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传》全集 作者:金舟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01章流放与艳福 她先是忸忸怩怩,再是半推半就,将赵匡胤搀到了自己房内……流放中的赵匡胤,居然因祸得福,与少年时代的情人过起了如鱼得水的快活日子。 从乱到治,从治到乱,周而复始,延沿不息,这似乎是历史的规律。在历史发展演变的过程中,往往出现许多惊人相似的事件,但这些事件又不是简单的重复。周治八百载,到诸侯纷争,五霸七雄混战;汉统四百年。到三国、两晋、南北朝,厮杀了四百个春秋;唐朝贞观之治何等辉煌,而到了五代十国,简直乱成了一团麻,在短短的五十三个年头里,换了八姓、十三个皇帝。窃权篡位,征战杀戮。真是大好河山飘洒腥风血雨,肥原沃野到处饿殍狼藉。到了公元九六○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在汴京登上了帝位,削平藩镇,天下一统,才又给中国带来三百余年的稳定和繁荣。有句老话:得民心则得天下,失民心则失天下。换句话说:得民心则治,失民心则乱。古今中外,大都如此。 赵匡胤的父亲名弘殷,涿郡人氏,五代初在王F麾下效力,曾率五百骑兵援助后唐庄宗于河上,把后梁朱温的军队杀了个落花流水,为建立后唐五朝立下赫赫战功。庄宗爱其英勇,留典禁军。三年之后,庄宗的哥哥明宗李嗣源,又在一次兵变中,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改元天成。赵弘殷这时当上了驻京都骑兵飞捷指挥使。就在天成二年二月十六日,夜里三更时分,赵弘殷之妻杜夫人,在洛阳夹马营分娩,生下一个儿子。他就是宋朝的开国皇帝太祖赵匡胤。 据有关史料记载:赵匡胤诞生的那天夜里,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所谓一代圣主诞生,天象必有吉兆。其实,哪有那回事,后来经好事者调查,完全是一个偶然巧合。夹马营后面有一座大寺院,名叫应天禅院。院里种植着素有“国色天香”之称的牡丹上千株,三百多个品种,什么魏紫、姚黄、赵粉、卢丹、酒醉西施、雪拥工嫱等等。不过,以前这里交没有这些牡丹。据传说是唐朝则天女皇,在长安城初春游上苑时,看到奇花异草甚多,但是都正含苞,尚未开放。武则天非常生气,立即下了一道御旨催花。上写道:“明早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命宫人悬圣旨于花梢之上。第二天早上,武则天带着一批近臣,又来到了御花园。一看,果然百花都绽开了,可只有牡丹不肯遵旨。武则天勃然大怒,立刻下旨,把牡丹贬到洛阳。于是园艺官奉谕,把长安城的牡丹.全部移往洛阳栽种,从此牡丹就在洛阳安家落户了。大概应天禅院里的牡丹,就是那时从长安贬出来的。不过事又凑巧,往年谷雨前后才开花的牡丹,这一年却提前了二十来天。就在二月十六日夜里,突然开放,香飘数里。禅院众僧认为这是丰年吉兆,于是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敲钟击磬,大做法事。满院香火烛光,把夹马营的夜空都映红了。 赵弘殷这时刚好从前方回来,一进家门,便见一个丫环匆匆上前给他报喜,说是夫人生下一位公子。赵弘殷高兴得连盔甲都没卸,命产娘抱孩子给他看。当产娘把婴儿抱来,赵弘殷伸手接过。这时,一般香气扑面。赵弘殷大叫:“好香,好香!真乃香孩儿也!”赵弘殷这时闻到的香味,实际上是从应天禅院飘过来的牡丹花香。不过,“香孩儿”从此就成了宋太祖赵匡胤的乳名了。 转眼之间,“香孩儿”已经九岁。夹马营的孩子不论年龄比他大或比他小,都喊他“香哥”。香哥是夹马营的“孩王”。因为夹马营大都是骑兵的家属,孩子们耳濡目染,很自然地经常骑着柳枝、跨着竹竿,东冲西杀,排兵布阵。香哥被大家推举为“骑兵大元帅”。他怎么说,大家就怎么做,真是一呼百诺,俨然一军之长。 这一天,他正带着人马冲锋陷阵,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香――哥――!” 赵匡胤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只见西坡上坎上站着个女孩,也只是七八岁,一身蓝裤褂,乌黑的小发髻上缠着白丝线,水汪汪一双大眼满含忧郁,红润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痕。她是赵匡胤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名叫韩素梅。 素梅的父亲名叫韩山,原籍大名城外五里店人,原来也是骑兵营里的一个下级士官,三个月前在一次战役中阵亡了。当时的随军家属除高层长官外,大都没有什么军需供给,他们的生活来源,全靠攻城陷阵后的抢掠。混战的年代,抢劫和虏掠是胜利者的特权,五代十国尤其是这样。素梅的父亲死后,只剩下她孤儿寡母。在军营里,寡妇除了改嫁他人外,最多只能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素悔的母亲虽非名门闺秀,也算是大家小姐出身,有一定文比素养,所以在丈夫战死以后,她选择了回原籍这条艰难的道路。 赵匡胤看见素梅带着这副神情,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便一溜烟向西坡跑去。 “素梅,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俺要走了!”素梅含泪答道。 “走?去哪儿?”他吃惊的问。 “回老家。俺妈说,要回那个很远很远的老家!”说罢低下头哭了起来。 “素梅――!快走哇!”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赵匡胤这时才发现素梅的妈妈,手拎着一个花布包裹,站在北面很高的土岭上。 “来了!”素梅一面答应着,把她手里拿着的,才削好的“箭”递给了赵匡胤。 “香哥!这是俺昨晚上给你做的。以后就再也不能给你做了!”说完回头向岭上跑去。 “箭”是用小柳枝截的条条,弓是用麻绳拉弯的竹竿。在孩子们的眼里,这些武器就是他们威风八面,不可战胜的精神支柱。素梅手巧心细,削的箭又光又直,所以,夹马营这位“骑兵大元帅”用的箭,几乎都出自素梅之手。可是她现在要走了,她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这突然的事变,使他一下子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望着素梅远去的身影,那频频回头留恋的目光,却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素梅和她妈妈的身影在山坳里消失了。赵匡胤这才如梦方醒。他撒开双腿,飞也似地跑上岭去。可是这时,只见山岭逶迤,草木莽莽,哪里还有半点踪影。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憋足一口气,大声喊道:“素梅!将来我一定去看你!”接着,他把手中的箭,向前天空,向着素梅去的方向,一支接一支地射了出去!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十年。在瞬息万变、更迭频繁的五代时期,这十年又整整跨越了一个朝代,更换了三个皇帝。石敬瑭的后晋王朝,随着他儿子石重贵(出帝)被契丹从汴京掳去,算是翻过了最后一页。如今的汴梁,已经是后汉王朝的国都了。后汉皇帝刘知远登基以后,大封功臣,其中尤以宰相苏逢吉最为显赫。 这一天,高祖刘知远临朝。文武百官参拜已毕,当驾官传宣: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未落,就见宰相苏逢吉迈步出班,撩衣跪倒,口呼:“万岁,臣有本奏。” 高祖道:“爱卿何事?快快奏来。” 苏逢吉道:“万岁,昨日城隍庙大会,京城百姓齐集。人山人海,热闹非常。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有狂徒,妖惑百姓。把城隍的泥马骑出庙门之外,惹得谣言四起,风雨满城,说什么‘泥马出庙,贵人来到’。使得许多庸夫俗妇,沿途下拜,通衢为之受阻。简直比当初迎接万岁圣驾进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高祖闻听一惊:“啊!有这等事?” 苏逢吉道:“臣不敢妄奏。” 高祖道:“那泥马果真跑到庙门之外?” 苏逢吉道:“确实如此。不过,城隍庙里不仅泥马可以行走,就是城隍老爷、小鬼、小判,均能坐、立、移动。” 高祖问其缘故。 苏逢吉道:“此乃按当年诸葛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马仿制而成。庙中主持藉此可以多得香客布施。愚民哪知其中底细?然而,那狂徒不知怎晓个中机关,趁机作崇,蛊惑人心。百姓信以为真,而且越传越奇,如今已沸沸扬扬传遍全城了!” 高祖大怒道:“这一狂徒他是何人?就该缉拿问罪才是!” 苏逢吉道:“此人姓赵,名匡胤。乃是禁军飞捷指挥使赵弘殷将军的大公子。臣不便妄动。故而启奏圣裁。” 苏逢吉奏言刚毕,鹄立在殿侧武官班中的赵弘殷,早已吓得汗透朝服了。待高祖转向问他“可知此事”时,他急步出班向前,伏俯金阶,奏道: “万岁,臣教子不严,罪在不赦。不过犬子骑泥马上街一事,臣至今确实还一无所知。” 高祖也相信他未必知道,就不再问他,转向苏逢吉道:“苏爱卿,此举依律,该当何罪?” 苏逢吉先瞥了赵弘殷一眼,用深沉的音调答道:“妖孽惑众,该明正典刑!”他故意把“典刑”两个字说得份量很重。 高祖向两班文武看了一眼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这时文武两班,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是炙手可热的宰相,一边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谁也不肯先开口。稍一冷场,只见左班走出一人。此人姓杨名,原籍冠氏,就是如今的山东冠县人,官居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也是个宰相衔。只见他不慌不忙,上前奏道: “万岁,赵匡胤戏骑泥马,实当治罪。不过,嬉戏不规,年轻幼稚通病;恶果所及,并非出自本心。事由弄假,无意成真。刑以法定,情以理循。依臣看来,还应从轻发落才是。” 苏逢吉素与杨意见不合,今见他出来替赵匡胤辩护开脱,忙奏道: “万岁,杨大人之言差矣!赵匡胤年已及壮,何谓幼稚?恶果既成,安非本心?事虽弄假,势已成真。怪异不经,积久难扼。决今怪乱于一人,绝后狂恶之妄举。依法量刑,理当严惩不贷!” 杨一看苏逢吉,就知道他今天是非把赵匡胤置于死地不行,心中暗想,待我把你的好儿子也拉出来吧!于是微微一笑道: “苏大人,既然量刑依法,何谓严惩不贷?” 苏逢吉道:“恶大罪重,从严量刑!” 杨道:“泥马闹会,难道比驽马闯街,冲毁大人的仪仗,撞翻大人的肩舆,十里天街,一片混乱,沿街百姓,伤残多人的罪还大么?” 苏逢吉道:“这怎能混为一谈?” 杨道:“本来就是一样的么!” 苏逢吉道:“一个是驽马失控,一个是妖孽惑众,这怎能一样?” 杨道:“一样,一样!只不过,泥马是赵将军的儿子赵匡胤骑出庙门的;那驽马却是苏大人您的儿子苏天豹骑出府门的。” 说实话,这两件事的性质确实不一样。今天杨偏要把它拉在一起,一是揭他出丑的事,使他难堪;二是有意冲淡泥马闹会。所以,气得苏逢吉满面通红.脖子里青筋暴涨,急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驽马闯街是咋回事?为哈会使他这样生气呢?这话还得从头讲起。 赵弘殷自从由洛阳央马营搬家,来到汴京以后,就住在明德门外东南角的寿昌坊内。赵匡胤儿时在洛阳一块骑竹竿的朋友,现在也都长大了。竹竿、柳枝是早就不骑了。可是这些骑兵的后代,对马永远有特殊的感情。赵匡胤尤其爱骑烈马,为此他也曾惹过不少麻烦,所以,赵弘殷给儿子立了个规矩:无事不得擅自出府,天天在前厅读书,后院练武,若要出府必先报他知晓,外人来访,一概回绝。此事交由老仆赵奎监督执行。你说赵匡胤心里能痛快么?但是父命难违,只有服从,天天在府内习文练武,不敢稍懈。 这一天,赵匡胤正在后花园练他的乌油棍。真可谓:龙腾虎跃,英姿飒飒;风驰电掣,棍影绰绰。棒打一点,山崩地裂;棍扫一片,秋风落叶。当他正在前扑、后翻、左纵、右跳,练得起劲的时候,忽听有人大声喝采: “好棍法!真乃天下第一棍也!” 越匡胤闻声急忙收式,回头望去,嘿!原来是两位好友。一个赵彦徽,一个叫张光翰。从洛阳到汴梁他们三人是形影不离;说话办事,情投意合;都是闯祸的太岁,惹麻烦的祖宗。自从赵匡胤被父亲关到家里以后,他俩多次来访,均被家人拒之门外。今天是偶然从赵家花园后门经过,忽听园中有演武之声,所以才爬上树杈,向里观望。赵匡胤一见,真是欣喜万分。叫赵奎快去开门,请二位进来。可是那赵奎嗫嚅了一阵言道:“后门上锁,钥匙不在。” 赵匡胤勃然大怒道:“大胆奴才,竟敢骗我!等我打断你的狗腿!” 赵奎连声求饶道:“少爷,奴才怎敢骗您,这是老爷的吩咐,小人不敢违抗。” 赵匡胤道:“老爷只不许我出离府门,那里讲过不准客人进门?若再返慢,小心狗头!” 赵奎吓得跌跌撞撞,跑去把后门开了。赵彦徽、张光翰一同进院,与赵匡胤见礼: “二位贤弟!好久不见了。” 张光翰道:“我们二人,天天见面,只是见不到大哥你呀!几次前来拜访,都说是你到外地探亲,不在府中。今日是偶然从后门外经过,听到园内有练武之声。若非如此,弟兄相见不知何时了。” 赵匡胤道:“以前惹了几次乱子,父亲非常生气,故而被看管甚严,每天习文练武,不得离开府门一步,甚是乏味。不知外面情形如何?” 赵彦徽道:“最近苏逢吉家里得到一匹尚未驯化的口外马。听说是契丹退出汴梁时留下的,性情狂暴,无人能驾驭,七天里摔伤五个驯马师,至今连鞍鞯也没能搭上。他儿子苏天豹夸口说什么:宝马无人驾,汴梁敢称霸。” 张光翰道:“连他也被摔得鼻青脸肿,可还在一个劲吹,说这马非他没人敢驾。” 赵匡胤听了冷冷一笑道:“驾驭不了一匹劣种,怎么驾驭千军万马。走,咱们看看去!”说着就往外走。 这一来可吓坏了老家人赵奎,急忙上前拦阻道:“少爷,这可万万使不得。一旦老爷知晓,问罪下来,奴才可吃罪不起。” 赵匡胤道:“我去去就来。只要你不言语,他怎会知道?” 赵奎道:“不禀明老爷知晓,奴才万万不敢放少爷出府。” 赵匡胤用两个指头,轻轻地捺在赵奎头上,往外只一旋,那赵奎“哎呀”一声,像陀螺似的滚倒在地下。 赵匡胤乱道:“倘若再罗嗦,我就把你这个狗头拧下来!”说罢就和张光翰、赵彦徽二人,出了后角门,径往东城场扬长而去。 说来也凑巧。他们刚刚转过街口,就见前面人群汹涌,惊呼狂奔,互相践踏,一片混乱。要问那厢出了哈事?就是苏府那匹马,今天把苏天豹又摔了个跟头,家丁一吆喝,受了惊吓,冲上市街,狂奔不已。 赵彦徽用手一指:“看!就是那匹马!” 张光翰也看清了,叫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劣种!” 赵匡胤举目细看,不觉暗暗吃惊。只见它:红鬃一团火,两眼赛铜铃,蹄有鏊盘大,长嘶震苍穹。一朝腾云起,劣骀化神龙。好马,这明明是一匹好马。可惜如明珠投暗,不逢其主哇!不过,又一想:这马也多少有点像他的主人,刚学会踢个四门斗,就头脑发烧,自我膨胀,想在这汴梁城横行霸道咧!好吧!待我来教训教训你。赵匡胤一面想,一面大步向那匹发疯似的奔马迎去。 赵彦徽见状大呼:“大哥!小心哪!” 话音未落,只见那匹马,四蹄腾空,如风似箭,直奔赵匡胤乱冲将过来。赵匡胤沉着冷静,不慌不忙。等那马迎面跃起时,他将身一闪,顺手抓住马鬃,脚尖一点,纵身跃上马背,双腿一夹,把这个狂暴的家伙牢牢地制于胯下。这匹马可从来还没有吃过这个亏,长嘶一声,前蹄竖起,一下子就想把赵匡胤给掀下去。它怎料今天遇到的,是一位决非平常驯马师可比的大爷。任你前扑后仰,左簸右颠,他稳坐马背,像古树盘根一般。那马怎肯眼输,鬃毛直竖,飞扬四蹄,忽东忽西,狂奔不已,顺着长街,向北窜去。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开道锣响.从汴梁城东北角,宽仁门外进来一簇人马。前面是鸣锣开道的,左右是护卫保缥的。中间一乘八抬大桥。后边紧跟着两排扛枪的、夸刀的。威风凛凛,好不气派。一看就知道是朝中大臣。你知道他是哪个?原来正是当朝宰相苏逢吉。他奉旨出京巡察今日刚刚回来,一进京城就显示威风,喝道的声音更大,铜锣敲得更响。那匹桀骜不驯的烈马,正在拼命奔跑,突然看见迎面来了一大群人,又敲锣,又吆喝,拿刀弄杖,旌旗乱晃,以为是要拦截于它,就越发地疯狂起来。城门口人挤路窄,惊马冲来,哪有躲闪的地方。只听“唏哩哗啦,哐啷哎呀!”锣扁了,旗烂了,仪仗满地,全乱了。惊马一打踅,正好撞在苏逢吉的官轿上。听见‘哎呀’一声,苏逢吉在轿里,就好像簸箕里装山药蛋,这边一掀,那边就滚出来了。 说起来也算怪,刚才这匹马那般肆虐,一旦闯了大祸,它倒安静下来了,服服贴贴代下头,乖乖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匡胤见撞翻了官轿,知道坏事了,急忙下马走上前去,把苏逢吉从地下扶了起来,连忙赔礼道: “老大人您受惊了,都怪晚生骑术欠佳,坐骑不驯……”还要向下解释。 苏逢吉把三角眼一瞪问道:“你是何人?” 赵匡胤把自己的姓名父亲是谁,一五一十向苏逢吉说了个详细。本想苏逢吉和父亲有同僚之谊,一定会原谅自己,谁知道他不听还可,一听反而火气更大,指着赵匡胤骂道: “说什么坐骑不驯,明明有意置老夫于死地。居心叵测,蓄谋杀人,罪行昭彰,岂容狡辩!” 正在这时,苏天豹赶来了。这小子本领不高,可总爱打肿脸充胖子,明明是自己被马摔了,可偏说他把马打窜了,还说驯马就是这么个驯法。他这么一来,把他爹的气全给泄完了,张口结舌,无话可讲。因为撞翻轿子的惊马,是自己儿子打窜的,马也是自家饲养的;赵匡胤却成了拦惊马,救路人,见认勇为的英雄。他自己栽了个大跟头,还不占理,你说叫人窝火不窝火?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所以,从那以后,苏逢吉总想寻机报复,以解心头之恨。 昨天,赵匡胤在城隍庙,骑泥马闹庙会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以后,他真是大喜过望,可谓天赐良机。他一定要置赵匡胤于死地,出一出心中这口恶气。不料又被杨出来阻拦,生拉硬扯,还把他在宽仁门里出的忸,当着满朝文武掀了个底朝天。所以他十分气恼,非跟杨拼一场不行。 这时高祖皇帝听了两人之言,心中已经明白,暗自想道:汉祚始建,百废待兴,文臣武将,和合为重。这将相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是尽量和解为妙。于是制止再往下争论,立即传旨道: “赵匡胤一时行戏,致犯王章,虽然有罪,姑念功臣之子,宥重拟轻,发配大名,充军三年。赵弘殷治家不严,罚俸一载。钦此准行!” 赵弘殷一听,急忙叩头领罪谢恩。苏逢吉虽然对处理不满,可圣上已经降旨,自然不敢多言。再说,多少总算出了一口气。于是双方归班就位。当驾官高声传宣: “卷帘退朝!” 赵弘殷下朝回府,怒气冲冲走进大厅,尚未坐定,就大声喊道: “来人,将那闯祸的奴才绑来见我!” 家院一听就知道少爷在外边又闯什么大麻烦了,于是一面去找赵匡胤,一面急忙到后堂把这一消息报与杜夫人得知。 不多一时,赵匡胤跟随家院来到前厅。他抬头一看,父亲怒气冲冲坐在厅前,心中暗想:坏了,昨天的事情可能被父亲知道了。不过,事已至此,怕也没用,硬着头皮,进去再说。 赵匡胤走进大厅,施礼道:“爹爹,呼唤孩有何事?” 赵弘殷未曾开口,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奴才,你做得好事!” 赵匡胤道:“爹爹唤儿到来,一字未讲,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孩儿不知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赵弘殷道:“你是不知,或是故问?” 赵匡胤道:“只有不知,那有故问之理?” 赵弘殷道:“我来问你,昨日你可曾私出府门?” 赵匡胤一听,糟了!这叫怕处有鬼,耽心的就是这件事,看起来父亲已经知道了,若再想隐瞒,他定会把赵奎叫来拷问作证,干脆痛快一点算了。于是他回答道:“孩儿是曾出外走了一走。” “你到哪里去了?” “我……” “你,你是不是到城隍庙内,胡作非为,戏骑泥马,闯了庙会,沿街百姓,为你下跪,妖孽惑众,犯下了大罪?” 赵匡胤一听暗想:你已经知道这样详细了,还来问我干哈?不过,他可没敢说出口,而是先承认自己有错,又把两个朋友如何相约,他本想要禀明父亲,但当时父亲不在府内;虽然不该戏骑泥马,可并无闹会之心,只是无意触动机关,那马就跑到街上去了……等等情由圆说一通。 赵弘殷听罢更加恼怒,骂道:“大胆的奴才,闯了涛天大祸,还敢抵赖狡辩!拉下去,将他与我活活打死,以免将来闯祸,连累得满门为他陪罪!” 赵匡胤还要争辩,赵弘殷哪里肯听。正当这时,杜夫人由丫环搀扶,匆匆忙忙从后堂赶来,上前拦住道:“老爷,息怒!出了什么事了?”“你、你养的好儿子!” 接着他就把赵匡胤私出府门,到城隍庙骑泥马上街胡闹,苏逢吉参本,圣上问罪,杨辩本讲情,免去死罪,发配充军,他也受到罚俸一年的处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杜夫人闻听,双目含泪道:“老爷,我儿虽有差错,乃因年幼无知。至于妖孽惑众,蛊惑人心,乃是奸相陷害,有意夸大,危言耸听之词,连万岁都不以为然。难道你竟忍心把咱的儿子打杀不成?”说罢泪如雨下。 赵弘殷道:“早日除掉祸根,也免得日后惹出大祸,陪他送命!” 杜夫人道:“老爷,常言道:虎毒尚不吃子,何况我儿并无不赦之罪。再说,如今圣上已经降旨,发配在即。我儿已经国法在身,你再施家法,何其狠心也!”说罢放声大哭。 实际上赵弘殷也是在发脾气,说气话,他哪里舍得将儿子打死?见夫人求情,又哭得如此模样,心里也有些酸楚,不过嘴里还在骂: “这个该死的畜生,全是你娇惯坏了!” 正在这时,忽听家将进来禀报:“本府批文已经下达,两名长解已来府门等候。”杜夫人吸说儿子马上就要从身边离开,被押解到千里之外充军,越发哭得厉害。 赵弘殷道:“还哭什么?畜生不死已是圣上思典,今去路上受些艰难,吃些苦楚,经一番磨练也是好事,你快去帮他收拾行囊,才好赶路。” 杜夫人道:“只是他年纪还小,初离家门,到了那里,无人照顾,如何是好?” 赵弘殷道:“这你放心。大名府节度使窦溶与我乃是故交,带我书礼一封,到了那里,自有照应。” 杜夫人听了,心才放宽,急忙到后院收拾行李去了 赵弘殷命童儿取出笔砚,把拜托照应的信写好,交给赵匡胤藏在身边,又派了两个家郎跟随服侍。这时社夫人也把包裹行李准备好了,交由家郎背着。赵匡胤向父母拜辞。杜夫人上前拉住赵匡胤的手,含泪说道: “儿啊!俗话讲,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儿出门在外,可比不得在爹娘身边。朝行暮宿,要谨慎小心;多收敛性子,少招惹事非,免得为娘担心!”说罢又哭起来了。赵匡胤劝慰母亲道:“母亲嘱咐,孩儿一定牢记在心。只望二老不要以儿为念,多多保重,等儿归来,重叙天伦。”说着又转过身来,特地走到父亲身边道: “爹爹!孩儿不孝,望乞宽容。今日远去他乡,望爹爹善自保重。孩儿去了!” 赵弘殷听到儿子临行前这儿句话,毕竟是亲父子生离死别之情,顿感心头一阵战抖,嘴唇也有点哆嗦,轻轻地挤出两个字来: “去吧!”他将手一挥,背过脸去。 赵匡胤含着泪,别罢父母,出了府门。两位解差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杜夫人差赵奎送给解差每人一封赏银,要他们沿途对少爷多多关照。两位解差连声道谢,随同两名家郎,五人一行,出陈桥门离开汴梁,直奔大道而去。 正行走,忽听背后有人喊叫: “大哥慢走!小弟来也!” 赵匡胤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光翰和赵彦徽二人。他俩是刚才听说赵匡胤被发配到大名府去了,所以急忙赶到这里。 赵匡胤道:“二位贤弟,赶来何事?” 赵彦徽上前拉住赵匡胤的手,泪水在眼里打转,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赵匡胤笑道:“彦徽贤弟,这是怎么了?为兄今日乃是发配,又不是上法场,你哭得什么?” 赵彦徽道:“就是上法场,咱弟兄也不会装孬种!只是想到,祸是咱仨闯的,却让大哥一人受罪,我们于心不安啊!” 张光翰道:“是呀!我们俩想:干脆咱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今日充军,你我弟兄一同前往也好!”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道:“二位贤弟此言差矣!兄遭横祸,乃奸相所害,怎能再连累二位贤弟受苦;再说,那天逛会虽是同行,可泥马乃是哥哥一人骑上街头的。为兄此去并非遥遥无期。三年时间,转眼就过。兄弟之情,地久天长。待为兄回来之日再畅叙吧!” 赵彦徽道:“大哥之言极是。兄弟情谊,地久天长。那就在此与大哥饯行!” 张光翰道:“正好前面就是一处酒家,今日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赵匡胤道:“就依二位贤弟。” 说罢,一行人等,走进酒店,要了一桌酒席。自然是赵匡胤上首坐了。不分家郎、解差,大家围在一起相陪,频频举杯,一直喝到日头偏西、杯碟狼藉,这才踉踉跄跄走出酒店,拱手告别,上路而去。 赵匡胤随同解差家郎一行五人,顺着大道直奔大名府而来。 按说充军发配,披枷带锁,步履艰难,是苦差事。而今他们这一行人,指指点点,说说笑笑,俨然是一伙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就是这样朝行夜宿,饥餐渴饮,不知不觉已来到大名地方。赵匡胤叫家郎找一家干净的客店住下,第二天一早派人到帅府投书。 原来这位镇守大名的节度使窦溶,也是涿郡人氏,曾与赵弘殷有八拜之交,当初也曾是后唐明宗帐下一员虎将。今日他正在闲坐,忽听禀报:京都有人前来投书。窦溶即命进见。家郎进来呈现上书信。窦溶把信接到手中,只见封面上六个大字“窦溶贤弟钧启”,赫然入目。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赵弘殷的手笔,急心拆出观看,原来是年侄发配到此,拜托照应等语,当然也有要他“严加约束、多多管教”的话。阅毕问来人道: “你家公子现在那里?” “我家公子现在客店。” 窦溶立即写了请帖,派管家带了,随同来人去到客店,请公子到帅府晋见。不多一时,赵匡胤来到,进厅大礼参拜: “侄儿赵匡胤参见叔父大人!” 窦溶上前扶起。二人就在客厅落坐。寒喧几句,便命摆酒设筵,为赵匡胤接风洗尘,随后又安排了一处优美清静的馆舍,让赵匡胤住下,让两个家邮随身服侍,又派四个兵丁,轮流伺候。第二天,窦溶将解差所带义书批回,打发他们回汴梁交差复命去了。 赵匡胤住进帅府的别馆以后,三日小酌,五日大筵。一切开支用项,皆由帅府供给。这所别馆建造也极为精美,背后环山,面对曲池,东面花圃流香,西边竹林滴翠。依栏看,水中金鱼相逐,隔窗听,林间飞鸟竞唱。风竹籁籁,声如君子夜吟;花香幽幽,馨似靓女晨妆。这个所在,哪像关禁钦定配军的地方,简直就是大名府少帅的内衙。所以他从心中对窦溶无限感激。 苦岁月度日如年,好时光倏忽即逝。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了,这里已是隆冬季节。俗话说:饥食糠觉甜,饱吃肉嫌粘。这里虽然生活环境非常美,天天如此,时间一久,也就觉得乏味了。尤其是入冬以来,百花凋零,水面冰封,一片萧条景象。赵匡胤觉得十分没趣,于是向值班兵了打听大名府可有好玩的去处。那兵丁道: “我们这地方,名胜不算少。不过,大都有名无实,没有什么可玩赏的。唯有东街那个行院,夜夜红灯高挂,天天车马盈门,倒是招惹许多客人来往。”赵匡胤道:“这行院之中,可有几个出名的美人?”那兵丁道:“原有的姐妹都很平常,只有去年才买来的一个姓田的小娘子名叫田妹,体态丰韵,腰肢窈窈,真是花容月貌;吟诗作画,歌舞弹唱,样样技艺超群。只是脾气古怪,从进行院那天起,就和鸨儿约法三章。” “啊?还要约法三章?”赵匡胤问。 那兵丁接着道:“对,就是有那么几条。最基本的一条,是她只在外厅陪客,不答应内房留宿,也就是只卖艺,不卖身。凭你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巨富大贾,她一概不买帐。老鸨儿也敢强逼。据说才进院时,鸨儿想吓唬吓唬她,结果她以死相拼,反把鸨儿给吓住了。”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道:“也算风尘中一个奇女子也!我当前去会她一会。”当即命两个家郎在馆内留守,让两个兵丁为其引路,随身携带一些银两,离了别馆,径往东街行院去了。 三个人穿小巷、过长街,不多一时已来到行院门首。兵丁上前打了招呼,慌得那鸨儿急步上前,满脸堆笑,连连施礼道: “赵公子今日赏脸,快快请进。” 赵匡胤随着鸨儿来到客厅坐下,早有丫环俸上香茗。 鸨儿对丫环道:“快快去请你家田姑娘,就是是东京赵公子闻名特地来访,叫她马上前来见过。”那丫环应声而去。不多一时,隐隐听到环佩声响。小丫环轻挑珠帘,从里边走出来一位美人。赵匡胤定睛一看,嘿!果然名不虚传。好像是月里嫦娥降世,亚赛那瑶池仙女临凡。眼如秋水,眉似远山,皓齿若玉,唇比朱丹。含情于似笑非笑,温柔在欲言不言。赵匡胤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张俊俏的面孔,好像在那里看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见她举止端庄,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上前向赵匡胤轻声道了“万福”。赵匡胤忙还礼让坐。 说起来也奇怪,一个上天敢摘星星,下海能擒蛟龙,不怕天高地厚的惹祸祖宗,今天在这位风尘女子面前,却显得拘谨起来。两人对坐,好像没有找出适当的话题来。就在这尴尬的一瞬间,那田姑娘向赵匡胤耳朵后面瞥了一眼,不由惊讶得“啊!”叫了一声。 赵匡胤忙问:“小娘子,怎么样了?” 田妹道:“敢问公子,哪里人氏?” 赵匡胤道:“东京汴梁。” 田妹道:“可是公子原籍?” 赵匡胤道:“赵某原籍涿郡人氏。” 田妹道:“公子可曾在洛阳居住?” 赵匡胤道:“俺在洛阳夹马营度过了十载童年!” 田妹突然站了起来,问道: “你可是香哥?”赵匡胤这时听到“香哥”二字,好像眼前也忽然亮了起来。难怪刚才觉得田姑娘好像曾经见过,眼前的田妹,不就是韩素梅吗?于是她十分激动地叫道: “你是素梅?” “香哥!” 韩素梅好像怕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丢失一样,不顾一切地上前两步,一头扑在赵匡胤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韩素梅是怎样认出赵匡胤的呢?虽然时隔只有十年,但孩童时期的变化是较快的,衣著打扮也大不相同。所以,见面时两人都有一点“似曾相识”之感,但是,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来。直到素梅从侧面,对赵匡胤耳朵后面一瞥,发现了那个她儿时就熟悉的,长在香哥耳朵后面的一个小肉瘤,她才追问起赵匡胤的原籍,是否曾在洛阳居住等。正可谓:“千里有缘来相会。”赵匡胤也没有料到,在今天能实现十年前他那一句“长大我一定去看你”的诺言。 赵匡胤替素梅揩干眼泪,重新会下,问她为何改了姓名,怎么流落到这行院之中。韩素梅长叹一声道: “我命好苦也!”接着叙述了她离开洛阳以后,跟随母亲回转原籍后这十年的痛苦经历。 原来韩素梅随母亲离开夹马营、返回原籍以后这十年,正是石敬瑭借兵契丹,灭了后唐,割让雁门关以北一十六州,换得一个后晋王朝,自称儿皇帝的十年。他死之后,他儿子石重贵不久就被契丹掳去杀了。这十年间人们在血与火中挣扎,汉兵刀斧,辽马铁蹄,千里兵燹,万民涂炭。中州大地,哪有一天安宁。素梅回到原籍的第二年,她母亲就病故了。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好投奔离好家二十多里的一个姑母。姑夫姓田,是个学究,就在本村教了四五个蒙童。素梅来到以后,就随了姑家姓氏,跟着姑父读书认字。可惜好景不长,仅过了二年,在一次败兵过境时,全村遭到洗劫,烧杀抢掠,家园化为灰炔。姑父被杀,姑母被烧死在屋里,只有她藏在枯井之中,才幸免于难。 事变之后,她为了埋葬姑父姑母亲,自卖自身,到一家富室当了丫环。随着年龄的增长,田妹的姿色越来越光彩照人了。主人对她起了意,欲纳她为妾。可是这家女主人却十分泼辣厉害,大闹一场,最后把田妹卖到行院来了。 素梅字字血,声声泪,从头到尾叙述了她这十年的苦难经过。赵匡胤听后,为之动容,正欲安慰她几句时,忽闻外面一阵大乱,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道: “韩二爷来了!说是要找田姑娘晦气。奶奶说请田姑娘快躲一躲!” 韩素梅闻报大惊。 赵匡胤道:“素梅莫惊荒,我来问你,那个姓韩的是什么人?” 韩素梅道:“此人姓韩名通,人称二爷,在大名地方乃是一霸,自恃力大无穷,又会些拳脚棍棒,家里养了一群打手,因此到处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他一到行院,稍有怠慢,便要打骂人,砸毁什物。自我到了这里,他已多次前来纠缠,幸得众姐妹相护,才得幸免。今天他二来就大吵大闹,恐怕是有意寻畔。” 赵匡胤闻听大怒道: “大胆狂徒,竟敢在这里胡闹,待我今天收拾这厮!” 素梅道:“香哥莫要莽撞,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人多势众,万不可掉以轻心。” 匡胤道:“你放心。俺赵某是捉地头蛇的里手,打上老虎的行家。他今天碰上俺,活该他倒霉。我定要他走着进来,爬着出去!” 说罢,叫丫环把厅内的陈设、什物,尽量收拾干净,只剩下两把交椅。他和素梅并肩而坐,等候韩通到来。 韩通喊叫着,咒骂着到了厅前。鸨儿跑前跑后,围着他道歉、赔情、说好话,二爷长二爷短,叫个不停,求韩通高抬贵手。 韩通道:“你要二爷高抬贵手么?你可别后悔。二爷我一抬手,你就得趴下。滚!” 韩通一抬手,一掌把鸨儿打倒在地,滚了有一丈多远!转脸对着屋门,厉声喊道: “小贱人!今天你家韩二爷心里高兴,特地找你来,要你陪我过夜。还不快快出来迎接你家二爷!”说着跨进了屋门。 赵匡胤举目一看,此人果非寻常之辈。只见他,年在三十开外,身高丈二,膀乍腰圆,大鼻方口,剑眉环眼,面带杀气,威风凛然,不愧称一方之霸,也却是一条好汉。不过,赵匡胤看罢之后,佯装不睬,白眼相对,冷冷一笑,有意挑逗式的回头对素梅道: “美人!今日天气好冷!你我再靠近一些亲热亲热。”边说边把交椅又挪近一些,还把手臂搭在素梅肩上,十分亲呢。 韩通一看,勃然大怒道:“好你个小贱婢,往日装腔作势,假守贞操,自恃有几分姿容,敢拒你二爷的欢心。今日见了这个孤老,竟敢如此怠慢二爷。这还了得!”说着就想动手。 赵匡胤大喝一声:“该死的狂徒!你爷爷在此正与你奶奶做耍,你竟敢来捣乱,大呼小叫,如此无理。难道是屁股发痒了不成?” 韩通闻言骂道:“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名鼠辈也敢对你韩二爷无理!快快通名报姓,好在二爷拳下受死。” 赵匡胤道:“狗贱,你站稳了!免得爷爷道出威名,吓破你的狗胆。要问爷爷姓名,我乃东京禁军飞捷指挥使赵老爷的大公子,打遍东西二京,威镇中州大地,专抓地头蛇的太岁爷爷赵匡胤便是!” 韩通听了,气得火冒三丈,大声骂道:“小子乳臭未干,竟敢出口狂言。休走,着打!” 韩通举掌向赵匡胤劈来。赵匡胤怎敢怠慢,挥拳相迎。一霎时,你来我往,拳脚交加:这厢连环腿下扫三路,那厢组合拳贯顶下砸;你使黑虎掏心,他使天王托塔;你用金蛇出洞刺双眼,他用睛空霹雳打门牙;你来鹞子翻身,他就鲤鱼穿沙。两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从院里打到屋里,只打得天昏地暗,仍分不出胜败输赢。赵匡胤心中暗想:这小子确实有点功夫,不能再这样磨下去了,必须以巧制他。于是故意留下破绽,假装失手,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向后倒去。韩通一见大喜,看准这是取胜的机会,使出饿虎扑羊的招式,飞身向前,直取赵匡胤的要害。赵匡胤看得清楚,叫声“来得好”,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迅雷不及掩耳,回身打了一个反扫堂。韩通躲闪不及,“哎呀”一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赵匡胤乱飞身上前,将他牢牢按住,拳似雨点,一阵好打。 那韩通也不愧是条好汉,一不叫苦,二不求撒,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打得好!打得好!” 赵匡胤又打了一阵,用力把他提起,又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抬脚踏住胸口,骂道: “你这狗球,今日究竟是想死想活?” 韩通这时已经鼻青脸肿,在地上连连喘着粗气道: “今天算你赢了,死活由你处置。” 赵匡胤道:“你家大爷看你是条汉子,今天不想要你的狗命。不过,你必须马上滚出大名,永远不准再来此地!” 韩通一听,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往外走。 “站住!”赵匡胤厉声喝道:“倘若再让我看见你这个狗头,我就要扒你的狗皮,剜你的狗眼,将你的狗心也活活地掏出来!滚!”韩通这才急步跨出层门,抱头鼠窜而去。 鸨儿见韩通被赵匡胤打败逃跑,这才急忙进厅,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来到赵匡胤面前,倒身便拜。说道: “赵公子,你赶走韩通,不仅为我院造了大福,也为地方除了大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老身无以为报.公子远道而来,又是道次进院,当为公子接风洗尘。” 说罢就命人摆酒,不多一时,酒宴已摆设停当。鸨儿叫素梅陪赵匡胤在首位就座,全院姐妹环桌相陪。鸨儿频频劝酒,催促素梅为赵匡胤奉杯。赵匡胤今天心情特别痛快,对大家的敬酒是来者不拒,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言滞语涩,醉眼朦胧了。 鸨儿见赵匡胤已经醉了,天色也已不早,暗自思忖:田妹平日矜恃自负,用赵匡胤这个钥匙,开他这把锁,今天可是个好机会。为啥她会这样想呢?英雄显本色,人人都见爱。在这酒席筵前,她察觉得素梅今天对待赵匡胤,比往日对待其他客人态度大不相同。所以,她就尽力牵线,想来了“借兵夺关”、“一箭双雕”。可是她哪里知道,赵匡胤和韩素梅乃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今日相见,旧情新思如火中烧,早已按捺不住了。这真是“打瞌睡时有人送枕头”,求之不得嘛!所以,鸨儿轻轻抚着素梅的肩膀说: “田妹,我的好乖乖,你看赵公子,武艺超群,一表人才,救你一命,除掉一害,咱应该好好谢谢人家。你看你饮酒过量,天色已晚,行走不便。依妈妈看,就把他搀到你房中安歇,要小心侍候,可不要慢侍了客人!” 韩素梅自然是一百个同意。但是,表面上还要做作一番,先是扭扭怩怩,再百半推半就,最后来个顺水推舟,将赵匡胤搀扶到自己房内,扶卧鸳鸯帐中,先替他宽衣解带,后熄灭案前红灯。正可谓:十年梦中客,今宵枕边人,情浓似醇酒,怎能不销魂。 自此以后,赵匡胤的日子大半在行院度过,缺少银子就派人到帅府去取,别馆有事家郎会前来禀报。有道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和素梅天天在一起,如漆似胶,十分恩爱,所以也就乐得自由自在.其他事情也就不再去想了。 这大,赵匡胤刚刚起身,就有来人禀报:窦元帅要他速回帅府,有要事相告。赵匡胤闻言不敢怠慢,匆匆忙忙赶回府去。见了窦溶先行大礼,问安已结,问道: “叔父大人,唤侄儿何事?” 窦溶就把京都来人传报,老主晏驾,新主登极,大赦天下。他三年配军之罪已经赦免,可以马上回汴京,与家人团聚了。 赵匡胤闻听大喜,辞别窦溶,回别馆收拾已毕,立即又到行院,把这一喜讯告诉素梅。岂料素梅一听,却泪如雨下,啼哭不止。大赦虽是喜讯,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分离,况且素梅如今并非自由之身。 赵匡胤对素梅百般安慰,商定为她立即赎身,问她离开行院眼下的去处,素梅讲到她还有一个姨母,住在城西约八里的一个小村里,可以暂到那里安身,等赵匡胤回到汴京禀明父母以后,再来接她。赵匡胤听了,这才放心。 第二天,赵匡胤旧到帅府,向窦溶禀明此事:素梅的父亲阵亡,母亲死于兵灾,如今流落行院,十分可怜。卖溶听了也十分同情。又听说此女才艺双绝,和匡胤是儿时之交,立即答应赎她出院。 当帅府派人来到行院的时候,把鸨儿吓了一跳。后来她知道是为了要赎田妹,而且是元帅大人手渝,心里虽暗叫倒霉,口中哪敢露出半个不字。只听她满口答应,诺诺连声,当即收了原来身价,立了字据,划押签字,退还了原来的卖身文契。素梅便离开行院,跟随赵匡胤暂到帅府别馆去了。 又过了两日,赵匡胤就要起身回汴京了。窦溶治酒为他饯行,又赠了路费盘缠,还给赵弘殷将军带了一封信,无非是致意问好。赵匡胤将信收好,带在身旁,这才拜辞窦溶离开帅府。 素梅送至十里长亭,谆谆嘱咐,万勿相忘。赵匡胤又对她千万叮咛到姨母家安心等待。二人恋恋不舍,洒泪而别。 ------------------ 第02章大闹万花楼 皇上登基,在街上开了一家万花楼,号称“与民同乐”,却被一个遇赦还乡的流放犯捷足先登。赵匡胤回乡仅仅半天,又因大闹万花楼,打了皇帝手下的红人,闯下了弥天大祸,不得不再次逃亡。 赵匡胤拜别窦溶,带了自己家郎,主仆三人离开大名府,直奔汴京而来。朝行夜宿,匆匆赶路。这时春寒料峭,三人却一个个走得大汗淋漓,真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迈到汴京。这一天,三人在陈桥驿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急忙上路,望汴京进发,到辰牌时刻,陈桥门已遥遥在望。当时的汴京城池宏大,四围共有城门十一座,各有名称,但百姓却不呼其本名,而以出城大路通向何处,来称呼这座城门。陈桥门在北城偏东,本名长景门,因大路通向陈桥驿,所以便俗称为陈桥门了。 匡胤三人进了陈桥门,顿时胸怀激荡,对城内景物倍觉亲切,只见市面上人群拥挤,车马穿梭,似乎更繁华了。赵匡胤家在东城新曹门里的寿昌坊巷内。这寿昌坊就是现在的双龙巷,因为这巷内出了赵匡胤、赵匡义两位皇帝,所以以后才改名双龙巷,这都是后话。 由于陈桥门距寿昌坊尚远,匡胤等便一路观赏街景,正行间,忽听有人呼喊: “匡胤大哥!” 匡胤回头看时,原来是好友张光翰、赵彦徽,不由大喜,连忙迎上前去。 张光翰道:“远远望见大哥背影,却不真却,想冒叫一声,想不到真是大哥!看你还带着行李,莫不是刚回到汴京,还未回府吗?” 匡胤道:“正是,若不是老主晏驾,新主登基,大赦天下,愚兄那能还乡?” 赵彦徽道:“说来也是,这皇帝死得倒好。” 赵匡胤道:“贤弟不可胡言乱语!” 张光翰道:“大哥不知,眼下胡言乱语的人可多了。说什么,如今是三天一朝代,两天一皇帝;去一个半斤,添一个八两。” 赵彦徽道:“还说什么,土豆变个山药蛋,换来换去一个样。”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 张光翰道:“换来换去,说不定哪天,换上咱弟兄,也弄个皇帝做做。” 赵彦徽道:“真要做皇帝,咱不行。我看只有大哥行!” 赵匡胤道:“咱弟兄要做可不能做那土豆皇上。” 赵彦徽道:“对,坐那三朝五夕,也过不了皇帝瘾。大哥要坐,就坐他个三五百年!” 三个人说过哈哈大笑。 要说起来.这笑话一点不假。梁、唐、晋、汉,更迭频繁,尤其是这个后汉,高祖刘知远从晋阳称帝,到汴梁登基,仅仅做了一年皇帝,就一命呜呼。如今换上他的儿子刘承佑,也只不过在位二年多。故而人心浮动,流言蜚语甚多。自然,这是后话。 三位好友相见,自然是无话不说。 张光翰道:“大哥今日回到汴京,兄弟应该为你接风。” 赵彦徽道:“说得对。积攒半年多的话,今天咱得在一块全倒出来!” 三人说着,一同走进路旁酒楼。赵匡胤吩咐两个家郎先回府报知。他三人在楼上临窗桌前坐下,要了一桌酒菜,开怀畅饮起来。席间赵匡胤谈到在大名府行院巧遇素梅的经过。二人也非常高兴,希望赵匡胤能早日将她接来京城。赵匡胤表示有此打算。 赵彦徽道:“大哥在大名府见识的行院风光,不知可有咱汴梁御勾栏的气派?” 赵匡胤道:“愚死回京伊始,只觉比往日繁华,还不知道何谓御勾栏,又有怎样的气派!” 张光翰道:“大哥不知,新主登极以后,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同时在天街中段,又建造了这处勾栏,十分华丽。其中养了许多名伶、乐女。说什么‘与民同乐’实际是为供官家大臣寻戏。据说,当今万岁也是三五临幸,二四驾到。大哥若有兴致,今晚咱弟兄也到勾栏之中‘同乐同乐’如何?” 赵匡胤久别故土,今日归来也想到处走走。于是大家商定,今晚一同前往。出了酒店,匡胤乱与众人拱手告别,转身向寿昌坊方向而来。刚进巷口,就看见老仆赵奎在府门迎候。他一见赵匡胤就急忙上前施礼,说道: “大公子,你可回来了!老夫人已在厅前等候多时了!快回府去吧!” 赵匡胤闻听,急步进了大门,来到中庭,抬头一看,见母亲杜老夫人,由两个丫环搀扶,站在廊下,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大门。 赵匡胤叫道:“母亲!儿回来了!” 杜老夫人先是一震,接着好像要跌倒一样,突然向前踉跄几步。丫环大惊,急忙上前扶住。赵匡胤也紧跑过来,跪倒在母亲面前。杜夫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看了又看,好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候煞为娘了!”说罢泣不成声。 赵匡胤把母亲搀到客厅坐下,向母亲叙说了一路上的情况,然后问:“父亲身体可好?为何不见他老人家?” 杜夫人道:“你父偶感风寒,身有不适,正在后房休息。” 赵匡胤道:“就该速速延医诊治才是。” 杜夫人道:“已经延医诊治,正在用药,不日即可痊愈,我儿放心就是。” 赵匡胤道:“待孩儿前去看望父亲。” 杜夫人道:“你父刚刚睡下,不去也罢!” 赵匡胤道:“儿远道归来,一定要去。倘若父亲已经睡下,孩儿只在帐外看看便是!” 杜夫人见儿子如此孝心,不好阻拦,只得由他去了。赵匡胤走到后院,刚进外室,就听见从卧室传出来父亲呻吟之声。他知道父亲尚未睡着,急步走了进去。 他一进卧室,大吃一惊。只见父亲伏卧榻上,面色苍白,痛苦不堪。他轻轻走上前去施礼道: “孩儿见过父亲。” 赵弘殷一见赵匡胤归来,不觉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为了免使儿子难受,故意向内转了一下脸,问道: “你窦叔父可好?”赵匡胤把一年来窦溶对他的关怀照顾,叙述一遍,又把窦溶的信交给父亲。 赵弘殷阅毕。点了点头道: “幸遇大赦,也算是儿的造化。今后,多在府牖下用功,少到外面招惹是非。”赵匡胤唯唯应诺,但对父亲的病十分忧心,故而问道: “适才母亲言道,父亲之病已延医诊治。不知那郎中是何说法?怎的这般伏卧,痛苦不堪?” 赵弘殷道:“臀部小小疮痈为患,已无甚要紧,我儿放心就是。” 赵匡胤一听父亲讲是“疮痈为患”,更加疑心。适才母亲言说,父亲是偶感风寒;而今父亲道是疮痈为患。其中必有隐情,若再追问,恐父亲不肯直言,反遭没趣,于是安慰几句,便退出房来。 赵匡胤离了病房,来到中庭,看见老仆赵奎正好从外面进来,立即把叫住他问道: “赵奎,你到这边来!” “少爷何事?” “我有一事问你,你可要实言相告。” “少爷面前,老奴决不敢撒谎。” “不敢就好。我来问你,我许久不在家中,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老爷究竟身患何病?我要你依实而讲!” 赵奎一听就愣住了。老夫人之命,为了怕少爷惹事,关于老爷的事,不准透露一字。若讲不知道,少爷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所以,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快讲!”赵匡胤已经不耐烦了。 “是,我讲。老爷的病,大概……也许……听老夫人说是偶感风寒……” “胡说!偶感风寒,岂能那般模样?” “对!是不是饮酒过量……” “该死的奴才!老爷从不饮酒,哪个不知?” “啊?对!也许是万岁赐的御酒,那不饮不行啊!” 赵匡胤闻言大怒,劈脸一掌,把赵奎打了个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骂道: “奴才!敢对少爷胡言乱语,看我不要你的狗命!”说着就要动手。吓得赵奎急忙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道:“少爷息怒,并非老奴斗胆对少爷扯谎,只因老夫人得知少爷今日归来,怕你再惹出祸事,告诫阖府上下人等,谁也不得向少爷透露老爷的病因。谁个嘴不严禁,就要掌嘴一百。” 赵匡胤道“我只要十个掌嘴,就能叫你把实情全吐出来!” 赵奎道:“少爷慢说十个,就您刚才这一巴掌,已经足够老奴受用了。”接着就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赵弘殷挨打的事,前前后后,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匡胤闻听,只气得五内生火,七窍冒烟,咬牙切齿地骂道: “老贼欺人,昏君无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也!” 你道那赵弘殷害得究竟是什么病?这话还得从头说起:太祖刘知远驾崩,刘承佑登极时只有十八岁。而且,原来安排的储君并不是他,而是皇子刘承训。承训聪慧异常,深得太祖喜爱,曾被任命为东京留守。过去皇太子任京都留守,都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可惜此人命薄,在刘知远去世前一个月先死了。这时才轮到刘承佑。所以,他登极称帝是毫无精神准备。平常只顾只喝玩乐,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待到老王托孤、新君临朝,阴险狡诈的苏逢吉,乘机大权独揽,左右朝政,为了迎合小皇上的欢心,就以“开国伊始,万象更新,普天同庆,与民同乐,”为藉口,筑宫殿,建勾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为些,赵弘殷上本参奏,骂苏逢吉:谗言媚主,诳行误国,说他出这些主意是祸国殃民之举,藏期民罔上之心;并且提出要求:废勾栏,除奸佞,禁邪恶,振朝纲,就是要求将勾栏折除,把苏逢吉杀了。这怎么能使刘承信听着顺心?在苏逢吉恿惑之下,不但此本不准,反而说赵弘殷恃功做上,罪同欺君,推出问斩。还是杨保本,死罪饶了,活罪难免,不但撤职罢官,还在金殿之上,挨了八十御棍。打了个皮开肉绽、血染朝服,这才叩头谢恩,回家养伤。 赵匡胤听了父亲病倒的真情,哪里忍受得了?立即就要去找苏逢吉算帐,这一来可把赵奎吓坏了,他急忙跪倒,将赵匡胤的双腿抱定,苦苦哀求道: “少爷若要去相府拼命,就请先将老奴杀了,我本不该向你讲明这些,可是……” 赵匡胤道:“赵奎,你快快起来!你能将真情实话告诉我,已经表明你的忠心,我怎能再杀死你?至于报仇之事,与你无关。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去与他拼命。你去吧!”说罢,转身去了。 京都汴州,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片兴隆景象。赵彦徽和张光翰二人,早已在约定的酒店等候,可是,迟迟不见赵匡胤的到来。 “大哥至今未到,是不是又被看管,不得脱身呢?”赵彦微不由得嘀咕起来。 “不会。尽管伯父家教甚严,大哥刚到家中,恐怕还不致于……” 话音未落,赵匡胤走进了门来。二人急忙起身让坐。张光翰把酒斟上,赵彦徽问赵匡胤何以迟来。赵匡胤也不答话,在桌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张光翰忙又将酒斟满。 “大哥,出什么事了?”“是呀!大哥何以如此闷闷不乐?” “没事!来,喝酒!”说罢,又干一杯。 三个人又喝了几盅闷酒。赵彦徽忍不住了,大声叫道: “大哥!有什么过不去的事?给兄弟们讲出来,也好帮你想点办法,出个主意!”张光翰道:“是不是因为素梅的事?”赵匡胤道:“兄弟你想到哪里去了!” 赵彦徽道:“不是此事那又是何事呢?” 赵匡胤轻轻叹了一口气:“唉!二位贤弟不知,今日回府才得知父亲身体有恙。今晚到御勾栏之事,愚兄恐怕不能践约,故而心中郁郁。” 赵彦徽道:“嗳!这有何要紧。你我兄弟来日方长,改日再去玩耍不迟,大哥何必这样在心!” 张光翰道:“大哥离府日久,今日刚刚回来,理当与家人团聚。来!满饮此杯,改日另约便了!” 说罢,三人举杯,一齐饮干。张光翰付了酒帐,出了酒店,拱手作别。赵匡胤回头向寿昌坊方向走去。张光翰和赵彦徽则漫步向西。刚走不远,张光远道: “彦徽兄弟,你看出来没有?大哥今晚,心事重重。” 赵彦徽道:“你不是讲伯父有病吗?” 张光翰道:“不,恐怕是另有隐情!” 赵彦徽道:“另有隐情?何以见得?” 张光翰道:“其一,如果真是伯父有病,也只须延医诊治,并非垂危弥留之际,何须长夜守护棍旁?其二,如确实因病情沉重,父子情深,当是心忧忧愁肠百转,而大哥却是满脸怒气。是何道理?” 赵彦徽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大哥今晚有点奇怪。可他究竟在想啥呢?” 张光翰道:“是呀!一定要弄个清楚。” 赵彦徽道:“可是他已经回府去了!” 张光翰道:“不,他决不是回府!” 赵彦徽道:“那他会到哪里去呢?”张光翰道:“走,快追大哥去!” 二人说罢,转身向赵匡胤走的方向追去。 赵匡胤辞别二位好友,果然没回府,而是绕过寿昌坊,直奔天街御勾栏而去。他早已打算停当,今晚要闯御勾栏。若能碰巧遇上苏逢吉,活该奸相倒霉,一定要替父报仇,讨还血债。遇不上苏逢吉,也要闯他一场,给小昏王一点颜色看。当然,他也估计到其后果将是严重的,也许要付出一定代价。然而,无论代价多么昂贵,此仇必报。能为父报仇,死而无憾。但是,若株连他人,特别是自己的好友,则于心不安,所以,他才演出了刚才酒店里的那一幕。既然未被赵、张二位贤弟察觉,也就放心了。于是他独自一人,直奔御勾栏而来。 不多时,来到门前。赵匡胤停住脚步,抬头一望:嘿!真乃蓬莱仙境,九天阆苑也!但见那:殿阁楼台,飞檐高翘,雕梁画柱,金碧辉煌;歌台舞榭,红毡铺掩,曲径回廊,宫灯铮亮。笙萧弦管阵阵于暮色中飘散;欢声笑语朗朗在夜空间回荡。真可谓:世上独一景,天下更无双。观罢,他冷冷一笑,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那门前的虎贲军,见他威风凛凛、气宇轩昂,觉得他不是皇帝国威,便是官家衙内,故而不加盘问拦阻,任其到处散游。 他转过曲径,顺着甬路正片前走,眼前突兀出现一座楼台,挺拔耸立,巍峨壮观。飞檐下横悬一块金匾,上书“万花楼”三个大字。赵匡胤暗想:这个所在,颇不一般,如果登楼环顾,赁栏远望,京都夜色,尽收眼底。难怪小昏王常常沉缅于此,待俺也上楼看看。他正要走进楼门,却被两个虎贲拦住,说是此楼只供万岁临幸,勋臣纵欢,一般人等,不得入内。他一听心中忿忿,却又无可奈何。这时,只听楼上笛声悠场,清喉婉转,咚咚踏歌,咂咂击节,好不热闹。于是,不与虎贲理论,转身便去,避开人们注意,绕道后面假山石旁,仔细观察上楼的途径。他看到,若登上山巅,距栏杆已不太远,从此处上楼,比较安妥、方便。于是他疾步循径上了假山,在一突出地方站稳脚跟,看准落脚地点,稍一缩身,脚尖轻点,“嗖”的一声跃过栏杆,随即顺着花廊,蹑足潜行,在一个灯影暗处,停下身来。然后,靠近花棂,舔破窗纸,横身侧目,向内窥视:只见那些歌姬乐女,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冶无比,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不过主客好像尚未来到,中间的龙椅和几处绣墩全都空着。而两厢有几个穿红戴紫的大员,被一群女人围了起来,嘻嘻哈哈一片喧嚣。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大人,听说要拆除勾栏,遣归歌姬。是真的么?” 一个大人的声音道:“美人放心!决无此事。勾栏是万岁与同民乐的地方,岂能拆除?”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听说还要杀苏大人?人家苏大人,为建勾栏可出大力,立大功了!” 又一个也插言道:“是呀,苏大人可是一位大清官,大忠臣哟!” 第一个女人声道:“听说都是那个该死的老头参的本,告的状!” 另一个女人声道:“那个老头是谁呀?” 又一个声音道:“姓赵的。是什么禁军飞捷指挥使。听说他儿子就是闯祸的大王,爱管闲事的祖宗!” 那位大人的声音道:“所以当今万岁爷,不但没有准本,还把他撤了职,罢了官,临走还赏他八十御棍。”说了哈哈大笑。 那个女也笑道:“这叫自作自受!” 赵匡胤听了怒火万丈,正要发作。忽然,两个内侍前来传话,说万岁今夜临幸蓉馆,所以不要到勾栏来了。众歌姬女乐听了,甚觉扫兴。只有那穿红袍的大人,十分高兴,笑吟吟地说道:“万岁不到,这里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空气非常活跃。 “谁想在这里坐天下了?”随首声音从门外进来一人。只见他,身着红缎团花扎巾、箭袖,外罩粉缎子对花鹤氅。剑眉、鼠目,一个圆鼻子长在方脸中央。赵匡胤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苏逢吉的儿子,也是御勾栏的贵客苏天豹。 “哎哟!苏衙内,大驾姗姗来迟,快就座,快就座!”这位大人慌忙挪椅、掸尘,卑躬屈膝,谄媚之态,令人作呕。 赵匡胤再也按捺不住了。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飞起一脚,把屏风踢了个窟窿,大喝一声闯了过来。 “呔!这个天下只有咱来坐也!” 只见他大步流星,走到中央,对四周瞥了一眼,一屁股就在那张龙椅上坐下。 苏天豹先是一愣。心想是谁这么大胆?竟敢一屁股坐在专供当今万岁坐的龙椅上!仔细一看,嗬!这个红脸大汉并非别人,乃是自己的老对头赵匡胤。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赵匡胤的对手,但转念一想,此乃京都禁地,四外全有虎贲军把守,谅也不会把自己怎样。所以,他把胸脯一挺道: “啊!我当是哪个狂妄。原来是一个钦定配军,赵大公子!”赵匡胤随:“你还没有忘记爷爷就好!” 苏天豹道:“想不到都指挥的儿子,也会来到这万花楼上。” 赵匡胤道:“怎么?难道这万花楼,只准你们这些昏君和佞臣享用不成?”苏天豹道:“非也!这御勾栏乃当今万岁与民同乐之地,谁人不知,那个不晓!只有你那父亲,信口雌黄,欺君罔上,要拆毁它。如果他能像赵公子你这样,来此走走,哪还会丢乌纱、挨御棍,自讨苦吃!”苏天豹不提此事倒还罢了,提起父亲直谏遭殃,奸贼谄媚得宠,赵匡胤已是怒火中烧,尤其是这八十御棍,虽然打在父亲身上,可阵阵痛在他的心里。发誓要报此血仇,哪能再容苏天豹来反唇相讥?所以,他一跃而起,上前一把抓住苏天豹的手臂喝道: “这八十御棍的血债,本来是你爹欠下的!有道是:父债子还,子债父偿。今天爷爷就要你抵债了!” 说罢一掌把苏天豹打了个趔趄。那苏天豹也非寻常之辈,闪身甩掉鹤氅,摆开架式,两人打到一处。 这一来,可吓坏了勾栏里的这帮乐女歌姬,一个个东躲西藏,卿卿哇哇乱叫。那几个穿红挂紫的大人,一窝蜂涌向楼门,抱头鼠窜,溜之大吉。正当他二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外面的虎贲军闻讯赶到。 苏天豹一见大喜,喊道:“来!将这个大闹勾栏的狂囚拿了!” 苏天豹是这里的常客,虎贲军大都认识他。虽非指挥,他一喊便一齐拥上,刀枪齐架。赵匡胤赤手空拳,对付这一片刀枪棍棒,确实有点紧张。所以,他顺手抄起中央的那把龙椅,劈头盖脑砸了起来。这时苏天豹也从虎贲军手中接过两把钢刀,旋风般的杀来。赵匡胤左打右砸,前推后挡,毫无惧色。虎贲军越来越多,将他团团围在中央,无耐寡不敌众。只见他汗流夹背,气喘吁吁。正在危急时刻,忽听有人大呼:“大哥休慌,小弟来也!”赵匡胤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光翰和赵彦徽二人,心中大喜。前面已经讲过,他二人追随赵匡胤来到御勾栏,始终躲在暗中保护,看见赵匡胤从后面上了搂,他俩就在楼下t望放风。后又看见苏天豹来到,也上了楼。张光翰想:糟了!今晚必然的一场恶战,于是和赵彦徽互递眼神,迅速潜伏在假山下面,监视楼上动静。不多时,楼上果然打起来了。赵彦徽起身就要上楼,被张光翰一把拉住。他知道苏天豹不是赵匡胤的对手,所以,继续在暗中隐避,不动声色。等了一会儿,看见从外面进来大批兵丁,把万花楼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张光翰一看不妙,俩人这才一齐杀上楼去。 俗话说:办事怕心横,打架怕拼命。这三个平素就是不要命的祖宗,今日发起疯来,简直像虎入羊群。任你虎贲人多势众,可是在这开间不大的万花楼上,优势并不明显。真有点小本领的还数苏天豹。张、赵二人一杀进来,单龙双虎斗一豹,这叫三比一。未经几合,苏天豹就被赵匡胤一脚踢翻在地,他刚要爬起来,张光翰赶上来,一刀刺中臀部,痛得他惨叫一声,一跃栽出两丈多远。也是他命不该绝,前面不远,便是楼门。只见他就地一滚,一头栽下楼梯,逃命去了。剩下这些虎贲,哪是他三人的对手,不多时,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抱头鼠窜,连滚带爬,逃下楼去。 突然,一阵铜锣响亮,灯笼火把将勾栏内外,照得如同白昼。许多兵丁,弓上弦,刀出鞘,把万花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是巡城兵马司闻讯率兵赶到。 赵彦徽一看叫道:“大哥!杀吧!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赵匡胤道:“不行!大军在前,已陷重围,以三人之力,是冲不出去的。” 赵彦徽道:“杀一个赚一个,岂能束手就擒不成!”张光翰道:“依大哥之见呢?”赵匡胤沉思片刻道:“依愚兄之见,我走前门,你二人走后窗,窗外栏杆距假山不远。你们只要从那里下去,循曲径,越红墙,他们无人认识你们,即可完全逃脱!” 赵彦徽道:“那大哥你呢?” 赵匡胤道:“我自有主意!”赵彦徽道:“不!你要我临阵脱逃!俺赵某不是孬种,怎能置大哥于不顾!” 赵匡胤道:“贤弟有所不知。如果咱弟兄三人一齐冲杀,必然是一个了难逃生!”张光翰道:“那就拼个鱼死网破,一把火烧他个片瓦无存!” 赵匡胤道:“贤弟之言,正是为兄想要做的。我要举火将此楼烧掉,一来,焚毁万花楼这个祸根恶种;二来,一旦火起,虎贲军和兵马司必然全力扑救。乘众兵救火,一片混乱之际,愚兄便可乘机逃走!”赵彦徽道:“既有此打算,为何要我二人从窗先逃?” 张光翰道:“大哥的心思我明白了。要我二人先走,是要将这火焚万花楼、家灭九族的罪名,一人担当起来。 赵彦徽道:“那怎使得!还是有罪同当吧!” 说罢,随手扯下帏幕,便在一盏宫灯上燃起来,口中还不停的叫着:“杀人、放火!杀人、放火!”想这万花楼上,到处是绫罗绸缎,丝麻制品,一见火,还能不燃起来!一霎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巡城兵马司周凯,一见火起,大惊失色,下令五营兵丁,不惜一切,全力救火。这时,夜已深了,风也大了,风助火势,烧得更旺了。正是: 云浓烟浓夜更浓,灯光火光满天红, 窈窈娇姿何处去?半城繁华灰烬中。 趁着这烟雾弥漫,天色黑暗,勾栏内外一片大乱之际,赵匡胤等三人,从假山后面红墙上越出,走小巷,钻背街,来到一处僻静地方,这才停下脚步。 赵匡胤道:“二位贤弟,趁此夜黑人静,无人察觉,快快各自回府躲藏,自然无事。” 张光翰道:“大哥你呢?” 赵匡胤随:“愚兄虽然刚到京都,但是已被苏天豹那小儿见到。今晚之事,明朝便会传遍全城。小昏王得知岂肯善罢干休?” 赵彦徽道:“那大哥就连夜逃出城去,远走高飞便了!” 赵匡胤道:“我若逃跳,十分容易。不过,惹下了这场大祸,岂不连累我那年迈双亲?遇兄怎忍心就此一走了之?” 张光翰道:“大哥之言差矣!你若不走,也无济于拯救伯父伯母。你若逃走,虽有苏天豹的参本,又有谁人作证?伯父只要一口咬定,儿子发配大名,不在家中,纵然被打入天牢,也不能马上定罪,以后搭救,尚有可图。” 赵彦徽道:“还是我说得对。大哥快快远走高飞去吧!” 赵匡胤道:“如此说来,我那年迈双亲,就拜托二位贤弟多加照应了!” 张光翰道:“大哥放心!我们弟兄一定尽心就是。”说着,又把手中龙泉剑递给匡胤:“此剑大哥带在身边,权作小弟陪同!” 赵匡胤十分感激道:“多谢贤弟!” 说罢三人拱手作别。 赵匡胤又穿过两条小巷,已到西北城角。他心中明白:现已夜深,城门早已紧闭,何况巡城兵马司知道万花楼起火,犯人在逃。今夜严加戒备,明朝全城搜捕,此乃意料中之事。所以他每行一步,瞻前顾后,格外小心。 突然两声锣响。赵匡胤急忙闪身躲进一处破屋,看见巷口转弯处,两个巡更人走过,一人挑灯,一人敲锣,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又黑又冷的小巷里转悠。他一动也不动,待巡更人去远,才急忙步向前,绕过城角处的一片苇塘,溜着城根向西门走去。他知道想从城门出去是困难的。不过,距城门不远地方,有一甬道,是上下城楼之路,只要能从那里登上城头,要逃出去就容易了。于是他蹑足潜行,向甬道靠近。当他观察周围确实无人防范,两个箭步就上了甬道,一直往城头跑去。他刚登上城垣,迎面来了两个巡城小校。那小校大喝:“谁?” 赵匡胤道:“我。”小校问道:“在此做甚?”赵匡胤道:“爷爷要出城!” 说着随手一剑,结束了一个。那个刚要逃跳,被赵匡胤又一剑透心穿过。只听他惨叫一声,顺着甬道,滚到城下去了。北面不远处,巡城兵丁听到动静,举着灯笼火把,追赶过来。赵匡胤一晃,转身就往南逃。没跑多远,南面也有巡城兵丁,举着灯火,围了上来。赵匡胤一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真到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时候了,于是大吼一声,挥动手中宝剑,向迎面前来的兵了杀了过去。只见他: “人动乌云滚,剑飞雪片落, 乍时腥风起,转眼血成河。” 赵匡胤被巡城兵丁围在城垣之上。虽然那兵卒死伤不少。但是,闻讯赶来的越来越多。赵匡胤暗想:要杀到筋疲力尽,必然束手就擒,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他虚晃一剑,声东击西,把靠近城谍的两个小校,一剑一个砍倒,飞身跃上城堞,猛然一个倒挂金钟,翻下城垛去了。巡城军校一齐放箭,但因夜深天黑,云低雾重,一霎时,就不见人影了。 赵匡胤跳下城来,涉过护城河,一直往西,拼命奔跑,直到东方微明,方放慢了脚步。他回头望去,汴京城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不觉心头一阵酸楚,暗自想道:千里迢迢回到家中探望父母,不料一宵未过,就又要远去他乡,不给爹娘惹下一场大祸。不知家中眼下情况如何?再一想:悖〈笳煞蛑驹谒姆剑在外面闯上一番,若能建功立业,再回来杀奸除恶为亲人报仇也就是了。赵匡胤决心已定,撒开大步,头也不回,直奔远去。 ------------------ 第03章野店论英雄 风雨交加之夜,一位云游道士与赵匡胤纵谈天下大势,并说:“从目前天下大乱的情势来看,急待出现一位有胆有识的大英雄,力挽狂澜,拯救国家,造福万民。” 早春天气,乍寒乍暖。赵匡胤连夜离开了汴京,因为害怕官兵追捕,不敢走大路,便选择西南偏僻小路急行,天色微明,已经奔跑了几十里。这里岗阜纵横,树木丛杂,便于隐蔽,他料想东都汴京的铁骑,不会向这方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林中略事休息。 他暗想:这次事闹得不轻,那幼帝刘承信必然会下令全国州县通缉搜捕,如果想找个安身之外,唯一办法,就是到关西去。那里天高皇帝远,藩镇的节度使们各霸一方,不听朝廷命令,如果到那里投军,便等于得到了一块可靠的护身符。想罢,便立起身来,径向西走去。 不到二天,已过了郑州辖境,进入山区,赵匡胤知道已完全摆脱了追捕,便放胆前行。不料,天公偏不作美,阴云四起,又断断续续下起了蒙蒙春雨。山间小道,不仅泥泞难行,而且加重了春寒。匡胤逃出汴京,身边虽还有几两碎散银子,却无行李和替换衣服,最怕被雨淋湿。这天,他已绕过西都洛阳,来到一个叫周桥的小镇,看看雨点更大,便走入一个小酒馆避雨。因为地方偏僻,又不是中饭时候,酒馆中却无一人。匡胤坐了下来,要了两碟小菜,一壶热酒,自酌自饮,聊驱寒气。 不多时,只听门帘响处,走进一个人来。匡胤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纪四十开外,头戴一顶乌角巾帽,身穿蓝布道袍,身长七尺,三绺长髯飘拂胸前,腰系丝绦,打扮得不道不俗,脸色黑中透红,虽然称不上俊美,却神情飘逸,很有点山林隐士风范。匡胤看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曾经会过。 那人进得门来,一眼望见匡胤,不由一愣,立定脚步,对匡胤端详一下,满面含笑地走上前来,躬身对匡胤一揖,说道:“幸会,幸会,最难风雨故人来,在这荒村野店,风雨交加之时,不意得会贵客,真乃一大乐事,不知可允许贫道同坐,一谈心曲吗?” 匡胤本是个豪爽的人,且又见这人谈吐不俗,也慌忙立起,拱手为礼,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坐下来谈谈,以消寂寞,有何不可!” 那人道:“难得贵人应许,贫道无比荣幸。” 随即,又是一揖,然后在匡胤对面座位上坐定,望了桌上一眼,只见酒菜简单,即唤店小二加二荤二素,四样热炒,再烫二壶热酒来,又说:“连同这位客官的酒菜,一并算在我帐上,由我一总付帐。” 小二答应,入内准备。 匡胤连忙道:“这怎么可以叨扰。” 那人学着匡胤的话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何必客气!而且贫道与贵人也算是老相识了。” 匡胤听后,不由愕然道:“恕在下眼拙,竟想不起来,在何处会过先生?” “贫道苗训,向来以卖卜为生,曾在东都州桥下,开过一个算命馆。”他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贵人可是赵东赵公子?当年也曾找贫道算过命,不知贵人还能记得吗?” 匡胤经他一提,这才想起来,忙又站起重新见礼,说道:“原来是苗先生,在下一时未想起来,还望恕罪。” 苗训也站起回礼,然后二人坐下。既然扯上旧交,便又新近三分,加之古人有首四喜诗,讲人生四大乐事,便是: 久旱遇新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如今匡胤与苗训,可以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一时的局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却说这苗训,字光义,河中府人氏,自幼饱读诗书,博学多识,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知。他想到,自唐代后期以来,形成各地藩镇割据一方,造成中央命令不行,国家四分五裂,终于导致唐朝灭亡;此后虽然又建立了新朝,但政令只能推行于中原一带,不但全国仍不统一,而且缺乏英明的帝王,故而在短短不到五十年中,中原竟换了四个王朝,征战杀伐,年年不断,弄得民不聊生,国家元气日衰。苗训根据乱极必治的古训,觉得中国已到急需出现一位英才,统一国家,安定百姓的时候了。所以,他就以卖卜为名,云游四方,希望能发现一位英明之主,以自己之所学来辅助他建功立业,达到定国安民的目的。但他在各地云游十余年,看到那些割据一方称孤道寡的将军,没有一个雄才大略的,而且自唐朝以来,形成的藩镇势力,已把节度使这个官位当成私有,父传子,子传孙,实际上已变成一个小朝廷。致使几代人养成了狭隘自私,凶暴专横的性格,不管百姓死活,互相勾心斗角,以保持和扩展自己的腐朽势力。要想从中寻出一个有资格有能力统一全国的人才已不可能,因此,他又把希望寄托于平民出身的新生力量上来。几年前,他卖卜于东都开封府时,就听说赵匡胤武艺超群,为人正直无私,爱打抱不平,在京城百姓中极有威望。后来,赵匡胤偶而为了玩耍,和张光翰、赵彦徽一同到苗训相馆戏算一命。谈吐之间,苗训见赵匡胤颇具雄才大略,因而,想激起赵匡胤争夺天下的雄心,故意讲赵将来有九五之份。谁知赵匡胤听后,以为苗训是在挑动造反,蛊惑人心。一怒之下,砸了苗训命馆的招牌,把苗训赶出了东都。想不到今天又在此相会。 当下苗训低声对匡胤道:“公子近来在京作为,贫道已有耳闻。不知公子今后打算投奔何处?” 匡胤道:“目前朝内奸臣当道,政治腐败,难有出头之日,因想投奔边疆,抵御外族,在战场上为国家出力。目前听说凤翔节度使王景崇正在招兵,因而想前往投靠,谋一职事,作为安身之地。” 苗训听后摇头道:“王景崇仅靠能言巧辩,见风使舵,现虽升至金吾大将军高位,然实非济世之才,目前虽在招兵,其实并无抵抗族巩固国土之心,不过是为了扩充自己实力而已,且此人胸无韬略,畏首畏尾,不久必当消亡,实非可赖之人,公子还是不要投奔他为好。” 匡胤叹道:“先生分析精辟,深合吾心,只是目前在下急需寻个立脚之处,干一番功名,除王景崇外,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拥有重兵割据一方,不知投奔其处,是否合适?” 苗训道:“李守贞刚愎自用,生性多疑,且残暴不仁,早已丧尽民心,目前全靠高压政府,维持他的统治,然而已似烈日下的冰山,距崩消之时,也就不远了。” 匡胤道:“如此说来,也去不得了,那么,如何是好?” 苗训道:“要干一番事业,图个出身,必须先了解天下大势,顺应天时,方能有所作为……” 正说到此处,店小二已将酒菜送来。苗训吩咐把匡胤要来的冷酒撤下重烫,随即给匡胤换上热酒,劝匡胤干了一杯,吃了几口菜,然后继续说下去。 苗训道:“纵观目前国家局势,正处于四分五裂之中,东有南唐、吴越、闽,西有回鹃、后蜀、大理,南有南平、楚和南汉.北有定难、契丹等,各自称霸一方,连年来互相杀伐,真是民不聊生。古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目前国家动乱数十年,正是达到分久必合的时期,然纵观天下大势,南汉、后蜀、吴越、闽、大理、吴越等国家,偏安一隅,志在自保,并无统一国家之志。南唐是最强大的一支力量,但目前南唐主李Z,柔弱无能,重文轻武,不能适应目前天下局势,日久必衰。唯有中原的大汉,虽被尊为正统之主,但是高祖去世,新主登基,重用苏逢吉等奸臣,流连声色,不思进取。靠他来统一国家也是不可能的。加之,不能团结臣民,使人心离散,河东的刘崇、河中的李守贞、凤翔的王景崇、山东的慕容延超等节度使,并不听他号令,汉主刘承情实际上已经势孤力单,目前又采取排挤贤良和杀戮勋臣、武将的政策,企图巩固统治,岂不知这样恰恰加速了他的灭亡,估计不久,必然激发事变,国祚也发发可危了。” 苗训讲毕,又叹口气道:“从目前天下大乱的情势来看,急待出现一个有胆有识的大英雄来,稳定局势,力挽狂澜,拯救国家,造福万民。” 说罢,他略一停顿,瞟了匡胤一眼,又接着说道:“贫道有一句肺腑之言相告,望公子不要动怒。贫道周游全国十余年,阅人多矣,要说雄才大略侠肝义胆的英雄,实在还没见过有人能比得上公子的,难道以公子的侠肝义胆,竟没有这种救国救民于水火中的大志吗?” 匡胤苦笑道:“匡胤不是个没志气的人,只是目前到处流浪,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要作一番事业,谈何容易。” 苗训道:“不然。孟夫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试看古时英雄豪杰,哪一个不是经过艰苦磨练然后有成的?以目前而论,那些王侯子弟,平素养尊处优,又有哪一个能救得天下?公子今后必有际遇。” 匡胤道:“不知我今后应该往何处?” 苗训道:“凤翔虽不值得去,但关西地方富庶,卧虎藏龙,不妨先去关西,多结交些英雄豪杰,乾在西北,为天地之尊,可先往一游,然后往南往北,南方离地属火,北方坎地属水,水火并济,龙虎相会,必然有所作为,以后境遇当日佳,前途不可限量。” 匡胤连忙称谢。 二人边吃边谈,不觉三壶酒喝个净光,天已接近傍晚,苗训会了帐,同匡胤一同走出门来,只见雨虽小了,仍然未停。 苗训道:“贫道因事来此,寄居在镇口亲戚家中,公子何不就在此暂住一宵,待天晴后再行,如何?” 匡胤看雨未停,天已晚,料想也走不得,遂点头同意,跟着苗训来到他亲戚家中借宿。夜晚,苗训又少不得陪匡胤谈了半夜,匡胤见苗训学识渊博,也十分钦佩。 次日早晨,天已放晴。早餐后,匡胤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别了苗训,一路往关西行来。沿途山高林深,道路崎岖,人烟稀少,这使赵匡胤不得不及早投宿,以免错过宿店。 不觉过了十余日,赵匡胤一路上心事重重,思绪万千,这天来到函谷关附近,正是古时老子骑青牛出关之地。匡胤不由想起了老子,由老子又想到那天晚上苗训给自己讲的话,其中有《易经》里说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日义。”又说要“知变、应变、适变”,才能“避凶就吉”。赵匡胤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错过了宿店。这时猛然抬头,只见眼前一座大山:巍然峭壁万仞,苍茫云绕雾缠。天很快黑下来了,偏偏这时又下起了小雨。赵匡胤心想:前不见村,后不着店,来到这么一个鬼地方,今夜可到哪里安身呢?也许是因为天色黑了,忽然发现山角下有火光一闪。定睛看时,在那小松林后面,隐隐约约好像有个破庙。于是他随即向着那闪光的方向走去。下了石板坡,绕过小松林,破庙已在眼前。尚未走近,就听到庙内有唏嘘抽泣之声。他想:天色已晚,荒山野庙,还有人在此啼哭?待我进去看个明白。说着,走进庙门,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供台之上。手挽从梁上垂下的丝绦,紧闭泪水纵横的双眼,口中喃喃言道:“儿啊!爹爹无能救你,只有先走一步,在那阴曹地府等候我儿了!”说罢,将头颈伸进绦环之中,双足一瞪,身子就悬在了空中。赵匡胤一看,飞身上前,拔出宝剑,将丝绦斩断,双手一托,把老者轻轻放在地下,连声呼唤: “老人家醒来!” 那老者慢睁二目,看见一个红脸大汉,站在自己身旁,知道是他将自己救下,连声叹息道:“壮士不必救我,还是让我早死的好。” 赵匡胤道:“老丈有何难处,竟悲观若是,来此荒庙自寻短见?” 于是老者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说道: “我叫张义,家住山前五营堡。老伴去世,身旁只有一女,名唤巧姐,年方二八,许与山后李家庄李员外之子为婚。早已到了迎娶时候,可是因为山上贼寇经常下山拦路抢劫,花轿多次前来迎娶,尚未过山就被抢去,因此亲家差人前来退婚。可是我儿巧姐,至死不肯。我是万般无耐,才想出一个坏主意。” 赵匡胤道:“啊?什么坏主意?” 张义道:“就是让我儿女扮男装,我做老仆相随,企图侥幸过得山去,以了心愿。” 赵匡胤道:“此乃好主意也!” 张义道:“好什么好?刚到此地,就遇到强贼下山。他们见物劫物,见钱抢钱。我那女儿也被山贼掳上山寨去了。想我儿性情刚烈,一旦真情泄露,她将定死无疑。我儿一死,我还苟活于世做甚?还是让我死去的好。”说罢又痛哭起来。 赵匡撒道:“老丈不必啼哭。你那女儿既是男子打扮,大料今晚尚可无事。明日一早,由我上山,去为你讨还女儿便了!” 张义闻听,倒身叩头,千恩万谢。赵匡胤急忙扶住。当晚二人就在这破庙内,依案而臣,稍稍打盹。待到东方微明,赵匡胤便立即起来,安顿张义在庙里耐心等候,然后独自一人上山去了。走上石板坡,抬头望见石壁上刻着两行大字。心想,昨天晚上怎没看见?待我走近看看写的什么?他大步上前,定晴一看,上写: 东来西往过此山,留下金银两方便, 那个不掏钱买路,钢刀送尔鬼门关。 赵匡胤看罢,骂道:“狂贼如此横暴,难怪这条路上,旅客如此稀少!”音犹未落,只听得山上一声锣响,闪出一伙人马。为首的一个大王,头戴紫金盔,身穿锁子甲,手擎开山斧,跨下乌锥马。后面跟着四五十个喽兵,摇旗呐喊,奔下山来。赵匡胤一看,手扶剑柄,当路站立,冷眼相对,一动不动。 那大王飞马来到山下,看见当路站定一个红脸汉子,大王大声喝道: “呔!红脸汉子听了,快快留下买路钱来,放你小子过山。若敢道出半个不字,休怪你家寨主斧下无情!” 赵匡胤听罢哈哈大笑道:“你这贼囚,难道眼珠长到屁股下面去了?睁眼看看你家爷爷是什么人!我一非行商大贾,二非满载荣归,哪有银钱赏你?快快滚开去吧!” 那大王道:“好大的胆子,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骂你家寨主爷!真该千刀万剐!” 赵匡胤道:“死囚!今日就是尔的死期!还不快下马自缚,求爷爷割下你一个完整的狗头!” 那大王听了,直气得哇呀呀怪叫,催马抡爷向赵匡胤迎面劈来。赵匡胤闪身躲过,举剑相还。两人马来人往杀在了一处。只见那:山大王满带杀气,赵匡胤大抖威风。大爷劈来似下山猛虎,宝剑刺去如山水蚊龙。他斧斧下来迸火,他剑剑上去带风。斧内斧,杀手追魂;剑中剑,绝招夺命。一来一往,杀到五十四合,那山大王渐渐不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赵匡胤却越杀越勇,连连进逼。正在这时,忽听震天动地一声炮响。从山上又杀下来一哨人马,为首一人和这位大王面貌十分相似。只见他头戴小银盔,身穿连环甲,手握双尖枪,坐下黄骠马,高声喊道:“大哥休要惊慌,小弟来也!” 说罢,飞马上前,挥动双枪便刺。赵匡胤不敢怠慢,挥剑相迎。三人又杀在了一处。只见他二人枪扎、斧砍,赵匡胤腾挪躲闪,柔中有刚,步步占先。又杀了五十个回合,仍然分不出高下胜负。赵匡胤暗想:如此下去,他们人多势众,贼奠又在马上。旷日持久的磨,自己肯定占不了便宜。想到这里,剑法一变,晃过眼前的枪斧,顺势给那乌龙骓一剑。那马中剑,一声长嘶,跃起一丈多高。大寨主不曾防备,被仰面朝天摔在马下。赵匡胤上前举剑便刺,二寨主双枪架住。众喽兵急忙上前,把大寨主抢回山寨。二寨主见兄长已经受伤,不敢恋战。双脚把马镫一磕,带着喽兵飞兵回山去了。 赵匡胤大呼一声:“狗贼!那里走!”飞步追上山。 赵匡胤追到山上一看,栅门紧闭,雅雀无声。于是,手执宝剑,立于门前,高声叫骂: “呔!贼囚快开门来!若惹爷爷动气,闯进寨去,就将尔等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任你百般叫骂,那寨内仍然毫无声息。赵匡胤勃然大怒,手起剑落,把那栅门的铁环斩落在地。这时,只听天崩地裂一声巨响,顿时山摇地晃,栅门前陷下一个窟窿。赵匡胤无处躲闪,正好落入陷阱。陷阱内是个大网,把他牢牢地网住了。这时,几个喽兵冲了出来,拉起网绳,一齐动手,三下五除二,将赵匡胤捆了个结实。赵匡胤明知反抗也是无用,只得任凭这一群喽兵,推推拥拥押入寨内。 这时,在聚义厅前已经布好阵式。在左边是一堆大火,烈焰腾腾;右面一口大锅。滚油沸腾。中间两把虎皮交椅,一字横摆,坐着两位寨主,只听一声呼唤:“带上来!” 喽兵答应一声,把赵匡胤推到了当中。 大寨主道:“红脸汉子听了,本山寨有个规矩,凡被擒获之物,都要开膛破肚,烹炸后大家享用。不过,只要你肯报出真名实姓,本寨主可以给你一个方便,那就是:你想让火烧或是用油炸,可以由你挑捡,叫你死个顺心如意。”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道:“山贼!爷爷既被你们擒获,或杀或剐,或烧或炸,任凭尔辈所为。不过,要问爷爷的姓名,还要你们先坐稳了,也免得栽倒跌断尔等脊骨,吓破了尔等狗胆。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东京汴州禁军飞捷指挥使赵老爷的大公子,威镇东西二京的闯祸祖宗赵匡胤便是。” “赵匡胤”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听“呀”的一声,两个寨主同时站了起来。他便人先互看一眼,又一同走上前去。对赵匡胤仔细端详一阵,问道: “你真是赵匡胤?” 赵匡胤冷冷一笑:“然也!” 大寨主惊喜地叫道:“你是香哥?” 赵匡胤一怔,问道:“你是何人?” 大寨主道:“我是董龙,他乃董虎。哥哥把我们忘记了么?” 说罢,急忙亲自为赵匡胤松绑。董龙、董虎二人一同搀扶赵匡胤,在虎皮交椅上坐下。弟兄二人双双跪在匡胤面前请罪。赵匡胤上前扶起。 董龙吩咐在聚义厅摆酒设诞,为大哥压惊、洗尘。不多时,酒筵摆上。赵匡胤首座,董龙、董虎两厢陪坐。赵匡胤问他二人,夹马营一别,到了何处?为何在此地落草?董龙把父亲战死以后,母亲改嫁,他弟兄二人在逃奔他乡的途中,为契丹军所掳,后来在采石山乘机逃脱,来到这乌玉岭,结交了一帮苦兄难弟,占山为王的经历,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赵匡胤也把自己发配充军到大名,遇大赦,刚刚回到东京,当天晚上又闹勾栏,火烧万花楼,不得不再次背井离乡逃出汴京,……这番经历讲述一遍,最后,无限感慨地说道: “至今愚兄是有家不能归,有亲不敢投。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走上了这条关西大道。” 董龙闻听大喜道:“如此说来正好,哥哥不妨就在山寨住下。在夹马营时哥哥就是我们的首领,今日还做我们的‘兵马大元帅’好了。小弟甘愿与哥哥拉马坠镜。” 董虎也十分高兴道:“咱们弟兄就在此处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等待时机,杀进对梁,宰了那苏逢苦儿,搭救伯父伯母大人也就是了。” 赵匡胤随:“二位贤弟盛情,为兄心领。欲图大事,必先自治。第一,不可扫扰地方百姓;第二,广结天下英才义士。来日方长,不可草率。” 董氏兄弟,连称受教。 赵匡胤道:“眼下只向二位贤弟打听一人。” 董虎道:“哥哥问的是何人?” “赵匡胤道:“一位从此路过的白面书生。” 董龙道:“是有一个书生。看上去细皮嫩内,正是一道下酒的好菜。不过,尚未动手。” 赵匡胤道:“快快找来,让我见过。” 董龙连声诺诺,命喽兵立刻前去寻找。不多一时,那书生被推推搡搡带到大厅。赵匡胤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是个女儿形象。幸幸还未被这些野兽般的喽兵识破。 赵匡胤问道:“这位公子,你可姓张?” 张巧姐闻听一惊,斜瞥赵匡胤一眼。心中暗暗想道:他怎知我的姓氏?于是微微点头: “学生正是姓张。” 赵匡胤道:“我再问你,你可是家住山下五营堡?父亲名叫张义,前往李家庄而去,是也不是?” 那巧姐一听,突然抬起头来。连声答道:“是的,是的。我家爹爹现在那里?” 赵匡胤道:“这就是了。贤弟快快派人,去到山下石坡前的破庙中,把张义请来。” 董龙立刻照办。不多一时,张义来到大厅。 赵匡胤道:“老文,你看这可是你的女儿?” 那巧姐早已看见是爹爹来了,于是大叫一声:“爹爹!”不顾一切的扑向张义。那张义也看清了,正是自己的女儿,连声呼唤“姣儿”,父女二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董龙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董虎道:“难道是大哥的亲戚不成?” 赵匡胤道:“非也。这位姑娘乃是张义老汉的女儿,名唤巧姐!” 众人都非常惊疑,董龙道:“什么?他是一个女子?” 赵匡胤道:“不错,巧姐乃是女儿身。其夫家迎亲花轿,来到山前,多次被劫。张义出于无耐,才将女儿扮成男儿模样,送往其夫家成亲,不料又被你们劫上山来。老支为此欲寻自尽,几乎送掉性命。时至今日,二位贤弟请看,应该如何处置?” 董龙董虎齐声说道:“全听大哥吩咐!” 赵匡胤道:“若以愚兄之见,就该‘治约从此始,扰民从此止’。他们父女二人乃我们请上山来的客人,还要尽地主之谊,送下山去,派两乘肩舆,由喽兵护卫,安全送到李家庄李员外家中,莫要误了人家的良辰吉日。” 董氏兄弟齐声应诺。 张义父女二人闻言,一齐跪倒,对赵匡胤千恩万谢。 赵匡胤道:“应该谢过二家寨主。” 那张义、巧姐忙又对董龙、董虎叩头谢恩。董龙将他父女扶起,忙道:“罢了!”这时肩舆已在厅前准备停当。 赵匡胤道:“快快去吧!客人们还在家中等喝喜酒呢!” 张义道:“小老儿到了那里,向亲家讲明,一定要派人把喜酒送上山来。” 赵匡胤催促张义父女赶快上轿,董龙、董虎也一齐到门前相送。只见那两乘肩舆,由八名喽兵随轿护卫,闪闪悠悠下山去了。赵匡胤和董龙、董虎这才转回聚义厅,继续畅饮,直到酊酩大醉。 不知不觉,赵匡胤在乌玉山已经住了二十多天了。这一天凌晨,夜幕渐退,晓星未落。赵匡胤已在崖顶舞剑多时。这时他收式稍息。远眺东方,只见那浑饨之中,微微露出一线光明。继而灰雾消散,红光升腾,一轮红日,喷薄欲出。这乌玉岭上绵延不断的山头,都被其映红了。好一幅自然美影,天成画卷。他站在崖顶,好像在磅宇宙中,立地顶天,一霎时,心潮翻滚,情满三江,即命喽兵取笔砚伺候。赵匡胤即兴挥毫,在岩上题“日出”诗一首曰: 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诗言其志,气魄宏大。后人评曰:“辞气慷慨,规模远大,凛凛乎已有千万世帝王气象也!”这是后话。 这一天,赵匡胤向董氏兄弟提出辞行。董氏兄弟一再挽留。 赵匡胤随:“梁国虽好,并非久恋之乡,你我兄弟,来日方长。谋图终身事业,怎敢贪恋悠闲?今日告别,后会有期。” 董氏兄弟知其去心已定,不再坚持挽留,吩咐喽兵摆酒,为大哥下饯行。顷刻间,酒筵已经摆上。赵匡胤居中,董龙、董虎坐在两边,殷勤劝酒,情真意切。赵匡胤则对打扰山寨,承蒙款待,深表感激之情。酒过三巡,一小喽罗捧上一盘金银。 赵匡胤看了问道:“这是何意?” 董龙道:“大哥此行关西,路途遥遥,所带川资,恐不敷用。故奉细微,望兄笑纳。” 赵匡胤笑道:“为兄所带盘缠,尚能资度。这些金银,留在山寨,可充军锱。 一方坚持赠送,一方再三拒绝。几经推让,赵匡胤只得取了几锭银子,收在身边,遂即起身告辞下山。董龙董虎亲自送至山下,才互道珍重,怏怏而别。 赵匡胤仅从离开乌玉山寨,顺着山路,继续向西迄逦而行。不知又走了多少路程,仍在群山环抱之中。只见那,山溪潺潺、百草茸茸,春花似锦铺地,翠柳如纱舞空。水光山色,鸟语花香,好一派春山影象。不由得他心旷神恰,随口高吟古人诗句,曰: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他边吟边行,走着想着,在不知不觉间,道路渐渐变窄了,云也慢慢变黑了。他环顾四周,觉得有点不对,似乎是走错了道。可是在这渺无人烟的荒野,又能找谁问路呢?只好硬着头皮向前瞎闯,心想能找到一户人家就好了。可是这时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把道路淋得又湿又滑。山间的路,多为碎石黄胶泥,十分难行。他在路旁斩了一根树枝为杖,向前又强行了半里多地,雨下得更大了,周身上下衣服全已湿透,心想不如到路边,悬岩下边的凹陷处,躲避一时再走。刚刚走到那岩下站住,只听山上,唏哩呼噜一阵滚动,“嗵”的一声,一块大石落在他的面前。赵匡胤纵身闪到一旁,抽出宝剑追上岸头。他执剑拨寻,那灌丛草间一无所有,只看见北面山凹里,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向远方跑去。赵匡胤心想:可能是这只野兔,在这草丛中避雨。看见有人来到,惊慌逃窜,岩边石头被葛藤牵动,滚落了下去。真是一场虚惊。不过,这时他又向兔子跑去的地方望了一眼,突然发现,雨雾中模模糊糊有一座寺院,不由心中暗喜,何不到那里暂避一时?于是加快脚步向那寺瞳去。不多时,来到寺前。抬头一看,门上高悬一块朱红色金字牌匾,虽然已经斑剥残破,仍可看出上书“蟠龙寺”三个大字。心中暗想,这里既是寺院,必有僧侣,进寺去求顿斋饭,借取火来,将衣裳烤干也是好的,于是大步走了进去。 说来奇怪,这座规模不算很小的寺院,前有山门,中有大殿,两厢廊房直通后面藏经楼。殿前焚香炉,八尺多高,非常壮观。可就是,走遍院前后各处,找不见一个和尚。满院荒草没膝,堪借狐兔来往;蛛网布满神龛,易见香客绝迹。赵匡胤把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想打听,周围不见人家,自然无处打听。外面的雨,唏哩哗啦下个不停。匡胤心想:在这里总比那石岩下强过十倍,眼下只要不挨淋,就是好所在。于是,便在供桌上,掸去一片灰尘,把身上被雨浇透的衣服,脱下拧干,晾在一旁,就势在供桌上躺下,想宽松片刻。刚刚闭上眼睛,稍一,就听见神龛后边喳喳作响。赵匡胤一滚身就跳下了供台,握剑在手,围着神龛细心察寻,暗自揣摩;难道这里也有什么机关不成?若有人想以此恐吓与我,爷爷对此并不外行!可是,当他上下前后搜寻一遍之后,并没有发现异常装置。正思索间,一块泥土,从屋顶上,“叭”的一声,落在地上,跌粉碎了。赵匡胤松了一口气。想道:呵!可能是因为阴雨连绵,屋顶潮湿,有尘埃落下,砸到这神龛,发出的声音。于是,也就为躺下,安然睡觉了。 没有多久,从殿后传来一阵熙熙嚷嚷的声音,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赵匡胤急忙起身,定睛看时,见一位老僧,须眉皆白,面如桃花,手扶禅杖,身披袈裟。执事僧前边引路,小沙弥后面紧随,神态安详,缓步走来。一看见赵匡胤就满面堆笑道: “阿弥陀佛!贵客莅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赵匡胤道:“山间遇雨,打扰宝刹清净,深感造次,还望长老见谅。” 那长老道:“岂敢,岂敢!” 随即引入方丈待茶。那长老问了赵匡胤行止。赵匡胤把离开汴京,拟往关西,山间迷路,一一讲了。长老听罢,双手合十,连声念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袖等候贵人已久,今日有缘相遇,是蟠龙之幸也!” 赵匡胤道:“敢问长老法号?” 长老道:“老袖父母早亡,幼时就被寺中收留,从来不曾有名。只是在剃度时,师父才赐名蟠龙和尚。” 赵匡胤道:“如此说来,这蟠龙寺就是由长老之名而得名了!” 长老道:“非也,非也!师傅叫我蟠龙和尚,意思是蟠龙寺内的一个和尚罢了,而本寺是在数百年前,建寺之始就有‘蟠龙’之名了!” 赵匡胤道:“那时为何起名‘蟠龙’呢?” 长老道:“据说第一代祖师,曾为北朝名将,后来看破红尘,皈依佛祖,到此出家。他随身带来一件兵器,名曰‘蟠龙棍’。还有一本棍谱。不过,此棍法他密不传人。说是此棍在两军阵前,杀伤太多无辜,积孽过深。因而把棍和棍谱,一同投入寺后那个万丈溶洞之中去了!” 赵匡胤道:“后代可有人入洞寻找?” 长老道:“此洞深邃莫测,长年纳云吐雾,虽有后人入洞寻宝,但是无一生还。而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进洞了。” 赵匡胤道:“如此说来,当年这里烟火一定很盛。” 长老道;“那是不错。当初自从投棍入洞,那洞就长年云烟缭绕,雾气升腾。故而山中雨多,物产甚丰,百姓富裕。建寺之初,烟火鼎盛。可是,后来有一个暴虐嗜杀的大王,突然来到此山,毁坏稼禾,杀害人畜,不仅闹得方圆数十里已无人烟,就连本寺僧众也无法存身了!” 赵匡胤想道:这又是哪个贼回到此作孽来了?今天遇上咱专打抱不平的爷爷,一定得教训教训这帮恶煞!遂问长老道: “不知那个大王现在何处存身?俺要会他一会!” 长老道:“他就住在那蟠龙洞中。贵人若要会他,用斋以后,我带领前去就是。” 赵匡胤道:“我腹内尚不感饥饿,还是先会那贼酋才是。” 长老也不勉强,随即起身引路。赵匡胤随后。出了大殿,绕过藏经楼,来到一块石壁前,长老指着石壁道:“就是这里!” 赵匡胤一看,只见下面野草丛生,上边布满荆棘,葛藤缠绕,野蜂乱飞。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并没有洞口的痕迹。匡胤于是问道: “这里为何不见洞口?” 连问数声无人回答。环顾四周,人迹全无,长老不知哪里去了?心中暗想,这老僧对那大王如此害怕,带我到此,竟自己不声不响地溜掉了,待我自己寻找便了。于是执剑在石壁前仔细观察。他忽然发现,这石壁并非一块大石,而是许多大石垒积起来,上面生了绿苔,想是有人将洞口垒住了!可是,那恶酋又如何进出呢?想到这里他大声喊道: “贼囚,快快出来受死!”一剑向石壁砍去。这时,只听震天动地一声巨响,石壁前地上又陷落一个大洞,竟和乌玉岭的机关埋仗如出一辙。赵匡胤只觉眼前一黑,大叫一声“不好!”,头重脚轻就倒栽下去了。 赵匡胤睁眼一看,自己从供桌上滚到地下来了,原来是一场恶梦。这时,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天已经黑下来了。 山村里,春天的雨夜还冷得很,再加上如今饥肠辘辘,更觉得长夜难熬。他非常后悔,刚才在梦里,不该谢绝长老的一餐斋饭。还想到,长老讲述的本寺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来到山门前,看见了‘蟠龙寺’三个大字时,下意识地自我描绘,产生的一种幼觉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殿内一片漆黑,殿外万籁俱寂。只有廊檐上,还未淌尽的水滴,仍在不停地敲击着地面。 赵匡胤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一会儿望望神龛,一会儿听听窗外。他似乎相信那个大王确实存在,可是这东西躲到那里去了?又过了一些时候,忽然听到大殿顶上籁籁有声。抬头一看,果然在那大梁上面,缠着黑乎乎一堆东西,缓缓向下蠕动,一双在暗中射出绿光的眼睛,向他传递着可怕的信息。原来那是一条毒蟒,头有碗口大,身有两丈长,张开血盆口,敢称王中王。原来就是这个孽畜,荡平了山间村落;原来就是这个孽畜,毁灭了蟠龙寺的香火;原来就是这个孽畜,把一块佛门净土,变成了狐穴狼窝。赵匡胤越思越想越恼火,大喝一声: “孽畜!那里跑?”挥剑便刺。 只见那恶蟒把头一昂,对准赵匡胤迎面扑来。赵匡胤见其来势见猛,不敢硬碰,一纵身跳上神龛,回手一剑刺向蟒背。那恶蟒背上受伤,一扭头,向赵匡胤喷出一口毒液。赵匡胤一看不好,一个倒翻落下,就地一滚将毒液躲过。那恶蟒看见没有将他击中,将头一摇,连续翻滚。只见那铁鞭般的尾巴,雨点般向他打来。赵匡胤哪敢怠慢,左窜、右跳、滕挪、飞跃,使那恶蟒招招落空。就这样,一来一往,斗了半个时辰,窗外已透曙光,还未分出胜败。赵匡胤心中暗想,常言道:蛇打七寸,这是其要害所在。当然,小蛇七寸,大蟒就必须瞅准其脑后脊部,致尔死命。于是,剑剑指要害,招招点致命,一步压一步,紧逼不放松。那恶蟒一看难以取胜,滚向后窗,想要逃走。赵匡胤那里肯舍,趁势飞身窗前,从下往上,一剑插入恶蟒腹内。那恶蟒痛疼难忍,一纵身窜出窗外,平地掀起一阵狂风,霎时不见了踪影。 赵匡胤紧跟跃出窗外,看见窗台和地下,鲜血淋沥,顺着血迹寻,直到那藏经楼后,石壁前面,才失去踪迹。他左寻右找,抬头观看,嗬!这正是梦中那个所在,只不过在石壁下面,因垒石松动,塌陷出一个小溅窟窿。洞口大小约三尺见方,往里一看却大到容人直立,远处漆黑一团看不见底。赵匡胤心想:这个孽畜,定是逃入此洞去了。有道是,除恶务尽。我不杀你,今后还将为患。于是找了一些松枝引火,一手持剑,一侧身向洞中追去。 他刚进洞里,觉得阴冷潮湿,光线又黑又暗,脚下又陡又滑,所以他举火持剑,步步小心。可是,赵往下走,穴洞越大,走起也越平坦。再往前走,四面石壁闪闪发光,钟乳石,萤光石,杂峙其间,就是不举火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边走边看,环顾四周景象:颜色,五彩缤纷;形状,千姿百态。真可谓洞天仙境。心中想到:如此美好的一个所在,竟让那该死的孽畜据有。公道何在?继而又一想:天下事何尝不是如此。想那当朝宰相苏逢吉不比那孽畜还要残酷狠毒,而他却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霸朝政,残害忠良!想到这里,直把对待苏逢吉的仇恨,也发泄到眼前恶蟒的身上,沿着这岩洞内曲折的通道,继续追寻前进。向前不远,又到了一个地方。举目看,嗬!眼前洁白一片,一块玲珑巨石,斜横两壁中间,乍看像桥,再看像山。上挂石笋千条,如水似雪,下堆乳珠万担,晶莹璀粲。多少美妙啊!他是在搜寻,也是在观赏。突然间,他发现前方不远,有一个鹅黄色的小溶洞,洞口离地五尺有余,那洞内金光闪烁。于是他走近观看,里面有一个金色匣子。取出匣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书,虽然已经破旧,但字迹仍然清楚,封皮上书“蟠龙榻谱”四个大字。赵匡胤一看,真是喜出望外,惊讶不已,难道梦境成真!他迫不及待,从头至尾把棍谱粗翻了一遍,觉得这套棍法,比他练的那套“乌油棍”法,要高出百倍。心中暗想,昨夜梦中长老之言,果然不讹,若真如此,“蟠龙棍”也必然离此不远。于是,将棍谱藏于怀中,继续向深处探索。又走了一段,钟乳石壁忽然不见了,四面怪石磷峋,眼前茫茫大水一片。已经无路可走了!可那孽蓄逃到哪里去了?忽然,发现水潭下面,恍恍惚惚有一物浮动。走近仔细看时,果然是那孽畜,已经死去了。不过,在这个已经僵硬的恶蟒身下,有一物熠熠发光。赵匡胤用力推动恶蟒尸体,伸手抓住那发光的一端,用力拔起,原来是一条金棍,璀粲夺目,寒气逼人。再看那恶蟒的尸首,离开金棒的支撑,就渐渐沉入潭底去了。赵匡胤心中大喜,暗想:这一大棍当是五百年前那条蟠龙棍了。于是不敢久停,背起蟠龙棍,仍循原路,急急返回洞口。他躬身出洞。刚一回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溶洞就塌陷下去了。 赵匡胤不禁连声叹息:“可惜,可惜!这么样一个美好的所在,竟在刹那间化为乌有。难怪人言:军国事瞬息万变,人世间沧海桑田。信乎哉!信乎哉!”说完提棍走回大殿,收拾了晾干的衣服。这时天色已大亮,夜雨早已停了,风清气爽,正好赶路。赵匡胤走到大殿当中,向空抱拳道: “蟠龙长老,告辞了!但愿后会有期。” 说罢,将包裹挂在蟠龙棍上,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 第04章三个流浪汉 一个是戴罪的钦犯,一个是落难的书生,一个是馋嘴的卖油郎,三个同病相怜的流浪汉偶然相逢,结为兄弟。有谁能料到,他们其中竟有二人后来当了皇帝。 赵匡胤古寺杀蟒,深穴得到蟠龙乌金宝棍,心中十分高兴,一路迈着轻快步伐,从山间确柴小道绕过了潼关,不几日已到华州地界。雨后放晴,大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这时天已近午,赵匡胤觉得腹中饥饿,抬头望去,前面不远有座不小的村落,心想这里临着大路,村上必有酒馆饭店,且到那里打打尖也好,于是加快脚步前行。快到镇前,却尚有一条河沟,匡胤走下坡来,却见一辆满装雨伞的独轮小车,倒在路旁一池泥沼之中。那推车的汉子,双腿陷在烂泥中苦苦挣扎,竟无力把车子翻转起来。虽有路人来往经过,但都因泥泞污秽,却没有人肯下去帮忙。 匡胤见那汉子浑身已溅满泥点,使尽吃奶气力,还没把车子扳正,眼看一车雨伞,被泥沼浸没越来越多,心想这必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人,如果伞浸脏了,如何卖得出去”且去帮助一下。 想毕,忙脱去青靴,挽起裤管,跳入拦泥,来到车前,一伸手抓起车头,招呼那汉子一齐用力,先把车子扶正,然后你推我拉,把车子拖到路面上停下。 那汉子舒了一口气,举手拱礼道:“萍水相逢,多谢壮士仗义援手,小弟这里先行敬谢。”说道,又一躬到地。 匡胤见他谈吐不俗,彬彬有礼,也连忙回礼道:“些微小事,何足挂齿。你我且先到那边小溪清水处洗涮洗涮才好。” 两人来到溪边,一面清洗,一面闲聊。匡胤动问其姓名,才知此人姓柴名荣,原籍邢州龙冈人,其祖上在唐朝时也曾世代官宦,柴荣自幼也曾饱读诗书,学习文韬武略。后来天下大乱,此家不幸全家罹难,独有柴荣从乱军中逃得性命,已是无家可归,遂流落关西一带,卖伞为生。 匡胤听了之后,不由叹息,想起自己不也是遭遇变故,以致流落江湖,与柴荣同病相怜,便也不加隐瞒,把自己的身世向柴荣说了。 柴荣见匡胤如此坦白真诚,也觉得这人是位血性英雄,值得一交,因而越谈越加投机。洗涮既毕,匡胤见他面如银盆,仪表非俗,更加喜欢,二人便结伴同行。到了村上,找了一家酒店坐下。柴荣大赵匡胤六岁,该为兄长,又为答谢泥沼救助之情,所以,争抢做东,叫了一桌酒菜。赵匡胤也实在饿了,便不客气,大吃大喝起来。柴荣更觉他豪爽,于是,频频为他斟酒。 饮不多时,赵匡胤发现,那柴荣是只为他倒酒,而自己面前那杯酒,却依然如故,酒不沾唇。举箸也甚少,就问道: “大哥只给小弟斟酒,自己为何不用?难道说盘缠无多,不敷支用了么?你且放心,酒菜由小弟结算!”说着将钱袋撂在了桌上。 柴荣道:“贤弟多心了。愚兄非因川资不济,因为昨日淋雨过久,周身不适,所以刚才推车下坡滑入泥沼,现在仍不思酒饭。稍加休息就好了,贤弟不必在意。” 赵匡胤闻知伸手一摸,那柴荣额头滚烫,正发高热,不觉大惊道: “原来大哥已经病成这样了!何不早讲?还在给小弟频频斟酒。你也真是……”随即唤来店家,安排店房让柴荣躺下歇息。并询问此处可有郎中。那店家道:“此村并无郎中。只是往西五里就到了锁金桥,过桥不远路北有药铺,名叫‘延春堂’,有郎中坐堂。”赵匡胤谢罢,便匆匆出店去了。 过了锁金桥,找到那家药铺。原来这家坐堂郎中姓李,已经八十多岁了,没有车马,不便出诊。好在名医富有经验,虽然诊病要靠望、闻、问、切,事在紧急,只凭一诊“问”得清楚,也能辨证论治。那李郎中听了赵匡胤对病情的讲述,思索片刻道:“此乃风热之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宜用和中消散,清热祛邪之剂。一剂退热,两剂即可痊愈。” 赵匡胤闻听大喜,当即付了谢仪,又在药铺里抓了两付药草,匆匆赶回。来到店中,见那柴荣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于是让店家借得一个药锅,当即煎了一付,端到床前,用汤勺慢慢灌下。 第二天,柴荣觉得轻松了许多,烧也退了。赵匡胤又接着煎了第二剂。 柴荣道:“这次病倒中途,幸遇贤弟,才得转危为安。不然,后果不堪。” 赵匡胤随;“出门在外,谁无三灾两病,理当相助,何足挂齿。” 柴荣道:“第二剂药用完,明日即可上路。” 赵匡胤随:“大哥身体虚弱,不如多住几日,等身体复原,再赶路不迟。” 柴荣道:“贤弟有所不知。此处虽属华州治辖,而离城尚有数十里之遥。三月二十是华州南关大会,为兄这车雨伞,还靠在此会上销售。” 赵匡胤一听道;“既为会期所迫,明日正好与小弟同行,也好照顾大哥便是。” 二人言罢,一夜无话。第二天,付了店钱。赵匡胤要为他推车,那柴荣执意不肯。于是,柴荣推着车子,赵匡胤帮他拉着牵绳,一同出了店铺,直奔华州而去。走了一会,前边已是锁金桥了。柴荣停住了脚步。 柴荣道:“贤弟,停下来,待为兄上前,交付了过桥税再走。” 赵匡胤道:“什么过桥税?前日,我曾过桥取药,并无交什么过桥税呀?” 柴荣道:“贤弟不知,那空手走路之人,尚可免纳。买卖客商,不交过桥税是不行的。” 赵匡胤道:“这‘桥大王’比那‘山大王’还稍好一些么” 因为他一听“过桥税”这三个字,心中就有火。“过桥税”和“过山税”也不过一字之差,很容易联想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牙缝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土里埋”的强盗逻辑。于是问柴荣道: “大哥,此桥乃通衢大道,难道归哪家大王管辖?” 柴荣道:“此系州府通衢,并非无主山野,怎会有什么大王。” 赵匡胤道;“既是州府通衢,无有什么大王,谁人胆敢在此设卡收税?这些税银是交官府?还是养了猪锣?” 柴荣道:“贤弟不知。此地无官,却有一府。” 赵匡胤道:“什么府?” 柴荣道:“人称魏府。虽非占山为王,却可称霸一方。” 赵匡胤道:“不知是个什么货色?” 柴荣道:“此人姓魏名青,人送绰号‘坐地虎’。还有个兄弟,名叫魏明,在华州府当捕头。他们府上不仅养着许多壮了打手,还和九沟十八寨的草寇勾结。所以,那魏青有恃无恐,日夜派人把守桥头,凡是客商经过此桥,按一成抽税,就是十取其一。谁敢抗税,轻者带伤,重则要命!” 赵匡胤一听,不由怒火中烧,把牵绳往地下一摞道: “大哥,你这一车雨伞能值多少银两?去到华州又能卖几多银两?除却川资盘费还能剩下多少银两?” 柴荣道:“哎!这样算计起来,生意也委实难做。” 赵匡胤道:“像你这们,长途跋涉,吃尽辛苦,所剩寥寥。还要为他奉献?” 柴荣道:“若不奉献,怎能过得桥去?” 赵匡胤道:“小弟可以保你过得桥去。” 柴荣道:“有何妙计?贤弟请讲。” 赵匡胤道:“你叫他向我索取。” 柴荣道:“哎!你交税,我交税,岂不都是一样。兄弟出外,川资恐怕也不充裕。” 赵匡胤道:“不。即使囊中充裕,也只能养狗,不可喂狼!” 柴荣道:“贤道的意思是……” 赵匡胤道:“你就说,我是你的东家,这雨伞是我的,税银由我交纳。我这边答应着,你那里就推车过桥。过得桥去,一步莫停,一直向西,越远越好。而后,我自然可以脱身,前去寻你。” 柴荣慌忙道:“不行,不行。交几两银子则可,贤弟千万不可惹出事来。” 赵匡胤道:“大哥放心!这一小撮毛贼,根本不是为弟的对手。他们阻挡我不得。” 柴荣连连摇手道:“贤弟不知,他们人多势众,和官匪都有来往。咱们外乡人,只有亏可吃,没有便宜可沾。俗话说:‘能忍则安。’还是忍耐一些,快快赶路的好。” 赵匡胤见他执意不听,把眼一瞪道:“想不到兄长如此胆小。既然如此,你这一车伞,小弟我买下了。”说罢,把钱袋往车上一撂,接着道:“只不过有劳大哥,把此货帮我推到华州栈位。这‘过桥税’,纳也由我,不纳也由我,与兄长你无干!” 柴荣一看赵匡胤发火了,连忙解释道:“贤弟说到那里去了!为兄只不过……” 赵匡胤一摆手道:“不要再讲下去了!我只问你,这伞你是卖也不卖?” 柴荣一看赵匡胤决心已定,不可更改,揣摩这是个个性极为倔犟的人,便爽然道:“贤弟莫说气话了,全依你就是。从此往西走,有个黄土坡,坡旁边有两孔旧砖窑,愚兄在那里等你好了!” 赵匡胤道:“这便是了!”说罢,把牵绊拾起来,绾在车上。转身站到车后。 那柴荣又反复叮咛,千万谨慎行事,这才驾起车把向桥上推去。当那伞车刚上桥头的时候,两个头扎皂巾,身着紧身短裤褂,乡丁模样的汉子,上前就把车拦下。 那汉子道:“老客!第一次过桥吗?” 柴荣道:“长途贩伞,曾经来往。” 那汉子道:“既是曾经来往,怎么不知道先交税,后过桥呢?” 柴荣道:“我是伙计。那不――”他用手向后一指赵匡胤,接着说:“后面那个红脸大汉,便是我们东家,他过来会交税的。” 说罢,推着车子过桥去了。那两个汉子看见赵匡胤,一摇一晃地上来了,也就不再拦车,只等这位东家前来纳税就是了。可是,赵匡胤走到纳税桌前,突然转身,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边在身上乱摸,边在地下搜寻。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刚走到纳税桌前,又突然转身搜寻去了。如是反复了多次。 那收税的汉子不耐烦道:“喂!你这个人究竟在找寻什么?” 赵匡胤斜眼一看,柴荣的车子已经去远,才慢慢悠悠地说:“我走得太累了,想找一个枕头,睡上一觉。你知道枕头在哪儿么?” 那汉子闻听大怒道:“你这厮好个人物!让你的货车先过去了,你就该老老实实把过桥税,痛痛快快交纳了才是。不料你却这样装腔作势,愚弄你家大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赵匡胤道:“贼囚!大爷有点累,想找地方睡。你们是吃说吃红了眼,连大爷睡觉也要抽税呀!” 那大汉道:“好一个无赖!敢来此处找便宜,真是寻死来也。小子们,打!” 一声喝叫,税桌前后那一群打手,便一哄而上。赵匡胤为了给柴荣拉车,早起把蟠龙榻捆在车上了。刚才过桥去,两人一拌嘴,也没把棍留下。现在要打架了,手中没有兵器,那就只好拼拳头了。打手们仗凭人多,觉得可以一举而把赵匡胤擒获,所以,一拥而上,把赵匡胤围在中间,几十双拳头,一阵乱打。赵匡胤哪里将他们放在心上。只见他:双拳一挥狂风暴雨,前踢后蹬倒海翻江。一转身,掌劈四面;一挥腰,脚踢八方。这一群草包碰上赵匡胤,就好像那:称锤砸灯笼,一下一窟窿,轻伤直叫妈,重伤光弹蹬。不多会,就躺下一片。剩下的一看不是红脸汉的对手,哄一声,逃走报信走了。 赵匡胤也不追赶,信步走上锁金桥,举目四望:嗬!和前天为柴荣过桥抓药时大不一样。可能那时是取药要紧,无心观看。现在看来,河宽水急,桥上宽阔,不过被税棚子占去半边。另半边,也就是只剩下能过车子的地方了。收税人跑光了,棚下只剩两张空桌凳。桌上还放着天平、戥子、算盘、夹剪等。赵匡胤想:摊子已经被我踢了,还翻这个王八窝子干什么?随即一阵脚踢手拨拉,把桥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扫入河里去了!正在扔得高兴,忽然想到,大哥还在黄土坡等候,随即下桥,顺大路向西快步走去。 刚刚走去不远,忽见斜刺里杀来一哨人马,尘土飞扬,摇旗呐喊,一字摆开,挡住去路。为首一人,骑着卷毛枣红马,手握方天戟,大喝一声: “呔!哪里来的送死贼徒,敢砸你爷家的税棚,难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赵匡胤道:“贼囚休狂!你爷爷一不吃熊心,二不吃豹胆,只不过一时高兴,吃了个霹雳,长了个天胆。休道你这个鸟税棚,你到汴京打听一下,御勾栏里的龙椅,是爷踢的,万花楼是爷烧的,连皇帝小儿也奈何俺不得!” 那人大叫:“什么?你就是那个在逃的钦犯赵匡胤?” 赵匡胤随:“没认错。正是你家爷爷!” 这时后面又催马走出一人。只见他身着青扎巾,跨下一匹灰马,手执双拐,威风凛凛,来到队前,道:“好你赵匡胤,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上面还绘着人像,那画像正和赵匡胤一模一样。 “小子们!眼前这厮就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谁能抓到,赏黄金千两。杀!” 你道此人是谁?他就是在华州府当捕役头目的,魏青的兄弟魏明。做案他是贼,办案他是官,他是个官贼一体的典型。各州府县张榜挂图,捉拿赵匡胤,圣旨已到华州,这是个升官发财的机会。所以他一对照图像,便一马当先,出来想抢头功。赵匡胤一看,又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时候了,只有一拼。那群打手,听说赏黄金千两,也是个个争先。赵匡胤看准最前边的一个使双刀的小厮,待他双刀劈来,随即一步,双手一下扭住那小厮手腕,喝道: “承蒙好意,借我用用。滚吧!” 他只一扭,夺过双刀,飞起一脚,把那小厮踢出一丈多远。在地下蹬蹬腿就不动了。魏明挥动双拐劈头打下,赵匡胤举刀相迎。魏青踅马助战,手执方天戟,直刺赵匡胤心窝。越匡胤钢刀一磕,闪身躲过。魏氏兄弟二马连环,四面的打手摇旗响喊,把赵匡胤团团围在中间,杀了半个多时辰。赵匡胤虽然武艺高强,无奈这边人多势众,独木难撑;更因蟠龙棍不在身边,双刀实不顺手,大减了英雄的威风,杀着杀着,渐渐不支。正在危机关头,忽听一声大喊: “红脸汉子休慌,待俺收拾这些孬种!” 赵匡胤定睛看时,只见一个黑脸大汉,头绾发髻,脸似鏊底,青袍皂裤,膀乍腰圆,着一双山草鞋,掂一根铁扁担;喊一声天上雷响,跺一脚地下打颤。你道他是哪个?此人姓郑名恩,字子明,山西应州乔山县人氏。这郑恩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以担挑卖香油为生。虽然没有投师学艺,但天生力大无穷。今天刚把香油卖完,回来从此路过,看见有人打架,就凑过来看个热闹。谁知道一看,是一大群人打一个人。郑恩也是个天生爱打抱不平的魔王,霎时就来气了。依他说,打架就该个对个,以多欺少,就是孬种。所以他大骂“孬种”,挥起铁扁担,上去就打。只见那:扁担一举,千层云卷;扁担一落,万重浪翻。正打脑浆崩裂,横扫骨折筋断。撞上就死,碰着就残,不多一会,躺倒一片。赵匡胤看到有人相助,精神猛增,挥动钢刀,如同杀瓜切菜一般。不多时,这群打手,被他们杀伤过半。魏青一看不妙,勒马转身就想逃走,被郑恩一扁担打死于马下。那魏明见兄长已亡,魂飞胆裂,哪敢恶战,勒马就走。赵匡胤紧紧追赶。无奈那马四蹄腾空,不多时,就踪影不见了!所剩贼众,见主人死的死,逃的逃,也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郑恩看见贼众四散,这一架总算又打赢了,心里好不痛快。望着赵匡胤,一个劲的哧哧憨笑。 赵匡胤将拳一抱道:“壮士请了!承蒙相助,萍水情深。敢问尊姓大名,贵府何处?” 郑恩笑嘻嘻地道:“慢来,慢来!咱卖油回来,还未用饭,又和这群孬种打个半日,这肚子空的难受,且去吃个饽饽,回头再讲不迟。” 赵匡胤心想,大哥还在黄土坡等着,不知急成什么样了,赶快回去要紧,于是说道: “也好!俺大哥还在那边等候,你我且到那里,一同用饭便了!” “那就快走!快走!”郑恩着急地催促。 “壮士,请!” 说罢,二人一同向黄土坡方向走去。不多时,已到黄土坡前。抬头观看,只见破窑外停着一辆伞车,推车的人却不见踪影。赵匡民暗暗吃惊,莫非刚才出事了!急忙跑上窑顶,环视四周,高声喊叫: “大哥!你到哪里去了!” 稍停,不远地方土坎下面,有人答应道: “贤弟!愚兄在此。” 原来那土坎下面,既向阳又避风。柴荣正在那里,席地而坐,光着膀子,翻着袍子捉虱子哩!柴荣见是赵匡胤回来了,边穿衣服边道: “贤弟,你可把为兄急坏了!你怎么在那里麻缠了这么长久?” 赵匡胤便将如何戏弄他们,踢了他们的税摊,砸了他们的税牌,后来魏氏兄弟,闻讯赶来,依仗人多势众,将自己包围难以脱身,正在危机时刻,幸得这位壮士相助,除掉了锁金桥上一大喜,这全部经过,叙述了一遍。 柴荣闻听大喜,忙问:“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郑恩道:“嗯?不是说先吃饭么?” 赵匡胤道:“壮士稍待一时共同用餐。” 郑恩道:“那也行。乐子叫郑恩,小名黑娃子,也叫郑子明。山西应州人,今年十九,腊月三十子时生,是个卖油的。除了爱打架,没有啥毛病。”柴荣一听,暗暗想道:此人憨厚老实,直爽仁义。虽然面貌又凶又丑,心地却坦坦荡荡。赵贤弟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萍水相逢,如此仗义,十分难得。我们三人若能结成金兰之好,桃园之情,岂不也是一大幸事?于是,接着就来了个自报家门,道: “我姓柴名荣,邢州龙冈人氏,虚度二十六春。得遇二位贤弟,实乃幸事。愚兄有意高攀,愿与二位贤弟结为金兰之好,不知二位贤弟可肯俯就。”赵匡胤随:“你我兄弟萍水相逢,虽然时日不久,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结为异姓骨肉之情,祸福与共,相互扶持,也是人间美事!” 郑恩道:“好得很!乐子上无兄,下无弟,老娘去世,再也没人痛咱。如果有了弟兄,咱就有人疼了!” 柴荣道:“既然二位贤弟应允,咱就在这黄土坡前,插香为盟,八拜为交,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赵匡胤道:“好虽然好,只是这荒山野岭没有人家,缺少香烛牲礼,如何是好?” 郑恩道:“这有何难,乐子在此地甚熟,向前不远有一村镇,大小店铺许多,大都是吃的咱家香油。我去买办,定可便宜一些。” 柴荣、赵匡胤也都同意,就把银子交付与郑恩,让他立即前往置办。 郑恩接住银子,大步流星,离开黄土坡。来到这村镇上,还未站稳脚根,就闻到了那扑面而来的阵阵香味。赶到跟前一看:这边是热腾腾的猪头肉,那边是刚出锅的煮羊蹄儿;这里有黄焦酥香的炸大虾,那边卖美味五香黄焖鱼儿;这儿卖咸鸭蛋,那儿卖牛蹄筋。有一家姓曹的,五香驴肉刚开门儿。郑恩是见肉就买,一会儿他就买了大半口袋,最后到酒店又抱了一坛子高梁大曲,急忙忙转身向黄土坡跑去。郑恩背着一布袋肉,抱一坛子酒,走着,走着。他觉着:肩上袋子渐渐重,怀里酒肉阵阵香。郑恩是早就饿了,这会儿更觉得饥肠辘辘。不过,他心里想:再饿也不能在半路上把东西吃了,哥哥知道了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可是又一想,不能吃,能不能尝一点呢?尝可不能算吃。于是那支黑手就“闻风而动”。往袋里一伸,抓了一块猪头肉,“嗖”地扔到嘴里了。不过,在嘴里还没品出味道,就已经滑进肚里去了。于是又一伸手,抓了一把碎牛蹄儿,“唿哧”一声又塞进嘴里去了。刚品点味,未及细嚼,就又无踪影了,口里不停念着:“只吃这一块。”可是每念一遍,就吃一块。走到黄土坡下,那袋子里的肉,已经少去了一半。 柴荣、赵匡胤看见郑恩回来了,非常高兴地上前接住。 郑恩:“来来来!快磕头吧!要不然那肉可就凉了!” 柴荣道:“莫慌,磕头之前,要报家业,排齿序……” 郑恩着急道:“哎呀!那么多罗嗦!叫我说,赶快磕个头就算了!好肉放凉不好吃,吃了还要拉肚子!” 赵匡胤道:“不序年齿,怎样排行?谁是兄?谁是弟?你郑恩算老几?” 郑恩道:“很好排。你是第一,我是第二,推车子的排行老三!” 赵匡胤笑道:“柴大哥今年二十六岁。我刚过二十,你才十九岁。怎么能把大哥排在你我之后呢?” 郑恩道:“你敢大同东京汴梁城,你就是老大;我不如你,我当老二;他不会打架,只能当老三。” 赵匡胤道:“顺序依年龄为据,不可胡来!” 郑恩道:“好,好!只要你情愿当老二,乐子跟你当老三也不算冤枉。” 说罢,就把买的供飨礼品倒出,―一放在伞车之上。 柴荣一看,不见香烛,忙问郑恩:买的香烛那里去了?郑恩“啊”了一声,将手一拍道: “糟!咱只急着买肉,却把买香烛的事给忘了。要不然,就扒三堆黄土,权做香烛好了!” 柴荣道:“说得也是。咱们兄弟,撮土为香,祝告天地,誓结金兰,荣辱共济。” 说罢,一齐跪倒。按顺序,自我表述姓名、身世、生人年月日时。发誓“生同手足,永无谎虚;有福同享,不生异志;若有二心,天神共鉴。”每人又互相拜了八拜,然后就以酒坛代碗,传来递去,吃了个酒醉饭饱,已经天黑,他们三人就在这黄土坡,破窑之中,渡过了这个永远难忘的,最不平常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收拾行囊,三人一齐动身,直奔华州而去。一路上边说边走,更觉投机,不知不觉,来到华州东门之外。 倒是郑恩眼尖,老远就看见了那城门外挂有图像,贴着告示,和在锁金桥打架时,那贼头手里那一张一个模样。于是喊道: “二哥!你看,你的图像在那儿挂着啊!” 赵匡胤一看,果然不错。对柴荣拱手道: “大哥!朝廷已在各州府县,挂出小弟的图像,缉拿我这个大闹京都的逃犯。若进华州巩怕惹出麻烦,我虽无甚要紧,只是连累大哥三弟,我于心不安。还是就此分手也罢。你们二人在此,将雨伞卖掉,三弟也好回去贩油。我一人将避开大路,绕道过关。再往西去也就是了。” 柴荣道:“二弟说哪里话来!你我兄弟结义时,向天发誓,生死与共,祝福同当。今日怎能置二弟于不顺?” 郑恩道:“大哥的话咱听着顺耳。我那油篓,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剩这根扁担,还贩什么鸟油。从今往后,我就跟着二哥,二哥去那儿,黑娃子就也去那儿!” 赵匡胤见二人情真意诚,不便再坚持独自离去,于是答应,先在南边山前等候,待柴荣和郑恩进城卖了雨伞,再一同绕山路往西。郑恩不愿进城,要和赵匡胤在一起,后听赵匡胤说是:大哥有病初愈,还要有人拉车,二是不知城内情况,有事可以互相照应,郑恩才答应了。于是,赵匡胤从车上抽出蟠龙棍,郑恩拉车,柴荣架把推着。兄弟三人暂且分手。 赵匡胤远远望着,他二人安全进了东门,这才转身向南走去。走了不远,已到山脚下面。这里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小路旁边长着一棵两楼多粗的大柏树,郁郁葱葱像一柄大绿伞,覆盖着一个由三块石头垒成的山神庙。这所小庙,只有三尺多高。一块石头做庙基,一块石头雕成四周墙壁,门窗俱全,另一块大块石锻凿成庙顶屋脊。据传说:华州府东关外,大柏树底下,有三十一座庙,实际上就是这“三石一座庙”的谐音讹传。庙虽很小,看上去香火还十分兴盛。庙前石炉里香灰、纸灰不浅;庙里“有求必应”的红布匾额,挂得也有许多。这一切都表达了善男信女的虔诚和神灵的德威。 赵匡胤把蟠龙棍靠在柏树上,依庙台将身坐下。看着庙门上挂的一块写着“心诚则灵”的红布匾额,暗暗想到:“我赵匡胤今天似乎已无路可走,你若真正有灵,就该为我指出一条去路才是。”清风拂拂,四周寂静无声。于是他又想到:“大概神仙也免不掉杂念私心,面对朝廷八方缉捕的逃儿子,他也就缄口了!”淡淡一笑,侧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赵匡胤有些疲倦,正要躺下睡上一会儿,突然有一小段枯枝,从树上落下,砸在他的身上。他翻身坐起,察看四方无人,才又慢慢坐下。他想到大哥和三弟,到城内大会上卖伞,即便顺手,往返也得两个时辰,还是先睡上一会儿,随手把蟠龙棍横倒在身边,头枕涨出地面的树根,便睡起觉来。 他刚要进入梦乡,“叭哒”又一根拓树枝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一个滚身,把蟠龙棍握在手中,随即一跃而起。只听后哈哈一阵大笑,走出一人。赵匡胤抬头一看,原来是他。他道他是哪个?他就是在周桥和赵匡胤乱相遇,曾为赵匡胤占过卦的那位算命先生苗训。匡胤十分惊讶,想不到又在此处相逢,他乡相遇如此之巧。二人拱手施礼,就在这店旁坐下。赵匡胤道: “周桥一别,转眼已近两月,不知先生何以到此?” 苗训道:“浪迹江湖,四海漂泊,来去本无定向。公子在此,莫非等人不成?” 赵匡胤道:“正是。周桥蒙先生指点,一路西行,在路上结识两位好友,他二人到华州办些私事,故而在此等候。” 苗训道:“公子已经大祸临头,不可在此逗留。快快离开此地!” 赵匡胤道:“大哥、三弟尚未转来,我何以走得!” 苗训道:“你今日是见不到他们了!” 赵匡胤大惊问道:“他们二人出了何事?” 苗训道:“他二人刚到会上,就遇到了华州捕役头目魏明。那魏明一眼便看出,此人就是帮助你这个钦犯得以逃脱的案犯,随即就要缉拿。你那好友挥起扁担,在会上就打起来了。” 赵匡胤一听,站起身来,掂起蟠龙棍就要走去。苗训忙问道: “公子哪里前去?” “救我大哥、三弟!” “此去如同飞蛾投入,岂不是大灾大难?” “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置大哥三弟于不顾!”说罢撒腿就走。 苗训急忙将他喊住道;“你大哥趁会上人多,混乱之中已经出了北门。你那三弟一条扁担横冲直撞,也从西门逃走了!你快从此处上山,绕道而行,不久弟兄相然相会。” 赵匡胤听说柴荣和郑恩已经脱险,这才放心,向苗训深施一礼道: “多谢先生指点,有朝一日,俺赵某时来运转,定当重报。” 苗训道:“天心人愿,不敢图报。公子快快上路就是了!” 赵匡胤谢别了苗训,顺着斜向西南的山路,急急忙忙走去。 苗训望着赵匡胤的背影,在山林间渐渐消失,才转过身来,微笑着嘘了一口气。 ------------------ 第05章千里送京娘 赵匡胤下棋输掉一座华山,却又拣了一个义妹,不得不奔波千里,送她回乡。小妹妹骑在马上,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儿要解手,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哭泣,搞得大英雄狼狈不堪。 赵匡胤顺着这条上山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去。可是越往前走,越险峻难行。林密革深,坡陡路窄。有时,半边悬崖半边绝壁,必须侧身走过;有时,沟壑纵横山溪当路,还得攀葛附藤。赵匡胤眼看日色西斜,尚未见到一户人家,心中暗想:“这位苗先生,你可为我指了一条好路道,钻进这么一条深山老林里,皇上的通缉也许来不到,而这里的狼虫虎豹,可是也不吃素。山陡林密,人烟绝迹,三天出不了山,可能就要把我的肚子饿扁,后将野兽的肚子填满,岂不真是要‘大难临头’么?” 他正在暗暗思索,忽听山谷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笑声。赵匡胤精神为之一振。他想,追上前面人,就摆脱了困境,随即大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深谷里声音传送特别远。大约又走了一里多路程,出了谷口,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开阔地,中间突兀出现一座不高的石岩,顶上地势略平。有五六亩大小,中间有一株千年古松偃卧,松旁有石桌、石凳,两位耄耄者,坐在石桌旁对奕,有两个童儿正坐在一旁斗草。正可谓:海阔天空觅去处,深山密林有洞天。赵匡胤本来也是个棋迷,在汴梁城算数一数二的棋手,只要一下棋,连吃饭睡觉都忘了。今见二老者聚精会神,心无二用,也就不言不语观起阵来。一老者是俗家打扮,执黑,另一老者是道家装束,执白。黑棋这里挂角,白棋那边大飞;黑棋守中有攻,活泼生动,白棋攻中有守,扑捉战机;黑棋乘空打入,白棋挤压紧逼;黑棋两翼展开,想形成模样,白棋中央突破,轻削积极;白棋虽然在中腹得利,那黑棋也占了边角便宜。看起来两位老者都是高手,一时难分输赢高低。在第九十六着时,白棋走了一步缓手,好黑棋抓住时机,招招进逼。白棋本来有三目优势,最终以半子之差败局。 赵匡胤对白棋这一失败非常惋惜,所以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嗨!这一着,真算臭棋!” 两位老人闻听有人讲话,慢慢抬起头来。赵匡胤这时才看清了老人的相貌:执白棋者道家打扮,两道寿星眉一寸有余,银髯洒胸前如高山飘雪,满头白发,青纂碧簪,脸色红润,牙齿洁白,双目炯炯有神,真可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执黑者是俗家打扮,碧睛闪光,满脸苍须,蓝袍青绦,深筒布袜云头鞋。赵匡胤看罢,觉得二老人决非等闲之徒,定是世外高人,深感适才出语不恭,追悔莫及。不过,言由衷发,说的也是实话。 那执白的老者,对他微微一笑道: “听壮士口气,定是棋坛高手,弈林的行家了!” 赵匡胤心中虽然很自负,而口头上却很宛转,说道:“哪里,哪里!只不过粗知一二。适才出语不恭,望乞道长见谅。” 那老人道:“不必过谦。壮士若不见弃,请与贫道对奕一局,也好当面请教。” 赵匡胤生性自傲,目空一切,在汴梁城又有些名气,觉得取得胜利不成问题,所以,他很爽快地答道: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就陪道长奕上三局如何?” 老者道:“好好好!壮士果然爽快,壮士请坐。” 俗家打扮的老人立即让出坐位。 赵匡胤也不客气,马上在对面坐下来,随手抓了一把黑子道: “清道长猜先。” 那道人轻轻按住,道:“且慢,博奕未开,话先讲明,三局为定;决出输赢。输者输什么?赢者赢何物?谁为见证?” 赵匡胤略一思索,在身上摸出钱袋,往桌子上一撂道:“我若输了,这些散碎银子,全都归你。” 那道人哈哈一笑道:“身外之物,要他何用?贫道不要!贫道不用!” “那么你想赌什么呢?” 那道人道:“何不赌些东西?” 赵匡胤一听,心中暗想:这个老道,是不是看中我的蟠龙棍了?难道他和蟠龙寺有什么关系?又一想,那是僧,他是道,僧道个家,能有啥瓜葛?于是问道: “请问道长,你想赌什么东西?” 道人讲;“辟如那山川、河流、城郭、要塞,等等,岂不均可一赌?” 赵匡胤一听,心中暗道:这一老道,看上去像神仙,实际上是疯子,满嘴疯话。他正在想着,老道继续讲道: “就像咱脚下这华山,岂不也可一赌。如果你输,它就归我;如果我输,它就归你。你以为如何?” 赵匡胤哈哈大笑,心中想道:老道原来是在讲笑话,只不过是要我陪他奕上两局玩玩而已。于是,漫不在意地说: “可以,可以!请你来猜先。” 老道仍很严肃认真地说道:“咱可是一言为定。” 赵匡胤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道回头对那一俗家打扮的老者道:“贤弟!邀你再作个证人如何?” 那另一老者道:“小弟甘愿效劳。” 赵匡胤不耐烦地说:“也太繁琐了!请道长来,快快猜先。” “不必猜了,你执黑,我执白。”老道说。 赵匡胤有点生气了,觉得这是对他的藐视。在打架的时候,他从来不先出拳,而是让别人先动手,他认为这才算好汉。而今天这一老道,不肯猜子,就把执黑先行的权利让给你,心中哪里肯服,把棋子往盘上一放道: “不!如其不然,你出我猜。” 老道见扭他不过,抓起一把白子道: “好吧!你就猜。不过,猜不猜都一样,还是你执黑。来,猜吧!” 赵匡胤越发生气了,心中暗想道:难道你也成了算命先生不成,略一思索,大喊: “单!” 老道把手一张,棋子落在盘上。赵匡胤一看,糟!两对半,五颗。 老道一笑道:“你猜中了。请吧!” 赵匡胤无话可说,只得执黑先行了。不过,他心中想道:刚才他输了一局,证明他棋艺并不高明,我如今又得先手之利,此局定胜无疑。想罢,以三连星开局。老道也以星位应战。在布局阶段,赵匡胤优势明显。进入中盘搏杀,也还势均力敌。收官时老道捷足先得,以两目半超出取胜。赵匡胤心里好不窝气。第二局,赵匡民开始以小飞守角,取重点防守之势。无奈那老道攻势凌厉。赵匡胤经过顽强抵抗,反复打劫,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这时赵匡胤深深感到了老道的实力。所以,第三局走得十分拘谨,开局就陷入了被动,进入中盘不久就败局已定,只好认输。 老道哈哈一笑道:“失礼了!” 赵匡胤道:“道长棋艺高超,使我受益不浅。” 老道谦虚地连声道:“不敢,不敢!” 赵匡胤道:“请问道长如何称号?” 老道答道:“贫道姓陈,名抟,字图南,道号扶摇子便是。这位俗家是我的契友,碧睛虬髯张鼎是也。” 赵匡胤一听,原来是久闻大名的陈抟老祖。据说无人知其生于哪个朝代,早年得道,已有半仙之体。赵匡胤急忙大礼参拜道: “久闻祖师大名,今得相会,真是三生有幸。若知是祖师在此,赵某怎敢放肆,适才多有得罪,还求祖师见谅。” 陈抟急忙搀起道:“不敢!赵公子英名,贫道早有所闻。若不见弃,请到小观一叙如何?” 赵匡胤当然是求之不得,领略一下斋饭的滋味更是当务之急,随即说道: “既访仙山,那就多有打扰了。” 说罢,二老者带路先行,赵匡胤随后紧跟。穿松林,登石阶,循曲径,往蜂顶走去。只见那:两旁松柏参天,树下芳草遍地,不时有麋鹿窜过,猕猴攀青藤嬉戏。不多一时,已到峰顶。 陈传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 赵匡胤定睛一看:仙乡一处,突兀屹立。青阶红墙,临凭绝壁。往里走,层层殿宇,叠叠阶墀。斋房禅洞,鳞次栉比。抬头看:月亮门上面挂着一块横匾,“玄妙洞”三个大字刚劲有力。这时,有一道童迎面走来,向陈抟老祖打了个稽首道: “斋饭、净室,俱已齐备。” 陈抟道:“领赵公子前去用斋。” 小童道:“遵命。施主,请吧!” 陈抟道:“赵公子,恕贫道不奉陪了!” 赵匡胤确实已经饿得发慌了,跟随小童来到膳房,一阵狼吞虎咽,把端上来的菜饭,一举扫了个净光。 小童在一边问道:“施主还用么?” 赵匡胤道:“足矣!” 小童见他已经吃饱了,就领他到后院去见陈抟。这时,陈抟早已在云房等候。赵匡胤先向道长道谢,即分宾主落坐。寒喧一番之后,赵匡胤便把自己在汴梁,大闹御勾栏,火烧万花楼,锁金桥杀人抗税,如今朝廷在各州府县悬赏缉拿之事,全都讲述了一遍。 陈抟道:“赵公子的事,贫道早有所闻,敬佩,敬佩!不过,时不至,事不济。天下事如同棋枰之形,弈艺之理。你看,一局为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者,阴阳黑白是也。两仪生四象。四象者,四时四方也。四象生水、火、山、泽、风、雷、天、地。可是,当今天地不交,万物不兴,震移本位,祸乱丛生!” 赵匡胤道:“那就求道长指点了。” 陈抟道:“就眼前讲,当是宜避不宜趋。” 赵匡胤道:“宜在何方?” 陈抟道:“潜龙入泽,总在正西,目前唯此为有利,以后由离人坎,龙虎际会,前途方可光明。” 赵匡胤道:“是的,我曾遇到一位苗训先生,也是如此说法。” 陈抟道:“啊!苗训乃贫道之徒也!从这里往北,不远就是穆陵关,穆陵关以西,就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了。” 赵匡胤道:“多谢祖师指点!” 陈抟道:“谢倒不必。只是那输掉华山之事……” 赵匡胤以为陈抟还在诙谐取笑,也就哈哈大笑道: “我既然输了棋,这华山归你也就是了!” 陈抟道:“空口无凭。” 赵匡胤道:“难道还要立上一张字据不成?” 陈抟道:“那是自然。”随即让童儿取过文房四宝,置于案上:“赵公子,请吧!” 赵匡胤心想,这个玩笑他是非开到底不成?于是把纸展开,拈笔在手,浓墨一蘸,挥洒流利。上书:“汴京赵匡胤与陈抟老祖对奕,三盘皆输,确认是实。愿以华山抵债,永归陈抟为业。空口无凭,立此为据。”后面又签上了“赵匡胤年月日立”。 陈抟又对张鼎道:“贤弟,你这个保人,也要写个名字。” 张鼎道:“好,好!咱愿一保到底!”说罢,也在下面签了名。 那陈抟拿了字据,小心叠好收起。匡胤见他如此郑重,肚中暗笑,却不敢出声。他哪里想得到后来他当了皇帝,华州地方官到华山收赋税,却被陈抟拒绝,并拿出赵匡胤亲笔书写的字据为证。地方官无法,只得写了奏章,上报朝廷请示。匡胤这才想起赌棋输掉华山的事来,只好下旨,永远免去华山范围内一切赋税。这事传开以后,好事的人便找到赵匡胤和陈抟下棋的地方,盖了一座“下棋亭”,成为华山一处著名古迹。这是后话。 且说赵匡胤写了字据,就要告辞下山。陈抟看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故而挽留,要他再住一宿,命童儿带他净房去了。 第二天起身,用过斋饭,赵匡胤背起蟠龙棒和自己的包裹,来向陈抟辞行。走进卧室一看,只见陈抟正在侧卧沉睡。有一童子在床前侍候。赵匡胤不便惊扰,便问童儿道: “不知道长何时起床?” 童儿道:“师傅一睡,少者三月五月,多则三年五年。不到时间,即是呼唤他也不会醒的。” 赵匡胤一听,便也不再等候了,只让童儿在师傅醒时,代为告辞便了。于是,他别了道童,出了观门,继续向西走去。这一路,到处是山、是树、是山泉、是瀑布。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不但不见村镇,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说也凑巧,正在这时,他发现路旁有个岩洞,好像是猎人住过的地方。这儿有天然的石桌、石床。赵匡胤想,就在这儿过夜好了。不过,遗憾的是离开“玄妙洞”时,没有带一点斋饭。而今天跑了一天,还没吃到一点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出山?找不到人家怎么办?他躺在石床上,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仍然见不到一户人家。他实在饿极了,就在路旁采些草果、野菜,胡乱填填肚子。直到傍晚,他确实一点儿劲没有了。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这时,他发现前面不远,绿荫掩盖处,有几间房子,乍时又振奋起了精神,急忙向那地方奔去。他趟过小溪,爬上陡坡,走到跟前一看,原来也是一处道观,名曰“清幽观”。此观要比起“玄妙洞”,可小多了,不过也堪称雄伟。 他走进观内,四处观望,好像这里的香火并不旺盛。香客稀少,十分冷清。他确实走得太累了,就在大殿门外廊下,往地下一躺,头枕柱礅,怀抱蟠龙棍,呼呼噜噜地睡起觉来。 不知睡了多长时候,耳旁忽然听到有女子哭泣之声。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抬头一看,天色已经黑了多时。殿内的长明灯,忽闪忽闪地跳跃着,放射出惨淡的黄光。赵匡胤心中暗想:已经这样晚了,观内怎么会有女子哭泣?莫非观内道士为非作歹,私藏良家妇女不成?若真如此,算是尔等恶贯满盈了!于是,他提棍在手,循声向前找去。只见他绕过殿角,顺着雨路向前,在小竹林后一个僻静的所在,有一处小殿宇,殿门紧闭,铁锁衔环。殿内黑呼呼一片昏暗。那凄凄楚楚的哭泣之声,就从这里传出。赵匡胤心中想道:道观乃清净所在,竟藏良家妇女,看起来此观道士,决非良善之辈。于是他大喝一声: “呔!观内的妖道贼徒,快快与我爬出来,立即将这殿门打开!若还怠慢,爷爷可要动手拆你们的贼窝了!” 观内道士突然听到这霹雳火闪的叫骂声,一时也迷了方向。也不知是哪位山大王,又跑到观内来了,于是急忙掌灯,向这边跑来。为首的一个老道士,看见赵匡胤手提棍棒,怒气冲冲,早就有几分发怵,忙陪笑脸道: “贫道不知大工驾到……” “呸!谁是你家大王?”赵匡胤大怒道。 老道一怔道:“哪你唤贫道何事?” 赵匡胤道:“我来问你,这殿内锁的是什么人?你快说!” 老道暗想,他们可能不是一伙。于是答道: “是前天那一伙,送来的一位小娘子。” 赵匡胤激然大怒道:“狗贼!出家人清净无为,红尘不染。而你偌大年纪,竟把一个小娘子关在殿中,做出此等非理不法之事,你的良心何在!今日遇见爷爷,是你恶贯满盈。拿命来!” 他说罢,举棍便打。吓得老道连连摇手道: “慢来,慢来!这么说来,你不是大王?” 赵匡胤随:“大王是什么东西?俺乃东京汴州专打抱不平的祖宗,爱闯祸闹事的太岁,赵家大公子,赵匡胤便是!” 老道一听忙道:“哎呀!原来是汴京城的赵公子!久仰,久仰!完全误会了!” 赵匡胤道:“怎么误会了?” 老道答道:“公子息怒。此女是被两个响马掳来的,暂寄本观,还要我们好好替他看守,如果逃跑或死了,他们就要把清幽观夷为平地!” 赵匡胤问道:“嗯,那两个响马现在何处?” 老道答道:“贫道确实不知。不过,他们不久就要来的。” 赵匡胤道:“岂有此理!快将殿门打开,我要亲自问过。” 吓得那老道士连声应诺,急忙取来钥匙,将殿门打开。那女子在里面听见有人开锁,认为是响马回来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赵匡胤手提蟠龙棍,一步跨进殿内,四处寻视,却不见有人。道士随后掌灯,往里又走了几步,只见神道背后有一女子。只见她: 满面泪痕,抽泣声音,偎在墙隅,战战惊惊。犹如梨花遭骤雨,恰似牡丹遇狂风。仔细看,眉若春山,春山逶迤愁无限;眼含秋水,秋水澹淡恨无穷。斜依墙边,比杨妃半醉半醒;不堪梳妆,胜西施宜淡宜浓。正可谓:身材窈窕,体态娉婷。 赵匡胤看罢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为何被锁在殿中?是哪个诱你到此?有什么冤情?只要对俺讲了,我便搭救与你!” 那女子看见赵匡胤言语慷慨,正气凛然,不像贼寇之辈,这才擦干泪眼,先向赵匡胤道了万福,继而问道: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赵匡胤答道:“俺乃汴梁赵匡胤是也!小娘子不必害怕,要依实而讲。俺一定替你作主就是了!” 那女子道:“奴家姓赵,小字京娘,家住隰州蒲县小杨庄,年方一十七岁,随父亲来到西岳进香还愿。不料路遇响马强人,把奴家抢掳到此。”说罢,又放声哭了起来。 赵匡胤道:“我再问你,来到此处以后,观内道士对你如何?” 那女子道:“道长对人十分良善,每日三餐,按时送到,还一再劝俺不可轻生,等待人来搭救于俺。若非如此,京娘早已不在人世了!” 赵匡胤道:“这就是了。道长!适才在下莽撞,多有得罪。还望道长见谅!” 长老道:“无妨,无妨!此乃壮士英雄本色。贫道敬佩!” 赵匡胤道:“适才道长曾经言道:那响马不久还将到来?” 长老道:“正是!” 赵匡胤道:“他现在何处?姓甚名谁?待俺前往会他就是!” 长老道:“那响马来去并无定向。据说其首领有一名叫张广,一名叫周进。那日抢得京娘之后,互不相让。争吵半日,才商定,暂把京娘寄寓观中,再到别处抢得美女,两个响马同时成亲。至今已有多日,故而贫道想着,他等将要来了。” 赵匡胤一听,原来是这样,转向京娘道: “小娘子不必害怕,由俺送你回家就是。” 京娘闻听急忙跪倒,干恩万谢。 这时赵匡胤忽然发现,那老道在一旁,不做言语,脸色阴沉.似有什么心事,因而问道: “道长有何心事?因何郁郁不乐?” 长老道:“公于为人,慷慨仗义,令人钦佩。不过,你们走后,那伙恶贼再来要人,此处无有,小观恐伯就在劫难逃了!” 赵匡胤道:“原来因为此事。这倒容易。”他回头举起棍来,“咔嚓”一声,把殿门打了个粉碎,说道:“你可对他言道,京娘又被我这个响马,打破殿门,强行掳去,与你自然也就无关了!” 长老道:“这样甚好,不知公子几时动身?” 赵匡胤道:“明日一早起程。” 长老道:“也好!今晚与公子治酒壮行。” 随即吩咐下去,不多一时酒菜送上。赵匡胤早就饿急了,听说吃饭,毫不客气,不等主人招呼,就大吃大喝起来。老道和京娘也在同桌坐下边吃边谈。 老道讲:“赵公子,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匡胤道:“道长只管讲来无妨。” 老道讲:“公子千里送京娘还乡,义气实在难得。只是少男少女,结伴远行,总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惹得外人议论,岂不有玷公子英名!” 赵匡胤大笑道:“有道是:‘立正不怕影子斜’。俺赵匡胤与心无愧,何惧流言蜚语!” 那京娘闻听道长之言,心中也有同感。今日和赵匡胤萍水相逢,看起来他是正人君子。可是他内心里,究竟是好是坏,谁能猜得透?万一他在路上起了歹心,又如何是好呢?所以,她趁老道提出这个问题的时机,说道: “公子送俺,大义凛然,若玷闲言秽语,俺也与心不安。若其不然,我与公子结为兄妹,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几句话,使人觉得京娘是何等的机灵、聪明。 赵匡胤一听,答道:“如此甚好!俺姓赵,你也姓赵。五百年前本是一家人。你我就此兄妹相称便了!” 京娘一听,急忙跪倒在地,道:“如此哥哥请上,受小妹一拜!”说罢就叩了三个头。 赵匡胤急忙擦了擦嘴,上前扶住道:“妹妹,快快请起!” 老道也高兴地连称:“好,好,好!千里同行,如此便可无碍了!” 大家饭已用过,撤席奉茶。当晚,京娘单住一处净室,赵匡胤就和老道在云房过夜。 第二天,用了早饭,就要起身上路了,赵匡胤突然又犹豫起来。他想,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自己则可,京娘如此娇弱,徒步究竟能走多远?中途累倒又该咋办?正在发愁,忽然观后传来马嘶之声。他心中一惊,暗想,莫非那响马回来了?问道: “何处战马嘶鸣?” 老道讲:“也是那响马抢来的,拴在后面,要我们替他喂养着,草料全由小观准备。” 赵匡胤道:“这就好了!快快将马鞴好,让京娘妹妹骑上。那贼若来讨要,你就讲被我一同抢去。让他往隰州大道上,找我讨要便了!”老道说:“可是只有一匹,不能共骑。如其不然,下得山时,再觅辆车子也可。” 赵匡胤道:“觅车辆,又要增加许多照顾麻烦。有此一匹马,只要妹妹乘坐。俺是走惯了的。” 那道士也不再多讲。不多时,那匹枣红马已经鞴好牵出。赵匡胤接过缰绳,道: “贤妹,请来上马。” 赵匡胤扶京娘上是马去,回首和老道一揖作别。 他二人离开清幽观。一路青山绿水,苍松翠柏,鸟语声声、马蹄“得得”。朝行夜住,匆匆赶路。这一天,已经进入汾州境内,眼前已经平坦了许多。走到一个土岗前,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幸好岗前有一家小店。 赵匡胤道:“贤妹,天色已晚。再往前赶路,恐怕找不到住处。就在这个小店里权且住一宵,明日一早赶路,你看如何?” 京娘道:“全凭兄长安排就是。” 于是赵匡胤扶京娘下马,一齐走进小店。那店家倒也殷勤,忙将马接过,让小厮牵到后边多加草料,又拣一个洁净的房间,点燃腊烛,将行李放下。安顿以毕,立即打水洗脸,送来了晚膳。二人一同用了。 赵匡胤道:“贤妹路途劳顿,明早还要赶路。把门闭上,早些安歇了吧!” 京娘答应一声,闭上了房门。 赵匡胤看着,京娘将灯熄灭,他才转身提棍走出门去。沿屋外前后巡视一遍,然后回到外厢房,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才推枕睡下。 赵匡胤正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得隐隐有马蹄之声由远而近。他翻身起床,手掂蟠龙棍,走到门旁。顺着门缝向外一看,远处一哨人马,高举灯笼火把,直奔这里而来。他想,难道是“清幽观”道长所讲的,那一伙响马追来了?他回身走到京娘的卧室门外,轻声叫道: “贤妹!睡了么?” “哥哥何事?” “外面有事,有为兄在此。不论发生何等情况,你紧闭房门,千万莫开!” 京娘答道:“小妹记下了!” 赵匡胤转身回到门前,那一哨人马已经把这小店团团围住了。灯笼火把照得岗前一片通明。那店家这时吓得不知所措。 二人赋酋跃马来到店前。 一个黄脸的大喊:“店家快开门来!” 一个白脸的大叫:“再不开门就一把火烧他个净光!” 那店家吓得混身发抖,两腿打颤,慌忙上前,打开了店门。道:“大爷,深夜到此,不知是要吃酒,还是要住店?” 黄脸的道:“大爷一不吃酒,二不住店。我来这里要人!” 店家不解地问道:“大爷要什么人?” 白脸的道:“要那骑着一匹枣红马的一男一女。他们可曾在你店中?” 那店家闻听,支支吾吾尚未回答,刚一回头,赵匡胤正站在他的身边。 “那个要找你家大爷,先通名报姓。” “你是何人?”黄脸的问。 “快快报名受死?”白脸的也大声咋呼。 赵匡胤道:“若问爷爷名讳,东京汴梁赵匡胤便是,你们二位大概就是张广、周进两个狗头了!” 那黄脸的道:“正是你家大王爷爷。你将你家大王奶奶藏到哪里去了?快快交出倒还罢了,倘若牙迸半个不字,叫你刀下做鬼!” 赵匡胤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贼囚,今日算恶贯满盈了。来吧,那个先来领死!” 那黄脸的道:“小辈竟敢口出狂言,看刀!”举刀便砍,赵匡胤举棍相迎。二人战有二十回合,白脸的大喊一声:“大哥休慌,看小弟拿他!”说着,手端长枪也杀了起来。又杀了二十个回合,两贼看还是不能取胜,忽听一阵锣响,贼众便一齐上前,刀枪并举,大声喊杀,好像汤滚鼎沸一般,灯笼火把围绕这个岗前小店,发疯似的奔跑。一霎时,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赵匡胤哈哈大笑道:“贼囚!