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跟六个大魔王订婚后》作者:遥情八遐   文案:   魔王歪在王座,慵懒托腮,聆听小未婚妻缪梨喋喋的告解,一纸退婚协议在他手肘下压着。   “你看。”缪梨掰着指头罗织罪名,“我说谎话,乱放火,阻碍你跟邻国的邦交,还把你按在地上扁了……”   她重重咬字:“好几次。”   他嗯一声:“所以呢?”   “我们不合适的。”缪梨期待地十指交握,“签字吧,你好我也好。”   魔王微笑起来,在她希冀的眼神中将协议撕得粉碎。   “想得美。”他道,“你搞事搞到天上,我也会爱你。”   缪梨倒退两步,无比震惊:“你!原来你也有病。”   “哦?”魔王眯起眼,“为什么要说,‘也’?”   注:1v1,文案这个不一定是男主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重生 甜文 魔法幻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缪梨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每天都想退婚QAQ   立意:男女主角历经艰难险阻找到真爱的故事。    第1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一) 契约与执行官……   魔界大陆上最不起眼的国家非“工匠国”卡拉士曼莫属。   这个植根于大陆西方的小国家在地图上只有豌豆大小,拮据的土地涵养着努力繁衍仍数不过万的国民,以及他们的女王缪梨。   包括女王在内,卡拉士曼里的所有魔种都是魔界不可多得的优秀工匠,他们会利用炉膛中燃烧的火淬炼出最精巧的工具,用精巧的工具打造整个国家乃至整片大陆的文明,几乎每个国度的博物馆里,都有那么几样出自卡拉士曼的作品,在众多展品中熠熠生辉。   工匠国生产力最鼎盛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锅炉的亮光连成一片,照得夜幕明朗通红,锤炼过程中散发的大量魔力,令枯萎的老树起死回生,满枝开花。   大约三百年前的某天,工匠国的焰火没精打采地蔫了下去,因为女王缪梨自从前一天晚上睡下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一睡,就是三百年。   没有女王的卡拉士曼逐渐失去活力,如同中途停摆的机器,在大陆各国的风起云涌中黯淡、隐退,轰然关闭通往外界的国门。   内侍与大臣日日照看着沉睡的缪梨,她虽睡去,肌体却从未随时光流逝而失去活力,长发依然浓密,黑得像晕不开的墨,肌肤晶莹剔透,白得如同山顶积雪,封冻的青春令她永远拥有少女的姣美容颜,哪怕三百年水米不进,她的红唇仍鲜艳欲滴,仿佛随时能够吐露鲜活的言语。   工匠国的国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交换女王的苏醒。他们最终如愿以偿,而需要交付的是漫长又沉重的时间。   漫长的时间弹指一瞬。   这一日王宫中所有魔种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用勤劳的双手维持崭新一天生活的运转,内侍替缪梨做完清洁与按摩,悄然离去。   她或许应该走得再慢一点儿,这样就能看见床幔微动的涟漪,和幔帐之中女王缓缓睁开的双眼。   缪梨醒了。   一只纤柔的小手捉住床幔,轻轻拉开,透窗而来的晴朗的日光,令坐起在床的少女感到些许灼目,情不自禁敛了眼眸。   许久不见天日,令缪梨的肌肤苍白得有些病态,等她搓搓脸,双颊倒是恢复些许活力和红润,她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柔和的叹息中全是饱睡的慵倦。   缪梨随即惊异于卧房内外的安静,掀开薄被,溜下床铺。   她有一双修长的腿,腿型优美,适合在裙摆摇曳间时隐时现地袒露。   缪梨走出两步,很快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疼得她“啊”出声,更多是惊奇――她不知道,这双腿已经三百年未能行走。   内侍德馥闻声而来,一进门瞧见跪坐在地上的缪梨,神情呆滞,手中端着的盆哐当落地,可惜了那还没用过的清水。   “女王醒来”的消息,很快随德馥高分贝的尖叫在王宫内传开,随后又以风一般的速度于王宫外不胫而走,数千国民的小国度一时之间陷入前所未有的狂欢,烟花礼炮席卷了青天白日,工匠们放下工具,或奔走相告,或嚎啕大哭,嘴巴里呜呜咽咽来来回回就一句话:“女王啊!……女王陛下!……”   苏醒之后的缪梨,已经在王座上坐了五个小时。   她一边听大臣们激情四射地口述过去三百年历史,一边卖力吃饭,不时别过身悄悄吮去手指上沾着的鸡腿的油。   一站醒来,身旁所有子民都老了三百岁,唯有缪梨遭时光厚爱,仍停留在最美好的少女时光,至少模样与身体机能都是如此。   等缪梨细嚼慢咽地吃饱,大臣们也把重要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他们的心被重见女王的喜悦堆满,因而始终无法停止絮叨,缪梨屡次发言都打断在他们热切的比手画脚之中。   其实,缪梨也有一件重要事情想说。   她不光是睡了很久这么简单,其实三百年前那一天,她已经死过一回,睡梦之中心脏骤停,她甚至灵魂离体,看见了自己一动不动的肉身。   魔种是有灵魂的,她到那时才知道。   幸运的是缪梨并没有死透,弥留之际脑海中出现一个名为系统的东西,与她做了一笔交易。   系统答应挽回缪梨的生命,前提是她有生之年不许成婚。   换言之,结婚就会死。   缪梨没有对象,死前刚到法定结婚年龄,结婚一事虚无缥缈,当然比不过危在旦夕的生命,于是不假思索一口应下系统的条件。   她眼睛一闭一睁,倒真死而复生,哪里想到系统将苏醒时间往后调了三百年,亏得卡拉士曼民风淳朴,没有魔种趁乱篡位,缪梨才能醒来仍是女王之尊。   这会儿她在脑海中倒带了一遍来龙去脉,打算开口告知大臣出于求生欲她准备做一辈子的童贞女王,从记忆中回神,刚要开口,一抬眼发现聒噪的大臣们不知何时都停下讲话,不约而同地盯着她瞧。   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缪梨心里发毛:“干什么?”   “您意向如何,陛下?”宰相德发问。   德发・王是个很得力的宰相,他的妹妹德馥是缪梨的内侍,同样尽心尽力。   现下他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缪梨,缪梨却无法给出回答,因为刚才她顾着想自己的事情,完全忽略了他的讲话内容。   得知自己浪费表情的宰相仍是温和乖顺的,不厌其烦对缪梨重复一遍问题:“我是问,您想选六位未婚夫中的哪一位成婚?”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缪梨道,“不就是未婚……”   她说着说着,突然结巴起来:“未、未婚夫?……六位?!”   女王不顾斯文,拍案而起,不明白自己刚刚睡醒,哪来的六位未婚夫。   德发与众位大臣都露出了无辜而为难的表情,非常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启齿:“陛下您沉睡期间,外界风云骤变,我们卡拉士曼是小国,首当其冲,为了不让国家覆灭,只能选择成本最低性价比最高的策略――联姻。”   缪梨声音变了:“跟谁联?”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后退一步,让兀自沉痛毫不知情的德发站在了第一排。   他们道:“德发大人帮助您与当今魔界大陆最强六国――中心坐标、永冻雪域、光耀森林、穹顶城、极乐之地和秘境的王订立了婚姻契约,承诺在您苏醒之后尽快完婚。”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缪梨染缸似的脸色,却敢接二连三地向女王投以致命打击:   “此外,与每位王的结婚契约,都是在其他王不知情的情况下订立的。”   缪梨完全呆住了,精致的脸上布满悲痛与绝望。   绿帽又大又圆,一送就是六顶。   大臣们这时都有默契地住嘴,唯独始作俑者德发在那叭叭:“陛下,这些只是权宜之策,而且并非不能挽救,只要选其中一位成婚,按照六大国度互相牵制的局势,即便退掉其余五位的婚约,我们也不会被灭国。”   又或者下错这步棋,其他五个大国不管不顾联合起来,将那个幸运国并卡拉士曼一同灭掉也未可知。   当然,这种不吉利的话德发没敢说出口。   宰相话音落下之后,大臣们共同见证了缪梨的发难。   他们看到美丽的女王从王座站起,提上裙摆,踢掉鞋子,迈着光脚以斗牛的狠劲儿与速度冲宰相狂奔而去,那娇弱的手一把薅住宰相的衣领,女王用她甜甜的嗓音怒吼着:“王――德――发――”   即便过了三天,缪梨也没能完全接受联姻带来的打击。   王宫底下来往的仆从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在高高窗台上发呆的陛下,她漂亮的眼眸涣散着,灵气全无,唯一在呆滞中保有的理智是并拢双腿防止裙下走光。   缪梨决定跟那些王挨个儿解除婚约。这是出于自身生死考量,更是为国家安全着想。   此外,系统也要求她这么做。   得知婚约事件的时候,缪梨眼前浮现出几行其他魔种看不见的小字,告知她由于现实影响,不成婚的承诺遭受威胁,将转化为六个与魔王解除婚约的任务,她必须一一完成。   缪梨当然要完成。   她沉浸于满头卷麻,忽然听见底下两个路过女仆的讨论,她们接头交耳,音量忽高忽低,却还是让缪梨捕捉到关键字眼。   一个女仆道:“真的,中心坐标的魔王陛下?!”   另一个女仆道:“他就在王宫门外!”   头先的女仆道:“听说来接女王到中心坐标去成婚的!”   女仆们谈论着,猛然想起女王陛下就在头顶坐着,急急抬头想要通报,可抬眼望去,窗台空空,缪梨已不在那里。   身着纯白裙子的缪梨踏着小皮靴,在王宫走廊之中奔跑。王冠压不住黑发,纷纷散在穿堂而过的长风里。她的眼神因热切而灵动,面颊因激动晕满红云,许多双眼望着她,望着她的眼里,都是惊鸿。   第一位任务对象已经到来,缪梨看过资料,得知中心坐标的王,名字叫赤星。   内侍德馥本想向缪梨通报中心坐标有客来的消息,却与奔跑的缪梨擦肩而过。   望着女王精神百倍的背影,再回忆她沉睡不醒的那三百年,德馥觉得,现在的女王,真好。   缪梨跑过敞开的宫门,果真瞧见一队威严无比的队伍于宫门之外等候。   为首的银发男子身骑飞马,穿着深黑笔挺的制服,帽檐之下一双冷漠的绿眼瞳,自缪梨出现开始,就将她紧紧锁定。   他长得相当俊美,即便板着脸,眼角眉梢凝上霜,也无法掩盖这一点。   突然出现的娇俏少女,令异国队伍起了些许骚动。   而周围的卡拉士曼国民低呼出口的“女王”,更令中心坐标的来客们面面相觑。   缪梨在银发男子跟前刹停脚步,心脏狂跳,压着气喘,飞快行了一礼。   她这一礼似乎令对方相当诧异,男子当即旋身下马,躬腰还礼。   没等他挺直腰身,行动过快的女王已然凑近,只隔咫尺,握住他的手。   男子那一瞬间的震惊,几乎令浑身坚冰气息碎裂溶解。   他看见缪梨因压气而憋得红红的脸,听见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郑重而谨慎地说话。   她道:“陛下,你很好,你真的太好了,我配不上你,不能跟你结婚,所以婚约的事……”   缪梨尚未说完,就听围观群众中爆发出宰相德发惊慌失措的喊叫:“陛下,您在干什么呢?!”   德发话音未落,缪梨眼前已浮现出一行系统的提示小字。   系统:错误对象。   缪梨眼神微动,在心里疑惑地“嗯”一声。   女王的疑问很快豁然开朗,她听见中心坐标的队伍里窃窃的讨论声:“女王这是在对录雪大人做什么?”   “他们从前认识?”   缪梨懂了。   仿佛要让她更懂,又仿佛为了加速尴尬气息的挥发,被她握住的银发男子缓缓抽手,同样用彼此能听见的声音,简短地作自我介绍:“女王陛下,我是中央坐标的一级执行官录雪,奉我王赤星之命,前来接您到中心坐标成婚。” 第2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 大魔王与婚姻……   缪梨浸在咕噜噜泡泡的浴池里,小脸儿被温暖潮湿的水汽蒸腾得莹润可爱。热水抚慰紧张的神经,让所有纠葛的情感暂时歇业,闭上眼睛,随时跌入一场深邃芬芳的美梦。   还是活着好,能做的事情太多,想做的事情太多,比如吃饭,比如泡澡。   必须做的事情也很多……比如到中心坐标去,跟赤星解除婚约。   这一趟异国游势在必行,可恶的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缪梨的出行增加难度,由于缪梨搞错任务对象,它规定在这一次的任务中,缪梨必须想方设法让赤星开口退婚而不能自己主动提请。   缪梨从水中起身,包着绵软的大浴巾慢腾腾走进更衣室,要穿面见赤星用的隆重礼服。   留给她的准备时间太少。   德馥替缪梨梳妆,无论何时看向镜面,她都会被里头乖乖闭目等待化妆的女王惊艳,不忍往那剔透的肌肤上施加任何脂粉,少女焕发的活力本就是最好的装点。   “不。”缪梨却道,“要化妆,越浓越好。”   德馥无法推脱,只得依言给缪梨画个惨不忍睹的大浓妆,浓重的眼影腮红和唇脂把缪梨的脸毁得一塌糊涂。   女王陛下对自己的妆容非常满意。   层叠繁复的礼裙层层加身,深红撞着锦黑,越发趁得缪梨肤白如雪。与礼服搭配的高跟鞋鞋跟细长,缪梨踩上险些崴脚。   着装最后一步,是以深色头纱覆面。   德馥暗松一口气,遮住脸也好,至少暂时看不见女王那一脸糟糕的红配绿。   录雪等候在走廊等待缪梨,挺立的身姿吸引许多小女仆的目光,也吸引来王宫工作的大叔大妈。   大叔大妈将这位异国的执行官围拢,亲切唠嗑,问录雪多大,是否单身,要不要女朋友之类。   无论回答什么,录雪脸色始终淡淡的,过分疏离,难以亲近。   “你单身啊!”大妈高兴地搓搓手,“我们卡拉士曼的姑娘不错的,多认识认识。”   “不了。”录雪道。   “必须戴头纱吗?”一个声音问。   这话题开得突兀,与介绍对象毫无关联,且嗓音过于娇嫩,显然并非出自大叔大妈之口。   闲聊的仆从们赶紧散去,录雪转过身,看见盛装的缪梨。   她很好看,纵使脸被头纱遮盖,身形也在礼服完全贴合的剪裁下显得玲珑有致,裙摆之下一小片袒露的无瑕肌肤――袒露得惊心动魄。   录雪道:“按照规定,王国之内第一个看见未婚妻面容的只能是陛下。”   “可是你和你的卫队已经看过了。”缪梨道。   录雪:“……”   沉默须臾之后,他道:“如果当时您没有突然跑出来,我们是不会看到的。”   缪梨自知理亏,以讪笑回应。   离开卡拉士曼,女王只随身带了一个小箱子,大部分国民以为缪梨去外国进行友好访问,纷纷叮嘱缪梨早去早回,毕竟他们的女王醒来才几天,大家看都没看够。   好客的工匠们准备许多手工制品献给中心坐标的王,希望两国之间建立良好关系,更希望大国之君能够善待他们的女王。   去中心坐标的路上,缪梨坐的是自己的龙。   龙在魔界属于稀缺种,一般是魔王的专用坐骑,然而当缪梨牵出她又瘦又小的龙“波波”时,录雪与卫队集体沉默,深觉这弱唧唧的龙还不如一匹强壮天马。   无论如何,总归启程。   戴头纱其实也有好处,乘龙风大,头纱有利于保持发型。   波波龙飞得时快时慢,快的时候与慢的时候录雪都在缪梨旁侧,隔着一段精准稳定的距离,保驾护航。   “你知道。”缪梨对录雪道,“如果赤星有诚意,他应该自己来接我。”   录雪闻言看她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提醒她想想大国与小国的实力差距,缪梨如果跟赤星成婚,那是完完全全的高嫁。   缪梨看懂录雪的眼神,顺势道:“所以我跟他不合适嘛。”   若录雪开口向赤星劝分,那是再好不过。   可惜他不懂缪梨的良苦用心,只给她个台阶下:“陛下有事在身,所以不能亲自前来。”   缪梨还想说什么,被执行官先行一步打断。他道:“这类不合适的话,请女王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很强大,但您也是一国之主,与陛下地位相当,不必妄自菲薄。”   真体贴,体贴过头,体贴得缪梨郁闷,干脆闭麦,一路上不再同录雪说话。   飞过平原和海,他们终于到达中心坐标。   “中心坐标”可欧蒂奈以国度位于大陆正中央得名,幅员辽阔,地势多变,国民众多,从领空向下俯瞰,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繁华城市,王都尤其繁盛,魔力充沛,魔王的城堡在王都北端,竖于城堡顶端的旗帜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缪梨一开始是不想跟录雪说话,进入中心坐标后,成了没空说话,光用眼睛四处看都要耗费不少时间。   中心坐标真大,相比之下,工匠国是那样娇小。   从娇小王国来的女王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卫兵映衬得同样娇小,从王宫门口下了龙开始,一直到深入王宫内殿,缪梨每次举手投足都收到超多目光的洗礼,目光或在明,目光或在暗,但无论在明在暗,它们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这种时候,缪梨难得地想感谢她的头纱。   执行官带着卫队们去向魔王赤星汇报任务,缪梨留在空旷的内殿之中,等待她的未婚夫到来。   窗外已黄昏,暮色将四合。   殿外进来一个胖胖的魔男,留着上翘的八字胡,自称是王宫的一级内务官菇冬。   菇冬殷勤地道:“女王,陛下正在忙,烦请您稍等些时候。要不要先用小点心?”   他说话时,屁股后头的桃心尖尾巴一直在扫来扫去,缪梨的目光也跟着尾巴扫来扫去。   赤星的确在忙,菇冬本以为这位女王会闹小性子,结果她没有,只是很感兴趣地问:“有什么小点心?”   不端架子,声音也动听,菇冬对这位小国女王产生点儿好感,立即命仆从端上许多精致好消化的糕点,随后退出去,令缪梨自便。   缪梨吃了两个小点心。   不是她不想吃更多,而是在她把手伸向第三个之前,传说中的未婚夫――之一――终于出现了。   靴跟踏在地板,踏出清脆的足音,直至乌黑发亮的长靴踏入眼帘,缪梨才抬头,望向那逐渐靠近的高大身影。   隔着头纱看他,如雾里看花,总不明晰。   仿佛听见她心中所想,对方弯腰抬手,缪梨眼前一花,再抬眼时头纱已被挑落,掉在脚边。   天暗了,内殿燃着照明的火,可再亮的火,都不及缪梨跟前的魔王耀眼。   他这张脸实在、实在是个祸害。   赤红的发色与瞳色明艳得像要燃烧,长眉斜飞,唇角微挑,有身高优势,看什么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状。   那波浪般打卷的红发用金简冠高高束起,滑了一绺在鬓边,漏网的两根发丝贴着唇――唇却是柔软的淡粉色。   赤星今天穿了烫金纹的开领黑袍,大喇喇敞着胸膛,烈青纹身由锁骨蜿蜒而下,没入领口,不知将于身体哪个隐秘角落停止生长。   未婚夫先生,长得张扬,穿得张扬,一举一动也张扬。   缪梨摄于赤星的容光,愣怔两秒,才想低回头去,却随即被赤星伸手捏住下巴,迫得抬高头颅。   她打量了他周身上下,他也将她收入眼底。   这对未婚夫妻的第一次见面,以沉默当背景音,沉默很快打破在赤星轻轻的一声“啧”里。   他别过脸去,语带微嘲:“好丑。”   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在缪梨脸上胡乱蹭,直涂抹得他自己的手满是眼影腮红粉底的混合物。   不怪魔王嫌弃,缪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但缪梨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   赤星言行中嫌弃之色越浓,缪梨越是窃喜。   只是他乱抹的动作太过粗鲁,比抹水泥温柔不到哪儿去,缪梨难以消受,别开脸躲过他的手,却情不自禁问:“我这个样子让你不喜欢了,对不对?”   赤星闻言,倒停了替缪梨擦脸的动作,收回手瞧着她,末了转身离去。   凭丑妆将未婚夫膈应跑,缪梨大概算古往今来第一个。   她不怕开创历史,只觉离生的希望更近一寸,或许退婚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女王正在欣喜,未婚夫却去而复返,他不是空手归来,“啪”地丢一块洗湿的毛巾在缪梨手边。   赤星抱臂,站在那儿瞧着他的未婚妻。   跟他一比,她可真小,骨架小,脸小,年岁也小。   不算沉睡的那三百年,缪梨现在只有两百一十岁,足足比赤星小九十岁。   魔种有着长达千年的寿命,两百岁成年,缪梨不过刚刚踏出成年的分界线。   赤星丢去的毛巾,似乎令缪梨感到惊奇和无措,他看她要拿不拿的样子,再顺着动作看见她遮遮掩掩的手。   手也小。那右手指尖上还沾着偷吃点心没抿掉的白奶油。   “初次见面,用丑脸惊吓未婚夫,这就是卡拉士曼的礼节吗。”赤星好整以暇地,“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一句,咬得又沉又酥。   好,好。缪梨在心中替赤星加油鼓劲,就是这样,挑衅她,为难她,讨厌她,一鼓作气甩掉她,妙妙妙。   她还想顶着大花脸膈应这位魔王,奈何赤星盯她盯得很紧,只好拿起毛巾在脸上擦擦。   “也不算很丑吧。”缪梨道。   赤星道:“丑得要死。”   缪梨不说话了。   等她擦干净残妆,露出光洁干净的一张面孔,莫名觉得赤星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很是用力地凝了一凝,她抬头去看,他却已别开目光。   赤星的眸光很亮,特别亮,自始至终灼灼然,随时会燃烧起来一般。   “录雪说,你觉得配不上我。”赤星突然道。   缪梨又是一喜。她跟录雪说“配不上”的时候,后面可还跟着句“婚事算了”的,希望录雪连这句也如实相告。   可惜,他没有。   工匠国的确很小,国民的手作工夫厉害,魔力却不算强大,数量又少,被中心坐标这样的大国灭掉是分分钟的事。   女王是国家的缩影。缪梨的魔力也不强,又没什么钱,她会觉得配不上赤星很正常。   魔王望着他那“自感卑微”的未婚妻,不知想什么,片刻才道:“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虽然你与我的确差距悬殊。”   “说实话,接你过来并非为了马上成婚。”他道,“总要经历一段婚前体验期,才知道合不合适。”   “如果不合适,那我们的婚约……”缪梨的心怦怦跳。   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赤星的点头。   他道:“那我们的婚约就解除。”   “现在开始体验吗?”缪梨问。   少女雀跃时,双眼也会亮晶晶,手指紧紧攥着礼裙的袖子,似乎难掩对做赤星未婚妻的期待。   赤星却要吊她胃口,冷哼一声:“由我决定。”   他说完就走,这回是真的走了,又让缪梨自己在内殿自便。   过一会儿,过来两个女仆,好奇而不失礼貌地请缪梨去用正式晚餐,餐后沐浴更衣,早点休息以消除旅途奔波的劳累。   缪梨不太累,她不想一天洗两次澡,最后还是客随主便地去洗了,洗澡的时候不要女仆服侍,偷空看了看从系统那里得到的《百分百退婚指南(女生版)》,学习做一个讨嫌的未婚妻。   系统还有如此妙物,意料之外。   与此同时,在缪梨看不见的王宫一角,魔王正在忙碌。   赤星的案头放着一堆公文,公文上的字熙熙攘攘你推我挤,争相向陛下汇报国事。   内务官菇冬端着另一堆没过他头顶的公文,小心翼翼放在桌案,这样赤星就有了两堆未处理的文件。   “陛下。”菇冬对赤星道,“缪梨女王怎么样?很漂亮吧?”   赤星正看文件,听见菇冬这么问,眸光微顿,道:“还能看。”   菇冬点点头。陛下说还能看,表示缪梨女王的确很漂亮。   “这可是陛下三百年来唯一一个下了决心要订婚的对象啊……”菇冬道,“缪梨女王的体质,肯定跟您的很合得来,每一个算过的占卜师都这么说。”   他乐见自家陛下成家,八字还没一撇,先嘿嘿傻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觉脸颊发热,转头去看,对上赤星似笑非笑的目光。   “要你多嘴。”赤星抬手一扬,原本拿着看的一份公文散在空中,转瞬燃成灰烬,纷纷下落,“滚出去。”   沐浴是缪梨今晚除睡觉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等她洗完,夜色已深,正是适合睡个好觉的时间。   女王穿着粉白的绑带睡裙,光脚慢悠悠走在通往卧室的路上。   四周静寂开阔,男仆女仆回避,唯有灯光引路,缪梨独自走着,刚开始还小声哼歌,哼着哼着,她忽然有些想家。   离开卡拉士曼的第一个夜晚。不知道大家都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睡下。德馥想必正守在她的房间之外吧。   缪梨低下头,活泼减少些许,慢慢吞吞走近微敞的卧室门,推开,走入,再关门。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想看看卧室长什么样,不看则已,一看当即傻在原地。   卧室里留的灯火比走廊暗许多,但不妨碍她看清房内的一切,房间正中的睡床很宽很大,瞧着就很软,一躺能陷进去。   床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有个不请自来的身影占据了床的一侧。   缪梨看见她的未婚夫侧躺在她的床上,用手支着脑袋,正懒懒地看书。   赤星也洗过了,松松地拢着睡袍,一头红卷发散在肩头,灯光削弱了他五官的凌厉的美,为他增添些无言的温柔。   他知道缪梨进来,也知道她站在那里发呆,仿若未觉,一直没反应,直到分秒流逝些许,才把视线从未翻动过的书页移往她的方向。   “这是我的房间。”缪梨道,“你睡了我的床。”   “不。”赤星合上书,“这是我的床。”   “那我的呢?”   赤星拍拍床沿。   魔王动作的时候,缪梨看见他的腰。由锁骨出发的纹身一直长到腰部,或许在更深入之处。   “我不懂。”缪梨道。   她困惑的模样非常可爱,花瓣似的嘴巴抿着,有种刨根问底的倔强。   “你不知道吗?婚前体验期,体验的是婚姻生活。”赤星道。   “婚姻生活。”他本带着理所当然的科普语气说这话,对上缪梨的视线,莫名有些不自在,仿佛调戏了她一样,偏转过脸,“当然包括同床共枕。” 第3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三) 耍赖与茶会。……   缪梨没回答。   她仍旧站在原地,垂眸望地板,任摇曳的灯光舐着面颊,好遮掩由脖颈一路爬上来的臊热。   那垂落身侧的手揪着睡裙,手指搓来搓去,偷偷做小动作,以为赤星看不见,其实他看得一清二楚。   床很大,完全足够睡下一个赤星、一个缪梨,中间还能垒个枕头墙。未婚夫妻睡一块儿本不离奇,订婚之后才第一次见面的未婚夫妻……那也是未婚夫妻。   赤星今晚的时间和精力多得很,夜还长,他也有充足的兴致等待缪梨度过纠结的思考。   缪梨不必过多思考。顺应等于妥协,妥协等于增加满意度,如果赤星对她很满意,他们两个就会结婚。   《退婚指南》上说,想做失败的未婚妻,何妨跟未婚夫先生唱唱反调,即使对方强大无比,又秀色可餐。   缪梨转身去推门。   几分钟之前明明开合自如的卧室门此刻成了顽固分子,使劲儿用力还是岿然不动,进来送去,出去好难。   不是门刻意为难小姑娘,是某个无聊的在用魔法作祟。   “没有其他睡觉的房间。”赤星在身后道。   “是吗?”缪梨回头看他,“我以为你王宫很大的。”   小猫逗了会伸爪,女王逗了则会睁圆眼睛。眼睛圆溜溜,胸脯里鼓着一点不如意的气,杀伤力太小,可爱值略高。   “我不碰你。”赤星道。   似乎被这句承诺打动,缪梨在门边蹉跎片刻,终于挪腾过来。   卧房铺着雪白的长毛地毯,脚踩在上头很舒服。   缪梨爬上床,拍拍属于她的那个枕头,蓬松柔软。   她跪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突然探身往赤星这儿凑近。   淡淡香风扑面时,魔王下意识停顿了翻书的手。   有那么一瞬,她离他极近极近,他只需稍稍侧转脸,眼睫就能碰到她的眼睫。缪梨突如其来的亲近未婚夫的觉悟,倒令赤星起了些许讶异。   讶异或许因为想太多。   赤星很快发现,缪梨凑过来只是为了拽被他压在身下的那截被子。   他这么高大一只,还是蛮重的,这会儿她却能一把将被子扯出。   缪梨抱着枕头拖着被子跳下床,把它们安置到靠墙的一张躺椅上,兔子堆窝似的垒得蛮好。   她才没放弃唱反调。   赤星见状,从鼻腔哼出一声笑,倒没生气,反而被缪梨这点反叛精神取悦,维持着撑脑袋的原姿势,看她忙活。   缪梨倒腾完她的睡觉地方,转身在目光所及之处搜搜,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转而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赤星:“有纸笔吗?”   魔王手一抬,从柜中召出纸笔给她。   缪梨将纸撕成小条,用手掌垫着,低头认认真真写字。握笔姿势很标准,用心的模样也很乖,可惜写出来的东西对赤星不大友好。   缪梨写好魔文,轻轻一吹,纸上的文字登时有生命似的活泛起来,纸于是成了魔符,落在地上,拉起一道透明屏障。   缪梨看起来有些满意,收好东西,快活地坐到她的躺椅上。   赤星看懂她的意思,眉梢一挑:“看来你对我很不放心。”   “这对你好,对我也好,陛下。”缪梨道。   她枕上枕头,盖上被子,仿佛被层云包覆,轻飘又安稳,虽然躺椅硬邦邦不大称意,但瑕不掩瑜,还是能够睡个好觉。   缪梨的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眼眸半阖,像要睡去,实则偷偷地留意着赤星的动静。   未婚妻睡觉,魔王没了消遣,草草翻动两页书,随即以书覆面,仰卧在没有被子的大床上,交叠着双腿。   不多时,他的胸膛起伏平稳均匀起来。   房中灯火暗了许多,却始终没有熄灭,小火苗跳出灯罩,在天花板逛街一般游走。   缪梨的警惕随赤星的无动于衷和渐起的睡意而减弱,她不大认床,睡窄窄的躺椅也无所谓,往被里一缩,思绪松散,把剩余的夜晚交付梦境。   梦如果有味道,应该是甜甜的,像棉花糖。   缪梨不知道,棉花糖的滋味儿,她比赤星更先尝到,因为她熟睡之后,床上的未婚夫抬手揭掉盖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双清明有神的眼,分明从未入眠。   赤星丢开书本,无声下地,一步步接近缪梨。   魔符的确暂时阻碍了他的行进,然而破解这点魔法之于他,不过像戳破泡泡一样轻而易举。   赤星伸指一点,屏障尽数碎去。   他没收回手,顺势伸去触碰缪梨的眉心,勾开滑落到她脸上的发丝,低声道:“雕虫小技。”   缪梨的眼皮动了动。   梦要留她,没让她醒来。   她蜷缩在被子里,像小动物蜷在温暖的保育袋,搭在脸颊边的手松松握着,指尖泛出淡粉色。   赤星看她,天花板逡巡的小火苗觉察主人的动作,也溜下来看她。   火苗随即在魔王轻飘飘一个眼神中飞速离开。   赤星把缪梨抱起,连同她裹着的被子。被子软乎乎,她也软乎乎,还很轻,梦不是棉花糖味儿,她才是。   缪梨的头枕在赤星颈窝,呼吸吹到他脖子上,轻轻浅浅。赤星的红发落在她跟前,与她的黑发缠作一起。   缪梨被放到了床上睡。   赤星并未一同躺下,他的大手曾在缪梨脸蛋停顿几秒,原本想捏,感觉会把她捏醒,只轻轻一抚。   滑嫩。   他随即离了她,走出卧房,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拐角处拍醒守到睡着的菇冬。   “陛下,今天挺晚了,工作先放一放吧。”菇冬道。   “那你去睡?”赤星道。   借十个胆子给菇冬,菇冬也不敢,揉着眼睛跟在赤星身后:“我给您拿夜宵去。”   内务官一边揉眼睛,一边偷看赤星,心道陛下与缪梨女王在房中不知如何嬉闹,末了还能精神奕奕地继续工作,体力果然了得。   缪梨一觉睡到天亮,睡得饱饱,还未睁眼,先伸个舒展的懒腰。   懒腰伸到一半,忽觉身下躺椅实在太过柔软,又觉原本狭小的空间好像大了很多,倏然睁眼,看见满室天光。   天光之中,位于她视线正前方的是一片坚实的胸肌。   缪梨往上看,看见赤星睡着的脸。   魔王很快被未婚妻推醒,还被枕头砸脸。   面对美目圆睁的女王,这位陛下的解释是不知半夜发生什么。   晨光晕得坐在跟前的少女轮廓柔和完满,她醒来不久,发梢乱卷,小脸儿上未消的睡痕透着点稚气,让她形于色的嗔怒感染力锐减。   “你自己跑过来睡,也未可知。”赤星说得慢条斯理。   缪梨觉得自己变成一只打气筒,砰砰砰冒出来全是气。   理智提醒她面前这个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主,和平分开才能相安无事,她越生气,他越觉得有趣。他觉得有趣,那就不好了。   退婚,必须跟他退婚!   缪梨的糟心早晨才刚刚开始。   由于她把赤星弄醒――由于互相料理衣着打扮也是婚姻生活的一部分――缪梨要替赤星梳梳头,穿穿衣服。   赤星的卷发不好打理,缪梨也不会束冠,弄得乱七八糟。当然不排除她有意为之。   穿衣服,这个男的似乎不喜欢好好地穿衣服,缪梨需要做的大概只有替赤星把领口扯松一点儿。   赤星是陛下,缪梨也是陛下,她照顾了他,他也有义务照顾照顾她。   衣服,缪梨自己换,妆她也要自己化,不必假手于人。   缪梨不爱化妆,而今如此热衷,无非想要继续顶着大花脸摧残未婚夫的眼睛。   可惜她的未婚夫眼尖思索也快,在她拿出绿眼影的时候来了句:“你敢。”   缪梨望着镜子,镜子里倚墙而立的赤星已重新拾掇过,通身一新,英姿飒爽。   他也透过镜子盯着她看,虹膜的颜色鲜艳明亮,自带股天然的豪横。   “我喜欢这样。”缪梨道,“这不行吗?”   连未婚妻的妆容也要干涉,未免太过专权,也太过无礼。   赤星倒没说不行。他道:“你今天要出门。”   缪梨不明所以。   菇冬及时出现,替她排解困惑:“女王,图伶伯爵的夫人昨天递了请柬来,邀请您参加今天下午的茶会。”   缪梨不认识图伶伯爵的夫人,但她也没理由拒绝对方的邀约。坐拥女王与未来王后两重身份,她有交际义务。   “当然,你可以化喜欢的妆去。”赤星道。他在“喜欢的妆”上按了重音。   这时候的允准十分促狭,缪梨想一想,还是决定不要化妆。   她拢起头发,在发顶固定上她的王冠,华光璀璨。   “你也去吗?”缪梨问赤星。   赤星反问她:“你想我去吗?”   缪梨不想。   或许这样的不想之情流露得太过明显,菇冬看见,赶忙开口替缪梨解围:“女王,茶会上都是女客,陛下去不大合适。”   “我想也是。”缪梨道。   这天下午,借着陌生伯爵夫人的茶会,缪梨暂时离开王宫,离开赤星,得以喘息片刻,看看中心坐标王都的风土人情。   大国的伯爵夫人,家大势大,办个下午茶会好大的排场,后花园金妆玉点,耀目的珍珠宝石挂得到处都是,与其说喝茶聊天,不如说变相炫富更为准确。   缪梨到场时,茶会的客人们已差不多到齐。   瘦小的波波龙载着女王降落地面,收获不少目光。那些目光瞧瞧缪梨的坐骑,再瞧瞧为缪梨引路的两个女内务官的飞马,跟当时录雪的卫队一样生出“龙居然不如马”的慨叹。   异样目光落到缪梨身上却只剩惊艳。   缪梨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但可能不清楚这种好看放在整个魔界亦数一数二,又有王冠加持,纵使她出身小国,一时之间也令中心坐标的名媛们心生艳羡。   伯爵夫人格勒丽亲自出来迎接缪梨。   图伶伯爵年逾七百,他的夫人却很年轻,不过三百余岁,站在一堆小姐之中毫不突兀,甚至多出两分婚姻孕育的妩媚。   格勒丽看见缪梨,眸中飞闪过一丝妒忌。   这位异国女王沉睡三百年定格妙龄的传闻她听过多次,如今传闻活生生摆在眼前,用那一张脸说明她比其他魔女凭空多出三百年的美丽和青春,光想想就心塞。   伯爵夫人看见缪梨的龙,妒忌随即转为不屑,借行礼的动作轻轻掩盖过去。   这次茶会,缪梨是座上宾,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广受瞩目。   受邀而来的都是年轻小姐,或是财政官的女儿,或是公爵的妹妹,地位不算低,可没有谁跟缪梨搭话。   除了格勒丽。   这位老伯爵的少妻很关注赤星对缪梨的态度,旁敲侧击,想知道陛下到底喜欢不喜欢他的未婚妻。   缪梨没怎么回答,她在开小差看长桌上的点心。   早午餐她跟赤星一块儿吃,为了塑造挑剔形象没怎么吃饱,现在在这里坐着,觉得所有点心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味。   可惜茶会的重点从来都不在喝茶,在于鸡同鸭讲。   缪梨的心不在焉被格勒丽当作打马虎眼,伯爵夫人话题一转,聊起缪梨的国家卡拉士曼。   这下果然把女王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工匠国的魔种很少呢,经济发展得也不好,您会比较操心吧?”格勒丽问。   缪梨睡觉的三百年里,国家大事有大臣们在顾,国内各方面发展不算太崩,主要是大家因缺少主心骨而萎靡不振,现下缪梨归来,情况会好许多。   她的确有比较多操心的事情,在中心坐标的这段时间要筹谋退婚,还要随时裁定宰相德发转递过来的国事。   “还行。”缪梨对格勒丽道,“子民的自我管理能力比较强。”   “也是。”格勒丽道,“毕竟除了捶捶打打,也没别的需要耗费工夫。听说女王您带给陛下的礼物,是一些精美的手工制品?”   一旁的小姐们听见“手工制品”几个字,心照不宣笑了笑。   缪梨点点头:“如果你想要,可以送你一些。”   “啊……”格勒丽轻轻掩嘴,“这怎么好,女王……”   “没关系,我看你很喜欢。”缪梨以眸光一点格勒丽的颈部,“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就是我们卡拉士曼的东西。”   她微微一笑:“那是珠宝匠技艺生涩时期的作品,许久未见,真有些怀念。”   名媛们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伯爵夫人的脖颈。   众所周知,那条闪闪发亮的宝石项链是格勒丽最心爱的,她一贯吹嘘项链的用料与做工,不想出自最看不起的工匠国国民之手。   格勒丽脸上青红交加,强笑着起身,说要去更换衣服,请女王与女客们自便。   让客人自便,或许是中心坐标的独特风格。   但缪梨总算能够脱离那个招徕视线的座位,离开陌生名媛们,到角落喘口气。   真拘束,真僵硬,工匠国的聚会就不这样。   缪梨想起与子民们互相传递的美食火炬与笑声,自由自在,虽发生于三百年前,回忆起来仿佛仍在昨日。   回忆被几位小姐的说话声打断。   “弹丸之地的女王,连我们一个男爵夫人都比不上,竟敢当众让格勒丽夫人下不来台。”   “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可能已经讨好了陛下,才有这么充足的底气。”   缪梨觉得隔墙有耳这个词说得真是生动。小姐们隔着一片绿篱嚼口舌嚼得起劲,哪里想到正主就在后头听着。   女王听得挺认真。   “格勒丽夫人真可怜。”一位小姐道,“她想给碧碧小姐出气,反而搞得自己没脸。”   “碧碧小姐听说这个女王要来,干脆不出席茶会,现在恐怕正自己伤心。”   “她真的很喜欢陛下嘛。”   这是一场爱而不得的苦情戏,缪梨想。过程苦一点没关系,等她跟赤星解除婚约,无论碧碧小姐还是红红小姐都能重新对魔王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   小姐们话题一转,由碧碧又讲回缪梨,讲到卡拉士曼,言语之中尽是不屑。   “下等国的下等民,攀附上我们可欧蒂奈,也始终是底层。”   “可不是。”   叽叽喳喳的话语终于在绿篱一动后戛然而止。   打扮入时的名媛们瞧着突然出现在跟前的女王,张口结舌,猛地想起方才说的话,脸刷一下白了下去,本能地缩成一团。   她们被缪梨静静注视着,莫名感觉一股寒意自背脊渗出,缪梨的目光扫到哪里,寒意就爬到哪里,逐渐布满四肢百骸,无法自控。   这位女王不久前瞧着还软软娇娇,现在居然有种刀锋般凌厉的可怕气势,哪怕连句话也没说,哪怕没戳出手指头来,也叫小姐们怕得微微颤抖,生出跟每次面对赤星时一般无二的服帖畏惧。   小国的女王,她也是王。   名媛们受了几分钟沉默的折磨,终于等到缪梨开口。   “说我可以,说我的国家和子民不行。”缪梨勾勾手指,示意她们靠近,“我们得算算账。”   其中一位小姐听见这话,眼里禁不住泛起泪光。   她们瑟缩着,你推我搡,想找个发言的向缪梨请求原谅,却有个声音适时从旁响起,解决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女士们,怎么能对女王说这样过分的话?”穿绿纱裙的魔女走近,身姿袅娜,细声细气,“快道歉,否则赤星哥哥要不高兴的。”   名媛们瞧见那魔女,眼睛一亮,仿佛瞧见救星,齐齐挨过去,唤道:“碧碧小姐。” 第4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四) 拉郎配与叫哥……   苍穹如洗。金黄绚丽的日光透过稀薄云层广泛洒落,整个王都享受着天气晴好的红利,魔种纷纷出行,珍奇异兽游走于海陆空中。   缪梨参加茶会的时候,赤星在驯龙场消磨时间。   独属魔王的驯龙场是个庞大的半圆裸墙建筑,正中央立着巨石,石上层层缠绕缚龙的锁链,锁链源头有个坚固无比的足铐,拷住一头威猛凶残的红龙。   属火的红龙性烈,不肯轻易服主,即便被驯服,也久不久会生出干翻主人远走高飞的异心,时时捶打才长记性。   赤星的这头红龙作为魔王发泄多余魔力的陪练,已吃了一个下午的苦头,牛喘不止,蔫儿哒哒地垂着巨大骨翼,眼见赤星又一次抬手,预备出招,红龙终于放弃上古巨兽的尊严,往大石头一靠,举双爪投降。   赤星虹膜那一圈燃烧的亮光逐渐熄灭,周身威压一并收敛,终于偃旗息鼓,放过可怜兮兮的坐骑,毕竟等会儿红龙还要载他回王宫。   执行官录雪背手静立一旁,目睹赤星驯龙驯出的大动作,残垣炸裂时碎石擦着他的脸飞过,他面不改色。   录雪是来找赤星汇报政事的,见红龙体力不济而赤星犹精神抖擞,料想陛下会如往常一样留他下来陪练,于是暂缓了离开的脚步。   结果,录雪竟没派上用场。   赤星的确还有大半的精力没发泄,但他看看时间,突发奇想,要去图伶伯爵那接他的未婚妻。   缪梨是去喝下午茶,晚饭还要回王宫吃的。   录雪皱着眉头:“如果下次还有这种安排,请您早些告知我,陛下。”   执行官是个很忙碌的职位,录雪又是天生工作狂,等待赤星的时间,他不知能用来完成多少工作。   赤星嗤笑一声,打个响指解了红龙的镣铐,骑上它飞离驯龙场。   魔王陛下的到来引发上至图伶伯爵下至名媛们的极大震惊。   图伶伯爵七百岁高龄,听到这个消息,从床上蹦起的速度比七岁小儿还快,抖抖擞擞地换衣服,口中不住念着:“噢,陛下,噢,陛下。”   老伯爵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却没得到魔王的召见。   赤星穿过伯爵宅邸装修精细的长廊,径直往后花园去。   赤星来得很是时候,茶会进行到尾声,夫人小姐们又还没来得及离场,正好以砰砰砰的心脏跳充实阑珊的意兴。   听闻陛下到来,名媛们全往前边儿挤,盼望赤星第一眼能望见自己。   那位所谓伤心过度不参加茶会最后又食言来参加了茶会的碧碧小姐,也在格勒丽的轻轻一攘中羞涩上前。   小姐们看出了碧碧的主动意图,虽有些不甘愿,但还是默默腾出中间位置,让碧碧站在那里。   赤星魅力超大,不过好像不是所有魔女都买单。   至少缪梨没往跟前凑趣儿,趁这个机会,她正好品尝品尝无人问津的茶点,小巧可爱,一口一个,比王宫做的多种独特味道。   格勒丽的茶会没什么意思,她的茶点师倒不错。   缪梨吃得很欢快,一碟子茶点完全能够消弭这个下午的无聊。   还有三位小姐也难得地没有拜倒在魔王魅力之下,躲在绿荫底下小声地嘤嘤哭泣。一边哭一边偷看缪梨,哭声不敢太大,唯恐再度引起女王的注意。   赤星一脚踏进整个后花园的衣香鬓影。   姑娘们是皎洁美丽的星与月,本已光彩四射,但夺目的炎阳出现,星月也要因之黯淡。   碧碧努力咬住唇,掩饰看见赤星的激动,然而她还是激动,攥着手帕,几乎将帕子拧成麻花。   缪梨捕捉到碧碧这情难自制的动作,觉得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真是挺奇妙。   系统告诉缪梨,碧碧是赤星母亲收养的女儿,算赤星名义上的妹妹,但赤星的母亲过世得早,她一过世,碧碧就离开了王宫,寄养在另一户家庭里。赤星不承认这么个妹妹,却也没做过伤害她的事情,王宫开支录里甚至每年都有一笔给碧碧的款项。   赤星不认碧碧作妹妹,对碧碧来讲恐怕是好事。毕竟碧碧从小喜欢赤星,直到现在也没变。   缪梨对系统道:“这么私密的事情你都知道,你好八卦。”   系统沉默了。   缪梨看着看着碧碧,逐渐出神想到别的事情,忘掉碧碧,忘掉赤星,注意力再度集中是在几分钟之后,她感觉到有只手在捏她的脸。   少女黑眼睛里放得遥远的光重新聚拢,凝神去看,看见近在咫尺的她的未婚夫。   缪梨从赤星的指尖闻到淡淡一抹火燃烧殆尽后的灰烬的味道,不讨厌,其实有些亲切,工匠们锻造完工具熄灭炉子之后,也会生出这种味道。   但不讨厌这个味道,不代表她喜欢被一直捏,缪梨往旁边一躲,从赤星手中夺回自己的脸。   赤星没有用力,但缪梨脸上被他两指轻轻掐过的地方,还是很快透出了粉色。   他看着,将手背到身后,微不可察地搓了搓拇指。   缪梨发现周围的夫人小姐们都在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这边,嫉妒的目光针似的,嗖嗖嗖往她脸上扎。   她问赤星:“你来这里干什么?”   “顺路。”赤星道,“你该回了。”   回去也好,缪梨为避开赤星,到茶会喘口气,现在气已经喘足,好过跟许多分贝凑在一块儿鸡同鸭讲。   赤星带着缪梨离开时,伯爵宅邸中的主与客恭恭敬敬行礼。   妄议工匠国的那三位小姐,行礼时望着的是缪梨,眼里早没了先前的鄙薄,全转成无比的恭敬。   缪梨的龙波波早早在那儿等着,却没等来主人,只等来一道让它自己飞的命令。   缪梨刚出伯爵的门,就被赤星拦腰一抱,抱到他的红龙背脊上坐。   红龙闻见陌生气息,摇头晃脑,有些烦躁,被赤星弹过脑门,烦躁迎风而散。   缪梨也很烦躁。   牛不喝水强按头,她不坐赤星的龙,赤星偏偏要她坐,争执与挣扎来不及开始,红龙展翅飞得飞快,她唯有赶紧坐稳,免得从万丈高空跌落。   “茶会好玩吗?”赤星问她。   “不好玩。”缪梨道。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后花园没看见赤星跟碧碧的互动,转过头去,看赤星一眼。   高空之上猎猎的风将缪梨压在王冠底下的黑发吹得松散,她抬手挽起头发,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仍有些固执的稍短的发飘着,像小动物的绒毛。   “过两天有空,我想请碧碧到王宫坐坐。”缪梨道。   听见碧碧的名字,赤星眉峰一蹙:“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   缪梨答非所问:“请她来坐坐,可不可以?”   赤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就是好。   今天晚上吃饭,缪梨不用为装而装故意吃少菜,因为她的确很饱,不过有道烧小牛肉鲜嫩多汁,她没忍住多叉了两块。   赤星吃得很快,放下餐具在看缪梨吃。   她快吃完时,他突然来一句:“听说你在茶会上遇到点刁难。”   缪梨吃小牛肉吃得心满意足,拿餐巾擦嘴,“唔”一声:“不算什么刁难。”   “碧碧给你解的围?”   缪梨想,如果说句“赤星哥哥会生气”算解围,那么碧碧应该是解了点小围。   彼时碧碧出现的时机很巧妙,不早不晚,缪梨受完贬低,名媛未被惩罚,她给个台阶,两边都好下。   缪梨不想下。   碧碧让那三位小姐道歉,她们倒是道歉了,但道歉不够。缪梨还是把她们赶到角落算了一账。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赤星问。   缪梨举起一个拳头,意味深长地笑笑,没有回答。   过程不重要,每个魔种都应该生出替同胞填补家庭教育空缺的觉悟。   这天晚上,赤星没有勉强缪梨体验同床共枕的婚姻生活,大概看她一连写几十张屏障魔符辛苦,体恤未婚妻的一双纤手,摇摇头去其他房间睡。   呸。缪梨在心里竖很多次中指。   要是真体恤何必等到她努努力力写完几十张魔符才开口,根本就是故意的。   “陛下,这没关系吗?”菇冬站在卧房门口,有些担忧地瞧着今晚独守空房的魔王,“占卜师和治疗师都说,您必须和缪梨女王贴身而处……”   赤星在挑灯盏中的火。   由他指尖触碰而过的火苗瞬间茁壮,突突突往上直窜,灯盏变得烘炉一般,仿佛随时会因为罩不住那膨胀的火而爆破。   灯火中赤星的眉眼绝艳得令旁观者屏息。他眼也没抬,道:“他们让我去死,难道我也去?”   菇冬知他性情,不好再劝,默默退下,替赤星关上门。   过两天,缪梨果然请了碧碧来,趁赤星在王宫的时候。   碧碧是朵柔柔弱弱的小绿莲,天生一张令男性保护欲爆棚的脸,说话声音小,走路婷婷袅袅,一步三喘,笑起来有着相当标准的不露齿淑女相,那股无害气息,男的喜欢,女的也喜欢。   缪梨希望赤星喜欢。   未婚夫移情别恋当然就会主动解除婚约,碧碧对赤星情深几许,缪梨何妨给她个机会。   碧碧来的这天,缪梨给赤星梳头发,梳得特别认真。   “拜托你把头低一点,陛下。”她对懒洋洋站着等伺候的魔王道。   有些男的对自己长多高心里没点数,不光站站,还要把腰杆儿挺得笔直。缪梨踮脚踮久了好累。   “怎么感觉你今天对我很上心。”赤星道。   他想让缪梨看他,缪梨却偏偏移开视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话说得不经心:“只是尽应尽的义务。”   赤星笑一下,配合那小手揪着他衣领的动作俯首,让缪梨拾掇得…….跟前两天一样糟。   反正最后一样要让女仆重新梳理过。   面对缪梨的邀请,碧碧有些吃惊。她刻意在交际圈散布对赤星的恋慕,不信缪梨在上次的茶会没有耳闻。作为未婚妻,缪梨该膈应才是,请她进宫,岂不是给她接近赤星的机会。   碧碧满腔狐疑,哪里想到缪梨真是要给她这个机会,真心实意的那种。   狐疑归狐疑,碧碧终归接受邀约,并于今日准时出现在王宫。   她穿得清新秀美,瞧着像没刻意打扮,实则处处心机。   女为悦己者容,缪梨能理解。   但她却跟碧碧没什么话说,两相对坐,喝几口茶,问:“格勒丽夫人是你的好朋友?”   碧碧顿时生出警惕,猜测缪梨是否看出格勒丽的刁难大半因为她的授意,用手摩挲杯沿许久,才道:“一起玩过的夫人小姐们,都称得上朋友。”   缪梨表示“噢噢”,继续闷头喝茶。   “赤星哥哥……”碧碧在这种氛围中难挨,又是一通琢磨,羞羞怯怯地道,“赤星哥哥今天在王宫么?”   “他在的。”缪梨道。   大家都叫赤星陛下,唯独碧碧称呼他哥哥,大概能借此过一把独属的瘾。   女孩心思,奇奇妙妙。   又坐一会儿,缪梨借口有事离开,贯彻中心坐标光荣的待客传统,请碧碧自便。   女王很是花了两天时间来把握未婚夫的日常作息,知道赤星这个时候没在工作,或是休息或做别的什么事,总之非常有空说说话唠唠嗑。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缪梨找菇冬问赤星在哪里,得知他在书房,悄悄过去一看,看见他跟碧碧站在一起。   碧碧殷勤地帮赤星递茶,一口一个哥哥,脸颊绯红,娇羞得我见犹怜。   赤星背对着这头,看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   缪梨不爱偷听说话,站一下就走,昨天拿了三本魔符典,正好趁现在学习学习。   缪梨看书专心致志,发觉三百年来新的符文多出许多,中心坐标又有它的自创符文,她对照书本把它们一笔一划抄写下来,默记于心。   可惜快乐的学习时光总是短暂。   缪梨记完十个魔符,猜测碧碧跟赤星的进度,突然有点愁,前三百年赤星都没有跟碧碧摩擦出火花,现在的可能性其实也不大。   “赤星哥哥不解风情。”她叹气,学碧碧的口吻道。   叹完听见以指叩门的声音,抬头一瞧,竟是本该在书房跟碧碧沟通感情的未婚夫先生。   缪梨支起脑袋。   赤星瞧着他那趴在床上看书写字的未婚妻。   少女换了条细肩带的小裙子,乌发如瀑,随意拢到一侧,半遮半掩着锁骨之下白皙细嫩的肌肤。两条腿不安分地交叠翘着,腕骨很细,右脚腕缠了不知哪儿找来的碎钻脚链,脚链随她的乱动而闪烁不定。   丢下客人,她自己在这里看书,倒自得其乐。   “你怎么在这里?”缪梨问,“碧碧呢?”   嘴巴红红的,软软的,说出来的话那么不得劲。   赤星眯起眼:“她走了。”   他抬手晃晃:“而我来给你这个。”   赤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骨修长,遒劲有力,能够轻松一捏捏碎顽石,此时此刻,他左手食指与中指指缝里,夹着一份密封的信件。   缪梨一眼看见信件上头的卡拉士曼专用戳,猜想那是德发的信,骨碌爬起身,去跟赤星拿。   等她跑到跟前,赤星却突然缩手,反悔似的将信件举高。   那些年他仗着身高优势作的恶,恐怕数不胜数。   缪梨努力地伸手去够,没够着,惊异于赤星的幼稚,眼珠子里写满不可理喻:“给我。”   “连客人都管不好的女王,还能管国事。”赤星道,“放碧碧满王宫乱跑,你是故意的。”   缪梨蹦跳两下,觉察赤星的视线在有意无意往下瞟之后她不跳了,深吸一口气,分辨道:“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还说谎。”魔王面对小骗子有些牙根发痒,随手抛开信件,用魔法令它在身后乱飞,而他以身躯堵了缪梨想出的这道门,“刚才叫哥哥叫得挺甜,再叫一声信就给你。”   什么叫祸从口出,这就叫祸从口出。   缪梨没想到随便一句感慨被他听去,反成为他用来要挟自己的道具,早知如此,应该先把舌头咬掉。   她道:“碧碧乐意做这事。”   “我不要她叫。”赤星垂眼看着缪梨水润的红唇,眸光微暗,“要你,女王陛下。” 第5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五) 坏钟表与小房……   他称呼她女王陛下,从来不恭敬,轻轻的,尾音慢慢悠悠上挑,是逗小姑娘的语气。这语气用在陌生男女之间一定太过狭昵,说给缪梨,那就是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意趣。   缪梨最后还是叫了他。女王生涯中一个无法抹去的黑历史。   论魔力她不如赤星高深,论体力也差那么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谁还没有过被生活强按头的时候。   但向生活屈服不代表屈服得心甘情愿,缪梨在赤星跟前纠结许久,才拧拧巴巴吐出句“哥哥”。   碧碧怎么能随时随地说出口,当着赤星的面也毫无挂碍,佩服佩服。   “声音太小,没有听清。”赤星道。   “那你留着那封信吧。”缪梨道。   压迫太过势必反抗,这个道理用在王与子民之间很合适,用在未婚夫与未婚妻之间也很合适。   那瞪着他的黑眸子水汪汪,小嘴儿抿成一条严肃的线,满脸写着鲜活的气愤情绪。   可爱。   赤星适可而止,取下信件递给缪梨。一传一递,指尖碰着指尖,她的手好凉,而他的好热。   缪梨不准这个讨厌鬼窥探她们国家的国事,将金尊玉贵的魔王二推三推退出门,喂一碗闭门羹给他。   “我不像你这么悠闲,陛下。”缪梨道,“子民们需要我。”   门外没有应答,大约赤星已经离开。   这一天,赤星处理政事的效率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点。   细心的菇冬发现陛下时不时搁笔思考,眉宇深锁,不由有些紧张,唯恐国家遇上棘手大事,又或者陛下身心状态有恙,想问不敢问,欲言又止。   菇冬想太多。   他的陛下不过分了神在回味未婚妻那娇滴滴的嗓音,她站在他跟前,由于羞恼,头压得低低,两只脚在底下乱动,脚趾拨着地毯的绒毛,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老半天才道:“赤星哥哥,拜托你把信还给我。”   讲得又轻又软。   菇冬突然发现陛下在眉宇深锁之后笑起来了!他很惶恐,很困惑,可还是不敢问,憋了一肚子心事,郁闷得走来走去。   无独有偶,缪梨也在郁闷地走来走去。   宰相德发寄来的信件她看了,信中说卡拉士曼一切都好,请女王不必太过挂心,尽情专注跟魔王的婚事。字句之间不乏暗示,暗示缪梨早日决定结婚人选。   “要不就这个吧!就这个吧!”德发的深情话语只差一并放在信中寄来,如果他在面前,一定已经唠唠叨叨重申许多次。   缪梨很想掐德发的脖子。不仅仅因为他殷切的催婚,还因为他给她忙中添乱,通过信件拜托给她一份尴尬事。   “噢,陛下,卡拉士曼的星辉,最仁慈的女王。”德发道,“拜托您从赠礼中取回外交大臣的传家宝,否则他会羞愧到上吊。”   准确来说,缪梨应该掐的是外交大臣的脖子而不是德发的,因为眼下这个乌龙完全归咎于外交大臣的一时失误。   缪梨来中心坐标的时候,带着子民们给中心坐标的赠礼。外交大臣负责打包礼物并转交,他热心地放进一本工匠国的特色食谱,不成想放错,被录雪接收的那个包裹里躺着大臣自家的传世之作。   只此一本,绝无仅有。   普通的书哪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缪梨继续看信,发现外交大臣放进赠礼中的是一本小房书,内容特别劲爆刺激少儿不宜的那种。   传世之作小房书,缪梨实在无法直接开口跟赤星索要。   赤星发觉缪梨大半天不理自己,同桌吃饭也不说话,猜测她为那声哥哥赌气,一哂置之,任由她去。   女王今天依旧奋斗在讨嫌第一线,为表现做作对吃穿用度挑三拣四,结果赤星非但没有生气,还把她挑的东西通通换新。   缪梨:?   赤星换掉缪梨的东西本是随手而为,没想到有意外收获,未婚妻主动在他工作时端茶过来,还对他开金口。   “我们卡拉士曼的赠礼放在你的王宫里吗?”缪梨问。   “没有。”赤星道,“录雪接收的,应该还在国事司。”   于是第二天缪梨独自前往国事司。   与伯爵夫人茶会那暗流涌动的氛围不同,缪梨在国事司受到热烈欢迎,收到的也是友好瞩目,因为国事司的执行官们大半是男性,他们没对赤星抱着这样那样爱来爱去的小心思,娇滴滴的女王显然比魔王更得青睐。   录雪在他的办公室里忙碌。   整个中心坐标只有两个高位者镇日案牍劳形,公文堆得比脑袋还高,一个是赤星,另一个是录雪。   如果说赤星是统治整个国家的大魔王,那么录雪就是统治国事司的大魔王,对待工作和敌人一样冷酷无情,加班加点属于常事,世界末日降临也无法阻止他工作。   大家知道录雪一旦工作起来投入得可怕,从不会自讨没趣在上班时间打扰他。   但今天缪梨到来,需得破例,三级执行官前去通报上司外头有位女王等着见他时,由于太过兴奋,声音都荡漾出小波纹。   录雪听见缪梨的名字,眸光微顿,从纸面上移了视线,投往门口。   一门之隔,门外的缪梨正被众星捧月般围拢,一个执行官给她拉椅子,一个执行官给她倒茶,一个执行官给她糖果。   “很高兴为您服务,缪梨女王。”执行官们道。   他们如火如荼的殷勤很快被个清泠的男声泼上满盆冷水:“陛下也会很高兴看见这一幕。”   执行官们齐齐一僵,转过头去,对上录雪没有温度的视线,只觉灵魂一凛,生怕被冠上觊觎陛下未婚妻的罪名,哪里还顾得上照顾漂亮女王,脚底抹油跑得超快。   还站在原地看着录雪的剩缪梨一个。   “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女王。”录雪道。   缪梨表示理解,毕竟国事司里处理的都是中心坐标的内部机密,她一个外国女王加以窥探非常不合适。   但她没想窥探,只想来拿个东西。   “要回卡拉士曼的礼物?”录雪道。   缪梨说完请求,很成功地从录雪脸上看见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总那么冷冰冰,偶然松动松动板着的脸,立马拥有加倍的美貌数值。   “不,只是其中一个。”缪梨急忙道,“我要其中一个就好。”   录雪越发不解。   “恕我多言。”他道,“礼物有什么不妥吗?”   虽然执行官没有明说,但缪梨仍从那双绿眼睛里看到了对礼物危害国家安全的怀疑。   为不好解释的事情解释,只会越解释越糟糕。   “我想家。”缪梨道,“想从礼物里挑一个喜欢的睹物思情。”   她说着往前两步,十指交握,诚恳请求:“拜托你。”   缪梨凑近抬手的动作,令录雪想起在卡拉士曼见的第一面,她握着他的手,把他当作赤星。   那个时候,她脸好红。   缪梨还没等到录雪的回答,先等来其他执行官的插话。   “抱歉打扰了,录雪大人。”有个执行官跑过来,难过地对录雪道,“那个自走钟实在没办法修好,我想我们只能换掉它。”   “什么自走钟?”缪梨问。   “是放在国事司大厅的自走钟,我们用来对上下班时间的,是报时最准确的钟。”执行官告诉缪梨,“我们国事司有些工作分秒必夺,少不了那个钟,可惜从上星期开始钟就不走了。”   下级执行官来征询录雪的意见,结果得了个意外之喜。   缪梨听说钟坏,不假思索地道:“我可以修。”   “您?”执行官惊愕地道。   他下意识看了看缪梨的手,嫩白纤柔,根本不像拿过工具的样子。   那个自走钟很大,修理可是个力气活。   缪梨也在看自己的手。沉睡三百年,十指的茧都没了,不知道拿起工具来还习不习惯。   话全被他们两个说完,录雪没什么发言权。   这会儿执行官大人终于逮到话头打算谢绝缪梨的好意,却还是被行动派的女王抢先。   “这样,我帮你修钟,你让我拿礼物,好不好?”缪梨问。   录雪道:“女王……”   “一言为定。”缪梨对着录雪勾勾小拇指,快活地请那位执行官带她去看看自走钟。   下级执行官犹豫地看向被抢话的录雪,发觉上司虽沉默,却也没说不可以,博弈似的一咬牙,前方带路,把缪梨带到国事司大厅。   大厅空旷得很,是执行官们上下班必经之处,现在是上班时间没多少魔种待在这里,于是除了缪梨跟执行官的足音再无其他声响。   自走钟安安静静竖立在对门的墙壁,如同一块时间的丰碑,由于丧失工作能力,它的光华衰弱下去,死气沉沉,倘若被撤走,就真成了没价值的无用之物。   地上散落着工具,由先前的修理匠留下,他们还拆了钟的一些零件,也不装回去,像无德的医生摘除病人五脏又弃之不理。   缪梨一看,连连摇头。   陪着来的下级执行官瞧见缪梨摇头的动作,以为她束手无策,心道果然女王是纯粹的说着玩,身处高位便以为无所不能,生活哪有那样简单。   即便如此,他也得陪着笑,好声好气地请缪梨打道回府。缪梨有两重尊贵身份,无论哪一重他都得罪不起。   可劝回的话尚未出口,下级执行官就听见缪梨道:“好,我要开始了。”   他眼睁睁瞧着女王捋起裙袖,从地上捡了工具直奔自走钟,先是趴在钟膛上听,随后拧一拧钟的发条,再开始麻利地拆出钟芯。   少女的动作老练干脆,对沉重的工具抓握自如,哪里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王,分明是经验雄厚的工匠。   缪梨不怕重,不怕脏,倒机芯用油时沾到手上也不抹,只全神贯注地修她的钟。   她这番工作不知进行了多久,下级执行官看得呆住,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等觉察身旁多了个气息才惊而回神,转头一看,是录雪站在那里。   工作狂魔暂停工作跑来看修钟真是破天荒第一次,比缪梨会修钟还让下属震惊。   录雪看着缪梨辛勤工作的背影,不发一言,脸上没有情绪,情绪都沉淀在眼眶里。   缪梨装回机芯,拧上发条,闭起眼睛等待几秒,如愿以偿听见钟内传来清脆美妙的声音――   滴答,滴答。   “修好啦!”缪梨高兴地回头,举着工具报喜。   眉目弯弯的模样,任谁看了也会烦恼尽消。   她很快发现录雪也在,笑意却没半分减退,跑过来不住地问:“怎么样?”   下属将自走钟检查过一遍,惊呼道:“真的恢复工作了,缪梨女王好厉害!”   缪梨对这样的夸奖最是受用,洋洋得意地道:“要做工匠国的女王,首先得是个好工匠才行。”   她会的很多,可不光修个钟而已。   欢快的雀飞到银发执行官跟前,她问他:“现在可以去拿礼物了吗?”   录雪发觉缪梨的手背沾了脏脏的油污,伸手进口袋,想摸手帕,犹豫一下,最后掏出的却是库房钥匙。   “可以。”他道,“我带您去取,女王。”   缪梨的第二个如愿以偿,是顺利进入国事司库房找臭大臣的小房书。   她的子民真是很热情,德发汇报说送了“一些”礼物,殊不知“一些”等于“很多很多”,要不是外交大臣分门别类叠放得很好,缪梨都不知要从何找起。   录雪在门口等着,缪梨在里头埋头翻书。   赠礼中的文本不多,翻阅时间不会太长,缪梨努力搜索劲爆封面却一无所获,直到拿了最后一本大部头,翻开书页,脸“轰”一下红得热气蒸腾。   最有内涵的往往最低调,封面那么朴实,内容却那么提神醒脑,缪梨忽然能够理解外交大臣为什么把这当作传家宝,也忽然无比庆幸礼物还没开封,否则极度影响两国建交。   缪梨心脏怦怦跳,不敢再看,合上书,有些腿软地走到门口,对录雪道:“找好了。”   录雪一伸手:“那么等我检阅过,您就可以把它带走。”   “检……阅?!”缪梨发一大愣,反应过来后语出艰难,“你要看吗?”   不明真相的执行官满脸认真:“不错。它现在是我们可欧蒂奈的所有物,交付给您之前必须由我检阅内容,确认一切无误。”   录雪这么说,缪梨还是没反应。   女王抱金子似的抱着那个大部头,任凭他怎么伸手怎么凝视,都不肯交出。   录雪轻轻吸一口气:“抱歉,或许是我表达不当,女王。容我换个更直截了当的说法。”   他往前一步,盯着缪梨怀里的书,直截了当地道:“我要看。” 第6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六) 私密事与唇上……   不知录雪看过小房书之后,俊脸是否还能挂住这样正义凛然的表情。   缪梨虽有心刨根问底,奈何她的脸面代表着卡拉士曼众多子民的见面,丢大了就捡不回来,还是不要太过好奇的好。   她在录雪的注视中正正经经地道:“不能给你。”   录雪眸光骤冷。   他不愧为国事司最可怕的执行官,威严气势收发自如,只是动动眉眼,霎时间换了个模样似的,说话声很轻,却像从缪梨的心头碾过:“为什么?”   缪梨求生欲作祟,脑筋飞转,拒绝的好理由脱口而出:“我要拿给赤星看。”   录雪一怔,收回山呼海啸的危险气息,重复她的回答:“给陛下看。”   “不错。”缪梨连连点头,“给赤星查阅也是一样吧?其实这是我们本土的未婚夫妻共读本,本来就应该给他瞧瞧的。”   说这话时,少女的眼瞳亮晶晶,眨眨眼眨出来的全是小聪明得逞的窃喜,她试图掩藏,可惜技巧并不高明。   录雪心生一念,想问缪梨“现在不想跟陛下解除婚约了吗”。   念头浮起,随即按下。   他向来拥有过分充足的理智,理智提醒自己这个问话有些僭越,不该发生于执行官跟异国女王之间。   而突然出现在眼帘的那个身影,更是直接断了他的想法。   缪梨发现录雪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以为他仍固执己见地要走流程,很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的筋是不是直的,否则怎么这样不会拐弯。   她想错了。录雪严肃归严肃,倒没有继续坚持亲自查看书中内容,只公式化地确认:“您确定会把书给陛下检查。”   缪梨顿时也严肃脸:“我确定。”   大概她这句承诺雷霆万钧,有着山一般的重量,录雪听后竟俯身朝这头行了个端正的礼。   缪梨吓一跳,正想请他不必行此大礼,却见有只手自背后伸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拿走她抱着的书。   不速之客的气息压得太好,靠近悄无声息,以至于怀中空荡荡的缪梨此刻才发觉他站在身后,她转头去看,看见赤星那张欠揍的脸。   魔王不知从哪里过来,正正板板地戴着王冠,披了宫廷制式的长外套,外套底下是雪白的衬衣,扣子居然扣得严丝合缝。   这会儿他被缪梨发现,丝毫不慌,反而炫耀似的扬了扬手里的大部头。   缪梨没赤星脸皮厚,书被抢,她马上伸手去够,脚下不留神勾到赤星的长靴,失控地往前倒。   如果以这种姿势倒地,缪梨的脑门儿得磕出好几个大包。   幸而她有个心肠还不算黑透的未婚夫,赤星伸手一拉,登时软玉温香扑个满怀。   没磕到地,磕赤星的胸膛也够呛,缪梨完全体会不到被丰神俊朗大魔王拥抱的幸福,只觉额头很痛,直起身一边揉脑袋一边道:“书还我!”   “还你?”赤星道,“我刚才好像听见谁说要把书交给我检查。”   “我没说。”缪梨道。   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越发长进,眼睛溜溜圆,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恐怕要在脸蛋上狠狠咬一口,她才知道教训。   赤星轻轻一笑,突然单手捂了缪梨的脸,将她隔到旁侧。   缪梨第一反应是这个刁民要害朕,透过指缝瞧见赤星用另一只手打开书的动作,猛然惊觉他要做的事比害她差不到哪儿去,胳膊乱挥,硬是够不着,脑袋偏开想跑,他的动作更快,捏了她的脸,捏得嘴巴嘟嘟。   这情形很好笑,更好笑的是赤星翻开书时缪梨的表情。   心如死灰不过如是。   赤星随手一翻,垂眸扫两眼。孰料两眼所见的威力已经相当巨大,饶是久经风浪的万魔之首,也不由得瞬间屏息,瞳孔收缩。   缪梨趁他分神,打掉脸上那只手,飞速夺回书,可晚了就是晚了,羊丢掉可以补上牢笼,羞羞的书被看到记忆长存,除非给赤星做洗脑手术。   赤星不做洗脑手术,他只是看着缪梨,眸光意味深长。   “托女王陛下的福。”他慢悠悠道,“我长了好多见识。”   缪梨大赧,想起录雪还在一边,下意识投去目光。   录雪在关库房的门,关门可以关那么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赤星揶揄完未婚妻,瞧见缪梨手背有块修钟沾上的脏污,掏出手帕扔给她:“手碰到什么?”   缪梨不要手帕,飞快地跑了。   而录雪转过身,恰巧看见赤星给她手帕的一幕。   他什么情绪都没表露。   回到王宫,缪梨将书锁在柜子深处,一连贴上许多张封闭魔符,并决定日后返回卡拉士曼,一定把书狠狠扔在外交大臣跟前。   吃晚饭的时候,女王在房间坐着,试图假借身体不适逃避跟赤星共用餐桌。   王宫这么大,在哪里吃饭不是吃,非得挤在同一个餐厅。   菇冬三番两次来请,缪梨假咳嗽咳得肺疼,他还是一次三趟地来,态度恭恭敬敬,笑容亲亲切切。   “陛下等您一块儿用饭呢,女王。”菇冬道。   少女坐在地毯上,闻言用手背碰碰额头,挤出个虚弱的笑容,仿佛真病,说话也小小声:“请陛下先用吧,别为我耽误肠胃。”   “不会不会。”菇冬道,“女王不去实在可惜,陛下正要跟我们分享今天在书上看到的有趣内容。”   赤星等在餐桌前。修长的手执着一把餐刀,轻薄锋利的刀刃在灯下闪着银色光辉,如同一弯沾染烟火气的月。   缪梨不来,他不吃饭,只管成竹在胸地等,像事先通关的玩家,过程漫长,但他清楚终究会得到想到的结果。   过不多时,赤星想要的结果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来到。   缪梨进入餐厅发现被骗,仆从们根本已经被驱散,饭桌边只有赤星一个,他见她来,志得意满地抿一口酒,薄唇添了丰润的红,很是好看。   “怎么,怕我把你的心爱读物宣之于众?”赤星问。   他存心不让缪梨好好吃饭,什么时候不说话,非等她坐定完成一番心里建设之后才旧事重提,就要看她炸毛的样子。   缪梨假笑道:“我不怕。”   对待做作的魔王要用做作的语调,女王语气天真得她自己都感觉装腔作势成分过多:“陛下才不是讨厌的长舌妇。”   无心拍马屁,马屁上赶着凑前让她歪打正着,缪梨的明褒暗贬赤星不可能听不懂,但他居然有点受用的样子,至少听了在笑。   损他的未婚妻,他难道也会喜欢吗?   “想我不说,也可以。”笑完之后,赤星道,“不过。”   他靠着这个“不过”成功地从缪梨口中套路到又一声“哥哥”。   吃完饭走出餐厅,想泄愤的缪梨偷偷把赤星的影子踩上好几脚。   今天晚上,工匠国的女王跟中心坐标的王还是分房而眠。   夜色渐深,赤星忙完国事沐浴换衣后,自顾自地往他的卧房走。   他云淡风轻,跟在后头的菇冬无法淡定,眼看今天陛下又该独守空房,他再忍不住,几步上前:“陛下,去女王那儿吧。”   赤星瞟他一眼。   菇冬从这一眼中看出“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的意味,然而赤星不急,他不能不替赤星急,干脆身子一矮,没形象地抱住魔王大腿:“陛下,您得去啊!求您为……身体着想!”   菇冬两眼泪汪汪:“求您了。”   赤星站定,低头望着菇冬,神色莫辨,片刻不语,菇冬嚎完好一会儿,他才抬腿把内务官踢开:“少管闲事。”   卧房之内,缪梨背靠床头坐,就着灯光写字。又收到德发的信,这次是国事,她正大篇大篇地写回复。   即将写完,她也困倦,张嘴打个轻轻的呵欠,但愿这呵欠能吸引好梦光顾。   缪梨准备睡觉,却就在这时,房门洞开,赤星走进来。   他今晚穿的睡袍很长,摆子拖地,随走动拖出浓浓的波纹。腰带不用看一定松松垮垮,缪梨看向他,原本平视的,几秒钟后不得不把视线抬高,去看他的脸。   “干什么?”她问。   “你今晚跟我睡一间。”赤星道。   这个看脸的世界,什么流氓话经由漂亮男性说出来都会变味,而由赤星说出来何止变味,根本从诱哄变作命令。   缪梨从不轻易屈服于美貌,面对赤星的要求,她心里道“滚滚滚”,从嘴巴说出当然得客气些,坚定地摇头:“不要。”   “什么都不做。”赤星道。   骗鬼的嘴。   缪梨还是不要。   她拒绝时总有那么一股倔强的坚定,仿佛心中立块磐石,轻易不能撼动。   或许她定定的目光太有感染力,赤星沉默须臾,没拿身份和婚姻体验压她,转身离去。   离开前,他道:“明天我们去个宴会。”   “什么宴会?”缪梨问。   “普通的职官聚会。”赤星道,“我的未婚妻应当在王国的主要运作司官跟前露露脸。”   这要求很合理,缪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尽管她不想有那么高关注度,日后被退婚少一点尴尬。   翌日,出发前往宴会地点前,缪梨花了不少工夫在打扮上。   赤星明明说过那是个普通聚会,但负责打理王宫所有事务包括打理缪梨的菇冬还是希望给她盛装。   “女王毕竟是头回跟陛下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菇冬贴心地道,“隆重些好。”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女仆把缪梨红礼裙的裙边再理理。   赤星在看缪梨打扮。   他早穿戴完毕,不利用多余的时间处理国事,却有心情在女士专用化妆间消磨。   缪梨的发尾被烫卷,随后挽进王冠,她不懂既然要挽起,为什么还烫来烫去。   女仆侍弄完缪梨的头发,准备化她的脸,被赤星叫停。   “什么都别给她抹。”赤星道,“难看。”   女仆闻言瞧瞧缪梨的脸,感觉陛下说得不错,这五官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黛,化不好弄巧成拙,还不如保持纯天然。   脸不用化妆,女仆工作提前告罄,恭恭敬敬朝赤星行礼退下,菇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其他仆从们走了,梳妆镜前只剩缪梨,还有她的未婚夫。   缪梨在检查衣服,低着头瞧来瞧去,听见走近的脚步声,知道赤星过来,并不理他。   她不闻不问,他偏要招惹,以食指指节轻轻抬高她的下巴,令她抬头。   缪梨才想问赤星又搞什么幺蛾子,话未出口,唇瓣封缄于他温暖的指尖。   赤星弯着腰,把一个湿软的东西抹到她嘴巴上,抹得均匀细致,动作比当初替她硬核卸妆时不知温柔多少。   等他撤离,缪梨瞧见那拇指上的一撇红,再看镜子,自己唇上多了层甜甜的唇脂。   稀奇,他挑的颜色竟然不是死亡芭比粉。   缪梨被他的亲近动作惹出些尴尬,说谢谢好像不对,说不许这样也不对,眼神腾挪许久,直到她从镜中看见他那扣齐整的礼服。   缪梨转移话题:“怎么在王宫里你就不能好好穿衣服?”   总是大开大合,有碍观瞻,虽然不失为一道风景……还是有碍观瞻。   走出王宫倒规矩起来,这可不像他的性格。   赤星挑眉,似乎觉得缪梨提的这个问题很没营养。   事实上,他就是觉得很没营养。   “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搓搓手指,搓的是软红,磋磨停留其上的她的触感,“好看的,我只留给你看。” 第7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七) 夜宴变与治愈……   去往宴会的路上,缪梨硬是憋着股不跟赤星说话的劲儿。   大魔王油腔滑调尚可忍耐,忍不了的是他欲抑先扬,“只给你看”的话听着顺耳,实则在为接下来的揶揄铺垫。   “毕竟。”赤星道,“你也把好看的留着给我看了。”   小房书的话柄只要落下,就会成为一个终年不老的梗。   讨厌鬼。   然而赴宴的路途缪梨还要跟讨厌鬼共坐一个车厢,六匹雪白飞马拉着四轮镀金车在天幕翱翔,飞得平稳,纵使遇上气流也不过顷刻颠簸。   每当颠簸发生,缪梨下意识扣紧座椅,防止一头栽到对面的赤星怀里。   车厢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光辉,其实外头的天还没暗,云蒸霞蔚,橙红的艳紫的光在穹顶晕染,再撒一把碎星,是一种相当宁静的热闹。   缪梨不理赤星,一开始出于赌气,后来逐渐沉醉于看天的乐趣,干脆将几步之隔的还喘气的未婚夫抛到脑后,趴在窗沿看得目不暇接。   看晚霞的少女,脸上有着孩子似的新奇和喜悦。   赤星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后脑抵着车厢,目光一直往缪梨身上放。   他不看晚霞,他看她。   “工匠国的天好看,还是中心坐标的天好看?”赤星问。   “你这个问题很没道理。”缪梨道。   她看天看得愉悦,忽然忘记先前下得定定的不理他的决心,接话道:“天有什么好比?在哪里看都是一样好看。”   “你喜欢,以后每天都能在这看。”赤星道。   缪梨闻言,脑中顿时警铃大作,翁嗡嗡驱散了美丽的晚霞和星星。   她看向他,身体因紧张而绷直:“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跟我结婚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缪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讨到赤星的喜欢,把自己往死亡悬崖推近一寸。   唯恐天下不乱的系统适时出来制造恐慌,往缪梨眼前写了大大的“结婚警告”。   “体验期还没过,陛下。”缪梨道。   赤星将她的每一点微小反应都收入眼底,那眼底有小火苗燎着,逐渐侵吞了细碎的情绪。   他没说话,猛然起身,探过来捉缪梨的手腕。   赤星很高,尽管这个马车车厢大得足够一个成年魔种在里面做广播体操,他事先不作预告的大动作还是掀起一阵浪涛封顶似的压迫感。   缪梨以为他生气,本能地往外瑟缩,奈何敌不过异性的力气与速度,眼睁睁被他擒获,眼睁睁看他打开车门,车门外是无所依托的半空,路过的风不由分说灌进来,呼啦吹得缪梨眯起眼。   她被赤星带着踏出车厢,一脚踩空,仓皇下坠。   从脚底升腾而起的失重感让缪梨有点害怕,下意识抱紧赤星的手臂,却随即发现他们下降的速度一点儿都不快,好像踩着无形阶梯,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接近着地面。   底下有座灯火通明的豪宅,正是他们的目的地。   缪梨还在降落。她试着放松四肢,掌控降落速度,竟真的奏效,高兴地笑出声。   “你刚才害怕。”赤星道。   缪梨矢口否认:“才没有。”   她适应得很快,慢慢松开挽着赤星的手,不料被他强势摁停。   赤星引着缪梨的手,她原来搁在哪儿的,如今原样搁回去。   “我已经能自己降落。”缪梨道。   “所以呢?”赤星道,“我们是未婚夫妻,触碰我是你的权利。”   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缪梨还要跟赤星辩论辩论,被一句“他们在看”堵了话头。   宴会迎客的门童一抬头发现两位陛下,争先恐后呼号,叫得众所周知,原已入场的宾客纷纷涌出迎接。   赤星很耀眼,这是王都所有职官都知道的事实,但他们没料到赤星的未婚妻――一个小国家的女王竟毫不逊色,王与女王并肩而立,引发一场眼球争夺战,大家只恨眼球不能同时专注地看两个对象,纷纷扼腕。   也不全是惊艳友好的目光。   职官众多,其中仍有看轻缪梨小国地位、轻蔑不屑望过来的。偶然被缪梨捕获,还敢明目张胆地同她对视,不过对视的时间并不长久。女王不为所动,甚至藉由目光传达出“要不要打一架看看”的威猛讯息,令对方心神动摇,僵硬移开视线。   “这是图伶伯爵,你上次见过的。”赤星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绅士介绍给缪梨。   图伶伯爵长得很亲切,看向缪梨的目光温和有礼,他那么大年纪,却仿佛很敬畏年轻的帝王,跟赤星待的时间一长他脸上就呼呼冒汗,老先生手忙脚乱掏手帕,不敢抬头看赤星的表情,缪梨在旁瞧着,替他觉得辛苦。   图伶伯爵在这里,说明格勒丽也在,格勒丽在,说明碧碧也在。   碧碧虽然不是职官,却能以职官亲友的身份进入宴会,宴会里有她的心上人,她岂能不来。   想什么来什么,闪念之间碧碧果然出现,她穿高叉露背礼服,耳朵缀着明珠,雪白的背胛在发卷滑动中若隐若现,吸引着才俊们的视线。   满屋才俊敌不过一个赤星,自从魔王出现,碧碧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图伶伯爵满头大汗地走了,碧碧见缝插针凑前,眼睛羞答答瞟着赤星,嘴巴里叫的却是缪梨:“又见面了,缪梨女王。”   “多谢您上次邀请我喝茶。”碧碧道,“如果您不介意,下次由我带您到王都各处走走怎么样呢?”   缪梨有点惊讶,怀疑自己是否遗忘了某些记忆片段,怎么几日不见碧碧跟她反倒熟络,熟得自然而然来牵她的手。   居心不论,碧碧这个动作倒雪中送炭,缪梨赶紧抽掉挽着赤星臂弯的手,同碧碧的手握在一起――赤星不准她放开,老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胳膊真的好酸。   碧碧亲亲热热,缪梨于是也亲亲热热,答应碧碧一起出去逛街,逛上一整天。   碧碧道:“逛一天,恐怕回家要晚了呢。”   “晚上你可以住王宫。”缪梨道。   碧碧闻言,小心翼翼看一眼赤星。   缪梨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赤星,仿佛这时才想起能不能让客人住在王宫不是她说了算,要赤星说算才算。   看戏的未婚夫先生突然成为焦点,他不惊慌,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缪梨,眸光深不可测,似乎将她那点儿小九九看个通透。   缪梨把莫名升腾的一抹心虚压制下去,问赤星:“她能吗?”   碧碧也满怀期待等着赤星的点头。   赤星不置可否。他酒杯空了,趁缪梨分神伸手取了她的,仰脖抿掉一点杯中红物,不知酒的滋味太好,还是缪梨震惊的表情绝佳,他唇角翘得弯弯,忽然一下生出好心情。   缪梨很想捶他。又不是没有手重新倒,又不是没有嘴叫侍应生,大庭广众做出这种事情,这个男的太不讲究!   更不讲究的是赤星喝完还把酒杯往她跟前一递:“还你。”   缪梨不要酒杯,也不要未婚夫,把赤星往原地一扔,留他在那里跟碧碧好好相处。   录雪也参加了今晚的宴会。   一级执行官身边不乏暗送秋波的漂亮姑娘,可惜他太冷硬,名媛们把眼睛眨抽筋也得不到录雪半点回应,个别胆大的憋不住,上去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用个饭,被平腔平调的“没空”二字击得眼冒金星。   “录雪大人真冷淡。”被拒绝的那位小姐嘴巴撅得老高。   同伴道:“他会不会不喜欢女的?”   录雪喜不喜欢女的有待商榷,他感觉宴会无意义不如回去工作倒是真的。   小官们要巴结献媚的除了赤星第二个选择就是录雪,事实证明这两个都不是好选择,大魔王气场可怕,执行官非礼勿近,下属带着酒杯美女过来,硬生生被录雪看得落荒而逃。   实在无趣。   录雪放下酒杯,避开旋转的衣香鬓影,预备找条僻静点的路离开。   从桌前侧身而过时,录雪不经意一扫,扫到落单的缪梨。   缪梨其实不是落单,是自己跑远喘口气。录雪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揽裙半蹲着跟个小女孩说话。   录雪鬼使神差地站定了。   他停留在原地看缪梨,看她把一块饼干递给小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孩低头将饼干掰作两半,赠还其中一半给她。   缪梨跟女孩一齐吃起饼干。她嘴巴上擦了口红,大概怕沾上,张嘴张得谨慎,等饼干吃进肚,那小脸上就有些满足的神情。   在场的成年魔种心怀各异,轻易不会主动接近缪梨,更不会跟她分同一块饼干,小孩子却不管她是谁,愿意为饼干跟她玩,也愿意跟她一起分享饼干。   “你为什么戴王冠?”小女孩问缪梨。   “我是女王嘛。”缪梨道。   “如果我戴王冠,也会变成女王吗?”小女孩又问。   缪梨笑:“你可以戴戴看。”   她拍干净手,想取下王冠借小女孩戴,忽觉侧脸灼灼,像被谁盯着看,飞快转头,瞧见别过脸去的录雪。   本来没什么,假意伪装未免欲盖弥彰,录雪又把脸转回来,与缪梨对视。   他头一颔,坦然问好,神色不似对着阿谀下属那样冷漠。   缪梨看见录雪的头发抓上去了,银白的短发拢往脑后,袒露出整张帅气的脸,配着笔挺的礼服很是赏心悦目。   她也点头,正想说什么,大厅中央突然爆发出一片混乱,惊呼声与猛烈撞击声接踵而至,下一秒更是从混乱中升腾起灼眼红光。魔种纷纷外逃,一边逃一边高喊“陛下”。   缪梨与录雪的心同时高悬,不祥预感笼罩于顶,迫使他们分开惊慌的宾客,逆流往突变之处跑。   缪梨赶到时,赤星周围已散开个大圈。   魔王暴涨的威压如重雷骤降,压得缪梨血气上浮,心跳不止。赤星站在那里,深红的虹膜亮得出奇,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火舌舔得空气嘶嘶作响。   一个年轻魔男悬于半空,脖颈被赤星的右手牢牢扼住,五指几乎嵌进肉里,他喘不过气,脑门上股着骇眼的青筋。更惊骇的是,他大开的口无法呼吸空气,因为源源不断的滚烫的火正由赤星另一只手的掌心涌出,灌注进他的喉管。   地面盘附着数不清的细小魔文,正随赤星魔力波动急剧变化,密密麻麻,蚂蚁倾巢一般。   赤星这种模样缪梨从未见过,不受控制地生出些遇见天敌似的惧怕,惧怕随后被定力击碎,她眼尖地发现吓得脸惨白拼命后退的碧碧,一把拽过,问:“怎么回事?”   “赤星哥哥生气了。”碧碧战栗着道,“那个刚进王都的财政官,他出言不逊,还提了赤星哥哥的父亲……赤星哥哥非常生气。”   碧碧说话时,受控的魔男喉头不住发出断裂般的“咔咔”声,而随着赤星魔力的上涨,整个大厅温度不断上升,顷刻间变成煎熬的火炉。   魔男承受不住赤星磅礴的魔火,眼眶涌入大片血红,卸掉仅有的力气等死时,录雪飞身而去,劈出道雪亮的光切断赤星的进攻,随后更是出手如电用魔符封锁了坠地的魔男。   赤星收手,周围的执行官们一拥而上,将奄奄一息的魔男包围,捏个魔咒瞬移到大厅之外,再乘坐骑带他离开。   突然爆发的事故又突然平静,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但惊雷崩裂没有余影,而开火的魔王仍停留着,目露红光,吐息沉沉。   大家不敢往跟前凑,生怕被陛下的余威误伤。   赤星不找他们。   他压下五脏六腑沸涌的魔力,收起威压,裹挟着些迟迟不肯离去的焰芒,大步朝缪梨走来。   缪梨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赤星捉了手腕。他碰到她,眼中妖异的光消退得很快,缪梨未觉察这一点,他也未觉察,只低声道:“我们走。”   他的手真热,过高的体温让缪梨有些不惯,被他带着走出大厅,终究还是拧了拧腕子,令那大手松开。   “你在惩罚那个魔种吗?”缪梨问赤星,“子民出言不逊,所以你……”   赤星道:“他不是我的子民。”   “不必担心。”他看缪梨仍有疑色,言简意赅地再道,“他不无辜。”   缪梨跟赤星提前离场,但就算他们离开,宴会恐怕也进行不下去。   回到王宫时,赤星完全恢复常态,若非亲眼看见他大开魔力的情形,真看不出他不久之前制造过那么大的动乱。   “这就算动乱。”赤星笑起来,“你在卡拉士曼过的是诗意生活吗?”   今晚一事的始末缪梨还没搞清楚,然而赤星回来之后似乎感到疲乏,草草沐浴完就要去睡。   缪梨独自在房间处理自己的国事,偶尔回想今晚的诡异事件,赤星为何突然发难,那个男的又为何被开除国籍,想来想去想不通。   这叫什么事儿。   缪梨想事情,想得比较淡定,但徘徊在她房门外的内务官菇冬非常不淡定。   菇冬看见他的陛下进房睡觉去了,又是独自一个,又是没有未婚妻陪伴的一夜,心中的焦虑跟担忧搅成浆糊,黏黏稠稠,而后终于从那黏稠中喷发出非做不可的果决。   菇冬敲响缪梨的门。   缪梨打开门,看见菇冬爬伏在门口行大礼时,非常疑惑,而当从菇冬口中听见“拜托女王跟陛下一起困觉”的请求,原本的疑惑顿时变作双重疑惑。   “求您了!”菇冬呜呜呜地道,“恐怕陛下今晚会发病。”   “我不懂。”缪梨道。   她很快从菇冬口中听到一个关于赤星的大秘密。   中心坐标的魔王身怀顽疾,发作时苦痛不堪,药石罔效,多年求解,最后只有一个办法可解。   缪梨脸热热的:“跟我贴身相处?”   “是的。”菇冬道,“您什么也不需要做,挨着陛下就行。”   “我不是药。”缪梨道。   “您的体质跟陛下的相合,能够化解陛下的疾病。”菇冬发觉缪梨脸上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十分着急,“所有的占卜师都这么说。”   “可赤星一直好好的。”   “因为陛下白天还是有离您很近的时候。”菇冬道,“但那么一点点不够,从女王您刚来的日子数到今天,已经过好几日了。”   缪梨沉默一会儿:“这么说他跟我订婚,是为了用我的体质治病。”   她发现的盲点,引发菇冬的沉默。内务官憋红一张胖脸,满面写着“我不能说”,话虽不出口,表情也可说明一切。   缪梨恍然。   菇冬很担心白费口舌,怕说到最后缪梨依旧不相信自己,不肯跟赤星一间房就寝。   他错了。   不知哪句话打动女王内心,又或者哪个表情打通她任督二脉,总而言之,半个小时后,缪梨居然很配合地抱着枕头出现在赤星的卧室门口。   菇冬有菇冬的考量,缪梨有缪梨的考量。   内务官的担心并非多余,他说那么多,缪梨其实还是不相信所谓的体质治疗,但天上掉馅饼,瞌睡送枕头,缪梨想让赤星主动退婚,如今就有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证明她的体质无用,他就不会娶她。   天才之策。   缪梨怀着五分憧憬五分激动,咚咚咚敲打赤星的门。   赤星说要去睡,一时半会还没睡下,开门开得很快。   他散着发,眉心微微泛红,仿佛用力捏过,看见门口站着的缪梨,再看她抱的枕头,眼神变得耐人寻味,问:“找我什么事?”   “今晚想跟你一起睡。”缪梨道。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这样的要求,事先做足心理准备,开口还是感觉奇怪,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   魔王望着他的小未婚妻。   走廊有灯,灯下的少女轮廓柔柔,眉眼画出来似的,哪儿哪儿都好看。她的头发傍晚卷过,现在放下来翘翘的,诱着手去勾一勾。   他看着看着,眸光有些柔软。   缪梨久等等不来赤星的回答,没奈何开口催:“好不好啊?”   她看回他,看见他流露出一抹微笑,顿觉十拿九稳。   然后听见赤星道:“不。”   他当着她的面关上了房门。 第8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八) 犄角与顽疾。   热牛奶好甜。装在陶瓷的杯里,不紧不慢冒着热气,轻轻吁一口,热气扭了腰。再将杯沿凑到唇边,喝一大口在嘴里含着,两边脸颊撑得鼓鼓,甜味顺着喉管缓缓流下,在漫无边际的夜里不失为一种美妙的享受。   缪梨窝在圈椅里,侧对赤星的房门,一口一口地喝她的夜宵,睫毛被蒸腾的水汽晕得湿漉漉,眼下浮了桃花色,神情恬淡,非常佛系。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赤星给她吃闭门羹,一给就是好几碗。   缪梨以为他的“不”是玩笑,敲门敲好几次,每次都是这么个回答,她才逐渐明白要跟未婚夫体验婚姻生活的其中一环已经没那么容易,至少得有耐心,和死守不离、时不时敲门纠缠的厚脸皮。   缪梨有耐心,也有厚脸皮。   “为什么不要?”她问赤星。   赤星没有美娇娘热炕头的意愿,却有一次次给缪梨开门的闲情,每回现身头发都服帖,睡袍也没有褶皱,分明连躺都没躺下。   赤星道:“我不想。”   他说得认真,看不出半点故作矜持的意思。   缪梨趁机观察观察赤星的脸色,一切如常,菇冬所谓的今晚发作的顽疾杳无踪影,他的陛下生龙活虎,可以徒手打死牛。   “可我想。”缪梨道。   她别有意图,说出这么耿直的话,忘了脸红。   赤星不假思索:“你想,我就不想。”   缪梨赶紧道:“我不想。”   “是吗?”赤星低声道。   他低声说话时总带一点怪好听的鼻音,用来诱姑娘上钩最合适,可说出来的话很令姑娘郁闷:“那你回去睡。”   他还突然伸手把缪梨的头发揉得乱乱。   跟赤星玩绕口令纯属白费口舌,缪梨懒得再嗦,打算敲门敲到他愿意为止。   可她抽空取了圈椅和牛奶,创造舒适条件之后,再怎么敲赤星都房门紧闭,不再理睬。   缪梨喝完一杯缪梨,舔舔嘴巴,不死心地再叩叩,依旧了无声息。   或许他真的睡下。   缪梨叹气,想打道回房,迈出两步想起菇冬一脸紧张说的“发病”,回头看看赤星的门,脚步迟疑起来。   少女默默回到圈椅上,蜷缩双腿,继续等。她耳朵伸得长长,好第一时间听见卧房之内的异样响动。但说实话赤星把门封得那么死,就算出事她也进不去救。   缪梨紧绷的神经在加深的夜色里逐渐拉长,松散,睡意来袭,博爱地将她环绕,她把头靠在椅子边上睡着。   整个王宫都睡下,只有少数漏网的还保持着精神。   菇冬是其中一条漏网之鱼,他一直暗中观察缪梨跟赤星的博弈,如今见她放弃努力入睡,心中焦灼,再看时间,急得团团转。   已是半夜。   赤星的病发时间不会超过半夜,这个当口最危险,菇冬很想叫醒缪梨,请她一块儿再去看看陛下的状况,又恐不敬,踌躇不前。   魔王没要求菇冬做操心的下属,菇冬自己忍不住操心,关怀总是种带来劳累的情绪。   所幸现实给了个好答案。菇冬听见门开的细微声响,抬头看见赤星走出。   赤星眉心那道红捏得越发深邃,可精神状态好好的,身体也好好的,显然从顽疾手中逃过一劫。   菇冬见状,激动地奔出去,想对赤星说些幸好幸好的话,却被赤星抬手一个停止的示意动作逼停脚步。   赤星没料到缪梨仍留守在门口,发了几秒的愣怔。   他随后无声走到她跟前,用手指点住她额头。从指尖涌现的魔力具象成一缕红光,渗透进缪梨的肌肤。她呼出一口气,气息似乎比先前更加沉稳绵长。   赤星这才开口,对菇冬道:“你把事情告诉她了。”   菇冬很羞惭又很坚决地:“陛下,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您糟蹋机会。女王她也肯的。”   赤星嗤的一声,不知对糟蹋机会不以为然,还是对缪梨的肯不以为然:“滚下去睡你的觉。”   陛下现在平安再好不过,菇冬麻利儿地滚了。   菇冬走后,赤星将缪梨抱进卧房,放她在大床。   他随手扯过薄被给她盖上,借灯光瞧她酣甜的睡脸,看得出神,过一会儿才合衣躺在旁边。   第二天,缪梨是在圈椅上醒来的。   她双眼迷蒙地伸懒腰,窝一晚上竟没落枕,也没有腰酸背痛,以前在案头批文批得睡去,醒来总肩膀疼,如今缩成个球睡身体还倍儿棒,缪梨惊讶之余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沉睡三百年强健了身体素质。   赤星的房门开着,他已经起床。   缪梨跟菇冬展开一场辩论。   缪梨说她昨晚没跟赤星同处一室,赤星也好好的,菇冬的说法不攻自破,说不定赤星没病,或者病不知不觉痊愈,而他们不知道。   菇冬哭笑不得:“我的女王,哪能拿这种大事来骗您呢。”   没办法证明缪梨的体质没用,也没办法证明缪梨的体质有用,这是个烦恼的无限循环。   吃早饭的时候,缪梨没提昨晚的事,赤星也没提,他今天照样吃得比缪梨快,不过没像往常坐在那儿欣赏她用餐,有事要出王宫一趟。   “因为那个魔种吗?”缪梨问,“他是怎么回事?”   赤星道:“他是脏血。”   “什么脏血?”   菇冬在旁边听见,先是流露出“女王这都不懂”的讶异,再一想她睡了很长时间,立马释然。   “从虚无罅隙衍生出的黑暗魔灵,别名脏血、暗裔、变异种,万变不离其宗,怎么叫都可以。”赤星道,“他们生性邪恶,喜好屠戮,危害生灵,是整个魔界的大敌。”   “我怎么不知道?”缪梨吃惊了。   “脏血三百年前才开始出现。”赤星道。他略一思忖,“据我所知,他们还没有在卡拉士曼附近活动过。”   三百年不遇,工匠国可能从上到下都是无形中用中奖运气换了平安的幸运儿。   “那么昨晚那个……”缪梨道,“脏血也能混进你们的职官队伍。”   “他原本是魔种。”赤星道,“大概跟脏血做交易,被脏血反噬。”   王都官员投向黑暗魔灵比他本身生而黑暗性质更恶劣,赤星解释的语气很平静,但缪梨跟菇冬都读出一股杀之而后快的寒意。   赤星要查明实情,不欲多说,大步离去。   他离开后缪梨想起要问的不止脏血这一件事,昨晚碧碧说赤星生气是因为提到了他的父亲,其中似乎别有隐情。   缪梨拿这个问题问菇冬,不问则已,一问把内务官吓一跳。   “抱歉女王,我不能说。”菇冬嘴巴上了拉链一样严实,说话声下意识放轻,怕赤星去而复返听见,“如果您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陛下,不过最好还是别问。”   “这为什么?”缪梨一头雾水。   “不能说。”菇冬道。   “那母亲呢?”   “也……也不能。”   父亲母亲全是赤星的不可说,是他的逆鳞,谁触碰谁倒霉。菇冬避犹不及,怕缪梨再问,找个借口匆匆退下。   这个王宫的仆从非常团结,对原则问题绝不退步。缪梨拿赤星的父母去问男仆女仆,得到千篇一律的摇头噤声。   她问系统,系统让她自己弄清楚。   要它何用。   缪梨不再问了。   她的住口令最后一个被提问的女仆如释重负,仿佛从莫大劫难中逃脱,连连道谢。   女仆跟菇冬一样让缪梨去问赤星,她补充道:“如果是女王您提起,说不定陛下不会生气。”   “为什么?”缪梨问。   女仆笑着道:“因为陛下很喜欢您。”   缪梨闻言往后一仰,纯属本能,仿佛这样可以躲避扑面而来的“喜欢”二字。   “我一点也没觉得。”缪梨心惊胆战地道。   “当局者迷,有些时候我们看得比您清楚。”女仆道。   她很喜欢跟缪梨说话,事实上,王宫里的仆从们都挺喜欢跟缪梨说话。   这位女王不娇纵,不傲慢,非常平易近人,从未对理应侍奉自己的仆从颐指气使,有的时候,她反而倒过来帮他们的忙。   缪梨的精湛手艺不仅仅体现于国事司修钟,王宫的窗框、门锁出问题,她路过看见会顺手修一把,修得很好,让大家很崇拜。   “这算什么。”缪梨自豪地道,“王冠上的宝石也是我自己镶嵌的。”   女仆觉得自豪的女王很可爱,也觉得陛下的确对可爱的女王有那么点意思。   “您以后会一点一点感受到的。”女仆道,“布丁还要吗?”   这会儿已是晚饭时间,赤星外出迟迟未归,缪梨自己用餐,正吃到餐后甜点。   布丁很好,弹嫩爽滑,缪梨被女仆的“喜欢”一句惹出点惊惶,吃得没精打采。   菇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缪梨吃得不香,关切地问是否甜点不合女王的口味。   “陛下知道女王爱吃甜,特地吩咐饭后加道点心。”菇冬笑眯眯地道。   内务官不放弃让缪梨亲近赤星的努力,思前想后,磨烂嘴皮子也比不上她自己主动,决心好好替陛下在未婚妻面前刷刷好感度。   缪梨原本还要再吃两口布丁,听见菇冬这么说,毅然决然放下勺子。   菇冬把这动作当成她害羞的表现,宽慰道:“女王不必害羞,等您跟陛下成婚,只会有越来越多亲密和美的时候。”   缪梨心里呐喊不不不,嘴上只能道:“陛下未必喜欢我这样的,我也未必喜欢陛下那样的。”   菇冬一听倍感紧张:“陛下哪些地方让您讨厌了吗?”   “没有讨厌。”缪梨道,“只是我可能更喜欢温柔一点。”   “温柔温柔。”菇冬道,“陛下对您一向很温柔。”   “我偏爱手巧的。”   “陛下手很巧!”菇冬赶紧附和,“陛下制服脏血时总能把他们打得奄奄一息又不致丢失性命,方便之后拷问。”   缪梨语塞,搜肠刮肚地找赤星没有的特质,终于想出一个,兴奋得双眼晶晶亮:“实不相瞒,我生来没有角,所以喜欢头上长角的对象。”   犄角、骨翼和尾巴都是魔种的常见特征,也有魔种天生什么都不长,比如缪梨这样。   角是硬性条件,她料想菇冬该知难而退,却不防他听完跟中五百万大奖似的,一下蹦起,连连拍掌。   “这不天作之合吗。”菇冬道,“陛下的角又威风又好看,正是女王您想要的!”   缪梨望向他的眼神里顿时带点儿鄙夷。   满嘴跑火车也罢了,多多少少要有个限度。缪梨每天都能看见赤星,就算重度视觉障碍,靠得那么近、看了那么多天也该看出赤星额头光溜溜,见小凸起都没有。   或许魔王的角跟皇帝的新衣一样要聪明魔种才能看见,那缪梨宁愿不生个聪明头脑。   菇冬还在夸耀赤星的角有多好看多符合缪梨的期待,缪梨吃饱起身离开餐桌,他端杯茶在后面跟着,殷勤地说陛下一定很乐意给缪梨看看角。   “您今晚就跟陛下说说看,怎么样?”菇冬问。   缪梨没有回答,说曹操曹操到,菇冬在她耳边喋喋赤星的事,下一刻赤星撞入她的眼帘。   他走得匆匆,回来也匆匆,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引发不少仆从的低声惊呼。   缪梨随即睁大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赤星,哑口无言,甚至想揪一把胳膊,好判断自己眼中所见是否真实。   菇冬有张开过光的嘴。他不应该夸赤星,应该去做预言,说什么,就有什么。   此时此刻,赤星额上真的多出一对角。   微弯的、深黑发亮的,闪烁着瑰丽的光辉,细小的纹路让角面看起来十分光滑,想必有着不错的手感。   缪梨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震惊很快被警惕取代,她望着赤星,本能地嗅到些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赤星的样子不大对。他牙齿紧咬,胸膛鼓动,红瞳再度放光,那光太过炽盛,令他无论看什么都多出恶狠狠的意味。   菇冬见状,手一颤摔了茶杯。杯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迸出许多分散的骨瓷。   “不好。”菇冬脸色发白地对缪梨道,“陛下发病了。” 第9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九) 魔火与牵手。   赤星突如其来的病发令王宫上下乱成一锅粥。   魔王虽行动吃力脚步踉跄,脑中还保留些许理智,竭力站定,挤出话来指示菇冬:“封。”   菇冬顾不得收拾地板狼藉,更顾不得缪梨,心疼又害怕地瞧着赤星,看陛下大口大口喘息压制难受,心一横,飞快咬破手指,以血于虚空描出魔文:“陛下,请您忍着些。”   成串的魔文结成咒术向赤星掠去,如绳如索缚了他的脖颈、手腕、足踝,白光闪过,咒术幻成结实沉重的镣铐,数道牵系镣铐的锁链锒铛垂地,被一拥而上的强壮男仆们牢牢控住。   这样仍不稳妥,仆从各自念咒,汩汩魔力汇往赤星,在他体表塑出护膜。后来缪梨才知道,这层护膜保护的不是赤星,而是赤星之外的魔种和建筑,上次赤星发病,险些毁掉半座王宫。   治疗师与占卜师成群结队地赶来,带着浓重的魔药味与古老道具,水晶球绽放的光芒破窗而出。   在层层簇拥中,赤星被转移到王宫地底的监牢。   缪梨住进王宫这么多天,从不知道地底还有监牢这种存在,更不知这座监牢专为赤星设置,在他发病时派上用场。   “他到底是什么病?”缪梨问。   菇冬告诉她,赤星体内长年累月蓄积着强大的魔火,力量生生不息,作为容器的躯体却无法随之壮大,日复一日,魔力外泄,给赤星的身体带来莫大折磨。   怀璧其罪,不安分的魔力是赤星痛苦的根源,他并非不懂作用力量的莽夫,却同样无法驾驭磅礴的烈焰。   火吞噬他,他就痛苦,火焚烧他,他就分裂。“犯病”不过一遍遍重复五脏六腑烧成灰烬又死灰复燃的过程,他将因无法抑制而狂化,平时用魔法控制的一切土崩瓦解,犄角出现是征兆之一。   赤星往日都把角隐藏起来的,犯了病就藏不住。   赤星被关入有门无窗的监牢,镣铐的锁链嵌入墙壁,墙壁上有许多许多发光的明珠,不致让黑暗将他包裹。   周围太吵。嘈杂的安慰声呼喊声窃窃私语声糅合着往赤星耳朵里灌。强撑着回王宫已耗费他大半气力,而今进入熟悉的“病房”,他开始发作,体表温度急剧上升,四肢百骸滔滔不绝地涌出魔力,唯有用力攥紧拳头。   束缚的魔咒、治疗的魔咒、清心明念的魔咒飘荡在监牢上空,随着大门轰然关闭,世界终于清净,只剩他一个,等待着无休无止的折磨。   被缚的魔王,脊梁仍挺得笔直。他的衣袖裤腿全挽起,坚实健壮的肌肉浮着青筋,占据锁骨到胸膛的纹身鲜活地有了流淌的动态,他昂起头,试图在理智完全被痛苦篡夺前保留一点骄傲。   但昂头时目光不经意往旁边一扫,瞥见的身影险些让赤星连最后的理智都瞬间蒸发。   缪梨站在那里,她看着他。   女王难得在未婚夫脸上看见如此精彩的瞠目结舌的表情,也难得会被赤星吼。   他质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配合着发病的暴躁,赤星真是超凶的。   缪梨比他冷静:“你生病了,据说我能治。”   赤星自顾不暇关注不了她,其实从上铐到进监牢,她始终在旁边,防范措施做完,其他魔种退去,只有她留在这里。   缪梨的确很想证明她对治疗赤星的病并无助益,但如果有的选,她不太希望真相诞生于这种危险情境,她还是想跟平时的赤星相处,哪怕跟他同一张床睡觉。   可惜她没得选。   仆从们苦苦恳求女王拯救他们的陛下,治疗师和占卜师则一口咬定缪梨就是赤星的良方,监牢大门关闭之前,有个占卜师堵住了缪梨的路,万般恳切地说只有她才能够消解赤星的魔火。   “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占卜师道,“您总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不用你。”赤星怒不可遏,“滚出去!”   他现在是只纸老虎,叫嚣得很凶,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   牢房中温度越来越高,缪梨额头沁出一层汗珠。她没有跟赤星对骂,掏出笔和一叠纸,开始写魔文。   “其实。”她道,“我也会一些治疗咒语。”   “没用。”赤星道。   魔火肆虐的苗头不可阻挡,他说话愈发困难,每说一个字前像吞咽下一块炭火,“我让他们放你出去。”   他终究没能下达这个命令。   缪梨将治疗魔符贴到赤星额上时,他已无法言语,眸光散得可怕,看她不像看她,像看无限渺远的一个点。   魔符化作绿光在赤星额头一闪而过,果真如他所说是无用功,蜉蝣撼大树,反倒被他尽数吸收。缪梨再贴,仍是枉费,撤手时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滚烫滚烫,火炉一般。   被缪梨碰到,赤星突然有了反应。他像嗅到水源的涸辙之鱼,竭力往缪梨的方向凑,索求她的触碰。   缪梨吓一跳,马上缩回手。赤星用力挣着,锁链敲击出琅琅的声响。他眼神凝聚几秒,对她道:“别。”   别动抑或别走,语义如何不那么重要,缪梨发现她的触碰似乎能够舒缓赤星的痛苦,也发现他强忍却难抑制的渴盼。   她想起菇冬说过的贴身而处,抬起双手,犹豫一下,还是伸去摸赤星的脸。   他在颤抖,所有关节不听使唤地乱撞,大汗如珠不停下落,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脸,热的,湿润的。   缪梨的手碰到赤星,赤星颤抖稍缓,随即停止。   如果短暂触碰能够消解魔火,或者不贪心地删去短暂,用触碰能换来赤星的痊愈,那会皆大欢喜。   可惜世事从不如意。   赤星的高温逐渐转移到缪梨手上,触碰不多时,她掌心火辣,带来极其尖锐的疼痛。   某个刹那,缪梨以为自己的手被烤熟了。   她惊而收手,借光细看,发现皮肤完好如初,根本没有灼伤的痕迹。   但好痛。   触碰赤星,像把他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得到缓解,她则被灼烧。   缪梨再试几次,越试越怕,疼痛带来的惊惧层层累积,终于让她在又一次尝试失败后连连退缩,即便赤星摇撼枷锁,她也不敢再往前。   赤星的苦痛攀上顶峰,无以为援,他开始释放火焰。火焰一出又恢复清醒,望着害怕的缪梨,赤星念出道魔咒,话音落下,他的颈铐越收越紧,扼了他的呼吸,也逼停他施展魔法的动作。   缪梨呆呆地望着赤星,知道他在保护她,也知道这么一来他无疑要承受双重痛苦。   她能救他,却无论如何迈不出脚步。   缪梨融化在高温,融化在狂乱如麻的激烈斗争的念头里。赤星的面容逐渐模糊,朦朦胧胧,抬手一摸,眼眶里不知何时盛了许多的泪。   缪梨想起三百年她还没沉睡的时候,有个冬天卡拉士曼异常大雪,埋了许多国民,她带着下属去救,魔符用完魔力耗尽就用工具挖,徒手挖,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有个魔种深陷雪坑,缪梨伸手拉他,安慰道:“别怕。”   她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雪还在下,她很痛也很累,十指钻心,生怕坚持不下去。   被救的魔种对缪梨一笑。他磕得头破血流,眼中却仍有熠熠的神采。   “我不怕。”他道,“但我不是你的国民,也与你非亲非故,何必救我?”   “混蛋!”缪梨骂他,“我才不会眼睁睁看着――”   不会眼睁睁看着苦难发生却置身事外,无论个人的苦难,还是群体的苦难,无论对方相识甚久抑或素昧平生,只要她能帮――   赤星颈上的枷圈不再收缩,负隅顽抗的神智也将在魔火的肆虐中消耗殆尽。   他将化为火海。   然而没有。   神智清零之前,有个躯体扑来将他紧紧拥抱。   纠缠赤星的魔火逐渐减弱,魔王找回自我,低头看着缪梨因同担折磨而紧紧皱起的小脸,只觉心血上涌。   “走开!”赤星道。   “不能!”缪梨道。   她的五脏六腑也来了一通涅,哪儿哪儿都热辣辣地疼,肠穿肚破的滋味不过如此,魔火像一把大剪刀,指哪剪哪,剪掉心脏,剪掉血管,从喉头戳出来,铜锈的味道咸咸的。   又热又痛。   赤星深知外泄的魔力值即将登顶,眼下正是最危险的时刻,强行用魔咒冲开缪梨,不料她手抓得死紧,硬是一动不动。   火燃上来了。   缪梨快被煎熬成一片魔女干,努力攻坚的时刻赤星还拖后腿,惹得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不要乱动!”   眼泪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气出来的,泪珠晶莹剔透,落在赤星皮肤,悄无声息浸润下去。   赤星前一秒还试图掌控的疯狂的魔火,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监牢大门打开时,外头焦灼等待的内务官、仆从、守卫、占卜师和治疗师无不是见鬼的表情。菇冬的表情尤其见鬼。   天知道发生什么奇迹,至少要受三天三夜折磨的陛下在病发当晚出来了!安然无恙!   菇冬眼泪纵横,趴地大声道贺,再度抬头,发现周围的同伴们噤若寒蝉。   他透过朦胧的泪眼一瞧,这才发现陛下的表情不好看。非常非常不好看。   赤星抱着缪梨站在那里,周身挥不去的烈火气息,红瞳如灼,一望重过千钧,沉沉压下来,压得菇冬抬不起头。   缪梨窝在赤星怀里,闭着眼仿佛睡了,眼皮红红的润润的,脸上还有泪痕。   凡让缪梨留在监牢的最后都得到一顿爆锤。   缪梨女王累了,被放回卧房,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醒来才有空捶墙哀叹好死不死用亲身实践证明自己的体质对治赤星的病果然有用。   这婚还怎么退啊!   从治疗师口中得知赤星这一次的魔火消散不等于顽疾根治之后,缪梨哀怨之情更浓。   治疗师看女王表情丧丧的,只道她关心赤星的身体,安慰道:“女王不用太过紧张,多跟陛下接触接触,日复一日或许病就没有了。”   “有快点的办法吗?”缪梨问。   治疗师越发欣慰,诚恳地道:“我们一直在研究快速治好陛下的良方,有新突破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   说了跟没说一样。   平心而论,治疗师说的也不全是无用话,他教缪梨一些赤星发病时的征兆,比如双目无神,比如长角,以备不时之需。   缪梨好好地记在心里。   另一边的菇冬挨了教训,对缪梨生出无限愧疚,想竭尽所能地将功补过,哄女王高兴。   内务官想起缪梨当天提及的种种心仪特质,琢磨着她爱长角的魔种,殷勤地把这个情报告诉陛下。   “她真这么说?”赤星问。   菇冬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赤星陷入思忖,没了言语。   是夜,缪梨用过晚餐,在王宫的花园里散布看夜景。听女仆说工匠国又有来信,信在赤星那儿收着,忙不迭跑去找他要。   缪梨提着裙摆跑进来时,赤星正坐在书案后写字。   他垂着眸,眼睑在灯光映照下泛出软润的颜色,精气神很足,没有半点魔力外泄后的羸弱。   这个魔王可怕就可怕在,释放那么多魔力之后还是超强。   赤星听见缪梨的脚步声,神情一动。   女王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眼望见搁在柜面上的信,径直去拿,连拿余光溜未婚夫的闲心都没有。   缪梨知道赤星工作的时候最讨厌被打扰,她没想打扰,拿着信麻利地往回走,即将走出大门听见赤星咳嗽,才回头看看。   一看,看见赤星光彩焕发的美貌,以及那额头不知何时又冒出的犄角。   缪梨跟菇冬说的话真假参半,要求对象长角是假,喜欢其他魔种的角是真,摸着良心说,赤星的角的确好看,她瞧了还想摸一摸。   但谁冒出角都没有赤星冒出角来得惊悚。   赤星一直记着缪梨在他怀里泪水涟涟的模样。她先是疼,是气,发现他的魔火遁去,旗开得胜一般噙着泪花笑起来,随后累了才乖乖睡着,闭着眼,眼上也有浅浅的笑意。   他有意哄缪梨开心,特地露角本是小家子气的举动,如今也做了。很没有魔王的气势,却成效十足。   赤星看见他那爱犄角的未婚妻先是瞪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随即把信一扔,以最快速度跑来。   缪梨震惊于赤星病发的频繁,才挨过痛如今又要来一次,心里不知道怎样捶胸顿足,大骂他不省事,一边骂一边努力地收拾烂摊子,来到赤星跟前,秉承接触治病的原则急吼吼牵住他的手。   至于接触治病这种东西有多么不科学,她实在不想多说。   赤星没料到缪梨来这一下,饶他英明神武,也慢半拍地任那软软的小手握住他的手,再听缪梨说“叫菇冬他们”,才知道她误会。   “我没发作。”赤星道。   “真的?”缪梨明显不信。   她感受着赤星的体温,须臾,的确没有变化,才飞快放手。   “没发作为什么把角变出来?”缪梨问。   惹是生非。   她抛出问题,好一会儿没得到答案,抬头看赤星,发现赤星不知为何把头转开,不肯向这头。   看着看着,缪梨轻轻“咦”一声,惊奇起来。   她发现赤星的脸红了。 第10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 问脸红与伪青……   如此奇景,从未曾有。   玫瑰色的薄雾从赤星的面颊直染到耳根,他眼底波光粼粼,情绪是刻意压制仍不住颤动的光影,薄唇紧抿着,一言不发,唯独喉结滚了滚。   缪梨盯着赤星看,一看好几分钟。   脸红的魔王秀色可餐,可惜他的未婚妻不解风情,长长久久地将目光放在他脸上并非为了欣赏,而是一次又一次试图找出蛛丝马迹证明她自己理解错误。   把“赤星害羞”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缪梨也不能相信,想想刚才没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牵一下手。   赤星偷偷把缪梨抱到他床上一块儿睡都没有脸红,牵个手难道会脸红吗?   缪梨看得专注,赤星越发把头扭开,她干脆跑到另一边捕捉他的正脸。   知道她认真起来避无可避,赤星咳嗽两声清嗓,终于与她对视。   “你脸红噢。”缪梨一语戳破天机。   赤星道:“不。”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缪梨道。   她要辩明真相,忘记想摸赤星犄角那回事,问他:“为什么脸红?”   女王刨根问底的情态可可爱爱,黑眼睛滴溜溜转,甜甜的嗓音响个不停,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赤星脸上残红未减,眸光却开始幽深。   缪梨难得有让赤星吃瘪的时候,机会难得,当然乘胜追击,问出许多问题,等问到“难不成因为害怕”时,终于得了惩罚。   赤星蓦地将缪梨一抱,在低低的惊呼声中放她在桌案,满桌公文刹那得到指令似的扑簇簇飞起,如同被放飞的白鸽。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侧,霸道阻断她逃跑的意图。看缪梨受惊地收了所有揶揄的心情,赤星才慢条斯理地凑前,一字一顿回答她:“因为热。”   缪梨屏息,怕他生气乱来,一个字也不敢说,两只手乖乖地背在身后,一时间像做了错事等着挨罚。   赤星问:“喜欢这个解释么?”   她把头点得鸡啄米一般。   赤星这才抬手放她走,看她窜得飞快,呼哧呼哧卷信落荒而逃,直看到裙摆最后一角消失在眼帘,才低声道:“真傻。”   他碰碰脸,忽然想起额头那对毫无存在感的角,满腹不爽地收起。   尽管刻意遮掩,赤星发病的事还是被些有心者知道。有些大臣飞奔进王宫看望陛下,带着许多无济于事的魔药,谈及得知赤星发病时的担忧与焦虑,一个个眼含热泪,不知道的还以为赤星是他们亲爸爸。   缪梨看着大臣们的脸估算下年龄,觉得赤星要当人家爹估计悬,从年岁上讲做个儿子辈差不多,奈何大臣无福消受这样强悍的儿。   录雪是在表忠心的大臣们离开之后来的。他话不多,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做派,问两句赤星如今的身体状况,得知赤星这次好的速度比以往都快,不由道:“什么原因?”   菇冬抚掌,提起缪梨,满脸自豪:“缪梨女王在,陛下好得快。”   录雪本不知缪梨体质之事,但他一向勉力侍奉魔王,忠于国家,菇冬于是向他透露了个中缘由。   录雪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异色,没说什么,见过赤星问候两句就离开王宫。   他今天没看见缪梨,缪梨正在接待碧碧。   碧碧也听说赤星生病,好哥哥的劫难过去,她婷婷袅袅进宫来,怕赤星不悦,嘴上只说找缪梨履行逛街之约,等见到缪梨,满口问的却只有赤星。   两头应付,有时候还是挺难的,碧碧在这方面有天赋,再难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赤星哥哥病发之后,还会难受几日。”碧碧道,“我会做清除火气的药膳,赤星哥哥也爱吃的,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让我在王宫借住两三天。”   碧碧满眼希冀地望向缪梨,暗示缪梨去问。   缪梨没接收到碧碧的信号,她在想清火气的药膳是什么味道,飒爽地一挥手:“赤星现在有空,你可以去问。”   碧碧一咬唇。   她还是去了,去之前拍拍脸,拍出红润的色泽,希望赤星注意到自己满面的娇柔。   缪梨说得不错,赤星的确有空,他召见碧碧,听她细声细气地说完请求,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听完毫不犹豫道:“不。”   碧碧带着这个坏消息回来找缪梨,委屈不已:“只有您能帮我,女王。”   她瞧着缪梨,用楚楚可怜的表情阻止着缪梨说不。   缪梨本来也没打算说不。她依旧想促成碧碧跟赤星的好事,以终结她跟赤星的好事――结婚会死,不算好事。   赤星正准备喝药,眸光越过杯沿,望见小心翼翼走来的未婚妻。   这次见面很安全,他没有长角,也没有发热,安安静静坐在座椅上,对潜行的缪梨无动于衷。   缪梨起初谨慎,见赤星只是端着杯子,对她不管不顾,渐渐放松,开口道:“碧碧想在这里住两天。”   “我说不。”赤星道。   “我想她陪我说说话。”缪梨道,“不然怪闷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赤星也不信。他轻笑一声:“我看你昨天给女仆做首饰盒做得很欢乐,一点都不闷。”   缪梨昨天的确给女仆做了个小首饰盒来着,这是小事,赤星居然知道。   “我也要有不动手只动口的时候。”缪梨道。   他给了她一个眼神。   眼神是不可捉摸的言语,但或许缪梨习得一点赤星的脾性,又或者她天资聪颖,很快解读出赤星的意思。   他眼中明晃晃写着,说出的话可以回收,可需要一点表示。   “我也给你做个首饰盒?”缪梨问。   赤星道:“药很烫。”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响应他,原本平静安宁的杯面缓缓升起轻纱似的水汽。   这是治疗师开的压制魔火的新药方,疗效未明,滋味却是一闻就知的苦。   缪梨殷勤地过来,从赤星手里接了杯子,随手抽本书对着用力地扇。   赤星懒懒地任缪梨一通胡作,看那认真的神情,是实打实在为留下碧碧而努力。   他道:“你知道碧碧……”   “嗯?”缪梨问,“碧碧怎样?”   这个男的真是讨厌,说话说一半,勾起她的好奇心却又戛然而止,只有意味深长的表情,没有准确的句子。   “怎样?”缪梨追问。   “不。”赤星道,“没什么。”   缪梨谴责地看着他,把扇凉的药还回去。   赤星的本意大概是叫未婚妻用嘴巴轻轻吹一吹药,而非这样毫无情调的摆弄,但也算了,仰脖将药一饮而尽。   碧碧等着缪梨的答复。她想缪梨令赤星回心转意,可当缪梨回来,一脸轻松地告知她可以留在王宫,她心里又泛起经久不散的酸涩,煎熬得黏黏糊糊。   赤星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这位异国女王随便说说就能让他改变心意。   碧碧悄悄捏紧手指。   缪梨全然未觉,对碧碧道:“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再出门逛逛吧。”   “好。”碧碧道,“我想住在离您近一点的房间,行吗?”   “为什么?”缪梨反问。   碧碧担心赤星晚上找缪梨同寝,打定主意缠着缪梨,然而这样的心思怎么能够明目张胆让缪梨知道,害羞地低头:“离您近一点,我觉得心里安稳。如果您愿意,晚上我们可以睡一个房间,说说悄悄话。”   “噢,那不了。”缪梨道,“你想离我近点就近点吧。”   女王暗暗觉得可惜。她本来还想请菇冬把碧碧安排到离赤星卧房不远的房间,没想到碧碧抛弃赤星哥哥,宁愿选择她。   奇怪碧碧。   这天晚上,王宫的餐桌边多了一位女客,比平常添几分热闹。   缪梨秉承说谎要说圆的原则,在吃饭间隙频频跟碧碧聊天,一个话题聊到最后,她总苦心孤诣地把话头抛给赤星,让赤星跟碧碧说上话。   “赤星哥哥从小就很厉害的。”碧碧望着赤星,用崇拜又熟络的语气道。她还告诉缪梨赤星都爱吃什么菜,小牛肉烤到几成熟最好。   缪梨一一接受这种青梅竹马式的炫耀,碧碧不说赤星对她怎样,只说赤星多么多么好,她又知道他哪些喜好,如此亲昵,换作别的未婚妻,恐怕要喝上一壶醋。   缪梨是未婚妻里的奇葩,她非但不吃醋,还反过来夸碧碧跟赤星的感情好。   碧碧脸红起来,叫缪梨别这么说。   而她们两个字里行间离不开的主角赤星,对碧碧的话不置可否,对缪梨的话也不置可否,自顾自吃他的饭。   缪梨觉得赤星也不是那么置身事外。有好几次她觉得面颊火辣辣,转过去一看,看到赤星盯着她瞧。   这回她解读不出他的深层含义,他也懒得被她解读,飞快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缪梨今晚在餐桌上听了太多“赤星哥哥”,听得耳朵疼。   频频念出这个词的碧碧却不觉得嘴巴累,她洗完澡,在房间等着缪梨,还打算跟缪梨说上一晚上的话。   不成想,计划落空。碧碧等待许久,仍不见缪梨出现,已经到睡觉时间,缪梨的卧室门还是敞开的,里头一个影子都没有。   碧碧走出门,张望着寻找缪梨。心里想着找她,双脚却很诚实,找到一般想起白天问的赤星卧房的方位,情不自禁拐个弯,走往赤星那儿。   行至拐角,碧碧停了脚步。   赤星的房门开着,灯也亮,他……也在那里。   魔王刚沐浴完,潮湿的发尾往下滴着水珠,他抱臂倚墙,正闭目养神,好看的面部轮廓晕着光,也晕着温暖的水雾。   碧碧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唇。   她踌躇片刻,还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跟赤星单独相处的机会,往下拽拽裙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只走出两步。   有个抱枕头的窈窕身影出现,慢吞吞腾挪着,再怎么慢,还是抢先了碧碧,走到赤星跟前。   缪梨为履行她的任务穿得严严实实,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别处蹉跎了好久才来的,想等赤星睡着再进屋,哪里想到未婚夫贴心,根本没睡,还出来等。   真是谢谢他。   缪梨一出现,赤星就睁开眼。她头发放下,脸儿显得越发小,眼睛总是水汪汪,抬眸是情致,垂眸也是情致。   缪梨把枕头往赤星身上一拍,闷闷地道:“进去吧。”   赤星抓了她的枕头,却岿然不动,像被胶水粘住双脚。   缪梨等他先进,等一会儿不见动弹,猜他又要逗她玩,没好气地:“您不睡吗,陛下?”   “陛下”一词才脱口,赤星突然动作,手臂一伸一揽,干脆利落地将她抱起。   碧碧倒吸凉气,眼睁睁看着赤星抱着缪梨迈进卧房。   卧房的门随即在她眼前“砰”一声关上了。 第11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一) 哄睡与逛街……   缪梨缩在赤星怀里,香香的,软软的。身体骤然腾空,她有些吓到,本能地圈了赤星的脖子,挨他很近很近。   赤星一手提溜着缪梨的枕头,一手抱她,只觉抱她跟拿枕头一样轻松。近在咫尺的淡淡香气如同初开的蕊,随呼吸涌入肺腑,带着种清新的甜味儿,抗拒不得。   缪梨余悸退去,挣扎着想落地,却发现赤星臂膀铁一般坚实,力量差距摆在那儿,他不放手,她就无法动弹。   魔王陛下不知道有什么毛病,今天抱抱上瘾,那么去抱碧碧也行,抱菇冬也行,偏要抱缪梨。   这实在很应该抗议,奈何缪梨顶着个未婚妻的名头,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早松开拢在赤星脖颈上的手,将他三推四推:“我自己会走。”   正推着,赤星手一松,缪梨和枕头囫囵落在床上,她骨碌一滚,头发乱了,睡裤的裤腿卷起来,露着白白的小腿。   缪梨知道赤星有病,病得还不轻,却不知这种病会转移到大脑,把他变成这样幼稚。   虽然她抱着治好赤星以便退婚的使命而来,但此时此刻放弃治疗的念头油然而生,拦都拦不住。   赤星坐在床沿,应缪梨要求烘干了头发,束好了睡袍的腰带,才获准躺下。   穿好衣服身材立显,赤星有副绝佳身板,猿背蜂腰,肌肉贲实,往旁边一躺,雄性激素与安全感扑面而来。   缪梨选择性五感全失,对赤星的魅力暂时免疫,她不想欣赏他,只想他马上睡着,一觉到天亮。   同床这种事情真是尴尬,她得在心里默数许多遍“为了治病”,本来白天牵牵手碰个胳膊能解决的,最权威的那个占卜师偏说夜晚火气最弱效率最高,缪梨的体质效果有双倍加成,只好如此。   赤星侧躺在那里,看缪梨把一张魔符当退热贴一样贴在额头。   魔符上的咒语他一眼看懂,用来提神醒脑的。   缪梨今晚不打算睡觉,她要熬通宵,以防赤星不老实。   魔符是她自己写的,以往处理国事经常派上用场,贴一张可以精神整个夜晚,推广开来,很受上班族与学生的欢迎。   “好。”缪梨拍拍手,顶着额头上略显滑稽的魔符,把被子盖在赤星身上,“快睡吧。”   “睡不着。”赤星道。   他的房间跟往常一样留灯照明,今晚的夜灯尤其明亮,缪梨正好就着亮光看书。   想是这么想。   赤星不睡觉,缪梨没得消停,一缕小火苗在他指尖跳来跳去,活力无限,她本来要看书,被闪烁的余光烦扰,按捺着捶他的冲动,转头问:“陛下,你要怎么样才可以睡?”   赤星撑着头看她,悠悠道:“念书。”   缪梨将大书的封面展示给他,她看的不是什么故事书,是中心坐标一些治国理政的理论。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除开退婚书她要尽可能带多些实用的回国。   “可欧蒂奈的理论恐怕不大适用于卡拉士曼。”赤星道,“你们是悠闲国度,治理方法跟我们的大相径庭。”   他口中的“悠闲国度”不含贬义,毕竟工匠国虽然国民基数小,看起来不那么强,但是公认的桃花源,所以才会在各大国针锋相对时期引来诸多觊觎。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管我。”缪梨道。   “哪里是糟粕?”赤星靠过来看缪梨的书。   他这么一靠贴得太近,又被缪梨推回去。   缪梨跳下床,四处翻找没找到纸,只找见一支笔,勉强接受,以手心当纸写下几行魔文。   回到原位,缪梨对赤星轻吹一口气,魔文们一个个登时成了随风的蒲公英,旋转着飞到赤星脸上,消融进他眉心,转瞬不见。   赤星扬了扬眉。   随便将咒术施予魔王,换作其他魔种已死万次,但对象是缪梨,他也就随她去。   “这样你可以好睡。”缪梨道。   催眠咒语发作得比想象中要快,赤星安静许多,不再闹腾,于缪梨的翻书声中半敛眼眸,将睡未睡的模样比什么时候都招喜欢。   “再说两句话。”赤星低声道。   缪梨问:“想说什么?”   “随便什么。”   “那个魔种,最后怎么样了?”缪梨对所谓的黑暗魔灵念念不忘。她在给宰相德发的信里提到这种奇异物种,让他注意防范。   “死了。”赤星轻描淡写。   “怎么死的?”   “脏血反噬得厉害,他熬不过。”赤星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缪梨听不清楚,往他跟前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   近了,赤星又不再说话,耳畔只余他平和的呼吸声。   缪梨才想起还没问赤星父母的事,问了说不定惹他生气,惹生气正好,但如今他好不容易睡下,她还想清净清净,干脆改日再问。   缪梨凝神看书。   今晚她的魔符效力奇怪得很,从前非常管用的,能保一整晚精神,现在看书莫名地越看越困,大书上的文字先是晕染开,随后重影,晃晃悠悠地飘动起来,飘出眼眶,飘到捕捉不了的地方。   缪梨揉揉眼睛,觉得眼皮好沉,拿笔想要在手上重新写一道符,才写一个字,笔骨碌碌落下,她往枕边一歪,顺遂入梦。   正是良夜。   缪梨如果知道她睡着之后,旁边本该酣眠的赤星睁开双目精神抖擞,恐怕当场背过气去。   赤星支起身,抽掉缪梨握在手里的书,揭了她额头的魔符,双指一捏,魔符碎作屑屑的光,很快无影无踪。   魔王伸臂膀圈了未婚妻,把她往怀中带一带。她在他怀里翻个身,手搭在他腰上。   赤星捉起那只柔荑,想起白天她牵他,手那么小小的,五指拢在他的五指里,完完全全被包覆住。   她怕他发病。   赤星轻轻用唇贴了贴缪梨纤细的手指,心中躁动,下床出门去冲澡。   菇冬发觉陛下的浴室半夜发出哗啦啦的冲水声,他不知道什么缘故,也不敢问。   第二天醒来的缪梨是崩溃的。   女王很是没形象地揪了一把未婚夫的领子,她本来没有起床气,硬是被赤星招惹出满肚子的气,再看赤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更加怒发冲冠。   “就是你搞的鬼。”缪梨道,“我的魔符从没出过差错。”   赤星被缪梨摇晃着,并不生气,深红的瞳里浮着晨起的慵倦。   “昨晚我睡得比你早,女王。”他道。   “你装睡。”缪梨道。   “你用从不出错的魔咒帮我安眠,我怎么装睡?”赤星道,“或者,魔咒失灵,那也不是不可能。”   缪梨从这个讨厌鬼的表情看出,他就是装睡。她的魔咒没有问题,只怨他魔力太过高深。   混球。   菇冬前来请陛下跟女王去用早饭时,看见女王正捶枕头。而陛下坐在一旁,在望着女王笑。   内务官脸上浮出欣慰的表情。这或许就是未婚夫妻的甜蜜日常吧。   碧碧一同用餐。她昨晚好像没有睡好,脸色不佳,寡言少语,唯独面对赤星时羞答答的表情一如往常。   碧碧是想赤星跟她们一块儿出门走走的,可惜赤星很忙,没有时间逛街。   “我自己逛也可以。”缪梨道。   有这个时间,碧碧给赤星做点爱心药膳多好,赤星工作操劳,正可以补补。   她安排得妥当,赤星不领情。   “你说碧碧不在感觉烦闷,怎么又要把她落下?”赤星问。   缪梨只好跟碧碧姐妹情深地出门。   碧碧的坐骑是一只尾羽金黄的火焰鸟,火焰鸟飞行姿态优美,很受女孩子喜爱,碧碧这只品相极佳,身价不菲。   “是赤星哥哥送我的。”碧碧道。   她等着缪梨嫉妒,心里却知自己才是肺腑灌满酸汤的那个,想起昨晚瞧见的那一幕,望着缪梨的目光顿时无比尖利。   这目光转瞬即逝,她伪装得很好。   缪梨没有嫉妒碧碧。对话有来有往,她也告知碧碧波波龙的来历。   “波波出生的时候差点没能破壳。”缪梨道,“她有点弱,其他的王都不要她,我觉得她挺好。”   实际上,波波如果没有遇见缪梨,恐怕难逃一死。它体质虚弱,经常被其他龙抢走食物,饿得奄奄一息,是缪梨接它回家好好照顾,它才逐渐变得活泼有力。虽然瞧着还是瘦瘦小小。   碧碧带着缪梨在王都天空上转了一圈。   途中,缪梨想起一直没能向赤星问出的他父母的事情,把问题拿来问碧碧,本以为碧碧也会三缄其口,不料她很是给了一些有用情报。   情报主要关乎赤星的母亲。碧碧说那是位很温柔的淑女,赤星从前很喜欢他的母亲,可母亲过世后,他开始禁止身边的魔种们提及,连说名字也不行。   “珠宝陈列室的暗格里有前王后的遗物。”碧碧道,“如果您想知道更多,可以去看看。赤星哥哥不会发现的。”   “为什么不会?”   “他从来都不愿意再看那些。”   缪梨若有所思。   在天空转完一圈,碧碧想带缪梨认识一些玩得好的权贵。当然,她将引荐些不喜欢缪梨的魔种,想要做中心坐标的王后,光讨赤星欢心远远不够。碧碧想缪梨明白这一点。   缪梨不去。   她不见权贵,想逛大众经常去的热闹地方:“王都最繁华的商店街在哪里?”   “您要去商店街?”碧碧道,“那里平民来来往往,容易蹭脏裙子的。”   “没关系,我干活的时候经常弄脏衣服。”缪梨道。   她今天穿深绿的裙,非常耐脏。   碧碧没奈何,只好带缪梨前往商店街。商店街店铺众多,拥挤地一家挨着一家,坐骑止步,碧碧跟缪梨得下来走路。   进入商店街前,碧碧往裙子上施很多清洁魔法。   “不至于吧。”缪梨道。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碧碧道。   她计划带缪梨去见权贵,穿得仙气飘飘,这样的裙子不适合逛街,适合在下午茶会上晒点红茶味儿的阳光。   缪梨在商店街边走边看,对魔种们卖的商品很感兴趣,对卖商品的魔种们也很感兴趣。   碧碧走得气喘吁吁,这倒算了。当她看见缪梨在跟卖情绪罐子的店主讨价还价,顿时觉得脸皮烫烫,往旁边一站,不好意思标榜跟缪梨一块儿来的。   缪梨压到店主能接受的最低价,一摸口袋没有钱,再看碧碧那个样子,知道她肯定也没带钱,只好同店主承诺下回来再买。   没买到东西,她也挺高兴。   “中心坐标的平均物价比我们国家高好多。”缪梨道,“但是一些有趣东西卖得很便宜。”   她在想,如果跟赤星的婚约崩了但两国情面没崩,可以发展发展跟中心坐标的贸易关系。   “好。”碧碧道,“我们回去了吗?快到饭点,我想给赤星哥哥做药膳。”   缪梨不着急:“我跟他说了中午不回去吃。”   碧碧真气,不好发作,憋得泪眼盈盈。   缪梨想安慰安慰她,却在这时瞧见不远处有扒手扒走了一个老奶奶的钱包。   扒手得逞,溜得飞快。   缪梨一边对碧碧道“你在这里等我”一边捏个魔咒,脚下如飞去追小偷。   来往的魔种很多,她身形灵巧穿梭自如,终于在街角将扒手摁倒在地,搜出很多钱包。   商店街有自己的安保处,缪梨将扒手交付过去,转头想找碧碧,却发现周围街道陌生得很,店面也陌生得很,从哪条路来的,要从哪条路回去,全盘不知。   她迷路了。   缪梨没有慌张。她正回想刚才碧碧站在什么店铺,还没想出结果,先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在叫她“女王”。   缪梨转过身去,看见录雪站在那里。 第12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二) 借点钱与拉……   他今天没有穿执行官制服,换了清爽利落的便装,摘下官威,依然改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其他魔种或敬畏录雪的身份,或被他自带的寒霜驱散,情不自禁让开道路,因而录雪虽置身熙熙攘攘的往来之流,却实在显眼得很。   上天待缪梨不薄,她正愁找不到路,迎面而来录雪这根橄榄枝,高高兴兴跑过去,跟录雪打招呼。   追了一路的小贼,缪梨说话有些气喘,脸颊红扑扑,挂在忽闪的眼睫上的笑意明媚,难以忽略。   缪梨今天穿的深绿裙子衬得皮肤越发白,低调出行,她没有戴王冠,如瀑的黑发绑个松松的麻花辫,辫梢的小花发饰很是精巧,稍稍点缀便让她成倍娇俏。   缪梨跑到跟前,录雪才垂眸压下视线。   他真是个老头,行动一板一眼,工作时簇拥所谓的规矩和铁律,日常生活也是如此。   “你怎么也在这里?”缪梨问。   王宫里爱慕录雪的女孩子不少,缪梨很是听了一把关于他的八卦,知道录雪醉心工作,天塌下来也未必能叫停他处理公务的双手。此刻看见他在街市,像天要下红雨一般稀奇。   录雪道:“来办事。”   他补充一句:“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国事司不上班,这是赤星立的规矩,录雪热爱工作,可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违抗魔王的旨意。   “您呢?”录雪问缪梨。   缪梨把迷路的前因后果同录雪简单说一遍,末了道:“能麻烦你带我去情绪罐头店吗?告诉我路线也可以,碧碧还在那里等着。”   录雪望进最近的店门,看下时间。   缪梨见他眉心微蹙,以为他没空,又见他迈开腿去,以为他赶着要走,她倒也理解这种忙于公务无法抽身的感觉,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直到录雪走出几步,回过身疑惑地瞧着缪梨,缪梨才醒悟这位大人做得比说得快,已经在为她带路。   回情绪罐头店的路途比想象中短,录雪熟知商店街的布局,带着缪梨七拐八绕,很快抵达目的地。   路上缪梨没怎么说话,她想说话来着,说一两句发现录雪不看这边,好几次对视,他都很快移开目光,她得出对方不想交谈的结论,于是作罢。   情绪罐头店门口客来客往,但没有碧碧的影子。   “那位娇气的小姐?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店主告诉缪梨,“她让我跟您说,找不到彼此的话最后就回王宫碰头。”   碧碧在王都土生土长,她不会走丢,这会儿可能快快乐乐地先回王宫见赤星了。   “那么我送您回王宫。”录雪道。   缪梨不急着回王宫,娇弱的碧碧走了,她正好自由自在地逛久点,不必时不时停下来等待碧碧追上自己的脚步。   “多谢你帮助我。”缪梨高兴地对录雪道,“现在你可以忙自己的事情了。”   录雪眸光一闪,道声“好”。   好字说完,他并没走,不远不近地站在缪梨身后。   缪梨意识到录雪还在,是在她盯着展示柜中的情绪罐子发了片刻的呆之后。   她还是觉得这个好玩,忽然想起刚才应该跟录雪借点钱,正后悔不迭,听见身旁经过的两个魔女在窃窃私语。   一个道:“录雪大人真是怎么看怎么帅啊!”   “啊啊啊,他动了他动了……噫那个女的他认识?”   缪梨听着头冒问号,刚要回头看,有只手却更快,将个钱包递到她跟前。   缪梨顺着拿钱包的手往上望,看见录雪酷酷的表情。   “啊,你还没走。”缪梨道。   她感觉这话对好心递钱过来的执行官大人不礼貌,赶紧夸奖:“录雪大人比及时雨还厉害。”   “您是女王,不必唤我大人。”录雪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抬拿钱包的手。   “这怎么好意思。”缪梨道。   她是客气客气,谁料录雪当真把手一缩,唬得她客套全飞,赶忙伸手接过钱包,快快地道:“下次还你。”   录雪想说不必,不必尚未出口缪梨已飞去柜台,快快乐乐地买下一个情绪罐头。   录雪还想说这种罐头聊慰一时而已,并无实用,然而缪梨的雀跃落在眼中,凝了他的神,也封住他的口,扫兴的话到底没说。   缪梨在商店街又逛许久才启程回王宫,录雪要办的事大概已经办完,始终没走,最终送缪梨到王宫大门才离去。   他也不是百分百的冰块,缪梨问起一些商品的作用,或者街市的名店,他一一给予解答,话逐渐多起来,用那清朗的嗓音说话,很是动听。   “逛了这么久,怎么你什么也不买?”缪梨道,“我保证,绝对没有花光你的钱。”   她信誓旦旦,说的也是实情,从头到尾她只从录雪的钱包抽了一张大票。   “不。”录雪道,“是我需要的不多。”   “那你真正想说的话多不多?”缪梨问。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令录雪有些怔忡。   直觉这种东西说不透,缪梨总有若隐若现的直觉,感觉录雪迄今的话缥缈得很,像在铺垫,可铺垫得没完没了,作为主角的最终话题却迟迟没来。   再不说,姑娘都要熬成婆。   录雪倒真有话对缪梨说,他沉默须臾,道:“听说女王的体质能治陛下的病。”   缪梨以为能等到什么重头戏,原来只是过时新闻,点头道:“是的。”   她道:“治好陛下的病,陛下到时候就不需要我了。”   那会是个多么好的消息。   “我说过,女王您不必妄自菲薄。”录雪在缪梨看不见的角度捏了捏手,面上平静,“陛下与您联姻,未必只为了您的体质。”   “你不是赤星,怎么知道他想的什么?”缪梨道。   录雪没说话了。一直到送缪梨回宫,他都没再怎么说话,执行官的语言系统又一次被按下关闭键,世界里只剩无言的眼神。   不过,他倒没再避视缪梨,分别时是看着缪梨眼睛说的再见。   缪梨回到王宫,得知碧碧早已回来,这在意料之中,并不稀奇。   碧碧做的爱心药膳给赤星送过去了,菇冬见到缪梨时如是说。   菇冬很着急,认为碧碧抢占体贴的先机,面对无动于衷的缪梨,他不能不劝谏劝谏:“虽说陛下从不花心,但女王您好歹上点心呐!碧碧小姐她、她……”   菇冬不好明说,又想暗示碧碧对赤星图谋已久,憋半天憋出一句:“她跟陛下可没有血缘关系!”   缪梨噗嗤一声笑起来。   “没关系。”她对菇冬道,“陛下不在乎我体贴不体贴。”   菇冬嘟囔着:“那可不一定。”   他这句嘟囔大有深意,可惜缪梨没第一时间听出,事后也没细品,错过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   所以当她再见到赤星,发现现在的未婚夫跟上午出门前见的未婚夫是两个样时,她很意外。   彼时还没用晚饭,缪梨躲在大书房看书,书房有个大大的书架子,板与板间隔很宽,能塞个魔种在里头。缪梨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动书页。   不知道赤星什么时候来的,缪梨觉察沉沉的气焰,他已在旁边站定。   魔王的双腿长而笔直,皮靴锃亮,非常地帅。   气势很帅,望下来的表情很可怕。   缪梨从赤星眼里看到两簇小火苗,那是让牙根发痒的隐火,不疾不徐,不息不灭,有点危险。   赤星拉着个脸,见缪梨长久地不动,蹲下来道:“你很悠闲。”   “有一点。”缪梨道。   她往书架里头缩了缩。   “独自逛街高兴么?”赤星问。   缪梨其实不是独自逛街来着,但她直觉现在说了只会火上浇油,顺着赤星的话回答:“还可以。”   “回王宫之后,做了什么?”赤星又问。   缪梨没做什么。她不过试用买来的东西,跟仆从们说两句话,然后跑来看书,经历单纯得很。   她把这番话如实倒出,不知哪些措辞惹到赤星,他大手袭来,将她细细的手腕一捏,咬牙切齿地:“小骗子。”   缪梨不爱被他这样叫,试图扯回自己的手:“陛下,您发什么――什么脾气?”   她想问他发什么神经,真想,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   无缘无故说些听不懂的话,她理解不能,蛮劲儿上来,不认输地开始跟赤星拉扯。   菇冬如果在这里,或许能解开缪梨的些许疑惑。   女王自以为的单纯经历,并不如她想象中单纯。   先是碧碧。碧碧先回,说是跟缪梨说好的。她羞答答奉上的爱心汤,色香味俱全,可菇冬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陛下对汤不感兴趣,对碧碧也不感兴趣,听说缪梨授意碧碧先回,俊脸上开始有些不悦。   好容易等到女王回宫,也是菇冬多了一句嘴,瞧见缪梨提着几个袋子,报告赤星说女王初次逛商店街想必给陛下选了礼物。但左等右等,礼物不来,缪梨也没主动找赤星。   魔王陛下推了工作,起身说要走走,菇冬知道他是要去看看女王做什么。   看还不如不看,赤星隐于堂柱之后,看见缪梨把买来的小东西分给仆下,和大家一起赏玩。   男仆有,女仆也有,就是没有给赤星的。   菇冬看见陛下的拳头悄悄握起。   前面这些也罢了,真正点火的,是缪梨摸了一个男仆的角。   男仆低着头,缪梨伸出手去,轻柔抚摸,说她喜欢好看的角,还夸男仆的角长得可爱。   赤星当日也给缪梨看过他的角。那时候,缪梨动都没动,夸也没夸,之后更没表达还想要看的愿望,一次也没有。   魔王忽然发现,他的未婚妻对自己不那么上心。或者自信一点去掉“那么”二字,她对他就是不上心。   赤星猛然生出股无名火,这火在得知缪梨仍不找他而选择看书去之后,终于喷薄。   此时此刻,赤星握着缪梨滑腻的皓腕,本来稍微消气,可一看她倔强的根本不关心错在哪里的表情,又气不打一处来。   缪梨的不上心,放在初次见面,根本触怒不了赤星,可发生于当下,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气了。   气归气,魔王的嘴巴上了锁,他偏不说,望着那犯倔的未婚妻,只等把她惩罚地揉搓揉搓。   缪梨能感觉到赤星在生气,虽然不明原因,但说明他开始讨厌她,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然而好事不等同于她喜欢被捉得牢牢,被赤星这么发作,她也有点气,硬是往书架里钻,不叫他得逞。   这对未婚夫妻一个拉一个拔,僵持好一会儿。   令观众啼笑皆非的拉锯眼看要以赤星的绝对力量获胜,关键时刻,缪梨不小心,脑袋“咚”一声撞在了书架上。 第13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三) 会错意与糟……   以卵击石,或许无法辨别蛋跟石头哪个更痛,但此刻缪梨能够百分之百肯定,用脑袋撞书架,绝对是脑袋比较痛。   碰撞的响声沉闷,架势却不小,一下子止住两位王你拉我扯的动作。   缪梨眼圈儿腾一下粉了,眼眶里泛起朦胧的泪花,趁赤星卸力把手挣开,眼泪汪汪捂着头,谴责地看向大魔王。   无声胜有声,一个幽怨的眼神比千言万语的威力更大,纵使是赤星,也不由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在未婚妻的可怜样前欲言又止。   赤星想过许多叫缪梨长教训的方式,但把她脑袋磕个大包绝不是其中一种,缪梨的泪花冒出眼眶,像浸了一些在他心肺里,方才还腾腾上窜的火倏然偃旗息鼓。   他搓搓拇指,有些想替缪梨擦掉她眼睫上的细小水珠。   “疼吗?”赤星问。   这简直是废话,有本事他自己也磕一个看看。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您?”缪梨吸吸鼻子,道。   她不爱哭,流泪是因为痛,再看这个始作俑者装模作样在关心,很想踹他一脚。   “您要是讨厌我,陛下。”赤星不答,缪梨自说自话。   她正好借题发挥,机智地向大坏蛋献计献策:“明明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何必像现在这样没风度。”   赤星眯起眼:“你觉得我没风度。”   缪梨点点头。   作为未婚妻毫无自觉,反倒说起他的不是,赤星屈起手指,想凿缪梨脑袋,看她还在摸头,手指探过去,将她磕到的地方一抚。   热意淌过,疼痛飞走。   “出来。”赤星道。   缪梨偏不。   反正他已经讨厌她,何妨再添多一点讨厌,早日退婚,皆大欢喜。   “你说我哪里让你不高兴。”缪梨道。   什么时候有的优秀表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少女潜心求知,在书架框框里改背靠为跪坐,态度虔诚,她性子大大咧咧,或许真不知道哪些细节做得不合格。   论做未婚妻,缪梨毕竟是头一次。   赤星面色稍霁。   这位陛下不知道,缪梨往后还有大把做人家未婚妻的机会,推也推不掉。   “让我不高兴的地方多了去了。”赤星道。   他看着她,下了一个结论:“你实在不懂得怎么做未婚妻,女王陛下。”   这个结论简洁有力,别的未婚妻听见,倘或如晴天霹雳劈在脑门,六神无主,听进缪梨耳朵,缪梨却高兴。   她一高兴,就从书架爬出,跟赤星正脸对正脸。   “我是的,陛下。”缪梨十指相扣,说得认认真真。   赤星闻言哼一声,站起身,又高大得像座山:“算你有自知之明。”   缪梨如此坦诚,他倒不好再说什么,甩手而去。   从头到尾也没说清楚为什么事情跟缪梨闹上这一出。   缪梨摸不着头脑,菇冬却很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晚赤星工作得很迟,不跟缪梨一个屋睡,菇冬奉上浓茶时特特道:“陛下,缪梨女王也没睡。”   “她又在撺掇碧碧做什么?”赤星问。   大臣们交上来的公文罗里吧嗦,正事不急着说,恭维话先写一堆,这样的文件赤星看一个烧一个,逐渐不耐烦,想把这些大臣叫到跟前打一顿。   揍蠹官这种事情,大魔王是做过的,做过不止一次。   “没,女王没跟碧碧小姐说话。”菇冬道,“您撤掉碧碧小姐的药膳之后,碧碧小姐在房间关着没出来。而女王她……”   菇冬流露出笑意:“刚才我打门口过,听见女王捶枕头,想必正懊恼呢。我想,女王她也只是不晓得体贴些,陛下您要对她有点耐心。”   菇冬谨记缪梨从前说过的话,提醒道:“女王说了,喜欢您对她温柔些。”   “她还说喜欢我的角,她喜欢了吗?”赤星问。   菇冬不敢回答。   “算了。我会教她。”赤星道。   他伸手一扫,把桌面拣出的一叠公文扫落在地,靴跟踏上,狠狠碾压:“把这些狗东西叫过来,马上!”   这个夜晚,不同个体有不同的精彩情绪。   大臣惶恐,碧碧神伤,唯独缪梨,畅游在她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   被赤星讨厌,她快乐得连连捶打枕头,同样是捶枕头,心境不同,节奏也不尽相同,现在打着的是快乐节拍。   缪梨想系统给她点表扬,系统傲娇得很,什么表示都没有。   有时候,系统没存在感到缪梨都以为它不存在,可她一在心里说它坏话,它就会出现。   此时此刻,系统给高兴的缪梨泼凉水,要她别高兴得太早。   “一点都不早。”缪梨道。   系统用事实证明它才是最睿智的先知。   翌日大早,缪梨被女仆们簇拥着起床,换衣梳洗这种事她早交代会亲力亲为,仆从也乖乖遵守,今天却打破常规,许多只香香的手摆弄缪梨的头发、衣服,喂她漱口水,替她洗脸,等缪梨清醒,已经妆发整洁地站在厨房之中,四周围了一圈大厨,跟她大眼瞪小眼。   “今天换地方吃饭吗?”缪梨问。   厨师长恭恭敬敬上前一步,道:“奉陛下的命令,我们将协助女王您完成要献给陛下的羹汤。”   缪梨越发迷惑:“我没有要做汤。”   “陛下说,您时刻记着婚姻体验期的事情,这很好。但也应该摆出体验的姿态。”厨师长道,“陛下与女王您都是尊贵之躯,不过为对方做做饭是应当的,不至于辱没身份。”   缪梨听得红唇微启,不知道赤星今天又搞什么鬼。   她道:“我不会做饭。”   “没关系。”厨师长道,“我们将为您提供所有必要的帮助。”   “此外。”他转身从流理台端起一个小碟子,举手投足满是恭敬,仿佛端着金,可缪梨一看,那里头不过盛着一只荷包蛋。   厨师长郑重地道:“陛下先您一步表了心意。这是为您做的早餐。”   缪梨的嘴巴越张越大。她笃定赤星肯定在讨厌自己,也笃定这是他想来折磨她的办法。   这么一推断,女王的狐疑与抗拒之情骤减,加上层层包围着她的厨师和仆从们脸上写满“非做不可”的表情,由不得她拒绝,替未婚夫洗手作羹汤的活终究揽下。   吃过早餐,缪梨站在操作台前。   不是她要吐槽,今天早餐的量实在很少,就一个煎蛋,外加一杯水,赤星忒小气,即便心有怨怼也不该克扣伙食。   厨师长仿佛看出缪梨所想,忙不迭解释:“女王,我们的庸俗之作怎么敢跟陛下的菜品争辉。”   “可是今天之前我和陛下三餐都吃你们做的菜。”缪梨打脸打得毫不留情。她实诚地道,“你们做的比陛下做的好吃。”   这是实话,可厨师们登时如临大敌,厨师长更是吓得连连摆手:“可不敢这么说!”   “那既然陛下做得很好吃,他怎么不做多一点。”缪梨道。   厨师长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陛下只会这个。”   就这小小荷包蛋,还是赤星临时学了几次才会的。   缪梨释怀了。平心而论,赤星的这个蛋也不算难吃。   他要她回馈,那她会好好地回馈他。   缪梨扎紧围裙带子。   身着雪白厨师服的少女另有一番元气满满的美感,昂扬的斗志带动大家的情绪,每个厨师都迫不及待等着给缪梨帮手,好做出令魔王陛下胃口大开的羹汤。   他们根本没帮上忙。缪梨说要自己动手,连汤勺都不叫他们碰。   不碰就不碰吧。厨师长对缪梨有点信心,因为他发现,虽然缪梨说不会做饭,可她从处理食材到下锅烹煮,动作有模有样,很有几分熟稔。   缪梨的熟稔并非出于精炼的伪装,她对厨师长说了谎,其实她会做饭,三百年前在工匠国也常下厨,做汤完全小菜一碟。   一番操作,羹汤出锅。   厨师长把头凑过去看,只见汤汁金润,配菜翠绿,色香俱全,唯独不知味道如何。   他本想试试味道,调羹没探过去,被缪梨阻止。   “我想让陛下吃第一口。”女王眨眨眼睛,“而且刚才我自己尝过,味道还不错。你不相信我吗?”   厨师长汗颜:“不敢,不敢。”   他看缪梨很诚挚,闻了闻汤也没有异味,犹豫须臾,命女仆端了呈给陛下。   缪梨拍拍手,解掉围裙想回去休息,却被不知从哪儿窜出的菇冬拦下。   内务官无处不在,每每出现都是笑容满面。   “缪梨女王,陛下请您和您的汤一起过去。”菇冬道。   缪梨想一想:“也好。”   为等缪梨的汤,赤星至今未用早饭。   他的未婚妻今日表现得尤其可人,主动坐到他身旁,主动端上汤,乖乖地坐在那儿,等待他品尝。   “陛下,汤做得不好,您可别笑我。”缪梨道。   “不能保证。”赤星道。   他顺口提醒:“吃过早饭,你跟我出去。”   “去哪里?”缪梨问。   回笼觉注定睡不成。   将去哪里赤星没说,他用余光瞥着翘首以盼的缪梨,弯起唇角,舀一匙汤送入口中。   汤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的笑意随之凝固。   缪梨敏锐地觉察赤星动作的细微变化,心里笑出声,脸上却关切:“陛下,好不好喝?”   会做饭的,做出来未必是好饭。   赤星要喝缪梨的汤,又没规定必须好喝,缪梨趁厨师长不注意,往汤里放很多很多盐。   咸掉赤星的舌头,他才不会说讨厌的话。   菇冬也在关注赤星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喝下汤的瞬间,陛下捏弯了勺柄,不由大惊。   餐桌之上暗潮涌动,唯独缪梨阳光灿烂,如同万事不知,一再催问:“陛下?”   声音在赤星这里消失了几秒钟。   缪梨以为得逞,却不知这个世界从来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很快发现,笑意又浮现在赤星的薄唇,那被汤汁润泽过的唇微微一翘,真是好看。   赤星不说好吃,不说不好吃,悠悠再舀一匙,送到缪梨嘴边:“这么想知道,你也试试。”   “我不用了。”缪梨道。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一起吃。”赤星道。   缪梨还是摆手,心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混蛋来这招:“真的不用,陛下。”   “我说没关系。”赤星重申。   他随即见缪梨为为难难地、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去,小声咕哝:“可是沾到你的口水。”   赤星的脸色马上臭了:“给我吃!”   缪梨抬眼,发现赤星在瞪她。   魔王瞪眼的时候可怕,好像随时会一把魔火烧过来,缪梨斟酌斟酌,最终屈服强权。   她还是不要跟赤星共用餐具,拉过汤盘,小嘴儿凑过去勉为其难地抿一口。   只一口,险些令她原地起飞。   缪梨今天对厨师长撒两个谎。其一是她不会做饭,其二是她尝过味道。   根本没尝。放那么多盐,试都不愿试,如今进口,才知道赤星方才面无表情甚至面露微笑需要多么强大的定力。   羹汤咸涩到发苦,难以下咽。赤星却咽得顺顺当当。   “味道怎么样?”赤星问面如菜色的缪梨。   他伸手过来,用拇指揩了下她的唇瓣,擦掉油星。   缪梨在忍受糟糕味道,没避开赤星的手。   好不容易咽下汤,她起身去餐桌另一端取水喝,一边走一边强颜道:“滋味不错!”   “是吗?”赤星道。   他将抚了缪梨嘴巴的拇指贴到唇边,轻轻一抿,忽然莞尔:“的确不错。” 第14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四) 白雪钻与暗……   折腾一早上,最终谁也没吃饱,还得重新传早饭。   缪梨觉得赤星不用吃,能想出这种诡谲的婚姻体验法,他根本已经吃饱了撑。   碧碧进餐厅跟他们一起吃。她昨晚大概哭过,眼皮虚浮,用薄薄的粉盖住,欲盖弥彰,反倒令旁的眼睛立时几分惹怜样。   缪梨听说昨天赤星没有喝碧碧的药膳。在追求魔王这条道路上,碧碧任重而道远。   “陛下这点饭恐怕不够吃。”缪梨殷勤地道,“可以来碗碧碧的汤。”   赤星闻言搁了餐具,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缪梨,偶然分去一两下目光给碧碧。   自己的汤不合格,不思进取,反而推销起别的汤。   赤星想起方才他把咸汤转赠给缪梨,缪梨那像吞了蟑螂的表情,抗拒过度,一口水呛在喉咙连连地咳,咳得小脸透红。   “陛下实在不用这样厚爱。”当时缪梨道。   她承受不起他的厚爱,于是推碧碧来承受他的厚爱,心大得很。   赤星磨了磨后槽牙。   缪梨一番牵线的好意来得不是时候,碧碧今早没有做汤。   “有段时间没给赤星哥哥做,厨艺生疏了。”碧碧含羞带怯地道,“等好好练练,再给赤星哥哥做。”   “不用。”赤星道,“你做了,让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碧碧脸色微变,很快点头,应道:“女王的汤一定很好喝,难怪赤星哥哥这样喜欢。”   她用称赞的语气道:“听说赤星哥哥只舍得一口,剩下的要留起来慢慢喝。”   碧碧的明褒暗贬,缪梨听出来,赤星也听出来。   缪梨对碧碧用好脸色说损话的自然劲儿深感佩服,心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好本事,卡拉士曼的外交肯定跃上新高度。   赤星想看缪梨的反应,结果她没反应,恬淡如水岁月静好,还有心情捧起装牛奶的杯子喝得干干净净,猫似的一舔嘴巴。   赤星看一眼菇冬。   内务官打个激灵,跟随陛下百年,他很能跟上赤星的想法,从那双赤瞳看出浓浓的被缪梨惹出的不悦,以及行动的授意。   未婚妻懒得搞定的事情,少不得要未来丈夫操心。   菇冬于是上前几步,轻声提醒碧碧:“碧碧小姐,按照规矩,您不能唤陛下为哥哥,还请您使用跟大家一样的敬称。”   碧碧的赞赏之色顿时变成尴尬之色,可怜巴巴地望赤星。   赤星没在看她。   碧碧的手在餐桌底下揪着裙子,她咬住唇,不敢违拗赤星,妥协地叫出一声“陛下”。   用过早餐的大魔王更是名副其实的吃饱了撑,因而仍继续他的夫妻事。他去换衣服,留在原地的缪梨随即被蜂拥而上的仆从包围。   每个仆从手中或提着箱子或捧着托盘,箱子合盖,托盘遮步,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缪梨还以为他们拿了武器要干架。   菇冬拍拍手,缪梨眼前登时金光一片,闪烁不停。   再大的财主立于此地也难不生出觊觎之心,呈现给女王的隐秘事物就是财富本身,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箱子满到滚出的金币,托盘上整套镶嵌白钻、蓝宝、翡翠的首饰,世间仅有,折射着瑰丽的光辉。   缪梨看着突然呈上的金银财宝,有点发愣。她问:“陛下这是在跟我炫富吗?”   菇冬原本在起范儿,听见这话险些闪腰,连忙道:“这些都是陛下送给您的,女王。”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跟钱过不去等同于跟自己过不去。   金玉满堂,缪梨的确心动,胸膛里那只贪财的小鹿乱撞,但她很快恢复冷静,拿人手短,拿赤星这么多钱对退婚有害无益。陷阱,这一定是陷阱。   菇冬等着看女王脸红心跳、惊喜连连的样子,好事后对赤星描述,不成想缪梨只是一笑,笑完对他道:“不用了,我自己也有钱。”   “这、这……”菇冬傻眼,“陛下送出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   缪梨多看几眼首饰,觉得真是漂亮。再漂亮也不能要。她有手艺,可以做个差不多的样式,只可惜找不到相同的宝石。   “不要吗?”菇冬惶恐地确认。   “不要。”缪梨义正辞严地道。   “是吗。”菇冬咬咬牙,“既然如此,请您见谅,我必须使出非常手段……”   一转眼,缪梨脚步如飞地走在寻找赤星的路上,身后开火车似的跟着一排带了财宝的仆从。   菇冬的非常手段威力挺大,就是有点废嗓子,前一秒请缪梨见谅,下一秒嗷嗷地哭开,将办事不力的惩罚一一述说,礼物送不出去责任全在他身上,除非缪梨大发善心找陛下解释清楚。   “我上有老下有小……”菇冬道。   这种话很老套,老套不要紧,管用就行,至少对缪梨是管用的。   缪梨咚咚咚地敲赤星更衣室的门,听见里头说“进来”,立马打开,却很快“啊”一声,预备踏进的脚硬生生缩回门框之外。   赤星显然没换完衣服,上衣还丢在旁边,缪梨的眼睛望进去,望见一片好肌肉。   赤星大方地转过身,舒展手臂,任由缪梨看。未婚妻不买账,情愿看门也不看他,等十秒钟是这样,等六十秒钟还是这样。   赤星拉下脸,道:“进来。”   “我在这里说。”缪梨道。   “那你别说了。”   缪梨一听,赶紧走进去,眼睛还是看别处。   赤星拎起上衣,慢慢穿好,一边扣扣子一边问:“干什么?”   “谢谢你送我这些,陛下。”缪梨道,“不过我不是很需要,还是放回原处吧。”   赤星扣扣子的速度真慢,明明就那么几个,扣得绣花一样,还要走到缪梨跟前,捉着她的手让她给扣。   缪梨不要。   “你有行动,我就考虑考虑。”赤星道。   什么时候不要钱也得这么大费周折,缪梨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赤星扣扣子,三下五除二,咔咔咔弄好。扣完扣子,被赤星摁住肩膀,定在原地。   赤星看向门外,端白钻首饰的男仆立即上前,举高托盘,等待陛下拿取。   赤星拿起那条散发纯白光芒的项链,戴在缪梨的脖颈。缪梨想拒绝,被他加重的呼吸声威胁,只好作罢。   项链凉凉的,乍贴皮肤,凉得缪梨一缩脖子。赤星绕到她身后,她于是看不见他,但能感受到他近而又近的气息。   缪梨的头发被拢到一边,方便赤星扣上链锁。白钻服帖匀称地排布在她颈上,宝物与美人相映生辉,看得男仆悄悄脸红,不得不低下头去。   “还不错。”赤星转到前头,看一眼带着项链的缪梨,脸上有些满意。   “我也觉得不错。”缪梨挤出一个笑容,“体验过了,现在把东西放回去吧?”   赤星道:“你可以试试。”   听他那语气,绝对试试就逝世。   缪梨道:“不是说考虑考虑吗?”   “考虑完了。”赤星道,“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缪梨很有意见,但有意见又怎么样,说了也没用,这位独断专行的王耳朵堵了,根本听不进去。   赤星随即告诉缪梨,这些金银财宝不白给,她得拿着钱做件事情。   “什么事?”缪梨问。   赤星道:“买礼物给我。”   “啊?”缪梨茫然,“陛下,最好的东西您已经都有了,哪里还需要礼物。”   “我没有。”赤星凶巴巴的。   “那比这些更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缪梨道,“知道也买不起给您。”   他有那么多钱,那么漂亮的珠宝,那么大的王宫,魔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管缪梨要好的。   “随便你买好的不好的。”赤星道,“买给我。”   “用你的钱吗?”缪梨问。   “现在是你的钱。”   有病病。   缪梨不堪压力,最后还是答应了给赤星买礼物。   但是这个男的得到承诺嫌不够,要亲自带着她去商店街,看她买。   看着她买这句话赤星没说,不过缪梨想肯定是这样,因为才说完买礼物的事,下一刻他已经抱了她在红龙的背脊上坐着,飞离王宫,往商店街方向去。   缪梨站在越来越不懂赤星,做事情东一套西一套,没点规律,捉摸不透。   她坐在龙上,不安心飞行,时不时回头看赤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行动意图。   赤星的脸罩在斗篷的兜帽里。   出发之前,他罩上斗篷,顺带把一件稍小的给缪梨笼上。魔王逛街的场面大概不可多见,缪梨想,遮遮脸也好,否则满大街的魔种都不买东西,光顾着给赤星行礼,堵塞交通。   斗篷掩不住赤星的容色,他见缪梨频频回头,挑眉道:“看我好看吗?”   “不好看。”缪梨把头转回去。   “要是说好看,我带你去个新鲜地方。”赤星道。   缪梨竖起耳朵,想在风声中听清那是个什么新鲜地方,然而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这么僵持,最终谁都没表示。   红龙飞得很快,不多时抵达商店街。   缪梨前两天才逛过,托录雪的福,她走遍大半个街市,对这里挺熟悉,能找到几个适合给赤星买礼物的地方。   但赤星到了这里,反倒不着急礼物的事情,大步走着,不逛街,不看商店,牵着缪梨在巷道穿行,从容地避让那些挤来挤去的魔种。   他好像也对这里很熟。缪梨惊讶了。   碧碧不肯来这种地方,怕弄脏衣服,怕其他魔种的汗沾到她身上。缪梨以为赤星跟碧碧一挂,也不爱逛这里,谁料他熟门熟路,仿佛来过多回,连些偏僻小道都能毫不费力找见。   找到路,走很久,他不进任何一家店。   缪梨刚开始忍着,眼见快走到商店街街尾,前方无路,再也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里?”   赤星没答,继续前行。   四下已没有商店,也没多少魔种,偶然几个或站立墙根,或匆匆低头前行,都不看他们。   走到街尾的高高黑墙,赤星与缪梨停步。   缪梨看见赤星上前敲击黑墙的砖块,每次敲的位置不同,次数也不同,左上三下,正右一下,左下、右下各一,最后摁正中明显发灰的砖块,听得移动碰撞的闷响,墙砖移形换位,拓开一道小门,门上挂道漆黑的门帘,无声无息。   “这是……”缪梨问,“这是你说的好地方吗?”   赤星道:“嗯。”   “可我没说你好看。”缪梨道。   发现商店街别有洞天,却还能在这种细节上较真,有时候女王的脑回路出奇得让未婚夫忍俊不禁。   “没事。”赤星道,“我听见你心里说了。”   他准备进门,于是还来牵缪梨的手。   一回生二回熟,脸红过一次,往后再握着那滑腻纤柔的小手,魔王就不脸红,只是每次都忍不住把缪梨的手捉得牢些,再牢些。   越过砖门,赤星撩开门帘,缪梨一低头踏进去,再抬头时,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外头青天白日,这里却是黑夜,空气雾蒙蒙的,扫不开的粘连感。   但也热闹,张灯结彩,一间间对门而开的商店亮着光,披戴各色斗篷的身影穿行其中,选货,付钱,讲话瓮声瓮气。   缪梨望进最近的店家,发现他们都没有招牌,踏出门来的客人手中尽拿着些没有在商店街看过的商品。   “好地方是什么地方?”缪梨问赤星。   她一开口,发觉自己说话也瓮声瓮气,抬手一摸,脸上不知何时多个面具。   赤星脸上也有面具。他打量着来往的魔种,好像寻找什么,听见缪梨问,回答道:“黑市。” 第15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五) 皮条客与猛……   沉闷燥郁的风扑面而来,卷着阵阵扑鼻的香粉味道,隔着面具依旧能闻见,古古怪怪的,与缪梨从前闻过的香味无一相同。   她吸吸鼻子,努力分辨,这时赤星在旁边道:“想变痴傻的话,你可以拉下面具吸个够。”   缪梨连忙屏息,试图大呼气把吸进鼻腔的异香逼出,呼两下觉得这样有点傻,于是作罢。   “你又不早说。”她道。   这香闻久了麻痹神经,思考迟缓,方便黑市店家宰客,客人逛的时间越长越是晕晕乎乎,逢推销必买,不管实用不实用,需要不需要,危险不危险。   商店之内多点红光蓝光紫光,商品看起来更好看,用假货充当真货也更不容易露馅。   穿行于街道之中的客商,个个如同怀揣秘密的幽灵。   缪梨现在是幽灵之一,她头次来,充其量算个新手幽灵,跟在赤星后头东晃西晃,漫无目的地逛商店。   赤星对这里也很熟,黑市的街道比商店街的更纵横交错,他跟逛自己家似的,脚步总不见迟缓,无论缪梨问起什么东西,他都能对答如流。   黑市卖的全是商店街买不到的东西,交易规则很简单,只要有钱,想要的应有尽有。   缪梨带了一大叠钞票,装在贴身的钱包里,很有资本成为黑市中一掷千金的豪客,然而她左看右看,始终生不出购买欲。   不是缪梨太挑剔,是经过的几家店买的东西太古怪。   一家兜售脏器,涨得大大的不知道什么器官泡在罐子里;一家兜售骸骨制品,骨头琴骨头杯骷髅帽,白惨惨}得慌,缪梨看一眼,赶忙加快脚步。   赤星笑她:“跟没见过一样。难道卡拉士曼没有黑市吗?”   “有。”缪梨道,“但是不卖这些。”   “那卖什么,工艺速成手册?”隔着面具都能感觉他在底下笑,“你们真是悠闲国度。”   缪梨不要理睬赤星的调侃,她看到一家商店门口摆出几筐苹果,跑过去拿了一个,发现苹果红得出奇,鲜血凝结而成一般,用手捏一捏,弹性十足。   “这能吃的么?”缪梨问。   “可以。”赤星道,“吃下去魔力大涨,不过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上瘾。”赤星道,“吃一个就成瘾,必须天天吃,顿顿吃。这种东西刚开始平价销售,顾客上瘾之后买一次涨价一次,雪球越滚越大,吃到倾家荡产。”   缪梨嫌弃地把苹果丢回筐子:“那还有谁会买?”   “要买的自然会买。”赤星道,“黑市的东西永远不怕没有需求。”   一个红苹果,开启缪梨的副作用之路。这以后她每拿起一样东西,赤星都说有副作用,线香有副作用,化妆品有副作用,漂亮衣服也有副作用。   “这件衣服穿的时间一长会长进皮肤。”赤星道。   “那照你这么说,最好什么都不要买。”缪梨道,“这些商品存在的意义呢?”   “当然可以买。”赤星道,“可以买,可以用,承受相应的高代价就行。你不需要这些,买来只是白费钱。”   他还知道省钱,一堆财宝上赶着送出的时候却不想着省钱。   赤星已经带着缪梨走了很长时间,黑市的大部分街道逛遍,开始走回头路。他不买东西,要说单单带缪梨来见世面,现在市面见了可以回商店街去,不必在没有天顶的雾蒙蒙的黑市一圈一圈来回绕。   赤星终于没再绕,有个瘦小商贩突然窜出,横亘在他们面前,两手空空却殷勤地拉客。   “这位客人,今天有好货色,要看看么?”小贩不住搓着手。   黑市里的顾客与店商不露脸,面具和斗篷是标配,小贩带着嘴巴尖尖的鸡面具,说话声音也尖利,嘎吱嘎吱,如同指甲在挠。   明明缪梨跟赤星一同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却仿佛只能看到赤星,叽叽咕咕推荐着所谓的货色,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体验一流,连个样品也没有。   缪梨听着听着听出来不对劲。小贩那“漂亮”“前凸后翘”的形容词,无不说明了他要推销的究竟是个什么交易品。   他是个拉皮条的。   令缪梨意想不到的是,连碧碧都不愿多看的赤星竟极有耐心地听小贩一路说下去,压根不叫停,听到精彩之处,他还让小贩再形容形容。   “这里头有没有您喜欢的?”小贩问。   缪梨站在赤星背后,深深地震惊了。万万想不到赤星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的角色,听他跟小贩的对话这样熟稔,想必从前没少有过类似问答,经验丰富得很。难怪他对黑市这么熟悉,必定常常来。至于来是为了购物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虽然不得而知,却能推理推理。   她想到之前抱了赤星,还跟他同床,即便出于治病目的,也不禁一阵背麻。   噫,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背,从前也不知碰过什么。   魔王心理素质过硬,一边跟皮条客问答如流,一边还牵缪梨的手。   觉察掌心拿捏着的小手突然不听话使劲儿往外缩,赤星一皱眉,侧过脸看缪梨。   看,是看不到什么的。只有面具,没有表情。   然而赤星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什么,越发捉紧缪梨的手,转而对小贩道:“不,我向来不需要。”   小贩一愣,顺着赤星的动作也看缪梨,似乎这时候才发现她存在,随机应变,道:“我们也有男货哦。”   “她有我,用不着。”赤星语气严肃起来,“滚开。”   小贩生意没做成,白搭进来这么多口舌,跑得灰溜溜。   这时候假正经,晚了。   如果缪梨没戴面具,赤星将看到未婚妻一个极其鄙视的表情。缪梨白眼翻得高高,几乎翻过头顶。   亏他还是王,做出这种事情。缪梨自己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   “还逛么?”赤星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缪梨从他声音里听出点笑意,秘密被揭穿,他心情居然挺好。   黑市的气氛诡异又压抑,缪梨不想再逛,即便要逛也不想跟赤星一块儿,谁知道等一下又会跑出几个介绍“好货色”的小贩。   她于是说不要。   离开黑市之前,缪梨还记着答应给赤星买礼物的事。她是诚实守信的模样,魔品一向不错,不像旁边站着这个男的。   记得归记得,缪梨买礼物并不走心,随便从商店拿个平平无奇的蜡烛,问赤星这个能不能买,是否又存在什么副作用。   赤星没想到她从货架上一眼相中这个:“副作用没有。”   “那买这个。”缪梨道。她开始掏钱包。   “你要用?”赤星问。   “你说要礼物的。”缪梨道,“买来送给你。”   赤星陷入片刻的沉默。   他到底没有说不好,由着缪梨买下蜡烛,离开商店之后,缪梨借口提袋子,不让赤星牵她。   他也随她。   一路无言,直到走出黑墙,回到商店街。   重见天日,面具自动消去,缪梨一抬头,发现赤星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   “看什么?”她问。   “你以为,要是你不在场,我跟小贩的皮条生意就会成交。”赤星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根本不用以为。   赤星从缪梨眼睛里看到这么个回答。那黑眼珠闪烁着明晃晃的嘲讽,不遮不掩,他却没生气。   “记得因为脏血死掉的那个财政官吗?”赤星问。   “记得。”缪梨道,“怎么样?”   “脏血是在王都跟他做的交易。”赤星正色道,“知道这说明什么?”   缪梨一点就通,也有些正经:“说明王都里有黑暗魔灵。”   “这种东西跟蟑螂一样,发现一只,说明有一窝。”赤星道,“王都的进出管制很严格,脏血难以通过。但不是没有混进来的办法。”   缪梨恍然:“他们跟黑市做了买卖。”   “只是怀疑,还没有证实。我来看看情况。”赤星道。   他说着说着,语气又开始不正经:“我的执行官治堂在黑市卧底多时,皮条客扮演得如此之好,连女王陛下的眼睛也骗过。”   缪梨一怔:“啊……”   “你以为是真的。”赤星低头,凑近她,“你当时在生气么?”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缪梨发觉误会赤星,立即感到惭愧,打哈哈道:“没有生气,我很相信您,陛下。”   赤星不想要缪梨这个回答,更不想要她真心实意的忏悔表情,红瞳似火,轻挑慢燎,垂眸扫见她手上提着的袋子,伸手去拿:“生气也无所谓。有你挑的这个礼物在,再大的误会也能顷刻消解。”   缪梨不懂。   她看赤星拿走礼物,再看他唇角一勾勾出的笑,忽然有种被坑的不祥预感:“你说可以买的,而且没有副作用。”   “不错。”赤星道,“适合未婚夫妻用。”   缪梨警惕地倒退两步:“怎么用?”   “烛火也有香气。”赤星道,“香气可以愚弄心智,也可以套牢情人。你送给我,当然是要对我用。”   他上前两步,复原了缪梨拉开的距离,五指扣着她的腕,不叫她走,也不让她挣脱。   他就是在坑她。缪梨要是知道蜡烛的用途,压根儿不会看上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陛下。”她弱弱地道,“我重新买一个。”   “你觉得不好?”赤星问。   商店街街尾还是没什么魔种,幸而太阳当空,青天白日,让赤星的奇怪情绪不至于太过分地潜滋暗长。   但太阳光竟还没他眉眼晃心神,缪梨看见他头更低,离她更近,她要是想清清楚楚看他,非得对出斗鸡眼才行。   缪梨看着太过放大的赤星,忽然反应过来。   他好像要亲她。 第16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六) 不要亲与一……   赤星的指尖在缪梨腕上轻压出擦枪走火的热意。他垂着眸,难言而隐秘的情绪顺着看向缪梨的眸光流淌出来,落在她的发、靥与红唇之上。   缪梨是很好看的,赤星从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不像僵立呆板的瓷花瓶,倒像啁啾的小灵雀,一飞飞到心头。   雀是可爱雀,也是丑雀,第一次见面头纱底下那张化得红红绿绿的脸,真丑到他想立马退婚。   他惹她,搓她的脸,看她吃瘪的表情,忽然觉得她一点儿不丑,就算顶着糟糕妆容也不丑,还有些可爱。   缪梨经常有可爱的时候。她专注地做一件手工制品,帮女仆扶正歪掉的帽子。她喜欢跑来跑去,裙裾在风中花朵一般盛开。她为他的戏谑和撩拨所气,插着腰在那里横眉竖目。   赤星爱看缪梨眼睛睁得大大,他于是老要惹她。   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惹她。他看她那掩在帽兜之下的脸,肌肤嫩嫩的,仿佛一掐能掐出水来。红唇因吃惊微微开启,露着一点儿雪白的牙。   情绪一下子顶上来,缪梨不用迷惑心神的烛火,依旧能够迷惑他。   缪梨猜得不错,赤星的确想亲,萦绕于鼻端的淡淡香气追魂摄魄,吸进肺腑,是甜的。   她也是甜的。   安静的街尾,只有间或响起的脚步声,脚步声老鼠似的匆匆溜走,越是走远,缪梨心里越是慌张。   她真――倒霉!!   缪梨恨不能此刻有个聚光灯打在头顶,或者千万个魔种山呼海啸直奔这里而来,越轰动越好,越众目睽睽越好,要能阻止赤星的动作,拿她当看板也行。   事与愿违。仅有的几个鬼鬼祟祟的魔种也仿佛感知到赤星要办正事的电波,溜得飞快。   眼见赤星的薄唇即将落下,缪梨突然抬起那只没被他掌控的手,捂住口鼻,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这个喷嚏打得好大声,毫无形象可言,打得缪梨弯了腰,也让赤星下意识放开手。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这句话果然是真理,关键时刻自己才是自己的最佳伙伴。缪梨接着直起腰身的动作蹭蹭蹭倒退好几步,怕赤星再贴过来,干脆又退两步。   赤星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动作,他看她,像看一则突然插播的广告,虽未明说,满脸都是不尽兴。   缪梨仍捂着半张脸,粗声粗气道:“我真是失礼了,陛下。”   赤星看她口中悔改,手这挡不住的地方倒是眉飞色舞,虽然很快改成沉痛的神情,终究还是晚了。他顿时有种改亲为咬的冲动,不狠狠地把缪梨咬到眼泪汪汪不足以发泄这一刻的气,出言嘲讽道:“你确实很失礼。”   “我以前不会这么失礼,一定是这个东西的副作用。”缪梨道。飞快上前夺走赤星手里的袋子,又飞快退回原位,“这个礼物不好,不好,回王宫就把它丢掉。”   赤星站定,看她在那里自导自演,演得如此认真,光做女王实在可惜。   他舔了下唇,顺着缪梨的话道:“我也觉得这个礼物不算可心。”   “是吧?”缪梨道。   “丢掉可以,但你得补给我一样。”赤星眯起眼,“这次要你亲手做。”   缪梨有点不想。丢掉蜡烛,倒招来新的麻烦,还不如用钱买一个。   她的不想,赤星也看在眼里。刚才能忍,这次忍不了,他往她跟前一站,巍峨高耸,面色不佳:“你有意见?”   缪梨的确有意见,但她看赤星这个表情,恐怕她一点头他就能手撕她,即便有意讨未婚夫不高兴,小九九还是拗不过求生欲,马上摇头:“没有。”   “很好。”赤星道。   这一遭过去,他们并没有马上回王宫。赤星这一上午算外出办公,离正午还早,他陪缪梨在商店街逛了逛。   跟录雪逛街是种全新体验,跟赤星逛街是另一种全新体验。   赤星走在旁边,缪梨压力太大,注意力不集中,老不能好好地挑选商品。   录雪很低调,也很安静,永远不会像赤星一样,每见缪梨拿起一个东西就叫她买买买。   “要货比三家,陛下。”反复多次之后,缪梨终于忍不住,丢了商品对这个败家爷们道,“而且我也不是很想要买。”   “不买为什么拿?”赤星问。   “因为手长在我身上。”缪梨道。   她牛气哄哄,长一双手了不起,光拿东西看,也不牵他了。   缪梨最终什么都没有买。   她对赤星的无原则买买买很有意见,对他执意要她同坐一条龙也很有意见。   “我自己有龙。”缪梨道。   “那我不介意跟你坐到波波背上。”赤星道。   缪梨想想波波那个小身板儿,再看赤星的大块头,对龙油然而生一股同情,认命地攀上红龙的脊背。   红龙摇头晃脑,它始终不乐意被赤星之外的魔种骑乘,之所以妥协,不过是向绝对力量低头。   “好啦。”缪梨拍着红龙的脖子小声吐槽,“你以为我就愿意吗?”   赤星翻身而上,问:“说什么?”   缪梨赶紧坐好,正色道:“没什么。”   她实在难以忘记赤星想亲自己那一幕,回王宫的路上提心吊胆,生怕他一时不得逞千方百计再找机会。   这么在龙背上你前我后地坐,四周没别的魔种,斗篷帽子也摘下,赤星一只手还按在缪梨胳膊上,真是再危险不过。   虽然,他按着她胳膊主要为了防止她掉下去。   缪梨偏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况赤星不是什么君子,他想做坏事的时候滑得很。   魔王留意到他的未婚妻四肢僵硬,脖子梗着,风大不回头,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心里好笑,不想她害羞成这样,凑前问:“怎么不说话?”   风声挺大,然而风再大,吹不跑赤星在耳畔的言语,缪梨一个激灵,脑中空白,最先复苏的念头是转移话题,赶忙道:“说说说,你觉得碧碧……碧碧做的药膳真的不好吃吗?我感觉还好,可能你太挑,陛下。”   赤星“嗯”一声,没有准确作答。   缪梨没回头看,不能第一时间直观感受赤星的情绪变化,但如果她能从他那声“嗯”里觉察到哪怕半点不高兴,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她没有,只是继续道:“碧碧做的饭好吃,长得也漂亮。”   “她小时候已经很漂亮了吗?”   “她哭起来,是不是看着很心疼?”   “你们以前的感情好不好?”   “……”   滔滔不绝念碧碧念许多句,直到好一会儿之后,缪梨才后知后觉赤星不说话已经很久。   他坐在背后,不言不语,只有风鼓出呼呼的声音。   沉默是金,但这块金无论出现在魔男还是魔女身上,出现的时间太长总归不算什么好事。   缪梨感觉不大对劲,她闭上嘴巴,也沉默起来。   她倒想和平,赤星却一把收紧扣在她胳膊的大手,恨恨道:“看来你很喜欢碧碧。”   “……也不是特别喜欢。”缪梨道。   赤星提高音量:“这么喜欢她,你怎么不去跟她订婚?!”   跟谁订婚都不行,碧碧不行,你也不行。这句话缪梨没往外说。   “回王宫之后,请你把你的好姐妹碧碧赶出去。”赤星道,“她住在王宫够久了,没有理由待下去。”   缪梨才不要:“你要赶她走,你去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赤星道。   他是真有些气,可以凭他五指拿捏的力度判断。跟前坐的要不是缪梨,保准已经被他掀下龙背。   缪梨道:“我不干,你又怎样?”   “我亲你。”赤星道。   他说得出做得到,果然这个杀手锏使出,缪梨被吓在当场,不敢再还嘴。   高空之上的对弈,赤星完胜。然而他并不怎么高兴,尤其在缪梨说“那好吧”之后,胜利的喜悦全让她不愿被亲的憋闷冲淡。   “非得赶碧碧走吗?”缪梨道,“再住两天也行。”   “你忘了刚才我说的什么。”赤星道。   他又一次成功堵住她的嘴。   然而这回,先反悔的变成赤星自己。   即将抵达王宫时,缪梨听得赤星道:“但你一定要她多陪两天也不是不可以。”   “你不要亲我。”缪梨道。   “换个条件。”赤星从善如流,“叫我一百句哥哥。”   嗲声嗲气喊他赤星哥哥的,一个就够了。   缪梨无语凝噎,光想想那场景鸡皮疙瘩已爬满身,坚定地摇头:“不。”   赤星不急着拍板,仰起脸,天光投进他眼瞳,流光溢彩:“降落之前你仍有反悔的机会。”   他重重地咬字:“你们是好姐妹,不是吗?”   才不是好姐妹,这辈子也成不了好姐妹。   但缪梨转念想,碧碧即便不能让赤星改变心意,至少还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世事难料,赤星今天不喜欢她,说不定明天就喜欢她。   谁知道呢。   赤星目光扫下去,见缪梨握起拳头,不由弯唇一笑。   碧碧在王宫里等着赤星跟缪梨回来。她恨自己没早一点知道他们两个要出门,错失缠着出去当电灯泡的机会,银牙几乎咬破手帕,再看时间流逝,他们还没回来,跺脚跺得腿发麻。   幸好在小绿莲把腿跺瘸之前,门外传来通报说魔王跟女王回宫。   碧碧高兴地迎出去,不长记性地张口要叫赤星哥哥,迎面撞上的却是小跑进来的缪梨。   碧碧停住脚步。她发现缪梨看自己的表情很奇怪。   女王由远及近,快快跑来,她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深沉,是牺牲者面对受益者的慷慨、宽慰、百感交集。   “碧碧。”缪梨面对碧碧,喜颓参半地道,“陛下让你多住两天。” 第17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七) 小魔偶与禁……   碧碧永远不会知道缪梨为她作出什么牺牲。   是日下午,阳光明媚,斜斜地洒下来,空气蒸腾出金黄金黄的色调,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王宫偏厅的玻璃窗被遮光的落地纱帘挡得严严实实,经由帘幕筛过的日光投射到室内柔和许多,不至于伤眼。   赤星占据偏厅中央,正处理政事。右手边一隅有张小桌子,堆着不少的书和信件,那是缪梨的。   此时的女王暂停公务,小心翼翼从男仆的托盘中取下红茶与小蛋糕。   食用下午茶点不必遵循严格的餐饮规则,两位王工作繁忙,选择在办事厅吃。话说回来,赤星或者缪梨想在除餐厅之外的地方进行正式用餐也没谁敢置喙,所谓规矩不过上位者一句话。   缪梨把茶跟点心放到赤星的桌案上,放在远离纸张的一侧。   她低着头,很有些乖巧和恭敬的模样,小声道:“陛下,吃吧。”   赤星不应,右手食指在案头笃笃笃敲三下。   缪梨一愣,随即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男的看似豪放,实际小肚鸡肠字句必较,连短短一句话里的称谓也不放过。   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她虽不情愿,还是板着脸道:“赤星哥哥,请用下午茶。”   说完快快地奔回她的桌前,把桌子上的计数器拍一下。   赤星端起茶杯抿了口,视线切出杯沿,看着缪梨的小动作,他不动声色。   未婚夫字句必较,未婚妻又何尝不是,每说一句做个记录,仿佛在做账本,生怕多叫一个字。   对于赤星,缪梨总是这不情愿那不情愿,不愿老挨着他,不愿叫得过于亲密,就连待在同个房间办公也是赤星强制要求才得的。   可气。   可气的时候多,可疼的时候也多,像缪梨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盯着赤星的蛋糕看,馋猫似的,他就觉得有趣。   传下午茶的时候缪梨还饱,女仆连问三次她都坚决摇头。   女仆觉得可惜:“厨师长做了女王您最爱的口味呢。”   当初说不要,现在蛋糕端上来缪梨又后悔,感觉原本饱饫的肠胃瞬间空荡,蛋糕上淋的巧克力糖浆泛出甜蜜的颜色,看着很好吃。   缪梨彼时摇头摇得过于坚定,如今不好意思再传多一份点心,只好埋头工作以抵制甜食的诱惑。   但她还是在工作间隙注意到赤星并没有动蛋糕,那碟点心长长久久地存在于魔王的桌案,纹丝不动,他不吃它,也不看它。   简直暴殄天物。   赤星知道缪梨在看,也知道她想吃,他不点破,任她垂涎。   缪梨要赤星的东西其实如同探囊取物,说些好听的,卖卖乖服服软,要什么他不给。   然而伏案工作的少女不知道这一点,她经历长时间的观望最终妥协,不想开口跟赤星要,放弃蛋糕,老老实实收回目光做她的工作。   头戴宝冠的女王脑袋微侧地凝神在纸张上写着字,柔顺黑发时而自肩头滑落,她不厌其烦地用尾指轻轻将它们勾起,拨回身后去,那轻巧的动作,仿佛在勾一朵小花。   乌发撩到耳后时,可见她莹润小巧的耳垂,透着玉一般美好的质感。   缪梨老实了,可那头的赤星好像突然不高兴。他扔掉笔,重重哼一声,从鼻腔哼出浓浓的不悦。   缪梨不知道赤星为什么不高兴,她也不想知道,连头都没抬,仍旧写她的信。   这才是一个不称职未婚妻该有的样子。   德发说国家一切都好,已加强防卫以免脏血入侵,顺带询问缪梨的婚事近况。   算一算,缪梨来中心坐标也有好些日子,她倒作了不少努力,退婚的事情却八字也没一撇。   缪梨托着腮,不知不觉发起呆。   她正想着,脑门儿突然挨了一下弹,指甲盖蹦到眉心激起痛感,令她啊呦一声抬头去看。   赤星不知何时来到跟前,脸黑黑的,眼角眉梢全是不高兴,一双红瞳瞪着她,眸光灼灼似狼。   他什么也没说,弹完她就走,缪梨满头雾水,等他走后才发现桌上放了碟蛋糕。   大魔王奇奇怪怪。   缪梨把赤星给的蛋糕吃掉了。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因为即便如此,给赤星做的礼物也不会太讨喜。   赤星送缪梨一堆金银珠宝,只为换个手工制品,怎么算怎么不划算,缪梨本来想做个规规矩矩的礼物送他,被系统提醒送出对方心水的礼物会提高结婚可能性,于是作罢。   动手之前缪梨特地找仆从了解赤星的喜恶。按理说菇冬才是最懂的那个,然而缪梨发现他是个什么都会跟赤星报告的大嘴巴,毅然而然把他从选项中踢了出去。   被问的女仆告诉缪梨,陛下喜欢乌漆嘛黑的东西,讨厌毛绒的、软趴趴的、凉的东西。   “好。”缪梨高兴地道,“多谢你。”   她心满意足地离去,却不知离去后,被问的女仆一拍脑袋,懊恼地道:“啊!好像记反了。”   缪梨要给赤星做一个降温魔偶。是圆鼓鼓的小魔种造型,肚子里装着水和魔符,一捏变得冰凉凉,适合他发烧或者狂化时用。   赤星有红头发,缪梨用红绒线在魔偶脑袋上也加了红头发。   女仆说得对,像赤星那种性格才不会喜欢这种软萌可爱的小东西。   缪梨做降温魔偶时,碧碧来坐了一会儿。   碧碧留在王宫,可在赤星那毫无进展,她做的菜赤星依旧不吃,偶尔过去说两句话,总被赤星的面目表情吓住,怏怏退出。   说到底碧碧也是纸老虎,在外头宣扬得轰轰烈烈,面对赤星却萎钝,缪梨有时候真是恨铁不成钢。   碧碧对付不了赤星,可以对付缪梨。她小坐时尽说些赤星对自己多么好的话,发现缪梨不为所动,表情有些微妙。等她知道缪梨手中即将完工的小东西是要给赤星的礼物时,笑容彻底消失。   “赤星哥哥不爱这样的。”碧碧道。   “赤星哥……”缪梨险些嘴瓢,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咬了舌头改口,“陛下要的,我也没办法。”   碧碧的手在背后捏得发白。   她很快起身告辞,说要回房间去,也想做礼物送给赤星。   缪梨很乐意碧碧给赤星做礼物,更乐意她做个更好的礼物夺得赤星的青睐,友好地提醒碧碧,说赤星喜欢黑不隆冬的玩意儿。   碧碧闻言,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表情随即转为微愤,看得缪梨很是不解。   她过于太过惊讶于这位未婚妻的慷慨吧。   给赤星的魔偶完工,巴掌大小,可以挂在腰上随身携带。   缪梨放下缝纫工具,伸个懒腰。   或许她不该在这时候伸懒腰,只一眨眼的工夫,半开的窗外飞来一只大黑鸟,扑簇簇拍着翅膀,叼起她的魔偶就走。   缪梨瞠目结舌。   不速之鸟来得突然,去得突然,打照面的时候,她隐约瞧见鸟的脑袋上有魔文的绿光一闪而过。   缪梨追出去,鸟已经飞了一段距离,她追着它跑,绕过长廊,手中快快写道魔咒,魔文化作金网,直奔黑鸟。   说时迟那时快,黑鸟猛地往旁边一撞,撞进个虚掩着门的房间。   缪梨紧随其后,踏进房间,却只看见她的魔偶躺在地上,黑鸟不知所踪,金网四处乱撞。   真是奇怪。   她收了魔法,弯腰捡起那毛绒玩意儿,随后才发现这个房间从没来过。   房间里摆满大大小小的陈列柜,木制的托底散发出古旧的气息。玻璃罩明静锃亮,安置其中的首饰、权杖,款式朴素,却很典雅。   缪梨捏着魔偶在房间里环顾。她忽然想起碧碧说过,王宫里有一个先王后的珠宝陈列室。   这个陈列室跟她想的不大一样,没有放多么名贵的宝物,除开饰品,还有一些很常见的小物件,比如织针,比如手帕,比如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与其说珠宝陈列室,不如说旧物陈列室更妥当。   缪梨还记得碧碧说,在这个陈列室的暗格里有王后的遗物。   藏起来的,或许是满屋子遗物里最珍贵的那个吧。   缪梨正思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望出去,看见菇冬大惊失色地站在门口。   “哎呀我的女王。”菇冬道,“您怎么能在这里啊!”   “怎么了?”缪梨问。   菇冬见她大难临头仍不自知的模样,更加心塞,语速飞快:“这个房间放着先王后的东西,只准陛下进的,您您您……快出来!”   缪梨虽然疑惑,但见菇冬大难临头的表情,不由跟着严肃,抬腿往外走。   “快。”菇冬道,“趁陛下没发现。”   内务官的嘴又一次开光,这次是反向开光,怕什么来什么,话音未落,赤星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菇冬觉察身后多了重浑厚的威压,转头去看,险些当场下跪:“陛下!”   赤星来得倒快,一眼望见站在禁区的缪梨,脸色有些难看,这种难看比之给她蛋糕时的难看,要危险得多。   缪梨嗅到那种危险,她站定在原地,没有说话。   菇冬胆战心惊,一边观察赤星的脸色,一边尝试为缪梨开脱:“陛下,女王她不是故意的。”   赤星看都没看他:“滚下去。”   菇冬预感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不敢违拗陛下的命令,缩头缩脑地退了下去,他尽力了,还能做的唯有祈祷陛下对女王手下留情。   曾经有个仆从不懂规矩乱闯陈列室,又撞上赤星魔火燎心的时候,下场惨不忍睹。   现场剩了赤星跟缪梨两个。赤星在门外,缪梨在门内。   他大踏步进来,在缪梨跟前站定,开口问:“你自己想进来的?”   缪梨想摇头来着,系统却突然弹出个提醒,告诉她这是触怒赤星的好机会。   好机会需要用睁眼说瞎话来换,缪梨在心里把头一摇再摇。   心里摇头,现实里她犹豫一下,默默点头。   “知道这是禁地?”赤星又问。   缪梨又点头。   “进来干什么?”赤星再问。   他看起来真是生气了,满脸写着一字答错他就要捏死她的情绪,倘若这时候缪梨呈上退婚书,他有极大的几率立马签字。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缪梨已无心地犯了赤星一个忌讳,此时此刻不怕再犯一个,站得笔直,挺起腰杆,直视着赤星的眼睛回答道:“我想要知道你父母亲的事情。” 第18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八) 假思过与再……   赤星在还未散尽的水汽中闭目养神。   他刚沐浴完,松松地穿着浴袍,坐在椅上享受男仆按肩捶腿,紧蹙的眉头缓缓放松,心平气和,沉静的面容少了平时压弯子民脊梁的威严,多分柔和,像随时会在轻轻捶打的节奏中睡去。   然而他没有。   菇冬蹑手蹑脚进来,以为陛下浅眠,不敢打搅,垂手立在一旁,直到赤星咳嗽一声,才打个激灵,忙不迭地报告:“陛下,女王在房间里关一个下午了,送进去的点心没怎么吃,刚才传话说不敢跟您共进晚餐。”   赤星呼啦一下睁开眼睛。   菇冬可能没有直观感受,替赤星按摩的男仆却知道,陛下的肌肉登时绷紧,气也不顺,反应大得很。   “她真这么说?”赤星问。   菇冬为难地道:“是的。”   “好。”内务官随即听见魔王冷笑道,“她爱关就关着。”   缪梨擅闯赤星的禁室,虽非出自本意,到底给抓了现行,是百口莫辩的。她耿直得很,不仅不辩解,还把意图直接说出,就是要知道赤星讳莫如深的父母之事,火上浇油要有火上浇油的勇气,她有,有得是。   菇冬当时听从赤星的命令滚开,还没来得及滚远,听见缪梨跟赤星的对话,不由为这位毫无遮拦的女王捏把汗。   照他们陛下那个脾气,一旦火起来谁都压不住,何况未婚妻。   但出乎菇冬意料的是,赤星的火这回压住了。面对缪梨爽快的三连认,他脸上阴云密布,却终究没电闪雷鸣,连个指头都没往缪梨脑袋上戳。   不戳是应当的,缪梨是位女王,即便她不是,赤星也轻易不打女孩子。   赤星没动缪梨,一转头毫不客气地把碧碧赶出王宫。   “赤星哥哥……陛下。”碧碧泫然欲泣,“我不知道做错什么?”   她的可怜兮兮没能维持太久,逐渐消失在赤星平静的凝视中。   碧碧心下慌乱,却仍负隅顽抗,认定自己用魔法引诱缪梨进入陈列室的事不会暴露,至少不可能马上暴露,魔法痕迹她清除得干干净净,轻易找不出蛛丝马迹。   但她错了。   看到赤星似笑非笑的表情,碧碧忽然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她凭什么觉得赤星不会发现?过家家游戏玩得太多,竟妄图瞒过魔王的眼。   瞒不过魔王的眼,也瞒不过女王的眼。   得出幕后黑手是碧碧的结论并不难,碧碧不算什么阴谋家,演技还行,心计不行,从前明示暗示着诱导缪梨去触碰赤星的逆鳞,缪梨迟迟不行动,她倒沉不住气,非得推缪梨一把。   缪梨想撮合碧碧跟赤星是真,不喜欢被算计也是真,碧碧这么胡搞瞎搞让她感到不大高兴,打算在应付赤星的闭门反省结束后跟碧碧算算账。   但账还没算,先听见碧碧被赤星赶出宫的新闻。   缪梨很有些惊奇。她没想赤星知道真相,只当自己关禁闭期间碧碧做什么事得罪了这位陛下。   赶出去也好,碧碧还是扶不上墙,缪梨想。她一边想,一边从袋子里拿水果干吃。   赶走碧碧出自赤星的本意,关缪梨不是。   菇冬为赤星抱冤叫屈,天地良心,陛下一句要惩罚女王的话都没说,他听得真真儿的,女王说完那大胆的要求,陛下只叫她从陈列室出去,再没其他。   结果缪梨非但马上出了陈列室,还“奉陛下的意思”闭门思过,也不好好吃饭,也不见陛下。   从天而降的锅那么大,赤星背得稳稳当当。   缪梨可以为菇冬作证,赤星当时的反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已经做好打一架的准备,再不济跟赤星吵一架也可以,违背未婚夫意愿窥探未婚夫秘密的未婚妻形象是不大光彩,但到底属于私事,上升不到国家层面,被以这个理由退婚不至于影响卡拉士曼的影响,缪梨的算盘打得咔咔响。   但赤星只是黑着脸,凶巴巴地问她:“你真想知道?”   “我想知道。”缪梨说谎不脸红地道。   “想到明知是禁地也乱闯?”赤星厉声问。   他大声,缪梨也大声:“没错!”   这么大眼瞪小眼又大小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地凝结着,战争一触即发,却在赤星一声“出去”中一泻千里。   换作其他魔种早已感恩戴德,可缪梨非常地不满意。   赤星不罚自己,她只好主动领罚,不和谐是可以后天制造的,像现在,女仆们开始小声讨论赤星跟缪梨闹了什么矛盾,何至于有如此严肃的局面。   赤星说缪梨爱关着就关着,她倒配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听话,在房间从早待到晚,第二天出来了,却有意避开他,要么绕路走要么钻到别的房,几次险些撞上,她溜得比兔子还快,好像后面有鬼追着要吃她,赤星只来得及看见拐角那一闪而过的裙摆。   这两日服侍魔王的仆从很不好过,不间断两股战战,用膝盖都能感受到陛下散发的低气压。他们不知原委,只当陛下的确对女王的某些举动生气,想为女王说好话,可惜不敢。   唯独菇冬鼓起勇气,冒着被陛下一脚踹出肠子的危险,劝道:“陛下,女王她大概怕您责怪,才躲着您的。”   “她怕?”赤星嗤之以鼻,“她怕个鬼。”   菇冬想想陛下以往发火的可怖模样,忽然理解缪梨对赤星躲避不及的举动,隐而不发的陛下比当场发作的陛下可怕一百倍,赤星觉得缪梨不怕,可菇冬觉得,缪梨不得不怕。   论对缪梨的了解,其实还是未婚夫更胜一筹。   菇冬想唤起赤星对缪梨的怜爱,让陛下低个头,给女王台阶下。他叹口气,不无可惜地道:“女王做的礼物,如今也不敢送您了。我看她那魔偶缝得怪精致。”   此话一出,赤星倒没了言语。   他当时没仔细看缪梨的手,不知道她手中握着预备送他的小娃娃。也不知道魔偶照着他的样子做,十足可爱。   菇冬等待良久,等来赤星一句话:“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内务官大喜,知道陛下这是打算缓和与女王的关系,忙不迭地去查探,回来报告说女王刚发完送往工匠国的信,正在练习新学的魔法。   赤星本想去找缪梨的,不巧这时仆从来报,说录雪大人有事找陛下,已在大厅等候。   政事为先,赤星转而去见录雪。   录雪例行向赤星请示国事司一些紧要事项,此外说起长期潜伏于黑市的执行官治堂的工作进展,说有些眉目,已找到几个专做偷渡生意的蛇头,脏血很可能混在偷渡客中。   “我知道了。”赤星道。   录雪觉察赤星说话时接连捏了好几下鼻梁,神色微动,问:“陛下这两天没休息好么?”   赤星不以为意:“不碍事。”   陛下是不爱废话的陛下,执行官也是习惯长话短说的执行官,这一重霜雪一重火并未共处太久,录雪告退,大步流星消失在赤星的眼帘。   赤星吩咐菇冬去拿甜甜的点心,这两日未婚妻尽心尽力地躲避他,想必消耗许多能量,要用甜食补充补充体力。   等待的时候,他随意往窗台上一倚,外头阳光大好,望出去,正望见录雪独自离开。   赤星的眸光很快灼热起来。   录雪蓦地停了脚步,站定在原地,仿佛听见呼唤回头去望,有个身影小跑着到他身畔,递上个东西,笑着同他说话。   缪梨听见女仆说录雪大人来了,忽然想起她还欠着录雪的钱,赶忙抽几张纸币跑出去,趁他离开之际归还。   录雪这次来王宫没看见缪梨,也没听仆从们提起,以为缪梨出门,被她叫住时脸上有些讶异,看着她递过来的钱,讶色更浓。   “您不必归还。”录雪道。   “有借有还,要讲信用。”缪梨道。她还想起上次在商店街看见录雪,录雪说去办事,问他那次是不是也去的黑市。   “陛下告诉您了?”录雪问。   缪梨点头:“他带我去的。”   录雪见她说话还带着些许气喘,有些想提醒她下次注意礼节,别总是跑,要注意女王的身份。   但奔跑的缪梨那样活力四射,仿佛有用不完的元气,又或许她就是因为有消耗不完的元气才常常喜欢奔跑。双脚踩在土地上,一跃腾空,仿佛瞬间生出羽翼,明艳又自由。   劝阻的话录雪到底没说出口。   缪梨跟录雪说两句话,转身回了王宫。她寻思着晚餐时间是不是还要跑出去遛几圈,以避开与赤星同桌而食。但饭点还没到,菇冬先跑来告诉她,说陛下出去了,请女王在王宫用晚饭。   “是吗?”缪梨高兴地道,“好的。”   她见菇冬欲言又止,问他还有什么话说,菇冬摇摇头,意味不明地感慨:“可惜了小蛋糕。”   晚饭缪梨吃得挺香,先前几次不共餐,赤星没有管她,现今主动叫她独自一个用饭,应该是如她所愿地开始把肚子里的怨气发泄出来,要冷落她,惩罚她。   这才是英明之举。缪梨点点头。   然而高兴得太早总归不好,永远不知道现实什么时候反噬。   夜色渐深,直到缪梨关灯睡觉时赤星都没回来。缪梨盖上被子,觉得眉心突突跳动,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抬手按按眉头,预感随即消失。   缪梨缩进被窝,闭目睡去,好梦正酣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起床,散着发开门,看见有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门口。   纵使走廊有灯照明,直板板伫立跟前的魔王还是吓到缪梨,瞬间驱散她所有的睡意。   而赤星面对缪梨背后满屋的黑暗,瞳孔微缩,抬手一道火,点亮睡房,也照亮未婚娇妻那印着浅浅睡痕的脸。   “陛下?”缪梨道。   她想问他来干什么,虽然有替他治病的义务,但他们现在应该还处于她制造出的僵局中,要睡一张床好歹先说一声,打个商量。   缪梨要问的话全在下一秒替换为脱口而出的惊呼。她被赤星拦腰抱起,扛进卧房,随即落在软软的被窝上。   又发神经。   缪梨真想口吐莲花,打个滚儿翻身坐起,见赤星站在床边眸光沉沉地盯着她。   “想做什么?”缪梨问。   “不是要听我父母的事吗?”赤星反问,“也好,之前听过的已经死得差不多,不怕再多个游魂。”   “你不会杀我。”缪梨道。   赤星“哈”一声,看她如同看刀俎上的肉:“我不杀你,不代表不会折磨你。”   缪梨警惕地往床头退了退:“那我不要听。”   “晚了。”赤星欺身过来,“出尔反尔也让我生气。你不是好奇心旺盛到惹怒我在所不惜吗,怎么现在反倒畏缩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缪梨扭腰一闪,想往旁边跑,“我不听。”   她躲避不及,被赤星的大手捉了腕子。他道:“我偏要说。”   “不听!”缪梨一转腕,手画魔符化作白光直冲赤星脖颈。   她觉得今晚的赤星邪邪乎乎,脾气不好话又多,虽然他平时脾气也不算好,但不像现在这样古怪。   发出的魔咒是道禁制,本想锁住他的行动,谁料赤星偏头躲开,随后用火烧掉了她的魔符。   缪梨再发魔符,这次与咒语双管齐下,迫得赤星放手,但他从来不是轻易妥协的,魔力陡涨,又靠近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发出魔咒来锁缪梨的双手。   缪梨之前做的跟赤星打一架的心理准备此时阴差阳错地派上用场,未婚夫妻房中打架让听的耳朵想入非非,谁能料到是真枪实干地在打架,魔法的焰芒从东飞到西,从左飞到右,双方都挺节制,尽量不造成伤害,又尽量要赢。   世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一架中断于缪梨错手碰到赤星用来照明的火焰。   那是小小却耀眼的一朵火,出乎意料地不烫,并且在缪梨碰到它时调皮地渗透进她的肌肤,仿佛它本质不是火,而是红红的一抹雨露。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缪梨一惊。   她吸收魔火,房内霎时回归黑暗,漆黑密布那一刻,似乎听见从赤星那方向传来短促而紧张的呼吸,像突然发病的患者在竭力找回身体主动权。   赤星很快放出下一道照明的火焰,他跟缪梨进行着的打架游戏宣告终止,因为缪梨借着重新亮起的光,发现赤星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不仅脸色难看,头上还出现犄角。   缪梨意识到赤星是发病了。   她脑筋一时间转得飞快,想找菇冬,却被赤星叫住。   他道:“就在这里。”   “什么叫就在这里?”缪梨问。   他这次发病跟上次不大相同,神智很清醒,说话也流利,红瞳中虽有流火,不至于目光涣散,没有释放威压和高温,跟关地牢那回比,真是温和到无害了。   “这次没那么严重。”赤星道,“不去地牢,把这个房间封起来。”   缪梨有点犹豫。   赤星道:“快!”   缪梨的犹豫于是跑得精光,她发出数道魔符,贴于房间四面,结成牢不可破的壁垒。   虽然很想思考事态发展怎么会到现在这样,但治病要紧,缪梨管不了思考,也管不了原本苦心制造的闹僵局面,扶赤星在床沿坐下,少不得要牵牵他的手,摸摸他的脸。   他的体温在升高,脸也有些红,这会儿很在发高烧的状态,安静许多,不凶巴巴了,只是盯着缪梨看。   缪梨压力很大,她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刚打完就得排排坐牵手手的尴尬,也有点内疚,想是前几天跟赤星的接触少了,他体内的魔火又没压住。还有些消不下去的捶他的念头,即便今晚他没作妖,她也一直很想捶他。   赤星这次发病不严重有不严重的好处,缪梨接过的灼热尚可忍受,不至于再受一次酷刑。这么牵着手挺好的,抱就不要抱了。   凡事有两面性,不严重的代价是魔王发病时间随之延长,上次很快缓和,这次却持续到深更半夜。   小火慢炖一样消耗体力,缪梨渐渐困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很想睡觉。   她旁边那个忍受着深层痛苦的却还有精神说话。   赤星问缪梨:“你白天跟录雪说什么?”   “什么?”缪梨努力撑起眼皮,不想他以这样的话题打开对话,困倦地道,“我还他钱。”   “什么时候欠他钱?”   “上次。”   缪梨用空着的手捂住嘴巴打个呵欠,努力坐直不往旁边歪倒,赤星这时伸手过来,将她脑袋按在他胳膊上靠着。   “你还想听我父母的事吗?”赤星问。   缪梨想到他先前的威胁,于昏昏欲睡中仍提起警惕:“不听。”   他没说话了。   缪梨发觉传输到她体内的火燎感逐渐减弱,心知赤星的病这回快熬过去,稍稍欣慰,现在不想跟他打架,也不想搞似是而非的冷遇,只想好好睡一觉。   仿佛听见缪梨的心声,赤星抱起她,将她放进被窝,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夜火之下,少女的睫毛轻轻地颤,在眼下扫出一片柔软的阴翳。   她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想入梦,不过有些神念浅浅地浮着,知道赤星在这里,还没离去。   缪梨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赤星道:“我的父母全因我而死。”   他道:“所以我不喜欢他们提起。”   “好。”缪梨含含糊糊地道,“别太难过。”   她说梦话似的,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些什么。   赤星荡清一身煞气,问:“你的父母呢?”   “我没父母。”缪梨道。   她真的很想睡觉,偏偏赤星嗡嗡嗡说个不停,比苍蝇还烦,她抬手挥挥,想驱散他的话语,手落在他掌心,被他握住。   “你也别难过。”赤星道。   “不难过。”缪梨道,“难过的时候,我会摸德发的角。”   赤星一凛:“德发是谁?”   他话真的很多,缪梨眉头紧皱,声音越来越小:“宰相……”   魔王这才想起当初议婚卡拉士曼来的代表就是这个德发,面色稍霁。   他随即又想到什么,才沉下去的红再度漫上面颊,低下头,捉了缪梨的小手,放在自己的犄角上。   “那我的角。”赤星低声道,“你……”   “你喜欢吗?” 第19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十九) 探身世与互……   王宫中传闻缪梨女王因误闯先王后禁室惹恼陛下,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一度陷入僵局。   王与女王的身份比较敏感,关注的眼睛很多,传闻不胫而走,传进别有用心的魔种耳中,喜欢缪梨的紧张,讨厌缪梨的拍手称快,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猜测这样的摩擦会不会影响两国的联姻。   吃瓜群众操碎了心,却不知这根本是莫须有的事情,赤星要是跟吃瓜的这一群一样上道,缪梨才要拍手。   王宫不久又传,王跟女王言归于好,还跟从前那样甜甜蜜蜜。   传闻飘进缪梨耳朵,令奋笔疾书的女王一个错手,在要函上划了条粗粗的墨迹。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缪梨严肃地道,“根本没有甜甜蜜蜜!”   她这么正经,就差拿笔在脸上写个“正经”,可女仆们听了都捂着嘴笑:“女王别害羞。”   什么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缪梨现在可以粗粗地体会些许。他们只管要他们想要的故事,根本不关心当事人怎么想。   当公众人物真难,缪梨想。   为了不造成更多的误会,也避免给八卦提供更多话料,缪梨决定暂时不把做好的降温魔偶送给赤星,即便这个礼物做出来是为了给赤星添堵,软的凉的毛绒的,他不爱的全占满。   反正他没有提,大概是忘掉了。魔王事情那么多,哪里有空记这种细节。   赤星的确挺忙。但他百忙中抽出时间,派魔种去了解缪梨的身世。   政治联姻最不自由,却也最自由,倘若无爱,嫁娶仪式走完一遍可以各管各的,不必知道未婚妻品质如何,父母如何,无父无母又如何。   赤星从前不知道缪梨的很多事情,他现在想知道。   替魔王获取相关情报的是录雪。拥有一级执行官这样高的地位,搜集些简单情报实在屈才,录雪没有抱怨,事实上这是他自己揽的工作。   “是我去卡拉士曼接的缪梨女王。”录雪道,“他们认识我,问话方便。”   执行官清冷的眼中波澜未动:“我也习惯工作之上再加工作,陛下。”   写着缪梨身世的薄薄纸张从录雪手中传递到赤星手中。   缪梨的身世很简单,她是没有父母的小孩,靠善良的卡拉士曼国民你抱过来我抱过去轮流养大。   卡拉士曼的弃婴很少,弃婴存活率很高,没有谁会放着嗷嗷待哺的婴孩不管,即便非自己所出,那也是可爱的小生命。   缪梨在大家的关爱中成长,她很聪明,也很能干,逐渐出落成名扬全国的工匠,尽管全国只有几千个国民。   卡拉士曼前任王逝世得早,大家推举年轻的缪梨做女王,然后她就做了女王。   履历简单得一段话都能说完。   赤星看着缪梨的资料,眉梢挂了点笑意。   这点笑意随即不翼而飞,因为他想起距离自己上回发病有两三天了,离缪梨答应送他礼物那日更久,可传说中的魔偶始终不见她送到手上来。   缪梨看错赤星,他虽然忙,可是会斤斤计较,对该他有的却没得到的能耿耿于怀很久。   比如甜甜的“赤星哥哥”,碧碧走后,缪梨以赤星单方面毁约为由拒绝再叫,一口一个疏离客气的“陛下”,叫得他牙根痒。   又比如肯定的应答。赤星问缪梨喜不喜欢他的角,他的角形状好看,光泽无可比拟,她应当喜欢,但他问完,却没得到应答。缪梨早睡过去,恐怕连问题都没听见。   再比如早应送来的礼物。缪梨做好了礼物,迟迟没有送他。他没忘,她倒忘了。   菇冬送茶进来给操劳的陛下,却见陛下临窗而立,背影充满愤懑,粗声粗气爆出一句:“这种记性也好意思做女王!”   菇冬一抖,不知女王又做什么惹得陛下郁闷,作为合格的内务官,他有义务缓解这两位王的矛盾,放下茶杯,蹑手蹑脚退出,吩咐厨房给缪梨特制些补脑的膳食。   往后几天,缪梨老是收到苦苦的补脑汤剂。她觉得非常疑惑。   疑惑盖不住好心情,缪梨这两天很是快活,因为发现赤星似乎开始不喜欢自己。   他看向她时总板着脸,好像她欠他几百万。餐桌上不说话,一说话必定少不了不满的冷哼,她倒没事,只是苦了随侍的仆从,每每打哆嗦。   缪梨觉得赤星板脸是可以的,尽量别瞪她,他的确很有威严,又有得天独厚的一双凌厉眼睛,瞪过来老让她心肝怦怦跳,不是情窦初开的跳,是怕怕的跳。   缪梨有点怕,但她不承认,王怕王,像什么样子。   赤星不得不瞪他的未婚妻。   缪梨很聪明,但遇上关键事情脑筋就转不过弯,至少在他的事上跟木头一样。无论明示暗示,她都不为所动,做个小娃娃如同做出宝藏,藏着掖着不肯给。   