弟,大家好,我是李师师,刚刚忙完就跑过来了,可能有点没精神,大家多包涵,我都洗过脸了。”那女子笑笑,众人也笑……声音倒是不错,只是矾楼的女子多半不会用这样的话跟别人打招呼的。 周闯前方走去,他一身军官服装,别人倒是不敢拦他。听得那女子说道:“其实不太知道大家想看什么,我本想来翻筋斗的,可是也没什么力气了,嗯,我就不瞎说话了,先给大家弹个琴吧。” “明明是筝。”周吹蜕说了一句,“不过,筝音铮然,正合战场气氛,我倒想听听她怎么谈……实在闹剧一场。” 木头台子上,女子坐下了,她先是扭头看了看一旁,然后舒了一口气,就那样落下手指。 第一声响起来,周次⑽⑻头,抿了抿嘴。 《兰陵王入阵曲》。(未完待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