这就叫虚张声势,藉鬼哭狼嚎之喧嚣,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说罢,挥舞蟠龙棍。如疾风催骤雨,秋风扫落叶一般。不多时,已经打倒了一片。这时那黄脸的有点发慌,刀法也有点乱了。露出了破绽,被赵匡胤一棍打倒于马下。那白脸的看见大哥已死,不敢恋战,勒马便走。赵匡胤哪里肯放,奋追几步,手起棍落,只见那白脸变成了血脸,眼皮一翻,倒在马下。喽罗看见首领已死,哄地一声做鸟兽散了。 赵匡胤回得小店,看见店家还躲在门后,仍然筛成一团,当即告诉他,贼人已死,不必害怕,继续安分经营就是。这时京娘也已经起身,走出房门。匡胤安慰道: “贤妹,夜里受惊了!” 京娘道:“哥哥杀死二贼,既为妹妹雪恨,又为地方除了大害。哥哥真乃神勇也!” 赵匡胤道:“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何足挂齿!” 说话之间,店家已经备好早饭。赵匡胤和京娘一同用了时将马牵出。赵匡胤扶京娘上马,别了店家,直奔正北大道而去。 从清幽观起身,到蒲县地方,千里之遥。一路上,京娘和赵匡胤,饥同餐,渴同饮,路同行,店同宿,耳鬓厮磨,日渐情生。京娘心中暗想:像哥哥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英雄气概,世上真不多见。又有一副侠肝义胆,同时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若能和他结成连理,一生可谓幸福美满。几次想对赵匡胤当面讲出,愿以身相许的话,可是女孩儿家,终觉难以启齿。 日出日落,蒲县已近。这一天,正在行走,京娘忽然喊着肚痛。赵匡民急忙扶她下马,她说又不痛了,赵匡胤只好再扶她上马。未走几步,她说又痛起来了。要下马方便。赵匡胤又扶她下来。稍顿,她又不想便解了。赵匡胤再扶她上马。反来复去又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个地方,半山半岭,荒坡乱石甚多。路左旁有一片灌木丛生的小树林。京娘忽然又说要便解了。赵匡胤向路旁一看说道: “那边树丛,正好方便。妹妹快来下马!” 赵匡胤刚一伸手,那京娘一翻身就滚了下来。吓得赵匡胤急忙双手托住。京娘趁势倒在赵匡胤怀中。 赵匡胤忙问道:“贤妹,跌着无有?” 京娘道:“有哥哥抱着,那会跌着呢!” 赵匡胤突然感到失礼,忙不迭的将京娘放在地上,道: “快去快来,也好赶路。” 京娘应声,回眸一笑,向小丛林走去。 赵匡胤牵着枣红马,立于路旁,两眼直盯盯的望着北去的大道。正在这时,忽听京娘一声惊叫,赵匡胤急忙转身向前,问道: “贤妹,何事?” 那京娘才慢慢地走出来,喃喃道: “是,是一只小兔儿,从这里跑过去了!哥哥,快扶我来!” 赵匡胤上前搀扶,京娘缓步走出小林,足踹乱草,左摇右晃,尽情在赵匡胤身边磨蹭。赵匡胤将她扶到路旁道: “贤妹快快上马,赶路要紧!” 京娘道:“稍歇片刻不迟。适才那只兔儿将俺吓坏了。哥哥不信,伸过手来,摸一摸京娘的心,还在跳呢!” 赵匡胤忙道:“啊!哥哥信得,信得。就在此处歇息便了。” 京娘遂在路旁土坎上坐下。赵匡胤无奈,只好等待,放马路边,依棍而立。京娘见赵匡胤,远远站在一边,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里不但不生气,反而更觉得他一身正气,胸怀坦荡,真大丈夫也!所以也就更加对他敬佩、爱慕。她一再想把心里话,向赵匡胤全吐出来。可是话到唇边脸先红,脸一红,话就又咽了下去。离家已经越来越近,今天她觉得再也犹豫不得了,若只顾害羞,错过良机,将是终身遗恨。如今,她陷入到,讲又讲不出口,忍又忍不下去的矛盾之中,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急得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赵匡胤闻声回头一看,见是京娘啼哭,急忙上前问道: “妹妹,因何啼哭?”京娘不语。 赵匡胤又问道:“贤妹是否累了?” 京娘微微摇了摇头,仍然不语。 赵匡胤又道:“啊!莫非是病了!” 那京娘仍然摇头不语。 赵匡胤道:“贤妹究竟有何心事?只管给为兄讲来,为兄替你做主就是!” 赵匡胤不问则可,经他一问,那京娘泪如断线,反而哭得越发伤心。赵匡胤暗想,刚才还是好端端的,是谁惹她如此伤心?于是问道: “妹妹莫哭,只管对为兄讲来,是哪个惹你如此伤心?” 京娘见他一再追问,况且事已至此,不如撕下面皮,一吐为快,于是突然抬起头来道: “就是你!” 赵匡胤非常惊讶,问道:“啊!为兄我怎么惹妹妹你伤心了呢?” 京娘道:“哥哥对俺恩深义广,千里迢迢送俺归来。京娘虽得与父母团聚,可是和哥哥就要分别了。每想至此,肝肠寸断。故而伤心落泪!”说罢,泪如雨降。 赵匡胤道:“啊!原来如此。妹妹不必伤心,哥哥去后,他日有便,一定前来看望于你就是。” 京娘道:“难道不能永不分离么?” 赵匡胤道:“常言道:‘送君千里,总有一别’。妹妹不必如此伤感,快快上马就是。” 京娘道:“哥哥,妹妹还有话讲。” 赵匡胤道:“请讲!” 京娘道:“妹妹乃深闺弱女,从未远行。只因随父西岳进香,才陷入贼手。若无哥哥相救,小妹只有九死而无一生。今得与父母团聚,全仗哥哥千里相送。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知恩不报,何异猪羊。倘若哥哥不嫌京娘丑陋,妹妹情感觉捧茶端水,铺床叠被,终身侍奉哥哥,以报大恩于万一。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赵匡胤先是一震,继而一想,一个女孩子家,此话出自真心,不便责怪,且抑愠怒:“贤妹何出此言?你我萍水相逢,原无瓜葛。仗义救人,君子本分。些须小事,安求图报?况且,你我同姓,难以为婚。已结兄妹,岂可乱伦?今出此言,难道不怕被人耻笑?” 京娘闻言,羞得满面通红,半晌无语,最后才又慢慢抬起头来说道:“哥哥且莫生气,京娘并非轻薄苟贱之辈。只是哥哥救我,恩同再造;弱体余生,哥哥所赐。妹妹除以此身之外,别无报答。不敢为妻做妾,只求充奴当仆。能终生伏侍于哥哥身边,俺死也心甘!” 赵匡胤一听勃然大怒道:“这是那里话来,俺赵匡胤乃铮铮铁汉,立地顶天。仗义救人,并无邪念。若依你之言,俺杀奸除恶,是为了夺美;千里相送,便成了私情。私情相送,夺美争风。真心化为假意,赵某与强贼相同。如此以来,赵匡胤岂不身败名裂,惹天下豪杰耻笑么?” 京娘听罢,十分感动,忙道:“哥哥息怒。小妹无知,只想将恩图报,并未顾及置哥哥于此恶境。还望哥哥恕小妹无知之罪!对哥哥大恩,今生无以补偿,只好来生结草衔环相报了!”京娘说毕,双膝跪倒。 赵匡胤上前扶起:“妹妹不必如此,快快起来上马!” 自此以后,京娘更加尊敬赵匡胤。赵匡胤也对京娘加倍爱护、照顾。不多天,他们终于来到了京娘的家乡小杨庄。那赵员外听说女儿回来了,真是喜出望外。京娘一见父母,不免大哭一场,把被贼抢去寄寓道观之中,幸遇赵大哥相救,中途又杀了贼寇,千里迢迢送女儿还家,从头至尾讲了一遍。那赵员外叫人杀猪、宰羊,大摆筵席为英雄接风洗尘,酒席筵前对赵匡胤仔细观看,见他确实是一表人材,英雄气概。千里相送,如此仗义。一路上与女儿昼夜相处,少年少女岂能无情,不如将女儿许他为婚。他想赵匡胤定会答应。 岂料他一提此事,赵匡胤大发雷霆,拂袖而起,拉马出门,直奔西南,扬长而去。 ------------------ 第06章落难的好汉 柴荣病倒旅店,囊无分文,让郑恩去卖仅剩的一辆破车,郑恩却把车推到街上换酒吃了。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面前突然冒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大将军曹彬,一个是袅袅亭亭,而又粉面含威的符小姐…… 前面说到柴荣和郑恩,到华州大会上去卖伞,被华州捕役头目魏明发现,打了起来。郑恩挥动铁扁担撒起欢来。口中不住的骂道: “驴氯氲亩祭窗桑乐子赏你们铁扁担吃!” 他边骂边打,边打边走,从南门打到西门。魏明大声喊道:“快关城门,休让这个黑贼跑掉!” 郑恩一看要关城门,而且华州的兵越来越多。心想叫他关住门打可要吃亏,于是大喝道: “驴氯氲模仗着人多欺侮外乡人,这算什么本事,有种的跟爷到城外比个高低!” 说罢,扁担一挥,一下一个,将两个关门的兵了打死,大步冲出了西门。那魏明一看那里肯放,拍马追出西门。郑恩一看这小子真追来了!突然回身大叫道: “你小子别送了,回去吧!” 由于追赶得急,郑恩突然回身,挥起了扁担,那魏明躲闪不及,一下正中脑门。只打了个脑浆迸裂,死于马下。众捕役一看头目死了,谁还冒死向前追赶,只是虚张声势的叫唤,可谁也不往前上。郑恩拖着扁担,一面跑着,一面不时的扭回头,骂一句驴氯氲摹薄W眼跑得不见影儿。 那柴荣乘着大乱,一直往北边跑。雨伞损失大半。因为有的付了钱,有的没付钱,有的在混乱之中被人浑水摸鱼的拉了去,出了北门,就剩下他和一辆空车。他现在只想,三弟怎么样?是否能逃出去!二弟正在南山角下等待,应该赶快去告诉他快快走开。正在思索,忽见一个老道,手持算命布招迎面而来。他正要转身走去,被老道叫住。他想,这些卜者,多是骗人财物的,我还是远他而去。可是这老道却说是分文不取,一定要送他一卦。他无奈,索性由他胡诌几句算了。那老道却要他先说一个字,然后就这个字测讲,这叫“测字”。柴荣没多加思索,脱口而出说了个“路”字。那道人道: “啊!你是问路的。一句话,路在天地间。” 柴荣想,这不是废话么! 那道人接着说道:“天地间万事万物,均由一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变’字。阴阳不断变化,而万物生焉!无路可行则变,变则通,通则达,达可久也。”随后又自言自语的念了几句顺口溜,道:“大祸临头,不可久留,昆仲相聚,宜在澶州。”说毕,转身扬长而去。 那柴荣对老道的话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听到那最后一句,心中猛地一震,忽想到有一个姑母家住澶州,还听说姑父当过澶州防御使,只因路途遥远,已经多年没有来往。难道自己投奔那里,才能一伸壮志,图个出人头地吗?接着又想,自己孤身一人,好不容易结义了二个好兄弟,为了自己,不惜出生入死,现在正在患难之中,焉可抛下他们不管,既已约好往西,他们如何能反向东去澶州之理?老道的话决不可信。想毕,还是往西寻找二弟三弟为好。于是他便由北城绕了个大弯,转向西行。 自从过了华州城,天气就越来越阴沉,行人们纷纷回家躲雨,一阵冷风吹来,柴荣不由打了个寒战。抬头四下一望,在荒郊野路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不敢向华州城那方面走,总想离得越远越好。又走了二里多路,刚拐过谷口,忽听沟坎下边有人呼喊: “大哥,等我来!” 柴荣探头往头一看,原来是郑恩,正在下面出恭。柴荣嘘了一口气,放下一串心肠。暗想刚才那老道定是胡扯,这不是兄弟又相会了吗?想着,郑恩已从沟中爬了上来。 “大哥,我以为你还在会上,怎么,伞已卖得这么干净了?” 柴荣道:“卖得倒是干净。有的给了钱,有的不给,有的被人趁乱捡走了。” 郑恩两眼一瞪,发怒道:“那个驴氯氲牟桓钱,俺找他算帐去!” 柴荣道:“算了,算了,只要你没被官兵捉去就好了,几把伞算得了什么。” 郑恩道:“二哥呢?” 柴荣道:“原说在南山脚下等咱们,一同往西,大概还在那儿。” 郑恩道:“那么,咱们去南山下找二哥去吧。” 柴荣摇头道:“去不得!官兵正在捉拿你,往回走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你二哥要听到城内有变,恐怕也早离开那儿了。” 郑恩道:“那怎么办?” 柴荣道:“原说好一同往西,他找不着咱们,必然会往西来,咱们就往西走,说不定能碰上。” 二人计议已定,柴荣便推起空车往西走,郑恩却空着手在前边跑。不一时,又下起雨来。柴荣道:“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且先找处客店,弄些吃的,明天一早再赶路不迟。” 郑恩一听说弄吃的,马上就不跑了,说道:“大哥说得对,弄些吃的,填一填这肚子。适才也觉得里面难受,还没想起是什么情由,经大哥你这么一说,俺真是一步也不想走了。” 柴荣这才喘过气来,道:“你看前面就是个村镇,咱们就在那里住下便了。” 二人急步向前,来到镇上,找到一家客店。店小二殷勤接待,进入客房,把淋湿的衣服脱下,拧于,又生了一堆柴火。柴荣烤起衣服来。 郑恩道:“大哥,衣服湿了穿着倒凉爽,还是先填肚子要紧。” 柴荣道:“那就让小二先送两碗粥来。” 郑恩道:“大哥,那稀粥怎能填饱肚子?就是灌饱了,三泡尿就又光净了。还是打上几斤面饼,擀上一锅汤面,才能吃饱肚子。” 柴荣道:“就依贤弟,吩咐小二准备去吧!” 那小二答应一声就置办去了,不多一时,端来两盘大饼,一锅绿豆面条,还有辣子、香醋。郑恩一看,高兴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也不管柴荣吃不吃,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填,盛了一碗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见他一边吃饼,一边吃面。不多一时,盘底朝天,一锅面条也一口不剩,这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柴荣说道: “大哥,这面条又酸又辣,味道真不错,你怎么不吃一点?” 柴荣道:“你先吃饱,剩下来哥哥再吃。” 郑恩道:“啊!你还要吃啊!那就叫小二再送一些来好了,这锅里没了!” 小二闻听一惊,心想这黑汉是什么肚子?两个人的饭,他一个人吃光了。于是又赶紧烙饼、擀面,热蒸蒸地又端了进来。 柴荣这时烤干了衣裳,披在身上,可仍然觉得有点冷。端过来酸辣面条,尝一口,觉得还不错。喝了一碗,又吃了一块饼子,便把碗筷放下了。 郑恩道:“大哥,怎么不吃了?” 柴荣道:“我已经饱了!”说着又呕吐起来。郑恩连忙扶住,替柴荣捶背,说道: “哎呀!看来大哥你是真吃饱了。还剩下这么多怎么办?干脆我来把它装下去吧!”说罢,抓起饼子就又吃了起来。直到盘中讲、锅里面,又一点不剩,才把嘴一抹,放下了筷子。 小二收拾去锅碗盘碟。天已经黑下来了。兄弟二人收拾床铺,倒下便睡。窗外的雨还在滴滴沥沥下个不停。 柴荣反来覆去不能入睡,感觉身上难受,心里发冷,口中干涸,干呕了一阵。他叫了几声“三弟”,可是那郑恩躺倒就鼾声如雷,哪里听得见。他正正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稍觉安定一点,渐渐闭上眼睛,刚要入睡,忽然听到郑恩大声呼叫: “大哥,快起来吧!雨不大了,早点赶路找咱二哥去!” 柴荣睁眼一看,天色就是已经亮多了,慌忙翻身坐起,可是只觉得一阵眩晕,一头便栽到了床下。郑恩慌忙上前扶起,道: “大哥!你好呓症哩!大人还掉床!” 柴荣道:“为兄不是呓症。前些日子害病还没十分恢复,昨日又经雨淋,怕是旧病又复发了。”说着又呕吐一阵。 郑恩道:“那我去请郎中来,给大哥看病。” 说罢,转身便去了。不多一会,请来一名医生,在本镇是很有名气的,姓刘,绰号刘一帖。据说一般病症,一剂药痊愈。即使重症,三五剂也就好了。那刘一帖进了客房,在柴荣对面坐下,先察颜观色,又看了舌苔。见他四肢冰冷,身发高烧,唇干舌枯,神浮气虚,又轻按手腕切脉一番说道: “尊兄贵恙名谓气倒伤寒。积时已久,由表及里,病情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也恐难即刻痊愈。” 郑恩道:“那你就好生医治,倘若治不好,我就要你赔我一个大哥!” 柴荣道:“三弟,快莫胡言。先生岂有不尽心之理?快借笔砚来,请先生处方。” 刘一帖道:“要彻底治愈,不可忘求一剂除灾。先用两剂,这叫投石问路。” 柴荣道:“依先生之见,方用何剂?” 刘一帖道:“高热不退,汗出不解,心中痞硬,呕吐频频。方用大柴胡汤主之。”随即开了药方。 柴荣让郑恩从钱袋里取出三钱银子,付了刘一帖的脉礼,又取些银子到药铺取药。不多时,药取回来了。由店家借得药锅,交待郑恩守炉旁煎药。等到煎剩八分,即可服用。 郑恩道:“这事容易,不须噜嗦!”即往药里加入清水,放在炉上,守在炉边,看着那药渐渐的沸起来了。 像郑恩这种人,火爆脾气,打架的时候,他是越打越来精神,一闭起来,他就没劲。呆在炉边没有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接着就又呼呼睡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被一股焦糊味薰醒了。睁眼一看,糟了!那锅里的药已煎干,黑烟直冒。急得他直跺脚。没办法,只好再加点水,又煎了一会儿,倒入碗内,给柴荣端去。 “大哥,快吃药,一吃就好。” 柴荣道:“快拿来我用。”他接药在手,刚啜了一口,觉得糊味太大,问道:“三弟,这药怎么这么大的糊味?” 郑恩道:“这就对了。刘一帖刚才讲这药叫什么‘大柴胡汤’。自然是糊味越大越地道。” 柴荣喝了以后,郑思接着煎了第二剂。这一剂倒没有再打瞌睡。 郑恩是个坐不住的人,哪能整天守在床边,每当柴荣睡着的时候,他便溜出去闲逛。在钱袋里摸几钱散碎银于,到外边酒楼上吃上一顿,在外边吃饱,晃晃悠悠回来倒头便睡。就这样一连多日,钱也快化光了,柴荣的病还是不见好。郑恩想,大哥的钱袋空了,买药怎么办?自己现在也不卖油了,这根铁扁担也无甚用项,干脆卖掉算了。于是他就把扁担拿到街上叫卖,谁知在街上喊叫半天,并没人问津。原因是这种扁担,本身重量就百余斤,谁愿意多费这等气力。最后,在一家铁匠炉里换了几两银子。就这样,取药、喝酒,又对付了几天,柴荣的病稍轻一些了。这天,让郑恩把他扶了起来。刚坐一会,那店家手拿着帐簿走了进来。来到柴荣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柴客官,小店本小利薄,二位来到时间也不短了,是不是把这段的房钱、饭钱先清算一下。” 柴荣满口答应,说是应当清算,叫郑恩把钱袋取来,郑恩说道: “钱袋倒有一个,这里面哪还有银子!” 柴荣惊讶道:“除了抓了几剂药。店里的房钱、饭钱还未支付,银子都到那里去了?” 郑恩呐呐半晌道:“在外面酒楼上吃酒,全都是不肯赊给的。我有啥办法!” 柴荣一听非常生气,说道:“什么?卖伞的钱全叫你给喝酒用了?” 郑恩把眼一瞪道:“那怎只是卖伞的钱?连俺的扁担也卖给铁匠铺子了!” 柴荣听了更气,说道:“怎么不把你也一块卖出去,换酒喝?” 郑恩道:“俺不是没人要么?” 柴荣气得要命,可有什么办法?只好央求店家宽容。那店家眼看着脚底下刨不出金子来,也只好说几句排场话,安慰几声,安心养病,然后离去了。 柴荣道:“三弟,你看眼下,货也卖完了,钱也花完了,店里还欠着房钱、饭钱。除了你我,咱只剩这辆车子可以抵债了。若其不然,你把它推到街市上,卖上三五百文,一来还了店钱;二来还可以做些盘缠。为兄病稍好些,咱们就好动身了。千万不要再吃酒。” 郑恩道:“大哥说得极是。俺记下了。” 郑恩随即推起车子,走上街市卖车去了。他想:大哥交待可卖三五百文,我如果能卖六七百文,岂不还可以在酒店美美地喝上一顿么?”于是便高喊:“卖车,卖车,七百文就卖。”谁知连问一声也没人问。他只好降低价钱,大喊“六百文就卖。”又走了许多路程,还是没有人答言。他不得不喊“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一直喊到口里发干,肚子发饿,太阳快要落山了,还是一个人问也没有。这时他正走到一家酒店门。那刚出锅的猪头肉,香气扑鼻,火炉上酒筛子里,不断飘过来那陈年老窖的曲香。郑恩哩的涎水忍不住往外流,想离开,可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酒店掌柜看见他在犹豫,急忙招徕,向他喊道:“客官坐吧!想吃些什么?陈年老窖刚开坛,五香猪头才出锅。耳朵、口条,任挑任捡,热酒暖胃,现喝现筛。四两?半斤?快坐,快请坐!” 郑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委实一文也无有。可是身不由己,还是在桌旁坐下来了。 那掌柜实在殷勤,忙到跟前,递上手巾把,满脸陪笑地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郑恩道:“猪头肉二斤要肥一点,好酒来一斤热的。” 掌柜的大声喊道:“好酒一斤筛热,猪头肉二斤,醋蒜调拌,挑肥的!”那边跑堂的小二应声。不多一时,酒菜送上。那郑恩没等小二把盘子放到桌上,就伸手先抓了一把,往嘴里一填,连声称好。不多时,酒菜净光。俗话说:吃半饱比饿肚子还难受。郑恩这时觉得,这一斤酒把酒瘾给逗起来了。不再来一斤压一压,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就来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摔烂葫芦洒了油。”喝!叫店家一次又一次添酒加菜,直喝到昏天地黑,才站起身来。这时他觉得天旋地转。 那掌柜的满以为这是一位大主顾,笑容满面走过来道:“客官喝好了吧!您这是陈年好酒六斤、猪头肉八斤半。一共合银一百六十五文。” 郑恩道:“先记帐上。” 掌柜道:“记帐?小店从不赊账。再说,我们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我们找谁讨帐去?” 郑恩道:“我姓郑,叫郑恩,小名黑娃子,找不到我,找我大哥也行。对,这车子是我大哥的。干脆咱顶了酒帐算了!” 掌柜的看他确实拿不出钱来,这车子虽然不算太新了,可卖一百多文还值,于是也就不再多说。他已经醉了,多说也无用。让他去吧! 郑恩踉踉跄跄回到店房。那柴荣正在等待得万分焦急,生怕他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一见他回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问道: “三弟回来了!车子想必已经卖了!” 郑恩道:“卖了,卖了!” 柴荣道:“不知卖了多少钱?” 郑恩道:“大哥,那破车子,卖钱是没人要的。我从午时叫卖到黄昏,连间也无人问。可肚子饿得直叫唤,所以,我就把它换得酒饭,填进这肚皮里了。” 柴荣不听此言犹可,一听说他把车子换成酒饭吃了,好象当头一霹雳,只觉轰的一声,头晕眼花,混身发抖。歇了半晌,才开口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酒鬼!只剩下这么一辆车子,你又把它换酒吃了!如今,我卧病在床,身无分文,你却只顾自己肥吃饱喝,哪管别人死活,象你这种人,哪里还算是朋友?哪里还有半点兄弟情分,你给我滚!我不要你伺侯我,你滚得越远越好!” 郑恩一听柴荣骂他,叫他滚,心中大怒,气得两只醉眼更红,黑脸发紫,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哇!你个卖破伞的。你以为乐子离不开你!你的一辆破车算什么?你的车是木头做的,俺的扁担是铁的,不是也卖吃了!你叫我滚,好!你无情,我也无义。从今个起,你东我西。中间撒泡尿,各走各的道!”他说罢,气呼呼地走出了店门。 黑呼呼的天,昏沉沉的路。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里,他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他心里想:我往那儿去?去找二哥。二哥在哪儿?关西那么大地方,谁知道他在那一块?这么一想,他觉得有点走不动了,在路旁一棵大树下面,背靠大树坐了下来。这时天还没亮。 再说那柴荣看见郑恩气呼呼地出门走了,心里更觉气恼。他害的病名谓“气倒伤寒”,此病最忌动怒。所以,一见气病情突然加重,卧倒在床,滴水不进了。这一来,可吓坏了那店家。店家想:倘若他死到店中,先不讲会不会惹出官司,就只说埋葬他,店钱、饭钱一概一笔勾销,还得再给他花银子买棺材。所以,那店家跑到荣柴床前叫道: “柴客官,你可不能死!你要一死可就把我给坑苦了!” 说来也是柴荣命不该绝。在这位店家的照料下,逐渐好起来了。过了半个多月,他已经能下床走动。这一天用过早饭以后,想在外面坐一坐。那店家笑嘻嘻的迎面走来道: “柴客官,你的面色可是好多了,身体也慢慢强起来了!今后打算如何经营度日?” 柴荣长叹一声道:“老店东,这些时,我也在思想。这一场病使我困窘到如此地步。货物没有了,银钱也磬尽了,就剩下一辆破车,也被我那不义的义弟换酒吃了!若非店东大恩大德,百般照顾,哪还有我的命在。如今我已经分文皆无,何敢再谈什么经营?有意投亲,可又远在澶州。欠店东的房钱、饭钱尚无力偿还,哪里有路费盘缠前往。”说罢,不禁泪下。 那店主一听,心里想,只要你有去处。我就得赶快“送瘟神”。你欠我店钱反正是还不了,继续住下岂不越欠越多。我破点财,总比让你死在这里好。财帛落空,屋里再留个野鬼,那更不合算。于是,忙问道: “那有什么难处!不知令亲在澶州做何营生?若也是卖伞的。再打辆车子也甚容易。” 柴荣道:“我的亲姑家在澶州,姑夫原来是澶州防御使,多年没去,不知如今情形。” 那店东一听,吓得伸出舌头,缩不进来。心想:乖乖,他是大帅的侄儿!休看他眼下窘迫如此,一旦飞黄腾达,可要比我这店要阔气得多。能结交一位像他这样的客人,将来谁不会吃亏。于是说道: “那太好了!澶州既有令亲,还是赶快前往投奔。至于欠下的房钱、饭钱,还有我代你垫付的药钱,都算小事。日后,你兴旺发达,你还能忘了我,那时再还不迟。只是这里距澶州路途遥远,没有千里也有八百,这路途旅费如何筹措?”他满望柴荣能再攀出个路近一点的官亲来。 柴荣道:“正是如此,所以在下多年也未投亲。此外别无门路了。” 那店东听了,十分失望,皱眉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公子既无本钱作生意,不知可有什么特长技能,倒也可以当作谋生之道。” 柴荣道:“可怜,在下自幼在家读书,有时练练刀枪拳脚,百工技艺哪里学过一样,却无什么技能在身。” 店东道:“既然是读书人,想必会写字,如字写得好,也不失为一种技能。” 柴荣微微一笑,说道:“这倒勉强可以凑合。” 店主道:“那么请客官试写几个字看看。” 说毕,邀柴荣进入帐房,推开笔砚,找出一张纸,让柴荣试笔。 那柴荣虽然久病元气不足,但是对写字仍是轻车熟路,饱蘸浓墨,略一沉思,用笔一挥而就,写了一首唐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候家。 果然气魄宏大,龙飞凤舞。 店主看了以后,不由满面堆笑,说道:“真真想不到公子的字,写得如此漂亮,有这一手好字,还愁什么生活?不瞒公子说,这镇上及周围几十里的村落,谁家有红白喜事,要请人书写对联什么的,都要来本镇,请一位教私塾的于老先生写字。不料前二个月,于老先生病故,便没人能写,百姓们颇感不便。现在公子有这笔好字,只要我略加宣扬,不愁没人找上门来,每次都可挣上几十文润笔。何况客官这字,不仅能写喜对,就是商号招牌也能写得,那润笔更高了。不出几个月,不但生活费有着落,还清小店饭钱,就是投亲路费也不在话下了。” 店主滔滔不绝说了一番,越说越高兴,仿佛天上掉下来一个财神似的。柴荣听了也自喜欢。 这一日中午,店小二送进饭来,柴荣一看,平日那些顿顿稀粥咸菜不见了,不仅送来大碗的青菜豆腐粉条,还加了一盘炒鸡蛋,柴荣想到那掌柜的话必然不假,才有此变化。生活有了着落,也便放下心来,安心养病。 哪知,才过了二三日,这天只听店门外一阵喧哗,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青年军官,在店东陪同下,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柴荣透过窗眼看去,只以为是官兵前来搜捕他,不由吃了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那青年军官用眼四下环视一遍,好象满意的样子,扭头向掌柜道:“这里现住多少客人?” 店东道:“这里东来西往的地方,过往客商多是晚来早走,长住的客人却没几个,只有二三位客人收山货的客人在此。” 那青年军官道:“既然如此,让他们搬到别家旅店去,限半个时辰内走完,从现在起打样,不得再接待任何客人,这店我们包了。” 店东听后,给了一下眉头,吞吞吐吐地道:“当然可以,小的立即吩咐他们搬出。”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这里有位客官,身染重病,在小店已住有月余,目前病尚未愈,又身无分文,全靠小店做善事,留他下来,如果搬走,又谁家愿收留?” 他生怕柴荣这个刚发现的财神爷从手中跑掉。 那军官摇头道:“不行,只一个人,先安顿他去别的地方住上一、二日,待我们走了,再让他回来。” 店主犹豫半晌,用商量口气说:“这位客官确实病重得不能出房门,不会碍军爷的事。再说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因遭战乱,家破人亡,才没落异乡。听他说他还有一个姑丈,现任澶州防御使,请将军看都是一殿之臣面上,留他住在这里吧。” 那军官本来不满店主的唠叨,当听到他说,那客人有位姑丈任擅州防御使时,不由一怔,脸上出现一阵复杂表情,问道: “那客人姓什么,他姑丈又姓什么?” 店东道:“客人姓柴,他姑丈姓名倒不曾问过。” 青年军官道:“既然如此,我去看看这位客人,他住在哪里?” 店主指了下东房道:“就是那一间。” 青年军官,也不待店主引路,一径推门进来。 柴荣半躺在土坑上,对院内对话已听得十分清楚,这时见那军官走进房来,慌忙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那军官抢上前二步,把柴荣按下,说道:“客官重病在身,不必多礼。” 说毕,又道:“听店东讲客官病重,特来探视,不知客官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为何流落在此?” 柴荣道:“在下姓柴名荣,字君贵,邢州龙冈人,因契丹兵南侵,全家在战乱中罹难,小可侥幸逃得生命,流落这关西地方,已有四年。” 那军官道:“不知客官令尊名讳,曾任过官职吗?现在何处,家中还有哪些亲人?” 柴荣道:“家父讳守礼,以教书为生,却不曾作过官,那次战乱之后,在下曾潜回家乡,只见家中房舍已成焦土,询问乡人,才知道全家人都被乱兵杀死,因我无家可归,为生活计,帮助一关中客商运货,才得到此,以贩卖雨伞为生,不幸又患病,家中再无其他人了。” 那军官沉默一会,叹口气道:“实属不幸,不过适才听店家说客官尚有一姑丈,在澶州做官,又是何姓名,为何不去投奔?” 柴荣道:“敝姑丈姓郭名威,曾任澶州防御史,只是多年不通音信,也不知现在是否还在那里,加之关山远隔,旅途艰难,所以一直未能前往。” 那军官点头道:“请安心休息吧,小将待会再来。”回头对跟进来的店东说:“这客官可以暂不搬走,其他房客一律限半个时辰内出店,各房间立即打扫干净,更换被褥用具,并且准备洁净饭食,不得有误。” 说毕,向柴荣一拱手,转身出来,吩咐手下士兵,协助店主打扫环境,自己便带了三个骑兵出门,飞马而去。 柴荣这时,已经知道不是官兵前来追捕自己和郑恩,便放下了心。只是心中纳闷,不知道这青年军官为什么盘问自己身世。日已西斜,才见那些士兵纷纷走出店门,排队迎接,只见几辆马车直驶入店门内停下,首先从马车上跳下来几个丫环,扶出一位丽人,然后簇拥着,进入上房去了。 柴荣从窗隙中瞥见,暗想道:“怪不得这里要驱逐旅客,原来有官家内眷经过投宿。”正在想着,只听门外喊一声: “柴公子,你看谁来了!” 声音未了,那青年军官已经走进屋来,闪身站在一边,随后,又踱进一个文职官员来,只见他身穿大红官服,头戴软唐巾,三绝长髯垂拂胸前,年纪在五十开外。 柴荣定眼向那官员看了一下,不由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猛地跌跌撞撞跳下床来,扑上前去,跪下抱住那官员的双膝,喊叫道:“爸爸,爸爸!” 原来那官员正是柴荣的身生父亲柴守礼。 柴守礼激动得用发抖的双手捧起柴荣的脸,呆看了一会,不由老泪横流,咽呜地说道:“果然是吾儿,老天有眼,不想在此又得重聚。” 他把柴荣挽了起来,说:“孩子你受苦了,病这么重,快快先上床休息,咱父子慢慢地聊吧。” 旁边那青年军官慌忙过来,把柴荣扶到床上,让他卧下。柴荣却无论如何不肯躺下,只好抱来被褥,挡在柴荣身后,让他半斜着倚床坐下。那柴守礼抹了抹眼泪,在靠桌的椅子上坐下,才动问柴荣这几年经历,如何流落到这里。 柴荣把这几年的情况简要述说一遍才又问:“孩儿在兵乱后回家打听,听说全家人都已遭难,不料今日又得见大人,莫非是过去传闻不确吗?” 柴守礼道:“全家确实遇难了,你母亲和你媳妇刘氏,都被契丹乱兵所杀,为父也被砍伤胸臂而昏迷,后来苏醒,侥幸未死,乘夜逃入西山,幸遇一个相识的和尚,把为父藏入深山养伤,好了以后,契丹兵已退走,这才回乡探望一次。乡邻人见我还活着,都吃了一惊,才告诉我孩儿曾回家一次,误以为全家人口都已遇难,房宅烧光,便跟一个关西客商走了。为父想一时找你不易,家园又毁,所以便投奔澶州你姑母处,一住就是三年。所幸你姑父待我甚厚,给我一个参议名义,领一份官俸。中间为父多次托往来关西的人,打听吾儿消息,都没有结果。后来你姑父升为枢密副使,这次因为河中、京兆、凤翔三个节度使纠兵叛乱,朝廷拜你姑父为兵马大元帅,领十五万大军,分南北中三路,前来平叛。上月已将河中的李守贞击破,李守贞自杀;京兆府的赵思绾自知抵挡不住,也投降了。现在你姑父正统兵往京兆府进驻,准备征讨凤翔。为父这次随军西来,目的是想寻访孩儿。可是你姑父说,可以由他下令各州府查访,而让为父和这位曾将军一同护送符小姐回澶州,却不料会在这里与孩儿相遇,真是老天赐恩啊!” 柴荣听了,才明白个大概。这时,那青年军官又走上前来,重新和柴荣见,说道:“末将曹彬,现在郭元帅帐下任侍奉官,这次元帅派我随同柴老先生一同护送符小姐回澶州,在这里却与公子巧遇,正好父子团圆,一同回乡,真是大喜事啊!” 柴荣道:“两军征战,兵荒马乱之中,如何又冒出一个符小姐来?” 柴守礼道:“符小姐乃是叛贼李守贞的儿媳,被你姑父收为义女。因军营中携带不便,从穆陵关渡过黄河后,你姑父拨兵五百,让我们抄捷径往华州大路,经西都洛阳回澶州去。如果我们随你姑父先到京兆府,再从大路东返,岂不与吾儿错过了吗?” 说毕,哈哈大笑。 柴荣听了,越加疑惑,说道:“既是叛将儿媳,如何又被姑父收为义女?” 曹彬道:“符小姐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说起来话长,此事末将知之甚详,不过现在护送队伍刚到,需要安顿晚饭和士兵住宿问题。且待处理完毕,再抽空向公子详谈吧。” 说毕,又转头对柴守礼说:“老先生父子团圆,这是大喜事,理应报告元帅,请其不必再下令查访了。末将以为明日不妨在此暂住,休息一日,今晚末将即派人飞马赶赴京兆报告元帅,顺便请医生来给公子诊视,看是否可以长途跋涉,再作定夺。明日必能得到回音,如无大妨,咱们后日一同起身东归如何?” 这是曹彬细心之处,他不仅要把这事报告给郭威,请京兆名医为柴荣诊病,更还有看见柴荣那一身衣服肮脏破烂,无衣可换,此小镇上又解决不了买衣问题,故想顺便在京兆府给柴荣添置一些衣服,只是这事不好直说出来罢了。 他这样一说,柴氏父子自然同意,曹彬便请柴守礼暂坐此休息,自己便出门去安排一切去了。这时店主也得知了柴氏父子相会的消息,也连忙进来,作了一番致贺客套,把柴荣病倒旅店,身无分文的困苦状况,加以渲染,又将自己如何尽心侍候,垫钱买药等事一一自我标榜一番,都说给柴守礼听,目的无非是想多讨些赏钱而已。 那时的京兆府,仍是承袭唐朝时旧地名,就是唐朝首都长安,距华州属下的这个小镇,也不过百里之遥,快马往返,只需几个时辰即可。所以次日未午,派往京兆的骑兵头目,已经回来,郭威又派了一队骑兵,驾了马车,护送二位京兆名医,也同时到达,还带来了一大包衣物。 曹彬早已让店家烧汤预备,当即请柴荣沐浴更衣。这时柴荣病体本已在康复之中,又逢上这喜事,精神一爽,病就好了大半,当天就可扔下拐杖,独立行走了。沐浴之后,换上新衣,立刻大不相同,显得仪表堂堂,十足的贵公子了。 郭威回信说的是,侄儿既已找到,要经医生诊治,如无大妨碍,可先随柴守礼等回澶州去。如经诊断,病情较重,不宜长途跋涉,则先送到京兆府养病。 结果,二位医生诊断后说:“公子病症已好,不必再吃药,只是久病虚弱,今后多多进补,当可迅速恢复健康,东去澶州,可以乘车,已没有什么妨碍。” 柴守礼听后,自是欢喜不尽。当下留医生午饭,饭后,曹彬又封了二十两谢仪,谢过医生,自有郭威派来的骑兵,护送二位医生回京兆府去了。 这里,柴守礼又请出符小姐和柴荣相见,叙兄妹之礼。 曹彬唤过店家,结算了柴荣在此吃住所欠的店钱,以及柴荣所吃药费,也不过五两二钱银子而已。曹彬额外贺赏纹银二十两,作为店家照顾柴荣的报酬。店主自然千恩万谢,感激不已。 曹彬见诸事处理完毕,才向柴荣讲起那符小姐的来历。 原来郭威大兵攻破河中府之后,众兵将直杀入李守贞的帅府。李守贞自知大势已去,夫妇二人逃入后楼,从楼下放火,自焚而死。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已吓得神经错乱,野性大发,拔剑在手,对自家人乱砍乱杀,先杀了自己弟妹,又来杀妻子符氏。 这符小姐乃是魏国公、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的女儿,她看见李崇训发了疯,将自家弟妹一一砍死,便乖巧地躲入帏幕后的席柜中。李崇训找不到妻子,又见郭威部下兵将已杀入帅府,遂自刎而亡。 符小姐见李崇训已死,便从帏幕中走出,端坐于内宅大厅之中,呼来贴身侍婢,侍立左右。当郭部兵将进入内宅抢掠杀人,刚到大厅门,符小姐面不改色,怒目大喝道:“我是青州节度使、魏国公符元帅的女儿,父帅和郭元帅是八拜之交的兄弟,你等不得对我无理,可以到别处搜捕叛臣家人,任何人不准踏入此厅一步,如胆敢违犯,一会我见到郭元帅,必定要重处罚,砍掉你们的脑袋!” 说毕,粉面含威,端坐不动。这种气势,可把厅外的将士们镇慑住了,不由都停下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乖巧的,早已溜出,去禀报郭威。 不一会,郭威来到。符小姐这才起身离座拜见。郭威见她体态端庄,满脸福相,不由惊喜道:“侄女能在白刃交加,兵马混乱之中,安然不动,保全自身,真奇女子也!” 感叹一番。便让侍女扶起符小姐,并立刻下令:李守贞父子已死,其余家人一概不再追究。让部下将士立刻清理帅府内尸体,扑灭大火。另辟一院落,请符小姐主仆居住,并派兵丁院门守卫,任何人不许擅入。次日,郭元帅又认符小姐为义女。 河中战役结束后,京兆府永兴军节度使赵思绾,自知力不能敌,只好宣布投降。郭威便起兵西进,准备讨伐凤翔节度使王景崇。 因考虑到符小姐孤身一人,留在河中不便,也不宜随军行动,便派柴守礼和曹彬带五百精兵,护送符小姐先回澶州,等郭威班师后,再送她回青州与父母团聚。由于从河中府往东去澶州,要经过中条山、王屋山、太行山诸山,山路险峻难行,所以才改从穆陵关过黄河,从关西大道,经西都洛阳回澶州,虽多绕百余里路,但路途平坦多了。于是,才得在路上与柴荣相遇。 曹彬讲完,柴荣也对符小姐的胆略赞叹不止。自此,对她便有了良好印象。 次日,天色黎明,这支队伍便出发了。一路之上,柴荣有不少机会与符小姐接触,对她十分尊敬。符小姐见柴荣彬彬有礼,文雅倜傥,也对柴荣产生良好印象。 经过近一个月的旅途,方才到达澶州,一路平安,柴荣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柴氏夫人见到多年未见的侄儿,又得到一个如花似玉的义女,更是万分高兴,一连几日,摆设家宴,欢宴这一对小辈。 ------------------ 第07章外甥打舅舅 饥肠辘辘的赵匡胤为了几只桃子,与一个黄脸婆娘大打出手,直打得她披头散发,放声大哭;饱餐了一顿狗肉之后,又痛打了一个山大王。万万没料到,这两个人竟然是他的舅母和舅父。 赵匡胤怒气冲冲离开小杨庄。他知道距离和大哥三弟约定的出关之地,已经很远了。现在到哪里去?做为一个无家可归、浪荡天涯的人来说,当然也无所谓东南西北。不过,要想有一番作为,还是到关西才好。那里天高皇帝远,那里是英雄好汉集结的地方,那里英雄有用武之地。尤其是大哥三弟已经在那里等候自己了。于是,他撒开双腿,奔向西南大道而去。 一天,偶然错过了镇店,他不得不摸黑赶路。他想,白天在各城关挂有图像,夜间赶路倒还不错。大概离穆陵关已经不太远了,还必须多加小心。正在边走边想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一群黑影,悄声疾进,行迹诡秘。于是他紧追了几步,慢慢地才看清楚,这群人都是乡民打扮,头发蓬松、衣衫褴褛,但是,每人都肩挑或背扛着布袋。袋里装的何物,不得而知。赵匡胤心中暗想:这些人,鬼鬼祟祟,黑夜潜行。袋中之物,非偷即抢。结伙做案,决非良善之辈。于是赶上前去,大喝一声: “吠!狗贼!快把赃物放下,饶尔狗命不死。若还不肯,定要尔等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将那蟠龙棍高高举起。 这一伙人正在行走,忽听一声大喝,好象夜空打了个炸雷,只吓得一齐跪倒,混身筛糠,连连叩头,恳求饶命。 赵匡胤道:“尔等鬼鬼祟祟,连夜奔波,做何营生,从实讲来!” 众人道:“我等都是庄稼人。只因家乡连年遭灾,五谷不收。树皮草根,掘食殆尽。村村绝烟,户户断炊。我等为求不死,才做此冒死的勾当。还望大爷饶命。” 赵匡胤仔细观看,确实是一伙贩私盐的穷老百姓。古代贩私盐是杀头之罪,所以他们如此害怕。赵匡胤也松了一口气,说道: “既是庄稼人,起来,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这盐是想背到哪里去卖?” 众人道:“到关西去卖。” 赵匡胤道;“关西?这里能通向关西?” 众人道:“对,这里有一条小道。” 赵匡胤道:“为何要走小道?” 众人道:“我等贩运私盐,怎敢走那大路?那大路直通穆陵关口,岂不是自投罗网!” 赵匡胤道:“怎么,前面已是穆陵关了?” 众人道:“正是。我们知道这边还有一条山路,虽然崎岖难行,却是幽僻便逸。官府无人在此把守,趁着夜色,只要闯过前面山口,不远有个冷僻黄河渡口,过了河那边就是关西了!” 赵匡胤一听,心中暗自欢喜。今晚不妨和这一帮人,一同走小路过关,到了那边才好寻找大哥和三弟。于是说道: “如此甚好,我们一路同行便了。” 其中一人道:“敢问壮士,因何也在黑夜走到这条小路上来了!” 赵匡胤道:“由于一时错过了宿店,故而连夜赶路。既与各位相遇,能做个伴儿,岂不是减少些旅途寂寞!” 于是赵匡胤随同这群盐贩,沿着这条黑幽幽的山间小路向前走去。一路上,山道崎岖,沟壑纵横,草深林密,不见人迹。直到东方发亮,才远远看到一个山口。有人喊: “我们快出山口了!” 这群人一个个都活跃起来。一夜寂寂无声的急奔,都有些疲惫,现在好像下了命令,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唧哩呱啦,话也多起来了。不多一时,已经出了山口。乘船过了河,这里已是关西地面。天已经大亮了。他们走进一个村庄,找到一家酒店。赵匡胤邀请众人饮酒,吃了一回。众人欢喜非常,道谢造别而去。赵匡胤独自一人,又要了烙饼之类的饭食,饱餐一顿,这才慢慢走出了酒店。正往前走,忽听有人嚷道: “快点走吧!今儿可热闹着咧,连女大王也来了。快去看!” 行人哄一声,都向正西奔去。赵匡胤向路旁一个本地人打听,才知道本村叫金家店,村西有一座桃花山。山上有四个山大王,为兄妹四人。长兄金清,二哥金洪,老三金辉,四妹叫金花。父亲原本是本村一位很有名气的武教头,因为在一次和邻村的地方势力,发生的冲突中被杀。他兄妹为父报仇,杀了那人的全家,然后一齐上了桃花山,占山为王。兄妹四人都有一身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在村头设下这处擂台,每逢三六九开擂比武,广交天下好汉。这里打擂有个规矩,你能打赢,送你黄金百两。你若打输则要加倍偿还。无力偿还者,押赴山寨做三年苦役。许多人都看着那百两黄金眼发红,可是上得台去,三五个回合,不死便伤。运气好一点的被押上山寨做苦工。往日只有一个擂主,今天四位大王都来了,尤其是那四大王金花,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传说还在山里受过仙人传授,着实十分厉害,今日一定有热闹好看。赵匡胤听了当地人的陈述,按捺不住心头冲动。这是广交英雄豪杰的机会,何不不前往会上一会,于是,跟随人们向擂台走去。 村西头有一片开阔地,中央搭起一座擂台,足有一丈多高。台柱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拳打五岳猛虎;下联写,足踢四海蛟龙。顶上的横副是“威镇八方”四个大字。赵匡胤心中暗想:这真是“世无英雄,竖子成名”了。我今天要看看这些台主的拳脚,究竟是何等的厉害?这时台下已经挤满了人。台上一个好汉,紧身打扮,十分整齐,耀武扬威,大声宣称: “台下有那位不怕死的,上台来较量一番。赢得我当有黄金百两相送。有敢上台的没有?” 他一连喊叫几遍,台下连一点回音也没有。赵匡胤按捺不住了。走到台前,将棍棒和行李往地下一放,一纵身跳上台来。说道: “小辈!休口出狂言,大爷何只是不怕死的,还是要尔的命来。来吧!” “好哇!终于有送死的来了。着打!” 二人一交手,就是急风暴雨式的互相进击。只见台上拳来脚往,飞跃腾挪,打了个天暗地昏。足足打有半个时辰,还不分胜负。产论实力,那大寨主远不是匡胤的对手。可是,匡胤是长途跋涉,昨夜又通宵翻越山路,尚未得休息。所以打了个平手。正在这时,由于台板不甚平整,匡胤向后退时,不小心脚被绊了一下,仰面朝天,向后倒去。大寨主一见,满心欢喜,使了个饿虎扑食势来拎赵匡胤,那赵匡胤一看不好,顺势来了个喜鹊登枝,双足对准大寨主的胸脯,将身一跃,双足蹬出。只见那大王金清,站立不稳,咚咚咚连退数步,仰面朝天跌下台去,遂被喽兵救起。二大王一看大哥败下擂台,随即站了起来。 赵匡胤道:“请把赏金给大爷拿出来吧!” 二大王道:“红脸汉体得猖狂,你家二大王还在。好汉子打罢一齐算账。着打!” 赵匡胤和金洪又打到了一起。又打了半个时辰,仍然不分上下高低。三大王眼看二大王不能取胜,生怕失手,再挫锐气,大喊一声: “二哥休慌,待俺胜他。” 那二大王金洪一听,就跳出圈外。三大王金辉就和赵匡胤打在了一起。就这样,大大王、二大王、三大王,一个打罢另个上。他们采用这种车轮战法,凭赵匡胤的花拳,那是打遍东西二京无敌手,这几位大王均不在话下。但是,人家用车轮战法,消耗你的体力,使你不得休息。赵匡胤感觉渐渐有些不支,心中暗想,这种打法自然是自己吃亏,必须来个快刀斩乱麻,痛痛快快打上一阵子,于是闪身跳出圈外,把手一摆道: “小子们,这样一个一个来,大爷觉得不过瘾。还是你们这一窝崽子,一齐上来才痛快。不过,大爷也要找一个帮手。那就是它!” 赵匡胤飞身跃下,在擂台前掂起了他的蟠龙棍。三个大王一看赵匡胤抓起了武器,也一齐大声喊叫;“抄家伙!”一霎时,擂台上下的喽罗,都把刀枪棍棒攥到了手里。观看打擂的人群,哗啦一声全跑光了。大大王金清手执九环虎头刀,照准赵匡胤劈面砍来,赵匡胤举棍相迎。二大王金洪举枪便刺,被赵匡胤一棍磕开。三大王金辉,手执宝剑似蛟龙出海,赵匡胤泰山压顶劈头打下。只见一片刀光剑影,枪来棍往,只杀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赵匡胤力战金氏三兄弟,毫无惧色。正在杀得难解难分,忽听一声娇滴滴的声音道: “三位兄长不必惊慌,待我擒拿这贼!” 赵匡胤回头一望,原来是一个女大王,不用问,这就是那个四妹金花了。今日擂台四主同到,这女大王,既是女的,自然要梳妆一番。所以误了些时辰。当她梳妆打扮以毕,三个哥哥已经下山多时了,于是她手提三尖两刃刀,跨下赤免胭脂马,直奔山下而来。当她来到擂台前时,看见三个哥哥,围着一个红脸大汉在厮杀。她本不欲动手,可是看了一会,红脸大汉确实厉害,三位哥哥都非他的对手,这才大喝一来,杀了进来。又杀了三十多个回合,仍然胜败未分。金花心中暗暗想道:“此人武艺胜我等一筹,若不下毒手,料难取胜。”于是,伸手往豹皮囊中一摸,取出阴阳乾坤珠。这宝珠是当年在紫霞洞学艺时,紫霞老母所赐。顺手甩出,百发百中,百步以内能打上将落马,平时并不使用。今天她觉得非用此物不能制胜,所以,才暗将乾坤珠取在手中。当赵匡胤一棍劈面打来时,她将身一躲。顺势把手一扬,喊声: “着打!” 那乾坤珠一前一后,直奔赵匡胤的面门飞来。赵匡胤一看,喊了声:“不好!”急忙转身低头。虽然躲过了前面的阳珠,而后面那颗阴珠已到近前。只听“嘭”的一声,打在赵匡胤的臂上。赵匡胤“哎呀”一声,差一点把蟠龙棍震脱了手。臂膀一伤,哪里还敢恋战,只见他虚晃一棍,转身就跳。那金花催马追赶。金清、金洪、金辉三个大王率领众喽罗,也在后面蜂涌追赶。赵匡胤总然跑得快,而金花骑着马追他还能追不上!所以说是边打边跑。赵匡胤心想:走平坦大路,马胜人;走山里崎岖小道,人胜马。所以,他转弯就向山里跑去。他在前面走,金氏兄妹就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崇山峻岭之中,悬崖陡壁之上。赵匡胤一看,已经走上了绝路,心中暗暗叫苦。正在这时,只听两声虎啸,顿时,松间风生,山石乱滚。两只斑烂猛虎,从崖后跳了出来,向着那摇旗呐喊的人群,直扑过去。金氏兄妹四人一看,从山坳里蹿出一对吊晴白额虎,早吓得魂飞天外。尤其是金花骑那匹马,一听见虎啸,前蹄腾竖起,转回身去,如箭一般往山下狂奔。可怜那些小喽罗,连滚带爬,从崖上下来。一个个摔得鼻青脸肿。金氏兄妹回到山寨,检点人马,一多半都摔死到山沟里了。 再说赵匡胤看见,有两只猛虎从崖后跳出,吓跑了追兵。自己才得死里逃生。庆幸之余,心想这老虎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怎么直奔追兵,而没有来袭自己呢?这时,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崖后又走出一位老僧。眉须雪白,面色红润,手拿念珠.身披袈裟。走到赵匡胤面前,微微一笑道: “壮士,受惊了!” 说罢,向空打了一声口哨。只见那两只猛虎,从山下蹿山越涧,蹦蹦跳跳跑了回来。那老僧一挥手,老虎便走回崖后去了。赵匡胤这时才知道,刚才老虎吓跑众贼,原来是这个长老的帮助。慌忙施礼道: “多谢长老救助之恩。” “不必谢了。公子恐怕就是那位大闹东京城,火烧万花楼的赵匡胤,赵公子吧?” “正是晚辈。不知长老何以相识?” 长老道:“各州府县均挂有公子的图形,谁看见都认得的。不过,你可以放心了。这里荒山野岭,朝廷的权力如今还管不到这里。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不过,要有的作为,还是要再往西行。” “再往西行?” “对,再往西行。所谓天高皇帝远,越往西走,盘查越松,而且关西几府,大都不听朝廷号令。壮士若到那里,定然安定。机缘一到定能抒豪壮志,创英雄业绩。” 赵匡胤随:“承蒙指教,无限感激。即日前往,后会有期。” 说罢,拜别长老,顺山路向西走去。人是有灵性的动物,总是触景生情的。赵匡胤走在路上,这时突然有一层苦涩的感觉。他想到母亲伫立阶前,等待他回家的情景;他想到父亲卧在病榻上呻吟时的形像;他想到火烧万花楼,大闹御勾拦时的惬意;他想到黄土坡兄弟结拜时的感情。大哥和三弟离开华州会到哪里去?他心中波浪起伏,一刻也静不下来。正在这时,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座花园。低矮的围墙上,攀缘着紫藤、木香等,可惜已经落叶,只剩下蜿蜒曲屈的枝条,还能显示出盛长期的神采。再往里看,还有数十棵桃树。这些桃树虽然叶子稀疏,而每棵树都生长着许多鲜桃,十分可爱,个个都有碗口大小。他不自主的顺着矮墙向前走,心里想:口中干渴,如此大桃正熟,何不进去买几个吃?忽然看到这段墙边有个小栅门,半开半掩。他侧身走进去,越走近香味越浓,越细看嘴里越馋。再说这时腹内也有些饥渴。随手摘了一个,咬上一口,浆满味甜,芳香四溢。不多时,这枚桃子全装肚里了,顿觉心爽神通,遍体轻松。忍不住又摘了一个,一口一口又吃下去了。他心中暗想:主人不在,擅自搞食,实在于理不合。付钱又没人收,这该如何是好?又一想,我何不将钱留在树上,主人失果得钱,大概也就不会骂人了。于是,在地上捡了两根莎草,每根莎草串了十文铜钱。都挂在摘取桃子的地方。这样一来,心里自然也就平静下来了。心中一旦平静下来,就又产生了新的欲望。他想,既是挂钱买桃子,我何不多买几枚,带在身边,留着路上食用。十文一枚也算公道。想罢,又摘了两个,刚刚揣进怀内,正当拔草串钱的时候,忽听身后一声大喝: “吠!何方野小子,如此大胆,敢私人你家奶奶的桃园偷窃。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休走,看打!” 赵匡胤抬头一看,真个是:满头蓬松黄发,两条浓眉四叉。嘴似簸箕小,眼赛铜铃大。生一脸雀斑,长满口黄牙。要知她是哪一个,人送外号母夜叉。手执一对铁棒锤,劈头盖顶打下。赵匡胤不敢怠慢,用棍挡住道: “大嫂有话好讲,为何不论分说,举手就要打人,是何道理?” “你这个野贼,难道还讲道理?如果讲道理,怎么能偷吃我园中鲜桃?” 赵匡胤道:“那个偷吃你的桃子?俺乃远方旅客,路过此地。实因口渴难忍,摘了两枚。园中无人,钱挂树上。大嫂不信,请你上前看过。若嫌钱少,还可商议,何必如此动气!” 那妇人一听,双眼一瞪,眉毛一拧,厉声喝道:“狗贼!你好大得口气,说什么赚钱少再商议。你有多少钱?你以为这是一般的桃子么?这是贡品,谁敢妄动?自古以来,动贡品者,左手动砍左手,右手动剁右手。你今天既然吃了两个,奶奶这铁棒锤,一定要砸得你完全吐出来!”说罢,举棒锤又打起来了。 赵匡胤把铁棒锤磕开,说道:“大嫂且住,俗话说,‘不知者不罪’。俺一来认错,二愿赔偿,你却一再相逼。有道是:有再一再二,可没有再三再四。如果你还不肯罢休,可休怪俺无礼了。” 那妇人道:“什么?你认为一认错,就可以善罢干休?你喝灯草灰啦?说话这么轻巧。告诉你,今天你吃了两枚桃子,我什么也不要,就要打掉你的门牙!”说着又抢起棒锤打来。赵匡胤一看大怒,既然善讲无用,只好进行恶斗了!于是,挥起蟠龙棍就打将起来。那妇人那里是赵匡胤的对手,不到十个回合,被赵匡胤一个扫趟腿打翻在地,又急忙上前一步,一脚踏了个结实。那妇人想翻起身上,休想掀动丝毫。赵匡折断一枝桃条在手,对准母夜叉劈头盖脸打下,只打得她哇哇乱叫。口中不停地骂着: “你个该杀的贼囚!偷了桃子,还这样行凶。老娘决不和你善罢干休!” 赵匡胤道:“肯善罢干休也好,不肯善罢干休也好,我吃了你的桃子,现在偿还你桃条。要多还多,要少还少。直到你说够受用为止。”说罢,那桃条便像雨点一样落下。开始她仍然嘴硬,可顶不住桃条不歇气的抽打,渐渐口气软了,最后真受不住了,只得求饶,连声说道: “够受用了,够受用了!想再吃,随意摘。快不要再打了!” 赵匡胤这才停住手中的桃条,笑呵呵的说道:“这叫不打不成交。你觉得满意了,我这桃条也就不再还了。快去吧!” 赵匡胤将脚放下,她才一滚身翻了起来,披头散发,满脸伤痕,倒拖着鞋子,放声大哭着被丫环搀了进去。 赵匡胤看着那母夜叉去后,也就转身出了桃园,顺大路往西走去。 往西又走了几里地路程,前面有一村庄。走到近前,见村头立有路牌,上写“千家店”三个大字。这时他确实饿了,太阳已经偏西,就找了一家酒店住下。随即要了酒饭,赵匡胤独自一人,边吃边饮。这时,他忽然发现这店里人等,进进出出十分忙碌。凭窗望去,看见村里人也是来来往往,神情紧张。他将店家叫来问道: “本村出了何事?如此来去匆匆?” 店家道:“客官不知,我们这村是朝廷不管,大王管的地方。过去的山大王,经常下的抢掠,杀人放火,民不聊生。后来,又来了一位山大王,制服了那位山大王,立了一套新规矩:一不抢掠财物,二不杀人放火,只是,每月十五,要抬一个锅煮好的五香狗肉下山,和村民共享美味。” 赵匡胤一听连声叫好道:“真是你村百姓的福份,遇上了这么一个好山大王。” 店家道:“好什么好,那香喷喷的狗肉,全村百姓,也只能站在下风头,远远地闻上点肉香味,根本沾不到嘴边。只有本村富户,和买卖店铺的东家,才能在嘴上揩一点油。” 赵匡胤笑道:“这山大王愿意让你们富户白揩油,也算不错。” 店家道:“那是白揩油?本村富户被分为三等。上等户揩油出谷三石,中等户揩油出谷两石,下等户揩一次还要一石。谷子收齐后,还得给他送上山去,供养山上人马。所以,村里人就给这位山大王送了个绰号,叫他‘揩油大王’”。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道:“分等揩油,倒也公平!” 店家道:“不问公平不公平,按期挨揩,谁也躲不过。明天又是十五,所以,村里都在准备迎接大王,明日前来揩油。” 赵匡胤道:“老店东,在下明日也想让那大王揩一下,闻一闻那狗肉的香味如何?” 店家道:“使不得,使不得。客官是外地人,揩油人都在了花名册的,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不行。这大王的规矩,可严得很哩!” 赵匡胤道:“那就让我顶替老店东的名字,前去挨揩一回,领略一下此种风光如何?” 店家道:“这也不可。你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冒名顶替就算违令。违令是要受罚的。” 赵匡胤道:“这倒好办。就说你我是亲戚,他到那里去查问。” 店家道:“是什么亲戚?” 赵匡胤略一思忖道:“就说我是你舅舅。前来探亲,也就是了。” 店家道:“不行,不行。我偌大年纪,那里还有这么一个年轻的舅舅!” 那小二插嘴道:“东家!这不稀罕。姥姥晚年得子,舅舅自然年轻。” 赵匡胤道:“这便是了。” 就这样说定。天已黄昏,赵匡胤铺庄安歇,一夜无话。次日起身,早饭已毕,店主一再向他叮咛:说话要谨慎,千万不可生事。正在这时,忽听外面鼓乐声响,有人高声喊叫: “大王进村了!全村老少,快快出来接驾,不得怠慢。揩油户献谷喽!” 锣声、鼓声、鞭炮声,真像过节一般。赵匡胤跟着店小二出了店门,来到街上,看见两排喽兵已经来到,后面一匹枣红马上驮定一人,只见他: 头戴青缎扎巾,身穿紫罗战袍。足蹬镶药牛皮靴,腰系玉饰金丝绦。扫帚眉斜插入鬓,野牛眼若朗星闪耀。花白长髯胸前飘,好一派英武风貌! 赵匡胤看罢,心中暗想:这大王好威风也。只是站在道旁,不动声色。那大王来到村中心下马,两边百姓一齐跪下叩头施礼。大王并不答话,走到一个昨天才搭的木台旁,由两个侍从护送上台,坐在台中间,一张铺着红毡的太师椅上,笑微微地道: “揩油户都到齐了么?” 下面一齐应声:“全到齐了!” 大王道:“谷子呢?” 下面一齐应声:“全送齐了。正在后面装车。” 大王道:“好!把五香狗肉抬上来,就按着顺序,开始揩吧!” 下面一声答应。一锅热腾腾的五香狗肉,由两个喽兵抬到了台上,放在正中的一张八仙方桌中央。桌上放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放着一把鬃刷子。一个头扎红绸的喽兵首领伍卒长,站立在一旁。村里地方,抱着揩油户的花名册,走上台去,先在大王面前叩了个头。然后走到台沿前,高声朗读: “大王德广,有福同享,五香狗肉,大家品尝。现在开始揩油,按顺序上台。张三,李四,王五,赵六……” 他喊一个名字,下面的人应声走上台去,在肉锅前边站住。那个伍卒长,拿起棕刷子,在碗里蘸上些狗肉汤,往那人嘴上抹一下,稍不留意就抹到了脸上。然后走到大王座前,叩头道谢,下台完事。 赵匡胤一看,原来是这样揩法儿。放着一大锅香喷喷的狗肉不让吃,抹一嘴油,闻闻味还得向他道谢,说什么“大王德广”。我看他缺德。今天必须整他一整。当下按着顺序,耐心等候。当台上喊:“王老三”时,他身后的店小二,急忙推了他一下,悄声告诉他:“台上在叫你。”赵匡胤一愣,忙应声道: “在。” 随即三步两步走上台去,走到那狗肉锅前,闻了又闻,连称:“好香,好香!”那位卒长举起刷子道: “香就给你多揩一点!” 赵匡胤一伸手把刷子夺了过来,说道: “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把刷子往地下一扔,伸手抓起一支狗腿张嘴咬了一口,连连点头称赞: “香,香,这五香狗肉做的地道!” 说着,大口大口啃了起来。那位卒长一看着急了,急忙上前制止,说道: “你,你怎么真吃起来了?” “怎么?我不真吃能品出味道么?” “你知道不知道,一口就是三石谷?” “在咱村,小孩都知道。不就是三石谷么!一口三石,十口三十石,一百口三百石。这账不错吧?” 那伍卒长还要说什么。只见那大王将手一摆,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说道: “这账不错。俗话说:‘卖饭不怕大肚汉’,今天这狗肉也尽你吃!地方过来。” 正在念名字的村地方,急忙上前道: “大王爷,有何吩咐?” 大王道:“你手拿算盘,在一旁查数、计算,尽管让他吃去!” 地方道:“是。” 店主王老三,在下边急得直跺脚,心里想,这一下可要坏透了。 赵匡胤道:“这才是正理。”说罢,大口小口又吃起来,而且边吃,嘴里边嚷“好香”。刚吃完这个后腿,又抓起那一支。吃完后腿,再吃前腿。四肢吃完,又啃光了腰窝和后座。最后,抹了一下嘴,向那位卒长问道: “还有没有?再来点!” 周围的人看得目登口呆,暗暗滴咕: “这个红脸好汉大饭量!” “凭这等饭量,怕也不是个草包。” 那大王答道:“有。你能吃下去多少,我就有多少。不过,咱先把这前账清一清。地方,一口三石,按你计算,该是多少谷子?” 地方答道:“以小人所计:大口三百九,小口四百一,共合八百口。一口三石,三八两千四百石整。” 赵匡胤道:“不多,不多!将这铁锅抬去,再送一锅前来,待俺吃饱一齐清算。”他边说边将汤锅端在大王面前。大王一听勃然大怒,抬腿一脚将汤锅踢落在地。只见那油汤四处飞溅,连台下不在名册的乡民,许多人也揩了一脸油。 大王骂道:“你这个找死的贼囚!把此账算清、结清,倒还罢了!倘若撒赖,休怪你大王爷手下无情。” 赵匡胤道:“算清,结清,这很容易。不过,你这一脚,踢翻汤锅。这锅里污腻,溅我满身,污坏了我这身袍子,也得算一算。” 大王道:“如何算法?” 赵匡胤随:“好算,好算!我欠你两千四百石。我这袍子原新价值,好谷六千石。旧袍半价,算三千石。除了你的两千四百石,你再找我六百石,才算两清。地方,你用算盘打上一打,看这数目对是不对?” 那大王一听,只气得五内起火,七窍冒烟,哇哇呀一阵怪叫。开口骂道: “红脸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爷爷地方耍赖,看我不剥下你的狗皮!” 说着,劈脸就是一拳。赵匡胤闪身躲过,回手还击一掌,那大王单臂拨开。二人一来一往打了起来。打了五十多个回合,双方还不分胜败。那大王有些着急。恰巧就在这时,一不小心一脚踩在被他踢翻的油锅边上,向前一窜,又在那狗油上滑了一下,一个踉跄,仰面朝天跌倒在台上。赵匡胤眼疾手快,上前一脚踏住,伸手抓住那大王的手腕,用力一拧。大王“哎呀”一声,面向台板,手向背后,被赵匡胤捺在地上。只见他一支手拧着胳臂,一支手挥动拳头。在那大王头上、身上,一顿乱打。不多会儿,大王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可是他就是不肯服输。赵匡胤还要打,被村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上台来拦住了。一是怕出了人命,山上再下来报复,还是村里遭殃;二是觉得这个大王比其他山大王还算好的,虽然揩油,却不抢动,只要交了谷子,就可以太平无事,老百姓很容易满足,感觉这已经很不错了。于是,一齐跪倒,替揩油大王讲起情来。赵匡胤一看众人都在为大王说好话,心想,这个大王恶迹不多,群众为其说情,送个人情也可,于是说道: “脏我袍子,本当把你打死才出恶气。看在众人求情的份上,滚开去吧!” 那揩油大王爬起身来,一声不响,由喽兵扶上马去,飞也似地上山去了。 赵匡胤刚转过身,走下台来。店东王老三上前一把拉住,说道: “客官,你快走吧!大王回山一定要调动人马,找你报仇。你快远走高飞,稍有迟慢,恐怕你性命难保。” 赵匡胤道:“俺正想见识见识,他这山上的草寇,是不是比官兵还要厉害。” 王店东道:“客官莫讲气话。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出门在外,以少若是非为好。” 众人你一句、他一句,都在劝他。赵匡胤想:村里人都是好意。再说这个大王还有一些好处,何必要和他拼个死活。于是,回到店房,带上自己的行李和棍棒,付了店钱,又踏上了西行的大道。 ------------------ 第08章凤翔府遇险 赵匡胤投军无门,反倒被误认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遭遇重兵围捕。正危急时,来了一个小校,低声喊道:“赵公子,随我来!”…… 赵匡胤离开千家店,一漫西北,匆匆赶路。这里虽然地处丘岭,大道还比较平坦。路旁树木高大,只是不见清泉。他吃了一肚子狗肉,觉得十分口渴,想寻水喝。看四周并无村庄,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段路程,看见前方一片树林,正可谓:“远树暖阡阡,生烟纷漠漠”。这里想必住人家。前往讨杯茶吃,已是当务之急。急走一阵,走到近前,只见座北向南有一深宅大院,朱红大门巍然立在路旁,看上去如同衙门相似。但是双扇紧闭,寂寂无人。他走上前去,敲了一阵。那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半边。一个家郎模样的人,手扶门扇问道: “你找那个?” 赵匡胤随:“我是行路之人。经过贵地,腹内焦渴。前无村,后无店。因而敲门相扰,想求碗茶吃。” 那家郎道:“快去!我们这里不卖茶!”说罢,随手就要闭门。 赵匡胤忙用手把门推住,说道:“纵然不卖,施上一碗解渴也好。” 那家郎把眼一瞪道:“要吃施茶,你该到庙里去!这儿不施茶。”说罢,又要关门。 赵匡胤道:“慢来,慢来!有话好讲……” 那家郎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缠?我们是既不卖茶,又不施茶,要喝茶你到别处去。还有啥话好讲?”说罢,又要关门。 赵匡胤一听正要发作,忽听里面有一苍老的声音问道:“外面谁在喧嚷?” 那家郎道:“是一个走路的,要讨茶吃。” 老人道:“让他进来!” 那家郎应声:“是!老太太让你进来,你就进来吧!” 赵匡胤随着家郎走进大门。抬头看,一排五间翘脊出堂楼扇,两边翠竹掩回廊,中间一条青砖铺成的甬路,直通阶下。路两旁种着许多奇异草,芬芳宜人。他心里想,看起来这是一户官宦人家,可又想官宦之家为何远离村镇。在这前无村、后无店的山角下面,岂能不受山寇祸害。正在胡思乱想,已到楼屋门前。这时他才看清,屋里坐着一位老妇人,满头银发,慈眉善目,青衣白裙,手执龙头拐杖。她看见赵匡胤已在门外道: “请进吧!看座。” 赵匡胤上前施礼道:“老人家,打扰了!” 老人道:“不必客气,快请坐。” 赵匡胤在一旁落坐。丫环随即献上茶来。他接茶在手,不论热冷,一口气便饮干了,老人一见,忙叫丫环再端茶来,说道: “适才老身闻听壮士在外面说话,却是关内口音,不知是也不是?” 赵匡胤道:“正是。晚辈正从关内而来。” 老人道:“敢问壮士家住关内是何郡县?” 赵匡胤道:“现住东京汴梁城内。” 老人道:“啊?壮士乃是汴梁人氏。那么老身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晓。” 赵匡胤道:“不知老人家你打听那一家?” 老人道:“我问此人,大大有名。就是那当朝禁军飞捷指挥使,姓赵名弘殷。” 赵匡胤心想,他怎么问我父亲来了,而这位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和我家有什么关系?于是急忙答道: “此乃家父名讳,老人家何以知晓?” 老人闻听大吃一惊,“啊”了一声,站起身来。拉住赵匡胤上下打量一番,激动不已,接着问道:“你难道就是香孩儿!” 赵匡胤一听她连自己的乳名都知道,肯定有点关系,答道:“正是。” “你叫赵匡胤?” “正是,正是。” “我的孩儿!”老人将赵匡胤抱住,忍不住扑籁籁落下泪来。“你想煞外婆了!” 赵匡胤一听,闹了半天,原来是闯到姥姥家大门里来了。于是忙问道: “老人家!怎么你是我的姥姥?” 老人道:“你不相信,你母亲杜氏,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父亲赵弘殷是我的女婿。你说,香孩儿不给我叫姥姥又叫什么呢?” 赵匡胤闻听果然是姥姥家到了。早听母亲讲到关西还有姥姥和舅舅。万万没有料到今天却一头闯进舅舅的大门里来了。所以,慌忙双膝跪倒在地,口称: “姥姥在上,孩儿适才不知,语言不恭,请姥姥恕罪。” “快快起来!不知不罪。坐下,坐下!我还要问你,为何离开东京?来到关西做甚?” 赵匡胤便把新主登极,骄奢淫逸,权奸当道,民怨沸腾,父亲上本苦谏。昏君不但不准,反被责打八十御棍,自己一怒之下,大闹御勾栏,火烧万花楼,逃出东京汴梁,如今还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前前后后述说一遍。老人听了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外甥确实长大成人了,这才是将门出虎子,不愧是赵家的后代;也是杜家的后代。忧的是东京案发,各州府县正在挂影捉拿。同时不知女儿和女婿眼下的处境如何?于是问道: “我儿离开汴梁之后,可曾知道你爹娘眼下情形如何?” 赵匡胤道:“父母情形孙儿如今一无所知。虽然有意回去探望……” 姥姥道:“万万不可!你若回东京,岂不是自投罗网?不但救不了他们,反使奸贼阴谋得逞,被其一网打尽,谁人与你家报仇?” 赵匡胤道:“姥姥之言极是。友人也是如此劝我,故儿才来到关西地方。” 姥姥道:“我儿意欲何往?” 赵匡胤道:“孙儿前些日来到关西,路上却与二位结义兄弟相伴,不料中途散失,由于曾约定一直向西去相会,所以孙儿准备动身去找寻他们。” 姥姥道:“我儿义气可嘉,姥姥不便留你。不知我儿欲何时动身?” 赵匡胤道:“孙儿不便久留,欲即刻登程。” 姥姥道:“不必如此紧迫。今日相见,实属天意。你与舅父、舅母尚未会面。待我唤他们回来,与甥儿见上一见,再走不迟。” 赵匡胤随:“孩儿理当见舅父母大人问安。不知他二老都到那里去了!” 姥姥道:“你舅父在山上,舅母在桃园。” 赵匡胤闻听一惊,道:“什么?男母在桃园做甚?” 姥姥道:“我儿有所不知。你看咱们这个家,如同衙门一般。原来确系衙门,名叫‘御果园’。这里是专管种御果的地方。” 赵匡胤问道:“种什么御果?” 姥姥道:“这种御果名叫雪桃。天下甚少,只做贡品。所以,在此专设衙门,为皇上种桃。唐代以后,战乱不息。这个衙门也就如同虚设。谁任此职,多为私自享用。所以,你舅父来到这里,赶走了那瘟官,把咱家就搬到这里来了。说是代皇上看管贡品,实际上并无岁进。” 赵匡胤问道:“桃园离此多少路程?” 姥姥道:“千家店东南,三里便是。” 赵匡胤道:“不知何人在那里守园?” 姥姥道:“你家舅母在那里看守。” 赵匡胤一听,不觉大吃一惊。心中暗想,私入果园,偷吃贡品还倒罢了,不料痛打了自己的舅母。一会儿相见时,舅母岂肯轻饶,又一想,如果舅父能在身边,即使舅母不饶,舅父也会为自己讲情,可以得到保护,于是问道: “舅父上山做甚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姥姥道:“今天到千家店收谷,也许快要回来了!” 赵匡胤忙问道:“到千家店收谷?是不是还要给捐谷户,嘴上揩点狗油?” 姥姥道:“是的,是的,亏他想得出。说是五香狗肉大家尝,实际上谁也吃不上。” 赵匡胤一听,糟糕。桃园里得罪舅母。千家店又打了舅舅。稍时舅父、舅母一同到来,我可该如何是好?他正在思忖,忽听姥姥道: “丫环,你家奶奶今日回来没有?” 丫环道:“回老太太,我家奶奶昨日回来以后,今日并未再去桃园。” 姥姥道:“既未出去,你快去禀报,就说东京赵公子到此,叫她出来相见。” 丫环应声而去,赵匡胤这时如坐针毡一般,留也不是,去也不是,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听天由命算了。 丫环来到后院,走进内房禀道:“奶奶咱们家来客了!” “哪里的客人来了?” 丫环道:“老太太说是东京城的赵公子,也就是老太太的外孙。奶奶您的外孙。说是路过此地,老太太叫请奶奶到客厅相见。” “你去禀报老太太,就说我马上就到。”丫环应声,转身即去。原来这位舅母,昨日在桃园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到家来,连饭也没吃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如今。适才在朦胧之中,半睡半醒地做了一个梦,好像仍是那个偷桃的红脸汉,又到桃园去了。正在偷桃,被她从背后一锤打倒在地。她正在按着那红脸贼痛打,以报昨日桃条猛抽之仇。忽听丫环来唤。急忙起床。心中暗想:老太太经常提起,东京城赵家外甥如何了得。今日路过拜望,礼当前去相见。只恨昨日那偷桃贼人,将我打成这般模样。倘若甥儿问起,那该多难为情。于是,对着菱花镜,用香粉厚厚地涂了一层,将蓬松的乱发,又梳理整顿一番,换了一件新衣服,由丫环扶着,从后院走了出来。她刚登上门台,赵匡胤在屋内一眼看出,果然是昨日在桃园痛打的那位丑妇人。心想真是冤家路窄。无可奈何将头低下,当这位丑舅母迈步进门时,赵匡胤抢前一步倒身下跪施礼道: “孩儿赵匡胤参见舅母。”赵匡胤仍然低着头。 “甥儿快快请起。” “舅母不怪孩儿,孩儿才敢起来!” “哎!甥儿远道而来,怪你做甚?” “多谢舅母。”赵匡胤这才叩头起身。就在他站起来的一刹那,那丑舅母才看清了,原来这个外甥就是昨天桃园里痛打自己的那个偷果贼,于是勃然大怒道: “怎么?是你这个红脸贼!” 老太太道:“怎么?你怎么见面就骂起孩子来了?” 赵匡胤道:“姥姥,是这样的,昨天孙儿从桃园经过,因为口中干渴,摘吃了两个桃子,惹恼了舅母。” 老太太道:“不要说两个,只要我儿想吃,就是摘上二十个,又该当如何?” 赵匡胤道:“姥姥,舅母责怪孩儿偷吃贡品,手执铁棒锤,说是非把孩儿吃下去的桃子砸出来不可!” 老太太大怒道:“啊!有这等事?孩子吃了两个桃子,你开口就骂,抬手就打。你做长辈的,如此以大欺小,是何道理?” 那丑舅母尚未开口,就被赵匡胤先发制人的连珠炮,打了个晕头转向。按说赵匡胤讲的全是事实,但是,就没讲他用桃条打人的事。那丑舅母本来就不如赵匡胤能言善辩,再加上一着急,什么也讲不出来。自己挨了打,受了气,还落个没理,心中非常气恼,于是,往手上唾了唾沫,一边擦去脸上的官粉,一边大声喊叫道: “说我以大欺小打了他,来看一看,我这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老太太仔细一看,媳妇脸上的官粉,经唾沫一擦去,果然露出黄瓜棱子,西瓜皮似的,青一道、紫一块。满脸都是伤痕。看起来两人打架,外孙并没吃亏。老太太缓和了口气,微微一笑说道: “按理说外甥也有不是。但是,他也不知你是舅母。当然,你若知他是甥儿,也就不会用棒锤要砸出孩子吃下的桃子了。不知者不为过。有道是:要要好,大让小。事情已经过去,重新见礼罢了。” 姥姥一派言语,评了个“各打五十”。那丑舅母面貌虽恶,但心地善良。尤其是非常孝顺。姥姥一言出口,她还敢再说什么?赵匡胤也非常机灵,姥姥一指点,他马上就上前,双膝跪倒舅母面前,口称: “舅母息怒。孩儿不知,冒犯您老人家。或打或骂,任你处之。孩儿再次与你陪罪。” 丑舅母这才破涕为笑,上前扶住道:“我的儿!姥姥的宝贝外孙,我还敢怪罪?快快站起来就是。” 姥姥道:“这就是了。舅母不再怪你,你就快起来吧!” 赵匡胤跪在地上道:“姥姥,舅母不再怪罪孩儿,恐怕还有一人,他不肯饶过与我。” 姥姥道:“那个如此大胆,还不饶我儿?” 赵匡胤道:“就是我那舅舅。” 姥姥道:“你那舅舅怎么了?他在千家店收谷未归,你和舅母斗气,他并不知晓。” 赵匡胤道:“不。是在千家店揩油的时候,我得罪了舅舅。”于是,把千家店揩油,打了舅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姥姥一听,这个闯祸的小祖宗,从小就淘气,如今还是这等顽皮。从这里过路,不仅打了舅母,连舅舅也打了。儿子的脾气也是十分暴躁。这该如何平息?心中正在思索,谁知那丑舅母听了,却“特儿”的一声笑了。 姥姥道:“媳妇,你笑的什么?” 丑舅母道:“我笑,你这好外孙,办事也公道。给舅舅吃拳头,给舅母啃桃条。不偏不向。” 她这么一讲,把姥姥也逗笑了,说道: “那你就起来吧!你舅母既然说是公道,舅母那边的人情,就由她来讲。你就放心吧!” 丑舅母道:“既然婆婆说了,这个人情我就做了!” 于是,三人入座叙话。正在这时,忽听外边人欢马叫,鼓角声喧。赵匡胤闻声问道: “姥姥,外边是什么声音?” 姥姥道:“你舅舅的人马下山了。他每次下山从门前经过,都要回来,向我问安辞行。” 丑舅母道:“甥儿且到后面回避一时,等一会儿唤你再出。” 赵匡胤应声,躲到屏风后面去了。不多时,从外面进来一人,正是那位“揩油大王”。原来姥姥所生两个儿子,长子杜大公,曾在晋主石敬塘麾下效命,后来病逝军旅。老二叫杜二公。也曾有几年戎马生涯经历,只因近年来改朝换代的频繁,朝野事态瞬息万变,万而心灰。尤其是家有老母,不便远行,就在这里抢了一家山大王的地盘,占领了这个吃贡品的衙门,落得个自在逍遥。今日统兵下山,要去千家店捉拿红脸汉报仇,照例先到母亲面前请安辞行。只见他全身披挂,满脸怒气,大步流星走进堂屋,看见母亲和妻子同在房中,急忙走到母亲面前,双膝跪倒,口尊: “母亲大人在上,孩儿与你请安来了!” 若是往日,老太太一定会满脸带笑,把儿扶起来,坐在自己身旁,问长问短,而今天她却把头扭向一旁,一声不响,连看他一眼也不看。杜二公转脸看自己的老婆,也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十分纳闷,心想母亲给谁生气了?问道: “母亲,是那一个惹你老生气了?” 老太太还是一声不响。只见那丑妇人,在一旁把嘴一撇,说道: “谁?还不是你这个孝顺儿子!” 杜二公一愣道:“啊?我何曾得罪他老人家?!” 丑舅母道:“我来问你。母亲经常吟叨的东京开封府那位外孙,他叫什么?” 杜二公道:“莫非问那香孩儿!” 舅母道:“对!那香孩儿是咱的什么人哪?” 杜二公道:“母亲的外甥,自然是你我的亲外甥了!” 舅母道:“对,对!是你我的亲外甥。这亲外甥来到舅舅家里,要不要管饭吃?” 杜二公道:“讲那里话来?外甥来到舅舅家中,自然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有不管的道理?” 舅母道:“如果咱那香孩儿外甥,来到咱家,想吃你那五香狗肉,你答应不答应?” 杜二公道:“如果咱那外甥来到,休道一只五香狗肉,就是十只、八只,我与他添香加料,煮上几锅。让他吃个高兴、痛快!” 舅母道:“你就算了吧!说大话,使小钱。咱那外甥从东京汴梁子里迢迢前来探亲,想吃舅舅的五香狗肉,不料你这个舅舅不通情理,一口狗肉就要向外甥讨三石谷子。逼得外甥脱袍子抵债。你这个不讲理的舅舅还不罢休,上用拳打,下用脚踢,将外甥痛痛地责打一顿。外甥这才跑到姥姥面前哭了半天。你说有这回事没有?” 杜二公一听,怎么说,那个红脸大汉是自己的外甥?他怎么会跑到家里来呢?他正在思索,忽听老太太也说话了: “二公,你说是不是这回事?” 杜二公见母亲也在追问,要说事情经过,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但是,舅舅打不过外甥,最后挨打的是舅舅。外甥在姥姥面前还哭了半天。自然姥姥疼外孙,如果硬说外甥打了舅舅,第一母亲不会相信;第二在老婆面前觉得脸上有些不光彩。无可奈何,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承认自己打了外甥,还一再说是不知道是甥儿到了,劝母亲不要生气,问甥儿现在那里? 老太太道:“孩儿让舅舅打怕了,藏在后边,不敢出来,你是舅舅,须说肯宽恕的话,他才肯出来。” 杜二公道:“好,好,舅舅不再打他,让他出来见过。” 赵匡胤一听,立即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在杜二公面前跪倒,说道: “多谢舅父,恕甥儿失礼!” 杜二公一看,果然是他,指着鼻子骂道: “好小子,你可真机灵。沾了舅舅的便宜,还来姥姥身边告状。来人!” 在门外伺候的喽兵应声而入。 杜二公道:“回山去,把那两只刚煮好的五香狗肉,一起送来,让外甥吃个够!” 喽兵应声而去。 杜二公道:“摆酒,与甥儿接风!” 舅母道:“这才像个舅舅的样子!” 不多一时,宴席摆上。山上的狗肉也送来了。姥姥拉住外孙坐在中央,舅父、舅母在两旁做陪,一直吃到上灯时分,才命丫环带领赵匡胤到书房安歇。 次日清晨起来,早饭已毕。杜二公又叫丫环去请小姐出来与东京的表兄相见。舅母虽然像貌丑陋,而所生此女却似天仙一般,体态媲婷,端庄大方,今年已一十四岁。兄妹互相见礼后便回房去了。 赵匡胤当即向舅父母告辞。杜二公坚持要留他多住些时日。姥姥也想多让外孙在身边住些日子。赵匡胤道: “甥儿也想在此多盘桓此时日,只是已和朋友有约,在关西相聚。恐怕闲度岁月,贻误正事。” 姥姥道:“我儿义薄云天,十分难得。既然去心已决,姥姥也不再强留。只是有空要多来探望,以免姥姥挂牵。” 赵匡胤道;“孙儿牢记叮咛,有空就来!” 杜二公道;“关西地域辽阔,多带些路费盘缠。山上的好马,甥儿可以自选一匹。方好赶路。” 赵匡胤道:“就是昨日舅舅在千家店骑那一匹枣红马即可!” 杜二公道:“小子好眼力!”即命喽兵把自己骑的赤兔胭脂马,牵来赠给外甥。赵匡胤再次谢过。舅母也已把银两包裹准备停当。赵匡胤收好,给姥姥叩了一个头,又拜别舅父舅母,出了大门,飞身上马,转身一揖作别,双蹬一磕,那马沿着向西的大路,飞奔而去,正是: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倦眼开。 匡胤一路纵马西行,经过耀州、州,果然是朝廷势力达不到的地方,城门上并未挂有缉捕自己的公文告示,所以便放下心来,沿途打听柴荣、郑恩下落,把他们二人的容貌描写一番,向沿途旅舍饭店的店主询问。因为那柴荣面貌虽无什特征,可郑恩便不同了,无论从面貌和语言,都与一般人不同,如果由此经过,必定给人留下一点印象。岂知一路打听,却没人说见过这样的人。不知不觉,已走遍了关西大部分州县,直到秦州边境,仍不见一点蛛丝马迹,只好踅回凤翔府。他想,这凤翔是关西仅次于京兆的大府,大哥如果做生意,必定应该到此的,于是便催动坐骑,向凤翔府进发。 不二日,来到了凤翔府,果然不同于一般州县,只见城池广大,人烟辐辏,街道繁华,买卖兴隆。匡胤来到十字街口热闹处下马,拣了一处临街小吃店,拴马进店坐下,放下包袱,蟠龙棍倚在墙角,要了酒菜,一边吃一边与店小二闲聊,询问近来是否见过一个细白肉皮,仪表富态的商人和一个黑塔般的大个子,一口山西话的莽汉在城里往来过?店小二说,却没见过这样的人。忽然,只见街上行人纷纷闪避,一队扛刀执盾的士兵,列队走了过来,队伍足足排有二里多长,老大一会才走完。 匡胤问店小二道:“怎地这里有这么多兵?” 小二笑道:“客官大概是初次来俺府吧,所以不知。这凤翔府王大帅,早在一年前已扩大招兵,至今已招了三万余人,还没满额。现仍在招啦,这些兵都是去样场操练回来的,天天要往来好几批。” 匡胤听后,心中一动,想那苗训曾说过,王景崇迟早必反,我何不前去察看一番?想毕,问店小二道:“不知招兵站设在何处?” “就在大帅衙门前。”店小二说:“看大爷恁地威武,又带着这么一条金棍,想来武艺一定十分了得,如果去投军,大帅定会重用,将来说不定位至公侯啦。”匡胤笑了一笑,也不再说,要上饭来吃了,问明去节度使衙门的路径,径直提棍上马,迤逦而来。 转了几个弯,来到衙门前,只见一片好大广场足有十几亩,旗杆上帅旗招展,靠东抬了一座试台,上边由松柏枝扎成一个牌坊,模仿中间也有一根旗杆高耸,上边挂一面黄旗,中书斗大“招兵”二字。台上座着几位武官,左右文案排列,台下卫兵成行,还列有兵器架子和马匹,看样子正有三二人在报名,在台下考试石担石锁弓箭骑术之类。匡胤正在骑马观望,那台上的一个武官,猛然抬头巡视,看见匡胤,吃了一惊,又立起身来仔细一看,喊声不好,立即喝道:“快快捉拿朝廷奸细,不可放走此人!”说着跳下台来,抄起大刀,喝令:“周得标,速去通知四营团练,有朝廷奸细入城,立即出兵围捕。其余的跟我来” 说毕,翻身上马,率着士兵,蜂拥地向匡胤冲来。 那军官高叫道:“好大胆的赵匡胤。你还认得某家吗?想不到你竟敢来此探听军情。” 匡胤见他认识自己,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也问道:“你是何人?” 那军官哈哈一笑,道:“某乃东京解保是也,还记得吗,这次谅你插翅也难逃了。” 赵匡胤这才想起来,此人原来也是开封府人,是东京新宋门一带的地头蛇,纠结了一批泼皮无赖,欺诈商民,无恶不作,曾与赵匡胤打过架,被赵匡胤痛打一顿,在汴京站不住脚了,便带了几个兄来闯关西,谋求发展,几年前投效王景崇部下,王景崇见他拳脚武艺不俗,留他主持招兵,这才与赵匡胤相遇。 解保高喊道:“嘟,这个狂徒乃是东京指挥使赵弘殷的狗崽子,千里迢迢来此做奸细,不能放他走了,能促住此犯,赏黄金百两,不得让他逃跑!” 说罢挥动大砍刀,朝赵匡胤顶门砍来,赵匡胤不敢怠慢,挥动蟠龙棍急架,二人杀在一处。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兵丁,虽然武艺不高,一听赏黄金百两,都拼命往上围。只见那长枪短棒,刀斧钩抓,乱打乱砍。只杀得天暗地昏。赵匡胤不怕排兵布阵。而对这种蚂蚁咬大虫的战法,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在马上,上要护人,下要护马,前后左右,都要招架。战不到片刻,虽然有不少兵丁倒在他的蟠龙棍下,但是衙门已经闻讯,大批兵丁蜂拥而出,十余亩大的广场,到处刀枪密布,层层包围,把赵匡胤困在核心。匡胤暗想道:“不好,如此缠战下去,被困于数丈之内,纵然杀得他几百兵马,也难突出重围,一旦人马力乏,必将被擒获。不宜再恋战下去了。” 想毕,挥动蟠龙棍,朝着街心方面打去。那些兵丁见他来势凶猛,潮水般地闪开。这时,迎面来了一员骑马战将,挺枪向匡胤直冲过来,匡胤也不答话,拦开长枪,顺手一棍挥下,那将翻身落马,匡胤荡开阵角,早已冲上大街,径向南关奔驰,看看来到,只见一支兵马迎头而来,为首一将骑红鬃马,手持双锏拦住去路,展开厮杀。赵匡胤看见南门已有准备,拨马回头直奔北门而去。 刚到北门前,只见一员战将,骑一匹青鬃马,手执开山斧,带着数百名小校等候,一见赵匡胤到来,一声号令一齐围杀上来。赵匡胤又杀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败。赵匡胤心想:还是以走为上,再迟四门封闭恐更难走脱。于是拨马又往东门跑去。一到东门,立足未稳,只听一声锣响,城头上箭如飞蝗射下。赵匡胤拨马直奔西门。尚未走到跟前,就看见城门处小校一字摆开,一将骑一匹黄色战马,手执长矛,严阵以待。赵匡胤心想,四门均有守将堵截,不被生擒就得死拼,所以,把蟠龙棍往空中一举,高声喊道: “吠!贼将听了!快把城门打开,放爷爷出去,倒还罢了!如若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将闻听也答话,微微一笑。说声: “杀!” 众小校一涌而上,那将也手托长矛直刺过来。赵匡胤举棍相迎。二马盘旋,棍来矛往。战有三十个回合,那将渐渐不支。眼看赵匡胤就要取胜,忽听一声炮响,那将虚刺一矛,跳出圈外。城楼上乱箭齐发,好像骤雨倾盆而下。赵匡胤一看,拨马回头而逃。他边跑边想,这四门均已落锁,派有兵将把守,这该如何是好。正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忽见路旁闪出一人,对匡胤低声喊道: “赵公子,随我来!” 赵匡胤一看,原是一个青年军校,好似在那里见过,可又一时想不起。那小校道: “赵公子,不必疑虑,快跟我走!” 说罢,那小校转身向背街小巷走去。赵匡胤骑马紧随。只见他双腿迈开,如同落地旋风。马蹄踏踏,在小巷里几乎赶他不上,不多一时,来到了东北城角。这里有一座魁星阁,魁星阁后是一片滩地,因为地势较低,长年积不,所以,这里杂草丛生,人们很少到这里来。这一带城垣,在积水盐碱浸蚀下,大面积倾颓下来,尚无修整。赵匡胤下马和那小校一同走进阁内。那青年道: “赵公子,还记得俺史魁否?” 赵匡胤听史魁自报姓名,才忽然想起在关内路上石桥镇的一段故事。 原来这史魁乃后唐名将史建塘之孙,史建瑭父子在河北讨代张文礼的战争中,先后阵亡。不久,改朝换代,史魁和寡母又因契丹扰乱,离开原籍雁门,逃亡关西,靠史魁打柴养母为生,前些时史母不幸病故,史魁因经济拮据,无力葬母,只好拿了祖上唯一遗留下来的一柄宝剑,到集市上卖。恰好匡胤经过,却认得是一柄宝剑,问明来由,劝史魁不要卖剑,因而资助史魁埋葬了母亲。匡胤劝说史魁,既为将门之后,又有一身武艺,应当投军效力,作一番事业。 别后月余,却不料又在此相逢。当下匡胤道:“想起来了,原来是史兄,你已投入王景崇军中了吗?” 史魁道:“自与恩人别后,因距凤翔最近,所以来此投军,已有二十余日了,权充一名小校。不过后来发现,王景崇残暴不仁,非济世之才,近又企图发动叛乱,因而我准备离开,不料午前听说城内混入了奸细,要各厢兵马出动捉拿,我一打听,原来是赵公子,所以溜出营来,打算引公子出城。” 匡胤大喜道:“如此多谢仁兄了,只是四门紧闭,不知如何出城?” 史魁道:“不远那边有一处城墙颓塌,因地方冷僻,未曾修整,可以翻越。” 于是,史魁在前,匡胤牵马在后,绕过魁星阁,过了滩地,已到颓城近处,果见有一处倒塌下来的土坡。二人急忙顺坡登城,向北又走一箭之处,这里城外却有一处丘陵,城垣便显得较低,匡胤在马臀上猛击一掌,那马一跃而下。匡胤和史魁这才跳下城来。这时,解保已领兵丁追赶到城墙之上。 史魁道:“公子快上马奔走。” 匡胤道:“你我同骑一马也可!” 史魁道:“不必,此处树木丛杂,我路径极熟,他们追不上的,请公子放心,小的此去,也要另投奔别处了。” 这时,城上已乱箭齐发,北门也已经打开,追兵蜂拥而出,向这边包抄。 史魁道:“公子不可犹豫,快走!” 赵匡胤见事态紧急,只得飞身上马,道一声:“后会有期!” 两腿一夹,那赤兔胭脂马长嘶一声,脚下荡起一阵烟尘,闪电般地向东北疾驰而去。 史魁也闪身钻入树林,左转右转,不一会也不见了踪影。 ------------------ 第09章孟家庄相会 郑恩打死一只怪兽,被村民当成能降妖捉怪的“护庄神”供养起来,每天有酒有肉,好不快活。就是想念二哥。这天他正躺在山神庙内喊:“二哥,你在那里?”匡胤推门走了进来。 赵匡胤逃出了凤翔府,怕有追兵,一路催马飞奔,跑了五六十里,山高林密,才停下马来,坐于松林下休息。肚里寻思道:“关西诸州,大部份已找遍了,不见大哥三弟的踪迹,只有乾州以南的终南山、太白山一带尚未去过,何不到那里找找?” 想毕,便又上马,径往南而行。次日,渡过渭河,已进入太白山区。 这天,他来到太白山中的一个小镇,因为这里既是山口,又是西去凤翔南往汉中的岔路口,所以来往客人不少,因而村镇虽不大,却颇为热闹。赵匡胤催马进镇,在一家酒馆前下马,提行李棍棒走进店来,在临街窗前一张方桌旁坐下。还未开口,便有一股五香肉味扑鼻而来,于是喊道:“酒保,快拿酒来!大爷用过酒饭还要赶路。” 酒店小二急忙跑到桌前道:“大爷,现在只有凉菜、冷酒,不知你老能不能迁就?” 赵匡胤闻听大怒,将桌子一拍,道:“怎么?炉上有酒,锅内有肉,热气腾腾,为何只卖那凉酒冷菜?难道那暖洒热菜不是人用么?” 小二道:“大爷,叫你说对了,那热洒热菜是敬神用的。今天轮该我店敬神。这一锅肉还不够神吃,那里敢卖?” 赵匡胤随:“什么神竟有这大饭量?” 小二道:“我们敬的是‘护庄神’。这位活神仙爷饭量可大,每顿能喝一罐烧酒,这一锅猪头肉还说不定够不够他吃呢!” 赵匡胤越听越湖涂,怎么会有这真吃真喝的神呢?说不定又是一个什么山大王,在此作恶欺压百姓,或者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歹徒,在此招摇,愚弄乡民。于是问道: “什么是‘护庄神’?这‘护庄神’是从何而来?” 小二道:“大爷不知。我们这村,叫做孟家庄。原来可没有这么热闹,因为山里出了妖怪,祸害得全村不得安宁。” 赵匡胤道:“出了什么妖怪?” 小二道:“据说是驴头、马尾、银爪牙,混身棕色长毛,最初到村里吃猪羊,以后连人带大牲畜他都吃,尤其是爱吃人的心肝,凡被那妖怪咬死的人,都是肚子撕开,心肝掏空。后来听人说:要想让妖怪不再祸害全村,在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往山神庙里送上一对童男童女,年龄在五岁以下。供献祷告,可保一年不再祸害。大家信以为真,可是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先送去。最后没法解决,想出抓阄送儿的办法。” 赵匡胤道:“怎么个抓法呢?” 小二道:“全村共有五岁以下男孩六个,女孩七个。由他的父亲抓阄。比如:男孩有六个纸团,其中五张白纸,只有一张纸上写着四个小字‘献子敬神’。谁抓住这一张,就送谁家的儿子。女孩的抓法也一样。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在村里先焚香祷告,然后抓阄。你猜谁抓住了?” 赵匡胤道:“那一个抓得了?” 小二道:“就是我们店东家抓住了。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死死抱住儿子不放。”说着他随手一指窗外街上玩耍的一个孩子。“那不,就是那个孩子。当时大家都很难过。可这是全村大家商定的,谁也没办法。正在这时,村头来了一位客官,上前问清了情况,说只要让他酒足饭饱,他便能降妖捉怪。开始人们不信。后来,还是我们东家舍不得儿子,说是让这位客官试一试。于是,就在我们店里,先让这位客官爷吃饱、喝够。我的天,你猜这位大爷吃了多少?陈年老窖喝了一罐半,猪头肉吃了一整锅,掂起一把杀猪刀到山神庙去了。全村人当天夜里封门闭户,谁也没敢出来。可是,这天夜里倒非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第二天,早上全村人起来以后,还不见那位客官回来。” 赵匡胤问道:“山神庙在何处?” 小二用手一指:“那不,就在半山腰里。村里人都说那客官可能已经喂了妖怪了。客官的个头大,妖怪吃得饱,所以昨夜村里十分安静。村里几个大胆一点的,想去山神庙里看个究竟,手拉手走到庙门前。见庙门还关着,隔窗向内一望,哎呀!满地血迹,那客官躺在供台上一动不动!” 赵匡胤道:“啊!那客官死了?” 小二道:“别急,你听我说。大家一见血,大叫一声,转身想跑,谁知供台上睡觉的客官翻身起来了,高喊,‘别跑,别跑!等等我。’” 赵匡胤道:“他没有死?” 小二道:“这位客官爷,连一点伤都没有。他说:夜里那驴氯氲墓然来了。头比斗大,身比驴长,见他就扑,张开血盆大口就咬。那位客官爷,就是用那把杀猪刀,三下五除二,一会就在那妖怪身上戳了十几个窟窿。那妖怪虽然跑了,据说也活不成,流血太多。反正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来过。所以,这位客官爷让俺村给留下了,说啥也不叫他走,全村轮流供养。他如今就是我们村的护庄神。” 赵匡胤道:“这位护庄神什么模样?” 小二道:“又高又大,像座黑塔。” 赵匡胤随:“如今他住在何处?” 小二道:“就在那山神庙里。每天这酒饭都是要送到庙里吃的。” 赵匡胤一听,霍的站起身来,急步走出店门,飞身上马,直奔半山腰的山神庙而去。到了庙前他翻身下马,心中暗想,听小二所讲,很可能是三弟郑恩。究竟是与不是,定要看个仔细。即便不是三弟,也是一位应该结识的好汉。边想边走,已到门前。隔看花棂往内一瞧,只见一个大汉,仰面朝天躺在供桌上,嘴里不住在梦呓般的嚷嚷着: “二哥二哥在那里,三弟心里好想你。……” 赵匡胤一看,果然是三弟在此,心中大喜。双手用力推开庙门,大声叫道: “三弟,愚兄来了!” 郑恩闻声一骨碌爬了起来,定睛一看,果然是赵匡胤走进庙来,纵身跳下供台,叫道: “二哥!你可想煞乐子了!” 说罢,上前一把抱住,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赵匡胤心里也一阵酸楚,说道: “三弟!哥哥也十分想你。今日一见,也就放心了。但不知大哥现在何处?” 郑恩一听赵匡胤问起柴荣,心中火气霎时就上来了,把眼一瞪说道: “大哥好小气也!他有病吃不下饭,可也不要别人吃。我因为在街上多吃了些酒肉,他就狠毒的责骂我,我气愤不过,就找二哥你来了!” 赵匡胤闻听大惊道:“什么?大哥有病,你怎能走开,将他扔下不管!” 郑恩道:“不是我要走,是他叫我滚的!” 赵匡胤道:“他叫你滚,你就滚?大哥有病身边无人照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说你……” 郑恩道:“二哥,那我再回去找大哥去!” 赵匡胤道:“究竟大哥病在什么地方,什么病?你离开他多久了?” 郑恩道:“那地方叫个什么镇来,乐子也说不清,只知道周围都是山,也就是咱们在华州分手后不几天的事。当时也请医生看过,说叫什么伤寒,后来大哥把我撵走,我一赌气,往西去找二哥,也没找着,遇到这里出了妖怪,我替他们把妖怪杀了,他们请我吃喝,乐子便住在这里了,算来也有二三个月吧。” 匡胤听了,更为焦急,喝道:“无知的蠢材,大哥有这么凶的病,你不在身边侍候,却跑到这里吃喝几个月,如果大哥有什么意外,你赔得起吗,现在赶快去找大哥要紧。” 郑恩见匡胤发急,也急起来了,扑通跪在地上说:“乐子知错了,这就走找大哥陪罪去。” 匡胤拉他起来,说:“事不宜迟,这就随我动身吧!” 他二人正在说话,店家已经把酒肉饭食,都送上来了。一见他二人如此亲热,店家道:“原来你们认识!” 郑恩道:“这是我家二哥。” 店家道:“我就更好了,我们有一位护庄神就清静多了。如果有两位护庄神,那妖怪就更不敢来了!” 匡胤道:“据适才小二所言,恐怕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种名叫m的凶兽。不过已被三弟刺死,以后决不会再来了。” 说着,全村男女闻讯赶来,要看看护庄神的二哥是什么模样。最后,村中长者请他们一同回村,重新摆酒,为护庄神的二哥洗尘。这天全村像过节一样,大家一直畅饮到深夜,众人才散去。赵匡胤和郑恩在店中同室安睡。 第二天赵匡胤和郑恩向众人辞行。村中老幼一齐跪在当路,拦道挽留。赵匡胤又反复解释,说是大哥病重,困在旅店,必须立即赶往,才算说服了村民。可是村中人又凑了不少钱,作为程仪,硬要匡胤和郑恩收下。匡胤坚决不收,村民执意要送,争执不下。匡胤怕纠缠下去耽误行程,才让郑恩略取了一些。村中老幼又送至十里外方别。 郑恩见到二哥,情绪高涨,替匡胤背了蟠龙棍,大步流星跟在马后。匡胤让他尽力回忆柴荣养病之处,可怜那郑恩如何还能记得起来?只好边走边打听。一连十余日,全无丝毫线索。这一天走到一处地方,不大不小,是个中等村镇,人烟不少,街道十分热闹,各色店铺应有尽有。兄弟二人找了一处客店,把马交给当槽的添加草料。由小二带领拣一间洁净的客房,安顿好行李,不多一时送来酒饭。匡胤问小二此镇何名。 小二道:“客官不知,我们这镇名叫平阳镇。镇子不大,名气可不小。因为这里四通八达,南来北去,东来西往,都从这里打尖围弯,所以过往人多,非常热闹。客官有兴,不妨多住一日,在这里玩玩看看。” 赵匡胤听了,觉得也对。这里是通衢大道。说不准大哥也有可能从此经过。明天在此稍事逗留,打听一番再走不迟。和郑恩商定,一齐用饭。天色不早,便各自安寝。 第二天,用过早饭,赵匡胤欲和郑恩一同出店到处走走,顺便打听一下大哥的消息。 郑恩道:“二哥,把马带上吗!” 赵匡胤道:“如今又不上路,带马做甚?” 郑恩道:“到镇口顺便放放青,让咱乐子也学学骑马。要不然,将来跟着大哥二哥去打仗,你们骑马,老让我在地下跑哇?” 赵匡胤道:“那就牵上吧!” 于是郑恩就到槽上把马牵出,锁上房门,一齐走出店门。弟兄二人走到街上,只见店铺相连,生意兴隆,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来到十字街口,更有一起耍猴戏的,围了许多人,把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他们二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东推西攘了一阵之后,赵匡胤忽然发现郑恩不见了。四处寻视,不见踪迹。喊叫几声。这里人声喧沸,哪能听得多远。他想,三弟看不见我,也许会牵马回店的。于是挤出人群转身回店去了。 郑恩挤了一阵,发现二哥没了。先是在人群里瞅了半晌,不见人影。又想,二哥不爱看这些杂耍,可能往前走了,于是牵马急忙追赶。谁知一直走到镇口,连二哥的影子也没看到。村头上青草茸茸,一片葱绿。他想,跟二哥讲过要这马放青的,就在这里等他。于是将马牵到草地上溜哒起来。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赵匡胤来。郑恩着急了,口中唠唠叨叨说:“二哥啊,说好教乐子骑马,咋不来了,得回去找他。不过你这家伙白吃一顿麦苗可不行,你得把我驮回去。”说罢就往马背上一窜。想一下子骑上去。谁知那马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吓得跪了起来,本来这个挑油篓的黑大个子,从来就没有骑过马,他这么一蹿,马那么一跳,一下把他扔了一丈多远,趴在地上。还没等他站起身来,那马已经像箭似的,顺着大路向前跑去。郑恩爬起身来,大声喊道: “你给我站住!” 可是那马那里肯听,一直向前面的一片树林跑去。郑恩在后面边追边喊,追到树林边再看,连马的影子也不见了。于是他不论东西南北,钻进林子到处寻找起来。从早晨一直找到太阳正南,还是没见踪影。就在这时,忽然看见前边不远,有一片空地。隐隐约约像是住有人家,所以紧走一阵,来到跟前,果然看见是一处庄院。门前还有两个庄丁把守。郑恩一想,不妨上前打听打听,看他们是否见到那马了。谁知他还没有走近门口,那庄了便大声喝道: “站住!你要找谁?” “我找马。”郑恩答道。 “找妈回家去!” “我的马丢了!”郑恩没听清楚。 “你妈丢了,回家问你爹去!” 这时郑恩才听出来,他是在骂自己。心中大怒。把眼一瞪,大声骂道: “驴氯氲模我是你爹。我来找你妈,你把你妈藏到那儿去了?” 那庄丁大怒骂道:“野小子!你是找死呀!” 郑恩道:“你不想死,就快将你妈交出来!” 两个庄丁都孤假虎威惯了,谁敢这样和他们对骂?一见郑恩如此放肆,便恶狗似的一齐扑了下来。郑恩立即挥拳相迎。这俩小厮哪是郑恩的对手,只三五回合,便被郑恩打翻在地。连爬带滚跑进门里报信去了。郑恩正要追进去寻马。门内的壮丁,“哐嗵”一声将大门关上。郑恩对着那大门,用力打了几拳,喊叫几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在这时,只听见一声马嘶,从西边跑来一匹马来,郑恩定睛一看,嗬!原来就是二哥的那匹枣红马,在树林里自己溜了半天,如今又跑回来了。他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对那马厉声喝道: “你这个驴氯氲模到哪儿逛了半天,害得俺到处找你,连饭还没吃得!走,快回去!” 郑恩正要拉马走去。忽听那大门“喳――”的一声大开,两队团丁,个个手握钢刀,双龙出水式,顺序跑了出来,把郑恩团团包围在中间。最后出来一人。只见他头戴一字青扎中,身穿杏黄箭衣,腰系八宝战带,足蹬薄底快靴,两道剑眉,一双铜铃大眼。不说话面带三分杀气;一开口笑里七分藏奸。你道他是何人?他就是在大名府行院之内,被赵匡胤痛打一顿,赶出大名的武教头韩通。韩通从大名出来,也是四处闯荡。今年初来到这平阳地方,凭自己一身武艺在这里又当上了教头,培养了一批打手。可是郑恩并不认识他,一见他们把自己围起来,嘻嘻一笑,说道: “马俺已经找到了!没你们的事,都回去吧!俺也回去吃饭啦!”说罢牵马欲走。 韩通把眼一瞪,喝道: “站住!何方黑小子,敢在爷爷门前放肆?” 郑恩道:“你是谁?敢拦爷爷的去路!” 韩通道:“你家老爷姓韩名通,你小子竟敢在韩爷门前撒野。小子们!将他拿下!” 郑恩道:“驴氯氲模想打架,来吧!” 众庄丁一哄而上,郑恩大吼一声,抡开铁锤般的拳头一阵乱打。那些打手碰上就倒撞上就翻。不多会被打倒一片。韩通一看这一群徒子徒孙都不是郑恩的对手,大喝一声插了进来,一来一往和郑恩交起手来。要论气力韩通不知郑恩,要论功夫,郑恩远不是韩通的对手。打了约二十个回合,郑恩的猛劲已经被扼制住了,反过来被韩通在脸上狠揍了两拳,打得他两眼直冒金花。又打了十个回合,一个破绽被韩通抓住,一记掏心拳,把郑恩仰面朝天打倒在地。众壮丁上前按住,扭住胳臂被绑个结实。 韩通道:“黑小子,本来爷爷应该摘你的心肝下酒。可是,看在你给韩爷送来这匹好马的份上,我就不吃你的心肝了。可是,也不能饶了你。今天夜里,就把你绑在树林里喂狼,算给你小子买的肉皮棺材。你可要记住韩爷的大恩。小子们!把这个黑贼绑到那边坡下树桩上喂狼去吧!”庄丁答应一声就把郑恩推走了。任你百般叫骂,那一群恶奴,对付背剪双手的郑恩,还是足足有余。郑恩在坡下被绑在树桩上以后,开始叫骂得很凶。可是越来越没劲。直到黄昏时候,他又饥又渴,喉咙嘶哑,慢慢地停止喊叫,连一点力气也没有! 赵匡胤回到店里,不见郑恩回来,心想他可能转到付外放青去了,等一会他自会回来。可是一直等到中午,仍不见郑恩的面,赵匡胤开始着急了。心中暗想,可能出事了。本镇并不太大,转一圈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不论他走到哪里,这时也应该回来。所以,到了街上逢人打听到处询问。结果正是不见一点消息。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在村口,碰上一位老者,言道:早半天,看见一个黑汉追赶一匹红马,向松林那边去了。赵匡胤一听,这才直奔松林而来。 平阳镇虽非山区,却也沟壑纵横。黑压压一片松林,可到哪里寻找,赵匡胤走进松林,边走连喊:“三弟,你在哪里?”可始终不见回音。他在松林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沟沟弯弯找了许多地方,仍是一点影子都没有。看看已经月上中天,赵匡胤想,三弟追赶马匹是不是穿林而过,走得远了,若不然,先回店里等待。今夜三弟若不归来,明日一早,穿过松林,向前寻找也就是了。于是,他沿着沟边转回来路。正在行走,忽然听到沟下传来阵阵鼾声。赵匡胤急忙顺着声音,走到沟下,看见黑忽忽一团东西,堆在一棵半截树桩前。走近细瞧,嗨!原来正是郑恩,被人绑在树桩上,可他正在睡得香甜。赵匡胤大声叫道: “三弟,醒一醒!你怎么在这儿?”说着急忙帮他把绳子解开,又问道:“快说,是谁把你绑在这里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恩揉了揉眼睛道:“二哥,你来得正好。那小子把马给抢走啦!” 赵匡胤道:“谁?咱的马被谁抢去了?” “那小子说他叫韩通。” “啊?韩通,他在哪?” “他就在上边,那边……” “走,找那狗贼算帐,你前面带路!” 郑恩一咕碌爬起来,转身就走。赵匡胤随后紧跟。不多一时,已经来到了韩通的府前,看见大门已闭。只有门前挂着的两个大红纱灯还在夜风中晃悠。 郑恩用手一指:“他就住这儿。” “上前打门。” 郑恩举起拳头,像摆鼓似地打了一阵,高声喊道:“呔!韩通小子,你要爷爷喂狼,那狼不敢吃我,我又回来了。爷爷我要把你喂狗。快快开门,爷爷掏你的心来了!”说看拳头又像擂鼓似的对大门砸了起来。 里边守夜庄了早已报知韩通,说是那黑大个子又来寻畔闹事了。韩通立即起身,点起灯笼火把,一窝蜂闯出庄门。只见那韩通手执宝剑,站在中央。众庄丁呈八字形两边展开。 赵匡胤一看,果然是这小子,心里想,真是冤家路窄,不料在这里又碰上了。可是他侧身而立,有意避开灯光,一声不响,静观动向。 郑恩看见韩通就恼火,骂道: “韩通!你个驴氯氲模把爷爷放沟下边睡觉,你小子在被窝里做梦好痛快!” 韩通道:“好你个黑小子,本想叫你多活一些时候,你偏急着找死。徒弟们!将他拿下,掏心下酒!” 在韩通身边的几个大汉,应声上前,挥拳便打。郑恩急忙架住,转身就是一脚。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四个人打郑恩。可是郑恩也许是刚才被绑在树桩上睡了一会儿,这时显得特别精神,一面打,一面嘴嘴秽话。打着,骂着,不几个回合,就把这四条大汉打倒了两对。众庄丁一涌而上,被韩通喝住。只见他把手中宝剑往鞘里一插,随手交给身后,冷笑一声道: “好小子!有你的。今夜韩爷爷要亲自掏出你的黑心来下酒!” “驴氯氲模我要亲手拧下你的脑袋,叫你喝尿!”郑恩说。 霎时,两个人就打在一处。刚才郑恩已经被韩通打倒了一次,绑了起来,差一点喂狼,这次再打,他哪里会沾倒便宜。不过郑恩一凭那股不服输的犟劲,二凭身后还有个二哥在为他撑腰,所以,嘴也硬,手也硬,再战韩通一点也不怯。但是,他终于不是韩通的对手,眼看要败下阵来。赵匡胤才大喊一声: “韩通,你家赵爷爷在此,还不束手就缚!” 韩通正在打着,忽听一旁站着这个大个子开口了。原来他看见这人站在一边,并不在意,最多也不过是他给黑小子松绑的,等一会再收拾他。这时,听他一张口,声音好像有点耳熟。还没来得及分辩清楚,那拳脚就到了。于是撇开郑恩就和赵匡胤一来一往打了起来。一直打了约摸有五十个回合,韩通好像品出点味道来了。他觉得这拳路好象也有“似曾相识”之感。再加上灯笼火把越围越近。对面一闪,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在大名府行院遇上的那个对头么?他怎么也来到平阳地方?若论拳脚功夫,那韩通决不在赵匡胤之下,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过,在大名府的较量中有一次失手。这种心理上的平衡,有时起很大作用。在他这一刹那的犹豫之间,被赵匡胤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他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侧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赵匡胤抓住战机,一拳接一拳,一脚连一脚,打得那韩通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郑恩在一旁连声叫好: “好!好!好二哥哩!替咱出口气,打死这个驴氯氲模  在韩通身边的这一群大徒弟,一看师傅要吃亏了。幺喝一声,一哄而上,长的枪,短的刀,拐子,流星,花箍梢,五花八门,乱打起来。郑恩一看,这些人都有家伙,只有他和二哥赤手空拳。二哥蟠龙棍在店里,他的铁扁担早就卖吃了。一想来吧!顺手把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小松树,顺手拔了起来,好像用扫帚拍蚂蚱,挥动起来,一下一片,两下一堆,眨眼间把后面上来助战的徒弟、庄丁,打了个落花流水,火把、灯笼毛得满地都是,一个个抱头鼠窜,躲得无影无踪。 这时,赵匡胤也已经把韩通打翻在地,一个箭步跳上前去,把韩通紧紧地踩在脚下。郑恩一见,举起松树,就要往韩通头上砸去,却被匡胤拦住道: “三弟,不要打他,我还有话要问他。” 郑恩道:“那二哥就快问,问罢乐子还要打他。” 匡胤抬起脚,喝令韩通起来,说道:“韩通,你还认得我吗?” 韩通被匡胤打的鼻青脸肿,跌的七荤八素,威风再抖不起来了,只好假装才认出匡胤来,抱拳躬身说:“哎呀!原来是赵公子,刚才没有看出来,误会,误会,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毕又是一揖。 郑恩叫道:“驴氯氲模谁认识你?你少来这一套。” 韩通道:“赵公子,这位尊兄是……” 赵匡胤道:“是我三弟郑恩。” 韩通道:“噫!这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不认识一家人了。” 郑恩骂道:“驴氯氲模谁和你是一家?” 赵匡胤道:“我要你远离大名,你为何又跑到此地作恶?” 韩通道:“赵公子叫我离开大名地方,我韩通不曾隔日,当天起程,千里迢迢来到这平阳镇,隐居松林,深居简出,以传授武术为生,从不做欺压乡里祸害百姓的事。” 郑恩道:“放屁,你夺了我二哥的马,又打我一顿,还想把我喂狼咧!” 韩通只好现出一副苦笑的脸色,向郑恩拱手为礼道:“郑兄不要生气,适才全是韩通过于鲁莽,误听门徒报说有强盗打上门来,才得罪了郑兄,这都是我不对。现在恭请二位进庄,韩通当设宴相待,一为赵公子接风洗尘,二为郑兄赔情道歉。对于肇事门徒,韩通一定加以严罚。” 俗话说,抬手不打笑面人。韩通也真是个深谙世故的光棍,一面被打得鼻青脸肿,一面却满脸堆笑地应酬。赵匡胤面对他这种恭谦态度,再想发作也不能够了,于是只好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便对韩通道:“既然你已知过,我就再饶你一次。今后如再有过错犯在我手中。定要你的狗命!我们也不进庄,你也不必设宴。” 郑恩嚷道:“二哥,难道这就算了?” 匡胤道:“他也被打得不轻,饶他去吧!” 郑恩瞪着眼对韩通喝道:“便宜你这驴氯氲模快把二哥的马还我。” 韩通连忙唤来庄丁,将马牵了出来,亲自把马缰双手递给赵匡胤,拱手致谦道:“赵公子既不肯赏光,韩通也就不再强留。有道是:不打不成交,今日承赵公子手下留情,一定牢记。日后再会,必能让公子看到,俺韩通不是没心肝不懂理的人!” 匡胤道:“但愿你能改过知非。” 刚说罢,郑恩忽然将匡胤一推,说道:“二哥,走吧!还跟他嗦什么。” 兄弟二人径回客店。 兄弟二人牵马回到客店,已经是二更将尽,店门已闭。他们叫开店门,要了酒饭,因为时间太晚,所以热食都已变成冷食。郑恩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只嚷肚饿,哪里还耐烦等饭烫热了凉酒凉肉,直往肚里塞。这一顿,郑恩几乎吃了一整天的饭菜,他还叫着不饱。店伙无奈,只好把晚上才下锅,煮得半生不熟的猪头,又给他吃了半个,这才躺下睡觉。 谁知这个铁打的硬汉,今天却不硬了,天还未明亮,便上吐下泻起来。匡胤忙请郎中来诊视,无奈这个含吃的黑娃子,死活不肯忌嘴,刚好一点又吃坏了,病刚轻一点又加重了。反反复复,在这小店中一直病了半个多月。 ------------------ 第10章赌场滑稽戏 赵匡胤看见一个人把毒药倒入酒内,以为他要害人,便暗中跟踪而来,偷听到了一对儿小夫妻的隐秘……。他大喝一声闯进屋内,结果引出了一场精彩的喜剧。 赵匡胤和郑恩在平阳镇耽搁了半个多月,郑恩的病才算好了,但是仍然没有打听到柴荣的消息。于是匡胤决定,先去华州,然后再按兄弟失散后,柴荣和郑思走过的路线西行,慢慢询访柴荣下落。 这一天,兄弟二人结清店钱,带上行李马匹,离开平阳镇,东奔华州。一路上饥餐渴饮,早行暮宿,随时向店家和旅客打听,又走了二日。这天太阳已经落山,远近山尖顶上,尚留有残照,把青翠的山峰染成血红。彩霞片片,归鸦阵阵,匡胤对此山景,不由心旷神怡,可是郑恩却一直嚷叫肚饿了,催促匡胤快走。转过山脚,来到一个集镇之上,一问之下,才知此地叫酸枣岭,乃是终南山脚有名的大集。于是二人进入镇中,却见此镇果然不小,酒馆旅店林立,杂货店铺,各色作坊,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当铺赌场。二人选了一家酒店,安排了住宿,要了酒饭。郑恩便迫不急待地抓住肉就吃,端起酒就喝,连头也不抬,一口气吃完了四盘烙饼,五斤半牛肉,二壶烧酒。 吃饱了以后,拿起酒壶晃了一下,里边还有点剩余,便把酒往嘴里一倒,抹了抹嘴说:“二哥,俺要睡觉了,你慢慢吃吧!”边说边倒在了炕上,刚闭上眼睛,便呼呼噜噜鼾声如雷。 赵匡胤看了看桌上盘罄壶空,听着那睡得正香的阵阵吼声,微微一笑,暗道:“三弟真是一条既憨厚又实诚的汉子。”于是,又唤店家再送些酒饭来,胡乱吃了。看看天色还早,想在这小镇上看看,便信步出了店门,走了这小镇的夜街。 酸枣岭虽然是个山间小镇,入夜后仍有几家店铺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看起来还十分繁华。他正在随意散步,无意间发现一个人,大约有四十来岁,一身黑蓝裤褂,手掂个小酒嗉,两眼发直,脚步迟缓,怔怔的脸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泪痕。那人少气无力地走进店里,打了二两白干,付了钱,转身走去。赵匡胤心想。这个人打酒,一定是家里死了人做祭奠用的。若是办喜事或待客,那能是这副尊容?他心中正在揣摸,只见那人向前隔过几家门面,走向一家药铺。黄昏降临,客店正在热闹的时候,药铺早已上了板闼,只在板上留一个可以启闭的小洞,为深夜取药的病家服务。那人走到门前,轻叩板闼,呼吸“掌柜”。那板闼上的小洞开了。射出一丝灯光,同时露出一双和善的眼睛。看来此人和掌柜的挺熟,那掌柜一看就问道: “噢,二山子,又来给你家娘子抓药呀?” 这个叫二山子的喃喃道:“不,是想买一点……买一点红信。” “买红信!买红信干啥呀?”小洞里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家里闹耗子,药耗子……”二山子说。 “噢!吓我一跳。我还当你二山子不想活了,要寻死呢!”掌柜在里边打着哈哈说。 二山子惨淡一笑道:“咋能不想活呢!只是……耗子闹人……” 小洞里的那双眼睛显得有点诡秘,声音也放低了些,说道:“是呀,咱们镇子不大,耗子可是不少。所以,种粮人不吃粮,不种粮的糟踏粮。世道这样,咋能不乱!”说着从里连递出一包药来,“给,拿去吧!” 二山子接过小纸包问:“几个钱?” 掌柜道:“耗子药,不要钱。” 二山子诧疑地问:“耗子药不要钱?” 掌柜道:“对,这不是红信。这是用草鸟头,几味毒药配成的。草鸟头平常是用来治恶疮的。它比红信还厉害。过去打猎的人在山上创出来,连根带茎岛碎滤汁、晒成膏。此膏名叫‘射罔’。把射罔涂在箭头上,被射中的野兽,跑不过十步,就会倒地而死!耗子吃了绝对活不成。拿去吧!” 二山子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个小纸包。要付钱,掌柜的执意不收,说是这药不值钱。再说药铺只卖人药,不卖兽药。更不能卖耗子药。不过,再三交待要注意安全,沾了吃的东西,可真要命。二山子诺诺连声,向那人道了谢。板闼上的小洞关闭了。二山子转身走去,走了不远,在一处待灯照不到的墙角边停了下来。只见他将酒嗉放在地上。打开手中那个纸包,双手抖得更厉害了,稍稍犹豫一下,好像一横心就将那一包“耗子药”倾入在酒嗉内,然后提起来转身走进一条小巷里去了。赵匡胤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中暗暗骂道:“这个王八蛋,我本以为他打酒是为了祭鬼,谁知他是要害人,酒里下毒,欲杀何人?今天碰上了你家爱管闲事的爷爷,也算是你的死期到了。”于是悄悄尾随其后,走进小巷。 二山子进了小巷,在前面转弯抹角走了一段路程,走到了最东头一个破落的院子里。这里说是一处院落,也只不过有个门楼,实际上院墙半边已经倒塌,另半边用树枝扎成篱笆。不要说挡不住人,就连黄牛也可以不经门搂,就自由从院里进出。二山子还是从门楼下的破门走进了这个院子。院里有三间瓦屋,窗里黑漆漆地没有点灯。他站在院子里停了片刻,好像双眼非常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要费很大力气。最后,他还是提着酒嗉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屋门。赵匡胤暗暗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二山子进屋后,划着火柴,点燃了窗前一盏半明不暗的青油灯。这时听到一个女子微弱的声音: “山郎,回来了!” “啊!回来了,娘子,你好些了么!”这是那个叫二山子的声音。 “昏睡多时,这会儿倒轻松些。六老爷答应借钱给咱们了么?” “啊!答……答应了。”二山子吞吞吐吐地。 “六老爷心肠真好。等我病好以后,咱们拼拿干,得早点把钱还给六老爷。” “哎,六老爷说,早还晚还倒不要紧。只是借钱么,必须有东西做抵押!” “抵押?咱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做抵押呢?” “六老爷说,要拿咱这三间房和这个破院落做抵押,才肯借给咱银子。” “啊!要用咱这个家去做抵押?那怎能行,你可不能答应啊!” “我原是不肯答应的。可六老爷说,这又不是变卖。将来咱们还过欠债,物归原主,这个家还是咱们的呀!” “如果还不上欠债呢?” “如是……如……哪能还不上呢!” “山郎,以家抵债可使不得呀!” “那有什么办法?要吃饭,还要为你取药治病。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我什么都舍得!” “山郎,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们不能没这个家呀!没钱,我从今往后再不要吃药了。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守住咱这个家。就是做鬼,我也不能做一个无家可归的野鬼啊!”说罢,那女子凄凄楚楚地哭了起来。 “娘子,我对不起你。不过,我是想只要能把你的病治好,即使无家可归,咱们今后拉棍讨饭,远走他乡,也不值得。所以,我就答应了!” “什么?你已经答应了?” “都怪我一时糊涂,给他立了一个‘若无力偿还就以家产抵债’的字据。” “你……你快将银子与他退了!” “退?如今是退也退不得了!” “怎么退不得了?” “那时六老爷将纹银二十两交我点清无误,我在字据上划押,当我起身要走时,六老爷店里那帮人,百般阻拦,再三挽留。” “留你做甚?” “要我在店里和他们一赌输赢。” “六老爷店里都是镇上几个有名的赌棍,你怎赢得了他们。万万赌不得。” “我原是不肯答应的。可是六老爷说:赌博原本就是输赢无定。若能赢得银两,就不必再押房产抵债了。那房产契约也就当即退还给我了。” “若是输了呢?” “输了……我想万一输了,也不过多背些债罢了。” “哎呀山郎,你怎能这样想呢?债集如山,怎么偿还哪?”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六老爷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还说我命大福大,说不定能连掷几个大快,转眼之间,吃喝穿戴,为你看病取药,一切都不用发愁了!那一帮人也都是这么说……” “山郎,他们看见你借得银子,因而心怀不良,诱你入圈套呢!万万不可答应。” “我原本是不肯答应的,可六老爷说:大伙留我是看得起我。我若不肯赏大伙这个脸,他这钱也就不借了。我是万般无奈,也存侥幸之心,想碰碰运气,于是,我便答应了。” “哎呀!那……那你输赢如何?” “开头还有输有赢,最后,连赌连输,越陷越深,直到将借得银两全部输尽……” “啊――?!”只听那妇人惊叫一声。 “娘子!娘子!你醒醒啊!……” 赵匡胤在窗外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可是对他在酒中下毒的意图,还不十分清楚。于是仍不声中响,将身又靠近窗前一些,静观事态的发展。只听见那二山子呼叫了一阵子之后,才听到一声长吁,大概是那妇人还过气来了。接着就是悲悲切切的哭泣。 一会儿,二山子的声音道:“娘子,我真对不起你。如今是家也没了,钱也尽了!我本无脸回来见你,想在外面一死了之。可是,又不忍心抛下我卧病在床的贤妻。因此,我才厚着脸皮,回来再见你这最后一面。我用身边最后这几文钱,打了点酒,也算是我和娘子你告别吧。二山子要先你而去了!”二山子说着泣不成声。 那妇人的声音道:“山郎,如此说来,这酒中莫非有毒?” 二山子道:“事至如今,不敢相瞒,这正是烈性毒酒。” 那妇人听了,好像更加平静了许多,说道: “山郎,事到如此地步,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不过,你若死了,我那还有生理?不然你我夫妻共饮此酒,黄泉路上,也好互相照应,做个伴儿也!”说着泪如雨下。 “话虽如此,可二山子一人之罪,累及娘子有病之身……” “既是夫妻,何分你我,况我这久病之身,也久累山郎你了。快快将酒给我,让我先饮此杯罢了!” “娘子!既然如此,二山子告罪,还是我先饮吧!” 赵匡胤点破窗纸,看见那二山子取来两只小匝,将酒嗉里的药酒,分别倒入两只巨内,将一只递过,放在躺在床上的妻子身旁,自己端起另一只匝,“扑通”一声跪在妻子面前,眼泪籁籁道:“娘子,是我连累你了!我要先走一步了!”说罢举瓯就要喝下。 只见那妇人急忙制止道:“慢着!你且扶我坐起来!” 二山子道:“你还做起做甚?” 妇人道:“还是你我夫妻一路同行吧!” 于是,那二山子忙起身,将妻子扶坐床上。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同时举起酒瓶,将那剧毒药酒送往唇边。赵匡胤看到这里,大喊一声:“住手!”大步闯进屋内。二山子和那妇人被这实如其来的一声大喊镇住了。赵匡胤将他二人手中酒瓯夺过,摔在地下。 赵匡胤道:“嗨!何必出此下策!” 二山子这时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将妻放倒床上,向赵匡胤双膝跪倒,说道:“好汉爷!我们实是出于无奈,无路可走了哇!” 赵匡胤道:“起来!起来!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怎能说无路可走?” 二山子道:“好汉爷,你有所不知……” 赵匡胤道:“不要讲了,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如今不但有路可走,还是一条光明大道,你走不走?” 二山子道:“什么?有路可走?” 赵匡胤道:“对,还是光明大路!” 二山子道:“壮士请讲。” 赵匡胤道:“我来问你;你的银子到那里去了?” 二山子道:“赌输了。” 赵匡胤道:“赌输了。那你还去赌,再把它赢回来,不就是了!” 二山子道:“壮士,您是在耍笑我了!” 赵匡胤道:“不!这叫哪里丢失到哪找。” 二山子道:“哎!连赌本都输光了。就是有,也只会越赌越输。还是一死了之的好!” 赵匡胤道:“你这个人,怎么只想着死!你无赌本,我这里有。你怕赢不了,包在我身上。赢了归你,输了全归我。你干不干?” 二山子心想:天下那有这种好事?赌本他出,赢了归我,输了归他,难道他疯了?不然也许是出于好心,劝我不必寻死,于是淡然一笑,说道: “壮士好心,我感激不尽。不过,二山子我今生今世是再也不赌了!” 赵匡胤闻听哈哈一笑道:“好!以后再也不要赌了。不过,今夜你还要再赌一次,我包你能把银子赢回来!” 二山子怀疑地问:“你!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赵匡胤道:“在下就是东京汴梁闯祸的太岁,管闲事的祖宗,天下第一赌徒――赵匡胤。” 二山子闻听“赵匡胤”三个,慌忙双膝跑倒,纳头便拜道:“哎呀!原来是汴梁城的赵公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知公子大驾光临,小人真是有眼无珠……” 赵匡胤道:“不必如此。你既听说过在下,不知道你如今敢不敢随我前往?” 二山子道:“只要有赵公子做主……” 赵匡胤道:“那好。只要你敢去,我就包你有赢无输。咱说走就走!”就罢便大步出了屋门。 二山子和那妇人听了自是高兴。他安慰妻子安心等待,急步追出,带上屋门,和赵匡胤一同,又从原路走回到街上来了。 酸枣岭的夜市,到了这时,看来也冷清多了。路上行人逐渐稀少。有几家客栈已经关门,只从板闼缝隙中露出几丝灯光,大概是掌柜的正在盘存一天的收盈。赵匡胤跟着二山子来到镇子北头。这里是一家山货行,平常收购些山产兽皮之类的东西,实际是朱六爷开设的赌场。这里店门虽已关上,由于人来人往,并不上闩。后屋里却灯火辉煌,而且经常是通宵达旦。他俩来到门前,二山子先停下脚步。赵匡胤抬头稍一打量,低头在二山子耳边咕哝了两句,推开店门,迈步前行,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守门人见二山子跟在后面,并不询问,一味的点头哈腰打着招呼。这时,后屋里正在喝么叫六赌得热闹。那位抽头监赌的朱六爷,自然是居高临下,坐在一旁那高高的太师椅上,轻摇折扇,喜形于色。赵匡胤进来观看了多时,并没有人注意。还是他将拳一抱,大声喊道:“列位兄长,好兴致啊!小弟初来乍到,闻得贵处设宝开局,有心结识高雅,凑凑热闹,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那群赌徒这才抬起头来。看见进来一位陌生的红脸汉。齐声答道:“使得,使得,快下注吧!” 朱六爷在太师椅上对赵匡胤撒瞥了一眼,把折扇一合,说道:“这位客官,如面善啊!好像在那里见过?” 赵匡胤道:“面善不面善,赌博现兑现,输赢过银子,从不靠脸面。” 朱六爷哼了一声道:“说得好!” 赵匡胤道:“好不好,在手巧,掷下是色子,捞起是元宝。这骰盆,不就是六爷的聚宝盆吧?啊,你说是不是,六爷!” 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异口同声,连连称“是”。 朱六爷道:“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赵匡胤道:“在下姓赵,叫我赵老大就是。” 二山子忙道:“这是我家表兄!” 朱六爷这时才看到二山子又来了,说道:“啊!原来是二山子的表兄,赵大公子,失敬,失敬!二山子恐怕是搬兵来杀回马枪的吧?” 赵匡胤道:“不,不只是杀个‘回马枪’,我还想‘火烧连营’,来一个连窝端。” 众赌徒勃然大怒,哄声一齐端了起来。还没有叫出声来,只听朱六爷哈哈大笑道: “哈……好,痛快!赵公子真是快人快语,一眼就看得出是条好汉。那就请吧!” 赵匡胤毫不客气。把手一拱,就在桌旁,挤了个空儿坐下,掏出钱袋往桌上一摞,问道:“列位,我们今天是赌银子,还是赌钱?” 朱六爷道:“纹银、铜钱均可。老规矩,五贯抵一锭。赵公子只管放心注码便了!” 赵匡胤道:“好,我来开。放头看准了。”随手一把将骰子抓在手中。下面几家买上了七八大注。他告过了么,举手过顶,口中念念有词。猛喊了一声:“兜!”六个骰子一齐掷入盆中,只见那骰子在盆中滴溜溜乱转,周围一双双瞪大了的眼睛,好像那木雕鬼头,铁铸神象,眼珠一眨也不眨,一转也不转。最后,当六个骰子停住一刹那,只听“噢”叫一声。原来是两个幺二三,名叫“顺水鱼”,列先到底。赵匡胤这一把就输了个三七二十一,二两一钱银子。出手不利,心中也觉得别扭,随手又抓起骰子,并一并人家,说声“下”!随手往盆一抛。定睛看时,他又掷了个黑十七。再输三注。就这样,他背着手气,连掷连输。赵匡胤输得有些发火了。正在这时,朱六爷发话说道:“且住。已经掷了多时,该把注码点算点算,将这输赢结清,银子开发了再掷。”赵匡胤听了暗想:这是对我来的,怕我输了掏不出银子?随向朱六爷瞥了一眼,随手解开银袋“哗啦”一声将银两倒在桌上。点过注码,共输二十八两六钱。他随手取了五锭,这五锭五两,五五二十五。将这二十五两推了过去。先开发这五锭,下欠三两六钱。那放头的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道:“大爷,既然开发了,何不来个清结?再拿出一锭来,剩余的下一把退算给你如何?”这是只要他欠你,不要你欠他。赵匡胤虽然满肚子不高兴,还是随手又取出一锭,抛给了头家。 赵匡胤抓骰在手,静了一下,当场告么,重新再掷。实际上这一四轮该上家先掷了,是他硬抓骰在手不放,说什么“是我掷的下注,我要倒买一盆。”下边也不争辩,由他再掷。这次下边买了两大锭。赵匡胤心里想:俗话说“久旱西风雨,连阴北风晴”。已经背了多时了,这一次该来“大快”满赢了。所以,信心百倍,举骰在手,干净利落,猛然抖动手腕掷下。那色子滴溜溜一阵旋转,先出现四个二,另外两个旋转了几圈方才停住。全是幺。这次又输定了。 为什么说输定了?会赌的都知道,掷色子的输赢,是看骰子上面的点子来定的。譬如:六个骰子全是一色,或有五个是一色.谓之“大快”,就是赢。如果有一半骰子(三个)是一色,就要数其全三个骰子上面的点数。这三子的点数相加,过十则为赢,十以下为输。赵匡胤这次掷的是四个二,两个幺。除去三个二同色不论。一个二,两个幺总共才有四点。此色旧称“果儿头”。当然是输定了。所以上家伸手就去抓骰子。赵匡胤抢先伸手把骰子捺住问道:“你要干啥?” 那上家道:“你输了,该我掷!” 赵匡胤道:“什么?我输了?” 上家道:“是你输了,你掷个‘果几头’,不是你输是谁输?” 赵匡胤道:“你会掷色子吗?这叫什么?这叫‘果儿快’。也是一个‘大快’。我已经赢定了!” 大伙一听,一阵大乱。这个说:“五个一色,六个一色才叫‘大快’,没听说过‘果儿快’。”那个说:“这是什么地方的规矩?”还有人说:“这简直是要赖!”…… 赵匡胤却冷冷一笑道:“列位静一下,你们在这山疙瘩里,见过多大阵势?怎么连‘大快’和‘名色’都认不清楚?”那上手争辩道:“你倒见过大阵势,把那‘果儿头’叫做‘果儿快’。你怎么不把那一个‘顺水鱼’叫做‘顺水快’呀?”这一问,引得满屋哄堂大笑。 赵匡胤把桌子一拍,站起来道:“笑什么?‘顺水鱼’就是‘顺水鱼’,这‘果儿快’就是‘果儿快’。这就叫丁是丁,卯是卯。东西二京的赌场,我走过的多了。如果你们真是连‘名色’都不认识,那就规矩点。听我来给你们批讲批讲!” 另一个赌家道:“好!那你就说说!” 赵匡胤道:“你们听着,你们是只知道五六个一色叫‘大快’。三个一色,剩下三个十点以上为赢,十点以下为输。是否知道‘名色’之中,四个一色还有讲究?”另一个赌家道:“四个一色有啥讲究?” 赵匡胤道:“六骰之中四个一样,剩下另外两个骰子点数相加,和相同的那骰子点数相等。同谓‘名色’,也称‘大快’。譬如:掷了四个六。另外两骰一个两点。一个四点,这叫‘锦裙w’;另外的两骰若一个一点,一个五点,这叫‘蓬头鬼’;另外的两个骰若全是三点,这叫‘双龙入海’。如果掷出四个五。另外两骰子,一个四点,一个一点。这叫‘合住油瓶盖’;另外两骰子,一个三点,一个两点,这叫‘劈破莲蓬’。如果掷了四个四。另外两骰子,一个三点,一个幺,这叫‘雁衔火内丹’;另外两骰若两个全是二,这叫‘火烧隔子眼’。如果掷出四个三,另外两骰一个两点,一个么点,这叫‘折足雁’。如果掷出了四个二,另外两个骰子全是幺,这僻‘孩儿十’。以上种种,全是‘名色’。所谓‘名色’就是有赢无输的‘大快’。我刚才掷的这就叫‘孩儿十’,你们都看清楚了,怎么说我没赢呢?” 赵匡胤这一派话把大家都说愣了。只有那个上家不服,问道:“这是那里的规矩?” 赵匡胤道:“东京汴梁,西京长安,走遍普天下,都是这个规矩。朱六爷,您说呢?” 朱六爷刚才已经被赵匡胤那一阵夸夸其谈给侃糊涂了,又经他这突然一问,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说“是”吧,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说“不是”吧,反落个自己没见过大世面。反正不论谁输谁赢,抽头者是一分不少,于是支支吾吾说道:“对,对,‘孩儿十’也算‘大快’,是‘大快’。”赵匡胤道:“听见了吧!朱六爷不愧是行家,见过大世面。来,上注吧!”上手那位无奈,只好认输。赵匡胤打上十锭注码,那下家义买了三锭。赵匡胤随手一掷,盆中出现三个六点,两个两点,一个么点。那下家一看,拍手大笑道:“这一回你可没有说的了!‘五点里臭’。我赢了!”说罢,伸手来取注码。 赵匡胤急忙拦住道:“慢着,这你又不懂了。我说你们没有见过大世面,是不是?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凡四、六、七称为‘叉’。只有这个五点叫‘夺’。‘五夺’也是‘名色大快’,不相信,你问朱六爷是不是?” 朱六爷刚才已经送过一份人情了。如今若说“不是”,显得刚才那个肯定的答复,也是不懂装懂了。于是硬着头皮,连说:“不错,不错。” 说实话,古代赌戏把“五点夺子”,“四果巧快”都定为输。就是因为赵匡胤在这次赌博中耍赖,硬说成赢,故而赵匡胤坐了皇帝以后,赌场上便都正式定为“大快”。多少年来一直流传下来,这是后话。 赵匡胤见朱六爷又支持了他,心中暗想:“好,今天我要牵着你的鼻子走,叫你越陷越深。”随手又打上了十二锭银子,抓起了骰子对众人道:“怎么样,听见了吧?” 众人见朱六爷说不错,也就无可说了。下边又打上几注。这一次赵匡胤手头顺手,随手一抛,掷了个“鸳鸯被”,就是三个四点,三个六点。四六加开,净赢七注,三七二十一锭。一家赢三家,总共五个三定。原来输掉的这一下就全捞回来了。那下家怎肯服输。随手又要下注。赵匡胤将盆一推,说道:“‘会玩不会揭,必定是死鱼。’要赌,先结了再来。请问来六爷,该开发一下了吧,你说是不是?” 那朱六爷又是连声说:“对,对!”那几家输了的,无话可说,忙掏银子。没有银子的用五贯钱可抵一锭。一霎时在赵匡胤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那二山子在一旁高兴得合不上嘴。赵匡胤心中也暗自高兴。又重新告了幺,接着又掷,这一阵连掷连赢。赵匡胤手气顺极了。那几家也输急了!想来一个合力一拼。俗话说:‘物极必反’。胜败也有这么个规律。 那五个人看准了火候,来了个一齐下注,声称这一掷,若赢就收五家,若输就赔五家。一言为定,不许后悔。赵匡胤正赢得性起,连声说道:“好,好!你们只管下注吧,我兜了!”说罢,大喝一声“兜”!将骰子掷入盆中。那色子在盆里一阵蹦跳,几度旋转,先出了三个四。那三个又滚又几滚,翻了几翻,终于停下来了。却是一个二、两个幺。一共四点。“好!我们赢了!”那五家一齐叫起来!除去三个相同的不算,这一个二,两个幺名点“四点臭”,也叫“龇牙红臭”,是有名的大输,想赖也不好赖了。赵匡胤心中暗想:这一下糟了,偏偏面对五家,这一把输得可惨了。赢了半天,还不够这一下子赔。怎么办?又一转念:对,一不做,二不休,打倒瓶子洒了油。我今天就是专门来闹赌场的。不论掷出什么点子,都是我赢。所以,双手拍掌,仰天哈哈大笑,说道: “痛快!痛快!赢得痛快。我一家赢了你们五家,真乃天助我也!哈……” 赵匡胤这一笑,那五家全怔住了。尤其是那位输得最多的上家,骰盆往怀里一搂说道: “什么?你掷了个‘龇牙臭’还算赢了?如果‘四臭’是赢,那里还有输的?” 另一位也急了,说道:“刚才的‘五点臭’就让你赖过去了,说是‘夺五’。这个‘四臭’,难道你还能叫这它‘夺四’不成?” 赵匡胤哈哈大笑道:“哈哈,你开窍快,算叫你说对了。这就叫‘夺四’。不认得以后请记清楚,不相信,还可以问朱六爷!” 众人一齐问朱六爷嚷道:“六爷,那里有‘夺四’,这明明是‘龇牙红四臭’么?……” 朱六爷轻嗽了一声道:“赵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来也是个久走江湖的体面人。逢场做戏么,输赢大家哈哈一笑。这‘红四臭’说到天边,也成不了赢家呀!” 赵匡胤把眼一瞪道:“朱六爷,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小看你,你开赌场也不是三年五载了,难道连‘夺四’是大赢都不知道?” 朱六爷道:“赵公子,你可别让我把难听话说出来!” 赵匡胤道:“我倒想听听!” 朱六爷道:“你这叫耍赖!不排场!” 赵匡胤道:“朱六爷,你可也别让我把难听话说出来!” 朱六爷道:“啊?我倒也愿意听听!”赵匡胤道:“你这叫满嘴放屁!”随手就给了朱六爷一个嘴巴。 朱大爷大怒,叫道:“你敢动武!小子们,与我打!” 一霎时,拳来脚往,桌凳横飞,打成了一团。二山子原来看着赢得高兴,这一打起架来可把他吓坏了。他想赵匡胤一个人和这样多的人打斗;怎能行?自己又帮不上忙,吓得他躲在墙角,浑身筛糠,缩做一团。这赌场里的年轻伙汁虽然不少,都是粗通拳脚。几个赌徒虽然平日耀武扬威,也没有什么真功夫。赵匡胤只用了片刻时辰,这一群全部躺在地上了。 赵匡胤扭着已经鼻口出血的六爷,问道: “我要你当众再说一遍,这一把究竟是谁输、谁赢了?” 朱六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赢了,大伙都输、输了!” 赵匡胤道:“给我发誓说真话。” 朱六爷道:“说假话叫天打雷劈!” 赵匡胤道:“好,我赢了,银子就该归我。表弟,你帮我把银子收起来!” 二山子闻听,急忙上前把滚在地上的银子都拾了起来。 赵匡胤道:“取过三十两,你要亲手交给六爷,把你抵押房子的文契赎回来。” 二山子答应着,取了六锭银子,交给了朱六爷,换回抵押字据。朱六爷到了这时,才刚悟出一点道道,这位赵公子来砸赌场,说不定就是因为二山子这回事?可是他俩咋会是表兄弟?过去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正在纳闷,又听赵匡胤说道: “朱六爷,房产抵押一笔勾销,今后两清。还要说明一点的,今后谁若想找我家表弟的麻烦,有一个大闹东京御勾栏,火烧皇上万花楼,锁金桥杀税官的闯祝太岁赵匡胤,可就要和谁算帐!” “怎么?他就是赵匡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朱六爷诺诺连声,躺在地上的几个赌徒只是在哼哼,连答应的劲都没有了。赵匡胤和二山子出了朱六爷的山货行,走了不远,除了自己的银袋,其余全让二山子带回去给妻子看病。二山子千恩万谢而去。赵匡胤回到店里已经夜深,看看三弟睡得正香,于是就在炕上和衣而卧,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赵匡胤起身,叫醒了郑恩,一齐用了早饭,结清店钱。那店家已将马匹上足了草料。兄弟二人便带上行李,牵马出店,向华州方向匆匆而去。 ------------------ 第11章郑恩打瓜园 郑恩到瓜园偷瓜吃,被一位母夜叉般的小姐痛打后又吊在木桩上,第二天,这个母夜叉却成为他的妻子。 时已进入盛夏,天气炎热。匡胤兄弟二人离开酸枣岭东行,看看走到近午,直热得他们口干舌燥,四望却又不是村落人家。郑恩一会喊饥,一会叫渴。一会又说今早起得太早,想找树荫睡一觉再赶路。匡胤深知郑恩的脾气,有事来精神,闲着无事走路也能睡着,便说,前边遇到树林可以休息一会。不一时,来到一片松林之下,匡胤下马,将马在树上栓好,回头一看,郑恩不见了。他环顾四周,连个人影也没有。高喊了几声,也无人答应。他心想,走这几步路,三弟决不会迷失方向,可能到路旁土坎下面方便去了。于是就解开衣襟,在树旁坐了下来。 你道郑恩那里去了?赵匡胤猜测不错,他是到路边土坎下面去了。不过刚解了手,突然发现一支受过箭伤的雉鸡,可能被射中了翅膀,已经不能飞翔了。郑恩心想:不如将他捉住,晚上住店时店家烹烧下酒,和二哥共享一顿野味。随即提起裤子,直追雉鸡不舍。谁知那雉鸡虽翅受箭伤不能高飞,而奔跑躲闪仍然十分机敏迅速。郑恩怎能追得上。跑了多时累得他气喘如牛,雉鸡在草丛中也不知钻到那里去了。他正在寻找,耳旁忽然传来一阵女孩们的笑声。郑恩抬头一看,自己来到了一个山村。村头有个园子,园子里有几个女孩子在嘻嘻哈哈说笑。郑恩心想,有村落,有人家,找碗水来解喝大概不成问题。于是就撒开双腿,大步奔向那个园子去了。可是在他爬上村头土坡,走近园子的时候,园子里那一群女孩子忽然一个也不见了。郑恩感觉有点奇怪,他想我刚才看得明明白白,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莫非是见鬼了不成。又走近几步,仔细搜寻,仍不见人影。当他正要转身走去时,突然发现园子内遍地都是圆溜溜、青葱葱、大大小小的甜西瓜。可把郑恩给喜坏了、他早就口渴难耐,又追厂半晌雄鸡,真是心于肺炸,嗓子眼冒火。如今眼前出现这样许多凉甜解渴的妙品,那还忍受得了,于是迈步进了瓜园,也不管是生是熟,只拣那个大的,伸手抓起一个,一拳打成四块,捧起来就啃。一嘴咬下,满口生津。真可谓:清热降暑,涤肠荡肚。痛快至极!喜得郑恩边啃边叫着:“美!美!……”只见他三下五除二,一个西瓜已经进肚了,随手将瓜皮丢在一边.大眼一瞅,又看准了两个大的,随手摘下,口中念叨道:“乐子先吃饱,呆会再给二哥带两个回去。”说罢“嘭”又是一拳,这个瓜被打成了五六块。他正要往嘴里啃,忽然听见一声“吠!大胆黑贼休走!”随着声音,刚才那一群女孩子又出现在面前了。一个大一点的走在前面.用手指着他的鼻于道: “你这个黑贼.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家园子里来偷瓜!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郑恩笑嘻嘻地道:“这怎么能带偷?只不过是没哼声摘了两个。大热天吃几个瓜算啥?咋咋唬唬好小气!” “什么?你偷了我们的瓜,我们还落个小气?这瓜难道是自己从地下滚出来的?种瓜受辛苦,受辛苦为卖钱。岂能让你白吃?” 郑恩道:“要钱好办,我再买两个。”说着拣大的又摘一个,“等着,我找二哥拿钱去”,说着一支手拎一个,转身就走。 “站住!什么大哥二哥!偷不够,还明着抢啊!” “谁偷不够?我二哥有的是钱!” “有钱是大偷,没钱是小偷,小偷跑着吃,大偷坐着吃。你偷给他吃,你们是一窝贼!” 郑恩一听大怒,骂道:“好个驴氯氲模敢骂我二哥,照打!”说着随手用瓜砸去。 那女子闪身躲过,道:“好个大胆黑贼,偷瓜还撒野,来,给我点辣的!”她这一声招呼,那七八个女孩一哄而上,把个黑大个围在中间,拳脚交加,打了起来。不多一会,郑恩头上,脸上已经肿起几个大包。气得那郑恩破口大骂:“驴氯氲模女娃子手段这样重,把乐子当砧子砸!” 有人问:郑恩在锁金桥百般英勇,闯华州八面威。千军万马的阵势都经过,怎么能在几个女娃子面前栽跟头?其中原因在哪儿呢?第一、思想准备很重要。郑恩一开始并不把这几个女娃子放在眼里。他觉得不动手则已,若要动手,他只用伸出一支胳臂,就能打倒他们一群。万万没有料到,这几个女娃如此厉害。一上来就是和暴雨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是拳拳击中要害了;第二、男子汉和女娃子打架,一般都手软三分。不是真火了,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候,总有点下不去手;第三、这一群女娃子决非一般村女可比,这是陶府陶三春小姐的一群随身丫环,人人精通武艺,个个有一身拳脚功夫。 陶三春的父亲,姓陶名洪,是关西一带有名的教头。老伴去世,身边只有这一女儿,爱如掌上明珠。他自己虽有一身武艺,在这动乱埋藏,不愿出去追名逐利。甘愿老守家园,种瓜耘菜,教女儿习武。今天被外庄请去了,临行反复交待女儿,好好看守门户,千万不可带丫环出门惹事。三春连声诺诺。今天也确实没有带丫环出去行围射猎,而且连瓜园都没有去。丫环们在瓜园玩耍习武,她正在后楼小憩,忽然听到后边有打斗之声,接着有个小丫环前来禀报,说有个黑脸贼偷瓜,这才急急忙忙来到瓜园。 当陶三春来到瓜园的时候,情况已经变了,才开始郑恩被出其不意的打糟了。有道是“牛壮不怯力”,挨了一阵子以后,头脑反而清醒了。他看见瓜园墙角里,有一棵茶杯口样粗的枣树。他跑上前去,顺手拔起,上头树梢一折,下边树根一拧,中间来回一“拨捋”,便成了一件可手的兵器,那几个丫环一看郑恩掂起了家伙,“哗啦”一声,也各自抄起了刀剑棍棒。只见那刀来棍往,尘土飞扬。这一下可苦了满园的西瓜,敲的、打的、跺的、踩的,一会践踏个乱七八糟。就在这时,陶三春来到了。她举目一瞅,可气坏了。那个偷瓜的是个大个子,活象一头黑熊,闯进瓜园胡闹,看来众丫环拿他不住,于是大喝一声: “吠!何方黑贼,敢在姑奶奶的瓜园撒野!” 正在打着的丫环们看见姑娘下楼来了,立即停了手。郑恩挥动枣木棍,正打得有劲,忽听半空中好象响了一声炸雷。霎时几个女娃子都住手了,这才收住脚步,定睛一看:嗬!大白天从那跳出个黑无常。除了她是个女的,其它长象和自己已差不多。若问三春象貌究竟如何?后人有赞歌一首为证: 扫帚眉、铜铃眼,称锤鼻大如水牛胆。一头黄发象铜丝,血红的嘴唇朝外翻。头扎鸟帕象堆炭,足蹬皮靴赛小船。若非母夜叉转世,定是罗利女临凡。郑恩看罢嘻嘻一笑道;“我说妹子……” 陶三春道:“放屁!谁是你妹子?少在你姑奶奶这儿讨便宜!” 郑恩道:“叫妹子是你的便宜,吃西瓜是高看你,乐子跟着二哥走遍关西,没见过象你们这么小气!” 陶三春道:“嗬!偷吃我的西瓜,砸了我的瓜园,打了我的丫环,还说我们小气!你大气?来,让姑奶奶将你这个黑贼的贼皮扒下来抵债!”说着,从丫环手中接过一根齐眉棍,劈头向郑恩打了下去。那郑恩举起枣木棍相迎。二人棍椿相交,一来一往打在了一处。他两个动起手来,论凶劲,当然是郑恩要比陶三春有力气,论武艺,陶三春比郑恩强得多。她从小就经自己的父亲、名教头陶洪亲手指点,拳脚功夫不让须眉,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可谓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那郑恩怎能是她的对手?所以,还不到三十个回合,郑恩的枣木棒,就被陶三春的刘眉棍“嘎”的一声磕飞了。陶三春回手就又举棍要打,那郑恩双手抱头,大声喊道:“慢来!慢来!……”陶三春停了手,问道:“怎么样了?”郑恩道:“你没看见,家伙掉了!再打当然是你占便宜,输了咱也不服气!” 陶三春道:“好吧!姑奶奶叫你输个服气,死个痛快!你去拾过来咱再打!”郑恩向前走了几步,心里想:经过这三十个回合,已经尝出点滋味来了。刚才这一磕,震得手腕现在还麻酥酥地。再去拾出棍来,还是挨捧。不如和她比力气。女娃子和男子汉较力,总是她们吃亏。于是转身回头对三春道: “我看不必用棍子了。那枣树桩子没有仔细收拾,不顺手。干脆咱拳对拳,用娘胎里带来的真家伙,谁能打赢才算真本事!” 陶三春把齐眉棍往旁边一摞,说道:“好,今儿你家姑奶奶叫你口服心服,死而无憾。着打!”说罢劈面就是一掌。郑恩不敢怠慢,举手相迎。二人一来一往,又打了起来。那些丫环知道这黑汉不是姑娘的对手,只站在一旁观看。每当郑恩挨一重拳,大家便齐声叫好。郑恩虽然块头大,能挨,无奈三春拳头太重。生铁久砸还会扁,何况郑恩是血肉之躯,不多时,只见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只能招架,无力还手,可是嘴还在犟。一边挨着,一边叫着:“这就是不服!就是不服!……”又打了一会儿,那郑恩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了,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一声不哼了。陶三春一看,死了?忽然想起父亲出门时的嘱咐,不准出门惹事,现在没出门却打出人命来了。父亲回来看见一定生气。于是她上前用手扳住郑恩的脑袋晃了几下,问道:“偷瓜贼,你死了没有?”郑恩把眼一瞪道:“没有。” 陶三春道:“没死就好!来,把他捆起来,用那根枣木棍把他抬回去,等老爷回来发落。”众丫环答应一声,象捆猪娃一样,四肢以背后反绑在一起,枣木棍往绳扣里一穿,抬起来就走,一窝蜂进了陶府后门。 话分两头。且说赵匡胤在小树林中,长等短等不见三弟到来,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仍不见郑恩的踪影,这才感到不妙。他想,三弟一定是出了事,立即起身,牵着马走出小树林,回过头来寻找。沿路逢人打听,边走边问。约摸走了七八里路程,迎面来了一人。只见他头戴英雄巾,身穿靛兰绣花鹤氅,腰系青丝绦,足蹬薄底快靴。慈眉善目,满面红光。脑前苍髯迎风飘动,跨下一匹青鬃马。一眼望去,就决非一般平庸之辈。赵匡胤在马上拱手施礼,向他打听:“来路上见没有见过一个黑脸大汉?”并把郑恩的衣着穿戴向他讲了。老者摇头说不曾见到这样的人。当问到附近都有那些庄时,老者说他从西黄村访友回来,附近就只有前面的陶家庄了。赵匡胤猛然醒悟,早闻关西名教头陶洪,家住就在陶家庄,因而向他打听:“可认得陶老英雄、陶洪?”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小老儿便是。” 赵匡胤闻听大喜,马上再次施礼道:“久闻老英雄大名、失敬!失敬!” 陶洪道:“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赵匡胤道:“晚辈赵匡胤,家住东京汴梁乃因访友,路过此地。” 陶洪闻听是赵匡胤,也是欣喜万分。因为这位年轻人的事迹,他也早就听说过。特别是朝廷在各州府县传文缉拿,画影捕捉,更使他威名远扬。