同处时,魔王望着缪梨那粉妆玉琢的小脸儿,只觉怎么看怎么可恶。   生活给缪梨的惊喜一重接一重。   继给她臭脸色看之后,赤星更上一层楼,开始接受爱慕者的礼物。   缪梨亲眼看见,在她和赤星共同办公的时候,菇冬搬着一堆礼盒进来,说是财政官家小姐送给陛下的礼物。过一会儿,又捧进一束花,说是哪位侯爵女儿的心意。   赤星来者不拒,通通收下。   他用余光观察缪梨,见缪梨由惊讶转为思索,由思索转为不淡定,她两只手抬起来捂住嘴巴,仿佛不如此做,满溢的情绪就会情不自禁借唇齿道出。   缪梨离开桌案,快快地跑出办公厅。   缪梨离开后,赤星往椅背一歪,将原本开了扣子的领口接着往下再开一扣,终于气顺似的。   配合表演的菇冬这时候才敢问:“不是,陛下,这财政官大人和侯爵他们自己送的礼物,怎么都让说是小姐们送的?”   “你不懂?”赤星道。   菇冬老老实实:“不懂。”   赤星翘起嘴角:“要是你早懂这些,现在孙子都抱上了。”   魔王陛下以身作则恐怕太早,他以为缪梨跑出去是吃醋要拿魔偶送自己,其实不然。   缪梨跑出大厅,主要因为怕笑出声让赤星听见。   她很快乐,为着来日可期的退婚,排布在命运之路上的六座大山即将坍塌一座,不枉她这些日子的辛苦努力。   赤星开始从名媛中挑未婚妻预备役,退婚书这种东西早晚得来,稍加暗示恐怕他马上就写给她。   只差一把火。   翌日,赤星从驯龙场回来,小未婚妻在王宫某个房间,闻讯快快地提着裙子跑出来迎接,还端了冰凉的水让他解渴,等赤星坐下,甚至有双软乎乎的手握成拳头替他捶肩膀。   “陛,啊,赤星哥哥。”缪梨道,“您今天辛苦了。”   赤星提眉,受用于缪梨突然的殷勤,知道以她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讨好,即便如此,抬头望那一张漂亮脸蛋,也觉得越发可爱,懒洋洋问:“说吧,想要什么?”   缪梨大喜:“的确有想要的。”   “是什么?”   缪梨不好明说,连连暗示:“就是你想给我的那个。”她顿了顿,“你有想给我的东西,对不对?”   赤星眸光一闪:“不错。”   “那我要。”缪梨道。   赤星转个方向,抬手将缪梨下巴一捏:“小骗子,说好要给我的东西迟迟不给,反倒跟我先伸手?”   “我给什么?”缪梨问。   她是真疑惑,可这疑惑的表情令赤星拉下脸。从前的暗示喂了小狗了,她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赤星道:“你自己想。”男的总是说翻脸就翻脸,他这会儿冷言冷语,说得绝情,“拿不出来,一根头发都别想要。”   拿个退婚书这么难!缪梨暗暗叫苦。   潜能需要激发,这时候她脑回路居然转到正确地方,福至心灵,想到惹赤星讨厌的那最后一把火,忙不迭跑到房间,又忙不迭回来,手里拿着做给赤星的魔偶。   一早不送果然是对的,否则现在怎么借它推波助澜。   缪梨将魔偶递给赤星:“给。”   她等不及要看赤星厌恶的脸色,最好把魔偶丢还给她,毕竟是她亲手做的东西,回到主人手上好过被个讨厌它的魔种糟蹋。   缪梨没看到想象中的精彩画面。   赤星很平静,特别平静,平静吞吃了他先前催要东西的那点不耐烦。   他瞧着小小的魔偶,照他做的,红头发红眼睛,捏一捏指尖发凉,可见缪梨的心意。   赤星垂眸,握紧了小布娃娃。   这么个东西,跟达官显贵呈送上来的珍宝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不知情的会这么想。   而知情的菇冬则知道魔偶的特殊意义。除了故去的先王后,再没谁动手给赤星做过礼物。虽然礼物是赤星主动开口要的,可缪梨把它做得这么好。   缪梨如果知道这个评价,一定连连摆手说她半点没用心做得也不好。   她不知道。她现在只知东西给了,要赤星兑现他一物换一物的承诺。   “说好给我的呢?”缪梨一扯赤星的袖子。   赤星抬眸看她,嗓音低哑:“你要就给你。”   缪梨乖乖地伸出手,等他拿退婚书出来。   却不料等来的不是退婚书,而是他覆上来扣了她五指的手。   赤星突然凑近,向她俯首,千钧一发之际缪梨终于觉醒,本能地往旁边偏转脸,扭头的速度堪比逃命。   却还是有柔软的触感,从面颊一掠而过。 第20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 偷行事与牵……   “你打算哑巴到什么时候?”前往观礼的路上赤星问。   被问的少女把头一扭,抿嘴不答,拍拍波波龙的颈子,让它飞得再快些,远离老凑过来骚扰的大魔王。   波波心领神会,拍打翅膀载着主人冲出一段距离,为自己占据队伍最前头洋洋得意,孰不知红龙在背后流露出轻蔑的目光。   红龙卯足劲头,打算直上云霄杀掉波波那弱而不自知的神气,临了却被赤星大力拍了下脑袋。   赤星道:“不准。”   红龙的士气泄掉大半,心中依然不服,目露凶光,还想跟波波一较高下,但赤星的威压沉沉降落,压得它脑袋越来越低。它终究屈服主人,任由那瘦龙带着女王逍遥自在。   赤星望着缪梨的背影,眸光微暗。她一袭红裙卷在风中,乌发拢起,颈项曲线赏心悦目。   他看她,想起当时在她面颊亲的那一下,嫩滑无比,虽然只发生在瞬间,心中擂动的鼓却久久才能平息。   大概所有物种里的女性都天生狡黠不可预测,这样的亲近分明是缪梨自己跟赤星索要,关键时刻她竟闪避,没完全避开,她一扭脸就生气。   赤星看不见的时候,缪梨把枕头用力地捶很多下。   缪梨当然生气,她先气赤星脑回路不正常,该来的退婚书替换成嘴巴,随后得知女仆将他的喜恶搞反,又气造化无常,有心栽花花不开,她送小魔偶反倒在他跟前拉一波好感度。   好感度给碧碧或者别的哪位姑娘多妙。   那日之后缪梨一直没怎么跟赤星说话,怕他再乱来,又怕自己再说错让他误会,干脆沉默是金。   她这样的良苦用心赤星不知道,只知她防他跟防贼似的,那绷着的老婆婆一样的脸尤其可恶。   今天是中心坐标的一个节日,王都最大的广场上将举行庆典,赤星作为魔王理应露脸。他要去,他的未婚妻自然也该去,两位陛下带着卫队出了王宫,一路仍是无言。   缪梨想离赤星远远的,然而再想,抵达庆典现场也要做样子,她跳下龙背,挽住赤星的臂弯,对远远的民众招手致意。   “现在不生我的气?”赤星低声问。   缪梨不看他,一边挥手一边道:“我不把私气带到公事上。”   话说得太早,她低下头去,不经意看见赤星腰上挂着的魔偶,心里的火顿时腾腾上冒,很想缴掉这个万恶之源,想得五指捏成拳。   赤星带缪梨到观礼台正中坐。缪梨沉默是金的原则不知何时不攻自破,刚坐下,身子就轻轻地歪过来,要跟她的未婚夫说话。   “陛下。”缪梨小声地道。   赤星好像没听见,双目平视前方,全神贯注看节目。   “陛下。”缪梨再叫。   赤星还是置若罔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缪梨的角度看过去,他侧脸上仿佛有浅浅的笑意。   缪梨只好不走心地道:“哥哥。”   这一句随便叫的,叫得极其小声,赤星却恰好于此时长出顺风耳,脸转到这边问:“有事?”   欠揍啊……一个男的可以欠揍到这种地步。   缪梨忍气指指他的腰,道:“这个魔偶粗制滥造,你还给我,我做更好的给你。”   “不用。”赤星道,“这个够了。”   “不够的。”缪梨道。   “你嫌不够,不如从其他地方补偿我。”赤星一挑眉。   他意有所指,而缪梨冰雪聪明,立马猜出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又躲避瘟疫一样避得远远。   魔偶要不回来,女王打算重新开始沉默是金,可这时菇冬过来,殷勤地道:“女王,礼物全送到卡拉士曼,由您的宰相签收了。”   缪梨不解:“什么礼物?”   菇冬没料到她半点不知,下意识看向陛下,见陛下脸色淡淡的,才给缪梨解释:“陛下吩咐送一批矿产、医药、财物和果蔬种子到您国家去,还有几对火焰鸟,今日已送到了,我来跟您汇报一下。”   缪梨目瞪口呆。   不怪赤星不告诉她,她前两天不开口,也不听他开口,哪来的机会知道。   拿人手短,缪梨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心头沉甸甸,斟酌着想跟赤星说这些东西不能收,改日退回,菇冬却快她一步,呈上一封信:“这是德发大人给您的,女王。”   缪梨打开信,脸色又一变。德发在信里敲锣打鼓地报告说赤星送去的礼物多么丰厚,国民们又是多么喜欢,国家正需要这些资源,请女王代为转达对魔王陛下的谢意。   落款处,德发还重重地加两个字:“选他!!!”   三个感叹号。   缪梨垂头丧气。托德发的福,她现在不仅不能对赤星臭脸,还要再叫他一声好哥哥表示感谢。   魔偶也别想拿回来了。   郁闷的女王苦中作乐,余下时间全用来认真看庆典和观察周围魔种。   把注意力从赤星身上移开,缪梨才发现一同来的达官显贵不少,录雪在,图伶伯爵和格勒丽这对老夫少妻也在。   图伶伯爵还是很怕赤星,坐在离赤星很远的位置同妻子格勒丽说话。瞧着格勒丽时,图伶伯爵满面是笑,想必很宠爱这个年轻妻子。格勒丽却不悦,望着缪梨这头,不好把不高兴表现得太明目张胆,能做的唯有撅起嘴巴。   她做碧碧的朋友做得倒合格,全程站在碧碧那头。   但格勒丽不喜欢缪梨也没办法,她如果有本事,最好把赤星半夜打包送去给碧碧,同时解决缪梨跟碧碧的后顾之忧。   录雪坐在后排,缪梨转过头去,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想跟他打招呼,他却先一步点了头,飞快移开视线。   要说他想认真看节目才匆匆结束对视,那也不是的,他随后的眸光虚无缥缈,分明在发呆。   而庆典过半时缪梨再转过头,录雪的位置已经空空。   今天不见,第二天也要见。   翌日,缪梨正在办公厅写信告知德发赶紧送更多卡拉士曼特产给赤星,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写着写着听见脚步声。   她抬眸,见录雪大步而来。   赤星也在大厅工作,录雪有要事禀报,等不到陛下出去,急匆匆地上前:“陛下,脏血的事有进展了。”   黑市的确成为黑暗魔灵潜入王都的中转站,执行官治堂蹲守多时,始终蹲不到引渡脏血的蛇头,幸而他耐心,才等到新突破。   今晚会进来一批新的脏血,必须借这个时机把可能爆发的混乱扼杀于萌芽,顺势揪出幕后那只背叛的手。   赤星跟录雪要前往黑市,缪梨跟着去。   “我可以帮忙。”缪梨道,“而且万一脏血出现在卡拉士曼周边,我不至于连怎么对付他们都不知道。”   此行有些危险,赤星本不想缪梨参与。但一来她说的不错,头戴王冠要做王该做的事,二来等她成为王后,多的是与他同进退的时候,早些历练也好。   暮色四合,赤星一行低调前往商店街。   出发前,赤星叮嘱缪梨小心行事:“紧紧跟着我,有危险往我身后躲。”   “我会很多魔法的。”缪梨很不服气。   她打算据理力争,他却转而关心她斗篷的系带,扯开想替她重新系好,逼得缪梨退避三舍。   好好的紧张气氛全被他的不正经扰乱。   赤星还打算替未婚妻服务服务,录雪出言提醒出发时间到,他才收手,拉起帽兜,对缪梨重复一遍说过的话:“跟紧我。”   傍晚的商店街依旧热闹,张灯结彩,节日的氛围未完全散去,沿街可见还在售卖的节日限定物,如果不知平静之下暗潮汹涌,缪梨或许能生出许多购买欲。   商店街的街头和巷尾是两个世界。   灯光在离黑墙两三家店的地方熄灭,仅能借天光视物,没有魔种在附近徘徊,录雪上前几步,开始敲击黑墙的砖块。   他敲击的位置跟频率与赤星上回敲的完全不同。   “暗号定时更换。”赤星告诉缪梨。   录雪打开大门,侧身等待王与女王先进。他很警惕,绿眼睛冷冷扫过门外每一处角落,抵挡着伺机而动的暗影。   缪梨弯腰穿过门帘,又一次嗅到黑市浑浊的异香。   她抬手摸脸,果然脸上多出个面具,一回生二回熟,有上次乱逛的经验,要是同行队伍里有新来的,她也能充当半瓶水的向导。   赤星连说两遍紧跟他,重复总归有用的,缪梨听进耳朵,在黑市阴森森的灯光中挨到赤星身畔,去牵他的手。   握住的大手很凉,似乎对缪梨探过来的动作猝不及防,从指尖到掌根倏然僵停,一动不动。   缪梨在心里“咦”一声,觉得有些奇怪。她牵过好几次赤星的手,这次触感却不同,赤星的反应也不同。换作平时他早反将她的手包得紧紧,美其名曰便于治病,这次无动于衷,呆呆的。   正疑惑着,她忽然听见身前传来一声不悦的干咳。   缪梨抬头看向那个面对她抱臂而立的男性。   戴着面具看不见脸,帽兜之下若隐若现的一缕红卷发却昭示了他的身份。   那才是赤星。   所以她牵着的这位……   缪梨一愣,触电般赶紧放开录雪。   啊,牵错手了。她后知后觉地、尴尬地想。 第21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一) 变异种与……   当着未婚夫的面跟他的执行官酱酱酿酿, 这种情节应当发生在缪梨深锁的小房书里,措辞还特劲爆那种。   缪梨不是故意搞乌龙,谁让他们身高差不多还穿同色的黑斗篷, 又戴面具看不见脸。   虽然不想跟赤星结婚, 但顶着个未婚妻的名头,缪梨还是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罪恶感。赤星的面具没有表情, 然而她用膝盖想也知道面具底下那双红瞳一定有力地瞪过来。   拿赤星燃烧的眸光当光源, 何愁黑市一片昏暗。   略尴尬的氛围中,录雪首先告罪, 行个礼低声道:“陛下……”   赤星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话。   对执行官宽大为怀, 这样的宽容与信任不见赤星分一点儿给缪梨,他看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不由口出凶言:“还不过来!”   缪梨慢慢走过去,被他牵住。   那有力的大手将她的手宣示主权似的一覆一拉, 强势又霸道的, 这才像赤星。   “想必平时牵的次数不够多。”赤星咬牙切齿道, “所以女王陛下才会认错。”   缪梨本来要解释, 想到越解释越乱,不如什么都别说,她于是又一次沉默是金。   赤星见她不答, 指掌收紧, 听见缪梨吃疼的一声“咝”,才马上卸力,拇指将她手背抚了抚。   今晚的黑市格外不安宁,仿佛为印证大事发生,处处透露古怪, 有的店铺过分安静,从外到内一片死寂,有的店铺混乱不已,缪梨一行经过那家贩卖上瘾苹果的店时,店门边正有几个蒙面黑衣魔种在殴打老头。   缪梨不由多看两眼。   之所以看得出来被打的是老头,是因为那老头子竟全无伪装,隐藏五官的面具与遮掩身形的长斗篷一样都没有,随时能够行走于光天化日。可惜他此刻并非身处光天化日,而在不见天日的黑色交易市场,敌暗我明,打得过就算了,打不过即便送命也悄无声息,在黑市,命不值钱,钱才值钱。   老头很瘦,没有招架之力,用手护着要害任凭殴打。   缪梨看过去的时候殴打已近尾声,蒙面男们补完几拳收手,其中一个骂句脏话,道:“狗东西,乞讨就乞讨,说什么说给灵魂募捐,募个鬼的捐!看你可怜给你钱,你点火烧得干干净净,呸――”   “老疯子!”   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留头破血流的老头在原地。   老头不哭不抱怨,默默放下护头的手,缪梨这才发现他满脸的疤,爬满毛毛虫似的,丑陋又可怖。   似乎感知她的视线,那双黑乎乎的眼睛望过来,穿透街巷朦胧的灯光,直接与她对上。   他张口说出句无声的话,缪梨不会读唇语,却诡异地解读出他的语言。   他问:你要为灵魂捐点什么吗?   缪梨从老头跟前走了过去。   他们要去跟卧底的执行官治堂接头,治堂尚未出现,只能等待。   走出一段路,赤星忽然道:“好心肠别扔在黑市里,不值得。”   “什么?”缪梨问。   赤星反问:“你说呢?”   缪梨有点心虚,知道自己刚才的小动作被他发现。她起了点恻隐之心,从斗篷底下飞出两张纸给老头,一张治疗魔符,一张钞票。   随他怎样处理,她不要回报,帮助过就忘掉。   “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会惹麻烦。”缪梨道。   “我怕麻烦?”赤星道,“只是不值得。”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他们不再理论。   跟治堂说定的时间已过,缪梨三个也已经在他可能出现的地点环绕几圈,迟迟不见治堂的踪影。   赤星、录雪跟缪梨都是处理过大事的,糟糕预感不约而同涌现,时间拖得愈久预感愈是强烈,他们相互对视,纷纷提高警惕。   然后只听一声炸响,伴随着惊叫与嘶吼,附近一家店铺大门自内向外炸开,炸出膨胀的黑雾,黑雾之中飞出个满带鲜血的魔种,看衣物体型,正是当初被缪梨误认为皮条客的治堂。   “发现了!”治堂在地上爬着,大喊,“他们发现了!”   他身后浓浓的黑雾汇聚成形,不断拆分,拆出十数个奇形怪状的黑色小鬼,小鬼长着瞳孔全覆盖没有眼白的红眼睛,尖嘴獠牙,蝗虫似的呼啸而来。   缪梨第一次见这样的怪物,倒吸口冷气,本能反应极快,手背到身后麻利地写魔文,将成型的咒抛飞出去,覆盖努力逃命的治堂。   从商店爆发的正是黑暗魔灵――所谓的脏血,它们出现在黑市,说明蛇头引渡成功,它们只需从黑市大门离开,便可隐藏于王都任何一个角落的阴影,闻嗅魔种们心中的欲望与恶念,借机交易,从而占领魔种的身体。   倘若它们厌倦附身,也可直接对魔种下杀手,无论是杀是诱,净土都会成为它们的游乐园,而国民将了无宁日。   治堂本可以在脏血现身的一瞬将它们歼灭,彼时脏血尚未成形,还很虚弱,然而他犹豫了,更想顺着它们的来路摸清背后那个蛇头,犹豫导致困局,他身负重伤杀出重围,折损几个无辜同事。   但还好。   治堂透过血眼看见面前的赤星,精神大振。   还好陛下在。   黑暗魔灵被血腥味吸引,朝治堂扑去,尚未靠近,烈焰燃成的高墙迎面而来,以地崩山摧之势倒向它们,魔灵尖叫着逃窜,有些躲避不及,被火焚作灰烬,随即化为烟雾淡去。   火中逃生的脏血不过多几秒苟延残喘的时间,避得开赤星的火,避不开录雪以魔力凝成的利刃,刀光剑影道道机锋,将脏血的身躯一分为二。   脏血死的时候声音极其尖利,像极鼠辈的悲鸣。   有只脏血很幸运,窜过火躲过利刃,掉到缪梨跟前。   缪梨可能是这三位中看起来战斗力最弱的一个,但脏血与她面面相觑,它竟呆了,不是被美貌所惑,倒像被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控制,等回过神,额上早已被缪梨贴了魔符。   这只脏血死得最憋屈,也最奇怪。   没有谁注意它的奇怪,赤星杀脏血杀得果决,烈火烧恶鬼带来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魔火释放得越多,他瞳孔越亮,等黑市这条街的尖叫与嘶鸣弱到几乎不再耳闻――客商遁逃,脏血尽灭,他的眼已亮得出奇。   增援的执行官与治安维护官赶到,治堂得到保护与医治,他靠着缪梨的治疗魔咒很是撑了一阵子,没有晕倒,咬着牙说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赤星听。   “这批脏血死了,那么蛇头踪迹全失。”录雪道。   黑暗是难以灭尽的,遇欲念则生,遇恶意则涨,找不到助纣为虐的那只手,无疑将有更多黑暗生成。   脏血不会吐露真话,只会杀杀杀,即便捉到也不会供出帮手,要捉蛇头,唯有趁脏血出现那一瞬间,蛇头一定在场。   如今线索全没了,赤星沉默,录雪也沉默。   “不。”被紧急治疗的治堂突然挣扎着道,“线索没断,我这里有……”   他在怀中努力摸索,摸出一枚沾血的纯银袖扣,交给赤星:“陛下,这是蛇头的东西。”   赤星接过袖扣,凝视片刻。袖扣上的纹章有些眼熟。   录雪也在看。他忽然认出那是谁的物件,周身寒气凛然一聚。   与此同时,赤星指尖用力,狠狠捏碎了那枚袖扣。   “好。”他冷冷道,“很好。”   是夜,执行官将图伶伯爵府团团包围,冲天的火光照耀漆黑穹顶,也照亮格勒丽与仆从们惊慌失措的脸。   得知蛇头是图伶伯爵时,缪梨很吃惊。   那位温和亲切的老绅士连被赤星盯着看都会冷汗连连,不像有胆做出替脏血开门这种事情。   但赤星跟录雪不会错认纹章。   格勒丽显然置身事外,不明白怎么突发变故,竭力推开执行官们阻拦的臂膀,对赤星喊道:“陛下,其中一定有误会,伯爵不会做坏事的!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格勒丽反复申明,直到对上赤星的视线。红瞳中愤怒如噬,令她噤若寒蝉。   白发苍苍的图伶伯爵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安然等待,仿佛提前知晓今晚结局,不逃跑,不反抗,看见赤星一行进入大厅,他甚至有心情点头致意。   东窗事发似乎治好伯爵对魔王的惧怕,面对压着怒火的赤星,他不再冒汗,也不结巴,笑着道:“到底瞒不过陛下。”   “是你太愚钝。”赤星道。   “我很抱歉。”图伶伯爵道,“可我有连您也无法实现的欲念。您看我日渐衰老。”   他伸出两只手:“青春不再了,我却奢望它停留。”   “蠢货!”赤星斥道。   “等您到我这个年纪,您会懂的。”伯爵平静地道,“可惜事发得太快,我的交易来不及完成,到头一场空。”   交易没完成,意即脏血尚未融入伯爵的身体。赤星不信,弹指飞去一道火,探照伯爵的虹膜。   虹膜毫无异常,火光太盛,刺得伯爵闭上双目。   图伶坦言自己统共替脏血引渡过两次,这次成功之后脏血将帮他重塑青春,而今结局摆在眼前,青春终究到不了手,等待他的唯有森森牢狱。   录雪替图伶伯爵上铐,伯爵没有反抗,顺从地起身,随他离开府邸。   从缪梨跟前经过时,图伶特地停下,亲切地对她道:“您好,女王。”   缪梨对他的下场不无遗憾,点头回应:“你好。”   希望他在监狱好好反省。   今晚的风波眼见即将平息,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一秒竟再生变故。   图伶望着缪梨,本要移开目光,只是多看一眼,偏偏这一眼让他整个儿胶着在原地,视线倏然僵直,盯住缪梨移动不得。   他的左眼以近乎诡异的速度急剧充血,眼眶登时深红一片,眼球突突往外挣着,恨不能脱出眼眶,直扑缪梨的脸。   从伯爵喉咙中传出令听者毛骨悚然的尖啸,那是魔物的声音,借伯爵之口欣喜若狂地道:“看见了,看见了!找到了,找到了!”   “命中注定的――”   越来越尖利的叫喊声里,图伶伯爵竟强行挣脱镣铐,张牙舞爪奔向缪梨。   缪梨一惊,抬手以魔法做盾格挡,伯爵陷入疯狂,以头抢盾,撞破脑袋也要捉她。   录雪见状情急,下意识抢快两步,试图挡在缪梨身前。   他动作很快,但赤星动作更快,魔王闪身护住缪梨,抬手扼了伯爵的颈,五指用力,掐得伯爵骤然止息,尖啸顿失,只剩喉头难受的咔咔声。   从赤星掌心涌出的火将伯爵层层裹覆,伯爵显然说谎,脏血已存在在他体内,只是这个居然可以藏得这么深,半点异常都不显露。   煎熬中的伯爵张大嘴巴,吐出一口浓密黑雾。   缪梨挥出魔符吸收黑雾,最先飘开的一缕仍微不可察地滑入赤星眼里。   录雪召开十二道刃,道道封住伯爵要害,通身受制的伯爵随即被赤星甩飞,落在地上昏死过去。   “别让他死了。”赤星厉声道,“要他把实话吐个干净。”   审问伯爵,那是后续的事。今晚的夜格外漫长,脏血之灾算告一段落,赤星跟录雪要调度,缪梨帮着料理现场,忙碌到王都沉睡,赤星才带着缪梨返回王宫。   返程的路,赤星有些沉默。   他没受伤,魔力仍然充沛,却莫名地生出些疲态,缪梨与他并列飞行,看见他时不时抬手揉眼睛。   “不舒服吗?”她问。   赤星道:“没事。”说着又揉眼睛。   缪梨觉得他不像没事,不住地捉着他看。月光之下,赤星身形朦胧,眼也朦胧。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眼里的神采好像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你再看,我要把你抢来这里坐了。”赤星道。   他这么说,她不愿再看,头扭到一边,暗骂不正经。   回到王宫,久候多时的菇冬冲来迎接,见王与女王安然无恙,大大松口气,忙说备着热水和夜宵,请两位陛下好好休息。   缪梨要去换身衣服。她始终觉得赤星身上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防患于未然,走前请菇冬让治疗师来看看。   菇冬一听十分紧张,连声应好。   缪梨的预感是正确的。   她不过离开一会儿,换完衣服走出更衣室,王宫变了天,仆从们急匆匆走来走去,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女仆望见缪梨,快快跑来:“女王,您看看去吧,陛下他……”   缪梨问:“发生什么?”   “陛下中毒了。”   赤星吸收些许图伶伯爵吐出的黑雾,那雾不带魔力,却有剧毒。   好在赤星体内有无比旺盛又无比强大的魔火,魔火抹去大部分毒性,余下一点点,伤害不了性命,等毒性发作时间过去,赤星连感冒都不会得。   缪梨初听,觉得这算件幸事。   女仆不以为然:“治疗师说,余毒会让陛下失明。”   缪梨大惊:“失明?!”   女仆说话大喘气,听得她一惊一乍,孰不知失明之后还有下文。   女仆道:“虽说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复原……但陛下一听,大发雷霆。”   赤星生气的时候余毒发作,只听房内一片瓷器破裂之声,菇冬和治疗师都被踢出,失明的魔王独自关在房里,菇冬苦苦哀求,他就是不开门。   等缪梨赶到,可能已经太晚,赤星放话,不允许王宫内外任何一个魔种在他双目恢复前靠近,谁违抗要谁的命。   菇冬拿着大手帕,一边擦泪一边向缪梨转述陛下的命令,他本把女王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巴望着女王能安抚安抚陛下,这下可好,陛下谁也不见。   “陛下怎么遭上这个罪?”菇冬呜呜地道。   他在外面哭,赤星的房间里安安静静,一片死寂,仿佛里头只装了空气,没装魔王。   赤星铁令如山,菇冬不敢再求,让治疗师替缪梨检查检查身体,确认缪梨平安无事,再请她回去休息。   “女王今晚也辛苦。”菇冬道,“多亏您当时清除大部分毒雾,否则陛下恐怕不止失明一日。”   菇冬向缪梨道谢,缪梨却忽然觉得心里不大好受。   王宫逐渐恢复宁静,内务官、治疗师与仆下睡觉的睡觉,守夜的守夜,各自归位,她也该闭上眼睛消费剩余的夜晚,可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缪梨闭眼,想起赤星上次发病的时候。他跟她置身同一个房间,有那么一会儿,灯火消失,无边的黑暗漫进眼帘。   被窝中的女王突然坐起。   赤星的卧房外没有一个看守的魔种,只有墙壁上的火沉默地燃着。中毒的魔王厌恶打扰,大家诚惶诚恐地谨遵着他的命令,撤离之后不敢再轻易上前,唯恐小命不保。   有那么一个可能视生命轻如鸿毛的,此时此刻正无声靠近。   少女光洁白皙的脚踩在地板,踏出一节一节的月光。睡裙的裙摆轻轻扫过小腿肚,像收拢的蝶翅。   缪梨暗夜潜行,并非活得不耐烦,要结赤星的手了结自己。她惜命得很,非要过来,是因为心里面有个结,总解不开,逼着自己过来。   一门之隔的赤星依旧半点声音不发,或许睡去。   缪梨抬起手,叩了叩房门,敲击出笃笃的门声。   没有应答。   “陛下。”她小声道,“是我。”   还是无应。   缪梨再敲两下门,等待片刻,实在等不来动静,只好离开。   刚转过身,听得异响,缪梨回头,看见卧房的门被打开,赤星散着发站在门口。   他背后的房间飘满大大小小的火焰,一丛一丛,照得四壁辉煌不已,热浪翻涌。太过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房门连接着火海。   火虽多,却都中规中矩地飘着,没有烧到地上撞倒的桌子与茶具。   缪梨忽然想,或许不该敲响赤星的门。   他正看她。说看,眸光却是虚的,瞳孔聚不起神,如同失真的镜。本该威严无比的魔王,陡然显出十分的羸弱。   外表都是骗鬼,赤星的羸弱很快在他硬邦邦的话语中无所立足:“我说过谁都不许来,看样子你是不要命。”   缪梨心里柔软的部分霎时间冻起大半,刚才脑海里那“或许不该敲门”现在成了肯定句,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讨没趣,装作嫌弃赤星失明,让他愤而退婚多好。   她后退两步,顺着赤星的话道:“我要命的,现在就走了。”   这次走,也没能走成。   她话音刚落,却见方才无情到窜天的赤星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别。”   他身体前倾,伸手找她,无法视物找错方向,只握到满掌的空气。   好在赤星随即靠感应魔力感知缪梨的方位,终于准确捉到那熟悉的软绵绵的手。   魔王的蛮横抛到九霄云外,他站在那儿,隔着黑暗,对她低声地请求道:“不要走。” 第22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二) 童年梦与……   缪梨又一次往纸上写清清凉凉咒语, 边写边擦汗。   她额上已贴了一张魔符,符纸飘飘然,散发着幽幽的冷气, 仿佛要隔着一层脑壳将她的脑子冻成冰块。   缪梨在蒸笼般的余温中深深感觉冻脑其实也是好的, 把她整个儿冻起来更好,省得关在房间热到半生不熟。   “还有一簇火, 陛下。”缪梨一扭头, 看见还有一朵火苗在半空耀武扬威地乱跳,出言提醒赤星。   赤星道:“我知道。”   他坐在床沿, 脸朝她的方向理不直气壮地说话。   同样两眼一抹黑的情况, 他平时睡觉只放一簇火苗, 如今短暂失明,跟上瘾似的满屋子放火, 不管热不热,不管房间是不是已经亮如白昼, 看不见的光源越多越好。   缪梨好说歹说才让赤星收回他那许多的热辣小星星, 大魔王收火时板板的脸, 一点没有请求未婚妻别走那会儿招喜欢。   三百年来, 除了缪梨,再没有谁得到过赤星的服软,破天荒第一次, 值得载入史册。   彼时赤星那无论那因不安而快快眨动的睫, 还是说完话别扭抿紧的薄唇,都泛起楚楚的情态,缪梨看在眼中,只觉巨龙成幼雏,拒绝的话堵在舌尖, 迟迟没能出口。   恻隐之心总是误事,正因没有拒绝,她才要在高温中任劳任怨扶起倒地的家具,在高温中写魔符,在高温中拜托大佬收掉神通。   卧室里其实点了灯的,多一点火不多,少一点火不少。赤星如此顽固,全因为灯盏里的灯随时可能熄灭,而魔火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能够持续燃烧。   理论不错,但缪梨就是那个意外。   未婚夫冥顽不灵,缪梨趁他看不见,对魔火勾勾手指。   火苗一愣,随即跳脱地飞来,被缪梨的指尖一点,软绵绵地融进她肌肤里。   缪梨猜得不错,上回果真不是意外,替赤星治过病之后,她开始能够吸收他的火。   鸡肋的体质变化,在这种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缪梨把魔火吸掉时,赤星蹙了下眉峰,但什么都没说,直到缪梨啪一下把清凉魔符贴在他脑门。   “你为什么来?”赤星问她。   缪梨揭下额头的魔符扇风,扇出阵阵清凉,觉得好受些,嘲讽道:“来让你杀我。”   “说实话。”赤星道。   他拍拍床沿,示意缪梨坐到身侧。   但缪梨从不肯好好地配合,不要挨着他,自顾自拉了椅子坐下,慢慢地道:“因为……你不是怕黑吗?”   这话平平无奇,然而一出口,竟像撩动赤星潜藏于表面的逆鳞。   他手心窜起的火化作利箭,带着滚烫的危险气息破空而来,不过瞬息,已抵在她的颈边。   这下他像真的要履行那个谁来杀谁的诺言了。   “我不怕黑。”赤星道。   真・说瞎话,他明明很怕黑。缪梨记得清清楚楚,上次置身黑暗,他呼吸变得非常急促,这次失明,他更是焦灼,否则不会点那么多火。   “好的。”缪梨道。   赤星撤掉那支威胁的箭,重复:“我并不害怕。”   言语之中的笃定超标,反倒欲盖弥彰。   缪梨没有回答,趴在椅背想事情。   沉默来临的时候,再狭小的房间也显得空旷,静寂在黑暗中扩张,荡开不安与猜疑,赤星看不见缪梨的表情,不知道她情绪如何变化,沉默持续越久,他的暴躁积蓄得越多,起身摸索着过来,摸到缪梨坐的椅子,感受她近在咫尺的气息,烦躁才压抑下去。   缪梨想躲开,赤星觉察她逃脱的趋势,先下手捉了她一绺头发。   微凉的绕指柔。   “我是魔王,没有弱点。”赤星道。   缪梨道:“谁都有弱点。”   “没有可以被知道的弱点。”赤星补充道。   他这么说,缪梨就懂了。赤星这个脾性,从不怕树敌,但也从不愿意将命门显露给窥探的眼。   他是怕黑,这个弱点被敌人知晓对他有害无利,干脆深深地隐藏,如果不能隐藏,就要封住所有可能泄密的口。   发出燃烧箭矢并非因为他对缪梨爆发敌意,潜意识使然,是保护自己的本能动作。   “我很抱歉,陛下。”缪梨道,“您要杀我灭口吗?”   赤星学她的样,没有回答。   缪梨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她随口一问,想缓和气氛转移话题,谁料不如不问,赤星不作回答时脸上分明有几分认真,已经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杀她也未可知。   缪梨不要死,生命何其宝贵,千金不换。   她怂怂地后仰,并试图轻轻地将被赤星握住的发撤出,没有成功,只得到头皮拉扯的疼痛。   “我怕不怕黑,跟你来不来有什么关系?”赤星问。   缪梨道:“从前,我去微服私访,了解子民生活水平。”   她讲到“微服私访”时,赤星的唇角很明显地勾了一下。深意尽在不言中,他明显笑缪梨那么小的国家还用微服私访。   “你再笑,我不说了。”缪梨道。   赤星矢口否认:“我没笑。”   他说的瞎话越来越多。   缪梨继续讲:“暗访的时候,住在一户子民家里,他家有个小男孩,非常怕黑。天一黑就哭,哭得没完没了。他的父母以为这是种病,非常苦恼。不过我很快帮他们把孩子的病治好了。”   “怎么治?”赤星问。   “我陪着他。”缪梨自豪地道。   赤星等待下文,等了几秒缪梨还是那表情,他不由道:“就这样?”   “就这样。”缪梨点头,“我只需要在他害怕的时候跟他在一起。他的父母醉心工作,整天忙碌,他经常需要独自面对黑暗。”   她道:“我有个朋友说,我的陪伴能消除他所有的恐惧。”   她说出这句话,脑海莫名闪回个画面,有个年轻魔种握住她的手,万分虔诚地道:“请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什么朋友?”赤星问。   缪梨摇头:“记不清了。”   沉睡三百年,一觉醒来,有些事情清晰如昨,有些事却如同点开波纹的水面,晃晃悠悠,颤开模糊的圈,隐隐约约,总不真切。   赤星松手,放了缪梨那缕长发。   折腾一晚,如今窗外的天泛起薄薄一层鱼肚白,他才忽然生出朦胧的睡意。   赤星想睡觉对缪梨来说是好事,他最好一觉睡上十几个小时,醒来视力恢复如初,皆大欢喜。她的善心也可告一段落,继续为解除婚约努力。   缪梨陪赤星,是恻隐,也是报答。如果当时没被赤星护在身后,现在失明的该是她自己。   “您睡吧,陛下。”缪梨扶赤星躺到床上,替他搭了被子,以女王之尊做照顾之事,她挺顺手,但在赤星看来,恐怕是未婚妻这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主动体贴。   成为伤员,恐怕没想象中那样难受。   缪梨撕掉贴给赤星的清凉符,换另一张,放在他闭合的眼皮上:“这样舒服些。”   放完魔符,她要收手,赤星却在这时侧身,面颊贴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手作了垫子。   缪梨一惊。   她这一惊,不是因为单手沦陷,是猛然发觉赤星眼睛不舒服还不忘乱穿睡袍,腰带形同虚设,他再动作,恐怕会松脱开来。   有伤风化。缪梨连连摇头,用空余的手把赤星的被子拉了又拉,尽量盖住多些地方。   她忙活着,赤星只是闭目不动,本以为他已经入睡,谁料几分钟后突然开口。   赤星道:“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几乎丧命。”   缪梨的动作顿在那里。   赤星仿若未觉,继续低声道:“她的痛苦全出于我。我的魔火与生俱来,太过炽烈,她承受不了。治疗师拼尽全力保住母亲的性命,但她病根顽固,还是没活太久。”   “父亲深爱母亲,因而对我恨之入骨。每当我发病,或者母亲身体不舒服,他都会把我关进地牢,直到母亲去世,他承受不住思念之苦,自杀身亡。”   赤星道:“地牢很黑。我点了火,还是很黑。”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没有更多话语能够诉之于口,又或许想说的太多,一时之间反倒词穷。   赤星静静的,缪梨静静的。   失明的魔王闭着眼,紧紧贴住未婚妻温暖的手。童年做过黑暗的常客,从此都是黑暗的常客,只是今日的黑暗变得不那样可怖与虚无,沾染了些许香气,还有令他泥足深陷的温度。   他不必像从前一样蜷缩,这样舒展放松地睡过去也好。   缪梨在想赤星的话,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一时之间,被赤星垫在脑袋底下的那只手很麻的事实,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难挨。   如果赤星没有试图偷亲她的手,她的共情大概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讨厌鬼把气氛破坏殆尽,缪梨狠狠抽回手,压着难受道:“请您睡吧,陛下!”   赤星闭着眼笑起来。   他将被子一掀,往床里面挪,让出大片位置,对缪梨道:“你跟我一起。”   缪梨才不要。   她甩着因为发麻而爬满沙沙雪花的手,没好气地道:“我不敢,怕在睡梦中被您暗杀。”   知道赤星怕黑已经足够死上三百回,现在猝不及防地听了他不太美好的童年往事,缪梨敢肯定自己妥妥地登上赤星暗杀名单的榜首,给十个胆子也不躺那张床。   赤星忽然变得好说话,缪梨不要,他不强求,盖回被子,沉沉睡去。   半个小时后,缪梨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   她实在疲惫,顾不得椅子睡得不舒服,也顾不得检查赤星到底睡没睡。   缪梨应该检查检查,因为她的未婚夫是假睡惯犯,一次两次改不了,必定有第三次。   赤星果然没睡。   他坐起来,挪到床沿,伸手一摸,摸到缪梨的脸,还摸到她轻轻柔柔的鼻息。   “我舍不得。”赤星道。他在回应缪梨睡前的戏谑之语,她说怕被他暗杀,“梨梨。”   赤星努力咽下自胸腔翻涌而起的悸动。这悸动在第一次跟缪梨牵手时来过,如今又来,纵使他无比强大,也有些难以招架。   魔王任由悸动沸涌,没忍住,凑过去用额头贴了缪梨的额,小声地道:“宝贝。”   黑暗中发生的故事,缪梨全然不知。   第二天醒来,赤星恢复了一点视力,他不那么暴躁,也不再自闭,打开房门,允许菇冬和治疗师进入,并且在进入之后没要他们的小命。   “这都是缪梨女王的功劳!”菇冬激动万分地道,“我的救世主……救世主呢?”   他想当面吹一吹缪梨的彩虹屁,四下张望,却没发现缪梨的踪影。   缪梨到王宫门口去了。   她在宫里遛弯,听见女仆说有个魔种找她,此时正在王宫大门外等候。   “他奇怪得很,女王您不见也可以。”女仆道。   缪梨有些好奇,她在中心坐标有交集的魔种不多,奇怪的更少,于是欣欣然前往,看看是哪张面孔。   走出王宫大门,看见远远的躲在阴影里那张疤脸,以及干瘦佝偻的身躯,缪梨大感意外。   她认得他,是在黑市给灵魂募捐的老头。   老头看见缪梨出来,脸上流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   他站在那里,向缪梨遥遥致意。 第23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三) 治病方与……   国事司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   执行官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时不时抬头东张西望,好像做贼。   他们努力压制兴奋的话语和目光,然而再怎么压抑, 发酵的八卦气息依旧从包围圈中满溢而出, 吸引来更多的讨论者。   “你看清楚了吗?”   “我视力五点零,看得一清二楚!”   “录雪大人绝对、绝对、绝对在发呆!”   发呆这种细微如牛毛的小事, 冠上主语录雪, 顿时变得惊天动地,一石激起千层浪, 下级的执行官们光陈述事实, 已激动万分。如果国事司有内部刊物, 这绝对是第二天的头版头条。   刚才,有个三级执行官到录雪的办公室递交文件, 推开门,看见录雪对着桌上几张钞票出神。   即便录雪很快找回注意力, 收起钞票, 他的反常还是被下属捕捉, 大肆宣扬。   众所周知录雪从不在工作时间做无关工作的事, 大家感慨天变之余,还有许多疑惑:“钞票有什么好看的?”   “录雪大人在暗示加薪。”   “大人用得着为薪水发愁?想要多少钱跟陛下一说,陛下肯定想都不想就批给他。”   众说纷纭, 总无定数。   执行官们猜测时, 独坐办公室的录雪又一次从抽屉拿出钞票。   彼时这些来自缪梨的钱传递到他手里,上头还带着她握出的微微的温度。   除开这几张纸,他再没有更多关于她的东西。   录雪猛地攥紧钞票,将它们揉作一团,如同扰乱原本就芜杂的心绪。   本能不会说谎, 那天晚上图伶伯爵突然袭击缪梨,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什么都不顾,只想奋力冲去,挡在缪梨跟前。   这不正确,很不正确。   录雪低头,吐出沉闷的一口气。   他失了神智,才会生出这种僭越的妄想。   录雪将揉皱的钞票丢进抽屉,重重关闭,再没打开。   王都另一头,缪梨也在目光渺远地出神。   她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转笔,思绪漫无目的乱飘,想那个古古怪怪的灵魂募捐老头。   他周身的吊诡,原来并非由黑市的神秘气氛渲染而成,□□之下行走的魔种坦荡荡,唯独他与阴影适配,走出阴影则自成阴影,那疤脸上的笑容森森然,怎么看都看不出善意。   命运神奇,种下一个因,必定结出果。缪梨从没想过跟这老头产生牵连,他却上赶着找她。   她当时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她在黑市没露过脸,甚至没在老头面前说过话,他却知晓她的身份,其中肯定窝藏古怪。   “你是谁?”缪梨问。   那老头咧嘴笑道:“鬼老童。”   这名字好古怪。   缪梨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又为什么找我?”   “女王灵魂颜色独特,并不难认。”鬼老童道,“我来感谢您慷慨的馈赠。替您排解烦恼。”   一般听到这里就可以转身离开,对方神神道道,说些自己都未必能听懂的话迷惑心智,接下来十有八I九要开始诈骗。   缪梨也想走,但她听见鬼老童的下一句话,迈出的步子胶着在原地。   “我将帮您治愈魔王陛下的顽疾。”鬼老童道。   王宫里的治疗师与占卜师终年累月研究赤星的病,至今没研究出个所以然,献的计策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他们是厉害的,却也对拔除病根无计可施,凭空冒出的古怪老头竟然大放厥词,气定神闲说能够治赤星的病。   “办法您要是不要?”鬼老童道,“魔王病愈,或许就不需要与您成婚。”   缪梨正色道:“我不信你。”   鬼老童道:“是真是假,自然能够检验。”   他平白无故这么热心,可疑度更加高。缪梨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天平摇摆着:“有治病的良方,为什么不当面跟赤星说?我不是中心坐标的统治者,不可能给你什么丰厚奖赏。”   鬼老童道:“我说了,是报答您的慷慨,与魔王陛下无关。”   他告诉缪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能够吸收并容纳赤星的魔火,像一个丰沛充盈的涤荡池,能够消解魔火中的邪祟。治愈赤星,只需她承继他所有的魔力,承继之后再归还,顽疾立时不药而愈。   缪梨想到这里,倏然回神。   跟鬼老童的对话还有后续,她倒不是不愿意继续在脑海中看见那张可怕的疤纹密布的脸,可惜想事情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干扰物,中断思索。   有闲工夫干扰她的,当然是做完工作无所事事的未婚夫先生。   赤星捏了缪梨的鼻子,令她无法呼吸。这样幼稚的举动不过持续两秒,回归现实的缪梨毫不客气,啪一掌打在他手背,脸上泛出鲜活的生气,面颊鼓成两个圆。   缪梨瞪着他道:“您今年多少岁,陛下?”   “比你大。”赤星道。   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如初,治疗师说得不错,脏血的毒消散之后,的确半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缪梨却觉得,应该是遗留了一点幼稚病在赤星的脑子里。   她此刻与他对视,被那双神采奕奕的红瞳望着,心里鼓胀起来的一点怒气不知不觉消散,想起赤星失明时那无法聚焦的瞳孔,心想还是平安无事的好。   “你在想什么?”赤星问。   肯定在想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们两个同处一室,缪梨压根儿没把视线往他身上放过。   “什么都没想。”缪梨道。   又不老实。想她再次表现那晚的体贴,恐怕得他病死。   赤星的眸色暗下去,盯着缪梨,从她的眉看到眼,从眼看到唇,原本想面由心生,这样可恶的性子怎么能催生出好看的眼角眉梢,无论横眼波还是动唇瓣,无一不讨喜。想着想着,思维跑偏,想到一些他乐于实践而缪梨不肯配合的事,心头躁动,别开目光。   缪梨被赤星打扰,低头看信函,才想起寄回国的信写了一半没写完。德发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回卡拉士曼,她要回个“待定”,笔握在手中,却难以落草。   魔王大喇喇地坐在她的桌案上,腿压到信纸。   缪梨不需要这么大的镇纸,把他推了又推,他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要谴责,发现赤星额上又出现那对黑亮的角。   这也是失明后遗症,不知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突然对让她碰他的角这件事生出极大热忱,总想她的手放到他的犄角上去。   犄角焦渴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缪梨早上提议,让菇冬提赤星摸摸角,赤星还没表态,菇冬先吓得屁滚尿流。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魔王的角同理。但得到魔王的允准,情况又不相同。   缪梨没有心情,本想再推脱一次,话到嘴边,鬼老童那治病的法子又浮现脑海。他说不怕缪梨不信,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   “我愿意摸摸你的角,陛下。”缪梨道,“在那之前,我想要你的一点火。”   她这个要求有些突兀,但不算无理,赤星打个响指,打出一朵红艳艳的活泼泼的火苗。   火苗跳到缪梨跟前,小心翼翼,仿佛怕灼伤了她。   它敬而远之,缪梨却伸出右手,将这本质嚣张表现谦逊的热源握在掌心。   烫烫的,却不疼,那热意融进她的肌肤,逐渐温和,缪梨细细感受,试图将它运转,须臾,抬起左手,只见消失在右手手心的火在左手上透出,活力不减,仍然精神地跳动。   缪梨的心扑通扑通加速跳动起来。   这是鬼老童提供的检验方法,她依言照办,完成得一点不错。   “好玩吗?”赤星从缪梨手中摘回他的火。   她眼睁睁瞧着火苗融进他指尖,魔火在她与他之间传递,如同传递呼吸一般轻巧。   缪梨随后履行承诺,站起来摸一摸赤星的犄角。   手感非常不错,然而她在想心事,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些不错,漫不经心地,连赤星低声说的什么话都没注意。   他说“以后你难过”,吧啦吧啦,又问她喜欢不喜欢。   缪梨没听清喜欢不喜欢的对象是哪个,被赤星催促,见他不悦,她才道:“还可以。”   谁料赤星的不悦更盛:“永远找不出比我这更好的角!”   哪个宰相德发的角更不值一提。以后缪梨难过,不再需要德发,赤星愿意让她摸自己的角寻开心。   他替缪梨把颊边的发别到耳后,忽然道:“我们的婚姻体验期,差不多该结束了。”   缪梨一惊。   赤星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震惊到缪梨会有什么后果,只有缪梨自己听见系统那当当当敲响的警钟,在这一时刻,她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犹疑。   镇纸赤星离开桌案后,缪梨在给德发的回信里,回复他关于归国的询问。   她没有写预想的“待定”,换了个词,写下“即将”。   封好信件,缪梨顺手翻看下日历。   鬼老童说,替赤星治病,眼下就有个最佳时期,错过这一天,事倍功半。   “最佳日期是什么时候?”缪梨问。   那干瘦的手指慢悠悠竖起三根:“三天之后。” 第24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四) 承继主与……   缪梨并拢双手, 谨慎护佑着掌心跳动的火,如同保护一个脆弱易折的小生命,一步一步挨到赤星跟前, 手腕前倾, 火苗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滑溜溜地流出,流到赤星的大手里。   火红的一朵随即散开, 顺着掌纹渗透进赤星血肉之内。   “瞧。”缪梨道, “就是这样。”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演示,火在赤星与她之间传递, 屡试不爽, 她没觉得不舒服, 赤星亦面色如常。   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缪梨一次又一次吸收他的火, 随后返还回来。她拉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做实验,他倒不抗拒, 予取予求, 只是始终不表态, 不说同意缪梨的治疗方案, 也不说不同意。模棱两可,非常讨厌。   治疗师和占卜师一致同意这个出自鬼老童的治疗方法。他们重新检测缪梨与赤星的体质,亲眼看见魔火在王与女王手上流动, 激烈讨论, 最终判定这个方案可行。遵循天时地利的占卜师更与鬼老童说出相同的话,禀告赤星,在三天后的晚上治疗最为合适。   “有满月。”占卜师道,“陛下魔火的威力会比平时弱些。”   “不愧是缪梨女王!”菇冬高兴地道,“我们陛下从今往后不必承受那么多辛苦了。”   他的赞誉缪梨真是受之有愧, 毕竟办法不是她想的,但她又不能说出她的古怪智囊团,因为鬼老童不希望缪梨把他的存在泄露给第三者。   “您或许不信任我。”他道,“我却绝对地信任您,女王。”   “你觉得怎么样?”缪梨问赤星。   赤星还是不答。   病是要治的,但他对缪梨的过分热切表现出过分冷静,审视的眸光探照灯似的扫来,直逼灵魂,要照出缪梨心灵深处的秘密。   换作平时,缪梨是要睁大眼睛望回去的,如今却不行,她心里的确有很多的秘密,不能告诉赤星,只能在漫长的夜里独自消化。   等治好赤星的病退了婚,她就不用这样憋屈。   缪梨随即想到另外五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顿时如鲠在喉,感觉即便跟赤星退婚,她的憋屈也还要维持好久。   “继承完您的魔力之后,我会悉数归还。”缪梨垂眸道,“陛下不必担心。”   赤星根本没在意这种事:“你承受不住我的火。”   传递一点火花有什么难,真正难的是负担他倾巢而出的烈焰,到时候火实打实地灌进缪梨血脉,恐怕还没传输一半,她已经耗尽精力。   “不,我可以。”缪梨道。   她不是没有过这种顾虑,对此鬼老童的回答是:“女王不会死,只是需要吃点苦头。魔火性烈,您要忍得住疼痛。”   在替赤星治病这件事上,缪梨参与的时间虽短,实战经验却足,连治疗师们见了她也得低头,体质优势,没有办法。受过一次不得了的痛,再受一次,好像没那么艰难。   缪梨自己痛下决心,却见顽疾缠身的未婚夫还在那儿犹豫。   赤星的病拖下去迟早短命,缪梨不治他的病,得永远跟他绑在一块儿,势必结婚,她那不是短命,是送命。斩草除根,对他们两个都好。   赤星还想再说什么,冷不防缪梨扑过来,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拜托了,陛下。”缪梨道,“让我替您把病治好吧。”   她说得恳切又坚定,眸子里不见半点惧怕,唯有赤星的身影满满地倒映其中。   赤星感受着手背上熨帖的温度,一抿唇,问:“治好我的病,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听他话语松动,缪梨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对我意义重大!只要您病愈,不再受魔火困扰,我就……”   就不再被他需要,就能重获自由,保住小命。   后边这两句,缪梨差点儿脱口而出,幸而在高兴之余保存了理智,狠狠一咬舌头,才不至于泄露天机。   赤星见她雀跃不已,心里忽然有些发软,终于点头:“好。”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满月从云梢探头的时候,就是缪梨跟赤星相互承继魔力的时候。   整个王宫严阵以待,菇冬领着治疗师和众多仆从守在地牢之外,地牢的门缓缓闭合,大家的心随之提起,吊在嗓子眼里。   沙漏翻转,治疗要开始了。   地牢微暗的火光中,缪梨以指为刀,在左手手心划了一下。   那雪白的掌心很快现出道鲜红的血痕,血珠渗出,有些疼痛,但与接下来要受的痛相比,这简直跟猫抓一般无足轻重。   赤星与缪梨面对而立,他在右手手心一划,也划出血来。   缪梨的手覆上去,很快有两股血线从他们贴合的手心溜出,一股环上缪梨的手臂,一股环上赤星的,线虽细小,但他们从这一刻开始牢不可分,直到魔力循环完成。   赤星道:“觉得难受,可以打我踢我。”   他这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像个英雄,现实里却是要被未婚妻拯救的小伤员,缪梨想到这点,觉得搞笑,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她跟赤星席地而坐,尽量选取最舒服的姿势,治疗开始之后,他们不能够随便动弹,更不能够动用魔力,否则魔力外泄,危险重重。   赤星的魔火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朝缪梨涌来。   起初,缪梨还气定神闲,能够东转转脑袋西转转脑袋,看地牢里会不会有老鼠。片刻之后,她有些发汗,微微气喘。再过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五指不由自主攥紧赤星的手,有多大的力气就捉得多紧。   赤星是正确的,他预见缪梨的难受,正因为预见这种剥骨挖髓的难受,才迟疑于接受治疗,才会欣然接受缪梨可能对他进行的拳打脚踢。   魔王在后者上失算,缪梨不能乱动,哪来的拳打脚踢,他考虑欠妥,应该多准备几条手帕,因为他伟大的女王开始疼得啪嗒啪嗒掉眼泪。   缪梨无法控制地哭起来。先前做的心理准备完全没派上用场,身体有惰性,总是美化遭受过的苦难,等火再度烧到身上,才能真真切切体会到曾经被魔火征服的恐惧。   缪梨一边流泪,一边拍开赤星伸来抚她脸颊的手,只觉自己变成一个气球,被大量涌入的魔力越撑越膨胀,越膨胀越撑,却偏偏没有爆破的趋势,在无限煎熬中无限包容。   四肢沉甸甸的,有种一拳砸下能碎裂大地的感觉,脑袋晕乎乎,时间一长,看东西重影,眼前的赤星的脸叠成两张,两张又叠成四张,放在平时,这样的绝色成倍出现是多么赏心悦目的好事,现在还是算了,她只觉得晕。   “我很抱歉。”缪梨不再抬手格挡时,赤星摸到她的脸。分不清是她脸颊滚烫还是他手滚烫,随着魔力输送,他轻松许多,知道相应地缪梨的负担疯狂增加。   赤星咬牙,努力控制着不叫魔火肆虐,擦掉她的眼泪和汗水,不断低声道:“我的错,怪我。”   “梨梨,怪我。”   啊,他好……   好吵!   缪梨即便迷迷糊糊地,也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怨气。很想封住赤星的嘴巴,让他不要在这种时候絮絮叨叨。   她对他只有这一个要求!   噢不,其实还有一个。   “等你的病治好。”缪梨道,“那时候……”   她的音量很低,声如蚊蚋,赤星却还是在彼此难受的情况下将她的信息捕捉,问:“怎么样?”   无论她想怎么样,他都可以答应她。要什么给什么,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也会把她的国家照顾得很好。从今往后诸多可能,都可以为她实现。   缪梨的眼皮子在高温中越来越沉重。她不知道治病途中中暑算不算个笑话,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觉,竭力撑起眼皮,为了醒神,断断续续回答赤星的问话:“那时候,你就不需要我……也不用为我的体质而……娶我了。”   赤星狠狠地一愣。   他把缪梨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涌动的魔火与躯体的难受全销声匿迹,万物消音,他看着缪梨,眼中卷起铺天盖地的飓风。   外头的夜色深了。满月被乌云遮盖,彻底看不见。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黑得格外阴沉。   录雪盛着天马,破开云层,飞速往王宫行进。   这几日来对图伶伯爵的审讯终于在今晚有了突破,伯爵开口,吐露出连执行官都尚未知晓的关于脏血的情报。   黑市上攻击治堂他们的脏血不过是散兵游勇,受高阶魔灵驱使,前往王都。   高阶的魔灵之上还有高阶,然而所有的魔灵加起来,也敌不过虚无罅隙的黑暗领主,那是他们的力量源头,他们真正的唯一的主人。   黑暗领主与图伶的引渡没有关系,他的走狗有。图伶撒谎,他引渡进来的不止低阶脏血,还有一个比散兵们强大许多的高阶魔灵。   那个高阶隐藏在王都的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他在哪里?”录雪拍案大怒,“混进王都为的什么?!”   “他今晚要行动的。”图伶伯爵露出一个虚弱却得逞的笑容,“有拷问我的工夫,你不如赶快到王宫去看看。”   他顿了顿,道:“看看……缪梨女王怎么样了?” 第25章 . 未婚夫他桀骜狷狂(二十五) 夜中影与……   今晚黑市客流量依旧低迷。脏血奇袭造成的破坏还未完全修复, 治安维护官留下的警示牌犹在废墟前闪闪发亮,地下交易场所这几日鱼龙混杂,顾客们不敢冒头, 即便迫于强烈的物欲不得不来到这里, 也越发严密地包裹住面孔与身形,来去匆匆, 避免交谈。靡暗的灯光里, 只有三三两两匆忙行走的身影。   唯有角落缩着的老头坦坦荡荡显露真实面目。他的真实却同样带着伪装,脸上疤痕纵横交错, 看不清原本面貌, 一双漆黑的眼, 透着比夜色更诡异的气息。   鬼老童仍然神神道道地在为灵魂募捐。没有魔种搭理他,他在灯光中抬起头, 仰望不存在的天幕,试图从魔法幻象中观察假想的月亮圆缺。   肯定是满月。   “哦呀。”鬼老童悠悠道, “不知道我的恩, 是不是已经报了呢?”   缪梨感觉自己体内存在一片逐渐干涸的绿洲, 火红的汪洋漫过来, 焦灼而滚烫的,几经辗转,终于变得服帖温顺, 蜷伏于她的四肢百骸, 随后有条不紊地透过掌心,往赤星那里输送。   过程中的曲折她真不想再回忆,回忆起来肯定又很没面子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在赤星面前已经丢足了十年份的脸,不愿意再丢下去。   其实丢不丢脸的, 她被魔火烤着烤着,当场没有太大感觉,更多是像纱与雾一样袭来的倦意,重要关头反而想睡觉,努力地不睡,意识在拉扯中变得薄弱起来。   缪梨出现短暂幻觉,又像做了一个梦。   她被拥在火热的怀抱里,抬头看见赤星的脸。他眼里含着温柔又蛊惑的光,轻声慢语,对她道:“别把我的爱当作玩笑。”   他又道:“剖开心脏给你看看。”   缪梨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他牵引着她的手,将森冷的刀光没入胸膛,流淌出的不是血,是比血更灼热的岩浆,融化他,也融化她,直到彼此化为无形。   “我的心只为你跳动,缪梨。”赤星道。   陌生的幻觉终止于地牢的怪异响动,缪梨倏然回神,看见跟前的赤星低垂着头,自制力竟比她还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入睡。   她随后听见一声压抑着情绪的“别动”,转头望去,不由震惊,只见突然出现的录雪手握魔力凝聚而成的长刀,寒霜满步地与一个通体漆黑双目通红的黑暗魔灵对峙。   那个脏血与缪梨在黑市见过的脏血并不相同,他的体型更大,肤色更深沉,邪气也更重,压不住的血腥味在密闭空间中弥漫转圜,嗅入鼻中只想作呕。   缪梨以为她只是发一下梦,不想发梦的时间里,脏血悄然而至。   它刚动作,录雪就冲进来,两相交手,打了个平。   “嘻嘻,女王苏醒了。”脏血尖利地大笑,因缪梨投来的目光而兴奋,嘎吱嘎吱抖动着,“真不错,真不错。”   “女王,请您专注于对陛下的治疗,不要分心。”录雪挡在缪梨与赤星之前,气息微乱地道,“也不用害怕。”   脏血闻言,立时鼓胀成一个庞大的球体,球体随后破裂,爆出数条长蛇,蛇与蛇张开血盆大口,从各个方向袭来,用同一个声音叫嚣道:“不自量力!”   缪梨没有看清录雪如何从地面跃起,他动作好快,利刃一分为十,高速旋转,再度与高阶脏血打在一起,血腥味越发浓郁,缪梨得耗费成倍的工夫才能将注意力放回输送魔火上。   魔力回流,正在最紧要的关头,脏血三番五次试图接近缪梨,中断治疗,有几回离她只几步远,千钧一发,都被录雪挡开。   缪梨动弹不得,无法自保,更没法保护赤星,唯有下意识握紧赤星的手,希望魔火流动得再快些,也希望赤星就这么乖乖地睡着,不要醒来,不要乱动。   魔力一旦外泄,他非死即疯,这是鬼老童的原话。   录雪在与脏血的搏斗中逐渐占据下风。   “何必与我为敌呢,录雪大人。”脏血道,“互惠互利,你不要妨碍我,我就达成你的心愿,做魔王也可以,娶女王也可以。”   “闭嘴!”录雪厉声道。   “为什么闭嘴,难道你没有欲望?”脏血道。它深深吸一口气,仿佛闻见什么美妙滋味,咧嘴道,“你那不堪言的愿望,美妙得很啊。不想它实现么?”   录雪大怒,魔力暴涨,长刀挥出灼眼的一道光,削去脏血半个身体。   这一下看似致命,实则正中脏血下怀。它飞出的那半躯体再度化作长蛇,袭向缪梨,就算录雪反应再快也是慢了一点点。   缪梨只见那放大的红眼珠突突突地盯着她,一瞬间好似鲜血淋漓的心脏。长蛇的脑袋往下,打算缠住缪梨的腰身,这时缪梨突然动作,空出的那只手往蛇头一拍,拍上张不知哪里摸出的魔符。   长蛇受痛,大叫一声往后蜷缩,而缪梨跟前那本该垂头睡觉的赤星骤然睁眼,红瞳灼灼,松开与缪梨相握的手,释放出猩红的火焰。   火焰缠身,长蛇逃回脏血身上,两个半身复成原形。   它捂脸大叫,顾不上还击,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录雪的十把利刃又收作一把,向脏血心口飞去。   这一击必杀原本不可能落空的,谁知脏血身后竟现出个黑洞洞的漩涡,它被强大的吸力吸入,转瞬失去踪影。   地牢一时之间无比平静,如果不是打斗的痕迹还新鲜残留着,录雪与赤星的魔力还未收回,缪梨那烧剩的半张魔符自空中悠悠飘落,真不知刚才爆发了怎样激烈而短暂的危机。   录雪顾不得追击脏血,转身看两位陛下的情况。   他见缪梨安然无恙,赤星虽双眼冒光,却把魔火收发自如,心知治疗完成,不由长长地出一口气。   王宫之外,侥幸逃脱的脏血正爬伏在地,瑟瑟发抖。   它脑袋被火烧的地方龟裂出道道红痕,魔火侵入血肉,再无法消去。但令它战栗不已的不是赤星那几乎夺去半条命的魔火,而是自阴影中出现的颀长身影。   夜风仿佛一下子冷了起来。   那接受脏血伏拜的魔种身披长长黑袍,一抬手,袒露的皮肤苍白如雪。   他有一张年轻的面孔,五官极好看,眼窝深邃,眸光温和似水,轻飘飘落在脏血身上。   “傻瓜,不该这样冲动,会吓到她。”他轻轻地道,不知对自己说,还是对臣服的走狗说。   他并拢两指,轻轻一搓,地上的脏血登时灰飞烟灭,连临死的哭嚎都没来得及发出,轻飘飘地被抹杀于黑暗之中。   天亮之后的王宫张灯结彩,所有仆从都在为魔王陛下顽疾根除而欢呼雀跃,礼炮礼花喷发个遍,菇冬跑上跑下,安排宴席,庆祝这绝佳的幸事。   赤星身着华服,头戴王冠,站在走廊等待更衣完毕的缪梨出来。   今天王公贵族们都会来王宫赴宴,酒足饭饱之后,将由赤星跟缪梨跳第一支舞。   “缪梨女王一定是最漂亮的。”菇冬搓着手凑过来拍赤星的马屁,省得陛下等待太久,生出不耐烦。   赤星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菇冬开口之前,他倒像在想心事,眼角眉梢笼罩着沉沉的思虑,听见菇冬的声音,才偏转脸道:“废话。”   “缪梨女王这么漂亮,但……”菇冬看出赤星的脸色有些异样,斟酌着道,“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我问你。”赤星眯起眼,“是谁让她以为,我跟她订婚只是为了用她的体质治病?”   菇冬一怔。   他随即嗅到浓浓的危险气息,心脏噗噗跳,赶忙道:“陛下,这整个王宫的魔种都不敢对缪梨女王说这样的话啊!”   要说最初陛下跟女王订婚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跟她待在一块儿缓和病情,那倒不假。但这些时间相处下来,瞎子都看得出陛下多么喜欢缪梨女王,造谣的混蛋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他难道不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考虑吗?   菇冬抹着冷汗道:“难道缪梨女王对您有了误会?”   “她觉得我会在病治好之后跟她退婚。”赤星道,“笨得要死。”   “对啊,真笨……”菇冬附和道。他随即从赤星锋利的眼刀中觉察自己附和得不是时候,连忙改口,“那么陛下如今是下定了决心,要跟缪梨女王成婚了。”   赤星弯唇,心情忽然很好:“我今晚就会告诉她,要她做我的王后,婚期安排得越早越好,婚礼在她的国家举行一次,在我们这里举行一次。”   “不。”赤星顿了顿,“以后,两个国家不分你我。”   菇冬大喜:“陛下英明,这再好不过,缪梨女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要娶缪梨的是赤星不是他,可他光想想婚礼现场的样子,就控制不住地要老泪纵横,再想今晚好消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觉得眼泪可以先预热一波。   菇冬再忍不住,喜悦得呜呜哭起来,哭声有点大,盖住了不远处那更衣室大门轻轻闭合的动静。   赤星没有等到他盛装的未婚妻。   缪梨的更衣时间太长,长到不对劲,女仆轻轻敲门,连声呼唤女王,没得到任何回应。   赤星一把推开更衣室大门,只见里头空荡荡,连一条头发丝都不剩,哪里还有缪梨的影子?   宴会用的长裙在椅背上搭着,小桌子的桌面放了一封薄薄的信。   菇冬的大喜瞬间变成大惊,他看见赤星走过去拿起信纸,打开来看,也看见赤星的手指猛然收紧。   内务官看不见魔王的表情,颤颤巍巍,一句话不敢说。在场的仆从们更是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现下的状况再明朗不过。决定结婚这一天,魔王的未婚妻,跑路了。 第26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一) 新对象与变形……   缪梨翻了个身, 趴在蓬松柔软的大枕头上,肩背被德馥的双手分寸得当地拿捏捶打着,筋骨疏通, 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在不可多得的享受中软绵绵似水。她用叠放的爽双手垫着下巴,吐出悠悠的气。   回到家就是不一样, 快活似神仙。   “缓过神了吗, 女王?”德馥一边替缪梨按摩一边问。   她看缪梨脸色红润,身体倍棒, 可见在中心坐标做客做得很滋润, 就算因为被赤星即将到来的求婚惊吓, 也不应该吓得像跑回国那天的样。   卡拉士曼王宫的仆从,还有住在王宫附近的子民目睹女王乘龙而归, 又目睹她跳下龙背,被追杀似的撒腿往王宫里面冲, 惊惶之情感染宰相德发, 引得德发哇哇大叫, 跟在缪梨背后也冲起来, 以为战争一触即发。   “缓过来了。”缪梨道。   足足用两天才回过劲儿,德发跟德馥哪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时差一点点她就要被赤星逮住求婚, 半条腿踏进鬼门关, 还好她机智地偷听,才保住小命。   结婚是快乐的事吗?结婚是要命的事。可怕可怕。   德发听说缪梨逃了赤星的求婚,吓得魂不附体,愁眉苦脸道:“得罪那位陛下,咱们只好打仗啦!”   女王是无辜的, 民众也是无辜的,作为婚约签订代表,他觉得自己应该负主要责任,开始钻研凭一己之力跟可欧蒂奈庞大军队作战的计划。   这种计划做得出来才怪,德发整天整夜发愁,愁得头上两根角都要枯萎。   缪梨淡定得很:“赤星不会打过来。”   “您怎么知道?”   “他就是不会。”   缪梨逃跑归逃跑,后路还是知道留的,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她在给赤星的信里没有把话说死,像“我讨厌死你啦绝不会嫁过来”的话简直送命,万万不能写,她只写想家,不愿意太快成婚,要回家冷静冷静,冷静完会给他答复。在那之前,请他千万不要跑来找她。   为防赤星看完信暴怒理智全无,缪梨还在信里叫了几十句哥哥,这也算曲线救国的折中之策。   不知道是赤星愿意给缪梨这个机会冷静,还是缪梨的许多“哥哥”发挥作用,回到工匠国几天,缪梨都没见他从中心坐标追过来。   可喜可贺。   德馥一个肘按,把缪梨从思绪拉回现实。缪梨自回国当天开始,把该做的工作全从德发手中接过,几千个国民,听着数量不多,相关的事不少,缪梨踢了两个没作为的大臣,检阅了军队,为卡拉士曼的经济发展问题连连开会,累是有些累,可国民很安心。   大家说,好像一切回到三百年前,什么都没变。   可一切又都变了。   德馥原本比缪梨还要小的,一觉醒来,她硬生生在年岁与外观上超了缪梨一个辈分,三百年前德发风华正茂,现在这块腊肉都干到快啃不动。   “您真小气。”德馥埋怨道,“怎么不带我一起睡美容觉?我也不愿意当大妈。”   德馥驻颜有术,外形变化并不太大。但心境阅历的变化哪里是皮囊能够限制的,缪梨从前觉得有德馥在身边,像有个小姐妹,现在觉得这姐妹当妈的成分更多些。   “你怨我吗?”缪梨问德馥。   “我怨个什么啊!”德馥没好气地,“是,我是替您管了三百年王宫,但我也拿工资的。”   “怨我缺席三百年。”缪梨道,“然后我醒来,什么都没变,好像去享福一样。”   德馥更气,停下按摩的手去叉腰:“你可是差一点死掉了!”她吼完,有些鼻酸,别过脸去,“我情愿你去享福,也不要你死掉。”   缪梨撑起身,轻轻地挪过来,伸手抱住她的德馥,像从前与德馥闹完别扭,主动求和那样,软绵绵地道:“好啦。我现在在这里,并没有死掉。”   德馥改气为笑,一推缪梨,要她躺回去,好替她顺一顺体内涌动的魔力。   说到魔力,缪梨着实有些烦恼。给赤星治完病后,她体内多了一股火。   不是怒火,不是欲I火,是实打实的魔火,跟赤星的同出一源。   缪梨很确定治疗百分之百完成,即便有脏血阻挠,最后一刻,她还是把从赤星身上继承的魔火悉数归还,真没贪小便宜,想着留下一星半点。   可现在体内偏偏出现了这一星半点,魔力不强劲,不会灼伤缪梨,只是像一股打嗝没打出来的气,压在身体里,时不时窜动,很不服帖。   坏的一面是缪梨没办法跑到中心坐标跟赤星一探究竟,好的一面是,她如今也能像赤星一样,打响指打出朵小小的火花。至少晚上睡觉,起夜照明是不愁了。   缪梨努力地将魔火压制了几次,为抚顺这股小力量,还让德馥用魔力做推拿,还吃了点药,都不见效。   在家待的时间总是短暂,一个未婚夫搁置,剩下五个未婚夫前赴后继,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   这天,缪梨在内殿捧着碗喝药,才喝一半,听见德发咚咚咚奔跑的声音。   德发好歹是个中年男,做事还老冲动,每每得到什么消息,都跑得风驰电掣比赛一样,报社社长隔三差五给德发写信,希望他将来退休到报社工作,绝对能跑上一车的头版头条。   缪梨见怪不怪,继续喝药,等到最后一滴抿进嘴巴,她放下碗,不出所料地看见德发放大的脸。   “女王陛下。”德发道,“来了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缪梨问。   “使者。”德发激动得口齿不清,连连卡带,“永冻、永冻雪域的使者,要接您到他们那去跟魔王见见面,也好商量结婚事宜。”   “啊?!”缪梨面色一变。   这下内殿之中除德发外,又多出一个跑来跑去的身影。   使者来得太早,缪梨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而导致她心理准备如此难过的罪魁祸首正是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讨厌的系统。   系统告诉缪梨,搁置跟赤星的婚约根本不算完成任务,作为惩罚,她的限制条件顺延到下个任务。意即对第二位出现的未婚夫,缪梨同样不能主动提出退婚。   缪梨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有了经验,她这次不会再莽莽撞撞地跑出去,把魔王的使者当作魔王真情表白,也算在社会性死亡中成熟。   德发不担心缪梨认错未婚夫,第一魔王没来,第二使者是个女的,缪梨想对她真情告白也没法子。   “总而言之,我去招待使者,女王您快换身衣服。”德发道。   他随后叫来德馥,请妹妹替女王收拾行李,永冻雪域冰天雪地,需要多带点衣服。   “永冻雪域的魔王陛下叫世岁。”德发道,“听说他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永冻雪域虽然离咱们这里远些,但国富力强,根基稳固,女王,您懂我意思吗?”   他眼中的迫切呼之欲出,如果能够披上婚纱代替缪梨结婚,一定下一秒就挽着魔王的臂弯宣誓了。   德发真是见一个爱一个,赤星无望,马上爱了世岁,即便缪梨和世岁连彼此的模样都没见过。   缪梨抬头看天花板:“不懂。”   “要懂的,要懂的。”德发故意道。   他赶着招待使者,顾不上给缪梨吹世岁的彩虹屁,匆忙告退。   缪梨自己跑到更衣室换衣服。从德发转述使者的话来看,他们倒没那么多规矩,不用缪梨戴头纱,只是提醒雪域跟工匠国温差比较大,女王可适当添衣,以防入境之后不适应。   缪梨解开一颗衣扣,抬起手,用手腕蹭了蹭脸颊。她刚才喝完药,隐隐约约感觉身体发热,以为又是魔力涌动的缘故,加上跟德发说话,一时之间忽略了这微妙的异样。   现在异样卷土重来,由肌肤蒸腾而起的热意伴随着微微的瘙痒,惹得她有些难受,随手抓挠,以为能好些,谁料竟一发不可收拾,手脚由痒到麻,视线也有些模糊。   缪梨一惊,尝试调动魔力抵御这莫名其妙的身体变化,正疑心是不是中毒,突然身子一个下坠,周围的衣柜帽柜鞋柜、衣帽架、等身镜等一切事物不可控地高大起来,仿佛疯狂生长的家具丛林。   她随后发现,不是家具在生长,是自己变矮,不仅变矮,而且变小,原本合身的衣服此时像帐篷步一样将她裹住,她费力钻出,又发觉手脚的形状改变。   缪梨随手一摸,摸到一条长尾巴。   距离把缪梨的行李收拾好已经有一段时间,德馥本以为女王已经前往会客厅面见使者,正唏嘘相聚的时间太短,分离的时刻来得太快,一抬眼看见哥哥德发,听见他问“女王在干什么”,才知缪梨仍未换完衣服。   缪梨在中心坐标的王都,就是趁换衣服时偷跑的,但这里是她的家,她没有必要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德馥敲响更衣室的门,听见缪梨在里头道“进来”。   这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德馥一皱眉,推门而入。   一开始,她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等到听见缪梨说“在这里”,视线顺着声音来源下放,才骤然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石化在原地。   “女王,您……”德馥颤巍巍地道,“您经历了什么?!”   出现在她眼前的哪里还是平时那个女王缪梨?散落的衣裙中,只蹲坐着一只毛绒绒的长毛黑猫。   黑猫显然已经度过变形初期的打击,苦中作乐地捉尾巴玩,听见德馥问话,才无可奈何地摊了摊两只小猫手。   发生这种事,缪梨也不想的。 第27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 绝世容与小猫……   永冻雪域来的使者已经在喝第二杯茶。   那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头发灰白,高高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圆圆的眼镜, 衣衫整洁, 举手投足优雅有礼,处处讲究规矩――作为王宫中地位最高的女官, 她的天职就是讲规矩。作自我介绍时, 她请大家称呼自己为奇闻婆婆。   奇闻婆婆很是拘礼,却不刻板, 一张脸笑眯眯, 惹得女仆们顿生亲切, 都爱跟她说话。   “婆婆请再等等,我们女王一定被要事绊住才来迟的。”女仆叽叽喳喳, 努力替自己的女王圆场,一边说话, 一边秉承工匠国国民的热情天性, 不住往奇闻婆婆的盘子里放点心。   奇闻婆婆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告诉女仆, 迟到这一说法永远不该用在魔王陛下身上,陛下从不会迟到,是客人早到了才对。   “服侍陛下, 就该事事为陛下着想。”她道。   来到陌生国度, 被陌生国民包围,奇闻婆婆很淡定,女王迟迟不出现,奇闻婆婆也很淡定。   但片刻之后女王终于现身,看着出现在眼帘中、扶着墙用两条后腿走路的毛绒身影, 她终于不淡定,握茶杯柄的手一抖,险些把茶泼到地上。   平心而论,变身成猫的缪梨相当可爱,无论圆碌碌的大眼睛、娇柔易推倒的身躯、顺滑绒毛还是粉嫩肉垫,都散发着无可救药的萌感。   发现缪梨变猫之后德馥一度惊慌,可当她把脸埋进缪梨的毛,惊慌顿时不翼而飞。被猫躯治愈的内侍当即表示女王哪怕变不回来,做做猫也是很好的。   “很抱歉吓到你。”缪梨对受惊仍不忘行礼的奇闻婆婆道,“但这不是我本来模样,时候到了会变回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柔软的耳朵尖尖活跃得很,一动一动,直诱得旁观者咬上一口。   几经周折,缪梨搞清楚她变猫不是突发怪病,也不是基因返祖,纯粹因为吃错药。从沼地魔女那儿拿来的魔药本该用于治疗魔力紊乱,不知魔女开错药方还是仆从取错,最后到缪梨手里的是一瓶变身药水。   变身也变声,缪梨现在的声音比原音尖了些,像掐着嗓子说话。   幸好变身药水有时效,效力过去能恢复原样,缪梨可不想一辈子做猫。   “噢,尊贵的女王,您不必费心解释。”奇闻婆婆道,“我完全能理解。”   谁都可能有秘不可宣的奇怪嗜好,女王也一样。奇闻婆婆身处宫廷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况缪梨这喜欢变猫的小毛病。   就算变成猫,该去的异国还是要去,该见的未婚夫还是得见。   奇闻婆婆与卫队久等多时,缪梨匆匆对德发交代完后续要办的诸多事宜,踏上前往永冻雪域的道路。   回国这几天,美好得做梦一般。要是总能做梦,生活该多么无忧无虑。   缪梨这么想着,在车窗边轻轻叹口气。   “是不是坐得不舒服,女王?”奇闻婆婆坐在对面,关切地问。   她察言观色的工夫真厉害,缪梨叹气的声音微乎其微,竟还是被她听见。   缪梨一愣,见奇闻婆婆从不知哪里又拿出一层坐垫,忙不迭摆手:“不,非常舒服。”   由于变成猫没办法骑龙,缪梨只好让波波跟着卫队飞,她自己则跟奇闻婆婆一起坐驮在巨型信天翁背上的豪华车厢。   车厢宽敞明亮,散发着沁透心脾的香气,缪梨就坐之前,奇闻婆婆已经往她屁股底下叠了好几层坐垫,生怕女王肌肤娇嫩,被路途颠簸磕伤。   缪梨是工匠国的女王,不是豌豆公主,也不是卖坐垫的,实在不需要那么多垫子。何况她现在变成猫,想坐柔软的坐尾巴就行,那毛蓬蓬软乎乎的大尾巴,不利用实在可惜。   缪梨这么想着,不由偷偷摆弄她的尾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脸上,抬头一看,小动作又被奇闻婆婆发现。   奇闻婆婆看着她,脸上仍是和蔼且理解的笑,点头夸赞道:“女王很可爱。”   缪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蹲坐得端端正正,道:“失礼了。”   “但恕我冒昧。”奇闻婆婆道,“女王见陛下的事后,最好还是显露真面目。”   以猫脸示未婚夫的确不大妥当,还不如化张丑脸,可惜缪梨无法控制魔药效力,只好一边点头一边随意问:“陛下不喜欢猫吗?”   “是的。”奇闻婆婆道,“陛下对猫过敏。”   她的话像一束光,霎时间照亮缪梨因不知如何退婚而迷茫不已的心灵。无限逼近死亡时陡然看见生的希望,没有谁的灵魂会比此时缪梨的更为激荡。   缪梨努力隐忍冲动,免得在奇闻婆婆面前笑出声,掐背肉掐得好辛苦。   “啊,真是遗憾。”她道。   奇闻婆婆问:“怎么?”   “我睡了三百年,虽然苏醒,却留下个难以启齿的后遗症。”缪梨道,“不瞒你说,我得了无法治愈的……呃,猫病。”   纵使奇闻婆婆名字里有奇闻二字,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惊奇起来:“猫病。”   “就像现在这样,会时不时地变成猫。”缪梨语气深沉,“控制不了的,无药可医。”   她流露出可惜不已的神色,隔着一层猫毛,也不知奇闻婆婆能不能看出:“陛下对猫过敏,为他的身体着想,我们的婚事恐怕要再商榷商榷。”   奇闻婆婆沉吟须臾,没急着附和,只温和地安慰缪梨:“女王不必太消极,或许还有治愈的希望。”   她哪里知道,只要陛下跟女王解除婚约,女王的病自然能够不药而愈。陛下的一纸退婚书,就是绝无仅有的良药。   永冻雪域比中心坐标更远,好在信天翁振翅千里速度极快,迟暮时分,自车窗灌入的越来越冷的风昭示着缪梨已进入永冻雪域境内。   “永冻雪域”斯诺佩雷斯是是个长冬无夏的冰雪王国,三面环山,背靠大海,虽然地域较偏,可是资源丰富,空气纯净,风景绝佳。比风景更出名的是永冻雪域扎堆的漂亮胚子,俊男美女一堆,格外养眼。   缪梨没有心思想漂亮胚子,还没落地,她已经在车厢里裹着毯子抖成筛子,纵使有皮毛护体,还裹了厚厚的大氅,也抵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卡拉士曼四季温暖如春,缪梨从前不怎么出远门,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寒,再看对面的奇闻婆婆穿着两件衣服端坐如常,她顾不上惭愧,只羡慕婆婆的耐寒体质。   在极寒之地长大,再冷的风吹在脸上也跟春风一般,雪国子民,没在怕的。   抖着抖着,缪梨感觉车厢微微倾斜,从窗子望出去,只见高大恢宏的冰宫越来越近。日光在冰雪的辉映中显得那样软弱无力,宫殿前铺开的红毯鲜艳无比,反倒占尽风头。   王宫门口聚集着一片等待的魔种,对即将露面的女王翘首以盼,都想知道王国未来的女主人长什么样子。   信天翁稳稳降落地面,奇闻婆婆首先起身打开车门,请缪梨先出。   缪梨正犹豫用两条后腿走出去,还是四脚并用走出去,两种方式同样丢脸,倒一时之间不好抉择起来。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奇闻婆婆恭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缪梨抬起头,只见车厢门外站着个高大丰朗的身影。戴雪白手套的手扶住门框,那男子头一低,优雅从容地出现在缪梨眼前。   看见世岁的脸时,缪梨心跳不由自主地停了两拍,呼吸也停滞。   这并非一见钟情,是陡然见到美好物事控制不住的惊艳,惊艳来得汹涌澎湃,引起些微眩晕和失语,等缪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未婚夫的脸已经有好一会儿。   漂亮的面容缪梨见过不少,赤星就很漂亮,美貌大喇喇地张扬着,时刻透露不给竞争对手余地的锋芒。不谦虚地说,缪梨自己也很漂亮,实在不用为一个男的惊艳成这样。   但世岁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   他静静站在那儿,长身玉立,冰白的长发拢起一半,用精致的宝石发饰牢牢固定,眉心一道水纹泛着蓝幽幽的光,纯净的眼珠仿佛冰霜消融后的海,剔透又明亮。   再精巧的画笔也描绘不出这样优美的面庞,深蓝滚银边的华服更衬得他肤色皎白,从头到脚,竟挑不出一点儿不佳的地方。   美在骨不在皮,魔王骨相好,有股不食烟火的气撑着,清逸绝尘。   世岁习惯性微抬下巴,端庄又矜持地望过来,看缪梨一眼,眸光随即有些飘忽,在车厢里扫来扫去地找寻。   奇闻婆婆站在一旁,觉察自家陛下行动间表现的迷茫,碍于女王在场,不好提醒,偷摸伸手把缪梨所在的方向示意了又示意。   缪梨起初不知道世岁在迷茫什么,架不住脑筋转得快,在略微尴尬的氛围里,她抬起猫爪子,开口对未婚夫道:“如果您要找卡拉士曼的女王,那么我在这里,陛下。”   这话一出,缪梨成功看见世岁的眼睛变得葡萄一样圆溜。   她有些明白赤星为什么喜欢逗自己了。   魔王亲自出王宫迎接未婚妻,美貌娇妻没接到,却接了一只黑猫,他表情管理能力挺好,很快从震惊状态中回复,平静地称呼道:“女王陛下。”   嗓音清泠,字字动听。   奇闻婆婆说世岁对猫过敏,缪梨心想确有其事,因为打完招呼之后,世岁的眼神虽然还在她脸上停留,但他没有伸手来牵她,并且优雅地低下头颅,退出车厢。   这个门总归要出的,缪梨不想太尴尬,最终决定用两条后腿直立着走出去。   事实证明走路的姿势不重要,魔王的未婚妻是只猫这件事才最重要。围观群众等着看传闻中娇滴滴的美少女,结果只见到可爱小猫,消息风刮似的,一传十十传百,等缪梨在王宫安顿好,跟世岁坐在餐厅共用晚饭时,她的风评差不多已经被害得差不多了。   不能算被害,应该算自戕。   用饭的餐桌很长,缪梨坐一头,世岁坐另一头,中间隔着银河似的桌布,桌布上有菜肴与烛台。   还有不被猫毛害得过敏的安全距离,缪梨暗暗想。   奇闻婆婆爱讲规矩,因为她侍奉着讲规矩的主人。世岁用餐循规蹈矩,先吃哪样后吃哪样得按着顺序来,不许仆从在上菜时离他太近,固定地用完一道菜要擦擦嘴巴。   如此龟毛,还是不影响他吃相好看。   缪梨初来乍到觉察不出,然而仆从们都感受到,今天的陛下有点不守规矩,因为他吃得心不在焉,一会儿看缪梨,过一会儿又看缪梨。   没办法,换做谁都忍不住要看,毕竟坐着儿童椅、努力用爪子握刀叉的猫女王实在少见,比流星更稀有,不看堪称魔生一大损失。   缪梨注意到世岁的目光,也注意到他有话卡在喉咙隐而不发,她心肝怦怦跳,料想他一定对自己不满意,暗暗欣喜。   这么一喜刀叉更握不住,于是在永冻雪域用的第一顿饭,缪梨没有吃饱。   变身药水的时效比缪梨想象中更长,直到吃完晚饭,她还是猫的模样。   做猫也好,为了未婚夫的过敏症,缪梨情愿变猫的时间长些再长些。   好事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入夜,缪梨在长廊漫步,外头冰天雪地,王宫建筑无不是冰雕雪砌,却神奇地暖和无比,出来散步也不用担心冻成狗。   缪梨正用猫爪轻轻探向那半透明的廊柱,想看看柱子是不是冰做的,还未得逞,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叫她。转头去看,是她的未婚夫。   世岁换了身舒适的常服,穿得严严实实,扣子直扣到最顶上一颗。月亮偏爱他,透窗而来的光华仿佛只凝聚在他的轮廓上,晕染得他身形格外迷离。   世岁的站姿始终挺拔,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维持得体形象,他站得不远不近对缪梨说话,礼敬有余,亲昵不足:“感谢您赠送的礼物,样样精细,想必您挑选了很久。”   “哪里,哪里。”缪梨道。   她有些汗颜,因为子民觉悟太高,这次他们仍是在她下令之前就自发准备好了丰厚的大礼。大家怀揣着与上次送礼时相同的期望,想第二位联姻的陛下也对女王好些。   “我来谢你的礼物。”世岁道,“也想跟你谈谈我们的婚事。”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抚了抚手套。   大晚上不出门,他还是戴着那副雪白手套,用餐时缪梨注意到他很爱干净,却没想他爱干净到这种程度。   缪梨很快忽略世岁的洁癖,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去回应。世岁开了讨论婚事的头,避免话题跑偏,她赶紧接着道:“不知道奇闻婆婆有没有告知您我的怪病,陛下,我……”   世岁一抬手,示意他已经知晓。   “我很抱歉。”他道,“关于婚约是否履行,或许需要重新考虑。”   重新考虑四舍五入就是解除婚约,退婚这样无情的事,从世岁口中说出倒像宣布诏令一般,礼貌掩盖不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他的意思,缪梨只有点头同意的份。   出乎世岁意料的是,不远处那只猫儿听见他的话,非但没有悲痛欲绝地挽回,反倒猛烈点头,点头速度之快,好像对他的退婚求之不得。   世岁不动声色,内心却很诧异。当初是工匠国先提出的联姻,他对情爱无感,感情经历一片空白,本来无所谓结婚不结婚,脑筋搭错,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原本以为缪梨对这样儿戏的婚姻不热衷的,他没亲自去接,她倒肯随着女官漂洋过海前来,可见对他还是上了一点心。   世岁乐意接受未婚妻对他的上心,即便她变成一只猫,被猫崇拜敬爱,也让他愉悦。   可缪梨对退婚一事接受得如此之快,他顿时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不过如此,悄悄抿紧了唇。   缪梨根本没发现世岁细微的情绪变化,她沉浸在任务轻松完成的喜悦里,只顾点头,甚至想立马跟世岁要退婚书。   世岁道:“女王在我们这里玩几天再回去吧,我们地方不大,有趣的东西却不少。到时候我亲自送您回国。”   他真是谦虚,雪域如果不算大,缪梨的工匠国岂非成了一枚芝麻粒。   缪梨听出世岁的画外音,彼此的面子还是要的,玩几天促进促进两国邦交,到时候再给退婚书,一拍两散,皆大欢喜。   “不用。”她豪迈地一挥猫爪,“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世岁又是愣怔。   他不知道这代表缪梨喜欢他,不愿接触再受情伤,还是代表根本不在意他,他情愿选第一个,可看缪梨的情态根本不像。   他继续道:“我会派奇闻婆婆跟着……”   话未说完,忽见缪梨神情一变。   她耳朵高高竖起,双目圆睁,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世岁好像看见她身形晃了晃。   “陛下,我要先睡了。”缪梨急匆匆地道。   她的声音也有点变,少了些尖锐,娇柔起来。   觉察变化的缪梨急忙闭嘴,顾不上客套,慌慌张张四脚并用地跑走,头连回都没回一下。   黑毛团呼哧呼哧奔跑着,大尾巴乱摆,哪还有女王形象可言?   萌倒是挺萌的。   缪梨走后,世岁站在原地很是发了一会儿呆。   奇闻婆婆出现,请陛下回房休息,却见她尊贵出尘的陛下兀自出神,仿佛心事重重,眉头拧得额上幽蓝的水纹都有些黯淡。   “奇闻。”世岁问,“女王难道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奇闻婆婆道。   “她是不是……”脑中忽然跳出的设想,令世岁不仅额纹黯淡,眼神也有些黯淡,“她大概知道了我的那个病,才对我不屑一顾。”   奇闻婆婆深知提起那个“病”时,陛下最讨厌其他魔种置喙,立马噤声,一言不发。   世岁的失落不过维持几秒,他生性骄傲,绝不肯屈从软弱,抬头道:“知道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他一挥袖,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卧房,却不知同一时刻缪梨的卧房之内,一只猫儿滚在床上,滚着滚着变作个黑发的美丽少女。   胡乱扯的被不能完全遮挡她莹白柔润的肌肤,缪梨伸长手臂,扯来一件衣裙,想到方才的惊险一刻,还是心如擂鼓。   要不是跑得快,刚才就要在世岁面前变身了!   不着寸缕的那种!   好险好险。缪梨一边穿衣服一边想。 第28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三) 若有所思与魔……   缪梨又一次发现世岁在看自己。   他坐在远远远远的对座, 手持餐刀,双眉颦蹙。淡薄的思绪轻烟似的在那精致的眉心拢着,纵使眼皮耷拉到地板的愁容, 放到这张冰妆玉琢的脸上也只有加分的份儿。   缪梨猛一抬头, 与她对视。目光碰撞,她的未婚夫先是一惊, 很快装作无事发生, 掠开视线,老神在在地端起尊贵姿态, 放了刀, 拿起高脚杯喝水。   餐刀薄薄的雪光在他指尖一闪而过。   世岁的手也是好看的。他指骨更长, 指节更细,皮肤柔润似玉, 没有一处瑕疵,无论看这样的手握住什么, 都是种美的享受。   缪梨没有享受, 她也很快收回目光, 继续同摆在面前的汤斗智斗勇。   用着猫身, 做什么都不容易。菜已经上齐,她汤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小小的猫爪努力握紧汤匙, 不光要舀到汤抬起, 还要注意礼仪,万万不能把汤汁撒在桌布上,步步为营,当然喝得很慢。   缪梨知道世岁在纠结什么。他有洁癖,不喜欢看见雪白的桌布弄脏, 情不自禁要看她,看着看着,被她许多次的功亏一篑逼出另一种强迫症,看不到她把汤喝进嘴巴,一样地难受。   按照规矩,缪梨跟世岁应当保持同样的用餐速度,以便同时放下餐具,世岁虽然是大魔王,但他作为主人,应该让缪梨一让,不看在她是他的未婚妻,也看在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然而缪梨速度这么慢,世岁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先放了餐具,取来餐巾将唇角一揩,道:“女王陛下,我不知道你的发病时间这么长。”   这已经是缪梨到永冻雪域的第三天,她在所有魔种面前出现,仍旧维持着黑猫形态,可爱有余,严肃不足。   缪梨有她自己的考虑,反正是不要结婚的,她不在乎世岁对自己的印象好不好,吸取在赤星那里获得的经验教训,防止世岁跟自己产生什么亲密接触,她决定在王宫里始终保持猫的形象。   多亏德馥收拾行李时一不小心把变身魔药也装进箱子,缪梨斟酌用量,能控制好每次变身的时间。   虽说暗示了退婚,可世岁在缪梨面前出现的频率很高。他不接近,保持着安全距离,摆出一张高贵冷艳的脸,看缪梨在干什么。   对于这位首次谋面的未婚妻,他心里大概有些好奇,好奇归好奇,退婚的暗示已说出口,他接下来要做的不过尽尽地主之谊,问缪梨出去时需不需要向导,或者谈谈两国邦交。   世岁脸皮薄,退婚又吞并国家的事他做不出,缪梨倒不担心他变成敌人,于是很是愉快地跟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两国友好交往达成共识。   “卡拉士曼的礼物我很喜欢。”世岁道,“我们这边也准备了一些礼物,希望您到时候能带回去,并转达我对卡拉士曼国民的问候。”   “我会的。”缪梨道。   他们两个的交流止步于此,至于其他方面的话题,恐怕就从世岁此刻在餐桌上对缪梨猫病的问询开始。   他迄今为止都没机会看见缪梨原本的模样。   缪梨听见世岁说自己发病时间长,猫耳朵一动,一边继续舀汤,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让您见笑了,我这个病发作时间不固定,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非常麻烦。”   她故作遗憾地叹口气:“也许是我命中注定跟陛下不合适吧。”   世岁听了,有点不高兴。前天缪梨表达这个意思时,他倒不觉得什么,今天听着却觉有些刺耳,从餐桌边站起身,往缪梨那儿走去。走两步,又停下。   缪梨刚才见世岁的蓝眼瞳中波光涌动,以为他不高兴,正猜测哪个字说错,可抬眼再看,他又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阴差阳错的事情,女王不必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世岁道。   他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也要出去逛吗?”   “是的。”缪梨道。   “还是一个仆从都不带?”世岁再问。   缪梨还是点头:“是的。”   他不再多问。   好容易吃完饭,缪梨兴冲冲跑到王宫二楼的阳台上,等波波来接。   美型的男仆女仆们笑眯眯看着毛团从跟前窜过,感慨这位异国来的女王真是很活泼。   缪梨很有平民缘,走到哪里都是如此。有世岁在,王宫里不养猫,平时哪有毛绒绒生物在眼前溜来溜去,托缪梨的福,仆从们很是过了一把吸猫的瘾。跟缪梨说话不用那么拘礼,她不像世岁那样恪守规矩,习惯了跟仆从们轻松自在地相处,这又让仆从们生出许多新奇。   波波守时地来了,滑翔在空中,随即一扇骨翼,扇出轻盈的风。   猫骑龙是个奇观,看多少次都不腻,仆从们有意无意地聚集在窗边,看缪梨一跃而起,跳上龙背,而后消失在眼帘。   她昨天出门逛了一天,今天还要出门逛。   领略永冻雪域的风土人情,倒不是不好,可仆从们为本国绝世风光自豪的同时,不免悄悄嘀咕:“怎么陛下不陪女王一块儿去?”   退婚是缪梨跟世岁你知我知的事,再有知道的,也就奇闻婆婆一个。绝大部分魔种都不知道他们陛下跟女王的婚事要告吹。该知道时自然会知道。   “陛下?”奇闻婆婆送文件进书房,见世岁站在窗边,开口轻声地唤。   她不知道陛下在跟仆从们做同样的事,也看缪梨乘龙而去。只不过他注意到了大家没注意的一个细节。   那头瘦龙的爪子里,好像抓了一个包裹。昨天也是这样。   世岁若有所思。   波波载着缪梨,飞到魔种罕至的一座冰山,冰山上有个洞窟,一龙一猫钻进里头,半晌再度走出。   龙还是那头龙,猫却成了身穿制服、笼着斗篷的少女。   缪梨抖抖擞擞,自觉依旧抵抗不了这地方的寒冷,倘若真跟世岁成婚,恐怕会成为第一位冻死的王后,还好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她的鼻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抬手呵出一团圆融洁白的暖气,一边跺脚一边郁闷地道:“为什么这么冷的天学生还得穿短裙?”   波波无法回答,只能用头蹭蹭缪梨,试图用它灼热的鼻息温暖主人的一双手。   缪梨顾不上取暖,她有正事要做,麻利地攀上龙背,乘着波波往王都中心那所最负盛名的魔法学院飞去。   试问到风光秀美的地方旅游,游客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缪梨不打卡网红地点,不吃美食,她一拍脑袋,做的决定保准令所有听众大跌眼镜――她要去上学。   女王自我感觉不是非常求知若渴,而如今之所以这么求知若渴,纯粹因为赤星的魔火时不时翻涌,这股魔力跟她自身的魔力不同,竟像独立开来,难以控制。占卜师是做预测的,治疗师是治病的,他们不会教缪梨怎么控制魔力,但有一个职业的魔种会。   ――教师。   说来惭愧,工匠国的教师在工匠技艺上的造化炉火纯青,对控制魔力可能不是那么擅长。不过没关系,永冻雪域出了名的除了俊男美女、自然风光、丰富资源,还有他们超浓厚的治学氛围,名师倍出。   魔界最好的老师,恐怕也得在永冻雪域找。而永冻雪域最好的老师,出自王都这间名校――羽伽学院。   雪国,来不能白来,总要学点真东西回去。   缪梨雷厉风行,昨天不光查探了羽伽学院的基本情况,还给自己弄来个国际交流生的身份,办理入学手续,今天入学,专攻“魔力控制与使用”课程。   羽伽学院门槛很高,缪梨之所以能够免审入学,是因为她自己给自己写了推荐信,盖上章,另外把想让国内一些学生到永冻雪域来交流学习的主意跟奇闻婆婆说,借奇闻婆婆之手,盖了王宫的章。   奇闻婆婆自然不知道缪梨口中的“一些学生”指的是她自己,不过缪梨确实很想也很愿意让国内的人才到其他国家进修,这条路打开,以后子民门想到雪国来交流也方便,真是一举两得。   羽伽学院坐落在王都最繁华的地带,交通发达,隔壁就是商店街,方便学生们购买学习用品。   这座整体雪白的庞然大物自带魔法屏障,将危险与喧嚣隔绝在外,穿越屏障,神圣殿堂的气息扑面而来。   龙这种坐骑,拉风的时候很拉风,想低调的时候却不低调,为了不引起注意,缪梨不得不在离学校老远的地方就离开波波,换乘一只中型单座信天翁。为此波波闹了很大别扭,缪梨不得不答应给它买成倍零食赔罪。   羽伽学院的屏障外游走着许多魔种,或是出来逛的学生,或是商贩,或是带着孩子试图找门路进入学校的家长。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可缪梨置身其中,还是吸引了好些目光。   身着雪白干净制服的少女,黑发梳作长辫,贴了细碎的小花装饰,漂亮的脸儿白净细腻,泛着淡淡的红晕,眸子里装着的全是灵动的色彩。   作为女王,缪梨习惯被看,觉察到其他魔种偷偷打量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想对他们招手问好,幸而忍住。   职业病,真伤脑筋。缪梨想。   另外,如果知道看客喜欢她脸上的红晕,她会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青春活力的证明,更不是害羞,纯粹坐龙飞来的时候被风冻的。   缪梨穿过屏障,进入学院。   高大铁面的门卫要求出示学生证,缪梨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晃。   上头用花体标着她的名字:梨梨。   要不是填学I生I资料时脑瘸,莫名想起赤星对她的这么个称呼,又一时手快,缪梨本可以有个更好的学生名。   真正进入羽伽学院,才知道它大得有多么离谱,广袤的校园建筑林立,学生四散,时不时有身影骑着坐骑从头顶翱翔而过,入院处巨大的喷水池上立着一位捧书本的女学者的塑像,智慧之水从她的书页中漫出,源源不断地流向池内。   缪梨行走在陌生的同学群中,她与他们年龄相当,制服相同,倒忽然找回从前上学时的感觉。卡拉士曼跟斯诺佩雷斯的学制不一样,同样的年龄,在斯诺佩雷斯一般是在读本科的,在卡拉士曼已经在读研究生了。   缪梨现在不大关心学制,也不大关心是不是有同学在看她,她发现自己迷失在学院四通八达的道路里,找不到上课的教室。   这么大的学校,理应有向导,缪梨看见许多摇摇摆摆的企鹅行走在道路上,猜想它们就是向导,可走过去问话,它们别的不说,只会一个劲儿问她要不要充VIP。   问来问去,求鹅不如求自己。   缪梨看看时间,还有剩余,站到漂浮的校园平面图前,认真地寻找上课地点。   她正看着,忽觉身旁多了道影子,转脸去瞧,视线未到,有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先在耳边响起:“在找教室吗?”   缪梨下意识往旁边退开一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的脸。那是位穿制服的男同学,有温柔的灰发灰眸,眼角眉梢却洋溢着满满当当的青春气息,开口说话时带了笑,牙齿很白。   他显然跟缪梨不同,是早就入学的学生,臂弯夹着三本做了笔记的书,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探询。   “是新来的?”他见缪梨往旁边闪,立马拉开点距离,热情不改,一边问,一边向缪梨伸出手,“你好,我叫见青。” 第29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四) 搭讪贵族与任……   当上女王之后, 缪梨就没有怎么被异性搭讪过,以至于她望着见青伸来的手,花费好几秒思考要不要握上去。   到底没握。   缪梨道:“你好。”   见青不觉尴尬, 风度翩翩地收回手, 问缪梨在找哪里的教室,他可以帮忙。   “十二塔楼。”缪梨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 自从跟这个男的说上话, 周围望向她的目光似乎隐隐变味,或艳羡或嫉妒的情绪蒸成敏感的气, 随风飘来, 被她嗅到。   缪梨还听见窃窃私语声, 转头看见两个男同学望着这边交头接耳。   他们倒不眼热,笑眯眯的, 被缪梨滴溜溜的黑眸子一望,才点头致意, 悠悠走开。   “十二塔楼很远的, 七弯八绕, 指路不方便, 我现在没课,干脆带你过去吧?”见青问。   缪梨没有拒绝见青善意的帮助,提着书袋跟在他后头走, 边走边打量那笔挺的背影。   见他第一眼时, 她其实觉得他有些眼熟,眼角眉梢后头藏着似曾相识的影子,细看,这种感觉淡下去,这会儿看他背影, 又生出一点熟悉感。   奇奇怪怪,缪梨心里嘀咕。   她琢磨自己的事情,没注意原本在前头引路的帅哥逐渐放慢速度,改作与她并肩,等注意到这点,已经是见青开口问她从哪里来的时候。   “你不像王都的居民。”见青道,“也不太像本国的。”   缪梨听见他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微茫地抬头,搞不清这么大个男的怎么窜到旁边悄无声息,随即回答他:“我是卡拉士曼来的。”   见青眼中笑意更浓:“听说要来个卡拉士曼的交流生,原来是你。”   “听谁说?”缪梨问。   “这不算什么机密,传着传着就知道了。”见青道。   缪梨道:“噢噢。”   她想找教室,不是很想跟他闲聊,一不想闲聊就会死话题。   见青自己找话题。他不一定非要说话,悄悄用余光瞄缪梨的侧脸,看她眨眼或抿唇,他就愉悦,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塔楼,问:“十二塔楼,你报了魔力控制课?”   缪梨“嗯”一声。   见青闻言,表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方才的一点愉悦忽然有些消退:“也是为了教授才报的课程?”   “什么教授?”缪梨问。   看她果真不知,见青眉头舒缓,笑道:“没什么。这门课的教授太受欢迎,很多学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时间一长,难得有为学课程而报课程的了。”   “教授很厉害吗?”缪梨又问。   “他……”见青斟酌着,“不错,很厉害。”   缪梨心道果然没选错课,有些高兴。   十二塔楼离学院大门是有段距离,但不像见青说的七拐八绕,一路走来,路很好记。   到塔楼下,见青道:“我也修过魔力控制课,以后你有问题,或者需要其他方面的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继续联络的话说得温和又含蓄,从他口中说出,恐怕难以拒绝。   然而见青万万想不到,缪梨思考都没思考,一口回绝:“不用麻烦了,这次多谢你替我带路。”   她虎虎地提着书袋要往塔楼里冲,脸上没有半点欲拒还迎的小心机,显然真不把他当一回事。   见青错愕,继而哑然失笑,抬手抓了把头发,不得不上前两步,拦住缪梨:“我帮了你的忙,你请我喝杯东西不过分吧?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看见缪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钞票递到手里的触感太过轻飘,不真实得他以为产生幻觉。   带钱出门果然是明智之举,缪梨很是为自己防患于未然的智慧自豪,把钱递给见青,却见他双眼发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   钱当然没有问题的,担心货币不流通,缪梨还在王宫里用工匠国的钱币跟奇闻婆婆换了雪国的钱。真金白银,却反倒让这位热心肠的同学表情古怪。   “用这个去喝好喝的吧。”缪梨道。   磨蹭这么久,她现在真的赶时间,加上其他进入塔楼的女生频频回头,望着她这边很吃惊的样子,让她不大喜欢,离开的脚步越发蠢蠢欲动。   见青没要缪梨的钱,他趁她不注意,抽了她手上的学生卡,飞快扫两眼,道:“开玩笑的,我请你喝好不好?我在这里等你下课。”   缪梨摇头道:“没空。”   “那就明天。”见青道。仿佛怕她再来几句无法招架的话,他边说边走,不肯给拒绝的机会,“明天我等你,梨梨。”   缪梨抖了一下,感觉起鸡皮疙瘩,更加后悔当初乱填名字。   她提着书袋进了塔楼,没看到见青停了脚步望她背影,笑得有些无奈;也没看到先前笑眯眯望着她的两个男生围拢到见青身侧,各自给他一个肘击:“居然第一次出手就吃瘪,你丢脸丢到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青拿书挡开朋友的胳膊肘,再看塔楼入口,那儿已经没有缪梨的身影。   缪梨进入教室时,教授还没有来。前面的座位已经被占得差不多,她左右看看,坐在倒数第二排。   刚坐下,旁边一个长着独角的女同学就歪过来,神秘兮兮又羡慕不已地道:“诶,你跟那个大贵族是什么关系?”   在王宫,称呼女王为“诶”是万万不可以的,被德发抓到肯定罚去打屁股,但缪梨微服私学,无所谓尊称不尊称,拿出书本,问:“什么贵族?”   “见青啊。”独角女道,“我刚才看见你在塔楼下跟他说话来着。你是他女朋友?”   “不是。”缪梨道。   独角女如蒙大赦地松口气,可对缪梨的羡慕还是挥之不去:“那你也很有机会,见青平常不跟女生搭话的。”   她托着腮看缪梨:“能跟贵族谈恋爱,真好。”   缪梨不以为意,打开书本,在书页上画线。   跟贵族谈恋爱没什么了不起,她的便宜未婚夫还是魔王,说出来恐怕吓坏同学。   缪梨是中途插班,在永冻雪域逗留的时间不会太长,上不了多久的课,提前一天把没能上的课程学了学,课本内容倒挺基础,不至于看得云里雾里。   她正看着书,忽然听见一阵失望的叹息声,抬头看见个精神矍铄的老教授走进来。   老教授看着满腹经纶的样子,穿得也正式,挑不出毛病,但缪梨前后左右的同学只差把失望二字写在脸上,原本个个兴高采烈充满期待的,一看进来的是他,顿时都成了泄气的皮球。   “又是这个教授。”独角女也叹气。   缪梨不解:“这位教授不好吗?”她明明听见青说魔力控制的教授很厉害。   “也不是不好。”独角女道,“这是代课教授。我们都想见本来的那位,虽说触不可及,养养眼也行啊。”   不知要养眼到何种程度,才能让几乎全班同学翘首以待。   老教授咳嗽两声,把夹在胳膊底下的书放在讲台,安抚道:“好了,我知道你们都很失望,但课总归是要上的,快快快打开课本。”   底下于是一阵翻书声,多少翻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还是不要细数。   缪梨听课听得很认真,做了很多笔记。她今天也算是小有收获,顺利入学,上两堂课,还知道了坐在旁边那个独角女的名字叫苏西。   本着有学不上算白上的原则,缪梨上完魔力控制课,还走进其他教室随机旁听了两节课程,出来一看时间不早,才离开学校,乘坐信天翁到跟波波约定好的地点,乘龙回王宫。   信天翁对缪梨中途换坐骑的做法也感到委屈,缪梨从它背脊下来时,只觉那一双鸟眼中闪烁着“难道我不香吗”的疑问,令她坐立不安,里外不是人。   上个学,好难。   缪梨先在山洞喝了药变成猫才回的王宫,在阳台降落时,她看见世岁站在里边。   他把一头冰白的长发全挽起,头戴王冠,雍容华贵,自成一幅画。   缪梨恐怕永远看不见世岁懒散的模样,更不可能看见他像赤星,把衣领扯开展露身体线条的行径,想想都觉别扭。   世岁不知一早站在那里,还是看见缪梨回宫才出来,面容平静,也不问她这一天上哪里去逛,克制又矜持地招呼:“女王陛下。”   “啊,陛下。”缪梨点点头。   为表示她这天很是瞎逛了一番,她向世岁夸了夸雪国的大好风光和繁华市景,原本以为世岁会高兴,再不济也该有点儿自豪,谁知道彩虹屁白吹,他半点喜悦之情都没有,只抬起下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么说你玩得很高兴。”世岁道。   缪梨道:“是的。”   “也不需要谁带路。”   “是的。”   “那就好。”   世岁说完,转身离去。   缪梨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直到晚上奇闻婆婆进她房间,语气委婉地问她需不需要谁陪同着一块出去逛逛。   小黑猫在被窝里一滚,自由惬意:“不用了,我喜欢自己走。斯诺佩雷斯的治安不错,我不会遇上危险。”   “那倒是的。”奇闻婆婆闻言骄傲地挺直脊背,她隐约注意到缪梨的案头放了几本书,不过没仔细看那是些什么书,斟酌着语句,缓缓说出这次前来的用意,“女王,我们的陛下他……这几天推了一些工作,本来打算把时间留着陪您说说话,或者到处走走的。”   世岁毕竟没退过婚,于心难安,想要对缪梨尽最全的礼数,退一步说,如果缪梨喜欢他,那么在短暂的时间里给她留下点美好回忆也可以。他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可惜缪梨始终没给机会。   奇闻婆婆暗示得已经足够明显,就差直白地请缪梨不要再自己一个乱晃,好跟在陛下身后走走。   她随即有点满意,因为看到缪梨的猫眼睁得圆圆,仿佛十分吃惊。   “陛下他。”缪梨慢慢地道,“推了工作,就为了全心全意招待我。”   “正是如此。”奇闻婆婆重重点头。   缪梨沉吟着:“那么……”   奇闻婆婆本以为女王会说那么她自己出去实在失礼,从明天开始还请陛下费心带她游览些风景名胜,结果缪梨“那么”半天,带着宽容又理解的表情道:“那么请陛下不必有心理压力,照常工作就好。”   奇闻婆婆呆若木鸡。   她不要他们的陛下,说什么都不要,明示暗示,仍旧坚决。   这段对话当晚由奇闻婆婆转述进世岁耳中,彼时世岁正在喝水,女官于是第一次得见陛下失态,手一晃,杯中的水洒到了衣袍上。   世岁揩着唇角,面有异色:“女王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奇闻婆婆不敢说谎。   她看见陛下白皙的五根手指蜷在一起,捏得紧紧,他绝美无匹的面颊更是因微怒而泛红。   “好。”世岁赌气地道,“她不要,我也不用抽出这么多空闲,为一个小国女王,根本不值得。奇闻,去把推掉的工作重新安排回来。”   奇闻婆婆心里为缪梨叹息,女王不识相,白白错过陛下的好意。跟陛下独处,或许还能令他回心转意,收了退婚的想法,女王怎么这步棋也不会算?   或许这都是命。奇闻婆婆摇摇头,顺从地去提陛下安排明天的工作。   世岁身处高位,生性骄矜,可他并不懒惰,工作起来勤勤恳恳,缪梨第二天在阳台等波波飞来接时,得知世岁早她一步出门去了。   他出去就出去,反正缪梨要去的是学校,跟他撞不着。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再进羽伽学院,缪梨熟门熟路起来,不仅有足够的时间在通往十二塔楼的路上漫步,还可以在迎上来的企鹅开口前,抢先一步对它们说:“不充钱,谢谢。”   魔力控制课室的前排依旧热门,甚至比昨天更热门,缪梨今天来得早些,还是只能坐在倒数第二排,就这,还是苏西提前帮她占的座位。   “今天没看你跟绯闻男友待一块儿。”苏西自来熟地凑到缪梨身旁道。   缪梨皱起眉:“什么绯闻男友?”   “见青啊。”苏西道,“八卦传起来了,昨天看见他搭讪你的同学可不少。你瞧,前面那个,还有前面左边那个,是见青的爱慕者,都在偷偷瞪你。”   缪梨抬头望去,果然见两个女孩愤愤地望着这边。她哭笑不得,想说她们多虑,却因往前排多瞄一眼,话噎在喉咙进退不得。   女孩背影没什么稀奇,但她看见第一排正中央明目张胆地坐着一只企鹅。   “那是怎么回事?”缪梨问。   “噢。”苏西看一眼,很快道,“那是替妮琳占座位的,她花重金买了企鹅的VIP服务。”   “妮琳是谁?”   满座只有这么一只企鹅,占的还是最佳位置,想必花了大价钱。   苏西惊诧地看看缪梨,仿佛在心里感叹她的信息量之匮乏,但想想她是刚来的交流生,也就释然:“妮琳是隔壁海域的女王,也是交流生。不过她来我们学院只有一个目的。”   苏西环顾左右,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我们这门课的教授。”   缪梨错愕,眸子忽闪忽闪:“那么大年纪也爱吗?”   “不是昨天代课那位!”苏西呛了一口,“是原本的教授。”   正说着,传闻中那位海域女王到来,缪梨难得看见其他女王,不由认真打量那从教室门口缓缓踱步到前排的身影。   是个小美女,穿着制服,头上金光闪闪全是装饰,颐指气使地,企鹅让位的动作慢了些,被她踢一脚。   缪梨忽然想到,昨天上课时好像没看见妮琳这号人物。   “她贼得很,先前请了假,一定是听到消息说教授今天开始回来授课,才屁颠屁颠跑回来。”苏西撇撇嘴,“不过她纯属痴心妄想,我们的教授已经快有家室了。”   “是吗。”缪梨翻开书。   谈到即将重返课堂的教授,苏西格外兴奋,迫不及待向缪梨安利:“等你看到教授,一定会无比震惊然后神魂颠倒的!”   缪梨这辈子从没为谁神魂颠倒过,苏西说得绝对,她不以为然,白白的手指握着笔在那儿写写画画。   苏西见缪梨表现平淡,心有不甘,还要再说说,被一声“教授来了”的惊叫截停。   整个课室的空气骤然沸腾,热辣似火,随即又因一个身影的踏入极速冷却,大家强行压抑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紧闭嘴巴,不敢说话。   气氛静得逼仄,缪梨虽不相信苏西狂吹的那套,却也对传闻中最受欢迎的教授生出好奇,抬头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子。   不看则已。   视线触及讲台之后那颀长清逸的身影时,她一个哆嗦,手中的笔握不住,啪嗒落在书页上。   脸,还是那张脸,不过是没有戴王冠,不过是换了外套深黑、衬衫雪白的讲师制服,不过拿了一本书,他居然就换个身份,从魔王摇身一变,变成……她的教授?!   缪梨望着远处的世岁,目瞪口呆。   “想不到,想不到。”苏西看见缪梨这个样子,不由大乐,小声却骄傲地道,“想不到魔控课教授一职,竟然由我们的王亲自担任吧?” 第30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五) 临时抽查与浴……   课已经上了好几分钟, 缪梨的头还低着,脸朝下,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深深埋入书本里。   世岁优美的嗓音在前方的前方回响, 认真授课的情态牢牢吸引着除缪梨之外所有学生的眼球, 无论那纯净蔚蓝的虹膜、微翘的唇角,还是收于衬衫纽扣下的脖颈线条, 都明目张胆地散发着诱惑。他不自知, 仍旧全神贯注地讲课,然而越不自知, 越是增加举手投足的吸引力。   闲到什么程度的魔王, 才会跑来教书?缪梨一边搓书角一边郁闷地想。   她不知道, 世岁在处理政事上的精力过剩,往往本职工作办好, 还有多余的时间做感兴趣的事情。他在魔力控制与使用上又有独到心得,无论多么磅礴的魔力都能驾驭自如, 当魔控教授再合适不过。   她也不知道, 未婚夫先生贵精不贵多, 在羽伽学院负责教授的课程只有魔控这一门。   缪梨简直太会选课。   苏西盯世岁盯得目不转睛, 要不是被眼角余光里长时间低着头的缪梨转移些许注意力,她才舍不得忽视讲台的魔王陛下。   虽然缪梨也漂亮得很,但女色跟男色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毕竟异性相吸嘛。   苏西以为缪梨被世岁的美貌冲昏, 转过头来,却见缪梨只是奋笔疾书。奋笔疾书的效率太高,世岁才说两句话,她已经刷刷刷记下一大段笔记。   “至于勤快成这样?”苏西暗暗咋舌,凑过去问, “你好像一点儿没被陛下吸引。”   “我来这里是学习的,又不是看脸的。”缪梨道。   说得义正辞严,实则做贼心虚,虽说世岁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可难保他没有一条高度发达的侦探神经,从什么小细节认出坐在学生席上的姑娘就是那整天在王宫扮猫的未婚妻。   掉马的画面太美,想都不敢想。   缪梨倒想退课报平安,又怕退课引起世岁注意,只好勉力做一个低调的外国交流生,希望无波无澜地上完课、调理好魔火,然后快快乐乐地回家去。   她于是听课听得非常认真。   旁边的苏西却频频开小差,她钦羡世岁端庄又尊贵的姿态,慨叹若能时时刻刻欣赏这样的陛下,到王宫当个女仆也值了。   缪梨不能苟同,世岁并不是完美无缺。   “他吃饭挑食。”她嘀咕道。   世岁不吃葱,闻到葱味都会皱眉毛,但凡他发现菜里有一丁点儿葱叶,那天的主厨就要倒霉。   “你说什么?”苏西问。   “不。”缪梨道,“没什么。”   她继续闷头听课,世岁的讲法与老教授的讲法不同,言简意赅,说过的知识点不会再重复第二次,迫得学生不得不一次次把目光从他脸上身上移开,转移到课本做笔记。   这位地位尊崇的教授很重视实操,关于魔力流动与凝聚的理论讲完,他要求学生将事先备好的羽毛放在掌心,以魔力把它轻柔地揉作一团,不可损毁,不可折断,以便考验大家的掌控力。   大家都想让世岁看看自己的学习成果,个个把手举得老高,坐在最前头的海域女王妮琳更几乎从座位站起,恨不得直接扑到世岁面前,一边揉羽毛一边冲心上人眨巴眨巴眼,可惜眨到眼抽筋,世岁也没有看她。   缪梨仍然是全班最低调的那个,不仅依旧低着头,还把手放在课桌底下,悄咪咪地练习。   苏西本来要看世岁的,现如今控制不住地一次次注意起缪梨来,看她缩手缩脚,更觉不可理喻:“别藏着呀,陛下,噢不教授,说不定会下来检查。”   她不说还好,缪梨闻言把手藏得更深,只差自己也钻到桌子底下:“不用了,我就想好好练习,不用教授注意。”   苏西更奇。   她坚信没有哪个女的能强大到对陛下产生百分百抵抗,头脑风暴揣测原因,八卦地道:“你心里有了见青,所以才对教授不感兴趣。”   “谁?”缪梨皱眉,“当然不是。”   她手心里的羽毛轻轻地打着旋儿,尖端弯曲,开始有成团的趋势。   “那就是……”苏西再想,随即恍然,“你暗暗用功,为的是在测试里夺得第一名,好得到陛下的亲自指导。”   “什么?!”缪梨一惊,手里的羽毛跟着一惊,原本弯弯的,倏然挺直,前功尽弃。   “你不知道吗?”苏西道,“教授会指导测试成绩第一名的学生,如果能跟教授面对面接触,课堂上低调一点有什么关系。”   天地良心,缪梨才来两天,从不知道这个规定,遑论偷打算盘。   不过勇夺第一的念头,她倒是起过的,如今念头因为苏西的话委顿下去,枪打出头鸟,她还是韬光养晦报平安比较好。   “我没那么想。”缪梨没精打采地尝试着让羽毛再度翻卷。   苏西失望地啊一声,还是不依不饶:“那你对教授不感兴趣,总得有个原因,教授难道不好看吗?”   苏西在旁边絮絮叨叨,缪梨卷个羽毛费劲得很,总不能成功,烦躁上来,她深吸一口气,道:“对,他不好看不好看不好看,能让我好好练习了吗?”   不知是她的语气过于威严,还是苏西忏悔得太诚挚,话音落了,缪梨只见苏西双眼发直望着自己,唇瓣颤抖,说话说不出想逃不能逃,情态极其费解。   缪梨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教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得出奇,前排齐刷刷把头翻转,视线枪林弹雨般扫射过来,妮琳的尤其锋利。   再一看讲台,哪里还有世岁的身影?   缪梨咽了口口水,缓缓转身,世岁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说实话,这是迄今为止他们两个离得最近的一次,缪梨变猫的时候,世岁至少站得几米开外。此时此刻,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味道。   世岁显然听见缪梨那说了三遍的“不好看”,他没有生气,伸手将缪梨夹在书本里的学生卡抽出,放到面前看一眼。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开口道:“你就是卡拉士曼来的交流生。”   缪梨心脏怦怦跳,低着头,怕他听出端倪,声如蚊蚋:“是的,教授。”   “叫梨梨?”世岁问。   卡上不是都写着吗?缪梨没敢这么怼,老老实实点头:“是的。”   说他不好看时那样理直气壮,现在才知道怕。   穿制服的黑发少女脑袋低低的,长发撩到耳后,因而还是能瞧见她颊上慢慢吞吞飞起的两抹红云。小小的嘴巴紧张地抿着,半点儿多余的话都不敢吐露。   “手。”世岁突然道。   缪梨不明所以,茫然抬头,见他盯着自己,赶紧又把头扎回去。   她眼珠纯黑,可里头的光亮得很,转来转去,小狐狸似的。   “手。”世岁重申。   缪梨慢慢抬起右手。   “羽毛卷给我看看。”世岁道。   原来是要抽查。缪梨在心里长长地叹息,怕什么来什么,好运气从来没有眷顾她的时候,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记着苏西那优秀就会受眷顾的话,决心不要那么优秀,揉羽毛揉得很不走心,故意折断一节。   缪梨听见妮琳不加掩饰的嗤笑,毫不在意,只想世岁快点走开,别在这里杵着,她压力真的好大。   世岁没走。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心之中竟汇起一股细小水流,水流凝聚成团,变作剔透无比的大颗水珠,融汇过程流畅丝滑,毫不费力。缪梨没想认真看,最后还是看得很认真。   水珠滚到世岁指尖,被他轻轻一捏,霎时冻结。   “看清楚了吗?”世岁问。   “清楚了。”缪梨回神道。   世岁再一捏,冰珠碎作细屑,纷纷下落。他不再看她,说句“好好练习”,转身回到讲台。   后半节课上得风诡云谲,就算世岁没有鬼一样绕到缪梨身后,缪梨也低调不了了,同学由看教授改为看她,或羡或妒,眼刀在教室上空嗖嗖嗖地飞。   敌意并未持续很久,一则缪梨是数一数二的好颜色,被世岁注意也不出奇,二则她是交流生,过不了多久要回国的,三则大家都知道魔王陛下有未婚妻,真情实感地嫉妒缪梨有什么用。看到最后,反而有不少女生觉得缪梨厉害,一来就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指点。   缪梨有苦难言,放学的时候她还被妮琳怒气冲冲瞪了一眼,实在哭笑不得。   苏西想跟缪梨一块走,结伴出了塔楼,她却停下脚步。   “怎么?”缪梨问。   苏西朝前头一努嘴,缪梨循她目光望去,发现见青抱臂站在树下等。   他没穿制服外套,松松得挽着衬衫袖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滴漏下去,在他的灰发上流淌得那样温柔。   见青看到缪梨,眼前一亮,快步走来。   缪梨这才想起,昨天见青好像说了明天在塔楼下等能她。他单方面决定的,她可没同意。   苏西识相,笑嘻嘻地跑走,说有事先去忙,把缪梨身旁的位置让给见青。   “课上得还顺利吗?”见青问缪梨,“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   “我没有空。”缪梨道,“要去旁听其他的课。”   见青从善如流:“好,一起去。”   “那我要上厕所。”   “我等你。”   缪梨一噎。   她拒绝的意图流露得不能再明显,见青就算理解能力再差也应该读懂,他偏不懂,好声好气地道:“你别怕我,好不好?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想跟你做个朋友。你刚来王都,吃过这里的冰淇淋吗?”   缪梨摇头:“没有。”   “那我请你吃个冰淇淋,然后送你回家,怎么样?”见青问。   他怕缪梨再拒绝,又添一句:“你再推脱,我又得耗时间想办法说服你了。”   “就一个冰淇淋?”缪梨问。   见青笃定地:“不错。”   “以后不会再找我?”   见青语塞,苦恼地抓抓头发:“吃完冰淇淋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缪梨没法子,提着书袋跟他出了学院,坐上信天翁,飞到一家据说超好吃的甜品屋。   甜品屋很小,没有顾客,外头的魔种统统过而不入,看着根本不像见青说的那么受欢迎,直到侍应生送上小碗冰淇淋,缪梨挖着吃了第一口,才大大改观。   非常非常非常好吃,香甜丝滑到飞起。   缪梨后来才知道,魔种们过而不入,纯粹因为店里的冰淇淋昂贵到爆,轻易不能消费。   见青坐在对面,看着缪梨吃。少女弯弯的眉眼好似沾了糖,光望着就觉得甜美。她吃得那样欢快,诱得他也跟着吃一口冰淇淋。   见青知道世岁回归课堂,问缪梨喜不喜欢这位教授,缪梨含糊其辞,说句“还行吧”。   “你不迷他?”见青问。   “没什么好迷。”缪梨道。想想回到王宫还要看见世岁,她就头疼。   见青的心情却很好,看缪梨的小碗见了底,招招手再要一份,趁她吃着,问她许多问题,还爱吃什么,有什么爱好,家住在卡拉士曼哪里云云。   缪梨被他查户口似的问话问得发毛:“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见青一怔,顺着她话问:“那你有吗?”   听到缪梨说出“我没有”时,他有些欣慰,冷不防她后边还跟着一句:“但我订婚了。”   见青明显不信:“真的?他叫什么名字?”   缪梨道:“不能说。”   哪里是“他”,应该问“他们”,用复数才对。   “那他是做什么的?”   “不能说。”做魔王的。   “他多大?”   “不能说。”每个都三百多岁。   见青笑了:“有什么是能说的?”   “能说的就是……”缪梨思索道,“我要回去了。”   她跟前两个盛冰淇淋的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好。”见青立马起身,“我送你回家。”   缪梨不要他送,她习惯性地拿出钱包想付账,看见账单上的数字很是吃了一惊,感觉有些肉痛,不过依然没停下付钱的动作。   见青好说歹说,以不送缪梨回家为交换,才得了一次为她掏腰包的机会。目送缪梨坐着信天翁离开后,他回到甜品屋,瘫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按按太阳穴。   店主哈哈大笑:“小少爷,你也有今天。那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是。”见青道,“可她好像不喜欢我。”   “找女朋友哪有这么容易,慢慢追吧。”店主道。   见青笑了一声。   缪梨回到王宫时,世岁居然不在。   “陛下今晚不在王宫用晚饭,还请女王见谅。”奇闻婆婆道,“此外陛下可能没那么早回来,但女王如果有事需要跟陛下商量,我会马上派小官禀告陛下,请他尽早回宫。”   缪梨高兴地道:“我没什么事,不必打扰陛下。”   今晚的晚饭她用得特别尽兴,仆从们撤出餐厅,她可以不拘礼地用猫爪握着勺在盘子里乱拨,实在舀不起来干脆上手,对面没坐着洁癖的魔王,不必担心引发谁的强迫症。   用过晚饭,缪梨再看两小时的书,打算洗个澡就睡觉。世岁教的掌控方法她在房间里练习了好几遍,掌握得不错,只是魔火仍不听使唤。   世岁不在,奇闻婆婆自我感觉今晚怠慢了缪梨,让贵客只能独自待在房间,心里过不去,有意补偿补偿,替缪梨安排了王宫的大浴池沐浴。   缪梨前几天洗澡进的是客用浴室,感觉已经非常舒适,走进主浴室的门,在水雾氤氲中瞧见宽敞无比、足够来回绕圈游泳、带按摩位的大浴池,才觉前几天都是白洗。   浴池前放着一扇大大的折叠屏风,池边备了鲜果和冷饮,还放了个很突兀的救生圈。   主要是奇闻婆婆担心缪梨以一副猫躯在这浴池中畅游有些危险,缪梨洗澡时又不要女仆靠近,才体贴地备好安全装备。   “真不用我在外面守着吗?”奇闻婆婆问。   “不用。”缪梨道,“我泡泡就出去。”   奇闻婆婆顺从地退下。   缪梨迈着猫腿呼哧呼哧跑到浴池边,一个猛子扎进温暖的池水里,潮湿的暖意包裹上来时,她舒服得连连叹气。   享受啊!   缪梨在浴池里游来游去,游到池畔,伸脖在果盘里咬了一只草莓。   沐浴香波味道独特,清新不腻,在浴池里泡的时间一长,浑身都是清气。   缪梨眷恋这份舒适,不知不觉泡了许久,正当她战胜自己,决心从浴池离开时,意外突然降临。   缪梨游动的手脚忽然一僵,随即有遍布全身的舒展感。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暗叫不好,可叫一万遍不好也阻止不了突如其来的身体变化,挣扎着她就踩着了地板,再挣扎,胳膊拍出的水花越来越大,最后将手放到眼前,白皙柔软的一只女性的手。   她,泡着泡着澡,忽然变回原形。   缪梨滞留在浴池里,没被发现,她暂时不慌,绞尽脑汁想是哪里出了问题。喝药的剂量没错,按理说应该一个小时后才变身,怎么提前变了?   百思不得其解。   魔药放在她的卧室,凭空变猫显然不可能,缪梨爬出浴池,想趁大家没发现溜回房间,结果迈着湿哒哒的脚走到衣架子边,却发现根本没有衣服,只有几条大浴巾。   缪梨瞠目结舌。   不能怪奇闻婆婆,缪梨长久地维持着猫身,前几天洗澡也是耷着湿湿的毛就回房间,谁能想到她忽然需要衣服,也不知道给她备多大的衣服。   缪梨站在那里,很是怀疑了一会儿她的魔生。然而光怀疑魔生没有用,她最后还得用浴巾把自己裹裹好,思前想后,顺带再拿一条裹裹头脸,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悄悄往浴室外腾挪。   生命中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不可预料的,缪梨今晚撞见这么多不可测,多一件不多,话是这么说,谁知走到屏风处时,真又来了一件不可测。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穿教授制服的世岁站在门外,猝不及防两两相对,彼此都是大惊。   脑子一片空白时,是本能反应让缪梨飞快躲在了屏风后头。   世岁的眉眼被冲出的水汽浸润得朦胧迷离,唯独双眸格外明亮,他惊诧是惊诧,却不慌张,唯一大些的动作不过默默扣紧右手拇指。   缪梨紧张的心跳声在一片静寂中蔓延,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最庆幸刚才遮了脸,否则真相暴露,岂不是要翻天。   她等着世岁反应,可世岁迟迟没有反应,他像消散在空气中,或者用水汽把自己裹成一个沉默的茧。   从世岁的角度,能够隐约隔着屏风看见个玲珑的身形,有只手抓着屏风侧边,小小的,鲜笋一样嫩白。   世岁沉默半晌,开口道:“女王陛下。”   对方不答,但那只小手明显一紧。   缪梨被抓包,当场社会性死亡,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出,忐忑地纠结要不要回答,这时又听世岁说话。   “你……恢复原样了?”他问。 第31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六) 同款香气与禁……   这样轻瓷碰撞似的好听声音, 偏偏问出致命的话。   缪梨惊慌失措中吐出一个“呃”,随即发现用的原音,使劲儿把嗓子往尖了提:“好像是。”   世岁又陷入沉默。   他沉默归沉默, 迟迟不打算离开, 缪梨透过屏风看见他直挺地站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缪梨想, 她要死了, 迟早被尴尬杀死,与其死得这么窝囊, 还不如冲出去逼婚世岁, 在临终之前膈应膈应他。   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内心的尴尬转为微愤,她在洗澡, 这个男的平白无故打开大门不说,撞见了还不走, 任由穿堂风吹进来, 吹开一室的水汽, 有那么点点冷。   浴巾蔽体, 可是不保暖的。   “陛下还要看多久?”缪梨问。   世岁呼吸一滞,随后道:“贴墙的柜子里有浴袍。如果你不介意,先穿上吧。”   他难得说话艰涩, 说完礼貌地退了出去, 让缪梨的尴尬不至于升级再升级。   缪梨转身一望,角落里果然有个柜子。   它实在太低调,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出里头装了浴袍,至于世岁为什么这么清楚,缪梨后来才知道, 主浴室是他常用的,从柜子里拿出的备用浴袍,也是男款浴袍,袍脚长长的,一直遮到足踝。   缪梨换衣服的时候奇闻婆婆跑进来,说是得了陛下的命令服侍女王。   “全是我的错,女王。”奇闻婆婆鞠躬鞠了几十下,愧不能当,“陛下没走正门,我们不知陛下回宫,没来得及知会您,您在大浴池沐浴的事也没来得及告知陛下,实在抱歉。”   缪梨顶着包成木乃伊的头安慰奇闻婆婆,表示她并不介意,陛下是仁慈之主,也不会为这种小事责罚她。   “对了,陛下呢?”缪梨问。   奇闻婆婆直起因连连鞠躬而弯了的腰:“陛下暂时回房去了。”   她没有告诉缪梨,世岁从浴室这个方位走出来时,一张脸通红通红,欺霜赛雪的皮肤全笼上不知所措的羞赧,热气蒸腾,连眼神也有些飘忽。   这不能怪世岁。他是老来子,在父母在世时受着严格保守的教导,如今才会古板又矜持。看女孩出浴这种事万万做不出,但今天偏偏阴差阳错地做了,虽然撞见的是未婚妻。   婚约一天不解除,缪梨仍是世岁的未婚妻,可那又怎么样,没成婚之前,未婚妻也不能随便看的。   纵使身为魔王,也无法强势阻断胸腔沸涌的热意,世岁不想记得当时一照面的情形,奈何天资聪颖记性绝佳,不该记得的,仍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双腿,白白的,清透的肌肤经了热气的熏蒸,又泛出桃花似的粉色。   世岁烦躁地捶了下墙。   捶完之后他忽然想起,缪梨的那双眼睛,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这边的缪梨换完衣服,听见奇闻婆婆说,陛下希望待会儿他们可以谈一谈。   “啊?”缪梨一呆。   奇闻婆婆已经备好常服,等着缪梨到更衣室换上,令她疑惑的是,缪梨蒙面用的浴巾迟迟不摘,就算害羞,现在没有异性,摘下也无妨。   “今晚可能不太方便谈。”缪梨压低声音道。   “为什么?”奇闻婆婆也压低声音。   “我……还没完全恢复。”缪梨道,“猫耳朵还留着,脸上也有没褪掉的猫,恐怕吓到陛下。”   她真诚地道:“如果惊吓陛下,就是我的罪过了。”   “原来如此。”奇闻婆婆恍然,“找我们这里的治疗师看看吧,女王。”   她早有这样的提议,不过缪梨一直没同意,说是顽疾无法治愈,再看也没用。   缪梨这推脱的理由不成理由,奇闻婆婆听了却流露出感同身受的神情,往后几天都不再提找治疗师,今天看缪梨恢复原形,故计重提,缪梨还是“不用不用”。   “我想,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能全变回去。”缪梨道。   她回到房间换上睡裙,请奇闻婆婆把浴袍拿去清洗。   奇闻婆婆替缪梨向世岁转达了不能会谈的抱歉,此时的世岁已褪去面上残红,正握着笔在文件上签名,听女官这么说,倒不很意外,也不生气,点头道:“那明天再说。”   奇闻婆婆行礼告退,走到一半,被世岁叫住。   年轻的魔王用笔抵着下巴,小心谨慎地问:“是不是告诉女王我什么都没看见会比较好?”   奇闻婆婆道:“什么都别说,陛下。女王脸皮薄,当作无事发生最好。”   这一晚于是静默地流淌过去。   奇闻婆婆对王与女王的婚姻仍然保持着乐观态度,缪梨变回原形再好不过,有的是机会与世岁亲近,倘若趣味相投,退婚能直接改成完婚。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世岁会喜欢缪梨,缪梨也会喜欢世岁。第二天一大早捧着各色化妆品来到缪梨房前,迫不及待地想看女王的真面目,也要给女王化个漂亮妆,好帮助缪梨在世岁面前搏得印象分。   理想圆满,可惜在看见缪梨时成了被戳的泡。   奇闻婆婆望着再度变回猫的女王,老半天说不出话。   毛绒猫团蹲在地上,睁着圆圆的眼,神情很有些无辜。   对此缪梨的解释是,猫病反复无常,她也深受其害。   缪梨昨晚研究一晚上提前变身的原因,推断喝魔药喝得太多,身体产生了耐药性,维持长时间的猫身,得比以前多喝几口才行。   “其实。”小黑猫垂眸,对奇闻婆婆道,“变回原样,我粗陋的外表恐怕也扎陛下的眼,不如不要见了。”   奇闻婆婆迟疑道:“但据我所知女王是工匠国千里挑一的大美女。”   工匠国国民统共几千个,千里挑一是事实了。   缪梨摇摇头,摆摆尾巴,告诉奇闻婆婆传言不能乱信:“我不好看。就算好看,跟陛下一比也是黯然失色。”   “啊……”奇闻婆婆道。   她这声犹豫不决的“啊”并非不赞同缪梨的观点,而是看见那令魔种们黯然失色的陛下恰好绕过拐角出现在眼前。   自然,世岁把缪梨那声称赞听进了耳朵。但他好像不是很高兴,不知因为被夸好看,还是因为缪梨又变成小猫。   这种淡淡的不悦,一直维持到早餐餐桌。   “看来女王的病很是严重。”世岁冷声道。   缪梨道:“是啊。多谢陛下关心。”   她看世岁没有继续说话的趋势,埋头掰扯面包,扯下一块拉丝的,正要放进嘴巴,忽然又听他道:“今天也要出去?”   缪梨的尾巴在桌底悄然收紧,脸上不动声色:“对。陛下不也要工作?”   “你这些天,都去什么地方?”世岁问。   “去,去逛街了。”缪梨道,“还有吃冰淇淋。”   世岁的视线从她眼睛一扫而过:“你爱吃冰淇淋?”   “爱吃甜的。”缪梨被他看得不自在,装作漫不经心地别开脑袋。   “再没做其他吗?”世岁问。   缪梨摊手:“我还要办公,也没别的什么好做。”   他若有所思,抿一口水,又一个问题,提起缪梨本已松缓的气:“我看你的龙每次来接你都会带一个包裹,里面装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衣服跟书,还有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咯。   缪梨只觉自己是跟个侦探订婚而非魔王,这种细节他都要注意,他怎么不关心关心其他魔种的包裹。   “是波波的零食。”缪梨板着脸道。   “是吗?”   “是的。”   她笃定不已地回答完,世岁终于不再发问,慢条斯理吃完早餐,与她同时放下餐具。   今天,缪梨出发得比世岁早,但一想待会儿在学校还要见面,她的学习兴趣顿时流失大半,学术殿堂的神圣气息也无法将她感染。   坐在最后一排的黑发少女成了咸鱼,趴在桌面,死气沉沉。   “你怎么啦?”苏西问。   她真够意思,明明前排还有座位,看见缪梨坐最后一排,她跟着坐到最后一排,就为跟缪梨说话。   见缪梨没精打采地不答,苏西继续问:“是不是跟见青的事吹了?”   “我跟他根本没什么。”缪梨道。   “那你半死不活的。”苏西道。   三两女同学经过,主动跟缪梨打招呼。缪梨抬起头问了声好,尽管她并不认得谁是谁。   “今天她们好像特别热情。”缪梨道。   进教室半天,已经有好几个同学主动问候,前两天并不是这副光景。   “你长得漂亮嘛,又被教授提点,又认识见青。”苏西觉得正常,“八卦的眼睛到处都是,大家认为你有能耐,自然想结识你。”   “不了不了。”缪梨道。   她趴回桌上,又见一双手伸来,很用力地在眼前笃笃敲击两下。   缪梨抬眼,看见剑拔弩张的妮琳。   “你今天主动坐最后一排,还算识相。”妮琳鼻孔朝天地哼道,“警告你,离教授远一点。”   还用她说,缪梨巴不得离世岁远远的。   她没回答,似笑非笑看妮琳一眼。   妮琳不知怎么感觉有些怵,为表强硬双眼直瞪,又敲一下桌子示威,才昂首阔步地离去,到第一排踢走占位的企鹅。   “我要是教授,我就不喜欢她。”苏西道。   她忽然兴奋起来,挨着缪梨问:“教授的未婚妻是你们国家的女王对吧?她是什么样的?超美,超强,超有钱?”   缪梨被夸,一下子坐直,咳嗽两声,厚着脸皮道:“差不多。”   “虽然卡拉士曼是小国,但我们从不以国家大小和国民数量论高低。”苏西道,“女王要是不好,教授也不会跟她订婚。”   订婚也可能是世岁昏了头的后果,缪梨想。   “说起教授。”苏西嗦嗦鼻子,循着若隐若现的香气闻到缪梨身上,勾了她一缕黑发,终于确定,“我总感觉,今天你身上的味道跟教授的好像。”   “什么味道?”缪梨问。   话音刚落,她脸一僵,想起昨晚用世岁的浴池泡澡来着。留香效果居然这么持久。   “教授的味道。”苏西道,“昨天他抽查你,你没闻见吗?”   “没有。”   苏西狐疑地:“那你怎么会有同款味道?”   缪梨闻闻手,正儿八经地告诉她:“你鼻子出了问题。”   苏西非常自信,还要探询,却因世岁走进教室而不得不暂时放弃。   今天听课,缪梨还是低着头,脖子弯得发酸,再酸也不要抬起来看教授。   妮琳一直想引起世岁注意,今日终于如愿以偿被世岁抽查,一蹦三尺高,太激动说错话,开口就是“陛下”,惹得世岁眉头紧蹙,手一挥让她坐下。   妮琳萎得周身空气都泛出灰白色。   眼见第二堂课的时间过得差不多,缪梨总算能够在世岁眼皮底下低调地苟过今日份学时,她暗自欣喜,却听世岁点了苏西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缓缓朝最后一排走来。   提问苏西没有问题,然而提问苏西意味着他要站在缪梨身边,缪梨忽然想起刚才苏西说的,她身上有着和世岁一样的气味。苏西闻得出,世岁很大概率也闻得出。   真是夭寿。   缪梨背脊僵直,冷汗涔涔,两只手在桌底紧紧搅着,努力想办法蒙混过关。   冲出教室是不可能了,让世岁嗅觉失灵也不现实,千钧一发之际,她看见苏西包包里的半瓶子香水。   空气中传来轻微几声“嗤”,当世岁在缪梨身边站定,他闻到一股新鲜的浓郁的香水味。   他看了缪梨一眼。   被看的少女托着腮,用手挡了半边脸,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什么,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丝毫不因身旁站着金尊玉贵的教授而动容。   世岁和苏西在浓浓香水味中完成了问答,彼此脸色都不是很好。   课堂接近尾声时,世岁布置了一下作业。   他给每个学生的手腕下道禁制,告知这道禁制只能用魔力冲开,考的是大家对魔力的运用。下课之前,必须完成作业。   学生们排着队接受教授的禁制,缪梨是最后一个,她将脸扭到一边,拉起衣袖,露出雪白的腕子。   隔着手套,世岁的指尖在她腕上按了一下。随即有圈亮亮的魔文将她的手环绕,手环似的。   学生们接二连三地除去了手腕的魔文,苏西的平时成绩不怎么好,却也很快完成作业,下课时间到,先解开禁制的学生先离开,座位一个个地空下来,最后整间教室竟只剩了世岁、缪梨、妮琳和苏西四个。   妮琳解不开魔文,气急败坏,很想跺脚,可世岁在旁边,她只能忍着,憋得脸通红。   缪梨不气,她只是困惑。照理说这个禁制不难解除,用她自身的魔力就能冲开,可尝试多次,居然都无济于事,魔文顽固又强硬地停留在那儿,像个钉子户。   “我再试一次。”缪梨道。   世岁收起书本,淡淡道:“不用了,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妮琳叫起来:“教授,教授,我真的可以的!”   苏西是留在教室里陪缪梨的,见缪梨完成不了作业,世岁也不收回魔文,忍不住问:“教授,那禁制怎么办?”   世岁道:“两小时后会消失。”   他竖起右手食指,止了妮琳的聒噪,随后优雅离开。   缪梨本想证明自己,谁料他根本不给机会,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她第一次产生捶他的冲动。   缪梨留在教室里努力了一个下午,无论怎样使力,手腕那圈魔文都能发出更大的力压制她。   妮琳花钱找了企鹅帮忙,企鹅也没办法,反被骂一顿。不过到了时间,妮琳的禁制果然像世岁说的自动消失,她松口气,火冒三丈地回家了。   苏西也回家,教室里剩了缪梨一个。   缪梨最后受的禁制,禁制消失的时间理应比妮琳的晚些,她没放弃,仍然在尝试。   直到塔楼管理员从窗口探进脑袋催她离开,她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不止两个小时。   缪梨抬起手,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禁制到现在都没消失。   现在没消失不算什么,到缪梨必须回王宫的时候,她在山洞变成猫,猫手上还缠着一圈阴魂不散的魔文,无论怎么弄都弄不掉。   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带着教授给的禁制,出现在下班回家的教授面前了。 第32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七) 潮流长袍与课……   “女王回了么?”世岁问。   他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华冠璀璨,长袍曳地,跟前一字排开漂浮于半空的魔符发出光芒, 照得他眉心水纹越发幽蓝。   议事的大臣们刚刚散去, 另有些闲杂贵族等待觐见,世岁听了名字感觉没兴趣, 统统推掉, 宁愿独自清净清净。   他不愿与王公贵族周旋,却愿意用空闲时间兼职做教授, 其实骨子里还是喜欢被用崇敬尊重的目光注视, 听学生一口一个“教授”, 比做王又多出两分成就感。   奇闻婆婆候在底下,闻言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刚回来。”   今天缪梨回得格外晚, 回来的时候还穿了一身罕见的小袖长袍。   长袍不稀奇,穿在猫身上才稀奇。缪梨以猫身示众这么多天, 在厚厚的猫毛外头加衣服还是头一次, 袍子不很合身, 走路时在地上拖来拖去, 拖走许多仆从的目光。   “衣服?”世岁眸光一闪。他点消两张无用的魔符,剩下的尽数收入掌中,从王座起身, 一边整理衣袍一边道, “请女王到小议事厅,我有些事情要跟她商量。”   外头的缪梨已经成功让男仆女仆们相信她穿着的这种窄袖长袍才是斯诺佩雷斯现下的潮流款,而非她在市场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猫身大小的事实,实际上,这算是小孩衣服, 若非能够遮掩右手上的禁制,她才不会穿。   “别老闷在王宫里,有空多出去走走。”缪梨对一脸信服的仆从们道。   仆从连连点头,深感惭愧。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都掌握了王都的时尚潮流,他们却孤陋寡闻,实在丢陛下的脸。   缪梨再忽悠,说不定能够联合服装商在王宫里赚一大笔钱,可惜突闻噩耗,从奇闻婆婆口中得知陛下有请。   缪梨走进小议事厅,正瞧见世岁在办公桌的那头托着腮发呆。   他用右手托着下巴,水晶似的蓝眼睛放空,脸上呈现迷惘又纯真的情态,联想他平时老头一样地端着架势,现在倒显出两分孩子气。   世岁的手套终于又摘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   缪梨走路没声音,可世岁还是第一时间将她发现。   他的目光像水,悄无声息从缪梨被衣物遮挡的右手漫过,似不经意的一瞥,很快收回。   唇角往上挑了挑。   世岁板直腰身,抬手请缪梨就座,顺带很是在意了下她的袍子。   听奇闻婆婆形容缪梨的装扮还不觉什么,亲眼得见,才生出满心的别扭。   穿雪白长袍的黑猫不觉得别扭,警惕地在办公桌另一头坐下,问:“陛下找我什么事?”   世岁反问:“女王怎么穿起长袍来了?”   缪梨故技重施:“是现在的流行款,今天逛街时买的。”   她笑了一下,但世岁仿佛不觉得好笑,用聪明者特有的眼神将她凝睇,正儿八经地反驳:“据我所知,这个款式并不流行。”   世岁啊世岁,终于知道你前三百年为什么找不到老婆,也是凭实力在单身,对女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缪梨没有继续像忽悠仆从一样忽悠世岁,毕竟世岁天天在外面跑,什么流行什么不流行,他还是清楚的。   她无意识地用猫手在桌底画圆圈,另找借口:“风大,我冷。”   “王都天寒地冻,女王不适应也是常事。”世岁道,“但王宫内非常温暖,您大可将外袍脱下。”   他说的也是事实,尤其这个小议事厅好像格外温暖,光坐一会儿,缪梨已经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在烘烘地冒热气,外袍裹着热上加热,活受罪。   “不了,不了。”缪梨道。   “嗯?”世岁不解,“为什么?”   让这样一位太上的魔王流露出困惑表情,真是罪过罪过。世界上那么多为什么,不见得个个都必须匹配答案。但缪梨瞧着世岁认真求教的眼,深觉不给个答案很是不妥。   她厚起脸皮,慢吞吞问:“陛下,你是更喜欢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不要脸天下无敌,世岁一呛,随即面蒸红雾,尴尬得不知看哪里好,岔开话题,谈起永冻雪域跟工匠国的贸易往来。   谁又能想到,这位眼下飞红的魔王不久之前才以教授身份把未婚妻为难了一通。缪梨解不开禁制,思前想后总觉不对劲,很怀疑世岁刻意为难,就因为她狂喷香水熏到他挑剔的鼻。   小气吧啦的!   现在成功令得世岁吃瘪,扳回一城,缪梨扬眉吐气,腰杆子都挺得特别直。   气吐完谈正事,两国通商再好不过,缪梨跟世岁谈得挺认真,也敲定了交易方针,只等来日实施。   谈完事准备离开议事厅,与世岁一同起身时,缪梨看见他从桌上拿起手套。   她心里一动。细想看见世岁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好像都戴着手套,并与所有魔种保持距离,纵使接近,必定有手套阻隔,从没见他皮肤贴皮肤地触碰过谁。虽说有洁癖,可也太过了些。   “陛下。”她忍不住问,“你怎么总是要戴手套?”   世岁原本要戴手套的,听缪梨这么说,动作一顿,拇指掐了掐那软软的一层防护,到底没戴,把手套别在腰间。   “习惯了。”他道。   缪梨看他脸上写着不便多说,体贴地闭嘴,不再追问。   她放过世岁,世岁却没打算放过她,这天晚上他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在她手上打转,虽没再提长袍,却肉眼可见地想让她卷起袖子。   缪梨心惊肉跳,怀疑他起了疑心。   奇闻婆婆捧来首饰盒,打开,里头躺着串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手链。   “这是陛下送给女王的礼物。”奇闻婆婆道,“女王试戴看看?”   世岁就在一旁坐着,好整以暇等待缪梨提袖。   缪梨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提了左袖。   珠宝首饰戴在猫手上,根本不伦不类,奇闻婆婆具备高级女官的专业素养,对这样的不伦不类视而不见,还开得了口夸奖,说缪梨戴着非常好看。   “换只手戴戴?”世岁问。   缪梨已摘下手链,闻言赶紧把手链放回盒子,学世岁的样礼貌又矜持地道:“左手戴跟右手戴效果是一样的,多谢陛下的厚礼。”   戴首饰只是第一重考验,饭后上甜点,小女仆端着冰淇淋杯走到缪梨右侧,一个手滑,险些把冰淇淋打翻在缪梨手上。   还好缪梨反应快,抬手接得不偏不倚,替女仆免了一场被责罚的灾祸。   女仆不小心是假,背后有黑手指使是真,缪梨偷偷看世岁,却见世岁平静如常,正襟危坐地在那儿喝水,好像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巧合连番地来,缪梨已经高度怀疑他认出女王与女学生是同一个,但要真认出,他又怎么可能这么淡定。   对缪梨的右手的纠缠,以冰淇淋事件告终,世岁仿佛终于放弃他屡试屡败的试探,在餐厅门口与缪梨分道,表示他今晚很忙,不能陪缪梨说话或者做其他了。   缪梨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总归难受,现在倒变成她要试探他,想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   缪梨道:“陛下今晚好像很想看我的右手。”   世岁走出两步,闻言回头,面不改色道:“有一点。”   “为什么?”缪梨道,“不知我的右手有什么吸引力,让陛下这么在意。”   世岁云淡风轻地:“不,只是看女王的右手一直很僵硬,以为你哪里受伤罢了。”   他望着缪梨的眼睛:“你有没有受伤?”   缪梨坚定地摇头:“没有。”   出乎她意料的是,得了这个答案,世岁居然就很满意的样子,不再关心,也不再坚持让她一定把右手显露出来,只颔首道:“那就好。”   说完,他转身又要走。   这跟缪梨预想的根本不一样,他如果真是担心她手受伤,大可早早提问,何必藏着掖着,现在才说。   一定有鬼。   缪梨越想越蹊跷,还要套套世岁的话,见他离去,拔腿就追:“陛下,等等――”   “等”字随着脚底一绊、身体骤然腾空而硬生生缩回,她身上这件袍子不仅是不潮流的象征,还是祸源,绊得她一个大趔趄,向前扑倒。   然后撞上了回过身来的世岁的小腿。   众目睽睽摔跤,不可谓不丢脸,疼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缪梨滑落在地,挣扎着起身,抬头发现世岁弯了腰,好像要扶她的样子。   他的手已经伸过来,咫尺之遥,缪梨一动胳膊就能搭上。然而这样的距离愣是保持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掌握成拳,竟在缪梨眼皮子底下收了回去。   收、收回援助之手?!   缪梨很是吃惊。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不肯拉未婚妻起来的君主,对上缪梨吃惊的视线,竟然薄唇一抿,率先臭起脸来。世岁脸色某瞬间难看到一定程度,不知道还以为摔了的是他。   “对不起。”缪梨站起后,世岁隐忍着心头涌起的情绪低声道了句歉。这次他走得飞快,也没有再回头。   被奇闻婆婆检查身上有无摔伤时,缪梨忽然想起世岁臭脸的缘由,一捶掌:“忘了陛下对猫过敏。”   奇闻婆婆听见,眼睫毛颤了颤。   不。她心道,不是这样。   陛下忽然冷脸,不是因为猫,是因为他伸出手,却不能触碰。   长廊上快步走着的世岁眉凝霜雪,一面奔逃似的加速,一面在腰间摸索,摸到手套,急急忙忙地要穿入手指,仓促之间,无论如何穿不进。   他心中燥郁至极,一时顾不上什么优雅尊贵,什么大方姿态,用力将手套甩在地上,任由纯白沾染地尘。   缪梨不知世岁的隐秘,她只知因祸得福,摔一跤,回到卧房把长袍褪下时,发现右手手腕上的禁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掉了。   大概是她的惩罚时间终于过去。   缪梨一晚上没睡好,做的梦都是世岁对她说“小丫头还有两副面孔”,梦中他震怒于她的欺骗,决定以成婚作为对她的惩罚。   缪梨吓醒,睁眼正是清晨。   黑猫就算长出黑眼圈也看不出来,但睡眠质量不佳导致的死气沉沉,可是让每位途径的仆从侧目。   缪梨担惊受怕一晚上,结果世岁始终没什么反应,早餐时间,他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她今天是不是要出门,再没说别的。   莫非是自己吓自己?缪梨想。   世岁今天的工作有点多,到羽伽学院上课前,他得先处理手头的公务,所以今天起得很早,早饭也没吃两口,例行对话之后他匆匆离去,请缪梨自己用早饭。   相比之下,用信件办公的缪梨轻松得多。   今天的世岁,在王宫里不注意未婚妻,在教室里也不注意未婚妻,没提问缪梨,也没提问缪梨旁边的苏西,缪梨终于如愿以偿在世岁视线里实现透明化,感觉因低头而弯曲的颈椎也不酸了,心理压力骤降,学嘛嘛棒吃嘛嘛香。   她课桌里放着今早苏西送的密封烤饼,预备等下课就拿出来吃。   昨天冲破禁制的任务算是小测,按照世岁的规矩,他会提点提点小测成绩最优的学生,第一节 课的课堂进行到尾声时,缪梨听见他点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叫她下课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喝茶向来不算什么好事,但当那位老师是皓月光辉般的陛下,所有学生都只会甘之如饴。   不应该说“所有”,缪梨可唯恐避之不及。   世岁点了其他学生的名字,妮琳气得要死,缪梨却快乐无比,要不是课堂上放声大笑不合规矩,她简直要当场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才有点不服气,如果世岁没有刻意为难,冲破那么个小小的禁制对她来说根本轻而易举。   这是个无从申辩的冤屈,只要缪梨一天想远离做教授的世岁以免露出马脚,她就一天不可能跑到世岁面前据理力争。   惨。   为自己叹息的缪梨不会想到,她申辩的机会很快到来。 第二节 课下课,即今天世岁的课程结束后,那位借着课间时间接受了教授提点的优等生叫住拿着烤饼和书袋想走的缪梨,带着又羡又气的神情道:“梨梨,教授叫你去办公室。”   “什么。”缪梨错愕,“我?”   “是。”那位女生道,“你。”   “为什么是我?”缪梨问。   “因为昨天的小测,你是最后一个完成的。”   缪梨又在心里握了握拳,脸上还算平静,据理力争道:“如果我知道的不错,教授只教导成绩最好的学生。”   “的确如此。”那女生道,“但今天教授突发奇想,打算……”   “打算什么?”缪梨问。   “扶助后进生。” 第33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八) 奇怪补习与真……   见青今天也在塔楼外等缪梨下课。   他背倚冰树, 单手插袋,自然而然地有种清俊明朗,目光扫过从塔楼门口陆续走出的身影, 想到能看见缪梨, 唇角噙了笑。   几个女生含羞带臊地从他跟前走过,想打招呼, 终究没鼓起勇气。虽说同是学生, 可地位有别,不同魔种有不同魔种的朋友圈, 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抬手跟贵族说嗨。   这样的前提下, 缪梨这个搭上见青的异国交流生在其他魔种眼中无疑是捡了大便宜而不自知的灰姑娘, 怎么不叫大家羡慕嫉妒恨。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 缪梨与见青从来不存在她配不配他的问题,应该问他配不配她。   见青没能等到缪梨。   他等待的时间里, 缪梨正提着书袋怒气冲天地往世岁的办公室走。   她脸颊鼓成两个溜溜的圆, 很想打开世岁的脑壳, 看看里面生长着怎样的脑回路。   见见见, 在王宫见面的时间已经够长,在学校还要继续见,世岁长得再好看, 看久也会审美疲劳的。   “可以不去吗?”缪梨尝试过不妥协。   但转达消息的女生眼一瞪, 几乎同一时间,周围所有听见这话的女生都目光森森然似狼起来,把缪梨盯着,仿佛她说的是什么不可思议之语。   “梨梨。”先进生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深沉地道, “你知道我们的教授教书之余,在王国中担任着怎样一个重要角色吗?”   “他是魔王。”缪梨道。   “不错。”先进生道,“所以教授的要求,等同于陛下的要求。你,懂了吗?”   这意味着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缪梨走过与十二塔楼相连的长桥,进入另一座塔楼的塔顶,塔顶只有一间办公室,是独属于世岁的。   毕竟,没有教授敢跟魔王陛下一块儿办公。   教授都没有跟世岁同处一室的勇气,难道缪梨这个即将卸任的未婚妻会有吗?   缪梨站在紧闭的办公室外,没精打采地叩响房门。   世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进来。”   缪梨推门而入,看见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后的世岁。   他的办公室意料之内地干净整洁,东西不多,教具和书在桌上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个边角对得刚刚好,实在对强迫症友好极了。   世岁看见缪梨,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缪梨捕捉到那沉浮的光,琢磨不出是种怎样的感情,直觉像小孩见了新事物的好奇与探询。   她随即自我否定,这样的情绪跟世岁挂钩总有些奇奇怪怪,而且他又不是没见过她,新奇什么?   “坐吧。”世岁道。   他以眸光指引缪梨坐到与自己一桌之隔的椅子上。   说完这话,他极轻微地皱下眉头,抬手在腹部按了按,似乎身体微恙,但很快恢复如常。   缪梨发现他没戴手套,视线往桌上一扫,果然见一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放在那儿,不是他常戴的那副,好像换了新的。   新不新,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缪梨乖乖拉过椅子坐下,脑袋一如既往耷拉得低低,不求世岁扶助得她全班第一,只求蒙混过去,让他早点放她走就好。   话说回来,学到现在,缪梨的确有些长进,可最需要解决的魔火流动还未解决,也不知道世岁什么时候才会讲到魔力排异反应,她留在雪域的时间可不多。   世岁起初没有说话,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缪梨看,看了有两分钟。   黑发少女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坐着,倒也乖巧。头还是挂了秤砣似的垂着,看似淡定,实则早已被乱颤的眼睫出卖,她不怕他,她只是紧张。   有秘密,才会紧张。   缪梨左等右等,等不到世岁的动静,禁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正入罗网,与那双看透一切似的蓝眼睛对视。   隔得这么近,又不说话,其他感官就灵敏起来。缪梨发现世岁身上的味道果然辨识度极高,像一朵小白花盛开时清新的香气。   世岁随手在桌上拿支笔,笔端搁在指尖,开口问她:“我看过你的资料,填得非常简单。你说住在卡拉士曼的王都,具体哪里?”   缪梨茫然,这跟扶助后进生有半毛钱关系吗?   她这么想,于是这么问出。   世岁没说有关系,也没说没关系。凝望着她,用优美的声音说出理所当然的话。   “我问。”他道,“你答。”   “离王宫很远的地方。”缪梨道,“第十大道。”   “到羽伽做交流生前,你在学校学的最后一门课程叫什么?”世岁又问。   “魔……魔药学。”缪梨道。   “这么说你精通魔药。”世岁道,“会做变身药水吗?”   缪梨一惊,先前消弭的怀疑去而复返并且成倍增长,这个提问太过危险,危险得她几乎想问世岁是不是知道真相,可偷着看他几眼,他面无波澜。   “不会。”缪梨道,“我们不学这个。”   世岁随后拿几种常见药水问她会不会配,仿佛变身魔药不过考题之一,没什么稀奇。   缪梨一一回答。   这之后的问题倒中规中矩,不涉及隐私,都是些兴趣特长,还有对他课程的满意程度。   “基本满意。”缪梨道,“如果教授你没有故意给我下超难的禁制,可能我会更满意些。”   世岁停了写字的手,听见她这么说,没有特别惊讶:“是么?”   果然他是故意的!缪梨心火腾腾燃烧。   然后听见他道:“那么我以后不必对你抱太高期望。”   缪梨傻了眼:“什么?”   “你有心隐藏实力,不过看得出来资质不错,是个可塑之才。”世岁道,“你以为我只给你增加难度,是为的什么?”   他说这话时高深莫测的表情,真是致命得很。   世岁又摁了摁腹部,脸色比刚才悄然白些,他没觉察,抬手一道魔文锁了缪梨的手腕,对她道:“这次再试试看。”   缪梨沉浸于被教授赏识的震惊,万万想不到世岁有这样一番苦心,居然不是揭秘她,而是给她开小灶。   多么催人泪下。   世岁现在重新加的禁制,缪梨凝神用魔力一冲,不多时就冲开,像她预料的,根本轻而易举。   “这是跟他们一样的禁制。”世岁道。   “我愿意继续挑战高难度的。”缪梨道,“教授。”   再加一道禁制不是难事,但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世岁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这口气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他自己。   世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糟糕起来,额上蒙了细小的汗珠,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疼痛。   他这突发疾病的模样吓缪梨一跳,她站起身,看见他手捂在胃的位置,五指紧紧揪着制服,用力得指节发白。   “教授?”缪梨道。   她随即想起,他今天早上没吃两口饭,空腹到现在,应该是闹胃疼。   这就是三餐不规律的恶果。   缪梨不会对因胃疼而羸弱的教授放任不管,第一反应拿起书袋,在里头翻找,连声道:“教授别担心,我这儿有――”   她反应的速度之快,说话又笃定,好像刚巧拥有什么灵药。世岁忍着胃的抽搐抬头,却见一块密封烤饼递到眼前。   此时此刻,令魔王陛下花容失色的,恐怕惊诧比疼痛更多些。   世岁轻轻摇了摇手,谢绝这块他永远不会吃的平民食物,继而往对面的立柜一指:“那里有药,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梨梨。”   他因为工作不规律饮食或少量饮食也不是头一次了,长年累月落下个胃病,严重不算严重,只发作起来折磨,因此在工作地都备着胃药。   缪梨被世岁这声轻而软的“梨梨”叫得一激灵,不合理的直觉又冒出来,让她感觉他不是在叫学生梨梨,而是未婚妻梨梨,赶忙搓搓手臂,压下那诡异的错觉,飞快跑去打开立柜的门,取出里头放得端正的小药瓶。   现在的世岁早没有无懈可击的优雅仪态,一手按胃,一手扶桌,多了点点狼狈,可还是好看的。   听见缪梨走近的脚步声,他摊开右手手心:“药给我。”   本以为投递到手里的会是冰冰凉凉的小药瓶,谁知竟是软软的温暖的手指,捏着几枚药片,小心翼翼放到他掌心来。   皮肤贴着皮肤,完完全全碰到了。   觉察到突如其来的体温,世岁倏然抬头,面露惊惶,好像祸事降临,下意识将缪梨的手甩出去。   额上细细的汗珠飞快成了涔涔的汗珠,滴落下来,打湿眼周,把他看向缪梨的眼神演变出些许湿润。   缪梨从未见过世岁这么大反应,以为给错数量,跟着惊惶。   可药瓶上明明写着三个,她看得仔细,不会出错。   世岁望着缪梨,等待着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不出三秒,寒冰将由脚底直爬头顶,严严实实将她裹覆。   这是她触碰他的惩罚。   他自出生起就无法与任何有生之物相触,轻轻一碰,会把对方冻成冰雕。   冰雕一月融化,不至于害死无辜,可这也注定他永远无法拥有正常魔种的生活,没有实打实的触碰,不知道手牵着手是什么感觉,隔着一层手套生活,哪怕自私地豁出去,尝试触摸亲近者的肌肤,摸到的也只有虚无缥缈。   世岁藏在身后的双手颤抖着,不知以何种面目对待知晓自己秘密、被秘密祸害的缪梨,难堪地闭上双眼。   三秒过去,五秒过去,秒数艰难滴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世岁听见缪梨疑惑的问话:“教授,你怎么了?”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缪梨,活生生站在那儿。   她平安无事。   此时此刻,王宫中,奇闻婆婆正将世岁不要了的手套收起。   她清洗过,干净如初,陛下还是不要,她知道他不是讨厌手套,是讨厌他自己。   女仆侍立一旁,为世岁叹息:“陛下的‘病’会持续一辈子吗?”   “不知道。”奇闻婆婆道,“我相信不会。”   她关好抽屉,遥想过去,说起一件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可信度的传闻:“据说陛下很小的时候,有个大占卜师做过预言,说陛下命中注定,会遇到唯一一个不怕寒冰,能与他分享体温的姑娘。”   “那她……”女仆试探地道。   “她就是陛下的真命天女啦。”奇闻婆婆道,“能遇上就好了。”   缪梨觉得很不妙。   她不知道给个药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世岁站在那儿直愣愣望着她发呆已有好几分钟,若不是看他胸腔起伏还在呼吸,真以为他当场石化成塑像。   他看她,目光由悲伤到难以置信到欣喜若狂,一忽儿又变成无比的谨慎,好像望着极易打破的珍宝,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夭寿,课后补习竟然补出这种尴尬场面。   缪梨艰难地酝酿了一会儿语言,想问世岁她做错什么事,才张嘴巴,却见世岁大步过来,伸手碰了她的手。   他的五指有些凉,笨拙试探之后,看她果真无事,欣喜若狂又回到他脸上。   世岁随即得寸进尺,改碰为握,紧紧握住缪梨的手,握得急促又生疏,比第一次牵女朋友手的小青年还不如。   这种行为不好,很不好,可他眸子里散开的星光那样绚烂、明亮,像复明的盲童第一次看见光,令漂亮得让缪梨莫名心酸。   心酸归心酸,又是几分钟溜走,缪梨的手被握得热乎乎,连带着世岁的手也热乎乎了。她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道:“教授,请问您这是在干什么?” 第34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九) 请辞失败与信……   “你还叫我教授?”世岁脱口而出。   这问题问得缪梨摸不着头脑, 懵懵地道:“我记得您说过,在学校里不能称呼陛下,要叫教授才对。”   世岁一怔, 终于从初次实体接触的激动中回神, 眼神变了几变,好似云雾翻涌, 难以捉摸, 却最终放了缪梨的手退开几步,站到一边。   他看她的眸光复杂得很, 某个瞬间, 缪梨只觉不是他做了越礼之事, 而是她犯下错误,胸腔里塞着闷闷的负罪感。   什么情况, 难道世岁长着一双魔眼,能够颠倒黑白。   缪梨短暂性遗忘自己隐瞒真实身份给未婚夫当了学生的事实, 见世岁退开, 她也退开, 笔直地站在那儿, 等一个表态。   世岁不是会乱来的教授,正因他秉性如此,刚才牵手的一幕才显得那么诡异。   世岁扶着桌角, 狂喜做了片刻的镇静剂, 效果褪去,胃部抽搐卷土重来,冲淡了他喜悦与失落交织的情绪。等长出一口气,他状态已飞快调整好,端回高高的姿态, 低声道:“多谢你扶我。”   特地绕过桌子跑到学生跟前“被扶”,不愧是教授,碰瓷也碰得如此高级。   跟世岁纠缠没有好处,缪梨乐得给他台阶下,听他的话重新把胃药取来,再取一杯水,看着他慢慢地吃药。   “教授身体不舒服,我不打扰了。”缪梨道。   世岁翕张了唇,本来要留她,一瞥瞥见她泛上眉梢的雀跃,改口道:“你去吧。”   缪梨拿上书袋和烤饼,再回头看看那尊贵魔王的楚楚可怜样,出于恻隐,又问了一遍他需不需要吃她的饼。   世岁口欲很淡,不喜欢囤小零食,把这个办公室掘地三尺恐怕也找不出半点儿能吃的东西来。   这次世岁没有拒绝。   他坐回座位,看下缪梨快快乐乐地走出去,直看到她最后一抹影子都消失,才垂眸摸了摸手。   软绵绵的,女孩子的手,一包包在手里,好小。   也好温暖。   世岁抬起手,把手心贴着面颊,才发现脸不知不觉发起热。   他想做点别的事情分神,看见缪梨放在桌子上的烤饼,拿到跟前,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打开来吃。   他从来不吃王宫外的食物,加之这种饼他见过,是小摊上的热门货,早餐时间企鹅会端着托盘满学校兜售,卫生情况不明,还是不要吃了。   缪梨感觉自己迟早精分。   一天之内,她要扮演两个角色,出王宫是交流生,回王宫是女王,这本来还好,把持得当,也可以蒙混过关。   难就难在她的未婚夫也是个精分角色。   在王宫世岁是高贵帝王,出王宫世岁是优雅教授,他虽不是故意搅局,可的的确确影响到缪梨的日常生活。时间一久,她开始有叫岔嘴的危险,像今天变完猫回到王宫,迎面撞见世岁,一声充满敬爱之情的“教授”险些唤出,还好关键时刻咬住舌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全怪世岁。   如果不是他出格牵她的手,她不至于回王宫还思考着他究竟发什么癫。   世岁看见缪梨,早早停下脚步。   他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多了一点点亲切,还有一点点通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缪梨的眼神就变成这样,没了半点儿初次相见时的疏离。   缪梨被这样捉摸不透的眼神一看,不禁非常怀念刚见面的时候世岁那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矜持和拘谨。   她一边想,一边客气地跟世岁打招呼:“好巧啊陛下,你也刚回来。”   “是。”世岁道,“女王今天还愉快吗?”   “很愉快。”缪梨道。   按照常理,对话进行到这儿应该结束,世岁会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但他竟点点头,接下缪梨的话:“我也是。”   缪梨惊诧,等看见他眼角眉梢轻轻浅浅的笑意,惊诧顿时加倍。   他在笑。   像是想到什么高兴事,很愉快的样子,积雪消融,冰花初绽,好看得让她生理性移不开眼。   克制,克制,这是陷阱。缪梨想。   她借口有事,飞快地摆着猫尾巴从世岁身边跑了过去。   当晚缪梨又做噩梦,这次的噩梦得寸进尺,竟然是她跟世岁举行婚礼的场景,世岁替她戴上婚戒,十指相扣。一忽儿,他的面目模糊起来,用个陌生声音温柔地问:“这样的我你喜欢吗?”   “梨梨。”他道,“你愿不愿意为这样的我去死?愿意,不愿意?要不要再换一个?”   “我不要死。”缪梨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他亲亲她,亲昵地道:“可你结婚了。结婚就得死。”   缪梨惊醒坐起,再也没睡着。   可怕可怕太可怕,夜长梦多,她不要她这桩即将解除的婚约出现意外,必须先求个保障。   她趁世岁有空的时候走进他的书房,说起返回工匠国的事。   “在这里打扰太久不好。”缪梨道,“我想过两天回去,陛下。”   世岁风清月朗地在批文件,闻言眉头一皱:“怎么想到要回去?是仆从们伺候不周到,还是饮食不合胃口?”   这完全不是缪梨想要的反应。   他应该淡漠地接受她的请辞,并且暗示她最好明天就走。但此时此刻听他语气,分明是要挽留。   缪梨心里奔过十万只企鹅,再流利的口齿也变得笨拙:“那倒没有。”   “卡拉士曼一切如常,女王不妨在我们这里多待段时间。你每天出门,想必很喜欢我们的风土人情。”世岁道,“不是么?”   “啊。”缪梨道,“也不是……”   世岁眉头拧得越发厉害,额心水纹都在抗议:“女王执意要走,我不得不怀疑是我们的招待出了问题。”   他扬声将奇闻婆婆叫进书房,让她为自己的失职主动领罚。   这操作把缪梨看傻,奇闻婆婆也是无辜,好端端在外面工作着,一口大锅说掉就掉。   这锅掉下来居然还间接因为缪梨。天地良心,原来有时候做坏蛋也未必需要自己亲自动身。   奇闻婆婆不问为什么,也不反抗,顺从地要去领罚,被缪梨拦下。   “我在这里住得很满意,只是想回家。”缪梨道。   “如果住得舒服,女王不会这么快起思乡之情。”世岁道。   魔王强词夺理起来也是一套一套,他执意要罚奇闻婆婆,缪梨只好松口说,在这里多住几天。   奇闻婆婆安全退出,留下一个忽然过分好客的魔王,还有一个不开心的女王。   一句话坠地一句话上天,同样从世岁薄唇中吐露的语言,刚才还让缪梨闷闷不乐,现在他再开口,却叫她精神一振。   “多住几天没什么坏处。”世岁道,“何况,女王没拿到该拿的东西,空手回去恐怕也不甘心。”   小黑猫噌地活跃起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看来未婚夫还是上道的,没忘记他们俩当初一致达成的目标,缪梨该拿的东西可不就是退婚书吗。   “那个东西,到时候我会亲手交给你。”世岁道。   “好。”缪梨道。   折腾一通,原本要提前回国,进门时的预想完全没有实现,走出书房大门,缪梨还得在雪国多住几天。   宰相德发对这件事倒没有什么异议,殷勤地请女王好好游玩,顺便殷勤地问女王跟魔王世岁的婚期在什么时候。   “这位王不错吧?盘靓条顺的,气质出众,配得上我们女王了。”德发在信里道,“选他选他。”   选他个大头鬼。   缪梨在信里把德发骂得狗血淋头,叫他离女王的私生活远一点,专心国家大事,务必促进社会的和谐健康高速发展,再附上关于两国通商的几点叮嘱,要德发好好地办。   写完信,缪梨有些犯困,把信件随手一塞,打算明天再寄。   是药三分毒,变身魔药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大好,可偏偏她又得多喝,身体的耐药性让魔药见效时间越来越不稳定,昨天吃着晚餐,突如其来的变身预兆让缪梨不得不胡乱找个借口从世岁面前遁逃。   世岁很淡定,缪梨不淡定。   最好是这件婚事早日解决,缪梨就不用日常嗑药了。   那日补课之后,又过两天,世岁没再给缪梨开小灶,尽管上次的小灶根本没开成。   今天的课即将结束时,世岁指了个学生收昨天布置下的书面作业。   作业是一千字小论文,缪梨激情洋溢写了足足三千字,超额完成任务,论点准确论据充足,她有信心拿个高分。   作业本交上去,恰好下课,缪梨跟苏西约着去吃冰淇淋。   上次见青带她去的那家冰淇淋店,味道很不错,缪梨偶尔想过过普通学生的生活,请同学吃东西什么的。   苏西热情又慷慨,缪梨的饼给了世岁,她没吃上,苏西一听缪梨把饼弄丢,毫不犹豫又给了她一个。   当然她也有缺点,太过八卦,总想从缪梨这儿探听工匠国女王的信息。   缪梨被问得烦不胜烦,好几次生出冲动,想告诉她女王就是她跟前站的这一个。   甜品店老板见缪梨带着同学来,很有些诧异,问:“怎么不见小少爷?”   “小少爷是谁?”缪梨问。   “啊。”老板道,“见青少爷。”   “我跟他不熟。”缪梨道。   小少爷,好威风的称呼。听着就有些横行霸道的意思。   “不是跟你说了见青是贵族吗?”苏西道,“跟他沾亲带故的那位,可是王都最了不得的角色。”   缪梨不以为意,趁苏西纠结点什么时,她整理了下书袋。   不整理则已,一整理,整理出大祸。   苏西抬眼见缪梨一脸丛林失火的表情,问:“怎么了?”   缪梨没有回答,她已经裂作两半,大风在心脏的缝隙里呼呼地吹,吹出的声音全是“信不见了”。   她写给德发的回信,打算今天寄出的,不见了!   缪梨再一想,更觉天塌地陷。   她好像、可能、不小心,把信夹在了上交给世岁的作业本里。 第35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 邀约舞会与夜……   简直天才之举。   缪梨一副见鬼的表情, 小脸儿刷地白成纸,双目无神,呼吸急促, 仿佛疾病突发, 看得苏西紧张万分。   “没事吧?”她问。   缪梨没听进同学的问话,她全心全意在设想世岁得知真相的后果, 所有后果经过归结, 最终都成了两个字:完蛋。   缪梨掏出钱包,把请吃冰淇淋的钱留在桌上, 让苏西随意点, 不够的账事后再算, 起身拽着书袋就往外跑。   “梨梨!”苏西跟着站起,“你要去哪儿?”   缪梨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从下课到现在不算太久,世岁或许还没改到她的作业, 或者再幸运些, 他根本没开始改。   越是危急关头, 越能激发出无限的勇气。以及百分百的侥幸心理。   缪梨跑得飞快, 在桌椅与桌椅间穿行,像疾驰的鸟,但鸟飞得再快也得看方向, 还得及时避开前方突然出现的路障。   意识到有个身影推门而入时, 缪梨已经来不及刹车,头铁地撞了上去,与那男的碰个满怀。   不疼。   亏得她应急反应快,电光石火间迅速画个屏障魔符,一头扎进软绵绵的透明薄膜里, 随即感觉魔符之外另有一股陌生魔力在护持,似曾相识的声音带着惊讶在头顶响起,叫她名字:“梨梨?”   缪梨抬头,看到见青吃惊的脸。   见青瞧瞧缪梨,看她除了呼吸急些没别的异样,放下虚虚护在半空的手臂,问:“这么急急忙忙要去哪里?”   吃惊之余,他倒挺高兴,踏破铁鞋无觅处,学校里等不到的女孩子,竟然下一秒在常来的店看见。早知如此,他不如一开始就在店里等。   缪梨倒退两步离了见青,说声“下次再聊”,卯着劲儿又往外面冲。   下课的时候她看到世岁往办公室方向去,猜想他现在应该还在学校里。可冲出甜品店才发现,满大街魔来魔往,竟然打不到一只可以乘坐的信天翁,缪梨招酸了手,正想回店跟苏西借她的信天翁,听得身旁见青的声音道:“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见青真是及时雨。这种时候缪梨顾不得跟他熟不熟,满口答应,坐上了他的冰凤。   冰凤是比信天翁更威风的坐骑,产量不高,当然跟龙比数量还是多多了,在永冻雪域是贵族的标配,见青这只品相很好,想必千金不换。   “去哪里?”见青问。   缪梨道:“学校。”   “找谁?”见青又问。   “没什么。”缪梨道,“把重要的东西落下了。”   见青坐在她后头,很绅士地隔开一段距离。缪梨被冷风呼呼地吹着脸,抬手捂住眼睛,更无暇回头,所以没看到见青紧张又喜悦的神色。   如果看见,她一定会觉得见青紧张的神情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到底是像了谁呢?   “梨梨。”见青道,“我……”   他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缪梨听不清楚:“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见青问。   缪梨不假思索:“没有。”   她也没工夫思索,满心满眼都是那本夹着信件的作业,祈祷世岁懒怠一点再懒怠一点,不要趁热乎改作业,作业有什么好改的。   见青暗暗揪住冰凤的羽毛:“那么我……”   后面的话又是听不清。   我喜欢你这种话对还不太熟悉的彼此来说或许有些过于直接,但见青很清楚心里不甘寂寞的情愫,他的确很喜欢缪梨,他也相信一见钟情。   以他的条件,追女孩子是易如反掌的事,第一次主动偏偏碰了壁。但喜欢这种东西,就是碰壁之后还喜欢,没有办法。   见青希望缪梨能看出一点儿他的心思,不用多,一点点就好。   缪梨完全没在看的。她只在风声渐弱时放下捂眼睛的手,看见越来越近的羽伽学院,心头焦躁的火更突突地冒,到达门口,冰凤还没停稳,她已经蹦了下去。   “多谢你。”缪梨道,“下次还你人情。”   见青摸摸鼻子,为缪梨跟他的泾渭分明感到无奈,忽然福至心灵,趁她没有跑远,赶紧道:“那期中舞会还吧!”   “什么?”缪梨边跑边回头看他。   “期中舞会。”见青道,“你做我的舞伴。”   “噢噢。”缪梨道。   她不清楚期中舞会是个什么东西,急着脱身,胡乱应承下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十二塔楼赶。   跑上塔楼,穿过连廊,到世岁的办公室一看,大门紧闭。站在塔顶四处t望,哪里都没有世岁的身影,贴着办公室的窗户往里看,也看不见作业本。   一定被世岁带走了。   缪梨噌噌噌跑下塔楼,鉴于学校太大,找教授等同大海捞针,她第一次购买了企鹅的VIP服务,问它们世岁在什么地方。   “要不要再来个连续包月呢?”企鹅问。   “不用。”缪梨喘着气道,“世岁在哪里?”   企鹅们听见她直呼魔王大名,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抬起手捂住嘴巴,非常惶恐的样子。   “教授在哪里?”缪梨改口。   企鹅这才告诉她,世岁已经不在学校。   好嘛,只能跑回王宫。   缪梨再次在校园里奔跑起来,企鹅在她身后跟着跑,一边跑一边追问:“真的不要连续包月吗?”   坐着波波龙回到王宫,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缪梨短时间内跑的里程数太多透支体力,加上耗时这么长,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从阳台降落时精气神很是不足,霜打的茄子似的,可还是架着灵魂被抽空的态度努力奔跑,在王宫中寻找世岁。   “陛下?”奇闻婆婆道,“陛下出去了。”   她看缪梨状态不佳,关切地道:“要不要坐下歇歇,女王?”   缪梨哪里还有歇的心情。她偷溜到世岁的书房,没看见作业本,溜到议事厅,依旧没有,把世岁常去的房间去个遍,作业本仍是不见踪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张纸愁煞猫女王,缪梨托着腮,临窗遥望,只觉愁得要白了头,从黑猫变成白猫。   她放弃挣扎,心想世岁肯定看过作业,知道她这些时间搞的幺蛾子。接下来,只等待他暴风骤雨般的质问和指责。   世岁生气,缪梨倒不怕,怕只怕他发神经,把她的噩梦变成现实。   缪梨在等死的煎熬与忐忑中,终于等到世岁返回。   世岁之前不在王宫,但他大概在缪梨回来前先回家一趟换了衣服,因为缪梨见到他时,他穿的是君王长袍,不是教授制服,贵气四溢。   魔王走进大殿,发现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确切地说,应该是他的未婚妻蹲在那里,不由停下脚步。   他平静地扫下视线,望着缪梨,叫了声“女王”。   这声招呼平淡无奇,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缪梨心里有鬼,听见不由一僵,须臾,才干巴巴地回道:“陛下。”   她审视世岁望向自己的目光,越看越觉得可疑,越看越感觉那目光明晃晃写着“诈骗犯就是你”。   “女王今天过得愉快吗?”世岁问。   这也是正常问话,可缪梨觉得他话里有话,肯定在考验她对他课堂的满意度。   骗他就算了,对他课再不满意,真是错上加错,缪梨连忙道:“非常愉快,收获多多。”   “是么?”世岁眉眼一动,“不妨分享一下。”   “呃――”   缪梨“呃”了很久,百转千肠,小心翼翼斟酌着道:“听到一些智慧言论,学习了很多,极大提高了我的综合素质。”   话是套话,好在滴水不漏。   “好。”世岁道。   他看起来果然有些满意的样子,这让缪梨暗松一口气,感觉接下来的发难不会太可怕,说不定他会顺势因她的双面生活,直接解除婚约。   那再好不过了。   但出乎意料,世岁没有发难,他慢慢转过身,示意缪梨随意,他要先去换身衣服。   正在这时,奇闻婆婆带着干净的毛巾过来,一边呈给世岁一边道:“陛下回来了,您不在的时候女王找您很久。”   世岁一听,好不容易移开的视线又放回缪梨身上:“女王找我?”   缪梨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她的真实目的哪里是找他,是找那要命的作业本,奇闻婆婆太过尽职尽责,什么事情都要汇报。   女官很快用实力向缪梨证明,没有最尽职,只有更尽职。她见缪梨沉默,心道找陛下当然是想见陛下,女王藏着掖着,但对陛下的小心思还是有泄露的时候。这会儿不说恐怕因为害羞,尴尬冷场就不好了,于是开口解围道:“陛下回得比平时晚,女王有些担心,刚才也一直在大殿等陛下回来。”   十级解读能力,颠倒事实,让缪梨甘拜下风。   缪梨小声道:“不是……”   她说晚一步,世岁的表情已有变化,白壁无暇的脸上涌起和色,温声道:“外面有些事要办,女王不必太过挂心。”   缪梨根本没有挂心。然而她的把柄握在世岁手里,不好意思说破,事已至此,只能哑巴吃黄连地点头。   世岁忍耐力真好,到现在都不发火,还跟她说这些客套话。   缪梨很快意识到她错怪了世岁,他不是有耐力,是很有耐力,直到用晚餐,直到用过晚餐,都一直隐而不发,好像根本不知道女王缪梨就是学生梨梨一样。   缪梨担惊受怕一晚上,最后终于忍不住,暗示世岁:“陛下,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世岁在等她吃完饭,闲来无事,把烛台移到跟前,用剪刀剪去烛芯。袍袖下溜,腕间一抹雪色,真是养眼。   他穿什么都要严严实实,穿常服是,正式服装更是,这很好,比赤星乱穿衣服好多了。   “你想我说什么?”世岁反问。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缪梨道。   世岁于是张嘴欲言。   他想说话来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缪梨的猫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淡淡道:“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太明显了吧!   世岁要是去行骗,可能穷得底裤都穿不上。   “的确没什么。”世岁道。   他用手上剪刀一敲水晶杯,只见杯中净水翻涌而起,旋转着变作一朵晶莹冰花。冰花受魔力驱使,飞到缪梨跟前。   “快吃吧。”世岁道,“我有些困,今晚想早点睡,女王。”   送好看的小玩意儿让缪梨快吃,像在逗孩子,缪梨本该抗议,可她过分解读世岁的行为,觉得这是他在暗示她的谎言会像冰花一样逐渐消融不攻自破,心惊胆战,默默地埋头猛吃。   这样的误解一直到临睡前才结束。   缪梨洗完澡在走廊乱晃,等待世岁回房。她实在憋不住,决定跟世岁摊牌,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不希望他知道的事情,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胡乱猜测吓自己。   世岁还没有回来。   缪梨蹲在角落,看见奇闻婆婆领着一个女仆进入世岁的卧房。女仆手里端着一摞文书,文书侧边的颜色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们两个出来后,要从缪梨跟前经过,缪梨于是开口打个招呼:“奇闻婆婆。”   奇闻婆婆吓一跳,修养令她飞快稳住阵脚,看向缪梨:“是女王。您的毛色隐蔽性真强,也怪我大意,没看见您。”   缪梨摆摆手,示意没关系:“这么晚了,陛下还要工作吗?”   “噢。”奇闻婆婆笑着道,“那是明早用的。女王有所不知,陛下在王都的羽伽学院兼职教授,收了作业之后,他喜欢大清早起床批改当消遣。”   缪梨一听,顿觉一道天雷从头顶劈下,轰隆巨响震撼灵魂,同时将所有的忐忑与猜疑劈得干干净净。   世岁为什么表现如常――因为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到夹在作业里的暴露缪梨身份的信件。   缪梨一时悲喜交加,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女王?”奇闻婆婆问。   “不,没什么。”缪梨道,“我要回房间去睡了,晚安。”   “晚安。”奇闻婆婆道,“愿您今晚做个好梦。”   做好梦,那是可以的。从作业本里拿回寄给德发的信,缪梨何愁不能高枕无忧。   奇闻婆婆不会想到,回了卧室的缪梨非但没有睡觉,反而在灯下奋笔疾书地写魔符,一张又一张,比生产钞票更积极。   等到夜深人静,王宫内绝大部分仆从睡下,世岁也睡下,缪梨的房门悄悄打开,窜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小黑猫。   缪梨一路潜行到世岁的房门前。   在两百多年不算漫长的魔生中,缪梨第一次做梁上君子,不图财不图色,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偷入世岁房间是不太道德,但他明天早上就要批改作业,错过今晚,再没别的机会。   缪梨飞起一张魔符旋转门把手,将猫手按在门上,缓慢用力,推开一道不宽不窄刚好通过的距离。   她不急着进门,先连续往屋内放进五六张魔符,看着魔符化作轻烟,无声无息消弭在空气里,再等待一会儿,才缓缓踏足。   这么大剂量的安眠符咒,足够魔王睡得诸事不知。   房里很安静,借着月光,能看见躺在大床上的世岁。   世岁床的右侧贴着一张长长的台子,台子上摆着学生的作业,作业斜坡式倒塌下来,散了一部分在他枕边,大概他睡前兴起,提前批改了几本。   别是我的别是我的别是我的。缪梨在心里道。   她关上门,溜到世岁床边,把早准备好的玻璃珠子往地上一扔。   哒,哒,哒。清脆的敲击声。   世岁毫无反应。   睡沉了,好。   缪梨暗暗高兴,大展拳脚,爬上放作业的台子,抬手点起一点点火,借光翻找外侧的作业本。   找一圈,没有。   看来她的作业在世岁枕边那一叠里。   缪梨正要越过台子踩到床上,忽然浑身一颤,致命的熟悉感袭来,她手脚麻痹,跌落下去。   还好身上毛厚,落在地板竟没什么声响,可缪梨心里已经是地动山摇。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全降临在她的身上,信夹错地方是她的锅,突然由猫变回魔女可不是。   缪梨支撑起身,望着一转眼工夫变回原样的光光的胳膊,想死的心都有。   什么时候不变,现在变!要命的关头变!   缪梨气得拿拳头凌空狠狠捶了两下。   她颤巍巍从床边探头,见世岁还是岿然不动,稍稍安心,又见房间另一边的架子上挂着世岁的外袍,遮遮掩掩地摸过去,拿他的衣服穿。   丢衣服,他第二天醒来要发现,但发现就发现,他也不知道是谁拿的。   从不乱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缪梨感觉良心受到了谴责。   某个瞬间,放弃两个字一度出现在脑海,很快被她用力压下。   来到来了,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缪梨心一横,裹了裹衣服,拖着到脚边的袍尾小心翼翼挪到世岁床边。   世岁连睡觉都有强迫症,他睡在正中央,离两边床沿的距离似乎恰好五五分,被子盖到腰,冰白的长发在枕上散开。晚餐时分他给缪梨变的冰花不算绚丽,这一枕的发才是真正绚丽。   缪梨爬上床。   床垫轻轻下陷,丝绸的床单扯出涟漪,那涟漪随缪梨的一路往前而移动,一直移到世岁身畔。   靠得这么近,缪梨能摸到世岁枕边的作业,也看清了他的睡脸。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世岁散发的模样,也没见过他睡觉的模样。清丽无边,出尘有余,因为睡得很乖,居然还有些可爱,实在是个温柔的祸害。   把这个样子画成画拿去卖可以卖不少钱,缪梨想。   她很快把目光从世岁脸上移开,专心做大事。   她OO@@地,首先把夹着笔的那本作业打开,长出一口气,不是自己的。   再看那些被他批过的作业,也不是自己的。   翻到待批改的第一本,才知道什么是死里逃生的滋味。   那上头赫然写着缪梨的名字,如果今晚没有来拿,明天一早,世岁将以缪梨的大秘密揭开新的一天。   夭寿。   缪梨不知该是惊是喜,抖抖擞擞揭开夹着作业,果然见里头夹着信。   她正要取出,忽觉身畔的世岁动了一下。   缪梨吓一跳,赶忙灭了指尖小火,改爬姿为趴姿,一动不动趴在世岁旁边。   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   随即发生的,也是一瞬间的事。   世岁忽然转身,脸一侧,正对缪梨这头。而他的右手顺势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轻轻搭了缪梨的腰。   梦中侧身,恰巧将小未婚妻圈在怀里。   缪梨脑中砰一声炸开了花。 第36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一) 梦中心跳与……   幽暗的静寂里, 心跳声显得尤其响亮,扑通扑通,乱撞的小鹿没有羞涩, 只有一股自尽的冲动。   缪梨憋着气, 直憋得眼冒金星,不敢呼吸也不敢动弹, 怕一乱动把世岁惊醒。虽然以她施放的魔符数量来说, 他应该在电闪雷鸣里也睡得安稳如猪。   世岁没有醒。   他似乎只是单纯无意识地调整睡姿,侧转之后回归平静, 呼吸轻柔绵长, 至于搁在缪梨腰上那只手, 动也不动。   由于不动,渐渐贴合出些让皮肤恼火的热意来。   缪梨憋到不能再憋, 确认世岁无知无觉,终于泄气, 又随即快快地呼进一大口新鲜空气, 仿佛死而复生, 死是一瞬间的事, 这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在世岁臂弯扭转着身子,这是项持之以恒的工程,比偷信还要费劲, 不能太快又不能太慢, 诸多限制。一番努力之后,她终于改趴为侧躺,被迫与世岁面对面。   床很宽,可他们之间的距离窄得不能再窄,仅仅够一掌隔开, 缪梨能毫不费力地凑过去亲到世岁。   她才不要亲世岁,未婚夫哪有信件重要,调整了姿势,现在才方便再次以慢吞吞的速度,摘开世岁圈着她的手。   缪梨摸索到世岁的手腕,缓缓握住,慢慢拿开,安放回他的身侧。不经意觉察到他的脉搏,竟跳得飞快,好像正做极限运动。   这点异常,她松了手之后才体会到,不方便再捉他手,更不方便把脑袋凑到他胸膛前听心跳,看是不是真的一百八十迈,只能借着一点点光警惕地观察他。   还是一切正常。   缪梨终于又撑起身子,重新点起指尖的小火苗,探手去拈作业本的纸张,从里头夹出那封致命的书信。   当然,她没忘了谨慎地再看世岁一眼。   这样近距离地看,缪梨忽然发现世岁的眼睫毛又长又翘,还很浓密。脸上皮肤也很好,天天在雪国吹冷风,还能养出这么好的肤质。   她顿时感觉有些羡慕。   再多看一眼,将光源挨近,缪梨觉得世岁的脸好像有些红。   平常睡觉,魔种会脸红吗?   缪梨呼吸一窒,紧张又油然而生,她坐起来,往后挪了挪,将捏着信的手背在身后,小声唤道:“陛下?”   “世岁?”   一连两声,世岁毫无反应。   “我……我是你的女仆,陛下。”缪梨欲盖弥彰地道。   世岁依旧沉睡,似乎终于被她蚊蚋似的说话声困扰,眉头皱了皱。   看来是她多心。   缪梨一想,她挨得这么近,跟他挤了这一会儿,他能不热吗,她都有点热。   她不再试探,东西到手,赶快溜才是正经,呼哧呼哧爬下世岁的床,攥着信蹑手蹑脚推开门,光脚一溜烟跑了出去。   万幸没遇上巡夜的士兵或者仆从,顺顺利利回到房间,缪梨把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往床上一扔,仿佛度过巨大的劫,软绵绵倒了下去,砰砰砰地捶枕头。   她劫后余生,终于能够安稳睡觉做个好梦,却不知不久之后,世岁掀开被子下了床,静静站在窗边,将度过不眠的下半夜。   他脸滚烫得要命,如果点起灯,能够看见他眼下红了一片,由于做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卑鄙事,羞赧铺天盖地,将魔王淹没。   世岁用额头贴了墙,歪在那儿,沐浴了很久很久的月光。   第二天早上,缪梨跟世岁一起用早饭的时候,发现未婚夫的精神好像不太好。   世岁用冰毛巾敷着额角,抬眼对上缪梨的视线,不知怎的竟率先避开,须臾才道:“抱歉,在你面前失礼了。”   “噢噢,没事。”缪梨道。   证据早被藏起,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从起床到现在一直竖着耳朵,想探听关于“陛下的外袍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的讨论,更想看看世岁的态度。   结果无事发生一样,根本没有仆从讨论,奇闻婆婆只字不提,世岁自己也神态如常,好像那件被缪梨偷穿走的外袍从来没存在过。   这个世界真奇妙。   加上上次的浴袍,缪梨阴差阳错拥有世岁两件衣服了。浴袍清洗好之后女仆误送回缪梨那里,缪梨跟奇闻婆婆提起,本意是请她拿走,奇闻婆婆却说陛下不习惯与其他魔种共穿同一件衣服,恐怕不会要,说完也忘了拿,浴袍就这么一直留在缪梨的房间里。   吃过早饭,世岁要处理政事,缪梨先他一步到学校。   期中临近,羽伽学院越发热闹起来,按照往届的传统,学期中旬会举办联谊舞会,让学生们深入交流交流感情。大家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纪,联谊舞会上一搭手一旋转,旋转出恋爱粉的火花。   舞会将近,大家都忙着邀约喜欢的对象,好争取在舞会告白的机会。   因而今天缪梨到教室时,教室前面几排的位置竟没有完全被占满,连苏西都不知所踪。   唯有给妮琳占座的企鹅,雷打不动地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责任心十足地进行着它的VIP服务。   妮琳应该跟企鹅办了连续包月吧,缪梨忽然想。   她不馋世岁,还是在最后一排坐下,拿出书本认认真真地看。除了学魔力控制,缪梨还到图书馆借来研究咒语的书,学斯诺佩雷斯的专属魔咒。   她的魔力不强,靠魔力战斗不是她的强项,还是画魔符更擅长些。   看半小时的书,同学来得差不多,连妮琳都进了教室,苏西才姗姗来迟,坐在缪梨留的邻座上,一边气喘,一边高兴地道:“总算没白跑一趟。”   “你去做什么了?”缪梨问。   苏西道:“约里纳做我的舞伴。别看他那样,还是挺抢手的,慢一步就被其他女孩子约去了!”   “我以为你喜欢教授。”缪梨道。   “教授名草有主,欣赏可以,觊觎不行。”苏西倒拎得清,“我又不是妮琳。”   妮琳就差把喜欢世岁写在脸上,要是那个什么工匠国的女王出现在跟前,妮琳绝对要跟她一争高下,争夺跟世岁的婚约。   妮琳只恨认识世岁认识得晚,她对他一见钟情时,他早已属于那个在王宫里闷头睡大觉的劳什子女王了。   “你昨天急匆匆地跑出去,是做什么?”苏西问缪梨。   “东西忘学校了。”缪梨道。   苏西恍然。她掏出零钱递给缪梨,表示这是昨天吃冰淇淋找的,多谢缪梨的款待:“你怎么样,找好舞伴了吗?”   “什么舞伴?”缪梨问。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西说话,根本不能专心看书,干脆合上书本。   “舞会的舞伴。”苏西挤眉弄眼,“见青没邀请你吗?”   缪梨这才想起来昨天见青好像说过这么回事:“邀请了。”   她不知道见青邀请她一起参加联谊舞会的目的,回答得坦荡荡。   苏西一脸不出所料:“难怪,从前两天开始,去邀请他的女孩子就被拒绝了。”   当时应得快,但缪梨听说这是个全校性活动,师生皆可参与之后,不是很想去,开始考虑怎么拒绝见青。   “怎么这样想,不去多可惜。”苏西道,“你是交流生,一共才能参加多少次羽伽的期中舞会?说不定一辈子才一次。”   这倒有些道理。   缪梨托着腮问:“教授去吗?”   如果世岁去,那她还是不去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在舞会里也偷偷摸摸,那多不尽兴。   “教授怎么可能去。”苏西道,“他从来不参加羽伽的舞会,听说在王宫里,他也很少办舞会。”   这是真的,缪梨来雪国这些时间,没见世岁摆过什么宴席。   他这点又很像老头,爱清净,恪守礼仪,却又不喜欢觥筹交错的繁文缛节。   “这样啊。”缪梨道,“那我考虑考虑。”   课前考虑,时间恐怕不太够用,因为下一秒严装的世岁踏入教室,宣布开始上课。   他今天早上起床,果然批改了全部作业,现在逐份下发,念到名字的到上面领。   妮琳运气好,第一个上去,她站在世岁跟前,有些害羞,看到评分不错,耍点小心机,请世岁点评点评她的作业。   “教授,还有哪里写得不够好吗?”妮琳问。   她今天也是穿得金光闪闪,只差把王冠顶在头上,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个女王,比起普通学生,更配站在世岁身侧。   相比之下,缪梨这位遮遮掩掩生怕同学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女王真是太过低调。   世岁点评了两句,没有与妮琳对视。   他说完,示意妮琳可以回到座位,妮琳还想再跟他说两句话,话未出口,被那蓝眼睛一望,犹如受了深入灵魂的震慑,不敢再说,乖乖回去坐着。   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上去领回作业,或许出于巧合,缪梨排在最后。   她拿了作业,看到不错的分数,有些高兴,即便上面没有评语,还是毫不拖沓地转身就走,不想跟世岁靠太近。   但站相端正的教授却叫住她,望着她的眼睛主动说了两句评价,比妮琳的评语更长。   末了,世岁还问:“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教授。”缪梨道。   世岁的评语很中肯,架不住她如芒在背,拿着作业回头一看,妮琳正狠狠瞪着自己。   缪梨没想到后面还有更拉仇恨的乌龙,世岁开始上课,中途实践,又让学生做类似于冲破禁制的考验魔力控制的课堂作业,他随机抽查,只查了一个学生,就是缪梨。   教授站在身边时,缪梨的压力真的很大。   他看着她完成作业,然后抬了手,搭在她手腕上,探了一下她的魔力,道:“控制得不错。”   嘴上说控制得不错,他眉头却微微蹙起。   缪梨注意到世岁皱眉,可包括妮琳在内的其他学生却只注意,教授碰了缪梨的手。   他没戴手套。   妮琳手一捏,掐皱了书本。   缪梨似乎注定度过不平常的一天。   好不容易上完课,缪梨被苏西牵着手,要陪她去买舞会穿的裙子,刚踏出教室,听得一声蛮横的“站住”。   缪梨的背随即被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中,她低头一看,是个大大的海螺。   缪梨转身,只见妮琳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新来的,我要跟你算笔账。”妮琳道。 第37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二) 塔楼争端与……   妮琳突如其来的挑衅, 吓得苏西直往缪梨身后躲。躲完她才想起被找事的是缪梨,论怕,缪梨才应该怕。   缪梨并不害怕。   她迤迤然往前一步, 直视妮琳的眼睛平静地问:“算什么账?”   尚未离开的学生们见了这个变故, 纷纷停下脚步,三两成群, 紧张又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   枪打出头鸟, 缪梨似有意似无意在课内课外博得世岁诸多关注,以妮琳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发难是迟早的事, 不过时间问题。   现在时机到了。   妮琳望着缪梨, 咬牙切齿,想想世岁那所谓的“扶助后进生”, 想他修长的手搭在缪梨腕子上,她喜欢世岁, 目光于是无时无刻不追随世岁, 捕捉到的可疑细节数不胜数, 每一个都在她心底叫嚣着, 说缪梨跟世岁之间一定有猫腻。   一定有。   但凭什么?   妮琳从海域大老远跑到雪国来,学一些并不感兴趣的东西,就为争取跟世岁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或许他会因为喜欢她, 转而跟工匠国的女王分手。   世岁没有。他对她,与对其他学生并无不同,一双眼望过来无波无澜,她伤心过后,以为他天生冷情, 对谁都是不冷不热,可也错了。   世岁看缪梨,是不同的。他悄悄向她一睐,眸光总有波动,妮琳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不算喜欢,却知道缪梨轻而易举就能引起他的注意。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妮琳不好受,于是不打算让缪梨好受。   “警告你以后离教授远一点,别明里暗里耍花样。”妮琳道,“卡拉士曼的女生都这种德性?”   缪梨周身气压骤降,望向妮琳的视线带了冷锋,倏然而至的威严,看得妮琳一愣。   有那么个瞬间,她竟想往后退。   意识到这点,令妮琳恼羞成怒,她见缪梨不答,扬声道:“说话啊?!”   苏西觉察缪梨不佳的情绪,意识到矛盾一触即发,顾不上怕,赶忙从后头钻到前面打圆场:“梨梨,咱们还要去看衣服,快走吧。”   妮琳是女王,真动起手来,缪梨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苏西想保护缪梨,却也不想得罪妮琳,跟缪梨说话时善意地冲妮琳笑了笑。   谁料妮琳不买账,上前将苏西一把推开:“我跟她说话,有你什么事?”   苏西被推,控制不住地往后倒,眼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这时缪梨的手伸来,把她扶得稳稳。   缪梨再次将苏西护到身后,示意她不要插手,迎上妮琳越发嚣张的气焰,忽然一笑:“你也配做王?”   妮琳听见围观学生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驻足的学生也不全是巴望着缪梨吃瘪的妮琳派,气场这种东西很迷,微服私学的缪梨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的外国交流生,但女王的本质不变,举手投足总归有些与众不同,有种不显山不露水但很厉害的观感。妮琳仗着女王身份颐指气使,早有同学看不惯她,碍于身份地位不能直说。她们不敢,缪梨敢,这就很痛快。   嗤笑之于妮琳,无疑火上浇油。她再看缪梨对自己勾勾手指,很不屑的样子,终于欺身而上,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交流生。   妮琳抓向缪梨的手转瞬覆盖上一层带尖刺的厚甲,呼呼带风,好不狠厉,临到跟前,却被缪梨侧身躲开。   缪梨抬手一扫,扫出数道金光闪闪的魔符,魔符化作绳索,与妮琳缠斗在一起。   发生在塔楼教室外的这场打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妮琳占了先机,可惜她远远低估缪梨的实力,这个交流生出手稳准狠,竟像战斗的老手,不仅次次躲开她的进攻,更飞快驱动魔符,以各种魔法精准打击。   妮琳大吃一惊,注意力失了一瞬,正是这一瞬露出破绽,让她被缪梨的绳索重重环绕,手脚腕受制,跌落在地。   妮琳还要挣扎,却见数条火蛇从缪梨手心噌蹭冒出,沿着绳索向自己舔来,吓得哇哇大叫,再不敢动弹。   “学生只是学生,教授只是教授。”缪梨冷冷道,“无中生有,还搞地域歧视,你幼稚不幼稚?”   她及时收起火索,没叫妮琳这个海域女王变成碳烤海鲜,眼睛往周边一扫,扫过或崇拜或惊诧或忿忿的同学的脸,正要叫她们别把今天的事声张出去,忽见她们脸色一变,哄地散开。   然后有道浑厚的魔力刮过来,把缪梨跟妮琳分作两边。与此同时,缪梨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喝道:“校规第十三条,禁止在学校打架斗殴,你们不知道吗!”   缪梨转过头去,看见一张板得正正的国字脸。   她也没错过苏西使劲儿挤眉弄眼的暗示,那夸张的口型告诉她,这个男的是羽伽学院的教导主任。   主任,早不来晚不来,事情了结才来。   缪梨今天不能陪苏西看衣服了,主任听过事情原委,各大八十大板,罚缪梨和妮琳抄写校规以示惩戒,缪梨三遍,妮琳六遍。   “主任,这……”苏西道。   她想说这不公平,可教导主任眼睛一瞪,把她的话堵回喉咙。   妮琳在大家面前闹了好大的没脸,当然不甘心,等教导主任一走,黑着脸到缪梨跟前,低声威胁道:“这事没完。敢对女王不敬,你别想继续读下去了。”   缪梨面不改色:“先抄完罚的六遍校规再说。”   妮琳脚一跺,扬长而去。   处理了突发学生事故的教导主任走在学院的大道上,忽然瞧见处理完事情从别座建筑出来的世岁,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殷勤地道:“陛下。”   世岁抬抬手,示意他行完礼快点离开不要挡路,仍目不斜视脚不停地走他的路。   教导主任难得有跟魔王单独相处的机会,急于找话题,把刚才缪梨跟妮琳那桩事情说了出口:“学院交流生一多,管理问题也多了,对不对,陛下?”   这样的小事却真令得世岁停下脚步。   他看过来,教导主任背脊一凉,莫名觉着陛下这眼神有些不悦。   “卡拉士曼的交流生,你也一并罚了?”世岁道。   教导主任听不出这话中隐藏的是支持还是批判,惴惴不安地道:“她毕竟也动了手。况且,妮琳女王她毕竟代表海域的脸面,这个面子,咱们……”   他看一眼世岁,小心改口:“我,我觉得还是要给。”   “你认为妮琳会善罢甘休?”世岁问。   “这。”主任心知不可能善罢甘休,看世岁这样,不敢说实话,“这……”   他忽然觉得脖颈寒气缭绕,以为错觉,定睛一看原来不是,世岁双指并拢,正指着这头,而他脖子上缠绕的白气,正出自陛下发动的魔力。   世岁只要指头一捏,那白气即刻能够凝结成冰,扼住他的呼吸。   陛下生气了吗?   陛下当然在生气!   