英雄爱英雄,互相倾慕已久。那陶洪见天色已晚,一定要留赵匡胤进庄歇息,并答应派人帮助寻找郑恩的下落。赵匡胤乐得与陶老英雄结识,连声致谢,于是,二人才一路同行,并马进了陶家庄。 来到陶府,陶洪传说,大摆宴席为远方贵客接风。陶小姐听说爹爹回府,急忙忙跑到大厅,进门便大声叫道:“爹爹,怎的这般时候才回来?想急孩儿了!”说罢,也不管有无外人,挤在爹爹身旁撒娇。 陶洪立即给赵匡胤引见道:“这是小女三春,由于她母亲早逝,在我身边娇惯坏了。三春上前见过赵公子!” 那陶三春瞪眼对匡胤一瞅,闪电般道了个万福,并无言语。赵国胤还礼时,乍一见,确实吓了一跳。陶府千金,老英雄的独生女儿,原来是个模样?只听说教头的女儿,武艺十分了不得,今日一见这副尊容更加十分了得!不过,忽然一个意念,掠过心头:这个丫头有一身好武艺,若能和三弟结为连理,那真叫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可惜不知三弟现在何处!瞬间思索,桌上酒宴已经摆上。大厅上处灯火辉煌。赵匡胤被推上首位,陶家父女两边做陪。宾主相互敬慕,不断敬酒,频频举杯。正在他们喝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在西廊下吊着的郑恩睡醒了。他睁眼一看,天色已经黑了,觉得手脚都很不好受,想动也动不得。又迷瞪一会儿,啊!怪不得,自己是被四肢朝天捆绑着,吊在横担在两根廊柱中的枣木棍上,刚才是睡着了,倒挺舒服。这一醒,不但手脚被捆得难受,而且肚子饿得像狼掏,口也渴得要命。正在这时,客厅里顺风飘过来一缕缕酒馨肉香。那诱人的美味,使郑恩馋得一个劲地咽唾沫。又听到了敬酒,碰杯的声音。他真想跑进去夺杯而饮,往肚子里倒几盅解解馋,可是,手脚都在绳套之中,挂在这可恶的枣木棍上。 突然,他听见有人说话:“赵公子,请!” 又一人声:“陶老伯,请!” 接着是同声叫“干”。哈……一阵笑声,特别是那笑声,非常像二哥的声音。难道二哥在这里吗?这会儿他连半点瞌睡也没有了。他侧耳细听里边的对话: “得遇老伯虽然十分高兴,只是三弟郑恩走失,至今下落不明,实在叫我放心不下。” 老者的声音道:“贤侄放心,明白多派些人,四乡询问,定能找到令弟。” 这一次他听得亲切,确实是二哥到来了。于是,他大声喊道:“二哥,乐子在这里,快来救我!” 客厅里正在饮酒,忽听外面廊下有人嚷叫。陶洪问道:“外面是何人叫喊?” 陶三春道:“孩子捉得一个偷瓜贼,吊在西廊下,等爹爹回来发落。适才爹爹同贵客同回府,将此事也忘了!” 陶洪道:“哎!路过瓜田,吃上几个瓜儿解渴,怎能以盗贼论处?……” 陶三春道:“爹爹不知,这个黑小子十分嚣张。偷吃咱家西瓜不算,还要骂人、打架,把一园西瓜糟踏得一塌糊涂!” 陶洪道:“那也不能将人长吊廊下,快去把他松绑!” 这时郑恩在廊下叫得更欢,声音更大了。陶三春虽然性情十分强悍,然而她确对父亲十分尊重顺从,随即离席,来到西廊,对丫环道: “把这个黑小子放下来吧!” 丫环闻声急忙把吊郑恩的绳子解了。那郑恩翻身站起,一面不住搓着被麻绳勒瘪了的手臂,一面嘴里嘟嚷道:“驴氯氲模把乐子的手臂快要勒断了!” 三春把眼一瞪道:“好你个黑贼,放下来你就骂人!你是挨得还不够吧!” 郑恩道:“那个骂你了?驴氯氲摹…” 三春大怒道:“黑贼!你还要骂,着打!”说着就是一拳。郑恩也不示弱,举手相还。二人一来一往又打了起来。一是三春确实艺高一筹,二是郑恩被捆绑了半天,手脚还没有舒开来,不到五个回合,就被三春打倒在地。三春并不放过,跨步上前,骑在郑恩身上,两支手象擂鼓一样。一上一下打了起来,只打得郑恩哇哇乱叫。 这时陶洪和赵匡胤已闻声走出客厅,看见陶三春正在怒打郑恩,陶洪高声喊道: “丫头!还不与我住手!” 陶三春闻声住手,站了起来,还委屈地向陶洪道:“爹,他骂我!”郑恩这时也一咕碌爬了起来,抬头看见赵匡胤站在面前。也叫道:“二哥,她打我!” 赵匡胤这时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暗想道:“这俩宝贝,真是天生的一对!” 陶洪一笑道:“啊!难道这就是令弟?” 赵匡胤道:“正是。三弟,快上前见过陶老伯。” 郑恩也不知怎么冒出个老伯,只管上前见礼。 陶洪道:“罢了!贤侄请快入席。”随让家郎撤了残席,重摆酒宴。陶三春这时气还未消尽,说道:“爹,他偷咱家的瓜啊!” 郑恩道:“我说过找二哥要钱给你么!可你硬不让我走!二哥……” 陶洪哈哈大笑道:“哈……这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哈……”随又招呼大家,重新入席,开怀畅饮。 越匡胤道:“老伯名冠关西,家父多次提及。” 陶洪道:“我和令尊是有一面之交。后来,我觉得世无真主,国无栋梁,人祸天灾,涂炭黎民,因而心灰意冷,还乡告老,远离是非,以娱晚年!” 赵匡胤随:“是呀,家父也是如此心态。不过如今权奸当道,朝廷荒糜,九州如浸于水火,我辈年轻人岂能安枕?” 陶洪道:“贤侄正气浩然,可喜可敬,不知道眼前有何打算?” 赵匡胤道:“晚辈在汴京闯下大祸,为了逃避朝廷缉拿,才来到这关西地面,愿想在边疆投军,抵御外寇,为国出力,借以图一个能暂时安身之处。在路上又结识了二位金兰兄弟,除了这位三弟外,还有一个大哥,不料中途找散,闻听大哥病在旅店,因而急需寻找,已寻了多日,仍不见踪迹,目前晚辈正在焦虑中,打算继续努力寻找,才得安心。” 陶洪见匡胤如此义气,也颇感佩,故又问道:“一旦找到你大哥,以后又有何打算?” 郑恩道:“本拟投军,立功边疆,但前些日子到风翔府寻兄,却被他们当作朝廷奸细围捕。看来,凤翔节度使王景崇将要叛变,这样,晚辈便投军无门了。将来到何处立足,实在是前景未卜,目前实难预料。” 陶洪道;“王景崇实际上早已叛奕,和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永兴节度使赵思绾互相勾结,推李守贞为秦王。现在朝廷已派大兵数路,前来征讨了。”说着,陶洪沉思了一下,又对匡胤说:“不知二位贤侄,是否愿意投效平叛大军,为国立功呢?”匡胤道:“晚辈乃被通缉之人,恐怕不宜参加朝廷禁军。” 陶洪哈哈一笑,说道:“目前来关西平叛的军队,却不是东京禁军,而是几个节度使的兵马。如能投入他们部下,朝廷即使知道,也没能力去他们手下捕入了。” 匡胤道:“不知朝廷派好几处节度使前来征剿叛将?” 陶洪道;“这个老夫也不大清楚,不过前些日子随州刺史董宗本率一支兵马奉旨来关西征叛,因与老夫系多年老友,又路过这里,所以曾来探望,据他讲,他作为先行,朝廷派了枢密副使郭威任兵马大元帅,总督征伐叛将,大约也就快要到了。” 匡胤恍然道:“这位董刺史倒是家父至交,只是多年未见。” 陶洪欣喜道:“既有这层关系,贤侄不妨前往投奔他,在军前效力,以图进身之阶。宗本这个人为人正直不阿,谨身自重,尤能礼贤下士。贤侄前往,他必然重用,多方保护,就不必顾虑什么朝廷通缉了。再者,这次他来关西讨叛,正可利用其权力,发下公文给各州,帮助查找你义兄下落,岂不比你独自大海捞针有效得多吗?” 匡胤点头道:“老伯之言有理,只是董刺史虽与父交厚,晚辈仅在童雉时见过几次,时隔多年,冒然投奔,如何能取信于董刺史?” 陶洪哈哈大道笑:“这个不难,老夫明日便修书一封给他,代为引荐,贤侄持书信前往,必无差错。” 他们一谈起这事,陶三春连一点兴趣也没有,便插话说是累了,起身带丫环回后宅里去了。那郑恩正抵着头吃喝得畅快,听说陶三春要走,不由停下嘴巴,望着陶三春背影,张着嘴巴发愣。 这时,赵匡胤适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浮上心来。他想三弟郑恩若能和陶三春结为百年之好,一来三弟有了个才貌相当的家室;二来,三春能打败三弟,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巾帼虎将,日后一定大有作为。三春去后,赵匡胤转向陶洪道:“请问老伯,我家贤妹芳龄几何?”陶洪道:“从小失教,虚度一十八岁!” 赵匡胤道:“不知可曾许配人家?” 陶洪道:“尚未择偶。” 赵匡胤随:“小侄有心与贤妹说合一门亲事,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陶洪道:“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赵匡胤道:“此人忠厚实诚,有憎分明,为人仗义,力大无穷。锁金桥力挫乡勇,华州府杀退官兵。有朝一日定成社稷柱石,国家千城。不知老伯可肯应允?”陶洪问道:“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赵匡胤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家三弟郑恩。”郑恩一愣道:“咋,说我?” 陶洪道:“年侄之言,甚合我意,不知郑贤侄意下如何?” 郑恩道:“我倒挺喜欢她,可是,我怕她打我。二哥,还是你看着办吧!”说得赵匡胤和陶洪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匡胤道:“这样也好。贤妹失母,三弟自幼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他俩的亲事就算由父兄作主了。三弟快快拜过岳父大人!” 郑恩上前叩拜已毕。 陶洪欣喜地扶柱道:“贤婿快快请起!”说到何时成亲,均感形势紧迫,当以事业为重,先去投军,待事业有就,再来择吉迎亲。双方议妥,陶洪又叫添酒加菜,一直畅饮到红日东升。他们在庄上住了几日,学会了骑马,才起程。 临行,陶洪给董宗本写了亲笔书信,由赵匡胤带在身旁,又赠给郑恩一匹鸟难宝马。兄弟二人这才带上行李,拉马告辞出府。陶氏父女一齐送到府门之外。 在这以前,陶洪已经把招郑恩为婿的事告诉了陶三春,陶三春也十分愿意,她本来也是个性格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头,所以毫不因定亲而羞涩,跟着老爹一同出来,为夫婿送行。 陶洪忽然觉得,既往投军,应当有随身兵刃,赵匡胤有自己的蟠龙棍,而郑恩却空着两手,因问郑恩使用何种兵刃顺手? 郑恩道:“我原来有一根铁扁担,不过已经在路上卖吃了。” 三春闻言道:“扁担卖了,就给你一根圆担吧!”当即吩咐丫环:“去把我平日练武的那根枣木杠子拿来给他。” 陶洪急忙阻止道:“如何使得!” 郑恩道:“乐子倒是很喜欢,快去给我拿来。” 不多时,丫环已经跑去取来。郑恩接过,顺手舞弄了一下,叫好道:“称手,称手!” 他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枣木杠子。第一是觉得使着很顺手,也足够分量,第二这是小姐所赠,第三总有点说不清,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辣的那种滋味。 大家欢笑一会,双方拱手作别,赵匡胤和郑恩翻身上马,一路烟尘滚滚而去,直到他二人的影子消失在远方,陶三春才随父亲转身回府。 赵匡胤和郑恩告别了陶洪父女,出了终南山,北面是便渭河了,他二人打算沿着渭河向西北坟走,距离凤翔前线就不远了,定可找到董守本的队伍。谁知出了谷口不过十余里,只见前头尘土大起,溃不成军的汉兵,弃旗抛戈,乱轰轰地有马骑马,没马的放开两只脚,没命地向东逃走。匡胤一见,便知汉兵打了败仗,就招呼郑恩说:“三弟,官兵打了败仗,后边必有叛军追赶,咱们先去挡他一下。”二人催马向前,走了里许,一彪军马旋风似地卷了过来。匡胤举目看时,只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将官,头盔也不见了,披散着头发,伏在马鞍上,倒拖长枪,拼命地纵马败逃过来。随后一员叛将,抢一把大砍刀,纵马赶来对那汉将穷追不舍。 匡胤却看出那员叛将正是前些日子在凤翔府指挥围捕自己的解保,不同暗叫声:“老天有眼,把这家伙送上门来了。” 当下让过那汉将,把马一夹,跃上路中,把解保劈头拦下,高叫道:“解保,拿命来!” 那解保在前边岗阜中设下埋仗,袭击汉兵得手,一路迫下来,想活捉一员大将邀功,不料却被赵匡胤拦下。他看出是赵匡胤,吃了一惊,暗想:“不可轻敌。”连忙勒住坐骑,又仔细一看,除了赵匡胤外,还有一个黑汉子,扛着一根枣木杠子,不过只有二个人。解保顿时胆子壮不少,好汉敌不过人多,自己数干乘胜之师,还怕他们二人不成? 当下哈哈笑道:“原来是漏网的奸细,这次遇上,谅你插翅难逃!” 举刀照匡胤劈头砍来,匡胤举棍相迎,二人便打在一处。那郑恩一见,这位是叛军,叫一声:“妙啊!”他还不习惯骑马战斗,跳下来,抢起枣木杠子,呼呼生风,火杂杂地向叛军队中打来,虽然毫无章法,却力大无穷,当头砸下,如泰山压顶,撞上的天灵立碎;拦腰扫去,如狂风拔树,挨上的倾刻尸分两截。只打得那些叛兵鬼哭狼嚎。 赵匡胤和解保交战,也自然不同于凤翔府中那场战斗。那时,匡胤陷于城中,急于脱身,未能集中精力和解保死斗,这次便不同了,心无顾虑,奋起精神力战,一条棍使得如灵蛇一般,变化快逾闪电,东捣西扫,上砸下挑,占不到十余个回合,已把解保逼得手忙脚乱,破绽百出,勉强又战了几个回合,被匡胤蟠龙棍用力一挥,荡开解保手中的大刀,顺势倒转棍头只一搠,正击中解保人中穴,击碎了上腭骨,捣掉了门牙,那蟠龙棍直插入解保口中,从脑后直穿了出来。匡胤用劲一挑,把解保挑离了马鞍,飞起一丈多高,直向叛兵群中跌落下来。 “不好了,解保将军被红脸汉子挑死了!” 叛军一阵大乱,哪里还敢再战,潮水般地向后退去。这里虽不是山谷,但仍然是丘陵地带,中间大路充其量也不过丈儿八尺宽,败兵争先恐后逃命,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匡胤见尸体堆积,挡住去路,便喝住郑恩,不要再追赶。勒马回转。那败走的将官。见匡胤二人阻住解保追兵,也便停下,招呼手下收拢残兵败卒。 这时见匡胤和郑恩打死解保,逼退叛军,心中大喜,连忙走过来,拱手为礼,说道:“多谢两位壮士拔刀相助!”匡胤这时方才看清那将军原来是父亲多年部下,现任复州防御使王彦超,于是连忙回礼,说道;“王叔父,还认识小侄吗?” 王彦超听后吃了一惊,仔细打亮匡胤一番,恍然道:“莫非是元朗贤侄吗?” 匡胤道:“正是。”王颜超道:“老夫调任复州后,五六年没入京师,贤侄竟然长成得如此英武。前几月得到朝廷海捕文书,才知你在京闹出了大事,如何都在这里。”匡胤道:“小侄因朝廷追捕,在中原立脚不住,想来关西边防投军,以图出身,不料却遇上边境节度使叛乱。现在听说朝廷派兵前来征剿,故而想来军营报效,参加平叛,以图能有进身之阶。” 王彦超大喜道:“老夫这次误中埋仗,折了不少人马,正缺少帮手,贤侄何不暂留在老夫这里,以为臂助,自后有功,老夫自然设法为贤侄请功。”匡胤道:“既然如此,敢不从命!” 王彦超见匡胤允许,心中高兴,又说:“目前郭元帅指挥大军包围凤翔。因王崇景和西蜀孟昶有勾结,西蜀派了大将安思谦来援,大军已出大散关,所以派老夫把守宝鸡寨,防止蜀兵北上,并阻止王景崇逃跑入蜀。贤侄可随老夫,先到寨中,再细议吧。” 便又问了郑恩姓名来历,带了匡胤,郑恩径到守军宝鸡寨之内,设宴招待。次日,又引匡胤登上山顶,观看周围地形,果见对面山岭之中,隐隐有蜀兵旗号。彦超不由有忧色。 匡胤看了一阵,微笑道:“王叔父不必忧虑,小侄预料蜀兵必不能持久,不久必然自退兵了。” 彦超听后十分惊讶,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匡胤道:“散关地处秦岭,这一带地广从稀,数万蜀兵远来,粮食必须由汉中运来接济,如此崎岖山道,日供数万兵将饮食,如何能持久?昔年诸葛武侯尚因此而六出祁山而无功,何况安思谦这个饭桶!”这一席话,说得王彦超眉开眼笑,心中放下一块石头。自此以后,匡胤帮助王彦超布置防守,操练士兵,一切井井有条。这不仅使王彦超暗暗吃惊,就是王彦超部下的偏将和士兵,见匡胤韬略不凡,体爱士卒,也都对他倾心爱戴,打心眼里拥护这年轻人。 这一来,王彦超便有点大权旁落的感觉,深深后悔不该留下赵匡胤。可是强敌当前,对面山上尽是蜀兵,要利用赵匡胤之处还很多,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果然不出赵匡胤所料,蜀兵几次攻打宝鸡寨失败,不久粮尽,只好拔寨起行,退回凤州去了。王彦超立即派了一支兵马,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大散关,修了文书,派人飞马向郭元帅报捷。 这时,郭威已完成对王景崇作战的部署,过了不久,王景崇便兵败自杀了。河中、京兆、凤翔三处叛乱统统平伏,郭威下令班师,各地调来的兵马,一律回原驻地,等待郭威到京面奏皇帝,再一一论功升赏。这命令一下,王彦超摆下酒席,超赵匡胤、郑恩来饮宴。酒过三巡,王彦超开言道:“这几个月来,多蒙二位贤侄协助,得以完成散关防守任务。目前,郭元帅已下令班师,各路兵马回归原来驻地。老夫本拟带贤侄回复州,再加借重,只是这几个月来的观察,知道贤侄文韬武略非同一般,真乃国家栋梁。因而觉得复州小地未免埋没英才,不利贤侄前途发展,所以考虑再三,老夫实不敢有碍贤侄前程。所以想贤侄还是另谋高就为好,不知意下如何?”匡胤不像郑恩那样只知吃喝的傻瓜,早已感觉到王彦超对自己态度日益冷淡,他本是个宁折不弯的英雄领豪杰,又岂肯在人屋檐下,忍气吞声,委屈求全?也有离开的心意,今日王彦超摊出了底牌,也便立即说:“这几个月在此,实无寸功可言,既然老伯如此说,小侄等即日告退便了。” 王彦超见匡胤毫不迟疑地便应允离开,内心自是喜欢,表面上却装着一副关心的样子,说道:“不知贤侄可考虑到去何处比较妥当,可有打算否?” 匡胤想了一下说:“小侄兄弟二人原来经一位前辈介绍,到随州刺史董宗本那里投效,因为路上遇见老伯,所以才留在此处。” 王彦超不待匡胤讲完,便连声道:“好,好,这董宗本是个忠厚长者,最讲究人情,爱惜人才,必定会重用贤侄,再者,他有个儿子董遵海,才气不凡,与贤侄年纪相仿,才学也堪一时瑜亮,不分轩轻。定能谈得拢,前途无量也。事不宜迟,他现在陇州,因清查钱粮,还得几日就要回镇,贤侄应立即早日前去。” 匡胤既已答应开,还有什么值得说? 次日,匡胤、郑恩二人收拾行李,来向王彦超告别。王彦超又送给他们二人白银百两作为谢意。匡胤脚让郑恩收下背了。二人径往陇州投奔董宗本。 不到两天,兄弟二人已经到达陇州,进得城来,找到州署,因为新派州官尚未到任,暂由董宗本代理,整顿政务,清查钱粮。赵匡胤和郑恩来到门首,只见二排兵卒全副武装站到门首,警卫森严。匡胤上前道:“今有刺史旧交陶洪员外,托在下兄弟二人,前来面见董刺史,敬烦通报。”卫兵指了一下大门侧的旁门说:“去那儿。”匡胤正待举步,只见旁门中有人已听到他说话,走出一个武官打扮的人来,显然是个小头目,他瞟匡胤和郑恩一眼,问道:“可行书信?” 匡胤说:“有。”从怀里将信取出,递给那人,那人接了,说道:“尊兄稍候。” 说毕,拿了书信竟入大门而去。 不一时,只见他走了出来,对匡胤、郑恩一抱拳,含笑道:“大人有请。” 匡胤、郑恩随了那人,进入府内,走过大厅却没进去,而绕了过去,拐了几个弯,经进入一个小院侧厅。刚进院门,只见门帘欣动,厅内早走出一位官长,年纪也在五旬上下,遥遥望见匡胤,拱手作礼,爽朗地笑道:“赵贤侄,想不到在这边远的关西,与你相会,也一大快事。” 匡胤依稀认得董宗本,连忙抢上前去见礼请安。董宗本满腔堆笑,一手挽着匡胤,一手挽着郑恩哈哈大笑,看见守门官还站在那里,便说:“你出去,把二位公子行李、马匹接进来,安排东跨院客舍住宿。”门官应声而去,小童打开门帘,三人入内坐定,匡胤四顾一望,这原来是董守本的公事房。 只听董宗本看了郑恩一眼说:“这位贤侄想来就是郑世兄了。” 匡胤尚未开言,郑恩便嚷道:“俺叫黑娃子。你就这样叫俺好了。” 匡胤瞪了他一眼,对董宗本道:“这三弟出身平民,心眼生得实在,不知礼数,还望老伯谅解。” 董宗本哈哈一笑:“真古时樊哙一流人物,这又何妨。”说毕,话题一转,看了桌上放的书信一眼,又说:“陶兄介绍贤侄的信还是七月初写的,现已九月中了,贤侄为何一个多月才到达这里?” 匡胤把他中途遇到王彦超之事讲了一遍。 董宗本道:“王彦超这老儿,心胸狭隘,既嫉贤妒能,又胆小怕事。无非是怕把你这个钦犯藏在他部下,一但被人发觉上告,会影响他的前程,所以才不肯留贤侄。这一点请放心,在我这里,我绝不允许人动你一根毫毛,你们只管放心住下好了。” 匡胤称谢,又道:“小侄还有一件事,想拜托老伯帮忙。” 接着便把柴荣病倒旅店,兄弟失散之事讲了一遍。最后,提出想拜托董宗本发公文照会,请关西各州县代为普查各旅店妹找。 董宗本听后仰天大笑说:“贤侄!幸亏你问到愚叔,令拜兄下落愚叔知晓,上月到京兆府开军事会议时,闻听到郭元帅在攻破河中府,进军京兆府途中,却遇上一个多年失散的亲戚病倒旅店,郭元帅已下令派人护送往东都汴京医治去了。这人正叫柴荣,想必是你的义兄了。” 匡胤道:“义兄确曾说过,有姓名郭的姑父在澶州做武官,职务不高,恐怕不是郭元帅。”董宗本道:“一点不错,郭元帅原任过澶州防御使,现早已升任朝廷枢密副使了。” 匡胤道:“既然如此,小侄等就想去澶州寻找大哥。老伯以为如何?” 董宗本道:“郭元帅现在京城做官,家眷想必也早接到京城去了,你去澶州如何能找着,至于京城你目前尚不便去。不如暂住在我这里,跟我回随州,待我派个信使进京寻找柴荣,一旦你们联系上之后,再设法相见。” 郑恩嚷道:“你不让二哥去,乐子要去,俺却没在汴京犯过什么案子,驴氯氲模谁能管得到咱。” 匡胤喝道:“三弟不可无理,董老伯的话有道理,像你这到处生非惹事的人,如何能单独去东都?辇毂之下,容不得你有丝毫撒野。还是按董老伯的说法去办吧。” 三人正在谈论,只见门帘一响,走进一位公子来,年纪与匡胤相仿,穿一身白线团花战袍,腰悬宝剑,很有点英雄气概。匡胤一见,先站了起来。 董宗本也站起来,把匡胤按下座位,说过:“贤侄不必客气,这乃小犬董遵诲。” 接着向董遵诲道:“这一位是赵公子,乃东都飞捷赵指挥使的公子,那一位是陶洪老英雄之婿,郑恩郑世兄,特来相投,以后就要在咱家住一段时间,你们要多加亲近。”董遵诲便与二人见礼。 董宗本让遵诲领二人去东跨院客舍休息、盥洗,等待吃饭。 匡胤、郑恩既已得到柴荣消息,心便放下了,但暂时不能进京去寻,也只好在董府住下。 又过了半月,新州官已到,董守本作了交待,率领自家兵马转回随州,匡胤、郑恩也随之同行,自此以后,他兄弟二人便在随州暂住。 ------------------ 第12章柴荣遇奇缘 元帅郭威剿灭了叛贼李守贞,却又收养他的儿媳为义女,派柴守礼送她回乡,路上,柴守礼又巧逢失散多年的儿子柴荣。最后演出一幕令人羡幕的喜剧。 郭威平定了关西三处节度使的叛乱后,于八月底回到东都汴京。宰相窦贞固、苏逢吉、枢密使杨、三司使王章、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等文武大臣,一齐出效迎接,少不得对郭威的功绩称颂一番。 次日早朝,郭威率领这次出征的主要将领上殿见驾,启奏了平叛经过,献上功劳簿。隐帝大喜,遂下旨,赐郭威金帛、衣服、玉带、名马等,并升枢密使加侍中,给假一月。这侍中是唐至五代时为大臣加封的一种最高荣誉官衔,待遇与宰相相等。郭威至此官位已达到极限了。 随同郭威征伐叛逆的大小诸将和士兵,也都有升迁和犒赏,一律给了假期。郭威在汴京的府第,只有小妾张氏和小妾所生的两个幼儿青哥和意哥在此居住。至于郭威原配柴氏夫人,却住在澶州老家。由于柴氏夫人有病,所以郭威在汴京与张氏及二个小儿团聚几日后,便带了侍卫和随从,离开汴京回澶州探家。 不过二三日,已经到达澶州,柴氏夫人、柴守礼、柴荣和符小姐等,一齐迎出门外。郭威来到内厅坐下,柴荣上前叩见后立起,郭威拉着他的手端详一阵,说道:“真长大成人子!” 原来这郭威的柴氏夫人不能生育,所以柴荣自幼被养在郭家,柴氏夫人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一住十余年,后来郭威发了迹,当了防御使,又娶了小妾张氏,生下一个儿子青哥,柴荣才回到父亲柴守礼身边,算来也有十年,柴荣也从十五六岁的少年成长为成人了。 郭威问了他这几年流浪关西的情况,也不由为柴荣的遭遇痛惜。 这时,忽然有一个侍卫走上前来,叫一声:“柴公子,还认识俺吗?” 柴荣扭头看时,原来是自己的刑州老乡,曾和自己是莫逆之交的韩通,不由啊呀一声:“原来是韩大哥,大约有六七年不见了,如今怎跟姑丈当了侍卫?” 韩通道:“说起来也差不多,自从那年契丹骑兵大掠刑州以后,俺也是无家可归,流浪到大名,以后又去了关西,恰逢着郭元帅引兵平叛,因而投军效力,蒙元帅提拔,才得到一份差事。” 原来这韩通自在平阳镇被赵匡胤打了以后,自觉技不如人,无颜再在平阳镇教授武术当教头了,怕当地人和徒弟们背后窃笑,正好郭威大军到关西平叛,他素闻郭威英名,又是邢州老乡,便把妻子、儿子留在平阳镇,自己出来到郭威这里投军。郭威见他武艺了得,又因为老乡,便更亲切一层,留下来当侍卫,在平叛战斗中,韩通冲锋陷阵,颇为勇敢,很快又提拔为军头,这次带他回澶州,是想把韩通补为澶州防御使部下当一名偏将,以保卫自家帅府安全。如今见韩通和柴荣本是旧识,心中更是喜欢。 当下一家团圆欢聚,自是喜欢非凡。一连几日欢宴,处理家务已毕,郭威想起符小姐的事情,便修下一封书信,详述了在河中作战,救回符小姐的经过,派了快马往青州送给符彦卿,请他派人前来,接小姐回家。 一连几日,郭威处理完一切家庭琐事,才得有空闲。他这几日经常见到柴荣,觉得柴荣言谈不凡,应对得体,处理家事都十分周到,十分勤恳,如果能培养成一个军官,必可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因此,便有心试一下柴荣的文韬武略。 这天晚饭后,也不带随从,信步走到外书房来。原来这郭威在潭州的帅府,共分为三进九个院落,每一进都有中厅和东西两个跨院。第一进中间大堂,为郭威办公之处,其他房舍则为属吏、家将的住所和公事房。第二进中间为二堂,是郭威平常私事待客之所,其余则为私人帐房、管家、奴仆们居住,外书房就设在这第二进的西跨院。由于柴守礼乃是至亲,又帮助处理家务,所以自来到后,便一直住于西跨院,柴荣从关西回来后,理所当然地也住到这里。至于第三进,就是郭威的内宅,由郭威夫妇、符小姐,以及丫环仆妇们居住。 郭威来到外书房,却见柴守礼因年龄较大,已到卧室安眠,只有柴荣,还坐在灯下观书。 柴荣听到门帘响动,抬头看时,见是郭威进来,连忙合上书本,立起身来迎接,随即深深一躬,说道:“侄儿拜见姑丈。” 郭威摆了摆手,说:“在自己家中,可免去这些俗礼。” 说着,便走到桌前椅子上坐下,并示意柴荣也坐下来。柴荣谢过,但没坐在面对椅子上,而是检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 郭威信手拿起桌上的书看,却是一本《三国志》,便道:“侄儿近来都读了什么书?” 柴荣道:“小侄自到澶州以后,感到前几年一直经商,学问大都荒疏了,因此想到目前天下群雄割据,兵戈连年,百姓不知何日才能得以安定,因此想到应当以史为镜。所以小侄打算重新温习一下史书。目前,已读完《史记》与前后《汉书》,正在读《三国志》。” 郭威点头道:“侄儿言之有理,目前国事纷纭,群雄割据,正应以史鉴今,找出一条救国之路,侄儿有柴抱负,值得赞赏。” 说毕,话锋一转,又遭:“侄儿既读了《三国志》,以为谁可称得上三国时的英雄人物?” 柴荣道:“若论三国时的英雄人物,当首推曹孟德!” 郭威道:“啊!何以见得?” 柴荣道:“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经济崩溃,民不聊生,群雄竞起,各霸一方,曹孟德在短短几年内,擒吕布,征张绣,败袁术,灭袁绍,战败了兵力大过自己数倍的强敌,而统一中原大片国士,这是非有雄才大略的人难以办到的。而且他从整顿内政,起用人才,收拾民心,富国裕民等多方面,都作出了有力措施,成效卓著,这都是非有英雄远见之主,是办不到的。虽然还有西蜀,东吴割据一隅,但曹孟德使中原富强起来,吴、蜀实际上早已难与曹魏争雄,全国统一已成大势所趋,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后来晋武帝未经恶战而轻松灭掉吴、蜀,这实际上早在曹孟德时已经给他们铺平了道路,所以小侄以为他是三国时第一英雄。” 郭威道:“近几百年来,人们谈起三国,都推崇诸葛武侯,难道诸葛亮不及曹操吗?” 柴荣道:“诸葛亮确是个才华出众的军事家、政治家,但是,心中存在着一点愚忠,而限制了他应有的远大政治眼光。‘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其实以诸葛亮的聪明才智,他早已知道,伐魏必然无功,而且他也给部下讲过这话,说明知不可能征服中原,也要尽力而为,不愧对先帝的知遇之恩罢了。他不整顿内部政治,不清除后主身边黄皓一类的奸臣宵小,不采用富国强民的政策,以求西蜀有能力自保,却要明知无用,而强行六出祁山,损耗国家元气,结果连自己也死在军中。从这里来看,实在不如曹操的雄才大略。” 郭威听了他这一番不见经传的新鲜议论,不由大为惊讶,因而又问:“如果以三国为镜,当代治国的症结又在何方?” 柴荣道:“纵观当代,自李唐灭亡以后,至今不到五十年,已换了四个朝代,朱温靠狡诈取得天下,沙陀李氏只懂得穷兵默武,至于石敬塘,依靠契丹的势力,当了几年儿皇帝,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昔人尝言:江山之稳固,一靠政德,二靠实力,政德宏伟,则万民归心;朝廷基稳,兵强马壮,则外寇匿迹。而实力的强大,根本仍在民心、臣心。所以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梁、唐、晋三朝,就是不懂得收拾人心,江山坐不长,是必然的事。人心的得失,应当是政权能否巩固的症结所在。” 郭威道:“那么我朝前景如何?” 柴荣道:“这却不好讲,小侄一介草民,岂可随意议论至今?” 郭威仰面哈哈一笑,说道:“贤侄,咱信今晚只能算是家庭闲谈,我既不是大帅,你也不算百姓,自家人,谈谈你的看法,供姑丈参考,有何不可谈。”柴荣沉吟一下,才说:“既然如此,请恕小侄直言,当前国势危矣!”郭威吃惊道:“啊!何以见得呢?” 柴荣道:“我们大汉朝,开国不过一年,而高祖驾崩,幼主即位,不思巩固,却迷恋声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君权旁落,奸臣当道,纳宠拒谏,义士寒心,近年发生的三个节度使叛乱,据小侄分析估计,光靠他们三处,绝不敢冒然兴兵,朝廷内部必有奸臣与其勾结,才能使他们无所顾忌,铤而走险,发动叛乱。现在叛乱虽平,朝中奸臣未动,如不加以整顿朝纲,除去奸佞,任用忠良,收拾人心,刘家天下恐怕不会长久了!” 郭威听完,不由拍案叫绝:“贤侄有如此才略,足可傲视诸葛了!姑丈不能不服。老实告诉贤侄,这次大军攻破河中府,确实从李守贞家中搜查出了一些朝内权臣和外地藩镇与李守贞交往的书信,信内词句悖逆,我原打算上奏,请朝廷处理,被秘书郎王溥劝住,让把这些书信烧掉,以免激起更大事变,只能记在心里,慢慢设法除去,切不可冒然上奏。不料贤侄竟然分析猜中。” 说罢,叹息不已。 郭威知道柴荣韬略不凡,次日便下令,任命柴荣为参军之职,不再为郭威管理家事,专侍郭威左右,为郭威处理公文,出谋划策。停了数日,郭威想试一相柴荣的武艺,又传令领一支亲兵,去黄河滩上围猎,让柴荣一同前去。符小姐听说以后,也吵着要去。她对郭威说:“女儿本是累代将门出身,自幼也学曾习武,常随家父出错,现在年久荒为,如有此机会,出去练练弓马也好,谁能保定今后不会临阵征战?”郭威见她争着要去,也想看看她的武艺,也就答应了。 到了出猎那天,郭威和柴荣都换了轻便软甲,腰悬宝剑,背挎雕弓,壶内插箭。打扮停当,不多时,符小姐出来,只见她身穿大红团花战袍,头戴烂银盔,上缀着一颗斗大红缨,除了随身佩剑和弓简明外,还带了二个侍女,也是戎装打扮,还扛了小姐用的一枝方天画戟。郭威见符小姐英姿飒爽,不由说道:“不愧将门虎女,今天倒要看看你的武艺。” 符小姐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 大家一齐上马,直奔黄河滩而来,那时的黄河河道和现在的不同,自郑州向北,经滑州、濮州、德州入海。澶州正在黄河岸边,出城不远已到摊地,随队士兵,便散开大网驱赶野兽,只见雉飞兔跳,乱作一团。 郭威、柴荣和符小姐三骑并立,看那兵丁们围猎,蓦地一只受惊的兔子,从三人马前跑过,柴荣道:“看我射它!”两腿一夹催动坐下白龙马,竟向那兔子起来。一边追,一边弯弓搭箭要射那兔子。 忽听一声:“柴兄请慢,让小妹射给你看。” 那符小姐也纵胭脂马赶了上来,取下宝弓,搭上金漆箭,对准了那兔子,这时柴荣的弓弦已拉满,如何能停下来?只听弓弦响处,两箭齐发,那兔子翻滚一下便不动了,早有士兵走上前去,把兔子提回。只见两支箭不偏不倚,齐齐地穿透了兔子腰腹。这时郭威也赶上来,看了一下,笑道:“两人技艺一般,都值得奖赏!” 符小姐道:“我倒要和柴兄再比试一下,看看究竟谁的箭法高明?” 说毕,四处寻找竞射的目标,猛然,一阵“姥健敝声,小姐仰头一看,只见由北而南,来了一行大雁,小姐顿时有了主意,便说: “柴兄,咱位射那大雁,你射第一只,小妹射第二只,看谁能射中。” 二人弯弓以待,不多时,雁阵飞到头顶,二人两箭齐发。只见那领头的二只雁如同断线风筝一样,立时从天上掉了下来。 郭威大笑道:“不用再比了,二人都有百步穿杨之能,都可称为神箭。” 符小姐脸上却没一丝笑容,噘着嘴不语。柴荣看出了符小姐好胜心很强,便道:“你们看,符小姐一箭穿了野鸭脖颈,我却射到腹部,比较起来,射到细小的脖子上,自然比射中腹部难度大,所以这次比箭,自然是我输了。” 符小姐这时脸上才现了笑容。 这一天,猎物收获极丰,直到天色傍晚,才收兵回城。到了家中,郭威又把柴荣、符小姐比箭的事告诉了柴夫人,夸奖两位小辈的武艺非凡,大家高兴不提。 不觉已过了半个月,青州符彦卿派了两位家将,带了五百兵丁,还有符小姐的乳娘和几个丫环,一同来到澶州,迎接符小姐回去。并有信致敦威,感谢他援救女儿之德,所以还送了不少礼物和齐鲁特产。 郭威热情招待了来人。住了一日,收拾停当,符小姐依依难舍,但无法留在此处,只好含泪上车,回青州去了。 郭威在澶州家中,看看一月假期将满,正欲动身回汴京销假。忽然卫士来报,钦差大臣、宣微使王峻,领兵五万,已在城外安营扎寨。王峻带有圣旨来到,请元帅接旨。 郭威吃了一惊,不知朝廷内又出了什么事,只好出来接旨。那宣徽使王峻已到。开读圣旨,才知道契丹出兵抢掠,前锋已经贝州到邺都一带。朝廷特令郭威为统帅,出兵抵御,安定北方边境。并任命王峻为监军,带领五万禁军前来,与郭威所部澶州兵会合,一齐出兵。 由于军情紧急,郭威不敢迟延,即日下令召集将士,次日黎明,便率大军渡过黄河北上。为了让柴荣历练一番,也把柴荣带上。 那契丹兵马,侵扰汉北边境,目的只是想掠夺些财富,由于民族间的差异,风俗习惯的不同,还没有占领国土的打算。所以一闻听郭威大队伍马已经渡河北上,到达邺都,便撤兵逃走。所以郭威队伍,一路上未遇到契丹一兵一卒,只是处理了一些善后问题,一直进兵到雄州和霸州边境的拒马河,与契丹领土隔河相对。这时已是年终了。 郭威沿着拒马河巡视了几个州县,检阅和加强了边防部队,修整了防御工事。直到二月,才返回澶州,不少得略事休息。 当他和柴荣回到家中时,却见符小姐搀扶着柴夫人,迎出门来。不由使郭威和柴荣愕然了。符小姐不是在他们出兵北巡之前,已回青州去了吗?怎么又在澶州出现了呢?原来魏国公符彦卿膝下,共有三男三女:长男符昭信年已三十,随父任行内都指挥使;二男符昭愿,已经成人,随父在军中效力,符小姐乃是长女,现年十九岁,其他一弟二妹都尚未成人。符小姐嫁给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仅有一年余,便遭到这次变乱,夫家全家丧命,只剩她一人,劫后余生回到了青州娘家。与父母姊妹们相见,自然悲喜交集。家中自然摆设家宴,欢庆符小姐的归来。 但是一连几天,符小姐总是愁眉不展,勉强欢笑。她的母亲见女儿如此郁郁宴欢,还以为是由于丈夫死去所致,所以觉得女儿年轻轻地便守了寡,也不禁对女儿深为同情。 其实,她大大地误解了女儿,这符小姐和李崇训结婚,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之间并没一点感情,那李崇训本是一介武夫,只知图谋天下,在战场上争锋,哪里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情?加之性格粗暴,不把符小姐放在眼里,一不顺心,便时常打骂,二人感情早已破裂,尤其是郭威大军攻破河中府那天,符小姐亲眼看见李崇训如同一只疯牛,杀红了眼,竟把自家十余岁左右的弟妹一个个亲手杀死,毫无一点人性,哪里还能对李崇训有一点同情?只是欣庆自己见机得早,才从李崇训魔爪下逃得性命而已。自此以后,遇见了柴荣,见柴荣不仅一表堂堂,蕴藉儒雅,而且对自己关怀倍至,所以她那从来没有地方寄托的爱丝,但牢牢地抛到柴荣身上了。所以后来郭威把她送回青州,她如果不是想探望一下年余不见的父母,才不愿意离开澶州呢。来到青州以后,她反而更加怀念澶州,怀念柴荣,所以心中不快,难露笑容,这一点符彦卿夫妇当然是无从知道的。 不知不觉,符小姐归来已有月余,那符夫人见女儿越来越沉闷孤僻,便和符彦卿商议道:“女儿自从回娘家以后,心中一直不快活,想必是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思念丈所夫致。我想,你可以再给她物色一个好女婿,把她嫁出去,也许会使女儿快乐起来。” 符彦卿摇头叹道:“谈何容易?我已爵至魏国公,当朝一品,却把这个女儿误嫁给叛臣,如要再嫁,那些王公大臣,都有点顾虑名誉,又有谁家肯要这个叛臣的儿媳?还有些脑筋古板的人,甚至会以为是女儿克死了李守贞一家,如何敢来娶这个扫帚星?我如冒失托媒人到别人家门上说媒,碰了钉子不说,还会被别人暗地笑骂,至于把女儿嫁给个平民百姓,倒许会有人愿意,但门不当户不对,也难免世上人看在眼里,暗中笑骂我这个魏国公的女儿恁地不值钱。” 符夫人摇头道:“笑骂我倒不在乎,但我决不想让女儿去那小户人家受苦。” 符彦卿道:“这就难了,难道女儿出嫁了,又回娘家,娘家反而要养活她一辈子吗?” 符夫人道:“当然不能住在娘家一辈子。有父母在,还可居住,一旦咱老俩口归西,这女儿怎么安置?难道让她兄弟养她?世上无有此理。”说着,眼圈红了。 符彦卿叹息道:“那你说怎么办?” 符夫人沉思了一会,说道:“这女儿真真命苦啊,如果真没别的办法,我看不如让她削发为尼,皈依佛神,以增福增寿,修修来世也好。” 符彦卿道;“眼下还没别的办法,你说的也是一种办法,如果为尼,咱家多多施舍一些,为她造一座庵堂,拨人侍候,也并不是难事,女儿不致受苦,只是不知女儿是不是愿意?你先去找她,探探口风再说吧。” 夫妇二人商议已定。次日,符夫人把女儿叫来,给她讲了想让女儿削发为尼的事。符小姐听了大怒,说道:“女儿以为一个人生死有命,女儿如命不好,岂能为苟生偷安,整天逢头跣脚地去跪拜那些泥胎木偶!我就是要嫁人!” 说毕,不由呜呜咽咽哭起来。 符夫人没法,只好安慰了一番,让她回家房内去了。符小姐回到房内,越想越气,父母竟对自己如此无情!但她毕竟是个有才智的人,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是个已经出嫁过的人,又回到父母身边,也给父母增加了难题,不能光怪他们。想来想去,还是往澶州投靠义父义母为好。 主意已定,便写了一封信留给父母,趁有一天符彦卿到校场阅兵,符小姐便以想去看阅兵为名,把留给父母的信放在闺房桌上,带了二个自己心腹丫环,一律男装打扮,暗带盘缠,到马厩选了三匹好马,出了城门,却不去校场,径直往澶州而去。 符家世代为将,符小姐自幼便经常随父亲演武、出猎,每每作男装打扮,不求显眼,这在符符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怪,所以也没有惊动家人。直到傍晚,符彦卿阅兵回来,符夫人见女儿没有一同回来,问起来,才知女儿根本没有去校场,这才慌了。到女儿闺房一看,发现了那封信,方知女儿去了澶州。 夫妇二人互相埋怨一阵,派了二个家将带了一队骑兵,连夜上路追赶。这倒不是要追符小姐回来。符彦卿深知这女儿有男儿气概,决心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派了家将去,不过是沿途护卫,防止意外罢了。 符小姐到了澶州以后,打发了家将回来,并写信给父母,请他们放心。自此,符小姐便又在澶州住下。那柴氏夫人身体欠佳,疾病不断,符小姐如对亲生母亲一样,细心照料,使柴氏夫人十分高兴,病也好了几分。 且说郭威、柴荣等巡视北边回来以后,见符小姐又回到澶州,十分惊讶。当天晚上,郭威夫妇回到内宅,郭威才问起符小姐又来澶州的原因,柴夫人便把符小姐回青州,父母想让她出家,符小姐心中不愿,因而又跑到澶州来的事说了一遍。 郭威听了摇头道:“这孩子也太任性,老符夫妇也欠思考,把女儿逼了出来。”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这个包裕推到咱们身上,怎么解决,总是不能让她住在咱家一辈子啊!” 柴氏夫人咯咯一笑,说道:“你只知道领兵打仗,却难摸到女孩儿家心理。今日你们出征回来,她扶我到大门迎接,你难道没看见她的眼睛。” 郭威愕然道:“她的眼睛怎么了?” 柴氏夫人又嘻嘻一笑说:“我说,你也真傻,那符小姐两只眼一直盯着我娘家侄儿,含情默默地,只要稍稍留意,谁都能看得出来。” 郭威一听,恍然大悟,把大腿一拍,说道:“柴荣妻子刘氏死了,符小姐又没了丈夫,把他们捏成一对,倒很般配。” 说完,沉默了一会,郭威又道:“这次北巡,柴荣出谋划策,立了不少功勋,我原打算把他收为义子,培养为自己得力助手,为他请一官半职。如今再加上要提符小姐这头亲事,更应收他为义子。否则,柴荣出身微寒,怕那符老儿未必肯爽快答应。” 柴氏夫人说:“正应该这样。” 次日早饭后,郭威将柴守礼唤来,告诉他这些决定。那柴守礼现在完全依靠郭威生活,听了这些好事,真是求之不得,便点头答应,又去告诉了柴荣。 后来,便择了吉日,举行了郭威过继柴荣为子的仪式,同时,修下书信,备下礼品,请发魏仁浦、王朴为媒人,前往青州符彦卿府上为柴荣求亲。 从此以后,柴荣便改姓郭,称为郭荣。 不过,后人都知道他原姓柴,所以习惯上仍把他称为柴荣,以致他当了皇帝,驾崩后庙号周世宗,后人仍称他为柴世宗,这习惯已延续了一干多年。所以,本书为了行文方便,前后一致,仍称其为柴荣。 柴荣改名郭荣,是郭威提拔柴荣的一项重要措施,原来古代封建王朝都有一种荫袭制度,王公大臣的子弟,自降生人世,便可按父亲的职位,荫袭一定的官爵。等到成人后,再按能力、功绩在原有官位上进一步升赏。柴荣改为郭荣,有了荫袭,再加战功,立即可升高级职务。 郭威把一切家务安排妥当,便和王峻一同起兵,带了柴荣,回汴京交令。 汉隐帝接见郭威等,对郭威及其部下论功行赏,柴荣果然被授予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领贵州刺史。父子二人回到郭威在京的府第,这里有郭威的小妾张氏及幼儿青哥、意哥,一家欢喜。 自郭威北巡回来后,朝廷了解北边情况,认为契丹这次入寇,各地节度使却只管保守自己驻地州城,没有人出兵去抵御契丹,以致契丹兵到处掠夺村镇,杀戮百姓。镇守大名的节度使窦溶已死,所以,决定派一员大将去河北邺都镇守,统领河北八州节度使,统一指挥,以抵御契丹。 于是隐帝命令主要大臣开会议论,选派大将。这时,朝中大臣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总揽一切,枢密使郭威主管征伐军事,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主管朝廷宿卫,三司史、同平章事王章掌管财赋,苏逢吉虽进位太师,仍兼同平章事,其实只是名义上的宰相,已没有什么实权了。所以苏逢吉在议政事,处处与以上几人作对。当讨论到谁去任邺都留守,统帅河北军马时,大家提出了只有郭威,才有驾驭河北八州节度使的威望。苏逢吉很高兴,巴不得将政敌赶出京城一个,所以十分赞同。 可是郭威的好友史弘肇建议郭威虽然出镇外地,仍然应当兼有枢密使这个官衔。这下苏逢吉却不愿意了。苏逢吉道:“自古以来,从没有这个先例,军令由京城指挥外地,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如让郭威仍兼枢密使,是反由外地管制京师军事,这能行得通吗?” 史弘肇道:“不然,现在是为了抵御契丹,应该灵活动用,有了枢密使头衔,地位在各节度使之上,各军自然畏服,号令便可以顺利推行了。” 经过议论,隐帝同意了史弘肇的意见,任命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枢密使一职仍旧不动。仍命王峻为监军,随郭威同一赴任。苏逢吉满肚了不高兴地回家去了。 又停了几日,郭威与王峻、柴荣等离开汴京北上,前往邺都。邺都即大名府。中途经过澶州,不免又在家中停留几日。 魏仁浦、王朴已从青州回来,说起符彦卿已经允婚,要求接符小姐回青州,以便择吉请柴荣前往迎亲。 郭威因向魏仁浦和王朴道:“我奉命去镇守邺都,青州离此较远,往来不方便。不如让符小姐仍住澶州,待我到了邺都,安排好府第,来澶州迎娶符小姐到邺都,这样方便些。”魏仁浦也认为合理,郭威便又派了信使,前往青州与符彦卿协商。 郭威等一行,自往邺都去了。 没几天,符彦卿回信已到,并派来使者,商定于三月十五日为迎亲日期,符彦卿派长子符昭信到澶州主持嫁妹,柴荣由邺都到澶州迎亲,届时自有一番热闹。 且说那汴京城内,自郭威出镇邺都以后,杨邢、史弘肇和苏逢吉等人的斗争更加白热化了。 有一天,诸位重臣在三司使王章家中吃酒饮宴,宴中大家猜拳行令。那史弘肇本是武将出身,只知豪饮,哪里擅长猜拳这一套动脑筋的游戏?连连输酒。当时担任客省使的阎晋卿,正好与史弘肇挨着坐位,便向史弘肇出谋划策,屡屡教导。 苏逢吉已喝得半醉,便给史弘肇开玩笑说:“身旁有个姓阎的,何必怕输酒!” 史弘肇听后,勃然大怒,以为苏逢吉是在讽枣自己。原来这史弘肇的老婆就姓阎,本是一个酒楼卖唱的妓女出身。史弘肇后来当了大将,最握人揭此事,所以听了苏逢吉的戏语,如何不恼?于是破口大骂,苏逢吉却板着脸一语不发。史弘肇见他不理睬,一拳打来,却被邻座拦住。 苏逢吉见史弘肇动武,心中害怕,他这个文臣,如何能敌得过史弘肇这个勇将,只好起身逃走。史弘肇推开别人,看见墙上悬有一口宝剑,顺手摘下,拔剑在手,直追苏逢吉。杨看事闹大了,拼命抱住,说道:“苏逢吉是太师呀,你如杀了他,把天子放置到什么地方了?万万不可动气。” 周围人也纷纷劝说,这时苏逢吉已跑出府门,逃之夭夭。史弘肇才掷剑于地,也不向众人告别,出门上马而去。杨还怕他出事,也赶快上马追去,一直把史弘肇送到家中,又劝说了好一阵才罢。 自以后,史、苏便成了死对头,他虽有心除去史弘肇,但史弘肇乃是汉高祖刘知远的结拜兄弟,又有杨等一班当权大臣与他交厚,一时也无法动摇得史弘肇。 看看已到秋天,却有机会到了。杨执政不讲私情,多次上疏请求李太后,亲戚不可干预朝政。李太后的兄弟李业,想当宣徽使,杨就是不同意,说此缺不该他补,因而引起李业的怀恨。 这时,史弘肇负责京师治安,治理极为严格,恰好有一个李太后的亲戚违法,史弘肇一怒之下,把这个人斩首,惹起太后的恼恨。 苏逢吉见机会来了,就找到李业哭诉,说杨、史弘肇这些人当了权,专门与皇亲国戚作对,目的是想剪除皇家势力,时机一到就要纂位,夺取汉朝天下。李业正恨杨等人,便与李太后一同去煽动幼主刘承佑。 刘承佑是个糊涂君王,哪里能有自家主张?终于被他们说动,除去了杨等人。 汉隐帝乾佑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早晨,刘承佑宣杨、史弘肇、王章入宫议事,预先在广政殿内埋伏了刀斧手,由李业指挥,将杨等三人乱刀砍死殿前东廊之下。刘承佑又传命派兵去杀死三人家属,苏逢吉又趁机指出郭威也与他们一党,于是派兵突入郭符,将郭威小妾张氏和十岁小儿青哥,以及还在哺乳的小儿意哥和大小奴婢,杀个鸡犬不留。 昏庸的皇帝刘承佑,便这样自己把自己推向了灭亡的道路。 佞臣伺机弄权,引起朝纲大乱,酿成李业、苏逢吉等阴谋杀比大臣杨、史弘肇、王章,并屠杀他们全家,连郭威的在京家属也不能免。他们要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 第13章郭威反邺都 刘承佑听信奸言,谋杀了朝内大臣,又要杀掉郭威,郭威被迫起兵,兴师问罪。朝廷派高行周阻击,郭威抵敌不住。谁知高军突然在一夜之间竞不翼而飞! 古语有云:“世道轮回,兴衰有定”,其实这所谓的“定”,并不在于“天意”,主要在于“人为”。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大多都是君昏臣奸,朝纲失度。夏亡殷灭,如出一辙;秦皇暴虐,传不二世,这都是历史明鉴。 后汉隐帝刘承佑,年才二十,因软弱无能,忧柔寡断,一方面,朝中大事得听命于股肱大臣,心中不甘又无可奈何;另一面,又难于驾驭身边的国戚宦臣,以致使左右佞臣伺机弄权,引起朝纲大乱,终于造成李业、苏逢吉等阴谋杀死大臣杨、史弘肇、王章的惨案,并杀了他们全家。又想到郭威素与他们交厚,怕郭威拥有重兵在外,顾虑郭威知道后生变,便又鼓动刘承佑下密旨,令驻守澶州的镇宁军节度使李洪义,杀掉郭威在澶州的家属,以及郭威派在澶州护卫家庭的侍卫都指挥使王殷,又下密旨给邺都的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曹威,让他们举行兵变,杀掉郭威和监军王峻,应允事成之后,擢升他们二人代替郭威和王峻的职务。当下派了供奉官孟业,带了密诏先赴澶州,再赴邺都,通知李洪义、郭崇威、曹威三人。这旨意一下,苏逢吉、李业大吉,立即由李业率领一队禁军,闯入郭威在汴京的府中,将郭威的小妾张氏、幼子青哥、意哥以及大小奴仆六十余口尽皆诛杀,实在是惨绝人寰。 且说孟业领了密旨,哪敢怠慢,带了几个随从,飞马赶路,经奔澶州,来见李洪义。这李洪义乃是李大后之弟,汉幼主刘承佑的舅父,此人靠了家族关系当了节度使,实则懦弱无能,毫无本事。他接到密诏一看,不由吓得脸色苍白,心惊内跳。那郭威的元帅府,守卫森严,侍卫如云,再加上还有一员虎将王殷率兵驻在城内,他如何打得过?弄不好,不但完不成圣旨所托,连自己身家性命也要倒贴上去,因而只是双手发抖地捧着密旨,沉吟不语。 孟业见了这情景,冷笑一声,说道:“国舅爷,难道你办这事没把握吗?” 李洪义摇头道:“那郭府侍卫如云,再加王殷勇武非凡,这事不可冒然行动,只宜……只宜……设法智取。” 孟业道:“应该当机立断,事不宜迟,一旦走露风声,就更难办了。” 二人正在商议,只见守门旗牌官来报说:“都指挥使王殷将军求见。”李洪义一听,吓得面色更加发黄。王殷平常很少来此,如今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到来,难道他已得知消息?只得对孟业道:“你先回避,待我应付下王殷。”说毕,招呼下人,先领孟业到跨院书房暂歇。 孟业刚走,只见王殷满面怒气,戎装按剑,带了二十来个卫士,人个个手执兵刃,拥上厅来。李洪义见了,早已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内发生了执政大臣杨等被杀的事,而且满门抄斩,不可能瞒过人们的耳目。王殷这时已接到京内友人的密函,告知了杨人及郭威在京家属被杀的消息,让他提高警惕。正在这时,侍卫又来报告,说是由京城来了一位官员,飞马径投李洪义衙门里去了。王殷便带了一队侍卫,经来李洪义帅府探听虚实。 他进入大厅,看见李洪义那样张荒失措的样子,估计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便厉声对李洪义道:“朝廷内出了大事,你可知道吗?” 李洪义浑身发抖地扶着桌子,说:“知……知道。” 王殷见他如此骇怕,心中更为动疑,便怒喝道:“京师派何人来了?” “御前供奉官孟业。” “孟业来此何士!” “这,这……。”李洪义欲言又止。王殷“仓郎”一声,拔出鞘,喝声:“快讲!” 李洪义吓得都尿裤裆了,只得说:“这……这件事,我正准备找将军商议。”说着,从袖筒中取出密诏,双手递给王殷。 王殷看后,把诏书收入怀内,仰天长叹道:“昏君,昏君!受宵小蒙蔽,枉杀元勋大臣,朝纲大乱,可怜汉室江山危矣!”又瞪眼对李洪义说:“你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国,却要助纣为虐,败坏汉室江山,还有何面目见高祖于地下?” 李洪义道:“我怎敢如此,见了密诏,正想找将军商议对策,将军却先到了。” 王殷道:“孟业何在?让他来见我。” 李洪义便派人去跨院叫孟业。不多时,孟业来到,看见王殷站在厅上,吓得扭头要走。 王殷审问孟业,才知道还有一封密诏,当下,命人将孟业行李取来,搜出密诏。王殷看过,对李洪义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郭元帅。” 当下王殷分付部下严密护守澶州及郭元帅府,将孟业随从尽皆扣压。自己点起三百骑兵,押解了孟业,同了李洪义,连夜经往邺都,向郭威报告。这时,郭威也已接到京中消息,得知杨、史弘肇、王章遇难,自己在京家属全部被杀,登时晕倒在地。左右急救,良久方苏。 郭威急召谋士魏仁浦到密室商议对策。正议间,忽报澶州守将王殷,有机密大事,连夜从没州来,要面见元帅禀报。那王殷本是郭威心腹,当下郭威命令传他一人进入密室。王殷禀报了情况,呈上密诏。郭威看过,递给魏仁浦观看,问道:“这事如何处理?” 魏仁浦道:“公乃国家之大臣,功勋卓著,加以手握重兵,驻扎要地,一旦被奸臣诬陷有谋反之意,这是无论如何口头辩白也说不清的。决不可坐以待毙,只有出兵靖难,诛灭朝中奸臣,然后谨守臣位待罪,方可解天子之疑。” 郭威听后,沉吟不语,半晌方才说道:“举兵之事,非同小可,必须全军官兵上下一致,方可行动,否则徒取败亡而已。现在不知众将态度如何。尤其朝廷密旨让郭崇威、曹威二人谋我,他们态度更是关键。”当下与魏仁浦商议已毕,立刻升帐,传集诸将议事。 不一时众将齐集。郭威当下把京城内苏逢吉、李业等密谋杀死杨、史弘肇、王章的事说了一遍,又发下密诏来杀郭威等情,一一向大家说明,然后含泪向大家道:“我郭威和诸位将军,早年都跟随高祖皇帝,披荆斩棘,大大小小,身经百战,才取得天下。后来又与杨、史两公,受先帝托孤重担,竭力保卫国家,如今杨、史两公已死,我又何忍独生?现在既有天子诏书到来,要取我首级,你们可以奉行诏书,割下我的头来复旨,以免受我连累,惹怒朝廷。” 说毕,泣不成声。帐下郭崇威大叫道:“元帅,当今天子年少无主见,依末将看来,这密旨必定是朝内奸臣假借天子名义所发,如果让这伙小人得逞,国家还能安定吗?崇威愿随元帅统兵入朝,涤荡群奸,以清君则,为元帅辩冤。如地帅信不过末将,末将当即自刎于元帅之前,以明心迹,绝不干这不义之事” 说毕,抽出腰中悬剑,横于颈上。 郭威谎忙令人夺下宝剑,对郭崇威道:“老弟息怒,本帅与你共事多年,岂有不信任你之理?不过这出兵入朝是件大事,不可造次,得从长计议。” 王峻早已按耐不住,说道:“事到临头,还计议什么?先把孟业叫来,问清楚情况,然后再兴兵。” 郭威回顾侍卫曹彬,让他去带孟业入帐。不多时曹彬、王殷二人带孟业来到。那孟业却不曾被捆绑,来到帐内,只见众将个人怒目而视,早已吓得发抖。 王峻拍案喝道:“孟业,你这两封密诏从何而来?曾见到天子吗?” 孟业道:“是苏老太师亲自交给我的,却不曾面见天子。” 王峻哈哈大笑,说道:“果是奸臣弄权!” 言方毕,只见柴荣站出来,指着孟业骂道:“当今主上昏庸,信用官小,听信奸言,不念老臣汗马功劳,以至黑白不分,是非不辨,赏罚不明,忠奸颠倒。昨日有闻,史平章全家受害,枢密使杨满门灭族,祸及亲朋。如此残害忠良,屠诛无辜,干人共愤,朝野惊恐。如今又奉贼人之计,来谋害元帅。你们这帮狐群狗党之罪、狼子野心之徒,逢迎君上,误国害民,如果让你等得逞,天下岂有宁日?今日该你命丧,来得正好!诸位将军,看我手刃此贼!”说罢,拔剑在手,只一挥,孟业已血溅尘埃,身躯“咕咚”一声,扑地而倒。 这一举动,迅雷不及掩耳,大出郭威意料,他来不及阻挡。手是指着柴荣大声喝道: “无知小子,轻举妄动,擅自杀死钦差,圣上知道,发兵问罪,我难免灭门之祸,你难道能够幸免吗!你,你,你可是把我逼上绝路了!” 那柴荣受郭威恩宠,才得有今日的身贵荣显。在他眼里,只有郭威,哪有什么皇帝?今日杀死孟业,就是要断郭威的退路。见郭威发怒,他深施一礼,答道: “元帅,古话说:识世务者为俊杰。当今朝纲大乱,国已不国。元帅乃国之重臣,功勋卓著,如日月经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况又雄兵在握,据守重镇,趁此机会,正好兴兵举事,杀入汴京,除奸去妄,另立新君,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危卵,天赐良机,干载难逢,正是一展元帅神威之时,何言绝路!” 堂下诸将听柴荣这么一说,齐声响应道: “小将军言之成理!元帅不可错此机会,图王定霸,在此一举。我等愿效犬马之劳,共成大事!” 郭威见群情振奋,心中暗自高兴,但仍然声色不露,面带忧容: “诸位美意本帅敢不领情,只是怕郭威德薄福浅,谋事不成,日后事败,本帅无存身之地,岂不辜负了诸位一片赤诚!” 只听堂下一人朗声说道:“元帅不必狐疑,诸将所讲,乃金玉良言,应当机立断,共谋大事。某敢保出师必捷,王业必成也!” 郭威看时,说话的原本是幕僚王朴。 王朴,字子让,山东东平人氏,生得面如美玉,目若朗星,身高六尺,相貌堂堂。他幼年曾受异人传授,上晓天文,下知地理,文韬武略,英才绝伦,现在郭肆帐下任参谋之职。郭威对他言听计从,深为器重,而麾下清将,对他也莫不心悦诚服。 郭威见王朴站出来说话,心中踏实了许多,于是说:“先生有何成算?怎知大事必成?请幸教本帅。” 王朴上前一步,娓娓而谈:“某夜观天象,见帝星十分昏暗,汉室江山气数已尽,而邺都一带,旺气正盛,征兆十分明显,元帅兴在此时。故而在此国运衰微之时,幼主昏残之际,明公顺天应时,倡举大业,必将雄兵一起,天下响应,王业必为大帅囊中之物耳!” 王朴一席话,说得郭威心花怒放,愁云为之一扫,即命左右,将孟业尸首抬出掩埋,命众人回房安歇。 郭威主意已定,就在第二天,于大堂设宴,召集麾下将官,饮宴共商起兵之事。酒过三巡,食上几品,一些将官已喝得面泛桃花,郭威举杯在手,说道:“多蒙各位将军错爱,齐心相助,共举大事。本帅主意已决,不日即举兵南下,涤荡奸谗,肃整朝纲,这实在是美事一桩,只是如今本部粮草不足,将少兵微,此行胜败,实属未卜之数,本帅为此焦虑,不知诸位将官有何高见?”郭威话音未落,座中监军王峻欠身而起,将两手一拱,说道:“元帅何必如此多虑,就赁着王某这柄大斧,我愿作为前部,冒死效命,以报元帅!”郭威说道:“王监军神勇,本帅岂有不知?只是这邺镇离汴京六百余里,中间关隘多处,而且有黄河之隔,我们大兵一动,沿路州城必然会飞报京城。汉主发兵,还不足为虑;如果他调动外镇诸侯,将黄河封住,将军虽然胆略过人,恐怕也是有翅难展啊!” 这王峻,生平性如烈火,刚强好胜,喜欢人们夸他勇猛,不爱听人们说他不济。而今听元帅说他杀不过黄河,气得他把一大杯酒“咕咚”一声灌进喉咙,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元帅,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不是王峻夸口,那各路诸候,可有什么能人?我视之有如粪土草芥!此去若不夺取汴京,我便不算天下好汉!”郭威尚未答话,忽听门官来报:“龙捷军都指挥使史老斧求见。” 郭威一听,知道是史弘肇的弟弟史彦超来了,赶忙命左右撤去残席,对门官说: “快清史老斧,就说我衣冠不整,在二门恭候。” 史彦超随门官来到二门,郭威已率众位将领出来迎住。 只见那史彦超一身素服,头勒孝巾,风尘仆仆,白袍已染成黄色,史彦超望见郭威,急忙紧走几步,来到郭威面前,身躬就要下跪。郭威急忙拉住,说:“你我兄弟,如何行这样的大礼!” 史彦超站起,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元帅,你要为家兄和全家报仇啊!……” 郭威把史彦超让到大堂,劝慰史彦超坐下,又将众将一一作了介绍。史彦超哭诉着,将刘承佑杀害他哥哥史弘肇并满门抄斩的事情述说一遍,最后说道: “小弟被迫弃官去职,携带妻小以及部下亲军三千亡命来投,望元帅念与家兄皆为当朝重臣的同仁之谊,发兵兴师,杀奔汴京,为家兄和我全家报仇,以伸张正义,惩除奸党,不仅小弟永念大德,就是我家兄长,也会泉下感恩。元帅如能义旗高举,小弟必将不遗余力,冒死效命!” 史彦超一番哭诉,泪如雨下。说罢离座,又要跪拜。郭威拉住,对他说道:“贤弟放心,我正与诸将官商议举兵之事,你来得正好,我们共赴国难,当仁不让。就不分彼此了!”说罢,又问彦超妻小及部军何在? 彦超道:“都屯驻于城外南五里铺,不敢擅入,请令定夺。” 郭威忙令柴荣派员前往慰问,迎接入城妥的安顿,然后命重开宴席,为史彦超接风,并商议起兵事宜,举坐欢腾,好不热烈! 几日之内,起兵之事已经安排妥当;命魏仁浦、赵修已等留守邺镇,郭威拜王朴为军师,史彦超为先锋,王峻为左营元帅,郭崇威为右营元帅。乾v三月二十六日起兵这天,在教场发炮祭了帅施,大军拔营出城,一时旌旗蔽空、鼓乐震天,浩浩荡荡,向南进发了。郭威一向以善战著称,一路南下,拔营取寨,攻打州府,无人能够抵挡,势如破竹。在汴京在等郭威人头的幼主刘承佑,接到的却是郭威杀了钦差孟业的凶信,正在盛怒不息,商议如何对郭威兴师问罪之时,忽又接到北方失守州府逃回官员的急报:郭威已经举兵谋反!刘承佑吓得惊慌失措,急忙召苏逢吉共议应对之策。苏逢吉说道: “请陛下放心,为臣保举一人,命他去剿除反贼,必定马到成功!” 刘承佑急问:“卿所保举的是哪一个?” “潼关元帅高行周!” “高行周可有何能?” “高行周智勇双全,精于用兵,我大汉第一良将,没有可以和他匹敌的。若用他领兵去,擒郭威如囊中取物也!” 刘承佑一听,心中大悦,舒展眉头道:“好,好,卿家可赶快草诏,朕封他为内外招讨使,率领本部人马,不必来京,径向河北进发,去剿灭郭威。” 苏逢吉又道:“郭威势众,恐怕高行周兵力不足,可再着王皋、刘闵率五万人马,交高行周统领,以便早日克敌制胜。” 刘承佑道:“就依卿所奏,办理去吧。”说罢,他匆匆回后宫去了。 郭威统领大军,自魏州出发以来,一路顺风,所过城池,多是迎降,少数溃逃,势如破竹,节节前进。不多时,大军已抵达滑州黄河北岸的黎阳。 郭威军上下欢欣,磨拳擦掌,土气高昂。这一日,正在商议筹措横流黄河之事,忽然探马来报: “报元帅,黎阳城南一支大军不到,阻住我前进去路!” 郭威不在意地问:“可知何方军马?” “小的探得,是潼关高行周,奉钦命为招讨使,前来征剿。” 郭威一听“高行周”三个字,突然面如土色,双眉紧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稍停之后,才把手一摆:“再探。” 怎么一个高行周,就使得郭威如此胆战心惊?这里可有什么蹊跷? 同为汉室大将,郭成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唯有这高行周,郭威视为自己的克星。这高行周是将门世家出身,高家枪法天下闻名,令人闻声丧胆、见影心寒。加之他足智多谋,善于调兵遣将,因而从无败绩。郭、高二人虽然不曾交过手,但郭威视为劲敌。号称“军中铁枪”的梁朝大将王彦章,南征北杀,所向无敌,却栽在高行周的手中。况且郭威小名郭雀儿,而高行周恰恰有个绰号叫“高鹞子”,因而郭威又从心理上怵高行周一头,认为天意如此,安排个高行周就是专门来制服他的。所以郭威一听是高行周领兵来拒,吓得六神无主,那举大事的雄心豪气,一下子都被吓到爪哇国去了。 军师王林看透了郭威的心事,上前说道: “元帅有何疑虑,但说不妨。” 郭威道:“那高行周不但善于用兵,武艺超群,又兼通马前神课,会算未来吉凶,百无一失,最难对付。我原说,汉家皇军不足为虑,伯的是其他藩镇,将我们拦截于黄河之北,指的就是他,不期他果真地来了!本帅难免有折兵之危,这却如何是好?” 王朴道:“元帅勿虑,高行周即是颈生三头、肩长六臂,也难以阻我大军前进!”郭威将身子探向王朴,关切地问:“有何说辞,请先生明教。” 王朴道:“不瞒元帅,高行周所学马前神课,其实和我是同出一门,谅他所见,与我的观察,不会大相径庭。某夜观天文,将星在北不在南。其实所谓气数,不在天意,而在人为。汉幼主无德无能,又一个秦二世也。我大军一路所到之处,州府望风迎降,兵不血刃,势如破竹,不在征战之力,而在朝廷腐败、人心散离。高行周英杰睿智之士,凯肯作负隅顽抗之徒。为今之计,宜按兵不动,坚守不出,那鹞子日久无食,腹中饥饿,后援不继,当然会自行飞去。那时我军就可长驱直入,夺汴京何在话下!” 郭威大喜道:“好,就按军师计策行事!” 郭威、王朴只管计议,却不料早激动了帐下的史彦超。他报仇心切。耐不得性子,这时大叫起来。 “按刚才元帅和军师计议,那高行周耐着性子不走,我军也按兵不动,两下相持,大事何日能成!我杀兄之仇,灭门之恨何日得报!我作先锋的,遇山开路,通河成桥,遇一个高行周就坐城固守,实在愧对元帅并麾下诸将,未将愿领本部兵马,去和那高行周对阵,那怕血染沙场,死而无恨!”王峻这时也站起请战:“元帅如此害怕,军师也太气馁,量一高行周,有多大能耐,我愿陪史先锋,去会他一会!” 王峻早已许下誓言:要一把板斧杀过黄河去,面对强敌,不忘前言,也可见他的忠勇。 郭威问王朴道:“军师意下如何?” 王朴说:“不可挫了二位将军的锐气,料不妨事。” 郭威嘱咐道:“二位将军要小心为是。” 史彦超微微一笑:“元帅不必嘱咐,末将此去,定提高行周首级回来见你!” 说罢,史彦超、王峻披挂齐毕,提兵器上马,领众出城,直奔高营而去。 来到高营,史彦超指名高行周讨战。 高行周听得有人叫阵,即时顶盔贯甲,挂剑悬鞭,上马提枪,带领部将及三千铁骑,放炮出营。 史彦超一见高行周,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用枪指着高行周,破口大骂: “高行周老贼,我兄在先王驾前,与你都是一殿之臣,今被昏君屈害一门生命,常言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如果有一点人性良知,早该去拿获奸贼,以正视听,不料却为昏君奸贼驱使,充当恶人犬牙,阻挡我义师去路,我今天要取你性命,然后再和奸贼昏君算帐!” 高行周听了,心中陡然一动,“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八个字,敲了他重重一锤。朝政昏暗,史弘肇屈死,确实使他感到心寒,只是皇命加身,一个“忠”字,使他勉乎其强,率军前来。今日被史彦超点中麻穴,不觉面红耳赤,也不免恼羞成怒。史弘肇满门都成了屈死的鬼,他不忍再让史彦超当了他枪下的魂,于是大声喝道:“史彦超,休得放肆胡言!你哥哥史弘肇生前,也不敢直呼本帅的姓氏,况你勾连郭威谋反,兵犯皇都,罪在不赦,若论国法,当将你解拿进京,碎剐示众;只念你哥与我的老交情,饶你一命,放你一条生路,你快快叫反贼郭威出来受死!” 史彦超那里听他,拍马过来,举枪便刺。那高行周提蛇矛正要抵敌,阵中闪出一员小将,走马如飞,枪尖已经到了史彦超助下。迅如疾电,威若猛虎。史彦超吃了一惊,赶忙抽回枪架住。 看那小将,面如满月,唇如涂朱,素袍白甲,悬弓插箭,面貌娇嫩,有如女人一般,和黑脸乌须,神眉怪眼的史彦超相对,真是黑白分明。 史彦超大喝一声:“来将留名,本先锋枪下不死无名之鬼!” 那少年答道:“好,我也正要让你知道,你今日是死在何人之手!我乃威镇潼关高元帅的长子,左天蓬高怀德的便是,这次征剿逆贼,就先拿你祭枪吧!”说罢,举枪就刺。史彦超用手中枪火速相迎。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个人杀在一起。 鼓声如雷,喊声震天,两人战有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败。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那高怀德混名“左天蓬”,家传枪法,神出鬼没,哪里惧你这老将军;史彦超本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岂肯让你年少儿郎!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北阵左营元帅王峻见史彦超战怀德不下,驱马抢斧,高行周见了从阵中杀出,拍马相迎。四匹马搅为一团,南北阵刀枪并举。酣战中,高行周卖个破绽,虚晃一枪,落荒而走。王峻飞马紧追,眼看马头接看马尾,高行周将身一闪,回马一枪,直刺王峻心窝。王峻眼快,心中暗叫“不好!”侧面躲过,右肩上重重地着了一记,负痛急退。史彦超对高怀德渐渐有些抵敌不住,又见王峻败逃,无心恋战,慌乱中,被高怀德一枪刺来,急忙躲闪,左肋战袍已被撕裂一片,枪锋划破左臂,鲜血直流。他拨转马头,跑回本阵。 高行周见两个对手双双败走,用枪一挥,南军掩杀过来。战鼓如雷,三军呐喊。北军溃不成军,亡命奔逃:南军乘胜追杀,有如砍瓜切菜。真是兵败如山倒,北军死伤不计其数,滑州城南,血染遍地,多年之后,草木仍然一片红色。 高行周大获全胜,收兵回营,大赏三军。父子们卸去戎装,摆宴庆贺。高行周喜容满面,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自己的儿子沙场逞威,他感到高家后继有人了。儿子平日教场练兵,武功他是清楚的。但多年闲养,今日才看到他在沙场上的威力。 看到大儿子沙场显威,高行周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高怀亮,他十岁上离家失散,如今杳元音信,生死未卜,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愁云。 酒宴席上,他告诫儿子:“今日一战,王峻、史彦超俱备受伤,大损了郭威的锐气。但郭威毕竟是当今名将,又有王朴辅佐,决不可轻视。今晚要格外小心,防备郭威劫营。” 这一宿倒也平安无事,并不见北营动静。第二天早起,高氏父子饱餐以后,披挂上马,率兵直逼黎阳城下。高行周命高怀德向前挑战。高怀德绰枪出营,来到城前,指名要郭威答话,岂知那城门紧闭,毫无动静。高怀德叫了半天阵,并不见一人答话.只得返身回营。 一连五天,高氏父子天天轮番叫阵,黎阳城门依然紧闭,只是不理不睬。 这回可激怒了高行周,他把数万人马分作三班,把黎阳城围个水泄不通,从四个城门同时攻打。 远围,城里寂然不动;近攻,城门楼上滚木擂石,灰瓶炮药一齐打下。郭威以逸待劳,高行周一连攻打三日,毫无建树,自家兵将反被打伤许多。 高行周劳师远征,本意速战速决,这“蘑菇战”使他有点不堪消受。 原来这是王朴的“缓兵之计”。 黎阳城池固若金汤,加之粮草足备,易于固守,王朴早已作好安排。他料到客居在外的高行周,缺少应有的耐心,而时机也越来越对他不利。 高行周攻城无计,速战不成,退走不许,数万人荒野露营,粮草逐渐不济。第一次胜仗带来的振奋,逐渐为沮丧所代替。 他向监军王皋、刘闵问计,二人也只有摇头叹气。 后汉幼主刘承佑,听到高行周传来的胜利捷报,以为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一不理政,二不劳军,把高行周父子丢在黄河岸边,不管不问,终日后宫笙歌管弦,左拥右抱,尽享他的宫廷之乐。 这边高行周是攻城无望,士卒伤亡甚众,只得传令撤兵回营,别思良策。 这一晚,晚膳已过,点上灯烛,各将退出帐外,各自调换休息。高行周独坐帐中,苦思冥想,不胜唏嘘。他念道:“这部是天子年幼,为奸臣蛊惑,赏罚不明,忠奸不辨。郭威起事,也实在是被逼出来的。 他又想到史弘肇,元老国勋,功绩卓著,刚正不阿,却受谗被杀,也实在修然。而今自己在这里拼命,进退两难,京师却不管不问!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忧国忧民之心冷却了许多。 他披衣走出帐外,望星斗满天。紫微星斗口处有一团黑气。按他所学的占星术,这该是帝星晦暗,征兆不祥。 “莫非真的是汉室气数已尽了?” 虽然已是暮春天气,黄河平原上一阵冷风袭来,高行周打了一个寒噤,回到帐中,他身上渐渐发起烧来,头昏昏沉沉,却难以入睡。 病中更添愁账,烦闷转盛。第二天,高行周茶饭不思,卧病不起了。他传令由高怀德处理军务,三日之内不得擅动。 夜里,高怀德病榻守候,愁容不展。高行周对他说: “我只是偶感风寒,病情其实无关。只是当前形势不妙,愁肠难解啊!” 高怀德忙问所以,高行周说: “汉室溃败,大势已去,我父子二人难有回天之力。如不及早脱离,为祸不远了。” “那该怎么办?” “我也在两难之间:我奉命兴师,看来剿灭郭威,毫无指望;顺大势降郭威,决无此理.撤兵退走,实为上策,但又落个违命之罪,为臣当忠,为子当孝,我食汉家俸禄,不能尽忠杀贼,偷生避难,难逃不忠二字,恐怕要遗臭青史。百思难解,这就是我的病根。” 怀德道:“爹爹,自古道:‘君不正,臣投外国’,当初一日,岑鼓舍新莽归汉,秦叔宝离魏投唐,弃暗投明,归顺贤主,也是英雄本色。古来名将,多是如此。如今幼主昏庸,宠信奸邪,杀戮忠良,还想什么开基良将、汗马功劳?不满父亲,这几日粮草不继,已经难以久持了。我们不如回兵,等父亲病好,再从容计议。” 高行周见儿子言出不俗,赞许地点了点头。高怀德又说道:“像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值得替他卖命?” 高行周闻言,忽然坐起:“汝能有此见识,我也就放心了,一、二日之内,即刻回兵!” “那爹爹的身体……” 高行周翻身上床,登上靴子,“踏、踏”几步,走的沉稳、矫健。 怀德高兴地叫了一声:“好啦?” 原来高行周去意已定,生怕落个“不忠”二字,毁了一世英名,儿子脸上蒙羞,而今看到怀德也豁达明朗,“心病”一去,霍然病已。 “那么,王皋、刘闵二位监军如果阻挡,如何处置?” 高行周摆了摆手:“不在话下。”他揽住儿子,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只因声音太低,难得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只见高怀德迅即走出帐外。 王皋、刘闵睡梦中被高怀德叫起来,他们一起匆匆来到高行周帐内。 高行周卧在床上,烛光摇曳。 “元帅病体如何?”王皋、刘闵赶忙上前问候。 高行周少气无力地说:“就是要士卒抬上沙场,我也要亲眼看到叛臣可悲的下场!而今怀德探知,魏兵打算绕过本帅营盘,人白马渡口过河偷袭滑州。有劳二位监军,火速带兵前往,连夜折去黄河白马渡口浮桥,在南岸据守,我父子即出兵七里店堵截魏兵,前后夹攻,如此必可大获全胜。 “元帅保重!”王、刘二人匆匆拜别,点齐本部兵马,星夜赶往白马渡去了。 王皋、刘闵出发之后,高行周即下令,连夜造饭、用餐,收拾军马器械,不到五鼓,就悄悄拔寨起营,奔往潼关而去。 探子将消息报告黎阳,郭威将信将疑:怎么一夜之间,数万军马,就突然消灭了呢?王朴笑道:“不必怀疑,高行周已经离此有几十里之遥了。”郭威仍然不敢轻信,就派史彦超率领轻骑三百,进行实地个察。不多时,史彦超即派人回报,高营一片空虚,不见一兵一卒,周围也无埋伏,高行周确实已退兵而去了。 郭威不禁点头叹服,他对王朴说: “先生料事如神,我早已神领心服,这次判的如此之准,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而高行周行动之速,数万军马,倏忽之间,就无了踪影,真是出如脱免,我郭某实在不及也!” 王朴道:“高行周远逃避难,是见相而作,足见其谋略之才,高人一筹。” 排除了最大的障碍,郭威喜不自胜,信心倍增,当即下令:大队离开黎阳,直进黄河北岸。先锋史彦超迎入帐中,禀报王皋、刘闵已拆除了浮桥,在南岸把守,魏兵难以前进。郭威亲自察看了地形,与史彦超请将进营议事。 郭威命史彦超:“如今隆冬刚过,河水干涸,你可领一万人马,秘密到上游水浅处偷渡过河,绕到滑州以南,从背后掩杀守河汉兵,断其归路。”史彦超领兵去了。 郭威又唤过王峻吩咐:领兵一万,从白马流正面佯作强渡之势,引诱敌军主力守河。 又命郭崇威领兵一万.在下游装起浮桥,趁机过河。自己则引主力,随后接应。 分派已定,各自按计行事。 这边王峻按照计划,领一万弱兵,旌旗高举,擂鼓呐喊,要从白马渡浅处强涉黄河。 王皋、刘闵在南岸看到真切。王皋对刘闵说道:“高元帅无愧为当世名将,郭威已中我军圈套了。等到北兵半渡时,我们在正面出击,高元帅将抄其后路,那时两面夹攻,郭威首尾不能相顾,郭威今日必将束手待毙也!” 刘闵连连点头称是,即着军兵,多备弓箭,以待生擒郭威。 看看魏军已经走到黄河一半,北军阵后依然毫无动静,王皋、刘闵按耐不住了,急忙倾营而出,令众军一齐放箭,王峻军队也箭如飞蝗,向南岸射来。正在两军相持不下之时,忽听东北喊声大震,一面大旗迎风展开,上书一大“郭”字,原来郭崇威已从下游架浮桥过了黄河,杀奔而来。刘闵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谋,急忙率后南逃。忽然一阵鼓响,从正南又冲出一彪人马,为首这员战将,黑盔黑马,手提黑缨枪,旋风般疾驰而至。刘闵未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措手不及,已被史彦超一枪挑于马下。汉兵四散奔逃,死于水者不计其数。王皋难以招架,只好向南落荒而走,郭威大军趁机占领了滑州。 郭威等合兵一处,聚于河南岸,清点战功,计收降兵二万余人,兵器辎重不计其数。 高行周这颗钉子不拔自去,郭威的大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猛,势如摧枯拉朽,跨过黄河,一路秋毫无犯,军令森严。沿途各县迎风拜降,大军径向汴京进发。 ------------------ 第14章后汉的覆天 奸相苏逢吉自知郭威目的是除去自己,所以临死时还想拉个垫背的,鼓动刘承佑御驾亲征。结果,加速了汉朝的灭亡。 汉主刘承佑接到高行周大败魏兵的捷报后,欢喜不尽,以为必可高枕无忧了,就不再把战事放在心上,日日在后宫与几个嫔妃饮宴玩乐。 这一天,刘承佑正在后宫与众嫔妃围坐饮酒,只见宫门太监匆匆来报:“苏太师有紧急军情,特来见驾!” 刘承佑听了,吃了一惊,吃吃地说:“宣他到明德殿见驾。” 他自己遂坐上风辇,出了后宫,径往平日办公的明德殿,等侯苏逢吉来见。不多时,苏逢吉在太监引导下,脚步踉跄地走进明德殿来,见了刘承佑,跪拜行礼已毕,赐座后,苏逢吉肩奏道: “启禀万岁,郭威大兵已经过了黄河,正向京城逼近。” “不是说他败在高行周之手吗?” “高行周大胜一仗是真,而今忽然不知去向。刘闵监军阵亡,王皋监军在乱军中死命血战,才得回来。眼下郭威大军已到了封丘,距京都只六十里了。” 刘承佑听了,犹如晴天一个霹雳,酒也吓醒了一半,说道:“怎生是好,怎生是好?都是你调遣出来这么多的祸事,如今大军压境,叫朕如何是好!”说罢竟潸潸泪下。 苏逢吉奏道:“主上勿惊,京城尚有十万精锐之师,郭威此来,如卵击石,讨此逆贼,这正是天赐良机呀!” “连高行周都不战而走,谁还能和郭威一争高低?” 苏逢吉说:“我大汉良将如云,能和郭威对抗的,不乏其人,如党州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就是一员虎将!” 刘承佑说:“老太师真老糊涂了,他远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解近渴啊!” 苏逢吉说道:“慕容彦超正好来京议事,现在臣府。” 刘承佑听了大喜,吩咐黄门:“快到太师府里,宣慕容彦超元帅上殿见朕!” 黄门去后,苏逢吉又奏请以开封府尹侯益等部,守护京城。刘承佑答应了。 不多会,慕容彦超来到。朝见毕,刘承佑对他慰谕一番之后,说道: “郭威自邺都举兵反叛,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已兵临城下,禁中安全之事,烦卿护卫。” 慕容彦超说:“我看北军,如蝼蚁一般,捉拿郭威,在此一举!” 刘承佑欢喜异常,说道:“功成之后,就将郭威之职授与卿家,位列三公,统领举国之兵。” 慕容彦超叩拜谢恩。说话间,侯益来到,他向汉主献策道:“臣有一得愚见,奏与陛下:邺都的兵卒,许多的家属都在京师,可闭城自守,让这些家属登上城楼,与他们的亲人见面,以引起他们的思家之情,郭威的军心必乱,我们就可不战而胜。” 慕容彦超摇头一笑:“侯大人哀兵之计,懦夫之见也,这如何能挫郭威疾如流星的精锐之师?”遂不听侯益之计,以索文俊为先锋,刘重进为监军,自率大军于后,屯兵于七里店,准备迎敌。 探马忽报:郭威兵已到封丘。慕容彦超问魏军营中主事的都是何人?探子报道:“参谋策划有王朴军师,阵战攻坚有先锋史彦超,左路元帅王峻诸人,其余登城执税、夺关斩将之辈也不为少。”慕容彦超听罢,长叹一声:“劲敌呀!要破郭威,谈何容易!”随即下令:坚壁不出,以待时机。侯益说道:“将军如此怯阵,不也是懦夫之计吗!” 慕容彦超说:“兵法云:‘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北兵气势正盛,以求一逞,如即速应战,正中其下怀,损失必重,胜负难料;而今我清野坚营,以逸待劳。等到郭威求战不得,士气惰怠之时,突然出击,则可战而胜之。” 索文俊说:“朝廷安危,全赖将军,如今敌兵临境,作这样的退缩之计,一来令天下耻笑,二来使我军气馁,如此还有什么希望!” 刘重进也主张应该首先迎战,不能示人以怯。众将也多提出力战。慕容彦超失了主意,随下令着索文俊先锋攻打头阵,令刘重进领精兵一万埋伏于赤岗,趁双方交兵之时,从背后掩杀,前后夹攻。 郭威兵驻七里店,忽然中军来报:汉军列阵邀战。郭威问:“谁可出战?”柴荣应声而出:“孩儿愿往!”郭威说:“给你精兵一万,小心为是。”帐下又站出史彦超:“末将愿随公子一同出战!”郭威大喜说道:“有将军前行更妙!” 柴荣、史彦超领兵出营,在平川旷野列下阵势。这时南阵中走出一将,只见他头戴红缨嵌宝盔,身穿绣锦刺花袍,左肋下插几支狼牙箭,右肋下挂一张宝雕弓。护身铜金光灿烂,贴腰刀冷气侵人,手执斩将大杆刀,跨下盘桓冲阵马。正是:能征惯战英雄汉,匡国扶王烈男儿。此人为谁?正是南将先锋索文俊。他勒马横刀,在门旗之下,手指北营大喝:“反乱之贼,有胆量的出来受死!”柴荣飞马而出,打扮也颇不俗:头顶鲜闪闪的白云盔,身披铁铮铮的狻猊铠。一张弓不离左右,几支箭常在腰间。定边刀闪一道寒光冷气,能战马生一对火眼红睛。正是:魏府有名藩镇服,周朝后代帝王家。柴荣在马上用刀接着索文俊:“你这无名竖子,死在眼前,还敢来抵御天兵!” 索文俊大怒,一言人答,骤马挺枪,直取柴荣,柴荣举刀相迎。两边军士呐喊助威,二人战有数十回合,不分胜败。北军史彦超纵马提刀,前来助阵,二人双战索文俊。索文俊佯装不敌,绕阵而走,柴荣随后便追。史彦超高叫:“公子且莫深追,小心伏兵!”柴荣猛省正要勒马而回,斜刺里杀出一彪军马,埋伏在赤岗的刘重进阻断了柴荣的退路,索文俊拨转马头,二人把柴荣围在中间。史彦超飞马向前,杀入重围,保护着柴荣,且战且退,刚刚得危险,慕容彦超又领一支生力军杀来,把北军分为两截。柴荣匹马单刀向密林奔去,索文俊率轻骑紧追不舍。眼看到了密林边,前边大树背后忽然闪出一将,那人张弓搭箭,正对着柴荣。柴荣暗暗叫声“不好!”倏忽之间,马已飞驰到那人近前,只听“嗖”地一声,那箭正中索文俊坐骑,索文俊翻身落马,南兵急忙搀起索文俊,紧紧护卫着回营去了。柴荣也不追赶,看那放箭的人时,原来是韩通。柴荣滚身下马,问道: “将军怎么在这里?” 韩通答道:“魏兵来到封匠,人心惶惶,小将有亲戚在城里,不知吉凶,特地请假前来探望,出城后来到这里,正看见将军为敌人追逐,我就躲在树后,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也算是巧遇!” 柴荣领韩通回到兵营,拜见了郭威。史彦超兵败回营,柴荣不知去向。郭威正在愁苦,见柴荣回来大喜不尽,听了柴荣的介绍,对韩通深表感谢,并命左右摆下酒宴,为韩将军庆功。 饭后,郭威集众将计议来日对敌之策。 王朴第一人站出来说:“元帅,何必来日,今晚即可立见分晓!” 郭威说:“军师之见,莫非要安排今晚去南寨劫营?”王朴笑着说道:“不劳辛苦。南营今日初胜,志满意得,期在必胜,速战邀功,我不须去请,今晚他必来无疑!” 郭威听了,用手敲着脑袋:“我只想着他来,只是不敢断定他必来,军师料事,高郭某一筹也!” 郭威吩咐:“王峻领兵一万,驻扎于营西三里以外埋伏,看营中火起,即杀奔而来。” 王峻领命,出营去了。 郭威又命史彦超:“引步兵一万,多带火具,等到敌人出营.就断其退路,放火进攻。” 史彦超也领兵出营去了。 郭威又命柴荣:率所余精兵,退出营外埋伏,等到敌人来时,出其不意,突然袭击。 索文俊战马被射死,虽然跌下马来,并未受伤,见了慕容彦超,仍然是头阵得胜,有功之臣。他向慕容彦超建议:郭威远道奔波,兵力疲惫,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缟素,今晚趁其刚刚吃了败仗,军心惊恐之时,前去劫寨,定然成功。 慕容彦超说:“郭威深通兵法,加上王朴计谋多端,如果中了他们的计,那就前功尽弃了!” 索文俊不以为然,说:“按节度说法,郭威就真是个天下第一?今日一战,弃甲而溃,连他的儿子都几乎被我活捉,这就是他们的善于用兵!将军且不可为他的虚名而坐失战机!”刘重进也同意索文俊的分析,说索将军之计可行。 于是,慕容彦超下了决心,命索文俊领兵一万,攻郭威的左营;刘重进领兵一万,从右路攻入;慕容彦超自己领大军从中路策应。派遣已定,各自分头准备去了。 当夜二更时分,南兵分三路,人衔枚,马卸铃,悄悄向北营进发。远远望见北营灯光隐隐,及近听到铎铃叮叮,一切都是军营夜寝的状态。索文俊心中暗鼓:“郭威,这回你可完了!”到了郭威营边,一声令下,士卒忽然喊声振天,冲入营中,索文俊飞马跑到最前面,他大吃一惊:原来是座空营,他知道中了埋伏,急令后撤。昏昏灯火之中,哪里能看得真切,前面兵退,后边前进,自己的军队首先乱成一团,像失去方向的一群蚂蚁,互相碰头冲撞,忙乱问,忽然灯笼火把齐明,耀如白昼,北营大兵盖地而来,万弩齐发。南兵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不少人被践踏而死。索文俊拼命挤出营外,迎面遇着柴荣,火光中二人战未几个回合,后面郭威催动大军掩杀过来,索文俊心慌,被柴荣一刀斩于马下。 冲入右营的刘重进被王峻堵住后路,刘重进不敢恋战,从斜刺里突围而逃,王峻追上前去,一斧结束了性命。汉兵死伤甚众,群龙无首,大多就地投降。 那边慕容彦超听得厮杀之声,知道情况不妙,还没来得及上前接应,背后火光冲天,史彦超领兵杀奔而来。慕容彦超看大势已去,仰天长叹一声:“竖子误国,我复奈何?”随招呼部下,率残骑径回兖州去了。 天色微明,战斗已完全结束。几缕硝烟袅升,一片焦糊气味,郭威打扫战场,得降卒二万余人。随即开动大军,进驻七里店。 汉军败兵逃回京都,汉主闻讯惊慌失措,连忙召集文武大臣,商议退兵之计。汉主说: “郭威叛军,已逼至门前,慕容彦超等也一败涂地,事到如今,全赖众位大臣为朕分忧,谁能领兵出城擒贼?” 没有人回答,刘承佑连问几遍,殿下仍然是一片寂然。见此状况,他感到一阵凄楚。想起当时史弘肇的奏谏,也追悔无及了。只因听了苏逢吉的话,无故的要宣召郭威进京,这实在是引火烧身,自取其咎。念及此,他又说道: “朕当初行事失误,至有今日,众卿看先帝之面,也应该为国家出力,怎么事到紧要关头,竟是如此局面?” 开封府尹侯益出班奏道:“臣为开封府尹守扩京城,自当效命。只要苏老太师挂帅,我愿随军前往。” 刘承佑问:“太师意下如何?” 苏逢吉急忙出班:“微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理所当然,臣应效犬马之劳。臣愿出城与郭威决一死战。” “若得太师出征,京城可保。”刘承佑揪着的心放了下来。苏逢吉又奏道:“臣受君主的大恩,愿舍此性命报答陛下!但须请陛下御驾亲征,才好立功奏绩。” 刘承佑说:“怎么还要朕前往?” 苏逢吉答道:“陛下亲征,朝野震动,满朝文武必得伴驾,可动员倾城之力,一则御驾亲临,诸臣均能效命,二则天威所至,军威必须大振,陛下若能亲征,大功必成。在这关键时刻,此实为上策!” 苏逢吉这奸老儿,知道大势已去,事情由他而起,郭威、史彦超不会轻饶了他。但临死拉个垫背的,他把皇上和满朝文武都拉上,都一块和郭威为敌,叫你们都不能脱得干系。这是他的奸计,但说出来却又堂而皇之。那汉主刘承佑平安江山糊涂坐,年幼无知,不识大体,哪里知道冲锋陷阵、刀来枪往之类的事?听苏逢吉说只要他一出动就可大功告成,心里想着只要杀退郭威,还回来做他的皇帝,这才叫“瞎子不怕老虎”,于是说道: “太师要朕亲征,这有何难?只是事关重大,朕须禀过国后,众卿稍候。”说罢匆匆往后宫去了。 太后听汉主述说要亲征一事,双目泪垂,不胜悲哀,她说:“先帝披荆斩棘,创下汉室大业,传位与你,你不思帝业艰难,听信谗言,杀害忠良,逼反郭威,当今之急是惩治谗人以平民心,你反要亲征,如果有不测,九重之驾难以返宫,汉室江山要断送你手,无道之君,不肖之子,你身败名裂,我刘氏老少也将无葬身之地呀!” 太后掩面而泣,说不下去了。刘承佑一脸没趣,无言以对,默然而去,返身回到前殿,木然而坐,一声不响。 群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谁也不说话。 停了一会儿,苏逢吉耐不住了:“万岁,这亲征之事……”刘承佑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后宫传来太后的手谕:圣上不宜来征。理由是:“郭威系我家故旧之交,又有君臣之义,不是逼他于绝地,何至于此!只宜按兵固守,再飞诏书晓之以理,以察郭威意向,如他所求不为非分,即可准其所奏;君臣之礼尚在,刀兵之灾可息,故慎勿轻出。” 读罢太后手谕,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就是苏逢吉、李业那班奸贼。忠奸同朝,势如水火。他们知道郭威不一定志在皇位国玺,但冲着他们而来却是千真万确的。郭威如果得势,就没他们的命了;借助汉主势力,哪怕以卵击石,还总有一线希望。因此、苏逢吉急忙执笏板上前奏道: “万岁,派兵征剿郭威,已非一起,郭威已经杀得性起,如果得逞,六亲不认,满朝就要玉石俱焚。太后久在深宫,怎知这些端的!老臣愿以命保大汉江山,陛下却不珍视锦绣河山,而要作亡国之君吗? 刘承佑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他拍案而起:“老太师肺腑之言,朕内心自知;后宫妇人之见,不可取也。朕意已决,御驾亲征,一切赖卿准备。”苏逢吉领旨出朝,精选了五万御林军,第二天调出封丘门外扎下营盘,之后一请圣驾出城。 刘承佑也不向太后告别,准备妥当之后,下了一道旨意: “满朝文武,无论官职大小,都要护驾随征,倘有违旨不到者,以叛逆论处。” 诸多官员谁敢不听,以为这就是和亲人的永决,出城这天,眷属送行,牵衣扯袖,满街都是泪人儿,真如出殡的一般。这样的队伍与其说是去伴驾护行,勿宁说是为刘承佑的汉室江山吊丧送终。从刘承佑听信苏逢吉、李业等人的谗言,屈斩史弘肇等,又宣召郭威,一步步走到今天,古小说家把它阐绎为“气数”,其实,这就是它“气数”的根儿。 刘承佑御驾亲征的这一队人马,也是浩浩荡荡、耀武扬威的模样,行至七里店安下营盘。远望北兵阵营.刀枪耀日,旌旗漫天,阵容威然,十分厉害。又听得那营中炮声隆隆,震得这汉家兵将心惊胆裂,魂散魄飞。 两军对垒,虽彼此虎视眈眈,只是相峙而已,第一天并无战事。 这又是为何? 原来北营郭威远远望见南营中有皇上宝盖,知道汉主亲征来了。他告诫部下:“本帅这次出征,只为惩办群奸,不敢与天子为敌,也不干其他众位朝臣之事,大家不可轻举妄动。”所以北营诸将多严阵以待,并不出击。而南营中也缺少能征善战之将,忠义之士多同情郭威,奸党之辈又无胆少识,只是狐假虎威,谁敢真正冒死出战? 就在这相峙之中,南营中的士卒,与北营稍有瓜葛的,乘机跑来北营投隆了。 开封府尹候益以及张彦超等,悄悄到北营来会郭威,声言随兵出征,并非他们本意;郭威也以礼相待,说明出兵只是为了讨伐逆贼,与众位大人无关,送他们回营去了。 附马宋延渥来见郭威,郭威邀他来到帐,宋延渥“扑嗵”一下跪倒,郭威也赶忙跪下,四手相握,宋延渥泪流满面,说道: “郭元帅是先主故旧,国家栋梁,被逼到如此程度,都是权奸当道、幼主昏庸所致。连太后手谕都置之不顾,我身为皇亲也敢怒不敢言,其他大臣更是噤若寒蝉。国将不国,如何是好啊……” 他失声痛哭,说不下去了。 郭威也流着泪说:“皇上受蔽,罪在苏逢吉等奸A之辈,郭某心明如镜,故而按兵不动。而今皇上身在军营,处境险恶,我怕奸贼乘乱弑君,嫁罪于我,大人是皇家近亲,回营后须领你的义成牙兵,保卫圣上,并代我启奏,望圣上早日幸临老臣之营,我将在这里恭迎圣驾!” 两人说罢互相搀扶而起,来延渥仍然涕泣不止。 郭威提醒宋延渥,说道:“情况紧迫,事不宜迟,郭威不敢久留大人了,请大人赶快回营,按计议行事。”宋延渥回到汉营,已是暮色苍茫,他只身前往刘承佑所在的御营。御营门前,两排执枪的士座组成一道长廊,苏逢吉帐下几个校尉,往来盘查,看见来延渥大声喝斥:“什么人?” “宋延渥前来面见圣主。”“什么送燕窝,圣上燕窝怎么轮着你送?分明是奸细,拿下!”左右两边护卫“啊――”一声,十来支枪已经紧紧抵住宋延渥的前后左右。 宋廷渥急忙分辨:“我是驸马宋延渥,来找圣上议事!” “战乱时期,只认得军营统帅苏太师,不认得什么驸马,没有太师将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快走,不然……” 那校尉把手一摆,卫士们收了枪,宋延渥“唉!”了一声,急急退走了。 “郭元帅所料不差。圣上,宋延渥保不得你了!”宋延渥一路叹息不止。 当天夜晚,汉营军士趁着茫茫夜色,一万余人悄悄离营逃跑。 第二天,苏逢吉在汉营阵前巡视。北营军师王朴和先锋史彦超也在观察阵势。王朴知道郭威怕落反叛罪名,下不了决心动手,正在寻思良策,正好看见苏逢吉,忽然计上心来。他用手指着苏逢吉道: “史将军,你看,那骑赤马、穿红袍的不就是苏逢吉吗,你杀兄之仇、灭门之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史彦超举眼一望,果然见苏逢吉坐马提刀,在阵前监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心中怒火万丈,把马一拍,向着苏逢吉冲去,口中大骂: “奸贼,我只当你祸害千年,富贵长在,谁知你恶报有时,也有今日!可见我兄长地下有灵,着你前来送死!体走,史彦超取你的狗命来了!”苏逢吉素知郭威很讲忠义,欲借皇威来震慑他,逼使郭威屈服。出兵后一天不见郭威动静,就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他哪里有打硬仗的准备?如今看见有名的虎将史彦超飞马挺枪过来,他自知自己决不是对手,拨转马头,向营中跑去。史彦超单人单骑,一股复仇怒火支配着,不顾一切,拼命追着已进汉营去了。 那边王朴赶快叫王峻,说道: “史将军单骑突入敌营,恐怕寡不敌众,请将军率一支人马前往接应。”王峻和王朴是同一个心眼,伯这仗打不起来弄个半途而废,早已憋了一口气.现在得了王朴的口风,他把手一挥,上万名北军跟着王峻向汉营压去。 前边苏逢吉跑回营盘,左突右绕,一些士卒没有得到将令,见老太师策马而来,急忙的东躲西闪。苏逢吉坐骑因前进受阻,被史彦超追上.一枪穿进后心,他翻落马,呜呼哀载了。 一代奸相,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的生命。 汉兵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王峻率领的北兵已经杀入汉营。枪挑刀砍,死伤不计其数。这不像战争,只是一场屠杀。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汉兵.大喊大叫:“北兵来了!”像没王蜂一样,四散奔逃。 郭威听王朴报告:苏逢吉挑战,史彦超王峻已杀向敌营,催大军直压过来。 汉主刘承佑在御营呆呆等着,只望苏逢吉来报捷,的得喊声大振,说“北兵来了!”知道大势已去,吓得面如土色,也顾不了文武官员,从后营上马而逃。众文武要保驾,已不知圣驾去向,慌忙间,北兵汹涌而入,杀史弘殷的主凶李业早已向陕州方向他兄长李洪信处逃走。后来郭威称帝,李洪信不敢匿李业在家,李业只好又投奔刘崇,于山西路上为群盗所杀。 且说郭威兵破汴京,阎晋卿、郭允明等自杀,其余诸多大臣被俘的被俘,投降的投降,这场原来剑拔弩张的对抗,就这关轻而易举的结束了。 再说那汉主刘承佑,乱军中慌忙出逃,只带了几个随身待从,一直向通天门而来,刚到门外,只见旌旗列列,剑戟如林,北兵已经进城,他被拦住了去路。想要回头,后边北营大军已经拥来,只得顺着通天门大街,向西而走,前面到了西华门,只见盔甲明亮,尽是北兵。他又向另外一条路逃去,身边随从已经不剩一个。他孤孤凄凄来到一个地方,抬头看见是一座寺院,上写“白云寺”,随即下得马来,走进山门,忽然听得街上马嘶人喊,一片战乱之声,料定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不禁长叹一声,自哀自怜:“皇天不佑我刘承佑,致使父王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国破家亡,万人指骂,我还有何面目留在人间!”他解下腰间黄绫,系于梁柱之上,又大叫着:“我悔不听忠谏之言,至有今日!”说罢自缢而亡。刘承佑在位三年,死时二十一岁。 郭威大军进了汴京之后,因原来有“不得侵害皇宫”的命令,宫廷还平安无事之外,其余不管官府民宅,都不免北兵的掠夺侵扰。 吏部侍郎张允,家产万贯,因他生性吝啬,连自己的老婆也不相信,所有藏珠宝财物柜子的钥匙,他都佳在自己腰带上,叮当作响,像佩环一样。士兵抢夺他的钥匙,扒光了他的衣服,他结果被冻死了。 掠夺通宵不停,到处是火光冲天,到处是啼嚎哭叫。 郭威在帅帐之中,以手支头,正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只见部将郭崇威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元帅大人……” “贤弟,这是为何?” “我们是仁义之师,还是土匪强盗?” “这还用问,当然……” “什么‘当然’?而今全城大肆抢掠,若不制止,汴京就要变作一片废墟和空城。本为申冤而来,却要造成千千万万新的劫难!” “有这等事!”郭威故作惊讶,其实他是装糊涂。攻陷城池,不立即收兵,形同放假,以大掠夺作为胜利后的大劳军,这是当时许多将帅的“习惯”,郭威也是这么做的,他怎能不知道? 他故作生气地说:“传我的将令,立即停止抢掠,违令者斩!” 郭崇威传令之后,大掠抢一直延续到下午才停息下来。 安乐宫李太后,自从刘承佑不听手谕,御驾亲征之后,一直心神不宁。这天正坐宫中,忽听内臣来报:说郭威已经进城,万岁下落不明,文武大臣俱已逃散,汴京城内一片混乱。李太后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泪落珠流。吩咐内侍引路,就往外走。内宫太监急忙劝阻,说道: “宫门外俱是贼兵把守。苏娘娘已被他们拿住,不知生死如何,太后娘娘出去,岂不危险!” 李太后说:“如今国破家亡,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危险?我拼着一死,去见郭威,看他究竟要干何事?” 李太后出了安乐宫,胆小的太监已经退缩回去,只有几个胆大的跟随。他们过了分官楼就是北兵把守。太监上前说: “这是李娘娘,要见郭元帅,有话要讲,快去通报。” 人所共知,这李朗娘是个贤后。郭威当初在刘知远部下,极受宠信,李娘娘待郭威夫人柴氏情同姐妹。如今这种局面下见李娘娘,郭威不免心中带愧,脸上含羞,向后倒退几步,双膝跪倒: “娘娘,微臣郭威朝见!” 北军诸将见元帅行如此君臣之礼,谁还敢怠慢,一齐在丹墀之下叩头朝见。 太后传旨“平身”,众将起立,站在两边,太后问道: “郭元帅,你今日兴兵到此,扰乱社稷,端的是何用意?” 郭威奏道:“臣受先帝殊恩,烙守臣节,不意主上宠信奸臣,欲置臣于死地,臣不得已而兴兵,志在惩奸除党,一来整顿朝纲,二来为史、杨两位丞相雪冤,不敢有半点非分之念。” 太后说:“先帝在日,你们情同手足;先帝崩前,又托孤于你,都是为你功高勋大,为人忠义,指望你辅助幼主,匡扶社稷,怎知如今会到如此程度,欺侮我孤儿寡母!……” 太后越说越痛,泪流满面,不胜凄楚。 郭威也流着泪说:“娘娘明鉴,郭威实在不敢有异志!” “既无异志,如今皇上在哪里?为何不见回朝?” “想是乱军中走散,臣已派人寻查,请驾入朝,臣奏明委屈,只将苏逢吉一帮奸人正法,臣即调遣回兵,以守臣节。” “好,就看你的下文了!”娘娘说罢,领了宫官,含泪回安乐宫去了。 李后刚走不久,中军来报:“圣上已在白云禅寺自缢身亡!” 郭威听报,仰天大号:“老夫之罪也!这叫我如何向娘娘交待!” 众将正在劝尉郭威,史彦超提着一颗血淋淋人头来到帅帐,叫了声“元帅”,“扑嗵”一声,跑倒在地,纳头便拜。郭威命左右连忙拉起,史彦超已是泪水满面: “元帅,苏逢吉人头已经在此,请允许诛他的全家,为我兄长报仇!” 郭威一听,紧锁双眉,沉吟不语,王朴接了话茬: “史将军,俗话说:‘一人作事一人当’,当初杀害令兄的就是苏逢吉,和他的家人没有关系。如今将军进入汴京,最要紧的是要得民心,若杀了他无辜的全家,一则伤了天地好生之德,二则伤了黎民百姓。依下官愚见,只将苏逢吉夫妇,或者再将他子妇二人,抵挡了一家性命,这既正了国法,又顾了人情,才是上上之策呀!” 史彦超说:“军师所言,末将至为钦佩。只是昭阳宫苏后,是奸臣的亲生之女,坏了朝廷大事,这贱人出力不小,若不杀她,恐怕要留下祸根。” 王朴道:“这样就更为不妥了。她固为奸臣之女,但更是汉主之后,她与你我都有君臣之义,我们若把她杀掉,连元师名声也要受到不好的影响!” “这,这,不杀她难出这口鸟气;留下她难免又惹事生非,这,这该如何是好!”……史彦超实在不甘心留下这位苏后。 王朴接着说:“下官倒有一个两全之计,刚刚听到报告:汉主已在白云寺自缢身亡,若以为汉主陪葬名义,让苏后自尽,岂不为美!” 王朴讲话时,郭威一直频频点头,让苏后自尽随葬的计谋一出,郭威说话了:“军师之言甚为有理。史丞相生前,为国为民,极是公正,他在天之灵,也会同意如此做的。史将军,就依军师所说的办吧!” 史彦超见元帅也如此相劝,只好点了点头。便带了一支卫兵,赶往苏府。 那时苏逢吉全家已被囚禁于内。史彦超遂提出苏逢吉妻子,以及儿子苏天豹夫妻,推出市曹斩首,又逼令苏后悬梁自缢方罢。这时苏家只剩下苏逢吉一个侄子及一干奴婢,见家主已死,便趁机抢掠了苏府家财,各自逃生去了。 ------------------ 第15章随州暂栖身 董遵诲嘲笑赵匡胤作的诗,便记下来,当成笑料让人看。岂知正因他记了下来,才得使赵匡胤这首诗流传至今。次日早朝,郭威请李太后升殿,群臣朝拜已毕,郭威将刘承佑在佛寺自缢的事,奏报给太后,并说明了一切丧事应办事项,臣已分付鸿胪寺卿会筹办,请太后放心。 太后听了也无别法,只有垂泪而已。 郭威又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就请太后下诏,责令众大臣公议,从刘氏宗族中选择贤能,另立新君。”太后听后,下旨道:“依卿所奏。就烦卿召集各位宰相、枢密使等大臣,共同议定后,奏报哀家最后定夺。在新君未立之前,暂令郭威处理朝廷一切日常事务。” 郭威叩首谢恩。须臾朝散,百官各自归衙。不少人心中暗自纳闷,这郭威兴师动众,千里迢迢,节节得胜,进入京城,已完全控制了局势,而却又提出另立新君,难道他就没一点觊觎皇位之心?非也!自郭威举事那天起,他就无时不想着这九五之位,只是时机不到,隐忍不露而已。这是一方面为了保持自己的忠义形象,另一方面为了稳定形势,减少麻烦。什么麻烦?就是刘承佑一死,两眼睁大盯住皇位的人,至少有三个。那就是汉高祖刘知远的两个弟弟,也就是刘承佑的两位叔父:河东节度使刘崇和忠武军节度使刘信;还有一个则是刘崇的儿子,被刘知远生前视如己于,十分宠爱的武宁军节度使刘S。如果郭威称帝,这三处节镇,必然要同时起兵讨伐,如果再联络其他方面的力量,郭威岂不要四面楚歌。要玩好这场政治魔术,郭威必须拿出他的政治高招,所以,他就采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 散朝以后,郭威回到军营,立即召集心腹议事。他所以不想回自家帅府,是因他的小妾张氏和儿子青哥、意哥死在那里,去后会触物伤情;所以便一直驻在禁军衙门之中。他的一些亲信将领也都在此。所以,不一刻,王峻、柴荣、魏仁浦、王朴都已来到。 郭威道:“太后已下诏让本帅召集大臣议定立新君事宜,在这之前,要先拿个方案来,诸位可以畅所欲言,先议一下。” 沉默一会儿,王朴首先说道:“愚见应当立徐州节度使刘S为好。” 郭威拍案叫好道:“正合吾意!” 王朴笑道:“此乃一石三鸟之妙策。元帅至今最为疑虑的,就是怕刘崇、刘信、刘S三位皇室宗亲的联合一致。立刘S就可稳住他和他的父亲刘崇,剩下一个刘信,乃一个没头脑的莽夫,就不足为虑了,即使他不高兴,也无所措词,这岂非一石三鸟!”王峻方才明白,不由哈哈大笑,事情便这样定了。下午,廓威又召集宰相和枢密使来议,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还有谁敢提不同意见? 送走几位大臣,已是傍晚,天上却下起大雪来,郭威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猛然立起,自言自语道:“非此人不可!”立即分付备马,他披上一件紫狐裘,戴了帽罩,不管大雪,带了一队骑兵护卫,竟往翰林学士范质家中走来。 原来这个范质,以文才驰名,郭威在征伐李守贞等三个节度使叛乱时,常接到幼主刘承佑发下来的一些诏书,中间词句十分得体,处理军事的指示,都合乎机宜,郭威不相信刘承情和苏逢吉之流,能有这样的才能。因而询问使者:“这诏书何人所写?”使者回答说:“翰林学士范质。”郭威叹道:“真宰相之才也!” 自此以后,郭威便对范质十分注意。这天想起要迎立新帝,各种诏书应写的颇多,这事非仰仗范质不可。所以便来范质家相访。 那范质闻报郭威来访,慌忙迎出大门,陪同郭威到厅上坐定。郭威将来意说明,让他先起草迎接新君诏书,以及制定新君即位的各种仪注。范质自然点头应允。 公事谈毕,说些闲话,郭威才注意到范质家庭寒素,不仅居室简陋,而且衣服单薄。于是在临走时,范质送出大门,郭威便把自己所穿紫狐裘解下,给范质披在身上,便跨马而去。把范质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太后临朝,郭威将昨日与百官议定,立刘济为大于的意见奏报给太后,太后点头首肯。于是郭威又奏说:迎立新君大事,应请德高望重的太师冯道和枢密直学士王度二人前往恭迎。” 太后允奏,即下诏遣冯太师和王度赴徐州迎接新君。 散朝后,冯道拉着郭威,悄悄地问: 郭元帅,你奏请迎立刘S,可是由衷之言吗?”“本官一片丹心!” “你千万别让老夫此行,做一个撒谎行骗之人!”冯道说着,用眼紧盯着郭威。 “那里话来!老太师信不过我吗?郭威如有半点虚情,让我于乱军之中不得结果!”郭威信誓旦旦。 “言重了,言重了!哈哈哈!” 冯道临行前,哀声叹气,家人问其所以,冯道说: “我生平不撒谎,这次郭威要让我做一个撒谎的人了!” 冯道赴徐州后数日,一日李太后忽接河北奏报:“契丹人入寇,饶阳隐落!” 太后听到消息,十分震惊,急宣郭威入朝,问答道: “契丹入寇,陷杀饶阳守臣,如何是好?” “臣食君俸禄,为君分忧,理所当然!” 太后即下诏:以郭威为南北行营招讨使,范质为枢密副使,领精兵十五万,辽战契丹。 郭威,范质迅即调兵遣将,克日出离京城,望河北进发去了。 郭威大军过了黄河,行至滑州东南五十余里的韦县,王峻等将军、校尉,拉住马头,拜伏在地,郭威惊愕不已: “众位将军,这是为何?” 一位将军说:“我等进入汴梁的时节,抢劫洗掠,今日再立刘氏为天子,如果问罪,我们全军上下,无人能得幸免,跟随元帅,出生入死,至今成了罪人,我们实不甘心!” 郭威说:“有我郭威在,就是立刘氏为天子,也不会加罪诸位。” 王峻说道:“郭大人以往功高位显,仍不免有孟业之祸;这次征战,几次血染征袍。进入汴京,逼死幼主,群奸逃亡,复仇之心不灭,若刘氏重坐天下,你还能自保吗?”史彦超大声呼叫着站起来:“满朝奸佞,与郭大人同心者能有几人?为万全之计,元帅必为天子,方保无虑,不然我们只有反叛一条路了!” 郭威心中欢喜,却故作愁容,想再卖点关子,又怕真的把大家激怒,失去良机,只得作沉思无奈状,长叹了一声:“唉!”以手示意,请大家起来。 那边王峻一跃而起,刺啦一声,把黄旗撕下一片,披在郭威身上。 “万岁!”他声如震雷。 “万岁!”万人响应,声震原野! 郭威挥手示意停止呼喊,王峻回头把一杆大旗一甩,声音马上停止下来,几万人的大队,静得能听见彼此的急促声。“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徐州节度使刘S接到李太后诏书,知道自己已经当了皇帝,安排了留守徐州的官员,备了銮驾,第二天就和冯道、王度,指挥使张令超等人向汴京而来。一路上仪仗礼乐都按皇帝制度,诸官参见都称他为“万岁”,威风八百,好个风光。这天,銮驾到了宋州,也就是现在的商丘,忽报城外来了一支人马,约有五六百人。刘S心中一震,忙让紧闭城门,亲自来到楼外看个明白,及问,原来是郭崇威。“郭爱卿来此何事?”刘S问。郭崇威答道:“滑州发生了兵变,郭元帅特派小人来此宿卫,以保大王安全。”刘S深信不疑,开了城门,将郭崇威一行安置已毕,徐州判官董威,悄悄地拜见刘S: “大王,臣见郭崇威举措诡秘,似有反心。我听人传说,郭威已称尊御极,如果这消息是真的,殿下处境可就不妙了。为今之计,需急召指挥使张令超,拿下郭崇威,投奔河东,才保无事。” 刘S沉思了一阵,说道: “郭威与先王有八拜之交,纵令负我,怎肯负先王之恩!先生关照,本殿下讲了。” 当他们二人谈话的同时,那边郭崇威正和刘S的指挥使张令超秘密相会。 “张将军,当今天下归心,郭元帅大军即日就开进汴京,皇室改姓,大局已定。我只率轻骑来这里,给公留着进见之礼,千载一时,这机会不可错过!” “多谢将军关照,我所率兵众,现在就归将军统一调遣!” 第二天,刘S不见了张令超,知道情况有变。忽然郭威又派人来,催冯道完回汴京。冯道脸色阴沉,郁郁不欢地向刘S告别,刘S接着冯道的手,满眼泪花地说:“寡人所以放心无虑地前来,就是看重与太师三十年交谊之情,如今危急之中,请太师替我拿个主意。”冯道只瞪着两只大眼,一个字也没有。 刘S的卫将几次给刘S使眼色,用手比划着杀人的动作,刘S将头摇了摇。冯道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回过头默默走出门去。 卫将贾贞怒目圆睁,拔出宝剑,跟了出来。 “贾贞!”急切之中,刘S直呼其名。贾贞没有回头,但像钉子一样站在那里,两行泪扑嗒嗒落了下来。 “贾将军,此事实在与冯大师无关,他也是身不由己呀!”冯道身影刚刚消失,就听外边董裔大喊:“你们要造反吗!” 贾贞大步出门,看见董裔已被郭崇威揪住头发,钢刀已经举起,贾贞提剑来救,郭崇威从众一拥而上,刀枪并举,贾贞如何抵挡得住?顿时死于乱刃之下。侍卫官刘福等也都被杀。剩下个孤伶伶的刘S,只好束手就擒了。接到郭崇威快马报捷,说刘S已在“安全保护”之中,冯道也已返回京城,郭威的大队人马已经返回汴京,驻扎在七里店。郭威军事家的天才在这些过程的安排上发挥的极为出色,把刘S、京城、自己三方行动的方向、时间、地点等等预测的准确无误。另外派往许州的将军马锋也差人回报,说蔡王刘信已恐惧自杀,因而事态的发展也就十分称心如意。 左相窦贞固拿着郭威的奏表,急忙来见太后,太后看表,那表大意是:臣郭威受下级军士所逼,承受不义之名,请将汉室宗庙社稷之事交臣掌管,臣将奉敬太后为母,一切均按原有制度办理,望京城官民安心生计,不要惊疑云云。太后看罢奏表,还能提什么不同意见?只说句“就依郭卿所奏”,诏封郭威为监国,便回安乐宫去了。 窦贞固传谕文武朝臣及军民人等,出郊恭迎新天子。人们以为是刘S到了,及到七里店,才知是迎接郭威。窦贞固等上疏郭威,劝他即皇帝之位,郭威表示为难地说:“冯道已去徐州迎接新天子,不久就可来到,大家不可随便行事。” 郭威入汴京以监国身份主持朝政,传来宋州消息,说刘S已为变兵所困。内有百官,外有诸侯,都上表太后,请尊郭威为皇帝。于是太后下诏;废刘S为湘阴公,立郭威为皇帝,授玉玺符宝。 城南郊筑起了登极坛,郭威头戴冕冠,身着黄袍,拾级登坛,学士院宣告皇天后土书、拜受册命,诸仪式已毕,众臣山呼万岁,拥郭威登上宝。改国号为周。此时是公元951年。 郭威即了帝位,改元为广顺,受百官朝贺已毕。溢刘承佑为隐帝,尊奉李太后为昭圣皇太后。第二天,大赦天下,立柴氏夫人为皇后,追封已故小妾张氏为贵妃。并大封功臣,以王峻为枢密使、同平章事,范质为枢密直学士,史彦超、王殷、郭崇威、曹威、俱为节度使,兼禁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曹威因名犯御讳,令其改名为郭崇、曹英。汉朝旧臣窦贞固等,仍原职留任,不愿为官的,准其退归。随征将官均有升赏。随征士兵,赏以钱粮。封赏已毕,文武俱各谢恩;唯王朴俯伏阶前,推辞不受,奏道:“臣德微命薄,不堪受封,愿陛下放臣归行,以完臣之微志,则深铭陛下之恩也!” 周主郭威再三挽留不住,只好说道: “先生既不肯留,只是朕倘若有了军国大事,需请先生赐教时,望如推诿。” “臣受主上天恩眷念,若有宣诏,即刻来京奉命!” 周主郭威传旨,摆下御宴,命百官相陪,为王朴送行。 河东节度使刘崇听说刘承信已死,汉室一时没了皇帝,郭威称霸朝中,正要准备起兵杀向汴京,他派出到京打探消息的郑一珙恰好返回,说正是郭威极力主张刘S即位,没有自己取而代之的意思,刘崇十分高兴,说: “我知道郭公素来忠义,必不会背叛我的兄长。如今立了我的儿子,我若起兵,真要坏了大事呀!”他很庆幸自己没有留然行事。 少尹李骧说道:“郭威大权在握,早晚必定自立为帝,如今可趁他立足未稳,速派兵进京,扶殿下就位。殿下皇位安定之后,威就无所施其会了。” 刘崇大喝一声:“住口!饶舌腐儒,我若兴兵再逼反郭威,还有我儿子的皇帝坐吗!你竟想以此诡计,来破坏我家大要!” 说罢,他把手一挥:“斩了!” 少尹李骧大喊:“我负有经天纬地之才,不想今日竞死在庸夫之手!我死不足为俱,只可惜汉室江山完了!” 刘崇和一挥:“斩!斩!斩!把他老婆也一块斩了!”三声炮响,人头落地,对刘崇一片忠心的李骧夫妇,倾刻之间,死于刘崇的刀下。这边刚斩罢李骧,血迹未干、尸体尚温,忽然中军来报:郭威已自立为帝,刘S被贬为湘阴公,在返回河东的路上,被杀掉了! 刘崇听罢,咬牙拍案,大叫一声:“李骧你是忠臣,我错杀你了!” 刘崇召集属下,同议对付当前事变之策。亲军都指挥副使李存审说道: “大王拥有河东千里沃野,地势险要。可攻可守,应该先称帝,使民心有望,汉室有继;然后,厚积资财、广招英雄,举兵南下,即使不灭郭威,也不失为天子也!” “我儿子没当成皇帝,这皇帝我就当吧!”于是刘崇当时就即了帝位,史称北汉,也不立太庙,仍沿用乾v年号,拥有宪州、隆州等十二个州的地盘,成为和后周抗衡的一支主要力量。刘崇称帝的消息传到汴京,周主郭威心中颇为不安。他想到北方、西方一些重要战略之地,必须加强把守,方可无虑。便任命王殷为邺都留守,指挥河北八州兵马,防御契丹;任命韩通为穆陵关防御使,控制河东至关西要道。又任命柴荣为镇宁军节度使,驻地澶州。一方面控制北方局势,一方面照柴娘娘病体,送柴娘娘入京。分拨已定,三将便各自赴任去了。那柴荣回到澶州以后,与柴娘娘及符小姐相见,却见那柴娘娘病体仍然十分沉重,无法前往汴京。于是,便写了奏章,将柴娘娘病情详细地报告给郭威。十余日后,圣旨下来,同时,还派了二位太医一同来到,为娘娘诊治。 又过了月余,柴娘娘在柴荣夫妇悉心照顾,太医调治之下,病体已渐好转。柴荣便又写了奏章,请示郭威,准备择日护送娘娘进京。 那知,不旬日圣旨下来,说娘娘病体初愈,尚不宜奔波,仍令暂时在澶州养病,又因北汉立刘守称帝于晋阳,有兴兵南犯之势,特令柴荣先行巡视潞州、晋州、泽州、隰州及壶口关,穆陵关等战略要地的边防,限期时二月,巡视完毕后,回澶州再偕娘娘一同来京。 柴荣领旨,安排了一番,便带了随身护卫,点了五百马军随行,到各地巡视去了。 且说那赵匡胤和郑恩在随州董宗本任上居住,不觉已过了新年,又是红了樱桃,绿了巴蕉的时候了,在这里一住近半年,董宗本对匡胤极厚,但是那董遵诲,却自恃门第高贵,自己又文武全材,十分骄傲,瞧不起赵匡胤,而对郑恩尤为厌恶,认为粗欲野蛮,不可与交。匡胤看着董宗本的面子,处处忍让,竭力避免与董遵诲发生冲突。所以,日子过得并不十分愉快。 这一天,天气分外晴朗,董宗本领了董遵诲和赵匡胤、郑恩带了十余侍从,一同到野外行军、野游、看地形,这里都是大洪山与桐柏山接壤之处,周围山峦起伏,形势险要,董宗本等走上一座小山之顶,俯视周围岗阜连绵,樗滔滔。董宗本指着樗旁边一座山包说:“这个山冈依山傍水,又临着官道,实为通往随州咽喉要地。如有一支兵,扼守此山顶,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假定要进攻此山应如何布置攻击路线;反之,作为防守的一方又应如何设防,以有效阻止敌兵进攻?诲儿,今日为父准备考较你一下,不妨用你胸中韬略,来实地讲说一番,看看究竟如何。” 董遵诲听了后,正想在赵匡胤面前显示一下才华,就指手画脚地讲解一番,先从攻方开始。应如何进兵,从何处可强攻,何处又可以施展偷袭手段。然后又讲防守,如何分兵,何处可设埋伏,何处设弓箭手,控制开阔地带,何处需加拒马鹿角,何处应有炮石擂木,各个隘口需多少兵等等,有条不紊地述说一遍。董宗本听着,不由频频点头,直到他讲毕,董宗本扭头向匡胤道:“如何?望贤侄加以指正,不可客气,因为有关将来作战,生死存亡的大事,帮他提高战术,如果客气而不说,反而害人。”匡胤道:“这道理小倒懂得。遵诲兄讲的十分全面,不愧大将之才,所讲攻防措施都深合兵法,但微有漏洞,如再加强,便十全十美了。”董遵诲听了,不由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倒要听听匡胤如何说法。只听匡胤道:“先从守方来说,此冈阜左边面临樗,峭壁高达七八丈,攀登不易,故公于认为只要沿河岸加以鹿砦,再派一队弓箭手,高踞崖上,又对崖敌兵强渡,乱箭射之,足以阻渡。但是却忽略了峭壁是南高北低,而北部还略有崩陷之处可以攀登,如果敌军乘夜,从上游数里处偷渡,沿峭壁下的灌木丛为掩护,抢至悬崖有塌陷处偷袭上来,发现后再反击,就有些迟缓了。所以应将塌陷处加以修整,并派驻一小队士兵把守,准备炮石擂木。灌木丛中也应加鹿障碍。方可保无虑,至于攻方,西北几座山丘,地势险要。在兵书上称之为支形地区,属于不利我出击之地,但也是不利于敌人出击之地,刚才公子讲过了,认为敌人定然以为我必不敢由此冒险,所以主张从此出奇兵偷袭。以小倒愚见,仍然不可冒险,万一遇上谨慎的敌将,在此伏下一支兵马,切断我归路,那么,我方伤亡必然惨重,使元气丧尽。” 董遵诲冷冷地道:“兵者,凶道也。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大事?此地形不利,我岂能不知,也不怕什么敌兵切断退路,兵书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军无路可退必奋力死战,伤亡虽大,敌人也绝得不到便宜。有所伤亡,何足惧哉,世上那有不流血的战争!” 匡胤道:“公子所说,都是局部的理论,作为将军,首先要怀有一个仁字,要爱兵如子,将士才乐于效命,如果不管士兵死活,只把他们当作战争赌博的工具,必会使军队内部离心离德,此致败之由也。所以当年诸葛武候不同意魏廷出阳平关小道偷袭长安,就是这个原因。” 董遵海还欲反驳,董宗本已开言道:“诲儿,赵公子讲的对,作为大将首先要有仁心,才配称为良将。战国的白起,一夜坑赵国降率四十万,虽然善战著名,但终于因此丧失人心,而不得善终。这种人仍然算不得将才,而被后人万世唾骂。你锋芒过露,以后应多向赵公子请教。方有裨益。” 董遵诲听父亲如此讲,才不敢出声。以后匡胤又指出遵诲的一些不足之处,遵诲也不再驳,唯唯而已。观察地形完毕,一行人走下山来。天已正午,一行十余人纵马赶到随州北关,只见街市繁华,临河有一座酒楼,董宗本领众人下马,让卫士把马牵入河滩,放青饮水,可轮换到此酒楼吃饭,自己却引了匡胤、郑恩和董遵诲进入酒店。那店家见刺史大人来到,真是受宠若惊,立即殷勤招呼董守本等上得楼来,进入一间临河雅座。四人入内坐定,店家打开窗户,只见那楼下一片河滩,距离滩中河水,约五六文远,水势滔滔,河面上不时有小船穿过,对岸则是一行杨柳,掩映着三五渔家。风景绮丽,不由人心旷神怡。店家送上香茶,不久,又摆上筷子,酒壶和杯碟,接着先上凉盘,继之热炒,川流不息地送上来。董宗本只是慢慢品酒,和匡胤说着闲话,董遵诲因有父亲在坐,亦比较拘谨,只有郑恩毫不在乎,只顾低头吃喝,谁也不看一眼,吃菜也不选择,那一盘摆在他面前,他就三口二口吃个盘底朝天,董宗本见了,不由叫好:“真壮士也!” 呼来店家说:“这位将军与众不同,那里吃得饮这些精细小炒,你去切十斤牛肉,大盆装了端来给他吃,也要用大碗筛酒,不用酒杯。店家答应去了。不一会端上来,摆在郑恩面前。郑恩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嚷道:“还是大帅深知乐子的心!” 说毕,又低下头大嚼起来。 只吃到日头偏西,十斤牛肉又被郑恩吃个精光。他拍着肚皮连称:“过瘾,过瘾!”大家吃罢,店家收拾了桌面,又端上茶来消食,董宗本多吃了几杯酒,身上发热,便解开襟扣,倚在椅背上看那窗外江景。一会儿,猛然回过头来,对董遵诲说:“上午已考过你战术,现在试一下你的文才。你就对着眼前这楹臃绻猓作一诗来。”董遵诲正因为上午讲战术,不如赵匡胤,现在得到这机会,正想卖弄一下文才,把赵匡胤压倒,于是欣然道:“孩儿遵命。”望着窗外,想了一想,便吟出一首七绝来,那诗是: 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柳荫卖鲤鱼。 吟毕。洋洋自得,望着匡胤,微笑道:“赵兄何不也来上一首?” 匡胤道:“小弟实在不会咏诗,尚祈原谅。” 郑恩跳起来说:“你会,你会嘛,乐子就听你给大哥说过,你在乌玉岭曾作了一首什么邋遢诗。” 遵海一听郑恩说匡胤作过什么邋遢诗,不由一笑,更认定匡胤在文才上肯定不如自己。便加一个劲地逼匡胤作诗。 匡胤只好对遵诲说:“小弟虽然读过几年书,但性爱武艺,读书也不过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哪有那么多墨水,这在随州数月,军中人尽皆知,哪里能够会作诗。” 遵诲道:“可是郑兄却说你作过什么邋遢诗,难道是他胡说吗?” 匡胤道:“这倒不是,确实一时高兴,胡编乱造了几句顺口溜罢了。” 遵诲道:“那你再编几句顺口溜吧。” 匡胤道:“那是看太阳出来,光芒万丈,一时心血来潮,不由自主地作出来说日头的,现在却叫硬编,反而编不出来。” 遵诲说:“那你就把你作过咏日头的顺口溜背诵一下,让小弟见识见识。” 匡胤没法,只得背诵道: 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水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董遵诲听后“噗哧”一笑,说:“高明高明。赵兄这首诗,使我忽然想起,过去在一本诗选上看到有一种打油派的诗,记载张打油的一首咏雪诗: 江山一统笼,地下黑窟窿。 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赵兄这首诗:看来是可与张打油相媲美了。” 说毕,一腔洋洋得意,谁知郑恩忽然变了脸色,怒冲冲指着遵诲骂道:“驴氯氲模你笑话二哥,还要骂俺乐子。” 说毕,跳了起来,举起拳头朝董遵诲劈面打来。 董遵诲冷不防吃了一惊,连忙闪过一边。还是匡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郑恩手,喝道:“三弟不可无理!” 郑恩道:“他骂我啦!” 匡胤道:“董兄在讲诗,那个骂你了?” 郑恩说:“你们讲诗,乐子可不懂,可是他讲打油的和黑狗俺可听得清清楚楚,乐子是打油出身,他却骂成黑狗。” 他这样一讲,真使董遵诲有点哭笑不得。 匡胤对董遵诲抱歉地一笑,说道:“三弟是个粗人,无知得罪,还望老兄海涵。” 董宗本也对董遵诲说:“自古以来,引车卖浆之流,也多隐藏有英雄豪杰,孩儿切不可轻忽,我看你造才出言轻薄,还不快向二个贤倒赔礼?” 董遵诲无奈,只好对赵郑二人作了一个大揖,说道:“小弟说话不慎,多有得罪,只是小弟确实无心失言,绝没有什么污辱郑兄之意。” 说着,又对郑恩躬身一揖。 匡胤也对郑恩说:“董兄说的是从前有个叫张打油的诗人,写了一首咏雪诗,内里说的是雪落到黑狗身上,黑狗也变白了。谁骂你来,你无礼取闹,还不向董兄赔情。” 郑恩这才坐下来,摔开匡胤的手,仍然满腔怒容,坐在那里一声不响。 董宗本看局面尴尬,便说:“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先起身穿好衣服,三个年轻人跟着他,一同下楼,招呼卫士,回城去了。 回到住处,匡胤埋怨郑恩胡闹,不计后果,说道:“董老伯待我们很厚道,三弟你怎可任意放肆。” 郑恩道:“乐子又不是没长眼睛,董老伯为人厚道,俺自然看得见,只叵耐董遵诲那驴氯氲模瞧不起二哥,乐子迟早教训他。” 匡胤道:“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咱们在董老伯这里,对于董兄应多忍让一点,千万不可义气用事,伤了感情,你如不听话,我也学着大哥,让你滚!” 郑恩发急道:“二哥,千万不要让我滚,乐子听你的就是了。不过在这里受鸟气,依乐子想法,咱们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匡胤见郑恩被自己说服,也便不再数说郑恩了。坐下来沉思一会,想道:“郑恩这莽汉,虽一时被说服,但日久天长难免会弄出事来,董公面上须不好看,倒不如带了郑恩出去游历一番为好。” 当下主意已定,预备向董宗本辞行,恰好董宗本因为查处一件案子,要去属县巡视。留下董海守城,匡胤、郑恩送董公走后,也便收拾行李,留书一封给董公,匡胤便单独来见董遵诲,谈了兄弟二人久居此处,静极思动,也想出去游历一番。以后再来相会的话。 董遵诲自然也不想挽留,便只说悉听尊便而已。于是,匡胤留下转呈董守本书信,便回来与郑恩一同上马,出城随大道奔驰而去。 停了旬日,董宗本回到随州,遵诲报告匡胤、郑恩已走,并呈上匡胤留书,董宗本顿生长叹,惋惜不已。责斥遵诲道:“你自以为能文能武,平常骄傲自大,看不起匡胤,为父多次教育于你,你总漫不经心。其实匡胤之才远胜于你,仅就他写的《日出》诗看来,虽不合文人章法,但气魄宏大,非一般人可比,日后必非久居人下之人,其职位将远远超过你,你不可无自知之明,今后再见,必须恭谨事之,你将来前途要靠这人,必定牢记,切不可掉以轻心。” 遵诲见父亲生气,只好低头表示听从教导,永志不忘。 那知这董宗本外出十余日,受了点风寒,回来后,又由匡胤之走,心中忧郁,便病了起来,而且日渐沉重,医治无效,终于撒手归西。 董遵诲痛哭一场,办理丧事完毕,遂代替父亲职务。并上表申报朝廷。 原来自唐代中期以后,各地藩镇势力日益膨胀,中央政令早已形同虚设。节度使等拥兵镇守一方的将军,早已形成父传子,子传孙的习俗。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五代。所以董宗本死后,董遵诲自然接替了他的职务,上表朝廷也只是个虚套而已。果然不久,朝廷批文下来,着董遵诲任随州刺史兼防御使,自此以后,董遵诲便在随州任职。不过,他仍不以为然,把直匡胤那首诗记了下来,常拿出来,当作笑料,让宾客们看,岂知,正因为他这一记,才得使赵匡胤这首诗流传至今。 ------------------ 第16章襄阳府博鱼 赵匡胤和一个小童赌博,赢了一条鱼,又开玩笑收小童为干儿子,后来又去见小童的母亲,谁知竟是自己的旧情人。 赵匡胤和郑恩离开随州,顺着大路往北走,不数日,来到名城襄阳府,只见城楼高耸。垣堞整齐,不愧名邦大城。二人进得城来,只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远远胜过随州,不亚于东都汴京。当下二人选了一处可以喂养马匹的王家老店,安顿下马匹、行李,便一同上街观光。走了几条街,已到城市中心,郑恩又只嚷肚饿了。二人随找了一家酒楼坐下,酒保迎着道:“二位爷用什么酒菜?” 郑恩说:“你只管把好酒好菜拿来就是。” 不一会儿,酒保提了一壶酒,切了两盘牛肉,送上楼来。刚刚放到桌子上。只听“叭!”的一声,郑恩把桌子拍得山响,口中骂道: “驴氯氲模±肿咏心隳煤镁坪貌松侠矗怎么就只拿这些烂牛肉来搪塞!” 酒保陪着满脸的笑:“爷们息怒,这时日头已经西沉,小店有几味好菜都卖完了,只剩下这些牛肉,先将就着;要吃好菜,明天早些来,保管二位客官吃得满意!” 赵匡胤看着酒保为难,并且语言随和,格外陪着小心,于是对郑恩说道: “三弟暂且吃着,待愚兄上街走走,看可有什么好的下酒之物。” 说也凑巧,赵匡胤下楼来到街上,走没多远,就见街头一个孩子,约有十一、二光景,手中提一条活鱼,喊着: “过往的客官,谁有兴头,可以来博我这条鱼,赢了你就拿走。” 这小家伙伶牙利齿,二目炯炯有神,小小年纪,却像一个赌博的行家。赵匡胤连鱼带人都感到极大的兴趣,走上前去,说道: “小孩儿,我正想买一条鱼下酒,你把鱼卖给我,我多给几个钱,岂不比你在这儿赌输赌赢要厚要薄为好。” 那孩子把眼翻着赵匡胤,忽闪几下:“爷们想来是外地人,所以不晓得这里的风俗,我们这里就有个博鱼的习惯,“博”是赌博的博,不是厚薄的“薄”。我这是赌输赢的利物,不是要卖的货。” 这小孩竟然头头是道,讲出来这一番理由,而且还读书识字!赵匡胤想:这小孩将来一定有出息,且逗他一逗,看他是如何一个玩法,于是就问他是怎样一个玩法。 “我这里有三个铜钱,一面是字,一面是花,你掷下去能都是花,算你赢了,就把我的鱼拿去;如果不是,掷一次给我五文钱,这鱼还是我的。” 赵匡胤说:“好,就让我来试试!”他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那儿,拿起铜钱往下一丢,两个已经出现是花,那一个还在滚着。 那小孩尖声着:“字儿!字儿!” 赵匡胤也天真地叫着:“花儿!花儿!” 那个钱快要倒下了,渐渐地看出是个“字”,但不知怎么颠了两颠,落稳之后竟是个花。赵匡胤拿起钱,提了鱼要走,那小孩上前拦住他。 “你拦我干什么?难道输不起吗?也罢,你既舍不得这条鱼,你就跪在地上,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父亲,我就多给你些钱,你可以再去买鱼来博。” 那小孩仍没有撒手,说道: “既然在街头打赌,就敢赢敢输。不要说一条鱼,就是十条鱼我也不会给别人磕头。而且人的父亲只有一个,可是随便叫的?我是弄不明白的,刚才最后一个铜板,眼看就要出字了,怎么你喊着‘花儿!花儿!’它就成了花,你可有什么魔法?” 赵匡胤听了暗自好笑:我哪里有什么魔法,我不妨耍他一耍: “我这个魔法,叫‘喝钱神法’,是在梦中由神人传授的,灵验非常,你就是给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会传给你。” 那孩子怔怔地松开了手,赵匡胤提了鱼回到饭店楼上,郑恩一见高兴的大叫: “二哥,这条鲜花的鱼,费了多少银子?” 赵匡胤就把博鱼的故事给他讲了一遍,郑恩拍手大笑:“二哥是个福人,才进襄阳,就赢了一条活鱼,必定有好处在后头!”郑恩正想叫酒保把鱼拿去烹了,不想楼梯口“腾”地一声蹦上一个小孩来,跑到赵匡胤跟前,双膝倒地,磕了一个头: “父亲,孩儿特地前来赔礼!”赵匡胤看时,却是那刚才博鱼的小孩,于是笑了:“你刚才说不与人磕头,不叫别人父亲,如今却来认父磕头,这是为何?”那小孩笑嘻嘻地回答:“刚才在街头,有那么多人,我若磕头称父,就会传为话柄,我日后还怎么做这博鱼的生意;如今只有这位黑大爷在,料也无妨,只因我有一个母亲,没有父亲,从河北大名府逃荒到这襄阳投亲,不想扑了个空,又没盘费回去,被困在这里,没办法就买条鱼在这里博,最后把鱼卖掉,每天赚点钱顾家,这鱼是我的本,今天本被客官搜去,明天我就做不成生意,也没法养活母亲了。再一个,我想跟你学喝钱神法,以便好好赚几个钱,孝敬母亲,我以后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说罢,他又磕了个头。 这一番话,一口气说出,像背书似的,说得郑恩两眼噙泪却又高兴的咧着嘴笑: “嘿嘿,二哥,看这小孩这机灵嘴,说得乐子心里不中受,这鱼我也不吃了,还是还给他吧!”赵匡胤没搭郑恩的话茬,紧锁着双眉问了那孩子的姓名、年龄,原来那孩儿今年十岁,名叫禄哥。 “二哥,这头也磕了,爹也叫了,十岁的娃娃就这样贼乖,何不就收他做个干儿子,也是好事一桩。”郑恩从中撺掇。 赵匡胤点点头,问道:“我想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那孩子不假思索,立即回答:“大人可怜孩儿,孩儿哪有不肯的道理!”当即就又跪下,拜了又拜,起来之后,又给郑恩作揖。 郑恩咧着嘴.哈哈一笑:“你看这小驴氯氲模对父亲就是磕头,对俺乐子就只是唱喏,真是个小乖精!” 禄哥听了,又作了一揖:“三叔,请您老人家原谅,禄儿礼貌不周!”赵匡胤高兴地说:“三弟,这是好汉之儿,不轻易给人下礼,你不要难为他了。”说罢,他取出一锭银子,说: “禄儿,这鱼就留下与你三叔下酒了;这银子你拿回去,孝敬你母亲,去罢。”禄儿说道:“父亲,如今孩儿已不是外人,你就把那‘喝钱神法’教给孩儿吧!” 直匡胤笑了:“我哪有什么神法,只是说着玩的。以后没有钱,就到那王家店来找我就是。” 禄哥接过钱,又施了道别礼,欢天喜地的去了。 禄哥回到家,把那一锭银子神气地往桌上一放,他母亲见了,吃惊不小,说道: “禄儿,今天就这样发市,能赚这么多?” 禄儿笑了:“哪里会赚这么多,这是我干爹给的。” “畜生,你哪里有什么干爹,却来骗我!” 禄儿看母亲真的动了气,就把博鱼的过程说了一遍。听说是个红脸大汉,京城人氏,那妇人心中一动,问禄哥: “他姓什么?” “孩儿没问。” 那妇人一笑:“爹都叫了,连爹姓甚名谁还不知道!”说罢,她低头沉思一阵,又说: “这样,你明天早起,去把你于爹找来,我有话问他。” 禄哥说:“我也曾想过请他来家一趟,可他是个男人,母亲是个单身女人,把他请来相见,外人说长说短,我怎么再到外边去见人!” 那妇人脸上一红,大喝一声:“胡说,小孩子懂得什么道理!人生面不熟,平白无故就给你这么多银子,你可知道他是歹心还是好意?如果把钱用了,他来索赔,拿什么还他?请他来家,我当面问个明白,才能放心!” 禄哥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孩儿明天一早就去!” 那美丽的少妇,一心要见禄哥新认的十爹,并不只为要问清那一锭银子,原来这少妇不是别人,正是赵匡胤京城闹事,被发配大名府,受到大名府总兵窦溶热情款待,在那里勾栏院结识的名妓韩素梅。二人当时山誓海盟,结下了百年之好,赵匡胤离开大名以后,韩素梅投靠姨母,才知姨母随姨父早已来襄阳,在大名举目无亲,只好千里迢迢来到襄阳,来时又领了个孤儿禄哥为过继儿,到襄阳后,不料二位老人双双去世,有一个表兄却外出做生意去了,扑了个空,她们母子二人就落难在此。生计无着,只靠禄哥每天博鱼赢两个小钱度日,这种日子怎不令韩素梅忧心如焚。如今听说京城的红脸大汉做禄哥的义父,听那模样她猜八九成是赵匡胤,久旱盼甘霖,他乡遇知音,那心早就跳到嗓子眼处了,故而一夜不曾睡得安稳,梦魂牵绕,迷迷糊糊,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一番,叫起禄儿,到王家店去了。 “啊嗬,你这精乖娃娃,这么早就来到,有什么事情?”郑恩看见他显得格外高兴。 “禀告父亲、叔叔,奉了母亲之命,特地前来请父亲前去说话。”赵匡胤还没吭声,郑恩拍手大笑:“这一下可真让俺乐子猜着了!”“三叔猜着了什么?”“你娘见你认了干爹,她心里是想认个干丈夫哩!”聪明伶俐的禄哥被这玩笑羞红了脸。匡胤正色说:“三弟不可玩笑,禄儿,我认你作干儿,也是一时兴动,并未真的深思熟虑,也只是异路相遇,一时关照。如今要去见你母亲,男女有嫌,恐怕不大方便。”禄哥说:“我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昨天父亲给了我一锭银子,母亲见了有些疑心,所以请父亲到家,当面问清,然后才能使用。”郑恩插话了:“好、好一个女子!不问明白就不用这银子,真真的骨气!二哥,你还是应该走这一趟。” 赵匡胤说道:“既如此,三弟得陪我一同前往。” “那是自然,乐子愿往。” 那韩素梅在屋里坐卧不宁,忽见禄哥一路小跑进来:“母亲,父亲请到了!”隔着帘子,韩素梅从身影上就认出是赵匡胤来了。她掀来帘子,抢着走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赵匡胤面前,一声:“赵公子!”下面的话全被噎住了,眼泪朴籁籁地滚落下来。 赵匡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竟站着自己日思梦想的情人!走上前去,一把揽在怀里,一切都不顾及了。韩素梅一声声辍泣,代替了千言万语。 旁边的郑恩不明端的,看得牛性大发: “二哥,我的好二哥!来时你说得多正经!及至见人家有点头脸,你就这样拉拉扯扯,乐子算是把你看错了!好,咱各自奔前程吧!” 说完,他扭头就走。 赵匡胤上去一把拉住:“三弟,你知道她是谁?他就是我常给你说的你的嫂嫂韩素梅!谁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了!” 郑恩方才明白过来:“啊呀,原来是大名府那个小娘儿嫂嫂,怪不得这样亲热,应该!应该!”接着他对韩素梅作了一揖: “嫂嫂,乐子这厢有礼了!” 韩素梅还礼,抹了把眼泪,把二人让到屋里,坐下。禄儿高兴地跳起来: “好了,昨天认了个干爹,今天成了亲爹了!” 韩素梅喝住:“蹦跳什么,还不赶快去冲茶!” “哎!”禄哥又蹦跳着忙着去了。看禄哥去了,赵匡胤问素梅:“我一时不敢想着是你,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素梅说:“这是我表姐的儿子,八岁上我姐姐去世,我就把他继过来了。你走后音讯全无,有了他,也当我有个伴,也免得谁再找我的麻烦……”说着两行泪又落下来。 赵匡胤眼圈也红了。 郑恩连忙打趣说:“这孩子也蛮贼精的,他就在这大街之上,千人万人之中,把二哥找到,并且还认做了爹,这不是缘份!” 说的韩素梅破涕为笑,赵匡胤也乐了。 韩素梅说:“要说起来,这孩子挺机伶,对我也很孝顺,还真亏了他。”赵匡胤点点头:“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不是我的亲骨肉……” 郑恩喷了两声:“二哥,不用你费力,就白收这么一个精灵儿子,苦难之中给你照看着夫人;若真是当初你捅下来的,如今还是个螟蛉儿子,嫂子不更苦上加苦!明明是占了大便宜,还青骨肉、红骨肉的,岂不凉了禄儿那孩子的心吗!” 赵匡胤说道:“说说而已,那禄儿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不然,我会在大街之上,千人万人之中,找他当儿子!”语未毕,三人一同大笑起来。禄儿端茶进来,说:“我的心才不凉呢,热的很呐!我不仅喜欢爹爹,也喜欢叔叔。”他说得郑恩咧着嘴直笑。 当天赵匡胤、郑恩就从旅店搬来,这里两间房,自然是赵匡胤与素梅一间,郑恩与禄儿一间。当午,沽酒打肉,开怀畅饮,热烈不啻婚宴。郑恩喝得酩酊大醉,由禄哥扶待着歇息去了;赵匡胤与素梅,久旷之人,干柴烈火,远别胜似新婚,厮搂厮抱,唏嘘一番,缠绵一阵,素梅哭哭笑笑,极度的感情落差,别是一种风情。 第二天,赵匡胤起身,看这里房舍虽然简陋,却喜院落尚宽大,便上街招来几个工匠,搭起一座马棚,安顿了马匹。自此,兄弟二人便在此住下。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有余,炎夏度过,又是草木黄落,北雁南飞的时候。赵匡胤留恋着韩素梅,终日里足不出户,与韩素梅厮守在一起。这可苦了郑恩,闲得百无聊赖。幸亏那禄儿十分乖巧,倒时时陪着郑恩说笑,有时还领着郑恩出去走走,或一同去河边捉鱼,回到家中,有酒有肉的吃喝,才使郑恩勉强地熬过了这二百多天的时间。 可是赵匡胤手中所有的银钱有限,其来源一是舅公社二公所赠,二是陶家庄陶洪员外所给,三是王彦超给的一百两银子,四是在董宗本任上时,董宗本除了供应匡胤和郑恩吃住外,偶尔也给些零用钱,数量却不多。来到襄阳后,赵匡胤把所带钱财,都交给韩素梅掌管,经过半年多的花费,每天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地吃喝,又给韩素梅和禄儿添了几件衣服,不知不觉已将赵匡胤的积蓄花去了大半。 这天,韩素梅对赵匡胤说:“夫君,自你来此半年有余,你带来的银子,已经花去不少了,咱们又没有收入,如此下去,用不到一年,便会坐吃山空;再说天气渐冷,你和郑兄弟也该添置冬衣了。所以,以后生活来源怎么办?该早作打算了。” 匡胤听后,沉默半晌,才叹口气说:“贤妻之言有理,可恨目前朝廷昏庸,奸臣当道,使我有家难回,去年有心到边疆投军,为国效力,图个出身,不料又遇上边疆镇将叛敌,幸好随州董刺史将我收留,只是那董公子生性高傲,我虽处处忍让,争奈三弟性格粗直,常常引起无谓纠纷,为此,我才不得不离开随州,目前尚无处可投奔。贤妻既如此说,待我慢慢设法吧。” 自此以后,匡胤心事重重,未免烦闷。这天早晨起来,在院中练了几趟拳脚,忽听空中雁声嘹亮,仰头一看,却见一队大雁,从北往南飞去。匡胤心中一动,何不出去打雁散心,弄几只雁来下酒,换换胃口。 当下,他把郑恩、禄儿叫来,说明今日想出城打雁散心。 郑恩一听,拍手大笑,说道:“好二哥!你早该这样说了,乐子整天闷在家里,都快要变馊了。” 禄儿听了,也十分高兴地说:“父亲,这襄阳城外,不仅有汉江、江边滩地芦苇绵延不断,野鸭子成群,最适宜打雁,而且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城西十八里外的隆中,那可是从前诸葛亮的老家,有很多古迹,还有那关公、张飞牵着大马的泥塑像,真好看极了。” 匡胤中一动,问道:“你去过吗?”禄儿道:“刚来襄阳那一年,和俺娘去过一次,以后没机会再去了。”匡胤大喜,便说:“咱们今天先去隆中游览,再去江边打雁。” 当下收拾了弓箭马匹,早饭以后,告别了韩素梅。匡胤、郑恩和禄儿三人,牵了马匹,便出城而来,到了城外,匡胤抱了禄儿同乘一骑,郑恩单独一骑,让禄儿指路,经奔隆中而来。 十八里的路程,快马奔驰,用不了半个时辰,早已以达。三人下马,只见果然景致非凡,林木茂盛,山势逶迤,不仅游人众多,还有不少信男善女,来武候饲烧香求愿,因而在大道两旁,饭店酒馆旅舍林立。匡胤找了一家饭店,寄下马匹,便同了郑恩、禄儿,一同向诸葛旧居而来,经过躬耕田,抱膝亭,三顾堂等很多古迹,又转到武侯饲,只见香火之盛,竟然不亚于佛寺。看了一会,走出词来,只见祠外一片广场,无数地摊在卖杂货、碑贴、字画的,广场西南角却人头攒动,围看什么。三人便挤了过去,看个究竟。 只见一个年轻壮汉,上身光着脊背,腰束紧腰带,正在那儿卖艺,舞着一把单刀,真是风雨不透,一片银光闪闪,又如满树梨花,滚作一团。匡胤暗暗点头:“此人武艺不错,绝非一般卖艺的人,靠花拳绣腿骗骗外行。”正在寻思,只见那人一套刀法已经舞毕,放下单刀,向观众罗圈一揖,说道: “在下东都人士,因南来探亲,脱了盘缠,只好献丑,表演拳脚单刀,请诸位仁人君子帮趁则个!” 说着,拿起一个托钵,四下讨钱。匡胤听那乡音很是耳熟,待那人来到跟前,匡胤定眼一看,啊呀叫了一声,喊道:“原来是石兄弟!” 那人吃了一惊,抬头一看,也大叫一声:“赵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扔下托钵,一把抱住了匡胤。原来这个人姓石名守信,东京开封府人氏,家就住在曹门里大街北侧的寿昌坊,与匡胤家不过数百步之遥,自幼喜爱武艺,物以类聚,因而和匡胤便成了好友,因年龄比匡胤小一岁,故称匡胤为兄。当下两人见面,匡胤问他为何流落在这襄阳地方。 石守信道:“因奉父命去郢州探望姑母,回来途中坐船,不慎丢失了钱袋,无法回家,只好沿途卖艺糊口,步行回家,这日路过襄阳,因慕诸葛武侯大名,前来隆中瞻仰,见此地热闹,就顺便摆开场子卖艺,不期与赵兄相逢。赵兄为何也在襄阳?” 匡胤道:“说来话长,天已近午,一同去吃饭细谈吧。贤弟既遇见为兄,路费事不必发愁,也不必再卖艺了。” 这时,周围观众早已一轰而散,石守信便穿上衣服,拿了单刀、包袱。匡胤又把郑恩和禄儿介绍给石守信。四人便一同回到寄存马匹的那个饭店,要了一间雅座,开怀畅饮。 席间,匡胤才把逃出京师后,二年来的遭遇,一一向石守信说了。然后又说:“我在随州董公衙门住时,董公曾派到京公干的差官,为我找过义兄柴荣,据那差官回来说,郭元帅帐下确有此人,只是郭元帅已奉旨北巡边境,远在霸州,所以那差官一时尚无法面见柴大哥,董公让我安心,等郭元帅回京再说。贤弟在京,不知郭元帅是否回来了?听说过柴荣这人没有?” 石守信道:“我是八月离京往郢州探亲的,郭元帅去年底出去巡边,今春已经回来,只是又调任邺都留守,上任去了。却没有听说过柴荣这人。如果赵大哥要寻他,反正小弟无事,回京后,认真打听一下,必然能打听出来,必要时,小弟去一趟邺都,见见他也行。” 匡胤大喜,便道:“如此说,愚兄便写封信,请贤弟带去好了。” 四人酒足饭饱,牵马出店,大家便走向汉江岸边射猎,不一时,已打到三四只野鸭。由于石守信无马,匡胤怕天黑赶不到襄阳,便叫大家回城。拐上大路,却见路边丛林之中,有一处佛寺,规模还不小。那禄儿嚷道:“这叫白云禅寺,是这里有名的大寺,听说庙里的签可灵呢,还有很多佛像,天王、菩萨可好看呢。”匡胤笑道:“进去看看可以,那签可是不必求,人命在天,求签何益?” 四人到在寺门,拴下马匹,便要进寺。那看门的和尚却拦住他们不让进去。 郑恩大怒,喝道:“寺庙和尚吃十方,谁都可以进去,为什么不让俺们进!”挥拳便要打那和尚。 匡胤和石守信眼疾手快,慌忙从左右伸手,一人抱住郑恩一条胳膊,才把郑恩制住。不料郑恩却飞起一脚,把那和尚踢了七八尺远,坐在地上叫起屈来。 另一个和尚慌忙向匡胤合掌施礼,说道:“施主爷们,不是小僧们不让施主进去,只是这位黑施主和那小施主手里提着几只死畜牲,鲜血淋淋。佛门乃清静之地,如带这东西进去,岂不亵渎了佛祖。” 郑恩怒道:“驴氯氲模你何不早说!” 正在纠缠,只听一声:“阿弥陀佛!”从寺内走出一位老和尚来,只见他体型富态,红光满面,身披大红袈裟,底衬黄绸僧袍。身后小沙弥随侍,气度颇为不凡。 只见他出来,先向匡胤等打了一个问讯,又转身问那守门和尚:“为何得罪施主?” 这时,被郑恩踹倒的那个和尚,已从地下爬起,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明。 那老和尚哈哈大笑,说道:“这事何难?”指着栓在树上的马匹间道:“这马可是客官的吗?” 匡胤道:“正是。” 老和尚道:“把那几只禽鸟挂在马鞍上就行,不会丢失。老僧乃本寺主持了凡,诸位尽管随老僧入寺便了。” 当下,匡胤让郑恩、禄儿把野鸭放好,四人随着了凡进入寺来。寺内果然不凡,松柏成荫,建筑巍峨,境界清幽。一行人来到大雄宝殿,果见不少信男善女在那拜佛求签。 了凡笑道:“诸位何不求一签?” 大家都不想求签,只有禄儿却走上前去,抽了一根八十七号的中下签,他也不去对那签词,把签一抛,撅着嘴不再说话。 匡胤因那郑恩无缘无故踢了人家和尚,便取出二两银子,作为香资。 游毕寺院,了凡送他们到寺门,对匡胤等道:“诸位施主既不肯求签,老僧敬奉一偈语吧。”脱毕,念道: 猛虎在南,苍龙在北。 龙虎相会,终成大业。 念毕,又补充说:“老僧以为诸位事业在北方,应往北行,必有大成,切记切记。” 说毕,合掌送客,径自回寺。匡胤等也便牵马往襄阳而来。 那了凡是不是高僧,姑且不说,只是他当和尚多年,接待十方宾客,很有处世经验,这点错不了。他见匡胤等悬弓佩剑,虎背熊腰,一望可知是些武人。近几十年来,战争不断,武人发迹的不计其数,所以他才说这话。为什么要往北方呢?试想,那襄阳在后汉国土南部,无论是南、东、西,都距边境不远,只有北方寥阔数千里,才是英雄用武之地,所以他便不能不说北方可发展了。至于说苍龙在北,那是八卦上的方位,他见匡胤等都是雄纠纠的青年武士,便把他们比作猛虎来对。不料这话,恰恰和过去苗训等给匡胤说过的话类似。匡胤不由相信,有点儿心动了。 且说四人离了白云寺,却见大路上有不少赶脚的,牵了驴儿、骡儿在载客,匡胤便给石守信雇了一匹骡子。大家一同上了牲口,一路小跑,天刚选黑,已经回到襄阳城。 晚上,匡胤又摆酒欢宴石守信。次日,匡胤写了一封致柴荣的信,落上匡胤和郑恩二人的名字,托石守信带上,寻找到柴荣面交。又到市上给石守信选购了一匹马,又封了十两银子作路费,第三天清晨,才送石守信北上。 自此,匡胤遂有北上之志,便与韩素梅商量,韩素梅心中老大不愿意,但又不好阻止匡胤的事业,只好说,现在天气寒冷,北方更冷,路不好走,年关又近,待过了年再说不迟。 匡胤也只得住下。 转眼新年已过,天气渐渐回暖,赵匡胤又想起白云寺了凡和尚的话,便又向韩素梅提出北上的意图。 韩素梅听后,不由眼泪纷纷,哭道:“你出去干一番事业,俺自然不会拦阻,只是现在积蓄已快花光,只剩下几十两银子,你们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叫俺娘儿俩如何生活?俺只有跟着你们去为好。” 匡胤道:“这次出去,还不知到哪里才能停下,如果投军,如何能带家眷。只有让你和禄儿在此暂住,一旦我有安身之处,再来接你们。” 韩素梅哪里肯依,匡胤没办法,整日深锁眉头。 这时,那郑恩也终于按耐不下了,他找到匡胤大嚷道:“二哥,年也过了,天也暖了,你却住在这里不动,天天守着嫂子快活,却扔下俺乐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没人管。二哥要再不往北去找大哥,干一番事业,俺就要自己走,去那陶家庄,找俺那老婆去了。” 匡胤心中猛然一动,暗恨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当下对郑恩说:“不要吵了,这几日内安排好家务就走!” 匡胤入内,见到韩素梅,说道:“有办法了。那郑恩的岳父陶洪员外,住在京兆府终南山内的陶家庄,家私万贯,奴仆成群,不如俺先把你和禄儿送到他那居住,一切就不用发愁了。” 韩素梅听了觉得是个办法,便同意了。当下便让素梅收拾家伟什,找房东算清房租,准备动身,匡胤自出去雇轿子。那知一连转了三天,各地轿行,听说要去终南山,都摇头不愿承接,因为这条道山高林深,很难行走。 匡胤没法,只得给韩素梅说了,决定匡胤和郑恩先去陶家,让陶家用自家轿子来接。别无它法,也只好如此。 于是匡胤算了一下,到陶家约需六七天时间,来接时,用人抬轿步行,却需半个月时间方可。约定一个月内定然来接。于是匡胤带了十几两银子作路费,余下尽给韩素梅留下,便与郑恩上路,直向关西而去。 经过邓州、荆紫关,五日后,来到商州,投宿于旅店。晚饭以后,忽然店小二进来说:“有客人来访。” 匡胤听了,十分愕然,初到此地,怎有熟人,又怎知自己住处?正在惊讶,只见客人已掀帘入内,原来却是道人苗训。 苗训含笑抱拳道:“两位,别来无恙!” 那郑恩霍地跳起来道:“原来是你这牛鼻子.怪不得能找到这里来,别人都说你能掐会算啦!” 苗训道:“我那里能掐会算,不过事有凑巧,我来商州替人办点事,恰在大街上看见二位骑马由此经过,便跟踪而来,看见你们们落脚这店里吧了。” 说得匡胤也笑了。连忙让坐。 三人坐定,匡胤道:“先生来此有何事见教?” 苗训道:“特来贺喜!” 匡胤道:“有何喜事?”他肚里还以为苗训知道了他与韩素梅重逢的事。 只听苗训道:“现在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汉朝已亡,赵公子的海捕令自然失效了,此一喜也;第二,新朝已建立,国号大周,那新天子何人?就是郭威元帅,你们那义兄柴荣,已被当今天子认为义子,改名郭荣,做了将军,此二喜也,第三,赵公子难星已退,福星已临,贫道特来告知,赵公子必须于五天之内,赶到穆陵关,必有惊人奇遇,以后可以与令义兄相会,不久还可回到东都汴京,一到京都,便会一路顺风,飞黄腾达了。这不是第三件大喜事吗?” 他这一说,匡胤和郑恩自然十分高兴,犹如拨云见天,几年来的忧愁,一扫而空。 匡胤因问苗训道:“先生让赵某兄弟二人必、须于五日内赶到穆陵关,这又是为什么?请先生教我。” 苗训故意卖个关子,微微一笑,说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自知。” 其实,他是刚从穆陵关来,知道柴荣即将到来巡视,穆陵关中守将,正加紧操练兵马,整洁市面,以迎钦差。赵匡胤、郑恩如果到穆陵关,必然会得知柴荣也在此关,也必然要进谒柴荣,所以一定会面。他不说破,是想要更增加自己的神秘面貌,使赵匡胤把自己看成诸葛亮,有神鬼莫测之机。 赵匡胤见苗训如此说,也不便再追问,便为难道:“一定要五日内赶到?迟几日不行吗?” 苗训斩钉截铁地道:“不行!必须五日内赶到,否则将要终身后悔。” 匡胤不由脸上现出难色。苗训见了问道:“公子莫非有什么难处之事吗?请说出来,贫道为公子解难。” 匡胤道:“赵某在襄阳遇到失散多年的小妾,因她在襄阳生活无着,所以现在我要到陶家庄陶洪老英雄那里,托他派人接小妾到他庄上暂住,实分身不开,如何去得穆陵关。” 苗训仰天一笑,说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穆陵关是必须立即前往的,至于去陶家庄,公子可以写一封信给陶老英雄,苗训愿替公于作为信差,保证送到,把事办妥,绝不会误事。” 匡胤大喜,说:“如此有劳先生了。” 当下呼唤店小二来,借来笔砚和纸张,就在灯下写信一封,词句十分恳切。写好,又看了一遍,即付与苗训。 苗训收了信,贴身藏好,又反复交待,必须五日内赶到穆陵关,说毕,飘然而去。 苗训走后,郑恩骂道:“这驴氯氲模神秘兮兮的,又叫五天内赶到穆陵关,不知有什么大事,这一下乐子又见不着老婆了。” 匡胤道:“这位苗先生,确实学问高深,过去说的都应验了,今天他讲,去穆陵关以后可以与大哥会面。咱们找大哥二年了,这次机不可失,就依他去,看他说的灵不灵。” 兄弟二人欢喜一夜,第二天,早早起身,便改道北上,径往穆陵关而去。 ------------------ 第17章澶州城聚义 赵匡胤和郑恩,与韩通大打出手,蓦地有人大喝一声:“住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日思梦想的义兄柴荣,奇迹般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匡胤和郑恩,一路上晓行夜宿,不过三四天光景已到黄河西岸,河对面就是穆陵关了。河岸上等候渡河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匡胤等了好大一会儿,天将黄昏,才算等到一只能够载马的船,将匡胤和郑恩二人和坐骑运到东岸。二人下船,却是一条大坡,坡尽处便是穆陵关,雄峙于山口之中,果然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二人进得关来,只见关内城池虽然不大,由于是交通要道,却也显得十分繁华热闹,酒馆、旅店林立。二人选了一处名叫悦来旅店的地方住下,由于天色已晚,旅途劳困,二人便随意吃了一些东西,倒身便睡。 第二天清晨,二人起来盥洗已毕,信步走到街上观景,转了一条主要街道,见东北边有好大一片广场,都成为一个集市,无数农民、小贩,在这儿扯起帐棚,摆着小摊做生意,兄弟二人看这里十分热闹便挤进去浏览,只见有卖布匹的,有卖粮食的,有卖蔬菜的,还有附近农民、猎人来卖山货的,长途贩运卖日用杂货的,应有尽有,靠北山崖之下,扯着二排布棚,摆着各色小吃,油香、肉香迷漫。二人便在一个小摊上吃了早点出来,又沿路观赏。忽然看见前边围了一群人,在议论什么。 赵匡胤和郑恩挤了进去,原来是一个农民,抱了一只硕大的飞禽,乃是一只活的,在那儿叫卖。这只禽长得像鹅,但比鹅个儿还大,伸着细长脖子,要比鹅颈长得多,不但嘴是黑色的,就是连平常鹅头上长的那个红色肉瘤,也是黑色的。 这里的人,大都坐在山区,却没见过这种禽类,所以都觉得稀奇,因而引了不少人围观议论。 郑恩也觉得稀奇,便问匡胤道:“二哥,这东西是什么?” 匡胤笑道:“这禽名叫天鹅,常常在海上栖息,却不知怎地会飞到这离海数千里的山区来。” 因问那农民是从那里得到的?那农民道:“这也说不清,咱家本在黄河滩上养了群鹅鸭,前几天晚上收放,却见鹅群里多了这头怪鹅,见它生得古怪,怕不吉利,所以特抱到关上卖掉。” 匡胤点头道:“这就是了,这种天鹅和野鸭一样,是喜欢合群的,春天往北飞,秋天往南飞去过冬,这只天鹅大约是受伤离了群,才落到鹅群中找伴的。” 那农民道:“客官说的一点不错,这家伙翅膀下果然有箭伤。飞不起来。” 这时,郑恩高兴地喊;“二哥,乐于常听人说,癫蛤蟆想吃天鹅肉,乐子可没吃过天鹅肉,看它老肥的,咱就买下来,叫店家宰了下酒吧。” 郑恩刚说完,周围的人,响起一群哄笑,郑恩那里省得,是笑自己说漏了嘴,把自己比成癞蛤蟆了。 匡胤正欲开言,只听有人说:“他这只鸟要价二十两银子啦!” 二十两银子,一个五口农民之家;几年生活费喽! 正在议论,只听一声吆喝:“闪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推开人群,指着那卖鸟的农民说道:“好哇!前天公子爷打猎,射下这只天鹅,却被它带箭扑下山崖,找了两天,没找到,原来被你捡了,快快拿来。” 说着,劈手就去夺那只天鹅。另一个兵丁却举起拳头,就朝那农民头上击来。 旁边早惹怒了郑恩,他大吼一声骂道:“好个驴氯氲模乐子要买这鸟宰剥了下酒。你们敢来抢吗?” 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只一抓,抓住那兵丁后颈,顺手一摔,那兵了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地向一丈以外的人丛中落下。登时,砸住了几个人,没命地叫喊起来,那只天鹅也朴闪着翅膀,向人丛中逃逸了。 “啊呀,打死人了!” “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几丈外十余个兵丁,拥着一位武生打扮的公子,那公子向兵丁们发下号令。 几个兵丁一听公子爷吩咐,有的举起铁鞭,有的拔出腰刀,蜂拥地向郑恩扑来。 匡胤怕郑恩吃亏,顺手操起路边小贩摆摊用的一只桌子,用手一拧,折下两条桌腿,当作双鞭,扑入兵丁群中来帮助郑恩,只听丁丁当当一阵响,几个士兵的钢鞭单刀,已被匡胤磕飞。 那公子一看,喝道:“强徒厉害,快去叫人!” 郑恩听到那公子在指挥兵丁,也知道这才是正主儿,便扭过身躯,大喝一声,向那公子冲来! “啊呀!” 那公子这才和郑恩朝面,却认得是郑恩,吃了一惊,扭头就跑。原来,这人正是韩通的儿子韩天禄,前年赵匡胤和郑恩大闹平阳镇,二打韩通,韩天禄就在场,所以记得郑恩那黑塔般的大个子,面对匡胤,他却一时想不起来。因为那天打架时已是半夜,火光之中并看不真切,而匡胤和郑恩,只认得韩通一人,那里还分辨出其他的人来,所以不认得韩天禄。韩天禄晓得自己决非郑恩的对手,吓得转身想溜。郑恩那里容得他逃走,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早揪住了韩天禄背后衣襟,挥起拳头,没头没脸地打下来。 那些兵丁见郑恩擒住了韩天禄,哪里还敢围攻赵匡胤,一齐回身救护韩天禄。可是他们又不敢挥刀上前,怕误伤了公子,所以便改为哀求。喊道:“好汉爷,放了公子吧,打死人了,俺这些小兵也没命了!” 匡胤见郑恩已把韩天禄打得头破血流,暗想这公子也不过持强抢鸟,还说是他射猎射下来的,罪不至死,打一顿也够了。 便走上前去,架住郑恩的胳膊,说道:“三弟,打的也够了,饶了他吧。” 郑恩这才住手。用手一推,把韩天禄推个嘴啃泥,慌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逃走,早上去几个兵丁,把他扶住。 正在这时,只见大队兵丁蜂拥而来,为首一将,手提大砍刀,远远喝道:“狂徒不得无礼!” 来人正是现任穆陵关防御使韩通。他看见儿子被打得衣衫破烂,头脸流血,不由大怒。举刀一挥,向兵丁下令说: “把打人凶手拿下!” 走近来,才认出是郑恩和赵匡胤。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韩通恶狠狠地喝道:“又是你们这两个贼人!” 他虽然自知本领不如赵匡胤,但今日他已不同往日,身为镇守使,手下有雄兵数千,再加上儿子被打,当街出丑,更加上正好柴监军来此巡视,如果自己连两个强徒都捉不住,这脸还往那里搁。 也不多说,挥动大砍刀,向赵匡胤砍来,赵匡胤也挥动桌腿迎架。郑恩见了,拾起地上一支钢鞭,也杀上来助阵。韩通手下兵丁,呐喊一声,把赵、郑二人因在核心,引起一场混战。 正在这时,只见一队侍卫,簇拥着一位骑马的长官都了过来,这人正是监军柴荣。他本来清晨与韩通一同到校场看士兵出操,归来途中,都听说有人打死兵丁,又痛打韩天禄,韩通吃了一惊,先来探视,柴荣随后也到了。 他认得那二人正是赵匡胤和郑恩,于是慌忙高喝道:“韩将军快住手,二弟三弟快住手,都是自己人!” 柴荣果然有十足权威,一声喊,韩通和手下的兵丁,都停止进攻。匡胤和郑恩也被这熟悉的声音打动,也都停下手来。 那柴荣早已跳下马来,大踏步走了过来,左右护卫急忙按剑跟上。 匡胤、郑恩一见果然是柴荣,慌忙上前见礼,齐呼“大哥”。 匡胤道:“自失散以后,可使为弟的找得好苦啊,今日总算又得重见到大哥!” 说着,便流下泪来。 郑恩也嚷道:“乐子跟二哥跑遍了关西,行程几千里地找大哥,可跑断了这两条腿!” 匡胤瞪了郑恩一眼说:“不要胡说。” 柴荣看见郑恩,虽然记得昔日他抛舍自己的往事,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就不理睬他的话,只看着匡胤说:“说来话长,现在请贤弟回衙一叙吧。” 郑恩见柴荣不理他,便一把拉住柴荣衣袖说:“大哥,韩通的驴氯氲亩子,抢了小弟的鹅,你找他要过来,乐子要下酒啦。” 柴荣又好气又好笑,只得转身对韩通道:“这两人是我的兄弟,还望韩将军看我薄面,不要再和他们计较了。” 韩通见赵匡胤、郑恩和柴荣认了兄弟,肚中暗暗叫苦:“这个仇报不成了。”又听郑恩说自己家儿子抢他的鹅,他也知道,这浑人没心机,不会说假话,再缠下去没好处,只得抱拳对匡胤一笑说:“多有得罪,还望赵兄原谅。” 一场风波平息,柴荣也不骑马,挽了匡胤的手,步行口监军行辕,郑恩跟在后边。 韩通拱手相送说:“请监军先行,末将在此处理善后。” 他点查了兵丁,有几个受伤的,却没有死亡之人,便急急忙忙回家看儿子。 兄弟三人来到柴荣行辕,一同进了花厅坐下。赵匡胤先开口问道:“自华州一别,小弟无日不思念兄长,后来遇见三弟,共同结伴寻找兄长,一直没有找到,半年后才打听到兄长已随郭元帅进京,由于小弟在京闹过事,无法进京寻找,以致迟延至今,前几天遇见道人苗训,才知道新朝已建立.他并让小弟来穆陵关,果然在此得遇兄长,真令弟喜出望外。不知兄长这几年情况如何,却在此地当监军。” 柴荣便把失散后情况讲了一下,说到患病旅店,郑恩抛下他而走,想起当日苦难,悲气交加,忽然一阵晕眩,几乎从椅子上扑倒在地。赵匡胤赶忙上前扶住,只见柴荣二目紧闭,脸上已挂满了泪水。慌得二人捶背揉脑,连声呼唤“大哥”,柴荣才慢慢醒了过来。 匡胤连忙送上热茶。柴荣呷了一口,叹了一口气,才说:“不是愚兄心地狭小,要提这些旧事,只是当时九死一生,实在是平生之中所不曾经过的苦难。幸而不死,得遇父亲,才得投奔姑丈。现姑丈承继大统为君,我受命来此巡视军务,不期遇到贤弟,也算是咱们兄弟有缘了。” 柴荣说到“有缘”二字,拿眼不经意地瞟了郑恩一下。郑恩听他叙述往事,早已坐立不安,听到最后,加上柴荣这冷冷一眼,他更接捺不住,忽地站起来,对匡胤道: “二哥!你是公道人,可以评评这个理!那时大哥病倒在床,我花了些银子,又说我吃了他的本钱,我若不吃,早已饿死了,还能活到今日,二哥你说,乐子怎么错了。” 匡胤道:“三弟,你用钱财,倒算不了什么大错,但大哥在病中,你该用心侍候,才是为弟之道,不该听不进几句话,就抛下大哥,睹气出走,这岂不是你的不对吗?” 郑恩嚷道:“就算这是乐于不对,那么大哥有病,乐子去请医生,也曾剪药服侍,捧茶端汤,这些也不对吗?怎么好的不说,一见面尽是乐子的不是!想来他如今做了大官,用不着这患难朋友了。我一身都是错的人,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二哥你在此吧,乐于这就去了。” 郑恩说毕,气呼呼地就往外走。 柴荣赶忙上前一把拉住,说道:“三弟,你怎么还是这脾气,几句话听不进,就又这样睹气。今日咱们兄弟相逢,喜事一件,昔日往事,也是兄弟间之事,不是兄弟情份,还能说到这种坦率程度!常言: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难道竟为这些小事绝交不成。黄土坡前结义时,咱们有言:有官同坐,有马同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耿耿誓言,把咱们三人的心和命运都拴在一起了,怎能这样经不起颠簸!愚兄说几句,到此为止,若有改变初衷,皇天不佑,三弟切不可造次!” 郑恩看着柴荣说到这个份上,低下头去,说道:“大哥说得是,乐子不走了!”说着竟落下两行泪,向柴荣伏拜于地。 柴荣连忙把他扶起,连说:“以往旧事,永不再提!” 兄弟三人俱皆欢喜。柴荣命摆下宴席,三人开怀畅饮。匡胤这时才把自己和郑恩这二年的情况讲了一遍。又问,去年九月底,弟在襄阳,曾托京中一位旧友右守信,带一封信回京给大哥,寻访大哥消息,不知大哥是否收到过?” 柴荣摇头道:“没有!去年十一月,只因昏君刘承佑要我姑父性命,姑父被迫兴师入京辩白,一连一个多月,时局动荡,今年正月始安定下来,我奉命镇守澶州,二月又奉命出巡,恐怕那石兄弟一时找不到我。另外,还有一事,应告诉二位贤弟,就是我已被姑父认为义子,改称郭荣了。如果那位石兄弟打听姓柴的,如不遇姑父老部下,汉朝旧臣知道是我的人,恐怕也就不多了。” 三人正在说话间,旗牌官忽报:“韩通将军求见。“原来这韩通。见柴荣与匡胤、郑恩兄弟相认,自知无法报仇,赶回家去看视儿子,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养息几天就可以好了,放下心来,却又盘算,这赵匡胤难道是自己的克星,为什么遇见他一次,就触一次霉头。如今正好借柴荣之面,打个圆场,免得以后彼此再见,不尴不尬。想毕,便来监军行辕禀见。这也是韩通聪明之处。 郑恩一听韩通来了,便说:“这驴氯氲模多次仗势欺从,乐子曾被他吊到树上喂狼。今日我还没教训着他,待我去把他打发了吧!”说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柴荣制止说:“他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将军,对开国有功,甚受父王喜爱。而且在封丘战役中,也曾冒刀山剑林之危,救过愚兄,二位贤弟看兄薄面,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与他计较了,就化干戈为玉帛吧!” 二人见柴荣如此说,也便不再言语,郑恩也只好又坐下来。 柴荣分付传韩将军进府。不一时,韩通来到,柴荣立起相迎。赵匡胤、郑恩却端坐在那里不动。韩通见了,心中一阵冲动,又不敢发作,只好耐着性子,向柴荣先施一礼,说道;“韩通昏昧,不知赵公子是殿下故交,以往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他明着对柴荣这样说,暗地讲的是对赵匡胤道歉的话。可见韩通并不只是粗鲁猛将,这话说的十分得体,既表示了意思,也保全了面子。 柴荣哈哈一笑,说道:“韩将军不必过谦。这赵、郑二位,是我结义朋友,极讲义气的。今日同堂,明日同朝,我们都算一家人,过去的一切,就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今而始,一笔勾销。来,来,大家见个礼吧。” 韩通举目看时,见郑恩还瞪着两眼,气势汹汹,如果不和他见礼,他撒起野来,前功尽弃,局面难以收拾。只好忍气吞声,先向匡胤拱手为礼,说道:“赵公子,韩通过去多有冒犯,尚望海涵。” 赵匡胤何等聪明之人,他连忙起来还礼,说道:“韩将军,以往之事,大家都不要再提了;赵某得罪之处,也望见谅。” 韩通嘴里说着:“承教,承教!”又转身向郑恩道:“郑兄,小弟家教不严,多有得罪,还望宽容!”那韩通比郑恩大十余岁,却自称小弟,郑恩的怒气也消了许多,但他那里懂得那么多繁文褥节,坐也不离,礼也不施,只是说:“你只要改好,乐子今后再不打你我。” 韩通听了,满面通红,走过一边。柴荣见郑恩语言粗鲁,不懂礼仪,甚感没趣,忙从中周旋,曲为粉饰,请韩通坐下共饮。 韩通坐下,免不得又向柴荣、匡胤、郑恩一一敬酒,大家对喝了几杯之后,便无话可说了。 韩通见大家冷场,也便知趣地立起,对柴荣说:“殿下,今日是三六九大操的日子,末将还是去校场,不能久陪。” 说毕,就又向匡胤、郑恩拱了拱手,离席出来。柴荣却送至厅门,说道:“今日委屈你了,我这里多谢!” 韩通连称“不敢”,匆匆告辞而去。柴荣兄弟三人才又开怀畅饮,飞觥流爵,直到夜阑更深。 席间,柴荣问明匡胤、郑思所住旅店,已派侍从去将行李、马匹带回行辕,当晚,二人便往在此处。 一二日后,柴荣巡视穆陵关防务已毕,要返回澶州,匡胤、郑恩自然随行。韩通依例送至郊外,兄弟三人上马,在卫队护卫之下,向澶州而来。 到了澶州之后,进得帅府,柴荣先入内禀见了柴娘娘,和符小姐相见,说明了一切,然后才把匡胤、郑恩领入后堂,参见国母,并见了大嫂。 住下来以后,匡胤耐心教导郑恩礼仪,使郑恩嘴里“乐子、乐子”说得大大减少,也学会了拿拿捏捏,跟着匡胤朝拜。这柴娘娘见匡胤、郑恩都十分英武,义子有此等英雄辅佐,心中也自高兴,对二人赐赏有加。 一日,兄弟三人正在厅上闲话,门官进来禀报说:“东京来了几位官人,自称姓张、姓赵,与殿下是旧交。” 柴荣道:“必是张光翰、赵彦徽,快请他们进来”。 匡胤道:“这二人是小弟少年时好友,怎地大哥也认识他们?” 柴荣道:“汴京有名的公子、侠义男儿。愚兄前几月在京,因与贤弟结拜,曾私下到府上拜见伯父,恰遇此二人也去了,因而认识。” 正说着,门官已引张光翰等来到,三人一同降价而迎。那张光翰一见匡胤跟着柴荣出来,“啊呀”叫了一声,说:“来晚了,来晚了!” 大家一同进入大厅,互相见礼,柴荣见除了张光翰、赵颜徽二人外,还有二人,却不认识。 匡胤忙给他介绍道:“这位便是小弟向大哥提过的石守信兄弟,另外一个就是我的亲兄弟赵匡义。” 柴荣连忙让大家落座,便问张光翰道:“贤弟等远道来访,不知可有什么事?” 张光翰道:“请石兄弟讲吧!” 石守信立起,向柴荣又拱了下手,说道:“自去年秋末,小弟在襄阳遇见赵匡胤大哥,赵大哥托我带一封信回京,寻访柴大哥。小弟到京后,询问了多人,没有人知道。后来遇上鼎革,乱了一个多月。后来遇到张兄,才知道柴大哥已被任为节度使、驻守澶州,因此小弟便只身来澶州投书,却不料柴大哥已出巡军务,得二个月始回,小弟只好仍回汴京。最近估计柴大哥应请回来了,所以再次前来投书,张、赵二兄和匡义弟闻知,也想同来。所以便结伴而行,不料赵大哥倒先到了此地,小弟投书晚了,真正汗颜之极。不知赵大哥怎么倒先到了澶州?” 匡胤便说:“在商州遇到道人苗训,他指引我到穆陵关,才得与大哥相会。倒是难为石兄弟,往来奔波,实在辛苦。” 柴荣便问石守信,那书信何在?石守信连忙从怀内掏出呈下。 柴荣拆阅以后,见匡胤在信中流露出说不尽的思念情绪,不由心中大悦。扬着信说道:“这信情谊深厚,手足之情,流露满纸,真可感人肺腑,百读不厌。不是这封信来迟了,而是二弟感动上天,所以让他比信先到了。”说毕,把信珍藏入怀,哈哈大笑。大家听后也自欢喜不尽。 柴荣即命摆酒,与诸位接风。 席间,匡胤趁空问匡义家中情况,匡义告诉他:“父母安宁,嫂嫂贤淑,皇上大赦,二老已经放心,只是思念大哥之心日盛,因得知大哥有信给柴殿下,所以让小弟随石兄来,通个信息,以便寻找大哥。” 匡胤听了,才放下心来。又想柴荣不日将要进京,也便不急于派人回京报信了。 柴荣过去饱尝患难,如今当了皇帝义子,春风得意,郭威对他又极喜爱,视若亲生,想着将来江山,不免有自己之份,应当结交一批天下英雄,积存自己的实力,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干一番事业。当年的秦王李世民不就是拥有一大批心腹豪杰吗?想到这里,他环视大家一圈,见个个英雄出众,心中喜欢,便满斟了一杯酒,站起举杯道:“诸位请满饮此杯,郭荣有话相告。” 大家见了,一齐立起,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柴荣说道:“如今国运鼎兴,世际昌明,各位贤弟俱胸怀文韬武略,壮志思飞,我辈当携手共进,一展经天纬地之才。过去虽曾联盟结义,但先后不一,齿序不明,愚兄想趁此次天假以聚会之机,重新结义,拜告天地,郊桃园之心,学管鲍之行,不问生死,共图患难。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 众人听了,哪有不从之理,都一致表示赞同。柴荣当即吩咐侍从,备下香案,命典礼官朗读祭文,昭告天地,众兄弟俱各下拜,海誓山盟。拜毕,依年龄定了齿序:柴荣居长,赵匡胤第二,郑恩第三,石守信第四,张光翰第五,赵颜徽第六,赵匡义第七。 虽只有七人,但却是一次龙虎英雄的盛会。在南北分割,群雄裂疆,到处烽烟,枪林剑树之中,这七人中有三人后来当了皇帝,其他四人也都成为举世闻名的英雄战将。他们的聚义,不仅于个人,而且对整个中国的局势发展,都起着很重要的影响。这中间,年龄居长又有皇子身份的柴荣,自然地成为一个核心。 由于柴娘娘病体尚未完全康复,郭威也没有下旨宣柴荣进京,所以赵匡胤一行英雄,整日在澶州帅府闲住,谈文论武。 一日,早饭过后,赵匡胤忽然有个念头,向众位兄弟说:“诸位贤弟,咱们整日在府内,也觉得烦闷,趁今日天气晴朗,何不到黄河滩上打猎一番,一来散心,二来练习骑射,三来打些野味,回来做点新鲜菜肴下酒,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柴荣军务繁忙,常在在府,这里赵匡胤便是老大。况且这话又说到大家心窝里了,谁还能有不同意见。于是大家带了弓箭器械,领了十余个亲兵,一行人上马,径出北门,沿黄河北行,走了二十余里,已远离黄河渡口,这里人烟稀少,灌木杂草丛生,大家便在草滩上,纵马奔驰,寻找猎物。 由于天气炎热,野物大都躲入荫凉处或空洞里,所以,发现猎物甚少。大家正在焦急,忽听郑恩大喊: “二哥,二哥,看那驴氯氲模是什么东西!” 大家一看,原来是一只野兔,箭离弦般地向北跑去。众兄弟便一齐纵马,风驰电掣地追赶过去。 匡胤哪匹赤免胭脂马,乃是千里名驹,追了一阵,便把郑恩等人远远拉在后边,可是却仍未赶上那只野兔。不知追了多远,前边闪出一处村落,借着那树木房屋的掩护,那兔儿却不知藏到那儿去了。 赵匡胤看那村落,西北一条土岗逶迤,东南小溪曲折,村中竹木茂盛,鸟声啼啭,暗想道:不料这里倒有如此佳妙去处。便策马入村,走过一座小桥,只见花香扑鼻,疏篱茅舍之间,却有丛丛刺梅花,正在盛放,给古朴的村景添上了不少灵秀之气。跑了一身大汗的赵匡胤,见此美景,感觉浑身通泰,见那桥头不远有棵浓荫遮天的老槐树,便来到树下,翻身下马乘凉。 猛然一阵琴声铮铮,如高山流水,淙淙细泉,传入耳鼓,令人神智一清。 “真是个好去处,这弹琴的人决定不俗,既然到此,何不拜访一番。” 赵匡胤正在思想,后面几个兄弟已经赶到,看见匡胤,一齐翻身下马。 郑恩嚷道:“二哥,可拿住那东西了?快乐给乐子,带回去洗剥,换换口味!” 匡胤低声喝道:“不许说话,那边正有高人在弹琴啦。” 大家侧耳一听,琴声果然美妙不凡,令人心旷神怕。 郑恩道:“二哥原来是在听弦子。” 赵匡胤道:“这哪里是弦子,这叫瑶瑟,是一种古琴,由上古流传至今。可以随弹奏者的心境,表现出情感。如三弟性情鲁直,弹出来一定狂犷;如是刚烈的人弹它,声音就显得激越。我听这琴声,清彻悠长,柔而不弱,便可知弹者必然气宇不凡,有深厚道德修养的高人隐士,所以在此细细品味。”郑恩道:“听琴声就能知这人模样、性情,乐子不信,咱们何不去看持他?” 匡胤道:“我正有此意。今天说不定是遇上了个兔儿精,把咱们引到此处,得遇高人,必须拜见一下,方不虚此行。” 说毕,吩咐从人在此看守马匹,自己带了众兄弟,循琴声走去。却见几间茅屋,围绕竹篱。篱内种植奇花异草,石凳上摆着盆景,清雅幽致。篱外两棵合欢树,缨花盛放,香气扑鼻。大家见此情景,先自心头肃然。 赵匡胤上前轻轻扣门,不一时,琴声嘎然而止,由茅舍内走出一个小童,面目清秀,衣着朴素却不开门,隔篱含笑问道:“众位何来,有何贵干?”赵匡胤道:“俺姓赵,乃东京人氏,特来拜见先生,敬烦通报。”童儿道:“诸位稍候。”说毕,转身回室内去了。不多时,童儿走出室内,打开大门,侧身让匡胤入内。匡胤等刚进入门内,只见那茅舍中早已走出一个人来。大家看时,只见那人身穿一袭儒衫,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年龄约在三十余岁,步履稳重,举止康酒,飘飘然有出尘之概。 只见那人远远将手一拱,说道:“不知诸位贵客光临村野,未能远迎,有多怠慢,且请到草堂奉茶。” 几人进入草堂,只见那室内中间几案上,放着一张瑶瑟,两壁图书满架。东侧窗下则是一张书案,案头一盆兰草,叶子青翠欲滴,窗明几净,托衬得室内生机昂然。真是“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大家落坐,童子献上茶来,匡胤首先拱手开言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先生欠身答道:“敝人姓赵名普。因世情荒乱,胸无大志,故远离尘嚣,在这寻得一片幽静之地,耕读自乐。不期得遇诸位,不胜荣幸之至!诸位清茶。” 匡胤等端起茶杯,只觉得一股清香扑鼻,入口微甜,别具一格。正寻思着是什么香茗,只见那赵普含笑向匡胤拱手为礼道:“尊驾莫非姓赵,讳匡胤的赵公子吗?” 兄弟六人听了,一齐吃惊,难道赵普竟是会掐会算的神仙不曾!匡胤不由起身一拱,说道:“正是,不知先生何以知道贱名?” 赵普道:“在下认识一位友人苗光义,从他处闻得公子大名,说及公子种种事迹,实为当世英雄,决非久居池中之物,不久公子当来澶州帅府,让我留意,并形容了公子相貌。适才看到诸位行藏,知是打猎而来,于是在下便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说毕,哈哈一笑。众人方始明白。惟有那赵匡胤,心中“咯登”一跳,暗想,那苗训确是一个不寻常人,竟能事先告知赵普,让其知道我的情况,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之能,算定我会来此的吗?以后再遇到此人,一定要拉他到大哥帐下效力,将来征战,却也少不得这样的谋略之士。” 当下与赵普东拉西扯的闲谈一阵,果然赵普满腹经论,学识渊博,使匡胤万分倾倒。 不觉天已过午,赵普就要留饭,匡胤因为带来随从过多,而怕赵普一时筹措不了这么多人的饮食。幸喜他们本来是为了打猎,已让随从带了干粮准备野餐。于是便告诉赵普不必备办吃食,只是天气炎热,能多烧点开水即可。 说毕,让匡义去叫来随从,把食搬入,兄弟六人与赵普坐于堂上,随从则在门外合欢树荫下就坐,分两处吃饭。 赵普见他们带来食物颇丰,也就不再客气,命小童烧了两大桶绿豆汤,为大家解暑。 有了这场新鲜奇遇,大家猎也忘打了,直谈到红日西斜,匡胤劝说赵普一同到柴荣那效力,以为国为民作一番事业。那赵普和苗训一样,胸有大志,只是不遇明主,所以一直隐居不肯出仕。如今遇到赵匡胤这种英雄人物,自然投缘,当下便慨然应允,便说,待处理了家务后,停数日必到帅府拜望,一同辅佐柴荣。太阳将近衔山,匡胤等方才告辞赵普,十余骑马,绝尘而去。直到天色昏暗,才到达澶州,进入帅府。那柴荣已等在厅上,他回府后,闻听匡胤等出城打猎,现在回来,却没有一只猎物,不由奇怪动问。匡胤当即把今日奇遇赵普的事,说了一遍,并盛赞赵普之才。柴荣大惊道:“治下有此人才,我都不知,吾之罪也。” 匡胤道:“已与他约好,二三日内来澶州相会。” 柴荣道:“不可。如此岂不慢待贤士。当以礼聘之。” 次日,柴荣便亲笔写了书信,派张光翰、赵颜徽二人带了帅府侍卫官曹彬、潘美,赉了礼品,一同前去礼聘赵普。晚上,张光翰等回来,诉说赵普后日必至。 到了那天,柴荣又派曹彬、潘美起五更驾车马去迎接,正午时分,便已将赵普全家接到。当下柴荣大排宴席,为赵普接风。 自此以后,柴荣有了赵匡胤一班猛虎般的结拜兄弟,又有了赵普这样足智多谋的军师,心中十分喜欢。更坚定了他要学李世民,作一番事业的决心。但是赵匡胤脚心中郁郁不乐。原来他到达澶州后,挂念韩素梅、便修下书信,请柴荣派了二名士兵,前往陶家庄送信,说明自己安抵澶州,会到了大哥,让她安心,一有机会,当去接她。那知那二个士兵去了一个多月,回来之后,带来陶洪回信,说苗训已把信带到,当即特别做了二乘山轿,派了家将陶龙、陶虎,带人去襄阳迎接韩素梅,不料到了那里,韩素梅已经离开,访问左邻右舍,都说她家中有人来,已将她接走了。因而只好空手而归。这一下,使匡胤如堕五里雾中,素梅家中早已无人,这亲人又是从那里来的?素梅为什么不等陶家派人去接?这一切问号,百思不解,只有叹息命运多蹇而已。 ------------------ 第18章苗训透玄机 柴荣被封为晋王,但他向父皇郭威推荐赵匡胤,郭威却不使用。苗训说:“事出有因啊!”他向柴荣献出一条妙计…… 郭威自登基以后,励精图治,整顿朝纲,操练兵马,颇有一番新气象,因而威名大震。泰宁节度使慕容延超勾结南唐起兵反周,很快便被郭威击败,慕容延超自杀,所以四方割据势力,无不忌惮他三分。北汉主刘崇,虽然时刻想起兵复仇,夺取中原,但看郭威政权巩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时便暂时相安无事。不过郭威部下大将王峻,当了枢密使之后,自恃功高,傲视一切,郭威因他战功累累,拥戴郭威为帝,也是王峻首倡,所以仍客气地称王峻为“兄”,这样王峻就更加骄横。枢密副使郑仁诲,恩州团练使李重进等,也是郭威亲信得力之臣,看到这些人也被重用,王峻便心怀妒忌,恼恨不已,一气之下,上表称病,撂挑子了,郭威派常侍官到王府拜望,陪着小心,劝他道:“王大人,您是开国元勋,国家重臣,还望以大局为重。” 常侍官话还没有说完,王峻把桌子一拍,“你算老几?也敢来教训我!你懂得什么叫大局?当我们舍生忘死,沙场拼命之时,你的大局在哪里?如今皇上得了天下,我王峻的大斧没有了,我歇着还不可以吗?” “王大人……” “不要讲了,请回复圣上,王峻有病,不能上朝,大小事请圣上躬亲吧!”王峻说完,拂抽入内,把个常侍官晾到了那儿,他只好讪讪地回宫了。 郭威没办法,召见了枢密直学士陈观。因为陈观是王峻的亲信。 “陈爱卿,你和王爱卿是故旧,还望能劝说他到朝主事。” “陛下,臣可以这样说,他如不来,陛下就要亲自前往,他还敢不来吗!” “那就烦陈爱卿代朕致意吧!” “遵旨!” 其实,郭威已说过类似的话:王峻如再不视事,他就要亲自去说了。但王峻并未理会此事。如今陈观前往,说法就有所不同了。 陈观是以知己的身份,“劝说”是虚,出主意是实,而且又是打着皇命,这密谋又有了个合法的,堂而皇之的外衣。陈观见了王峻,气氛自然是和谐的。 “王大人,弓过圆易折,如今这弓已拉满了,不可以再撑下去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朝中没你不行,而且圣上已说过要亲自来请,如果再不入朝,不仅失礼,也于事无补。” “你的看法呢?” “应该借阶下台,上朝之后,还不是你说了算么?老这样僵着,就要误大事了!” “好,就请你回奏圣上:王峻不敢劳御驾亲临,明日即上朝执事。” 第二天并不是朝见之日,王峻直接来到后宫,郭威迎出室外,王峻说道: “微臣病体恹恹,一度怠慢朝政,还望陛下见谅。” “王兄能带病主持,国家之幸也。望能一如既往,为朕分忧。” 就在这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彼此心里却绷得紧紧的,王峻“病后复出”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提出了一个让郭威为难的事:他说自己原本就是一个武夫,主持朝政久了,怕武艺荒废,提出要领一个藩镇,兼一个节度使。 王峻是枢密使,同平章事,管着全国的军政大权,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如今又提出要兼地方军事长官之职,这怪诞的要求,不能不使郭威想到:他是连中央到地方的实权通统要把持在手,不能不使郭威提高了警觉。但怕再搞僵了关系,事不得已,郭威只好于第二天下诏:封王峻为平卢节度使。 没有几天,王峻又上表具奏: “臣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街、枢密直学士陈观代替范质、李谷为相”。 一张奏表,要求撤换两个宰相,而换上王峻的亲信,使郭威阅表大吃一惊,一时还没想出对策,正巧逢仲秋节放假五天,郭威想着缓一缓再说。不料,王峻径直到后宫门求见,黄门宫通报,郭威不得已接见了。 王峻道:“陛下,臣所奏宰相更换一事。如何?” 郭威为难道:“进退宰相,事关重大,不可仓促从事。容朕深思再议。” “颜街、陈观栋梁之材,任非所能,难道臣是随便说说的吗!” “范质、李谷也是前朝重臣,德高望远……” “李谷已经力不从心,尸位素餐,换掉对他也是一种恩德!” 王峻声色俱厉,他不像是对皇帝奏请,而像是训斥下级。直到时已过午,他仍然言词激烈,不依不饶。郭威精力疲惫,腹内饥饿,只得妥协,他连连点头,说道:“好,好,等这几日过假完毕之后,就依卿之所奏。” 王峻这一通“板斧”砍得郭威俯首就范。他得胜似的,悻悻地回府去了。” 王峻一走,郭威抓起王峻用过的茶杯,一下摔得粉碎。 太师冯道应召进宫。 郭威拉住冯道的双手,两行泪不期然地流了焉。冯道大吃一惊,问: “陛下,这是为何?” “王峻欺朕太甚,要尽除朕左右的股肱大臣。朕唯有一子。现在澶州,想让他暂回京师,王峻也百般阻挠,而王峻本人,身掌枢密军机,兼着宰相,还要兼领重镇。不知餍足,目无君主,我怎能忍受!” 冯道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今日局面不在王峻,而在陛下,请善自处之!” 仲秋佳节,月圆风清,天高气爽,志得意满的王峻正在饮酒赏月,忽听一声高喊:“圣旨到!”王峻以为是郭威准了他的奏表,要撤换范质、李谷,赶忙出迎,却见落质、李谷带了一群武士,昂然而进,心里猛然一震,顿时愣了。正盘算着对策,只听范质高声宣诏:“王峻接旨!”他只得连忙跪下。 范质宣读圣旨: “王峻身为朝廷重臣,骄横专权,轻慢纲纪,肉视群臣,僭凌朕躬,贪婪无度,有负众望,兹削去现有职守,另行发落。钦此!” 王峻不由冷汗漓淋,勉强叩着谢恩,左右武士抢上前来,把他架出去了。 几天之后,郭威又下诏:贬王峻为商州司马,从中原东部调到了关西的山区;从全国最高的军政长官一下子成了州里没有实际职权的空闲副职,要为别人争权位,却把自己的权位丢失殆尽:“一代开国功臣的王峻,下场太悲惨了。” 其实王峻并没有篡位野心,权高位重之后,他忘乎所以,太过于骄横了。 柴荣一直在澶州侍奉姑母,并巡视北方诸镇兵马,迟迟未回京都,其实是王峻从中作梗。柴荣精明果敢,不能为王峻所容,郭威几次想要柴荣回京,通不过王峻这一关。此事郭威清楚。柴荣清楚,外人不得而知,郭威也就只能以要柴荣侍奉娘娘为借口,以掩饰他和王峻的矛盾。因此,王峻一处置,柴娘娘的“病”也就好了。 王峻去职,枢密使空缺,郭威想起了王朴,就情真意切地亲笔修书,着人请王朴回朝,盛情难却,王朴回到朝中,被任命为枢密使兼中书令。同时,又下诏调柴荣回京,晋封为晋王兼开封府尹。 不数日,柴荣带了亲军,护送柴娘娘到了京师,文武百官一齐出郊迎接,来到宫门口,百官散去,仅有柴荣和妻子符氏,随着娘娘銮舆入宫。来到中宫仪凤殿前,只见郭威已含笑地迎了出来,柴娘娘见了,就要行朝见大礼,郭威慌忙搀扶说道: “你我素来同甘共苦,思义不分彼此,况又远道辛苦,何必拘礼!” 柴荣过来行礼已毕,郭威赐坐,夫妻父子共叙家常,谈及王峻已贬商州之事,大家都唏嘘不已。特别是柴娘娘,想起当初在澶州时,与王峻一家友善相处,与王夫人亲如姐妹,而今王峻被贬,他夫人留在京都,年老夫妻,天各一方,千里迢迢之外,王峻一孤独老人,怎样打发日子?想着想着,不觉流行两行泪来: “王峻在此,我们夫妻不能团圆,如今我们团圆了,他们夫妻却又分割两地!难道一家的幸福必须要以另一家的痛苦为代价吗!” 郭威慌忙劝慰:“梓童不必悲伤,近日即着王夫人作为你我的特使,前往商州慰劳王峻,以便他们互相照顾,你看可好?” 柴娘娘点头称是。 柴荣见郭威兴致颇高,奏道: “为了父王帝业久长,臣儿在澶州时结识了几位弟兄,俱是当今英雄,特别是那赵匡胤秉性刚正,武艺出众,当今正用人之际,儿臣特向父皇荐举。 郭威听了大喜,说:“来日早朝,你可将他引来见朕,朕将试其抱负,量才擢用。你可先回朕为你安排的晋王府安顿。 柴荣夫妻告退,出得官来,见了匡胤等人,说明原委,约定相见时期,除郑恩、赵普留在晋王府外,其余俱回家去了。 赵匡胤回到家里,见了父母,哭拜在地,“孩子不孝,闯下大祸,逃灾躲难,流落异乡,不唯不能侍奉双亲,反使大人牵挂索怀,儿已知罪,还望大人宽恕。” 因匡胤闹事,赵家几乎遭灭门之祸,后来罢了赵弘殷的官职,保住了全家性命。因而提起赵匡胤,他就一腔怒火:赵匡胤久无信息,他也牵肠挂肚。如今见赵匡胤平安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但想起往事,气犹未消,想狠狠地哭他一顿;又看见儿子泪流满面地跪在那里,再多说又于心不忍。于是就铁青着脸,冷冷地说道: “我为你丢官弃职,全家为你担惊受累,看你也像一条汉子,你却成了一个祸害!……” 杜氏夫人自匡胤离家之后,日思梦想,望眼欲穿,每每听见外边有沉重的脚步声,就以为是匡胤回来了,一看不是,就倚门伫立,一站好久;今日见儿子回来,喜从天降,虽满眼泪花,心里却喜滋滋的,上前一把拉起,说道:“快快起来!坐这儿!”又对赵弘殷道:“孩子回来了,还说啥?无官一身轻,平安就是福!” 赵匡胤坐定,就把流亡中遇见柴荣、郑恩结为兄弟,如今柴荣已经被封为晋王,是郭威视为亲生的过继儿子等情况,和柴荣这几日就要向郭威举荐他等事,说了一遍。 赵弘殷一听,把头摇了几摇:“那郭威如今当了皇帝,大非昔比了。我们原来也是同朝故旧,彼此都十分尊重。我被汉主革了飞捷都指挥使的职,他不会不知道,他登极之后,许多老臣都有了,我这里连个信也不见,这种得势不念故交的人,我不去求他,反该着你去侍奉了!”说罢连连叹息。 赵匡胤一时也无话可答,大家都沉默了。 其实赵弘殷是错怪了郭威。郭威废汉立周,一时百废待兴,心力交瘁,他宣布过周朝旧臣愿留者留,愿去者去,他不知道赵弘殷已被革职,只见禁卫军武官名册中没有赵弘殷,以为他受汉主重用,留恋故主,对自己不服而去,他还认为赵弘殷不够朋友,心里还恼恨着他呢。大凡兵变改朝换代,新主最注意、最警觉的是故朝重臣的态度,郭威这种心思,也是很自然的。真是“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 大家一时无话,气氛显得沉闷,还是杜氏夫人打破了僵局: “胤儿,你在关西可找到你舅舅了吗?” 匡胤答道:“在关西找到了舅家,不料大舅舅在任上身亡;只在千家店找到外婆和二舅,外婆身体颇健。”他接着把与二舅母如何相会,怎么打了一架等过程叙述了一番,把不苟言笑的赵弘殷说的也忍俊不禁了。随即,又与妻子贺氏相见,自有许多私房话要说,这且不表。 第二天,郭威早朝,受百官朝拜已毕,宣示晋王柴荣:可令赵匡胤来见。赵匡胤上得金銮殿,三呼:“万岁”,俯伏在地,周王仔细打量赵匡胤,忽然就想起了赵弘殷,因为他们父子面貌相像,于是问题道: “赵匡胤,你父亲可是赵弘殷?” “正是。” “他如今何干?” “在家休闲”。 “什么休闲,明明是怀恋旧制,不仕本朝,却派你出来讨封,这是为何?” 赵弘殷对赵匡胤所说的话,言犹在耳,“郭威不够朋友”这话,赵匡胤敢说吗?如今听郭威口气,赵匡胤以为两人素旧不和,互有抱怨,他感到情况不妙,也无可如何,只得俯在地,不置一词。 郭威还想再说点什么,怕柴荣脸上不好看,就说了句:“好吧,既然你愿意效忠,那就拨归晋王府应个差吧,退朝!” “谢主龙恩!” 赵匡胤还没谢完恩,郭威已经离开御座,向后宫走去了。 赵匡胤站起身来,文武百官已渐渐散去,只有柴荣怔怔地看着他,似有无限歉意: “贤弟!不知为什么……” “大哥,能为您当差,小弟心甘情愿!” “父王不知生着谁的气,我是极力推荐的。” “小弟知道。大哥对小弟之情,匡胤没齿难忘!” “那就好,到我那里当差,这差事有你干的,走吧!” 赵匡胤生性旷达,对于郭威的冷落,他并不放在心上。这就叫“志在千里,不计咫尺。”柴荣就命他为宿卫官,负责管理王府中卫队。 因为赵匡胤没有得到重用,其他兄弟几人,柴荣也就没有再向郭威推荐,兄弟几人,就相聚在柴府,切磋武艺,习刀弄棍,却也快乐。一日兄弟几人正在议事,忽见门官来报:启禀千岁爷,外边有一道人,自称苗训,求见。 赵普听报,异常振奋,说道:“这苗先生学识渊博,上晓天文,下知地理,特别是熟知易理、六爻八卦,占卜算命,无不通晓,深谋远虑,料事如神,实乃当今之高士,赵某望尘莫及,殿下切不可慢待。” 郑恩接着说:“这驴氯氲南壬,好多话都说到事情前头,可这回说二哥的事不灵了。按他说的,二哥到京师后就要飞红飞黄,可如今还只是大哥的保嫖,这回倒要问他一问。” 柴荣摆摆手;“不要说了,赶快有请。”说罢欣然起身,带领众位兄弟,到府门迎接。只见门口一道人。身长七尺,面目清癯,二目炯炯,三绺顺飘,仙风道骨。柴荣急趋几步,把手一拱:“阁下定是苗道长了?” 苗训答礼:“正是贫道。” 郑恩上前一把拉住:“妙算先生,乐子在商州会你之后,时时都想着你,今日有缘,乐子也乐也!” 赵匡胤等也一齐拱手致意,苗训一一答礼。柴荣说了声:“请!”两人并列,众人随后,陪苗训来到书房,又一一介绍之后,大家就坐。柴荣说道: “苗道长高雅之士,在下久闻大名,诸家兄弟也都盛赞不置,今来敝舍,定有指教。” 苗训说:“贫道乃山村野夫,斗胆妄言,言而有中,算是碰上了运气。近闻晋王兄弟相聚,皆为豪杰之属。深感殿下慧眼识英雄,贫道虽身在草莽,也为殿下的睿智感到振奋。因此特来相就,以效犬马。” “先生能屈降玉趾,柴荣得以朝夕请教,实乃万幸!”柴荣显得十分激动。” 赵匡胤这时欠身离座。两手一拱:“苗先生,匡胤以往多蒙关照,说赵某到穆陵关必可与兄长相会,果然不谬,赵某深为感激!” “哪里!……” 苗训话刚出口,郑恩却把话截了过去: “苗先生说话多处灵验,唯这一次药稔却湿了,你说过俺二哥返回京城之日,定有一番作为,什么飞红飞黄的,如今圣上不喜欢二哥,俺二哥就在这里跟大哥当差,这可有什么作为!” 苗训微微一笑:“大将军八面威风,赵公子有大将之风,施展在即,怎能说他没有什么作为!” 柴荣就将他极力推荐,而圣上仍不用匡胤的情况说了一遍:“圣上对我历来言听计从,这次对二弟不知为什么如此拒绝?” “事出有因。”苗训眼观四路,耳闻八方,游走江湖,见多识广,他对事理的通达,在于他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接触中获得的消息,和对这些消息的敏捷判断。赵匡胤受冷落的事他早已知道了。因此说起来就鞭辟入理,头头是道。 “事出有因呐!当今圣上和赵公子父亲赵弘殷大人,当初都是大周的重臣和名将,另有一个有名的就是高行周;当时赵大人为禁军飞捷都指挥使,他主内,管着京师禁卫军,当时郭元帅和高行周领兵在外,高行周和赵公子父亲还是结拜兄弟,他们关系自然近一些。圣上登极,许多旧臣都用了,赵大人却闲休在家,当今圣上对此怎能不心存芥蒂?由于这种隔膜,累及了赵公子,不是殿下的面子,赵公子恐怕就要有其它不测了!” “啊!”柴荣和赵匡胤几乎同时惊呼起来,苗训几句话就拨亮了他们心中的明灯:“原来如此!” “那么,这疙瘩怎么能解得开呢?”柴荣问。 “难得解开,我父亲还憋着一口闷气呢!两个老人家之间的事,还都在心里,这铃没有人能去解!”赵匡胤说。 大家都只点点头,连赵普也感到事情难办。 “有人能解!”苗训哈哈一笑。 “真的?”赵匡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 “谁?” “高行周。” “高行周?”许多人更大惑不解了。唯有赵普把桌子一拍:“妙,绝妙!” 苗训接着说:“我看赵仁兄已经看出门道了。这个解铃人就是高行周。前朝旧臣特别是有实力的旧臣的举动,常是新主的心病,这高行周当初曾在滑州与圣上陈兵作对,后虽拔营而去,仍然重兵在握,他如果出兵扶汉,高家军的厉害圣上是知道的。以高行周的脾气,他决不会来附就。一个休闲在家的赵大人圣上还心存疑虑,一个拥有重兵良将,且有过敌对行动的高行周,这岂不是圣上的最大心病!加上北有虎视眈眈的刘崇,南有窥视中原的南唐。这几个钉子不拔,圣上的心病不去:所谓‘天下太平、良将无用;天下纷争、良将逞勇’。高行周如果有点什么不安分的动作,那就就是解猛将受难之‘铃’的行动吗!这个解铃人该上场了!” 郑恩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平时乐子都称你是灵口先生,不想今天讲起话,却这么的不灵,说了半天,乐子也是不懂……”柴荣喝道:“你懂什么!苗先生高见,世人莫及,柴荣明白了!” 赵匡胤也频频点头,连称“高见,高见!” 郑恩把眼睛瞪得老大,他还不明白苗训到底说了些什么。 柴荣喜之不尽,吩咐排宴。这几位发代英雄、谋士,以柴荣为核心,欢聚一堂,相见恨晚,宴会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柴荣和众家兄弟盛情挽留,苗训就住进了柴府。匡胤又趁机问了韩素梅失踪之事。苗训只是微笑,说日后自有重逢之机,却不肯多讲。匡胤也只好作罢,听天由命而已。 九九重阳节就要到了,各路诸侯都派差官上表恭贺。晋王览表,恰恰不见潼关高行周的贺表。柴荣派出的差官也返京报告,潼关高行周整日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完全是一副作战的姿态。柴荣心里由称赞而吃惊:这苗道人果真料事如神!一日,郭威驾设早朝,百官朝贺毕,郭威问道:“欣逢重阳,各路诸侯均有表章朝贺,唯有那潼关高行周没有表来,这是为何?” 晋王柴荣出班启奏,他说:“高行周无表祝贺倒在其次,臣儿探得:高家父子近时以来,招兵买马、囤集粮草,俨然临战状态,声言要复辟大汉,叛逆之情已露,请主上早做定夺!不见高行周贺表,郭威怒气不息;而今听说高行周意图谋反,郭威由怒而惧。郭威军旅一生,没有怕的人,唯有这高行周,是他最大的克星,滑州一战,他早尝过高家军的厉害,他若兴兵前来,朝中无人是他的对手。想着想着,郭威感到不寒而栗了。 他强打精神,问道:“那高行周如若举兵反叛,众卿可有何良策?” 武将们都知道高氏父子的厉害,没人答话,倒是宰相李谷出班启奏,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古皆然,圣上当选派大将,即日点兵,加紧操练,以防不测。” 柴荣奏道:“若等高行周出兵东来,其他方面如刘崇等起兵响应,趁机而起,我将多方受敌,那时局面就困难了。不如主动出兵,乘其尚未结成联盟,各个击破,以攻为守,这才是万全之策。 郭威赞许地点点头,又问:“那么,谁可为将呢?” 班下一时鸦雀无声。武将们不是怯阵,而是要战胜高行周,眼下还没有这个人。当初的战将王峻、史颜超都败在高氏父子手下,而今能比王、史的人是谁呢?郭威心里清楚,文武百官心里也清楚。一个高行周,这个巨大的障碍,巨大的心腹之患,成了今日朝议的一个巨大的难题。 “谁可为将?”郭威又问了一句。 看着冷了场,无人响应,柴荣站了出来, “臣儿保举一人,定能马到成功!” “你说的可是赵匡胤?” “正是,赵匡胤乃当今之豪杰,举世之英雄,刀枪精通,弓马娴熟、忠勇信义、胆略过人,实为大将之材,堪负重任,若派他为将,定然能降服高行周。 周王郭威微微一笑:“我不是说他的本领如何,你可知道,他父亲赵弘殷与高行周乃是结拜兄弟,高行周是他的义叔吗?上次你推荐他,我所以没用,原因就在于此;而今高行周蠢蠢欲动,如果再得到赵匡胤,那岂不是如虎添翼,如果赵匡胤与高行周互相默契,里应外合。岂不为害更甚!正是看在你们是至交的份上,我才允许他留在你府,但是,对此人你要千万留心呀!” 柴荣心里暗暗吃惊;那苗训的分析,真是木入木三分,这其中的弯弯早被他点破了。因为有思想准备,柴荣应对起来就十分从容。 “父王,高、赵乃是私交,伐高乃是公务,况赵匡胤和高家往来甚少,倒是和儿臣交谊甚厚。不管论公论私,赵匡胤决不会舍此就彼,此事儿臣愿以身相保。” 这一番话很有说服力,郭威似有沉思,一时没有回答,这时班中闪出王朴:“陛下,殿下所荐赵匡胤,微臣也有所闻,果然名不虚传。主上如虑赵匡胤事我朝不忠,正可以借高行周之手除去他,我也不落拒贤诛忠之名;如果赵匡胤真能战败高行周,我大周就可得一良将;如虑有变,可只给赵匡胤三千人马,刻日出京,此实为一举几得之上策。不过依臣所见,赵匡胤父母、妻子都现住京师,赵匡胤绝不会反投高行周之理,臣朴也愿以生命作保,愿主上无疑。” 柴荣、王朴都是郭威极为相信的人,王朴出了“只给三千人马”的绝招,消除了周主的疑虑,郭威听了点头称是,说道;“如此,就依卿所奏。”当时使令写了诏书,命晋王柴荣安排。 拿着诏书,柴荣是既喜又惧:喜的是郭威终于松了口,启用了赵匡胤;惧的是只拨三千人马,面对高行周几万大军,不啻以卵击石。王朴在父王面前给他帮了腔,保举赵匡胤,他很感谢;可王朴却提了这么个馊主意,给他和赵匡胤出了这么大的难题。他历来尊敬的军师,这次却使他大为恼火。 抑抑郁郁,忐忑不安,他带着诏书回晋王府。 一群人在等待消息,听到这个情况,赵匡胤双眉紧锁。 郑恩大喊大叫:“乐子跟二哥前往,杀他一阵,死在疆场,也算忠义双全!” 其他诸位兄弟,一齐犯了愁。唯有苗训把手摆了摆。 “不要犯愁!王朴高见,这三千人马,解了万岁的疑虑,为赵公子开拓了坦途!”赵匡胤忍不住了,“苗先生,在这里坐而论道容易,带三千兵去打高行周,这实在是杯水车薪!” 苗训仍然笑嘻嘻地解释:“从面相上看,我只知道赵公子时来运转,该大展神威了,但我想不出解开主公疑虑的办法,王军师想出了这金蝉脱壳之计,所以我说他高明。兵法说:‘置于死地而后生’,汉高祖战项羽,以弱胜强,淝水之战,以少胜多。高行周骑虎难下,并无斗志,赵公子兵虽三千,正义之师可以不断扩充。出奇制胜,正是良将本色,这才显赵公子大将之才。天假良机于赵公子,高行周只不过是赵公子升腾的第一块垫脚石而已,诸位何必犯愁!” 郑恩仍然大吼:“我随二哥前去,若拿不了高行周,回来我打断你的腿筋!” 苗训说道:“我在这里恭候,若拿了高行周,回来得请我喝庆功酒;若拿不了高行周,你就只能栽在潼关,还能回来打我的腿筋!”说罢哈哈大笑。 他的自信,给大家解除了不小疑虑。赵匡胤心里也活动了许多。心想:高家枪法,天下无敌,在他手下战败,不辱英名;战死沙场,也后世传名;若能取胜,更是奇迹,贪生怕死,临阵而惧,算什么英雄!想到这里,他感到有股难抑制的冲动: “大哥,快去挑选人马,小弟明日就要启程,那高行周就是三头六臂,小弟也要与他拼一死活,决一高低!” 柴荣听了大喜,即刻到教场点了三千精壮人马,交给了赵匡胤。平常凭着一条根千里独行;而今,看麾下也是黑压压一片,赵匡胤也觉得威风。他把人马点齐扎定,便回家向父母告别。 一听说赵匡胤腰带三千人马去潼关战高行周,杜夫人一声不响,怔在座上,泪如泉涌;赵弘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翻腾:好一个郭威,你要借高行周之手来杀我的儿子,也太狠毒了吧!想起匡胤自幼聪明,气豪胆壮,虽然淘气,却事亲至孝,而今明明是受了自己的连累,使他英才难展,想着想着,不觉潸然泪下。 赵匡胤见此情况,“扑通”一下双膝跪倒,说道:“二老大人在上,孩儿忤逆不孝,使二老担惊受怕,肝肠寸断,无以为计,还望二老多多保重,以使不孝儿少一点疚歉之愧!”说罢竟也饮泣起来。 赵弘殷见状,止住悲哀问:“你此去如何打算?” “拼死疆场,誓与高行周决一高低!” 赵弘殷摇摇头:“你哪里是那高家父子的对手!论武艺不占上风;帷幄运筹,在高行周面前你只是个小儿。只凭这血气之勇,你焉有取胜的道理!” “儿即使战死沙场,一是为国尽忠,二可洗雪圣上对父亲的无端猜忌,又是以命尽孝;三可不负晋王重托为朋友言而有信,又是舍生取义,一举而忠、孝、义三全,孩儿义无返顾!” 赵弘殷把头点了几点,心想:儿子真长大了!对赵匡胤疼爱之情更比往日不同,他想了想,说道: “香儿所说也是。虽然,人仍以建功立业为本,虚名尚在其次。待为父与你修书一封,务要与战前送与你高伯父;如果真的摆开战场,不胜则逃,不要呆头呆脑,以死全节。如今天下并不太平,风云变换无定,你可亡命天涯,以待时日,东山再起,这是为父的至嘱,你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如何?” “谨遵父命!”赵匡胤给双亲又叩了一个头,从地下爬起。赵弘殷随即到书房修书去了。 听了他父子的一番对话,杜氏夫人渐渐平息下来。他拉匡胤坐于自己身旁,看了又看,为儿子擦干发泪痕,语重心长地再三叮咛: “我儿,你父亲所言,极有道理。此去能胜则胜,不胜则走。留得青山在,不伯没柴烧。败于高行周,理所当然,世人不会讥笑,圣上也无由指责你父,你如能如此处置,为娘也就放心了。你记住了没有?” “母亲放心,孩儿记住了。” 赵弘殷把信写好,封上,把它递给了赵匡胤,交待说:“此信要机密保存,除高行周之外,不得与第二人观看,包括你自己在内。” 赵匡胤说:“孩儿谨记。因军务在身,不敢久留,就此告别!”他向双亲行礼辞别,来到自己房内,只见妻子贺金蝉跪在佛龛前,口中念念有词,正在为自己祷告。赵匡胤将贺氏拉起,贺氏喊了声:“夫君!”扑倒在赵匡胤怀中,哭泣起来。 赵匡胤抱着妻子,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唏嘘而已。少顷,他替妻子抹去眼泪,交待说: “不要总是哭,我此去不知何时回来,堂前二老已经年迈,还望你辛勤照料,我就感激不尽了!” 贺氏点着头,“嗯,嗯”而已。 别了妻子,赵匡胤来到弟弟匡义房中,拉住弟弟的手,说道:“为兄此去,吉凶难卜,家中二老,就仗兄弟行孝了;再一个,此去我如若丧在高行周之手,你嫂嫂年轻,不可误她终身,这话我刚才不好出口,你可传我的意思,让她重新嫁人……” 赵匡义也不胜其情,紧紧拉住哥哥的手:“兄弟一切照办,哥哥放心。但愿此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早日凯旋!” 兄弟二人又一块来到上堂,匡胤再一次向二老跪拜之后,挥泪而别。 赵匡胤下午回到晋王府,柴荣设宴饯行。这次酒宴与往日的大不相同――送行的诸兄弟,表面的欢笑中掩饰着忧戚;辞行的赵匡胤,在依然的豪气里伴随着壮烈。平日动辄就哇哇啦啦怪叫一通的郑恩,此时竟一言不发,只是闷头狂饮,早早地就喝了个酩酊大醉。 第二天,赵匡胤辞别众人,领了那三千人马,正欲发炮起营,忽见柴荣派了曹彬飞马赶来,传达柴荣命令,暂缓出兵,集合的三千人马,仍各回原驻地待命。 原来是久病不愈的皇后柴娘娘,于昨夜驾崩,国家遭了大丧,按规矩应守丧一月,在这期间全国停止一切娱乐和征伐,所以阻止匡胤出兵。匡胤只好解散兵丁回府,换了素服,诣晋王府吊唁慰问。 直至一个月过去,匡胤才又集合队伍,发炮起营,出了汴京,向潼关进发。 大军路过乌玉岭,收了董龙、董虎兄弟二人,并得了他们的八干喽兵,合在一处,浩浩荡荡西进。 ------------------ 第19章向朋友借头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殿和高行周是极要好的朋友,他给高行周写了一封密信:“要借他的项上人头。”这真是千古没有的奇闻。谁知高行周看信后,竟然同意借给。 赵匡胤率领三干精兵去讨伐高行周,路上又收了董龙、董虎的八千喽兵,合起来超过一万,顿时声势壮大数倍,大军浩浩荡荡往潼关进发。 一日,正行之间,向导官来报:“主爷,前面有一座大山,极为险峻,山上好像有兵把守,请主爷定夺。” 匡胤道:“此山叫什么名字?” “主爷,此山俗名娘娘山,实乃崤山的支脉。平日多有草寇出没。” 匡胤问:“可知山上有多少寇兵,大王是何等人物?” 向导官却说不知,匡胤便叫寻几个土著乡民来问。 那些百姓道:“此山有三位大王,领有数千喽兵。这伙强人倒不打家动舍、杀人放火,只是向过往客商抽货物过山税,向附近百姓按年收保护费,大王姓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大王号威山大王,二大王是巡山大王,三大王号揩油大王。” 匡胤一听,猛然醒悟,那揩油大王不就是自家二舅杜二公吗?当下遣去乡民,便下令在山下安营。他把郑恩和董氏兄弟叫来,说道: “三位贤弟,这山上原是我舅舅在上面驻扎,他手下人员不少,你们守住营寨,待我上去看看,如能借得这些人马,我们的队伍岂不就又扩大了吗?”三人应诺。赵匡胤便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山口,缓缓而行。 这娘娘山果然奇险,景致也与众不同,只见那松柏参天,流水潺潺,猿猴攀援,麋鹿跳涧。虽然是深秋天气,草木犹青,山花尚艳,赵匡胤于几天紧张行军之后,到了这个去处,不觉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 赵匡胤正悠闲观景之时,忽听一声呐喊,上面盘山高处,有十多个喽罗兵把守:“站住!”他们举着擂木:“再往前走,小心狗命!” 赵匡胤急忙把马勒住,用鞭一指:“且慢!你们赶快回去。报于揩油大王知道,就说东京赵公子前来,有事求见!” 那些喽罗兵看看赵匡胤,扎红巾,穿绿袍,面如重枣,骑着红马,体格奇特,相貌魁伟,仪表不俗,知道不是平常人等,又听见说认识揩油大王,便互相耳语一阵,喊了声“你稍等候”,便不敢怠慢,着一人飞奔上山。 那喽罗来到分金亭前,跪倒在地:“启大王爷,山下来了一个红脸大汉,单人独骑,自称是东京的赵公子,要见三大王,请令定夺。” 这三大王正是赵匡胤的二舅――揩油大王杜二公,他一听知道是赵匡胤来了,便对威山大王、巡山大王说道: “这来的公子是小弟的外甥,名叫赵匡胤,表字元朗,为人极为仁义,而且武功高强。今日来此,必有缘故。敢烦二位兄长,随小弟一同下山,接他上来,问个端的,也好于便中相识,如何?” 巡山太保忽然想起了往事:“贤弟,去年你在干家店揩油时,被人打伤,后来说是误歹,是你的外甥,这是不是那一个?” 杜二公笑了笑:“实不相瞒,正是他。” 威山大王道:“愚兄久闻赵匡胤是个豪杰,去年你们相认之后,我就想接他上山相见,不料他竟匆匆地走了,未能相会,深感快快;今日能来,正中下怀,赶快迎接!”随吩咐喽罗:大开寨门,洒扫迎接。 三位大王一齐下山,把赵匡胤迎上山寨,在聚义厅上见礼已毕,各自坐下,匡胤与杜二公叙了阔别之后”的话题,就和二位寨主攀谈起来。那赵匡胤自幼生长京城,见多识广,又走南闯北,勇略过人,加上仪表非俗,谈吐高雅,气质逼人,一番客套寒暄,已使二位寨主感到自惭形秽了。那威山大王的威风不觉减了几分,毕恭毕敬地向赵匡胤自我介绍: “在下姓李名通,这是义弟,姓周名霸。我们都是涿州人,因受权势人家欺侮,一怒之下,打死了人,受官司逼迫,逃离家乡,来到此处,暂时落草,苟且存身。无可奈何,决非以此作为长久之计。” 这位李通对赵匡胤如见故交,倾吐胸臆,赵匡胤听了十分高兴,也就开门见山,对二位寨主说道: “原来二位也是英雄好汉,有这样的本领,埋没于草莽之中,实为明珠埋土,美玉蒙尘。如今赵某不才,奉旨领兵赴潼关征剿叛逆,大兵就在山下.二位若肯弃邪归正,同赵某前往,战场立功,荣宗耀祖、封妻荫子,显世扬名,也算此生有了正果,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李通、周霸热血沸腾,精神倍增。他俩个本是豪气之人,素有壮心,早感到占山为王不是路数,赵匡胤这一开导,心中像点了一盏明灯,通彻豁亮,于是李通兴奋地说; “久有此心,只是无路可进,今蒙公子开导,如拨云见天,若不弃我等鄙俗,愿归公子麾下,听从指挥,一同前往,杀贼立功!” 赵匡胤听了简直是心花怒放,向二位一拱手:“感谢二位与赵某同心,咱们明日就启程前往。不知山中有多少人马,烦二位传令:愿去即为官兵,吃国家的皇粮;不愿去者,听其自便。” 李通、周霸领命,一方面查点喽兵,一方面准备粮草,同时吩咐在分金亭设宴,款待赵匡胤。直吃到天色将晚,红日西沉。 赵匡胤起身作别,就要下山,杜二公一把拉住,说:“匡胤,此去潼关,路已不远,何必匆忙。你外婆、舅母、表妹现都在后山居住。因去年听了贤甥劝告,我和二位老兄从不打家动舍,只取不义之财,替天行道,在此处还开荒种地,粮草充足,甚是平安,你既到了这里,怎能不进去看望一番!” 匡胤听了,觉着甚有道理,就令李、周派人下山通报,说今晚住在山上,明日再回。安排已定,就随着二舅公来到后山寨,拜见了杜老太太和舅母猪氏,寒暄已毕,褚氏又命丫环请出小姐杜丽蓉与表兄见礼。说话间,那社二公已经摆下酒宴,款待匡胤,那杜丽蓉就要告辞回房,诸氏上去拉住,嗔怪地说: “我的儿,这是你姑姑的儿子,嫡亲表哥,你还拿他当外人?并且去年见过一面的,如今却怎么像猴子似的,坐下!” 杜丽蓉见表哥体魄伟岸,仪表堂堂,哪里就肯告别?但是女孩家害羞心理,起身告辞以显其庄重,只是违心地故作罢了;见母亲这一说,便满心欢喜地坐下了。 与杜丽蓉,赵匡胤去年曾有一面交识,但那次并没有留下什么印像,如今坐在一起,看那表妹,眉弯新月,秋波传神,齿若含贝,芙蓉其面,鼓鼓的胸脯,亭亭的身材,加之口吐兰香,举止典雅,自有一番贞静幽娴的风度。赵匡胤心中暗暗称奇:那样丑的舅母,怎么竟能生如此妖媚的女儿来! 赵匡胤增兵添将,又遇亲人,目睹佳丽,口啜醇醪,不觉把表妹多看了几眼,酒也喝得开怀,离东京之时的那种愁云惨雾,为之一扫。至亲五口直饮到深夜,方才就寝。 社二公夫妇回到房内,褚氏坐在丈夫身边,低着声,悄悄地说:“当家的,今天酒席上你可曾看到?” “看到什么?” “你外甥赵匡胤那个馋劲。” “胡说!咱甥儿自幼在官宦这家,长大出息了又走南闯北,后在晋王府当上客,什么没吃过,咱这山村野味,他能吃得下去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什么馋劲!” 褚氏向老公鼻子上戳了一下:“你是个有眼无珠之人,你没见匡胤饮酒之中,拿咱女儿看个不够!” “兄妹之间,看看何妨!” “你真是个死心眼!我看他对丽蓉倒是蛮有意思的。” “啊,我还真没注意。” “只顾灌你的猫尿,你哪里留神这些!不过,我曾给女儿算过封,先生说丽蓉有福贵之相,将来要头戴凤冠,身着霞披。匡胤如今已经领兵了,莫非就应在他的身上?” 杜二公把大腿一拍:“你说的还少。去年外甥走后,我曾遇到过一位姓苗的算命先生,他听说我是赵匡胤的舅舅,就对我说:你的这位外甥,非比寻常之辈,岂止是领兵的将军,还可能是执掌天下的皇帝,而且这娘娘山,还要出娘娘,叫我多个心眼,留心扶持他。你这一说,不是正好吻合了吗!” 褚氏说:“正好他对丽蓉有些倾心,咱何不借此机会,把话挑明,就把女儿许配给他。” 杜二公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好事难成,他已是结过婚,有妻室的人了。” 褚氏说:“说你是个死脑筋,果真是个死脑筋,富贵人家三妻四妾,皇帝佬儿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有什么稀罕!” “果真?” “当然!” “那我怎么就你一个?” 褚氏一下扑到杜二公身上,乱打乱捶:“一个你还战不过哩,再有个不把你撕吃了?说正经事时你又来编排我!” “好,好,就按你的主意,明天禀过老娘,就把这事办了。” “不是我出主意,你会干成个什么?” “要不你怎能当我的压寨夫人呢!” 两个人说说笑笑歇地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二公夫妇起床后,就到老太太房中把昨晚商议的事情禀报了一遍,老太太比他们更为兴奋,当即就命丫环到书房去请赵匡胤。“人逢喜事精神爽”,与外婆一家欢宴之后,赵匡胤有一种收获的亢奋,也绝早地起了床,正在书房门口活动筋骨,丫环一叫,就高高兴兴地跟到屋来了。 匡胤向外婆和二公夫妇请了安,问道: “外祖母把匡胤唤来,有何吩咐?” 老太太说:“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先说好,这事你得答应。” “只要外祖母说句话,孩儿没有不依的。” 太太说:“你舅舅、舅母只有一个女儿丽蓉娘,你已经见过。爱如掌上明珠,今年十五岁,想招你为婿,你不可拂了他们的美意。” 匡胤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心中却翻腾得七上八下,不是滋味。表妹壮丽蓉确实让人喜欢,但家中已娶了贺氏,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历尽坎坷,患难至交的韩素悔,这事又让他为难。他只好掏出心里话: “姥姥疼爱孩儿,一番美意我确实感激不尽,只是我家已经有了妻室,外祖母是知道的、我怎能再委屈表妹!” “你这孩子不老却糊涂了,皇帝有三宫六院,富贵人家也多有三妻四妾,你也是宦门之后,如今又当着领兵的将军,有何不可!你舅父母疼你,才把表妹相许,他们不计较这些,怎么你倒嫌弃他们吗!” 赵匡胤本来就没设多么坚定的防线,怕委屈了自己喜爱的表妹,是他的豪气加柔情的真情流露。如今说他“嫌弃”,他几乎没有多少退路了。但在大局的分寸把握上,还真见他不凡的气度和睿智,他对外婆说: “孩儿不敢违命。更不敢说‘嫌弃’二字。只是如今有两个难处:一是没有父母之命,不敢自作主张;二是军务在身,不好办理私事。但蒙大人错爱,待班师之后,禀过父母,再来下聘如何?” 褚氏早已有点不耐烦了,看赵匡胤有点松动了,山村野妇,再加上那泼辣性格,随走上前来。说道: “看你是个豪气人,哪来那么多酸气!由你姥姥作主,你爹妈也得听他的;办咱自己的喜事,不妨他的军务,他军务也别妨咱的喜书;亲戚之间,聘礼无须讲究,只要你留下一件东西,便是定下了就行。” 匡胤说道:“领兵在外,身无他物,这样岂不太冷落了表妹!” “还没行聘就心疼起来了,这也是我女儿的福气!”褚氏说着,拿眼往匡胤身上乱瞧,忽然看见他佩着一只玉鸳鸯。走上前去就摘了下来:“就是它啦,鸳鸯鸟,怪吉利的。”说得老太太和杜二公都哈哈大笑。匡胤赶紧拜谢,这桩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定了亲事,匡胤辞别了老太太,和舅公二公一起来到聚义厅,见了李通、周霸,点选了五千军马,其余的仍留在山上,把守巡逻,山寨事务由褚氏照管。安排已定,赵匡胤便同三位山寨英雄,带领五千兵了下了山。回到大营,三将又和郑恩以及董芪兄弟见了,合兵一处,已是浩浩荡荡的一万六千人马,被炮起营,向潼关进发去了。 当一万六千人的征讨大军逼向潼关之时,潼关的高行周是怎样一种情况呢? 原来,柴荣给郭威说的高行周在招兵买马,日夜操演是实,而“图谋不轨”则是子虚乌有,那是苗训与柴荣密谋的派遣启用赵匡胤的一计。作为领兵之帅的高行周,看到北有契丹、刘崇,东有大周、南唐,南有孟籍、刘晟……诸国并峙、群雄割据,他操演兵马,储备粮草,以保自身,本属正常的事情,至于图谋不轨实在有点冤枉了他。 自滑州撤兵,回到潼关,后来知道郭威坐了天下,他失去依托的主上,成了无根的浮萍:曾因为当初勤工,滑州一战,成了当今的对头;又因为过去他从来看不惯刘崇的飞扬拨扈,依附刘崇他决不愿干。潼关这要冲之地,鸡鸣闻三省,处于秦、晋、豫交口,但高行周却孤立无援,进退维谷。他看到大势已去,因而有滑州撤兵,而今大局已定,他更感到走投无路,哪里还有心思去“中兴汉邦”、“图谋不轨”呢! 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对人体都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自滑州撤兵回来,高行周忧思过甚,悲从中来。忧伤神、悲伤心、高行周心神不宁,回来后就旧病复发,恹恹病体,倦怠无力,终日静卧休养,靠高怀德汤药侍奉,大小政务,一律由副帅岳元福掌握。后来周主诏书颁行天下说:各路诸侯上表称臣者,加官进禄;若有违抗不遵旨意者,以叛逆论处。高行周读着诏书,不禁怒发冲冠,心中暗骂:“郭威,你忤逆君上,篡夺皇位,身负弥天大罪,不思律已,还敢亵读天下诸侯,实在放肆无忌!我高行周受汉主恩爵,不能为主报仇,已为不忠;若再称贼为君,有辱我一世英名,更对不起列祖列宗!”他越想越气,一阵心慌头晕,竟然跌倒床上,昏了过去! 老夫人与公子高怀德见了,手忙脚乱,一面哭喊呼叫,一面令丫环取来参汤灌下,约有半个时辰,高行周才渐渐平定,但两眼未睁,先自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见状,劝道:“老爷,有什么心事,你只管说,不要闷在心里。” 高行周微微睁开双眼,一字一咬牙,愤愤说道:“我高行周独力难支,不能救汉室江山于危亡,尸位素餐,有愧于心,已为天下人所笑;今郭威又发诏书于诸侯,让进表对他称贺,不然即以叛逆论处,岂不欺人太甚!” 夫人叹息一声:“唉,老爷也太自强了!你还出兵滑州勤王,杀了那郭威一阵,只是大势已去,孤掌难鸣,那些不动一兵一卒,就跪拜在郭威面前俯首称臣的人,难道还有脸面来耻笑你!” “这话固然不错,可是得失寸心知,我终于没有为汉室尽到最大的努力,心里是有愧的。我受汉主深恩,宁可做亡国之臣以死效命,也决不会去事郭威。今郭威又发诏逼进,我以死全节,毫不足惜,只是……”他拿眼看了看高怀德。 怀德说:“父帅,有话请讲吧!” 高行周接着说:“只是怀德儿子未受汉禄,如今却因我的关系,获罪于郭威,遗累于后代,我心怎安!”说罢,又长嘘短叹。 高怀德说:“父帅不必多虑,孩儿来日方长,自有安身立命之地;量那郭威,败军之将,也不敢前来兴事。孩儿侍奉父亲,绥靖一方,也是好事。” 高行周慢慢地把头摇了摇:“我最大的心事就在这里,我食汉禄,守关是尽忠;你是白身一个,也泡在这里就毫无益处了。” 怀德说:“父亲年老多病,我在此也算尽孝哇!” 高行周把头又摇了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病皆由你起。你兄弟怀亮,自幼失散,不知去向,生死未明。只留你一个,再陪我走险,万一有个差错,高氏断宗,我的罪就更大了!” “那……”高怀德见父亲悲痛不已,没了主意。 高行周说:“你谨遵父命,也是尽孝,我主意已定,你即刻打点,和你母亲一块返回原籍,以待时日;若能找到你的兄弟,更是大喜。这心病一除,为父不再愁苦,身体也就无碍了。” “官人!……”夫人看出了高行周的意思。想再劝他回心转意,高行周把眼一闭,复又躺下,不再说什么了。 夫人知道高行周的脾气,他主意已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于是就冲怀德点了点头。意思是就按高行周的话办。 “父帅!孩儿就按父帅指教,即刻准备启程,还望父帅多加珍重!” 高行周听说,一咬牙,用手支着床就坐了起来,用手指着东方:“量那郭威,败军之将,也不敢前来送死,你们只管打点启程!” 夫人上前扶着高行周:“你在病中,为妻离去,要落不贤之名了。”说着,泪扑籁籁落了下来。 “治了我的心病,你不是个好妻子吗!哈、哈、哈!”他想解嘲装笑,但笑着笑着,却忍不住也流下泪来。 高怀德呜咽着,他精哭出声来,就捂着嘴跑了出去。夫妻二人抱在一起,都呜呜地放声大恸。 遵照父亲安排,高怀德护着母亲离开潼关帅府,回山东老家去后,高行周去了心病,身体果然好转起来。形影相吊,孑然一身,高行周一时感到有些孤独,但一生军旅生涯,他对此全不在乎,只是想到这可能就是与妻儿的最后决别,他不免黯然伤神。“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想起曹操的诗句,他凄惨地一笑:高行周,你的壮心在哪里! 一天,高行周正在看书,忽然听见远处有隆隆的炮声:“哪里来了军队?”他正纳闷的时候,副元帅岳元福匆匆地进来: “元帅,探马来报,说郭威派大军征讨来了。军队已在城东十里铺下寨。” “领兵的大将是谁?” “据说是赵匡胤。” “啊,是他?” “元帅认得?” “是赵弘殷的儿子,小时候我见过他。” “武艺如何?” “初生牛犊。别的还有什么战将?” “还不大清楚。” “你的想法?” “敌情不明,咱们是不是再打探以后决定对策?”元帅身体没有康复,岳元福对于出战心里没有底。 “也好。” 就这样,既不挂免战牌,也不开城迎敌。兴冲冲而来的赵匡胤,先吃了高行周的一道“闭门羹”。 岳元福是无心求战,高行周心里有点奇怪:郭威的战将不少,怎么派了个黄口孺子。 一连两天不见动静,赵匡胤有点按耐不住了。他忽然想起了父亲那封信。 他找到了杜二公:“舅舅,有一个重大的使命,必须您老人家辛苦一趟。” “什么?” “我父亲与高元帅有金兰之谊,他有一封书信在此,请您亲自送给高元帅。” “姐丈的信,理当我送,拿来吧!” 高行周听说是赵弘殷的妻弟亲自来下书,以礼相待,让到书房,侍者奉上香茗,高行周说道:“请贤弟稍待。”于是他打开了书信,赵弘殷那战战兢兢、抖抖颤颤写出来的字,呈现在他面前: 行周贤弟台鉴: 临表唏嘘,悲怆不胜。你我旧朝之元勋,新皇之贰臣,此生格局已定,只有听天由命;而子女何辜,受此茶毒:犬儿匡胤征讨之行,岂是本意,实为驱使,盖欲假贤弟之手以诛愚之见之后,而逼你我狭路相伙也!世情衅险,命多乖舛,刀剑斧铖、引颈受之而无憾;而祸延子孙,心实不甘。故敢冒斗胆,愿借仁兄项上之首与匡胤,以败彼奸。攻首?罪乎?青史可鉴,异日愚兄当于泉下跪谢于贤弟尊前!” 赵弘殷泪垂顿首 相好的朋友,在信中要借他的人头,这种事恐怕亘古未有。高行周读着信,血流加速,血压升高,心中怦怦直跳。他一不怕死,二不恨赵弘殷,一腔怒火,射向郭威。原来同朝为臣,你郭威得了天下,就这样把同僚往死胡洞里逼,不仅逼老的,还要逼小的,得势不饶人,这口气高行周如何能够咽得下? 他不仅不恨赵弘殷,而且从信的字里行间看到那老态龙钟的赵弘殷浓浓的舐犊之情。他把儿子打发回家,不也是这种心思吗?以死尽节,他把自己孤身一人留在潼关,不也是这种安排吗?因而他倒从信中看出赵弘殷的聪明,看透了他的心思。 寻思一番之后,他毅然地对杜二公说: “感谢贤弟送信,内容本帅已尽知。恕我暂不作复。回去请转告赵公子,三天之后,若无动静,请他放手攻城,结果到时自晓。” 送走杜二公高行周修家书一封,当即派人送往山东老家。第二天晚上,高行周交待侍者,自己要安心静养,不要进来打扰,然后自己修饰打扮一番,伏案疾书,给赵匡胤写了一封信,把信密封之后,封皮上写着“高行周留书,赵匡胤亲拆”。一切安排已毕,随手“嗖”地拔出宝剑,口里念念有词:“郭威、郭威,篡国逆贼,我生不能食尔之肉,死定要夺尔之魂!” 他把身子转向东北,望着山东的方向,心中念着:“夫人、怀德,永别了!望你们平安康健,我于九泉之下,心也安然!”他又想起早早失散的儿子怀亮,不知生死,永难再见了,止不住流下泪来。 他猛地把眼泪一抹,自言自语道:“高行周呀高行周,你从十四岁上阵,四十年来沙场驰骋,枪挑过无数英雄,马踏过多少豪杰,英名一世,虽不能说流芳千古,但总算不虚此生。而今,自刎一死,对汉主可说尽了忠;借头与人,对朋友算是全了义;自己死,却保全了儿子,使高氏香烟有断,对祖上算是尽了孝。”想至此,他喊出声来:“高行周、高行周,一世无敌,临终忠、孝、义三全,你复来何求。嘿!”借着这一声大喝,他把剑向脖子上只一抹,一股热血喷出,刚刚写好的那封信上,溅满了血迹。――一代英雄,这就结束了他的一生。 第三天一早,侍者前来照料,一进门,看见高行周坐于案前,二日圆睁,尸体不倒,脖上架着那口宝剑,凝着血迹。 “报告副帅,高元帅他、他……” 岳元福和手下几个大将正在议事,见高行周的侍者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满脸泪迹,跪在地上,语不成声,知道出了事,把手一摆,领着几个人,急趋元帅寝房,看见高行周已经自刎而死,喊了声“元帅”,已经跪下,几个人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拜毕,就在高行周案前,岳元福与众将计议后事,说道: “列位将军,如今元帅已亡,大军压境,潼关一镇之兵,难与圣朝为敌,为免生灵涂炭,我想不若归顺大周;况大汉已不存在,我等也免作无根浮萍,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众将一齐拱手,说道:“岳大人所说,实为识世务的英雄之见,末将等也是这个主意。 岳元福听说,当即修了降书,命大开城门,领了众将,全部卸去武械,一齐来到周营投降。 接到降书,赵匡胤不战而胜,喜出望外,令杜二公与董家兄弟守住大营。自己与郑恩、李通、周霸带了一百精壮侍从,随岳元福进城,办理交接,安抚之事。 一行人来到帅府,进入后堂,见高行周执剑在京,尸体不倒,郑恩说道: “这驴氯氲母咝兄埽死了还瞪着两眼,稳坐不动,还拿着元帅的架子。” 匡胤喝道:“兄弟不要胡言,高元帅当今英雄,盖世无双。若抗拒,你我岂是对手!他手刃一死,一方面尽了忠,一方面顺了民,使千万民众免除了刀枪之灾,他死的英雄!” 他说着,忽然看见案前书信上写着“赵匡胤亲拆”的书信,血溅信封,显得格外壮烈,不觉肃然起敬,躬身施了一礼,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取过书信打开,示意让众将坐下,自己走过一旁阅读起来。 只见那信上写道: 汉潼关节度使高行周,尽节临亡,亲笔遗书,奉于赵公子台下:昔某与尊翁同为汉室重臣,曾结金兰之好,不意周兴汉灭,论为送旅之臣,今公子领兵至此,得周自知中兴无望,心如死灰,若刀兵相见,虽可一搏,徒增冤魂,空添孤寡,生灵涂炭,遗累万民。更有汝尊翁飞鸿:满纸血泪浸染,亟望息事平灾。舐犊之情,人心皆然,故愿借人头与君,以尽忠义之节。我无他望,唯遗怀德、怀亮二子,俱为忠勇之士,他日相遇,如能予以提携,则余感恩于泉下矣!专此布嘱,余不赘述。 这信下还附一信,匡胤看时,原来是父亲写给高行周借人头的信。两封信拿在手中,匡胤觉着有千斤般重。高行周不仅武艺超群,而且人格高尚,使他敬羡感叹。于是他把信装好,慢慢地回到案前,望着高行周双膝下跪: “高伯伯高风亮节,堪为师表,听嘱之事匡胤没齿不忘,愿伯伯九泉下安息!”说着,泪水滴落下来。 赵匡胤站起身来,与众将说道:“高元帅在生忠直,死后神明,礼当隆重祭曲,以慰忠魂。” 岳元福遵嘱,当即准备了香案,赵匡胤带领众将,焚香下拜,匡胤颂道: “高元帅灵魂不远,今日成全了赵某一行大功,既有功于汉朝故主,又有恩于当代黎民。赵某获恩,义当重报,今后若有升腾,必善待二位令郎。使其披蟒挂玉,有福同享,愿高元帅安息!” 众将一块高颂:“愿高无帅安息!” 只听“扑通”一声,高行周尸首倒在地上了。 祭毕,因要回京“报帐”,匡胤令手下取了高行周头颅,另刻了木香人头,与高行周安好,用棺盛殓,葬于潼关的山头之上,并立了石碑标记。 诸事安排已毕,匡胤把潼关帅印文于岳元福代掌,军政大小事务,均由岳元福管理。自己与众将回到大营。不战而胜,上下将士俱皆欢喜不尽,热烈庆祝一番,第二天就拨寨起营,顺着原路,望汴京出发了。 大军路过娘娘山,匡胤与舅舅杜二公商议,让他上山解散山寨,带了家属进京。杜二公上山后,晓喻山寨上原来留守人员:愿进京者同行;不愿进京者,发给安家费用,各奔前程。不许再聚山林,为非作歹。安排已毕,杜二公安排车辆,载了母亲与女儿杜丽蓉,自己与褚氏骑马,一齐向东京进发。 大军回到东京,赵匡胤先见过柴荣。柴荣闻信十分高兴。苗训上前恭贺说: “怎么样?贫道说此行必克,而且时间只在两个月之内,至今不过四十天,我言之不廖吧?” 赵匡胤表示钦佩:“先生真诸葛重生也,这次先生预言又验,赵某心悦诚服!” 苗训哈哈一笑,说道:“过去的事再莫提他,且说如今……”,他用眼一直看着郑恩,感到他愣的着实可爱,于是接着说道: “不知郑将军是否还要打断我的腿筋!” 郑恩这浑小子,记性颇好,他像欠了苗训一笔债似的,总怕人家讨帐,因而见了苗训,嘿嘿一笑,赶快走开,免得苗训提这档子事。他认为要躲过去了,正暗自庆幸,如今被苗训一提,急得他黑头上沁出了明晃晃的汗水。他“哇哇”大叫道: “你这个妖道,我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等会儿柴大哥摆宴,你罚我几大碗不就结了!” 柴荣笑道:“你输了官司,还要拿我的酒抵帐,也真亏你能说得出!”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赵匡胤将董龙、董虎、李通、周霸对柴荣一一作了介绍,柴荣大摆宴席,为他们一行庆功,说待明日朝过圣上,再请旨领赏。 赵匡胤思念父母,略饮数杯,即告辞回家。 在赵家,杜二公和母亲、夫人、女儿见了赵弘殷夫妇,寒喧之后,就说起了赵匡胤和杜丽蓉的亲事。由老夫人作主,赵弘殷夫妇自然也欣然答应。并议定:不拘繁文缛节,当晚就与他们合卺成婚。于是张灯结彩,准备宴席,热闹非凡。 赵匡胤一进门,见家里热闹得象过节一样,及看到祖母,杜二公等均已来到,大门院落都贴着大红喜字,心里已明白了十分。他赶忙拜了父母,老人们没容他再作细节叙述,就给他和杜丽蓉草草举行了仪式,之后,大家入席欢宴。 得胜荣归,亲人相聚,又是新婚礼成,三喜临门,这酒宴吃的异常热闹。 赵匡胤原配夫人贺娘子,性本贤惠,见丈夫得胜回来,又办喜事,不仅没有醋意,反而格外地殷勤,以示支持;而杜丽蓉早把匡胤看成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喜事突来.她猝不及防,高兴得心慌意乱.脸泛桃花,显得格外温柔美貌。 杜老太及杜二公夫妇,心想事成,高兴得合不拢嘴,咱不待说了。而最为高兴的,当然就是酒宴中的主角赵匡胤。 与杜丽蓉成亲固是一喜,赵匡胤心中最为得意的,是他完成了征伐高行周这一件当初谁都不敢去办的大事,但是,他心里清楚,他父亲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多么举足轻重的作用,他父亲在他的心中的形象,大大地升华了。 在赵匡胤眼里,父亲是个好父亲,只是对自己过于苛刻.严有余而亲不足,而且有时不讲道理,不听辩解,使父子之间总有一点隔膜;而今,从他给高行周的一封信中,使赵匡胤看到了父亲的内心世界,他不仅是位伟大的父亲。而且是一位伟大的英雄。关键时刻,一封书信,使高行周自刎,解决了一场残酷的战争,他对父亲的尊敬大异往常。 在赵弘殷的眼中,赵匡胤长大了,带着三千人马,义无反顾,敢去和威震四海的高行周决战,而且一路上增兵添将,将兵马扩大了几倍,他不再是惹等生非的公子哥,而是个有战略思想,能挑大梁的好汉了。他对儿子更加心爱了。 父子二人席间谈起高行周的遗言,都唏嘘不已。赵弘殷交待儿子:“我和你高伯伯都是各为其子,你和你高伯伯又是各为其主。世事就是这么微妙而又残酷。高怀德武艺超群,你要有一番作为,离个不开人手,以后要多方查访。妥善安置,以不辜你高伯伯的重托。” “父亲放心,我一定要把他找到,要像亲兄弟一样待他。” “好、好!”赵弘殷连连点头。 宴会已毕,新婚夫妇进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两大快事,如今一齐来临,赵匡胤平生未遇,难以形容他的愉快心情。而杜丽蓉小姐久藏春闺,初试罗闱,不耐锦衾,不胜其妖羞之状。还是由久贯风月的赵匡胤引而导之,怜香惜玉,才渐入佳境。 夫妻恩爱无度,不觉曙光已露,金鸡三唱,为赶早朝,赵匡胤匆匆起床,洗漱完毕,连忙到晋王府去了。 周帝郭威驾坐早朝,文东武西,朝贺已毕,周主即宣赵匡胤见驾。赵匡胤领旨,来到金阶,俯伏在地:“万岁,臣赵匡胤奉旨剿叛,于途中招收了降将董龙、董虎、李通、周霸、杜二公,前后共收人马一万三干。兵到潼关,仗万岁洪福,逼得叛将高行周自刎,岳元福余众全部归顺,潼关之叛,已全部平息。” 高行周英武无敌,在周大祖郭成的脑海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赵匡胤来去一趟,仅四十余天,就平定了潼关,他听起来有点像神话,虽然知道赵匡胤不敢妄奏,但听起来怎么也不大相信,于是他问道: “既然平息了潼关之乱,可取来那叛贼高行周的首级?” “首级现在午门外。” “可将高行周首级取来,待朕一看。” 只有首级才是真凭实据。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举世枭雄,最威胁自己的劲敌的人头,才彻底放心,而且会从中获得无限的快意,解一解心头之恨。 果然,不一会儿侍御官就将一只木桶抬到金銮殿,近侍内臣打开桶盖,取出盛人头的盒子,呈到龙案前跪倒,两手高举,托着那只盒子,禀奏: “请万岁龙目观看!” 周主郭威定晴细看,果然就是高行周,他心里暗暗诅咒:“好你高行周,与我郭威作敌,今日血淋淋的人头来向我朝见,昔日的威风哪里去了?”他感到无限的快意,仔细端详那人头,忽然发现高行周上面眼是睁开的,血污将一绺胡子粘在脸上,像吹起来似的,面目如生,满脸怒气。侍者举着人头,心里发怵,手哆嗦起来。那人头摇了两摇,像活了起来似的。郭威忽然感到一阵紧张,止不住“哎呀”了一声,头往前一栽,双目紧闭,面如土色,一时竟昏迷过去。 “万岁!万岁!”两旁侍臣大声呼叫起来。 柴荣把手一摆,举人头的侍者赶快把人头放回桶内,着人抬出去了。冯道等几位大臣以及柴荣等急上前观看,呼喊。郭威伏在案上,一声不应,头上冒着冷汗。气息微弱,两眼不睁。大家都慌了手脚。柴荣命侍官连着龙椅一块,将郭威抬到后宫,急召太医诊治。 经太医诊断,郭威是由于风邪侵入,得了痛脾症。饮食困难,浑身疼痛,行动不便。每天静卧寝宫,强咽苦药,难以问朝。 作为皇帝的接班人柴荣,自然比谁都要忙。他安排赵匡胤暂时等候,待主上病性稍缓之后再为讨封,同时要处理军政大务,阅读奏表。实际上他等于提前登了极。而且他原为开封府尹也有许多要办的事务,柴荣尽管十分能干,一时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太祖郭威病情不见好转。有人提出应该进行郊祀,祭典天地,散财安命。按照帝王郊祀,冬在南郊,夏在北郊的规矩。广顺三年冬太祖被抬到南郊,由左右架着上了祭台,只能低头而已,拜礼难以进行,最后由柴荣代替成了礼。 太祖这中风病最忌风寒,隆冬天气,拉着这样的重病号暴露于荒野,对他的病无异是雪上加霜。这晚,郭威病情加剧,到夜里几乎痛得昏死过去,好一番抢治,才稍稍苏醒过来。于是没有回宫,就住在了南郊。 郭威病成了这个样子,上上下下都有点惊慌失措,惶惶不安。柴荣站出来理着事,人心才踏实下来。不过,也真难为了他:顾外顾不了内,郭威跟前就少于侍奉了。 一天夜里,柴荣在澶州时的牙将曹翰来求见柴荣。这曹翰原是郭威的一个随身小吏,郭威喜欢他聪明伶俐,就让他跟了柴荣。好久不曾见面,今天不召而来,柴荣很为奇怪。就问其所以,曹翰便道: “殿下,如今主上病重,您只能不离左右,入侍医药,随时观变,以备不测,怎么能老在外边忙碌呢?” 此荣上前执着曹翰的手。说道:“不是你提起,柴某几乎误了大事!” 柴荣当天就进入后宫,下令小事不必来奏;重要事情一律由柴荣内通外联,实际上柴荣成了代皇帝。 第二年春,郭威病体日渐沉重,自知终将不起,便考虑安排后事,从人事上先作了安排,诏令晋王柴荣除在开封府尹外又兼侍中、掌内外兵马事。任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武信军节度使。当时的武信军还在蜀地,这是个虚待,不过是对李重进信任的表示。郭威又任户部侍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命他起草诏书,改年号为“显德”。并于诏书中亲嘱:“晋王荣可于柩前即皇帝位”;郭威并召柴荣和外甥李重进入宫,宣布他的遗诏,让李重进对柴荣跪拜以定君臣的名份。忍着浑身骨节的剧烈疼痛,郭威把这一切安排停当,然后闭上眼睛,以极微弱的声音对柴荣、李重进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柴荣、李重进垂泪不已。 忽然,郭威把眼睁对一像病痛全消了一样,对柴荣说道: “我过去多次给你说过:唐朝十八陵部被人发掘,原因在于他藏的金宝大多了。我死,给我穿纸衣、盛瓦棺,快埋葬,勿久留。葬毕,新近召墓民户三十家,免他们的徭赋,令他们看守,不专置守陵宫人,不修地宫,个做石人、石羊、石马,就刻一个碑:‘周天子平生好节俭、遗令用纸衣、瓦棺,继嗣的天子不敢违命也’。而今我又给你重复一遍,你若违反我的意思,我不会给你带来福气的。” 郭威断断续续说完话,疲累已极,就闭上双眼不言语了。 王溥笔走龙蛇,把这一切飞速地记了下来,握着笔,等着他的下文。柴荣、李重进也屏注呼吸,静听郭威最后的圣嘱,但久久地,久久地,郭威再也没有说话。 柴荣俯下身去,用手在郭威鼻上试了试,不知什么时候,郭威已停止了呼吸。 柴荣“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悲咽泣啼,捂着嘴“呜呜”失声。李重进、王溥也跟着下,俯伏在地。 一代英雄,后周开国皇帝太祖郭威,在位三年,在他五十一岁时,就这样地告别了人世。 少顷,柴荣毅然站起,命王溥起草新皇登极诏书,暂不发丧,准备登极大典。 第二天,晋工召集文武百官,才宣读了太祖遗诏,晋王就即了皇帝位。这就是周世宗。 赵匡胤献人头,献出一场变故,旧小说家把它演义为生生相克,说是死鹞子吓死了活郭雀,其实并非是那回事。按说郭威武将出身,五十一岁不算太老,突然得了不治之症,似乎有点奇怪,于是就做出了那种并不科学的推断。 其实郭威得的是急中风。邺部举事以来,地处于矛盾的漩涡之中,忍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从家事上悦,汴京爱妾和儿于被杀,接着、柴氏娘娘病故,给他很大打击,当上了皇帝,百疲待兴。天下还不统一,南北都有敌人,内政外交,使他早已心力交瘁;加上高行周这个劲敌,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因而见了高行周人头,精神上的大起大落,情绪上的大冷大热、思想上的大喜大悲,超出了他疲惫已极的身体的承受能力。于是得那风病急症,这是极令规律,很自然的事。 这一场变故,使得胜的赵匡胤没有受到封赏,回到家里,讲习演武,畅叙天伦之乐,倒也安然。 晋王即位,改年号为显德,葬周主于新郑,谥号太祖皇帝,大赦天下。群臣众官,仍依旧职。办理了这一切事情,就召宣了赵匡胤,封为宿卫将军。其余郑恩、杜二公、李通、周霸、二董等,都为偏将,在殿前供职。那柴荣的亲生父亲柴守礼,于郭威即位后,已给了他一个银青光禄大夫、检校交部尚书的荣誉虚衔。如今见儿子当了皇帝,自觉在京城居住已不方便,无论见皇帝或大臣,礼仪上都难得恰当,使申请迁居西都洛阳,柴荣准奏,加升金柴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的荣誉官衔,让他退休,到洛阳居住去了。这样,一直到他去世,终生没有来东都汴京。 ------------------ 第20章高平大血战 世宗柴荣被数万汉兵包围,赵匡胤大喝道:“主上危急,正是我等拼死报效之日……。”当即带了三千兵马,冲入敌阵。 周太祖郭威驾崩,晋王柴荣继承为帝的消息传出后,北汉主刘崇真是高兴之极,想趁着周朝国君新丧,新君立足未稳之机大举入寇,以报往日之仇。但他又怕自己力量不够,便遣使乞求契丹派兵协助。 这时,契丹已将国号改为辽,国王也改称为皇帝,新任皇帝途述律,也就是辽穆宗耶律Z,是契丹著名勇将,原封为寿安王,后来辽国内乱,燕王述轧杀了世宗,自称皇帝,述律便率兵讨伐述轧,最后杀掉述轧,由述律即位为皇帝。这述律自恃武力,早有觊觎中原之意,而在辽和周两国夹逢中生存的北汉,也早已被述律看中,认为是他夺取中原的一块最佳跳板,所以在对外政策上,便采取了援助北汉以抗后周的策略。当下,他见北汉使臣来求援,心中大喜,使派了武定军节度使,政事令杨衮,率领一万余兵马,赶赴晋阳,与刘崇会合,共同抵御周兵。 刘崇见辽国援兵已到,信心倍增,以白从晖为帅、张元徽为先锋;令长子刘承钧等守晋阳,自领兵三万,与契丹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向潞州(今山西长治北)进发。 驻守潞州的昭义节度使李筠,见北汉兵来犯,派遣部将穆令均前往迎敌,自领大军守住南下的要道太平驿。 穆令均带领人马,放炮开城,破口大骂,“背国反臣,侵我边疆,若不速速退兵,定叫尔等片甲不回!” 北军杨衮拍马出阵,舞动大刀,直奔穆令均,两马相交,金鼓齐鸣,只战十余合,杨衮见战穆令均不下,虚晃一刀,诈败而回,穆令均哪里肯舍,随后紧跟。正在追赶杨衮,只听背后一声炮响,埋伏着的张元徽从斜刺里冲出,拦住了穆令均的退路;杨衮又反身杀了回来,二人把穆令均夹在中间,前后夹攻。情知中计,穆令均心中一慌,措手不及,被张元徽一刀砍于马下。可怜一条好汉,就这样为国捐躯了。 李筠见失了大将,北兵来势凶猛,令牙将刘瑗、王真坚守城池,同时急忙差人星夜驰往京城告急。 世宗柴荣接到急报,愤然大怒:“刘崇亡国之将,贼心不死,不灭此贼,终是后患!”他决定要御驾亲征。 “陛下初登宝位,如若离京,恐人心难定,只派大将前往就可以了。”有几个大臣劝他不可轻易离京。 柴荣可不是犹豫不决的人,他说:“不然,刘崇乘我国丧兴兵,是欺朕新立,政权未固,想趁机实现其吞并中原之志,而朕正是由于新立,正欲借此以立威,不可不往。” 宰相王溥道:“陛下之言,实为英明远见,老臣以为应起驾亲征。” 太师冯道却耐不下了,奏道:“王溥之言差矣!千金之子,坐下垂堂。陛下万乘之尊,亲临不测之地,臣以为万万不可!” 世宗说:“唐太宗得天下,凡有征战,未有不亲临,唐太宗尚如此.联焉可躲闪?” “不知陛下可能为唐太宗吗?”一惯圆滑的冯道,这回话说得尖酸刻薄。 世宗耐着性子道:“刘崇以十二州之地,兵力究竟能有多少?他所依仗的,就是契丹的协助。以朕兵甲之强,士马之众,破刘崇可以说是以山压卵!” “不知陛下可能成为山吗?” 冯道抓住不放,连讥带讽,世宗听了十分不悦。这时军师王朴说话了: “刘崇就是借圣上新立之机.举兵发难,主上亲证,正是还他以颜色,也是给天下一个震慑,不然会祸乱四起。我担保主上此去,定能战而胜之,太师勿虑!” 世宗一听,不等别人再议,斩钉截铁地下了决定:“王卿所议甚是,朕意已决,准备出征!” 当日发下圣旨,调动各路节度使一分兵三路,证伐北汉,符彦卿、郭崇为东路,由磁州西进;王彦超、韩通为西路,由晋州东进;樊爱能、何徽等中路,向训为监军,直趋泽州。世宗则率东京禁军诸将领,领大军亲征。 军情火急,自有信使飞马传向各地去了。 这时,赵匡胤奏道:“陛下亲征,必须挑选精兵勇将,并选拔先锋良将,作为前驱,保证所向披靡,以挫敌锐气,此致胜之道也。” 世宗高兴地点头道:“御弟之言正合朕意,所可随征精兵,就烦御弟负责遴选。至于先锋一职,明日令请将校场比武决定。” 说毕,宣布散朝。 第二天,世宗亲自来到演武厅坐定,赵匡胤奏道:“斩将破敌,以勇为先;定取高下以箭为能。陛下可取箭高者为先锋,再选力勇者为副,这就两全其美了。” 世宗点头称善,就下旨先比射,以后再比勇。 旨令一下,当即闪出一将,风流翩翩,器宇轩昂,面若傅粉,唇若涂丹,带着傲视一切的神态,走上前说道: “臣先射箭,再比勇,抛砖引玉,博陛下及诸将一笑!” 众人看时,原来是郭威的驸马张永德。世宗点头首肯。张永德骑上马,左手弓、右手箭经过台前,驰向箭垛,看得真切,一箭射击,正中红心,一连三箭,箭无虚发。 战鼓“咚咚”加上掌声和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有如突然爆炸的雷声。张永德春风满面,上前见驾,就要取先锋印。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大喊,声如惊雷:“且慢,先锋印待我来挂!” 大家看时,原来是郑恩。他走到世宗面前,施礼说道: “臣前些时演飞弓马,颇有心得,愿献技与陛下,与驸马一比。”世宗心中有点纳闷:这鲁夫何时习得弓箭?竟也敢比武?而且说话也比以往有了分寸,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岂不知,这是赵匡胤这一段下功夫调教的结果。“好,你就试来。”世宗点了点头。只见那郑恩跨上雕鞍,张弓搭箭,一连三箭,也是箭箭中的,和张永德那三支箭,都极骄傲似地在红心处挤在一起。也是鼓动声震野,群情哗然。 郑恩下马,大步来到世宗面前:“陛下,这先锋印可该俺挂了吗!” 一旁的张永德那粉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红云,他高声喊道:“箭法不分高下,你可敢与我比勇吗?” 郑恩扭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比武,乐子求之不得!” 两个人也不等世宗下令,便各自去取了兵器,跨上战马,驰到场中,就要动手。看二人架式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拼,就要一触即发。 许多人都屏住呼吸,绷紧了神经,几干人的教场,一时静得像空场一样。 “且慢!”赵匡胤声若洪钟,一声断喝,二人都停在那里。 “待我奏请圣上,自有定论。” 世宗这时也松了一口气,他也生怕二人格斗,难免不出问题,但又不好高声无状地呐喊,赵匡胤制止了这个局面,正符合他的心思,他转向赵匡胤:“御弟有何高见?” 赵匡胤说道:“比武是要比的,但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可以不必械斗,以角力代替。陛下请看,那将台下的石狮子,足有数百斤重,陛下可令二人,谁能将石狮子提到台上,又放回原处的,可以为先锋。” “御弟好主意!”世宗命二人近前,就将那比赛的办法,向他们作了交待。二人就一齐将武器放回原处,向那石狮子走去。 张永德把那石狮子打量一番,然后撩起衣服,走上前去,发一声喊,用平生之力,将那石狮子一下提起,走上台去,然后又一步步走下来,将石狮子放回原处,脸已憋得成了红布,喘息不止。 郑恩说:“待我提与你看!”看来他也并不轻松,提上提下,虽看不见他的黑脸泛红,但也大口地喘气。 众将士为他二人的神力,一块鼓掌喝彩。 热闹中,将台中又走出一个少年壮士,头戴粉底武巾,身着素色箭服,走到石狮子跟前,“嘿”的一声,已将石狮子一把举过头顶,步履稳健,走上将台,走下台后,又在军士前走了一转,之后到原处轻轻将石狮子放下,面不改色,气不发喘,仍然从容自若。很奇怪,这时倒没有掌声,都被这看去并不高壮的少年的威力震慑住了,有不少伸出了舌头。 赵匡胤见了也感到惊异不止,就把他邀到世宗面前,问他的姓氏。 “小人姓高,名怀德,父亲高行周,已不在人世,我遵母命出来报效当朝,正好逢主上在此演武,故来献技,即为走卒,也尽平生之愿了。”原来高行周自刎前,在未给赵匡胤写信时,曾修家书一封,前边已经说过,那封信就是他给家写的遗嘱,他把自己的一切打算都说得清清楚楚,并特别交待:他的好友之子赵匡胤破了潼头,必然得到新朝重用,要他儿子高怀德进京,投奔赵匡胤,定会得到赵匡胤的保护。 高行周自刎前,给赵匡胤的信和家信互相应照,安排得极为周密;他死之后,岳元福必然投降,赵匡胤必然升腾,预料得也十分准确;要以他死人之魂夺取郭威生人之命,连这恨恨的誓言也都说对了。连自己死后的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密,由此可以看出他作为政治家、军事家的素质。 接到高书,高夫人、高怀德知道高行周已不在人世,就在家为他举行了祭典。冬去春来,高怀德脱了孝服,在家按耐不住,就赶往京城来寻找赵匡胤,正好遇上世宗选将,高怀德艺高人胆大,技痒难支,于是就抛头露面,当众献了艺,果真一鸣惊人。 当时世宗一听是高行周的儿子,心中怒火陡然升起,两眼狠狠地瞪着高怀德: “原来你就是高行周之子!不是你父亲作孽,还不会有今天的点将呢。”他回头招呼卫士:“绑了,推出斩首!” 一听说是高怀德,赵匡胤心里早就慌了:他盼着早日能见到高怀德,想不到会在这个场合见到他。世宗愤怒,他知道事出有因,但高行周以头相许,他怎能见死不救他的儿子呢?只见赵匡胤抢上一步,急奏道:“高行周获罪大周,各为其主,况彼已自决,也算临终释了冤仇,其子无辜,当另作别论。今日要兵下河东,用人之际,宜广结天下英杰,如算旧冤,无疑将使众多英雄裹足不前,怀德英武之材难得,陛下宽而用之,彼将如管仲而为小白射天下呀!” 那柴荣本性聪慧,乃英明之主,何用匡胤多说,马上回嗔作喜,说道: “御弟所讲甚是。朕何能因故仇而结新怨,因一已之私而误天下英杰!”他说着,又问怀德:“看你的勇力,可以使用,不知你骑射功夫如何?” 高怀德说:“小人自幼练功,诸般武艺皆通,而箭为兵家之首,也不在话下。” 世宗即命给怀德坐骑、弓箭,怀德翻身上马,弯弓搭箭,三箭连发箭簇追箭尾,射法不俗,三箭流星般奔向靶心。世宗心中大喜,暗想:怪不得高家不服先皇,果然英雄。于是决定封高怀德为御前侍卫之职。 赵匡胤听了,上前奏道:“怀德勇力出众,武艺超群,陛下需要重用,以充分展施他的才力,今驸马、三弟未决高下,仍在虎视眈耽,若先锋给了怀德,岂不一箭三雕!” 世宗允奏,就命将先锋印给了怀德,以郑恩、永德为副,又当厅赐了三人金花御酒,给予特殊恩宠之后,高高兴兴地起驾回宫。 怀德向匡胤深施一礼:“遵父命前来京城投奔仁兄,不期地教场相遇,若非仁兄相助,怀德命不保矣!” 匡胤拉住怀德,不胜感慨:“你我通家世好,贤弟不必客气,今后尚望彼此多多照料!” 山不转水转,三家恩恩怨怨,倏然之间,便一笑泯恩仇! 柴荣是君主,而关键的粘合剂却是赵匡胤,群雄并峙,而最后能统一于他,是有其道理。 第三天,出征军马点拨已毕,世宗以高怀德为第一队,郑恩、张永德为第二队,赵匡胤石守信为第三队,随后接应,自己领了众将和大军在后,浩浩荡荡出发了。 且说高怀德领精兵先行,大军离开汴京,不日便来到天井关,在天井关前安营扎寨。 这天井关在泽州东南四十余里的太行山上,是由中原通向河东的第一交通要道,刘崇为了攻下泽州、潞州,特派了部将李彦能袭夺了此关,一是为了切断潞、泽两州守军的退路,想关门打狗,二是在此阻击周朝援兵。这李彦能是刘崇手下的第一战将,身材高大,性如烈火,使一条点钢枪,重六十余斤,有万夫不挡之勇,听说周兵来犯,勃然大怒,点炮出关。 先锋高怀德看那来将,生得相貌凶恶狰狞,打扮得丑陋怪异。头戴虎头盔,身穿金锁甲,坐着青鬃马,手持点钢枪。他看见高怀德,用枪一指,吼声如雷:“呔,周将听了,你主既占中原,夺了汉家天下,就该知足而止,如今反而兴兵来犯,岂不是自己找死!” 高怀德答道:“如今四海一家,吴越一统,北汉弹丸之地,不来归顺,反而兴兵来犯;夺我关隘,围我城池,今天子发兵问罪,尔等就该速速投降,不然,关隘一破,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 李彦能一听,哇哇怪叫,脸气得如紫猪肝一般,青筋暴突,不再答话,拍马举枪便刺。高怀德微微一笑,一抬枪把对方的枪磕向一旁,两人厮杀在一起。 二将来来往往,约有二十个回合,也算那李彦能功夫非凡,若是一般平庸之辈,不是早已被擒,就是死在高怀德枪下。李彦能左架右拦,被高怀德枪花点得眼花缘乱,抵敌不住,回马而逃。 后面赵匡胤、郑恩、张永德、石守信也都带兵来到,与高怀德合兵一处,追杀一阵,北军损失不小。 李彦能率领残军逃回关内,坚闭不出。周军连天攻打,一时难以攻克,前进不得。高怀德给赵匡胤献了一计,他说:“如此强攻,耗时伤人,仍难奏效,不如智取。” “如何智取?” “我率精兵三千,事先埋伏关旁,见可领大军离关撤走,三天之后再返回来;在撤兵这几日内,李彦能必然放松警惕,我可乘机混入关中。里应外合,此关必得!”“好,此计绝妙!”赵匡胤夸了高怀德一番,就按计议行事,先由高怀德率兵隐蔽,第二天赵匡胤便率主力撤走。李彦能见周军撤走以为是计,暗派探子秘密查踪,果然周兵拨营而去。李彦能哈哈大笑:“周兵伎俩不过如此!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岂不羞哉!”他一方面派人向刘崇报捷,说已打退周兵的挑衅,同时城门开放,让老百姓出入采樵经商,往来活动。 到了第三日,探子忽报:“周兵复又返回。”李彦能紧急闭关加强防御,那知高怀德率领部分勇士已混入关内了。等到赵匡胤大军来到城下,李彦能故技重演,紧闭南门,背靠山险,坚守不出。赵匡胤、石守信来到城下,李彦能亲自督战,滚木擂石打将下来。入夜,周军围住南城门齐声发喊,佯作攻城,李彦能诸将像护天灵盖一样,紧守南城,三更时分,李彦能正在城头督战,忽见关中火起。他领一拨人马前往查看,怎知高怀德率着他的精锐之师已到跟前,黑暗中,怀德手起一枪,李彦能登时一命呜呼。 连主将都料不及,一般士卒更不知会有一彪军从天而降,一时惊慌失措,迷迷糊糊地就作了周兵刀下之鬼,城防大乱,被高怀德斩关落锁,赵匡胤人马一拥而进,天井关余下兵将全部投降。 赵匡胤迅速安定秩序,严禁掠抢,违令者斩。并于次日贴出安民告示,城中秩序井然,百姓无不拍手庆贺。 接着世宗驾至,请将迎接进关,俱各朝贺,匡胤极称高怀德智勇兼备,破关有功,世宗闻报,喜之不尽,高怀德受到重赏。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世宗释怨任能,怀德立功报恩,这次胜仗,意义不同寻常。赵匡胤心中也是格外的高兴,因为他可以对九泉之下的高行周,有个初步交待了。因世宗心里高兴,另有一种独特的唯他才有的心境:从赵匡胤收取潼关,自己登极到此北征,虽不是改朝,却是换代,不仅主上换了代,而一代新的战将,已经驰骋沙场,赵匡胤、高怀德、郑恩、石守信等猛将云聚于他的殿下,是他实现平定四方,真正统一天下雄心的可靠力量,这一仗初试锋芒,首战告捷,作为一个有抱负和远见的君主,他高兴的内涵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周军上上下下真可说是皆大欢喜,世宗大摆酒宴,犒赏三军。周主下令:全军将士休整三天,然后向泽州进发。 到了泽州,与从中路先进入河东的樊爱能、何徽、史彦超、白重赞、向训诸将会合。也不停留,反而令各军留下辎重,轻装去解潞州之围。 禁军指挥使赵晁见了,不免担心,就把通事舍人郑好谦拉到一边,悄悄地说: “刘崇势力并不小,咱们越向北走,离他就越近,主上不可如此冒进轻敌,应该谨慎缓行,以防不利,望你能在方便时说与主上,要小心行事。” 郑好谦就鹦鹉学舌似的将这话禀报给世宗。正在乘胜前进,这胆怯气馁的话使世宗很为恼火,但他隐忍不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这可是你的想法?” “不,陛下,这是指挥使赵晁说的。” 世宗把案子一拍:“身为指挥使,出此败军之言,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惑乱军心,罪不容诛!”当即下旨:“将赵晁拿下斩首,以儆效尤!” 赵匡胤见状,急忙奏道:“陛下,赵晁经过通事舍人进言,并非向外流布,这是忠心的表现。如人人都像赵晁,抛心以事陛下,陛下的洪福也。望陛下明察,宽恕赵晁。” 世宗虽然余怒未息,但感到赵匡胤言之成理,就命人把赵晁放了。几句话几乎人头落地,赵晁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自此,军中无人敢再议论,一路急行。 再说那北汉主刘崇,攻打潞州数日,不能奏效,忽听李彦能派人求救,就舍了潞州,一路南下。当世宗大军驻扎于泽州城东北之时,北汉的大军已经来到高平,两军相距只有五十多里,但那刘崇并不知道世宗御驾亲征,没有想就是北汉与北周两军最高统帅的生死较量。 北周军继续前进,在高平以南相遇。汉军刘崇把兵分三路,自领中军驻在高地巴公原上,东翼军张元徽、西翼军杨衮,互相策应,成犄角之势,队伍看去极为严整。 周军因为急军速进,不期然而与北汉大军相遇,世宗意坚气盛,他和先头部队一起来到这里,把河阳节度使刘词统领的大军远远丢在了后边,遭遇了敌军,他没有半点畏惧,以白重赞和侍卫马步虞候李重进为左军,樊爱能、何徽为右军,史彦超、向训率精锐骑兵于中,自己有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禁军保卫,另有赵匡胤、高怀德、郑恩诸将护驾,亲临前线督战。 双方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远远观望,刘崇见周军队伍不及自己的一半,他后悔不该请大辽来帮助。他心中轻松了许多,微微一笑,回头对众将说: “像这样的对手,我就用自己的汉军就足可把他们打垮,何必请契丹!今日一战,不仅要打败北周,也将叫契丹心服!” 众将官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大家都一致地点头。 契丹大将杨哀策马向前,仔细审视了周军的列阵,他看周军人马虽少,但战将如云,一个个都透出英俊威武的气势,队列整齐,也显出士卒训练有素,确系精锐之师。 杨衮回到刘崇面前,低声告诉他: “别看周军兵少,可说是劲敌,不可轻视,切莫轻进!” 刘崇看了看杨衮,感到他过于胆怯了,哈哈一笑:“将军如果害怕,先撤在一切观阵看孤家如何破敌!” 这杨衮就是杨业的父亲,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在北契丹是有名的骁将,今日好心劝刘崇小心行事,反受到奚落,快快不乐,一脸没趣地退回本西营去了。 当双方列阵时还刮着东风,这时忽然转为南风。北汉司天监李义不知有什么典故依据,还是为了拍刘崇的马屁,见风迎面刮来,他对刘崇说: “陛下,天助我南风,时机已到,可以决战了!” 刘崇的枢密直学士王得中,上前用手拉着刘崇的马,神色慌张地说:“陛下,如此大风迎面而来,岂是天助我们吗!李义巧言诓主,可杀也!” 刘崇瞪着王得中,大声斥责:“打仗靠人,何须天助!我意已决,老书生如再多言,看我先拿你祭刀!” 刘崇说罢,把左手一挥。张元徽领着自己东军一千多精锐,冲向周营。汉军左翼一时金鼓齐呜,一片喊杀之声。 南军右翼一通鼓响,樊爱能挺枪跃马,出阵迎敌,两员将在震天的喊声中,来来往往,杀有近百个回合,看那樊爱能枪法渐乱,有些招架不住了,右军副将何徽举大斧纵马出来助阵。这张元徽也算一条好汉,力战二将,全无惧色。又战了一会,北营中飞出一骑,乃是白从晖,舞刀拍马冲了过来。 樊爱能、何徽二人正战张元微不下,心中不免着急,见一将又命弓箭手一齐放箭,矢如飞蝗,周军士卒中箭倒下的不少,樊爱能的兵跟着主将纷纷后退,阵脚开始溃乱。 世宗柴荣见状,拍马而出,冒着流矢上前督战。因为周军继续后退,把他暴露在最前面,汉军忽啦一下围了上来。这时,赵匡胤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主上危急之时,正是我等拼死报效之日,各位将军,杀上前去!” 郑恩、石守信、高怀德三骑并出,把手向前一挥,带一彪人冲进敌阵。 赵匡胤又与张永德义议道:“敌兵骄横,挫去他的锐气,我军必胜!驸马麾下善射的人多,请引兵占左翼高处,远伤敌军;我引兵从右翼出击。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德点头,引亲军抢占了制高点,雨点般的飞箭向敌营射去。这边匡胤引着他的两千人马,带着郑恩、石守信、高怀德等兄弟,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汉阵,人人奋勇,个个当先,遇到这样的神威之旅,北军哪能抵挡得住,像潮水一般,向后溃退。 这时南军左营马仁r,把手中鬼斗大刀一举,“主上受困,要我等何用,随我救驾!”率领部下,向敌军压去,杀死数十人,解了世宗的围,他对世宗说: “贼人败势已露,万望主上勿动,按辔看清将杀敌!”说罢领了数百人又向北军阵中冲杀过去。 这群虎将,在敌人阵中左杀右砍,中心开花,真如虎入羊群,北军死伤甚众,阵中大乱。刘崇急命身边的亲族刘显、刘达上前抵挡,正遇郑恩、高怀德,没有两个回合,刘显被郑恩一棍打得脑浆四溅,刘达被高怀德一枪刺于马下。 原来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刘崇,这时才知道南军中竟是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而柴荣被自己军队包围后又被救了出去,他恨得牙痒,懊丧不已。他回头抓住他最得意的猛将张元徽,说道:“张将军快上,柴荣正在我军包围之中,捉住他或把他首级取来,我封你为并肩王!” 张元徽二话没答,向南阵中冲来,正遇着杀红了眼的马仁r,二人也不同姓名就杀将起来,战有四十个回合,张元徽渐渐有些不支,又见自己的军队纷纷后撤溃退,眼前这位将军刀刀生风,有如霹雳闪电,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项上的人头能不能保住,哪里还有心去管“并肩王”!因此回马便走。马仁r也不追赶,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正射中马的后胯,那马一打趔趄,把张元徽颠了下来,正好周营中军马全义赶到,手起刀落,齐腰把张元徽挥为两段,一命呜呼了。 北汉上下都知道张元徽是本朝第一勇将,他一死北营士卒将军都胆战心惊,没有人敢出来迎战。士气一散,北营的阵角稳不住了。 那契丹大将杨衮,原是一员猛将,见周营将士那种气势和力量,也有些胆怯,特别是刘崇刚才对他的奚落,使他耿耿于怀,他感到刘崇的失败是自己造成的,自己犯不着去为他卖命,因此领本部人马向北撤走了。刘崇左顾右盼,见无人出阵,为了稳住阵角,他飞马而出,把正在后退的一个士兵,劈面一刀砍翻在地,大喊:“再后退者,以死论处!”刘崇刚刚出阵,就碰上飞马而来的张永德,刀枪并举,火花四溅,二人战有二十多个回合,刘崇毕竟年纪大了,后力不加,露出了破绽,被张永德一枪刺中左肩,刘崇回马,把手一挥算是撤销了他“后退者以死论处”的“圣旨”,他带头向北方逃去。 兵败如山倒,满山遍野望风奔逃的汉军,成了周军的俎上之肉,只有任人宰割,哪有还价的权力,降的降,伤的伤,刘崇号称的十万大军,只有数百骑保着主上亡命奔逃,其余全军覆没,赵匡胤、张永德、史彦超等率军追出近二百里,见刘崇已逃得无影无踪,方才收兵。 胜军无败将,古之常理,追杀中,周军将士人人立功,各有建树;但这次以少胜多最后彻底打垮敌人的战斗,却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外。 当北军狼奔豕突往北败逃时,南军也有一彪人马正惊慌失措,和刘崇军背对背地向南溃逃:这就是樊爱能、何徽二人率领的右军。他们一路逃窜,军旅不整,更无所谓军纪,沿途还大肆抢掠,形同官匪。 当世宗柴荣稳住阵脚,开始反攻时,曾派人召他们返回杀敌,樊爱能斥使者说: “主上已陷重围,充其量也只能向北逃往潞州李筠处,安有脱围之理!”他一刀杀死了使者,继续南逃。 正逃间,他们又遇着率大军北进的宁江军节度使老将刘词,刘词急问:“主上何在?” 樊爱能摇摇头:“契丹军厉害,我军大败,主上陷入重围,可能北上潞州了,你去也不当用了!” 刘词发了火:“圣上有难,我等应奋不顾身去救,怎么反倒后撤!”他领着大军火速前进,正碰上追赶而来的不足干人的汉军,刘词趁着陡起的南风,把大军压将过去,这几百人的小股敌军,要和刘词的几万人大军对抗,岂不是以卵击石!因而全部被刘词解决了。 刘词急速前进,来到前阵,正是汉军溃退之时,他们忽然见周军铺天盖地而来,以为中了埋伏,所以开始全面溃逃,而刘词的及时赶到,也是这次胜利的一个关键。 大获全胜,当晚就露宿野营。刘词向世宗禀报樊爱能临阵溃逃时,柴荣气得咬牙切齿,说:“作为大将,如此表现,猎狗不如也!” 灯光下,柴荣难以入眠,躺下起来,起来躺下,如此反复再三,正在愁难解时,张永德告进。张永德是郭威的驸马,他们也算是至亲,这关系当然与众不同。张永德对世宗说: “今日之战,赵匡胤当为首功。在主上受困之时,他身先士卒,带着几个兄弟冲入敌阵,打乱了敌人的阵脚,此人忠勇双全,陛下宜当重赏。” 世宗说道:“御弟匡胤品行,为朕了如指掌,重赏自不在话下。我如今有一事难以决断,就是那樊爱能。若不杀他,今后将无以治军;若杀了他,他是先主故臣,先主新丧,故臣就戮,我也有点不忍!” 张永德说:“樊爱能从无大功,给他以如此高的职务,就因为他是故臣,故臣之劳已得到照顾;而今,见乱先逃望风披靡,先帝在也不以故臣而原谅他。陛下要削平四海,如若军法不立,就是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也不会为陛下所用。” 当时柴荣因为一灭的战斗,又因入夜思虑不决感到疲惫,正拥枕而卧,听了张永德的说法,一跃而起,来了精神,把枕头摔到地上,大叫一声:“好,所言甚是!” 第二天,世宗旨下:樊爱能、何徽及其所属军使以上人员七十余人全部缚绑,集中在一起,世宗指着他们,说道: “你们都是历朝老将,并不是不能打仗,而今却望风奔逃,没有别的说词:就是要把我卖给刘崇罢了!”说罢,下旨行刑。可怜这有多年战争经验的樊爱能等人,因一时怯阵,没有作为英雄死在沙场,反而作为罪人死在刑场! 处理樊爱能等之后,李筠之围已解,便前来迎驾进入潞州。世宗大赏高平战役的功臣。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赵匡胤的智勇武功受到大家的赞扬,特别是张永德盛赞不已。世宗封赵匡胤为殿前都虞侯,领严州刺史。 赵匡胤战功显赫,但却虚怀若谷,见众将夸赞又受到擢赏,赶快谢恩,并奏道: “高平一战是诸位将军齐心合力的结果,匡胤进了一点微力,实不足道。”世宗说:“御弟不必过谦,功赏罪罚理所当然!”于是对所有军士,如郑恩、高怀德、石守信、马全义等封为指挥使,董龙、董虎、李通等都加封为副军使。连当初曾劝世宗要小心从事,几乎被斩头的赵晁也给予赏赐,以表彰他的忠心进言。 这一赏一罚,显示了周世宗柴荣的英明,周军上下士气振奋,皆大欢喜。接着,计议下一步的行动,柴荣说道: “刘崇作为汉室余孽,终为后患,我想乘此大胜,直捣晋阳,一举灭之,众位将军以为如何?” “陛下不可!”军师王朴出班劝阻,他接着说:“高平之战显示了陛下的军威,天威震慑之下,北汉已经胆丧,如果对他施以柔政,怀之以恩,他也许可以识时务的前来归顺,这比陛下无休止地勤兵,亲冒矢石要强多了。如果陛下要显示朝廷威仪,何不在北军新败、民生凋零、供应困难的时候,等到他收了庄稼、时熟半年之后,再派兵前往,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世宗说道:“先生所言果然有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言:军队易动而难安,乘刘崇新败,立足不稳,易于剿灭;若使他元气恢复,养成贼势,仍然后患无穷。朕意已决,先生不要再说了。” 王朴见世宗态度十分坚决,也就不再说什么,默然而退。 世宗即召原来随军北征的岳元福,符彦卿二人,命二人领兵三万,到河东扎寨,以张声势,自己与诸将率大军后到,届时再议作战之计。 “五月南风起,小麦伏陇黄”。乘着五月的顺风,以岳元福、符彦卿为先头部队,柴荣亲率大军,带着赵匡夙、刘词、高怀德、王朴等,周朝大军自潞州出发,向晋阳杀奔而去。 ------------------ 第21章被困盘蛇谷 柴荣正在阵前与赵匡胤耳语,忽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柴荣坐骑,那马“咴”的一声,前蹄凌空,把柴荣掀下马来。 高平之战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刘崇,与白从晖带着残兵败将,亡命向北奔逃,真是狼狈不堪。不知跑了多久,看看后边已经没有了追兵,大家都饥饿难耐,于是在一个山丘上埋锅造饭,同时也给战马喂一些草料。饭做好后,大家刚刚拿起筷子,远远望见有周兵追来,虽饥肠辘辘,大家掷下碗筷仓惶而逃。就这样,心惊胆战,忍饥挨饿,狼狈地败回到晋阳。 领略周军的厉害,刘崇回到晋阳后,收容残军,招募甲兵,修固城池,以防周兵前来攻城。 对事先回到晋阳的杨衮,因是辽国派遣来的客人,刘崇也无可奈何,就派工得中送他回国。并命王得中向辽主通报高平战败,汉主孤立无援,望辽主另发援兵,以报高平战役之仇。 辽主述律听后,心里愤愤,对杨衮说: “派你去与汉联合,并且当了先锋,为什么坐视不救?” 高平之战杨衮作壁上观,并非完全胆怯,开始是因为刘崇口出狂言,把他的劝告说成是胆小,因而赌气不出,看刘崇逞能,后来汉兵败势已定,他回天无术,因而撤离了战场,总之他是没费一兵一卒,没有全力以赴,他感到无话可说,因而沉默不语。 辽主命将杨衮暂时监押,对王得中说:“请回报汉主,这次我将亲自出马。” 王得中称谢不已,告别而回。 世宗亲率大军来到晋阳,扎营城南,命诸将围城攻打。志在必得的柴荣,调兵遣将、聚集了数十万人马,旌旗蔽空,刀枪耀目,金鼓震野,烟雾腾空,晋阳城南,连营四十多里。晋阳以南沿途属北汉的城池,迎风而降。加之胜利进军时,军令严整,秋毫无犯,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孤城晋阳,眼看就成了瓮中之鳖。 形势迅速变化,那王得中半点不知。他告别辽主回晋阳时,在途中被巡逻的周兵捉住。送到世宗帐中,世宗命将王得中去绑,摆下酒宴,为他压惊。王得中坐在席上,六神无主,惶惶不安,不知世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先生,契丹救兵何时来到?”世宗料定王得中去辽地的使命就是求援,开门见山就提出这个要害问题。 “臣受汉主之命,只是以礼送杨衮将军回辽,没有说请辽兵支援的事。”王得中事主尽忠,严保守军事秘密。 世宗笑了笑,他知道王得中不愿讲实话,也就不再勉强他,给王得中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令人好生“侍候”。 到了晚上,原汉降将胡福臻来到王得中住室,寒喧之后,胡福臻劝王得中道: “周主宽容,待公不薄,有情不报,如果辽兵突然来到,作为使者你能说不知此事?那时你能保全吗?” 得中摇头叹息,说道:“我食汉字俸禄多年,背离他于心不忍;况且我老母也在包围之中,我若把辽出兵机密泄漏,周兵有效地挡住救兵,晋阳城破,我无国无家,忠孝两背,自己有何面目苟活于世!而今杀身以保全国家,我所获得的不比失去的多得我吗!” 胡福臻听了,脸上一白一红,他把手一拱:“先生高义,胡福臻领教了!保重!”说罢,告辞出来。 原来这胡福臻是世宗派来的。胡福臻告别王得中得出来,当即就向世宗禀报了情况,世宗点头叹息:“忠义之士呀,只是各为其主而已,虽密而不报,我何忍杀他!明日即遣其回城,以全其忠孝之节!” 世宗的话音刚落,近侍忽然来报:王得中自缢而亡!世宗嗟叹不已,令备棺厚葬,以旌其节。 第二天,探马忽报:辽主述律亲自领兵,从忻州南下,前来为刘崇解围。世宗急召集众将,研究破敌之策,世宗说道: “没有救兵,破晋阳指日可待;如今辽兵挟勇而来,谁愿领兵先去迎敌?” “末将不才,愿领兵前往!”史彦超挺身而出。 世宗大喜,即令史彦超领本部人马,与先行符彦卿合兵一处,当即向忻州方向迎敌去了。 忻州高晋阳不到百里路程,辽主领兵刚刚起营,周军已经拦住去路。辽主对周兵的迅速到来,暗暗吃惊。两军对阵,周营符彦卿出马他指着辽主说道: “高平之战,杀得刘崇望风而逃,如今你也来送死吗!” 述律大怒,骂道:“不知进退的贼子,少出狂言,看我来取你的首级!”说罢,拍马舞刀,杀将过来,符彦卿正要出马,后一将飞奔而出,迎着述律就杀将起来,符彦卿看时,原来是史彦超。 这辽主述律以在北国驰骋多年,也是骁勇善战的英雄。两个人来来往往战有五十多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败,述律看着不能强取,拨马便回进了本营,史彦超艺高人胆大,紧跟着冲进了敌人阵地,左右辽兵一拥而上,史彦超左挡右拦,全无惧色,但冷不防述律返过身来,开弓架箭,一箭正中史彦超面门,史彦超翻身落马,述律策马面前,又补了一刀,可怜能征惯战的史彦超,成了世宗北征以来损失的第一员大将。 斩了史颜超,述律第二次来到阵前,驱动大军,掩杀过来。符彦卿见状,知道史彦超已经捐躯,含着悲愤,拼力上前挡住。一个是胜兵骄将,一个是满腔怒火,二人大战有上百个回合,仍然难分胜败。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两边各自鸣金收兵。 史彦超是郭威起事最早的支持者之一,战功累累,是大周的开国功臣,今日死于述律之手,世宗得到消息后不胜悲伤。他立即召集众臣议事,神情凄惶地说道; “战败一阵不足为虑,折我一员勇将,特别是像史爱卿这样已经为数不多的开国功臣,真令人悲哀!朕意想多派几员大将前往忻州,剪灭契丹,方消我恨!”说罢他仍哀声叹气,愁容不展。 愤而用兵,思虑不周,常常导之败局,历史上有许多这样的教训。赵匡胤看到世宗的这种情绪,连忙奏道: “陛下,河东刘崇,囊中之物,指日可取,辽邦出兵,观望多于实战,并不真的情愿为别人而舍死忘生。为今之计,只要挡住述律,不令南下,这里急攻刘崇,一旦攻破晋阳,述律就失去了救援的对象,为了自保,他自然就退兵了。” 赵匡胤言之成理,世宗打心底里赞成,他点点头说道:“就按御弟所奏,请将加紧攻城。” 城中的刘崇,领教了周兵的厉害,如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再不敢出战,一心指望着辽国救兵解围。但一连数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亲军使丁贵见状,说道: “主上不要发愁,小将不才,愿领本部人马,出城与周兵决一死战,若能杀退周兵,岂不就解了困厄之苦!” 刘崇直摇头;“周兵势勇,怎么能轻易出城!” 丁贵说:“杀他一阵.少有一些斩获,也使他知道晋阳有人,杀了他们的威风,即使不胜,也不妨事,可再作计议。” 刘崇感到也有道理,就点头应允:“好,你敢出城,我亲自为你助阵!” 这位了贵将军,是晋阳本地人氏,是刘崇手下少有的猛将,极受刘崇的信赖与喜爱。见他如此请战,刘崇自然十分高兴。于是当即调兵一万,放炮开城。丁贵一马当先,冲出城外,摆开阵式。对着周营高声讨战。 世宗听到报告,亲自出营,左有赵匡胤,右有高怀德,三匹马立于旗门之下。 整天披挂却捞不着仗打的高怀德,已经技痒难支,他向世宗请战,世宗点了点头,怀德便飞马出阵向丁贵冲来,丁贵急忙应战,二人杀在一处。 那丁贵果然武艺不凡,与高怀德来来往往战有近百个回合,仍不分胜败。在城楼亲自督战的刘崇,看见世宗得意洋洋地在那里观阵,他对白从晖说道:“对阵旗下着黄袍的就是柴荣,能把他射死,周兵就崩溃了!” 白从晖由另一将士挡着身影,仔细瞄准了世宗,“嗖!”地一箭射将下来。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白从晖站得稳定,柴荣这个“箭靶子”又是不移动的目标,白从晖居高临下,这一箭射得极为准确,正奔世宗心窝而来。 鼓声震天,飞摘的鸣声完全被掩盖了,按说这一箭是非要柴荣的性命不可,因为射是根本来不及的。但事有凑巧,柴荣把身子歪向左边,俯在赵匡胤耳边,正要说什么,那支箭擦臂而下,正躲在柴荣的马胯上,那马“吹”的一声,前蹄凌空,正歪身子的柴荣,“咕吟”一声跌到地上。北营偏将陈天寿见了,拍马过来,直奔世宗,只听一声断喝,有如炸雷,一个红脸大汉已经拦住去路,一棍劈顶而来。陈天寿忙用枪一架,只觉得两臂发麻,虎口疼痛,那条枪也被打得像条弯弓。他那里还敢应战,一拨马跑回本阵去了。 柴荣落马成了周营的动员令,董氏兄弟救起他,以身相护,在城东南方向正指挥攻城的郑恩,张永德等闻讯,领本部精锐飞奔而来。丁贵见周兵蜂拥而来,又被高怀德通得眼花涂乱,自知难以取胜,急急回马收兵,败回城里,高怀德匹马追到护城河边,见吊桥已经收起,才回到阵中。 收兵后。世宗对匡胤充满感激之情:“今日若不是御弟,朕将为贼兵所算了,御弟此功不小!” 匡胤说道:“微臣功不足为堤,今见陛下苦不是侧身与我说话,那箭就不只是射中坐骑了。陛下今后行动要格外小心,千万不可涉足险地。” 柴荣想着当时情景,也感到后伯,虽然今日有惊无险,自己确实经历了那一刹那间的生死之交。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御弟所说极是!” 汉将丁贵败回城中,见了刘崇,刘崇对丁贵的勇敢大为赞赏一番。丁贵摇摇头说: “我临战多年,将军之勇,士气之高,周营是少见的。” 刘崇发愁地说:“如此持久下去,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如何是好?” 丁贵说:“周兵势大,辽国也不敢冒险而来,他自保是第一方针,靠不住的。河东单连在绿州拥有重点,此人智勇兼备,极善用兵,若能将他调回,足可以给周军造成威胁。请陛下三思。” 刘崇一拍脑袋:“啊,我怎么把他忘了!我对契丹寄希望太大了,只是……”刘崇想到了孤城受困,如何才能派人出城呢?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陛下尽管放心,派人的任务交给末将就是了。” 两日之后,晋阳城上射下一箭,箭上缚着一封挑战书:丁贵专指高怀德挑战,说上次二人大战上百合不分胜败,这次要决一雌雄云云。 世宗柴荣也喜欢那了贵刀法拥熟,希望能把他生擒过来,收为己用。高怀德听说此事,更是精神百倍,他向世宗保证:这次一定要活捉了贵,决不把他刺死,也不让他跑掉。 世宗大喜,也以箭书回答,决定第二天让二人决战。 第二天,丁贵只带了三百人出战。世宗前边和左右两边都用盾牌护着,远远地观阵。 高怀德跃马出阵,也不答话,直取了贵。丁贵绰大刀迎住,二人杀在一起。 两人战有五十余个回合,枪来刀去,搅着一团,展开一场人间罕见的龙争虎斗,把双方将士都看得呆了。高怀德使出看家本领,枪如雨点般刺来,丁贵渐渐显出难以招架之势。忽然高怀德一枪已刺到了贵前心,丁贵急用刀来挡,高怀德把枪一收,顺着刀柄向上一滑,枪刃已把丁贵的右肩划开了一个口子,丁贵“哎哟”一声,刀已被高怀德打落在地。丁贵急忙回马,跑过吊桥回城去了。高怀德赶到河边,被三百汉兵挡住去路,误了一步,吊桥已经扯起――逃走了丁贵,只俘获了三百个士卒。 绿州就是今天山西的新绿,位置在晋阳西南五百多里处。当初世宗与刘崇的高平之战,是在山西的东南部。这三个地方正好呈一个三角状,因而周军虽然已经包围了晋阳,维州这个南方城池仍然是后汉的地盘。 维州令公单桂,这日正在府中议事,忽见门官领进一个衣服褴缕,形同乞丐的人,见了单桂,跪拜在地,放声大哭,单桂莫名其妙,问门官:“这是怎么回事?” 门官答道:“京城受周朝大兵围困,十分危急,这是主上派来的使者。” 单挂上前将那人扶起,说道: “先生不要悲伤,快快起来讲话。” 原来那人叫刘震,是刘崇的远东本家,一向在宫中奉事,是禁中侍卫的一个小头目,在了贵与高怀德邀战时,他受命混入卒伍之中,被周营俘获,分散编入周军营中,他寻了个机会逃跑出来。降卒逃跑是很自然的事,谁也没有在意。丁贵与高怀德“决一雌雄”的挑战其实是假,为刘震求救送行是真。困兽犹斗,优势下的周军实际上是中了刘崇了“瞒天过海”之计。 山西境内,山峦起伏,丘壑径渭,交通不便,音信隔阻,那单桂连高平之战尚不得而知,更不知京城受困的消息。如今见刘崇如此危急,当即点精兵三万,与四个儿子一同连求救的刘震出发,望晋阳而去。 几天之后,赵匡胤等正加紧攻城,忽然得到情报:晋阳城西南三十里处,维州单桂领约三万人马,前来援救刘崇。 世宗得消息后,面有忧色:“北有契丹,南有单速,晋阳又急攻不下,如此腹背受敌,旷日持久,局面将日以困难!” 赵匡胤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城不能稍懈,打援也属必须,臣愿领人马去迎战单桂。” 得了世宗的允诺,赵匡胤与高怀德、郑恩领兵三万,向西南凤凰山一带,与单连排开了战场。 赵匡胤力求速决,扎下营盘就向单桂挑战,单连长子单守俊出阵应战。赵匡胤指着单守俊说道: “河东存亡,只在旦夕,你们父子若识时务,快下马投降,还可保一条生路;如若负隅顽抗,你们父子一块为亡国之汉陪葬,岂不可惜!” 单守俊大怒,拍马过来,赵匡胤马疾人快,一棍扫来,单守俊急举枪一挡,就在马上晃了两晃,他吃了一惊,“果然厉害!”又一合,赵匡胤的大棍盖顶压来,单守俊用枪向上一架,震得两臂发麻,暗说:“不好!”话犹未了,赵匡胤第三棍又向他头上扫去,他不敢再用枪挡,也来不及再用枪挡了,急忙把身子一伏,头盔已被打落,领教了这三棍,他情知与赵匡胤本领差距太大,那敢再战,回马便走。 单桂的二儿子单守杰,见兄长败下阵来,大叫一声:“待我擒此匹夫!”挥刀冲来,与匡胤激战在一处。 老三单守信恐兄长有失,纵马摇枪,前来助战,两下夹攻,赵匡胤抖起神威,力战二将,毫无惧色。 高怀德见状,也冲出阵来,直取守信,那单守信急回来来迎,交马只一合,就被高怀德一枪杆打落马下,四子单守能杀来,将他救回本营,只剩下了老二单守杰,哪里还敢恋战,也飞马逃回营中去了。 北营将士见匡胤、怀德如狼似虎,四公子在瞬间溃败,无人再敢出阵,赵匡胤杀得性起,大喝一声,单匹向敌营冲去,高怀德又驱动大军,压将过来,北营大乱,不战而走,死伤无数,满山遍野尸体狼藉,血肉模糊,这一仗,单桂折去了近一半人马。 退兵十五里,扎下营盘,单氏父子惊魂乍定,他们算真领教了赵匡胤、高怀德的厉害。 单廷说道:“早就听说赵匡胤棍法了得,但没想到竟这样厉害!” 老大单守俊说道:“我就这么无能!今日连一枪也没还他,赵匡见这样的勇将,我过去还没遇到过。” 被高怀德打下马的老三单守信说:“那高怀德枪法,也是世上少见。” 夸对方武艺为自己的失败开脱,不少人用过这种手法;但单氏父子不是,他们说的是心里话,反映了他们的恐惧: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他们感到难以对付。 “主将勿忧!”一直没有吭声的偏将刘震献计道: “赵匡胤等勇武,不可力胜,只能智取,臣有一计,保准将那赵匡微生擒。” 单桂连忙问汁,刘震说: “此处是凤凰山,再向西五里有一个山谷叫蛇盘谷,像一个洗脸盆,山谷幽深,东边进口只容数骑出入,西边出口只能容单骑出入,望上只有一线天。来日交战,只要把赵匡胤引入谷中,用几道铁索封住进口,西边只用数十人把守,多设擂木滚石和弓箭手,赵匡胤能进不能出,困也把他困死!” 单桂听了大喜,即令单守俊到蛇盘谷,准备铁索和滚石,同时严密部署,单等赵匡胤等人的到来。 获胜之后,赵匡胤与高怀德收编了降兵,同时差人向世宗报捷。第二天便拔营向西进逼,又与单家兵对垒扎营。 单桂领着单守杰、单守能列于阵前,指名要匡胤出战,赵匡胤策马而前,说道: “败军之将,不早早投降,这次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单进也以狂傲的口气还嘲:“昨日让你一阵,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看我今日擒你,让你知道厉害!” 单桂就要出阵,四子单守能一马当先:“杀鸡不用牛刀,待儿子会他!”说罢手举方天画如,望匡胤便刺,赵匡胤舞盘龙棍迎上前去。单守能比乃兄技高一筹,的确是“能”了一些,不拿兵器和赵匡胤硬碰,他早出手,攻在前边以灵巧多变的裁法与匡胤周旋。但战到十个回合,就有些气喘吁吁了。 知道儿子不是赵匡胤的对手,单挂挺刀过来,双战匡胤。 赵匡胤看到老将出阵,心想:擒贼擒王,解决了单桂,这救兵就崩溃了。因此在力战二将时,精力多注意在单桂身上。这单桂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刀法精练,虽不占上风,一时尚不露破绽。 南军中又冲出了高怀德,北营里单守杰上前挡住,兄弟二人缠住了高怀德,北营偏将刘震又杀了出来,协助单桂父子,三人共战赵匡胤。 凤凰山上七匹骏马盘旋,尘土飞扬,和昨天的一触即溃,大不相同。 为要诱敌深入,他们来了个尽力拚杀,以免露出假像来。 又战有近二十个回合,刘震第一个败下阵去,单桂父子难抵赵匡胤,也拨转马头,紧跟着刘震向西逃去。 志在必得的赵匡胤,紧追不舍。 南营后备战将单守信不保护战败的父亲,却挺着长枪,上前围着高怀德,“三打一”,使高怀德难以脱身。 赵匡胤领着数百骑精锐,追了数里之遥,看着刘震、单桂向一个山谷落荒而逃,心中十分高兴,以为这次必定活捉单桂。 因为山口狭小,赵匡胤的四百多人进入蛇盘谷后,却不见了单桂。他们绕过谷底的一个小丘,再向前追,山谷越来越窄,一线天到了,只听山上一声喊,擂木滚石打将下来,赵匡胤急挥命士卒后撤,几个人已经被打落马下。 “死葫芦!”赵匡胤知道中计。忙向进口处退兵,远远望见不宽的进口,已封上一道道铁索,山上也有弓箭手把守。 坐骑难以冲出,若步行出去,有多少人也得成为肉酱。 蛇盘谷!赵匡胤和他的近五百骑精锐,像被蛇缠住了一般,被困在了蛇盘谷底。 凤凰山上,单氏兄弟三人围着高怀德厮杀,高怀德虽全然不惧,却一时也难以奏效:而单氏三人知道高怀德的厉害,不与他死拚硬斗,能进就进,得退便退,任务是拦住高怀德不能去救赵匡胤。这缠绕战术磨了多时,忽然听得南阵上鸣锣收兵,单进已经从蛇盘谷返了回来。 高怀德看见单桂又从营中出现,却不见匡胤回来,感到凶多吉少,不知情况究竟如何,心中懊恼,也无意恋战,双方各自收兵。 赵匡胤去向不明的消息飞报世宗后,柴荣大惊失色:“二弟若有闪失,朕何能独生!”随带着张永德、郑恩一班勇将,五万人马,急急来到凤凰山,列阵已毕,单找单桂答话。 听说世宗御驾亲临凤凰山,单桂大喜,与众将计议,若拿住柴荣,灭了大周,光复大汉,将是天下第一大功。 刘震摇了摇手道:“将军,不必奢望。柴荣手下猛将如云,主上联合辽国尚且战败,何况你我。他们此来,为了救赵匡胤,赵匡胤在我们掌中,我们直坚壁不出,以赵匡胤换取他们撤晋阳之围,这就是将军的大功了。” 单桂听了感到极有道理,于是在山头上答话,“赵匡胤如今在我手中,生死由我决定,只要你撤了围困晋阳之兵,老老实实回你的大梁,我就放赵匡胤生还;不然,晋阳城破之日就是赵匡胤归天之时!” 郑恩一听,放开他雷震般的大嗓:“放你娘的臭屁,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要取刘崇的人头,你驴毯入的,竟敢如此狂妄,有胆量地下平地来,看我拧掉你的脑袋!” 世宗急忙止住郑恩,又对单登说道:“你降州高大梁还远,如若放回赵匡胤,我给你加官晋爵,可官至一品,列为国家重臣!” 单经看到赵匡胤对世宗如此重要,感到赵匡胤是奇货可居,于是口气更硬了: “你大周就是叛国逆立之邦,难道天下英雄也会像你先人那样无耻吗!” 柴荣强压怒火,耐着性子:“我能围困晋阳,就不能围困小小的凤凰山吗?四十万大军从这里走一趟,你父子将全被踏为苗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怕单家断子绝孙吗?” 这回单桂被骂得火了:“柴荣,你不要信口雌黄,我誓与汉家共存亡,不撤晋阳之围,就没有你的赵匡胤!何去何从?老夫给你五天期限,想好了给我回答!” 说罢,他走下山头去了。 赵匡胤成了人质,成了威胁世宗退兵的一张王牌! 一连五天,双方就这样坚持着。 这五天,蛇盘谷里的赵匡胤,和他率领的近五百人的精锐,过着艰苦难熬的日子,度日如年。 蛇盘谷里,荒草一片,树木很少,没有人家。在乍暖还寒的仲春,穿着冰凉的盔甲,到夜里像动物一样,大家挤在一起,互相借助双方的体温取暖。白日饥饿口渴成了最大的难题,心爱的坐骑一匹一匹地被杀掉了,不忍心杀自己的马,就互相交换了杀,找一些干枝枯草,马肉烘得半生不熟,用头盔接着马血.他们的饮食回到原始时代。忙着这一切,还得提防着山上时不时射来的冷箭。赵匡胤所向披靡的铁甲战士,如今竟成了别人刀剑之中的鱼肉! 但是,几百人集结的山谷里,却显得异常的寂静,人们都沉默无言,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哀声叹气,都在默默地等待:或者能等来解救的队伍,或者就这样一直等到生命的最后,或者胜利,或者失败,多么复杂的战争,最后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看到自己的士兵这样镇定,想到是自己把他们带到这死亡之谷来的,一向不知悲伤为何物的赵匡胤,潸然地流下了他的英雄泪。 赵匡胤沓无音信,世宗柴荣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日夜焦虑不堪,仍然计无所出,一天夜里正在帐中苦思冥想,张永德忽然告进,就捉住了单桂营中的一个奸细,他说要面见陛下,有机密相告。世宗感到事关重要,说: “让他进来!” 张永德把那人带进帐中,世宗看时,只见那人身材魁梧,仪表不俗,虽着士卒服装,掩盖不住战将的英姿,世宗见他不同常人,遂即吩咐赐坐、奉茶,坐定之后,世宗问: “壮士何人?深夜来访,必定有所见教?” 那人叩拜见礼已毕,说道:“在下史魁,字彦升,我祖父史建……” “啊,原来是名门之后!在汉营何职?” 史魁说:“自祖父和父亲阵亡,小人流落江湖,后来到达维州,正好遇上单桂招兵,因而应募投效,在他帐为偏将。日久之后,才看到单连父子把持一切,心胸狭小,实非将才,不知体恤部下,小的有志难申。早想离开,未得其便。这次凤凰山之战后,单桂大宴将士,说已把赵匡胤将军困于蛇盘谷内,那赵将军乃小的恩人,小的素来钦佩其为人。今其处于危地,故特冒险来见,以议解救之策。” 柴荣吃惊道:“赵匡胤在蛇盘谷围着?” “是的。”接着史魁就把蛇盘谷的地形情况向世宗禀报一番。 世宗听到有了赵匡胤的消息,心中踏实了许多,但赵匡胤目前的处境,又使他十分担忧,他急切地问史魁: “将军可有救御弟的计策?” “我就是为此而来。” “请快讲!” “赵将军被困谷中,如龙搁浅滩,虎落平阳,天大的本事也难施展。三天之后,该我当值,领兵看守监视山谷,到时,拨开铁索,就可悄悄将赵将军放出,只是他被困数日,又兵力微弱,仍然难以和单氏父子抗衡。故而须陛下调兵遣将。三日后入夜就攻打单桂老营,把他们精锐吸引住,以攻城火光为号,我那里就放出赵将军,然后里应外合,不仅赵将军得救,灭单桂也在此一战!” 柴荣听后,心花怒放,忙立起向史魁深深一揖道:“朕所以按兵不动,不去攻山,怕单桂对匡民下手。将军此计,实为万全之策。救出匡胤,将军大功一件,朕必将厚加升赏!” 慌得史魁连忙伏于尘埃,叩头道:“史魁不敢,扶正去邪,理所当然,能救出赵将军,使史魁有弃暗投明之机会,实平生一大幸事,焉敢邀赏!” 柴荣大喜,命侍从扶起史魁,踢坐,又讲了营救方案的细节。史魁便立起道:“末将不敢久留,怕走漏风声。就此告辞。” 柴荣让张永德送他出营,史魁的身影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 第22章杨家兵出征 赵匡胤被困,断粮五天,史魁前去探望,赵匡胤居然喊侍从“敬茶”。茶来了,却是用头盔盛着的马血。 第二天,张永德率领军卒数十人,来到北营寨前,喊令单出来答话。 那单登上寨栅前料敌楼上,对张永德道:“老夫已经给了你们五天时间期限,你们到底退兵不退?如再迟延,老夫当取下赵匡胤首级,悬诸旗杆之上了。”说毕,傲然之气布满脸上,咄咄逼人地等张永德的回话。 张永德答道:“我奉万岁旨意,特来告知将军,退兵与否,要以赵匡胤一行的安全健在为条件,请将军回去,让赵匡胤亲笔修书一封,见到书信,我军即解除对晋阳的包围,让其自由出入,让你和刘崇会师一处;放了赵匡胤,我们马上撤军。”单听了很为高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下第二轮谈判,就此结束。单回到营中,与四个儿子商议,单说道:“能拿到赵匡胤亲笔信,晋阳之围立时可解,我们与主上即可见面,这一功,当朝谁人可比!”“可是,父亲,那赵匡胤在谷底已困了六天,生死不知,怎么能拿到他的书信?” 老大单守俊虽然武艺不高,但却有一些鬼点子。听他这么一说,单猛然醒悟.就问他:“你说该怎么办?” 单守俊说道:“先派人下谷探听虚实,以示关心,说写了书信就可放他,他为急着出来,这信不就到手了吗!” 老四单守能一贯逞能好胜,一听说是这样的好事,把大腿一拍: “好,我去叫赵匡胤写信!” “好个屁!那赵匡胤如果死了,你能拿到信吗?”老二单守杰问。 “他要是死了,诸葛亮再生也拿不到,何况我。只是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单守杰又说:“他若是活着,困这几天,像关在宠子里的野兽,眼都憋红了,你进去还把你撕吃了!” 单守信点点头道:“对,我们父子谁也不能到谷里去。” 单说:“就这样,让偏将史魁去吧。叫史魁。” 史魁见了单,知道单命他进谷去见赵匡胤,心中暗暗念道:“天助大周,机会来了!”他向单一抱拳:“小将追随令公年余,寸功未立,这次舍生忘死,定要与赵匡胤一会,让他把书信写来!” 单没想到这位偏将竟这么勇敢,心中微微感到以往对他轻视而内疚,于是把手一抱,说道: “此事至关重要,有劳将军辛苦!” “理当效命,理当效命!”史魁说罢,便告辞出来。 来到蛇盘谷,史魁先站在山头向下高声喊道:“末将文魁,奉了主将命令,前来与赵将军会面,有要事相商,请将军回话。”他连喊两遍,才听到下边回应: “下来,赵将军请你下来!” 史魁来到谷口,从铁链缝中钻过去,刚走几步,冷不防从背后窜出两条大汉,一人一只胳膊,把他反剪双臂,向前推到一个石崖下边。 赵匡胤盔甲已穿得整整齐齐,端座在卸于地上的一只马鞍上,旁边还给史魁准备了一个马鞍。赵匡胤点头示意,两个武士把史魁的臂放下,史魁双臂被拧的疼痛难忍,这时他不自主地把两臂活动了两下。“请坐!”赵匡胤指了指马鞍。史魁看看马鞍,说了声“谢坐!”一抬腿骑了上去。见赵匡胤严肃端坐,想他未认出自己来,正欲开口,只听匡胤喝道: “敬茶!”赵匡胤令下,一个士卒急急地走出了崖凹。“这里怎么还会有茶?”史魁正在疑问之间,那个战士端着一只头盔进来,双手递给史魁。 史魁接过头盔一看:血,一头盔的马血,他心里猛然一震。 “请!请将军用茶!”赵匡胤的声调越来越高,斩钉截铁,那口气不是“请”,而是威严的命令。“不,赵将军,敝人不渴。”“什么不渴,明明是嫌我礼仪不到,招待不周!”“岂敢!岂敢!”史魁说罢,捧着头盔,“哈哈!”喝了一大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滴。嘴里粘粘糊糊,腥腥膻膻,他咬着牙,强压喉头要呕吐的痉挛,说了声“谢谢!” 赵匡胤口气缓和了许多:“本部如今军粮不继,条件困难,还望将军海涵!”“哪里!”史魁还在咬着牙。 “你们用阴谋把我困在这里,靠着这马肉马血,才得以维持生命。将士们个个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我交待,你一进来,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多谢关照。” 赵匡胤问:“请问尊姓大名?” 史魁更确实验证赵匡胤没认出他来,便举手除下头盔,说道:“将军还记得俺史魁吗?” “啊!”赵匡胤这才看出他来,便说:“想不到你投到单手下为将了。” 既是熟人,又有一段交情,匡胤面色才缓和下来,问史魁来此何干。史魁便把单和周兵谈判,柴荣关心赵匡胤安危,要求见到匡胤的手迹,所以单才派史魁来,索取匡胤给柴荣的亲笔信。史魁道:“大周皇帝只要单保证赵将军还活着,周兵就可以撤去晋阳之围。” 赵匡胤怒道:“单是拿我作人质,威胁周军退兵,这信我只字不能写。” 史魁道:“可以不写,但也不能不写。”匡胤道:“这又如何讲?” “请屏退左右……” “不必,这几位都是我的心腹将士,但说不妨。”“单拿你作为条件,逼周军退兵;你何不拿写信作为条件,让他改善对你的条件?”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感到迷惑不解,不知史魁又有什么打算。 史魁看出了赵匡胤的心思,他就干脆地和盘托出: “现在我虽是单部下,但将军乃史魁恩人,为救将军,我已拜见过周主,决定后天在我来蛇盘谷当班时,周兵攻打单,我打开铁索,放将军出来,咱们里应外合,单父子不就是瓮中之鳖吗!”“那为什么现在不攻打?”“单以将军的生存为筹码,周主也怕一进兵,单被逼急了对将军下毒手,故而暂作缓兵之计。”赵匡胤大悟,说:“信可以写,只是如今身倦力衰,让他送粮送被,饱养两日,再写不迟。” 史魁抚掌大笑:“吃饱歇足,后天晚上准备出击!”赵匡胤离座,对史魁深打一躬:“感谢将军鼎力相救,方才多有得罪,还望……” 赵匡胤没有说完,史魁赶紧离鞍站起,答礼不迭:“在下倾心将军久矣,有此机会,实乃天助,也是将军洪福,在下的机遇,何必客气!” 文魁见了单,说他一下到谷中,几乎被赵匡胤一伙杀掉,他们吃马肉,喝马血,怒气不息,拒绝立即写信,说是要考虑考虑再议。 单听了喜形于色,思忖了一下,说:“将军辛苦了,可以给他们几个帐蓬,供应锅灶粮草,多加安抚,使他情缓缓解,拿到信就是大功一件。”他当时就把蛇盘谷的看守任务交给了史魁,说一有消息,就向前山报告。聪明反被聪明误,单挖空心思,没想到自己亲手在自己营后为周后安插了一个钉子。 赵匡胤与史魁在没有任何监督的情况下,研究了行动计划后,养精蓄锐,说笑畅叙,如同在周营一般。 第二天傍晚时分,史魁策马来到前寨,说赵匡胤已经答应,明天即可将书信送来。单听了大喜,将史魁夸关了一番,单等明白拿到书信,解了晋阳之围,进城去会见刘崇请功。 几天休战,气氛显得十分祥和,像根本没有打过仗一样。比起一般休战大不相同。 入夜,只留下老大单守俊领着十多个士卒巡夜,其余兵将包括单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到了夜里午时,山寨前忽然火光通天,喊声大作,周兵沿着陡峭的山坡向北营冲来。巡逻队锣声轰鸣示警,惊醒了单,慌忙披衣起床,只见大儿子单守俊正赶入帐来,便问道:“怎么回事?”“周兵突袭!” “怎么,他们不要赵匡胤了?快,去蛇盘谷通知史魁,往谷里投放火种,把他们几百人马全部烧死!” 单守俊刚一回头,黑暗中闪出史魁,跨马提枪,迎面拦住去路。单守俊用手向史魁指一指:“快,快去蛇盘谷放火,烧死赵匡胤!” “不用了!”史魁顺手一枪,把单守俊戳了透心红。单大喝一声:“反贼!”挥刀砍来,后面又冲出赵匡胤,一棍把单大刀击落。赤手空拳的单惊慌失措,向斜刺里逃出,前边火光亮处,高怀德驱马赶来,劈面一枪,单临死连一个“哎哟”也没喊出来。 单守杰知大势已去,弃营单骑而逃,迎面和赶来的郑恩相遇,未及三合,死于郑恩棍下。单守信、单守能朦胧中正做着王侯梦,被喊声和火光惊起,盔甲没有穿好,坐骑没有找到,就被乱军杀死。 单的士卒,起来奔逃的,多被杀死;有少少赤身裸体的就当了俘虏。连帮助史魁作为这次突袭的北将房勇也死于乱军之中,史魁感到十分悲伤。世宗见了匡胤,执手落泪:“御弟被困,朕枕席难安,若不是史将军设计,后果难以设想!” 匡胤拜谢了世宗,又对众将致谢,特别对于史魁,救援于危难之中,深铭于怀,世宗也以史魁之功,封他为左参军。众将对匡胤、史魁祝贺一番。削平了凤凰山残敌,世宗移兵汾水处,扎下营盘,加紧攻打晋阳,日夜不息。 城中的刘崇,不见辽国救兵到来,又闻报单全军覆灭,慌得心惊胆碎,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忙召集群臣计议。他满脸愁容,说道: 辽主不来,单令公全军覆灭,周兵围城甚急,孤城固守,终有难以维持之日,为今之计,怎生是好?” 他的心腹大将丁贵奏道:“主公勿忧。河东这块地方,北控大辽,西接后山,城镇坚厚,屏障天然。而且现有数万之众,养之有素,周朝想急攻得利,无异痴人做梦。一有救援,城围即解。臣保一人,即山后应州金刀杨业,也即杨衮之子,他武艺超群,兵法精通,又手握重兵,若能把他召来,退周兵易如反掌!” 金刀杨业,字继业,祖居晋阳,面如重枣,相貌堂堂,使一柄大杆刀,挥动如风,人称“杨无敌”。深有韬略、广有机谋,是当代名将杨衮的儿子,智勇双全,后来居上。杨业的夫人余赛花,兵机诸练,阵法娴熟,勇力过人,一柄流星锤,少见敌手。她原在绿林之中,父亲余德聚,也是一条好汉,占山为王,远近知名。青年时期的杨业,路过他们山寨,佘赛花拦住去路,二人厮杀起来,打得天昏地暗,竟然难分高下。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都未显出破绽也许是真的;但彼此爱怜,不肯硬下毒手,恐怕也占一定因素。惺惺惜惺惺,佘赛花喜爱杨业的人才武艺,邀入山上,一拍即合,两人就结为亲眷。杨业劝岳父改邪归正,钟爱乘龙快婿,余德聚就弃高山寨,随他们夫妻回到晋阳。杨业以其出众的武艺,受到刘崇的赏识,成为刘崇的部将,刘崇即位后,封他为建雄军节度使,镇守北部边关,治所在应州,远在雁门关之外。 因为应州在晋阳以北,刘崇想到北方便想到契丹,所以一直没想着召杨业前来勤王救护,如今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听丁贵提起,便写了诏书,命杨业速速进京,以解晋阳之围。 那杨业不仅夫妻二人武艺高强,长子杨延平,年方弱冠,一条杨家枪已使得出神入化,得乃父真传,还有个义子杨怀亮,也十分了得。这杨怀亮其实姓高,是高怀亮,原来是高行周的第二子,高怀德的兄弟。小怀亮十多岁时在一次战争中走失,为杨业收为义子,至今已有十余年。使一条钢鞭,将门之后,门里出身,加上在杨氏父子身边切磋习练,功夫不同寻常。兄弟失散十几年,这次战争又把他们连在一起。人生如浮萍,虽漂泊无定,但却有巧的相逢。这是后话,暂不去说它。那杨业还有几个儿女,此时年纪均尚幼小,可是已开始练习武艺了。一家上下,个个英雄,二三十年后,杨家将声震遐迩,其实,在此时已开始奠定基础了。这天,杨业正看儿子们演武,忽然接到刘崇诏书,知道晋阳被围,单全军覆灭,情况紧急。杨业与牙将王贵商议之后,决定出兵南下。当时点兵三万,妥善安置了应州留守,便率领王贵、冯益、杨怀亮、杨延平,向晋阳进发了。 那晋阳城北靠高山,南对平原,黄河山西的主要支脉――汾河,从晋西北宁武县的管涔山奔腾而下,经晋阳又向西南滚滚而去。 依山傍水,居高临下,仗着这天然屏障,优越地势,晋阳城固若金汤,柴荣几十万大军加紧围攻,一时竟难以奏效。 不到半月工夫,杨业的军队赶到了,就在晋阳西北的新城,扎下了营盘。 攻城不克,救兵不到,世宗恨得咬牙切齿。赵匡胤请战,世宗允诺,匡胤便领本部精兵一万,与郑恩、高怀德在晋阳西北摆下了战场。 两军相遇,匡胤看那杨业军士威武严整,与单军队大不相同。心想:这后山兵不同寻常,“杨无敌”果然名不虚传,不可轻视! 赵匡胤正思忖间,忽然对方战鼓轰鸣,一员小将驰马飞出,手执钢鞭,冲杀过来。这边高怀德迎上前去,两人不顾答话,就拚杀起来。两人战有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杨业看高怀德枪法,如银龙戏水,神出鬼没。不住地点头称许。他料着杨怀亮不好取胜,且天色已经不早,就鸣金收兵。 