教导主任捂着良心讲,他的确是偏私,偏袒了女王妮琳,但那毕竟是女王,得罪女王跟得罪普通学生,代价完全不一样。千算万算只没算到缪梨的靠山大过天,竟然是永冻雪域最尊崇的陛下。   陛下您可是订了婚的,这样关照一个交流生合适吗?教导主任冷汗涔涔地想。   “告诉她。”世岁轻描淡写道,“动缪梨试试看。”   “是,是。”教导主任道。   他脖子上的寒气总算随着世岁的离开撤去。直到世岁走远,主任才后知后觉,喃喃道:“缪梨是谁?缪梨,缪梨……”   他念着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在哪里听过,再念一句,忽然大惊失色。   缪梨趴在桌上抄写羽伽学院的校规,不抄不知道,一抄才发现这个高等学府的规矩真是又臭又长,再想想这是一个有魔王世岁坐镇的学校,很快释然。   罚抄的校规明早就要交,回到王宫有诸多麻烦事,缪梨情愿拖些时间,在教室抄完再回去。   苏西坐在一旁陪缪梨,对她今天帅气的战斗钦佩不已,又为她抱不平:“教导主任太过分,明明全是妮琳的错,偏要连你一起罚,还不是因为妮琳是个什么女王。女王做成这样,连我也不服气。”   她一捶桌子:“梨梨,你是卡拉士曼的子民,报到王宫去,请你的女王主持公道!她不就在我们王都吗?”   缪梨径自抄写:“不用了,我摆得平。”   苏西这么真情实感,缪梨真是不能想象有朝一日她得知真相会有什么表情。   “这怎么行?”苏西恨铁不成钢,气缪梨看不清形势,“妮琳不会放过你的,你没听她说,要把你踢出羽伽。”   “随她便。”缪梨道。   想不想办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办到是另一回事,她才不怕。   苏西见缪梨油盐不进,气不打一处来,但气着气着,被缪梨的气定神闲感染,逐渐恢复平静,瞧她捏笔尖捏得微微发红的手指,道:“我说我帮你抄,你又不要。三遍很多的。妮琳肯定把校规甩给企鹅,让它们抄。不然我帮你花钱请个企鹅算了。”   缪梨闻言,偏转过脸来,用手撑住脑袋,看着苏西吃吃地笑。   她一笑,像花蕊初绽,鲜嫩可爱,弯弯的眉眼挂着蜜糖,看得苏西情不自禁脸红:“你笑什么?”   “别担心,我又不笨。”缪梨道。   她举起笔,让苏西看笔上贴着的魔符:“抄一遍就行,笔记住顺序,会把剩下的两遍抄完。”   苏西恍然,也跟着笑:“你怎么老会些奇奇怪怪的魔咒?”   “要说奇怪,也是你们奇怪。”缪梨道,“这是我在你们的书上学的。”   “真的吗?”苏西问,“哪里?”   缪梨打开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边的魔文叫苏西看。   两个女孩子亲昵地把头靠在一起看书,倒也赏心悦目。   缪梨看看时间,实在不早,让苏西先回:“再不走,好看裙子要被其他女生抢光。”   苏西摇摇头:“适合我的裙子总会在那里等着我的。而且我走了,没能看漂亮衣服的就剩你一个,我才不要。”   “裙子我无所谓。”缪梨道。   “那怎么行!”苏西很不同意,“你第一次参加期中舞会,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当然要漂漂亮亮地跳舞才不留遗憾。”   她道:“到时候顺便把妮琳压下去,让她气得说不出话。如果还能邀请教授跳一支舞,妮琳肯定当场晕在舞池。”   苏西越想越美,不由笑出声。   “你在想什么?”缪梨拿笔敲了下她的头,“不是说过教授不会去吗?”   “说是这么说……”苏西道。   她想说世事无绝对,中大奖也不是没可能,万一教授突然改了心性呢?   话没出口,忽然听见门外似乎有细微动静,苏西一惊,站起身问:“谁?” 第38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三) 欲言又止与……   “怎么了?”缪梨问。   苏西没回答, 冲她做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摸到门边,呼啦一下打开门。   外面空荡荡, 半个影子也没有。   “难道是我听错了?”虚惊一场, 苏西抚了抚心口,坐回缪梨身侧。   缪梨弄好三遍校规才回的王宫, 回时天已黄昏, 奇闻婆婆站在阳台翘首以待,见缪梨出现, 连忙迎上:“欢迎您回来。”   “抱歉, 今天逛得晚了些。”缪梨一边说, 一边悄悄旋了旋手腕。   能逛街逛到手酸,全魔界也就她一个有这种本事。   缪梨回得这么晚, 卡在晚餐时间换好衣服,本以为世岁会在餐厅等得不耐烦, 谁想魔王的位置空空, 他竟来得比她还迟。   “陛下请女王先用餐。”奇闻婆婆道。   “嗯?”缪梨诧异, “这真是陛下说的话吗?”   以世岁的脾性不按时就餐已经破天荒, 何况让客人先吃,这完全不符合规矩,他又最爱规矩, 到餐厅一看缪梨吃上了, 还不被强迫症强迫死。   奇闻婆婆以一种十分正经的表情向缪梨表示陛下的金口玉言她不敢乱传达,坚定道:“的确如此,女王。陛下说您今天想必很累,早些用饭早些休息也好。”   缪梨受宠若惊,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蹲在座位上,直到几分钟后世岁出现。   跟魔王一同出现在餐厅门口的还有位制服严整的老先生,精神矍铄,一面跟世岁说话,一面不住点头:“是,陛下,赶工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老先生说完快快告退,不敢耽误陛下用餐。   世岁步入餐厅,看见缪梨跟前的餐盘空空,眉峰微动,优雅地坐下,道:“让女王久等。”   “没事。”缪梨道。   她本来以为让客人提前用餐的世岁已经很反常,没想到他还能更反常。   吃饭的时候,缪梨一直能感觉餐桌对面有道视线往自己脸上放,等抬起头来看,未婚夫先生却慢条斯理地在用餐,仿佛从未向她投放过目光。   缪梨低头,脑袋顶上还是灼热,飞快抬头,又是无事发生,反复几次,她终于放弃试探,开口道:“陛下?”   世岁看过来,以问询的目光示意她继续。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缪梨问。   世岁往旁边睐了一下:“没有。”   “真的?”缪梨狐疑。   “女王在质疑我?”世岁那标志性抬下巴的动作又出现,用在此刻,与其说傲气,不如算是傲娇更多。   缪梨怎么敢质疑这位尊贵的魔王,低头猛吃,希望诡异的用餐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快吃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菜品跟世岁的菜品不一样,仆从呈过来的全是她爱吃的菜,甜点也是洒了彩糖的冰淇淋。   王宫的冰淇淋跟甜品店的冰淇淋相比,别有一种滋味。   缪梨吃得美美,终于结束晚餐,起身感谢世岁今天的款待。   她随即又看见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世岁。   按照常规,缪梨回她的房,世岁去他的办公处,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但此刻世岁离了座位,没有往外走,竟然朝她这边靠近。   世岁走得很慢,越靠近缪梨越慢,但在缪梨震惊的视线中,他的的确确是逐渐缩短着距离。   “陛下?”缪梨道。   她的开口,令世岁直视过来。他望着变成猫的她,忽然意识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不由停下脚步,手扶着餐桌桌沿。   再靠近,他岂非要过敏症发作,呼吸困难全身长小红点,缪梨想。   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背个让世岁过敏的锅,连忙开口道:“为您的身体着想,还是别过来了。”   她看见世岁抿了一下唇。   “我……”世岁道。   怨不得妮琳嫉妒缪梨,除了她,谁也没机会看见这样的世岁,不能想象高高在上的魔王会有吞吞吐吐的时候,不能想象清冷出尘的教授无意识地轻抠桌沿,反差太大,反倒可爱过头。   缪梨顶着一头雾水等了很久世岁那“我”完之后的下文,一无所获,他最终泄气,扶着桌子后退一步道:“没什么。”   世岁说完,快快地离开餐厅。   缪梨看他背影,莫名看出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古怪的夜晚没有结束。   缪梨洗完澡,处理了卡拉士曼的事务,药效消去变回原形,在软绵绵的床上打个滚儿,正想熄灯睡觉,听见房门被叩响。   “哪位?”她随口问。   万万没想到,隔着门传来世岁的声音:“我。”   缪梨差点跌下床沿,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得及喝药来不及变身,只能将门打开小小一道缝,躲在门后问:“陛下有什么事?”   世岁从来不会主动敲房门找她,遑论大晚上敲房门,古怪,一定有古怪。   缪梨又一次觉得变身的秘密瞒不住,可门外的世岁并没有提起此事,只是低声道:“你今天还好吧?”   “我很好。”缪梨道。   “在外面玩得开心?”   “非常开心。”   世岁顿了顿,可能觉得这么隔着条门缝说话不礼貌又不方便,请缪梨把门开得大些。   “不能,陛下。”缪梨道。   世岁问:“为什么?”   “你会过敏的。”   缪梨爱世岁的过敏症爱得要死,现在才知道这是一块多么好用的挡箭牌,屡试不爽。   世岁陷入短暂的沉默,须臾,他道:“那很好。我有些东西给你,奇闻婆婆会送过来。”   说完这话,他没了动静。   缪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世岁突然送礼,她礼节性地感谢了很久,等不到回答,小心翼翼把门打开一看,世岁早走了。   随后送到的礼物非常丰厚,漂亮的小手工制品、增长魔力的魔药、还有三大盒王宫没有的稀奇点心,样样对缪梨的胃口。   送完礼的奇闻婆婆回去复命,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中,她对以卷掩面的魔王道:“陛下,全送到了,女王很喜欢。”   “奇闻,我怎么会这样?”世岁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书卷下传出,掺杂着十足的郁闷,“我怎么会连话都说不好?”   今天缪梨在学院是受了委屈的,整个王宫,知道发生过这回事的除了她自己,只有世岁。   世岁有意安抚他的未婚妻,想隐晦地说些宽慰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缪梨竟也不生气,或许她不是不生气,只是无处诉说,更不能对他说,强作伪装而已。   “就算陛下不说,女王也一定能感受到您的心意。”奇闻婆婆不知世岁在纠结什么,但他对女王上心总是好的,三百年了,就碰上这一个让他动心思的姑娘,无论如何要帮着加点火。   世岁放下书,露出因气恼而微红的脸,慢慢道:“这样够了吗?”   奇闻婆婆笑道:“讨女王欢心的话,做什么都不嫌多。”   世岁若有所思,随即才觉得让奇闻婆婆看见自己这样的情状不好,板起脸道:“没你事,出去吧。”   在这位未婚夫心里,小未婚妻因为他惹上麻烦,不知如何委屈,大半夜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事实上完全是世岁想象力太丰富,缪梨非但没哭,还一觉睡到天亮,睡眠质量要多好有多好。   睁眼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但在崭新的一天里,缪梨刚到学院就遇上了郁闷事。   她把抄完的校规交给教导主任,教导主任的态度比之昨天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和蔼可亲起来,还摆着手对缪梨道:“校规?不用抄不用抄了。”   主任道:“我已经重新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没什么责任,梨梨同学。”   缪梨气得七窍生烟。抄好才说不用,这跟房子烧完才救火有什么区别?   “妮琳的呢?”缪梨问。   “她还是要抄的。”教导主任道,“在羽伽学院,即便是女王,也得遵守规矩。”   “那给你。”缪梨把一沓布满笔迹的纸递给主任,“我也抄完了,主任还是收下吧。”   “啊……”教导主任接过校规,赶紧夹在一堆文件之下。   让陛下看见,又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发火。   教导主任很想问缪梨隐姓埋名在学院读书做什么,没有问出口,一来陛下交代过不许说穿缪梨的伪装,二来,他想,或许这是陛下跟女王的夫妻意趣,王就是王,脑回路哪能跟大家一样。   缪梨在教导主任的目送下前往十二塔楼。   缪梨的背影消失在眼帘,教导主任松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今早,为缪梨来找自己的那位了不得的男学生。   陛下也真是的,当面提点了一次,还巴巴地派位贵族来提醒他第二次。   可见缪梨女王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缪梨不知道在过去的前一晚里主任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有今天的态度转变,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还不如昨天那种不容置疑的威风样子。   缪梨一回教室,苏西就兴奋地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没事了?”   “你怎么知道?”缪梨问。   苏西神秘兮兮,吊她胃口:“能在主任那里轻易过关,当然有爱慕者暗中相助咯。”   “谁?”缪梨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喜欢你的又厉害的那个。”苏西道。   说起来,她也是帮了一点小忙,今天早上进学校时正好看到见青,她把缪梨的事情跟他说了,当即就看见青往教导主任那儿去。   以见青的影响力,卖教导主任个面子还是有用的,果然缪梨在主任那儿待的时间短得很,挨骂都来不及。   “所以说主任网开一面,多亏了见青。”苏西道。   缪梨道:“这样啊。”   既然如此,又欠见青一个人情,虽然也不是她主动要欠的。下次又拿什么还?   她正想着,忽听桌子被敲了两下,抬头望去,班上一个女生站在那儿道:“梨梨,外面有帅哥找你。” 第39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四) 共处一室与……   缪梨在羽伽学院认识的帅哥就见青一个, 但她走出去,看见等在外头的男生却是个生面孔。   那白净斯文的男生跟缪梨对上视线,顿时有些慌乱, 不好意思地低头,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等酝酿好语言抬起脑袋, 却瞧见缪梨离去的背影。   “梨梨, 等等!”他赶忙道,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 拦停了缪梨的脚步。   缪梨恍然:“原来你真的是找我。”   她不认识这个男生, 还以为他认错对象, 这会儿配合地站定,等他发话。   小帅哥不知道是修哪些课的学生, 缪梨从来没见过他,他却熟知缪梨, 知道她的名字, 也知道这个时间段她在塔楼上课。   “联谊舞会。”他问, “你有伴了吗?”   “有了。”缪梨道。   “啊。”小帅哥一怔, 脸上满满的全是被捷足先登的遗憾,随即笑道,“没事, 如果当晚你想换舞伴跳支舞, 我随时恭候。”   他拍了张写着名字和联系方式的纸条在缪梨手里,飞快跑走。   “舞会临近,大家都开始约舞伴了嘛。”苏西道,“男生的动作就是比女生慢,不过就算他来得早, 也该先去调查调查,知道你跟见青的关系,肯定不会再约。”   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换作另一个贵族,还能跟见青争一争。   缪梨摆摆手,再次郑重说明:“我跟见青什么关系都没有,去舞会只是还他人情。”   “梨梨。”苏西笑眯眯地问,“你以前被男孩子追过吗?”   缪梨试想一下,本能地要说个“有”,但细细想,竟然想不出从前有没有谈过恋爱,跟谁谈的恋爱,纠结几秒,道:“有的。”   婚都订了六桩,她也算是经验十足。   苏西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起来。   缪梨想问苏西在笑什么,话未出口,先听见身旁一声敌意满满的鼻哼。   跟往常一样打扮得金光闪闪的妮琳从缪梨桌旁经过,两只眼睛灯笼似的瞪着缪梨,生怕表达不出对她的讨厌。擦肩而过时,妮琳还撞了一下缪梨的桌子。   缪梨佛系接下妮琳的挑衅,面不改色,在心里想,拿身子撞桌子,难道她都不痛吗。   妮琳大摇大摆回到座位,苏西才敢挨回缪梨身边,不无后怕地道:“梨梨,以后还是避着点教授吧。跟妮琳作对,不合算。”   “你以为我不想避着教授吗?”缪梨叹了口郁闷的气。   她为躲避世岁做的努力之多,简直能够编成一部催泪大剧。   可惜世事不顺意,缪梨想世岁离她远点,世岁偏偏有意无意地制造出些跟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今天上完课,他点了她的名字,叫她把上课用的魔力检测仪搬回办公室去。   学生席第一排传来“啪”的一声,是妮琳捏断了她的笔。   除她以外,大部分同学并不羡慕缪梨被教授钦点的运气,因为检测仪很重,就算搬得动,拿那么一个大块头也会大汗淋漓、仪态全失,在那么优雅的教授面前那么不优雅,想必十分狼狈。   这样的狼狈留给缪梨就好。   但缪梨没有狼狈,相反,她搬仪器搬得很轻松。   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做一个好工匠呢?身为工匠们的女王,她以前拿握过的重东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离开十二塔楼,进入长廊,世岁突然一个急刹停住脚步。   他也不提前告知一声,缪梨跟着刹停,惯性使然,差点撞到他身上。   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世岁的嗓音在头顶清晰响起:“给我。”   从这里开始,班上学生看不见,不必担心再给缪梨树敌。   缪梨到现在都不愿意主动告诉世岁她就是他的未婚妻,或许出于玩心,或许怕他生气,世岁思前想后,干脆随她,总有弄清原委的一天。   还有个原因,魔王永远不会宣之于口。   他从来、从来没玩过这样的角色扮演游戏,教授和学生什么的,以前想都不会想,如今莫名其妙领会一回,除了生出不可告人的羞赧,竟还有些意趣和兴奋。   角色扮演是一回事,因为他,让缪梨麻烦缠身又是另一回事。   保护缪梨不难,但如果可以,他情愿少给她制造困扰。   未婚夫的一片苦心,险些破灭在威武雄壮的女王手里。   让软绵绵娇滴滴的小娇妻做搬重物这种粗活真不应该,即便为掩人耳目,但抱着检测仪走那么一段路,想必缪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世岁很有些歉疚,于是当他看见一脸轻松、没流半滴汗的缪梨,不由微微傻眼。   魔王陛下傻眼也好看,眉梢轻轻上提,蓝眼睛呼呼地圆,眉心水纹似乎也被感染,忽闪忽闪地述说着迷惑。   世岁舔了下唇:“你……”   “什么?”缪梨十分茫然,觉得世岁现在这样才是迷惑行为,好好的路不走,停下来你你我我,她发现他最近的词汇量越来越少,考虑将来回国之后,给他邮寄一本厚厚的词典以表关心,“教授,你介不介意我先走?”   世岁艰难地吐出个“好”字,话音刚落,他娇滴滴的未婚妻抱着仪器噌噌噌走得飞快。   这东西被优雅的教授抱在怀里,大概十分不协调,但他已经做好准备,宁愿不协调也要体恤未婚妻,尽到一个未婚夫的本分。   她不给他这个机会。   完全不知世岁内心风起云涌的缪梨在办公室放下检测仪,拍拍手,对跟进来的世岁道:“教授,东西放在那里,我先回去了。”   “等等。”世岁道。   他走到书桌后,摘了手套,示意缪梨过来。   缪梨不是很想过去,站在门边道:“有什么事吗?”   世岁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呲溜一下跑了过去。   “我上次查探过你的魔力。”世岁道,“你体内有一股很不安分的火,无法跟你本身的魔力相融。”   缪梨充满希望地点头,问:“这要怎么办,教授?”   世岁见她高兴,面色稍霁,温声道:“融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花上一点时间。”   “花多长时间?”缪梨问。   他们正说话,蓦地一阵风来,砰地吹关了办公室的门。   孤男寡女关起门来共处一室,这样不好不好,缪梨决定去把门开开。   然而还未转身,忽然有种触电的感觉沿着颈椎倾泻而下,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逆向生长。   缪梨随即觉得腿上有个毛绒绒的东西在扫,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往下一摸,顿时大惊失色。   她摸到一条――猫尾巴――   为什么会突然长出猫尾巴?!   平心而论,缪梨变猫的时候,有着一条大家都赞美的可爱猫尾,蓬蓬的软软的,摸着非常舒服。   可再好看再舒服,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在世岁面前出现。   一定是变身魔药喝得太多,喝出副作用。   缪梨一瞬间脑空白,呆呆地站在那儿,末了缓慢抬手摸头,祈祷没有变出猫耳朵。   否则她就死定了,死得透透的。   万幸万幸,猫耳朵没有出来捣乱,她脸上也没长胡子。   可缪梨异样的脸色和举动还是引起世岁注意,隔着桌子他没发现缪梨那裙摆遮不住的猫尾巴,探身察看:“怎么了?”   这一探身,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电光石火,惊心动魄的几秒钟里,缪梨飞快抬手,捂住了眼睛。   眼皮柔软的触感,以及因惊诧而乱动的睫毛,全在她手心里跳着。   然后她听见世岁问:“你在干什么,梨梨?”   不错。缪梨没有捂自己的眼睛,她捂了世岁的眼睛。   又一天才之举。   换其他魔种做出这个举动,连棺材都不必备,出门右转火葬场,只能一死以谢对陛下动手动脚的罪过。   沉默。   办公室里持续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缪梨的呼吸声,和世岁的呼吸声。   世岁竟没有生气,他动了动,想摘掉覆在眼睛上的绵软小手,意念生出,却随即有些不舍。   “别,教授。”缪梨道。   她急急忙忙地:“我,我扣子开了。”   世岁抬起的手僵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什么扣子?”他问。   缪梨很想拿脑袋哐哐撞墙:“衣服的……”   世岁彻底没了言语。   他不说话,不代表没有态度,缪梨能感觉手底下呼呼地蔓开旺盛的热意,那没有被遮挡的下半张脸红得滴血,皮肤白有个坏处,脸热起来藏都藏不住。   他在她手下闭了眼。   缪梨觉得再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时刻,唯有失忆能够弥补这一幕造成的心灵创伤,无论她的创伤,还是世岁的创伤。   她确认世岁不会不讲信用地突然睁眼,缓缓撤手,打算这么倒退着溜出去,下一秒又寻思这样不行,出去没地方躲,到时候会成为全校新闻,忙不迭又把手贴回世岁眼睛。   思前想后,还是她自己待在办公室比较安全。   “教授。”缪梨道,“你能不能……”   她要问他能不能先出去,老天不作美,竟用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截她的胡。   敲门声响起,缪梨一震,世岁也是一震。   “教授。”外头有个女生的声音传来,“你在吗?”   “教授?”   缪梨的心跳在崩溃的路上疯狂奔逃,咚咚咚,几乎破壁而出。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她惊恐的注视中,门的把手像鬼故事里讲述的那样轻轻转动。   不速之客开门的速度之快,甚至没给世岁说出“在忙”的机会,呼啦一下,大门洞开。   魔王眼上骤然一轻,睁眼是清明的世界,与此同时香风袭来,无头苍蝇乱撞似的慌张卷到他身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到了桌子底下。   抱着文件的女学生毫不设防地进门,一边走一边道:“教授你在啊,这是你要的资料――”   她的话戛然而止,全因抬眸看到了一个见所未见、美到令她失语的教授。   红晕满颊、眸光滟滟的世岁,牵心动魄,偏偏身穿那样整肃正经的制服,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欲盖弥彰,欲盖弥彰。   “教授……”女学生艰难地道。   啊,她不要做魔,此生圆满,在世岁失神的目光中原地投胎算了。   学生没注意世岁目光投去的方向。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按捺着不顺畅的呼吸,望着书桌底下蜷缩的少女。   缪梨缩得小小的一团,脸蛋同样红扑扑,右手食指抵在唇边,拼命地示意世岁不要说话,绝对不能够暴露她藏在桌子底下的事实。   而她另一只手,正紧张地揪着他的裤腿。   有着花蕊一样娇嫩颜色的指尖,在衣料与他心上扯出无法磨灭的涟漪来。 第40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五) 相似之颜与……   世岁盯着那小手看几瞬, 终于收回视线,抬手捏捏鼻梁,再度抬眼已恢复清明, 顺带停止了无意中对学生展开的美貌攻势。   女学生大窘, 连连咳嗽以缓解在世岁面前丢脸的尴尬,抱着文件走过来, 不敢猜想刚才大门紧闭的办公室里发生的事, 小声重复说过的话:“您的资料。”   缪梨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有走到世岁身边的趋势, 不由把心脏越提越高, 一路提到嗓子眼儿。   这时世岁褪了制服外套, 拉开椅子在书桌后坐下,随手将外套往缪梨头上轻轻一带, 不动声色地遮掩了她。   学生只在桌前驻足,没有行进。不是谁都有跟世岁并排的勇气和资格。   世岁拿起文件, 点头道:“你可以出去了。”   学生有些为难:“魔药实验室那边等着要, 能麻烦教授现在过目吗?”   进都进来, 也不差这几分钟。   世岁没说什么, 凝神看资料。他一目十行,看的速度很快,一时之间, 办公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轻轻地刮。   被世岁味道包裹的缪梨悄悄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露出一双眼睛。   她也看不着别的什么东西,唯独直观发现世岁的腰很细。   楚楚纤腰,配他真是刚刚好。   但比起赞赏世岁的腰,现在更重要的是缪梨的猫尾巴,凭空变出, 却不能凭空变回去,难道等会儿她又要再捂一次世岁的眼睛?   缪梨苦恼地把手伸到腰后去摸,手里空空,什么也没摸到。   她心里“咦”一声,再探索探索,才发现毛绒绒的尾巴不知何时消失,压在屁股底下的只有制服裙摆。   缪梨大喜过望,随即觉察身上盖的外套滑落,是世岁伸手摘去。   女学生已经离开,总算没有露馅儿爆出什么师生绯闻。   世岁的眸光从缪梨脸上滑过,很快别别扭扭地移开,他问她:“扣子扣好了么?”   “扣好了扣好了。”缪梨灵活地从桌底钻出,拍拍裙子,发现世岁眉头拧起,先是疑惑,很快恍然,麻利地往后倒退三步。   他爱干净,一定嫌她把灰尘都拍过去,可是明明没有很多灰,甚至肉眼都看不见,小气鬼。   被吐槽的魔王正严肃盯着未婚妻手臂碰出的红痕看。她急着躲藏,也不知在哪里磕碰的,恐怕要留淤青。   “教授,我先回去。”缪梨道。   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心情让世岁给她融合什么魔力,踩着轻快如常的步子离开而非撒腿狂奔,已经是忍功高深的表现。   这尴尬的种种,翌日想起,缪梨还是禁不住唉声叹气。   “这是什么反应?”苏西困惑,“舞会后天晚上举办,大家都期待得不得了,你怎么偏偏叹气?”   “值得叹气的事情太多了。”缪梨没精打采地道。   “想想后天你会怎样惊艳全场,先捂着嘴笑吧。”苏西道,“听说妮琳没有舞伴。”   她眉飞色舞地:“除了陛下,其他男的她一概看不上,但陛下是她能肖想的吗?她要想,也得问问陛下的未婚妻同意不同意。”   同意,缪梨完全同意。   她总感觉办公室乌龙的后遗症还在,世岁今天上课有意无意望过来,眼神总是那么奇怪。   他还看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那一点小小的碰伤,缪梨早用治疗魔咒治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世岁要是改跟妮琳订婚,缪梨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可惜,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完全不能说。   “所以后天晚上,妮琳得自己跳舞了。”苏西调侃道,“她那么喜欢租用企鹅,干脆再租一只企鹅当舞伴。”   说着说着,她忽然生出看好戏的表情,冲缪梨使个眼色:“说到舞伴,你的舞伴正在外面等呢。”   缪梨转头去看,果然看到见青站在教室外,正微笑着对这边招手。   他从前只在下面等,现在可好,直接到教室外头来。   缪梨在同学参差的注视中走出去,跟见青换个地方说话。   见青关切地瞧着缪梨,问:“主任还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缪梨道,“多谢你。”   “举手之劳。”见青道。   他有两天没看到缪梨,每次见她,都觉她比上一次更鲜妍可爱,心里生出许多的喜欢。   见青掏出个小绒盒,递给缪梨:“这个送你。”   缪梨接过打开,看见里头躺着条项链,用深蓝宝石做坠,成色绝佳,剔透璀璨。   她看一眼,毫不犹豫把项链退回去。   缪梨忽然想起苏西那句“你被男孩子追过吗”,登时正色,认认真真地对见青道:“我真的订婚了。”   见青还是笑容洋溢:“证据呢,你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叫阿三。”缪梨道。   “你不用编这种名字来诓我,梨梨。”见青笑着叹口气,“我不是白熊,不会吃掉你。你不喜欢这条项链,我拿回来就是了。”   “你说过,做你的舞伴权当还人情。”缪梨道,“那我只跳一支舞。”   “没问题。”见青不假思索。   “跳完我就要走。”缪梨道。   见青点头:“可以。”   无论缪梨要在学院里转悠着玩,还是找其他男的跳舞,他都能答应。   见青眸中冷锋一闪而过。换舞伴是她的自由,换不换得到另说。整个学院,够资格跟他争女孩子的放眼望去只有一位,但那唯一的威胁完全不必挂心,他是教授,名草有主,退一万步讲,他从不参加舞会,更不会约学生跳舞。   见青从思索中回神,才发现缪梨在盯着自己看。   她的神情那样专注,令他有些脸热,轻声问:“怎么了?”   “停。”缪梨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保持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高冷一点,疏离一点。”缪梨指导着,“下巴抬起来,来点‘你不配’的气势。眉毛再皱一皱。”   她用两只手比出个相框,把见青从整体看到局部,又从局部看到整体,终于生出种拨云见日的酣畅。   难怪她总觉得他有时候看着那么眼熟,像她见过的某张面孔,每每卡在瓶颈,思前想后筛选不出,归根到底,是见青一直喜欢笑,而他像的那位,平日不怎么笑的。   世岁。   见青的眉眼竟跟世岁有五成相像,表情和气质到位,还可以到七成。   不可思议。缪梨啧啧称奇,实在不可思议。   “梨梨?”见青道。   “啊。”缪梨道,“不好意思,没什么。”   “后天晚上我去接你。”见青问,“你家住哪里?”   “不用,我自己来。”缪梨道,“我出门很麻烦的。”   见青一笑,并不勉强,反正他当晚总能找到送缪梨回家的机会:“那我在校门口等你。”   现在就急着商议见面地点,而缪梨根本连后天要出门都还没来得及跟世岁说。   她到底说了,在王宫大大的书房,跟世岁隔着几个书架子时,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陛下,我后天晚上要出去一趟。”   世岁的面容隐没在书本之后。他淡淡道:“去哪里?”   “逛逛夜市。”缪梨道,“王都的夜市我还没见过,想去见识见识。”   “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世岁问。   缪梨蹲在书架上,一扫猫尾巴:“不用,我自己去。”   “可以。”世岁道,“注意安全。”   缪梨多了个心眼:“陛下后天晚上要出门吗?”   “不。”世岁道,“我哪里也不去。”   如此,天高任鸟飞,缪梨可以哪儿都放心地去遛一遛。她就不信世岁除了教授,还在别的地方干着了不起的兼职,工作狂魔也不是这么个狂法。   随着舞会的临近,缪梨在学习之余,需要处理的事情变多起来,几次离开教室,到外面拒绝不同帅哥的舞会邀请。   见青过于乐观,或许舞会当晚没有竞争者,但在舞会开始前,还是有那么几个头铁的抱着侥幸心理,想缪梨改变心意做自己的舞伴。   舞会前一天,缪梨刚进学校,走着走着就被拦下。   她不认得拦路的男生,拒绝的话倒是驾轻就熟地脱口:“抱歉,我有舞伴了。”   “我知道。”那男生道,“我不是要约你跳舞,不,我想约你跳舞,我的意思是……”   他一边语无伦次,一边手忙脚乱地塞了个厚厚的信封在缪梨手里。   已经以女王身份在混社会的缪梨第一反应是里头装了很多钞票,打开来看,她真惭愧,原来是珍贵的情书。   “我很喜欢你,梨梨。”那位同学道。   这是头一个告白而非约跳舞的,缪梨正考虑怎么回,对方却怕她拒绝似的,完全不给机会,转头跑得飞快,不一会儿没了影子。   这速度,参加个无魔法运动会多好。   缪梨只好打开书袋,打算把情书放进去,动作间忽然背后一凉,情不自禁打个冷战。   她转头看,看见世岁站在不远处跟教导主任说话。   他侧对着这头,也不知有没有看见缪梨,如果看见,是不是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完全。   缪梨总觉得,世岁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她没做坏事,但被告白时未婚夫在现场,还是叫她莫名地有些心虚,试探性地站一会儿,见世岁压根没看过来,心下稍安,赶忙飞也似的跑走。   缪梨不用羡慕人家,求生欲驱使,她现在也能跑出运动会速度。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最苦情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那个告白无结果的男生,而是陪伴在世岁身边的教导主任。   若非有一股不愿颜面尽失的气撑着,主任早已两股战战,连声求饶,求魔王陛下收一收那冰冷到极点的气息,哪怕、哪怕亲眼看见未婚妻被告白。   主任不敢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世岁这样生气。   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吃醋更恰当些。脸绷得紧紧,嘴唇绷得紧紧,分明很在意,一边臭脸,一边还碍于骄傲,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吃醋了没错吧? 第41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六) 树下惊艳与……   缪梨把前一天晚上写好的信叠作两叠, 装进信封,准备找个时间寄回国。   柔软的小猫爪在墨迹累累的信纸上按了按,不像魔种的手那样灵活, 却也叠得像模像样。   再这样下去, 缪梨做猫都要做出经验来了。   书桌上还放着一沓信纸,是沼地魔女寄来有关变身魔药的说明。连篇累牍地写许多字, 重点就那几个, 告诉缪梨突然变出猫尾跟变身时间越来越短一样,是魔药的副作用, 停止服用魔药会逐渐好转。魔女劝告缪梨, 若非必要, 还是不要继续变身为好。   缪梨看着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发生这种事, 她也不想的,等过两天找世岁融合了魔力她就要带着退婚书回国, 一举两得, 也不枉遭这些罪。   又一股注视的热流袭来, 刺激得缪梨的猫耳朵尖尖不住乱动。   她嗖地抬起头, 望向房间另一边工作着的世岁。   世岁今天心情又不大好,准确地来说,他是在她看信之后, 心情才不好起来。   不知道沼地魔女的信对他有什么妨碍, 明明背地里看她,等她一抬头,他却佯装无事,三番两次这样,八卦也要带着不食魔间烟火的姿态。   看魔王那清丽的侧颜, 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暗戳戳琢磨缪梨信件内容时的表情。   世岁怎么会对她的信感兴趣?   舞会举行这天羽伽学院不上课,所以缪梨整个白天都待在王宫。   和世岁一起。   真是度日如年。   缪梨OO@@收好信件文书,叼在嘴里,轻轻跳下桌,打算回去补个觉,变猫的时候比平常更容易困倦。   “女王要回去了么?”世岁搁笔,问。   缪梨叼着纸,嗷呜嗷呜说是,想他大概听不清,体贴地点了头。   “不愿意跟我待在一块。”世岁道。   缪梨惊了,这种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用高傲的表情说出幽怨的话,陛下的功力果真非比寻常。   缪梨又嗷呜嗷呜解释,这次比划不了,她放下嘴里的纸:“当然不是,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你怕我么?”世岁问。   缪梨斟酌着,不知他想要怎样的回答,犹豫一下道:“不。”   “奇闻说王宫里很久没有热闹过。”世岁道,“如果举办舞会,我会邀请你跳舞。”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缪梨用目光示意世岁看看她的手,再看看他自己的手,猫爪搭在修长白皙的贵手之中是多么不协调,何况她的猫毛可是会惹他过敏,“可惜客观条件不允许,太遗憾了。”   世岁记性不大好,老是忘记过敏这茬。   他听她这么说,突然起身,袍袖拂过桌案上雪白的纸张,拂出轻微的猎猎之声。   他大步过来,似乎要靠近缪梨,但终究在离她几步路远的地方停了脚步。   得亏停下,缪梨正想应该大叫不要,还是转身就跑。   世岁凝望着缪梨,不知想什么,蔚蓝的眼珠闪着光。   少顷,他道:“这样,的确很遗憾。”   缪梨打个哈哈,表示未来或许有机会一起跳舞,现在她很忙要去睡觉,说完叼起文件,蹦蹦哒哒地往外跑。   “今晚别贪玩。”她听见世岁在身后道,“早点回来。”   “唔唔唔!”缪梨道。   苏西特地告诉缪梨,舞会前不要吃东西,小腹凸起穿礼服不好看,但缪梨禁不住饿,还是在波波来接之前吃了一个小蛋糕。   苏西老母亲似的嘱托,倒叫缪梨想起德馥,缪梨做了女王之后,德馥总叫她要优雅些,小步走,别像风一样乱跑。   “不过不跑就不像你了。”德馥道。   她说得对,所以缪梨还是时常像一阵风。   缪梨带着衣服提前到达学校,打算在女更衣室换上,时间到了再去校门跟见青会合。   夜晚的羽伽学院依旧光华璀璨。女学者塑像的智慧之水成了发光的星泉,汩汩流出,半空飘散着魔法捏就的雪白荧光,偶然落一团在手里,呵口气,雪一般化为无形。   雪树上挂着灯,低靡的音乐声从各个角落传出,仿佛打破香水瓶,空气中充盈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许多学生已经入场,华服翩跹,也有像缪梨这样带着衣服到学校换的。   缪梨没能成功找到更衣室换裙子。   事实上,她刚进学校不久,就被一群悄无声息靠近的企鹅绑架。   她走在路上,忽然感觉有只手在拍后背,回头一看,看见一排黑礼服白肚皮的生物。   它们不约而同咧嘴一笑,然后把缪梨架起,呼哧呼哧,穿过校园复杂的小径,把她推进一间小黑屋。   灯光点起,缪梨看见四五位魔女和一位老先生。魔女们或持金梳或拈粉扑,或端着各种瑰丽珠宝,老先生手中,则是一条仿佛以星光织就的夜礼服。   礼服裙之美,包准让所有看见它的女性第一时间倒吸冷气。   缪梨面带惊慌地陷入这些陌生魔种的包围中,连开口呼救的机会也没有。   见青在校门口等了很长时间,舞会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开始,缪梨依旧不见踪影,他又看下时间,心里有些不安。   苏西哒哒哒地蹬着高跟鞋从旁边跑过。   见青叫住她:“看见梨梨了吗?”   “原来你在这里。”苏西看到见青,先是松一口气,听见他的话,又焦灼起来,“梨梨不应该跟你在一块?”   苏西说好帮缪梨化妆,也是等很久等不到她,在缪梨常去的地方找过没有,仍不放弃,甚至仗义地让舞伴里纳在那儿吹冷风也要继续寻找缪梨。   本以为见青心急先带走了舞伴,结果他这也没有。   苏西忽然有不好的揣测,对见青道:“实不相瞒,梨梨曾经跟妮琳女王有过过节,你说会不会……”   见青一听,顿时明白她话中所指,四下环顾还是不见缪梨,先前派去寻找的仆从来抱,也说不见,他不由严肃起来:“妮琳在哪?”   气氛咻咻地紧张着,这时有两个男生经过,他们的讨论引起见青注意。   “在祈祷树下?”   “就在那里,他们已经跑过去看了。”男生道,“果然很美丽吧,那个交流生梨梨?”   “可惜追不了,她是见青的……”   叹息的男生不经意往旁边一瞥,正瞥到见青,尴尬万分,不知所措地抬手打个招呼,盼望见青没听见自己的胡言乱语。   见青没工夫理他们,朝祈祷树的方向走去。   祈祷树外悄悄起了一个小型包围圈,没被舞伴拽走或者没找到舞伴的,都躲在这儿偷看。   见青分开翘首的两个同学,凝神望去,呼吸不由一窒。   缪梨身姿亭亭地站在祈祷树下,黑发雪肩,长裙流银,轻微一动便扭转出迷离的光辉。她两耳缀着小而圆润的明珠,嘴巴擦得红红,想必一抿能抿出甜蜜的笑意。   被许多眼睛明里暗里瞧着,她像不知道,或知道了也不在意,自顾自抬头望着祈祷树发光的叶片,眸光滴溜溜地转。   见青惊艳时,苏西早已提裙朝缪梨跑去:“梨梨!”   她跑到缪梨身边:“怎么在这里拗姿势,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   缪梨将头低下些,瞧着苏西,眼里滴溜溜的竟是些隐忍不住的泪意。   “眼睫毛。”她道,“她们不知道涂了什么,好刺眼!”   她才不是拗姿势,是努力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拼命眨眼好让眼睛舒服一点。   “那些企鹅,还有化妆师是你雇的吗?”缪梨问。   苏西茫然:“什么企鹅,什么化妆师?”   说话间,见青走到缪梨身侧,向她伸手:“原谅我没及时上前,梨梨。”   他深深呼吸:“你太漂亮,我看得呆了。”   缪梨没有搭见青的手:“抱歉,我该去校门找你的。”   难不成,化妆师是见青请的,这条裙子也是见青准备的?   缪梨看看他,心里控制不住地嘀咕。这条裙子看起来好珍贵,要真是他,这么大手笔,她实在是承受不起。   缪梨想再一次认真认真无比认真地跟见青声明她真的订婚,请他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收回这条礼裙,并把企鹅从她那儿抢走的、她自己准备的裙子还回来。   话没出口,祈祷树边的小包围圈哄然散开,与此同时,许多盛装的女同学提着裙子,满脸兴奋地朝远处同一个方向跑。   “他来了,没想到他会来!”   “我的天――真是那位――”   “破天荒第一次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雪白礼服太高贵冷艳,好想拜倒在教授的礼服裤下!”   细碎的言语被风刮来,缪梨敏锐捕捉到其中一个关键字眼。   “教授?”她问,“哪个教授?”   有个女生听见问话,热心肠地边跑边回答她:“是陛下!”   “啊啊啊!”苏西也激动起来。   她顾不上缪梨,跟着大部队跑,那位舞伴里纳早已被她远远抛到脑后。   ――舞伴哪有魔王重要!陛下他明明从不参加联谊舞会,今晚却来了!即便只是旁观,这一届的学生也百分百赚到。   大家都激动,唯有缪梨愣愣的,魂飞九霄,穿越回记忆里,想起前两天世岁对她说的,他哪里也不去。   大骗子!!!   说好的哪里也不去,一转眼却跑学校了!   缪梨好容易回神,往学生堆一看,他们居然又往这边跑。   因为下了龙进入校园的魔王陛下,不知怎么往这个方向来。   这里离舞会场地有些距离,离教授们的集中办公地倒很近。   纵使隔着济济的学生,世岁出现时,缪梨还是一眼就看到他。   他没有多加装扮,戴着王冠,拢起冰白的长发,纯色礼服之外,还披了薄薄的深蓝斗篷。   就这样,已经很要命。   魔法荧光痴迷姿容绝世的魔王,厚此薄彼地全黏在他身后,徘徊不去,给他披星戴月的加成。   缪梨紧张地盯着世岁,希望他看不见她看不见她,他却若有所察,偏偏抬眸往这里望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大概看不见,可缪梨还是呼啦一声转身,用手挡在脸颊两边。   “梨梨?”见青把缪梨的反常看在眼里,有些疑惑。   “我要走。”缪梨小声道。   “去哪?”   “我饿。”缪梨道,“我要吃东西。”   见青再看时间,还有些空余,因大家都看世岁缪梨视而不见,他情不自禁生出一点愉悦,点头道:“我带你去。”   缪梨跟在见青身后快快地走,总算溜出可能被世岁发现的危险范围,眼看未婚夫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她总算松懈,好似劫后余生。   其实被世岁看到也没什么,但他事先说不来现在又来,莫名地令她提心吊胆。   缪梨说要吃东西,到了舞会会场摆小点心的长桌,她却没胃口,竖着耳朵,听同学说教授不知跑哪儿去不见踪影,才咬一口蛋糕。   或许,世岁是临时来学校办公,他这么忙,又不爱热闹,不会有心看学生跳舞。   舞会差十几分钟开始,见青又看了一次时间。   “梨梨。”他道,“我想我应该先跟我哥哥打声招呼。”   “哥哥?”缪梨道,“我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见青笑了一下:“在外面不叫,但今晚算是私人时间,我应该去说句话。”   “你跟我一块儿去?”他温柔地道,“我想把你介绍给他。”   他看缪梨犹豫,补充道:“很快的。”   “那好吧。”缪梨道。   见青离了她,走到一边,召出不知在哪儿潜伏着的仆从,问两句,回来道:“他刚好在附近。”   缪梨跟见青离开会场,走上楼梯,在舞会大厅所在建筑的第三层楼,有扇同样阳台的大门虚掩着。   “别担心,我哥很好说话。”见青道。   他缓缓推开大门。   月光透进眼帘的时候,缪梨有那么一瞬间眼花。   她看到所有洁白的光辉凝结起来,聚成道颀长的身影,而那被风扬起的斗篷的一角融进夜幕,成了夜晚的一部分。   很快,她的灵魂再度出窍。   因为她看见站立在阳台之上,正望过来的世岁。   这次没有同学隔挡,他看着她和见青,一览无余。   四目相对,世岁睁大了眼,不言而明的震惊比月光更醒目。   见青不觉,笑着介绍道:“哥哥,这是梨梨。”   “梨梨。”见青的话虚无缥缈地飘进缪梨耳中,“这是我的表哥,我们斯诺佩雷斯的……魔王陛下。” 第42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七) 未婚妻子与……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不知情的风在凉凉地吹,刮擦着缪梨的脸颊,捂紧她皮表之下因震惊与尴尬而上涌的热血, 随后激起无限的冷意来。   是真有点冷, 缪梨觉得。   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一字肩的礼服遮挡不了胳膊, 嗖嗖传递着寒气的, 是世岁望过来的目光。   震惊早已被压制,深邃的复杂情绪取而代之, 缪梨总觉得有那么几秒钟, 她在未婚夫的眼睛里看到了幽蓝的火。   啊, 她想逃却逃不了,唯有在尴尬的气氛中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假装这没什么大不了。   隐藏身份做未婚夫的学生,没什么大不了, 被同学约着跳舞, 最后发现他是未婚夫的表弟, 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世岁知道梨梨就是缪梨, 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他不知道。   见青看缪梨不说话,看世岁也不说话,唇边笑意渐渐凝固, 敏锐地觉察出, 在他们三个之间,似乎有深不可测的暗流涌动。   一朵荧光飘到世岁手边,被他以指轻轻弹开。   他终于开口,不显山不露水地道:“她每天都会在我面前出现,你用不着介绍。”   见青挠挠头:“梨梨不知道你是我哥哥, 就当重新认识了。”   “梨梨。”世岁叫缪梨的名字。   缪梨的头快埋到颈窝,努力缩小存在感也没用,该点名还是被点名,二分之一的概率,比当堂抽查还惨。   “怎么?”缪梨屈从魔王的权威,抬头问。   世岁道:“叫我。”   “啊?”   他看着她:“你要叫我什么?”   嫌她没礼貌了,缪梨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赶紧狗腿地叫了一声“教授”,却不料话音落了,身上的寒意更加深重,冷得她微微颤抖。   “我跟见青有话说。”世岁道,“你离开一下。”   见青有些意外。舞会即将开始,世岁不会不知道,难道有什么过于重要的事非得在这时候说吗?   但世岁就是要说。   魔王出口的话等于命令,即便是表弟也不得不遵守,见青转身,带了些歉意瞧着缪梨:“梨梨,你先到大厅去好吗?”   “好。”缪梨马上道。   她巴不得离开,脚底抹油逃得飞快。   少女踩着水晶色的高跟,受惊兔子一般开溜的背影,看在见青与世岁眼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观感。   缪梨走后,世岁道:“她是你的舞伴。”   “对。”见青笑道,“是不是很可爱?她好难约,得到她的一支舞太不容易。”   “之前你跟我说有喜欢的女孩子,是她?”世岁问。   见青不疑有他:“是啊。”   这对表兄弟上一回对话,还是在缪梨进入羽伽学院不久的时候,见青有喜欢的对象是好事,但他当时没说名字,世岁不关心,也没有问。   ――天知道会有这么百年不遇的巧合。   见青说完,只觉兄长的脸黑得可怕。世岁的手搭在阳台护栏,轻轻一抓握,大理石面上裂开树枝状的缝隙。   “你不能喜欢她。”世岁道。   见青诧异:“为什么?”   世岁没有说话。   见青觉察哥哥不高兴,却不知他为什么不高兴。世岁不喜欢开玩笑,现在明令禁止地说不可以,说明真心实意地要见青和缪梨保持距离。   见青不能接受,也不甘愿接受,急迫追问:“为什么?”   本来准备今晚跟缪梨表白的,事出突然,他有些激动,不由自主往世岁跟前逼近几步。   满腔的愤懑,骤然封冻于按在他唇上、被雪白手套包裹的指尖。   世岁让他噤声。   见青的瞳孔颤了颤,筛去虚张声势迷乱神魂的月光,他忽然一下子看清世岁眼中沸涌的情绪。   那是浓浓的醋意,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独占欲。   “因为梨梨她。”世岁道,“是我的妻子。”   盛大的联谊舞会已经开始了。   缪梨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冷饮,看跳完第一支舞的学生或散开或把手牵得更紧,而她到现在也没等到见青。   被爽约,她倒不生气,只是想起在楼上社会性死亡的一幕,全身的不安因子依旧噗噗跳动。   她喝一口酒,抹去杯沿淡淡的口红印,谢绝看她落单而上前来邀跳舞的男生,觉得还是回王宫的好。   一声嗤笑在耳畔响起。   缪梨转过脸,看见盛装打扮的妮琳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么无聊的舞会,我原本不打算来的。”妮琳嘲讽道,“还好来了,否则怎么看得见小公主被甩的精彩一幕?”   缪梨皱了皱眉:“别称呼我公主。”   “不好意思啊?”妮琳道,“当抬举你了。”   鬼才不好意思。对着女王叫公主,跟把博士当硕士有什么区别,降级了啊,不能忍!   妮琳嘲笑完,等着缪梨接招,却没想缪梨不说话了,沉沉地盯过来,好像要把她的脸看出一朵花。   妮琳倒退一步:“想干什么?”   “喂。”缪梨道。   她抬手,做个往上指的动作,对妮琳道:“教授在三楼。”   妮琳先是惊喜――她找世岁找了好久――随即更加警惕:“你什么意思?”   “再不去找,他就要走了。”缪梨凉凉地道,“学校这么大,再找很困难吧?”   妮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知该留在这里继续挖苦缪梨,还是跑上去追世岁,权衡之下,到底是心仪对象更重要。她狠狠剜缪梨一眼,冷哼道:“算你识相!”   说完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往外跑。   妮琳跑,缪梨也要跑。她放下酒杯离开大厅,逐渐远离热闹的舞会中心,绕清冷些的小路,往其中一个校门方向走。   跟波波说好的回家时间要更晚些,希望她别贪玩跑到远处,否则缪梨只能在约定地点干等。   坐信天翁回王宫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波波吃起醋来比德馥还要可怕。   缪梨叹了口气。   她想太多,根本不可能提前赶到约定地点,因为她走着路,忽然被只企鹅截停。   今晚遇到的企鹅超标,还没来得及跟见青求证究竟是不是他指派的,缪梨摆摆手,叫这只喜欢诱惑魔种充钱的生物走开,却见企鹅可怜巴巴地呈上一张纸条。   缪梨狐疑地接过纸条,打开一看,发现里头写了几个字:“你有同伴受伤?”   企鹅连连点头,指着不远处熄灯的圆形花房。   花房里门口没有鹅,里头乌漆嘛黑,缪梨感觉古古怪怪,可看企鹅那快哭出来的脸,还是跟着它一路小跑过去。   走近花房房门,缪梨问:“同伴在哪儿呢?”   回答她的是来自后腰的一个猛推。   这一下出其不意,等缪梨反应过来,她已经撞开松松掩合的房门,一头栽进温暖馥郁的花房之中。   馨香混在圆融无边的黑暗中,这个花那个花,分不清是谁的香气,慷慨地将缪梨埋没,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她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往前栽,只能期待摔倒在地时别摔到脸,但终究没有摔跤,扑进个隐藏于黑暗的怀抱。   有谁,早就等在那里。   缪梨扶着对方的胳膊,很快觉出这是个男性,仓促抬头,想借着外头的光看他的脸,门却在这时稳稳关闭,怕她看清似的,一丝延迟的光线也不肯借。   花房彻底无光,黯淡于流动的呼吸声,而落入圈套的小猎物现在才开始挣扎。   “谁?”缪梨问。   她站稳了,要远离,深藏不露者不肯,微凉的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执起她的五指,须臾,脚步开始引领她的脚步,在花海中缓缓移动。   前进、后退、轻轻一转圈。   缪梨后知后觉,他在……跟她跳舞。   起初搞不清楚状况,乱乱地跟随他踩出几个舞步,等眼睛逐渐适应室内的昏暗,嗅觉到位,触觉到位,她开始捕捉到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比如他身上的气味她很熟悉,他的身高和衣料的质感,她也完全不陌生。在学校能接触到,在王宫一样能。   缪梨心如擂鼓,吓得说不出话,尝试抽手,没抽成功,想要后退,想要后退,反倒令他收紧手臂。   但她抬起搭在他肩膀的手,往他脸上摸索时,他却悄无声息地纵容了,任由她自己寻找真相,寻找到,才能放弃最后一点点无用的侥幸。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缪梨在心里默念几百遍。   祈祷无用,她还是顺顺利利摸到他拢在脑后顺滑的发,摸到那发顶之上冰冷而尖锐的王冠。   完蛋了。   缪梨只觉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如堕冰窖,摸王冠的手僵在那儿,可怜兮兮地颤了颤。   仿佛要让她的绝望更彻底些,耳畔低低响起催命般的优美声音,那样的声线,除了世岁,还会是谁的呢?   “这下,你不会因为不能跟我跳舞而遗憾了。”他道。   “亲手下的禁制,用长袍遮挡起来,难道我就感应不到?”   “催眠魔符,被这种小东西轻易打倒,怎么能够做雪域的王?”   从世岁嘴里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让缪梨惊慌得无所遁形。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全知道。   未婚夫香香的,怀抱暖暖的,这些全是假象,他根本是个魔鬼、魔鬼!   早八百年前就把码掉个精光的缪梨负隅顽抗地小小声说个“不”,缩回那只不恭敬的摸王冠的手,言语和动作都挺示弱,但世岁一默,不悦的气息竟更浓烈起来。   缪梨嗫嚅道:“陛下,我……”   世岁打断她:“你更喜欢哪一个?”   “做女仆,做学生,还是喜欢做我的未婚妻。”他一字一顿,轻却危险地咬字,“梨梨?” 第43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八) 偷听墙角与……   这是一道送命题, 每个字眼都暗藏杀机,由世岁的唇畔送出,传递进缪梨耳中, 像道催命符, 催得她头皮发麻。   但局势紧张到极点,缪梨反而还有心思开小差, 想到世岁话中提的女仆。   她什么时候做过女仆?   缪梨随即恍然, 偷溜进世岁卧房那一晚,她以为他醒来, 随口胡诌了个可信度为零只能自我安慰的女仆身份, 结果他当时真醒着, 听进耳朵,还记在心里。   缪梨当场死亡。   这会儿她在黑暗里“我我”半天, 我不出个所以然,很想说一个都不要选, 世岁她也不要, 可惜不敢。   世岁等着, 很耐心。   怀里软绵绵的未婚妻直往外退, 仿佛怕他,这时候才知道怕,早干什么去了?   他没有放手, 听她在底下无可奈何地顾左右而言他:“我想回家。”   声音轻轻的, 说话说得温温吞吞,掐着一点儿鼻音,这样的感觉跟学生缪梨不同,跟小猫缪梨也不同。   世岁道:“想回家,却约了见青跳舞。”   这个缪梨可以解释, 她完全有正当理由,但世岁仿佛并不很关注未婚妻跟表弟约着跳舞背后的隐情,随即抛来个更要命的问题:“你喜欢他?”   缪梨哑然,下一秒快快地道:“不――”   她“不”得很坚决,莫须有的事情必须坚决,本以为世岁会因此放松些,不料他倏然发难,圈着缪梨的手臂猛地收紧,无法抵抗的力度将她带倒,往身后花丛栽去。   倒下去,却不疼,几包松软的土壤做了垫子,缪梨还有世岁这个垫上垫,只是懵了头脑,半点没受伤。   搞什么,难道要摔跤泄愤吗?   “陛下?”缪梨惊诧地问。   才说一句,世岁的手就捂上她的嘴巴,伴随他压得低低的“别说话”,花房的门应声而开。   “怎么来这里,不继续跳舞了?”一个雀跃的女声道。   “太挤了。”有男声应答,“到处都是同学,这里清净点……”   缪梨听这组对话,当即明白,是撞上了一对情侣的约会。   好选不选,选这个宝地,她实在不想听同学的墙角,更不想旁边还有个娇贵的未婚夫。   世岁的胳膊腿儿已经石化,板在那里,随着那对情侣对话中浓情蜜意的升级,他心跳快得像刚跑了一千米,隔着胸腔也能听见。   魔王长到三百岁,恐怕从来没暗戳戳听过人家的私密对话,同时遭受新奇体验的冲击和道德标准的谴责,使他一时不知所措,忘了为难未婚妻,也忘了现在不该说话,放下捂着缪梨嘴巴的手,有些狼狈地问:“他们要说到什么时候?”   “嘘……”缪梨急忙示意世岁噤声。这回换她捂住世岁的嘴巴,小动作令花枝发出细微声响。   “谁?!”男生警惕地道。   “哪有谁啊?别吓我。”女生道。   男生往缪梨与世岁所在的方位张望,碍于昏暗,看不清有无:“点个火看看。”   缪梨和世岁双双呆住。   危机时刻,一秒钟比一万年更漫长,火一点,躲是躲不了了,缪梨脑筋转得飞快,想自己有没有学过什么隐身魔咒,而世岁作为行动派,已迅捷又悄无声息地做出反应。   他把缪梨的脑袋往怀里轻轻一摁,挡了她的脸,另一只手揪住最近的花枝,在缪梨看不见的地方,植株与土壤里的水分极速析出,凝结成冰,进而汇聚成薄薄的冰墙。   冰墙上升速度很快,但万幸,并没有派上用场。   女生还是害怕,不想一探究竟,拉着男朋友快快地推门而出,远离了这座藏龙卧虎的花房。   说藏龙卧虎完全不错,一位王一位女王,真被发现,恐怕成了世界新闻。   缪梨又一次劫后余生,等小情侣离开,立马从世岁身上爬起,动作间感觉头顶异常,伸手去摸,简直哭笑不得。   今天是她的灾难日,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继掉码和被迫听墙角之后,她头上又变出猫耳朵。   毛绒绒的,滑溜溜的。   什么时候不变,这时候变!   沼地魔女说得对,药不该再喝了,后患无穷,变来变去,弄不好下次光天化日脸上长胡须。   世岁随后站起,不无嫌弃地拍拍衣服,正要与缪梨说话,忽见黑暗中亮起一朵小小的火光。   猫耳少女扑到他跟前,双眸因急切而泛光,快快地道:“先回去吧,陛下!”   世岁看看缪梨,再看看她头上那对凭空出现的猫耳朵,不由得抿紧了唇。   今晚,缪梨注定不能坐着波波回王宫,好处是不必在冰冷的山洞哆哆嗦嗦等着变成猫再回去,坏处是后续得承受波波的谴责,还有……   在未婚夫的龙上坐着,忍耐回程的煎熬。   缪梨是被世岁抱上龙背的。他用他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应她要求,把脸也藏在里头,一弯腰,轻轻松松把未婚妻抱了起来。   魔王离开时尽可能低调,但还是有那么些眼睛看见,缪梨甚至能听到“那是谁”“未婚妻吧”的讨论声。   今晚过后,世岁在校园约会未婚妻的传闻将广泛地流传开去。   吃瓜群众们根本不知道,故事完全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温馨浪漫,缪梨吹着冷风回到王宫,比风更冷的,是世岁由内而外再度散发的冷意。   生气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世岁的龙比主人温和,它不抗拒缪梨,还在缪梨小心翼翼探脚预备落地时体贴地匍匐,以降低高度。   眼看缪梨即将成功降落,世岁却不由分说,又一把将她抱起,一路抱进大门。   “我会走。”缪梨挣扎着。   “不要,”世岁警告似的道,“动。”   缪梨不动,王宫之内却起了轰动。   凡看见世岁的仆从无不上来行礼,行礼时瞧见陛下抱了个姑娘,不戴手套地抱,不由瞠目结舌,好像看见天地崩裂,连“卧槽卧槽”都忘了怎么说,只张大嘴巴“啊!啊!”地叫。   太失礼。   奇闻婆婆走出来,要制止乱糟糟的仆从们,然而当她瞧见抱着缪梨的世岁,也不由得愣在原地。   魔王放下他的未婚妻,轻轻一扯活结,斗篷下滑,显露出个水灵灵的美丽少女。   带猫耳朵的那种。   “这。”奇闻婆婆说话也不利索了,“陛下,这是……”   “她是缪梨。”世岁道。   奇闻婆婆又惊又喜:“女王!女王变回来了?女王变回来是这样?”   她看着世岁的手,泫然欲泣:“陛下怎么、怎么能碰……”   怎么能碰到缪梨,她却平安无事呢?   一连串的问题,世岁没有回答,他先看缪梨一眼,方才起的一点愉悦压制下去,对她又露出高傲的降罪姿态。   缪梨承接住了世岁这个眼神。   回到王宫,他更要兴师问罪,她隐瞒身份本来就是为了逃避他,这怎么说,根本不想说。   眼见世岁薄唇翕动,像要再说出些送命题来,她头脑发热,咬牙凑过去,将猫耳朵在世岁颔下一蹭。   应该是像胖胖的蒲公英擦过皮肤,有种轻微的呼噜声响,耳朵听不见,心里听得见。   世岁倒退一步,像被缪梨这突然的动作惊吓,一时忘记说话,眼中质询也荡然无存,要是再等个十几秒钟,又能看见红霞飘上他的脸颊。   他快快地偏转脸,冷声道:“请女王回房去!”   缪梨求之不得,捂着耳朵撒腿就跑。   她刚才的行为,在仆从们看来是撒娇,在世岁看来也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多么的兵行险招。   世岁对猫过敏,缪梨只能用唯一的猫部件让他起些小红点,好止住他N啵N啵的言语。   事实上的确很管用,缪梨跑走后,世岁用指背抚过下巴那片皮肤,久久没有说话,眉头舒展,像是开心,可沉默过后甩下的话又是那么冷硬。   “撒娇也解决不了问题。”他道。   第二天,缪梨请假没有去羽伽学院,世岁也没有上课,待在王宫,总出现在她出现的场合。   王宫上下,除了魔王本王,都在为缪梨恢复原形而欢欣鼓舞,女王的美貌名不虚传,举止又灵动,原本以为这是魔王与猫的爱情悲剧,现在大家重燃希望,纷纷期待起缪梨跟世岁的婚礼。   婚什么礼。缪梨捶了枕头一拳。   她穿着合身的新裙子,坐在床沿自我怀疑。   她等了一夜世岁过敏的消息,竟然完全没能等到,翌日起床,世岁好好的,不要说过敏的小红点,连被蚊子咬的小红点也没有。   他再没问她什么,这不是放她一马,是种无声的施压,要让她主动开口跟他服软,说说好话,解释解释。   缪梨觉得没有这么乐观。事到如今,她恐怕不能再去羽伽学院上课,世岁也不会给她融合魔火,最该出现的退婚书他居然还拖着,不肯来个痛快。   缪梨觉得有些遗憾。她的一些课没听完,还跟苏西约了一起出去玩,不过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开始,也会出其不意结束,没来得及告别的,以后再找机会告别吧。   世岁等了好些时候,等缪梨一个解释,又或许她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少女心性,贪新鲜隐藏身份,过去就过去,说些好听的诚意话,作为魔王与未婚夫,他能考虑网开一面。   一夜过去,再见缪梨,她硬是憋着什么也没说。   她的猫耳朵变没了,穿得漂漂亮亮,坐在餐桌对面吃早饭。   世岁第一次跟恢复原形的缪梨用餐,她吃得很快,吃相却好,喝牛奶的时候,脸颊鼓得圆圆。   她不说,安静得出奇,跟世岁在大厅办公,她写她的信,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难道没意识到这样不仅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可能影响两国关系吗?世岁眉头紧皱。她总要有个表示。   缪梨上午安静,下午还是安静。她在房间不声不响地待了一会儿,有女仆从外面经过,透过敞开的门洞,看见缪梨好像在收拾东西。   世岁有两个小时没看见缪梨了。他停下处理着的公务,端起茶喝一口,问随侍的仆从:“女王呢?”   仆从道:“女王刚才出去了。”   世岁有些不悦。   这时奇闻婆婆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仓皇行个礼,禀报道:“陛下,女王她……”   “什么?”世岁问。   “女王出去了,这本来没什么。”奇闻婆婆道,“刚才,女仆收拾女王办公的桌案,看见上头有封给您的信,没写完,她看了一眼――这实在失礼,但――看到信上说,由于对陛下您隐瞒了不该隐瞒的事,女王打算回卡拉士曼去。”   “女王不会已经跑走了吧???”奇闻婆婆道。   偌大的房间,忽然一下好安静。   奇闻婆婆等世岁的回答,没等到,几秒之后,听得陶瓷碎裂之声,清脆异常。   是世岁摔了杯子。 第44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十九) 生气补偿与……   缪梨其实没有跑。或者说, 她还没计划在今天跑,毕竟行李没有收,摊在桌上的告辞信也没写完, 离开王宫纯粹因为在世岁的紧盯之下压力太大, 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遥远的王宫正为女王失踪难得人仰马翻时,缪梨刚刚从小摊老板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   “里面是真的雪哟。”老板道。   缪梨把水晶球掉个个儿, 看着里头颠倒的世界, 雪从大地涌向天空,在重力的助推下来了次温和的逆袭。   “我买了。”缪梨笑眯眯道。   这个买回去给德馥, 她应该会喜欢吧。   一支严整的军队从街巷跑过。   缪梨再逛一下, 也买了给德发的礼物, 看看天色,决定回王宫去。   逃避是不可能逃避一辈子的, 晚死不如早死,诌个好理由再跟世岁请辞, 婚约取消, 别伤了两国情面。   缪梨招招手, 想打个信天翁去找波波, 信天翁没来,倒有两个魔女向她跑来。   “梨梨!”她们热情地招着手。   缪梨定睛一看,是班上两个同学, 平日打过照面, 没说几句话。不过熟悉的面孔在陌生的街道出现,总能带来亲切。   “昨晚的舞会你怎么走得那么早?”同学跟缪梨唠起来,“转眼不见踪影,苏西找你找很久。”   缪梨有些抱歉,又不好说是被未婚夫逮了个正着, 大家都开开心心地跳舞,就她一个在欢乐之夜渡劫:“有急事所以走了。”   “你走了,见青失落得很。”同学道,“他昨晚独自在祈祷树下坐了很久……”   另一个同学把她一拉,使眼色暗示换个话题。   明眼的都能看出见青是告白被缪梨拒绝才那么丧,当着缪梨的面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突然出现的同学,让缪梨的回宫日程推了又推。她们热心地给她推荐一些冷门却有趣的小店,带她去看雪国特色的魔法用品,从犄角保护壳、企鹅蛋到能记录一个梦境的梦魔枕头,无一不有。   缪梨逛得很开心,丝毫不知外面变了天,等暮色四合,终于提着满满的一个小包坐着信天翁到偏僻处跟波波会合。   才下鸟,四周突然围上来一群装甲银白月亮的军队,气势汹汹,仿佛捉拿逃犯。   缪梨唬一跳,下一秒看见包围圈自动分散出条小路,从这通道快步走向她的,正是气喘吁吁的世岁。   他出来得急,连王冠也没有戴。   缪梨还没弄清怎么这么大阵仗,就被世岁上前来拉了手,他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仿佛至宝失而复得。   “你想跑去哪里?”世岁问。   缪梨道:“啊?”   直到被世岁提溜回王宫,她才知道自己的请辞计划提前破产,同时知道为了找她,世岁派出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几乎把王都翻个底朝天。   “不辞而别,这就是贵国的邦交礼仪吗?”世岁问。   问出这话时,他神态冰冷,缪梨却仿佛能透过这副美丽皮囊,看到他气呼呼的真实模样,一时不觉得有什么威慑力。   “我没走。”缪梨道,“只是出去散散心。”   当世岁捉着她的手腕,面对面质问她喝变身药水欺瞒她的缘由时,他又忽然充满了威慑力。   “因为,因为……”缪梨道。   “因为什么?”   听他语气,再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恐怕当场变冰雕。   “因为――”缪梨脱口而出,“是个考验!”   世岁握着她的手倏然一紧,随即又松。他的蓝眸子里泛起雾一般的迷茫:“考验?”   “我虽然没有真的猫病,但是喜欢变猫。陛下对猫过敏,如果不能接受变成猫的我,那么我们的婚约。”缪梨道,“你懂的。”   世岁愣怔着,像脑瓜当机,整理一下她的意思,才慢慢道:“所以你欺瞒我,是为了看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承受住考验。”   缪梨脸皮厚厚地点头:“不错。”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就是不合适。   世岁放开她,虑色重重。   缪梨原本以为这个理由足以击退世岁,毕竟她说完之后,他端着的架子猛然松懈下来,仿佛考试做错题的小孩。就算是缪梨临时胡诌的考验,在这一关里,他也不合格,他应该知道的。   但毕竟活了三百岁,比缪梨虚长个几十岁,姜还是老的辣,没出一刻钟,世岁就恢复了他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姿态,望着缪梨,慢慢地道:“但你还是欺瞒在先。”   缪梨睫毛一颤。   “你欺骗我,女王。”世岁给她加一重罪,“企图把我蒙在鼓里,以我的失态为乐。真相败露,也不积极解释,进而浪费王都的治安力量。”   “???”缪梨大惊,只觉这个男的甩锅能力一流,“我不是我没有。”   “我很生气。”世岁以一种沉着冷静的语气告诉她,“我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婚约。”   “你要退婚么?”缪梨问。   她问得急迫,看在世岁眼里,仿佛是一种很慌张的样子,这令他稍稍缓和神色,并没正面回答,随后道:“你体内的魔火长期不融合会对身体有害。除了我,没有别的魔种能够帮你完成融合过程。”   缪梨一听有些着急,这时才是真的急:“您要怎么才可以帮我?”   世岁瞧着她。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优雅地抛出三个字:“补偿我。”   世岁要求的补偿之一,是缪梨在雪国继续待些时候。   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第二天早上,缪梨吃了饭,要恢复她的上课行程。   世岁同意缪梨继续到羽伽学院进修,但作为另一项补偿,他要公布缪梨的真实身份,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   这一条被缪梨否决。   “我不想。”她道,“我在羽伽学院待的时间不会太久,想以普通学生的身份上课。被大家知道我是女王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学校,她还是想去的,可以不听世岁的课,其他教授的课很有趣,她还想再听听。   世岁不悦:“你要听我的课。”   “陛下非要公布我的身份。”缪梨道,“那我不去学校了。”   世岁沉默片刻,在这一条上向未婚妻妥了协。   他看得出来,她在学校待得挺开心,学习也很认真,也交了些朋友。   她喜欢,那就继续喜欢吧。   “陛下要遵守承诺。”缪梨道,“绝对不能让羽伽的师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向世岁伸出一个小拇指。   世岁瞧着她的手,缓慢地也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勾了勾。   他第一次拉钩,与许多的第一次一样,感到生疏又新奇,与他牵连在一起的小小手指,柔软得仿佛不存在,就像他抱着她的时候。   娇小的身躯,又软,又轻,她急着从他怀抱溜出去,不收紧些,一不留神就跑了。   世岁抬起头,想看缪梨的表情,可正像他想的,缪梨一阵风似的站起来跑开,要拿书包坐着龙,先他一步去学校。   缪梨,没能成功坐上自己的龙。   世岁说话不算话,最后还是半胁迫半诱导地,让她乘坐他的龙一同前往羽伽学院。   对此,魔王的解释是,校内避嫌,但在上学放学的路途之上他们可以维持未婚夫妻关系。   “我从龙背下去,同学会看见的。”缪梨道。   “他们能不能看见。”世岁道,“取决于女王是否随机应变。”   坑挖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缪梨很气,转过头去,决定这一天都不要跟他说话。   她坐在前头,世岁的胳膊始终抬起,虚虚地护着她,即便她一直坐得很稳。   许久许久,呼呼的风声里,缪梨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有魔种跟我同乘,离我很近,一碰就能碰到。”世岁道,“我觉得有些高兴。”   “因为这个魔种是你,梨梨。”他随后道,“高兴好像加……”   加倍了。风吞掉这句话,缪梨没听见。   她也没有许多的心神去留意,学校越来越近,这使她神经高度紧绷,生怕谁一抬头,发现她跟世岁待在一块儿。   世岁并没有刻意为难缪梨,选择在偏僻角落下降,可缪梨从龙背溜下来时好像还是看见有身影经过,唬得她一个扭身,躲在世岁背后,藏住了脸。   长得高大有个好处,适合拿来做隐蔽的盾牌。   “没谁。”世岁道。   他抿了抿唇。   缪梨不愿意暴露她是他未婚妻的身份,不过她小鸟依人躲在他身后,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感觉居然还挺好的。   缪梨这才提着书袋又窜出来,保险起见,仍旧环视一圈,末了叮嘱世岁在原地等等,等她走远了再走。   “这为什么?”世岁问。   “我跟你一起出现,岂不是很可疑吗?”缪梨反问。   她不去演谍战片真是可惜。   但缪梨这么说,世岁居然也真乖乖等在龙的旁边,一直瞧她背影变作个小点,才缓缓抬腿朝十二塔楼的方向行进。   缪梨进入教室时,苏西一眼就看见了她,高高地招着手,叫她过来坐。   “你昨天怎么没来?”苏西问。   “有事请假了。”缪梨道。   “是吗,真巧。”苏西道,“教授也请假了。”   缪梨心虚地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请假。”   “那当然。”苏西道,“你又不跟教授住一块儿,怎么知道他的私事?”   “别谈这个。”缪梨道,“说点别的吧,你昨天的笔记借我看看。”   苏西不疑有他,拿出笔记给缪梨,倒是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的是见青。   见青这个话题也不适合讨论,缪梨几句带过,埋头学习。   世岁走进来上课,她连头也不抬,生怕眼神交汇,让同学看出他们的秘密。   世岁又仁慈一把,没有点缪梨回答问题,两节课里,也没走到她身边,让苏西很是白期待了一回。   “梨梨。”苏西道,“你的吸引教授体质今天失灵耶。”   “没有没有。”缪梨道,“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体质。”   好容易挨到下课,缪梨终于解放,今日份的提心吊胆总算可以结束,她提着书袋跑出教室的背影很是雀跃。   不,还没有结束,世岁让她等他一块儿回家,她还得继续躲躲藏藏地跟他会合。   真是太狗了。   但世岁没有那么快回去,在这之前,缪梨能得些清净。她看看课表,今天在第九塔楼有她感兴趣的魔药课,之前已经听过好几次,决定现在去听听。   这门魔药课有点难,选的学生不太多,座位很够,不过缪梨有旁听生的自觉,进入教室,还是乖乖坐在最后一排。   魔药课教授走上讲台。   缪梨打开课本,决心好好听课以愉悦心情,徜徉学海比结婚有趣得多,也安全得多。   她是这么想的。   但这时候后门一响,魔药课教授抬头往学生席位看一眼,突然脸色大变。   学生们见状,跟着往后看一眼,随即全堂哗然。   有个身影自后门进来,走到缪梨身边,拉开她旁侧空着的椅子,缓缓落座。   缪梨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再熟悉不过、刚刚还见着的教授制服,以及黑制服底下、手腕处那一截衬衫的雪色,浑身紧绷,欲哭无泪,唯有勉力假装无事发生。   大家都不能把这当作无事发生。   魔药课教授素来低调,没什么人气,更从来没遇上过这等顶级人物的大驾光临,抖着声音道:“陛、陛下,您这是……”   魔王在缪梨身旁安然坐着,无视这一整个教室沸腾的热浪,微微垂眸,美目无波。   “临时抽检。”世岁抬了抬手,道,“你随意。” 第45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 魔力融合与……   随意是不可能随意, 在大魔王面前无论如何做不到随意的。   教授越发惶恐,不知道课堂抽检怎么会抽到自己,冷汗涔涔地站在那儿发呆, 直到被世岁不耐的目光一扫, 才勉强拿出魔药开始上课。   明里暗里投来的学生们的目光依旧牢牢黏附在世岁脸上,大家真心实意地羡慕作为天选之女的缪梨, 早知道陛下要来, 他们说什么也要抢着坐最后一排。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这些目光最终同样慑于陛下的威严, 纷纷退散, 加上教授开始划下周考试的重点, 大家低头望回自己的课本,总算让缪梨松一口气。   她看也没看世岁一眼。   抽检, 她信了他的邪,就是说话不算话。   缪梨努力忽略世岁的存在, 她不理他, 他却要理她。   世岁面上端坐如常, 实则已在桌底朝缪梨伸出手, 笔记本轻轻敲在缪梨裙摆上。   她听见他压低声音道:“你东西忘带。”   缪梨低头一看,他手里捏着的正是她用来做笔记的本子,想是下课逃离得太过匆忙, 落在座位上。   这种小事他竟也留意, 还特地送来,缪梨原本很气,这下不好意思生气了,手指慢吞吞挪着,从世岁手中接过笔记, 小声道:“多谢你。”   谢完,世岁还是没走。   他干脆坐在她身旁,真听起魔药课,目光时常从战战兢兢的教授那儿移开,几经辗转,最后落到缪梨侧脸上。   她学得认真,红红的唇瓣微微抿起,含了发丝在唇角而不自知,笔尖在纸上游移,写出好看的字。   缪梨这么勤奋,相较之下,她旁边分神分到爪哇国的未婚夫倒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魔药课上完,缪梨又飞一般地逃了,这次她认真检查,没忘任何一样东西。   世岁走不了,来都来了,得给魔药课教授点评两句。   教授从魔王口中得到个“还不错”的评价,激动得眼泪汪汪,本来想结结巴巴地再说些感谢赞美的话,奈何陛下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周身却散发出“你再嗦试试”的可怕气势,他抹抹眼泪,麻溜儿地找借口告退。   教授走后,世岁摊开手掌,露出手心里捏着的一个小纸团。   这是缪梨跑出去前塞给他的,他打开,看见里边写着“在祈祷树下等,请陛下好好工作别再乱听课!”。   世岁笑了一下,将纸条抚平,好好地装起来。   他真回去勤奋工作,除了教学事务,顺带处理了一批政事,其他教授已经下课,他才离开办公室。   世岁来到祈祷树下,没看见缪梨的身影。   她或许等得着急,提前回去也未可知。   但世岁抬头,随即在祈祷树高高的枝干上找到了躲起来的未婚妻。浓密的枝叶将缪梨的身形掩去大半,她脑袋靠着树,腿上放了本打开的书,瞌睡得正香。   世岁抬手,数道冰索拔地而起,裹挟着咻咻的风声和凌厉白光,可绕到缪梨身边,一下子变得温柔,慢慢包围了她,将她带离祈祷树,一路送到世岁怀里。   世岁摸着缪梨的手有些凉,打开斗篷将她裹了裹。   缪梨瞌睡醒来,发现自己飞在半空,抬手揉眼睛,勾到一缕冰白的长发。   “陛下。”世岁听见刚睡醒的未婚妻在底下轻轻地问,“我不明白,你对猫过敏,为什么被猫耳朵蹭了一点事都没有?难道因为我不是真猫吗?”   世岁看一眼缪梨睡得粉嫩的脸蛋,平静地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对猫过敏。”   缪梨闻言,蓦地清醒,嗖一声弹起,以箭矢离弦的速度躲在旁边。   世岁正襟危坐,也不管她逃开,只把她掀掉的斗篷又丢过去。   缪梨拍掉斗篷,不想半梦半醒的问话竟戳破个惊天秘密,义愤填膺道:“你说谎!你也对我说谎了!骗我这么久……”   他从来没过敏,演技那么好,还故意在她变猫时做出要走近而不好走近的样子,这种炉火纯青的功力,做演员岂不名垂青史。   世岁打断她:“我,亲口,说了吗?”   缪梨哑然。   他没有――的确是没有――过敏之类的,全是奇闻婆婆告诉她。   可他当时明明默认,现在居然不承认。   缪梨气到头顶冒烟。正在这时,世岁伸手过来轻轻握了下她的腕。一股清凉的魔力水似的流进她体内,安抚了那蠢蠢欲动的魔火。   缪梨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一次魔力融合,在他们抵达王宫时结束。世岁收回手,面有疲色,对缪梨道:“第一次先到这里,你的魔火有些顽固,我要休息休息。”   “啊……”缪梨喃喃。   现在她该继续生气,还是就这样算了呢?   世岁落到地面,认真地对她道:“我不对猫过敏,但是我真的没有向你撒谎,梨梨。”   他的确没有过敏症,只不过……有那么一点点怕猫而已。   缪梨彻底偃旗息鼓,像掐了火的爆竹,怎么也炸不起来了。   世岁仿佛真消耗不少魔力,夜色渐深,奇闻婆婆给缪梨送上牛奶,顺带面有难色地说起,她们家陛下闹脾气,不肯喝暖胃的热汤。   “女王,陛下的胃不好,真不知拿他怎么办。”奇闻婆婆道,“我们做仆从的劝他,他也不肯听。”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将缪梨望着。   缪梨犹豫一下,主动请缨,端了热汤去书房送给世岁喝。   她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一切顺利,世岁什么也没说,放下笔,顺从地端起汤碗,把汤喝得一干二净。   这汤大概很苦,喝得他面容严肃。   世岁喝完汤,缪梨任务完成,准备起身离开,未婚夫却在这时提出,让她把今天的作业拿来给他看看。   “作业?”缪梨问。   “今天课上,我布置了作业。”世岁道,“你做完了么?”   缪梨做完了,但她不是很想拿给世岁看。   虽然明天一样得收起,送到他手上,可也好过当面批改。   缪梨到底没扛过压力,拿了作业交到世岁跟前。她很想吐槽,同样都是王,真面目也都揭开了,这位陛下跟谁在这儿摆老师架子,他们又不算真的师生。   然而世岁的红笔在作业一圈点,他再一提问,缪梨就不由自主认真起来,好好地听他作业里写得不够周全的地方,某些上课没听太懂的内容经由他点拨,豁然开朗。   世岁见缪梨眼角眉梢挂了点笑意,多少被她感染,生出一点愉悦,温声道:“梨梨,你很聪明。”   “那当然。”缪梨道。   现在这么得意,第二天到学校,苏西要求拷贝一下缪梨的作业内容时,缪梨的自豪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了遮遮掩掩。   “你自己写,自己写。”缪梨道。   “给我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嘛?”苏西撅起嘴巴。   当然有关系,很大关系,才写的作业上头有教授新鲜热辣的批红,其他同学都没有,单她一个有,这怎么解释得清楚?   缪梨煞费口舌,对苏西很是传输了一通独立思考的重要性,才使得苏西收回向她作业本伸去的手。   “过两天就开始一周游的报名了,你去不去?”苏西问缪梨。   “什么一周游?”缪梨问。   “你们卡拉士曼的学校,有没有春游秋游?”苏西问。   缪梨点头:“有的。”   “我们也有,跟春游秋游性质差不多的,离开学校,到外头学习。”苏西道,“可不是玩噢,返校之前要考核的。”   她兴奋起来:“不过还是很好玩!住在宿舍,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睡。你也报名吧,好不好?”   缪梨不置可否:“我考虑一下。”   一周游,她能不能在雪国再待上一个星期还难说,魔力融合已经开始,以世岁的能耐,估计很快可以完成,到时候收拾包裹走人,爽苏西的约就不好了,还是先别下定论。   缪梨这么想,可当晚在王宫,跟世岁说起这事时,世岁却告诉她尽可以报名:“你想去就去,这次一周游的选址应该是在王都周边的小镇,你没去过,看看也好。何况融合没那么快结束。”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缪梨问。   世岁看着她道:“两周之内。报名费我给你出。”   “不用。”缪梨道,“我自己有钱。”   这组对话进行的时候,缪梨正卷起袖子,让世岁把手搭在她腕上。   他们在王宫一个休憩用的小厅,壁炉燃着幽暗的火,长绒地毯十分舒适,缪梨坐的沙发也很松软。   这是第二次融合,明显感觉魔火乖顺许多,尽管世岁的魔力触碰到它时,它总会第一时间奋起反抗,但反抗之后,它逐渐与世岁的魔力相亲相爱,和平得仿佛它俩同源而生。   “这不是你的魔力。”世岁问,“哪里来的?”   缪梨道:“莫名其妙出现的。”   她含糊其辞,他倒也没有追究。   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后,世岁收手,按了按额头。   他脸色倒正常,不过又表现出很累的感觉,半阖着眸,仿佛精力不济。   缪梨连忙起身将座位让给世岁,等他坐好,表示要去请王宫的治疗师来给他看看。   “不必。”世岁道,“我只是手冷,暖一暖就好。”   “需要火把吗?”缪梨问。   世岁语塞,须臾,略显羸弱地向缪梨伸手,示意她把桌上的小暖炉拿来。   缪梨拿了暖炉,送到世岁手里,他很快抬手一覆,将她的手连同暖炉一块儿包住。   “吸收一点你的魔力可能会好些。”世岁道。   缪梨于是就地坐在他跟前,配合地被他捂着手,直到他手心暖和起来。   手暖了,世岁又道:“头疼。”要她给按一按。   “……陛下你果然需要看看治疗师吧。”缪梨道。   她再一想世岁是为她的魔力才搞成这样,到底还是抬手在他额角轻轻按揉。   休息时分的世岁身着白袍,一头长发柔顺地散在肩头,宁和安逸的模样,实属帝国宝藏。   缪梨不知他具体怎样疼,掌握不好轻重,他却没说一句话,默默接受着太阳穴时重时缓的按压。   照理说,按摩是解压的,可世岁的呼吸却在缪梨指尖传递的温度中,渐渐不平稳起来。   他突然摘了她的手,贴在面颊上。   他的脸已经热乎乎了。   缪梨对他的行为表示疑惑,开口揶揄道:“陛下,难道你的脸也冷,需要焐一焐?”   “不。”世岁道。   他低头看着她,眼下飞红,欲言又止,因压在舌根热辣辣即将出口的话而赧然,几经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着说出口。   “梨梨。”世岁眼里亮晶晶的,光芒像湖里被搅乱的月亮一般颤着,“你能不能……”   “能不能亲亲我?” 第46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一) 寒冰体质……   “不能。”缪梨道。   她甚至不用过大脑, 拒绝得痛痛快快。不单拒绝,还无情收回被世岁握着的手。   世岁愣了一下,眼中的光随即有些黯淡, 黯淡过后又亮, 但那涌动着的已不是希冀,而是索吻不成的羞恼。他抬起下巴, 硬邦邦地道:“我开玩笑的。”   玩笑开得这么真, 也是有不世出的才能。   “好好。”缪梨道。   眼见这位魔王病痛全飞,她站起身, 拍拍裙子想先告退, 却听见世岁有些不甘地道:“我是你的未婚夫, 为什么不能亲?”   他抬头看她,伸手捏了下缪梨的袖角, 仿佛稚子索要糖果不成,非得刨根问底。   “我不想, 陛下。”缪梨道。   “那你被亲过, 或者亲过谁吗?”世岁问。   缪梨觉得他真是越来越无厘头, 本来不想答的, 看他神情认真,不像刻意为难,到底回答了:“被我的女官亲过, 小孩子也亲过。”   “是什么感觉?”世岁问。   缪梨茫然, 这是什么奇怪问题,她拍掉他扯在袖子上的手,慢悠悠道:“陛下从没体会过么?”   世岁的唇抿作一线,没有回答。   缪梨道:“找个魔种试试就知道了。”   世岁还是不答,忽然瞪过来, 像对她这句话生了气。美目流波,无情也动人,灼灼的气焰让他的五官都鲜活起来,光芒四射。   缪梨自觉失言,讪笑一下,转移话题道:“那我先回去了,陛下,你要早点睡。”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见世岁没阻拦,退的速度越发快起来。退到门口,马上能够溜之大吉,转身之际,她不小心将世岁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令她逃离的脚步缓慢起来。   世岁坐在那儿,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他收了手,也收了锋芒,侧影骤然蒙上层孤独的寒霜,就像离开月亮的一抹清辉,封冻在冰雪砌成的堡垒中,想要他的无法触及,而他想要的,同样触手不可及。   魔王垂着眸,眼睫似乎被流淌的情绪渲染得湿漉漉。   他高高在上,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拥有的吗?   缪梨心念一动,忽然不忍心再看,悄声离开。   她的疑惑,不久之后在奇闻婆婆那儿得到解答。   奇闻婆婆将有生之灵被世岁触碰就会冻结的秘密告诉缪梨,在缪梨震惊的注视中,这位头发花白的女官坚定地点着头:“即便是先王后,也无法触碰降生后的陛下。三百年来,陛下看似群仆环绕,实际上一直很孤独。”   不能触摸,不能牵手,不能拥抱,哪怕母亲怀着炽烈的爱,只想与世岁亲昵地贴一贴脸,也终究会在感受到亲子的温暖之前,封冻成冰。   “虽说一个月冰就会化去,可谁又能忍受这样的苦头呢?三百年,连陛下都不再求医问药,放弃追求所谓的奇迹。”奇闻婆婆说到这里,不由拍案而起,“但女王您出现了。您就是陛下的奇迹。”   发现缪梨被世岁触碰却能安然无事的那个晚上,王宫里的仆从们都狠狠哭了一场。   “陛下与您订婚,果然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奇闻婆婆道,“您与陛下是天作之合!”   缪梨坐在那里,呆若木鸡,也非常想哭。   她就说世岁为什么老要牵手,哪怕勾勾手指,碰一碰,他总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蓝眼睛里暖意融融,好像做成了了不得的事。   她还以为他观赏皮肤焦渴症,孰不知背后隐藏的缘由更加催人泪下。   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缪梨趴在桌面上,无力地捶着桌子,片刻,猛地抬头:“这个病真没办法治吗?”   “没有。”奇闻婆婆很为缪梨那一片关爱陛下的心感动,很遗憾告诉她这个坏消息,“都试过了,什么办法也没有。”   “一定有的。”缪梨道,“一定有办法让陛下过上正常生活。我会去寻找。”   否则她岂不是永远退不了婚了!   缪梨紧紧地捏着拳头。为了她的一条小命,也为了……   她想起世岁那个落寞的侧脸,拳头缓缓松了松,愤慨降下去,些许心酸取而代之。   也为他吧。   接下来的两天里,缪梨上课办公两不误,偶尔接受一下世岁的治疗,苏西得知她能够去一周游很高兴,拖着她去报名,还提前申请将她们俩安排在同个房间。   “梨梨可是很抢手的,我不提早打算怎么行。”苏西道,“你的名字空在住宿安排表上,肯定有很多臭男生争先恐后把名字填在旁边。不过填了也没用,我们学校不准男女同寝。”   她一顿,脸上很快挂了暧昧的笑容:“不过,如果有夫妻证明,那又例外。”   “什么夫妻证明?”缪梨问。   “我们虽然还是学生但都过了法定结婚年龄,可以在学结婚的。”苏西道,“只是大家都嫌早,结婚的很少。”   她思维跳跃飞快,转眼又托着腮,想起另一件事来:“我们这个一周游的临时班,不知道会抽到哪位教授带队呢?”   “带队。”缪梨道,“教授也跟我们同吃同住吗?”   “当然。”苏西道。   “那。”缪梨额角滑下一丝紧张的汗,她咽了口口水,轻声道,“会不会抽到陛下?”   苏西吃吃地笑起来,眉飞色舞地嘲笑缪梨天真:“陛下不可能去,他资格太高,根本不需要带一周游的班,而且离开王都,陛下怎么处理政事?”   她言之凿凿,可信度很高的样子,缪梨信了一半。   再想世岁那个娇生惯养的,洁癖加玻璃胃,离了王宫衣食住行都不方便,缪梨又信了另一半。   这次总算!她总算能体验上没有世岁的学生生活,报名一周游,果然不亏。   缪梨的美梦成了真,一周游开始前,她所在的临时一班派代表去抽带队教授,果真没抽到世岁,而是抽了缪梨很熟悉的魔药课导师。   苏西的话果然不错,世岁的名字压根儿没出现在带队备选名单上。   出发前一晚,缪梨在房间收拾行李,心情愉快,轻轻地哼着欢乐小调。   哼唱到最高兴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世岁站在门边,不知静静地听了多久。   这一整天她都关注着周游的事,无论在课堂还是在王宫,都有意无意地把未婚夫的存在忘到九霄云外,冷待是要激起反抗的,本该在书房批阅公文的世岁,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缪梨停了收拾东西的手,对上世岁冰霜般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陛下?”   “能参加一周游,你很高兴。”世岁道。   “还可以。”缪梨道。   世岁问:“因为不用待王宫而高兴,还是为不用看见我而高兴?”   这是一道陷阱题,判断错误就会分数全扣。   缪梨道:“能出去逛,还能实地学习,所以高兴。陛下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写信给我,我会第一时间回复。”   不知为什么,她听世岁刚才的语气,好像听出一丝幽幽的怨气。   错觉,错觉。   “好。”世岁道,“祝女王玩得愉快。”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从缪梨的视野中离开。   特地跑过来就为说这些话,他也是作风独特。   一周游的地点,在王都周边一个叫蒙斯顿的小镇,小镇风光秀美,又因紧邻王都,经济文化发展得挺不错。   由于跟着大部队一块儿出发,缪梨不能骑她的龙,只好又租了信天翁飞往目的地。   波波事先受过叮嘱,会低调地远远跟在队伍后面飞,不叫缪梨的同学发现。   小苗条龙坐在雪山顶,望着天空中一阵接一阵翱翔而去的魔种与坐骑,懒洋洋打个呵欠,时间够得很,它还能让这些低速的坐骑再飞一会儿。   直到队伍远去,一点儿飞过的痕迹都没有了,波波才扑扇扑扇翅膀,一振千里,在云层中疾风般呼啸。   它没用力飞,还是过不了多久就隔着云层瞧见队伍的尾巴,觉得一点挑战性都没有,想要赶超,又记着缪梨那“不准暴露”的话,无趣地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波波飞着飞着,觉得背后多了一阵拍打骨翼的声响。声响伴着呼呼的风声,很快有个什么生物与它比邻。   波波转头去看,看见一头线条流畅、雪山般巍峨的冰龙。   而那冰龙之上端坐的身影,更是令它睁圆了眼睛。   羽伽的学生们抵达蒙斯顿时天色已晚。今天唯一的行程是顺利入住学校安排的住宿点。   宿舍是高级联排别墅,灯光水饮美食大床一应俱全,还奇异地有温泉泡,由于学生数量较多,每个房间安排两到三个不等学生同住,缪梨和苏西分到的是两床间。   苏西很高兴,也很照顾缪梨,登记的时候将钥匙先拿给缪梨,让她上楼去开门。   “我马上就来。”苏西道。   缪梨提着她的小箱子上了楼,根据号码牌找到房间。   她在走廊撞到见青,他竟也参加了一周游,从他手上房间号码牌看,他们两个住得并不远。   见青也瞧见缪梨,目光有些彷徨和艰涩,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对缪梨点了点头。   喜欢的女孩变嫂子什么的,不是谁都能马上接受这种落差。   缪梨也对见青点点头,没多停留,提着箱子走到自己的房门前,缓缓打开房门。   望进房内时,她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有控制不住的惊呼满溢而出。   缪梨很快反应过来,提着箱子,慌慌张张冲进房间,顺带关了房门,打上门锁。   做完这一系列救命的举动后,她才来得及丢下箱子,扑到早已等候在房门的一抹雪白身影前,压抑着音量和捶他的欲望问:“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要问甩掉的未婚夫阴魂不散是什么体验,缪梨能说上三天三夜。   她激动得要命,世岁却很淡定,白皙的指尖将她耳畔散了的发一勾,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敲门声,将他们两个都惊动。   伴随着“砰砰砰”的响动,苏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梨梨,怎么把门锁了呀?打开来让我进去。”   缪梨没料到苏西来得这么快,世岁则是压根儿不知道这个房间还有别的学生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突然一只小手不管不顾地伸来,将他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手心贴着魔王柔软的薄唇,缪梨却生不出任何遐思,心中惊涛骇浪翻来滚去,让她力气和反应骤然升级,手上一推,把世岁推得坐在了睡床的床沿。   砰砰砰的敲门声混杂着咚咚咚的心跳声,缪梨越发贴着世岁,以蚊子似的声音道:“别――出――声――” 第47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二) 冰花奇用……   世岁非常配合, 并未作声。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魔王,事发突然,依旧如水一般沉静, 坐在那里, 看缪梨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得团团转。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偏偏落得个干坏事被抓的局面是为什么?!   缪梨正抓狂, 门外的苏西又开口:“梨梨, 梨梨你在干什么?”   “我在。”缪梨道,“我在换衣服。”   她在房间里转悠开, 使劲儿找个能把世岁塞进去的地方, 房间很开阔, 但正因为太过开阔,无论在那儿躲个高高大大的陛下都会显出十分的突兀。   缪梨掀开垂落到地面的丝绒床单, 目测下里头的宽度,抬头瞧着世岁。   世岁以一种平静的询问眼神瞧着她, 再低头看看自己那纯白滚金边的长袍, 不言自明的“你确定吗”, 让缪梨连连摇头。   以他的洁癖和骄傲, 要他躲床底,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怎么这时候换衣服?”苏西在门外道。   缪梨扯开长长的红法兰绒窗帘,窗外雪景赏心悦目, 她却无心欣赏, 只想把她的未婚夫请到窗帘后头关一关。   “你知道,我从来不需要偷偷摸摸。”世岁道。   他本来坐在床上,没打算起来,被缪梨伸手一拉,倒很顺从地借力站起, 看未婚妻扬眉瞪眼的霸道样儿,倒觉得她可爱。   “如果你不擅闯学生的房间,现在何必偷偷摸摸,陛下。”缪梨道,“说好对我们的关系保密的。”   “梨梨!”苏西又在外面拍门。   缪梨顾不上说话,急急地把世岁往窗帘后藏,却在这时听苏西又道:“那你先换衣服,我去买杯喝的,东西放门口了记得给我拿进去。”   苏西偃旗息鼓,缪梨一下子成了泄气的皮球,随即又精神起来,趴到门上,听苏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赶忙又把窗帘后的魔王请出:“你快走。”   “我让他们安排你自己住。”世岁道。   躲窗帘后这么一小会儿,他已觉灰尘落满头,尽管身上半点脏污也没有,还是将头上、衣服上都拂了拂。   “不用,我喜欢跟苏西住。”缪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世岁摸出一把钥匙,交到缪梨手中,答非所问:“那么你到我那里去。”   “问你话呢,陛下。”   “鲤教授不来了。”世岁道,“我做你们班的带队老师。”   缪梨一听七窍生烟,知道一定是他暗中搞鬼:“你暗箱操作。”   “不。”世岁认真地道,“我只是光明正大把他剔出了带队名单。”   大魔王是魔药课教授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托世岁的福,鲤教授上课平白受惊吓,原定的带队名额也泡了汤。不过后者倒算不上什么倒霉事,带队挺累不加工资,不来还乐得轻松。   “蒙斯顿风景很好,我想来看看。”世岁道。   骗鬼的嘴,缪梨才不信:“陛下的公务怎么办,你吃得惯这里的东西吗?”   世岁淡淡道:“我自然会解决。”   他这么淡定,被缪梨推出门的时候也很淡定。缪梨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学生才把世岁放出,小声请求道:“快走吧,悄悄的。”   世岁的唇动了动,仿佛还要说什么,未婚妻却无情,砰一声把门紧紧关闭,不给任何在同学面前掉码的余地。   世岁一转身,碰上隔壁隔壁的隔壁门开,见青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放下行李后,他飞快洗了个澡,正想出去透口气,不成想行大运,一开门就在走廊撞见表哥。   见青目瞪口呆,再一看世岁所站之地对应的房间号,不禁了然,舌根泛出些苦味,张嘴叫道:“哥……”   “知道吗,鲤教授临时有事,我们的带队老师换成陛下了!”苏西抱着一堆吃的回来,欢天喜地,乐得眉毛高高飞起,迫不及待跟写信的缪梨分享好消息,“我们也太幸运了吧!”   缪梨在心里把头摇了一万次。   一周游不等于游玩,还是得学些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蒙斯顿是一种魔药药材“冰花”的特产地,离开土壤最多一日就会干枯,学生们平日用的都是干花,所以入住宿舍的第二天,大家整队出发去种植地参观,并用新鲜冰花制作魔药。   “冰花的汁液可以喝,是美容圣品。”前往参观的路上,苏西告诉缪梨,“可惜太过珍贵,小小一点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想买也买不着。”   缪梨啧啧称奇。   冰花,晶莹剔透的一小朵,用剪刀轻轻剪下,放在手里,好似没有重量,接触体表的时间一长,竟要融化。   用冰花做的安神魔药清爽柔滑,缪梨跟其他学生一样把成品呈给世岁,得了一个很高的分数。   这倒不是世岁假公济私,缪梨的魔药向来做得不错。   制作完魔药,有一大段休息时间,材料种植地里奇花异草很多,值得慢慢欣赏,但缪梨欣赏到一半就被苏西拉走。   “快快快,快去看。”苏西兴奋地道,“教导主任在跟陛下切磋呢!”   由于主任的魔力和世岁的差了一大截,切磋不敢说,只说是讨教,缪梨到场的时候,主任已经收手,她被苏西一路拉到队伍最前头,恰巧在绝佳观赏位置,看见世岁出招的精彩瞬间。   魔王抬手虚空一点,不远处喷泉汩汩流动的水即刻得了生命,悉数向他涌去,漫在地面,竟不渗入雪中,而是在接近他时拔地而起,冻成坚固无比的冰棱,以游刃有余的姿态袭往主任的面门。   主任脸色一变,旋身躲避,别看他有了微微的肚腩,躲起来倒是相当敏捷,以魔咒作盾牌格挡,不料冰棱破盾,他再用魔力凝聚出长剑将冰棱逐个击破,先时顺利,后来一个失手,冰棱把剑撞作两截。   主任微微气喘,世岁始终气定神闲,手腕翻转,数十根冰棱各各一分为三,化作冰箭,嗖嗖落下,主任只剩了躲的份儿,世岁凝神再控,冰箭干脆又一分为十,拆成细如牛毛的寒针,密密匝匝,天罗地网般将主任包围。   眼见寒针蜂涌,即将把主任扎成刺猬,千钧一发之际世岁轻轻一捏,成百上千根针齐齐碎裂,散作雪粉,盈盈下落。   围观的学生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掌声和叫好声。   苏西把手掌拍得通红,而缪梨因为发现世岁在往她这边看,一头钻出包围圈,躲了起来。   某个瞬间,她的确领会了世岁的强大,心里有些羡慕。   尤其当世岁硬把缪梨叫到一栋别墅之隔的他的专属套间时,缪梨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魔力,不能把他一拳打飞到天上去。   晚饭时间,大家都在餐厅里美滋滋地用餐,只有缪梨板着脸坐在世岁对面,饿着肚子,耐着心性问:“陛下,找我什么事?”   世岁递了一杯水给她:“喝下去。”   “这是?”缪梨警惕地往杯中一瞧。   看着倒没什么危险,白水一般,不过更莹润,还滑滑的。   “喝。”世岁道。   毒死她对他没有好处,缪梨这么想,乖乖地小口小口将杯中物尽数喝下。   清甜的香气在口腔弥漫来,经久不散,喉头回甘,身体里的沉郁之气一下荡然无存,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缪梨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轻轻咂嘴,问:“这到底是什么?”   “冰花的汁液。”世岁道。   他轻描淡写,但如果苏西在场,一定尖叫出声。美容圣品!驻颜灵药!千金难求的冰花汁,被缪梨吨吨吨地当水喝!   “有很多。还要吗?”世岁问。   缪梨有点呆,感谢的话还没出口,世岁很快又做了一件让她更呆的事情。   他带她到餐厅,餐桌那儿摆了两个食盒,食盒一共三层,装着精致的饭食。   精致倒在其次,缪梨觉得那色香味,怎么品怎么是王宫里面做出来的。   世岁证实了她的猜想:“不错。”   缪梨瞠目结舌。   即使出门在外大魔王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但谁能想到他照顾自己的办法是每天让仆从跨越千里,往蒙斯顿暗中运送美味佳肴?   天才,实在天才。   世岁不光顾他自己,他也顾了小未婚妻,饭菜要两份,把缪梨叫来单独开小灶。   “我不用了。”缪梨表示她要时刻团结群众,跟群众一起在公共餐厅用饭,不必吃宫廷特餐。   “我想你陪我吃。”世岁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魔力融合比较辛苦,有你在我吃得多些,能补充多一点体力。”   缪梨沉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吃好像都不行,加上世岁那王命不可不受的语气趋势,她到底坐了下来,跟世岁一起吃饭,像在王宫一样。   他这么大费周章,哪天吃不上王宫的菜,可有的苦受。   “请以后不要再跑到我房间去,陛下。”缪梨道。   世岁不置可否。   吃完饭,世岁让缪梨再坐一会儿陪他办公,可办着办着公,他自己起身进了卧房,蹉跎好久都没出来。   缪梨等得无聊,一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去找世岁说要回去,一头扎进房间,走到半途发现不对劲,脚步一顿,可惜晚了。   世岁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深蓝的长袍从左肩滑落,敞出白皙结实的肩胛与臂膀。他的王冠摘了,长发散下,遮了半张侧脸。   误撞美景,罪过罪过。   世岁本来低着脑袋,抬手鼓捣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来看,看见缪梨,眼睛一亮。   “不好意思打扰了。”缪梨望着旁边道,原地倒退,以防被陛下以窥探的罪名戳瞎双目。   “等等,梨梨。”世岁道。   他叫停缪梨,抬起手,给她看被长发纠缠着的衣扣,“扣子缠住了。”   他垂了眸,轻声道:“你过来帮帮我。” 第48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三) 特制羹汤……   这位陛下眼睫一扫, 薄唇微抿,霎时间由九重天入世,皓月去了疏离的冷辉, 好像随时可以采撷在手, 至少让不远处站着深思的缪梨来采的话,他应该是愿意的。   缪梨不是很愿意。   她就不该进这个房间, 不告而别多好, 省得听世岁在这里叽叽歪歪。   “陛下天资聪颖,解个扣子不成问题。”缪梨道, “我帮你去附近叫位教授来也可以。”   世岁横眉:“我现在这样, 他们怎么配看。”   缪梨作为唯一配的那个, 实在消受不来。   她到底还是过去伸出了援助之手,因为看世岁生拉硬拽头发岿然不动, 不像在作假,又因为对他在狼狈中仍维持笔挺的站姿, 魔王包袱过重的样子看不下去, 慢慢走到他身侧, 抬手将那长发联结的扣子瞧了瞧。   作为工匠们的女王, 缪梨上可抡大锤下可拈绣花针,扣子缠得虽乱,但雕刻果核的精工细活比起来简直小菜一碟。   她抬起手, 耐心地将头发一根一根解绑抽离, 眼看解了大半,世岁一根头发也没掉。   世岁盯着缪梨认真的脸瞧,起初望得出神,可渐渐,他仿佛有些不高兴, 眸中凝霜雪,缪梨解得越好越快,他越不爽。   她目不斜视,她竟然目不斜视。   缪梨跟世岁相处这些时日,知道他在许多方面都是老古板,例如穿衣,衣服扣子永远扣到最顶上一颗,像今天这样香肩半露简直百年难得一遇。   他骨架匀称,肌肉紧实,皮肤上别说战斗留的伤疤,连颗痣也没有,白璧无瑕原来不是个夸张的形容词。   然而缪梨没有看。   伟大的缪梨女王一心只做助人为乐的好事,对此等美景完全免疫。   她倒不是眼瞎,只是单纯的没兴趣。   不为所动才是最好的,等世岁兴致全无,或许会觉得哪怕全世界就一个缪梨能安全与他接触,但她这么无聊,跟她结婚也没意思。   缪梨暗暗点头。   她用尾指勾掉最后一丝纠缠的头发,看着终于实现断舍离的衣扣,很有些满意,正要撤离,世岁突然抬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他低下头,缪梨觉着额上有个柔软的触感一贴,很快离去,心道不好,灵活地往底下一钻,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反正滑溜溜地从世岁怀抱逃了出来。   她站直,看见世岁用手背贴着唇,瞧向她的目光有几分志得意满。   这是完成了规则不允许却又很想做的事时的表情,缪梨对上这样的视线,忽然顾不上气,生出一点好笑来。   “陛下。”缪梨道,“我今天出了很多汗没有洗脸,我的手摸过油摸过厕所,还抹在了脸上。”   世岁脸色一僵。   “没关系,细菌虽然多,胜在看不见。”   缪梨越说,他脸色越难看,终于被惹得发难,袍袖一挥,冷声道:“夜深了女王先回去吧!”   缪梨跑得飞快。   她一路遮掩、躲躲藏藏地回到宿舍,苏西已经贴上面膜,见她回来,不无疑惑地道:“梨梨,你跑哪儿去了?到处不见你。”   “我出去散步。”缪梨道。   “我们住的附近魔种比较少,你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苏西道,“听说,曾经有游客被猛兽袭击,小心点儿。”   缪梨自己也不想乱跑,然而有世岁在,她被迫乱跑的次数恐怕还多的是。   接下来两天,世岁每天都叫缪梨去一块儿吃饭,叫三次缪梨推两次。   今天她去了世岁那儿,不过不是为了吃小灶,而是因为世岁没饭吃。   意外这种东西,就是要来得出其不意。   今天天气不好,大雪纷飞,世岁提前告知王宫那边不必送餐,本来要勉强吃餐厅的饭,他又忽然忙得很,把吃饭忘在脑后,等到想起,已经没有饭。   缪梨不情不愿揣着小面包出门时被苏西看见,苏西问:“你去哪儿?”   “喂猪。”缪梨道。   这会儿她正在世岁略带嫌弃的注视中,把面包的包装袋撕开,递到尊贵的魔王跟前去。   世岁从来没吃过小商店买来的粗糙面包――面包其实一点也不粗糙,缪梨吃过,味道很好――接得勉为其难。   “陛下如果不想吃这种方便食物,大可让餐厅重新开火做。”缪梨勾着脑袋一瞧,他这里也带了个小厨房,可惜厨房对世岁毫无用处,“或者让厨师到这里来做。”   “算了。”世岁道,“反正我也不爱吃。”   他盯着面包看两眼,看得面包快结冰了,才慢慢咬一口。   这种时候,缪梨很愿意满心满眼都装着她的未婚夫,在旁边笑眯眯看着,比看戏更觉精彩。   本来不是难吃的东西,被世岁吃起来倒有种帝王落魄的既视感。特供的山珍海味吃不成,清逸绝俗的陛下苦巴巴啃面包,即便他平静的表情、优雅的举止一如往常,也改变不了,他正在吃以前从不会吃的平民面包这一事实。   世岁吃了半个面包,放在一边。   好歹完成了初次尝试,缪梨觉得没什么,但她很快知道,给世岁吃面包根本就是错误的。   批着文件的魔王蓦地手一顿,脸色渐渐发白,缪梨坐在不远处看书,听见纸张被揉作一团的声响,抬眼望去,不由惊而起身。   世岁捂着胃的位置,疼得额头起了薄汗,腰微微弯曲,正摸索着找药。   “陛下!”缪梨道。   她跑过去,从一堆文件中找到小药瓶,倒出两颗,又急急忙忙倒半杯温水,药与水一并放到世岁手里,指尖相触,发现他手冰凉冰凉。   世岁去了一趟盥洗室,回来吃药,少顷,面色好转,慢慢地吞水,唇瓣滋得润润,除了脸白些,看不出刚才经历过怎样的疼痛。   “没事了。”他对缪梨道。   他见未婚妻站在一旁,眸子滴溜溜地转,似涌着些疚色,紧绷的心口好像一下松缓,放了水杯道:“没事。”   缪梨的确有些内疚,面包是她给的,如果真叫厨师来做点饭,世岁的玻璃胃可能好受些,不用承受刚才的翻江倒海。   愧疚的缪梨到厨房去,打开橱柜,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世岁做点吃的。   出乎意料,世岁不可能做饭,但小柜子里倒备着些新鲜的食材,鲜红的翠绿的蔬菜用冰冻在盒里,像每日都会定时更换。   “梨梨?”世岁闻见香气,走到小厨房来看。   他站在门边,只见缪梨围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围裙,头发束起,挽着袖子,熟稔地在案板料理食材。   一时之间,她不像卡拉士曼的女王,倒像独属他一个的小妻子,脸上洋溢着熠熠的神采,两只手把菜处理得井井有条。   世岁看得专注,没了声息。   他眼中有柔而明亮的光芒闪着,直到缪梨把简单做的一碗浓汤和一只煎蛋端到餐桌让他吃,他才敛眸,不动声色掩了情绪。   “吃一点吧。”缪梨道,“垫垫肚子,吃太多又闹胃疼我就没办法了,陛下。”   世岁执起汤匙,舀一点汤放进口中。   他吃得很慢,好像跟刚才吃面包一样勉强,但看神情,又完全不同。   “你怎么会做菜?”他问。   “学的。”缪梨道,“好吃吗?”   “好吃。”世岁顿一顿,别开脸,情难自制,低声道,“我是第一次吃这样的……只有你做过这样的饭给我,梨梨。”   缪梨道:“你的厨师听了恐怕会哭。”   世岁一噎,随即咳嗽起来,恼羞成怒地一边找手帕一边瞪她。   “你是我未婚妻,跟他们不一样。”世岁道,“以你的身份,不需要做饭的。我母亲很爱我,但她从来不会做饭给我吃。这不合规矩。”   缪梨闻言,本想说那就把她做的不合规矩的饭菜收起来,然而她看着世岁――他一点一点享用着那道稀松平常的汤,不是不喜欢,而是很珍惜,怕快快地喝会马上喝完。   那样的情态,让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世岁吃了迟来的晚饭,万幸总算没有再闹胃疼,天色已晚,他想让缪梨干脆睡在他这儿,床足够大。   缪梨铁面无情地以“不想被记夜不归宿”拒绝,毅然决然回了她的宿舍。   回去还要收拾小包裹,明天得爬蒙斯顿这里的一座小雪山,去寻找生活在雪山里的一种小魔兽。   缪梨走在路上,抬头望见一片好月色。   从世岁住的地方回到她住的地方有一段路,苏西说被野兽袭击,那是居住点外发生的偶然事件,这儿有围墙隔开,哪来的野兽?   只需要担心从教授住所出来,会不会被瞎逛的学生看见。   缪梨想起刚才世岁执意要送她就头疼,魔王任性起来无法无天,被她连声“不不不”地拒绝,世岁才罢休。   幸好这个点儿,在外面的学生不多,缪梨穿着雪靴的脚踩进积雪中,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冷风忽起。   缪梨背后一寒,忽然有种被窥伺的冷意爬上脊背,她警惕地转头去瞧,什么也没瞧见。   大概是错觉吧。   缪梨观望一圈,实在没找见可疑之物,冷意也消退,她于是加快脚步离开。   而她背后,月亮被风推的浓云遮蔽了光芒,高大的雪树枝头直入云霄,夜幕分出浓密的一团,若隐若现于树梢之上。   那团隐秘的黑暗忽而一滚,露出一双猩红的眼,将缪梨深深凝望。   浓雾的杀机正蠢蠢欲动,蓦地往旁边一缩,承受巨大惊吓似的枯萎下去,畏畏缩缩对落于枝丫上的清瘦身影卑躬屈膝。   那是个穿黑袍的美青年,脸色苍白,似乎羸弱不胜力。   他望着缪梨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微微一笑。 第49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四) 雪山寻踪……   翌日, 天气晴好,昨夜的积雪消融了大半,正是爬山的好时候。   缪梨一头黑发扎在脑后, 穿上一身整洁利落的登山服, 弯腰打着绑腿,听苏西一边装背包一边哀叹:“爬雪山的分组居然不是自愿, 要靠抽签的, 那样我们岂不是要分开吗?”   缪梨笑了笑,没有说话。   跟谁一组她都没什么所谓,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 还是尽量不要分到跟妮琳一组。   是的, 妮琳也来了,虽然她在隔壁班, 但不妨碍她在世岁出现时往缪梨这一班跑,这次的登山抽签范围扩大到所有参加一周游的学生, 主任的意思是让平时不熟悉的同学多交流交流感情, 出发点很好, 可惜总有些预见不到的尴尬情况。   世岁是抽签的监督。   他今天有繁重的公务在身, 加之不是彼此登山的指导教师和安全员,所以仍穿着平时的教授制服。   缪梨出现在队伍中时,他眼中波光一推, 往她那儿点了两点。   排在前面的同学抽完签纸, 缪梨上前一步,把手伸进幽深的签筒。   她没有看世岁。   未婚夫在台上站着,未婚妻与他几步之隔,要装得彼此陌生,倒也不十分容易。   缪梨摸索到一个纸团, 握在手里,退到一边,打开看上面写着个数字十三,到十三号出发标志前站着,等待她的搭档。   她等待着,看到见青走出抽签的队列。   他望过来,一眼瞧到她,眼神倏然变得尴尬又古怪,缪梨只觉他是还陷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对他礼貌地点点头。   见青往这边走了过来,每靠近缪梨一分,他的脚步就缓慢些,最后他终于站到她面前,唇角一抿,抿去笑容里的些许苦涩,倒是无可奈何的成分更多些:“梨梨,希望你别介意。”   缪梨不解,随即了然。她目光下放,看见他手里捏着的签纸,白纸黑字,赫然也有个数字十三。   缘,妙不可言。   比较需要不介意的,应该是见青自己才对。   他看着亭亭玉立在跟前的缪梨,黑发如瀑,脸蛋粉扑扑,精神劲儿足得可喜。她眼睛一眨一眨,目光坦荡荡,穿云破雾一般的敞亮。   “舞会的事……”缪梨抬手,用指尖刮了刮脸,“我很抱歉。”   “你不用抱歉。”见青叹了口气,“你反复说过已经订婚,是我从没放在心上。”   “或许我该称呼你女王。”他压低声音道。   “不用。”缪梨也压低声音,“我只是短暂地上个课,不想惊动大家。”   他们对话的时候,学生分组已完成得差不多,各自与各自的搭档在出发点站定,苏西分到个陌生同学,万分不舍地伸着脑袋,想看缪梨和谁在一块儿,望到缪梨身侧那挺拔的身影,不由咋舌。   苏西在看,世岁也在看。   教授望见未婚妻与暗恋未婚妻的表弟分到一组,某个瞬间,脸上的表情妙极,打倒染缸不足以形容。   复杂的情绪如风如电掠过,世岁转头看了一眼侧立身旁的教导主任,目光森冷,看得主任牙关直打哆嗦。   “陛下,冤枉。”主任冒着生命危险挨得世岁近些,小声申辩,“抽签不是我负责,就算是我负责,也万万不敢暗箱操作。”   在这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世界,主任要自证清白是如此的困难。   然而他还是顺利从世岁手下逃过一劫,因为出发在即,魔王顾念未婚妻,以眼神示意缪梨到一边说话。   世岁离开学生,也离开教导主任,到个偏僻角落。   过不多时,做贼似的缪梨也躲躲藏藏地来了。   她今天没穿学生制服,没穿裙子,黑色登山服勾勒得她曲线越发玲珑,脚上蹬的一双雪靴轻便帅气,比之平时,多一分不同的好看。   “陛下,我都要出发了。”缪梨道。   她一边说话,一边左顾右盼,黑眼珠滴溜溜,就是没有放在世岁身上的时候。   世岁伸手将缪梨的手一牵一拉,迫得她望向自己,说出几个雪山小魔兽常见的藏匿地点:“这座雪山不高,没什么危险,找到就回来。”   这样光明正大地透答案,把缪梨探险的热情一下子浇灭大半。   好比侦探小说刚看几章就被剧透凶手,她真是谢谢他。   “好,好。”缪梨没精打采地道。   “想不想我一起去?”世岁问。   缪梨坚决地:“不想。”   他早知道她一定不肯,并未坚持,只别有深意地道:“那么路上照顾着点你弟弟。”   缪梨迷茫地:“我没有弟弟。”   “见青是我弟弟,等于是你弟弟。”世岁道。他将缪梨的手焐了焐,焐出些暖意才放开,“不许贪玩,早点回。”   世岁这个“我弟弟就是你弟弟”的说法让缪梨觉得很是别扭,她与等待在出发点的见青会合,开始攀登雪山时,还是觉得别扭。   最初一段路,见青没怎么说话。他本来仍不知道怎么对待作为魔王未婚妻的梨梨,但当缪梨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问他“要不要分一点行李给我背”时,他不由十分气短,非但不分她,反而伸手把她肩上的小包拿过来,抢着承担她的负重。   “行李全给我,你找魔兽就好。”见青道。   他想过讨厌缪梨,也尝试了,可今天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缪梨始终讨喜,不光因为美貌,还因为她身上有许多闪光点。她这样好,世岁会喜欢也不奇怪。   “舞会那晚,我哥对你发脾气了吗?”见青问。   缪梨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见青跟缪梨走着,逐渐与其他学生分散。雪山不高,还是挺大的。白茫茫一片,要寻找的魔兽也是雪白雪白,如果不是耳聪目明,恐怕一时很难完成任务。   缪梨轻易地完成了任务,得益于她的搭档见青。   见青敏锐地发现一处还未来得及被雪掩盖的小兽的活动痕迹,循着痕迹找去,在避风的一个矮坡下发现了小兽的窝。   “别出声。”见青对缪梨轻轻地道,“不必惊动它们。”   缪梨会意,弯腰拨开窝口的雪,找到一些晶莹小石子似的事物,那是小兽特有的粪便。   她用镊子夹取一点,放进收集袋,登山作业就大功告成。   完成得太过顺利,以至于她怀疑世岁也提前给见青透了答案,尽管发现小兽的这个地点,跟世岁说给缪梨的并不吻合。   “什么答案?”见青问。   缪梨摆着手道:“没什么。”   世岁叫缪梨别贪玩,其实这山上没什么好玩,高处远望,风景倒挺美,不过率先找到魔兽踪迹的组合能得到奖励,还是先下山更划算。   缪梨装好袋子,正要与见青一同下山,忽然听见呼喊,循声过去一看,是个女生坐在雪地里。   她跟搭档走散,不慎扭伤了腿,用魔法止住疼痛,可惜不好走路了。雪山上没有信天翁,老师和安全员也不在附近,下山有些困难。   见青看缪梨一眼,开口对受伤的同学道:“我背你,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缪梨觉得这样最好。她写了治疗魔符,替女生再贴上,拿回自己的小包,减少见青的负重。   她原本要连他的份一块儿拿,他不同意。   见青背稳同学,对缪梨道:“梨梨,你跟在我身后,雪山路滑,走慢些。”   缪梨配合地与见青一前一后下山,离开有魔兽栖息的矮坡,起了一阵扬着雪粉的冷风。   缪梨耳畔忽然刮过些细碎的异响,停下脚步,警觉地转头看,什么也没看见。   她停,见青也停,他关切地望过来,问:“怎么了?”   “不。”缪梨道,“没事。”   他们继续赶路,然而还没到半山腰,异响又来,这回更明目张胆,仿佛专程在她耳畔播放。   缪梨捉着声音,眸光如电,终于捕捉到始作俑者。   她往雪中一望,登时瞳孔收缩,脑中警铃大作。   一团裹着红目的黑影,瘦瘦小小的,闪进了不远处的雪树林里。   缪梨不会看错,她也不会记错,那个东西在中心坐标给她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如今它竟在蒙斯顿也现出踪影。   脏血。   脏血怎么会突然显形,还有多少只,它们是不是已经攻击了学生?   缪梨跑到见青跟前,将他截停。   “你们先下去,告诉陛下尽快将学生从雪山撤出,以及派些得力的魔种上来。”缪梨道,“这山上像是有脏血。”   “脏血?”见青一惊,随后更是禁不住迈出两步,“梨梨!你去哪里?”   缪梨已转头飞快跑开,往脏血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的速度那样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雪树银花中。   追进树林,缪梨发现刚才那只脏血并未完全失去踪迹,她在树上看见它躯体碰撞出的肮脏痕迹,一路深入。   树林尽头是低谷,在无日光照耀的雪地穿行,缪梨发现有黑雾在不远处的低谷笼罩。   她一头撞进树林出口,发现一群脏血,仿佛穷凶极恶的大号嗜血飞蚊,围作一堆。   包围圈中间有个躯体,隐约看去,像个魔种,无力抵抗脏血汹涌的进攻,正成为它们饱餐的美食。   缪梨暗自心惊,却未停下脚步,反而越跑越快,终于靠近,扬手刷刷刷数道魔符腾空而起。   魔符化作凌厉的光刃,裹挟着她释放的魔火冲进脏血包围,一时间在浓稠的黑暗中炸开锅,脏血惊而四起,纷纷逃窜,却没来得及高飞,就被追击的魔符破体而亡。   一个接一个嘭嘭爆作黑烟的魔灵散于风中,逐渐没了踪迹。   缪梨看见纯白的雪地上有鲜血蜿蜒,像绽放出颜色最鲜艳纯粹的红玫瑰。   那血并非来自黑暗魔灵,而来自倒在那儿、逃过一劫的受害者。   她跑过去,发现那是个穿黑袍的青年,柔软的黑短发散开,遮了他大半的脸,皮肤苍白得仿佛随时能融在雪中。   他的手臂被脏血撕咬开大大小小的伤口,正不住往外渗血。胸膛起伏倒异常平稳,又或许因为失血失力,已经相当虚弱的缘故。   青年静静侧伏在地,无声无息,黑与白与红的对比太过强烈,牵心动魄。   “你怎么样?”缪梨焦急地跑过去,以一道绿莹莹的治疗魔符封了他手臂的伤口,跪坐在雪地上,伸手将他上半身扶起,准备探探鼻息。   她手未到,那受伤的青年却像忽然恢复生气,先动了动。   他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虚弱却准确地寻到她的面颊,将她柔软的肌肤轻轻一触,仿佛盈盈一滴水落,点散了湖里魂萦梦绕的倒影。 第50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五) 神秘青年……   手好凉, 比雪更冰冷,触得缪梨浑身一僵,随即微微战栗起来。   霎时间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好似这样的场景曾经在记忆边缘哪个角落出现过, 谁救谁,为什么救, 尚未搞清楚, 熟悉感已经潮水般褪去。   大概是错觉。   青年的手落下去,淡淡的血腥味还萦绕在缪梨鼻端。   她诧异于他的动作, 轻声道:“你……”   他的头侧过来, 短发散落耳畔, 露出一张仿佛以画笔描摹而成的脸。   那是好看的,因为失了血色, 五官像些精致而了无生气的线条,一双眼黑白分明, 白处无情无欲, 而那漆黑的眼瞳连接着深渊, 不可久望, 倘若痴迷,恐怕泥足深陷在黑暗的漩涡。   可这双眼睛对着缪梨,轻轻地眨一眨, 却褪去危险, 眨出温和的笑意。   青年看起来如此单薄,如此虚弱,刚从一场几乎致命的灾厄中逃脱,他竟没有半点惊慌,枕着缪梨的双腿, 安静宁和得诡异。   他又一次勉力抬起那只抚了缪梨脸颊的手,指尖蘸取鲜血,抹过自己的唇,唇瓣之上登时有了淡淡的桃花色。   “多谢你救我。”青年开口对缪梨道。   他这么动作,渗出的血更多,缪梨心里一紧,顾不上问他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再写几道魔文附在他伤口,低头翻找随身的小包,从里面掏出紧急备用药。   几支魔药下去,血总算不再流出,受到袭击的主要是脖颈与手臂处,缪梨处理时才发现脖颈的伤口比手臂伤更深,差一点点触及要害,她要是没来,他或许就死在脏血的獠牙之下。   好险。   确认这男的没有受内伤之后,缪梨将他移到树林,扶他靠树而坐。   她正一圈一圈地替他缠绕绷带,只觉手下碰到的皮肤始终很冷,仿佛以冰霜塑成,怎么也焐不暖和。   雪山寒冷,他穿的黑袍却很单薄。   “你是谁,怎么会在雪山上?”缪梨问,“那些袭击你的脏血又是从哪里来?”   青年看着她替自己疗伤的动作,目不转睛,唯有这种时候,他脸上才有些活物的情态。   他沉默着。   “怎么不说话?”缪梨问。   她分神了,不小心加重力气,当即停手,小心翼翼瞧着这个伤员:“抱歉,疼吗?”   “不。”青年道。   应该是很疼的,他应该疼,却始终维持着平静温和的表情。   “如果疼,你可以叫出来。”缪梨道。   “你的动作很温柔,我不觉得疼。”他道。   缪梨再替他包好手臂,一边收药一边道:“你现在没有生命危险,留在这里等待支援好吗?我担心有其他的魔种受到脏血攻击,必须去看……”   “没有了。”他打断她的话。   缪梨惊讶地:“什么?”   “脏血已经全部被你消灭,所以没有别的受害者。”青年道。   他耐心地、轻声慢语地道:“你只需要做我的救世主。”   “你怎么知道没有?”缪梨问。   她说着怀疑的话,却不知不觉忘记起身,仍坐在他身侧,看他用手指拈着雪,一时说不出是雪更虚无,还是他更虚无。   “众矢之的,只有一个。”青年道,“听说过吸引脏血的特异体质么?我就是。它们要的是我,不会寻找别的猎物。”   “脏血从哪里来?”   “不知道。”青年停顿须臾,问,“你叫什么名字?”   “缪梨。”缪梨如实相告。   “写给我看看好么?”他问。   照理说做好事不留名,但这不算什么不情之请,缪梨在雪上一笔一划写出名字,写完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笑容虽然清浅,却不轻易散去。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青年问。   不知道不妨碍,知道也不妨碍,缪梨想一想,点了头:“你说。”   她应允时,他眼里的光瞬间热切,美好的面容多了神采妆点,无比鲜活。   也只是一瞬间。   他伸出右手,学缪梨的样,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在她的名字底下。   奢玉。   奢――玉――   笔画停止时,缪梨将这个名字轻轻念出声。   两个字由她唇齿之间吐露,在无限静谧中倏然躁动群山,所有隐藏于日光照耀不到之处的黑暗生物,一时之间全神魂震颤,血液汩汩急流。   然而在缪梨所见所闻之中,无事发生。   她只不过念了一个名字,得到奢玉一个满足的笑容。   “是我自己起的,这么多年,你第一个念出。”奢玉道,“它喜欢你这么念。”   缪梨觉得有点毛:“它……是指你的名字吗?”   奢玉不答,看了下周围,雪树林很安静。   缪梨跟着望了望。见青不知道有没有抵达山脚,支援的教授们始终不见踪影,按照预想的速度,他们这时候应该出现了才对。   她疑云暗生时,奢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开口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家,缪梨?”   “什么?”缪梨问。   她抬眼看他,忽觉视野之内一片朦胧,好像突然得了近视,又像云雾丛生,连带着奢玉的面目都模糊起来。   他重复道:“你想不想跟我回家?”   缪梨晃了下脑袋。她头有点晕,正要问他的家在哪里,下一秒他就倾身拥抱过来,将她抱个满怀。   缪梨动不了,被他拥住。   听他在耳畔低声道:“认识你很高兴,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骤然隐去,凭空蒸发一般消失在缪梨眼帘之中。   而奢玉消失后,不过瞬息,缪梨的手腕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握,施加在她身上无形的桎梏飞快卸去,她听见世岁有些焦急的声音:“梨梨!”   缪梨落进熟悉的清香怀抱,抬起头,才发现世岁不知何时到来,半扶半抱着她,蓝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寒霜。   她恢复清醒,往左右一看,哪里还有奢玉的影子?   就连他在雪地留下的压痕与血迹竟都消散于无形,积雪上干干净净,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缪梨一场短暂的梦境。   缪梨眼睛往下一扫,却不由自主屏息。   奢玉刚才坐过的位置,有两处字迹正快速淡去。   一处在右侧,写着她和他的名字,一处在左侧,是中途截断的神秘字句,缪梨不认得,但拼凑起来像道魔咒。   她只来得及看一眼,眨眼的工夫,两处字迹消融无踪,连最后一点儿证明奢玉存在过的证据也没有了。   “梨梨?”   世岁的声音把缪梨拉回现实。   她身体腾空,已然被未婚夫抱起,这时候她才发现雪树林内只来了他一个,他上山来,斗篷也没来得及加,那么爱干净的,手指却沾着墨迹,显然收到消息匆忙之中赶来。   不过还好,来这一个,抵过来一支军队了。   “是见青告诉你的吗?”缪梨问。   世岁抱着缪梨往树林外走,脸色始终不好看:“不错,他说你看到脏血,学生已经全部撤下山,除了你。”   缪梨估下时间,觉得教授们的动作还算快:“上山加撤离学生半个小时,很不错了。”   “半个小时?”世岁的脸越发冷,“光找你,已经找了一个小时。”   缪梨震惊:“我就在树林里。”   “树林设了屏障,如果没有感受到轻微的魔力波动,根本发现不了你。”世岁一边走一边道,“你遇上谁了,脏血么?”   根本没有能用魔法设置屏障的脏血。   缪梨一听,心里也发麻,虽然亲眼看见脏血袭击奢玉,但此时此刻,奢玉的所有言行举止一下子变得可疑起来。   世岁抱着缪梨离开树林,巨大的一头冰龙已在外盘踞,看见主人回来,冰龙抖擞精神,伏低身躯,等世岁和缪梨登上脊背,它一振翅,飞上高空。   世岁往雪山飞出一道魔符,这魔符将通知山上搜寻的魔种们不必再找。他随即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回缪梨身上,看她出神,认为她余惊未退,白白的小脸儿显出十分的可怜,可怜得他怒火中烧。   不是对她,是对布下陷阱等她去踩的那个意外角色。   缪梨一定遇到什么危险人物,世岁知道。   “我在这里,不用害怕,梨梨。”世岁搂了搂只是惊疑并不很害怕的未婚妻,温声安抚,“一切事情等回去再说。”   冰龙速度奇快,一路飞回住处,世岁下了龙,抱着缪梨一路往别墅去。   “等等。”缪梨心神早定,这时候反应很快,挣扎着要落地,“会被同学看到,我先回我那……”   谁料世岁的臂膀铁一般箍着,根本翻不下去。   “不。”他道,“学生都被聚集起来,不在这边,他们不会发现。”   这种时候还担心被看到,显然才是最可气的。   缪梨听世岁这么说,才放弃挣扎,随后提出要自己下来走,同样被魔王驳回。   世岁抱着缪梨进了别墅。   孰不知远处一双眼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别去了,妮琳女王……”一个女学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追逐妮琳的背影。   妮琳看见冰龙飞回,知道世岁也一定回来了,想抢着送关怀,问他在雪山有没有脏血有没有受伤,于是偷偷离开学生群,拖着个跟班往教授住地这边跑。   跑来了,却意外撞见个惊天秘密。   跟班扶着腰,终于跑近妮琳,气喘吁吁地道:“在这里也看得见,就在这儿……”   她很快发现妮琳双目发直地望世岁的住处,跟着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世岁早已进屋,冰龙也飞走了。   妮琳还是一动不动。   “妮琳女王。”跟班被她这副情态唬得有些慌张,“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第51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六) 幕后黑手……   将缪梨放在沙发时, 世岁的动作轻轻的。   抱着她走这么些路,他毫不气喘,靠实力保持着风度。   缪梨支起身子做好, 还没来得及说话, 已被世岁的手轻柔抬起下巴,他的脸凑过来, 挨得她好近, 近得呼吸交换,她能够数清他的睫毛。   才将落难的小未婚妻救回, 亲一口表示安慰什么的, 似乎很合情合理。   但世岁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他的视线在缪梨脸上扫着,细致谨慎地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见她脸色不错,表情也没有痛苦, 心下稍安, 视线落落落, 从额头落到鼻梁, 从鼻梁落到唇瓣,直落到她颈下扣好的纽扣,他忽然一赧, 退得远些。   缪梨拍拍手臂, 表示她身体健全,哪儿哪儿都没有受到伤害:“我好得很,陛下。”   她随即见世岁盯着自己的手,神情严肃,低头看去, 才发现两手沾着些暗红的脏污,不知是蹭刮的痕迹,还是奢玉干涸的血。   缪梨抬起手,吸吸鼻子,想闻一闻,味道没分清,手倒先落入世岁掌心。   她一怔,想起他的洁癖,连忙将手往回缩:“别碰了,脏兮兮。”   世岁不肯放。   他掏出手帕,轻轻一捏,干手帕转眼变作湿手帕,这种出神入化的工夫,在街头变戏法肯定很受欢迎。   “你是冰系的,还是水系的?”缪梨问。   世岁将手帕贴在缪梨的手上轻轻擦拭,不抬头地道:“冰和水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换了形态。”   他认认真真将那两只柔软的小手擦干净,动作起初有些笨拙,想必他从来没这样照顾过谁,但适应得飞快,一会儿就熟稔起来。   被大魔王照顾,缪梨不大习惯,只觉世岁会擦着擦着受不了,将她囫囵打包丢出去,再一看他沾着墨迹的手,其实比自己好不到哪里。   “陛下不是讨厌脏吗?”缪梨问。   “不错。”世岁道。   他擦干净缪梨的手,将那脏了的帕子握在掌心。   罪过,罪过。缪梨急忙道:“下次我来就好,我现在给你打盆水去。”   世岁抬起头,缪梨看见他眉心紧蹙,不知维持了多久这样的表情。唯一清楚的,是她的话好像让他不大受用。   “讨厌脏不代表不能忍。”世岁竭力平心静气,忍着不去凿开缪梨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着怎样的脑回路,“我忍了这么久,你该说些好话。”   这话说的,只差把“夸我”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缪梨后知后觉地“噢噢”,这回领悟力极强,赶紧夸奖道:“陛下很棒。”   “叫我名字。”世岁下巴高抬。   “这合适吗?”缪梨问。   “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那倒是的,换做别的魔种,就算世岁给了直呼其名的权利,他们也未必敢叫出口。   缪梨的未婚夫今天莫名其妙地跟奢玉一样,对叫名字有这么大执念,缪梨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叫了。   “以后就这么叫。”世岁道。   他捏着手帕去清理,回来时替缪梨带了杯热水,看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说起正事,问她雪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缪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大概,以奢玉的突然消失作结。   “雪域从来没有这号人物。”世岁正色道,“你说发现他时,他被脏血攻击。”   缪梨点头:“对。”   “但我在山上找你,没发现半点脏血的踪迹。事实上,蒙斯顿也从来没出现过脏血。”   永冻雪域受黑暗魔灵的倾袭不重,魔灵多半在防御稍差的边境现身,从未深入王国腹地。   “一只都没有?”缪梨问。   世岁道:“其他教授也没发现。”   缪梨想起奢玉留下的那道神秘魔文,随手抓张纸,凭着记忆将字符一个个默写出,末了让世岁看:“这是什么?”   世岁一瞧,眸中冷锋隐现:“是没有写完的魔咒。”   缪梨看他面色不佳,心头浮上不大好的预感:“这魔咒什么用处?”   “勾I魂摄魄。”世岁道,“这是个为你而设的陷阱,那个叫奢玉的一开始就冲着你来。”   缪梨心往下沉,胸腔里咕噜噜冒泡,泛起来许多疑惑:“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他。”   “你以为罢了。”世岁道。   他关心则切,说话说得冷硬无比,瞥见缪梨的表情,才一下缓和了脸色:“但还好他没有得逞。有我在,你不用太担心,梨梨。发生这种事,学生在蒙斯顿不安全,我打算提前两天结束一周游。”   缪梨的登山服沾了雪,雪水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世岁让她去更衣室换身衣服。   缪梨因奢玉而升腾的寒意,又因世岁的话消失大半。   她解下头绳,一边整理垂落的长发,一边好奇地问:“你这里怎么会有给我穿的衣服?”   世岁登时结舌,眸光飘忽,像做亏心事被抓到现行,须臾才道:“随便放的。”   “这也能随便放吗?”缪梨问。   那倒未必,她要是肯跟他一块儿住,哪里愁没有用上新衣服的时候。   世岁吸了口气,抬手将更衣室的方向一指,不容置疑地道:“去换。”   缪梨换完衣服,必须去跟同学集合。想必这会儿收到世岁消息的教授们都已经回来了,她再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世岁取条斗篷,给未婚妻拢上。   “不了。”缪梨道,“这很明目张胆。”   她到底还是披上了斗篷,因为世岁说斗篷是新的,大家都没见过。   世岁送缪梨出门,手落在门把上时,他突然抬头,仿佛感应到什么,然而这种异样的表情昙花一瞬,门随后打开,缪梨提着小包,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周围好安静,似乎没有教授回来,这里跟学生宿舍隔得有点远,也没听见同学们的声音。   缪梨一边走,一边思考回到同学中间时要如何解释在雪山失踪许久的事情。   她很快会知道,思考不必要,解释也不必要,意外往往在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发生,不留一丝侥幸的余地。   妮琳带着学生们从道路两边突然涌出时,缪梨差点没反应过来,过两秒钟才刹停脚步。   大家像战时隐藏完好的埋伏兵,不知屏声息气躲藏多久,直到目标现身才一窝蜂涌出。   目标,当然是缪梨。   当场捉到缪梨从世岁的住处走出,学生们炸开了锅,或震惊或嫉妒或吃瓜看好戏的表情接连不断涌现,缪梨还看见几个同样震惊的教授。   教导主任也在。作为知情者,他的表情很精彩。而学生知情代表见青,表情同样精彩。   他们都这么精彩,对比之下缪梨显得很不精彩。   她一看妮琳站在前头,就明白当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境。   羽伽学院禁止师生恋情,爆出一个,势必轰动全校。而当主角之一是魔王陛下,百分之百注定这个绯闻不仅仅拥有校级的爆发力,更拥有全国的轰动性。   陛下,偏偏是陛下!   缪梨想过许多次在同学面前掉码的场景,她很惭愧,想象力不够丰富,想不到是这样的情感大戏,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妮琳一步一步走到面前来。   “你们都看见了。”妮琳望着缪梨,话却是对大家说,“我说的全是事实,这个卡拉士曼来的交流生引诱了教授。”   学生们又是一通炸锅。   其中,苏西极力提高的音量在翁嗡嗡的议论声里显得那样虚弱。   “这不是的,一定有误会!”苏西一次又一次替缪梨分辨着,“梨梨应该是去跟教授汇报雪山上发生的事情!”   “汇报需要换衣服吗?”妮琳咬着牙道,“她刚才进去时,明明不是穿的这一身。”   事情的真相昭然若揭,缪梨跟世岁一定存在着瓜田李下的隐秘。   教授们纷纷摇头,因为涉及陛下,不敢妄议,唯一一个准备开口训导缪梨的,硬是被教导主任捂着嘴拦下。   “她不是,她不是……”主任有口难言,“千万别乱说话!”   缪梨在潮水一般涌来的议论声里,面不改色。   她越是淡定,妮琳越是愤怒,扬声道:“梨梨,你还有什么话说?”   吵架叫昵称,气势少一半,不过这纯粹是缪梨乱填名字的锅。   缪梨叹口气,事到如今只好解释,开口道:“我跟教授……”   是纯洁的未婚关系……   这个措辞或许有些不妥当,还好她没有说出的机会,因为才说几个字,大家骤然起了更大的骚动。   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波浪汹涌上天的,非紧要关头现身的世岁莫属。   世岁来到缪梨身后,拉住她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么大胆,让妮琳的一双眼睛瞪得几乎出了眼眶。   “我来解释。”世岁道。   他上前一步,将缪梨护在身后,面对噤若寒蝉的师生们,不慌不忙缓缓道:“缪梨是我的学生,她的确与我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此言一出,缪梨看见苏西快晕倒的表情。   相当一部分同学有这样的表情,不过碍于魔王的威严不敢当众昏倒,只好勉力支撑。   妮琳胜券在握,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世岁转过身去,当着大家的面,对缪梨低头行了一礼。   他捧起缪梨的手,薄唇在她手背贴了贴。   世岁的声音好似隔了一个世纪,虚无缥缈地传进妮琳耳朵。   “成为我的临时学生之前,她首先是卡拉士曼的女王。”世岁道,“我的合法妻子。”   魔王行礼,无比尊贵的魔王陛下竟对缪梨低下头颅。   世岁行的平礼,但作为他的子民,师生们早已齐刷刷弯了一片的腰身,以恭敬的姿态向缪梨行大礼。   一时间,万籁俱寂。   已经不是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程度,谁还大着胆子丢针,根本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漫长而震惊的静寂中,唯独缪梨有勇气开口,以弱弱的申辩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是未婚,还未婚的妻子。”她努力地解释着。 第52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七) 不战而胜……   ――成婚是不可实现的事吗?   ――成婚要受罚。   缪梨在浑浑噩噩的黑暗里望见一团融融的光源, 走近去触碰,光源并不温暖,她随即听见系统的声音, 在周而复始地警告着。   它许久没有开口, 如果不是推掉婚约保命的念头始终在心头盘旋,偶然提醒缪梨冥冥之中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 她都快忘记它的存在。   别忘掉。系统道, 不要成婚。   缪梨望着光源出了神。   片刻,她开口问出一个从复活开始就诞生过但从未诉之于口的疑问:“为什么交换条件是不许结婚呢?”   金钱, 美貌, 运气, 无不是交换的筹码,系统却偏偏骨骼清奇地选了结婚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孰不知不花钱难,不结婚是很容易的事情。   难道缪梨是死而复生者里最幸运的, 随机到最低廉的代价?   她问出声, 系统没有应答, 光源跳脱几下, 忽然开始淡化。   “别走!”缪梨情急,伸手去抓,“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速度已经足够快, 然而还是抓了一手空, 光轻飘飘地从指缝间漏出,星沙一般,了无踪迹。   缪梨心里跟着一空,双足下陷,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沉渊, 强大的失重感令她神魂震颤,双眼一睁回到现实。   原来是梦。   缪梨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伸个懒腰,挥去初醒的倦懒,垫在侧脸之下的是她柔软的长发,昨晚才洗过,好香。   她抬起眼,放松的动作戛然而止,因为正对上双近在咫尺、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   苏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保持托腮的姿势趴在缪梨床沿看了多久,像看宝藏,露出痴I汉一样的神情。   “做什么?”缪梨问。   “我该叫你女王,还是叫你梨梨?”苏西问。   距离缪梨掉码已经过去了半天一夜,大家再震惊,如今也缓和过来。苏西缓和得尤其快,昨天陪缪梨回宿舍的时候,她昂首阔步,仿佛做女王的不是缪梨,是她自己。   作为女王在羽伽学院最亲近的朋友,从今以后,苏西也是有靠山的魔女了。一靠靠上两个,两个都是魔王,苏西只想在大街上横着走。   “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缪梨郁闷地捞了一把头发,“身份暴露,就是有很多麻烦。”   从普通交流生摇身一变变成女王,落差只会接踵而至。   接下来在蒙斯顿待的两天,缪梨但凡走到有学生的地方,势必有同学恭恭敬敬跟她行礼,进餐厅排队吃饭,才排上,前面的一大截队伍立马平移,让出一条直通点菜口的康庄大道。嫉妒的目光完全没有了,毕竟缪梨是世岁亲自挑选的未婚妻,除了她,没有别的魔女能与世岁相配。   一周游本来就余额不足,如今还加上索然无味。   “也有好事嘛。”苏西道,“至少那个趾高气扬的妮琳女王跑回她的海域去了。”   这是一场博弈。   本来,缪梨要是普通学生,她跟世岁谈恋爱万万不行,妮琳揭穿这个隐秘,虽然包含了许多私心,但也说不上错处。   她千算万算,算不到缪梨早跟世岁有了婚约,非但没能让缪梨在大庭广众下吃瘪,还阴差阳错给了缪梨好大的风光。   世岁的礼,可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妮琳就没受过这位大国之君的礼。   这下可好,缪梨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尘埃落定之后,妮琳故意挑事的意图藏不住,她又羞又气,知道再奢望世岁也没有结果,连夜打包行李跑回了家。   大家都以为缪梨是这场博弈的受益者,实际上她不是。   世岁才是。   魔王陛下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往学生堆里找未婚妻,能在学生解散后再自然不过地牵起缪梨的手,带她到他的住处去投喂,在起风的时候解下斗篷,拢在缪梨肩头。   “啊,好甜!”苏西连声道,“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不,不甜。”缪梨面无表情地道。   世岁天性使然,有时体贴未婚妻,像降旨一样高傲,不容拒绝,缪梨头铁,经常要拒绝。   开小灶,她表示“不吃不吃”,披斗篷,她表示“不冷不冷”,虽然拒绝往往不起作用,她希望跟未婚夫保持点距离的心是坚定的。   怀念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彼此都还有些客气和疏离。   话说回来世岁的退婚书到底要什么时候给她?!   缪梨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在一周游结束,被迫跟世岁同乘一头龙回王都的路上,她的不妙感越发深沉,思来想去,还是得想办法治治世岁把其他魔种冻成冰块的病。   她不是天选之女,他也就不会再在意她,一举两得,双赢双赢。   缪梨思考着,转头去看了世岁一眼。   世岁正望着前路,有风吹过,衣袂ur,淡漠的神色出现在那美丽的面容之上,显出一抹太上忘情的冷清。   他要真是太上忘情就好了,缪梨想。   世岁觉察到她的目光,视线放过来,轻轻“嗯?”一声。   “没事。”缪梨道。   回到王宫,熟悉感顿生,好像在外面游玩了几十年一样。短短一星期发生那么多事情,可不是像几十年。   奇闻婆婆等候在王宫大门口,看着陛下熟门熟路地将女王抱落地面,倍感欣慰,猜想蒙斯顿一行让他们的感情升温不少。   奇闻婆婆迎上去,正要说话,却见王与女王连温存也没温存,不约而同快步向王宫里走。   靴跟踏在地板的清脆声响,像战鼓的鼓点一般紧密。   世岁和缪梨走得那么急,不是要上厕所,而是奔向书房,义无反顾地投身公务。   出门在外,紧要的事情都通过书信第一时间解决,不那么紧要的事务则一件一件累积起来,累积轻松,处理着却头大。   缪梨的事情没有世岁的那么多,但她比世岁更加忙碌,因为她两头兼顾,忙完工作,还要琢磨怎样根治世岁的怪病。   她询问王宫里的占卜师与治疗师,察看世岁曾经吃过的种种药物,未果。   “说实话,我们现在也没放弃对陛下的治疗,女王。”治疗师道,“每个月固定产出新药给陛下试用,可惜都不见效。”   缪梨点点头,再从源头寻找病根,向治疗师和奇闻婆婆了解先王后当年孕育世岁时是否有异常表现,或者碰上些什么坏事,同样白忙。   先王后当年也曾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把自己的和国王的家族往上几代的病史找出,没有异常。怀孕的时候王后常写日记,从日记看,每天都过得平平淡淡。最终只能把世岁的怪异体质当作变异。   缪梨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为什么非得是她,难道因为她喝了变身魔药?   缪梨偷偷将剩下的魔药往世岁的水里加上一点,观察半天,这位陛下除了在不知情的时刻变出过雪白的猫耳朵,再没有别的变化。一名自告奋勇当志愿者的仆从冲过去挨了世岁一下碰,当即冻成硬邦邦的冰雕。   缪梨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世岁把魔种冻成冰,果然威力非凡。   “不要这样做。”世岁道。   他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   不是魔药的威力,只能是别的因素。能与永冻的寒冰对抗,非强大到灼伤灵魂的烈焰莫属。   缪梨并拢双手,捧出一朵活力四射的小火苗。   世岁替她融合魔力之后,这火已经不再令她难受,她操纵起来,更比从前流畅许多。   如果真是因为她体内的魔火……   “怎么?”世岁问。   在书房才待半小时,他的未婚妻已捉着他看了不下十次,不是不让她看,只是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总让他觉得可疑。   “不。”缪梨收回目光,“没什么。”   她很想告诉世岁,这世上除了有他的真命天女,很可能还存在个真命天男。那命中注定的男性住在中心坐标,他的名字叫赤星。   世岁跟赤星手牵手,画面一定很美。   缪梨还想多活几天,不敢把赤星介绍给世岁,退而求其次,想让世岁吸收她的魔火。   “可以吗?”又一次魔力融合时,她问。   “不行。”世岁道。   “为什么?”   “你的魔力虽然弱,包容性却很强,能够吸纳并非出自本体的魔力。”世岁道,“我的不行。”   何况火本来就跟他的魔力相克。   缪梨忙活许久,都是竹篮打水,头大得很。下了课跟苏西去逛街,也逛得没精打采。   “你最近怎么这么没精神,梨梨?”苏西问。   她挤眉弄眼地道:“是不是……陛下太厉害……这能跟我分享的么?”   缪梨给了苏西一个头锤:“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苏西笑着在缪梨周边钻来钻去,大着胆子开她跟世岁的玩笑,动作太快,不小心撞上个迎面而来的身影。   被撞的还是老人家,苏西马上停了脚步道歉,可当她看清对方的脸时,不由“啊”一声大惊失色,被那可怕的面目吓得躲在缪梨身后。   缪梨看见那张脸,同样震惊。她震惊却不因为被吓,而是因为这个老头她见过,印象很深,并且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出现在永冻雪域。   该在中心坐标的黑市里。   “哦呀,女王陛下。”鬼老童佝偻着身子,望着缪梨,慢悠悠道,“我们又见面了。” 第53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八) 稀世火种……   鬼老童的出现让缪梨大感意外。   意外之后, 女王最下意识的举动,是往旁边的小摊车后一躲,伸着脖子心虚又警惕地张望。   放眼望去, 魔来魔往, 都是泛泛的陌生面孔,令她心惊肉跳的那一张脸并没有出现。   “女王放心。”鬼老童双眼一眯, 眼缝中透出无限的精光, 意有所指地道,“我自己来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缪梨道。   鬼老童摆明是找她, 虽然来意不明, 但缪梨还是找借口支开苏西, 领着鬼老童进一家冰淇淋店坐下。   店员被鬼老童惊世骇俗的丑貌所惊,在遍地俊男美女的雪域, 这样的面容实在罕见,吓得他们躲在柜台后面, 你推我我推你, 半晌才推出一个胆大的代表点单。   鬼老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早已习惯, 老脸之上满是淡薄。   “找我什么事?”缪梨问。   “女王有烦恼。”鬼老童道,“我当然是来替您排忧解难。”   见缪梨不解,他慢悠悠解释:“魔王世岁那双手的毛病根深蒂固, 却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办法。”   缪梨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越看越觉得这老头邪乎。   知道她为世岁的病发愁,想必也知道她跟世岁的婚约,六国婚约是卡拉士曼的至高机密,唯有最高权力层的几个魔种知道,缪梨不会说出去, 她的子民也不会。   缪梨的脸色凝重起来,鬼老童却视若无睹。   “女王陛下的私事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干涉。”鬼老童道,“长途跋涉,只想回报您的恩德。”   “我只是给过你几张纸。”缪梨听他语气真诚,越发困惑,“就算报恩,上次治赤星的病你已经出过力,我们两清。”   “两清不两清,不是您说了算。”鬼老童道,“是我。”   “你想要什么回报?”   “什么也不要。”鬼老童道。   “那算了。”缪梨道。   适逢冰淇淋上桌,缪梨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准备放进口中,冰淇淋到嘴边却失了吃的兴致,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改口:“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这个鬼老童虽然诡异,但竟很靠谱,指给缪梨的都是明路,也不强迫她一定按照他说的做。   大概因为他知道,缪梨总会去做的,就算没有解除婚约可能性的加成,让她旁观一个魔种的痛苦,她永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束缚魔王陛下的寒冰必须用最烈的火焰消融。”鬼老童道。   他说的,跟缪梨想过的差不了多少,在火焰的选取上却大相径庭。   “我的魔火不行吗?”缪梨问。   “您的火还在生长,完全无法跟世岁的坚冰抗衡。”   “那……用赤星的?”缪梨吞了一口口水。   “也不行。”鬼老童道,“赤星的火已经纯熟,可惜还未达到顶峰。”   缪梨想不出来了。赤星那足以将整个王国烧成灰烬的魔火都不管用,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管用。   世界上的东西,从来都是一个“最”字最难得。   鬼老童神秘一笑。   “您需要的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道,“到梦里去找。”   “梦里?”缪梨诧异。   “梦里什么都有。”鬼老童道,“不对吗?永冻雪域的王都里栖息着一头上千岁的梦魔,女王进入梦魔编织的梦境,就能找到世界上最烈的火。你取出火焰中心的火种,给世岁服下,他立马药到病除。”   “那照你这么说,只要钻进梦魔的梦,什么都可以得到。”缪梨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然没有,天时地利难求,梦魔已经很久不生产梦境了。”鬼老童道,“十年来唯一的一次,是两天之后。”   他恐怕是魔界造物机构的内部人员,每次都能预知最佳时机,在黑市给灵魂募捐实在可惜,他应该去贩卖信息。   “去与不去您自己决定。”鬼老童面前的冰淇淋球已经化作黏糊糊的液体,他看一眼,再看缪梨,“我会在这里等候您的消息。”   缪梨回到王宫时,天色已晚。   正是吃饭时间,她到餐厅却不见世岁,向奇闻婆婆问起,奇闻婆婆轻轻摇头,心疼又无奈地道:“您去书房看看吧。”   缪梨闻言去了书房,轻轻推开门,看见趴在案头睡着了的世岁。   他头发微乱,侧侧地枕着胳膊,胳膊底下是大片大片写着字的纸张,大概批着公文睡了过去,袖角沾到点墨迹,等他醒来看见,肯定万分嫌弃,急忙要去换身新衣服。   缪梨蹑手蹑脚地走近他。   世岁睡得不大安稳,双目虽阖着,眼皮时不时颤动,唇也抿得紧紧。   缪梨见他这样,本来想叫他起来吃饭,今天厨师做的菜很对她的胃口,久等可就失了口感,然而碰到他的前一秒,她的手悬停在半空,还是没忍心叫。   算了,算了,都是做王的,他也不容易。   缪梨摇摇头,转身欲走,却听纸张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世岁那因初醒而有些低哑的声音传来:“梨梨?”   缪梨脚步一顿,不得已又转回去,见未婚夫已经坐正,半边脸压得透红,顿觉这位陛下的高冷气质少了一半。   然而世岁美目一扫扫见弄脏的衣袖,眸光转冷,不怒自威时,他的气势非但立即恢复,还加了双倍。   “抱歉,我睡着了。”世岁按了按额角,“今天你在外面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缪梨道。   “王都还有很多好去处,改天我带你去看看。”世岁道。   他起身和缪梨一起出了书房,换个衣服洗个脸,不多时与未婚妻坐在餐厅共用晚餐。   上餐时,女仆将盛着美味佳肴的餐盘送到世岁跟前,没把握好距离,离魔王的手近了些,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的程度。世岁和女仆同时收手,双方都反射性地一弹,触电似的。   女仆反应过来,脸刷地白了,低声道:“陛下恕罪……”   无事发生,世岁瞬间紧绷的四肢逐渐放松下来,面对惶恐的女仆,他没有发怒,淡淡道:“下去。”   三百年来,这是早已习惯的事情,早已成为条件反射的反应,可世岁垂眸,眼里还是悄然掠过一丝黯淡。   缪梨看在眼里,她张开嘴巴,吃了一个当配菜的小番茄。   “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她道。   世岁问:“去哪里?”   “随便转转。”缪梨道,“去玩。”   说去玩,两天之后,缪梨还是跟鬼老童一起出现在座雪山之上。   雪山本来没那么冷,鬼老童疤脸上浮现笑容之后,缪梨感觉周边温度骤降好几度。   彼时,她来到他面前,说还是想试试看取火种,他就是露出这么}人的微笑。   鬼老童带缪梨来到一座雪山,缪梨一看这雪山十分眼熟,正是她前阵子变猫时经常来变装的山,熟悉的山洞还在那儿。   “这是梦魔掏出的洞。”鬼老童道,“它隔一阵换一个地方睡觉。”   那么哪个洞最新,梦魔就在哪个洞里,缪梨想。   鬼老童不以为然,摇摇头,带她寻遍雪山,找到一个挖掘痕迹最古旧的小洞。   “这为什么?”缪梨问。   “因为梦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最初的那些东西,梦魔也始终要回到原点。”鬼老童道。   他们弯腰钻进矮矮的洞口,本以为得一直猫着腰,不想过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别有洞天,大得惊人,能够塞下一座小房子,空荡得说话都有回声。   在巨大洞穴的深处,睡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大圆球,看不见面目,只见许多许多的毛,各种各样的毛。   缪梨买过个记录梦境的梦魔枕头,卖家说里头装的是梦魔的羽毛,她掏出来看,软软的一大团,像鹅毛。   但此时所见的梦魔,它身上简直什么毛都有。禽类的羽毛与畜类的软毛竟同时生长在它皮表之上,缪梨走上前去,伸手一摸,还摸到像头发的毛。   可怕。   “梦总是奇奇怪怪,梦魔当然也奇奇怪怪。”鬼老童道。   梦魔的梦还没做出来,缪梨跟鬼老童在旁边等待。   “女王陛下,您做这一切,值得吗?”鬼老童问。   缪梨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鬼老童一噎,难得也有被呛住的时候,须臾,森森然道:“我只是提供选择,做决定的是您。”   “能帮就帮吧,我也不是没好处。”缪梨忽然警觉,“我进去会死吗?”   “不会。”鬼老童道,“但要小心别迷了路。”   说话的空当,睡在角落的梦魔突然抖擞,吓缪梨一跳。   它雪白雪白的身子骤然旋开一个洞,那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终于来到魔种能够进入的程度,望进去幽深无比,看不到尽头。   “就是现在。”鬼老童道。   缪梨仍有不可名状的困惑,走近那个洞,一脚踏进洞口,她实在忍不住,回头问:“这究竟是梦魔的什么部位?是耳朵、鼻孔、嘴巴,还是……”   鬼老童不答,上前一推,将缪梨彻底推进黑洞之中。   洞口随即关闭,与外界隔绝前的几秒,缪梨听见鬼老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梦是反的,女王陛下。”他道,“保持警惕,不要轻信,无论遇见谁。” 第54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二十九) 不识黑影……   缪梨在梦境入口消失之后, 鬼老童在原地驻足片刻,眼皮耷拉着,望着沉睡的梦魔, 目光五味杂陈。   他随后缓缓转身, 走出山洞,对等待在洞口的龙波波道:“去找世岁。”   波波不听他使唤, 不屑地一偏头。   “你不去, 我就设计让女王死在这个山洞里。”鬼老童邪恶地道。   他耳畔随即响起骨翼拍动的声响,波波已经飞得没影儿了。   缪梨对波波遭遇的威胁一无所知, 她正被雪白到耀目的梦中世界迫得紧闭双眼, 感觉眼珠子快要从眼睛里掉出来瞎了。   梦魔的梦境, 奇奇怪怪,从外面看上去漆黑一片, 比深渊更深邃,踏入其中却是截然相反, 仿佛触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开关, 在黑与白之间急剧转换。   许久之后, 缪梨终于适应这里的光线, 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纯白而虚无的一片。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火种, 毛也没一根。   这算什么梦,缪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她抬起手,想要触碰梦境的壁垒,碰到一手空,却原来这里无边无际, 无屏无障,她走出长长的一段路,看不到尽头。   缪梨忽然想起鬼老童说的,“梦里什么都有”,福至心灵,她试探着轻声念了一句:“要个蛋糕?”   一块蛋糕凭空出现,落到她手里。   缪梨精神振奋,再接再厉:“金币?”   白花花的天登时下起金灿灿的财富雨,囤积成望不到顶的大山,以缪梨的财力,别说一辈子,恐怕三辈子也花不完。   可惜这不是真的,否则带回去,国家的经济实力将会有多大的提高啊。   缪梨扼腕叹息。   她再道:“退婚书。”   天上噼里啪啦,果然掉下许多退婚书,看这架势,不光她那六位未婚夫,恐怕全魔界的男性都来跟她退了一轮婚。   缪梨随便挑张退婚书展开,发现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试验就到这里,缪梨笑笑,扔掉退婚书,看那卷曲的纸张悠悠飘落,落着落着变作斑斓的蝶,坠入纸堆中,呼啦啦惊起一片飞蝶。   它们争先恐后向上飞,刮擦过缪梨的脸颊,旋即没了踪影。   缪梨对着空空的梦境,再道:“我需要最炽烈的火种。”   话音落下,这次没有东西变出。   难道只能许愿三次?   缪梨正这么想,忽然听见背后有男声道:“你想找什么?”   声音极其动听,似珠玉碰撞。   缪梨回过头,看见个深深笼罩在黑袍之中,面目不清的身影。   他突兀地出现在那儿,偌大的世界却骤然成了他的陪衬,天与地瞬间狭窄,是无暇的洁白在恭敬跪伏。   明明那只是个连脸都无法在梦境显露的无名者。   缪梨不知道他是谁,她只觉视野突然有些模糊,脸颊有些湿润,抬手去摸,才发现是情不自禁流了眼泪。   为什么要哭?   她愣愣地擦掉眼泪,问那沉静的神秘者:“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他道,“想找什么?”   “火种。”缪梨道,“要能融化最寒冷的冰。”   对方沉默。   他不露脸,可缪梨感觉得出,他一直在看她,那样深的凝望,仿佛已经望了许多年。   “没有这种东西。”他道。   “有。”缪梨道,“我知道这里有。”   神秘者仍旧坚持:“没有。”   他说没有,下一秒却抬起手,变出两条方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缪梨听见锒铛之声,惊觉他手上束缚着沉重无比的锁链。   “火在西边。”他道。   缪梨盯着他的锁链若有所思,听见这话回神,点头致谢:“多谢。”   她抬腿朝左边的道路走去,眼看就要踏上其中,蓦地再次想起鬼老童的话。   他说,梦是反的,不能迷路。   缪梨脑中警铃大作,看一眼那指路的神秘者,对方岿然不动。而她迈出的脚,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缪梨踏上向东的道路时,那男的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直到她从犹豫变得坚定,再到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缪梨循着路,果然发现了火。但呈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唯一一颗包裹着火焰的火种,而是许多跳动的、看起来同样威力巨大的火,一朵一朵,有的火势大,有的火势小。   她下意识朝火势最大那朵伸出手,火也有灵性般往她指尖靠拢,最终,没能落进缪梨手里。   女王警惕地缩回手,喃喃道:“不对。”   方向是反的,真火的数量也是反的。梦境之中只有一朵火里包含着真正的火种,未必是最旺盛的那朵,也未必是最虚弱的那朵。   要怎么分辨?   缪梨犯了难。   思考之中,她的心脉噗噗跳动,一边跳一边发热,仿佛有什么迫不及待的能量要逃窜而出。   缪梨合拢双手,变出一朵属于她的小小小小的火,还在生长的幼苗活泼可爱,控制不住,往火堆里钻。   她的火很快融入真假火之中,连番跳跃,终于晃得不见踪影。   片刻之后,火堆忽然有了变化。先是最大的火悄然淡去,最小的火很快跟着消失,璀璨的火们像一个个被踢出局的比赛选手,接二连三化为无形,最后终于只剩一朵。   平平无奇的,与其他的火相比,半点儿优势也没有。   然而当缪梨的指尖触碰到它,它即刻迸发出毁天灭地的热浪,红焰爆破开来,一时间整个梦境似乎都将燃烧成灰烬。   幸好,梦魔的梦最终没有因缪梨的到来而转化为噩梦。   火焰渐渐熄灭,缪梨手上多了个圆溜溜红灿灿的球。   “太好了。”缪梨高兴地道。   她将火种攥紧,庆幸这趟冒险比想象中轻松,可轻松大概是不能想的,物极必反,只听一声长长的太息,梦境地动山摇,雪白的永远触碰不到的四围爆裂出无数细小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直至世界无力维持它的形态,土崩瓦解。   鬼老童没有告诉缪梨离开梦境的方法,她根本找不到路,唯有在不断崩塌的世界中卖力奔跑,拼命寻找下一个立足点,偶尔听见巨响回头去看,刚刚踩过的那片地方,已永远坠入无底的深渊。   缪梨飞出魔符,腾空而起,可惜魔符的效力在梦境中大大削减,即便不削,头顶骤雨一般坠落的世界碎片同样成倍成倍榨取着她有限的躲避空间。   安全之处越来越小,终于避无可避,魔符上的魔法耗尽,缪梨捏着火种来不及飞出下一道符,身体腾空,往下坠落。   缪梨掉下去时,空余的那只手还本能地在空气中抓挠,希望抓到哪怕一根救命稻草。   她什么也没抓到。   眼看她往无限黑暗中坠入,坠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放开过那只紧握火种的手。   梦与现实的夹层深不见底,不停地……不停地坠落,是不是约等于死了呢?   缪梨不知道。   她还在抓取生的希望,这次终于没有失望。   伴随着锁链的锒锒声,底下有层无形的力量将缪梨托举,停止了她的下坠。而下一秒,有只手冲破黑暗,与她掌握,猛然用力,将她从崩溃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缪梨倒进个散发着冷香的怀抱,死里逃生,令她有些恍惚,但还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她的救星是谁。   她看见世岁惊慌又愠怒的脸。   他眸中有滔天的浪在翻涌,却始终一言不发,双臂将她抱得紧紧,直到听见她气喘过来,在底下小小声地叫他名字,才开口道:“为什么跑到梦境里,知不知道非常危险?”   好个鬼老童,他根本没说过很危险!   缪梨心脏还怦怦跳,无力吐槽,努力控制住呼吸,把目光往旁边一扫,发现天坑的鬼老童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在梦境受苦受难,他跑得倒快。   “你进去干什么?”世岁问。   他真的很生气,眸光如冷箭,咻咻发射,扎得缪梨头疼。   这种时候,他竟跟赤星有几分相似。   缪梨离了世岁的怀抱,微微摇晃着站定,打开手掌,给他看安然躺在手心发亮的火种。   “这是你的药。”她道,“你的病可以治愈了。”   缪梨说着话,没觉察脚边悄然升腾起的一圈黑烟。   黑烟若隐若现,往上攀爬,越是攀爬,越是浓密,透出挥之不去的危险气息。   世岁很快觉察,但他觉察时也有些晚了,虽然出手如电施放寒冰,打算冰冻那浓浓的黑烟,到底来不及。   黑烟成团,变作黑雾,席卷了缪梨。   缪梨感觉手心一空,放在手里的火种不翼而飞。   背后突然出现并且贴近的身躯令她呼吸停滞,僵在原地。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黑袍袍角,鼻端也萦绕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一只苍白的手,拈着火种出现在她眼前,悠悠然,仿佛展示一颗无比珍贵的宝石。   缪梨听见奢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仍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笑意,但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全然变了味道。   “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奢玉道,“这让我感到有些高兴,缪梨。” 第55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三十) 黑暗领主与……   他还是那么冷, 通体冰凉,连带衣袂也是凉的,贴着缪梨, 让缪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奢玉?”她低声道。   她想拿回火种, 刚抬手,奢玉的另一只臂膀圈上来, 手指不疾不徐扣住她的喉咙, 虽未发力,意图昭然若揭。   世岁站在对面, 面色深沉, 蓝眼睛亮得可怕, 语气森冷:“放开她。”   “别怕。”奢玉温和地对缪梨道。   他左右两侧又升腾起诡异的浓雾,浓雾各各现出猩红的眼与獠牙, 正是脏血的模样。   脏血盯着世岁,好斗地呲牙挑衅, 却不敢往缪梨身上挨。   此情此景, 还有什么不明白。   缪梨不害怕, 她只有愤怒, 即便受着桎梏,也不管不顾地扭过脸去,瞪着奢玉那张万事无忧的面容, 冷冷道:“当时不应该救你。不, 受伤也是假的吧?”   奢玉垂眸道:“伤都是真的。”   缪梨视线扫下去,看他因袍袖下滑而显露的手臂。皮肤光洁如玉,没留半点儿伤疤。   那么重的伤,普通魔种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复原如初,就算魔王, 也不可能做到一点痕迹不留。   缪梨含讽一笑:“你不是什么吸引脏血的特殊体质,根本就是脏血。”   “不。”奢玉轻叹,“我只是能驱使一下它们而已。”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听得缪梨心惊肉跳。   离开中心坐标前,她听过图伶伯爵的供词,得知虚无罅隙里有个统领万千魔灵的黑暗领主,所有魔灵的罪孽,归根到底,是领主自己的罪孽。   而今那个可怖的领主就在她身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承认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世岁打断奢玉:“火种拿去,梨梨还我。”   “不行!”缪梨道,“不能给他!”   “火种是好东西,世界上只此一颗,梦魔的梦境里不会再有了。”奢玉望着手里的火种,血红透亮的流光倒映在他虹膜之上,将他双目染了两分邪气,“吃了它,我可能会变得更加厉害。”   他说着,做出把火种往唇边凑的动作,手伸到一半,骤然僵停,好像有看不见的线在关节处牵引,压制着他的动作。   不光这只手,四肢全动弹不得。奢玉缓缓抬头往后看,见一道冰线从脚底生长而出,潜滋暗长地攀爬,直爬到他的肩头,好厉害的魔力,寒冰这样触肤即知的东西,也能压得他半点知觉也没有。   奢玉笑笑,他动不了,圈紧缪梨的姿势维持在那里,缪梨一时也跑不了。但两侧伺机而动的脏血终于得到大展身手的机会,山呼海啸,叫嚣着朝世岁飞扑过去。   世岁身形一动,还没看清怎样动作,他已躲开脏血的进攻,抬手数道雪光,打开战局。   这是场不大好应付的缠斗,虽然雪山洞是世岁的主场,但黑暗魔灵脏血一般的厮杀法,步步紧逼,又有奢玉源源不断的魔力加持,而世岁牵心缪梨,投鼠忌器,居然有好几次占了下风。   缪梨被奢玉钳制,进退不得,无法从锁喉的五指中逃脱,咬咬牙召出魔符,要折断他一条手臂。   魔符既出,奢玉无论如何逃脱不掉,他的确没有逃脱,被击中的手臂发出骨头断裂之声,但缪梨一推,他的手仍牢牢扣在原来的位置,甚至,上下移了移。   缪梨寒从脚起。他根本没有被世岁冻住,又是骗人的,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   奢玉指节松动,避免弄疼缪梨,手臂承受重创,他面不改色,话语没有丝毫波澜。   “缪梨。”奢玉道,“不要伤害我,我不喜欢这样。”   “亏你说得出口。”缪梨道。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你会怎么看我?”奢玉问,“还会不会坐在我身边,轻轻地跟我说话,替我包扎伤口?”   “你知道脏血伤害过多少无辜魔种吗?”缪梨反问。   “它们饿了,需要吃的。”奢玉道,“多吃一点,我的力量就多一点,才能出现在你面前。”   他温声道:“你喜欢的那些教授和学生,我一个都不让它们碰。你的子民,我也从来不碰。”   奢玉说着话,周身忽然氤氲出清晰的血气,抬头一看,才发现那头的战斗已经结束。   他的喽灰飞烟灭,世岁安然无恙。   非但安然无恙,魔王手臂上还环绕着两条闪闪发光的寒冰锁链,锁链蜿蜒过来,一直寻到奢玉身上。   奢玉的两边肩胛之下狠狠扎进锋利无比的倒钩,他的血肉被扎透了,锁得坚深。   世岁发力,一把将奢玉拽倒在地。   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倾斜之前,奢玉飞快放开扣着缪梨脖颈的手,如同坠落的燕,拖行在地,一路拖到世岁脚下。   世岁的衣袍在与脏血的缠斗中弄脏了,他视若无睹,一双眼睛只盯着奢玉,寒意透骨。   他弯了腰,如法炮制地扼住奢玉的颈,却没有吸取这位黑暗之主手下留情的假仁慈,五指一点一点收紧,再紧些许,奢玉的喉咙必定应声而断。   “你不喜欢我。”奢玉望着世岁,一边说话,一边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嘶声。   这样的情形,他脸上还是没有哪怕半点惧怕的颜色,或者不要惧怕,愤怒也好,嘲讽也好,歇斯底里也好。   通通没有。   他平静得如同只是受了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罪。   “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喜欢我。”奢玉道,“刚好,我也一样。”   大概痛苦到一定程度,他开始说胡话了。   “可惜你现在杀不了我。”奢玉道,“我哪有……缪梨重要呢?”   世岁一听,马上望向缪梨,这才发现缪梨虽然逃脱奢玉的控制,但已经神智全失,软软地躺倒在地。   她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上一层揭不去的寒霜,寒霜越来越厚,终于成片相连,变作坚冰,将她重重包裹。   就像从前那些被世岁碰过的魔种。   世岁只有碰缪梨的时候才会没事,但现在,连她也无可幸免。   “怎么会这样?”世岁放开奢玉,飞快赶到缪梨身畔,伸手触碰,只碰到无法融化的冰冷。   他的脸失了血色,催动魔力,希望能够打破这可怕的寒冰,终究徒劳无功。   世岁再一次望向奢玉,眼中暴雪肆虐:“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奢玉道,“只不过把你这些日子施加在缪梨身上的苦痛激发出来,她没察觉,你没察觉,不代表不存在。缪梨变成这样,不因为我,是因为你,世岁。”   世岁瞳孔一缩,双眸随即失了焦距。   奢玉把火种往地上一抛,血红的小珠子滴溜溜滚到世岁跟前。   “做个选择题。”他道。   “你吃,顽疾去除,从今往后,碰谁都不会有事,缪梨也不一定会死。”奢玉慢慢悠悠,温文尔雅地道,“她的冰冻不比其他魔种的冰冻,一个月醒不过来,三年半载也未必醒得过来。五十比五十的概率,可能从此长眠,可能哪一天忽然睁眼。”   “如果给缪梨吃,她马上能醒。代价是从今往后,你永远无法触碰她。”他加了重音,“永远。”   世岁没有说话。   他愣愣地听着,视线发直,投在冰封了的缪梨脸上。抬起手想隔着冰碰她,发现手脏,在衣袍上擦一擦,才慢慢贴在那坚冰之上。   好冷。   “缪梨永远不醒,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须臾,世岁问。   他已恢复冷静,愤怒憎恶的情绪统统消失,好似戴了无表情的面具,对着奢玉。   “你不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缪梨,我可以。”奢玉道,“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陪在她身边。”   他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睡得越久,越不会离开我。”   世岁不语,蓦地抬手,一道冰剑呼啸而出,正对奢玉的心口。   雪白的刃扎进去,猩红的刃穿透出来,力量太大,将奢玉带飞,深深钉入山壁。   奢玉眨了眨眼,低头看那个致命的创口,仿佛反射神经失灵,这才意识到被世岁要了命,徐徐叹出一口气。   气尽,他闭上双眼,像认了这样的结局,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哪怕走向突如其来的死亡,也甘之如饴。   世岁没有再看奢玉一眼。   他垂眸,深深看着缪梨的脸,无数情绪挣扎着,是与非的争辩声在耳边无休止地斗,斗得天昏地暗,终究在他唇角微扬、牵起的一个淡淡的笑中偃旗息鼓。   好安静。   “我还以为,我的愿望从来都不会实现。”世岁低声道,“遇见你之后,实现很多了。”   他拾起火种,感受着那刚刚好的温度。缪梨牵他的手,贴着他的脸,被他抱住时,就是这样的温度。   “给你。”世岁道,“我还是想给你。”   他用力一捏,火种碎作齑粉,又像爆裂的星,粉屑泛着光,悠悠飞舞,落下去,缪梨身上的冰一层接一层融化,终于都没有了。   火种的粉末轻轻飘入缪梨的口与鼻,转瞬被吸收,再无踪迹。   世岁手心的温度逐渐失落,失落得冰冷起来。他握紧手,看见缪梨眼皮颤动。   她很快睁开眼睛。 第56章 . 未婚夫他高贵骄矜(三十一) 顽疾痊愈……   缪梨又做了梦。   她不知道自己被冰封, 不知道世岁跟奢玉的混乱,在梦里一昧寻找,穿过黑黢黢的罅隙, 看见那个在梦魔梦境中的神秘男子。   他仍是面目不清, 袍尾拖在地上,一直融进黑暗里, 有点像奢玉, 可不是奢玉,感觉完全不同。   “你喜欢赤星, 还是喜欢世岁?”他问缪梨。   他说话的时候, 缪梨看见周围荡开细小的涟漪, 平静的夜幕成了水,因他不住颤动。   缪梨觉得奇怪:“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男的没有回答。   缪梨看他袍袖之下若隐若现的锁链, 锁链那样粗,沉重的负担长长久久桎梏着, 想必很不好受。   是谁禁锢的他?   缪梨沉默一会儿, 见对方动起来, 转了身像要走, 连忙道:“我是不是认识你?”   “我说过,你不认识。”男子道。   “但那是在梦魔的梦里,梦是反的。”缪梨道, “你说谎。”   她悄悄弯腰, 想要从兜帽底下看清他的面目,但无论怎么看,总是那样朦胧,雾里看花,永远看不清楚。   他是一个梦呢, 还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如果真实存在,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谁?”缪梨问,“跟我是什么关系?”   梦境碎掉的时候,她落下去,是他将她托起。   对方听缪梨问,回转了离去的脚步,慢慢往这头走来。   越走越近,终于只有几步之遥。   男子停住脚步,不再靠前,视线落在缪梨脸上,还是那种深深的凝望,无声无息,透皮透骨,一直望到心里。   “你是我。”他道,“无尽的哀愁。”   他说完这话,消失得无影无踪,缪梨深深吸进一口气,神魂归位,同时被汹涌的烈焰包围。   世岁大喜,本能地朝缪梨凑近,手轻轻抬起,随即触电一般僵停,重重按下,指甲陷进手心里,几乎穿破皮肉,疼到麻木,终于不觉得疼。   缪梨的脸一点一点恢复血色,两颊透出有生气的淡粉,像冻凝固的血液慢慢融化了,循环往复,把她被封锁的活力重新释放。   “梨梨。”世岁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先是高兴,可发现缪梨有些异常的时候,高兴当即烟消云散。   缪梨的脸越来越红,刚才还是粉的,一转眼通红起来,热辣辣的,只差头顶冒烟。   她的眸光散着,漫无边际乱扫,竭力想看清什么,又都看不清,手摸索着地面,用力一撑,整个儿坐起。   “火。”缪梨呓语似的道,“全是火。”   世岁不明所以,只见缪梨乌黑乌黑的眼瞳爬上一圈火红的焰纹,她猛然往前一探,伸手来抓,他不设防,一下被她抓住双手。   “不行。”世岁面容上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立马抽手,期盼短短一瞬间的接触无法生效,不会害了缪梨,“不能碰我!”   然而加剧慌乱的还在后头,缪梨的力气竟忽然变得巨大无比,仿佛涂了强力胶水,世岁的手完全没办法抽离。   他起初怕伤害她,不敢用力,时间一长,为缪梨的性命顾不上许多,动用魔力,却依旧无济于事。   有股魔力抽出体外,透过皮肤,往缪梨的身上游去。随即是源源不断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递到他的手心里来。   这样的热度传送得越多,缪梨脸上不正常的红越平息,双眼也逐渐有了神采。   传送到最后,缪梨完全恢复意识,先是一颤,然后不受控制地大喘气,仿佛刚刚去了一趟熔岩地狱,开口道:“热!”   她回到现实世界,发现自己正拉着世岁的手,周围一片狼藉,世岁的脸色也很难看,再寻思,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着急地左顾右盼:“火种呢,奢玉呢?”   世岁一下子甩开她的手。   缪梨抬头看他,看见他的脸白得可怕,双手也颤抖,跟着把心脏提到嗓子眼,问:“怎么了?”   她接二连三抛出问题,世岁一个都不回答,直勾勾盯着她,那眼神让旁观者看了难过。   十秒过去,三十秒过去,第二个三十秒过去,缪梨以为世岁被奢玉坑害得封魔,站起身,正要过去救他,却听世岁艰涩地道:“你没事。”   “我没事。”缪梨茫然地跟着念。   “冷吗?”   “不冷。”   “也没有被冰冻。”世岁道。   “没有。”   “你没事,你没事……”世岁低低地念两句,突然风一般冲来,把缪梨狠狠抱住,“怎么会?太好了。”   什么至高至洁,至清至冷,全甩脱到九霄云外,缪梨还是第一次看见世岁激动失态成这样。   他碰碰她的手,没事,摸摸她的脸,还是没事,本来要再探索,缪梨实在忍不住,以一句“陛下请自重些”挡了回去。   这时候,他们才有闲心想着从梦魔的洞里离开。   梦魔也是种了不起的生物,栖身之地爆发那么大一场战斗,两位魔王对一位黑暗领主,魔界顶尖的角色混战,它竟还能岿然不动,原来龟缩在哪里,现在还龟缩在哪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佩服,佩服。   可惜被动做旁观者还是免不了受波及,梦魔身上的白毛不知被谁弄到,抹了些脏脏的污迹。   它应该也不会在乎的。   “奢玉呢?”缪梨问。   奢玉死了,世岁亲自动的手,那么长那么锋利的剑捅穿心头,绝不可能生还。   然而当世岁指着墙壁让缪梨看时,他们发现墙壁之上只有那柄深深陷入的冰箭,而没有奢玉的身影。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同样悄无声息消失的还有鬼老童,事后缪梨四处寻找,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好像一场及时雨,在需要的时候来,完成大事悄然隐去,深藏功与名。   但就算是及时雨,可是可恶的雨,要把恩主浑身浇个湿透变落汤鸡的那种,缪梨九死一生,小命差点送在雪山,如果还能再遇见他,她一定要狠狠算这笔账。   世岁带着缪梨回了王宫。天大的喜事接二连三,继缪梨平安之后还有一件,大家发现,魔王的怪病奇迹似的痊愈了。   世岁碰缪梨没事,碰奇闻婆婆没事,当他试探着将手放到一个男仆的肩膀,男仆控制不住,扑通跪地。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王宫上下,无不嚎啕大哭。   奇闻婆婆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位女官,长久的年岁沉淀出她处变不惊的心性,这心性还影响了世岁,可发现连她也不由得掏出手帕,擦了许久的眼泪。   缪梨后来想,应该是被她吸收进体内的火种发挥作用。火种的威力太大,本来就是让世岁这个天然冰块承受的,她如果独自消化,大概会被烤得外焦里嫩。还好关键时刻把力量输送给了世岁。   皆大欢喜。   “你是一位好魔王吧。”缪梨看着世岁道。   世岁问:“为什么?”   “只有做得很好,子民们才会为你的病愈欢呼。”缪梨道,“如果讨厌你,可能巴不得你的病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这算是小小的恭维,世岁抿了下嘴,不以为意的样子,偏过脸去。   他不说话,缪梨也能从那漂亮脸蛋上的高冷表情读出来,眉毛眼睛鼻子,无不写着“本该如此”。   缪梨完成任务,应该功成身退,那么久没回去,她也想家了,但世岁毫无表态。   他不表态,只好她主动。   缪梨趁世岁心情好,隔着书桌坐在他对面,摊出一只手:“陛下,你还欠我一样东西没给。”   世岁将那纤软白皙的小手看了看:“什么?”   “退婚书。”缪梨道。   她听见“啪”一声,是他折了笔。   魔王抬起头,眼中有了隐怒:“谁说我要给你退婚书?”   “刚见面的时候,你暗示我。”缪梨道,“你要守信用。”   天地良心,当时的世岁真是这么暗示,王者过招,默契都在眼里,不用明说。当日的账,无论日后怎样变化,该还终究要还的。   世岁一字一顿道:“我亲口说了么?”   缪梨大惊。“没说过”大法一出,她立马感觉不妙,悬在脖子上的剑才拿下去,这会儿又被命运放了上来。   “我要娶你做王后,梨梨。”世岁道。   缪梨的心狂跳,脸都要白了。她努力控制呼吸,稳定心神,觉得这位未婚夫一定是被无所不能碰的喜悦冲昏头脑,才匆匆忙忙做出这种决定。   她沉着冷静,对世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陛下要慎重。”她道。   世岁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你知道雏鸟情结吗?”缪梨道,“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当作母亲。对你来说。第一次的接触也可能被过分美化,产生依赖心理。陛下才拉过几个女孩子的手?或许再多拉几个,比较比较,到时候才……”   缪梨想说“到时候才知道究竟想娶谁做王后”,可惜没能说出口。   因为世岁的脸色已经从好整以暇变得魔鬼一般,眉心的水纹也泛着危险的光。   “你觉得,因为我第一次牵手的对象是你,所以才喜欢你的。”世岁一字一顿道。   缪梨没说话,没敢。   “你觉得我想娶你,全是一时冲动。”世岁又道。   好,解得好,全中,阅读理解满分。   但现在哪怕缪梨当即给世岁个大拇指,也救不了场了。   世岁说得平静,其实已经怒火滔天,将桌上的文件一扫,纸片雪花似的下落,好有冬风萧瑟肃杀的感觉。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和感情,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只是肤浅的一时冲动吗?”世岁道,“请女王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赶在他把她捉起来之前,缪梨飞快地跑走。   世岁或许会后悔没把缪梨捉起,也会后悔这一天没跟缪梨多说些话,因为第二天清早,奇闻婆婆就来禀报,说缪梨女王连夜收拾好行李,跑回卡拉士曼去了。   “女王说,她回家去好好反省,不待在这里,以免陛下看见心烦。”奇闻婆婆面有难色地道,“还说,请陛下不要去找,女王反省好了会给交代的。”   奇闻婆婆说这么多,世岁一直没有说话。   她大着胆子抬头去看,发现陛下已闭上眼睛,将未能宣泄的情绪一并收敛于眼睑之下。   必定是沸涌沸腾的情绪,否则哪里需要强自克制到这种地步。   而他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攥成了拳。   世岁坐在那里,朗日清风,大好的天光,照不化他面上的霜雪。   不知这霜雪是对缪梨,还是对他自己。   许久,世岁才开口,低低地说出两句话。   “梨梨想家要回去,也没关系。”他道,“我会等她。” 第57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一) 光耀森林与林……   天气超级好,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缪梨踏进一片青翠欲滴的草丛,深深吸气, 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涤荡了五脏六腑。   跟前是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树林, 高耸入云的将军树墙成为天然屏障,静默忠诚地守卫着背后王国。   缪梨惊奇地睁大眼睛, 一股被巨物凝视的渺小感自心头升腾而起。   将军树好大, 特别大,粗壮的树根钢铁般扎入土地, 树干需要数十个魔种合抱才能围拢, 高耸入云不是夸张修饰, 是再真实不过的描述,仰起头来, 一眼望得见云端,却望不到树顶。缪梨站在将军树前, 堪堪与树根一比身高, 有生之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蚂蚁。   龙比魔种大得多, 可跟在缪梨身后的波波和将军树一比,也只像小甲壳虫。   越过这片将军树墙,就能抵达大陆东边的绿色国度――弗洛瑞斯, 即大家口中所说的“光耀森林”。   缪梨回到工匠国, 待了一个星期,家的温暖还没有充分享受,已经忙得连轴转。   她的信件堆成小山高,除了国内信,还有许多来自中心坐标和永冻雪域的亲切问候。   缪梨翻找的时候, 发现许多绿色信封,是光耀森林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写来,问未婚妻什么时候有空,他想接她到森林里一叙婚事。   该来的总是要来,缪梨这次不必等对方派使者来接,趁到大陆东一个小国外交的机会,顺路到光耀森林去一趟。   “这次,我能直接要求退婚吗?”缪梨问系统。   系统道:“不可以哦。”   任务不完成,处罚就一直一直往下一个顺延。   女王处理国事井井有条,向来马到功成,不想在婚约上连连吃瘪,一个两个退不成,其实每次都努力了,努力适得其反,比不努力还糟糕。   “这次一定要解除婚约!”缪梨暗暗握拳。   她提着箱子往森严的围墙去。由于外出,今天穿得简便,一身鲜黄明媚的斗篷连衣裙,配双小短靴,即便走在野外也不会绊手绊脚。   缪梨来到将军树前,正要从树与树的空隙中通过,忽见两棵树夸张地活动起来,像两根栅栏条并在一起,密不可分,把通道堵得死死。   缪梨见状,往左边绕,左边的树同样并到一起,往右边绕,还是吃闭门羹。   波波冲上来,要载缪梨从天上飞过去,被缪梨摆摆手制止。   她上下看看,没看到一个魔种,开口问:“有守卫吗?”   一边问,一边打开箱子,搜寻未婚夫的信件,拿来当作通行的凭证。   散发着植物香气的信封上写着林地魔王的名字。   斯渊。   缪梨的信其实不必找,因为她话音落下,将军树上顿时传来成片的骚动,数以万计的绿叶抖抖擞擞,发出下雨般的声响,从树叶的间隙中,雨后春笋似的冒出许多小脑袋,看起来像魔种,实际上比魔种小了几个号。   缪梨一看,看出他们是妖精。   妖精本来是魔界的常见生物,尖耳朵小个子,聪慧灵敏,千年前由于环境污染大批量死亡后,数量一直上不去,变成了稀有生物。他们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很高,工匠国就住着几个妖精,可缪梨还是头次见一下子出现这么多的。   光耀森林,是个宝地。   妖精们看见缪梨,眼睛不约而同爆发出惊喜又热切的光芒,快乐地窃窃私语,由于私语的音量太大,话语一字不落地传进缪梨耳朵。   “女孩子。”   “是女孩子!”   “可爱又美丽的女孩子!”   “声音好听!”   他们抱着树干,一个接一个哧溜哧溜滑了下来,潮水般瞬间将缪梨包围。   遭受许多小只生物的围观,缪梨有些茫然,看见他们手拉手围着自己转圈圈,茫然不由加倍。   “香气、蜜糖、花骨朵!”妖精们又唱又跳,“女孩子就是世界的宝藏!”   缪梨在一头雾水中延迟地想起,光耀森林有个为魔种们津津乐道的传闻。   他们的男女比例很大,大约一百个男性对应一个女性。当初两国联姻,据德发说光耀森林里庆祝了三天三夜。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妖精们唱完,叽叽喳喳地向缪梨问话,“是不是迷路了?”   一双双大眼睛真诚的,不见邪念,全是发自内心的友善。   缪梨被他们看得心里软绵绵,把信封展示给他们:“我是卡拉士曼的女王,想要见见你们的魔王陛下。”   这话一出,妖精们又是一通骚乱。   “是女王,是女王!”他们眼里放的光几乎能将太阳点燃了,喜爱之外更添许多崇敬,对缪梨行礼,“我们爱你!”   忽然涌来这么多爱,缪梨一时承受不起,但她被妖精们的快乐感染,说话也是笑眯眯的:“我能进去吗?”   将军树的屏障当即打开,向缪梨这位异国女王毫不保留地袒露内里神秘优美的王国。   缪梨带着波波,在妖精们的带领下进入光耀森林。   丰沛清新的灵气扑面而来,庞大的生态图涌进眼眶,令缪梨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无比自由、无比美丽的天地。到处长着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鲜花美树,目不暇接。幽蓝的树冠一碰,叶子哗啦啦散开,原来不是叶,是聚集的翠鸟;雪白的独角兽在山泉下休憩,浑身散发着梦幻的光辉;甜蜜的果子落下来,被大眼猴一扫而光。   发现陌生气息靠近,森林中的所有生灵毫不惧怕,只有些许羞涩,在花与树的掩映中,悄悄打量着缪梨。   缪梨很快收到整个森林的热烈欢迎。   魔种们跑了出来,个个年轻壮硕,缪梨放眼望去,果然没看见几个女性。   大家对这位美丽的女王夹道欢迎,缪梨没走几步,代表祝福的鲜花和水果已经铺了一路。妖精与魔种们欣赏她,赞美她,尽可能以所有礼貌的方式表达对她的喜爱。   “女王陛下,欢迎来到弗洛瑞斯。”一个温和友善的声音从底下响起。   缪梨浑身沾满花果芬芳,终于停了向热情国民们的挥手致意,低头看,是个穿着官员制服的老妖精,面目慈祥,正笑着同她说话:“我是这里的宰相时针,请允许我先带您去见陛下。”   宰相这么说,缪梨总算可以从热情的欢迎中脱身,跟在他背后,离了热切的国民,往树林深处去。   森林这么大,要往魔王所在的中心去,走路显然不可能,波波靠飞的,在树与树之间穿行不大方便。   缪梨坐上一头恭顺的独角兽,没看见别的坐骑,正想问时针坐什么,转头一看,宰相背后生出双璀璨的蝴蝶翅膀。   缪梨啧啧称奇。   “不是真的翅膀,女王。”时针转过身去,让缪梨看清楚。原来是有只巨大蝴蝶抓住了他的背,带着他飞。   独角兽在森林中疾驰。越往里去,越是美景遍布,这片土地自带的灵气越是充沛,让缪梨觉得非常舒服,只差一头倒进花丛,化作森林的一部分。   独角兽跑到一个被树木掩映的隐秘入口前,突然停下脚步,身子一矮,把缪梨放在地上。   “陛下在这里面么?”缪梨问。   她没听见回答,转头一看,哪里还有时针的身影?要问独角兽,再一看,独角兽也跑了。   缪梨:“?”   难不成斯渊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她拍拍裙子,提高警惕,低头避过低垂的树梢,往里面走去。   又是另一番天地。   周边光线倏然幽深起来,树木环绕,绕出一个寂静的空间,光点在罅隙之中漂浮,唯独在中间的树顶上成片聚集,明明是日光,却比月光更柔和,宠爱着睡在藤床上的魔王。   那是个一眼望去就无法忽视的存在,绒毛般柔软的黑短发下是金丝缠绕的额箍,五官好看得连最优秀的工匠也无法雕琢。   斯渊有着极其漂亮的小麦色肌肤,肌体健壮,线条起伏,左臂戴着的金光闪闪的臂钏,似乎为约束他的力量而存在。   他静静地睡着,雪白的小花悠悠飘落,贴了他的额。   此情此景,叫缪梨不敢出声。   她觉得打扰人家睡觉很不礼貌,还是先出去比较好,轻轻转身,眼看走出几步,离出口越来越近,却不小心踩响了脚底下堆积的树叶,发出轻微声响。   声音虽小,却足够惊醒背后睡着的魔王。   缪梨听见背后几声O@,随即有个好听的声音道:“缪梨?”   这就知道是她了?   缪梨有些惊诧,还没回头,头顶的树须突然降下,将她腰身轻轻一缠。   她被掉了个个儿,提到魔王身边。   斯渊已经翻身下床,树须子一松,缪梨落下去,正正好好落进他有力的怀抱。   她抬起眼,近距离地看到一个鲜活的未婚夫。   斯渊有着金棕色的眼瞳,此时望着她,眼里没有睡意,只有纯真如稚子的熠熠神采。   好明亮。   “的确是缪梨。”他笑起来,牙齿雪白,话语之中夹杂着满足的叹息,“你终于来了。”   “我的花蕾。”斯渊轻轻道,“我的新娘。” 第58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二) 欢迎盛会与房……   这大可不必。   缪梨被这一声“新娘”叫得发毛, 也不知道系统听见没听见,连忙通过意念解释:“玩笑话,玩笑话。”   她一边默念, 一边努力往外翻, 想要翻落地面。   未婚夫妻刚见面就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然而无论缪梨怎么翻, 如何乱动, 始终没能离开斯渊的臂弯,他抱她抱得稳稳, 坚实的胳膊纹丝不动, 身上如兰如麝的香气饱满地发散着, 整个空间都布满荷尔蒙。   斯渊低着头,看宝贝一般小心翼翼打量他的未婚妻。   她白, 肌肤牛奶似的丝滑,又像晨露一样透亮, 这会儿逃不出去, 鼻尖盈盈的细小汗珠可怜又可爱。   那精巧的五官生动无比, 做出的表情样样好看, 宜嗔宜喜,一开始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很好,想偷跑的捉急很好, 到现在发现跑不了, 眉尖拢在一块儿,严肃地看过来,有些气鼓鼓的样子,也十分有趣。   缪梨被斯渊全神贯注地盯着,只觉自己的脸要因他的目光聚焦烧出个洞, 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很是明示地咳嗽两声。   咳嗽完等几秒,她才又道:“陛下,请放开我。”   斯渊终于配合,弯了腰,轻轻地把缪梨放在床榻之上。   他又高又壮,巍峨挺立,小山一般,有着自然锻造而出的完美体魄,气势逼人,但对着缪梨,怎样排山倒海的气势也尽数卸去。   缪梨见斯渊在床沿坐下,不由得往里面缩了缩,才道:“抱歉,陛下,我不知道你在睡觉。”   “没有关系。”斯渊望着缪梨,眸光至纯至诚,毫无邪念,“你能来,我非常高兴。”   他当然是热切的,看见缪梨,喜悦溢于言表,那样的面容,配上专注认真的表情,杀伤力太大。   “怎么不让我去接你?”斯渊问。   缪梨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头顶OO@@的声响,抬头去看,不由惊艳。   环绕的翠树突然一下子全开出花,金的粉的白的,扑簇簇争先恐后绽放开来,风偷偷透过缝隙吹进,吹得清香满面。   载满花朵的树枝如同绅士鞠躬时弯下的腰,向缪梨伸来,抖擞一下,送给她一怀抱的芬芳。   “喜欢吗?”斯渊问。   他细细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眉头舒展,他眼中的光越发地亮。   “喜欢,呃……”缪梨道,“我想还是亲自过来跟您研究一下我们的婚约,刚好也在其他国办点事,顺路。”   “好。”斯渊道,“我愿意跟你研究。”   他办事的速度比说话的速度更快,一抬手,所有花树倏然散去,林光骤然明朗。   围墙瓦解之后,缪梨抬眼,看见刚才消失的宰相时针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那儿,恭恭敬敬。   “给女王一场最大的欢迎会。”斯渊道。   “不用不用。”缪梨连连摆手,她并不想这么有排面。   可惜来不及阻止,斯渊的话音刚落,时针咻地一声就用他的蝴蝶翅膀远走高飞,转眼消失在缪梨视野之中。   “我想给你欢迎会。”斯渊挑一朵最漂亮的花,戴在缪梨耳边,“还有很多很多好东西,都想给你。”   缪梨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她没有感觉错,这位未婚夫好像很喜欢她,并且直接得过了头,也不装腔作势,也不扮高冷,用许许多多的办法来讨她开心。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这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缪梨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因为欢迎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飞快到来了。   欢迎会在光耀森林的中心地带举行,但除了中心地带的国民,住在附近的乃至边缘的魔种妖精并魔兽们都欣欣然前往,想要看看这位外国来的女王。   “是外国来的女孩子。”   “是最尊贵的女王!”   “将来,她还要成为我们的王后。”   缪梨坐在独角兽的背脊上,被许许多多双眼睛热情洋溢地盯着,感觉压力有点大。   但她还是保持着女王应有的礼仪与风度,平和友善地对每一位经过的国民挥手。   她要在大家的目光洗礼中前往斯渊的王宫,这一路上,小雀叼来美丽的花环,灵树落下珍藏的晨露,道路铺满带着祝福的小礼物,魔种与妖精们跟在王与女王身后,队伍长长,排得看不见尽头。   树木层层环绕中,座落着斯渊的宫殿。他的王宫很大,虽然没有金碧辉煌,可每一处台阶、每一条长廊、每一个角落都精巧无比,天然的装饰与金瓯翠瓴相比,毫不逊色。   抵达王宫,又是一场举国同庆的热闹,美酒从堆叠的酒桶中汩汩流出,摆在长长餐桌上的是王宫厨师们精心制作的素食,色香味俱全,妖精们奏出绝美的器乐,魔种们手拉着手载歌载舞。   森林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息,竟然找不出一点儿烦恼。缪梨本来十分亲民,在这些国民们热情的包围中,渐渐忘掉退婚的烦恼,抿两口酒,不由得融入了这样无忧无虑的氛围,跟大家一起笑起来。   屈指可数的几个女孩子,穿得漂漂亮亮,蓓蕾一样围在缪梨身边,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见女王亲切,不由得都来抚一抚缪梨的裙摆,捧起缪梨的手,或用小梳子替缪梨梳梳头发。   光耀森林的女孩们都长着深棕色的长发,柔波一般,可她们喜欢缪梨比夜幕更漆黑的好发色。   “女王真美丽,头发很好,皮肤很好,哪里都很好。”女孩们道。   她们亲密无间地说话,男性们站在一旁,友善地欣赏。   “女孩子就是很好。”妖精们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幸福,“可可爱爱。”   欢迎会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西斜,暮色将森林渲染得金黄金黄,整个王国即将步入深睡的节奏,热闹才慢慢跑去,火把点起,照亮缪梨前往王宫的路。   欢迎会举行的时候,斯渊一直在看缪梨,寸步不离,这会儿缪梨慢慢往王宫走,他过来,想要抱她进去。   “不用,陛下。”缪梨礼貌地摇头拒绝,“我一点都不累。”   然而此时的拒绝对斯渊起不了作用,他将她腿弯一揽,轻轻松松把她抱了起来,穿过宫殿大门,穿进走廊,往早已准备好的、最好的房间去。   这是专属缪梨的房间,蜂巢块状的门,蘑菇桌南瓜椅,柔软的灯笼花帘幕之后,是张大而柔软的床。   房间里还有一道门,推开,走过小路,到达一处隐秘的温泉,泉水滋润,泡着对皮肤最好。   衣柜里已经放好许多漂亮衣服,缪梨后来拿出一比,正正好好是她的尺寸,一点儿也不差。   外头的天色越发深沉下去,王宫里用魔法点起的灯盏亮着柔和的光,越发照得缪梨唇红齿白,鲜妍美丽。   缪梨被斯渊放下,她看看他的体格,想起前两位未婚夫各种各样奇怪的毛病,不由斟酌着问:“陛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斯渊低低地“嗯?”一声,嗓音夹着微沉的鼻音,比欢迎会上奏响的器乐更流丽动听。   “没有。”他回答。   “没有……生什么病?”缪梨又问。   斯渊虽然有些疑惑,还是乖乖地回答:“没有。”   他弯腰,坐在缪梨的床沿,今天她突然到来,一通热闹,他额上至今还有层薄汗,身上的男性气息越发浓烈,却不难闻。   缪梨正为这位未婚夫身体健康无病无灾而松一口气,没留神,被斯渊捉了一只手。   “缪梨,你来到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斯渊道。   这又算一次变着法儿的真情表白,缪梨觉得有些危险,趁斯渊没有用力,把手又抽了回来。   斯渊并不介意。   他只是看着她,已经心满意足。   缪梨望着斯渊那一头因沾了汗水而微微湿润的黑短发,莫名其妙生出些伸手摸摸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还好她很快把魔鬼扼杀在了摇篮里。   “陛下,很感谢你欢迎我。”缪梨道,“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弗洛瑞斯举国上下的热情。不过以后可以不用这么热情,我比较随便的。”   “但我总想给你最好的。”斯渊道,“我非常喜欢你。”   这下连拐弯抹角也不用,直接明示。来到光耀森林第一天,缪梨才打起的志气,此时此刻已消散了大半。   “可……”她道。   她想告诉斯渊,一见钟情很多时候是不靠谱的,他生活在这里,见的女孩子本来就不多,多见几个,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话未出口,先听见斯渊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喜欢。”   “那是多久?”缪梨问。   斯渊道:“三百年前。”   魔王看见他的未婚妻笑起来。   缪梨笑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红红的嘴唇翘起甜美的弧度,吸引得目光黏着其上,轻易不能移开。   “三百年前您还没有出生,陛下。”缪梨道。   斯渊没有说话。   他突然抬手,往缪梨这儿来,缪梨想躲,可锁骨之上一个什么东西,已被他摘了去。   是一片柔嫩的花瓣,大概是花落满头时不小心沾上的。   缪梨觉得谢他也不是,不谢他也不是,天色晚了,干脆请他回去休息。   正要说话,却见斯渊微微启唇,将那片花瓣一抿,含进口中。 第59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三) 夜半惊梦与虚……   这样令人想入非非的动作, 在斯渊做来却没有半点耍流氓的意味,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末了望着缪梨, 眼神仍旧纯真热烈。   未婚夫坦坦荡荡,反而让缪梨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语塞, 只好在心里替他找借口, 在森林长大的魔王吃吃花也没什么不得了,又或许这是一种晚安礼仪, 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   “不早了。”斯渊道, “你睡吧。”   缪梨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等斯渊起身离开,才松垮了紧绷的神经跑去泡澡, 带着一身天然的馨香仰头倒进大床, 被清凉柔软包围, 好舒服。   来到光耀森林的第一个夜晚, 缪梨早早进入梦乡,而王宫内外,却多的是睡不着的魔种。   白日的狂欢已经过去, 夜烛高照, 斯渊的房门紧闭,宰相时针在跟男仆长窃窃私语。   “女王睡了。”男仆长告诉时针。   “陛下呢?”时针问。   “女王今天到来,陛下心里高兴,应该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   “那也要盯紧。”时针慈祥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看好陛下, 更要看好女王。”   男仆长点点头:“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女王。”   半夜时分,缪梨被寂静惊醒。   她睁开眼,眼前是浓重的黑暗,灯火全灭,万籁俱寂,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声,连轻微的虫鸣都没有。   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了她。   好诡异。   缪梨眨眨眼睛,神经在这个噤若寒蝉的夜晚一点一点苏醒,越是清醒,心里越有一个声音说,这样的安静奇怪得很,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缪梨坐起来,抬手点燃一簇小火,照见窗户的位置,走过去拉开窗帘往外看。   还是好黑。只有月光透过林叶稀疏地洒落。窗外深深深深的树林,没有夜行的魔种与妖精,小动物也没有。   缪梨还想开门,走出房间去,可走到门边,还没握上把手,忽然闻见一股神秘香气。   这香气甜津津,好像蒸发在空气里的蜜糖,缪梨不设防,吸进几口,褪去的睡意潮水一样又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想要找个东西扶着,手没抬起来,意识已经断线,两眼一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万事不知。   缪梨再度醒来已经天亮,大好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窗外莺啼鸟啭,生机勃勃,又是个元气的世界。   昨天半夜诡异的静寂,倒像是一场梦。   缪梨坐起身,望着窗外的绿意出神。   真是一场梦吗?   斯渊今天起得晚了些。   散布在魔王门外的仆从们见门打开,不约而同地把头转过来,盯着走出的陛下。   斯渊头发有些凌乱,金棕色眼瞳放空着,一张脸平静又无害,只穿条长裤,蜂腰猿背显露无余。他想起住在王宫的未婚妻,眸光顿时聚拢,开口问:“缪梨呢?”   他一说话,仆从们都露出高兴的表情,争先恐后上来禀报:“女王先起床了。”   “女王吃了早餐,胃口很好,最爱那道凉凉的清露。”   “女王说到外面去逛逛。”   斯渊往窗外看,没有看见缪梨的身影,抬手抓了下头发,道:“备水。”   斯渊出现的时候,缪梨已经在王宫外玩了好一会儿,跟淳朴亲切的森林住民打成一片。   弗洛瑞斯没有其他国家那样森严的等级制度,虽然也划分了社会分工,有王与臣与民,可除了最顶上的王高不可攀之外,其他层级的国民总能和谐相处。   时针是一国的宰相,但他做完工作之后,会跟大家一起提着篮子到树上采摘新鲜水果,还邀请出来散步的缪梨加入队伍。   “如果您不嫌我们冒昧的话,女王。”时针道。   国民们用期待的眼光望着缪梨:“我们这里的果子很甜呢!”   缪梨哪里会嫌时针冒昧,她骨子里有些风一般的天性,喜欢在自然里自由自在,在工匠国尚且跑来跑去,何况森林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当即束起裙脚,踢掉靴子,背着篮筐兴冲冲地跟着大家一起爬到树上摘水果。   红彤彤黄澄澄白胖胖的果子,个个新鲜欲滴,咬一口全是水分,甜滋滋的蜜意往口腔里汪,解渴又清凉。   “陛下,女王在那儿呢。”旁观的妖精给王宫中走出的斯渊指路。   斯渊抬起头,看见坐在高高树枝上的缪梨。   摘水果的工程已经结束,她正低着头,用长长的叶子替一个妖精折王冠。   树上的少女身着红裙,娇艳绮丽。她乌发微散,白生生的一张脸儿挂了汗珠,比果子还要水灵,唇瓣因专注手工而抿起,纤纤十指翻转如飞,很快做出个精巧的叶子王冠。   与其说缪梨入了画,不如说她本来就像图画上一样美丽,看得斯渊出神,久久说不出话。   “给。”缪梨把叶子王冠给了等待的妖精,“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很喜欢这样的玩具。”   “你也给他们做吗?”妖精问。   缪梨笑道:“我会和他们一起做。”   她正说话,忽觉树枝颤摇起来,身体失衡,连忙抓稳枝叶。   这节被缪梨坐着的树枝无限生长,越来越长,枝头压低,往树下蔓延,一直将缪梨送到斯渊跟前。   缪梨这才发现她的未婚夫在这里站着,并且发现充足的光线将他照得比昨天更好看。   斯渊戴个镶嵌着紫宝石的额箍,眼下抹了撇金闪闪的颜色,即使他半湿着头发,额上的水珠滑过面颊,金闪闪也没有掉色。   神奇。   缪梨好奇地盯着斯渊的脸看了看,很想问他用的什么化妆品,遇水不脱妆,真正好品牌。   才说一个“你”,斯渊伸出手,她于是又被抱了,毫无防备地从坐树枝改坐在他臂膀上。   缪梨晃晃腿,想跳下去,斯渊不肯,抱她抱得稳稳当当,明明没怎么用力,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我有脚,可以自己走路。”缪梨郑重地申明。   她的申明不起作用,斯渊抱她远离了子民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个有树荫的幽静地方,找块大石头,才把她放下。   缪梨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拈着两片叶子,有些茫然,随即见魔王蹲下去,把她两只踩得脏脏的脚泡进水中,轻轻地搓洗。   缪梨吓一跳,把脚往回缩,却被斯渊掌控了脚踝,动弹不得。   “泥土里有小石子,踩得疼吗?”他问。   “不疼。”缪梨道,“陛下不用这样。”   他是王,她也是王,礼尚往来,是不是该蹲下来互相洗洗以示敬意?   “我喜欢做这些。”斯渊道。   他的手掌大大的,将她的脚包覆在里面。   缪梨又一次语塞。斯渊应该算是个很好说话的魔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着他,就是经常对话从哪儿说起捉摸不定。   可能是他太不含蓄,为了互补,她含蓄起来。   缪梨的一双脚洗得干干净净,末了,斯渊还用他的衣角给她擦擦干。   “昨晚睡得好吗?”斯渊问。   缪梨又想起那个昏黑静寂的梦,须臾,点头道:“很好。”   话题终止,又回归沉默。   昨天本来要商议婚事,因为欢迎会没商议成,缪梨缩着脚,双手抱住膝盖,看坐在跟前的斯渊,觉得不说话实在很尴尬,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婚事提一提:“关于我们的婚约……”   经过上次的小猫病,缪梨深深觉得装病不仅是逃课逃工的利器,还是逃婚的利器,虽然前后三者都算不上好事,但她事出有因,没法子才装病,可以原谅。   装什么病,值得研究。变猫真是太弱了,要装只能装一个绝症。   缪梨轻轻咳嗽两声以表达身体的不适,正要说话,对上斯渊直直望来的眼,心里顿时发虚:“呃,陛下。”   “叫我的名字。”斯渊问,“好不好?”   “好。”缪梨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斯渊道,“作为交换,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口渴就有水,想睡觉就递枕头,这不巧了吗这不是,干脆连装病的工夫都省去,用愿望换一纸退婚书,简直无本买卖,缪梨大喜,连忙问:“什么忙?”   斯渊不答反问:“你是不是怕我?”   缪梨摇头:“没有。”   “讨厌我吗?”   “也没有。”   这是实话,缪梨答得很快。   她的一角红裙在水里轻轻地漂着,随后压在了斯渊膝下。   “你跟大家说很多的话,在我面前话却很少。”斯渊道,“我不要这样。我想你喜欢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弗洛瑞斯的女孩子不多,我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讨你欢心。”斯渊的眼睫颤了颤,眼神越发热切,“你要告诉我。”   缪梨忽然生出点危机到来的预感:“告诉你什么?”   “夫妻之间会做的事。”斯渊道,“牵手跟亲近跟谈恋爱,都想了解。”   “教我。”他撑着石头直起身,倾向缪梨,将她圈在身前,一字一顿地说话,字字赤诚,惊心动魄,额上宝石的光竟完全逊于他瞳仁中的光彩,一时之间山风过境,树影婆娑,“教我,梨梨。” 第60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四) 离谱教学与突……   丝带在半空中轻轻柔柔飘荡, 一头捏在缪梨手里,另一头,被她交给了斯渊。   魔王摊开手掌, 从善如流地接收未婚妻递来的这截丝带, 看她往后退退退,一直退开两米远。   她倒退的时候, 裙摆在白皙的小腿上波浪似的漫过, 漾开丝滑的褶皱。   “看见了吗?”缪梨道,“就这个距离。”   她弯下腰, 用粉笔郑重其事地在地上画了条线, 好叫斯渊看得更清楚:“这是未婚夫妻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斯渊温顺地站在原地, 站成一棵挺拔的树,听缪梨这么说, 不无疑惑地问:“为什么离得这么远?”   “距离产生美。”缪梨道,“在我们国家, 未婚夫妻为了保持对彼此的新鲜感, 日常生活都是隔开两米, 或者更远。隔得越远代表感情越深厚, 要是能分居两地,那就超级了不起啦。”   她真是舌灿莲花,连这么扯的话都说得出来。   斯渊要缪梨教授夫妻相处之道, 缪梨起初震惊, 被近在咫尺的那张诚挚面容唬得说不出话,大脑一片空白。   危机时刻才是考验潜力的关键时刻,架不住她有个急中生智的脑袋,随便一分析,困难迎刃而解。   什么样的学生需要教?不会才需要教。   面对一个感情经历纯白如纸、恋爱经验几乎为零的未婚夫, 最终解释权在缪梨手上,还不是任由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缪梨这么考虑,最终也这么做,在离谱的安全距离论之后,面对未婚夫虔心铭记的表情,女王面不改色心不跳,缓缓又道:“谈恋爱需要坦诚以对,光看见优点怎么行?也要看看彼此的缺点。”   她撕了张纸,在上头认真地写,写完随手一掷,纸张变作小白鸽,悠悠飞到斯渊肩头。   斯渊拿下纸,展开看,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缺点,小到起床不叠被子,大到有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零零总总,应有尽有。   斯渊看得认真,面不改色,看完好好地把纸收了起来。   “怎么样?”缪梨问,“是不是有些失望?”   最好失望透顶,才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缪梨已经做足准备,等待着迎接斯渊鄙夷的眼神,然而没有等来。   “不。”斯渊道,“我都能接受。”   “这不可能。”缪梨斩钉截铁。   斯渊笑了:“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梨梨。”   缪梨的蜡箭碰上真盾牌,软绵绵没了效力,她有些不甘,问:“那你的缺点呢?”   斯渊眸光忽然有些黯淡,阴翳一闪而过,他似乎有些犹豫,须臾,才吐露出两个字:“睡觉。”   “什么?”   “我不喜欢睡觉。”斯渊道。   不喜欢睡觉算什么缺点,缪梨挑刺挑得很不顺利,但她还是道:“噢,真可惜,我喜欢睡眠质量很好的男性。”   斯渊因为缪梨这可信度极地却又万分正经的话,他笑起来,握丝带的手一扯,扯动她的手:“梨梨,我想过去。”   “说好的安全距离呢?”缪梨问。   斯渊道:“我想你教我点别的。”   缪梨只好朝他走近。   走到跟前,见他手臂一伸,又要来抱她。   缪梨抬起头,望着斯渊义正辞严地道:“不。”   结果他实际上不是要抱抱,而是伸了手,耐心地等着她给示范未婚夫妻要怎么牵。   “牵手不需要隔两米。”斯渊道,“对吗?”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   缪梨眼珠一转,翘起尾指,将斯渊的手指一勾,笑眯眯地:“喏,这样。”   她勾完想撤离,回归所谓的安全距离,谁料才走出两步,斯渊突然拽扯丝带,将她拽回跟前。   他的大手不容反抗地握上来,把她捉得牢牢。   缪梨这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就是可以自学成才、无师自通的。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在骗我。”斯渊道,“但我还是高兴。”   “为什么?”缪梨问。   鬼扯被抓包,她很惭愧,不好意思看他的脸。   只听斯渊沉沉的嗓音道:“你跟我说许多的话,我很喜欢。”   他手一转,与缪梨十指相扣,热烈的欣喜溢于言表:“这样,我也很喜欢。”   缪梨真是信了他的邪。   被斯渊扮猪吃老虎,她有些气短,一整个下午没怎么说话,共用晚餐的时候只埋头猛吃,并不给他交流的机会。   冰凉的清露好喝,五颜六色的拌野蔬鲜甜可口,缪梨食指大动,直到她听见男仆长亲切地介绍说,给她的菜肴全是陛下亲手做的。   缪梨的勺子顿在半空。   难怪她吃着觉得跟早上的菜味道不同,相比之下,面前这几道滋味更佳,却原来是魔王洗手作羹汤,想都不敢想。   虽然吃人嘴软,但缪梨不想浪费食物,顶着斯渊那期待评论的目光,还是默默把剩下的菜都吃进肚子里。   太阳落山了。   天黑之后的森林总让缪梨想起那个诡异的梦醒时分,洗完澡她从窗户望出去,月明星稀,绿幽幽的萤火虫在林叶间飞来飞去,有种浮动着生命力的安静。   斯渊跟缪梨道过晚安,回他的卧房去,大门紧闭。   而缪梨同样关了门躺上床,在被窝里望着轻轻跳动的烛火。   烛火只是一道生命有限的光。   她等待着,想看看那份死寂什么时候到来,等待着等待着,却逐渐被睡意笼罩,眼皮沉重的眨动中,烛火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散,直到一闭眼,再也看不见。   这一晚,缪梨睡得很安稳。   正当她以为在光耀森林第一夜撞见的只是半梦半醒间的幻觉,惊醒睡梦的死寂再度到来,击碎了她的臆测。   第三个,平静的夜。   缪梨突然睁开眼睛,四下静寂无光,黑暗浓稠地铺展开,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上次的经验,她很快清醒,翻身下床,穿着睡裙光着脚,慢慢地靠近房门,几乎没制造出半点儿声响。   几乎。   缪梨的动静终究为黑暗中隐秘的存在觉察,甜香又飘散在房间里,跟上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缪梨屏住呼吸,同时以指写道魔文,覆在口唇,以防吸入异香。   魔文的效力有限,她还是得开门,拧转把手,却发现把手上被施加了高级魔法,轻易不能打开。   真的有谁在关着她。   缪梨面色凛然,万幸比魔力她不够高深,比魔法还有两分造诣,三下五除二弹开对方设的禁锢,打开房门,重获自由。   门外真静,真暗,没有点灯,幽长的走廊像地狱的喉管。   缪梨点起火,沿着走廊走出一段路,想去找斯渊,问他这里三更半夜搞什么鬼名堂,突然被只手轻轻碰了下。   这简直是鬼故事的标配剧情,换作胆小的,恐怕尖叫声早已经冲破王宫的屋顶直达天际。缪梨不算非常胆大,但有个优点,越是可怕的时候,她越能生出莫名其妙的勇气,这会儿把手中的火一转,照见身旁紧张兮兮的男仆长的脸。   这个男仆长的名字叫分针,明明是魔种,名字跟宰相时针的那么像,因而缪梨记得很清楚。   分针又急又怕,顾不上僭越,把缪梨往旁边的角落一拉,压低声音道:“女王怎么出来了?”   缪梨也压低声音:“我为什么不可以出来?”   “门把手的禁制是不是你下的?”她又问。   分针急得火烧眉毛,一边往外张望,一边快快地回答:“前两夜也算了,今晚、今晚不可以出来!请女王快点回房。”   缪梨疑惑更甚,想要细问,话未出口,突然看见男仆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与此同时,原本黑暗的走廊蓦地亮起光,墙壁上镶嵌的明珠仿佛得了生命,又或者受某种力量的召唤,一个接一个明亮起来。   用作盆景的小树疯长,其中一侧的树枝长得尤其快,树枝聚拢成一股,笔直地指往与缪梨卧房背道而驰的方向。   “不好。”分针道,“被发现了。”   他面如土色,说完这句,嘴巴像上了胶水,闭得紧紧,任凭缪梨怎么问都不出声,只战战兢兢引领着她往树指的方向去,好像那里有谁在等着。   的确有个大人物在等着。   缪梨跟在分针身后,一直走到个灯火通明的大殿。这个大殿她逛过,是斯渊接受子民朝拜的地方。   踏进门,斯渊果然在里面。   他身着黑袍,摘了额箍,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底下宰相时针并几个男仆拱手而立,噤若寒蝉。   缪梨立时嗅出这深夜大殿里的气息不对,紧张又诡异,随后发现,所有的诡异,其实都来源于高高在上的斯渊。   他完全变了个样子,尽管还是一样的五官,但面沉如水,眸光阴戾,被金棕色环绕的眼瞳不再有至纯的光,明显地危机四伏,被那视线扫过,浑身凉津津,泡在冷水里一般。   斯渊看着缪梨。   他不看别的魔种,只看她,眸子里潜藏的疯狂差一根点燃的引线。   他问:“她是谁?”   才过半个夜晚,斯渊连她也不认得,缪梨大为诧异,因着大家的异常,没有出声。   她不出声,身前的男仆长一定要出声,因为斯渊的目光从他脸上拂过,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千钧。   分针直挺挺站着,回头看一眼缪梨,喉头干涩,支支吾吾道:“这,这是……”   他想护着缪梨,结巴好一会儿,但终究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是女……”   “是女官!”紧要关头,王座之下的妖精宰相时针突然开口,抢了分针的话,“她是新上任的女官,陛下。” 第61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五) 黑白交替与雨……   时针的话落了, 但似乎没起到救场的作用,某个瞬间,大殿里的气氛遽然降到冰点。   这冷意来自王座上的斯渊, 他面色未改, 不过轻轻扬起眉,然而无声反倒可怕, 眼瞳里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要将在场的所有魔种都吞噬进去。   片刻,斯渊问:“是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说话方式却完全不同, 与他的举手投足一样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力, 无论哪一点,都向缪梨昭示着, 他并不是斯渊。   不是斯渊,又会是谁?   时针把头压得低低, 不敢与魔王对视, 声线颤了颤, 道:“是, 陛下。”   缪梨看见时针把低着的头往她这里侧,他眼睛里传递出求助的讯息,希望她配合。   缪梨虽然不明所以, 还是向斯渊行了臣礼, 随即受到来自时针的责骂。   “先是半夜在王宫乱走,被叫了来,在陛下面前反应还这么慢!”他道,“真不该把你选上来做女官!”   “既然是我的子民。”斯渊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时针, “我怎么没见过?”   时针连忙道:“这是大臣迪迪家走失的女儿,前不久找回的,所以还没在陛下面前露脸。”   斯渊嗤地一笑。   他一笑,连同时针在内的妖精魔种们不约而同抖三抖,时针嗅见即将到来的危险气息,更加大声地对缪梨道:“快下去反省反省!”   缪梨含糊应着,慢慢后退,打算退出大殿,可惜到底没走成。   她动,斯渊也动。   他从王座站起,大步下来,毫不犹豫地一脚踢翻时针。   仆从无不惊慌,却没有谁敢把时针扶起,脚扎在原地,看着陛下越过时针,往缪梨那里走去。   斯渊很快近在咫尺,与缪梨对面而立。他伸手捏了缪梨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看他。   因他欺负时针,她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有了隐怒,眸光明亮如镜,让他移不开视线。   “我的女官。”斯渊拇指微动,磋磨过缪梨细嫩的肌肤,突然一弯腰,竟将缪梨单手抱起,扛上了肩,“那跟我走。”   缪梨只觉瞬间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世界已经颠倒,斯渊有力的臂膀在腰上箍着,她有些难受,生气地道:“放我下来!”   斯渊不放,也不回答,只是大步如风,缪梨脑袋朝下晃晃荡荡晕晕乎乎,握拳捶他,好像捶在一块铁板上,无济于事。   房门踢开的声音响起之后,缪梨被扔在了大床上,幸好床很软,没把她摔伤。   缪梨骨碌一下爬起,动作迅速,赶在斯渊如黑云降临之前逃脱,劈手飞出一道魔符,试图封停他的动作。   但魔王毕竟是魔王,身形未动,只偏了偏头,轻而易举躲过她的攻击。   斯渊兴奋暴涨,目光如炬,丰沛的魔力从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窗户突然炸响,是外头疯长的树木突破窗框席卷进来。木地板也生出藤蔓,起初不过是弱小的幼苗,一眨眼长得长蛇一般,嗖嗖嗖直奔缪梨。   看来,少不得要打一架。   缪梨连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没弄清就被迫对未婚夫动武,但斯渊性情大变变得非常可恶,满脸写着欠揍,她于是出手果断,数道魔符齐出。   魔符向斯渊面门飞去,可惜被树木尽数阻挡,缪梨不慌不忙,抬手一道火驱开树枝,等斯渊露出破绽,另一只手释放寒冰,快速逼近,要把他冻成硬邦邦的大冰块。   在梦魔山洞解除世岁的怪病时,世岁的一股魔力窜进缪梨血脉,从此缪梨又多出一个技能。因为世岁之前给她做过魔力融合,他的魔力在她体内安安分分,控制起来特别顺利。离开永冻雪域不久,缪梨已经能用得很熟练。   斯渊再次避开缪梨的进攻。   他不出手,看戏似的任由缪梨千方百计压制自己,偏偏每次都能躲开,还躲得气定神闲,那一脸看小猫捉虫的表情无疑助长了缪梨的求胜心。   没有百战百胜的对手,一来二去,缪梨终于找到破绽,趁斯渊抽身不及,大力魔符贴在手心,往前一推,直接又彪悍地把斯渊推倒在地。   他那么大个儿倒下去,咚一声,脑袋磕到地板,也不知道会不会磕傻。   缪梨走过去,看到斯渊不怒反笑,笑得酣畅,像跟她打架很快乐一样,觉得他的确是傻了,再想原来那个纯真热情的斯渊,对他今晚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缪梨问。   斯渊闻言,笑意忽然收敛,面容显而易见地冷下去:“变成这样?我原来是什么样?”   “你原来还挺可爱的,现在变得不可爱了。”缪梨道。   是不是吃错药?   缪梨没能问出这句,因为她看见斯渊眼中迸发出无止境的怒意与杀意,他拳头一握,按兵不动的树木藤蔓终于发难,缠缚住缪梨的手脚,风水轮流转,现在换她被拽倒,倒在斯渊身边,他一翻身就牢牢地钳制了她。   “你喜欢他?”斯渊咬牙切齿,压制着才没歇斯底里,“你喜欢他,是不是?!”   “喜欢谁?”缪梨问。   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意识到这个斯渊的确不是原来那个,而是彻彻底底的陌生角色,努力扭转手脚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得。   “喜欢那个骗子。”斯渊恶狠狠道,“他跟你说了什么,对你做过什么?”   “我不懂。”缪梨挣扎着,“我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斯渊道,“你看出来了,知道我不是他。我跟那个蠢货完全不同,但直到现在,你才看出我不是他。”   他低下头,气息滚烫滚烫:“你希望我是他,还是希望我是我?”   “原来那个斯渊去哪了?”缪梨问。   “在脑子里。”斯渊道,“我睡了,他醒着,他睡了,我醒着。我是王,但他――他也配做魔王?”   缪梨彻底懂了。   人格分裂。   同一具身躯里存在着两个斯渊,一个温顺的白斯渊,一个疯狂的黑斯渊,黑与白的转换在睡梦之中完成,所以白斯渊才说他不喜欢睡觉。   缪梨也明白了时针和分针的良苦用心。夜里万籁无声,大概因为大家都在躲避这个阴戾的黑斯渊,房里甜香是男仆长释放的,门是他锁的,却不为什么阴谋,只想把她好好地藏起来,不被斯渊发现。   但终究被发现,宰相时针于是说了谎,希望转移开斯渊对缪梨的注意,还因为这个挨了一脚踹。   缪梨正想着,手腕一紧,是斯渊捏疼了她,要夺取她的注意力。   “你想是他,还是我?”他问。   “我想……”缪梨慢慢地道,突然扬声,“我谁也不想!”   斯渊正怒,忽觉手上一热,火辣辣地疼痛,是缪梨的火烧过来,令他下意识卸了力气。   电光石火间缪梨往旁边一滚,快快地爬起来就逃,不往门口跑,三两下攀上窗框,跳了出去。   宫殿只有一层的好处是就算跳窗也不会摔断手脚,坏处是她逃得容易,斯渊要追也很容易。   缪梨在夜色中呼哧呼哧地奔跑,没有仆从从王宫追出,一路上经过的民居全是门扉紧闭,没有一丝灯火。   森林又大又深,缪梨凭她自己的火光照亮前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远离森林中心。   身后很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往后灌,仿佛没有听见斯渊追出来的脚步声。   比漏夜逃跑更惨的事情是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   缪梨没跑一会儿,听见林叶噼啪作响,几乎声音一响起,豆大的雨点就疯狂落下,哪怕枝繁叶茂做了重重的屏障,还是顽强地落下来,打到缪梨头上。   雨开始是一颗一颗,后来成了一片一片,再后来连成了阵,把缪梨淋个通透。   缪梨抹了把脸,看见不远处一个小蘑菇屋亮起灯光,有个妖精站在窗前,使劲儿对她招手。   妖精挥手的动作随即僵硬起来,不得不停止,缪梨却没有注意。   她感到高兴,连忙朝蘑菇屋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想起要是被斯渊找到,搞不好连累这个妖精,硬生生煞停脚步,不料脚下一滑,往前栽倒。   然而她终究没有栽倒。   藤蔓从背后卷来,绕了缪梨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提起,往上一抛,抛到高高的枝头。   有个怀抱接纳了逃跑的落汤鸡女王。   闻到熟悉的兰麝香气时,缪梨不由一抖,实际上被缠住时她已经一抖,森林是斯渊的主场,怎么可能逃得过,她跑得狼狈,他却不用花费哪怕半点儿力气来追逐。   最后,她还是落入网中。   “说是我的女官,女官怎么能背叛君主?”斯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受惩罚。”   他搂着她,彼此都淋了雨,皮肤上全是湿热的水汽。   缪梨有些慌张:“不……”   “不”没有用,斯渊在背后一动,她散乱的长发被他的手指勾起,拢到肩头。   月光与朦胧的雨幕。朦胧的雨幕与映入眼帘的一片柔白。   惊惶不定里,缪梨颈后蓦地一疼――   是斯渊咬了一口。 第62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六) 如狼似虎与一……   这惩罚性的一口咬得用力, 唇齿是热的,怒意却冷,比起疾言厉色的喝问, 平静的施以疼痛更可怕, 又因为来得意外,疼痛瞬间放大数倍。   混乱的雨夜, 连带着记忆也混乱起来。   缪梨不记得怎么被斯渊带回的王宫, 反正她也动不了了,藤蔓缠着手脚腕, 一路疾驰, 抬头望去, 树影摇晃,白天开的花纷纷摇落, 混着雨水,一起掉在脸上。   缪梨被关在房间, 同样是大树的枝条从窗口生长进来, 里三圈外三圈, 把她的右脚锁得死死, 有魔力加持的树坚固得钢铁一般,手掰不动,火烧无门。   “烧吧。”斯渊冷冷道, “你烧光一棵树, 我还有千万棵树,最好烧完整片光耀森林,让这里的住民全部无家可归。”   缪梨马上停了手。   外头的雨还在下,她的衣服弄湿了,发梢往下滴着小水珠, 很有些狼狈,然而再狼狈,也总好过撩开头发,摸到脖子后边齿痕的愤怒。   很痛!   缪梨抬起头,对站在跟前的斯渊怒目而视:“你是狗吗?”   他不是狗,是狼,眼睛亮得要命,盯着她道:“别再惹我生气。”   这恐怕很难。   斯渊的衣服也湿哒哒,他蹲下来,随手扯了毛巾,在缪梨头上、脸上胡乱地一通擦。   他恐怕从来没照顾过谁,动作粗鲁,毫不怜香惜玉,擦得缪梨脸疼。   她大概跟这个斯渊天生相克,永远讨不了好。别说不可能做夫妻,做未婚夫妻已经快要去了半条命。   “我从来没有见过做女官做成这样。”斯渊道,“反过来要我伺候你。”   缪梨打掉他拿毛巾的手,没好气地道:“对,我只是个女官,放了我吧,陛下。”   斯渊瞳中的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灰复燃,他捏紧毛巾,竭力隐忍,终于没有再失态,一句话死了缪梨这条心:“在做女官之前,劝你先安心做好我的妻子,缪梨。”   原来他一早知道,藏着掖着半天,陪演了这么久的戏。   斯渊丢下毛巾,越过缪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门撞击出砰的一声,在雨声淅沥的夜晚显得那样响亮。   缪梨坐在地上,头发衣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很难受,她站起身,也只能局限在小小的方寸之地,难以挪动。   毛巾掉在地上脏了,不能再用。   缪梨在幽暗中静坐片刻,默默接受现实,并不怨天尤人,点起火打算把身上烘烘干,突见房门再度打开,从外头仓皇地奔进两个男仆和一个女妖精。   男仆手上都托着东西,一个拿了干净的新裙子,一个端了毛巾和水,望见缪梨,他们脸上的惊慌顿时少许多,虔诚地将衣物并净水放下,快快退了出去。   女妖精关上门,小声道:“女王,陛下让我来给您换换衣服。”   这些子民在白斯渊出现时活泼开朗,生气勃勃,如今黑斯渊醒来,他们没有一个不胆战心惊,连带着脸上的气色也不同,好像没精打采。   “现在这个陛下的确有点可怕。”妖精帮缪梨弄干头发,明明隔着墙壁什么都望不见,还是心虚得左瞧瞧右瞧瞧,才敢附在缪梨耳边轻轻地说话,“陛下的魔力深不可测,影响着整个光耀森林的状态,陛下要是朝气蓬勃,我们也朝气蓬勃,陛下要是压抑,我们也提不起精神。”   现在的斯渊用“压抑”两个字哪里概括得过来,缪梨看他根本就是乖戾无常。   好在折腾大半夜,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他说过睡一觉人格就会互换,缪梨热切盼望他刚才摔门而去,是回房去洗澡睡大觉。   “恐怕……没那么顺利。”小妖精轻轻地道。   她把缪梨拾掇得干干净净,临走却没奈何地泼盆冷水,告诉缪梨,两个斯渊的转换不是每次睡觉都会发生,前两天白斯渊也睡了觉,黑斯渊并没有出来,今晚才出来。   妖精望着淋过雨脸色有些发白的缪梨,还有句话没忍心说。   黑斯渊出现的次数其实不多,对于光耀森林,他大概没什么可留恋,变回去也就变回去了。   但缪梨出现,一切不同。   他在意她,但凡旁观者长了眼睛,没一个看不出来。   哪怕五十对五十的概率,知道睡觉不一定变回去,他也不会睡。   剩下的半夜,缪梨原本没打算睡,要跟斯渊的魔力杠上,非解开脚踝缠着的树不可,架不住雨声渐停,静寂的空气像摔开了安眠药,她还是睡着,垫着条毯子伏在地上,缩得小小一团,眼角眉梢紧锁着,缺乏了应有的安全感。   缪梨睡着,不知道房门又一次打开,这次悄无声息,高大的身影潜伏进来,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身上还是湿哒哒,安排照顾了缪梨,仿佛忘记他自己身上的难受,视线移到她被禁锢的右脚上,手一抬,螺旋缠绕的树枝于是松了又松。   一心盼望发生的往往不会如期而至,翌日缪梨醒来,窗外仍是阴沉的天,虽然不再下雨,可也没有太阳,听不见居民们快乐劳动的说笑声,偶尔一只鸟飞过,翅膀扑簇簇扇动,穿过艰深的林海,落下来一片漆黑的羽毛。   缪梨顿时清醒,睡意驱逐无剩,知道妖精说的应验了,斯渊果然没有变回去。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后,齿痕未消,还是挺疼。   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令缪梨警惕地竖起耳朵。   门开,进来的不是斯渊,而是昨天的妖精,她端着早餐进来,请缪梨享用。   “因为厨师们没有精神,饭菜的味道可能不是很好。”妖精道,“委屈女王了。”   小妖精应该也挺受委屈。   据缪梨这两天的观察,女孩子由于稀少,在森林里的地位很高,一般不用干活,王宫里伺候的全是男仆。   这个妖精缪梨在欢迎会上见过一面,忘了问她的名字。   “能来照顾女王,我很高兴。”可爱的妖精姑娘道,“我的爷爷也感到高兴。”   “你爷爷是谁?”缪梨问。   “是宰相时针。”妖精道。   有个时针,有个分针,缪梨知道森林里的居民很喜欢用表盘上的数字与指针做名字,不由推理道:“那么你叫秒针了?”   “不。”妖精摇头,“我叫十二点。”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十二点把多彩的早餐放到缪梨跟前,缪梨没动,问斯渊在做什么。   他要锁她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的表情不大好,忧心忡忡:“陛下出去了。”   “去哪里?”缪梨问。   十二点又是摇头,脸上流露出些许害怕:“这不是我该问的。”   缪梨莫名不安,心气躁动,没有吃早餐。   她的不安终究应验了。晌午将至,森林里突然狂风大作,苍翠的树叶连成片,沉沉地压下来,大地震惶,小动物们到处乱钻。   王宫中的魔种们一样慌乱。   缪梨听见房门外来来去去、奔跑不停的脚步声,还听见男仆气喘吁吁通报的声音:“陛下在南部森林大开杀戒!”   缪梨心里一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混乱平息下去,恢复了安静的森森然。   斯渊浑身披戴着煞气,步履沉沉,踏入王宫。   没有魔种敢上来迎接,卑微的小木盆盛着清水,摆在平台上,被看也不看的魔王挥手打翻。   水淌了一地,蜿蜒着渗进地板中。同样濡湿的还有斯渊的一双手,鲜血沿着手臂滑下,聚在指尖,随走动滴落,溅开小小小小的花。   他穿过走廊来到缪梨房前,推开房门,发现缪梨坐在那儿,面目平静地望过来。   两两相对,斯渊看见缪梨的气色没有昨天好,想必后半夜睡得不大舒服,而缪梨看见斯渊手上的血。   她眼睫一颤,招招手,示意他走近。   斯渊慢慢踱到她跟前,还剩两三步的距离,停了脚步。   他身上脏兮兮,染了血污踏了泥泞,她却干干净净,弄脏了不好。   自从见面以来,他们两个这么和平地相处还是头一次。   斯渊看缪梨,像看一只被衔进窝的小羊羔。   缪梨捶捶腿,道:“你放开我,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声音轻轻的,也是第一次这样和颜悦色。   斯渊抿抿唇,通身的煞气骤然减轻,抬手撤掉缠绕的树枝,缪梨得以从困了许久的地板站起。   然后她伸手一推,把斯渊咚一下推倒在地板,并且随即迅捷地欺身压死了他,右手握拳,狠狠往他脸上给了一下。   动作稳、准、狠,没半点留情,揍得斯渊偏过脸去。   “你这个混蛋!”缪梨隐忍多时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黑眼睛里烈焰熊熊,“怎么能对无辜的子民下手?”   她还不知道死了多少森林住民,怒不可遏,一拳消解不了愤慨,五指紧握,手背封了坚硬的冰,打算再来一拳。   关键时刻,听到怒斥的宰相时针赶来,隔着老远就望见缪梨女王把他们陛下压着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见缪梨还要动手,连滚带爬往这边跑:“女王,女王,误会了!”   缪梨转头看过来,双瞳灼灼,气势逼人,愣把时针的步子吓住。   他停了脚步,嘴巴却没停,发现挨揍的陛下唇角渗了血,连忙道:“陛下没有杀国民!他是去杀入侵森林的脏血!”   “什么?!”   “是脏血!”时针道,“国民们都好好的!”   缪梨愣了。   她腰身僵直,拳头要落不落地停在半空,充满怒气的脸先是震惊,再是呆滞,然后涨红了,变成一颗说不出话的番茄。   斯渊还被压着,他很沉默。   而缪梨已经丧失了看他的勇气。 第63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七) 帮助上药与猜……   此时此刻, 她只想地上有条足够宽足够长的地缝,方便她顺畅无阻地钻进去。   然而地缝是没有的,被冤枉的未婚夫, 她总要面对。   黑斯渊这么凶狠的性格, 硬是不声不响任由缪梨压制了这么久,连动也不动。   缪梨刚才那拳用足了力气, 生受着一定很疼, 发作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缪梨想, 在斯渊发作之前, 她最好先下去, 再有礼貌地道个歉。   她动,斯渊也动。   躺在地上的魔王转过头, 望着豁出半条老命赶来救场的时针,面无表情, 眼里深沉如海。   “滚开。”他开口道, “马上。”   “那女王……”时针心有戚戚, 知道缪梨吃不了兜着走, 实在不忍心,踌躇着道。   斯渊的目光陡然锋利,刀刀割脸:“滚!”   时针无法, 只好拖着身躯慢慢地离开, 缪梨见状心道不好,赶快翻身,却被斯渊摁住了足踝。   踝骨纤细,肌肤莹润。   “看我。”斯渊道。   缪梨声如蚊蚋:“什么?”   “看着我。”斯渊道。   他目光定定放在她脸上,那热度就算是块冰也感受到了, 刚才是缪梨怒火中烧,现在想必换他怒火中烧,真是风水轮流转。   缪梨的视线游移,迟迟没敢看他,含糊地道:“要不我先下来吧。”   斯渊不答。   他抬起手向缪梨的面颊凑近,眼看快碰到,临了却又收了回去,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又擦。   缪梨这时才看清,斯渊的手上沾的不光是脏血的血液,他手臂也受了伤,划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血已经凝了,擦不干净,斯渊这时候才显露出一点怒气,凶凶地将方才说了两遍的话再重复:“我说了看着我!”   缪梨心一横,大不了让他揍回来,对彼此都公平,勇敢地低下头与他对视,撞进那双认真的金棕的眼瞳里。   某一瞬间,两个斯渊仿佛合二为一,他看她跟他看她,如此相似。   缪梨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地发现,斯渊并没有生气。   觉察这点时,她已经被拽了一把,倒在他怀里。   这样还不如揍她一拳。   缪梨挣扎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的眼睛终于看得见我了。”斯渊道,“没有那个骗子,只有我。”   他热乎乎,被他圈住像投进一片热海,未婚妻不肯消受这份温度,像条滑溜溜的小鱼,总想着要逃出去,干净的手乱抓,现在也抹得不干净了,他昨晚白抓了妖精过来给她打理。   斯渊收紧手臂,在缪梨耳畔道:“你以为杀了脏血,就代表我是好的?”   “我未必不会动光耀森林里的住民。”他道,“你再惹我试试看。”   缪梨顿时安静。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乖乖配合,他反倒一会儿就放开她,丢了她在床上,他转身拖着一身的脏污去清洗。   缪梨后来才知道,在黑斯渊魔力影响下的光耀森林,有种黑沉沉的致命诱惑,尤其吸引脏血。   奢玉随口说的吸引脏血体质大概并非凭空捏造,黑斯渊就是一个。   他脾气不好,煞念太重,刚好在消灭黑暗魔灵时宣泄个痛快。大开杀戒之后的魔王比平时更显出几分可怕,大家都不敢招惹,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是得知他即将归来,在找地方躲藏。   但就算没杀黑暗魔灵,也没有魔种或者妖精敢贸然接近平常的黑斯渊,所以草草冲洗过后,斯渊在卧室上药,只他自己一个。   卧房太大,好空旷。   “女王别去。”分针拉着缪梨的衣角,小声劝阻着打算去看看陛下的女王,“太危险了。”   缪梨现在自由了,揍斯渊一拳,他不仅没揍回来,还不再锁着她,任由她爱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等那个温和的陛下变回来就好了。”分针道,“现在别去。”   “我欠他个人情。”缪梨道,“只是去看看。”   靠近未婚夫,居然也成了一种大冒险。缪梨悄悄走近斯渊的房间,大门敞开着,她扒着门往里头看,看见斯渊仰卧在榻上,宽袍半褪,长长的衣带覆在眼睛上,好像睡着了。   睡着了,睡着是好事。   缪梨松口气,踏进门,脚步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走到斯渊身边,弯下腰低声唤道:“陛下?”   “陛下你睡了吗?”   斯渊没应。   缪梨吞声,正想离开,却见魔王眼上的衣带突然被抽落,斯渊坐起,清醒无比,哪有半点睡意?   “我没变回去,你是不是很失望?”他一开口,哪怕只说一个字,剩下的全吞入腹中,缪梨也认得出这是哪个斯渊。   这个问题听着就很危险,是明晃晃的送命题,缪梨答非所问:“我想来看看你上好药没。”   斯渊的唇角起了淤青,跟手上那个无足轻重的口子比起来,倒是脸上这个伤更严重些。   缪梨听分针说每次入侵的脏血往往有数十只之多,斯渊杀几十只脏血不费吹灰之力,倒在她这里遭遇滑铁卢。   “不用上药。”斯渊道。   缪梨看见摆得远远的药罐,知道那是仆从们敢到达的最近之处,走去拿了来,一边开盖一边道:“还是擦一点。”   她顿了顿,不无尴尬地道:“你脸上的伤……对不起了。”   斯渊没有说话,看着她回到身边。那透粉的指尖沾着莹碧的药膏,往他跟前凑,轻轻贴在唇角,伤口碰得有点痛,其实也不痛。   “你也是这么对他?”斯渊问。   缪梨知道斯渊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在意另外一个人格跟她的相处,在意得要死,答也是不对,不答也是不对,随时都能惹得他发疯。   “他又没伤。”缪梨道。   她全神贯注上着药,斯渊却不专心,他撩起她颈边的发,去碰后头的齿痕,觉得那痕迹在短短时间内淡了下去,不由磨磨牙。   缪梨身子一绷,对他的动作充满警惕,不知道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又会狂犬病发作,再来上一口,她草草抹了药,想要后退。   斯渊不肯,快缪梨一步捉了她的手腕。   “来玩个好玩的。”他道,“你猜我跟他,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第64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八) 夺回掌控与婚……   缪梨后退的脚步停了下来。   说实话,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是特别关心,毕竟这一次来光耀森林是来跟斯渊解除婚约的, 即将成为过客的未婚夫拥有怎样的主人格, 并没有那么重要。   光耀森林的居民们大概希望那个温和的斯渊是正主,作为一个王, 缪梨也觉得坐在高位上的统治者, 性情稳定一点会比较好。   “你会告诉我?”她问。   “你先猜。”斯渊道。   “我不猜。”缪梨道,“我只知道不管你是不是, 都很想拥有这个身体的掌控权。”   “好聪明的宝贝。”斯渊哂道。   缪梨一抖, 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僵硬地从斯渊大手里抽着腕子:“药上好了,我要走了……啊!”   结尾的惊呼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遇刺,事实上的确是遭遇了突袭。   缪梨推开斯渊, 捂着手躲在一边, 低头看看手背上清晰的牙印, 越发肯定斯渊跟狗有深不可测的不解之缘, 动不动拿她来磨牙。   手上这一口没有用力,咬得不深,可平白无故受皮肉之苦, 还是叫缪梨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头瞪他,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狗东西。   斯渊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面对缪梨谴责的眼神与指斥的语言,懒洋洋如沐浴毫无杀伤力的微风细雨,然而他看着看着她,眸光逐渐深邃, 不到手不罢休的疯狂劲儿又从心底里翻涌,看得越认真,浪涛越猛烈。   缪梨的脸蛋因为生气变得红扑扑,捂着被咬的手,眼神又愤慨又委屈,因为用女王的身份同他说着话,还端出正正经经的官方架子,要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她一旦对他生气,眼里就全是他,再无暇想到那一个卑鄙的影子。   缪梨只有一个,整个魔界,再没有与她一模一样的存在,再像,都不是她。   多么珍贵。   他很想拥有。   缪梨说着话,感觉斯渊的表情很有几分不对劲,预感他又要发疯,不由躲得更远些,找个由头说要出去,打算逃跑。   “光耀森林的魔种和妖精,我知道他们怎么想。”斯渊在她背后道,“不用说,他们一定巴不得我从来没存在过,由那个卑鄙的圣人做他们的王。”   “我不管,也不在乎。”斯渊一顿,继而道,“只想知道你的想法。选我,还是选他?”   这个问题从他变出来之后就开始问,一天一夜里来来回回问了不下五次。   缪梨躲在大门边:“我谁也不选。”   “回答错了。”斯渊流露出一点危险的笑意,“你一定要选我。”   “我不懂。”缪梨道,“你是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叫黑斯渊一愣,继而陷入欲言又止的沉默,他也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又或许不知道怎么回答,被沉默磋磨片刻,他变得暴躁,好像吵架一样道:“是又怎么样?”   缪梨压力骤增,她摆摆手,表示大哥不必如此武断:“不要太快下定论,再考虑考虑,我们明明才认识,都不熟啊陛下。你这么讨厌另一个斯渊,或许……”   “或许什么?”斯渊冷声道。   “或许只是想跟他抢未婚妻,给他找不痛快。”缪梨道。   她这话一出,顺顺利利地看见斯渊从暴躁变成暴怒。她真是惹怒魔王的一把好手,轻飘飘几句话。办成了多少魔种都办不到的事。   斯渊刷地站起,拳头握得紧紧,爆发出掩饰不住的杀意。   他这杀意不是冲着缪梨,随即以强大的忍耐力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刚才问你,希望谁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斯渊道,“谁做正主,意味着你是谁的未婚妻。你把他当个好东西,却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最卑鄙。”   他怒极反笑:“你会知道的。”   斯渊一抬手,沉重的房门轰然闭合,把缪梨隔绝在了外头。   这天的光耀森林始终阴阴沉沉,万物颓糜,鸟不唱歌,花不盛开,应该改名叫黑暗森林。   斯渊把自己关起来,应该算好事,然而即便不在跟前,缪梨还是不断从仆从们口中得知,卧室被他搞得一片狼藉,凡白斯渊喜欢的,统统被黑斯渊破坏个干净,打的打砸的砸,一样好东西都不剩。   破坏从卧室持续到大殿,官员仆从们无不瑟瑟发抖,颤着手关上缪梨的房门,联合守护在女王的门口,叫她不要出来。   “女王别害怕,陛下从前也是这样,等他摔完就好了。”   这一等等了好长时间,昨晚受尽折腾没睡几个小时好觉的缪梨等得困倦起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沉重,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她发现原本趴在桌上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给挪到了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靠床沿的手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   缪梨坐起身,发现斯渊趴在床沿睡着,呼吸一窒,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   动静不小,令打盹的魔王一下子睁开眼睛。   他脸上残存着小憩后的淡淡疲态,眨着金棕色的眼瞳望过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与之前截然不同,缪梨立马看出,是最开始认识的那个温和斯渊。   他竟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好像做了个梦。   “梨梨,别怕。”斯渊起身道,“是我。”   他的未婚妻缩在被窝里,缩得小小的,想必被经历过的一切吓得不轻。昨晚到现在发生所有事情,已经由仆从巨细靡遗地告知,浓浓的自责与歉疚涌上斯渊的眼,他马上往后退了退,拉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道:“别怕,是我回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缪梨问。   斯渊道:“晚上,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缪梨听见恢复了的虫鸣声,抬头往窗外看,月光皎洁又明亮,洒落在光耀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是夜晚,森林也迫不及待恢复了活力,与昨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缪梨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抬手摸摸额头,倒没有发烧。   斯渊已经起身拿了一杯水过来,放在她手里,要让她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还想睡一会儿。”缪梨道。   “吃点东西再睡。”   “不。”她道,“不吃了。”   “好,你睡。”斯渊赶忙答应下来,看缪梨喝两口水,嘴巴恢复鲜甜润泽的颜色,接过杯子,由着她躺回被窝,声音越发放轻,“睡吧,什么也不用想。不会再有坏事发生。”   缪梨并不像斯渊说的什么都不去想,她还有很多事情要思考,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架不住疲乏,只好先再睡一觉,等醒了再说。   她入睡得很快,眉心舒展,像闭合待放的蓓蕾,长长的黑发在枕上散开,松松握着的手搁在面颊边,烛光映照,手背上未消散的齿痕那样显眼。   斯渊全看在眼里,隐忍着情绪,背脊线条绷得紧紧,许久许久才放松。   他小心翼翼地捉起缪梨那只被咬的手,贴在脸上,用体温暖着,仿佛能让痕迹淡化得快些,再快些。   翌日清晨,迎接缪梨的又是那个活力四射、温馨可爱的森林世界。   妖精十二点捧来魔法织就的裙子,小鸟掀进美丽的花冠,一切显得生动可爱,似乎黑斯渊影响之下那个压抑的森林从来没存在过。   缪梨穿得漂漂亮亮,坐在斯渊的王座上,不得不再次开口,拒绝斯渊给她手上缠绷带。   “真的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她苦口婆心道,“也不用上药。”   她的话被未婚夫当了耳旁风,斯渊仍握住她的手,半跪着轻轻缠上雪白的绷带。   这样隆重的架势,让缪梨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她脖子后面还有一个牙印,比这深得多。   “全是我的错,梨梨。”斯渊垂眸道,“我以为能压制他,没有提前告诉你实情,全怪我。”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他道,“只是请你别……”   “别什么?”缪梨问。   “别离开我。”斯渊道。   他看着她,眼里有许多的难过,挽留的话大概不该这样轻易从魔王口中说出,有失面子,然而他不要面子,情愿折在她手里。   缪梨望着这张脸,深深感觉不可思议。同一个躯壳,由不同的人格掌管着,举手投足的差别竟然这么大。   此刻难过的斯渊不是昨天那个疯狂的斯渊,眼角眉梢,无不散发着无害的气息,他乌黑的头毛软软的,又吸引着缪梨去摸一把。   缪梨这次还是忍住没摸,收回被包得严实的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斯渊看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惧怕,希望焕发,仍半跪着道,“你问。”   黑斯渊那“你是谁的未婚妻”的话萦绕在缪梨耳畔,她于是认认真真问:“当初跟我签订婚约的,是你还是他?”   斯渊一怔。   他眼瞳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才起的希望有了衰颓之势,嘴唇紧抿,在不言不语中酝酿出浓浓的不甘。   缪梨看斯渊的表情,隐隐约约猜到一点,但真正从他口中听见答案,依然不免惊愕,情不自禁地睁圆了眼。   “是他。”斯渊道。 第65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九) 解除婚约与哄……   斯渊的心情不太好。   阳光虽然正盛, 但照进茂密的森林里,层层绿叶筛滤,投下来已经是凉丝丝。青草上的晨露还滴溜溜地转着, 像圆滚滚的水晶, 一忽儿掉下来,渗透进土壤里。   将军数庞大的树根上坐着林地魔王, 他额上仍是闪闪发光的额箍, 背靠树干,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结实的线条随呼吸微微起伏。   这一切都很赏心悦目, 唯独斯渊的表情欠佳。   他眉梢凝着郁结, 眼眸半敛,下颌紧紧地绷住, 五指更是用力捏成拳,捏了许久。受他沸涌的魔力感染, 将军树的枝干不断生长蔓延, 树冠像膨胀起来的绿色的云, 在森林的高空横行霸道, 渐渐把其他树遮挡得严严实实,独占了顶上的阳光。   即便如此,这样的斯渊仍是温柔的, 妖精与走兽从旁经过, 并不惊慌失措,只默默闪避得远些,给他们的陛下留出不高兴的空间。   “梨梨,你听我说。”斯渊开口,轻轻地道, “我只是慢了一步,就差一点点。”   作为另一当事人的缪梨正在吃瓜。   她并非获取到了什么惊天八卦,而是在吃真的瓜,纯天然无污染的西瓜在冰冰凉凉的泉水里浸泡多时,开了瓢,红红的果肉新鲜欲滴,用木勺挖一块放进口中,牙齿咬下去,满口的清脆解暑,正适合天气热的时候食用。   缪梨一边吃,一边想着把种子带回卡拉士曼,在国内种植、量产,让大家都能吃上甜爽可口的西瓜。多出来的瓜出口到国外,像永冻雪域这样的地方就很需要,到时候又是一笔可观的财政收入,不错不错。   她也坐在将军树的树根上,与斯渊面对着面,听见未婚夫的话,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当日问了一句“谁签订的婚约”,似乎对斯渊的刺激不小。缪梨倒还好,没有他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顶多有些小小的惊讶,继而明白了黑斯渊醒来时为什么那么疯,口口声声管白的叫骗子。   问过,缪梨就不在乎了,但斯渊很在乎。   “我真的很想娶你,梨梨。”斯渊信誓旦旦,那一张认真的脸,叫人不忍心说出反驳的话,“婚书上我也签了名的。”   订婚的婚书一式两份,一份在工匠国,一份在光耀森林,斯渊拿出他的婚书给缪梨看,上面还真有两个名字。   一个端正温润,一个铁画银钩,同样的名字由不同的人格写出,笔迹也完全不同,至于哪个笔迹属于哪个斯渊,根本一目了然,连解释都不用解释。   这么巴巴地把婚书拿出来自证清白,也是十分可爱了。   我忏悔,缪梨心想。她看见婚书,除了觉得她这个又高又壮的未婚夫挺可爱,还在某个瞬间,生出直接把婚书抢过来的危险念头。   抢,最后当然是没有抢。这很不名正言顺,另外算算斯渊的武力值,再算算她的武力值,恐怕跑还没跑出去,就被他连人带婚书又扛回来。   王与王的分道扬镳,还是正大光明些好。   “好,这没关系。”思绪回到现在,缪梨对斯渊道,“瓜很甜,你要吃吗,还有一半?”   她的漫不经心,似乎更加让斯渊挫败。   缪梨吃着瓜,忽然觉得周身一暗,抬头看见斯渊站在跟前,他蹲了下来,抬手揩掉她唇边红红的西瓜汁:“梨梨,我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缪梨不习惯地往旁边躲了躲。   躲得掉斯渊的手,躲不掉他的问题,温柔的难缠比疯狂的难缠更难对付些,缪梨可以对疯狗一样的黑斯渊动手,却没办法对白斯渊动手,连重话也没法儿说。   可,婚是不能成的。   缪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跟斯渊好好说道说道:“陛下,我们才认识不久,其实根本没什么感情基础,对不对?”   “基础可以培养。”斯渊听她深入地谈,眼睛顿时一亮,好似得了阳光雨露的植株,一下子生机勃勃起来,“我不懂得很多讨女孩子欢心的办法,但是我可以学,一定认认真真跟你谈恋爱。”   缪梨有些头大,忽然觉得嘴巴里的西瓜也不甜了,吞掉口中的瓜,鼓鼓的脸颊瘪下去:“我……我脾气不好,非常难相处!”   “是么?我不觉得。”斯渊道。   他见她对西瓜兴致缺缺,伸手替她拿了手里的瓜皮,再一抬手,两只林莺叼着盛满清水的阔叶飞来,他捧着叶子,让她低头漱漱口,“而且你脾气不好我也喜欢,如果你不高兴,可以拿我出气,好不好?”   “还是别了。”缪梨道,“我非常暴力,你承受不住。”   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格,再看看缪梨的体格。   他没有说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缪梨礼貌地拒绝了斯渊手里的水,绞尽脑汁,想要降低他对她的好感度。   ――为什么他对她会有这么高的好感度?就算一见钟情,那也太夸张。   “陛下,你见过的女孩子太少,不如多见几个再说。”缪梨道,“我认识几个邻国的女王,可以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她想一想,补充了句,“都很漂亮。”   “我不要。”斯渊不假思索,拒绝得斩钉截铁,“我只要你。”   “比我漂亮多了,还温柔,还有钱。”缪梨道。   “她们很好,但都不是你。”斯渊道,“不是梨梨,还有什么意义?”   温柔的软钉子,叫人无可奈何。   缪梨实在说不下去,只好找个借口从斯渊面前飞也似的跑开:“我去找点东西吃。”   名为找东西吃,实则是暗地里调查斯渊的缺点和坏毛病。   魔无完魔,是魔就会有缺点,赤星的脾气比较爆还喜欢逮着未婚妻让叫哥哥,世岁挑食又臭屁,这些都是毛病,然而一通明察暗访下来,缪梨不由感觉事态好像朝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因为,白的这个斯渊,好像挑不出哪里不好。   森林居民百口一声,都说他们的魔王是很好的,体健貌端无不良习惯,魔力强大,脾气稳定,这么大的国度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听听音乐,种种果子,做做菜什么的,就连挑剔的独角兽也对斯渊情有独钟。   “难道他没有失控的时候吗?”缪梨问。   “这个陛下从来都不会生气。”魔种们道,“王宫里的东西,被那位脾气不好的陛下破坏了大半,但温和陛下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把东西默默复原就好了。”   “对呀对呀。”妖精们连声附和,“我们最喜欢这个陛下!”   “要是只有一个陛下就好了。”   诸如此类的话,不计其数。   缪梨不大信,她觉得斯渊不是不会生气,只是还没有谁碰到他生气的那个点。   能让他生气,想必就能进他的讨厌名单了。   缪梨于是想尽办法惹斯渊生气。   大中午,对着一桌丰盛的饭菜,缪梨一反常态,吃得很少,不一会儿就放下餐具。   这样明显的举动当然引起斯渊的注意。   他在她对面,问:“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饭菜非常合胃口,缪梨本来就不挑食,加上斯渊的手艺很好,比她自己的更好,吃上一大碗也没问题。   然而她不得不忍着馋劲儿,沉重地点点头,对斯渊道:“抱歉,陛下,我不爱吃。”   “都不爱吃么?”斯渊问。   他立马起身过来,把缪梨跟前的菜尝了一口。   “我想我习惯了工匠国的饭菜,对不起。”缪梨托着腮道,“未婚夫妻,口味如果大相径庭,也是很烦恼。”   口味不同,怎么能做夫妻?魔以食为天,三餐事情虽小,却关乎一辈子,斯渊再离开,总不能把工匠国搬到光耀森林里来。   斯渊看着缪梨。   他的小未婚妻没有吃饱,想必十分郁闷,由于托着腮,她两边粉粉的脸颊肉挤了起来,在郁闷中显出十分的可爱。   他想要娶她,那么不仅是以后,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要把她照顾好。   “我知道了。”斯渊道,“你有没有爱吃的点心?先吃一点垫垫肚子,我会想办法。”   缪梨万万想不到,斯渊第二天就想出了办法。   当她再一次踏进餐厅,竟然闻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饭菜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卡拉士曼的王宫,因为餐桌上摆的全是她最喜欢吃的家乡菜。   缪梨瞠目结舌:“这,这……”   “还喜欢吗?”斯渊笑着道,“这些全是你爱吃的。”   缪梨后来才知道,斯渊以最快速度往工匠国发了信件,向德发要王宫的菜谱。   宰相德发不愧是冰雪聪明玲珑心肝,一看就知道斯渊是想讨女王陛下的欢心,作为最期盼女王得到如意郎君,同时也是最期盼他们国家不要被灭的臣民,德发不仅附上菜谱,还把缪梨喜欢的菜全告诉了斯渊。   “梨梨,你高兴吗?”斯渊问。   缪梨很高兴,她高兴得牙根痒痒,决定回国要把德发狠狠地揍一顿。   她不是会轻易被现实打败的魔女,否则怎么做女王,一招不行,另起一招。   森林里有死去的树,缪梨把树根拿来做根雕。   她坐在花丛中,专心致志地使用着雕刻工具,四周围了一圈好奇旁观的小动物、妖精和魔种,大家纷纷称赞女王的手很巧。   专心工作的缪梨,斯渊是不会错过的。   他来的时候,正有妖精问缪梨工匠是不是很难做。   “不难,有耐心肯吃苦,迟早能学会。”缪梨道,“我很喜欢会做手工的男性。”   “那我们陛下不会做手工。”妖精天真又诚实地道。   缪梨点点头:“噢。”   达不到未婚妻的喜欢标准,或许是一件叫人生气的事情。可斯渊没有生气,他只是若有所思,慢慢地走开。   缪梨这次挖坑,还是坑到自己。晚上她泡完温泉,舒舒服服出来,发现斯渊坐在她的床边。   “我想学做手工。”他眼中闪烁着旺盛的求知欲,“你教我好吗,梨梨?”   缪梨觉得不好。   她忘了这位陛下很虚心求教,也忘了他一旦想学点什么,会比石头底下努力拔尖的笋更执着。   缪梨不过去,斯渊挨过来:“我想学。”   他也刚沐浴,身上有清爽的香气,缪梨推开香香的未婚夫,听见他在身后道:“我想你喜欢我多一点。”   “等等。”缪梨道。   她说等等,斯渊顺从地住了嘴不说话,只看着她跑到床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斯渊会给德发寄信,缪梨也会。她不仅把德发骂了一顿,还要德发寄来一叠子好东西。   此时此刻,她将所谓的好东西一字排开,散在床上,让斯渊过来看。   斯渊一看,看见几个年轻女孩的画像,如缪梨所说,的确很漂亮。   “我们临近几个国的女王在玩画像互换。”缪梨道,“喏,刚寄过来,还热乎的,陛下一起观赏观赏吧?”   斯渊没说话,看着缪梨把画像一点一点挪到他跟前。   缪梨背对着斯渊,好一会儿不见他反应,正心生疑惑,想要转头去看,忽然有双臂膀圈过来,将她抱住。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别恶作剧,梨梨。”斯渊低声道,“不然我想,我可能会生气。”   缪梨大喜:“你现在在生气吗?”   这样喜悦的情绪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表露,问话的时候,她很是努力地稳定声线,顺带把一言不合就抱的魔王往外推了推。   斯渊叹口气:“差一点,但没有。”   怎么能差一点呢?   缪梨觉得煽风点火不太好,不过现在她只差一把火,为了保住小命,继续为工匠国发光发热,她咬咬牙,转过身,给了斯渊一个助推的小火苗。   把他推给别的魔女,他或许还能忍住不生气,架不住在这之外,他有个更在意的对象。   “我想,我还是有点纠结婚约的事情。”缪梨道。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斯渊的动作僵停了,表情也一下子变得不自然。他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说,抬手将缪梨的脸颊抚了抚,沉沉地道:“你早点睡。”   缪梨没有早睡,斯渊走后,她良心还是有点不安,在床上辗转反侧,希望斯渊暴怒着甩给她一纸退婚书,这样对大家都好。   缪梨没睡,斯渊也没睡,他不睡,作为宰相的时针也不能睡。   时针垂手静立一旁,时不时抬头打量他的陛下。   陛下手握书卷,却没有看书,金棕色的眼瞳散着神,在望着微微跳动的烛火发呆。   斯渊发呆已经发了好几分钟,时针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上前道:“陛下也不必这么纠结,我想女王的意思很简单。”   “怎么简单?”斯渊问。   他没有对缪梨说谎,在与女孩子的相处之道上,他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按缪梨的说法,他想她是对婚约不太满意,然而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出她具体哪里不满意。   或许缪梨更喜欢另外一个他,斯渊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是那位陛下先主张要跟女王订婚的,但在我看来,女王似乎挺害怕那位陛下。”时针道。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黑斯渊对缪梨凶得要死,简单粗暴,换了谁,谁都要害怕他。   “女王或许不希望跟那位陛下订立婚约,陛下您应该也不想,可惜事实如此。”时针道,“如果你们都介意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想,有个折中的解决办法。”   时针倒会想,可惜跟缪梨的诉求完全不一样。   缪梨想着刺激刺激斯渊,或许他出于膈应,直接把婚约解除了也说不定,水到渠成,算盘打得多好。   天不遂人愿,打得好好的算盘,被时针一通乱拨,终于演变成了另一种局面。   翌日,斯渊没有在缪梨面前出现。   他安静地待在房里,缪梨以为把他气病了,可是仆从们说陛下安然无恙。   斯渊既然无恙,不出来就不出来,缪梨正好趁这个时候收拾回国的包裹,收完跑出去,又跟淳朴善良的森林住民们打成一片。   昨天吃西瓜,今天摘辣椒。   森林的辣椒长得也好,红通通绿油油,用手剥开,辣椒籽的青涩辛气扑面而来。   “这个很辣很辣的。”女孩子们围在缪梨身边,笑嘻嘻道,“女王吃的时候要小心呀!”   “我不怕辣。”缪梨道。   她正摘着辣椒,突然被个女孩子轻轻碰了碰手背,她抬起头,被对方示意着将目光转到背后,王宫的方向。   斯渊在对她招手。   “快去,女王。”大家都善意地笑起来,“陛下少不了你!”   “不是这样。”缪梨道。   她还是站起来,快快地朝斯渊跑去,一时匆忙,忘了洗手。   匆忙自然有匆忙的惊喜,缪梨跑到斯渊面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定睛一看,不由震惊。   那居然是一份解除婚约的协议书!   缪梨只觉天上有块硕大的馅饼,嗖一下砸到自己脑袋上,砸得她头晕眼花。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然而念念不忘是一回事,回响真来了,又是另一回事。   经过前两位未婚夫的退婚失败,缪梨虽下定决心在斯渊这里一定要退婚成功,但也做好了坎坷与失败的准备,没想到胜利随心所欲地来了,她听见系统在脑海里放烟花的声音。   “看来,女王离胜利只差一步。”系统对缪梨道。   “陛下,我懂你意思。”缪梨感动地看着斯渊,“我这就签名。”   “梨梨,你听我说。”斯渊认为她不是很懂,“我不想因为另一个我,让你对我的感情产生怀疑。如果重新订婚能解除你心里的芥蒂,我很愿意这么做。”   缪梨伸去拿协议书的手一顿,忽然觉得不妙:“什么重新订婚?”   斯渊想起时针那“女孩子都是很注重细节”的话,认真地道:“我想要在你心里做第一位。先解除婚约,再重新签婚书,可能有一点点繁琐,但是是必要的。”   缪梨倒退两步,吃惊得说不出话。   她听懂了斯渊的意思,正因为听懂了,才被魔王陛下的聪明小脑瓜震撼得语言系统失灵。   高,实在是高!   “你觉得怎么样?”斯渊问。   缪梨觉得不行。   但随后,她在不行之中看到一点行,有个剑走偏锋的机会,先签了协议书解除婚约,到时候不再订婚,斯渊能奈她何?   这是正大光明的程序,完全没有问题。   缪梨忽然喜欢了斯渊的聪明小脑瓜。   “好,签吧。”她道,“你先签。”   斯渊没有带笔,他进王宫里去拿。   缪梨在外面等着,思考等会儿签了协议,要以怎样的速度抢夺才够快,又要以怎样的姿势逃跑才算飒爽,想来想去,应该先给波波报个信,它好及时来载。   她最终放弃了思考,因为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而斯渊还没有从王宫出来。   他的宫殿很大,不过就算在地毯下找支笔,现在也应该找到了。   缪梨忐忑不安,猜想他是不是中途返回,越想越觉得要去看看。   “陛下在书房呢。”分针道。   缪梨走进书房,刚一踏足,就闻见淡淡的火焰的味道。   斯渊的确在房里,背对着她,驻足在书桌边。桌上燃着旺旺的烛火,缪梨不安的预感终于应验,斯渊的手悬停在烛火上,他双指并拢夹住的协议书,正被贪婪的火苗一点一点吞噬。   烧得那样安静,烧得那样快。   缪梨心脏砰砰地跳,不经意往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外头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更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预感依旧应验。   斯渊转过头,阴沉沉的视线放过来,将本来要偷溜的缪梨钉在原地。   此情此景,根本不用猜,魔王这副躯壳里肯定又换了个人格。   “想去哪里?”黑斯渊阴戾地问。   缪梨也是佩服她的未婚夫,找个笔的功夫都能睡着,睡着就算了,还把大魔王放出来。   斯渊似乎听见她的心声,紧蹙的眉头稍松,慢悠悠道:“他如果关不住我,我想让他什么时候睡,他就得什么时候睡。”   “我问你。”他玩变脸的,上一秒心情稍好,下一秒却又凶起来,“这个协议书是怎么回事?”   缪梨不要跟他对话,捂住眼睛,以一叶障目自欺欺人的态度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要出去了。”   “砰”一声,背后的门骤然关闭。   这下想跑也没办法跑。   斯渊冷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那个蠢货,以为重新订婚他就能做第一位了?做梦!”   缪梨没说话。   火苗吞噬了大半张协议书,眼看要烧到他指头,他面无惧色,直等火烧上来才放手。滚烫的温度燎了皮肤,他也像无事发生,甩甩手,拿起另外一份重新起草的婚书继续烧。   不一会儿功夫,都烧得干干净净。   “你是我的,缪梨。”斯渊道,“他想都不要想。”   “我是我自己的!”缪梨道。   斯渊完成了他不环保的烧纸行动,被缪梨这么一反驳,不由凝神望过去。   他本来已经不高兴,每次醒来,永远有许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这么一望,更觉有火在心头突突地冒。   缪梨还捂着眼睛。她不愿意看他,明明是同一张脸,她却更愿意看着另外一个斯渊,难道他比不过他吗?   “你看着我。”斯渊道。   仿佛要再惹怒他些,他话音落下,缪梨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啊”一声蹲了下去。   她又不会遁地,哪怕蹲下,仍然逃不出他的眼。   斯渊干脆迈着长腿从书桌后大步走来,这身高大健壮的躯壳与他危险的气场相得益彰,这么疾疾前进,看着就叫人害怕。   斯渊站到了缪梨跟前,正想伸手,将这娇滴滴的未婚妻提溜到怀里,忽见缪梨头一抬,眼泪汪汪地瞧着他。   斯渊一愣,忽然不知道作何表情。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缪梨的眼圈也微微地红了,泫然欲泣的模样出现在那美丽的小脸上,不要说魔王的心,就算铁石心肠也该融化。   因另一个斯渊而起的怒火,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强势如黑斯渊,竟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只站定在那里,一言不发,手一时间成了最没用的东西,伸过去不是,收起来也不是。   他憋闷得咬紧牙关,窗外的树早因他躁动的心绪乱搅成一团,好似漫天乱舞的疯魔。   缪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默默地从面颊滚落,她用手背去擦,也是徒劳,两行清泪,更显得她可怜可爱了。   烧掉协议书,她大概是生气又委屈的,而斯渊刚才的话也很重,她一时绷不住,哭出来也很正常。   斯渊静立须臾,终于矮了身子蹲下去,拨开缪梨的手,用指腹生疏地擦她的泪水,凶道:“你哭什么?!”   “谁哭了!”缪梨大声道。   她要争辩,泪水却又涌上一波,流得越发凶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生气怎么不干脆跟我打一架,在这里哭鼻子?”斯渊问。   缪梨又道:“我没哭!”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哭。现在这样肆意地流泪,归根结底,全要怪斯渊。如果白斯渊没有突然叫她,她不至于没洗手;如果黑斯渊没有质问她,她不会捂眼睛,这下可好,碰过辣椒籽的手擦到眼睛上,一双眼睛都火辣辣的了!   斯渊没个轻重,非但没止住眼泪,还蹭得缪梨眼皮疼,缪梨没好气地啪一下打掉他的手:“不用你。”   换作平时,敢跟他这样说话,当时就得来一架。   现在的斯渊却异常。   他非但没有生气,还配合地收起被缪梨拍掉的手,起身离开,一会儿回来,不知从哪里找了块手帕:“擦干净!”   手帕是不顶用的,缪梨写道魔文覆于眼上,清凉的感觉才驱散了辣辣的热意,眼泪也不再冒出。   她站起来,扭过身去背对斯渊,默默地擦拭残泪,吸了吸鼻子,感觉好受些。   斯渊却以为缪梨还要哭,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正要说什么,看见房门打开一道粗缝,分针惶恐的面目从那缝中一闪而过,不由怒道:“滚开!”   分针早滚远了,一边跑一边把消息散给王宫内外的所有住民:“那位陛下醒了!还把女王弄哭了!”   魔王把未婚妻欺负哭的消息在森林中传开时,斯渊正硬邦邦地对缪梨道:“不许哭了。”   缪梨懒得一再重申这是个误会,眼睛不辣之后,想到协议书被烧掉,好不容易降临的一线生机就那样消失在火中,她忽然真真切切地有点想哭。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缪梨损失惨重,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她阴差阳错,得到了一个治得住黑斯渊的办法。   他竟然怕她哭。   神奇,神奇。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错觉,缪梨随后找到机会重新试验,得到的结果跟这次一模一样。   黑斯渊出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去的,王宫内外又没个消停,大家能躲的全躲了起来,不能躲的,像官员仆从们,免不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在王宫中行走,撞上斯渊的枪口,只能自认倒霉。   缪梨去洗个眼睛的工夫,分针就在斯渊眼皮子底下犯了事。   他太害怕,托不住放了茶水的托盘,一个错手,壶与杯全砸在地上,响声清脆,溅起的水湿了斯渊的袍脚。   “没用的东西。”斯渊道。   “陛下饶了我,我这就收拾。”分针道。   斯渊抬起手,枝蔓顺墙爬来,眼看要围住分针将他丢出,斯渊突然被块毛巾砸了手臂。   分针大惊,一声不敢出。   有这样惊天胆量砸魔王的,当然是缪梨。   斯渊煞气环身,金瞳瞪去,却见缪梨的眼睛里又含了颤悠悠的泪。   好表情,好演技。   还得加个好速度,缪梨心想。   毕竟不是谁都能往眼睛里挤眼药水挤得那么快的。   “你给我过来!”缪梨道。   女王啊女王,怎么能得寸进尺。分针前一秒在心里替缪梨默哀,下一秒就因眼角余光里魔王的移动而大惊失色。   斯渊真的过去。   “你又怎么?”他问缪梨。   “我拜托你不要对子民这么凶神恶煞。”缪梨道。   斯渊问:“你在命令我吗?”   缪梨低下头,发出了抽泣的声音,眼睛一眨,眼药水掉得正是时候,哭得像模像样。   斯渊不说话了。   向分针挨近的枝蔓仿佛得到什么密令,悄然撤离,片刻之后,斯渊冷冷地将地上杯壶的残骸一踢,对分针道:“马上消失。”   分针如蒙大赦,消失得比谁都快。   缪梨擦着她虚假的眼泪道:“陛下,我要回去慢慢地哭,不打扰你了。”   斯渊不悦地按住她:“你的眼泪没完没了了是吧?”   缪梨猛地抬起头,眼睛因眼药水的滋润,泛着明亮的水光,眼圈儿被辣椒辣出的微红还在,瞧着仍然惹怜:“还不是因为你!”   她讲话带感叹号,斯渊讲话于是也带感叹号,冲冲的:“不许哭!”   “我哭你又怎么样?”   他发了狠:“你小心我――”   “我”后边的话还没说出,戛然而止,他突然一低头,亲在缪梨脸上。 第66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 魔王克星与小……   软软的, 滑滑的,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斯渊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动口,一时忘情, 将原则全抛到脑后, 这次动的口虽不像从前那样狠绝,却也杀伤力巨大, 惊得缪梨忘了躲闪, 他自己也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局促地坠着, 纵使有千钧的力气, 也都融化在突如其来的亲密里。   浓重的煞气, 也杳然无存。   大魔王又怎么样,活了三百多年, 大魔王也没亲过女孩子。   亲完女孩子应该作何反应,大魔王并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 喜欢的物事如果能得到更多, 那再好不过。   斯渊按着缪梨的那只手渐渐放松, 他动了动, 慢慢舒出憋着的气息,想要再尝尝缪梨红红的嘴巴。   然后只觉胸膛一震,身躯后倒, 他被他的未婚妻毫不留情推倒了下去, 砸在地板,咚的一声。   缪梨气得头顶冒烟,下手根本没留情。   她不是一个喜欢用拳头说话的女王,万事能和平解决最好,但偏偏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类魔种命里欠揍, 只有把他揍得服服帖帖才能好好说话。   缪梨挥手飞出几道魔符,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封住了斯渊的手脚腕,刚要握拳,腰身被不知道何时伸过来的藤蔓一缠,咚一声也倒在地板,被禁锢在斯渊旁边。   她眼睁睁看着本该被钉死在地上的斯渊抬起手,轻而易举撕开她的魔符,捏碎她的魔咒,坐起身悠悠然看着她,道:“这样没用。”   “总有一次会管用。”缪梨道。   “现在不哭了。”斯渊流露出一点带着邪气的满意之色。   要是每次哭,他都跑过来亲一口,那的确没有谁敢哭。   缪梨愤愤地道:“不可以随便亲我。”   “为什么?”斯渊舔舔嘴唇,食髓知味,“我是你的未婚夫。”   “你以为做我的未婚夫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我本来就为所欲为。”   这实在无法沟通,缪梨望着这张换了人格变得可恶起来的皮囊,想想那张被烧掉的协议书,火又冒起来,宁愿受点惩罚,也要打破系统那不可以主动提出退婚的要求,踢了踢没被缠住的腿,道:“我以卡拉士曼女王的名义,要求跟你解除婚约。”   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好可怕。   他眼中的锋芒刺针一般锐利,面目阴沉着,山雨欲来,王宫内外的植物受魔力驱使疯长,直长得遮天蔽日,花蕊中渗出毒液,树干上布满尖刺,幽暗的森林外邪祟群集。   “把话收回去!”斯渊狠狠道。   缪梨敏锐地觉察到光耀森林的异变,惊诧于黑斯渊力量的恐怖,但说出口的话要是能收回,河水也可以逆流。   “不许解除婚约。”斯渊道,“想都不准想。”   不远处传来仆从的惊叫:“树全变异了!啊啊啊!”   缪梨盯着斯渊燃着怒火的眼,突然调动魔力,从手心召出成团的烈焰,藤蔓急急退去,她一翻身,跟斯渊打了第二场架。   照理说,斯渊在盛怒之中,缪梨应该节节败退,但她居然没有,非但没有,还占了上风,直到藤蔓抓住破绽,把她一拽一甩,甩到斯渊跟前。   斯渊伸手来抓,缪梨将计就计,干脆抱住他手臂,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以牙还牙,他咬了她两次,她还一口还嫌少。   斯渊那么好的牙口,咬缪梨肯定留了力气,缪梨没留,银牙紧咬,直到唇齿之间飘起血液的淡淡腥甜。   斯渊停了动作。   他停下,森林的异动跟着停下,疯狂的荆刺流窜的毒终于偃旗息鼓,到处奔跑的生灵们总算能够喘口气。   这就是个疯子,疯到骨髓里,因为缪梨一句话要毁天灭地。   谁又能想到,压制住斯渊疯狂的,竟然是缪梨偷袭咬的这一口。   觉察斯渊非但没把她扔出去,还乖乖站定任咬的时候,缪梨已经松口,看着他胳膊上深深的咬痕,以及缓慢渗出的血,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并非出自对斯渊的歉疚,而是对自己失态的反省。   愤而退婚,不理智,打架斗殴,也不理智。   但是打都打了!   她的理智本来一直都在线,实在是对上这个狗东西忍无可忍。   缪梨飞快地反省完,抬头去瞪斯渊,发现斯渊脸上的阴骘虽然还挂着,那股破坏一切的疯狂却淡了许多。   他抬手驱散所有蠢蠢欲动的植物,把胳膊往缪梨跟前凑了凑:“咬啊,不是想咬吗?”   “咬完了。”缪梨道,“给你把手留着。”   她抬手一抹嘴唇,抹出一撇红,不是她的血,是他的。   魔界历史上,未婚夫妻好聚好散的佳话不知有多少,就算撕破脸闹得两头不欢喜,想必也不会像他们两个一样斗得惊天动地王国皆知。   缪梨不继续了。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外头那些无辜的子民。   “你想要我的胳膊,尽管拿去。”斯渊用手指在肩头划了一下,“从这里砍断。”   神经病。   “但是休想解除婚约。”他道,“我们明天就结婚。”   缪梨的心险些因为斯渊这句话飞出胸膛。   她态度一下子软了,赶忙道:“不不不!不要冲动!还是把我们的婚约保留着吧。”   “是你自己选的。”斯渊道,“不想要这个未婚的名头,干脆直接做夫妻。”   摊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未婚夫,缪梨很想要一颗后悔药,把刚才说的话统统抹去。   早知这样,刚才亲就亲了,她当被小狗舔了一下脸,那多好。   “我还不想结婚。”缪梨道。   她避开斯渊的视线,捂住脸颊,顾左右而言他:“我牙疼,说不了话了。”   斯渊垂眸看看自己挂彩的胳膊,再看看缪梨那好得很的脸蛋,依旧阴沉沉,却到底平静下来:“不退婚了?”   “不退了。”缪梨道。   她在心里添了一句,暂时不退。   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等白的那个出来了再说。   为表真诚,缪梨给斯渊送了一张绿莹莹的治疗魔符。   斯渊接了魔符,却没有用。   “止血除疤,用上吧。”缪梨道。   “不用。”斯渊道。   缪梨于是没什么话好对他说,她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一点,斯渊的睡意来得再早一点。   愿望之所以为愿望,就是因为不容易实现。   当天晚上,斯渊没有睡觉。   他不发疯的时候其实能够好好地处理事情,光耀森林的管理方式与其他国家不大一样,但同样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内里的奸佞潜入的间谍,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并不因为魔王换了人格而停摆,都等着处理。   斯渊处理得很快,因为大家都很害怕他。   他在森林里绕一圈,处处阳关大道一往无阻,甚至不用主动去抓,叶子一响动,好不容易潜进光耀森林的间谍自己跑出来,跪在他脚底下求饶命。   “怎么这么没骨气?”缪梨问。   “我害怕。”间谍眼泪汪汪,“我怕他。”   生灵们害怕黑斯渊,只有缪梨不怕。   为着退婚的事情,斯渊发火了之后,宰相时针偷偷跑来找缪梨,请女王多担待些。   “女王美丽又厉害,求求您哄着点这个陛下。”时针道,“他不生气就行。”   缪梨觉得,要斯渊不生气很难。   “不难,不难。”时针道,“女王哪怕对陛下笑一下呢?他一定立马就不生气了。”   回想着时针说的这句话时,缪梨正趴在斯渊的王座边,王座上坐着闭目养神的魔王。   臣属们不久之前才散去,斯渊一夜没睡,在这里闭目养神。   他养神就养神,非得让分针把缪梨请过来,缪梨自己还有信要写,架不住分针痛哭流涕,还是过来了,让斯渊安分点儿。   他确实很安分,闭着眼睛,面容前所未有的沉静,缪梨待在他身边,他情绪比什么时候都稳定。   缪梨不知道这一点。   她看着斯渊的侧脸,心想他这么可恶,她恐怕是没有机会对他笑。   大厅安静了好一会儿,斯渊岿然不动,缪梨把手伸到他闭合的眼皮前晃晃,想看他睡着没有,被他突然的出声吓一跳:“跟我说说话。”   缪梨一个激灵,把手缩了回去,有点失望,随即打起精神道:“我还是不要在陛下面前乱说话。”   斯渊知道她什么意思,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你也知道自己是乱说话。我问你。”   缪梨以为斯渊又要让她从自己和白的之间选一个,谁知他没有,不紧不慢,说起她的事情。   “那三百年好过吗?”斯渊问。   缪梨疑惑:“哪三百年?”   斯渊眉一挑,她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问她沉睡的那三百年,点头道:“很好过,只是睡了一觉。”   她的国家可不太好过,否则哪里蹦得出来六个未婚夫。   已经见了三个,哪怕系统不存在,缪梨也没生出来结婚的念头。她只想保住小命,回到卡拉士曼好好治理自己的国家,在合适的时候选择合适的继承者,退位之后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怎么,你知道我莫名其妙睡三百年的缘由吗?”缪梨随口问。   “不。”斯渊道。   他又安静了。   斯渊安静,缪梨反而有话要说:“你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格,经历了什么才会分裂出那个斯渊?”   她顿了顿:“这个可以问吗?”   斯渊眸光一闪,突然抬了手,朝缪梨脸上伸来,被她啪一声打掉也不生气:“什么都没经历。”   他反问了句跟缪梨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想不想我睡着?”   缪梨下意识要说想,看着斯渊高深莫测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含糊其辞:“你睡不睡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想我睡,我就睡。”斯渊道,“把那个你喜欢的换回来。”   说他腹黑吧,其实真算不上腹黑,放饵钓鱼的技术差得一匹,说到“你喜欢”的时候,缪梨把他话里的憎意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钩太明显,她才不咬。   “随便你。”缪梨摇摇头,“我不在乎。”   这个回答好像不能让斯渊满意,她觉着他身上阴沉沉的气息又跑回来,有逐渐回温的迹象。   想起时针的恳求,缪梨看着斯渊,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样看你好像很帅。”   斯渊愣了。   他一眨眼,面上微恼:“你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没有对他笑,示好也很有诚意了,为什么不管用?   缪梨觉得时针果然不了解他这个黑的陛下,连忙补救:“没什么,当我乱说,陛下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比他帅吗?”斯渊恼完,说的话也没头没脑起来。   “怎么什么事都要跟那个斯渊比?”缪梨听“他他他”听得耳朵起茧子,有时候简直要怀疑黑斯渊是不是暗恋白斯渊,自己爱自己可还行,“比了你又不高兴,比来比去根本没有意义。”   她这句话让斯渊心情很好,他弯唇一笑,眉宇间的黑气荡清,果然好看许多:“不错。你眼里只有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缪梨不知道他怎么从她的话里听出拉踩,正要辩解,斯渊突然起身,单手将她抱起:“走。”   “走去哪里?”缪梨问。   她踢着腿要下来自己走,手却被斯渊捉了,凑到他唇边。   被咬过两回,缪梨很警惕,赶忙抽手:“闭嘴!”   斯渊果然没有对她牙印已消的手背亮出獠牙,他道:“我愿意作一次让步,暂时不想作第二次让步,知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作了让步?”缪梨问。   她完全没有印象,可见信口胡诌也是一种本事。   斯渊没有带缪梨出王宫,他来到缪梨的卧房前,踢开房门,把缪梨丢上床,自己也躺了上来。   “干什么?”缪梨一个翻身翻了下去,更加警惕地瞧着在她床上舒展四肢的未婚夫。   “如果能让我入睡,算你的本事。”斯渊道,“就算另外一个跑出来,我这次也不会生气。”   这恐怕还是试探,缪梨没有上当。   她把滑落在地的被子抱起,往斯渊身上一扔:“你爱睡不睡,我要出去了。”   床头有什么东西,哗啦散在了地上。   缪梨定睛望去,是一叠画像,她还没捡,斯渊侧了个身,先捞起来放在眼前看。   还没等看真切,他的未婚妻啊啊啊冲过来,一把夺了回去:“这是隐私,不能随便看!”   “什么隐私?”斯渊问。   “隐私说出来还算隐私吗?”   缪梨心有余悸,把那些各国女王像锁进抽屉。   有些事情,能对白斯渊做,却不能对黑斯渊做。   白斯渊的脾气太好,就算给他介绍对象,他也轻飘飘一句不能这样我要生气了,最后依然没有生气,而黑的这个,给他觉察出一丁点儿要把他推向其他姑娘的意图,哪怕连看也没给看画像,一样会闹得天翻地覆。   缪梨相信斯渊的疯劲儿。   “你睡吧。”她道,“我出去走走。”   “你走出门一步我看看。”斯渊道。   “我有人身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缪梨道,“你管不着。”   “是吗?”斯渊笑了笑。   他这个笑真暗藏机锋,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缪梨转身,想给他上上课,教他什么叫做尊重,却见他脸色一变。   每次斯渊不爽的时候就是这个脸色。   他的不爽不是冲着缪梨,也不是冲着哪个子民,裹挟着大杀四方的兴奋,在瞳孔中生机勃勃地跳脱。   斯渊翻身而起,抓掉身上长摆的外袍,随意一丢,对缪梨道:“我出去一下。”   王宫之外,林树惊起成群的鸟。   缪梨猜到斯渊出门是因为有脏血入林,表情一凛,跟着他道:“我也要去。”   就差几步没跟上,毫不留情关闭的门阻隔了她跟斯渊的脚步。   她听见他在门外道:“不准。”   等缪梨费劲巴拉地打开被斯渊下了禁制的门,他早已不见踪影。   天黑沉沉的。   缪梨很快会知道,就算脏血不出现,她一样要面对附加于身上的困扰。   系统这个东西,存在感不是很强,除了缪梨一醒来,给她指引之外,大部分时间它并不干涉她的行动,也不给指令,仿佛只是一个无形的框架,框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在这之外,缪梨仍是缪梨,而不是替系统做任务的工具。   它如此虚无缥缈,有时候又像风,不感受,不知道它存在。   缪梨百分之百确定系统是存在的,因为她打破了系统的规则,很快迎来了相应的惩罚。   “违规行为一次。”系统记录道。   “好的知道我违规了。”缪梨道,“但为什么我不可以提?”   “要未婚夫提出退婚。”系统道。   “我也知道。”缪梨道,“可为什么?”   “不喜欢你,才会想退婚。”系统这时候变得冷酷无情,“请领取惩罚。”   “惩罚是什么?”   “扣取健康值。”   于是缪梨生病了。   杀脏血杀得酣畅淋漓的斯渊回到王宫,发现仆从们看见他,露出比以往更害怕的表情。   他倒面无表情,抬起沾着血迹的手,还没等做出什么,分针先迎上来,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女王她……她发烧了。”   缪梨生的病不大不小,没有得什么难以治愈的绝症,扣取的健康值只有一小部分,但浑身发热、头晕脑胀还是有点难受。   斯渊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额头放着冰袋。   大夏天的,大家跑来跑去地找冰,最后是缪梨抬起手来表示,冰她自己就可以弄出来。   在此要感谢魔力赞助商世岁。   缪梨眼眸半阖,没什么精神,原本有一群妖精和小动物爬到她的窗口,你一言我一语,轻轻地问候她病得怎么样,他们还带了各种礼物来,希望女王早日康复,结果斯渊一进门,妖精和动物都跑得没影。   缪梨不用抬眼看,四周悄无声息,她就知道斯渊回来了。   魔王踏进卧房,看见窗户底下那片地板堆满鲜花水果,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看见发烧烧得脸颊红红的缪梨,脚步加快两分。   “你怎么了?”斯渊问。   缪梨用感冒音温和地杠道:“我在蒸桑拿呢。”   斯渊眉头一皱:“胡扯!”   “那你还问!”缪梨咳嗽两声,“看都看得出来我发烧了!”   斯渊靠近了,坐在床沿。他的手洗过,干干净净,或许还带一点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好在缪梨鼻塞,没有闻见。   缪梨想,斯渊从来没有照顾过生病的魔种。   因为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有那么十几秒的沉默,像是不知道做什么,须臾,冷声道:“谁把你弄病的?”   缪梨努力咽了咽那口要杠他的心气:“陛下被害妄想症吗?是生病,不是中毒。我只是突然发热,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斯渊再度沉默。   他摘掉缪梨头上的冰袋,大手覆上来,探着她的体温。   从前总是凶巴巴又粗鲁地,不是不问而抱就是拉拉扯扯,像这样温和的触碰实在少有。   他的手很热,缪梨热上加热不太舒服,把头一偏,斯渊配合地收回手。   他看着缪梨。   少女穿着软和的白睡裙,黑发微乱地散在腰间,脸颊因为发热染了不正常的红晕,花瓣一般柔软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   元气的女王这会儿显出几分柔弱,无论谁看了,都忍不住要捧在手心里关怀。   缪梨的确需要一点点关怀,但她觉得有这个斯渊在,她的体温可能会不降反升。   她只不过一转头又转回来的工夫,就看见斯渊把他的手割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从伤口冒出。   缪梨倒吸一口冷气,后背安了弹簧一般紧急坐起,反手就是一张魔符,贴在斯渊伤口:“你干什么?!”   从来也没听过未婚妻生病,未婚夫就要自伤的风俗,如果有,这一定是陋习,陋习。   “让你喝我的血。”斯渊道。   “不,我不喝。”缪梨连连摇头。   斯渊沉着脸,揭开魔符:“想快点好就喝。”   他的血里蕴含着很丰富的魔力,喝下去保管缪梨当场退烧。   但缪梨情愿继续烧着也不要趴在他的伤口上饮血,他真是有病病,做不出一点阳间的事情。   她咳嗽着,把斯渊揭开的魔符又贴回去,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道:“你再让我喝,我永远不跟你说话了!”   斯渊怒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缪梨又是两声咳嗽,咳出了眼泪花。   斯渊立马安静下来。   这尊瘟神在,缪梨始终不得安生,仆从们想进房间也不敢进来,她止住咳嗽,将斯渊推了推:“你要是实在想我的病快点好,能给我做上次的小蘑菇汤吗?”   斯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黑黑的:“小蘑菇汤。”   “嗯。”缪梨道,“就是你那天做的小蘑菇汤,我很喜欢,发烧没有胃口,就想喝一点汤,好不好?下次我做菜还你。”   小蘑菇汤醇厚可口,缪梨很是喜欢。   斯渊没说什么,起身离去。   大概是错觉吧,缪梨莫名觉得,他离去时的背影,似乎包含着一点点不高兴。   不,是很多不高兴。   斯渊走在王宫的长廊里,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仆从倒了霉。   倒霉的又是分针,他一个高高的魔种,见了魔王快要把腰弯成倒U形,还是被发现,斯渊一伸手将他扯到面前,冷声问:“小蘑菇汤怎么做?”   分针吓得哆哆嗦嗦:“啊!我、我来教您……”   缪梨等她的小蘑菇汤,从不饿等到有一点饿,从一点饿等到挺饿,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眼看天色已经很晚,她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小蘑菇汤。   汤是斯渊亲手端进房间,放到她跟前的。   缪梨拿着勺子,面对心心念念的佳肴,却没有想象中高兴:“这就是小蘑菇汤吗?”   斯渊道:“不然能是什么?”   缪梨迟疑一下,垂眸看着颜色怪异、气味也不对的汤,蘑菇倒是有,一颗颗的形状都还在,可她记得上次白斯渊煮的汤,蘑菇都快融化了。   缪梨把勺子伸进汤里,舀一勺出来,放进口中。   下一秒,斯渊看见她捂着嘴巴,小脸儿涨得越发通红,望过来望过去,好像在找吐东西的垃圾桶。   缪梨没找到垃圾桶,倒是有斯渊的一只手伸到面前。   “吐这里。”斯渊道。   缪梨“唔唔”地,原本还要客套两下,但嘴里的怪异味道哪怕忍多一秒都够呛,她还是张开嘴巴,把没咬的半片蘑菇吐在斯渊手里。   斯渊的脸色很难看。   等他处理完了手,回到卧房时,缪梨才知道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因为那碗汤是他做的。   “不可能,你做的怎么会……”缪梨想说他做的怎么会难吃到无法下咽,紧要关头突然想起此斯渊非彼斯渊,求生欲很强地闭上嘴巴。   看来换了人格,连厨艺也完全不同。   不,不是不同,黑斯渊根本没厨艺。   “不好吃?”斯渊问。   “成色还是不错的。”缪梨道,“我还要喝药,先放放吧。”   正逢分针送药进来,他本来想要送到缪梨床边,对上斯渊锐利的视线,识趣地碰到魔王跟前,请陛下端给女王饮用。   缪梨从斯渊手里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眼睛眉毛全皱在一起:“这也是你做的?”   “不是。”斯渊道。   不过他现在可以知道那碗蘑菇汤有多难喝了。   分针害怕地等着陛下发难,意外的是等了很久,他们陛下居然还没生气。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斯渊道。   分针赶忙跑走。   “你要是不凶,子民们不会那么怕你。”缪梨道。   她发现斯渊凶归凶,除了最开始踹时针的那一脚,她再没看见他对哪个子民动过手。   “怕就怕。”斯渊道,“反正他们永远不会喜欢我。”   他眼底有暗色一滑而过。   缪梨喝了药,困意上来,有点想睡,偏偏两侧太阳穴隐隐作痛,煎熬得睡不着。   想睡而不能睡,很有些难受。   斯渊见状,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他走了也好,缪梨应付他,还要花不少心力。   她又翻个身,按揉着眼穴,过一会儿才感觉好些,忽然听见房门响,睁眼一眼,斯渊去而复返。   他走近她,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是去外面用最冷的水沐了浴,大踏步走来,将缪梨从被窝挖起,搂在怀中。   “喂喂喂!”缪梨道。   生病真不好,她想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   但不可否认,斯渊皮肤凉凉的,贴到很是缓解了几分发烧带来的热意。   缪梨感觉他的头低下来,唇也凑过来,好像又要亲,强硬地道:“你问过了我吗?”   斯渊动作一顿,竟真退了回去,问:“还是难受?”   “非常难受。”缪梨道。   系统说这场烧过去就没事,可它没说烧什么时候才过去,太坑!   斯渊没说什么。他抱着缪梨,等身上的凉意被她逐渐吸收,他仿佛被感染了困意一般,慢慢闭上眼。   缪梨好受些,快入睡了,临了抱着她的魔王一动,她贴着脸颊的几缕头发被斯渊的手指轻轻勾到耳后。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心疼地道:“我的梨梨……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第67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一) 悉心照料与……   白斯渊温和得像缪梨在密林里看见过的一头公鹿。   那时她掬起一捧水, 鹿踱着缓慢的步子靠近,高大雄壮,可低头在她手心舐水的动作那样轻柔。   虽然人格转换发生得莫名其妙, 但也好。   缪梨在睡意的牢笼里用最后一点精神想, 至少她保证能睡上一个好觉了。她随后放心地睡过去。   斯渊晃了下脑袋。他刚离开脑内的小黑屋,还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抗拒, 渐渐地抗拒平息, 他于是能全心全意拥住缪梨。   大手在未婚妻的额头探了探,烧还没退, 缪梨闭合的眼下飞着两朵淡淡的红。   斯渊身上的凉意被缪梨吸收个精光, 已经热热的了, 缪梨刚入睡,不大安稳, 他舍不得放,抬手放出道轻飘飘的魔法, 很快有道树枝从窗口探入, 枝头站着只胖胖的林莺。   “叫分针送盆凉水来。”斯渊道, “还要被月亮照过的夜露, 要新鲜的。”   林莺看见这个不发狂的陛下很欢喜,正要领命而去,又被斯渊叫住。   “夜露不用了。”他道, “我自己去收。”   缪梨睡得迷迷糊糊, 隐约听见水声,随即有被润湿的手帕擦到脸上来,水汽一点点浸着她的脸,很舒服。   手帕抚过面颊,抚过脖颈, 本该继续往下,硬是顿住,改去擦拭她的手。   自上而下凉滋滋,减轻了发烧带来的难受,令缪梨发出惬意的喟叹。   “是不是好受多了?”斯渊柔声问。   缪梨当然没有回答他,她仍旧沉回睡梦里,所以也不知道斯渊忍耐一会儿,还是捉起她的手,贴在唇边小心翼翼地亲。   他不是恣肆的性子,实在情难自禁。   软绵绵的梨梨,美丽的梨梨,生了病有些可怜的梨梨。   他心里疼她。   缪梨一觉醒来,烧已经退了,浑身轻松,乐得她在床上打个滚儿才下地。   还是身体健康好,连吃饭都格外香,缪梨一年到头难得生几回病,像昨晚那样的难受还是少少发生比较好。   缪梨起床的时候,斯渊居然还在睡懒觉。   她当然记得现在掌控那具魔王躯体的是白斯渊,正因如此才倍感惊讶,因为这个斯渊很自律,其中一个好习惯就是早起。   “陛下在森林里收集了一晚上的夜露,天快亮才回来。”分针适时地汇报给缪梨听,“所以还在休息,请女王别介意。”   “夜露?”缪梨问。   她随后才知道斯渊收集夜露是为了退她的烧,得是承过月照的露水,要从细嫩的叶尖尖上一颗一颗地采,费时费力,这种活灵巧的妖精做起来更趁手,斯渊却不想假手于人。   “陛下亲自喂女王喝下的。”分针道,“您不记得?”   缪梨想了想,没印象,感到有些歉疚。   这歉疚使得她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坐在王宫一隅,边处理政事边等待斯渊醒来。   斯渊没睡太久,醒后得知缪梨在外等候,赶忙让男仆长将她请到跟前。   已经过了用早饭的时间,缪梨还是端了早饭过来,斯渊正用清水洗脸,听见动静,从盆中抬起头,立体无瑕的五官挂着晶莹水珠,慵倦洗去,显得格外清朗。   “怎么亲自端来了?”斯渊笑着问。   他被水打湿的睫毛扑扇扑扇,眼瞳里闪烁着纯良的光。   “谢谢你昨天晚上照顾我。”缪梨道,“看看这个合胃口吗?”   她做了小蘑菇汤,跟斯渊做的比起来更清甜些。   这种清淡口是白斯渊喜欢的,黑的那个口味更重,缪梨记得答允了黑斯渊要换他一道菜,等他下次出来再做。   斯渊欣欣然坐下,享用缪梨给他做的早餐。   他很安静,吃东西不说话,只是喜欢看缪梨。缪梨觉得汤又不长她脸上,看她做什么。   饭毕,斯渊轻轻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蘑菇汤。”   不愧是魔王,嘴巴好甜。   “你言过其实了。”缪梨道。   “我从来不对你撒谎,梨梨。”斯渊道。   他这样真诚,缪梨的负罪感更重,因为她打算把被黑斯渊搅黄了的退婚之事重新提起:“那个,先解除婚约再订婚的事情还算数吗?”   斯渊看着她,眼中微澜:“恐怕不能了。”   缪梨一惊:“为什么?”   斯渊起身到床头取了一张纸给缪梨看,上头一通狂草,缪梨看完,心凉了大半。   那是黑斯渊的笔迹,笔锋犀利、势如疯狗地写着,“想想代价”。   写给白斯渊看,也写给缪梨看。   “他是光耀森林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斯渊道,“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稳定的主人格,分裂出的副人格反而十分稳定,真是奇谈。   缪梨沮丧之余,对斯渊曾经遭遇过什么越来越感兴趣。   她从斯渊的卧房离开后,私底下抓了分针询问,分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这位忠诚体贴的男仆执意要为女王的问题找到一个解答,于是他一转头,把缪梨的话转达给了斯渊。   帮的一手好忙。   斯渊又来找缪梨,问:“你想知道,怎么不问我?”   彼时缪梨在忙里偷闲地荡秋千,冷不丁听见从背后传来斯渊的声音,脚下一滑,差点飞出去。   斯渊的手来得及时,一把抓住秋千索,定稳了缪梨,弯下腰瞧着她:“听说你对我跟他很感兴趣。”   “没有。”缪梨连忙道,“随便问问。”   “梨梨别怕。”斯渊道,“我不会生气。他对你说我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黑斯渊。   缪梨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斯渊了然,像听见小男孩撒下的幼稚谎言,可叹可笑,到底没有在缪梨面前说另一个自己的坏话,只是道:“严格说起来,我跟他没有主人格副人格之分,更像两片灵魂装在同一个容器里。”   缪梨捕捉到他新奇的用词:“两片。”   “对。”斯渊道,“两片。我跟他是平等的,不存在谁主宰谁,但他屡屡失控,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困扰。另外说句自私的话。”   他越发凑近缪梨,垂了眸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道:“我希望你喜欢我,比喜欢他多一点点,好不好?”   这个缪梨没办法保证,两个都不喜欢她倒是可以。   离得这么近,斯渊分享了周围的空气,一时之间好像有些呼吸困难,缪梨抓着秋千绳往后退了退,看见斯渊额上的额箍,生硬地转移话题:“怎么从来不见你戴王冠?”   斯渊知道她在回避,并未点破,配合地接过话题:“我不习惯戴,你来之后,更不需要了。”   “这为什么?”缪梨问。   “在你面前我不是王。”斯渊道,“只是一个想成为你丈夫的普通男子。”   缪梨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斯渊伸手替她抚背,脸上很有几分无可奈何,没等缪梨说话,先道:“时针该来找我复命了,我先回去。”   缪梨巴不得他回去,喘过气来答应得飞快。   斯渊背对着缪梨渐行渐远,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脚步,想回头再看看她的背影,忽而一阵头痛来袭,伴随着尖锐的耳鸣,令他难受地按住额头。   小黑屋里的另一个斯渊在反抗,想夺回掌控权。   “太贪心没有好结果。”斯渊道。   接下来两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都是白斯渊,他照常吃饭睡觉,比黑斯渊的彻夜不眠不知道放松多少,却依然神智稳定,没被夺舍。   但似乎比往常安静得多。   森林里群居的四足鸟下了蛋,妖精们相约去看,据说第一个摸蛋能带来好运,大家热情洋溢地请求缪梨同去:“也请女王给四足鸟的蛋一点祝福吧。”   对于女王来说,给子民带来幸福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算不是本国的国民,缪梨也乐意用行动为大家创造快乐,欣欣然同意,临行前去找斯渊说一声。   去得不巧,恰逢一个魔女趴在书房的窗台上对魔王表白。   “陛下。”魔女放下一捧花,大大方方地道,“我好喜欢你。”   从缪梨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斯渊的侧脸,她离得足够近,也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斯渊抬头看魔女一眼,也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喜欢梨梨。”   “陛下跟女王我都喜欢,但要是没有那个暴躁的陛下该多好啊。”魔女道,“花送给你们。”   她说完,转过头来,刚好瞧见缪梨,露着雪白的牙齿一笑,欢快地跑走。   斯渊也发现缪梨,丢了笔走到窗前。   “妖精请我去看四足鸟的蛋。”缪梨道。   “是吗?”斯渊道,“你去了,他们一定很高兴。早点回来。”   缪梨应了一声,快快地跑开,免得这个软钉子再说出让她不知怎样作答的情话。   分针端着水走进书房,恰巧看见陛下目送女王远去这一幕,笑着道:“女王在我们这里可以无忧无虑地玩。”   “她还小。”斯渊道,“比我小多了。”   他说着,忽然面色一变,大力按住眼侧太阳穴,难受得微微弓身。   “陛下!”分针吓得赶紧放了水跑过来察看,“头又疼了吗?陛下?陛下!”   两天内,斯渊的头疼发作了好几次。缪梨不知道这事,她在妖精们的簇拥下顺利看到了四足鸟的蛋,也给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蛋们送上祝福。   本来是欢欢喜喜的事情,临了出了点小插曲,有个男妖精因为太瘦小被挤开,没抢先摸上蛋,气得踢了蛋一脚,险些把蛋踢破。   “这样不对。”缪梨严肃地道。   小妖精羞愤难当,扭头就跑,惊飞一片四足鸟,缪梨留妖精们安抚鸟儿,独自去追逃跑的小妖精。   四足鸟的巢穴在光耀森林边缘,偏僻静的一侧,这里的边界没有将军树把守,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凶恶的食人花,就算原住民,误入食人花丛也要吃个大亏。   缪梨一路寻去,没看见妖精的踪影,地上倒是有连续的脚印,指引着叫她不至于迷失方向。   开始有食人花出现了。血红血红的硕大花瓣里张着獠牙巨口,阴气森森,跟森林里积极阳光的其他生物完全不同,在食人花夹缝里生长着的小花们显得那样柔弱。   头上的阳光忽而稀薄,树影也成片地连起来,降下阴影,缪梨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妖精的哭声从左前方传来,先时清晰,哭两声骤然中断,缪梨加快脚步穿过一片食人花丛,随即震惊于映入眼帘的一幕。   妖精就在那里,眼泪汪汪地被捂住了口鼻,捂他口鼻的是个邪气不逊食人花的小鬼,通体漆黑,唯独双眼猩红,正是一只脏血。   脏血潜入森林,只有一只还好说,真正让缪梨心跳加速的,是弯腰从地上折起一朵小花的黑影。   死而复生的青年仍然一袭黑袍,领口微敞,露出明显的锁骨。他看起来比上次出现时更加羸弱,虽未负伤,脸色却差得出奇,以前还有丁点生气,这回白得快显出透明来了。   “奢玉。”缪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不是死了吗?   奢玉低头看着他摘起来的花。小花鲜嫩,可惜到他手里,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因承受不住黑暗领主的气息而枯萎,变作毫无生趣的死物。   奢玉脸上流露出一点惋惜,抬头对缪梨笑笑:“想送给你,可惜不能了。”   缪梨看向那惊恐的妖精:“你放开他!”   被缪梨警惕地注视着,奢玉依旧如沐春风,张开指缝,让枯萎的花掉落,轻声道:“好啊。”   森林上空的树影越发浓重,不详之气从四面八方透来,缪梨已经能够断定是黑斯渊找回主场,奢玉带着喽现身,很可能也是受了斯渊的影响。   魔王的魔力在森林的脉络中无声传播,食人花发疯似的齐齐惊声尖叫起来,竟一个接一个跳出植根的土壤,向奢玉扑去。   奢玉避无可避,他根本也没想避开,平静地站在原地,只在食人花触碰到他的前一秒,才突然身影全消。   缪梨根本没看清他怎样动作,一瞬间他就到她跟前,伸出食指,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眉心。   “走。”他道。   缪梨眼前一黑,旋即没了意识。 第68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二) 有命送命与……   她似乎被奢玉带到了一座山上, 这是缪梨再度睁眼后观察得出的结论。   柔柔的风吹在缪梨脸上,令她从无意识状态苏醒,被点昏的感觉比想象中好受些, 醒来没有头晕脑胀, 视力也清楚,眼前是一片骤然截断的山崖, 山崖边点着贫瘠的苍翠, 十数只脏血小鬼们在空气里荡来荡去,阴森诡魅。   发觉缪梨醒来, 这些级别不太高的脏血们呲了呲牙, 像在示威, 很快又流露畏惧,飞快地把视线偏离开去。   它们不是在怕她。   缪梨闻见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转过脸看到贴着胳膊的黑袍,以及被她侧靠着的奢玉。   作为一个掳走女王的强盗, 他很淡定, 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面容平和, 倒像与心仪的魔女享受独处时光的普通青年。   然而他永远跟普通挂不上钩,想来有些讽刺。   缪梨往旁边一缩离了奢玉,扶着山壁站起。   她没忘记被绑去做人质的妖精, 环顾四周, 并不见妖精的踪影,正要开口问,底下坐着的奢玉会读心一般,先开口道:“那个小妖精我放回光耀森林了。”   “这是哪儿?”缪梨问。   “离光耀森林不远的一座小山。”奢玉道,“不过我用魔法做了屏障, 斯渊想要找到这里可能需要费些时间。”   他抬起头来瞧缪梨,漆黑如墨的眼弯得很好看。   多么无害的一张脸,任谁初次看他,都不会联想到这是一个操纵黑暗魔灵杀害无辜的大魔头。   他没有半点儿魔头该有的样子,友好而病弱的,说句话前需要先咳嗽两声,似乎风轻轻一吹,就能把他吹走。即使说着把缪梨困在荒山这样的话,也跟聊天一样随和。   “你换未婚夫的速度很快。”奢玉道。   未婚夫是缪梨为数不多的亏心事之一,她面露愧色,随即硬气起来,质问:“你这次又想害谁?”   奢玉叹道:“我只抓了你,你说呢?”   他见缪梨脸上越发紧绷,不由感觉好笑,拍拍身旁她刚才坐过的位置:“别怕,我不会欺负你。再陪我坐坐好么?”   缪梨可不认为奢玉抓她来只是为了坐坐。   她站在原地,跟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严肃地道:“不要再驱使脏血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奢玉。”   “你觉得这是坏事。”奢玉道。   缪梨道:“当然是坏事。”   “好坏正邪只是立场不同,缪梨做了女王,还认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奢玉笑道,“得不到力量我就会死,其实我也只为了活下去。”   “未必只有这一种方式活。”缪梨道。   “只有这一种。”   “那我会杀掉你。”缪梨下意识捏紧双手,说得冷酷无情。   她的话绝情,奢玉却居然甘之如饴,抚掌而笑,呛了口风,咳得眼尾泛红。   笑完他道:“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这叫什么话?   缪梨以为自己听错,可下一秒钟周围空气顿时动荡不安起来,群聚的脏血们有所感知,纷纷躁动,虽然因为害怕奢玉不敢靠近,可威胁的面目极尽狰狞,只恨不会说话,好叫缪梨安分守己不许乱来。   得知奢玉的真实身份后缪梨了解过,魔界大陆诸多国家,除了工匠国,几乎每一个国家的悬赏榜单、每个悬赏榜单的第一位都是传闻中的黑暗领主,史无前例的SSS级,大家都想杀掉奢玉,可没有一个魔种能做到。   奢玉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力更是魔王量级,找不到,打不过,杀他的机会千载难求。   缪梨如今就有这么一个机会,奢玉双手捧着,主动送到她跟前。   “让你杀我。”他道。   缪梨双手无法自控地抬起,她惊愕地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已经开刃,见血封喉。   奢玉受过世岁狠厉一击,魔力却依旧深不可测,他动动指尖,就有无形的大手在缪梨身后一推,迫得她向他扑去,倒在他跟前。   奢玉倾身握住缪梨那持武器的手,干脆利落地引着匕首往自己胸膛左侧刺去。   那里应当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缪梨大惊:“喂,你――”   神经病啊!   奢玉感觉手上有股来自缪梨的魔力在抗拒,劲头还不小,这令他生出些许愉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缪梨的手还没沾过血,好干净。”   缪梨有心反抗,可惜反抗无果,被奢玉压制得死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寒凉的匕首笔直没入奢玉的胸膛。   殷红的血流出来,黑暗魔灵狂躁到了极点。   被动戳奢玉一刀子之后,缪梨终于能动了,她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还没见过这么急着送死的。”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死亡,奢玉这级别已经不是勇士一词能够概括,妥妥的受虐狂。   黑暗领主的思维模式果然不是寻常魔种可以摸透。   奢玉刀子也挨了,血也流了,跟无事发生似的,连面色都没变,慢悠悠道:“刚才你哪怕使一点力气呢?我就死了。”   缪梨冷静冷静,听奢玉用颇有些无奈的口气说这话,不由发狠道:“要是有第二次机会,我一定用力。”   她还是不相信他自寻死路,跟他打交道的次数虽然不多,但足以看出他阴险狡诈得很,送命上门,一定有问题。   奢玉没有给缪梨第二次机会,因为这时候荒山动摇林木疯长,斯渊找上门来。   是黑斯渊。   他隔着黑暗魔灵的阻隔出现在缪梨与奢玉面前时,浑身散发着阴沉沉的气息,金瞳之中的锋芒因嗜血而变得危险万分,抬腕便有弓箭在手,长弓似月,箭镞闪烁着森冷的光,他张弓搭箭瞄准奢玉,流窜而出的飞矢带着强劲的魔力穿过魔灵的包围圈,直取奢玉眉心。   好狠厉的一箭,但奢玉不慌不忙,竟抬手抓了个稳,五指握紧飞来箭时,那尖端离他眉心不过一指之隔。   脏血们一拥而上,将斯渊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斯渊手中的弓变作长剑,扬手一挥,挥出大片血光。魔灵的血泼洒在地,引发新一轮I暴I动的狂潮,这些以夺取性命为乐的怪物开始肆无忌惮地攻击斯渊,一波死去,新的一波顶上,如同杀不尽的野草。   缪梨挥出魔符要帮助斯渊,魔符却被奢玉尽数挡下,浓浓黑雾将她缠裹到他身侧,激烈战况发生在眼前,他像个隔岸观火的事外客,慢慢道:“看着就好,小心受伤。”   缪梨简直被他气死,干脆把放出的魔符变成一条长索,套牢了奢玉的脖子,擒贼先擒王,她喝令道:“让它们停下!”   脏血们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即便缪梨手上力气加重,勒得奢玉呼吸一窒,它们依旧专注而疯狂地攻击斯渊,将主人的生死置之度外。   有那么一小群脏血在战斗中假意回头,佯装往缪梨的方向奔袭,想分散斯渊的注意力,不想随即被散发在空气里芬芳诱人的血的味道吸引回了战局。   那是斯渊的血。   斯渊杀了数批脏血毫发无伤,却因为见缪梨有危险,毫不犹豫在胳膊上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大概无关痛痒,他已经杀红了眼,全身肌肉因兴奋而战栗,血液落在土地上,生长出大片大片的黑色荆刺,荆棘穿透坠落的脏血的尸体,炫耀战利品一般,荒唐诡丽。   斯渊哈哈大笑,越战越勇,黑暗魔灵在他手下死伤大半,很快只剩了一层。   见此情形,奢玉脸上仍然半点惊慌也没有,他还承受着缪梨那非寻常魔种能够承受的威胁,难受得必须张嘴呼吸,一边呼吸,一边抬手拔掉没入胸膛小半截的匕首,捏碎了它。   一缕黑烟从他指缝逃窜,附身于脏血,霎时间所有脏血齐刷刷张嘴,嘈杂又尖锐地说起话来。   “可怕的魔王!”   “滚出去!”   “滚出光耀森林!”   “我们要仁善的陛下,不接受疯子的统治!”   “可怕。好可怕。”   “要是消失就好了。要是那个疯子从陛下脑中消失就好了。”   “女王也不喜欢他。”   “女王最讨厌他!没有魔种喜欢他!”   斯渊停下了挥舞的剑,听着这些饱含厌恶的叫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瞳仁却渐渐涣散,一股油然而生的自我厌弃像雾一样晕开,遮蔽了他眼里的光。   缪梨顿觉不好。脏血口中发出的声音,有些极为耳熟,正是光耀森林居民们的嗓音。假冒的声音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话语并非凭空杜撰,的的确确由居民们说出口过。一声一声,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提醒着斯渊一个事实:   他自诩为光耀森林的统治者,可光耀森林没有魔种欢迎他。   太可悲。   “快停下!”缪梨对奢玉道。   奢玉抬手切断勒在颈上的魔索,笑得眼睛弯弯,声音微哑:“我们最擅长听心灵的声音,这些都是实话,为什么要回避呢?”   缪梨扔掉报废的绳索,念出魔咒击倒几个疯狂重复念同一句话的脏血,可惜为时已晚,脚下的土地以可怕的频率震颤起来,斯渊神灵归位,但眼中无光,形同恶煞,持剑旋身,竟一下子杀光了还存活的所有脏血。   恶臭的尸身炸成瘴气,疯狂涌来,斯渊冲破浓浓迷雾,以可怕的速度掠到奢玉跟前,长剑当头劈下。   奢玉身形未动瞬间移位,闪避得很快,接连避了几个回合,终于避无可避,硬生生用手臂挡下斯渊不留余力的攻击。   刷一声,没有断手落地,竟是他被斯渊瞬间击碎,浑身散作烟尘,化在风里。   消失的那一瞬,缪梨看见奢玉弯起唇角,甚至他的形体消失后,那微笑的弧度还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大势已去,按理说这场战斗应该停止,但斯渊顿了一顿,竟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开。   杀意还停留在他脸上,刻骨的憎恶惊心动魄,地面的黑荆刺没有枯萎,反而在极短的时间里极端生长,霸占了整座山头。   缪梨跟在斯渊身后疾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手上滴血的长剑,在光耀森林边境出现的一刻,倏然懂得了奢玉最后那抹微笑的意味。   ――不承认王的子民,算什么子民?   黑暗魔灵最擅长挖掘魔种心灵里的邪祟,如果被它们控制,魔种自己也会成为邪祟,斯渊被愤怒迷了心智,眼前黑暗笼罩,那么他就是一把最好的武器,将把所有不臣服的魔种全部杀光。   意识到这点的缪梨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拼命飞驰,拦在了斯渊跟前。   “不能去!”缪梨道,“不能杀!”   斯渊置若罔闻,径直绕过她大步前行,眉心笼罩的嗜血之色更加浓烈。   “停下,斯渊!”缪梨飞跑着再度赶上,拽住他的胳膊,竭力逼停这头失了理智的凶兽。   斯渊抬手一甩甩开她:“闪远点!”   孰不知女王铁了心之后是最难甩开的障碍,斯渊继续大步行进,已然进入光耀森林,却在踏入食人花丛时骤然停了脚步。   原因无他,纯粹因为缪梨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外拖。   “别去,你会后悔的!”缪梨道。   斯渊暴涨的魔力冲击得她头皮发麻,她用冰冻结他的双足,用火在不远处荡开界限,依旧无法阻拦他成为噩梦的冲动:“我想杀就杀,绝不后悔。”   大概觉察到末日降临的气息,食人花哀嚎起来,在斯渊脚下瑟瑟发抖地蜷成一片。而临近的树,叶子更是瞬间枯黄,被斯渊的魔力感染,又开始异化。   好死不死,这时候偏偏有个妖精跑出,正是被奢玉绑架过的那只,他原本在这儿等待归来的缪梨,不想跑出来看见杀气腾腾的魔王,尖叫一声,吓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斯渊举起了剑。   他杀心已定,一剑下去无可逆转,千钧一发之际,那挥落的剑竟在妖精的尖叫声中生生定住。   妖精闭上了嘴。死寂。   一片死寂之中,缪梨微微颤抖发出的O@声响格外明显。   她攀在斯渊背上,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肩颈。她的头低着,嘴巴张开,雪白的牙用了极大的力气,咬在斯渊后颈上。   以牙还牙,魔王的报应。   情急之下,理智是会乱飞的。缪梨心存侥幸,希望这个失了智的举动能够转移斯渊的怒火,事实上的确转移了,却给她自己带来更大的危机。   缪梨被斯渊从背脊薅下。   他臂力强大,一把提她到跟前,阴沉沉的眼神落下来,看得她终于生出一点害怕。   面对奢玉,缪梨都没有怕。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斯渊问。   这是道送命题,但缪梨连作答的机会也没有,斯渊话音落了的下一秒,地面急速裂开巨大的罅隙,她和他一起掉了下去。 第69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三) 唯一重视与……   见鬼, 这个地一点也不结实,说裂就裂!   骤然坠落,失重的缪梨无所依托, 在下落中本能地四处乱抓, 什么都没抓着,反倒是斯渊先捞到她的衣角, 一把将她拽扯入怀, 搂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整个儿嵌入身体之中, 直到摔落地底四分五裂, 被猝不及防的死亡分开。   世界上再没有像他们这样悲壮又倒霉的死法了, 缪梨在险境中抢回一丝可供思考的神智,想的却是这种不着调的事情。   然后只听咚的一声, 她与斯渊到达地底,落入一条流淌的大河,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像众多堆叠在一起的无情的手, 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两个往下拉。   缪梨在沉重的水下狠狠呛了几口, 只觉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弯折时,一只大手将她托出河面,天旋地转之后, 她跟斯渊被甩到了岸上。   确切来说, 是她被斯渊甩到岸上,那个火烧不灭雷打不死的狗东西生命力极其顽强,生存能力更是一绝,救完缪梨,不凭外界一点儿帮助, 自己上的岸。   缪梨湿淋淋地趴在大石头上,狼狈地往外吐水,黑发贴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背脊上,像晕开的墨。   缪梨吐完水,艰难地大喘气,喘了好几口终于缓过劲儿来,赶紧往身上放几个治疗魔咒回回血,片刻,发觉没有听见斯渊的动静,回头一看,看见他倒在那儿一动不动。   终于把自己折腾倒了。   缪梨想想这小半天堪比打了一仗的遭遇,很有种流泪的冲动,迈着发软的双腿走到斯渊身旁,弯腰探了下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之后,终究没忍住,往他胳膊上来了一拳。   更讨打的是奢玉,但奢玉的病症比斯渊还要严重,勒脖子都不管用,何况轻飘飘一拳。   缪梨呼哧呼哧把斯渊从侧躺翻成仰面平躺,在他额上写一道治疗魔咒,在他开了口子的胳膊上写一道魔咒,从头写到脚,才有空抬头仰望,看究竟是掉到多深的地方。   ……挺深,原本广袤的天空现在只能在顶上拘谨地挤着,两边是高高的地层,缪梨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并非无缘无故开裂,是战时护国的深壑,平日是相连的土地,魔王想它裂开,它就裂开。   换句话说,坠崖和泡水根本还是斯渊自己作的。   缪梨放走一张魔符,让它去找波波,希望波波来得快一点儿,地下阴冷,即使烘干了衣裙,她还是觉得身上凉嗖嗖的。   缪梨蜷缩起来,搓了搓手臂,深深觉得自从认识斯渊,吃了许多皮肉之苦。   吃苦她不怕,但折腾来折腾去,奢玉不捣乱,黑斯渊自己先搞事,实在吃不消。   还好是要解除婚约的,如果真的结婚,她跟斯渊岂不是从早上打到晚上,天生怨偶。   缪梨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斯渊脖子后面被她咬的那块没治疗,伸出手,掠过他的湿发,往他颈后摸去。   印子挺深,她用力咬的。   缪梨指尖泛起一点绿光,绿光随她在齿印上游移的动作而游移,她又出了神,想惹斯渊发疯的那些话。   没有魔种喜欢黑斯渊,没有魔种欢迎黑斯渊,他们都害怕他,想要远离他。   缪梨倒不讨厌这个斯渊,但是她也没对斯渊说过很喜欢他之类的话。   她不说,其他魔种也不会说。   同样是王,此时此刻,缪梨心里对斯渊生出一点恻隐。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斯渊哑声道:“要掐死我,应该从脖子前面下手。”   他醒了。   缪梨条件反射地收手,看着他缓慢坐起,那双金瞳中又泛起野兽似的侵略之色。   至少没有了杀意,可喜可贺。   缪梨默默后退,道:“我不会杀你。”   “你不是不杀我。”斯渊道,“如果我在弗洛瑞斯展开屠杀,你会动手的。”   “好一个女王。”他重重地咬字,“你是魔界最仁善的魔女,跟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天生一对,是不是?”   “太在意他,你会变成他的影子。”缪梨道。   这种话是大忌,说出口后果不其然看见斯渊怒火中烧,然而这次他没有发作,狠狠克制住了,平静地道:“如果我真在弗洛瑞斯动手,你以为凭你那两下子拦得住?”   好大的口气,但缪梨知道他应该是说真的。   “你不想动手,那么凶神恶煞干什么?”她问。   “不动手跟不想动手是两种概念。”斯渊道。   他抬起手,扔在岸边的长剑铮一声回到他手里,血迹犹在:“我早知道他们是这样。”   缪梨道:“他们?”   她很快知道了这个“他们”指的是光耀森林中的居民,斯渊劈开一块大石头,在炸响中恨恨地道:“厌憎我又怎么样?一样要跪我,一样要臣服我。捏死他们比捏死蝼蚁更容易。”   恨恨之中,不无一闪而过的失落。   黑斯渊其实也为光耀森林做了很多的事情。脏血虽然是被他吸引来的,可每次来,它们都被杀个精光。日常政务斯渊做得挺不错,缪梨还听时针说过,光耀森林跟其他国家爆发的几场战争中,领头冲锋的都是这个凶凶的陛下。   但是,大家仍然不喜欢他。   缪梨看斯渊隐隐目露凶光,大有再冲动一次杀进光耀森林的趋势,眉心狂跳,赶紧道:“也不全是怕你的,一定有喜欢你的子民,错杀一个你后悔一辈子!”   “你做梦。”斯渊发狠道,“不可能有!”   “一定有!”   “没有!”   缪梨道:“我――”   斯渊闻言脸色一变,不知是怒是惊还是喜,但缪梨的话没有说完,“我”之后仍有内容。   “我会给你找出来。”她咬咬牙道,“我也会帮你做一个被子民喜欢的王,怎么样?”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挑战,然而话说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回收。   斯渊因缪梨这两句话,高涨的怒意消散下去,他定定地看着她,忽而一笑,像听见个天大的笑话:“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你自己心里知道。”缪梨道。   斯渊猛然一扑,把她扑倒,这个混球出手没预兆,缪梨连躲都来不及躲,好在河岸土地松软,斯渊的手还在她脑袋下护着,没有受伤。   “从来没拥有过的,要不要都无所谓。”斯渊道,“我可以只在意一个。”   缪梨在他狼一般的注视中,很有失女王风度地瑟缩了一下,直觉不该问,还是问出口:“哪一个?”   斯渊一手护着缪梨的脑袋,另一手握着她的腕子,五指收得越来越紧,名字衔在舌尖,呼之欲出,即将说出口时,却被缪梨捂了嘴巴。   缪梨心脏怦怦跳,庆幸捂得及时:“还是不要说了。”   斯渊扯掉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白牙齿森森然,仿佛下一秒要低下头来咬断缪梨的喉管。   他沉声道:“缪梨。”   “啊?!”少女在强势的魔王压制下有些惊慌地顾左右而言他,“我好冷,我的龙怎么还没来?”   她随即又“啊”一声,这次是因为她的手被斯渊放到唇边咬了一下,他真的很狗,全魔界最狗的大魔王,急需一根龙大腿粗的磨牙棒,才能阻止他随时随地乱咬。   斯渊这口咬得不重,示威似的,缪梨吃软不吃硬,抬腿踢他,没有踢到,身下一震,有什么东西呼啦从土地冲出,倏地将她与斯渊托举起来,升得又高又快。   缪梨转头看,看见一棵冠盖丰茂的巨树,树汲取着斯渊的魔力,生长得无比迅速,不多时将两位王送归地面。   地面上已经聚集了大批魔种与妖精,以宰相时针为首,各个面露焦急,见缪梨和斯渊出现,大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陛下和女王都没事!”   缪梨的裙子刮破了,她不是很在意,斯渊却将她挡在身后,放眼一扫,把欢呼雀跃的子民们看得瞬间噤声。   “你这样他们不怕才怪。”缪梨道。   斯渊望着那几个隐藏在魔种之中、因仍是他这个魂占据魔王躯体而失望的面庞。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黑斯渊这次拥有身体主导权的时间很长,一连好几天缪梨醒来,面对的都是他。   他好像温顺一点了,听得进她说的话,没有发脾气,没有动辄对子民黑脸相向,连四足鸟乱窜窜到他脚下,他也只是瞪了下眼。   缪梨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她在斯渊面前夸下海口,要帮他变得受子民喜爱,于是每当斯渊有点点进步,她都会不遗余力地表扬他。   “陛下真的很棒!”缪梨不吝完美,“今天也讨喜多了!”   对于她的表扬,斯渊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但如果缪梨不夸,他就明显地烦躁起来,大概对她的彩虹屁还是受用的。这两天他疯狂处理国事,不知是否精力耗,时有按额头的动作。   黑斯渊的人气打造计划并没有像缪梨想象中成功,很快遇上瓶颈。   强大有强大的弊端,黑斯渊自带天生的负能量感染力,他发飙时能把整片森林异化成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就算他正常待着,在他身边的魔种――除了缪梨――情绪也容易变得不稳定。   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仍不敢在魔王身边逗留太久。   “看见了吗?”斯渊对缪梨道,“不会变的。”   缪梨不信邪:“再试试,不努力怎么有结果?”   她愿意尝试,斯渊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两日之后的早晨,他的情绪终于坏起来。   缪梨一起床,分针就跑来向她求助:“请女王去看看陛下。”   “陛下怎么了?”缪梨问。   “陛下这几天撑着不肯睡觉,脸色本来不大好,刚才突然把书房砸了一通……”分针道,“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谁去惹他?”缪梨问。   分针摇头:“没有。”   这倒奇怪。   缪梨在更衣室找到斯渊,他显然刚去冲了冷水,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上身精赤,肌肉犷悍,黑袍随意搭在腿上。   他没说话,面色不善地呼吸着,听见缪梨的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   这一眼很深刻,缪梨似乎看见了些许……妒火?   哪里来的妒火。   “陛下心情不好。”她慢慢地走过来,“为什么?”   斯渊拍了下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   那个阴沉沉的样,安全起见,缪梨还是不要跟他并肩而坐,只停在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   “怎么,不敢帮我了。”斯渊道。   这话说的,这几天哪一次不是缪梨劝他,他一脸现实不可改变的表情,话听进去,也不知道接受了几成。   缪梨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斯渊身体前倾,一下捉住缪梨的手,瞧着这只绵软莹润的小手,他不知想到什么,竟有些咬牙。   咬完牙,他一把将缪梨的手摁到自己胸膛上:“摸!”   缪梨傻了眼:“摸什么?” 第70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四) 窥知记忆与……   隔着坚实的肌体, 她摸到他鲜活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动着,他的五指透出火一样的热度, 顺着贴合之处透到她皮肤上来, 好似成了熔炉,要连带她一起燃烧。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晨光, 斯渊那光照不见的半边脸被阴影勾勒出深沉的线条, 被她触碰着,他慢慢消气, 一时变得喜怒莫辨, 也不说话, 更衣室里只剩了他和缪梨清浅的呼吸声。   斯渊的脑子有点乱,思绪芜杂纵横, 令他应接不暇,不由得加重手上力气, 攥紧缪梨的手, 几欲将她融进身体里。   “斯渊?”缪梨不无抗拒地道。   斯渊不答, 眉心紧蹙, 又一次回想起这两天莫名其妙撞进脑子里来的陌生回忆。   那是几段跟缪梨相处的记忆,和谐、温馨,她坐在水边, 他倾身压着她的红裙, 她发烧昏昏欲睡,而他在悄悄亲她的手,轻而又轻。   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全是另一个斯渊的经历。   两个魂魄的意念本不共通,但结束跟奢玉的一战回到光耀森林后, 黑斯渊竟开始有了读取白斯渊记忆的能力,意识到这点、亲身体验过这点,黑斯渊没有生出半点窥探隐私的兴奋,只有压抑的抹不去的难受。   他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缪梨跟白斯渊相处得那么好,那样亲昵,而他……   他只能对镜看着自己的面目因惶恐和嫉妒逐渐丑陋起来。   缪梨听见斯渊道:“我不舒服。”   “不舒服找治疗师。”缪梨道,“我帮你叫。”   “不许去。”斯渊道。   他闭上眼睛,突然引着缪梨的手往下,再往下,直到未婚妻瞬间涨红脸使劲儿从他的桎梏中挣出。   缪梨指着斯渊“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   她能说什么!要她夸他的身材不错,从前胸到后腰肌肉线条无不流畅饱满,还是要她严正谴责,指斥他假借未婚夫的身份做一些不正经的事情。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对斯渊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脑回路之神奇,脸皮之厚,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斯渊睁开眼,看着缪梨红通通的脸,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勾勾手指,要她回来。   缪梨坚决不肯过去:“你又是闹哪出?”   “我很不舒服。”斯渊抓了下心脏所在的位置,“这里。”   “我是最坏、最疯魔、最容易倒向黑暗的那个。”他呓语一般,“要你的血肉和我的血肉融在一起,才能安宁。”   他说着这样的话,哪怕下一秒扑过来咬断缪梨的喉管,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于是她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脖子。   斯渊没有咬缪梨的脖子。他抓着长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将缪梨笼罩。   她很娇小,纵使倔强顽强,拥有以胳膊拧大腿的勇气,但在他猛兽一般的身量与力量面前,终究逃不开去。   他想的话,可以把她吞吃入腹的。   他只是还在等。等她用一句“我只爱你”将他降服,如果没到爱的程度,喜欢也可以。她说出口,他会心甘情愿,做她的笼中困兽。   “陛下,冷静!”缪梨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斯渊,觉得很头疼,非常希望白斯渊早日回归,黑的这个时不时得哄,麻烦得不行,“有话好好说,不要过来。”   他这个架势她太熟悉了,如果让他逮到近身的机会,保准一抬手将她扛起。   出乎她意料的是,斯渊这次没有。   他的怪诞行径似乎终止于起身的动作,走到她跟前,没有扛也没有报,抬手从不知哪儿招来一个信封,递给缪梨:“给你的。”   缪梨半信半疑地看看他,须臾伸手接过,打开看,还真是给自己的东西。   这是一封宴会邀请函,来自坐落在光耀森林左边一个叫“椋”的小国家,椋国国王得知工匠国的女王在光耀森林,诚挚邀请缪梨过去认识认识,交流交流治理国家的经验。   “这很好。”缪梨道,“我要去。”   同样是小国家,椋国的国土面积跟国民数量都远在工匠国之上,大国君主主动伸出建交的橄榄枝,不管对方真心还是假意,事情能不能成,面子一定要给。   “没有给你吗?”缪梨问斯渊。   斯渊道:“给了。”   “那你去不去?”缪梨问。   斯渊流露出一丝很明显的不屑。他根本看不上椋这样的国家。   “看不上椋国,又怎么会跟卡拉士曼联姻?”缪梨吐槽道。   “我想娶谁就娶谁。”斯渊终于穿上外衣,蛮横地道,“不跟我联姻,三百年来战争频仍,你的小国家保得住吗?”   这话不客气,但的确是实话。   那可不一定。缪梨在心里嘀咕,没你这个未婚夫,我还有足足五个未婚夫,五个!像你这么强势的烫手山芋还有五个!   嘴上对椋国很不屑,但缪梨出发赴宴时,斯渊也在侧。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专属坐骑――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黑龙,骨架比她的龙不知大了几倍,伸展翅膀跟小山似的,头上一对尖尖的龙角,尖端的角质近乎透明,很是帅气。   缪梨赞叹道:“噢!好威风的一对角!”   她有些羡慕,这种角要是长她头上,一定给她的王者气概加成不少。   斯渊在旁边作弄缪梨的龙波波。   这头小瘦龙在光耀森林里待了一段时间,吃胖不少,被林地滋养出充足的精气神,看着也漂亮多了。   波波敏锐地嗅到斯渊身上那股不好闻的霸道力量,不喜欢他,用大眼睛将他瞪着。   斯渊手往下一按,波波顿时被股千斤坠似的力量砸弯脊梁,前半截身子砸进土地里,被迫向魔王低了头。   斯渊笑了一下,波波觉得那笑真恐怖,它不敢再招惹,嗷嗷地朝缪梨求助。   缪梨听见波波的声音,扭头一看她的龙正在被欺负,赶忙抛下黑龙,过来阻止斯渊:“别这样对她。”   “你喜欢角。”斯渊撤力放波波一马,看着缪梨道,“我也有。”   “你有?”缪梨望着斯渊的额头,有些吃惊,“在哪里?”   她随即看见斯渊的额顶显露出来一对金色的短鹿角,色泽光彩极度迷人,无可挑剔,看得她微微张大嘴巴。   她忽然理解斯渊为什么把角隐藏起来。他不戴王冠,这对完美的角本可媲美王冠,然而鹿角根本同他凶煞煞的性格不相配。   这么可爱的角,倒很适合白斯渊。   白斯渊已经好几天没变出来了。   见缪梨很喜欢,斯渊没有收起他的角,就这么跟她向椋国飞去。   作为一个犄角喜爱者,缪梨看见斯渊的角应该高兴才是,但她在飞行的前半段,表情一直有些幽怨。   孤零零飞在黑龙旁边的波波也很幽怨。   缪梨看看屁股底下坐着的黑龙的脊背,再转头看坐在她后头的斯渊,气不打一处来,借整理斗篷的假动作,捶了一下斯渊的大腿。   她就知道,只要跟名义上的未婚夫出行,无论哪一个,没一个肯让她安安稳稳坐自己的龙!   身为女王连坐骑自由都没有,也是很郁闷了。   “你跟我待一起。”斯渊不由分说地道。   已经被劫的缪梨仍有表达抗议的权利:“我要坐我自己的龙。”   “你敢吗?”斯渊问。   他很平静,然而这样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可怕力量,缪梨是知道的。   他什么都敢做,不做只因为暂时不想。   “丧心病狂。”缪梨道。   斯渊认了:“我就是丧心病狂。”   他看着缪梨纤细的脖颈,颈后的咬痕已经完全消了,白皙如初,觉得牙齿有些发痒,身体里暴虐的血又开始沸腾。   他到底什么都没有做:“出了光耀森林,你就不再努力克制我的脾气了?”   “你的子民又不在这。”缪梨道。   再说他们是去邻国赴宴,对他国的君主,斯渊不得客气一点吗?对他国的子民,斯渊还能跨国统治吗?   缪梨觉得斯渊在其他魔王的地盘放肆不起来,所以有些放心。   然而省心二字在黑斯渊身上是不存在的,缪梨大大低估了他不可一世纵情任性的程度,一个疯起来连自己都砍的魔王,对实力远远低于自己的小王哪有客气可言。   到达椋国,面对热情洋溢带着一家老小诸多臣子在王宫门口迎接的魔王,缪梨上前一步,正要提裙还礼,谁想被斯渊拦下。   斯渊指着已到中年的椋国魔王,冷冷道:“跪。”   椋国魔王震惊地道:“陛下,什么?”   “跪我。”斯渊道。   缪梨在旁边听着,作为斯渊未婚妻,被齐刷刷的震惊目光,她感觉自己身子麻了半边,非常想逃跑,可惜逃不掉。   她拽了下斯渊的袖子,要请他客气一点这是在外交,提醒的低语还未说出,眼神也没抛,对面反应过来的椋国魔王身子已是矮了半截。   “噢噢,请原谅我失了礼数。”椋国魔王跪得无比痛快,带着王后和他的两个公主,还有一干臣子跪得整整齐齐,“热烈欢迎您与女王到来。”   缪梨的眼睛睁得越发圆了。   她后来才知道,椋国有段时间国力比较强盛,自信过了头,不自量力地挑战过光耀森林,被斯渊打了个落花流水。斯渊对吞并他们国家没有兴趣,所以椋仍然是独立的椋。作为战败国,他们的君主对斯渊这个可怕大魔王采取了最直接的示弱方式:无限谄媚,以期在保全自身的同时得到更多好处。   令人不齿,却也算种生存之道。   应该挺费膝盖。   缪梨再想想,也就明白了椋国给她发邀请函的真正目的,请她来是假,请斯渊来才是真,看这列队欢迎仪式,魔王的眼睛都快粘在斯渊身上,估计后面也没她什么事。   缪梨顿时有些兴致缺缺,从进入王宫到宴会开始,没说什么话。   晚宴的菜很丰盛,斯渊不吃肉,跟他同一桌的缪梨跟前也全是素菜。椋国的宴会礼仪自由散漫,开席之后,国王的小女儿过来敬酒。   国王有两个未出嫁的女儿,大公主的年纪与斯渊差不多,小公主的年纪跟缪梨差不多,都长得很漂亮。   小公主尤其热情烂漫,拿着杯子过来,管缪梨叫女王姐姐。   “你要称呼我陛下。”缪梨道。   “我觉得女王很亲切。”小公主道,“不可以叫姐姐吗,您睡了三百年,算起来应该是五百岁,比我大了。”   她一脸天真。   缪梨笑笑:“叫陛下。”   小公主咬咬嘴唇,乖乖叫了陛下,抿一口酒,凑到斯渊跟前:“那也敬您,陛下。”   缪梨坐在那儿,看小公主对斯渊娇羞蜷首、含情脉脉的模样,那一声“陛下”似乎叫得格外甜。   缪梨感觉哪里不对,琢磨着,终于恍然。   这位小公主,好像对她的未婚夫有点意思。 第71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五) 暗送秋波与……   缪梨当即生出一股兴奋, 完全没有墙角即将被撬的危机感,快乐地把目光投向斯渊,看他有什么反应。   斯渊面无表情, 真是令人失望。   面对娇滴滴的小公主, 魔王连眼睛也没抬,金瞳半敛, 专注地盯着杯中粼粼的美酒, 开口道:“滚远一点。”   小公主花容失色,被斯渊毫不客气的驱逐打击到, 面上生出难以掩饰的羞愤, 加上还有缪梨在旁边看, 更让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不愧是椋国国王的女儿,她稳住了, 不仅稳住,还顶着压力重新展露笑容, 声音越发甜美起来:“看在女王的面子上, 陛下受了我敬的这一杯酒吧。”   斯渊闻言, 转脸看了一下缪梨。   他那被拉下场的未婚妻还是笑眯眯, 一副宽容姿态,不过她好歹开了口,对小公主道:“我的面子不是说给就给的。回去吧。”   没想到这小国的女王不肯配合, 小公主再看缪梨时, 眼里就含了气愤。   缪梨眉毛一抬,目光倏然凌厉:“你姐姐在等你了。”   小公主被她突然的危险唬一跳,再眨眼,只见缪梨还是那样温和,她以为刚才看错, 正想说什么,坐在缪梨身边的斯渊抬起头,终于望了过来。   从抵达椋国到刚才,小公主还没有被斯渊正眼看过,她心生不甘,猜想一定是斯渊没有注意到她美貌的缘故。   缪梨女王固然生得很美,可作为公主的她也不差,将来她也有机会做女王,跟缪梨差不到哪里去。斯渊之所以当初订缪梨做未婚妻,纯粹是他没见过几个魔女,看到一个美女就以为是好的。小公主这么想。   然而当她终于受到斯渊的注视,不甘的想法瞬间从脑海消失,内心升腾起不可名状的恐惧,怕得她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酒杯。   斯渊的眼神好可怕,仿佛要将她剥皮抽筋,那样浓重的杀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椋国当时被光耀森林打得落花流水的惨状。   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小公主脸色煞白,飞快地溜走,唯恐跑得不够快被斯渊捉到当众处刑。   “她挺漂亮。”缪梨对斯渊道。   斯渊冷冷道:“你开口再晚一点,她就不是自己跑回去了。”   缪梨对他挤出一个硬邦邦的笑容,心里很郁闷。   小公主要撬墙角也不会高明一点悄悄地进行,这样明晃晃地给缪梨颜色看,作为普通魔女缪梨很乐意给小公主配合配合,但作为女王,她不会让一个公主挑衅自己的威严,小公主不听话,势必被她赶走。   可惜了,可惜。小公主轻易败北,未婚夫还是缪梨的。   缪梨吃了一口菜,瞧着斯渊流畅漂亮的下颌线,心想“多见识见识别的美女”战术说不定对他来说真的不管用,公主这么漂亮,斯渊连看也懒得看。   那他看上自己什么了?缪梨疑窦丛生,难道看上她一下子能睡三百年的睡眠质量吗?   从缪梨手中争夺斯渊的要命程度,小公主领会了一点,但她的父亲还没有领会。   国王坐在首席,热情又谄媚地请斯渊和缪梨尽情享用宴席上的一切,闲话之时说起他们国家在婚姻上的习俗,一妻多夫或者一夫多妻都是允许的,作为魔王,多几个伴侣无可厚非。   “像我的女儿,只要她们喜欢,跟其他魔女共享伴侣也没什么不可以。”国王如是说。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斯渊,暗示之明显,只差直接提出把女儿塞到斯渊的王宫里。   斯渊不为所动,国王于是把话抛给缪梨:“女王您觉得呢?”   “我不会分享伴侣。”缪梨道,“要一个就好。”   国王假笑两声,还想问问缪梨如果她的未婚夫愿意分享伴侣怎么办,到底没有问出口,因为缪梨身旁的斯渊已经面露不善,他的魔力波动带得大厅里的摆设植物动荡不安起来。   国王赶紧住嘴,吩咐侍从添酒,椋国的美酒远近闻名,须得畅饮才不辜负特地取出的窖藏。   酒很甜,缪梨多喝了两口,居然很快生出点儿微醺的感觉,正回味着,抬眼看斯渊极其豪迈地灌下半杯,不由道:“你不是不爱喝酒吗?”   话说出口,斯渊的脸色就变了。   缪梨随后想起不爱喝酒的是白斯渊,自觉失言,按黑斯渊的脾气要是闹起来非搞得宴席上鸡飞蛋打不可,赶紧把手边的一盘菜往他那头推了推:“这个很好吃,你试试。”   斯渊没有试,伸手把缪梨的酒杯抢了,就着她嘴唇抿过的地方,把她的残酒喝得一干二净。   “我还要喝……”缪梨道。   她看着斯渊隐隐泛起黑气的眉心,决定还是不要喝酒比较好。   斯渊这趟来椋国算是陪缪梨来的,他对椋国国王一家子不感兴趣,对国王说的话也不感兴趣,埋头喝酒,缪梨应一圈话回来,他已经喝了不少,面前的酒壶空空。   “哦呀,我们的酒后劲挺大的。”国王看着斯渊,“不愧是光耀森林的陛下,好猛。”   按照计划缪梨和斯渊今晚会留宿在椋国,因而不必担心危险驾龙,但缪梨还是不希望斯渊喝得太醉了。   谁知道他喝醉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陛下?”缪梨抬手在斯渊眼前晃两晃。   他目光凌厉地望过来,分明很清醒,缪梨于是放心,劝道:“不要再喝了。”   她不该那么早放心,其实斯渊应该还是有一点醉了,因为没过多久,他在桌底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   缪梨吓一跳,反应过来赶紧抽手,可惜抽不动:“斯渊?”   斯渊探身过来,金瞳阴沉沉的,仿佛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压倒,缪梨有点急了,他不要脸,她是要的,当即要一把将他推回原位,却在下一秒,看见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从手心里变出一朵小花来。   缪梨一愣。   “靠过来点。”斯渊蹙着眉,嫌他们两个的距离不够紧密,“我教你。”   缪梨被他唬得呆呆:“教我什么?”   “变小花。”斯渊道。   他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心摊开,很认真地念魔咒给她听,教她把魔力汇聚到掌心,像他那样变出小小的花。   缪梨半自愿半被迫地学会了。然后她得出结论,斯渊看似清醒,其实醉意已经上了他的头。   否则,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看看手里的小花,再看看做完老师又坐回去的魔王,忽然觉得他这样子挺可爱。   如果能天天这么可爱该多好。   缪梨灵机一动,想趁斯渊半醉半醒,忽悠他解除婚约,话还没出口,首席的椋国国王叮叮地敲响酒杯,宣布宴席告一段落,请大家利用中间空当稍作休息换个衣服,好参加接下来的舞会。   缪梨在国王之后起身,顺带扶了斯渊一把,要和他一起到国王安排好的住房去换衣服。正在这时国王过来,说想跟斯渊借一步说话,斯渊居然不声不响跟着国王走了。   他果然是醉了吧,缪梨想。   她于是自己跟着带路的侍女去往休息的房间,绕过几条走廊,侍女停下脚步,对缪梨道:“左边是陛下的房间,右边是您的,女王。您想不想先沐浴?我派几个侍女服侍您。”   “不用。”缪梨摆摆手,“我自己来,你下去吧。”   侍女听话地退下了,缪梨走进房间,壁上的烛火自动亮起。   她估摸着时间,离舞会还早,可以先躺一下,抬手到背后拉开绑带,一边褪下裙子一边走到衣橱边,打开橱门,打算取出睡袍穿上。   看到衣橱里悬挂的衣物时,她不由有些惊奇。衣服款式料子都不错,可这些明明是男装,她也没有女扮男装的嗜好,准备这些给她干什么?   缪梨取出男款睡袍后才想起侍女说的,左边是斯渊的房间右边是她的,而她刚才一个错脚,好像朝左边走来着。这里是斯渊的房间。   缪梨把睡袍又挂了回去,拢起裙肩,灰溜溜地要回自己的房间。   魔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房门居然咚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   缪梨看见一头扎进来的斯渊,神经猛跳,紧接着又看见他身后居然跟了个窈窕身影,强大的临场应变能力令她飞快转身,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躲进了衣橱里。   从关上橱门,到那两位真正进入房间,不过一秒之差。   她真厉害,是在危机时刻能活下去的命了。   缪梨把衣橱轻轻开道缝,就着缝隙望出去,看见斯渊已经倒在了床上。而尾随他进来、不忘顺手关闭房门的,居然不是小公主,是小公主的姐姐大公主。   这是什么神奇走向,椋国国王统共两个女儿,居然大的小的都看上斯渊,妹妹退却了,这回换姐姐趁虚而入,比缪梨看过的小说还要精彩。   作为斯渊的未婚妻,又作为无心的旁观者,缪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带着怎样的心情看大公主一步步朝斯渊走近。   斯渊仰面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大概终于被酒精打倒,可以任由施为。   大公主比小公主沉着,可面对意识迷蒙的魔王,看着斯渊在烛光下分外英俊的脸,她还是情不自禁双颊泛红,一双手伸出去,迟迟不敢放在他身上。   “陛下。”大公主轻轻地呼唤,“陛下。”   斯渊没有作声。   大公主是觉察斯渊喝醉后,尾随他到房间来的。缪梨女王就在隔壁,而女王的未婚夫正和自己在一起,想到这点,大公主的双手更是微微颤抖,负罪感反倒激发出冲动与兴奋,令她下定决心,弯腰向斯渊的胸膛伏去。   缪梨非常纠结,她是出去救斯渊好,还是不救好,不救当然对解除婚约很有好处,但……   她并不喜欢大公主这种趁人之危的做法。   思索两秒,看着大公主朝斯渊扑去,缪梨咬咬牙,还是决定出去阻止。   她的反应已经很快,孰料还有反应比她更快的,思考用的时间不过瞬息,然而瞬息之后,只听得一声惊呼,大公主被突然睁眼的斯渊扼住喉咙,甩在了地板上。   而此时,缪梨放在门上的手还没能推开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她,更震惊大公主。   大公主万万没想到斯渊没完全醉透,被一下摔了个浑身发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脖颈上的大手倏然收紧,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饶、饶……”大公主惊恐地乱抓着,脸涨得通红,视野里只剩了斯渊那双恶狠狠的眼。   他力气太大,又下决心要杀她,她是活不了了。   只欠最后一分力。   大公主的意识开始模糊,求饶的话根本说不出口,连后悔听父亲的话跑来招惹斯渊的机会也没有,两眼翻白,眼看要死去。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斯渊忽然一僵,被定住一般,大公主脖子上那只要命的手随之卸了力气。   死里逃生的公主用力吸进一口气,神魂回体,连连咳嗽。她回过神来,恐惧地看着那向后退去的可怕魔王,来不及庆幸,本能地也向后挪动,努力拉开跟他的距离。   斯渊眨了眨眼,瞳仁中的煞气如潮水一般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忍不住的眩晕与难受,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按着额头,身形摇摇欲坠,被醉意缠身如同陷入灾厄的层层包围,好容易挤出一分清醒,看着地上眼泪狂飙的大公主,轻声地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斯渊又晃了下脑袋,克制住溢到唇边的低喘,努力温和地道:“你看见我的梨梨了吗?” 第72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六) 橱柜抓包与……   魔王澄澈的目光, 星辉与之相比亦黯然失色。   可惜大公主没了欣赏的胆量,也没有探究斯渊情绪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缘由,压抑着尖叫回答道:“在隔壁, 在隔壁!……求你放我走吧, 我再也不敢了!”   斯渊的头还是很晕,他抬手指了下门的方向, 这是大慈大悲放公主一马的意思。大公主如蒙大赦, 当即连滚带爬逃得飞快,临了砰一声用力关上房门, 仿佛要将斯渊这头喜怒无常的猛兽隔绝在这小小的囚室之中。   缪梨在衣橱里挪了挪脚。   大公主不明所以, 她却对当下的情形了如指掌, 知道是白斯渊回来。   来得及时,再晚些不要说公主的性命, 整个椋国王宫恐怕都要危在旦夕。   斯渊扶着床沿,慢慢坐回床上。缪梨看见他召出两条极嫩极细的绿色触须, 触须进入他两侧太阳穴, 汲取营养一般运作着, 半晌, 他匀匀呼出一缕气,俊脸上因酒醉而起的红淡去不少,眼神也恢复清明。   拥有生物系的魔力属性就是好, 还有这样的解酒方法。   缪梨刚才没能冲出去, 现在出去恐怕尴尬,还是打算等斯渊到隔壁找她,她再趁机偷溜,却不想尽管斯渊背对着她,但他背后像是长了眼睛, 没有收回的触须准确无误地游过来,从衣橱拉开的缝隙探入,轻轻在缪梨额头一点。   被抓包了。   缪梨很有些吃惊,不知道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她,白的能发现,黑的能不能?   缪梨忽然觉得后背一凉。黑斯渊要是也能发现她躲在这里,那么等他处理完大公主,恐怕就要教训教训她。   幸好魂魄互换,险呐。   缪梨推开衣橱,缓缓走了出去。   斯渊已转过身,看见缪梨,一双眼睛惬意地弯起,像做赢寻宝游戏。   她就是他的珍宝。   “梨梨喜欢捉迷藏。”斯渊道。   他拍拍身侧,示意她走近,而缪梨从来不像抵触黑斯渊那样抵触他,配合地过来了,刚要坐下,斯渊伸手一捞,将她抱在腿上。   “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斯渊握住缪梨推他的手,发觉她裙子后头的系带没有系好,坐怀不乱地替她绑上。   照顾得再自然不过。   缪梨尝试从他大腿溜下无果,心想就算白的也有霸道的时候,只好先不动弹,反问他:“怎么找到?”   “我虽然难受,但是心里很安稳。”斯渊道,“所以我想你一定就在附近。”   这也太扯了一点。   扯归扯,斯渊说得那样认真,缪梨想反驳,反驳的话也无从出口。他笃定的神情让她很不忍心。   “我们这是在椋国吧。”斯渊道,“刚才那位应该是椋国的公主,以前见过,一时没认出来。”   缪梨把这两天的事情跟他说了说,在大小公主引诱他意欲将他吃而后快这件事上自动省略不少内容,尤其是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事情,然而斯渊略一思索,依旧飞快地抓到重点。   “这么说,她扑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他道。   缪梨语塞。   她本来想解释是她冲出去的速度不够快,但想实情如此,没救到就是没救到,又想干脆让斯渊觉得她绝情冷心也好,于是沉默起来,没有说话。   斯渊没有生气。他还是没生气。   “不会有下次了。”斯渊道,“如果我在,一定不会给她们接近我的机会。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梨梨,出来说不定会遇上危险,他那么冲动,一不小心就伤到你。”   明明是魔种,斯渊却圣光普照,宽恕一切,缪梨只想把头埋下去深深地忏悔。   “但我还是贪心,就算你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斯渊道,“你心里也要因为公主喜欢我而生出一点不高兴,好不好?”   白斯渊不凶残,却自有他的可怕之处。   缪梨被他说得心里充满负罪感,忽而一激灵,觉得这走向不对,积极地引导他道:“我这个未婚妻做得很不称职,这样你都不怨怪吗?怨怪的话,咆哮也行,打一架也行,退婚也行。”   斯渊被她说得又笑:“我不愿意凶你,不会打你,更不会因为你没有赶跑公主,就要跟你解除婚约。”   缪梨心塞塞地叹一口气:“为什么?”   斯渊认真地道:“我不能明明喜欢你,却又伤害你,梨梨。”   接下来的夜晚异常平静,舞会开始的时间早已过去,没有一个仆从来请缪梨和斯渊参加,大概大公主事发,吓得国王连斯渊的面都不敢见。   不跳舞就不跳舞,反正缪梨对椋国的好印象也不剩多少,只等翌日启程回光耀森林,以后还是不要跟这个国家来往。   这天晚上缪梨跟斯渊住在一个房间。   不是她想跟他住,主要因为她回到自己那间,换完衣服洗完澡,拾掇好的未婚夫已经打了地铺。   “今晚让我跟你住在一起,好么?”斯渊问。   缪梨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话到唇边,因看见斯渊失落的表情而停顿。   他的脸色不太好,并非出于生理,而是心理上的,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没见他,他心思好像重了许多。   “我发现我跟他的记忆串联了。”斯渊道,“看见一些让我不太高兴的片段,跟你待在一起,我才好些。”   “让我留下吧。”他轻声细语,哄孩子似的。   缪梨还没反应过来,斯渊在她房间打地铺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好”字是怎样从她唇齿间逃逸,速度之快,反悔已经来不及。   还好,斯渊睡下之后非常安分,没有半夜爬床,也没有发出声响,缪梨起初提着一颗心,逐渐逐渐放松,终于很放心地睡了过去。   没有做梦,应该能一觉到天亮,她却莫名夜半惊醒。   缪梨坐起身,借着跳动的烛火,看见斯渊也在地上坐着。   他望过来,那金瞳中风暴席卷,令她瞬间屏息:“斯渊?”   斯渊眼睑一垂,情绪压了下去,再抬眼跟平常一样温和:“怎么?”   缪梨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心里不觉得没事,沉默须臾,还是问:“你怎么了?刚才怪怪的。”   “有股奇怪的邪气在这里。”斯渊点着心口的位置,“蛊惑着。我不喜欢。”   他说得不清不楚,缪梨没听明白,正要再问,斯渊却先抛了问题给她:“你刚才那一声叫的是我,还是他?”   缪梨没说话。看见他异样眼神的那个瞬间,她的确把他认成黑斯渊来着。   斯渊了然:“他平时真是吓你不轻。”   他起身,坐到缪梨床边,让她躺回被窝,抬手在被面轻轻拍:“别怕,睡吧。”   他真的很温和,像永远都不会变化的树,里头的年轮长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形态,拿刀扎他,只会掉下果子而非荆刺。   分针说白斯渊从来不会生气,缪梨本来不信,现在快信了。从前不信是觉得没有不发火的魔种,现在不信,是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生气的斯渊会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被缪梨搁置不再探究的未解谜题,竟阴差阳错地很快得到解答。   推波助澜的,是椋国国王。   这个国王脑回路之清奇远在普通魔种之上,两个女儿对斯渊明夺暗取,多多少少有他的授意。偷腥本是常事,就算有缪梨这个漂亮未婚妻在,主动送上来的美女斯渊难道还会推开吗?   只要斯渊收下他的女儿,他未来多的是拿捏斯渊的机会,国王这么想。   他万万没想到斯渊除了缪梨谁都不要,美人计宣告破产之后,他终于想起当初被斯渊支配的恐惧。   据大女儿说,斯渊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要杀我,父亲!”大公主尖叫着道,“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国王一哆嗦,随后做了个决定。   这个夜晚真漫长,缪梨被斯渊唬一跳之后辗转反侧,好不容易重新生出点睡意,正渐入梦境,忽然响起的敲门声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女王陛下,您在吗?”门外是大公主的声音,带着点儿哭腔,“我有事情想跟您说。”   缪梨起来时,斯渊也起来了。他原本想去开门,被缪梨一把按住。   “你睡吧。”斯渊低声道,“我去应付她。”   “大公主现在看见你恐怕要吓晕过去吧。”缪梨道。   她执意自己去见,把门打开一道宽缝,藏住了里头的斯渊,抬眼望去,只见大公主眼泪汪汪地站在外头。   “有事吗?”缪梨问。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必须要向您忏悔。”大公主十指交握,“能请您出来一下吗?”   缪梨想大概是斯渊这件事,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知道得很清楚,因而没有听八卦的好奇心,摆摆手宽宏大量地道:“不用说了,我原谅你,回去睡吧。”   “陛下!”大公主道,“请您务必听我说说。”   她这样坚持,大有不说完不走的意思,缪梨想了想,转身拿件披风披上,出去对大公主的忏悔洗耳恭听,出门前还捂了捂斯渊的嘴,叫他不要发出声音。   缪梨带上了房门。   这个公主,忏悔还很挑剔,以怕隔壁的斯渊听见为由,一直将缪梨带出走廊,走到外面的小花园。   一进花园,缪梨就被团团围住。   大公主将她手腕一扭,上了束缚的魔咒,国王分拨开士兵,面无愧色地道:“抱歉了,缪梨女王,我们需要您的一点帮助。”   即使突然被绑,缪梨还是很冷静:“这是求我帮忙的态度吗?”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国王道,“毕竟我们还想跟卡拉士曼建交。”   梦做得挺美。   缪梨问:“你们想我做什么?”   国王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羊皮:“不瞒你说,我们今天有点得罪斯渊,以防万一,需要他签下这封永不开战书。”   缪梨很惊诧,一时不知该佩服国王的无知好,还是佩服他的无耻好。既然知道会得罪斯渊,一开始就不要搞这么多幺蛾子啊!   “既然要他签名,抓我干什么?”她问。   “有你在手,跟他做什么交易他都会同意的。”国王道。   他话音刚落,却见本该被制住的缪梨猛然上前,以指扼住了他大女儿的脖颈。缪梨手上覆盖冰刃,锋利无比,令大公主一下凉了半截身子:“父亲!”   “公主学艺不精,还要多下些工夫。”缪梨道,“国王的待客之道我实在不敢恭维,建交也不必了,否则哪天被您这种盟友作死连累,我哭都没地方哭。”   “这里不好玩,我和斯渊要连夜回去了。”缪梨笑笑,“为了大公主的安全,还请您不要阻拦。”   她说这么多,好像根本不管用,国王两眼发直,竟像灵魂出窍,完全没听她的话。   缪梨刚要叫他严肃一点,发现不光国王,士兵们全如临大敌,忽有所悟,顺着国王视线的方向转头望去,不由屏息。   上弦月当空,孤冷的光辉洒落整个花园,仿佛降了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雪。花园中央竖起高高的国王雕像,花卉本该争奇斗艳地绽放,然而雕像顶上那静静站立的身影散发的肃杀之气,几乎杀去满园娇艳。   斯渊不知何时到来,将国王威严的象征踩在脚下。他是平静的,对上椋国国王惊恐的视线,摇摇头,道:“不可以欺负梨梨,你不知道吗?”   国王惊惧已极,斯渊平稳的声线反倒令他找回一点理智。他知道光耀森林的王有两种人格,一种挞伐过椋国的,疯狂嗜血,另一种就是现在这个,最温和不过。对上他,还有一线生机。   国王连忙道:“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是女王挟持了我的女儿,还请陛下主持公道啊!”   斯渊闻言,笑了一下。   他这笑容更让国王觉得转机已至,然而下一秒,国王庆幸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斯渊伸出手,抓握出一把自虚空化出的巨大镰刀。刀柄漆黑,弯月似的刀刃雪亮无比,轻轻一挥,挥出呼啸的风声。这样庞大的武器重如千钧,他支配起来却毫不费力,仿佛对屠杀驾轻就熟的死神,已准备好了破开混沌的夜,撕碎月光,收割愚钝的生命。   “做坏事还说谎,是要受惩罚的。”他道。 第73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七) 傀儡国王与……   不生气的魔王生起气来, 比一贯生气的魔王可怕数倍。   不,数百倍。   月光下的白斯渊飒到近乎梦幻,那滑行于镰刀刀刃上的流光, 辉映在所有魔种眼中, 令他们瞳仁迷离得失了焦距。   直到这一刻,缪梨才知道, 斯渊其实不是不致命的。   他不杀魔种, 只是因为不想,不是因为不会。   与黑斯渊鼓动一切制造不安的张扬声势相比, 白斯渊的厮杀有种沉静的美感, 于层层卫兵包围中取国王首级, 动作之快,下刀之稳, 大家来得及用肉眼看见的,只不过是他轻轻挥动了一下镰刀。   国王还想求饶, 求饶的话没说出口, 下一秒, 自己的脑袋掉在地上。   他的嘴巴还在微微动弹, 眼中来不及弥漫   上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微微迷茫,眼珠子里倒映着月下魔王那英挺的身形。   大公主看斯渊, 竟看痴了, 双颊不自觉泛红,这种时刻下,原本痴心于黑斯渊的她心跳却被白斯渊夺去,心脏在胸膛中鼓动着,看斯渊身影在雕像嗖一下消失, 才回过神,难掩悸动与羞赧,下意识去呼唤国王:“父亲……”   不知何时,缪梨已经松开钳制着大公主的手。   大公主连叫两声无果,低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国王,大惊失色,尖锐的惨叫冲出喉咙,惊动仍错愕着的士兵。   士兵们本来就畏惧斯渊,看到国王尸首,更是溃不成军,纷纷求饶。   缪梨很想看看国王是怎么死的,她没能看见。   斯渊的动作比闪电更快,挥刀的下一秒就掠到她身后,大手捂了她的眼睛,不叫她被蠢物的死亡惊扰。   “你做了什么?”缪梨问。   斯渊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入怀中,为她做屏蔽一切的墙。他呼吸平稳,话语也温柔,安抚着她道:“没事,别害怕。”   缪梨还想问,听得一片嘈杂,想看看周围乱成什么样,斯渊却不给她机会,果断地将她抱起,足尖一点往空中腾跃。   缪梨听见风声与振翅的声音,大公主的尖叫忽而远了,斯渊放开手,她发觉自己坐在龙背上,正被黑龙载着,一点一点远离椋国的王宫。   树木生长起来,异常粗壮,如同巨人的臂膀,而那成千上万的巨人臂膀纵横交错,越过王宫的围墙,把这座权力的容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缪梨回到光耀森林两天,从宰相时针与其他仆从的口中陆陆续续听到椋国事件的后续。   国王已死,大概这个国王的不靠谱平日椋国国民们也看在眼中,竟没有产生什么骚动,这时候斯渊趁机拿下椋国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已有数个大臣连夜透过消息来表示愿意替他做内应,算盘大得很好,可惜斯渊没有吞并椋国的兴趣。   大公主继承了王位,但她的王座坐得并不随心所欲,斯渊没夺她的国家,却把她变作傀儡,她在椋国发布的每一条命令都需要经过他的批准。   “陛下不喜欢打仗,换了那位陛下,想必现在已经把椋国踏平了。”时针心想。   斯渊不吞并椋国,除了真心不想,另外有一重考虑。   “我不希望梨梨不安。”时针劝他还是拿下椋国时他说,“这样吞并椋国,怕梨梨多心,担忧以后惹恼我,我会以同样的方式侵吞卡拉士曼。这样她不敢对我生气,不能跟我以正常的夫妻模式相处了。”   他想她知道,她是不同的,无论她做什么,哪怕要他的命,他都不会伤害她和她的国家。   “是。”时针终于死了把椋国并入弗洛瑞斯版图的心,斯渊提起缪梨,他倒有话要说,“陛下跟女王的婚事要如何打算?跟女王磨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该定下来了。”   “我很想跟她结婚。”斯渊道,“但从前我没有想过,也不介意,如今开始有一点介意了――你说,婚礼举行的时候,她念着斯渊这个名字,心里想的是我,还是那个他呢?”   这个问题时针回答不上来。   是夜,缪梨乘着凉风,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专注地出着神。   斯渊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在椋国那么干净利落的斩杀,的确激起缪梨心中某些不安的反应,不过不像他担心的那样严重,她只是在想从前那种过于明示的求退婚方法,在白斯渊身上也不能用了。   黑斯渊索命的时候,至少还告诉一声,白的这个不动手则已,动起手来是没有友情预告的!   他讨厌大公主那样抢扑,缪梨心想是不是该效法大公主的行径惹他讨厌。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斯渊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知道。等到在思绪的边境回神,看见眼前站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时,她不由得吓一跳,脚下急刹,把秋千停了下来。   “吓到你了么?”斯渊轻轻地问。   这个斯渊很喜欢戴额箍,金丝编就的额箍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折射出高贵且值钱的光芒。   他的眼神比额箍更亮,热情真诚地注视着缪梨,简单明了得像一眼望到底的湖泊,这样的神情,无论如何跟那个月下挥镰刀的大魔王联系不到一起去。   但他偏偏是。   缪梨又想叹气了。   “有什么事?”她问。   “从椋国回来,你的话比以前少,对我也不像从前。”斯渊道,“我想,是不是我那时候吓到你了。”   “没有的事。”缪梨摆摆手,跳下秋千,“别乱想。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她想走,没能走成,手被斯渊捉住了,他把她拉回跟前,脸上忽然涌出的惊慌神色看得她有些诧异。   “你说谎,我知道你对我疏远了。”斯渊着急地道,“我不喜欢伤害其他魔种的性命,那个国王威胁到你,我才动手的。你不喜欢,是不是?我再也不做了。”   “不要怕我。”他的眼神真像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别抗拒我,拜托你,梨梨。我什么都听你的。”   缪梨被那句“什么都听你的”蛊惑了,“好啊好啊那解除婚约”险些脱口而出,天知道她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舌尖费了多大力气。   她决定把斯渊的慌张吊一吊,再慢慢地通过暗示让他主动签下退婚书,具体怎样暗示还没想好,现实里,她叹了一口气,踮起脚,抬手摸摸斯渊的脑袋。   希望斯渊原谅她――她一直很想这么做,现在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头发好柔软,摸起来非常舒服。   缪梨难得在喜欢摸其他魔种的角之外,还多了一点摸头发的喜好。   想到斯渊的角,她看着斯渊的表情,心里不住点头。对嘛,鹿角就是要配这种表情。   “我没有抗拒你,真的。”缪梨道,“别这样。”   “你发誓。”斯渊道。   缪梨没有发誓,反问他:“你不相信我吗?”   她这样说,斯渊当即不要她发誓。他的振奋显而易见,挨得越发近,身上如麝的香气也浓郁起来。   缪梨推推他,表示不要挨这么近,一抬手推在人家胸膛上,那上好的肌肉的触感让她有些尴尬,怏怏地收回手:“那现在回去吧,斯渊……”   “斯渊。”斯渊开口跟着她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词汇。   随即,缪梨听见他道:“我想要一个新名字。”   缪梨呼啦抬头望他:“怎么突然想要名字?我分得清你们两个。”   黑跟白,真是区别得太明显。   “虽然拥有同一个身体,但我跟他到底是不同的灵魂。比起‘都是斯渊’,‘只有一个斯渊’更能让他接受吧。”斯渊道,“他想当斯渊,就让他当。至于我……”   他垂眸看着缪梨:“我想你给我一个新名字,梨梨。”   这个斯渊那个斯渊叫起来,的确很绕。臣民们这位陛下那位陛下地叫了几百年,不厌其烦,也真难为他们。   “名字很重要,你自己起。”缪梨道。   她没有父母,名字是抓阄抓出来的,还好不难听。   “我就想要你起的。”斯渊道。   他轻声软语地哄:“好不好?”   缪梨有瞬间的恶趣味,想给他塞个恶俗的名字,然而一转念,莫名又想起他在月下手握巨大镰刀独立高处的一幕。   月光亦拜伏于他脚下。   缪梨魇了一般,有个名字忽然从脑中闪现,仿佛它已经存在了许久,只是终于找到契机,能够借助她的唇齿逃逸,光明正大亮相。   她喃喃:“征月。”   斯渊极快地将她的言语捕捉,跟着念一遍,眼中闪烁起无可比拟的欣喜:“我很喜欢。”   他从此是征月,不再是斯渊了。   功德圆满的缪梨终于能够回房,她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开,征月却没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身影消失,再也看不见为止。   良久,他开口,低低的呓语一般,不知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我真的很爱她。”   “你不想梨梨是‘我们’的。”征月道,“那我会把她变成我的。”   温和的魔王获得新名字,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光耀森林,史学家更是眼疾手快,在史书上记了一笔。   缪梨的算盘打错了,她当时在表示相信征月的同时,还利用蹙眉叹气等表情动作表示了她的被迫,这些征月看在眼里,一定不会相信她对他完全没有芥蒂。   缪梨这两天明示暗示,向征月传递“对配偶有心理障碍的未婚妻结了婚也不会幸福”以及“娶对自己有心理障碍的未婚妻,未婚夫不会幸福”的观念,并没有作用。   他对她的话百分之一百相信,她说没疏远,他于是真觉得没疏远。   征月爱极了跟缪梨相处,由于还有个可能跳出来的斯渊,他越发珍惜跟缪梨在一起的时光,却不知道怎样的夫妻相处之道缪梨会喜欢,对这方面的研究,他着实下了工夫。   大白天,缪梨在初次见到征月的树围成的小秘密基地里午睡,还没睡着,征月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求知欲极强地向缪梨请教。   缪梨的女王小课堂又要开课,征月被她糊弄过仍然这样好学,实在对她太过信任,这很使她汗颜。   缪梨于是决定,这次好好地教教征月。他以后用来跟下一任未婚妻相处也挺好的。   “哪里不懂?”缪梨坐起身。   她今天回归自然,穿了舒适的短袖短裤,坐起身来,曲线玲珑,匀称的双腿柔滑白皙。   征月坐到她身边,任由花落在头上不去拂,将书摊开,与她同看。   缪梨放眼望去,当即被书页上“夫妻爱的初体验”几个大字轰得僵在那儿。   她随即坐立不安,只差变个猴抓耳挠腮,旁边的征月却极认真。   “讲吧,梨梨。”他道。 第74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八) 探秘夫妻与……   缪梨支支吾吾半天, 说不出个所以然,手指在书底下心虚地抠来抠去,很想干脆把这一章的字全部抠掉, 免得她在这里万分尴尬。   换了别的男的让教这个, 一定是十足十的调戏,然而放在征月这里, 真的说不准。   他比天光更敞亮, 比白纸更纯洁。缪梨盯着他的眼睛,从那金棕色的眼瞳中, 找不出哪怕一点儿刻意与矫作。   他真想知道, 才跑来问她。   在男多女少的光耀森林, 没怎么接触异性的魔王两性知识欠缺,这很让缪梨意识到生理教育的必要。   “时针结婚了。”缪梨道, “你去问他。”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离征月远一点, 好呼吸更多新鲜空气, 以便让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   可惜征月的警觉性极高, 几乎同一时间就觉察了她的远离, 亲昵地黏过来,反倒挨她更近。   他用手撑着床沿,手臂肌肉粗壮的线条很是明显, 勃发的雄性气息弥散开来, 强烈得难以忽视。   缪梨很努力地忽视掉了。   “书上说,这是私密内容。”征月道,他垂眼,睫毛轻轻往下一扫,“我想只有我跟你的关系才足够私密。你也看不懂书里讲的内容么?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乖。”缪梨道, “你长大会懂的。”   这种由历代父母实践过的万金油答案,用来糊弄征月正正好好。至于书里的内容,缪梨虽然没做过,但多少是知道怎么做的,她在别的方面热心教授,却不想把这种事情告诉征月,免得他知道怎么做之后生出跟她做一做的想法。   缪梨以为斯渊很好糊弄,其实斯渊不好糊弄。   他有刨根问底的执着,一定要打破砂锅,缪梨没法子,哄着他去书房,表示自己会努力找出对初体验有研究的书,来解开他的疑惑。   实在不行,把工匠国外交大臣家家传的小房书借给他看看。   缪梨突然扼腕,她想起那本珍贵的小房书落在了赤星那里,她跑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   噢,不。   如果她跟赤星这辈子不再见面,那么外交大臣将会永远失去他的传家宝。   缪梨想着外交大臣那张痛哭流涕的脸,想得有些走神,手搁在书架错落的书本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听见征月叫她:“梨梨?”   “嗯?”缪梨应了一声。   征月与缪梨隔着书架站立,他在她对面,目光从书与书的间隙透过来,带着温温的热意,热意烘出些许难以启齿的羞赧。   “我想跟你说件事情。”他道。   缪梨被他吊起胃口,不再想象外交大臣的哭脸,专心致志聆听着:“说什么?”   “我虽然不太懂书上讲的那些。”征月压低声音。他喉头似乎有些干涩,嗓音发哑,传进耳朵酥酥的,“但是我会有……”   缪梨毫不犹豫地:“有什么?”   “想到你的时候,我会有点难受。”征月道,“突然地非常膨胀,憋得慌,需要忍耐很久。”   他说得不直接,但缪梨听懂了,作为一个不期然听见未婚夫身体困扰的未婚妻,她脸一下涨得通红,热气也从头顶冒出,一个错手按倒了书本,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捡完书起身时,她抬头,不经意从中间书架的空缺里看见征月的双腿,为防止继续往上看到些会让她产生联想的,她赶紧直起腰身。   “只有想到你才会,梨梨。”征月继续说着,“晚上的时候,想到你,我就――”   “打住!”缪梨把书往书架上一拍,面红耳赤地道,“憋得慌你就去上厕所!”   征月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上厕所应该不能解决。所以才好奇。”   “你告诉我也没有用。”缪梨紧张地道。   她把书塞回书架,只觉面上还是烫烫的,为防止征月再说出些升级版的形容,她叫他不许说话。   他很配合,当即闭嘴,软软的眼神里透出一些委屈。   缪梨顿了顿,追加一条:“以后也不许想我了。”   “这我控制不住。”征月道。   现在憋得慌的倒成了缪梨,她是被他的话憋住,见她很是苦恼,征月到底屈服:“我尽量,好不好?”   启蒙的书本缪梨还没找到,被征月闹这一出,她越发找得心不在焉,恐怕一时难以找到。   “我想趁我存在的时候,多知道一些。”片刻,斯渊突然道,“问题很多,但问问题的机会不一定有那么多。”   “这为什么?”缪梨疑惑。   征月绕过书架,出现在她眼前。他真高,把阳光挡了大半,浑身镀上一层淡薄的金边。   “斯渊对你的渴望和占有欲强到难以想象。”他道,“他不会愿意分享的。自从我们能够互相读取记忆以来,我跟你的每一次相处都在刺激他,他暴躁得快发狂了。”   征月在心口一按:“这股疯狂,迟早会引领他走向毁灭。”   缪梨一怔:“他会寻死吗?”   “不。”征月道,“是毁灭我。”   “哪天我不在了,你会有一点点伤心吗?”他问。   这个问题,缪梨回答不上来。   不知所措的沉默之后,她公式化地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这天夜里,征月邀请缪梨到王宫顶上看月亮。他将周边粗壮的树枝驱逐,拨开婆娑的树影,让金灿灿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在缪梨的头上、身上。   缪梨在屋顶乱动,双脚小心翼翼地勾紧防止下滑,确认安全之后快乐地躺倒下去,把手枕在脑袋后面,优哉游哉地晒月亮。   “在我的王宫里,我常这么做。”缪梨道。   征月弯眸笑道:“我也喜欢这样。”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如果在工匠国,德馥一定又在房顶下团团转,要缪梨别挂到裙子小心安全,再注意休息她的女王形象,最好快点下来。   “这样很好玩的!”缪梨探出头照顾德馥,“你也上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官拗不过女王,最终德馥也成了晒月亮的一员,却提心吊胆,并不能好好地享受。   征月不会念叨缪梨。他就喜欢让她自由自在,解放天性,全身心融入自然里。偏过脸去,看着被月光浸染得轮廓皎洁的少女,她黑的头发越发黑,红的嘴唇越发红,明明是魔女,可美丽得让他感觉,生出邪念是玷污了她。   他生出坏念头许多次了,此时一齐化作负罪感,然而负罪之后,渴盼不增反减。   喜欢一个女孩子,只会越来越想靠近,不会舍得远离。坏……就坏了吧。   “三百年来,没有子民真心实意地喜欢斯渊吗?”缪梨问。   “我不知道。”征月道。   他仰头看着夜空,缓慢流转的星河,像他脑海里流动的回忆。   “大家很害怕他。”他道,“我存在的时候,斯渊已经存在了。最开始发现端倪,是我经常会缺少很多记忆,睡一觉的时间很长,有时候睡好几天,而在我陷入沉睡时,斯渊就出来活动。他生来带着一股力量,让百兽震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很难会有魔种喜欢上令自己害怕的魔王。”征月道,“这对斯渊很不公平,我知道。我无法跟他对话,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争取做不伤害他的那个。不触碰底线,我不介意步步退让,以跟他保持稳定的共生关系。”   “从来没触碰过底线吗?”缪梨问。   “你出现以前,没有。”征月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所谓的底线。但我们两个同时决定跟你订婚、迎娶你做妻子的时候,我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底线。”   缪梨压力很大,非常后悔开了这个话题。她尝试着做一些引导:“我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我缺点太多了,也不是好妻子人选。”   “你好不好,我心里知道。”征月道,“我不会放手,斯渊也不会。”   缪梨压力更大了。   她被表白,心里却很慌,万分紧张地思考着这桩婚事是不是会跟前两桩一样退不成,是否存在转圜的余地。   正想着,忽然听见征月压抑着的一声低喘。   她抬头去看,见他又按着太阳穴,很头痛的样子。这几天他时不时头痛,快成常态。   缪梨坐起身,要扶征月下去,他却抬手摆了摆,面上痛色稍减,闭起眼睛:“我有一点点困,在这里小睡一下也好,有月光,有凉风,你也在。你会唱催眠曲么,梨梨?”   缪梨迟疑道:“我唱?”   征月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给我唱唱吧,快点儿睡着,头就不痛了。”   他这样,缪梨不唱简直成了犯罪。哪怕最穷凶极恶的匪徒,也无法拒绝一个不舒服的魔王的温和请求。   缪梨会唱一点催眠曲,但唱得不好,开口时有些露拙的害羞,声音小小的,催眠曲借着她的声线,一点一点飘进夜风里。   真是很好的一个夜晚。   征月听着听着,呼吸悠长起来,缪梨的催眠曲唱到尾声,她想悄悄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却惊动了他,那大手一紧,征月随即睁开眼,目光异常凌厉。   缪梨下意识后缩,唤道:“征月?”   但某个瞬间,她深深地觉得是斯渊回来了。   征月一怔。他看看她,看看这屋顶、这月光、这树影,像从短暂的梦境挣扎出来,有些反应迟钝,过一会儿,气息平稳起来,问:“什么事?”   难道认错了吗?   “催眠曲唱完了,你还是回王宫里睡。”缪梨道,“小心着凉。”   “是啊,催眠曲。”征月道,“我睡过去了,没能好好地听。”   他与缪梨一同站起身,下去之前,突然提出:“我的头还是疼,能抱抱你吗?”   “不能。”缪梨道。   “就一下。”征月道,“让我好受些。”   这是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可征月的绑架,大概会让很多魔种心软。他总想为她做什么,向她提的要求其实很少。当然探索夫妻事除外。   缪梨不想在屋顶僵持,飞快探过去抱了征月一下。   征月收紧臂膀,将她箍在怀中。   缪梨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的目光在她视线不及之时变得阴鸷又幽深,金瞳里起初是一潭死水,死水很快随着内心的极度震荡,搅成了浩大的漩涡。   缪梨只有一个,是他此生挚爱。然而她用在征月身上的温柔,在面对他时少得可怜。   说好为他做菜,一转头做给了征月,允许征月抱她,为征月唱催眠曲。   缪梨给了征月新的名字,如今只有他身处不见光的沉渊。   他恨透了这样,斯渊想。 第75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十九) 李代桃僵与……   光耀森林下雨了。   密密匝匝的水珠自天际沉沉砸下, 把叶片砸得通通作响,水与天与蔓延开来的华盖连成一片,昏黑的雨幕中, 一时分不清衔接处。   王宫里飘荡着幽灵一般的光团, 光团照亮着每个角落,也照亮倚靠墙壁站立的斯渊, 还有他那在光线闪烁之中喜怒难辨的脸。   额上的额箍冷冰冰, 紧贴皮肤,仿佛要制辖他随时可能暴走的灵魂。   但他没有暴走, 伪装征月已经过去一夜零半天, 他仍好好的, 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平静地等候在厨房门口, 看着围起围裙的缪梨在炉子前忙碌。   宽敞的厨房很安静,除了缪梨勤快摆弄厨具的叮当响, 再没有别的声音。事实上, 整个王宫都很安静, 斯渊驱散了仆从, 发布诏令说这两天不见臣民,面对缪梨的问询,他推说身体不适, 想要清净清净。   缪梨没有多问, 饭点一到,默默到厨房给他做点饭吃。   她很体贴,也很放松,一边忙碌一边小声地哼歌,知道他在身后, 仍然保持着肉眼可见的惬意。   只因为在她面前,他装成了征月。   做斯渊的时候,他似乎从未见过缪梨这样放松的模样,她总是警惕又疏离,努力地寻找机会从他手里逃脱,逃到九霄云外,他再也找不见的地方。   斯渊心里燃起了火,生生地压抑下去,因为缪梨的菜做好了,她用小托盘托着碗碟,拿到他跟前来,精致的小菜,白耳杯中盛了一涡蜜盈盈的甜酒。   斯渊不做声地吃个精光,倒入口中的酒分外苦涩,缪梨问他好不好吃,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征月式的微笑。   猛兽装无害,也是很考验功力的。   饭后,雨势渐去,噼里啪啦的敲打声终于偃旗息鼓,叶子上残留的水珠闪着亮光。   斯渊歪在床头,半躺着,抬手遮挡透过窗户投到眼上来的一缕弱光,随着缪梨把窗帘一拉,光没了,他的眼帘中于是只剩了她慢慢走近的身影。   “头还难受吗?”缪梨问。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实。头疼的谎言,至少缪梨看起来是相信了,斯渊要她念段书,她也欣然同意,乖乖坐在床边,摊开放在腿上的典籍,低声给他念着。   斯渊垂着眸,只觉缪梨那美妙悦耳的朗读声化作鸩毒,悉数灌入他耳中,麻痹神经,令他大脑鼓鼓作痛。   他闭上眼睛,感觉缪梨挨了过来,她凑在他耳边,低声地问:“征月,你睡了么?”   “快了。”斯渊道。   他往下滑去,身子一侧,将脑袋歪枕在缪梨放到床沿的那双手上。   靠上去时,他感觉她像下意识想后缩,然而她到底没有,任由他枕着,还跟他说话。   她道:“嗯……要不要来谈谈我们的婚事?”   斯渊的手指一根根握紧,仿佛指骨中嵌了钢铁,硬邦邦地蜷曲着,恨不能压出血来。   他睁开眼,抬起手抚了下缪梨的脸,温和地道:“我暂时不想谈,以后再说好么?”   缪梨似乎有点不情愿。她默认这桩婚事属于她和征月,迫不及待地要确定下来。   没他什么事。   斯渊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显露出两分疲态,没有开口,不多时缪梨以为他睡着,轻轻地挣开手,离开了他的卧房。   房内一片死寂,斯渊用很不舒服的姿势侧躺着。他始终没有睡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着从前的记忆。   或许最大的悲哀不是生成邪祟,是与另一个崇高完美的灵魂共生在同个躯壳中。   很久很久以前斯渊就知道,他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魔王,那个魔王深受国民喜爱,大家每每确认出来的是他不是征月,脸上就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杀戮如同本能,深深刻在斯渊的骨血中,他无数次在森林中狂飙,放肆挥砍,直砍到精疲力尽,摧残得树木伤痕累累。妖精与魔种们逃的逃散的散,有个魔种慌不择路,竟窜到斯渊跟前,他的刀已经挥出,硬生生收回,弄伤了自己。   那个死里逃生的魔种,没有对斯渊说过一句谢谢。   “本来就是您带来的灾难,陛下。”国民们道。   如果没有征月,光耀森林的子民们或许能够接受一个天生疯狂的君主。然而征月光芒万丈,斯渊存在或不存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不憎恨您,也不讨厌您。”国民们对斯渊道,“只是害怕您。无法爱您。我们不会伤害您的。”   他们给不了的,恰恰是斯渊最想要的。要一点点爱。   子民不给,算了。斯渊喜欢缪梨,想要得到她的爱。   然而征月偏偏也要来抢。   斯渊在床上蜷成一团,狠狠揪着头发,面目狰狞。他喉咙干涸得快要死掉,起身去盥洗室,出门撞见缪梨,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你想跟我谈婚事,可我跟你之间绕不开斯渊,不如谈谈他?”   “他暴虐善妒,令人窒息,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斯渊道,“我恨透了他。如果要跟我结婚,你就得彻底抛弃他,能做到吗?”   缪梨大吃一惊。   她被他吓到了,急急忙忙往后退,使劲儿扭转那只被他钳住的手腕:“从来没拥有过,哪里来的放弃?”   斯渊一僵。   是了,她从来没选择过他,又怎么谈得上放弃。   从昨晚到现在,缪梨的这么多温柔体贴,全是给征月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披着征月外皮的……最不堪、最可悲的索取者。   斯渊放开缪梨,头也不回地往盥洗室去。   封闭的小空间里,流水声哗啦哗啦,小股小股的水流顺着斯渊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抑或别的什么。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成像,那是他的脸,看着看着,他的脸消失了,逐渐变成一张征月的脸。   斯渊听见一声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叹息,来自征月的,无论那叹息是出于同情或者嘲笑,都激起他心中浓浓的暴戾,烈火烹油一般,越烧越旺,直到将自己毁灭。   他突起一拳,砸在镜子上,镜片四分五裂,殷红妖异的血蜿蜒而下,与他破碎的镜像重叠,竟似流了一行血泪。   缪梨与偷摸跑回王宫的分针说话时,光耀森林的大地颤动起来。   她跟分针说:“斯渊放你们假你们就去休息吧,反正到了他面前也只剩发抖的勇气。”   分针道:“原来是斯渊陛下跑出来了么?”   “他昨晚就跑出来了,扮成征月不肯承认,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缪梨道,“奇奇怪怪。”   玩扮演就玩扮演,反正她难得看见那么乖的斯渊,他既然要学征月,那么缪梨就想利用利用,告诉他按照征月的形式风格,是会遵照她的暗示解除婚约的。   可惜斯渊不肯谈。   缪梨还想跟他继续玩扮家家酒,热情毁灭于突然间的地动山摇,动静之大,好似整个森林连根拔起,她和分针几乎站不住,快扑在地上。   可怖的魔力涌动以隐形的波震荡开来,缪梨看见王宫外黑气熏天,万物凋敝,跑出去一看,不由大惊。   斯渊浮在半空,周身汇聚了无数漆黑荆棘,一层一层将他缠绕,要把他包裹成厚厚的茧。   他的魔力强大,茧已经从脚底往上织了一半,缪梨叫他的名字,他闭着眼,仿佛睡去,什么也听不见。   衰颓瘟疫一般感染开,花成片凋谢,树木枯死,群聚而来的国民与动物们难以自制地哭泣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时针扑在斯渊脚下,“陛下,住手啊!”   他呼喊无果,赶紧来求缪梨:“女王救救陛下,他要毁灭自己的生命!”   缪梨大脑一片空白,有瞬间的失语:“为什么?”   时针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荆棘将斯渊完全裹覆时,斯渊的身体便会撕裂,化作整个森林的养分。   “唤醒他!”时针哭着道。   “怎么唤醒?”缪梨问。   没有魔种知道答案。   缪梨站在那儿,看着荆棘一重一重,蛇一样往上盘旋,而斯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平和,这个时候,他好像真的成了征月。   为什么非得装成征月不可?   她脑子一激灵,忽然有股战栗热辣辣地从她头顶往下冲,两道魔文由她指尖画出,带着她飞向斯渊。   半空中并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缪梨攀附在包围斯渊的荆棘上,手一抓,荆刺戳破肌肤,带来钻心的疼痛与鲜血。   “斯渊!”缪梨大喊,“斯渊!”   她想捶他,挂得太下面,根本够不着,只能攀着荆棘一点一点往上爬。   这些荆棘比钢铁更坚硬,冰击不退,火烧不去,缪梨每爬一寸,疼痛就深入一分,荆棘已经缠到斯渊胸膛了,她只能加快速度。   “轻易放弃生命,你算什么王!”缪梨道。   她汗如雨下,全是疼出来的汗。一声声喊斯渊,喊到最后,喉咙刀割一般疼痛。   斯渊想得到征月能够拥有的东西,始终得不到,扮作征月才能得到,然而终究不是他的。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觉察这一点让他绝望,这才想要放弃吧。   “不准死!”缪梨道,“死是最容易的,死了就什么都争取不到了!”   她终于攀到高处,能够碰到斯渊的脸。   他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冰冷,缪梨实在叫他不醒,咬牙挥了一拳,打在他脸上,仍是毫无反应。   荆棘围绕的速度变快了,由于她在斯渊跟前趴着,荆棘将她也缠绕起来,眼见不光斯渊,连她也要成为森林的养分。   缪梨捶打着斯渊,用尽治疗魔咒,无济于事,漫天挥舞的荆棘晃得重影,底下哀声连片,她忽然眼花,忽然耳鸣,望着斯渊,好像望见另一张脸。   那是个模糊的青年的面孔,哭泣着哀求道:“我的心要死了,你说话,你哪怕说一句话,就能使我复生。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说出来啊――”   缪梨呼吸不过来了。   她险险回神,无用地拍打着斯渊,抓住荆棘使自己不掉下去的那只手快被穿透,疼痛到极致,反而没有疼痛。   她眼睛一眨掉下泪来,泪珠打在荆棘上,飞快地破碎了,坠落了,比血更不显眼。   然而下一秒,奇迹一般,斯渊竟从沉眠中苏醒,他睁开眼睛,原本已经预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却看见缪梨,那金瞳无声地缩了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荆棘缠到缪梨的脖颈,时间紧迫,她看见他醒,比想象中更镇定,忽略了痛苦与眼眶的涩意,连声道:“你听我说,你这个――孬种!――”   子民们看见魔王苏醒,原本大喜,远远听见缪梨骂出这一句,都惊在当地。   缪梨眨掉径自往外蹦的眼泪,对斯渊道:“你暴虐善妒,令人窒息,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招惹黑暗魔灵,动起手来像头野兽!但是你――”   她的声音颤了,软了,勒到脖子上来的荆棘快夺走她的呼吸。   在声音湮没之前,缪梨低低吐出最后一句:“你记得,在椋国的那个晚上,你教我变小花吗?”   “小花很好看。”   缪梨话音落了,再不能言语,荆棘漫过她的头顶,将她与斯渊牢牢捆在一起。   缪梨的最后一丝面容从眼前消失时,斯渊看见其中一道荆刺上,忽然开出小小的花朵。   他睁大了眼,耳畔响起鼓动的心跳声。   被黑暗淹没时,缪梨累极了,也非常崩溃。   她很爱惜生命,结果比斯渊更早成为花肥,她还有整个工匠国要管,难道就这么死了吗?如果能够死里逃生,那么她、那么她,一定要狠狠揍斯渊一顿!   她快失去意识了。   三秒,两秒,一秒。   最后一秒时,温暖的魔力温泉水一样涌上来,将她紧紧包围,魔力渗透进她的皮肤,涌入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疼痛瞬间消失,眼皮热热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下光华遍布的大树之下。   绿意喷薄,植物温柔地生长着,舒展着,花与叶将她缠绕。   斯渊伏在她膝上,金色鹿角显得那样可爱。   “怎么样都好了,怎么样都随你。”缪梨听见他低声道,“不好的我全会改,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再跟征月争,只要你……”   “给我一点点爱。”斯渊道,“一点点就好。”   “如果爱说不出口,就像刚才那样夸奖我的小花。”金黄的阳光洒落在斯渊的黑发上,“哪怕没有花,只要你说一句我想听的话。”   他道:“我就会心甘情愿地被你驯服。” 第76章 . 未婚夫他犬系精分(二十) 觊觎之罪与……   死里逃生的这天晚上, 缪梨睡得格外沉,也格外香甜,做了美梦, 梦见婚约全没有了, 她安安心心待在卡拉士曼,跟国民们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梦进行到最美好的时候, 缪梨忽然醒来了。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脑子里还在重播跟德馥相视而笑的画面,迷迷糊糊, 几欲再次回到梦境, 到底被无休无止的窃窃私语召回现实。   “女王醒了。”   “女王是醒了吧?”   “不管是睡着的女王还是醒着的女王, 都一样好看!”   这私语并不忌讳当事人,缪梨刚刚醒来, 就被轰了一炮彩虹屁,有些不好意思, 翻了个身, 彻底睁开眼睛, 看见窗户那儿趴着几只妖精。   以及一夜之间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把卧室攀爬得如同热带雨林一样的植物。   床头、桌椅、墙壁全缠着绿油油的藤蔓, 地毯上开着花,缪梨惊呆了,身子一歪跌下床去, 落在花丛里, 惊起一片蝴蝶。   亮晶晶的花粉洒了缪梨满头满身,香气扑鼻,连带着她也是香香的。   “啊!女王摔倒!”   “没事吧!”   原本欣赏缪梨睡颜的妖精们赶紧钻进来,吭哧吭哧拉起缪梨。   缪梨还在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女王您自己弄的嘛。”妖精们七嘴八舌地道,“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开了好多花了, 刚才您一翻身,地上还长出小蘑菇。”   缪梨更听不明白,正要再问,房门被笃笃敲响,斯渊大踏步走了进来。   妖精们看见魔王,害怕地躲在一边。   斯渊并不管他们,他只看坐在花里满脸茫然的黑发少女,那是他的未婚妻。   她微乱的黑发垂散着,肌肤因初醒显出晶莹剔透的状态,嘴巴蜜糖一样软润,怎么看怎么好看。   斯渊一弯腰,把缪梨抱了起来。   妖精们从花丛中探出好奇的眼,望着斯渊时害怕,望向缪梨,却带了别样的狂热与崇拜。   这样的崇拜,随着缪梨把斯渊一推表示不准抱、而斯渊沉默配合之后,更是热烈得能够自燃。   救下魔王之后,缪梨就成了光耀森林里的大英雄。   她是唯一一个兼拯救魔王与降服魔王两大重任而得之的魔女,斯渊命悬一线,硬是让她拉了回来。   至于女王降服未婚夫的厉害事,更成为众口相传的佳话,降服征月很简单,他老早就对缪梨百依百顺,但像斯渊这样可怖的,缪梨居然也让他乖乖地低了头示了弱,斯渊的一颗心,只差没剖出来交在她手上。   三百年来,终于有能够制住斯渊的魔女,她这是有何等的功力!   大家族望着缪梨,百分百接受她做弗洛瑞斯的女主人,恨不能当即开口管女王叫王后。   作为当事人,缪梨对自己如此受崇敬的事情一无所知,事实上昨天从那要命的荆棘中逃脱之后,她还顺应内心地把斯渊揍了一顿,警告他不要再用生命来任性。   斯渊任打,什么都没说。   “这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缪梨指着房间里蓬勃生长的绿意问斯渊,很怀疑是他搞的鬼。   “这是你弄的。”斯渊道。   他拉起缪梨的手,食指在缪梨手腕上一按,旋即有股魔力从他指尖输入她的体内。   缪梨很快感觉道身体里有一股温和的魔力在与斯渊的魔力呼应,那不是她自己本身的魔力,不是赤星的火,不是世岁的寒冰,是股完全崭新的力量。   随着力量涌动,卧室里的植物们摇摇摆摆,仿佛极其陶醉地,枝桠与藤蔓都往缪梨这里靠。   “昨天,你不管不顾来救我的时候,我给了你力量。”斯渊道,“你没有刻意控制,魔力乱窜,才会弄得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我会教你用,假以时日,你将能够利用这股魔力随心所欲地操纵所有花草树木。”   缪梨看见斯渊眼中升腾起来的兴奋和征服欲,亲手教出个跟自己一样所向无敌的未婚妻,再带着未婚妻四处搞事,对他来说的确是件很好玩的事。   但她不觉得好玩,面无表情地摇着头,一票否决了他这个危险的想法:“谢谢,不用了。”   斯渊的确温顺很多,这种温顺往往只出现于缪梨在场的时候,对于其他魔种,他原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这不能说是一种好事,至少缪梨那个要让斯渊变得受欢迎的计划宣告破产,斯渊与臣民们仍然维持着猫和老鼠的老关系。但也不能说是坏事,这种关系使得光耀森林的社会秩序比其他国家更平和稳定,毕竟谁都不想招惹斯渊,更不想死在他手里。   征月的仁政实行得那么顺利,其中也有斯渊的一重功劳在吧。   两日过去,有外国的国王来到光耀森林,与斯渊进行国际交流。   那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国王,尚未婚配,宴席上看见缪梨,惊为天人,得知缪梨已经是斯渊的未婚妻,惋惜之色溢于言表。   “我们国家的娱乐业很发达。”即便如此,国王仍忍不住跟缪梨搭讪,借着自我介绍的机会道,“我很乐意跟缪梨女王交流交流经验。”   “好啊。”缪梨高兴地道。   国王一看机会来了,立马滔滔不绝给缪梨讲起借娱乐业发展经济的诸多经验,他表达能力很好,妙语连珠,令缪梨听得忘了吃菜。   这当然是很和谐很热闹的交际,然而当主位上斯渊的杀意抑制不住时,就必须要停止了。   国王感到一股寒浸浸的危机感,如同身处绞刑台,僵硬地看向斯渊――他在整个宴席进行的过程中,其实不是很敢看斯渊,每每望进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都有万箭穿心之感。   这一次看去,已经不单单是感觉,他看得出来,斯渊真的想杀他。   “陛、陛下……”国王冷汗直流。   斯渊看一眼缪梨,仰脖灌了杯酒,捏着手里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匕首,阴沉地道:“我要挖掉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国王惊道:“为什么?”   斯渊露出抹残忍的微笑:“你说为什么?”   犯了觊觎的罪,自己应当有所觉悟。   国王很有觉悟,马上反应过来,离缪梨远远的,即便当着大臣也顾不上面子,赶紧求饶:“没有下次了,陛下。”   “你这是干嘛?”缪梨问斯渊,“我还有一堆问题想问。”   那国王心里已经快要急哭,很想冲过去捂住缪梨的嘴巴请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斯渊已经很生气,她这么一催动,他非拍案杀过来不可。   然而出乎意料,斯渊什么都没有做。   更相反,他听见缪梨的话,周身黑云压城似的气势立即压抑不少,连匕首也收掉了。   女王的一句话竟恐怖如斯。   缪梨真心实意想知道怎么利用娱乐业拉动经济发展,可惜那个国王被斯渊一吓,再不敢跟她说话,宴席结束就匆匆离开。   “你这是不对的外交态度。”缪梨捏紧拳头,对斯渊道。   斯渊歪在王座上,被她瞪着,反而如坐春风,不听管教地道:“他是来找征月的,跟我没关系。”   外交这方面,一直都是征月在搞,也只能由征月来搞。   被缪梨救回来之后,斯渊跟征月的关系趋向前所未有的缓和,他们两个已经完全实现记忆共通,甚至能够自如地交换对身体的掌控权,不必争夺,定时定点会把对方换出来。   征月回到现实,听说了缪梨那晚的壮举,并不像其他魔种一样崇拜惊叹,而是捉了缪梨的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满脸心疼:“梨梨受苦了。”   “伤都好了。”缪梨缩回手道,“不用放在心上。”   “我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斯渊容不下我。”征月道,“没想到他连他自己也要一并毁灭。还好有你。”   “噢,如果你想报答的话……”缪梨道。   退婚就是最好的报答。   征月看着她,会意地点点头。   她以为他懂了,正满心欢喜,下一秒却听见他温温柔柔地道:“那么我们的婚期尽快定下来,好不好?”   “婚期!”缪梨差点咬了舌头。   “我想早一点跟你结婚,以丈夫的名义照顾你,每天都让你高兴。”征月道,“斯渊也不会反对。”   “你必须要跟我结婚吗?”缪梨问。   她有点绝望:“在这件事情上,你坚定到无以复加吗?”   “当然。”征月不假思索,“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梦想着让你成为我的新娘。”   缪梨救斯渊的恶果终于显现出来,他们两个人格和解,矛盾一解决,再也没有其他需要操心的阻碍,花花世界万千诱惑,唯独在她的事情上,他们达成高度共识,一定要跟她结婚。   缪梨一定不能结婚。   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招数,唯有故伎重演,逃跑为上。   然而光耀森林就是这点不好,凡是花草树木覆盖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点动静能够逃过魔王的眼睛,缪梨借故带着行李和波波溜出王宫,还没到边境,就被征月捉了回去。   得亏是征月,换了斯渊又要疯,一定摇着她的肩膀问“为什么!为什么!”。   “梨梨在这里住得不开心了。”征月道。   缪梨从他脸上清楚地捕捉到伤心的神情,不由紧了紧手里的行李:“我想家了。婚事能不能先缓一缓?我想回去慢慢思考。”   “好。”征月一口答应。   他答应得太快,甚至令人怀疑其中是否潜藏着某种阴谋。然而以征月的脾性,什么阴谋都不会有。   “结婚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一生中很重要的大事。”征月道,“你心里有犹豫,我会给你时间想清楚。过一阵子,我去卡拉士曼找你。”   “别!”缪梨赶忙道,“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具体何年何月,那就不知道了。   征月把缪梨搂到怀里,抱了抱。趁她不注意,他悄悄亲了她的头发。   “我想你的时候,能给你写信吗?”他问。   缪梨的负罪感又来了,她躲在一旁,忍着良心的痛击道:“好的。你有功夫也可以多跟女孩子们说说话,交流交流。”   征月亲自把缪梨送出光耀森林边境的大门,在那之前,他还给了她许多带回工匠国去的伴手礼。   他把缪梨带到王宫深处,打开暗门,走到地下,那里藏着一整个地底的宝藏,耀眼夺目的黄金跟不要钱一样随意堆着。   “金子我们平时用不到。”征月道,“带多一点回去吧。这些是斯渊收集的,他本来就是要给你。”   尽管缪梨再三拒绝,征月还是给她带了好几箱。   缪梨离开光耀森林时,淳朴国民们嚎啕大哭,哭到捶地板,不舍得她离开。   而征月站在高高的将军树上,目送她远去,一直到龙的影子消失了,他还在看。   “等斯渊出来,恐怕要闹翻天了吧。”征月道。   他抚了抚心口的位置。缪梨刚走,他的心就空了。   缪梨长途跋涉回到工匠国,中途特地绕过中心坐标,生怕碰到赤星,回国之后,她受到了子民们的热烈欢迎。   她离开这么些时间,工匠国有些变样,变得更好了,政治经济文化事业发展起来,像模像样。   得知光耀森林的王送了很多金子,大家在表示感谢的同时,总想回馈些什么,在缪梨的授意下,大家用勤劳的双手造出世所罕见的手工作品,连同本国特色美食、植物种子、魔文书籍等等,运往光耀森林。   回礼回什么,这是很容易想的事情。让缪梨头大的另有其事。   她刚回国,宰相德发就屁颠屁颠地过来问她的婚事进展,得知跟弗洛瑞斯的婚事也没成,居然不心塞。   缪梨敏锐地从德发的反常中嗅到一丝危险:“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完全没有。”德发信誓旦旦,“坏事才要瞒着你。我这里没有坏事,只有好事一桩。”   缪梨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抬手,可也阻止不了从德发嘴巴跑出来的话。   “穹顶城的使者前两天才走。”德发道,“那儿的陛下很想见您,不出一个星期,他就会来了。”   “那位名为‘帝翎’的陛下,可是传说中的魔界第一美噢。” 第77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一) 捕捉逃妻与不……   缪梨被逮到了。   趁穹顶城使者没来, 她去邻国学习先进经验的时候,被赤星逮到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即使回到家,缪梨也深受未婚夫困扰, 别的不说, 光她离国期间收到的信件及各种物事,就有满满的几大包, 斯渊和征月更加离谱, 她回到卡拉士曼第二天,就开始收到来自光耀森林的信。   “我往中心坐标和永冻雪域跑了好几趟了。”德发揉着太阳穴, 不住摇头, “向两位陛下解释, 女王您真的不在国内,陛下们不信, 非要来咱们这里看看。”   缪梨订了六位未婚夫的事情,原本属于深藏在王室与大臣之间的秘密, 时间越长, 秘密越不容易瞒住, 德发经过慎重考虑, 最后跟全国上下几千个魔种通了气儿,希望大家在各个魔王到来的时候保持沉默,不要露马脚。   秘密这种东西, 一个魔种保守很容易, 两个魔种保守也还算容易,被三个以上魔种知道,就如同撒在风里的蒲公英种子,飞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但卡拉士曼不是一般的国家,卡拉士曼的国民也不是一般魔种。   上千张嘴巴, 硬是没有一张走漏风声,赤星和世岁来工匠国找缪梨时,国民们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热烈欢迎,拼命地给魔王和卫队送东西。   赤星和世岁带着大批礼物来,临了又带着大批礼物走,子民的热情填补不了心里的空洞,没见到缪梨,他们或生气或失落,坏情绪归结成一句话,还是想缪梨。   “我要死了。”缪梨仰天叹道。   “我也要死了。”德发也叹,“陛下,我对不起你,可当时真是没别的法子。这三个未婚夫,你真的一个也不要吗?”   “不。”缪梨道。   德发闻言骤喜,然而喜还未上眉梢,又听缪梨道:“我不是不要这三个,是全部都不要。”   缪梨默默地把未婚夫的信放了起来,一连几天闷头处理公务,然后受要好的邻国女王邀请,骑着龙飞出去溜达溜达。   然后在邻国的领空上,被赤星公然劫持。   波波鼻息开始不稳定的时候,缪梨就应该有所觉察。   赤星和他的龙玩阴的,悄无声息贴近,飞在缪梨上空,隔着那么一段可怕的高度,他竟然疯兮兮地往下跳。   缪梨听见波波叫了一声,感觉整头龙一震,背后随即多了抹气息。   波波开始乱飞,左右失衡,缪梨在颠簸中迅速转身,抬手发出几道魔符,却被身披斗篷以帽遮脸的黑影轻松躲开。   他身子一矮便覆了下来,出手如电,先锁了缪梨的腕,随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这胆大包天的还是个色中饿鬼,缪梨下决心非打断他的骨头不可,掌心的火突突冒了一半,听得身后魔种以她熟悉的嗓音与腔调道:“这么慢的反应,得亏是我,换了其他魔种偷袭你吃不了兜着走。”   缪梨傻了。   她主要是吓傻,一时间灵魂被那属于赤星的声音击飞出体外,如果能够舍弃血肉之躯,老早跑得比逃命更快。   她呆呆地转过头去,看着赤星摘下帽兜,露出他那丽耀眼到张扬的样貌。   快燃烧起来一般的红发与红瞳,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能看得心底燠热。   大概是抓狂的燠热吧。   “你……”缪梨渐渐回过神,指着赤星,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你你你!”   她还没你出个所以然,赤星已心急难耐,低头亲过来,好似涸辙之鱼,只有她是救命的水源。   见不到缪梨已经足足几十天,她偷偷跑掉之后,赤星发了很大的火,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后来火消了,日复一日,余下只有思念。   他都要娶她了,她不喜欢,居然还要考虑考虑。在哪里考虑不一样,非得回家?   回家就算了,缪梨还写信来,叫他不许去卡拉士曼,赤星看完信就拍了桌子,再次气得牙根痒痒。   那段日子,王都的魔种们很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赤星忍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住找他的未婚妻,居然找不着,信也不回,宰相德发解释说女王出门散心去了,散个鬼,她就是躲着他。   赤星心里烦躁,今天又跑过来,本来想去卡拉士曼,没想到半路上撞见他的小逃妻。   他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再见缪梨的画面,发誓一定要惩罚她,让她知道逃跑的后果,可真见了那俏丽玲珑的身影,他什么火也发不出来,只想把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赤星的唇落到了缪梨伸来阻拦的手上。   缪梨以为这能拦得住他,完全不,他来者不拒,逮着她的手狠狠亲了一口。   这个死色狼!   “你怎么会在这里!”缪梨问。   她的魂飞回身体里,能思考了,第一件思考的事就是怎么逃跑。   “我不来,怎么逮得到你?”赤星凶煞煞地道,“小骗子,你做的好事,全国都知道你甩掉我跑了。”   “这你能忍?!”缪梨赶紧递话道。   “我快忍不了了……”赤星道。   他突然降落,又钳制着缪梨说这说那,底下的龙波波不乐意了。   它也有脾气,打着旋乱飞,要把赤星甩下去。   赤星身形一晃,下意识抱稳缪梨,对这头小瘦龙的突然叛逆报以冷笑,抬手一道滚烫的火索套了波波的龙颈,不过须臾,驯得它整个儿蔫下来,再不敢乱飞。   “住手!”缪梨推他一把。   被缪梨一推,赤星马上收手,低头嗅着怀里满满当当的香气,眸色转深:“梨梨,宝贝,我燥得要命,你叫声哥哥给我压一压。”   缪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努力离他远点:“我不叫。”   赤星马上逼着波波调转方向:“我们马上回可欧蒂奈。”   他说得出做得到,什么也不要缪梨带,他只要把她带回去就好。   缪梨急得只差伸手把赤星推下龙背,事实上她刚才推的那一把已经很用力,赤星铁打一般,岿然不动。她只好道:“哥哥!我还不想去你那里,我跟茉莉说好了要去赴约。”   “我跟你一起去。”赤星道,“你不想在我那待,我可以在卡拉士曼住到结婚为止。”   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缪梨还是心惊胆战,想想穹顶城那个尚未谋面的帝翎近日就要来,赤星要是和他撞上……   她打了个冷战,不敢继续想象,脑袋嗡嗡嗡地痛起来。   缪梨跟赤星找了个地方降落,她努力稳住这团冲动的火,跟他讲道理。   “我请你在我考虑好之前不要来,你也没听。”缪梨道,“我现在也不听你的,你快回去。”   赤星横眉:“休想。”   “求求你了,哥哥。”缪梨道。   她使劲儿挤眼泪,情急之下眼眶竟真有些湿润,在赤星看来是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眼皮粉粉,很是可爱。   然而他有个劣性根,就是喜欢小小地欺负她。他抱臂站定在那里,心里想他越看她越爱,嘴上却道:“等你眼泪憋多一点再说话。”   缪梨从泫然欲泣变作面无表情:“我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做,先不谈婚事。”   “很忙你到处乱跑?”赤星睨着她。   “很忙才会到处乱跑。”缪梨道,“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自己再待段时间?”   “怎么样都不可能。”赤星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没有转圜的余地,缪梨拦他不住,眼看即将世界大乱。   万万没想到,赤星最后居然放走了她。   他并不想的,是有中心坐标的亲卫紧赶慢赶赶来,说国内出了点事,急需魔王回去处理。听亲卫的语气,事情还不小。   赤星倒想把缪梨直接抢回去,终究没有做这样的混账事,只是告诉缪梨,让她在工匠国安安心心等着,他办完事会马上来找她。   赤星来的时候,缪梨早又跑了,拍拍屁股,连影子都找不着。   “好。”缪梨快乐地道,“再见。”   她眼眸弯弯,一看就为他的离去而高兴,赤星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猫挠似的燥了,临走前在缪梨嘴巴上一揩,揩掉她一点口红,收到自己唇边抿了,才重申:“记住我的话。”   赤星走后,缪梨也顾不上跟邻国女王学习经验,道歉信回头再写,她骑上龙,火急火燎地跑回卡拉士曼,要打包行李,自己去穹顶城一游。   缪梨在王宫后花园降落,德馥脚步匆匆,打旁边经过,一抬眼看见她,赶紧跑过来:“女王回来得正好,赶快换换衣服,东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发生什么事?”缪梨问。   “穹顶城的魔王陛下亲自来了,刚到,我哥哥正在迎接。”德馥道。   缪梨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女王不急女官急,德馥看缪梨还站在原地呼气,不由得神经跳跳,赶快过来催她:“快快快,我给你化个妆,还要换条新裙子。”   缪梨仍徜徉在赤星被弄走的庆幸中,见德馥这种输人不输阵的派头,才想起帝翎那个魔界第一美的名号,漫不经心地问:“你看见帝翎了,他长什么样?” 第78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 魔界最美与牵……   缪梨跌进华服堆里。   试下的衣服积成小山, 拖在地上的长长裙带将她绊倒,珍珠项链拽断了,疾风骤雨一般啪嗒滚了一地雪白。   “女王!”   德馥大惊, 赶紧上前来扶, 缪梨比她淡定,自己拉着裙子起来, 揶揄道:“要不是你催催催, 我也不会跌倒。只是见个未婚夫,哪里用这么隆重, 把最好的裙子都拿出来穿。”   德馥一手搀缪梨, 一手拿着粉扑, 争分夺秒地要把缪梨的脸扑一扑,被缪梨偏头躲开。   “那位陛下的美貌之名传遍整个魔界, 却不见得一定担得上那个第一,女王打扮打扮, 把他比下去。”德馥慷慨激昂。   “刚才不是说帝翎长得模模糊糊吗?”缪梨努力躲避着德馥不依不饶的手, 不愿意弄得脸上五六七八种化妆品味道, “他模模糊糊, 你危机感还这么强烈。”   “模模糊糊是因为他戴着面具,我想看他的脸也看不成。”德馥道,“就算不比, 打扮得漂亮一点, 看起来也跟他登对一点。据说那位陛下很不喜欢长得不好看的魔种。”   缪梨听德馥这么说,忽然来了精神,一把拆掉已经挽好的头发,打着卷儿的乌发海藻般散开。她霎时间比德馥还忙,一边解裙子的领扣, 一边找毛巾擦脸,连声道:“我自己打扮。”   片刻之后,德馥站在一边,脸拧得跟苦瓜一样,愁肠百结地瞧着从更衣室出来的缪梨,只觉是亲眼看着鲜嫩欲滴的娇花落进泥淖:“我不懂你。”   站在眼前的缪梨,不说光彩照人,连平时一般的风采都没有,她穿着动手动作时的王室工装,头发只是束个马尾,一张小脸儿不上妆已经是白皙剔透,谁料她上了妆,反倒糟糕起来,眉毛画得粗粗,眼线挑得夸张,嘴唇更涂了最糟糕最糟糕的口红颜色。   这副模样,比之当初去中心坐标前的打扮,更加夸张。   德馥呼吸困难,扶住门框:“你要这样见未婚夫?”   “不。”缪梨道。   德馥于是心存侥幸,然而很快从缪梨的动作里知道,任何时候侥幸都是不可以有的。   顶着丑妆的缪梨翻箱倒柜,翻出一瓶恶作剧药水。   她仰脖喝下药水,不出五分钟,脸上起了许多红红的小点。   德馥瞠目结舌。   宰相德发已经在王宫的会客大厅里陪着穹顶城的魔王陛下坐了挺久。   他肩负着工匠国的外交脸面,端坐在魔王对面,面无表情,大气不敢出,借着低头抬头的动作,目光在对面两位大人物的脸上游移不定。   为首的男性,想必就是穹顶城的王,窄袖黑衣,一头短金发很是气派。另一位身着华裙的金发女性,身材修长,手上的祖母绿戒指翠得几欲滴落,衬得十指越发好看,不知道是魔王的谁。   德发这偷看对面两位的行径大可不必,因为看了也看不出什么,他们脸上都戴了雪白的面具,面具把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   女王还不来。   德发悄悄挪了挪屁股,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打破静寂:“陛下吃吃点心吧,女王出去办事刚回来,还在换衣服,不过肯定快来了。”   对面的两位还是没说话。   黑衣的魔王转头,看那懒洋洋歪在椅子上的金发魔女一眼,魔女也不言语,悠悠然打开一把雪白无垢的羽毛扇,轻轻扇动。   魔王这才道:“没关系。”   嗓音不错,低沉有力,德发猜想着他面具底下惊艳全世界的模样,心里又开始活动,想着自家的女王配了这位陛下必定是全魔界最养眼的一对夫妻,不由张开嘴,想要说说缪梨的好话。   “女王来了!”侍女欢快地进来禀报。   德发的彩虹屁还没吹就告吹,这让他有些遗憾。然而当他抬头,看见踏进大厅的女王尊荣时,忽然生出一股由衷的庆幸,庆幸吹捧的话没说出口,否则他口中的超级美女变成眼前的大花脸,要怎么把场圆回来。   缪梨顶着脸上的小红点和浓妆,坦然地在贵客的注视中缓缓走近。   歪在椅子上的魔女动作一顿,收了扇子站起,一旁的黑衣魔王紧跟着站起。   魔王上前一步,正要与那魔女说句什么,却见缪梨已经走到跟前。   她对他点点头,轻声道:“陛下,让你久等。”   对着缪梨这张精彩的脸,魔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上前的步子又倒退回去,看看缪梨,再看看站在一边看戏的魔女,须臾才道:“……不会。”   德发皱了皱眉,心想刚才还赞这位陛下嗓音不错,怎么说起话来很犹豫的样子。   德馥那句“帝翎不喜欢丑魔种”的话给了缪梨灵感,帝翎不喜欢,缪梨偏偏要做他不喜欢的那种未婚妻,扮丑了站他旁边也不登对,又不喜欢又不登对,还有什么理由结婚?   缪梨心里美滋滋。   但她似乎高兴得太早,帝翎看着她,一开始不知所措,随即变得非常淡定,笔直地立在那里,面具之下的褐瞳注视着她,无波也无澜。   他看着缪梨,缪梨看着他。   缪梨心里打起了鼓。以她的盘算,让帝翎直接在卡拉士曼退婚最合适,她不必长途跋涉跑一趟穹顶城,虽然还没见过穹顶城是什么样子,不过一生之中总有遗憾,不差这一个。   帝翎没反应,缪梨转而注意起旁边的金发魔女。   如果不是未婚夫在这里,缪梨的目光必定首先落在那位魔女身上:她实在抢眼,即便不露脸,那高挑的身形、优雅的姿态、茂密顺滑无一丝杂色的长发,以及顶级裁缝看见都要双眼放光的金丝裙,简直无可挑剔,唯独有些突兀的是,她似乎长得太高了些,骨架也太大些。   缪梨看她,她也在看缪梨。   她有一双牵心引魄的碧瞳,眸光潋滟,美得妖异,明明只是轻轻地眨一眨,缪梨却觉得眨出来明晃晃的笑意。   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一种笑,高兴不足,玩味有余,盛在莹碧的湖泊里,让被注视着的魔种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一双眼睛,已经祸害至极。   “这是?”缪梨问。   她看向德发,德发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谁。   缪梨又看向帝翎,帝翎视线虚晃,随即才承接她的目光。   又来了!目睹细节的德发心道,这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又来了!   回答的话从帝翎口中说出之前,缪梨已经得了答案。   金发碧眼的魔女上前一步,手一伸捉了缪梨的手。她食指轻柔地在缪梨手心里写名字,一笔一划,写出“安珀”。   安珀告诉缪梨名字,缪梨的注意力反倒不在名字上,她感觉怪怪的,安珀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在她手心里撩出又酥又痒的波纹。   安珀写完,缪梨下意识飞快地收回手。   “这是穹顶城的公主。”帝翎看着安珀写完名字,才告诉缪梨。   公主就公主嘛,看他刚才那个态度,缪梨简直要以为安珀是他带出来的小情人。   情人更好了,简直上赶着给退婚这道题送分,可惜不是。   “是陛下的妹妹?”缪梨问。   帝翎看安珀一眼:“姐姐。”   点心摆在桌上许久没魔种动,变得不酥脆,缪梨暗道可惜,让德馥拿去换过一叠,顺便把德发也打发走。   德发要是听见缪梨接下来对帝翎说的话,说什么也得百米加速冲刺回来,阻止女王犯傻。   “听说陛下的眼光很高。”缪梨垂眸,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道,“您也看到了,我这个样子……我有自知之明。”   “女王的脸怎么回事?”帝翎问。   他的嗓音的确很好听,男性魅力十足。   “很久以前吃坏东西,就一直这样了。”缪梨露出羞涩的笑容,“为了好看一点,我特地化了漂亮的妆,不化妆更是难看,不好意思用素颜见陛下。”   帝翎闻言,眼中五味杂陈。   “陛下,您觉得怎么样?”缪梨问。   她暗示得不能够再明显,给的台阶也不能够再宽,帝翎只需要抬抬腿,顺势而下,皆大欢喜。   缪梨这次有十足把握,据她从德馥那里听来的王室辛秘,帝翎对长相的容忍度真的很低,穹顶城王宫里有个巨人仆从,因为长得太丑,被帝翎关在牢房里,许多年不见天日。   缪梨不喜欢帝翎这种做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更不能做夫妻。   帝翎沉默须臾,道:“今天有点晚了,我们能在王宫借宿一夜,明天上午出发回斯凯吗?”   斯凯是穹顶城的官方名。   住一晚换退婚书当然最划算不过,缪梨喜上眉梢,不住点头:“可以的!”   她不知道,即便画了个大花脸,挡不住她那双灵动的眼睛。   眼珠颜色比鸦羽更漆黑,眸子里的光彩却格外动人,由于高兴,眼睫忽闪忽闪,眼睛更是弯成越发,感染得看她的魔种不自觉愉悦。   这自然是种无言的魔力,来自于皮囊之下活跃可爱的灵魂。   魔王帝翎与公主安珀当夜住在了缪梨的王宫。   帝翎是第一位有幸在缪梨家住的未婚夫,其他未婚夫倒巴不得跟缪梨住一块儿,哪怕打铺盖,可惜缪梨不同意。   要不是下了缪梨给的台阶,帝翎也未必有这种机会。   用晚餐时,只有帝翎自己按时出现在餐厅里。   “安珀身体不舒服。”帝翎对缪梨道,“代她向您致歉。”   缪梨一听,很是关心:“没关系。公主没事吗?”   “没事,她需要休息。”帝翎道,“多谢女王关心,饭后我会去照看她,明天上午照常启程。”   缪梨当即请德馥准备晚餐,送到安珀的房间里去。   公主不在,今晚的晚饭只有这对即将各自飞的未婚夫妻一块儿用,缪梨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好吃,抬头看见帝翎还不拿餐具,只是在座位上端坐,似乎有些不自在。她开口提醒道:“陛下,您吃饭也戴着面具吗?”   “不好意思。”帝翎道,“我失礼了。”   他抬手摘下面具。   德馥正好领着几个上菜的侍女在这个当口回来,见帝翎摘面具,不由期待地睁大眼睛,准备一睹世界之最的风采。   一个男的究竟好看到什么地步,才能战胜千万双审美不同的眼睛,获得高度一致的赞誉?   缪梨也乐得长长见识,十指交握,好奇地看着帝翎。   摘下面具之后,大家的反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德馥由期待到惊讶到淡淡失望的表情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事实上,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很俊朗的脸,棱角分明,五官也属于帅哥标配。但无论如何……跟魔界第一还是存在很大的差距。   这是过度期待导致的心理落差吗?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东西夸大其词,广告打得那么好,也不见商品真的有那么神。   帝翎不会不好看,可显然过誉了,德馥觉得她们女王绝对稳稳压过这位被夸大其词的魔王,等缪梨到世界各地转转,给其他魔种看过,下一年的魔界第一美绝对花落卡拉士曼。   德馥想到这里,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退下。   跟女官的情绪外露比起来,缪梨没什么反应。她心里存在着跟德馥一样的观感,觉得帝翎的美貌被过度拔高,面上十分从容,真诚地赞道:“陛下很是帅气。”   说完觉得这话可能暗含倾慕之色,赶紧找补:“啊!如果我能拥有跟陛下一样的好样貌该多好。”   帝翎把面具放到一边,平静地道:“多谢女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两个鲜少交流,今晚的菜全对缪梨的胃口,她也不必在名存实亡的未婚夫面前矜持,吃得很欢快,并且尽职尽责地尽地主之谊,连连劝帝翎多吃一点。   吃着吃着,缪梨忽然分神,想帝翎的魔界第一名号。   帝翎如果担不起,要怎样的魔种才能胜任?   一定是美到无法言说,只需出现,一个眼神就能毫不费力把观众灵魂悉数勾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缪梨脑海里浮现了安珀那一双碧盈盈的眼。 第79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三) 投怀送抱与狠……   吃过晚餐, 本着待客之道,缪梨还跟帝翎坐了会儿,探讨治国理政之道。   作为一个大国君主, 帝翎低调极了, 大部分时候是缪梨在说,他只点头表示赞同, 缪梨提问同样的问题放在穹顶城会如何处理, 帝翎的回答非常万金油。   “国与国的情况不同。”他道。   一通谈话下来,帝翎什么先进经验都没有分享, 反而是缪梨慷慨地提出很多观点。   没想到他这么小气, 缪梨想。或者外貌协会到这种可怕地步, 因为对方长得不够好看,干脆真诚的交流也不想进行。   帝翎不知道, 缪梨对他的印象分已经降了两次。   他终于提出结束这场单方面的会谈:“我要去看看安珀。女王也早些休息。”   “我送您回房间,顺道一块儿看看公主。”缪梨道。   她这样热心肠, 帝翎无法反对, 思索一下道:“也好。”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 顺着走廊往客寝走。   帝翎仿佛习惯走在后面, 离开议事厅时,他也是等缪梨起身才起身,下意识谦让, 没有架子, 这一点倒是挺好。   大国君主里,他或许是最礼貌的那一个。   到达安珀的房间之前,缪梨没有再跟帝翎说话。   她不说话,他也不觉得不自在,默默埋头跟在后面走。   到达目的地, 房门紧闭,缪梨上前轻轻敲响房门:“安珀公主,身体好些了吗?”   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缪梨再敲门,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天不早了,安珀或许睡下。   她正这么想,身后的帝翎忽然脸色一变,径直越过她推开房门,抬腿就往里面走。   房间挺大,也挺空,不要说公主,连公主的影子都没有。   “她不在。”缪梨惊奇地道。   帝翎找了一圈没找着安珀,焦急的神色中混杂着些无奈,他回过头来安抚缪梨:“她或许去了王宫其他地方散心。”   “不是说身体不好?”缪梨问。   “休息一段时间,可能好些了。”帝翎道,“请女王不要介意,也不必为她操心,我去找找。”   “我帮你一起找。”缪梨道,“这里毕竟是我的王宫嘛。”   “不必。”帝翎很坚持,“您不用去,也不用派仆从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捏着鼻梁,脸上无奈之色更浓:“大张旗鼓地找她,她反而会躲着不出来。安珀……从来都是这么任性。”   缪梨点点头。的确是够任性。   她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与手足相处是什么滋味,如今看见帝翎为他的姐姐着想,对他的姐姐如此包容,不由有些羡慕,同意了帝翎的建议:“如果找不到她,我随时愿意为陛下提供帮助。”   “多谢。”帝翎看着缪梨,生出温和之色,“女王回去休息吧。”   缪梨独自回到房间看文件,坐一会儿不放心,还是想知道安珀跑到王宫哪个角落,正要差德馥去看看,德馥就先一步推门进来,说转达帝翎的话,安珀已经找到并回房间睡了。帝翎自己也准备休息。   “动作很快。”缪梨道。   “他们睡下,女王可以把脸上花花绿绿给洗掉了吧。”德馥道。   她有强迫症,从来不曾把缪梨打理成这副鬼样子,今天缪梨自己画成花脸,德馥忍了一晚上,现在迫不及待要出去打水。   “不用。”缪梨道,“我洗澡,顺便洗脸。你去忙你的事情,差不多也该睡了。”   她伸个懒腰,走出房间时,外头的月色正好。   今夜是个难得的舒心夜,因为明天有盼头。   水汽氤氲的浴池里,少女圈起满是沐浴乳的手,好心情地吹泡泡。明天上午告别未婚夫的时候,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是快乐一点,还是悲痛一点?   缪梨光想想,都要幸福地笑出声。   她已经把脸洗干净,面颊恢复莹润白皙,就是丛生的小红点有碍观瞻,也没关系,恶作剧药水的效力只够维持到明天中午,那时候帝翎早已经离开,她还是那个白白净净的缪梨。   泡澡泡得心满意足之后,缪梨穿着睡裙罩着浴袍从浴室走出。   夜空如洗,突然起了阵风,凉凉的。缪梨拆掉束发的夹子,少女香气便与黑发一同在风中散开。   看看时间,她决定偷懒把剩下的一点儿公务留到明天做,溜达回卧室,往柔软的床上一趟,惬意地舒展腰肢。   夜里很安静,除了些微的风声经过,并没别的叨扰缪梨入梦。   睡意起来一些了,她把被子一卷,在被窝里蜷着,露出张甜美的小脸。   正要循着睡意的脚步进入梦乡,突然听见房门被敲响。   缪梨以为是德馥。   刚从三百年沉睡中苏醒的那段时间,德馥就很喜欢在夜里时不时过来看缪梨一眼,生怕她的苏醒是一场美梦,缪梨甘于接受德馥的视察,德馥安心,她就高兴。   缪梨闭着眼睛,乖乖地道:“进来吧。”   德馥爱看看,她可要先睡。   脚步声轻轻地从门外进来,随后是关门声,脚步声又轻轻地一路到缪梨床边。   安静那么一会儿,似乎是德馥在仔细地瞧她。   须臾,床畔空出的位置沉沉下压,缪梨感觉有个温热的躯体躺到身边,不由笑着往旁边一滚,把胳膊腿儿都搭了上去,亲昵地道:“你强迫症还犯吗?我把脸洗得可干净了。”   她以前经常跟德馥一起睡,现在反而少了,不免遗憾,今天晚上德馥跑来蹭她的床,她愿意跟德馥软声软气地撒娇,像其他女孩子会跟闺蜜做的一样。   缪梨把胳膊腿儿搭过去之后,才觉得不对劲。   她把头埋在德馥的衣服里,可德馥身上不是这种味道。被她搭着的身体似乎修长得多,也……壮实得多?   缪梨嗖地睁眼,对上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绿眼睛。   雪白的面具仍在脸上没有摘去,金发柔软地淌下来,拆了白日的宝石装饰,显出两分慵倦。安珀已经换下金丝裙,穿着舒舒服服的宽大睡袍,悄无声息跑过来,偷睡缪梨的床不算,缪梨误打误撞抱她,她不觉突兀,反而愉快接受,手臂一伸,将缪梨搂在怀里。   同样是女的,缪梨被安珀一衬,娇小许多。   她被安珀吓一大跳,滑鱼似的一挣,溜了出去,在床上坐起:“公主,你怎么在这里?”   缪梨往外逃时推了下安珀,安珀的胸好平。   美不同态,纤细或丰满都是很美。   缪梨无暇研究美的定义,睡前惊魂,要不是她自制力强,早失控地把安珀扔了出去。   这位半夜入室的公主倒自在,被缪梨推开,非但没有飞速起身的自觉,还往怀边拍拍,示意缪梨回来继续跟她抱着一起睡觉。   帝翎口中所谓的任性,原来远远不止乱跑散心的程度。   “这样做不礼貌。”缪梨道,“快回你的房间去,否则我要生气了。”   安珀垂了眸,但还躺着不动。   好女怕缠郎,女的被女的缠起来也不好受,公主有跟其他魔种一块儿睡觉的习惯,女王可没有。   缪梨拿出女王的威严,严肃地道:“我一般不为难女孩子,但也有例外。”   缪梨越严肃,反而越取悦安珀,安珀眼睛里的光漾得比井中月更缠I绵悱恻,她笑的时候,眼梢往上翘,很媚。   真是受不了。   缪梨头发乱乱的,跪坐在床上,没有形象地叉着腰,被训斥的那个自成风景,明明她有理,怎么好像从气势上输了很多。   缪梨正要进行第三次警告,安珀终于有了动静。   她慢悠悠直起身,柔滑的金发缠了手臂,她伸手来拉缪梨的手。   她的手真凉,真大,比缪梨的手大了一号不止,这么拉着,仿佛汲取了缪梨的温暖,她惬意得眯起眼睛。   拉完手,安珀倒很配合,像是终于意识到别人的地盘不能任性,离开了缪梨的床,信步走出卧室。   门缓缓关闭之前,她回头看缪梨一眼。   像是吹笛人的眼,要借着无限的魔力,把小姑娘引诱到她的手掌心去。   缪梨看得发怔,门关上,她才回神,挥着被子把安珀躺过的地方拍了又拍,心想安珀真是有魅惑魔女那味儿了。   缪梨再度躺下,迟迟未能入睡。   她翻身到左边,又翻身到右边,心里总有个疙瘩在膈应着,令她无法入眠。   她总觉得,安珀还要折腾。   再次强行入睡失败之后,缪梨无奈地听从第六感,掀开被子起身,光着两只脚走出卧室。   打开卧室大门,往外面一望,平日不说脏话的女王此时此刻有一肚子的脏话想要脱口而出。   安珀果然没睡。   从缪梨的房间出来,正对走廊的是花园,安珀正坐在高高的树上仰头看月亮。   她也没有穿鞋,长腿在半空荡着。   缪梨走到花园,抬手一握,树受到感召,顺从地低了枝头,把安珀从半空一路送到她跟前。   见缪梨能够催动树木,安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兴味更浓。   “在我的王宫,要守我的规矩。”缪梨道,“我好像说了请公主回去睡觉。”   做公主到底比做女王好多了,公主能够大晚上不睡觉到处跑,反正女王会来管。   安珀抬手指着月亮,示意缪梨看。   花园中,忽然来了一阵微微的风。   缪梨注意到,从见面到现在,安珀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有些犹豫,试探着问:“你不能说话?”   安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执着地让缪梨望月。缪梨不看,安珀就跳下树枝,来到她身侧,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将视线转向空中。   好一轮皎月。   缪梨不光注意皎月,她还注意到,安珀真的很高。   跟赤星世岁他们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安珀伸手,凌空一点月光,又一点缪梨的脸。   他微凉的指尖正点在缪梨面颊因喝了恶作剧药水而发起来的小红点上,水润的凉意渗透,好似有什么融进缪梨的肌肤之中。   缪梨一惊,赶紧扭头躲避,安珀已在她躲闪之前先收手,好心情地一揉她头发,转身离开。   这回,缪梨硬是跟在安珀身后,亲眼看着她回到她自己的卧室才罢休。   托安珀的福,缪梨今晚本来可以早睡,闹腾两回硬是熬上夜。   缪梨回到房间,把门上了锁,才终于安心入睡。   翌日,是跟未婚夫说再见的好日子,但在这个好日子的大清早,缪梨就遇上倒霉事。   “为什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抓狂,“为什么我的小红点全不见了?”   德馥在后面打理着缪梨的衣服:“不见不是很好吗?”   “不应该啊!药水的效力会持续到中午,就算提前,也不会提前这么早。”缪梨百思不得其解。   早餐已经在准备着,她只好再喝一瓶恶作剧药水。味道一如既往的糟糕。   比药水滋味更糟糕的是,缪梨忍着恶心吨吨吨一瓶,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脸一点变化也没有。   “红点呢,痘痘呢,难看的包呢?”缪梨对镜自问。   德馥上前来看:“药水过期了?”   “全新的。”缪梨拿起瓶子给她看。   “那么就是你已经喝过一瓶,再喝不见效了。”德馥道。   缪梨不信邪,又忍着难受喝下一瓶,这回总算相信――她的脸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伪装皮肤病不成,她只能化个比昨天更浓重更丑的妆,浓到德馥不忍心看:“这会欲盖弥彰。”   “帝翎打定主意跟我解除婚约,不会仔细看。”缪梨道。   事实证明,还是德馥说得没错。跟缪梨会面时,由于她的妆太浓,帝翎很是诧异地盯着她看了几眼。   一同出现的安珀也在看缪梨。   她并没有像帝翎那样表现出诧异,目光水一样滑过缪梨的浓妆,羽毛扇啪地一开,慢条斯理扇着。   帝翎的面具自从昨晚揭下之后,再没戴回去,安珀却还时刻戴着她的面具,餐桌上也不拿下。   “她吃过了。”帝翎为安珀找补。   安珀吃没吃,缪梨不是很关心,她比较关心有效的退婚书什么时候到手。好容易熬到用完早餐,再没什么可磨蹭拖拉,缪梨随着帝翎和安珀一起走出王宫,告别时刻,帝翎转过身对着她。   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有默契,同一时间做出反应,一分一毫都不差。   缪梨递出起草好的退婚书:“陛下签字。”   帝翎则开口问:“女王没有行李要带的么?”   话音同时响起,话音同时落下。   缪梨的手顿在半空:“什么行李?”   “我以为您会有些贴身的东西,要带去斯凯。”帝翎道,“不带也好,斯凯王都的东西一应俱全。”   “谁去斯凯?”缪梨慢慢地问。   事情发展超出想象时,她往往有些呆。这么慢慢地说话,其实非常可爱。   “您。”缪梨发呆时,帝翎诧异地与安珀交换了目光,安珀一眯眼,他当即会意,坚定地道,“您和我们到斯凯去。”   “您不是要在这里签字的吗?”缪梨终于品味出当下的局势,着急地把退婚书扬了扬。   说话不算数,还当什么大魔王!   “我想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帝翎道,“昨天也完全没有说过要退婚的话。”   缪梨不信,都是魔王,你来我往明示暗示的套路玩得还少吗?帝翎昨天肯定懂她的意思,并且也是同意的,谁料一觉醒来竟然变卦!   帝翎的印象分又噌噌噌往下掉。   所幸,他及时做了一件挽回分数的事情:“就算想,也要处处看才知道,如果将来结婚,您就是斯凯的王后,总要去我们那里熟悉一下。”   昨天说话还欲言又止,今天N啵N啵流畅不已,好像把台词背了千万遍。   缪梨负隅顽抗:“可是我的脸……陛下跟我还是不要互相困扰。”   “女王脸上的红点好了。”帝翎道,“即便没有红点,您的样貌也并不丑陋,请不要妄自菲薄。”   当着帝翎的面,缪梨有了落泪的冲动。   德馥的行李没有白收拾,最终还是派上用场,而德发这个混蛋,完全不知道缪梨为退婚做的努力,送缪梨离开时,他很欢快,拍着胸脯保证会照管好国家,请女王安心到斯凯去。   私下里,德发跟缪梨咬耳朵:“这位陛下虽然虚名过盛,可也是很帅的,斯凯是魔界唯一一个空中国,不仅强大有钱还特别,女王选他选他!”   “选你个大头鬼!”缪梨狠狠给了德发一个棒槌。   昨晚白高兴一场,事到如今,不仅要乖乖到穹顶城去,还不能骑龙。   “斯凯在天空上,爬升时会遇上飓风,女王头一次去没有经验,骑龙可能有些危险。”帝翎道,“让龙在后面跟着飞吧。”   帝翎和安珀是坐飞车来的,两辆金车都很宽敞,缪梨已经做好跟未婚夫共乘的觉悟,没想到他安排她跟安珀同坐。   “你们女……女孩子一起坐比较方便。”说这话时,他那欲言又止的感觉又回来了。   跟未婚夫相处的危险系数,与跟安珀相处的危险系数,用膝盖算都知道是前者比较大。   缪梨以后大概会后悔听从了这用膝盖算出来的危险率。   她上车时,安珀已经在车里。   公主在窗边懒洋洋歪着,今天换了宽袍大袖的金边花裙,长发弄卷了,一绺一绺垂在胸前。她终于没有打那把羽毛扇,尾指挑着一只红宝石戒指在玩。   缪梨坐在安珀对面。车门关闭,这密闭的空间里只她们两个,她没来由地感到有些紧张。   安珀坐没坐姿,仍然好看。缪梨猜想她是个大美女,美的不止皮囊,还有骨相。骨相美,哪怕蹲在地上啃鸡腿,依旧是美的。   她是帝翎的姐姐,不知道比帝翎如何?   缪梨正想着,腿上落了个东西,是安珀把宝石戒指丢过来给她。   “我不要。”缪梨扔回去,“我的首饰够了。”   安珀把戒指丢到地上。   她真的很任性。   这个车子不用马拉,缪梨想看看是怎么动起来的,鼓捣窗户要打开,忽略了对面的安珀。   缪梨又一次研究窗户时,安珀从地上捡起戒指又扔她。   缪梨没好气地望过去,正要让她看看什么是女王的铁腕手段,汹汹的气势却霎时间瓦解于安珀揭面具的动作中。   面具落下,她看见安珀的脸。   有一瞬间,缪梨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不光眼睛花,她呼吸难以自制地停顿,心音消失,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双眼发直,一眨不眨地望着安珀。   面对过于美的物事,所有魔种都免不了这种反应。说不出话,没有形容词,直白的一个“美”字过于贫乏,要说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无瑕丽至极,一笑万千芳华动,只有凝望。   缪梨忽然懂得,什么才能够叫做魔界第一美。   那些给帝翎赞誉的魔种要是见过安珀,那就没帝翎什么事。   她回过神,深深感觉看公主看呆了非常丢脸,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一边,借研究窗户掩饰尴尬。   她这么快回神,回神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假装无事发生,大大震惊了安珀。她流波美目睁得圆而又圆,从未遭遇的处境令她第一次手足无措。   震惊之后,就是浓浓的不悦和不甘。   缪梨找着窗户的一条缝,小心抠着,一只手探到她旁边,引着她回望。   安珀惊世绝俗的美貌又映入眼帘,她这种美,已经阴阳勿论雌雄莫辨的境地,做女的好看,做男的也会很好看。   缪梨看着安珀,点头表示肯定,听见外面启程的声音,赶紧又去弄窗户,再不看就来不及。   安珀更惊,她有点生气,蹭到缪梨身边坐,要她看她。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美。”缪梨道,“再不看外面就不知道车怎么飞的了!”   这个自恋臭屁公主,美又怎么样,一遍遍炫耀也是够呛。   缪梨一心研究无马车厢飞行的秘密,哪知道窗户根本打不开,做最后努力时,在她看不见的外面,送行的工匠国国民们倒是亲眼看见车厢底部腾起一朵巨大的云,云托着车厢,嗖一下子弹上高空。   “噢!”国民们惊叹,“这个用手可制造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有国民反驳,“不试试看别说不可能。”   “那回去试试!”   国民们斗志昂扬地回去造云。   车厢弹起的瞬间很是颠簸,缪梨没坐稳,又被安珀拽着,一下往外歪倒,只听咚一声,她和安珀都倒在了地板上。   她比较幸运,倒进安珀怀里,安珀则是以血肉之躯实打实地撞了回,听着都疼。   缪梨急急忙忙道:“没事吧?”   安珀没说话,也不顾着起来,胳膊一圈,把缪梨圈在怀抱里。   缪梨真是软乎乎,闻着也很香。   安珀因被忽视而生的惊与怒悄悄消失,变得饶有兴致,她伸出手指,隔着衣服在缪梨的脊背描写魔文。   她写道:   一起到天空看看吧。   这样温柔,这样缱绻,配着这副皮囊与骨架,哪个魔种承受得了。   沦陷已是势在必行,可下一秒,安珀听见缪梨道:“你能不能不要挠我?我们还是坐起来,这样很难受。”   安珀的动作僵硬顿住,碧瞳之中燃起了火。   缪梨费劲撑开安珀的胳膊,这个公主力气超大,比她的还大,一时之间竟挣不开。   好在安珀自己主动松手,缪梨一喜,正要爬起,安珀将她往上一提,低头在她面颊狠狠香了一口。   这一口亲得突然,又很用力,亲完之后,缪梨还没呆,安珀先她一步呆傻。   缪梨脸上涂了很浓很浓的妆,迄今为止没有卸掉。   安珀有着神奇的冲动和脑回路,竟然敢用嘴来挑战她脸上厚厚的粉。   缪梨不知道该训斥安珀乱亲先,还是对安珀表示同情先,大惊之后,她还是不厚道地噗嗤笑出声。   安珀放开缪梨。她拼命擦着嘴巴,脸色好难看。   她嘴巴红红的,竟然不是因为擦了口红,是天生轻薄红润。   直到到达穹顶城,安珀也没有跟缪梨说过一句话。   车子离地,往上升去,速度越来越快,终于与飓风狭路相逢,猛烈撞击与冲刺,车厢内安然无恙,感受不到万分。车子最终冲出疯狂的飓风层,穿破猛烈的乌云层,进入华光万丈的“穹顶城”斯凯。   斯凯是一座庞大的空中王国,整个国度由一根巨大的天柱支撑,整体形似蘑菇,天柱是结实的菌柄,幅员辽阔的王国建立在伞盖之上,从未坍塌,永不倾覆。   斯凯的空中飘荡着许许多多坐着云的魔种与靠云发动的车厢,络绎不绝,底下成片成片的金色建筑群与日光交相辉映,说不出谁比谁更璀璨。   王都尤为繁华,最庞大的金宫伫立在正中央,那就是帝翎的宫殿。   抵达王宫上空,车厢并不降落,安珀打开车门,呼呼的风灌进来,好似即将把车刮走。   安珀黑着脸朝缪梨伸出手,她对缪梨的气还没消。   “这很高。”缪梨看了下高度,不由胆寒,“直接跳下去吗?”   安珀把手一晃。   现在是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人生地不熟,跟安珀跳最好。   缪梨心一横,把手放进安珀手里。   安珀捉稳缪梨,带着她往下一跃。   庞大的失重感将缪梨裹挟,在无所依托的空中,唯有坠落再坠落,眼睁睁看着大地急速靠近。   下落到一定高度,一阵风旋腾而上,将安珀与缪梨稳稳托住。   风往下沉,沉到地步,温和瓦解,缪梨双脚落地,除了头发吹乱一点,浑身上下完完整整。   “好玩!”她兴奋地对安珀道。   她这样高兴,即使顶着丑丑的花脸,也好像抚慰了安珀糟糕的心情。   安珀面色稍霁。   帝翎随后落地,将缪梨带往王宫。安珀则在王宫门口与他们分道扬镳,一阵大风起,安珀借风飞得无影无踪。   想不到她不仅美貌绝伦,还很厉害。   然而这些优点加起来,还是无法跟她的神经质抵消。   帝翎带着缪梨进了王宫。王宫很大,高高的围墙围着宫殿,仆从很多,不知地情如此,还是过度自由,抑或纯粹的没有礼貌,他们看见帝翎并不行礼。   王宫前殿是议事用的,时常有大臣在,帝翎带缪梨绕路走,不经过前殿。   “这位是谁?”有仆从上前问。   得知来的是工匠国的缪梨女王,一下子不得了,仆从们奔走相告,都跑过来行礼。   “对我行礼,却不对你行礼?”缪梨问。   帝翎摸了下鼻子:“他们习惯这样。”   好自由奔放的习惯,缪梨的卡拉士曼已经很自由,在王宫之中也没有这样。   帝翎带缪梨参观大半圈王宫,没有告诉她她的房间是哪一个。   眼看逛完,他们又要离开王宫,缪梨忍不住问起自己的住处。   “你跟安珀住。”帝翎道,“公主另有住处。”   “这为什么?”缪梨愕然。   倒不是说不好……她的这些未婚夫里,帝翎还是头一个提出让她到外面住的。   缪梨忽然觉得解除婚约不是没希望,至少帝翎表现得对她很没兴趣。   “安珀想跟你住。”帝翎道,“你就算住在外面,也可以每天都到王宫来。”   这倒不必。   缪梨想一想,接受帝翎的安排。   帝翎说他手头有事,安排两名卫兵陪缪梨前往安珀的宅邸。   缪梨走后,帝翎仿佛一下子松弛了神经,狠狠地从肺中呼出一口气。   他快步向前,足尖点地飞起,一直飞到王宫最高处,有个魔种在那里等他。   帝翎到时,那个穿金边花裙的身影已经在栏杆靠坐多时。   安珀手持烟枪,慢悠悠抽一口,虚无缥缈的烟气吸入肺腑,又被她吐出,完美的烟圈随风而逝,味道竟是淡淡的甜。   帝翎落地无声,安珀连头也没回就知道他来了:“安置好她了,侍卫十四?”   哑巴公主竟会说话,一开口,是沉稳酥靡的男声。   “都好了。”表面上是魔王本王、实际上是魔王身边排行第十四的侍卫以拳击额,无可奈何之色溢于言表,“陛下,您要扮公主扮到什么时候?” 第80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四) 任性陛下与恼……   真正的帝翎回过头, 冲侍卫十四烟轻云淡地一睐。   他漫不经心,架不住容光四射,眉眼动起来跟画活了似的, 把侍卫十四看得发愣, 情不自禁红脸。   侍卫十四是铁打的直男,可再直的男也架不住被魔王用明晃晃的美貌这么招。   帝翎平素见惯了侍卫十四这种反应, 不光侍卫, 大臣们见到他,也很难不先晃眼睛。看惯了不觉什么, 然而大概因为今天在缪梨那儿吃了瘪, 侍卫十四的愣怔倒让帝翎把尊严找补回来。   他微笑道:“我好不好看?”   “好看。”侍卫十四低头看地板。   “招架得住吗?”帝翎又问。   侍卫十四憋得脸更加红:“……不。”   “那怎么缪梨就可以再三地无视我?”   缪梨怎样无视帝翎, 侍卫十四不知道,因而不知从何答起, 满头雾水地抬眼,发现帝翎这话并不是问他, 是在自问。   “她不可能不喜欢, 只是装的。”帝翎想想, 忽然莞尔, “有意思。”   他扔掉烟枪,修长的食指画个圈,裙袖与裙摆无风自动, 招摇的幅度越来越大。   侍卫十四见魔王要走, 赶忙道:“宰相带了大臣等着见您!”   “让他们死远点。”帝翎道。   他微微一笑,散在风里。   满脸浓妆的缪梨在两位侍卫的陪同下来到帝翎安置在王宫之外的宅邸。   宅邸富丽堂皇,配置堪比王宫,来来往往十数个仆从,竟然都是身强力壮的男性魔种, 个个英姿飒爽,分外养眼,安珀真是会享受。   缪梨当然还不知道安珀是自己真正的未婚夫帝翎,也不知道这宅邸里的仆从是帝翎身边的侍卫,从一排到十三,很听话,也很强大。   在来的路上,缪梨想看看王都的风土人情,坚持不要坐车,也不坐龙,让她的龙波波在天空自由飞翔。   一通看下来,她发现穹顶城格外繁华,由于住在天上,从生活方式到交通工具都与陆地有许多不同,还发现,外貌协会是整个王国――至少整个王都的通病,出现美貌的魔种,大家都盯着看,出现不好看的魔种,大家纷纷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缪梨顶着夸张而丑的妆在街上走,收获不少热心群众让她去洗把脸的建议。   “洗完脸会是个大美女哦。”路过的老婆婆笑眯眯道。   缪梨连连摆手,唯恐侍卫把这话转告给帝翎:“不不不,很丑很丑。”   老婆婆于是露出很遗憾的表情。   奇了怪了,有这么外貌协会的国民,帝翎还能被评为魔界第一美貌。难道他们都没见过安珀的脸,还是安珀太过宝藏,大家不愿意把她推选出去做那个第一?   缪梨百思不得其解。   夜幕降临,仆从们渐渐隐去身影,四下没有眼睛看着,缪梨终于能够跑到浴室洗个香香,顺带把脸上黏糊糊的妆洗掉。   为她准备的睡衣明显大了几个号,还很长,说是男装她也相信,不得已,她只能把衣袖裤腿卷起,松松垮垮地穿着到卧室去睡觉。   卧室是管家安排的,大得惊人,摆设却少,奢华松软的大床显得尤其瞩目,细纱的幔帐如梦似幻地在床边垂着,缪梨钻进去,成了令人想入非非的一片朦胧。   公主到现在也没回,在主人归来之前先睡着似乎不大礼貌,缪梨强撑精神拿了本书看,架不住白天奔波,又很是走了些时候,书上的字一个个变作催眠符号,看得她眼皮沉重,终于往枕上一歪,悠悠睡去。   缪梨应该吸取在卡拉士曼的教训,睡前锁门,可惜她忘记了。   夜半时分,外头的风声喧嚣起来,风推开房门,卷起纱幔,时明时暗的视野中,有个高大身影长驱直入,一路走到床边,弯腰探进幔帐里。   帝翎一招手,风吹熄烛火,卧房顿时黑暗笼罩。   这不妨碍辨别被窝里的那一团温热,他躺下,熟门熟路地挨过去,打算挨着缪梨睡,走夜路裹挟上身的冷意还未散透,凉凉地惊了她。   失算。   帝翎先是感觉缪梨一缩,随即有双温暖的小手摸过来,正摸到他脸上。   跟上次一样,她现在也是吓得一哆嗦。然而这次更有长进,哆嗦之后,缪梨不喊也不叫,突然用力,把他推出床外,摔了个结结实实。   帝翎哑然失笑,才支起上半身,被惊醒的未婚妻已经掠出床幔,伴随一道暖融融的火光,她像头捕猎的小母虎,压下来扣了他的手腕。   缪梨很窝火,任谁大半夜被爬床的惊醒也要窝火,这个臭公主死性不改,仗着在自己地盘,加倍放纵坏毛病发作,换了别的魔种,可能任由欺负,但缪梨不会。   “再有下次,把你扔出去!”缪梨凶巴巴地道。   点亮的一团火飘过来,照亮她与帝翎的脸。   四目相对之时,帝翎眼角眉梢流露的笑意蓦地停滞,仿佛被关了开关,视线发直,牢牢黏在缪梨脸上,从她的眉游移到眼,从眼游移到唇,直看得红唇微张,说不出话。   从缪梨的视角看,这位被她压着的安珀公主真是奇怪。   摔的这下很疼,缪梨以为安珀会哭,再不然也要发发脾气,但安珀没有,只是盯着她。   不知是火光太亮,还是眼花,感觉……安珀好像脸红了?   下一秒,缪梨被摸了脸蛋。   帝翎的手刚才还凉,现在却烫得惊人,胸腔里鼓动着砰砰砰的心跳,血液加速流动,流到四肢百骸,然后一股脑儿涌到脸上。   他看着缪梨,不住地失神,失神过后是惊异,惊异之后,泛起针对自己的极大羞怒,抬手一掀掀开了她。   他咬了下唇,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倒像有鬼在追。   “?”缪梨坐在地板,望着他那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穿花裙子的魔王在走廊乱窜,胡走一通,终于冷静,抬手捶在廊柱上,力度之大,仿佛用力一些,就能将刚才丢脸的一幕捶个粉碎。   记忆没碎,廊柱没碎,仆从们倒被招了出来。   侍卫小一悄无声息出现,小心翼翼道:“陛下?”   帝翎心情不好,显而易见。   侍卫小一亲眼看着帝翎从缪梨的卧房出来,显然他的心情不好跟缪梨脱不了干系,至于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妻在深更半夜发生了怎样不为人知的纠葛,侍卫不敢想象,也不好意思想象。   帝翎愤愤转身,捏起侍卫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见没见过缪梨的脸?”帝翎横眉竖目。   横眉竖目,也有种碧目含嗔的美丽。   “见、见过……”侍卫小一被魔王的突然发难整懵,咽了口口水,紧张回答。   帝翎道:“我说没化妆的脸。”   那倒没有,缪梨洗澡出来,香汽缠身,谁有那个胆子看。   “我好看,还是她好看?”帝翎问。   侍卫求生欲极强,飞快地道:“是陛下。”   这个回答好像错误,帝翎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没有放开,反倒扣得更紧。   “那缪梨哪来这么大能耐,在她喜欢我之前,反倒先把我搞得。”帝翎越说越发狠,“搞得――”   他够狠了,然而被缪梨搞得脸红心跳这个事情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只是看了她的脸,心就跳了,然而心跳起来,好像又不光因为看见缪梨那张漂亮脸蛋。   帝翎心乱如麻,终于放了无端受害的侍卫,怒道:“放水给我洗澡!”   托帝翎的福,缪梨这两天的睡眠质量急转直下,早上睡晚了,起床时她还是蔫蔫的。   “你们公主从小就有偷进别人卧室的习惯吗?”缪梨化完浓妆走出房间,问侍立一旁的管家。   管家正由倒霉的侍卫小一扮演,他听到这话,摇头道:“没有。”   “那昨晚怎么跑到我的房间?”缪梨皱眉。   “可能因为……”侍卫小一很是心虚,“女王您睡的,本来就是公主的卧房。”   缪梨愕然:“可是你安排我住。”   “是公主的意思。”小一道,“他想和您一块儿睡,所以昨晚,也不算偷偷进房间……”   回自己的房,当然正大光明。   看着缪梨明显因生气而微红的脸,小一心想,要是女王知道她的睡衣也是陛下的,岂不要闹翻天。   缪梨气冲冲找到帝翎时,他正在用早餐。   帝翎今天换了条清爽的绿裙子,雪白的披肩缀着流苏,随动作晃荡,好看极了。他脖子上戴着颈圈,做坠的钻石白闪闪,这么一颗,能换座小城池。   早知道小未婚妻不会罢休,缪梨进来时,帝翎平静得很,把崭新的餐巾往对面空座一扔,打个响指示意仆从给缪梨上份新鲜早餐。   “我不要睡你的房间。”缪梨道,“要么你换一个,要么我换一个。”   帝翎眼梢一挑,飞起个眼神,他仍然要装聋作哑,眼神里的意思只好由侍卫小一负责解说:“公主说,她的床是最舒服的,当然要用来款待贵客。”   缪梨简直气笑,既然要款待,有本事自己别往上躺啊!   她在餐桌边坐下,斩钉截铁地拒绝:“不用了,我喜欢睡普通床。”   帝翎收回目光,端起苦咖啡喝了口。   这很像是妥协的意思,接下来他也没有再指示小一说什么反对的话,缪梨心下稍宽,胃口也开,开始津津有味地吃早餐。   她高兴得太早。   吃完早饭,缪梨正准备从宅邸里随便挑个客房当卧室,谁料仆从们的动作比她更快,她离开餐厅,看见强壮的男仆们紧锣密鼓地把各个房间的床往外搬,一直搬到宅邸大门之外。   缪梨瞠目结舌:“这是干什么?”   身边啪一声,是帝翎把他那骚I包的羽毛扇子开了,在替她扇风。   从扇上投来的他的眼神,有种小孩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   “女王刚才说喜欢普通床。”侍卫小一为帝翎服务,只能压下不忍,小声地向缪梨解释,“现在整个家的床都扔出去了,只剩……只剩公主房间那一张。” 第81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五) 梨梨不爱与可……   缪梨认为, 这位公主的秉性用任性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她决定不要理睬。   “那我睡地板。”缪梨从善如流地道。   这话说出来,侍卫小一亲眼看见他们陛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绿,不由啧啧称奇。帝翎爱美, 平日很注重表情管理, 却因缪梨一句话失态,气得直磨牙。   小一又以敬佩的眼神望望缪梨, 纵使陛下扮成公主, 那副美貌也是男女通吃,面对陛下的自荐枕席, 缪梨女王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 也是很厉害了。   作为帝翎身边的侍卫, 小一是见过他发脾气的。上次,帝翎的头发染错颜色, 王都连着刮了三天三夜大风,交通瘫痪, 那三天国民生产总值创下历史新低, 想想都要叹气。这回在未婚妻面前吃瘪, 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疾风骤雨。   小一很后悔没有提前囤粮食。   但出乎他意料, 帝翎没有生气。或者说,他把生气的情绪强压了下去,没有表露出半点儿。   所谓的公主宅邸只是帝翎平日用来躲避宰相唠叨的临时港湾, 没有重要事, 他一般不在这里待。用过早饭,侍卫们等着恭送陛下,却迟迟没有等到陛下出门的脚步声。   帝翎在宅邸留了下来,因为缪梨在这里。   缪梨伏在书案,给德馥写信报平安。她平日写字很认真, 轻易不出错笔,今天意外地错字连连。   说起来也不算意外,不远处有个丽影侧卧在榻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葡萄,一边故意翻着本不知道什么书,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非常扰民。   写错第三个字时,缪梨抬头瞪帝翎一眼。   装扮华丽的男公主猫一样伸个懒腰,他的腰很漂亮,线条紧实流畅,像画匠恰到好处的一笔。   帝翎知道缪梨正瞪他,他没有罪疚,将晶莹的葡萄贴到唇上亲一口,展示给缪梨。圆润深紫的果儿在他指尖流连,他挑了下眉,用眼神问她吃不吃。   “不用。”缪梨道,“如果你翻书的声音小一点,我会很感谢。”   她说完又埋头写信,连一点点余光都不留给帝翎,千里之外的德馥,竟比美男更有吸引力。   帝翎没趣地丢掉葡萄,把书翻得更响。这次缪梨没再瞪他,她快快地写完信,拿着折好的信纸出去寄送,把他独自丢在书房。   未婚妻的背影从门口彻底消失,帝翎才完全反应过来,他又一次被忽略。   魔王的美目之中顿时阴霾遍布,榻也不软了,葡萄也不甜了,他坐起身,把手里的书用力一扔,书飞出去,心里的不甘却像凝固的水泥,硬邦邦地滞留着,憋得他喘不过气。   缪梨寄信回来,在房子自带的前花园里停住。她发现一个大大的储物柜,柜子里装的是用作交通工具的云,打开一格,一朵蓬松洁白的云就飞出来,看着缥缈,实际上非常结实,载很重的东西也不吃力。   储物柜旁边还有台机器,大概是造云用的。   骨子里流淌的工匠血液使得缪梨被这机器深深吸引,叫住经过的仆从,问:“这是做云的机器么?”   “是的,女王。”仆从道。   “我能不能看看?”缪梨又问。   征得同意之后,缪梨左一圈右一圈围着机器转,看外壳看不够,找来工具,蠢蠢欲动地想上手。   “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拆了保证复原回去,一个零件不多,一个零件不少。”缪梨道。   扮演管家的侍卫小一及时出现,满足了缪梨的愿望。   他觉得稀奇,女王对房间梳妆台上满溢出来的珠宝不感兴趣,却对这平平无奇的机器好奇满满,跟他素日见的魔女真是不同。她居然还要动手拆――她居然真的拆起来,拆解得还蛮好。   “好有意思的零件。”缪梨看着摆了一地的机器部件,不住点头。   “女王想要,跟陛下说就是了。要多少台陛下都会送您的。”小一道。   “机器是死的,技术是活的。”缪梨点了点脑袋,“知道怎么装,回去我可以造不计其数的云,你们亏大了。”   她脸上化着夸张的大浓妆,实在算不上好看,可笑起来那样明媚动人,小一被她笑望着,情不自禁也弯起眼睛。   仆从们渐渐围拢过来,看缪梨把拆解的零件装回去。   “会做机器也造不成云。”看着看着,他们也不由要跟缪梨说话,哈哈笑道,“会做机器不等于会做云,女王,没有特定的魔咒,云一碰就散。”   “噢?那是什么魔咒?”缪梨兴冲冲地。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比星辰的光辉更璀璨,那盛不住的笑意,甜过盛夏的果子。   小一正要告诉缪梨,余光一睐,睐到帝翎的身影,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回肚子。   他转头去看,看见帝翎倚着门柱,神情微妙地望这边,望侍卫们跟缪梨互动。   帝翎生而耀眼,从来都是光环加身,他地位又极贵,不会跟侍卫打成一片,偶尔开恩,跟谁说说话,对方光看他的脸就飘飘然。   他哪里有过这么孤零零的时候。   侍卫小一只觉陛下的眸光比刀锋更孤冷,背后一寒,连忙把缪梨的注意力往帝翎身上引:“公主知道。”   其他侍卫也求生欲极强地闭紧嘴巴,务必要使帝翎成为那颗最瞩目的明星。   缪梨跟着回头,看了看那位抱柱观望望得有些幽怨的公主,好奇锐减:“有没有相关的书?我查查书也行。”   他们隔得并不很远,缪梨的音量虽然不大,但帝翎还是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眉心微动,天空之上顿时乌云密布,大雨压境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侍卫们心里发毛,体格再见状,也架不住魔王的雷霆之怒。   万幸,帝翎的愤怒还是被压了下去,乌云徘徊之后,缓缓散去,而他离开门柱,走到缪梨跟前。   他伸出手,将手心握着的一把钥匙递给缪梨。   缪梨不解,小一赶忙翻译:“公主的意思是,他的卧房归您了,他去睡地板。”   “不用不用。”缪梨瞧帝翎那娇生惯养的派头,不以为意,“还是把房间还给你睡,我睡哪里都一样。”   帝翎把钥匙往缪梨手里一塞,转身大步走了,跑到宅邸之外,不见踪影。   陛下终究还是被女王气跑了,侍卫们心里想。   帝翎走后,下了场雨,缪梨跑到书房找书看,直到雨势逐渐加大,才问小一:“安珀跑出去,你们不找找么?”   “公主不会跑太远。”小一道。   事实上,帝翎要是想跑,没有魔种捉得到他。   雨一直下到傍晚,穹顶城王都最热闹的酒馆刚开张,就挤满了许多买醉的魔种。   今夜的酒馆尤其躁动,没醉的半醉的烂醉的,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往角落的卡座飞。   卡座里坐着闷头喝酒的帝翎,阴影遮挡了他大半张脸,然而那被美酒滋润得殷红的唇,以及舔酒的小动作,还是轻轻松松俘获一堆细节颜控。   帝翎跟前横七竖八倒着五六只杯子,喝得不耐烦,他往后一仰,不加遮掩的面容暴露在所有窥探的眼睛之下,吧台那儿哗啦倒了好几个激动的魔种,男的有,女的也有。   帝翎知道大家在看他,侧过脸,目光迷蒙地在魔种堆里搜索,随手指个男的,问:“喜欢我吗?”   被指到的魔种很激动:“喜欢,喜欢!”   帝翎勾起唇:“愿意为我抛妻弃子吗?”   “愿意!”   他又指了个魔女:“你呢?也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么?”   “愿意!”魔女把酒洒得满身都是。   帝翎往靠背上一趴,吃吃地笑起来。酒是喝不醉他的,越喝越清醒,四周围了那么多或诚挚或心怀不轨的爱慕者,他却在热烈的追捧中,意识清晰地想到缪梨。   他在想,她昨晚把他推下床时,那凶巴巴的表情。嫩生生的一张小脸儿,横眉竖目,细眉那样挑着很好看,水润的红唇抿起来,也很好看。   帝翎见过很多漂亮的魔种,最漂亮的还数他自己,看着镜子的时候,他想不可能有魔种会引起他的惊艳。   错了。   彼时他看着缪梨,忽然止不住地惊艳。   因为她的脸么?好像不是。   是她看他的眼神。小狮子一样生气的、明亮的眼。她看着他,不带一点欲念。   太多魔种渴望接近帝翎,这样的渴望往往与欲念挂钩,但缪梨不是的。   她甚至不要接近他,他好看得不得了,身材也超棒,又有钱,又强大,可是自动送上门,她不要,宁愿跟侍卫们说话也不要跟他说话。   帝翎很不甘心,又很是迷茫。心里的憋屈到达临界点,他突然抬手一扫,把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叮叮当当,碎裂的声音淹没在魔种们的叫好声里。   夜深了,帝翎才回到宅邸,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贴着皮肤,好似掉进海里刚被捞起。   缪梨已经睡下,守在门口的侍卫们见魔王归来,齐齐上来迎接,被帝翎无言的摇头劝退。   帝翎灌了许多酒,身上却没有难闻的酒气,唯有森森的水汽相伴。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回来之前,他找了一口最最阴冷的泉水,浸泡进去,泉水没过头顶,针扎般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   那是泡久了足以把魔种冻死的温度。   帝翎没有点灯,拖着湿衣服在黑暗中前行,一路摸到缪梨的卧房。   她真不要他的房间,另外找了个客房睡,房门紧闭,这次闯是闯不进去,他也没想闯进去。   帝翎背靠墙壁,腿一软滑坐到地板,伸手敲响缪梨的门。   他闭上眼睛,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声响,听见缪梨下了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门开了,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缪梨很头大。   她睡不着,正辗转反侧,听见门响,一开门外头就躺着这个讨厌公主。   她虽然有点时间,可不想把时间用来哄比自己年龄还大的臭美精,正要开口驱赶,忽然发现对方身上湿淋淋的,好像还冒凉气。   缪梨蹲了下来,摸摸帝翎的额头,烫倒是不烫,就是冷得很。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架不住他是在雨里淋了一下午才回来。   至于吗?   “喂,快点起来。”缪梨轻轻搡了搡帝翎。   她不搡还好,一搡,帝翎开始哆嗦,好像冷到极点,白天任性得不得了的公主一下变得脆弱起来。   “没事吗?”缪梨赶忙问。   她放出火苗点亮走廊的蜡烛,手心运气温暖的魔力,握住帝翎的手,替他驱赶寒意。   那些仆从应该在宅邸各处候着,难道看不见公主淋了一身,还是看见了却不来伺候?真不像话。   侍卫们默默背上又大又圆的锅。   缪梨跑回卧室找了件外套,替帝翎披上。她的外套在他身上真是显小。   “拜托,你这么大了,还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缪梨一边用手帕擦帝翎的头发和脸,一边吐槽,“一看就知道没有经历社会毒打。”   她正不留劲儿地把帝翎这张漂亮脸蛋擦着,突然被他握了手腕。   他握得很松,没用力气,一双碧眸将她望着,眼底有水光滴溜溜地转。   很可怜的模样。   公主任性,吃点苦头在所难免,他现在这个落汤鸡的样子,缪梨要气他昨晚爬床,有点气不起来。   都是女孩子,一起睡其实也没什么。   缪梨叹口气,用指背抚了抚帝翎的颊,温和地教道:“你要懂一点尊重,进我的房间,需要我做什么事情,得先经过我的同意,对别的魔种也一样。这样大家都会喜欢你,也会同样尊重你,好不好?”   她现在和颜悦色,跟昨晚娇蛮发怒的样子相比,又是另一种情态。这样温柔。要怎么样才可以做到这样温柔?   帝翎探身抱住缪梨。   才教要先问意见,这又是不问而抱,缪梨真想把这个坏学生一拳打飞,想想他的可怜样,终究没有,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帝翎搂着缪梨,嗅见她头发上的香气,心里忽然十分安稳,趁她看不见,流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透过敞开的门,他看见卧房里的一张小床。   缪梨动手能力太强,不给她床,她自己飞速地搭了一张。   小宝贝厉害得很。   帝翎直勾勾盯着那张床。他真的挺想跟缪梨一起上去躺一躺。 第82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六) 鸡同鸭讲与小……   翌日, 侍卫们惊恐地发现,魔王陛下转了性子。   清晨的阳光透出崭新温度,早餐时间已到, 缪梨和帝翎迟迟没有出现, 侍卫谨慎恭敬地来请,走到缪梨房前, 房门敞开着, 侍卫一眼望进去,不自觉为望见的美好画面驻足。   缪梨坐在窗前, 正低头闻嗅新开的一簇花蕾, 花瓣上滚着闪亮的露珠, 她没上妆,素净的脸比花更鲜嫩。   帝翎站在缪梨身后, 正为小未婚妻梳头发。白皙修长的十指游过乌黑发海,轻柔而熟练地挑起几缕, 结成长辫, 用宝石卡子别起。   他垂着眼, 面容轮廓前所未有地柔和, 实在很有欺骗性,可平素围着他转的侍卫知道,这位陛下的喜怒比天气更无常, 像这样岁月静好还是头一回。   缪梨勾勾手指, 花蕾底下抽出片嫩生生的新叶,她展示给帝翎看,雀跃地道:“瞧,还能这样。”   帝翎弯起眼睛,似乎也很是欣赏。   这对表面上的姐妹实际上的未婚夫妻相处得如此融洽, 侍卫不敢打扰,又不好走开,早饭准备好摆在桌上不吃可要凉了,他于是耐心地等,被动又主动地把魔王伺候未婚妻的全过程收入眼中。   帝翎不光给缪梨梳头发,他还给按自己的品味缪梨挑衣服,从衣柜拎出来,全是崭新崭新的漂亮裙子。   看到最后,侍卫懂了,陛下这分明是要给女王打上自己的印记,占有欲强到惊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帝翎根本也没有转性,宝石戒指划了手,他眸中隐怒起,抬手要扔,被缪梨拦下。   “不要糟蹋东西。”勤俭节约的女王把宝石放回盒子,“有钱也不应该这样。”   她这么说,帝翎生气的神情飞快消失,温顺得跟什么似的,等她一走,他还是不要那枚戒指。   吃完早餐帝翎就得走,因而用饭的时候,他屡屡试图吸引缪梨的注意力,缪梨经过昨晚,不生他的气,却不代表从此将他看作世界中心,懒得看他还是懒得看他。   帝翎长得当然很好看,用完美概括不夸张,缪梨看他的时间久了,还会本能地生出心荡神驰的感觉,但肚子饿看脸没用,她宁愿把时间用来吃小蛋糕。   帝翎很不高兴。   侍卫小一看见魔王的脸阴云笼罩,再看被魔王握在手里的餐刀,弯得几乎折断,他就知道了,帝翎根本只是在缪梨面前,把脾气全隐藏起来。   这么做,为的是博得缪梨的亲近。   可惜收效甚微。   帝翎吃完饭,离开了宅邸,一走就是大半天。   “公主去做什么?”缪梨问。   侍卫们道:“玩去了。”   同一时刻,被套上贪玩人设的魔王正坐在王宫前殿的王座上雷厉风行地处理政事。   “渎职的处极刑。”帝翎单手托腮,“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开了许久,此刻已近尾声,魔王铁腕,说一不二,虽然报上来几件棘手的大事,但帝翎也刷刷刷地解决了,底下大臣们由一开始的聒噪到现在恭顺静默,都是心服口服的样子,唯有上了年纪的宰相盯着帝翎的脸,面色铁青。   不为美貌诱惑的定力难能可贵,这种定力缪梨有,宰相也有。   帝翎可以对缪梨扮温顺,对看了上百年的这张老脸却没耐心,不想听唠叨,挥挥手让大家哪里凉快到哪待。   宰相马上开腔:“陛下!”   他一副需要洗洗眼睛的表情:“陛下这种样子还要保持到什么时候?”   今天见大臣,帝翎也是穿着女装,他以女装面世已经一月有余,倒不是为欺骗未婚妻特意扮的女相。   宰相看到女装魔王的时间,比缪梨长得多。   而帝翎之所以成为女装大佬,仅仅因为一个月前突发奇想,要展现美丽的第二种形态。   他穿男装有穿男装的好看,穿女装,自然也有女装的好看。   面对宰相的质问,帝翎懒懒的:“想保持到什么时候,就保持到什么时候,你管我。”   宰相老古板,为女装的事情炮轰不是头一回了,自从他的儿子看见女装的帝翎陷入暗恋之后,他更是每每看见帝翎都气不打一处来。   气归气,着装怪癖是帝翎的私事,在公事上,帝翎做得无懈可击,挑不出错处,宰相只能吹胡子瞪眼地嗦。   帝翎不想听宰相嗦,他决定走了。   侍卫悄悄靠近,禀告说缪梨女王来到王宫。   帝翎一双美目泛起滟滟的光:“拿好东西给她玩,我一会儿会去找她。”   “恐怕不用了。”侍卫小心翼翼地道,“女王刚刚离开。”   缪梨不光自己离开,她还带走了假扮魔王的侍卫十四。   在王都待了两天,未婚夫迟迟没有动静,不见她,也没有别的反应,这让缪梨觉得很困惑。   对比前几个未婚夫的进度,缪梨推断帝翎对她没有兴趣。   没兴趣是好事,好事不宜拖延,她马不停蹄地跑进王宫,要跟帝翎研究研究绑住他俩的婚约。   剪了这根绳,让她自由自在地飞吧。   侍卫十四正在王宫巡查,抬眼就看见缪梨站在跟前,脸色变了又变,憋出一句生硬的“女王”。   虽说是姐弟,但魔王与公主的性格真是没有一点相似。   “陛下,您有空吗?”缪梨问,“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由于要见未婚夫,缪梨又化上浓妆,比以往更惨烈的大花脸,白瞎了帝翎给她弄的一身漂亮。   侍卫十四很紧张,但他不能露馅,沉默地跟着缪梨出了王宫,在王宫外的大道上散步。   “这两天很忙?”缪梨问。   侍卫十四对上她探询的视线,赶忙把头转向别处:“还好。”   “王都很繁华,据说其他城市也是一样,陛下非常厉害。”缪梨由衷赞叹。赞叹完,她话锋一转,“来这里两天,我长了很多见识,不过卡拉士曼事务挺多,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侍卫十四一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随即应验,他听见缪梨软绵绵地道:“陛下不喜欢我,为了给我面子,特地邀请我到斯凯来,我很感谢,却不想耽误您的时间,不如现在做个了结。”   “我、我不懂!”侍卫十四结结巴巴。   缪梨一惊,她也感到不懂,不懂给了这么明显的台阶帝翎为什么还要装傻:“哪里不懂?”   侍卫十四瞧着缪梨认真的神情,她只差没伸手跟他要退婚书,这让他背脊一阵发麻。   要是把魔王的未婚妻弄跑,他也不必回王宫,直接到牢狱里蹲着,也免了同僚来押送的工夫。   缪梨以为未婚夫对她不感兴趣,谁料真的那位未婚夫对她感兴趣得要死,兴趣里多多少少搀了点儿新增的喜欢,只是帝翎没觉察。   他没觉察,缪梨更不可能觉察。   侍卫十四要保住这位未来王后,面对缪梨的质疑,坚定地道:“我没有不喜欢!”   “啊?”缪梨茫然。   为了表现喜欢,侍卫十四心一横,拉了缪梨的手。   缪梨好似被滚烫山芋烫到手,下意识回缩,下一秒,听见她的便宜未婚夫道:“我们约会去吧。”   缪梨没要成退婚书,反而被侍卫十四带到集市约了个会。   所谓约会,也就是在集市乱走,缪梨每次想要把话题转回退婚上,侍卫十四就指着新鲜玩意儿让她看,倒很见效,反复多次之后,他干脆用万能借口“下次再说”堵上了她的嘴巴。   暮色四合,帝翎找缪梨已经找了一个下午。   载着魔王的车辆驶进集市,披星戴月从车里出来的帝翎,脸色非常不好看。   他戴着面具,透过面具,看见集市中心融融地燃起篝火,那是个小型的平民舞会,篝火边围满载歌载舞的魔种。   缪梨踩着火光慢悠悠走来,她玩得高兴,手里还提着商户们送的小礼物,袋子一甩一甩。   侍卫十四跟在缪梨身后,千万般小心,一路将缪梨送到帝翎跟前。   “陛下不用再送了,我自己回去。”缪梨道。   帝翎原本突突往外冒心火,听缪梨说话有些不对劲,凝神瞧她,发现她眼神微散,脚步也有些发虚。   “女王喝了果酒。”侍卫十四道。   魔种们为尽兴酿造的果酒清爽可口,刚喝不怎样,过不了多久就上头。缪梨不知情,一连喝两大杯。   她算有点酒量,还能有逻辑地说话。   帝翎伸手去扶缪梨,缪梨却一转身,往侍卫十四那儿挨,专注地瞧着他。   十四感觉自己要在魔王的注视中四分五裂,压力很大地道:“女王……”   “真的不用送。”缪梨道。   她是很有警惕心的,琢磨着未婚夫今天强硬表态的“没有不喜欢”,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现在她喝了酒,还是不要给彼此相处的机会。   帝翎一腔愤懑无所排解,头顶的天悄悄聚拢了密云,地面卷起风,正在这时,他看见跑走的未婚妻又跑了回来。   她眼里装着他,过来一伸手,微微揭开他的面具。   旁边的侍卫们一惊,想要阻止,被帝翎凉凉的眼神劝退。   缪梨不是想让帝翎的面目暴露在大庭广众下,她打开一点儿,确认是他,放心地揽住他的胳膊,对侍卫十四道:“陛下,我跟公主一起回去,你不要来。”   这话一出,风止云疏。   娇滴滴的小东西挨着他,依赖他,对他百分百放心,这极大取悦了帝翎。   他抬手将缪梨拢在羽翼之下。   十四没话说,他也不必说,眼看着缪梨被帝翎抱上车,只觉背上背负的大山瞬间卸去,周身轻松。   车子没有启程,缪梨坐在车厢里,感觉头越发重起来,喉咙很干,想要喝水,帝翎派侍卫就近取了一碗干净的清水,递给她喝。   小一接替走了半天的十四送水,站在微敞的车门边,他看见缪梨捧着碗喝水,喝得很乖。   缪梨把十四当做豺狼虎豹,殊不知对面坐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豺狼虎豹。   帝翎摘掉面具,笑眯眯地看着缪梨喝水,看她脸上浮起酡酡的粉,还有那指尖轻蹭碗边的小动作。   很可爱,看得他也口干舌燥,心头泛起不知名的悸动。   水还剩一半时,缪梨的碗被拿走了。   她没喝饱,两道眉皱着,不悦地想要拿回碗,抬头一看,帝翎好整以暇地望她。   他的眼真有魔力,看得久了,神魂都会被诱去,替他的美丽做养分。   帝翎就着缪梨喝过的地方,喝进一口水,含在嘴里,缓缓探身。   他凑近了,凑得越来越近,终于近在咫尺,薄唇微启,要将这一口甘甜喂给缪梨。 第83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七) 炫耀娇妻与雾……   缪梨一双水眸雾蒙蒙, 懵懵地看着帝翎动作,没有躲开。   好乖。   帝翎爱极,迫不及待献上唇打算一亲芳泽, 正在这时, 缪梨抬手捏住他脸颊,将他脑袋扭到一边。   这举动来得猝不及防, 帝翎含着的水喷一半了出来, 另一半呛进喉咙里,迫得他连连咳嗽, 一瞬间真是花容失色, 风度全无。   目睹一切的侍卫小一赶忙转开视线, 不敢再继续偷看魔王的车祸现场。   天色虽然已经晚了,但车内有荧光照亮, 帝翎咳得双颊泛红,好容易平静, 满面的惊诧与恼怒挥之不去。   缪梨趁他整理狼狈, 捧起碗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总算觉得因酒意挥发而热热的五脏六腑清凉起来, 舒服地叹气。   五脏六腑舒服,可脑袋好像更加沉重,她晃晃头, 对上帝翎幽怨的视线, 甜甜一笑:“你想亲我?不可以。”   帝翎用手指重重敲了敲碗边,指责缪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用嘴巴喂水。”缪梨皱起鼻子,流露出一丝嫌弃,“更不可以。”   她的嫌弃不加掩饰,砸进帝翎心里, 荡漾起无数涟漪。   她嫌弃他!   从来没有魔种嫌弃他――她知道他的一个亲亲,多少魔种一辈子等不来吗!   帝翎又生气了。见车子迟迟不动,他心里迁怒,抬手往车门捶了一拳,唬得侍卫们赶紧关门启程。   大家在心里默默地为缪梨祈祷。跟发怒的陛下同坐车厢,女王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好过。   大家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不过女王被折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缪梨的酒品还不错,起初会说些醉话,醉到极致,开始想睡觉。   她侧着脑袋趴在车窗边缘,太阳穴枕着手背,闭上眼睛,完全无视帝翎周身萦绕着的冷气,试图睡个觉,让自己的头好受一点。   帝翎坐在对面,面色不善地看着缪梨睡觉。   他生气的脸摆在大多数魔种跟前都管用,偏偏在缪梨这儿碰壁,像一脚踢在铁板上,使劲儿的是自己,难受的还是自己。   外头起了一阵大风,飞车颠簸,猛然把趴着睡的缪梨震倒。   她歪下去,眼见要磕往地板,重蹈上次坐车的覆辙,帝翎的臂膀及时伸来,将她拽住。   这次魔王没有再做肉垫,使巧劲一提,把缪梨抱个满怀。   小东西,最后还不是落他手里。   缪梨睡得迷迷糊糊,突然一个大震荡,本能地要醒,却被帝翎捂了眼睛。   听得耳边低低的男声道:“没事,睡吧。”   怀里的未婚妻顺从地闭上眼皮,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真的回到梦乡。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帝翎的衣袖,手背上几个可爱的指涡,莫名引起帝翎的怜惜。   他也就不气,拽过薄毯将缪梨裹了裹,伸手抚着她头上的发辫,感觉怀里瑟缩一下,随即听见缪梨小声地问:“是谁在说话?”   飘飘忽忽,仿佛呓语。   帝翎意识到刚才疏忽,开口说了话,倒也没有慌张,不动声色地把薄毯往上提一提,遮蔽缪梨的视线,缓缓问:“什么说话?”   “刚才说话了,是谁?”缪梨问。   “是帝翎。”   帝翎话音刚落,缪梨就动起来,只觉未婚夫在身侧,哪怕半梦半醒,第一反应也是要离得远一点。   帝翎悄无声息地抬手转个圈,指尖漾起小香风,香风送进缪梨鼻端,被她嗅进,安抚了那颤摇的睡意。   受他魔力驱使,缪梨彻底入睡,不会再问,也不会躲了。   “反应这么大。”帝翎若有所思,“你不喜欢‘帝翎’,还是不喜欢魔王?”   车子本该回公主府邸,行到半途,王宫的亲信传来消息,说财政大臣有事要见陛下,已经在等。   “去王宫。”帝翎道。   “是。”侍卫小一探进车厢,看到熟睡的缪梨,不由迟疑,“那女王……”   帝翎不假思索:“带着去。”   这么晚还要求见陛下,财政大臣也是不想的。帝翎很讨厌被突然打扰,依照他的性子,脾气上来,恐怕前殿的东西有一顿好摔。   财政大臣特地叫仆从们把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   听见魔王到来的脚步声,大臣很是紧张,头也不敢抬,从压低的视线看见帝翎的裙摆掠过,做了好几秒的心理建设,才勇敢道:“陛下!”   一本书哗啦飞过来,砸在他脚边。   王座上传来压低音量的怒斥:“小声点!”   财政大臣惶恐抬头,立时大跌眼镜,看见帝翎坐在王座上,而他怀里抱着个魔种,从散在外面的长发辫看,是个女孩子。   大臣很震惊,同时很识趣,一句话不敢多问,赶紧把事情跟帝翎禀报,求他的决策。   帝翎今晚心情很好的样子,温和地进行了解答,一并饶过他冒昧打扰的罪。   大臣得了魔王支持,心里安定,准备告退,突然见帝翎对他招招手。   “过来。”帝翎道。   大臣受宠若惊。这是何等的荣誉,可惜其他同僚都不在,没个见证的眼睛!   他左右看看,确定帝翎叫的是自己,才诚惶诚恐地上前,一直走到帝翎身侧。   帝翎将薄毯掀起一角,展露出缪梨甜美的侧颜,脸上的浓妆已被擦去,面颊透出的玫瑰色,真是漂亮。   她在他这里睡得很香,令他生出成就感。   “是我的未婚妻。”帝翎以骄傲的口吻问,“可爱吗?”   财政大臣当然知道陛下有个联姻的未婚妻,也知道那位未婚妻近期到达王都。作为臣属,他跟许多大臣一样,不太看好一个弹丸之地的女王,但如今瞧帝翎的神色,他忽然醒悟:能娶到缪梨做妻子,对于帝翎来说应该是一件挺快乐的事情。   “可爱!”财政大臣连声道,“非常可爱。”   “废话。”帝翎心情大好,“滚回去吧。”   缪梨第二天醒来,发现跟帝翎躺在一块儿。她身上的衣服完好,帝翎身上的衣服也完好,由于在她眼里帝翎仍是同性,睡一张床倒也没什么。她只是比较郁闷,还是让这个死公主得逞了一回。   昨晚的事情,她没多少印象,记得在篝火舞会上跳了舞,还喝了果酒,跟公主汇合不久头晕晕地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缪梨坐起身,搡帝翎一把,想把他推得远些,碰巧推在胸膛上。   她收回手,不知想到什么,盯着帝翎看,看得十分出神。   他很平。真的太平了。   缪梨对女性的胸围没有意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帝翎的平平无奇,就是让她很在意。   这种念头,之前只是从脑海一掠而过的影子,如今影子再一次掠过,却扎了根,引起她的深思。   帝翎的手很大,身形修长,个子很高,力气也不小。这样的体征对标一般魔女有些违和,或许他先天发育得好……   或许他是男的。   这个假想蹦出来,把缪梨吓一跳。   她仔仔细细看着帝翎,好像从前没见过一样看他,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帝翎还睡着。他翻个身,转到另一边去。   缪梨很在意,由于在意,她开始从各个生活细节寻找线索,试图找到证明帝翎是个男性的证据。   帝翎醒来之后,还跟以前一样黏着缪梨,看见缪梨又在梳妆台前化浓妆,他不赞同地一把合上化妆品匣。   “不许闹,我要化妆。”缪梨道。   帝翎用倒上卸妆油的干净手帕,把缪梨化了一半的妆轻轻擦去。好好的一张脸,画成鬼样子,她想躲避什么?   思索的光自帝翎眼底一掠而过。展示给谁,就是躲避谁。   缪梨推开帝翎的手,目光扫到他描得流畅美丽的眼线,眼下用亮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点,好似挂了盈盈一颗泪,心机得很。   男的……妆化得这么好吗?   缪梨女王陷入片面见解,须知妆化得好不好,跟性别无关,全在一双灵巧的手,和足够的审美力。   但她认识的女孩子里,妆化得像帝翎这么好的,的确是一个也没有。   缪梨思考的工夫,脸上的妆被帝翎卸得干干净净,顺带重新上了个好看的淡妆。   帝翎今天又是早早出门,侍卫单单告诉缪梨他是出去玩,却不说他去了哪里。   “公主疯起来,什么地方都爱去。”侍卫小一道。   他担心缪梨追问,可缪梨没有追问,噢噢两声离去。   知道缪梨喜欢制作,帝翎让侍卫搜寻了很多或奇巧或实用的机器,摆在大厅里给缪梨研究。   缪梨今天没有研究,趁四下无人,她溜进了公主的房间。   公主的更衣室跟房间连着一道墙,缪梨推开门,在里面翻看帝翎的衣物。   女装,女装,女装。   是不是男的没看出来,倒看出帝翎的衣服实在很多,换着穿,一年半载未必穿得完。   缪梨拉开装着贴身衣物的抽屉。   这时候,惊诧的疑问从背后传来:“女王?”   缪梨转过头,看见侍卫小一站在那里。   此情此景,显然是很诡异的。翻找公主隐私衣物的女王,以及把女王抓包的侍卫,两两相望,彼此眼睛里都透露出尴尬。   要是他再晚一点进来就好了,缪梨想。   要是我再晚一点进来,不,要是不进来就好了,小一想。   缪梨厚着脸皮合上抽屉:“有事吗?”   “没事。”小一不好意思地道,“找不见您,想着到处看看。您继续参观,别在意我。”   他这样说,缪梨哪还好意思参观,打哈哈说公主的衣服漂亮,飞快跑走。   “陛下,女王可能有所怀疑了。”王宫之中,得到小一通风报信的十四不无担忧地把消息禀报给帝翎。   女王在家里翻箱倒柜,分明在找着什么,翻的还是帝翎的东西,想了解的内容可想而知。   帝翎听了眉一挑,淡淡道:“哦。”   他刚从刑场回来,亲自观看了对几个废物大臣的处刑,案上堆着一堆文书没看,又碰上这事,真够闹心。   十四看魔王陛下这样子可不像闹心。   仆从取来烟枪,点燃了,送到帝翎手上。   帝翎眯起眼深深吸一口,指尖在枪杆上磕了磕,须臾,烟随吐息漫出,散在空气里,渐渐化为无形。   这烟不伤身,用来提神,味道是甜的,他没有瘾,抽几口就扔了,打开文书开始看。   “陛下。”十四问,“您这算是纾解压力吗?”   “不。”帝翎慢悠悠道,“是助兴。”   缪梨在宅邸里找不到什么证据,侍卫们突然遍布每个角落,她有心无力,干脆出门逛街去。   逛到下午回来,仆从说公主已经到家,缪梨不由得加快了往门里走的脚步。   帝翎在花园里。   他倒知道享受,摆了床榻在树下,枕着鸟语花香睡。   缪梨溜进花园,远远地就看见帝翎侧躺的身影。他那浓密柔顺的金发散着,身上换了件雪白雪白的长袍,没有穿鞋,手随意搭在腹部,似乎睡得正熟。   缪梨走近,注意到帝翎脖子上戴着黑丝绒的颈圈。   他似乎总是遮住脖子,要么穿高领的裙,要么戴颈饰,总半遮半掩着那个可能存在男性性征的地方,也有什么都不戴的时候,又老是有头发遮住。   是男是女,看看有没有喉结就知道。   缪梨想到这里,不由蹑手蹑脚起来。   她缓缓挨到帝翎身边,近得能够听见他的呼吸声,她垂眸,忽然发现他那翘挺的睫毛居然是淡淡的金色。   缪梨沉住气,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帝翎的呼吸,确认平稳均匀,才屏气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揭他的颈圈。   尾指勾着黑丝绒布,往上挑一点儿,再往上挑一点儿,即将拨开,胜利在望。   然而胜利在望的时候,往往是容易出意外的时候。   缪梨注意力集中到极点,蓦地被条胳膊圈了腰肢,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她已经躺了,眼瞳中倒映着帝翎的脸。   他半支着身子,笼罩了她,一双眼睛清明无比,哪里像刚睡醒的样子?   帝翎这么压迫,引起缪梨的一点紧张。她看着他,急忙解释:“啊,我只是……”   眼前的公主似乎被她的紧张勾起些愉悦,碧眸闪闪发光,里头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帝翎抬手,以指腹抚过缪梨的脸颊,接她的话道:“只是什么,宝贝?”   嗓音轻柔甜腻,尾音上挑,好似猫晒够了太阳,透着满满的慵倦。   缪梨突然说不出话,耳朵里一遍遍回荡着他刚才的问句。   这音色、这语调……   分明就是个女的。 第84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八) 卑鄙的他与温……   帝翎饶有兴致打量缪梨, 将她脸上所有的情绪变换收入眼中,无论猛然一颤的睫毛、睁得溜溜圆的眼,还是她无意识舔了下唇角的心虚的小动作, 都格外有趣。   他从来没有在其他魔种身上收获过这么多快乐, 除了缪梨。他想,他真的很喜欢她。   缪梨实在是太震惊, 以至于忘了从帝翎的臂弯逃开, 她愣愣地看着他,片刻, 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会说话!”   比起帝翎是个女的, 比起偷揭颈圈被抓个正着, 他会说话才算最惊天动地的真相。   缪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愤愤打掉帝翎抚摸她脸的手。   “不错, 我会。”帝翎爽快承认,“只是瞒着你。”   这时候的坦白半点价值也没有, 缪梨想想那些被帝翎气得要死、却因恻隐他口不能言而宽容的时刻, 拳头痒痒, 恨不能一拳凿在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上。   “我生气了。”缪梨掀开他, 半点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再见。”   帝翎跟着坐起,看她真有丢了他不再管的势头, 心脏像被尖刺扎了, 赶忙伸手,从背后将她抱住。   “梨梨别走。”帝翎道。   说了谎还要死缠烂打,缪梨意念一凝,头顶大树的枝桠突然生长,延伸下来, 绿叶抖擞的枝头朝帝翎靠近,要把他跟缪梨隔开。   帝翎完全不把这点小把戏放在心上,树枝尚未靠近,凌空刮来一场大风,干脆利落地刮断树枝,来去无影踪。   “如果你知道我会说话,就不那么疼我了。”帝翎道。   他先是收紧手臂,怕缪梨挣脱,随后又悄悄卸了力气,怕把她勒疼,见她不跑,似乎在听的样子,他半垂眼帘,把解释的话说下去:“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不想失去你的关心,所以做下坏事。”   缪梨不聋,的确把帝翎的话听进耳朵,但她还是生气,转头瞪他:“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不瞪还好,一瞪,她发现公主眼中水光隐隐。   美女垂泪,可怜加倍,要不是缪梨知道帝翎的秉性,当即要给他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欺骗。   “你扪心自问,如果一开始知道我会说话,对我的容忍度会只高不低吗?”帝翎问。   缪梨摸着良心想了想,的确不会。   因为帝翎太娇气、太任性、太爱黏她,是个讨厌鬼。   “那你也不能装哑。”缪梨道。   “我是卑鄙的。”帝翎轻轻地道。   他放开缪梨,轻轻托起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活跃的心跳透过肌肤,传递到她手心里。   “以后不装了,你原谅我,好么?”他看着她的眼睛道。生怕她拒绝,一张脸担忧得发白。   缪梨思考须臾,对他微微一笑。   她笑起来真美,值得用所有词藻赞颂,帝翎原本专心致志扮着示弱模样,被她笑容晃了眼,情不自禁跟着扬唇。   然后他被缪梨猛地一推,推倒在榻上。   她则拍拍衣服,无情地离开。   女王对陛下不理不睬,这是宅邸里所有侍卫亲眼见证的事实。   侍卫小一以为帝翎身份暴露才引得缪梨冷落,但听见魔王甜酥入骨的伪音,又不像那么回事,潜心观察,发现是装聋作哑惹的祸。   “陛下怎么不干脆对女王开诚布公?”小一问,“告诉女王您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没有坏处。”   “不到时候。”帝翎道。   他看得出来,缪梨很回避所谓的未婚夫。要么是她不喜欢侍卫十四,要么是她不想联姻。   顺毛,还是得解了心结慢慢顺。   小一转头想,知道陛下不哑,女王已经不要理睬他,等得知陛下的真正身份,岂不得马上拎包回国。   “或许不该。”帝翎托着腮喃喃。   小一问:“不该什么?”   不该把发声器官完好的事实这么早表露给缪梨。帝翎原本对自己的魅力抱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信,认定好好认错,示示弱,缪梨马上就会原谅他。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该死的自信。   帝翎打开王宫的宝库,精挑细选几副世所罕见的珠宝,再上写着控云魔咒的纸,要等回去了哄哄他的小未婚妻。   不料,他还没有离开王宫,就得到缪梨跑来的消息。   此时距离缪梨发现他会说话那天,已经过了两三日。   帝翎不觉得缪梨进王宫来是为了找他,事实上她的确没有找他,找的是侍卫十四。   侍卫十四勤勤恳恳地执行着巡视王宫的任务,突然得知缪梨到来,赶紧换上魔王的制服,替帝翎照顾未婚妻。   十四心里很清楚,魔王陛下占有欲太强,并不喜欢他在照顾缪梨上太过热衷。   他叹了口气。发生这种事情,他也不想。帝翎要是不玩角色扮演,根本就没他这个侍卫什么事。   十四跟缪梨在后花园见的面。   花园里云雾缭绕,花朵却金灿灿地闪着光,缪梨看见栽在正中央的一棵珍珠树,树梢上结满圆润硕大的珍珠,她不由啧啧称奇。   “难怪你们这么有钱。”缪梨道。   “这种树只作观赏用,结出的珍珠跟深海珍珠无法相比。”十四道。   即便如此,这么庞大、硕果累累的珍珠树,整个穹顶,也就帝翎的王宫里才有。   “坐坐吗,陛下?”缪梨问十四。   镇日对着帝翎那张耀目的脸,看看十四这样邻家帅气的长相,其实也挺好。   十四道:“坐吧。”   他选了个靠近外沿的位置,没想到缪梨紧跟着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挨得挺近,至少中间塞不了第三个魔种。   十四的心砰砰砰加速跳动起来,为这么近的距离无限紧张。   他的紧张并非多余,远处正有几个魔种在花丛掩映中,一刻不分神地盯着他跟缪梨互动。   而为首那位,正是美丽的魔王陛下。   帝翎长了眼睛,当然看见缪梨跟十四坐得很近,他随后又看见缪梨笑着对十四说了什么,那弯弯的眉眼,他可有两三天没见了。十四却能拥有。   帝翎摘下一朵金花,放在鼻端嗅,似笑非笑。   随侍的小一觉得身边气压骤然降低,他情不自禁打个冷战:“陛下,我们恐怕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今天有……”   “闭嘴。”帝翎道。   小一当即噤若寒蝉。   另一端的缪梨感觉到了她坐近时,未婚夫的不自在。   周围有仆从走来走去,她必须要坐得近点,才能压低声音说话,说的内容跟婚约有关,当然不好大声。   她的未婚夫现在是这么个情况,她不找他,他也不找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婚约的事情得拖到什么时候。   那天他对她说没有不喜欢,她是不信的。   “陛下,您真的喜欢我吗?”缪梨问。   她的一双眼明亮真挚,热切地盯过来,好像要透过对视的眼,一直望到十四心里。   十四不敢久看,低头道:“嗯。”   缪梨狐疑更甚,不由追问:“都喜欢我什么?”   她探了身,离他更近,要求道:“看着我说。”   “不用了。”十四道,“这样说就好。女王的……性格很好,长得也漂亮,我想没有男的会不喜欢。”   “那不一定,各花入各眼,如果要结婚,还得自己真正喜欢才行。”缪梨道。   她循循诱导:“两国结盟,未必一定要通过联姻,陛下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都会接受。”   她说话轻轻的,温柔的,唯恐哪个字咬得过于沉重,击退未婚夫解除婚约的意愿。   这么温柔的情态,落在帝翎眼里,着实换了另一种意思。   魔王收紧五指,娇花被掐得支离破碎,金汪汪的汁液流淌下来,缠了他白皙的皮肤。   缪梨还没有这样哄过他,从来没有。   帝翎醋得要死,想想是自己作的,气无处发,唯有狠咬薄唇。   “陛下还是别看了。”小一瞧着帝翎,心惊胆战,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位陆地国的王子今天要来拜访,恐怕快到了,您……”   帝翎瞪过来,好凌厉的一眼,把小一剩下的话全瞪没。   帝翎再吃醋,缪梨也不会知道,她正努力跟十四谈着解除婚约的事情,十四却屡屡把话题转开,谈起别的,一会儿问工匠国今年的创收,一会儿说珍珠树不错送棵给缪梨。   侍卫们恐怕练的是同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功夫,只不过十四要更炉火纯青些。   终于,十四负担不住缪梨的再三暗示,找个借口离开下,请缪梨在原地等待。   而他离开时,抬眼一看看见花丛后站着的帝翎,心惊胆战的同时也有一丝庆幸。就让陛下自己收场吧。   十四很是识相,帝翎面色稍霁,整理整理衣服,朝缪梨走去。   在他身后,有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仆从的引导下缓缓出现。   “莱昂王子,这边。陛下就在花园里。”仆从道。   从陆地来到穹顶城拜访的王子莱昂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花园各处无不新鲜惹眼,令他目不暇接。   但所有惹眼的事物,在那抹高挑倩影出现时,都无可避免地黯然失色。   她立在花丛里,金发梳拢成繁丽的鱼骨辫,发间点缀珠宝,好看的眉眼蹙着,似乎生气,一转眼又笑起来,鲜活完美的五官惊心动魄。   真美。年轻的王子深深陶醉了。 第85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九) 一见钟情与巨……   风又起, 卷动枝头簇簇的花,花瓣纷纷下落,落了缪梨一头。   漆黑如缎的长发上, 金花星星点点, 缪梨觉得好玩,抬手掸花, 眉眼从容柔和地舒展着, 唇边小小的笑涡,看得帝翎心猿意马。   他的梨梨, 这样讨喜。   缪梨正坐着, 觉察有个身影踱到旁边, 以为十四去而复返,但那魔种没像十四那样客客气气地称呼“女王”, 迤迤然伏了下去,半跪在她身侧, 将一枝新采的、开得正艳的金花交到她手里。   肌肤相触, 对方凉凉的体温何其熟悉, 缪梨飞快扭头, 一看,果然是帝翎。   “宝贝,跟陛下坐这么久, 说了什么?”帝翎轻声细语。   “没什么。”   缪梨把花塞回他手里, 还是那个不爱理睬的态度:“我等陛下,你不要在这里。”   这话无疑在火上浇油,帝翎好不容易起的一点好心情,霎时间给这可恶的败坏,他冷哼一声:“想都别想。我不许他过来, 他不敢过来。”   说的是实话,听在缪梨耳朵里,就多了几分恶姐姐欺压弟弟的意味,缪梨一直很觉得公主的性格这么娇纵,跟魔王的纵容脱不了干系。   “梨梨,别生我的气了。”帝翎扔开花,捧住缪梨的手,“我送你漂亮的衣服首饰,带你到斯凯边境去玩,好不好?”   “不好。”缪梨等着跟未婚夫谈事,实在不想被公主打扰,“你去别的地方玩,不要任性。”   “你不是不喜欢陛下,怎么这时候又热情起来?”帝翎问。   他一边问,一边试图伸手去抹缪梨脸上的妆。   好好的一张小脸儿,出门前又被缪梨化得乱七八糟,真是暴殄天物。   缪梨不厌其烦地拍开他的手:“跟公主你没关系。”   两个漂亮姑娘欢声笑语地打闹,跟梦中场景一般,至少在莱昂王子看来是这样。   他按耐不住内心的倾慕之情,不知不觉走近,等反应过来,离缪梨和帝翎已经只有几步之遥,想躲也来不及,缪梨已经发现了他。   “这是?”缪梨问。   帝翎转头看见这个陌生的男子,唇边笑容刹时淡去许多。   总有些不识时务的魔种冒冒然打扰他跟未婚妻沟通感情,缪梨虽然还是不愿意跟他待一块儿,至少说的话多了,这正是他们两个重归于好的兆头。   好兆头消失在不速之客的笑容里。   “我不认识他。”帝翎面无表情地道。   “我叫莱昂,是日出之国的王子,从陆地前来拜访斯凯的陛下。”莱昂道。   他说话有些吃力,因为大半的注意力都被跟前的梦幻女神夺去,那碧眸之中随意又轻蔑的神采如此迷人,以至于被用这样的目光凝睇几秒,他就开始有头晕目眩、双膝发软之感。   一见钟情的滋味,大概就是这样。   在穹顶城待了几天,看见同是陆地国家的王室,缪梨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站起身道:“我叫缪梨,是工匠国的女王,这位是斯凯的安珀公主,她是陛下的姐姐。”   周围的侍卫们见女王如此热心,介绍了自己不算还介绍帝翎,没有不脸色微变的。   帝翎倒没什么反应。   他完全不把这个王子放在心上,也没打算跟日出之国深交,继续扮扮公主也没什么 。   未婚妻很是体贴,他很快慰。   帝翎一颗心放在缪梨身上,没注意王子看向自己时,那含情脉脉的目光。   遁逃的侍卫十四不得不飞速赶回来,替他的陛下收拾烂摊子。   他以魔王的身份出现,邀请莱昂王子到前殿畅谈,但他们走后,缪梨因为没法儿跟未婚夫继续谈婚约,不想在王宫待,也走了。   帝翎不能走,他还要去幕后指挥十四跟莱昂谈话,到手的小宝贝在眼前飞走,这令他对莱昂的讨厌更上一层楼。   “公主比后冠上的明珠更璀璨。”在假冒魔王的十四跟前,莱昂止不住对帝翎的赞美之词,佯装客套地试探,“不知哪个国家的王这样荣幸娶到公主?”   “公主还没有出嫁。”十四道。   莱昂心中暗喜,怕被十四看出,赶忙岔开话题。   帝翎本来忙碌,莱昂的到来增加了他的忙碌,晚上回到公主宅邸,缪梨已经睡下,增进感情的计划落空,只好等第二日。   翌日帝翎特地抽出空闲,打算带缪梨出去玩,缪梨被缠半天,终于板着脸答应跟他一起出门。   “我要走很久,不许喊累。”缪梨跟他约法三章,“不许歪在我身上,也不许亲我的脸。”   “可以。”帝翎笑眯眯道。   他今天把一头金发高高束在脑后,雪白的长风衣配过膝筒靴,漆黑的高跟敲在地上,敲出清脆利落的声响,飒得一匹。   帝翎叫仆从拿件白裙来给缪梨试,试完一看,爱得不行。   一身纯白的梨梨,双目放空时那天真懵懂的情态,实在挑动他全身所有作恶的细胞。   这样的美好,几乎毁在缪梨手里,出门之前,按照惯例,她还要化浓妆。   “不许。”帝翎按住她的手。   缪梨抽出手:“我有化妆的自由,公主。”   “你化得那么丑,无非是怕被陛下看见真面目。”帝翎取来眉笔,在缪梨眉毛上细细描画,“我不问你原因,你今天也不要伪装,安安心心跟我出去玩。陛下今天不会出现的。”   “你怎么敢保证?”缪梨问。   帝翎扬起薄唇:“我随心所欲,从来不需要保证。”   他把小未婚妻打扮得鲜妍可爱,正要出门,侍卫一脸为难地过来通报,说外面来了客人。   帝翎头也不抬:“谁?”   “是莱昂王子。”侍卫道,“他想见公主和女王。”   帝翎脸上当即笼罩了厚重的阴霾,冷冷道:“不认识,赶出去。”   他那好心的未婚妻却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缪梨跳下椅子,抬手堵了帝翎的嘴,对侍卫道:“请王子进来。”   公主再任性,也应该有基本的外交礼仪。就连生起气来动不动以杀止怒的斯渊,也会去他并不喜欢的王的地盘交际。怎么能把客人往外赶?   莱昂进入宅邸,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所有的话在见到帝翎时,都变成空白。   他心脏砰砰跳,不失态已经万幸,唯有略显笨拙地打招呼,用最简单的语言奉承帝翎的高贵美丽。   由于缪梨在旁边,又由于缪梨也很娇美,莱昂一并奉承了缪梨。   帝翎翘着长腿坐在待客厅的主位上,把玩手里的一把折刀,把莱昂的话当作耳旁风,不耐烦的神情明晃晃写在脸上。   说他完全充耳不闻,其实也不是,莱昂称赞缪梨的时候,那倒映在折刀锋利刀刃上的碧眸,充满了诚挚的杀意。   缪梨邀请莱昂跟他们一块儿出去玩。她亲眼看见帝翎冷落莱昂,也看见莱昂脸上止不住的失落,感同身受,很能明白被大国王室冷眼的滋味,决心安慰安慰他。   说起来,莱昂跟缪梨差不多大,也才两百多岁,帝翎却已经迈上三百岁的台阶了,他真老。   缪梨邀请莱昂的话刚落下,外头的天就黑了一大片。层云重叠,电光四射,躁动的闪电映射着帝翎躁动的心。   如果不是极力克制,早有一道雷电当空劈下,劈在莱昂头上。   “休想。”帝翎道,“我不去。”   “那我跟莱昂出去走走。”缪梨马上道。   轻飘飘一句,当即把不可一世的魔王制住。帝翎用力撑着扶手站起身,咬牙切齿吩咐侍卫:“备车!”   莱昂满心欢喜,以为得到了跟梦中情人亲近的机会,但实际上,他这一天并不好过。   出行的车有两辆,帝翎跟缪梨共乘,他自己孤零零坐在车里,而这趟外出,一半的时间用在路上,要不是缪梨执意落地,恐怕帝翎将一直转下去。   下到地面,美景当前,莱昂也没有什么献殷勤的余地。   帝翎对缪梨是亲昵的、寸步不离的,他只顾逗缪梨,完全不管莱昂这位客人。偶尔缪梨离开,莱昂迫不及待凑近,却往往被帝翎冷若冰霜的眼神吓退。   帝翎看他,好像在看一个觊觎珍宝的盗贼,并毫不掩饰对他的排斥。   莱昂心凉了大半,不由自主觉得委屈,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竟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公主。   因为什么得罪呢?   天色将晚,行程快要结束,莱昂不死心,还要替自己争取点机会,开口邀请帝翎跟缪梨去参加在王宫举行的欢迎晚会。   “公主知道的,对不对?”莱昂笑着道,“一起去吧。”   前半句,他对帝翎说,后半句对缪梨说,经过大半天的观察,他已经看出缪梨的意愿足以扭转帝翎做出的决定,心机地将话语权交给缪梨。   缪梨有点想去,随即一想未婚夫在,她手边没有化妆品,还是摇头:“算了。”   莱昂顿时着急:“有女王和公主在,我觉得心里会安定许多。一起去好么?”   这话一出,他背脊忽然爬上一阵寒意,被天敌盯上似的。   莱昂下意识去看帝翎,帝翎却已经收了视线,转向缪梨。   “陛下不会去。”他道,“他今晚没空。”   “真的吗?”缪梨问。   “真的。”   帝翎非常想甩掉莱昂这个电灯泡,要不是缪梨在,他已经动手,然而讨厌莱昂是一回事,知道缪梨喜欢热闹,想带她进王宫参加晚会,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待一会儿就回家。”帝翎温和地对缪梨道。   缪梨考虑考虑,终究点了头,快乐地去坐车。   莱昂有些庆幸,又有些感慨,他想跟公主亲近,却要靠缪梨女王的帮助,想想也是有些好笑。   他感慨着,不急于上车,站在原地看缪梨跟帝翎进入他们的车厢。   帝翎正伸手替缪梨整理头发,他挑起一绺柔软黑发,以指梳拢,心里觉得雀跃的缪梨实在可爱,情不自禁将她的发凑到唇边,悄悄亲了亲。   这一幕恰巧被莱昂捕捉。王子心里咯噔一声,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第86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 苦涩恋果与蒙……   富丽恢弘的王宫伫立在布满淡紫色烟霞的夜幕中, 各处灯火通明,点起的天灯与云同高,装饰用的丝绸挂满墙, 魔种们觥筹交错, 日出之国使团的酒杯跟斯凯贵族的酒杯碰撞在一起,角落里的酒桶被不小心打翻, 金黄澄明的酒液汩汩流淌一地。   这只是最普通的外交晚会, 缪梨刚来时,帝翎也想给她办, 缪梨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主角, 于是作罢。   但参加参加别人的晚会, 安安静静当个配角,她还是很喜欢的。   车子尚未落地, 车厢里,帝翎弯腰屈膝, 给缪梨换鞋。   参加晚会, 衣服不用换, 只需把平地的短靴换成晶莹剔透的舞鞋。   “我自己来。”缪梨道。   她把两只脚往后缩了缩。   公主被冷落几天, 变得温柔体贴,这很不错,可也不需要体贴到这种地步, 鞋子她自己换就好。   帝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面上阴晴不定,不是车内光源摇晃,而是他心中复杂滋味悄然发酵。   他见缪梨需要换鞋,起身就拿了鞋子要替她穿上,被婉拒之后猛然惊觉, 刚才的反应再自然流畅不过,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帝翎从来没有照顾过谁,他也不屑于照顾谁,最好全世界都爱他捧着他,如今他竟试图做出卑躬屈膝给未婚妻换鞋的举动,还毫无排斥。   想到这点,他一时之间不知应该感到是喜还是怒。   缪梨伸手在帝翎眼前来回地挥。   她只不过要自己穿鞋,公主就傻了,可能还没有魔种拒绝过公主这种特殊要求吧。但即便第一次提这种要求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公主的反应好夸张。   微暗的火光将帝翎的碧眸浸得莹润透亮,眼波失神地转悠着,忽而一凝,再朝缪梨这儿一睇,汪汪的好妖冶。   帝翎舔了舔唇。   他的嘴巴很红,很软,略微抿起一点弧度就有万种风情。   真是个祸害。   缪梨被帝翎这么凝望,不由感到些不自在,伸手掐住他的脸:“看什么看?”   皮肤居然超好,可恶。   帝翎被掐,立即想到他被这么捏着脸是会显丑的,黑着面孔摘掉缪梨的手:“我偏要看。”   他坐回原位,知道王宫在即,等会儿下了车,那个厚脸皮的王子又会纠缠缪梨,心口马上闷闷地不舒服,探身勾了缪梨的手指,问:“宝贝,我们和好了么?”   缪梨扭头道:“没有。”   她这样的情态,其实就代表事情翻篇了。帝翎在察言观色上颇有造诣,顿时得寸进尺,顺着杆子往上爬:“今晚你来我房间睡,我给你敷脸讲故事。”   “不要。”缪梨想都没想,一口拒绝。   来莱昂王子办的晚会,王子自然是座上宾。   车子落地,他殷勤地在地面等待,打算等帝翎的车门一开就上去扶,左等右等等不来,侍卫提醒,他才知道公主的车早一步到,帝翎和缪梨已经进了王宫。   莱昂年轻的俊脸上写满失望。   小一看着不忍,压低声音提醒:“王子殿下,您英俊高贵,不愁遇不上好姑娘,还是选择适合自己的。”   “你觉得我跟她不合适么?”莱昂问。   “她?”小一挠头,不知这个“她”指的是帝翎还是缪梨,但显然无论哪一个,都已经名花有主,王子注定失望,“不合适。”   王子笑了笑:“你不懂。”   年轻的王子没有受够教训,投身晚会,在衣香鬓影中寻找帝翎的踪迹。   缪梨很谨慎,尽管帝翎保证魔王不会出现,她还是找了张半面的面具戴起来。月亮刚刚挂上枝头,晚会自帝翎到达之后才算正式开始,佳肴美酒摆了一桌,缪梨没有吃晚饭,随手拿点点心垫肚子。   莱昂找过来时,缪梨正在吃东西。   王子的视线滑过缪梨的脸,落在她身畔那道散漫优雅的丽影上。   帝翎自己不吃,全神贯注地看缪梨吃,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出,是哪些地方将他深深吸引。   周围,仆从与贵族们来来去去,大家的目光也在悄悄往缪梨身上放,可谁都不敢发出哪怕一点儿探询的声音。   魔王陛下今晚早有授意,任何魔种不得擅自在缪梨跟前开口。   “说错话可能会死噢。”帝翎下达旨意时,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听在大家的耳朵里,却是严寒刺骨,冷透心扉。   当一个可怕的魔王想要在未婚妻跟前成为公主时,全世界都会帮助他成为公主。   莱昂看着帝翎的脸,又一次看得入迷。   他克制着奔过去求婚的冲动,抬手拨弄头发,整理仪容,大步朝帝翎与缪梨的坐席迈去。   不过几步,双腿忽的沉重起来。   吸引莱昂前进的是帝翎,阻止莱昂前进的也是帝翎。   那像皓月光辉一般完美的公主撑着脑袋,万分投入地看女王吃东西,突然说句什么,女王茫然抬头,动作太大,不小心将果酱蹭到唇角。   公主伸手替女王揩去,在女王没注意的时候,悄悄舔掉指尖那一点鲜甜的果酱,眉眼之间顿时多了种食饱餍足的愉悦。   是在尝果酱的滋味,也是尝缪梨的滋味。   如果说以发贴唇那一幕还能算是闺蜜之间的亲密举动,现在所看见的,无论如何不可能再自欺欺人,说公主对女王没有存着别样的心思。   莱昂僵立在原地,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灌到脚底,整颗火热的心在当头一浇中凉得透彻。   他忽然明白,侍卫口中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汹涌的羞愤席卷了莱昂,他再也无法直视帝翎那张脸,掩面撞开几个挡路的魔种,匆匆离去。   缪梨听见不远处的骚动,抬头去看,没瞧见什么,拿手帕擦擦嘴:“发生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帝翎道,“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你跟我?”缪梨笑起来,“今晚的青年才俊那么多,想必有许多位都在等着公主的青睐,你去跟他们跳。”   帝翎没好气:“他们有什么好的!”   一个仆从跑过:“要放焰火了!”   缪梨噌地站起身,顺带把跟着站起的帝翎按回座位:“我自己去看焰火,你不许跟。”   她脚底抹油,一下钻进魔种堆里。   帝翎又一次被缪梨毫不犹豫地丢下,她离开他的时候,甚至没有个留恋安慰的眼神,这令他愤愤地攥紧拳头。   缪梨也不知道在哪里看焰火最好,她的心思并不在焰火上,被帝翎缠了快一天,她想要透口气。   跟缪梨交往过的女性朋友里,帝翎算是最缠的一个了,吃不消,吃不消。   缪梨要了杯饮料,找个角落,静静看着焰火冲上天空,照亮整个夜幕。她看焰火的同时,也看魔种们的表情,最喜欢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大家脸上绽放。   焰火放完,大家要开始跳舞,缪梨兴致勃勃地也要参与,往前走着,忽然感觉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却是一只脚。   莱昂王子不顾风度,坐在阴影里,其实离缪梨没多远,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抱歉,殿下。”缪梨连忙道,“您还好吗?”   莱昂失魂落魄地迎上缪梨关切的目光,他找回一丝理智,随即觉得讽刺,他恋慕公主,公主恋慕女王,而最最幸运的女王这时候居然又同最最不幸的他在一块。   搞笑的闭环。   “公主没跟你在一起。”莱昂道。   “公主黏糊糊的太纠缠,我丢下她跑过来看焰火了。”缪梨在莱昂身边找块干净地方坐下,看着他,像看见一只迷途的小羊羔。   这是为他办的晚会,虽在异乡,他也是今晚的主角,但定制的热闹好像没有激起他的快乐。   “殿下遇上什么事了么?”缪梨问。   她这么平静、关心,仿佛置身之外――事实上也的确置身事外――一下点醒了莱昂,他意识到,缪梨被蒙在鼓里,而她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莱昂咬咬牙,低声道:“女王最好离公主远一点。”   “什么?”缪梨讶异。   “公主对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喜欢您,是对情侣的那种喜欢――”莱昂说着,激动起来,“您已经有了未婚夫。被斯凯的王与公主共同争夺,只会使您陷入难堪的丑闻。”   他的话信息量太大,缪梨一时消化不了,脑袋嗡嗡的,竭力想确认这不是个恶作剧:“平白无故,殿下怎么这么说?”   “我不是平白无故!”莱昂道。   他的音量有些大,引起一些贵族的瞩目。就在这时,小一悄然而至,截断了莱昂本该继续说下去的话。   “殿下原来在这里,我们找了很久。”小一面无表情地道,“公主有请。”   莱昂看看缪梨,再看看小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话说出口覆水难收,他也没打算收,缓慢站起,离开之前对缪梨道:“这种事情是看得出来的,女王。”   小一带着莱昂穿过众多宾客,走向王宫深处。   明亮宽敞的大厅里,帝翎拄着脑袋在等,指尖不耐烦地把座椅扶手点了千百次,终于等到莱昂出现。   他看着缓缓走来的王子,眼中的敌意酝酿得太过浓厚,不言自明。   “王子殿下。”帝翎道,“你跟缪梨聊天聊得畅快,都说了些什么?”   “公主会在乎我跟谁说了什么吗?”莱昂抬起下巴,笑容苦涩,“我的一颗心只差捧在手里,公主都视而不见,现在因为女王,你终于专心看着我了。”   帝翎眨了眨眼。   他眨眼的动作有些缓慢,因为在想事情,聪明如他,从莱昂的话中提取到些有效信息,拼凑出一个令他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真相。   莱昂喜欢的是他,而不是缪梨。   被同性喜欢,帝翎习以为常,只是他这次因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缪梨身上,几次三番忽略莱昂眼神聚焦的目标,才会错认为莱昂喜欢缪梨,白吃了那么多飞醋。   就算莱昂是情敌,帝翎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不过如今确认他不是,还是让帝翎生出点愉悦,弯了弯唇。   帝翎这个笑容,让莱昂觉得分外刺眼。   他勇敢又卑微地表明心迹,公主还是不在乎。   莱昂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几分横刀断爱的狠意,扬声道:“我知道公主喜欢女王,然而你注定无法得到她。”   帝翎懒懒的:“那不一定。”   “我已经把公主的不轨之心告诉了女王。”莱昂孤注一掷,“你再想隐瞒,千方百计找机会跟女王亲近也不可能了,女王一定会远离你。”   他走的这一步棋,倒出乎帝翎的意料。   帝翎懒意顿去,某个瞬间,周身气息如同寒刀出鞘一般肃杀,他“哈”地一声笑出来,起身,踏着高而尖的靴跟,一步步走到莱昂跟前。   “你吓到她了。”帝翎道。   “那又怎么样?”莱昂不得不承认,他因帝翎笑容里潜藏的危险而发憷,但脸上颜色不改,“至少女王不必再受你戏弄。”   “我怎么会戏弄梨梨呢?”帝翎摇头叹息,好似听见愚人之语,“这是情I趣,夫妻情I趣,懂不懂?”   “说什么夫妻,女王有未婚夫!”莱昂愤慨道。   他的愤慨正上头,侍卫十四恰巧在这时出现。   十四走进大厅,向帝翎行礼,恭敬地道:“陛下,女王一切安好,在外头玩得正高兴,请您不必担心。”   莱昂看着十四,惊得魂魄出窍。   “陛下?”他又看向帝翎,忽然觉得这张面孔十分陌生,说话不利索起来,“他叫你陛下?他、他不是你弟弟吗?你……”   “弟弟?”帝翎狭眸,附在莱昂耳边,以货真价实的男声开口,慢条斯理,“真正的弟弟在底下长着呢,王子殿下。” 第87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一) 巨人牢笼与……   莱昂被帝翎请去之后, 一直没有出现,帝翎也不见踪影。   缪梨看了焰火,跳了舞, 晚会进行到后半段时从仆从手里接过暖胃的热汤, 在凉凉的夜风里喝得鼻头发红。   仰头看着漫天星辰,她不由有些想家, 从沉睡中苏醒之后, 在异国他乡奔波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待的时间更多, 如果能早早摆脱婚约, 每天早上醒来都在自己的床上, 该多好。   缪梨轻轻吁出一口气,一个小男孩在跟前摔倒, 她立即收了伤春悲秋的情绪,弯腰将孩子牵起。   “没事吗?”缪梨问。   小男孩很皮实, 借着她的力骨碌爬起, 拍拍手:“好得很!”   他抬头看着缪梨, 忽然咦一声:“你很漂亮, 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   缪梨摸摸脸上的面具,故意逗他:“说不定我长得很丑呢。”   小男孩不以为然:“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瞎。”   “不管我长得好看还是不好看, 都有遮脸的权利, 也有不遮脸的权利。”缪梨道。   “长得很丑,就要把脸遮上!”小男孩猛摇头,神秘地道,“我们这儿有个全世界最丑的怪物,又丑又脏, 长得比噩梦还要可怕。他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往他身上丢石头。”   “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怪物。”缪梨道。   小男孩抬头望天:“他现在不会出现,月亮圆的时候才来。”   他说完,听见玩伴召唤,高高兴兴地去了,留缪梨在原地。   缪梨想回去了,叫个仆从问公主在哪里,仆从回禀说公主有事要再待一会儿,麻烦女王等等。   缪梨于是离开济济的王公贵族,去往花园,按记忆里的路走,好像走错,周围景物渐渐陌生,全不是上次来时看见的样子,深林掩映,非常僻静。   缪梨走得微微出汗,摘掉面具擦脸,忽然看见有个瘦小女仆从旁边小路过来,女仆的胳膊腿虽然很细,力气却大得惊人,头上顶着硕大的三层食盒,光用两只手护持,走起路来不摇不晃,也不见喘气。   食盒倒很精细,只是里头的东西肯定不是要送给宾客们吃,女仆走的方向也跟晚会地点截然相反。   缪梨心里起了点好奇,等女仆走远,悄悄跟过去看。   女仆一直走到堵高大参天的篱笆墙边,低头弯腰,篱笆墙有感知似的,自动往两边分开,给她开出个门,等她进去,墙壁飞快闭合,要不是亲眼看见,真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   缪梨在外面等了几分钟,才过去,站在女仆进门的位置。   篱笆墙无动于衷。   “是不是不可以进?”缪梨问。   不能进,就算了。   她这么想,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却听得身后O@作响,篱笆洞开,显出绵延的小路。   或许这个篱笆喜欢有礼貌的魔种。   缪梨提裙致谢,试探着地往里走,这是条单行道,很可能遇见刚才的女仆,但她走出一段路,女仆也没有再出现。   道路尽头,有座透出亮光的、独具一格的大房子,之所以独具一格,是因为它比一般的民居规格更大,造得更高,还因为房子没有所谓的门,门洞被漆黑森冷的铁栅代替,沉重无比的锁,锁出一个没有自由的小世界。   这是一座囚笼。   缪梨面色稍凝,悄悄走近,透过铁门铁窗,看见里头一个正在吃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人。过于丰茂的眉毛,粗粗的眉眼,四肢比铁杵更坚硬,整个身躯活活有几个缪梨那么大。   他不用餐具,徒手抓着饭吃,脸上沾得到处都是。   缪梨没有发出声响,可巨人还是飞快地发现了她。   他猛地抬头,大眼中放出警惕的光。见来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少女,一身白裙,漂亮干净得像入冬第一捧新雪,他不由愣住,嘴巴里还含着嚼了一半的饭,在灯光映照下有些滑稽。   “嘘,别怕。”缪梨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叫嚷。   巨人乖乖放下饭食,努力吞咽,把脸抹抹干净,小心翼翼凑到铁门边,孩子一样蹲着,渴望缪梨靠近。   他是因为凶暴才被关在这里么?好像不是。   缪梨走近,隔着铁门跟他对望,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见的只有温顺。   “抱歉,我好奇闯了进来。”缪梨道,“如果你介意,我马上就走。”   巨人闻言,着急地抓着栏杆,嗓中呜呜有声,不愿她离去。   他囫囵抓起个水果,想讨好缪梨。   “不用,我不走就是了。”缪梨一抚裙子,发现没有坐的地方,于是站着同他说话,“我叫缪梨,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缪梨没有得到回答。   巨人张口,只发出单调无助的“啊、啊”单音。他不会说话。   “好,别着急,你先吃饭吧。”缪梨道。   她在这里逗留到巨人把饭吃光,天色已晚,再不出去不妥,她向巨人许诺,下一次再来看他。   “别跟他们说我来过,好么?”缪梨问。   巨人乖顺地点头。   缪梨顺着原路回到花园,没走两步,果然碰见前来找寻的侍卫。   她看见对方的脸,脚步一踉跄,有些惊慌。   来的是侍卫十四,缪梨明面上的未婚夫。   可恶的公主,拍着胸脯说陛下不会出现,结果他竟然出现在花园里,跟她狭路相逢。   缪梨惊慌过后才想起面具在手上拎着,急忙要戴,可惜晚了一步,未婚夫已经望过来,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起初愣怔,然而几秒的愣怔过后,他脸上并无异样,只是快步走来,道:“原来女王在这里,我姐姐等着你一起回去了。”   回公主宅邸的时候,缪梨跟帝翎分两辆车坐。   帝翎说是有事处理,途径家门,不停歇的,所以他单独一辆车,省得上上下下。   这倒稀奇,换作平时,以他死缠烂打的性子,哪怕跟缪梨独处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他也要霸占,今晚乖得出奇。   缪梨趴在窗沿,脑海中忽然浮起莱昂王子对她说的几句话。   她原本没放在心上,这时候想起帝翎的过分黏腻,不由发散思维,考虑起莱昂论断的可能性。   莱昂说,公主对她怀有别样的情愫。   缪梨想着帝翎素日看她的眼神,为她做的事情,对她发的脾气,先时不以为然,摇头否定,随着回忆的深入,她脸上的笃定逐渐消失,凝重取而代之,再想,她的眼睁圆了,再想,两朵红晕飞上脸颊,更进一步想,她不由心如擂鼓,震惊的叹词溢出唇齿:   “咦咦咦!!!”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当心中有所怀疑,事物也就变了样了。   到达宅邸,下车的时候,缪梨下意识朝帝翎所坐的车子望去,眼神复杂,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公主真的喜欢她……   缪梨还没被女孩子喜欢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天晚上,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半夜三更都没睡着。   翌日,起迟的女王无精打采,推迟了早饭,坐在高高的窗台上发呆。   再赖一会儿,公主就该出门,缪梨可以不用面对她,顺带利用不见面的大半天时间,想想如何开口跟她确认。   少女倚着窗框,眉眼被惆怅熏蒸出忧郁的美感。她没穿鞋子,光洁纤细的脚踝戴着个装饰的银铃铛,铃铛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双手臂自后头伸来,出其不意,亲昵地将缪梨搂住。   缪梨突然被抱,吓一大跳,闻到飞进鼻端的帝翎的气息,更是如遭雷劈。   “看什么这么认真,早饭也不要吃了?”帝翎圈着缪梨,只觉怀里的一团绵软可爱,深吸一口气,问话问得温柔。   缪梨推开帝翎的胳膊,硬邦邦拧转上半身,看他一眼,不知作何表情地把目光收了回来:“你怎么还在?”   “你不希望我在?”帝翎问。   他觉察了她的不自在,眉心微蹙,屈指抬高她的下巴,视线在她脸上漫过,为那颤动的睫羽停留。   “真的不希望。”帝翎得出结论,笑意收敛,下颌线紧绷,“为什么?”   他诱哄着:“昨天晚上,有谁说我坏话了么?”   “没有。”缪梨否认。她想横竖都要尴尬,不如趁现在把话挑明,心一横,道,“只是昨晚,莱昂王子跟我说……”   “噢,莱昂。”帝翎打断她的话,“他跟我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莱昂倒很公平,两头告知,难以启齿的隐秘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不用费劲巴拉拐弯抹角。缪梨松了一口气。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问。   缪梨期待从帝翎口中得到否的回答,谁料帝翎接下来说的话,跟她的设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真是假,不是应该问你吗,梨梨?”帝翎反问。   他弯起眼,笑盈盈地瞧着缪梨不知所措的表情。   缪梨的确不知所措,并且觉得帝翎莫名其妙。他喜不喜欢她,她怎么会知道?   缪梨觉得这其中一定哪里出了问题,谨慎地倒推:“王子跟你说什么?”   “他说……”帝翎拖长声,故意吊缪梨的胃口,看未婚妻那小脸上充满迫切的求知欲,他才凑近,一锤定音,“他说你喜欢我,宝贝。”   “什么?!”缪梨眼珠子都要脱眶,“不是――”   帝翎离得太近,而她又太过震惊,下意识后仰,却忘了自己坐在窗台上,没稳住身形,往外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帝翎出手如电,扶了她的腰。   但他没有做救美的英雄,反倒玩兴如炽,带着缪梨翻身而下,坠进轻飘飘的风里。 第88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二) 喜不喜欢与……   陡然腾空, 未婚妻受了惊吓,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这样全身心的依附, 虽然是被动的, 也很叫帝翎受用。   他们没有一头掉到花园摔个倒栽葱,被风托了起来, 如同灵巧的鸟, 却比鸟更自由,一路高升, 穿过建筑群, 飞向云层, 随风而动。   缪梨闭着眼睛憋着气,只听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失重的感觉起初令她头晕目眩,随后身体渐渐轻盈, 如浮水上, 她睁开眼睛, 看见底下变小的房子和魔种, 顿时领悟了飞行的乐趣。   “不用怕,很好玩的。”帝翎道。   他慢慢放开怀抱,牵引着缪梨, 让她放开感受这股因她而起、为她而在的风。   他想给她制造好玩的, 让她快乐,这样的想法有时候不必说出口,跟风一样无形无色,以“存在”作为唯一的表达方式。   缪梨掌握飞行诀窍的速度比帝翎预想的更快,过不多时, 她脸上已经找不见一丝惊惧,笑容洋溢,孩子似的为侧飞着绕过朵云而兴奋。   “可以飞得更快一点吗?”缪梨大笑着问。   帝翎眉宇柔和,温声道:“当然。”带她加速飞往高处,环绕俯冲,一时间天空成了倒置的海,没有尽头,任凭他们潜得深些、再深些。   飞到氧气所能及的最高处,风势顿停,飞翔跟着停止。   繁茂的王都在缪梨脚下,显出前所未有的渺小,缪梨意犹未尽,不知道帝翎怎么突然不飞了,转头要问,发现他的表情高深莫测起来。   “梨梨,回答我。”帝翎道,“莱昂说的是真是假?”   高空之中,他必须与她扬声对话,声音大了,声线却很平静,好似漫不经心,确认着一个他并不在乎的事实。   缪梨有些结舌。   她被帝翎开启的飞行转移了注意力,要不是他问,简直快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但他在哪里重提不好,偏偏要在万丈高空,选的地点和时机莫名其妙。   莱昂对她跟对帝翎说的是两套话,缪梨很怀疑他昨晚是在恶作剧,面对帝翎的询问,倒不好开口说出莱昂那个帝翎喜欢她的论断。   缪梨摇头。   她绑了发辫,可松脱的长发还是在风里来回刮着,吹得乱乱,其实并不好看,但帝翎觉着她这个样子比打扮得华贵精致时更美丽。   她摇头否认的动作,更是史无前例地一下牵了他的心。   帝翎哈哈大笑,底下的风倏然弱了,他带着缪梨往城市回落,途径的云与鸟与山与水,全都不在他眼里。   他们落在全王都最高的地方,帝翎抱住缪梨,连声地道:“梨梨,梨梨,梨梨。”   他诚挚地:“如果你喜欢我,我会非常高兴,比以往所有快乐时刻都高兴。”   缪梨身上还带着高空的冷冽气息,她以为刚才风声太大,帝翎没听清她的话,连忙重复:“我是说不。”   “我知道。”帝翎道,“因为我的性别么?如果我变成男的,你会不会喜欢我?”   缪梨很诚实:“不会。”   不假思索,有时候最容易造成致命伤。   失落从帝翎眼底一掠而过,但他好似没有受太过严重的内伤,只是淡了笑意,抬手替缪梨整理刮乱的头发,轻轻道:“好。”   帝翎把缪梨带回宅邸,转头又离开,去做他日行一例的“玩乐”,地点在王宫前殿,对象当然还是那群聒噪的大臣。   大臣们今天可比平时安静得多,因为他们发现,陛下心情不好。   尽管魔王还是那副慵懒随性的做派,下命令的时候还往大臣堆里抛媚眼,但每个与他对视过的大臣,都能读懂那轻飘飘视线底下潜藏的惊涛骇浪。   就连一贯喜欢跟帝翎作对摆谱的宰相,也强压着对陛下女装的不适,除了禀报要务,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没敢说。   “是谁招惹了陛下?”大臣们以眼神传递着同一个问句,没有魔种能够回答。   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缪梨置身事外,帝翎离开后,她低调地跑进了王宫,驱散上前侍奉的仆从与侍卫,表示要到花园逛逛。   仆从不敢不听命令,又不敢让女王孤零零一个,远远跟在后边,可一眨眼的功夫,女王就从眼帘里消失了。   缪梨要去找那个神秘被囚的巨人,她这次也是按着记忆里的路走,幸好没有走错,穿过隐秘的篱笆门,踏过小路,她看见巨人正在铁门前翘首张望。   他在等待,或许等送餐的女仆,或许等缪梨。   不管等谁,缪梨出现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亮起了光的。   “我说还会来,一定会来。”缪梨道。   她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果,穿过铁门的缝隙,放在巨人手里。   建立在巨人标准上的缝隙,对她来说可太细了,整个胳膊都能伸进去并且畅通无阻。   巨人小心翼翼接过缪梨给的糖果,如获至宝,不敢用力合起手掌,唯恐将小小的糖果捏碎。   他转身咚咚咚地跑去把糖放好,抓起个打磨成魔种身形的石头,推出铁门外,回赠缪梨。   缪梨一看,石头打磨出的好像是她的模样,高兴收下,越发对巨人被囚的缘由生疑。   “你被关在这里,因为做了坏事么?”她问。   巨人摇头,流露出难过的表情,突然捂住脸,用头咚咚咚地撞墙壁。   这种自我惩罚的方式太过激,缪梨连忙阻止,可他停下来时,额头还是青了一块。   “我不问了,你别再伤害自己。”缪梨道。   她见过很多坏蛋,有穷凶极恶的,也有表面温柔背后坏事做尽的,深知看脸看不出心肠好坏,可无论上一次还是现在,瞧着这个巨人,她都感觉他做不出坏事。   缪梨建议:“如果你被冤枉,我可以帮你,让他们把你从这里放出去。”   这个建议没有得到巨人的赞同,他还是难过,可两只大手呼呼摆着,摆得异常坚决,仿佛心甘情愿置身这个没有自由的囚笼。   这为什么?   他不想让缪梨了解,想要她的陪伴,蜷缩着手脚,倚在门边,听缪梨说话。   缪梨不能停留太长时间,跟上次一样,她也是待一会儿就走,走之前承诺,还会再来看他。   她是很受信用的魔女,在这之后一连几天,只要帝翎不在,只要避开了假扮魔王的侍卫十四,她都会往巨人这里来。   自说自话很没有意思,但当自说自话有了听众,就变得有趣起来。   缪梨给巨人讲她在王都的见闻,说起篝火舞会,说起在天上飞,说到暂时没有话说的时候,她会停一停。   巨人还想听她的声音,转身在屋子里摸索,竟摸索出书本,推出来请她念。   “你还有书啊。”缪梨惊奇地道。   她探着头往屋子里张望,发现巨人的物质条件并不匮乏,有生活必需品,有书,有报纸,有干活的工具,也有钱。   拿钱干什么用呢?他又没有自由。   关他在这里,又对他挺好,这很自相矛盾。因为自相矛盾,囚徒的过往便越发扑朔迷离。   缪梨翻阅着巨人的书籍,书里全是温馨的小故事。   读得下这些,心里大概没什么怨念。   又一次到来的时候,天气正好,缪梨坐在草地上,给巨人念他书里的故事。   巨人在吃饭,他胃口很好,捧起巨大的碗,就着缪梨的故事吃得津津有味。   “你相信公主跟王子结了婚,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吗?”缪梨笑着问。   巨人含着饭猛点头,抬起脑袋,要对缪梨打个确定的手势,却在下一秒摔了碗,哐当一声,很响。   缪梨发现巨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双眼直愣愣盯着她所在的方位,嘴里的饭来不及咽下,尴尬地塞在口腔中,迫得他表情扭曲。那张眉眼粗粗的脸似悲似喜,似悲喜交加,喉头滚出悲怆的呜咽声来。   “怎么了?”缪梨跟着惶惶,站起身。   她从没见过巨人这种反应,好似要扯开胸膛,把心肺掏出一般痛苦。   缪梨很快意识到这种痛苦并非针对她,她回过头,看见帝翎站在那里。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巨人眼眶滚出,他忘了动,不敢动,所能做的,唯有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帝翎哭泣。   缪梨不知道帝翎什么时候来的,却知道他情绪异常,那碧眸之中翻江倒海地翻着沉沉的暗影,不是对她,是对囚笼中的巨人。   他身形微晃,旋即来到她身后,站定。   缪梨马上解释:“我前几天偶然来到这里,发现他……”   她话没有说完,帝翎不需要她解释,他抬起手,在她回望巨人之际,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冰得可怕,好像身体的血液根本不流过那里。   黑暗覆盖,脑子就会异常清晰。缪梨在哭声弥散着压抑哭声的静寂里,忽然想起离开卡拉士曼前,德馥跟她说过的传闻。   传说穹顶城的王热爱美丽,王宫中一个巨人仆从过于丑陋,被魔王降罪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   传闻咔哒一声,跟事实挂了钩。   可是事实跟传闻好像并不长着完全相同的脸。   “别看。”帝翎在缪梨身后开了口。   他气息不稳,仿佛强自抑制着什么,所有不可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的、请求一般的话,“别看。” 第89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三) 颜控世家与……   今夜大雨, 没有月亮。   哗啦啦地下着,拉起深沉厚重的帘幕,透过窗望出去, 万家灯火圆融成模糊的光圈。   这样的天气无法夜行, 周边顿时变得比以往更清净,白日嘈杂的沉淀物被雨声洗刷, 清凉贯入耳目, 心里十分宁静。   缪梨坐在沙发上,看着帝翎点燃熏香。   用魔咒点起的火在他指尖燃着, 轻烟袅袅, 投入镂花的银制容器里, 须臾,容器飘出淡淡的花的香气, 很是柔和,并不呛鼻。   “无聊了么?”帝翎点完香, 转头来看缪梨。   她穿了柔软舒服的睡裙, 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长长的黑发垂散, 姿势很乖顺,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悠,有穿透心灵的敞亮。   他看得出神, 听见她咳嗽, 才去桌上取了水,递在她手里。   “你喜欢抽烟啊。”缪梨把水杯用拇指与食指圈着,轻轻一晃,杯中荡起满满波纹。   她悄悄睨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烟枪。   刚才,缪梨经过帝翎的房间, 看见他倚靠在窗台上吞云吐雾。   他抽烟的姿势很优美,吐烟圈的动作也很潇洒,然而糟糕的情绪却没有随呼出肺腑的烟雾一同散去。   他心情不好,从离开王宫开始,从捉住缪梨开始,从他看见那个巨人开始。   帝翎静静地抽着烟,发现缪梨在外面,他就不抽了,跳下窗台朝她奔来,撒娇要她陪一陪。   回来的路上,帝翎什么也没有跟缪梨解释,回家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黏乎,吃晚饭的时候只差把缪梨抱到腿上一口一口地喂。   此时此刻,帝翎循着缪梨的视线,也望向那杆冷了的烟枪。   他笑了笑:“滋味不错,你想试试?”   嘴上这么说,迟迟没动那工具,不一会儿,他改口:“算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尝试。”   帝翎唤侍卫送上两杯热茶。   缪梨现在乐意跟帝翎一块待着,因为她想知道关于巨人的事情。   “我乱闯花园,你不生我的气?”她问。   帝翎正往自己那杯茶里猛放糖,闻言动作稍顿,面不改色:“我不会生你的气,宝贝。”   “陛下大概会生我的气。”缪梨道,“大家都说,因为巨人长得太丑,才被陛下关在那里,可是我看他长得仿佛并不丑陋。”   五官没有错位,脸上也没有疤癞,不知道巨人之间的审美如何,但以魔种的眼光看,那巨人的长相至多算平凡,跟丑陋搭不上边。   “陛下关他,有陛下的理由。”帝翎持银匙在杯中来回转圈,垂眸瞧着被搅出的漩涡,“梨梨还是不要跟那个仆从来往。”   “你听陛下说过理由么?”缪梨问。   “没有,也不用听。”帝翎道,“陛下随心所欲,何必在乎他做决定的动机?”   他抿一口茶,被过于甜的滋味腻得皱眉,不要喝了,挨到缪梨身边,身子一歪,往她腿上枕。   “为什么宁愿关心跟你无关的,也不关心关心我?”帝翎道,“给我多一点关爱,我才会开心。”   “我以为你从来不缺爱,公主。”缪梨故作惊讶。   只要帝翎想,抛个媚眼就能引得千千万魔种前赴后继,怎么愁没有爱?他恐怕拥有最多的爱了。   “很缺。”帝翎道。   被缪梨轻轻拍了肩,他知道她不习惯他这么枕着,任性地不肯挪开。   “没有谁真心爱我。”他道。   “你的父母肯定爱你。”缪梨道。   帝翎嗤笑:“我的母亲是斯凯的女王,生前狂热执着美貌,她在全世界搜寻美男,找最漂亮的结婚,只为孕育出一个完美的孩子。我长得好看,她很高兴,要是这张脸没了呢?”   他眸中凝起刻骨的寒意:“在她面前,连牲畜都不如。”   缪梨哑口无言。   没想到这看脸的习俗在斯凯王室是一脉相承,帝翎说得那么严重,该庆幸他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梨梨。”帝翎转过脸,仰面躺着,凝视缪梨,“丑陋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缪梨不赞同这话。   “长相不代表一个魔种的全部。”她指指脸,“不能光看这里。”指指心口,“要看这里。”   “你会吗?”帝翎问,“你会吗?”   缪梨回答或不回答,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只是喃喃,眸光渐散,明明滴酒不沾,却好像醉了过去。   缪梨看着帝翎,不知怎么从他脸上看出一股难过,虽然很想站起来回房间,但还是恻隐地忍住了,坐在那儿,任由空气在安静中发酵。   她坐了很久,帝翎闭着眼睛,仿佛睡着,她猜想他差不多睡沉了,慢慢往旁边腾挪,却被帝翎迅捷地抓住手腕。   “宝贝。”他支起身,双目亮晶晶,“今晚一起睡。”   这副蠢蠢欲动的表情,哪里有半点伤心?   缪梨气死,只觉刚才的同情喂了狗,她思考他为什么伤心,他却满脑子想着今晚要一起睡觉。   “你自己睡去吧!”缪梨把帝翎一推,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偷跟巨人说话被帝翎抓包之后,缪梨想,这件事情她的未婚夫迟早会知道,今后要见巨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想多了,不是没那么容易,是根本见不到,她后来再去,那道屏障了牢笼的篱笆墙紧紧闭合,不再为她敞开。   为巨人念的故事,或许从此终止在王子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的好结局里。   “我想找陛下谈谈。”缪梨对侍卫道。   “陛下最近很忙,一有空马上会见您。”侍卫道。   魔王这一忙忙了两天,见不到他的日子,缪梨的生活被帝翎送的各种礼物塞满。   公主又搞事,大张旗鼓地给缪梨送东西,衣服成堆成堆地买,首饰堆了满满几箱,多到箱盖无法闭合,丝绸缎带、口红、眼影、粉饼、漂亮鞋子……一个女孩子用于包装自己的所有东西,恐怕全被他拿来做了礼物。   “我不要,衣服够穿,东西也够用了。”缪梨道,“全都拿回去。”   帝翎不听她的,仍旧买买买。   对付他,来软的不行,必须得强硬。又一次婉拒无果之后,缪梨逮着空当,对戴了满手戒指请她挑选的帝翎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帝翎展示的手停在半空。   “你都不喜欢,那送别的。”他道。   “不用。”缪梨叹气,“你很在意那个巨人吗?”   帝翎一怔:“什么?”   “如果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不用浪费钱买这么多东西。”缪梨道,“我总会离开斯凯,或许长久不见,就忘了。”   帝翎缓缓垂手,脱落的戒指叮叮当当掉一地。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道。却没有直视缪梨。   帝翎命令侍卫把所有东西搬走,捉着缪梨的手,亲了下她的手背:“不送了,别不高兴。我有事要出趟门,想出去玩叫管家给你带路,好么?”   “公主。”缪梨叫住他,“关于那个巨人,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吗?”   帝翎没有回答,径直走了。   他说出去办事,一直到晚上也不见回来,缪梨独自用了晚餐,临睡前,没听见任何仆从的通报声,她闭上眼睡到天亮,起床后得知,帝翎彻夜未归。   “公主没有说去哪里?”缪梨问。   小一迷惘且为难地摇头:“没有。”   第二天,依旧不见帝翎的踪影。   白天天气很好,到了晚上,明明没有下雨,周边不知怎的竟然早早没了声息,穹顶城的魔种享受夜生活,狂欢到天亮也不出奇,这样早早地关门闭户,只叫缪梨觉得诡异。   帝翎还是没有回来,侍卫们在前院转悠,缪梨从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看见一轮圆满的月亮挂在树梢。   来到王都之后,缪梨第一次看见满月,城市建在高空之中,月亮仿佛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缪梨斜靠在窗框,初看满月只觉皎洁,看着看着,莫名看出几分锋芒过剩的妖异来。   小一在底下巡视,见缪梨向外张望,扬声道:“女王,今晚还是别外出了!”   “没想外出。”缪梨道。   她视线下放,看着远远的街道,一丛灯火急急忙忙熄灭,房屋睡进黑暗中,她于是问:“公主还没回来?”   “没有。”小一道,“女王不必担心,睡吧。”   缪梨关上窗户。   翌日,缪梨出门散步,所到之处,无不充盈着居民们愤慨又忧虑的讨论声。   “昨晚出现了吗?”   “又出现了!”   “恐怖得要死!”   “那个怪物被打骂过这么多次还不长教训,每到满月就出现,可恨!”   缪梨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想起晚会上听小男孩讲过的,满月时,王都会出现一个徘徊的丑陋怪物。难怪昨晚小一提醒她不要外出。   “怪物长什么样子,会伤害大家吗?”缪梨凑进魔种堆里问。   她这么一问,更是激起魔种们旺盛的表达欲,无论男女,都比手画脚,搜肠刮肚地给她形容那怪物是多么脏、多么丑,又怎样地阴魂不散。   众口不一的形容中,倒有一点是相同的。   “伤害大家,他还敢伤害大家?”有个男的愤愤道,“真这么做,就要他的命了。从前他出现时,还使劲儿往我们跟前凑,现在长教训,只是徘徊,不敢靠近。”   “那怎么还打他?”   “你看见他,你也会打他的。”   缪梨又听一会儿,由于没亲眼见到所谓的怪物,不好评判,出言平定了魔种们激愤的情绪,回到宅邸。   “公主回来了吗?”缪梨一进门就问。   侍卫们齐刷刷摇头。   从帝翎离开那日算,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杳无音讯。   他似乎失踪了。 第90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四) 孩童之地与……   “公主喜欢去什么地方, 认识哪些魔种,你们全都不知道吗?”缪梨问。   侍卫们原本保持着平常心,现在开始不淡定, 因为王宫之中传递出消息, 陛下这几天也没有在大臣们面前露脸。   面对缪梨的疑问,体魄健壮的勇士们有苦难言, 陛下来去如风, 又不喜欢被跟,他喜欢去哪里, 还真的不大好弄清楚。   只是, 帝翎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这么长时间, 大家不得不往坏的方向想,陛下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宅邸中的侍卫悄悄少了下去, 他们趁缪梨不注意的时候,奔波于王都各个隐秘的街巷, 希望发现帝翎的行踪。   缪梨也很担心。   公主任性起来没个边, 缪梨还能好气性地容忍, 换了别的魔种却不一定。或许帝翎得罪谁, 惹来杀身之祸,被悄悄抹杀在没有星星的夜晚。   缪梨为这可怕的联想倒吸一口气。   她又一次进王宫找未婚夫,这回见到了魔王, 但已经无暇顾及巨人, 只问魔王的姐姐找到没有。   十四不得不僭越地坐在帝翎的宝座,以未婚夫的口吻安抚缪梨:“我也在找,有了消息一定马上告诉你。”   到底是魔王麾下的侍卫,搜寻效率极高,太阳又一次升起的时候, 十四守诺地向缪梨告知了帝翎的下落。   无论出于主动还是被动,他都得这么做,为着一个无可奈何的缘由。   “还得请女王跑一趟,把公主带回家。”十四道。   得知帝翎没有被大卸八块,缪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不肯回?”   十四苦笑着摇摇头:“不肯。”   “连你亲自去劝,都不肯么?”缪梨道,“那我去恐怕更没用了。”   十四心想他算什么东西,整个穹顶城没魔种压得住帝翎,现在缪梨来了,只有她希望最大。   “劳烦女王试一试吧。”十四按着额角头疼地道。   缪梨抿唇:“公主在什么地方?”   龙在天上振翅飞了挺久,来到王都这么久,波波终于有机会载上它的主人自由翱翔于天际,放假的时间再长点儿,它都快忘记作为坐骑的职责。   小一与其他侍卫在前头带路。   即将抵达目的地,龙俯冲而下,缪梨从云层挣出,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市和陌生的景色,心里做了许多设想,按帝翎的做派,她想他可能去酒馆、舞厅、剧院,以及其他能够醉生梦死的地方。   然而她偏在一个万万没想到的地方停了下来。   缪梨望着眼前层叠交错、被围拢在高墙之内的建筑群,花花绿绿的壁画与天真活泼的音乐,无不迷惑着她的感官。   她有些哑然:“这,公主真的在这里吗?”   小一笃定:“在的。”   缪梨望着那大大的游乐园的招牌,向侍卫再三确认这不是哄骗,尽管如此,跟在小一身后往乐园深处走时,她心中仍旧半信半疑。   “公主跑到这里,恐怕会教坏小孩。”缪梨道。   小一放慢脚步,逐渐与缪梨并肩而行。他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公主小的时候,有天女王突发奇想,带她到这里来玩过。也只来了一次。”   步行到娃娃屋,小一推开大门,后退两步,对缪梨道:“请。”   偌大的屋子盛满了安静,只有酒器碰撞的清脆声时不时打破它。   缪梨一进门就看见了帝翎,他坐在玩具堆里,做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事――埋头喝酒,喝得满面飞红。满肩金发没有打理,散乱打卷,那白皙的手斟着酒,偶然一歪,猩红的酒液顺着指缝流下,滴滴答答,打湿地板。   倒也算醉生梦死,只是亵渎童真。   缪梨朝帝翎走去,踢到玩具,一个铃铛球骨碌碌乱滚,琅琅声不断,帝翎一歪头,发现了他。   他的眼睛亮起来:“是梨梨来了。”   虽有醉态,没说醉话,还认得出缪梨。   “公主殿下,胡闹也要有限度。”缪梨道,“大家找你找了很久,你却待在这里喝了几天的酒。”   帝翎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   他把冰凉的酒瓶贴着脸,仿佛要从冷意中汲取一点儿清醒,慢慢道:“我看月亮了。前天晚上的月亮好圆,你看见了么?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发脾气,认真地说着话,用一种令人难以怨怒的表情,仿佛失踪这些天里,他是做了很好很好的事。   缪梨走到帝翎跟前,拿掉他的酒,掏出手帕,塞在他手里。   “如果因为我一直问巨人的事情你才出走,那么我不问了。”缪梨道。   “不,与你无关。”帝翎道。   他拿着缪梨的手帕,目光忽而渺远,愣愣地出神,许久才道:“他的名字叫托托。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侍奉我,我很喜欢他。”   “可是他做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帝翎用力咬着字,“我绝不原谅。”   他眼中又涌起与再见巨人那天一般无二的黑暗,光芒全被窒息的回忆夺去,碧眸里没有一点儿神采。   缪梨想到那时帝翎冰冷的手,以及他低声下气的请求。   他叫她别看,或许除了巨人的面目,他更不想被她看见极端失态的样子。   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帝翎无法原谅?   缪梨没有问。   板起的脸已经松缓,她主动伸手,替帝翎把乱发梳一梳:“因为以前的事,你才跑到这里,不肯回去吗?”   帝翎摇头。   他看着缪梨为他收拾狼狈,低声地,仿佛话语会碰碎瓷器:“我想你。”   缪梨发笑:“想我你不回去?!”   “我真的很想你。”帝翎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认真地想念过谁了。越是想,越不要见,如果那一份珍贵随时可能在变故中失去,干脆离得远远。   刚开始,帝翎什么都没有想。一口接一口往喉头里灌酒的时候,他呛了下,狭窄的喉头突然涌出个名字,轻轻念出声,是缪梨。   念出一声,再不能挥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单喜欢她,他还变得需要她。   需要她做些什么呢?   “好,我知道了。”缪梨哄小孩似的,“拜托你不要继续赖在这里,有你在,乐园都不敢开门。”   她正说着,帝翎突然将她抱住,很是用力,叫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要谋杀我!”缪梨拍打着,试图从这过分坚硬的女性臂膀中逃脱,挣扎之时,有凉凉的水滑了下来,落进她颈子里。   她听见帝翎轻轻地道:“带我回家。”   他努力地、艰涩地道:“我们一起回家去吧。”   肌肤之上,又是滚落了湿意。   缪梨动作一顿,终于觉察这湿润出自哪里,双手慢慢放松,环到帝翎身后,将他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好,回去。”   帝翎放开了她。   缪梨于是得见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帝翎坐在那里,眼泪汪汪,睫毛被细小的泪珠打湿,鼻翼微红,薄唇不住地抿,抿得越发水润。   此情此景,怎能不叫看见的魔种心生怜爱?   缪梨有心要怜惜,然而她盯着帝翎看一会儿,还是禁不住笑出声,边笑边道:“你这样很好看!”   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从前帝翎美则美矣,输在性格臭屁,缪梨很少真心实意地夸赞他。   现在他哭了,以他的标准,哭得肯定很丑,可缪梨觉得,眼泪让他顿时鲜活真实起来,比端着姿态、不可一世的样子好看得多。   帝翎眼里本来还有眼泪,万万没想到缪梨会笑,她一笑,他那些沉重的坏情绪忽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赧,他抓着手帕,狠狠抹脸,把该死的泪水抹得一点不剩,伸手一掐缪梨的脸肉:“不许笑!”   “我说真的,刚才那样挺好。”缪梨好心情,任由他轻轻地捏脸,“一旦忘记对外表的关注,就容易展现真实的自己。皮囊底下的公主的灵魂,其实也没那么可恶。”   “难道我以前很可恶吗?”帝翎越发磨牙,彻底把什么酒啊、糟糕童年啊都抛在脑后。   缪梨不理他发癫,拍掉他的手,自顾自站起:“你走不走?”   侍卫们等候在娃娃屋不远处,内心忐忑,在缪梨身上抱了期望,又不敢太抱期望,总觉得会看见缪梨独自走出。   劝不动魔王,才是常态。大家永远不知道帝翎想要什么,帝翎维持着整个王国的秩序,同时,他又不断实践着放纵与荒唐。   那样古怪的一颗心,太难把控。   大家这么想,然后看见门打开,缪梨带着帝翎走了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传递,心里不约而同响起一个声音。   或许……也不是那么难把控。   小一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恢复活力的帝翎不满足于只是牵着缪梨的手,一个劲儿往她身边挨,恨不能黏在缪梨身上。   “宝贝。”帝翎道,“我变成男的,跟你结婚好不好?”   “不好。”缪梨面无表情,“想都别想。”   回到公主宅邸,帝翎狠狠睡了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他跟缪梨说那么多话,还哭,还撩她,其实是累极了,洗个澡一沾枕头,诸事不知。   醒来之后,帝翎拒不承认在缪梨面前掉过眼泪,缪梨拿这事来调侃他,气得他腮帮子痒痒。   “等我回来收拾你。”帝翎凶巴巴地道。   然而等他结束了大半天的工作回来,望着未婚妻那张甜美的小脸,狠狠收拾她的念头早跑到九霄云外,心里唯有怜惜。   被怜惜的女王毫无觉察,她正虎虎生威地抡着扳手,把又一个新机器拆开来研究。   手上沾了油污,缪梨也不觉得脏,擦汗时回头一看,发现帝翎站在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有事吗?”她问。   帝翎一笑,明眸皓齿:“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缪梨喜欢外出,他本以为她会满心欢喜地答应,结果等来的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了。”缪梨道,“我已经跟陛下有约。” 第91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五) 浪漫约会与……   面对未婚妻冷硬的拒绝, 帝翎脸上仍然挂着笑容,温温柔柔地,小白兔一样:“是吗?那好。”   他这么平静, 缪梨倒有些意外。   上次被拒绝, 公主还乱发脾气来着,难道哭过一场长大了, 懂得不会每件事情都称心如意吗?   “真是提前约好了。”缪梨想一想, 补充道。   “我知道。”帝翎掏出手帕,把缪梨弄脏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梨梨不会因为想逃避我就卑鄙地编造借口。潜意识里, 你还是很喜欢我的, 对不对?”   “这跟喜欢搭什么边?”缪梨问。   帝翎不答,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随后拍拍缪梨的手背,说要出门一趟。   刚回来, 又出去。   同样是订了约会的当事人, 缪梨什么事没有, 十四却大难临头。   是夜, 身处王宫的十四得到了帝翎的召见。   “陛下等着你。”小一怼了正在执勤的十四一肘子,深沉叹气,“自求多福吧。”   十四走进大殿时, 帝翎正在修剪头发。   美丽的魔王横躺在软榻上, 左手夹着一绺长发,右手持金剪刀,正细致地修着发尾。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做起来却赏心悦目。   “陛下。”十四恭敬地道。   帝翎眼也不抬,置若罔闻, 继续操持剪刀,刚开始还有碎发落下,后来只是剪着空气,清脆利落的咔嚓声,响得冰冷又无情。   十四觉得脖子飕飕凉,仿佛帝翎剪的不是头发,不是空气,而是他的脖颈。   他到底是聪明的,连忙弯了脊背,飞快汇报:“陛下,出行是您外出散心那几天,女王主动提的。您今日太过忙碌,我来不及汇报。”   “这么说怪我了。”帝翎道。   这下十四的背也开始发凉:“不敢。”   帝翎陷入沉默,沉默是无言的危险信号,散在空气中,吸入肺腑,引起窒息。   万幸,十四没有窒息太久,也没有被帝翎用闪电劈开天灵盖。   魔王伸手一掷,可怜的金剪摔在地上,做了他发泄的工具。   “缪梨连看也懒得看我一眼,却几次三番找你约会。”帝翎恼怒地,眸中激起明媚的丽色。   他跟她还没有过正经的约会,上次好不容易逮到个制造浪漫的时机,偏偏被莱昂搅局,可恨。   十四心里大呼冤枉,他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何况缪梨找他出门,明摆着要纠结婚约,她的意思很明显,希望结束这段没有感情基础的政治联姻,帝翎的意思也很明显,要确保婚约比临死的誓言更牢固。   既然如此,陛下还日复一日地扮演公主,又要吃未婚妻跑出去跟明面上的自己约会的醋,这算什么,自己绿自己?   “我明天会找个借口推掉这场约会,陛下。”十四道。   大概也意识到吃自己的醋十分可笑,帝翎平静下来,眼波流转,忽然道:“不。梨梨想跟未婚夫出去,那就满足她。”   第二天,缪梨穿得简洁大方,站在宅邸门口,等魔王来接。   今日公主对她的占有欲大幅下降,不关心她什么时候出门,一昧躲在房里睡懒觉。   这样也好,缪梨懒得应付她,专心等待未婚夫出现。   魔王的车子如约而至,准确无误地降落在缪梨跟前。   缪梨颔首行了一礼,听得男声问“久等了么”,抬起头正要应答,话却卡在喉咙。   几秒之后,她面色古怪地瞧着眼前的高大男子,问:“陛下怎么打扮成这样?”   魔王又戴上了雪白面具,只露出一对褐瞳,漆黑连帽斗篷加身,斗篷之下的制服倒是笔挺,他朝她伸出手,那手也被皮手套覆盖,真正武装到指尖。   相比之下,什么伪装都没有的缪梨显得太随便了。   “我不想在约会的时候被大臣看到,扫兴。”他道。   “准确来说我们这不算约会,只是出去谈事……”缪梨絮絮地解释,对方好似根本不想听这样的注解,伸手一拉,将她带进车厢。   车子无风自动,迅速起飞,缪梨没站稳,脚步踉跄,高大的魔王及时将她圈住,保护的动作做得很娴熟,引着她到座位前:“坐。”   缪梨与他面对面站着,忽然咦一声:“陛下是不是长高了?”   “可能吗?”他不假思索,反问。   如果是二次发育,来得也太迟了些,但缪梨真觉得,未婚夫先生今天好像高了一点点。   “女王连跟我结婚都不关心,当然也不会关心我的身高。”魔王迤迤然落座,说出的话叫缪梨汗颜。   她怎么不关心,关心着呢,每天牵肠挂肚地想!   “不错,我不了解陛下,陛下也不了解我。我很感激陛下当初选择跟卡拉士曼联姻,但以陛下的实力与尊容,可以选择更好的……”缪梨流畅地念着腹稿。   一大堆念完,她才发现未婚夫根本没有在听,他支着下巴,在盯着她发呆。   “陛下,你不想说点什么?”缪梨微恼。   “你觉得对于我来说,你不是最好的。”魔王悠悠道,“那么对于你来说,我又算什么呢?”   缪梨一愣,不由结舌。   “你想跟我解除婚约,是或者不是?”魔王又问。   他前几次那么回避谈论婚约问题,这次倒是格外犀利,这个问题甩出来,叫缪梨无法回答。   可恶的――可恶的系统!用惩罚机制框死了她。为什么要叫未婚夫甩掉她,难道她就没有甩掉未婚夫的权利吗?她偏偏墨镜一戴谁都不爱。   “你懂的,陛下。”缪梨道。   魔王懂还是不懂,她看不出,因为他的脸被面具挡了,但他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们去看舞台剧,你想看爱情戏还是动作戏?”他问。   这什么应答,跟缪梨要谈的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没等她问他脑回路怎么长的,车子已经落地,她被他带去剧院,从买票到落座,过程流逝得飞快,再度开口时,他们已经安稳坐在剧院最好的位置,被其他来观看戏剧的魔种环绕着。   “陛下。”缪梨道,“我们再谈谈。”   魔王的食指抵了她的唇,封住那些极力寻求表达机会的话,他垂眸,瞧着她莹润如花蕾的唇瓣,他的指尖在手套里微微发热,瞳仁也泛起深沉的颜色。   哗啦一声幕布高提,戏剧开场。   这是一出爱情戏,演员们演得自然,情绪也非常饱满,几乎俘虏了全场观众。   缪梨可能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她从不知道旁边坐着的未婚夫还是个戏剧迷,好几次试图跟他说话,他却只是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专心看戏。   要说他心无旁骛,其实也不是。剧情进展到巅峰,演员跟观众情绪最饱满,大家的专注达到高度一致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突然往缪梨这儿一伸,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   缪梨一个激灵,想要缩手,那大手却极其顽固地,不肯将她放开。   “陛下,陛下。”她小声道。   “嘘。”魔王仿佛不知道自己的手做下坏事,正襟危坐,“专心看戏。”   说要专心的是他,得寸进尺的也是他,缪梨努力挣脱,他却在她扭转手指时探入指缝,趁机与她十指相扣。   他这种无赖做派,倒跟公主一脉相承。一定是公主带坏了他。   想到公主,缪梨心里一动,凝神将未婚夫看了又看。   看完戏离开剧院,缪梨收到来自未婚夫的花。   她在路上好好地走着,忽然发觉身侧空荡荡,转头一看哪还有魔王的踪影,正东张西望地找寻,怀抱蓦地涌进一簇盛放的花,扑鼻的芬芳潮水般将她淹没。   缪梨很懵,勉强透过花朵的缝隙看见未婚夫颀长的身影,问:“这是干什么?”   “送给你。”他道。   路过的魔女看着缪梨怀里的花,满是艳羡:“噢,好浪漫!”   缪梨没有觉得浪漫,她只觉得腾不出手。   魔王乐意替未婚妻拿花,他还乐意带缪梨去木头工坊,亲手给她做一枚木头戒指。   那双极尊贵的手坐起手工活来并不灵活,他在操作台前坐定,遵从工匠的指挥一点一点地打磨,虽不算十分标准,却也像模像样。   “送给女朋友吗?”工匠大叔乐呵呵问。   魔王往缪梨这儿看一眼,纠正道:“不,是未婚妻。”   在场最厉害的工匠其实是缪梨,放在平时,她早就热心地上前指导,然而此刻她没有动,站在不远处望着未婚夫的背影发呆。   缪梨意识到,他今天很认真地在跟她约会,如同小孩得了梦寐以求的糖,在仔细地、慢慢地品尝。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这么感兴趣。而更令她心生疑窦的是,眼前的这个未婚夫,跟以前见的未婚夫不一样,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是帝翎,却又不是帝翎。   魔王将完工的戒指放进礼物盒子,起身去洗手,发现缪梨在看他,他眸光闪动,似有笑意掠过。   魔王离开不过片刻,片刻之后,他从工匠手中接过打包好的小礼盒,打算送给缪梨。   工匠大叔乐于吃狗粮,抱臂看着那娇美的少女朝未婚夫身边靠拢。   她伸出手,仿佛要接未婚夫的礼物,却最终越过礼盒,搭了他的肩膀。   缪梨发力一推,轻松将高大的未婚夫推回椅子上坐着,她的个头于是高过他,居高临下地压制,那位做未婚夫的仿佛很情愿被压制,顺从地仰起脖颈。   他看着她,低声问:“怎么?”   她没有回答,指尖触了他的喉结,慢慢上游,倏然揭掉他的面具。 第92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六) 醋海翻波与……   这举动来得猝不及防, 令魔王微微阖眼,睫毛扫下,遮掩了褐瞳中半是惊讶半是庆幸的情绪。   他无疑拥有一张清俊的面目, 可惜这面目与缪梨预期中的并不相似。   “女王想看我的脸, 直接说就好了。”被揭露了真面目的侍卫十四道,“不必亲自动手。”   缪梨赧然, 后退一步, 把面具还给了他:“怕陛下太闷。”   十四笑笑,戴起面具, 同时在面具底下悄悄舒了口气。   “女王果然有所觉察。”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小一拍着胸脯道。   他把目光放在前头立着的帝翎身上, 要是缪梨在这里, 看见帝翎那跟十四一模一样的装束,必定知道她的猜想不错, 跟她约会了大半天的的确另有其人。   “好险。”小一道。   如果陛下刚才没有趁洗手的空当换回来,现在真是掉码掉得彻彻底底。   侍卫们无比庆幸, 帝翎却面不改色心不跳, 甚至还有些愉悦地微笑起来。   “梨梨是很聪明的。”他轻声道。   缪梨跟换了内容的未婚夫在大街上走, 途径马戏团, 看见一个偷偷溜出来休息的小丑。   小丑将画得花里胡哨的脸抹两下,摘掉红鼻子,瞬间成了另一副面孔。   缪梨盯着他瞧, 若有所思。   女王看着小丑, 十四在看着女王。   莫名地,他心里吊起水桶似的忐忑,不由开口:“还想去哪里?”   “不用了。”缪梨道,“我们回去吧。”   十四从善如流,召来车子, 缪梨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皮肤,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热意,看得他鼻头冒出细汗。   十四本想假装没看见,实在假装不了,心一横,勇敢地同缪梨对视。   “女王在看什么?”他问。   褐瞳闪烁着。   “我在看陛下很好看。”缪梨眉眼弯弯地道。   这话糖分过多,十四消受不起,咳嗽一声,抬头看天上的飞车来了没。   “陛下也会呼风唤雨吗?”缪梨在旁边问。   十四道:“会的。”   “公主也会。”缪梨问,“你厉害,还是公主厉害?”   “我是魔王,当然我比较厉害。”   缪梨若有所思:“这么说,魔王是最厉害的了。”   这是阐述事实,可十四总觉得话里有话,没往下接:“车来了,我们走吧。”   下一秒,他灵魂出窍,血管里所有的血液呼啦啦往脑袋上涌,涌得面颊火辣辣,手足无措,连呼吸也要停止。   如此反常,全因为缪梨小鸟依人地挨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简直要了命了。   如果不是戴着手套,十四手掌心的温度肯定烫得缪梨一哆嗦。他知道帝翎在哪个方位,面对缪梨突如其来的亲近,他很想看看陛下,向陛下求援,然而求生欲打败了求知欲,这个时候,他根本不敢看帝翎。   十四的选择总是正确的。   目睹一切的帝翎咔嚓掰断了手里拿着的面具。他紧紧盯着缪梨跟十四相握的手,周身散发的醋意令得众侍卫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缪梨主动牵未婚夫的手了,想必在剧院里经历过帝翎的坚持与霸道,她开始不排斥与他更亲近些。   但幸福与帝翎失之交臂,全被假未婚夫享受了去,他这个真正的未婚夫只能站在远处,对那只主动的小手可望不可即。   帝翎妒火中烧,十四动弹不得,两个男的倒都受着煎熬。   十四局促地道:“女王。”   缪梨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些。   他侧转脸,看见她天真的神情。   “刚才陛下牵我,现在换我牵陛下。”缪梨道,“你喜欢这样吗?”   “喜……喜欢。”   十四摆动起僵硬的四肢,任由缪梨牵着,走向已经打开门的车厢。   缪梨不想跟未婚夫继续逛街,却又不愿意这么快回公主宅邸,要求十四在天上到处转转。   转完几圈,她说肚子饿,跟他找了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就着收拾干净的餐桌慢悠悠写了几封信,交由飞鸟带回卡拉士曼,还不见要回。   “不早了,女王再不回去,公主恐怕要担心。”十四道。   缪梨不以为然:“我跟陛下享受独处的时光,公主想必不会介意。”   怎么不介意,缪梨中途变化路线跑来吃饭,帝翎是不知道的,他跑回家却不见缪梨,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会气得要死。   缪梨还是无忧无虑,当然了,她并不知道小小一个举动,就能在魔王的世界引发地动山摇。   缪梨终于回到公主宅邸时,天幕已昏黄。   侍卫们瞧见女王归来,个个面露喜色,殷勤地上前迎接,一边走一边道:“公主等女王好久了。”   “公主一整天都在家里吗?”缪梨问。   小一的回答速度最快:“当然,公主从睡醒之后就一直等着女王回来。”   缪梨在侍卫的簇拥下进了门,上了楼,看见公主的房门开着,开得比平时都大,仿佛故意开给自己看。   她视而不见,回到房间,自顾自地整理桌子。   昨晚看文件,摊了一桌的纸,缪梨一张张按顺序叠好,收入袋中。   背后响起一声相当不满的轻咳,缪梨听得清楚,也觉察到对方的气息,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把袋子里的纸又倒出来,继续没事找事地整理。   门口的男公主没有缪梨这么好的耐性。   他已经知道缪梨跟十四半途跑去约会去了,十四汇报时战战兢兢,这小东西倒好,心安理得似的。   缪梨当然可以心安理得,现在的情境完全是帝翎一手酿成,他自己也知道,心里受着自作自受的气。   随着对缪梨的在意逐日加深,一开始扮公主的好玩,也日复一日变得不好玩起来。   缪梨不喜欢身为魔王的帝翎,或许因为她跟魔王这个身份被迫缔结了婚约,做回魔王,她肯定不让他亲近,也不会再轻声细语地哄他,继续做公主,性取向又决定了缪梨不会爱一个女的。   帝翎脑中思绪纵横,望向缪梨的眼神越发幽深。   缪梨知道帝翎沉不住气,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公主就从后面贴了过来。   “宝贝,我等你一天了。”帝翎委委屈屈地,“你顾着玩,也没想我。”   他伸手搂缪梨的腰,被缪梨不客气地打开。   “好好的,我想你干什么?”缪梨眼珠转得滴溜溜,小狐狸似的,“我跟陛下约会约得很开心,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找个魔种约会。”   “我谁也不要。”帝翎道。   他真挚地表着忠诚,缪梨却不在意,三推四推将他推出门外:“我还要忙。”   帝翎一抬手,阻住即将闭合的门,他瞧着缪梨满不在乎的表情,只觉心里火辣辣:“梨梨,跟陛下相处,真叫你觉得开心么?”   “当然。”缪梨道,“陛下很好。”   “他哪里好?”   “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选的全是我喜欢的菜。我们还说了很多有趣的见闻。”缪梨道。   帝翎听得脸黑。   十四要是在场,恐怕大喊冤枉,他已经尽可能地保持沉默,菜是缪梨点的,见闻也是她说的,他顶多算是听众。   “我听说,陛下带你看戏去了。”帝翎道。   缪梨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喜欢那出戏。”   外头的天幕上,乌云又悄悄聚拢起来。缪梨到来的这段时间里,王都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因为魔王的心时常阴晴不定。   雨终究没有下成,帝翎憋着的闷气不愿意对缪梨发,全压在胸腔。   “好。”他道,“我要出去玩,你今天早点睡。”   缪梨真的不疼他了,他脸色这么差,她也没想过哄一哄。   帝翎于是真的离开宅邸,到王宫召见大臣,折腾了半夜。   被冷落的状况到了第二天,却奇异地得到改善。   帝翎这日有事,一直忙到傍晚才回家,一进门就听侍卫说女王在等,此情此景,仿佛跟昨天颠倒错位。   不同的是,帝翎响应缪梨,比缪梨响应他快得多。   推开未婚妻房门之前,魔王还特地整理了头发和衣服,怕今天的自己没有昨天光彩照人,不够吸引缪梨的注意。   他多虑了,缪梨看见他,表现得非常热情。   帝翎进来时,缪梨正趴在床上看书。   书摊开在枕头面上,她乖乖趴着,用交叠的两只手掌垫住下巴,听见脚步声,小动物一样机敏地抬头。   “你今天回来得真晚。”缪梨道。   少女纤细的腰肢一扭,翻了个身,发上系着的丝绸带子滑落下来。   这样真好看,喜欢的女孩子,怎样都是好看的。   “本来要更晚。”帝翎道,“听说你在等我,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   缪梨听了他这话,心情很好,坐起身招手,很快将他召到跟前。   “昨天我跟陛下出去玩,你好像不开心。”她道,“但是我们女孩子也有很多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帝翎瞧着她,笑意挂上眉梢:“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做。”   “是吗?”缪梨问。   她思忖着,随即像是想到了很好的主意:“我想泡个澡,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93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七) 临阵脱逃与……   帝翎愣在当地。   他疑心听错, 把缪梨瞧了又瞧,须臾道:“什么?”   缪梨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一字不差。   她端正地跪坐在床上, 脸上不见半点邪念, 尽是跟好闺蜜约着一块玩儿时的雀跃,见他发怔, 那双水润灵巧的眼一眨, 眨出些促狭,好像笑他不敢。   帝翎别过脸去, 低声问:“现在?”   “现在。”缪梨不假思索。   帝翎慢慢地呼吸着, 垂落身侧的手捉着袖角, 指尖轻轻拨动,做着些局促的小动作。   缪梨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心底潜藏着的求真欲望更加强烈,探身去看他的表情, 猜想他紧张至极, 或者羞不能言。   她一样都没有猜对, 连猜也没来得及猜。   缪梨动, 帝翎也跟着动。   他忽的弯了腰,双臂撑在床沿,差一点就与探身起来的缪梨撞在一起。   缪梨吓一跳, 连忙后缩, 帝翎却稳得很,他直视着她,瞳仁之中灌注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之色。   一时之间,他倒像更高兴过她。   “好啊。”缪梨听见他道,“我让他们去放水。”   站在雾气氤氲的浴室, 望着正中央宽广温暖的大浴池,缪梨默默地出神。   作为邀请的一方,帝翎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反倒好像不怎么高兴。事实上帝翎点头称好之后,缪梨脸上的雀跃就消失了大半,惊疑取而代之,她反而变得被动起来。   “你真的愿意吗?”她问。   公主学她那不假思索的反应,笑吟吟道:“当然愿意。”   柔软的毛巾自身后贴了缪梨的颈,惹得她下意识瑟缩,转头望去,盘起长发、洗去妆容的帝翎近在咫尺。   水汽是朦胧的滤镜,将轮廓晕染得无比柔和,明明未施脂粉,缪梨却觉得,帝翎仿佛还更好看了些。   他这么漂亮,她仍不要离他那么近,警惕地后退两步。   她看着他的脖子。   那白净的脖颈此刻没有颈圈遮掩,无私展露着,皮肤很平滑,没有喉结。   “我去拿了东西,所以耽误得久一些。”帝翎将怀里抱着的瓶瓶罐罐一一向缪梨展示,“这个等会儿帮你抹在发尾,这个敷在脸上,这个涂在手上……”   “好。”缪梨打断他,“公主先下去吧。”   帝翎扬了扬眉:“我以为我们是一起泡。”   “你先下去试试水温。”缪梨道,“我说你去你就去。”   她难得有这么蛮横的时候,横眉竖目,好像试图用五官的张扬来为言语撑腰。   本以为帝翎会拒绝,谁料他想也没想,爽快应下:“好。”   他丢下瓶子罐子,侧对缪梨,在她的注视之中缓缓抽开浴袍的带子。   水汽好像忽然浓重了些。   缪梨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食指扣着右手食指,出于紧张,扣得紧紧。   她的眼不住眨着,想要逃避,心底有个念头却支撑着,不愿让她逃避,于是到底勇敢地坚持下来。   缪梨望见帝翎的一侧肩膀,随着他的动作,又望见他的右臂。   他左手提着浴袍领,浴袍遮挡了身体的绝大部分,只需要一掀,就将坦荡无遗。   缪梨心脏扑通扑通,悄悄挪开视线,不防帝翎突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宝贝。”他道,“你在紧张吗?”   “没有。”缪梨矢口否认。   帝翎“唔”了一声,将她下巴轻轻一抬,校准了她的视线,让她打算逃一下子的目光无处可逃。   他气定神闲,仿佛被她的逃避刺激,左手蓦然收紧、用力,就要往上拽扯――   “等等!”   缪梨紧急叫停。   帝翎的手倒也争气,她突然开口,他还刹得住,保持着那个准备坦诚的姿势,朝她投来深深的一眼。   “这里太闷了,我还是先出去。”缪梨道。   她仓皇地跑掉,逃出去的背影活像落进猫爪、惊慌失措的小仓鼠。   冲出水汽的层层包围,推开门呼吸到新鲜空气,缪梨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藏在背后的手指已经扣得通红。   她努力过了,还是没办法用这种太过直接的方式验证自己卷土重来的猜想。   缪梨垂头丧气。   而她垂头丧气时,浴室之内被抛下的帝翎孤零零站在原地,低声发笑。   笑过之后,他拢好衣服,突然蹲了下去,环住膝盖,换了一副与刚才的漫不经心完全不同的表情,双颊袭上浓浓的蔷薇色,即使藏了半张脸,也藏不住深深的赧意。   帝翎的脸跟手都热得要命,心绪无以派遣,随手抓了个罐子,丢进浴池,咚的一声响。   缪梨今晚先帝翎一步吃的晚饭。侍卫去通报,回来说公主没意见,请女王慢慢吃,但她还是加紧速度,有鞭子在后头抽似的,飞快把面包往嘴巴里塞。   吃完饭,缪梨听见小一说公主出门去了,心里好像落了块石头,但还是觉得很尴尬,于是睡得也早,没看几页书,就熄了灯钻进被窝。   闭眼才几分钟,听见房门被敲响。   缪梨只当是仆从找她有事,跳下床去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修长身影,立马将门重新关上,可惜晚了一步。   帝翎抬手撑住房门,看似随意,实则力大无比,缪梨卯着劲儿,也没能把他拒之门外,反而因为僵持浪费时间,让他一闪身溜了进来。   “公主不是出门去了吗?”缪梨问。   帝翎身上的确穿着外出的装束,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往她跟前一站,高深莫测地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梨梨。”   缪梨心里一声咯噔:“什么?”   “一起泡澡的事。”帝翎伸手挑起她一绺头发,凉凉的、顺滑的黑发水一样在指腹流淌,“我知道你的真实目的。”   他比想象中更机警些,既然这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缪梨横下心,只觉残存的尴尬也烟消云散,直视着帝翎的眼睛,道:“既然这样,你敢告诉我实情吗?”   帝翎笑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捉起缪梨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隔着衣衫,邀请她探听里头鼓动的心跳。   “我知道你对我很感兴趣。”帝翎柔声道,“虽然拥有同样的身体构造,个中细节却并未完全相同。你会好奇,我也不意外。换了别的魔女,未必愿意配合,但我很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缪梨惊呆了,这跟她想要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这个臭公主――都在脑补些什么啊!   “不好意思看,没关系。”帝翎愉悦地,背地里流露的羞赧不翼而飞,心理建设做得如此之快,他也是了不起。   既然能够像现在这样,欣赏到缪梨震惊又害臊的表情,那么他那些不足为道的情绪,大可抛诸九霄云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缪梨道。   帝翎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引导着她的手往下挪一点点,再挪一点点,眼角眉梢无不流露着宽容与温和:“不看,可以感受。”   眼见这感受都要感受到腰那儿去了,继续感受还不知道要去什么糟糕地方,缪梨挣开帝翎,忙不迭道:“我没有这样想!只是、只是想跟你增进感情。”   帝翎骤然停手,很失望的样子:“真的吗?”   “真的。”缪梨连连点头。   怕他不信,她真诚地握住他的手,又快快放开:“你看,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你快回去吧。”   她急吼吼地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以帝翎的力气,想扎根到底,两个缪梨恐怕也无法撼动,但他很配合,任由她赶,走到门边才停住脚步。   “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帝翎道,“那你以后可要跟我好。”   缪梨扯起嘴角对他笑笑,没有回答,干脆利落关上门,还落了锁。   这小东西,对他的敷衍只差写在脸上。   帝翎觉得缪梨掩饰时的慌张样子和得了逞后翻脸不认人的没良心样,都是那么可爱。   他竟一时不想离去,在未婚妻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走回房间。   回到房间,脑中还是止不住地想。   想缪梨被水汽缭绕的眉眼,她笑起来的表情,红红的嘴巴,还有主动伸来,牵住他的手。   帝翎想着想着,不由心荡神驰,靠墙站立,任由邪念侵袭。   他闭上眼,低低念了许多声缪梨的名字。   片刻,他在黑暗中长出一口气。   缪梨说跟帝翎是好朋友,这位男公主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保证,十分当真,第二天起来,处处要跟她表现朋友间的深厚情谊。   “我自己会吃。”缪梨烦不胜烦,在餐桌上不知道第几次推开帝翎喂她的手。   “朋友之间,会互相喂的。”光彩照人的帝翎笑着道,“你不知道吗?”   在缪梨坚持表示不要之后,他终于罢休,只是要加上个条件:“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以后你跟陛下约会,要带上我一起。”   “知道了。”缪梨托着腮没好气地道,“你快吃了出门去。”   帝翎听话地胡乱多吃几口,离了餐桌。   小一站在旁边,全程观看魔王与未婚妻的互动,眼观鼻鼻观心,心里说,女王啊女王,陛下怎么可能满足于只跟你做好朋友。   帝翎离开之后,缪梨到书房去,小一则替缪梨收了几封寄来的信件。   他把信交给缪梨,顺带在缪梨展信阅读的时候收拾桌上没用的废纸,收着收着,忽然听桌子咚一声响,抬头一看,女王握起的拳头还停留在桌面上。   小一不知发生什么,不敢作声,只知道女王眼睛里涌起来一股很有温度的火。   缪梨揪掉头上璀璨的发饰,而这发饰是今天早晨,帝翎为她戴的。   小一望着她的动作,还是不明所以。   但他有种直觉:陛下跟女王这“好朋友”的状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94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八) 无福消受与……   例行早会。各路大臣在金碧辉煌的前殿聚集, 一如既往准备聆听魔王的诏令。踏入大门,就看见歪在王位上、鲜亮如繁花的帝翎,镶嵌三重宝石的王冠在绸缎般的金发上竟黯然失色, 碧眸轻轻一扫, 不需言语,立时令得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噤声。   帝翎舒展腰身, 懒懒地打个呵欠。   他看着懒怠, 实际上每天都到得比这些臣属要早,今天被缪梨催着来, 于是更早。   想到缪梨, 帝翎心情很好, 喜眉喜眼的,魔法管制司的头头这阵子犯了错, 被魔王点名要见,原本心情无比忐忑, 看帝翎眉开眼笑很好说话的样子, 紧张的情绪顿时松缓, 咧嘴跟着陛下一起笑起来。   下一秒, 他就被帝翎亲自踢了出去。   漂亮男子的笑容,不可相信。   帝翎见过大臣,休息片刻, 转移到书房处理堆叠成山的文件, 或签字确认或团成废纸,做得极其专注,有条不紊。   十四在门口探头探脑。   帝翎明明没看他,却像脑袋顶长了眼睛,扬声道:“没有重要事就自己凉快去。”   十四立马道:“陛下, 女王来了。”   眼前的魔王丢笔速度跟变脸速度一样快,脸上原本淡淡的,眉心因冗事拧出细纹,一听缪梨来,整张面孔活力四射,摘掉王冠,马上要去见。   “她现在在哪里?”   明明早上才刚刚分开,分开没多久小未婚妻就想他,这是个好兆头,哪怕她的思念之情里还未夹杂着怦然心动的爱意,帝翎也有信心在短时间内让她怦然心动。   十四摆着手。   面对陛下惊喜的神情,后续的话他真难说出口,可还是说了,用为难的语气:“陛下,女王又是来找我,不,找她的未婚夫。”   帝翎脚步一顿。   “不过她提到,如果公主想去,也可以顺便邀请公主去。”十四道。   连续多次角色扮演之后,十四换魔王制服的动作已经相当娴熟。他跟在帝翎身后,往王宫内的博物馆走,缪梨正在那里一边参观一边等待。   帝翎迫不及待,脚步迈得飞快。   十四进入博物馆时,先他许多步的陛下已经朝正仰头看壁画的缪梨奔去。   博物馆里没有天光,飞舞的光团被专注的少女吸引,纷纷附在她发上、衣服上,众星捧月一般,点缀得她闪闪夺目。   帝翎过去就牵了缪梨的手,亲昵地道:“宝贝,怎么换了身衣服?”   今天早上还是他亲手给缪梨挑的衣服,缪梨此刻的装束,已跟早上截然不同。   缪梨从帝翎手心抽出自己的手,转头看他,眼中情绪莫辨,须臾道:“我想换。”   “那就换吧。”她虽未表露什么,但帝翎敏锐地从她的动作里捕捉到淡淡的疏离,这令他感到些许不快,“怎么了?”   “没有怎么。”缪梨道。   她捧起双手,从手心生长出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等花长成,她往前一送,看着像是送到帝翎跟前,实则在他伸手来接时突然转身,走向一旁默默观看的十四,献宝似的要将花献给他。   “独处时忽然很想念陛下,所以冒昧地跑到王宫来了,请您不要见怪。”缪梨在十四吃惊又慌张的注视中害羞蜷首,玫瑰衬得她双手纤软白皙,“这个送给您,好么?”   “这。”十四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头上利剑高悬,“这是好……还是不好啊……”   他卑微地用眼神向帝翎求助,收获阵阵寒意。帝翎盯着缪梨的背影,碧眸中波涛汹涌,有着许多的委屈和不甘。   “女王想要陛下收,陛下当然得收。”帝翎凉凉地道。   他又一次靠近缪梨,想吸引她的注意,伸手勾她衣袖,低低地道:“怎么我没有?”   “玫瑰送情人,我跟陛下是未婚夫妻,当然送陛下。”缪梨道。   她也凉凉的:“虽然同意了公主跟我们一起玩,可是我跟陛下约会的时候,还请公主给点空间。”   那小脸上淡漠的神情,简直将帝翎气笑。   他的笑意很快淡了,因为他发现缪梨是认真的。   她捏住十四的衣服,带着他往外走,把帝翎独自抛在博物馆。   十四觉得自己死期已到。   缪梨把十四带到王宫宽广的走道上,回头一看。帝翎果然跟了出来。   他跟着,没有紧追不舍,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未必听得到缪梨他们说话,却肯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约会被旁观,应该还是挺膈应的。   缪梨不怕膈应,她在帝翎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跟十四亲近起来,不仅说说笑笑,还时不时拍拍十四的肩,碰碰他的手臂。   讲到高兴处,缪梨突然停下脚步。   帝翎还在走着,她这么一停,他跟她的距离倒拉近许多。   然而还不如不拉近,魔王一竖耳,就听见他的未婚妻天真烂漫地道:“陛下,可不可以亲你一口?”   十四愣了,帝翎也愣了。   当面锥心,不过如此。   帝翎眼圈泛起云影似的红,不知道气的还是伤心的,但随即见他面色如常,非但刚才浓浓的醋意悉数收敛,连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了,好像醋到极点,反而不在意起来。   帝翎没有动静,十四更不敢有动静。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后直冒冷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缪梨发呆。   “没说不好,那就是好。”缪梨道。   她往前一步,把他们之间原本就不甚宽广的距离再度缩短。   十四垂眸,看见缪梨软软润润的红唇,想必很甜,然而他实在是无福消受,再一次求救地看向帝翎。   帝翎无动于衷。   十四只能看着缪梨往他这儿挨来,她微微踮脚,离他近一点,再近点,越来越近,终于只剩一掌的间隔。   十四欲哭无泪地闭紧眼睛,预备接受这致命一吻,然而缪梨根本还没碰到十四,已经被从背后干脆利落地拦腰抱起。   随着一声惊呼,她落在帝翎怀中。   四目相对,帝翎眼里暗流涌动,缪梨的一双眸子则燃烧起明晃晃的怒意。   这怒意看得魔王怔忪。   缪梨开始挣扎,不愿意靠他这么近,他当然不放手,手臂环着,低声哄道:“宝贝,宝贝……”   无形的魔力自他指端释放而出,趁缪梨不备将她围拢,她挣扎两下,昏沉睡意大山般向她倾倒,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帝翎捉起缪梨的手亲一口,不想在王宫停留,大步带着她往外走。   公主宅邸中,魔王守着沉睡的未婚妻,安静出神。   小一候在门外,等许久,才见帝翎从缪梨房间出来。   他赶紧迎上,关切地问:“陛下,女王怎么了?”   帝翎脸上维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将他一睐,不答反问:“早上我离开之后,缪梨有过什么反常表现吗?”   缪梨被帝翎卑鄙地弄睡,一连睡到中午。   她醒来,手往床头一搭,弄出点儿动静,未闭合的房门外很快传来小一的声音:“女王醒了!陛下在后花园等您,他说您想继续休息的胡,他等久一点也没关系。”   缪梨飞快坐起,就要冲出,然而脚探下床,她改变了主意。   她慢吞吞地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   信都是早上刚拆阅的,她打开最顶上一封,那信的末尾,赫然写着莱昂王子的大名。   信中写着:“复女王问……”   缪梨在房间蹉跎两个小时,才出的门。   魔王于是在后花园多等两个小时,通过小一的口,他知道她刻意磨蹭,却没有生气,听见她走来的脚步声,还是快快回头。   出现在缪梨眼前的未婚夫,换了深黑的崭新的制服,头顶华冠,脸上戴着一成不变的雪白面具,制服外拢了斗篷,兜帽遮盖头发,跟约会那天的打扮如出一辙。   缪梨平静地走到他跟前。   魔王身后,雪白喷泉池里的水正无声舞着,为这场单独相见制造点儿唯美氛围。   “陛下久等了。”缪梨道。   魔王道:“我愿意等。”   “上午才见,现在又见,陛下真的很想我。”缪梨道。   “当然。”魔王假装看不见未婚妻眼底的微嘲,温和地道,“我心里全是你。”   缪梨被他肉麻的话一激,浑身起鸡皮疙瘩,压在心里的恼怒腾地窜起。   她逼到他跟前,直视着那双褐瞳:“我只见陛下,没见公主。陛下在这里,那么公主又去了哪里?”   魔王的眼弯起来,笑盈盈看着她,没有作答。   他还能笑,缪梨可笑不出,再近一步,坚持问:“公主呢?”   缪梨的质问带着女王的威严气势,她平时不这样,一旦发威,真有种慑人的气势。   魔王轻轻叹出一口气,抬手抚过缪梨的发顶,低声道:“梨梨又聪明,又厉害。”   他说这句话时换了种声线,显然与十四的声音不同,低哑酥靡的男声,是他的本音。   与此同时,缪梨看见他虹膜中的褐色飞快褪去,显露出初始的莹碧。   她毫不犹豫抬手,一把扯下面具,这回终于不是李代桃僵的十四,底下那张脸,正是帝翎的脸。   即使已经知道实情,但真相出现在眼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惊。   震惊过后,只剩拳头痒痒。   缪梨突然把帝翎一推,推得他往后栽进灌满的喷泉水池中。   池子很浅,淹他不死,却将尊贵绝美的魔王一下变成狼狈的落汤鸡,兜帽扯落,华冠歪倒,金灿灿的长发散了满肩。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帝翎听见未婚妻冷酷无情的话。   “我再也不会理你了!”缪梨道。 第95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十九) 飞蛾扑火与……   帝翎坐在廊下, 面对漫天大雨,一言不发地出神。   拿烟枪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磕着烟杆, 磕出雪似的烟灰, 烟灰落在他干净的华服上,他也无动于衷。   雨下得越来越大。   小一静静守候在魔王身边。帝翎与其说是不高兴, 不如说已经过了不高兴的阶段, 变得失魂落魄起来。今天距离在缪梨面前掉码那天,已经过去了两日。   小一有个消息,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帝翎说缪梨是很聪明的, 其实他也是很聪明的。早在缪梨质问之前, 他已经觉察她大概发现了真相,将计就计, 主动摊牌。   换做别的魔种,狗胆包天把帝翎推进冰冷的水池里, 那魔种的小命很大概率当场没了。然而动手的是缪梨, 在那样生气的情境下, 她也只轻轻将他一推, 其实已经非常克制,帝翎这么想。   他心里仍十分平静,身上淌满水, 头上还哗哗地挨淋, 却有心情将脸一抹,对缪梨笑着说话:“宝贝,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你原谅我好不好?”   缪梨盯着他, 仿佛盯着一个受审的要犯:“你有什么非对我隐瞒真实身份和真实性别的理由吗,陛下?”   她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没有过多思索,作出了不太及格的回答。   帝翎从水池爬起,湿淋淋地站到地面,领口松散地黏在皮肤上,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坦诚:“一开始穿女装,是因为好玩。在卡拉士曼,你先入为主,以为十四是我,我想,这样也挺好玩的。”   “我觉得不好玩。”缪梨道。   然后她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再也不理睬他。   帝翎的心里起了波澜,只是微澜,像风吹过湖面。这倒像一种有恃无恐的状态,尽管他一下说不出倚仗从哪儿来。   帝翎追着缪梨,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如今他倒成了追逐的角色,然而守着一个甘于追逐的对象,他甘之如饴。   他以前就知道,自己挺喜欢缪梨,但不知道喜欢积累到了深厚的程度,面对她无表情的脸,他只有软语,没有抱怨。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瞒你。”帝翎道,“什么也不瞒着你。”   “从一开始,你就对我的魔王身份很排斥,我以魔王之躯面对你,你更不容易喜欢我。”   缪梨绕来绕去,走得很快,企图甩开他,不想听他说话。后来发现躲避无果,干脆不躲了,大大方方回房间,把书本信件还有衣服往箱子里装。   “你要去哪里?”帝翎问。   缪梨道:“回家。”   他心脏一缩,仿佛被只手揉捏了把,抬手阻拦她收拾的动作,眼睛里瞬间充盈了泪水,碧影摇颤,比言语能够形容出的更加动人:“梨梨别走,我很喜欢你,把心交给你好不好?把我自己也交给你,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眼中含着深深的期许,话说出口,忽然就明白了目前为止的底气从哪里来。他手里握着一个最大的筹码,就是他自己,如今他要把自己献给缪梨,像所有情郎向心上人交付一切那样。只不过,别的魔种可能飞蛾扑火,他不会。哪怕抛却魔王这重身份,也没有魔种能够拒绝帝翎的乞怜。   然而缪梨的摇头,打破了帝翎的预想。   “不用了。”她道。   她收拾着衣服,心头的火渐渐熄灭,倒没有一开始那么生气。可能因为她不喜欢帝翎,而对于不喜欢的对象,大家往往能够做到没心没肺。   缪梨捏住了帝翎这个错处,她终于可以解除一桩棘手的婚约了,这么想想,倒也不亏。   帝翎睁大了眼。一行晶莹泪水从他眼眶坠下,他不相信,低声地给缪梨解释:“我是说,我,宝贝,我从此心甘情愿地被你掌控。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因为你是魔王,因为你拥有魔界顶尖的美貌,所以我一定会想拥有你吗,陛下?”缪梨问。   她的东西不算多,帝翎送给她的,她全不要,很快收拾出一个小箱子。   想到能够即刻启程,她更安逸,心平气和地对帝翎道:“权力与美貌都很好,拥有其中一样,都是莫大的财富,但也不是每个魔种都需要这种财富。”   “不会的,你需要!”帝翎脸上泛起仓皇的神色,他终于知道慌了,急急忙忙擦掉眼泪,“我只对你好,只爱你一个,就算对你隐瞒了身份,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过。梨梨再疼疼我,原谅我这次,我最喜欢梨梨。”   缪梨叹了口气:“那你不要喜欢我了。政治联姻本来不牢靠,跟你定下婚约时,我还在睡觉呢。如果你觉得抱歉,那么给我一份签了名的退婚书,我们以后或许还能当个朋友。毕竟你当公主的时候,我也真心想跟你交朋友。”   她主动提退婚,系统估计又要扣她的健康值,但是扣就扣吧!当牺牲时且牺牲。   “朋友?”帝翎狠狠捏紧桌角,唇咬得几乎滴血,眼泪又一次沾湿睫毛,这次去了所有的矫饰,只剩酸楚,“我不要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丈夫。”   “你!”缪梨很是头疼,“我们真的不合适,一定有不论男女都喜欢你的适婚对象。”   “我谁也不要。”帝翎一字一顿,“我只要你。”   “那我不原谅你呢?结了婚彼此也不会高兴。”缪梨道。   她提起小箱子,见帝翎无动于衷,又放下箱子,替他起草一份言简意赅的退婚书。   “你只是不喜欢被拒绝的感觉,我在这里写,因为我性格不好,陛下才打算终止这份婚约,你的声誉不会有半点损害。”缪梨写字写得飞快,“你一时想不通,以后会想通的。天色还早,我趁这会儿回卡拉士曼还来得及。”   她的笔突然被夺去,行李箱也给挡了起来。   帝翎一把抓住缪梨写了一半的退婚书,揉成团扔得远远,又当着她的面,硬生生折断了写出邪恶之语的笔。   “不许。”他道。   流眼泪是没有用的,他心里清楚,眼里没有了泪水,只有沉沉的雾一样的黑暗,胸膛憋得难受,无法呼吸,快要爆炸开来。   他说什么,缪梨都不信。   帝翎的特权如此之多,对她说了一个谎,却没有任何的特权能够用于消弭他的错误。   不,其实可以的,但她要他用婚约来换。   “梨梨,我懂拒绝的感觉。”帝翎努力稳着气息,“也懂被当作泥淖一样对待的滋味。跟你缔结婚约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的坚持,让缪梨感到莫大阻力。   她于是也坚持:“我一定要回去,你也不能怎么样。难道拿魔王的地位来压我吗?我也是王,不吃你这一套。”   帝翎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暗色更加深沉:“你会知道的。”   他这话很危险,引起缪梨十足的警惕,她已经做好跟他搏斗的准备,也提防着被他锁在屋里。   帝翎没有跟缪梨打架,也没有关她。   他黯然离去,离去之后,天上下起了前所未有的暴雨,沉重的雨幕将公主宅邸包围,仿佛与天相接的囚笼,不要说离开,连迈出一步都很难,雨水打在皮肤上,竟是疼痛的。   雨一下就是三天。   缪梨走不了,她试图出门,天上还电闪雷鸣,帝翎处理完国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守着她。   他不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将她望着,把搜罗到的好吃的、好玩的往她跟前送。   缪梨要是知道,王都这么宽广的地界,只有公主宅邸上空阴云笼罩疾风骤雨,恐怕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知道异常天气是帝翎弄的,劝他停手,可一说话,他就软软地挨过来,祈求她的原谅与疼惜。   “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梨梨。”帝翎到。   也不知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缪梨想打晕帝翎跑走,魔力又没他那么强大。只好百无聊赖地等雨停,顺便等系统扣她的健康值生一场病。   说来奇怪,一连过去两天,她也安然无恙,好像系统把这件事忘了似的。   雨还在下。   小一立在帝翎身边,已经立了快两个小时。   帝翎的头发挽了起来,他换回笔挺的男装,焕然一新,又是另一番的美丽,英气勃发,即便情绪低落,依然拥有如日初生的光华。   这几日,他派魔种给卡拉士曼送去大量珍贵物资,输送了许多技术人才,卡拉士曼国民不知道女王跟未婚夫的僵局,热情地回赠许多东西,礼物比之缪梨沉睡刚醒那会儿,不知丰厚昂贵多少。   帝翎没有把往卡拉士曼送东西的事情告诉缪梨。他不想拿来做邀宠的筹码。   小一见他的陛下出神良久,简直要变成雕像,心想缪梨托他转达的话迟早要说,不如现在说。   “陛下,女王她说,可以继续在王都留几天,等您的退婚书。”小一小心翼翼地。   帝翎飞快扭头,眼神飞快亮起来,听见后半句,又黯淡下去。   “还有呢?”他问。   “还有,她不住这里,想换个地方自己住,请您别下雨了,让她出去。” 第96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 落跑女王与……   缪梨的要求, 帝翎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雨还是那么下,空气中布满潮湿的味道, 获得过多水分, 植物们都蔫蔫地抬不起头,缪梨也要像植物一样蔫哒哒。   她还是愿意沐浴着阳光生活。   出去居住的要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缪梨想亲自找帝翎说一说, 然而她很快发现他改变了策略,不再死缠烂打, 而是似有意似无意地躲着她, 明明同在屋檐下, 他却总是不见踪影。   “陛下呢?”缪梨问。   “陛下不就在……”小一随手一指,旋即发现那块地方是空的, “咦,刚才还在那儿呢。”   这逃避的态度, 比三岁小孩强不了多少。   夜深人静, 缪梨睡着的时候, 帝翎会出现, 裹着毯子坐在她门口,坐着坐着也睡过去,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头枕着冰冷的墙壁, 眉头紧拧。   这只小动物在缪梨面前无害到极致,面对其他魔种,却成了十足十的大魔王,这几天大臣们越来越不愿意进王宫议事,因为帝翎虽然还经常笑, 可他周身始终弥漫着欲除他们老命而后快的低气压。   这天,帝翎早上离开后不久,公主宅邸的所有侍卫突然收到紧急消息,以最快速度离开岗位,赶往王宫,留了一个小一护卫缪梨。   “发生什么事?”缪梨问。   小一望出窗外看天,觉着雨势小了些,表情十分严肃:“陛下遇刺了。”   缪梨一惊:“哪来的刺客?”   “陆地来的。”小一道,“这种事情久不久会发生一次,我们已经习惯了。陛下坐在那个高位上,早就有承担危险代价的觉悟。”他关切地,“女王想必也经历过这种事吧?”   缪梨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工匠国十分和平,大家自得其乐,没有魔种想要夺她的权,奇的是,也没有外国势力来觊觎。   “啊……”小一面色复杂,“那女王真的是挺幸福了。”   直到此刻,缪梨还是觉得帝翎可恶,但他可恶,不妨碍她关心他的安危:“陛下没事吧?”   “陛下很好。”   “那怎么火急火燎地都往王宫赶?”   小一又露出严肃的脸色,认真地道:“大家去救刺客一命。”   缪梨满头雾水。   “要留活口,才好审。”小一道,“以前陛下玩玩就会交给审判官,但是最近……”他为难地看缪梨一眼,“最近陛下心情不太好,出手没轻重,去晚了就捡不到活的。”   侍卫与大臣一齐从魔王手底下抢活口的场面,真可以算是古往今来不可多得的奇景。   大家还是没能替那些倒霉的刺客续上一口气,赶到现场时,帝翎已经拍拍手离开。婚约失火,他早已失了猫抓老鼠的兴致,一招毙命。   “小一递来消息说,女王关心陛下,问陛下有没有受伤呢。”十四见世岁眉心戾气经久不散,赶紧送上暖心的好消息。   帝翎正用干净毛巾擦手,闻言面色稍霁,整个儿温和起来,眉目如春风:“梨梨想我。”   他扔掉毛巾,立时要回家去看缪梨,不料才走几步,周身一颤,忽然生出熟悉的皮肤火灼、肝肠寸断感。   帝翎一张美丽的脸霎时间成了白纸,他下意识抬头看天,只看见青I天I白I日,抓过十四,急促喘着气道:“我要出门,谁也不许跟。”   帝翎说要出门,却不是回公主宅邸,一直到傍晚,缪梨也没见他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帝翎不在的缘故,围困着她的雨势白天还很强势,到暮色四合,骤然小了很多,虽然出门还是淋一身,但不至于被雨点打得头啪啪疼。   崭新的夜幕终于来临。   得知帝翎又一次无故失踪,缪梨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个机会。   “陛下不见了,你也去找找吧。”她对小一道。   小一不以为奇:“一天半日还好,陛下以前经常不声不响消失一天,像上次接连失踪好几天,才值得去找。”   “你们不是知道到乐园找他么?”缪梨问。   “不。”小一道,“陛下也不是每回都去那里。更多的时候,他像从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蒸发了。女王您想,以陛下的姿容,即使掩面,到哪里不容易引起注意呢?然而他消失的那么多次里,偏偏像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   夜色之中,雨越来越小,真像小一说的,帝翎会失踪得杳无痕迹,所以这场由他主导的雨,声势也会越来越弱,直至失踪。   雨彻底不下的时候,缪梨以想吃夜宵为名支开小一,迅速出门,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清辉穿破云层,投到她足边。   缪梨抬起头,看见一轮硕大的满月。   她倒不是要趁现在跑回卡拉士曼,退婚书没到手终究不踏实,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帝翎的一个签名。他如果想见她,就用破碎的婚约来换。   缪梨拐进一条陌生的街巷,攀上矮矮的钟塔,打算叫波波来接。   这时候偏偏又开始下雨,先是朦胧的,然后透明的线条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先是一丝丝,再是一颗颗,最后一大滴一大滴,大范围地播撒起来。   钟塔防不住雨,缪梨抬手变出一片大荷叶,念个魔咒,荷叶就成了缀蕾丝边的绿伞,好看又实用。   乌云将月光遮蔽,她忽然发现周围黑漆漆一片,居民们又是过早地摒弃了娱乐,甘愿置身黑暗,一言不发。   但在安静的昏暗中,一街之隔的地方,突然亮起许多灯。   那里好像是帷幕上被划破的一个小口,泄露出来许多的亮光与嘈杂,侧耳听去,听见许多气愤的咒骂。   “滚啊!”嘹亮的怒吼划破夜空。   光源开始往前移动,仿佛魔种们手持光源追赶着什么,光源所到之处,又是一片灯火点起,咒骂越演越烈,大有沸腾之势,却又戛然而止,随着一声“不见了”的叫停偃旗息鼓。   缪梨很好奇,但她不想凑热闹,撑着伞在塔楼等雨停。   她的视线在底下的街道扫着,忽然发现不知从哪个角落滚出灰扑扑的身影,那身影踉跄着,终于稳住,低垂着头缓慢在街上行走,踏着泥泞,浑身都是泥泞。   他到底没能踏上安宁之路,或许雨幕遮挡不住他的身形,被房屋中的魔种从窗户缝隙中窥到,有个男的大叫“怪物来这里了”,于是所有房门洞开,光照亮了整个街道,在大雨中,魔种们开始愤怒又肆无忌惮地追逐那个孤独的身影,他们用石头砸他,往他身上丢魔咒与气味刺鼻的魔药瓶,直到把那身影打得奔跑起来,大家也开始奔跑,在大雨之中,模糊得不分你我。   缪梨心惊肉跳地失神了,站在塔楼之上,一动不动。   今晚有满月,她反应过来,那个埋头奔逃的影子就是所谓的怪物,魔种们凭借着累积的厌恶与经验,在对怪物进行审判。   自始至终,怪物没有回过一次手。他也从来没有抬起过头,看这些攻击他的魔种一眼。   他只是逃。   魔种们越跑越远,缪梨有些六神无主,回过神时,她已经在下楼。   接下来该干什么,是否顶着雨势去寻找躲避帝翎的去处,还是循着大家离开的方向去一探究竟,她茫茫然拿不定主意。   塔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没有了喊打喊杀的怨声,家家户户点亮的灯火,显得那样宁静而温馨。   一双脚踏进水洼,踩出破裂的水声。   那灰扑扑的身影不知怎么转的,竟又转了回来,刚才,在围追堵截之中,他抬头看见了站在塔楼上的缪梨,实在忍不住又回到这里,可塔楼之上已经没了缪梨。   她在汹涌的恶意中,显得那样温柔和干净。   气势汹汹的魔种们又近了,眼看要踏回这片土地,怪物无处躲藏,即将迎来又一波的攻击。   正在这时,塔楼虚掩的门突然大开,从里头伸出的胳膊毫不犹豫,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大门闭合,追逐者的灯火正好出现。   黑洞洞的狭窄空间,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怪物在黑暗中喘息着,冰冷的水与黏糊糊的污物从他身上流淌而下。   他感觉到了身旁的气息,散发出的一点香气在难言的窒息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你还好吗?”缪梨问。   听见她的声音,怪物先是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她,昏暗光线使他看不清她的脸,然而他很快陷入难以名状的无力,浑身抖抖擞擞地战栗起来。   如同一头笼中困兽,后脑勺抵着塔楼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缪梨觉察他的颤抖,闻到空气里难闻的气味,她没有捂鼻,温和地道:“别怕,他们发现不了这里。你安全了。”   怪物的逃避不因缪梨的温和而停止,反倒越发强烈,他突然地挥开缪梨还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往墙边瑟缩,竭力使身上的脏污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夹在斗篷里的一个魔种用来扔他的小石子被抖落出来,掉在地上,在一门之隔的滂沱雨声中,响得那样惊心动魄。 第97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一) 狼狈逃离……   缪梨不是恶魔, 却吓得怪物瑟瑟发抖。   她不嫌弃他身上脏,漫在地上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只当没有觉察, 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 递到他跟前。   “给。”缪梨道,“擦擦雨水吧。”   怪物没有动弹。他仍在极力躲避她, 脸藏进深深的帽里, 脊背不正常地佝偻着,勾出她心里深深的悲悯。   对于他来说, 塔楼无疑是个保险的安全屋, 然而与缪梨一齐站了一会儿, 他像再忍不住,缠着手摸索门板, 想要出去。   “现在不行。”缪梨伸手阻止。   她身上也没有带电,但怪物感觉她可能触碰到自己, 还没碰到, 已经触电一般, 忙不迭把手缩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自在。”缪梨耐心地, “等他们回家了,你再走。”   塔楼外浩浩荡荡的说话声与脚步声络绎经过,魔种们找不着怪物, 只当他去了别的街巷, 警惕心逐渐消失,开始有说有笑起来,群殴到最后演绎成消遣,赶跑了面目可憎的异类,大家都心满意足。   缪梨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声音, 直到声音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   雨还是很大,云层之中有隐隐的雷。   仿佛为了让怪物安心,缪梨劝他暂时留下之后,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立于黑暗,用行动证明她没有恶意,更不会伤害他。   怪物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她就在对面,她没有像别的魔种一样唾弃排斥他,只不过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脸。   幸好她没看见他的脸。   然而这样一丝庆幸,命运也要从他手中夺走。   空气里骤然跳出一朵小火苗,火苗照亮有限的空间,也照亮怪物因偷看缪梨轮廓而抬起的脸。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尽管已经飞快低头,可他知道,缪梨还是看见了。   缪梨的确看见。   视线落到那张面孔上时,虽然做好心理准备,也并非没有见过丑陋面目,缪梨依旧本能地呼吸一紧,周身肌肉抽搐了下,魔力的波动令小火苗扑闪扑闪。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黑红的颜色遍布,整张面孔仿佛拼接而成,皮肤更是堆起一道一道的褶皱,每个细胞都进入苍老的老年期,双唇溃烂,唯有一双碧色的眼睛……   眼睛也黯淡无光。   他的额头破了,被石头砸出的血蜿蜒而下,像条吸食他精气神的爬虫。   夜晚做噩梦,噩梦中的鬼怪应当就是这个模样。   这样可怖又充满未知的恶魔面孔,极大挑动魔种内心的不安,难怪曾经有男的对缪梨说,她如果看见怪物,也会拿石头扔他。   缪梨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手僵在半空,手心里还摊着要送给对方的治疗魔符与手帕。   直到怪物难堪绝望地发出一声沙哑低吼,打开塔门要逃,缪梨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抓住他斗篷的一角。   “对不起!”她急促地道,“我能做些什么帮助你――”   怪物没有回答,他用力一挣,仓皇地逃进雨幕,缪梨不敢叫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帘中。   街巷好安静。   不远处的房屋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母亲在窗下,为襁褓的稚儿吟唱摇篮曲。   安宁的夜晚不会顾及一张世所不容的面孔,也不管它将逃窜往何方。   缪梨低头,借着月光,看见角落的一滩污水。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后来雨停了,缪梨没能找到一个躲避帝翎的居所,因为侍卫们飞快地找了过来,小一披着挂满雨水的披风拦住走在路边的缪梨时,他脸上的笑容简直像捡回一条命。   “夜宵已经做好了,女王怎么还在外面散步?”小一道。   他真会给缪梨找台阶,明明她手里还提着箱子。   经过怪物那事,缪梨有些心不在焉,看见小一来,知道没能跑成功,这次只好算了。   她把箱子交给小一,跟着他回宅邸去。   这一夜,帝翎没有回家。   翌日拂晓,天边刚刚泛出清霜似的鱼肚白,王宫中通宵值班的侍卫昏昏欲睡,仆从大半没有起床,静谧之中,一双轻轻的足音踏进花园,越过隐秘的篱笆墙,往园中唯一的囚所去。   巨人已经苏醒,大脑袋靠在铁门上,满心期待地等着日出。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往路上一看,猛地坐起,喉咙呜咽有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几乎一瞬间涌上眼眶,朦胧了缓步走来的颀长身影。   帝翎穿着雪白的衬衫,领下几颗扣子没扣,脸色比衬衫的颜色更白,长发半干不湿地搭在肩头,由于没精神,走路有些摇晃。   或许也因为他手里拎着瓶喝了一半的酒,才会走路摇晃,可他神情是沉静的,不见半点醉态。   托托呜呜两声,不敢再发出声音,怕赶走了好不容易出现的小主人。   他看着帝翎在不远处坐下,看着帝翎仰脖喝酒,听见帝翎对着自己道:“糟糕。”   魔王的声音有些发哑,一夜未眠,他的头很痛,按着太阳穴轻轻吸气,随即又对托托道:“我总做些糟糕的事情。缪梨是很好的,我想她做我的妻子,可我骗了她,她就要走了。”   “她高兴的时候,会摸一摸我的脸,哄着我说,公主不要任性了。”   帝翎道:“我想让她爱我,如果不爱我,怎么能够原谅我?如果不爱我,怎么能够……接受全部的我?”   托托大颗大颗地流着眼泪,听帝翎说话,恨不能把一个个的字都刻在心脏上。   帝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他倾诉了,在那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之后,小主人几乎不愿意再看见他。   帝翎又喝了一口酒,胃里烈烈的,令他的身体产生温暖。   他看着托托:“你怨恨我吗?”   托托拼了命地摇头。   帝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有些痴,末了,认真地对托托道:“我很怨恨你。”   他站起身,慢慢地离开。   几个小时后,缪梨站在宅邸的后花园里,用她的魔力拯救那些快被雨水泡烂了根的植物。   可怜的花,可怜的草,可怜的树。   缪梨没有睡好,昨晚一直做梦,梦见那个怪物在雨夜奔逃的背影。   她真该问他的名字,他肯定有自己的名字。   她快离开穹顶城了,帮不了他太多,或许能够在离开前,跟帝翎说一说他的困境。   缪梨又想,不知道帝翎什么时候回来,她得给他规定个签名的期限。   花在缪梨的手下慢慢恢复活力,正在这时,小一跑过来,请她到王宫去一趟。   “什么事,陛下找我吗?”缪梨问。   “女王认识托托。”小一道,“从今天早上开始,托托突然发疯一样拼命用头撞墙壁,撞得头破血流,他只有一个诉求,想见您。”   “托托?”缪梨大惊,顾不得细问托托为什么撞墙,当即往王宫赶。   她赶到时,托托的脑袋上已经有好几个伤口,他本来还要继续伤害自己,听见仆从说“女王来了”,才停止与墙壁的互相伤害。   为见缪梨一面,他实在是太拼。   缪梨跑到关托托的大房子前,瞧着他负伤的脑袋,念魔咒驱出几道绿光治他,心里很生气:“只有这一种方式能见到我吗?”   托托的大眼睛焦灼地将她盯住。   一旁的女仆代他表述:“女王陛下,托托撞得这么厉害,除了请求见您之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缪梨问:“什么?”   “他想求您去看看陛下。”女仆道。   缪梨哑然。   她把托托的脑袋治得差不多,缓缓收手:“原来陛下已经回来了。”   “是,回了。”女仆恭敬地道,“但陛下的状态不大好。”   缪梨有些犹豫:“可……”   她还没可出个所以然,托托怕她不去,梗着脖子又要往墙上撞。   缪梨一开始担忧他,现在快被他气笑:“我不去看帝翎,你连命也不要了吗?”   托托一意孤行。   “你要是撞,我偏偏不去。”缪梨道,“生命很宝贵,不是拿来当作筹码使用的。”   托托于是不敢撞了,仍旧用悲伤的眼睛看她。   受他请求,缪梨到底去看了帝翎。   她以为按照帝翎的性格,状态不好不把王宫闹个天翻地覆已经算慈悲,然而随着带路的仆从进入帝翎所在的小书房,推开门一看,他这次倒真的很乖,独自关在房里,没声没息。   仆从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小声地对缪梨道:“女王请。”   缪梨走了进去,越过一扇堆满文件的书架,她看见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帝翎。   他这么精致的一个男的,画眼睫毛根根精细,今天却像随便穿穿,王冠也没戴,衬衫领子乱扯,露出白皙的后颈。   帝翎不做声,缪梨以为他睡了,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   状态不行,睡醒或许就行了。   她想还是先出去,让帝翎好好睡觉,帝翎却突然一伸手,捉了她的手腕。   不出声的动作,比鬼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陛下精神不好。”缪梨道。   帝翎抬起头,由于伏案时间长,额头上压出一片红印。他看着她,很高兴地笑起来,引着她坐到身边,大大的椅子,倒方便同坐。   缪梨不要这样,扭扭手腕,要离帝翎远些。他却身体一侧,将脑袋歪了下来,枕在她肩头。   他闭上眼睛,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安眠之处,长长吐息。   这时候,缪梨一躲,他就得摔个爽。   但缪梨还是没有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她从帝翎身上感觉到一股疲惫且哀伤的气息,恻隐作祟,维持着当枕头的姿势没有动。   片刻,她听见帝翎低声地道:“梨梨,我宁可你……”   “宁可你不要那么温柔。恶毒一点。”   “我就不会……不会心存侥幸。”   说完这两句意味不明的话,帝翎就睡了,缪梨问他什么意思,他也不回答。   安静的书房,散发着书本与睡眠的香气。   帝翎捉着缪梨的手卸了力,却不肯松,他的手心原本很凉,现在温暖起来。   低头望去,他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在睡中流露出玻璃一般的脆弱感,虽然入梦,仍是不安,眼皮微微动着。   缪梨收回视线。   她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没法做,只能东瞄瞄西看看,不经意看见桌面上一份摊开的邀请函,初见不觉得什么,细看顿时提心。   有时候幸运是因为多看一眼,不幸也是因为多看一眼。   这是一封邀请大国君主进行非正式会晤的信,请帝翎务必出席,地点在陆地某个富强的国家,出席名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世岁。 第98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二) 要命头疾……   帝翎睡了浅浅的一觉, 梦见缪梨卷铺盖回她的国家去了,伧皇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缪梨堇色的裙摆, 还有她放在裙面上、摆弄着玩的小手。   他坐直身, 松动松动歪得发酸的脖颈,看向缪梨, 发现缪梨的脸色有些古怪。   “抱歉。”帝翎道, “被我枕着很难受吧?”   “还好。”缪梨道。   她的一双手仍是在底下扭来扭去。   帝翎的脸色好了些,但还是透着白, 对缪梨神情温柔, 碧眸云织起缱绻的情绪, 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宝贝来看我,就是关心我了。”   “不是我主动要来, 是托托拜托我。”缪梨道。   帝翎就不说话。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个事实,要是没有他的命令, 给仆从侍卫们十个胆子, 他们也不敢放缪梨进去看托托。   “听说昨天晚上你一夜没回。”缪梨道, “你去哪了?”   帝翎伸来的手, 被她往旁边一避躲了开去。   这么多天,她总算跟他说上几句话,他于是没有因她的躲避生出半点不悦, 笑吟吟地:“出去喝酒。”   他身上果然有淡淡的酒气。   缪梨“哦”了一声。   帝翎注意到, 她已经没有几天前那样生气,也没有强硬地不理他,他还注意到,她的目光飘飘忽忽,仿佛直往桌面上落。   他循着缪梨的视线看去, 看到那封邀请函。   这不算什么机要文件,给她看看也没关系。   缪梨正悄悄地神游天外,忽听纸张甩动的猎猎声,抬眼看见帝翎不知什么时候抽了那邀请函,在她面前挥。   “想去?”帝翎道,“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缪梨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感兴趣。”   “卡拉士曼是魔界大陆不可或缺的国家,他们太没眼力见,也不知道邀请你。”帝翎亲昵地道,“但你去了现场,一定没有哪一位王表示异议。”   魔王吹未婚妻彩虹屁简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缪梨不再看邀请函的内容,怕因上头世岁的名字心惊胆战。   “我真的不去。”缪梨道,“那陛下呢,明天一定会去么?”   “这种会晤不好推辞,也不会进行太久。”帝翎扔下邀请函,后知后觉自己衣衫不整,开始扣衬衫的扣子,“散了我就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好不好?”   缪梨转过头去,深深吸一口冷气。   唯有一个谎言的爆发,才能掩盖另一个谎言的爆发。   缪梨忽然发现她跟帝翎半斤八两,他假扮公主,她隐瞒婚约,无论谁站在道德制高点都冷得慌。   她一下子觉着用对帝翎男扮女装的原谅来换退婚书不太地道,所以他醒之后,她愿意跟他恢复往日的交谈,希望能够找到更好的方法,跟帝翎解除婚约。   然而在婚约解除之前,缪梨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将要见到另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甚至能够想象帝翎跟世岁见面的情景,先是装模作样地互相问候,等话渐渐多起来,难免谈到各国的情况,谈到各国的情况,难保不会谈到魔王自己身上,有没有娶妻生子,要不要联姻,诸如此类。   然后世岁说:“不必,我已经有个未婚妻,叫缪梨。”   帝翎说:“我的未婚妻也叫缪梨。”   嘭,魔界大爆炸,缪梨大爆炸。   她这个被迫当的海王会淹死在藏龙卧虎的鱼塘里,好的结果是这两个未婚夫一气之下全退了她的婚,坏的结果,三国混战,生灵涂炭。   缪梨莫名地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缪梨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到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好方法,站起身要走,被帝翎拉住袖子。   “梨梨,再陪陪我。”缪梨出神的工夫,帝翎自己把自己拾掇整齐,金灿灿的长发编成辫,拢在颈边,虽然如此,还是英姿勃发,一点儿女气也没有。   他扮女的的时候,又几乎媚到骨子里。   这个可怕的家伙。   “今天在王宫玩吧,托托想你给他念书。”提到托托,帝翎眼底晦暗,为留下缪梨,到底还是提了他,“晚上睡在王宫。从今往后,王宫跟外头的宅邸,你想住哪一处就住哪一处,住腻了我再给你盖新房子。”   他后边说的话,缪梨全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一个今天留在王宫,当即爽快答应:“可以。”   离帝翎近一些,才好想让他避开世岁的办法。   缪梨心神不宁了大半日,等夜幕降临,她才知道所有的绞尽脑汁都是徒劳,命运早在暗中规定好了行进的路线。   她跟帝翎提解除婚约,系统并非没有惩罚,不是不罚,而是时候未到。   今晚晚上,它降临了。   与上一次的发烧不同,这次是更为严重的头痛。   缪梨前一秒还好好的,在给德发写信,下一秒脑袋像被只从天而降的巨锤砸个正着,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沉重的钝痛病毒一般,在她大脑肆虐开来。   她按着头,极力忍耐,治疗的魔咒一个接一个往脑袋砸,都不奏效,双腿发软头重脚轻地从书房摸到魔药室,想找止疼药,眼睛又一次花了,失手拂落药瓶,碎了一地。   女仆闻声而来,问怎么了,走进门只见缪梨捧着脑袋坐在地上,一张脸煞白,吓得女仆的脸也白起来:“女王陛下,怎么了?”   缪梨头痛难忍,勉强挤出一句“难受”,为遏制痛苦,她把手臂掐得红肿,恨不得晕过去,可偏偏不晕。   要命。   缪梨突发头疼的事情很快传到帝翎耳中,魔王来得飞快,抱起缪梨,召集王宫里所有的治疗师来看。   治疗师们什么疑难杂症没看过,对缪梨的头痛却一筹莫展,无论用什么方法检查,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缪梨很健康。   “不排除心理因素作祟。”治疗师战战兢兢地道。   帝翎眉头紧皱,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水:“这怎么治?!”   “给女王喝止痛的魔药。”治疗师道,“再不然……把她打晕试试。”   帝翎抱着缪梨,觉察她头疼得浑身发颤,心里刀割似的,接过治疗师双手奉上的一碗魔药,亲自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喂缪梨喝下。   缪梨脑袋嗡嗡响,好像塞了几百只蜜蜂,蜜蜂轮流蛰她一口,鼓起的包你挤我我挤你,快把她脑袋撑破。   她逐渐有些迷糊,不再喊疼,帝翎喂多少药,她就喝多少。   魔药终究是没有用的,打晕自己其实也没用。   缪梨早用个魔咒揍自己脑袋,也没晕过去――这个死系统,平时不声不响,发作起来简直太绝。   这么比起来,当初她一睡就睡死掉了,还算是好事。   帝翎喂缪梨药时,一个仆从上前,禀报明天到陆地要准备的东西已经齐全。   “准备什么?”帝翎冷声道,“不去了!”   “啊。”仆从道,“可是陛下……”   他被帝翎剜了一眼,只觉恐怖,当即噤声,惶恐地退了下去。   帝翎摸缪梨的手,摸到凉凉的一片,找张毯子将她裹了,仍把她搂在怀里。再拿手帕,擦去她额头细密的冷汗。   活着有时候是如此痛苦。缪梨在浑浑噩噩中想。可她还是要活。   喝下去的魔药,她吐了出来,仆从们又是一阵慌乱。再然后乱糟糟的声音褪去,周围变得十分安静,窗外的月亮模糊起来,夜色已晚。   缪梨的额角被温热指尖轻轻抵住,一股轻柔的魔力灌注进来,雨后微风一样舒爽,终于抚慰了在缪梨脑袋里滚来滚去的大石头,减轻她的痛苦。   缪梨睁开眼,眼里雾蒙蒙的,四处寻找,看见帝翎的脸。   他还是抱着她,手臂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数个小时不见酸痛,或许有过酸痛,全被他忽略了。   “好些么?”帝翎低声问。   缪梨又缓缓闭上眼睛,点点头,虚弱地道:“谢谢你。”   “睡一觉吧。”帝翎道,“醒来就不疼了。”   “睡不着。”缪梨道。   帝翎原本坐着,她随即感觉他站了起来,手在她脊背轻轻地、一下一下拍,像哄孩子睡觉。   但他肯定没有经验,拍的力度一下轻些一下重些,也没有节奏,能睡着才怪。   缪梨在拍拍中保持着五成的清醒。   她吸了吸气,想叫他回去睡觉不要管了,忽然隔着胸膛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你想听睡前故事吗?”帝翎道,“从前有个小王子。”   她还没回答要不要,他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   “小王子出生的时候,拥有全世界最丑陋的样貌,吓得母亲在看见他第一眼时惊声尖叫,要把他放逐到最遥远苦寒的地方,永不承认他是她的孩子。”   “没出几天,王子的样貌突然变了,变得非常好看。后来大家才知道,他生来带着诅咒,在特定的时间,美貌会被丑陋的躯壳覆盖,说不清究竟他生来美丽,还是生来丑陋。”   “女王爱美如狂,不容许儿子丑陋的一面流传出去,当初知道真相的魔种,一个个都消失了。小王子渐渐长大,他拼命搜寻,终于找到破除诅咒的办法。”   “需要一个接受他丑陋的魔种,给他一个真心的吻。”   帝翎渐渐找到轻拍的节奏,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真心是不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如果魔种爱他,他就能得到真心。”   “小王子想,他的母亲应该对他抱有一丝爱,他寻找母亲的救赎,母亲却将他一脚踢开,尖叫着说,不许顶着恶心的脸在她面前出现。”   “小王子于是只能在广泛的世间寻找那个真心的吻。”   “他找了将近三百年。”   帝翎低下头,听着缪梨细细密密的呼吸,用额抵了她的额,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从来没有找到。” 第99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三) 为所欲为……   帝翎的故事真长, 长有长的好处,缪梨打头也无法招来的昏睡,竟被他娓娓的话语勾起, 她闭上眼睛, 只觉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缪梨的头痛持续到第二天中午才罢休, 她昏昏沉沉睡到早上, 醒来之后又挨了半天的痛,正午疼痛消散, 去得飞快, 她还捂着脑袋做痛苦态, 痛苦却已经不打一声招呼就飞走。   “没事了吗?”帝翎衣不解带照看缪梨,从昨天晚上守到现在, 虽然中间,缪梨睡着的时候, 他悄悄爬上床沿在她身边侧躺了几个小时, 到底没有合眼, 一直用他的魔力护住她。   如今看缪梨精神大好, 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温声道:“好,继续睡吧。”   魔王真是长大了, 这副正经体贴的样子, 跟做公主时的骄纵任性相比,进步不是一星半点。   “多谢陛下照顾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缪梨坐起身,双手揉着太阳穴,痛了一场恍如隔世, 脖子以上的重量仿佛都减轻许多,“请你快回去休息吧。如果以后有机会,请务必让我报答你这次的帮助。”   帝翎眼睛一转:“你现在就有机会。”   他往下一躺,躺在她身侧,发辫松散,领口微敞,任由采撷的模样。   “宝贝,累了一晚,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道,“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缪梨一听,顿时双目放光,从心底里兴奋起来:“真的吗?”   “真的。”帝翎道。   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勾得他心口发热。缪梨免疫力太高,原本以为美男计没有用,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有用的,她要是喜欢,对他做什么不可以?   要是她做了他想她做的事情,他一定不遗余力地疼她,让她知道他很好,是最好的,再也离不开。   缪梨开始动她的衣服了,低着头,手动来动去,仿佛在找裙扣。   帝翎的心跳砰砰加速,事到临头,他竟有些紧张,薄唇紧紧抿着,眼角泛出好看的玫瑰色。   这种时候,做未婚夫的应该帮帮小未婚妻,然而没等他抬手,缪梨已经完事,她从裙子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裙扣可还是扣得好好的。   缪梨不知道帝翎的虎狼之心,她展开纸张,手指朝空气轻轻一撇,指尖就勾到一抹墨色,她探过身来,手指摁着帝翎的手指,盖章似的,令他手上也有颜色。   她一手抓纸,一手抓他的手,雷厉风行地要引他在纸上签字。   帝翎定睛一看,看见纸上第一行赫然是“退婚书。”   花花肠子顿时成了火烧肠子,他翻身而起,将她压在底下,退婚书揉成纸团,丢得远远。   帝翎万万没想到,给缪梨为所欲为的机会,她竟为所欲为到这种程度,再一想她竟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显然等他稍微表露出不想联姻的意向,就会掏出来给他签字。   魔王气得半死,恨不能咬这小没良心一口,他给她看他的心,她却放到地上踩。   如果缪梨不是缪梨,这样作死,早已没命,然而帝翎看着缪梨惊讶里显出坦荡的表情,一点儿伤害她的念头都没有。   该死,该死,该死!   “梨梨不解风情,我伤心了。”帝翎道。   “陛下不是没有力气了吗?”缪梨不喜欢这种姿势,在底下扭手腕,“陛下不是说,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听我的?”帝翎气得一双碧眸越发照亮,仿佛要滴下翠色来,“等我哪天不喜欢你了,有你好受。”   缪梨顿时面露期待:“陛下快说,是哪一天?”   “想都别想。”帝翎气得笑起来,“我会永远爱你。”   “爱”字脱口,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原本要说喜欢,可临了无意识说成了爱,心里完全没有排斥。   这份不排斥吓到了他。   帝翎的脸色刷一下变了,仿佛被窥见内心深处潜藏的秘密,又见缪梨正望着自己,从她澄明的眼,他看见莽撞窘迫的自己。   他三百多岁了,早已不是毛头小子,然而此时此刻,跟个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真丢脸。   帝翎飞快地放开缪梨,好像被火燎,更飞快地离开房间,扬长而去。   缪梨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反应那么大,但她总算可以继续补觉。   与此同时,遥远的陆上国,数位强大魔王齐聚一堂,准备展开非正式的谈话。   帝翎的位置空着,他座位对面,正襟危坐着一位雪发蓝袍、霜华般高贵的君主。   在座诸位都是王,本来不用互相敬称,然而与世岁交谈,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有直呼其名,称呼他为“雪域的陛下”。   “穹顶城的那位不会来了。”一位魔王见世岁看着帝翎的座位出神,开口解释,“他顾着生病的未婚妻,一口回绝我们的邀请。”   “我不关心。”世岁道。   缪梨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起身把给德发的信寄了,在王宫里散步。   时不时有仆从侍卫从她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大家悄悄瞧她,一边瞧,一边露出会心的微笑。   第六个女仆甜蜜蜜笑着经过时,缪梨终于叫住了她。   “我脸上好像没有画东西。”缪梨道。   女仆低着头:“是,女王,您的双颊非常干净。”   “那怎么大家见了我都要偷笑?”缪梨问。   说是偷笑,其实很明目张胆,否则她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女仆露出羡慕又羞涩的笑意:“因为我们还是第一次看陛下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女王昨晚身体不舒服,陛下抱着您,拍着哄您睡觉,还……”女仆道,“还巴巴地守着,从前哪会这样。”   缪梨心里想帝翎从前对哪个女孩这样过就好了,如今王宫传出她与帝翎这样情投意合的传闻,令她生出许多的捉急。   适逢这个时候,侍卫十四走来,向缪梨奉上一封信。   “是谁的信?”缪梨抬手接过,随口问。   十四终于不必在缪梨面前假装魔王,如今面对曾经的“未婚妻”,他心下赧然,说话也没有瞧着缪梨的眼睛:“是陛下给女王的。”   他压低声音道:“陛下第一次写情书。麻烦女王说点好听的,我好跟陛下回复。”   缪梨一听,顿时觉得手里的信成了烫手山芋,看也没看,原样还给十四:“请还给陛下吧,我对情书不感兴趣。”   十四没能得到甜蜜蜜的回复,反而吃了闭门羹,禀报给帝翎,伏在桌上的魔王手一扫,哗啦扫下许多参考书籍。   “你不会。”帝翎瞪着十四道,“你根本不会撒娇,服服软示示弱,梨梨就会看了!”   十四汗如雨下,心想这是您的专长,我哪里会。   帝翎迫切地希望缪梨爱他,这种迫切不胫而走,不出三两日,不单王宫里的魔种们知道陛下想讨未婚妻欢心,王宫外也有同样的轶闻流传。   “陛下已经订婚了,有个未婚妻,他对她很是疼爱。”街巷里八卦的絮语低低响着,“但那位女王似乎对我们的陛下不大上心。谁能替陛下解决这个难题,必定飞黄腾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翌日,帝翎收到了一位沼地魔女的求见。   沼地魔女是种神秘的存在,她们精通各种偏门魔法,一般终身生活在固定的居所,从不轻易离开。   这位沼地魔女因不明原因被村落驱逐,如今辗转来到穹顶城,希望得到帝翎的庇护。   帝翎对沼地魔女不感兴趣,原本要将她赶走,被她一句“我能帮您获得女王的爱”改变了主意。   缪梨今天不在王宫,帝翎于是正大光明在偏厅接见了魔女。   小辫子扎了满头的魔女步入偏厅,毫不意外地被帝翎的美貌夺了眼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帝翎目露冷锋,不耐烦地敲敲座椅扶手。   沼地魔女将将回神,慨叹道:“陛下的美貌就是最好的工具了。”   “你也爱我的脸?”帝翎莞尔一笑,“我让你看一天,然后杀了你怎么样?”   魔女吓得不敢作声。   “梨梨怎么可能像你这么肤浅!”帝翎越发不耐烦起来,“有话快说,你要是作弄我,今天休想出王宫的门。”   魔王要命的威胁,倒使魔女忘记了他美貌的诱惑。   沼地魔女神秘一笑,在衣服上无数个布口袋搜寻,从其中一个,摸出一瓶幽紫色的神秘液体。   “陛下想要获得未婚妻的心,有时候不必大费周折。”魔女道。   她毕恭毕敬地将魔药呈到帝翎跟前,异色眼瞳中散发着疯狂的光。   “这是我研制的灵药。”她道,“只要让女王喝下,从此以后,她眼里只有陛下您,除了爱您,讨您欢心,她脑中将不会存在第二种念头。长长久久,永不失效。”   帝翎垂眸看着魔药瓶子。   瓶中的幽紫,似乎染得他虹膜也带了妖异的颜色。   沼地魔女蛊惑的声音响在耳边。   “陛下对女王付出了爱,也应该得到爱。”她道,“您渴求爱的心,难道还不够强烈吗?” 第100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四) 如珠如宝……   帝翎是在花园里找到缪梨的。   他来时, 缪梨正从手心里变出冰花给托托看,托托庞大的身躯塞满铁门,小房子桎梏了他的自由, 囚不住他的快乐, 他一双眼高兴地弯着,为缪梨创造的美妙心生欢喜。   托托是一个如此温顺的巨人。   帝翎停下脚步, 用花丛掩盖身形, 看着缪梨与托托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神明暗不定。   他应该生出愠怒, 缪梨与他的僵持消失后, 他再没许过托托接近缪梨的权利, 仆从们也不懂事,参不破他的心思, 只把通往囚笼的大门向缪梨敞开。   “这个送给你。”缪梨把冰霜凝成的花放在托托手里,亲切地道, “听说你喜欢吃奶酪烤饼, 我给你做, 好不好?”   托托温和地摇头。他实在不愿意给缪梨添麻烦, 这几天都能看见缪梨,他已经心满意足。   缪梨看着托托沉默的肢体语言,心里有些遗憾。   他天生口不能言, 纵使有许多的话, 也从来没机会说出口。   缪梨还想再跟托托说话,可藏于暗处的帝翎在这时现身,她就说不了了。   托托看见帝翎,还是充满悲伤,虽然不像上次一样拼命流泪, 精神却明显地萎靡下去。   他的悲伤却仿佛并非出自被帝翎剥夺了自由,不见天日的生活没有在他心中植下仇恨的种子,为让缪梨见帝翎一面,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这个功劳,仿佛没能打动帝翎。   帝翎只是看着托托,沉默的。须臾,他伸出手,对缪梨道:“宝贝,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缪梨跟着帝翎往外走。   帝翎似乎怀着心事,走路的时候,时不时看她一眼,脸色也怪怪的。   他将缪梨带到空空的小客厅,客厅前端放着一架钢琴,刚一踏入,钢琴就自顾自演奏起来,曼妙的乐声在宽敞的空间肆意流淌。   帝翎打个响指,大门关闭,窗帘垂落下来,敞亮的客厅顿时被幽暗占领,烛光亮起,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好像成了情人幽会之所。   缪梨觉得肉麻,想要出去。   “不急。”帝翎道,“坐坐再走。”   “那把窗帘拉开。”缪梨道,“好好的阳光都浪费了。”   “是么?我不觉得。”帝翎道,“有你在的地方已经充满光辉。”   缪梨被他话腻得一抖,鸡皮疙瘩爬了满身,帝翎说她不解风情,她的确不解风情也不想解,与其跟未婚夫待一块儿,她倒宁愿出去跟托托说话。   帝翎打开靠墙的酒柜,取出一支酒,开塞,倒出,汩汩的酒液在烛光下透出淡淡紫色。   他盯着酒出,美丽的脸庞笼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脑中场景置换,返进昨日的回忆里,沼地魔女来觐见的时候。   那时,帝翎也是看着那支所谓的爱情灵药,灵药浓缩在一个小瓶子里,疯狂恒久的爱恋,竟然都能够从这里面来。   沼地魔女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认真,心中一喜,开口再加一把火:“婚姻是最牢靠的锁链吗?不见得。女王只有一个,如果不及时把握,万一有魔种在您之前,夺了她的芳心呢?”   帝翎眸光一动。   他伸出手,缓缓将魔药瓶子捏在指尖,唇角翘出微笑的弧度。   意念回到现实,酒倒了三分之一,帝翎放直瓶身。   他将酒在杯中晃荡着,看着这种同样能带来快乐的液体,心里想,这已经不是最能让自己快乐的物事。   帝翎拿了酒朝缪梨走去,他一个杯,缪梨一个杯。   “这种酒甘甜醇厚,又不上头,你一定喜欢。”他道。   “喝了就能出去么?”缪梨问。   酒还没喝,先想着跑,帝翎看着她,有些无可奈何,到底还是宠爱占了上风,他点头:“好吧,喝了就出去。”   缪梨低头闻嗅,果然很香,将杯沿凑到唇边,爽快地喝了一口。   帝翎看着她嗅,看着她将杯子凑近,看着她把香甜的酒液含入口中,再缓缓地咽下去。   他不喝自己那杯,伸手拿了缪梨的酒,拇指摩挲着杯身,轻声道:“宝贝,宝贝。”   酒已经喝下肚了。   缪梨什么事也没有。   被抢酒杯的未婚妻惊愕地看过来,彼时帝翎一手捏碎魔药瓶子,水样的爱情与玻璃沾了满手时,沼地魔女也是无比错愕的表情。   同样扬眉瞪眼,缪梨可可爱得多。   “陛下!”帝翎突然发难时,沼地魔女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惊叫着道,“陛下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了?”帝翎往王座一仰,慢条斯理甩着黏糊糊的手,以看蛇虫鼠蚁的嫌恶眼神看着她,“你把我的梨梨当作什么了?”   “不。”沼地魔女连连后退,先时的震怒在发觉无形的风缠住手脚时变为惶恐,“陛下,这真是有用的药!您那么想得到女王的爱,这是最快的、最快的办法,我已经在其他魔种身上实验多次!”   帝翎轻轻地“哈”出声,魔女这才发现,魔王对她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并非因为愉悦,而是在极尽慈悲地给她释放危险信号。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缺爱得可怜。”帝翎道。   他取出手帕擦手:“我要讨未婚妻欢心,当然把她捧得高高,放在手心里疼爱,你敢在我面前冒犯她,妄图用恶毒的药,把她变成一个听话的……”   帝翎歪头想了下:“玩偶。你为了得到名利,甘愿把同类变成玩偶吗?好,好,好。”   沼地魔女终于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了大错,不该惹到帝翎头上来,连声求饶,然而这时候求饶已经没有用处,帝翎手指一转,强风撞门而入,化作无形无色的绳索,将她的脖颈牢牢束缚。   “别挣扎,越挣扎越疼。”帝翎道。   沼地魔女被倒提在半空,口袋里的玩意儿纷纷下落,易碎的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不易碎的,风替她碾碎,心痛得她不住大叫。   心痛哪有身痛来得直观深刻,帝翎折断了她的手,留她一双腿,要叫她一路徒步,从哪里偷跑来穹顶城,原路走回去。   “喂,把酒还给我。”缪梨道。   帝翎回神,恰好缪梨站起身来抢,他抬手将酒杯举高,不叫她碰,很无赖的样子。   “你自己有得喝,为什么抢我的?”缪梨问。   真是个小气魔王。   帝翎小气归小气,在享乐上的经验倒是从不出错,说找来的这支酒很好喝,果然很好喝。   帝翎愉悦地看着缪梨鲜活的眉目:“梨梨,我还是喜欢你喝甜酒喝醉了,非要赖着我的样子。”   缪梨正要问她什么时候赖着他,忽一下想起他还是公主的时候,她对他充满了对姐妹的信赖,这个狗东西倒好,满心全是说不出口的龌龊想法。   她气得踢他一脚。   帝翎吃疼,把酒还了她,由着她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进窗,荡清了所有原本应该放在暗处细细品味的情意,浪漫气息荡然无存。   “你不要对我这么凶。”帝翎道,“我喜欢你对我温柔一点。”   阳光漫进来也好,他倚着桌子说话,唇红齿白,身段绝佳,也是一处极其养眼的风景。   “我有点想回卡拉士曼去了。”缪梨道。   帝翎很快应答:“我也去,我跟你回去玩。”   “陛下,如果你喜欢谈交易,我们可以谈交易。”缪梨慢慢地啜饮,把酒一点一点喝干净,“有没有什么东西,重要到你可以拿婚约来交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原样?”   帝翎沉默了,笑意倏然淡了许多。   他心里涌起来一句话,那是一个愿望,许多年都没有实现,然而数百年碰壁,再也无法轻易尝试说出口,深知说出口也得不到。   最丑陋污秽的,谁愿意不加条件地去触碰。   他作思考状,想了一会儿,道:“我想你陪在我身边。”   缪梨有些泄气,她是认真的,他却打哈哈。   不过她也不是十分失望,早知道帝翎是这个秉性,他觉得她有趣,就认为是爱她,不愿意对她放手。   她还有另一个交易可以跟他谈。   “我们不讲这个,来讲讲托托怎么样?”缪梨问。   她提起托托,帝翎明显多出两分阴郁,看向她时却压了下去。   “谈他干什么?”   他不想多说,转移话题,伸手拢了缪梨的头发,故意惹她抗拒,然而她诚心要做一件事,就会忘掉抗拒,没有躲闪,只是把他的手拿下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拍。   帝翎又不说话了。这次不是绝对回避的姿态,他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缪梨不是慷慨无私到全天下的事情都得管,托托是帝翎的仆从,也是帝翎的阶下囚,帝翎要拿他怎么样,本来跟她没关系。   然而她有视物的眼睛,心灵也没有被尘埃蒙蔽,托托绝对不像会对帝翎做坏事,而帝翎虽然关了他,却没虐待过他,她这几天跑去看托托,帝翎可以迁怒处罚托托,但也没有。   “我想知道关于托托的事情。”缪梨轻声地道,“请告诉我吧。” 第101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五) 前尘旧事……   帝翎最喜欢缪梨对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然而她这么温柔,却是为了托托,不是因为他。   他抬手抚过缪梨的发顶, 柔滑的乌发从掌心飘过, 勾得他心里发软。   她的眼澄明透亮,门户洞开似的坦然, 帮助托托, 并不因为能得到什么回报,她想帮, 就帮了。   帝翎离了缪梨, 走到沙发前, 往下一躺,明明是宽大的华丽袍服, 侧转身时腰身的线条却掐得分明,腰窄得恰到好处。   他用手撑着脑袋, 随意一勾, 桌上的果盘就被风带了过来, 他掐下一串葡萄, 玩似的剥着皮。   “托托只不过听你说了几次故事,你就这么关心他。”帝翎道,“我天天围着你转, 你却看也懒得看我一眼。区别对待不好, 梨梨。”   “你的性格要是像托托一样好,我也关心你。”缪梨道。   “他许诺给你什么好处,又不能给你金子,长得也不好看,只是王宫里最普通的一个巨人。”   “那你怎么还对他那么好?”   帝翎的葡萄送到唇边, 他却因缪梨这一问,没了张口吃的心思。   “我没有对他好。”他冷冷道,“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真是因为托托长得不好看,所以你厌弃他吗?”缪梨道,“长相真的不代表一切。”   “很多时候,大家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帝翎道,“丑陋畸形的怪物凑过来,你不害怕,你不厌恶吗,梨梨?听说你见过那个逢满月出现的怪物,你不觉得恶心吗?”   葡萄在帝翎指尖揉碎成烂泥,他眼中突然迸发出尖锐的锋芒,一时之间倒像质问,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话脱口而出后,他意识到这一点,扔掉葡萄,瞬间做好表情管理,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缪梨想起雨夜的那张脸。   她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我……”   帝翎抬手止了她的回答:“或许总有一天,我会把托托的事情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想听,抑或不敢听缪梨的应答,笑着道:“不是说想出去玩?出去吧。”   缪梨慢慢站起身:“那我还能继续去看托托吗?”   “如果你想。”帝翎道,“明天宰相家里设宴,你跟我去一趟,老家伙拉下脸来求我半天,一定要邀请你。”   “请我?”缪梨惊讶地,想半天也没想出跟这国的宰相有什么交集,或许有那么一两次,大臣们议完事从前殿出来看见过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你是我的未婚妻嘛。”帝翎唇角弯弯,“他儿子见过我女装,就爱了我了,他想请你去,死了他儿子的那条心。”   又是一个被男公主耽误的悲剧。   缪梨无语凝噎,径直走出去,任由帝翎在这里折磨葡萄。   由于宰相在宴会之前还安排了游览花园的节目,第二天需要早一点到,当天晚上,帝翎就开始着手替缪梨准备翌日的着装。   又回到亲自装点未婚妻的生活,帝翎兴味盎然,觉得比踢大臣屁股更好玩。   帝翎的更衣室与缪梨的更衣室相连,他在这头替缪梨挑选衣服,把缪梨赶过去,要她也给他选一选。   “这些是女装啊。”缪梨道。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裙,觉得有点头大。   “宰相儿子喜欢的是女装的我,当然要穿女装去。”帝翎依然不觉得穿女装到大臣家里有什么不对,“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男装在那边。”   “算了。”缪梨道。   帝翎拿着一条流苏小礼服过来给她比一比肩膀,亲昵地道:“我穿女装抱着你,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姐姐抱着妹妹,根本想不到我们是未婚夫妻,是不是很好玩,宝贝?”   缪梨闻言打个冷战,转头瞪他:“不好玩!”   她胡乱地拿下一套礼服,塞给帝翎,要他关上门换了看看,实则想要堵住他那些荒唐的想法。   帝翎提着衣服,喜欢看缪梨被他逗得气鼓鼓的样子,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话未出口,蓦地心脏一缩,脸色遽变。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一眼窗外,这样清朗的夜,原本缺了几分的月亮竟然圆满起来。   帝翎低声道:“好,我去换,但你不配合我的玩法,我不高兴了,可随时要偷偷溜走。”   “拜托,换了谁也不能配合你的这个什么……姐姐妹妹。”缪梨愤愤地道。   她听见砰的一声,更衣室与更衣室之间的门已被关上,帝翎走得倒快。   缪梨瞧着那扇紧闭的门,撇了撇嘴。   她万万不会想到,一门之隔的帝翎正颓然死气地捂住脸,浑身发抖,好像即将迎来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极力抗拒,牙关紧咬,竭力不使痛苦的呻I吟满溢出口,终于还是没能敌过命运的诅咒,一滴眼泪掉下来,他璀璨的金发倏然变得干枯雪白,捂脸的双手绝望撤下,那副绝世的容颜竟变成绝顶可怕的模样,黑斑红斑纵横交错,皮肤皱起,赫然是那个雨夜,缪梨在塔楼救下的怪物的样貌。   怪物就是帝翎,帝翎就是怪物。   纵使想象力最丰富的魔种,也无法将这两种天差地别的形象结合起来,然而他偏偏是,不仅在猝不及防的满月之夜迎来变化,还变在缪梨跟前。   隔绝两个房间的门,是帝翎最后的伪装。   他很疼,脸上很疼,身上很疼,都不及心里的疼痛,更衣室里摆放着镶嵌宝石的巨大镜子,一抬头,他就直面了自己的丑陋面貌,压抑恐惧的恸声从唇缝逃出,化作模糊的呜咽。   帝翎不在的时候,缪梨倒认认真真给他挑了两件漂亮的裙子。   裙子挑完,他还不出来,待在更衣室的时间未免长了些。   长就长,缪梨本来不是特别在意,直到听见陌生的呜咽隐隐约约自身后响起,才心里一紧,竖起耳朵,又再没听到任何的声响。   她怀疑自己听错,却不知为什么十分不安,开口道:“陛下,你换好了吗?”   帝翎靠在门上,抑制不住地颤抖。   变成怪物,他的魔力急剧衰落,怕阻止不了缪梨过来,死死抵着门。   他不要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绝对不要。   缪梨发现他是怪物,脸上会有什么神情,他一早就预想好了,并不费多少力气,因为同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别的魔种,帝翎已经不在意了。回忆之中造成深深痛苦的,一是他的母亲,二是托托。   缪梨看见他,一定会有跟托托一样的表现。   曾几何时在一个幽深的夜晚,尚小的帝翎由于过度受惊与受伤,在变回原身之前,就以怪物的样子逃回王宫,仆从们都睡下了,他钻进花园,原本以为不会被任何一双眼睛发现,却没想到,在夜深时分,仍有一双眼睛睁着,在等待他回来。   托托看见了怪物之身的帝翎。   巨人只是等待着贪玩未归的小主人,他忠心耿耿,向来如此,然而这份忠心在错误的时间,终究带来错误的结果。   丑陋可怕的面目出现在眼帘时,托托飞快地被吓住了。   他以为这是闯进王宫的疯物,毫不犹豫捡起石头,像其他所有魔种那样,朝帝翎掷来。   帝翎想出声,被第一颗石头砸到脑袋时,他忽然放弃了出声的念头,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最亲近最亲近的仆从,投来厌恶与伤害。   母亲不爱他,帝翎一早知道。   但是他仍本能地寻找爱与温暖,多年过去,只有托托对他最好,陪伴他,照顾他,是整个王宫,最被他信任的存在。   帝翎木然地被托托打到头破血流。   最后一颗也是最大的一颗石头飞来时,满月消失了,帝翎在托托面前恢复原形。   他亲眼看着托托由厌恶到错愕,到整张脸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好像受到巨大的惊吓。   托托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泪水,他口不能言,这一刻却从嗓子眼喊出高声的、含糊的惊叫,无法接受现实,转身拼命地逃。   帝翎的额角流下一行殷红的血。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托托逃跑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   那一天,托托发了疯,在王宫里乱跑乱撞,终于跑到脱力,被关了起来。   巨人困在局促狭窄的囚笼,看守的士兵散去,他看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帝翎。   帝翎的脸色雪一样苍白,没什么可想的了。托托也跟其他魔种一样怕他,厌憎他。发现怪物就是忠心侍奉的小主人,一定很可怕,很难以接受吧?   但谁都可以不接受,哪怕生了帝翎的母亲,她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他,他仍能镇定,托托不行。   “我把信任和喜欢都给了你。”帝翎流着泪对托托道,“你是我唯一的寄托,但我错了,你跟他们是一样的。”   他抓着心口,眼神终于变得跟母亲一样冷漠。   他对托托道:“我绝不原谅你。”   轻轻的叩门声,惊碎了帝翎的回忆。   他抱着头,恐惧万分,听见缪梨在门的另一边说话:“陛下?”   梨梨,梨梨。   帝翎浑身冰冷,冷到骨髓里,上下两排牙齿不住打战,手放在门上,徒劳地抵着。   事到如今,他只剩了缪梨这一个在乎的。最后一个。   他不想要再失去了。   缪梨敲了好几下门,没有得到回应。   帝翎是换衣服又不是做衣服,这么长的时间,什么衣服都该换好了,居然不出来,还不应她。   缪梨耐心地等一会儿,什么也没等来。   心中的不安阴云一样重叠,她总觉得门后面发生了什么,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一把将门推开。 第102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六) 发现秘密……   门后空荡荡, 哪里有帝翎的身影?   只见衣物散乱,裙子扔了一地,凌乱地保留着仓皇离开的痕迹, 通往走廊的门开着, 门外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缪梨有点懵,心想帝翎说过他不高兴随时甩手走人, 原来说的是认真话, 他的任性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她弯下腰去,把地上的狼藉一件一件捡拾放好。   侍卫们在王宫正道上巡逻, 许多双眼睛警惕着黑夜, 无不凝神注意着有无魔力的异常波动。   然而王宫太大, 总有望不到的地方,如果他们的眼睛能够穿破土层直窥地下, 就能看见秘不可宣的地道里,一个胡乱缠裹着华服的身影在跌跌撞撞前进。   他在魔种们的脚底游走, 独自穿过窒息的黑暗, 终于打开小小的暗门, 来到王宫外。   帝翎选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往远离魔种居住之地的方向走,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捏着。   他偶尔回头望,想象缪梨发现他不见了时候的表情, 她大概会生气。   生气也比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看见他这一面好。   帝翎幽灵般乱走,穿过树林,走到一片湖泊边。   湖面如镜,月光粼粼地闪烁在水波里,他越是走近, 湖里的面孔越是清晰。   帝翎没有停下脚步。他踏进湖中,脚面被冰凉的湖水没过,然后是脚踝,小腿,终于淹没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不声不响,面无表情,仿佛如履平地,执着地往湖里走,沉沉的水压住了他,干枯雪白的长发散在水里,与月光搅在一起。   如果噩梦能够涤清。   夜晚悄悄过去,满月的光辉逐渐淡了,化作天边一片隐隐发亮的白。   沉睡一夜的生灵慢慢苏醒,林鸟啁啾着从枝头飞下,湖岸趴着被水浸了大半个身子的帝翎,丑陋的面目令鸟兽亦不敢靠近。   随着一缕一缕的阳光穿破枝叶洒落,帝翎的脸逐渐有了变化,斑块与褶皱尽去,金黄的光芒从发尾往上浸染,他仍睡着,睡成一幅美而不自知的图画。   林莺停在帝翎头上,轻轻啄着他的发丝。   树梢掠过的黑影惊了它,它慌忙逃去,黑影现出真面目来,原来是只乌鸦。   乌鸦并不追捕林莺,邪恶的目光紧盯住帝翎,它扑簇簇扇动翅膀,飞到林子外,一个魔女的脑袋上。   魔女的双手呈现扭曲姿态,是在王宫之中受难的纪念。   再看她的脸,正是那个被帝翎惩戒后驱逐的沼地魔女。   沼地魔女觑着林子,林中的一切,她早借着乌鸦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发现大秘密了。”她嘎嘎笑起来,“伟大的魔王,你承受得住沼地魔女的报复吗?”   缪梨在王宫里转来转去。   帝翎又消失了,他不仅仅是跑出更衣室,他还跑出王宫,行踪之诡秘,甚至连侍卫也没发现他离开。   十四一大早来跟缪梨报告陛下仍未归来的消息,捏着鼻梁道:“女王,想必您也已经快要习惯了。陛下乱跑时最不喜欢被管,您暂时不必在意。”   缪梨不得不在意,今天她要跟帝翎一起去宰相家里赴约的。   他倒好,昨晚说得兴致勃勃,变脸比天更快,到这个点儿还没出现,缪梨只能自己去宰相的家。   由于帝翎是今天宴会上最大的咖,王室的飞车到达时,宰相带着宾客们在门口迎接。   车门刚打开,实诚的宰相大人就低头行礼,大声道:“欢迎陛下!”   缪梨有些尴尬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抱歉,陛下今天有事,不能前来了。”   她看见宰相也是一脸尴尬的表情。   缪梨见着了宰相的儿子,倒是个很英俊的青年,说话彬彬有礼,前往游览花园的时候,正是他为缪梨带路解闷。   “百闻不如一见,女王果然非常漂亮。”青年笑着道。   他向缪梨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名字叫苏亚。   有其他王公大臣在的时候,苏亚只跟缪梨介绍花园里的奇珍,绝口不提帝翎,就连听见陛下突然有事不能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直到周围的魔种渐渐散了,只剩他在缪梨跟前时,他才谨慎地道:“陛下就算有要事,也应该陪女王一起来。”   缪梨道:“没关系,我不怕生,王都的大臣们都很有意思。”   她是打交道的一把好手,只要对方心里不预先设下偏见的壁垒,都能跟她聊上。   “女王来的时候,打量我的时间,比打量其他魔种的时间更多。”苏亚用剪刀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花,奉到缪梨跟前,说话很是开门见山,“想必陛下已经跟你说过我的事情。”   “啊。”缪梨道,“算是吧。”   “我父亲很担心我,不过我想,喜欢谁是我的自由。”苏亚道。   这话也有道理。   “你喜欢的是一部分的陛下。”缪梨道。   说起这个,苏亚有些羞涩,挠了挠脸颊:“我喜欢陛下的完美,跟他的性别无关。他是女的我会喜欢,是男的我也不介意。”   “你要坚持,哪怕陛下不会喜欢你吗?”缪梨问。   他喜欢帝翎,她倒突然变成他的情敌似的。   苏亚眨了眨眼睛,看着缪梨的眼神还是一样温和有礼:“陛下是不受拘束的。不需要喜欢我,接受我就好。”   当着魔王的未婚妻说要争取魔王的话,已经很不礼貌,缪梨听完苏亚这话就抬起了手,站在她的立场,哪怕发怒一巴掌扇过来也很正常。   出乎苏亚意料的是,缪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种鼓励的力度。   “有我这个未婚妻在,你要争取陛下,恐怕有点难度。”缪梨问。   这话听着很像宣示所有权,苏亚没有出声。   “所以光想是没用的,你要努力!”缪梨道,“如果成功让陛下给了我一纸退婚书,那你的进度就完成一半了。”   她这么慷慨无私,更令苏亚意外。   苏亚惊讶地道:“女王并不喜欢陛下么?”   缪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挑了挑眉,反问他:“你说呢?”   苏亚不好说,看缪梨的目光多了几分思考,笑着道:“女王大度。”   接下来的时间,他致力于给缪梨展示花园里一些好玩的东西,随侍左右,一步不离。   缪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走走也行。”   真要客气,就请快一点把帝翎这块坚硬的顽石从她面前撬走。   苏亚表示他没有客气:“我总觉得,陛下应该还是会为了女王来这里的,跟着您,我才好见到他。”   他跟莱昂的情况不一样,莱昂误以为帝翎真是公主,他倒完全醉心于帝翎的完美,缪梨很乐意给他一个表白的机会,但是跟着她,是没有用的。   “陛下今天不会来。”她很笃定地道。   话说得太满,被现实打脸的时候加倍疼痛。   缪梨出了些汗,想洗个手,经由苏亚指路,到女盥洗室去。   女盥洗室的旁边就是男盥洗室,两边都静悄悄,缪梨从男盥洗室面前经过,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影子,瞬间袭击了她。   她被从背后捂住嘴,坚实有力的臂膀一下就将她圈住了,从抱住她再到把她拐进男盥洗室,不速之客动作飞快,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缪梨被压在门上,指缝里的冰刃刚刚爆出,就听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谋杀未婚夫可不好,宝贝。”   缪梨一下惊了,抬头看他的脸,映入眼帘的正是帝翎的眉目。   他的手还捂在她嘴巴上,皮肤凉凉的,带着水汽。   她再仔细一看他的形象,很疑心帝翎消失一晚上是去游泳,他的头发半干不湿地拢着,身上衣服也是湿哒哒地贴着,用力一拧,恐怕还能拧出水来。   “陛下!”缪梨诧异地道,“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她又问:“怎么会以这种形象在这里?”   帝翎的眼角眉梢也是挂着水汽,显出清透的美丽来。   他没有放开她,将她瞧着,慢慢道:“我怎么能让我的未婚妻可怜地独自赴宴?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赶了过来,看见你跟苏亚聊天聊得正开心。”   缪梨心里一个咯噔,抱着侥幸心理想他应该没有听见她对苏亚说的话,然而下一秒,帝翎就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的梨梨多么大公无私。”帝翎道,“体贴我的爱慕者,体贴到要把王后的位置往对方手里送,哪怕他是个男的。”   他说话仍然轻柔,甚至带着笑意,但缪梨莫名觉得这笑意里夹杂着许多牙根痒痒的狠意。   “我可没有送王后的位置。”她辩解道。   “那就是送我。”帝翎叹息道,“我真廉价。”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苏亚关切的问候声:“女王,您好了吗?”   他向着女盥洗室的方向问,万万想不到缪梨被捉在男盥洗室里。   听见苏亚的声音,缪梨看看她现在的处境,有些紧张,竖起手指示意帝翎不要出声。   帝翎微笑起来。他当然感知到她的紧张,却很没有同理心,甚至因为未婚妻的紧张生出一丝兴奋与愉悦。   “宝贝,姐姐妹妹的游戏你不喜欢,说不好玩。”他附在缪梨耳边轻声道,“那你说,如果苏亚这时候进来,发现你跟我躲在这里亲昵地说悄悄话,是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第103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七) 无爱之心……   帝翎一旦起了玩心, 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缪梨不想闹出什么盥洗室绯闻,真是头大,见他果真张口要扬声叫苏亚, 她赶紧伸手把他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帝翎于是口不能言了。   他任由缪梨捂着, 听外头苏亚一声声试探又关切的“女王”,眼波流转, 滴溜溜很是快活。   终于, 门外传来了苏亚离开的脚步声。   缪梨这才放了帝翎嘴巴自由,瞪着他道:“陛下临阵逃脱, 出发前跑了, 现在又来实在大可不必。”   “我有事情出去了一晚上。”   “什么事情不能提前说?”   “好, 我错了。”帝翎松开圈着缪梨的手,侧身靠在门上, 软绵绵地,“对不起。可我急急忙忙来, 衣服湿的也没有换, 现在见不了臣民, 怎么办?”   缪梨不管:“衣服湿透也没关系, 陛下脸皮厚。”   帝翎抓着领口,被她讽刺,还是春风拂面:“我不想给他们看, 只要给你看。帮我找套衣服来好吗, 梨梨?”   “我要出去了。”   “你要是给我弄干净衣服。”帝翎道,“我就不计较你刚才卖我的事情。”   缪梨拉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学到一个教训,在公共场合说话一定小心,不然容易落下话柄,被抓住小辫子。   帝翎抓了她的小辫子, 所以得到她亲手烘干衣服的贴心服务。   “宝贝还会这一手。”帝翎乖乖地舒展手臂,让缪梨给他将衣服各处弄干。   掌握的技能很多固然很好,可惜这样就没机会让未婚妻亲手替他把新衣服换上了。   帝翎懒洋洋享受着,突然道:“梨梨,你体内的魔力很杂嘛。”   缪梨警惕地竖起耳朵,借低头整理衣服遮掩了心虚的表情:“是啊,我学了很多魔法。”   帝翎笑了笑:“跟魔法没有关系。”   缪梨打断他:“弄好了,我要出去了。”   帝翎将刚编好的发辫拂到颈后,要来牵缪梨的手:“走。”   手被缪梨毫不客气地打开。   “我先出去。”她道,“过一会儿你再出去。”   她坚持跟他保持距离的态度真是无情,然而他愿意,还是很配合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打开一条门缝,做贼似的往外张望,又做贼似的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缪梨前脚走,帝翎后脚就拉开门,这么短的时间,她竟然跑得影子都没了,真是避他跟避猛兽一样。   帝翎慢慢收敛了笑意。他没有马上去追赶缪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小段路,出了走廊,突然道:“我可没允许你在这里蹲我。”   他话音落了,从拐角拐出来一个苏亚,苏亚低头行礼,叫了声“陛下”。   “女王没反应,我猜到应该是您来了。”他道。   “你很聪明,像老家伙一样给我干活多好。”帝翎道。   他看也不看苏亚一眼。   “我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情。”苏亚道,“只希望陛下接受我的心意。”   “我对你没有兴趣。”帝翎道,“看见我的梨梨了吗?对她我才爱。”   这是苏亚第一次跟帝翎说话。   听见魔王毫不犹豫的回复,他的目光黯淡下去,随即又笑:“好,我知道了,虽然早想到是这样,不过亲耳听陛下说,才没有遗憾。”   “我是没有耐心的。”帝翎道,“无论你纠缠我,还是纠缠梨梨,我都会打折你的腿。”   苏亚道:“我什么也不会做。”   苏亚这么轻言放弃,缪梨刚才的鼓励算是白鼓励,听了都要直捶心肝。   表达了放弃,苏亚看着帝翎,忽然笑着摇了摇头,很慨叹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完美如陛下,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他道,“今天才知道,陛下跟我一样,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我不完美。”帝翎道,“但如果真心爱我,会接受我的不完美。”   “女王能接受吗?”苏亚问。   帝翎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陛下很喜欢女王,女王却未必喜欢陛下。”苏亚道。   “她会喜欢的。”帝翎道。   缪梨不知道帝翎发什么癫,从宰相家出来之后,他一直缠着她,要她说爱他。   缪梨不想那么快回王宫,在大街上逛,帝翎戴了面具陪她,说是陪她,其实喧宾夺主,扰得她什么也看不了。   “陛下不要总是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缪梨道。   “你说,要怎么样你才会爱我?”帝翎问。   他想起昨晚的狼狈而逃,眼底闪过一丝抑郁之色。   他已经尝试了许多次,让缪梨喜欢他。从前巴巴地想依赖自己的美貌,美貌是他最好的捷径,然而没有用,从那之后,究竟什么办法才是有用,他心里也没底。   越迫切得到的东西,越是难以得到。   满月出现的日子无法准确预测,帝翎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太多了。   “为什么非要爱不可呢?”缪梨问。   “我需要。”帝翎道,“我很需要。”   等价交换的世界,魔种是不会无缘无故奉献的。   帝翎清楚清除诅咒用的那颗真心太过沉重了,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用来做交换的砝码。   他想从缪梨口中获得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没说两句,前面一阵喧哗,听得魔种大声叫嚷:“他给魔药炸伤了!伤得好重!”   “谁学过治疗术!哪里有治疗师!”   缪梨一听,马上抛下帝翎,往前头奔去:“我来看看!”   帝翎眼睁睁看着她跑走,一阵风似的。   被炸伤的魔种满脸鲜血,缪梨没有丝毫犹豫,亲手给他清理,弄得自己手上也都是血。   受伤的魔种大声喊疼,胡乱抓着,一把抓住缪梨的手,虽然很快给扯开,缪梨手臂还是留了红印子。   帝翎见状,起了怒意,抬腿向缪梨走去。   走到跟前,什么还没说,什么还没做,先被缪梨拉着矮下去:“来得正好,帮我按住他!”   帝翎于是糊里糊涂跟着缪梨做了一回救兵。   缪梨处理得及时,受伤的魔种受了皮肉之苦,却没有危害到性命,后来给送去了治疗院。   “放心吧,很快就会没事了。”缪梨握着伤者的手道。   回王宫的路上,帝翎难得沉默起来。   缪梨看着他蹭脏的衣服,以为他为被搅进其他魔种的事情里生气,开口道:“回去赔陛下一身新衣服就是了。”   帝翎看她:“你是女王,这种事情本来不用你做。”   缪梨惊讶:“女王怎么啦?他需要帮助。”   “我不懂。”帝翎道。   想到缪梨为那个全无关系的陌生魔种没理由地做那么多,他的眼里蒸腾起来朦胧的水雾,分不清藏着什么情绪。   又过两日,这天下午,帝翎照常在处理上午没有做完的工作,忽然接到一封信函。   他打开信件,看见底下“沼地魔女”的落款,眉心紧蹙,很是厌恶,要把信粉碎,忽然又停了手。   帝翎把这张纸看了又看,最终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告诉女王我出去一趟。”他对十四道。   帝翎对缪梨,很多时候是听话的。上次缪梨讽刺他老不告而别,他这两天开始养成出门告诉她的习惯。   “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十四顺嘴问了一句。   帝翎道:“很快。”   他说着很快,可直到暮色四合,也不见他的身影回到王宫。   缪梨还没有用晚饭,在花园里跟托托说话。   “我教你的那些字母,你都会写了吗?”缪梨问。   托托点点头,推出来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大大的“你好”。   “这很好。”缪梨看了非常高兴,“这样,你心里那些想说的话,终有一天可以让陛下知道了。”   提起帝翎,托托的大眼睛黯淡下去,很快又闪烁起希冀的光。   “回国之前,我都会帮助你的。”缪梨鼓励道,“别担心。”   天已经晚下来了,她脚边点着一盏灯。   缪梨看完托托的字,想到快开饭帝翎或许已经回来,站起身要出去看看。   刚要走,从花园顶上扑飞来一个漆黑的鸟影。   那鸟直直地冲缪梨飞来,速度之快,像要撞她脸上,来意不善。   缪梨迅速躲过,鸟就停在了一旁低低的树枝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紧了她。   这是一只乌鸦。   缪梨从来也没在帝翎的花园里看见乌鸦。   但乌鸦自己飞来,她也没打算驱赶,正要径直离开,忽然听见乌鸦叫了一声。   沙哑的嘎嘎之后,它口中竟然吐出魔种的语言,赫然是个女声。   “女王陛下,诚挚邀请您前来。”乌鸦道。   缪梨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这里有一出好戏,请您务必来看看。”乌鸦道。   缪梨警惕地:“你究竟想做什么?”   “今晚有满月。”乌鸦无表情地说着兴奋的话,样子实在很诡异,“发生的故事最最精彩。没了女王这个观众,戏就不好看了。”   关在小房子里的托托听见满月,抬头一看果然看见诡异的圆月,表情不由大变。   距离上次满月才过两天,就算月圆的时间不定,也不应该这么快又有满月。   缪梨背对着托托,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她只盯着说话的乌鸦,心里升起许多不祥的预感,还要再问,乌鸦却不再停留,拍打翅膀,呼啦一下飞上了天。   它在缪梨头顶盘旋,开始往外飞。   缪梨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第104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八) 借刀杀人……   今夜格外冷肃, 缪梨披着凉薄的月色离开王宫,乌鸦飞得越来越快,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它再也没开过口, 沉默使缪梨的这趟赴约看起来格外沉重。   就算是专程找上门来的不速之客, 她也本来可以不用理会的。   但那女声连连提到满月,这使缪梨想到那个过街老鼠般的怪物, 所以她来了。   离王宫已经很远, 乌鸦不怕花费时间,带着缪梨往偏僻之处走, 远离王都中心, 那里有片荒废的树林。   树林瘴气丛生, 从口鼻吸进肺腑,吸到一股粗粝的难受。   缪梨用袖子捂住鼻子, 钻进树林。   蛇虫鼠蚁挨了过来,她喝道:“躲开!”手上点起的焰火驱散了这些带着诡异臭气的生物。   乌鸦突然加速, 往前笔直地飞去, 缪梨随即听见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呼救声, 一截树干从瘴气中挣脱而出, 倾斜着即将歪倒的姿态,被乌鸦一头撞上。   缪梨再看,那原来不是树干, 是一个女性的躯体, 她一身黑衣,扭曲的双臂如同盘虬的枝干,手上血流如注,幽幽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看得缪梨很不舒服。   “救我!”那魔女大喊, “救救我!”   缪梨眉心一动,本能地接近,拦停了她的脚步:“发生什么事?”   “怪物发疯了。”魔女癫狂地道,“他要杀我!”   “怪物在哪里!”缪梨问。   魔女不住扭头往后看,很恐惧的样子。   缪梨只看见一团浓重的瘴气。   她再看这魔女双臂的伤势,果然伤得不轻,胳膊是被用魔法重创的,难以复原。   她当即替魔女疗伤止血,末了将魔女护在身后,警惕地往瘴气形成的浓雾靠近。   浓雾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不住撞击着树木。   缪梨近了,越来越近,终于穿过迷雾,看见一个被藤条纠缠用力挣扎的身影。   他身上血迹斑斑,面目可怖,却是熟悉的,不是缪梨见过的那个怪物又是谁?   怪物望见缪梨,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意识侧转身,试图藏起自己的脸,然而不出几秒钟,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眼中涌起强烈的愤怒,恨意冲破瘴气,利箭一般投射过来。   缪梨看得心里发冷。   她转头看了一眼魔女。   魔女瑟瑟发抖,似乎被怪物的眼神刺激,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他要杀我,救救我!”   怪物突然挣扎得越发剧烈,竟在这时挣断藤条,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直奔缪梨。   他像真的疯了,已经不是那个被魔种群起而攻之却默然忍受的影子,眼中杀念太过浓重,碧色的眼瞳亮到燃烧起来。   缪梨看着那双绿眼睛,只觉惊心动魄。   怪物即将冲到眼前,缪梨忽然发觉手中多了一把匕首,这匕首附了魔力似的,她想也没多想,就将它高高举起。   魔女还躲在她身后,尖锐地嚎叫着。   月圆之夜的好戏不能缺少缪梨的参与,或许正是需要她做了结发狂怪物的刽子手。   他是失去理智的,无名无姓没有身份的,让整个城市困扰已久的,就算杀了他,也是一场正义的屠戮。   耳边响起这样的幻听,伴着怪物狰狞的脸,她终于不得不发作,匕首在被瘴气层层过滤的稀薄月光中闪烁着高光,她挥动手臂,千钧一发,要将这把匕首没入那怪物的胸膛。   “啊!”魔女的惊叫在缪梨猛然转身的动作中戛然而止。   怪物已经扑了过来,最关键的时刻,缪梨却没有杀他,扔了匕首,一把将魔女推倒。   怪物目眦欲裂,从喉咙中发出含糊的喊叫。   喊叫又停了。   因为他发现缪梨没事。   缪梨按倒了那个负伤的魔女,一手钳住她脖颈,一手夺下她右手暗藏的寒芒,那又是一把刀,怪物冲过来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弱者拿着利刃躲在缪梨身后,刀尖却是对准缪梨。   她折断的手臂,如此扭曲,居然还可以动弹。   “差一点中了你的圈套。”缪梨道。   她眼睛很亮,盯着终于露出微微惊愕的魔女:“你想借我的手杀了他,对不对?把我叫到这里来,给我递匕首,蛊惑我,如果刚才我没有杀成他,你后手就会杀我。”   魔女的刀想必被怪物发现,又或者她故意让他发现,他才会冲过来,没来由的突然袭击正好坐实说他发狂的谎言。   魔女脸上害怕的神情瞬间消失。   她冷笑一下,突然口吐猩红毒蛇,毒蛇直冲缪梨面门而来,缪梨敏捷躲过,却也被她溜了出去。   “不愧是女王。”魔女道。   “我见过沼地魔女。”缪梨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饰物,“你脖子上的魔珠发黑,说明你已经被驱逐出了沼地。沼地魔女杀一个魔种轻而易举,你却被他打伤,还向我求救,露馅得太快。”   沼地魔女哈哈大笑,乌鸦飞出,停在她肩膀。   她看着离缪梨几步之遥的怪物,摇着头道:“女王错了。我的魔力损耗殆尽,已经没有能力杀他。你能做我的刀杀了他,我当然高兴,不能也没关系。”   她隔着树枝的间隙捕捉月光,感慨道:“毕竟我付出高昂的代价,强行改变月亮圆缺的规律,换来今晚的满月,并不为了杀他。我要让他比死更痛苦。这是他欠我的。”   缪梨面色一凛:“你做了什么?”   “怪物啊,怪物。”沼地魔女迎上怪物刀一般的目光,他想杀她,她看得出来,等他一恢复,她就活不成了,这她也知道。但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还什么都不敢跟你说吧?说他是谁,说他变成怪物其实是受了诅咒,而这个诅咒是可以解除的。”   “满月不到天亮就会消失。”沼地魔女道,“如果不能赶在这次的满月消失之前破除诅咒,他一辈子都会是这个模样。时间紧迫,他找不到帮他破除诅咒的魔种了。”   怪物一僵,浑身颤抖起来,双目迸出血丝,不顾一切冲上前,要置她于死地,被缪梨死死按住。   “别冲动!”缪梨道。   她努力地保持平静,安抚道:“我会帮你,相信我。”   “哈哈,你当然会帮他,可惜你帮不了他。”沼地魔女道,“他需要一个真心的吻,可你并不爱他,哪来的真心?”   缪梨震惊地看魔女一眼,又看怪物一眼。   真心一吻的说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   怪物因沼地魔女的话卸了力气,也看向缪梨。他仿佛也很清楚不可能得救,顿时面如死灰。   “你给他又加了一重诅咒。”缪梨道,“沼地魔女没有这种能力,你怎么办到的?”   沼地魔女伸出那只能动的右手手臂,手臂上爆起猩红的筋,血脉竟像有自己的生命,不断涌动着。   “我跟黑暗魔灵做了交易。”她道,“我是一个发明家,你知道我给他提供了多么好的宝贝吗?他侮辱我,诋毁我,摔碎了我所有的好东西。说起来,女王你才是罪魁祸首,不过我一个小小的沼地魔女,报复到他,也足够了。”   头顶上的月光淡了些。   沼地魔女的疯狂更炽:“满月要走了!哈哈哈,要走了!”   缪梨再管不了她,一把拉住身旁的怪物。   “原来你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只要解除诅咒,就不用再被排斥与攻击。”她道,“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虽然大家伤害你,但是你没有伤害过大家,对不对?我会帮你的。”   怪物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却不见丝毫欣喜,麻木地摇头,向后倒退。   缪梨亲眼看着阴翳困住他眼睛里的光,此时此刻,她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却害怕了,不敢尝试。   为什么不尝试?   “别害怕。”她挨近他,“我来帮你。”   她越是这样,他退得越快,最后竟甩开她的手,转身逃开。   沼地魔女笑得越发尖利:“他不敢,他不敢!伟大的他――害怕了――”   缪梨不明白。   她不知道这丑陋躯壳底下藏的是谁的灵魂,所以不能明白他的恐惧。   已经知道获得救赎是不可能,今夜过去,如何面对彻底混乱的生活,尚且不能想明白,大脑瘫痪了一样,真的不用再亲自验证那个惨白的真相。   他还是没来得及让她爱他,他无法获救,永远是这个样子,她更不可能喜欢他了。   月光越来越稀薄,满月以缓慢的速度退去,缪梨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按住逃跑的怪物。   他在她手底下瑟瑟发抖,以这种面目面对她时,他总是发抖。   “不要,不要!”他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的一切。”缪梨捧着他的脸,要他听清她的话,“我希望你过上跟其他魔种一样的平静生活。”   “试试吧。”她低声道,“让我帮你。”   怪物不挣扎了。   他眼里流出一行眼泪,看着她,万分心碎地,终于在这最后一刻坦诚:“其实我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额上已经传来柔软的触感。   缪梨虔诚地低下头,他如此丑陋,又如此脏污,而她给了他一个吻。   时间如此漫长,如果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又如此短暂。   缪梨缓缓地离了他。在渐渐败去的月光里,她看着他的面目。   他的面目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怪物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仿佛冰霜挖开骨头,冻住了他的血液,凝固的声音残忍又清晰地告诉他:失败了。   真相终于还是以惨烈的方式验证,他眼中的光彩潮水般逝去,灰白的绝望占领眼眶。   他缓缓闭上眼。 第105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二十九) 绝境奇迹……   沼地魔女肆意笑着, 像亲历天大笑话,笑出眼泪:“我就知道!什么爱啊爱的,你注定得不到!我就是要夺走你最重视的东西!”   她称心随意, 却在张狂得意到极点时, 开始被体内的黑暗魔灵吞吃,先是一通抽搐, 然后开始干呕。   唯一保有鲜活灵魂在体内的, 恐怕只剩了缪梨。   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捧着怪物脸庞的手不肯松开, 在怪物失神、魔女反噬的诡异境况下, 她于难以置信中生出一股子气。   “不可能!”她道, “难道这也会延迟吗?”   她不甘心,硬是毫无芥蒂地往怪物脑门上又亲了一口。   他沉浸于绝望情绪, 也忘了躲开,忘了告诉她, 这样负隅顽抗的努力, 终究是没有用的。   又过一刻。   缪梨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这么冰凉。   而她的心原本充满希冀地跳动, 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缓慢起来,尤其当再一次看见对方毫无变化, 她的难以置信成了许多的难过和失望。   满月隐去, 不再出现。   一锤定音了。   “对不起。”缪梨呆呆的,“我……”   她抚着他的脸,想擦去他的眼泪,内心的歉疚无以复加,却就在这时觉察到一点异常。   手底下的皮肤原本柔软而脆弱, 现在碰着却很僵硬,仿佛罩了张面具。   缪梨再一碰,怪物的皮肤上出现裂痕,下一秒应声而碎,难看的斑块与褶皱化作无数齑粉,纷纷下落,美丽的眉目迅速重生起来,干枯苍白的发恢复金灿灿的柔滑光泽,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这是帝翎的脸。   难以置信又一次席卷了缪梨,震惊甚至盖过奇迹出现的喜悦,令她瞠目结舌。   她看着剥去怪物躯壳出现在眼前的帝翎,震声道:“陛下?!”   甚至还懵懵地去拉扯帝翎的脸皮:“怎么会是你。”   她这一声惊醒帝翎,也惊动受着脏血折磨的沼地魔女。   魔女抬头看见恢复原形的帝翎,大惊失色,唇边溢出血来:“不可能,不可能!”   帝翎脸上清泪未干,他难得表露出那么傻的表情,听了缪梨的话,迟钝地摸脸,从她澄澈的眼中,看见倒映着的自己的容颜,他身体里死去的那一部分自己死灰复燃,先是火苗,火苗终于烧旺起来。   碧色的瞳仁转动着,生机一点一点回归,深深地看着缪梨,要将她看进脑海,印在血肉里。   帝翎缓缓抬起手。   他摸到缪梨的衣袖,摸到她的手腕,终于忍不住,探身一把抱住她,眼睛通红,长达几百年的痛苦脱闸而出,壮大到足以摧山的重量,最终只克制成轻轻的话:“梨梨。”   他把脸埋在缪梨的颈窝,缪梨肩上很快有了潮湿的热意:“我的梨梨……”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帝翎。”沼地魔女踉跄着,往前两步,厉声道,“哪里来的爱情,没有爱情,怎么破除诅咒?”   缪梨震惊过后,继续发着呆。前面沼地魔女又是搞借刀杀人,又是暗下诅咒,那么紧迫的时间里她都能保持一丝淡定,现在却大脑当机。   或许因为事情解决,又或许因为帝翎跟怪物的反差太大,她无论如何想象不到,这两张天差地别的面目,竟然属于同一个魔种。   “你说啊!”沼地魔女迫切地求个答案,“怎么做得到?”   缪梨终于回神,恍惚地看她一眼,道:“魔种与魔种之间真挚的感情很多,又不止爱情。我希望他恢复如初,就帮忙了,仅此而已。”   “我不信。”沼地魔女又一阵难受的干呕,直不起腰,“我不信。”   “如果能够看见其他魔种的苦难。”缪梨道,“如果你愿意去看它,或许也会想伸出援手的。”   她声音很轻。   沼地魔女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拼命摇头,形同疯癫,然而癫狂到后面,她又吃吃地笑起来。   “那又怎么样?”她道。   “仁善至极的女王,那又怎么样。”寄生的黑暗魔灵已经吞了她整条手臂,还在加速吞噬,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执着地重复,“那又怎么样……”   帝翎在拥抱中抬起头,仇恨地望向她。   他已经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之躯,魔力比任何时候都要丰沛。事到如今唯一值得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干脆地了结她。   这次他不会犹豫了。   帝翎狠厉地一握拳。   飓风自树林外席卷而来,风吹刮着,外沿比刀子更加锋利,劈开重重瘴气,干脆利落地卷了沼地魔女,在半空中将她与体内魔灵一同撕碎。   干净得没留下一滴血。   沼地魔女临死的时候,居然还是带着笑。   帝翎原本以为那笑是她最后的负隅顽抗,然而当他发现怀里的缪梨神情懵懂,完全变成诸事不晓的痴态时,才觉察不对。   解除诅咒的巨大喜悦顿时冲散,阴云重新笼罩,帝翎松开缪梨,叫她名字:“梨梨?”   缪梨没有回答。   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沼地魔女的死如同催生变故的信号,缪梨瞳孔发散,脸上、身上的皮肤突然爬上许多道黑印子,一道道黑印子像墨水画成的锁链,无声锁了她。   帝翎大惊。他试图用魔力逼走这些束缚,却无济于事,缪梨没有回应,瞬息之间,这些印子定了型。   如今,换她变得怪模怪样了。   沼地魔女已死,再不能给出解答。   帝翎正六神无主,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唏嘘的话语:“哦呀,女王陛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声音苍老,是个男的。   帝翎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面目奇特的佝偻老头。   这个老头丑得可怕,但跟变作怪物的帝翎相比,居然逊色几分,可想帝翎的诅咒是多么恐怖。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幽灵一般,或许早就已经出现,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魔种,然而在他出声之前,帝翎甚至没有感受到他魔力的波动。   如果缪梨醒着,她会发现这幽灵一般的人物也是张熟面孔,好久不见的鬼老童,居然这种时候在这里出现。   他出现,总没有好事发生,此时此刻就是这样。   “你知道怎么救她。”帝翎红着眼道。   他说的是陈述句,聪明如他,看鬼老童的表情就知道。   鬼老童不置可否,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帝翎一抬腕,握了闪电在手,眼中杀意如果具象,早已将鬼老童生吞活剥。   但他没有出手,只是面无表情地威胁:“救她。”   “这好像不是求我帮忙的态度,陛下。”鬼老童道。   面对魔王的威胁,他面不改色,一双眼睛只看着缪梨。   “您小看了沼地魔女的报复心。”鬼老童慢悠悠地。   “您生来带着的诅咒被女王解除了,可魔女的诅咒却没有因此消失,诅咒您今晚满月前得不到救赎就永久丑陋,是第一重。”他道,“替您解除诅咒的魔种,会受到因您而降临的灾祸,这是第二重。女王变成这样,她会不会感到疼痛,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醒来,我也不知道。”   鬼老童叹气,佝偻的背仿佛更弯了些:“可怜。”   帝翎五指抓得几乎出血:“告诉我怎么救她!”   鬼老童终于走来。   他伸出苍老的手,在缪梨眉心一点,淡淡的光隐了进去。   “女王帮助过我,我当然会报答她。”他道,“但这一次,女王能不能获救,不在于我,在于您,陛下。”   鬼老童的手动到哪里,帝翎的目光就跟到哪里,闻言,他不由抱稳缪梨:“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沼地魔女想夺走您最重视的宝物。”鬼老童在口袋里摸索着,“既然您视美貌如生命,又既然您好不容易,重新得到这份全魔界都渴求的面容。”   他掷下一把锋利的小刀:“那么她就要您再次放弃。亲手放弃。”   帝翎瞳孔缩了缩。   他的视线停留在小刀上,刀刃薄而冰凉,必定一碰就见血。   他很快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缪梨,指尖触摸上去,描着她脸的轮廓。   “动手就不可挽回了,您考虑清楚。”鬼老童桀桀地笑起来,“肯做这个交换吗?”   帝翎碰也没碰自己的脸,那么好的皮囊,值得长久的犹豫,但他心里没有犹豫,只是有些回忆。   他想起他当时摘了面具,缪梨第一次看见他真面目时的表情,她止不住地惊艳,惊艳过后,她就去研究飞车了。   他又想起他的母亲。   那是个高贵美丽的女王,冷冷地对他道:“我选遍配偶用尽努力才生下你,如果你不美丽,生命就没有任何价值。”   帝翎将缪梨轻轻放在树下,捉起她的手,轻轻亲了口:“我是最丑陋,最肮脏,最不堪入目,因为你才得到救赎。”   “沼地魔女错了。”他直起身,对鬼老童道,“她并不清楚我最重视的是什么。”   帝翎笑了笑:“好在我自己知道。”   他捡起那把刀。 第106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三十) 失去美貌与……   缪梨做了个梦。   她梦见帝翎拿着刀把脸划得伤痕累累, 殷红的血顺刀刃淌下,逐渐将她眼帘染成一片红海。   而他的眼望过来,深深望进她眼里, 碧色的瞳仁中不见分毫痛苦, 心满意足地对她笑。   她跟着笑,抬手抚摸他的伤口, 像加入好玩的游戏, 渐渐地动了,笑容僵在脸上。   恍恍惚惚, 帝翎的脸像是他自己的脸, 又像叠了另一张模糊的面容。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移到喉头,干脆利落地――   “不!”缪梨猝然惊醒, 心惊肉跳,吓得不住喘气。   过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做了噩梦, 梦中的一切如此真实, 乃至让她虚实颠倒, 手忙脚乱地摸着自己的喉咙, 倒像是她承受了那一切。   “女王醒了!”一个女声高兴地道。   缪梨懵懵地抬头望去,瞧见一双关切的眼睛。守在她床边的女仆飞快跑了出去,高声报喜:“女王终于醒了!”   这是王宫。缪梨后知后觉, 这是帝翎的王宫。刚才那个是王宫里的女仆。   但她前一刻, 分明在废弃树林里,身陷沼地魔女与帝翎的恩怨纠葛,她记得救了帝翎,随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外头嘈杂声一片。   缪梨定定神, 穿好衣服,起身出去查看,正对上匆匆赶来的侍卫十四的目光。   十四对她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女王醒了,太好了。”   “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情?”缪梨问,“陛下呢?”   “大臣和贵族们吵着要见陛下。”十四道,“花园里……才刚刚平静。”   “那么陛下去了哪里?”缪梨问。   十四沉默不答。   缪梨心里一凉,抓住他衣袖,问:“陛下去了哪里?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做的梦太过不祥,照进现实,与此刻的混乱正好契合。   “是陛下带您回来的。”十四道,“您已经睡了一天。”   缪梨第三次问:“陛下呢?”   “陛下……”十四的声音颤抖起来,“陛下在王宫里,他谁也不见。带您回来的那个晚上,陛下满脸是血,他、他亲手把自己的容貌毁掉了!”   等候在外的王宫贵族没能见到帝翎,缪梨也没能见到帝翎。   帝翎顶着划伤的面孔月夜回归,震惊整个王宫,随后关于他与满月怪物的传闻不胫而走,真的假的消息传递得比风更快,大家终于知道,那个被唾弃的怪物正是受了诅咒的魔王,伤害过他的魔种生出万分惶恐,闭门不敢出,白天的街道居然空空荡荡。   而身处消息中心的高层们,则得知陛下亲手毁了自己的脸后闭门不出,大惊失色,纷纷求见,却都吃了闭门羹。   “陛下就算伤得再重,也应该见我们一见,解释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啊!”大臣们道,“况且陛下不在,国事不是全乱套了吗!”   “胡说!”众心不安的时刻,宰相凛然出面,“现在难道不是我们为陛下分忧的时候吗?陛下几天不现身,国事就会乱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宰相一番话,说得大臣们顿时噤声。   恰在这时,深深的王宫中传递出帝翎的话。   “陛下的意思是。”代为传话的小一道,“他最不喜欢聒噪的无头苍蝇,看见一个,就要捏死一个。”   王公贵族马上作鸟兽散。   有心情说这种狠话,帝翎的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严重。   但缪梨又一次表示希望见见他时,还是遭到拒绝。   “陛下的身体不是好点了吗?”缪梨道,“我想探望他。”   十四把守着大门,无可奈何但毅然决然地摇头:“抱歉,女王,陛下不想让您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不过陛下让我转告您,不必为他担心,好好吃饭。”   缪梨深信帝翎的容貌被毁跟她有关系。   她这几天隐隐觉察身体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不经意抬手竟制造出小小风涡,等掌握了规律再施展,已经能够召来清风。   呼风唤雨,这是帝翎的本事。   缪梨久等不到帝翎同意见她的命令,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听见角落里女仆们的说话声。   “托托现在已经没事了吧?”   “没事啦,已经能支撑着起来了。”   “那个老头真是可恶,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竟然对托托说那种话!托托听见,立马乎疯狂了!”   “究竟说了什么话?”   “他说,陛下死掉了!”   “啊!”   惊呼出声的不止女仆,还有缪梨。   尽管知道帝翎死掉不大可能,缪梨还是立马掉头,往帝翎躲藏的宫殿奔跑,她不明白事情怎么演变成现在这样,也没有魔种告诉她,明明在树林,事情已经了结了。   缪梨快跑回到帝翎的住处,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者鬼似的突然从旁边闪出,拦住了缪梨的去路。   “女王陛下。”鬼老童背着两只手,“好久不见。”   “鬼老童!”缪梨真见了鬼一样,“你怎么在这里?”   鬼老童桀桀地笑起来:“我不在,谁给女王讲故事?”   缪梨终于站定,望着他的双眼,胸腔中鼓噪的心跳逐渐平稳。   他如此诡异,每次都出现得恰到其时,已经诡异出了可怕的可信度。   “好。”缪梨道,“你说。”   又隔一日,离帝翎的大变故过去整五天,他传出话来,想见缪梨。   缪梨坐在与帝翎休息处相连的小厅里,等到了戴着面具出现的魔王。   他没有挽头发,金发自然地垂散着,光芒并未褪去,在他毁了容貌的大前提下,这一点似乎值得欣慰。   缪梨想从座位起身,帝翎先她一步道:“坐着吧。”   他来到她身边,跟从前一样,伸手抚她的发顶,碧青色的视线仔仔细细将她从头看到脚。   “你完好无损。”帝翎道,“这很好。”   缪梨摘下他的手:“你划坏脸,是为了救我。”   她说得笃定,显然已经知道真相,帝翎先是一愣,随即握紧了她的手:“你先救了我。”   他轻声细语:“没事,宝贝,一点儿都不疼,我心甘情愿。而且你知道吗?我下手没轻没重,本来要把自己害得失血而死,是你又一次救我。”   鬼老童说得没错,他付出了沼地魔女想要的代价,刀锋见血那一刻,困住缪梨的黑印开始蜷缩,他下手越是坚决,破除诅咒的力量越是强大,终于听一声哀嚎,诅咒化作黑气,从缪梨身上蒸腾而出,溃散于无形。   大概太过坚决,帝翎的魔力从脸上伤口疯狂倾泻,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就在这时,缪梨曾被鬼老童点过的眉心冒出小小光团,光团散开,将他包裹,吸收并平稳了他的魔力,连同他的血一并止住。   缪梨望着他脸上雪白的面具怔怔出神:“谢谢你。”   他是臭美到极点的性格,恃美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就算穹顶城最微小的魔种,也知道他牺牲出去的是多么高昂的代价。   “你会嫌我吗?”帝翎问,“我知道,你不在乎外表,但是我不再好看了,你会嫌我吗?”   缪梨张了张嘴:“不会。”   “我不要你同情我。”帝翎的双眼黯淡了。   “我没有同情你。”缪梨道。   她的话,又点亮他的希望之火。他弯了双腿,伏在她膝上,脸渴望地抬起:“同情也算了,哪怕你说假话,心里仍然是同情也算了……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拼尽全力呵护你,一条性命也握在你手里,你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了。”帝翎眼泪汪汪,“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愿不愿意答应我,梨梨?”   失去美貌的魔王,姿态那样低微,说出的话全是乞求。   就算是铁石心肠,恐怕也要被打动。何况帝翎并不是一无所有,作为一个魔王,他拥有的还很多。   缪梨不是铁石心肠,但她沉默了。   面对帝翎的求婚,她有片刻没说出来话,帝翎保持着十足的耐心,等她考虑。   终于,缪梨开口,可说出来的不是好,也不是不好,她摩挲着他的面具,动作很轻,仿佛怕碰伤了里头的余痂。   “陛下救我,我心里充满感激。”她道,“但是陛下从前对我有过一个诺言。”   “什么诺言……”帝翎问着,突然哑声。   缪梨知道他是想起来了。   “鬼老童跟托托撒谎,说你死了,你事先知道吗?”缪梨问。   “不知道。”帝翎眼中涌起极端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猛摇头,怕她不信,一遍遍重复,“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做好了从今往后就是那样一张脸的准备,从来没想过要托托为我做什么!刚才跟你说的话,也全是真心话,梨梨――”   “我只是害怕。”他道。   “怕你因为我变丑不喜欢我,怕你因为心里有亏欠躲着我,想尽办法向我报恩,就是不能够喜欢我!”帝翎的眼圈又红了,“就算利用你的愧疚,我也要先把你留在身边。”   “这是重点吗?卑鄙的陛下。”缪梨道。   她的手指下滑,滑到面具底部,用指尖一点一点揭开帝翎的面目。   下巴,嘴唇,鼻梁,额。终于显露无遗。   美丽绝伦的脸上,皮肤莹白如雪,哪里有可怕伤痕?唯有眉角小小小小的痕迹,是他对自己下狠手的纪念。 第107章 . 未婚夫是女装大佬(三十一) 无关爱情……   “我去看托托了。”缪梨道。   巨人已经被移出拘了他数年的小屋, 好好地安置在原来做仆从时的房间。   缪梨去看他的时候,他好好的,没有受伤, 正在吃药, 见了她如同见到救星,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哭着问她帝翎到底有没有事。   “陛下没事, 好好的。”缪梨道。   托托拼命摸着脸。   缪梨明白他关心帝翎的容貌怎么样了,用鬼老童的话回复他:“有你的帮忙, 陛下应该能够恢复如初。”   帝翎划自己的脸划得决绝, 没有抱着挽回的侥幸, 本来伤痕的确要永久保留。   他带着缪梨回到王宫,整个王宫乱作一团, 诸多混乱里,有仆从禀报, 说囚在花园的巨人自从缪梨离开后就极度不安, 如今听说帝翎出事, 他更是开始奋力撞击铁门, 试图逃出。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帝翎身上,哀声一片,治疗师抖成筛子, 唯独跟来的鬼老童优哉游哉, 注意到了仆从口中的托托。   他到花园里,看见失控的巨人,再得知他失控的原因,眼前一亮。   “有点用处。”他道。   鬼老童走到托托跟前,趁他用力过猛暂时喘息的空当, 轻轻地告诉他:“不用出去了。”   “知道外面为什么这么混乱?”他道,“因为陛下已经死了。”   他向托托展示了手上的血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帝翎的血。   用目击者的话说,鬼老童轻飘飘几个字,几乎当场要了托托的命。   托托情绪崩溃后,鬼老童从他身上取了一样东西。   他的眼泪。   “为什么要这么对托托!”鬼老童事后向缪梨说起,缪梨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   “我可不是什么正面角色。”鬼老童嘿嘿道,“绝顶痛苦造就的眼泪,才是我需要的。用来治帝翎的脸,才有希望。”   “我本来以为没有魔种能够提供,帝翎真是幸运。”鬼老童道,“那个巨人的眼泪里,还有哭出来的血呢。”   历时五天,帝翎的脸恢复如初。   托托从缪梨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一下子卸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先是笑,然后又呜呜地哭出声。   缪梨告诉帝翎,她去看了托托,帝翎的泪珠摇摇欲坠地挂在睫毛上,他明显睁大了眼,想要问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听女仆说,陛下脸没好的时候,蒙着面偷偷去看了托托好几回。”缪梨道,“你怎么不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帝翎还伏在缪梨腿上,他往后瑟缩了一下,难以面对地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他对缪梨说了当年的事。   缪梨拿出一封信,交在帝翎手里。   “这是托托写的。”她道,“他才学会写信,写得可能很糊涂,陛下看吧。原谅不原谅,要陛下自己决定。”   帝翎拿过信,捏紧了:“那你呢?”   “我?”缪梨微讶,“我怎么?”   “我没有马上告诉你,我的脸已经好了……”帝翎忍着泪道,“你会原谅我吗?”   缪梨拍拍他的肩膀。   “陛下的脸恢复了是好事。”她看着他眉角的疤,道,“我很感谢你牺牲自己来救我。”   缪梨说完,以肚子饿为由走了。帝翎留在小厅里,他坐在地板上,四下静寂,沉默再三,他打开托托给他的信。   “小主人。”托托在信里称呼帝翎,跟从前一样。   动手打了变身成怪物的帝翎,是托托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他不奢望帝翎的原谅,只是想帝翎知道,他从来没有厌恶过、怕过、恨过自己的小主人。   当帝翎变回帝翎,托托逃了。他无法接受的不是帝翎会变成怪物,而是这种不幸发生在帝翎身上。   小主人独自忍受多年痛苦,托托却一无所知。   “对不起。”   帝翎看信看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几次三番地帮助我,又为什么总出现得很是时候?”帝翎看信的时候,缪梨揪着鬼老童问。   在中心坐标的黑市遇到这个为灵魂募捐的老头,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   缪梨很相信善有善报,但她不相信一个魔种会没来由地奔走在各国之间,就为了报答一张钞票一张治疗魔符的恩情。   “女王不相信,不代表不存在。”鬼老童道,“把我想得这么好,您太看得起我了。或许我哪一天狮子大开口,要您用性命回报我呢?”   “你要的是我的性命吗?”缪梨问。   鬼老童诡异一笑,没有作答。他挣脱缪梨的钳制,飞快逃离。   缪梨以为他只是逃到王宫别处,没想他径直出了王宫,跑得无影无踪。   “……”   缪梨有点郁闷,早知道这样,她就多逼问几句了。   更让她郁闷的还在后头。   帝翎的脸恢复,皆大欢喜,托托又回到帝翎身边做事,也皆大欢喜,一片喜气之中,魔王橡皮糖似的,又开始朝缪梨黏过来。   “梨梨总是不理我。”帝翎跟在缪梨身后道,“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惩罚我吧。”   缪梨才懒得做这种无聊事。   她回到房间,帝翎跟着进她房间,修养期结束之后,他打扮得越发明艳,即使眉上有疤,也完全掩盖不了他的美丽。   但如今大家都知道,陛下穿得漂漂亮亮,主要是为了取悦他的未婚妻。   “梨梨,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帝翎趴在椅子扶手,对翻找文件的缪梨道,“你用真心救我,我也有一颗真心,要交到你手里。”   “打住。”缪梨道,“我真心救你,可跟喜不喜欢你没有关系,陛下。”   “你都为我付出那么多了。”帝翎软软地道,“你心里爱我,只是你不知道。”   缪梨气得发笑:“如果变成怪物不是陛下您,是别的魔种呢?我也救他,那么我爱的就是他了。”   帝翎顿时激动起来:“没有别的魔种,只有我!”   他看着缪梨,心里软得能挤出水,不忍大声,当即又温声软语回去:“那你救了我,让我用一辈子的爱来报答你。”   “陛下真的要报答我么?”缪梨问。   帝翎不假思索:“当然……”   他很快不说话了,双目发直,面色铁青,因为他看见缪梨推到他眼前的一纸文件。   帝翎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他能看退婚书几个字看出生理性不适。   他抬手一挥,退婚书并其他文件哗啦啦飞到半空,雪片一样徐徐落下,很是好看。   “为什么?”帝翎问,“为什么?我哪儿不好,你说,我全都改。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张脸,我再毁一次也没什么!”   想好了不激动,可缪梨要改变他的情绪,简直太容易。   帝翎的心呼呼疼,跟放到炉子里烤一样,他还要说更多极端的话,缪梨却在这时轻轻用手捧住了他的脸。   “陛下。”缪梨道,“或许你被自己蒙蔽了,你并不是喜欢我。”   帝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陛下从前想尽办法,要我爱上你,因为你没有爱,我就破解不了你的诅咒。”缪梨耐心地给他分析,“对不对?你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魔种,那个魔种未必一定得是我。我只是刚好出现了而已。”   她说话说得很是温和,跟从前帝翎扮作公主闹脾气,她去哄劝时一样:“现在诅咒已经解除,陛下可以安心生活,那么有我跟没我,也是一样。陛下喜欢漂亮的妻子,那么整个魔界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喜欢温柔的,也一定会有很多温柔的――”   缪梨说不下去,因为帝翎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手极凉,发着抖,他的额角也因为她说的话迸出青筋。   “我喜欢动手能力一流的、爱吃甜的、路见不平会马上跑去帮忙的,明明是女王,却给囚笼里的巨人念书,明明比我还小,像个小婆婆一样给我讲道理,苦难中的魔种你都愿意关心,哪怕素不相识……”帝翎呜咽着道,“你怎么看不到,我也困在苦难里,我被爱情的痛苦折磨得要窒息了,你却还要推开我。狠心的梨梨。”   缪梨惊呆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沉重,努力地想帮助帝翎走出他的误区,她这时候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执着地相信,他只是把需要当成了爱,并且她帮他恢复正常,顺带帮他结了跟托托的心结,功劳不必夸得天那么大,但也值得他用退婚来回报。   缪梨越解释,帝翎越是不听。   “那。”她道,“退婚书陛下是不会签了吗?”   帝翎狠厉地将那张可怕的纸碎成齑粉:“除非我死!”   “好。”缪梨平静下来,“好。”   她像帝翎常对她做的那样,摸摸他的脑袋:“陛下先回去冷静冷静,好么?”   “你答应我,不再让我看到那种东西了。”帝翎道。   “好吧。”缪梨道,“暂时不会了。”   她这样温顺,这样配合,加上怕她再说锥心的话,帝翎才肯从她身边离开。   他的确需要冷静。冷静一晚上,第二天好心平气和地跟缪梨谈谈,要她相信,他真的爱她。   帝翎或许不该冷静。他早该从缪梨的平静里看出端倪,她要的是退婚书,可退婚书到不了手,她却半点儿没有激动。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逃跑。   缪梨从帝翎的无比坚决中看出,这门婚事要退也暂时无望,再这么下去帝翎迟早会造个小房子也把她关起来,于是她连夜打包了行李,叫上好久没用武之地的波波,趁着夜色昏黑留下一封叫帝翎别找她的书信开溜了。   帝翎发现缪梨跑掉时,脸色可怕得吓人。   “陛下,您可能吓到女王了。”小一怕魔王当场气死,谨慎地劝道,“给女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她好好想想吧。”   “想?不在眼前不在身边,没有天天看着,她更不在乎我了。”帝翎化风,沿缪梨回国的路追去,“我要找回我的梨梨。”   他发现得早,天还没亮,龙飞行的速度或许很快,然而快不过他,拦住缪梨时间绰绰有余。   但帝翎也有打错算盘的时候。   他根本没找到缪梨的踪影,哪怕奋力追去卡拉士曼,惊慌出来迎接的德发也只是告诉他:“陛下,女王还没有回来啊!”   帝翎傻了。   他不知道,以他的速度,的确能够赶上缪梨,他追出来的时候,缪梨还骑着龙哼着歌飞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只是在他们相遇的前一刻,天际突然漫起大片浓重的黑雾。黑雾包围缪梨,如同坚不可摧的大手,不多时就掳走了她。 第108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一) 久别重逢与性……   缪梨在一片黑暗中, 小心翼翼捧起双手,燃了簇小小的火苗。   周围的一切被微弱光源照亮,崭新的手织地毯, 家具全被防尘布蒙住, 露出精致的腿脚。暗色花纹从墙壁蜿蜒而上,墙上镶嵌的烛台因长久未使用变得灰暗。   房间靠墙那一面的正中央, 摆着一张漂亮的公主床, 枕头破了,散开大片雪白的羽毛。   这个地方又华美, 又衰败, 又诡异, 又陌生。   缪梨从来也没来过。   她屏住呼吸,静静听着空气中的响动, 然而空气里没有响动,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缪梨从地上爬起, 她的鞋子不见了, 只能光着两只脚, 光脚也好, 走路没有声音,方便她一路溜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嘶!”开门的瞬间, 门外赫然窜出两个巨大蛇头, 蛇头连在同一个身体上,黑身红目,张着血盆大口向缪梨示威。   缪梨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双头蛇从她的惊吓中获得成就感, 嘭地变作两个漆黑小鬼,嗓音尖利地大笑起来。   “她怕了,她怕了!”小鬼连连拍掌,每次开口,都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耀武扬威似乎太早了些,得意忘形,下一秒就被缪梨冰冷的藤条缠住脖颈。   缪梨收紧双手,手心窜出的火沿藤条一路烧过去,烧得小鬼形体全无,惨叫着又变成两团受缚的黑雾。   “你们的主人呢?”缪梨冷声道,“叫他滚过来!”   提起所谓的主人,两只小鬼大惊失色,才意识到缪梨是绝对不能惹的,跪在地上,向她连声求饶。   “女王,留我们一命!”   其中一只小鬼求着求着,冷不丁往缪梨身后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昏暗的内室原本只有缪梨,然而此刻缪梨顾着逼问这两只脏血小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浓浓黑雾,从黑雾中走出身穿黑袍、面色苍白的美青年。   青年深井一般幽黑的眼眸因缪梨放出的火光而带了些许温度。他望着她的背影,面上流露淡淡宠溺,笑着看她在他的地盘、对他的喽动手。   发现奢玉的那只小鬼看见奢玉脸上的笑容,更是肝胆俱裂,顾不上求饶,转身想跑。   可惜在绝对力量面前,逃跑是从来都没有用的。   奢玉抬起右手,做了个轻捏的动作。   他轻描淡写,小鬼们的身体却瞬间绞成麻绳似的一股,随着他稍后温柔的一搓,在痛苦中碎裂成黑灰,落了一地。   缪梨眼睁睁看着小鬼凭空暴毙,她觉察到什么,飞快转身,看见奢玉的一刻,下意识把后背贴在了门上。   “好久不见,缪梨。”奢玉笑着道,“点灯好么?”   缪梨没有说话。   奢玉正是她陷在这个陌生地方的罪魁祸首,就在她回卡拉士曼的路上,他突然窜出,掳走了她。   这是他第二次掳走她。   甚至说不上掳,他只不过使一些小小手段,她就被逼无奈地跟着来了。   奢玉见缪梨不动,不听他的话,也不生气,自顾自去墙边,抬头吹掉烛台上的灰,指尖触碰烛芯,烛芯就冒出幽青色的火焰。   这样的火,在这样的房间里,显得越发诡异。   奢玉对这样的光线也很不满意,摇头叹息,转过头来,以无可奈何的神情对缪梨道:“瞧,我弄得糟糕极了。能不能给点上几盏火?”   缪梨还是没有动。   她紧盯着奢玉,问:“你抓的那几个魔种呢?”   “都还活着。”奢玉道,“不用担心。”   以缪梨的性格,遇上绑架绝不会乖乖就范,就算奢玉的魔力比她强大得多,她打不过还可以跑,不至于没出手就被他带回来。   奢玉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他什么多余的都不必做,发起浓雾围了她,浓雾之中,除开他与缪梨,还有被挟制的数名无辜魔种,男女老幼,公平地占了个全。   “缪梨,救他们一命。”奢玉道,“跟我走吧。”   缪梨咬牙收了魔符,看着奢玉挨到她跟前。她旋即眼前一黑,再度睁眼,已经到了这个不知道哪儿的诡异地方。   “火。”奢玉又道。   他不对缪梨发脾气。几次冤家路窄,他从来没对缪梨发过脾气,即使缪梨万分不愿地上前来点火,似有意似无意把火引到他身上,他也只是轻轻扑灭,望着缪梨点起的明亮烛火,眼中有了圆融温暖的光。   “对,要像你变出的火才好。”他道,“很亮。好像不会熄灭。这下房间是不是有了一点温馨的感觉?”   缪梨咬着唇不回答。   奢玉抬手一拂,覆盖在家具上的防尘布应声而落,床上的羽毛也刮到地板上。   他很抱歉的样子:“准备得匆忙,来不及打扫,东西也不全,慢慢添置起来就好了。”   “你想干什么?”缪梨问,“你想要什么?”   奢玉但笑不语,仔细地瞧着她,连一根头发丝也细细看过,末了点头道:“你在帝翎那里过得不错。长了一点点肉,气色也很好。”   他提起帝翎,缪梨不由想起那个跟脏血做交易的沼地魔女,普通的脏血哪里来那么大能耐,可以催动满月,还能对一个魔王下那么厉害的诅咒。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是你在背后搞鬼!”   奢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缪梨只在原地干站着,他却成了大忙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布,开始慢慢地擦拭家具,替她收拾这间即将入住的屋子。   动作两下,他就咳嗽一声。   一段时间没见,奢玉的脸色还那么差,弱不胜力,面上一片雪白,唇倒格外红。撑起衣服的躯体居然不是空空的骨架子,动作起来,身段还是好看的。   要病弱得好看,还要病弱得生杀予夺跟吃饭一样轻松,这是种可望不可即的高度。   这座高山,奢玉踏着累累白骨攀登,攀得轻松。   “你说,是不是?”缪梨问。   她发现,对着奢玉义愤填膺是没有用的,握紧拳头怒发冲冠,气得心肝都要爆炸,奢玉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折磨到他,只有折磨自己。   她于是平静下来,聊天似的跟他说话。   奢玉把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他笑着道:“帝翎愿意为你放弃他珍视无比的美貌最好,如果他没有,我会先杀了他,再把你带回来。”   他叹一口气,不知遗憾更多,还是感慨更多:“他终究是爱你的。”   缪梨心里一动:“鬼老童是为你服务的么?”   奢玉细眉上挑,终于有些疑惑的神色,问她:“谁?”   “没。”缪梨道,“没什么。这里又是哪里,你抓我来干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走那几个魔种?”   “这里是我的小房子。”奢玉耐心地回答她,“来,我教你怎样救他们。”   他冲缪梨招招手。   他对她说话,唇角始终含着温柔和煦的笑容,如果不知道他是杀债如麻的黑暗领主,真要被蛊惑。   缪梨不相信奢玉主动的好心,站在门边,不肯过去。   然而两相僵持,她被拿捏着把柄,似乎没有理由不顺从他,僵硬地走去,站在他跟前。   奢玉身上那股冷而沉的气息,寒冰似的,还未走近已经感觉到。   周身已是从深渊而出的死气,他再没有笑容,真跟行尸走肉差不多,偏偏他的一举一动,硬是从死气里脱出几分生机。   “这么久不见你,我很想你。”奢玉垂眸道,“你有没有想过我?”   缪梨道:“没有。”   “好。”奢玉点点头。   他放了擦家具的布,拍拍手,拍去那本就不存在于手上的灰尘,温柔地教她:“你抱抱我,我就放那几个魔种自由。”   要求如此无理,又如此简单,让缪梨陷入深深的怀疑。   她绝不相信奢玉用魔种做人质把她弄来,只为让她抱一个那么简单。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我不信。”   “我不骗你。”奢玉道。   他伸出小拇指,小拇指可爱地弯着,弯出月牙勾。   “你只能相信我。”他道。   缪梨沉默须臾,伸手指跟他勾在一起。   “你不许回头追杀他们。”她道。   奢玉想都没想:“可以。”   他张开双臂,敞着怀抱,等着缪梨抱他。   抱一下是不会掉肉的。缪梨在心里默念三次,毅然决然抱了过去,双手垂在身侧,其实不能说是抱,跟块木头倒过去差不多。   即便如此,奢玉也很满足。   他收拢手臂将缪梨搂了搂,他真凉,可她是温暖的。   深夜时有梦,梦里拥有的,就是这样的温暖。   缪梨很快向外挣,觉察她的不愿,奢玉马上放开手。   “抱了。”缪梨倒退两步,“你放了他们。”   “可以。”奢玉道。   黑暗魔灵们很快押着几个魔种进门,缪梨看过,正是奢玉用来威胁她的那几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放了吧。”奢玉道,“不许再碰。”   脏血们原本还看着这些魔种流口水,听奢玉这么说,垂涎之色顿时消失,极其严肃地放开钳制。   得了自由的魔种屁滚尿流往外跑,鬼哭狼嚎一阵,很快没了声息。   是跑远了。   “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奢玉对缪梨道。   他眉眼弯弯,见她满意,他也很满意,低声叮嘱:“你把房间收一收,如果不想做,就留着给我,好么?”   缪梨点头称好。   她刚才冷漠又疏离,现在倒是挺乖。   但乖不白乖,奢玉带着脏血们离开片刻,房间的门就打了开来,门外守着的几个黑暗魔灵被无声击倒,扑在地上。   缪梨贴着墙,影子一样蹑手蹑脚溜出,一路逃,一路偷袭把守的黑暗魔灵,她出手稳准狠,屡屡成功。   光光的两只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地板再冷,也冻不住她出逃的热切。   这是个久没有魔种居住的宅子,很豪华,也很冷清,家中路线规划得不错,不会绕晕头,缪梨很快摸到大门口,出了这道门,就能逃出生天。   大门处没有脏血把守,他们恐怕料不到她能够一路逃到这儿来。   然而当缪梨满怀喜悦推开大门,她才发现,料不到的是她自己。   奢玉等在门口。   外头是深蓝的夜幕,洒满碎星,他抬头看星星,末了,才看向呆若木鸡的缪梨,没有半点意外之色,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夜里凉了,出门要记得加衣服。”奢玉道。   缪梨额角滑下冷汗,心脏碰碰跳着,双眼望过来,再不能移开。   她不是因为被奢玉抓包才惊慌失措。   令她震惊的,是奢玉身后那一大片乌央乌央、受制于脏血的魔种。   一大片魔种,十个,数十个,一百个,上百个,几百个。   这么静的夜,魔种们居然也静悄悄,在黑暗领主身后噤若寒蝉,唯有那许多双眼睛看着缪梨,向她求救。   全是人质。   全是用来要挟她的人质,这么多个,无法想象。   “你这是……”缪梨喉头发干,“你说过会放了他们的。”   “你要我放了那几个,我已经照做。”奢玉道,“他们离开了,非常安全。”   他走近缪梨,瞧她瞳仁震颤不已,眼中泛起心疼之色,温和地安抚:“别怕,缪梨。”   他道:“你想把他们全救下,我会教你的。我会教你怎么救他们。”   缪梨艰难地把视线挪到奢玉脸上。   他如此俊美,她只觉得胆寒,浑身泛起空虚的冷意。   “你想要什么?”缪梨问。   奢玉替她将垂落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轻声细语。   他的话飘散在夜风里,可听起来那样清晰。   “我们来做夫妻吧。”奢玉道。 第109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二) 平淡是真与偷……   缪梨往煮锅里放了一把胡萝卜, 拿勺子搅动,锅里的浓汤随后咕噜咕噜冒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女王此时成了私房厨娘, 在大大的厨房里煮东西。   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 连衣裙外头套件白蕾丝装饰的黑围裙,炉子有点高, 她微微踮起脚, 观察着汤的成色。   “给。”一只清瘦雪白的手从旁伸来,奢玉托着盐罐, 乖极了, 等缪梨从罐子里挑一勺盐加了汤, 示意不用更多,他就把盐罐放回原位。   “菜也切好了。”奢玉道。   他那双操纵生死的手, 现在居然在操纵菜刀,切得还不赖。   任由哪个黑暗魔灵上前来, 看见这样的主人, 也要狠狠受一番惊吓。   奢玉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   他不以普通魔种的食物为食, 一出生就隔绝了烟火气, 不需要吃菜,更不需要做菜。   难道他把缪梨绑来,只是为了做这样无聊的小事。   缪梨起初也不相信奢玉会这样无聊。   他已经绑了那么多个魔种, 做出更加穷凶极恶的事情, 她也不会更惊愕,但奢玉什么也没做。   他给她打扫好房间,布置了床,让她好好地睡一觉,第二天提出, 要缪梨给他做饭吃。   缪梨做饭的时候,奢玉就进来打下手。   他那专心致志切菜的脸,是一张无害的脸。   缪梨总觉得他有后招,或许抓住她的错处,或许因为食物不够可口,他借故发难,会趁机杀几个魔种示威。   她于是做菜做得提心吊胆,心里对他的怨气只增不减,几个菜一道汤做好,奢玉摆到桌上,叫她一起吃,她也没个好脸色。   “我不了。”缪梨解着围裙,不去看奢玉的脸,“你吃吧。”   “你忙了那么久,想必已经饿了。”奢玉道,“吃一点,不要伤害肠胃。”   缪梨不动。   她不动,奢玉也不动。   他那么能耐,当然有很多手段可以让缪梨乖乖听话,但什么也没有使,只是耐心地坐在桌边等。   “我吃了,你就会放走十个魔种吗?”缪梨问。   奢玉道:“我会的。”   缪梨僵硬地在他身边落座。圆圆的餐桌挺小,摆了菜摆了餐具,不剩多少地方,他也不要跟她面对面坐,非得坐到一起。   奢玉有条不紊地将各样菜分别取一点装盘,第一盘放到缪梨跟前。   “吃吧。”他道。   在奢玉水一样平静柔和的注视中,缪梨硬着头皮吃了几口。   她做的菜当然不会难吃,只是在这个地方,旁边坐着那样的家伙,吃到嘴里的东西都变得没有滋味。   等一半的菜吃进了肚,缪梨听见奢玉道:“放走十个。”   她抬起头,看见餐厅门口不知何时候了个高级的脏血,那脏血有与魔种相似的形态,会说话会思考,也比低级脏血更强大。   脏血领命离开,片刻回来禀报,说魔种已经放走。   “你不放心,要不要去看看?”奢玉问。   缪梨果真去看看。   她亲眼看着魔种们狂奔而去,一直逃到她看不见的地方,道路两旁把守的脏血如同看管羊群的狼,然而面对逃跑的美味,没有一个脏血轻举妄动。   按照跟奢玉的约定,缪梨不能够走出宅子。她透过敞开的大门,除了看见魔种们求生的背影,还看见一望无际的原野,这仿佛是座建造于荒野上的房屋,周围根本没有第二座房子。   她来到一座陆地上的荒岛,偏偏宅子里,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就算少了什么,奢玉也能很快弄来。   物质丰厚,但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缪梨无论如何过不下去。   她回到餐桌时,奢玉正在研究浓汤里的胡萝卜。缪梨把胡萝卜雕成可爱的形状,他勺子里盛的正是一只胡萝卜猫爪。   黑暗领主仔细看着,从没见过一般,眼中流淌着懵懂与新奇。   “我不懂你这什么意思。”缪梨对奢玉道,“你有别的要求,趁早提出来,只是绝不能像昨天提的那个一样无礼。”   冒冒然对着一个女孩子说要来做夫妻,实在太过冒犯,对于缪梨来说更是不可能实现,她已经有六桩亟待解决的麻烦,不可能自寻烦恼再添一件,更不可能当场跟奢玉结婚让自己暴毙。   彼时她摇头说不行,奢玉没有怪她。   “我不可能跟你做夫妻。”缪梨道,“请你死了这条心。”   奢玉把胡萝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他吃东西的姿态很优美,一开始吃的时候生疏,现在不会了,学得很快,也不知道能不能尝出味道。   吃完,他才擦擦嘴角,告诉缪梨:“你已经在做我想要的事了。”   缪梨双目圆溜溜:“什么?”   “我想跟你平平淡淡地一起生活。”奢玉道,“分工做饭,坐在一起用餐,你工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夜风起来,或许你会给我披件衣服。世界上的爱恋,再浓情蜜意,最终会归于这种相互扶持的平淡。对于我来说,现在已经跟你在按照夫妻的模式生活了。没有别的要求。”   “你……”缪梨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反应是用意念跟系统解释,她这样绝不算跟奢玉结婚,完全不算!假扮的夫妻怎么能算夫妻,更何况这样的假扮还是奢玉一厢情愿。   系统死了一样,没有应答。   它死了,缪梨没有死,大概说明这样是安全的。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缪梨很是困惑,奢玉抓她来,就为了过假想的生活吗?   “你兴师动众,就为这个。”她道。   “大家想要的各不相同。”奢玉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我觉得兴师动众值得,那就值得。你觉得救了大家值得,那也值得。”   缪梨忽然面笼寒霜:“你要这么关我一辈子吗?”   “时候到了,我会放你走。”奢玉道。   “我不相信你。”   他笑了,面对她,总是无可奈何又心生疼爱:“我不会骗你。”   主动权在奢玉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到最后反悔,缪梨也只能吃哑巴亏。   缪梨是不会甘心吃哑巴亏的。   唯一让她投鼠忌器的,只有那些无辜魔种,只要找机会放他们离开,她自己也能无所顾忌地离开。   缪梨经过观察,发现魔种们被关在地牢中,地牢有通往外界的通道,或许由于太过放心,地牢并没脏血把守,仅剩的阻碍,只是锁在门上的一把大锁。   大锁上有魔咒,必须用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   缪梨再观察,发现钥匙就在奢玉身上。   他的黑袍里有暗袋,她亲眼看见他把钥匙放进去。   要拿钥匙,不容易,也容易。   缪梨在书房把书翻得哗哗响,无心阅读。求助信她倒是写了几封,发不出去,跟没写一样。   奢玉坐在一边的软椅里,看书倒看得很专注。   他一向很关注缪梨的动态,听见翻书声,抬头道:“不想看书,做点别的好么?”   缪梨猛然起身,很不耐烦的样子:“我给你倒杯水,你能再放几个魔种么?”   “可以。”奢玉道。   她去小茶桌那儿给他倒水,将水端到他跟前:“喝。”   奢玉拿起水杯,垂眸扫了一眼。   他面上无波无澜,缪梨脸上也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她很紧张,因为她往里头放了昏睡的魔药,虽然无色无味难以觉察,还是有点担心他看出。   魔法对奢玉是没有效了,他强得可怕,受世岁全力一击不死,还能从斯渊手里逃脱,缪梨用魔符搞个风吹草动,他立马能知道。   不过,他应该没有吃过多少魔药。   缪梨多少带了点赌的成分,奢玉喝下水没多久,她假装看书,暗中观察,发现他拄着额头闭目小憩,五官沉静起来,她大概是赌赢了。   缪梨放下书本,站起身。   她没有过去摸他的钥匙,竟然向外面走去,奢玉要玩过家家的夫妻游戏,不让他的家里有碍事的黑暗魔灵,走廊畅通无阻,缪梨一直跑到大门口。   就算不畅通,她也不怕。   她警惕有余,不信奢玉会轻易被药倒,一路跑出来,脚都踏出门口,还不见追兵,这才有八分相信。   魔药还是有点作用。   缪梨又折返回去,在书房门边探头探脑,看见奢玉还是维持着那个小睡的姿势。   她潜伏过去,他坐着,她只能弯腰蹲下,小心翼翼揭开他黑袍的一角,往上摸索钥匙。   奢玉实在不是藏东西的好手,缪梨轻松摸着钥匙,容易得她简直产生自我怀疑。   是她变得厉害,还是奢玉对魔药的抵抗力太差?   如果这样,一味毒药就能要了他的命。   缪梨琢磨着,忽然琢磨出点儿不对劲,手往回缩,打算撤退。   反应过来了,可惜动作慢一步。   缪梨还没抽身,奢玉原本搭在腿上的手已经迅捷地圈了她。   他睁开眼睛,关切地道:“做什么呢,缪梨?”   缪梨暗叫不好,逃跑已经是不可能逃跑,狡辩或许还可以狡辩,她脑中冒出一堆主意,紧急关头顾不得许多,选了第一个闪念,往前一扑,反抱住奢玉。   “在抱你。”缪梨道。   奢玉很意外。   他先是愣住,下一秒哑然失笑,笑得直咳嗽,震动的胸腔让挨着他的缪梨直听见嗡嗡声。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缪梨抬头问。   她只抱那么一下,很快撤离。   奢玉还是笑。他好容易止住咳嗽,怜爱地抚了抚缪梨的脸颊,眉眼之间全是真心的笑意,这笑意让他的神情越发鲜活起来。   “对。”他道,“是我想要的。”   缪梨悄悄松一口气,正以为蒙混过关,却听金属碰撞的声响,奢玉取出钥匙,拿起她的手,把微凉的钥匙放在她手心。   “而这是你要的。”他道。   奢玉看着缪梨红了又绿绿了又白的表情,并不因她做的那些小动作发怒,只温和地指导:“想要从我身上拿东西不被发现,直接暗杀我不是更快?” 第110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三) 暗夜刺杀与自……   缪梨手握钥匙, 心情复杂地在地牢门前站了许久。   想要的东西,到底还是到手了,过程出乎意料, 结果是想要的结果,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高耸的大门之后, 关着那些被捉来的魔种。   奢玉站在缪梨身后, 见她久久不动,不由问:“怎么了?”   缪梨回头看他:“我能把他们全放了么?”   奢玉在跳动的火光中露出笑容。他的眉眼尤其经得起考验, 地底昏暗的光线像轻薄的纱, 将他朦胧出梦中相见般不真实的美感。   “太多了。”他道, “这次还是放十个好不好?”   缪梨当然知道把这些人质放了不现实,跟奢玉亲手将钥匙交到她手上一样离谱。   奢玉明知道她的企图, 还是纵容了她的企图,小小的纵容, 也算纵容。   “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把他们全放走, 又为什么肯给我钥匙?”缪梨问。   奢玉想了想:“我知道像现在这样跟你待在一起的机会不多, 不希望在陪着你的时候, 还要额外花费宝贵时间去另外抓魔种填补被你放走的空白。”   缪梨背脊一阵寒凉。   她拿起钥匙,对准锁孔正要打开,奢玉忽然上前, 与她并肩而立。   “如果你不介意。”他道, “我愿意为你代劳。”   缪梨抬头看他。   她眼中的警惕真有灼伤他的热度,细想想就了然――她怕他反悔。   奢玉面不改色,温声道:“你进去,可能有些为难。每个魔种都想最先得救,都来求你, 被你选中的感恩戴德,落选的破口大骂,到时候你心里怎么想?会伤心吧。”   缪梨听得发怔,她没设想过这种情况。   她没想到,奢玉却想到了。   “我不想你伤心。”他道。   缪梨一下子把脸别开,似乎生出些许恼怒,但她开门的手却犹豫了,在半空欲前不前,犹豫到最后,钥匙还是被奢玉接过去。   他拧转门锁:“我来。”   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哭嚎哀求的浪潮汹涌而出,随着黑暗领主的踏入,地狱般的群声戛然而止,安静得仿佛整个空间都骤然放大许多。   缪梨想跟进去,到底没有。   后来再想也不能够了,因为奢玉在里头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站一站的工夫,他走出来,顺手关上门。   “已经选好了。”他道,“他们一会儿就会被放走。”   “好像没有听到你说的破口大骂。”缪梨道。   奢玉道:“我跟你不同。你是救世主,我是大坏蛋。善良与宽容容易助长得寸进尺,无论是既得利益者,还是未得利益者,都不会满足。你不会杀他们,我会,所以他们……反倒对我变得宽容起来了。”   “你想说明做个好魔种是错误的吗?”缪梨捏紧拳头。   “不。”奢玉道,“我很喜欢善良正直的缪梨。你做了很好的榜样,一定有许多魔种,想要变得跟你一样。”   缪梨不说话了。   她保持着沉默,一路跟在奢玉身后,随他离开地牢,来到地面。   走出暗门,她突然道:“如果我打赢你,你就放我走。”   这突如其来的宣战很是有力,奢玉回头,看见缪梨一脸的坚定。   “我是认真的。”缪梨道。   奢玉向来处变不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他的平静,即便缪梨突然提出要求,他也像早预料到她会这么做,欣然应允:“好啊。”   “好”字才刚落地,缪梨的魔符已经发出。   奢玉没有动手,飞出的魔符还没碰到他,已经在半空自动燃烧,烧成枯萎的飞灰。   成百上千根细细的冰针呼啸着来了,直冲他面门。天罗地网,无论如何躲不过去。   奢玉脚尖点地腾跃升空,面对银针的攻势一昧防守,身形微微晃动,看似注定落败,但所有的冰针竟都从他身侧穿了过去,没有一根碰到他,连衣角也安然无恙。   缪梨步步紧逼,奢玉层层退让。   壁上烛台的火陡然旺盛起来,连成一片,融作张牙舞爪的小火龙,火龙受缪梨的魔法驱使,呼啦潜底,咬上奢玉的袍脚,气势汹汹地烧他。   火已经上身,要躲是没办法躲的了,高温烧得空气泛出无色的波纹,奢玉先是后退两步,随即似乎意识到退无可退,放下双手,任由烈火将他吞噬。   火烧成了高高一团。   缪梨胜券在握,可很快疑窦丛生。她没听见痛呼,也不见那身形倒下,正要引开火仔细查看,奢玉却已经毫发无伤地从火里走了出来。   “你!”缪梨大惊。   她没有放弃,随后更是将会的本事全部用上,闪电从窗户窜入,追着奢玉打,钢铁般的荆刺布满整个走廊,就算这样,也没能伤到奢玉一根汗毛。   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面迎击,只是防守,躲避着退让着,缪梨施放魔法时,甚至看见很是鼓励地一点头。   “出手啊,别躲!”缪梨道,“你不是很厉害吗?”   奢玉把她这句话当作了耳旁风,仍旧东闪西闪地躲避着,要说他完全不听,其实也不是的,缪梨话音落了,他倒是竖起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在试图缠裹他的藤条上一点,藤条马上往回缩,消失得无影无踪。   缪梨原本的冲劲儿,在始终打不到奢玉的无用功中变成无比的沮丧与恼怒,她愤愤收手,冲他道:“你给我停下!”   魔符不飞了,寒冰闪电烈火也消失了,她站在走廊中央,小脸儿通红。   气的,完全是气的。   奢玉缓缓走来,在缪梨身边站定。   “你学了很多新东西。”他有些欣慰,“这很好。”   “你不想跟我打。”缪梨道,“耍我。”   奢玉掏出手帕掩了唇,咳嗽两声,像看小孩发脾气一样宽容地看着缪梨,耐心解释:“我不想对你出手。如果你速度快一点抓到我,也算把我打败。”   这话说的,更加气人。   缪梨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连奢玉的边边都没能摸到。   “上次在永冻雪域,你已经对我出过手了。”缪梨瞪着他,“道貌岸然。”   掐了她脖子的难道不是奢玉?他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尽管奢玉当时没有对她用力,尽管缪梨当时折了他一条手臂。   “是。”奢玉从善如流,“我道貌岸然。”   缪梨的话仍然没能中伤他,或者他已经被中伤,不显山不露水的,不让她知道。   奢玉回味着缪梨刚才的精彩出招:“他们没教你多少用法吧?能变出那样多的形态,你的悟性很不错。如果魔力足够强大,还有很多施展的余地。”   缪梨道:“关你什么事――”   脱口而出的话,下一秒成了惊呼。   奢玉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却有一股磅礴的魔力从他手心向她体内奔涌,完全是不受控制地,缪梨张开五指,走廊各处突然齐齐传来建筑破裂之声,树木转瞬之间从所有能穿破的角落生长起来,嘭地一下,开了满墙满窗满地的花。   奢玉收回手。   花枝太沉重,花瓣徐徐地落了,他站在繁花里,对她展颜:“好看。缪梨很厉害。”   缪梨大脑一片空白,想要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来自奢玉的力量已经消失,刚才那样强劲的魔力一股灌入,震得她手臂发麻,现在已经轻了很多。   “我去给你泡杯牛奶。”奢玉道。   他走之后,缪梨还站在原地沉思。   奢玉根本就是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她想要光明正大地打赢他,夺得重获自由的机会,他甚至没出手,她就已经输了。   深深的挫败感将缪梨环绕,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想起奢玉的那句话。   他问她,为什么不干脆选择暗杀他?   缪梨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仿佛下定决心,用力地握了握。   这天晚上,缪梨给奢玉做晚餐,脸上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不情愿。   她问他想要吃什么。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奢玉乖乖地道。   “你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缪梨问。   她从菜篮拿起一颗西红柿,掂着重量:“总会有特别青睐的食物。”   奢玉思忖须臾,道:“我喜欢你做的饼干。”   “饼干不可以当主食。”缪梨无语得连连摇头,替他做决定,“给你做开胃的菜吧。”   饭菜做好,他们两个又是紧邻着坐在一起。缪梨提前分盘,奢玉就不用把菜放来放去。   他拿着餐具,低头嗅了一下食物热腾腾的香气,问:“那么你呢?”   缪梨正喝水,闻言道:“什么我呢?”   “那些未婚夫里,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奢玉问,“赤星,世岁,斯渊还是帝翎?”   “没有。”缪梨道。   “全都很喜欢?”奢玉问。   缪梨不做声。   他顿了顿,又问:“一个都不喜欢?”   缪梨还是不做声,呼噜又闷一口水。   奢玉懂了。   他慨叹道:“他们不够努力吧。但你一个都不喜欢,也好。”   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至少我心里是高兴的。”   “你不觉得不合理,也不觉得好奇吗?”缪梨忍不住道,“我有六份婚书,六份。”   她盯着他:“不对。你真的完全不吃惊。我的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了解他们。”奢玉道,“除了你已经见过的赤星他们,剩下那两个,我也很了解。但我最想了解的还是你。”   “我想或许有一天,你会主动跟我说你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小事或者大事,能听到就好了。”他道。   奢玉说着,启唇吃了一口缪梨做的开胃菜。   他蓦地捂住嘴巴,脸一下涨得通红,从胸腔中爆发出止不住的咳嗽。   缪梨噌地站起。   此情此景,说她往奢玉的饭菜里下了毒药,不会引起丝毫的异议,她有动机,奢玉的表现也像吃了毒物。   缪梨最该做的,大概是赶紧逃跑。   她没有。   她皱着眉头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奢玉手边:“我只放了一点点辣椒。”   奢玉仍然连声咳着,本来就病弱,这么咳嗽,更像要把骨头咳散。   他摸起水杯,凑到唇边抿几口,咳嗽才慢慢平息下去,脸也不那么红了。   美青年脸颊淡粉未褪,我见犹怜。   他自己咳得难受,却反过来安抚缪梨:“没事。”   他要是干脆吃了辣椒辣死,或者噎死,这桩孽缘还能够自动了结,其实也算好事。   现在奢玉平安无事,不知道应该庆幸好,还是惋惜好。   缪梨要重新给奢玉做道菜,奢玉说不用。他拿起勺子,仍旧舀起他不习惯的辣,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很自觉,又放了一批魔种。这么看着,与缪梨的相处似乎进入了和平阶段。   和平总是暂时的。   是夜,月黑风高。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宅邸陷入沉睡,一片静寂,唯独缪梨没有睡。   她点着小小小小的火,小到从门缝透不出亮光,就着这一点光明,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她已经写了一晚上,付出许多努力,终于要大功告成。   颤抖着狂写后的手,缪梨将写满魔文的纸拿起,两只眼格外亮。   她将魔符往手臂一按,低声念咒语,魔符上繁多的魔文自动融入她的皮肤,她的身体逐渐淡去,轮廓消失,终于整个儿都失去了踪影。   放眼整个卧室,找不到缪梨。   “成功了。”缪梨道。   随后,卧室的门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打开,似乎有一道体温走了出去,但看不见形体。   这正是缪梨从穹顶城的古老魔法典籍上默来的隐身魔咒,多看书总归有好处,在她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知识就派上了用场。   缪梨要去干一件大事,重伤奢玉。   她对药倒他、用魔咒弄晕他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奢玉是不可控因素,只有她自己才是可控的,隐身魔咒没有破解方法,唯一的缺点是起效时间很短,她必须争分夺秒,一击必中。   奢玉的卧房就在缪梨房间的旁边,门敞开着,因为他担心她半夜有事要找他,缪梨当时想,这种担心根本就没有必要,现在看来,还要谢谢他。   潜入奢玉房间,一路畅通无阻。   缪梨看见奢玉睡在简陋的一张床上,连被子也没有。他只是和衣而卧,枕着枕头,呼吸平稳。   这个房间真的挺空,奢玉给缪梨布置了那么多温馨摆设,他自己却随随便便,这要说是临时挪出的空房,也绝对没有魔种会不相信。   缪梨心里一动,随即强硬地不为所动。   她缓缓靠近奢玉,右手凝结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刃,等她得手,坚冰化去,连指证她的证据都找不到。   缪梨想,现在她也要做一个坏蛋了。   制裁坏蛋的坏蛋,就等同于英雄了吗?   不见得。   奢玉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侧着睡,脸显得那样无辜。   缪梨走到了他跟前。   她高高抬起握着冰刃的手,做了几下深呼吸,终于不做不休,往奢玉右胸腔刺去。   出手果决,没有回转的余地。   缪梨心里是这么想的。   然而当她失了一瞬间的神,意念归位,却发现冰刃停留在奢玉胸膛之上,只剩一点点的距离,扎不下去。   缪梨冷汗嗖一下出来了,双手微微颤抖,慌张地意识到,她被发现了。   “我的隐身咒没有失效,怎么可能被发现?”缪梨道。   本应该睡着的奢玉抬起手。   他睁开双眼,轻轻握住缪梨,触碰到的瞬间,缪梨的身形才从空气中显现出来。   发现隐身咒果然没有失效,这让缪梨更百思不得其解。   奢玉垂眸看了一下冰刃跟他的距离,缓缓坐起,道:“魔咒没有失效,我本来也没发现你。”   “不可能。”缪梨道,“那我应该伤到你了。”   “我什么都没做。”奢玉道。   他放低声音,怕戳破秘密似的:“是你下不了手,缪梨。你终究是光明正大的女王,做不了阴损的事情,哪怕重伤我,你能够重获自由。”   “不是。”缪梨猛地从奢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她定定地看着他:“上次在光耀森林我就说过,如果有下一次,我会动手杀你的。”   “你会吗?”奢玉笑了笑。   他坐正,拢好衣袍,对她敞开怀抱,毫无保留,温和地道:“动手吧。”   他又给她机会杀他。上次给了,这次还是予取予夺。   “你在赌我不敢动手吗?”缪梨的心狂跳起来。她不应该感到害怕的,但事实就是如此,面对奢玉的坦然,她忽然非常害怕,“我会的。”   “好。”奢玉道,“别害怕,动手吧。”   缪梨的手越发抖了。她看着奢玉的眼睛,想看出一样的害怕,然后想到,他已经杀了太多条性命,根本不会感觉害怕。   她大脑一热,害怕顷刻间荡然无存,手往前一送――   奢玉的左肩就见了血。   缪梨下手不轻,虽然偏了位置,可血还是冒了一大片,奢玉的面色本来很白,现在更白了些,他看着她,仍然那么充满怜爱。   她要杀了他,难道也是一件值得宽宥的事情吗?   缪梨的手指沾到了奢玉的血。   他皮肤是凉的,血却滚烫,烫得她一个激灵,连连后退。   “我。”她脑子混乱,语无伦次,“我……”   “别害怕。”奢玉道,“如果想再补一下,只能趁现在。”   他苦笑道:“我开始觉得疼了。”   缪梨没有补刀,她跑掉了。关在房间里,眼前还是血花弥漫开的样子,那样刺眼,逼得她紧闭双目,浑身发冷。   缪梨平生,头一次感觉像现在这么六神无主。   她煎熬了一会儿,才猝然警觉,这次失败的伤害,或许会让奢玉迁怒到那些无辜魔种身上。   她立即打开门向外跑,但一开门,就看见先前见过的高级脏血在外候着。   “主人让你不用担心。”脏血道,“他不会伤害其他魔种的性命。”   怎么关门,又怎么在床边坐下来的,缪梨不记得。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血迹,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一上午没看见奢玉。   守住大门的是低级脏血,不会说话,缪梨问也没地方问,转到餐厅,发现奢玉给她做的饭,她没有吃,在书房枯坐一上午。   摆在面前的书,一页也没有翻动。   缪梨久久地发着呆,不知呆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向外望去,首先看见一角黑袍。   是奢玉来了。   缪梨一个激灵,跑也来不及跑,面对也不知道怎样面对,往桌面一伏装作睡觉,心里起了万分的警觉,提防着奢玉突然动手要她的性命。   奢玉什么也没做。   他走到缪梨身边,站了一会儿,就只是站一会儿。   缪梨能感觉他的视线落到脸上,越发屏住呼吸。   少顷,奢玉拉来椅子,在缪梨身旁坐下。   缪梨闻见淡淡的血味,听见旁边桌子@@一响,然后再没有动静。   无声无息。   缪梨不知道发生什么,怎么这么安静,不敢睁眼看更不敢动。看得见的可怕不算可怕,未知才是最可怕。她在万分煎熬中度过漫长的时间,直到听见旁边绵长起来的呼吸。   缪梨悄悄睁开一道眼缝,看见奢玉的模糊的影子。   他就趴在旁边,学她的样子,在书桌上睡,双臂乖乖地叠在一起,脑袋放在手臂上。   缪梨的眼皮往上抬,再往上抬,终于正常地直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奢玉平和安稳的睡脸。   他挨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刻,比一起做饭更亲密,就在满屋的书香里,共享着难得的安宁与睡眠,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没有谁离开谁。小小世界,只剩两颗共同跳动的心脏。   可惜,缪梨并没有睡着。   奢玉或许也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睡着。   缪梨看着他的脸,心里不知应该作何感想,于是视线下放,去看他受伤的地方。   从奢玉的领口望进去,能够望见一小截雪白的绷带,他应该是自己包扎过,没闻见药味,就是只做了包扎,没有上药。   缪梨默默地收回视线,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溜走,不敢溜走,又不知道干什么好,维持着趴睡的姿势,怕奢玉突然睁眼,所以闭上眼睛。   然后在一片静谧中,她真的睡了过去。   奢玉对于缪梨跑来刺杀他的这件事情只字不提。   缪梨看见他不自在,不说话,他却跟平常一样说话,请她帮他把衣服收到橱柜里。   “这是脏的。”缪梨抱起衣服道。   “那。”奢玉道,“如果你愿意,请你帮我洗一洗,好么?你不想那我们不要管它。”   缪梨沉默一会儿,决定把衣服抱去清洗。   她不是不愿意工作的性格,也知道如果她洗了,奢玉会按照早已经形成的默契,放走几个魔种。   这是划算的买卖,她没有不成交的理由。   缪梨抱着衣服正要离开,忽然从余光看见,奢玉把她装衣服的篮子拿了起来。   “你干什么?”缪梨问。   她急急忙忙奔过去,阻止他的那双手。   奢玉拿着篮子,他看她,眼神很纯良。   “你替我洗衣服。”他道,“我也想帮你把衣服洗掉。”   “不用了!”缪梨道。   “为什么?”奢玉问,“这应该是你换下的衣服,也需要洗的。”   缪梨脸一热:“不用就是不用。”   奢玉看着她。   缪梨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压低声音道:“这里还有穿在衣服里面的衣服……我自己洗。”   奢玉放开手。   “抱歉。”他道,“我没想到。”   他摸了一下缪梨的脸,笑道:“但你原本可能永远都不会在我面前有这种害羞表情的。我捡了大便宜,是不是?”   缪梨避开他的手,抱着衣服往外面去了。   被奢玉一弄,她干活的心情都没了,不由消极怠工,想找个房间把衣服放下,等她忘了这点尴尬再来清洗不迟。   她随便拐进一道走廊,忽然听见门后有声音说话。   缪梨的脚步本来很轻,现在放得更轻,挨在门边,凝神听着里头的动静。   “主人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声音道。   听见说主人,就知道里头的是黑暗魔灵。   他们居然背着奢玉,在小房间里说悄悄话。   一个脏血开了头,另一个脏血附和:“先是在魔界,不厌其烦,就为找这个女的,找到之后任由她伤杀,上次遇到斯渊,主人不作为,我们的同类死伤无数,主人完全不在意。”   “哼,没有我们,谁去替他蓄积力量?自以为是造物主就了不起了。”   “他哪里算造物主,创造了整个魔界的才是造物主。说来说去,主人连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住嘴!你一叫主人我就暴躁!”   “他自己愿意受苦也就算了,上次之后,更连规则都更改,原本咱们要杀哪个就杀哪个,毫无顾忌,现在居然只能凭借引诱,让猎物自己送上门。猎物主动跟我们做交易,事后我们才能吃了他们。这算什么?!现在我们发起善心来了。”   有个声音弱弱反对:“但那些利欲熏心的灵魂,吃起来不是更加美味吗?主人虽然加了限制,可送上门来的魔种只多不少,我们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你会不会算数,损失大了!”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道,“以前他不在跟前,我们随心所欲,现在就算离了他,也要遵守规则,我最讨厌规则,也恨他对我们的利用!”   “你想怎么做?”   里头的声音马上压低:“没发现吗?自从他说,只许吃自愿送上门拿自己做交易的魔种,我们吃不饱,他的力量也大不如前了。”   “怎么看出?”   “他最近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更是情愿跑到这里跟这个女的厮混。昨晚受了伤,现在脸色还不好。”   “那是主人自愿受的。”   “上一次,他是拉着缪梨动手,他自己用了力气,受伤之后对付斯渊还游刃有余。”脏血道,“这次,只是缪梨一刀,他就病歪歪了。要我说……”   他狠狠道:“我们吃了他。”   “吃了?”   “吃了?!”   缪梨听得心脏一缩,里头的脏血也没平静到哪去,这个提议太过大胆,疯狂的黑暗魔灵听了也不由得要犹豫。   “你们怕什么!我们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吃了他,我们就能获得自由。单凭我一个,或者你一个当然不行,一起上胜算很大!他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错过这次机会,依旧任他宰割。你甘心吗?你们甘心吗?”   脏血们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终于又有声音问:“什么时候动手?”   领头的脏血说了一个奢玉习惯的睡觉时间。   “我这里有斯渊的箭,上次留下的。”他道,“先刺伤他,削弱他的力量,到那时候,我们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谁先杀死他,谁就能够拥有他的心脏。”   领头的开始指派行刺任务:“你去。”   “凭什么我去?让他去!”   “我不去!”   “那他……”   脏血们争执最危险的任由由谁来执行时,缪梨离开了。   再不走,她的气息不平稳,就会被他们发现。   阴差阳错,竟然发现一个天大秘密,奢玉那么厉害,也有经历窝里横的时候。   脏血本质噬杀贪婪,做出杀主人这种事,竟然也好像在情理之中。   它们准备得周全,或许真能够得手也说不定。   缪梨想,难道奢玉的力量真像它们说的,不如以前了吗?   她跟奢玉打,奢玉不还手,究竟是不想跟她打,还是不能跟她打,一旦动手,就会暴露他力量削弱的事实。   缪梨又想到奢玉在她手腕握那一下,涌进来的力量。   她不太相信脏血的判断。   然而脏血们敢于提出这种要命的计划,并非毫无准备。   缪梨刚才听着里头的声音,里面的高级脏血,竟然有数十个之多。   奢玉只有他自己。   缪梨想得出神,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她扶住墙,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跳进脑海。   这件事,她告诉奢玉,还是不告诉奢玉?   告诉奢玉,对她没有好处,他是不会感恩戴德的。不告诉奢玉,对她……   全是好处。   “不高兴了么?”晚饭过后,奢玉一边收拾餐盘,一边问缪梨。   他问第二遍,缪梨才反应过来:“嗯?没有。”   “你似乎心不在焉。”奢玉道,“如果有难以解决的事,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没有。”缪梨道。   奢玉看着她。他笑笑,自顾自忙家务。   饭后,奢玉邀请缪梨一块儿走走,他买了新的画给她看。   “看了,会再放一批魔种么?”缪梨问。   “今晚不了。”奢玉道,“今天放得够多,再说天暗了,就算从这里出去,我的喽不动他们,他们也不会安全。”   那么他的邀约,缪梨大可拒绝。   但她没有拒绝,跟他一起看画,看得无比沉默。   “你的精神果然不太好。”奢玉摸了摸缪梨的额头,确认不烫,“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我的房门就不打开了。”   缪梨猛地抬头:“怎么?”   奢玉道:“今晚不给你杀我的机会,让你睡个好觉。”   缪梨舒了一口气,眼里的光却随即有些暗了。   她离开奢玉,心事重重,把自己关在房里,上了锁。   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流淌,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可再慢,随着月亮的迁移,脏血们商量好暗杀奢玉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缪梨盯着沙漏,手无意识地乱抠,抠得红红。   她今天有很多机会跟奢玉说这件事,可到底没说。   她是一个知情不报者,卑鄙地等着罪恶对罪恶的制裁。   或许奢玉会没事。或许奢玉会死在脏血的围攻里。   她本可以说的,她本来有机会说的。奢玉很坏,可她要问心……   问心无愧。   缪梨听着隔壁的动静。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沙漏快滴完了,厮杀开始前的最后一刻,再不去真的没有机会。   房门砰一声打开!   缪梨踩着黯淡的月光,往奢玉的房间跑去。   内心千百个声音跟她重复,她一定会后悔。然而她还是去了,她痛恨黑暗,却不要与黑暗为伍。   缪梨猛然推开奢玉的房门,叫道:“奢玉,你――”   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淹没了她的话。   缪梨的脚步刹停了。她站在那儿,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窍,唯有一双眼还弥留着,看着,站在那里,双目红光灼灼的奢玉。   他真适合个生长于暗夜、潜伏于暗夜,见不得光的生物。   房内除了奢玉,什么都没有。可糊了四面墙壁的血、挥不去的杀戮气息、地上断成两截的箭矢,以及双目猩红渐隐的黑暗领主,无不在告诉缪梨,厮杀提前发生,已经尘埃落定。   奢玉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到一滴血。   缪梨觉得很冷,抱紧双臂,慢慢后退。   黑雾向她袭来,转眼奢玉已在跟前。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缪梨脸上,沿她软嫩的肌肤滑下。   “你还是来了。”他道,“你不该来的。”   奢玉对缪梨低下头颅,以飞蛾扑火的温柔道:“我要放不开你了。” 第111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四) 热泪灼心与百……   缪梨胃里一阵翻涌。   她打掉奢玉的手, 捂住嘴巴狼狈地跑到一边,抑制不住地干呕,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连带着心脏也紧绷得要命。   鼻腔里还弥留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她觉得有些不能呼吸, 把领口揪了又揪。   奢玉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缪梨, 默默地去打开所有窗户,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伸手往墙上一按, 满墙的残血活泛起来, 朝他掌心涌去,不一会儿, 墙面干干净净。   他用很短的时间收拾了残局,见缪梨已经没了难受, 只是背对着他发呆, 才走过去看她。   奢玉准备安抚缪梨的手, 在发现她正流眼泪的一刻骤然僵停。   缪梨哭了。   清透的眼泪啪嗒啪嗒从她眼睛里往下掉, 她紧紧咬着嘴巴,不肯泄露一点儿哭声,然而身体还是不听话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样倔强, 又这样可怜,好像陷入天大的困局,走投无路,才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缪梨。”奢玉道,“缪梨。”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神奇。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温和再挂不住, 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他竟然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奢玉叫着缪梨的名字,叫完却没有下一句。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缪梨的眼泪,末了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用力地抓了一把。   缪梨的冰刃穿透皮肤,深深扎进他肩头时,疼痛应当来得尖锐迅速,但对于奢玉来说,其实是不算痛的。   身体的疼痛是他活着的证明,有时候他近乎变态地享受这样的痛楚。   这次不一样。   奢玉静静感受着从左边胸腔无声散发的钝痛。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喽对他群起而攻之,他都能全身而退,但现在仅仅是看见缪梨流泪,他就难受得几乎要蜷成一团。   奢玉的脸色因心脏的逐渐疼痛而越发白了,终于开口:“是不是吓到你了?”   缪梨蓄满眼泪的眼睛狠狠瞪过来。   她终于抽噎出声,一开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几天憋屈和恐惧的压力找到宣泄口,酣畅淋漓地发泄而出。   “为什么?”缪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恨我吗?”她红着眼睛道,“我不是你用来作弄的玩具,逼着我留在这里,逼着我杀你,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个痛快?”   “我不恨你。”奢玉道,“我的心是空的,看见你才满满当当。”   “那你要我爱你吗?”缪梨抹着眼泪,实在徒劳,刚擦了一把,又有新的眼泪争先恐后涌出。   她不是一个爱哭鼻子的魔女,深知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徒增软弱。   但奢玉是她有生之年遇到的最大敌手,他甚至什么都没做,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她,她已经被压制到快无力反抗。   缪梨还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抗反抗,她透过朦胧的眼泪看着奢玉,斩钉截铁,一字一顿:“我绝不可能爱你。”   “我知道。”奢玉叹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伸手抱她:“别哭了。”   缪梨不要被他抱,连连后退还是被圈住,对他拳打脚踢:“放开我!”   “好,不哭了。”奢玉道,“全是我的错。”   他松开手臂,试图给她擦去眼泪,手伸过去,被缪梨一口咬住。   她忘了还有魔法可用,还有能随时变出的武器可用,成了只负隅顽抗的小兽,唯有以最本能的反应保护自己。   缪梨半点儿没留情,牙齿深深钳进奢玉的皮肉里,她眼睛一眨,眼泪就落到他手上,那么脆弱的东西,竟有着滚烫的热度,与千钧的重量。   “我的错。”奢玉仿佛完全抛弃了来自手上的痛楚,不躲不逃,连声道,“是我的错,全怪我。”   缪梨还在呜咽着质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是最坏的。”奢玉道,“所有的恶与所有的欲望纠缠在一起,才诞生我。”   “不哭了。”他道,“再给我一天,好不好?后天我就还你自由。”   缪梨不信他,又或者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他说第二次,她的哭声才一下子止住了,松开嘴巴,抬头看他:“你会吗?”   她质问:“你会吗?”   “我会的。”奢玉道,“我说过,不会骗你。”   缪梨忘了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她只觉得是做了场噩梦,脚步虚浮,趴在床沿,怔怔地好半天没能回过神。   眼泪已经不流了,双目涩涩地有些发疼。   等终于把刚才的事情全回忆起来,她不由得倒吸冷气,抱住头,用力往床上磕了一下。   她刺激受大发,宣泄出来,那样难堪又狼狈。   缪梨不后悔给了奢玉一口,她只后悔在他面前大哭,怎么会――当时怎么就哭了呢?   缪梨抿唇,随即嘶地一声,抬手去碰,发现咬奢玉时太过不管不顾,连她自己的嘴唇也咬到了。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发生许多许多事情,想到一场无声的杀戮就发生在隔壁,杀戮的胜利者如今仍然待在隔壁,缪梨就连爬到床上去养精蓄锐的心情都没有。   她哭了一场,眼睛到现在还是红肿的,倒不能说完全是无用功。   奢玉答应她,后天就会放她走。   不是靠实力赢来的诺言,但缪梨顾不得再多,她只想要离开这里,不管是不是胜之不武。   缪梨把两只眼睛的眼皮往上撑了撑,恨不得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等等到后天的太阳升起。   她到底还是睡着了。什么时候入梦,连自己也不知道,疲惫与恐惧终于消弭,她进入梦中世界,梦到很多故事。   梦里经历的仿佛都是存在于缪梨记忆深处的片段,从前闪回过,现在联结在一起,成串地出现。   她梦见自己救起一个青年,他在困境之中,仍然不忘对她微笑,问她为什么对素不相识的他伸出援手。   缪梨的手坚定不移地伸出去,同青年的手握在一起。   那之后,好像有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她在王宫伏案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坐在窗台,他一把扯过她,齐齐往窗外坠去,坠入深海中,海里连着广阔的天,从天际掉下来,穿越密林,落到水晶色的地底深处。   “请你留在我身边。”青年对她道。   他对她的称呼变得很快,从“女王”到“缪梨”,后来改了口亲昵地叫“梨梨”,直到嫌梨梨也不够亲昵,一口一个宝贝。   “会有分开的时候吗?”缪梨问他。   “永远不。”他道,“永远不分开。”   声音长长地拖出去,延伸到最后,消失在空洞的黑暗里,激起无数涟漪。   缪梨的梦境开始动荡不安,她看见那青年的眼泪,和他心口漫出的殷红。   “我不懂。”他道,“这个世界太微不足道,何必这么认真?”   他松开缪梨,抬起那只空落落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忘了我。”他道。   “别走!”缪梨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手,深知一旦放弃就会失去,努力呼喊,想要喊出他的名字,“你――”   她忽然哑口无言。   她忘了他的名字,连他的面目,也被混沌的迷雾笼罩,看不清楚。   他是谁?   缪梨猛然惊醒,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她从床沿抬起头,趴睡一晚上,脖子跟腰都酸痛得要命。   她没有心思管身体,大脑乱哄哄,梦里的一切潮水般褪去,逐渐连梦的场景都淡忘了,只剩一个疑问:他是谁?   缪梨仔细回想,雾里看花,只能够想起些零碎片段,拼凑不起关于那个青年的一切。甚至于回想得越卖力,能记起的事情越少,想到最后,半点儿线索都没了。   她按着额角低吟一声,感觉口渴,起身找水喝。   打开房门,被门前站的漆黑身影吓一跳。   奢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在门外,垂眸盯着地板出神,听见缪梨的动静,抬起眼来。   缪梨看见他就想起昨晚的事,觉得非常尴尬,正考虑着是绕开他走还是干脆回去,他冰凉的指尖已经碰到她眼下柔软的肌肤。   “还红红的。”奢玉道,“昨晚睡得好么?”   缪梨避开他:“不要你管。”   她看见他虎口上深深的齿印,淤青一片,被苍白的皮肤衬托得触目惊心。   “昨晚哭得可怜。”他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奢玉侧身让开道路,示意缪梨从走廊的窗户向外看。   缪梨警惕地望着他,不知他又要搞什么花样,不肯过去。   “去吧。”奢玉道,“你会高兴的。”   缪梨到底还是去了窗边,放眼望去,只见关在地牢的魔种们得了自由,正成群结队地离开。   “这……”缪梨眼波颤颤,无异于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了头,馅饼掉得太轻易,反倒令她惶然,“你什么意思?”   “知道我说的话你没办法相信,但是不想再惹你哭。”奢玉道,“先把他们放走,你才心安。”   “现在我没有能用来要挟你的筹码,却还奢望能再跟你待一天。”   他向缪梨伸出手。淡淡的掌纹蜿蜒着,游到最后无疾而终,像注定干涸的细小河流。   “你愿意吗,缪梨?”奢玉问。 第112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五) 记录喜欢与荒……   缪梨拿起泡过冰水的毛巾, 拧干敷在眼睛上。眼皮冰凉水润,顿时舒服得多。   她敷一会儿睁开眼,看见奢玉坐在桌边, 他手上的淤青仍明显得很, 似乎控诉着她口下的不留情。   缪梨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问:“不是给了你一张魔符吗, 怎么不用?”   奢玉原本望着她, 闻言才扫了下伤口,笑笑道:“舍不得用, 收起来了。”   “你是故意刺我的眼。”缪梨道。   奢玉不置可否:“或许是吧。”   天已经大亮, 被释放的魔种们也已经走光, 缪梨还在这里。   她做好了准备,后天再离开。   “缪梨很守承诺。”奢玉道。   缪梨扯了扯唇角, 皮笑肉不笑地道:“并不是。难道我刚才选择离开,你就真的会放我走吗?”   奢玉思考两秒, 诚实地给出答案:“今天不会。”   “那不就得了。”缪梨道。   她把毛巾拍回盆里, 拣了梳子梳头发。奢玉不说话, 她就当他不存在, 自顾自地对镜编辫子,轻轻拍脸,好让脸色红润起来。   就算被关在这里, 她也要有女王该有的熠熠神采, 昨晚被奢玉从心理上打败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奢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缪梨梳妆时的侧脸,比起昨晚的可怜光景,他更爱现在宁静的美好。   他随后掏出一张纸,轻轻一握握了羽毛笔在手, 开始在纸上写些什么。   照顾了自己的形象,缪梨还要照顾自己的胃,肚子空空好饿,她到厨房去做早饭吃。   奢玉跟了过来,同她一起站在流理台前发呆。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缪梨对他道,“那我随便做点。”   “让我想想,好不好?”奢玉道。   他第一次给食物做出明确指标:“我喜欢你上次做给我那个,夹心的小蛋糕。”   他因为有了些经验,说完熟门熟路地去找面粉。   奢玉几乎无所不能,却也有做不来的事情,他虽然想给缪梨打下手,可弄得面粉飞扬,案板上一片狼藉的雪白,还不如不要来帮忙。   缪梨本来对他充满怨气,现在更气,没好脸色地将他赶走,把本该揉搓的面团狠狠捶了几拳。   等气消去些许,她又想到昨晚的梦,不自觉出了神,也就无所谓什么奢玉不奢玉。   那个仿佛只存在于假想的青年,她跟他关系那么好,是不是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动手为他做喜欢吃的东西?   缪梨把装满小蛋糕的烤盘放进烤炉,火星子溅到手上,刺得她一个激灵,才发现厨房里如此安静,好像只剩了她。   她飞快转身,却见奢玉还在,他坐在角落,不出声地用手托着一张纸,往纸上写字。   他黑头发上落的白面粉还没拍去,像沾染了一层淡薄的雾。   真是稀奇。缪梨见奢玉这么多回,没见过他写字。耽溺于猎杀的魔鬼怎么顾得上写字?   然而他的确是写了,那笔下的字还挺漂亮。   “你在写什么?”缪梨问。   她果断地想,一定是写即将实施的邪恶计划,马上走过去看。   一看,却不是什么邪恶计划。   纸上统共两行字。   一行写,晨光里的侧脸。   一行写,早餐小蛋糕。   缪梨看得表情古怪:“这是什么?”   “我想,或许可以做做记录。”奢玉道,“我从前不觉得这很重要,但是现在想来,追求喜欢的事物也是活着的其中一个意义。”   他笑道:“对不对?”   缪梨不傻,一看就看得出来奢玉记录的都跟她有关,她心里涌起烦躁,问:“你懂喜欢吗?”   奢玉的笔停了。   他看着纸上的内容,看得有些痴,末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问她:“那你呢?”   缪梨马上要说懂,肯定的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凝结住了,竟然难以出口。   她最终没有回答他,回去闷头顾炉子里的蛋糕。   这顿早饭,吃得前所未有地和平,缪梨不用提心吊胆地想人质会不会被奢玉反悔杀死,奢玉也不用面对缪梨如鲠在喉的脸色,用餐途中,他给她递了一回勺子,她伸手接过。   这样就很好。足够好了。   吃过早饭,奢玉提出一个缪梨从未想过的提议:“我们出去走走吧。”   缪梨的眼睛滚圆:“出去?你说出去?”   她再一想,吃惊的劲儿小了,换上嘲讽与鄙夷:“出去门口放风吗?”   “不是。”奢玉道,“我们去街市逛逛。”   他抬手在缪梨鼻尖一揩,揩去她沾上而不自知的一点面粉:“我想和你一起出现在太阳之下。”   缪梨不觉得奢玉是好意。他把她抓到这里来,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自由,就算放她出去走,她也不会感恩戴德。   她想,奢玉之所以愿意让她出门,主要还是因为他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虽然实情就是这样。他没有像脏血们说的虚弱,魔力深不可测,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事情,其实只看他一句话。   “努力变得更厉害,缪梨。”奢玉道,“强大起来,你就能够杀掉我,终结我的罪恶。”   缪梨没有理他。   她果真走到了大街上,在宅子闷了两三天,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恍如隔世。   今天天气很好,不大的街市充满魔种,十分热闹。   晒到太阳,充值生机,缪梨很高兴,不过高兴之余,她注意到,魔种们眼神互相碰撞时并没有想象中友好,叫卖声里也时不时夹杂着咒骂声,街上小孩子不多,彪形大汉跟魅惑魔女倒常常出现。   奢玉的宅子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统治者荒诞不经,民风见坏,月黑风高,经常有坏事发生。   缪梨了解大致情况之后,觉得这街市已经还算平静。虽然擦肩而过的魔种们剑拔弩张,但没有打起来,部分摊贩还是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生意。   缪梨偷偷观察那些魔种,魔种们也明里暗里地观察着她。   她跟奢玉出门,两个都没戴面具,更没别的伪装,鲜亮的两道颜色出现在鱼龙混杂的魔种堆里,好的坏的情绪都在潜滋暗长。   奢玉走着,在一家卖糖果的门店前停下脚步。   亮晶晶的糖果堆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散发着甜蜜的香气,缪梨爱吃甜的,这些哄小孩的东西,也适合拿来哄哄她。   他站在那儿,没有急着买,仔细瞧着,拿出跟以往一样的耐心。   店主却没有奢玉的好耐心。他自作主张,舀出一勺圆溜溜的糖果,放进纸袋扎好,送到奢玉跟前:“给,三个金币。”   三个金币,他干脆不要开糖果店,去抢劫来钱更快。   “我没有钱。”奢玉道。   店主顿时变色,快快收回糖果,顺带搡了奢玉一把:“没有钱你看什么看?”   奢玉面不改色。   他甚至笑了,唇角轻轻弯了下。   店主眨眨眼,似乎看见站在跟前这个美青年的双眼泛起幽暗的红光。   “我们做个交易。”奢玉道。   他的声音很轻,声线平稳,却有了蛊惑的魔力,店主听得飘飘然,不自觉顺着他的话道:“做什么交易?”   “你最想得到什么?”奢玉问。   店主正要回答,这时奢玉面前突然横进来一个缪梨,缪梨一拍糖果罐子,大声道:“没有钱,什么都不买!”   店主一个哆嗦,骤然回神,再看过去,奢玉已经被缪梨扯走。   “你想干什么?”缪梨问,“想杀他吗?”   奢玉任由缪梨扯着,见她气呼呼的样,他还什么都没做,在她心里已经被定了罪。   不,在这之前,她老早就觉得他罪大恶极。   他的确罪大恶极。   而她厉害极了,从他手底下抢着救无关魔种的性命。   奢玉眼里浮起一抹宠溺的笑意,温和地道:“我不想杀他。”   “我不信。”缪梨道,“我看见你眼睛作怪了。”   “不是每个魔种都值得我亲自动手。”奢玉轻声地,“我只是想和他做个交易。”   “做什么交易?”缪梨问,“你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   奢玉道:“糖果。”   缪梨哑然。她放开揪住奢玉的手,把手背到身后,不甘心地追问:“那,你给他什么?”   “他想要什么,我就会给什么。”奢玉道。   “你会这么好?”   “价值对等当然可以。”他道,“如果贪得无厌,是他咎由自取。”   “你破坏市场规则。”缪梨道,“商品就是商品,以物易物够了,你拿什么都可以实现的愿望诱惑他,本来就不公平。”   正是因为什么都可以实现,才会有那么多魔种争先恐后地掉进脏血的陷阱中。   “选择权在他们手里。”奢玉道。   缪梨非要让他看看正常的交易是什么样。   她把奢玉扔到一边,叫他别走,她变了一束花,要去交换等值的商品。   糖果店老板正惊魂未定,抬头看见刚才的漂亮姑娘拿着花回来了。   缪梨成功换到一把糖,担忧奢玉又搞事,快快地往回走。   当看到奢玉时,她的脸色变了,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   只不过这次主动搞事的不是奢玉,另有其人。   美丽羸弱的黑暗领主坐在路边,乖乖等待缪梨回来,十分温顺。   或许表现得太过温顺,加上他水晶似的脆弱感,很快吸引了一位魔女的注意。   缪梨看见那位穿金戴银的魔女靠近奢玉。她低下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奢玉只微笑着摇头。   而富婆不依不饶,抬手捏了奢玉的下巴,迫得他抬起头来。   这还得了!   缪梨大惊,赶紧跑过去。   富婆的手指正得寸进尺地在奢玉下颌搓着揩油,发觉奔过来的缪梨,再看她着急的神情,眼里顿时有了轻蔑与敌意:“你是他的谁?”   缪梨不看她,只看奢玉:“怎么回事?”   奢玉笑着道:“她说她要包I养我。” 第113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六) 无知无敌与小……   有时候, 无知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这位富姐姐不知道她那只手磋磨着的是怎样可怕的角色,由于用的力气过大,奢玉下巴那片皮肤给蹭出了淡淡粉色, 他仍然云淡风轻, 好像被无端骚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缪梨的心已经砰砰砰打起鼓来了。   “别碰他。”缪梨道, “快放下手!”   她这绝对是救命的忠告, 那被美好皮囊迷惑了眼睛的魔女显然没有听进去,看看缪梨, 再看看奢玉, 明显看得出这两个很登对, 眼里越发有了妒火。   魔女自信要是再年轻两百岁,也会跟这个青年很登对, 好在金钱能够弥补青春的下风,她对缪梨翻个白眼, 趾高气扬地道:“不管你跟他什么关系, 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要他跟我走。”   缪梨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姐往死亡边缘又迈近一步, 某个瞬间真的不想管,让她自作自受算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放任悲剧发生。   缪梨站到他们跟前,“啪”一声打开魔女捏着奢玉下巴的手:“我说了放开他。”   富婆没想到缪梨这么不识趣, 恼羞成怒, 正要抬手给她来一耳光,却被缪梨骤然冰冷的视线吓住。   “滚。”缪梨道,“滚开。”   地头蛇的嚣张气焰跟女王的气场还是有着本质差别。缪梨阅兵时,富婆可能正在市井吆五喝六,魔王毕竟不是每个魔种都能做的。   魔女在缪梨的视线中越来越矮。   她想破口大骂, 忽然发现平日里最熟悉的脏话竟在舌尖颤抖着,说不出口,动摇的目光移去看奢玉,以为能够在奢玉那儿找回一点面子。   奢玉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淡淡的微笑。   这么一个病恹恹的软柿子,应该很好捏,然而魔女望进他那双黑瞳,却发现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眼里藏着深渊,她坠进去,在里头粉身碎骨了千百次,那眼眸再弯一下,就有了猩红的杀意。   要温柔地,将她开膛破肚。   魔女汗如雨下,身上穿戴的首饰抖擞出微小的响声。   她那只想要扇缪梨的手早已缩回,战栗着蜷在胸口,一句话不敢说,转身就跑。   缪梨看着魔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呼一下收了气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缪梨是个了不起的女王了。”获救的黑暗领主不无愉悦地道,“我不是你的子民,又何必庇护我?”   缪梨听他这话,听得一愣。   她转过身去望着他,耳边响起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曾几何时,也有个青年问她,“我不是你的国民,跟你非亲非故,何必救我?”   梦中的模糊轮廓跟奢玉的面目重叠到一起,缪梨忽然感觉害怕,她下意识地,并不希望他跟奢玉相像。   她随即释然。不是奢玉。将奢玉的面孔套进去,她的心无动于衷。   “我不是庇护你。”缪梨道,“不用自作多情。”   “我知道。”奢玉道,“你想保护她。可惜她不懂得你的一片好心。”   “不需要。”缪梨道,“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情。”   她手心黏腻濡湿,摊开手掌,才发现换来的一把糖由于抓握时间太久,微微融化。   扔掉实在可惜,缪梨张开嘴巴,想把糖一气儿塞进口里吃掉。   奢玉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裙子,她停下动作。   “干什么?”缪梨问。   她站着,奢玉坐着,他于是需要仰望她。他也乐意维持这种仰望的姿态,看向缪梨手里的糖,轻声地:“不愿意分我一个么?”   “这都粘在一起了。”缪梨把手伸给他看,“弄得黏糊糊,说不定还有我的汗呢。”   “我不介意。”奢玉道,“给我吃一个,好吗?”   谁又能想到,恶名昭著的罪恶之首,如今在个不知名的街角,正等待一颗融化了的糖。   祈求的语气恳切又真挚,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真要瞬间忘了他的危险。   缪梨道:“我给你糖,你从今以后不要再跟魔种做性命交易。”   “这不行。”奢玉摇头,有些无奈,“我没办法。”   缪梨沉默了。   在她的沉默中,奢玉等糖果的手逐渐放低,终于放弃希望似的,他自嘲地笑一声,预备收手。   一颗微微融化的透明色糖果丢到他手心来。   缪梨赌气一般,把剩下的所有糖一股脑塞进嘴巴,瞪着奢玉,含糊不清地道:“嫌弃了我也不管!”   奢玉把手里的糖看了又看,仿佛在行食用前的注目礼。   他并不像缪梨那样豪放,伸手拈起糖果,轻轻放到唇边,淡红的唇一抿,珍惜地把糖含了进去。   他眼里的深渊,似乎因味蕾绽放的甜味而透进一缕亮光。   “这很好吃。”奢玉道。   缪梨又看见他掏出那张纸,在上头写东西。   想也知道写的什么,她都懒得去看了。   由于是相处的最后一天,奢玉跟缪梨的逛街并不因为小小插曲终止,在各色复杂视线的打量中,他们在陌生的街巷穿行,不主动惹事,还有些和谐。   “你喜欢买东西吗?”奢玉问缪梨。   缪梨看着路边新奇的小玩意儿,总是看不厌烦,她没有带钱,又不能拥有,居然也这么高兴。   出到外面的世界,自由有时候让她忘了奢玉还在身边,拿着机关盒子兴致勃勃地转身让看,反应过来跟在旁边的是奢玉,兴奋劲儿才强行地压制下去。   “光看看,已经觉得开心了。”缪梨道,“被关在黑屋子里,可看不了外面的好东西。”   奢玉听出她不咸不淡的嘲讽,他全盘接收,笑着道:“在这个被魔法主宰的世界,这样用双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东西耗时耗力,好像没有价值,其实不是。”   他从摊子上拿了跟缪梨同款的机关盒子,旋转着观看,“魔法不是永恒,也不是坚不可摧。双手创造出的,更像真实世界。”   缪梨听着他的话,神情一点一点变了,竟听得认真起来。   工匠国的国民精神就是脚踏实地创造真实,亲手做的东西跟魔法变的怎么能相同,魔法大行其道,许多魔种对这样的观点不以为然,没想到会从奢玉口中听见跟她心里所想如出一辙的见解。   缪梨意识到这点,忽然恼羞成怒:“你不要装作好像很懂的样子。”   奢玉把机关盒子放了回去,笑笑,赞同她:“我的确总是无知的。”   他这么包容,缪梨想跟他呛也呛不起来,自觉没趣,低头往前走。   一个小男孩调皮乱窜,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越过缪梨,径直撞在奢玉身上。   小萝卜头的冲击力着实不小,奢玉踉跄着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发现是个孩子,抬手想扶他的肩膀,缪梨却先他一步把孩子抢了过去。   奢玉听见她低声的请求:“别……”   他站定了,望向缪梨,看到她把孩子护在怀抱里,满脸的提防,那垂落身侧的手暗暗做好了架势,他要是有异动,她马上就会攻击。   奢玉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一阵风来,他似乎承受不住,身形摇晃了下,轻轻咳嗽几声,末了对缪梨道:“别怕,我什么也不会做。”   缪梨也意识到她护小孩的架势太过,很可能适得其反激怒奢玉,缓缓放松,把孩子放了,叮嘱他道:“去吧,别乱跑。”   孩子不知这两个成年魔种之间无声掀起又无声平息的暗流,天真活泼地跑开。   缪梨跟奢玉面对面地站一会儿,彼此很有默契地开始继续走。   走着走着,天上开始阴云密布,不多时下起阵雨,哗啦啦,瓢泼一般。   缪梨抬手挡住额头,跑到最近的店铺躲雨,其他魔种也自觉地躲了进来,缪梨左边是个疤脸大叔,右边是个大妈,左右望望,不见奢玉,再往密集的雨幕中一看,他竟然不知道躲雨,站在街道中心,抬头承接着过于暴力的雨露。   现在又不是小清新的时候!   缪梨真不知道他怎么想,开口叫道:“奢玉,你过来!”   奢玉望向她。   他的视线随即越过缪梨,停在她周边躲雨的魔种们身上。   这是一群的魔种,数量远远超过一个糖果店老板、一个无知富魔女、一个小男孩。   缪梨觉察到奢玉的视线。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话。   敢与太阳抢地盘的雨,以为会是很温暖的,打在身上却一样那么冷。   奢玉早已经习惯了冷,这雨至少有点烟火气,不像虚无罅隙里死气沉沉,即使悉数浇在他身上,把他浇成个落汤鸡,他也不排斥。   大家都在安全的躲避处,唯有他自己在冰冷的雨水里。   从来都是这样。   奢玉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咳嗽起来,雨水顺着唇流进口中,是很寡淡的滋味。   落到头上的雨突然没了。好像一下子天晴,可放眼望去,分明还是连绵不断的雨幕,雨声啪啪地砸在地板,却远远躲开了他。   奢玉抬起头,发现他头上遮了一把雨伞,伞布将他与雨水隔绝,隔出一片小小的晴天。   大家都没有,只给他的。   缪梨站在奢玉身边。她擎着伞,脸色臭臭,好像他欠她许多钱。   对上他微讶的视线,她别过脸去:“这样……这样就行了。” 第114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七) 摸脸换饭与赏……   奢玉静静看着缪梨, 没有说话。   他眼中横斜着的连绵的雨丝,因她的到来而消隐,是不是于世不容, 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   奢玉也从来都不在意这个世界痛恨他抑或爱他。   他唇线弯起, 烟雨笼罩中那一抹淡薄的笑意牵心动魄。   缪梨低头望着积水的地板。   她似乎对跑来送伞这事生出懊悔,但是没有后悔药吃, 埋头做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她握在伞柄上的手, 忽然被一片凉而湿润的掌心贴住。   缪梨猛抬头,发现奢玉的手包覆了她的手。   她立马吹胡子瞪眼:“把手拿开, 别碰我。”   奢玉听话地松手。   缪梨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要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心神动摇的破绽, 可惜什么也没看出。   奢玉坦然地让她探索,但他生来深不可测, 剖析他像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缪梨忽然问:“你和你的那些喽用交易套取性命, 也跟小孩做交易吗?”   聪明如奢玉, 当然听出她话里藏着的一点点希冀。   她希望听到他否定的回答, 但他并不打算洗白, 轻轻挑开被她含在嘴角的几根发丝,温声道:“我是奢玉啊,缪梨。如果想动手, 无论是谁都会杀的。”   缪梨握紧拳头。   她把伞往奢玉跟前一送, 奢玉会意接过,悄悄倾斜伞面,挡住她那头的雨水。   他看见她一下子坚定神情,仿佛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那望向他的黑眸子, 沉淀着正义之火燃烧后的冷酷。   “这把伞……你别想太多,我不是对你示好。”缪梨道,“总有一天。等我强大起来,总有一天会杀掉你。”   “好。”奢玉笑着点头,“我等你。”   奢玉注视着缪梨,紧店铺,挤成一团的魔种堆里,则有有几双鹰隼般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奢玉。   “是他吗?”声音在暗地里传递着。   须臾,另一个笃定的声音道:“就是他。”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倾盆暴雨变得稀稀拉拉,越下越小,终于连雨丝都没了。太阳重新占领天幕,街市也恢复先前的秩序,魔种们你来我往,路过一家小店铺,不约而同地会看上两眼。   店铺没什么好看,店铺前停留的一对青年男女比较好看。   奢玉坐在椅子上,衣服湿漉漉,明明成了落汤鸡,他却好像心情很好,缪梨把手帕甩到他身上,他也不生气,欣然拿起。   “把衣服弄弄干。”缪梨道。   奢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面上湿润,连带着眼神也湿润,他把缪梨扔来的手帕叠两叠,道:“不难受的。”   缪梨看着他湿哒哒,很有点强迫症:“我才不管你难受不难受,你不弄干,不要跟我走在一起。”   奢玉低下头。   缪梨已经看破了他的企图。他把抓来的魔种全放走,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威胁她的筹码,却还想她管管他,于是使出诸如淋雨啦不擦干啦之类的心机手段,迫使她生出恻隐。   缪梨把真相一口道破,奢玉听得发怔,随即笑起来:“我没这么想。”   缪梨才不会相信,当初弄伤自己引她去救的,难道不是他?   奢玉默默烘干衣服,他把黑袍袍领扯开一点好透气,缪梨注意到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街上那些魔女的目光齐刷刷全黏过来,看完奢玉再看她,视线里都是艳羡的意味。   这个片面的世界,大家就是容易被表象迷惑。缪梨无奈地摇摇头。   等待奢玉整理的时间,缪梨在两旁的店铺看了看,这一角都是做吃的,临近午饭饭点,她闻着食物的香气,闻出饥饿感。   出于前车之鉴,她不敢离奢玉太远,也不敢离开他太久,大约两分钟折返回去,居然看见奢玉面前放了一份饭。   缪梨大吃一惊,走近问:“这是怎么回事?”   奢玉已经拾掇得干净清爽,他见缪梨回来,把小桌子上的饭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   饭菜很香,但缪梨还是要刨根问底:“哪儿来的饭?”   奢玉指指店里:“给的。”   他眉眼舒展:“她说,如果让她摸一下脸,她就给我饭。”   缪梨看着已经摆出来的食物,深觉那要色不要命的店家已经死得透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想冲进店里去看看悲剧现场,却被奢玉拦下。   “没死。”奢玉哪怕不问,也知道缪梨心里想的什么,拉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不用担心。”   与其信奢玉的话,不如相信亲眼看见的事实,缪梨还是推门而入,她闯进去,好好存活着的店主与顾客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缪梨灰溜溜回到奢玉跟前。   既然店主没有死,那么就是奢玉妥协了。缪梨莫名觉着这比奢玉没下杀手的可信度更低,她凝睇着他的脸,怀疑的目光小火苗一样火热:“难道你真给她摸了脸?”   换作帝翎说这话,缪梨会相信的,但面前这个可是奢玉。   这是奢玉啊!   “这很重要么?”奢玉问。   他拆了餐具,放在缪梨手边,示意她动手吃饭,出来逛这么久,知道她肯定肚子饿。   但缪梨不动,还在看他的脸。   奢玉没奈何,只好答她:“没有摸。”半哄半劝地,“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缪梨迟疑着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面包,正要放入口中,看奢玉面前空空如也,不由顿住:“你的呢?”   “我不用。”奢玉道,“我吃东西,本来也不是因为饿。”   缪梨看看他,再看看饭。   她又起身跑进店里去,出来时拿了个空盘子,把饭一分为二,一半给奢玉。   “我不欠你人情。”缪梨道。   奢玉笑笑,把他那份的肉全放到缪梨的盘子里。   缪梨没有吃霸王餐,她在店主的厨房种下南瓜苗,得益于斯渊给的魔力,幼苗瞬间长大,结出许多圆滚滚的大南瓜,这些都给了店家。   跟奢玉挤在街市的小角落吃不要钱的饭,也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吃完饭,店主出来收拾盘子,看见与奢玉同坐的缪梨,不无遗憾地问:“是夫妻吗?”   缪梨闻言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咳红脸,想反驳说不了话,奢玉递纸巾给她,替她把想说的话说了:“不是。”   他望着孩子一般冒冒失失的缪梨,眼里充满疼惜,可说出来的话那样笃定:“不会是的。”   店主大喜,把裙子的领口往下一扯,使劲儿往奢玉跟前挨:“你看我有没有机会?”   她自荐没能荐成,半路杀出个缪梨,挡在她和奢玉中间。   “你没有机会。”缪梨道,“我们走了,多谢你的饭。”   她一扯奢玉的袖子,奢玉就起身跟着她走,店主在原地,望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慨叹:“嚯,女强男弱。”   她撇撇嘴:“还说不是夫妻?”   出来半天,自由的空气没呼吸够,事情倒是惹了不少。   缪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   奢玉突然停下脚步。   缪梨以为自己的心事明晃晃写在脸上,顿时有些心虚:“怎么了?”   奢玉回头朝来往的魔种们看一眼,若有所思,提议道:“去别的地方走走,好不好?”   “去哪儿?”   奢玉只道:“跟我来。”   他带着她离开街市,朝陌生的方向去。缪梨本以为是去往另一个热闹的地方,哪想越走越偏,逐渐远离小镇中心,看见的魔种也逐渐变少,终于走到个被遗弃的建筑群,空屋成排地伫立在荒地上,显得有些诡异。   “来这个地方干什么?”缪梨问。   奢玉淡淡道:“会客。”   缪梨没有问会什么客,因为她意念一凝,瞬间感应到了潜伏在四面八方的魔力,空屋里显露出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眼睛的主人是背着各种附魔武器的魔种,来意不善。   “是赏金猎人。”奢玉道,“从街市开始跟,很勇敢。缪梨去旁边等等,我马上就好。”   缪梨道:“这……”   “他们是亡命之徒,为钱同样杀过不少魔种。”奢玉道,“黑吃黑,你是不是可以安心旁观了?”   他话音刚落,数发魔箭嗖嗖射出,瞄得极准,穿进他的躯体,却没有血肉迸裂之声,箭被瞬间膨胀开的浓密黑雾吞没,七零八落。   缪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奢玉已经腾空而起。   他对付有备而来的赏金猎人,跟上回逗缪梨一样,肆意躲闪,并不出手。   赏金猎人来了十个,十个魔种同时出手,竟然也奈何不了奢玉,这样看来,缪梨在奢玉面前输得也不算太过惨烈。   奢玉维持着猫玩老鼠的状态,如果不是其中一个赏金猎人错了心思,把箭射向缪梨,意图转移奢玉的注意力,这个游戏还能进行得更久一些。   缪梨正谨慎地往后退,冷箭如流星,直奔她面门,她只觉身旁瞬来个影子,抬头看见奢玉站在跟前,他手中握着一枝被截停的魔箭,箭头离缪梨的脸,只有两个指头的距离。   奢玉扔掉箭矢,闪身挡在缪梨与赏金猎人之间。他面对着她,伸手,指腹在她下颌轻轻一抬,令她的视线与他的对了个准。   “缪梨。”奢玉道,“看我。”   缪梨瞧着他的眼睛,只觉那两汪黑暗的水骤然幽邃,有了勾I魂的吸引力,几乎将她整个吸入。   她出了神,没看见奢玉的另一只手正缓慢抓握成拳。   他似乎只是捏紧一把空气,那个朝缪梨放冷箭的赏金猎人却倏然痉挛起来。   握得越紧,他越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奢玉的最后一根手指扣进掌心时,赏金猎人身形在战栗中碎裂成绚烂的血雾,风一吹,没了踪影。   他这样死去,缪梨浑然不知。   “好女孩。”奢玉表扬道。 第115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八) 全军覆没与虚……   赏金猎人愤怒的吼叫把缪梨拉回现实。   她从奢玉幽深的眼睛中逃脱, 恍恍惚惚,好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回神就见空气中接连散开几片血雾, 地上散落着几具来自赏金猎人的装备, 猎人却不见踪影。   血腥味弥散开来。   “杀了他!”领头的赏金猎人被仇恨熏红了眼,或许死去的魔种里有他的亲属挚友, 先前因为忌惮奢玉, 行动有所保留,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 从空房子跃出, 厉声道, “杀掉他,为民除害!”   面对如此昭彰的恨意, 奢玉却还是淡淡的。   他甚至还有心情与时间,关切地对缪梨道:“捂住眼睛, 好不好?否则又哭了怎么办?”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 缪梨也知道他是出了手了, 连他话里的一点儿揶揄也顾不上反驳, 一扯他衣袖:“别打了,走吧。”   “想走,没那么容易!”赏金猎人不知道缪梨的身份, 见她同奢玉待在一起, 奢玉又是因为她才开始杀戮,立马把她一起恨上,联手攻来,狠毒的魔法施放得快而狠厉。   “他们或许比较希望你尊重他们的选择。”奢玉道。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或许这也是个好机会,你可以跟他们联合起来杀我。”   奢玉说着话, 抬手放出一股浓雾。浓雾纠缠不休,逐渐生出许多双猩红的眼睛,眼睛们碰撞在一起,碰撞出野兽般尖利的声响,终于四散,散作形态各异的黑暗魔灵。   脏血们一个个饿极了,看见送上门来的赏金猎人,不由躁动。   “吃吧。”奢玉放下轻飘飘的话。   脏血们得到许可,顿时蜂拥而上,把赏金猎人团团包围。   奢玉说得不错,不是什么魔种都值得他亲自出手。   以脏血的角度来看,那第一个送命的赏金猎人实在很荣幸,如果他没有冲缪梨放箭,根本轮不到被奢玉干脆利落了结性命的机会。   比起生吞活剥,无声无息散去,痛苦值简直为零。   脏血的层层包围与无理智进攻让赏金猎人们乱了阵脚。   在头领的统率下,他们以最快的时间恢复冷静,开始反攻,毕竟一开始就是冲着奢玉这种极度危险的对象而来,没有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撑得起杀奢玉的胆量,因而脏血虽然疯狂,一时半会竟没能把赏金猎人赶尽杀绝。   奢玉捂住了缪梨的眼睛,冷静旁观着这一场殊死搏斗,仿佛在看已经厌倦了的老剧目,眼底只有几近荒芜的热情。   缪梨在掰他的手。   她使用了魔力,皮肤灼热无比,然而碰在奢玉手上,他好像完全感知不到,只低声劝慰:“很快就好了,别担心。”   奢玉说得不错,赏金猎人有备而来,所以在强攻之下能够抵抗,但也只是短暂的负隅顽抗。   脏血们继承着黑暗领主的力量,奢玉不死,黑暗魔灵就能够源源不断地卷土重来,杀死一个,重生两个。   谁能够打败不死的敌人?   又一个魔种重伤倒下,奢玉宽慰缪梨时,包围圈里的赏金猎人已经剩了两个,头领与他的队友背靠背,还在拼杀。但他们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手底下见了许多鲜血,还是打不过奢玉。   赌上一条命,杀了奢玉,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杀不了,自己死,尽管心怀不甘,也是主动选择的代价。   头领的目光穿过脏血,盯住奢玉。   他的视线有着狼一般的穿透力,奢玉却恍若未觉,只是低头看缪梨。   头领突然大笑:“你并不是没有弱点!”   他从快空了的包里取出一颗小小的圆球,用最大的力气捏碎它。   圆球碎裂,碎片没有落地,在空气中瞬间化为无形。   而这个时候,奢玉神情一动,终于肯分出视线,来看他。   “我还没有输,没有输。”头领咬着流血的牙道,“不枉我拼了命搞来这个好东西……你逃不掉的,大家都会知道是我永远困住你,我就是整个魔界大陆最伟大的赏金猎人。”   他哈哈大笑,神经松懈,被飞扑上来的脏血一击毙命。   最后一个同伴随即也没能逃脱。从奢玉主动迎敌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赏金猎人全军覆没。   缪梨也终于能够摘下奢玉贴在她眼皮的手。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他处理现场的速度很快,等缪梨放眼望去,周围除了空空的房子什么也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尸骸,连血腥味也很快淡去。   脏血们已经随着现场痕迹的消失而消失。   缪梨脸色微微发白:“全死了?”   奢玉点头:“全死了。”   缪梨闻言,倒比上次冷静,除了脸色不好看,别的什么也没说。   她沉默须臾,道:“回去吧,快点回去。明天天一亮,你就会放我走,对不对?”   “对。”奢玉道,“不过,现在暂时回不去。”   缪梨抬头:“为什么?”   她抬头望奢玉时,余光飞快掠过周围,似乎瞧见空气柔地一下有了褶皱。等凝神去看,却什么变化都没有。   “赏金猎人说得不错,他弄到的是好东西。”奢玉道,“我们被困住了。”   缪梨闻言一惊,更警觉地四处张望,然而周边没有囚笼,没有围墙,道路开阔,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她抬手,一边摸索空气,一边往来时的路退去。   奢玉任由她探索,她走得越来越远,他也不阻止。   缪梨走出好一段路仍安然无恙,她心里没有半点庆幸,知道奢玉没有撒谎的必要,果然,在迈出下一步时,眼前一花,她又回到奢玉身旁。   道路是自由的,可惜没有终点,只有起点。   “他用了什么?”缪梨问。   “梦境。”奢玉道。   他话音落下,仿佛触动世界开关,缪梨只觉耳畔涌出许多的声响,而那一片片的声响,都来自大门紧闭、本该空荡荡的房屋。   “去看看。”奢玉道。   他朝最近的空屋走去,缪梨紧随其后,到了门前,他侧身道:“怕不怕,敢不敢打开?”   “有什么可怕的。”缪梨嘀咕。   她毅然决然上前,一把拉开大门。   门里面赫然一个广阔无比的剧场,里头富丽堂皇,布置成王宫的样子。   缪梨很快发现,这是她的王宫大殿。而坐在王座之上的魔种就是她,底下站着德发并一干大臣,正喜气洋洋地说话。   “女王,我们的粮食产量完全能够满足今后一万年的需求!”德发道,“我们的综合国力也是魔界最强,国泰民安,国民们安居乐业,再也不会有灾荒和战乱!”   王座上的缪梨露出笑容,场景之外的缪梨也露出笑容。   “果然这是你的欲望。”奢玉笑道,“不愧是缪梨。”   “我的欲望?”缪梨道,“这不是赏金猎人的梦吗?”   “梦是空的。”奢玉道,“把我们装进来的同时,也把我们心里想实现的事情一并装进。”   缪梨又看了一会儿她在梦中实现的国泰民安,大家那么开心,那股仿佛真实产生的喜悦之情,感染得她一块儿高兴起来。   这是种可怕的诱惑,看得越久,越是融入,最后,场景里的德发甚至向真的缪梨走来,伸出手:“女王,我们一起庆祝庆祝啊!”   