两军初战,都带有投石问路的意思。杨业虽号“无敌”,还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但是对于当前名声赫赫的周军,自然不敢轻视,今天又见高怀德的骁勇,心中感到这次遇到了真正的对手;而赵匡胤也是久惯善战的,“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见杨业布阵谨严,士气旺盛,证实了以往的传闻,知道这次遇到了劲敌。因而,不期而遇的这对兄弟的交锋,就像两个角力的武士,初次见面则握了握手,暗中较劲,试探一下对方而已。收兵回营,牙将王贵立即进帐,见了杨业说道: “看今日初战,这员周将实属熊罴之将,不胜此人,难胜周兵!” 杨业点点头:“王将军所言甚是。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来日,可以这样……” 杨业将身子凑过去,比划着给王贵说了他的计划。军事家的习惯,虽然没有外人,一说到机密,也把声压的很低很低,使人难以听得见。 王贵听着,脸上绽开笑容,不断点头。 第二天,后山兵叫阵。杨怀亮一马当先,单讨昨日那员将出战,他高喊:“昨天和我对阵的叛将,今天敢与我决一高低吗?”高怀德对匡胤说:“昨天被他逃掉了,看我今天定要将他拿获!”说罢,一马驰到阵前。“来将通名!” “你爷爷高怀德便是,今日叫你知道你死于谁手!” 杨怀亮听说心中猛一吃惊:他知道他原姓高,叫高怀亮,他有个哥哥叫高怀德,看来将面貌与自己酷似,好像自己照镜子似的,“莫非真的是我哥哥?那么,父母今日何在?” 他正在痴痴地想,那边高怀德一枪已经点到面门,他急忙把头一偏,那枪又横扫过来,杨怀亮一抖手,闪电般的速度,雷霆似的力量,将钢鞭向枪杆磕去,速度和力量是成正比的,这也是他的看家本领。岂知这一鞭竞磕了个空,高怀德的枪干瞬间收回,枪尖划了个圆弧,又向腹部刺来。这是高家抢的追魂三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虚实结合。只要对手梢一疏忽,露出破绽,让这三招逼住,招招都要命。躲过这一招,躲不过下一招。许多人交马不数合就被高怀德挑于马下,常常就是吃了这个招数。 今天也算是一个巧合:一个是高怀德看这个年轻人了不起,不想他昨天竟和自己战了几十个回合,心中有点憋气。今天要快速取胜,想挽回点面子;恰恰“高怀德”这三个字引发了杨怀亮的思索迟疑之间,给他这追魂三枪留下了施展的机会。行家都知道,即使本领不相上下,谁入了别人的招数谁就被动。何况杨怀亮自小离家,并未得到高家枪法的真传,临阵经验又比乃兄差了一些,入了这追魂三招,这第三枪按说他是难得躲过的。 杨怀亮毕竟是一员勇将,见枪尖临身,用鞭磕已经来不及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腰向左一闪,右臂向下一插,用太极拳的“化”法,滑着向外一开,只听“刺啦”一声,杨怀亮右肋下的战袍被撕开一个大口,枪刃划破肉皮。杨怀亮暗喊“不好!”勒马跑出圈外,向本营逃去。杨业给杨怀亮的作战任务,就是要诈败诱敌,而且要做得像,不留痕迹,使对方不产生怀疑。而今天杨怀亮做的,比他想象的还要真实,因为一时疏忽,挨了一枪,诈招设使,就真的败下来了。杨业见状,驱动人马望后便退,这边赵匡胤、郑恩带着大军压将过去,山后军弃甲拽兵而逃,看去着实有点溃不成军。从未遇到过敌手的高怀德,今天见敌手已经受伤,决心把他捉拿回营,打山后军一个下马威。他艺高人胆大,连连加鞭,穷追不舍,早已孤军深入。 高怀德追到铁笼原,忽听背后一声炮响,杀出一彪人马,拦住了他的退路。这是杨业事先安排的伏兵,杨业的总管冯益带领三千人马,把高怀德不足两百的精锐,一步步向后逼,一直逼进铁笼原。 这铁笼原是个葫芦形的山凹,口小肚大,而且是个死胡同,不像蛇盘谷还有个大尾巴蛆似的一线天后路,出进就前边一个狭而长的口,周围是陡峭的山崖,不用兵把守,里边的人难以攀登。当然,里边的人也不用担心后边的防卫――上边的人也难得下去。这是个困人的地方,也是个困守的地方。里边把守着,外边的人也不大好进。 铁笼原,名副其实,高怀德这只“虎”,就这样被困在宠子里了。 赵匡胤的大兵,被杨业的大军返身抵住,很快就稳住了阵脚,眼看着是溃败散乱的军队,眨眼间就散而复聚,阵形俨然。杨业佯败,诱敌困将,很出色地表演了一套“能而示之不能”的伎俩。 由“整”而“散”容易;由“散”而“整”实难。用于演习尚可,用于实战则险。留心于韬略的赵匡胤,从这次战争中,就看到了杨业娴熟的用兵谋略。很情绪化的郑恩,对高怀德有一种天然的兄弟亲情。不仅是他武艺高强,而且他过去的身世遭遇,今天的形只影单,他的铁义坦城,都在郑恩心中形成一股巨大的引力,使他像对兄长一般地尊敬、钦佩高怀德。如今高怀德被困,气得他哇哇怪叫:“好个驴氯氲难钜担耍阴谋诡计困住我的高家哥哥,得乐子今晚去把偷出来!”这一个“偷”字,启发了赵匡胤,他想:“杨业大胜,必然庆功,趁他麻痹大意,今晚何不偷营?”于是他对郑恩说:“不用你一个人去偷,今晚二哥陪着你一块去偷!”当晚二更时分,郑恩领二千人马,悄悄来到北营,后边匡胤领兵接应。这时只见北营更点不明,寂无人声。郑恩发一声喊,冲进营去,一看,原来是座空营。郑恩大叫:“中计!”勒马便回,出得营来,只听一声炮响,左边杀出杨怀亮、右边杀出冯益,拦住了去路,两面夹攻。郑恩满腔怒火,左冲右突,杀出重围,正遇上前来接应的赵匡胤。 “二哥,有埋伏!” 赵匡胤说:“你领中军突围回营去,我来断后。” 郑恩向前冲去,迎面又杀来一将,原来是杨业的偏将王贵。匡胤、郑恩奋勇拼力,夺路而走,路上又与杨延平相遇,混战一场,方摆脱汉兵,却远远望见自己营中火起,原来杨业早已安排了杨延平、王贵二人,在赵匡胤、郑恩离营之后,抄小路迂回袭劫了周营。周营大败,损失惨重。 听说杨业困了高怀德,并反袭了周营,世宗怒不可遏,他拍案而起:“朕当亲自督军,与杨业决一雌雄!” 当即率领大军,到汾水原按下营盘,离杨军相去二十里,准备决战。 奉杨业将令,杨怀亮与冯益领本部人马,固守山谷,杨业用兵娴熟,这次遣将却大为不周:无巧不成书,他哪里知道,派去的义子杨怀亮竟会是被围的高怀德的亲兄弟!高怀亮在战场上听高怀德报了姓名,一时犹豫,接着就发生了困原、夜袭等一系列战争。使他来不及办理其它事情,但是,他脑子里始终挂了大大的问号:高怀德是不是他的哥哥? 从姓名、相貌、枪法上看,杨怀亮认定那高怀德就是自己的兄长;但天下之大,无巧不有,同姓名的不少,相貌近的也有,因而不敢最后认定。自幼失散,企盼亲人,特别是渴思与父母相会之情,一直萦绕于怀,眼前高怀德若是自己的哥哥,这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一直想获得这个答案,但一直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真是:正瞌睡时送来个枕头。杨业派他和冯益去守谷口。冯益原来在郭威登极之后,已向周朝递了贺表,因在刘崇势力范围之内,被刘崇蚕食过去,调离了原郡,分到山后杨业处供职,他感到自己不仅不受到刘家的重视,而且对他还有点戒备,因而一直小心翼翼。 杨业对于杨怀亮,视若亲生,并不因为他是义子而另眼看待;但他毕竟是外姓人,其关系中的微妙差别还是有的。 冯益的处境和杨怀亮在杨家的地位,这两个人自然就有些接近,他们二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如今,杨怀亮有了重要的心事,又恰好是冯益和他一块防守谷口,于是他毫不隐讳地向冯益道出了心曲:“冯将军,被困于谷中的高怀德,有可能就是我的哥哥。” “怎么,他就是高怀德?” “是的,我们交战时他亲口说的。” “那么,你的父亲是不是高鹞子?”“是的,本名高行周,外号高鹞子。” “不是你哥哥还能是谁!他就是潼关元帅高行周的儿子呀!” 杨怀亮一听,眼眶里的泪水就滚滚打转:“想不到我竟把自己的亲兄长诱到了这里!” “公子怎么打算?” “……”杨怀亮有点吞吞吐吐。冯益有点急了:“我只知道你原来姓高,但不知你就是高元帅的儿子,如今亲兄长就在眼前,你还犹豫什么?”“手足之情,天伦之义,我义无反顾;只是苦无良策。” “你可修书一封,射入谷中,若果是你兄高怀德,咱们再议营救之策。” 杨怀亮离会,就要对冯益下拜,冯益一把拉住:“不要如此,事不宜迟,快快修书!” 谷中的高怀德,像困在笼中的猛兽,和赵匡胤被困蛇盘谷一样,他气得五内如焚,七窍生烟,正是这两员从没吃过败仗的英雄,打起仗来,艺高胆大,无所顾忌;追赶敌人时,敢于孤军深入,穷追到底。而这次,恰恰又是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数天之内都因此而受到敌军的诱惑,而情况又极其相似。想到这一切,高怀德于恼怒之中又有一点滑稽感:他和赵匡胤都并非暴虎冯河,有勇无谋之辈,但二人都先后中了敌人的诱兵计,成了敌人的笼中物,难兄难弟,遭遇竟如此相似,该从中吸取点教训了! 赵大哥被困,他恰恰遇到了史魁,如今哪里会再出个史魁第一? 赵大哥吉人天相;我高怀德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我的一生吗? 想起自己的父亲高行周,戎马一生,英名盖世,最后却身首异处;而自己的军戎生涯刚刚开始,就这样急急结束,他感到实在的不甘心,因而又有些黯然。 千思百虑,高怀德被困的第一晚整夜不曾合眼,忽怒忽喜,忽忧忽悲,真可说是百感交集。 第二天高怀德感到昏昏沉沉,一夜的折腾,使他感到十分疲累。 “启禀将军,信!” 正昏昏欲睡的高怀德,猛然精神一振:“哪里来的信?” “从山上射下来的。” 高怀德接过信,急忙撕开。只见那信上写着: 后山杨业元帅帐下将军杨怀亮,原姓高,山东郓州人氏。今奉命守谷,忽忆日前两军对垒中将军自称为“高怀德”者,不知果系胞兄抑或是巧合,请予回信示知,别有商量。军中机密,事不宜迟,立候回音,以便酌处。” 读完信,高怀德两手发抖,双目泪垂,他梗咽着说:“我的弟弟,是我的弟弟!失散十几年的弟弟找到了!” 他立即命左右,刺了点马血,以空心草棒作笔,就在原信后边,像刻字似的,好不容易写下了几行字: 郓州高怀德,高行周之长子,有一弟高怀亮,失散已十有二年,如今该是二十四岁。今于困厄中相会,天意也,望速定夺。 箭书射下之后,冯益陪着杨怀亮一直在山上等候回音。约有一顿饭工夫,忽然听到“嗖”的一声,一条白线从山谷直奔苍穹,没有五百斤以上的力量,是拉不了这样的强弓的,二人心中暗暗称奇。 “回信了!”冯益说着,和高怀亮一起并马向落箭处奔去。 读着信,高怀亮泪流满面,对冯益说道: “冯总管,果是我的亲兄,若能设法将他救出,小将没齿不忘!” 冯益说道:“什么忘不忘,我原来也是周将,为刘崇所逼,无可奈何羁留于此,心中含恨,脸上蒙羞,救出你兄长,咱们共投大周,我也正好将功抵过。” 二人计议已定,于当晚举火为号,杀出山谷,投奔周营。他们将此安排用箭书通知了怀德,并安排心腹秘密给周营报了信,请届时接应,又往谷中送了粮草,为晚上起事,作了周密的安排。 当天晚上,皓月当空,在谷中的高怀德,既兴奋又焦灼不安看看夜静,仍然没有消息他开始着急起来:“莫非有诈?” 说话不及,忽听“轰!”的一声炮响,高怀德把手一挥,一马当先向谷口冲出。刚刚冲出谷口,耳边听得一声:“哥哥!”这一声真叫得他撕心裂肺,月光下一看,果然就是与他交过手的那个执鞭的小将。 “我的好弟弟!”两人就在马上紧紧地抱在一起。 “高将军,事不宜尽,不敢久误了!”冯益急切地说。两人分开,泪眼相看,高怀亮赶紧向高怀德介绍: “这是冯益将军,这次全仗冯兄相助!” “感谢了!”高怀德在马上抱了抱拳。 “不用客气!” 高怀亮把鞭一举:“哥哥,咱们走!” 三人率着他们的从众,向关下杀奔而去。 杨业人未解甲,正在中帐中假寐,听得后山谷一声炮响,他猛然惊起。“不好,出事了!可能是山谷困的那员周将杀出来了,延平,快去接应!” 杨延平领本部人马刚出帅营,见一彪人马向南击逃,他飞马追去.一将回头将他拦住,看时原来是冯益。他问:“冯总管,出了什么事?” “高怀德跑了。” “在哪里?”“前边!” 杨延平向南一看,一彪人马已经向关南走得很远,他有点纳闷:正在葫芦里装着,怎么就跑出来了?” 他正在费神思索时,冯益一加鞭,那马箭离弦一般也向南飞去。杨延平还以为冯益是去赶敌人,于是他纵马追去。 杨延平弄不明白高怀德是怎么从那间葫芦似的山谷里出逃的,实际上他如今是被装进了“葫芦”里了,他对发生的事情,哪里会知道呢? 他正在追赶着,忽然闪出一将。迎面拦住了去路。他一看,原来是杨怀亮。 “贤弟,不要追了。” “大哥,为什么不追?” “人是我放的,他是我亲哥哥高怀德。” “啊!”杨延平这才明白了:“父亲待你也如同亲生,你竞然……” “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 “放走高怀德,你怎么向父亲复命?” “请贤弟代为禀报父亲;养育之恩,没齿不忘,后报有期!高怀亮我走了!”在杨氏兄弟中,杨延平是极喜爱怀亮的,而今忍无可忍了:“不行,你得留下!”杨延平说罢,挺枪向高怀亮坐骑刺来,高怀亮用鞭架过,也不还手,说了声:“贤弟保重,小兄失陪了!”说罢策马而走。 杨延平怒气冲冲,拍马追了过来,忽听一声大喝,接应的周将郑恩已经赶到。他举起枣木杠,向杨延平劈头打去,杨延平急用枪相迎战不数合,杨延平有点抵敌不住,自知事情难以挽回,拨马便走。 这次的失误,其实是杨业造成的,他娴于用兵,但这次他竟然不知道被他因在谷里的周将是何许人也?他爱将,观战时他就喜欢上了高怀德,把他诱入谷中,成了自己的笼中鸟,网中鱼,什么时候要伸手而得,没想到煞费苦心经营的“葫芦计”,不仅没有得到这员大将,反而失去了高怀亮和冯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杨业为自己的失误而懊恼不已。因而听了杨延平的汇报后,长叹一声,半晌无话可说。 ------------------ 第23章立志整禁军 北征回师,柴荣决心整军,他说:“现今一百个农夫还不够养活一个士兵,难道我们能用百姓的膏血,去养活一个没用的兵吗? 赵匡胤和郑恩,因高怀德被困,率了一支兵马,前来设法营救,却好半路上与高怀德兄弟相遇,一齐杀退了杨延平的追杀。才问高怀德如何逃出葫芦谷。 怀德便把与兄弟相认的情节叙述一遍,并介绍高怀亮、冯益与匡胤、郑恩相见,俱各大喜,一同引兵回营。当晚,匡胤便领了高怀德、高怀亮、冯益,一同到中军大帐来,拜见了世宗。救出了高怀德,又添了两员大将,还得了许多兵马,周世宗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封冯益为御营团练使,高怀亮为副先锋,二人谢恩后,怀德兄弟又拜谢了赵匡胤等诸将。匡胤说道:“当初我被困蛇盘谷,也是赖请将相助,才得以脱险,同朝兄弟,何必言谢!” 郑恩大叫道:“二哥所言极是,谢可不必,不过怀德兄弟相聚,大喜一件,贺倒应该!” 众人鼓掌道:“黑娃子这回真说到点子上了!” “乐子没酒不乐,有乐必酒!”有人说。 世宗道:“如此良宵,焉能不贺!” 遂命摆宴,于喜气洋洋氛围之中,众将尽欢而散。 第二天,世宗与匡胤计议,杨业之外,刘崇再无什么依赖了,解决了杨业,那刘崇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应集中力量,攻打杨业。 世宗从新部署了力量,对晋阳围而不打,调集各路军马,集结于晋阳西南,与晋阳西北新城的杨业相对,决心聚而歼之。勤工的杨业,以诱兵计困住了高怀德,算是小胜一仗;但得而复失,又损了两员大将,心中颇为郁郁,又见周营将猛兵强,知道难以力敌,因而小心翼翼,对于周营的挑战,一概不理,坚守不出,以待时机。 过了几天,忽然阴云四合,天色如铅,浙沥沥的连阴雨一直下个不停。到处是一片泥泞,路滑难行。 晋阳、新城两块骨头一个也没有啃下来,遇到这样的天色,连走路已是困难,哪里还能打仗!不仅不能打仗,周营十数万大军,近万个营帐,到处浸在一片片坑坑洼洼之中,加上天气骤冷,粮草潮湿,给正常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这场天杀的连阴雨,把周营军士们的心都淋湿了、淋凉了。 一天,赵匡胤来见世宗,他满怀忧虑,一反往常无所谓的气势,对柴荣说: “天雨不止,我军处于汾河下游,一旦杨业用水攻,那将不堪设想!” 世宗说:“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只是苦无良策。” 两人正说着,军师王朴急急进来。他也显出从未有过的急张:“陛下,阴雨数天,汾水不涨,我恐上游杨业堵了水源,一旦放闸,洪水奔腾而下,我们都将成为水族了。” 世宗说:“朕正与御弟议论此事。” 王朴说道:“勿须再议了,臣未早虑及,失误在我;而今之计,即紧急下令,让各营脱离河区,迁往高处,攻城暂缓,自保要紧!” 柴荣更感到事态的严重,连忙下令:各营撤离河区,抢占高地,各自为战,防水自保! 但是晚了,忽然听闷雷般的声音,自北方滚滚而来。 杨业在汾河上游,拦住了水源,而今存储了足够的水量,开闸放水,汾水像一条滚龙咆哮着奔腾而来!这汾河是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从山西高原冲刷而下的洪水,携沙裹泥,注入汾河,加上东西高,中间低,水的落差较大,因而浊浪翻滚,水流湍急,和暴躁的黄河没有两样。 在晋阳以南,汾河两岸扎营的周军,完全成了一片泽国。 涛声如雷,喊声震天,军械物资被冲得稀里哗啦,不少战士被洪水吞没,许多人跌扑滚爬,向高处攀援。整个周营不战而溃,基本上失去了战斗能力。动身比较早的世宗柴荣,在张永德、郑恩和高氏兄弟等人的保护下,已安全转移到高坡上,算是没有受洪水冲淹之苦。“如果山后这时派一支队伍杀奔过来,我等真要成为他的阶下囚了!”军师王朴感到杨业用兵还不到家,没有抓住这个战机。 但是他错误地估计了杨业,杨业岂能放弃这天赐良机! 杨业亲自率领他的山后兵,从汾河上游沿两岸杀来,“围而不打”的晋阳的周兵被收拾干净后,沿途又斩获甚半,赶到御营世宗柴荣这里,他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郑恩、张永德等人拚死抵挡,厮杀一阵,他们保着世宗向西南高处撤走,断后的赵匡胤奋力杀出,与杨业刀棍相加,厮拚起来。 两个人战有数合,不巧赵匡胤的战马踏进了一个泥坑,马失前蹄,一下子跌卧在水中,杨业大喝一声,举刀砍来。 赵匡胤下半身完全浸在水里,难以施展,他心想:完了! 杨业正举着刀,忽然感到脸上一凉,眼睛微一闭只见一道红光,从水中跃起,一下窜出有两丈多远,原来赵匡胤所骑的赤兔马,乃是一匹千里良驹,有无比的神力。情急之中,四肢一用力,凌空而起,把水溅了杨业一脸,如闪电一般,从杨业刀下滑脱出去。 按常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赤兔马奇迹般的表演,倒把杨业吓了一跳,他举着刀愣在那里。呆了一下,杨业才叹息道:“有这么多神勇的将军,出这么多神奇的事件,怪不得我们能节节胜利,要征服这支队伍,看来是不可能的!”也就忘记了追赶。忽刺刺,几匹马从背后冲来,杨延平、王贵等带着大队赶来了。 杨业左手提刀,把右掌一举,示意让他们停下。 对面的赵匡胤,立马横棍,声若宏钟:“过来!有胆量的过来,我赵匡胤与你们决一死战!” 啊,赵匡胤:他就是赵匡胤! 赵匡胤的豪侠神勇,他们早已有所耳闻。 “我来会会他!”杨延平一拍马就要出阵。 “慢!”杨业制止了他,并对几个儿子说道:“穷寇勿追。周兵经此大水,虽然损失惨重,但实力仍在,兵力仍然数倍于我,力取难以奏效,不若看好收兵。” 说毕,杨业遥摇拱了拱手对怒目园睁的赵匡胤说道: “赵将军,今日有缘,得以拜识将军,杨业追兵到此为止,请将军放心回营,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拨转马头,率领大军向北返回,往晋阳城去了。 赵匡胤见杨家父子策马北回,召集收罗残部,只得近二万余人。一场惊涛骇浪,空前的败仗,使他怏怏不乐,不知世宗现在何处,便领了这队人马,往南徐徐而行。 行不多时,忽见南边一队人马急驰而来,原来是郑恩,因不见了匡胤,带兵回来寻找。看见了匡胤,郑恩面眼泪滚滚地道: “二哥,你原来在此,可把乐子急坏了!”赵匡胤上前于马上拉着郑恩的手,两眼充满了泪水:“兄弟,愚兄无事!”郑恩胡子一撅:“走,我陪二哥杀将回去,活捉杨业,报此水淹之仇!” 赵匡胤摆摆手:“贤弟,不要去了,去也无益,咱们回去吧!”众将保了世宗,退出二十多里,安下营盘,初步清点,士卒损失数万人,军械物资以及马匹不计其数,特别是粮草炊具,几乎损失殆尽,生计当时甚感困难。众位将军俱各安全,只是不见匡胤和郑恩,世宗心中十分不安。不一会儿,匡胤和郑恩回来,二人见驾,各各道安。 柴荣见众将已聚,即召文武仪事,世宗忿然作色,说道: “杨业贼子,借水发难,不报此仇,朕心难安!” 世宗仍然盛怒不良:“杨业贼子,罪业深重,朕誓与他决一死战!”赵匡胤奏道:“兵员损失,尚在其次,当今之难,在于粮草不继。我大军元气尚在,但无粮之兵,自身难保,军心不安,何以作战!不如暂且班师,以图再举。谅那刘崇,釜中之鱼,捉拿只在迟早之间耳!”世宗见匡胤此说,深然其理,只得按下怒火,下诏班师。各营将士得旨,皆大欢喜,俱各整顿打点,准备班师。 岳元福朝见世宗,奏道:“陛下,进兵易,退兵难,需防刘崇与杨家兵从后掩杀,趁机取利。” 世宗点头称善,即命高怀德、高怀亮、冯益为前锋;郑恩、石守信、岳元福、马全义四将拥重兵断后;自与赵匡胤、张永德、符彦卿、王朴、史魁等将并宿卫军马居中。即日焚营烧寨,班师回朝。 杨业一水定乾坤,大获全胜,回营之后有探马来报,说周兵已拔师南返。杨延平说道: “周兵新遭水淹,丧胆而去,一定疲惫不堪,待儿领一支轻骑,突击造袭,若拿得柴荣,当永息刀兵;即令拿不住柴荣,追杀一阵,劫得辎重,不仅物资上获利,而且从心理上也更令其狼狈,此岂不一箭双雕!”杨业摇头笑道:“周军有素之师,能者不少,大军拔寨,焉有不备断后之师!如果前去,不仅无功,还要反遭其害。如今能解晋阳之围,这也就算无助了!” 当天,杨业就率众将进晋阳拜见刘崇。刘崇赐以金珠珍玩,羊酒金帛,以示犒赏,并设盛宴款待。 酒宴中,刘崇高举金樽,称赞杨家父子,将军神水一发,淹得周军丧魂落魄,大败而逃,使我大汉江山得以保全。挽狂澜于既倒,功高莫伦!若早请将军出兵,朕岂会有高平之败!” 杨业敬谢不敏,说道:“主上洪福,天赐神水,岂杨业之功!如此厚赐,真使杨业受之有愧了!”君臣欢饮,气氛异常热烈。杨业乘着酒兴,悄悄对刘崇说道:“契丹奸诈贪馋,不可信赖,不宜亲近,不然大王即空城相赠,也难真其欲壑也!” 刘崇深然其言,当即安排了贵、厚备赏赐物品,不日赴契丹致谢,请其返回。第二天,杨业拜别刘崇,下令拨寨回兵。真个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上下将士,俱各喜笑颜开,浩浩荡荡,向应州出发。 原来援助刘崇的辽主述律,在忻州被周兵拦住去路,因为惧伯周兵势大,不敢冒然轻进。后来,忽见周兵不战自退,不知何故,还以为是周兵用的是诱敌之计,所以仍然驻守于原地,迟疑不决。直到丁贵奉了刘崇的命令,带了大批金银珠宝,牛羊酒肉,前来劳军。他才知道是山后杨家兵用水淹了周师,解了晋阳之围。辽主大喜,自家未参加恶战,而获很大批犒赏,自然心中满意。款待了丁贵之后,便率兵马回本国去了。”柴荣回到汴京,会见群臣之后,宣布一切从征官兵,放假五日,进行休整,柴荣本人却退回后宫,思考这次北伐战役的得失。他觉得虽然没有攻下晋阳,灭掉北汉,但是一路上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大军所到,汉军望风披靡,已树立了后周的军威,并得北汉降将降兵数万人之多。使北汉失去元气,已再也无力南侵了。所以这次战役,自己是胜利者! 他想起出兵前与太师冯道的那场辩论,不由仰天大笑:“朕能比得上唐太宗吗?联算不算一座山?如果现在冯道那老儿还活着,不知他又该怎么说了。” 原来冯道在世宗北征出发后不久便病故,他一生在五个朝代中当过宰相、太傅、太师等高官,自号“长乐老”,但除了有点文才外,政治上毫无建树,所以柴荣压根儿就瞧他不起。 征北汉之役,柴荣是成功的,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胜利而冲昏头脑,他觉得这次战役,使后周北方边疆得到了巩固,是成功的。同时,对于后周的军队,也进行了一次很好的锻炼和检验。从这次战役中,他看到了自己确实拥有了一批忠勇的将军和士兵,这将是他实现胸中抱负,统一中国的主要力量。同时,他也看到了军中还有一批只知养尊处优,而不能指挥作战,遇敌好溃的将领,像樊爱能、何徽,就是这样的废物。因而,他感到把军队彻底整顿一番,严以治军,已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这次北伐战役之中,对作战有功将士要加升赏,对作战不力,违犯军纪的将士,必须严惩,用这来作为严格治军的开端。 主意既定,五日后临朝,宣布对北征有功将领进行封赏。 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郑恩为殿前副都虞候;高怀德、石守信、韩重S、韩令坤、张光翰、赵彦徽、张永德、岳元福、马全义均为禁军各部都指挥使;高怀亮、冯益、史魁均为散员指挥使。 老将符彦卿晋封魏王,因其年老,免于朝参。监军向训任宣徽南院使。 王朴因参赞策划有功,升任比部郎中。 至于随征其他将领和各地节度使,也均有升赏调迁,作战有功士兵,奖赏增响三个月。阵亡将领史彦超等及阵亡兵卒、均厚加抚恤。这旨意一下,随征大小兵将,皆大欢喜。 接着,柴荣又处理了一批失职将领。泽州刺史李彦崇,在高平之战中,被派往江猪岭防守,任务是堵截刘崇败退逃跑的归路。可是他闻知樊爱能、何徽已经败走,想着在此把守已失去意义,便不经请示,就撤退下来。后来,北汉大军崩溃,刘崇率领一小股人马,恰恰由这条路上败逃,由于无兵把守,刘崇便得以顺利逃回晋阳去了。 柴荣严肃处理了这件失职的事,撤销了李彦崇的刺史官职,降为率府副率。所谓率府,就是负责东宫外的警戒、巡逻任务的衙门,其副职就称为副率,实际上没有什么职权,自唐代以来,这个职务已经成为安排冗员散官的地方,只拿官俸而无事可做而已。还有个河西节度使申师厚,驻地就在高平之南,他未经世宗宣召,便擅离职守,到汴京来朝见,世宗也把他贬为率府副率。 比较起来,李彦崇、申师厚还算幸运的。最倒霉的要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了。世宗派他去催收军粮草料的赋税,孟汉卿怕在运输中途粮草有所损耗,为了保证征收够数,就多收了一些以备损耗折扣。因而地方上负责供应的官员,便乘机向百姓增加摊派。世宗知道了以后,认为是祸害百姓,便下旨将孟汉卿逮捕处死。刑部侍郎十分为难,亲到后宫求见世宗,启奏道:“陛下,孟将军是为保证粮草足额,又没有贪为己有,罪不当死啊。” 世宗点头,说道:“朕何尝不知,只是当前政纪军纪废驰,必须从严,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儆戎文武官员!” 为了杀一儆百,忠心耿耿的孟汉卿,终于献出了自己的脑袋。处理了这些问题以后,不觉已是秋高气爽,柴荣忽然下诏,要亲到校场检阅禁军。诏令一下,京师禁军的六军十二卫的指挥使们便忙碌起来,急急忙忙各自对所部兵士加以整顿和训练,生怕被世宗挑出毛病来。 到了规定检阅的那一天,天刚刚黎明,禁军各部便纷纷开赴校场,队列整齐,等候世宗前来检阅。只见旗幡招展,刀枪耀日,声威确实不同于平常。 太阳初升,满场阳光灿烂,柴荣戎装佩剑,在文武大臣范质、王博、符彦卿、赵匡胤等簇拥下,登上讲武台。检阅指挥军张永德宣布检阅开始,只见一队队马军、步军,列队由讲武台前经过,军容还算整齐。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检阅完毕。 柴荣随即宣布,从十二卫中各抽出一个小队士兵,考校武艺。考校共分骑术、射箭、刀法、枪法、角力几顶。这一下,却看得柴荣满面寒霜,脸色越看越沉重,就是那些将军们,也心中直打鼓,面带羞惭。 原来自唐代以来,由于各地藩镇为了扩大自己割据势力,尽量以丰厚待遇招兵,网罗了各地大批青壮年和有武术的壮士,因此,中央禁军所招收的军士,大都是京师一带的地痞无赖和富家子弟,还有不少靠关系来吃军粮的老弱。这些人平素养尊处优,如何肯刻苦训练,所以这次一加考校,便花样百出了,有的拉不开硬弓,有的把箭射歪,不仅射不到靶子上,而且还几乎把离靶几支外的士兵射中。有的因年老跨不上马,有的骑马失控,而从马上摔下的。至于刀枪武术,则更罕能见到精良的。这种军队如何能作为统一天下的力量!柴荣气得眼直,考校不到一半,就宣布停止,摆驾回宫。 第二天,柴荣下旨,命令赵匡胤负责整顿禁军,从中挑选精锐之士,另编为上军,勤中训练,以备充今后作战的主力。次一点的,则担任平时京师和地方的守卫、治安,老弱病残的,则从军队中除名,发给遣散费,让其归家。 赵匡胤接到圣旨,便调集各卫禁军,将士兵逐一审查,估计属于遣散的近十万人,还有一些下级军官和士兵头目。这一来,有些守旧的大臣便看不过去了。向柴荣启奏道: “现在军队中已发生闲言,说陛下大量简削禁军,有违历朝的规矩,恐怕要造成制度和编制上的混乱。” 柴荣听后,微微一笑,说道:“历朝陋习,当士兵的,几乎成了终身制,老弱与青壮相混,勇敢与怯懦并存,这种兵如何能打得硬仗?高平之战,不少士兵和将领不听指挥,临阵逃亡,如果不是朕亲冒矢石,加之有一批忠勇战将奋勇苦斗,才挽回败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北有契丹、北汉,南有唐、楚、蜀、闽,无不虎视耽耽,我们如无强兵,还能在中原立足么?朕心已决,卿等不必再奏。” 柴荣把反对整军的意见顶了回去,仍督促赵匡胤加紧整顿,不得徇任何私情,留下一个不顶用的士兵在军内。 柴荣忿忿地说:“现今一百个农夫辛勤劳作,还不够养活一个士兵,难道我们能用百姓的膏血,去养一个没有的兵吗!” 这种斩钉截铁的话,使群臣不敢再言,也使赵匡胤得到有力的支持。经过二个多月的整顿和挑选,终于组成了一支精锐主力部队。 这时,柴荣又在考虑如何对这支军队加以训练,使其战斗力能进一步提高。他考虑使用身经百战,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将军魏王符彦卿来主持训练,但是又觉得符彦卿年龄太大,怕承担不了这繁重任务。其他将领又各有其职,镇守一方,一时想不起合理的人来。为难几日,猛然想起一人,暗想道:“非此人不可。” 主意已定,即传旨召赵匡胤进宫议事。不一时,匡胤来到,参见已毕,赐座上茶。世宗道:“近几月来,因御弟忙于整顿禁军,未能与御弟畅叙,不知近来家中情况如何?伯父母身体可好,平日做些什么?” 匡胤道:“托陛上洪福,一切粗安,家父赋闲在家,平日无事,唯有逗孙儿德昭,和骑马射箭,练习拳脚活动筋骨而已。”柴荣道:“伯父年纪刚达半百,尚不算太老,难道没有出山为国效力之志?” 匡胤道:“家父早年被刘承佑免职,已是平民百姓,我朝建立以后,未奉万岁召唤,焉敢胡乱上奏乞求官职?” 柴荣哈哈大笑道:“当年太祖皇帝不肯使用御弟,所造成的误会正在这里。原来太祖并不知伯父已被刘承佑免职,登极以后,见报送的禁军将领名单中,没有伯父名字,便以为是留恋旧朝,弃官归隐;而伯父一方,正如御弟所言,作为一个平民,未奉诏书,岂敢上奏求官?这个误会,看来今天必须由朕来加以解决了。” 匡胤吃惊道:“难道陛下有使用臣父之意吗?”柴荣道:“正是。伯父久经沙场,百战老将,军事经验丰富以乃国家之至宝,岂可闲置不用?目前整军结束,上军仍须加强训练,朕打算任用魏王符彦卿和伯父二人,承担训练任务。为此,特召御弟前来,望御弟先在伯父面前加以解释,述朕渴望相请之意。一二日内,朕即下诏,万望能应命。”匡胤应允说:“遵旨。”柴荣便留匡胤在宫中便宴,傍晚,匡胤才辞驾回家,将此事告诉了赵弘殷。 果然,停了二日,圣旨下来,任命符彦卿兼任禁军训练都指挥使,赵弘殷为副都指挥使。赵弘殷拜受了诏书,穿了官服,入朝谢恩,从此,在家闲居近六年的赵弘殷,才又开始为国效力了。自此以后,每日栉风沐雨,到校场操练兵马。柴荣有时还让赵匡胤随从,一同到校场观看,以鼓舞士气。 就在这柴荣立志富国强兵之时,却有一个人有点“不识相”,那就是河南府推官高锡,他看到世宗事事亲躬,独掌一切,感到不是路数,于是他便上了一封奏疏,大意说: 四海是广大的,事务是繁多的,就是尧舜在世,也难一一亲自处理,必定要选择得力之人任用。如今陛下事事亲自处理,天下也并不会因此而说陛下聪明睿智,可以兼百官之任,而倒会有人说陛下偏颇而不信群臣。因而不如选能知人,处事公正的人为宰相,任用能爱民善决断讼事的人为地方官,任用善于理财知农的人去管理钱粮,任用能严于执法,正直无私的人去管刑狱,而陛下只须考察监督,根据各人的功过进行赏罚,天下何愁不治?何必降低君主的尊位,而去代理臣下的职责,屈贵位而去亲自处理下边的一些小事情,就有些本末倒植了。 柴荣看了这个奏疏之后,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忠心可表,精神可嘉。不过却是书呆子一个,不谙实际形势。自近几十年来的几个朝代,倾亡迅速,与政治腐败不无关系,大小百官已养成了一种守常苟安,懒惰散逸的恶习,不加改变,政治就不能革新。所以朕才事事勤政亲躬,为百官做个榜样,以使他们改变懒散恶习,不敢玩忽职守罢了。” 他没把这奏疏放在心上,该管该问的还是要管要问,决不去当甩手掌柜。 但是,他似乎也接受了高锡的意见,把文职官员也作了一番调正,比较重大的,对执行宰相职务的范质加封司徒,位列三公;对原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升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地位相当于副宰相、加原来的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为侍中。原来任司徒的窦贞固,则削职为民,贬往西都洛阳闲居。 柴荣这样大刀阔斧地进行调整和改革,使后周上下出现焕然一新的气象。既提拔了一批年轻力壮,精明能干的文武官员,又训练出一支精锐而有战斗力的军队,国家也日渐富足,欣欣向荣。 和后周的形势相比,北汉却一天一天地没落下去。 赖以杨家兵相救,刘崇保住了晋阳,但他已吓得魂丧胆落。周兵虽然已撤退,但他时刻想着周兵随时都可能会卷土重来。而自己毫无对策,日思夜想,忧郁成疾,不久就卧床不起了,由他的儿子刘承钧当了监国,代为处理政务。第二年,刘崇病死,刘承钧即位,改名刘钧,也就是北汉孝和帝。刘钧处事谨慎,勤于为政,能爱护百姓,礼贤下士,国内略微趋于安定。只是国力衰微,只好依托北方的辽国,每向辽国上表,自称为“男”,辽国派了骠骑大将军刘承训来到晋阳,立册承认刘钧的皇位,却称他为“儿皇帝”,北汉王朝实际上已成为辽国的附庸了。 ------------------ 第24章黑娃子娶亲 郑恩奉旨迎娶陶三春,迎亲队伍到达汴京郊外,突然闪出一伙强盗;拦路要买路钱,逼得新娘子不得不亲自出战。 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后周占据汴京,虽然天下并未归一,但偏于一隅的如辽国,北汉、南唐、西蜀诸国,均自感难与后周伦比,而世宗柴荣,当然以正统自居,视其他请国为夷狄之邦。一个觊觎中原、一个想统一天下,彼此都虎视耽耽,随时都孕育着战争的爆发。而柴荣北伐,军威远震之后,诸国暂不敢轻举妄动,而后周也想休养生息,喘一口气,所以北征回到汴京后的一段时间,天下倒显得十分太平。 这是一段休闲时光。善于抓时机的赵匡胤利用这段休闲日子,办了一件使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事情。 一日,世宗设朝,文武朝拜之后,赵匡胤出班奏道: “郑恩前定陶家庄三春为室,尚未婚娶,如今天下太平,乞圣上恩赐完婚,以成大礼,臣等不胜欣幸!” 世宗道:“三御弟此婚何时下的聘,何人为媒,在于何处?” 匡胤奏道:“是臣为媒,臣与三弟当初寻找陛下,路过终南山陶家庄时,路上暂时停留,因天气炎热,郑恩觅水不得,便到陶家瓜园偷瓜,被陶三春捉住,打了一顿,臣见三春勇力过人,通晓兵机,是难得之材,于是作伐联姻,促成了此事。” 因世宗和赵匡胤的特殊关系,应对之间也与其他臣僚不同,匡胤奏对,把其余一切细末微节,如郑恩如何不服,如何挨打等等,都说的详细有趣,说得满朝嘻笑,世宗也前仰后合,不顾什么朝仪了。 结婚本来就是喜事,而郑恩的婚事,就更具喜剧色彩。 听罢匡胤的汇报,世宗说道:“郑恩还有这一段奇遇,朕竟然一点不知道,这婚姻也属良匹,就烦御弟执柯,办理此事吧。” 世宗对郑恩的婚事,特别有兴趣,其中主要一条:不仅因为郑恩是他的御弟,而是因郑恩的特殊性格,更因为竟有一个能降服郑恩的女将。他当时传旨:“宣郑恩见驾。” “万岁有旨,宣郑恩上殿!”有司礼监大声喊道。 只见郑恩头戴三尖光溜帽,身穿八卦园花袄,从丹墀走上殿来,手执下笏,拜了三拜,就立定听旨。 郑恩见君礼仪不周,但能到这种程度,也是匡胤教条的结果。世宗心中高兴,知道就这样已属不易,也就不多苛求了。 “三御弟,朕听说你定下一门亲事,也该奏与朕知,早早完婚,为何一直不见提起!” 郑恩一听是这等事,回答:“这多是二哥做下的事,与臣何干?” 世宗嫌这呆子不懂事体,兴头明显地被泼了冷水,于是说道: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这等事怎么能推委于别人!” “臣本不想要这个女人,都是二哥多事,硬要做媒。” 世宗道:“喜事一件,理当完成,朕已命赵匡胤为执事,差官前去陶家庄接陶三春到京与汝完婚,以成大礼。” 总之,是那个有点传奇式的陶三春引起了世宗的浓厚的兴趣,他仍然耐着性子来说服他的这位不通事体的三御弟。 恰恰相反,郑恩对那位曾将他制服的陶三春做他老婆,想起来就害怕,世宗已说到这种程度,他仍然不识相地说: “方才臣已说过,臣不要这个女人;如陛下要把她娶来,原是二哥做的媒,就让二哥娶她回去吧!” 世宗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这话成何体统!聘定的婚姻,让与媒人,古往今来,无此先例。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她比你厉害,日后管教你。其实,这正是朕喜欢的地方;你日后无礼,有个管教你的夫人,朕不放心了。”说罢,当即传旨:由赵匡胤统领,礼部主力,即日差官筹办,安排车马仪仗,前往陶家庄,迎接陶三春进京,择吉日与三御弟成婚。吩咐已毕,把龙袖一摆: “退朝!” 郑恩满脸委屈,退朝后拉住赵匡胤: “二哥,这驴氯氲呐娃娃,委实厉害,我怎敢要她!” “三弟,二哥做媒,你可以不听,如今又有圣上旨意,有谁敢违?我若不办,连我也要犯逆君之罪了!” 郑恩说:“只是一个驴吕掀湃⒉蝗⒌氖拢又不是反对朝廷,怎么就算有罪?” 匡胤说:“你哪里知道,如是在私下议论还可以商量,如今是在当着朝廷议事,已经不是你个人私事,成了国家大事,这是万岁对你的特别关照,谁人的婚事能受皇上如此恩宠?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这样说,是非娶不可了?” “非娶不可!” “这样,我日后被她管着,再不能像往日那样自由自在,可怎么处?”郑恩说着,满脸戚容,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赵匡胤看着好笑:“三弟管着也是好事,哪个男的没有女人管着?你日后自然就明白了。” 郑恩翻着白眼想了想,感到匡胤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说:“那,就依了你们吧。” 自从赵匡胤为郑恩、陶三春作月下老人牵线之后,陶三春的父亲陶洪就为妇儿的妆奁作了充分的准备,但匡胤、郑恩去后久无消息,陶三春也暗暗着急。郑恩虽是她手下败将,但她清楚,像郑恩那样结实的壮汉她还没有遇到过,加之郑恩憨实可掬,看得出是个极诚实的人,和郑恩的不敢要她相反,她倒时时牵挂着郑恩:打仗完了没有?战争中吃苦了没有?何时能来迎亲?她虽然勇力过人,超过了许许多多的男子,但她毕竟是女人,女性感情天地里特有的温柔、细腻她是有的,这种感情来自女性固有的伟大的母爱,因此,她对郑恩的萦萦于怀,倒由于她的勇力进而转换为强烈的保护意识,她如果能跟着郑恩到战场上,决不会叫郑恩吃亏。 男人常常忽略女人这种感情。郑恩害怕陶三春就是因为她有力量,怕以后管得自己不自由,对能力超过自己的女人望而生畏,这十足的大男子主义,在郑恩这个呆子身上也显示那么充分,这实在是中国男子们的遗憾。 这天陶三春正在思念着郑恩,忽听得前厅笑语喧哗,十分热闹,三春立于厢房门口,侧耳谛听:“大人请坐!”这是她父亲陶洪的声音。 “谢谢!本县特来向陶老员外贺喜!” “何喜可贺?” “令婿郑将军战功显赫,已封为副都虞侯,统帅禁军,当今万岁御赐完婚,钦差已到县衙,要择日前来迎娶,有这样的官亲,也是本县的光彩,老夫奉命先来通知,并致祝贺,同时也帮助筹措一番,以便迎接钦差,克日送小姐进京,来人,快把贺礼送上!”只听陶洪说道:“多谢县大人关照,只是这贺礼怎敢讨扰!” “不必客气,也是本县应尽之职!” “那就多谢了!快备酒宴!”这当然是陶洪的声音。 接着就见家院陶才,从前厅出来,急急向后院走去。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陶三春只感到心中“砰砰”直跳。酒席进行中,陶洪请教县令: “陶洪久居山野,不知礼仪,明日天使来府,该如何接待?从人多少,要多少酒席?请老父台指拨一二。” 县令说道:“天使到来,需设正席四桌,銮舆仪从,设席五十桌,随从官员以及王舆轿夫均有红封,银两多少,也无一定之规,县上所送三千银子,可以应付裕如了。”“多谢老父台指教,如此可不失礼仪了。” 县令说道:“下官寻思:府上筹办如此盛宴,人手会感到紧张,特带来厨役十人,以供驱使。时间紧迫,下官就告辞了!” 陶洪将县令送到府外,拱手而别。 陶洪入内,便唤出三春来,将此事说了,商议迎接仪队的安排,三春说道: “妆奁之物,爹爹已预先作了准备,不必说了,关于酒席,封赏之项,女儿处尚存有将近千两纹银,可以拿去使用。” 陶洪说道:“毋须了,县府送来贺礼三千已足够用了。你母遗留给你这千两纹银,就算是你的陪嫁吧!” 陶三春打开柜子,将那些银两搬出,对陶洪说道:“郑官人既然当了大官,用项尽有,女儿今后远离家门,不能再侍奉膝前,这喏大的家业,开支不小,这些银子我是决不会带的。”陶洪听了,本来欢欢乐乐,这时竟难过地落下泪来。 郑恩举行婚礼,主管此事的人自然是赵匡胤了。他把婚礼一切事物安排妥当后,想了一想,又把高怀德找来说道:“今有一件为难的事,须贤弟前往办理。不知行否?” 高怀德听了,摸不着头脑,便说道:“兄长有什么难办之事,尽管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此事非你不可,别人都办不来,故而只得……”像是故意卖关子,赵匡胤吞吞吐吐,真把高怀德逼的急了:“兄长快讲吧!” “郑恩完婚,需要劳你前往迎亲。” 高怀德绷紧的神经松驰下来:“原来是这等小事,大哥也值得那样为难?” “不,你的迎接与众不同。”“怎么不同?” 赵匡胤把高怀德要完成的任务说了一遍,高怀德哈哈大笑:“大哥放心,这个任务我一定完成得好,一定!” 迎接陶三春的仪仗队来到县里后,县里先安排他们住在公馆,然后差人去报陶家,陶家迎宾的棚幕,酒席等,早已备齐恭候。第二天一早,迎亲的队伍就来到陶家庄,走在最前边的是“奉旨迎亲”的虎头牌,斗大的金字,迎日耀目;接着是花团锦簇的半朝銮驾,威风凛凛。后边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官和作陪的县官。这样威风八面的迎亲仪仗,当地人哪里见过!因此看热闹的人像赶会一般,更增加了热烈的气氛。 宣旨,接旨,礼炮齐鸣,飞觞流爵,东场临时塔起的高台上,锣鼓喧天,好戏连台,两场乐班吹奏,丝竹管弦,咿呀声扬,使整个陶家庄沸腾起来。奉旨来迎亲的钦差,却是赵匡胤部下的参军苗训,他和陶洪本来也有一面之识,相见之下,倍加亲热,陶洪自然热情招待,亲自陪同,寸步不离。一切客套仪节完毕,酒筵已罢,陶洪请苗训入书房坐定,品茗闲话。这时,苗训才从衣袖中取出赵匡胤给陶洪的一封信来呈上。陶洪开间之后,才知道匡胤认为陶洪年事已高,夫人早故,又仅此一女,一旦远离,无人承现膝下,所以匡胤特邀请陶洪一同进京,并已在京安排了一所宅第,作为陶府。以后郑恩即到京师陶府迎亲。 正在为骨肉分离而不乐的陶洪,见了此信,那有不高兴之理,深服匡胤考虑事情周到,忧愁一扫而空。便入内告之女儿,父女二人欢喜不尽。当下,陶洪又把此处陶家庄事物,委托管家陶才经理,一切安排妥当。 第二天,仪仗队起行。三声炮后,郑府执事簇拥着銮驾,陶洪和苗训分乘官轿,女宾乘车,左右侍卫军官带领兵丁,迎亲队伍,真成了沿途的一大奇观。 这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关西,晓行夜宿,过了二十余日,离京只有三十多里路了。正行间,忽然从前边树林只闪出一彪人马,约有四五十人,呐喊一声,拦住了去路。“此路是我开,此林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一位蒙脸大汉,骑在马上,手执银枪,哇哇怪叫。 迎亲的队伍吃了一惊。此地已近皇都,哪里会想得到出现强盗,一时都慌了手脚。 护卫迎亲的侍卫军官忙飞马向前,他们虽然武艺平常,但职责所在,不能不挡一下,便各持兵刃,指着那山大王大喝道: “这是皇家的迎亲銮舆,快快闪开,如若不然,尔等将犯下弥天大罪,死有余辜!” 那山大王哈哈大笑:“任你是玉皇大帝从此路过,俺今天也不会白白让你过去!” 二个军官头目大怒,飞马过去,各举手中兵刃向那强盗杀去,那强盗全无惧色,等二人临近,把手中枪只两边一拨,二人都摇摇晃晃,几乎从马上跌落下来。 “哈……”那强盗得意忘形,正在狂笑时,忽见一条白线,疾驰而来,一柄银锤已向他面门打来,他急用枪一挡,觉得份量沉重,心中暗暗称奇,还没等他多想,另一支锤已经来到了头顶,他感到这是个真正的对手,歪身磕镫那马飞驰一边,两人枪来锤往,杀在了一起,原来那执锤的是陶三春。 舆乘后面的奁箱里,放的并不是银子,而是她形影不离的双锤。她没有想到,会在这迎亲的路上用着这捞什子。多时没用这玩艺了,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今天有人陪她练功,她倒感到十分开心。 两人战三、四十个回合,陶三春感到这强盗的枪法果然厉害,她还没遇到过这样强的敌手。心想,若能将他收服,绝对是一位好将,于是情留三分,下手就少了一点狠劲。那强盗看三春手慢,以为自己将要得计,便把枪向三春肋下扫过来,想把她打落马下,不想陶三春用胳膊弯一夹,便把那枪死死夹住,并丢下一只铜锤,用手握住了枪杆,而另一支锤顺势向强盗盖了过来。那人躲闪不及,连忙一伸手,将锤接住,两人在马上争夺武器,两匹马团团打转,似乎有点不胜其任。正在争执之间,只见陶三春顺着对方着力将身子一纵,飘忽而起,倏然落在地上,她两手一用力,也把那强盗从马上凌空扯落马下。 “毛贼,还不投降!” “投降,向弟妇投降!”陶三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强盗怎么称她为‘弟妇’”?“你是何人?” 只见那人把面罩一拉,简直像个白面书生:“本将军禁军指挥使高怀德!” 陶三春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场游戏: “原来是高将军驾到,你的好枪法!” “哪里,向弟妇领教了,知道弟妇早已手下留情!” 两人哈哈大笑,这时那苗训和侍卫军官也跟着大笑起来。一场虚掠过后,是更为欢快的气氛。 赵匡胤安排的这场特殊的迎接,还真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当然,响马一角也只有高怀德来扮演,不然,陶三春那十八多手的锤打一下,谁能接得住呢! 郑恩的婚事,给寒风嗖嗖的京城带来了热烈的气氛,给久久驰骋沙场,刚刚脱下战袍的大周将军们带来了欢快喜悦。 郑恩说话鲁莽,但心眼好,待人以诚,许多人都喜欢他,有好的人缘,他办喜事,打心眼里乐意帮忙的人就特多;再一个,有赵匡胤奉旨主办,更增加了号召力,加上赵匡胤安排周密,滴水不漏,新娘子进京之后,即被接入新设的陶府中,一切无不华美,而郑恩府第更是被打扮得富丽堂皇,五彩缤纷。一直穷惯了的郑恩,看到自己的家被装扮的像宫殿一样,比他过去见过的富豪大家还要阔气,喜不自胜,心里想着:我乐子也有今日。准备齐毕,择吉日成婚,郑府里热闹达到了高潮,到处飘红挂花,张灯结彩,鼓乐喧在,鞭炮齐鸣。赵匡胤昆仲、高氏兄弟,老少京官,都到府中贺拜。郑恩亲自到陶府迎接新人,当三春的銮舆进府以后,停于正堂,钦天监主官看了吉日,赞礼官请新人出轿,拜天地,谢圣恩,参词社,夫妻对拜,答谢宾客,行礼如仪之后,夫妻进入洞房,饮过了合卺酒、郑恩又来到了外厅,与众官见礼,赵匡胤引了郑恩,为陶家亲朋送了席,召呼各官入席,于歌赋悠扬,笙簧迭奏之中,郑恩手捧金杯,出席敬酒。先敬了主婚人赵匡胤,接着敬媒人苗训以下各官,皆一一敬酒致谢。郑恩敬酒,诸官致贺,他也陪着喝了又喝,赖他酒量大,一直坚持到众客先后散去,他才步履踉跄地回到洞房。洞房内匡胤夫人贺氏和两个丫环正陪着三春说笑,见郑思进来,贺夫人命丫环赶紧给新郎官倒上香茗,然后她俯身凑到三春耳边,悄悄说到:“妹妹,要小心伺候!” 陶三春不好意思,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拽,贺夫人“哎哟”一声:“当了新娘子了,还这么厉害!”说罢,哈哈一笑,拉着两个丫环走出新房,掩上房门,去了。平时鲁莽的郑恩,这时却心细起来,他怕弟兄们再闯进来嬉闹,连忙把门从里边闩上,回头走到床边,和三春开肩坐下。 陶三春低着头,若有所思,并不说话。 郑恩醉眼朦胧,注目不移地审视着他的夫人,那种羞赧不胜之状,和瓜园里那种大打出手的勇武简直挂不起钩来。她原来使人想起来就有点害怕;而今,双目低垂,静若处子,静得连她息息的呼吸也听得清清楚楚。 郑恩从来没有和女性挨得这么近。三春身上散发着沁人心肺的兰香,薰得郑恩飘飘忽忽如驾云雾,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左臂,把三春紧紧揽住,三春娇羞无力地闭上了眼,把身子缩在他的怀里。“小姐。” “你叫我啥?” “你不是小姐?” “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傻瓜!” “叫妻子!” “真笨,叫夫人。”“啊夫人!”郑思想起来了,当官的都管自己的老婆叫夫人。自己如今是将军了,陶三春当然应该是他的夫人,就因为有了这个“夫人”,他今天才能显得如此风光。光杆将军他当了一阵了,除了每天有酒有肉之外,他没感到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唯有今天,他有了“夫人”,一个紧紧偎依在他怀里的这个暖暖的、柔软的实实在在的肉体,才使他感到从未领受过的幸福。 “夫人,不是有你,乐子哪有今天这样的快活!”郑恩用右手托着三春的下颌,抚摸着陶三春的脸庞,这一直掂枣木棍的手感到滑腻无比。 陶三春双眸惺松,喃喃地说:“不是你,我也不会,不会,不会有今日!” 郑恩扣扣三春的鼻子,拉拉三春的耳朵,那只手,就在三春脸上游来游去,最后,停留在三春的双唇上,仍然不停地摸娑着。勇武刚强,天地不怕的陶三春,对郑恩这拙笨的爱抚,作出了强烈的反应,她捧着郑恩宽厚的大手,把脸埋了进去,不断用牙咬着郑恩的手指,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涌了出来。 郑恩吓慌了,他不知道陶三春为什么突然悲伤起来。他想安慰她,把陶三春抱置膝上,两手捧着三春的脸,见黑黑的青丝,饱饱的额头,弯弯的黛眉,高高鼻梁,厚厚的双唇,红红的脸颊……她虽不白皙,但却自然带着女性的妩媚。她的眼闭着,眼窝里一片湿润,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郑恩想问她为什么哭,却觉喉头发干,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摇着三春的头,像要晃醒梦中的她。三春微微睁开眼睛,深情地看了一下郑恩,忽然笑靥一绽,一下子扑到郑恩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额头用力顶着郑恩的下颌。郑恩没有提防,向后倒去,两人就滚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以郑恩醒过来,看见陶三春仍然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夫人,夫人!”郑恩晃着她的头喊。 陶三春没答应,只是更紧地挨着他,伸一只胳膊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她抱得十分有力。 这只胳膊使郑思想起了她的拳头,过去他总是怯她一头,现在感到报复过了她,于是他想给她开个玩笑: “你的拳头可真厉害!” “你比我更厉害!”她仍闭着,但是却笑了。 “你这个驴氯氲耐蓿过去吃你个西瓜,就把我打成那样,以后还打我吗?”“只要你敢偷,我就……”“偷!我把你都偷了,啥不敢偷!” “没脸,没脸!”陶三春说着,用手在嘴上“哈”了一下,去戳郑恩的胳肢窝,郑恩像小孩似的,被逼的手舞足,三春一把抱住他,厮搂厮抱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郑恩还在呼呼大睡,被陶三春拧着鼻子把他憋醒了。他一睁眼,就抱着三春乱亲。三春任他温存了一阵,提醒他:“好了,不敢调皮了,不是要上朝,参见陛下,谢主龙思吗?” 郑恩嘟嘟嚷嚷:“真罗嗦!”二人慌忙穿衣起床,梳洗完毕,换了公服,上朝拜谢圣恩。 世宗驾临金殿,受过文武朝仪,郑恩与陶三春高呼朝谢。世宗宣二人走上金銮,俯伏在地。世宗见那三春体格健壮,肤色黝黑,二目炯炯放光,显出一股不羁的豪气,和郑恩恰成良匹,心想:老三这勇夫,正要这样的夫人治他。遂开口问道: “朕闻卿勇力过人,深知兵法,此传闻果然吗?”三春奏道:“臣妾本草莽之女,自幼失去母亲,少于教诲,不娴闺训,以至性格鲁愚,只爱骑射,习读兵法,十八般武艺,粗略可通,若说勇力过人,则臣也不自知,蒙圣上垂问,只能以实相奏。” 世宗暗想:外貌虽然平平,谈吐却来得谨严,这要比那郑恩高出了许多,实在难得,他对陶三春就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他极想领略一下这位传奇式的女将的本领,也让本朝文武开开眼界,于是说道:“卿身怀绝技,当朝之幸也,朕想让卿当殿一试射艺,卿意如何?” “圣意既达,臣妾岂敢违命!请赐弓箭一试。” 世宗十分高兴,即命值殿官,给郑夫人取来弓箭,就于丹墀之下,百步之外竖起了红心,看女将试射。 陶三春谢恩起立,取过弓箭,将身退至殿外,她左手执了一张弓,右手执了三条箭,远远望了靶子一眼,而后张弓搭箭,“嗖!嗖!嗖!”三支箭如流星穿月,全中红心。陶三春的绝处,不仅是箭中靶心,而在于她的连发,强中更有强中手,她的箭一支接一支,几乎箭头接箭头,有这样的速度,又有那般的准确,这种功夫,一般人是练不出来的。 那世宗久经沙场,是个争战的行家,陶三春的不凡功夫,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高兴的他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热烈地鼓起掌来。那些文武大臣,见圣上如此忘情,也都一齐鼓掌喝彩,这种气氛的早朝,从来还不曾有过。等到喧闹声悄悄平静下来以后,世宗对三春说:“卿如此神射,可说是世上的奇观,其它武艺不问也可窥知了。如此奇材,当有荣封,今封卿为毅勇正德夫人,钦赐武状元称号;平日可协助郑恩操练兵马,共享荣光。散朝后即拜见皇太后和皇后,游宫三日,然后回府。 陶三春再次跪拜受封,谢恩而起。 只是苦了郑恩,新婚燕尔,就要与新娘子分手三天。夫人受封,他感到荣光;这“游宫三日”,却又使他感到不是滋味。武状元陶三春进宫后,先到仪凤宫朝见了皇后娘娘。符皇后听说三春勇欺须眉,是女性中少见的人物,未见面就把她当作了奇人,及至见面,三春又言语得体,性格爽朗,心中欢喜,对她更为眷爱。 “贤卿青春几何?家中还有何人?是否在朝?”符娘娘拉着三春的手,关怀备至。三春回答说道:“臣妾虚度二十一岁,母亲早亡,随着家父陶洪,长大成人。家父曾为后唐军官,后因兵荒马乱,避祸乡村,学农桑,习耕读,练刀马,安居乐业,以至于今。今蒙圣上皇恩浩荡,钦踢完婚,老父已随臣妾来京。多蒙皇后垂顾,臣妾代家父一并叩谢!” 三春娓娓道来,诚实有礼,态度廉恭,言简意赅,和皇后听到的关于她猛武过人的传说简直连接不到一块,心中对陶三春欢喜的了不得,她拉着陶三春,笑吟吟地说道: “贤卿年在少艾,德礼双佳,文武全能,智勇兼备,实为世之良材,圣上爱才宠异,给你封职是合适的,因你是女流,更适于内职,参理朝政,今再加你为六宫都点检之职。尔可随时进宫,凡遇内廷一切作奸犯科一应大小等事,由你纠察劾奏,受命办理。你父亲既曾为将,当与圣上说知,自有封赠。” 陶三春再三称谢。符皇后下懿旨:即于宫中为陶三春设宴,宴毕,又赐脂粉银三千,三春又谢过了恩,方才告别。 当引官领了陶三春遍游其余各宫时,那些嫔媵嫱,听说来了六宫点检,以后将由她纠察宫闱,都对她凛然起敬,设宴的,馈赠的,礼义有加,一个比一个热情,好像迎接上司一般,陶三春也觉得十分惬意。 游宫三日之后,第四天早朝,三春朝见世宗复旨。世宗受皇之请,封赠陶洪闲散指挥使官职。陶三春武状元兼内富都点检,职兼内外,礼仪尊厚,命承奉宫即备宝舆,赐半朝銮驾,送归府第,内富所赐物,着太监送归郑府。旨意一下,诸有司一一而行,陶三春谢恩辞出。出得金殿,陶三春坐上钦赐舆辇,前呼后拥,车辚辚马萧萧、威威武武、热热闹闹,向郑府而去。 郑恩散朝回来,赵匡胤、高怀德等一行也随着前来恭贺。 郑恩一见陶三春,不顾众人在场,大步走向前去,拉着三春的手,说道: “好你个女娃子,一去不归,你真把俺乐子急死了!” 陶三春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还不赶快招呼众位兄弟!” 赵匡胤大步过来,揪着郑恩的耳朵:“三弟,见了弟妹,连二哥都抛置一边了,当初你还说……”郑恩直钝,这时却极为机灵,他怕赵匡胤说出他当初不要陶三春的话,连忙转身给赵匡胤作揖:急急说道: “怎会忘了二哥,怎会忘了二哥,不是二哥,乐子差一点……” 他怕赵匡胤说出来他不要陶三春的话,而他却差一点说出来。 赵匡胤慧眼识英雄,在他的心目中,早已看出陶三春是非凡人物,对她十分敬重,他怕郑恩说出刺伤陶三春的话,于是忙接着说道: “当初不是我说话,你差点要被弟妹打坏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 最快乐的自然是郑恩,他朗声大叫:“备酒,今天要喝他个一醉方休。” 结婚、赐封、宴贺、陶氏官邸的建筑,为京城朝野添了一段佳话,也给效命沙场的大周将军们注入了几多温馨。 ------------------ 第25章安边与伐蜀 王景、向训伐蜀,久无进展,有人主张罢兵,世宗派赵匡胤到前线视察,赵匡胤对王、向二将作了有力支持,为这次战役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从北伐到返师后的一系列作为,显示了世宗柴荣的征战和为政的胆略和远见。周朝的勃勃生机,使四邻震恐,蜇伏少动;唯有不安份的辽国,觊觎中原的财富,常作流寇式的侵扰。轻骑一支,突然袭来,抢掠一阵,囊括而去,河北南部一带的民众自晋、汉以来,一直深受其苦。 如何戍边成了世宗的一块心病。为遏制辽国的侵扰,世宗下诏问计,广开思路,世宗使出了他新的一招。 德州刺史张藏英最快作了反映,上疏献戍边以遏制辽国之策,其大意是: 河北南部冀州北的李晏口,乃辽国出入之要塞,需设城防,以扼其出入之咽喉;就地征募武装,人无思家之虑,且有保家之心,敌来则战,敌去则农,以少许的开支,收永逸之实利;自冀州至青州数百里之地,有一条葫芦河,可将河道凿深,河水注满,使敌来之不易,逃脱更难。 这三条戍边之策,看得世宗拍案叫绝。他当即下诏,命张藏英进京,对张藏英大加褒奖。看到世宗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张藏英又锐身自任: “陛下如认为臣计可行,臣愿亲赴冀州,按议行事!” 世宗高兴地说:“卿有此智谋,也必能为朕固守,卿此计实现,胜长城多矣!” 世宗下诏:封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即赴冀州督办招募边兵诸事。藏英到任不久,就招募千余青壮饶勇的农兵,能种田、会打仗,务农戍边两不误,成效卓然。 在张藏英招募边兵的同时,世宗又命韩通、张光翰赴冀州北李宴口修筑防御城池,大兴土木,日夜兼程。 消息传到辽国,辽穆宗与众将计议,他有点忧心忡忡: “李晏口城防一修,我大辽出入咽喉被锁.断去许多生路,我国就穷了。这如何是好?” 大将屈突惠说道:“李晏口修防,就是专对我国而来,决不能让他们得逞。如今乘其城池尚未完成,出兵奇袭,使其半途而废,不得竟工。大王若同意,臣愿领兵前往。” 穆宗点头称善,当即点精兵一万,由屈突惠率领向冀州袭来。 在李晏口监督修筑城防的韩通、张光翰急切切地希望城池赶快修好,一心用在工程上,并没有作战的准备,因而只带有少数兵丁。屈突惠万人铁骑一到,发一声喊,包抄过来,那些民夫民工,丢下工具,四散溃逃。韩通、张光翰拼力抵挡,领着几百兵丁且杀且退,退到两座大庄园中,据楼死守。屈突惠令北兵四面包围,将周兵困于庄中。 屈突惠看到周兵毫无戒备,初战告捷,以为韩通等已成釜中之鱼,唾手可得。便分兵拆除城建、大肆掠抢,直到日暮,饮酒欢庆,等到来日,再攻庄解决被困的周兵。 第二天,天色将曙,浓睡不消残酒,屈突惠正在做着请功美梦,忽听得外边喊声大振,他忽地坐起,就见小校来报:不知何人率领,从南来了一支人马,已在帐外厮杀起来。 屈突惠大吃一惊,急忙披挂了,提刀上马,赶出帐外,正见自己兵卒节节败退。屈突惠大喝一声,制止了自己后退的兵卒,杀上前去。 迎面飞出一将,白盔银枪,面目和善,不露杀气,酷肖儒生,年纪有四旬开外。屈突惠不以为意,喝问: “来将通名?” “大周巡边都指挥使张藏英!” 屈实惠一介武夫,只知刀枪剑戟,哪晓得天下名士?早在后唐末期,张藏英还在青年时期,就以勇武英名闻于当时,他是用思想打仗,文武兼备,枪法看似平易,却于稳中见凶。屈突惠一刀紧似一切,张藏英躲闪拨撩,以四两拨千斤的太极拳手法,稳妥地化解了屈突惠凶狠的招数。 以勇猛自信的屈突惠,并不知道张藏英的高妙之处,见他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心中暗喜:“果然是平庸之辈!”更加放肆地砍杀起来。 两人战有二十个回合,屈突惠头上已沁出了汗水,张藏英却仍然不急不躁,无事人似的,甚至脸上还微微露着笑容。屈实惠因张藏英一直没有进攻之意,毫无戒备之心,想急于结束战斗,他偷个空档,用尽全力,狠命一刀,凌空盖顶劈将下来。 屈突惠以为这一刀必然奏效,哪料张藏英并未躲闪,反将马向屈突惠身边一靠,将枪杆竖着、枪尖朝天,迎将上去,那刀柄顺着枪杆下滑到枪杆一半,张藏英猛一压枪杆,借着屈突惠那吃奶的下劈之力,一下把刀打落地下,屈突惠感到不妙,“哎呀”之声还未喊出,早被张藏英伸出左手,抓住他的脖领,仍然是顺着他用力的方向,只轻轻一带,“咕咚!”一声,屈突惠已经头朝地、脚朝天被摔落马下。周兵一拥而上,把屈突惠反背双剪之后,拎了起来。 俘了屈突惠,张藏英把枪一挥,周兵掩杀过来。 失去了主将的北兵,成了乌合之众,像无头的苍蝇,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正在庄里苦守的韩通,张光翰,听得外边喊杀之声,从楼窗上下望,看到北兵乱成一团,知道救兵到了,当即率众从庄内冲出,北兵少数逃窜,大部投降。周兵大获全胜。 原来,逃散的民工,跑回冀州之后,消息传到张藏英处。张藏英率了新召募的一千多壮勇,星夜赶来。李晏日本是冀州的渡口,在冀州城北三十里外,张藏英乘其不备,在黎明时分,反突袭成功。 韩通、张光翰拜谢张藏英相救之力。张藏英哈哈一笑,说道: “我辈共赴皇命,何谢之有!辽兵有来无回,二位放心筑城,我派兵丁联网严防,谅他们不敢再来生事了!” 果然,屈突惠全军覆没、辽穆宗知大周厉害,从此再不敢侵扰。李晏口城防建成后,辽国更加无望了。自此,河北冀州至青州一带的河南,居民安居乐业,齐口称颂。 世宗接表,知张藏英建立大功,厚加爵赏,并下诏:援韩通、张光翰为节度使之职,领兵镇守李晏口,北方边境自此绥靖。 由张藏英戍边策收到的成效,世宗深感开发群臣智慧的重要。于是,在显德二年春,他下诏求谏,其诏书的内容,大意是: 朕对于诸卿大夫之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如果不听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怎么可以知道诸卿器略之深浅,任用之是否得当?不把此话讲清楚罪责在朕;若求之而不讲,责任在谁呢?……吴、蜀、幽、并各州还没收复,天下还不统一,朕常为此寝食难安,兹令各臣各写两篇文章,题目分别是:《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开边策》。 许多文章,世宗感到平平,只有比部郎中王朴的上策,引起他的注意,王朴的文章大意是: 中国所以失去吴、蜀、幽、并,完全由于失道。如今必须先研究失去的原因,然后可以知道收回的办法。开始失去这些地,都是因为君暗臣邪,兵骄民团,奸党称霸于内、武夫横行于外,因小致大,积重难返。如今要收复这些地方,只有反其道而行之:进入贤人而斥退不肖之徒,以可用他们之才;恩诚相待,以巩固他们的心;有功即赏有罪即罚,以使他们尽心;防止奢华提倡节俭,以丰其财路;减少赋税,以富民众。等群才聚集,政事得治。财用充足;士民归附,然后发动使用他们,事无不成,民心既归,天意必从。 关于对失地的攻取,必先取其容易的。唐与我国边界相接近二千里,就地势讲是容易行动的。进攻当于他们没有准备的地方开始。他东边准备侵他的西边;西边准备则侵他的东边。他一定奔走相救,而奔走之中我即可探其虚实,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无须兴师动众,只宜轻兵相扰。南人怯怯,有小变故,必倾师相救,大军多次运动,必定民疲财竭,他如不全力以赴,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则江北诸州将全会归我所有。得了江北,则可以用他的民众,行我的办法,以此而行,则江南也容易到手。由江南而发展到岭南,则巴蜀之地可以一纸檄文而收。南方既定,则燕地也将望风归顺,若不归顺,挥师而进,可席卷而平。只有河东这必死的草寇,不能用恩信诱他,当用强兵制之。他们自高平一败,力竭气丧,不大可能成为边患,因而可不急于图地。等天下平定,然后找机会,一举可摘。如今我士卒精练,军备充足,法度严密,诸将效力,一年之后就可出兵,最好于夏秋就开始积极准备。 王朴的上策,鞭辟入埋,分析透彻,丝丝入扣,条理井然,神峻气劲,意高志远,一条一款都符合世宗的心意,因而更获得了世宗的器重。不久,就任王朴为左谏议大夫,同时并兼知开封府。 分久必合,这是一种历史趋向。柴荣下诏求陈,下诏进策,治政严军,都是出于要统一天下这种积极的历史要求。 从公元十世纪初,唐灭之后,历经五代十国,至柴荣显德二年,也就是公元955年,五十多年的天下纷争,军阀割据的局面该结束了。天下归一,人心所向。雄据中原,拥有相当实力的柴荣,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越条件,他为此而躁动不安,显示了他不失为一个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历史上称为和平统一的先驱,是不过份的。 为了统一天下,柴荣还有不少改革,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集中文学名士、考究制度,修改礼仪、订正乐规、研讨刑法,废天下佛寺三万三百三十六所。悉毁天下铜佛像用以铸钱;夜读唐元镇均田图,积极推行均田制,亲临刑狱,平反冤案,等等。 柴荣这些作为,都是励精图治,为统一天下所做的政治、经济、社会等多方面的准备,和创造的先行条件。 正当柴荣积极备战,要寻机会出击时,忽然传来了后蜀的消息: 西蜀主孟昶,不理政教,奢志虐民,纵情淫乱,穷奢极欲,连他撒尿的便器,也是玉器镶着宝石做成,而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群众怨声载道。 世宗把情报传给王朴,等王朴读后,世宗问道: “卿以为如何处置?” “这是天赐良机。孟昶为祸西蜀,纵欲害民,群怨沸腾,他自己已坐在了火山之口,陛下如兴除暴之师,名正言顺。民众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惩治腐恶,宣扬声教,又使南唐北汉闻风而惧,同时也是统一大业前进之一步。一举而三利,何乐而不为!” “伐蜀正合朕意,但不知何人可以为将?望卿推举,与朕共决之。” 王朴说道:“宣徽南院使向训,颇有将才;凤翔节度使王景,善能用兵,若调用此二人伐蜀,定能成功。” “就依先生所奏。” 世宗立即下诏:以王景为招讨使,向训为兵马都监,各领精兵伐蜀。 接旨后,向训即点兵二万,直奔凤翔来会王景。王景也点本部精锐一万五千,与向训会合。二人相见后,王景对向训说道: “蜀道山高峻险,地形复杂,若走正道,则一夫挡关,万夫莫开。正面强攻,恐难奏效。为今之计,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公可领你部下两万人马,从泰州而进;我引一支军,从黄牛寨而进,之后都在马岭关相会。公以为如何?” 向训说道:“公言甚善,就按计划行事。”向训领兵向西走了。 从凤翔出发,王景率领他的部率一万五千人,向西南黄牛寨进发。 西蜀在北方边境秦州一带,设有八个寨:黄牛寨之外,还有马岭寨、木门寨、仙崖寨、白寨、紫金寨、铁峡寨、东河寨。其中黄牛、木门、白三个寨都是依山筑堡,最为险固。特别是那黄牛寨,是入蜀的第一道关口,孟昶更为重视。他派有两员大将把守:一名是太原人氏张处存,生得黑面红须、筋肉横生,使一条铁杆枪;一名山后人肖必胜,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杆刀,都十分勇猛。 王景伐蜀的消息传到黄牛寨,张处存、肖必胜二人商议对兵之策,肖必胜说道: “王景是周军边塞名将,乘锐而来,若开寨迎战,胜负难以预料。不如坚壁以待。我寨防险固,他强攻难以得逞,待其粮尽心散。我们再出兵强袭,一鼓可擒也。” 张处存深以为然,就此计议已定,遂严密备战,按兵不出。 王景大军来到黄牛寨,只见寨门紧闭,对方只不应战,知道黄牛寨已早有准备。便和他的副将王仪商议对策。王仪道; “黄牛寨守将张处存、肖必胜二人,智勇兼备,如今据险不出,想‘避共锋芒,击其惰归’。这是个硬钉子,拔之不易,对峙不利,我军不若取先易后难之计。” 王景问:“何为易?何为难?” “我知道此处有一条小路,可通马岭寨,因路小蜿蜒,行军不便,因而守备薄弱,我们从此而进,拿下马岭寨,黄牛寨就在我们身后了。如此,彼军心必乱,回头吃掉它,就和从正面强攻不一样了。” 王景抚掌大笑;“天无绝人之路!蜀道难,难中也有易呀。就照此办理!” 王景命部队原地休息。入夜之后,偃旗息鼓,从小路横流山涧,悄悄而进,及至平明,已经来到马岭寨。 王景、向训长途跋涉,入蜀征伐。孟昶闻知后已通报各关隘,严加防备。马岭寨的守将是赵季扎、于吉二人。那赵季扎逸乐无能,听到这个消息,就急急上表孟昶,要求回去奏事,没有得到孟昶的答复,又急急忙忙地将其妻妾妓从以及细软之物先行迁回成都。做了这一切准备之后,他就安之若素了,认为有黄牛寨在前边挡着,自己用不着操心,因而毫不戒备。 黎明给行军一夜的周军带来了振奋,看到这不设防的马岭关,金鼓齐鸣,喊声震天,杀将过去。 悠哉悠哉的赵季扎和于吉,做梦也想不到周军会来得这么快,慌忙点兵应战,冲在前边的于吉,正遇着周将王仪,二人战有七十多个回合,没有分出胜败。正在酣战间,于吉又听得背后喊声连天,原来向训也从北边杀来,贪生怕死的赵季扎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于吉腹背受敌,哪里还有心恋战,杀开一条血路,往成都逃窜而去。 王景、向训合兵一处,杀人马岭寨。 失去将领的马岭寨守卒三百多人,全部被俘。 赵季扎单骑逃回成都,孟昶问他: “你前边还有黄牛寨,不见黄牛寨有战事,周兵如何就到了马岭寨?” “不知他们怎么就到了。”赵季扎的回答,也是个“问号”! “朕早有诏示知,要加强防范,你是怎么安排的?” “……”他根本就没有安排,因此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你上表请求去职,来京奏事,你要奏何事?” “臣想奏请让于吉任马岭寨主将……” 孟昶把案一拍,怒气冲冲地说:“为什么不在表中提及,非要亲回成都来奏?周军来到,你闻风丧胆,先迁走家属妻小和细软之物,之后又想只身逃脱,朕没有复你,你临阵不战而逃,你这算什么将军!” 赵季扎浑身发抖,无词以对。 看着他那脓包的样子,孟昶也气得浑身发抖;“交御史台,重责!” 赵季扎被拉到御史台,八十丈棍,打得他遍体鳞伤。 另一个遍体鳞伤的于吉,比赵季扎晚半天赶到成都,他身上多处枪伤。副将还如此舍命抵敌,主将竟然连敌人的面也没见就逃之夭夭!蜀主孟昶更是气上加气,一顿棒责怎能解他心头之恨。于是于吉到后的当天中午,孟昶就下诏:把赵季扎斩于崇礼门。 又挨棍,又斩首,赵季扎算是受了他主上的特别“恩赐”。一天之内,两次受刑,最后还是一命呜呼了。 “只怪朕用人不慎呀!”孟昶自思自叹。 平时,赵季扎貌以忠顺,对孟昶毕恭毕敬,十分虑诚。孟昶把他的媚态当成忠心,比较喜欢他,把他放到马岭寨。前有黄牛寨,后有木门寨这样强固的防线,他轻松自在,他可以独霸一方,作威作福,实在是个肥缺。不料,到了关键时刻,这个阿谀之辈,意成了亡命之徒! 马岭寨失守,黄牛寨无有音信,后蜀朝野一片惊慌。 孟昶慌忙召群臣计议,枢密使王处回上前奏道: “周兵势大,连年来所向无敌,只我一家与之对抗,决不是其对手,应速速议书北汉、南唐两国,晓以利害,请他们出兵。如此,周兵腹背受敌,自顾不暇,他自然就班师回去了。” 孟昶感到有理,遂修书三封,无非说明唇亡齿寒,三国应结犄角之势,以遏制周朝鲸吞四海之志。 困恶阳、伐西蜀,这惊天的战鼓声,也震得南唐主李Z心神不宁,因而他马上复信,愿意和西蜀结盟,共同对付周朝。 父亲被周朝围困、忧伤而死的后汉主刘钧,虽然自感无力与周朝对抗,但世仇未雪,此恨难消,有个帮手,也可钳制周朝对自己的再次进攻,他也急忙回信:愿意与西蜀结成犄角之盟。 但是,远水难解近渴;一纸空文,也只得使孟昶精神上得到一点慰藉,很难说有多少实际效果。 对孟昶来说,当前最迫切的是:如何对付像尖刀一样插进来的王景、向训这支周朝军队。 蜀主焦头烂额,愁容不展。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奏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对周兵一无所知,如何迎敌?臣愿派探马前往打探,以最快速度,探得确切消息,再作定夺。” 孟昶点头道:“好,就依卿所奏。” 王景、向训政下马岭寨后,粮草不继,成了一个紧迫的问题。 王景对向训说:“如今我们前有坚城、后有劲敌,孤军深入,粮草缺短,如何是好?” 向训说道:“后边的黄牛寨,知我已经攻下马岭寨,他也是前后受敌,必定小心自保,不敢妄动。粮草问题,可急派人飞报主上,主上定会支持解决,我与公只管向南进取,攻下营寨也可从敌人手中夺粮!” “伟哉斯言!壮哉斯言!”王景一拍桌子,站起向他的监军向训连连点头:“向将军尽心报国,本帅佩服!” 议罢,当即精选了三个军头,乘快马飞往汴京报信去了。 世宗接到王景奏表,与群臣计议时,有人上奏,说王景劳师远征,只占取小关一个,费力不讨好,师老无功还不如罢兵。 世宗听了,正在思虑,班中闪出赵匡胤,他说道: “王景已进入汉中腹地,胜之不易,蜀道艰险,缺粮理之当然,有何可疑!臣愿押运粮草,并探望形势,请陛下定夺。” 世宗大喜道:“有御弟前往,万无一失,朕无虑矣!” 越匡胤当下点起三千军车,并以指挥使罗延瑰为副将,克日起程,并飞檄京兆、凤翔两府府尹,征集粮草五百车,集中待命。等到匡胤兵到,粮草已经集齐,匡胤随即押了粮草,运往秦州边界。同时,又派送表进京的王景部下的三个军头,先行赶赴马岭关报信,使王景、向训派兵前来接应。 王景、向训接报,如释重荷。因山道难行,即由向训领五千人马,由山间小道来迎,接匡胤一行来到马岭关内。 当下匡胤询问双方交战始末,以及王、向二将今后战略部署。二将即把始末一一向匡胤说明,复又说:“只要粮草充足,末将足有信心夺取凤州,直到汉中,指日可待了。” 匡胤详细问了他们作战计划,表示同意,次日,与王景、向训一起,只带了几个卫士,登上马岭附近山顶,潦望了附近地形,只见左右山势果然雄伟,向训向匡胤指点了秦州八寨及凤州所处方位。 匡胤看后,沉思半晌,对王景,向训道:“此地山势险峻异常,道路难行,凤州和秦州八寨之间,必有几处交通咽喉要道。我们应当先深入侦察一番,发现其咽喉之处,派兵袭取,切断凤州与八寨,及汉中的联系,使凤州守敌既无法与八寨联络,又失了退路,军心必然动摇,再各个击破,凤州不难为我所取。取得凤州,秦州失了依靠,西蜀守将不逃必降,我军便可兵不血刃,占领秦州。一旦秦、凤二州打下,西蜀大门已开,大事可定矣。” 王景和向训闻言大喜,谢过匡胤指教,即同一回关,设宴款待赵匡胤和罗延瑰。 匡胤勾留二日,方始告辞,临行,匡胤又对二将道:“这位罗延瑰,乃山西人氏,过去在河东山区作战多年,深晓山区地形和战术,如今我索性将他留下,协同二位吧。” 二将听了自然更是喜欢。当下匡胤把罗延瑰留下,并拨兵一千交罗延瑰率领,自领二千兵马,回汴京去了。 赵匡胤回到汴京,向世宗禀报了粮草已安全运到,并将视察情况详细说明,最后奏道:“王景、向训,诚为大将之材,深有谋略,胆识过人,待别是忠心图报,西蜀可取。陛下当排除异议,不失进取时机。” 世宗闻奏,决心更坚。即又派员将往劳军,并下诏促其继续进兵。 得了粮草,又受到主上犒劳,王景、向训以及西征诸将士,俱各精神百倍,磨拳擦掌,准备下一个战斗。 ------------------ 第26章两将定四州 蜀国大将三环被活捉,拒不投降,因而被解送汴京。柴荣却拜他为右骁卫大将军,并说:“这是奖赏他不肯投降!” 西蜀主孟昶得知他的第一个关隘黄牛寨并未丢失,王景、向训只是绕道进来取了马岭寨,而且只有三、四万人,这才惊魂乍定,便召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商议对策。 “陛下。”韩继勋已经胸有成竹:“周师乘间从小道突进,必然不带辎重,粮草短缺。我军应当堵住凤州,以断周军的供给,再在马岭寨前派将军守住要冲,使他进退不得,他纵有百万之众,也将陷入困境矣!” 蜀主点头称善,即派大将李廷、伊审徽二人为统军使,领兵二万来拒周师,又命赵彦韬领兵五千,前往凤州据守。李廷等遵旨,各率本部军马,向北进发了。 李廷带领他的兵将,急行军来到白寨,与伊审徽并请将研究作战部署,他说: “离此十五里地名叫黄花谷,这是西蜀的要津,此处必派一将把守,然后你我可直指马岭关,与周军决一胜负,我们就是败,也有黄花谷为退路;如胜,周师就成囊中之物了。” 伊审徽频频点头道:“好,好,只是派谁去黄花谷呢?” “小将愿往!”李廷的偏将王銮挺身而出,主动请战。 李廷说道:“王将军若去,万无一失。请即动身!”王銮领了五千人马,奔黄花谷去了。 兵贵神速! 西蜀这一切军事行动都是正确的,只是在几个方面他棋慢一步,被周军捷足先登了,因而处于被动地位。比如下棋,“宁失一子,不失一先”。他在这次战争中是下降“后手棋”。 粮草,赵匡胤的五百车粮草已经送到,他们才提出“断其粮草”,这已是晚八秋了。 李廷、伊审徽二人领兵赶到白寨后,计议作战方针。 受到世宗表彰的王景、向训,粮草足备,完全消除了后虑之忧。在决定继续挺进时,按赵匡胤的启示,经过侦察、探访,发现黄花谷是一个咽喉要地,凤州是敌人后退的必经之所。即派裨将张健雄出兵黄花谷,又请罗延瑰领一千军马,兵发凤州之北的唐仓,以堵截南逃的残敌。分派已定,就养精蓄锐,单等与敌人决战。 凤州,孟昶先走了一步,已有赵彦韬的五千兵马进驻;而黄花谷,李廷却下手迟了。当他派出的王銮领兵来到黄花谷,张健雄已经守候在那里。 王銮看见周兵已到黄花谷,心中又气又急又恨.他破口大骂:“不知进退的死囚,深入我国腹地,不是来送死吗!” 张健雄回头大呼:“斩将夺关,在此一举。”擎刀而出,与王銮杀在一起,两个人年轻力勇来来往往战有七十多个回合,王銮渐渐感到力不能支,加上张健雄势如猛虎,乘胜而进,从心理上压了王銮一头,王銮渐渐枪法散乱,不能抵敌,拨回马头,向成都方向逃窜了。 张健雄夺了黄花谷,俘获蜀兵近二千人,即将战况飞马报给了王景。 李廷从王銮败逃的士兵口中,得知黄花谷已被周兵占领,如意算盘一下子落空,失了方寸,六神无主,正在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之时,忽听阵前马嘶人喊,王景、向训已率大军杀将过来。急命牙将张兰、张芳兄弟出阵,二人仓惶应战,哪里抵挡得了气壮势锐的王景、向训,交马不两回合,就难以支持,且战且退,周军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冲过去,蜀兵一触即溃,四散逃命。这一仗,只杀得尸横绿野、血溅红尘。李廷、伊审徽,连王景、向训的两孔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未来得及战上一刀一枪,就率领残部向青泥关方向逃去。 王景、向训已胜一仗。清扫战场后,进军黄花谷,重赏张健雄,并遣人飞奔京师汴梁报捷。 连番大捷,周师对继续向南挺进,信心百倍,只是还有一块心病,这就是身后的黄牛寨。 向训说道:黄牛寨这个钉子不拔,张处存,肖必胜随时都可以从背后向我们进攻。我们已占领之地,终不能连成一片,是否可派一猛将,向他们主动出击,即攻不下也使他们龟缩不出,以免后患?” 王景说到:“不须攻击,在此形势下,可派一以言善辩者,对他们说明利害,晓以祸福,招其来降,如能成功,可兵不血刃变敌为我,彼消我长,岂不更妙!” 向训频频点头:“将军所讲甚是有理,小将不才,愿往黄牛寨一走!” 王景连连摇手:“不可,帷幄运筹,君重任在肩,只出一裨将也就行了。” 帐下韩烈自报奋勇,愿往黄牛寨说降。王景高兴地说:“韩将军就辛苦一趟吧。” 韩烈只带了四名侍从,当天就赶到黄牛寨。在关门下自报“家门”:“周营部将韩烈,有事会见张、肖二位将军。” 守关小校报入军中。张处存、肖必胜二人,因守孤寨已经多日,不见周兵来攻,也不见自己主上有令,从蜀兵败逃的散兵游勇中得知蜀兵已连吃败仗,详细情况,一概不知,终日忐忑不安。忽听守城军士来报,说周将求见,便令开关将韩烈迎入。 “韩将军来此,有何高论?”张处存问。 韩烈说道:“我奉主帅之命,特拜二位将军,以通款曲,我军一战而拔马岭寨,二战而夺黄花谷,另有大将剑指凤州,指日可下,秦州八寨,皆已在我军掌握之中。我军此行,不为穷兵牍武,只为惩治孟昶腐恶,以宣教化,实乃天意如此。黄牛寨所以留存至今,盖由我主帅念二位乃蜀中名将,不忍加兵相害,而存共事明主之心。我中国天子恩威所及,天下共仰,愿二位将军熟思,若能归顺天朝,不唯将军明珠去尘,也保帐下士卒免除刀剑之灾,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一席话,说得张处存心慌意乱,他紧锁双眉正在沉思不琼,忽然旁边一人,大喊一声:“一派胡言!”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拔出腰刀,向韩烈砍去。 只听“哎呀!”一声,那个“咕嗵”倒在了地上。原来是肖必胜拉起了自己的坐椅,正砸中他的面门,登时昏死过去。 倒地的是孟小群,孟昶的同乡,在京是孟昶殿下侍卫长,奉孟昶之命来巡视八寨以后刚到黄牛寨,就被困在里边,如今,他算是为孟昶尽了忠。“贤弟!”不知如何是好的张处存,见此情况,不自主地喊了一声。肖必胜说道:“大哥,韩将军所言不差。我不是看周军势大,而是看到周朝顺天应民,举的是正义之师,我们归顺周朝,实属弃暗投明。请兄长三思。” “何用三思,我也是这样认识,原来只是怕贤弟你……,” “哈哈哈……,张处存、肖必胜、韩烈三个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张处存对韩烈说道:“感谢王景元帅和将军厚意,我与肖公明日即到营中拜见王将军,听候调遣!”“好,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一家人!” 韩烈要告辞回营,张、肖要留客宴请,韩烈说道:“喜宴有时,我得赶快回去,把喜讯告诉王将军!” “那就有劳韩将军了!” 韩烈回到营中,向王景、向训讲述了前后过程,王景命部下准备厚礼接待张、肖及其部下。有人提出宜戒备森严,免中敌人诈降之计。向训说道; “君昏臣怨,我不信会有明智之将对昏愦的孟昶拼死效命。” 王景只是点点头,也不言语。第二天近午时分,张、肖二人引部大小头目百十人来到黄花谷,王景闻报,令将士去下盔甲战袍,自己领着几个侍从,亲自出帐迎接。张处存、肖必胜见状,慌忙下马,深深施礼,就要下拜,被王景上前搀住,邀至帐内,重新见礼坐下。王景说道: “二位将军大义之举,实际上已为大周立了功勋,以周王之德,王某当力保二位将军受到重用。” 张、肖二人表示:“承蒙元帅另眼高看,愿为先锋,劝说来将及蜀主顺降。” 王景大喜,即命设宴为二位将军接风。 两相无猜,亲如家人,智勇而宽厚的王景,更赢得了他新老部下的尊重和敬爱。大家开怀畅饮,都有一种庆功和祝贺的心情。 王景此举,深得后人称赞,有诗为证: 饶勇王公武略奇, 征西士卒望旌旗。 不劳长缨英雄服, 千载功勋播远夷。 与王景大军上下欢庆气氛成鲜明对比,李廷、伊审徽白寨一败,失去黄花谷,只有望凤州方向逃去。凤州城因受城北唐仓镇一于多周兵的威胁,而罗延瑰又有万夫不当之勇,难以战胜,所以四门紧闭。当李、伊及其从众退到唐仓时,又被罗廷瑰挥兵掩杀一阵,蜀将王銮及士卒三千余人被俘。李、伊二人进不得凤州,只好落荒而逃,一路上好不狼狈,好不容易逃到成都,换了素服,拜倒在孟昶前请罪,败军越来越多,孟昶也就免了他们的罪。 每战必克的王景,驱动大军直逼贯通南北的重镇凤州。原先王景派出的一千余人的钳制小部队已使凤州如临大敌,如今大队人马压了过来,凤州城门紧闭,坚守不出。 凤州守将是威武节度使王环,都监赵崇薄,二人性情刚烈,不能容忍周兵的进逼,早想出城一搏;但因王景节节胜利,凤州前边各关被各个击破,凤州暴露于前哨,考虑到凤州重要的战略地位咱己的责任重大,王环、赵崇博忍气死守。 黄花谷、白寨为周兵攻战之后,近临青泥岭孤立无援,蜀中有名的大将赵彦韬青泥岭孤寨对守,率领本部一千军马退到了凤州。与王环的五千人马汇合一处,使凤州守城的实力增加了不少。 王景大军来到,驻扎在凤州北十五里的唐仓。 派先锋张处存、肖必胜城下叫阵。王环、赵崇博仍隐忍不出,而赵彦韬却有些耐不住了: “后生晚辈,叛国之徒,竟敢如此猖狂,我要斩此两个匹夫,以代陛下行刑!” “赵将军暂忍,王景势众,不可力敌;凤州城防坚固,彼强攻也难奏效;待陛下大军来到,再也之决战不迟。”王环极力劝阻。 “京师援兵,至今并无消息,京中能征善战之将,更有何人?我们各个困守,正好被他各个击破。我舍弃青泥岭来此,就是为了集中兵力,与彼决一雌雄,不意二位将军如此怯战!也好,二位可以继续固守,待我一人出城,即不能胜,也杀杀他们的锐气!” 赵彦韬明知王环、赵崇博都是忠勇之臣,说他们“怯战”,是明显的激将法。因为他被逼撤离青泥岭,极想借凤州之力雪辱,这想法对他来说也是很自然的。 王、赵二人看拦他不住,又听到说他们是“怯战”,哪里还能按耐得住?于是王环与赵崇博计议一番,为保赵彦韬无虎,三人一块出城。 只听一声炮响,赵彦韬第一个冲出城门,他指着张处存、肖必胜大骂: “无耻叛将,还不下马受死,更待何时?” 肖必胜提刀逼上前去,在马上先打一恭,说道;“蜀主昏愦奢糜,赵将军还要死守朽木,岂不可惜!何不……” 肖必胜话未说完,赵彦韬大喝一声: “放屁!一派胡言!”说罢飞马过来,抢刀便砍。 肖必胜面无恤色,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从容应战。 两杆大刀,寒光闪闪,火花四溅,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赵彦韬咬牙切齿,刀刀追命;肖必胜游刃有余,招招化解。起初,肖必胜似乎并不十分认真,他想着能把赵彦韬俘获过来,既能立功,也不伤这个曾与他同朝的前辈,因此,下手自然就情留三分。 这实在是一场“不公平竞争”,一个是恨不得把对方为一刀斩于马下;一个是连伤着他都有点顾忌,若对方是个平庸之辈倒也好办,怎奈那赵彦韬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刀法娴熟不说,今天又来得极为凶狠,这就更给肖必胜增加了困难。 于是两人来来往往,杀了六十余回合,不分胜败。 王景看得真切,他看出了肖必胜的心思,暗暗点头称赞。 王环、赵崇博从赵彦韬的情绪和不同寻常的勇猛上,看出他效命沙场的拼颈,也对他钦佩不已。 两个人又战了近四十个回合,求胜心切的赵彦韬,刀刀着力,已经累得通身汗水,他更加着急起来。 一味招架的肖必胜,这时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他想:内行人焉能看不出他是在让招,那将要对他作种种猜测,自己如何交待? 两个人都急于结束战斗。 又是一个回合,两马相交,赵彦韬用尽平生之力,将刀高高举起,斜劈下来。叙劈,命中面积大,而这一刀着实有份量。他想:这一刀要解决他! 肖必胜看得真切,他想:就在这一下了! 肖必胜没有躲,他也用尽平生之力,甩起他的大杆刀,不是自下而上,而是从斜的方向向赵彦韬的刀柄上磕去,只听“当嘟”一声,赵彦韬的大刀斜向了前方、向下的刀势未减,都劈空了。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斜歪在马上,失去了平衡,左脚马蹬已高高跷起。赵彦韬左手狠抓着马鞍,就在这摇摇欲坠之时,肖必胜从从容容,“噌””地一刀,赵彦韬右前的马腿已被斩为两截,“咕咚”一声,那战马结结实实地向右前摔倒,还没有恢复坐姿的赵彦韬,一头在地上,脑浆迸裂,他连“哼”一声都没来及。 这场搏斗的结果,王景早已看得十分清楚,而今见胜败已定,不失时机地驱大军,掩杀过来。王环、赵崇博拼力抵挡,哪里还能抵挡得住,赵崇博与张处存相遇,战不到三回合,就被生擒活捉;王环被周兵团团围住,坐骑被砍倒,被众军捉住。 失去了将帅,凤州六千余士卒,全部投降。 王景命军队排列整齐,像检阅一般,秩序井然,进入凤州,安抚百姓,安排城防管理等各类事宜。 一切安置妥当,命校尉将王环、赵崇博带来,二人都怒目而视,立而不拜。王景亲自离座解去二人绳索,请二人入座,二人仍然一言不答,也不入座。王景无奈,只好将二人分室囚守。 被囚之后,赵崇博不食不语,最后绝食而死。 王景多次与王环谈话,晓以大义,什么孟昶荒淫无道、有失宣教呀,明臣择主而事等等。王环情绪稍缓,但仍不向王景投降。他后来被送往汴京,世宗亲自和他谈话,看到世宗的文才武略,统一中国的大志。王环才如梦初醒,一下子俯伏在地,痛器失声。 看到王环大义凛然,世宗特授他为右骁马大将军。并说:“这不是奖赏他的归顺,而是奖赏他的不肯投降!” 周兵势不可挡,西蜀兵不触即溃,一员员战将,死的死,俘的俘,狼狈逃窜,丧魂落魄,再不敢言战。成都满朝惊恐,惶惶不可终日。孟昶与群臣紧急磋商,文武各职众口一词,赶快求和。 孟昶急命中书令写了一封求和的书信,连夜送往汴京。 世宗接信,打开一看,那信的大意是: 兵乃危事,战为逆德,偏居一隅的西蜀,并没有得罪中国,大周发兵犯我边疆,无故兴讨伐之师,实难理解。西蜀愿与大周修通好之礼,往来如兄弟之邦,以休兵息民,省费蓄食,实为互利;不然,蜀之道路险阻,劳师经年,粮饷困难,于周有何益处?故而致书陈情,愿大周陛下三思而行。 明明是吃了败仗,致书求和,却还说是为周朝考虑,而最后还自称“大蜀皇帝”! 世宗读毕,勃然大怒,他连回信也不写了,指着来使,大声地斥道: “你回去告诉孟昶,他贪馋虐民,昏迷废政,我代天施罚;孟昶若懂得事体,要奉表称臣,献纳土地,按岁朝贡,我即收甲罢兵;不然,将自食恶果!” 战不能胜,求和不成,孟昶愁苦无计。 老臣王昭远说道:“主上不必忧愁,我蜀地沃野千里,府库充实、道路奇险,周兵即来,栈道不通,粮草不继,他们以急战为利,我以坚守为功,岁深月久,周兵自去矣。” 孟昶无可奈何,除了给唐主李Z修书一封,望其从南方出兵,以践互助盟约,同时自己只好广招士卒,在剑门关、白帝城屯聚大军,以确保西蜀大门的安全。 由于募兵太多,用备不足,府库空竭。没有办法,就铸铁为钱,因此民间用的铁器都实行了专卖,群众苦不堪言。 当王景战凤州时,向训领兵一支,奔向秦州。 镇守秦州的是观察判官赵n。为了确保这个重镇的安全,孟昶又把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派去。韩继勋在成都时,就如何抵御周兵,说得天花乱坠,但一到秦州,就终日提心吊胆,忧心忡忡,但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嘻哈玩乐,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感觉。 他暗中安排了几个心腹密探,严密盯着战场风云,一天三报。 一天,一个小校“打猎”回来,进入他的住室,神色慌张。 “有什么情况?”韩继勋间。 “黄花谷、黄牛寨、青泥岭、白寨全部为周兵所占,敌兵现兵分两路,一支由王景率领直逼凤州,另一支由向训率领,向秦州方向而来。” “再探,专报向训这一支兵马!” “是!”小校风风火火地跳出去了。 不一会儿,赵n来见,“韩将军!” “什么事?” “城外有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 韩继勋猛一惊,心想:怎么来得这么快! 但他却哈哈大笑:“三百多人就来攻打秦州,可笑!” “不,不是周兵,是从黄花谷李廷部下逃回来的,要求进城。” “啊!”韩继勋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让他们进来?” “不行,若是敌人装扮的,真假何能分得出来?如果敌人混入城来,打入我们内部,就那后患无穷了!” “那就不给他们开!” “对!” 赵n扭头要走,韩继勋叫住了他: “赵将军,秦州城防坚固,即遭周兵围困,他也难以攻克。如今这里安然无事,吃紧的是南线凤州,老夫今日启程,到那里帮助布置一番。” “也好!” 赵n先辞出去之后,韩继勋急急召集他的几个心腹,打点行装,说是去凤州,其实奔还成都去了。 韩继勋回到成都如何向孟昶交待的。在下不得而知,只是他照做他的侍中,仍然受到孟昶的重用。 韩继勋走的第二天,向训大军就来到了秦州,赵n心中这才明白,韩继勋并没有去凤州,而是逃回成都去了。大军没来,他不算临阵脱逃。 “这个老狐狸,把我一人丢在这里,我竟然还蒙在鼓里!”赵n越想越氛,他马上召集心腹将校,作了紧急磋商。他说: “大周兵多将猛,所向无敌。我朝派出的勇将精兵,逃的逃、降的降。如今,凤州已失,秦州成了一座孤城。向训又大军压境。去危就安,为当务之急,诸位跟我赵n多年,我不忍陷众位于灾难之中!” “请将军明示,我等听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依我之见,归顺大周,才是唯一的出路。” “就依将军!” 向训在秦州城外刚刚扎下营寨,赵n的降书已到。向训以礼相待,约定第二天率兵入城。 没费一兵一卒、一弹一矢,一夜之间,招牌更换,秦州已改“蜀”为“周”! 离成都更远的北方边陲阶州、成州,听到周兵拔营破寨,势如破竹,秦、凤二州均已为周地,已经把本州与西蜀隔断,没等王景、向训出兵,就主动派人投书请降。 就这样,西蜀北方的秦、凤、阶、成、四州,以及蜀北方前哨的黄牛、白等八寨就全为周地。 世宗显德二年,公元955年,王景伐蜀,打出了后周的威风,成为历史的一段佳话。王景、向训的胆识谋略,当然是重要的因素,但是,王朴的推贤荐能,赵匡胤的千里运粮,并将前方的战况及时汇报,使世宗能排除杂议,英明决断,这些也都是伐蜀胜利的必要因素。 而西蜀孟昶那里,谗臣媚主、良将离异,庸将溃亡,恰恰就是周朝的反衬。周胜蜀败,从这诸方面对比来看,实在是有必然性的。 一下子扩充了纵横几百里的地方,捷报一张接一张,世宗柴荣心中高兴,一日大宴群臣,百官贺喜,世宗首先举杯,感谢王朴,他对王朴说道: “伐西蜀能够取得如此大的胜利,这是卿择帅选将之功也!” 王朴连连谦谢:“陛下英明决断,举措有方,臣之微力,何足道及!” 周朝上下欢腾,喜气洋洋的气氛,也与西蜀那种君忧臣戚,一片哀叹之声成了鲜明对比。 御宴过后,周主还在兴奋之中,忽然赵匡胤急急求见。 “二御弟有何急事?” “边关巡罗士兵捉得西蜀赴南唐的特使黄立中,搜出南唐李Z给孟昶的复信一封,请陛下过目。” 世宗打开书信一看,原是孟昶求救,李Z答应出兵的复信。大意是:彼周有鲸吞四海之心,常举不义之师。唐、蜀既有盟约,出援理所当然。俟粮草齐备。即刻挥师北上,望大蜀国君勿忧云云。 世宗读信大怒,命匡胤立即将黄立中斩首,并连夜召集群臣议事。 世宗说道:“王丞相早有南伐之议,如今李Z首先发难,众卿可各抒己见。” 赵匡胤奏道:“王景、向训已令西蜀胆丧。彼龟缩自保尚诚恐诚惶,决无出兵之胆。可令王景、向训屯兵于秦、凤二州,以镇蜀兵,陛下等率将士,长驱南下,破了南唐,孟昶君臣自然拱手而降了。此一举两得之机,请陛下幸勿失之!” 世宗道:“御弟之见,正合朕意!”即下诏:谕王景、向训坚守战果,暂缓图蜀。即日拜李谷为行营都部署,韩令坤、李重进等十二位大将,各率本部军马,先行起兵伐唐,御驾随后即行出征。 ------------------ 第27章大军征淮南 柴荣御驾亲征,南唐元帅刘彦贞自翊用兵可比韩信、诸葛亮,领兵拒抗,用些木雕彩绘怪兽来吓唬周兵战马。谁知马匹并不认识图画,刘彦贞兵败如山倒,自身也被周兵队踩为肉泥。 南唐是五代十国的东南方的大国,本是唐朝时淮南节度杨行密割据的地盘,在唐末混乱中,被封为吴王,杨行密死后,他的儿子遂称帝。但是由于软弱无能,不久被宰相徐温篡位。徐温的儿子同样无能,于是政权又落入徐温的义子齐王徐知诰之手。这徐知诰即当了皇帝,便恢复本姓,改名李N,自称是唐高祖李渊的后代。所以又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李N死后,儿子李Z接位,拥有江南、江北三十多州的土地,后又占领建州,攻打楚国,所向无敌,称霸江南。又通过海路与北契丹友善,远交近攻,左右逢耗,南唐便成为除中原以外,十国中之最强者。加上南方气候适宜,物产丰富,占据优越的地理条件。倒也过得十分逍遥自在。 李Z是一位十分才华的风流天才,写得一手好同,所以他的周围,结集着一批文人名士.比如昭义军节度使、左仆射冯延巳,右仆射孙晟,以及徐铉、徐锴兄弟,都是当时文坛上执牛耳的人物。 李Z是位优秀文学家,却不是个好皇帝,在他左右还包围着一批佞臣奸邪,他的宠臣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微,被人称作“五鬼”。这些人依靠皇帝的宠信,营私舞弊,鱼肉百姓,强占有民田,横行不法,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这一日,李Z正与几位侍臣,在皇宫内御花园饮酒,作诗填词,好不热闹,只见大臣孙晟慌张进来禀报道: “启禀万岁!北方周兵来犯,从正阳关架起浮桥,渡过淮河,包围了寿州,已攻打十余日了,寿州节度使刘仁赡,派人宣奏章前来求救,请旨定夺。” 李Z内心之中,最惧怕的就是周兵,一听周兵围了寿州,吃了一惊,吓得刚喝下的酒,又变成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口中喃喃地说道:“这……这……”却拿不出主意来。 在坐的枢密副使魏岑立起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臣保举一人,必可杀退周兵。” 李Z喜道:“卿家保举何人?” 魏岑道:“定远军节度使,现任京师神武军统帅刘彦贞,世代将门出身,勇武绝伦,人称‘刘一箭’,此人用兵比韩信,由他领兵,出援寿州,破敌必矣!” 李Z听了大喜,说道:“就依卿所奏,速传旨给刘彦贞,任命他为北面行营都部署,让他领兵出援寿州,东退周兵。” 孙晟道:“且道,微臣尚有事启奏。” 李Z道:“卿有何话?” 孙晟奏道:“微臣以为,仅靠刘彦贞一支军马,尚不足与周兵抗拒,可再让九江节度使皇甫晖,常州团练使姚凤出兵,屯于定远,与寿州成畸角之势,以为策应。方可保得无虑。” 魏岑乘机又启奏道:“还应速召军师宋齐丘回京,恢复官职,参赞机务,必然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原来这宋齐丘,是南唐重要智囊,曾任中书令,由贪赃枉法,被免去官职,隐居于九华山,自号‘九华先生’,魏岑与他友善,所以趁机提出恢复他的官职。 李Z见一连提出了几位武将文臣,觉得人才济济,好像周兵已退击退似的,立即喜欢地说:“均依卿所奏。孙卿不去草诏,代朕传旨。召集各将,抵御周兵。” 孙晟领旨去讫,李Z又与魏岑等坐下狂饮。一边,令宫中歌伎,配着音乐,手执檀板,宛转歌唱李Z所作新词: 手卷珠帘上玉钩, 依前春恨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 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空结雨中愁。 回首绿波春色暮, 接天流。 与李Z这种醉生梦死的欢乐气氛恰恰相反,东都汴京里的柴荣,却烦燥得焦急不安。自十一月初,柴荣派了李谷征淮南以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了。只接到李谷两次捷报,一是兵出正阳关,大军架浮桥渡过了淮河,老将王彦超击溃南唐军二千于寿州城下,已将寿州包围;二是先锋白从遇在山口镇击溃唐兵千余。这都是小胜,算不得什么,而围困寿州,拔掉这颗钉子,才算是大事。可是现在已近岁尾,攻打寿州已经月余,仍然拿不下来。这怎能不使柴荣心焦。 “朕必须御驾亲征!” 柴荣想到这里,便拍案而起,径入中宫,来见符皇后。符皇后这时已生有一子,取名宗训,年已三岁有余,深受柴荣喜爱。 柴荣进得宫来,那符皇后,正倚在床上,教儿子识字。看见柴荣进来,慌忙起身,就要下床拜见。 柴荣一把将她按住,说道:“梓童身体欠安,不必起来,就在床上躺着说话吧。” 说着,柴荣将宗训抱在怀内,就坐在床侧一座绣墩之上,对符皇后说:“李谷无能!出兵南征,连一座小小的寿州都打不下来,一个多月,兴耗钱粮,如此下去,如何能统一天下。朕打算亲征淮南,不知梓童以为如何?” 这符皇后本是个女中豪杰,见识不凡,所以柴荣每有疑难之事,常找她商议。 符皇后听了,绉了下眉头,说道:“国家大事,贱妾不敢拦阻。但是作为君王,理应爱护臣下和百姓,目前年关将到,应体恤士卒,让他们能过个安生年。再说临近岁尾,李谷必然也要加强攻打寿州,战况也许近日会有变。万岁不如等待年后,看淮南战况如何,再作决定。同时,入冬以来,贱妾卧病,久而不愈,现身体略也好转,也希望陛下能伴在身边,在年关时,对妾也不无安慰。” 说着,竟留下两行眼泪来。 柴荣叹口气说:“梓童言之有理,就缓几日说吧。” 心中烦闷,出得中宫,往前殿批阅奏章。那知就在这时,忽有宫官来报,全国军事的统帅、枢密使郑仁诲病故。柴荣听后吃了一惊,立即命令太监,准备素服,朕将亲赴郑府吊唁。 司礼太监也大吃一惊,跪奏道:“陛下,去不往,今日乃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俗称小年,乃是喜日,万岁岂能亲临凶宅?” 柴荣怒道:“君臣义重,岂能时日所限!” 遂不听劝阻,安排了轻车素服,径来郑府吊丧。这一下,使郑府老幼大出意外,齐跪伏门外接驾。柴荣入内,亲瞻遗容,在灵前痛哭而去。 这一来,京师大小官员,那个还不敢不来吊唁,郑府一时门庭如市,一带数天。 安葬了郑仁诲,便到年终了。 新年正旦,柴荣登乾元殿,接受百官朝驾新年。这时却有吴越国王钱m,也派了使臣前来纳贡贺年。柴荣便趁机亲笔写了一封书信给钱m,让他起兵,从南面出兵,夹击南唐。 到了正月初三,又传来捷报,称又于上窑击败唐兵千余。至于寿州,仍然无法攻克。 柴荣看完此奏章,拍案大怒,说道:“要这种将领何用!” 次日,即下诏书,宣布亲征淮南。调向训代理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副之。又使命韩通为京师内外都巡检,负责维护东京地方治安。点禁军十五万,宰相范质随驾,以张永德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为副都指挥使。郭崇为右翼指挥使,曹英为左翼指挥使,赵匡胤为侍卫军都指挥使,高怀亮、石守信、张光翰、赵彦徽、罗彦瑰、赵普、苗训等一批战将谋士,俱各随征。只有郑恩因病,暂留在京城养病,又留高怀德在京,担任催粮官,待郑恩好,二人一同押运草前往淮南,符彦卿、岳元福因年老不再随征。大军以李重进为先锋,领兵一万开路。浩浩荡荡向淮南出发。并派信使,飞马往淮南前线,通知李谷,御驾亲征,不日便要到来了。 不料这时,淮南战场形势却有了变化。南唐的刘彦贞,终于结集了各路军马,水陆交进,来增援寿州,只见陆路上旗幡蔽空,淮水上战舰云屯,逆游而上,确实威武壮观。 那李谷率兵围困寿州,日夜督兵攻打,无奈那南唐守将刘仁赡,久经沙场,深通失法,爱护士卒百姓,军纪严密,上下一心,加意防守,所以李谷围城攻打,差不多两个月了,想了种种办法,仍然攻打不下,李谷不由焦急。 这天,他得知刘彦贞大军来援,水陆并进,连绵十里,已逼进寿州,心中不免胆怯。连忙召集众将商议,他说道:“我军不惯水战,若南唐水师到来,拆去我们的浮桥,断了我军归路,使我军腹背受敌,就会陷入唐兵包围,不如赶快退守正阳,方可无虑。” 正在商议之间,柴荣所派信使已到,告知柴荣御驾亲征的消息。 李谷听了,更觉责任重大,如果天子引兵前来,深入淮河以南,万一被敌军切断归路,我李谷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于是更坚定了后撤的决心,当下,他把自己的意思,又向众将说了一下。 事涉天子安全,关系重大,还有那个人敢冒然反对呢?于是,李谷当下急书奏章内容是: 贼舰中流而进,弓箭炮火顽抗不能射及。如不守浮桥,则军心难稳,因而,须退保浮桥。况且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陛下不宜亲临,万一粮道被断,其危不测。愿陛下暂且驻于陈、颖二州。待李重进先锋兵到,臣与他共同把守,则贼舰可以抵御,浮桥可以保护了。特此且奏,只要我军历兵秣马,等待春去来,淮河水浅,敌军也疲弊,那时出兵取敌,也未晚也。 写毕,立即派了差官,带了奏章飞马北上,奏报柴荣。 世宗柴荣行至中途,遇上了李谷派来送奏章差官,柴荣阅看了李谷的奏章之后,脸色立即变得铁青,狠狠地说:“腐儒误朕大事!” 掷表于地,立即写了二道诏书,一给先锋李重进,令他:“日夜兼程,渡过正阳关浮桥,在淮南开辟战场,”一封给李谷,令他:“坚守寿州阵地,不得后退,等待援军。”派人立即飞马传达诏书。 世宗担心,一旦李谷退兵,浮桥被损,以后作战便产生麻烦了。在二道诏书发下之后,他也便催动大军,随后赶来。 且说那先锋李重进引兵一万前行,忽然后边有信使飞马奔来,向他传达柴荣诏书。重进读完诏书,不敢怠慢,挥军加速前进,自己带了三千骑兵抢先直奔下正阳关。 可惜的是当世宗柴荣的信使和李重进骑兵部队,前脚跟后脚地到正阳关时,李谷已烧毁了粮草辎重,从寿州城外,退到正阳关了。 李谷拜了诏书,才知道自己犯了极大错误,但已无法挽回,只好在正阳关待罪,等待世宗到来,接受处分。 李重进问及敌方形势,李谷道:“贼将刘彦贞已越过寿州,驻于来远镇,却不知何故,并未派兵拆毁淮河上的浮桥。现下浮桥完整无毁。” 李重进听了,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南朝竟然用这种饭桶为元帅。来日看我出兵,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谷听了,也不由脸红,暗自惭愧。当下,摆出酒席,为李重进接,并犒赏骑兵先头部队。 次日,李重进部下步兵已到,略事休整,李重进便带了自家一万人马,浩浩荡荡走过浮桥,杀奔寿州。 南唐元帅刘彦贞率领大军,水陆并进,来援寿州。忽然探马来报,包围寿州的周军,浇掉粮草,抛弃辎重,连夜逃往正阳关去了。 刘彦贞听后,在马上不由“哈哈”一阵大笑。 部将武彦晖道:“元帅如何如此开心?” 刘彦贞擦一下笑出的眼泪,得意洋洋地指着寿州道:“人言周兵粮良无敌,如今我的兵马未到,他已逃得无影无踪,如此虚名吓人,安能不让本帅好笑!” 部将威帅朗道:“无帅用兵,如汉之韩信、彭越,威名远扬,周兵闻风丧胆,他怎敢不逃!” 随军的池州刺史张全约说道:“周兵退走,天赐良机,我军应趁机奔正阳关,拆去淮河浮桥,然后据淮水而守。周军不习水战,必将无从施其技矣!” 刘彦贞连连摇手道:“孺子之见,孺子之见,周军没有水师,如我军拆去浮桥,两军隔水对峙,还如何能战?” 咸帅朗道:“那么,老师的意思是……?” 刘彦贞说道:“周兵如往浮桥过来,我可催动战船,从水上绕入敌后,占有领浮桥,关门打狗,彼若战败,夺路而走,我大军可跨过浮桥,乘胜追击。浮桥、浮桥,敌之绞索,我之坦途也!” 正说话间,大军已近寿州,寿州守将神仁赡见周兵已退,唐兵到来,便领了一支兵马,出城来迎刘彦贞。 双方见礼既毕,刘彦贞一律不予采纳,让刘仁赡回城固守。自己亲率领大军,驻于寿州与正阳关之间的来远镇,静待周兵前来决战。 刘仁赡见刘彦贞不采自己的意见,仰天长叹:“唐兵败矣,江北淮南,还能是李氏天下乎!” 自回寿州、修固城池工事,增加守卒,准备死守寿州。 刘彦贞在来远镇外,沿河扎下营寨,命令在各营之外,密布拒马,上装利刃,并用铁索连接起来。又命将用车载到前线和怪兽推来,原来却是用木头雕成,下装四轮,不涂以五颜六色,张牙舞爪,十分凶恶。 刘彦贞命将这些怪兽陈列于营外,笑对众将道:“此名‘撼马牌’。南人惯乘舟,北人惯乘马,周兵马队冲来,我军推‘撼马牌’迎击,其马受惊必乱,破敌必矣。此乃三国时诸葛侯用以破孟获之故智也。” 说毕,洋洋得意,众将各各表示钦佩。刘彦贞又搬出盛有铁蒺藜的皮囊,撒在营等外的地上,以使敌兵队无法通过。 一切安排既毕,探马来报:“周兵渡过浮桥来了。” 刘彦贞即令整队列阵迎敌。 来者正是后周大将李重进,他见前有唐兵阻路,便勒住马头,布阵以待。 两军对圆,周兵见那唐兵阵式怪异,几员战将拥定元帅刘彦贞。 刘彦贞把枪尖一挥,指着李重进道:“来将何名?” 李重进道:“吾乃大周皇帝先锋大将李重进是也,天兵到此,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刘彦贞哈哈大笑道:“李重进!他已中了本帅缓兵之计,过了淮河,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地。” 枪梢一指,喝道:“哪位将军去为我拿下此人。” 早有咸师朗大叫道:“末将愿往!” 挥动手中大斧,跃马出阵,直取李重进,二马相交,一来一往,战在一起,五十余合不分胜负。李重进见不能力取,拨马便走,咸师朗急于立功,纵马赶上,只见李重进猛一转身,弓弦弦响处,“嗖”的一箭,朝咸师朗面门射去。咸师朗连忙把头一歪,那箭却正中肩窝,只听“啊呀”一声,咸师朗翻身落马。早有周兵呐喊一声,把咸师朗活捉过来。 刘彦贞见折了一将,心中大怒,亲自纵马出阵,来战李重进,二人杀在一起,一个中原猛将,一个南国元戎,刀来枪去,战有百十回合,不分胜负。 正在杀得纷纷难解,只听一声炮响,一彪军马从淮河上游冲出,如疾风过野,喊声震天,直冲唐兵阵中,将唐兵拦腰截为两断。来者正是周军左翼都指挥使曹英,已经引兵到来。 江南士兵,连年安逸生活,很少征战,如何能比得上久惯沙场的周兵,顿时阵势大乱。更可笑的是那些木雕怪兽,刘彦贞原想以此惊吓周兵马匹,岂知那些木雕的死东西毫不起作用。大凡牛马鹿獐之类食草动物,都有两怕、一是怕食肉猛兽,是靠嗅觉来断定危险,所以鹿糜,野羊之类,一嗅到虎豹气味,老远之外便逃之夭夭;二是怕跳动的东西,如火焰之类,连虎狼也惧怕而不敢接近。这些木雕东西,是死物件,又无猛兽特有的气味,马匹并不识图画,何惧它,从它跟前疾驰而过,毫不理睬。 刘彦贞见自家兵马大乱,不由心中一慌,略一分神,早被李重进一刀砍于马下。 周军骑兵奔驰而来,马蹄纷纷,早将刘彦贞踏为肉泥。 唐兵见主帅阵亡,还那敢抵敌,立即全线溃退,真是兵败如山倒,各自顾自己逃命去了。谁知方走不远,周军右翼都指挥郭崇也挥军来到,截住南唐溃兵,大杀一阵,这一仗,直杀得唐兵失魂落胆,抛旗丢甲狼狈而逃,被杀者万余人,伏尸三十里,遗弃辎重军器不计其数。所谓用兵比韩信的刘彦贞,就这样一触即溃,身丧失沙场。 只有池州刺史张全约率了一支残兵,逃到寿州城下,刘仁赡开城接他入内,让他担任马步军左都指挥使,协且守城。 屯兵定远的南唐大将皇甫晖和姚凤,因失去依靠,也只好放弃定远,退保清流关去了。 正月二十日,柴荣车驾到达正阳关,首先犒赏了这次大捷的官兵,下令让李重进代替李谷任淮南行营都招付使,而免去李谷的职务,改任制寿州府事,负责新占有领区的行政事务,将功赎过。 正阳关大捷,更坚定了柴荣席卷淮南的信心,让他部队在正阳关休整几日,然后重新出兵攻打寿州。 趁这休整时间,他把李谷召来吩咐道:“前一段我军攻打寿州,周围农民因避兵乱,纷纷逃入寿州。前几日寿州解围,农民们都回归村落,如果听到我军又至,必将重新入城,城中粮少,难免有饥饿而死者,朕心中实为不忍,卿家可分派专人,到四乡抚慰百姓,令其各安本业,不必惊慌,并重申我军纪律,无论将士,凡进村抢掠骚扰百姓者,一律斩立决。” 李谷领令去讫。 停了几日,柴荣便亲领大军,过了浮桥,直抵寿州城下,将寿州团团围住,并把正阳关的浮桥迁到淝水流入淮河处的下蔡镇,与寿州遥遥相对。发动了宋州、毫州、陈州、徐州等八个州的民夫数十万,昼夜不息地轮番攻打寿州。无奈这寿州守将刘仁赡,深通兵法能攻能守,部署了严密的防御,使周军多次攻城受挫。不觉又是一个多月。未能奏效,柴荣心中十分忧臣。 忽报,南唐水师船只约百艘,载水陆马兵万余人,已到涡口当涂山下,有救援寿州模样,柴荣闻报,忙召集众将知谋士商议,退敌之策。 只见苗训道:“南唐兵马并不是惧,所担忧的乃是敌军船只。如任其逆流而上,抵达寿州城下,对我军攻城十分不利。所以必须遣将迎头痛击,消灭它于中途,才能使我军常处于主动地位。” 李谷也插言道:“苗先生之言甚是。那涡口地势险要,乃是淮河上一处重要战略据点,在消灭敌人之后,还应依当涂山就地修筑寨堡,控制水路,派兵驻守,才是一劳永逸之计。” 柴荣听后,点头道:“二卿之言俱皆有理,不知派何人领兵前去迎击涡口敌军为好?” 当下赵匡胤开言道:“赵某愿担此任。” 柴荣大喜,说道:“御弟如能前往,朕便放心了。” 当下议定,由赵匡胤领了高怀亮、董龙、董虎及兵马一万,前往涡口阻击唐兵。 不数日,匡胤领兵来到了涡口,只见探马来报,前面有唐兵营盘扎于当涂山下,依水为寨,大小战船百余艘,在淮河之中,结为水寨,离此约十里左右了。 赵匡胤即传令在此安营,他便同了高怀亮、董龙、董虎,一同策马前来观看敌阵。只见南唐兵马,依山旁水为营,扼守了水陆两路交通,船桅如林,泊舟连绵长达数里。匡胤看罢,心中暗想道:“南唐战船多达百艘,而我军却只有骑步兵马,如何能破得其水寨。”心中疑虑不安,看了半晌,寻思不出好办法,只好回寨,再行商议。 高怀亮道:“敌军半山半水,结成一个大寨,这阵式在北方还未见过,如何袭击敌人,心中实没谱,不如让小弟先去搦战,与敌兵斗上一次,以观察他的战术,摸清规律,再想破敌之计为好。” 匡胤道:“贤弟之言有理。先交战而从中揣摸其虚实,是不少的。” 计议已定,交日黎明,高怀亮纵马提鞭,领了五百铁骑,来到唐营前叫战。不一时,只见唐营旱寨门大开,当先一将,手执开山大斧,领一彪步兵,冲出寨来。 高怀亮叫道:“来将通名!” 那将厉声道:“吾乃南唐淮南水师都监何延锡帐下先锋姜元晖是也,小贼速速报名受死!” 高怀亮道:“我乃大周禁军指挥使高怀亮,可知我的厉害吗?” 姜元晖道:“无名之辈!”枪起大斧直劈过来。 高怀亮用鞭架开,二人便杀在一处。战了几十回合,高怀亮见那姜元晖武艺平常,只是些蛮力而已,要斩此将,实为十分容易的事,只是匡胤曾经指示过,这一仗要探听敌人虚实,所以便不肯使用全力,与那姜元晖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便伪作抵敌不住,回马便走,姜元晖纵马赶来,追赶里许,只见前边芦苇丛中,呐喊一声,转出一队唐兵,一齐开弓,箭如飞蝗般射来。原来高怀亮与姜元晖交战之时,唐军水寨之中,船只出动,向上游驶得数里靠岸,何延锡亲自领一队兵马上岸,企图抄后路包围周兵。高怀亮见退路被阻,只好回身与姜元晖再战,正在杀,赵匡胤和董龙、董虎,领援兵到来,混战一场,唐兵由于出战兵少,不敌而退。匡胤追至河边,唐兵都已奔上船去,驶离河岸。匡胤令众军放箭,那唐船上却竖立起箭垛,唐兵躲在后边,齐声大笑,周兵射来的箭纷纷落水,唐船安然驶入中流,顺流而下,返回水寨去了。 赵匡胤和高怀亮合兵一处,追击姜元晖,姜元晖也引兵退入旱寨,从寨栅上用乱箭射下。匡胤见寨栅坚固,依山而筑,攻打不易,也便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匡胤与怀亮计议道:“唐兵将领本领平常,不足为虑。唯其船只众多,旱寨又十分坚固,硬攻很难奏效,应采取佯败的办法,诱其大队出寨追击,然后派精悍部队从背后偷袭,抢占有旱寨,使其兵马无处可归。旱寨一破,水寨失民依,也可不战而破了。” 计议已定,即唤过董龙、董虎授计,二人领命而去。 次日早晨,高怀亮点了二千兵马,往杀向旱寨而来。那唐兵寨内何延锡和姜元晖商议,昨日已将周兵战败,后来由于自家兵少,以致未能将敌击溃,今日应多出兵厮杀。当下闻听周兵到寨外叫战,姜元晖遂披挂上马,引旱寨二千余步军,倾巢而出,只留数百老弱守寨。水寨方面,何延锡也引战船五十余艘,水兵近五千人,故技重施,从水路包抄周兵。 那姜元晖引兵出寨,看见高怀亮,仰天大笑,喝道:“败军之将,还敢来战吗?” 挥手中大斧,直取高怀亮,二人一来一往,战了二三十个回合,高怀亮佯败而走。果然何延锡又引唐军水师,驶到上游登岸,包抄后路,迎头截住。高怀亮见前后都有敌兵,便舍了大路,向当涂山南麓落荒而逃。 何延锡、姜元晖合兵一处,追赶过来。约莫走了三四里,只听一声炮响,山角处转出一支周兵,为首大将正是赵匡胤,领兵一千杀将过来,将唐兵拦腰截断。高怀亮也指挥兵马,回杀过来。 何延锡见周军兵少,大笑道:“如此伏兵,何足惧哉!” 姜元晖道:“元帅可引军回杀周兵,末将去敌高怀亮,一定将其首级献于麾下!” 何延锡引兵回战赵匡胤,姜元晖挥动大斧,经来战高怀亮。他与高怀亮交战二次,以为高怀亮不是自己敌手,所以毫不放在心上。那知高怀亮这一次才显出真本领来。战不到十余合,姜元晖才觉得高怀亮今日勇武非凡,远非昨日可比,才省悟这员周将以前都是诈败。心中不由胆怯,又战不到十合,被高怀亮拦开大斧,一鞭打下,正中姜元晖顶门,顿时脑浆四溅,落身落马。 唐兵见主将身死,登时乱作一团,溃败下来。高怀亮率二干铁骑,冲入敌阵,鞭打枪挑,刀砍斧劈,只杀得唐兵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没命地向旱寨飞逃。 何延锡引兵来战赵匡胤,他哪里知道赵匡胤的厉害,纵马举刀杀了过来。二人厮杀了二十多个回合,便被赵匡胤挥棍扫落马下,一命呜呼。唐兵呐喊一声,慌忙向淮河岸边逃窜,想上船逃命。谁知快到河边时,只听一声梆子响,一阵箭雨从芦苇中射出,原来周军董虎,早在唐兵上岸后,引了三千兵,藏于芦苇丛中,切断了唐马上船之路。如今见唐兵败回,便传令:“放箭!”唐兵回船不得,后边又有赵匡胤追来,在走头无路之下,纷纷投降。 南唐步兵,顺大路逃向旱寨,快到寨门,只见寨内火光冲天,从寨栅上射下无数箭来,阻碍唐兵不能进寨。原来,赵匡胤已命令董龙,引军三千,埋伏在当涂山边,一待唐兵出寨追杀高怀亮走远,便出后突然袭取了唐兵旱寨,故起火来,烧毁水寨寨栅和余下的船只。无法进寨的唐兵,乱作一团,无计可施,只好投降。 这一仗,赵匡胤大获全胜,斩了唐将何延锡、姜元晖以下将士兵了千余人,投降唐军达五千余人。俘获战船五十余艘。唐军只剩下数百步兵,沿陆路溃散;水师也只剩下剩下千余人,见机得早,开了十余条船向濠州方面逃去。 赵匡胤大获全胜,清理战场,点查俘获战船及物资,修整寨栅。留下董龙、董虎二人守涡口,自己和高怀亮却乘坐了缴获的唐舰、换上周兵旗号,威风凛凛,沿淮河驶向寿州而来。 那柴荣在寿州,日夜挥兵攻打城池,只是攻打不下。过日正在帐内思索办法,忽有旗牌官报说:“赵匡胤大败涡口唐兵,俘获敌军战船五十余艘,现班师回来,请求晋见。” 柴荣大喜,立召匡胤进帐。匡胤便把在当涂山,诱敌出击,采用伏击的办法,包围了何延锡,杀败唐兵的情况一一奏闻。 柴荣提了以后,慰勉几句,便说:“当涂山这颗钉子已拔掉,扫清了寿州外围敌据点,百里内便已无敌踪,我军可以专心攻打寿州了。只是寿州却久攻不下,如之奈何?眼看天气渐热,雨季将到,淮河又以泛滥无常而著名,这对我军攻打寿州明显不利,难道又会成为一个晋阳,使我们被迫收兵吗?不知御弟有何高见?” 柴荣想起去年北征,在晋阳被水淹的旧事,不能不心有余悸,两眼盯赵匡胤,希望他能拿出一个办法来。 匡胤沉思一会,奏道:“寿州守将刘仁赡,深通兵法,是位攻守兼长的将才,近一百天的攻打,我军用尽了种种攻城方法,都未奏效,已经说明了他确实有防守能力,如此再攻下去,也不会有新的办法出来。据臣从俘虏和本地百姓的口中探来的消息,这刘会赡自从唐主派刘彦贞出兵时,即已估计到刘彦贞必败,便暗地筹办守城用物和粮食,准备死守寿州了。目前寿城内至少尚有可维持一年之粮。如果我军仍继续攻打,必将被牵制于寿州城下,旷师日久,必然师老兵疲,更不易攻下了。” 柴荣听后,更为忧心,便说:“照御弟所言,我们只好放弃攻打寿州,班师回朝了。” 匡胤道:“臣认为,大军干里迢迢来到淮南,如征战无功而回,以后再次出兵前来,必然先影响到我军锐气,士气不振,再想求胜便更难了,所以臣以为,本次南征,必须打一次重大胜仗,长我军志气挫南唐威风,夺取一定数量的城市和地盘,方可奏凯还朝。” 这一番议论,正敲中了柴荣心中的顾虑,他就怕出师无功而退。挫伤周军将士的锐气。他听了匡胤这话,忙问道:“难道御弟有获胜的办法?” 匡胤道:“以臣愚见,寿州攻打不下,就不必硬攻下去,必须改变战略。” 柴荣不由眼睛一亮,啊了一声,道:“御弟有何高见!” 匡胤道:“避免师老于寿州城下的最好办法,就是开辟新的战场。现在寿州既被我军围困,南唐扼守淮南江北东部六州之地,门户有二,一是在泗州临淮关,屯有南唐水师主力,依靠洪泽天险,阻挡我军沿淮河东进。由于我军不习水战,又缺乏战舰,从水路东进,还缺少条件。另一个就是滁州清流关,唐兵派了大将皇甫晖和姚凤,领兵十万,镇守此地,以阻挡我军从陆路上的挺进。清流关虽险,唐兵虽多,但皇甫晖、姚凤都是一勇之夫,其才实难望刘仁赡之项背,所以,以臣愚见,不如对寿州围而不攻,使大队主力得以休整。另派一支兵马,攻打清流关,此关一破,滁州唾手可得,得了滁州,南唐门户洞开,我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横扫江北诸州。取得各州后,寿州孤城与泗州水师,便可不点自降了。” 柴荣听了大喜,连说:“御弟高见,淮南若干御弟功当居第一,但是清流关山抛险峻,容守难攻,恐怕也不易攻得破。” 匡胤微微一笑,说道:“清流关虽险,然皇甫晖、姚凤,不能与刘仁赡相比。只要在战斗中因势利导,随时用计,破敌绝非难事,也用不了多少兵马。” 柴荣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召集众将及谋士议事。讲了赵匡胤的建议,决定改变战略。 当下柴便令赵匡胤和石守信、张光翰、赵彦徽、马全义、罗彦瑰、高怀亮、张琼一班战将,起兵五千,去打清流关。 涡口一战,投降敌兵,愿参加周兵的留下,分散编入各部,不愿留的遣散回家;五十余艘战将,停在淝河口,供攻打寿州使用。 自此,周兵开始有了自家的舰队。 ------------------ 第28章奇袭滁州城 赵匡胤领八千人马,去攻打驻有南唐十万大兵的清流关。他从淝水边出发,决心再创造出一个奇迹,与东晋时以八万兵马击败符坚九十万大兵的谢玄一比高低。 赵匡胤率领八千兵军,直奔清流关而来。要去歼灭南唐驻守清流关的十万大军。一般人会以为这无异以卵击石,但是,赵匡胤脚满怀信心,他想起了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谢玄以八万人马,击败了苻坚的九十万大军,这次著名战役就发生在寿州城下,今天,就在这同一地区,领八千兵去抗击十万大兵,他决心与谢玄一较短长。想到这里,心中顿时豪情满怀。 清流关距寿州二百余华里,赵匡胤的兵马,不过二天时间便赶到了。离关十里放炮安营。 次日,赵匡胤帅领将士到关外列阵搦战。他举目一望,那清流关果然险峻异常,两山夹峙,峭壁数十丈,中间一条大道直通关口,比起穆陵关来,更为险要。 关内闻报周兵来到,皇甫晖和姚凤,便登上城楼观看,只见关外周兵列阵,当先一将,面色赤红,身披红袍金甲,手执熟铜棍,坐下一匹赤免胭脂马,马身追缀大红缨络,威风凉凉,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火焰。周围几员战将,也各有特色,精神不凡。背后帅旗列列,红旗中央,绣着斗大的一个黑色“赵”字。 皇甫松看了一阵,问姚凤道:“你可知此将何名?” 姚凤摇头道:“未见过此人,看来周兵布阵严密,加上此将精神不凡,不可轻敌。” 皇甫晖见周兵很少,仰天一笑,说道:“我看这些周兵,充其量也不过数千,焉能与我十万大军抗衡。你且在此守关,待我下去会会此人。” 皇甫晖说毕,走下城头,点了五干精兵,上马绰刀,杀出关来。 两阵对圆,赵匡胤见那支出关兵马,旗号上书有“皇甫”二字,知是皇甫晖,便喝道:“来将莫非皇甫晖吗?天兵到此,速速下马,献关受缚,饶你不死!” 皇甫晖按刀大笑道:“既知本帅威名,还敢抗拒吗?本帅刀下不斩无名之将,速报上名来受死?” 赵匡胤喝一声;“蛮贼不得无理,你坐稳了,本将军乃大周御前亲军都指挥使赵匡胤是也,你可知本将军的厉害吗?” 皇甫晖哈哈大笑道:“莫非就是当年大闹东京,火烧汉朝御勾栏,遭受通缉的赵匡胤吗?” 赵匡胤道:“正是某家,既知吾名,速速下马受缚!” 皇甫晖道:“一个市井无赖,焉是本师对手!” 拍马舞刀,直取赵匡胤。 匡胤正待跌马迎敌,只听旁边一将喊道:“待末将去擒此逆帅!”纵马举鞭,迎战皇甫晖。 匡胤者时,原来是高不亮,只见那高怀亮拍马上前,也不答话,便接住皇甫晖厮景,二人刀来鞭去,打作一团。看看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赵匡胤队里的罗颜瑰,见高怀亮战皇甫晖不下.提刀纵马前来助战。那皇甫晖接战两将,毫无惧色,舞动全背刀左右挡,上劈下刺,刀法滴水不漏。 赵匡胤见了,不由暗暗喝采:“果是一员勇将,赵某非要斗斗你,看谁强谁弱。” 正寻思间,那清流关上的姚凤,见周将双战皇甫晖,怕皇甫晖有失,便下城上马,手执方天画戟,出城前来助战。杀入阵中,接下了罗颜瑰,四员战将捉对几厮杀,掀起一场恶战。 看看又斗了几十个回合,高怀亮用的短兵器先自吃了亏,看看招架不住,拨马便走。 皇甫晖见高怀亮败走,把刀举起,朝天一摆,却是一个暗号,唐兵阵中稗将,立即指挥士兵出动,掩杀过来。两军短刀相接,掀起一场混战。 这时城内一声炮响,又冲出一队唐兵,潮水般涌来。 匡胤见唐兵越来越多,知难抵挡。忙传令退兵。唐兵一连追了近十里,见周兵远去,怕关口有失,才停止追赶,收兵回关。 赵匡胤见唐兵回关,也收拾兵马,传令退至离关二十里处下寨。 众将来参见已毕,赵彦徽道:“二哥,唐兵势大,皇甫晖骁勇,关势又险,我军折了一阵,似此如何能取关?” 赵匡胤微微一笑,说道:“初次接触,我正要试探唐兵实力,让他胜一阵,乃是某家骄兵之计也。大家且安心,我自有破敌之策。” 正说话间,只见旗牌官报进:“郑恩、高怀德二将军来了。” 刚报毕,那关恩嘴里嚷道:“二哥!真想煞俺了!”二边说,一边已大踏步走进帐来。随后,高怀德也走进帐来。 高怀亮忙迎上去,向郑恩道:“病好了?” 郑恩哎了一声,说:“什么驴氯氲牟。害得乐子躺了一个月,后来出了一身汗就好了。” 赵匡胤满面含笑,和郑恩、高怀德一一见礼,大家落坐。高怀德从怀内取出匡胤家书,乃是贺、杜二位夫人写给匡胤的。 高怀德道:“郑兄病好以后,我与他押运军粮,昨日到达下蔡镇,交割了军粮,见了圣上,说起赵兄带兵攻打清流关,郑兄心急,所以我们禀明圣上同意又带兵二各,连夜赶来此地助战。” 他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来。说道:“我从汴京来时,曾到贵府,赵伯母托我捎来一信,我已交赵老伯了。这是一封是二位嫂夫人给你的。家中一切都平安。” 说毕,把信递给匡胤。匡胤听说家中平安。也便不当场折阅来信,而把信揣在怀里,说道:“二位贤弟来得正好。这关上唐将皇甫晖、姚凤十分骁勇,我正要施计破他们。你们可以休息一天,恢复体力。准备来日战斗。” 郑恩嚷道:“休息不用,如有酒肉,快搬出来,乐子奔一夜,嗓子都要冒出火来了。” 匡胤道:“军中有军令,酒内可以让你吃,但必须服从军令,不得任性胡来,不听指挥。” 郑恩道:“那个自然。” 当下匡胤下令摆酒,让张光翰、赵彦徽等陪着郑恩、高怀德吃酒,所随来的二千新兵,也都加以酒肉犒赏。而他自己却带来了马全义、张琼二员小将,和十来个随从,策马出外去察看地形。 一行人沿着山脚走去,只见远处山势果然险峻,除了清流关大道外,别外实难登攀,匡胤不由紧锁眉头。看看前处山坳处有一村落,便策马进村,只见有几个老农,散坐在树荫下闲扯。 匡胤走到前边,慌忙下马,顺手将马缰交给随从,走上几步,对几位老农躬身行礼,说道:“诸位老丈请了。” 那些老农见匡胤谦恭有礼,都立起还礼说:“不敢。将军好。” 匡胤招呼大家一同坐下,他见那些老农面现菜色,衣着破烂,料行生活贫困,便道:“诸位,近来日子过得怎样,有啥困难吗?” 一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见匡胤是北方口音,打量匡胤一下,便说:“将军,可是北军吗?” 匡胤点头道:“正是大周南征大军。” 那老农听后,都面露喜色,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对同伴们说:“怎样,赵学究没有骗咱们吧。” 其余老农都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匡胤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道:“老丈讲些什么,对大周南征大军来到,可心里欢迎不欢迎?” 那老农说:“怎能不欢迎,那唐朝皇帝可把俺们百姓害苦了,他手下有五个大官,外号叫五鬼,专门和老百姓作对,有时下乡来,任意抢劫,这还不算,就是不来,种种苛捐杂税,把俺们骨头都快榨干了。比如,他们为了吃喝,叫俺这山里百姓,每户在双月,都要交上五只野鸡或野兔,或其他野味,那一户不交,就要罚十倍钱,还要抓去坐牢,年轻人去充军。你想俺们忙种地还忙不过来,还得给他们打野鸡,弄的俺村十室九空。幸好那赵学究说,北军快来了,把唐兵打跑,百姓好日子就会来了。果然今天见到将军。” 匡胤听了,心中也很同情,便道:“一旦赶跑清流关唐兵,我一定奏明圣上,免去你们地方一切不合理的赋税。” 顿了一下,又问:“你们说那赵学究是什么人?” 老农道:“这赵学究是前村里的一个教书先生,知道的事可多啦,常教远近百姓百工技艺,讲说时事,刚才俺们说的话,就是他讲的。” 匡胤暗想:“此必是一位高人隐士,如能收为己用,必有裨益。” 想了一下,才转入他这次观察地形的正题,问道:“不知可有别的山间道路,绕过清流关吗?” 老农道:“清流关自古一条路,别无路可走。 匡胤听了,不免失望。另一个老农见匡胤神色有肯颓丧,便说:“未必没有,如问一下赵学究,或兴他有办法。” 老农们一致赞同,劝赵匡胤去会会赵学究。匡胤见他们如此说法,便问明路径。却不过在二三里的山后,便别了老农,说了几句谢词,便翻身上马,带了随从,去会那赵学究。 转过山角,里见一小小村落,按老农所说,来到村西南角,只见一片竹林,围绕三间茅舍,门外有个小小池塘,知道是这里了。便翻身下马,吩咐随从在此等候,自领了马全义,张琼二将,径来前叩门。 只见茅屋内走出一人,年近半百,一身儒服,飘然有出尘之概。快走过来.将柴门打开,望了下匡胤,忙抱拳为礼,笑道:“赵将军远来,小可有失迎迓,还望恕罪。” 匡胤听后十分惊讶,问道:“先生难道认识赵某?” 赵学究哈哈大笑道:“将军大闹东京,威震潼关,普天下谁人不知!且请入内待茶。” 匡胤更为惊讶不置,便随他入室。分宾主坐定。童子献上茶来。 匡胤道:“请问先生大名。” 赵学究又一阵哈哈大笑:“山野之人早把姓名忘了,只是为了便于左邻右舍称呼,才借了一个赵姓,其实也未必姓赵。” 匡胤听后,十分愕然,不由肃然起敬。 只见那赵学究开言道:“将军此来,莫非为了清流关之事吗?” 匡胤见他处处都能猜中自己心事,更加佩服,连忙又欠身一揖,说道:“正是,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可破此关。” 赵学究不慌不忙地说道:“自古清流关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更加目前守将皇甫晖、姚凤二人,俱万夫不挡之勇,要从正面进攻清流关,实是无从着手,唯一办法没法绕过清流关,从背后对守军突然袭击,方可破得。” 匡胤听后,十分兴奋,忙说道:“先生此言,正合赵某之意。赵某今日出来观察,正是想寻找绕过清流关之路,不知先生有何办法赐教?” 赵学究道:“将军不必烦恼,此关下有一荒径,可绕山背面过,但尽处有一洞水,名叫四涧.此涧形势险恶,春夏水涨,秋冬水枯,涧中落叶堆落,日积月累,已腐烂成泥,淤积深达数丈,人无法从上走过,误落入泥中,立刻陷入灭顶,所以这条小径多年无人敢走,已生满杂草,便无人知晓了,但今已至春初,前几日下了几场春雨,涧水已涨,此天助将军也。可由此荒径直达西涧,再由西涧就地取材,代取山止竹树,编竹为筏,顺流直下,不仅可载人,马也可载。此涧正好流入清流关后,经滁州城外,汇入乌江,乃乌江一支源也。” 匡胤听后,不由大喜,慌忙起身致谢,并邀请赵学究出山,前往军营参赞国机。 赵学空哈哈一笑道:“山里人如闲云野鹤,早已散漫惯了,如何能受得军营约束,只好多谢将军美意了。” 当下赵学究便走到书案前,画了幅地图,详细标明小径所在,交给匡胤看了,果然一目发然。连忙再次致谢,方告辞出来,赵学究也不挽留,送出门外,一拱而别。 匡胤召集从人上马,对马、张二将叹道:“此人真高士也!” 回到军营,匡胤立刻作了部署,命令次日拔寨起行,仍到清流关前十里下寨。下午出兵到关下叫战。 匡胤上马,带了诸将拥至关下。那关上皇甫晖、姚凤见了,一齐带兵而。 匡胤让高怀德和郑恩分别锓战皇甫晖、姚凤。这一场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天色傍晚,才各自鸣金收兵,约好来日再战。 当晚,匡胤吩咐高怀德、郑恩明日平明,仍到关前叫阵,单挑皇甫晖、姚凤出战,另让张光翰、赵彦徽、高怀亮为他二人掠阵。 赵匡胤却带了石守信、罗彦瑰、张琼、马全义,领兵一千,趁着夜色,按赵学究所指小径出发。到达西涧,果见涧水满谷,宽达二三丈,虽然湍急,竹筏完全可渡。西涧边杯口粗粗的毛竹,遍山皆是。遂命后士砍竹编筏。四更时分,已编成竹筏数十只,大家一齐上筏,借着那水力,顺流而下,那消半个时辰,竹筏已出谷口,前边就是滁州小盆地。匡胤即令靠岸,将竹筏抬上岸来,兵马一律隐蔽于山坡树丛之中,进行休息,等候天明厮杀。 看看天色黎明,匡胤从树隙中往下望去,只见南边滁州城堞,不过数里之遥,北面清流关近在眼前,西涧流出山谷,已成为河,河上有木桥一座,为清流关通向滁州的交通孔道,河两岸,无数唐兵营帐,连绵数里,整个敌营,已暴露在他眼下了。 太阳初升,赵匡胤所带兵士,已吃完所带干粮,忽听得关外战鼓冬冬,喊声阵阵,知是高怀德、郑恩已与皇甫晖、姚凤交战。 匡胤立即传令,全军出击。一声呐喊,由如神兵天降,赵匡胤一马当先,杀上清流关来,一条棍如蛟龙出海,碰着就死,挡着就亡,石守信、张琼两条银枪如灵蛇出洞,马全义、罗彦瑰两杆大刀怪蟒翻身。南唐兵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营寨之中,会突然有周兵精锐杀出,那里还来得及抵抗,更兼周兵到处放火,唐军主将又在关处厮杀,留在关内的兵马,顿时大乱,如没头苍蝇似地到处逃窜。 皇甫晖和姚凤,正在关下与高怀德、郑恩恶战,猛听关中大乱,有人喊:“敌兵进关了!” 回首别一望,关头已经火起,不由心中大惊,不敢恋战,拍马而回。高怀德、郑恩那里肯舍,紧紧追来。皇甫晖、姚凤进得关来,还来不及关闭城门,高怀德和郑恩已领周兵大队追杀进关来。 皇甫晖、姚凤急忙向滁州逃去,走不过里许,迎面杀来一支抹马,为首一将,金甲红缨,如一团烈火卷至,正是赵匡胤。 皇甫晖、姚凤那敢恋战,斗不上三合,慌忙夺路而走。匡胤和高怀德、郑恩合军一处,从后追来。 皇甫晖等过得大桥,便下令迅速抽去桥上木桥,破坏桥梁,企图据河阻住匡胤追兵。 那赵匡胤如何肯给他以喘息机会,容他收拾残兵抵抗。大喝一声:“随我来!” 吩咐众将迅速指挥士兵渡河追击,自己双腿一夹,纵赤兔胭脂马,跃下河中,三纵两纵,已登彼岸。随行士兵,见主将如此,也都纷纷浮水而过。使皇甫晖据河而守的梦想,顿时化为泡影。只好没命地向滁州逃去。 可是赵匡胤那赤兔胭脂马,奔走如风不一时便赶上来了,这时,皇甫晖已心胆俱落,只得勒马,对匡胤苦笑道:“将军神勇,我已知之,不过人各为其主,希望将军容我整顿军马.列成阵势再战,如果能胜我,本帅合口服心服了。” 匡胤哈哈一笑说:“就容你片刻。”勒马横棍而立,巍然不动。 可怜那皇甫晖召集部下士兵,那里还能召集起来,唤了半晌,仅有数百人凑集。 这时周兵大队已重新架好木桥,蜂涌而至。 赵匡胤见南唐兵已彻底崩溃,立时大呼道:“我要擒者,仅皇甫晖一人,其他人只要放下武器,本将军决不与你为敌!” 说毕,纵马冲入唐兵阵中,举棍直取皇甫晖。这时,皇甫晖见兵士召集不能,精神早已崩溃,如何敌得过匡胤,勉强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匡胤左手挥起蟠龙棍,磕飞了皇甫晖手中大刀,右手抽出佩剑砍去,早把皇甫晖头盔削去一半,从头到肩皮破骨出,鲜血泉涌,撞下马来,早被周兵生擒。 姚凤不敢入城,希图绕过滁州向南逃窜,可是周兵那里容得他逃走,早有石守信拍马赶来,抖手中枪,一枪刺中姚凤马臀,那马哀鸣一声,前蹄腾空,把姚凤掀倒于地,也被周兵活捉去了。 唐兵见主将被擒,纷纷跪下求降,匡胤命众将抚慰降卒,趁胜进入了滁州,终于实现了他以少胜多的心愿,以八千之兵,破敌十万之众,真可与谢玄媲美了。 匡胤攻占有滁州立即派了罗彦瑰、马全义二将,押了皇甫晖、姚凤,回下蔡向世宗柴荣报捷;又因滁州城内屯放皇甫晖所存军械钱粮辎重极丰,便请世宗派员来清点验收。 柴荣在下蔡与寿州仅一水之隔,亲自挥兵,攻打寿州,只是不能奏效。这日接得匡胤攻占有滁州,歼敌十万生擒南唐主帅皇甫晖和姚凤的捷报,心中大喜,即传令、解皇甫晖、姚凤入帐。 不一时,罗彦瑰、马全义解皇甫晖、姚凤入帐,那皇甫晖因伤势过重,不能起坐,用抬架抬入。 世宗对二将道:“你们十万大军,一战之下,便被我几千兵马杀得七零八落,可见我军之无敌,南唐灭亡,指日可待。你们既被擒获可愿归顺吗?” 姚凤早被周兵势所慑,慌忙双膝跪下,表示愿意归降。那皇甫晖,只是在枕上叩头道:“非臣对唐主不忠,抗拒不力,乃是士兵战斗力远逊于贵军所致,昔日我与契丹兵多次战斗,从未见过他们兵马有如此精勇者。而且那位赵匡胤将军,勇武如同天人,堪称当今世上第一勇将,南唐决无人能敌。” 说毕,仍在枕上叩首不已。 世宗见二将愿降,便令解去所缚,拨到韩令坤帐下效力,待有功之日,再行升赏,让抬下皇甫晖,着军医诊视调治。 但皇甫晖终因伤势过重,不数日后,治疗无效而死。 且说世宗柴荣,看毕赵匡胤奏章,即派翰林学士窦仪火速与罗彦瑰、马全义一同赴滁州,盘点仓库,接收唐营所存物资。然后又令准备牛酒钱帛,待几日派员到滁州劳军。 窦仪同了罗、马二将,来到滁州,遂即领人盘查仓库,清点军械,一一造册登记,连续忙了几天,才有一个眉目。 那赵匡胤由于滁州初克,虽然城内安定,但城四周皆是山区,唐兵溃退后,尚有不少残兵败将多股,未曾败逃江南,而流窜于滁州四郊,在山中抢掠百姓,无恶不作,匡胤大怒,连日派遣各将出城征剿,自己也亲自率一支队伍,到四乡搜捕南唐残兵,和乘乱打劫的强盗,一连数日,方得使四郊渐趋宁静。这日回城无事,便来看窦仪清点仓库情况。 窦仪呈上清册,匡胤翻看了下,只见物资极我,便向窦仪道:“这里竟然存有布帛数万匹。现在天气渐热,部下士卒尚穿棉衣,夏装军衣恐怕一时尚难运到,是否把这布匹先拿出一千匹来,为士兵整治夏装,以奖其夺城作战之功。 窦仪摇头道:“将军此言欠妥,如果将军初入滁州,即取仓库中物件,哪怕搬光,我也无话可说,现在我窦仪秉承上命,奏旨清点,已登记造册,便成为官物,将军便不能擅取了,如果需要,可奏明万岁,只要见圣上诏书,窦仪才可付给,此乃国家纪律,如私自破坏,则国家无法,军队无纪,治天下难矣,还望将军明察!” 匡胤听后,不由改容致谢说:“学生秉公为国,作事不苟,实应诸将效法,赵某知错了。” 当晚,匡胤设宴,邀窦仪与郑恩、高怀德、石守信等一干将领饮宴。席上,匡胤举杯道:“今日请大家来,赵某为的是讲清一件事,就是重申严格军纪、政纪。我生平所钦佩者,一是圣上侍卫官曹彬,二就是今天在坐的窦学士了。所钦佩者,就是他们能严守纪律,铁面无私,愿从我本身作起,大小将领一定要严守纪律,上下一致,此乃使我军能团结一心,战无不胜的关键。切不可等闲视之。 说毕,他便把窦仪和曹彬不徇私情的事说了一遍。那曹彬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匡胤、郑恩等,在澶州柴荣帅府居住时,有一次郑思想喝酒,匡胤便与他一同去找曹彬要酒喝。那时,曹彬担任帅府总管,对匡胤道:“仓库中酒虽多,但都是官酒,非有公事,经柴殿下批准,不能动用。婉言谢绝,急得郑恩大骂曹彬欺人。嚷道:“难道乐子喝一点酒都不成,大哥知道也会说什么。”曹彬任他谩骂,只是不理。后来匡胤也来劝郑恩,曹彬这才说先回去等候,待我设法,一会把酒送去,好歹才把郑恩劝了回去。不一时,曹彬派人送来二坛酒。匡胤打听,才知是曹彬自己掏钱,在街上买了二坛酒才送来。匡胤叹道:“不敢该职者,唯曹彬耳!” 今天,他又把这话重讲了一遍,目视郑恩道:“这话大家者明白了吗?” 郑恩道:“乐子明白,以后听二哥的便了。” 匡胤道:“不是听我的,而是要严格听从军令。” 这一场宴会,只吃到二更方散。 匡胤回到住所,正待安寝,只见守城宫张琼派人来报:“老将军奉万岁命令,前来劳军。带一支兵马,已到城外了,特来请求,是否开城接入。” 匡胤听后,吃了一惊,连忙随了来人一同登上城楼,只见城外果有一支军马在等候,只是天色昏黑,虽有火把灯笼,火光中既看不真切。 匡胤高声问道:“来将何人,可有圣旨?” 城下来的正是赵弘殷,他受柴荣命令,前来劳军,由与匡胤父子,便一时忽略,没写诏书证明。由于急于早日赶到看儿子,所以这天剩下二十里路,并未中途宿营,连夜赶来,到达滁州城下,已快三更天了。 当下他听出是匡胤的声音,便回答道:“吾儿,连为父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为父奉命劳军,却未带圣旨,快放为父入城。” 匡胤也听出了是父亲的声音,便回答道:“父亲,现在乃战争时期,城外尚有南兵散兵潜伏,为了防备南军冒充我军,乘夜袭城,军中已能下令,夜间如有我军或使者来到,非有圣旨诏书证明,一律不得擅自开城,孩儿虽身为主帅,也不能随意破坏军纪,擅开城门,只好请大人暂在城外驻扎,待天明到开城时间,点验明白,再请入城吧。这是王事,还请大人原谅。” 说毕,径下城而去。 赵弘殷无耐,只好下令随军在城外驻下露宿,等候天明,次日黎明,城门一开,匡胤领了罗彦瑰、张琼出城迎接。匡胤见了赵弘殷,慌忙马下拜伏于地。赵弘殷忙把匡胤拉起,满眼落泪地道:“吾儿真将军也,能治军如此,为父就放心了!” 说毕,匡胤请赵弘殷上马,父子并马入城,罗、张两将,自然把前来送劳军物品的车辆一一点明,引入城内驻扎。 当下将赵弘殷带来的牛羊、御酒、赏钱、布帛,按人分赏众军,然后大排筵宴,全军欢呼畅饮,匡胤也在帅府设宴,为父亲接风。 谁知这赵弘殷由于年事已高,又在新雨过的城外冻了半夜。当天下午,便发起烧来。匡胤慌了,连忙安排住处,请城内名医前来诊视,又差使者,同前来劳军的兵丁车马,一同返回下蔡,向柴荣报告赵弘殷患病,请求暂留滁州治疗之事。 不数日,柴荣那里,又派了韩令坤、赵普等人,带了五万人马,来到滁州,匡胤接入,打开圣旨一看,原来是由于滁州已破,江北门户洞开,探得南唐东都扬州一带,防守空虚,所以柴荣派韩令坤领兵五万,前往袭击扬州等地,并调高怀德、高怀亮、张光翰、赵彦徽四将,拨入韩令坤部下,协助攻打扬州。赵匡胤则率本部兵马,随后挺进六合,防守长江北岸,以为声援。又令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负责滁州地方行政。 赵匡胤领旨,即命高怀德等四将来与韩令坤相见,改隶韩令坤部下,由于军情紧迫,韩令坤在滁州住了一晚,次日便带了部队,向东挺进。 赵匡胤这才坐下来,向赵普交待滁州事务。因说起这次攻占有滁州,全靠此地农村一赵学究指引小道,才得突袭成功。 赵普听了匡胤叙述,大惊道:“此高士也,不可不罗致军中,以作臂助。” 当下二人议定,即派张琼带了一队兵马,备下厚礼品,前往清流关外山村,礼聘赵学究。 张琼去了一日,却独自回来,说那赵学究已经离开山村,不知去向,并且他已料到将军必然派人再来,所以已经留下一封信,嘱村上农民,如有人来,将此信转呈。说毕,掏出书信呈上。匡胤便将信拆开,与赵普共同观看,只见那信写道: 山野卑人,疏懒成性,本不欲干预军之事,然淮南一带百姓,受苛捐杂税的盘剥,贪官恶吏的骚挠,已悬入水深火热之中。为救民计,山村野人才不得不聊献小计,以促成百姓早日得解倒悬之苦。非敢希望个人爵禄也。如今大功既成,野人自当隐身离去,以明心志,还望将军能仗义执言,申奏朝廷,免去新收复区本年钱粮,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则民心归顺,统一大业,当可指日完成也。此意还望将军深思。 下边却没有署名。赵匡胤、赵普看后,不由叹息不已。赵普道:“赵学究这个建议不可不申奏朝廷,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失天下,新克复一地区,应以安民为主,决不可忽视。将军应迅速申报。” 赵匡胤点头。因又说到近来,在四乡抓获的一批南唐散兵和匪盗,却掠百姓,应把他们处决,以安定地方,做一件有利百姓的事。 赵普说道:“可交我一一加以审问明白,倘若有被诬为盗的良民,糊糊涂涂处决,岂非草营人命吗?” 匡胤道:“还是先生思考周到,要不是先生早来几天,我就准备处决这批匪盗。万一其中有冤,我岂不成为千古罪人了吗?此事就请先生全权办理吧。” 匡胤见赵普办事细心,心便放心了,一切公事移交完毕。才又谈起赵弘殷的病体。 赵普道:“老将军主要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又加受了风寒,寒气深入内腑,病情较为凶险,然而赵普略懂医道,在此相视,料无防碍,将军可以放心前去六合,一切由我承担好了。” 匡胤这才放下心来。即日吩咐部队整理行装,留下马全义和二千人马守滁州,自带三千,同了郑恩、石守信、罗彦瑰、张琼一行部将,径往六合而来。 那南唐六合县城,只有文官和数百兵马,闻知赵匡胤领兵到来,已连夜逃走了,匡胤便顺利进驻了六合。 与此同时,韩令坤的东进军,也顺利地袭取了南唐的东都扬州,南唐的东都留守贾崇弃城而逃,副留守南唐宰相冯延巳的兄弟‘五鬼’之一的冯延鲁被俘。于是,韩令坤又乘胜进军秦州,制置使耿谦投降,献粮二十万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取南唐三州之地,周兵士气大振。 ------------------ 第29章浴血战六合 赵匡胤手执宝剑,立于六合桥头,阻住扬州败兵退路,逼其反击,瞪目高喝:“扬州兵有敢退入六合者,一律斩断其双足!” 躲在西都金陵江宁府,每日饮酒赋诗的南唐皇帝李Z,得知江北三州失守的消息,吓得面如土色。只得派了翰林学士、户部分寺郎钟谟、工部侍郎、文学院学士李德明,奉了求和表章,带了御服、名贵药材和茶叶,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丝五千匹作为贡品,又有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到寿州城下,进谒世宗求和。 柴荣在下蔡镇水寨之中,亲自指挥将士攻打寿州,一直攻打不下,心中烦恼,幸有赵匡胤建议,开辟新的战场。才分兵南下车进,连续克服了滁、扬、泰三州,心中才略略有些喜欢。这日正在帐内与李谷、李重进议事,忽然有辕门官报进,南唐派了钟谟、李德明二人,赍了贡物和表章,将来劳军求和。 柴荣目视李谷,问道:“此二人何许人?” 李谷道:“南唐舌辩之士也。” 柴荣听了大怒,说道:“战败求和,不差宰相、三公前来,却派了二个舌辩之士,必然是想说动朕退兵,且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立即令李重进,凋一千名全副武装执枪的士兵,从辕门直至大帐,夹道排列阵势,再选一百名武士,个个钢刀出鞘,列于大帐之外,形成一道刀枪长廊,帐内,则列两行将军,按剑而立。一切均布置就序,才命令传令官,宣二人进帐。 那钟谟、李德明在辕门外等候良久,不见人来理睬他们,心中先自凉了半截。忽然只听辕门内喝一声:“带南朝使臣!” 这一声喝,有如提审犯人似地,二人又吓了一跳,顿时心中如敲起鼓来,咚咚地跳个不停。 直见那门内出来一位低级军官,戎装佩剑,走到钟谟,李德明跟前,冷冷喝道:“随我来!” 声声低沉而有威力,不多说一字。说毕,便转身在前带路,钟、李二人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后边,进得辕门,只见卫兵夹道而立,个个站得如同石像一般,纹丝不动,手中刀枪耀日,剑戟如林,他一人何曾见过这样阵仗,走着走着,不由吓得头上冷汗越直冒。 不一时,来到大帐之前,又看见一队武士,个个拔刀在手,高高举起,怒目而视,好像随时都可以劈下来似地,真是杀气腾腾,二人从刀丛之下慢慢走过,双腿开始发颤了,等到进帐,早已支持不住,四条腿一软,二人同时地跪倒在地,只是磕头。 三跪九叩之后,才呈上礼单,表章。内衣已被冷汗湿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站在那里,低头不敢仰视。 世宗也不吩咐为他们设座,便开言道:“你们主上自称是唐室后代,就应懂得礼仪,不同于割据一隅的杂姓伪国。可以你们与联的国家不过一条淮水之隔,却不愿与朕修好和睦,反而派人泛海千北上,与那契丹眉目传情,鼓动他们扰乱中原,还有一点讲道德礼义吗?如今朕大军压境,才想到派你们二人来,妄想凭你们三寸不烂之舌,来说动朕罢兵,实是可笑。朕绝非秦时六国蠢愚之君,岂能被你们二人花言巧语所迷惑?你们可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让他本人速来见朕,当面谢罪,方可无事。不然的话,朕将亲赴金陵阅兵,取你们府库中的财帛,以犒赏朕的三军,届时,你们君臣可不要后悔。” 柴荣这一段话,声若洪钟,语言铿锵,词色俱厉。说毕,威严地盯着钟谟和李德明,使这二位平常自诩为能言善辩的南唐文士,吓得只剩战栗,那里还能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唯唯诺诺而已。 柴荣见已把他们二人吓住,才换了一副面孔,派人领他们出去吃饭,休息,示以宽大恩惠。 这时,柴荣又接到捷报,从西线出击的将领王审琦等,已攻下了南唐的光州、舒州、蕲州等地。柴荣以为出兵以来,已占有了南唐在江北的在大部分领土,成功在即,岂可半途而废,遂对南唐求和不予理睬,下令各地将领,继续向南唐在江北的各州进攻。另派苗训每天陪着钟谟、李德明聊天。这苗训久走江湖,凭着嘴中会说,来赚钱吃饭的人,钟谟、李德明如何能说得过他?久而久之,反而被苗训说动了,也相信南唐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南唐皇帝李Z,见钟谟、李德明去了半个多月,音信全无。便再次派了宰相有仆射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带了重礼,再次来寿州城下谒见柴荣,这次带了的表章,又作了很大的让步。表示愿意削去帝号,向周称臣,并将江北的寿州、泗州、濠州、楣州、楚州、海州六州之地,割让给后周,每年再纳贡价值百万万两白银的贡品,请求柴荣罢兵。 那孙晟乃是南唐宰相,平素清廉正直,称誉卓蓍,所以柴荣对他十分客气,但是由于后周已得到南唐在江北的大部分领土,眼看就要全部占有领了,岂肯再退出一部分,只留下六州地盘。所以柴荣坚持要南唐献出江北所有领土,才肯罢兵。 孙晟自然不敢作主应允,谈判不成,柴荣便将孙晟、王崇质和先来的使者钟谟、李德明软禁一处。 李德明在周营月余,亲见周兵精壮英勇,文武将官忠于职守,上下一心。与南唐那些拉帮结派,只知养尊处优的官僚相比,简直是有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暗想道:“好此局势和双方力量看,再战下去,南唐必亡,我既食南唐之禄,焉能见死不救,不如劝主上,依柴荣所提条件,将江北领土全部割让给后周,求得罢兵,以得喘息机会,再操练兵马,革亲政治,或者可以收复失地,延长国祚。”他这样想罢,便要求面见世宗。 柴荣当即宣李德明进帐。 李德明奏道:“臣蒙陛下盛情款待,在周营已居月余,亲见天兵精悍英勇,唐兵实非敌手。唐主所以迟迟不肯献出江北之地,是未知陛下兵力之盛也。请陛下给臣五日假期,臣愿回江南,说服唐主,献出江北之地,前来回报。” 柴荣听后大喜,当即同意李德明返回江南,并允许王崇质与之同行,又写了一道诏书.晓谕唐主,内容无非是说:“只要献出江北十四州全部领土,我军立即罢兵,如果仍然犹疑不决,则不必再谈判了。” 李德明,王崇质带了世宗诏书,径回江南而来。 李Z虽是个沉缅于诗酒歌舞的皇帝,但是江北频频失地,威胁到他的皇位安全时,他不能不关心下时局了。听到李德明、王崇质回来的消息。立刻召集了他亲信的大臣冯延巳、陈觉、魏岑、查文微、宋齐丘等齐集便殿,听取李德明和王崇质的汇报。 那李德明本是忠于南唐的人,他目睹周兵士气的旺盛,拥有大批能征惯战的将领,周主柴荣又十分英明,南唐实非其敌手,为了南唐能生存下去他便丝毫无隐地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最后,他说:“陛下,此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为了我们唐室江山稳固,臣以为只有暂时答应周兵提出的条件,把江北土地割让给他,争取他退兵,发奋图强,等待时机,再出兵收复失地,此乃应付当前国势安危的唯一办法,望陛下明智决断。” 说毕,呈上柴荣诏书,叩头哭泣不止。 李Z拆看了柴荣诏书,心中不悦,又听李德明说周兵强大,要自己把江北土地拱手送给后周,心中更不高兴,登时沉下脸来,面罩寒霜,环顾众将臣,说道:“众卿以为如何?” 中书令宋齐丘,乃是李Z手下头号智囊,起着军师作用,他善于观察色,见李Z面孔变色,便不慌不忙地说道:“以臣愚见,割让江北之地以资敌,实无什么好处,首先使我国失去北方屏障,敌兵可以直达长江北岸,与金陵隔江遥遥相对,直接威胁到京都安全,古人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其一也;再则淮场一带,富庶之地,每年可收大批赋税,以养军富国,一旦失去这大宗收入来源,我军如何维持;而把这大片生财之地让与敌国,无异与虎谋皮,为虎添翼。所以这种资敌的办法,决不可行,此其二也。德明平日以舌辩称著,言多过其实.国人均不相信,他所讲周兵的强大,未必没有夸大。所以,还请陛下认真考虑为妙。” 宋齐丘这备话,李Z倒听得入耳,脸色有些缓和,只有李德明心中暗暗叫苦。如李Z听从宋齐丘的话,再出兵与后周对抗,国事危矣。 那枢密使陈觉,平日贪赃枉法,李德明平日就瞧不起他,常常指责挖苦陈觉的不法,所以二人有隙。这时,他见李德明主张把江北之地割让给后周,李Z心中不悦,便趁宋齐压在讲话时,悄悄拉了一下王崇质,附耳向他说道:“李德明说周兵强大,主上已经不悦,待会问地你时,你千万不可说周兵强大。” 正在这时,李Z已听罢宋齐丘的话,便说:“李、宋二卿意见不一,众卿以为如何为好。” 陈觉当时开言道:“宋令公以为李德明言过其实,臣等未到江北,难以判断,现有王崇质也曾出使江北,何不听听他的意见,再作决断?” 说毕,目视王崇质。 李Z便说:“王卿可将江北情况说来。” 王崇质这人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平日就怕陈觉三分,此时还如何能按实说出来。只好结结巴巴地道:“臣以为,臣以为周兵虽然勇猛,但……但是我大唐兵马也绝非不可与敌。臣被羁留于寿州城下,亲见周兵攻打寿州,均被击溃,现周兵围攻寿州已近半年,始终未能得逞,可见我们不必惧怕周兵。” 他说完.才如释重负,不过已冒出一头冷汗。 李Z见王崇质并未把用兵说得十分可怕,心中暗想,寿州被围已近半年,周兵攻打不下,这是事实,看来还是王崇质说的比较切合实际。 因又改变话题问:二卿回来,那宰相孙晟和侍郎钟谟,在周营如何不同回来,是否被扣作人质?周营对我们的使臣是否以礼相加?” 王崇质说:“生活待遇尚可,只是臣等四人被软禁在客馆之内,不让出门而已。这次,周主柴荣命臣与李侍郎一同回来,却未允许孙宰相,钟侍郎一同回来,臣不知其故。” 李Z道:“为什么让你与李德明回来?” 王崇质道:“那是李侍郎请求面见周主,周主同意他回来,所以才让臣一同回来,面见吾主,将周主意见转达,然后再去回复周主。” 李Z听后,满面疑怀神色,问王崇质道:“李德明面见周主,你等可是一同去进见的吗?” 王崇质道:“是李侍郎单独前往,臣等并未同去。” 李Z听了大怒,回顾李德明,喝道:“你为什么单独去见周主,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李德明正待开言,那陈觉见有这个机会,那肯放松,立刻插嘴煽动道:“陛下,这分明是李德明已暗中投降周朝,必与周主作了交易,卖国求荣,所以他回来便一直主张把江北十四州尽送与敌。如让他再回周营,他以献十四州大功,必然会在周朝当上高官,不回来了。” 李Z本来已十分恼怒,听取陈觉的话,更如火上加油,怒吼一声:“把这卖国反臣拉出去斩首!” 李德明急得大叫道:“陛下,臣实是为国着想,并无半点私心……。” 李德明才说了一半,李Z又大喝一声:“住口!” 左右武士早进入殿内,把李德明架了出去。李德明被拉出殿,犹大呼说:“陛下,臣一死不足情,可惜唐室大好江山,要败坏在胸无远见的奸臣手里!” 不一时,午门炮响,侍卫已将李德明斩讫,捧头来报。 那王崇质见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陈觉一脸奸笑,轻拍他的肩膀,道:“王大人.这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安心,回家休息去吧。” 王崇质这才如逢大赦,向李Z叩头告辞。李Z也不拦阻,任他自去了。 王崇质走后,李Z才问:“诸位爱卿,既然决心不割让江北,必然还有征战,如何才能御敌?” 宰相冯延巳道:“臣举一人,总揽全国兵马,渡江北上,先收复东都扬州,再挥兵西进,在寿州与刘仁赡会师,必可成大功。” 李Z道:“卿举何人?” 冯延巳道:“乃是齐王昌也,素以勇武称著,将士归心,如以齐王为帅,必可扫尽江北周兵。” 李Z大喜,即令草诏,授齐王李景达为兵马大元帅之职,统调全国兵马,渡江北征。 这李景达乃李Z三弟,封为齐王,常自诩武勇,早有总督天下兵马之志,闻得此诏书,心中大喜,当即上表谢恩。立刻传激,调集大军三万以大将陆孟俊为先锋,统兵一万从润州瓜州渡口渡江,北取杨州,自己则统帅大兵,从瓜步渡口过江,抵达六合,歼灭赵匡胤所统周兵,以切断扬州周兵退路。 安排既定,遂分头出发。 且说那柴荣,在寿州城下围攻寿州,自遣李德明,王崇质回南唐以后,已有半月有余,不见李德明回来,心知谈判必然破裂。便抓紧时间,加劲攻打寿州。这日,忽接扬州守将韩令坤紧急求救文书。报告说南唐派了袁州刺史陆孟俊引兵一万来攻扬州,高怀亮阵亡,韩令坤已有不敌之势。 柴荣览表大惊,立刻派张永德带兵五千,黑夜前往驰援。 原来,自从韩令坤率大军东征,克复扬州以后,由于周兵屡捷,地盘扩大,需要分兵把口,所以,高怀德已调镇守濠州,张光翰、赵彦徽也分兵,驻守李泗州一带去了。扬州城内仅有韩令坤与高怀亮,领兵二千驻守。只好加强防守,连夜派人向柴荣处求救,那陆孟俊引兵来到,扎营于扬州城外的蜀冈。高怀亮自告奋勇,要去杀唐兵一个下马威,带了五百骑兵,直踹蜀冈,与那陆孟俊奋战百余合,陆孟俊见高怀亮少年英勇,不能力擒,便佯败而走,高怀亮贪功,那里肯舍,纵马直追,却中了埋伏,被唐兵乱箭射死,所随五百骑兵,折伤大半,残余二百余骑,逃回扬州,也有不少带伤。韩令坤闻知高怀亮阵亡,不由落下泪来,叹道:“吾之过也!” 那陆孟俊见一战斩杀了周朝大将,士气大振,便率兵乘胜直捣扬州。韩令坤见敌兵势大,扬州难守,援兵不至,为了保存实力,只好弃城西退。 张永德引了援救扬州的兵马,来到六合,与赵匡胤相见,二人正在城外话别,只见探马来报;“高怀亮将军阵亡,韩令坤将军已从扬州撤退,马上就要到六合了。” 赵匡胤听说高怀亮阵亡,登时如五雷轰顶,目眦皆裂,悲痛地对张永德道:“扬州如不复,陆孟俊不擒,如何能慰怀亮贤弟在天之灵。赵某防务在身,不能擅离,一切只好拜托将军了。” 永德道:“不劳吩咐,永德拼死也要夺回扬州,生擒陆孟俊!” 张永德当即下令,援军立刻出发,正欲起程,只见东方尘沙大起,韩令坤败兵已到。 匡胤见了,立刻招呼郑恩、石守信等将,在护城河桥上,迤面一字儿摆开,挡住退兵去路。 匡胤旧瞪双目,势剑在手,高喝道:“扬州兵如敢退至六合者。一律斩断其双脚!” 郑恩也骂道:“好个驴氯氲暮令坤,高怀亮兄弟战死,你却逃命回来,还有脸见人吗?快滚回去,把那陆孟俊的脑袋提来,祭奠高兄弟,要不乐了一棍先砸烂你的狗头。” 这时,韩令坤也赶到了,听到郑恩的漫骂,匡胤那威风凛凛的怒视,不由惭愧得低下头来。 张永德见了,拍马上前说道:“韩将军,俺来助你夺回扬州,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韩令坤见张永德援兵已至,信心大增,立即招呼手下兵将:“随本将军杀回扬州,违命者斩!” 又抱拳向匡胤、郑恩道:“令坤此去,如不能收复扬州,斩陆孟俊之头,当自刎谢高兄弟于地下。” 说毕,拨转马头,与张永德一同转向扬州大路。匡胤见了,心中欣慰,高喊道:“祝两位马到成功,赵某当全力为两兄后盾,阻击南唐渡江援兵!” 韩令坤马上遥遥拱手为谢,早与张永德率领队伍,绝尘而去。 悔恨、羞惭、愤怒,交织在韩令坤心中。 他下了决心:“我韩令坤身经百战,这次失蹄,如不夺回扬州,还有何面目见天下豪杰!”一路想着,不觉已走了数十里。 正行间,前边尘头起处,旌旗飘扬,正是陆孟俊领兵追来。原来这陆孟俊,因探得周军兵少,便想乘胜疾追,进军六合,如夺得六合,在此迎接齐王李景达大军,更是奇功一件,遂留下部分兵马把守扬州,自领铁骑二千为前部疾追而来,随后由裨将统步兵接应。在中途正与韩令坤、张永德相遇。 韩令坤见了,对张永德道:“前边来将正时敌军先锋陆孟俊,报仇雪耻,收复扬州,在此一举。” 说毕,摇手中长予,纵马直取陆孟俊。 陆孟俊挥刀栏开长予,大笑道:“败军之将,焉敢卷土重来,速速下马受缚!” 韩令坤也不答话,挥动长予,只管拼命冲刺,看看斗了三十个回合,仍不分胜败。 张永德见了,下令周军冲入敌阵,掀起一场浑战,自己拍马舞刀,来助韩令坤,双战陆孟俊。 这时,韩令坤已杀红了眼,一心雪去撤出扬州之耻,杀掉陆孟俊,为高怀亮报仇,也保全自己的英名,所以没命地拼杀,甚至不挡敌人劈来的大刀,而奋勇直刺,采用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孟俊就不同了,他可是个爱惜自家生命的人,如何肯与韩令坤同归于尽,只好撤回大刀,拦挡韩令坤的长予以求自保,心中暗骂,韩令坤这种流氓战术。加上张永德又来助战,陆孟俊如何还能抵敌得住,又战不到十合,被韩令坤一矛刺中右肋,矛头直穿重铠,陆孟俊翻身落马。 韩令坤喝令:“绑了!”自家便挥动长予,杀入唐军阵中,一条矛如蛟龙入海,碰上就刺,遇上便挑,哪管你是偏将还是士兵。 二千南唐骑兵,在混战中,本来已难敌六千余周兵,处于下风,如今又见主将被擒,韩令坤、张永德二将勇不可挡,呐喊一声,向后溃退。 韩令坤、张永德率周军紧紧追赶,走了十余里,却又遇上陆孟俊的步兵后队。那步兵却被自家的马队冲乱。又得知陆孟俊被擒,如何敢再接战,也掉头溃散。周兵在后追击。直至扬州城下,南兵望风而逃,周兵便乘势又收复了扬州。这一仗大获全胜,斩敌数千名,伤者不计其数,又招降了数干敌兵。南唐陆孟俊的一万兵马,只剩几百人,没命地逃到江边,向李景达报信去了。 韩令坤重占有扬州,即令打扫战场,修缮城池,准备固守。又派人寻回高怀亮尸首,在扬州城外择地安葬,斩了陆孟俊的头颅,以祭英灵。与张永德一同写了奏表,派人往寿州报捷,不提。 南唐元帅、齐王李景达,领兵三万,从瓜步渡口渡过长江,听到了陆孟俊全军覆没的消息,心中惊疑,便不敢向前冒进,在离六合二十余里处下寨,修筑寨栅,停止不进。派人探听周军虚实。 周营早有探马飞报赵匡胤。听到这个消息,部将张琼,便对匡胤献计道:“敌军既来,先下手为强,应趁敌人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 匡胤摇头道:“不然,敌人在军营外扎下栅栏,乃是怕我军突击,用以固守也。也证明了他并不知我军虚实。如去攻打,我军只有三千人,未必能攻下,而且这样,也暴露了我军兵少的弱点,待他知道我军兵少,如倾数万之兵来犯,我们就难以获胜了。不如待他来时,加以迎头痛击,才能稳操胜券。” 当下,他向石守信、郑恩授计,又令人飞马前往滁州,密令马全义领兵,由滁州绕赴江边瓜步渡口附近埋伏,待敌兵败时出来掩杀。 安排已定。又过了三日,南唐李景达见周兵不动,才整齐队伍,把三万人马摆成一字长蛇阵,连绵七八里,向六合推进。 刚到城下,只听城中战鼓咚咚,城门大开。赵匡胤红袍金甲,提蟠龙棍,坐赤兔胭脂马,左有罗彦瑰,右有张琼,领一路骑兵,涌出城来,拦住南兵去路。 李景达见匡胤容貌威武,吃了一惊,忙问左右:“此人为谁?” 有认识的人,便道:“这便是力夺清流关、杀死皇甫晖元帅的赵匡胤。” 李景达心中有些胆怯,回顾左右:“谁去擒拿此人!” 身过转出一将,乃是裨将林仁,拍马舞刀出阵,直取匡胤。 匡胤也不答话,纵马迎住,举蟠龙棍直架,二人刀来棍去,战不到十个回合,匡胤奋起神威,拦开大刀,一棍劈下,喝一声:“着!” 一条棍,金光一溜,闪电一般击下,正中林仁顶门,直打得脑浆四溅,栽下马来,一命呜呼。 这时,南军阵中牙将郑彦华,见匡胤英勇,难以力敌,便藏身门旗影里,弯弓搭箭,“嗖”地一箭,朝匡胤射去。 那匡胤刚击毙林仁,忽听弓弦之声,连忙一个镫里藏身,躲过一箭,抬头一看,原来是郑彦华所放。不由大怒,喝道:“贼将焉敢冷箭伤人!” 把马一夹,直冲敌阵,挥棍来取郑彦华。那赤色胭脂马,奔跑如风,郑彦华还未醒悟过来,匡胤战马早到。郑彦华措手不急,被赵匡胤拦腰一棍打落马下,也不停留,拨转马头,直取中军李景达。 李景达见赵匡胤一时之间,连杀二将,又向自己冲来,吓得亡魂皆冒,“啊呀”一声,策马向阵中便逃。 罗彦瑰、张琼见匡胤得胜,挥动军马,杀入唐阵,唐兵顿时大乱。李景达一逃,其他将士还怎敢迎敌,纷纷后退。匡胤和罗、张二将,只顾引军追杀。 忽然一声炮响,郑恩率兵一千,从左边杀至,石守信领兵一千,从右翼杀来。立刻将唐兵切为数段。唐兵不知周军来了多少人马,一时全线溃败。寨栅也顾不得进,越了过去,直向江边跑去。看看到了瓜步渡口,只听鼓声大震,马全义领二千滁州兵,已埋伏在此,看见唐兵溃退,便迎上截住大杀一阵。 南唐元帅李景达,在众将保护下,冲出一条血路,总算挤上了江船,逃回江南。这一仗匡胤大获全胜,斩获南唐士卒近五千人,追到江边,南唐士兵仅剩万余人,又争着上船逃命,被挤落江中的不计其数。只有几千人随着李景达逃回江南。 匡胤遂写了捷报,差使到寿州城下,向世宗报告,说唐兵精锐已完全丧尽,一时半载,已无力出兵江北了。不数日,使者回来,带了柴荣谕旨来到,对这次战役作战有功将士加以慰勉。又通知匡胤,由于南唐主力已溃,无力再犯江北,可留罗彦瑰率兵二千驻守六合,匡胤等将即日率余众返回寿州大营,协助攻打寿州。 匡胤领旨,当下向罗彦瑰交待清楚,自与郑恩、石守信、张琼等引兵返回寿州。途中经过滁州,滁州新任刺史耿廉出迎,才知赵普安抚地方已毕,因赵弘殷又突发中风症,赵普送他回寿州大营去了。匡胤闻言吃了一惊,在滁州也不多停,告别耿廉,连夜带兵向寿州大营进发。 不三日,到达寿州,来见柴荣。这时柴荣正在淮水对岸下蔡镇行宫,匡胤等忙由浮桥过河,扎上兵马,带了郑恩、石守信、张琼来见柴荣。 柴荣道:“目前寿州急切攻打不下,所以调御弟回来,并非想让御弟攻打寿州,实因伯父病重,想让御弟送其回汴京医治休养,怕御弟闻讯心急,交待六合防务恐有疏忽,故先未在旨意中明言耳。” 匡胤道:“臣父中风,臣在滁州已听耿廉讲过。臣父患病,私事也;攻打寿州,国事也。臣既然到此,倒要见识一下,看这刘仁赡到底有多么厉害!” 柴荣道:“这事回头再说,先去看下伯父要紧。” 当即传旨,召御前供奉官赵匡义,让他领匡胤等一行去探视赵弘殷。路上,赵匡义告诉哥哥,说父亲中风偏瘫,左肢不能活动,话也说不清了。匡胤听后,心情十分沉重。不一时,来到一处院落,匡义引大家入内。只见赵弘殷躺在床上,有随军御医,正在为赵弘殷针灸治疗。赵普在一旁守候。 赵弘殷见匡胤来到,两眼盯着匡胤,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两眼却涌出泪珠来。匡胤却强忍眼泪,安慰了几句,不便多加打扰,便出来了。 当晚,柴荣赐宴,为匡胤等接风。范质、王溥、李谷、李重进、张永德等文武大臣均出席作陪。席间,坐在李谷下首,却有二个人,匡胤并不认识。 柴荣笑指二人对匡胤道:“认识他二人吗?乃是南唐丞相孙晟和侍郎钟谟。” 又指着匡胤对孙晟、钟谟道:“此即我大周名将赵匡胤,你们的元帅皇甫晖、姚凤和齐王李景达,就是败在此人手中。” 说毕,哈哈大笑。钟谟对匡胤微微点头,欠身欲起,见孙晟却端坐不动,也就坐下去了。 席散之后,柴荣留匡胤议事。匡胤道:“既然南唐宰相在此,何不让他到寿州城下劝降?” 柴荣道:“这一方法,朕已想到,曾亲自带孙晟到泰州城下,让他劝刘仁赡投降。那刘仁赡在城头上看见孙晟,就在城头叩拜。孙晟却大叫:‘君受国家厚恩,千万不可降贼’!……。” 匡胤道:“如此顽固,就应当将其斩首,何必留他在营。”柴荣道:“当时朕也大怒,召孙晟责斥,孙晟说他既身为南唐宰相,岂能去叫节度使叛国投敌。他说的义正词严。真不愧为忠臣宰相,所以朕故留下他。” 匡胤叹道:“南唐朝政腐败,但仍有一些忠臣良将,明日微臣便去攻城,看看那刘仁赡究竟是何等货色。” 次日,赵匡胤通知攻城指挥使李重进,引兵直至寿州城下,只见那城外引淮水灌入护城河,水面宽达十支有余,匡胤令众兵一字摆开,乘皮筏渡过护城河,架竹梯爬城。匡胤与部将张琼与士卒七八人,同乘一筏,上以盾牌护体,筏后拖登城竹梯,向城根划去,看看接近弓箭射程之内,城上箭如雨下,匡胤高举盾牌,一手执扑刀,摧军士奋力划船前进。看看到达城根,正遇下筏登岸抢攻。已被城上守兵看出匡胤乃是指挥官,便用一种特制的大弓,向匡胤急射而至。 那特制大弓射的巨箭,竟如一支房椽大小,箭头长近一尺,疾如流星朝匡胤射来。匡胤正在指挥军士,却未曾防得,看看箭已来到,躲避不及。猛然旁边一将挺身跃起,扑到前边将匡胤挡住,扑倒筏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巨箭已到,正中那将大腿,登时血流如注,原来是张琼,为了掩护匡胤,却自己中箭。这时城上见北军已有不少渡过护城河,登时城上砖石如雨地砸将下来,城根之下,烟尘滚滚,不少周兵已被砸伤。匡胤见周兵受伤不少,料硬攻难以奏效,只得下令退兵。回到大营,只见那张琼伤势十分严重,巨箭深深射入髀骨,无法拔出。匡胤急忙召来御医,为张琼疗伤,柴荣也亲来探视。御医道:“此箭深入骨髓,需要挖开肌肉,撬开腿骨,方可将箭头取出,如此手术,常人实难忍耐。不知张将军能忍耐得住吗?” 张琼听了,叫人拿酒来,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点头向御医道:“请动手吧。怕疼者非英雄也!”御医小心挖开腿部肌肉,终于起出箭头,然后用药线缝好,敷上药膏,浑身上下已紧张得汗透衣衫。而张琼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连柴荣也不由叹息道:“真将军也,不让关云长美于前了。” 柴荣见寿州久攻不下,便想先放下这块硬骨头,亲赴扬州,指挥大军,先扫清江北其他唐兵据点。 宰相范质谏奏说:“陛下自正月出兵以来,已近半年,至今已至盛夏,兵力疲惫,军粮短缺,加以雨季来到,暑热潮湿,兵士多为北方人,水土不服,患病者多,现江北虽未尽行攻下,但是南唐主力已被击败,近一时他们绝无力反击。所以,不如先班师回汴京,养精蓄锐,再从长计议为上策。” 赵匡胤等也劝道:“应先行回兵汴梁,当年征晋阳时,因天雨,患病士兵甚多,应当引以为鉴。” 柴荣见诸将苦苦相劝,才同意班师。当即下诏,调汴京留守向训来淮南,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以韩令坤为扬州节度使,兼沿江招讨副使,镇守扬州,李重进为镇淮军节度使,驻守涡口、以保护涡口,下蔡两处浮桥,并继续围困寿州。 匡胤又奏请,免去新占领区百姓赋税。柴荣也准奏。即下诏,今年新重复地区一切赋税一律免征。凡李氏所定各种法令,凡不利于农民者,让地方官一一审核,奏报取消,并赦免淮南诸州囚犯。又因赵弘殷病势日渐沉重,已半身瘫痪,张琼箭伤过重,特令赵匡胤、郑恩、石守信、赵匡义四将所送他们先行回京。 又停了数日,向训由汴京赶到,朝见世宗柴荣以后,接管淮南一切军政事务,柴荣方才起驾,先到涡口,视察了涡口浮桥,才引了众将和十万禁军北归,南唐派来的使臣,宰相孙晟和户部待郎钟谟,也被带往汴京。 五月二十四日,柴荣回到了东都开封府。 ------------------ 第30章生死两茫茫 符皇后病重,对集荣说:“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四岁的儿子柴宗训。望陛下收我二妹为妃,在我死后,代替我把宗训抚养成人。”柴荣听了,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柴荣回到汴京,留京文武百官一齐出郊远迎。君臣进入宫内,一到乾元殿,柴荣登上宝座,接受群臣朝拜之后,对留京群臣说了几句慰勉的话,便宣布散朝,随征诸将士兵丁,一律给假,休息五日后,等待犒赏。 百官散去,柴荣便急急回后宫来,要见离别半年的符皇后。来到了仪凤宫门之前,那符皇后早已得到消息,由宫女挽着,颤巍巍地,来到宫门口迎接,伏地朝拜,却脚步跄踉,站都站不稳了。柴荣见她面孔腊黄,骨瘦如柴,气喘嘘嘘,不由惊得呆了,慌忙走上前去,扶走她道:“梓童,你怎样了!”他立刻命令宫女,速扶皇后回内殿休息。自己也随着走了进来。宫女把符皇后扶入寝殿。柴荣看着她躺到床上,自己才在床边绣墩上坐下,拉起她的手看,只见完全不似过去那样丰腴洁白的春葱模样,而是剩得一层皮包骨头,青筋直露,如同干柴。柴荣不由两眼落下泪来,埋怨道:“梓重如此大病,为什么不派人去淮南告诉朕躬!”符皇后把头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吃力地道:“陛下在前线指挥军队作战,日理万机,臣妾岂能因为这点小病,随意奏报,使万岁分心?” 柴荣听了,十分感动,当下就问身边太监,是否请太医来诊视了?病有多久了? 太监跪禀道:“今年二月春初,皇后内腑不适,当即传王、卢两位太医诊视,如今已近三个月了,病势并不见轻,据太医讲,主要是心中郁结,气机不畅所致。” 柴荣吩咐:“取病案、处方来!” 不一时取到。柴荣翻看一下,明显地看出,是由于自己出征,皇后过分惦念,终于忧思成病,以致不起。不由内心更为感动,又落了一阵英雄眼泪。 这时,宫女们抱来年甫三岁多的儿子柴宗训来,聪明可爱,见了父亲,在宫女教导下,居然会跪拜如仪,才勉强把殿内点缀起一些欢乐气氛。与皇宫内的忧郁相同,寿昌坊赵府里,赵匡胤一家也陷入忧伤状态。 老将军赵弘殷在淮南前线积劳成疾,又因水土不服,受了风寒,以致病势加重,在滁州养病之时,亏得赵普日夜尽心照顾,衣不解带,亲侍汤药,才略有好转,不料又突然中风,以致半身偏瘫,回到汴京后,已经说不出话来。 杜氏夫人日夜守护在床侧,匡胤又亲到太医院请名医到府诊视,匡胤的妻子贺金蝉、杜丽蓉都亲自煎煮汤药。一家人忙得团团转,脸上也失去了全家团聚应有的欢容。 柴荣毕竟是个英明的帝王,虽然因符皇后的病情沉重,使他心中担忧,但是仍然不能使他忘记考虑国家大事。 五日假期一满,柴荣便立即升殿,恢复早期。首先他了一道圣旨,大赏淮南从征有功之臣。赵弘殷被加授检校司徒的荣誉官衔,位列三公。赵匡胤加授定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其他有功将领均有升赏。陈亡的高怀亮,追赠忠武军节度使。同时。他经过这次南征,深知北军没有水师的缺陷,使又下诏任命后蜀降将左骁卫大将军王环为水师统领,负责督造战船二百艘,以南唐投降水兵为教练,在东京西边的汴水上训练水军,以备南征。 可是,不如意的事却接踵而来。回京不过半个多月,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去世了。满朝文武官员,齐赴赵府吊唁,柴荣也亲自去祭吊,忙了十余天才算结束。 以后,淮南不断传来军情报告,南唐元帅李景达又领军蠢动,过江袭击周兵,有些城池失守,又被南唐占领了。 柴荣接报以后,忧心忡忡,哪知停了几日,李重进又送来一份奏章,详述南唐皇帝李Z派人向他策反,送了一封亲笔信给李重进,内容对后周尽力诽谤,挑拨离间,并以重利引诱李重进。李重进向世宗柴荣奏道了此事,并把李Z的亲笔信也附来了。 柴荣看后大怒,想了想.即刻下旨,召南唐宰相孙晟来便殿见驾。 这孙晟本是南唐派到淮南与后周议和的,柴荣因他文名卓著,把他留下,回汴京时也把他带回,十分优待,经常赐宴,如同三国时曹操待关云长一增,希望孙晟能投降,为己所用。可是这孙晟就是不肯归降,只是说南唐李Z对陛下并无二心,绝不想征服中原。柴荣问及他南唐内部虚实情况,他便默然一句也不讲。 这次柴荣看了李Z策反李重进的信,不由心中大怒,立传孙晟。 不一时,孙晟来到,朝拜已毕,柴荣喝道:“你不是常说李Z对朕决无二心吗?你看这是什么!” 把李Z的手书掷于地下。孙晟慢慢地拾起信来,目光扫了一遍,又把信放回案上,平静地说:“两国交战,无所不用其极,此在三十六计之中,又何是怪?”柴荣道:“那你怎么一直说李Z对周决无二心呢,岂非信口雌黄!”孙晟道:“臣食南唐之禄,只能尽忠南唐。为国尽忠,恐怕也是陛下对每个臣子的起码要求吧?如果陛下以为臣不忠于周,希望臣成为卖国贼,臣则甘愿领受一死。”世宗柴荣,脸色气得煞白,再也无话可说,拂袖退入后殿。都承旨曹翰秉承世宗旨意,想再最后争取一下孙晟,便设了酒宴,在软禁孙晟的右军巡院衙门内宴请孙晟。酒过数巡,曹翰用言挑孙晟道:“此宴乃圣上所赐,特命学生陪先生饮宴。不知先生以为敝主上对先生待遇如何?”孙晟道:“待遇优厚,偏安小臣,自然无话可说。” 曹翰道:“先生以为吾主如何?” 孙晟道:“英明之主也。” 曹翰道:“既然如此,学生曾闻古人说过:“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 言未必,孙晟大声切断他的话,反问道:“难道你今日是来作说客的吗?”曹翰忙道:“非也,学生深深佩服先生人品学问,所以愿先生留于中原,共事大周,以受教益。如先生同意,学生可向圣上禀奏,拜先生为相。南唐主昏暗不明,事他何益?” 孙晟听了,登时板起面孔,哼了一声,摇头不语。曹翰道:“请先生出仕大周,乃圣上最大心愿。如仍不应命,圣上已有命,要赐先生一死,学生实为惋惜,” 孙晟一听,掷下酒杯,拍案而起,仰天长叹道:“唐朝老臣孙晟,只能以死报国了!”说毕,连看曹翰一眼也不看,径自回到住室。 当晚,他穿上南唐朝服,手执玉笏,向南再拜,然后自缢而死。 第二天,看守报知世宗柴宗。柴荣后悔不已,可怜其忠节,将他厚葬于城郊,树碑书“唐故丞相孙君之墓”,下诏群臣前往拜祭,并授予另一个南唐使臣钟谟为卫尉少卿的官职。钟谟却不如孙晟那样有气节,便接受了这个职务。这时,淮南又有战报到来,南唐救援寿州的大军,已抵达寿州南面的紫金山,与寿州近在咫尺了。驻扎在扬州的淮南节度使训,向柴荣请求,撤离扬州,到寿州与李重进兵马相合,竭力攻打到寿州,击退南唐援兵,再徐图进取。柴荣同意了向训的意见,心中更为焦急。有心再次亲征淮南,只是符皇后病体日渐沉重,柴荣不忍离开。 这日,处理公务已毕,便又匆匆赶往仪凤殿,探望符皇后。只见了符皇后病体恹恹,用锦被垫背,斜倚在龙床之上,符皇后的妹子符二小姐,抱着柴宗训,坐在床沿,姐妹二人正在谈心。 见到柴荣进来,符二小姐慌忙放下柴宗训,跪拜朝见行礼。 柴荣赐她平身,仍令她坐于床沿,然后,自己也在绣墩上坐下,对符皇后说:“梓童,今日药后,可感到身体好点了吗?” 符皇后双眼含泪地说道:“陛下,臣妾这病是不会好了,今有一事拜托陛下,望能允许,臣妾虽在九泉之下,也感恩无限了。”柴荣听了,泪如雨下,心如刀绞,便咽地说道:“梓童不可悲观,病会好的。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朕一定替你办到。” 符皇后道:“臣妾自知大限已到,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宗训这个孩子,他还不满四岁,臣妾去后实不放心让别人带他。唯一可托的人就是我这二妹。望陛下收二妹为妃,代我抚养宗训成人,那么臣妾将永感陛下恩德于地下。”柴荣流着眼泪,却犯了难,说道:“这……这恐怕不妥,也应与魏王商量……” 符皇后道:“臣妾已与父母说过了,所以今日叫二妹进宫,拜见陛下。陛下如对臣妾尚有点爱恋之情,万望应允,不致使臣妾含恨九泉。” 说毕,泪如涌泉,泣不成声。 柴荣怕她悲悲伤过度,只得安慰道:“朕绝不是忘情之人,梓童还是安心养病吧。”符皇后脸上微有一丝苦笑,向符二小姐点颌示意,说:“二妹,来拜见陛下。” 那符二小姐只好低头跪拜以贵妃之礼,拜了柴荣,口中低声呖呖地说:“臣妾拜见万岁!”柴荣只得叫:“平身!” 符皇后又道:“望陛下务必在这一、二日内颁下册文,以使臣妾安心。”在这种凄惨场合下,柴荣心疼符皇后,那里还有别的办法,只能说:“梓童放心,朕这就去办。” 当即出来,宣翰林学士窦仪,起草册文。不一日,金册打造已就,正式册封符二小姐为贵妃。这真是苦中作乐,柴荣哪里还能起一点兴致,仪式虽按规定,也只草草地走个过场罢了。 符皇后见事情妥当,二妹已换子贵妃服装,住入翠花宫,脸上才出见喜色,一颗心放下了。但她已是病入膏盲,人力无法回天,拖延到七月下旬,终于撒手归天。 符皇后之丧,虽已是柴荣早已意料中的事,但事情来了,柴荣依然受很大打击,精神顿时萎顿下来。给符皇后力了隆重的丧事以后,柴荣也病倒在床,幸好符贵妃遵照她姐姐的托嘱,对柴宗训百般疼爱,视如亲生,对柴荣也体贴入微,百依百顺,悉心照料柴荣病体,才使柴荣一颗破碎的心略得到些安慰。 不知不觉,已过了重阳佳节,秋高气爽,柴荣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便恢复视朝。 他翻阅了淮南递送来的战报,知道向训、韩令坤已退出扬州,到寿州与李重进合兵一处,击退了南唐进驻紫金山的援兵,又把寿州孤立起来,重新包围,使柴荣心中略宽。 但是,寿州这个钉子,始终拨不下来.不能不使他忧心忡忡。再次御驾亲征淮南的决心更加强烈了,他亲自出城检阅了三环在汴河上训练的水军,看到已经初步形成一股军事力量,心中甚喜,可是王环却说,眼下冬季已到,河水枯塌一兵船无法直达淮泗州地区,要想参战,顺等明春水涨时方可。 柴荣只好暂时打消即日亲征淮南的打算,把精力用在整顿内部吏治和法令上来。 转眼过了新年,寿州前线又有新的变化。向训一连送来几份奏章。内容说,南唐元帅、齐王李景达率领大军,又进驻濠州,由于寿州被围已达一年有余,城中粮食已尽,李景达派了大将许文真、边镐、朱元领兵数万,押运粮草支援,粮船逆淮河而上,又抵达紫金山了。而更使柴荣吃惊的,是一份报告刘仁赡斩子消息的战报。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这南唐的大将刘仁赡,守寿州已经一年有余,城中粮尽。李景达派了许文真、边镐、朱元运粮来支援,虽然粮船已泊于紫金山下,并筑了一条甬道与城内交通联系。所谓甬道,就是两右边有高墙的道路,人在其中行走,外边人看不见,不过这紫金山的甬道有点类似现代的战壕。但河中有周兵所阻,大批粮食仍然运不到城中来。刘仁赡向李景达上书,要求派边镐来守城,他自己则领兵杀出寿州,与周兵决一死战,则寿州之围便可解了。谁知那胸无韬略的李景达却不许。刘仁赡一气之下,愤忧成病。刘仁赡的小儿子刘崇谏,忍受不了城中缺食少穿的艰苦生活,乘着黑夜,驾着小船,划向淮河北岸的周营,结果被刘仁赡派出的巡逻队抓住,送回帅府。 刘仁赡听说儿子竟然私自出城投奔周营,不由大怒,分付五花大绑将刘崇谏绑了。 刘仁赡指着刘崇谏大骂道:“我身为元帅,负责守城,你作为我的儿子,竟敢率先投敌,叫我如何威服三军!”扭头唤刀斧手:“来人,把刘崇谏推出去,按叛国投敌,腰斩示众!” 刘崇谏这才感到事情不妙,扑通一声跪到在地,竭力嘶声说道:“爸爸……” 这一声惨叫,喊声撕心裂肺,不仅是求饶,还带着一点怨恨,一点委屈。 平日,在家中,刘崇谏试探着劝父亲放弃守城,归顺后周。固守孤城一年有余,唐军并没有给予有力的支援,说明唐军无能,大势已去;而且英勇守城一年多,未被周军攻破,寿州的英名已传遍中国了。在唐、在周,都是一样做臣子,何必一条道走到黑?……” 刘仁赡对儿子这种说法,根本听不进去,把儿子狠狠训斥一顿。不过总以为他毕竟年幼无知,只是一种议论,还不是什么行为,所以也就没有深究。不想,今日他竟然做出了叛国之举,怎不让刘仁赡怒发冲冠! “爹爹……”刘崇谏又喊一声。 刘仁赡把手一摆,怒喝道:“不要叫我爹爹,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刘崇谏泣不成声地说:“爹爹,我不是只为了咱们一家,而是为了全城百姓啊,不要对这孤城中的百姓太残忍了啊,早日罢战,早日减少更多的将士和百姓的无辜死亡啊。”坐在一边的监军使周廷构也看不下去了,忙站起来说:“元帅、崇谏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刘仁赡心中一动,黄豆大的泪诛“叭嗒”地落在地上。他咬咬牙,喝说:“军法如山,岂可动摇,快快推出去,腰斩!” 刘崇谏已哭得嗓音沙哑,喊道:“我是你的儿子啊,死了也是你的儿子!” 周廷构泪流满面,痛哭流涕地说:“元帅,你就放了他吧,严加教育,打一顿军棍也就行了。” 刘仁赡回头狠狠地瞪了周廷构一眼,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挥手示意,速把刘崇谏推出去行刑。 刘仁赡怒急攻心,感到眼前金星乱冒,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地定倒在虎皮交椅上。 周廷构见说情无望,只好跑出来,到内宅求夫人来救。 刘夫人早已听说此事,看见周廷构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便迎着他说:“监军,你莫不是想让老身为崇谏求情吗?” 周廷构道:“正是,夫人,快去救求崇谏吧!”刘夫人板起面孔,说道:“军法不可循私,名节不可有亏,如把他放了,那我刘家就成为不忠之门,叫元帅还有什么面目去和全军将士相见?又如何对得起为守城而死去的万余名烈士!” 周廷构听了,不由呆住了。 最后,刘崇谏终于被腰斩正法。寿州城内军民感动得哭泣起来,决心随刘仁赡死守寿州。这寿州更难攻了! 柴荣看了这份战报,拍案赞道:“真将军也,朕一定降伏刘仁赡这人,使他能为朕所用!”立即传令给宰相范质,让他把这份战报,晓谕给在京文武百官,学习刘仁赡的气节,讨论攻夺寿州的策略。不少大臣认为,从战报上来看,南唐力量仍然不小,攻打寿州一年多不下,劳师耗粮,不如暂且罢兵,等机会再行出击,方是上策。 这时柴荣见群臣议论不一,便让范质、王溥到李谷家中,去征询他的意见。 范质、王溥回来,传达李谷的意见说:“从刘仁赡儿子逃亡的事可以证明寿州孤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处,危在旦夕了。陛下应该当机立断,御驾亲征。这样,则我军将士振奋,敌人援军恐惧必然退走,则寿州定可不战而下了!”柴荣看以后,叹道:“李谷见识终久高人一筹。” 当下立刻下旨,诏王环整顿船只,准备南征。又以王朴为东京留守,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负责京城治安。自己带了宰相范质、王溥,大将赵匡胤、郑恩、高怀德等,起水陆兵马十万,再次亲征淮南。 二月十七日,柴荣领了文武大臣,登上战船,从蔡河出发经颖河,直达淮河。骑步军在两岸夹岸并进。三月二日夜间,水陆兵马都到达了寿州城下。向训、李重进、张永德、韩令坤等主要将领,一带出寨,迎接柴荣到下蔡镇大营休息。 第二天五更造饭,大小三军饱餐一顿,柴荣全身甲胄,率领众将渡过浮桥,直抵寿州城下。 周军攻城将士见了一齐高呀“万岁!”果然士气大振。柴荣观看一下形势,只见紫金山畔,淮河岸边,敌人援兵连扎十余营寨,如同连珠一串,离城虽不足十里,中间却利用地形,筑了一条甬道与寿州城内联络。柴荣大怒,便命赵匡胤领本部兵马,先去扫清紫金山援敌。切断而道,自己则亲自手执宝剑,在后督战。 赵匡胤领了圣旨,点起精兵三干,同了郑恩,高怀德等,直杀向紫金山而来。 那紫金山脚下有唐军两座寨棚,一名先锋寨,由唐兵先锋使朱仁裕把守,另一名山北寨为紫金山上山门户,由唐兵北面招讨使朱元带兵万余人,亲自把守。朱仁裕听说周兵来犯,立刻上马提枪带领兵马,大开寨门,出来迎敌。出得寨来,只见周兵阵中,当先一红脸大将,红袍金甲,坐下赤免胭脂马,马身遍缀大红朱缨,手横一条金光灿灿的蟠龙棍,真是威风风凛凛,杀气腾腾,有如一团烈火;左首一将,黑塔似的身体,黑袍铁甲,坐下乌骓马,手执乌光油油的枣木杠,如同黑煞神一般;右道一将,面如敷粉,白袍银甲,坐下白龙马,手执一杆烂银枪,真如赵云再世,仁贵重生。 朱仁裕见周军三将,气度不凡,先自吃惊,身边有认识的人。便悄悄向朱仁裕道:“那中间穿红就是当年力擒皇甫晖元帅,大败齐王的周军名将赵匡胤,将军可要小心为妙。”朱仁裕听了心中先自胆怯、暗想:“奉命来解寿州之围,兵阻紫金山与周兵大大小小已交战几十次,却没见过赵匡胤,只听说他已随周主转回开封,怎又在此出现,不是周主柴荣又御驾亲征来了?” 正在狐疑不定,只听对阵赵匡胤大一声:“南军将士听了。吾乃大周御前亲军部指挥赵匡胤是也,现今我主又御驾亲征来到淮南,知趣的快快下马受缚!” 朱仁裕见敌方叫阵,没奈何,拍马挺枪杀出阵来。 郑恩见了,嚷道:“好哇,这头功先让给乐子吧!”也不待匡胤分付,催马出阵,来战朱仁裕。枣木杠顺手一挥,格开朱仁裕手中枪,又调转杠头朝朱仁裕顶门打来,朱仁裕横枪刀架,只听“当”的一声,朱仁裕两臂震得发麻,暗叫一声:“好大气力!”撤回枪,跃马闪过一边,刺斜里刺郑恩腰眼,郑恩连忙横杠这当。朱仁裕这次已经学乖了,竭立避免与郑恩兵器相碰,想靠小搠刺取胜。忙抽回枪,晃一晃,换个方向刺来。岂知郑恩的杠法虽然杂乱没有章法,但是却既力大又灵活快速,使朱仁裕一条枪无丝毫空隙可钻。而郑恩却毫不留情,一条杠上下翻飞,砸、扫、劈、搠,变化无穷。战不到十余回合,朱仁裕便只有照架,而无还手之力了。正待败走,忽听背后喊一声:“朱将军已退,待我来战此人!” 来者正是唐营大将,北面招讨使朱元。他驻守山北,在先锋寨后二里之遥的北山坡上,居高临下,数里之内,一览无余。看见唐兵来攻,怕朱仁裕抵档不住,便领兵前来接应,来到先锋寨前,正见朱仁裕战郑恩一不下,便拍马舞刀来战郑恩。朱仁裕见了,趁势退回本阵。 朱元究竟是个大将,与朱仁裕不同,一挥大刀挥舞得如旋风一般,与郑恩正是棋逢对手,杀得纷纷难解。大战六十余合,不分胜败。 赵匡胤见郑恩战朱元不下,目视高怀德。高怀德会意,纵马提枪将来助战。唐阵中裨将时厚臣不知历害,拍马迎战高怀德,战不数合,被高怀德一枪刺穿胸膛,挑于马下。高怀德看也不看一眼,跃马来战朱元,朱元如何能敌得过郑恩、高怀德二人的夹攻,刀法顿时大乱,拨马便回。 匡胤棍梢一指,喝一声“冲”。周兵潮水般涌将上去,唐兵见主将败走,抵敌不住,纷纷溃退,先锋寨也守不住了,弃寨而逃。 匡胤等领兵追过先锋寨,继续向山北寨挺进。那唐营将许文真、边镐等,也引兵来救,从山北寨隘口大开寨门,冲了出来。两军掀起一场混战。柴荣在后队望见,立刻命令石守信、罗彦瑰、张永德、张光翰、赵彦徽各所部,近二万人的兵力,投入战斗,在山北寨外方圆数里的山坡上展开了一场混战,一直到红日西斜,唐兵抵敌不住,退入山北寨去了。由于这寨地势险要,乃是唐兵在紫金山寨的门户,一时攻打不下。柴荣便下令收兵。打扫战场。这一战、共折获唐兵三千余人,夺了一座寨栅,并且切断了紫金山和寿州之间靠以交通的甬道,周兵大胜。柴荣便令赵匡胤率兵五千,把守先锋寨,自己才回下蔡行宫。 次日,赵匡胤又出兵至山北寨下叫战,寨上只是闭门紧守,不出来应战。柴荣闻报,因昨日大战,便下令匡胤暂时不出兵、进行休整,再寻思破敌之计。 谁知,到了第三天晚上一更左右,先锋寨巡逻士兵,却来报告,寨前来了一个百姓,自称有机密事禀报。匡胤闻言,便说:“带他来见。”不一时,只见一个儒服打份的人,走进帐来,见了匡胤,倒身下拜。匡胤问道:“你是何人,有什么事要见本帅,据实说来。” 那人拜毕起身,说道:“吾乃南唐北面招付使朱元将军的门客宋泊,奉朱元之命,特来联络投降。” 说毕,摘下头上便帽,从帽沿中取出一纸便条,说道:“这是朱元求降的亲笔信。”待卫从宋泊手中接过,转呈匡胤。匡胤看那信上聊聊语: 书奉大周统帅 唐罪臣朱元,愿率所部兵马一万余人,投大周效命,万乞怜纳,当万死不辞。 朱元俯伏待命 信尾姓名还盖了一个血指印。 匡胤看后,沉吟道:“朱元为什么要投降,这一万多人,都愿意投降吗!” 宋泊道:“朱元平日与框密使陈觉不和,此次出征江北,唐主派陈觉担任监军,依仗唐王宠信,唐军元帅齐王李景达实际上已成为傀儡。陈觉想趁兵权在手,除去朱元,下令叫朱元回濠州议事,实际上是把朱元骗去,诬陷以叛变投敌罪名杀头。并且已派了杨守忠来接替朱元统兵。现杨守忠已到许文真寨内了。通知朱元明晨出发应召赴濠州议事。幸有朱元好友得知消息,连夜派人来送信,朱元走投无路,要想自刎,被部将夺剑劝阻,说服了朱元,决心一同投降大周。”匡胤道:“朱元部下将士,愿意归顺吗?”宋泊道:“朱元平日爱护将士,士兵大都是他从故乡招募,都愿听其命令,只有一个裨将时厚卿,因其兄被周将杀死,不愿投降,已被朱元斩了。其他将领概无异议。” 匡胤听后,冷笑道:“这种故事人人会编,岂知不是诈降,以诱我军中计。有何证明是确实投降呢?” 宋泊道:“朱元也怕贵军不信,特想了一个万全之策,愿意全军放下武器,乘夜徒手退入贵军后方指定地点,然后由贵军出兵进驻山北寨,朱元愿留在贵军营内作人质。如有不实之处,甘愿受刑。这山北寨乃是唐军援兵各寨的门户,从山北寨向东,还有九寨,依山临河,已无险可守,如贵军悄悄进驻山北寨内,突然杀出,其他各寨必无防备,必混乱溃败。朱元愿献出此寨,助贵军获胜以示诚心归顺。”匡胤听后,心中暗喜,又问了各寨兵力,船只情况,认为属实,便立刻派石守信飞报柴荣。 不到半个更次,柴荣回令已到,同意朱元归降,限其所部一万余人留旗帜军器马匹于山寨内,将士一律徒手步行,限一更天前悄悄绕过先锋寨,经浮桥进入下蔡镇,绕镇向北,至镇北五里处停止候命。如果因此一战而胜,投降将士必厚加犒赏。另外,令赵匡胤将朱元留于军中,以便随时询问敌情,在唐兵降军过完后,立方派一部分兵马进驻山北寨,等待大军,天明时,打唐兵旗号,冲入敌寨破敌。旨意下达,匡胤便让宋泊回报,让朱元立刻行动,限三更天前,降兵全部退过浮桥。宋泊领命,匡胤派人送他出寨,宋泊径自去了。 果然,不过一顿饭功夫,降军已徒手列队,从山北寨走了出来。柴荣已命周兵弓上弦,刀出鞘,沿途密切监视。 匡胤也全副武装,立于先锋寨前察看。待降兵过完,最后乃是宋泊陪同朱元、朱仁裕到来。二朱见了匡胤,倒身下拜。匡胤慌忙把他们二人扶起,接入先锋寨内大帐坐定。又详细地询问了唐营情况。 不一时,小校来报,高怀德已领兵顺利进入山北寨把守,并未惊动其它各寨唐兵。 四更时分,张永德等将,率领禁军五万,陆续到达,进入山北寨,先锋寨隐蔽命。 赵匡胤、张永德带了众将与朱元、朱仁裕来到山北寨,等到天色微明,匡胤等从寨栅上向东望去,只见唐军九座营寨排成一线,连绵十余里,都在低处,历历在目。 朱元指着中间一寨道:“那就是许文真中军,待末将率一小支精兵,先去诈开寨门,斩关杀入,唐兵必乱,那时将军指挥大军分头袭击各寨,必然获胜。”匡胤见那许文真中军寨,距此不足五里,便点头应允。挑迁了高怀德、石守信、罗彦瑰、马全义等勇将及种将共三十余骑,带了号炮火种,打起朱元旗号,随朱元出了山北寨,一路疾行,径奔许文真中军,片刻到达寨门。 朱元横刀立马,大叫道:“本帅朱元奉命去濠州议事,特来见许元帅辞行,速速开门。 守寨小校伸头一看,认得是朱元,慌忙打开寨门。三十余骑立刻冲进来。 高怀德枪一摆,早挑死二名守门士卒,罗彦瑰挥动大刀,早将寨门劈烂。随行裨将,发动号炮,放起火来。赵匡胤、张永德在山北寨上望见便催动大军,卷地而来。 许文真、杨守忠正在梦中尚未起身,猛听寨中炮响,吃了一惊,慌忙起身,刚刚出帐,只听一阵喧嚷:“周兵进寨了!” 许文真慌忙绰刀上马,迎面来了一将,正是罗彦瑰,挥刀大喝道:“天兵到此,还不快快下马投降吗?” 许文真也不答话,举刀望罗彦瑰砍来。罗彦瑰急架,二个人两柄大刀,杀在一处,战不数合,周兵大至,许文真抵敌不住,拨马便向河边寨逃去,想乘船逃走。杨守忠本是刚到来的将领,本领不高,全靠是陈觉亲信,才获得接替朱元北面把讨使的职务,正在兴头,忽遇如此大变,急然绰枪上马逃命,无奈他地形不熟,不辩东南西北,跑了一阵,只见唐兵大败,潮水般地退下来,杨守忠也只好拨转马头向来路奔去。走了一阵,只见迎面杀来一员周将,红袍金甲,坐赤兔胭脂马,如同一团火焰似地卷至,正是匡胤,杨守忠见了这般气势,那敢接战,又拨转马头向一边逃走。匡胤那里容得他逃跑,纵马赶来,那胭脂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那须片刻,早已赶上。挥手中蟠龙棍,拦腰扫去,早击中杨守忠右腿和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双蹄一蹶,把杨守忠掀下马来,早被周兵涌上,活捉过来。 朱元的部队,乃是唐兵主力,所以驻扎险要之地山北寨。由于他的投降,使唐兵实力大减。同时,唐军又是在无备情况下,遭遇突然袭击。所以二军混战不久,唐兵便全线溃退,一部人挤上战船向濠州逃去,一部分上不得船,只好沿河向东逃窜。 焉知,柴荣早已作了周密布置,许文真好不突然上得船来,喝令迅速开船驶出水寨,沿淮河东窜。谁知刚出水寨,只见河上一溜战舰顺流而下。却是周军新立起的水师,船势如同奔马,转眼到跟前,箭如飞蝗般朝许文真从船射来。 许文真做梦也没想到,平时水军薄弱的周兵,竟在一天之内,突然拥有了这么强大的舰队。他的兵将,本来已乱,上船是为了逃命,根本没法指挥,遇上这一阵箭雨,落水者不计其数。 许文真见势不好,保是仗剑呼叫,快快驶船。慌乱中,帆绳被射断,整个船帆“呼”地落将下来,那船便在河水打转,前进不得。 周军中的虎捷左厢都指挥赵晁,早已指挥船只逼近。赵晁大吼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执刀,早上跳上许文真大船;搠翻了几名唐兵。周兵随着大批跳过船来,在船上展开了一场白刃战,不一时便抵敌不住,纷纷跳水逃命。许文真见势不好,正想逃走,被赵晁一脚踢翻,活捉过去。只有那边镐,因驻在最后一寨,提任守尾之责,这一仗倒成了逃跑的先头部队,他带了自己寨内大部队兵马,沿河南岸向东逃窜。 焉知柴荣已经布置了兵马连夜赶往淮河上游,准备截击南唐溃兵。边镐正逃跑间,前方一阵战鼓之声,数千周兵截住去路,当先一将,正是大周名将李重进。拦住边镐在杀一阵,边镐也被活捉。 这时,周兵分三路追赶残敌,北岸,由柴荣亲自指挥;南岸,由李重进指挥;河中,由王环指挥舰顺流追击。直杀得唐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纷纷投降,柴荣率众上追至涡口方止。 这一仗,唐兵战死,溺死和投降者,达四万余人,俘获战船二百余艘,军粮十余万斛。三个主帅全部被活捉。最后只剩几百骑残兵,逃入濠州去了。于是,南唐援助寿州的大兵六七万人,至此便全军覆没了。 ------------------ 第31章力克寿州城 赵匡胤大破南唐援兵于紫金山,使坚守寿州达一年有余的南唐守将刘仁赡彻底绝望,病得不省人事,刘的部将才冒刘的名义开城出降。而刘仁赡就在当天病死。柴荣下今追封刘仁赡为彭城郡王。柴荣大败南唐紫金山六七万雄兵之后,一直追赶到涡口,便在涡口夹岸筑城二座,命名为镇淮军,并任命向训为镇淮军节度使,淮南行营总监。令其克日率本部兵马来此镇守。以威胁濠州的唐兵元帅李景达的军马。 岂知那李景达和监军陈党,接到紫金山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早已吓破了胆,留下濠州都监郭廷谓守濠州,他们二人都连夜南下渡江,逃回金陵去了。 世宗柴荣,接到唐兵元帅已逃,近期不会再有大战,便又回到下蔡。发出诏书,派人送交寿州,勒令刘仁赡自择祸福。 固守州城内的刘仁赡,自腰斩自己的幼子刘崇谏以后,心情忧伤过度,终于一病不起,卧倒在床,后来又得知周兵在紫金山大破唐军,来援寿州的唐兵已经溃退,这便更增了刘仁赡精神上的压力。终于使他陷入昏迷,不省人事,城内一切事务,全靠监军使周廷构和屯田副使孙羽主持。看看城中粒米皆无,援路已断。周廷构愁眉不展,对孙羽道:“寿州被围已经一年有余,目前粮食已尽,援军无望,城中数万军士和百姓的生命都寄托在你我身上,难道我们能眼睁地看着这些人饿死净尽吗!” 孙羽道:“为了数万人生命,也只有投降一途了。” 二人商量已定,又招来部将共议。事已至此,大家都无话可说。于是便由孙羽起草了一封降书,冒用刘仁赡的署名,派人送到周营请降。 柴荣览了降表,心中大喜,立即令窦仪起草诏书,派了宫门使张保续到城中宣读诏书,准于其归降。自刘仁赡以下,所有南唐官兵及百姓,凡不再抵抗者,一律不再追究过去抵抗周兵之罪,并宣布立即运粮进城,免费发放给全城兵民。一时城内欢声震地。 刘仁赡的大儿子刘崇让,随了张保续出城,到周营见柴荣谢罪。柴荣对他抚慰一番,让他回城而去。 次日,柴荣列兵于寿州城北,举行受降仪式。 周廷构、孙羽捧全军花名册和军械物资清册,并让士兵用抬架抬了刘仁赡,一同出城投降。 柴荣见刘仁赡昏迷不省人事,心中感叹,亲自扶着抬架着视良久,并发下诏书,说: 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个可比!予之南伐,得尔为多。 便宣布拜刘仁为天平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中书令,给玉带、御马。让仍抬他回城养病。当天晚上,刘仁赡便病故于寿州城内。 第二天,柴荣听到刘仁赡病故的消息,十分惋惜,又下诏追赠刘仁赡为彭城郡王,任命他的儿子刘崇让为怀州刺史。南唐闻知刘仁赡已死,也追封他为太师。 寿州被围一年多,为了烧火和城防需要,不仅树木被砍伐净尽,连房屋上的砖石木料和民间家具,都被拆用完了,整个城内已经残破不堪。柴荣便下令,将寿州迁到淮河北岸的下蔡,自此以后,下蔡便称为寿州了。 李景达和陈觉逃回江南,十万军马几乎损失殆尽。回到金陵,见了李Z,失声痛哭,伏地请罪。 李Z也两眼含泪,亲自下阶扶起,说道:“天不助我,干卿等何事!” 说罢,李Z想到近一年来,唐兵连战皆北,江北大片领土沦失。 柴荣千里迢迢,从开封府亲临淮南,而自己拥有强大水军,却连江也不曾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南唐的一批宿将良臣,死的死,降的降,先后有二三十万大军,被周兵所消灭,他想到这里,不由猛地把龙案一拍,感慨地说:“朕要御驾亲征,誓与柴荣决一雌雄!” 李Z凭着一股热血冲动,这话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中书舍人乔匡舜却信以为真,慌忙跪下,启奏道:“陛下,万万不可!那柴荣乃浪迹江湖的一个商人罢了,性本粗野,不惜亡命,黩武战场,陛下金玉之体,文质之本,怎可与他相比?此议万不可行!” 说罢,连连叩首不已。 这个满怀忠诚的老臣,虽然这样说,但是从这话弦外之音来理解,无异是在说李Z在战场上不是柴荣的对手。这正好又揭了李Z的疮疤。 李Z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问他的御林军将领朱匡业,刘存忠道:“二卿以为对付后周,应当如何守御,朕是否应当亲征?” 朱匡业沉吟了一会,却不正面地回答李Z的询问,只是背诵出唐宋诗人罗隐的两句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李Z是个文人,在朝廷之上,议事之时,李Z也常常背诵几句诗词,代替说话,这种习惯,也影响到他手下的大臣,常常用诗词来回答皇帝的询问。这时,朱匡业,也是循着李Z的思路说的,李Z刚说了“天不助我,”使朱匡业联想到罗隐的诗,不由脱口而出。 李Z又瞪眼去看刘存忠,刘存忠也想不出合适的话,只得开言道:“臣和朱大人同见。” 李Z叹了一口气。他被江北战火烤得焦头烂额,忧心如焚,才冲口说出了要御驾亲征的话,但这一瞬间的豪气,却被臣下一阵冷水给泼熄了。心中怎能不仇恨、难堪交织而来。用发抖的手指,指着乔国舜等人说道:“尔等竟说朕不如那个商贾鲁夫,自家怯战,却用这些败兴的话来沮丧斗志。国难见忠臣,尔等的忠又表现在哪里!” 他一怒之下,将朱匡业贬出京城,降为抚州副使,将乔匡舜流放到抚州,刘存忠流放到饶州。 处理了三位大臣,他冷静下来,想了想战争也就是危险,便不再提亲征的事了。 柴荣终于拔掉了寿州这颗钉了,心情十分畅快,在淮南整理了军队和政务之后,听到南唐主李Z已无力向江北派兵。而江北属于南唐的几个州,守军也力量微弱,只求自保,不敢再与周兵交战。所以,自己也感动精力疲惫,因南唐已对后周没有什么威胁了,且因天气渐热,又怕士兵不服水土而生病,便下令班师回京休整,仍令向训等人坐镇淮南。 三月底,柴荣乘船班师回京,四月中旬,回到了开封,趁这一段没有战事之时,整顿吏治、修订礼仪制度,下诏各地举荐人才,又做了不少大事。 不觉炎夏已过,到九月,秋高气爽,这时接到中书舍人窦俨的一道奏章。这窦俨乃是窦仪之弟,极有文才,后周的各种法令、制度,大都是他起草手定的,所以,极受柴荣重视。他在这份奏章中说: 陛下南征江淮,一举而得数州;再次亲征而平寿州,御驾所主,无往不胜,如今周师强盛,南唐势弱,周境大治,唐政混乱,如大军征唐,必胜无疑然而机不可失,兵贵神速,若陛下能率大军再次亲征,则百姓必可早日免除战乱之苦,人心归附,何愁中华不能统一。 统一中国,结束割据,这是柴荣多年宏愿。窦俨这份奏章,正说到他的心坎上。于是便下旨,第三次御驾亲征淮南。赵匡胤等一干战将仍然随行,王环因病留于汴京。 十月中旬从汴京出发,十一月四日到达了涡口。向训、李重进、韩令坤等出城相迎。 柴荣进入涡口行宫坐定,柴荣道:“朕这次亲征,旨在彻底扫平江北唐兵。应从何处下手,诸卿可各抒已见。” 向训道:“自今春紫金山大战以后,唐军马步军精锐尽丧,缩回江南,已无力再出。虽然江北数州,尚驻有少数残敌,不足为虑,重要的是唐军水师,基本尚完好,其水师分别集中在濠州、泗州、楚州、海州四州。四州之中,又以泗州为中心。唐军水师统帅,濠、泗、楚、海四州应援使陈承沼,率水师主力驻守此地。依臣愚见,我军应顺淮河直下,先占领濠州,再乘胜东进,击溃泗州唐水师主力。泗州克复,楚、海二州便不足为虑,我军兵船即可沿漕渠运河直放长江,耀兵江南,南唐归降,便指日可待了。” 柴荣听了大悦,当即议定,以赵匡胤为先锋。水师方面,由于王环有病未到,分别由慕容延钊、王审琦,张光翰、赵彦微、康保裔、宋延渥等率领,顺淮河水陆并进。 南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在境州周围作了周密的布防。绕城四周,筑了多处堡寨,分兵把守,在城东北十八里,有一处江中浅滩,唐兵依滩四周河中打下木桩,筑成水寨,大小战船二百艘,驻屯于寨内,并派船时常驶出水寨,巡游河面,阻挡了周兵水师东进的水路。 在郭廷谓看来,自己的防线真是固若金汤了,因而闻知周兵到来,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下令水陆各寨严加防守,不与周兵出战,并派信使,飞驰泗州,向元帅陈承昭求救,他认为这样,必然万无一失了。谁知到了第二天,忽听城外喊声震天,战鼓冬冬,守城小校报进衙来报道:“周兵战船被河中木桩所阻,不能前进,却改用骆驼浮水,载了兵将,已攻入浅滩水寨,放火烧船,折毁木桩和寨栅;陆路上周兵已杀至羊马城,形势危急,请将军速作定夺。” 郭廷谓听说,吃了一惊,那羊马城乃是城外十余处水陆塞堡屯粮养马之处,一旦失守,没了军粮,其它各寨难保。慌忙提刀上马,引一支兵,出城救援,出城不过二三里,只见周兵铺天盖地而来,当先一将,金甲红袍,手执蟠龙棍,坐下赤兔胭脂马,大喝道:“赵匡胤在此,快快下马受缚!” 郭廷谓早已所闻后周大将赵匡胤的名声,今日骤见,心中便胆怯三分,只见匡胤马已冲到,郭廷谓举刀相迎,二人一来一往,战不到十合,郭廷谓抵敌不住,拨马便走,赵匡胤挥军冲杀,那唐兵如何能抵挡得住,到处四散奔逃,忙乱中,郭廷谓被杀得衣甲飘零,头盔也失落不知去向,总算逃入城中,忙令紧闭城门,才算保全了性命,来不及进城的唐兵,走投无路,只好向周军投降。 郭廷谓退入团练使衙门,惊魂方定,只见守城小校送来一信,原来是周世宗柴莱派人用箭射入城内的一封劝降信。 郭廷谓见周兵势大,城外几处寨堡和淮河浅滩水寨,均已被周兵夺占。自己万余兵马。仅剩下不足三千,料想濠州城决无固守的可能。有心投降周军,又想起自己家小尽在江南,自己一旦投降后周,南唐皇帝一定会定自己为叛臣,家属难免统统被杀。想到这里心乱如麻。投降不是,不降也不是。不如如何是好,没奈何,只得招集自己部下将领与谋士商量,寻求两全之策。 最后,还想出办法来了。分头把濠州的处境向南北两方报告,要求南唐李Z派兵来救援,如救兵来到,濠州便可守了,如不派救兵,孤城难守,为了城内军民生命,只好被逼投降,先向南朝请示过了,虽投降也不至于连累将士家属。向周军方面,则说,由于不少将领家属在江南,如投降必致连累,因此,想先请示唐主以后再降,以保家属安全。请周兵暂缓攻城,这样也可渡过危机了。 郭廷谓觉得也只好如此。便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周营。 这时,周兵将濠州团团围住,等待下令攻城。见城内使者来到,便引她来见世宗柴荣。 柴荣接见来使,折阅郭廷谓上书,只见上边写道:“臣家属尽在江南,今如匆忙归降,恐怕唐主归罪家属,因而想先遣使者赴金陵禀告,为了保存全城生命,不得不降,这样唐主当不致追究家族,因此,望陛下恩准,一旦派往金陵使者回来,当举城出降,望能谅苦衷,暂缓攻城,臣必当知恩感报,将报效陛下于万一也。” 柴荣看罢,顺手将信交匡胤阅看,问道:“御弟以为如何?” 匡胤道:“濠州一战,已歼灭了郭廷谓大部分兵马,敌舰二百余艘,除被我军烧毁七十余艘外,其余已全部俘获,濠州城内唐兵残部,不过一二千人了,已不足为患。目前唐兵主力结集于泗州,不如舍去濠州,集中兵力歼灭泗州敌军主力,则江北可定,濠州迟早必为我所有。况且统一天下的大业,以征服人心为上,因而不如应允廷谓所奏,使其家属得以保全,今后必能忠心为我所用矣。” 柴荣点头道:“言之有理。” 当即回复郭廷谓,应允他的请求,限他带兵驻于城内,不得出城骚扰,待南唐回音到后,再出城归顺。写了书信,让使者带回。 当下,留下罗彦瑰、王彦升二将,统兵五千驻守濠州城外寨堡。其余三军,继续东进。 前部先锋赵匡胤带领二万人马,水陆并进,顺淮河杀奔泗州。在濠州东九十里的洞口村,和来救援濠州的南唐元帅陈承昭的大军相遇。 那南唐濠、泗、楚、海四州应援使陈承昭集中大小战艘二百余艘,从泗州逆流而上,骑兵万余人沿两岸护送,他以为北军不习水战,绝不能阻挡他这支强大的水师,所以心中十分骄傲。 “看看来到浮山之下的洞口村,只见上游周兵大队战艘已顺流而下,陈承昭在帅舰料敌楼上远望,见周军船只列队前进,阵容严谨,方暗自惊心:“周兵如何有此水师,倒是不可轻敌!” 他慌忙下令,战舰停止前边,列队布阵,阻住周军船只去路。 二军船队相距七八丈,都停下来,只见周军船上,当先一员大将,手持盾牌、朴刀,威风凛凛,正是大将慕容延到,只听李重进喝道:“天兵到此,速速投降,以免玉石俱焚!” 陈承昭也不答话,喝令:“放箭!” 一时之间,唐兵阵中,箭如飞蝗,直向周军船上射来。慕容延钊指挥周兵回射,一面指挥船队冲入敌阵。双方船只交错,慕容延钊大吼一声,一手用盾牌护身,一手挥动朴刀,栏开唐兵搠来的长枪,踊身一跳,早跳上敌船,顺手一挥,先搠倒了几个唐兵,紧随着王审倚率领各水师裨将和大兵,也纷纷跳上敌船,这时,弓箭已经失效,双方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突然,唐兵船阵后船大乱,又有周兵截断归路,杀上船来。原来,在岸上前进的周军先锋赵匡胤也与敌军骑兵相遇。赵匡胤红袍金甲,率先纵马冲入敌阵,那唐兵早已震慑于赵匡胤的威名,他浑身穿红,所骑红身上遍缀红缨的特色,也已在唐军中传颂。所以一识出他来,便自先胆怯了几分,更加上有郑恩、高怀德、石守信、马全义这班猛将,唐兵如何能抵挡得住。片刻之间,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向后溃散。 匡胤率领猛追数里,已近淮河中唐军舰队的末尾,这里河面较狭,敌船离岸较近。匡胤见唐兵骑步兵已大半被歼,余众四散逃走,便不再追杀,挥兵淌水入河,杀上敌船而来。 前后夹攻,唐船顿时大乱。这时柴荣大队也赶了上来,柴荣命令放出火箭,直射唐兵船只帆蓬,不一时,河面上处处火光燃烧,浓烟滚滚,唐兵纷纷跳水逃命。陈承昭见不是势头,立即放出信号,传令退兵,拼命挣扎,才率领几十只船逃脱。 柴荣那里肯给敌军以喘息之机,立刻挥军急追,一昼夜之间,已追赶一百七十余里,直至泗州城下。 先锋赵匡胤依然身先士卒,指挥着将士攻破水寨,焚烧城门,迅速攻占有了瓮城。柴荣也赶了上来,坐镇瓮城楼,督促士兵进攻内城,这泗州却不同于泰州,泗州守将范再遇更是比不上刘仁赡,很快更支持不住,只好举城投降。 柴荣下旨,仍令范再遇为团练使,镇守泗州,并禁止周军入城扰民,不许践踏民田。于是,泗州百姓十分感悦,纷纷来献粮劳军。 从范再遇口中,得知唐兵水师主帅陈承昭,已逃往清江口,柴荣因与匡胤商议,要抓紧战机,穷追猛打。于是,又分兵三路,柴荣亲率一支兵马从淮河北岸前进,水师居中,乘船顺流而下,到清江口与唐军决战。 这一战又是洞口战役的重演,唐兵马船只较洞口之战更多,但由于屡败之师,锐气尽丧,双方混战一场,战鼓声震数十里,仅仅半天多的时间,唐军便全线溃败。 陈承昭仅得以率领数百骑兵逃脱,向东落荒而走。赵匡胤闻讯,立即率领郑恩、高怀德带一千骑兵,奋蹄急追,一直追了六十余里,终于把陈承昭追上,生擒回来。 这一仗,共俘获唐兵七千余人,被杀或溺死河中的,不计其数。又缴获了战船三百余艘。至此,唐军水师便全军覆没了。 金陵城内的南唐皇帝李Z,自听到周世宗柴荣第三次御驾亲征淮南的消息后,便焦急得坐卧不安,盼望着战争消息,这一天,他正在御园中漱芳亭上招集宰相冯延巳和几个文人学士,饮酒赋诗解闷。只见枢密使陈觉哭丧着脸走了进来。 “陛下!”陈觉跪倒叩头行礼已毕,奏道:“濠州团练使郭廷谓派人来京,有本奏上。” 说毕,将郭廷谓的表章呈上。 李Z打开一看,原来是郭廷谓要求投降后周的奏本,顿时气得脸色苍白,厉声骂道:“无耻之极,既想叛国投敌,却又写此本章来戏弄寡人!” 怒目圆睁,对陈觉道:“陈卿,速速传旨将郭廷谓这个叛贼全家拿下,满门抄斩!” 陈觉听了,慌忙跪下叩头道:“陛上息怒,臣有话说。” 李Z道:“卿有何话,不妨直说。” 陈觉道:“从郭廷谓奏章中看,他现在并未投敌,只是因兵微将寡,孤城难守,才来此奏章,目的是乞求援兵,如援兵一到,他自然不会投敌了,所以陛下应宣召齐王前来,商议援救之策为上。” 李Z一听,便点头让速召齐王见驾。 原来这李Z,原名李景通,当了皇帝后,才改名李Z。其二弟李景遂,被封为嗣君,三弟李景达,封为齐王,又兼兵马大元帅之职。闲话少说,这李景达不一时来到。李Z遂将郭廷谓的奏章让他看了。问:“御弟以为派何人出兵救援?” 李景达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今年春夏,寿州战后,我军损失过大,至今元气未复,新军训练未成,目前实无兵可派,看来只好放弃濠州了。” 李Z道:“这样说来,就是要允许郭廷谓投敌了。如此叛徒,不抄斩其全家,何以服众?” 陈觉道:“不可,郭廷谓乞求援兵,援兵不至,为了保护全城军民生命,才被迫投降。可见并非死心投敌,来请示,乃不忘故主的表现,可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啊。那柴荣决不会永守淮南不退,一旦他回开封,时机有利于我之时,吾皇再对郭廷谓晓以大义,使他反戈一击,也是不无可能的。如诛其全家,他必死心塌地从贼了。因此,不如对其家属不究为妙。” 李Z听后,沉吟不语,回顾冯延巴道:“卿家意见如何?” 冯延巳道:“陈枢密之言是也。以郭廷谓的数千人马,对抗柴荣的十余万大兵,无异以卵击石,所以,不如存此卵,惟求生聚。陛下放其家属不究,其必感恩,思家心切,终会回江南来,又因其有罪在身,归来时必先立功认赎罪,方敢回来,此实对我有利。故以不罪其家为上策。” 陈觉、冯延巳说的都很冠冕堂皇,其实,肚子里都有私心。陈觉老奸巨滑,早看出南唐必不可保,早已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了,焉肯多杀,给别人留下报复自己的门路。那冯延巳更因自家兄弟被俘,他不愿杀人,以免周兵也报复杀掉冯延鲁。他们肚里的鬼胎,李Z如何能知晓,只从他们表面的话去理解罢了。 李Z听了他们二人的话,沉默一会,才说:“罢了,罢了。陈卿可回去代朕草写诏书给郭廷谓,就说朕已无能力援他,让他自己作主自便吧。至于他们家属,朕当妥为保护,这一点也写进去,作为牵挂他的一条绳索。” 说毕,流下两行眼泪。 陈觉领旨而去。齐王李景达也觉得无趣,便也一同告辞。 二人走后,李Z酒也懒得吃了,倚着濑芳亭的栏干呆坐,心事索回,他望着那亭外池中,满池破败的荷叶,心中一颤,暗想,难到自己国家也会如这荷叶一样,在强烈的北风之下,要枯黄而死吗?忽然,一阵风声过去,送来远远的笛声,如泣如诉,不知是那个富人又在吹断肠曲。李Z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呆呆想了一阵,蓦地,喊大监:“拿纸笔侍候!” 他走到几步前,提笔挥毫,不假思索,便写出了一首《摊破浣溪纱》的词来: 菡萏香消翠叶残, 西风愁起碧波间。 还与容光共憔悴, 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 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何限恨, 依栏干。 写完,方才搁笔,宰相冯延巳早已叫起好来。说道:“陛下这道词,情景交溶,感人肺腑,尤其‘小楼吹彻玉笙寒’一句,真千古绝唱也。” 那些文人学士,徐铉、韩熙载等,也跟着叫好。 可是李Z只是摇头苦笑。 冯延巳最善揣摸李Z的心事,他见李Z不似平日那样欢乐,便安慰道:“陛下,江北战事偶而失败,也不过胜败乃兵家之常,以后形势,实难预料。那周主柴荣以前两次下淮南,都是过了年才出兵。目前年关将尽,他必然发收兵回中原过年,祭拜祖宗。一旦他回兵,淮南空虚,我军便可乘时反击,收复失地。比如去年,他占有了我们滁、扬、泰、舒等州,他一走,我们不是就又收复了吗?望吾主勿忧为是。” 李Z听了,才略略放下一点心,宣布罢宴,自回后宫休息去了。 他急盼传来柴荣退兵的消息,可是总是事与愿违。一封封的战报传来,都是不利的消息: 清江口之战,南唐水师全军覆没; 南唐水师统帅陈承昭被周兵活捉; 柴荣过年竟不收兵转回汴京,反而挥兵东进,包围了楚州; 周兵攻占有海州,楚州陷落;柴荣大兵沿运河南下,进驻扬州。 这一连串的消息,从十二月一直到第二年的二月,使李Z无法过个安生的新年。终日陷于苦恼之中。 而更令他生气的事,是他的亲兄弟李景遂,写了奏章,要求辞去嗣君之位。嗣君就是皇储,李Z的接班人。由于李Z要传位于兄弟,而不是传位于儿子,所以不称太子,而称为嗣君。 皇位都不希望了,这明明是认为南唐王朝已没希望。李Z如何不恼怒。痛斥李景送一顿。 可是李景遂并不买帐,干脆称病不来朝见,却一连写下十道表章,派人送来,坚决辞去嗣君。 作为嗣君,是皇帝的接班人和助手,要帮助皇帝断决日常政务,他既坚决不干,无人协助处理政务,留他已无意义,只好下诏改封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一连串最高官衔。李景遂却借此跑到洪州(今江西南昌)去了。 同时,又立儿子李私冀为太子,代替了李景通的职务。 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李Z的另一个兄弟,齐王李景达,也上表来了,以多次战败,无力统军为理由,要求辞去兵马大元帅的职务。 李Z被逼得无法,只好同意,让他改任润州大都督,那润州就是现在的镇江,与江北的扬州隔江遥遥相对,正是周兵进军江南的第一站,他如何敢就此职,便以南方的吴越出兵响应后周,浙西危急,要求到浙西去督师。李Z也只好顺了他心意,改任他为抚州大都督,李景这便借此远远躲到抚州去了,比李景遂跑得更远。 众叛亲离,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愿为自己保驾了。李Z已觉得将要陷入山穷水尽之境。 就在这时,枢密使陈党报告了更坏的消息。 周主柴荣的大军,已从扬州进驻长江北岸的迎銮镇,近千艘的战船驶入了长江。先锋赵匡胤率领一支舰队,杀到长江南岸,突入润州江防守军营寨大杀一阵,放火烧了寨栅,然后方返江北。 这明明是告诉南唐,周兵完全有能力,随时过江占领江南。李Z没了主意,连问冯延巳和陈觉“怎么办,怎么办!” 冯延巳、陈觉只好双双跪下,奏道:“事已至此,为了挽救国家,只好与后周议和了。” “议和?”李道:“过去曾遣孙晟等去议和,周主曾提出让割让江北十四州地方,他即退兵,如今十四州已被周兵占领了十州,恐怕他们不会再同意了。” 冯延巳道:“不然,当时从周主的口气看出,他想只在江北十四州,并未露出要占领江南之意。如我们上表称臣,献出江北十四州的同时,再加上愿削去帝号,改称南唐国主,年年向周室进贡,听命于周。大概周主定会应允,这样,我国便可安定了。” 李Z无奈,只好说:“不妨一试。” 陈觉领命,便退下令人起草求降诏书。南唐不乏文人学士,这封求降表,写得确实十分恳切和哀惋。李Z看后同意,便派陈觉为使,赍表和礼物到江北求和。 周世宗柴荣,实现了他饮马长江的志愿。二年多来,三下淮南,击溃了南唐主力,占领了广大地盘,获得了淮南这块粮食基地,南唐已成了微不足道的弱国。无法威胁中原,对此,柴荣已心满意足,故不急于进军江南。 这天,他正在账内与赵匡胤闲话,忽听报说:“南唐遗枢密使陈觉奉降表前来求和,现在辕门候旨。” 柴荣听了大笑,说:“宣他进来!” 不一时,陈觉来到,跪拜朝见已毕,献上降表。 柴荣看了以后,对陈觉道:“朕所以兴师,只是为了取得江北之地,如今你主既愿归降称臣,朕便不再有别的要求了。” 说毕,脸色一沉,又说道:“不过,你可知道本朝信祖皇帝名讳吗?” 陈觉,一听这题外话吓了一跳,他熟知公文程式,礼仪习惯,一揣摸,便知,必是此表中什么字犯了后周上代皇帝的名讳。只得叩头道:“死罪,死罪,微臣不知,以后当更正。” 柴荣脸色才有些缓和,带他下去,由赵普、苗训陪他赐宴。 陈觉叩头谢恩退下,在吃饭间,悄悄请教苗训。苗训告诉他,周太祖郭威的高祖父名叫郭Z。这一下陈觉慌了,在封建时代,犯了御讳,乃是欺君大罪,这还了得,幸喜柴荣没有深究。 第二天,陈觉便匆匆写了一信。向柴荣奏请派随他来属官刘承遇回江南报告议和情况。柴荣同意。又写了一封诏书,对李Z加以慰勉。 刘承退回到江南,面见李Z,呈上世宗诏书和陈党书信。 李Z看世宗准他求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看了陈觉的来信,方知自己名字差点出事,又吓了一身冷汗,慌忙向臣下宣布,自己今后改名李景。 当即又向世宗上表致谢,提出愿把国主之位传于太子李私冀,以谢罪,并即日传谕,令南唐在江北四州长官向后周进行交割手续,尽撤江北唐兵回江南。下边署名便改名用李景了。 表章写就,又差刘承遇送往江北。柴荣看罢,即批复,不必传位太子,仍让他作国主。 柴荣又下了谕旨给吴越王钱m,南平王高保融,说南唐已归降,让他们前来助战夹攻南唐的兵马退回,不再攻打南唐。 这时,江北十四州已陆续由后周安排好驻军和地方官员,南唐官员及军队也都退回江南。李景又派了宰相冯延巳带了价值百万的银两、绢帛、粮食、茶叶等,来江北劳军。柴荣收下礼物,便让陈觉与冯延巳一同回江南去了。 三次南征,柴荣终于得到江北十四州六十六县的土地。一切安排完毕,柴荣便于四月初下令班师回京,一路上高唱凯歌,向汴京进发。 ------------------ 第30章赵匡义奇遇 赵匡义出城打猎,射下一只喜鹊,却跌落到魏王符彦卿的别墅中。匡义跳墙去拾喜鹊,被两个丫环看见,大喊:“有贼!”与赵匡义大打出手。 南征的胜利,使柴荣心中十分畅快。他征服了南方头号劲敌南唐,这样,南方的吴越、南平、南唐三个割据国家都已臣服,剩下远在岭南的南汉和四川的后蜀,国势弱小,地方边远,已威胁不到中原了。柴荣的目光又转向北方,北方尚有北汉和契丹两国。北汉弱小,不足为虑,而它与契丹联合起来,就不可忽视了。契丹虽为少数民族,但近年来势力崛起,特别是后晋的儿皇帝石敬瑭,为了当中原天子,把北方的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而换取契丹借兵,把他扶上皇帝宝座。这样契丹的领土,一直南扩到沧州附近。大名府以北的地方,常受契丹骑兵窜扰抢掠。不能安定。 “必须打击契丹势力,安定北方边境。” 契丹所建的辽国,已成为后周的头号劲敌。进行北伐征辽,便成为柴荣统一中国的战略目标。 自南征回来,柴荣便投入征辽的准备。一方面升赏南征将士,一方面重新整顿训练军队。同时兴修水利,疏通北方的永济渠,以便使兵船可由中原直达北方边境霸州;发展农业,以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如此种种,都是为北伐作准备,所以国内暂时平静没有战事。 而殿前亲军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赵匡胤,在这南征回来的半年多的国内平静日子里,家中却极不平静,一连发生几件大事,首先是赵匡胤的结发妻子贺金蝉病故,年仅三十岁。留下二个女儿和一个才三岁的幼子赵德昭。匡胤自是哀痛欲绝。料理丧事,足足忙了半个月,才缓回口气来。由于精神上受到打击,柴荣特地给匡胤假期一个月,在家休养。可是就在这时,他的兄弟赵匡义,又因婚姻的事,惹出一场麻烦。 这年,赵匡义已满二十岁,因为一直随着柴荣任御前供奉官,南征北讨,连续四五年,所以至今尚未娶亲。南征回来以后,又因贺氏病重,匡胤未顾及这事。直到安葬了贺氏,匡胤休假在家,和母亲闲谈,才说赵匡义的婚姻问题。准备为他物色合适人选。岂知这时,匡义却有意外的奇遇。 那天,秋高气爽,正值重阳佳节临近,不该匡义到殿前当值,在家中闲暇无事,匡义忽然起了打猎的兴趣,便来见哥哥赵匡胤,想与他一同出去打猎。无奈匡胤因丧妻之痛,心情不舒畅,那有这种闲情逸致,便对匡义说:“你去吧,为兄这几日身体欠佳,不想活动。” 匡义见哥哥不想出去,只得自己带了几个家将,换上猎装一齐上马,径出新曹门,到城东一带行猎。到了天将正午,虽猎得几只雉兔,但数量却不多,肚子也有点饿了,便在东关外寻了一间小饭店,随便吃点东西。说起上午狩猎成绩不佳。一个家将道:“要猎还是以城西南为好,那里岗阜起伏,树密林茂,雉兔很多,加之临近汴河,湖沼不少,而如今正值秋天,有时还有野鸭栖息,如到那里打猎,定比东关外强。” 匡义听得兴起,便说。“下午咱们且去那里转一转。”当下匆匆吃了饭,一齐上马,顺着护城河,由东向南,转到城西南角,果见前边一带土冈逶迤,霜林如染,景致如画。匡义心情先自舒畅几分。 策马前行,只见左边树枝上停着一只喜鹊,在喳喳的叫,匡义见了大喜,连忙弯弓搭箭,瞄准那喜鹊射去,谁知刚刚瞄准,那喜鹊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向更远的一棵树上,显然,它发现了危险,才逃去的,匡义见了,连忙纵马过去,离那喜鹊数丈之外,再次弯弓搭箭。不料弓刚刚举起,那喜鹊又向远处飞去。匡义见了大怒,暗想道:“连这一只小鸟都射不住,将来如何冲锋陷阵,上战场上厮杀,射敌擒将。今日不将你射住,誓不罢休。” 当下他思忖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地形,回头招呼家将,吩咐了一番,自己却绕了一个大弯,走到那喜鹊的对面。只见有一条墙垣,匡义便隐身墙边,搭箭上弦,向远远的家将扬手打个招呼,几个家将便纵马出来,径向喜鹊所停大树下走来。那喜鹊见有人马走来,果然又振翅飞起,正对着匡义之方向而来。匡义暗笑,这禽鸟弪久不如人聪明,看看那喜鹊飞近,把早已准备好的弓箭突然举起,“嗖”的一箭射去,射个正中,那喜鹊叫了一声,一头从空中栽下,落到那短墙后边去了。 匡义大喜,立刻站到马鞍上,向那墙内看去,却是一座不小的花园,园内树木掩映,花木遍地,还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却看不见那喜鹊落向何处。他哪里考虑到别的,心想只是找到那只喜鹊,便从马鞍上攀住墙头,一跃上墙,顺着墙行走了几丈之遥,看见墙里一片空地,却没有花木,便踊身一跳,跳落墙里。准备去寻找那只喜鹊。谁知双脚刚刚落地,只听有人喊一声:“有贼!” 匡义抬头看时,只见从一丛冬青树后转出二个丫环来。其中一个怒气冲冲地指着匡义大骂道:“好个小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到这里偷东西,抓住你送官府,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 匡义见是园主家人,自知自己莽撞,跳入人家园中,自是理亏,便说;“我不是贼,是进来找东西的。” 那丫环哼了一声,说道:“还说你不是贼,这里有什么东西找,无非是想找可偷的东西罢了。” 匡义一发急,话没说清,反而更增加那丫环的怀疑,只好连连摆手说:“姑娘,你别误会,听我说……。” 那丫环那里还听他说,捋起袖子,探起尖尖玉手,竟向匡义右腕扣来,想把他胳膊扭住。 匡义唉了一声,说:“原来还是会家子啦!” 他见那丫环用的竟是小擒拿手法,才知道这丫环还练过武术,怪不得如此蛮不讲理。他如何肯让这丫环捉住,丢失自家脸面,便扭身斜纵,躲开了那丫环的一抓。谁料另一个丫环见了,那肯袖手旁观。从一旁挥起粉拳朝匡义击来。 二个丫环左右夹攻,真有非要把匡义擒下之势。匡义虽然气这两个丫头不问清楚便冒然动手,但是好男不与女斗,再者虽不知这是何人之家,看样子也绝对是朝内大臣的私家花园,如果动手,打伤了这两个丫环,被主人知道,哥哥面上须不好看。所以他只是躲闪,并不还手。可笑二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还一个劲地猛攻,结果,累的气喘嘘嘘,连赵匡义的衣角也没碰上,还在那里打个不停。 忽然,只听一声娇喝:“春花、秋月、还不快快住手,你们不是人家对手。” 那春花、秋月听见喊声,才停下手来。春花却高叫道:“小姐,快来把这小贼拿下,青天白日,这小贼竟敢跳墙到咱魏王府里偷东西。” 匡义听这一喊,也停下脚步,扭着看时,只见二丈以外,站定一个妙龄少女,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目如画,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真堪称人间绝色。匡义哪里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不由看得呆了。猛然心中一动,刚才那丫环叫他小姐,又说这里是魏王府,那一定是符彦卿的三小姐了,匡义早已知道符彦卿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就是符皇后,二女儿又被柴荣策封为贵妃,三女儿尚待字闺中。早听人说过符三小姐美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想着不由又看了那符三小姐几眼。 原来那魏王行彦卿,十分喜爱园林,不仅城内的魏王府修筑得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应有尽有,宛如仙境,而且还在城外修筑了这座别墅,用为游玩之处。 由于重阳节将到,符三小姐向父母提出了重阳游园的要求。符彦卿却不同意,说是已约京中一些交好的官员,定于重阳来这别墅赏菊游宴。如果符三小姐想来游,可以提前一二日或者拖后一二日。 符三小姐既动了游兴,那耐烦等上几天,所以,在重阳前二天,便奉了母亲,带了丫环,先到此游园观菊。中午陪母亲饮宴之后,老夫人身体困倦,在房内午睡,符三小姐便带了丫环自跑下亭子玩去了。 忽然,她听见丫环叫:“有贼!”才起身来看。这符三小姐乃世代将门出身,和她二位姐姐一样,自小受家庭影响,也跑马射箭,练起刀枪拳脚,虽不能说是武艺高强,但也决不是庸手。 她走下亭子,看见二个丫环苦斗赵匡义,赵匡义只是躲闪而不回手,简直如同戏耍一样,便使那二个丫环毫无一点办法,显然,双方武功相差太远了。所以她便在一旁看了一阵,见赵匡义处处相让,可那二个丫环仍然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拼命进击,这才把丫环喝住。 直到赵匡义停下身来,她才打量赵匡义,只见那赵匡义,玉面朱唇,眉飞入鬓,眼如点漆,齿若列玉,体态庄严,俊美不凡的面貌中,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符三小姐也不由看呆了,暗想:“这必是哪家贵公子,怎能会是小偷!” 她正在肚里寻思,只听那春花又嚷道:“小姐,你怎么不快捉小偷,在那发呆什么。” 春花这一喊,才使她脑子清过来。瞪了春花一眼,说道:“你这蠢才,这位公子能是小偷吗?人家处处守礼,让着你们,你们还一点也不省得,要是小偷强徒,你们早就被人家打翻了。快去问问这位公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进园来。” 匡义正呆呆看着符三小姐,听她如此吩咐丫环,不等丫环开口,便走上前去,对着符三小姐一揖到地,说道:“小生乃是禁卫亲军都指挥赵匡胤的兄弟赵匡义,现任御前供奉官,因带家将出来打猎,射中一只喜鹊,落入贵府园内,因而冒昧进国寻找,多有失礼,还望小姐海涵。” 说毕,又是一躬到地。 符三小姐今年一十七岁,除了自己家人以外,并没有和别的青年男子接触过,如今见赵匡义向自己说话和见礼,不由脸上一红,心中咚咚直跳,连忙调转目光,对二个丫环说:“听见了没有,你们怎么如此无礼,骂赵公子是小偷。” 秋月喊了一声说:“原来还是个官啦。” 春花哮嚷着说:“俺只见他从墙上跳进来,他既没穿官服,脸上又没写着字,谁知道他是个官!” 符三小姐骂道:“蠢才,如此不懂礼貌,还不快替赵公子找那只喜鹊。” 二个丫环听了说:“园子这么大,叫俺从哪找起。” 赵匡义笑了一下,说道:“小生在墙外用箭射下来,看它落在那一片树丛中去了,麻烦二位姑娘去那一片找找就行。” 说着,他用手指了一下方向,自己却不想动身去找。巴不得两个丫环走开,使自己能和这个小皇姨独对片刻。 那二个丫环果然按匡义指的方向去寻找。匡义见她们走去,想向符三小姐说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应该说什么,半晌,才叫一声:“小姐……。” 符三小姐说:“什么?” 匡义才慢吞吞地说:“多谢小姐了。” 符三小姐不由脸上微微一笑,却竭力忍住,不让笑出声来。暗想:“这人外表倒很聪明俊智,怎么这样笨嘴拙舌,不会说话。”因便开言道:“小妹早听大姐讲过,你们兄弟二人英名,并且和圣上还是结拜兄弟。” 匡义道:“那还是在澶州的时候的事。现在想起,实在是高攀了。小姐提起,实实令人惭愧。” 符三小姐娇嗔道:“不要口口声声叫我小姐,都是通家至好,赵伯父当年与家严是旧交,又在一起主持训练禁卫亲军。何必那样客气。你就叫我云妹好了。我名字叫符云霞。” 说罢,对赵匡义嫣然一笑。 赵匡义被她这一笑,弄得神魂颠倒,肚子里只是念着“符云霞”、“符云霞”这三个字,忘乎所以。 符云霞见赵匡义那个呆样子,这一回却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道:“你这呆瓜,发癔症了,愣在那干嘛?” 赵匡义这才觉得自己失态,连忙定了定神,说道:“小姐,不,云妹既如此说,我就不外气,以后叫你云妹便了。” 符云霞心中喜欢,又沉吟了一下说:“小妹自幼爱武艺,常听说赵家拳厉害,赵兄想必精通。小妹想饱一下眼福,今日既然偶而相逢,是个机缘,不知赵兄能表演一番让小妹开开眼界吗?” 匡义巴不得在美人面前露一鼻子,当下也不推辞,躬身一揖,拉了个架式,一拳一脚地使了起来。果然龙腾虎跃,气势不凡。要说这赵家拳确是闻名天下。不过后来由于赵匡胤当了皇帝,庙号宋太祖,所以这赵家拳,也就被改称为太祖拳了。 当下行云霞见匡义拳术使得虎虎风生,不由看得呆了,自己的几个哥哥,也都是闻名的将军,哪里能有这样的本领,这个赵匡义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正看得高兴,春花秋月两个丫头提着一只带箭的喜鹊走了回来。 春花嚷道:“这个官人倒是说了实话,他确实不是小偷,喜鹊找到了。” 秋月道:“那该死的畜生,落到一丛冬青树杈子上去了,可叫俺好找,要不是看见地下滴血,还真找不着啦。” 他们见小姐并不答话,全神贯注地在看拳,也就不响了,站在一边看拳。这二个丫环虽蠢,但自小在符家调教,确实也懂一些武艺,竟然也看出点味来了。 不一时,赵匡义把一路拳使完,收拳停立,气不喘面不红。 符云霞满面含笑,说道:“赵兄这一趟拳,确是难见的高手,小妹能开此眼界,真是有劳了。” 秋月啊呀一声说:“咱们去了一会儿,你们便哥哥妹妹叫起来了。也真亲热得快。” 春花忽然一想对秋月说:“好了,咱小姐还没婆家,要与这赵公子这样既漂亮又有本事的官人配对,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那符云霞在一旁听到,顿时满脸飞红,喝道:“住口,不许胡说!”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老苍头,匆匆走来,看见赵匡义,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果然在这里了。” 他看见小姐,行礼道:“园门外来了几个侍卫,说是赵元帅家将,说他们二将军进园来拾猎物已经很久,要进来找,小老儿说有女眷游园,没让他们进来。这位想是赵将军了。” 匡义一听,说:“正是。” 回头对符云霞把拳一拱道:“家将来寻,小生就此告辞。” 说着,便要跟着那苍头往园门口走。 符云霞也回了个万福道:“赵兄,恕小妹不送了。” 春花嚷道:“怎么,你连这畜生都不要了。” 说着举手扬着手里提的喜鹊。匡义笑了一笑,接过喜鹊,对春花点头致谢道:“有劳两位姑娘了。” 随着苍头出了园门。那几个家将见匡义出来,便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不出来。我们找到园门,一打听,原来是符魏王的别墅,担心出事,正想进去找。” 匡义道:“没事,没事,” 大家上马,一个家将问道:“现在去何处打猎?” 匡义道:“我也倦了,今天就不再打了,” 于是,带着家将,放开马蹄回府。 匡义回到家里,把今天打猎的情况向哥哥赵匡胤乱说了一遍,并竭力称赞符云霞如何美貌多才。匡胤听了哈哈大笑,早看出匡义的心事。便道:“目前国家罢兵休整,一时无战事,这几天,我正考虑,你一连随军南征北讨,这五六年,已长大成人,该趁这太平时机,给你办理婚事,了我心愿。不料你却有这番奇遇,也可能是天缘凑巧。那符三小姐既然还没有定亲,明日我就托人替你去符家说媒如何?” 匡义听了大喜,说道:“还请哥哥多多成全,小弟感谢不尽。” 匡胤想了一想说:“这魏王符彦卿地位崇高,我想还是请宰相范质前去说媒为好。” 匡义自心中喜欢。 第二天,匡胤果然吩咐侍卫备马,带了随从,备下礼物,径到范质家中来拜望。 范质见匡胤备不少贵重礼物,吓了一跳,问道:“多日不见元帅,今日为什么突然光临贱地,却送来这么多礼物,叫我如何敢当?” 匡胤道:“这些微物,何足挂齿,今有一事,特来相求。舍弟匡义,年已二十,因连年随圣上外出征战,至今未能婚配,今闻符魏玉三小姐尚未嫁人,因而想请丞相为舍弟作媒,向魏王处提亲。不知可否应允。 范质恍然道:“原来是这事,匡义将军南征,侍从圣上,我和他也几乎天天见面,十分了解,确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不可多得。那魏王的夫人,正好与拙荆是表姐妹,所以符家小姐也曾跟她母亲一同来过寒舍,我也见过她,论文才,论武艺,也都不错,与匡义来说,真可谓天生一对。这事老夫当然赞同,不过说媒的事,还是由拙荆出面,去找符夫人面谈,这事是没有不成的。当然,将来举行婚礼,老夫自然仍担任大媒一角。” 匡胤喜道:“原来你们尚有姻亲关系,我竟一点不知,今日真算撞得巧了,就请尊夫人代为一行,以后定当重谢媒人。” 当下范质遂留匡胤小酌,闲谈些琐事,午后匡胤方告辞而回。 那范质夫人在范质托咐下,于重阳节那天,便坐了轿子,到魏王府来说亲,这一天正好魏王符彦卿一早进宫贺节后,因与诸位至交官员约定,要去城外别墅赏菊游宴,便又出城去了。仅剩夫人和符云霞在家。闻听表妹来到,正好在一块谈心作乐,所以十分高兴。连忙迎接在内,姐妹二人在一块叙说家常,符云霞闻听表姨来到,也忙出来相见,那范质夫人见她果然已经长成,十分美貌动人,便不住打量她。符云霞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坐了一会,便回闺房去了。 那范质夫人见符云霞回房,便和符夫人扯起符云霞来。 范夫人说:“一年没见,侄女越出落得标致了。” 符夫人叹口气说:“孩都长大了,这是最小的一个,也有十七岁了。” 范夫人乘机问道:“不知可提亲了没有?” 符夫人摇头道:“还没有,像咱这样人家,她姐姐都当了皇后、贵妃的,没胆量那个官员敢冒然来提亲。老头子虽也想物色一个女婿,只是没见着合适的人才。” 范夫人故意想了一下,拍手笑道: “我倒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符夫人忙问:“是什么人?” 范夫人道:“此人乃是当前御前亲军都指挥使赵匡胤的兄弟赵匡义,现任御前供奉官,实际上和万岁是结拜兄弟,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她便按着范质的教导,把赵匡义如何如何能干,文武全才,又生得如何英俊,这样人物,恐怕普天下也难再找出第二个来。 符夫人听她说得天花乱坠,心中也十分满意,便说:“依妹子所说,确是个合理人选,姐姐没啥可说,不过,老头子今天不在家,等他回来以后,姐姐再和他商量一下。” 范夫人怕符彦卿万一不同意,事情弄砸了,只好实话实说,便把赵匡胤亲自登门,托范质来作媒的事讲了一遍。说:“这事如办不成,老范脸上却不好看。” 符夫人道:“这个我可不管,我只看人才,人才好我就招他做女婿,据妹子所说,我看能找出比赵匡义更好的,恐怕也难了。妹子只管放心好了。” 两人扯着扯着。在一旁侍候的丫环们,都听个一清二楚。内中有一个叫珍珠的,想讨好小姐,到两位老夫人吃过午饭,都去卧室打瞌睡时,便悄悄溜到符云霞闺房里来,把这喜讯告诉了符云霞。这符云霞听了,心中暗自喜欢。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吩咐珍珠以后注意听魏王回来后,与夫人商量有什么结果,再来报告,一定重重有赏。说毕,取了一样手饰奖给珍珠,珍珠欢天喜地的去了。 那知珍珠刚走,又来了一个叫玛瑙的丫环,也来报告这个消息。符云霞照样吩咐和赐赏了一番。 到了下午,范质夫人告辞回家。符云霞装着不知道这事,也出来送行。 直等到晚上,符彦卿回来,符夫人才把今天范质夫人来替赵匡义作媒的事讲了一遍。 符彦卿一听,顿时说道:“糟了!” 符夫人惊问道:“什么糟了。” 符彦卿道:“今晨我到宫中贺节,万岁爷给我说及,要替御前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的儿子韩天禄作媒。” 符夫人急忙问:“你答应了吗?” 符彦卿道:“我只说回去再与老妻商议以后定。其实万岁爷一吐口,就等于圣旨,这事是很难回的,如万岁一怒,下旨赐婚,谁也不敢反抗。” 符夫人呆了,半晌才说:“你了解那韩家孩子人品,才能如何?” 符彦卿道:“这倒不清楚。你说那赵匡义人品,才能如何?” 符夫人道:“难道你在朝为官,不知赵匡义?” 符彦卿道:“我年纪大了,万岁征淮南,我一直未跟去,他身边侍臣,我一个也不认识,如何能知晓?你既知道,说说我听。” 符夫人便把范夫人今天说的又学了一遍。 符彦卿听后,说道:“这也不过是你听来的,范夫人讲的不一定不掺点水,媒婆向来都要把人夸成一朵花。” 符夫人冷笑道:“那是俺妹子,她还能骗我,你怎么能把她比成媒婆?” 符彦卿道:“你妇人之见,不了解我的难处,皇帝的面子,岂能随便得罪的。” 符夫人道:“你准备得罪赵家了。” 符彦卿道:“难,难,赵匡胤从淮南回来,威望大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正是为二边都不能得罪为难。” 符夫人道:“挑女婿不能讲面子,总得郎才女貌,两相般配,才能和厮守一生,如所配非人,岂不断送了女儿一生。你以前把大女儿配给那奸诈成性,杀人不眨眼的叛贼李崇训,女儿差点被他杀了,难道你忘了吗?话再说回来,就是万岁爷,他也不会不讲理,硬要去强配不相称的婚姻。” 夫妇二人互相埋怨,说了半夜,也没个结果。 谁知道这些话,第二天就被丫环告知了符云霞。符云霞一听,顿时如同万丈高楼失足,气得说不出话来,顿时躺倒床上,饭也不吃了。 小姐有病,丫环慌了,连忙报知符夫人。符夫人听了,慌忙过来探视。只见符云霞神情痴呆,精神萎顿,斜躺在床上。 符夫人连忙坐在床沿上,问道:“女儿怎么半天不见,就病成这样子。” 符云霞和她大姐性格正有点类似,生性十分倔强,当下便开门见山地说:“听说有人来给韩通的儿子提亲,女儿誓死不愿嫁这种人。”她不提赵匡义,单说拒绝韩家这头亲事。实际上就等于答应赵家的亲事了。 符夫人道:“啊呀,原来是这事把女儿气病了,你爹也正在因此事为难,因为那是万岁爷给韩通的儿子作媒,要一口回绝,实在太难,哦,还有昨天你表姨来,是替赵匡胤元帅的兄弟作媒。二边都撞在一天来说媒,二边又都不敢得罪,这叫你爹更难上加难了。” 符云霞听了,沉吟了一下,虽然她已属意赵匡义,但却不好意思直说,怕母亲追问为什么同意赵匡义,自己答不上来,要说私自会见过赵匡义,就更不妥了。猛然想到赵匡义武艺超群。何不借口让二人比武决定。想来那韩天禄绝对不如赵匡义。当下拿定主意,便说:“既有二方面同时提亲,当然只能选择一方,但女儿两方人品都不了解,总不能随得答应一方,万一选错,岂不误了女儿一生。依女儿之见,咱们既是世代将门,不如让他二人比武决定胜负,败的一方就退出。这样,那一方失败,也只能怨自家本领不济。爹爹也不致得罪某一方了。” 符夫人听了,不由喜欢道:“不是女儿聪明,爹娘老了,脑子不管用了,却没想到这一点。就按女儿说的办法,为娘去给爹商量。” 符小姐道:“且慢,这虽然是个方法,但由于万岁爷为一方作媒,爹爹却不好开口向万岁爷提出比武的事。不如娘进宫去见二姐,由她出面向万岁讲,才比较稳妥。” 符夫人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说道:“还是女儿想得周到,明日为娘就去说。” 次日,符夫人果然起了个大早,吃了早点,便乘车到皇宫来见符贵妃,这符贵妃虽不是皇后,但目前柴荣尚未立后,而且符贵妃不仅替亡故的姐姐带领柴宗训,而且又生了一个儿子宗让,因而在宫中地位实同于皇后。 黄门宫见符夫人来到,哪敢怠慢,立即飞报符贵妃,贵妃忙让宣入。见礼已毕,符夫人便把为难的事,告诉了符贵妃。 贵妃道:“这是关于三妹的终身幸福大事,岂可草率,必须选择个般配的才行。” 符夫人道:“你三妹也是如此想法,提出让双方比试武艺高低来决定。” 符贵妃摇头道:“要论人才,先看人品如何,如果单凭武艺高低,如果武艺虽高,人品不好,那不仍害了三妹。总是得先了解一下双方人品,再决定为好。至于比武,也不是办法,如果双方动武,一方被打伤,或者败北,都会造成臣下之间的不和。待我奏知万岁,了解双方人品后,再请万岁决定的好。” 二人正在商议,只见太监进来禀报说:“女将军陶三春进入宫内来了,要来请安。” 符贵妃一听,满心喜欢地对符夫人道:“陶三春这女将军,与朝中官员时常往来,必定知道赵韩两家情况,可让她讲一下,也可参考。” 当下忙令大监会宣她进来。 不一时,陶三春来到,依礼仪向符贵妃朝拜,又向符夫人见礼已毕,符贵妃命人设坐。 陶三春谢恩坐下,只见符贵妃道:“今日我母亲来此,是为了一件家庭大事,御妹来得正好,不妨给参谋一下。”当下便把赵、韩两家同时托人来说媒的事讲了一遍。 还未说完,陶三春扫帚眉倒竖,铜铃眼圆瞪,怒气冲冲地说道:“那韩天禄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娶小皇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符贵妃吃惊道:“韩天禄怎么样了,御妹可了解他吗?” 陶三春道:“韩天禄,恶少一个,外号叫韩橐驼。当年随他父亲在穆陵关的时候,仗势欺压百姓,抢一个农夫的天鹅,被我家老郑撞见,把韩天禄痛打一顿,如果不是当今万岁喝止,怕那小子早被老郑打死了。” 符贵妃一听,摇头道:“如果是这样,配三妹就不妥了。至于那赵匡义却又如何?” 陶三春道:“从人品和才上来说,真是百里挑一,不但生得英俊,胸中也很有韬略,堪称文武全才。他既是万岁爷早年结拜兄弟,现在又是御前供奉官,万岁爷对他必然了解,娘娘不妨去一问即知臣妾之言虚。这门亲事臣妾举双手赞成。” 符贵妃道:“既然如此,我便向万岁爷启奏,从中出力,让答应赐婚赵家,定使三妹获得如意郎君便了。” 符夫人这才放心,又谈了一些闲话,方才告辞出宫,陶三春也自去巡宫去了。 果然,柴荣散朝回来,符贵妃便源源本本把这事告诉了柴荣,要求柴荣下旨,赐婚给赵匡义。柴荣道:“这事是朕亲口答应韩通,替他儿子作媒的,如今又向赵匡义赐婚,这如何说得下去,岂不冷了臣下的心,暗地里埋怨朕反复无常。” 符贵妃道:“那么,陛下一定要把臣妾妹子配给那橐驼了。” 柴荣摇头道:“也不是。那韩通的儿子不过是脖子生得长了一点,因为读书,长期俯案,使脊椎微弓了一点,面貌并不十分丑陋。否则,朕如何会同意为他提亲?至于他早年抢农夫天鹅的事,倒也是事实,只是那天鹅本来是他从空中射下来的,被农民拾走,他想要回来。也不能完全说成是抢。当时确实仗势欺压过农民,后来被郑恩打了一顿,也就够他受了。不过自从韩通调回京师以后,因自己识字不多,见到京师文人学士人才济济,自己应付不了,才让儿子努力读书。韩天禄这几年读了不少书,心性已有很大改变,所以朕才同意韩通请求,为他儿子说媒。只是现在匡胤二弟也托范质去说媒,这就叫朕不好办了。这几年南征,匡胤功居第一,本该重奖,如果在这件婚事上判给韩通,又太对不住二弟了。” 符贵妃道:“那么,陛下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柴荣寻思一会,叹道:“唯一办法,就是朕撒手不管,让他们两家自己去解决。” 符贵妃道:“如此说来,陛下要下旨,让赵匡义和韩天禄比武了。” 柴荣道:“这旨不能下。韩通早已让儿子弃武习文,如果让他们在比武,韩天禄肯定不是赵匡义的对手。这样岂不让韩通觉得是朕有意给他难堪吗?” 符贵妃道:“那么陛下有何公平办法?” 柴荣道;“朕准备召集他们见驾,把情况说明,然后依照古人择好办法,让御妹登上彩楼,亲自择婚,看中了那一个,便把绣球抛给那一个。这样既表示了朕的公平,也给御妹以自主之权,谁也怨不到朕身上。” 符贵妃听了,也再想不出别的更好办法,只好同意。心中却想,可暗暗地告诉母亲,让她转告三妹,那韩天禄是个长脖子背微驼的人。这样,就不至弄错了。她那里会知道符云霞已认识赵匡义了呢? 次日,柴荣召集符彦卿、赵匡胤、范质、韩通四人,到偏殿议事。 柴荣道:“重阳那天,朕曾为韩通的儿子韩天禄向魏王彦卿家提亲,不料也正是那天,赵匡胤又托范质的夫人到魏王府为赵匡义提婚。由于魏王夫妇都因小女儿未许过亲,所以都答应商议一下再说。直到晚上,魏王回府,夫妇见面,才知当天竟有二家同时去提亲。一个女孩子,如何能分到两处?朕也不好偏袒任何一方。为公平起见,朕以为应仿效古人抛彩球择婿的办法,让符家三小姐自己选择东床,以求男女相悦,婚姻美满,不知众卿以为这办法如何?” 符彦卿听后大喜,感谢柴荣给自己解决了一大难题。赵匡胤当然也心中暗喜,因为他知道匡义见过符云霞,二人已互相倾心,这事已方必可稳操胜券。只有那韩通心中暗暗骂赵匡胤,难道这个人天生的是自家克星,以往连打自家三次,现在不早不迟,又来插上一脚,争夺自己儿子的婚事!但是柴荣只答应过替他说媒,并没有答应过让符三小姐嫁给韩天禄,而符彦卿也仅对柴荣说过回家商议后再回复,并未允亲。这样情况,自己并没有依据非要符三小姐嫁给自家不行。无可奈何,也只好同意柴荣提出的办法,听天由命而矣。 柴荣见大家无异议,便让符彦卿回家准备彩楼,又通知钦天监,选择近期吉日,届时由符三小姐抛球择配。 最后,由钦天监选定九月二十日的吉日,柴荣规定:那天卯时,赵匡义和韩天禄齐到魏王府,在彩楼前自由活动,表演技能,以供符三小姐选择,辰时一到,击鼓奏乐,由符三小姐亲自抛球。并派范质、王溥、向训、窦仪四位大臣和司礼太监张美,一同临场公证,赵匡胤、韩通也随场观礼。 转到到了九月二十日,范质等一早便到了魏王府,符彦卿接入,来到府中演武场,只见南面彩楼高搭,上挂有“天作之合”字样的彩绸,对面则是看台。符彦卿引公证人上看台中央坐定。不一时,赵匡胤、韩通二人也先后到来,符彦卿忙将赵匡胤、韩通迎上看台。赵匡义和韩天禄则各自带了随从,在彩楼下空场上自由活动。 只见那韩天禄穿一身崭新大红丝绸儒衫,修眉画目,带了几个文士,立于彩楼左铡,咏诗谈文,十分儒雅风流。韩天禄高吟诗篇,每有佳句,周围文士们便高声叫好,纷纷称赞,以烘托韩天禄的文才。 赵匡义则仍穿上那天会见符云霞时穿的猎装,带几个家将,在远处摆箭垛,赵匡义引弓发箭,箭箭齐中红心。 彩楼之上,帘幕低垂,符夫人和符云霞带了丫环,坐在帘后往下窥看。 由于显示公平,担任司仪的太监,奉柴荣旨意,并不宣布那个是赵匡义,那个是韩天禄。岂知符三小姐一眼便已认出了赵匡义,不由心花怒放,含情地注视着他。 不一会,只听司仪太监高唱:“吉时已到,请小姐抛球。”顿时鼓乐齐鸣,奏起乐曲。 曲罢,彩楼上绣帘徐徐卷起,符小姐立在窗前,只见赵匡义和韩天禄分别立在左右,中间距离约一丈有余。她本有武艺在身,如何能抛不准?只一掷,绣球便朝匡义顶门上打来,击个正中。 韩天禄见绣球朝赵匡义那边飞去,快步来抢,可是绣球已被赵匡义紧紧抱在怀中了。 司仪太监拖长声音一声吆喝:“绣球击中赵匡义!” 台下立刻响起细乐,人人脸上露出笑容,只有韩通板起面孔,带着儿子韩天禄,灰溜溜地去了。 亲事既定,正准备早日成婚,谁知郑恩的岳父亲老英雄陶洪不幸病故,所以出于礼貌关系,婚礼推迟,直到腊月十五日吉辰,才得以顺利举行。 ------------------ 第33章周世宗之死 柴荣抱病北征契丹,中途发现一块“点检为天子”的木牌,因而担忧而昏倒。只好班师回京,勿勿为他儿子柴宗训继承皇位作了安排。这位五代中最英明的皇帝,死时才三十九岁。 就在符云霞抛绣球招亲的那一天,南唐主李景派了使臣来汴京进贡,并祝贺九月二十四日柴荣的生日,柴荣见南唐使臣送来表章,词意廉恭,贡品丰厚,心中大喜。也派了已归降后周的,原南唐大臣冯延鲁为特使,带了诏书和赐品,和南唐使臣一同回金陵,对唐主加以抚层层。 停了一个月,冯延鲁从金陵回来,向世宗柴荣缴旨。停了从二日,冯延鲁却带了随从,趁晚上坐了车,悄悄来到赵匡胤家中求见。 匡胤接入坐定。说道:“大夫这次出使南唐,风尘仆仆,实是辛苦。今晚来敝寓,不知有何见教?” 冯延鲁一脸诌笑道:“这次下官出使南唐,唐主十分称颂景仰元帅威仪,因问及元帅近交,更为钦敬,认为元帅不仅是大周第一良将,即使普天下各国,也无人可以与元帅匹敌。因致书信一封,托下官转呈,并致薄礼,望乞笑纳。” 匡胤见冯延鲁一味奉承,心中十分讨厌,耐下性子,问道:“书信呢?” 冯延鲁慌忙从怀中取出,恭敬地双手呈上。匡胤拆开一看,除了一番恭维的话外,并说:“元帅功勋赫赫,两袖清风,近闻令弟即将完婚,特备薄礼白银三千两以致贺,表现微忱。” 匡胤看了,心中大怒,他本来家境不够宽裕,现又因匡义要娶魏王的女儿,需要一笔很大开支,他正为此事为难。但这事竟被敌国所探知,乘机前来行贿,这会有什么目的,有什么后果?如收下,不但破坏了自己的廉洁,而且一旦被世宗柴荣知道,必然破坏了世宗对自己的信任。南唐李Z这一招真是毒辣。说不定,这些情况还是冯延鲁回金陵时,告诉李Z,共同策划了这行贿的阴谋。于是,他苦思对策。 冯延鲁见匡胤低头不语,以为他接受了馈赠,便向等候在厅门外的随从点点头,作了手势。那随从们便出动,从车上搬下来十个酒坛,摆在厅中地上。 冯延巳一脸收笑,对匡胤道:“元帅是否点看一下。” 匡胤勉强压下怒火,心中已有了地策,冷冷地说:“不必,就放在这里吧。” 扭头大喊侍卫:“送客。” 冯延巳还当匡胤因他来送礼,停久了走漏风声,才赶快送他出门的。还笑容满面,一边走一边说道:“不成敬意,望元帅多加海涵。” 匡胤也不理他,送到滴水檐前,抬了抬手,便扭头入内。 第二天,匡胤命侍卫把十个酒坛全装上车。匡胤揣了南唐主的信,径到宫门求见柴荣。把昨晚冯延鲁秘密前来行贿送礼的事讲了一遍。并呈上李Z来信,说道:“微臣以为南唐李景如此做,其中大有文章,说明了南唐主俯首称臣并非真心,不过是由精锐军队被歼,无力抗拒本朝,才被迫归顺,只是权宜之计。表面上向我朝称臣,暗地里派有奸细来京城打探消息。比如臣经济拮据,他们是如何知道的,没有奸细在京都,他们能知道吗?这冯延鲁,说不定就是表面归顺,暗中在打探消息,向南唐主报告。须知他的哥哥冯延巳现在在当着南朝宰相啊。从他们行贿手段看,也必然想收买我军将领。因此,陛下应当将冯延鲁斩首,或遣送回国,以免他刺探我朝军情。” 柴荣看完了李Z给匡胤的信,放在一边,说道:“目前正是对南唐实行宽大的政策,使他不致于在南边捣乱,以便朕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契丹。因此,斩冯延鲁不大妥当,就遣他回国算了。” 接着又哈哈一笑,说道:“御弟既以将此事说明,这三千两银子,就算朕赐给御弟的,用它给匡义办喜事吧。” 匡胤那里肯收。可是世宗坚持要他拉回去,没奈何,匡胤只好又把银两拉回家中,次日,他却又把银两带到军营,犒赏了大小将领和士兵,军营中人人欢喜。 这事传到柴荣那里,使柴荣对匡胤更加信赖。便又特地写了诏书,另行赐给赵匡义的银二千两,作为助婚之用。 匡胤不收南唐贿赂,用以犒赏三军的事传开后,人人都盛赞匡胤的高洁。 惟独一人,对此举大为不满,这人就是韩通的儿子韩天禄。 韩天禄对韩通道:“赵匡胤自征淮南立下大功之后,威望日益高涨,连外国也为之注目。从近来他所做的一事来看,实有圣人做事的肚量,以至深乎众望,有这样的人,实在非国家之福。还望爹爹早日设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如果让他发展到功高震主的地步,再动摇他就难了。” 韩通道:“赵匡胤目前正受万岁恩宠,并无什么不规言行,为父岂能任意暗杀国家大臣?今后对他言行多加注意,如有不法不臣之心,当立即参奉就是了。” 韩天禄道:“不然,赵匡胤这人心机深藏不露。目前他不仅有一批心腹部将,如郑恩、高怀德、石守信、张光翰、赵彦徽等人,直属他麾下,而且还有一批高人谋士在辅佐他,如赵普、苗训等人;最近,又听说他又重礼聘请了一个叫楚昭辅的人,担任他部下参军。可见他到处收罗人才,作为羽翼,其志不小,不可不防。” 韩通道:“作为元帅,部下不能不用人,这都是正常事务,无可指责,既吾儿如此说,为父以后多留心防备就是了。” 其实他对韩天禄的话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以为小孩子家话,多是胡思乱想所致。从这一点上来看,韩通确是个粗人,韩天禄读了几年书,倒真是比乃父还要胜过一筹。 柴荣那一方面,则接受了赵匡胤的意见,不久之后,把冯延鲁、钟谟遣送回国,另外在战争中俘获和投降南唐将领许文真、边镐、周廷构等人也都一并送回南唐。同时,他又派了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引军二万,驻守澶州,总督河北各节度使兵马,一方面防守契丹,一方面利用冬季水浅之时,疏浚永济渠为将来北征契丹作准备,又仍令赵匡胤负责操练兵马,除马步兵之外,由于水师统帅王环病故,水师的操练也委托赵匡胤兼顾。于是匡胤更加繁忙,有时一连十余日,带领水师乘船巡戈于汴水,黄河、永济渠上,直达澶州而返,不觉已到腊月上旬,下了一场大雪,汴河结冰,于是匡胤便上奏世宗,暂停水师训练。又因为匡义婚斯将近,特又顺便请假处理家中杂务。柴荣准假一个月,明年过年之后,再恢复士兵训练。因此,匡胤径自回家料理匡义娶亲的事。 这婚礼的热闹自不待言,过了婚斯,接着又是新年了。元旦,百官齐集乾元殿向皇帝贺年。匡胤自负责训练水师以来,已有一个多月未与柴荣见面,这次贺年,方始见到。只见柴荣脸色腊黄,比一个月前消瘦了。匡胤不由吃了一惊。趋拜之后,照例要赐百官饮宴,柴荣都不出席,而委托宰相范质主持宴会。匡胤在宴会中悄悄扯住太医院院丞,询问他柴荣身体状况,太医院院丞叹道:“万岁主要是操劳过度,加之近日腹泻,中气不足,须加以静养方好,这是惟一办法,但万岁日理万机,不肯休息,下官虽然多次在诊视时,向万岁提出注意休息之事,但万岁只是口头上讲可以注意,但实际上依然操劳不息。元帅既然问及此事,下官也顺机请求元帅能向万岁进谏,让万岁多加休息,这比下官进谏要有效多了。 匡胤听后,心中着急,到了正月初四,便独自一人,来到宫门,求见柴荣。柴荣命太监引入偏殿,匡胤朝拜既毕,柴荣赐坐。 匡胤奏道:“臣奉旨去训练水师,以后又在家中为匡义为婚事,有月余未睹天颜,前日正致贺,见陛下又消瘦了许多,此乃操劳过度之故也。因而特来进言,望陛下多国保重,注意休息,不必事事亲躬,以保龙体安康,实为天下亿万臣民大幸。” 柴荣叹了口气道:“近几个月来,身体欠佳,朕自己心中也很清楚。过去在淮南作战,日骑马奔驰百里,也未感到劳累。近几月来,每出郊打猎回来后,总觉得心跳气喘,疲劳无力。太医院曾经诊视后启奏,也说操劳过度,朕已注意了。不过近来,又因受寒而腹泻,仍是早年在华州旅店得下的老病根,一时好不了,所以有些消瘦。蒙御弟关心,朕心中自是感谢,以后当多加休息就是了。” 匡胤又反复劝谏了一阵,方始辞别回家。 经过胤这一阵劝谏,柴荣果然略略注意休息,不少事已吩咐宰相等人去处理。因而身体便逐渐恢复了。 看看天气渐暖,柴荣病体略好,忽然接到边报说:“契丹主述律,宠信一个女巫,为他配制‘长生不老药’,需要用男子胆作为药物,因而述律杀了大批青壮年男子。这事引起契丹一些大臣们的反对。述律一怒之下,带了卫队到七鹰山游猎,月余不归,不理朝政。” 柴荣看了这份边报,哈哈大笑,说道:“此昏君也,吾志遂矣!” 于是他便下令,准备御驾亲征契丹,要趁此机会,收复二十多年前被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幽云十六州的领土。 这个旨意一下,大臣们纷纷反对,宰相范质奏道:“陛下宵夜旰食,日理万机,以致积劳成疾,现在龙体刚刚康复,不宜又从事远征。陛下一身关系社稷安危,万民幸福,故仍以保重为上。依臣所见,仍应休养一段,待圣体完全恢复,再作北征之议,未为晚也。” 柴荣道:“范卿之言虽然有理,但朕自觉身体已好,且目前契丹主述律不理朝政,君臣矛盾上升,此正是伐辽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拖延时日,误了战机,后悔也来不及了。朕心已决,卿等不必再谏。” 说毕,即下诏以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为先锋,先率领船队,由汴河经黄河进入永济渠,一路清除水上障碍,到沧州等待圣驾。又命赵匡胤点水旱兵马各五万人,准备战船,随朕亲征。 众大臣见柴荣北征之心已决,感到再谏也无用,只好依旨。次日,韩通便点齐水师和马步军二万人,先行出发了。 柴荣正准备起驾北上,忽然富门官来报:“枢密使王朴,于昨夜病故。” 柴荣乍闻之后,猛吃一惊,大叫道:“天丧吾臂膀也!” 登时,晕倒在龙椅之上,良久方苏。这王朴是后周重要谋臣,从郭威到柴荣,都对他极为宠信。王朴之死,无疑对柴荣精神上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吩咐范质为王朴举行了隆重丧礼,柴荣亲临祭奠痛哭良久。这一事件,使柴荣的身体又衰弱下来,但他毕竟是个雄心勃勃的英明帝王,王朴之死,并未动摇他北征的决心。 三月二十八日,柴荣终于带着赵匡胤等一班战将,范质等一班文臣,登上战船,离开汴京,由水路向沧州出发。中途经过澶州,殿前都点检张永德,率领马步军二万,已在河岸恭迎。于是合兵一处,共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向沧州出发。 到了沧州以后,先锋韩通来迎,奏报由沧州至契丹边境的水道已疏浚完毕,战船可直达乾宁军了。 柴荣听后,勖勉韩通一番,即令韩通弓旧步兵二万,即日起程,由陆路袭取乾宁军。 这乾宁军是契丹境内东南重镇,自从石敬瑭将其割让给契丹以后,契丹改为宁州,由大将王洪任宁州刺史,领三千骑兵驻防于此。 韩通因为世宗三次征淮南,他都没有跟去从征,以致使赵匡胤在战场上大出风头,所以韩通心颇不甘,这次被任命为先锋,使他心花怒放,急于立功,与赵匡胤一较短长,所以一到宁州城下,也不安营,便到城下搦战。 城中王洪闻听周兵来到,提刀上马,领一队骑兵冲出城来。望韩通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韩通道:“吾乃大周皇帝陛下先锋大将韩通是也,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将!” 王洪道:“吾乃大辽宁州刺史王洪,无知小辈,焉窜犯我境!” 韩通大笑说道:“我大周皇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你如知趣,快快下马投降。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王洪大怒,挺刀束战韩通。韩通举刀相迎。由于他数年未上战场,立功心切,一把大刀,旋风般飞舞,使也了浑身解数,直杀得王洪胆战心惊,勉强照架,毫无还手之力。两人战有十几个回合,王洪抵战不住,虚晃一刀,拍马败走,韩通那容许他逃掉,也纵马赶来。 这时,契丹阵上一员裨将,见王洪败走,暗暗张弓搭箭,朝韩通面门一箭射来。韩通正在追杀王洪,猛见一箭飞来,急忙伏身躲过,箭从头盔边擦过,射了个空。韩通大怒,舍了王洪,直奔那裨将,真是快如泼风,马蹄早到,一刀将那裨将连头带臂,砍为两段。 就在这一瞬间,王洪已过了吊桥,退放城中,急命扯起叫桥。韩通领兵追至吊桥,前进不得。便拦住未能退回城门的部分契丹兵,大杀一阵,除少数夺路落荒逃走外,余众皆投降,韩通遂下令,手下二万兵马,将宁州团团围住,奋力攻打,一直天色傍晚,才收兵扎寨。 次日,五更造饭,黎明时候,又率兵到城下攻城。城中王洪闻报,亲自登城守御。无奈城中兵少,要分散防守这周围近九里长的城池,谈何容易,急征城内民间青壮年,齐集城上,搬运来砖石,砸那些架云梯攻城的周军。 在过去封建时代,军队的纪律极坏。凡攻破一个城池,胜利者总要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数日。所以城中百姓,都愿拼死协助守城。过去寿州所以能支持一年有余而没被攻破,和这也有关系。 但是宁州不同于寿州,王洪也不同于刘仁赡。虽然征集了近一万民夫协助守城,但全是毫无训练的乌合之众,人数也比不上攻城的周兵,所以尽管拼命抗击,依然岌岌可危。 忽然,鼓角之声震地,王洪在城头望去,只见漕运河上帆墙如林,沿河西岸兵马如蚁。周世宗柴荣引十余万水陆在军,已经到来。王洪顿时脸色苍白。 只听韩通在城下,跃马大叫道:“王洪听着,我朝大兵已到,速速投降,饶你全城生命,否则城破之时,你家身难保。” 王洪胆怯地问:“如果献城归降,能保得全城军民生命财产安全吗?” 韩通大笑道:“我朝天兵,纪律森严,岂是其他可比。只要肯归顺,决不妄杀一人,大兵连城都可不进。” 王洪听了,才放下心来。说道:“如此即请韩将军暂停攻城,待我晓谕军民后,立即开门出城归降。” 韩通应允,便下令停止攻城,整队列阵以待。果然,停了片刻,王洪大开城门,率领城内辅佐官员,一同出城来降,看见韩通,拜伏马前。 韩通见了,慌忙下马,扶起王洪,说道:“将军今日顺天朝,你我便是一殿之臣,不必多礼。” 忽听三声炮响,世宗柴荣大军已到,放炮安营,韩通便引了王洪,来御舟拜见柴荣。 柴荣接见对王洪慰勉一番,仍令他原官镇守宁州,并下以所有军队,一律不得擅自入城扰民。 王洪这才完全放心,当下回城准备猪羊牛酒,送到周营劳军。 柴荣既收复了宁州,当下聚集文武大臣商议继续进兵。任何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分别指挥水陆兵马在前开路,柴荣和文职大臣,乘船在后随行。休息三日后,大军离开宁州北进。 二天以后,大军已到了独流口,前边就是拒马河了。柴荣以为已深入,便下令沿河西进,先收复拒马河南的大片领土,周军水师,则改由拒马河支流滹沱河,向益津关前进。 这一次赵匡胤却走到韩通前边去了。契丹益津关守将终延辉慑于赵匡胤的威名,不战而降。于是柴荣又让赵匡胤去取瓦桥关。 这益津关以西水路渐窄,柴荣所坐的大龙船已无法顺水前进,柴荣一时兴起,便舍舟登陆准备从陆路赶往瓦桥关。 宰相王博谏道:“益津关虽然收复,周围瓦桥关、莫州、瀛州尚未下,这一带郊尚常有契丹游骑小队出没,陛下现身边侍卫队、兵不满五百,岂可轻涉险地,不如等一二日,待都点检张永德,侍卫亲军都来之后,再出发不晚。” 柴荣望着那莽莽荒原,莺啼燕舞,绿柳垂碧不由神往道:“朕一月来,日日坐船,困顿于方丈之内,今日天清气暖,骑马逞驰一番,大有益于心身,何乐不为。” 柴荣说毕,仰天一笑,手指众位侍卫道:“朕即位以来,身经百战,再加上这一批战将保卫,保惧契丹几个散兵游勇!诸卿不必再说。” 柴荣所说的那批战将,指的是供奉官赵匡义、曹彬、潘美、杨信等人,确是个个武艺高强。王溥等人,见柴荣决心已下,不敢再谏,只得调集卫队,簇拥柴荣上马,径奔瓦桥关而来。 谁知这瓦桥关离益津关虽然仅九十里,但途中小河、沼泽到处皆是。柴荣等路径不熟,有时涉水,有时绕道,看看天色已晚,尚未抵达瓦桥关,只好在野一个小村落中暂时住宿下来。 王溥等人捏了一把汗,赵匡义等武将,彻夜不眠地安排守卫,在村落四周巡查。果然有契丹游骑在左右窥伺,只是看见周兵都是精锐骑兵,也不知有大周皇帝在其中,所以都不敢妄动,偷看一番离去。一夜得以平安无事。 次日黎明,方才起程赴瓦桥关。到达之后,才知契丹瓦桥关守将姚内斌,与赵匡胤打了一仗,钦服赵匡胤的勇武,因而已率众投降。柴荣使进驻瓦桥关。 次日是五月初一,李重进、韩通等,才陆续引大军到来。更可喜的是瓦桥关以南的莫州和瀛州,见北方与契丹联系之路已断,四周都在周兵包围之下,州刺史刘楚信,高延晖也前来献表归降。同时,韩通所领陆路兵马,经过益津关东边的淤口关时,收服了守将,也一同前来朝见。至此,拒马河以南的三州三关数百里的土地,都已克复,使后周领土从沧州到定州一线,一直向北推进到拒马河岸了。 柴荣初战即获得大片领土,心中十分高兴,便于瓦桥关内行宫设宴,大赏群臣,商议北进取幽州之计。 枢密使魏仁浦谏奏道:“陛下自离京以来,仅三十二天,兵不血刃,便取得了燕南三州三关之地,实是空前的丰功伟绩。现在契丹精锐骑兵主力,全集中在幽州以北,我军不宜深入。还望陛下暂时班师为宜。” 柴荣听后,很不高兴地说:“自四月十六克复宁州以来,半个月内,契丹守将纷纷来降,说明契丹虽占有领燕云十六州之地,已二十余年,但人心并未归服,所以我军可顺利推进,如入无人之境。眼下距幽州已近,如果退走,前功尽弃,应乘胜挺进,直捣幽州,以先复领土,了朕一大心愿。” 当下不采纳魏仁浦意见,却命先锋指挥使刘重进,领一支兵马先过拒马河上架桥,以备大兵过河,挺进幽州。 刘重进去后,柴荣仍不放心,便带了赵匡胤等将,骑马飞驰一百余里,去固安视察架桥情况。直至日暮,方才返回瓦桥关。 本来,柴荣一天骑来回奔跑二百余里,气力已感不支,在回来路上更觉得头晕不止,勉强支撑到了瓦桥关,便晕倒在马背上,下不得骑来。赵匡胤等将慌了,连忙将柴荣扶下马来,抬入行宫,召随军御医诊治。魏仁浦等闻讯,纷纷前来探视。御医道:“陛下之症,仍是操劳过度,伤及心脾,以致旧病复发,一是必须静养,二日防止受寒。一切军旅杂务引起思虑之事,都应摆脱,否则很难痊愈。” 魏仁浦遂与大家商量,暂停在安阳河架桥。大军屯驻于瓦桥关,待柴荣病体略愈再定行止。 在这一段时间,柴荣忽而清醒,忽而又昏睡,在御医认真调治下,经过十余日的休养,身体才略有好转,勉强可以理事了。 这天,有成德军节度使差人来报说,由于周军北征,契丹主十分恐惧,派了使者传书北汉,让北汉出兵侵扰周军后方,与契丹夹击周兵,现北汉已出兵井隆,侵入镇州附近了。 柴荣闻报,担心北汉兵切断周兵归路,使差李重进领兵二万,增援镇州,阻击北汉兵东进。 差走李重进以后,柴荣心中略安,便想继续北进。可是众大臣均中以劝阻,认为柴身体欠佳,虽在恢复,仍不宜立即出兵。 柴荣无法说服大臣,也自知身体虚弱,没奈何,答应再休养一段。 他为此百无聊顿。这天晚上,独自坐于行宫,想看一下北方地图,以琢磨下形势。一于是便打开公文袋,找地图来看。谁知一掏之下,从中却掏出一个木牌来,上有朱书“点检为天子”五个字。 柴荣看后惊疑不定,暗想空公文袋,除了自己,任何人不准擅开,而且行宫内外,戒备森严,此牌由何而来,谁人竟敢将它放入公文袋内!他越想越怒,打算叫侍卫和太监来查问。但继而又一想,这件事还是不要声张为好,免得泄漏出去,引起将士议论,动摇军心。于是叹了一口气,仍将木牌放入公文袋中,闭目深思,看地图的兴趣也打消了。 柴荣暗想,现在任殿前都点检的,乃是张永德,难道他想要篡位不成?又想到当初的石敬瑭,不就是后唐明宗的驸马,结果篡唐称帝。这张永德不正是郭威的驸马吗?莫非他真要篡夺朕的天下?” 想来想去,心神不定,不觉又昏厥过去。第二天,又卧床不起。 王溥、魏仁浦,赵匡胤等闻知,都来探视。那柴荣只是躺床上苦笑,却不对诸臣说一句话。 魏仁浦等见世宗病体又重,只得与众文臣武将商议,一致认为柴荣病情加重,再停留在北地,已无意义,还是早日回京,调养为上策。于是一同来见柴荣,恳求班师。 柴荣也自知身体不行,无法再指挥作战,更加上疑心张永德可能要篡位,留他在后方身边,掌握军事大权,总不放心,便同意班师。 于是下旨,将益津关改为霸州,瓦桥关改为雄州。此乃用雄霸北方,来纪念此次北征之意。并任命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领兵五万,驻守霸州御契丹,任命义成军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领兵三万,驻守雄州,配合韩令坤防御契丹。一切安排妥当,遂于五月初八日从雄州班师回京。 途中经过澶州,宣布免去张永德殿前都点检职务,保留他镇宁军节度使职务。任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为殿前副都点检,至此,赵匡胤遂得到了后周最高军权。 五月三十日,柴荣回到了汴京,但是病情却更加恶化了。尽管在这几天内,李重进派人来报捷,说大败北汉兵于井径,北汉兵已退回太原,驻守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也来奏报,攻占了北汉的辽州,柴荣脸上绝无喜色。他心中终久抹不掉“点检作天子”木牌的阴影,近几十年来,朝代更迭,梁、唐、晋、汉、周,已换了五个朝代,难道自己的周朝也不能持久吗?柴荣自信自己乃英明之主,超过这五代十余个皇帝中任何一个,即使常被人称许为英明帝王的后唐庄宗,无论文治武功,也都难与自己为比。如果周朝被别人所篡,他能甘心? 他苦思焦虑,使病一天一天重下来,回京以后,有时还可以下床活动,最后发展到无法下床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病是不能好了,不得不考虑后事。 没有太子,儿子宗训、宗让,由于年幼都没封爵位,一旦自己故去,谁来当皇帝?所以,安排皇储,已是迫在眉捷的事了。 于是,六月九日发下诏书,晋封符贵妃为皇后,儿子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幼子宗让为燕公,领左骁卫上将军。他以为儿子宗训年才七岁,无法处理朝政,立了皇后,便可保护幼子,垂帘听政了。 他又想更换宰相,总是想不起合适的人来。无办法,又下了诏书,加任宰相范质、王溥兼参知枢密院事;而枢密使魏仁浦则加以兼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也就是相当于副宰相,让他们互相约制,不能集大权于一身。 到了六月十九日,柴荣觉得自己身体急骤衰退,知道大限已到,便急召范质、王溥、魏仁浦、赵匡胤四人入宫。 柴荣道:“朕自知身体已难康复,如果不起,望诸卿竭力辅佐吾儿宗训为皇帝,继续努力完成统一中国的计划,则朕便放心了。另外,王著是朕在藩第时的旧属,忠实可靠,如朕不起,当用他为相。切记,切记。” 这一段话说完,柴荣已气喘嘘嘘,不言语了。 范质等只好下拜哭泣,求柴荣好好保重身体。说了一些安慰话,便告辞出来了。 出了殿门,范质对王溥等道:“王著这人是个酒鬼,终日醉昏昏的,如何能当宰相?这事望诸位不可泄漏,已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四人出宫不久,又突然有宫内太监飞骑来召,传皇后懿旨,柴荣已经晏驾。速速进宫议定大事。 四人虽然心中已预料柴荣不久于人世,但是刚刚见过,猛听此消息,也吃了一惊,慌忙进宫。 来到寝宫门餐外,已听到里边哭成一力。四人入内,只见柴荣静静躺在床上,合眼长眠了。这个五代时最英明的皇帝,死时才三十九岁。 符皇后见他们进来,哭着道:“万岁驾崩,后事如何办理,请众卿速拿主意。” 范质跪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以为明日早朝,即宣布遗诏,扶梁王即皇帝位,然后,议办先君丧事为妥。” 符皇后道:“即依卿等所奏,进行准备。” 六月二十日,柴宗训即皇帝位,追溢柴荣为“睿武孝文皇帝”,庙号世宗。陵墓选在郑州以南郭店周太祖郭威墓的一侧,称为庆陵。这场丧事,一直办理到十一月初才算结束。 ------------------ 第34章陈桥驿兵变 正月初一,派赵匡胤领兵出征,将士们怨声载道,恰好这天又碰上日全蚀。苗训等利用这种天象,导演了一出戏。黎明,赵匡胤从梦中醒来,才知道自己被部下拥立为皇帝。 年方七岁的孩子当了皇帝,虽有符太后垂帘听政。但她一直处在深闰之中,不闻外事,哪里能有主见。这样的孤儿寡妇,只有听从大臣摆布罢了。 国家暂时平静无事,没有兵马出征,行政大权当然落在范质、王溥等人手中。这范质倒是忠心耿耿为后周效力。只是会办具体事,眼光却不那么敏锐。 这天,他忽然接到右拾遗郑起给他一封陈述政见的信。内容说:“目前圣上新立,主幼国疑,近几十年来,改明换代,无不是因为主上年幼,缺少威信,而手握兵权,战功卓者的武将,乘机而被拥戴,当了皇帝。要巩固我大周天下,应注意削去一些禁军将领的兵权。比如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足智多谋,功勋赫赫,在禁军之中,有崇高威望。像这样的人,应多加提防,不可使久领大军,以防生变。” 范质看了这封书信,不由笑了一笑,心中暗想,赵匡胤虽然战功显赫,官位已到禁军统帅,但毕竟尚年轻,资历不足,现在禁军将领中,数以几十计的老将,大都是在太祖郭威时就当了节度使,那时赵匡胤还不过是晋王府的一个小小供奉官。现在虽然官阶高升,那些老资格的节度使们如何能服他,不足为虑。” 但是,范质心中最害怕的就是现任西南路招讨使,检校太师的向拱。这向拱,就是向训。在幼主柴宗训当皇帝后,为了避皇帝讳,才改名为向拱。向拱资历深厚,官位已至太师,可说是地位无以复加了。而且他在世宗征淮南时,总是他在京主持一切,世宗从淮南回京,又让他去淮南坐镇,简直成了世宗的替身。这倒不可不防。 他思想已毕,便拟了一个武官的调整的方案,奏报符太后批准后宣布出来, 以李重进领淮南节度使,韩通领天平军节度使,赵匡胤领归德节度使,这些都是兼职,虽原来职务未免,但无战事之时,都要出京就任地方职务了。 唯有同拱,则免去了招讨使的实职,保留太师的荣誉官衔,任命为西京留守。地位崇高,但没了统帅禁军兵权,到西京洛阳上任去了。 这一处理,范质以为万事大吉,岂知一场风暴却在悄悄地酝酿着。 不觉已是腊月,赵匡胤去宋州归德军处理政务。殿前司的参军苗训和楚昭辅,因主将不在,除了处理日常公文外,闲暇无事,便信步到街上出游,择了一座酒楼,在雅座中小酌消磨时光。 三杯下肚,忽听隔壁雅坐中有人在议论。 一个人问:“郑兄,你说的那消息究竟可靠吗?” 另一个沙哑嗓子,显然酒已喝多了,说道:“绝对可靠。是宫中王太监亲自给我说的,他是从司礼秉笔太监窦公公那里听到的,为此事窦公公亲自启奏给大后,太后也看了,让窦公公烧掉。” 另一人问:“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显然是第三者。 沙哑嗓子说:“是这回事。在世宗皇帝驾崩之后,窦公公整理圣上遗物,从一个图囊中,找出一块木牌,上书‘点检为天子’五个字。” 第三者阿呀一声说:“‘点检作天子’那是指赵匡胤呀!” 沙哑嗓子说:“不是。那图囊装的是契丹边境作战地图。世宗北征回来,已经病重,根本没动过图囊,显然是在北方边境时已经放进去的。那时点检不是赵匡胤,而是张永德。” 第三者又说:“那么说,那时世宗皇帝是有意让张永德当皇帝了。” 沙哑嗓子说:“也不是,大概是世宗不愿张永德当皇帝,所以北回来,在澶州便免去了张永德的点检职务,只给他一个节度使名义,不让他进京了。回京后,马上立梁王为太子,可见是防止张永德当皇帝的措施。” 第三者又问:“那么那木牌从何而来?” 沙哑嗓子说:“那只有天知道了,不过据小弟分析,也许是张永德想当皇帝,制作了这木牌,以造舆论,被世宗查了出来,才收回的。” 第三者道:“其实,张永德当天子也未必不好,他本是太祖皇帝驸马,有半子之份,而世宗皇帝,只是太祖娘家侄儿,虽然被太祖收为义子,从亲缘上看,也未必比上张就德近。” 沙哑嗓子说:“不能这样说,皇帝是那么容易当的?要论人才,不能论亲疏,还有个李重进,乃是太祖外甥,一直是太祖得力臂膀,后来太祖在弥留之际,招世宗和李重进入内,让李重进向年轻于他的世宗跪拜,以定君臣之礼,可见太祖是讲人才,而不是论亲疏的。” 第三者道:“人才,人才。现在世宗轻崩,立一个七岁皇帝,有何和,如何服众,恐怕会有人觊觎皇位,天下又要大乱了。” 第一人大喝道:“住嘴,此事岂可你乱议论,如果宰相知道不仅免你的职,还要杀头!” 这一声喝,那二人才住了嘴。改换话题说:“听说第四巷新来一个说书的妞儿,讲得可漂亮,咱们快点吃饭,饭后去听书吧。” 他们这些话,都被隔壁的苗训、楚召辅听得一清二楚,二人同时都吓出一身冷汗,那还有心思吃酒,匆匆吃了饭,会帐下楼。 回到衙门,二人坐在公事房中闲谈。苗训才开言说道: “酒楼上那几个人的话你都听到了,看来幼主即位,丧失人心,恐怕又要大乱了。梁、唐、晋、汉、周,不足五十年,换了五个朝代,刀兵四起,百姓可要受苦。” 楚昭辅道:“现在需一个能镇压得住天下,并能使之长治久安的大英雄出面,才能避免了场国内刀兵之灾,这确是刻不容的大事。” 苗训道:“你认为当今中国究竟何人才能提此重任?” 楚昭辅道:“这个问题,我想苗先生必定已有主见了,你我可否各自把自己的看法写在手心上,对比一下,再作商讨!” 苗训点头说:“可以。” 当下,二人就取文案上毛笔,各在手心写就。然后握住拳头,凑在一起。苗训低声喝一声:“开!” 二人同时展开手掌,只见苗训掌心中写的是一个赵字;再看楚昭辅,掌心中写的也是一个“赵”字。 二人一齐鼓掌大笑。 苗训道:“既然我们看法一致,可见要统一天下,安定斯民,非此人不可。” 楚昭辅道:“我观察很久了,在当前武将中,除了赵点检之外,无人能使绝大多数武官心服拥戴。只是赵点检生平以仗义豪侠称著。 他与世宗皇帝结拜过兄弟,怕不肯夺周室江山的。他也有可能愿竭力辅佐幼主长成。” 苗训摇头道:“这太难了,幼主将来是贤是愚,将来能否安定天下,目前尚难定论。而身为大将,如功高震主,必遭人忌,诽谤四起,时刻会有横祸降身,汉朝大将军霍光就是一个例证,智者必不如此。只要有办法拥立他为帝,他不会不接受的。”楚昭辅道:“那么先生有何办法,拥立赵点检为帝?” 苗训道:“山人自有妙计,阁下能配合,大事定矣。” 楚昭辅道:“如何配合?有何妙计。” 苗训道:“你且附耳过来。” 二人低声耳语一阵,如此,如此。说毕,不由一齐鼓掌大笑。 转眼已到新年,正月元旦,符太后和幼主升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元旦。虽然已换了皇帝,年号却仍用世宗柴荣的年号,称为显德七年(公元960年)。 朝贺已毕,于广德殿赐筵,大宴群臣。符太后与幼主却不参于宴会,起驾回宫,委托宰相范质主持宴会。 正饮宴间,殿内忽然昏暗下来,如同夜色将至,大家吃了一惊,一齐奔出殿外观看,只见太阳之下,又有一日,黑光摩荡,遂渐上升,最后二日竟然合而为一,顿时地上黑暗得伸手不见,渐渐恢复了原形,重见光明,光华四射,分外灿烂。 众臣纷纷惊疑不定,正旦之日,现此奇象,不知立阿吉祸福。有人说是天狗吃太阳,有人立即反驳,说天狗是无形象的,项多咬去太阳一角,如此明明看到一个黑太阳,贴在太阳之上。如何能是天狗? 如果在今天,一般人都会知道这叫做日全蚀。但古人在科学不发达的时候,如何能知道?一般日偏食,月亮球体未遮住太阳的部分是看不见的,肉眼观察,只能看着像太阳缺了一角。而且全食则可看出整个月亮环体,像整个黑太阳。日蚀年年都有,但能看到的地方却都不相同,但有一个特点,日蚀之时,必然是在中国农历某月的初一,而在正月初一的日全蚀,而又恰恰能在开封地方看到这个巧合,恐怕一万年也难遇上一次。无怪乎当时大臣们的惊疑不定了。正在纷纷议论,只见宰相府椽捧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军事文书,匆匆奔人,来见宰相。范质拆开一看,登时急了。只见内容是说契丹联络北汉,一起侵犯边境,契丹兵出定州,北汉兵则出井陉,威逼镇州了。当地镇守官员,飞骑驰奏,请朝廷火速派兵前往抵御。 范质连忙找王溥与魏仁浦进入房商议。王、魏二人都是依着范质的意见办事,见如此大事,便一齐道:“请问范丞相,以为派谁去为合适。”范质绉着眉道:“适才天象变异。接着又接到这样的军书,料想这次必会有一场恶虎,不同以往,必须派一员大将,方可奏功。” 他说着,肚子里把一些能担当起兵马大元帅责任的大将一个个地想了一遍。除了韩令坤镇守北边,未在京师外,有资格任此职的,只有向拱、张永德、李重进、赵匡胤四人。由于他对前三人有点偏见,想了一阵说:“我认为只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领兵前往合适。”王溥、魏仁浦自然无异议,便道:“如此,咱们便去奏知太后定守。” 范质想了一下说:“且慢,契丹北汉分别由北和西地攻,应另选一将,与赵匡胤配合作战,方是万全之策。我以为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适合但当此任。”在范质心中,以为慕容延钊,从征北汉到征淮南,一直直属世宗指挥,独当一面,自成体系,不是赵匡胤部下,让二人合作北征,可以互相制约,不致生变。他以为自己的想法很聪明,提出来之后,洋洋得意。 商议已定,三人便一同到后宫求见符太后,奏明此事,符太后自然一一应允。范质等便出来宣旨。百官正在广德殿饮宴,受了日蚀的变故,惊疑不定,又见宰相等匆匆离席,不知了发生了什么大事,肚里各自纷纷猜测。 忽见范质等回来,宣读匆匆写就的旨意说:“由于契丹、北汉联合侵犯,镇定二州告急。特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兵马大元帅,殿前副部点检慕容延钊为兵元帅兼先锋指挥使,克日兴兵,前往河北边境御敌。”宣布刚毕,因见郑恩霍地跳起来骂道:“好个驴氯氲钠醯ぃ早不来,晚不来,乐子正在过年,有酒有肉地吃喝,他却来了。”赵匡胤喝道:“住嘴!不可胡说。”当即与慕容延钊共同接旨谢恩,令众武官不得散去,等候听点参加出征。 赵匡胤、慕容延钊、范质、王溥、魏仁浦便一同到便殿商议出兵之事,决定由慕容延钊发点兵五万作为前部,于正月初二先行出发,赵匡再点兵八万,于正月初三出发。并点郑恩、高怀德、韩重、宋延渥、张光翰、赵彦徽、王彦升、张令锋、罗延瑰、赵匡义。曹彬、潘美等将,率水陆兵马随征。石守信、王审琦任京师内外都巡检,负责保卫京师。 范质只看见这些将领中,倒有一半不是赵匡胤嫡系,心中更为放心。勉励了几句,吩咐准时出师。匡胤和慕容延钊出来,即点齐随征诸将,让他们回去召集部下,准备出征。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楚军各营之中,由于国家承平,半年多来平静没战事,虽然士兵不得擅自离营外出,但时值新年,放假三日,所以聚众在营内饮酒赌博者有之,请假一二个时辰外出逛街者有之,个别家在城内的军官和士兵,请假回家团聚者有之。忽然听到次日要整队出征的消息,不由怨声载道。不过军令如山,谁敢不遵,于是一阵忙乱,指挥使寻裨将,种将找军头,军头找士兵,到处乱纷纷,终于将队伍集合整齐。初二黎明,慕容延钊率五万兵马先行出发。 赵匡胤在初二日又忙了一天,才将八万大军点齐,于初三日上午,领了众将,及谋士赵普、苗训、楚昭辅、李处耘等人,出陈桥门北上。范质、王溥、魏仁浦等大臣,以及张永德、韩通、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均出城送行。 赵匡胤率领大军一路北行,到午后日头偏西方到了离汴京四十里的陈桥驿。匡胤途下令安营,造饭休息。趁着红日西斜,天色尚未黄昏,苗训和楚昭辅闲暇无事,遂出出驿外,赏玩野景,只见那野外寒林片片,哀草一望无际,日光渐渐发出红黄之色,洒得大地一片金黄。乳白色的浮云,也逐渐变成绮丽的彩霞。二人沿着村头小径走去,只见无数周兵,正在搭营帐和埋锅造饭。 几个军头、军校见二人走了过来,忙过来见礼。说道:“两位先生新年安好。” 苗训道:“好,诸位将士年过得好?” 一个军头不满地道:“好个屁,大年初一我老婆偏要生孩子,我请假回家照顾一下,谁知前脚进门,后脚就有大兵来传令,要集合北征。只好匆匆回营,我那老婆如今大概已生了,可我还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他这一说,引起一阵哄笑。 另一个军头说:“说老实的,大年初一,突然下令出征,不少士兵不乐意,尤其初一那天,天上忽然出现一个黑太阳,紧贴在太阳上,一瞬间地上黑得如夜,后来总算又出来一个太阳,黑太阳才隐没不见了。因而士兵们纷纷议论,遇上这怪事,恐怕这次出征不利。所以情绪有点颓唐。”有人插嘴说;“苗先生精通天文,何不把这天象给大家解释一下呢?究竟是吉是凶?”苗训道:“这件事很难说,说它是个凶兆,并不错,要说这是个吉兆,同样也能说得过去。”大家愣然道:“这怎样讲?” 苗训故作沉吟道:“这事却不便讲,一旦说出去,我苗训岂不犯了大罪。” 众军头那里肯依,非要苗训讲个明白。一个军头道:“都是一个军营,赵点检的老部下,说出来何妨,俺们绝不外传,给苗先生招来不利。”众人也纷纷劝苗训讲出,以解众人的疑惑。 苗训被逼得没法,只得说道:“我要说出来,还请各位遵守信用,千万不可再传给其他人。”众人立即点头应允。 于是苗训才低声开言道:“夫日者,君王之象也。两个个太阳并见于天空,乃是两君并立之象,一个黑太阳隐退,一个新太阳光华倍增出现,乃旧君隐退,新君出现之兆。所以从旧君方面说,当然是个凶兆;如从新君方面说,当然也是吉兆。所以我才说,无论说凶或说吉,都能说得通。而我觉得恐怕我们大周又得改朝换代了。只是那新君还不知应在什么人身上。你们想这话岂敢乱说的,望大家心里明白就是,千万别传出去。这可是开不好要掉脑袋的事啊!”一个军校把大腿一拍,说道:“苗先生真神人也。早在京城,我就听说过一件传闻,说是在宫中发现了一块‘点检作天子’的木牌。这新君必然应在我们赵点检身上。” 众军头一齐欢呼道:“如果赵点检当了天子,这真是上天有眼。赵点检一向爱兵如子,关心咱们疾苦,要比那个七八岁娃娃强得多了。” 有一个军校疑问道:“赵点检素来以忠义著闻,只怕他自己决不肯当这皇帝,承受背主恶名,苗先生说的这天象,究竟应在何时?” 苗训道:“天象既显,变应就迫在眉睫了。不过这事关系重大,今日我泄露天机,罪过重大,希望列位千万不可乱传。”苗训说过,拉了楚昭辅便走,看看天近黄昏,各军已到开饭之时,也便赶回中军。 军营中的将士们,还在为前日出现黑太阳的事,私下议论纷纷,谈论个不休,如今有了这新奇又振奋人心的答案,哪里还能竭制住人不说,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个晚上,传得全军士兵和下级军官无人不晓。 张光翰和赵彦徽听到部下种将来报告这个消息,商议了一下,忙来见高怀德,这高怀德没有参加过当年结拜,但高怀德与赵匡胤有着特殊世交友谊,早已彼此视同兄弟,而且年龄最长,职务最高,而且文武全才,所以在赵匡胤老部下之中,高怀德已成为除了赵匡胤之外,另一个领袖人物了,因而有事都要找他断决。 当下张光翰、赵彦徽把军中下层在盛传立点检为天子的话,向高怀德说了一遍。高怀德低头想了一下,叹口气道,如果是军心拥护赵点检,这个机会不可放弃。目前主上幼弱,又缺少贤明宰相辅佐,只知派兵征战,不知体恤将士,以致酿成军心不稳。弄到这种地步。我们不如应天顺人,先拥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再挥师北征。两位以为如何?”张光翰道:“这办法最好。”高怀德又想了一下,说道:“要拥立点检当天子,第一要所属各部主将一致拥护,方不至引起意见不一,而拼杀起来,则会弄巧成拙,造出麻烦来。第二,得与几位军师商量,定出拥立办法,方能一举成功。” 因派了小校先请赵普、苗训二人前来议这事。 赵普道:“当前主少国疑,拥立新君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大势。自不待言,第一步要召集各部主要将宣此决定。目前,部下诸将,大都是点检多年旧部,只张令铎、韩重、王彦升、宋延渥四将,尚不知态度如何,须先征得他们同意,方不动生变。” 苗训听后微微一笑,说道:“此四人俱不足为虑,也必拥戴无疑。”赵普惊问:“何以知之?” 苗训道:“山人留意久矣。那王彦升虽为张永德部将,但他生平所钦佩者,唯有赵点检而已。更加之张永德,本为太祖驸马,世宗一直引为左右手,无论征北汉或征淮南,都是世宗最亲信人物,世宗一直称其为姐夫,可是北征契丹回来,世宗却无缘无故,突然免去张永德殿前都点检职务。张永德部下都有些忿忿不平。不仅王彦升不肯为柴氏江山卖力,即使是那张永德也有些心冷了。至于宋延渥,本是后汉高祖刘智远的女婿,后双被周太祖郭威所篡,宋延渥不过是在人屋檐下讨生活,决不会为郭威创下的江山卖劲。至于韩重,乃一勇之夫,笃信佛教,现在上天垂象,改朝换代,他焉敢逆天行事?所以这些将领,俱不足虑,至于张令铎为人如何,山人不必多说,请高将军讲一下吧。” 高怀德道:“张令铎为人豪爽,胸无城府,去年伐契丹时,我与张令锋随韩通提任先锋,在一块相处数月,那韩为人刚愎自用,骄傲自大。张令铎常受韩通的气,几次找我哭诉。我对他多加劝慰,后来,关系密切了,无庆不找我倾诉,听取意见,这人肯定听我的,不会妨事。” 大家听了,都十分欣喜道:“如此说来,诸将可以一致拥戴点检为天子,是没有什么障碍了。”赵普道:“既然如此,派何人前往劝说点检,还是有恰当人选方可。”苗训道:“最好是请匡义将军去讲,另外你不妨一同前去。” 高怀德点头道:“此事由匡义去最为合适。” 于是便派人去请赵匡义,不一时匡义来到。高怀德便把大家商议要立赵匡胤为天子的意思,向匡义说了一遍。匡义道:“吾兄平素讲忠义,如果冒冒失失去讲这问题,必定被他拒绝,事情反而弄僵了,必须想一妥当的策略,使他无法推辞才好。”正在商议之际,只见有军校来向高怀德报告说:“现在军营中士兵纷纷传说,要拥立赵点检为天子,待请求将军去向点检进言,劝点检即天子位,并且说,当今幼主不体恤将士辛苦,大年下不让歇上一二天就让出征,我们何必为这种天子卖命,如果赵点检不愿当皇帝,士兵就都不愿干了,打算回家种地。” 高怀德听了,对赵普等道:“军心已变,事在速行,应迅速召集诸将,说明此事,再请匡义、赵普二位入内劝驾。” 赵普道:“劝说主要是把大义说明,点检决不会亲口答应,说愿意当皇帝的,全靠大家设法拥护,使他既不必开口,也推辞不掉,这才万无一失。” 苗训点头道:“这话有理,山人已作了妥善安排,赵兄请放心好了。” 赵普听他这样说,便向高怀德道:“如此,便速去请众将来商量好了。” 不一时,众将来到,高怀德尚未开口,只见张令铎便先说道:“高大哥,营里军士乱了,都在议论要拥立起点检当天子。你说应该怎么办啊!” 言未毕,郑恩便跳起来说:“大哥当过皇帝,自然该二哥当,可是却换成个七岁娃娃当,驴氯氲亩个屁。当然就让给二哥,乐于一万个拥护。” 高怀德道:“为此,我特请大家来商议,目前主上幼弱,太后又不谙政务,如此下去,天下必大乱,我等拼死效命疆场,即使挣下汗马功劳,又有谁来说句好?正月初一,两日并出,一日沉没,乃是改天换日之象,天象既定,我等不可逆天行事。愚意先拥立点检作天子,再行北征为是。不知众位将军意见如何?” 众将听了果然一致拥护。苗训道:既然如此应请各位将军营向全部士兵传达决定,制止再作议论,以安众心。于五更时集合整队,待新天子出帐,立即取行拥立之礼,大事就可定了。”众将一一领命散去,自去晓谕所部将士。次日黎明,各军排列队伍,在陈桥驿外荒野中一齐鹄立。指挥使以上高级将领,齐集中军大帐外等候匡胤。 这时匡胤刚刚起身,正在盟洗,见匡义、赵普二人进来,便问何事。匡义便把众将的意思说了一遍。匡胤听了吃了一惊,说道:“此事如何可行,我受世宗深恩,方有今日地位,正应努力报效,如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岂不是陷我于不义,让唇人笑骂。诸将欲图富贵,而打算拥立,还情有可原,你是我亲兄弟为什么也这样糊涂,跟着起哄。” 匡义道:“不然,此事不可逆转者有三,上天垂象,不可逆天,此其一也,当前幼主暗弱政治不能清明,兄如不愿当天子,必然会使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百姓遭殃,周室天下也必不可保,世宗子孙必将受害。所以从为国、为民,为保护世宗子孙计,唯有吾兄挺身而出,即天子之位,才能避免刀兵祸乱,此其二也。现在三军诸将及兵丁,全把期望寄托在兄长身上,昨夜军中士兵纷纷议论,说是如果点检不肯为天子,大家都要散伙回家种地,在军营已毫无奔头了。为了稳定军心,此事怎可推辞,此其三也。有这三点,吾兄万万推辞不得,还是满足三军诸将愿望,即天子之位,以安军心。正因兄弟也觉得从大义上讲,实在推辞不得,所以才来禀告。” 赵普也道:“此举不仅关乎国家昌盛,百姓祸福,而且关乎能否实现世宗统一中国遗愿。如点检不愿为天子,必将引起天下大乱,刀兵四起,国家继续四分五裂,不能稳定,世宗只有含恨于九泉了。明公平日以仗义豪侠称誉于时,现在岂呆以怕受恶名的一已之私,而不敢力挽狂澜勇担重任。明公不可上违天意,下失民心。 匡胤听了二人的话,沉吟了片刻,才说道:“且待我出去会见诸将,向他晓谕道理,稳定一下军心,再想法让他们不要立我为天子。” 说毕,匆匆梳洗完毕,穿上官服,走出帐来。只见众将环立于帐外。高怀德一见赵匡胤出来,便道:“三军无主,一致要求拥立点检为天子。”匡胤正欲开言,苗训和楚昭辅早已把暗地准备好的黄袍取出抖开,一左一右,从身后走上前去,替匡胤技在身上,高怀德见了,怀中掏出令旗一摆,只见众将及士兵一齐下跪朝拜,齐呼万岁,声彻田野。匡胤无法,只得说:“如此大事,你们不和我商讨乱来。我受世宗深恩,今尸骨未寒,便代其天下,世上舆论如何说我?” 赵普道:“完成其统一中国的未竟事业与心愿,正是报答世宗的最好行动,于世宗子孙,妥加优待,使之安享快乐,也便无愧于心了。”说毕,诸将一致请匡胤上马,回师汴京,登皇帝位。匡胤无奈,只得说道:“要我回汴京,需遵我三点,第一,幼帝和太后,我当北面事之,你等决不可冒犯;将士非有命令,不得擅入宫阈。第二,京内大臣,都是我旧日同僚,你们对任何一人,都不得随意欺凌;第三,不准乘机抢掠府库和富庶百姓,不许进入所有官员百姓私宅扰民。这三点你们必须做到,并严格约束部下,违令者斩!如能做到这三点,我便同意回京,如做不到,我死也决不回去。” 众将忙说:“谨遵万岁旨意!”匡胤这才下令,向汴京回师。并且先派了潘美和楚昭辅快马入城。让潘美先通知石守信、王审琦二位京城内外都巡检,让他们注意维持京城治安,然后再通知宰相范质、王溥正式告知拥立新君之事。楚昭辅则赴府,禀告匡胤母亲及家人,安定和保护家属。二人领命去了。 匡胤又派王彦升领队先行,自己统大军随后出发。 赵普、苗训、李外耘并马走在一起,都十分轻松,会心地微笑。原来自那天苗训和楚昭辅在酒楼上听到食客议论皇宫出现“点检为天子”的木牌后,回府商议,便串通了赵普、李处耘.四人联合设下了计谋,所谓正月初一的边境紧急军情,军中传播的谣言,都是他们伪造和传播出去的,又恰好撞上了日全蚀,使他们一手导演的喜剧更加精采。 ------------------ 第35章宋太祖登极 新皇帝赵匡胤驾返汴京。韩通大骂:“你等贪图富贵,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我韩通决不像你们一样鲜廉寡耻!”他终于成为这次政变中唯一殉难的周朝忠臣。 东方的天际,刚刚透出鱼肚白色,身居东京开封城内的大小官员,早已醒了过来,从大街小巷转了出来,齐集皇宫崇元殿前,等候早朝。只见他们按官阶大小分班排列,鹄立成行,静等符太后和幼帝升殿。 不一时,两行宫灯从后宫冉冉而出,内侍簇拥着龙车风辇,到殿前停下,只听静鞭三响,群臣顿时鸦雀无声。一齐躬身俯首,不敢仰视。乐曲声中,符太后和幼帝,在内侍扶掖下,升殿坐定。值殿将军高唱:“朝参!”于是大小官员一齐跪拜,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内侍喝一声:“平身!”众官员方才一齐立起归班。肃然而立。 宰相范质,正待上殿奏事,摹地宫门外一阵大乱,远远望着,只见一个把守午门的侍卫军军官,脚步跄踉,沿着御道直奔金銮殿而来,一路高呼:“紧急军情,要见宰相。”转眼来到殿前,被值殿侍卫横矛拦住。 范质吃了一惊,慌忙下殿。只见那人跪下禀报说:“大事不好了,赵点检奉命北征,兵到陈桥驿,发生了兵变,已拥立点检作天子,现大军回师京城,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外城陈桥门下,守门官员拒不开城,点检军队已转向封丘门,守门官开城迎接,大军已进城了!” 这话一完,范质顿时吓得几乎瘫痪在地,手脚无措,就是那些大小百官骤闻之下,也无不面如土色,心惊不已,秩序大乱。 符太后坐在殿上遥遥望见,尚不知何事,立刻传呼范质上殿。范质竭力控制着发抖的身体,战战兢兢走上殿来,顿时免冠叩首道:“臣该万死!”接着便把兵变消息奏说一遍。 符太后乍闻一下,脸色顿时煞白,呆了半响,才扑簌簌地落下眼泪来,咽呜着声音道:“尔等保举赵匡胤北征,如今却弄出这事来,却怎生处理?” 范质只是叩头不语,毫无对策可想。 符太后勉强止住哽咽,说道:“想那赵匡胤与先帝结拜,先帝待他情同骨肉,而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便如此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说着,说着,便又泣不成声。 范质顺水推舟地奏道:“这且容臣下外出晓谕以大义,或可劝说成功,亦未可知。” 符太后这时方寸已乱,也是毫无办法,只得说道:“全靠卿家去处理了。” 说毕起驾,哭着回后宫去了。 那范质走下殿来,只见百官已纷纷散去,便匆匆走出午门,只见还有一些官员未来得及走散,人丛中,他看见王溥,连忙一把抓住王溥手腕,说道:“仓促派兵经征,致成此变,罪责在你我啊,怎么办,怎么办!” 他紧紧握着王溥的手腕,指甲直切入肌肉,痛得王溥大叫,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是苦笑。 忽然,一声雷吼,大叫道:“形势危急,两公还不行动,在这里待什么!” 范质扭头看时,原来是禁卫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只见他手持从守官门侍卫军讨来的一支画戟,怒容满面,双眼圆睁,倒是威风凛凛。不由吃了一惊,说道:“将军有何良策!” 韩通大喝道:“势已至此,唯有抵抗一途,眼下京师尚有禁卫军三千,末将立刻召集守卫宫城,烦二公速作文书,召各镇领兵前来勤王,才有生机,切不可缓。”说罢,飞身上马而去。 那范质和王溥仍然拿不定主意,忽见几相府仆役跌跌撞撞跑来,报道:“禀相爷!客省使潘美将军领了一支兵马,已包围相府,要见相爷,传达新天子圣旨,请相爷迅速回府,如去得晚,怕一家老小不保!” 范质闻听家眷危急,那敢再迟延,只得扔下王溥,一溜烟地赶回家中。 且说那韩通,乍闻匡胤称帝,暗叫一声:“不好!”寻思自己过去和匡胤之间,有过几次过节,他一旦当了皇帝,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唯一出路,只好拒抗,为大周尽忠了。他急于招集禁卫军,与叛军决一死战,即使不胜,也要保家小出城,投奔他乡。 一路飞马寻思。那知刚离开午门不远,迎面遇上一彪军马,当先一将正是匡胤部下先锋王彦升,奉匡胤命令,率三千铁骑先入城中维护治安。 那王彦升看见韩通,遥遥大叫道:“韩指挥,新天子已近城门,速去城门外接驾!” 韩通大骂道:“什么鸟天子,接什么鸟驾,你等贪图富贵,叛变大周,助纣为虐,还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我韩通决不像你这样鲜廉寡耻!” 王彦升本是个性如烈火的莽汉,如何受来了,跃马纵向前来,大喝一声:“今天本将军就要杀你来祭刀!” 举大刀朝韩通当头劈来。 韩通横起画戟相迎。那画戟本是从宫门卫士手中讨来的,不适合大将使用,战不三合,被王颜升一刀将画戟连头带杆砍去一段。韩通慌忙夺路往家奔跑,企图换取兵器,召集亲兵再战,那知王彦升马快,追了片刻,已到韩通府门,韩通下马,尚未来得及进门,王彦升早已赶上,一刀劈下,将韩通砍成两段。王彦升杀得兴起,索性进入韩府,将韩通一家老幼尽皆诛杀,那韩天禄也未逃脱被杀的命运。王彦升见韩宅人口杀尽,才退出来。带领铁骑巡视一番,分派铁骑驻扎于各街道。那京师内外都巡检石守信、王审倚本是匡胤亲信,自然也帮助维持城内秩序。一切安定,便和王彦升一同出城去迎接匡胤。 且说赵匡胤率领大军,进入汴京后,得知城内秩序安定,便传令诸军各回兵营,自己带了几位亲信谋士,武将和亲兵,也回归自己府第休息。 一入后堂,只是母亲杜氏和妻子杜氏正在惶惶不安,一看见匡胤入来,才放下悬心。 那壮丽蓉哭哭啼啼,一把抓住匡胤说道:“夫君,忽然听说陈桥兵变,你自立为皇帝,这可是灭门的叛逆大罪,全家人提心吊胆,生怕朝廷派兵来个满门抄斩,你难道贪图富贵不顾全家老幼。” 说着,又咽咽呜呜哭将起来。 匡胤他感到默然自愧。当下把被三军众将拥戴,强立为帝的事向母亲禀明,又安慰了夫人几句,才说:“我受柴大哥厚恩,焉敢产生非份之想,不过形势所迫,才作此权宜之计,且等朝中诸大臣来到,再从长计议吧。” 当下,解下身上黄袍,仍作将官装束,辞别母亲妻子,走到前厅坐下,与众谋士、武官闲话。不一时.只听府门一阵喧哗,潘美等手下众将,已拥着范质、王溥到来。 匡胤起身走到滴水檐前站定,举手微微一扬,对着范质等说:“我受世宗深恩,焉敢相负,只是被三军众将拥立,身不由己,实有愧对天地。” 那范质等被众将簇拥立于阶下,正欲答话,一侧站立的大将罗延瑰,王彦升早已双双拔剑出鞘,高喝道:“新天子在此,还不下拜,若有胆敢抗命,莫道吾们宝剑不利!” 说毕,怒目虎视,那王溥吓得战战兢兢,双腿一软,早已跪俯在地。范质见王溥已经下跪叩拜,只得也跪将下去。行三跪九叩之礼,连呼“万岁!”宰相一跪,实际上等于承认了他是天子。 匡胤慌忙走下台阶,将范质、王溥一手挽起一个,拉他们上殿,吩咐看坐。自己居中坐定,让范质、王溥分左右侧面坐下,这才询问范质,这事如何处理。 范质道:“明公既然即位为天子,不知对幼帝如果安置。” 匡胤未及开言,立在身后的赵普早已厉声道:“自然应当效法尧舜,举行禅让的典礼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匡胤道:“太后和幼主,我曾北面臣事,岂能幸负,早在军中已经下令,优待太后称号不变。诸将不得骚扰轻慢。” 范质道:“既然如此,就应召集百官,举行受禅典礼。” 匡胤随:“就烦二公,立即安排,召集百官,对于周家旧臣,我决不亏待。” 范质、王溥复行礼称谢而去。 到了下午,范质、王溥又驱马来到,奏道符太后和幼主已回避别殿,即请匡胤入宫,以备明朝登基,行禅让礼。当下匡胤遂带了赵普、潘美等一班近侍,以及范质,在亲兵簇拥下,径入宫中而来。 只见那些太监、宫女都已得知换了新主人,哪个不想巴结,都纷纷俯伏道旁迎接。这皇宫内苑,于柴荣在世时,匡胤多次来过,早已走得烂熟,所以无心观看景色,肚里又是寻思如何处理大事,团结臣下,巩固统治。 蓦然,一阵婴儿啼哭之声,冲入耳鼓,匡胤放眼看去,只见一个年长宫女匍伏于地,一个锦袱放于胸下的地下,哭声就是从那传来的。匡胤不由停下脚步,喝令那宫女把婴儿托起观看,却是个不足数月的男婴。经过询问,才知道是柴荣侧妃所生的遗腹子。 匡胤沉吟了一下,回顾赵普道:“如何处理?” 赵普比划了手势,说:“去掉!” 匡胤又目视潘美和楚昭辅道:“如何?” 二人低头不语。匡胤不由变色说道:“为什么不说话?” 潘美这时才走上前一步,跪禀道:“臣与陛下都曾北面事世宗,如果臣劝陛下杀此婴儿,就有负于世宗,如劝陛下不杀,陛下必然对臣动疑,所以不说。” 匡胤点头道:“此言甚善,夺人之位,又杀其子,如何能忍心为此!”仰首向天,思忖了一下。又对潘美说:“卿能不负世宗,必能养护,此孩就赐给爱卿抚养,可改姓潘,不过既为世宗之子,不可再为你子,可作你侄子吧。” 潘美连忙称谢遵旨。匡胤以为潘美能顾全大局,应对得体,所以自此后,又对潘美倍加宠信。后来潘美将此儿抱回家后,匡胤便一直不再过问。潘美为他取名呈吉,后来也官至刺史,潘呈吉的孙子潘夙,为宋神宗时名将,人们都以为是潘美从孙,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竟是柴世宗的后代呢?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匡胤在宫内居住一宵,次日天方五更,起身梳洗完毕,虽仍旧服色,登上凤辇,两行宫灯引路,刚出内宫门,大将石守信、王审价等已鹄立门外等候,看见匡胤出来,立即领御林军排成二行,前后簇拥而行,好不威风,不一时,到达崇元殿前。果然百官齐集,黑压压地在殿前御阶上站列数层。文臣以范质为首,武将以郑恩为魁,分到东西,看见凤辇到来,范质一挥手,大常寺卿立即高喊奏乐。顿时乐曲骤起,范质、王溥走近凤辇,扶掖匡胤到殿前北面站定。乐止,兵部侍郎窦仪,便走到南边面对匡胤,宣读周幼帝禅位诏书曰: 天生丞民,树之司收,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惟予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兼检校大尉赵匡胤,禀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北讨,厥绩隆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讼狱,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於戏钦哉,畏天之命! 窦仪宣完毕,匡胤免不了拜受诏书,一切如仪,太监捧出皇帝服色,侍候匡胤换了。然后,仍由范质、王溥引导进入崇元殿登上御座,即皇帝位。随即由赵普将昨晚拟定的第一道诏书取出,向百官当众宣读,其内容,不过改朝换代,不可缺少的几条官样文章。第一,定国号为宋,这是由于匡胤曾任宋州归德军节度使的原因。第二,宋朝以火德兴王。故旗号用红色。第三,自即日起改用建隆年号,本年称为建隆元年。第四,大赦天下,死罪以下罪减一等。第五,优待周室,符太后改称周太后,一切待遇不变,移居于西宫,幼帝柴宗训去帝号,改封为郑王,入西宫随周太后居住。第六,原周朝有旧臣照旧供职。第七,当天赐百官大宴于广德殿。 诏书刚刚宣读完毕,只听郑恩大叫道:“如今二哥当了皇帝,兄弟们理当论功行赏,为何却屁话不放,却说所有旧臣一律照旧供职。难道乐子不是周朝旧臣?要照旧供职。难道乐子为你当皇帝使尽了气力,却没功劳吗?那七岁娃娃懂什么事,倒封个什么鸟王子?……。” 他这一番吵嚷,吓得文武百官个个胆战心惊,但是谁敢出声!还是苗训和高怀德站得较近,抢上前去,一个拖住郑恩的手,一个掩住郑恩的口,硬是把他拖下殿来。 到了殿角下,苗训才责备郑恩道:“今日是万岁登基吉日,宣布国号,改朝换代,这些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封赏功臣一时如何定得了?自然得认认真真议定,须停上几日,你切不可鲁莽惹祸,须知点检已是天子,你们身分已是君臣,不像过去兄弟相处了,朝堂重地,岂能如此胡乱喧哗?” 这一席话,才把郑恩劝得不哼。看官,自此以后赵匡胤旧即皇帝位,在历史上按其庙号,称为宋太祖,作书的人自此以后,这了便于行文,也就兼称其为太祖了。 那太祖坐在殿内御座之上,离殿门较远,郑恩都嚷叫些什么,他虽没有全部听出,但是大意还是弄清楚了,不由脸上变色。郑恩给他的难看太大了。有待发火,但今日是登基吉辰,不便把事闹大,只好装着没有听见。即令内侍传旨,着令范质、王溥、赵普、苗训、窦仪等文职大臣,到偏殿议事,其他文武百官,都去广德殿领受御宴。传旨已毕,太祖即起驾偏殿,召集大臣开会去了。 又待了几日,太祖才下诏书,升迁了一批文臣武将。有旨命令,御弟赵匡义改名光义,封为晋王,郑恩封为北平王,石守信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归德军节度使,高怀德为殿前副都点检,张令铎为马步军都虞侯、镇安军节度使,王审琦为殿前亲军都指挥使、泰宁军节度使,张光翰为马军都指挥使、宁江军节度使,赵彦徽为步军都指挥使、武信军节度使。董龙、董虎、史魁、马全义、张掠等,均为各州防御使。其余各有功将领,也都有升赏。 只有那王彦升,虽是太祖部下一员勇将,但太祖因恼怒他不听军令,擅自杀了韩通全家,所以只授于京城内外都巡检使,领兵巡防京城治安,却没授于他节度使的荣誉职务。文臣方面,仍用范质、王溥、魏仁浦为相,并分别加以侍中、司空、右仆射的荣誉官衔。又以赵普为枢密直学士,苗训为翰林天文学士检校工部尚书,楚昭辅为三司使,李处耘为客省使,其他各周室旧臣,照旧供职。安排了文武官员以后,又一连发下几道诏书:恢复周世宗柴荣本姓,其子郑王柴宗训不再称郭宗训。这是宋大祖赵匡胤对周大祖郭威的报复。 对在这次朝代更迭中,唯一死难的韩通,追赠中书令的荣誉官衔,以表彰其忠,并加厚葬。对宋太祖入京时,拒不开城门的陈桥门守城官,加升三级;对开门迎降的封丘门守城官,立即革职,永不叙用,以惩其读职之罪。这些都是稳定周室旧臣的措施。太祖又想起原周朝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和马步军都虞侯韩令坤二人,正领重兵在外,屯驻北方边境,虑其有变,便写了诏书,向二人通报情况。不久,二人均送来贺表,表示拥戴新朝。太祖便下旨,晋升慕容延钊为殿前都点检、昭化军节度使,韩令坤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随他们在北边的重要将领韩重、孙行友、郭崇、王全斌等,也都授于北边节度使的官职。均仍驻扎于北边,以防御契丹。宋朝建国,太祖即位的诏书,很快发下全国各地。各地节度使、州刺史们纷纷上表称贺,有的申请前来朝见,太祖一一照准,想借此来抚慰各地官员,使他们安心供职,并厚加赐赏。因此,来京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但其中却有二个官员,思想上却如压了一座泰山,不得已来朝贺,一路上战战兢兢,几乎夜夜难眠。其一个便是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他过去在后汉担任复州防御使时,宋太祖赵匡胤正在落魄之中,前往投军,并曾救过王彦超,还曾协助王彦超抵御蜀兵、训练军队。王彦超后来忌妒他的才能,因而不肯收留,礼送出境。现在赵匡胤当了皇帝,他如何不怕赵匡胤追究他当年不收留之罪?这一日,忽然传来圣旨,令新到来的五个节度使白重赞、武从德、王彦超、郭从义、杨廷璋,到上林苑内见驾。王彦超闻知,不由吓得冷汗直冒。如果在朝堂之上,群臣毕集,随班叩见皇帝,未必专门问你什么。如今在上林苑内召见,就不得不面对面地奏对了。如问起当年之事,怕难逃罪责。到了园门,他的内衣已湿透了。 这时,宋太祖赵匡胤,正坐在一处画阁之中,赏玩那窗外如云如雾的杏林。太监进前奏报说:“五位节度使已到阁外候旨。” 太祖道:“宣他们进来。” 五人到了阁内,三跪九叩大礼行毕,太祖道:“今日闲暇无事,因念卿等多年驻防西北,久处风沙山野之地。如今时值杏花盛放,待宣召诸卿来,赏花饮酒,以聊慰诸卿守边辛苦。”说毕,赐众人坐下。大家谢恩坐定。王彦超见太祖态度和霭,没有责训他的迹象,才略略放了一点心。 太祖这时才开言,问了这几年边境情况。武从德、白重赞等便把自己如何参加征北汉,战淮南、御西蜀、拒契丹的战功一一叙说一遍。问到王彦超,他却说:“久在藩镇,处理日常杂务,实无功可言。现臣已年近半百,特请求免去职务,以回家颐养余年。”太祖闻言点头,对众人说:“你们所说的功绩,都是前朝时之事,非为本朝立功也,何足再言。王卿所说他无功可言,比较切合实际。你们今后主要应为本朝立功。” 太祖说毕,又专对王彦超道:“你自称无功于本朝,正应立功报效,怎可辞去职务,应于朝见以后,立即回镇,加强治理才对。” 王彦超见太祖没有怪罪他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太祖即吩咐摆酒,与众卿畅饮。这些节度见太祖平易近人,也不再拘束不安,三杯下肚,便逐渐活跃起来。 太祖因向王彦超道:“朕当年投靠于卿,为什么不肯收留,而让朕离开?” 王彦超道:“当年臣任复州防御使,不过是一勺之水罢了,怎样能容得下神龙。因此才礼送出镜,才得使神龙有今日之飞腾也。”太祖听了大笑。这一场酒,只吃到红日西斜方散。王彦超回来后,一连几天,都在感谢太祖不究以往,宽大为怀的肚量,于是又上表谢恩,回京兆府照旧当他的节度使去了。停不了几日,又有一个心怀慌恐的随州刺史董遵诲前来朝贺,这个当年曾大大挖苦太祖的董公子,被召见时,害怕得几乎要瘫倒了。太祖在便殿单独见董遵海,见董遵诲那样惊惧的样子,不由好笑。见礼跪拜已毕,太祖命太监扶董遵诲在绣墩上坐下。 太祖开言道:“董卿还记得当年朕所吟的‘打油诗’吗?” 董遵诲听后,顿时汗流泱背地说:“记得,微臣当时信口雌黄,实为有罪。”说毕,又要跪干叩头。太祖命侍从太监扶起,说道:“不必多礼。你且将朕所作的诗背来。” 董遵诲领命,即背诵道: “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太祖笑道:“幸亏你还记得。今日你对此诗,又作什么评价?” 董遵诲道:“当年家父曾向微臣指出,此诗气魄宏大,非常人所能作;惜微臣当时愚昧不明,无法理解。今日看来,确是字字磅礴,语气雄豪,真帝王之象也。当年微臣多有冒犯之处,罪该万死。”太祖道:“本朝新立,朕方赦罪赏功,岂能记恨布衣之交时的一点细故吗?卿不必多心,安心为本朝立功吧。” 董遵诲连忙立起谢恩。太祖遂命摆酒:“朕今日且与故人小酌,以叙随州时旧谊。”席间,太祖又问董遵诲母亲近况。董遵诲道:“母亲一直住在原籍幽州,因当年石敬瑭把幽州割给契丹,以致地处敌国,至今二十余年,尚无法接来,天各一方。”言毕,不胜唏嘘。 太祖沉吟了一下,说道:“前几日,慕容延钊有奏章来,说定州防御使曹英病故,请朝廷派员接充,朕尚未考虑好人选,卿家如同意任此职,朕即下旨调任,那里离契丹幽州较近,可寻找机会,将令堂接来,母子团圆,也是件好事。”董遵诲一听,慌忙离席,伏地谢恩道:“臣愿任定州一职。” 太祖让他起来。教育他道:“朕当年在随州,与卿相处半年有余,深知卿有相当军事韬略之才,只是性情骄傲,容不得人,需知恃才傲物者,成才之大忌。今后应努力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方可成为帅才,切记切记。” 董遵诲道:“微臣当牢记,终身不敢忘也。” 须臾席散,太祖命太监取来文房四宝,当即乘着酒兴,挥毫写下了自己所作的《日出》诗,落款却写“铁衣士书”。笑着对董遵诲道:“以此赐卿,卿可悬之于壁,日日观看.以便记忆朕今日所言也。” 董遵诲又复叩谢,捧了太祖御书,满眼热泪地出了宫门。 停了二日,果然任命董遵海为定州防御使的旨意下来。董遵诲拜领圣旨,自去河北上任去了。谁知到任后不过二十余日,忽然门官来报,说“老夫人到了”。董遵诲听后十分愕然,连忙出迎,果然是分别二十余年的母亲。一问之下,才知是太祖派人带了大批珠宝,到幽州行贿契丹将领,才把董遵诲的母亲接到宋朝来。这一招真使董遵诲感激得不胜涕零,忙选了几匹北地名马,上表进贡谢恩。后来,董遵诲果然牢记太祖教导,虚心下士,与士卒同甘苦,守边二十余年,立了不少战功,升至节度使,成为一代名将。后来去世,边境军民怀念他,还给他建立词堂祭祀。这都是后话。且说那新任京师内外都巡检的王彦升,自恃是太祖心腹将领,拥戴太祖即位有功,虽没当上节度使,仍然十分骄傲。这天夜晚,在京城巡夜,天寒地冻,巡行半夜,走过宰相王溥家门口,王彦升忽然心中一动,喝令士兵停下,到王溥家叫门。这时三更已过,王溥早已安眠,闻听王彦升来叫门,吃了一惊,慌忙起身,匆匆穿好衣服,出来迎接。 到了厅上坐定,王溥道:“将军,不知深夜到此,有何急事,是否圣旨下达?” 彦升道:“不是,也没有什么大急事,只是本将军奉命巡夜,天寒地冻,兄弟们耐不了寒冷,适才从门口经过,素知相府地基宽大,特地停下来,借贵府略避风寒,讨杯热茶暖和一下而已。” 王溥听了真是哭笑不得,没奈何只得分付仆役,从速备酒,为王将军驱寒。 彦升道;“还有我那随行巡罗的三十几个兄弟……。” 王溥不等他说完,立即分付仆人,速速将王将军所带巡骑,邀入东跨院客舍内置酒待,又叫起十余仆人,厨师起床待候。自己则坐在厅上,陪王彦升闲话。不一时,酒菜端了上来,王溥殷勤劝酒。三杯下肚,王彦升有了点暖意,肚里话多了,便忘乎所以,对王溥道:“作武官真辛苦,不但一生战阵,在枪林箭雨中拼命,太平时期,仍然得巡逻游弋,彻夜不眠,不管刮风下雨,冰雪连天,仍不能停,那里及得你们文官舒服。”王溥连连摇头道:“那里,那里。将军战功赫赫,乃朝廷柱石。如今虽然我大宋统一了中原,但边境仍不安定,北有契丹、北汉,南有南汉、南唐、吴越、后蜀割据一方,使我华夏四分五裂,都是将军用武之地,将来将军功成名就,凌烟阁上标名,流芳百世,文臣如何能比得上?” 王彦升不以为然地说:“不能这样说,本将军出生入死地作战,随时都可能把脑袋赔上去,才挣得一些微薄俸禄,那里及得上你们当宰相的,坐在屋子里,笔杆子一摇,便有万石薪俸进门了。” 他说着,昂首环顾了一圈,又叹口气说:“比如这般华堂大厦,末将如何住得起,再如丞相你这身狐裘,末将家中就拿不出一件来,还有这满架的古董玩物,就更不必说了。” 王溥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只好拼命劝菜劝酒,企图阻止王彦升再说下去。 不一时,那些巡卒都已酒足饭饱,纷纷来到厅下,等待王彦升起身。这时,王彦升也吃喝过了,端着一杯茶,在那慢慢啜着,却没有想走的意思。王溥陪了一会,猛然省悟,立起道:“将军少待,我去一下就来。” 近去一会,带了几个仆人,捧出十封银子来,对王彦升陪笑道:“兄弟们寒天巡夜,确实辛苦,这里有白银一干两,聊送与将军,去给兄弟们添几件御寒衣服吧。” 王彦升这才立起身来,说道:“何必如此客气。” 一边说,一边示意巡卒,早将银于搬走,王彦升这才告辞出门,上马扬长而去。 王溥经这一阵打搅,看看天已近五更,只好坐以待旦,等候上朝。 早朝既罢,王博又赶往宫门,求见大祖。将王彦升夜里突然登门,敲诈去一千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向太祖哭诉。 太祖听了大怒,对王溥回家,安心等后,“朕一定要处理此事。” 随即,宣王彦升进宫,太祖指着他喝道:“你身为大将,不守军纪,前几日从陈桥回兵,派你为先行,你竟不守朕的命令,擅杀韩通一家,如果不是因为本朝初建,不宜动刑,朕早将你砍头了。又念你微有战功,所以宽大为怀,降职使用。不料你毫无悔改之心,又半夜私入宰相府第,无理索取酒食银两,破坏军纪,你知罪吗?” 王彦升吓得只见跪下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祖道:“限你立刻回去,将银两交来。并写一悔过书,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情。” 王彦升为难道:“臣见士兵巡夜受冻,心中同情,走到宰相家门前,想起他家富有,才导致如此错误,今已知罪,决心痛改前非。只是那银子已分给士兵添置衣服,要再去讨回,却有些不便。” 太祖思忖了一下,说道:“也罢,你先去写一份悔过保证书来。限今日写就听旨。” 王彦升走后,太祖命太监由宫内库提出白银一千两来。次日,召王溥、王彦升便殿见驾。让王彦升当场宣读了悔过书,并向王溥致歉,随命太监将一千两白银搬出,归还王溥。 太祖又下旨意,降王彦升为邓州节度使属下团练使,限二日内出京赴任,以后永远不许再入京师。 王溥、王彦升各自叩头谢恩而去。从此,王彦升一直在地方任职,终身未再升迁。 经过这几件事的处理,京师内周旧臣们纷纷议论,认为像王彦超、董遵海这样得罪过太祖的人,太祖不追究,仍然信任使用,王彦升身为太祖亲信,一旦有错,仍要严厉处理。都认为太祖英明公正,因而口服心服,情绪安定下来。使京师中央政权内部,得到了稳固。 ------------------ 第36章三春斩黄袍 赵匡胤假装醉酒,杀了郑恩,陶三春领兵前来辩冤,但她受封建礼制的约束,最后只能逼赵匡胤脱下身上的黄袍,剑斩黄袍泄愤。 不觉已到三月,这一日,太祖于散朝之后,心情烦闷,忽见桃花盛开,便命于桃花宫内置酒,独自坐在桃林之中,饮酒赏花。 正在此时,只见黄门富来报,“四方馆使派人来奏,说是有一人自称韩龙,来到四方馆,口称他妹子韩素梅,与万岁有旧,曾被万岁纳为侧室,现闻万岁登极,特送其妹进京,四方馆已安排他们在馆驿住下。理应奏报,特来请旨定夺。” 匡胤一听大喜,好似天下掉下一块瑰宝似的,连忙说:“速宣韩龙及韩素梅桃花宫见驾,不得迟缓。” 黄门官领旨,赶快出来,派人飞骑去通知四方馆。 这里,匡胤酒也不吃了,分付在桃花宫正殿之内重摆酒筵,等候韩氏兄妹一同来共饮。 不一时,只见太监引韩素梅兄妹来到,走进殿来。韩素梅远远望见太祖头戴一字通天冠,身穿浅黄绣金龙袍,虽是天子便服,也不同于平常官员,一派皇帝威风。虽然面貌依旧,但又有点发福,更显得威严慑人。 韩素梅见了,急忙走上前几步,跪下叩头朝拜,口称:“臣妾韩素梅见驾。” 随在韩素梅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也屈膝而跪,随着叩头不止,太祖没有理他。只呼韩素梅抬起头来,太祖只见她容颜依旧,只不过因多日奔波,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粉面上早已泪水模糊。 匡胤也不由心酸,唤她立起赐坐。 这时韩素梅才指着跪在地下的那中年男子一指,说道:“这是臣妾哥哥韩龙。” 匡胤便点点头,说:“韩龙平身!” 那韩龙站起,太祖也命在一边绣墩上坐下,这才对韩素梅说:“那年我离开襄阳,命你在襄阳等候,让陶家在陶洪老英雄派人去接你,为什么去到襄阳,却不见你和禄儿了?” 韩素梅垂泪道:“官家,原说一个月内定有人来接,那知臣妾等了二个多月,不见个人影到来,家中银子也快用光了,正在急得无法,恰好我这位多年出外经商的表哥,清明回乡扫墓,到家来看。说他在荆州已挣下了产业,因此接臣妾去荆州居住。” 匡胤道:“那你就跟他去了?” 韩素梅道:“原来臣妾还想再等,只是生活无着,表哥随身带的钱又不多,最后表哥说,像官家这样大大有名的人,终会打听到住址的,一旦打听到,就送臣妾来见。所认臣妾才同意去荆州暂住。果然,如今得见万岁,多亏这表哥将臣妾送来。” 太祖又问:“禄儿呢?如何不见来。” 韩素梅垂泪道:“自荆州后,常出去玩耍,前几年夏天去江里捉鱼,不幸溺死了,现葬在荆州。” 太祖听后,也觉惨然。叹道:“这也是他命中难享今日荣华富贵。” 因而又问韩龙在荆州作何生意。韩龙回答说:“不过是贩运些稻米,到汉中山区去卖,再从山区捎些山货到江陵府卖出,倒可赚上一些银钱度日。” 太祖猛然想起,那荆州江陵府,乃是高保融割据之地,虽然称臣,实则仍然独立称孤道寡。因问韩龙道:“那荆南高保融政绩如何?” 韩龙想了一想道:“荆州只有个高王爷,却没听说过有高保融,这保融是个官?” 太祖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原来韩龙是个十足市侩。便说:“朕所说的,就是那姓高的王爷,他对地方治理得怎样?” 韩龙道:“那还差不多,只是我从山里运山货去卖,他手下的士兵抽了很多税,有时还要拿走一些好皮货,使我差点儿折本。” 太祖见他浑身铜臭,说话庸俗无知,便不理他,问韩素梅道:“你姓韩,怎么这个表哥也姓韩?” 韩素梅尚未开言,那韩龙却听得清楚,抢着说:“俺家原来姓吴,叫吴龙,只因送妹子进京,将来妹子当了娘娘,俺自然就是个国舅,那有娘娘姓韩,国舅倒姓吴的道理,所以自然得改姓韩了。” 太祖越听越加讨厌,但看他千里送韩素梅入京的面子上,又是初来乍到,不好发作,想了一下,便吩咐随侍太监,领韩龙去见司礼大监,让司礼监通知吏部,给这韩龙一个承务郎官级,先安排于四方馆内住宿。并传旨在四方馆赐宴一桌,带韩龙去赴宴。 那韩龙听说有官可做,慌忙爬在地下谢恩,他也不知这承务郎是什么官阶,兴匆匆地随着太监去了。 这里太祖才吩咐排宴,与韩素梅共饮,畅叙离情。 且说那韩龙兴匆匆地回到四方馆,见人就说今日见到皇帝的经过,并且没大没小,上至四方馆使,下至馆内吏卒,见人就请,说一桌御宴,他自己一个吃不了,邀请大家品尝。 那四方馆,本是接待外国使臣,各地节度使来朝贺时住宿的宾馆,四方馆使乃是正五品官,如何瞧得起韩龙这个从八品的承务郎虚衔。又见他连馆内仆隶也都邀请,更不愿来,还是由于看他送妹进宫,据说是与万岁过去同居的妻子,还不知将来封个什么号,所以面子上不得敷衍一下,说有事走开。最后,只有几个低级吏员和仆役,参加了韩龙的宴会,大家见他粗俗无知,开口戏称他为“国舅”,倒把个韩龙奉承得忘乎所以。 第二天,果然吏部送来一纸诰封,和从八品的官服,韩龙穿上,摇摇摆摆,十分得意。他又向四方馆使说:“听说新官上任,都要游街夸官三日,俺既来京当官,也应当游街,出去看看,京城如此繁华,俺还没出去见识见识啦!” 四方馆使被他缠得没法,韩龙官阶微小,不够骑马的资格,但总是皇帝亲口任命的,破例拨给他一匹马,派了二个隶卒照顾,领他出去到樊楼、相国寺、繁台、金明池等地观光一下,并告诉随从说:“千万别让他出事来,不好交待。” 二个隶率领命,陪了韩龙,牵马出去游玩。韩龙要骑马,但又不会骑,二个隶卒只好扶他上马,让他坐稳了,紧扳马鞍,慢慢为他牵马徐行。先游了相国寺、樊楼,最后来到金明池,下马游了一圈,天已近午时,二个隶卒催他回四方馆吃饭休息,明天还要出城游繁台。韩龙没法只好上马,前边不远,就是御街,他正走着,只听前边净街锣响,他却不懂得是什么,只顾往前走。那二个隶卒,慌忙拉住马缰,说道:“快回避过小巷,前边北平王过来了。” 说着,牵马进入小巷回避,哪知走不十余丈,拐了个弯,正好有一家人家娶亲,突然响起鞭炮,那马蓦地一惊,打一个旋,扭头向原路跑了回来,二个隶卒一疏神,没揪牢马缰,竟让马溜了。 骑在马上的韩龙,见坐骑飞奔,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紧紧揪住马鬃,防止跌下马来,那马冲出小巷,正与郑恩仪仗相遇,那些步兵正在行,猛不防,刺斜里冲来一匹惊马,都吃了一惊,慌忙躲闪,韩龙的马早飞冲到郑恩马前。 郑恩马前的卫士,同样吃了一惊,忙举枪拦驾,韩龙的马见前无进路,忽然前蹄腾空,早已把个韩龙撩下马来,那马方才站住。 郑恩见状大怒,跳下马来,一把抓住韩龙后领口,喝道:“驴氯氲模你是什么东西,竟冲乐子马头!” 韩龙如何认得郑恩,见郑恩出言不逊,自恃是个官了,便说:“你眼睛瞎了,不见本官从马上跌下来吗?”郑恩大怒,用手用力一捏,捏住韩龙脖子,痛得韩龙杀猪般地叫起来,这时他才看见郑恩威风凛凛,心中骇怕,便说:“俺的马惊了,又不会骑马,才摔了一个跟头,多有得罪老兄了!” 郑恩听了,嘿嘿一阵冷笑,睁着眼喝道:“驴氯氲模就是宰相见了俺,也得尊声‘千岁’,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称俺老兄!” 说毕,一拳打去,顿时把韩龙鼻子打出血来,鼻梁骨也打歪了。韩龙如何受得了,只得嚷叫道:“千岁住手,小的乃国舅爷。” 郑恩倒愣住了,便问,你究竟姓什么叫什么?” 韩龙道:“俺叫韩龙。” 郑恩仰天大笑,说道;“谁不知皇后娘娘姓杜,哪里又冒出个姓韩的来!” 举拳要打,韩龙连忙嚷道:“俺是昨天才送妹子韩素梅进宫的。” 郑恩听他这么一说,把正要落下的拳头收回,揪他圆领的手也松开了。问道:“韩家嫂嫂来了!” 韩龙听郑恩称“韩家嫂嫂”,登时又气壮起来,心想:“别看这人是个千岁,还得称我妹子是嫂嫂,那么就得称我为哥哥,我怕他作甚。” 于是便道:“正是,是俺从荆州城把她送到汴京来,现已住进桃花宫了。” 郑恩追问道:“她不是在襄阳吗?如何到荆州的。” 韩龙道:“是原在襄阳,后来俺看她生活无着,才接她去荆州的。” 郑恩道:“那么禄儿呢?” 韩龙道:“也接到荆州去了。” 郑恩道:“那么这次禄儿也来了吗?” 韩龙道:“没有,禄儿在荆州下长江摸鱼,淹死在江中了。” 言未毕,郑恩已经怒气冲天,一巴掌朝韩龙面颊上扇了过来,直打得韩龙鼻血未停,口中又吐出血来。 原来这郑恩在襄阳时,与禄儿关系最好,如今听说禄儿淹死在江中,如何不怒,指着韩龙大骂道:“驴氯氲模你既是韩家嫂嫂的哥哥,怎么不关心禄儿,让他小小年纪,到江中去抓鱼?明明是你有意谋害,却用假话来搪塞!今天乐子非把你打死给禄儿抵命不可!” 正想动手,忽然又想起禄儿曾经说起,韩家人都已死光,怎么忽然又冒出个韩龙来,莫非是冒充的吗?于是又喝问道: “你究竟是谁?胆敢冒充韩家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不实说,看本千岁先扭断你一支胳膊。” 韩龙这时已吓得发抖,慌忙说:“小人实是韩家妹子的表兄吴龙,不信可以进宫对质。” 郑恩道:“那你为什么要改姓韩。” 韩龙道:“为的是想弄个国舅当当,果然天子封俺作官了,所以俺才游街三日夸官,不小心撞了千岁马头,还望高抬贵手。” 郑恩睁圆双目道:“驴氯氲模你为了当官,连祖宗都不要了,如此无耻,还配当什么官!” 韩龙道:“俺确是个官,俺有任命。” 他把诸封当成是任命状,从怀中掏了出来,扬了一扬,希望郑恩看他是个官的面子,不要再打。 谁知郑恩见了,劈手夺了过来,只用力撕了几把,早把诰封撕得粉碎。骂道:“你敢拿官位来吓唬乐子,凭你这比知县还低上三级的小官,俺能怕你不成,今日乐子就是要收拾了你,再去见万岁请罪!” 说毕,走进一步,抓掉韩龙的崭新乌纱帽,一脚踩扁,举起拳头,没头没脸地打下。 这时,四方馆的二个隶卒早已赶到,郑恩的侍卫也向他们问明了情况,才知这个韩龙确实与万岁爷有点关系,但都惧怕郑恩,不敢上前劝阻,如今见郑恩大打出手,怕闹出人命来,才拼命上前阻碍郑恩再打。功的劝,抱的抱,才把郑恩拉开。那韩龙早被打得失了魂,哪敢再停,看见宫墙不远,知道只有逃入宫内,才能保住性命。便顾不上混身疼痛,爬起来,没命地向宫门前跑去。 看看来到宫门,被守门侍卫拦住。韩龙忙乞求道:“请老爷高抬贵手,后边干岁赶到了要打死我。快让俺进宫,见俺妹子躲一躲。” 侍卫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不知是什么回事。幸亏有个守门小太监昨日见过韩龙,知道他是昨日进宫美人的哥哥,又见郑恩远远赶来,便对侍卫说:“这人昨日献妹子被万岁封了官,大概是得罪了北平王,被打成这样子了,先让他到宫门里,躲在太监房里,以后自有圣上处理,否则在宫门口打死人,就不妙了。” 侍卫方放韩龙进门,那小太监匆匆领他躲在太监住的平房内,让他不可出声。 郑恩因为被侍卫劝阻了一会,眼看韩龙逃向宫门,心中急了,推开侍卫,大踏步地赶了上来。可是来晚了一步,韩龙已进宫了。 郑恩来到宫门,喝道:“那驴氯氲呐艿侥娜チ恕! 守门侍卫道:“不曾有人来!” 郑恩道:“放屁,乐子亲眼见他跑进这门来的!你们有几个脑袋,敢阻挡本干岁。” 也不理睬他们,径自入宫。 一进宫,却犯难了,皇宫这么大,到那里去找韩龙呀!心中一想,韩龙说韩素梅在桃花宫,想韩龙必躲往那里,说不定二哥也这那里,正好见面评理。想毕便朝桃花富而来。郑恩自柴荣到赵匡胤当皇帝,多次来过,十分熟悉路径,也不必问路咱行走去。 守门卫不奉召唤是不能进入宫门,只有那宫中太监,才能入内。这时那些太监见郑恩闯宫,知道拦不住他,只好跟在郑恩身后监视。 郑恩怒气冲冲地来到桃花宫,守门太监见郑恩走来,飞报宫内。这时,太祖正在宫内与韩素梅饮酒谈心,听说郑恩来了。十分吃惊,正在惊异,只见郑恩已进了殿门。 太祖有些不悦,便道;“御弟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经通报就走进宫来,放王法制度于何处!” 郑恩仍然怒气冲冲,也不下拜,说道:“那韩龙不是好人,冒充国舅,在大街招摇过市,撞了乐子马头还骂乐子瞎了眼,俺打了他一顿,他却跑到宫内躲起来了。所以乐子追了进来。” 匡胤听了,脸气得煞白,二人打架竟然打入皇宫。想那皇宫何等尊严的地方,韩龙竟然能随便进来,他真有点不相信。 回头喝问太监道:“韩龙确实跑到宫内来了吗?带他来见朕。守宫门侍卫一并叫来对质。” 太监领命去讫。不一时,果然见太监领了几个侍卫和韩龙来到殿前,匡胤让他们进殿跪下。 匡胤喝道:“何人放韩龙随意入宫的!” 一个侍卫禀道:“没人敢放他进宫乱跑,只因北平王千岁,追着他要打,已打得头破血流,小臣们怕在宫门口打出人命来,没奈何,让韩龙先在宫墙内守门太监耳房,并没让他自由进宫。” 匡胤尚未开言,郑恩哇呀叫一声:“原来你们都在串通欺骗乐子,害得俺一直跑到桃花宫来。” 飞起一脚,把那侍卫踹了一脚。 匡胤大怒说:“郑恩不得无礼!宫阙之内岂容许你任性胡为。” 郑恩平素只怕赵匡胤一人,见匡胤发怒,只好说:“好了,好了,乐子规矩点就是。”站在那低头不吭。 匡胤这才扭头对韩龙说:“你怎么恁地不知小心,竟敢冲撞北平王仪仗,你可知罪吗?” 韩龙已吓瘫了,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小的看见北平王过来,便躲入小巷中回避,回避,谁知那那里那里里里正有人办喜事,放炮惊了马,小小小的不会骑马,马把小的摔了下来。跌到北平王面前,才被他打打了。” 匡胤这时脸上略有缓和,对郑恩道:“这韩龙是马受意外惊恐,无心惹祸,三弟就饶了他吧!” 郑恩道:“这事不说,他淹死了禄儿,又冒姓韩,想充国舅,这能饶了他吗?” 韩龙一听,哭道:“实在冤枉啊,禄儿偷偷去江里摸鱼淹死,俺也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他。”说毕,叩头不停。 匡胤有些不耐烦,喝道:“不许再说,你既为官,不管品级高低,都是朝廷命官,要有官体,像你这样,纱帽都丢了,满面鲜血不抹去,就来见驾,以后再如此失仪,定然斩首。” 韩龙又叩头道:“不是小的故意的,纱帽被北平王抓掉踩烂了,就是那诏书也被他撕个稀巴烂,却与小的无干。” 匡胤一听,登时气冲牛斗,心中暗想道:“三弟呀,你怎么这样屡屡与朕为难,现在竟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踩烂官帽,扯烂诰命,这犯的是藐视朝廷,欺君的大罪啊!朕如不闻不问,国家法律就受践踏,皇帝的尊严也要丧失殆尽。这叫朕如何运用皇权,驾驭百官,你视皇权如儿戏,怎知道这样要闹下去,要动摇朕的皇位和国家啊!唉,罢了,这次如再宽大你,朕这皇帝当不成了。”想毕,咬咬牙,喝命跪在地下侍卫统统起来。用手一指郑恩,厉声说:“把郑恩给我绑了!” 郑恩一听,说道:“皇帝二哥,你开什么玩笑,再玩下去,乐子火性就要发作了。” 匡胤哼了一声,说道:“动不动你就说火性,今天朕就要灭灭你的火性。” 喝令侍卫:“快把这目无君上的郑恩给我绑了!” 郑恩见那侍卫们拥来,大喝道:“那个敢绑!” 一个侍卫陪笑道:“郑千岁,万岁已下旨叫绑,你作为臣下的就应该听从,要不,只怕满朝文武不服。” 郑恩想了一想,说道:“你说得对,皇帝二哥即说了,乐子服从,绑吧!要文武百官看俺倒底还是服从皇帝二哥的。” 众卫这才大胆上前,把郑恩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 匡胤见把郑恩绑定,蓦地喝一声:“把郑恩推出午门斩首!” 郑恩一听,啊呀一声,说道:“皇帝二哥你开什么玩笑!” 赵匡胤脸一板说道:“谁与你开玩笑!侍卫速速押出,午时三刻准时开刀!” 郑恩大吼一声道:“你真要斩!” 赵匡胤道:“就是要斩。” 郑恩气得大骂:“好个忘恩负义的昏君,不想想你这皇位是从哪里来的,乐子出生入死保你的驾,陈桥驿拥你为皇帝,可是当了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其实你早就翻脸不认人,大哥一死,你就夺大哥的天下了,乐子真后悔错保了你!” 飞起一脚,踢翻一只绣墩,那绣墩骨碌碌朝匡胤滚来。匡胤闪过一边,喝令侍卫:“快快把郑恩拖出去!”侍卫前拉后推,左挟右架,总算把郑恩拖出去了。匡胤又瞪着眼,对跪在地下的韩龙说:“你滚回荆州去吧,不许再来!” 韩龙道:“让小的去看看杀人再走,斩千岁爷呀,这真是千载难看到的。” 匡胤又好气又好笑,挥手说:“去,去,去!” 韩龙走后,匡胤立即分付太监,说:“紧闭宫门,任何人来叫门,都不准开门,不准来通报,说朕酒醉昏睡,有事待朕醒来再奏。” 说毕,拉起韩素梅,走进卧室,一头倒在龙床上,两眼落下泪来,暗暗说道:“三弟啊!谁让你生性这么浑,为了维护朝廷权威,为兄不得不如此了!你放心泉下去吧,你的后代朕一定尽力教导安置,让他们代代享受安乐,也算对得起你了!” 郑恩的侍从仪仗,还在宫门外等候郑恩,忽然见官中侍卫将郑恩五花大绑押出来,要推出午门斩首,大家都慌了,一个说:“快回府报告夫人来救!” 一个说:“午时已到,来不及了。” 另一个说:“高元帅家离此近,快去报告,请高元帅上本救命!” 最后商定,一方面,去人向高怀德府上求救,一方面派人飞马回府报告陶三春。 原来赵匡胤深知郑恩是冲锋隐阵的勇将,却不是个做官的材料,所以封给一个王爵虚名,却不给他一个具体实职,并且为他建造王府于南关之外的繁台附近,以路远为名,免去郑恩早朝,以杜绝郑恩不知礼仪,在朝堂闹事。 这天郑恩闲得无聊,进城来访高怀德,又偏偏遇上韩龙,结果还是惹出事来。那高怀德正在家中,忽见家人来报,北平王郑恩家将现在门外求见,说不知为什么,万岁将北平王绑了,要推出午门斩首,家将特来求元帅快去上本保奏。 高怀德听了,吃了一惊,慌忙赶到门外,郑府家将见他出来,慌忙下跪道:“万岁要斩北平王,请元帅快快上本保奏。” 高怀德来不及问他什么,喝令:“快快备马。” 高怀德上马飞奔,直抵宫门,果然看到郑恩被绑在那里。 郑恩一见高怀德过来。便高叫道:“高大哥,乐子今天才知道那昏君,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宠信奸臣裙带亲,竟把咱们多年汗马功劳付之汪洋,乐子真后悔当年不该和他结拜,不该为他效命沙场,不该陈桥拥立他啊!想不倒今日他竟反脸无情,要杀我!” 高怀德道:“郑兄弟不要急,待我问问。” 便问那在场侍卫,侍卫们见高元帅动问,那敢隐瞒,便把郑恩打韩龙的事,简要说了一下。并说最后万岁下旨将北平王绑赴午门斩首,又一指站在一边的韩龙说:“这位就是韩龙奉旨监斩。” 高怀德斜视韩龙一眼,只见那韩龙鼻青脸肿,连纱帽也不戴,又无监斩公案设备,冷笑一声,问韩龙道:“你就是监斩官吗?” 韩龙道:“正是本官。” 原来这韩龙在桃花宫中,在匡胤跟前要求看斩郑恩。便随着侍卫出来,侍卫问他跟来何干?韩龙说:“奉旨看斩。”侍卫错听为监斩,韩龙本人却也弄不清看斩和监斩的不同,也便以监斩官自居了。高怀德心中暗想,那里有这样衣冠不整的监斩官。想必是万岁为了杀杀郑恩的义气,来开个大玩笑。便对郑恩道:“郑兄弟不必急,为兄上本保奏。” 说毕,径向宫门而来。只见宫门紧闭,高怀德上前叫门,守门太监在门内回说:“万岁爷酒醉在桃花宫,沉睡无法唤醒。娘娘下旨,有事待万岁醒来奏闻,现在一律不开门。” 高怀德大怒,举起拳头在门上擂了一阵,门内却寂然无声。弄得高怀德毫无办法。 忽然,身后有人拉了一把,高怀德扭头一看,原来是苗训。忙道:“先生来得正好,速速设法上保本,救北平王一命。” 苗训轻轻摇头道:“这本却是没用的,以不上为好。” 高怀德惊讶道:“为什么没用?” 苗训道:“没用就是没用,何必上本。” 高怀道:“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苗训道:“正是如此!” 高怀德大怒,一把揪住苗训衣领、圆瞪双眼,喝道:“原来你如此没良心!” 说毕,挥拳想打。 苗训连忙摇手道:“山人乃是为北平王打算,其中却有道理,望元帅息怒,听我细说。” 高怀德听了,才放下手,说道:“你且说来。” 苗训道:“我朝初建,亟待树立新朝权威。所以赏罚必须分明,才能服众。北平王这次在闹市之上,公然撕碎诰命,踩烂官帽,这都是轻慢朝廷,对皇权犯了大不赦之罪。现在这事已传得满城皆知,如不加严处,国家还有何法制可言?如人人都学着他戏弄皇权,破坏法令,不当回事,国家根基岂不要动摇了。所以不能不加严处,杀一儆百,以绝后患。”高怀德道:“可是郑恩不同于别人,他是个大字不识的浑人,不懂朝廷礼制,应当情有可原;再说他是开国元勋,于国家建立有大功,即使治罪,也应考虑到他的功劳,从轻处罚,不应砍头呀!何况他又是万岁最要好的患难兄弟,更应留情。” 苗训叹口气道:“山人早已料到,必有这一天到来,却不料来得这么快。别人可以将功折罪,从轻处罚,唯有郑恩不能从轻处罚。讲私情,万岁是不愿处罚郑恩的,讲国法,又不能不处罚。” 高怀德疑惑道:“这又是为什么?” 苗训道:“加以处罚,是教育人改过。而郑恩这种浑人,是不懂得改过的,脑子一热,任性而为,什么礼法都会忘得干干净净。试看他在万岁登极那天的典礼上,嚷嚷叫叫,成何体统。万岁忍下来了,把他迁出城外养起来,免其朝参,不是为了优待他,而是怕他在殿上吵闹,扰乱朝纲,闹来闹去,不仅使皇帝脸面丢尽,群臣窃笑,权威无法树立,法令无法贯彻,最终导致社稷动摇。如果这次不严处,以后说不守又会不断闹出别的更严重的事来,使皇帝威信逐渐丧失无遗,大宋江山也会因此断送。所以从公上讲,实难以顾全私谊,万岁也因此只好忍痛斩他。如果你高元帅遇上这事,你选择什么呢?” 高怀德经他这么一说,才省悟过来,便说道:“公与私冲突,为了国家,自然只好牺牲私谊。但我等与郑恩,是多年在刀丛枪林中滚爬出来的兄弟,上一本保奏,也略尽情谊,即使明知不准,从心里来说,也总算是尽到了人情,心安一点了。” 苗训频频摇头道:“要说情谊,对郑恩尽最大情谊的,还是万岁。你不要硬去帮倒忙,破坏大事。” 高怀德愕然道:“上本保奏,这怎么能说成是帮倒忙?” 苗训道:“万岁下旨紧闭宫门,称酒醉不见任何人,是怕有人去上本保奏。万岁已下决心斩掉郑恩,才能避免国家法令不行,皇权遭到亵渎。但内心上是不愿给郑恩加上罪名的。如有人去上保本,万岁看后不准,那么等于承认郑恩确是有罪当斩。一旦定为斩罪,王位自然也要取消。而称酒醉不醒,不见任何人,不看任何保本,待斩了郑恩以后再露面,那就可以推说是酒醉错斩,这才是最聪明的办法。既是错斩,郑恩就可不承担任何罪名,他的北平王封爵就可保留下来,传给子孙。元帅,你想万岁给郑恩留下多深厚的私谊。如果不是讲私谊,只须一声令下,郑恩犯了欺君大罪当斩,简单得很,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去装醉,但那样一做,郑恩一切都完了。” 高怀德听了,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向苗训深深一揖,落下两行珠泪,才对苗训说:“啊呀!先生真天人也,见识之广,思虑之深,实在是我辈万万赶不上的呀!” 苗训道:“这件事乃是万岁聪明睿智的表现,不是有胆有识的大圣人,决作不出来。山人只是揣摸猜想一下罢了。” 高怀德说道:“那么,我们就没一点地方可帮助郑兄弟了。” 苗训道:“还有大忙,必须由元帅帮助才行,望元帅能与山人配合好。” 高怀德道:“先生请讲,怀德听从分付便了。” 高怀德道:“北平王被斩,陶三春必定会率亲兵来问罪。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乃是那个韩龙,可是他不知趣,不赶快逃走,却在那里看热闹,还冒充监斩官。不管他这监斩官是真是假,万岁决不会承认派韩龙监斩。所以,斩了北平王,你应设法绊住韩龙,不让他离开,待三春到来,你可向陶三春指出韩龙是监斩官,这样陶三春必然要杀掉韩龙,为郑恩报仇。万岁决不会追究杀韩龙之事,这是第一点。第二就是三春到来,你明着好似帮助她,始终不离左右,待她闹一阵,火气消了,再说她收兵,防止她把事闹大,弄得不可收拾,这件事山人也在场,咱二人配合好,必然会把这场乱子制住。” 高怀德被苗训点透,十分佩服,便道:“就这样办,怀德听先生指挥。” 二人立在宫门之外,苗训又进一步向高怀德授计。二人正在说着,忽听丽谯楼上报时炮响,已是午时三刻了。 高怀德叫声:“不好!时辰到了。”拉起苗训,就往午门外跑。 韩龙却在那大叫:“时辰到了,快给我斩、斩、斩!” 郑恩喝道:“好个韩龙,乐子死为凶神,也要将你扒皮抽筋,打入十八层地狱。” 韩龙不理他,只是催斩。侍卫因为时辰已到,仍不见赦免圣旨来到,又错把韩龙看成监斩官,没奈何,把手中红旗挥动。刽子手见了信号,举起大刀,闪电般挥下。 蓦地一声暴喝:“那个敢斩!” 只见一员女将,手执流星双锤,腰悬宝剑,坐下乌骓马,领三百铁骑颈卒,从御街上旋风般地卷来,来者正是陶三春。正在家中逗着三岁孩子儿郑英玩耍,听到郑恩侍卫回府来报凶信,立即提锤上马,点三百护府亲兵,飞奔午门而来。 远远望见刽子手挥刀要斩,陶三春大喝一声,飞马来抢救,无奈那刽子手听到喝声时,手劲已无法收回来,只差一步,郑恩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 陶三春一见气得眼直了,胸中万丈怒火直冒,双锤一摆,一锤一个早将两个刽子手打得脑袋崩裂,去见阎王了。 韩龙见势不好,慌忙想逃。高怀德高叫道:“弟妹,那个穿蓝袍的就是监斩官韩龙,今日的事全是他惹起的,不要放他走了。” 陶三春一听,双腿把马一夹,早赶到韩龙背后,手起一锤,把个韩龙打得脑浆四溅,立时死于非命。 高怀德对那几个宫廷侍卫说:“不干你们事,快去宫门口,通报给万岁知道,一切自有万岁处理。” 那些侍卫那敢久停,等吃陶三春的铜锤,都没命地向宫门口逃去。 这时,陶三春跳下马来,顾不得血污,把起郑恩的头颅,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苗训慌忙对王府侍卫说:“你们还不快去弄副棺材来,北平王尸身,岂可久停在地上。午门前也得立即打扫干净。”有几个侍卫听了,飞快跑到集市上找棺木。 高怀德劝陶三春说:“弟妹,人死不能复生,这时不是你哭的时候,郑兄弟死得冤枉,你应去找万岁爷评理,要求赔偿,为郑兄弟伸冤。” 陶三春这才止住哭声,咬咬牙,把郑恩的头交给一个侍卫捧了。对高怀德说:“高伯伯,你平日和郑恩关系最好,难道见死不救,为什么不向万岁奏本,保郑恩一命?” 高怀德说:“我一听郑兄弟被绑出午门,就急急来见万岁保奏,怎奈宫门太监说万岁醉酒不醒,无法奏闻,只好在门外焦急;后来苗尚书也来保奏,同样无法进宫。看看午时已到,我大叫‘刀下留人’,无奈那韩龙在一旁一个劲叫斩、斩、斩。我身为元帅,总不能知法犯法,去劫法场啊!” 陶三春道:“算了,高伯伯别说了,我去找那昏君算帐!” 指挥手下三百铁骑,围住宫门。陶三春在马上大叫:“快叫那昏君出来见我!” 不一时,只见宫门顶上五凤楼中,出现了一簇人影,中间拥定一个身穿黄袍的赵匡胤。 只听匡胤道:“啊呀,什么人胆敢造反,杀到宫门口来了。” 陶三春望见,高喊道:“我乃陶三春!”赵匡胤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御妹,怎么气势凶凶,为了何事?” 陶三春怒道:“你别装胡涂,那郑恩犯了什么罪,你将他绑出午门斩首!” 赵匡胤吃惊道:“怎么,三弟被斩首了!” 说着,痛哭出声,又说:“朕未下旨斩首,那个敢斩,御妹快讲出来,朕为三弟伸冤。”陶三春牙齿咬得格格响,喝道:“昏君,不是你下令侍卫绑出午门斩首,那个敢绑,那个敢斩,你别推得一干二净。” 赵匡胤道:“御妹啊!三弟在大街上欧打韩龙,扯碎诰命,踩扁官帽,又到宫内辱骂朕,还说他的火气上来了。朕因喝多了酒,说‘就要灭灭你的火气’,叫人把三弟绑了,这事是有的,原是吓吓他,绑一会就放了,谁知朕因酒醉,一时便忘了,但确实是没胡下旨斩他呀!” 陶三春道:“没有你的旨意,谁敢斩北平王。你定是下旨,派了监斩官就是证明。” 赵匡胤随:“啊呀,还有监斩官?御妹不要冤枉朕,朕那里派过监斩官,监斩官是谁,叫他来和朕对质。” 陶三春道:“就是韩龙。” 赵匡胤发怒道:“韩龙胆敢冒充监斩官,速让他来见朕,问他冒充之罪。” 陶三春道:“韩龙不会来了。” 赵匡胤道:“为什么不会来了。” 陶三春道:“我把他杀了。” 赵匡胤道:“杀了?好!他假传圣旨,冒充监斩官,是罪有应得。杀了他,也算是为三弟偿命。” 陶三春道:“偿不得的。一个堂堂王爵,一个小小诰封八品官,相差十八千里,如何能相等。”赵匡胤哭丧着脸说:“唉,我说御妹呀!三弟已被错斩,难以还阳,朕现在也无法陪你一个活三弟,难道你还能要斩下朕的头来抵命吗?” 陶三春听后,不由一呆,一时答不上话来。她虽然生性粗豪,但由于自幼受陶洪的教育,恪遵流传千余年的旧礼教,她还是懂得一些的。皇帝的头是斩不得的。正在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边高怀德却插话了。 高怀德说:“为什么斩不得?斩得,斩得!起码那契丹主述律,北汉主刘钧,那个不想斩大宋皇帝的头颅。” 陶三春听后,不由愣了一下,心想赵匡胤的头是斩不得的呀,如自己坚持要斩,岂不成了叛逆、敌国?那么赵匡胤斩郑恩也名正言顺,自家还有什么冤可伸? 正在犹豫,只听苗训对高怀德说:“高元帅呀,你这话可说错了。北平王忠肝包天,义胆盖地,为我大宋江山的创立,建下了盖世功勋,才能成为我大宋建国后,唯一以战功封王的大将。你怎么能把他比作化外反正,这不是给北平王脸上抹黑吗?北平王如泉下有知,也要恨你的。” 高怀德说:“如依你说,难道郑兄弟的冤就不伸了,白白送一条命吗?” 苗训摇头道:“山人并没说让北平王白白送命啊。人死无法复生,只有设法补偿,既使北平王冤屈昭雪,又能为北平王挣足了面子,并且取得足够的补偿,这才是最好方法。” 高怀德说:“有啥最好办法?” 苗训道:“北平王不能白死,要向万岁提出几个强硬条件。” 高怀德道:“什么条件?” 苗训微微一笑,说道:“这不能对你讲,山人也不好乱出主意,必须由北平王妃亲自向万岁提出才行。” 他二人这一唱一和,实际上是说给陶三春听的。 陶三春听了他们这一问一答,苗训有办法解决,不由心动,忙问苗训道:“苗先生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给我听。” 苗训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陶三春马头旁边,低声对陶三春说了一大篇话,最后才说:“必须如此,如此方好。” 陶三春点点头,说道:“就依苗先生说的办法吧。” 抬头对着五凤楼喊道:“只要依俺三个条件,俺就不再追究此事。” 赵匡胤在五凤楼上,早已看见高怀德和苗训在楼下站着,心里想:“有苗训在场,他必有办法解决今日这个难题。”心中便安定下来。听到陶三春要提三个条件,忙回答说:“不要说三个条件,就是三十个,三百个,朕也没有不应允的,御妹快快讲来。” 陶三春道:“第一件,北平王爵由郑家后裔世代承袭。以后郑氏子孙如有犯罪当斩,一律不得处死。” 匡胤道:“可以,可以,朕可以发下丹书铁券为凭。” 陶三春道:“第二件,必须依王礼厚葬北平王,你要亲自戴孝到场拜祭,并在灵前认错,请英灵原谅错斩。” 匡胤道:“可以,可以,朕不仅要亲自拜祭,还要让满朝文武官员,一律前往拜祭。” 陶三春说:“第三件,皇帝斩不得,但你身上穿的黄袍却是斩得的。快脱下来,让我斩作二段,以解郑恩怨气。” 匡胤沉吟一下,说:“这个,这个。”心想,受这一次污辱,化解这段冤仇,也算是郑恩最后一次胡闹吧。牙一咬,说:“好,朕答应你!” 解下身上绣龙黄袍,从五凤楼上抛下。 陶三春早已抽剑在手,见黄袍飘下,奋力挥去,早将黄袍斩为二段。又跳下马来,狠狠地在龙袍上用剑尖戳了十几个窟窿。仰天大笑,却带着哭声,喊道:“老郑啊,我把那昏君斩了,你放心去吧!” 喊毕,分付亲兵,抬棺回府。 赵匡胤见陶三春去远,登时跌倒到五凤楼中的龙椅上,双眼落泪,半晌不动。是悲是喜,是忿是恨,是苦是乐,复杂的情绪,是别人难以体会的。 赵匡胤毕竟是个有胆识的英明皇帝。“君无戏言”的形象,他必须保持,答应陶三春的三个条件,都一一履行了。文武百官中,自然不乏有见识的人,心中都十分明白,这并不是什么错斩,而是为了维护皇帝至高无上的尊严。像郑恩那样与皇帝有极深关系,触犯朝纲,仍然要斩首,其他人就更不必讲了。 自此,大家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违法越规的行为。于是赵匡胤的绝对权威,便牢牢地树立起来了。 ------------------ 第37章匡胤嫁御妹 赵匡胤在御花园游玩,看见一个宫妆美人在春明湖畔伤感落泪。匡胤认出是丧偶寡居的妹子,不由心中同情,便想给妹子撮合一个美满婚姻。 赵匡胤承受着精神上巨大压力,忍痛斩了郑恩,一连辍朝数日,在宫中陪着韩素梅说话,并引导她去朝见了杜太后。韩素梅的父亲韩山,本是赵弘殷部下的一员军校,后来作战阵亡,韩素梅随着寡母,一直住在洛阳军营。童年时常和胤在一块玩耍,也不断到赵府中去。这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旧事。现在匡胤领她去见社太后,说起往事,社太后也还记得。现在儿子既当了皇帝,必然会有些妃、嫔、贵人、才人等不同等级的妾媵,这些太后都不好干涉。于是依例对韩素梅作了不少赏赐。韩素梅自得知郑恩、韩龙的死讯后,内心十分不安。韩龙为人虽然庸俗,十足市侩,但是仍有可取的一面,他不忘亲情,在韩素梅处于患难之时,加以援手,赡养韩素梅和禄儿达十年之久;闻听赵匡胤当了皇帝,又不辞劳苦,千里迢迢送韩素梅入京,虽说其中掺杂有个人私利之心,韩素梅依然感谢他。至于郑恩,是个纯真朴实的好人,在襄阳时,对韩素梅十分恭敬,对禄儿更是痛爱。现在他身居王位,却由于韩素梅兄妹来京,闹出事来,以致身首异处。韩素梅想起来,不能不有些内疚。因而赵匡胤领她在宫内游玩散心,她只能强为欢笑,精神总不能完全畅快。过了几日,便病倒了。 匡胤急召太医入宫诊治。太医道:“不过是内心忧伤郁结,外感风寒,而造成头痛发热,吃几剂散风舒肝之药,静养数日即可痊愈,没什么大病。” 匡胤听了,遂命韩素梅住在桃花宫静养,自己上朝理事。 匡胤自从登上皇位以来,他深知大宋政权初建,应先巩固内部,然后才能扫荡那些割据四方一隅,称王称帝的群雄,以完成周世宗统一全国的志愿。所以,他在整顿朝政,取得中央政权巩固,文武百官拥戴之后,最关心的就是那些长期驻守于外地,统治一方的节度使的态度。他十分希望各地节度使都能拥护新朝,以免内乱。 但是,实际情况,往往难以和主观愿望相符。就在这时,派往潞州安抚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使臣回来奏报说:“臣这次奉旨到潞州,李筠虽设宴欢迎,接受新朝任命,但宴会厅上,仍张挂有周世宗画像,酒甜之后,李筠曾抚像痛哭,后被左右慕僚劝解,扶入内衙休息,幕僚解释为李筠酒后失态所致,劝臣勿以为意。但是微臣于归京之前,又听说北汉主刘钧闻知李筠有不服大宋之意,也派了使臣去见李筠,扇动他造反。后被李筠之子节守节叩头苦谏,才算暂时未有异动。望陛下不可不防。” 太祖听后,十分忧虑,考虑良久,决定亲写手诏,对李筠再加以抚慰,并召李守节进京,任命为皇城使,以试李筠态度。 散朝以后,匡胤心情烦闷,先到桃花宫中看了下韩素梅,只见她正在酣睡,不便打搅。因询问宫女,知道韩素梅已经退烧、正常饮食了,方始放心。便起驾回中宫,与皇后杜丽蓉共进午餐。饭后,因为多吃了几杯酒,胸中闷热,便带了几个太监,到御花园内散心。 不一时,到了园门,太祖命将凤辇停在园门口,自己下车,带了二三个小太监入园散心,其他人在园门等候。进入园内,果然景色不凡,不仅桃红柳绿,在新柳枝上还有几只黄鹂在跳跃追逐,穿梭飞舞,煞是好看。蓦地又传来几声莺啼宛转,悦人耳鼓,使人心神为之一振。匡胤心情大悦,站下来倾听了片刻,才迎着醉人春风,转过桃林,经过几处小桥流水,来到一处假山之下,却见那山顶有一座亭子,飞檐挑角,气势雄伟。太祖便循着石阶,往登山顶,在亭中坐下,觉得这里风势更大,由于他正在觉得浑身燥热,遇到这山顶凉风,十分舒服,便解下身上龙袍,去了冠冕,又穿内衣,而且索性连内衣的金带也解了开来,赤着胸膛,接受那凉风吹拂,真觉得畅快无比。便倚着栏杆,鸟瞰园内旖旎风光。 猛然,他看见春明湖畔的九曲桥上,有一个宫妆美人,正倚着栏杆看湖上鸳鸯戏水,久久不动,还不时拿出手帕拂脸,好像似在擦泪。太祖认出正是自己的妹子,不由心中顿时一呆。 原来太祖有两个胞妹,大妹早夭,剩下这个妹妹,出嫁给原吴国泰宁军节度使米立诚之孙米福德,那米福德又不幸早逝,正当青春妙龄的少妇,便又做了寡妇。太祖可怜这妹子孤苦无依,便接回家居住。到后来太祖当了皇帝,也将她接入宫中,封为燕国长公主。 他们兄妹感情甚好,太祖对她十分爱护,平时已经注意到妹子常常落落寡欢,临风流泪、对月伤怀。太祖本是个睿智聪明的帝王,岂能摸不透妹子心事?因此,肚子里早已打算,再给妹子物色一个佳婿,以使其终身有靠,岂可让她一辈子老终宫内。所以,今天又撞见妹子对水伤杯,心情也骤然沉重起来。忽然,他想起前几日在群臣贺寿的宴会上,那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也是强作欢笑,原因也是由于新近丧妻之故。这个高杯德之父高行周,原与自己的父亲赵弘殷是结拜兄弟,二家有通家之好,且高怀德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胸有韬略,可谓文武全才、又是自家心腹将领。虽然年纪略大,也不过比自己在上数月,与妹子年龄相差并不算大。如能将他们配为一对,实在是十分理想的婚姻。盘算了一会,便站起身来,穿戴整齐,带了太监,径出园门,乘上凤辇,去宁寿宫朝见母亲杜太后。 太祖见了母亲,请安参拜已毕,杜太后道:“吾儿来此何事?” 太祖道:“臣儿适才游逛御花园、又看见御妹在九曲桥上迎风落泪、臣儿以为近年来,自御妹回家,便一直精神忧郁,这是青春孀居之故,长此下去,必然会酿成大病。所以臣儿认为,应为她择婿为佳。今有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新近丧偶,臣儿觉得与御妹匹配,正属相当,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杜太后沉吟道:“高怀德,不就是高行周的儿子吗?” 太祖道:“正是此人。” 杜太后点头道:“这人过去来过咱府内,我曾接见过,论人品,门第、才干,确是佳选,不过尚不知你妹子是否中意,且让为娘询问她的意见再说吧。” 当下,母子又扯了一会闲话,太祖便告辞而去。 当天晚上,杜太后召燕国长公主前来,征询她的意见。这公主正在青春妙龄,却不幸守寡,至今还依托兄长过日子,也觉得终久不是个了局,早已存有再嫁的想法,但是作为一个女儿,又不好主动向母亲或哥哥提出,现在听说这事。她对那高怀德也早已闻其英名,何况现在高怀德三十余岁,已位极人臣。那里还能找到比这更合适的人?当下听母亲说过,不由粉面通红,低头弄着衣带,喃喃地道:“女儿只听母后和皇兄安排便了。” 杜太后听了,喜了脸色,知道女儿已经同意。第二天,又把太祖召来,向他讲过,让太祖去征求男家意见。 其实这所谓征求意见,完全是多余的,实际上就等于去通知公主要下嫁。因为古代帝王本身就有随意指定婚姻的权力,还常常发生有下旨意把宫内宫女赐嫁给大臣的事情发生,大臣获得皇帝赐婚一个宫女,都感到无比荣耀,无人敢于拒抗圣旨,何况是娶得公主呢?一时实现,立即身价十倍。成为皇亲国戚。因而,娶得公主,一直是朝内青年大臣和贵族子弟所祈求的梦想。 所以,太祖派了赵普和窦仪二位大臣到高府做媒,高怀德闻听之后,那有不应允之理,立即高兴地应下这门亲事。 太祖得到赵普、窦仪的回报,立即发了几道圣旨,加封高怀德为附马都尉,赐新第于兴宁坊,又命令内务府准备嫁妆,通知钦天监选定黄道吉日成婚。这几道旨意一下,立刻哄动了东京全城,不仅仅是驸马府第忙碌装修新宅,准备新房,就是那文武百官,也在考虑打点些什么出众贺礼,以巴结讨好。所以东京城内各商店人来人往,采购物品的人,络绎不绝。商人们为此也大念“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发财!” 饮天监择定四月初三为公主下嫁吉期。早在喜期前三天,午门外便搭起了采楼,全城各商店、居民门外,家家悬灯结彩,以示庆祝。 到了吉期那天,高怀德挽请苗训、楚昭辅二人到府,代为招待百官,自己身穿大红绣龙蟒袍,披红挂彩,骑上一匹赤炭胭脂马,在男方大媒窦仪陪同下,摆开全副仪仗,簇拥凤辇,笙萧齐奏,锣鼓喧天,径向宫内迎亲。 到近午门前下马,女方媒人赵普已在宫门等候,陪同高怀德,在司仪官引导之下,进入甥馆。所谓甥馆,就是指女婿居住的地方,来源于《孟子》一书,书上说,尧把女儿许配给舜,舜去朝见尧,尧让甥馆于贰室。这里的馆,是休息居住之意,贰室就是别室。由于孟子这样讲过,所以以后历代皇帝嫁女时,都要布置一间偏殿作为招待女婿之所,称之为甥馆。又因此,古人便把岳父亦称为舅,把女婿称为甥的习俗。 且说那高怀德和窦仪在赵普和司仪官陪同之下,进入甥馆,太祖已坐在御座上等候。由于是天子赐婚,所以高怀德仍先行君臣之礼,参拜已毕,司仪官从龙桌上捧过赐婚诏书,怀德跪听之后,又复叩头谢恩,然后立起身来,以家礼重新相见,怀德向太祖躬身一揖,太祖也立起欠身还了一揖,然后赐坐献茶,君臣对话,太祖讲了一通无非是今后结为亲眷,更应为国效忠,矢志共同削平四方割据局面,统一中国的话。怀德只是点头唯唯。 不一时,古时已到,甥馆殿外乐曲声声奏起,怀德起身,告辞太祖,出得甥馆,只见太监、宫女夹道而立,直达内宫门外。怀德顺着这条路,到内宫门外站住,宫门太监,立刻燃起鞭炮,辟拍声中,宫门大开,只是一群宫女,簇拥着全副大红吉服头蒙红巾的公主走了出来,怀德连忙趋前,躬身揖拜,凤辇方始起行,怀德跟于辇后,直到出了宫门,到达午门之后,怀德方始上马随辇而行,前面仪仗开道,后边则是香车百辆,分别载着陪嫁的宫女百名,以及公主的嫁妆。首尾足足排到有数里之长,沿着东京最繁华的街道绕行一圈后,才到兴宁坊驸马府。沿途百姓观看仪仗的人山人海,到了辇车经过时,便都伏拜于地,不敢仰视。禁卫军夹道五步一岗地进行护卫,随替太监则不停地洒着御赐金钱。直到辇车走远,百姓们才敢抬起头来。抢捡金钱。由此可见皇家的富贵权势。 辇车到达兴宁坊驸马府,怀德抢先下马,躬身于辇前,行揖见礼,司仪高呼:“请公主下辇。”宫女趋前扶下公主。怀德又复三揖,然后当先领路经入府门,登上大厅,在司仪安排下,公主东立,怀德西立,先行君臣之礼,然后双方互换位置,行夫妻之礼,进行交拜。礼毕,在宫女引导之下,进入洞房,双双在锦墩上坐下,怀德轻轻挑开公主头巾,只见公主端的生得美貌: 粉面如花含露,朱唇一点红绛,轻拂蛾眉翠烟长,袅娜腰肢难状。秋波一转,情深似海,魂消魄荡。凤冠霞被宫妆,好似嫦娥模样。 怀德见公主十分艳丽,不由心中大喜,那公主也偷眼看怀德,只见他: 生就豹头燕颌,一副虎背熊腰;七尺身躯多昂扬,银盆白面福相。英气勃勃,胜似吕布,盖过云长。冲锋陷阵无人挡,不愧当朝名将。 公主见他神采奕奕,十分威武,确实是难得的英雄模样,心中也不由十分喜欢。不由嫣然一笑,含情脉脉向怀德送去一下秋波,低头不语。 奶娘指挥宫女,请一对新人入席,举行合之宴,夫妻饮过交杯酒,移坐床上,奶娘带着一只口袋,内装芝麻、谷子、麦子等五谷杂粮种子,绕着锦帐,一把的撒到帐长,嘴里不停地唱着俚曲,这叫做撒帐礼,取其多子之意和民间习俗也没有两样。撒毕,奶娘宣布礼成,请公主稍歇。怀德遂向公主作揖告辞,自出洞房,到前边宴会大厅,酬谢百官。 大厅之上,宴已备好,见怀德出来,百官纷纷站起致贺,怀德谢过,随即陪同百官饮宴,并挨桌敬酒。大厅之外,管弦齐奏,一群歌女翩翩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这宴会一直到傍晚始散。 怀德送罢客人,又特别谢了二位大媒,才转回内宅,陪伴公主。他二人都是重婚,更加互相仰慕,所以也不像初婚时那么拘捉,很快地便感情融洽,如鱼得水。 不觉过了三朝,怀德偕同宫主双双进宫朝拜杜太后。太后对怀德加以勖勉了几句,传旨在宫中设宴,款待女儿及女婿,太祖和皇后,以及晋王光义夫妇,均参加了这次家宴。 席间,太祖对怀德道:“御弟新婚,朕决定赐假一月,不过近日来,有南唐主李景,及吴越王钱m派了使臣来贺我朝建国和长春节,而南平、楚、闽、蜀等地僭伪,还没反应,北方的北汉和辽,也在虎视耽耽。而且有些边镇节度,依然态度暖味,还恐会有变。有朝一日还得用兵。所以,御弟虽在家度假,也不可有所松懈,一旦相召,还须为国出力。” 怀德道:“微臣省得。自当枕戈,随时听候召唤。”太祖道:“这样,朕便放心了。” 当下欢叙至晚,怀德和公主方告辞回府。自此以后,怀德日日在家陪伴公主,欢度蜜月,不表。 太祖自为御妹完婚以后,了却一件心事。便把精力又集中于政事上来。 这一日,忽报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派了他的儿子李守节到京。匡胤听后,立即宣召李守节来见。 不一时,李守节来到,跪拜于地。匡胤开玩笑对他说:“太子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守节听了以后,大惊失色,连忙又跪下,以头触地说:“陛下为什么说这样话,这定是有人进了离间的谗言,打算破坏陛下与臣父的关系。臣父实在并无二心。” 匡胤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多辩。你父打算造反,你多次劝谏,他却不听,这些事朕早已知道了。他让你来京,不过是想借朕之手杀掉你,他起兵就更有理由了。对吧。” 李守节慌忙道:“陛下所闻并不确实。北汉主刘钧确实曾经派人给臣父送信,劝臣父与北汉联合,一同起兵反宋。臣父并未跟着北汉跑。为了表明心迹臣父特地派臣前来说明,并把北汉送交的密信一并带来,以呈御览。” 赵匡胤听了,颜色略有缓和,分付李守节起来,将书信呈上。 匡胤展开一看,李筠所上奏章,无非是表明拥护大宋之意,决不受北汉的教唆等话。果然还附有一封北汉主刘钧派人送给他的一件蜡丸书。 匡胤看过,分付内侍将书信交秘阁入档。然后对李守节道:“朕姑且相信你父亲一次,你可以写信告诉你父,早早打消异志。在朕未当天子之时,他可以随便,现在朕既为天子,决不允许他有任何异动。至于你本人,可以安心在京供职,担任皇城使,朕另外派人前往潞州去宣慰于他便了。” 李守节连忙叩头谢恩,口称“遵旨”而退。 李守节这番话,说的有真有假,李筠企图联络北汉一同兴兵伐宋,这是真的,李守节几次劝谏李筠不可轻举妄动,也是真的。但李筠并本完全听李守节的话。这次派李守节来京,其目的有二,一是来探听来廷内部举动,二是献上北汉主刘钧的蜡丸书,作为缓兵之计,使宋廷认为李筠可靠,而放松警惕。 这些小计,如何能瞒得住赵匡胤这个英明皇帝,以及他手下的赵普、苗训、楚昭辅这一班谋士。 赵匡胤并没有完全相信李守节的话,他一方面派出使臣去潞州,还派了密探,暗中到潞州探听李筠的一举一动。 这李筠是太原人,历仕唐、晋、汉、周四朝,特别和周太祖郭威关系密切,所以郭威把他安排在潞州任节度使,以防御北汉。柴荣即位后,北汉刘崇兴兵南下,李筠坚守潞州数月,使刘崇毫无办法攻破。因而李筠受到柴荣的奖赏,加检校大尉的荣誉官衔,一直镇守潞州已十余年。 赵匡胤建立宋朝政权后,颁发诏书,加封李筠为中书令。李筠本欲拒绝,起兵叛乱,被左右谋士和儿子李守节苦劝而上。敷衍了使臣一番,又派儿子李守节入京,表面效忠,暗中探听消息。 不久,宋太祖赵匡胤又写了亲笔诏书,派使臣来宣慰。李筠反而把使臣软禁,不让返回汴京,又停了几日,李守节派人从汴京送来一信,内容说,目前汴京安定,宋太祖乃英明之主,原周臣都十分归心,而因劝李A筠归顺宋朝,不可妄生异图。 李筠把这信遍示手下谋士和心腹武将,哈哈大笑说:“什么周室旧臣,都归心于宋。我看不过是暂时屈服于赵匡胤的淫威罢了,我如要起事,兵临汴京城下,还愁他们不来响应吗?” 于是不听李守节劝阻,一方面加紧操练兵马,一方面派人与北汉联络。 又过了几日,李守节突然从汴京返回潞州,未见李筠,说道:“父亲在潞州一切行动,均已被宋主侦知,特准许我回来,最后一次劝戒大人,要克守臣节,儿在京了解一切,以目前潞州之兵,万万难于和宋朝禁军争锋。所以,希望大人切勿用兵,送还朝廷来使,上表谢罪,实为上策。” 李筠听后,拍案大怒道:“你还是我儿子吗?为什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过去赵匡胤把你留在汴京当人质,我尚惧怕三分,现在你已回来,我还怕什么?” 叱退李守节,遂命手下谋士革写声讨赵匡胤檄文。监军周光逊不同意李筠造反。李筠命人将他逮捕,押送北汉,请求北汉出兵援助,共同夺取中原。同时,又派大将儋圭,领一支兵马袭取泽州,以扫清南下门户。 那儋圭乃李筠部下的一员骁将,尤善骑术,能于一天之内,骑马奔马七百里。接到李筠命令后,便点起五百铁骑,飞奔泽州而来。那泽州距离潞州不足二百华里,儋圭的骑兵,仅用了二个多时辰便已到达。泽州刺史张福,尚不知李筠叛乱消息,闻报儋圭领兵到来,忙出城相迎,正俗动向来此何事,早被儋圭挥起九环金背刀,一刀斩死,遂挥兵入城、占了城池,招降泽州兵马,一面派人飞报李筠。 李筠闻听得了泽州,心中大喜。只见部下谋士阎丘仲卿献计说:“明公孤军起事,风险颇大,虽然已经联络北汉兵马,但是汴京兵马精锐,仍然难与其正面交锋。不如趁赵匡胤未作迎战准备之时,迅速引兵越过太行山,经怀州、孟州渡过黄河,直取西京,控制虎牢关天险。以洛阳为后方根据地,然后东向争天下,这是当年汉高祖刘邦与楚霸王项羽争天下时所用的策略,最后终于灭掉兵力强大数倍的西楚霸王,主公如能效之,实为最上之计。” 李筠笑道:“先生何其怕赵匡胤之甚也。如今形势与昔年楚汉相争完全不同,吾乃周朝老将,与世宗皇帝情同手足,禁军诸将又都是我过去部下。听到我起兵的消息,必然纷纷响应,反戈一击,何愁不能踏平东京,生擒赵匡胤。如只争控制虎牢以西的地盘,与赵匡胤分而治之,又何日能恢复周室。” 便不用闾丘仲卿之计,闾丘使卿叹息而去。 又停了几日,忽报北汉主刘钧已经起兵,前来援助李筠。李筠闻报,心中十分喜欢,便率领部下主要将领和谋士,带一支兵马,出城到北边一百数十外里的太平驿远迎。 当他到达太平驿之后,便收拾行馆,等后刘钧到来。次日,刘钧引兵到来。这李筠本是想与北汉联合出兵南侵,并未有降顺北汉的打算,但刘钧既已称皇帝,自己又要借重北汉兵,所以向北汉称臣。因而见刘钧到来,不得不拜伏于路边,以尽礼节。刘钧见了大喜,传旨:“平身”。当即宣布封李筠为“西平王”,赐良马三百匹。 李筠迎刘钧下辇,进入太平驿站为刘钧临时准备的行宫之中,略事休息吃饭之后,刘钧便召集文武大臣及李筠等议事。命为李筠设座,坐于北汉宰相卫融之上。 当下李筠道:“臣已派部将向南进占了泽州,今陛下大兵既到,臣愿为前部开路。路太行南下,直指汴京,望陛下大兵迅速后继,赵匡胤必可灭也。” 刘钧这时见李筠向自己称臣,便以为算是降顺自己了,一切得听我的,便不再客气,说道:“西平王勇武可嘉,即为前部,必有种种恶战,孤心不忍,当派一支兵马协助,共同作为前部为宜。” 李筠见刘钧愿再加一部分兵马加强自己实力,当然高兴。便谦虚地说道:“臣受周室深恩,无可报答,如今起兵讨伐逆贼赵匡胤,何敢爱惜生命,自当粉身碎骨,拼死力战,誓平逆贼。” 刘钧听后,却好大不高兴。原来这北汉刘氏王朝,创立人刘崇本是后汉皇帝刘知远的兄弟,刘承佑的叔父。因郭威灭汉建立周朝,刘崇才称帝,与郭威对抗,两家乃是世仇。如今刘约见李筠口口声声效忠周室,心中老大不高兴。默然无语。反而对李筠起了猜疑之心。 停了一会,刘钧才宣布,派宣徽院使卢赞任李筠部监军,并分兵三下,协同李筠为前部先锋,南下开路。 李筠见刘钧竟派人监督自己,心中也十分不悦,又见北汉兵少,不由后悔,不该与北汉合作。但事已至此,也不好立即决裂,只好告谢。同了卢赞一同返回潞州。 到了潞州,卢赞找李筠商议进兵计划,李筠只是不理他。时时借口与卢赞争吵。卢赞无法,只好派人密报刘钧,刘钧又派宰相胡卫融来为他们和解。李筠不好再发作,只好令儿子李守节留守潞州。自己起兵三万,连北汉的三千人马,与卢赞、卫融一同起身,挥兵南下伐宋。 自从李派儋圭袭取了泽州,杀死刺史张福之后,早有张福旧部将领,派人暗地飞报汴京。 匡胤闻报,急召众大臣商议。赵普道:“国家新建,反贼必料我未能轻易出征。所以应迅速派兵,日夜兼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杀,敌必然不备,可一战而胜。” 匡胤很以为然。即派石守信为前部元帅,高怀德为副元帅,即日领兵平叛。 这时,高怀德与公主燕尔新婚,还不到二十天,忽闻圣旨宣召,慌忙入朝,只见石守信已等候在那里。匡胤便向他们二人分付机宜,限今日点齐兵马五万,明日五鼓集中出发平叛。 于是高怀德会同石守信,即到军营点兵选将,直忙到夜色昏黑,高怀德才回府。 公主接着,闻听又要出征,不由化色满面,因为近十余年来,战事不断,将军出征,往往有数年不归的。 高怀德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说道:“李筠不过是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至于北汉弹丸之地,早已兵力衰竭。此次出征必然如摧枯拉朽,用不了一二个月,必奏凯歌,公主勿忧。” 公主听后,才略略放心。当夜置酒为怀德饯行,夫妻共饮。次日五更,怀德便赶赴校场与石守信会合,点名检验马步各军已毕,便挥动大兵,直奔潞州大路而来。 匡胤在他们走后,又下旨令驻守澶州的殿前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和彰德军留后王全斌率本部兵马,从东路进击,配合石守信,高怀德歼敌。 且说那石守信和高怀德,遵照太祖指示,日夜兼程,出了太行天井关,前边便是高平大战之处。石守信和高怀德旧地重游,不由感慨万端。 石守信道:“此处再往北走,就是长平关了。地形险恶。如李筠据关坚守,倒恐怕不容攻取。” 正说着,只见探马来报,前边不足十里,地名大会寨,有潞州兵驻守。石守信听了,便传令安营。 那大会寨上的潞州兵,共驻有五千人,却是由李筠亲自统领,他吹下大话,自以为是后周老将,禁卫诸军将领,都是他的部下,一见到他,就会倒戈归顺,所以便自领兵马开路。 这日他听到宋兵来到,便被挂提刀上马,领一彪兵马出来搦战。只见宋营中一声炮响,石守信、高怀德二将齐出。 李筠远远望见,勒马高叫道:“石、高两位将军,你们为什么要甘心附逆,难道忘记世宗厚恩了吗?现在本帅仗义起兵,天下响应,望二位将军快快猛醒,随本帅倒戈杀返汴京,立不世之功。” 石守信骂道:“无知匹夫,你怎能事唐、亚二朝,反反复复卖主求荣,却在这里谈什么仗义,无耻之尤。眼下大宋受禅,奉天承运,你却逆天行事,兴兵作乱。快快下马受缚,本将军饶你一死,否则必定自取灭亡,悔之晚矣。” 李筠大怒,挥刀直取石守信,石守信挺枪急架,二人杀在一处。二人相斗百十余合,不分胜败,正杀得纷纷难解,忽然,李筠后队兵马大乱,一队宋军,从背后杀来。正是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一杆金背大刀,神山鬼没,另一员战将白袍银甲,舞动银枪,如片片黎花,正是赵匡胤的老相识董遵海,这次作为慕容延钊的副将一同出征。潞州兵遇着便死,碰着就亡,登时大乱。李筠吃了一惊,不敢恋战,虚晃一刀,拍马退走。那大会寨依山而立,道路窄狭,潞州兵争着逃命入寨,竟拥挤得路为之塞。李筠退不得,只好带了一部分残兵,绕道退往长平关去了。 宋军乘机夺取了大会寨。石守信、高怀德,向慕容延钊致谢。 慕容延钊道:“我与彰德军留后王全斌将军一同接到诏书,由东路出发,从北面包抄泽州,今日我起到此处,正遇交方交战。王全斌则走的另一条路线,现在想来已该进兵到泽州了。二位将军可派人出去联络。合兵一处,便于行动。” 石守信道:“李筠退守长平关。应当先攻破此关,消灭李筠主力,然后再去取泽州才是。” 慕容延钊、高怀德都同意,当下便写下捷报,派信使飞马回汴京报捷。一方面整顿军马,攻打长平关。 ------------------ 第38章亲征平潞州 赵匡胤御驾亲征到潞州平叛,擒获北汉宰相卫融。匡胤尊敬他坚贞不屈,要送他回国。可是北汉主刘钧却不想要。区胤对卫融说:“这样的昏君,你还效忠他干什么!” 宋太祖赵匡胤在东京汴州,接到石守信、高怀德、慕容延钊三人联名奏报来的捷报,说是于长平之南大败李筠,歼敌三千余,夺取了大会寨,李筠率残部退守长平关。匡胤看了捷报,心中喜欢。 谁知又停了几日,战报陆续到来,却仍然是攻打长平关,而一直未能攻下。而李筠本人一方面据守长平关,另一方面又分兵南下,差部将范守图袭取了孟州,并任命范守图为河阳节度使,有渡河攻打西京模样。 匡胤见此份战报,心中大惊,忽召范质、王溥、赵普、赵光义、前训等人商议。匡胤道:“李筠派范守图袭取孟州,如果让他从孟津口渡过黄河,占据西京,使可北倚黄河天险,东控虎牢关要隘,以西京洛阳为根据地,那时再歼灭他,就十分困难了。所以,必须立即出兵,加强河防,夺回盂州,以阻李筠南下之路。因而朕打算御驾亲征,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大家经过议论,一致同意兵贵神速,应由太祖御驾亲征。 那知到了第二天,枢密使忽报,有淮南节度使李重进部下谋士翟守,秘密来京,要求面见万岁,有机密大事禀报。匡胤闻言,心中暗惊。原来在赵匡胤即位之后,最担心的有二个人,一个是周太祖郭威的驸马张永德,一个是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李重进。担心他们在宋朝建立后起兵叛乱。那张永德是个忠厚的人,并没有什么野心,一直是柴荣的得力臂膀。不过他十分相信命运,年轻时,曾拜访过洛阳白马寺一个高僧给他算命,那高僧对他说:“你以后遇到两个属猪的人,要倾力事奉他们,你一生富贵,全依赖在他们身上。” 张永德对此深信不疑。到柴荣即位征晋阳时,张永德与赵匡胤都直属柴荣中军,二人共同协助柴荣处理军务,成为柴左右臂膀。张永德对赵匡胤的雄才大略,十分饮佩,自愧不如。后来偶然问起,赵匡胤正是属猪的,张永德大惊,自此便对赵匡胤产生好感,关系渐渐密切;到后来,又一同随柴荣出征淮南,赵匡胤统兵在外线各地征战,只有张永德经常侍从柴荣左右。这时,赵匡胤的兄弟赵光义也一直跟在柴荣身边任供奉官,掌管机要,张永德见他年纪轻轻,却很有处理事务能力,所以对赵光义也十分饮佩,更因与其兄匡胤要好,遂对光义也不错,后来方知光义竟然也是属猪的,从此,他对赵氏兄弟便与对待别人不同。柴荣北征契丹回来,突然无缘无故免了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的职务,使张永德莫名其妙。后来,他也风闻有个“点检作天子”的木牌出现,因觉得柴荣疑心太大,自己毫无野心,却白受冤屈。便对柴荣不那么热心效忠了。等到赵匡胤当了点检,竟被拥立为天子。张永便更认为这是天意,所以便死心塌地效忠于赵匡胤了。他那里能知道,这一切都是苗训布置下的一个策略呢? 至于李重进就不同了,此人刚愎自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所以郭威在临终,选择柴荣继承帝位时,就把李重进也叫来,让李重进当着郭威面前向柴荣下拜,以定他们君臣的关系,以免郭威死后李重进来争帝位。其实李重进内心并未真正服柴荣。早在争淮南时,张永德便曾向柴荣进言,说李重进有野心,但柴荣不相信,以为是张永德和李重进不和,因而从中调解了事。赵匡胤后来与李重进分掌兵权,深知李重进此人不好共事。等到匡胤登了帝位,李重进是什么态度,便成为他暗中注意的一个重要问题。 这次他听说翟守来京,有机密事禀报,心中便有了预感。慌忙令召翟守便殿见驾。 这翟守一直在李重进部下担任文职幕僚,由于赵匡胤早在征淮南时,已发觉李重进不好对付,但注意拉拢李重进的部下。所以,翟守实际上早已成为赵匡胤安排在李重进身边的一个坐探。 翟守进入宫内,向匡胤跪拜朝见。匡胤连忙宣布“平身”,并让内侍为翟守看座。 翟守谢恩坐下后,便把他重进派他去潞州,结连李筠,共同造反,并暗探京城动向的事,一一向匡胤奏明。 匡胤听了暗想:“朕正要出兵亲征李筠,如李重进又在南边闹事,分我兵势,就有点费手脚了。”因对翟守道:“李重进所以想造反,恐怕是怕朕对他不相信吧。如果赐给他丹书铁券,誓不相负,是否能打消他造反的念头?” 翟守思忖一下说道:“此人久怀异志,终有暴发的一天。陛下不可不防。” 匡胤道:“既如此,你是否能设法让他暂缓起事?实因朕正用兵平李筠,不宜二凶同时并作。如你能说服李重进暂时不动,就是大功一件,今后朕必加重赏。” 翟守道:“他派我去联络李筠和来暗探京师动向,说明他对于何时造反举事,尚在孤疑不决。所以,说明他暂缓起兵,必有把握,请万岁放心。” 匡胤听后大喜,即对翟守厚加赐赏,令他回淮南去了。 翟守走后,匡胤心中略定,便令赵光义为大内都点检。王审价为京师内外都巡检,留守汴京。自己带了新从北边来京朝见的天平军节度使韩令坤,以及罗延瑰、宋延渥、马全义、张琼、曹彬、潘美等一干战将,以及军师赵普、李处耘,起水陆马步兵十万,从荣阳渡口过河,直趋孟州。 五月二十一日,匡胤御驾起程,三日后到达荥阳黄河渡口,正在部署河防的西京留守向拱,也就是过去赫赫有名的老将向训,闻报亲自到荥阳来接驾。 他对匡胤道:“据臣所派出探骑侦察,李筠所派范守图,兵不足五千,作为先锋袭取孟州,陛下应迅速派兵过河夺回孟州,并占领太行山口,如稍有迟延,十日内敌方大兵必定云集,扼守住太行山口,那时再过太行,也就有点迟缓了。” 匡胤听从了他的计划,当即下令,韩令坤、马全义、罗延瑰三将,各帅骑兵五千,连夜渡过黄河,分兵克复孟州和控制天井关,轵关,守太行山通向泽州的要隘。太祖领大军随后陆续渡河,向泽州方向挺进。 且说那韩令坤过了黄河,领五干铁骑,直奔孟州。 那范守图,提北汉一名牙将,被刘钧任命为河阳节度使,官位骤升数级,正在兴头不已。他在北汉也算一名勇将,手使双刀,近十年来,在北汉那些十分软弱的兵将中称雄,这次奉命攻打孟州,又正值原河阳节度使李继勋,因统兵随慕容延钊北征,留在河北未归,新节度使尚未任命,只有文官及数百城防兵。无法抗拒,遂被范守图袭取。他那里晓得来兵的厉害,闻听有宋兵来袭,便大开城门,领自己兵马倾巢而出,来战韩令坤。 二人也不答话,刀来矛去,战作一团。范守图均虽是北汉勇将,那里能敌得住身经百战,勇闻南北的韩令坤,战了三十多个回合,范守图抵敌不住,只好纵马逃走。韩令坤矛头一挥,领部下铁骑紧紧赶来,直杀得那些潞州兵哭爹叫娘,四散而逃。 范守图逃孟州城下,只见吊桥高扯,便大喊道:“快放下吊桥,接应本节度使入城。” 城楼上站着孟州州掾,指着范守图道:“你这叛贼,趁机袭取了本州,如今天兵已到,却不许你再入孟州了,快快下马投降。” 范守图见势不对,只得饶城而逃。才走了数步,韩令坤早已赶到。范守图无法,只好挥刀再战,战不到十余个回合,被韩令坤用矛尖逼开他的双刀,倒转柔杆,在范守图背上狠狠一击,喝声:“下去!”登时抒范守图打落马下。早被宋兵活捉起来。潞州兵见主将被捉,也纷纷投降。 这时,孟州掾才开城放下吊桥,到韩令坤马前用伏地请罪。韩令坤道:“你本是文官,城中又无可守城之兵,而被叛贼袭破,非汝之罪,如今又扯起吊桥,断叛贼归路,功罪可以相抵,今后安心拱职便了。圣驾不日就到,你速去准备粮草,供应过境大军,则又是功劳了。” 州掾自去准备不提。 次日,韩令坤听说圣驾已到达怀州。便押解了范守图,到怀州来见匡胤。奏道克复孟州经过。 那范守图见了大宋皇帝,吓得战战兢兢,只是叩头请降。匡胤即命他先在韩令坤部下效力,如有立功表现,再正式任用职务。可笑这范守图只当了五天节度使的虚名,结果几乎连个牙将也当不成了。 这时,马全义、罗延瑰也都差人来报,已经顺利控制了天井关,轵关两处交通要隘。匡胤便令分兵一部分镇守孟州和两处关隘,余众仍随太祖过太行山,往泽州前线。 再说那慕容延钊、石守信、高怀德、董遵海,攻打长平关,只因关势险要,一连攻了五六天,未能奏效。这时,听到太祖赵匡胤引兵御驾亲征,已经渡过黄河的消息。石守信当即与慕容延钊等人商议道:“长平关久打不下,圣驾将至,如果圣上到来,我等仍未攻破长平关,岂不显得我等太无能了吗?所以必须智取,力争在圣驾到来之前,拿下此关。” 正议之间,忽报说王全斌将军派了二位裨将前来联络,慕容延钊大喜,忙令请进。 只见那二个裨将道:“王将军领兵袭泽州,由于山势险恶,地形复杂,怕孤军深人,有所不利,所以于西北山中隐蔽,让我等寻找幕容将军队伍联络商定行止。” 石守信忙问道:“王将军的队伍距此约有多远。” 一个裨将道:“大约有三十余里,但由于山道弯曲,按道路计,怕有近五十里的路程。” 石守信沉思一会,对慕容延钊道:“王将军即在附近,大事定矣,我有一计,必可以占据长平关。” 慕容延钊道:“有何妙计?” 石守信道:“可以效万岁当年清流关、涡口、紫金山等地的战例,加以溶合贯通,如此,如此,破关必矣!” 计划已定,便让那二员裨将回复王全斌,大家按计划行事。 次日一早,慕容延钊便领了万余兵马,陈列阵式,横刀大驾,叫李筠出来答话。 李筠闻报大怒,也率兵万余出关迎敌。 慕容延钊见李筠出来,便高喝道:“叛贼李筠听了,现在我大宋皇帝御驾亲征,马上就要到来了,你如识时务,速速下马投降,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李筠大怒道:“背主小贼,少逞利口,来来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合!” 挥刀向慕容延钊便砍。慕容延钊横刀急架,战了二十多个回合,高怀德纵马挺枪,来到阵前喊道:“慕容将军稍歇,待我来擒此叛贼。” 慕容延钊便退过一旁,让高怀德接上与李筠厮杀。二人战了数十会回合,慕容延钊又大叫道:“高将军稍歇,我来与他决一死战!”挥刀又杀上来。高怀德便退立一旁观战。 李筠哈哈大笑道:“你们用这种车轮战法,吾何足惧,就是你们一齐上,我也不怕。” 挥起大刀,奋勇砍杀。长平关内的北汉相卫融和监军卢赞,怕李筠有失,忙提起兵刃引本部军马,出城助战。 慕容延钊忙举刀战住二次,又战了二三十个回合,慕容延钊假装力怯,拨马便走。卫融、卢赞那里知道厉害,只道是慕容延钊不敌,引兵掩杀过来。高怀德也装着战李筠不下,看慕容延钊后退,也虚晃一枪,退了回来。 李筠见宋兵全线溃退,喊道:“此时还追击,更待合时?” 指挥他的三万大兵,随后追杀过来。 由于大会寨山路狭窄,宋兵一时难以都进入寨内,便沿山角大路、广阔峡谷之中,向南退去。 一时之间,峡谷之中人头钻涌,拥挤不堪。宋兵逃出峡谷南口不久,李筠的大队人马,后尾方进入北口。 李筠正在兴匆追击,忽然后队大乱,董尊诲引宋军早已埋伏在西边山上,滚石擂木纷纷落下,还夹杂着火箭,如雨点般射下,虽然这峡谷宽处达十余丈,两边山坡也不陡峭,但谷中已塞满了兵马,滚石依然伤了不少人。加之火箭燃着枯木野草、李筠后队秩序大乱。刚入谷口的潞州兵,纷纷压路出谷向长平关方面逃去。 这时慕容延钊和高怀德又引军杀回,李筠抵敌不住,只好从原路退回。虽然这时山坡上已停止滚下木石,李筠的兵马已折损不少,队形已乱,刚刚出谷不远,前边一声炮响,一彪军马拦住去路,乃是大将石守信,提枪直取李筠。李筠不敢恋战,勉强斗了几合,夺路而走。 看看来到长平关下,只见关上遍插大宋红色旗号。关门大开,一将金盔铁甲,手执烂银枪,大喊道:“李筠,认识某家吗?”原来正是彰德军节度使王全斌,他在慕容延钊等诈败诱李筠大兵离关之后,便从山后袭取了长平关。 这时,前后来兵已达七八万人,李筠的三万兵马已死伤近半。如何抵敌得住。也顾不得众多兵了,与卫融、卢赞集中数千精兵,拼命冲出重围,向泽州方面败退。 看看距离泽州方面不过十余里的地方,李筠见慕容延钊,高怀德的追兵已被摆脱,心中略慰。惊魂甫定。又见只南方山道上尘土扬起,一队铁骑急驰而来。当先一将手执支八长矛,大喝道:“李筠休走,认得俺大将韩令坤吗?” 原来,太祖大兵已过了天井关,杀到泽州附近安营,令韩令坤率几千骑出来哨探,正遇李筠败兵,卢赞如何知道韩令坤的厉害,挺刀来战韩令坤,李筠趁此机会,招呼卫融,刺斜里夺路向泽州方向逃去。 那卢赞和韩令坤战不到三十个回合,被韩令坤一矛挑于马下,登时了帐。 李筠与卫融拼命逃走,正行近泽州附近,前边又有一彪军马拦住去路。李筠不由魂飞天外,叹道:“天丧吾也。” 只见那为首一将骑一匹青花马,执九环金背大砍刀,高叫道:“公主勿扰,快快进城,末将阻挡来兵。” 李筠定睛看时,原来是自己部下大将儋圭,方始放心。连忙与卫融领数千残兵,逃入泽州城去了。 那儋圭果然武艺不凡,接住韩令韩厮杀。二人战了数二个回合,不分胜败。儋圭见敌韩令坤不下,宋兵大队也源源而来。不敢恋战,虚晃一刀,荡开阵脚,也顾不得手下兵丁,夺路独自向泽州方面逃生去了。未来得及逃走的潞州兵,见主将已逃,纷纷向宋军投降。 韩令坤见李筠已逃远,赶不上了,又见慕容延钊等人率大兵已到,便上前与他们一同见礼。 慕容延钊听说万岁圣驾已在南边十余里外安下大营,便传令鸣金收兵,把自家队伍,委托部将指挥兵士就近选择旷地方安营,打扫战场,安抚降卒,自己约了石守信、高怀德、王全斌、董遵诲同到匡胤大营来朝见。 匡胤听说已打下长平关,这一战把李筠三万精锐杀了个落花流水,心中大悦,对五将慰勉一番,令他们回营,明日齐集泽州城下,攻打泽州。 次日黎明,匡胤起来,令众将整顿队伍,连绵十余里,向泽州前进。匡胤见那山路崎岖,路上大小石块不计其数,便亲自跳下马来,搬了两块大石,扔入临近山沟。众兵将见圣上亲自动手搬石,那敢怠慢,也都纷纷投入清道,搬的搬,背的背,不一时,已清出了一条平坦大道。午牌过后,大军已达泽州城外,匡胤传令放炮安营。 次日,命慕容延钊到关外才弱战,城内派儋圭出战,与慕容延钊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败。匡胤怕慕容延钊有失。传令鸣金收兵。以后接连日,匡胤先后派出高怀德、罗延瑰、石守信、王全斌出战,城中只是有儋圭一人出马。但是总是打个平手,战儋圭不小。 匡胤因向众将道:“泽州城中所恃仗者,看来只有儋圭一人了,此人确是一员勇将。我欲收报此人为我所用,不知众卿有何妙计?” 王全斌道:“明日可由末将前去搦战,与他战上几十回合,故意不敌,落荒而走。我见此处西南地方虽略平坦,但灌木丛杂,可暗中在此埋伏绊马索挠钩手,待我引他到此,将他绊倒,便可生擒了。” 马全义道:“王将军之计虽然可取,但王将军已与儋圭见过阵仗,如诈败逃走,儋圭未必相信。不如明日由我出战,儋圭不知我的武艺,如诈败,他必然认为战了几天未拿下一人,今日见我败走,必贪功追来,就可用计了。” 计议以定,次日黎明,马全义率兵到城下大喊:“让儋圭出来,与本将军决一雌雄!” 谁知一连喊了一会,城中毫无动静。马全义让士兵轮番叫骂,城中只是不理。看看天色已午,只好收兵回营,来见太祖。君臣都估摸不出城中为何不让儋圭出战。 次日,马全义又领兵去城下骂城,城中仍然不见动静。 直到第三天晚上,有潞州兵十数人在一小头目率领下,来宋营投降。 才知道这个儋圭本是契丹人,流落中原,投入李筠部下为将。如今见宋朝近二十万大兵包围了泽州,又一连五天,一天一换战将,个个都比他武艺高强。已挫动他的锐气,暗想,城中兵不过数千,又无什么战将,目前李筠只靠我一人,如此下去,日久城池必破,我也不会有好下场,因此,便乘夜缒下城来,逃回契丹去了。所以,城内无将可以出战。 匡胤闻知此情,便对众将说:“叛贼已无斗志,军心动摇,应趁此攻城,破城之日可经到来了。” 即下令,高怀德引兵五千攻打东门,慕容延钊引兵五千攻打西门,王全斌引兵五千攻打北门,马全义引兵五千攻打南门。对泽州发起猛烈攻击。 那李筠在泽州城内,自得知儋圭乘夜逃亡,城内军心已乱,急得惊慌失措,毫无主意。这时,他有一个小妾刘氏随他在此,便劝他说:“事已至此,只能乘夜开城突围,退保潞州,那里尚有守节驻守,而且北汉刘钧也屯兵于太平驿,尚可重整旗鼓,与赵匡胤决一死战。” 李筠听了,犹豫不决,这时却又有人对他说:“目下如果开城突围,手下无有足够兵力,也无勇将,如冒然出城突围,并没有成功把握,如军士见宋兵势大乘机劫持将军投降宋军,那时就不好办了,不如死守为宜。” 李筠见说:“也觉得有理,因而心中毫无主见,焦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这天他正在帅府与卫融商议如何对付宋兵入城,只见部下一员裨将浑身血污,奔跑来说:“宋兵由马全义率领,组成敢死队攻城,那马全义身中数箭,仍然奋不顾身,攀上城墙,杀死城上士兵,下城打开了南门,现在宋兵大队已进城了,请王爷速速离开,杀回潞州去吧!” 李筠凄然一笑,对卫融说:“你我和卢赞三人,领兵南下,现在数万兵马全军覆没,卢赞也死,我还有什么面目返回潞州!丞相你逃命去吧。我自当以死报答后周,克尽臣节!” 说毕,命令卫士将师府柴草库点燃,自己便要跃身火窟。他的小妾刘氏一见,哭着也要寻死。李筠道:“你不能死,现怀孕在身,快逃命去吧,如将来生下一男,务必让他为我报仇!” 说毕,推开刘氏,自己一跃而跳入火中,登时衣服,头发都燃出火来。火光中,只见李筠挣扎一阵,终于跌倒,随着一股焦臭气味迷漫升来。观看的几个卫士无不骇然。那刘氏哭拜于他,叩了几个头,逃命去了,卫士们也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北汉丞相卫融,他也想跳入火中自焚,但是看了李筠在火中挣扎的惨状,又失去了勇气。只好叹口气,跑出帅府,找到一匹无人骑坐的马,飞身跨上,向北门跑去。才走了一箭之遥,只见前边宋兵蜂拥而来,为首一将正是王全斌,王全斌大喝一声:“叛贼哪里走!” 他见卫融手中没有兵器,便摧马向前,轻舒猿臂,一把抓住卫融束甲带,把他扯下马来,掷之于地,喝令军士,将卫融牢牢缚住。 这时,太祖在众将保卫下,已经进城。太祖急令停止追杀,愿降的一律免死,并派人救火,安抚百姓。 匡胤到了帅府大堂坐下,王全斌解卫融来见。匡胤对卫融道:一现在城池已破,李筠已死,你还不降顺吗?” 卫融喝道:“你能够负周,我却不能负汉!” 匡胤最讳的就是怕有人说他负周,听了此言,不由大怒,执手中铁骨朵一下敲到卫融额头上,只打得卫融血流满面。 卫融却大叫:“死不负主上,死了也值得!” 匡胤叹道:“此忠臣也!” 命人把卫融带下,为他医伤,好好调养。 次日,匡胤整顿兵马,向潞州进击。 这时早有从泽州逃出的李筠几个部下小头目,赶回潞州,向李守节报信。李守节闻报大惊,慌派人到太平驿向北汉主刘钩处求救。谁知刘钧闻知李筠全军覆没,如何敢再抵敌宋兵,早已连夜拔营,逃回晋阳去了。 这时,宋太祖大兵早已到潞州城下,李守节无法可想,只好开城投降,负荆拜伏于匡胤马前。 匡胤道:“卿过去几次哭谏李筠,劝他不可造反。如今他不听劝告,而兵败身亡,与你没有干系,不必惊慌。” 李守节谢恩,遂迎匡胤进入潞州。匡胤下令开仓救济潞州城内百姓,并豁免本年应缴钱粮。大宴随征群臣,让李守节和卫融也参加宴会。 席间,说想卫融不肯降宋,应成全其忠于北汉之志。便命卫融修书一封给北汉主刘钧,报告自己作战被俘经过,以及尽忠决心。同时,又让李处耘起草一诏书,向北汉主提出,愿送还卫融,以交换被李筠送到北汉的监军周光逊。写毕书信,派人送往晋阳。 谁知停了几天,使者回来,带回的信息都是北汉主刘钧不肯用周逃逊交换卫融。 卫融真想不到,自己身为北汉宰相,而北汉主竟不愿用一个地方州的监军去交换他回国。不由长叹一声。匡胤因对卫融道:“如此无义昏君,还效忠他干什么!”于是卫融方表示愿降。太祖遂任命卫融为太府卿。 又命李守节调任山东单州团练使,处理了潞州家务后,可直接往单州上任。李守节谢恩。后来匡胤回京以后,李守节把李筠小妾刘氏从民间找回,领她一同往单州赴任。刘氏后来果然生了一个男孩,由李守节抚养成人。不过,却没有再与李筠报仇,也作了宋朝的军官,这是后话。 匡胤对潞州安抚既毕,驻在监近邢州的安国军节度使李继勋赶到潞州来朝见。匡胤便让他担任昭义军节度使,镇守潞州,泽州则由随慕容延钊出征的董遵诲镇守。 六月二十九日,匡胤起驾,引兵凯旋回京,七月一日到达开封府,这一次征代李筠,不足二个月,便大功告成了。 ------------------ 第39章雪夜访赵普 一个大雪天的夜晚,赵普正在家中读书,忽报有客人来访。赵普十分惊疑,只好出门迎接只见三个人立于风雪中之。为首一人,除下头上斗笠,赫然乃是皇帝赵匡胤。 宋太祖赵匡胤平定潞州,返回汴京以后,便开始考虑处理李重进的事了。他决定再给李重进一次机会,派了六宅使陈思诲带了丹书铁券诏书,前往扬州抚慰李重进,诏他进京朝见,产改授平卢节度使。 陈思诲带了太祖诏书,到达扬州,晋见了李重进。那李重进接谈了诏书,又听陈思诲讲,太祖已破潞州,平定了李筠叛乱,心中骇怕,便打算随陈思诲入京朝见。 李重进的部将向美、湛敬,听说李重进打算入京朝见,便一齐来见李重进劝阻。 向美道:“明公乃是周室至亲,那宋主终久会对你不放心,如果冒然入宋朝见,入他掌握之中,再回扬州,恐怕就难了。” 李重进沉吟道:“如果抗命不去,宋主必然震怒,如果他兴师问罪,叫我如何办呢?” 向美道:“俗话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目前赵匡胤亲征潞州刚回,兵力必然疲惫。所以,如在扬州等他兵来,倒不如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出兵直捣汴尔,使宋祖措手不及,必定可成大功。” 重进听后摇头道:“我兵仅有不足五万人,要去对抗汴京数十万禁军,恐怕无济于事。” 湛敬道:“不然,我们可以与南唐联络,求他们出兵支援。如果有唐兵相助,就不必惧怕什么了。” 李重进听从了他们的意见,遂拘留陈思诲,不让他北返,并且修书,派人赴南唐联络。一面修整城池,操练兵马,准备与宋兵决战。 南唐主李景,早在柴荣征淮南时,已震慑于赵匡胤的威名,如今李重进来信,要求南唐出援助他反宋。李景如何敢冒然答应!他与臣下商议之后,决定一面敷衍李重进,一面暗地派了使臣前往汴京,把李重进致南唐的密书带上,去找来太祖自首,以减轻南唐的灾祸。 赵匡胤自平潞州回汴京之后,大宴群臣,为韩令坤、慕容延钊、石守信等随征诸将贺功。都有赏赐。另外升赵普为枢密使,御弟赵光义为泰宁军节度使。 不久,前周朝宰相李谷卧病多年后去世,匡胤亲临吊唁,并为之停止早朝二日。 不觉已到九月,这一日,枢密使赵普奏道说:“南唐派了使臣赍贺表来京,贺潞州大捷。并进呈淮南节度李重进致南唐密书。 匡胤自派陈思诲去淮南安抚李重进以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见陈思诲归来,正在疑惑不定,闻知南唐有李重进密书,忙令传南唐使臣晋见。不一会,使臣来到,拜贺已毕,呈上李重进密书,只见那书上写道: 周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奉书南唐主麾下,重进周室之懿亲,藩镇之旧臣,世受先帝深思,不忍背负,今将举兵入汴,乞大王援助一旅之师,联镖齐进,声罪致讨,幸得成功,重进当拱手听命,还政朝廷,少效臣节于万一,宁敢穷兵默武为哉?惟大王垂谅焉。 匡胤看毕,勃然大怒道:“朕待李重进不薄,近又派陈思诲去,赐他丹书铁券,他竟敢暗地勾结南唐反朕!” 遂即分付南唐使者回国,转告唐主,切不可用兵支持李重进叛乱。 即日,匡胤便点石守信、王审骑、宋延渥、李处耘四将,领军五万,水陆并进作先锋,匡胤咱领兵五万,随后起程,御驾亲征。 李重进在扬州操练兵马,单等唐兵到来后即行誓师北征。可是连等二十余日,不见唐兵到来。这一日正在帅府与部将向美、湛敬议事,忽见旗牌官匆匆来报说:“宋主赵匡胤御驾亲征,前部先锋由石守信、王审倚率领马步兵;宋延渥、李处耘率领水师,沿着漕运河南下,大兵已过高邮了。” 李重进一听,吃了一惊,说道:“唐兵尚未到,宋兵已至,如何是好?” 向美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朝,今来兵既到,正应与他一决雌雄,何足惧怕。” 湛敬也道:“宋兵远道而来,必然疲劳,如今趁他立足未稳,末将愿领兵前去,截住厮杀,定能大获全胜。” 李重进应允,让向美、湛敬二人,领兵一万,前往高邮路上迎敌。 石守信正领兵向扬州前进,忽有探马来报,淮南兵前来迎敌,已有十里之遥了。石守信忙令来延渥、李处耘领导水师船队在高邮湖上结阵,并安排旱寨,自己同了王审倚,先引军二万迎战淮南兵。 又往前行了几里,只见对面尘头大起,向美、湛敬已引军到来。那王审琦一见,高喝道:“无知小辈,胆敢拒抗天兵,速速下马受死!” 向美也骂道:“你们都是周臣,敢来我们扬州耀武扬威。快快反戈一击,尚可放你一条明路。” 王审琦大怒,舞起双刀,直取向美。向美也摆双抢急架。那边湛敬见了,舞宣花大斧出阵,与石守信战在一处。 石守信那一杆枪如蛟龙出水,风疾电弛,湛敬如何能抵挡,战不到十合,照架不住,拖斧败走,向美吃了一惊,一个疏神,早被王审琦挡开双枪,一刀拦腰扫去,早已劈开软甲、砍个肚破肠出,翻身落马,活不成了。 淮南兵见主将身死,顿时大乱,四散退走,宋兵见了,如潮水般地蜂拥追来。石守信勒马大叫道:“放下武器不杀,叛贼覆灭在即,难道你们还要为他作无谓牺牲吗?” 又让宋兵一齐呐喊:“放下武器不杀!” 淮南兵纷纷投降,最后只剩下湛敬一人一骑,拼命冲开一条路,逃回扬州去了。 那李重进自派向美、湛敬二人出兵抗拒宋兵之后,坐在扬州帅府,心中一直燥急不安,想不出良策退敌。看看天色傍晚,只听帅府门外一阵喧哗,湛敬浑身血污,盔甲不整,狼狈地走了进来,禀道:“启上元帅,大势不好,向美将军阵亡,一万兵马也完了,只有末将一人,拼命才逃得回来。” 李重进听后,不由大叫一声,晕倒在椅上,谁知那椅子年久松散,在他顿足大叫之时,竟将坐椅压散,咕咚一声,将李重进跌倒在地。左右连忙将他抬到床上放下,救治半晌,方始苏醒。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想起向美、湛敬领了一万兵马去迎敌,不过半天,便被消灭殆尽。一万兵马,那几乎是他全部兵马的一半。似如此不经战,还有什么希望呢?不禁泪如雨下。 这时左右纷纷劝解,有的说:“趁宋兵尚未围城,连夜逃出城去,投奔南唐,再图发展。” 有的说:“不如放了陈思诲,向宋太祖投降,手中有丹书铁券在,仍可保全性命。” 手重进一一摇头,并不采纳。府中忙乱了一夜,毫无一点办法。 看看天色黎明,只听城外鼓角齐鸣,炮响连天,守城裨将飞报帅府说道:“宋朝天子率统大兵,已经到达城下了。” 李重进听了,勉强带领随从,出了帅府,登到城头,向下一望,只见十余万宋兵,连绵十余里,刀枪如林,在初升朝日红光射耀之下,更是眩目,令人不敢直视。 中军之中,树一面大红宝盖。匡胤红袍金甲,赤兔胭脂马上依然缀满朱缨,和昔日为将时,并无两样,只是头上换了九龙金盔,身上外罩一件绣龙黄缎披风,更显得威武如同天神一般,周围众将簇拥,个个威风凛凛。 李重进看了半晌,低头不语,他自当年郭威称帝时起,一直是郭威的亲信部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因郭威嫌他急功好利,思想不够缜密,盲目狂傲,所以才没有把帝位传给他。如今他望着城下这些帝王将相,无一不是他旧日部下,要屈膝向这些人投降吗?他狂傲的性格,使他万万不会去做的。可是又地办法退敌。城下呼喊劝降的口号,此起彼伏。李重进充耳不闻,看了一会,径自走下城来,回到帅府。 他分付卫士搬来柴草引火之物,堆积厅前。召集家人齐集。然后对众将说:“我本周家旧臣,岂能屈身事仇,如今既无退敌良策,本帅决定全家赴死,也顾不得你们了,你们各自去逃生吧。” 那湛敬倒是忠于李重进的。当下对李重进道:“现在还有宋主派来的使臣陈思诲在城内扣押,先将他斩首,以示惩罚。” 李重进摇头道:“我是将死的人,杀了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说毕,喝令卫士举火。一时火势冲天,直透大厅屋顶。李重进眼都赤红了,先抓起自己妻子,投入火中去。然后自己也跃入火中。 城中闻听李重进自杀,一时大乱,守城兵将,纷纷逃散。宋兵见城中火光冲天,城头无兵把守,便登城杀入。 湛敬闯入狱中,杀死陈思诲,又招呼百余心腹战士,企图夺路逃出城去,投奔南唐,也被守兵活捉。 匡胤进入扬州,将被擒获的湛敬等人,一一审问明白,凡支持李重进叛乱的死党,一律斩首,其他一般士兵,投降者不问,又派人寻来翟守,任命为近侍,让他随同回京。 翟守却奏道:“微臣曾在李重进部下数年,如今他既已死去,请允许将他们遗骨埋葬,以尽私谊。” 匡胤也即应允,于是翟守便搜集李家人尸骨,在扬州郊外埋葬。 南唐主李景,听说李重进覆灭,便派了左仆射严续前来犒军,又派了儿子李从镒代替自己来朝见大宋皇帝,户部侍郎冯延鲁也随同前来。 匡胤见了冯延鲁,喝问道:“你们为什么和叛臣李重进交通往为密切呢?” 冯延鲁不慌不忙回答道:“陛下仅知道我国与李重进有往来,却还不知道我国实际上却在干预他谋反的事。” 匡胤问道:“这又如何说起?” 冯延鲁道:“那李重进派来的使者,就住在臣家中。南唐国主派人对他说,大丈夫在不得志时,起来造反,古时候也有这种情况,但要把握时机,在大宋刚受禅,人心本定时你不反,在潞州李筠作乱时你不反,如今天下人心已经安定,你却用数千兵马去抗拒大家倾国之兵,岂不是以卵击石,虽韩信、白起复生,也绝不可能成功的。所以鄙国虽有兵马和物资,也不敢支援你一点的。结果李重进因为没有南唐援助,而孤立起来,导致失败。” 匡胤听了,怒气稍息,又对冯延鲁道:“朕部下诸将,都劝我趁平汤州的战绩,乘胜挥军渡江,削平江南,你以为如何?” 冯延鲁道:“像李重进那样,自诩为天下无敌的英雄,遇上陛下这样神武之君,还立刻就覆亡,何况我们南唐小国,怎能抗拒陛下天威?不过我国尚有侍卫亲军数万人,都是我国先主部下誓同生死的亲兵,如果陛下愿意牺牲几万兵马与这些亲兵拼命,那么当然可以进兵江南。不过,大江天堑,风涛险恶,如果万一进兵中一时攻克不了城池,后方粮草又供应不上,也是值得忧虑的事。” 匡胤听后,仰天大笑,说道:“朕与南唐既然已明确君臣大义,怎能有吞并江南之心,对卿开开玩笑则矣,你不用对朕诡辩游说。” 遂对李从镒和冯延鲁、严续都一一赏赐,让他们回国去了。 不过,匡胤又进驻到长江北岸的迎銮镇,举行了一次水陆兵马在江面上配合作战的军事演习。这又使南唐主李景心中忧虑起来,总以因为宋军是在作渡江的准备。又为南唐京都金陵紧靠长江,与宋朝隔江而对,近在咫尺,心中充满不安全的感觉,便有迁都南昌之志。后来,又听说,南唐有二个违犯政纪的小官杜著、薛良,偷偷过江,向宋太祖献《平南策》,结果宋主责斥他们不忠,将杜著斩首,薛良发配住庐州充军,心中才略略安定。 匡胤在扬州安抚百姓已毕,留李处耘暂时镇守扬州。于十二月初四起驾返回汴京。 回到汴京以后,已是十二月中旬,少不得又要犒赏南征将士,升赏功臣。转眼便到新年了。元旦文武百官,齐集崇元殿向宋太祖赵匡胤登极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所以在广德愉赐宴百官,十分隆重。匡胤亲临宴会,君臣欢呼畅饮,到了午后,却下起了大雪,一时鹅毛般的雪片满天飞舞,不到半个时辰,皇宫内外变成一片银白世界,映照得广德殿内分外明亮。 苗训因而启奏道:“陛下,瑞雪丰年之兆,不仅预兆今年国内物阜民康,而且由于是我大宋建国以后,第一个新年,也象征着我大宋国家日益强盛,福泽绵长。” 匡胤听后大喜,分外有兴致,这次御宴,直至傍晚,匡胤才起驾回后宫,群臣也踏雪散去。 一连几日的大雪,道路难行,又值新年休息期间,所以百官很少有出门的,都躲在家中,围炉取暖,家宴寻乐。 这天晚上,枢密使赵普坐在书房,独自观书,忽见门官来报:“门外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宫内来的,请枢密亲自出门接旨。” 赵普听后,吃了一惊,忙走出大门,只见雪地里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由于天色昏暗,一时看不清何人,正待询问,只见前边那大汉除去斗笠,赫然乃是宋太祖赵匡胤。 赵普看得清楚,顾不得满地积雪,慌忙倒身下拜,匡胤将他扶起,说道:“不必多礼,到里边再说。” 赵普忙把匡胤让入大厅,坐下又复向匡胤朝拜行礼。拜毕谏道:“陛下万乘之躯,不应轻出,且仅带二个侍从,为安全计,望陛下以后切不可如此。有事可召臣入宫即可。” 匡胤道:“新年大雪,正欲与故人一叙,一时动兴,便踏雪而来。朕已派人通知光义,一会也要来。今日咱们不妨免叙君臣之礼,重温过去故交之乐如何?” 赵普连忙称“遵旨”。即使呼唤仆人,去准备酒肴。 匡胤又道:“大厅广阔风寒,咱们就去你书房中说话吧,朕这两个侍从,可另安排地方招待。” 赵普便分付门官,领两位侍从到客房款待,自己便领匡胤到书房中来。 走到书房落坐,匡胤道:“朕自去年即位以来,一年之中,讨平二李,天下得以相安。然朕思及自唐来至今五十余年,中国共有八姓十二君,变乱不休,刀兵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因而朕总想能找出个长治久安的方法,不知先生可曾考虑过吗?” 赵普听了,遂奏道:“陛下能提及此事,实为天下苍生之福。以臣愚见,五代之乱,病根实际上早在唐朝时,已经种下了,自唐代中期时以后,方镇之权日重,各地一切军、政、财权统归节度使手中,甚至发展到父子相互承袭职务,俨然成为称霸一方的诸侯,中央法令难以推行,如此天下如何能不分裂呢? 所以臣以为,要长治久安,首要的是减削方镇的权力,地方行政要由文官治理,由中央统一任免管理,使节度使不能干预,至于各地驻军,也另置统军指挥使,听命于中央,至于节度使,可给战功累累的资深大将,专作地位崇高的荣誉官衔。这样,即使是德高望重的大将,也没有发生变乱的实力,国内必然安定了。” 赵普说完,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中央殿前司所属禁军,向来分为十二军,又以殿前都点检来统帅诸军,权力也过大。故不宜再设置都点检职务。各军平列、所有军队调动、都指挥使、都虞候等军职的任免都由枢密院负责,奏请陛下批准后执行。至于枢密院则负责制订边防计划,军队编制和军需供应,不直接指挥军队。而枢密使一职,也以由文臣担任为宜。” 匡胤听后,不由点头道:“卿言甚是有理,国家和地方上方镇州卫的军事和行政制度规章就烦卿拟出一个计划和制度来,侍朕阅后执行。” 赵普道:“臣只是有些想法而已,如要拟定章程,非窦仪不可。” 匡胤道:“如此就烦卿家代朕示意窦仪,你们共同制定后,送朕御览吧。” 赵普道:“臣尚有一事启奏。目前掌典禁军的诸位将帅,功名显著,不宜再典禁军,还望万岁及早措施,以免一旦有变,补救也来不及了。” 匡胤听后,却不以为然,哈哈大笑道:“你说的是慕容延钊、韩令坤、王审琦、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吗?这些都是朕多年故交,绝不致生变,卿家不必顾虑太多。” 赵普道:“不然,臣绝不是怀疑这些无勋的不忠,而是据臣观察,诸将领虽然都颇有人望,但均欠缺统驭部下之才,如一旦部下生变,他们就身不由己了。” 赵匡胤道:“此言也是,容朕深思解决。” 赵普道:“战乱时靠武将,太平时靠文臣,以礼仪治国,树立天子绝对权威,教导臣民恪礼义,自然国泰民安了。” 匡胤道:“很好,朕今后当注意使用文臣,也望卿多读些书,以礼义教化群臣、百姓。至于统一国家,现尚有后蜀、南唐、吴越、北汉、南汉、荆楚等地,处于割据局面,卿以为应如何着手?” 赵普正要对答,忽见门官引赵光义到来。赵普连忙起身见礼,请光义坐下。 匡胤道:“兄弟,为兄身居皇位,终日被一些繁琐礼节所困,不能自由,如今正值年下,故特唤你来赵先生家中重温当年在澶州帅府时平民之乐,免去君臣礼仪,自由快乐一宵。” 说毕,让赵普传唤酒席,就摆在书房之中,三人围着火炉坐下,随意饮宴,三杯下肚,匡胤让赵普继续谈统一中国之策。 赵普道:“纵观当前天下形势,唯一劲敌乃是契丹。近数十年来,中原地区群雄竞起,争夺皇位,兵灾不断,民力疲惫。而契丹因地处北方边远之地,建国四十年来,国内稳定,没有战祸蹂躏,五谷丰登,国库充盈,现拥有精锐骑兵五十万,而我大宋,现仅有禁军十九万余人,故此,目前当不宜与契丹争锋。” 匡胤道:“那么,我们先取北汉如何?” 赵普道:“北汉虽弹丸之地,国力软弱,但地处于我大宋与契凡之间,如果一旦将其攻克,那么,北方契丹侵扰的边患,就要由我们独当。因而,不如暂留北汉,作为缓冲地带,我们就可集中力量图南了。” 匡胤听后,兴奋得两眼放出光彩,朗声笑道:“正合我意,我说先取北汉,只是为了试探下你的态度罢了,既然我们英雄所见略同,那么,先征服南方,就可以定下来了。”不过图南应从何处下手呢?” 赵普道:“近几十年来,中原地区,连年征战不息,民力已疲,要富国强兵,应先取巴蜀为宜,巴蜀地方,号称天府之国,粮食充盈,自唐末以来,未受战祸波及,十分富饶。而且当前其国主孟昶,昏暗无能,日日沉湎酒色之中,朝政荒废,此正是我伐蜀的良机。故我们以为应以伐蜀为先,取得巴蜀之地,取其粮米以济军需,然后再伐南汉、南唐、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光义听后插嘴道:“赵先生之言甚是,不过,我以为要取巴蜀之前,还应先取荆、楚二地,以切断他与南唐、南汉之间的联络,然后关门打狗,就可稳操胜券了。荆楚二地势小国弱,大约也费不了多大事。” 匡胤听了二人意见,不由频频点头,说道:“赵先生和光义说得都对,今后战略方针就按这步骤进行吧。不过,今日所谈,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不得泄漏出去,以免敌国探得消息,作出准备,又要节外生枝了。” 赵普、光义都点头说牢记。三人便转入闲话,匡胤又请赵夫人出来相见,仍然如同过去一样,呼她为“老嫂”。 赵夫人也亲自为匡胤,光义兄弟二人斟酒,大家开怀畅饮。直至近三更,光义说:“夜已深了。”催太祖回宫。匡胤才恋恋不舍地向赵普告辞。 出得门来,却见侍卫禁军列队成行,足有近千人之多。匡胤吃了一惊,问是谁招来的。 光义道:“哥哥通知小弟来此,小弟到后一看,不见一个侍卫,方知是又微服私行到此。为了皇帝安全,小弟才通知京师都巡检王审琦,要来八百禁军,权为护卫。” 匡胤听后,连说:“败兴,败兴!” 但事已至此,只好骑上为他准备的马匹,在禁军前呼后拥之下,踏雪回宫。光义直送他进了宫门,方才遣散禁军,自己也回府去了。 从此以后,赵普便找来窦仪商议,草拟文武官制的改革,开始向各府、州派任文官担任知府、知州,主持地方行政,与节度使脱钩了。 那赵普却日夜希望太祖将一些禁卫将领的兵权解除,可是一直等到三月,赵匡胤才下了一道圣旨,免去慕容延钊的殿前都点检职务,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西南方面兵马都部署,驻节襄阳,准备南征事宜。免去韩令坤的侍卫亲军指挥使的职务,出任成德军节度使,北边兵马都布署,驻节镇州,以防契丹和北汉。其余禁军将军仍照旧供职。只是殿前都点检这个禁军最高统帅的职务,从此不再任命给别人了。似乎职务空缺,实际上其职权都收回皇帝手中了。 赵普只有暗地向匡胤反映,催快一点免去一些德高望重大将的禁军统帅职务。但匡胤却笑道:“朕非不能统驭部下的庸才,这一点先生不必忧虑,朕自有主张,现在却不能告诉你。你还是先去考虑,布置操练兵马南征的事吧。” 就在这时,匡胤的母亲杜太后突然患病,日渐沉重起来。匡胤心中焦急,每日召医诊治,暂时顾不上考虑其他的事。” 看看到了六月,杜太后自知病不能起,这一天,宣召匡胤和赵普一同到慈宁宫中滋德殿病榻之前。 杜太后看看匡胤,半晌才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才能当上皇帝的吗?” 匡胤以为杜太后已经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因而不由泣不成声,却答不出话来。 杜太后说道:“哀家现在要与你说大事,为什么不回答,反而哭哭啼啼!” 说着,又把原来的问话,重复问了一下。 匡胤想了一下,才回答说:“这是靠祖上积德和太后的荫庇,才使臣儿得登天子之位。” 杜太后摇头道:“不是!是因为柴家把皇位传给幼儿,没有权威,使群心不服,才造成了你当皇帝的机会。” 杜太后说毕,顿了一顿,叹口气,又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和你兄弟光义,都是我亲生儿子。以后,你应当把帝位传给光义。能够立一个年纪大有威望、能处理政事的人为君主,是国家社稷的福气,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匡胤连忙哭泣叩头说:“臣儿记住了!决不能违背大后所教。” 杜太后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又回顾赵普说:“你用笔把哀家的话记下来,切不可违背。” 赵普也跪下发誓,决不违背。便取来纸笔,把杜太后的遗嘱记了下来。并在最后写了“臣赵普谨录。” 写毕,呈杜太后看了,杜太后后才命宫人取金柜来,把遗嘱放进去锁住,贴上封条,交可靠宫宫送入密室,谨慎收藏。当天,杜太后便去世了,年六十岁。 这年匡胤三十五岁,光义二十三岁,匡胤的长子赵德昭才九岁。由于古人寿命较短,作为皇帝,酒色过度,更罕有长寿的,所以杜太后才说了这番话。 自杜太后后去世,匡胤和光义哀痛欲绝,在宫中守灵,一宫五日不朝,也不理政事,在众大臣催促下,才与众大臣见面,并处理一些重大政务。这样一直长达一月,杜太后出殡以后,匡胤才脱去孝服,正常理事。 这时,又传来南唐主李景病逝的消息。原来这李景,自从柴荣大军征淮南,南唐军队战败,被迫将江北十四州割让给后周,并削去帝号,向后周称臣以来。心境一直不乐。 到了宋朝建国,李重进在扬州叛乱,宋太祖赵匡胤亲征扬州,并在长江北岸迎銮镇举行军事演习以后。李景感到受到威胁,南唐的大臣们纷纷上表,以为京都金陵与宋朝疆界仅一江之隔,不够安全,要求迁都到南昌。这时,南唐内部派系林立,众大臣之间勾心斗角,原来的中书今宋齐丘和尚书钟谟,都已被赐死,宰相冯延巳也病故。李景没主见,便同意迁都南昌,并将南昌改称南都。长子从冀也去世,又立次子李从嘉为太子,留在金陵监国。自己却带了一批官员,跑到南昌去了。 谁知到了南昌,只见地方狭小,宫室简陋,虽然集中很多工役,尽力施工,无怨那些南唐君臣,住惯了号称六朝金粉的金陵,如何受得了南昌这艰苦生活,都盼望早日回金陵。李景心中也很不愉快,想诛死建议迁都的大臣,弄得各大臣人心惶惶。李景愁上加愁,终于病倒,到南昌仅三个月,便一病不起。临死时,自己却又亲笔写下遗令,说死后可葬在南昌西山,如果违背此旨,就不是忠臣孝子。 李景死后,太子李从嘉从金陵赶到南昌奔丧,李从嘉却没听从李景的遗嘱,把李景的棺木运回金陵去了。 李从嘉在金陵即位为南唐主,改名李煜,史称为李后生。这个李煜的文才更胜于其父李景,但是却不是当皇帝的材料,缺少治国的手段和策略,只是纠结一批文人学士,饮酒赋诗,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即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臣向宋太祖赵匡胤上表,报告自己即位的消息。太祖也回赐诏书,对他表示祝贺。于是,李煜又派使臣带了大批金银珠宝等贡品,到汴京进贡,并助银作为杜太后经营陵墓的赞丧费。老老实实当起来朝的附庸。 ------------------ 第40章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约旧日一班兄弟出城打猎,坐在林下开怀畅饮。忽然,匡胤跳了起来,拔剑在手,说道:“诸位谁愿意当皇帝,这是个好机会,用这剑斩下赵某的头,这皇帝就当得成了!” 转眼之间,盛暑已过,又是秋高气爽,赵普和窦仪拟定的文管管理州县制度,早已写好,呈送匡胤批阅。但是却不见匡胤下诏书调整禁军高级将领。赵普不由日益着急,虽然在匡胤召他议事时,也暗示他几次提出此事,但是匡胤只是不加理睬。 这一天,天高云淡,日丽风轻,匡胤忽然起了打猎的兴趣,当即传旨,通知当年的一些老兄弟石守信、高怀德、张光翰、赵彦徽、王审琦等人换装便服进宫,随驾打猎。 不一时,众将先后到来,坐在偏殿等后。约摸近半个时辰,方见匡胤也全身猎装,红光满面地走进殿来。众将见了,一齐跪倒参拜。 匡胤一摆手,令大家起身,一一照旧坐下,才开言说:“自我朝建立以来,由于政权初立,百事待理,又加之二次平叛,很少与众兄弟欢聚,幸如今天下太平,国家巩固,今日闲暇无事,特邀众兄弟前来共同一乐。一同去城西出猎野游,重温当年游宴之趣,今日要大家免去君臣之礼,仍照当年兄弟称呼,无拘无束,方能尽兴欢乐。” 众将听后一齐欢呼,口称“领旨”。 匡胤绉眉说道:“不要说领旨,就说遵命吧,一切涉及君臣仪注的行动和言语,今日都不许讲,违犯者罚酒。”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便随着匡胤来到后宫门口,匡胤只带了四五个侍从杂役,大家一齐上马,出了后宫门,已是西北城墙之下,放开马蹄出得城来。径沿汴水西奔。河岸上芦苇丛生,禽鸟飞翔,狐兔出没,大家驱赶追膛,奔射骋驰,好不畅快。 看看天已过午,已经猜得不少禽鸟。来到一片柳林之下。匡胤下马,令侍从准备野餐。侍从们便选择平坦干燥地方,铺下丈余方圆的一大块油布,摆上带来熏卤烧烤的熟食,又搬出两坛酒来,把一排大碗一一注满,匡胤招呼大家团团而坐,欢呼畅饮,七嘴八舌的谈笑。果然听匡胤的嘱咐,称匡胤“二哥”。 匡胤一碗酒下肚,本来是红色的脸膛,这时显得更红润了,兴致也随之而起,便说道:“如此无拘无束的快活,当年在澶州黄河滩上,依山傍水的地方,常常享受,如今久已不能享受这种欢乐了。今日又得重现。” 停了一下,他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叹说:“可惜现在少了个三弟,想起来令人难过。” 说着,眼中充满泪水。 大家见匡胤提起了郑恩,也都沉下脸来,失去刚才欢乐的心情。 沉默一会,石守信才慢吞吞地说道:“其实三哥去了也好。咱们和过去不同了,二哥当了皇帝,咱们也都成了大军统帅,如果还像以前那样,说话不三不四,岂不被人窃笑,又如何能去制服部下。” 高怀德点头道:“石兄弟说得有理,帝王将相,就得有帝王将相的样子。郑兄弟身居王位,可老改不了江湖好汉的习气,如何能立于朝堂之上。不如传位给有教养的子孙来当。倒比自家好当。” 赵匡胤点头不语,忽然,猛然从席上跳了起来,立在草地上,抽出佩剑插在地上,大声说道:“这里并没有别人,你们那个人想当皇帝,这是个好机会,可用这把剑斩下赵某头来,就当得成了!” 这突然的一句话,把大家吓懵了,一齐拜伏于地求饶,也不知什么地方冒犯了太祖皇权,只是不断叩头乞求宽恕。 匡胤这才说:“你等都是真心拥我为帝吗?” 众兄弟一齐再次叩头,高呼万岁。 匡胤道:“既然如此,今后都应谨守臣节,遵从礼仪制度,不可无理犯上。” 众兄弟连忙叩头说:“遵旨。” 匡胤这才缓和了脸色,拔剑入鞘,分付大家仍然团团坐下。这才又说:“今日在宫内我已说过,要大家今日免去君臣之礼,刚才你们都跪拜,这不是犯令了吗?来,罚酒,罚酒。每人一碗。” 大家纷纷举碗,咕咕咚咚喝个碗底朝天,吓得狂跳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不过却显得十分拘束,远不如刚才那样自由随便了。 这时,匡胤方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当皇帝也有当皇帝的难处,自即位以来,我没有一天真正快活过,夜里没睡过一次好觉。” 赵彦微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匡胤不冷不热地说:“这道理很简单,皇帝宝座,谁不想坐?” 话又说回来了。石守信等又紧张起来。还是石守信严肃了一下脸色,说道:“如今天命已定,谁敢生此异心,陛下还是宽心为是。” 匡胤摇头道:“不然,我故知众兄弟绝没有什么异心,不过像你们部下的将领,就很难说了,如果你们部下万一有贪图富贵的人,一朝谁要强把黄袍加在你身上纵然你们不想干,恐怕也难以推得掉的啊?” 大家听后,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出怎么回答好,最后石守信就在席上叩头说:“臣等十分愚昧,不能深体圣意。如何是好,望陛下给指了一条明路。” 匡胤长叹一声说道:“人生如白驹过隙,从幼至壮至老,不过一瞬间而已,人们追求富贵,不过是想多享点乐,长保子孙过上好日子吧了,此外还能有什么呢?依我想来,众兄弟可以解除兵权,到地方上专任个高官,置上良田美宅,为子孙立业,自己买些歌童舞女,日日欢欢,过着神仙般清闲日子。以终天年。而我还可以与众兄弟结为亲家,共同长保富贵,君臣之间,两相无猜,大家安然度日,岂不比手握兵权,常令人侧目而视为好吗?” 众将听了,连忙说:“我们辛辛苦苦,冲锋陷阵,才换来今天的地位,谁不想舒舒服服过它后半生,以补偿昔年的劳苦,陛下如此为我们打算,真是万代感恩不忘。” 匡胤道:“怎样,又犯令了,今天此时,不许叫陛下。来,罚酒!” 大家又喝上一阵子,各人互说些家事。匡胤问知王审琦长子王承衍,石守信的二儿子石保吉和自家长女、次女年岁相当。便当场表示可以结为亲家,把二个女儿嫁给他们二个儿子。大家这才又兴奋起来,看看红日西斜,才一齐上马回城。 第二天后,各将帅果然纷纷先后上表称病,要求辞去军职。匡胤一一照准,任命石守信为天平军节度使,高怀德为归德军节度使,王审琦为中正军节度使,张光翰为镇宁节度使,赵彦徽为武信军节度使,都不再担任禁军统帅职务。并又特加优待,增加节钺仪仗,把俸禄提高到超过宰相。各人都欢天喜地的向匡胤辞行,到各地赴任去了。 这时,禁军最高统帅职务殿前都点检,殿前副都点检二职,由于慕容延钊和高怀德去职,这两个职务便不再任命新人担任。只有石守信还保留着个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名义,实际上他已离职不视事了。 其他骑步军都指挥使,在这批元勋离任后,改由一批资历较浅,或能力较差的将领罗延瑰、张琼、曹翰、曹彬、潘美、刘光义等人去担任,并且互不统属,没有什么可以领袖全军的人物了。 这样,彻底消除了五代以来,高级军官被拥立,造成政变的条件。这时,赵普才放下心来。 不觉到了年终岁首,由于杜太后病故还不足一年,所以元旦匡胤也不接受朝贺。 开春以后,便积极作平南的准备,颁发了一条列的诏令,首先他下诏给各州地方长官,让他们鼓励百姓勤事农业生产,并命令各州县行政长官,每年开春,都要下乡劝农,成为制度。以充实国库,保证随时都有充军需供应。同时又从禁军之中选出一些身强力壮武功扎实的士兵作为“兵样”,把“兵样”发到各州,让地方驻军中,依据“兵样”标准,选拔精悍士兵,输送到中央禁军当兵。以形成一支强大的主力队伍。 同时,又加强西部,北部边境的边防,以使将来南征时无后顾之忧。除了已任命的韩令坤为成德军节度使,镇守潞州以外。又任命一批新提拔的高、中级将领,统兵驻边,以赵赞驻延州,姚内斌驻庆州,董遵诲驻环州,王彦升驻原州,冯继业驻灵武,以控制西部边境;李汉超驻关南,马仁r驻瀛州,驾维忠驻易州,何继筠驻棣州,以防御北方契丹,以郭进驻西山,武守珙驻晋州,李谦溥驻隰州以御北汉。 同时,又提倡读书,重视使用文人,发现各地人才,都即时录用为官,匡胤又想起来儿童时,在洛阳读书的启蒙老师辛文悦,于是也派人找到,引进京来做官。并亲自到国子监视察,赐学生酒食。还在本年举行了科举考试,录用了合格进士马适等十五人到朝内做官。一时文士齐集汴京,为文官治国打下了基础。 并且责任赵普、窦仪等人主持重订国家刑法,规定处决死刑犯人,必须由刑部复核后定罪,以改革过去各地节度使有权随便杀人的旧制。对于各级官吏有贪赃枉法,侵扰百姓的,一律严惩。 这一连串的措施,使百姓们大悦。有人说:“从前在汴京,只见满街都是顶盔挂甲的将士,如今身穿青衫的文人秀士,穿插其中而且越来越可,可以预见天下要太平了。” 匡胤听到奏报百姓这种反映,心中高兴。不料有一天,刑部领土郎奏报说:“今有瓦桥关南一个百姓,进京到刑部告状,说关南兵马都监李汉超,强占民女,并借钱不还的事。事涉边防将领,臣不敢专擅,特来奏闻,请旨定守。 匡胤听了,思想了一会说:“可将那百姓带来见联。” 不一时,那百姓来到,跪拜在地。那边境老百姓,做梦也想不到会进入皇宫,见到皇帝。既来到以后,早已吓得战战兢兢,冷汗淋体了。 匡胤让他详细说了情况以后,便问道:“你女儿可曾许配人家?” 那百姓道:“不过时个种地农家。” 匡胤又问:“李汉超未去关南时,契丹兵是否常来侵扰呢?” 百姓说道:“年年都要来骚扰掠抢,真是苦不堪言。” 匡胤道:“李汉超去驻防以后,还有无这样情况。” 百姓回答说:“契丹兵不敢来了。” 匡胤满脸不高兴地说:“李汉超乃是朕所派出的大将,你的女儿能嫁他为妾,岂不比作为农家妇荣耀享福?如果没有李汉超防边,契丹随时可过河掠抢,你的子女、家财还能保得住吗?这一些简单道理你都想不通,值得千里迢迢进京告状吗?速速回去,下次再来放刁,绝不宽恕。去吧!” 说毕,便让刑部带这百姓下去,遣送他回家。百姓无奈只好哭哭啼啼,离开汴京。 赵匡胤却暗暗选派了一个密使,分付他到关南去见李汉超,应“如此,如此”。 那密使领命,来到雄州见李汉超。汉超接入。取出太祖手谕,向他宣读。 原来那手谕写的是:“收到此谕,立即归还民女,并偿清欠贷,今姑且念你守边有功,暂从宽一次,如果再违纪扰民,定加以严惩。如有入不敷出,可以报朕,何必向民间借贷。” 读毕,将手谕交付李汉超,汉超吓得脸色苍白,鼻尖冒汗。供上手渝,谢恩已毕。设筵招待密使。席间,问密使道:“这些事圣上如何知道?” 密使说:“这我怎么能知道,不过,据同僚们讲,圣上在各地均安排有秘密监察人员,想来,定是从从渠道得知的。” 李汉超闻言,心跳不止。次日,忙把民女送回,还清借贷,并向当事百姓致歉赔罪。密使见事办妥,也便回京去了。 那些各地驻防将官,听到此事后,无不胆战心惊,总疑心皇帝派有人秘密在自己身边监督,便都不敢胡作胡为了。 不觉已到秋去冬来,已近岁尾。汴京城内的枢密院忽然接到武平节度使周保权,遣使臣来告急的文书,说是衡州刺史张文表叛乱,乞求派兵援助的信。不二日,荆南节度使高继冲也发来文书报告此事。枢密使赵普不慢怠慢,慌忙带上两封文书,来见太祖。 匡胤看了以后,哈哈大笑,对赵普说:“我久欲南征,收复荆、楚,如今机会到了。” 原来这武平节度使驻地在朗州。早在唐朝末年,唐将马殷进入湖南,任潭州(今长沙)节度使时,便成为地方割据势力,后来自立为楚王。马殷死后,其儿子马希葵与马希崇争夺三位,为南唐李景所灭。马希葵的部将王逵、周行逢等又起兵反南唐,把南唐兵击败,收复了湖南,因向后周称臣。不久,王逵被部将杀死,周行逢遂成为湖南的实际统治者,被周世宗柴荣封为武平节度使。宋初,又加封中书令荣誉衔。实则依然是军、政、财权独立的割据势力。 与湖南情况相同。在五代后梁时,高季兴任荆南节度使,被封为南平王,使成为割据势力。后来也名义上向后周和宋称臣,取消三号,改称节度使,而仍然政令独立。现任荆南节度使的高继冲,乃是高季兴的曾孙,高保融之子。 那武平节度使使周行逢统治湖南七年,还算个清廉勤政的人才,这一年重病,快要去世时,把节度使职务传给自己儿子周保权,这时周保权仅十一岁,临死时,他召集部下和周保权分付说:“衡州刺史张文表和我一同起兵,资历相等,后来他因没有当上节度使,而常常怨恨,我死以后,他必然要叛乱,可以让杨师王番去讨伐他。”说罢,便去世了。 张文表听到周行逢去世,立周保权为节度使,大骂道:“我与周行逢一同投军起兵,削平湖南,立下功勋,如今却要我去下拜这个小孩!” 不久,周保权派兵驻防永州,途中经过衡州,于是张文表便把来兵驱逐出境,不许通过。接着又袭取了潭州、夺了潭州留后的大印。自称代理留后。也上表给宋,申述自己功勋,要求免去周保权职务,授自己为节度使。 而荆南节度使高继冲,也怕张文表占了朗州,自己南面门户洞开,危及自身,也便上表请求宋太祖出兵。 匡胤一连接到这三处的表章,正遂征南心愿,对赵普说:“应趁其内乱,把荆、楚政权收归中央。” 于是,赵匡胤详细定下南征计划,建隆四年正月初七下旨,任命李处耘为湖南方面兵马都监,向他面授机宜,让他带了任命慕容延钊为湖南方面兵马都部署的诏书,领一万禁军,赶赴襄阳与驻守襄阳的西南方面兵马都部署慕容延钊合兵一处,一同南征。 李处耘点齐兵马,于正月初十日领兵动身,行路十余日方到达襄阳,向慕容延钊传达旨意,二人直到二月,方起兵南下。并根据匡胤所布置的计划行事。先差部将丁德裕赶往江陵府,通知宋兵将借道江陵,南下讨张文表。 且说那江陵府中的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自去年十二月止,向宋廷请兵援助湖南以来,看看到了二月初,忽然接到宋太祖赵匡胤派使臣送来诏书,令荆南先派水师过洞庭湖入湖南。先行救援潭州,宋兵随后就到。高继冲不敢违旨,便派部将李景威整顿水师,准备出发。 忽报宋朝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奉命出兵援助湖南,现派使者丁德裕亚以,要求接见。 高继冲便令请丁德裕人府相见,丁德裕备说了宋兵要进军湖南,要借道荆南的意思。高继冲点头应允。当下送丁德裕入宾馆休息,派人设宴招待。自己急召部下众文官武将商议对策。 当下兵马副使李景威说:“宋兵虽然称借道收复湖、湘,但是不能保证他趁此机会袭取我江陵。因此,请给我三干兵马,埋伏于荆门险要之处,待其兵马经过,突击攻之,擒其上将,则宋兵必退。然后,我再回军攻入湖南,擒张文表献于宋廷,这是一件很大功劳。然后释放宋朝上将,使他们不敢小觑荆南。这才是长保荆南的上策。” 节度使判官孙光宪摇头道:“景威此说不妥,听起来似很不错,但未免有点纸上谈兵,如实行来,并不容易。中原自周世宗时,便有统一天下之志,如今宋朝建立,兵精粮足,势力又超过周世宗数倍。如今出大兵征伐张文表,有如泰山压卵,必然平定湖、湘,收入宋朝版图,那时岂然容许荆南独立,要借道行政湖、湘吗?所以不如早日主动归顺朝廷,则荆南可免战争之祸,高公也可长保富贵。如依景威听说进行伏击,而激怒宋兵,必然会引起大兵直捣江陵。试想我们兵不过万人,如何能迎敌,那时玉石俱粉,悔之晚矣。” 高继冲听了,点头道:“不宪之言值得考虑。” 他自知自家弹丸之后,兵力太弱,实在不敢采用李景威那冒险作法。弄不好鸡飞蛋打,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当下计划已毕,李景威回到家中,叹息说:“荆南大势去矣!”当晚自杀而死。高继冲听说,哀悼不已,更没个主意。 忽然,报马来报,宋兵三万余人,在慕容延钊、李处耘率领下,已经到达荆门了。 高继冲慌手脚,忙请来叔父高保寅密商,决定由高保寅以劳军为名,先到荆门探看宋兵强弱和意图,再作决定。当下,挑选肥牛数十头,美酒百坛,由高保寅亲自押送,前往劳军。 高保寅来到荆门宋兵大营,只见宋朝枢密副使兼湖南兵马都监李处耘亲自出营迎接。 二人礼已毕,携手入门,来到大帐,李处耘推高保寅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寒喧几句客套之后,摆上宴来。李处耘请高保寅入席,又唤来几个将领作陪,却不见慕容延钊到来。 高保寅心中惊疑,因问道:“慕容将军为何不见?” 李处耘道:“这是先行部队,他尚在后,明日必可到达。今日请将军便住在本营,明日便可与慕容将军会见了。” 高保寅听了,心中只打鼓,暗想自己进营时,偷偷观察估计宋兵营帐,兵力当已有三万,如果只是前部,那么宋兵恐怕要在五六万以上。想到此处,不由脸上变色。 李处耘见状,忙举怀敬酒,说道:“荆南早在周朝,已归顺朝廷,咱们早已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拘束。今日但请开怀畅饮。” 高保寅只好强作欢笑,也举起杯来。 席间,高保寅试探地问宋兵对荆南的态度。李处耘则说:“这次出兵,旨在讨平湖南叛逆,至于荆南,早已是一家,高了度使的地位决不会变。这一点尽请放心。当今我主英明天纵,早在布衣之时,已经以任侠尚义而闻名天下,岂是见利忘义之人。将军不必多虑。” 这一席话,说得动听,高保寅才放下心来,逐渐恢复正常。李处耘及众将官竭力奉承高保寅,使他越来越兴奋,尽欢而散。 李处耘已在营内为他安排了住处,随行押送劳军牛酒的百余士兵、士役、也都作了妥善安排。高保寅见李处耘十分热情有礼,便修下书信,让部卒飞马回江陵向高继冲报告情况,让他放心。 其实,慕容延钊就在营内,宋兵也实有三万余人,而不与高保寅见面,乃是羁留高保寅的一个策略而已。 就在这天夜里,李处耘却悄悄点起一万铁骑,连夜奔袭江陵去了。 高继冲正在江陵等候高保寅消息,当天深夜,见到高保寅派人送来的书信,心中略为宽心。那知次日天刚黎明,只是探马来报,说来兵已来,临近江陵了。高继冲吃了一惊,只好率领部下几位主要官员,出城迎接。在距城十里之处,遇上李处耘带骑兵到来。高继冲见宋兵盔甲鲜明,军容整齐,心中十分惧怕。 李处耘倒是竭力安慰他几句,二人便并马入城。一到城中,李处耘带了一队精锐卫士随高继冲进入帅府,其他宋兵在裨将率领下,不待分付,已经扼守了四门和分据城内要冲,把全城控制起来了。 高继冲这时吓得面如土色,自己已落入宋军掌握,只好听天由命而已。还是李处耘对他百般安慰,一再声明不会动摇他的节度使位置。所以将宋军在城内布防。是因为怕荆南部下尚有像李景威那样观点的人,趁宋兵进城,扇动荆南士兵扰乱,影响城内治安,危及高继冲和百姓的安全,才这样做。 高继冲见人家连李景威想伏击宋兵的事部探听得明白,那里还敢再作别的想法,只好等候慕容延钊到来。 直到下午申牌时刻,慕容延钊和高保寅等方才领大兵到来,在城内外分头安排住扎。 当晚,大摆宴席,为慕容延钊、李处耘等接风。所有宋兵,均有犒赏。 次日,慕容延钊、李处耘请高继冲、高保寅以及荆南主要官员孙光宪等议事。 慕容延钊才开言道:“我朝大来自建国以来,圣上以天纵英武之姿,来治理国家。力求民康物阜,天下太平。回观近几十年来,国家四分五裂,改朝换代频繁,互相攻伐杀戮,战争不断,黎民百姓遭殃,其祸根在于唐代养成方镇势力日益膨胀,各自割据一方所造成的。所以,当今天子从拯救百姓出发,决心改革制度,使大家都过太平日子。今后,要实行文官治理地方,权力统归朝廷。这不是说不要节度使了,高官照样做,只是不可生异心,一切要听朝廷的。 他顿了一下,用眼扫下高继冲,接着说道:“其实,割据一方称王道霸,表面上威风一时,权力很大,其实这种割据多了,并非好事,比如湖南的马殷一家,淮南的杨行密,以及朱温这些人,威风几年,换来的是性命不保,子孙家族被杀,家财荡尽。可见割据一处,并不能永保富贵。大家都不割据,当然也免去了互相杀伐,共享太平了。不知大家以为割据好,还是没有割据好?” 这时,李处耘又补充说:“这次我出京,圣上特别交待,荆南如果归政朝廷,自高节度使以下,大小文武官员,一律照旧供职,有功另加升赏。如不愿为官者听便。不知诸位有何打算。” 事到如此,谁还能说出什么来。停了片刻,高继冲说:“我自然要听圣上旨意,还政朝廷。” 荆南官员见高继冲已经表示态度,还有谁敢提出异议。当下一致表示听命于朝廷。 当天,高继冲便备了文表,附上荆南三州十七县版图,户口清册,派使臣送上汴京表示还政于朝廷。 这次使用日行五百里加急军事文书,由各驿站换马飞奔,不到十日,使者已回,带来圣旨,加授高继冲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荆南度使使职务如故,并赐衣服,玉带等物。孙光宪调长黄州刺史,高保寅为怀州刺史,其他各官各加三级薪俸,照旧供职,并厚恤李景威家属。 又过了二日,新任荆南都巡检使王仁赡到任,就地从原荆南官员中选任了一批州县官,统一了政令。 慕容延钊、李处耘见一切妥当,即日拔师,进军湖南。 谁知那张文表不过是外强中干,周保权遵从父亲周行逢的遗命,让杨师[去讨伐张文表,于平津亭交战,将张文表打得大败,杨师[乘胜夺取了潭州,张文表也被擒获,杨师[便将张文表斩于市曹。 慕容延钊和李处耘闻听张文表已死,便引大军直奔朗州。驻于朗州的武平节度使周保权得知未兵大队逼近朗州,心中骇怕,便召部下商议。 观察判官李观象说道:“张文表已经被诛,而宋兵不退走,反而向朗州而来,必定是有意占领湖、湘地方。如今荆南高氏已归顺朝廷,我们失去北方屏障,唇亡齿寒,朗州已势不能保,不如仿效荆南办法,归顺朝廷,可保富贵。” 周保权听后,觉得有理,打算依此行事。可是部下指挥使张崇富却大呼道:“你们文官,那懂得军事,先人创下基业,岂可轻松放弃,看我领兵出战,必将来兵杀人片甲不回。” 周保权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那能有主见,即使不肯与宋兵作战,也无法管束这般统兵的武将,只好听之任之。 张崇富便点起兵马五千,出城抵御宋兵,看看来到澧州附近,正与宋军李处耘相遇。 两军列阵相对,李处耘鞭梢指着张崇富道:“朝廷应你们请求,出兵湖南平乱,今你又拒抗王师,究竟何意?” 张崇富冷笑道:“张文表已伏诛,你们尚不回兵,无非是想吞并湖南而已。须知朗州非比江陵那么软弱,你们趁早回点免伤两家和气。” 李处耘大怒,喝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有什么资格代表朗州,你且回去,让周保权来见本帅。” 张崇富道:“节度使岂肯见你们这些强盗!” 拍马舞刀出阵,直取李处耘。旁边牙将张勋见了,也纵马提刀出阵,来战张崇富。二人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张崇富力怯,拨马便走。 这时,忽然朗州兵后队大乱,慕容延钊领另一支兵马沿江杀来,李处耘见了,鞭梢一指,挥大兵也掩杀过来。直杀得朗州兵四散逃窜,张崇富带的五千兵马折损大半,只带了数百骑兵,拼命夺路,逃回朗州去了。 这时朗州城内,剩余兵马不足三千,如何能与数万宋兵对敌,乱成一团,各自为政。大将汪端劫持了周保权和周氏家属,逃出城去,隐藏到长江南岸一座佛寺中去;张崇富则下令烧城,领数千残部奔逃入西山。 谁知慕容延钊和李处耘,分兵两路,由东西方面合围朗州,那张崇富逃出城来,在西山脚下,正与慕容延钊大兵相遇,交马不到十合,被慕容延钊一刀斩于马下,余兵见无去路,尽皆跪下投降。慕容延钊命士兵割下张崇富首级,遂引兵进入朗州,将张崇富首级悬于闹市高杆之上示众。 不一时,李处耘也到。二人商议,一方面出榜安民,一方面派部下各将,分兵数路,出城打听周保权下落,不到三日,部将田守奇护送周保权及其家属,还有几个属官到来。原来江端劫持周保权躲入江边佛寺后,便被负责搜查朗州城北的宋将田守奇发现,引兵围寺。那汪端见势不好,扔下周保权不管,单人独领逃命去了。 田守奇把周保权一行,送往朗州,可怜这个十一岁的小孩周保权,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自以为是俘虏,见了慕容延钊、李处耘,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切全由周保权部下属官李观象代为回答。 当下慕容延钊,李处耘对周保权百般安慰,仍旧让他们全家回帅府安住,不要担心。并派兵保护其住宅。 事到此时,周保权才略为心定,即让李观象写了檄文,通告湖南各州县,归顺朝廷。又备了表文,附上湖南十四州六十六县图籍,奏报汴京,表示归顺。 半个多月后,圣旨下来,宣布减免前楚新归顺地方赋税,命枢密直学士薛居正为朗州刺史,给事中李P代表皇帝,来祭祀南岳,并为衡州刺史,派户部侍郎吕余庆为潭州刺史。 周保权因年幼无法主持政务,仍以节度使衔带家属入京读书,待成年后,再分配官职。 又下旨任命王仁赡镇守江陵,马仁r镇守岳州。高继冲调任徐州武宁军节度使。 慕容延钊暂留湖南,整顿全境治安,李处耘护送周保权及其家属来京。 这一旨意一到,李处耘便带了原来从汴京带来的一万余禁军,护送了周保权给其家属,回汴京去了。 周保权到京后,太祖给他安排一处宅第住下。并授于右千牛卫上将军荣誉衔,居家读书。停了几年,又入国子监读书,直至成年,后官至右羽林军统军、并州刺史等职,这都是后话。 ------------------ 第41章两路下西川 西蜀皇帝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才艺双绝。赵匡胤听到她的美艳名声,便想先取西蜀,派了大将王全斌和曹彬,分水陆两路攻打西川,决心把这花蕊夫人俘获过来。 荆、楚地方的统一,使匡胤十分兴奋,得了这块地方,便可西控巴蜀,南压南汉,东击南唐后方了。 二是他下诏全面实行文官治理州县制度,州县官一律由吏部委派、三年一任。节度使不再干预地方行政。对于武官,也强调遵守法纪,违者严惩。曾在寿州城下,救过赵匡胤性命的将军张琼,这时已升至殿前都虞侯,因为狂傲不逊,也被问罪,自杀而死。张琼死后,查抄其家,家中贫寒无余财,所使佣人,也仅有三人,十分清廉。匡胤为些十分后悔。不过由于张琼之死,一时各级文武官吏为之肃然,不敢犯纪。 这时,大理寺卿窦仪,主持完成了《重定刑统》,匡胤立即下令,刻印成书,颁发全国。 这年秋天,他又下诏,再改年号,将建隆四年改为乾德元年。在整顿内部的基础上,积极准备征讨巴蜀。谁知,一连串的不如意事,接踵而来。 首先是曾经与向训一同领兵夺取凤州的凤翔节度使王景病故,匡胤派了尚书左丞高防前往代理职务,谁知不到半年,高防也在任上去世。于是匡胤只好调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任凤翔节度使。另一个大将,就是刚刚收复荆、湘、坐镇湖南的慕容延钊,也在年底去世。匡胤闻讯,十分震惊,下旨追封慕容延钊为中书令,河南郡王。 看看过了不久,皇后杜丽容也因病驾崩。匡胤大怒,以翰林医官王守愚用药不慎重,处以死刑,后又减死。将王守愚流放沙门岛。 这一连串事故,使匡胤心中十分悲痛。连过年也提不兴趣,正月元旦日,因在皇后丧期,不接受群臣朝贺。只有那韩素梅,日日陪俸着匡胤,想一些新鲜玩艺,想引匡胤快乐。 看看过了年,匡胤召集大臣,商议继立皇后的事。匡胤的意思,想立韩素梅为后。 谁知此事提出来以后,大臣们纷纷反对。宰相范质道:“韩妃虽然贤慧,但系色栏出身,如何能母仪天下,一旦立之为后,岂不被世人传为笑柄,有损天子尊严。” 匡胤听了,心中不悦。便把此事搁了下来。 范质等人见匡胤不高兴,便上表辞去相位。匡胤批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一律罢相,改任三公荣誉职务,致仕养老。几个月后,范质也去世了。 匡胤任命赵普为宰相,任命薛居正,吕余庆为参知政事,也就是相当于副宰相,协助赵普处理日常政务。 且说那韩素梅,听到大臣们议论立后的事,说及她是色栏出身,难以母仪天下,心中十分羞惭,也便饮食无心,病体恹恹起来。一个人最怕精神忧郁,精神忧郁,百病丛生。她常常一人躲在深宫,哀叹自己命薄,自劝丧父,又失去母亲,举目无亲,被人卖入行院,以后流浪南北,吃尽艰辛,好不容易,旧时情人赵匡胤当了皇帝,自己来投入皇宫,才过了三年安稳的日子,却又被人揭出老底,她越想越伤心,日日珠泪洗面,只有匡胤来探病时,才勉强欢笑片刻。后来,她想能了,赵匡胤已是皇帝了,以自己这种出身,本来就是不配当皇后、皇妃的,为了匡胤的威望,自己早日解脱才是。看看到了夏去秋来,她已到了骨瘦形销的境地。虽然太医不断诊治,种种补药用尽,无奈是心病难医,总是好不起来。韩素梅自知这病是不能好了。于一天晚上,借口病重难眠,夜间怕响动,把侍候的宫女打发到外间睡觉。自己于深夜给匡胤写了一封遗书,大意是说自己不配再当皇妃,虽然深深爱着匡胤,但不愿连累他的英名,希望来世托生一个好人家,再结来世姻缘吧。最后,又附了两笔,自己决心寻死,支出了宫女,自己死后,望匡胤不要追究宫女责任,使自己能积些阴德。 写毕,她便悬梁自尽了。 第二日,宫女起来侍候,才发现娘娘已自尽气绝多时了。只吓得魂飞天外,飞报匡胤。 匡胤听了,真如高楼失足,匆匆赶来,抚尸痛哭一场,要重处失职宫女。但是看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韩素梅的遗书。连看几遍,泪珠如线般落下来,长叹一声,才赦免了宫女,令人料理丧事。把她葬在贺皇后,杜皇后墓地一侧。 自从杜丽蓉和韩素梅死后,匡胤悲痛了好几个月,虽然宫中还有几个妃嫔,却没有一个人以引赵匡胤的兴趣。还是兄弟赵光义不断进宫,劝他节哀,以国家事业为重。他才强打精神处理国事。 后来,他偶而得知,太医院太医穆昭嗣,乃是西川人氏,原在荆南高继冲门下,因其技艺高超,高氏归顺后,推荐入朝担任太医,对蜀中风土人情极为熟悉。因而匡胤便召他入宫,详细询问蜀中情况,一连召见几次。 这一次,在召见穆昭嗣时,问及蜀主孟昶情况。穆昭嗣谈及宠妃费氏,孟昶给她起来个绰号“花蕊夫人”,这花蕊夫人生得美貌异常,堪称天下第一绝色。而且非常聪明而有文才,他曾模仿唐朝诗人王建所作《宫词》,也作了《宫词》一百首,在西被传为绝唱。 匡胤听了,十分感兴趣,便问道:“你记他的诗吗?” 穆昭嗣道:“这些诗在蜀中社会上流传极广,微臣也曾记得几首,却是不全。” 匡胤随:“卿试默写数首给朕观看。” 当下,喊内侍取来纸张笔砚,当场让宫女为之磨墨濡毫。穆昭嗣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写下了花蕊夫人所作《宫词》六首。 匡胤拿起看时,只见写的是: (一) 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 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往碧波中。 (二) 梨园子弟簇池头,小乐携来候宴游。 试奏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三) 月头支给买化钱,满殿宫人近数千。 遇着唱名多不语,含羞走过御床前。 (四) 内人追逐采莲时,掠起沙鸥两岸飞。 兰掉把来齐拍水,并船相斗湿罗衣。 (五) 厨盘进食簇时新,侍宴无非列近臣。 日午殿头宣索脸,隔花催唉打渔人。 (六) 春风一面晓妆民,偷折花枝傍水行。 却被内监遥觑见,故将红豆打黄莺。 这赵匡胤虽是纠纠武夫,却甚爱读书。早在从柴荣征淮南时,便在滁州等地,搜罗了不少书籍来回,觊旋时,装了好几大箱。 有人便向柴荣告密,说是赵匡胤在淮南收刮不少金银珠宝装箱运回私吞。柴荣大怒,立刻派人去检查,原来全是书籍。柴荣召匡胤询问。 匡胤道:“现在南征北战,这些书籍看来无用,但将来天下太平,要为陛下治国,那时这些书便派上用场了,所以臣才搜集了一批,准备阅读,以后为国出力。” 柴荣听后,十分叹服。因而对匡胤更为器重。 现在匡胤即当了皇帝,重视文臣治国,自己也想多读些书。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无人不爱读。看了花蕊夫人的几首诗,大为赞叹。当下重赏穆昭嗣,便有早日伐蜀,取得花蕊夫人之意。 谁知,就在这不久之后,蜀将孙遇等人,被蜀主孟昶派遣,往北汉联络,约北汉主刘钧同时起兵,夹击宋朝。而孙遇等人,惧迫宋兵强大,早有归顺之心,但偷取孟昶致北汉密书,来汴京告密。 匡胤看了密书之后,大笑道:“朕出师伐蜀有名矣。” 于乾德二年十一月任命凤翔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崔彦进副之,王仁赡为都监,引兵从凤州南下代蜀;又任命宁江军节度使刘光义为西川行营归州路都部署,曹彬为都监,引兵从归州(今湖北秭归)引水师沿长江西向伐蜀。二路兵马共六万余人。同时分头进兵。监行时,匡胤又向他们面受机宜,要求保证孟昶归降,其家属人等,都要一无损伤,护送来京。 这蜀国的创始人孟知祥,本是后唐庄宗李存勖部下大将,被派统兵入川,灭掉了王建创立的蜀国,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不久,他攻杀了东川节度使董璋,占了全蜀地盘。由于交通不便,后唐无法故及,便封他为蜀王。过了二年,孟知祥便索性自称大蜀皇帝。为了便于与王氏所创蜀国的区别,后来的历史学家,便把王建创立的蜀国称为前蜀,孟知祥创立的蜀国称为后蜀。 后蜀皇帝孟知祥死后,由十六岁的儿子孟昶继位为帝。这孟昶凭着中原朝代更迭频繁,攻伐战争连年不断,无人顾得上来抢西蜀这片偏远的地盘,因而已安安稳稳,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更加上西蜀没有受战争的破坏,所以十分富庶。 俗话说:暖饱思淫欲。这孟昶既作了太平天子、政务清闲,便竭力追求享受起来,不仅建立豪华的宫殿,还要西蜀全境到处收罗美女,贡入皇宫,供他淫乐。就是成都府内,他也让遍种芙蓉花,每到开花季节,红、黄、自各色花朵,如同锦绣一般,连绵四十余里,后人把成都称为蓉城,就起源于此。平日里他只是带了一批文人墨客,饮酒赋诗,寻花问柳,过着荒淫奢侈的生活。 到了他当了二十年皇帝那年,听说青城有个姓费的人家,生有一个女儿,年才一十六岁,不但生得美貌异常,赛过西施,王嫱,而且富有文才,简直可比得上卓文君和薛涛。孟昶听说以后,立即下旨,命将费女送入宫来,一见之下,心中大喜,立即策封为贵妃,又因她十分聪慧,便把封号定为慧。日日与她耳鬓厮磨,形影不离。 这一日,天值盛暑,孟昶携了慧贵妃的玉手,一同到皇宫内的摩河池上纳凉避暑,直到深夜,气候更加凉爽。孟昶豪兴又起,让官人摆上酒宴,便在摩河池边的凉亭内与慧贵妃对饮。喝足了酒,索性叫太监、宫人抬出床来,在凉亭中露宿。后半夜凉风阵阵,暑气全消,孟昶十分畅快。 次日,孟昶对慧妃道:“爱卿擅长诗词,误不把昨夜情景写成诗词来记述一下呢?” 慧妃当下遵旨,选了一张淡绿色的薛涛笺,略加思索,立即写就一首《玉楼春》。词日: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间明月独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庭户启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孟昶读后大喜道:“以前的蜀主王建,有个徐妃,十分有文才;号称花蕊夫人。今日朕得爱卿,文才足可比美于徐妃,朕今后也称你为花蕊夫人吧!” 慧贵妃听后,连忙叩头谢恩。 自此以后,宫中都称他为花蕊夫人,没人再称她为慧贵妃。甚至连她姓费,也很少有人知道了。 当下孟昶见她文思敏捷,诗才横溢,便对她说:“爱卿此词,短短几名,把昨宵避暑的情况形容得巨细无遗,真是神来之笔。今后爱卿何不将宫中乐事,常常记述,积少成多,成为一部诗史,也可为后人留下一段嘉话?” 花蕊夫人微笑道:“陛下既如此说,臣妾安敢不遵命?” 自此以后,凡是花蕊夫人陪孟昶在宫中游乐,都要写一首诗来记述。她想起唐代诗人王建曾听宫中老太监记述皇宫内部故事,因而写成《宫词》一百首,便也模仿王建的风格,陆续写了一批《宫词》。 这花蕊夫人,不但文才出众,而且善于骑射,看看秋去冬来,她听到孟昶打算到青城山出猎,便启奏道:“青城本是臣妾故乡,自幼在那度过,也曾随妾父跑马射箭,因而这次望万岁带臣妾前往,以重温旧梦。” 孟昶一听,不由大惊道:“原来爱卿不仅能文,而且能武,真是文武全才,巾帼英雄,又胜古代蜀中才女卓文君,薛涛多多矣。” 花蕊夫人道:“陛下不信吗?臣妾不妨先表演一番,请陛下过目。” 孟昶被她说的动兴,立即分咐太监准备名马、弓箭,带到宫内空旷处等后,待花蕊夫人表演。 不一时,太监来报,已在射圃准备好了。孟昶遂携了花蕊夫人的手,一同登上辇车,往射圃而来。 到达射圃下辇,太监早已准备好龙椅,孟昶坐下。于是,花蕊夫人脱去外罩绣龙袍,只穿紧身小袄,更显得曲线毕露,婀娜多姿。她选了一支宝雕弓,搭上金t箭,望准箭靶,一连三箭,俱中红心。孟昶见了,鼓掌喝彩。周围观看的太监、宫女们,也随着欢呼叫好。 花蕊夫人,也放下弓箭,太监带过一匹浑身雪白的银鬃小川马来。 花蕊夫人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果然十分熟练快捷。坐上马鞍以后,只见她又腿一夹,那马忽喇刺地便放开四蹄、直向前跑去。花蕊夫人骑在马上,绕射圃跑了几圈之后,又忽地把马一带,跑上宫廷大路,直向摩河池桥跑去,足足有里许,跑到桥头,把马一带,便转过头,跑前回来。不一时,又到射圃,翻身下马。面不红,心不跳,安然无事。 孟昶大喜,说道:“受卿有此技能,足令须眉惭色,联决定带爱卿到青城匍猎,让众臣和士兵一瞻爱卿风采。” 沉思一下,又说:“朕去即为爱卿制一套猎装,必然使女将军外观更加生色。” 当下令传唤宫廷裁缝。为花蕊夫人丈量身体,缝制猎装。停了几天,猎装制好。孟昶让花蕊夫人穿上试试,只见她通身打扮, 王彩鸣凤金冠,墨绿麂皮小袄。紫玉鸾带紧束腰,足不蛮靴小巧。护胸烂银软甲,猩红披风外罩。飒爽女将多妖烧,端的亘古稀少。 这一身猎装果然不凡,更显得妩媚多姿,人间少有知难寻,孟昶看后大喜,即下令二日后出发游猎。这次出猎,足足十天方回。 回到宫中以后,孟昶想了一想,对花蕊夫人道:“这次出猎,爱卿独领风骚,极爱臣民注目,只是美中不生的,是爱卿缺乏几个女骑兵随侍左右。如今何不在宫女中选出一些人来,由爱卿教练她们跑马射箭,将来作为侍从,不更加生色吗?” 花蕊夫人听了后,微笑道:“陛下此想法正合妾意。” 当下,二人一同来到射圃,传旨集合各宫年少宫女,由花蕊夫人亲自点选出二十人来。并按花蕊夫人服装样式,为她们各制一套游猎武装。只是颜色不同,图案不同,以示品级区别。作好以后,便由花蕊夫人日日抽暇教习她们。一时之间,射圃之内,日日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花蕊夫人又写了一首《宫词》,专记此事说: 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妖娇。 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抱鞍轿。 孟昶和花蕊夫人,便是在这种欢乐悠游的生活中,度着愉快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数年,花蕊夫人的《宫词》也积有一百首了。于是,孟昶便命蜀中著名词人,年过花甲的翰林学士欧阳炯为花蕊夫人《宫词》作了序言,竭力吹捧一番,刻印成书流传。从此花蕊夫人的名声在蜀中大噪。 这样不知不觉已是后蜀广政二十七年也就是宋太祖乾德二年,花蕊夫人进宫也有八年了。孟昶皇后故去,很想立花蕊夫人为皇后,只是她八年来却没有生育一男半女,只好把这事暂时搁下。 这一日,正是冬天十一月,成都下了一场蜀中得难见得到的大雪,孟昶兴趣很好,立即命令备宴,携花蕊夫人在暖阁中饮酒赏雪。忽见太监匆匆来报说:“今有宰相李昊、枢密使王昭远,有紧急军情奏报。” 孟昶听后吃了一惊,连忙走出暖阁,来到便殿,令宣二人入见。 只见宰相李昊奏道:“宋主派王全斌等分兵两路入侵,前锋攻占了万仞寨、燕子寨等要塞,已逼近兴州了,兴州刺史蓝思绾差人告急,特请旨定夺。” 孟昶听了顿时吓得面上失色,说道:“八年前中原侵占了我凤、秦等四州。如今又再次出兵,卿家以为敌兵意图何在?” 王昭远道:“敌将王全斌已被授予四川行营都部署,从名号上来说,显然有吞并我国之意。” 孟昶听了,呆了半晌,问道:“卿以为应如何迎敌。” 王昭远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欲讨伐中原久矣,如今他们自来送死,臣愿领兵拒之,并趁击败他们的余威,挥师北伐,夺回秦、凤四州,直下关中。歼灭宋朝在此一举。” 王昭远这样吹大话,倒使孟昶觉得他也很有自信,也便放下心来,说道:“既然如此,就烦卿统兵前往迎敌便了。” 李昊和王昭远辞出。当天王昭远便下校场,点兵十万,北上拒敌。并以韩保正为招讨使、李进不副招付使,充作前部先锋,去救援兴州。 隔了一日,自己才领兵出发。 这王昭远身为后蜀枢密使,掌管全国军权,生性十分骄傲自大,平日手执一柄铁如意,指挥军事,常自比诸葛亮。出兵之日,宰相李昊在成都府城外,设酒为他饯行。 王昭远痛饮一番,举起他那随身片刻不离的铁如意,在空中一挥,仰天大笑道:一吾此行不仅要杀退宋兵,夺回秦、凤四州,而且还要直捣中原,在吾看来,直不过是反掌之劳而已。” 说毕,离席上马。向李昊等拱了拱手。铁如意一指,催动大军,径向北而上。 李昊望着王昭远的背景,对群臣道:“如此骄傲的人,我军败局已定,无可挽回了。” 言毕,叹息不已,自率群臣回城。 且说那蜀军先锋,韩保正和李进,领兵去救援兴州,半路上听到兴州已被宋兵占领,兴州刺吏蓝思绾已经弃城逃走,便径往西县,与蓝思绾会合。将所带二万人马,屯于城外,依山背城,扎下寨栅,静等宋兵前来决战。 不二日,宋军先锋史延德已经引兵七千,来到西县城下。韩保正得知,便令李进出城。李进纵马舞戟,冲出宫寨,正与史延德相遇,二马相交,枪戟并举,战不到数合,史延德荡开李进画戟,一手揪住李进束甲带,提离马鞍,活捉过来,往地上一掷,喝令众军把他绑下。 寨上韩保正见了大怒,上马提刀,引兵冲出寨来,大呼曰:“贼将休得逞能,认得俺大蜀招讨使韩保正吗!” 挺手中刀直取史延德。史延德久经沙场,那里能被他呼喊了官衔吓住。冷笑一声,举枪相迎。 这后蜀兵将大都是见十年未经过战阵,平日即使有些训练,也视同儿戏,那里有过性命相搏的实战经验,战了十余个回合,史延德卖个破绽,诱使韩保正一刀砍了个空,身子向前扑来,史延德早已举马侧过一边,用枪杆在韩保正背上一拍,喝声:“下去!” 韩保正坐不稳雕鞍,翻身落马。大刀抛在旁,早被宋兵一拥而上,如同刚才绑李进一样,把个韩保正绑个结实。 那些蜀兵,见二个统帅不到一杯茶时,便先后被擒,那里还敢再战,一声呐喊,弃了寨栅潮水般地向后逃命,也不入西县,径往成都大路上退去。 正在此时,宋兵凤州路副帅、武信军节度使崔彦进和兵马都监康延泽已经引大兵到来,掩杀一阵,将二万蜀兵杀得七零八落,然后围困围住西县攻打。蓝思综在西县城上,看见城外蜀兵一战而溃,料想守此小县毫无意义,徒伤军兵性命,便开城投降。 这时,王昭远闻知先锋失利被俘,便停兵不进,等待宋兵前来决战。 停了几日,宋将崔彦进、史延德、康延泽等,引兵到来,只是蜀兵沿着嘉陵江,扎下无数营寨,拒河而守,江上却有浮桥一座,并未拆除,派有重兵驻于桥头把守。 崔彦进见了,心中狐疑,对康延泽道;“蜀将王昭远,倒不像个胆怯无能之辈,似不可轻敌。” 康延泽道:“素闻此人狂傲自大,也许故意不肯拆桥,以示矜张。” 当下有部将张万友道:“不管如何,未将先领精兵一干去夺浮桥,以探其虚实,再作决定。” 崔彦进点头同意,张万友便绰刀上马,领一千步卒,杀上桥来。蜀兵守桥裨将,见张万友杀来,忙挺狼牙棒前来迎战,战不数合,张万友奋起神威,将那将劈于马下,尸身翻落江中。蜀兵大乱以,向浮桥对岸拼命逃走。对岸蜀兵,见桥上兵败,竟然抵敌不住,帐蓬也不要了,蜂拥溃退。 崔彦进在对岸看见,对史延德,康延泽笑道:“如此蜀兵,真如同犬豕罢了。” 立即挥动大军,杀过浮桥,冲入敌寨大杀起来。蜀军哭爹叫娘,只顾逃命。王昭远见指挥抵抗无效,急令各将,速途退兵往漫天寨,凭天险扼守,自己却先上马逃走了。蜀兵见主帅已走,形势更为混乱,杀的杀,降的降,嘉陵江水都被鲜血染红。崔彦进等挥兵直追至三泉寨,见蜀兵走远,方驻兵不追。 次日,崔彦进等领兵到达漫天寨下,只见此寨处于山崖高处,易守难攻。因而大家商议,一致认为只有诱其出战,断其归路,使寨中无主,主可趁乱攻占。 计议已定,次日便由史延德到寨下叫战。喊了半天,寨上只是没有动静。史延德见了,便让军士轮番向山上辱骂王昭远。 看看天已过午,史延德也不收兵,只是令士兵就地坐下休息,解下身上干粮午餐。餐后又轮番漫骂。 那漫天寨上的王昭远,被骂得火起,却故意装着不在乎的样子,对手下众裨将道:“诸葛一生为谨慎,我们先不理睬他们。春秋时曹刿论战,就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衷,三而竭。如今我们先不理他,待他兵疲之后,一鼓作气杀出去,必可稳操胜券。” 众将一齐悦服道:“元帅真不愧诸葛武侯再生,破敌必矣。” 看看到了午后,王昭远见宋兵都席地坐卧休息。只派一小总分人,轮流骂战。便道:“可以了!” 立即下了寨墙,披挂上马,执青钢大刀,率领大军,倾巢而出,想把寨下一支宋兵,全部吞没。 史延德见寨门大开,蜀兵蜂拥而出,忙绰枪上马,前来迎着。大骂王昭远:“败军之将,不足百战,快快来受死。” 王昭远也大怒,挥刀纵马,喝道:“无知小辈,敢犯我境,今日定叫你有去无回。” 挥刀向史延德急砍。吏延德用枪架过,二人杀在一处,一来一往战了约摸十余个回合,史延德假装力怯,回马便走。 王昭远喝道:“那里走!”挥动大军随后赶来。 看着追有四五里,一个裨将劝说道:“宋兵不战而退,兵员并未折损,要防他有埋伏,不可深入穷追。” 王昭远大笑道:“本帅探马早已探明,此外宋兵,至多万余人,纵有埋伏,吾何惧哉!” 指挥众兵,依然奋勇直追。又追了数里,只听一声炮响,山角处转出崖彦进,领一支兵马杀出,大叫道:“王昭远,你认识本帅否!” 王昭远见崔彦进兵不过三千,笑着对裨将说:“此即伏兵也,有什么可怕!” 举青钢大刀来战崔彦进。彦进也横刀相迎,二人战了约摸二十多个回合,彦进气力不加,也回马就走。 王昭远笑道:“如此脓包,也称为元帅!” 喝令将士:“今日不将宋兵全歼,誓不回兵。” 不觉又追了一阵,离开漫天寨已有十余里。王昭远也有点犹豫起来,怕离漫天寨太远,使山寨有失。正欲回兵,只听炮声连天,左有张万有,右有康延泽,二支宋军冲杀过来,把蜀兵拦腰切断,崔彦进,史延德也回兵杀来。王昭远大怒,喝道:“败军之将,岂敢再战!” 举大刀,恶狠狠地朝崔彦进斩来。谁知这崔彦进与刚才大不相同,一杆刀舞得如片片梨花,只见漫天刀影,上下翻飞,杀将过来。与王昭远战不到十合,已把王昭远逼得手忙脚乱,难已照架。 这时,那史延德也奋起神威,一条枪如蛟龙出海,早已将几个蜀军裨将挑下马来。 王昭远心中着忙,只好败了下来,谁知后队已被康延泽,张万友杀得四散而逃,归路已被切断,回不得漫天寨。幸好他对蜀中路熟,领着残兵败将,拼死冲出包围,逃向利州去了。那些蜀兵后队,逃回漫天寨时,只见寨上插有宋军旗号,原来已被宋军裨将向韬领兵所夺。这些蜀兵散兵,也只好向南溃退了。 崔彦进等进驻漫天寨,清点俘虏,方发现蜀国放州刺史王审超,监军赵崇渥,三泉寨监军刘延祚均已在这次大战中被擒,降卒近二万人,杀死杀伤蜀兵五千余人。于是驻在漫天寨休息,等候王全斌大军。 不二日,王全斌领后队来到,合兵一处,向利州挺进。王昭远又出兵拒抗;连连接战三次,王昭远是三战三败,十万大兵,损失得只剩二万余人。只好放弃利州,退保剑门去了。 王全斌等夺得利州,进军剑门关。这剑门关乃是西蜀北方最重要的门户只要过了剑门,再向南,便进入西川盆地,畅行无阻了。只是剑门关道路极难行走,蜀兵烧了栈道,紧守剑门,一时无法攻打。于是王全斌便令暂扎营于剑门关外,休整派人探听东路军刘光义,曹彬进军消息,再定下步作战计划。 大约半个多月后,探马回来,东路军也派联络人员到来。才知道刘光义、曹彬等,乘船由长江逆流而上,连破松木,三会,巫山等寨。斩蜀将南光海以下五千余人,生擒后蜀水师都指挥使袁德弘,夺得战舰二百余艘,直逼夔州。夔后蜀宁江军节度使高彦俦,用铁索横江,拦阻宋兵战舰,宋军便舍船登陆,绕道抵达夔州,攻入城内,高彦俦奋勇抵敌,身中十余枪,因左右将士都已散去,乃自杀而死。宋军占领夔州后,已顺江而下,万州、忠州、开州等地刺史,望风归降。现在刘光义,曹彬大军,已节节胜利,向成都挺进了。 王全斌听后大惊,急召众将商议进攻剑门之策,他生怕刘光义先到达成都,夺了头功。 只见部将向韬进言道:“剑门自古天险,今栈道被烧,应立即修整,铺设新木板,以利大军行进。另外,据降卒言称,由此向东经益光县,过几重大山,有一条小路,可到来苏镇,来苏镇紧靠嘉陵江,有渡口可渡,有少量蜀兵驻此防守,渡过此江后西行,可达剑门南二十里的青强店,到了青强店,即是剑门关大路,如果派轻后经此小路达青强店,从背后袭击剑门关,则此天险不足虑,再加以大军修好栈道,从正面进击,前后夹攻,剑门必破。” 王全斌听后,大喜道;“既有此路,就有办法破敌了。” 当即下令,由康延泽督促士兵,并雇来一批附近民工,日夜抢修栈道,架设木板。另一方面,派史延德、向韬统兵一万,由降卒引导,经来苏镇袭击剑门关背后。 史延德、向韬领命,又详细问了降卒,才知此路巴匹车辆俱不能过,于是让所有随征将士一律步行,仅携武器及干粮,轻装出发。一路行去,果然道路险峻异常,有时须由岩石裂缝中侧身穿过,有时须从峭壁攀沿而上,足足行了二日,才抵达来苏镇,有百余蜀兵在岸边设寨栅把守。史延德即命砍山上毛竹,架设浮桥,那些蜀兵见宋军大队来到,只好弃寨而逃。 史延德、向韬引兵顺利过江,直插青强店,扼守了剑门关通向成都的大路。 那王昭远闻听来军突然出现于关后,吃了一惊,连忙带了大军,离开剑门,退驻汉原坡。拒抗青强店宋军。只留下几个偏将守剑门。那知,剑门关外,栈道已修好,王全斌挥动大兵,已直抵剑门关下,奋力攻打,不到一天,已经攻破,大军涌入剑门,顺大路杀将下来。 王昭远统帅的蜀兵,本来便不能与精锐的宋兵交锋,如今又腹背受敌,如何还能支持下去。勉强分兵御敌,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击溃,王昭远只好免胃弃甲而逃,躲入附近山村民家,也被追骑搜查俘获。 王全斌指挥队伍,向南疾追,乘胜夺取了剑州。这一仗,杀死蜀军万余人,降卒数万人。王昭远的十万大军,至今全部覆没。 蜀主孟昶自派王昭远出兵御敌以后,以为可以无虑了,依然日日与花蕊夫人在宫内嬉游。谁知过了新年不久,一天忽接到王昭远告急文书,说是兴州,利州已失,王昭远已退保剑门。孟昶闻知吓得冷汗直流。如剑门一失,无险可守,宋兵便可长驱直入了。便急命太子孟玄哲为元帅,侍中李廷,同平章事张惠安为副元帅,起兵一万五千救援剑门。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孟玄哲完全是个花花公子,奉命出征,却好像巡游一样,竟然带了他的姬妾及歌舞伶人数十人随从,坐满十余辆豪华马车,而且,他所用的仪仗、旌旗,也全副摆开,在前引导。出发那天,恰好下起一阵春雨。那孟玄哲的旗幡,全是用名贵蜀锦,精心刺绣而成。他害怕被雨淋湿损坏,便叫从旗杆上退下收藏放车。停了一会,雨停日出,才又让挂了出来,谁知那些士兵,临时充作仪仗,不同于原来仪仗所用太监,把旗幡都倒悬起来。有认识的,不由暗暗窃笑,却不敢说出来。那太子孟玄哲,只顾坐在马车中,与姬妾们调笑,如何能发现前边的仪仗都挂错旗了呢。 他们这一行,完全不像行军,慢吞吞地行进,几天后,才到达绵州。这时才听说剑门已失,剑州也被宋兵占领了。孟玄哲吃了一惊,不敢前进,自知不是宋兵对手,便连夜率领队伍,从原路逃回成都去了,一路上士兵逃亡不少。 孟昶见儿子逃回,宋军马上要兵临成都城下了。这才十分惊慌,急忙召群臣商议对策。 老将石斌道:“宋军远道而来,加上蜀道险峻,粮草运输困难,现在成都府内,我军尚有十四万人,只宜深沟高垒坚守,敌兵攻打不下,粮尽兵疲,自然便退兵了。” 孟昶因问首:“既然如此,那一位将军愿担任守城之任,以拒宋兵。” 连问几声,手下文武大臣没有一个肯吭声的。 孟昶回顾石斌道:“老将军既提出此策,必有成竹在胸,可担守城之任。” 石斌道:“非臣不愿担任,奈臣年老力衷,疾病缠身,不能坚持战阵,恐有误陛下大事,故以选年轻力壮的将军承担为好。” 孟昶听了,愣了半晌,开口叹首:“朕父子以丰衣足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到敌兵来侵,竟然没有一人肯为朕东向发一矢,杀一敌者。如今想深沟高垒固守,却没一人愿为朕效命。” 说毕,泪如雨下。群臣只是不响,孟昶只好挥手让他们退出。 不到二日,又有军报到来,说宋军大队已到魏城,马上就要到成都了。 孟昶听了,手足无措,泪流满面,急召宰相李昊商议。 李昊道:“宋兵势大,国内实已无力抗拒,不如封闭府库,向宋纳士归降,仍可保全家族,不失封侯之位。” 孟昶想了想,无奈何地说道:“只好如此了。就烦卿会起草降表罢。” 李昊退下,当天便写好了降表送来。孟昶看毕,也无话可说。便派大臣伊审征赍了降表,到宋营乞降。 王全斌接到降表,心中大喜,当即允降,派康延泽随伊审征回城,对孟昶抚慰一番。按出征时太祖赵匡胤交待的口径,允许确保孟家人口生命财产安全,待圣旨到后封官赐爵,仍然长保富贵。” 次日,王全斌大军入城,孟昶率领蜀中群臣,到城门口迎接。全斌又对他进行了抚慰。仍让他口居宫内待命。 又停了一日,刘光义、曹彬引东路军也到了成都,一路上,已招降了沿途十余州,几乎是兵不血刃,便占领了大片地区。 当下王全斌便通知孟昶,让他下最后一道“退位诏书”颁给蜀中所有州县,宣布归顺大宋;另外派了孟昶的兄弟孟仁整赍降表,并西蜀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的图籍,到汴京献土求降。王全斌也写了捷报,派康延泽押了战争中俘获的王昭远等人,到汴京献俘报捷。 康延泽、孟仁贽走后,王全斌等仍留在成都,以候圣旨。 唯有那后蜀宰相李昊,这天夜里,忽然有人在他的大门上贴了一纸条,上面大书“世修降表李家”。 原来这李昊本是前蜀皇帝王建大臣,王建死后,儿子王衍继位。被后唐大将孟知祥攻蜀,但由李昊撰写降表,向孟知祥投降。后来孟知祥称帝,李昊当了宰相,却又为孟昶撰写降表,向宋朝投降。所以蜀人才有这样的讽刺。那李昊先后在前蜀后蜀任官五十年,现在见了门上被人贴上“世修降表李家”的讽语,内心羞惭,郁郁不乐。 ------------------ 第42章美人多薄命 赵匡胤与兄弟赵光义在御花园饮酒。匡胤让花蕊夫人向光义敬酒,光义却先要花蕊夫人去摘枝桃花。花蕊夫人走入桃林,光义却弯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花蕊夫人咽喉。 宋太祖赵匡胤咱从派王全斌等征讨巴蜀以后,但下令在右掖门外,为孟昶造府第一所,等他归降后来京居住。 这一日,忽然枢密院来报,西川行营都部署,王全斌派康延泽来报捷献俘,同时,后蜀主孟昶也派了其弟孟仁贽降表来献。匡胤听后,屈指一算,王全斌出征才六十六天,便平定了巴蜀,不由心中大喜,连忙分付召见康延泽和孟仁贽。 康延泽先到,献上捷报,匡胤例览一遍,了解了入川作战经过,慰勉几句,便召孟仁贽入见。 孟仁贽战战兢兢入殿,叩拜朝见已毕,献上降表。匡胤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先臣受命唐皇,建牙蜀州。因时势变迁,为人心之护迫。先臣即世,臣方卯年,猬以童昏,谬承余绪。乖以小事大之礼,缺称藩奉国之诚,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工师,势甚疾雷。顾惟懦卒,焉敢当锋?寻束手以云归,上倾心而俟命。当于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残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今蒙元戒慰恤,监护抚字,若非天地之重慈,安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谨遣亲弟诣I奉表,待罪以闻。 匡胤看罢,方知孟昶还上有老母,当下便对孟仁贽温和抚慰几句,便让他回四方馆等待旨意下达。 停了几日,匡胤发下诏书,令孟昶速率家属来京,听候授职。原蜀中大夫以上官员,也一律来京,听候量才录用,下级官员,则由西川就是安排。 并任命参知政事吕余庆知成都府事,入蜀负责地方行政事务。 当下吕余庆领旨,赍了诏书,前往西蜀,康延泽、孟仁贽却被留在汴京,督造孟昶府第不表。 孟昶等接到旨意,遂收拾家财,携带眷属,乘船由长江东下,到达江陵,匡胤早已派人备地车马,在江陵迎候,孟昶等舍舟登陆,乘车北上,到达汴京时,已是五月下旬了。 匡胤派了开封府尹御弟赵光义,亲自出郊迎接,安排孟昶等住于城外皇家别墅玉津园。 次日,按照礼仪制度规定,举行受降典礼,午门之外,禁军数万人列阵分立两旁,孟昶领了兄弟孟仁贽,儿子孟玄哲、玄珏,宰相李昊,欧阳炯等三十三人,素服来到明德门下,叩首待罪。匡胤即宣布赦罪平身,封孟昶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其他人也都按品级赐给官服,穿戴已毕,便人崇元殿朝拜太祖称臣。行礼已毕,太祖又设宴于大明殿,欢宴孟昶等人,直至晚间方散。匡胤又赐赏给不少物件。孟昶等谢恩而退。 这时未宫之中既无皇太后,也无皇垢,仅有赵弘殷的一个小妾耿氏,在匡胤称帝后,被封为太妃,于是匡胤又以耿太妃的名义,赐赏给孟昶母亲李氏、妻子花蕊夫人不少物品。 次日,李氏免不了带领花蕊夫人进宫,作礼仪上的谢恩,却是由匡胤亲自接见。李氏和花蕊夫人朝拜已毕,匡胤对她们十分客气,仍称李氏为“国母”,因开言道:“国母此次进京,迢迢千里,朕已为孟兄安排府第居住,一切力求方便,仍恐有不周之处,国母如有所需,只管向宫内索取,无不供应,可不必再思念蜀中乡土。” 李氏奏道:“并不思念蜀中,臣妾原是大原府并州人氏,如今离家近四十载,将来如能归老到并州,心愿足矣。” 匡胤道:“并州现为北汉侵占,待朕收复以后,定当在并州建造宅第,送国母前去。” 李氏听后,连忙拜谢。 匡胤又道:“国母到京中来,如不习惯或感到寂寞,可以随时进宫来游玩散心。” 李氏便又拜谢了。 匡胤与李氏扯着些没要紧闲话,却不断用眼瞟那花蕊夫人。暗暗称赞医官穆昭嗣所说的不错,这花蕊夫人天生丽质,确是罕见,不仅在西蜀宫中堪称第一,就是在宋宫之中,也无人可比。即使那已故的贵妃韩素梅,堪称绝色,也未必比得上这花蕊夫人了。想着想着,不由心猿意马,越发看个不休。因对花蕊夫人笑道:“久闻夫人才思清新,在蜀宫曾作《宫词》百首,真可与唐朝诗人王建比美。今日有幸拜识夫人,夫人何不再作一首,以使朕开开眼界。” 那花蕊夫人闻言,脸上飞起红霞,含羞道:“那里,那里,贱妾胡乱涂雅罢了。怎能陛下溢美谬赞。” 他这几句话,低声说来,直如乳驾呖呖,珠喉宛转,使匡胤不由心旌摇摇,再想试试花蕊夫人的才情。于是便高声诵道: 春风一面晓妆成,偷折花枝傍水行。 却被内监遥觑见,故将红豆打黄莺。 诵罢,又问:“夫人可知此诗是何人所作吗?” 花蕊夫人不由脸更红了,想不到自己的旧作,竟然被一个大国皇帝背诵出来。因而只好低声羞涩涩地说:“此乃贱妾旧作,有污君王法眼。” 匡胤道:“这么好的诗,只能大饱眼福,怎能说污眼?夫人不必过谦,今日必定要再做一首。” 说毕,便叫宫女磨墨铺纸,请花蕊夫人题诗。 花蕊夫人没法,只好走到几案之前,拈起彩毫濡墨,执笔略微一想,便笔走龙蛇,写了一首。 匡胤见了,也便踱到几案前来看,距离那花蕊夫人身体不过尺余,只觉得花蕊夫人身上透出阵阵异香,传送到鼻孔中来,不由使这个盖世英雄,神魂颠倒,几乎忘乎所以,如果不是有李氏大人在侧。匡胤早把花蕊夫人一把搂在怀内了。 不一时,花蕊夫人写完搁笔,匡胤才清醒过来,只见那诗是: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对西蜀一班主张投降的大臣,显然是不满的,骂他们没一个是男子汉大丈夫。 匡胤也不理会这些,只见那花蕊夫人字体娟秀,如美子簪花,只有赞叹连声,对花蕊夫人送去一连串爱怜的眼波,那花蕊夫人本是十分聪慧之人,如何看不破匡胤的心意,也不觉转送秋波以报。这一下更弄得匡胤如醉如痴,便口中连呼宫女,取出宫中几件罕见珠宝,赏赐给花蕊夫人。 这时,李氏见花蕊夫人题诗已毕,又得了很多赐赏,便起身告辞。匡胤也不便挽留,眼睁睁地看她出宫去了。 自见了花蕊夫人以后,匡胤真是无一刻不在想念着她,可是她又是孟昶的妻子,却无法弄得到手。苦思几日,自言自语地说:“罢了,只好如此!” 这天,孟昶迁居新居已毕,匡胤又召见孟昶,并设宴与孟昶共饮。这一天匡胤兴致十分豪爽。让太监取来大爵,只顾畅饮,并频频举杯,苦劝孟昶,孟昶见匡胤兴致很高,不好违拂其意,也尽情相陪,二人直喝到半夜,都已大醉,匡胤才派人送孟昶回府。 到了次日,匡胤又派太监来召孟昶入宫饮宴。可是孟昶因昨晚饮酒过度,身体不适,头痛眼花,饭都吃不下去,卧在床上晕睡,只好向太监道歉,请代为辞谢。 太监回报匡胤。匡胤忙派太医来到孟府。为孟昶诊治,谁知过了几日,孟昶病体越加深重,终于一命呜呼,终年四十七岁,距他到京之日仅仅二十五天。 匡胤闻报,十分震惊,下令停止早期五日,又追封孟昶为楚王,令发官库钱财,为孟昶治丧,葬于洛阳北邙山。 原来这北邙山,早在东汉光武帝刘秀以来,便成了历代皇帝陵墓所在地,以后经魏、晋、北朝,一直是历代帝王专用的墓区。到了唐代,皇陵才改葬于长字郊外,而东都洛阳的北邙山,才逐渐成为王候将相等大官僚们的墓区,北邙山之上陵墓累累,显贵人家都以能在此建立墓地为荣。所以匡胤才下令将孟昶葬到北邙山上。 谁知,灵枢还未出发,孟昶的母亲又去世了。原来李氏见孟昶死去,也不哭泣,仅用酒酹地说:“你不死于社稷,却作为一个降王死在这里。我以前不死,是因为你还活着,如今你既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也便绝食而死。 匡胤便令加送赙布千匹助丧,将李氏与孟昶一同葬于洛阳,并派了专门官员去主持此事。 停了半个多月,埋葬已毕,主国丧事官员回京缴旨。那花蕊夫人也随着从洛阳返回汴京孟府来。免不了进宫朝见,拜谢助丧之恩。 匡胤听说花蕊夫人来谢,忙召她进宫,只是她穿一身素白孝服,更显得面孔红润,如海棠初绽,小小樱唇,如火如榴,更加姣媚十分。当下便以宫中这宜穿孝为名,命捧出皇妃穿用的吉服让她穿了,留她侍宴。花蕊夫人如何敢违背御旨。只好换了衣衫,陪匡胤饮宴。 上次匡胤接见花蕊夫人时,因有李氏在侧,所以只好保持着皇帝的尊严。如今李氏、孟昶都已去世,匡胤没什么顾忌。三杯酒下肚,便对花蕊夫人动手动脚起来。花蕊夫人不由红晕上颊,心跳气喘,又无法推却,只好任其摆布。当晚,匡胤便留花蕊夫人在宫,不放她回家。 次日,便下诏策上花蕊夫人为妃,依然赐给花蕊夫人的原来称号,并不改名。自此以后,匡胤在宫中才有了一个满意的人,便日日与花蕊夫人玩乐饮宴。 这花蕊夫人本是一个绣口绵心的才女,在蜀宫时,那孟昶也是一个有文才的风流皇帝,与花蕊夫人常常吟诗唱和,或行些文人酒令,或谐些新词乐曲,教官人跳舞,花样很多。所以花蕊夫人玩得十分畅快。而如今入了宋官,匡胤虽然对她十分疼爱,但匡胤毕竟是个雄才大略的帝王,粗通文墨的纠纠武夫。平日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处理政务,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上去了。虽然也有时间与花蕊夫人在一块游玩宴尔,有时也能吟上两句诗,但是匡胤所作的诗却是简单粗豪,毫无艺术技巧,至于对仗联句什么的,就更不行了。所以,花蕊夫人总觉得与匡胤在一起时十分单调,不由又怀念起孟昶来了。 由于她又擅长绘画,便私下画了一张孟昶的小像,却不敢画成穿龙袍的皇帝。她回忆过去的蜀中,与孟昶一同游猎青城山时,孟昶穿着便衣儒服,骑马挽弓,与她追逐嬉戏的旧事,便画了一个穿着白色儒服,手挽金漆宝雕弓,骑白马奔驰的孟昶画像。 像画好之后,她小心收藏,每当太祖不在时,思念孟昶,便把画像取出,供在桌上,焚香礼拜,观看一番。 这一天,她正在展拜孟昶画像,匡胤忽然走了进来。看见画像既非佛祖,也非神仙,心中狐疑,问道:“这是什么人?” 花蕊夫人慌了,情急智生,说道:“这是我们蜀地供奉的一种神仙,名叫张仙,祈祷他可以送子。” 匡胤道:“平日怎不见你供奉此像?” 花蕊夫人道:“由于这是妇女虔诚供奉,用以求子之神,贱妾伯陛下看见,斥责为异端,所以都是趁陛下不在时,取出供奉一会便收藏起来,所以陛下过去未曾见过。” 匡胤道:“既是求子才供奉的,朕岂能斥责为异端,以后你便择间静室,日日供奉,不必收来收去。” 花蕊夫人听后,连忙谢恩。便收拾一间厢房,每日焚香祭供,平日不许宫女们随便入内。 不料宫内其他嫔妃得知此事,也纷纷来描画过去,供了起来。匡胤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怪。如何也想不到供的是孟昶呢。 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日匡胤忽然接到西川行营都部署王全斌发了紧急奏章,内容是蜀反叛乱,推举后蜀原文州刺史全师雄为元帅,一时聚众十万,号称兴蜀军,全师雄自称兴蜀大王。王全斌派崔彦进和兄弟崔彦晖去征剿,结果崔彦进大败,崔彦晖战死。成都危急,所以前来上表求救。 匡胤看了大惊,正在商议救援,却又有蜀中百姓来汴京告御状来了。 刑部不敢隐瞒,忙奏知匡胤,匡胤听后,即亲自召见蜀中百姓,详细询问,才知道这次全师雄作乱真相。 原来王全斌等收复西蜀以后,自以为有功,终日在成都花天洒地,昼夜酣饮,不理政事,还纵容部下掠夺蜀人子女,抢劫财物,弄得民怨沸腾。后来,太祖下诏,召原有蜀兵出川赴汴,责令王全斌优给路费,王全斌却格外克扣,因而蜀兵大愤,行至绵州时,举行叛乱,推全师雄为帅。王全斌得知后,派了部将朱光绪去安抚。谁知朱光诸却大逞淫威,先捉了全师雄家属,一一杀死,只有全师雄爱女,生得很有姿色,朱光绪留下不杀,强占为妾。全师雄逼无路可走,才出兵攻占彭州,并杀了朱光绪。而成都城内还有二万七千西蜀降兵,王全斌怕他们与全师雄勾结,便把这些降兵诱入瓮城,全部杀死。这些百姓及是成都城内居民,因子女被掠走,家财遭抢,才冒死来汴京告状申诉。 匡胤道:“军队如此无纪律,实为可恨,有个曹彬,素来以治军严格出名,也是这样吗?” 百姓道:“听说过曹将军大名,他的军队确的纪律,不过据说他是东路军,王全斌派他镇守涪州,却不在成都。” 匡胤问明实况,心中大怒,对这几个蜀民说:“你们不必悲伤,朕为你们出气。”安排这几个蜀民在四方馆暂住,优加供应。一方面急令客省使丁德裕为西川都巡检使,王班、张_达为副使。原曾出征过西川的康延为西川兵马都监,兼东川七州巡检使,一同领兵五万,去援救成都。并下旨,王全斌等于蜀乱平定后,立即班师回京。 且说那王全斌,自派人回汴京求救后,也同时发出檄文,召曹彬、刘光义迅速从涪州出兵,去征伐全现雄。 曹彬、刘光义平日十分廉洁守法,教育部下极严,从来不扰乱百姓,而且对蜀中降兵降将,也不歧视,所以他们在西蜀军民之中,他们这支兵马,威望最高。本来,他们从东路入川时,只带兵三万,后来因收录降卒,已扩展到近六万人。而且他们对降卒并不存别见,一切待遇和信任,都与他们从汴京带来的禁军,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降兵都乐为他们所用。 曹彬和刘义义引兵北上,一路秋毫无犯。那西川十六州的原来蜀中州官宁将,因为王全斌在成都杀死降卒二万七千人,他们地都怀有戒心,拥兵自守,不听王全斌号令。如今见曹、刘领兵到来,都额手称庆,开城迎接,一再说明并无反意,只是被逼才拥兵自守而已。曹彬也知道王全斌杀人过多,自己屡谏不听,所以也曾拒绝在王全斌杀人命令上副署签名。对于这些官员的顾虑,他当然了解。当下一一慰勉一番,便率兵离开。来到新繁地方,正与全师雄的先头部队相遇。 这全师雄的部队,本来都是投降了宋军的,因为奉命去汴京,被王全斌克扣路费,无办法才造反跟了全师雄。并不像全雄师那样因家人被杀,才与宋军死拼死到底。他们也知道跟着全师雄没有什么奔头,只是怕王全斌问罪,所以不敢归降。如今见曹彬、刘光义的部队来到,便想投顺过来,以找出路。谁知全师雄所用先锋,与曹彬派出先锋,原来都是蜀军中的裨将,不但是旧同僚,还是要好朋友。相见之下,那里还能打起来,三句两句话,便放武器,投到曹彬这一方面来了。 全师雄见前部先锋部队,并未交战,便不见消息,心中莫明其妙,只好亲自统兵杀上前来。正与曹彬相遇。 曹彬道:“全将军,天兵到此,还不快快悔过投降,胆敢抗拒,罪行又会加深一步,本帅劝你早日迷途知返吧。” 全师雄大怒道:“宋军杀我全家,乃不共戴天之仇,我焉能降你!” 挥动手中开山大斧,直取曹彬,曹彬挺枪架过,觉得全师雄斧力沉重,不敢轻敌,于是改变招数,不与全师雄斗力,不去照架他的斧头,而采取游斗方法,四下游走,闪电般进枪,只见银光点点,好似白蛇吐信一般,东一枪西一枪,使全师雄手忙脚乱,防不胜防。 刘光义在阵上,见全师雄斧法已乱,便挥兵向前冲来,高呼:“降者免死!” 蜀军中有原来互相认识的,便喊出姓名,叫道:“还不快归顺朝廷立功,跟那反贼有什么出路!” 一时,被杀乱的叛军。弃甲抛戈,纷纷归降。只有一少部分原来是山中悍匪,不肯归降,见自家兵马溃散,抵抗不住宋兵,只好保着全师雄退往郫县。 曹彬、刘光义也不追杀,立刻打扫战场,安抚降卒,不愿当兵者,优厚发给路费,遣送回家。 成都城中王全斌,闻知全师雄战败,才领兵出击,又在灌江,截住全师雄大杀一阵,全师雄率余众逃入金堂县去了。 这时,康延泽领兵也已到达,在铜官山剿灭了全师雄的另一股匪众本,大家一齐进入成都。 不到三日,丁德裕到来,宣读了圣旨,对王全斌等人在西川杀人,纵容兵士抢掠的事,大加申斥一顿,让其立刻从严治军,约束部下,不准再抢掠百姓。由于有圣旨在上,王全斌等人,才不得不收敛起来。 在丁德裕、曹彬、刘光义、康延泽,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王班、张_这一干将领的互相配合下,又抚又剿,直到年底,才将吕翰、刘泽、康祚,王可僚等多股叛乱一一荡平,全师雄也病死于金堂县。蜀中才得到彻底安定。 于是留丁德裕等在蜀中镇守,王全斌等原征蜀将领,率兵返汴京。 他们这一行人回到汴京以后,已是宋乾德五年春天了。 匡胤听到他们归来,并收到丁德裕奏报蜀乱已平的捷报后,当即不诏,免去今夏西蜀全境百姓的夏粮征收。 这时,枢密副使王仁赡,先来晋见匡胤,竭力揭发,诉说诸将在西蜀时的不法行为,企图以此来减少自己的罪责。 匡胤听了大怒,指着王仁赡道:“别的将领都有过失,那么,霸占李延家歌妓,私开丰德库取用金贝,也是别的将领干的事吗?” 王仁赡见太祖竟然什么事都知道,还那敢隐瞒,只好承认了自己干的一些不法的事。最后,才叹口气道:“真正清廉谨慎,不负陛下所托,恐怕只有曹都监一人了,此外众将,没有一个真正守法的了。” 匡胤叱退王仁赡,命令枢密使会同兵部、刑部,去检查各征蜀将军的行李,只有曹彬行囊中除了图书文件和日常衣服外,别无它物。枢密奏报后,匡胤不由叹服曹彬的清廉。 接着又追究克扣士兵钱粮,妄杀降卒的罪责,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均一一承认。 又唤西蜀来告状的百姓来与王全斌对质,王全斌等承认了掠夺成都府城百性钱财共合六十四万六千八百余贯,至于抢夺伪蜀宫内的珍宝金银还没计算在内。 于是匡胤让刑部召集大臣议刑,都认为依据刑法,王全斌等人全是死罪。呈报上来以后,匡胤以为他们过去平蜀有功,近年又平乱有功,减免罪行,俱备降职使用,以观后效。 对于曹彬则加升为宣徽南院使,兼义成军节度使。原宁江军节度使刘光义调任镇安军节度使,却没升没降。 旨意一下,曹彬当即启奏道:“臣与王全斌等人杀降卒,臣未能劝止,也应有罪,届能单独受赏。” 匡胤听了,沉吟了一下说道:“卿有功无过,又不自居功。如果真有罪,王仁赡到处揭以诸将,企图减轻他的罪责,岂肯替你隐瞒,可是他没揭出你什么,可见卿真是廉洁自守。奖惩是国家必须的常典,不奖成不惩,都不能垂训百官。故卿不可推辞。” 曹彬这才拜受了新职。 匡胤见此案已了,才算蜀中告状百姓回去,并发给路费。那些百姓回去后,便宣扬在京时的待遇,以及皇帝处理王全斌等违法案件的经过,宣扬大宋皇帝的英明,于是蜀中才平静下来。 匡胤办完这些事,才抽时间在后宫休息二日,与花蕊夫人游玩散心。 他望着花蕊夫人略有消瘦的脸庞,关心地问:“夫人近来身体好了些吗?” 花蕊夫人道:“好是好了些,只是太医院不了解蜀地水土,我这病是在蜀地得的,依中原习惯来配药,效果不大,还是妾自己略懂医道,配的药吃了倒是有效。” 匡胤道:“朕早已向太医院讲了夫人需要什么药,只管开单向太医院要就是了,但愿早日使病体痊愈。” 花蕊夫人连忙跪拜叩谢。 不觉已是春浓,又到杏红柳绿之时。这一天,匡胤与花蕊夫人一同在御苑携手散步,望着那满园烟柳,刚刚吐芽,远远望去,有如阵阵嫩绿轻雾,十分好看。 匡胤道:“朕过去行军打仗,极喜欢唐朝人两句诗联‘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如今汴河之一,新柳成行,如能在河堤上骑马骋驰一番,一定十分有趣,不知夫人可会乘马吗?” 花蕊夫人笑道:“不但会骑,在蜀宫时,还训练了二十名会骑射的宫女,常常随贱妾出外游猎赛马呢。” 匡胤失惊道:“原来夫人还有这一套,朕至今方知,那二十名宫女带来了吗?” 花蕊夫人道:“都带来了。” 匡胤道:“既如此,待朕为夫人与宫女每人做一套春季猎装,以备游汴水之用。” 花蕊夫人道:“不用了,柳丝吐青,如雾如烟,最耐看的时间,也不过四五天内罢了,如再制衣错过时机,柳叶一长,就没什么看头了。贱妾在西蜀时,已制有衣服,穿上来是现成的。” 匡胤听后,十分兴奋地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日朕早朝过后,便与夫人带了宫女,一同去汴河堤上跑马踏青,开阔下胸怀吧。” 次日,匡胤急于与花蕊夫人一同游春,早朝之时,见无甚大事启奏,便早早宣布散朝,比平时早了半个进辰。回到后宫,急忙忙来看花蕊夫人,只见花蕊夫人却是刚刚起床,正坐在那里,让宫女梳头。 匡胤便坐在一旁看她梳头,看了一会,头已梳好,宫女们又搬出化妆用具,请花蕊夫人上妆。匡胤在一旁看着,忽然看见一个绿玉盒中,装有一面小小铜镜。却是用岫玉雕成云龙为框,十分精致,铜在中间,有如浮云捧着一轮圆月,光彩耀目,不禁拿起把铜镜玩,只见那背面盘龙雕花,十分精致。猛然看到上刻有一行小字“乾德四年造”。不由心中惊异,沉吟不语。 因对花蕊夫人道:“此镜何来?” 花蕊夫人道:“不过是从蜀宫中带来的旧物罢了。” 匡胤越发惊异。暗想道:“孟昶是乾德三年归降来京的,而这镜上铸的是‘乾德四年造’,显然不是朕的年号了。必然是过去帝王有用过此年号的,当朕改元时,一再交待,不得用过去帝王用过的年号,赵普拟定乾德,说是没人用过,如今此镜可证明,必有人用过。” 想毕,便对花蕊夫人道:“此镜上的年号是谁家的?” 那花蕊夫人用此镜多年,当然知道镜上的“乾德四年造”五个字。便说:“这个贱妾却不知道了。想必是过去帝王的年号。” 匡胤点头说:“正是如此。” 说罢,把铜镜放下。 不一时,花蕊夫人梳妆已毕,匡胤便催她吃饭更衣。那消片刻,花蕊夫人已打扮妥当。只见她金冠绿袄黑靴,外罩大红披风;二十个侍女,则是银冠紫袄绿靴,外罩天青披风,整整列为一队娘子军。匡胤不由叫好。当下领她们一齐来到后宫门,只见坐骑已准备好,五百羽林军也列队在宫门外等候。当下匡胤骑上自己的赤兔胭脂马,花蕊夫人骑一匹白龙马。二十宫女则一律骑的是青鬃马,倒是十分整齐。由羽林军簇拥之下,出了后宫门,拐出固子门,向汴河堤上奔驰而去。 这一天,说得十分畅快,直到下午申时,方才回宫。 过了几天。一日朝散,匡胤留下赵普、苗训、窦仪等人议事。 匡胤道:“朕中宫久虚,无合适人选,现今花蕊夫人才艺双绝,聪明识大体,朕欲立之为后,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宰相赵普道:“恐怕不妥,一个亡国之妃,如何可做大国皇后,岂不今天下耻笑。陛下如欲立后,臣等可以注意物色,必能寻得一个出身名门,知收达礼的人,以母仪天下。” 匡胤听了,老大不高兴。猛然想起一件事,便对赵普道:“当年朕改元时,让你拟定新年号,并交待不能与以前帝王年号重复。为什么却又选了个前人用过的‘乾德’。” 赵普道:“臣曾查过,过去帝王没有用‘乾德’年号的。” 匡胤回顾苗训和窦仪道:“究竟有没有用过此年号的。” 窦仪道:“据臣所知,前伪蜀王衍曾用过此年号。” 赵普听后,不由大惊的色,脸顿时红了起来,无言可答。 匡胤想了一下,花蕊夫人那镜原出于蜀宫,而前蜀主王衍用过此年号,便不足怪了。由于不是正统的伪朝,所以赵普查不出来。因向赵道: “你还得多读些书,看来还不如窦学士博学多识。” 赵普红着脸谢恩。匡胤便挥手让赵普等人退出去了。 那赵普由宫中出来,想了一下,便去谒见赵光义,把太祖想立花蕊夫人为后的事,对光义讲了。 光义听了后,说:“这如何使得,那亡国之君的妃子,怎可为我大宋皇后。” 赵普道:“臣也是如此回答的,但万岁听后,似乎很不高兴,故臣特来禀明千岁,如此家务事,臣不便多讲,还是千岁出面劝阻万岁打消此念为宜。” 光义道:“卿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看看又过了半个多月,已是桃花盛开的时候。这一天,匡胤在桃花宫内设宴赏花,特派太监去宣兄弟匡义一同来饮酒赏花。 光义入宫,只见那桃花宫外的正殿前广场上,设了桌椅,远处还摆了箭靶,花蕊夫人正在教众宫女射箭,匡胤坐在一边观看。 见到光义到来,匡胤笑道:“花蕊夫人正在教宫女射箭,兄弟你箭法高超,今日特请你来给她们指导一番。” 说毕,让光义坐下观看。只见那些宫女,轮流比箭,每人限射三箭。以射中红心箭数多少,来评定名次,射中支数相同的,则以距离红心远近来决定胜负。 当下,只见那些宫女有射中一箭的,有射中两箭的,也有少数射中三箭的,或一箭也没射中。最后由花蕊夫人连射三箭,俱中红心。 匡胤大喜,按各人箭中箭数,远近排安名次,分别给予赐赏。 最后,让光义表演。光义拿起那张金漆宝雕弓,看了一下,拉开弓弦试了几试弹性。又将开弓射箭的要领,向宫女们讲了一遍,然后让太监把箭靶向后再移上三丈,直到桃花林边。光义这才弯弓搭箭,嗖、嗖、嗖连射三箭,箭箭俱中红心。三支箭攒成一簇。 匡胤大笑说道:“这才是将军的箭法。你们以后还得学习。” 于是,分付摆酒。匡胤和光义对面坐下,花蕊夫人立在一侧,为他们二人斟酒。匡胤命花蕊夫人向光义敬酒以谢师。花蕊夫人便斟了一杯酒,双后举起,敬奉光义。 光义却是不肯喝。匡胤在一边劝他喝。 光义道:“我的绝艺尚没显露出来,让这些宫女一开眼界,所以无心喝酒。” 匡胤忙问:“有什么绝技?” 光义道:“可让花蕊夫人到桃花林中折一枝桃花,去掉多余花朵,只留上、中、下三朵花在枝上,然后将桃枝高举过头,站在桃林边上,我连射三箭,一箭射落一朵挑花,三箭射落三朵桃花,如果,有一箭射不中,或者射中时却震落了另一朵桃花,却不算本事。如果三箭成功,可让花蕊夫人敬贺我三大杯,并由她陪饮三杯。如果我有一箭失败,则罚我自斟三大杯。三箭都失败,则罚我九杯酒。” 匡胤见那桃林临席上足有十丈开外,要射中那小小桃花,实属不易,也觉得新奇,便命依光义所说的来表演。那些随侍宫女们听了,也都觉得新鲜有趣,便纷纷围过来观看。 只见那花蕊夫人一路走入桃林,选了一枝桃花,折下,摘去多余花蕊,只留下三朵,走出林来,将桃枝高举过头,娇喊道:“千岁请射。”说毕仰面直望着那桃枝,看光义如何射中。 光义也不答话,弯弓搭箭,一箭射去,“扑”的一声,那箭正中花蕊夫人咽喉,花蕊夫人仰面而倒,那些宫女见状,惊叫一声,纷纷向桃花跑去。匡胤也不由赶上前来。只见那些宫女把花蕊夫人从桃林中抬了出来,平放在地上。花蕊夫人早已死绝身亡。 匡胤顿时变了脸色,用发抖的手指着光义喝道:“兄弟,你疯了,这是干什么的!” 他不相信像赵光义这样射技高超的人会失手误伤。 光义却平静地说道:“哥啊,你真糊涂,如此恶毒的妇人,如留她性命,恐怕哥哥要丧命于她手,所以臣弟今日就是要除去她的,决不是误伤。” 匡胤见光义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强压怒气,跌坐于龙椅之上,问道:“这是怎样说?” 光义没有回答他,却分付身边一个太监说:“速去通知司礼太监,让他通知速传太医穆昭嗣进宫,另外,让司礼太监带二十个宫廷侍卫入宫,听后派遣。” 那太监去了。不一时,司礼太监领了侍卫飞步赶来,只停片刻,穆昭嗣也到。 光义便对穆昭嗣道:“你可将胸所知,向万岁奏明。” 于是穆昭嗣跪奏道:“去年奉万岁谕旨,说花蕊夫人有病,要配药,所需药物,可由她开单,由太医院负责供应。这事臣并未注意。后来偶然看见一第药单,有味毒药,却想不出来是治什么病的,也未十分注意。直到年底,中间却列一味爪哇国吸血蝙蝠所遗的五灵脂。国为太医院无此药,院丞特地询问小臣,这才引起小臣警惕,因为此药乃是蜀中配制金蚕毒毒必须的一味主药。小臣乃蜀中人氏,故而知道。因而把过去花蕊夫人调取药物的单子,统统调取来看,果然发现,共调取药物十三次,其中有八次单子中,都含有配制金蚕缉毒所需的药物,凑到一起,全蚕缉毒所应用的十六味药,连吸血蝙蝠五灵指在内,已有十四种。臣还怕不准,又对药蕊夫人提取的其他药物―一研究,确无法配成专治任何一种疾病的药物来,可以证明,她根本没有什么病,只是为了套取配金独蚤毒的药物罢了。小臣以为此事重大,有心启奏万岁,又有些害怕,所以向晋王千岁先行奏明,请千岁拿主意。” 匡胤听了,脸色十分难看,问道:“这调药单你可带来了吗?配制金独虿毒,都用什么药?” 穆昭嗣忙从靴中,取出一叠药单吴上,并―一指出,那几味药是配金独虿毒所需之药。 匡胤打开药单一看,认得那确是花蕊夫人的笔迹,不由呆了。 半晌,才问:“服了此毒后有何反应,何药可解?” 穆昭嗣道:“此药如配成,每日在饮食中下一小撮,并个月后,始觉得腹中烦闷,有如虫蚁爬动。有些感觉后,即可停止不毒,而腹中虫蚁爬动感却日益增强,由痒得难受转为痛得难忍,经过一个月,最后内腑腐烂而死,无药可救。” 匡胤听后,不由额角冒汗。只听那穆昭嗣道:“幸好此药尚缺几味主药,没有配成,不会危害到什么人,望圣躬可以放心。” 匡胤转头向光义道:“如何证明花蕊夫人确是在研制毒药呢?” 光义道:“只有搜查一法。” 便请匡胤起驾,令太监和侍卫押了那二十个蜀中宫女,一同去花蕊夫人住处搜查。临行光义又顺手带上花蕊夫人那张张金漆宝雕弓。 来到花蕊宫中,匡民坐于殿上,匡义令将二十个宫女押人宫门一侧耳房令二个侍卫看守,不准她们出来。又留几个太监在殿上侍候匡胤,自己便同穆昭嗣一同到各房间搜查。搜到花蕊夫人卧室,从床下搜出一只小木箱来,却是用个小金锁锁住的,穆昭嗣爬到箱子上,认真嗅了一会,说道:“大概就是此物,有股淡淡药味透出。” 当下把箱子搬到中间殿上,光义命侍卫把金锁扭开,启箱一看,果然堆满药物,还有小小药臼药杆,穆昭嗣所指出的十几种,配金蚕虿毒的药物全在内。而其它药物,却不知早已被扔到何处去了。 匡胤亲眼看见,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光义却又从东厢房净室中,扯下一幅画像来见匡胤,问道:“哥哥,你看此像是何人?” 匡胤道:“她说是送子张仙。” 光义冷笑道:“这是孟昶!” 匡胤听后,不由愕然。说道:“这怎么是孟昶?” 光义道:“陛下哥哥,你看这画像,浓眉大耳,不正是孟昶特征吗?大凡画死去的人,不能对面写生,只能靠印象追忆,自然不能画得十分相似,但主要特征,会画得出来的,再说,这画上的弓,不正是今天她使用过的弓吗?”说着,举起手中金漆宝雕弓上所镶嵌的红蓝宝石,也没有一块位置不同的。而且这弓梢还刻有‘御赐花蕊夫人’六字,只是画上的弓,没写上此六字罢了。” 匡胤听了,接过雕弓,与画上的雕弓对比,果然一致。又细看那弓梢,果然刻有“御赐花蕊夫人”六个小字。于是掷弓于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被花蕊夫人愚弄称为送子张仙,以致自己宫中嫔妃,纷纷前来摹绘,把这孟昶之像,挂满各宫,自己那些嫔妃却天天对着孟昶的像,顶礼膜拜。 想到这里,不由气往上冲,骂道:“可恶!” 停了半晌,才留下两行眼泪,对光义说:“兄弟,今日朕领你的情了。不过这花蕊夫人,终久也算侍候了朕一年有余,就把她按妃礼埋葬了吧。” 光义道:“理应如此。不过那些蜀地来的宫女,也不可太信任,让她们在宫内也不是办法,不如遣散回家为是。” 说毕,又转身对众太监、侍卫和医官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如有泄漏者处死!” 写到此处,笔者不能不插上几句话。根据历史学家考证,花蕊夫人之死有两种不同说法,一种是说被赵光义射死;另一种说法,说是花蕊夫人乃是因下毒而被处死的,至于赵光义所射杀的是南唐李后主的宠妃小花蕊夫人王氏。南唐亡后,被纳人宋官,而被赵光义射死。 本书乃是小说,便不必去考证究竟那个说法正确了。 ------------------ 第43章北代与南征 匡胤再次证伐北汉,久攻晋阳不下,又用汾水去灌城,依然不能成功,只好退兵。北汉名将杨业站在城头哈哈大笑,讥嘲赵匡胤用兵徒有虚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花蕊夫人死后,为了给匡胤物色一个皇后,赵光义确实绞尽了脑汁。有人以为当了皇帝,要找个老婆还不是毫不费力,其实不是那回事。从容貌、才智、品质种种方面,都得考虑,而且还要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才行。否则一旦所找非人,不仅祸害皇帝本人,甚至祸害国家,殃及百姓,历史上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终于,光义成功了。这天,他约了赵普,一同去晋见匡胤。 光义奏道:“臣弟现在已为陛下物色到一位可以当皇后的人才。” 匡胤一听,忙问道;“兄弟你选到了什么人?” 光义道:“忠武军节度使、水师都指挥使宋延渥长女。” 匡胤随:“她!” 光义道:“正是此人。” 匡胤犹豫了一下,说道:“此人我见过,前几年曾进宫谒见过太后,恐怕年龄太小吧。” 光义道:“今年已一十六岁,极有文才,臣弟调查了在京勋臣世家中女儿,确是无出其右者。” 匡胤细细回忆一下,当年来女入宫,见太后时,样儿确实文静端庄,虽年纪幼小,一切礼仪应对,完全样个成年人模样。现在必然出落得更好。只是自己年已四十,还不知来延渥是否愿意。便对光义说:“此事你可与来延渥透过口风吗?” 光义道:“已经说过,他说只要万岁中意,无论为后为妃、为嫔、均不计较。” 匡胤道:“既然如此,待定个日子,朕亲自召见来女以后,再最后决定。” 当下,光义和赵普辞了出来,自去通知来延渥,让他教导女儿勤习礼仪,等候召见。 谁知过了几天,忽有洛阳西京留守向拱差使者来报,说柴荣的父亲的父亲柴守礼病故。匡胤免不得让翰林院代写了祭文,派使臣去洛阳祭吊,并发内帑银一万两助丧。 这样忙了几日,才通知未延渥长女于十月初三入宫见驾。匡胤坐于仪风殿接见、赐坐。见宋女果然已经长成,仪表较数年前更出落得标致、言谈应对,十分文雅得体。匡胤大悦,接见之后,赐赏十分丰富。 次日,便下了诏书,下旨以宣微南院使曹彬为首,太常卿楚照辅为副,召集有关衙门,负责筹备迎立皇后大典。这乃宋朝开国以来,首次迎娶皇后的典礼,自然十分隆重,足足筹办了三个月,方始就序,遂命监择定于乾德六年二月吉日,举行迎立典礼。 就在这筹备迎立皇后大喜的气氛中,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窦仪突然去世。匡胤得知,不胜惋惜。 原来匡胤自任命赵普为宰相以来,发现赵普日益专权,心中很不高兴,便有免去赵普宰相职务,任用窦仪为宰相的念头。特别是因为花蕊夫人一面镜子的事,赵普不知‘乾德’是伪蜀王行用珲的年号,而被窦仪所指出。所以匡胤更认为窦仪强过赵普,所以对窦仪更加宠信。同时,窦仪也更受到赵普的妒忌,在处理政务上处处刁难窦仪。因而窦仪近年来一直郁郁不乐。 有一天,匡胤召见窦仪,二人坐于偏殿之中,匡胤向窦仪讲了不少赵普擅权不法的事,随后又称赞窦仪早在周世宗时,已显露出才能和威望。暗示有使用窦仪为宰相的想法。 窦仪却回奏说:“赵普乃是开国元勋、一贯忠诚正直,虽有小过,但都是枝节小事,以臣观之,当前人世,无有人能比得上赵普,还是赵普为相最为稳妥。” 他把赵普大大吹捧一番。匡胤听了很不高兴。便暂时停下用窦仪换赵普为相的念头。 那窦仪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对匡胤的心理,已揣摸得十分透彻。回家以后,对他兄弟窦声说:“我必定不能当宰相,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因为这,可以使我免去被流放之苦,也可使我们家族得以保全了。” 窦俨当时不理解窦仪这话的意思。后来,太祖赵匡胤又宣召另一个翰林学士卢多逊议论赵普,这卢多逊平日就对赵普极为不满,便乘机对赵普大加攻击贬低。赵普因此,终于被免去了宰相职务。卢多逊也因此被提升为宰相。后来匡胤去世,光义当了皇帝,又起用赵普为相,卢多逊便被流放到海南岛后病死。这时,窦声才算佩服他哥哥确有先见之明。这都是后话。 乾德六年二月,匡胤迎立宋氏为皇后,大婚的场面十分隆重,自不待言,婚后,那宋皇后对匡胤侍候得十分周到,每当匡胤吃饭,宋皇后都要亲自在一傍侍立照顾,匡胤上朝或出外回来,她总是盛妆跪迎于内宫门外,彬彬有礼。这才使匡胤在爱情上一系列挫折所受的创伤,略略得到些安慰,心情逐渐开朗起来。 宋皇后册立不久,朝廷上却又折损了二个大将,一个是成德军节度使韩令坤,一个是建雄军节度使赵彦徽。这二人都是匡胤童年时在洛阳夹马营时一同玩耍的军官子弟,匡胤当然因怀旧而十分悲痛。下诏追封韩令坤为南康郡王,赵彦徽为侍中。 转眼到秋去冬来,传来北汉主刘钧于八月去世,北汉国内发生内乱的消息。匡胤大笑道:“平灭北汉的机会到了!” 且说那北汉王刘钧,有一个姐姐,先嫁给薛钊为妻,生了一个儿子薛继恩。后来薛刽死去,刘氏又改嫁给一个姓何的,生了一个儿何继元。不久姓何的和刘钧的姐姐先后去世,留下二个年幼孤儿。当时,北汉主刘崇还在世,因刘钧没有儿子,便让刘钧把姐姐的二个遗孤都收养为子。并改姓刘。这刘继恩对刘钧十分孝顺,但是却软弱无能,刘钧死后,刘继恩继位为帝,大权便落到宰相郭无谓手里了。继恩对郭无谓专权十分不满,想免去郭无谓的职务,逐出北汉。郭无谓便买嘱供奉官候霸荣,趁刘继恩酒醉时,刘将继恩刺杀。郭无谓随即又杀掉候霸荣灭口,迎立刘继元即皇位。 匡胤得知这个消息,便下了一道诏书,派人送往晋阳,劝说北汉归降。一道写给刘继元,答应他若归降,可授予他平卢节度使职务;另写诏给北汉宰相郭无谓,答应他如归顺,可授他为安国军节度使。郭无谓见到诏书后,心中活动,便把写给刘继元的诏书呈上,却把写给自己的隐瞒下来,并竭力劝刘继无归顺宋朝,刘继元却不肯听从。 使者回来以后,匡胤得知刘继元不肯归降,便决定御驾亲征北汉。 十一月冬至节,匡胤祭把大庙,下旨将乾德六年改为开宝元年。并令枢密院调集兵马,准备北征。 又过三个月,已是开宝二年二月了。一切准备就绪,匡胤让宣徽南院使曹彬和步军都指挥使党进为前部先锋,自己则亲统大军于二月十六日由汴京出发北征。御弟赵光义留守汴京。 大军到了晋阳城下,把个晋阳团团围住。由李继勋攻南城,赵赞攻西城,曹彬攻北城,党进攻东城。一声鼓声盈天,杀声震地。城中一片惊慌。北汉宰相郭无谓想趁机说服刘继元降宋,趁刘继元召集群臣聚会时,拔剑在手,走到庭中大哭,说道:“像西蜀那样幅员千里,雄兵二三十万的大国,还亡于宋之手,何况我们这兵不满万的孤城,如何能抵抗宋兵百万雄师,不如一死了之。” 说毕,装模作样,要用剑自杀。 刘继元见了,慌忙下殿,携住郭无谓的手,把他拉上殿来好言安慰;劝他不必性急。都无谓不来就不是真正想百杀,不过是表演一番,想动摇北汉众臣之心罢了。如今见目的已达,刘继元来劝,也便趁好收蓬。 谁知北汉的将领杨业、冯进河等,却没有被郭无谓所吓倒,坚持主张抵抗,并且建议刘继元,速派人去向契丹求救。刘继元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当即使了可靠种将,趁夜色掩护,吊下城去,潜过来兵营寨,飞奔契丹求救去了。 北汉将领杨业不但武艺出众,而且谋略超群,能功善守,负责保卫晋阳,亲自登城指挥众军防守。他见城外宋兵不下十万人,而城内北汉兵不满一万,便不采取硬拼的打法,坚守城池。看见宋兵疏于防守时,便亲自带一批骑兵突出城去,扰乱一阵,待宋兵闻讯集,前来拒抗时,他便迅速收兵回城。弄得来兵毫无办法。 匡胤见了大怒,指挥众将士齐力攻城,可是杨业在城头防守十分严密,宋军终久无法突到城头。这时有个偏将陈承诏进言说:“陛下尚有数千万兵在左右,为什么不投入使用呢?” 匡胤一时没领会过来。只见陈承诏用鞭稍一指汾水,说道:“此即是兵。” 匡胤恍然大悟,说道:“杨业呀杨业,当年围晋阳时,曾被你用水淹办法来守城,今日朕要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用水淹来攻破你们的晋阳。” 便派了将士,去堵塞汾水下流,引水来灌城。 忽有探马来报,辽兵分两路来援北汉,匡胤便命大将何继筠和韩重,分头去迎击。不数日,捷报传来,辽兵已被击退。匡胤便叫竭力攻城。 这时,汾水已涨得接近城头,匡胤便令将士乘小船驶向城边猛攻,步军都军头王廷义立于船头,亲自擂鼓督促士兵前进,杨业在城上看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正廷义面门,箭镞直透脑部而死。殿前指挥使都虞候石汉卿也中流矢落水溺死。匡胤见死伤过多,只好传令收兵。一时也想不出破城办法。 又停了几日,南城墙终于被水冲溃了一个缺口,水直往城内灌去,城中大惊。北汉兵慌忙来堵口,却被宋兵用箭射住,北汉兵无法接近缺口,这时杨业立即命令士兵,捆扎一捆捆的柴草投入水中,草堆浮至缺口处,因水浅而搁住,宋兵放箭不能穿透草堆,北汉兵便又趁机把缺口堵塞住了。 那北汉宰相郭无谓在城内不断劝刘继元投降,引起刘继无反感,正巧有人告密说,郭无谓与宋军有勾结。刘继元便派兵突然搜查郭无谓住所,查出了宋朝发给他的诏书。刘继元便将郭无谓斩首。自此,北汉无人敢再劝说刘继元投降的了。 这样坚持了三个月,晋阳仍未攻下,天气渐渐到了盛夏,宋兵因为常在水边,气候潮湿,很多人患了痢疾。 楚昭辅向匡胤道:“北汉有杨业这样深通兵法的良将,晋阳一时攻打不下,再者我军士兵因暑热而患病者多,望陛下能多体恤士卒,不如暂时班师,以待时机。现在天下僭号称王称帝的,大都已归顺,这晋阳弹丸之地,成不了什么气候。暂时不取,也无伤大局。” 匡胤因问赵普,赵普也以为然。于是匡胤便下旨班师回京。 杨业见宋兵退走,哈哈大笑,说道:“宋兵以水淹城,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如果先涨水淹城,再退水,则晋阳不复为北汉所有了。” 便引兵出城决堤放水,水落之后,那些城墙由于经水浸泡日久,墙上泥灰早已浸泡成浆,却赖城外水的挤压力量,才没倒塌,如今水已退去,城墙外沿没了支撑,果然大段大段倾把,可是这时未兵已经走远。杨业得以从容修整城池。 匡胤回到汴京以后,下旨随征将士进行休整。虽未打下北汉,对作战努力的将士,也进行了奖赏,对阵亡将士家属厚加抚恤。 因想起目前中国全境,除了少数民族居住地区外,不臣服大宋,自立为帝的,除北汉以外,只有远在广州的南汉了。但是南汉路远,匡胤怀想去征伐。因想起南唐与南汉交好,便致书南唐王李煜,让他写信给南汉,劝南汉主刘削去帝号,向宋称臣。 这南汉创始人刘岩,本是唐末的静海节度使,朱温篡唐以后,刘岩在广州称帝,其辖境大致相同于今广东,广西和海南岛。先国号越,后又改称汉,史称之为南汉。现在皇帝乃是刘岩的孙子刘。这刘是个昏庸残暴的君主,在国内创建了刀山剑树,以及烧、煮、剥、剔等刑法;还让罪人斗虎抵象,以为娱乐。内侍太监李托,有二个女儿,都十分美貌,刘便把两女召入宫内,封长女为贵妃,次女为才人,十分宠幸。于是又提拔李托为内太师,成为南汉宫廷第一个有权势的人。同时还宠信太监龚澄枢和才人卢琼仙,这些人,便把持南汉内外军政大权。 南唐主李煜,来信劝刘臣服中原,刘不但不从,反而囚禁了南唐派去的使臣,给李煜送去一封口气狂妄,出言不逊的回信。李煜无法,只好上表给宋太祖赵匡胤,并将刘的来书附上。 匡胤接到李煜来书,十分忿恨,因对赵普道:“南汉主残暴不仁,朕想代之久矣。如今他既写了如此狂悻的书信给南唐,朕出师便有名了。” 便下诏让镇守潭州的防御使潘美为元帅,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为副元帅,道州刺史王继勋为都监,起兵五万伐南汉。 南汉主刘由于听信宦官专政,把一些功臣宿将,杀的杀,关的关,人才凋零。当听到宋军南下征伐,前锋已达贺州时,十分惊恐,忙召集各宦官和大臣商议对策。 这时,南汉的兵权,掌握在大监龚澄枢手中。于是众宦官便推荐由龚澄枢前往宣慰贺州官兵,令其死守。 龚澄枢来到贺州,宣读抚慰诏书,不过是一纸空文。那些守城士兵,生活艰苦,听说龚澄枢来,以为必有犒赏,结果什么物质也没有。于是逃亡者不少。龚澄枢听说宋军已到贺州芳林镇。心中害怕,便连夜出城,乘船逃回广州去了。 刘见龚澄枢逃回,只因宠爱他,也不追究。便又召集群臣,商议由何人出兵为宜。当下有朝内大臣奏道:“老将潘崇彻。过去战功赫赫,应当起用,让他领兵,必可操胜券。” 刘听后,犹豫不决。原来这潘崇彻,曾在刘父亲刘晟手下任西南方面都统,曾为南汉开拓广西疆土,立下功劳。刘晟死后,潘崇彻因不满宦官专政,被龚澄枢向刘进谗言,免去了潘崇彻的职务,在家闲居。因扭头问龚澄枢道:“卿以为如何?” 龚澄枢本来恨潘崇彻,这时却巴不得潘崇彻去送死。忙道:“潘将军素有作战经验,此去必胜。臣再保举梧州统领伍颜柔,也是我朝宿将,如果派他二人共同领兵,杀退宋兵必然指日可待。” 刘听后,便下令召潘崇彻统兵北上抗击宋军。谁知这潘崇彻接到刘诏书,却以有目疾不能作战为由,推辞不去。 刘听使者回报,不由大怒,说道:“难道除了你潘崇彻以外,便没有人能去御敌了吗?伍彦柔并不见得不如你。” 当下下旨,由伍彦柔单独出兵。 宋将潘美,这时已率大军包围了贺州,闻听伍彦柔援兵将到,遂与尹崇珂、王继勋商议,用计击破伍彦柔援军。于是解围而去,向后退二十里,列成阵势,以待敌兵。 那伍彦柔大队,乘船逆西江而上,闻知贺州之围已解,宋军连夜后退二十里,不由哈哈大笑道:“什么宋军,有名无实,闻我兵至,不战而逃,我必歼灭之。” 当下船只驶到贺州附近的南乡镇,便是通向贺州的大道。伍彦柔命令停船,率军上岸,也不进入贺州,一径向贺州城北的宋军阵地冲来,这岭南地方的特点,是不乘马,伍彦柔却乘坐一乘凉轿,由二人抬着,坐在轿上指挥作战,看看离宋军阵地不远,忽然后边喊声大震,火光触天,宋军铺天盖地的杀了过来。原来潘美等佯作从贺州退兵,却暗暗由尹崇珂率一支精兵,埋伏于南乡附近,眼看着伍彦柔大军上岸走远,便伏兵齐起,杀散守船兵了,放火烧了战船,循着伍彦柔军队的后路追杀过来。 伍彦柔正欲向宋军阵地攻击,忽见宋军从背后杀来,急令回军,潘美却领兵又迎头钉来,两下夹攻,南汉兵马大乱。伍彦柔急忙下了凉轿,拿一柄鬼头砍刀,引残部且战且走,想退人贺州城内自保。可是宋兵马队如旋风般卷来,伍彦柔措手不及,早被宋兵砍翻在地,被宋朝步兵拥上去擒获,南汉的数万大兵,便都溃散,各自逃生去了。 那伍彦柔被擒获,因伤重已奄奄一息,不久死去。潘美遂令割下首级,用竹杆挑了,引军复又把贺州围住,挥舞着伍彦柔的头颅向城内示威。可是守城的贺州刺史陈守忠,仍督促士卒坚守。 宋军随军转运使王明向潘美建议道:“此城虽固,但城坦不高,不如由末将所统步士兵及辎重,负土镇壕。堆土成丘,便可攻破此城,如拖延日久,敌援兵到来,攻打便不易了。” 潘美同意了他的建议,王明便率领辎重兵,以车运土,在潘美指挥弓箭的掩护下,逼近城壕,往来运土,随征民夫数千人也参加进来,不久便填平一段城壕,土丘直达城头。南汉兵大惧,刺史陈守忠,只好开门出降。 潘美进驻贺州,便扬言要顺贺江南下,直取广州。消息传到广州,刘急得无法,来好再派使者,到潘崇彻府上多方乞求,并加官晋爵,潘崇彻才答应领兵三万,屯于贺江口作为广州屏障。潘美却趁此机会,出兵西向,占领了昭州和桂州,又挥兵东进,攻下了连州。 南汉主见宋兵东征西讨,并不顺江南下,便对群臣说起湖涂话来,他说道:“昭、桂、贺、连四州,本属湖南地盘,宋军收回之后,应当满足,不会南下了。”便不介意。 谁知停不了数日,潘美大军便由连州直趋韶州。如果韶州一失,广州北面门户便要大开,无险可守,广州也就危急了。刘这才慌了起来,派都统李承渥领十万大兵,屯于莲华峰下,以抵御宋兵。 这李承渥的军队与众不同,有驯化大象数十头,可以结为象阵,每只大象背上,驮有背篓一只,内中可容士兵十余人。李承渥每当行军。总以象阵为前驱,列于步兵之前,以壮军威。这天闻宋兵到来,便以象阵为前导,向宋军冲来。 潘美远远望见,冷笑一声,说道:“这不过是儿戏罢了,如何能作战!” 喝令调弓弩手千余人,分成数排、轮番向象阵射去。一时箭如飞蝗,那象群负痛,大吼几声,扭头向后奔退,反而把南汉的兵卒踩伤了不少。汉兵大败,李承渥只身逃命去了。潘美挥动大军追杀,乘胜取了韶州,并擒获南汉韶州刺史辛延渥和监察御史邹文远。 败兵报入广州,刘大惊,没了主意。这时他的奶娘梁鸾真却指手划脚地说自己养子郭崇岳如何英勇善战,熟知兵法。如让他领兵前往,必然杀退北兵无疑。刘那里晓得她的话真假,便任命郭崇岳为招讨使,与大将植廷晓统兵六万,驻守于广州城北的马径,以敌宋兵。 这郭崇岳无勇无谋,却靠他干妈的势力,当上了招付使,一到军中,只是下令修整寨栅,准备坚守,并无别的办法。自己则每天祈祷鬼神保佑而已。看看过了半个多月,不见宋兵来攻,便以为自己祈祷有灵,心中十分喜欢,心也放宽了。殊不知,因为已到新年,潘美下令暂停进军,驻下休整,养精蓄锐,以待来年进兵罢了。 转眼新年已过,潘美派兵扫荡广州外围,连克英州、雄州二城。那驻守在贺江口的南汉马步军都统潘崇彻,看到南汉已无希望,又因曾受李托、龚澄枢的迫害,所以也主动引兵来归降,宋兵声威大振。潘美便挥兵南下,直达双女山,驻兵山上,可以直接鸟瞰郭崇岳大寨。便下令派出几员稗将,轮流率兵到郭崇岳寨前挑战,郭崇岳只是坚守不出。 这时,南汉主刘闻知宋军大军已到双女山,心想广州必不可保,便令把宫中珍宝收拾停当,连宫内妃嫔,共装载了船只十余艘,准备逃亡出海,到海南岛躲避。 谁知道负责装船的太监乐范,和守船的千余卫兵勾结,乘夜开船以拐了珍宝和妃嫔们出海,逃之夭夭。刘闻报,顿足长叹,大叫道:“天亡我也!” 无法可想,只好派了右仆射萧,y和中书令人卓惟休,带了降表,到潘美大营求降,愿削去帝号,向宋称臣。潘美不敢擅专,便派人送萧y进京。并答应暂停进攻。 刘见萧y等久久不回,心中不安,便又派御弟刘保兴带广州城内倾国之兵共三万人,来郭崇岳寨内增援。 大将植廷晓见援兵到来,便向郭崇岳献计道:“北兵乘胜而来,其势下可挡。我军虽然比北军众多,但是都是战败之余,士气较弱,必须严厉督促士兵冲锋,趁北兵不备,对其打击,则我军必胜,能胜一仗,士气鼓舞,以兵力众多优势,必可破敌了。如果固守不动,无法鼓舞士气,一旦北军来攻,我军必然败矣。” 郭崇岳本是个不懂军事,毫无主见的人,见植廷晓说的十分轻松诱人,也想打一胜仗,显显威风,便同意了他的计划。 于是植廷晓便指挥三军为前锋,让郭崇岳领兵后督战,如有兵后退者杀。只见南汉大兵依水结阵,植廷晓当先,手提两把板斧,身穿软甲,却赤着一双脚,在阵前跳跃,气焰十分器张。潘美见了,便挥军出营,与南汉兵欣起一场混战。宋军兵马都监,道州刺史王继勋本是南人,也是一员步将。善使单刀,又有一柄流星锤配合,十分骁勇。见了植廷晓也不答话,二人便交手起来。这二员步将战在一处,又是一番不同于马上将军的决斗,只见双方腾挪跳跃,王继勋单刀上下翻飞,植廷晓双斧左右劈砍,搅在一起,杀得纷纷难解。南汉兵卒虽多,却不耐战,纷纷后退,那郭崇岳在后边督师,见南兵潮水般退下来,无法制止,反而自己先逃回寨中去了。 植廷晓与王继勋大战数十个回合,植廷晓力不能胜,又见自家兵马纷纷后退,心中着慌,这时却见王继勋似乎力怯,向后退走,植廷晓大喜,也不暇思索,大踏步赶来。王继勋却暗暗取出流星锤,看得植廷晓追近,猛然翻身一抖手,一道银光,闪电般朝植廷晓面门打来,植廷躲避不及,打个正中,顿时满脸开花,鼻梁眼球、颧骨都被打得粉碎,仰面倒地,一命呜呼。宋兵乘胜掩杀,十余万南汉兵士,四散逃窜,只有一小部分逃回寨内。 潘美见南汉兵溃逃人寨,便对王明道:“敌军寨棚都是用竹木制成,最怕火攻,如以火烧其寨,彼军必乱,顺势夹击,必然能全歼敌失。” 当下便令王明去准备。入夜之后,王明带了手下兵丁和民夫,每人带两支火把,却不点燃,操小路来到寨前,才点起火把;引烧南汉寨栅。这时恰恰起了大风,风催火势,瞬时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宋兵乘机杀入寨来。南汉兵如何能抵挡得住,纷纷逃命,郭崇岳也死于乱军之中。只有那刘保兴,带了几个随从,逃得性命,回广州去了。 这时,南汉十余万大兵,全军覆没,广州城内,几乎成为空城,无兵可守了。太监龚澄枢李托和薛崇誉商量道;“宋兵远道而来,一定是为了贪心我国内的珍宝,如今我们不妨将城内珍宝统统烧毁,他们只能得到一座空城,一定不能久驻,必然自动退走了。”于是他们便命令到处放火,烧毁官库、宫阙,一夜之间,火光不熄。 次日早晨,宋兵来到广州城外,南汉主刘怅无法可想,只好率领百官,出城投降,于是宋军遂占领了广州,拘留刘主要大臣及宗室九十七人。 潘美等将领进驻城内,暂以兴王府衙门为中军帅府,命士兵维持秩序,扑灭余火,出榜安民。忽有旗牌报说:“有太监百余人,前来劳军,请求元帅接见。” 潘美一听,仰天大笑道:“这次奉旨南征,正是要除去这一批祸国殃民的东西。” 即命把他们全部拿下斩首,广州百姓闻知,莫不拍手称快。 捷报到了汴京,匡胤便下诏,潘美、尹崇珂留守广州,安抚原南汉各州县。另派得力人员,解送刘等到京。 四月,刘等人被押解到京,匡胤让安排住于城郊别墅‘玉津园’。派了参知政事吕余庆前往点验,并追问临降前焚烧城内宫阙、仓库和珍宝大罪。 吕余庆来到玉津园,升堂坐下,令刘等列队于阶下,―一点名验看无误,便问刘道:“你既准备投降,为什么却不保护物资等待天朝接收,却要烧毁呢?” 刘伏地叩头,回答道:“此事我实不知情。当时一切军政事务,都由龚澄枢、李托、薛崇誉把持。一切都是他们的主意,并没向我打过招呼。” 吕余庆遂问龚澄枢,放火焚烧珍宝,是何人主意?龚澄枢等人都低头不敢对答。 南汉那些旧臣,多年来受宦官们压制,敢怒而不敢言。如今都成为俘虏,还怕他做什么?这时见他们不讲话,南汉的谏议大夫王圭便走上前来,指着龚澄枢骂道:“你们这些太监,平日窃取大权,作威作福,横行无忌,终日聚在宫内发号施令。那次大火,先从宫内烧起,然后才发展到宫外官库,不是你们下令,谁敢如此!” 说毕,走上前去,狠狠扇了龚澄枢两个耳光,又一口浓痰,吐到他的面上。龚澄枢这时不像在广州那样威风了,只是战战兢兢,不敢答话。 那些南汉伪官,见王圭打了龚澄枢,便都按耐不住,一哄而上,口中乱骂,把龚澄枢、李托、薛崇誉等人拳脚交加痛打一顿,以出多年受压恶气。 龚澄枢等只好嚷叫说:“别打,别打!我愿说下经过。” 吕余庆喝令南汉伪官住手,听龚澄枢交待。于是龚澄枢等,便把他们几个人在一块商量,认为宋兵出讨广州,不过是为了抢获南汉的金银珠宝,因而把珍宝烧去,以为这样做,宋兵无啥可抢,自然退兵了。有了这种想法,才动手烧毁官库和宫阙。 吕余庆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叹道:“南汉用这一批脑子中只知道财宝,毫无政治知识的太监当权,那能不亡国呢。” 当下把审问情况作了记录,呈报给匡胤。 五月初一日,举行献俘典礼,由刑部尚书卢多逊主持,将刘和其他南汉伪官,―一五花大绑缚了,先缚赴太庙和社稷坛、祭告祖宗和天地,然后押到明德门下。匡胤坐于城楼之上,由卢多逊宣读诏书,责问刘抗拒天兵,焚烧仓库之罪。 刘伏地答道:“臣十六岁继承伪位,龚洽枢等都是先朝老臣,我只好命于他们,实际上他们才真正是伪朝的皇帝,我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匡胤当下降旨说:“南汉以宦官把持朝政,屠杀忠良,祸害百姓,朕早有耳闻。今日就要除去这个祸害。” 便命将龚澄枢、李托、薛崇誉等大监,推出午门斩首。 然后宣布赦免刘和刘保兴以及各伪官之罪,封刘为恩赦候、右千牛卫大将军,赐给府第在京居住。其他伪官,也都免罪,由吏部进行甄别,授予官职。 当下将刘等松绑,各人跪下谢恩。于是,献俘典礼结束。 刘被赐给一所住宅,养了起来。他毫无治世才,倒十分心灵手巧,善口辩,倒深受匡胤的喜爱,常常诏见他。有一次,匡胤到讲武池,观看水师演习,召群官一同观看,刘第一个赶到。匡胤便让太监用托盘,酌上一杯酒,赐给刘。那知刘见了,却吓得面如土色,哭拜于地,不敢喝此酒。 原来这刘在南汉时,常用赐给臣下毒酒的办法,把人毒死。他今日以为匡胤也是用这办法对付他。 匡胤见状,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朕这酒是毒酒吗?” 说罢,自己走上前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让太监再酌上一杯,赐给刘。刘见状,十分羞惭不已。 不久,潘美等安定了广州地方,凯旋班师回京,并将刘的私产一并查抄带回。匡胤即下令,升潘美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尹崇珂等将士,均加官晋爵。又把刘的私财,发还给刘。 刘收到自己家财,十分感谢。因见其中尚有明珠四十六坛,便用它穿结成一条飞龙,张牙舞爪,扬鬃振鳞,十分生动。结好以后,拿去献给匡胤。 匡胤见后,一问之下,才知是刘亲自设计编结的,不由叹息道:“刘有这么灵巧的心思和手艺,如能把这精力,移用到治国上来,又怎能亡国呢!” ------------------ 第44章金陵王气收 宋兵伐南唐,南唐后生李煜却刚刚娶了他的小姨子为皇后,终日迷恋于歌舞与酒色之中。结果断送了他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匡胤派潘美等人灭了南汉,南唐国主李煜心中害怕,深恐宋太祖趁机再派兵来伐南唐。于是便差自己的兄弟李从善为特使,赍了贺表和贡品,来汴京相见,祸贺灭掉南汉。同时,又上表表示愿意消南唐国号,自称江南国主。 匡胤闻知李从善到来,心中大喜,即唤枢密使楚昭辅进宫,对他秘密分付了一番。 原来,匡胤派潘美征岭南时,南唐的南都留守林仁肇曾向李煜建议,趁机出兵夺回淮南原来南唐的领土。李煜因为惧怕宋兵强大,认为没有把握,而没有同意,可是这件南唐极为机密的大事,却泄露出来,竟然被赵匡胤得知。因而匡胤对林仁肇极为恼恨。后来派人去调查这林仁肇是什么人。回报后才得知这林仁肇及现时南唐第一勇将,而且善于治军,在南昌训练水师,已达十万人。显然有想与宋兵决一雌雄之意。 匡胤得知,觉得如不把这个林仁肇除去,确实是将来征讨南唐的一大障碍,这次听说李煜派李从善来朝,心中一动,便想好了一条反间计。 且说那李从善来到汴京以后,匡胤接见以后,即命李从善住在四方馆,等候回复。 那四方馆使奉了匡胤之命,对从善殷勤招待,陪他散步,在馆内忽然领从善到一所别院,只见装修十分豪华,花木茂盛,来到一室,只见那堂中挂有一轴画像,上边画着一个武将,全身甲胄,按剑而坐,显得十分威武。 馆使指着画像,问李从善道:“认得这是何人吗?” 从善端详了一下,吃惊地说:“这却很像我国南都留守林仁肇,为什么却挂在这里?” 四方馆使闻言,脸上浮出一丝神秘笑意。却吞吞吐吐不肯直说。从善满腹狐疑,问不出个究竟,只好罢了。 回到四方馆,心中纳闷。当天晚上与馆使坐在一处吃酒。李从善在酒酣耳热之际,又问及这事。那馆使大约是喝得多了,这才小声地对李从善说:“那像确实是林仁肇,去年他曾派人来晋见万岁,想找机会来中原任职,并先送来此画像以为信物。万岁已经允许,准备任命他为节度使,这就是打算他到京后赐给他为住宅。由于他还没来,所以先把画像张挂在内。我由于好奇,不知这画像画得是否像,才请你去辨识一下。你既能认出,说明画的确实不错,可见江南绘画高手确是不凡,将来我也打算清江南高手画幅行乐图,传给子孙。” 李从善听后,心中十分吃惊,想不到林仁肇竟然暗中和大来勾结,他却表面上不动声色,对馆使说:“恐怕未必吧,万岁怎么会把四方馆赐给林仁肇,难道四方馆不要了?” 馆使仰天大笑,说道:“你不知道,现在我们大宋灭西蜀,降荆楚,最近又平了南汉,国土扩大数倍,接待来朝见的官员、使臣,人数也不断倍增,现在四方馆已有接待不下之患。所以万岁已命在北关外修造更大的四方馆,占地数百亩,以显示大国风范,现在已基本竣工,不日就要搬迁去了。所以这所四方馆旧宅,就要赐给林仁肇了。” 从善点头,说:“原来如此。”便不再说话。 那四方馆使想了一会,似乎又觉得自己说话不妥,便对李从善说:“刚才这些话,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只是听说你这次来,是申请南唐削去国号,统一大宋国号了,如此便都是一家人了,所以才说给你,你千万不可乱传,万一被万岁知道,责怪下来,我还有命吗?” 说毕,满脸现出恐惧的样子。 李从善只好好言安慰,表示决不传给别人,那四方馆使方才放心。 停了二日,匡胤圣旨以下,同意南唐取消国号,李煜改称大宋江南国主,并且下诏李煜来京朝见。李从善留京任职。 这旨意一下,李从善回去不得,只好写信给李煜,说明情况,派了一个随从官员,和大宋使臣一同去江南宣读诏书。暗中,他又写一封密信,备言林仁肇与宋朝勾结的情况,让这随从官员带回呈报李煜。 其实,这所谓林仁肇与宋朝勾结的事,全是匡胤策划一个反间计。他自想除去林仁肇之后,便密派了一个画师冒充使臣,到南昌去观察林仁肇,暗中画了这像。如今趁李从善来京,由楚昭辅向四方馆使授计,骗了李从善。李从善那里知道。 江南国主李煜,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诗人,他的文才更胜于其父李景,如果他专门从事文学创作,一定会成为一个贡献巨大的文学家。可惜命运却安排他当了皇帝,于是他又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昏君。 他接到李从善的密信,那里想得去调查一番,分别真假,便对林仁肇产生戒心。又见宋朝使臣来宣读诏书,内容说李从善被留在广京任职,不必回江南,又说让自己到汴京朝见。不由吓得冷汗淋漓,他生怕一旦到了汴京,宋太祖把他扣留,不放回来,那么他在金陵这种逍遥自在,称孤道寡的日子,就会一去不返。于是,便召集大臣们商议,结果大臣都一致认为李煌不宜进京朝见。李煜便让词臣起草了一封措词肯切的信,说是李煜有病,暂时不能进京等话。派了翰林学士徐铉带了大批贡品,随同宋朝派来的使臣进京纳贡,并顺便探听大宋朝廷内部的动向。 宰相赵普和枢密使楚昭辅听到徐铉到来,便一齐来见匡胤,奏禀道:“这徐铉是江南著名才子,舌辩之士,必须派一个能言善辨的官员去接待他,才能应付,不伤我大国颜面,也不至被他探听到什么机密。” 匡胤听了,也不回答,微笑道:“朕自有主张!” 当下,命令赵普把朝内不识字的高级官员名单开一个过来。赵普摸不清匡胤是什么意图。只好开了一个十几个人的名单,呈报上来。 匡胤看了,指着马军都指挥使党进的名字说:“可以让党进去接待徐铉。” 赵普听后,十分愕然。说道:“党进口舌笨拙,又不识字,简直和郑恩差不多,如何能接待徐铉那样文士,岂不被他窃笑。” 匡胤道:“你不用管,只管派党进去便是了。” 赵普没法,只好派党进去负责接待,陪同徐铉。 原来这党进本是后晋元帅杜重威的贴身卫士,力大无穷,武艺高强,社重威死后,党进凭着自身本事,在郭威和柴荣部下,屡立战功。到了宋朝,已升至马军副都指挥使,去年,随匡胤征伐北汉,包围晋阳,北汉大将杨业常常出城突袭来兵,无人能挡。唯独一次,突袭党进营寨,被党进杀得大败,杨业逃走,被晋阳城上的北汉兵放下绳索,将杨业拉上城去,才逃得性命。于是,党进的勇名,便传遍宋营,现在党进已升任马军都指挥使、彰信军节度使了。 可是党进口舌笨拙,记性不佳。甚至连自己部下共有多少兵马也记不得。为了怕匡胤问及,答不上来,他便让部下军校,把他部下的兵员、马匹、军械的数字,都写到笏版上。 果然,有一次匡胤问到此事,党进却忘了数字,口中喃喃,回答不出,只好高举笏版,奏道:“都在这上边,请陛下自看!” 匡胤知道党进大字不识,不由哈哈大笑。 党进虽不识字,却事母亲极为孝顺,有一次他上街闲步,盾见有个百姓养了一只鹞鹰,正在喂那鹰吃肉。党进不由大怒,把那鹰夺了过来,扭断绳索,把鹰放飞了,口中还骂那百姓道;“你这不孝之子,有钱买肉不去敬孝父母,却来喂这畜生。” 又一次,党进在街上遇见一个艺人在说书,便问他说什么,那人说是大将韩信。党进大怒,说道:“你对我说韩信,将来你见了韩信,又该向他编派我的故事说我了。如此两面三刀!”喝令随从,把那说书人痛打一顿。 他虽然如此粗鲁,却十分忠实,听从上司,说一不二。他原来是杜重威的奴仆,杜重威已死数十年,党进也做到了节度使的高官,但他见到杜家的后代时,依然主动跪下叩头请安。所以匡胤对他十分放心。 当下匡胤向他交待,不许向徐铉发脾气,要有礼貌地接待。党进领命而去。 那徐铉见宋朝派一个节度使来陪同自己,可见十分尊重自己身份,也就十分满意。与党进在一块二天,党进除了按四方馆安排陪着徐铉游览了汴京一些名胜,就是在宴会上举杯豪饮,劝徐铉吃酒。徐铉问及朝廷内部一些政策和官员情况,党进却是一问三不知,徐铉因向党进讲起江南人才文物之盛,党进却豪无兴趣,徐铉独自讲着,党进却坐在一边,干脆打起呼噜睡起来了。 过了二日,徐铉才发现,原来党进是一个字也不认识的老粗,不由好笑,挖苦党进道:“原来将军并不识字,朝廷内像将军这样的人大概不少吧。” 党进听了,双眼一睁,喝道:“识字有什么了不起,我当年力败举世闻名的北汉大将金刀杨业,你能在杨业手里走上一个回合吗?”说说,他走出厅来,随手在太湖石上,扳下一块石头,拿回来给徐铉看了一下。一只手用拳握住石块,略一用力,石块便四分五裂,碎成一堆,石粉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党进双手拍了一下,说道:“你们江南君臣,自认为骨头能硬过这石块吗,如果胆敢狂狂,只要本将军略动下手,你们还不是和这石块一样,粉身碎骨。识几个字有什么了不起,本将军就不怕你。” 徐铉见党进如此力大,吓得不敢出声了。 如此,一连七八日,徐铉从党进口中,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也没得到。这时匡胤的诏书也已发下。徐铉只好带了诏书回江南去了。 江南国主李煜,自得知林仁肇与北宋秘密勾结以后,便信以为真,便下令林仁肇来金陵朝见。那林仁肇那里知道这事,心中十分坦荡,没有一些疑心,李煜见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要事,便宣布赐宴,却在酒中下了毒药,林仁肇宴后回到府第,不久药性发作,便七窍流血而死。 江南枢密使陈乔听到此事,不由顿足长叹道:“国家现在危急到这种程度,却枉杀忠臣,自毁长城,江南祖业恐怕决难保了。” 只好另委派了一个将军来令斌代替林仁肇,在南都鄱阳湖上训练水军。 李煜对这些却不在乎,死了一个林仁肇,他不痛不痒,依然过着他那花天酒地的生活。 李煜的皇后周氏,生得花容月貌,冰肌玉骨,而且也十分有文才,两个十分恩爱,谁知这周后不久却得了痨病,也就是现代所说的肺病,渐渐地面黄肌瘦,气喘嘘嘘。有一年三月,正逢周后生日,李煜便摆了酒宴为他贺寿。恰巧这时,那周后的母亲,也因为是周后生日,带了周后的妹子一同进宫来探望,李煜自然热情款待。谁知他见了周后的小妹,不由便动起心来。原来这个小妹,幼年时也常常入宫,生得天真活泼,李煜每每逗她玩耍,并不放在心上。可是今年不同了,她已经一十五岁,胸部开始发育得开始饱满起来,腰肢也更加纤细,个子也高了不少,俨然已成长为少女。李煜乍一见到,惊讶他一年来变化竟然如此之大,不减洛神宓妃之貌,倒被她弄来神魂颠倒起来。 在宴会上,李煜十分殷勤,谈笑风生,把小妹夸奖一番。又说现在宫中正是繁花如锦,特别是牡丹圃中,从北地移来的数百株牡丹,正在含苞欲放,这花在江南比较罕见,小妹这次进宫来,并不容易,不妨在宫内住上几日,畅游一下宫廷花园,二、三日牡丹花可以盛放,欣赏一下最好。 那小妹本是天真活泼的少女,见李煜讲得如此之好。不由拍手叫好。向周后道:“姐姐,就留小妹在宫住几天,好好玩玩吧。” 周后见妹子高兴,不忍拂其心意,便含笑应允。留她在自己寝宫内,住于自己卧室隔壁一间屋子内。白天,让两个宫女伴着她去宫内各地游玩,让她母亲先出宫回家去了。 李煜自然十分高兴,见小妹出游,也便追踪而来。陪着她说说笑笑,向她介绍宫内的各种奇花异草,逗得她十分开心。走得倦了,二人便坐在亭子上休息,李煜坐在她的身边,忽然拉起她的手说:“小妹那里来得这么香?” 说毕,拉起小妹袖口,凑在鼻子上乱嗅。小妹被他拉住,男人身上的气息,使她产生过去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异味,不由格格地笑道:“那里有什么香,小妹天生的就是这样。” 李煜趁势把她一拉,搂在怀内,那小妹也不挣扎,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猫,享受着过去没经历过的异样奇趣。 李煜偎着她说道:“女人必须多薰点香,难道你在家不用香料化妆吗?” 小妹道:“当然也有,不过是些茉莉粉、胭脂膏罢了。” 李煜笑道:“那是一般百姓家用的,普通极了,帝王富贵人家,那里肯使用它。朕有一所留芳阁,上边专储藏各种外国奇异香料,小妹如果喜欢,朕回头送你几件。” 那小妹听说有好香料,便抓住李煜的手,要他带自己去看。李煜便立起身来,携了她的手,直向留芳阁而来。到了阁下,李煜让宫女在阁下等候,自己便带小妹上楼。 这阁上再无他人,李煜便更大胆起来了,坐到一张龙椅上,把小妹拥在怀内,百般抚摸温存,在她脸颊和樱唇上吻个不停。小妹那里经过这事,浑身酥麻得瘫倒在李煜怀内。良久之后,李煜才放她起来,开了橱门,捡了几件香料,交给小妹,二人依依偎偎走下楼来。 当天晚上,李煜约摸周后身体不好,已休息睡觉去了,便令一个贴身宫女去皇后宫中,悄悄地把小妹传来,于是二人便成就好事,满足了李煜的要求。 不觉已过了几天,赏完牡丹,周后便让太监送小妹回家。 小妹这时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在宫内几天的奇遇,使她不能忘怀,常常想着与李煜在一起那些美妙时刻。便借口探望姐病体,常常进宫来,一来便住上几天,白天和李煜在一块嬉笑个不停,晚上也偷偷跑出来,与李煜幽会。 日子一久,周后便起了疑心。小妹既是来探病,却很少陪着姐姐,终日跑得不风影,有时夜里也出去,究竟干什么? 这一天,周后从午梦中醒来,不见小妹,便问宫女,宫女回答道:“看见小皇姨独自一个向那水谢走去,大概在那纳凉赏荷吧。” 周后听了,也不再问,便带了两个宫女,向水榭走去。宫女抢先掀开门帘,周后走了进去,却只见李煜正抱着小妹,在那里温存亲热。由于天气炎热,二人都脱去外衣,半裸着上身,肌肤相接。 周后猛然一见,不由怒火中烧,走上前去,拍、拍地朝李煜脸上扇了二个好大耳光。喝道:“无耻!” 让小妹穿上衣服,拉起小妹回宫,对李煜不看一眼。 自此以后,周后便格外留心,不让小妹进宫,偶然来了,也拉着她说家常,不放她独自出来。 可是这小妹脑子里一直想着李煜,那里按耐得住?往往等到夜深人静,姐姐睡下以后,再出来到约定地点与李煜相会。这一天,她又要出来,刚走出卧室,不料那周后还没睡,听到脚步,便喊道:“小妹吗?”这么晚了,还出去干什么?” 小妹一听,吓了一跳,只得说:“睡不着,想与外间宫女们说会闲话。” 周后说:“姐姐也睡不着,你就进屋来,与姐姐闲聊一会。” 小妹无奈,只得进来,心不在焉地和周后扯了一些没实没脑的话,才告辞回房。 回到房里,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心想李煜大概等得急了。又忍耐地等了一会,仔细一听,姐姐好象真睡着了,便欲出门。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木底绣鞋,因想道:“大概是这鞋走路,响声太大,惊醒了姐姐。”便脱下鞋来,只穿罗袜,两手提了鞋,才悄悄出来会见李煜。 李煜果真等得不耐烦了,见她提着鞋走来。十分惊异,问明情况,不由吃吃低笑。次日,李煜便写了一首小词,来记这事: 花明月暗笼轻雾, 今宵好向朗边去。 划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晌偎人颤。 只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自此以后,李煜又想了一个办法,小妹再进宫来,却不让她去见周后,李煜给她安排了一处幽静别殿居住,二人日夜在殿中作乐,把周后瞒住,还以为小妹很久不进宫了。 可是周后病愈来愈重,小妹心中挂念,趁李煜不在,便独自跑去探望姐姐。正好周后在那睡着,小妹便坐一边等候。 一会,周后醒来,看见小妹坐在那儿,不由吃了一惊,十分诧异地问:“小妹啥时进宫来的。” 那小妹倒底是年轻,胸成城府,便脱口回答说:“有好几天了。” 周后一听,不由气得脸色煞黄,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晕了过去。宫女们慌了,连忙过来,揉胸的揉胸,擦血的擦血,忙乱了一大会。李煜闻讯也赶了来,却看见小妹也在这里,只好唉声叹气。 自此以后,周后身体迅速垮了下来,日甚一日,终于一缕香魂,归西去了。 周后去世,李煜便无所忌惮,常常接小妹进宫,到周后死去已满百天。李煜便宣布迎娶小妹进宫,立为皇后,由于先后两个皇后都姓周,为了便于区别,就称小妹为小周后了。 这小周后多才多艺,尤胜似其姐,不但精通音乐,而且能歌善舞。李煜便把自己所作的词谱为新曲,让小周后教官人歌唱,并让小周后创作了不少新的舞步,挑选了一批宫女和教坊歌女,让小周后加以训练,日日与小周后在宫内同着这批宫女歌舞取乐,得如同神仙。 这歌女有一个姓王的,不但生得姿色出众,而且歌舞也胜过其他宫女和舞伎,李煜对她也十分宠爱,不久便又收她为贵嫔。因为听说蜀主盂昶有个宠姬花蕊夫人。因此,便给这个王氏也取号为“小花蕊夫人”,命她统领宫内歌舞班。 匡胤咱平西蜀。南汉以后,见宋朝疆土日益扩大,需要大批文官去治理州县,常常感到人材缺乏,所以自开室元年以后,便年年都要举行进士考试,选拔读书人,授于官职。 到了开宝六年,由翰林学士李P主持进士考试,考试结果,李P报上合格人名单,匡胤见那第六名,竟是户部尚书陶谷的儿子陶丙。 匡胤不由沉吟起来。对李P道:“朕素知陶谷缺乏家教,他的儿子乃汴京城中出名的浪荡公子,如何能考中进士?卿速通知礼部,召集考试合格举子,朕要亲试一番。” 李P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只好叩头遵旨。 停了几日,匡胤亲自在广德殿主持考试应试举子,拟定了一个试题《平南论》进行笔试,笔试以后,又亲自口试一番,结果,录取了合格者,一百九十五人。而陶丙、武济川、刘睿等数十个举子,不仅作文不通,口试应对,也语无伦次。于是把这些不合格的一一除名。事后派人调查,才知道有不少官员子弟,是靠托人情而被录取的,而武济川虽非官员子弟,却是李P老乡,显然其中有弊。 于是,匡胤下旨,以后礼部考试合格者,必须由皇帝亲自主持一次殿试,殿试合格者,方能授给进士及第。自此以后,那此官员害怕皇帝发现有收受人情而滥竿充数的而受到责罚,于是舞弊得到一定程度的制止。自此以后,进士考试,最后由皇帝亲自主持面试,便成为定制,被以后历代皇帝所仿效,一直延续到清末废除科举时方止。 且说宋太祖赵匡胤,通过进士考试,录取了大批读书人作文职官员,派往全国各州县,担任知州、知县,主持地方政务。人才上已绰绰有余,他便又想到,需要尽快灭消江南这个独立王国。统一全国政令。于是,便再次下诏,命令江南国主李煜入京来朝见。 李煜接到诏书以后慌了,自从派兄弟李从善进京纳贡,已经三年,不放回国,自己如去,很可能同样地要被扣留下来。他心中没有主意,只好召集大臣们商议。枢密使陈乔坚决反对李煜进京朝见赵匡胤,最后,仍然是派了吏部尚书,翰林学士徐铉进京纳贡,李煜则仍以有病为名,写了表章,请求免于召见。 徐铉便带了大批金银珠宝,以及江南特产的绸缎,茶叶等,到汴京来纳贡,并为李煜求情。 匡胤闻得徐铉道来,不由冷笑道:“李煜又是不来,派说客来了!” 当即在便殿召见徐铉。那徐铉由翰林学士卢多逊陪同来看,三跪九叩大礼已毕。匡胤便开言道:“朕令你主人入朝陛见,为什么又违背朕命不来呢?” 徐铉道:“李煜以小邦之主,先后削去帝号,取消国号,以臣服于万岁,确是一片忠心,每年纳贡粮食、珍宝,一年比一年增加,好像儿子恭敬父亲一样葆敬陛下,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陛下既已下诏书,召他来京,当然应当来的,只是病体缠绵,确实无法来京,还望陛下见怜。试想李煜既事陛下如父,陛下也应视李煜如子,不要因为他不能来京,就怪罪于他吧。” 匡胤冷笑道:“李煜既然事朕如同父亲,朕自然要待他如子,父子当然要亲如一家,可是现在为什么却要分成两处吃饭?他有病不能来京,难道来京后,朕就不会给他治病吗?如再不来,朕只好亲自带兵,到金陵探望他的病了。” 说毕,转过脸来,对卢多逊说:“你带他走吧,朕言尽于此!”说罢,也不看徐铉一眼,拂袖而起,径入内殿去了。 徐铉见匡胤不多说一句话,便走出殿去,觉得十分尴尬,无奈只好随着卢多逊出来。停了二日,知道匡胤不会再接见他了,便告辞回金陵去了。 赵匡胤在宫内寻思,上次李从善来,竟然送宰相赵普白银五万两行贿,这次徐铉又来,不知又会搞什么名堂,于是趁着一个黄昏夜晚,也不知会别人,换了便衣,只带了二个侍卫,趁着夜色朦胧,到赵普家来。 赵普闻知慌忙出门,迎接匡胤进厅坐下。 匡胤道:“前几日江南李煜又派徐铉来,可曾又送你什么东西吗?” 赵普摇头道:“这次却没有。” 匡胤目光在厅内睃巡一会,只见墙角整整齐齐挂着十个瓷坛。不像是中原物品,便对赵普说:“那些是什么东西?” 赵普道:“今日吴越王钱m使者来京,送了臣一封信,还有十坛海产,让臣尝鲜。”说毕,指着桌上的信说:“也是刚到,臣才拆阅书信,还来不及收藏起来,万岁便到了。” 匡胤拿起信来,看了一下,果然写着“奉上海鲜十坛。”便道:“中原远离海岸,很难吃到海味,既有此物,何不打开尝尝,朕今晚又可与卿共同一醉了。” 赵普听后,即命仆人抱一坛到桌前,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海鲜。只见金光闪闪,那里是什么海鲜,却是满坛瓜子金。 赵普不由脸色大变,脑门上急出汗来。这样巨大的贿赂,偏偏被太祖撞上。 匡胤看后,半晌没说话,良久才吧了一口气说:“他既送来,朕批准你收下算了。他大概以为国家大事,统统出于你这宰相之手,所以才这么优厚!” 说罢,板着面孔走了。赵普恭送出门。回来以后,一连数日,心中懊丧不已。停了几日,见太祖对自己一如依旧信任,才逐渐放下心来。 谁知却又出了一件事,原来这赵普因为有了钱,便盖了一座十分豪华的新住宅,闻听关中秦岭一带盛产巨大木材,可作梁柱,便派了府中办事官员,前往关中采购,购了一批大木,编成木筏,从黄河中运到汴京来,结果房子盖好,还剩余不少木材,赵普便让人拿到市场上高价卖掉,牟取厚利。 这事被一位御史发现,便上了奏章弹劾赵普。内容是:“秦陇大木,朝廷早有诏令,严禁私贩,今宰相赵普派人前往购买,已属违旨,而又在市场上高价出售,更为非法。身为宰相,如此牟利,怎能表率群臣。” 匡胤见了这件奏章,不由大怒,说道:“赵普已捞得不少了。还如此贪心不足,真是欲壑难填!” 当天便下诏免去赵普宰相职务,改任河阳节度使。任命原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的薛居正、代赵普为相,吕余庆、卢多逊为同平章事,为副宰相。 又过了几个月,匡胤见李煜仍不来汴京朝见,心中恼火。现在全国基本上统一了,岂能容许他仍割据江南,分裂国家。 于是将宣徽南院使曹彬和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召来,让他们到荆南整顿水师,准备沿江东下,扫平江南。 临行时,匡胤交待说:“此次征江南,千万不可像征西蜀时那样胡乱杀人。” 曹彬道:“臣最反对杀人,当年在西蜀,臣实际上并未妄杀一人。当时王全斌下了命令,让将降卒二万七千全部杀死,臣并未在他的命令上签字副署。” 匡胤道:“此命令你还保存着吗?” 曹彬道:“臣知这样枉杀,事后万岁必将追查责任,所以将文件保存下来了。” 匡胤让他取来看了,果然其他正副元帅和监军都签有名字,独缺曹彬一人没签名。 匡胤因道:“你既没签名,此事你便没有责任,当时为什么却要与王全斌等一同认罪呢,为什么当时不拿出此文件,证明你无罪?” 曹彬道:“臣与王全斌等共同受命伐蜀,虽没签名,但也未能制止不让他杀人。臣实有罪。因估计到事发以后,万岁必然处斩诸将,他们都死,臣焉肯独生?因而没有拿出此文件,所以保留此文件,是因为臣尚有老母在堂,打算把这文件交给老母,如果处死请将时,还要同时斩杀家属,臣即让老母拿此文件作证明,以保全老母性命。” 匡胤听后,叹息道:“卿真忠臣孝子,对同僚又义薄云天了。” 当下想了一下,命太监取出一把尚方宝剑,授于曹彬说:“今任命你为元帅,潘美为副无帅,征讨江南,如果有人妄杀一人,自副元帅以下,你都可以随时用此剑斩下其头,先斩后奏。” 说毕,又目视潘美,说道:“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潘美吓得脸色苍白,与曹彬同声说道:“明白了。” 匡胤道:“既然如此,你们于出兵时,务必将此要求,宣谕到全军每一个将士。” 曹彬,潘美领命而去。 过了不久,忽然房州刺史来报,说前周幼主柴宗训,被匡胤封为郑玉,迁居房州,不幸于三月初一日去世,匡胤听了,十分哀悼。下旨停止视朝十天,全体文武官员一律素服守丧,并谥柴宗训为“周恭帝”。依皇帝之礼,把他葬在周世宗柴荣坟墓一侧。 丧事刚了,又来了一个江南举人樊若水上京献书。原来这个樊若水极有军事才能,在江南应进士考试多次,没被录取。便又给李煜上书。提出治国建军的一些意见,李煜全不加理睬。樊若水觉得在江南毫无出路。便钓鱼于采石矶边的江上,用小船载满丝绳,把绳一头系于南岸,然后驾舟到北岸停住。看拉出丝绳的长短,以测量长江的宽窄,这样往返几十次,把采石矶边长江的宽窄算得十分精确。便带了这数据,来到汴京向匡胤来南之策,自称可以预制浮桥,能三天内在长江上搭起浮桥,十万兵马,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可全部过江。 匡胤便令学士院考试樊若水的文才,果然十分出众。匡胤便赐给樊若水进士及第,授以团练推官之职,让他到荆南曹彬帐下效力。 不觉已到开宝七年夏天,曹彬、潘美来京奏报,南征准备已经生请示出兵日期。 匡胤为了出师有名,便又派了知制诏李穆为使臣,亲赍诏书,到金陵第三次召李煜进京。 李穆来到金陵,见了李煜,若劝他应召进京。李煜打算听从李穆的意见,可是枢密使陈乔和清辉殿学士张洎力劝李煜不可入朝。李煜因以病为辞,只同意派另一个兄弟李从镒前往。 李煜见说他不听,只好正色道:“君王已下诏让你进京,去不去你有权自作主张。不过你如不去,万岁必兴兵来问罪。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厚,区区江南恐怕绝无抗拒能力,所以你必须认识考虑这事,否则将来兵临城下,后悔就晚了。” 说毕,便辞别李煜,同了李从镒,回京复命去了。匡胤听了李穆奏报出使情况,认为李穆警告李煜说的:“你如不去,万岁必派兵来问罪。”一段十分得体,等于先向江南打了招呼,这样宋兵征讨江南便出师有名了。因而表扬穆一番,也把李从镒留在汴京。 那江南君臣,也觉得李穆说的是实话,便整顿兵马,修缮城池,准备迎敌宋军。 宋太祖开宝七年十月,宋太祖、赵匡胤终于发出诏书,命令曹彬为元帅,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以马军都虞侯李汉琼,四方馆使田钦祚等人为将,起水陆兵马十万,进军讨伐江南。 同时,派客省使丁德裕带禁军一干人从扬州乘船出海驶抵杭州,带去圣旨,任命吴越王钱m为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丁德裕为监军,共同起兵从南面配合曹彬,夹击金陵。 曹彬、潘美分兵二路,一路以二万水师,从荆南江陵出发,乘樊若水设计的战舰,从长江顺流东下。另一路则为马步兵八万,经庐州抵采石矶,屯兵长江北岸,等待浮桥过江。 由于从汴京到长江北岸,全是宋境,不需作战,所以曹彬、潘美等主要将领,全随水路出兵。 本来,宋师自从周世宗柴荣征服江北淮南以后,南唐称臣,便建立了每年派兵船巡江一次。所以这次曹彬等乘船东下,江南沿江各地驻防军队,还以为是宋兵一年一度的例巡,所以并不拦阻,后来发觉这次来军舰队,不同于往年。待打听出来是南征大军时,宋兵已经到达池州(今安徽贵地)。江南贵池守将戈彦,听到宋兵到来,弃城逃跑,曹彬领兵占了池州,接着便在池州附近的石牌口江面上,试验架设浮桥,按樊若水设计的预制件进行装配,果然不出三天,便把浮桥制成。车辆马匹,南来北往,如履平地。曹彬即命稗将传今采石矶大营,调马步兵二万,先从石牌口浮桥过江,由先锋曹翰率领,由陆路直奔铜陵杀来,曹彬和潘美,则乘兵船顺流北上,以作声援。 江南铜陵守兵不过三千余人,又无勇将,如何能敌得这数万精锐宋兵,直如摧枯拉朽,战斗不到半天,使把江南守兵打得落花流水,俘敌八百余人,缴获战船二百余艘。 曹彬挥军乘胜前进,占了芜湖,江南当涂要塞守将魏羽闻听宋军到来,知道无法抵敌,只好开城投降。曹彬大军进驻当涂以后,前边就是采石矶了。 这采石矶又名牛渚山,乃是一座狭长形石山,江水便分为两股,分左右二支河道,绕过石山,又汇流到一起,因而采石矶便成为江中的一座孤岛,由于左右两支河道水面较狭,岛中地势较高,可以控制两岸,所以成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同时采石渡口又是南北过江的交通要道。所以,江南派有二万余大兵,驻于此处,从江中岛屿,到南岸之山,扎有水陆营寨,互为犄角之势。 曹彬与潘美商量,由曹彬率舰队从水路出击,潘美率骑步兵沿长江南岸,攻击江南旱寨。 大军行抵牛渚山下,只见江南兵,在江中遍竖木桩,船只不能通过,曹彬便令船只靠岸,自己带一批士兵下船,与潘美合兵一处,并力攻打江南旱寨。 镇守旱寨的江南兵马副部部署杨收,闻知宋军杀到,便引骑步兵一万人,冲出寨来迎敌。 潘美手执金背大砍刀,正遇杨收,二人交手二十余个回合,杨收不敌,拨马便走,潘美如何肯舍,飞马赶来,看看来得近前,潘美抡刀确去,却砍中杨收坐骑臀上,那马疼痛已极,一个竖立,把杨收掀下马来。宋兵一拥而上,将杨收活捉。 曹彬挥动大军掩杀过来。那江南自从柴荣征淮南以后,至今已有十七年过着太平日子,现有士兵,绝大多数是近年招慕的,从来未经过正式战争,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久经沙场,南征北讨的宋军,又见主帅被擒登时大乱。四散而逃。 曹彬引军乘势突入旱寨,却见寨内江南兵已逃散。江边尚有与江心牛渚山住来交通的船只数和艘,于是便立即组织士兵上船,向江心牛渚山上冲来。 岛上江南守兵,望见旱寨,已被宋兵夺去,早已心慌,又见宋兵杀上岛来,驻守岛上的兵马都监孙震,忙指挥宋军放箭抵御。 曹彬一手执盾牌,一手执佩剑,指挥着船队向岛上疾驶,船只离岛岸还有数尺,曹彬便一跃跳到岸上,众军士也纷纷上岸。杀奔出头。江南士兵稀稀拉拉地放箭,如何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宋兵?不一时,宋兵便杀入寨中,两军混战起来,岛下宋兵利用船只往返载兵,上岛来的宋兵越来越多,江南兵见大势已去,只有少数人逃到岛北,乘着那里停泊的十余舰江南兵船逃走,其余的均投降了宋兵,孙震也被活捉。这一战,共歼江南兵二万余人。夺得战马三百余匹。最可笑的是江南本来无马,后来由宋太祖赵匡胤赠送给江南一批军马。而这次俘获的江南军马,有不少马臀上还烙有宋军马军的印记,于是只能算是物归原主了。 采石肌既破,金陵门户洞开,失去了西南屏障。曹彬、潘美便下令,排除江南兵在江中打下的木桩,清理河道,把兵船引入采石矶,又令拆除石牌口浮桥,迁至采石矶架设,准备接大军过江,直取金陵。 采石矶败兵逃回金陵,报告给枢密使陈乔,陈乔不敢怠慢慌忙报告李煜。李煜听后,吃了一惊,急诏众大臣商议。 当下清辉殿学士张洎道:“主上不必过于惊慌,据报宋后过江不过二三万人。闻听他们要在采石架设浮桥,运大军过江。这长江来号称天堑,在江上架桥之事,历代典籍上从无记载江上可以架桥之说。宋军把大江视同儿戏,架桥必不能成功。只要我们加强防守,渗入江南的二三万宋兵,不难歼灭。” 李煜听后也说道:“典籍上确未有过江上可架桥之说,孤也觉得宋军过于儿戏。” 当下议定,派镇海军节度使郑彦华,率水师一万人,天德军都虐侯杜真,率步兵一万人,水陆并进,往采石矶抗御宋军。 那杜真引步兵到达新林寨时,正与宋兵先锋曹翰相逢,两军大杀一阵,杜真大败。只好退回金陵。 郑颜华引水师船队在江上,望见杜真与宋兵作战,因惧宋兵厉害,并不令船只靠岸出兵救援,坐在江中自保。 待到杜真败退以后,郑彦华又怕回去受到李煜责罚,因此便指挥船队继续前进,去攻打宋军采石浮桥。谁知潘美已经严阵以待,在长江两岸和牛渚山上,布置强弓硬弩,看见江南船队来到。号令两岸五千弓奇手一齐放箭。这里长江航道狭窄,江上船只尽入射程之内,箭如飞蝗一般向船上落来。伤了不少江南士兵,其中还夹杂有火箭落到船帆之上,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江南船队大乱,郑彦华见不能取胜,也收船逃回金陵。 曹彬引了大兵,乘胜前进,夺了金陵郊外长江上的白鹭洲。江南兵便龟缩金陵城内,依城防守,不敢出战。 这时,报马来报,吴越王钱m与监军丁德裕也从浙江出兵,攻到江南常州了。 曹彬见江南兵东西受敌,料他不敢出城扰乱。因年关来近,便令大兵扎营于白鹭洲至采石肌之间,进行休整过年,待年后再行出兵。一面写下战报,派人报送进京。 ------------------ 第45章往事只堪哀 李煜归降以后,被软禁于汴京。他孤孤寂寂写出了“往事只堪哀”的凄凉新词。谁知这时,汴京城中还有一个人,怀着同样不堪回首忆当年的哀痛,正对月长叹。这人是谁?竟然是那威名赫赫、英雄盖世的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 短短的十余天休整,使战云密布杀声震地的江南,暂时出现了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尽管曹彬知道江南兵马们完全没有力量来袭击宋军。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戒备。除夕晚上,他带了卫兵,亲自巡逻一个通宵。 新年一过,曹彬便下令各将,分兵去夺取金陵外围的溧水,句容等县,和秣陵关等战略要地,以阻止江南各路援兵。随后,便引大军直逼金陵,屯兵于秦淮河畔。 这金陵城中,陈乔和张洎二人,在宋师大败郑彦华和杜真时,为李煜出主意,让各地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不与宋兵交战,以老宋师,他们久攻不下,粮尽兵疲,自然退兵了。 李煜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即派神卫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为元帅,统一指挥全国兵马,抵御宋兵。这皇甫继勋,乃是过去南唐大将皇甫晖之子,年少骄傲,对李煜并没有效忠之意。却盼望李煜早日下令投降,但又不敢直说,只是对众将常常说起:“宋军强劲,谁能敌得过他!” 宋军一连围城数月,陈乔和张洎却不报告给李煜。这李煜日日在宫内和小周后歌舞宴乐,并请了一些僧道在宫内念经祈天,求天保佑江南。那里知道外边战事? 这一天,他偶然想巡城,到城头一看,只见城外到处是宋军寨栅,旗幡遍野,刀枪耀日,才大吃一惊,责问皇甫继勋为什么敌兵已临城下,还不报告?一怒之下,斩了皇甫继勋,兵权归陈乔、张洎指挥。 陈乔、张洎一方面加强防守,一方面派人潜出城去,令留守南都的水师都虞候朱全斌引全部水师十五万人来救援金陵。谁知来全斌接到救援诏书后,却把大军屯于鄱阳湖口,不来救援,并说:“我如出兵东去,宋兵必来攻占此地,断我归路。如果此次出兵能战胜,还可以;如一旦战败,就无路可退了。”就是不肯进兵。 这曹彬、潘美包围了金陵,又分兵去东击润州,夺取江南一些战略要地,打通江南与淮南之间的水上交通,以求军粮供应和与汴京互通消息的迅速。 不几日,忽报朝廷下旨,让曹彬等暂缓攻城,又派了李煜的兄弟李从镒和使臣李穆从汴京来,执匡胤手诏,劝李煜归降入京朝见。 李从镒和李穆进入金陵,来见李煜。李从镒哭拜于地,说道:“天朝已统一全国,兵精粮足,江南绝非其敌,不如早日归降,总比晚日归降为好。否则一旦圣上发怒怪罪,悔之晚矣!” 李煜也落下眼泪,愣了半晌,才说:“看来,只有归降这条路了。”便欲应工入京朝见归降。 可是那陈乔在一旁厉声说:“主公此言差矣。宋兵围困金陵半年之久,未能攻破,可见金陵城池之固。今宋师已老,南都朱全斌大兵指日可到。宋兵马上就会被迫退走,在此关键时刻,能坚持几日,则局面必大改观。如在此时动摇,祖宗几十年基业,必将继送于一旦了。 李煜李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见陈乔如此说法,不由又动摇起来,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乔、张洎当下便把李穆礼送出城,留李从镒在城内,对匡胤手诏并不答复。李穆无奈,只好回汴京复命。 李煜在金陵城中,犹疑了几天,又觉得不妥,再次派徐铉往汴京求和。 徐铉来到汴京,朝见匡胤已毕,又老调重弹地说:“李煜确是因病未能前来朝见,不是故意拒诏,望万岁以圣人之胸怀,对李煜宽大,暂缓出兵征伐,以保一邦百姓生灵。” 匡胤只是冷笑道:“李煜既为国主,为何都不懂得怜恤一邦百姓,君轻民重这个道理,却要保一己之身,不来朝见,而移祸于百姓!” 徐铉仍是叩头不止,请求宽大李煜,怜恤江南百姓。 匡胤大怒,拔剑在手,喝道:“你不必多言!江南百姓无罪,朕早已下令曹彬、除持械抵抗者外,决不妄杀江南一人。即使李煜,朕也下令,保护他一家人身安全。但是天下一家,国家必须统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江南必须归顺朝廷!” 徐铉见匡胤变了脸色,知道匡胤已下决心收复江南,多说也无用,只好拜辞,惶恐地奔回江南去了。 回到金陵,经过曹彬之营,曹彬见他脸色懊丧,完全猜中他在京中求和必然碰壁,便对他说:“你回去告诉李煜,润州、苏州、常州都已被吴越王钱m和丁德裕所攻破,朱全斌率众兵来援金陵,也被黄州刺史王明所拦截于江中,朱全斌,想放火烧王明船队,谁知风向变化,反烧了自家兵马,连朱全斌也葬身火海了。江南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早晚必破。你应告诉李煜,让他当机立断,立刻来降,尚可多积些阴德,保全一批无辜生命。” 徐铉回到城中,见了李煜,把赵匡胤和曹彬的话,一一向李煜说明。李煜无法,只好派人通知曹彬,先派儿子清源郡公李仲寓代替自己入朝。” 曹彬回复说:“只要你的儿子一到我军寨内,我军立即停止攻城。” 李煜得知,便让李仲寓收拾行装,准备入朝。却又被陈乔、张洎劝止。 曹彬等了几日,不见动静,派人入城去问,答复是李仲寓行装尚未准备好。如此一连催了几次,始终不见李仲寓出城。曹彬这才下决心攻破金陵。 这天,曹彬忽然称病,不升帐理事,一连几日不出。众将听到纷纷进大帐挥望。 曹彬对他们说道:“我这病不是医药能治好的。乃是心病。在出征江南时,万岁曾向我讲,不许伤金陵城中人,尤其李煜一家,即使困兽犹斗,也要活捉,不能杀一人。我已在万岁面前立誓领旨。如果诸公能与我共同信誓,破城时不妄杀一人,则我病即愈矣。” 众将听后,都表示答应,于是,曹彬令排下香案,与众将一齐跪下祭拜上天,宣誓不妄杀一人。第二天,曹彬便称病愈,升帐理事,布置众将,对金陵城发起总攻。 这次才是真正的攻城,不过二日,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宋军攻破金陵,大军潮水般地涌进城来。 陈乔和张洎是力主不降的人,至此慌作一团。陈乔对张洎道:“你我力主劝主公不降,如今主公反受我等连累。你我只有一死以谢罪了。” 二人决定一同自尽。便入宫来见李煜,陈乔哭拜于地,说道:“臣有负陛下,合当受死。如宋朝责问陛下为何不奉诏下朝,陛下可说受臣等所阻挠,才未能成行,这样可减轻陛下责任。” 李煜叹道;“我国气数已尽,卿死又有何益?” 陈乔道:“纵然陛下不肯杀臣,臣又有何面目见国人?” 拜了几拜,辞出别辞,在无人处自缢而死。 那张洎口头上虽说答应陈乔一同自尽,可是心里却并没打算死。他见陈乔死了,便对李煜说:“臣本与陈乔一同掌管国家军事机要,国家伦亡,已准备与陈乔一同尽忠死节,可是又想到臣如死去,陛下入朝,又有何人能替陛下辩解?所以臣只能暂时活着,准备替陛下辩明此事。” 二人正在讲着,因见宫门一阵喧哗,一个太监脚步跄踉地跑来说:“宋兵已到宫门,朝内大臣也都到了,宋军将军催促主上速速出宫,去见元帅,纳降认罪。” 李煜没有办法,在张洎扶持下,走出宫门。只是徐铉等江南大臣,已被宋兵看守在宫门一侧。宋朝四方馆使田钦祚全副戎装,按剑而立,见到李煜出得宫来,便道:“李煜!你知罪吗?” 李煜见宋兵剑戟如林,包围着宫门,吓了浑身发抖,连声说:“知罪,知罪。” 田钦祚便道:“既然如此,速随我去见元帅,听候分付。” 李煜呼得率领江南一些大臣步行着跟在田钦祚后边而行,宋兵排成二行,夹道押送。 这时,曹彬、潘美已经乘船由秦淮河经水门,进入城内,停船于夫子庙前。 李煜等人,不一时便来到,田钦祚让他们都站在岸上等候,自己先上船禀报一番,才出来说:“元帅宣李煜上前看见。” 李煜只好出列上船,只见那船边搭着一块独木跳板,悠悠晃晃。李煜不由心慌,生怕踩个不稳,跌入河中,站在岸上畏不前。 曹彬在仓内望见,便叫二个卫士,去扶挟李煜上船。 李煜上了船,只见潘美立在船头,慌忙跪倒,拜见行礼。潘美也答礼相还。李煜进了船仓,又向曹彬行礼。曹彬却坐着不动,说道:“本帅甲胄在身,不答礼了。” 既保持大帅威严,却又对李煜待以客礼,恩威并用。在李煜拜毕之后,曹彬立即让卫士给李煜看座。请李煜在一侧坐下。 曹彬道:“本帅这次出兵下江南,完全是因为万岁几次召你进京,你却不去。只好派本帅来强请了,耗费了国家不少钱粮,还使中原和江南因此而丧生了不少将士的性命,这都是你作的孽。时至今日,你可知罪?” 李煜连忙欠身道:“李煜见事不明,受到左右臣下挟持,身不由己,如今真正知罪了。” 曹彬道:“知罪就好。一定要认清形势,我们国家四分五裂,大乱已有五十余年。自古以来,却是治久必乱,乱久必治。如今大势已由是大乱转向大治、西蜀、南汉、荆南,湘楚等地,都已统归天朝,决不能容许江南仍然分裂国土,独立为政。所以,望你认清形势,纳土归顺,这是天心、民心的共同意愿,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你可明白吗?” 李煜道:“明白,明白,李煜自当纳土还国,上表请降,进京待罪。” 曹彬点头道:“如此甚好。纳土归顺,便成为一家人,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入京朝见万岁后,仍不失封候之位,这点你可放心。” 李煜听后,才略觉安慰,脸色也平静了一些。 曹彬又道:“你可回宫收拾行李和家当,一切珍宝,愿带的都可以带上。归你所有。你的家属也同样要收拾准备。一旦你离开金陵,宫内留下的物资便都要造册登记,收归国有。那时,就不再属于你了。” 李煜只是唯唯听命,没有多讲一句话。曹彬便他回宫,按分付准备起程。并又拨一千精兵,守护江南伪宫,宋朝一切将士兵丁,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宫。 李煜去后,田钦祚道:“元帅,你不该把李煜放回,如果他自尽,我们如何向万岁交待。” 曹彬微微一笑,说道:“你没看见吗?刚才李煜上船时,连个跳板都不敢过,怕掉到水中。如此胆小怕死的人,如何肯去自杀?你们只管放心,不会有事。” 当天,曹彬、潘美便写下捷报飞报进京。不到半个月,匡胤圣旨已到,命令曹彬、潘美继续留在南,盘点江南官库物资,开仓救济金陵城内百姓,安抚江南百姓,招降各州县。江南各州县地方行政官员,照旧供职,等待甄别后,正式录用。江南中枢各部院大臣,一律携带家眷与李煜全家,派兵护送来京,限三日内起程。 旨意一下,曹彬即派人通知李煜及大臣徐铉、张洎等人,告明进京日期。 十二月十二日,李煜清晨起来,匆匆到太庙祭拜一番,向祖宗告别,回到宫来,带了小周后和宠妃小花蕊夫人,以及批准带领的二十名宫女和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细软行李搬上骡车,对自己居住了三十九年的宫殿,看了最后一眼,便走出宫来。 谁知那些江南宫中近千名宫女、太监和教坊乐师、歌妓,闻知李煜要走,都跪在宫门内外的主道两旁,向李煜送行,乐师们奏着凄凉的乐曲,李煜不由想起昔日的繁华,如今一切都成过去,不由热泪涌出,失声痛哭。 出得宫门,只见宋军将领田钦祚、郭守文,引着骑兵,早已列队等待。徐铉等人,也排为一行,站在一边等候。田钦祚见李煜携带家眷出来,便催李煜上车,连同江南各官员家属和李行,绵长车队达二百余辆,在三干铁骑的前呼后拥下,离开金陵,向汴京进发了。 这支行动缓慢的队伍,虽然起早趁黑的赶路,也足足走了二十天才到达汴京,已是开宝九年正月初三日了。 次日早晨宋太祖赵匡胤,登上明德门上城楼受降。由郭守文带领兵丁,押了李煜及其大臣共四十三人,都穿着素服跪于明德门下伏罪。按照礼仪制度,首先由郭守文宣读曹彬写的献俘捷报。匡胤却说:“刘是伪汉皇帝被擒而降。李煜虽然割据一方,但早已削去帝号和国号,改奉大宋年号,自不能与刘同样对待。” 便宣布不必宣读献俘捷报,对李煜等人也不必捆绑,只令他们跪于明德门下聆听诏书,由楚照辅宣读书道: 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手含垢。自乱离之云瘼,到跨据之相系。谕文告而弗宾,中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宠绥。江南伪主李煜,承奕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思,当尔袭位之初,未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含容。虽陈内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包蓄日彰。朕欲全彼始终,去其疑间,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愿干戈之役?蹇然弗顾,潜蓄阴谋。劳锐旅以狙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昔者唐尧光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候,尔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候之号,式优待遇,尽舍愆尤。今授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候。而其钦哉。毋再负德! 读罢诏书,李煜叩头谢恩。当下早有侍从捧上候爵官服,侍候李煜穿戴完毕。立在一侧。匡胤才又让楚昭辅宣读第二道诏书,对徐铉、张洎等四十多位江南大臣一律赦罪,等候分配官职。徐铉等也都叩头谢恩。 于是,匡胤便宣布赐宴于广德殿。除了李煜及其巨下外,宋朝各部院大臣也出席作陪。 席间,匡胤问起徐铉:“李煜没别的本领,但是却很会吟诗填词,这次命他来京想他必然又要感慨一番,想必又作了什么诗词吧。” 徐铉不敢隐瞒,只得回奏道:“来京路上,确实作了一首。曾写给臣看。” 匡胤道:“你记得吗?可诵来朕听。” 那李煜坐在一旁,听到这活,吓得脸都刷地一下苍白起来。生怕匡胤听后怪罪,只盼徐铉不要背出来。可是徐铉那敢不背诵,而犯下欺君之罪?所以只好勉强背诵道: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阙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李煜听徐铉一字不差的背完,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谁知匡胤听了以后,反而哈哈大笑,说道:“确实切合实际,真亡国之君也。献出祖宗基业,应当痛哭于九庙之外,向百姓谢罪而后行。而李煜这词,没有只字想到百姓,却只是把挥泪对官娥,听教坊离别曲记在心里。这样的君主,那能治理得国家,不亡才怪呢?” 停了一下,又看着李煜道;“这词恐怕对今后那些忘掉百姓,忘掉国家的昏君,倒有点提醒作用吧。可奖赏李煜酒一杯。” 说毕,即令内侍酌御酒一盅送上。这时,李煜见匡胤不怪罪,才放下一点心,却又被挖苦得满脸通红。 次日,匡胤下旨,原宰相赵普已迁居新宅,原赐给赵普的府第,已经收回,并重新粉刷修整完毕,即令赐给李煜,让他择日迁入居住。同时,又下旨授徐铉为太子率更,张洎为太子中允,其他各官也都一一安排了职务。并且都赐给住宅。 李煜搬入新宅,只见这旧相府,虽远不比金陵皇宫广大阔气,但也有亭台楼阁百余间房屋,还有花园。李煜的儿子李仲寓被授给左千牛卫大将军的荣誉职务,另赐第于积珍坊内。所以这所宅子中,只有李煜和小周后、小花蕊夫人三口人及宫女、太监二十名,所以也绰绰有余。 安定以后,太祖诏书来到,以李煜身为人臣,例不能使用太监,便将太监调入宫内,另派健仆十人另加宫女十人,前来服役,又以保卫安全为名,派了一队禁军,驻于腐内门房前院。 接着,又下旨对小周后为郑国夫人,小花蕊夫人为郡命,命令她们入宫谢恩,朝见皇后。于是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便梳妆打扮一番,坐着宫内来接的轿子进宫去了。 李煜直等到傍晚,不见二位妻妾回来,心中未免焦急不安,直至天色漆黑,才见宫内一个大太监骑马来到,向李煜宣布,因为小周后能歌善舞,皇后十分喜欢,所以留她们在宫,教练宫女,大约数日后才能回来,李煜听了,才算放下了一些心肠。无奈,这个李煜本是个风流皇帝,日日笙歌盈耳,热闹惯了的。如今家中只剩自己一人,无人可陪着说话嬉笑,未免十分冷清孤寂。结果一夜难眠。如此日复一日,好不容易,挨过四天,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才被送了回来。 李煜见了,高兴得眉开眼笑,慌忙走出厅来迎接。谁知那小周后冷冷地看了李煜一眼,脸上没一丝笑意,话也不讲,低下头,直走回卧室中去了。 李煜摸不着头脑,慌忙跟了进来,却见那小周后已经倒在床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李煜见得不好,便匆匆走了过去,抚着小周后的香肩,说道:“夫人,你为什么这样,难道在宫中受了什么委曲?” 小周后只是不理。李煜着急起来,连问数遍,拼命摇着她的双肩。 小周后忽然翻身坐,伸出尖尖玉指,指着李煜的鼻子骂道:“好个不要脸的皇帝,祖父、父亲传到你手里的基业,你拱手送人,不能以身殉唐家社稷,却苟且偷生,来到人家都下。连个妻子都保护不了,让人任意污辱,你还有脸见人吗?” 李煜哭丧着脸说:“夫人,你冷静一下,咱们现在身为人臣,是不得己的事。皇帝让你进宫歌舞献技,即使对你不够尊重,也说不得了。” 小周后见他如此胡涂,气很咬牙切齿说:“你怎么这么胡涂,宋皇后年纪不过才二十岁,倒十分稳重文雅,知书达理,那里对歌舞有兴趣。你听谁说皇后让我在宫内歌舞献技来?” 李煜道:“宫内太监来传达懿旨,说宫内教宫女歌舞。” 小周后气得大骂,说道:“无道昏君!” 李煜道;“你骂那个?” 小周后道:“宋宫里那个!” 李煜讶道:“他怎么样。” 小周后用指头,狠狠地戳在李煜的头上,说道:“你真是榆木脑袋,召我进宫,那里是去教歌舞,还不是跳给那皇帝看,整天去侍候那无耻昏君,任人玩弄糟蹋。” 李煜听了,顿时天旋地转,脑袋涨得大大的,立起身来,跺着脚跳了几跳,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中,发起呆来。 蓦地,他又跳了起来,左右开弓,辟辟拍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叫道:“我现在就去见宰相,问问他君占臣妻该当何罪?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看他还有脸当皇帝没有!” 踏步就要往外走。小周后连忙跳下床来,把李煜扯了回来,按他在椅上坐下,哭着说。“主公,你冷静一下,千万不可莽撞,这事闹不得。贱妾所以忍辱偷生,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那昏君已答应对主公倍加优待,从善、从镒、仲寓都可以加授实职。你如去瞎闹,使那昏君脸上挂不住,来个满门抄斩,岂不连累李氏几代人?你断送了李氏江山,难道还不够,还要李氏满门俱灭吗?” 李煜本是个毫无主见的人,见小周后如此一说,不由呆了,坐在那闷声不响。 小周后又道:“贱妾见那皇帝,身体肥胖,气喘嘘嘘,步履呆滞,精气已散,料想必不久于人世。咱们为了李氏子孙计,不如暂忍耐一时,等那昏君归天,就可过太平日子了。” 李煜叹了一口气,怒气消散,不由抱着小周后痛哭起来。 李煜也想到死,但他懦弱的性格,使他怕死。只好整日愁眉苦脸,以泪洗面。他想出去散心,可是没有皇帝旨意,门卫不允许他外出;外边的熟人、旧臣,不奉皇帝旨意,也不准进府来探望他。李煜实际上等于被软禁起来了。 他只好孤寂地,守在这所宅子里,除了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以外,没有人陪他谈天说笑。 于是,他常常独自呆坐,回想当年金陵生活的繁华奢侈,写了下了不少词章,来发泄他的愁绪,结果,这个亡国之君,达到了他一生文学创作成就最辉煌的时期,倒因此而在中国文学史上占了显赫的一页。 如今试录几首最为脍人口的名句,以飨读者。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依然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虞美人》 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暮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浪淘沙》 那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不断地以教授歌舞为名,被召进皇宫,一去想是好几日才回。小周后每次回来,总是愁眉苦脸;小花蕊夫人却不一样,她本是个歌女出身,过贯了金陵皇宫中的豪华生活,如何耐得到汴京后李煜府第内的寂寞生活,总想多几次被召入皇宫,去享受那里的奢侈,所以,她并不像小周后那样愁苦。 转眼之间,几个月过去,由于曹彬、潘美等由江南安抚已毕,凯旋回京,匡胤忙于犒师和任命江南官员,有一段时间,没有召小周后入宫。不觉夏尽秋凉的季节,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又被召入宫内。这次竟然十余天不见她们归来。看看已是八月中秋。李煜想到这个团圆的节日,宋朝皇帝总该让小周后她们回家团圆了吧,又想,赵匡胤也可能会想到自己,准许自己兄弟和儿子在这个节日回来探望一下自己吧。自从搬入这个住宅以来,除了儿子被皇帝批准来看望自己一次以外,几个兄弟,都是一直没见面啊! 所以,从一大清早,就独坐于厅上,等着人来。可是一直到红日沉山,却不见一个人来探望他,也不见小周后等回家,弄得他晚饭也无心吃。 停了半个时辰,侍女来报,香案已摆好,请李煜到花园中赏月,李煜只好起身,来到后院,只见那月华冉冉上升,清光四溢,凉风习习,罗衫微微有些不耐寒意。他呆看一会,蓦地想起前年在金陵时过中秋,与小周后一同赏月,数百名宫女,载歌载舞。那时,如何会想到仅仅二年后,会有如此凄苦孤独的一天! 想着,想着,不觉流下两行眼泪来。寻思半晌,看看月近中天,他完全绝望了,知道那赵匡胤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中,必然羁留着小周后,不让他回家来了。 李煜抹了一把眼泪,让侍女取来纸张笔砚。也不点蜡烛、借着朦胧的目光,在整整一张四尺长的澄心堂纸上,用拳头大的字,写下了一首《浪淘沙》词,来抒发自己胸中的闷气。词曰: 往事只堪哀! 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行珠帘闲不卷, 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 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 空照秦淮。 写完,方才搁笔,忽然门外人叫马嘶守门仆人匆匆来报说:“夫人回来了!” 李煜听了,不由惊呆了,还以为听错了。便问:“谁来了?” 仆人道:“夫人回来了。” 李煜由惊愕变为惊喜,急忙赶到前庭,果然看见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都已下车,那小周后脸上露着微笑,这笑容李煜已经半年没见过了。 在李煜唱出“往事只堪哀”的沉痛词句之时,却不料在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在汴京皇宫大院里,怀着同样的沉痛心情,悲哀地回忆着往事呢。这个人是谁,就是那个英雄盖世,威名赫赫的宋太祖赵匡胤! 赵匡胤咱立来延渥女为后以来,这宋皇后对匡胤十分体贴恭顺,是位十分贤德守礼的皇后,但是过于文静儒雅,不喜游乐。作为皇后,正是要求这样贤明庄重的人,无可挑剔。但是皇帝还需要有擅长声乐,有色有艺,善于陪皇帝娱乐开心的妃嫔。而宫中却缺少的人,原有几个妃嫔,都不能匡胤满意。如今见到小周后,很快便迷恋上了她。她不但文才出众,体态轻盈。能歌善舞,确是个十分理想的玩乐伴侣。可是匡胤虽占有她的身体,却难买得动她一颗心。虽然她在皇帝淫威下,也强作欢笑,表演歌舞以娱匡胤,但匡胤总觉得她对自己没有情爱,只是表面应付。所以匡胤千方百计讨好她,使她能真正与自己如胶似漆起来。至于那小花蕊夫人,倒地媚态十足,对匡胤拼命巴结,也有色有艺,但总觉得她有些轻淫,不如小周后那样纯真可爱。所以只把小花蕊夫人当成一件玩物而已。 这次,又召她们进宫,不觉已经十多天了,就是不放回去。这天正是中秋佳节,小周后启奏要求回家,匡胤笑道:“你和李煜在一块共度中秋已好多次了,这次不能让给朕,与卿过个欢乐的团圆节吗?” 便不放小周后等回家。到了晚上,在宫内殿前广场摆下香案,广列糕点、水果各色吃食,邀宋皇后一同赏月夜宴,小周后和小花蕊夫人也陪侍在侧。 忽然太监来报:“晋王和王妃到了。” 匡胤连忙命请来一同赏月。 这晋王赵光义,和匡胤不但是一贯兄弟情深,而且,匡胤谨遵母命,早已打算将来把帝位传给光义,虽没向光义说明,但暗中却在努力培养光义的权威,现在已把光义提升为侍中,列班于宰相之上,一切朝政大权,重要决定,多交给光义去处理,以锻炼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平时,二人之间是无话不谈,也不拘泥于君臣之礼。 那光义和符云霞夫妇二人来到。 在匡胤旁边席上坐下后。匡义看见小周后也在那里,心中便老大不高兴,便对匡胤道:“哥哥,你是我们大宋开国皇帝,兄弟十分希望哥哥能作出一番辉煌事业,为我大宋奠定万年基业,功勋超过唐朝的李世民,为后人万代称颂。可是近来京城中却有人说哥哥有点像殷纣王、隋炀帝!” 匡胤一听,脸色一变,说道:“那个胆敢污蔑朕躬,兄弟你说出来,定把他严惩。” 光义道:“这是没用的。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杀一二个人,又怎能掩天下人之口?” 匡胤随:“说朕是殷纣王、隋炀帝,有什么证据?” 光义道:“比如说李煜这二个妻妾,哥哥,你把他们留在宫内,求一时之快,可知为此使你英名尽丧。” 匡胤随:“李煜不过是个亡国之君,有什么了不起,值得大惊小怪。” 光义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可叹,哥哥这一时不检点,使那过去救张老女儿,送赵氏京娘,火烧万花楼,那传颂天下的侠义美名,都要付之东流了。一旦民心丧失,社稷危矣!” 匡胤听了低头不语。光义又道:“自古以来女人是祸水,纣亡于姐己,吴亡于西施,这例子多得不可胜计,前几年你纳了孟昶的妻子,差一点身蹈危境,如今又留在这两个女子,谁知又会产生什么事来。哥哥啊!你乃顶天立地的奇男子,难道不想当个万古流芳的圣君,却要自毁名节,惹人笑骂百世吗?” 这一席话,直说得匡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吼叫道:“兄弟,你别说了!” 扭头叫过司礼太监,说道:“备轿,把这二位夫人送回李煜家去!” 光义见小周后等随着那太监去了,才对匡胤说:“这样做才真正不愧大丈夫。目前,北有契丹强敌虎视眈眈,北汉时出兵扰我边境,希望哥哥把精力集中到政务上来,创造出前古人无有的丰功伟业,传颂千古。” 匡胤被光义说得豪气横生。对光义说:“兄弟,朕戎马一生,身经百战,创立大宋,岂甘心自暴自弃,当尽力而为,誓作千古英主。兄弟今日这番金石良言,为兄十分感谢。” 光义道:“痛快!兄长能有这番话,使我做兄弟的也感到光彩。” 说毕,举起酒杯又说道:“为了我大宋万年基业,为开国英明君主,兄弟敬你一杯!” 匡胤也举起一杯酒,与光义对饮,一吸而干。兄弟二人豪饮一会。光义与符云霞才告辞出宫。 宋皇后也因夜深困倦,回宫去睡了。独有匡胤,酒喝多了,还不想睡,独自坐在那里望月。 家人散去,身边只有几个太监,宫女立在那里侍候。匡胤未免有些寂寞起来。他望着天上明月,不由回想起旧事。一幕幕地在心头闪过。 他想起了结发妻子贺金蝉,想起了表妹杜丽蓉,想起了童年时便结识的韩素梅,如今一个个都去世了;又想起花蕊夫人,那样十分迷人,又毒如蛇蝎的女人。又想起小周后,尽管自己多方面努力,终未获得她真正的情爱。难道自己贵为皇帝,在爱情上竟这么不如意,一次一次地受到打击吗? 于是,他越想越觉得悲伤,哀叹往事的可悲,真有点不堪回首之痛,不觉又流下几滴英雄泪来。 一会,又想自己太窝囊。当年与一班兄弟闯荡江湖,南征北讨,豪气干云,誓同生死。如今当年结拜的态弟兄紫荣、郑恩已死,童年时在洛阳夹马营一同嬉游的伴保慕容延钊、韩令坤、赵颜徽、王审琦、董氏兄弟等,也都一一物化,只剩下一个张光翰,至于石守信,也老交情了,却是离开洛阳,到汴京后才认识的,高怀德则更晚了一些,但也都已退休。可以说只剩自己还主持着军政大权。难道自己也要沉湎于酒色之中,堕落下去吗? 他感到迷茫,感到孤独,胡思乱想。以致后来,如何醉倒,如何被太监抬入后宫,他都不记得了。 次日醒来,一切都记忆模糊,唯独赵光义劝谏他的那些话,却如刀痕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他忍着头痛,到勤政殿翻阅奏章。对北汉近来频频扰乱北方边境,大为恼火。回想到南方各国已经统一,只剩下个北汉弹丸之地,与少数民族聚居的契丹了。收复晋阳、消灭北汉割据政权,现在已是时候了。 停了几日,下令以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潘美为部监,率兵分五路征讨北汉。 党进、潘美出兵以后,匡胤略为清闲,又想召小周后进宫,但是想起光义的话,不由叹了一口气,强忍下来。又怕自己闲得无聊,一时把持不住,因想还是离开汴京一段为妙,想御驾亲征北汉,又觉得近来身体欠佳,不宜策马长途奔走。考虑了一下,忽然起了乡思,想起了自己出生地西都洛阳,自离开那里,已有三十余年再没去过了,很想去那里看看,旧地重游,重温下夕日童年的旧梦,而且十月初一俗称鬼节,顺便为父母上坟也好。 于是下旨,九月二十日,驾幸西都洛阳。当下侍臣接旨,立刻忙碌准备起来。 九月二十日,匡胤登上风辇、宰相薛居正、枢密使曹彬等二十余位大臣随贺,起禁军五千为护卫。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西都出发。 两天以后,到达郑州,匡胤特驾临周世宗紫荣墓地扫拜,匡胤亲自上香,哭拜于地。当晚便在此扎营。次日方才起驾西进。 到达荣阳以后,年过花甲的西京留守向拱,已率领西京文武官员,到虎牢关下迎接。一路护驾西行,不数日,到达了西都。 匡胤略事休息,便改乘上那匹赤兔胭脂马,带了向拱,薛居正,曹彬等十余位大臣和数百名耳士,策马往夹马营而来。 这里本是过去驻军之地,西北角上,却因军官家属聚居于此,逐渐形成了一个村落,匡胤到此下马,步行入村,大臣们同卫士,也紧紧跟随步行。 匡胤举目四看,景物依稀,较之三十多年之前,并无多大变化,只是似乎更加陈旧和狭小了。而村中居民,又换了新一代的军官家属,闻听天子到来,纷纷出门跪接。内中有几个古稀老兵,却认得匡胤,一齐向前跪拜,自报姓名履历。匡胤却还记得起来,连忙亲自扶起他们,分付对他们加以赏赐。 到原来住宅看了一下,只见内外十分整洁,却无人居住。匡胤因问向拱道:“此宅为何无人居住?” 向拱道:“此乃万岁诞生之处,如何容许人来亵污。只是空起来,供人们瞻仰罢了。” 匡胤也不再说,走入内探视,看到自己童年时住过的屋子,以及屋外一块青石,那是匡胤小时,奶奶常抱他坐在石上纳凉之处。如今人亡物在,不由匡眼睛都湿润了。 从宅内出来,绕过住宅,走上西边土岗,却有一片空地,原是农民打场之处,场边一棵数百年的老槐树,依然挺立在那里,还有一部分枝叶青青,并未因天寒而黄落。 匡胤立在场边,呆看了良久,扭头对向拱答道:“这片空场,便是朕八九岁时,与慕容延钊、韩令坤、王审琦、赵彦徽、张光翰等骑竹马游戏的场所!” 说毕,他望着西边的坡上,这是当年韩素梅向他告别的地方。匡胤不由泪眼模糊。忽然他看见那坡长生出一丛灌木,俨然好似七八岁的小姑娘韩素梅立在那儿。 匡胤耳边又响起当年韩素梅喊她的声音:“香――哥――!” 他不由落下眼泪,想起当年韩素梅最后一次来向他送箭,就是从此地离去。往事历历在目,近如眼前,可是人呢?难道这样快便眨眼之间,灰飞烟灭了吗? 他瞟了侍卫一眼,只见有一个侍卫带有弓箭,便要了过来,对着西北以前射箭为韩素梅送行的那个老方向,嗖嗖地又连发三箭方罢。 向拱等人那里能知道匡胤的心事,还以为他是在行天子射天之礼,以威震鬼神,来纪念自己返回出生地的巡视呢。 半晌,匡胤才宣布回行宫休息。三十多年过去,真是弹指之间。匡胤从夹马营回来,感慨万分,又陷入深沉的回忆之中。 当天夜里,他便发起烧来,休息二天,请医生诊治,认为是小病,于是匡胤便让返驾回汴京。 十月初一日,到达西京河南府所属的巩县,匡在此又拜祭了父亲赵弘殷和母亲杜太后的陵墓,十月初五日,回到汴京。 巡视西都回来以后,匡胤顿时好像苍老了几倍,身体一直疲劳无力,低烧不退。不久,背上又生了一个大疽。忙召太医探视。 谁知背疽久治不愈,把一个生来胖大的赵匡胤,竟病得一天比一天消瘦起来。终日背疽疼痛,说话也有气无力了。最后终于连坐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终日昏睡于床。 这天傍晚,他从睡梦中醒来,预感到自己大限已到。便传旨速召晋王赵光义入宫晋见。 不一时,赵光义来到,匡胤伸出瘦得筋骨毕露的手,握住光义的手道:“为兄不行了。前几年母亲去世时,告戒要吸取前朝教训,不可立年幼之君,让为兄传位于你,现在我子德昭虽年过二十,但是毫无功勋和威望,而且我观察很久,生性浮躁少智,也实在难以继承大业。所以,必须按母亲遗嘱,传位于你,这诏书,在母亲去世时早已写就,藏于慈宁宫密室金柜之内。兄弟可以让官人取出开看。” 光义听后,哭拜于地,说道:“哥哥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养病,终久会好起来的。” 匡胤摇头道:“不要多讲。为兄还有要事分付于你。第一全国目前基本统一,可惜为兄不能亲眼看见北汉归还中国版图了。你务必要继承我的遗志,削平北汉,北拒契丹。再者,北汉大将杨业,实为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务必设法收降此人。为我所用。不把此人争取到手,北汉虽是弹丸之地,也是不容易平灭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光义只是点头说:“兄弟牢记了。” 匡胤又道:“当年母亲最后对我嘱咐时,赵普也在场,母亲的话,由赵普亲自笔录,他可以证明。” 光义含泪点头。 匡胤便挥手道:“好了,你去准备后事吧。” 光义出来,不久,这次大未开国皇帝赵匡胤,便停止了呼吸,终年五十岁。 说到此处,笔者不能不补说一段话。根据后人笔记,还有一种说法,是赵匡胤召见光义,不久光义匆匆出来,匡胤便驾崩了。因而以为是赵光义杀死了赵匡胤,自己登上皇位的。这个传说,主要是由于匡胤不传子而传弟,大大违背了过去的传统习惯,所以才产生了“烛影斧声”光义谋杀了匡胤这种传闻。 到了后来,元代学者黄潜,明代学者宋濂、刘俨,也都著文力辩光义杀死匡胤说法之诬。不过事隔千年,谁还能调查得清呢?只能作为一件历史疑谜来看了。 且说匡胤去世,光义即皇帝位,改年号太平兴国元年,这就是宋太宗。他继承了匡胤的政策和未竟事业,终于收服了杨业,灭掉北汉,加强文治,便北宋经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他在巩县赵弘殷墓旁为赵匡胤修建了巨大陵墓,直到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四月,才将匡胤下葬。 从此,这位宋朝的开国皇帝,便长眠地下了。 ------------------ 附录 赵匡胤大事年表 927年丁亥后唐明宗天成二年 一岁 二月十六日赵匡胤出生于洛阳夹马营。原籍涿州(今河北涿县)。其父赵弘殷,任后唐禁军飞捷指挥使。 936年丙申后晋高祖天福元年 十岁 后唐天平节度使石敬瑭在契丹支持下,起兵叛乱,割燕云十六州之地给契丹,契丹策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闰十一月,石敬瑭攻破后唐首都洛阳,后唐亡。赵弘殷降晋。 937年丁酉后晋高祖天福二年 十一岁 石敬瑭至开封建都,改洛阳为西京,开封府为东京。赵匡胤随父举家迁到开封城内寿昌坊(今双龙巷)。 本年,李N在金陵称帝,国号唐,史称南唐。 939年已亥后晋高祖天福四年 十三岁 匡胤弟匡义生(后改名光义)。 944年甲辰后普出帝天福九年 十八岁 匡胤与妻子贺氏结婚。 946年丙午后晋出帝开运三年 二十岁 本年契丹兵南侵,以降将张彦泽为先锋,攻破东京开封府,在城内大肆抢掠,杀后晋宰相桑维翰,后晋亡。 947年丁未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 二十一岁 正月初一契丹主进入开封,二月改国号大辽,拟建都开封,受到后晋各地节度使反对,被迫于三月返回契丹,中途病死于河北栾城。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六月进军至开封,改国号汉,仍用后晋天福年号。 948年戊甲后汉隐帝乾v元年 二十二岁 刘知远改元乾v,不久病死。二月,其子刘承佑即皇帝位。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凤翔节度使王景崇,永兴军节度使赵思绾起兵反汉。 赵匡胤离家,流浪关西。 953年癸丑后周太祖广顺三年 二十七岁 正月,郭威病重,改元显德元年,加晋王柴荣为侍中,判内外兵马事。不久郭威去世,柴荣即位,即周世宗。 二月北汉与契丹进攻潞州,三月柴荣亲征北汉,与北汉军大战于高平,后周大将樊爱能、何徽等临阵逃走,致使柴劳身陷重围,幸得赵匡胤等力战救出,反败为胜。柴荣班师回京后,赵匡胤因战功升殿前都虞侯,寿命整顿禁军,选拔精锐士兵,充任殿前亲军。 955年乙卯周世宗显德二年 二十九岁 柴荣派王景、向训统兵伐后蜀凤州等地。赵匡胤被派往前线视察地形,为王景、向出谋划策。回来后向柴荣奏报秦、凤四州可取的视察结论,刹住了主张撤兵的错误意见。最后果然攻克四州。 十一月,柴荣派李谷统兵征南唐淮南地区。 956年丙辰周世宗显德三年 三十岁 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淮南。赵弘殷、赵匡胤、赵匡义父子三人均随同出征。 赵匡胤败南唐兵万余人口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又以八干之兵,奇袭清流关,破唐兵十万之众,生擒南唐奉化节度使皇甫晖、常州团练使姚凤,并占领滁州。越弘殷在滁州患病,不久去世。赵匡胤随柴荣回京后,以战功升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 957年丁巳后周世宗显德四年 三十一岁 正月,周世宗柴荣再次亲征淮南,赵匡胤在紫金山击退南唐增援寿州大军。南唐寿州被围一年有余,自此始投降。十一月,赵匡胤随柴荣第三次征淮南,攻下濠州、扬州。 958年戊年后周世宗显德五年 三十二岁 周世宗到达长江北岸,驻于迎釜镇(今江苏仪征),赵匡胤率水师杀过长江,扰乱江南敌营以示威。 南唐主李景,被追求和,割淮南江北十四州之地给后周,并削去帝号,向周称臣。 赵匡胤随柴荣凯旋回京,加授义成节度使、检校太保。 959年己末后周世宗显德六年 三十三岁 四月,柴荣亲征契丹,任命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韩通为陆路都部署,水陆并进。赵匡胤兵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等投降,关南数州悉平。 五月,柴荣因病班师回京。六月升任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不久,柴荣病死,儿子柴宗训继位,即周隐帝,时才七岁。加授赵匡胤为归德节度使,检校太尉,仍兼殿前都点检。 960年庚申宋太祖建隆元年 三十四岁 正月初一日蚀。派赵匡胤统兵北拒契丹。初三日晚,兵至陈桥驿,发生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被拥立为皇帝。次日引兵回京,逼周隐帝禅位,改国号宋。 六月,潞州昭义节度使李筠起兵反宋;九月,淮南度使李重进起兵反宋。宋太祖赵匡胤两次亲征,削平二李。 961年辛酉宋太祖建隆二年 三十五岁 赵匡胤母杜太后病逝。三月,罢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等军职,专任节度使。七月,赵匡胤设宴,谕禁军将领石守信、高怀德等罢兵权,均改任节度使等荣誉高官,史称“杯酒释兵权。” 南唐主李景死,子李煜继位。 962年壬戍宋太祖建隆三年 三十六岁 赵匡胤令韩令坤等将领分别屯兵于北方各镇,以御契丹。 下诏各地几判死刑的,一律交刑部复审,以纠正地方节度使乱杀之弊。并下诏各地节度使委派的镇守军官,不得干预地方行政。 割据湖南的武平节度使周行逢死,子周保权嗣位,大将张文表起兵争权。割据荆南的节度使高保勖死,兑子高继冲嗣位。 963年癸亥宋太祖乾德元年 三十七岁 十一月,改建隆四号为乾德元年新年号。 开始实行以文官治理州县制度。印刷颁布《重定刑统》,为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印行的法典。 以讨伐张文表为名,派慕容延钊等出兵湖南,灭掉荆南高继冲、湖南周保权的割据势力,统一中央政令。令送高继冲、周保权进京,委以荣誉高官。 十二月,皇后王氏崩;闰十二月,慕容延钊卒。 964年甲子宋太祖乾德二年 三十八岁 任命赵普为相,原后周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同时免职,改任荣誉高官,范质不久病死。 十一月,命大将王全斌、曹彬等分水陆两路,统兵伐蜀。 965年乙丑宋太祖乾德三年 三十九岁 宋兵进入成都,后蜀主孟昶降。孟昶被解送进京,封秦国公,不久病死。其妻花蕊夫人被召入宫,一年多后被匡胤弟赵光义射死。 王全斌在西蜀杀降兵二万七千人,并纵兵抢掠,激起兵变,原名蜀刺史全师雄拥兵叛乱,自号兴蜀大王。 实行全国赋税一律解送京师;设置转运使。地方节度使权力日削。 966年丙寅宋太祖乾德四年 四十岁 号召农民种植桑枣,发展农业,开垦荒地不加赋税。并大兴文化,访求民间遗书,印书业开始发达。 四蜀全师雄叛乱被削平。 967年丁卯宋太祖乾德五年 四十一岁 立左卫上将军宋廷渥女为皇后。 辽兵攻益津关。 968年戊辰宋太祖开宝元年 四十二岁 十一月,改乾德六年年号为开宝元年。北汉主刘钧病死,养子刘继恩嗣位,继恩遇刺死,弟刘继元继位。赵匡胤派李继勋等攻北汉。 969年已巳宋太祖开宝二年 四十三岁 赵匡胤亲征北汉,围太原城,并引汾水灌城,因疾疫流行,不克而回。 宴请各地节度使王彦超等,劝他们罢镇,改任荣誉高官。 970年庚午宋太祖开宝三年 四十四岁 赵匡胤命潘美等征伐南汉。 971年辛末宋太祖开宝四年 四十五岁 宋军进入广州,南汉主刘归降。下诏革除南汉无名赋税;解放岭南被卖作奴婢的百姓,在广州设立市舶司,以加强海外贸易。 972年壬申宋太祖开宝五年 四十六岁 用反间计杀南唐南都留守兼侍中林仁肇。 973年癸酉宋太祖开宝六年 四十七岁 赵匡胤亲自复试被录取的进士,自此进士必须经皇帝亲自殿,遂成为制度,一直延续到清末。 重修《本草经》,定名为《开宝重定本草》;又诏令薛居正主持纂修《五代史》。 八月,免去宰相赵普职务,改任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以原副宰相薛居正,沈义伦行宰相事。 974年甲戌宋太祖开宝七年 四十八岁 以曹彬、潘美为帅,起兵十万伐南唐,大败唐兵于采石矶,并用预制件在长江上架设浮桥,为我国历史上首次在长江上架设浮桥成功。 薛居正等修《旧五代史》完成。 975年乙亥宋太祖开宝八年 四十九岁 正月,曹彬、潘美等围金陵,十一月城破,南唐后主李煜归降。 976年丙子宋太祖开宝九年 五十岁 正月,南唐后主李煜等被解押到京,封李煜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候,软禁于京。 吴越王钱m来朝,遣其返国。 南唐最后一个不肯归降的据点江州被攻破。 党进等奉命攻北汉。 赵匡胤巡视西都洛阳。 十月,赵匡胤病死,庙号太祖。 弟赵光义即皇帝位,改开宝九年为太平兴国元年。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