缪梨仿佛着了魔,不知不觉中将手抬起,缓缓伸向德发,即将接触的前一刻,她脑子里一个激灵,猛然缩手,随后拽着奢玉退了出去,用力关上大门。   “这――”缪梨心跳得很快,“这里有鬼!”   “当然。”奢玉道,“谁能够抵抗成真的美梦?加入他们,就会永远困在这里。”   “那不要打开就好了。”缪梨心有余悸。   奢玉摇头。   “想从梦境出去。”他道,“必须打开所有的门。我们一起被困,就得一起出去,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样的前提下,他脸上居然还挂得住笑意:“缪梨,我们的命运被捆绑在一起了。”   “够了。”缪梨道。   她一点儿都不想跟奢玉做一条绳上的蚂蚱,深吸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勇敢地走向下一间空屋。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缪梨默念三遍,才敢去拉大门。但大门好像被焊死,无论用多大力气,始终纹丝不动。   奢玉在她身后道:“这扇门要我来开。”   缪梨转头瞪他:“那你不早说!”   她退开两步,看着奢玉将手搭在把手上。   他眉心微微一蹙,平静的湖水起波澜似的,这波澜稍纵即逝,很快消失不见。   缪梨听见奢玉道:“如果你不想看,可以不看。”   对于似乎不可战胜的奢玉来说,这里头装着他的愿望,其实也就装着他的软肋。   缪梨做了女王,很懂得有时候打败一个魔种不必用武力,攻心就行,所以她一定要看房子里的景象。   “好。”奢玉笑笑,“看吧。”   他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轻糜的香风卷出,裹挟着房子里幽暗的烛火,与隐秘的声响。   缪梨抬眼望去,顿时五雷轰顶,心里很快涌起挥不去的恼怒与羞赧,非常非常后悔看了这一眼。   烛影摇红,纱幛层叠,欲盖弥彰的遮蔽中,奢玉抱着她,正在亲。 第116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九) 爱情陷阱与无……   他满目柔光, 眼下飞红,凝睇着缪梨如同凝睇珍宝,即使已经把她搂在怀里, 动作依旧小心翼翼, 低头触碰,很是温柔地:“害羞吗?”   假象里的缪梨, 传递出的感情却那样真实。   她不害羞, 还敢反客为主,将奢玉的脖子一抱, 亲昵地用额头去蹭他的额头, 要求道:“只准亲一下。”   奢玉还没主动, 她已经热情洋溢地仰起脑袋凑了上去,气势那么足, 到头来也是轻轻地,明明才碰一下, 却轰地红了她整张脸。   真缪梨的脸也红了, 目瞪口呆, 生气的成分比害羞更多, 她气鼓鼓地去看奢玉,奢玉没有转过头来迎接她的目光。   他平静又专注地,看着那个幻境中的自己。   缪梨国富民强的愿望, 或许终有一天付诸实现, 但奢玉这个,永远不可能发生在真实世界中。   完美的假象。在那里,缪梨眼中充满了对奢玉的轰轰烈烈的喜欢,她又是那样一种直截了当的性子,喜欢要藏也藏不住。轻轻接触之后, 奢玉怕她不喜,很快离了她,她纠结须臾,还是很快赖上来,赤红着耳朵小声道:“要不,再来一个?”   奢玉笑出声。   缪梨问他:“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保护我?”   “会的。”奢玉道,“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缪梨听得甜蜜,往他两边脸颊各香了一口,余光扫过真实世界这头,瞧见真正的奢玉,跳下地板,快快跑来。   她一离开,虚幻的奢玉就消失了。而她跑到奢玉面前,伸出手,轻轻地道:“怎么离我这么远,奢玉?”   “快回来。”假缪梨道,“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真的缪梨心里砰砰打起小鼓。她发现奢玉看着假象的眼神温柔无比,仿佛是被牵动了心弦。   这显然是危险信号,然而她不能干涉,唯有紧张地等待奢玉的反应,祈祷他不要轻易被诱惑。   奢玉迟迟不伸手,假缪梨已经急得要哭,嘴巴一咬,眼里就有了委屈的泪花。   “你怎么不来?”她问,“你说的话全是骗我,对不对?”   奢玉闻言,抬起手。   真缪梨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假缪梨却破涕为笑,再接再厉道:“要抱。”   眼见奢玉的手离冒牌货的手越来越近,缪梨紧张得直憋气,憋到不能呼吸头晕目眩,忽然感觉手被握住。   那握她的手很凉,一下令她破功,大口喘息,而喘气的时候,奢玉已经干脆利落带着她离开房子,关上大门。   他从一开始要牵的,就是现实里的缪梨的手。   “怎么这么紧张?”奢玉问。   他觉得好笑,低低笑出声,又惹得咳嗽,侧转脸去咳几声,才又转回来看她。   缪梨用鞋尖踢地板,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你的自制力强不强?”   危机过去,她才有机会跟奢玉理论他那个荒诞的欲望:“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你刚才看到什么,我就想过什么。”奢玉毫不脸红,“只是没料到亲眼看见是这种感觉。也不坏。”   “不许想了!”缪梨气不打一处来,“不许想!”   “我不会逃避自己的欲望。”奢玉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这么说,缪梨忽然想起,曾几何时,他是尝试过把欲望变为现实的。   在永冻雪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奢玉就暗地里对她下过魔咒,万幸魔咒没有写完,否则缪梨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缪梨像被极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而奢玉就是那热源,她的脸色马上变得很冷,毫不掩饰地拉开了同他的距离。   “怎么了?”奢玉问。   “你问怎么了?”缪梨抬手,锋利寒冰在握,冻结成长刀,直指他咽喉,“你做过的卑鄙龌龊事,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么?”   刀尖在奢玉喉头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细小的血溢出,他不闪不避,耐心求解,问是什么事。   缪梨说出那道没写完的魔文,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辩解?”   “世岁说那魔咒用来勾I魂摄魄?”奢玉了然,随即摇头,“并不是。”   缪梨的刀还是指着他。   “虽然不是,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奢玉道,“魔咒如果写完,以后你无论移动到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果然很无耻。   缪梨的长刀更近一分:“你现在已经实现了。”   否则怎么能提前蹲守在她从穹顶城回工匠国的路,把她劫走,害得她现在跟他一起困在这可恶的空梦里。   “没有。”奢玉道,“你跑的地方太多,找你还是需要费点工夫。”   “我以后不会对你用那种魔咒。”他道,“我心里很清楚,空房子的那个愿望不会实现。”   “那你还抓我。”缪梨道,“就为了假扮夫妻。”   真是自相矛盾。奢玉本来就没什么可信度,如今她又一次认识到他的可恶,更不可能相信他的话。   “缪梨。”奢玉笑笑,“我如果真的想……”   他抬手在缪梨的冰雪长刀上一弹,只动了两个指头,只不出力地碰那么一下,缪梨的寒冰竟应声而碎,成断成断落地,断落声很是清脆。   缪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是怎样动,他已经近在咫尺。   “如果真的想做坏事。”奢玉道,“就不用对你有那么多承诺。”   缪梨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心头火热,却不是骤然生出什么情情爱爱,而是又一次感到,这个魔种非除不可。   聪明如奢玉,怎么可能看不出缪梨眼中的杀意。   他即便看出,也跟没看出一样温和,称赞道:“变得这样精神,很好。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对不对?梦境里时间的流逝速度跟梦境外的并不相同,或许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去开下一个房子的门。”   奢玉眉眼弯弯:“你说呢?”   说,说个大头鬼!   缪梨跟他没什么好说,板着脸不发一言,径直走向下一个空房子,去拉那大门的门把手。   按照顺序,这一个又是她的欲望。   缪梨这次,看见的还是自己。她坐在高高的钱山上,屁股底下全是金银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挥手撒出去一把,很快从天而降一阵黄金雨,挥霍得越多,收获得越多,哪怕什么都不干光躺着睡大觉,也有源源不断的珠宝冒出。   幻象中的自己很快消失了,那座会自动生产的金银山充满诱惑地立在那里,上头甚至出现了一尊王座,等着缪梨坐上去。   缪梨连手也没伸,大概因为被奢玉气到,理智还在脑中,她很快关闭大门。   “这个房子里的,我没想到。”奢玉道。   “怎么,不允许喜欢钱吗?”缪梨道,“有钱可以做很多事情。能买一座山头,买一片海,把更多的土地买下来拓展国土面积。”   她叉着腰:“我就要做发财梦。”   “这很好。”奢玉道。   他有能力给缪梨很多很多的钱,但他没有开口。   下一扇门,轮到奢玉开启。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缪梨决定还是不要冒冒然看奢玉的房子,谁知道他心里还存了哪些不可说的卑鄙念头?听听声音,再决定看不看。   “这次没关系。”奢玉一边开门,一边对捂住眼睛的缪梨道。   缪梨哪里肯听?反而把眼睛捂得越发严实。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等待着接下来的隐秘声响,然而没有声响,片刻过去,还是静悄悄。   缪梨放下手,睁开眼睛。   她诧异地看见,由奢玉开启的这座房子,里头竟然空空如也。   “这怎么回事?”她问。   “我活在这个世界,想实现的事情只有两件。”奢玉道。   一件,缪梨已经看过了。   “那另一件呢?”她道。   “不在这个房子,或许在另一个房子里吧。”奢玉道。   他的不可信度,在这种类似装腔作势的言语里又达到另一个高峰。   说魔种的欲望无穷无尽,缪梨很愿意相信,她自己都有很多想实现的事情,能够说三天三夜不重复,想一想又不扣钱,所以怎么可能有奢玉这样限量供应的欲望。   她不信,去开她的下一个门,全身而退之后,催着奢玉看他的房子。   奢玉很愿意惯她,听话地开门,门里竟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诱惑,也就不必抵制诱惑,奢玉通关,比缪梨通关容易得多。   “老这么盯着我看,不累吗?”奢玉关切地问。   缪梨那审视的目光如炬,强势又持久,几乎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   “你作弊。”缪梨道。   奢玉摇头,认真地道:“没有。”   作弊不作弊,这回都是又轮到她开房子。缪梨一连开了三个,除开第一个没经验,剩下两个都稳稳过关,她心里很知道,轻易到手都是虚幻,只有脚踏实地才是真谛,因而进这个新的房子前,已经很有把握。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缪梨道,“这里的诱惑都太简单……”   她说着打开门,望了进去。   自信的声音在瞧见立于房中的一个高大身影时,戛然而止。 第117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十) 无名姓者与最……   那是个面目深深隐藏在斗篷兜帽之下的黑影, 没有身份,没有名姓,双手被沉重的镣铐锁住, 镣铐连着长长的锁链, 往没有尽头的远方延伸。   缪梨记得他。那时候她为了给世岁寻找火种,进入梦魔的梦境, 看见的就是他。只有一面之缘, 却怎么也忘不掉。   他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 甚至一句话都不必说, 缪梨已经看得痴了, 心跳不自觉加速起来,无法遏制的悲伤从心底涌出, 令她面对他,就不自觉地想哭。   可, 为什么要哭?   “你是谁?”她问, “你是谁?”   缪梨的注意力全放在那神秘的无名者身上, 没发现站在身旁的奢玉状态也不大对。   缪梨不知道那魔种是谁, 奢玉却仿佛很熟悉,视线直勾勾嵌过去,双目发红, 竟是充满恨意, 周身魔力涌动,即便知道对方是假,也准备随时冲过去,将他敲骨吸髓。   “缪梨。”青年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声音很轻, 却有着千钧的重量,整个空间因他的出声微微震荡。   他叫她的名字,向她伸出手:“来。”   “你是谁?”缪梨愣愣地,仍然重复这一句。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欲望,这个魔种明明陌路,却出现在她的空房子里。   “我梦见的是你吗?”缪梨问,“你跟我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她话音未落,奢玉先控制不住,他那么冷静,生死尚且可以置之度外,现在为了这个幻象,失控地出了手。   他凭空变出数百支锋利箭矢,百箭齐发,向那青年射去,好叫停他与缪梨的对话。   箭矢扎入青年的身躯,又从他的身躯中穿过,他毫发无伤,仍是站在那里,向缪梨伸出邀请的手。   奢玉做的一切,缪梨视若无睹。或许她真的看不见,整个世界一片空白,只剩了她跟对面而立的青年。   她看着他的左手。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淡淡的戒痕。   缪梨忽然难以呼吸,大脑紊乱起来,反反复复播放着:   “我爱你。”   “陪在我身边。”   “这个世界微不足道,何必――”   她的心中存在着一段残缺的记忆,和一个未解的谜题,如今恍然发现,未解之谜是有打开的钥匙的,接近这个青年,进入他的世界,就能够让真相水落石出。   缪梨缓缓向他走去。   她伸出手,与他的手相持在同一水平线,仿佛千百次做过这样一个动作,靠近他,牵住他,永远同他在一起。   “你是……”缪梨无意识地喃喃,“你是我……”   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他的掌心,与想象的冰冷不同,他是那么温暖。   再近一步,手与手彻底贴合,缪梨就将融入空梦的虚拟世界,赏金猎人也可以达到目的,将她与奢玉永远禁锢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缪梨听见从远处传来荡气回肠的叹息。   极远,又极近,青年的手自发收了回去,温暖随即从缪梨指尖指尖抽离,那一点儿柔软的触感,如梦似幻。   “算啦。”他道。   他往后退,身形开始透明,即将凭空蒸发。   缪梨看见他逐渐淡化的轮廓,不由慌乱起来,伸手去抓:“别走!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对你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是不是?”她问。   他道:“回去吧。”   再没有回答她的任何疑问,即便她努力抓住他的一缕衣角,衣角最终还是从她指间流散,终于什么也没有握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缪梨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片刻之后,还是瞳孔涣散地不住喘气,泪花冒了满眼,意念渐渐归位,终于意识到一切消失殆尽,再看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才抽噎一声,彻底清醒。   她感受到来自身旁沉重的威压,转过去看,发现奢玉苍白的脸色泛出不正常的红,像怒气所逼,而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刃缭绕着猩红的雾,气势汹汹,其实那已经是发动过许多次之后的模样。   缪梨沉浸幻象,并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奢玉曾经发动过攻击,他的恨意那样真切,出手比迄今为止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暗刃屡次挥出,空梦的表面出现了极其细小的缝隙。   “我傻了。”缪梨按住额头,“差一点被幻象控制,抱歉。”   “没事的。”奢玉道,“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   缪梨想,刚才她的失态他已经看在眼里,至于为什么失态,她没有跟他解释的义务,沉默须臾,道:“你这样子,是要做什么?”   奢玉手上轻轻用力,长刀就随浓雾化去,他对她露出一点温柔的笑容,道:“什么也不做。我们去看下一个房子吧。”   缪梨说好。   经过这一遭,她的心情有些沉重,谜题仍旧锁在脑海里,得不到解答。   即便如此,奢玉开新房子时,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提防着意外发生,警惕地望进门内。   门内还是什么也没有。   “只剩两个房子了。”缪梨往后看一眼,道。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再看。”奢玉道。   他的手放到她额头上,凉凉的,缪梨本来不觉得什么,被迫跟他相处这么多天,应该熟悉了他的体温,但他贴过来时,她无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这个动作很刺心,可奢玉只是动作稍稍一顿,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继续。”缪梨道,“尽快从这里出去比较重要。”   她打开自己的那扇门,这次出现在眼前的是六份退婚书。   这真可以算极致诱惑,缪梨从苏醒之后,四处奔波,为的就是保全性命与自由,婚约解除,她就能够自由自在飞。   退婚书静静放在桌上,没有魔种言语蛊惑,它们本身已经在吸引着缪梨伸过手去。   最后两个空房子,把缪梨折磨得很心累。   她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不去拿那些退婚书,顽强的毅力支撑着她全身而退,等跟奢玉一块儿离开房子,关上大门,她蹲下去抱住膝盖,差点儿没憋住落泪的欲望。   刚才已经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回泪花,这回不能再哭。   她于是终究没有哭,拳头砸着地板,砸得红红。   “不要伤害自己。”奢玉怜惜地皱眉,“要真的想,可以对我出手。”   缪梨收了手,摇头:“伤害他者并不能消除自己的痛苦。”   她看着他道:“但伤害你,恐怕是很多魔种都想做的事情。”   奢玉道:“不错。”   他伸手把缪梨从地上拉起来,用他的衣袍给她擦手:“可惜并不是谁都能够近我的身。”   有说话的时间,不如去开最后一个空房子。   前面所有额诱惑都已经抵制住,奢玉这个是离开空梦的关键。   奢玉的第二个愿望,就藏在大门之后。   在缪梨的注视中,奢玉缓缓拉开最后一道门。   硝烟夹杂着巨大的魔力波动,从门里爆发开来,缪梨飞快抬手抵挡,还是被冲得后退,奢玉闪身过来,替她挡了波动,也先她一步望进门中。   他没什么反应。   冲击过去,尘埃落定,门里门外恢复平静,缪梨跟随奢玉的脚步进入房子中,如愿看见奢玉的愿望,然而他这个愿望,让她一下哑口无言,无言的程度,仅次于看见那个神秘青年。   缪梨又一次在幻象中看见自己与奢玉。   与前一次的旖I旎不同,她手握匕首向着奢玉,毫不犹豫刺去,一击即中,穿透了他的心脏。   这样惨烈的结局,周围本该是生灵涂炭的战场,然而不是。   他们就在奢玉的小宅子里,桌上摆着缪梨做的点心,没看完的书在一边摊着,花瓶里的花沾满清晨露水,原本阴暗的小房间,如今洒满新鲜温暖的阳光。   这是奢玉心中的家。   缪梨杀他,他没有挣扎,含笑握住她的手腕,帮助她把匕首扎得深些,再深些。   假象里的缪梨,脸上无一丝不舍与悲悯,是秉持着正义,替魔界除去祸害的大英雄。   “别害怕。”奢玉道,“这不疼的。”   他瞧着她,十分满足,眼里的生机渐渐淡去,灰败替代了仅剩的神采。   他没有怨恨的话可说,也没有留恋,温声道:“因为是你,我很高兴。”   现实里的缪梨亲眼看见奢玉在面前死去的一幕,心里泛起不知如何形容的古怪滋味。   奢玉置身事外,看一场戏剧似的,没有害怕,没有动摇。   他当然不会动摇,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最大的欲望。   “你有病。”缪梨道,“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真不懂么?”奢玉笑道,“我没有别的想法。要么得到你,要么,死在你手里。”   他说话的时候,幻象中死去的奢玉已经消失,幻象里的缪梨收起匕首,换上温柔关切的表情,朝这头走来,招手呼唤:“奢玉!回家吧?”   刚才要亲热,奢玉尚且轻易地克服欲望,何况这次缪梨叫他,是要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缪梨看着奢玉,发现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冷静,心下稍安。   但没想到的是,奢玉听见假缪梨的呼唤,毫不犹豫往前几步,握住她的手。   他微笑着进入了幻象。 第118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十一) 土崩瓦解与……   进去了。   缪梨足足用几秒钟时间, 才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然而她望着完全融入幻象的奢玉的背影,心如擂鼓,相信这是真的, 却完全不能接受。   奢玉――生杀予夺轻描淡写,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在最大的诱惑面前仍能保持冷静与镇定, 进这个空梦, 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自在,竟最终自投罗网, 主动选择踏进陷阱。   最让缪梨抓狂的, 正是他明明识破假象, 却甘愿屈从于假象。   “奢玉!”缪梨道,“你这个胆小鬼!”   梦里的欲望是永远不会终结的, 奢玉进入其中,等同于梦一起永生, 即便最终结局是死在缪梨手里, 在虚幻世界, 他将一次又一次复活, 一次又一次循环固定的命运,而在这无限循环中,他实现了愿望, 也会得到永生。   永远不会破灭的美梦, 连黑暗之主也难以抗拒么?   缪梨的叫喊,奢玉已经听不见。   他与假缪梨携手在桌边坐下,抬手替她抄写一首诗,对于现实世界的缪梨来说,眼前就是一出发生在玻璃罐中的戏剧, 无力干涉,能做的唯有睁着两只眼睛静静地看。   缪梨不信邪,她不要永远困在这个地方,即便骤然鼓噪起嘈杂的声音,前面探索过的那些空房子,呼唤着她,叫她回去,加入美梦。   “美好的国家与国民亘古永存!”   “金银财宝永不消逝,应有尽有!”   “与系统的契约解除了!你将重获自由,无拘无束!”   这些声音,把能诱惑缪梨的都说了个遍,独独没提起那个神秘的青年。   他拒绝缪梨进入幻境,也不再成为引她上钩的诱饵。   缪梨捂住耳朵,集中精神。   越是危急关头,越只能依靠自己。   缪梨静下心来,环顾四周,开始寻找离开空梦的办法。   她先是与奢玉一样,试图破坏幻象,可惜幻象终究只是一抹虚影,水淹不掉,火烧不着,丝毫不受魔法的束缚。   幻象不吃这套,缪梨开始破坏梦境。   她打破墙壁,房子应声而倒,幻象随即消失。   幻象消失,奢玉也消失了。   发现这一点,缪梨大惊失色,连忙用魔法阻止建筑的坍塌,更尝试将它复原。可回天乏术,房子碎得干脆,连块完整的砖也没给她剩下。   一座空房子轰然倒塌,其他的房子屹立不倒,梦境并没受什么影响,缪梨一样出不去。   缪梨现在没有时间考虑出去的问题,大脑空白几秒,她突然转身,朝奢玉开过的上一个房子跑去,打开大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   没有太多的欲望,有时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奢玉被转移到这个房子里,外界轰轰烈烈的动静跟他无关,就算缪梨把所有幻象的容器都摧毁,他也不会知道。   他刚刚写完给假缪梨的诗,与她相视而笑。漆黑的瞳孔是一汪温柔的湖泊,似乎永远不会再起波澜。   缪梨真是怒其不争,决定不要再看他,再想想办法,下一秒,却发现幻象里的剧情开始走了起来。   时间的大钟被拨动,奢玉与假缪梨做的事情、说的话,都倍速进行着,无非是重复那些已经知道的情节,一起看书,一起做饭,一起生活,晚上睡觉的时候,缪梨会拉着奢玉进同一个被窝,奢玉遂了她的愿,但从来都只在床的边缘躺着,伸手在她被子上轻拍,哄她入睡。   没有撕心裂肺的深情,一切都是他想要的,平平淡淡相互依偎,直到缪梨亮出致命的武器,一举将他的美梦终结。   幻象中,缪梨的匕首已经举了起来。   “我不得不这么做。”她道。   奢玉被定在那儿,动弹不得,唯有双手能够自由舒展。   就算只剩双手,他杀她也是轻而易举,这么轻而易举的事,他不做,只抬手抚一抚她的脸颊。   按照原有的剧情,奢玉没有台词,下一刻,缪梨的匕首就会送进他的心窝,但这次,他居然开了口。   真正的缪梨站在现实世界里,莫名听见一道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的“咔”,她打个激灵,直觉在说,事态扭转。   “还不到时候,缪梨。”奢玉道。   假缪梨举起匕首的动作因他突如其来的话而停止。   她神情微微动摇,不应该对没安排的剧情做出反应,所以一顿之后,她仍向他刺去。   匕首离奢玉的心口一指之遥,停止不前。   不是不想刺,而是动不了。   这下,假缪梨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还不到时候。”奢玉道。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假缪梨茫然地,“死在我手里,不是你心里最想实现的吗?”   “对,是这样。”奢玉用轻声的话语安抚她,“我想,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现在不就已经在实现了?”缪梨问,“我怎么下不去手?”   “你遇见的事情不够多,该见的对象没有见,魔力不够强大,真相还没揭开。”奢玉道,“还没有,必须将我送往死亡的决心跟勇气。或许有了一点,但还不足够。”   他温和地:“再努努力吧?”   “不,不是这样。”假缪梨脸上有了一点退却,她自己也觉察到这股情绪,不由自主生出恐惧,“你要接受你的命运,要永远留在这里。”   “别怕。”奢玉道。   假缪梨怒道:“我没怕!”   “那手为什么在抖?”奢玉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了事实,你呢?你选择相信什么,相信真能杀我,相信把我困在这里,是最好的安排?你心里很清楚,你到底是谁,应该做什么事情。”   “我……”假缪梨坚持几秒,原本还能坚持更久,但她没忍住,看了奢玉的眼睛。   她心里的信念顿时土崩瓦解,锋利的匕首在她手中化作一缕轻烟。   “我只是你欲望的表现形式。”她道。   “回答正确。”奢玉道。   他缓慢地将手心贴在她眉间,低声:“所以你要听话。”   听话――   奢玉蓦然用力,缪梨的身形在他手下如同风中细砂一般散去,伴随一声尖利的痛呼,所有幻象软成了布,纷纷滑落,空气中无形的壁垒悄然破碎,所有引诱的声音,也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这个世界原来如此安静。   没有虚与实的碰撞,于是只剩了现实里的奢玉,和现实里的缪梨。   缪梨把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知道空梦已经碎了,她跟奢玉回到原本的世界,却免不了有些恍惚。   奢玉借欲望之象的手,打开了空梦的大门。   既然因他而生,当然也能够为他所用,缪梨没想到这一点,即便想到,未必能像他一样在完美假象里保持清醒。   他真的很可怕。   缪梨生出许多不甘与惭愧,低着头激烈地自我反省,不跟奢玉说话。   脸上贴了一点凉意,抬头一看奢玉正往回收手,低头的工夫,他已经走到她跟前来。   “还好吗?”奢玉问。   “你怎么想到利用幻象?”缪梨问,“还是你从前进过类似的空间,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没有。”奢玉道,“但要瓦解一个事物,让它从内部开始溃散,是最好的办法。”   风吹过来,穿过空房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所有欲望的结局,也不过是空落落无一物。   奢玉抬头看天,天亮着,却不是中午大太阳的亮度,更像到了第二天清晨。   缪梨看这天色也像。   她原本有些疲惫,还需要时间消化在空梦里的经历,一想到能离开奢玉,疲惫马上消失了大半。   “约定的时候已经到了。”她道,“你说好放我走,现在会不会反悔?”   “不会。”奢玉道,“取了你的龙,回家去吧,你的子民应该很担心你了。”   他一拉缪梨。缪梨只觉黑雾砰然从眼前散开,遮天蔽日,浓浓地将她席卷。   她被带离了地面,听见呼呼的风声,移动的速度太快,又是那么稳当,从遥远小镇中心转瞬到达奢玉的小宅子,大雾散去时,她觉得很不真实。   只要带了波波,就可以走。   波波被关在宅子后头,宅子就在眼前,缪梨看一眼奢玉,抬头就往前走。   奢玉原本打算安静看着缪梨离开,但她一动,房子里竟有魔力跟着波动,奢玉面色一凛,伸手拦停缪梨。   “怎么?”缪梨心想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你后悔了。”   “你有六个未婚夫。”奢玉道,“赤星,世岁,斯渊,帝翎都已经见过,还剩两个,有所了解么?”   “有没有跟你什么关系?”缪梨打掉他的手,“跟现在我要走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过他们会来找你,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奢玉道,“更没想到,先找到这里的是他。”   他说话时,宅子中突然有流光般的利刃飞出,被他稳稳接住。   “谁?”缪梨问。   她也觉察宅子里有魔种存在,一同望去,大门里黑洞洞,什么也望不着。   奢玉轻轻一捏,利刃碎作星屑,他凝望着那藏在他地盘里的魂灵,启唇,轻轻说出一个名字:“翡光。” 第119章 . 黑暗领主不可理喻(十二) 来日再见与……   话音落下, 他周身魔力蓦地大涨,杀招来得猝不及防,宅子瞬间拆毁破碎, 搅成黑压压的巨大漩涡, 漩涡拧转腾飞,裹挟着深藏其中的翡光, 越搅越紧, 空气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压缩,非要连翡光一同压成肉泥。   缪梨的这第五位婚约缔结者, 行差踏错在奢玉的房子里动手, 搞不好连面都没见上, 他先死一步。   还好,对方到底是个魔王。   建筑残骸纠结成的混沌黑蛇气势正汹, 要将翡光碾碎,动作却随即慢了下来, 各个不甚明晰的骨节异常地扭动着, 扭往哪个方向开始不由奢玉做主, 仿佛其中掺和进另一股力量, 在与奢玉争夺这无生命怪物的掌控权。   奢玉眉头微皱,一贯温情的脸上没了笑意,全神贯注盯着反抗的巨蛇, 手上虎口紧绷, 终于动真格。   普通魔种奢玉不屑动手,或许得到魔王这个级别,才值得他认真一战。   翡光入侵在先,但到底跟奢玉没什么私仇,可看奢玉的神情, 分明打算趁机将翡光置于死地。   奢玉与翡光隔空较上了劲。断壁残垣集合的长蛇在空中几次断裂,几次聚拢,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缪梨刚开始还看得很紧张,后来觉得实在无聊,快看不下去,很想趁他们打架的时候偷溜。   似乎觉察到她的意图,空中长蛇终于炸裂,结束了作为战斗牺牲品的命运。   奢玉跟翡光,谁也没落到好处。   奢玉不动声色,拔地而起,再次进入战局,抬手散出浓雾,高级黑暗魔灵从浓雾挣脱而出,密密麻麻,尖啸着往半空一个白色影子飞去,将他团团包围。   尖啸声中,似乎开始有了吞吃之声,脏血的数量如此之多,翡光只有他自己一个,就算想要突围,一时半会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缪梨往前一步,奢玉闪身挡住她的去路。   “上面很危险,不要去。”奢玉道,“他不会轻易死掉。”   果真像他说的,一时占据上风的脏血这时候骚乱起来,连连后退。   包围圈正中央爆开个灼目的光团,光团散开,竟化作成千上万道细光,光如长针,嗖嗖发射,稳准狠地射杀了最里圈整圈的脏血。   黑暗魔灵们害怕起来,不敢往前,可奢玉在底下看着,那轻飘飘的眼神有比群山更重的力量,他们又不敢后退,骚乱一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冲得越多,死得越多,到后来,脏血又混成一团漆黑的雾,光与暗在高空缠斗,融合交错,难解难分,战斗到白热化阶段,翡光奋力一击,终于抢占了胜利,把所有脏血重重打到地面,脏血溃逃,随即被奢玉回收。   天色总算恢复了先前的明朗,空气荡清,视线之内一片开阔。   奢玉垂下双手,翡光落到地面。   “还打么?”奢玉问。   对方没有应答,冲奢玉一伸手,跟他要未婚妻。   缪梨从奢玉身后走出,总算得见这位声势浩大的未婚夫。   他蒙了面,她于是没能第一时间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奇特诡丽的眼睛。   四目相对,仿佛着魔,整个世界就剩了那一双眼睛。   翡光有着一对异瞳,左眼是熠熠的碧青,右眼是沉沉的幽紫,光明与黑暗分装在两片虹膜中,那样矛盾,又那样和谐。   他的视线从缪梨眼睛探入,直达心底,缪梨觉得大脑好像忽然之间愚钝起来,一掐手心,断开与他的对视,才又马上清醒。   翡光冷哼一声,不知对她,还是对奢玉。   “罪恶之首。”他道,“不怎么样。”   声音清泠孤冷,如同宝石碰撞,竟有点像脆脆的少年之声。   缪梨注意到,翡光长得虽然也挺高,但跟奢玉遥遥对比,仿佛差了那么一星半截,跟帝翎比差得更远些了,帝翎还爱穿高跟鞋。   翡光说奢玉不怎么样,不是嘲讽,是发自内心的点评。他说话时眼瞳的焦点动也不动,淡漠极了,仿佛奢玉压根儿不值得他出一个眼神。   对于翡光无感情的评价,奢玉淡然处之。   他非但没生气,还点头:“你比我想的厉害一点。”   翡光不出声。   无声对峙几秒,他道:“把缪梨交给我。”   “本来我也要放她离开的。”奢玉道,“你想她跟你走,要先问问她的意见。”   他说着看向缪梨,翡光也看向缪梨。   缪梨备受瞩目,选择做得倒是挺快。   “我跟他走。”缪梨道。   她又不傻,自己回去,奢玉反悔了追上来她铁定打不过,当然找个伴一起上路。   虽说翡光的到来意料之外,而且加上在奢玉这里耽误的时间,她有挺长的日子没有回国,但人算不如天算,哪有事事都在计划之中,未婚夫送上门来,她干脆趁这个机会快马加鞭把翡光的婚事退了,再回家不迟。   “可以。”奢玉道。   缪梨这时候才想起,宅子毁了,她的龙去了哪里?   她赶紧吹哨找寻:“波波!波波!”   谢天谢地,波波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飞了出来。它还算机灵,早在宅子被毁之前就躲出去,被奢玉跟翡光的战斗吓得不轻,飞到缪梨跟前,还是蔫蔫的。   “没事。”缪梨心疼地摸摸她的龙,把脸贴在波波脸上,“我们马上就走。”   波波往后瑟缩,不是害怕缪梨,而是奢玉走了过来。   “这几天我很开心。”奢玉道,“留下了很多难忘的回忆。”   缪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掏出那张用来记录喜欢的事物的纸,一开始还只有两句,现在上头居然有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空写的。   “把你抓来这里,我很抱歉。”奢玉道,“但,我是坏蛋,做坏事才不出奇。”   “你不是先成了坏蛋才要做坏事,是因为做了坏事才变成坏蛋。”缪梨纠正他,“别急着贴标签。而且就算不贴标签,你也已经很可恶。”   “是这样。”奢玉道。   他爱怜地瞧着缪梨,又看翡光一眼:“来的是他,也好。你可以跟着他去秘境,跟其他几个未婚夫走也没关系。只有一点。”   奢玉眸色骤冷:“不要去找弥兰。”   “为什么?”缪梨问。   剩下两个未婚夫,翡光已经在眼前,弥兰当然就是那最后一个。   翡光由于住在轻易到达不了的神秘地界,外界关于他的资料很少很少,弥兰的极乐之地就在魔界大陆南部,按理说要获取他的情报很容易,可当初交到缪梨手上的资料,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奢玉没有回答缪梨的问题。   他只像往常那样,抬手抚一抚她的脸,温声道:“记住我的话。”   “你不说为什么,我记不住。”缪梨道。   她不喜欢这样说话说半截,既然要说就说全,吊人胃口算怎么回事。   奢玉笑笑,不再说话。   缪梨还想跟他理论理论,忽然听见翡光在那儿不冷不热地开口。   “可以走了么?”他道。   缪梨要说的话顿时咽回肚子,她牵过波波,跟翡光站到一起。   奢玉离她,就遥远起来。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还是不要了。”缪梨快快地道。   她语速太快,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出她话里的坚定。   缪梨跟翡光站到一块儿,仿佛逃出生天,浑身轻松起来。   她跟这个未婚夫头次见面,一点儿也不熟,不过因为他主动来救她,还找得对地方救她,他的形象顿时光辉起来,这种光辉,随着缪梨近距离地发现他的身高果然不像其他魔王那样有压迫力,而添了额外的亲切。   缪梨跟翡光乘龙离开,彻底将奢玉抛在身后。   缪梨在前,翡光在后,波波第一次搭载除缪梨之外的魔种,满心不愿,飞得很不快乐。   缪梨在呼呼的风里,努力把长发往前拨,以免头发刮到翡光脸上。   真是失策,没想到翡光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竟然没带龙,所以缪梨只好邀请他坐她的龙。   但他不用龙,又不像帝翎那样会御风,怎么来到这里的?缪梨心里暗想。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解决。   飞出一段距离之后,翡光拉停波波,在一座山降落。   那儿有只巨大的长毛鼠在趴等着,一见翡光,立时精神。   “要换乘。”缪梨道,“为什么?”   翡光看她一眼,眼里同样没什么感情,用公事化的口吻道:“秘境的路不对外界开放,回那里的路必须保密。”   这有点道理。他对缪梨有恩惠,缪梨更尊重他的选择,从善如流下了龙背,又问:“那波波怎么办?”   “回卡拉士曼。”翡光道。   他说一不二,波波也确实没有别的去处,缪梨于是写下私信,让波波顺便带回卡拉士曼,随后挥别了它。   波波走后,翡光拍了一下那巨鼠的头。   巨鼠直立起身,本该毛绒绒的肚皮,竟是一扇大门,翡光侧身,对吃惊的缪梨道:“进。”   缪梨一边惊奇地抬头四望,一边走进巨鼠的肚皮大门,里面也不是肚子,没有脏器,只有长长的敞亮的通道。   “尽头就是秘境了么?”翡光也进来后,缪梨问。   她听得身侧O@有声,转头去看,正碰上翡光把几乎遮了全身的白斗篷摘下。   她看到他的脸,顿时哑然。   平心而论,翡光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尽管脸上没有表情,还是能够轻易惊艳四方。   但他长得很显小。   略显稚嫩的脸型、青春挂满的五官,还有那相对来说平易近人的身高,都使他彰显出蓬勃的少年气。   谁又能想到,这个老神在在的未婚夫,他竟然是个美弟弟。   缪梨真的很怀疑翡光的年纪,瞧着他,心里想的话一下子脱口而出:“请问你……今年几岁?” 第120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一) 漂亮弟弟与传……   翡光闻言望向她。   他的睫毛真密匝, 柔柔的像天鹅羽,底下的异瞳却没有这样的柔软度,无波无澜地注视过来, 由于太冷静, 透出几分不可接近的淡漠。   缪梨不由有点儿心虚,两只手在底下握住了, 低声道:“比我小吗?”   翡光没有说话。   他这样很像默认, 加上外表太有说服力,眼神是寡淡的水, 五官却青春洋溢, 缪梨默默在心里把自己跟他一对比, 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不由生出一点儿罪恶感来。   拥有一个比自己小的未婚夫是什么体验?她也有老牛吃嫩草的一天, 虽然这嫩草她没想往嘴巴里送。   不知道翡光比她小了多少岁。   缪梨真是纠结,可她不好意思再问, 因为翡光一直在瞧她, 仿佛高高在上的审判官, 在进行最无情的审视。   缪梨自认脸皮挺厚, 可他看她,也不说要干什么,也没情绪, 再厚的脸皮也顶不住。   正当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时, 翡光终于移开视线,望向前路:“走。”   他自顾自地走起来,也不管缪梨有没有跟上。   小年轻,或许就是这么自我吧。   通往秘境的道路很长,中间有许多岔路, 不停地往左往右往左往右,一通乱窜下来,别说无心记忆,就算有心探知秘境之路的魔种也一定被绕晕。   翡光走得很快,缪梨得三步并作两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通道中的光线明灭不定,她偶然抬头看他,看见光在他侧脸上飞快掠过,可无论是明是暗,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走这么长时间不说话,气氛很沉闷。   缪梨想找点儿话题,跟他道谢,感谢他只身进入奢玉的地盘把她带出,翡光听了,不过略微一点头,惜字如金,仿佛救她是他应该做的,道谢是她应该做的,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他好歹也客气客气,可是没有。   缪梨在沉闷的气氛里又憋一会儿,再度找话题:“你怎么知道奢玉藏在那里?”   “我知道很多。”翡光道。   “零国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缪梨问。   “零”是秘境的俗名,传说秘境之中有着累积了从魔界初始到现在的宝藏,许多探险家、野心家费劲千辛万苦,只为寻找秘境的准确入口,却没有一个能够找到,久而久之,大家都说这个地方只是传说中的虚无之地,根本不在魔界大陆,不存在的国度,当然就是“零”。   直到某天,各国不约而同出现了一波自称来自秘境的魔种,他们所携带的奇珍异宝和施展的奇特魔法,震惊整个魔界大陆。   大家惊奇地发现,秘境魔种不仅如同传说那样富到把钱当玩具,还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虽然不对外界开放,可他们的消息并不闭塞,连被外界成为零国的事情都知道。   秘境的魔种们神秘出现,逗留几日,又神秘消失,可关于秘境的层出不穷的市井传言并没有随之消弭,反而越传越神,传到掀起一波新的探险潮。   跟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还是没有魔种能够找到通往秘境的路。   缪梨觉得这也正常,无论是谁,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路竟然藏在老鼠的肚子里。   她后来知道,只要不是秘境里的魔种,即便找到巨鼠,也只不过得到个圆溜溜的肚子而已,路是不会对异乡客敞开。   秘境作为一个掀起滔天浪潮的神秘国度,与外界交往的次数实在不多,除开放国民出去证实国家真实性那回,另一次值得载入史册的出世,恐怕就是派了使者,跟卡拉士曼联姻。   这个国家如此神奇,统治国家的王也如此神奇。   既然是王,拍他国家的马屁一准儿不错,缪梨是这么想。   她抛出这么好接的话题,翡光只需要“嗯”一声,如果懒得嗯,点头也行,没想到他是个冷场的天才,机械地回复:“不。”   缪梨没话讲了。   经过前几个国家的磨砺,她也算练出来,是个跟魔王打交道的好手,但面对这位同样是魔王的漂亮弟弟,她真是没辙。   单调的脚步声中,他们终于走到道路尽头,那光芒最盛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藏宝之地。   缪梨沮丧的心,因得见传说国度的真面目而恢复了活力。   一脚迈出,扑面而来的日光灼得她闭上双眼,须臾,新世界才透过她逐渐打开的眼帘,映入她眼中。   缪梨只觉巨大的震撼像海浪一样,“哗――”地打过来,险些将她掀飞。   她置身一个无比庞大的璀璨世界,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浑然天成的宝石,王国,城市,街道,蓝的绿的红的紫的宝石闪烁着瑰丽的光芒,金子被镶嵌在墙壁上、银砖用来铺路,空气中洋溢着热烈的麦芽糖香气,熏得她飘飘然,好像进了梦乡。   一个头上戴满宝石的壮汉正在运送货物。他那层层保护的车上装的不是别的东西,竟是一颗圆溜溜成色极佳的龙蛋。   龙太珍贵了,只有魔王才配拥有,而一颗好龙蛋更是价值连城,看那壮汉的神色,龙蛋之于他,之于所有秘境中的魔种,也不过是比较值钱的商品罢了。   卫兵在大门迎接他们的王,发现魔王身侧多个小姑娘,先是无比警惕,随即反应过来,恭恭敬敬行礼。   街上的魔种跟着拜,齐刷刷矮下去一大片。   小孩子的玩具没握住,滚到缪梨脚边,缪梨弯腰捡起一看,是颗大珍珠。   震撼从踏上秘境地界开始,一直持续到进入翡光的王宫。   缪梨的眼睛忙着东看西看,直到落座,她才舍得重新关注那年轻的未婚夫。   翡光戴上了王冠,王冠之下柔软的短发散发着金器一样漂亮的光泽。   缪梨在通道中没看真,以为翡光拥有跟世岁一样雪白的发色,但他的头发其实是很好看的淡金,没有半点儿杂质。   仆从们捧着洗漱的用具上前来,缪梨擦了脸洗了手,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掠,有个新的发现。   翡光的左脚踝上,扣了一道锁。那锁黑沉沉,显得无比沉重,竟像镣铐。   无缘无故,为什么在脚上戴这种东西?看样子,那锁还有些年头了。   缪梨心里嘀咕,嘴上没有问出。   她听见杯具移动的声响,但仆从刚才已经退下,周围分明没有其他魔种在伺候。   缪梨以为翡光亲自动手倒茶,抬起头正想请他别那么客气,一看,惊讶又上头了。   翡光端坐在他的座位上,并没有动。   他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杯具上,杯具自己就动了起来,漂浮在半空,茶叶钻进茶壶里,热水紧随其后,茶壶吃饱了茶叶和热水,在半空中左摇右晃,发出咕噜噜的泡茶声。   茶杯围着茶壶转圈,随时准备迎接热茶,茶壶猛地向下倾倒,热腾腾的红茶流出,眼看要落到地上,茶杯及时凑过去,接了个准。   银勺子舀了糖,从糖罐跳出,往茶杯里各添些甜蜜,又跳了回去。   装着甜茶的茶杯这才悠悠落到缪梨跟前,缪梨连忙伸出双手,杯子进了她手里,服服帖帖。   “喝。”翡光道。   他却没有动他自己的那杯茶。   缪梨小心谨慎地低头抿一口,防止茶杯突然跳起舞。   但茶杯没有生命,让他们在半空中灵动的,是翡光的意念。   翡光再一抬手,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书本就到了他手里。   秘境魔种,果然拥有与众不同的魔力。   缪梨看得心潮澎湃,不禁问:“这个我能学吗?”   翡光垂眸看书:“可以。”   “我用一整套的淬炼魔法交换。”缪梨道,“还有点金术。”   她说完,想到点金术这种东西翡光似乎不太需要,改口换成另一套魔法。   翡光对魔法的热情不大,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想聊一下我们的婚约。”他道。   这正中缪梨的下怀。   翡光什么都不缺,看他的样子也不是会喜欢到外面世界乱逛的性格,突发奇想跟缪梨联姻实在是一件费解的事情。   缪梨不知道翡光为什么想娶她,也不知道他的喜恶,头脑风暴着用个什么理由推拒最好,忽觉头顶降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翡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声线很平稳,说出的话却不亚于平地一声雷:“除了我,你还另外有五个结婚预备役。”   缪梨脑海里轰隆一声,这下是真正起了头脑风暴。   她想,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搞笑,既震惊又慌乱,就像罪行被揭露的案犯,面对主持正义的行刑官。   缪梨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的婚约解除,怎料到了翡光这里,她只走到准备退婚的第一步,他就已经开外挂,提前跳到真相大白那步去了。   他怎么会知道?!   “关于这个。”缪梨努力地道,“我可以解释。”   翡光似乎不想听她解释。   头上有点绿,他也不生气,刚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个已知的事实,他微微俯身,碧青的瞳与妖紫的瞳齐齐盯住缪梨,随后,不紧不慢,又投了第二个雷。   “我不会跟你解除婚约。”他道。 第121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二) 暗中观察与无……   这是一天之内, 缪梨第三次暗中观察翡光。   她躲在庞大的藏书馆里,用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做遮掩,无声地窥探坐在不远处的魔王。   这次不是她自发的, 她窝在图书馆如饥似渴地翻阅古老的魔法典籍, 翡光正好进来。他似乎不知道她在这里,自顾自地取了书, 坐在光线最好的地方静静地看。   比起用餐时遮遮掩掩的打量、趴在窗沿往花园里偷看, 这样近距离的打量要明目张胆得多,也轻松得多, 缪梨的眼神可以肆意在翡光脸上停留, 琢磨他的表情。   翡光没什么表情。   他是个难以形容的怪家伙。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真相, 说知道她坐拥六份婚约,又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他并不介意这么多的绿帽子。   目前,不介意。   “你迟早会跟他们解除婚约。”翡光如是说, “只保留跟我的这一份。”   前一句阐述事实, 后一句提出要求。   缪梨满心的罪疚与惊慌在翡光的平静中找不到落脚点, 她看他没有发火的意思, 更没有为难卡拉士曼的征兆,跟着冷静下来,问:“为什么?”   “你喜欢我吗?”缪梨单刀直入。   翡光不假思索:“不喜欢。”   这更奇了怪了, 不是一见钟情, 他哪里来那么大的心,包容缪梨这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订了六份婚约!还不算严重,他还要跟她结婚。   “我不懂。”缪梨道。   翡光眼神微暗:“我们注定纠缠,这是命运,与爱无关。”   “这是你们王宫占卜师的预言?”   “我知道很多, 不需要预言。”   “荒谬。”缪梨道,“仅凭一句话你就要跟我绑在一起,不管情愿不情愿?跟我结婚,你能得到什么?”   “我不想得到什么。”翡光淡淡道,“心里没有情愿,也没有不情愿。”   跟缪梨结婚,仿佛只是他既定计划中不可缺失的一环,怪就怪在,他这个计划制定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计划。   “不知道陛下对于我和你的未来有着怎样安排?”缪梨问。   “你跟我结婚。”翡光道,“一起生活,一起老去,然后死掉。”   真是冷冰冰的安排啊。   “没有回旋的余地吗?”缪梨问。   翡光想了想。   他思考的时候,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会罕见地出现些许灵动,整张脸都随着这点儿灵动生机焕发起来。   “你可以试试看。”翡光道,“如果找得到办法让我改变主意的话。”   缪梨顿时看到一点儿希望,连连点头。   政治联姻不过是桩交易,解除政治联姻,其实也是做交易。   翡光想要什么,缪梨给他什么就是了。问题是,他有什么想要的呢?   缪梨开始明察暗访。   她在秘境过了心事重重的第一个夜晚,翌日起床也没有心思去领略这巨富国度的气绝风光,集中精力研究她的未婚夫。   翡光一出现,浩瀚的知识海洋也失去吸引力,缪梨扒在书架上,心无旁骛地观察翡光。   淡金的额发有些长,用夹子夹了起来,显露出整张瓷白的脸。他窝在沙发里,衣袍随随便便拢着,领口敞开,锁骨纤细又精致。   在没有其他魔种在场的时候,翡光真正像个不修边幅的宅家少年,把形象完全抛在脑后。   他手握羽毛笔,在书本上写写画画,蓝墨水晕染到指尖,手又去擦脸,于是脸上也沾了蓝颜色。   他把鞋脱掉了,两只脚光着,脚背皮肤很薄,能够看见淡青的血管。乌黑的锁沉甸甸地挂在脚踝上,缪梨又一次关注到那锁,她发现,锁没有钥匙孔。   那是一圈无法打开的锁。   翡光看书看了很久,他轮换着看,书架上的书飞来飞去,在他跟前流转,抓到哪本就看哪本,完全是没有目的的阅读。   可他偏偏都看得进去,笔记做了很多,而且融会贯通得很快。古老典籍经历岁月损耗,字迹难免模糊,字是古文字,组合而成的魔咒冗长难懂,翡光看一遍,念一遍,念第二遍时,错误读音全被他自行纠正,并且成功召唤出魔兽。   天赋这种东西,有时候羡慕也羡慕不来。   缪梨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自认攻克古咒语仍需要花费许多工夫,如果第二次诵咒就能成功,她非得从椅子里跳起来喊声呀吼不可。   翡光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对魔兽不感兴趣,弹指将那魔力丰沛的怪物弹回虚空,仍旧埋头看他的书。   一看就是一上午。   缪梨观察来观察去,实在观察不出什么,顶多知道了翡光很爱看书,那她把卡拉士曼的传世典籍复刻一份送来,他就愿意给退婚书吗?   悬。   午餐时间已经过去,翡光还在沙发里不动如山的时候,缪梨开始站不住脚了。   她好饿,还好想上厕所,双腿发酸,只能悄悄地坐下来,揉着小腿肚。   藏书馆只有一个敞开的正门,要出去就得从翡光面前经过,然而翡光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简直长在了沙发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仿佛能够直接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寿终正寝。   缪梨正煎熬着,忽然听见“嗖”的一声。   声音很小,她听得却清楚,因为就来自耳畔。   缪梨惊悚地看见她用来当掩护的这架书里有一本飞了出去,就在左上角,差一点点将她暴露。   她机敏地低头一缩,心肝怦怦跳,竖起耳朵听着翡光那头的动静。   缪梨女王的偷窥行为,说出去可不怎么光彩,即便对象是名存实亡的未婚夫,依然不光彩。   书飞出去之后,翡光安静了一会儿。   缪梨的心跳越发快了,以为被发现,脸颊已经提前涌起微烫的绯红,急急忙忙想着借口。   但有惊无险,须臾,翡光的翻书声重新响起,缪梨等待一下,大胆地从书架缺口向外张望,发现他仍是看书,好像半点没觉察。   她心里的石头即刻落地,可肚子更饿了,一时说不清没被发现是好事还是坏事。   缪梨正惆怅,熟悉的“嗖”声又一次传来,这次翡光抽的又是她这座书架上的书,还是她正对面这本,缪梨飞快侧身,又一次逃过一劫。   这之后,开始没完没了了。   书一本接一本往外飞,旧的窟窿填补上了,新的窟窿随即出现,高频率无规律地,缪梨被迫在书架后耍杂技一样快速躲闪,然后醒悟,对方根本是故意的,气短地握住一本即将脱离书架的书,走出书架,出现在翡光眼前。   与翡光四目相对,缪梨的底气又神奇地不足起来,在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异瞳的注视中,她捂住嘴巴打了个虚假的哈欠,佯装诧异地道:“看着书居然睡着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翡光毫不客气地揭穿了缪梨的谎言:“你在偷看我。”   “你瞒得住婚约,却不擅长撒谎。”他道。   缪梨很尴尬,但她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尴尬,因为翡光对她偷看他的事情根本不在意,他指出真相之后,就继续看他的书。她夹着尾巴从他面前离开,他也不在意。   缪梨去吃了顿饱饭,明明与世隔绝,王宫的食材却样样齐全,厨师技艺高超,甚至连卡拉士曼的特色菜都会做,她吃得很满意。   吃完一问,翡光还在藏书馆没出来。   “饿到不舒服,陛下就会吃了。”仆从告诉缪梨,“向来如此。”   今天早上翡光跟缪梨一块儿用餐是例行公事,意思意思,他就不再约束她,他自己也不受她的约束。   缪梨再一了解,这哪里是魔王,简直是个苦行僧,翡光清心寡欲到了极端的地步,没有吃饭睡觉的欲望,没有行乐的欲望,看书跟呆坐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都只是打发时间的方式,可有可无。坐拥那一身可怕的魔力与足够匹敌世界的知识储备,但上至魔界,下至一颗小小珍珠,他都没有伸手去取的兴趣。   对于翡光来说,世界上的事只有应该做,没有想要做。   “做魔王也不是因为想要做吗?”缪梨去找翡光求证他独特的生活作风时这么问。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翡光终于从藏书馆回来。   他站在他的起居室里,衣袍跟手一样蘸到蓝墨水,随手找了件衣服准备更换。   缪梨站在桌边,正点亮烛火。   她没来,说不定翡光连蜡烛都懒得点。   “不用蜡烛。”翡光道。   他把手放在墙壁的一个圆球上,轻轻摩擦,球体亮起光来,把整个起居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缪梨讪讪捏熄了烛芯上的火苗。   “他们想要我做魔王。”翡光道,“我就做了。”   缪梨问:“你自己的想法呢?”   “没有想法。”   缪梨忽然生出浓浓的沮丧,感觉到跟翡光做交易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欲望是交易的基本条件,他什么都不要,这怎么换?   除非……她抱着脑袋,头疼地想,除非让他拥有欲望。   难于登天吧。   翡光对缪梨心里所想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   他把替换的衣服扔到就近的椅子上,开始解身上这件的扣子。   一只夜行的雀从窗户飞进起居室,它受光明吸引而来,没料到这里不是什么安乐乡,而是小牢笼,惊慌失措,扑腾着乱飞,撞到墙壁折了翅膀,落在翡光脚边。   翡光垂眸看那雀一眼,弯腰拾起,把它从窗户扔了出去。   缪梨从苦恼中回神,正瞧见这一幕,伸手召风,把还没落地的雀卷了回来:“它翅膀伤了,飞不走。”   “我知道。”翡光道。   “那怎么还往外扔?”缪梨道,“大小是条命。”   翡光无动于衷,眼里没有半点恻隐。   缪梨懂了,他不仅没有欲望,还没有感情,就像块冷冰冰的石头。   她托着折了翅膀的雀,幽幽叹口气,望着翡光道:“陛下可真是……”   她的气叹了一半,还没叹完,话语却随翡光解掉最后一颗扣的动作戛然而止。   翡光好像没有听缪梨说话,也没有注意到她涨红的脸,他进起居室是为了换衣服,专心做的也唯有换衣服,要换就换全套,褪下袍子,他顺带扯掉了最后一点遮蔽的衣料。   猝不及防,无限风光。   烛台哐一声打翻,缪梨艰难地挤出一句“失礼了”,起身往外走。   怪她视力太好!该看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也看到了!   她早该想到,没有感情没有欲望的魔王,也不会有多强烈的羞耻心。   缪梨不想回想刚才瞧见的内容,脚步迈得越发快,可惜祸不单行,走到门边,她鞋跟一歪,在翡光的注目中摔了下去。 第122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三) 悬崖垂钓与荒……   膝盖骨实实在在砸到地板, 疼得她啊一声,眼泪立马跑了出来,浮在眼眶滴溜溜地转。   缪梨顾不上揉腿, 扶着门框努力站起, 要逃离这个让尴尬更尴尬的处境。   还没起身,翡光的双脚已经踏进她垂落的眼帘。   魔王走了过来, 在跟前站定。   缪梨听见他不咸不淡的问话:“你的话没说完, 为什么急着离开?”   “你问我?”缪梨气笑了。   她抬眼看他,视线往上看见一双好腿, 再往上, 不由又是一噎, 刚才窝起的火在此刻齐齐喷发,她噌地蹿起, 一把将他敞开的衣袍封得严严实实:“把衣服给我穿好!”   翡光不动声色地任由她摆布,也不跑, 也不生气, 她匆忙拉扯, 扯得袍肩歪斜, 他就任由袍子歪斜,没想伸手去修正修正。   “你因为我没穿好衣服生气。”他道。   “你不可以在一位女士面前脱个精光,陛下。”缪梨道。   “别的女士不可以。”翡光道, “但你是我的未婚妻, 理应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面对这张无表情的脸,即使缪梨有再浓烈的情绪,也在对方的毫无反应中流窜个精光。   羞恼是没有用的,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抹抹脸, 开始平静地跟翡光讲道理。   “不要说我跟你没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不可以随随便便这样。”缪梨道,“我们要互相尊重,陛下。这是友好交往的前提。”   缪梨认认真真地说,翡光倒也认认真真地听,紫青的两颗眼瞳透出思索的光。   末了,缪梨问:“能做到吗?”   “可以。”翡光道。   看来他虽然无情,却不是不讲道理。   缪梨教导完这个便宜学生,终于注意到他歪了的衣服,强迫症作祟,伸出手去,到底还是忍住了:“自己把衣服拉拉好。”   “没这个必要。”翡光道。   他自顾自地走出门去了。   受伤的小雀很快恢复健康,重获自由,缪梨却始终囿于翡光给的难题,无法开解。   她又努力了两天,明示暗示,捧着书对翡光道:“陛下,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喏,这里有很多活生生的案例。”   翡光正坐在高高的悬崖边垂钓。悬崖下有着许多受他意念操纵漂浮游动的宝物,鱼线下沉,显示宝物挂钩,他就开始收杆,手臂一扬,一个小巧玲珑的水晶杯落在手里,他看也没看一眼,随意地往后扔掉。   这个值不少钱的。缪梨赶忙接住,悄悄装在口袋里。   翡光又继续垂钓。   “陛下。”缪梨道,“陛下,你听见我说的什么了吗?”   由于太有效率,翡光处理国事跟玩儿似的,缪梨吃顿早饭的工夫,他已经把这一天身为魔王该做的工作做完,余下的时间于是成了他用来消遣的玩具。   他学什么都很快,等同于什么都没挑战性,几百年下来已经很佛系,扔骰子扔到什么,这一天大半的时间就干什么。   小到王宫大到整个国度的魔种都习惯了他们陛下提前退休似的状态,放他自由,也受令不敢跟随,自从缪梨来了秘境之后,翡光形单影只的状态彻底改变,他走到哪里,缪梨就跟到哪里。   这也困扰不了他。   大多数时候,他只当她不存在。   除非缪梨像现在这样,一连把同样的话重复三遍,大有得不到回答就继续喋喋的态势,翡光虽然会很牛的意念操纵,可他没法把自己整聋。   “听见了。”他道,“但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看向缪梨,眼睛里头尽是无动于衷的神色:“我不需要幸福。”   缪梨看着他,开始思考。   她忘记最关键的一点,他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又怎么会渴望幸福。   她抱着书坐到他身边来,他竟神奇地往旁边挪出点位置,这样的体贴破天荒头一回,让她顿时生出许多感动。   “谢谢你,陛下。”缪梨真诚地道,看翡光还继续挪,又道,“我坐这里没关系,你不用把位置让给我。”   “我没有在让位。”翡光道,“只是不想你挤到我。”   缪梨的感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但她还是得维持亲和友善的微笑,以开蒙的责任感,耐心地替小魔王解说解说幸福的美好。   “虽然婚姻未必是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不过你铁了心要结婚,那么我告诉你。”缪梨道,“拥有一个两情相悦、互相理解的伴侣非常重要。到时候,你再也不用会现在这样百无聊赖,你跟她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互相看一眼,心里也有很多很多的满足感。”   “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撒娇,可以尽情亲昵,嗯……”缪梨歪头思索着,“每天都能发掘新的惊喜,等到老得不能再老了,挨在一起,即便要面对死亡,也不觉得害怕。”   她说着说着,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憧憬,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好像这种描述,她从前曾经说出过口一样。   翡光安静听着。   听归听,他手上没闲着,又钓上来一串项链,这次没有往后扔,径直放到缪梨手里,同时毫不意外地看了一眼她那因塞着水晶杯而鼓囊囊的口袋。   缪梨发现翡光在看她的口袋,立马卡住正在说的话题,解释道:“我看你不要了……”   “你可以拿。”翡光道,“反正我们结了婚,无论按照你的法律,还是我的法律,我们都可以共享财产。如果你希望独立管理财产也没有问题。”   合着缪梨刚才说的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我听了。”翡光道。   “那怎么――”缪梨正义的铁拳已经握紧,想想打不过他,又默默放下,“我可是不会跟你两情相悦的,陛下。”   “我知道。”翡光道。   “那怎么一定要我?”缪梨悲愤地问。   “这是你跟我避无可避的命运。”翡光道。   如果命运硬要把缪梨跟翡光捆绑在一起,那它也太过无情了点。   “而且你跟我说的,也未必是真的。”翡光道。   “怎么不是真的?”   “你又没结过婚。”翡光的瞳闪烁起妖异的光,“只不过是臆测。”   缪梨只觉一口老血往胸腔涌,脸上差点挂不住,要说这个学生冥顽不灵,其实也不是的,因为她确实没结过婚。   “这是常识。”缪梨道。   “噢。”翡光点点头。   他仍旧钓他的鱼。   缪梨垂头丧气:“你不需要幸福,那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翡光不答反问:“你做过生意么?”   缪梨道:“问这干什么?”   “你会主动告诉交易方你的底牌是什么吗?”翡光道。   缪梨啪一下把书合上,严肃地看着他。   小脸儿上很有些欲杀之而后快的凌厉,让漫不经心的翡光也不由得侧脸将她正视,可惜那雄赳赳的气势下一秒垮掉,她看着他,低声请求:“拜托你,告诉我吧。”   翡光放下鱼竿,悬崖底下的珍宝涨潮般涌了上来,没他念力附着,纷纷掉落地面。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他道。   缪梨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然而正像翡光说的,他们是要做交易,他不说实话也很正常。   缪梨虽然挫败,却不肯轻易放弃,开始锲而不舍地用一些难以得到的好处诱惑翡光。   是夜,翡光在大露台上晒月光,仆从知道缪梨肯定也在,送了点心过来。   缪梨用银勺把牛奶布丁狠狠挖一大块,放进嘴里,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情。   婚姻的确不是获取幸福的唯一途径,有时候,一勺香浓醇厚的牛奶布丁就够了。   翡光躺在地上,双手垫在脑袋下当枕头,目不转睛看着天幕的月亮,放空思绪。   他没能放空多久,因为缪梨吃着吃着布丁,又开始说话。   “陛下,这世界上有长生不死的魔药,埋藏在比秘境更神秘的地方。”缪梨轻声细语,“我有地图,可以给你。”   她换了策略,不再对他怒气冲冲,反正怒气冲冲也没有用,弟弟嘛,当然还是要和颜悦色地哄一哄。   翡光淡金的发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谁能抗拒长生不死的诱惑呢?他偏偏就能,把缪梨的话听进耳朵,却连睫毛也没有抖动一下。   “长生不死不一定是好事。”翡光道,“很无聊。”   “你现在的生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缪梨又吃一口布丁,开出第二个条件:“从卡拉士曼给零国开一条独家供应链,怎么样?”   “不用。”翡光道。   “这为什么?”   “不需要。”   “可以赚钱。”缪梨道。   “不缺钱。”   “……”   缪梨一拍脑袋:“还有一个,这个你一定喜欢!传说中储藏了九百九十九个美梦的宝瓶,被埋藏在不知名小岛,后来海水漫上来,大家再不知道具体的藏宝地点。不过我有藏宝图。”   缪梨有那么多藏宝图,却从来没有去寻过宝,她潜意识里觉得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不牢靠,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抛下整个国家去寻找,还是算了算了。   但是,用藏宝图来交换一份婚约,也算物有所值。   她想换,也得翡光肯要才行。   反正他是不要。   翡光坐起身,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想的却不是缪梨的宝瓶,而是别的什么,随后道:“你过来。”   爽脆的少年音,听到耳朵里真是享受。   缪梨吃完最后一点布丁,擦擦嘴巴,跳下椅子朝他走去。   翡光并起两指,在她手腕上虚虚一点,她体内和谐并存的几股魔力仿佛受到感召,顿时飞快循环起来。   “你掌握的魔力很多,是他们几个给你的?”翡光说的是问句,神情却很笃定,并不需要缪梨回答,“魔力不错,可惜太弱。但与其说太弱,不如说你不会用。”   缪梨刚想说什么,又听他道:“跟着我的魔力走。”   她只觉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魔力在游走,行进得很快,却十分平稳,其他的魔力纷纷朝它汇聚而去,汇聚得略显吃力,她连忙凝神,听翡光的话追寻他的魔力,不同源的力量逐渐绞成同一股索,越缠越紧,激起的波动也越来越大,她本身的魔力开始无法维持稳定,被躁动起来的外源吞吃。   缪梨脚尖点地,缓缓腾空,她双目发直,神识全集中用在跟魔力的纠缠之中,因而没有注意到,密密麻麻的藤蔓攀爬上露台,大树枝头不约而同朝她的方向倾斜,顷刻间生长起来的花与草与树,毫不客气地将她与翡光团团包围。   翡光已经站起。   他虚点在缪梨腕上的手指一按,完全贴了她的皮肤。他改按为握,握紧她,扬声道:“把火放出来。”   这是翡光第一次跟缪梨有肌肤接触,握住她时,他睫毛轻轻一颤,仿佛鸟羽拂过水面,漾起涟漪。涟漪随即平息,没了踪迹。   缪梨闻言念头一动,几乎同一瞬间,魔火就从她手心绽放出去,席卷了所有包围的植株。   她用魔力从来没有这么流畅丝滑的时候,随心所欲,想施展就施展得出来,烈火熊熊燃烧,她兴奋地再想往回收,翡光却阻止了。   “继续。”他道。   原本晴朗的夜幕突然阴云密布,天雷滚滚,闪电在厚厚的云层里忽隐忽现,远处刮来的大风助长火势,火再大些,眼看就要烧到他们两个身上。   瓢泼大雨哗啦啦落下来,一道巨大闪电把地面劈开惊人的裂缝,裂缝之中又生狂草,火却在雨中逐渐消散。   魔力在血脉中狂跑,缪梨在酣畅淋漓的同时感到有点儿疲乏,迟迟不见翡光下一步的指令,很想收手,这个念头生出,漫天大雨突然停息,风刮在脸上,骤然有了逼入骨髓的冷意,寒冰的长刺在高空凝结,扑簇簇坠落,朝缪梨与翡光刺来。   “小心!”缪梨惊道。   她抬手格挡,跟前顿时并排长起三棵巨树,将危险尽数挡去。   翡光没有遮挡物,依旧不见丝毫惊慌,冰刺射到跟前,他抬手轻轻一推,虚空之中仿佛生出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把所有的攻击推了回去。   来一波,他反弹一波,这么厉害,架不住缪梨魔力奔腾起来,制造出的寒冰多如牛毛,动作迅捷也难免遗漏。   缪梨亲眼看见有根冰刺穿过翡光的格挡,朝他脸上扎去,按那个势头,恐怕一下把他眼睛扎穿。   她毅然离开巨树的屏障,纵身扑向翡光,以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抓住冰刺,避免了大事的发生。   缪梨稳住身影,才心有余悸地发现,她手里抓停的冰刺,尖端离翡光的眼球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   抓得不及时,或者尖刺再长些,翡光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没事吧?”缪梨问。   她这一扑,魔力四散,烈火顿熄,乌云溃逃,藤蔓OO@@缩回所有不可见的角落,唯有她手里握着的寒冰还在散发致命的冷意。   对于缪梨的见义勇为,翡光表现得非常淡定。   尖刺都要扎到他眼睛来了,他还跟没事似的,也不道谢,只是淡淡道:“不用这么激动。”   “拜托,你有没有搞清楚刚才是什么情况?”缪梨道。   “这个东西伤不到我。”翡光道。   他抬手,指尖在冰刺尖端轻轻一触。   也没见用什么力气,但缪梨手心倏然空落,下一秒,寒冰就碎作绵密细腻的霜,须臾,融化得半点痕迹都没有。   像翡光这样的厉害角色,怎么会想不到有漏网之鱼,但是漏就漏,哪怕漏的是条大鲨鱼,他也没在怕的。   除开对自身实力的极度自信,还因为他完全生不出害怕的情绪。   没有感情在这个时候倒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让他保持了近乎变态的镇定。   缪梨板着脸:“好的。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跟着我学,你的魔力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很大提高。”翡光问,“你想学么?”   缪梨的神情立马松动,声音也软下来:“想。”   “我可以教你。”翡光道,“从明天开始。”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缪梨问,“我的魔力强大不强大,对你都没有影响。”   “在世俗的夫妻关系中,丈夫有帮助妻子的义务。”翡光道。   缪梨马上更正:“我跟你不是夫妻。”   “迟早会是。”翡光道,“对我来说没多大差别。”   他在自作主张代入丈夫角色的时候,对缪梨倒是极为慷慨。   最需要他慷慨的地方,却小气得不得了。   翡光说完,自认没有什么事情,转身要走。   缪梨叫停他,她的脸又板起来:“陛下真的没话说了吗?”   “没有。”   “你有。”缪梨恨铁不成钢,左右两只手齐上,轻轻捏住翡光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欠我一句感谢,陛下。”   “我并没有叫你来救我。”翡光漠然。   他被掐着脸,那股冷漠劲儿在脸肉的变形中少了大半,一半滑稽一半冷漠,显得好笑起来。   “那你应该在我动手之前说。”缪梨道,“没有事先表态,就应该在接受了其他魔种的善意之后,说句谢谢!以后这样,谁还会帮你?”   翡光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缪梨,没有摘掉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只是不说话。   他不说话,缪梨就一直保持掐他脸的动作,她没用力,但手臂僵在半空也是很酸的。   这股小孩子斗气一样的局面,以翡光的开口告结。   来到秘境短短几天,缪梨已经很熟悉小魔王的脾性,知道他是块冷硬的骨头,也做好了他不配合的准备,但没想到,他妥协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很多。   “谢谢你。”翡光道。   他此话一出,缪梨的眼睛惊奇得圆溜溜起来。   她不自觉放开他的脸,心里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震惊,自认为做到一件世界之最的难事――毕竟作为一个王,向另一个王道谢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按翡光的性格,他肯定认为没有必要。   可,如今他把谢谢说出口了。   翡光目送缪梨离去,她的雀跃全写在脸上、背影上,跑得远些,她以为他看不见,还高高跳起。   难以理解的行为,他完全不觉得说那一句话有什么好值得她动容成这样。   他也不知道在道谢与不道谢之间,为什么自己最终选择开这个口。   缪梨想得不错,翡光的确认为道谢没太大必要。   至于做出最终选择的动机,他懒得探究,也不想探究,把衣服一脱,从露台跳下,落进台底冰凉的湖。   翡光在湖里洗了个冷水澡,湿哒哒地上岸,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他不想睡觉,胡乱穿上随手召来的干净袍子,光脚走到王宫深处,踏进一个亮着光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侍奉了翡光多年的占卜师。   占卜师端坐在高台上,浑身笼罩在斗篷中,面目不清,跟前摆个水晶球,水晶球里散着迷蒙不清的雾。   他朝翡光点头致意,道:“陛下在坚定地按照命运的道路走么?”   “我不认为我的生命除了完成既定命运之外,还有其他意义。”翡光道。   湿哒哒的金发贴在他脸上,使他的面目显出一点脆弱感。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加那道锁?”占卜师问。   翡光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左脚脚踝那道黑锁。   缪梨看的时候,总觉得他这把锁很沉,锁的确很沉,十个大汉也拉不动的负重,戴在他脚上,他每天还走得那么悠闲。   “陛下您看见的命运,除了跟缪梨女王永远纠缠外,还有一条吧。”占卜师道,“您的心会为她大乱,既然这也是命运,为什么又要戴上禁锢感情的枷锁逃避它?”   “我习惯了没有情绪波动的感觉。”翡光道,“不想改变。”   他看着水晶球里的混沌:“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不打算像他们一样,成为无用情绪的囚徒。我选择了命运里的一个可能性,理应有权利拒绝另一个可能性。”   “那么。”占卜师问,“看着缪梨女王时,陛下心中全无波动吗?”   “完全没有。”翡光道。   翌日清晨,缪梨终于又跟翡光在同一个餐桌上用餐。   他真扛饿,这几天里才吃了两三顿,吃得还不是很多,精神却一如既往地好。   对于这样偷偷摸摸的注视,翡光已经习以为常。但他十次里还是有九次会直接点破:“你在偷看我。”   缪梨的脸皮由薄变厚,刚开始被抓包还会强行解释,现在连掩饰也懒得掩饰:“不错。”   翡光问:“为什么看?”   每次偷看他,缪梨都有不同理由。   上一次是看他肚子有没有饿瘪,上上次是有只虫子落他头顶,上上上次,说他长得很像她朋友茉莉的理想型。   缪梨这次不用找理由,她是真的有事:“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教我增长魔力?”   “晚点。”翡光道。   缪梨“噢噢”两声应下,又道:“如果我变强了打败你,你应该听从我的一切条件,对不对?”   翡光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翡光拿起餐巾擦嘴,不假思索:“不可能打败我。”   他跟奢玉一样,有着爆棚的自信。   “那么你跟奢玉比谁更厉害?”缪梨又问。   “现在不分上下。”翡光道,“以后难说,要杀奢玉,只有趁现在。”   缪梨心里一沉:“你会杀他么?”   “我对他不感兴趣。”翡光道。   缪梨放在桌底的手悄悄握了起来。她道:“也好。以后,我会打败他。”   这次翡光倒没说不可能。   他起身离开餐桌,缪梨跟着起身,他走到哪里,她也到哪里。   原本以为翡光要去王宫训练场,结果他走出王宫大门,骑上龙,准备往远处飞。   他的龙真漂亮,鳞片金闪闪,可比主人有感情多了,看见缪梨,会低头行礼。   缪梨的波波不在,她只好坐翡光借她的一条小龙。   “要去哪里?”缪梨问。   “荒山。”翡光道,“去屠龙。”   “什么!”   缪梨想追问,翡光的金龙拍拍翅膀起飞,一下把她甩得很远。   两条龙一前一后飞到荒山,那儿已经改成大型的屠龙场,黑铁林立,刀刃森森,龙的咆哮,隔老远就能听见。   咆哮声只有一道,要杀的龙也只有一头。   落地之后,缪梨总算能逮住翡光刨根问底:“为什么屠龙?”   “该死就要杀。”翡光道。   载他们来的两头龙听见将死之龙的叫嚣,都变得躁动不已,相同血脉的感召,让他们的眼神变得野性十足。   翡光反手下按,两头龙齐齐坠地,头几乎给砸得陷进土里,立马恢复老实,再不敢生出歹念。   “走。”翡光道。   龙以比逃命更快的速度飞走了。   看守得知魔王到来,跑出跪迎。翡光好像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他们的话,自顾自往里面走。   缪梨感觉从翡光嘴巴里也无法干脆利落地得到情报,放慢脚步叫了一个看守过来,问他这里待宰的龙犯了什么罪过。   “这头魔龙生性邪恶。”看守道,“一直在荒山里蛰伏,靠猎捕同类为生,后来它吃龙吃腻,跑到魔种聚居地,吃了很多魔种。魔龙太过凶恶,只有陛下才杀得了。”   缪梨点点头,加快脚步,追逐翡光的步伐。   翡光已经走到一座森严的大门前。   他没有动手,门自发地打开,缪梨恰好赶到,扑面而来一阵浓重的铁腥味,挥之不去,她抬眼一看,被门内密密麻麻插墙的武器震慑得头皮发麻。   这是座武器库,里头成千上万的铁器,全是为屠龙而打造,刚刚开刃,雪亮得晃眼。   翡光伸手,一柄长刀铮地从墙壁脱出,飞到他手上。   他将刀刃对准手心往下压,手心顿时多了条清晰的血痕。   血从伤口冒出,晃晃悠悠在空气中聚成一团,一团分作十团,十团分作数十颗,数十颗不断细分,细分成数不胜数的许多小血珠,血珠随翡光挥手的动作四处飞去,每一滴都准确无误地附着在一柄武器上。   “没有魔王的血液,龙死不了。”翡光道。   缪梨看鲨鱼牙一样密集的武器看呆,须臾反应过来翡光在给她讲解,连忙道:“要我帮忙么?”   “不用。”翡光道,“见不了鸟断腿,何况屠龙。”   “一个是无辜,一个是罪魁,能一样吗?”缪梨没好气地,“魔龙为祸四方,不杀岂不是更多魔种受害?”   她这么说了,翡光还是不用她插手。   “你没有经验,会妨碍我。”他道。   他往武器库深处走去。   缪梨跟在他身后,越往里走,铁腥味越重,铁器重如千钧,铁器的味道也重如千钧,缠搅在一起,沉重得她呼吸不过来。   翡光在武器库尽头停下脚步。   武器库原来是打通的,原来有两道门,比起进来时的大门,这道门显得更为恐怖,门上缠绕铁链,贴满防御的魔符,门后头,更是传来迄今为止最清晰的龙息。   沉沉的怒吼震耳欲聋,仿佛来自立足的每一寸土壤。   “你可以现在离开。”翡光道。   缪梨把手背到身后,握开一扇魔符,深呼吸两下定定心:“我不害怕。”   魔符齐齐焚毁,铁链寸断,大门轰隆隆地动起来,每开一寸,就有移山一寸的可怕气势。   磅礴的热气从门外喷涌进来,随着门的大开,热气弥漫了整个武器库,缪梨揉着眼睛,努力往里头看,没想到里面居然很平静。   熏眼睛的热气散开,放眼望去,只有嶙峋的石头,哪里有龙的影子?   这么反常,叫缪梨心里莫名的不安。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下一秒到来的意外证明她的警惕是对的――   轰隆一声,巨物从天而降,砸在眼前,沙尘滚滚,地也摇了三摇。   翡光在地动山摇中岿然不动。   尘嚣散去,那不明之物露出真面目。   那是一只狰狞的龙爪。 第123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四) 一口吃掉与魔……   缪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直达发梢,要不是意志逼迫,双脚已经后退, 这是身体面对危险时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抬头, 视线顺着硕大的龙爪上升,看见梦魇一般遮天蔽日的身躯。   缪梨见过很多龙, 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个头, 寻常龙三头叠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头大。   沉沉的龙息, 仿佛自热土而来的风, 光刮过来, 已经灼热得足够蒸发体表的汗水。   魔龙伫立在荒山之上,乌云似的骨翼被折, 蔫蔫垂落,即便如此, 它仍是可怖的, 让魔种闻风丧胆的, 皮肤坚硬得如同顽石, 刻毒的目光从龙目中射出,打在翡光脸上,恨不能立时用锋利的獠牙把他的头颅一口咬下。   魔龙还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它很明白今天是它的行刑日, 翡光有备而来,因此它加倍警惕,纵使体型上占据绝对优势,也不敢轻举妄动,邪恶的视线从翡光脸上移开, 又舔在缪梨脸上。   缪梨皱起眉,冷冷地同魔龙对视。   魔龙颈部颤动着,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低鸣,缪梨随后听见身畔响起类似的低鸣,翡光面无表情,也发出这种奇异声响。   “这是在说什么话吗?”缪梨问。   “龙语。”翡光道。   缪梨精神一振,惊讶冲淡了生死搏斗一触即发的紧张,不由追问:“龙说了什么?”   翡光道:“骂我。”   这理所应当。   缪梨又问:“那你说什么?”   翡光道:“骂它。”   ……这也理所应当。   缪梨还想再问什么,余光瞥见魔龙俯冲过来,抬手防御,翡光快她一步,抓住她瞬移到对面,躲开龙的突然发难。   魔龙扑空,长啸一声转身再次袭来,混乱之中缪梨听见翡光道:“在这别动。”   他又掠了出去,迅捷堪比诡魅,只听铮铮然的金属破空声,锁在武器库里的利刃全呼啸而出,被他意念指挥着,刺向杀心大起的龙。   这是屠龙,翡光却淡定得像在下一盘棋,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上铁索,了然于心,操纵起来游刃有余,魔龙凶残无比,攻势猛烈,竟然迟迟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翡光说不需要缪梨的帮助,果然就不要,抓准时机干脆利落削了魔龙一层皮。   魔龙吃痛,大声吼叫,急速转身,巨树似的尾巴扫向翡光,被翡光轻松躲开。   发觉龙头朝这儿调转时,缪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即发现这预感是正确的,这头龙狡猾得很,还会虚晃一招,看起来要对付翡光,实则把目标转向缪梨,要从她下手。   缪梨一跃而起,试图躲避魔龙的袭击,然而龙占有体型优势,居然躲不开。   躲不开就躲不开,缪梨手握魔火,准备给魔龙迎头痛击,谁知龙头还没到跟前,伴随铁钩入肉的闷响,龙仿佛受了极大力的拖拽,不可自控地往后仰去,重重砸落在地,轰隆一声好大尘。   魔龙在地上奋力挣扎,始终挣不开那嵌进肩胛的飞钩,张口喷出火焰,被从天而降的飞瀑浇灭。   翡光看了一眼召来水的缪梨。   他的未婚妻正冲他挑衅地一扬眉毛,虽然没说话,但眼角眉梢那“谁说你不需要我帮忙”的意味不言而明。   魔龙呛了一大口水,气焰也被挫去大半,还没等喘过气,千百刀光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嗖嗖嗖飞过来,刺在它去了外皮的肌肉上。   翡光不耐烦再磨蹭下去,令整个武器库的武器倾巢而出,要一口气终结魔龙的生命。   这样猛烈的攻势,就算千军万马也未必能够抵挡,但这头连同类都吃的龙果真有两下,硬生生扛住,并且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旋风狂扫,拖着钩上千钧的铁索殊死反攻。   龙与魔王展开了一片混乱的恶斗,荒山摇颤,飞沙走石。   翡光的武器快用完了,因此即便他叮嘱过缪梨不要插手,缪梨后期还是加入战局,冻出遍地冰棱给翡光做武器。   她会飞,身形灵活,龙抓她不到,反而被魔符迷了眼睛。   这样混合双打,还是打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最后一根冰棱飞出,扎穿龙的眼珠时,龙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在空气中摇晃,坚持不住,随后终于倒下。   缪梨受了些擦伤,翡光虽然毫发无伤,但衣服被飞扬的山土挂得够呛,拍一下,飞起许多灰。   尘埃落定,翡光作为获胜者,脸上不见半点喜悦,他站在高高的岩壁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魔龙的尸体,不知起的什么心思,踏出一步,飘落在龙跟前。   令缪梨下巴惊掉的一幕突然出现!   原本应该死去的龙,在翡光落到跟前那一刻突然睁开完好的那只眼,眼中爆发出邪恶的光,它的血盆大口张开,一口把翡光吃掉了。   “陛下!”缪梨的身心同时遭受巨大冲击,万万没想到能有这么魔幻的一幕,翡光一世英名,结果竟然因为轻敌死掉。   早上起床吃早饭的时候,他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今天会是自己的末日吧。   缪梨看龙的喉部没有吞咽的动作,心里想还有救,抬手召来藤蔓将龙颈层层缠绕,她的魔力不够,一气勒死魔龙恐怕不大可能,至少让它没法把翡光往下吞。   她一边控制藤蔓,一边从高处往下跳,跳到魔龙的脑袋上,引闪电劈它。   “快吐出来!”缪梨道。   她也不会说龙语,也不知道龙听不听得懂,闪电劈下去,龙无动于衷,猛一甩头,把她甩落。   缪梨掉在及时生长起来的大树顶上,心急火燎,正要再飞上去,戳瞎龙的另一只眼睛逼它张口,周围忽然荡起一圈风波。   风从上头来,迅猛地往下压,仿佛有什么东西下降,令松散的山土荡起层层涟漪。   缪梨抬头,看见逐渐灰暗下去的天光,以及遮蔽了天光、占据整个视野的巨大斧头。   斧头垂直掉下是一瞬间的事,把魔龙从正中一分为二也是一瞬间的事,快到缪梨还没反应过来,龙已经裂了,从裂开的龙嘴里,走出毫发无伤的翡光。   缪梨本来认为,翡光真的很命大,但从那斧头看,他分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劈龙,说不定走到面前去给龙吃,也是他计划之内的事情。   翡光的衣服沾到龙口腔中的粘液,这身布是彻底不能要了。   缪梨懵懵地与翡光对视,用最短的时间消化完事实,哭笑不得,蓦地发现死去的龙动了一下。   这不是错觉,龙虽然没有活过来,可它那颗完好的眼球却脱眶而出,爆裂成一团漆黑的脓血,脓血散开,竟是成串成串的魔文,密密麻麻,蚊虫一般飞向翡光。   “小心!”缪梨脚下一滑险些摔跤,好在只是坐但在树冠,“那是什么东西?”   翡光面对逼近的魔文,躲也不打算躲一下,直直站在那里,任由魔文将他包围。   “这是龙的诅咒。”他道。   缪梨真是恨铁不成钢:“快走啊!等着它咒吗?”   翡光伸手将挨过来的魔文弹开:“这种程度的诅咒杀不死我。”   他不出手还好,弹了一个魔文,剩下的所有魔文当即炸锅,蜂拥而上,攀住了他的手臂。   其中一半魔文在攀了他手臂之后倏然散开,往缪梨所在的方向飞来。   缪梨大惊,往后一仰避过,可魔文紧追不舍,她只好开始在被龙踏平的荒山乱跑,无论用什么魔法,用哪种魔力,都没办法甩脱那一串诅咒的文字。   她心肝怦怦跳,在又一次放火之后,发现魔文终于消失。   “放弃了么?”缪梨拍拍心口。   她说着往下一瞥,大脑嗡一声麻了,仿佛置身恐怖故事――凭空消失的魔文,此刻附在她手上,正慢慢消融进肌肤之中。   与此同时,翡光手上那串魔文也逐渐消失,不过眨一眨眼的工夫,几乎已经看不见。   翡光不知何时掠到缪梨身边,将她的手捉了起来。   他的魔力从她手腕注入,涌动着探寻,并没有探到恶咒或毒发作的迹象。   翡光第一次紧蹙眉头。   “怎么样?”缪梨紧张地问。   “不应该。”翡光道。   “什么不应该?”   “给它最后一击之前,它跟我说了句话。”翡光道,“就算它死了,也要给我挥不去的折磨。所以它对我下诅咒,我并不意外。”   “但是。”他道,“诅咒没有发作。”   “诅咒没有发作对你来说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吗!”缪梨没好气地甩掉翡光的手,心里腾地生出一股子愤怒。   几乎同一时间,翡光心里也涌出股愤怒的情绪。   这情绪很陌生,来得突然,不受控制,极其不合理。   像一滴突兀的水,滴在不属于自己的死湖,倏然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开,突然波涛汹涌。   缪梨眼睁睁瞧着翡光变了脸色――他又破了记录,五官第一次拼凑出那样震惊的表情,震惊得异瞳中的光也碎裂。   他一把揪住心口处的衣服,看看她,再看看死去的魔龙,仿佛想明白什么,脸一下子煞白煞白。 第124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五) 私藏之梦与杀……   “陛下怎么了?”缪梨问。   从荒山回王宫的路上, 她一直在问这个问题,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本以为那个震惊的表情会是翡光喜怒哀乐的萌芽,结果反而更糟了。他大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分利用面部器官表达情绪, 所以适得其反得了面瘫, 漂亮脸蛋从前只透出疏离,现在更好, 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翡光一句话也不跟缪梨说, 回到王宫下了龙背,他大踏步离开, 把缪梨甩在身后。   王宫中比较有地位的侍官桃子大人凑过来, 小心翼翼地问:“女王, 陛下怎么了?”   他问缪梨,缪梨问谁?   缪梨只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从来没见过陛下那样……”桃子看着翡光匆匆离开的背影, 生出些许担忧。   翡光在建筑中脚步不停一路穿行,风一样来到占卜师的房间。   他推开门, 占卜师一如既往, 坐在高台, 镇日守着水晶球。   昨晚刚来, 今天又来,翡光从未出现得这么频繁,占卜师对他的到来却没有表示意外, 抬手指了指跟前的垫子:“陛下请坐。”   翡光没有坐。   他站在那儿, 静静感受着心脏的跳动,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仍然是熟悉的心跳,然而在枯燥的频率中, 有细小如牛毛的情绪在悄悄渗入,潜滋暗长,探出卑鄙的幼苗,在他的心室里轻轻地挠。   这是一种比愤怒分量要轻上许多的情绪,没有力度,相当顽固,刨根问底,要找出个答案。   是“疑惑”。   缪梨问了一路的“陛下怎么了”,想必问不到答案不肯罢休,问号要一直打在心里。   打在她心里,打在他心里。   “怎么。”占卜师见翡光久久站立,开口问,“陛下不坐么?”   “命运是否在按既定的轨迹走?”翡光反问。   “当然。”占卜师道,“这不是陛下致力于完成的事么?听说陛下去处决那头为祸四方的魔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它诅咒我。”翡光道。   占卜师点了下水晶球,示意翡光将手放上。   翡光配合地把手放在水晶球,水晶球里没有丝毫动静。   “诅咒并不能对陛下造成伤害。”占卜师的结论跟翡光的结论是一样的。   翡光收回手。   他妖紫色的那只眼睛里腾起薄薄的雾气,美丽得令人眩晕,须臾,雾气澄明,里头只剩百分百的理智。   “它把缪梨的心跟我的心单向连在一起了。”翡光道,“她产生什么情绪,我都能感觉到。她会困扰我。”   “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占卜师道。   “这是魔龙的诅咒,不是我的命运。”翡光道,“我不需要。”   在占卜师处逗留片刻后,翡光回到他的宫殿。   他换下脏污的衣服,洗了个彻彻底底的澡,什么都没有带,独自走出王宫,再不见踪影。   以上这些行踪,是缪梨从桃子口中听到的。   直到暮色四合,准备用晚饭的时候,缪梨才发现翡光从王宫失踪,他一向不对她报告行踪,仆从们也没有资格管魔王的来去,何况像这样不告而别,翡光已经做过多次。   “女王不必挂心。”桃子道,“该用晚餐了,请您前往餐厅。”   “难道我惹他生气了吗?”缪梨心想。   这个想法站不住脚,一来她的确没有做让翡光生气的事情,二来翡光根本生不出气,总结陈词,他去哪里与她无关。   但缪梨还是很想知道,翡光白天的震惊是因为什么。以及,龙到底留下什么样的诅咒。   唯恐恶咒危害健康,回到王宫,她调了一整罐的魔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差点喝吐,大半天过去,身体倒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可以往外面发信件吗?”吃过晚饭,缪梨问桃子,“我想给我的大臣写信。”   “唔。”桃子为难地,“按理说是不可以,但女王您理应例外……这件事还是问过陛下才能决定。”   但是翡光跑走了。所以缪梨没得寄信,只能趴在书桌上写好,把纸塞进信封,等候翡光回来。   翡光白天离开,夜里一般都会回王宫休息,可这天晚上,缪梨并没等到他。   不止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翡光都没有回来。   “女王不必担心。”桃子来来回回都是那句话,“陛下有陛下自己的安排。”   缪梨忽然想到什么,面色诡异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别的魔种在旁边,招手示意桃子靠近些,要问他问题。   桃子是个还没结婚的青年,避嫌不敢离缪梨太近,小心谨慎地在安全距离之内往前两步:“女王请说。”   “你们陛下有没有什么天生的怪病?”缪梨问。   桃子摇头:“没有。”   “嗯……没有到月圆之夜,就会变身的传统么?”缪梨又问。   桃子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对缪梨的想象力倒是很佩服:“并没有。”   他很快了然:“女王思念陛下么?陛下向来是这个性子,但就算消失几天,也不会出事,请女王放心。”   “况且。”桃子压低声音道,“要说有什么怪问题,女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陛下没有感情,已经是每位国民都习惯的事实。”   为了分散缪梨的注意力,桃子带她去参观秘境最大的宝库。   这是魔王的私库,由于缪梨是翡光的未婚妻,可以占有翡光一半的财产,所以不轻易开放的宝库对她开放完全没问题。   宝库连地板都是金砖铺的,奇珍异宝太多,堆成一堆一堆,实在弥足珍贵的,才有资格摆在最前面陈列。   缪梨喜欢财宝,架不住宝贝太多,看得审美疲劳,还不如到翡光的藏书馆去翻翻书。   “女王这点跟陛下很合得来。”桃子道,“陛下也宁愿看书,都不要望着他的财宝发呆。”   “不。”缪梨道,“我跟陛下从头到脚,哪哪都不合适。”   她转念想到翡光的魔王身份,以及他那“他们要我做魔王我就做”的神奇发言,不由问:“当初,是因为陛下最强大,大家才选他做魔王吗?”   “是,也不是。”桃子道。   “这怎么说?”   “每个魔种都想当王,但不是每个魔种都适合当王。”桃子道,“相反,有的魔种天生就适合做魔王,比如陛下,比如您。大家的眼睛不瞎,看得出来。”   缪梨感受到一股恰到好处的奉承,笑道:“过奖了。”   “陛下很厉害,把国家管理得很好,这是万幸。”桃子道,“因为陛这位下很特殊,就算他资质平庸,又或者他恶贯满盈,也一样要坐到王的位置上。”   “这又为什么?”   “这是陛下的命运。”桃子道,“不可改变。”   缪梨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不赞同:“没有谁的命运是不可改变,所谓的预言也不一定百分之百灵验,现在出现了很多招摇撞骗的占卜师和预言家,命运一词都变成行骗术语了。”   “或许吧。”桃子道,“或许其他魔种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陛下不一样。陛下也是这么相信。”   “他怎么能确定?”   “陛下太过聪明。”桃子慨叹,“他知道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接近生命本质。所以陛下没有感情,或许也是好事一件。”   他终于发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连忙转移:“女王看累了眼睛,不如出去吧?还是要挑两件喜欢的玩?”   “不用了。”缪梨道。   她转过身,眼尖地发现财宝堆里,隐藏着个不显眼的门把手。   “那里有道门么?”她问。   “不错。”桃子道。   “也是放宝藏的?”   “不。”桃子摇头,“陛下说,那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梦罢了。”   缪梨噢噢两声,抬腿往外走。   桃子跟在缪梨身后,即将走出宝库时,他被缪梨抬起的手拦住。   “我想了想,桃子大人。”缪梨道。   “女王不必称呼我大人,叫我桃子就好。”桃子道。   “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藏得那么隐蔽啊……”缪梨慢吞吞地,“那梦其实是挺重要的吧。”   “啊。”桃子道。   他沉默须臾,居然乖乖承认了:“的确有点重要,毕竟是唯一一个被陛下记录的梦。”   “那你怎么还老老实实全告诉我了?”缪梨抚额。   “您是陛下的未婚妻,拥有知情权。”桃子诚挚地看着缪梨,“理应如此。”   又是理应如此。   缪梨做着这个不想做的未婚妻,感觉压力很大。   “你说,那个梦里会记录着陛下想要的东西吗?”她问。   “不会。”桃子笃定地,“陛下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缪梨在寻找翡光渴望的事物,建议道:“目前看来,只有一件事情是陛下想要实现的。”   缪梨振奋起来:“什么?”   “跟您结婚。”   “……还是算了吧。”   失踪三天后,翡光在第四天的清晨回到王宫。   他风尘仆仆,不知道是跑到哪个泥地里尽情打滚,一身衣服居然又是脏的,比屠龙那天还要狼狈。   可衣物再怎样狼狈,对上翡光的那双眼睛,谁都给不出“形同乞丐”的评价。   缪梨听见翡光回来的消息,兴冲冲跑去找他。   她敲敲门,听见门后头果然传来翡光的声音,在请她进去,于是快快打开门:“陛下――”   门里喷薄出一大片滚烫的水雾。   缪梨在水雾的半遮半掩中看见翡光精赤的轮廓,她默默退出去,关上门。   片刻之后,在休憩用的大厅里,缪梨对穿着浴袍光脚站在跟前的翡光道:“陛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没有脱衣服。”翡光面无表情,“我只是在洗澡。”   “有什么区别?”缪梨握紧拳头,“而且那个房间不是更衣室吗?怎么又变成浴室?”   “改了。”翡光道。   刚洗好澡热气蒸腾,他的虹膜在水汽洗涤之后显得越发澄明剔透,没有情绪的干扰,保持着最原始的纯净。   一颗紫葡萄,一颗青葡萄。缪梨看着翡光的异瞳,心里这么想。   “你来得正好。”翡光道,“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   “找我什么事?”缪梨问。   她注意到桌上有个包好的礼盒,“陛下这几天去了哪里?”   “到外面去了。”翡光道。   他注意到缪梨在看那礼盒,手指一勾,礼盒飞起来,落在她手里。   “拿着。”他道。   缪梨好奇地抽掉包装用的丝带:“到零国外去了?去干什么?”   “找破除诅咒的办法。”翡光道。   “龙对你跟我下了什么诅咒?”缪梨一听,拆礼物的手快起来,“这里面就是药么,还是魔符?”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诅咒。”翡光道,“那不是药也不是魔符,只是伴手礼。”   丈夫到异地回来,理应给妻子带礼物。翡光在奔波之中,仍古板又搞笑地恪守所谓的准则,从街头货商手中买了给缪梨的伴手礼。   缪梨希望落空,但还是对翡光表示了感谢,打开礼盒,发现里头是一卷画轴。   她一边解开画轴一边问:“那解除诅咒的办法呢?找到了么?”   “没有。”翡光道。   他静静注视着低头忙碌的缪梨:“你一直在干扰我。”   “我?”缪梨诧异。   黑锅要是想掉她背上,真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躲不掉。翡光自己出去的,她也没跟着,就算想帮倒忙,连个机会都没有。找不到就找不到,推到她身上真不道德。   “陛下,说出这句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缪梨问。   翡光当然不会痛。   他没有良心。并且,缪梨的的确确一直都在干扰他。   她的情绪太丰富浓烈,隔着山隔着海,一样朝他传达过来,困惑也好惊奇也好像现在这样的谴责也好,都不是他想要的,可他拒绝不掉,被迫接收。   那到底只是缪梨的情绪,无法左右翡光的意念,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也不想习惯这些陌生感觉。   到魔界大陆,翡光扑了个空,没有找到断开他跟缪梨连接的办法。   “现在,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翡光道。   缪梨把画轴摊开,才不在意他要做什么,除非他必须做的事情是跟她解除婚约:“想做就做,陛下。”   缪梨或许会为自己的这句话后悔。   因为她说完之后,背后就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   那匕首受翡光操纵,鬼魅一般出现,校准了她心脏所在的位置,无声逼近。   翡光的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匕首就能准确无误地刺入缪梨的心腔,夺走她的生命。   他沉默着,终于抬起手指。   与此同时,缪梨看见了画轴里的内容。她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大方地原谅了翡光刚才把锅推到她身上的无良行为,也不知背后有蠢蠢欲动的杀机,捧着画道:“这个我喜欢!” 第125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六) 洋洋暖意与鼓……   “今天的点心是厚奶油草莓卷。”仆从把装着餐点的银盘放在缪梨面前, 恭敬地道,“女王请用。”   “多谢。”缪梨点头。   仆从抱着上菜板悠然离去,只剩缪梨一个在餐厅。   缪梨刚来秘境时, 仆从们都在旁边候着看她吃饭, 时间一长,她发现这是可有可无的规矩, 由于翡光很随便, 一些不那么原则性的规矩也可以很随便,于是在没有跟翡光共餐的时候, 缪梨请仆从们上齐了菜就可以去休息或者忙其他事, 不必在旁边站着。   换作其他客人, 提这种要求仆从们肯定不敢答应,但对于他们来说缪梨是未来的王后, 未来王后说话的分量,几乎等同于魔王说话的分量, 所以他们很听话地退下。   没有魔种候着, 缪梨可以大口吃饭, 也可以在仆从退下之后, 面对香喷喷的草莓奶油卷,欣喜地小声说出一句:“哇。”   甜食真是容易带来幸福感的宝藏,就算在大哭, 吃一口甜的, 下垮的嘴角没来得及上扬,胃先快乐起来。   王宫的厨师做菜很有一手,点心师更是拥有做甜点的独门秘技,缪梨没来之前,由于翡光食欲寡淡, 大厨们都很寂寞,缪梨来了之后,厨房每天都像在过年。   也只有在吃东西等少数时候,缪梨才觉得这个攻克翡光拿退婚书的过程不那么煎熬。   等她跟翡光一拍两散了,一定要问问点心师愿不愿意跟她回卡拉士曼。   缪梨拿起叉子,快乐地挖了超大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直塞得脸颊鼓鼓,嘴边全是奶油,没有形象,但很痛快。   甜点自由!   可惜她刚享受没几秒钟,视野里突然多出个身影,打断了她刚刚开花的幸福感。   翡光久违地出现在餐厅。   他就这么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缪梨嘴巴塞满蛋糕、鼻头沾着奶油的窘样看了个彻底。   缪梨听见从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翡光到来,仆从们当然要快马加鞭地为陛下再摆一份饭,缪梨意识到这点,急忙努力咀嚼吞咽,又是抚喉咙又是捶胸,不想吐出来浪费粮食,使劲儿赶在大家进来之前把满嘴的蛋糕吞进肚去。   没有成功。   仆从们端着盘子进来,发现缪梨女王趴在桌边,像是睡着了,都很疑惑。   侍官桃子更是连忙朝缪梨走去:“女王,女王没事吧?”   缪梨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没遇到过这种突发情况,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先给翡光上菜好,还是应该先看缪梨出了什么事好,毕竟未婚妻在餐桌上趴着,翡光可是一句话还没说。   桃子也意识到这点,步子硬生生收住了,站在原地,以探询的目光看着翡光,等他的授意。   翡光也在看缪梨。   他的沉默把时间拉长,大家从没觉得分秒的流逝速度那么慢,幸好,他还是开了口:“把饭菜放下,出去。”   仆从们听见这话,松了口气,趴在桌上的缪梨也松了口气。   等最后一个仆从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缪梨噌一下抬头,抓过水杯,咕噜咕噜灌水。   堵在嗓子眼儿的一块蛋糕终于咽了下去。   她没形象地歪在椅子上,叹道:“我以为我要噎死了。”   她看向翡光,发现罪魁祸首完全没有表示表示歉意的意思,甚至已经动手吃了起来,不由气结:“陛下怎么今天想起要吃饭了?”   照翡光这个不规律的生活习惯,到了晚年日子一定不好过,因为身体会变得很差。   “该吃就吃。”翡光道。   他又往嘴里放一块肉。   缪梨看见他脸上又蹭到了蓝墨水,想必他自己没有觉察,但也懒得特地提醒他,反正也得不到什么感谢,低头闷闷吃饭。   都怪他,奶油卷的美味锐减。   缪梨低头吃饭,没发现翡光在看她。   他的目光放在她脸上,以一种探究的态度,像看一本等待解读的书。   再难的知识再复杂的算式,被翡光看过一遍都会变得简单,他的确很聪明,能够轻易破解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难题,终于,缪梨变成了他的瓶颈。   是诅咒的缘故。   翡光回到秘境,是昨天的事,在缪梨背后亮刀子,也是昨天的事。   缪梨今天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吃饭,显然他并没有下手。   翡光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从没放过任何一个下定决心要出去的对象。   当时匕首离缪梨的背只有短短一指,他早已想好,她死了,他也会随后死去,关键时刻,心口涌起的一股暖流阻止了他最后的行动。   缪梨什么也没有做,她甚至不知道翡光动了杀念,她只是看着翡光送给她的伴手礼,感到很高兴。   那是一幅小孩子画的画。笔触稚拙,色彩浓烈,也许并不值钱,但缪梨很喜欢。   翡光随手一挑,意外挑中正对缪梨心意的礼物。   她转头看他,笑眯眯地:“多谢你,陛下。”   翡光什么也没有说。   那柄匕首在缪梨转头的瞬间无声碎裂,落在地上,成了一片亮晶晶的粉末。   翡光经过自我剖析,认定让他停手的,是缪梨那股喜悦的情绪。   与愤怒的灼热跟疑惑的奸诈不同,喜悦来得直接又明快,明明同样是浓烈的情绪,他却相当平静,甚至舒适起来。   缪梨觉得头顶热乎乎,好像在被盯着看,她抬起头,果然承接了来自翡光的注视,不自在地摸摸嘴角,已经没有奶油沾在那里,于是板着脸道:“陛下不吃饭,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翡光道。   食物对他向来没什么诱惑力,他其实没那么饿,按照平常的习惯,非得再过一天才吃不可,今天走进餐厅,也无非是缪梨吃到奶油卷的喜悦一直在打扰他。   一个奶油卷而已。   翡光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命定的未婚妻可能没想象中那样有出息。   缪梨不知道翡光心里想什么,要是知道,她非张牙舞爪地跟他嗷嗷嗷不可。   翡光收回视线,吃他的饭。   他不看缪梨,缪梨却要看他。   缪梨发现这小魔王的眼下浮着一片青,明显的睡眠不足,乌眼圈儿使得那张没有七情六欲的脸一下子变得可怜起来。   她不禁问:“陛下这几天都没有睡觉么?”   “没有。”翡光道。   “为什么?”   “不想睡。”   不好好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   缪梨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想即便是翡光,恐怕也很在乎自己的身高。   翡光无情归无情,有个很大的优点是信守承诺,答应了缪梨要帮她增强魔力,就会找时间做。   缪梨很后悔刚才吃饭吃得太饱,此时此刻,她在药房看着翡光熬煮魔药,那药从坩埚里倒出来,竟然有满满的一大杯。   这么多,喝下去肚皮非涨破不可。   “必须全喝下去吗?”缪梨问。   翡光没有发现她眼中的恳求,或许他发现了当作没发现,点头道:“必须。”   “少一点点,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缪梨垂头丧气:“好吧。”   她接过满满当当的大口杯,忽略浮在顶上的草末,张口咕噜咕噜往下咽,喝得很难受。   她一难受,整颗心都要皱缩起来,魔药的苦流淌到心里,心里也苦巴巴。   缪梨难受,翡光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难受。   他不喜欢这种情绪,非常憋闷,而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类似的憋闷,缪梨喝药的时间很漫长,导致难受情绪在翡光心里停留的时间也很漫长,他看着她,异瞳里的暗影浮浮沉沉,忽然想,或许昨天不该停手。   或许她死去,他也死去,就都不必品尝这样折磨的滋味。   翡光意念一动,药房里所有瓶瓶罐罐为之颤抖。   缪梨皱着一张脸,从杯里挣扎出来,哆哆嗦嗦老婆婆一样在口袋四处摸索,摸到一颗糖,赶紧剥了糖纸,把糖果放进嘴巴。   甜津津的味道在味蕾漫延,拯救了整个口腔。   缪梨捧住脸道:“啊!我活了!”   她的心里多云转晴,翡光心里跟着多云转晴。   缪梨感觉有个嗝要涌上来,连忙忍住,不想回味魔药可怕的味道,问翡光:“喝完这个,还要做别的吗?”   “今天不用。”翡光道,“可以走了。”   缪梨如释重负,转身就走,走到一半折返回来:“陛下,我想给我的大臣寄信。”   “可以。”翡光道,“交给桃子。”   缪梨的快乐更上一层楼,她快快地跑出去,跑到门外,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巴打了个苦苦的嗝。   而她离开之后,整个药房的容器都颤摇起来。   翡光垂眸看着那张被缪梨不小心遗漏在地板的糖纸。他盯着它,仿佛能把它看出一朵花。   花没有长出,装满魔药的瓶子罐子盒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各种颜色的干叶子洒落一地。   翡光又一次不懂。   缪梨前一秒还很难受,后一秒,心里却又有了那种暖洋洋的情绪,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连身经百战的魔王也应接不暇。   为什么?   吃了一颗糖,她的心就变了。   翡光不懂。   因为迟迟想不出答案,他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压抑,压抑要寻找发泄口,魔药们就遭了殃。   翡光发作得快,平息得也很快。   他弯腰将糖纸捡起,握在手里,走出了药房。   缪梨在写第二封信。她先前已经写了一封给德发的信件,请他不要担心,她在秘境过得挺好,处理好婚约就会回去,另外还安排了卡拉士曼的大小事宜,请德发盯好。   上一封信谈的是公事,第二封信写给德馥,缪梨就轻松自在得多,虽然也请德馥不要担心,但在信里,她总算可以撒撒娇,诉诉苦,跟德馥说翡光不愿意解除婚约,以及他真是个没感情的怪弟弟。   “这里的点心很好吃!你也一定会喜欢。”缪梨写道,“你最喜欢草莓。如果点心师不愿意跟我走,我会请他写下食谱,回去做给你吃。”   缪梨写得越多,对德馥和德发,以及对国家的思念就越深,直写到鼻头发酸,心里塞满棉花一样软绵绵。   中心坐标很好,永冻雪域很好,光耀森林穹顶城秘境都很好,是有钱又强大的国家,有很多卡拉士曼没有的奇珍,可缪梨还是最喜欢她小小的工匠国。   “我很想念大家。”缪梨道,“想到你们,我心里有很多力量。原谅我醒来之后一直奔波,等收拾好烂摊子,我一定回去做好国家的女王。”   缪梨在思念中写好信,一折一折叠好信纸,觉得心里满满的。   同在王宫,翡光坐在占卜师对面,不自觉抬手按了下心口。   他感觉心脏被塞满,非常沉重。却又不是装了石头的沉重,无法形容。   “陛下心绪不宁么?”占卜师问。   翡光放下手:“没有。”   他望着混沌的水晶球:“小小一个诅咒,为什么找不到破解办法。”   “陛下怎么不去问问女王?”占卜师道。   “缪梨不知情。”   “再聪明的魔种,也有短板和盲区。”占卜师道,“陛下找不到的,或许女王能够找到呢?”   翡光没有说话。   “另外,陛下。”占卜师道,“您眼下发青,或许今晚该去睡一觉了。”   翡光不想睡。   是夜,明月高悬,整个王宫都陷入沉睡,缪梨也睡了,只有魔王还醒着。   翡光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享受午夜时分死水一般的平静,心脏终于消停下来,不再有奇奇怪怪的情绪。   然而风水轮流转,他打断缪梨吃奶油卷的快乐时,就该想到,他的平静或许也会被突然打断。   那种塞得满满的感觉又出现了,还带着味觉,甜蜜又酸涩,为什么会有东西是既甜蜜又酸涩的?   缪梨睡了,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实际上缪梨的确睡了,架不住她会做梦,在梦里回到家长,心潮涌动。   她甚至梦见,她跟德馥抱着一起丢脸地哭起来。   梦中回家了,现实里的女王缪梨窝在被子里,手无意识地揪住被角,小动物一样可怜又可爱。   房门被叩了两下,缪梨睡得熟,没听见。   房门随即被推开,翡光走了进来。   借着月光他看见缪梨熟睡的脸,可鼓胀的情绪还填满他的心脏,他摸摸心口,没有重量,走到缪梨床边,想知道她的心脏是不是同样沉重又轻盈。   亦或是,她拥有某种连他也无法探出的魔力,能够制造许多不存在的古怪情绪。   缪梨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被子下滑,伸手拽上,可拽上来之后,它还是下滑。   她在不断拽扯的动作里脱离了梦境,微微睁开眼睛,发现上头悬着个黑影,当即吓得彻底清醒,眼睛一下子瞪圆。   更让她瞪圆眼睛的,是她发现这个黑影是翡光。   此时此刻,她躺着,他站着,他伸出手,手正悬停在她胸脯上方。   或许再慢个两三秒,他就放下手来。   缪梨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感受到一种迫切的冲动,要做点什么。   她很快顺应了自己的冲动,一跃而起,扯过被子罩了翡光的脸,把小魔王整个儿按倒在地,斥道:“你这个小色狼!” 第126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七) 坐怀不乱与无……   薄被在微暗的月光中扯出柔软的波纹。   翡光在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中躺倒, 感受着毛绒地毯下地板的硬度,以及缪梨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跟握手不同,这次的身体接触面积太大, 缪梨低着头弓着身, 仿佛要整个儿趴伏下来,让翡光很不自在。   他从没有跟谁这样接触, 拥抱是最不必要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不喜欢,于是从被子里伸出手, 尝试把缪梨推开。   手伸出去, 他忽然又想到, 拥抱也是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伸出的手默默收回, 在身侧紧紧握成忍耐的拳头。   缪梨注意到翡光外推的动作,也发现他随即没了动静, 以为把他摔晕过去, 看看低矮的床, 自觉不应该, 连忙拉下被子。   借着月光,她看见他清醒的脸。   她顿时松懈,一小股的火又起来了:“这样很不礼貌, 不是绅士所为, 陛下。”   “我不是绅士。”翡光道。   “是不是绅士都不能这样做。”缪梨道,“以后改了吧,好么?”   翡光道:“我只是想摸你的心。”   现如今耍流氓也用起这种文过饰非的花言巧语,而他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愧意。   “不可以!”缪梨道。   翡光的眼睛眨了眨。   那种完全填塞的感觉从他心里消失了,现在灌注进来的是缪梨微微的恼怒, 恼怒也比鼓胀的滋味要好,不过在许许多多的感觉里,还是缪梨吃奶油卷时的心情,最为轻松与柔软。   只是想看看缪梨心里到底塞了什么,她却很生气,至于为什么生气,翡光一开始并不理解。   但架不住他聪明,又难得起了一点点探究的念头,一个转念,结合缪梨那句气短的“小色狼”,他就懂了。   “不要误会。”翡光道,“我对你的身体没有欲念。”   比起半夜偷进房间,这似乎是另一种程度的不礼貌。   翡光只觉心里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更猛烈了些,似乎缪梨更加生气。   “你要吃奶油卷吗?”他突然道。   这话来得突兀,他忽然想说,就说出口,竟很见效,缪梨的恼怒一下子就轻了许多。   而对于缪梨来说,她不是不生气,只是错愕,不知道翡光的脑回路怎么长的,她跟他纠结着道德问题,他却关心起奶油卷。   缪梨燃起火光,照亮翡光的脸。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没有欲念,那对异瞳中的神念比终年不化的冰山更稳,与她对视,没有丝毫动摇。   翡光没有说谎。他不会说谎,也不必说谎。   “你为什么想要摸我的心?”她平心静气,问。   翡光道:“因为你让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心。”   “……”   缪梨叹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瞧着包在被子里的翡光,拥有那样生动的五官,却是根难以沟通的木头。   “从我身上起来。”翡光道。他忍耐的时间够长了。   缪梨本来也没打算把他天长地久地压制下去,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翡光不用拉,自己起来。   “你睡觉的时候做梦了。”他道,“梦见什么?”   缪梨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回答他:“梦见我的国家和我的子民。”   “什么感觉?”翡光又问。   “没什么。”缪梨道,“只是很思念他们。”   翡光颔首,转身就走。   缪梨道:“等等,陛下。”   她绕到翡光跟前,点点眼睛,示意他看着自己。   翡光照做。   他在不一意孤行的时候,向来表现得很乖。   “以后不可以这样半夜偷进其他魔种的房间,不可以摸……”缪梨深吸一口气,“不可以随便摸心,知不知道?”   “我敲了门。”翡光道,“你没听见。”   “我在睡觉会听见才怪了!”缪梨道,“这样不好。你答不答应我?”   “可以。”翡光道。   他问缪梨还有没有什么事,缪梨说没事,他就出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还是没能睡着,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缪梨在餐桌上看见奶油卷,也看见顶着黑眼圈的魔王。   他眼下的乌云更浓重了,就算有颜值加持,还是透出两分萎靡。   比黑眼圈更让缪梨惊讶的,是翡光连着两天来吃饭,看她吃奶油卷,他也吃了一块。   接下来的时间里,由于翡光的坦诚,缪梨终于知道昨晚他轻薄举动背后的缘故――魔龙的诅咒令他每时每刻都能感知她的心情,他深受困扰。   缪梨也深受困扰:“被偷窥心情,我也很不爽,要是不知道怎么破解,这件事不就严重了吗?”   翡光听出端倪,停了餐具问:“你知道破解办法?”   “知道啊。”缪梨道。   翡光沉默了。   占卜师那句“或许女王能够找到呢”响在耳畔,谁又知道他对缪梨说出实情,只是尊重她的知情权,而非觉得她有办法。   “告诉我。”翡光道。   他明明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缪梨从他脸上读到些不情愿,就像第一名跟倒数第一请教时那样吃瘪。   但她才不是倒数第一。   缪梨拿餐巾擦完嘴,双手在桌上交叠,认真地道:“陛下完摆出诚意,我才告诉你。”   “我知道或不知道并不重要。”翡光道,“你都会破除诅咒。”   “那可不一定。”缪梨挑眉,“虽然不喜欢单方面地跟陛下心意相通,不过受困扰最深的好像不是我,而是陛下。就算每天被你读心情,我还是一样能够好好生活,对不对?”   “你威胁我。”翡光道。   “不。”缪梨道,“我想帮助你。”   “你想我怎么做?”   “请人家帮忙,要礼貌一些。”缪梨道,“说,拜托你告诉我,缪梨。”   翡光盯住缪梨面前的一个水晶杯。   他凭意念粉碎这个杯子轻而易举,用杯子碎片破开缪梨的脑袋,恐怕也轻而易举,他要杀生太容易了,只差一个念头。   但他到底没有起那个念头,少顷,他像缪梨那样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逐字逐句重复她的话:“拜托你告诉我。”   缪梨觉出了教育成功的乐趣,眼睛弯起来,翡光把目光移开了,没看见她愉悦的眉眼,却也知道她的愉悦,因为由她的心传过来一丝喜滋滋的感觉,像糖一样,是甜的。   缪梨高兴得太早,等到又一次喝上翡光熬的增进魔力的药时,她就不那么高兴了。   “出发之前,非得再喝一次吗?”她捧着大杯子,眼泪汪汪,“你是不是蓄意报复我?”   “不是。”翡光道。   他们两个准备出发离开秘境,去找寻消除诅咒的材料。   缪梨曾经在光耀森林的古籍上看过,龙的诅咒只能由龙自己解开,如果龙在解除诅咒前死去,那么解除诅咒的任务将由与它相同的血脉承担。   也就是说,要去寻找那头魔龙的亲戚。   魔龙是从秘境外输入的龙蛋孵化,在秘境里没有亲戚,只能去秘境外寻找。找不能瞎找,占卜师给了三个地点:极寒孤峰,岩浆海和有无岛。   缪梨和翡光都是当机立断,知道了地点就要出发,只是缪梨没想到翡光那么尽职尽责,走之前还不忘给她熬药。   她不得不一边忍受魔药的苦涩,一边整理行李。   缪梨装了大包小包,反观翡光,两手空空,一身轻松,什么都不带。   “陛下不准备点行李吗?”缪梨问。   “不。”翡光道。   他的话语极其简短,在说话之余,他还要分担缪梨因喝苦药而涌动的心潮,这种难受他本来就没有义务承担,于是开口请缪梨控制一下情绪。   “我也想心如止水。”缪梨喝进最后一大口药,还没吞下已经反胃,差点吐在地上,憋得脸红,“少喝一点就好了!”   “不行。”翡光道。   那不还是的,受着吧。   缪梨跟翡光离开秘境,前往极寒孤峰。出秘境的时候,他们一样绕过七拐八弯的道路,好容易走到尽头,缪梨一看,巨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的那只巨鼠。   扑面而来一阵冷风,有小小的雪花飘在缪梨头发上。   极寒孤峰位于一个偏僻小镇,这儿正值冬季,雪花飘飘,跟永冻雪域一样冷。   如果说永冻雪域的冷是五级,孤峰的冷就是十级,世岁来了,恐怕也难以忍受。   孤峰那么冷,所以没有巨鼠住在上头,无法直达,缪梨跟翡光来到的不过是离孤峰最近的小镇。   缪梨早有准备,在出发前就穿了厚厚衣服,此时此刻站在冬日小镇的土地上,还是觉得寒冷,从包里拽出斗篷,跺着脚披上。   再看翡光,还是那身单薄的衣袍,秘境里正是暖和的时节,他在里头穿的什么衣服,出来穿的还是什么衣服,完全不换。   或许他天生耐寒,缪梨想。   她跑去跟小镇居民打听前往孤峰的路,路倒好找,只有一条,可大家听说她要到孤峰上面去,都连连摇头:“太冒险了!去上面干什么?如果要旅游打卡,在石头刻个到此一游就好。”   “刻字不太文明吧?”缪梨道,“我是去找龙的。”   “专门摆石头给游客刻字,就是为了劝阻你们上去。”居民道,“孤峰太冷,又邪门,上去的魔种没有回来的。很久以前有一队给孤峰开凿阶梯的工匠,从下往上凿,再也没回来。龙……的确有传说说孤峰上住着龙,可谁又见过?”   有传闻就好,说明占卜师没乱指路。   翡光的占卜师,缪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次要去的三个地方,是他告诉翡光,翡光再转告她,搞得神秘兮兮。   管他呢,缪梨只想解决正事,对占卜师什么样子不感兴趣。   好心的原住民告诉缪梨,如果一定要爬孤峰,拖着行李不方便,可以租一只秃顶鸟运载行李,吹口哨随叫随到,另外最好带上一壶特制的热汤,以抵御孤峰的严寒。   缪梨身怀魔火,会的魔咒也不少,带汤什么的似乎没有必要,但她二话不说,马上找小饭店买热汤,顺带把秃顶鸟也租好了。   秃顶鸟长得真像老头。   “要不要给那位少爷喝点呢?”缪梨买汤的时候,店主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关切地道。   少爷?   缪梨闻言,跟着往后望,看到淡金的发顶,确定店主是在说翡光,笑笑道:“暂时不用。”   翡光已经被几个魔女嬉笑着围了起来,大家你推我搡,正大光明又有点害羞地欣赏他,低声讨论他的异瞳。   翡光原地站着,无动于衷,好像目光焦点不是他一样。   “真的不用吗?”店主对缪梨道,“他衣服薄得可怜,怎么抵挡得住寒冷?瞧他脸色也有些不好。”   缪梨闻言,不由再看翡光,这一看不由凛然,连忙跑过去,分开几个小姑娘,把斗篷解了,一边给翡光围上一边道:“搞什么?!都这样了也不说要衣服?”   翡光的脸白成了雪,一双手也冰得透彻,不碰他还好,一碰,微微的战栗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原来他根本没有什么耐寒体质,只是冷了也不在乎。   “死不了。”翡光道。   真是有毒!   缪梨把翡光一扯,扯进店里,在还没来得及托付给秃顶鸟的行李中翻找,找出厚厚围巾,缠在翡光颈上,实在没有能给他穿的衣服,就近买了一身厚厚的。   “不用。”翡光道。   不冻死,冻没半条命也够受,缪梨真是看不惯他乱折腾,抓着衣服道:“给我穿上!”   “我穿或不穿,对你都没有妨碍。”翡光道。   他看着因为跑来跑去而气喘吁吁的缪梨。外头的雪渐渐下大了,她乌发里夹杂着许多片晶莹的洁白,脸颊或许是冷风吹的,或许是跑热的,泛出酡红,倒也不难看。   缪梨朝翡光张开双臂,威胁道:“你试试看,不穿我就抱你。”   这一句话很轻,威慑力却不小,翡光当场没了言语。   果然是这样。缪梨想,她昨晚观察得不错,他不喜欢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翡光默默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他听话的时候真的很讨喜,只可惜不是什么时候都听话。   “你心里在着急。”他道,“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没意义地糟蹋身体。”缪梨道,“你要把这叫关心,那就算关心吧。”   “因为我是你丈夫,所以你关心我吗?”翡光问。   缪梨马上纠正:“你不是我丈夫,陛下。一个魔种关心另一个魔种是很正常的事情,桃子不也很关心你吗?”   翡光看了缪梨一眼,又看手上衣服一眼:“他不像你这样。”   缪梨板起脸:“我又不是你的侍官,不用对你有太多耐心。好好穿衣服,知道了吗?”   “知道。”翡光道。   他随即发现那股甜滋滋的情绪又来了,知道缪梨正在高兴。她真是容易高兴,上一秒气得像个要炸的烧瓶,下一秒就好了。   她是种,复杂又简单的生物。   翡光穿好衣服,围着缪梨的围巾,披着缪梨的斗篷,她把斗篷给他时,上头暖乎乎的体温围拢过来,直到现在都还在。   被她的气息与温度包围,他以为会不舒服,结果没有,就像她抓着衣服训他,要他穿上,他心里也没有不舒服。   翡光捧着缪梨不知从哪儿弄来、硬塞给他的热汤,喝了两口,身体暖和起来,独坐片刻,不见缪梨,起身去找。   他走出门外,发现缪梨正在不远处跟店主说话。   店主打包着给缪梨的热汤,把汤装在特殊材料制成的保温杯里,笑着道:“你很关心那位少爷嘛!是你丈夫吗?”   “啊,不是。”翡光听见缪梨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他是我弟弟。” 第127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八) 魔力流失与山……   前往孤峰的路上, 翡光没怎么跟缪梨说话,冷漠地走在前头,寒风猎猎, 吹得他斗篷不住翻飞。   越是往前走, 魔种们的身影越少,像小镇原住民说的, 经年累月, 已经不再有魔种冒着生命危险攀登孤峰。   探险之路寂寞,本来有个伴儿说话解闷最好, 但缪梨很清楚翡光的性格, 就算他开口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与其被他气死,还不如让他一直闭嘴。   攀登孤峰, 就是爬山。   走到起点,缪梨才知道为什么大家说起孤峰连连摇头, 它极高极险, 仿佛一根直达天际的柱, 寸草不生, 冰雪覆盖,阶梯粗糙而倾斜,这已经是工匠们开拓出的唯一道路, 毕竟凭魔法是飞不上去的, 至少缪梨跟翡光都不行,或许只有帝翎才可一试。   缪梨凭空抓握出一把登山杖,拄着手杖小心翼翼跟在翡光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孤峰最可怕不是可怕在寒冷,而是谁都不知道它有多高, 往上望只望见冻在那儿似的云,而显然云层密布的地方并不是峰顶。   龙住在上面,不嫌冷吗?   缪梨想着问题,手杖一滑,吓得她赶紧扶山壁稳住身形。   这会儿已经攀爬了一定高度,气温越来越低,呵出的气都结成一粒一粒微小的冰晶。   缪梨往下看一眼,不由生出摇摇欲坠的感觉,不敢再看,把视线投到翡光后背。   她不恐高,就算掉下去,大不了顺风飞落地,却还是本能地有些害怕,翡光则没有任何心理障碍,道路险滑,他目不斜视走得飞快,如果不是还有点良知,走一段停下来等她一会儿,恐怕早已经不见踪影。   “你不要害怕。”缪梨又一次赶上翡光时,翡光转身对她这么说。   缪梨冻得直搓手,听见他这话,惊喜交加,以为恶劣环境终于逼出他的一点儿关怀,但实在是天真了。   翡光稍顿,又道:“会影响我。”   缪梨气得牙根痒痒,脸上还要保持微笑:“我也不想的,陛下。”   “你为什么笑?”翡光道,“明明不高兴。”   “这就是成年魔种的社交之道!”缪梨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举起登山杖就要敲翡光,却在抬手时突然腿软,心里咯噔一声,觉得哪里不对。   “有点古怪。”缪梨道,“你觉不觉得越来越冷?”   她甚至有些气喘,还开始觉得累,孤峰很高,但以她的体力,不应该这么快感到疲累。   “没有。”翡光道。   他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没有,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缪梨扶稳手杖,加把劲儿继续往上走。   她点了朵魔火,试图取暖,又爬上一段距离,发现魔火比刚变出来时小很多,伸手一碰,火倒反过来取暖似的钻回她手里。   翡光来到缪梨跟前,在她又一次腿软时伸手扶住。   他审视左右,抬手拂了把空气,低声道:“我错了,的确有古怪。”   缪梨已经冷得牙根颤抖,哆哆嗦嗦,手杖也快扶不住,听了他这话,简直不知是气还是喜,强撑着道:“怎么回事?”   “这座山峰在削弱魔力。”翡光道,“你的魔力不够充足,所以一开始就受影响。”   他的魔力无比丰沛,少一星半点,实在难以觉察。   要不是喝了两天的魔药,缪梨或许还撑不到这高度。   翡光没把这话说出口,说出来缪梨也无暇听,魔力的丧失原本悄无声息,被他点破之后,她开始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一股接一股的魔力流动,全往外流,顺便带走了她的体温和体力。   缪梨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这时候回不了头,她还想往上走,蹒跚两步,再支撑不住,往下滑去。   这一摔,大概会直接咕噜咕噜滚落峰底吧。缪梨想。   但她没摔成,翡光的一双臂膀及时伸来,将她揽住。   他身体很僵硬,突发情况下也不适应接触,然而此时此刻不得不接触,只能打开双臂,任由缪梨软软地靠过来,再打横将她抱起。   翡光抬头,看见前面云遮雾绕中的一个小山洞,加快脚步,抱着缪梨往上走。   缪梨没有力气,意识还很清醒,抓着翡光的衣服防止掉落,白着脸对他说句抱歉:“我大意了。现在没办法继续往上走,还能回去吗?”   “你这种状态,没等回到可能就死了。”翡光道。   他感觉衣服一紧,是缪梨用了力气,她连吸两口气,被冷风呛得直咳嗽,还是努力地提高音量,好让他听清她的请求:“帮帮我!拜托你,我不要死。”   翡光没有说话,拉起斗篷,替缪梨挡了直吹脸的风。   山洞看着挺近,靠近却难,很是费了他一点工夫。   抱着缪梨走进洞窟,寒风骤小,翡光驱散地上的尘和雪,打算把缪梨放下,低头望去,却发现她精神比刚才差得多,迷迷糊糊,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听得见我说话吗?”翡光迟疑了,要把缪梨放下,终究也没能放下,抱着她席地而坐,手往她脸上一放,冷冰冰,仿佛她原本就由冰雪塑成。   在小镇,缪梨替他系上围巾,偶然碰着他,那一双小手是很温暖的,如今她冰凉起来,他反倒成了唯一的热源。   翡光拿起缪梨的手,令她手心朝上,搭在他手里。   “给我火。”他道,“给我一点火。”   缪梨闻言,动了动手指,很努力地想要催生出一点魔火,终究没有成功。   她太冷了,太累了,魔力流失得太快,已经不受控制。   翡光于是用手指在地板写一串魔符,最后一个文字落下,地面生成起红色的火堆,魔咒生成的火不如缪梨的魔火炙热,也不持久,但她给不出火,只能这样。   翡光解下围巾,绕在缪梨颈上,又摘斗篷将她裹住,这会儿终于能将她从怀抱摘离,放到火堆旁。   他想是这么想。   觉察要被放下,怀中的少女一动,竟无意识地又抓了他的衣服。   地板又冷又硬,火堆也没有多少热度,现在栖身的这处正好,又温暖,又宽阔,还有闻着很舒服的味道,缪梨下意识地眷恋这里,不肯离开。   “放开我。”翡光道。   说也是白说,缪梨听不到,反而往他这里又缩了缩,冷得可怜,不住颤抖。   她的心也颤抖,带动他心率失衡,胸膛里那颗脏器扑通扑通乱跳。   翡光很不喜欢这样。   他既然生得出跟缪梨一同死亡的念头跟执行力,当然也有把她扔到地板自己烤火的执行力,一切只在于他想或不想。   他想。   翡光决心把缪梨弄开,干脆利落摘掉她放在他衣服上的手,把他自己的外套往地板一扔,随后把缪梨放了上去。   终于。   火堆就在缪梨跟前,火光映得她面颊淡红,似乎恢复些许元气。这是表象,实际上她还是冷,因为脱离了最理想的热源,只能努力蜷缩成一团,无助地捏紧衣服,像被抛弃在寒冬的小动物。   翡光又生一堆火,坐在那里看着缪梨。   缪梨倒映在他幽紫的眼珠里,她就是幽紫色的;映在他莹碧的眼里,她就是莹碧的。   她在他面前总是元气十足,责备他冷天不穿厚衣服,可一边责备,一边替他找衣服。   “就算不管你,我也不会怎么样。”翡光对缪梨道。   缪梨当然是听不见的,而他自己则在话音落下之后,又一次捏紧了拳头。   缪梨在寒冷与硬邦邦的环境中努力保护着自己,她感觉得到微弱的火,那火是如此无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困顿之中,她腾空了,隐约感觉是被抱起,随即回归了那个她喜欢的去处,被柔软的衣服和坚实的臂膀围拢,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魔力源源不断地从对方手心涌出,传输到她体内。   可怕的空虚感渐渐褪去,透骨的寒意还在,但总算没那么冷了,力气逐渐回归四肢百骸,在虚无之中游离的缪梨的神识,也一点一点回到脑海。   她脑袋晕晕,没有力气,听见有谁在说话,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喝热汤。”那声音道。   此时此刻,无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声音本身,都显出无比的温暖,让缪梨一下子渴盼起来。   翡光打开缪梨随身携带的保温壶,知道她得了他的魔力,生出些许力气,也能听见说话,问她要不要喝。   缪梨睁开眼,眼里雾蒙蒙水润润,努力咬字:“要。”   魔王哪里像现在这样照顾过别的魔种,把壶递到缪梨跟前,才反应她的力气还不足以打开盖子,又放下,一手抱她,一手拧盖。   汤的热气呼在手心,轻盈的一点热度,在孤峰的寒冷中微不足道,但到底是存在的。   翡光拿起壶,正思考如何灌到缪梨嘴里而不把她呛死,缪梨却等不及,努力往上够那水壶。   她把积攒的力气全用上,往上一挣,没能够着壶,阴差阳错撞了翡光的脸。   撞得不重,她的唇在他脸颊一贴,随即滑落。   很柔软的触感。 第128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九) 便宜弟弟与谁……   翡光手一颤, 险些把汤洒出。   这样的失态――即便是这样小小的失态――在他身上也从未有过,一股无法遏制如山洪冲破的渴求席卷了他,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渴求, 是缪梨的。   美丽的少女因为畏寒, 在翡光怀里缩得小小的,鹌鹑一样, 可热汤的诱惑力实在很大, 于是勉力伸出一只手去够,可惜没能够着。   缪梨迷迷瞪瞪, 眼睛里只有汤水散发的热气, 对于揩了翡光一点点油的事情无知无觉, 拿一次不成,她抖着手卯着劲儿, 第二次去够。   这次本该得手,居然又落了空。不是缪梨的问题, 是翡光在关键时候莫名其妙地把水壶拿开。   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嘴唇上, 不知怎的有些摇摆。   缪梨的嘴巴很好看, 形状优美,日常拥有花瓣一般润泽的红色,现在因为寒冷和虚弱, 她的唇褪去血色, 微微干涸,望着实在是生不出什么绮念。   翡光把水壶拧了回去,伸手在缪梨唇上一点。   他仍然是坐怀不乱的姿态,此刻的举动也不过像进行什么研究,指尖点过去, 像点在绵绵的冰上。   冷,但的确很软。   他手指上有残留的汤汁,缪梨忽然舔了一下。   翡光异瞳震动,立马要把她扔出去,随后以极大的自制力硬生生扭转了念头,好在肢体反应得比脑袋慢,想是这么想,他始终把她抱得稳稳。   缪梨尝到一点点滋味,然而那一点点汤早已冷却,她失望至极,失去水源令她寒冷加倍,不由越发偎牢了翡光。   有那么几十秒钟,翡光顾不上理睬缪梨。   刚才缪梨突如其来那一下,令得他心脏猛烈收缩,同时遭受了迅捷而狠厉的电击。   电击来自左脚那道黑沉沉的锁,翡光还没来得及分辨刚才的自我异常出于什么,就被电掉了所有探究的欲望,理智以前所未有的高傲姿态降临,嘲笑他在孤峰的极端条件下还有空闲接二连三失神,根本不像自己。   翡光恢复了冷静,变作平时那个他,于是他很不舒服地意识到,缪梨实在挨得他太紧,并且这接触面积大到没边了。   他拿下缪梨的手,那小手下一秒又抓了回来,抓得更紧更用力,他把缪梨往外轻推,明明体力上占据完全优势,竟不能把她推开。   这小小一个未婚妻,比八爪鱼还要厉害。   翡光终于还是放弃了,把水壶重新开开,这次没有鬼使神差地捣乱,把所有的热汤都喂给缪梨。   看似平平无奇的汤,蕴藏着小镇居民多年的经验与智慧,喝下去通体暖和,缪梨渐渐不发抖,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缪梨轻轻吁出一团暖气,慢慢抬眼,看清了翡光的面目,以及他背后连天的雪色。   她怔怔的,过一会儿道:“我还以为是做了一个梦呢。”   “想太美。”翡光道。   “不美。”缪梨道,“刚才我梦见我冻死了。”   她注意到自己正被翡光抱在怀里,还注意到他贴着她的那只手,此刻仍在给她输送魔力。   “多谢你。”缪梨非常感动,捧着喝空了的壶,乖乖道谢。   但她的感激之情没能持续太久,翡光见她状态大好,抬手一掀,她就咕噜噜滚在了地上。   缪梨衣服厚厚,外头又裹了斗篷和翡光的外套,滚着也不疼,不过她那颗满怀感动的心以及翡光在她心里建立起来的新形象,随这一滚碎了个七七八八。   缪梨坐在地上,幽怨地看着翡光。   他到底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所以她还是很快原谅了他,撑着地板自己站起,起来之后发现非常腿软,往前走两步,力不从心。   缪梨写了两张魔符贴在腿上,增强腿部肌肉的力量。   可逗留的时间每多一秒,这诡异的孤峰就多吸取一点儿她的魔力,缪梨跟翡光不同,就算得到了他些许魔力援助,本质上还是有限,照这种情况能不能走上去找到龙,找到龙能不能平安到达地面,还真说不准。   缪梨看着翡光,翡光看着她。   以翡光的头脑,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想到,所以在缪梨把“怎么办”问出口之前,他已经转过身去,向她展示出后背。   “什么?”缪梨道。   “我背你上去。”翡光道。   “这能行吗?”缪梨迟疑着,“还要爬山,体力负担太大,你……”   翡光回过头,一个眼神就让她噤声。   缪梨跟这位未婚夫并没有默契,却在第一时间读出了明晃晃写在他眼睛里的话,一句是“住嘴”,一句是“快点”。   简洁明了,很有威慑力,缪梨马上闭紧嘴巴,过去趴伏在他背上。   一贴紧,翡光的魔力又将她环绕,至少不必再担心被这座孤峰吸干了。   翡光很轻松地站直腿,往外走去。   走出山洞,寒风扑面而来,缪梨才知道山洞里那一点点的温度差是多么可贵。   她看见丢在地上的登山杖,拍拍翡光的肩头,道:“我的手杖给你用吧。”   翡光像是耳朵和眼睛同时失去功能,连看也没往地上看一眼,径直绕开手杖,顺山路而前。   孤峰很险峻,但对翡光来说根本不是事儿,背上背着缪梨,他还是走得又快又稳,浓重的雪雾遮挡了大半的视线,就算全部遮了,对他也没有妨碍,缪梨很怀疑,翡光闭上眼睛都能到达峰顶。   “你冷不冷?”缪梨问。   在找到龙之前的路途,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待在翡光背上就好,这让她感到很过意不去,唯有殷勤地嘘寒问暖。   围巾翡光还给了她,从她的视角,能看见风呼呼地往翡光脖子里灌,她心里不安:“围巾给你围上吧,陛下。”   缪梨正抬手准备解开围巾,忽觉一个摇晃,翡光双手松脱好像要把她摔下去似的,唬得她连忙抓住他的肩膀。   她听见翡光的声音从前头飘来:“还乱动吗?”   缪梨顿时气短,她是好心,他倒完全不领情,围巾围得再暖和,他胸膛里那颗心还是冷的,不如留在她脖子上,省得热脸贴冷屁股:“我再也不动了!”   “很好。”翡光道。   缪梨赌气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希冀出现一个龙的轮廓,可惜盯了许久,除了茫茫的前路,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看得认真,底下突然又一个颠簸,把她吓一跳,低头去看,阶梯是平整的,不可能哪里绊脚,所以翡光又是故意。   “您骨质疏松吗,陛下?”缪梨问。   比起体力不支的恹恹样子,她现在已经算得上精神奕奕,又变回活力四射的缪梨。   这当然不是坏事,只是翡光对于恢复活力的缪梨总存在着诸多挑剔。   “不要整个趴在我背上。”翡光道。   她奄奄一息时他抱她,完全出于特殊情况,现在已经大好,不需要再有那么大面积的身体接触,他愿意给她代步,她理所应当拿出觉悟,在爬山过程中保持一个虽然很累但放他后背自由的姿势。   翡光觉得这应该自觉,没想到缪梨根本没有这种觉悟,只能费点口舌提醒她。   提醒完之后,他感觉到心里涌上来一股反叛,也就是缪梨的反叛,她非但没有后仰,反而把脑袋也放在他肩头,得寸进尺起来。   缪梨默默地得寸进尺,没有说话。   翡光又道:“缪梨。”   叫名字,已经有了点点警告的意思,再简单的头脑都能听出,可缪梨偏偏无动于衷,还小声哼歌。   刚才翡光装听不见,现在她也装听不见。   她忘了跟漂亮弟弟斗,姐姐不总会是赢家,也忘了翡光并不是一般的漂亮弟弟。   天地一个旋转,缪梨就被翡光放在了地上。   阶梯冰凉,他也不拖泥带水,丢下她抬腿就走。   玩大了。   “诶,陛下!”缪梨连忙扬声道,“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翡光不听,还是要走,发觉腿脚有些牵绊,低头看去,看见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缪梨真是低估了翡光羞耻心的下限,他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发现她拽着他,第一反应就是开始解裤子。   缪梨震惊得眼睛都圆了,赶紧按住他的手:“我错了我错了,陛下别这样。”   “挨着我吗?”翡光问。   缪梨连连摇头:“不挨,有多远离多远。”   “还说话吗?”翡光又问。   缪梨头摇得只差甩出去:“不!我一个字也不说!”   翡光这才松开要对自己裤子不客气的手。   但其实,他不要裤子也没什么用,逼急了缪梨还可以抱他的腿,这挑衅的话缪梨是万万不敢再说出口。   翡光重新把缪梨背了起来,缪梨遵守诺言,尽可能减少接触面积,并且不让任何一个音节通过她的嘴巴往外逃窜。   沉默使登山途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在漫长的压抑中,翡光跟缪梨终于到达峰顶。阶梯一直凿到尽头,说明工匠们也曾经到达顶峰,但随即出现在眼前的一丛白骨和工具说明,他们再没能下去。   “可惜。”缪梨叹道。   她慢慢落到地面,用流失中的魔力生成枝花,怀着尊敬的心情放在白骨之前:“感谢你们。”   翡光看着她,没有做声,等她献完花才道:“下去吧。”   “为什么?”缪梨错愕,“龙还没找到。”   要不是为了龙,他们哪至于千里迢迢来爬这鬼峰。   翡光伸手一指,缪梨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风吹散冰冷的雾,显露出一架壮观而完整的龙的骸骨。   骸骨之下,更有许多类魔种类动物的零散骨头,堆叠成壁垒。   龙骨盘踞在那儿,生前的威风姿态隐约可见,然而再威风也是死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这一副骨架对缪梨和翡光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缪梨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孤峰极寒,原来不光魔种无法存活,龙也无法存活。   魔种有来无回,是因为没精力再下山,龙好歹有翅膀可以飞,怎么不飞走?   不解之谜。   “难怪你的占卜师要给三个地方。”缪梨道。   她原本以为诅咒需要魔龙三个亲族的力量才能解开,现在看来,或许占卜师真是考虑到了这种亲族不在世间的情况。   缪梨发现翡光的脸色有点难看,她也能理解他的脸色为什么难看。   如果岩浆海和有无岛的魔龙都死掉,那他们之间的诅咒也就解不了了。   “不会那么衰的。”缪梨道。   翡光还是没有说话。   他一捏手,龙的骸骨就发出被狂风穿过般嘎嘎颤抖的声响,所有的骨节都在剧烈摇晃,摇晃之中不知道哪一段骨头率先掉落,整座骸骨瞬间土崩瓦解,刷地垮下来,骨头散了一地,与魔种的骨头混在一起。   “走。”翡光道。   他是跟身边的缪梨说话,缪梨的声音却从远处传来:“等一下。”   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他,正弯腰在地上捡拾着什么,小心翼翼地装在口袋里。   捡完东西,缪梨才走回翡光身边:“我们要走下山去么?”   翡光摇头。他抬腿往悬崖边走,示意缪梨跟上,末了面对苍茫不见底的高空,向缪梨伸出手。   缪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懵懵地把手搭上去,听见他道:“你有帝翎的魔力,所以你会飞。”   “会是会,不熟练。”缪梨道,“而且,啊――”   而且她没独立飞过这么高的地方,而且她的魔力不足以制支撑她飞到地面。   缪梨完全没机会把这些说出口,就猝不及防地被翡光拽倒,跟他一起从悬崖掉了下去。   锋利的风不住往缪梨口鼻中扎,她像坠入无边大海的溺水者,只能凭本能又一次抱紧了浮木一般的翡光,努力施放魔力使风听从她的意志,但正如她预料的那样,魔力太过稀薄,风全嘲笑着从她指间流窜,根本不听使唤。   这个死翡光!缪梨惊慌失措地想,她躲得过冻死,却躲不过跟翡光一起摔死的命运,太不公平,两次她都没得选。   她正在心里把翡光骂个狗血淋头,手上忽然涌进大量魔力,一瞬间风声小了,她也终于能够听见翡光在她耳畔说的话:“冷静一点飞。”   强大的魔力使缪梨仿佛找到船舵的航海士,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操纵风变得容易起来,她想往地面飞,立时有一阵风席卷而来,将她与翡光包裹,飞速往地面俯冲。   “慢一点,慢一点!”缪梨道。   风不做声地慢了下来,并且吹开挡眼的雾,让底下的所有景观一清二楚,也让缪梨放下了悬着的心。   地面还远,但不是遥不可及,回到地面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危险。   缪梨张开手臂感受风的流动,逐渐觉出高空飞翔的意趣,寒冷与没找到龙的失望抛到脑后,眼下只觉畅快。   “那再飞快一点。”缪梨道。   她一头往下扎,风又呼呼涌来为她造势,真好玩极了!   缪梨兴高采烈地抱住她的魔力提供者,笑得格外欢畅:“别怕,我带你飞!”   被她抱住的小魔王脸上根本没有半点惧色。   风吹得他淡金的头发乱飞,他不在意,地面越来越近,他也不在意,唯一在意的只有被缪梨紧紧拥抱。   他告诉过她,不许再这样,她听进去一回,听不进去第二回 。   翡光流露出极端无语的表情,终究没有说什么,任由缪梨这么抱着,与她一同飞往广袤的大地。   缪梨跟翡光飞行的途中,小镇居民正在为他们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异乡客举办简单的追悼会。   居民们告诫过他们两个,他们两个硬是要去赴死,那是他们的选择和自由,居民没理由阻拦,只是可惜了两条年轻的性命。   “好一对年轻漂亮的姐弟,就这么死了。”给缪梨热汤的店主抹着眼泪道。   于是缪梨落了地,正正好好听见这么一句满怀感伤的追思。   “哪里的姐弟死了?”缪梨问。   围在一起的居民被这话问得齐齐转头来看,一看大惊,活像见了怪物,刷刷刷退开三米远。   “你们还活着?”店主的震惊尤其显著,“活着从孤峰下来了么?”   “不错。”缪梨道。   她随即意识到,大家叹息的漂亮姐弟就是她跟翡光,这话她听到了,翡光当然也听得到,她立马生出许多心虚,小心翼翼看向那个不知情中当了弟弟的未婚夫。   翡光没有什么反应。   他在一片啧啧称奇中离开,进了小饭店,找个座位静坐。   追悼会顿时变成欢迎会,这儿的居民其实很热情淳朴,见缪梨跟翡光归来,大惊之后十分欣喜,纷纷拿出糖果请缪梨吃,好叫她享受平安归来的喜悦。   “孤峰上有什么?”   “上面真有龙吗?”   “你们上去找龙做什么?”   “你弟弟太好看了,他定下婚事了吗?”   缪梨被蜂拥而来的问话堵得张不开嘴,实在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幸而热心的小饭店店主挥舞着勺子,用魔法替她封住了大家的嘴。   “虽然有惊无险地回来,但也累了吧?”店主瞧着缪梨落地之后逐渐发白的脸色,“在这里休息一晚再启程,收你一半的房费就好啦。”   缪梨笑笑,的确觉得疲惫,接受了店主的好意:“多谢你,那我跟陛……跟我弟弟说一声。”   “还有。”她掏掏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块刻满名字的铁牌,交到店主手上,“这是我从上面带回来的。工匠们已经不在了,或许他们的家属还会回到这个地方等待他们回来,到时候请你把这个交给他们,当作纪念吧。”   店主看看手上的名牌,再看看缪梨,神情不像刚才,多了两分尊敬,点头道:“好,多谢你。”   出来混果然都是要还的,缪梨借着翡光的魔力在高空飞得很畅快,落到地面没一会儿又虚弱起来,很需要进补。   这种时候,她难得地开始怀念翡光给她熬的那个苦苦魔药,难喝是绝对的难喝,但喝下去的确是精力充沛。   不知道现在厚着脸皮请翡光给她熬一锅,他肯不肯。   缪梨一边想一边走进店里,发现翡光跟前的桌面上摆满好吃的,小小的店统共几根支撑的立柱,柱子后头都藏了魔女,目露金光地瞧着翡光看。   翡光仿佛没看见,只抬头凝望天花板。   他的头发乱糟糟,半空中被风吹成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横七竖八地撇着,尽管如此,不减美貌。   缪梨时不时会忽略翡光的好皮囊,一来她见过的美丽魔王太多,已经不觉得稀奇,二来翡光臭屁的性格已经把她气得火冒三丈,哪里还有工夫欣赏他的脸。   不过翡光这被她忽略的诱惑力,在其他魔女眼中简直如同新制的香料一样浓烈又醇厚,大家快乐地送上吃食,个别细心的还在盘子边缘写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用心,败在翡光是个睁眼瞎,他不感兴趣的,压着脑袋也不能让他看上一眼。   缪梨的走近让翡光有了反应。   他眼睛一眨,仰着的头放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今晚在这里休息一晚,好么?”缪梨道,“我的身体有点虚,想要养精蓄锐。”   “可以。”翡光道。   缪梨于是拿回寄放在秃顶鸟那里的行李,在店里住了下来。   她请店主给两个房间,翡光没有异议,甚至帮她拿了行李到楼上。   “我住这里,你住隔壁。”缪梨道。   她把钥匙交到翡光手里,低头嗫嚅一会儿,说话说得小小声,抬头一看,翡光正盯着她瞧。   缪梨忽然殷勤起来:“你跟我来一下。”   她敞开大门,让翡光进了她的房间,拿出梳子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头发梳理好。   翡光的发质实在不错,柔滑有光泽,由于他不肯坐,她只能站着给他梳理,他虽然不如其他魔王高,到底是比她要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脚,把他别到耳后的头发勾出来。   “这样好多了。”缪梨道,“还满意吗,陛下?”   翡光淡漠地道:“你想要什么?”   她装得若无其事,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劲儿早把她出卖,既然知道他能感受她的情绪,又何必做表面功夫。   他没意识到,缪梨这样画蛇添足的表面功夫,他没有拒绝。   “我想要你的魔药。”翡光这么直接,缪梨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嫌麻烦把配方给我,我自己去熬。”   “不。”翡光道。   他说完就走了,把缪梨留在房间里。   被拒绝,缪梨倒也不是非常意外,毕竟这里不是秘境的王宫,翡光人生地不熟,肯定懒得弄药材也懒得熬。   她笑笑叹口气:“算了算了。”   缪梨在浴室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冲掉身体每寸肌肤残留的寒意,换了身舒适的衣服,觉得不用冒险的时间真是安逸。   洗完澡肚子饿,她想到下面的饭厅找点吃的,路过翡光的房间,犹豫一下,还是上前将房门叩响。   “陛……”缪梨顿了顿,“翡光,要不要一起下去吃点东西?”   她等待着,没有等到回答,再敲两下,里头还是一片寂静。   魔王那不想回应就不回应的毛病可不好。   缪梨不管他,自顾自下了楼,找店主要了一份餐,掰开面包就着浓汤吃,吃得津津有味。   饭很好吃,不过对比王宫里的菜肴是理所当然的粗糙了,翡光那个娇生惯养又饱经考验的胃,还真未必吃得惯这样的伙食。   缪梨快吃完的时候,店主暂时结束手上的忙碌过来攀谈。   他在外面帮缪梨挡下大家七嘴八舌的提问,其实自己对孤峰上发生的一切也很好奇,趁这个机会询问缪梨。   缪梨避开她跟翡光寻找龙的真实目的不谈,把孤峰上的见闻简单说了说,得出结论:“平时不上去是对的。只是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龙在生死关头不离开孤峰去求生,或许那时候它已经动不了了吧。”   店主却摇头:“不是这样。”   他说多年之前,小镇与孤峰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严寒天气,四季分明,龙在孤峰上筑巢,一直是那样生活。后来气候变了,冰雪覆盖,温暖抛弃了这个地方,但据说龙还日复一日地守着它的家。   “受不了苦寒的魔种早就搬走啦,小镇的温度还可以忍耐,孤峰上真的受不了。”店主感慨,“本来以为传闻是假的,原来是真的,龙到最后也没离开自己的家。”   缪梨也很感慨。她想想这头龙,再想想秘境那头无恶不作到死了都要来个诅咒的魔龙,心道即便拥有同样的血脉,行事也不一定相似。   “对了,你弟弟还没回来么?”店主问。   “啊?”缪梨喝点最后一勺汤,“我弟弟去了哪里没有回来?”   “不久之前他问我有没有煮魔药的坩埚,我这里没有闲置的锅,告诉他西边的魔药铺子里有,可以借去煮药,他就走了。”店主道,“煮了这么久啊。”   缪梨听得怔怔,一时之间不知着急还是感动,把勺子往汤碗一搁,匆匆起身:“我去看看。”   根据店主说的时间,她算了算,远超过翡光在王宫熬药的时间,即便需要买魔药,也用不了这么久。   缪梨小跑着往西边去,跑出一段路,忽然懊恼没跟店主问清楚魔药铺子叫什么名字,西边房屋很多,这要怎么找?   缪梨完全不必生出这种担忧,因为当她跑得更远些,就看见一个魔女们三两群聚着停留的门面,她心里一动,过去瞧,果然就是她要找的魔药铺子。   缪梨再踏进门一看,那个坐在热气腾腾坩埚旁边的,可不就是翡光?   她的表情随即微妙起来。   翡光应该也是沐了浴才出的门,晾着半干的头发,又是穿着单薄的长袍,生怕冻不够一样。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让缪梨表情微妙的是,翡光左边坐了一个美女,右边也坐了一个美女,两位魔女很是殷勤,正笑眯眯地同他说话。   当着未婚妻的面,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缪梨心里喜滋滋地想,这不解除婚约,真是说不过去。   或许她的喜悦之情太过直接和强烈,翡光若有所感,抬头望来,将她看了个正着。   “嗨。”缪梨笑眯眯地招招手。   翡光没有说话,收回目光,沉默地盯着坩埚看,坐在他两侧的魔女比他热情多了,也笑眯眯地跟缪梨打招呼。   缪梨走进去,两位魔女识趣地起身离开,离开之前不忘给翡光留下小纸条。   缪梨在翡光身旁坐下,好奇地想看纸条里写了什么,翡光却出手如电,拿起纸条扔进火堆,那些未能面世的甜蜜蜜的字眼,就这样跟木柴一起化为灰烬。   太不解风情。   “因为太受欢迎,所以在这儿被绊住了吗?”缪梨问。   未婚夫受欢迎,她很高兴,未婚夫给她熬药,她很感动,归结下来就是她现在心情挺不错,连带着说话也甜甜的。   翡光还是不说话。他手边的一个杯子自发动了起来,漂浮在半空,晃晃悠悠往煮得咕噜咕噜的坩埚去,坩埚里涌起一股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液体,注入杯中,装得满满。   缪梨眼看满腹药水的杯子往她这里来了,赶紧伸手接住,随即给烫得“啊”一声,放下杯子,伸手捏住了耳垂。   她这个被烫得慌慌张张的情态,可比刚才笑眯眯看戏时的好多了。   翡光这时候才正眼看缪梨。他伸手往杯身一碰,魔药的热气顿时去了大半,缪梨试探着再去拿,指尖碰到的杯子一点儿也不烫。   “哇。”她由衷地赞叹,“你很厉害。”   缪梨抿了一口魔药,果不其然还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在魔力空虚的时候,这股苦味道喝起来竟是那样亲切。   翡光等待着那股缪梨喝药时一定会涌过来的饱含忍耐的苦涩,这次并没有等到,相反,来的居然是饭后小调一样的轻松感。   这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意外,他盯着缪梨看,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些转变的契机,可到底没有什么契机,他只不过把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翡光难得有这么体贴的一面,明明说了不,却悄悄跑到这里来给她熬药。   缪梨可不是什么不知感激的魔女,她捧着杯子,真心诚意地对翡光道:“谢谢你。”   为了进一步表示她的感谢,也表扬表扬翡光这种为其他魔种着想的优良品质,缪梨没有像上次那样训他天冷不好好穿衣服,而是温温柔柔地问:“出来怎么不加外套,不冷吗?”并解下围巾,递给了他。   围巾传递来传递去,还是传到翡光这里。   翡光看着缪梨手里的围巾,可以不必要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此时缪梨心中的轻松让他感到些许惬意,他伸手接过,把围巾绕在手上。   “围巾不是那样戴……”缪梨本来想阻止他,想想算了,没有说出口。气氛如此融洽,不要破坏,让她好好地喝完药。   翡光给缪梨又接了一杯,看她喝下,那股轻松的感觉有增无减。   须臾,他终于问:“你是不是生病?”   “可能差一点就要生病了。”缪梨愉悦地道,“但是喝了你的魔药,我一定百病不侵。”   她在拍翡光的马屁,可惜翡光听不出,只神色淡淡地“嗯”一声。   缪梨把一锅魔药喝得只剩底下一层,看看门外的天色,觉得是时候离开,起身招呼翡光:“回去吧,睡一觉明天早点前往岩浆海。”   翡光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动如山。   缪梨纳闷:“怎么了,这个座位这么好坐吗?”   有个声音穿插,替翡光作了解答。   高大的魔药铺老板适时出现,威严地俯视缪梨:“药喝完了么?”   “喝完了。”缪梨不知所措地道。   老板伸出大手:“给钱。”   缪梨眨眨眼:“什么?”   “用我的魔药,难道不用给钱吗?”老板横眉竖目,“他说有个魔女会来给他结账,这个魔女难道不是你?”   缪梨明白了。   她看着翡光那张无欲无求的脸,后知后觉地想,他当然没有钱了!没有钱还敢来抓魔药,原来是等她给他处理烂摊子。   缪梨后退一步,趁老板不注意,悄悄摸了摸口袋。   一摸口袋,她心情顿时不美丽,因为没有摸到一分钱。   翡光注意到了缪梨的动作,也发现她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他心里也沉甸甸。   这不是什么好心情,照理说他也不会喜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座位上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有种舒服的感觉。   脚踝上的锁刺刺地来了一股电,他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作为一位女王,缪梨决心时时保持女王的骄傲和责任感,就算这里没有魔种知道她和翡光的真实身份,她也不能够喝霸王药,更做不出拉着翡光逃跑这种事。   没钱买魔药这事儿,最终以缪梨给老板洗了几个坩埚告结。   翡光原本束手旁观,也给她拉过去洗了两个锅。   “现在这不是一双多高贵的手。”缪梨道,“这是一双要还欠款的手。”   翡光不知道把她的话听进去没有,反正不叫他他不动,叫了他他就刷了,还把缪梨的那份刷了一半。   中途,魔药老板曾经给缪梨提出过一个折中的建议。   “如果你的弟弟愿意跟我的女儿约会。”他道,“你们就不用付钱了。”   缪梨看看后边埋头刷锅的翡光,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不可能,遗憾地摇头:“我想还是算了。”   老板黑着脸给她又加了几个锅。   还完债回住处的路上,缪梨与翡光并肩而行,她本来有点生气,可翡光主动刷了她的锅,她的气就消失了:“还是谢谢你,陛下,多谢你给我煮药。”   “没什么好谢。”翡光道,“这是我作为丈夫的义务。”   缪梨接不下去了,她选择不要说话。   回到住处,天完全黑了,寡淡的月亮挂在高空,居民们在空地升起火堆,载歌载舞,平时的缪梨很愿意加入他们,今晚不行,她感到困了,要在房间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翡光也不想出门,在他的房间待着。   缪梨躺在被窝,白天不觉得,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个店里的房间隔音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首先是走廊上走动的声响,许多双高跟的鞋在木地板上踩踏着,发出令她困扰的声响,这个点儿睡觉对于当地居民来说或许是早了一点,但这个声音对于缪梨这个异地客来说,也的确太吵了一点。   她闭着眼睛,能够根据声音分辨那些鞋音的来处和去向。   噔噔噔,上楼,噔噔噔,经过她的门口,噔噔噔,在隔壁停下。   紧接着,缪梨听见敲门的声响,有朦胧的女声询问这儿的住客在不在,过一会儿,房门打开,缪梨又听见女声询问住客要不要一起下去跳舞。   她没有听见翡光的应答,只听见门重新关上的声音,鞋子于是踩着失望的步伐离开了。   缪梨安心地闭上眼。   她没有想到,刚才那一出只不过是今夜的开场,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时不时听见脚步路过的声音,时不时听见敲门,隔壁的门一次又一次打开,一次又一次关上,整个过程周而复始,她睡不着,顶着隐隐的头疼数了数,竟然有七次之多!   翡光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缪梨还注意到,有一些脚步声是停留在她的门口,却仅仅只是停留,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自行离去,或许那是一些同样要邀请她去跳舞的居民,但最终有礼貌地选择了不打扰。   看看,看看人家这素质。   缪梨是睡不着了。她坐起来,烦躁地抓抓头发,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终于决定写一张“此住客外出”的纸条贴在门上,以隔绝翡光带来的诸多关注。   她跳下床,抓起纸笔说写就写,写完气势汹汹抓着纸要出去贴,打开门撞进一个不告而来的胸膛。   翡光似乎刚来,看他抬起的手捏成叩门的造型就知道,缪梨抬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余光扫到什么飘飞的东西,转头看门上,发现她的房门早就有了一张“此客外出”的纸条,她看过翡光写字,所以认得这是他的笔迹。   “好巧好巧。”缪梨欣慰地道,“我刚好也想往你门上贴一张。”   翡光不领她的情,抬手敲敲那纸条,示意她伸手去摸。   缪梨不明就里地照做,摸到纸上才知道他什么意思,纸条上的粘痕早已经干了,说明他老早就贴上去,而她听了许多次的脚步声,这时候才想到行动。   缪梨又心虚了,往旁边一缩,没有说话。   翡光趁势进门,把门带上,以一种判刑的姿态和语气道:“我履行了作为丈夫的义务,你没有。”   “因为我本来也不是你的丈夫。”缪梨小声狡辩。   她看向翡光的眼睛,不知怎么从那双波澜不惊的异瞳里看到一点儿不悦,即便一点点也足够惊心动魄,让她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我这就过去贴上。”她道。   缪梨出去贴纸的时候,正碰上两位魔女相约来邀请翡光出去玩,两个魔女看见纸条上的字,非常失望,旋即看见缪梨,眼前一亮,缠着她问:“请问你的弟弟出去跟其他魔女约会了么?”   “呃……啊。”缪梨吞吞吐吐。   房子隔音不好,她是很知道的,所以魔女的询问肯定也会落进翡光耳朵里,她怎么回答都很不对劲的样子。   “我不知道。”缪梨道。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   魔女不依不饶,又问:“跟谁出去了,是刚才的可蒂吗?”   缪梨摇摇头。   她们一连问几个名字,她只是摇头。后来她们不问了,开始关心翡光。   “他喜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孩子?”“他爱不爱吃甜的?”“你能不能帮我把情书拿给他?”“我可不可以跟他谈恋爱?”   缪梨嘴上不说话,头却已经点得快要掉在地上了。   “他目前有未婚妻,不过快要解除婚约了。”缪梨压低声音道。   两个魔女一听,先是失落,随后欣喜,把情书塞在缪梨手里,拜托她一定转交,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缪梨回到房间,发现翡光靠墙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   “陛下?”缪梨轻声呼唤。   翡光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应答,看样子是真的睡着。   她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刚才还想怎么跟他解释魔女口中提个不停的“弟弟”,现在看来逃过一劫,既然他没听到,她也不用解释。   缪梨想叫醒翡光到隔壁去睡,随即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悄悄把魔女的情书放在他旁边,自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跑到翡光房间里。   他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还没来得及打开,这个被窝如今要归她了。   缪梨往上一躺,警惕地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真是神奇,纸条贴出去之后再没有脚步声,外头前所未有的安静,她渐渐卸下防备,安心地闭上眼,在寂静中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梦不是什么好梦。   缪梨又一次梦见攀登孤峰,这次只有她自己,在严寒中哆哆嗦嗦地走着,魔力流失的感觉那样真实又缥缈,好像血液流出了身体,而流出的那一部分不再属于她也不再被感知。   缪梨抱紧自己,她知道这次上孤峰不再为寻找龙,却不知要寻找什么。   她好像把谁落在了那里。   缪梨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不动了,双脚被冻在地面,而她的一双眼努力往上张望着,什么也没望着。   她冷得不行,没有知觉,心里忽然很难过,被冷风吹得麻木的鼻子也酸楚起来,想要哭,不知道找谁哭。   一双臂膀从后头来揽住了她。   缪梨听见个男声在身后叹息:“缪梨女王不是最坚强,怎么要哭了?”   缪梨急忙转头,想要看清来者的面目,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脸的轮廓。   “我把你留在很冷的地方了。”缪梨道,“我想找你,怕找不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留下眼泪,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着,被那男子的大手拭去。   “差一点就找不着了。”缪梨哽咽着道,“我很想念你。”   “宝贝,宝贝。”那怀抱把她收容得越发紧,又那样温柔,半点儿不舍得把她勒疼,“你从来没有把我丢下。”   他忽然沉默起来,过后道:“是我把你留在黑暗之地。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弥补。”   “我从没有停留在黑暗之地。”缪梨道。   她抬手抚摸他的脸:“你是谁?我在梦魔的梦里看见你,也在空屋子里看见你,你是谁?只是我的臆想吗?”   “我是……”他说了一句话,后半句模糊不清,“只要你念出我的名字,记忆会告诉你一切。”   他怜惜地低头亲亲她的头发,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着她,像看许久许久没见过的恋人。   他道:“可我太害怕。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臂膀忽然松了,仿佛要离她远去,寒意重新回到缪梨身上,她伸出手拉他,捉住的只有风。   “别走!”缪梨道,“告诉我你是谁,不要离开我。”   “你总会知道的。”他道,“我不愿意禁锢你,要放你自由,给你幸福……你总会知道的。”   “或许翡光会给你答案。”他道。   说完这句,温暖的怀抱彻底散去,缪梨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从头到尾没有止住过,她好像不是那么难受了,可还在哭,身上还是很冷,好像永远都不会温暖起来。   翡光点起一簇光。   借着光他走近床边,看到瑟缩在被子里的缪梨,以及她露出被外的半张脸。   细碎的眼泪打湿了她的睫毛,她在梦里哭,也在梦外哭,哭得眼皮泛出粉色。   翡光坐在床边,看着她哭。   这当然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但没有谁比他更直观体会缪梨的感受。   难过到极致,心里是麻木的。   她感到麻木,感到冷,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还是不够温暖。   “太困扰我。”翡光道。   他坐在那里,双手双脚好像伴随着缪梨的寒冷而褪去了暖意,也变得冰冷而僵硬起来。   他伸出手去,轻轻拉下缪梨的被子,虎口停留在缪梨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他可以杀她,他有理由杀她,她会在梦中离去,轻飘飘没有一点知觉。   翡光觉得,他应该像上次一样对缪梨生出这种念头。   但这次他竟然没有。   他的手移动到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眼泪,放在光下看,仿佛珠宝鉴定师在研究最顶级的宝石。   缪梨哽咽了一声,打破翡光的研究。   他收起手,问:“你梦到他了?”   缪梨当然不会回答。她渐渐平静,不再流泪,却微微地发起抖来。   翡光又一动不动地在缪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往双手里呼出一口气,然后搓了搓,像风雪中的旅客一般,他也知道了冷。   缪梨的被子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了。她在睡梦中感知到这一点,眉心不自觉皱起,随即平复下去。   隔着被子,翡光在缪梨身侧躺下。   他无意去占领她的被窝,本来想要离开,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情绪,挨着她躺了下来。   这样紧靠着,很好,没有直接接触,很好。   他的靠近似乎带来一点儿温暖,缪梨不再发抖了,面容呈现出好梦正酣的甜美,小小的鼻尖泛着淡淡的红色,在微光映照之下,那是一种很美丽的颜色。   缪梨不自觉往翡光这边挨了挨。   跟山洞里不同,她不为求生,没有那样迫切,有种自然的亲昵。   翡光闭上眼睛,与缪梨脸对着脸,预备这么睡去。   须臾,他忽然又睁开眼,指尖再一次触碰缪梨的唇。   柔软得多了,红润得多了,有淡淡的香气。   他碰着,不知道想什么,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暴虐的情绪,几乎与此同时,脚踝猛烈的电击感冲刷上来,又一次把他的理智拉回。   “我要我的命运朝着既定的轨道行走。”翡光道。   他收回手。   缪梨前半夜睡得很不踏实,后半夜睡得倒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太阳照进窗户,把她照醒,她坐起身,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翡光比她更早醒来,在门外等候。   “这么早就要出发了?”缪梨腹中空空,又闻到早饭的香气,很想吃一点再走。   她望着翡光,眼睛转了转,道:“我高兴你也会高兴,那我肚子饿,你是不是也会肚子饿?”   “我不会因为你高兴而高兴。”翡光道,“不要太自以为是。”   “陛下昨晚没有吃晚饭,今天一起吃了早饭再出发吧?”缪梨道,“我会吃很快,你放心。”   翡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缪梨下去吃饭的时候,他默默跟在了后面。   饭厅里的魔种很多,小镇居民喜欢群聚在一起吃早饭,彼此已经非常熟悉,总有许多的话说。   男性魔种坐在一堆,魔女们坐在一堆,缪梨刚进入饭厅,就被昨晚那两个给翡光递情书的魔女拉走,而翡光则被魔药铺老板拦住。   老板今天不是要账的,邀请翡光跟他一起坐,一边邀请,一边往魔女那桌示意:“看见没有?坐在边上那个最漂亮的就是我女儿。”   翡光没有说话,也没有朝老板示意的方向望去。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还是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欢迎。跟缪梨的女性缘加持buff一样,漂亮的翡光在男性之中受到的关注如此之多,全因为大家想要跟他打听有关缪梨的消息。   “听说那个是你姐姐。”一个小伙子热切地道,“那么小,两百出头吧?”   “定了婚事吗?”另一个魔种凑过来打听。   “她喜欢什么类型,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问题络绎不绝地抛向翡光,翡光于是成了昨晚的缪梨。但翡光没有缪梨那所谓的成年魔种的社交自觉,全程一言不发,也不吃跟前的东西,十足十的闷葫芦,让兴致勃勃询问的大家觉得好没意思。   “你跟你姐姐也一点不像啊。”有个魔种道。   于是大家都来打量翡光,觉得他跟缪梨果然是不像。   翡光终于开口,冷冷问:“你觉得为什么不像?”   魔药铺老板摩挲着下巴,思考良久,在翡光凉薄的目光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翡光难得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老板拍掌道:“是表姐弟吧!”   魔种们哈哈大笑,笑声在翡光的视线中戛然而止。   不止缪梨遇到这种情况,明明翡光什么表情都没有,明明他一个字也没说,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巧的是,每一次感觉到的都是他的不高兴,好像他只生成了不悦这种情绪,并且由于不会隐藏,才在眼角眉梢之间悄然泄露。   “他……”一个魔种悄悄在桌子底下怼了同伴的胳膊肘,低声询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了啊?”   “我怎么知道?”同伴道。   他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仍然乐此不疲地试图跟翡光探听缪梨的喜好:“因为你们是表姐弟,所以你对她没有那么了解吗?”   翡光听见这话,终于站了起来。   男魔种们打听消息,说的话太生硬,对不到点上,翡光又不愿意回答,说这么半天好像什么都没说。   女孩子那边就不一样了。缪梨喝着热汤,吃着香喷喷的烤饼,不仅解决了肚子的需求,还把魔女们想知道的八卦全给予解答,收获了比翡光多出好几百倍的人气。   “他真的不喜欢那个未婚妻呀?”魔女一边往缪梨的碗里加汤,一边热情地问。   “不喜欢。”缪梨连连摇头,“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她说得热情洋溢,音量不自觉提高,说完才后怕,小心翼翼朝翡光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平静的背影。   他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缪梨又放下心来。   “什么时候能跟未婚妻解除婚约?”魔女又问。   “快了,快了。”这句话里承载着缪梨美好的愿景,她说得特别深情。   魔女听得高兴,还要给缪梨加汤,缪梨连忙摆手示意喝不下。   “可惜你们今天就要走了,不知道怎么联系。”魔女失落地道。   她的同伴很快提议,把大家的通讯地址写给缪梨。由缪梨转交翡光,方便大家以后联系。   缪梨满口答应,于是她收获了许多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条。   说好写通讯地址,结果大家把情话也呼啦呼啦往上面写,其中不乏大胆奔放的,看得缪梨脸红心跳。   “姐姐真的很好!”魔女们纷纷赞赏缪梨,“又温柔又体贴。”   “这没什么了。”缪梨道。   她的谦虚让魔女们的热情越发高涨起来,纷纷拿出礼物,小珍珠魅惑手帕一类,要送给缪梨。   “如果你有了喜欢的对象,想引起他的注意,擦这个口红最好了!”一个魔女拿着一管口红塞给缪梨。   “不用了,不用了。”缪梨余光看到翡光不知怎么的突然站起,她有些紧张,视线却被魔女挡住,只能一边推辞一边找角度看翡光发生什么事。   那魔女看缪梨单单不收她的礼物,以为缪梨不信任她,不由着急,把口红扭开抹了一点在手上,推销一般往缪梨嘴上涂。   “真的很好看!”她道,“我的姐姐就是这样钓到她现在的丈夫。”   缪梨没来得及防备,被抹了个正着。魔女的手法快速又很巧,居然抹得挺好看。   翡光越过魔种与魔种的视线走来,分开魔女们的包围,看见的就是一个娇艳的缪梨。   她双颊因为着急与退却泛起好看的玫瑰色,唇与先前看的又不同了,涂得红红,同样是好看的,仿佛成熟了的樱桃,娇艳欲滴。   缪梨看见翡光到跟前,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觉得翡光平静的双眼里好像有一些说不出的异常,又不是凶,不知道怎样形容。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魔女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对翡光道:“来找你姐姐么?”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维持在表面的平静一下被打破。   缪梨没看清翡光是怎样动作,更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下子贴得那么近,近到头发已经挨着她的头发。   他低下头,在魔种们的惊呼中贴近缪梨,缪梨眼前只剩了他放大的脸,以及在惊呼之中依稀能够感知的一点一点湿润的温度。   落在离她的嘴角还有一点点距离的位置。   时间很短,但来得那么突然,突然把时间的长度拉到无限量,缪梨只觉看见的全是慢动作,再然后翡光抬起头来,他已经离了她一下了,她才反应,呆呆地瞧着他,问:“怎么回事?”   翡光笑了一下。   这是缪梨第一次看见翡光笑,平时淡薄的五官一下子鲜活起来,仿佛焕发了无限的生机,美丽得夺目,华光万丈,让所有的魔种不自觉停止了惊呼,眼睛只盯着他看。   缪梨也不例外。   但她看着他,眼里更多是惊吓,已经还没从他突如其来举动中反应的茫然。   翡光好像是亲了她一下。似乎是的。是做梦了吗……   而翡光在华光里,像挑衅又像讽刺地对她说了一个问句:“姐姐?” 第129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十) 岩浆烈海与魔……   满座哗然。   缪梨一时之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 被翡光亲过的那一小块肌肤滚滚地烫起来,好像着了火,在吃瓜魔种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中烫得越发热烈。   缪梨自己知道翡光亲了哪, 旁边的男女看得并不真切, 都以为是亲在了嘴巴上。   “好……好亲密的姐弟。”那会不会看脸色的魔女再度发言,这次不单缪梨尴尬, 大家都真心实意地尴尬起来, 明白这对姐弟之间绝对有猫腻,这猫腻是不好开口言说的, 八卦在乱飞的眼神中发酵, 偌大的饭厅静悄悄, 仿佛时间定格。   着急忙慌收拾东西逃离小镇之后,缪梨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她的仓皇出逃并非自愿, 全拜旁边这个一脸无事发生的始作俑者所赐。   “以后不许随便亲我!”缪梨没好气地道。   从小镇出来到现在有多久,她就憋着不吭气了多久, 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将翡光看着, 里头的愠怒就算翡光瞎了眼看不出来, 他读她的心也能读出来。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令她越憋越不爽,终于开口说了这一句。   翡光闻言看向缪梨。   “为什么?”他道,“姐姐。”   不冷不热的“姐姐”说出口, 他能感觉缪梨的愠怒像投入热水的冰块, 温度霎时间降下去。   翡光的未婚妻之于他自己,不过是一只鼓鼓的气球,戳一下,她就没气了。当然,这纯粹因为所有种种, 全从缪梨宣称他们是姐弟开始。   翡光知道缪梨有一点小小的心虚,也知道她的心虚以很快的速度平复。这倒算得上是件好事,因为他并不喜欢缪梨心虚时传递过来的那种好像随时会掉进悬崖的摇摇欲坠感。   “要我看,我跟你当姐弟比当夫妻合适得多。”缪梨道,“陛下。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就是了。但是绝对不可以再随便亲我。”   翡光的视线因为缪梨的话,轻飘飘落在她嘴唇上。   缪梨的脸颊很柔软,没有擦东西,却散发出淡淡的新鲜花卉似的香气,但不可否认,当时他朝她低下头,想碰的位置并不是脸颊。   他是她的未婚夫,对她怎样亲昵都不犯法,只不过,靠得极近时他垂眸,瞧见她眼里明晃晃的错愕与躲闪,一念之差,避开了最亲昵的地方。   他知道她不想。   对于翡光来说,那一瞬间的避开是离奇的,因为他并不属于替其他魔种着想的性格。因而那一下闪避,让他又受了一次电击。   缪梨不知道在她身边的这位魔王这两天屡屡受难,她只看见他盯着她的嘴巴瞧,心里大大地警惕起来,往旁边缩了缩,又伸出一只手去轻拧他的脸:“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翡光道。   他突然加快脚步赶超缪梨,往前走去。   他们正寻找着存在于这片土地上最近的一只开路巨鼠,以便前往下一个住着龙的地点――岩浆海。   走了这么久,缪梨连根鼠毛也没看见,翡光的加速令她精神一振,跟着加快脚步,一直走到块大岩石面前。   这真是一块很大的岩石,小山一般,石头表面覆盖着稀疏的青苔,由于靠近极寒孤峰所在的小镇,青苔被冻去绿意,呈现出干瘪的枯色。   “路在这里?”缪梨好奇地咦一声,“什么都没有。”   直觉告诉她不会这么简单,因为翡光从来不做无用功,于是再仔细地往岩石上一看,不由哭笑不得。   岩石上长着一双尖细的老鼠眼,以这对眼睛为定位,依稀能够辨认出底下属于老鼠口鼻的轮廓。绝佳的隐蔽就是与环境融为一体,要不是有心,恐怕找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出巨鼠藏在这里。   “要是有魔种来开凿岩石,它不就死了吗?”缪梨问。   翡光抬手比了个“一”的手势,岩石发出轻微响声,表面的石板移开,现出里头幽深的隧道。   他不急着收手,指尖在缪梨额头点了一下,凉凉的,他的话也凉凉的:“你既然长了脑子,理应适当用一用。魔种来开凿,它可以跑。”   缪梨赧然,分辩道:“我以为它长进石头里了。”   翡光没说话,手指又点了一下她脑门。   这个动作很像二次鄙视,而根据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就是二次鄙视。   漫长的隧道里,缪梨又一次单方面回收了翡光跟她的谈话权。   翡光大概不知道自己失去谈话权,他本来就无所谓开口,昨晚没吃饭,今天的早餐在姐姐姐姐个不停的说话声里也没吃多少,不说话还省点精力。   缪梨身上还穿着毛绒暖和的长袖,进隧道走一段路,她觉得没那么冷了,再走一段,已经跟春天一样暖和,随着离洞口的距离越来越近,温度逐渐升高,她额头开始沁出细细的汗,抬手脱掉外套。等抵达洞口,缪梨只剩了最里头的长袖连衣裙,还嫌不够凉快。   岩浆海的威力,还没踏足就已经有了充分的感受。   翡光还披着长绒斗篷。这是今天早上缪梨叫他加的,早上的温度跟现在的温度完全没得比,他也没想过把斗篷解下来,好像完全不热,缪梨看着都热。   缪梨本来想提醒翡光摘掉斗篷,随后想,每跟这个家伙多说一句话就会多制造一个找罪受的机会,她才不做这个傻瓜,于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说。   缪梨跟翡光一起走出洞口。   热风带着浓重的香料味道扑面而来,太过上头,熏得刚刚落脚的缪梨晕头转向。   幸好并不是一脚踏进什么埋伏,只不过这地方的香料用得太重。   缪梨捂住口鼻,抬眼望去,发现他们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   明明是白天,光照不见的地方仍点着蜡烛,色彩鲜艳的地毯铺得到处都是,四周摆满夸张的黄铜动物雕像,雕像上附了魔法,动物的嘴全在呼呼向外吹气,好在闷热的空气中制造一点凉风。所有的凉风汇集到一起,吹往同一个方向,即不远处那个美女云集、冰块环绕的遮阴棚,里头有个权贵,正享受属于他的这一切。   “很显然。”缪梨道,“你的老鼠把路开到别的魔种家里来了。”   翡光嗯了一声。   缪梨跟翡光发现对方,对方也发现他们,一声高呼:“谁在哪里?!”惹得美女们不约而同尖叫起来。   士兵从角落涌出,将缪梨跟翡光团团包围。   这些士兵口中叫着陛下,却不太可能是因为立时把缪梨跟翡光的真实身份认出。须臾,士兵们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穿金带银、满面油光的中年男性魔种走来,他才是他们所谓的陛下。   “有魔种胆敢擅闯我的王宫?”那魔王气冲冲道,“处死处死。”   刚进新地图就迎来杀身之祸,缪梨跟翡光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但他们并没有被处死,反而在下一秒迎来了生机,只因为油腻魔王正眼朝他们望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缪梨。   士兵们亲眼见证了魔王由惊艳到垂涎的馋态,仿佛一个忍饥挨饿多时的魔种骤然看见绝顶佳肴,大概以魔王身份横行惯了,他连遮掩也没想这样,直勾勾盯着缪梨,嘴角快咧到耳根。   缪梨感到生理性不适,瞪了那魔王一眼。   她还是头一次被以这样油乎乎的目光盯着看,如果视线能够具象化,恐怕那魔王第一时间按耐不住,要用视线来钩她的衣领。   缪梨这示威的一眼很有些魄力,魔王被瞪得一怔,心底莫名涌上一点害怕。他随即恼羞成怒,不知道为什么要怕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转眼看见翡光,被他的容色震慑,见他跟缪梨一同出现,猜想他是她的情侣,火气越发上来。   魔王抬手,号令士兵将武器对准缪梨与翡光,虚张声势了一下,随后抚摸着小胡子慢悠悠道:“我一向是个仁慈的国王,只不过误闯王宫就把你们全部处死,实在不忍心。这样吧,她留下,处死他就行了。”   他的手指先是点点缪梨,再是点点翡光。   魔王自认为自己的话虽然说得轻飘飘,可是有着千钧的重量。动动嘴巴,瞬间改写了缪梨的命运,定了翡光的死刑,多么可怕,照理说,缪梨应该感恩戴德,翡光应该痛哭流涕跪着求饶才对。   出乎意料,无论缪梨还是翡光,听见他的话,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甚至于缪梨刚才的厌恶,现在都变成了冷漠。   他们这种没有反应的反应,看得魔王心里发毛。   “小姑娘到我跟前来。”魔王按下那莫名其妙的不安,冲缪梨色迷迷地招手,“他是你的小情人,是不是?我这里缺一个王后,你给我当王后,我就放过他。”   缪梨的冷漠又变成悲悯。可怜的魔王,不知道他面对着谁,在说怎样的胡话。她轻轻摇头,笑了一下。   用膝盖想也知道她的笑容里没有半点对对面那个魔王示好的成分,但正如魔王他自己的观感,缪梨长得很美,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漂亮的小魔女,所以也就无所谓她笑容里包含着什么杨的情绪,她只需要这么微微一笑,他膝盖就软了。   看样子也应该是个五百岁往上的魔种,真是为老不尊。   翡光突然伸手,握住了缪梨的手腕。   缪梨正想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色鬼一点颜色看看,觉察到翡光的肢体语言,以为他想跑,有些诧异地朝他倾斜了身子,忘记在隧道里下的那个不要同他说话的决心,低声道:“跑路不太像你的风格啊。”   “的确。”翡光道,“我没打算跑。”   缪梨讲得那么悄咪咪,他倒好,平时说话什么音量,现在说话也什么音量,魔王跟士兵又不是没有长耳朵,听见关键词逃跑,武器顿时逼过来。   “跑?”魔王道,“恐怕你们插翅也难逃。这么不识相,现在就算你求我,你的小情人也别想保住。”   “现在是个实践的好机会。”翡光道,“魔力跟着我走。”   缪梨感觉到翡光的一缕魔力游进来,引导着,赶快调动起自己体内的魔力,跟着运转。   “突破极限,才会有新的上限。”翡光道,“喝魔药不足以真正壮大你的魔力,你自己在使用的时候给自己设限,认为魔力已经用得一滴不剩,其实不是。”   他的话蛊惑一般响在耳边,缪梨听得渐渐入神,被他握住的收不自觉抬起,掌心冒出小小的火苗,正是最开始她能维持的火的形态。   “努力到这种程度,火足以照明。”翡光道。   他话音落下,缪梨掌心的火大了些,又大了些,起先只是花蕾大小,现在变成小捧花,“这种程度,足以取暖。”   缪梨皱起眉。   那些扎根于她体内的魔力,她正努力地把它们向外驱赶,好让它们在现实中发挥,但翡光很快阻止了她。   “为什么驱赶你的魔力?”翡光像个冷酷的教师,“这是你的力量,要把它们赶去哪里?”   “不放出去怎么用?”缪梨问。   “壮大它。”翡光道,“用其他的魔力填补,给它力量。最初的那一股是根基,你身为卡拉士曼的女王,应该也懂得种植之道,培育它,它会加倍回报你。”   缪梨手里的火越来越大,变成了火团。   “对。”翡光道,“这种程度,足够燃烧。”   或许翡光与缪梨一个教导一个受教的画面和谐到太过无害,士兵们虽然眼睁睁看着魔火一点点壮大,可谁都没感到危险,也就在原地无动于衷,说句仿佛有点儿不负责任的话,他们其实也有点想看缪梨的火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只有色鬼魔王自己感觉到一点隐约的危险。魔王毕竟是魔王,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除了好色,好歹也要有一点点本事。   可是放眼望去,他的士兵全沉醉其中,唯独他自己敲响警钟,这令他骤然生出许多的孤独,孤独导致了气急败坏的恼怒。   “你们都愣着发什么呆,找死吗?”魔王破口大骂,“把他们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士兵们终于回神,被魔王锅底一般黑的脸色吓出冷汗,立马缩小包围圈,准备把缪梨跟翡光一举拿下。   动作还是慢了那么一点点。   翡光仿佛没瞧见那些闪烁着寒光的武器在逼近,漂亮的异瞳里只倒映着缪梨的火,融融的火光照耀得他瞳仁光芒流转。   “如果再努力一点,到这种程度,就可以……”缪梨的火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与热度时,他握在她腕上的五指倏然收紧。   众目睽睽之下,火喷薄而出,成了顶天立地的巨兽,一个猛扑扑向那气急败坏的魔王,毫不客气地吞噬了他。   “可以把他活活烧死。”翡光轻描淡写地道。   对面的魔王万万没想到缪梨没到手,先经历这种灭顶之灾,魔火烧起来之后,他立马倒地翻滚,放出许多道魔法试图熄灭火焰,却没想到这股由赤星赠予缪梨的魔火非同一般,小小魔法根本无法灭掉,吓得他涕泪交加,痛苦嚎叫,叫声狼似的,听得士兵们脸色发白。   至于那些花朵一样环绕着魔王的美女,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躲避。   “你们的王叫什么名字?”缪梨问其中一个士兵。   士兵早已不敢对缪梨跟翡光出手,战战兢兢地握着武器,听见缪梨问话,不敢不回答,连忙道:“叫古尔丁,小姐。”   古尔丁的咒骂声越来越小,他感觉自己的肉快要被烤熟了,生死关头,再没有心思去想什么漂亮姑娘或者要把缪梨跟翡光怎样处理,忙不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趴到缪梨脚下,连连求饶:“我错了,我有罪!放过我,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   缪梨最终还是收回魔火,留了古尔丁一条命。   黑漆漆的古尔丁躺在地上,魔王尊严荡然无存,但折磨并不因为他尊严丧失就放过他。   两名士兵惊呼起来,他们的武器脱了手,并且在脱手之后准确无误飞向古尔丁,扎穿了他两条胳膊,将他整个儿钉在地面。   肉被扎穿想必是很疼的,从古尔丁的表情也能看出,他没力气叫嚷,只有呜呜两声,欲哭无泪地瞧着缪梨:“你还想怎么样啊?”   缪梨很无辜地瞧着他。   古尔丁将视线转向翡光,才突然发现那对妖紫与莹碧的眼瞳是如此深不可测,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叫他心肝战栗。   “还想要她吗?”翡光问。   “不,不不不要了。”古尔丁连连摇头,“我不配,我不配。”   “我可以挖下你的眼睛。”翡光道。   于是又一把武器从士兵手中脱离,直指古尔丁的眼,那危险的尖端昭告着他光明的终结,不是他拼命闭紧眼皮就可以避免。   但最终,武器也没有刺下去。   仁慈一词没有被刻进翡光的词典,无情的小魔王之所以高抬贵手,是因为古尔丁看对了一件事实。   “至少他的眼睛比那些魔种好。”翡光道。   古尔丁不知道翡光口中的“那些魔种”是谁,不过缪梨非常清楚。   “我觉得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缪梨嘲讽翡光,“你很记仇嘛。”   孤峰小镇那么多双眼睛,全把翡光看成缪梨的弟弟,只有古尔丁一开口就是情人。   古尔丁万万想不到,他的福报会从这种地方来。   缪梨跟翡光被恭恭敬敬地请出了王宫。他们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的,古尔丁没敢问,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两个美丽魔鬼有过多接触。   其实要不是巨鼠的出口设置到古尔丁王宫里去,也没有这一段插曲。   “你也有出错的时候。”缪梨跟翡光在一个小摊子落脚,她趴在椅背,瞧着他吃吃地笑。   这笑当然是嘲笑,但黑发少女眉眼弯弯,甜美得滴蜜糖,任谁也没法儿对这样的嘲笑胜出抵抗力。   除了翡光,大概。   翡光面无表情:“我把出口设置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国家还不存在。”   这是个小而杂乱的国家,陆地莅临岩浆海,极其炎热,气温逐年上升,起初是一股被通缉到无处可逃的囚犯流窜到这里,后来又来了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这里虽然热,但含糖量极高的作物可以生长,土地面积也挺大,大家就这么生活下来,尽管群龙无首的生活乱糟糟。   乱了一阵子,开始有争斗,有争斗就有输赢,一直赢到最后的那个魔种也就是古尔丁获得至高权力,自己领衔做了魔王。   有了魔王,国家好像也没怎么好起来,缪梨坐在摊子上看往来的魔种,觉得还是挺混乱。   混乱归混乱,倒还热闹,魔种们你来我往,好像准备举办什么庆典,忙得热火朝天。   摊主送上两碗清凉的水,缪梨捧着碗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说话也舒服许多。   见翡光一动不动,她忍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快点喝。”   翡光虽然很惹缪梨生气,但缪梨要求他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一般还是会妥协。   对嘛。看见他拿起碗时,缪梨想,做个乖弟弟有什么不好呢?   翡光拿起碗,没有马上喝。他看缪梨的碗空空,竟喝得非常干净,一点水也不剩,又看她娇嫩的面靥,好像失去水分滋润就会枯萎,伸手往她的空碗里倒了半碗水。   “倒给我干什么?”缪梨道,“我可以再跟摊主要。”   翡光懒得跟她废话:“喝。”   缪梨也就把那半碗水喝掉了。   他们并不是专程来这个热得小牛落地瞬间变成烤牛的地方喝水,需要尽快把正事办完,缪梨跟摊主打听起了龙。   “听说岩浆海有龙。”缪梨道,“请问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稀松平常,她也很有礼貌,可摊主一听就变了脸色,转过身去避而不谈。   缪梨脑海里升起许多问号,站起身,走到摊主面前,越发礼貌:“可以告诉我一点关于龙的事情吗?”   摊主的脸色更加难看,闭紧嘴巴,不住摇头,被缪梨看得发怵,竟生气了:“别问了!除非你不想安全地离开这个地方!”   缪梨更加好奇。   在这个地方,龙似乎是个不能被提及的存在,她接连又抓住几个魔种问起龙,无一例外,被问的魔种都瞪着她,并且警告她不许在这个地方问起。   “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善意了。”其中一个魔种告诉缪梨,“别提起龙。”   “提起龙,龙就会来吗?”缪梨问。   魔种不答,匆匆离去。   缪梨看向翡光。   翡光没有看她。他把目光投向街道,有个男性魔种拖着沉重的水果经过。   翡光走上前去,问得直接:“这是要给谁的东西?”   被截停的魔种满脸愤恨:“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翡光了然:“是给龙的。”   他不点明还好,一点破,魔种顿时受到刺激,抬手一拳朝他脸上打来。   翡光没有动,下一秒那魔种就朝反方向飞了出去,重重掉在地上。   缪梨觉得气氛不对,环视四周,发现大街上的魔种或是捏紧魔符或是拿出武器,都冲翡光虎视眈眈,大有下一秒一起冲上去揍他的倾向。   到这个地方不过短短一上午,已经有了两次被包围的经历。   缪梨叹了口气。   “你们问龙做什么?”摔在地上的魔种大叫,“想找龙吗?想把我们害得更惨吗?”   “这话怎么说?”缪梨问。   居民们的敌意强到无法忽视,即便她再三申明对大家毫无恶意,也没有一个魔种愿意相信她,更没有魔种回答她的话。最后,还是大家发现后颈都悬了翡光不知何时定在那里的寒针,才有个满面愁苦的老婆婆讲出事情原委。   岩浆海的确有魔龙存在,龙就住在海中心的小岛,只有一艘全魔法铸造的小船能够自由来往于陆地跟小岛。   每隔半年,小船会从岛那边过来,这是龙要求祭品的信号。   龙要求魔种向它献上最漂亮的美女、最上等的珠宝和最好的食物,如果不遵从,龙就会从海岛来到陆地,随机夺取魔种的性命。   这个地方的魔种大多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岩浆海边,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向魔龙献上祭品,当然最初也有过反抗的时候,但果然像魔龙说的,当天晚上,龙的怒吼遍布陆地,第二天早上,好几户魔种被发现死亡。   可怕的阴影盘桓在国家上空,古尔丁无能,除了盘剥他的国民,没有别的本事,更不会去对付魔龙。向魔龙送祭品要数古尔丁最积极,他甚至假借挑选祭品的名义搜罗美女,先供自己享用,再给龙送去。   “这种王也能要吗?”缪梨听得窝火。   翡光看她一眼。   他的未婚妻或许有千种好处,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是容易共情,情绪起伏太大,会给他带来不适。   不过看缪梨那攥得紧紧的拳头,她或许根本没空想自己生气会给翡光带来怎样的困扰。   古尔丁做不了救星,大家开始把希望转向从外面来的勇士。尽管岩浆海无比炎热,但每年还是会有外界的魔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其中不乏愿意替居民们征讨魔龙的好魔种。   只可惜,勇士的到来只有加重阴云这一个作用。   第一个前往海岛征伐魔龙的勇士死了,随他的尸首一同返回的还有魔龙的愤怒,魔龙又一次开杀戒,用鲜血让居民们懂得,每多一个勇士,他们就会多一个死去的国民。   那些所谓的正义,只是替他们徒添烦恼罢了。   从此以后,居民们放弃反抗,把美女、珠宝、食物定时给魔龙送去,但凡有外界魔种问起龙,一概如临大敌,生怕再有莽夫去屠龙,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这样跟死掉没什么区别。”翡光听完,道,“死只是时间问题。”   “那不然怎么样?”老婆婆对他怒目而视,“现在至少我们还好好地活着,每年牺牲两个姑娘,能换来大家的平安!”   “为什么还留古尔丁在王位上呢?”缪梨问。   大家面面相觑。   相比谈及魔龙时的愤怒,他们面对古尔丁,更多是敢怒不敢言的无奈。   因为――居然――无论古尔丁怎样荒唐,他居然在力量上还是比他们更胜一筹。   “好弱。”翡光道。   缪梨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她不怀疑翡光再多说一句就会被魔种们群起而攻之,更不怀疑群起攻他的魔种们会被打个落花流水,为了大家的安全,翡光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我都说完了。”老婆婆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你们询问龙,究竟想干什么?如果要去屠龙,请恕我们要先把你们捆起来丢进监狱。”   “我们……”缪梨为难地。   她不知道编个什么借口,也不必编借口,翡光拉下她捂在他嘴上的手,先一步把话说完了。   “我们要去做祭品。”他道。   话音落下,缪梨在这些魔种的脸上看到了目前为止最生动的表情。震惊、怀疑、欣喜……以及准备给他们找个医生看看脑子的关切,应有尽有。   “但是祭品是陛下说了算……”老婆婆颤巍巍地道。   魔王古尔丁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一天遇见心中最理想的王后人选,也没想到会在这一天遭遇劫难,美丽的王后飞了,自己差点变成烤猪,打了满身的绷带,只能像木乃伊一样僵硬地躺在床上叫苦。   再给他十个脑子,他也没法儿继续想象,想象他的苦难远远不到终结的时候,那两个魔鬼去而复返,此时此刻,在他的寝殿中,数十把刀在空气里阴森森地对准了他,刀的后面,正站着缪梨跟翡光。   “怎么又是你们!”古尔丁大叫。   他吓得从床上飞弹起来,重重落下,全身的疼痛顿时成倍加剧,折磨得他嗷嗷叫。   缪梨瞧着那被绷带包裹的无用魔王,真替他的国民感到绝望。   “放也放你们走了。”古尔丁奄奄一息,“你们还想怎么样?”   “一个条件。”翡光道,“把我们作为祭品送去龙的岛屿。”   “啊?”古尔丁大惊。   他现在也很想找个医生来给翡光看看脑袋是不是坏掉,否则怎么能够说出这种有病的话:“您有事吗?”   一把刀飞过去,又一次扎穿了他。这次扎的是腿。   古尔丁的眼泪流出来了。他再也不敢关心翡光是否有事,比起翡光,他更愿意先关心下自己的小命:“就算我愿意!”   他喘着粗气,“就算我愿意,龙也不愿意,到时候你上了岸被发现,倒霉的还是我们。”   “这不在我需要考虑的范畴。”翡光道。   古尔丁没什么可挣扎的了。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那你们就去吧,去吧,死在那里最好。”   他转过头来,恋恋不舍地望着缪梨,那脸蛋儿,那身段,柔嫩的小手,甜甜的嗓音,实在可惜:“可惜了我的王后……”   古尔丁的另一条腿随即也没能躲过它命中注定的一劫。   “送两个女孩去,龙应该是没意见的。”缪梨眯起眼,端详着翡光的脸,见过帝翎女装之后,她对于男扮女装的接受度空前提高,觉得以翡光的五官,女装起来应该也不容易引起怀疑,只是,“你愿意女装吗?”   “不愿意。”翡光道。   “这是出于你不想,还是出于你不应该?”缪梨问。   翡光没说话。   缪梨忽然注意到他鼻尖挂了汗珠,额头上也挂了汗珠,好家伙,在这里待这么久,翡光的斗篷还一直披着,好端端的魔种也要给热死了。   “海岛会更热,你不应该再披斗篷,还有里面那身衣服。”缪梨自己也要换一套轻薄简便的衣服,“给我摘下来!”   翡光无动于衷:“我无所谓。”   “看了很难受啊。”缪梨深知命令没用的情况下只能上手,毫不客气,一把抽掉翡光斗篷的系带,又去解他衣服的扣子,“这不能再穿了!”   她来解,翡光倒没什么反应,哪怕她把他所有蔽体的东西都解掉他恐怕也不会有反应。   缪梨动着动着手,感觉哪里不对,这个寝殿未免太安静了点儿,古尔丁也不叫疼了,诡异。   她朝古尔丁望去,发现浑身是伤的魔王正盯着她跟翡光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见她停手,他激动得嗷嗷叫:“继续啊,宝贝!”   缪梨打了个冷战。   她从来没有被哪一个魔种叫宝贝叫得这么想冲去厕所,当即飞了一张魔符过去,堵住古尔丁的嘴巴。   前往海岛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敲定了。   居民们始终不能相信会有这样的冤大头替他们去受难,一去还去了两个,直到古尔丁的命令下来,大家才信以为真。可是除开那个被选作祭品的女孩喜极而泣之外,绝大多数魔种还是忧心忡忡,生怕缪梨跟翡光给他们带来什么劫难。   “我想我们一定会后悔的。”放船离去之后,一个魔种道,“后悔没把他们关进监狱。”   满载的小船在岩浆海上漂流。   缪梨被打扮得活像是要去举行婚礼,坐在一堆散发浓郁香气的水果中间,默默背诵着那些攻击的魔咒。   翡光坐在她对面,没有任何伪装。   他没有背什么魔咒,倒是一直在看她,目光集中,注视得缪梨脸颊生热,令她不得不抬头回看他:“我脸上有东西吗,陛下?”   “他们审美很庸俗。”翡光道。   他指的是居民们给缪梨的这身衣服。   “那龙喜欢这样的,他们只能设计成这样。”缪梨道,“我也不想穿。”   这衣服做得太勾勒曲线,好在并不省布料。缪梨不穿,居民们怕龙生气,又是一通吵嚷。所以她最后还是穿上。   “却不难看。”翡光道。   说完这句话,他别过脸去,看着岩浆海上空荡荡的天幕。   没有一只鸟能从岩浆海上飞过,飞到一般就会熟透。也没有一条鱼能够在岩浆海中存活。这样一个不容纳生命的地方,却还是聚集了一堆的生命。   搞笑。   翡光说话气人惯了,缪梨咂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夸奖她。   缪梨很震惊。她甚至怀疑翡光的脑袋被热坏了。直到翡光又转回头,冷冷盯她一眼,她才欣慰地松一口气,庆幸一切如常。   “你觉得我脑袋坏掉。”翡光道。   缪梨矢口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的情绪是这样。”翡光道,“你非常震惊。”   他私有意似无意,在“震惊”上加了重音。   “就算是又怎么样?”缪梨托腮,“说明你平时好话说得太少,如果和气一点,会有很多魔种喜欢你。”   “喜欢我又怎么样?”翡光问。   是了。缪梨想,反正他也不在乎谁喜欢他谁不喜欢他。   她懒得跟他辩论。   漂了一段时间,海岛的轮廓开始在热气中若隐若现。   缪梨立马集中精神,用手圈出一个圈,附上魔法当望远镜,看清了那的确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岛屿。   “那么龙就是在那里了。”缪梨道。   她不由得看看翡光:“如果龙的视力足够好,在我们看清它的时候,它也能够看清我们。被它发现还有一个你在船上,也许会马上飞去岸边惩罚居民。你说过你有办法的。”   “不错。”翡光道。   缪梨急了:“倒是拿出来啊!”   翡光摊开手。   缪梨大喜过望,朝他掌心看去,以为会看见什么了不起的道具,或者写着古老咒文的魔符,但她马上失望了,甚至很想给翡光来一拳,因为他手心里除了一个随手摘下来的葡萄,什么都没有。   “你在耍我吗?”缪梨问。   “吃。”翡光道。   “我吃了这个葡萄,龙就没办法发现你么?”缪梨非常不信。   她果然不应该信,因为翡光摇头:“吃了你会少一点糟糕心情。”   那些着急、愤怒、悲伤,以及其他的乱七八糟,对心脏不好的情绪,根据翡光观察,在吃了甜品之后,都能得到很大改善。   缪梨气笑了:“那为什么?你不可能这么为我着想。”   她很快不说话。   翡光说缪梨长了脑子就应该多用用,缪梨早就有在用,并且使用频率比他以为的高得多。翡光当然不可能为她着想,他想她有个好情绪,只不过因为那样他能舒坦点。   “龙把你的诅咒解除之后,我会替你放烟花的,陛下。”缪梨嘲讽道。   “可以。”翡光点头。   他们拌嘴的时候,小船离海岛更近了,一会儿功夫,近到缪梨很确定以龙的视力能看见船上一切状况的程度。   “你再不想办法,翡光。”缪梨望着岛屿道,“就有无辜要因为龙的暴怒死了。”   她没得到回答。   “翡光?”缪梨朝翡光的位置望去,不由吓一跳。   位置上哪儿还有翡光的身影?明明他刚才还坐在那里,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跳船进岩浆海洗热水澡了吗?这倒不失为一个隐藏自己的好方法。   缪梨又叫几声,仍旧不见翡光回应。   她开始着急起来,拖着繁复的衣裙起身,想要探到船边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落海,刚站起,脑门儿被扔了颗葡萄。   葡萄落在甲板,滴溜溜转走。   缪梨则怀疑地看着翡光那空空的位置。葡萄是从那里发射出来的。   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有个猜测,扶着箱子探身,朝那儿伸手。   不出意料,她在空气中摸到了衣服,以及一条胳膊。   “是隐身魔咒。”缪梨道。   她以前也用过,果然是这个。   “你早该想到。”翡光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缪梨笑了一下,摇摇头,笑他也又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对魔种用隐身魔咒或许有效,可隐身魔咒的弊端不少,我不觉得这个适合用在这次冒险。”   第一,隐身魔咒的持续时间比较短,翡光魔力高深,或许能够维持长时间的隐身,但第二,隐身魔咒在特定对象面前是没有作用的,比如魔力同样高强的魔种,又比如,嗅觉灵敏的生物。   龙的嗅觉不能说非常优秀,但至少它能闻出船上多了个男性的气息,也能够凭借气味大致辨别翡光的方向。   光它闻出翡光这一点,已经足够致命。   “陛下还是换一个吧。”缪梨道。   “不用。”   “为什么?这太危险。”   “这个魔咒的确有点风险。”翡光道,“在被能力不足的魔种使用的时候。”   “你指谁?”   “指能力不足的魔种。”   缪梨很想说翡光在讽刺她,可惜她没有证据。   “龙不会闻到我的味道。”翡光道,“它什么都不会发现。”   “是这样吗?”   缪梨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翡光的话,尽管他很聪明,但她没有验证的机会,因为船已经来到海岛,静静停靠在了岸边。   缪梨屏息静气,浑身紧绷地等待着魔龙出现。   她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岸边没有累累的白骨,岛上也没有龙的呼啸传出,如此安宁,竟让这个海岛变得像个世外桃源。   不对劲。   缪梨提起裙子,从船舷跳下,跳到沙滩上,沙子烫得像还未熄灭的火炉灰,让她不住跳脚,只能往岸上再走去,温度才勉强降下。   龙为什么总挑非常冷或非常热的地方住呢?缪梨的龙波波就不这样,波波喜欢住在四季如春的地方。   缪梨跳出几步,想到她那化为无形的未婚夫,回头小声呼唤:“翡光!翡光你在哪?”   回答她的是一声很响亮的招呼:“嗨!”   缪梨吓一跳,这声音的主人无疑是个男性,却不是翡光的声音,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她更加惊奇。   那是一个陌生男性。身体健壮,有着一头红棕色的短发,五官爽朗,倒像女王御座之下的骑士。   但她很清楚骑士不应该存在在这个地方,男骑士就更不应该,因为据居民们所说,龙从未接收过任何一个男性祭品。   这意外的剧情展开让缪梨对对方的打招呼无动于衷。她站在那儿,思考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同时身体的每一处神经仍做好了开打的准备,以至于红发男性跑到她跟前,对上的是她手里一把锋利的冰刃。   “噢,别怕,我不是龙,也不是坏蛋。”那魔种道,“我叫阿瑟。你是被对岸送来的姑娘么?”   他脸上顿时浮现了不加掩饰的同情:“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有我在,你暂且放心……”   他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龙的怒吼,这让他跟缪梨同时一震。   缪梨的第一反应是寻找翡光,阿瑟的第一反应却是毫不犹豫抓住她的手,带她往怒吼的反方向逃:“快跟我来!”   缪梨被拽了个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才追上他的步子。   她一边频频回头一边问:“你要去哪里?”   翡光还是不见踪影。这可恶的翡光!要么是他还没下船,要么是他的隐身魔咒成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沙滩上竟然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种时候,翡光的强大就有点儿让缪梨头疼了。   阿瑟不知道缪梨的头疼,他在紧张又兴奋地回答缪梨的问题,扬声道:“我带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别担心,那里还有很多姑娘等着我们!”   “什么姑娘!”缪梨道。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阿瑟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她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样气喘吁吁的奔跑已经不适合讲话。   缪梨被带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被石板封堵,阿瑟把手放在石板门上,上头现出一个小小的魔法阵,石门缓缓打开,莺声燕语冲出,顿时把阿瑟跟缪梨淹没。   女孩,里面全是女孩,已经成年的美丽的姑娘,甚至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阿瑟把缪梨带进山洞,关上了门。   山洞不黑,点着火光,到处亮堂堂。这是一个很大的住所,摆满家具、床铺、厨具餐具,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食物。   姑娘们坐在一起,笑嘻嘻的,缪梨一数是十二个,也就是说往龙这里送女孩至少已经送了六年,两个婴儿躺在襁褓里,还有一个已经挺大的小男孩。   “这就是新的不幸者了。”姑娘们把缪梨团团围住,争着看她的衣服,摸她的脸,称羡或嫉妒她的美貌,“别怕,还好你被阿瑟发现,现在你已经没有危险了。”   “我不明白。”缪梨看着这许多张鲜活的面孔,“这是怎么回事,龙在哪里?”   “龙就在岛上。”一个女孩回答她,“时常出没,但绝不会来这里。是阿瑟发现这个地方,也是他救了我们,我们才能够活命。现在,你也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   “阿瑟又是怎么来到岛上,为什么不会被龙杀死?”   “阿瑟是来屠龙的勇士呀!但他发现跟龙搏斗只会给我们的家造成伤害,所以改变策略,决定留在岛上救被送来的女孩。”另一个女孩回答缪梨,说话时崇拜地瞧着阿瑟,“从第一年就开始了。送过来的女孩都在这里,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缪梨非常吃惊:“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   “靠对岸送来的食物。每次送的量都够维持半年,我们也开始用种子耕种。”   “这么说。”缪梨思忖,“龙什么也没得到。”   “龙得到珠宝!”女孩们道,“在岛的中心,有一个藏宝库,龙把所有的珠宝都放在那里。或许它得到珠宝,就愿意接受女孩跟食物的消失,所以我们一直平安无事。”   “这样吗?”缪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要思考,女孩们的问题又淹没了她。   “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变样了吗?”   “你长得不太像我们那儿的魔种,是不是这两年新搬来的?”   “做衣服的料子好像不像从前那么好了,可款式越来越漂亮。你这身能不能借我穿穿?我拿我的跟你换。”   缪梨只有一张嘴,回答了一个问题,还有下一个问题,下下个问题源源不断等着她。   她在回答的间隙,终于找到机会再问:“既然有这么多魔种,不算小孩,你们加上阿瑟足足十三个,怎么不想办法离开这座岛?”   “回去了家里怎么办?龙发现会生气的。”   “对啊。”一个姑娘附和,“而且我们的魔力很弱,也不会太多魔法。龙不是要求要美丽柔弱的女孩吗?我们能仰仗的只有阿瑟,毕竟我们太弱了。”   “躲在这儿也好,龙绝对不会来这里,我们很安全,又有自己的生活。”   缪梨敏锐地抓住关键:“龙为什么不会来这里?”   一直面带笑容旁听的阿瑟咳嗽一声,上前来解答:“因为对于龙来说,这里大概算个类似视觉盲区的地方,它只能在附近徘徊,却看不到这里。”   “那么从这片海岸离开不久好了?”缪梨问。   “那太冒险。”阿瑟道。   他拍拍手:“好了,姑娘们,新的姑娘远道而来,想必又累又怕,大家拿出食物和美酒安慰她好吗?你叫――”   他看着缪梨,笑容亲切又热烈:“叫什么名字?”   “缪梨。”   “好,缪梨。”阿瑟的大手轻轻按住缪梨的肩膀,引她在一处石头凳坐下,“第一天到来总是这样的。有的姑娘会哭,有的姑娘会默默绝望。但是别放弃,来到这里,生活还是可以继续,我们都会帮助你,让你适应这儿的生活,或许某一天。”   他降低音量,温和地道:“或许某天,我就能找到办法,让大家从这里离开。”   缪梨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望着阿瑟,眼中思索的光芒从未停止闪烁。阿瑟见状,叹了口气,转身对女孩们道:“姑娘们,我出去一会儿,看看龙走远了没。今天傍晚应该还是可以带你们其中一个出去转转。今天轮到谁了?”   “我!我!”一个女孩雀跃地举手。   “好。”阿瑟揉揉她的头发,“就你。”   阿瑟出去了。女孩们仍然围住缪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缪梨的话却少了下去。她需要思考的空间,必须减少开口次数,大家见她回答的越来越少,只当她刚来不适用,同情之余不由感到些许无趣,渐渐散开,各自进行各自的娱乐。   有两个姑娘抱起婴儿,轻轻地哄。   缪梨从刚才开始就挺在意这里的小孩,见状不由道:“我没听说龙还索要小孩。”   姑娘笑嘻嘻:“这不是龙的小孩呀。”   “那是谁的?”缪梨心里咯噔一声,自己先给了答案,因为没有第二个人选,“是阿瑟的。”   “他是我们的英雄嘛!我很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姑娘一边照顾孩子一边道。   缪梨心里有个石头悄悄下坠。她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想到阿瑟的模样,阳光,爽朗,是个勇士。   “你们同时跟他在一起么?”缪梨问。   “嗯……不是的。”姑娘想了一下,“就像个游戏,你懂吗?她跟阿瑟结婚,然后离婚,她又跟阿瑟结婚,然后离婚,现在阿瑟的妻子已经不是我啦!是她。”   她指着其中一个女孩笑着道。   “你们要跟阿瑟结婚,阿瑟没意见吗?”缪梨问。   “阿瑟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没拒绝了。”姑娘道,“他有他的欲望,我们有我们的欲望,正好。阿瑟不比龙好么?”   缪梨咳嗽两声,有女孩端了水给她,她抬手谢绝:“不用了,谢谢你。”   阿瑟在外面转一会儿,果然又回来,拖着沉甸甸的粮袋,是从船上扛下来的。他开门的时候,缪梨没听见外面有什么龙的声音。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阿瑟首先看向缪梨,笑着问她。   “好些了。”缪梨道。   “那就好。”阿瑟道,“我会给你弄一个床。今天是赶不及了……你睡我那,好么?我去地上睡。”   女孩们顿时起哄。   “阿瑟偏心!”   “看缪梨漂亮,现在就宠着她了!”   缪梨的胳膊肘被碰了一下,她转头,看见那个已经算是阿瑟“前妻”的女孩。女孩笑着对她道:“你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如果你跟阿瑟说,想当他的妻子,他一定会同意。”   “我不想当他的妻子。”缪梨道。   她的心情其实并没有好起来,相反,因为这个女孩的话,莫名变得更糟了。   傍晚在阿瑟的通知中到来。山洞只有在他进出时才打开,如果他不说,没有魔女知道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好了,幸运女孩。”阿瑟对今天轮到散步的姑娘道,“跟我出去吧,我会保护你不被龙发现。”   缪梨站起身:“我能一起去吗?”   大家的目光全放过来,带着一种无言的谴责。   “这不符合规矩。”一个女孩告诉缪梨。   阿瑟则摆了摆手,表示这没关系:“缪梨第一天来,不习惯,你们让着她些。你可以一起出去,别怕。”   那个本来可以单独跟阿瑟一起散步的女孩子不乐意了,看缪梨的眼神带了些许敌意。   缪梨表示,她可以就在山洞外面站着看看,哪儿也不去。   “也行。”阿瑟把缪梨放出,温和地告诉她,想要走远一点点也没关系,只是别迷了路,“迷路会被龙发现的。”   别的女孩听见或许会害怕,但缪梨不怕,她只是点点头。   她看着山洞的门关闭,看着阿瑟带那女孩走远,女孩欢呼雀跃,缪梨却想到,如果逐个轮流,那女孩每隔十二天才能看到一次傍晚的夕阳。   缪梨觉得身上发冷,心里涌起难以言表的愤怒与悲伤。   她紧了紧衣服,垂眸轻声问:“翡光,你在吗?”   她的手腕搭上来一只温温的手,很快有个怀抱拢住了她,很不熟练的拥抱姿势、以及非常僵硬的肢体语言。   缪梨吸了吸鼻子,陷入沉默。   她沉默多久,翡光的拥抱就持续多久,直到她从情绪中回神,意识到这点,受不了地一动,他才松开。   “其实搭个手就行了。”缪梨道,“不一定得这样证明你在。”   “当然。”翡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但我可以。”   “这是出于你想呢,还是你理应如此?”缪梨问。   翡光也沉默。   缪梨没指望得到回答,她知道翡光不会回答,咳嗽一声,看看远处,阿瑟还没回来。   然后,她听见翡光的声音无起伏地道:“我想。”   “噢。”缪梨道,“我很震惊。因为我的情绪让你很不舒服,所以你才想吗?”   “不是。”翡光道。   “我骗你的,其实我一点也不震惊。”缪梨道。   翡光道:“我知道。”   缪梨抬起头,试着捕捉翡光的脸,当然什么也捕捉不到,但她仍仰着头,说:“我觉得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翡光。”   “那些女孩……她们的生活不对,不应该是这样。阿瑟妥协了,她们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妥协了。如果不是龙让她们来到这里,她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放弃回家,快乐地住山洞,等着两星期一次的夕阳。”   缪梨恨恨地咬着字,指甲嵌进肉里,用力得手指发白:“一定要把龙找出来。” 第130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十一 帘里帘外与辗……   被带出来散步的女孩崔西发现阿瑟今天有些漫不经心。   平时出来散步, 他总是体贴又绅士地关注着她的心情,会说许多有趣的事情解闷,当然那些都是来到这座岛屿之前的见闻。有时候, 他会重复说起上次已经讲述过的故事, 但没有关系,她并不觉得烦闷, 毕竟这是唯一属于他们两个的独处时间, 说什么都很好,她已经很满足。   今天的阿瑟没有太多故事。   他又说了两个曾经说过的笑话, 期间频频回头观望, 等走得足够远, 他终于不再望,若有所思起来。   “阿瑟, 阿瑟!”崔西叫他。   叫到第二声,阿瑟才有反应, 抬起头来, 扬起跟素日一般无二的微笑, 问:“怎么了?”   “你心里有事情。”崔西道, “对我不像以前那么关注了。你在想谁,缪梨吗?”   那股出乎女性本能的直觉让崔西把箭头指向缪梨。   阿瑟矢口否认:“你想多了,并没有。”   “她长得漂亮, 你喜欢她。”崔西尖锐指出, “刚才,你看了她许多次。”   “你关在山洞太久感到不安,才会这么想。”阿瑟关切地道,“下次轮到你出来时,我悄悄给你延长些时间, 好不好?”   他伸出手,带着些许狭昵的态度轻轻刮了下崔西的鼻子。   崔西心里沸腾起来的嫉妒暂时平息下去,她拉住阿瑟的手,努力让自己跟他看起来像对真正的情侣――或许只是徒劳,目前阿瑟名义上的“妻子”并不是她。   为什么这么好的阿瑟只有一个呢?   阿瑟向崔西承诺给下次的散步加时,却也悄然缩短这次外出的时长,走过以往路程的三分之二,他提出今天新的祭品到岸,龙发现少女跟食物又一次消失,一定大发雷霆,为了安全,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哪怕一点损伤,出现在你身上都会让我感到无比自责和痛心。”阿瑟道。   崔西有些不舍:“你说过龙不会发现这里的。”   “是的,按理来说是这样。”阿瑟为难地,“我只是担心万事有意外。”   他既然这么说了,崔西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舍和失落,乖乖跟在阿瑟身后往山洞走。   接近山洞时,阿瑟的脚步明显加快。   山洞门口乖乖等待着的那抹倩影望着是那么惊心动魄。缪梨穿着一身精美纯洁的衣裙,抱住柔软的臂膀,夕阳在她睫毛上湿乎乎地晕开,于是当她听见脚步声,朝他的方向看来,眼神就显出水一样的温柔。   阿瑟本以为她会跑开,做好了找寻她的准备,她的配合让他不无惊喜。   “久等了吧?”他笑着走到缪梨面前,“自己在这里怕不怕?”   走近之后阿瑟发现,似水的目光大概只是夕阳的滤镜,缪梨双眼透出的神采并不柔弱,恰恰相反,黑眼瞳里有着火燃烧过似的热度。   这热度随着缪梨眨眼的动作而消弭,仿佛不过是他的幻觉。她朝他展颜一笑:“不怕,这个地方很安全,而且龙也没有出现。”   缪梨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投射过来,偏头一看,是追赶上阿瑟的崔西在看她。   崔西一看阿瑟对缪梨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阿瑟嘴上不肯承认,但他确确实实在意缪梨,不管因为缪梨的美丽,还是因为她是新来的。   崔西非常难受,恨不能抓花缪梨的脸蛋,尤其在与缪梨四目相对、而缪梨平静如常之后。可恨阿瑟在这里,崔西不敢动手,怕因此失去阿瑟的喜欢。煎熬之中,她转念一想,缪梨就算获得阿瑟的一时青睐又怎么样,新鲜感终究会过去,以后还会有新的女孩子到来,到那时候,再耀眼的美丽也过了保质期,缪梨跟她,跟山洞里的其他姑娘没有区别。   崔西想到这里,妒火稍稍灭去,此时阿瑟打开了山洞的门,她冷哼一声,抬腿往门里走。   经过缪梨时,崔西听见缪梨轻声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崔西闻言又看向缪梨,缪梨对她笑了笑,她却想到缪梨正是用这笑容引诱了阿瑟,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撞了缪梨一下,扬长而去。   “没事吧?”阿瑟适时来扶,从缪梨往后躲闪的肢体语言读出她的生疏,手仍旧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崔西的性格是那样,但她不坏。我想你们以后一定能好好相处。”   “以后?”缪梨道,“如果我不想留在这里呢?”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阿瑟的笑容稍淡,“来到这里却没能杀掉龙,我也很不甘心,甚至认为龟缩在这里生活比死了更难受。救下第一个姑娘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在哪里生活不是活?怎么都好过被龙夺去性命。我不是吓唬你,但只要离开这片区域一步,缪梨。”   他直视她的眼,目光沉沉:“哪怕只是一步,守候在阴影之中的龙就会咬掉你的脑袋。”   阿瑟的语气像在讲鬼故事,也的确营造出了鬼故事的氛围,如果缪梨控制不住地尖叫,他不会意外。   缪梨没有尖叫。她很淡定,甚至有心情把目光越过阿瑟,去看后头的天。   原野一样的天幕。   “我以为你是来屠龙的。”缪梨道。拍拍阿瑟放在她肩头的手,示意她不喜欢这样。   阿瑟收回手,点头道:“的确。但我找到了比屠龙更重要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缪梨。”   “好的。”缪梨道,“能进去了吗?我觉得我的肚子有一点饿。”   她说肚子饿的时候,那种女斗士的神气消失了,一时之间倒像个撒娇的孩子,阿瑟失笑,眉头的紧绷缓缓疏散,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去吧,跟姑娘们待在一起。”   他紧随缪梨进入山洞,关闭洞门,正在此时,身旁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小到他刚开始留心,就失去了踪迹。   今天没有什么风。   阿瑟下意识朝缪梨的方向看一眼,看见她在跟准备晚饭的一个女孩搭话,并无异常,心下安定,把门彻底封上。   外头的黄昏还未走到尽头,但对于山洞中的魔女们来说,黑夜会在哪个时间点精确来临已经不重要,剩余时间里,她们需要做的事情只有吃晚饭、清洗身体和睡觉。   大家一起做饭,忙得热火朝天,缪梨作为新加入的一员,还没有被分配到工作,只需要坐在角落静静等待。   缪梨解开脖子上那勒得呼吸不畅的颈圈,悄无声息走到一旁,趁阿瑟和女孩子们不注意,开始沿墙摸索。   她的手在空气中探着,仿佛寻找什么东西,找一会儿没找着,不由气馁,闷闷转身,一头撞在空气上,惊得小声“啊呦”。   “怎么了?”一个耳朵尖的女孩子听见缪梨的轻呼,转头问。   山洞里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事,一个魔女发问,所有魔女都关注过来。阿瑟的目光更是如影随形地笼罩。   缪梨在大家的注视中提了提裙摆:“没什么,差点摔跤。”   关注散去后,她伸手往前一摸,果然摸到一个轻微起伏的胸膛。   “不要乱跑。”缪梨低声道,“翡光。”   阿瑟关门时起的那一点警觉不无道理,谁又能想到山洞里还有第二个男性,而这男性正是隐身了的魔王。   阿瑟跟崔西出去散步时,缪梨跟翡光商量,让他先去查探龙的踪迹,她会找机会跑出来跟他会合。   这安排听着没有不合理的地方,翡光也有独自查探的能力,但他听完缪梨的部署,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不。”   “为什么不?”缪梨疑惑,“你不敢?”   “不急。”翡光道,“今晚我要在山洞。”   “你进山洞干什么?”缪梨更加狐疑,“难道因为听说山洞里女孩子很多,想入非非吗?”   翡光没有说话。   他不否认,但缪梨知道这个答案不可能成立,翡光急着看美女,大概是天方夜谭吧,就算美女坐在他腿上,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翡光总有他的打算,缪梨最终还是同意了让他进山洞,前提是在山洞里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提前让她知道。   一个看不见的魔王,实在是让缪梨生不出安全感。   “我什么都不会做。”翡光道。   他的确什么也没做,缪梨找了个地方坐下,觉察散在石头上的裙摆微微下压,知道是翡光坐在身边。   崔西不情愿地过来,给了缪梨一个装着面包水果跟汤的托盘,眼神还是那么不友善。   缪梨对她却很友善,笑笑说了声谢谢,抬手把托盘接过。   “我讨厌你。”崔西道。   “因为阿瑟?”缪梨把面包掰作两半,“不值得,我不喜欢他。”   崔西闻言面色稍霁,正要再说什么,发现阿瑟朝这边走来,脸顿时又黑回去:“不喜欢,为什么勾引?”   “我什么都没做。”缪梨道,“崔西,你是聪明的,不要颠倒是非。”   说话间阿瑟已经到了跟前,他冲缪梨笑笑,拿着食物就要在她身边坐下。   缪梨紧张起来,因为她的裙摆还被压着,说明翡光仍然坐在她身旁,阿瑟这么一坐,可不直接坐在翡光腿上,画面太美她实在不敢想象。   “等等。”阿瑟还未来得及弯腿,缪梨先噌地站起,伸手托了下他的胳膊,“吃饭时,我不喜欢别的魔种靠我太近。”   她凑近了,一股香气飘到阿瑟鼻端。他注意到她的头发乌黑纯粹得像夜鸦的羽毛,衬托得她的肌肤雪白,以及她贴在他胳膊上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动作轻盈,像未出嫁的姑娘第一次感受成年男性那样小心翼翼。   她刚来,胆怯让她不适应他的庇护。   阿瑟顺着缪梨的动作直起腰身,往旁边挪了挪,直到她点头示意,才在不远处坐下:“这样的距离,你就不会不喜欢了。”   “是的。”缪梨道。“多谢你。”   崔西早已经气跑,回到女孩子中间。又一次目睹阿瑟示好,她的忍耐限度低而又低,终于决定做点什么。   阿瑟看见崔西小声对姑娘们说了些什么话,姑娘们的脸色一个接一个不好看起来,他没有阻止,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   缪梨拿起一半面包放在唇边,借吃东西的假动作问翡光:“你饿不饿?这个给你。”   她的另一只手把另一半面包往翡光那儿递。   翡光没有接,回复道:“你自己吃。”   他的声音在离缪梨耳朵很近的地方传来,几乎贴着她软软的耳廓在讲话,发声时极轻的气流从缪梨耳朵尖上吹过,酥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缩起肩膀。   “没事吧?”阿瑟见缪梨神态似乎有些不自然,关心地问。   缪梨摸了摸耳朵,极力忘记那种怪怪的感觉,摇头道:“没事。”   饭还是很好吃的,面包松软可口,汤也浓郁,吃住不愁,的确容易让魔种们丧失追寻自由的斗志。   吃过晚饭,女孩子们拿上干净衣服和毛巾,笑嘻嘻地往山洞深处走。那儿有水源,维持着日常的饮水和清洁,却也有限,痛痛快快地泡澡是不能了,只能用水洗了毛巾在身上擦擦。   缪梨没有跟她们一块儿去,去橱柜那里把餐具一个个收好。   阿瑟也留在外面。   他在擦拭一把银餐刀,擦得闪闪发光,即使不断有声音从山洞深处传出,叫他帮忙拿点东西进去,他也岿然不动,像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缪梨默默看了一眼在襁褓里睡觉的婴儿。   正人君子连小孩都有了,说服力可不怎么强。   “观察出点什么了吗?”缪梨低声问。   翡光在她旁边道:“我需要观察出什么?”   “我以为你进来观察这些女孩子的情况。”缪梨诧异地放下盘子,“不是吗?我没在她们食物里发现控制精神的魔药,也没发现她们被施什么爱情魔法,所以她们的确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这是我的观察结果,而你一无所获吗?”   “这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实,不需要观察。”翡光道,“我说过,我进来什么都不打算做。”   “你真奇怪。”缪梨道。   “什么奇怪?”阿瑟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缪梨抬头,发现他隔着一张桌子站在她对面,距离再近一点儿,就能捕捉到她说的所有内容。   大意了,说话时没有观察阿瑟的动向。缪梨端详着阿瑟的表情,他不像发现翡光,否则不可能这么淡定,这令她心里的石头稍稍降落,顺着他的话道:“这里的女孩子奇怪。关在山洞,还能生活得这么快乐。”   “我说过,比起在龙爪中失去生命,住在这里已经非常幸运。”阿瑟流露出宽容的表情,仿佛面对着一个冥顽不灵的学生。他是骑士,是导师,有信心保证缪梨的安全,也有耐心一点一点纠正她的思想,“但你不是异类,缪梨。有姑娘跟你一样,适应了安全之后滋生出逃离岛屿的想法,她逃出山洞,寻找那条运送祭品的船,可惜出去没多久,就遇到龙,并且遭受了攻击。为救她我受了伤,不过我们总算都活了下来。那个姑娘是丽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她。”   “这么说,龙真的出现过。”缪梨道。   “当然。”   阿瑟突然道:“别动。”   缪梨被他突然的正经搞得不知所措,配合地站定不动,眼睁睁瞧着他的手伸来,落在她脸上:“这儿碰脏了。”   阿瑟轻轻抚了一下,这其实是个很亲昵的动作,末了他道:“抱歉,原来这不过是片阴影。”   缪梨立马后退,警惕地瞧着他。   阿瑟苦笑道:“本来想开个玩笑让你轻松些,我适得其反了,是不是?”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缪梨道,“你维持着这些女孩生活的运转,应该有比关注我更重要的事情。”   “我照顾所有姑娘,当然包括照顾你。”阿瑟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这么做。”   女孩们穿着干净衣服陆陆续续出来了,看见阿瑟跟缪梨站在一起说话,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其中崔西说得最为勤快。   她们说得很多,声音却极力压低,好让缪梨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缪梨本来就不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找到那个名为丽娜的女孩,询问关于龙的事情。   “阿瑟说的都是真的吗?你逃出去被龙攻击。”缪梨道,“你看见龙的样子了,它从哪个方向来?”   丽娜对缪梨的排斥还不像崔西那样强烈,她抱起其中一个小孩,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淡淡道:“真的。我看见天空有个巨大的黑影,吓得腿软,根本来不及逃跑。阿瑟及时赶到,扑倒在我身上,他的背被龙抓伤,过了很久才好。”   “是小型龙么?”缪梨问。   “不知道,没看清。”丽娜道,“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我不想回忆,只会加深我对阿瑟的歉疚。如果你有离开这里的想法,我劝你趁早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崔西过来把丽娜一拽,丽娜不再跟缪梨说话,抱着孩子坐到女孩们中间。   缪梨感觉没问出什么。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个岛上的确有龙,并且是活着的龙。   大家都已经结束清洁,坐在一起聊天,谈话内容全是她们才知道的日常小事,没有缪梨插嘴的份,缪梨提过一两个问题,大家私有意似无意地忽略了她的话。   被排挤,倒是缪梨没想到的。她想找到龙帮女孩们逃离她们现在的生活,女孩们先一步把她逐出生活圈,想想真是有些讽刺。   缪梨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打算用水洗把脸。   山洞深处的火光微弱,角落有个水潭,水潭上方正有清水涓涓流出。   缪梨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清凉醒神。   她听见身后传来略带迟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抱着衣服的女孩子。   “你没干净衣服吧?这给你。”那女孩道,“别告诉她们是我给的。”   缪梨本来想拒绝,低头看了下身上这繁复的华服,穿着难受,行动也不方便,于是接受了她的慷慨:“谢谢你。”   女孩把衣服送到缪梨手上,赶紧跑走。   缪梨躲在用于遮掩的布帘子后头,费劲拆着衣服上的各个纽扣,好容易衣裙落地,她也像蜕了层铁皮一般松口气。   衣服还是穿着舒舒服服的比较好。在卡拉士曼,穿成这样简直没办法干活。   缪梨抬手去拿搭在帘子上方的干净衣服,竟然捉了个空。   她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那地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衣服?   缪梨皱起眉头,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被她丢在地上的漂亮裙子,这时正有一只手从帘子地下伸进来,一把把裙子抽了出去。   那小贼得逞之后,跑得飞快。   缪梨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崔西的手,她看得很清楚,崔西手上有个圆形的疤痕,这只手上也有圆形的疤痕。   斗争升级,现在不是排挤,是针对了。   缪梨用毛巾掩了一下,阿瑟在外头,她不能这么出去,让阿瑟送衣服进来又是个馊主意,她沉默一下,揪住帘子:“翡光?”   没有回应。   缪梨又叫一声,还是没回应,她开始搜肠刮肚,想有没有变衣服的魔咒,当然没想到,实在不行,她只能现场种树,用叶子织一件了。   帘子蓦地一动。   缪梨握拳,拳头燃起微暗的火,无论那头是魔女还是阿瑟,她现在都没工夫和颜悦色地应付,尤其是阿瑟。   如果他胆敢掀开帘子,她就把他一拳打晕。   帘子的确被掀开了一角。缪梨的拳头也毫不客气,招呼过去,却在对上一件漂浮在虚空的裙子时生生停住。   她把裙子一抓,帘就放了下去。来的是谁不言自明。   看不见的魔王在身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安全感。   缪梨拿着衣服,正要穿上,警惕心忽然又起来,低声叫道:“翡光?”   “干什么。”翡光道。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一时分不清是在帘子里头,还是帘子外头。   缪梨想了一下刚才帘子被掀起的幅度,再看跟前空无一物的空气,感觉翡光应该是不会那么无耻,但不敢笃定,毕竟翡光并没有所谓的羞耻心。   “告诉我你现在站在帘子外面。”缪梨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缪梨很郁闷,“那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   “所以你在吗?”缪梨问。   “我想我以前说过,我对你的身体没有欲望。”翡光道,“无论我在帘子外,还是帘子里,都一样。”   “所以你到底在哪里!”缪梨有点火了。   她看见帘子上有了粼粼的波纹。其实不是波纹,是一只手指,在帘子上缓缓地写字。从指尖陷入的凹凸看,翡光的确是在外面没错。   缪梨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有点自责冤枉了对面的魔王陛下,这目前也不要紧,她急急忙忙穿上裙子,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才低声道:“谢谢你。”   帘子上的字还在写。缪梨不得不眯起眼睛,凑得很近,才能在可见度这么低的光线里看清翡光写的什么字。   他在写:“无所谓。”   无所谓在帘子里,无所谓在帘子外。无所谓缪梨道歉,还是道谢。   缪梨不知道翡光从谁那里拿的这条亚麻布裙子,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穿着完好的裙子出现在魔女们面前,大家都睁大了眼,其中以崔西的最大。   崔西的脸涨得通红,马上跳到地面,叫道:“我的裙子!你偷拿我的裙子!”   “哦。”缪梨道,“那互不相欠了。”   崔西求助地看向阿瑟,要他主持公道:“那条裙子是你送我的,阿瑟!”   阿瑟却没像她想的那样,第一时间要求缪梨交出裙子,而是当了和事佬:“是我想得不周到,缪梨还没有替换的衣服。崔西,我会送你的裙子给你,好么?”   这么一来,山洞里就乱了。   大家一听崔西可以得到新裙子,纷纷表示自己也想要一条,住了这么些年,她们除了爱和食物没向阿瑟要求过太多别的什么,现在也只想要得到一条新裙子。   阿瑟被魔女们包围,他单独应付每一个姑娘都能做到游刃有余,但当姑娘们聚集到一起,他就显得吃力起来,等调停结束,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这大半个小时里,缪梨早早找到属于她的那个被窝,钻进去睡觉。   争吵是没有意义的,她要找龙,必须养精蓄锐。   想是这么想,周围吵闹得很,她虽然闭上眼睛,却无法入梦。   缪梨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她睡在最里头,不得不说,其实是个挺理想的位置,要是两边睡的女孩都把她当情敌,她可吃不消。   争吵终于平息,在或愤懑或快活的呼吸里,大家渐渐都困了,开始寻找自己的被窝。   缪梨身边也有个身躯躺了下来,与她隔着大概一条手臂的距离。   “抱歉。”阿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缪梨不由得绷直了脚背,“我的失误给你造成困扰了。”   缪梨僵硬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阿瑟的脸。   他红棕色的头发在火光中奇异地黯淡不少,眼睛却异常地亮,见她转头,小小的脸半藏在被子里,显出两份柔弱,不由越发放缓语调:“吓到了么?”   “为什么你睡我旁边?”缪梨问。   “白天的时候就说过,你也没有反对。”阿瑟道,“现在大家都睡下了,不好再换位置,你忍一晚上?”   缪梨没有说话,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过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你能给我多讲一些关于龙的事情么?”   “没什么好讲的。”阿瑟道,“龙很贪财,龙喜欢美女,它住在这座岛上,通过威胁对岸居民获得想要的一切,只是被我们钻了空子,就这些。”   “你被龙袭击过,它长什么样子?”缪梨问,“大吗?”   “很大。”阿瑟道,“是头威风凛凛的龙。”   “龙的财宝藏在岛的正中央,那里有座宫殿吗?”   “没有。”阿瑟道,“只是一个危险的山洞。我没有去过,去了必死无疑。”   缪梨还想问,阿瑟打了个呵欠,显出困倦的样子:“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你现在需要休息。”   缪梨于是不问了,转而想起不知道翡光又在什么地方默默站着,探头四处张望,眼睛滴溜溜地睁着,可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不愧是他。   缪梨相信翡光会照顾好他自己,不再寻找,转过身去面对墙壁,本以为阿瑟在身边,要入睡很难,结果竟然睡得很快,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平稳起来。   大部分的魔种都睡了,阿瑟没有睡。   他把手臂垫在脑袋下当枕头,时不时侧过脸,去看缪梨从被子里蜿蜒出来的几缕黑发。   她睡得很香,蜷缩得小小的,对他保持十足的警惕。   阿瑟忽然生出一点挫败感,在被送来的贡品里,缪梨是对他敌意最大的。   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阿瑟的另一边睡着崔西,崔西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揽着他的腰,这会儿崔西睡着,阿瑟就把崔西的手摘掉了。   他转个身,无声无息地缩短了与缪梨的距离,伸手勾住她的头发。   那黑发很柔滑,在指间绕了几圈,还是水一样滑开。   阿瑟念出一句魔咒,魔力随着吐出的咒文向缪梨飞去,他没打算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打算让她转过身来,靠得他近一些。   咒文飞进缪梨的头发里,阿瑟等待着。   须臾,缪梨还是香香地睡着,半点动静没有。   阿瑟并没发现那些朝缪梨飞去的咒文被只无形的手抓住,又被无声地摧毁,他只觉得疑惑。他的魔法从未失效过,看看左右,又念了一遍魔咒。   但还跟刚才一样,缪梨没有动静,甚至睡得更香。   阿瑟支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一双眼睛鹰一样盯住缪梨,试图看出异样。然而实在没有什么异样,那细腻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脖颈、双肩柔和的线条,的确很有杀伤力,却是最有魅力的杀伤力。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缪梨动了一下,似乎睡梦不安,阿瑟低声道:“怎么了?”伸手去碰她。   铛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声音在山洞中回荡,惊醒了睡着的魔女和小孩,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阿瑟飞快起身,在大家惶恐不安的惊呼中查看肇事者,就在做饭的地方,火光那把东西照得很清晰,只不过是一口大锅。   “锅怎么会平白无故掉在地上?”阿瑟问。   “原来是锅。”崔西揉着眼睛道,“可能是我没把它放好,抱歉阿瑟,回来睡吧。”   缪梨也被锅砸地的声音吵醒,她比阿瑟更警惕,第一反应是龙攻进来,瞬间跃起,冰刃已经在手中凝结,发现虚惊一场,赶忙缩回被子里,尴尬地把冰刃悄悄化去。   下一秒,她的被子被掀起一角,一副身躯从背后钻了进来,贴着她躺好。   这显然是比锅更吓人的存在,缪梨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下冲到喉咙的尖叫,回头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被子微微隆起的弧度,瞬间明了,手伸进被窝一摸索,摸索到一只不属于她的手。   “翡光,你干什么?”缪梨道,“不许趁机占我便宜!”   翡光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写得很快,简洁明了,是个不字。   这个弟弟原来真是个小色鬼,缪梨怎么能够让他得逞,使劲儿把他往外推。   好在刚才的锅制造了混乱,没有魔女发现她的小动作。   不过混乱也就持续了一下下,发现不过是口锅之后,魔女们停止尖叫,只剩孩子还在抽泣。   阿瑟朝这边走回来,缪梨不能再搡,只得钻进被窝,脸朝着翡光那边,翡光贴着墙,以一种看不见的姿态跟她面对面。   缪梨还想推推翡光,翡光突然一下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停了动作。   这时,阿瑟正在进被窝,视线放在缪梨这儿,本来想问缪梨有没有吓到,看她那拒绝的后背,没有把话说出口。   缪梨听着阿瑟那头OO@@的声音消失,知道他躺好了,又开始跟翡光明争暗斗。   隐身真是作弊,缪梨看不见翡光的脸,甚至都不知道应该瞪哪里。   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要实现她的愿望,几乎这个念头一出来,翡光漂亮而平静的脸就显现在她眼前。   缪梨疑心眼花,眨了眨眼睛。   她随即发现,这不是眼花,也不是幻觉,是翡光的隐身魔咒失去作用。   他就突然这么真实地出现在她身边,鼻尖对着鼻尖,原来那么近,连呼吸也能够交换。   缪梨哑然。她看着翡光,忽然意识到,在隐身魔咒发挥作用时,他所有存在痕迹都会被抹去,而魔咒一旦失效,就算重新使用,也会有那么几秒的空当。   这个空当里,会产生一股小小的魔力波动,在封闭空间里被感觉到的几率大大提高,或许那些魔力低微的姑娘也能感觉到些许。   更不要说阿瑟。   意识到这一点时,缪梨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飞快转身,面对阿瑟那边,并且果然看见阿瑟正朝她这里看。   缪梨的心咚咚跳起来,随着阿瑟起身的动作而跳得越发快速。   “你怎么了么?”阿瑟道,“我看你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缪梨伸手拉了阿瑟一下,小声道:“我能靠你近点儿么?”   这么一拉,再这么一说,阿瑟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流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似乎正进行一个绅士应该有的考量,考量之后,他重新躺了下来,伸出手臂,示意缪梨近些。   “希望靠近我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阿瑟道。   “不会。”缪梨讲得有些生硬。   她往阿瑟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并不是多近的距离,阿瑟看在眼里,眼底滑过一丝失望,随即消失,问:“发生什么事情?”   “我被刚才的声音吓到了。”缪梨道,“我受惊吓的时候,魔力就乱窜。我也不懂得怎么控制,毕竟我的魔力太过微弱,平时根本用不上。”   阿瑟的警惕渐渐消失,笑道:“没关系,这很正常。以后我会教你怎么把魔力控制得服服帖帖,好吗?”   “好,谢谢你。”缪梨道,“现在我要睡了。”   阿瑟把被子一拉,似乎要拉到缪梨这边来:“晚上会冷一些,我的被子分你一半。”   他这么动作,显然又要起身,缪梨不得不再次伸手,把他的胳膊按住:“别……”   她咬了一下嘴唇,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低头道:“别这样。不用了。”   那楚楚动人的脸蛋上挂了害羞的表情,又是另一种可怜可爱,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阿瑟终于还是顺从了缪梨的心意,没有强行分她一半被子,躺在那儿,瞧着缪梨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等到阿瑟闭上眼睛,缪梨急急忙忙转身,又对着翡光那头。   她真不容易,一晚上辗转反侧,今天是不可能拥有优质睡眠了。   翡光竟然还没有变回去。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魔王,枉费缪梨为替他遮掩做那么多戏,本以为他会飞快地重新使用隐身魔咒,结果那张脸蛋还明晃晃地在被窝里。   缪梨气得拧了他一把,在他手上写字:“快变回去!”   她在这儿着急,着急也没用,翡光非常平静,异瞳在摇曳的火光中看起来深邃无比。   他甚至还有时间在缪梨手上回复,告诉她,按理来说,她刚才那个行为应该算是当着丈夫的面做不忠的事情。   “你有病。”缪梨在他手上用力地戳。   她的着急程度逐级上升,像热油煎鸡蛋,这种煎熬传递到翡光心里,他理应是不喜欢的,但此时此刻,忽然觉得好像没有从前那么难以忍受。   缪梨的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瞧着非常可爱。   翡光无所谓这细汗是可爱还是不可爱,他只觉得应该伸手去揩一下,于是伸手,碰了碰缪梨的鼻尖。   脚踝上的锁再度发出警告,他面上一凛,看缪梨如同看洪水猛兽,飞快收回手,下一秒形体轮廓尽去,隐身魔咒发挥作用,他再度在缪梨面前失去了身影。   看是看不见了,但翡光还在旁边躺着。   缪梨觉得他应该是铁了心要死赖在这里,因为这之后,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悄悄回头,发现阿瑟并没有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在盯着天花板看。   这有点恐怖故事的氛围,一个要逃脱的魔王,和一个始终不肯入睡的骑士。   缪梨夹在中间,应该非常煎熬,她也的确很煎熬,然而这煎熬竟然被一股悄然生出的睡意盖过,她真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犯起困来,心里想打起精神,把翡光赶一赶,眼皮却越发沉重,手无意识地在被窝里摸索,摸到翡光的手。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那手不像平常那样凉,竟然有些温暖。   缪梨终于睡了过去。   而翡光也停止了对缪梨施下的睡眠魔咒。   缪梨说得不错,他没有趁机占她便宜的意思,这么抢占她的被窝,只不过因为觉察隐身魔咒的效力快要过去,他离她很近,而她又是再好不过的魔力波动掩护体。   严格来说,这算是第三次大面积的身体接触,翡光不喜欢大面积的身体接触,本来也打算在把缪梨弄睡之后离开,阿瑟不成威胁,他能给缪梨下睡眠魔咒,也能给阿瑟下,阿瑟现在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   翡光缓缓拉开被子,坐起身,要抬胳膊,发现还握着缪梨的手。   阿瑟说得不错,就算在岩浆岛,晚上温度也会奇异地下降,掀开被窝时,缪梨轻轻缩了缩。   翡光想,其实并不冷。他又想,这一点温度,对缪梨构不成威胁,甚至不会让她感冒。   他想了这两点,然后他躺了回去。   这是又一次突然到来的鬼使神差,他可以拒绝,但最终没有。   缪梨面对他,甜甜地睡着,脸上泛起的红晕或许只是火光映照,也挺好看。   她睡着的样子非常乖巧,睫毛轻轻地颤动,嘴巴抿得紧紧,仿佛在梦中仍经历着一些严峻的挑战。   不知道为什么,她先前那么费劲儿地要把他推开,现在他重新躺回来,她反而像找到巢的乳燕,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翡光想,他真的不喜欢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他伸手推缪梨,没有推动。   如果有双眼睛能够看破魔王的隐身,那么会看到他面无表情盯着墙壁,叹出了一口无声的气。   最终还是缪梨赢了。他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这么挨着,睡了一个晚上。   缪梨醒得挺早。   这种大家横七竖八睡在一起的情况下,只要有一个魔种醒来,其他魔种会接二连三地起来,缪梨起床的时候,其实大家也起得差不多了。   她睁开眼睛,跳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时,翡光到底还在不在她的旁边。   这个念头一来,缪梨瞬间清醒,略仓惶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片平坦,那是地,翡光已经离开了。   还好还好。缪梨想。   女孩们忙着做早餐,阿瑟则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   “要去做什么?”缪梨问。   “或许还有粮食留在船上,我得趁龙取走之前先拿回来。”翡光道。   缪梨马上道:“我也要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只会给阿瑟添乱。”崔西冷眼道。   其他女孩子跟着附和:“还是不要去了,龙随时可能出现,带着你阿瑟跑不掉,说不定会害阿瑟送命。”   “对啊,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缪梨没有听这些女孩的话,她看向阿瑟:“我要去,行吗?遇到龙你自己跑就是了。”   “看见有龙,你就会相信我,然后死心了吗?”阿瑟背上空口袋,问缪梨。   “不错。”缪梨道。   “好。”阿瑟道,“那就去吧。” 第131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十二) 虚假骑士与……   离开山洞的时候, 缪梨脚滑,身形摇晃,阿瑟殷勤地伸手来扶, 却见她身子往旁边一偏, 毫不客气地躲开了他的手。   阿瑟的笑意瞬间挂不住,眼底暗沉沉, 像所有友善的光都被吸进那黑洞之中, 但黑洞转瞬即逝,几秒之后, 笑容再度回到他脸上, 他关切地问缪梨:“没事吧?”   “没事。”缪梨道。   她虚虚扶了一下空气。看着是虚扶, 实际在把立在她身边的翡光推开些。   阿瑟的动作倒快,架不住翡光动作更快, 早在缪梨一晃时,翡光就破天荒地主动拉了她一把。看着像帮助, 但缪梨本来可以站稳, 被这么一拉, 顿时倒歪在他身上。   放在以往, 翡光早已闪开,这次竟不躲不避,任由缪梨歪着。   古怪。   缪梨立马站直, 看了一眼翡光所在的位置――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随即对阿瑟道:“走吧。”   山洞之外的灼热又一次席卷了缪梨。这座岛屿存在着不可思议的昼夜温差,白天炎热无比,夜晚竟会降温,仿佛底下的岩浆到了晚上也需要下班休息似的。   缪梨很怀念昨晚的温度,现在外头热得厉害, 岩浆让天幕的太阳都显出两分软弱,她没有手帕,只好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   阿瑟走得很急,不时东张西望,距离山洞越远,他脸上的焦虑越是明显。   缪梨很淡定。亲身经历了一次屠龙,想到可能发动突然袭击的那个大家伙,她充其量有点紧张,却没生出多少害怕。   他们两个平安无事地到达岸边,上了船,阿瑟开始往口袋里装食物。   他注意到缪梨站在那儿盯着甲板看,开口问:“怎么了吗?”   缪梨弯腰,从甲板上捡起一颗滚落的珍珠,示意阿瑟瞧那珠宝堆:“少了。”   阿瑟这两天从未带过珠宝回山洞,有目共睹,可是船上的珠宝却莫名少了一半。   阿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反倒释然:“这下你肯相信我了吧。”   除了龙,还有谁能动这些珠宝?   缪梨笑笑,不置可否:“弄不好是你藏在了别的地方。”   “胆敢连珠宝都不给龙剩下,恐怕龙拼了命也要宰了我。”阿瑟也笑了,“我只想活命,对财宝没兴趣,你不用怀疑我。”   缪梨毫不委婉的怀疑无疑很冒犯,阿瑟生气也不奇怪,但他没有生气,继续埋头干活,末了把装了大半的口袋往上提,掂掂重量,觉得差不多,招呼她往回走。   直到回程龙也没出现,这似乎减轻阿瑟不少的负担,回山洞的路上他不再左顾右盼,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缪梨身上。   她始终在等待龙,他看得出来。她的瞳孔漆黑得像泼上白纸的墨,有种出离的倔强与反叛。   “没看见龙,很不甘心?”阿瑟笑着问。   “没有特别不甘心。”缪梨道。   “但总归不愿意留在山洞里苟且偷生。”阿瑟道,“对你来说,没有亲眼看见真相是遗憾,我却觉得庆幸,因为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   他的话被一阵巨大的骨翼扇动声打断。太阳光被突如其来的广阔阴影遮蔽,阴翳覆盖在他脸上,缪梨从他眼中看见了深深的震惊与恐惧。   是龙。   缪梨感觉一股战栗在骨骼之中震荡开来,身体瞬间做好应战准备,只等她看清那头龙的真面目――酿造了诸多悲剧的龙――魔法就会从她手心呼啸而出,扎穿它的头颅。   阿瑟猛地扯了缪梨一把。他力气出奇地大,比拽着刚上岛的缪梨逃跑那次更大,缪梨不设防,险些被他拽倒,要扭转手腕,一时竟扭不动,当即语气坚定地道:“放开我。”   “快走!”阿瑟顾不上跟她说许多,只奋力往前跑,“回到山洞就安全了!”   缪梨抬头往天上望,看见天幕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大片黑云,龙的骨翼隐隐约约从黑云中闪过。   她皱了下眉,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随后环顾四周,寻找翡光。   危急关头翡光还藏什么藏,当然果断现身出手才是,但他连个影子都没有,仿佛临阵脱逃,更不要说出招。   这很不像翡光的行事风格。   缪梨心头疑云更浓,手中燃起滚烫的热度,烫得阿瑟一个哆嗦,终于松手。   阿瑟回过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将她看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种高级魔法,用得还不错。   他来不及难以置信太久,眼见缪梨毅然决然往龙飞来的方向去,他的脸顿时白了大半,口中喊着“回来”,再度伸手拽扯缪梨,没能拽住,堪堪够到她的袖口,而她的袖随她一同飞快地从他指尖溜走了。   缪梨英勇转身,深沉的龙息近在咫尺,黑云被打落般整个儿压下来,龙裹挟在其中,仍是看不清面目,只有若隐若现的一方骨翼宣告着它体型的庞大。   庞大,却没有魔龙那样的威压和危险感,甚至轻飘飘的,阴影笼上缪梨的眼,咆哮从她耳边拂过,厉风卷着她的魔符往上飞旋,魔符化作闪电绳索,去缠缚那头作恶的畜生,竟扑了空,什么也没套到。   下降的龙随即高飞,阿瑟突然发出疼痛的呼叫并倒地,缪梨放眼望去,他肩头被抓出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深可见骨。   龙的速度如此之快,她没能看见阿瑟是怎么被抓伤的。   “翡光!”缪梨道。   龙要跑了,翡光还是不出来,他无处不在,又仿佛从未存在,隐身魔咒用得太好也有弊端,需要他的时候连根尾巴毛也揪不着。   在追龙跟帮阿瑟之间,缪梨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朝阿瑟跑去,扶着他坐好,往他肩上放治疗魔法。   晴朗回归,龙在短短几秒内跑得无影无踪。   缪梨的治疗进行了没一会儿,阿瑟就挣扎着要起身。他不愿意在外面停留,执意要先回山洞去。   “我已经受了伤,如果龙折返回来,下一个攻击的很可能就是你。”由于疼痛,阿瑟用以支撑身体的双腿止不住颤抖,他冲她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为了我们两个的安全,先回去吧。不要跟她们说我是为你受的伤,只说我在你之后返回,半路受到龙的袭击,是你救的我,好吗?”   阿瑟这种舍己为人的风度几乎可以让所有受保护的少女为之倾倒,可惜这“几乎”里遗漏了一个缪梨,阿瑟要回山洞,她却不想回去,凝视着龙离开时的方向,沉默不语。   阿瑟等着缪梨感动的回应,没有等到回应,一看她没有慌张,再看她的心思仍完全放在那头龙上,不由伸手捏住她的肩膀,低声喝道:“缪梨!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缪梨被捏疼,才把视线收回。   阿瑟的手像牢牢钉在她肩上,他很高大,拥有体型上的威慑力,配上此刻的严肃表情,少见地显出几分可怕,但缪梨莫名觉得,这样的表情很适合他。   她抬手将阿瑟的手从肩头拍去,指尖不似刚才抗拒他时那样灼热,换成刺骨的冰冷,甫一接触,像上千年寒冰从皮肤相贴处将他冻结,迫得他再次松手。   “你失态了。”缪梨道。   阿瑟一怔,随即飞快地将眼底恼怒掩盖,嘴上大方承认:“你不愿意配合,我难免要恼怒。”   他指了一下肩头的伤口:“走吧,你总不至于想眼睁睁看着我血流光死在这里,对不对?姑娘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   “好。”缪梨终于松口,“回去吧。”   阿瑟不用她扶,她也没有扶,默默走在他身后,心思又飘飞出去,寻找不知道还在不在周围的翡光。   缪梨逡巡的眼神不经意落到阿瑟的伤口上,很快滑开,一顿,又滑了回去。   她刚才急着给他治疗,并没有太注意他伤口的形状,这么一看,比起龙爪的痕迹,其实更像……   缪梨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很快变了个温和的表情,走近阿瑟,搀住他的胳膊,小声道:“刚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好吗,阿瑟?”   阿瑟对缪梨的主动靠近感到微微的诧异,对上那双变得水润柔软的黑眸子,他的诧异很快软化,发酵成真心实意的怜爱,笑着道:“怎么忽然想通?”   缪梨垂眸看着他的手:“我没想到真的龙这么可怕,吓坏了,才对你凶。事到如今也只能留在这座岛上,可她们并不喜欢我,我不想回去。”   “你刚来,她们跟你还不熟,时间一长,大家都会知道你是个好女孩。”阿瑟道,“我会保护你,不用害怕。”   缪梨“嗯”一声:“我不害怕。”   阿瑟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眩晕,起初以为失血过多,随后觉察胳膊上有道微小的魔法的痕迹,抬手去看,正见魔符的最后一角隐没进他的身体里。   他瞪着缪梨:“你――”   眩晕铺天盖地袭来,阿瑟的手脚完全不受控制,眼前一片漆黑,整副身躯终于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被缪梨扶住。   “你有点问题。”缪梨道。   她把阿瑟一路拖行到山洞附近,将他隐藏在大岩石后面,用张魔符锁了他,转身往岛屿中心赶去。   那里有着龙的藏宝库。   阿瑟隐藏得很好,却不是一个专业的演员,或许也因为对缪梨掉以轻心,这两天里有好些隐秘的细节暴露出他的古怪。救助作为祭品的女孩之后将她们据为己有,玩起所谓的结婚游戏;对龙的事情讳莫如深;龙取走了船上的珠宝,船舷甲板上却没留下半点痕迹;还有刚才的突然袭击,虽然的的确确是感觉到了一点龙的气息,但那气息太过微弱,简直跟面对魔龙那回感受到的天差地别;阿瑟声称肩头被龙抓伤,可伤口的边缘格外整齐,不大像撕裂伤。   他一定有古怪。缪梨加快了脚步。   龙的藏宝库比想象中更好找,岛屿中央只有一个山洞,缪梨小心翼翼接近,提防着龙突然窜出,向里头探听,没有听到龙的吐息,等待片刻之后,她向洞中抛进石头,用魔符做了纸鸟当诱饵,看见纸鸟平安无事地飞进洞口,又平安无事地从洞口飞出,她这才放心,手持冰刃缓缓踏入洞窟。   这是一个洞中洞,从小山洞走进去,穿过通道,里头是个更大的山洞,通道里堆放着几袋珠宝,袋口打开,敞露出的珍珠黄金宝石都没有沾染尘垢,最上面一些甚至是簇新的。   缪梨拈起一颗珍珠看了看,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这颗珍珠分明属于这次从岛屿对岸带来的那批珠宝。   缪梨继续深入,走到通道尽头,看见一座庞大的金窟,用金碧辉煌不足以形容,堆积成山的黄金,光芒几乎灼伤她的眼睛,通道中的几袋财宝已经称得上丰厚,拿来跟宝库里的这些比较立马相形见绌,连个零头也算不上。   为什么要把财宝分开放置而不放在一处呢?缪梨想。   属于龙的浓郁气息从宝库传出,缪梨警惕地侧身躲藏,免不了要心肝怦怦跳。   龙应该不在这里,却不排除它狡猾到了一定程度,按兵不动地潜藏在财宝之中,等待诱饵上钩。   静寂让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缪梨的手忽然给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登时令她全身汗毛之术,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大脑更快,脑子还没想好怎样出招,冰与火已经呼啸着朝异动之处窜去。   墙壁呼呼承受着冰火的摧残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缪梨的手。   缪梨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白了又红,末了愤愤甩开那只手,叫道:“翡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翡光在她面前现出身形。   他倒是云淡风轻,没有半点儿吓到缪梨的自觉,平静地承接了缪梨的怒视,对她道:“离开这座岛。”   “什么?”缪梨错愕。   “没有龙,龙已经死了。”翡光道。   他抬手朝宝库指去,缪梨跟着往里头望,依旧只看见满眼的珠宝。   “龙的骸骨应该在山洞某一处,但不管在哪里。”翡光道,“它都是死了,才会让那个男的趁虚而入。停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我们走。”   翡光说得直截了当,却跟缪梨理解的有些出入。阿瑟搞鬼缪梨不惊奇,她先前已经是这么猜想,不过猜测的内容是阿瑟为一己私利做了龙的傀儡,龙得到财宝,阿瑟得到食物和美女。   “有龙的气息。”缪梨道,“我跟阿瑟被龙袭击的时候你在吗?尽管很微弱,但那时候我仍然感应到龙。”   “我在。”翡光道,“那不是龙,只是哄骗你的障眼法。他的幻术学得有点水平,但连那家伙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家伙是谁?”缪梨问。   翡光没有回答。   阿瑟哄骗缪梨,翡光却不会也没有必要哄骗缪梨,他要解开龙的诅咒,若非确定龙已经死亡不会贸贸然离开。   把阿瑟弄晕锁住果然是正确的,猜测证实之后,缪梨对阿瑟的愤怒无可言喻,想想他对那些女孩子做的事情,她恨得几乎将牙齿咬掉。   “如果你想,可以杀掉他再离开。”翡光道。   缪梨心里的愤怒火苗一样撩拨着他,她太容易动感情,明明这不是什么值得动感情的事,只需要动动手指,阿瑟就会死。   “就像这样。”翡光抬起一根手指。   缪梨手中握着的那颗珍珠嗖地弹出,朝通道一角射去,深深嵌进墙壁。   缪梨听见突兀的女性呜咽声,下一秒,墙边显出两个魔种的身形。阿瑟手持利刃挟持着崔西,他双目通红,呼吸粗重,似乎刚刚带着人质来到这里,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翡光发现。   看见翡光,阿瑟很吃惊,但真相败露之后他已经不剩多少吃惊的时间,一面将刀刃嵌进崔西的脖颈,压出一道血线,一面冷笑道:“杀我可以,把我跟她一起杀了吧。”   “成全你。”翡光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要用那颗珍珠将阿瑟跟崔西一并射杀,是缪梨一把按住他的手,才没能杀成。   “不行。”缪梨道,“崔西是无辜的。”   翡光看缪梨一眼。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她领口上,不带任何下I流意味地轻轻磋磨,这是一双掌控着魔种生杀大权的可怕的手,不过可怕跟好看从来都不是极端对立的反义词,他的手做着这个动作,也是好看极了。   “她拿走你的衣服,你忘了。”翡光道。   今天是崔西的受难日。她还没能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世界突然变天,阿瑟回到山洞,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出,一路带她到这个地方,还用刀架着她的脖子。   他想杀她,意图强烈得甚至不需要说出口,而这种杀害她的威胁无疑是对付缪梨的武器,崔西知道,她的命现在全握在缪梨手中,不由流着哀求的泪对缪梨连连摇头。   “拿走衣服,不至于要她死吧。”缪梨道。   翡光道:“优柔寡断。”   “这叫原则!”缪梨指正。她按着翡光那不安分的手,示意阿瑟把伤害崔西的那把刀拿远些,阿瑟不为所动。   “龙已经死了,那么是你一直在冒充龙。”缪梨道,“所以从一开始,向对岸要求祭品,解救这些女孩,全是你为一己私欲策划的骗局。”   阿瑟冷笑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缪梨跟翡光接触着的手上,此时此刻,居然还有心情嫉妒:“你把我想得太坏了,缪梨。龙是真的,屠龙的勇士也是真的。”   多年之前,龙的确占据这座岛屿,也的确向对岸的国家要求祭品,献祭的第一年,龙对对岸居民表现出的稀薄的诚心很不满意,于是发动攻击,取得了很成功的威慑效果。   龙的威严,最终成了伪善者的一张面具。   阿瑟作为屠龙的勇士来到这座岛,本来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彼时的他或许真有一颗赤诚的英雄之心,希望为居民们除去恶龙,获得属于勇士的无上荣光。   阿瑟在岛屿的浅滩登陆,他发现岛上非常平静。龙始终没有出没,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阿瑟摸索到龙的洞窟,发现龙躺在里头,奄奄一息。   龙不知道经历什么,竟受了重伤,濒临死亡。阿瑟没有贸然发动攻击,他耐心地等在宫殿外,等到龙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等到龙连动都无法动弹,等到……龙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兵不血刃,勇士尚未拔剑,恶龙已经死去。   本来故事进行到这里,稍加美化,还能成就一段屠龙勇士的佳话。阿瑟就这么从岛上离开,会得到对岸居民一致的爱戴。他的故事会被写入书本,在一代又一代魔种之间流传。   但在离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龙的宝藏。   这是龙的财富,如果龙不死,财富将逐渐累积,不计其数,除了财宝,还有美女,还可以有维持生存的食物。   除了他,谁又知道龙死去了呢?   真相一日不流出,财宝和美女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在这座几乎封闭的小岛,他可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这似乎比一边受着爱戴一边继续颠沛流离更加诱惑。   只需要一个谎言。   只需要一个骗过所有魔种的谎言。   阿瑟心动了。   他开始布局一切,以龙的身份接收对岸送来的美女、财宝和食物,并且要求送来的魔女足够柔弱,后续仍有怀着跟当初的阿瑟一样热忱的勇士上岛来,希望除去恶龙,却都死在阿瑟手下,尸骨被他丢进岩浆海,一丝痕迹也不留。   美好的生活果然握在他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静始终没有被打破,阿瑟制造着恐慌,又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在魔女们面前一次次战胜恐慌,他已然成为所有魔女崇拜和依靠的对象,她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就是恐慌本身。   直到这次,缪梨来到岛屿。   说到这里,阿瑟连缪梨也恨上:“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至于走到这步田地?”他感受到来自怀中的崔西的挣扎,又把刀刃往她脖子按进些,“嘘――嘘,崔西,我是很爱你的,你要记得,不是我害你,是缪梨的正义感在伤害你。”   崔西听完真相,面如土色,一双眼睛完全没了神采,呆滞又绝望,只想从这里离开。然而连这样微小的愿望她也不能实现,当脖颈上的痛感加剧,她放弃挣扎,甚至希望阿瑟干脆把她杀死在这里。   翡光不能表现出无所谓了。他感觉心里有大火在熊熊燃烧,这当然不是他的火,是缪梨的火,烧得漫山遍野,他能体味出从她那头传递过来的杀意。   这倒稀奇,毕竟缪梨不杀魔种,很少动这种危险念头。   “我要你跪下忏悔你的罪过。”缪梨道。   阿瑟道:“我跪,崔西跪,我死,崔西死。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会把姑娘们全放了,离开这座岛屿隐姓埋名。”   “哦。”缪梨道,“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放开翡光的手,对他道:“缴械。”   阿瑟面色一凛,连忙将手中的刃换个方向,要重伤崔西,下一秒凶器却从他手中飞了出去,雪白的风声穿梭到跟前,那是珍珠飞得太快晃出的残影,珍珠穿破左眼眼球,打瞎了他。   阿瑟大叫一声,再顾不上挟持崔西,捂住眼睛连连后退,心知大势已去,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忍痛念出一句魔咒,魔法与缪梨擦肩而过,击落了藏宝库中的一只金杯。   霎时间地动山摇,龙的怒吼响彻整个山洞。   缪梨感受到一股与巨龙面对面时才会有的威压,龙的气息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她脚下突然一空,出现个大洞,连根救命稻草也没得抓,她就掉了下去。   掉下去之前,缪梨凭着本能做了最后一个动作――一把推开翡光。事后想起来,她觉得这个举动真是伟大,翡光这个可恶的小魔王,掉进洞里吃点苦头也没什么,她却把他从掉落深洞的名单里除去了。   这洞不是无底洞,最下面是个牢笼,缪梨一降落,笼子就合盖把她关了起来。   地面塌陷,洞窟中的财宝纷纷下滑,落了缪梨一身,混乱无比。缪梨摔疼,站起身还被黄金砸脑袋,好不狼狈。   阿瑟的惨叫从上头传来,她看不见他正遭遇着什么,也不关心,最好是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下她要做的事情,是从这牢笼里出去。   牢笼是雪白的,摸上去有种骨骼风干后的粗糙质感,缪梨再一研究,发现这竟真的是骨头。   “是龙骨。”旁观一个声音道。   “的确是龙骨。”缪梨点点头。   她点完头才发现翡光站在一旁,她看看他,再看看头顶,怀疑出现幻觉:“我难道没有把你推开吗?”   “推了。”翡光道,“我自己跳下来。”   他眯起眼看着她:“你又在生气。这次是因为我。”   缪梨咬碎银牙,恨恨道:“不错!”   谁又能想到,苦心孤诣免去翡光摔进牢笼的苦难,他却上赶着来凑热闹。大家都说翡光非常聪明,缪梨非常不赞同,聪明能做出这种事?   “龙的气息没有消失,因为它还留了个诅咒在这里。”翡光道,“跟我想得差不多。”   “既然你已经想到,为什么还跳下来?”缪梨问。   翡光道:“验证一下。”   他现在的表情,跟窝在舒适座椅上看书的表情没什么区别。宠辱不惊用来形容他就很合适,尽管他不惊是因为单纯地没有感情。   缪梨不想再跟翡光说话,她不要还没被困死,就先气死在这里,转过身去,回忆着读过的开锁魔咒,低声念出。   魔咒打在这个由龙骸骨做成的牢笼上,无事发生。   缪梨有点失望,正想进行第二种尝试,牢笼轰轰烈烈地动了起来。   可惜它不是往上升,也没有打开盖子,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二分之一。   “龙没打算给我们留生路吧?”缪梨道,“尝试用魔法逃脱,会让笼子越来越小。”   “显然是这样。”翡光平静地道。   他突然伸手,把缠在缪梨头发上的一缕金丝线取下。   缪梨以为这丝线有古怪,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研究,研究半天没结果,只得开口:“这线能帮助我们出去?”   “不能。”   “……那你动它干什么?”   “只是帮你取下。”翡光道。   “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翡光道,“我没必要把你气死。”   “那就管好你的手,闭上你的嘴。”   不能用魔法逃脱也没什么,缪梨是工匠国的女王,最擅长动手,尽管这牢笼的每一处都扣得严丝合缝,她也有信心拆出个逃跑的洞来。   她搡搡翡光:“你抱我起来。”   翡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缪梨再搡搡他:“我不敢用魔力飞,够不着笼盖,你抱我起来,我看看怎么拆。”   翡光还是不动。   他的一双异瞳倒是鲜活,在黄金的映衬中闪着光,幽紫的碧绿的,像要一路望到她心里。   “说话呀。”缪梨道。   翡光以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重复缪梨刚才对他提的要求:“管住手,闭上嘴。”   缪梨一把捏住他的脸:“陛下,抱我起来!”   这回翡光终于肯听,伸手将她抱了,任由她攀着他的肩、抱住他的脑袋,然后坐在他的肩头,往上伸着手。   他看着是个灵活型的魔种,力气竟然不小,单手抱的缪梨,这么支撑着她,也不觉得费力,呼吸平稳得能够画一条直线。   缪梨拿着随手在地上捡的金刚石,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往笼盖与牢笼相合的缝隙瞧。   这招看似行得通,其实也行不通,须臾又是一番颤摇,笼子霸道地继续缩小,缪梨敏捷地从翡光肩头跳下,跳落之后被狭窄的牢笼逼进了翡光怀里。   再压缩,她跟翡光就要变成肉饼了。   “只要是试图逃出去,无论用不用魔法都不行。”缪梨道。   牢笼现在小得她转不了身,只能背对着翡光说话,刚才牢笼收缩带动洞口收缩,又滑落了珠宝下来,这次没打着缪梨,翡光的手放在她脑袋上,替她挡了那些尖锐的疼痛。   “天呐。”缪梨道,“陛下大发善心,这值得载入史册的吧。”   “为什么要说假话?”翡光道,“你心里一点都不激动。”   “我在讽刺你。”缪梨道。   讽刺一旦需要解释,威力就少了大半。   缪梨可不想跟翡光背对背拥抱地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阿瑟的惨叫声已经停了,他可能已经死掉,可能没死,没死就会去伤害那些无辜的女孩。   她想到这里,越发逼迫自己动脑筋,一边想,一边求助翡光:“陛下不是很厉害吗,难道遇上这小小的笼子就没辙了?”   缪梨说完,忽然想到翡光身上还背着一个龙的诅咒,而他对那个诅咒同样是没辙,不由摇摇头,决定还是靠自己。   这么一摇头,挂在她头发上的一条流苏滑下去,顺着脖颈滑进她的领口,凉得她一个激灵:“是什么?”   “流苏。”翡光道。   刚才那么热心,现在却没了替她把流苏扯出的意思。   缪梨觉得难受,艰难地抬手去抓,突然被翡光一把按住:“别动。”   他很快闭上嘴,陷入猝不及防又惊心动魄的沉默。   翡光觉得有点异样。他忽然想到前天晚上跟缪梨躺在同一个被窝里,但那个情景跟现在的又不同,不像现在这么狭窄,他跟她贴得也没有那么紧密。   他转移着注意力,然后注意到她的手。   小小的手,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无论什么时候,缪梨身上总是很香,哪怕狼狈地在沙滩上滚过,还窝在阴暗潮湿的山洞角落,香气始终在她身上停留不去,并且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就会从她的发间、耳后、颈边,或者别的部位散发出来。   翡光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却不排斥缪梨的味道。   他还发现她的手心非常柔软。   软到微微发汗,他的拇指按上去,轻柔的潮湿触感传递过来,与他的温度相融。   翡光垂了眸,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缪梨后颈肌肤上,令缪梨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她挨他这么近――   翡光一瞬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这是又一次大面积的身体接触,她像块融化的糖几乎全粘在他身上,他现在才发觉。之所以现在才发觉,是因为他不感到排斥了。   缪梨第一次抱他,他要把她推开,现在她被困在他怀里,是他跟她都非自愿的,但他试想了一下,如果有可以推开她的余地,是否要把她推开。   答案是,可以不。   翡光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随即感到一点心宽,因为那种不适应感终于又重新回到他心里,他又产生了一点儿把缪梨推开的冲动。   只是这种姗姗来迟的冲动太过薄弱,在缪梨略微一扭身的动作里宣告败北,快速溜走,他想要捕捉,注意力却集中到了不该集中的地方。   翡光不知道他对缪梨的排斥溜去了哪里,他只忽然知道,缪梨的手很软,其实她的身体也很柔软。   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   翡光很少回忆从前,他记得住几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认为那些回忆没有再度翻阅的必要,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时此刻,他拥着缪梨,想起的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想起他还小的时候,王宫里的魔种尚且不知道他生性无情,侍官桃子还抱着美好的幻想,以为未来的魔王晚熟,需要多多体会世间每一种美妙的滋味。   翡光不吃饭,桃子买了棉花糖哄他。   桃子那张快笑出褶子的脸在翡光的回忆中如此清晰,翡光转了个视角,把目光对准桃子手中的棉花糖。   他还记得桃子说:“殿下,不尝尝吗?又香又软又甜。”   翡光最终没有吃那个棉花糖,那之后他也没有吃过棉花糖。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棉花糖的滋味儿,但此时此刻,嗅着缪梨身上淡淡的香气,他舌尖忽然泛起一股甜,心里翻涌着很熟悉的情绪,那是缪梨吃到美味奶油卷时的愉悦。   脚踝上的锁又在警告。   翡光感觉电击来得没有以前厉害,聪明如他,立马想到可能不是电击减弱,是他开始对这种警告免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受到警告就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些影响他的复杂情绪。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有些不受控制。   他把缪梨的手扣在掌心,整个儿用五指包覆住了。   缪梨被翡光匪夷所思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她随即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对牢笼的关注全盘转移到翡光身上。   他的体温升高,皮肤热热地烫起来,气息还算平稳,却也像在强行压制着。   更要命的是,缪梨忽然觉得后腰有些异常,刚想探寻是什么东西硌住,下一秒忽然明白是什么东西硌住,不由一瞬间魂飞天外,只觉得对翡光坐怀不乱的认知根本一开始就是错误,大错特错,小脸涨得通红。   “翡光,你这个变态!”缪梨骂道。   翡光也体会到了那种硌住的感觉,他淡淡道:“是很自然的反应。”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缪梨道。   翡光没有想什么乱七八糟,他把目光放下去,尽管看不见,还是想研究研究有生以来第一次起的反应。   冲出天际的尴尬刺激了缪梨的智慧,她脑子运转的速度一时间超过飓风席卷的速度,心中有种赶快逃出去然后把翡光塞进箱子挂上大锁头的执念,不经意抬头望见顶上亮闪闪的黄金,瞬间体会了龙的执念。   魔龙给翡光下诅咒,要他感受她的情绪,无非是活着的时候打不过翡光,死了也要给翡光添堵,这叫诅咒的目的性。   这座岛上死去的龙下了诅咒,肯定也带着目的,而它的目的很明确,根本每时每刻都展现在缪梨眼前。   龙想要守护它的财宝,不放过每个盗取它宝物的魔种。   所以阿瑟不敢踏入宝库,收集到来自对岸居民的财宝也只敢放在通道,所以阿瑟为了困住缪梨跟翡光,会使用魔法打落龙的金杯。   想通这点,缪梨果断伸手。从她手心延伸出不断生长的枝条,树枝穿越牢笼的缝隙,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攀爬,与此同时,受魔力波动影响,牢笼又开始压缩。   缪梨不得不又往翡光怀里挤进一点。   她竭力忽略当下的尴尬,只希望她的树能长得更快些,赶在她被压扁之前散开。   翡光抬手,撑住了从对面压来的笼身。   螳臂当车,做的都是无用功,奈何这一条是魔王的手臂,他轻轻一撑,笼子的压缩瞬间减慢,由于是龙的诅咒,翡光没能完全压制,但也给了缪梨非常充裕的时间。   从牢笼里望上去,看见连天花板被散开的树冠遮挡之后,缪梨催动她的魔火。   明亮鲜红的火蛇飞快沿着树枝爬上,猎猎的灼烧声响亮起来,黄金在高热中融化的时候,缪梨听到龙的悲鸣。   哇哇大哭也没用,谁叫龙要把她困在这里。   随着一整个藏宝库财宝的逐渐烧尽,拘住缪梨的牢笼开始瓦解,龙骨出现许多裂痕,支撑到极限,轰然碎裂。   缪梨带着翡光从洞口飞出,一落地她就甩开他的手,再不肯给他哪怕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去收掉仍然噼啪燃烧的魔火。   墙壁给烧得黑漆漆,地上一片狼藉。   缪梨在狼藉之中找到跪坐在地的崔西。   崔西的灵魂好似从那副身躯之中飞离,只剩一个空壳,缪梨叫她,她也不应,只是不住流泪。   崔西身边躺倒着阿瑟。   阿瑟胸口插着那把他用来伤害崔西的刀,他已经死去,左眼血肉模糊,右眼还圆睁着,仿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缪梨弯下腰,捂住崔西的手。   崔西的手冷得可怕,她随后一个震颤,找回了自己的神灵,望着缪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崔西声音沙哑地道,“他眼睛瞎掉,拿不住刀,我趁着这个机会亲手杀了他。你说这样好不好,好不好?”   崔西看见缪梨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她的思维变得迟钝,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缪梨的眼泪为什么流,一愣之后,跟着哭了。   崔西大哭道:“对不起,缪梨……”   屠龙,或许真的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缪梨陪着崔西回到山洞,打开洞口,面对那些不知情的女孩,还有襁褓中的小婴儿,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不知道怎样说出残忍的真相,宁愿去屠龙。   但真相总是要公之于众,经历了致命打击之后的崔西这时候反而比缪梨更勇敢,尽管颤抖着声音,可她把阿瑟犯下的罪恶一字一顿告诉了魔女们。   这一天,山洞之中响彻的哭声,缪梨永远也不能望。   接受真相没有那么容易,有些魔女不相信,仍然信赖阿瑟,要去找他。   “他死了。”崔西道,“我杀了他。他的尸体永远埋在山洞的废墟之下。”   缪梨他们一离开山洞,洞就垮塌下去,所有的珍宝瞬间化为虚无。这样也好,阿瑟活该不见天日地守护那些没用的财富。   缪梨本可以马上离开,但她留到了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该接受的已经接受,该理清的已经理清,但多年的蒙骗带来的伤害,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痊愈。   魔女们大多不愿意也不敢再面对缪梨,请崔西出来跟缪梨告别。   “你们不一起离开吗?”缪梨道,“可以回家了。”   崔西的一双眼熬得通红,她苦笑一下:“住了许多年的山洞,在太阳底下站久了都觉得辛苦,怎么离开?我们已经跟正常的生活脱轨,这里还有孩子,回到家里,一开始能够激起无数的同情,时间长了,也会沦为笑话。”   缪梨心酸地:“可我会帮助……”   崔西摇摇头:“多谢你,缪梨。或许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到对岸,但不是现在,这里没有龙,也没有阿瑟,终于是一片净土,作物已经生长起来,我们也还有食物,经历过这么多以后,只有这里才能给我们一些喘息的空间。回去吧,别担心,希望你们早日解除龙的诅咒。”   “你们保证一定会活下去吗?”缪梨问。   “保证。”   “有需要,一定联系我,我是卡拉士曼的……”缪梨一顿,“我是卡拉士曼的缪梨。”   “好。”崔西道,“你们回去吧。”   她拥抱了缪梨一下,不想再说太多,转身回到那个已经住了很久、很久的山洞。   封闭山洞的大门已经消失,阳光透进去,分外敞亮。   缪梨跟翡光坐上了那条尚未在岩浆海中消融的小船。缪梨坐在船边,望着红色的岩浆海发呆,怅然若失,一直不说话。   翡光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地感受着那股由缪梨内心传递过来的酸楚,一波一波,浪打浪似的。   他觉得她没必要哭,那些魔女也没必要哭,罪魁祸首死去,悲伤无用,最好马上恢复正常生活。   悲伤是比愤怒更让翡光不舒服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叫缪梨停止在他心里翻浪,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伸了手,轻轻在缪梨眼下揩过。 第132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十三) 有无岛屿与……   缪梨警觉地一闪, 像只受了惊的小兔,迫不及待避开他这虎豹豺狼:“干什么?”   翡光对于自己被列为危险对象这桩事实接受得很坦然,收回手道:“擦眼泪。”   “我又没有哭。”缪梨没好气地, “不许碰我, 小色鬼。”   被他这么一掺和,缪梨的怅然若失少了大半, 余下的返程时间, 她全用来提防翡光靠近,一时倒忘了想其他。   缪梨跟翡光活生生地回到岸上, 每个魔种看见他们都跟见了鬼一样, 表情非常之精彩, 也有胆小的按耐不住,直接跑进家里躲起来。   “不是给龙吃掉了吗?”年迈的魔女见多识广, 并不害怕,拄着拐杖问缪梨。   “没有被龙吃掉。”缪梨道, “龙让我们回来转告, 它拥有的财富已经足够多, 也看腻了美女, 从今往后不再向这里的居民要求任何东西,前提是不许任何一个居民踏足它的岛屿。”   这话一出,先前那些躲躲藏藏的脑袋一下子齐刷刷冒出, 惊喜交加地瞧着缪梨问:“真的吗?”   “真的。”缪梨道, “我们活着回来,就是证明。”   整个国度都沸腾了。   大家奔走相告,缪梨和翡光一下子成为最受欢迎的魔种,被居民们团团包围,不住地询问关于岛屿和龙的问题。   “这么说你见到龙了!龙长什么样子?”小孩子问。   缪梨道:“龙很讨厌。”   这个回答即便没见过龙的魔种也深以为然, 小孩子点点头。   不止一对夫妇朝缪梨询问那些被送上岛屿的女孩的下落,缪梨看得出来其中一对是崔西的父母,崔西跟他们长得很像。   “她们还活着吗,还好吗?”他们满怀希冀地问缪梨。   缪梨离开岛屿前,曾接受过崔西的请求,答应不向陆地上的居民提起魔女们,以防她们的家属思念过切,不惜一切也要到岛上寻找女儿。   缪梨沉默须臾,摇头:“没看见。”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父母眼中希望的光芒熄灭下去,心里很不好受。   居民们所有的问题都朝着缪梨问,倒也有魔种想要问翡光,只是小魔王光背影清朗地站在那里,就有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尽管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曾说过拒绝交流的话,大家还是不约而同从他眼角眉梢看出生人勿近的意味,默契地绕开他,围绕在缪梨身边。   古尔丁听说缪梨安全返回的消息,大张旗鼓地从王宫派了魔种出来请她。   缪梨一想起古尔丁油腻的眼神就十分嫌弃,干脆利落拒绝他的邀请。古尔丁早知道缪梨不会乖乖地去,他打开粮仓,开放厨房,大摆筵席,邀请王宫外的平民一同宴饮,前提是缪梨要去。   居民们很想去吃美食,却也不想为难缪梨,没有魔种请求缪梨强忍委屈去赴古尔丁的宴,大家只是闻着王宫飘来的肉的香味,默默咽口水。   卑鄙的古尔丁等来了他美丽的小姑娘。   他的忘性显然很大,刚刚拆掉绷带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缪梨给他吃过多大的苦头,看见缪梨走进来,深情款款地道:“宝贝,你安全回来了。我以为你会死,还为你哭了一场。”   这个老不要脸,一把年纪做缪梨的父亲也够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   缪梨微微一笑,朝古尔丁走去。   古尔丁的眼睛越发笑没,直到他被缪梨掀翻在地,脖子受了来自缪梨膝盖的重重一压,才想起这朵鲜嫩的玫瑰是遍布荆刺,轻易不能采摘,苦巴巴地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   他嘴上叫苦,转念想到缪梨正在上头压着他,被酒肉塞满的脑中顿时多塞了一堆黄色废料,想入非非,顿时觉得也不是非常受苦。   正这么想着,他又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大殿中、抱臂站着的翡光。   翡光在看缪梨,顺便看了一眼古尔丁。   这一眼,正好与古尔丁的视线完美对接。古尔丁只觉从那死海一般没有波澜的眼中看出明晃晃的死亡预告,立马吓得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手脚并用爬开。   “你用你的子民威胁我。”缪梨道。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古尔丁道。   他爬回王座,努力恢复一点魔王的尊严,装模作样道:“但是你来了,他们能得到好吃的食物,不是很好吗?他们都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缪梨道。   她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国民真是可怜,逃脱了龙的魔爪,却还要承受古尔丁这个草包的剥削。   “我再不管你了,你想走就走,只是我的子民还希望能跟你一起在庆祝晚会上跳舞。”古尔丁道。   他发现缪梨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不由又浑身发麻:“我又哪里做错了?”   “我忽然发现,无耻也可以成为做魔王的本钱。”缪梨道。   缪梨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不过离开之前,她答应了居民们热情的邀约,等晚会开始跳完舞再走。   她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清凉的裙子,头发上缀满女孩子送的香花,眉心擦了道在当地象征着祝福的红痕,十分漂亮。   缪梨不吃王宫中的食物,却愿意接受居民们朴素的馈赠。   送缪梨小圆饼的魔种不好意思地道:“这个饼太干了。”   缪梨伸手接过,撕了一块放在嘴里:“我喜欢吃。”   她发现不见了翡光,明明刚才他还坐在不远处。   “你看见翡光吗?”她问那魔种。   “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吗?给个姑娘叫走了。”魔种笑嘻嘻的,“是你的丈夫么?跟你真登对。”   “不。”缪梨左看看,右看看,确认翡光不在近旁,小声道,“他是我弟弟。”   拜翡光所赐,这竟变成一句需要偷偷摸摸才能说出来的话了。   翡光愿意跟姑娘走很好,只要能够解除解除婚约,他跟古尔丁走缪梨也没有意见,只怕古尔丁消受不了这没有喜怒的小魔王。   直到晚会开始,翡光也没有出现,缪梨又问了两通,大家都说没看见他,也不知道他跟哪个姑娘走了。   缪梨于是不管他,接受一个魔种的邀约,跳晚会开始的第一支舞。   她跳得很尽兴,也跳得很好看,优美得如同光影之中翩跹的蝶,一曲终了,许多的青年齐齐涌来,请她跳舞。   两支歌的时间过去,排队等候的青年们发现缪梨不见了。   “她刚才还在,说去洗个手,然后没了踪影。”   青年们在魔种与魔种之间张望着,始终没有找到缪梨的身影。   任谁也想不到,被万众聚焦的女王正坐在角落一张餐桌的桌布底下,捧着杯子喝清凉的饮料。   魔种们太热情,缪梨真是吃不消,照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跳完。   缪梨决定喝完这一杯就悄悄地去找翡光一同离开。   桌布底下飘着许多朵融融的微光,给了缪梨一点照明,她口渴得很,一含含了大口水,脸颊撑得鼓鼓,正要吞咽,忽然见桌布一掀有个黑影钻进来,险些吐对方一脸。   等缪梨掐着脖子形容痛苦地咽完这一大口,才看清来的不是别的魔种正是翡光,顿时感到很后悔,早知道吐他脸上多好。   受惊的光团重新聚拢,全亲昵地往魔王身上附去。   翡光的五官在微光中显得分外柔和,唇红齿白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少年。   下一秒,翡光道:“你想吐我脸上。”   “没有啊!”缪梨道。   她很心虚,转过身去摸了摸心口,心想难道魔龙的诅咒时间一长会升级,能够让翡光听见她的心里话?   “你脸上写得很清楚。”翡光道。   缪梨又捧起杯子,借喝水掩盖表情,闷闷地道:“你进来这里干什么?这是我的地盘。”   “我想要过来。”翡光道。   “听说你跟一个女孩子去玩了。”缪梨道,“玩得好么?”   翡光道:“没有跟女孩子去玩。”   “有魔种说看见了。”   “道听途说的事情你一下子就相信。”翡光道,“我说的话呢?”   缪梨不说话了。   翡光今天表现得还算乖,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也没怎么靠近他,可他一出现,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在藏宝库里发生的尴尬事,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翡光没有觉得不自在,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他看着缪梨,目光充满考量,也不知在思考什么,半晌无话。   他不开口,缪梨也不开口,干巴巴地喝着水,一个杯子快见了底,她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有脚步声在桌布外头响起。   缪梨听见一对青年男女的絮语,模糊含混的“不要啦”“讨厌”之类,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两双腿在缪梨藏身的桌子前驻足,她特地选了这个隐蔽的好地方,当然也有别的魔种会觉得这是个隐蔽的好地方,当着缪梨的耳朵就开始亲热起来,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桌布底下藏着四只无意听墙角的耳朵。   今夜,没有尴尬,只有更尴尬。   缪梨转过头去,佯装用手指点着光团玩,实际在避免与翡光眼神接触。   但她要是与翡光眼神接触,会发现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外头突如其来的罗曼蒂克剧情对魔王似乎没什么影响,他甚至听得很专注,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   你侬我侬进行了好一会儿,缪梨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把头伸出去提醒他们这里已经有魔种占了位置的时候,外头适时暂停,那对情侣打算换个地方继续浓情蜜意,真是万幸。   周围恢复了安静,缪梨才觉得喉头涩涩,明明刚才喝了那么多水。或许该归罪于这地方太过炎热。   她舔了下唇,慢慢转回头,发现翡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挨到面前来,吓一大跳,赶快往后挪一挪。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你的通道入口不是正好在王宫里?现在……”   “我听他们的时候,没有感觉。”翡光打断缪梨的话。   缪梨觉得跟他的距离还是太近,小心地又往后挪了挪:“什么没感觉?”   “没有反应。”翡光道。   “住嘴。”缪梨立马明白他说的没有反应是没有什么反应,水眸滚圆地瞪着他,“没有反应就对了,给我坐回去。”   翡光双手撑在缪梨身侧,他仿佛暂时性失聪,对缪梨坐回去的命令充耳不闻,垂眸瞧着她娇嫩欲滴的嘴唇,眸光沉浮不定。   缪梨吸了一口气,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把他轻轻一推,倒是把他推开了些。   “你还小,还不懂这些,我也没有经验传授给你。这样吧,等回了零国你好好看书,看完书就懂了。”缪梨道。   她说得挺好,但不知话里哪个地方刺激了翡光,他又靠前来,比刚才还要近些。   这次他眼里有了灼灼的热度,神情跟在孤峰小镇那里挑衅地叫她“姐姐”时一模一样。   “干什么干什么?”缪梨道。   她一缩身子,就要从他的包围里溜走,可惜被眼疾手快的翡光一把按住。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翡光慢悠悠道,“我早就满三百岁,比你大很多,永远不可能是你口中的‘弟弟’。”   缪梨看着他这张欺骗性十足的脸,有些呆滞,心里想这么嫩的面孔怎么可能不是弟弟,随后道:“好的,我知道了,再见。”   她要挣脱,没有挣动。   “我听他们说话,没有感觉。应该是只对你有感觉。”翡光道。   缪梨脑中警铃大作,直觉他再说就要说出些虎狼之词,连忙阻止:“我没有感觉,不要说了我们快走吧。”   翡光像是觉察不到她的逃避。他以捕食者的姿态擒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她搓圆捏扁,但他并不想把她搓圆捏扁,不过是要说出一些如缪梨所料的不情之请。   “你亲我。”翡光道。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亲在这里。”   这么无礼的请求,偏偏他是以极其清心寡欲的表情说出,语气也正经得像只是跟缪梨说“我们来搞个严肃的生理学研究”。   “不行。”缪梨道,“我不愿意。”   “这是夫妻可以做的事情。”翡光道。   “我跟你又不是夫妻。”   “未婚夫妻。”   “你很清楚我对婚约是个什么态度。”缪梨道,“而且,要互相喜欢才可以做夫妻,你喜欢我吗?”   翡光陷入沉默。   他定定地看着她,像在看个素昧谋面的陌生女孩,眼睛里的温度渐渐沉下去,须臾,松手放开了她。   “为什么执着于喜欢?”翡光道,“你活得太感性。”   他用拇指把缪梨眉心那道红抹了抹。红得太艳,不是很好看。   “是你活得太冰冷。”缪梨打掉他的手,“就算是大魔王,也要考虑其他魔种的感受,你甚至连一句可以不可以都没问我,太无礼了。”   她脸上还有不知害羞还是愠怒憋出的酡红,表情已经变得冷冰冰:“快点出去,趁我还没有生气。”   翡光听话地掀开桌布,钻了出去。   他走在前面,知道缪梨也钻出桌子跟了上来,没有回头,不作声地避开庆祝的魔种,在王宫的道路上轻车熟路地行走。   翡光抬起手,借着月光,看见拇指上那撇从缪梨眉心擦下的红。   他鬼使神差地将拇指放上嘴唇,把这抹红色擦在嘴唇上。   心跳忽然不规律起来,不知道缪梨又在想什么让情绪激动的事情,翡光想。   他回头看缪梨,却见她表情如常。   缪梨见翡光还好意思回头看她,没好气地道:“还要干什么?”   “你开始生气了么?”翡光问。   “还没有。”缪梨道,“你再跟我说一句我就生气。”   话很轻,杀伤力却不小,翡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古怪,直到找到巨鼠开门进了通道,他也没有再跟缪梨说过一句话。   下一个地点是这趟破除魔龙诅咒之旅的终点――有无岛。   通往有无岛的道路很长,缪梨走得直打呵欠,她这两天拢共也没睡多少好觉,正要用手指撑一撑眼皮打起精神认真看路,翡光却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缪梨问。   “休息。”翡光道。   不管缪梨想不想,他反正是已经席地而坐,背脊靠在墙壁上,抬头望黑黢黢的天花板。   “还要走多久?总不至于走几个小时。”缪梨道。   “出去也是晚上,有无岛晚上不开放,在这里休息跟去外面找地方休息没什么不同。”翡光道。   那随便他,反正缪梨也不赶时间,乐得在安静地方睡个觉。   她在翡光对面找了个地方,用藤蔓铺张小床,舒舒服服和衣倒下,以为会很快睡着,没想到刚才还把眼皮压得无比沉重的睡意在躺下之后就没了效果。   缪梨又翻转身子,面向翡光,看他还是无言地望着天花板,不由也望上去,可实在没什么好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他:“你多久没有吃饭了?”   “忘记。”翡光道。   那就是挺久,至少这两天都没有吃。   翡光听见OO@@的声响,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移开,去看他那动不动就要发脾气、发了脾气之后又很快消气的未婚妻。   缪梨的性格实在说不上不好,毕竟她每次生气都是情有可原,虽然在他看来,那些理由统统无关紧要,包括她刚才对他生气。   缪梨掏着衣服口袋,掏出来什么东西,得意地笑了一声,把手中那物抛向他:“给你。”   翡光接了个准,张开手一看,是两颗糖。   “小朋友给我的。”缪梨道,“我身上只有这个,出去再找吃饭的地方。”   翡光低头剥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腻得发慌。   “噢。”缪梨一拍手,“我可以种树结出果子来。”   “不要。”翡光道。   他不领情,那就算了,缪梨继续好好地躺在她的床上。   她把手垫在脸颊下面,看着翡光吃糖,再一想他三百多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了一百岁,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你总不吃饭,胃不会出问题么?”缪梨问。   “不会。”翡光道。   “以后会的。”缪梨道,“还是按时吃饭。”   翡光目光炯炯:“你什么时候开始生我的气?”   “什么?”   “你说,我再跟你说一句话你就生气,现在我已经说了六句话,却没有感觉到你生气的情绪。”翡光道。   该记住的话不记,不用记住的偏偏记得那么清楚,还要较真,魔王再无情,也有幼稚的一面。   “语言跟情绪都是很复杂多变的东西,有时候我嘴巴上说生气,后来宽宏大量地决定不要生气,你偷偷高兴就行了,不用点破。”缪梨道。   “那么不愿意亲呢?”翡光道。   缪梨觉得好气又好笑:“陛下,你为什么总纠结这个?以后总会有个跟你互相喜欢的女孩子,你愿意亲她,她也愿意给你亲,只要你……”   她做了个撕掉婚约的动作。   翡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缪梨觉得,说到底,他并不喜欢她,坚持要跟她结婚,无非是坚定地相信着什么所谓的命运。   “你看到了你自己的命运吗?”缪梨问。   翡光不假思索:“不错。”   “那么你有没有去买过奖券?”缪梨又问。   “没有。”翡光道。   缪梨撇撇嘴,觉得好没意思:“我不相信。”   “我真的没有买过奖券。”   “我不是说这个。”缪梨道,“我不相信命运的轨迹是固定的,就算真的有所谓注定的结局,那也只是水晶球里模糊的预言,难道提前一天看见自己第二天会死,就真的要去死吗?”   她看着翡光,从他的表情揣摩,他说不好还真是那种会去死的魔种。   “为什么非得按照命定的道路走?”   “否则我为什么存在?”翡光反问她。   “为了实现的你价值,为了创造多种可能性啊!”缪梨坐了起来,她手中长出一根含苞待放的花枝,“你说这是白花黄花还是紫花?”   翡光不猜。   他真是一个无趣的魔种。   缪梨用魔力一催,花骨朵顿时绽放,里头白的黄的紫的花瓣一应俱全,是朵全能的花:“想要什么花,就开什么花。命运规定你要走一眼看得到头的路,你好歹也反抗一下。”   翡光看了一眼他左脚脚踝上那道黑锁:“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反抗过?”   缪梨期待地:“结果呢?”   翡光挑了一下眉。   好了,她知道了,结果应该不太乐观。   “既然你的命运里有我,那就从我做起嘛。”缪梨离开她的小床,走到翡光面前坐下,用充满力量的眼神瞧着他,“放我自由,你也自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你,永远不见你。”   翡光的眼神有个瞬间跟刀锋一样锐利。缪梨眨一眨眼,他又是那种死海一样的眼,大概是看错。   “你配合我走完我的命运,也不会有损失。”翡光道。   “损失大了去了,我不愿意。”缪梨道,“我跟你说的话,你转头就忘,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不可以结婚。”   “我可以喜欢你。”翡光道。   他又听见不整齐的心跳声,微微的,新苗冒头一般的力度,不由凝神去看缪梨的脸,还是没看出什么异常。   缪梨笑了:“不,你不喜欢我,喜欢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   “如果我喜欢一个青年,我会为他着想。想他喜不喜欢,需不需要,为他牺牲很重要的东西,也会心甘情愿。”缪梨道,“自私遇上喜欢的时候,会变成无私。”   她说着一怔。讲得那么流畅,好像她自己真知道喜欢该怎么定义似的,明明她的感情史也是一片空白。   翡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缪梨摸出一张魔符,吹口气,魔符变作纸鹤,慢悠悠扇动翅膀。   “如果你喜欢我,就不会桎梏我。”缪梨道,“会给我自由。”   得了自由的纸鹤飞得无比轻快,飞出缪梨的手心,飞过翡光的眉际,正在缪梨带着充满希望的眼神望着它高飞时,翡光突然出手,一把将纸鹤抓在手里。   “喂!”缪梨推他,“放开我的纸鹤!”   “那么我就是不喜欢你。”翡光道。   “你当然不喜欢我。”   他始终把纸鹤握在手心,缪梨看得心塞,想到他或许也将会这么冥顽不灵地执着于跟她的婚约,她就懒得再说大道理,失效的困意效力一下子又上来了,她揉揉眼睛,丢下翡光,走回小床去睡觉。   这次睡得倒安稳,几乎一躺下就入了梦,缪梨没有对试图跟她上生理课的小魔王掉以轻心,睡觉之前在地上贴了屏障魔符。   但她要是吸取经验教训,就会想到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翡光虽然不是小人,但跟缪梨的前几个未婚夫一样,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君子不到哪里去。   翡光站了起来,毫无压力地穿过缪梨的屏障,坐在她跟前,看她的睡颜。   他都看过好几次了,早就不新鲜,但每次看,都可以长久地看下去。   翡光用手背贴了贴缪梨的脸颊。她的脸颊很柔软,也很温暖,同样是触碰她,他此刻心无杂念。   翡光缓缓打开手心。   那只被缪梨施了魔法的纸鹤还在他的掌心里不安分的扑腾,即便只是一个被她制造出来的无生命的小东西,也一样向往自由。   在缪梨没看见的时候,翡光放飞了那只纸鹤。   小小的纸片扇着翅膀使劲儿扑腾,越飞越高,飞翔的一点点影子倒映在翡光的异瞳中,随着升高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缪梨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翡光在对面以靠墙坐的姿势睡着。   通道里不见天光,她只能凭感觉判断外头已经天亮,过去叫醒翡光。   翡光是真睡着了,刚睁眼时目光还很迷蒙,却可以做到瞬间清醒,冷漠地看着缪梨,似乎在怪她打扰了他的好梦。   “看什么看,要出发了。”缪梨道,“怎么你现在好像不太急着解除魔龙的诅咒,陛下。”   翡光不置可否。   在通道里继续走,走上一个小时才到出口,缪梨一条腿踏出去,好像踩踏在无限虚空,竟然毫无依托,她往下一看,发现自己正从人家挂在墙壁上的一幅画里往外走。   这里个大厅,大厅里没有魔种,缪梨赶紧扯了翡光跳下去,末了抱怨:“你都把出口放置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通道的出口不全是我设置的。”翡光道。   一个系着围裙的矮个红鼻子魔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看见缪梨跟翡光,尖声道:“来新客人了!”   缪梨看他的打扮装束,再看这大厅的装潢,倒像个酒馆。   从酒馆窗户望出去,天光大亮,这个时间点,难怪酒馆没有多少魔种。   缪梨忽然很庆幸听翡光的话在通道休息了一个晚上。   红鼻子魔种是酒馆的老板,他蹿进吧台后边,熟门熟路地拿出两个硕大玻璃酒杯,问缪梨跟翡光要喝点什么。   “啊不。”缪梨道,“不用了。”   老板看看她,再看看翡光,露出一个会意的眼神,道:“我们有住店业务,现在房间多得很。”   “不用了不用了。”缪梨道。   她推开酒馆的门往外走,风刮来浓重的清爽的海味,这酒馆是建在海边,延伸出去六座桥,每一座都通往一个小小的门亭。   从这里望过去,每个门亭都有一个守卫,但门亭之后只有海,没有别的建筑,更看不见岛屿,也不知道他们在守卫什么东西。   缪梨扭头问酒馆老板:“你知道有无岛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老板道,“你走出去,条条大道都是通向有无岛。”   缪梨狐疑,伸长脖子仔细往远处看,实在没看见什么岛屿,再问老板,老板就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缪梨跟翡光随即选了一座桥,走向其中一个门亭。   路到门亭那儿就断了,就像缪梨看见的那样,门亭之后只有海,守卫人高马大,缪梨走到跟前,他只平视前方,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请问有有无岛这个地方吗?”缪梨问。   “没有。”守卫道。   “酒馆老板说这座桥通向有无岛。”缪梨道。   “没有。”   “那么你知不知道有无岛往哪里走?”   “没有。”   缪梨发现了,无论她问什么问题,这个守卫只会回答没有,仿佛他从出生到现在只学会了这一句话。   缪梨看向翡光:“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翡光道:“不知道。”   “你很聪明。”   “我很聪明,却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翡光道。   说得也有道理。   缪梨转而走向另一座桥,在门亭预见跟刚才那个守卫长得一模一样的魔种,要不是门亭上标着数字,真要疑心走错。   她问了跟刚才同样的问题:“有没有有无岛这个地方?”   守卫也给了她跟刚才同样的回答:“没有。”   连问三遍,都是如此。   缪梨不信邪,卯着劲儿一连走完剩下四座桥,看见剩下四个长得完全一样的守卫――这么说他们很可能是六胞胎――,问了同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没有”。   每座桥都很长,跑来跑去浪费了不少时间,这附近除了酒馆,竟没有别的建筑,除了酒馆老板,也没有别的魔种。   “回酒馆。”翡光道。   他们两个回到酒馆,看见老板正在用棍子拨动挂在酒馆外头那个大钟的指针。指针指着二,也就是下午两点钟,老板按照顺时针依次将指针拨到三、四、五上,每波动一下,头顶的天色就变换几分,太阳悬挂的位置也完全不同,拨到六的时候,红日西斜,等拨到七,暮色四合,在缪梨吃惊的注视中,老板拍拍手,高兴地道:“开张啦!”   与酒馆相连的六座桥上不知合适开始有魔种在走。或彪形大汉或款款辣妹或白发老头或画着鬼脸的顽童,络绎往酒馆赶。   又一位顾客推门而入时,缪梨和翡光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酒馆,进去之后缪梨看见,上午来时还空空的吧台座位现在已经快要坐满,卡座上也坐了魔种,酒香四溢,啤酒杯碰撞出粗犷的叮咚声。   店员头顶着许多盘小菜,在吧台与卡座之间有条不紊地穿梭,红鼻头老板一边打啤酒,一边抬头招呼缪梨跟翡光:“漂亮东西,快过来坐!没位置了!”   他这么一喊,所有的客人都把目光投过来看翡光跟缪梨。   魔王跟女王往形形色色的顾客堆里一站,的确是容光四射,大汉与辣妹同时撩了下嘴唇。   缪梨迟疑,翡光的手往她肩上一护,低声道:“走。”   她于是和翡光一块儿坐在吧台前,就在老板正对面的位置。   “这是新面孔。”大汉满脸酒气地道,“也是去有无岛的吗?”   “你去过有无岛?”缪梨问。   “当然去过。”大汉喝得微醺,脸色红润,用粗粗的嗓音道,“有头龙住在上面,可以说是龙里的万事通,无论有什么疑难,都可以找它解答。”   他补充道,“当然不是免费的。不过只能问问题,不能实现愿望,亏啊……要办事,还得找,呃,找脏血,只要你什么都肯给,他们就什么都跟你换。”   缪梨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去找了脏血?”   大汉惊讶于缪梨的力气,不过挣了一下还是挣开,看她是个漂亮小姑娘,没跟她计较这粗鲁的一下,“我还没有。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呢?过不下去的话,找脏血是迟早的事。”   “别去找脏血。”缪梨道,“它们会夺走你的灵魂。”   奢玉苍白温和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暗暗咬牙,不去想他。   “灵魂值几个钱?”大汉哈哈大笑,“小姑娘好歹有脸蛋有身体,我呢?难道去卖屁股?”   他一拍脑袋:“也不是不行。”   哄堂大笑。   缪梨很认真地跟他说话,他却当个笑话,酒鬼一旦喝酒,全世界都是笑话,当然不会听她的。   各种音色交杂的笑声里,缪梨放弃了跟这个不靠谱的大汉交谈,转向老板:“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老板笑嘻嘻地道。   “你说那六座桥通向有无岛。”缪梨道。   “的确,我的顾客全可以作证。”老板道,“举个手给小姑娘看看!”   刷刷刷举起来许多种颜色的胳膊。   缪梨道:“可是守卫全说没有。”   “你怎么问的?”老板问。   缪梨把她问的话以及守卫的回答一五一十说了,也不觉得哪里好笑,可大家听完,又是哄堂大笑。   “你没用正确的方法问,当然找不到有无岛。”老板道。   缪梨虚心求教:“什么才是正确的方法?”   老板又一次紧闭嘴巴,讳莫如深。   缪梨满头雾水,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视野里出现了翡光的一只手。   他的手指勾着一缕金丝线,指尖一松,金丝线落到老板跟前。   老板喜笑颜开,连忙把金丝线收起,送上两大杯啤酒:“多谢惠顾!今晚免费送你们两位一间房,让你们做尽快乐的事情。”   翡光看着老板,老板脸上的笑意逐渐淡薄,变得正经起来。   翡光问:“正确的方法是什么?”   老板道:“问守卫的方法,跟问我的方法是一样的。”   翡光点点头。   他们仿佛在打哑谜,缪梨还在琢磨,翡光已经了然,捉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起身要走。   左右两边的顾客却不约而同伸出手,拦住他们。   “我这里有规律,给了钱就要卖酒,买了酒你就得喝。”老板脸上笑容全无,“大家都知道。”   缪梨问:“不喝怎么样?”   “不喝你走不出我的门。”老板道,“不管你是魔王,还是黑暗领主,到了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否则,就算拆了我的门出去,也到不了有无岛。”   缪梨与翡光对视一眼。   翡光没有反应,缪梨则率先回到吧台,拿起那只酒杯,问:“多少口?”   老板又变回笑眯眯,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口。”   缪梨闻了一下,没有异味,是普通的啤酒。她喝得了酒,啤酒度数不高,不算什么,于是低头喝三口。   翡光也拿起酒杯。   他有些犹豫,难得看他犹豫,尽管这犹豫只维持了几秒钟。几秒钟过后,他同样喝下三口。   顾客们啪啪地鼓掌,高声喝彩。   “可以了么?”缪梨问。   “可以了,可以了。”老板道。   他看缪梨跟翡光往外走,不再阻拦,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需要用房间随时回来!我给你们留着!”   缪梨加快脚步,推门而去。   脱离了空气浑浊的酒馆,夜晚的海风变得格外清新。   缪梨从酒馆的楼梯走下,底下是一片海滩,海滩沙细白如雪,她脱了鞋走在上面,脚趾很舒服地放松着。   她问走在身边的翡光:“什么是正确的方法?”   翡光走得有些慢,他扶了下额头,缓缓道:“给完钱再问。”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也是让老板说实话的正确方法?”缪梨又问。   翡光搓动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在你跟那个魔种讲话的时候。”他道,“酒馆老板对我做这个动作做了不下十次。”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缪梨点点头,慨叹道:“要去哪里搞钱呢?”   翡光道:“我有钱。”   “你怎么会有钱?”   他们两个因为没有钱被迫在魔药铺洗坩埚的事情,缪梨记忆犹新,她怎么不记得在找龙的过程里翡光暴富。   翡光向她伸出手,他手心里躺着一颗圆润洁白的珍珠。   “在岩浆海岛拿的。”他道。   缪梨原本想拿来看看,闻言缩手:“该不会是打瞎阿瑟眼睛的那颗。”   翡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忍耐难受,轻轻呼出滚烫的气息,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月亮从乌云中逃出,给了缪梨一海滩的光,缪梨这才发现翡光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晕了红晕,他眼神也像刚醒时那样水雾迷蒙起来,看她像在看一个梦境。   缪梨瞠目结舌:“陛下,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那可是啤酒G!   缪梨不知道翡光从来没喝过酒,意念控制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所以他不要酒精,也不要感情。   翡光道:“都有了。”   “什么都有了?”缪梨问。   他没有回答她,突然扯开领口,往大海走去。   冰凉的海水吞没了他的双脚,进而吞没双腿,缪梨以为他需要借海水清醒,不成想他径直往海水里走,大半个身子都进了海中。   她觉得不对,连忙去追,翡光的速度比她更快,往前一步,整个身影都没入海面。   魔王喝醉跳海自尽,简直没有比这更荒谬可笑的死法了!   缪梨深吸一口气,扎进海中,海水在她手里化出一道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往前追踪着,很快缠住翡光的腰,缪梨冒出海面,大口换气,一边上岸,一边借海水的力量拽扯着翡光。   如果来自世岁的这股魔力,那么明年的今天就是翡光的祭日了。   翡光被拽上了岸。他躺倒在海滩上,胸膛不住起伏,气息虽然不稳,但居然好得很,连口水也没有呛。   缪梨去拍他的脸,要他清醒一点,他却忽然睁开眼睛,异瞳中水雾朦胧,眼下飞红,看着格外美味。   “缪梨。”他叫她的名字,吐字清晰,抬手点了点她的眼,引着她的视线往他的腰腹往下,再往下,看。   “你看。”他道。   缪梨看了一眼,月光作恶,她看得特别清楚,猝然吸进一口气,呛得直咳嗽。   “你!你这个……”她你来你去,你不出个所以然。   翡光捉住她的手。   他在月光下看着她的手,五指纤纤,指甲盖透出可爱的粉色。   “你碰一下。”他道。   他并不像缪梨说的,该记的不记,至少昨晚她说的话他是记住了,提完不情之请,他还懂得再加一句礼貌的话:“可不可以?” 第133章 . 未婚夫他无情无欲(十四) 生死之选与……   冰冷的海水还在翡光头发与身体上流淌, 他的手却很暖和,带着种似乎压抑已久的灼热,五指紧紧扣着缪梨的五指, 蛮横地不叫她逃脱。   可他又表现得那样无害――淡金色的眼睫湿漉漉, 沾湿了他看她的眼神,纯真又直接, 毫不掩饰他的悸动。   “好吗?”翡光又征求一次缪梨的意见。   这真是要命。   缪梨一边扭开脸不去看他, 一边坚决地道:“不好。”   “我不懂。”翡光歪了歪头,“我全照你说的做了, 可还是不好。”   “我不愿意, 就是不好。”缪梨道。   热风从她手里传到翡光身上, 替他烘干衣服,好遮掩因衣服湿透而无比明显的那处, 翡光眼睛微眯,因遍布全身的温暖感到些许惬意。   他总是老神在在的表情, 要么就是面无表情, 此刻眼角眉梢无不沾染着生动的情绪, 简直过分诱人。   还好缪梨对于翡光的皮囊一向免疫, 处理好他的衣服,见他不再说些要看要碰的胡话,拽扯着他起身:“走吧, 我们回酒馆去, 我给你弄点解酒的魔药。”   翡光突然甩开她的手,抱住了脑袋。   “怎么了?”缪梨问。   她弯腰瞧他,见他虽然眉头紧皱,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以为是他酒意上头, 闹得头疼,本来还因为他乱来生气,现在气稍稍消退,低声道:“走吧。”   翡光不应答,也不动弹。   缪梨听见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循着声音找去,发现他左脚脚踝上那圈黑锁正在连续不断地震颤。   她伸手去摸,有道无比强大的魔力将她手指弹开,爆发的那一下威力弹得她生疼。   “这是什么东西?”缪梨问。   翡光还是不答,不过在抱头静坐几分钟后,他终于肯站起身,面上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对她道:“走。”说着自顾自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缪梨看他深一脚浅一脚,想扶他一把,他竟不要,她嘀咕一句“不知好心”,由着他去。   月亮又隐进云从中。   这个时候,缪梨要是回头瞧他们刚才待过的那一片海滩,一定会被那悄无声息的诡异景象惊住。   海滩上的沙子全飞了起来,被股强韧的念力操纵,旋转成龙卷风似的巨大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大有直达天际的气势,漩涡内部又极其紊乱,所有沙子都在不安地躁动摩擦,摩擦的速度被刻意压制,于是声音没能打过海浪。终于,在远去的翡光那轻轻一握手的动作中,漩涡拧成一团,爆发出碎裂的声响。   缪梨惊而回头,只看见细沙像雪一样轻飘飘落下。   她再看两眼,海滩已经恢复平静,实在没什么可看。   酒馆因缪梨与翡光的再度出现而沸腾。   酒鬼们已经喝了不少,正是最容易兴奋的时候,早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这对姿容生辉的璧人,看见他们进门,一个个兴奋地吹起口哨。   老板也喝了点酒,嘻嘻笑道:“怎么样?我就猜你们会回来。”   “海滩散步多浪漫,越散越情热吧?”大汉哈哈大笑,对翡光道,“小姑娘细皮嫩肉,你可要温柔一点。”   缪梨冷脸:“嘴巴放尊重点。”   翡光正盯着灯盏里的火光瞧,好像没听见酒鬼们对他的调侃。   大汉被缪梨的冷脸唬了一下,抹抹脸,又恢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房间老板给你们开好了,上去吧。”   他说着随手搂过一个妞,随便地亲热起来:“喏,学着点。”   酒馆几乎坐满,缪梨在角落找了个落单的位置,把翡光塞在那里,看他眼下越发绯红,耳朵也红红的,柔软的耳垂想要滴下血来,不由很想嘲笑他的酒量,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她只叮嘱他“别乱走”,就转身去了吧台,问老板要坩埚和解救的魔药材。   老板不正经归不正经,不像大汉那样粗鲁,对待客人还是有求必应,给缪梨指了后厨的门:“解酒药这种东西好久没有熬过了,药材发潮了也说不定。”   缪梨点头道谢,拐进后厨,看见两个比老板还要小只的魔种在用地沟油炒下酒菜。   刺鼻的油烟味外头闻不见,进到厨房轻易洗满整个肺腑,缪梨捂了捂鼻子,找到坩埚,再从橱柜底下翻出积尘的魔药药材。   还好,药材还能煮。   缪梨煮魔药的时候,翡光在外面托着下巴四处张望。   他似乎现在才发现她不见了,视线飘忽地到处看,脚踝那道锁的嗡鸣自他喝醉开始就没停止过,只有越来越响,响得旁边喝酒的辣妞无法忽略,过来问:“喂,你那是什么东西?”   翡光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辣妞灌了一口酒:“能不能关了,好吵。”   翡光还是没有回答。   辣妞问:“你们要去有无岛,找龙问什么事情?问怎样让跟你来的那个姑娘爱上你吗?”   翡光道:“你怎么知道她不爱我。”   辣妞伸出两指对了对眼:“我长着眼睛呢。”   “你怎么知道我爱不爱她?”翡光又问。   小小的酒精,大大的作用,换在平时,他怎么可能跟陌生魔种说这么多的话。   辣妞还是那个指眼睛的动作。她脸上带了点嫌弃,没想到翡光看着聪明,实际上并不聪明。   “错。”翡光无表情地道,“我没有理由爱她。”   “爱不就那么回事。”辣妞道,“要什么理由?”   她见翡光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弯唇,递过去:“来点。”   翡光非常嫌弃:“脏。”   辣妞被他气笑了:“多少男的求也求不来,你嫌脏?”她转身回座位拿了新的一壶,“给,有种一口气喝完。”   翡光打开酒壶的盖子,喝了一口。   之后再回忆起这段往事,辣妞一定会为给小魔王整整一壶烈酒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懊悔。然而懊悔无济于事,发生过的也无法重来,只能说危险来之前没有给她任何预警的征兆,毕竟翡光只把那壶里的酒喝了一口,而且喝下去之后,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他很平静,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黑锁不停歇地响着。   须臾,酒馆里每个酒客的酒壶、酒杯不约而同爆裂开来。   后厨很封闭,隔绝油烟气,隔音效果也不错。   缪梨端着煮好的一杯魔药,打开门出来,才发现外面的酒馆仿佛经历了惊涛骇浪扫荡,一片狼藉。   所有无生命物体都漂浮在半空――桌椅板凳、酒杯碎片、吃到一半的下酒菜、谁的假发、谁的烟斗,总之所有身外之物,浩浩荡荡,仿佛无所依托的星体,在空气中一动不动。   顾客们全挤在角落,一脸惊恐,老板坐在最顶上,鼻青脸肿,看见缪梨出来,简直像见了救星,大叫道:“快!快阻止他!”   翡光坐在扫清的吧台上,异瞳混沌,有如梦游,他什么都没有做,大家却清清楚楚地听见房梁拆动的声音,又是一阵恐慌。   “快,求你了!”老板哪里还有醉意,“他要拆掉我的酒馆!”   “翡光?”缪梨朝翡光走去。   翡光看着她,倒很轻易地把她认了出来,平静地问:“杯子里装的什么?”   “解酒药。”缪梨道。   “我不需要解酒药。”   缪梨看了下现场的兵荒马乱,觉得他这话非常扯淡:“不,你需要。”   她把解酒药塞在翡光手里:“给我喝!”   翡光看看她,再看那些被吓得挤在角落、用酒精也壮不起胆的魔种,倏然松手,装着解酒药的杯子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们给我喝了酒,扰乱我。”翡光道,“你已经扰乱我,他们还觉得不够。”   这一通低语仿佛呓语,说得很轻,然而他抬手一扫,整个酒馆顿时陷入比刚才更猛烈的混乱。   悬浮在半空的物体开始不分轻重地四处扫射,所有能够用来安身的遮挡物全部解体,魔种们尖叫着从角落跑出,在酒馆里抱头鼠窜。   不是他们慌不择路,没有想到要逃出外面去,实在是那扇门如同焊死了一样,用再大的力气、用再厉害的破坏魔咒,都没能将它打开。   大家这才意识到,老板那句戏谑的“漂亮东西”是多么无知,翡光可不是空有一张脸,他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捕食者,折磨得在场所有魔种哭爹叫娘,而他始终轻松得像折了一张纸。   “快停下。”缪梨道,“你会把他们弄死的!”   “死就死了。”翡光道。   “什么叫死就死了,那是命!”缪梨道。   她伸手放出两道藤蔓缠了翡光的手,但就算是把他捆成木乃伊也没有用,翡光不需要用手写魔符,不需要开口念魔咒,操纵一切,只需要他心意动。   缪梨意识到,跟一个醉酒的魔王是讲不了道理的,赶忙捉了他的肩:“你现在要乖一些,好么?”   翡光摇头:“我不愿意,就是不好。”   他用她的话回敬她,逼得她一时无语凝噎。   “我不会用他们要挟你,我已经不想让你给我摸摸了。”翡光道,“我现在要放手,不受束缚。”   他做了个放飞的手势,整个酒馆为之战栗。   翡光从吧台跳下,望着随他心意乱舞的这一屋子东西,还有逃无可逃的魔种们,手指在空中拂过,如同指挥乐团。   他的背影真是叫人胆战心惊,缪梨放了冰去冻他,寒冰被凌空击碎,用雷电劈他,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再这么下去,酒馆就要给夷为平地了。   酒馆老板啊啊叫着。他曾试图用魔法抵挡翡光,但是无济于事,眼看事情越来越坏,他打算跟翡光拼上一条命。   正当他下了必死的决心,要一头朝翡光扎去,忽然看见缪梨做了跟他一样的举动。   只不过缪梨不是要杀翡光,她扑过去,从后面将翡光一把抱住。   闹剧戛然而止。   所有发动攻击的无生命物体一下子落地,魔种们还维持着逃命与自我保护的姿势,听得叮叮当当下雨般的落地声,世界顿时和平。   许多双眼睛瞪大了,看向翡光,也看着阻止了这场混乱的、伟大的缪梨。   缪梨压根儿没想到这小小一个举动能把翡光叫停。   在魔法不管用的情况下,她是打算来场实打实的进展,从背后突袭把翡光摔倒在地的。谁料熊抱上去,他身体一僵,就这么偃旗息鼓。   缪梨的手扯着翡光胸前的衣服,她的手腕贴着他心脏的位置,感受到由剧烈逐渐变得缓慢的搏动。   翡光低着头,大家瞧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缓缓转过身去,将还愣着的缪梨一把抱在怀里。   翡光脚上的锁在缪梨抱过来的一瞬间停止了嗡鸣。   两道灵魂无限贴近,失控的洪水猛兽被瞬间制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让猛兽折服,对于翡光来说,他的心忽然非常非常安稳,满世界的杂音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扰乱他的,最终也将把他安抚。   缪梨有点儿发懵,抬头看着翡光。   翡光那一双异瞳离她如此之近,她在里面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他什么也没说,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随后一闭眼,竟睡了过去。   翡光没有睡太久,天一亮他就睁开眼睛,发现跟缪梨身处其中一座通往有无岛的桥上。   海风徐徐吹拂,没了夜晚的冷意。   发现他醒了,缪梨递过来一个壶和一个面包:“吃吧,吃了好出发去有无岛。”   翡光接过壶,往酒馆的方向看一眼。   托缪梨的福,酒馆保住了,至少没有粉身碎骨。   “你还看。”缪梨道,“他们怕了你了,老板只差没跪下来求我,让我把你弄走。因为你,我在这里吹了好久的风。”   翡光现在非常清醒。他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对此他表示完全没有后悔。   “我想也是,你是最无情的。”缪梨道,“以后前往不能让你再沾任何一点酒精,否则全世界都要毁灭。”   “不会。”翡光道,“我的力量还没有壮大到那种程度。”   “你懂不懂什么叫夸张?”缪梨问。   翡光打开壶,发现里面装的是黑乎乎的醒酒药,他闻了一下,味道并不好闻。   但他还是就着面包,把那一壶醒酒药喝了下去。   动身前往门亭的路上,翡光与缪梨并肩而行,伸手牵了她的手。   缪梨像被猫踩了尾巴,忙不迭要把手收回:“干什么?”   “没什么。”翡光道。   “那不要牵手。”缪梨把他的手挥开了。   门亭里还是昨天那个守卫,缪梨问他:“有没有有无岛这个地方?”   守卫摇头:“没有。”   缪梨从翡光那里拿了珍珠,在守卫眼皮子底下晃一圈,再问:“有没有有无岛?”   守卫立马道:“有。”   他话音落下,门亭的闸门顿时对缪梨敞开,一直隐没的通往有无岛的那半截桥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顺着桥望去,一座葱绿岛屿坐落在海的正中央。   果然金钱是全世界通用的敲门砖,缪梨连连摇头。   她跟翡光来到岛上,发现岛上有许多居民。龙居住的地方,竟有魔种大胆踏足还定居,并且他们生活得十分和乐,真是相当罕见。   缪梨转念一想,主要是魔龙和它的另外两头亲戚给她留下刻板印象,事实上大部分龙还是可以跟魔种和平相处,她的波波就很好。   缪梨发现一个坐在树下玩耍的小女孩,走过去问:“小妹妹,岛上有没有龙?”   小女孩不怕生,用滴溜溜的大眼睛将缪梨瞧着:“有没有办法把我的风筝从树上拿下?”   缪梨抬头一看,果然有只风筝在枝头挂着。   她笑道:“当然有。”伸手在树上一贴,树受了她魔力的驱使,弯腰降下枝头,小女孩雀跃地跳起,轻松摘下风筝。   缪梨再问一遍:“有没有龙呢?”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知道龙踪迹的屠夫。”   缪梨跟前出现了一条路。   缪梨跟翡光踏上那条凭空出现的道路,道路尽头就是屠夫的肉铺。   屠夫的肉铺今天没有开张,他坐在门口晒太阳。   缪梨问他:“有没有龙的线索?”   屠夫抠抠鼻子:“有没有绝顶锋利的刀?”   缪梨听出来了,这是跟她要刀的意思,但她手上现在没有刀,左看右看,旁边也是没有刀。   翡光伸手指了一下墙壁。   缪梨抬头看去,看见墙上贴着擅长做好刀的铁匠的广告。   如果有合适的工具和足够的时间,缪梨有信心打磨出一把绝顶锋利的刀。   她按照地址找到铁匠铺,表示想借铁匠的工具一用,铁匠却摇头表示不同意。   “那有没有绝顶锋利的刀?”缪梨问。   “有没有我的信?”铁匠反问。   缪梨从他口中得知,这座岛上的邮递员很久都没有送过信了,铁匠的言下之意,是要她去寻找那个唯一的邮递员。   无论找刀还是找邮递员,都没法儿用魔法,缪梨拖着翡光,按照铁匠给的邮递员家的地址走去,去到那里发现邮递员正坐在一堆信件旁边伤春悲秋。   “有没有铁匠的信?”缪梨问。   邮递员伤感地抬头反问她:“有没有丽莎小姐的消息?”   缪梨明白了,寻找龙的过程,就是从一个接一个魔种口中,以“有无”交换“有无”的过程,她当然不能说没有,于是又按照邮递员给的地址,来到丽莎小姐的家。   在这之前,缪梨曾向邮递员建议:“你可以自己去找她。”   邮递员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缪梨起初不理解为什么,到达丽莎的家之后才发现,丽莎是富商家的小姐,而她的父亲并不同意女儿跟一个贫穷的邮递员交往。   缪梨跟翡光作为魔王,虽然是别国的王,还是得到了富商的热烈欢迎。   缪梨倒不是没想过寻找捷径,直接问富商有没有关于龙的线索,毕竟都是住在小岛上的居民,问谁不是问。   但她走捷径的想法随即落了空,富商听完问题,直截了当摇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缪梨惊奇地,“龙就在岛上,你们应该都见过。”   “面对上岛来寻求解答的异乡客,每个居民有每个居民的任务和分工。”富商道,“龙的事情别问我,问了就是没有。”   缪梨只能趁机会摸到丽莎的房间,丽莎小姐正坐在窗口为那个久久没见面的邮递员垂泪,听到缪梨的来意喜出望外,拿了一条项链,请缪梨转交给邮递员。   缪梨离开富商的家,来到邮递员的家,将丽莎小姐的信物转交给邮递员。   她随即得到了一封寄给铁匠的信,拿着信来到铁匠铺,从铁匠手里交换到了那把绝顶锋利的刀。   屠夫坐在门口,还在抠鼻子。看见缪梨拿着刀回来,他挺满意,连连点头。   缪梨问:“有没有龙的线索?”   “有啊。”铁匠弹着刀道,“龙居住在宫殿里。通往龙宫殿的路,不就在你们身后吗?”   缪梨闻言回头看,原本的来路变成了一条陌生的去路,路通向树林,树林的顶上正露着宫殿高高的尖顶。   缪梨不由松一口气,心想寻找魔龙之旅总算可以划下句号,笑着问翡光:“陛下,现在你感到高兴吗?”   她看向翡光,发现翡光正在看她。   他不是这一刻才在看她,来到有无岛后,准确地说是他醒来之后,目光就一直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黏着,带着某种深沉的意味,每当缪梨有所感知朝他望去,他却总是提前一秒收回目光。   缪梨知道他在关注她,只是找不到证据,现在终于逮了个着。   “你不对劲。”缪梨道,“为什么一直看我?”   “为什么不可以看?”翡光反问。   “你有事才会这么反常。”缪梨直觉敏锐,“有什么事吗?”   翡光答非所问:“你心里很高兴。”   “当然。”缪梨道,“我替你高兴,魔龙的诅咒终于要解除了。”   “我的心里没有高兴。”翡光道。   缪梨没听出这话里真正的意思,不假思索道:“我知道,你产生不了情绪,所以我才替你高兴高兴。”   翡光没有说话,越过她率先往魔龙的宫殿去。   真是嘴硬,明明就很期待解开诅咒。缪梨看着他的背影想。   这一次,缪梨跟翡光没有扑空,龙就盘踞在金光闪闪的宫殿里,生龙活虎的,没有遭遇任何的厄运,也没有被魔种冒名顶替。   那是一头年事已高的母龙,由于视力模糊,两只龙眼前面别着镜片。在龙的旁边,站着一个同样戴眼镜的青年,那是龙的代言人,负责在龙跟魔种交谈时担当翻译。   “尊贵的两位陛下。”缪梨跟翡光一踏入宫殿,青年就代龙开口道,“你们的过去扑朔迷离,好在我已看清属于你们的去路。”   “什么去路?”缪梨问。   翡光却挡下她的问题。   “不问去路。”他道,“有没有解除魔龙诅咒的办法?”   龙从镜片后面眯着眼睛看着翡光,似乎有些惊异,开口道:“现在我对你们的去路也不那么肯定了。真是稀奇。”   翡光抬手,手中飞起一道银光直逼龙的左眼,等银光停顿,大家才看清那是把锋利的匕首,随时能够穿破镜片,扎入龙的眼中。   翻译青年从未见过这么不客气的异乡客,胆敢挑战龙的威严,不由大惊。龙却淡定得多,摆摆爪子,示意翡光不必如此心急。   “有啊。”龙慢悠悠道,“我不白给,需要你拿宝贵的东西来换,魔王陛下。”   “要换什么?”缪梨问。   “爱。”龙道,“我最喜欢品尝男女之间甜美的爱意。你有吗?”它看着缪梨。   缪梨后退一步,迟疑着摇头:“我想应该没有……吧?”   龙的目光穿透镜片,打在缪梨心口的位置。   须臾,它摇头:“果然是没有噢。”   龙又看向翡光:“那么您呢,陛下?您对女王有没有爱?”   翡光冷冷看着龙。   他的手还停留在那个操纵匕首的姿势上,手指一动,匕首竟一分为百,森森然地针对了龙身上每一个脆弱的角落。   龙用看小孩的眼神看着翡光:“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陛下,并不害怕死亡。你用死亡要挟一头不怕死的龙,只是做无用功。我死之前也可以再给你下一个牢不可破的诅咒,到时候可没别的龙给你解了。”   翡光眼里有了一点愤怒的锋芒。   缪梨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冷静些。”   翡光终究没有下杀手,龙逃出生天,没有半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慢吞吞追问着翡光:“你对她,有没有爱?”   翡光以沉默应答。   这对于他来说,不应该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世界上有着比爱复杂一百倍的命题,解决那些命题需要无数复杂的公式,而眼下,翡光只需要在有跟没有中轻轻松松地选择一个。   缪梨莫名地希望他选没有。   片刻,翡光终于开口,不出她所料地道:“没有。”   龙喷出火热的鼻息,点了点头:“噢。”   它突然旋身,看着老迈,动作却迅捷得出乎魔王想象,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一下将缪梨扫飞。   地面突然洞开,露出一方深不见底的紫色毒液,缪梨不受控制地落入咕噜冒泡的毒液中,瞬间没了踪影。   翡光瞳孔剧烈收缩,没有丝毫犹豫,一同纵身跃入毒液,在扑面而来的黑暗与窒息中摸索缪梨。   毒液发作得很快,他几乎瞬间麻痹,感官模糊,四肢无力,只能奋力向前伸手。   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怒火席卷了翡光,整个毒液池晃荡起来,毒液往上翻涌,冲出池子,向龙卷去。   极度混乱中,翡光终于抓到缪梨的手。   他的力气几乎全用光了,也没办法再思考,付诸实践的唯一一个念头,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将缪梨护入怀中那一刻,翡光脚踝上的锁啪地一下,断作两半。   桎梏解除,难以形容的庞大魔力从四面八方涌向翡光,包围了他与怀中的缪梨,魔力越积越多,终于由内而外爆发开来,轰然扫平了龙的整座宫殿。   缪梨觉得脑子出现了断片。   她被龙的尾巴扫中,闭了下眼,再度睁开眼睛,竟是被翡光抱着坐在一片废墟里,她身上湿哒哒,翡光身上也湿哒哒,形容狼狈,但更狼狈莫过于那头充当先知的龙,宫殿也没了,眼镜也没了,身上的鳞片也被刮下许多。   龙用尾巴啪啪地鞭笞着地板,火冒三丈:“至于吗?你们又没死,至于吗?”   缪梨嘴里发苦,咳出一口紫色液体,液体滴落地面,腐蚀起一片烟雾,吓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吐的这是什么东西?”   翡光对龙道:“你忘了,你虽然不怕死,但我可以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先知面前说谎,就算是魔王也要受惩罚。”龙道,“诅咒早就解除了。你爱上她那一刻,什么狗屁诅咒都不起作用了。”   “你胡说!”翡光削了龙的尾巴尖,“我还感受得到她所有的情绪。”   “你爱她,当然会跟她共情。”龙痛得直吸气,“你不爱她,为什么要冒着被毒液腐蚀的危险,跳进去救她?爱她才会为她牺牲。”   翡光怔住了。   缪梨从龙跟翡光的对话中,也大概听懂了她断片时发生的一切,顾不上震惊翡光对她居然有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生气地去踢龙的断尾,把龙踢得嗷嗷叫。   “我不是你测试他的工具!”缪梨道。   龙开始还端着先知的架子,任由缪梨踢打,后来疼得受不了,非常痛快地认错,希望缪梨跟翡光求求情,把它的宫殿重建回来。   “谁要给你重建宫殿!”缪梨道。   她忽然发觉已经好一会儿没听到翡光的声息,朝翡光所在的方向看去,看见翡光捂着脸。   “没事吧?”缪梨过去问。   翡光的十指还残留着紫色的毒液,她刚才没细看他,以为他的脸受伤,小心翼翼碰了下他的手指,请他放下手给她看看。   翡光放了手,面容完好,没有半点儿损伤。   他伸出右手的指尖,与缪梨的指尖对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气息,明明没有紧密贴合,依然能够听见缪梨那跳动的心音,他的心音也跳动着,逐渐逐渐,与她的同步。   翡光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与他从前那挑衅的笑意不同,无比释然。   “对。”他对缪梨道,“我爱你。”   他如此坦然,缪梨却惊慌失措,连忙缩了手,道:“你想错了,你不爱我。为什么会爱我?我也不喜欢你,我对你也不好。”   “爱不就那么回事。”翡光无视她说的那些瞎话,回应道。   龙的宫殿,最终还是需要龙自己重建,鉴于翡光的破坏力,龙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到有无岛上,它还想过一个安乐的晚年。   缪梨跟翡光回到酒馆,酒馆老板也表示希望永远不要再看到他们两个。   日夜兼程赶回秘境,侍官桃子高兴地跑出老远来迎接,看见翡光跟缪梨,欣慰地道:“感觉真是好久没有看见陛下跟女王了。”   缪梨也觉得像是过了很久,算算时间,其实寻找魔龙总共没花上半个月,半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才觉得日子过分地漫长。   如今回到秘境,缪梨的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反而越发觉得度日如年。   翡光表明心迹之后,没有过分热切,原来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甚至在回来的路上,他都没跟缪梨说多少话。   但缪梨知道,的的确确有什么不同了。   爱不爱一个魔种,不是能够由自己掌控的事情。可翡光一旦确认了他爱缪梨,就不会轻易放开缪梨。   缪梨想起系统说过,不爱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跟她退婚,这果然是一句很有先见之明的话。   她又想到,她的系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叫它它也不回应,好像死了一样。   翡光没有表示,这让缪梨惴惴不安。   眼见又一次失败即将到来,她决定不如在失败之前,跟以前一样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想得很简单,做起来很难。   出入秘境需要翡光同意,缪梨提前准备好满腹的措辞,如何如何想家,以及自古以来没有不让未婚妻回家的霸道先例之类,才鼓起勇气去找翡光。   只是没想到,翡光倒先了她一步来找她。   “你跟我去个地方。”翡光道。   “我进去了还出得来吗?”缪梨问。   她随后想,应该是出得来,因为翡光又在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   翡光带缪梨来到他的宝库,却不是要赠送给她什么奇珍,他打开那道隐藏在宝藏之中的小门,从里面取出个装着混沌的瓶子。   “我听说,这是你的梦。”缪梨道。   翡光道:“不错,我想让你看看。”   缪梨很好奇,一时倒忘了跟翡光述说她的思乡之情:“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翡光不答,拔掉堵住瓶口的塞子,将瓶口在缪梨鼻端一晃,五彩的混沌便从瓶中溢出,迷雾一般笼罩了缪梨。   的确是迷雾。   缪梨眼前朦朦胧胧,瞬间失去了翡光和宝库的形状,只看见一片雪白,她往前面探去,前路无尽,却没有出口,徘徊来徘徊去,还是停留在雾中,反复做了几次无用功之后,缪梨放弃挣扎,蹲在原地。   一只蝴蝶从她眼前飞过。   蝴蝶本是无色透明的,飞着飞着渐渐有了颜色,扇着金光闪耀的蝶翼,往前方飞去。   缪梨心神一动,伸手去捉却扑了个空,不由站起身追着那蝴蝶跑,奔跑着穿越了雾,跑进一大片花海。   一双臂膀从背后将她抱起,青年狠狠香了一口她的面颊,低声埋怨道:“藏在这里,叫我好找。”   缪梨想也不想,笑嘻嘻地反亲回去,撒娇道:“我从昨天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有空,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只好自己在这里玩。”   “我去给你做这个。”一条吊着戒指的细链垂在缪梨眼前,青年问她,“喜欢吗?”   缪梨欣喜地将戒指接在手里:“你要跟我求婚吗?”   “我跟你求了几百次婚了。”青年道,“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好啊!我很愿意。”缪梨想也不想,“等我忙过这一阵,我们就结婚。”   她亲亲青年的鼻尖:“我很想做好这个女王,所以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再等我一段时间,好吗?你知道我最爱你了。”   “永远爱我吗?”   “当然。”缪梨道,“爱到我死。”   “子民跟我,你更爱哪一个?”青年问。   “女王爱子民,缪梨当然是爱你咯。”缪梨道,“你是不是吃醋?”   “没有。”青年道,“我比你爱我还要爱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我是谁。”   “那我对你做坏事呢?”缪梨问。   “一样爱。”   “我变得很不好看呢?”   “一样。”   “我很穷呢?”   “一样。”   “我浑身长疮呢?”   “当然一样。”   缪梨道:“那我死了呢?”   雾忽然又浓郁起来,冰凉的水落在缪梨脸上,她抬手去摸,才发现头顶下了雨。   她没有伞,在雨中奔跑,突然撞上一个青年,那青年将伞交给她,转身就要走了。   缪梨认出那是她爱的那个青年,急忙叫住他:“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扯住他的衣袖:“我受够了你忽然给我一段没头没尾的记忆又突然离开,为什么不给我看所有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欺骗我的幻象?”   青年转身看她。   他怜爱又悲伤地抚一抚她的头发,道:“直到你找到开启全部真相的钥匙。”   “钥匙是什么?”缪梨问。   青年不答,忽然问:“我是谁,缪梨?”   一个名字在唇边,就要脱口而出,但张开嘴巴那一瞬,所有的言语消失殆尽,缪梨看着他的脸,发现他是模糊的,再仔细地想他的名字,想来想去,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急得喉头泛起血腥气:“你是,你是……”   越是着急,越想不出来,缪梨头痛欲裂,闭上眼睛,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度睁眼,又回到明亮的世界。   她看见翡光站在她眼前,她正紧紧揪着他的衣袖,被封缄的唇齿终于能够打开:“翡光――”   缪梨呆愣愣地瞧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你是他吗?”   翡光道:“我不是他。”   “那他是谁?”   “是我的命运。”翡光道。   缪梨懵懵地想着,片刻,她放开扯着翡光的那只手。   “这是你的梦。”她道,“只是一个你的梦。我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你是翡光,并不是他。”   “不错。”翡光道,“这个梦大约是我掌握的全部,也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然后呢?”缪梨问。   “然后你就可以启程,返回卡拉士曼。”翡光道,“带上你想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来,手中握着一卷被郑重封好的纸,缪梨刚才还沉浸在翡光梦中,看见这卷纸,顿时什么残念都没了,只有震惊。   她知道,那是缔结她跟翡光婚约的婚书。   缪梨当然很想要这纸婚书,事关她的性命,想要得半夜做梦也会梦见解除婚约,屡屡碰壁之后,猛然对上可能实现的事实,反倒觉得很不真实。   “你。”她深深吸一口气,“你要把这个给我。”   翡光牵起她的手,跟她一同握住了婚书,他运转她的魔力,魔火就从她手心燃起,火舌将婚书一点一点舔舐,终于令整卷婚书都燃烧起来。   翡光的一双眼在火光中无比明亮。   “你自由了。”他道。   缪梨反手握住翡光,微微颤抖,不知这颤抖出自她,还是来自翡光。   “你怎么肯?……”她问。   “我爱你。”翡光道,“我愿意为了你牺牲很宝贵的东西,愿意为了你。”   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落下一个吻,“背叛我的命运。”   缪梨望着翡光,忽然眼眶发酸,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不知道,在她的泪珠子落下之前,魔界所有的重要地界,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极大震动。   中心坐标。   赤星望着燃烧殆尽的婚书,红瞳几乎逼出了火,他脚下是成片被威压震得伏地不起的大臣,唯有录雪勉力支撑起身,道:“陛下!陛下冷静,先……”   他的脸被赤星扬起的袍尾刮过,魔王抛下满殿大臣,扬长而去。   永冻雪域。   冰雪爬满了整座宫殿,奇闻婆婆突见异兆,不由大惊,连忙寻找身处书房办公的陛下,却见世岁坐在地上,面白如雪,手指紧握,婚书燃烧后的灰烬从他指间飞落。   高傲冷漠的面具碎了个彻底,世岁心绞难忍,抬头看着奇闻婆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梨梨出事了。”他道。   光耀森林。   百兽震惶,树木疯长,整座森林突然被遮天蔽日的黑暗笼罩,到处弥漫着危机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婚书的灰烬从窗口飘出,那站在窗边、最平和温柔不过的征月陛下手握巨大黑镰,紧闭双眼,竟自发唤出了危险的斯渊。   征月道:“去找她。”   “去找她。”斯渊道。   穹顶城。   天空的秩序乱了。狂风大作、雨雪交加、电闪雷鸣,侍卫们忙着阻拦在大殿中狂奔的魔王,他们瞧见帝翎追着一张正在燃烧的纸,追得美丽金发散乱、碧眸含满泪水。婚书完全烧去之后,帝翎像是着魔一般,突然推开所有侍卫,决意去往陆地。   “陛下,现在不是时候,外国使者还在……”侍卫十四道。   他突然噤声,只因从帝翎眼中看见了将死的疯狂。   “我要去找我的梨梨,她需要我。”帝翎微笑着道,“谁拦我,谁就死。”   而在那遥远的遥远的极乐之地,静寂的王宫深处,魔王坐在窗边,正抬头看着明灭不定的天色。   他穿得单薄,风吹来,身形似越发清瘦。   侍从慢慢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好像很高兴。”   他从来没看见过魔王这么高兴的样子,即便只是从侧脸,也能看见那薄唇微微扬起的弧度。   “是啊。”魔王轻声道,“我非常高兴。翡光做出了他的选择。而缪梨……”   他唇边噙着浅浅的笑窝,指尖在空气中,虚虚描摹着想了许多年的缪梨的模样:“我想我跟她很快就能见面了。” 第134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一) 溺爱太过与大……   翡光倏然收紧了手。   他抬头望向了外头无一物的青空, 感受着那从遥远之地荡开的魔法波动,眼神一瞬间犀利起来,漂亮精致的脸上盈满肃杀之气, 直到觉察握在掌心的缪梨的手一动, 才收敛起危险表情,低声咒道:“弥兰。”   “什么?”缪梨问。   她从翡光的神情中觉出些许异常, 抽回手, 擦去眼下感动出来的一点湿润,追问:“发生什么事?”   弥兰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缪梨从奢玉口中听说过, 那是她的最后一个未婚夫。   听说过他, 却不了解他,更不知道翡光也认识他。   “他利用我。”翡光道。   至于怎样利用, 又是利用他做了什么,他没有说, 只看着缪梨淡淡道:“不过, 你会很高兴。”   “我不懂。”缪梨道。   翡光闭口不谈这茬, 突然凑近她, 用指腹抚了抚她柔嫩的眼皮:“你刚才感动了。”   缪梨给他揉得眼花,缩脖子躲开,倒没有好面子地跟他犟嘴:“你愿意解除婚约, 我当然很感动。”   “我要回报。”翡光道。   “什么回报?”   魔王道:“你亲我。”   缪梨的目光落在翡光唇上。   他的唇形很好看, 线条优美,透着柔软的色泽,唇角轻轻上挑,就能令一大片少女神魂颠倒,可惜他并不常笑。   缪梨想完这些, 才无语起来,看着翡光像个清心寡欲的,谁又能想到一颗色心在他胸膛里始终不死地跳动,现在趁火打劫,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这个要求。   “你为什么非执着于让我亲你不可?”缪梨问。   “我想知道是什么感觉。”翡光脸不红心不跳,“才会让你在梦里不厌其烦地跟他亲来亲去。”   缪梨有些脸热,随即正色:“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会梦见他,为什么我有时候也会梦见他,为什么梦里我跟他总在一起?”   事情总是不清不楚,她永远雾里观花,好歹翡光算是知情者。   他与缪梨梦中的青年有着莫大的渊源,于是她抛了一堆问题问他。   “我完全没有跟他一起生活过的真实记忆。”缪梨道,“上一次梦见他的时候,他说你会给我答案。”   翡光微微流露出一种“这是什么狗东西”的情绪,魔龙的诅咒解除之后,他的表情反倒丰富起来,虽然只在缪梨跟前这么丰富。   “我说过,那个梦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翡光道,“如果梦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你没有记忆,那么是他抹掉了你的记忆。”   “我身边的魔种也从来没提起过他。”缪梨道,“生活过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他总不可能把所有魔种的记忆全部抹掉。”   “为什么不可能?”翡光问。   他把梦重新装好,随手扔回门里:“足够强大,就能做到。”   “整个魔界有谁能够做到?”缪梨问。   “没有。”   “那不就是了。”   她郁闷又气馁:“要么他只是一缕梦,以纠缠我为乐。但为什么纠缠了我,还要纠缠你?”   梦没有踪迹,也就无处可寻。   “不用找。”翡光道,“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时间问题。”   “你怎么知道?”   “你还不清楚吗?他只有一个执念。”翡光捉了缪梨的手,将她的指尖引到自己唇上,“就是你,所以迟早有一天会送上门来。你该亲我了。”   他的唇有些凉,缪梨却像是摸着了火星,一个激灵,飞快地将手收回。   “你要知道,爱一个魔种是不求回报的。”她道。   翡光毫不动摇:“据我所知,你坚信好魔有好报。我给你自由,还不算好么?”   缪梨一噎,眼风凶恶地瞪过去。   她就算把两只眼睛瞪得通红,也没有用,翡光就是一片不会沸腾的死海,毫无压力地承接她的怒视,四目相对良久,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   “我没有空。”缪梨干脆利落地选择回避,“要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王宫里的魔种听说缪梨要走,都非常不舍。   桃子拿着手帕抹眼泪:“因为女王,陛下心里才有了感情,女王却又要走了。您什么时候会来跟陛下举行婚礼?”   “没有婚礼。”缪梨道,“我跟他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她说出这话,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缪梨朝桃子甜甜地展颜一笑,快乐地道:“翡光现在是我的前未婚夫。”   她是快乐了,桃子却像遭了雷劈,接受不能,倒比他自己失去了一个未婚妻更加伤心。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翡光本来无所谓坐在魔王这个位置上,是因为“理应如此”一词,他才做的王,做王是他的命运,跟缪梨结婚好好生活也是他的命运,这两件事放在天枰上一同比较,甚至是缪梨那头的砝码更重些。   现在翡光连跟缪梨的婚约都舍得放弃,那么放弃做魔王,也就一个念头的事情了。   而放眼整个秘境,翡光无疑是最适合做魔王的魔种。   “我们不能没有陛下!”桃子大叫一声,从缪梨的视野中逃也是的飞奔了出去。   缪梨一头雾水。她不知道秘境如今随时面临着魔王罢工的危险,只看见桃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绿,只当他为她跟翡光的联姻破产伤心。   倒也不必如此伤心,缪梨想。   桃子在王宫之中飞奔着寻找翡光,而他寻找的魔王,此时正在王宫深处的小房间里,与占卜师面对面坐着。   占卜师的面目还是深深隐藏在斗篷之下,他手中的水晶球消去混沌,澄明一片。   “陛下既然已经选择解除跟女王的婚约,怎么还需要再回到这里?”占卜师问。   “我不知道。”翡光道。   “想让我告诉您您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么?”   “我没有那么死板的行事准则。”翡光道。   他做事,一向看需不需要做,应不应该做,如今大概多了一项想不想要做,但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还是错误的事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更何况,魔王怎么会做错事?魔王自己就是对错的准绳。   “那么您想要什么?”占卜师问。   “我已经做完了我的选择。”翡光道,“你不用继续停留,跟着缪梨,做你要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陛下。”   翡光一偏头,占卜师的斗篷无风自动,飞落在地,令他的面目袒露无遗。   “这一年你没少往外跑,我不会占卜,但也不是瞎子。”他道。   对面的占卜师桀桀笑起来。那是个背脊佝偻的老头,满脸疤瘌,模样很有几分可怕。   要是缪梨在这里,看见他第一眼时就会惊呼起来,不过不是被他丑恶容貌吓到,而是因为这张脸,她实在太过熟悉,她曾经在许多个紧要关头见过。   鬼老童。   “陛下绝顶聪明,我想也瞒不了多久。”鬼老童道。   “瞒?”翡光狭眸,“你出现在秘境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为我而来。”   “陛下错了。”鬼老童道,“我一向为缪梨与诸位陛下服务,这是我存活于世的意义。”   “那么你活得太没意义。”翡光道。   “陛下从前不会这么想。”鬼老童捡起斗篷,收起水晶球――他似乎总共也就这么两样家当――越过翡光,朝门走去,“这要归功于女王。”   “我放缪梨自由,你称心如意。”翡光道,“你的主人也称心如意。”   鬼老童停下脚步,看着翡光,摇了摇头:“我没有主人,也没有目的。做出选择的是您和女王,我只负责旁观,和提供一些可能性。”   “我梦里那个究竟是谁?”翡光问。   鬼老童没有回答。   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缓缓离开了。   缪梨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到秘境,离开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小提包。翡光送她进隧道,紧跟在两位魔王后面的桃子红着眼睛,像是哭了一场,但他脸上又是带着笑容,十分奇怪。   桃子在哭晕之前找着了翡光,从魔王口中得到暂时不会退位的好消息,才破涕为笑,幸而大悲过后是大喜,也不算白哭一场。   “你在卡拉士曼也留了门。”缪梨走在隧道里,顿时感觉她的国家非常不安全,“我回去就要把你开门的地方堵掉。”   “你觉得有用吗?”翡光问。   他能把通道开到卡拉士曼,还开得神不知鬼不觉,再开第二个也是轻而易举。   秘境有着通往魔界各处的通道,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没有一个国家不想跟零国建交,更恐怕没有一个国家不想摧毁零国。   谁愿意别人把手伸到自己院子里来?   “我对战争没有兴趣。”翡光道,“如果想打,早就打了。”   “把和平建立在一个魔王的良心上,实在是不牢靠。”缪梨道。   翡光甚至都没有良心,他只是不想打。   回卡拉士曼的隧道很长,缪梨却觉得一下子走到尽头,回家的兴奋盖过与翡光分离的那一点点不舍,洞口近在眼前,缪梨脚步轻盈得仿佛在起舞。   翡光无声地将目光放下去,看了一眼他的小未婚妻。   噢,如今她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了。   黑发少女提着包,脸颊晕着淡淡的蔷薇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眼睫毛上都晃动着兴奋,她觉察了他的目光,抬头望来,一双眼前所未有地柔和,像秋光里的琥珀。   “多谢你。”缪梨道。   “不用谢。”翡光道,“反正好魔没好报。”   他这话完全没有消弭掉她的热情,她开始跟他讲她的国家,国民多么好,粮食多么好,特产多么好,简直没有一处不好。   翡光去过卡拉士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国家,但如今被缪梨一说,他记忆力那个小国家的每个墙角都要镀了闪闪发光的金。   终于走到洞口,缪梨发现这洞开在一个谷仓里,谷仓周围没有魔种走动,她于是不急着出去,问翡光要不要去她的王宫坐坐。   “给你带点东西回去。”缪梨道,“你见过雕在果核上的画吗?简直一绝!”   翡光却站定,不再继续往前走。   “不用了。”他道,“下次吧。”   缪梨滔滔的话语顿时一滞。   她点了头:“也好,欢迎你以后到卡拉士曼来。”   翡光突然伸手,朝她眉心一点。   光从他指尖漫出,渗透进缪梨的肌肤,缪梨只觉眉心发热,还听见咒文流动的微小声音,只是还没琢磨出这是什么魔咒,翡光就离了她。   “这是什么?”缪梨问。   “如果有需要,叫我的名字。”翡光道,“我会听见。”   缪梨摸了摸眉心:“那我说你的坏话,你不是一样能听见吗?”   “能。”翡光很认真地道。   “在有无岛上,我给了你一股我的魔力。”翡光道。   他一抬手,背后的桃子会意,赶紧送上来一本书。   “你摸索得太慢,这是我以前随手写的心得。”翡光道,“照着学。”   缪梨不甘心:“也没有那么慢!”   她还是伸手接过了书,觉得那书在手里沉甸甸。   “还有。”翡光道,“小心弥兰。”   他这话说出来,缪梨有瞬间的恍惚。她仿佛看见奢玉站在跟前,依稀是她终于能够从他身边离开那天的情景。奢玉任由翡光将她带走,毫不阻拦,只在她离开之前,给了她一句衷告。   “不要去找弥兰。”奢玉道。   如今,翡光也说出跟奢玉说的差不离的话来。   “为什么?”缪梨问。   弥兰在他们口中,倒像个十足危险的人物。   “原因很复杂。”翡光道,“记住我的话。你还有什么跟我说么?”   缪梨想一想:“没有了。”   “好。”翡光道,“再见。”   他没有黏糊糊的不舍之情,再见说得很干脆,转身也很干脆,送别的路上已经无声地看了缪梨许多眼,她什么样子,他在脑海里记得一清二楚,多看一秒,她不会更鲜活,少看一秒,她也不会失色,那么就这样。   桃子都没来得及提醒一句主人要看着客人离开才算礼貌,就眼睁睁看着他的陛下往回走了,没奈何,只好冲缪梨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   他瞧着缪梨,心里还是十分惋惜。缪梨完全有资格做秘境的王后,不用她求着做,反而要整个秘境的国民求着她做呢。可惜这桩婚事没成,缪梨看着也不像喜欢翡光。   桃子正一边进行着心理活动一边跟缪梨招手告别,却见缓步离开的缪梨突然转回身来,朝翡光跑去。   桃子瞪大眼睛,亲眼看见缪梨追上翡光,拍了他的肩膀。   翡光转过身,连句话也没说出,脸上就先挨了一口轻轻的亲。   柔软的触感如梦似幻,以意料之外的情境到来,跟意料之中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愣在那里。   缪梨已经退开,一抿唇瓣,随即弯着眼眸笑起来:“喂,好魔有好报的。谢谢你给我自由。”   她再没有什么可纠结,转身轻松地朝洞口走去,翡光望着她离开,直到她走远,洞口闭合,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成了一座雕像。   桃子静静等待着魔王回神,等好长时间,怕翡光从此这么长久地站下去,才小心翼翼出声提醒:“陛下,女王已经回家了。”   翡光异瞳里的光一颤悠。   他终于回神,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个被缪梨亲过的地方,一股热意弥漫开来,从脸颊一直弥漫到耳后,而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脸红耳热。   他只是终于知道了,一直想要探索的那个“为什么亲来亲去”的答案。   被缪梨亲,他会高兴。   “缪梨。”翡光低声道。   哪里有可能得到回应?缪梨分明已经不在这里。   桃子心酸得连连摇头,女王在这里,陛下不知道珍惜,这下好了,女王没了,陛下才失魂落魄起来。   他正要劝翡光干脆回去找缪梨算了,却见翡光一笑,转身就走。   桃子从来也没见过翡光笑,这一看几乎看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翡光走出老远,他才想起来要追。   “陛下,不追回女王吗?”桃子问。   翡光道:“不追。”   桃子盯着翡光的嘴角,很想再寻找一下上扬过的痕迹,没有找着,一抬头发现翡光在看他。   桃子有点慌,马上乱扯话题:“陛下,您刚才提到极乐之地的王……他很坏吗?会伤害女王?”   “不会。”提到弥兰,翡光那股凛然的肃杀再度出现。   弥兰做了一个咒,翡光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咒,做在五份婚书上。弥兰赌他会解除跟缪梨的婚约,一份婚书损毁,其他婚书同时损毁,帮助缪梨的契约就只剩了留在极乐之地的那最后一份。   婚约解除那一瞬间,翡光感应到了生效的魔咒,可惜已经来不及阻止。   说白了,这是一个局,他只是弥兰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而棋局的进行,只为了一个最终目标。   缪梨。   “他对缪梨非常溺爱。”翡光道。   “那不是很好吗?”桃子虽然不明白翡光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点,还是无条件地相信陛下不会说假话,“为什么要女王小心那位陛下?”   “爱得过头,不是好事。”翡光道,“我饿了。”   桃子原本还有心趁翡光乐意说话的时候继续八卦,一听翡光的后半句,八卦之心当即飞出九霄云外,只剩一颗勤勤恳恳的侍官之心:“陛下饿了?!想吃什么,我回去就叫他们做。”   翡光想了一下。   他按住心口,那股熨帖的感觉还没消散,他却已经在怀念。   “吃奶油卷。”他道。   ―― ―― ―― ――   缪梨回到王宫,像过了个新年。   她兴奋地跑回王宫,一路上发现她的魔种没有不惊喜尖叫,跑过来拥抱她,往她手里塞各种吃的。   “女王好久没回家了,大家都很想!”国民们道。   “我也想你们!”缪梨道,“作物种得怎么样?家里生意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亲昵地摸了一把小孩子的脑袋:“长大了!”   女王回国的消息在大街小巷传来,国家小的好处是消息传得很快,不一会儿传到王宫里,等缪梨从许多个热情的拥抱中离开,终于踏进王宫大门,迎面就看见德发已经在门口等待。   “女王!”德发长长地伸着手,“女王!”   只听嗖一下,缪梨就到了他跟前,把他吓一大跳。下一秒,年轻的女王将她的宰相一把抱住,熟练地用两只手去捉他头上的角。   “你胖啦!”缪梨道。   “我日夜担心女王,都要掉下十斤肉,怎么会胖?”德发道,“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缪梨就扯了扯他的脸肉:“还说没胖?上次见你,脸上没有这么多肉。”   她真高兴极了,显然没听见他刚才说的后半句。   “那是呜呜呜呜!”德发努力发音,还是没把“中年发福”说清楚,等他脸上那两只做作乱的小手终于撤走,他赶忙又要禀报,可这回连个字也没吐出,缪梨就一阵风似的往王宫里卷去。   “德馥!德馥!”缪梨甩着包,跑到后面连鞋袜也不要穿,一并踢了,光着脚在走廊里找德馥,“我回来了!”   德馥端着一盆派走来,远远瞧见缪梨,还没说话,笑容就布了满脸。   “这是女王,还是哪里来的野姑娘?”德馥道,“你跑了那么多地方,怎么还是喜欢乱来?”   “这是我家嘛!”缪梨跑过去,拿开派,一把将德馥抱住。   她这才觉得是真正回了家,眼睛一眨,觉得好像有眼泪要掉出来,连忙啊呦一声,遮住眼睛。   “我最近泪腺太发达。”缪梨道。   “这有什么?”德馥一看缪梨捂眼睛,心里也酸酸的,再仔细瞧瞧缪梨,头发很整齐,小脸儿也莹润干净,身上没有少肉,哪里都很好,可她还是觉得缪梨一定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自己家里,想哭就可以哭,我不会告诉大家的。”   “噢?那么又是谁说女王是野姑娘?”德发气喘吁吁地跑来,正瞧见他妹妹跟缪梨两个抱在一起。   “我就喜欢野姑娘。”德馥道。   缪梨本来要哭,听他们拌嘴,顿时不想哭了,抬起头来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什么好消息?”德馥问。   缪梨从她怀里窜出,一拍掌,眉飞色舞地道:“我跟翡光的婚约解除了!”   说完,她自己先啪啪啪地鼓掌。   德馥睁大了眼,德发也睁大了眼。   他们两个像是见了鬼一样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高兴了会说不出来话,不高兴也会说不出来话,但缪梨看他们的表情分明不像高兴。   德发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是只要魔王好,无论哪个都支持的,德馥跟她哥哥不同,只要缪梨开心,跟大国的婚约泡汤了也没什么。   可如今,德馥也是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   缪梨觉得不对劲,眼角眉梢的兴奋少了大半:“发生什么事情?”   “女王,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德发终于找到机会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缪梨警惕地:“什么事?卡拉士曼财政赤字了吗?还是你又――”   她眼睛猫一样圆溜溜,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还是你又去哪里给我弄了几个未婚夫?!”   “不是,不是,都不是。”德发道,“就今天发生的事情,在你回来之前,其他大臣讨论完政事回家去,我跟德馥在王宫,听见你房间传来响动,我们过去一看……”   他流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双目含泪:“婚书,你的婚书,全都燃烧起来了!”   “烧得一点也不剩。”德馥平静地补充。   德发说完,看见缪梨呆若木鸡。   很好,他心里总算找回了一点平衡,因为看见婚书燃烧时,他也是这么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呆完之后疯狂地去抢救那些比他生命更宝贵的婚书,可惜于事无补,婚书的灰烬还是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就像他破碎的心。   好歹德发已经缓过来了,有那个余力安慰神伤的缪梨。   他咳嗽一声:“女王不必太过伤心,婚书还是可以重新缔结,只要选择其中一个魔王重新签……”   德发说着,忽然感觉不对,缪梨怎么可能会为了燃烧的婚书伤心,他再一瞧,果然看见呆若木鸡之后的缪梨脸上露出比清晨玫瑰更娇艳的笑容。   过年了,过年了!   缪梨脑子里炸开了花。   她从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么惊喜,飞快冲进房间,打开那个存放着婚书的盒子,果然不见了那几份要命的婚书,重获新生的喜悦直冲脑门,将她冲得飘飘然,刚才憋住的眼泪现在全冒了出来。   她不用死了!彻底自由了!   缪梨抽着气儿抹眼泪,抹着抹着又笑起来,又笑又哭的样子,把德发跟德馥都吓住了。   德馥上前去替缪梨擦眼泪,缪梨扯着她的袖子哭,德馥从没见缪梨这样哭过,好像受了许多的委屈,现在要一次性哭个痛快。   德馥一联想,立马极了:“是不是那些魔王欺负你?狗东西!是哪个欺负你?”   她想一想那些曾经来卡拉士曼寻找过缪梨的魔王的面孔,个个都是好脸,现在所有的好脸都面目可憎起来。   德馥把缪梨所有的前未婚夫一通批,吓得德发赶紧左右张望,生怕传了出去给其他魔种听见,再传出国门,那就精彩。   德馥批完,缪梨才从手帕里抬起那张哭得红红的脸:“他们谁也没有欺负我。”   缪梨一边说,一边轻轻打了个哭嗝。   其实她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想哭,哭到后面已经没了大喜大悲的情绪,只是泪腺刹不住。   “那你怎么要哭?”德馥道,“难道舍不得他们?”   “我只是太开心了。”   德馥顿时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缪梨的脸擦擦干净,一边叫其他的仆从去拿水来,一边道:“今年大家很努力地工作赚钱,以后也会努力,像你曾经说的,那些陛下给过的帮助不能忘,以后我们要回报回去。这样卡拉士曼跟他们两不亏欠。”   仆从拿着水过来了,见缪梨房间那装着重要文书的盒子被拉得大开,连忙去合上,一推,落了张纸在地上。   仆从拿起来看,看一眼,连忙交给缪梨。   “这是什么?”缪梨眯着眼睛看。   德发跟德馥也把头伸过来。   他们三个同时看清了纸页抬头的大字,于是荒诞的情绪同时在他们心头弥漫开。   缪梨心跳失控,手在半空微微颤抖,幸而说话的声线还算平稳。   “德发。”她道。   德发颤巍巍应了声:“我在,女王。”   “这就是你说的,烧得精光?”缪梨晃了晃手上的纸。   纸上盖着两个章,一个卡拉士曼的,一个极乐之地的。抬头赫然几个大字,显示这是缪梨跟弥兰的婚书。   “这,显然是一条漏网之鱼。”德发道。   这条漏网之鱼在缪梨的王宫里引发了又一场怎样的兵荒马乱,实在难以赘述,缪梨虽然遗憾不是全部的婚书都毁去,但也庆幸,至少是一下子去了五个对性命的威胁。   只要弥兰同意退婚,她就能获得真正自由。   所以缪梨还是很高兴。   她没有特别多的空闲去琢磨为什么其他的婚书也会化为灰烬,德发带来的又一个消息吸走了她的注意力和享受回家温暖的时间。   “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女王。您在这个节点回来实在太好了。”   彼时缪梨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饭喝了甜甜的茶,正是舒心的时候,她不是很想听德发的消息,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但德发一说,居然还真的是好消息。   “您被邀请参加魔王大会。”德发拿出请柬道,“这可是卡拉士曼第一次接到魔王大会的邀请!”   “真的!”缪梨一下子站起。   按照惯例每隔五十年,各个国王的首脑都要进行一次会晤,交流交流国际情况,攀比攀比各国实力,魔王大会召开的时候,就是魔界最暗流汹涌的时候,但也是每个国家的国王和子民最期盼的时候,因为不是每个魔王都能去参加魔王大会,魔王很多,席位有限,只有被认可的魔王才能受邀。   至于这认可的准则,则是由几个实力最强的大国共同商定,并不对外泄露。   卡拉士曼从来没被邀请过,缪梨当了女王,立下许多个目标,其中一个就是去参加魔王大会。   她以为还要再努力个几百年,没想到现在就上了。   “我是靠了裙带关系吧。”缪梨幽幽道。   这现实的世界。   “我们的国力比以前提升了很多呢!”德馥道。   “茉莉女王也被邀请了。”德发道。   缪梨喜出望外:“太好了!”   茉莉是缪梨的邻国好友,她这次也是第一次被邀请参加魔王大会。   “隔壁国的钱现在还没我们的多呢。”德馥道。   “茉莉女王本来想跟您一块儿去,但是您一直没回来,时间又比较紧迫,她就先去了。”德发道。   缪梨听他这么说,不由认真看了一下请柬上的时间地点。   魔王大会的地点在参会国之间随机抽取以保证公平,今年被抽到的国家是珈普,算算距离,有点儿远。   缪梨再一看时间,顿时倒抽冷气:“后天?!”   “是的是的。”德发连连点头。   魔王大会当然要提前到场,提前半个月到都不稀奇,毕竟许多魔王都会到,利用这个机会交际交际是最合适的。   回想前半个月,缪梨还跟奢玉待在一块儿,后来又和翡光到处跑,白白蹉跎了这大好的时光,缪梨把大腿拍青也没办法挽回,只能尽快往珈普赶,越快越好。   于是,缪梨回到她的国家,她的王宫,椅子还没坐热,又要收拾行李,龙不停蹄地往珈普跑。   出发之前,缪梨想到个关键问题。   既然魔王大会邀请的是实力获得认可的国家,那么她那几个前未婚夫一定会被邀请。   缪梨立马出了一身冷汗,瞬间萌生退意。   这要是凑一堆,一定闹翻天,毕竟――他们还不知道她同时订了好几个婚,也不知道她这边留底的婚书已经化成了灰。   德发作为一个贴心的宰相,适时解除了缪梨的顾虑。   “这您倒不用担心。”德发道,“据说那几位陛下今天都拒绝了魔王大会的邀请,魔王大会的名单是一小时一刷新的,现在名单上已经没有他们的名字。”   “是么?”缪梨顿时放下心来。   德馥不愧是缪梨在王宫的得力干将,用极短的时间把缪梨要带的东西打点得清清楚楚,缪梨坐在龙上,一边用冰敷着因哭了一场而微肿的眼睛,一边跟合宫上下告别。   “开会不用很久。”缪梨道,“开完我就回来。”   波波一振翅,把缪梨带上了天空。   上一次乘着波波在天空飞翔,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缪梨趴下去,环绕着波波的脖颈,亲昵地啵了它一口:“你在家里想不想我?有没有到处惹祸?”   波波点点头,又摇摇头。   缪梨回来,它高兴得很,一连在高空翻好几个跟斗,险些将缪梨掀飞。   波波大惊,正要减速,却见缪梨脱离了它的背脊,借着风飞在它身侧。   “瞧。”缪梨道,“我现在飞得很好了。”   在天上飞翔的缪梨女王没有想到,她离开后不久,卡拉士曼就先后迎来了几位超重量级的来客。   德发在王宫大厅被个飞掠进来的高大身影揪住时,他是懵的。   他发懵,一半因为受惊,一半因为眼球被照进视野的绝色面容吸引,移不开目光,也说不出话来,满脑只剩了那金发和碧眼,美丽得像个被过分描绘的梦。   直到对方听见口中重复的“梨梨”两个字,德发才回神,再一看,周围站了一圈仆从,竟都是被对方的美丽吸引过来。   “梨梨在哪里?”帝翎道,“告诉我!”   他心头涌起的暴虐如同层叠的黑云,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劈下雷来,劈得德发粉身碎骨,想到这里是缪梨的家,面前这个是缪梨的大臣,才生生忍住。   德发终于认出帝翎,他随即有些惊慌,想不到帝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王宫,开口道:“安珀公主,你……”   他这话一出,帝翎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外头的天更是电闪雷鸣。   “别叫我公主!”帝翎道,“我问最后一次,梨梨呢?”   “女王她。”德发觉得手腕很疼,“女王她去参加魔王大会了。”   帝翎面色一凛:“什么时候?!”   “不久之前……”   德发话音未落,只觉手腕一空,帝翎竟然瞬间没了身影,飓风拔地而起,不过瞬息便裹挟着整个天幕的黑云朝远方涌去。   德发心有余悸,还没等走出大厅的门,又来了第二位贵客。   一样是不告而入,赤星好歹是从大门走进来的,赤发红瞳的魔王那灼烧一切的气势实在可怕,威压如山,镇得魔种们动弹不得,所以没有士兵或者仆从来禀报。   赤星踏进大厅时,德发膝盖一软,要不是使出浑身魔力抵挡,几乎也马上要给他跪下。   赤星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的五官本来凌厉,不像帝翎那样天生柔美,脸色一难看,就很像要大杀四方,让德发的心理压非常大。   “缪梨呢?”他问。   德发心想死了,女王这下死了,一连两个追上门来可怎么好,但实在不敢隐瞒赤星,连忙把跟帝翎说的话又跟赤星说了:“女王去参加魔王大会了。”   赤星转身就走。   他的威力太大,走了好一会儿德发才缓过来,抚着心口顺气,祈祷着千万不要来第三个。   但怕什么来什么。   德发的双腿好容易重新蓄积了力量,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大厅,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冰凉无比。   他起初以为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仆从跑过来牙齿打颤地通报说永冻雪域的陛下到来,才发现不是自己不争气,而是世岁控制不住流泻的魔力太过惊人。   世岁匆匆赶来,雪容蒙尘,依旧是通身的高贵,眉间那道漂亮的水纹越发翻出幽蓝。   德发看世岁一眼,被这位魔王欺霜赛雪的姿容所慑,低头不敢再看,只听世岁清冷的嗓音在大厅泠然响起:“德发,知道梨梨在哪里吗?”   “知道。”德发道。   “告诉我。”   “女王去参加魔王大会去了。”   世岁道:“好。”   得到消息,他周身散发的冷意似乎压下许多,即便如此,大厅里还是飘起细碎的雪花。   世岁匆匆地来,得到缪梨的去向,又匆匆地走。   他走后,德发也不做什么无用的祈祷,打两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心知这三个来了,还会有第四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   他等不了多久,征月就来了。   这次又没有通报,依旧不能怨怪底下的仆从,之所以没有通报,是因为直到进门之前,从外面疾驰而来的都是斯渊。   林地魔王周身冲天的黑气,就是灌注了魔力的金额箍与金臂钏也压制不住,那金棕眼瞳中的杀意不加掩饰,即便不针对卡拉士曼的任何一个生灵,也足以叫每个生灵都不敢靠近他半步。   斯渊从得知婚书烧尽那一刻就陷入疯狂,万幸他不至于完全疯狂,在关乎缪梨的事情上总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在踏入大殿时,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征月。   否则,真不能保证德发今天可以活着走出这座王宫。   德发发现向他走来的这位魔王比前面几位都要温和。   征月的焦急几乎要溢出眼眶,可他面上仍是带着安抚的表情,走近德发,说话也是低沉而缓慢的。   “想必你就是德发,对吗?”征月道,“梨梨跟我提起过你。”   德发眼眶一湿润,几乎就要在这位魔王面前哭出声来。   太温柔,太有亲和力了!   “是的,陛下。”德发道,“我是卡拉士曼的宰相。”   “梨梨最近在不在王宫?”征月问,“她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女王刚从……”德发险些就将缪梨刚从秘境回来的事情脱口而出,还好及时咬住舌头,“女王在王宫,她好好的,不久前才出发去珈普参加魔王大会。”   他看见征月很是明显地长出一口气,仿佛被剖出体外的心脏此刻又好好地回到他的胸膛里,缪梨平安的消息对于征月来说,显然比什么都宝贵。   “好,我知道了,我会去珈普找她。”征月道,“多谢你。”   德发直觉这几个魔王突然到来,又全冲到珈普去找缪梨,为的是同一件事情。想想看,除了婚书出问题外,似乎也只有他们发现自己头顶的青草地需要浇水这一件大事,而后者实在让他两股战战,心惊肉跳。   于是德发在征月转身之后,鼓起勇气叫住了他:“陛下!”   征月回头来看。   “我能问,您找女王有什么事吗?”德发紧张地问。   征月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我只是想梨梨了。”   四位陛下全忽然想女王了吗!德发相信他们想缪梨,却不相信他们找缪梨是纯粹地因为想缪梨。   不相信也没办法,征月就那么走掉了。   这真是德发政治生涯里最值得记录的一天,他以一己之力,招架住了四位大魔王。   缪梨还不知道德发的丰功伟绩,也不知道前方有场特大的雷雨在等待,她飞得累了,回到波波背上,快乐地舒展身躯,悠悠道:“不知道魔王大会会有多么精彩?” 第135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 古董之国与春……   珈普。   这是一个上了年岁的小国家, 保留着许多千年前的习俗、建筑、物件,有“古董之国”的美称。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国度遍布黑砖木头砌成的古建筑群, 三件式礼服与大摆长裙仍然流行, 如今被驯服成坐骑的魔兽越来越多,珈普的街头却仍随处可见古朴的马车。由于魔王大会举办在即, 珈普涌入五湖四海的来客, 街道上于是挤满了飞禽走兽。   魔界大陆动荡时,被吞并的小国数不胜数, 难得几个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 缪梨的卡拉士曼是一个, 珈普也是一个。   令缪梨感到惭愧的是,珈普国力提升的速度比卡拉士曼快得多, 至少在她沉睡的那三百年里,珈普的魔王辛德森已经收到过大会的邀请。   根据请柬上的飞行路线, 缪梨在珈普的首都降落。   又一位乘龙的魔王到来, 吸引了地面上许多魔种的注意。   首都如今随处可见驻扎在街头巷尾的小帐篷, 尤其在魔王居住地一带, 魔种们从世界各地赶来,都想一睹诸位魔王的风采,其中, 权贵、富商、新闻撰稿者不在少数。   魔王大会不仅为诸位陛下提供会晤交流的机会, 更给投机家们伸去了橄榄枝,如果能接触强大的魔王,哪怕只争取到说一句话的时间,只要得到魔王赏识,那就瞬间飞黄腾达了。   缪梨在用于迎宾的高台降落, 很快有身穿王室制服的大臣和士兵上前来,大声通报:“卡拉士曼的缪梨女王到来!”   这是条三点一线的路程,缪梨要从迎宾台前往王宫,再从王宫到辛德森提供给参会魔王居住的罗兰公馆,波波被领去了龙舍,大臣在前面毕恭毕敬地为她带路,她走在笔直的大道上,大道两旁是被森严围栏隔开的乌泱泱的魔种。   魔种们挥舞着魔王大会的旗帜,高声呐喊,争先恐后地朝缪梨伸出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缪梨瞧见个被父亲抱得高高的小女孩,女孩挥舞着肉嘟嘟的手,望着这边高兴地道:“女王,女王!”   缪梨笑了一下,朝她挥手。   小女孩所在的那片魔种群顿时沸腾起来。   “嘿,女王在看我们呢!”   “她挥手了!快记下!”   大臣听见魔种们兴奋的热议,转头正捕捉到缪梨挥手的一幕,连忙放缓脚步,与缪梨并肩而行,压低声音提醒道:“女王,不用理睬他们!”   “不能挥手吗?”缪梨问。   “这,倒不是。”大臣一愣,想想缪梨是第一次来,顿时不知无奈多些还是鄙薄多些,“但陛下们身份尊贵,不必与平民互动。”   哪位魔王不是高傲矜持地踩踏着民众们热烈的目光走过,有挥手的工夫,宁愿加快脚步,去与自己身份相配的其他魔王结交。其他第一次来的王,也是目不斜视往前走的。   缪梨点点头。   大臣以为她懂了,恭敬地一颔首,可再度抬起头时,另一边的平民也爆发出激动的呐喊,大臣一看,缪梨正面带微笑地又一次冲魔种们挥手致意。   大臣不说话了。他虽然不懂缪梨为什么坚持这自降身份的做法,但自觉没资格干涉魔王的选择,默默加速,继续带路。   那些注视着缪梨的魔种们似乎不觉得她在自降身份。   翌日,缪梨的名字见了报,她的画像被刊登在醒目的头版,美丽的女王高高挥着手,望向民众的眼里仿佛盛着晨星,新闻标题上,大大的黑体字为这幅画像命了名:女王的致意。   缪梨不知道她即将上报纸,也不知道报纸将会卖出极好的销量,她此时正穿过王宫的大门,走上阶梯,辛德森在大殿前面等待着她。   珈普的王很儒雅,保养得宜,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已经四百五十岁,缪梨还真以为他正当青年。   “我已经不年轻了。”辛德森道,“缪梨女王却正是青春有为。”   “陛下谬赞。”缪梨道,“抱歉,要事缠身,现在才来。”   缪梨偷看了一眼签到名单,除开她那四位突然宣告不参会的前未婚夫和两位不认识的魔王,她就是最晚到的了。   她不由有些汗颜。   辛德森道:“女王太客气了。本应该一块儿去公馆,可惜我现在有点事,请您先过去休息吧。”   那位给缪梨带路的大臣迅速站了出来。   雪白的罗兰公馆在黑灰色建筑群中独树一帜。公馆建造得非常豪华,幅员辽阔,只是形状奇特,竟不是平整的一座,楼层与楼层相错纠缠着,仿被防御的屏障笼罩着,像个有棱有角的动物群居巢穴。   公馆外笼罩着一层透明的防御屏障,每位魔王到来,都要为这道屏障加入自己的魔咒,稍示和平共处的诚意。   缪梨将一张魔符贴在透明屏障上,魔符很快化了进去,微光流转,汇聚于穹顶。   公馆的空气中充盈着强大的魔法,走入其中,只觉身体每个细胞都被滋养,穿着干净的妖精捧着金托盘出来,向缪梨送上热毛巾。   光耀森林的妖精快乐而自由,这里的妖精则是克己奉礼,十分适应魔种社会的交际法则。   管家核实过缪梨的身份之后,为她奉上一把房间钥匙。   “请您妥善保管,钥匙也是您进入餐厅、书房、会议室、公共休息室及其他场所的凭证。”管家道。   缪梨望进去,只看见一个门,没有楼梯,也没有别的通道,可这公馆分明有许多楼层。   她点头称好,接过钥匙,走向那道唯一连通着公馆前厅的门。   门紧闭着,她插I进钥匙,轻轻转动,听得门锁运作的声响,门很快打开,面前出现了许多条悬浮的大理石阶梯。   不同的阶梯仿佛通向不同楼层,阶梯与阶梯之间又有交汇的平台,缪梨瞧见其中一条阶梯浮着光,仿佛指引,于是抬腿踏上。   她想得不错,阶梯通向一个平面为五边形的楼层,这层楼恰好分布着五个极大的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号正对应着她钥匙上的号码牌。   这么说,她将跟另外四位魔王同住在这一层。   走向自己的房间时,缪梨留意了一下其余四间房的动静,没听见声音,也没感应到魔力的浮动。   或许是公馆的隔离做得太好,又或许是那四位魔王不在房间。   缪梨尝试着敲了敲隔壁的门,想着打个招呼也好,结果果然没有动静。   她于是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房,惊异于房间的宽阔,客厅小厨房卧室盥洗室更衣室应有尽有,几乎是个小小的家了。   她的行李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整洁的桌面放着公馆的地图,以及魔王大会的相关资料。   非常贴心。   缪梨看看时间。   这魔幻的一天,早上她还在秘境的国土上站着,傍晚时分却已经到了珈普,期间还在自己家里短暂地停留过。   路途奔波,缪梨有点累,这里有厨房有床,可以足不出户地自己做点饭吃了睡觉,但她有心去跟别的魔王接触接触,还想找找茉莉住在哪里,所以打算快速地洗去一路来仆仆的风尘,换身衣服到公共餐厅去吃晚餐。   缪梨做起事来很有效率,半晌过后她已经包着头发穿着宽敞的浴衣站在水汽弥散的盥洗室里,浑身散发着清爽的沐浴乳香气,在对着镜子照脸。   指尖轻轻抚过眼下柔软的肌肤,缪梨皱皱眉头,今天大喜过望后哭得太凶,现在眼下还浮着微肿的一片红。   想想还用这面目跟辛德森说了话,她就觉得有些惭愧。   缪梨找出从沼地魔女那儿得到的美容膏,在眼下抹了一层,只需要等待片刻,眼睛就能恢复如初。   等待的时间里,她走到更衣室,对着已经挂进衣橱的衣服发呆,琢磨该穿哪件。   曳地的长裙很好,纯白的过膝礼服也不失优雅,她还没挑成,先听见敲门声从外头传来。   缪梨露出惊奇的表情。   她才刚来,还没结识谁,就有魔种敲她的房门。   要么是服务的妖精送东西过来,要么是住在她隔壁的魔王回了这座楼层。   缪梨随手扯了裙子换上,敲门声越来越急,大有再不开门就把门敲破的倾向,她来不及抹掉眼下的美容膏,也忘了扯下包着头发的毛巾,光着脚从地毯上跑过去,地毯上留了微微湿润的脚印。   缪梨将门打开小小一道缝隙,向外张望:“哪位?”   飓风突然而至,瞬间将她的门掀得大开,缪梨眼前一花,甚至没瞧清对方的身影,就被公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把抱住。   他来得太快,太急,衣角还挂着凛冽的风的味道。   缪梨一惊,当即灌注了魔力在手,要给这家伙狠狠一手刀,孰料他的动作比她更快,微凉的薄唇急迫地寻找到她的面颊,香了一口。   缪梨劈去的手也被他捉了,那小手无法幸免,也挨了狠狠的一口亲。   缪梨生气了!魔力爆起将他一推,决心打断他的腿,却不想一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眉眼如春日好景映入眼帘,整个世界都绚丽起来。 第136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 天降好运与柔……   年轻魔王泪眼盈盈瞧着她, 澄碧的眼瞳如同滴翠,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飞快地眨一眨眼, 睫毛就沾染了许多明亮的碎星。   哭得好看是门修习不来的艺术, 而他得天独厚,无师自通, 即便这么没头没脑地闯进来, 不由分说先偷了两口香,摆出那样一张遭受天大委屈的表情在绝美的脸上, 也是我见犹怜, 再不能说出半句谴责他的重话。   缪梨就没有说。   缪梨没说话, 倒不是因为怜爱他,她根本已经在看清对方面目那一瞬间就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言语疲乏无力, 唯有瞳孔收缩, 心脏狂跳, 脑细胞疯狂地运转, 才令她结结巴巴叫出他的名字:“帝、帝翎……”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缪梨还没来得及问,又让帝翎狠狠抱住。   他脸上楚楚可怜,一双臂膀却是健壮有力, 箍了她在怀里, 这回她怎样推搡也不松手,心头的狂喜还堆积得满满下不去,难以宣泄,恨不能将她融进血肉里,才好镇压一颗动荡不安的心。   帝翎低下头来, 还想亲亲缪梨,可惜落了个空,缪梨瞪着他,气鼓鼓命令道:“不许亲我!”   他倒真听了话,没有再捕捉她鲜润软红的唇,实在情难自抑,手指一勾勾掉她那包裹头发的毛巾,一头乌黑微润的发瀑布似的倾泻下来,青丝缠满他修长的指。   帝翎挟了缪梨一缕乌发,放在唇边亲了亲,嗅见来自怀中的淡淡香气,才有了缪梨如今真在眼前的现实感,低声道:“宝贝,你吓坏我了。”   “这是谁吓谁啊?”缪梨没好气地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毁掉我们的婚书,是谁教你的魔法?”帝翎问。   他这话说出口,顿时感觉缪梨一僵,先前只有些怀疑是她在婚书上做的手脚,现在不禁有五六分相信,愤怒与惊慌瞬间取代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帝翎压下心头的狂躁,泫然欲泣道:“你就这么狠心,非要切断跟我的联系,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   他的眼泪这么滴溜溜地转着,偏偏不会落下,含泪的控诉实在可怜,以往只有他把魔种踩在脚下折辱的份,现在面对缪梨,要低到尘埃里去也肯。   这么虔诚的姿态,好像没有打动他落跑又毁婚的未婚妻。   缪梨怔怔地,竟像出了神,哪怕帝翎就在眼前,也不看他一眼。   缪梨的心里正风起云涌,她惊讶于帝翎消息的灵通程度,她的婚书今天刚化为灰烬,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谁告诉你婚书被毁?”缪梨问。   她的疑惑令帝翎心里一动,他眨眨眼睛,泪终于落了下来,表情却冷静不少。   “婚书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无论用什么魔法都无法挽回。”帝翎咬咬牙,“一双眼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还需要谁来告诉我?”   缪梨惊而抬头,这下她的眼瞳中终于盛满了他:“你的那份也没了。”   天降好运!   如果只有缪梨那里存的婚书被毁,那么否认婚约还需要费点周折,现在帝翎的婚书也没了,等同于完全找不到契约存在过的任何一点痕迹,那么缪梨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跟帝翎成了陌路人。   她再一推理,帝翎的婚书毁了,另外三位前未婚夫的婚书很有可能也毁了,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缪梨又惊又喜。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令她忘记收敛表情,那微微一翘唇角的小细节被帝翎捕捉,立时让他血液沸腾,努力深呼吸,否则逐渐收拢的十指就要捏伤了她。   “是谁教你的魔法?”帝翎艰难地问。   缪梨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的婚约现在做不得数了。”   婚约凭空消失,她显然很高兴,眼角眉梢没有一点儿失魂落魄的痕迹。   “不!我不允许!”帝翎的一双碧眸亮得惊人,魔力疯狂上涌,整个房间灌满了蠢蠢欲动的风,纸张乱飞,不长眼地刮擦过他的面颊,刮出锋利血痕,“你是我的!你要和我在一起!”   缪梨感觉脚下地板正在动荡,仿佛即将被飓风从底下掀起,帝翎情绪失控起来相当可怕,以她的实力显然无法跟失控的抗衡,他虽然未必会伤害她,但很有可能拆了整个罗兰公馆,引起所有魔王的注意。   事情闹大,保不准整个魔界都会知道她跟帝翎的事情。   缪梨心想不好,连忙道:“陛下住手!”   “我为什么要住手?”帝翎手一伸,耀目的闪电握在他掌中,滋滋作响,响得令人胆寒,“婚书没了,你不来找我,却有心情参加魔王大会,我真伤心。”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看着开始挣扎的缪梨,只觉一颗心要碎在她手里,决绝地道:“跟我走!你得跟我在一起,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缪梨当然不能跟他走,她甚至不能让帝翎以这种状态走出她的房间,现在这个动静,说不定公馆里已经有魔王注意到了。   她摇着头:“不行,不行!你先冷静一下!”   她的话被风声刮开,语句散碎,传进帝翎耳中,就成了坚定的拒绝,她不想要他,不愿意跟他走,甚至都没犹豫一下。   帝翎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快因愤怒与恐惧炸开,魔力扩散得越发恣肆,眼看要冲破闭合起来的房间大门,正在这时,缪梨突然一蹦,跳起来搂了他的颈,将他用力反抱住。   “可以再谈谈!”缪梨道,“你先住手!”   风声越发地大,直往缪梨喉咙里灌,她努力喊着,怕帝翎听不见,正要再凑到他耳边去,风与闪电却在下一秒偃旗息鼓,她被帝翎抱着摔在了沙发上。   “要谈,我们现在就谈。”帝翎急迫地道。   他那一头金发原本还有丝带松松地拢着,现在完全散开了,金闪闪地散了一片在肩头。   帝翎一着急,掐着缪梨细腰的手不禁用了力,听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才发觉弄疼了她,连忙松手,又怕她反悔逃跑,两条臂膀撑在她身侧,将她结结实实地包围在他与沙发之间。   “你要说,婚书只是形式不算什么,你愿意跟我重新缔结爱的契约,跟我永生永世联系在一起。”帝翎道。   他眼锋犀利,是十足逼迫的态度,但这态度在发现缪梨皱着眉咬着唇在揉腰时不禁松散溃败,以为伤了她,眉目的攻击荡然无存,只剩了紧张。   “梨梨,宝贝,是不是伤到哪里了?”帝翎连忙松了围堵缪梨的手,去扶她的腰肢,要看看伤到哪里。   “是的。”缪梨抬头幽怨地看着他,“很疼!你这样就是爱我么?”   “不,我不是的……”帝翎惊慌失措起来,再看她捂着左腰不肯给他瞧,非常抗拒的样子,显然是生他的气并且不信任他了,不禁五雷轰顶,连最后一点儿强行掳走她的心思也收了起来,原本受他魔力影响还在空气里悠悠飘飞的纸落了地,终于彻底平静。   “宝贝,我错了。”帝翎屈膝伏在缪梨身前,看他心爱的少女缩成一团,仿佛受了威胁的小兽,肝肠都要难受地纠结在一起。   他哪里还舍得强硬地要求她什么,尝试轻轻地挪开她护住左腰的小手,要看她伤得怎样:“你骂我打我,只是别怕我躲避我,好么?给我看看伤得怎样。”   缪梨根本没受伤,就是随便捂了个地方,这当然不能告诉帝翎,她看着他不做声,须臾,轻轻摇头:“不用了。”   她说不要,帝翎越发着急,又瞧不到伤了哪里,伸手覆住她的手,温和的魔力便源源不断地向她涌去。   “陛下。”缪梨道,“或许你只是不喜欢事物脱离你的掌控。”   以帝翎的容貌和身份,要什么没有?缪梨觉得他之所以把她看得那么重,纯粹因为她不喜欢他,而他的好胜心在作祟。   “不是这样。”帝翎道,“我只差把心掏出来刻上你的名字,你却总不愿意相信我爱你,婚书没了你不着急,满脑子只为脱离我而高兴。但你跟我的联系是婚书成了灰也没办法抹去的。”   缪梨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把这位陛下哄回他的国家去,让他对她死心,帝翎看出一丝反悔的迹象,直觉她要找理由打发他。   男性的第六感,有时候也是准得可怕。   “你说我们可以再谈谈。”帝翎道,“意味着你有可能同意跟我重新开始,对么?”   “这个……”缪梨锁缩在沙发里,眼神飘来飘去,她这时候才发现,房间里那些好好的家具、摆设,都被帝翎的风摧残出了裂缝。   第一天入住公馆就大换家具,她恐怕要被列入公馆黑名单了。   缪梨回神,想着跟帝翎解释的措辞:“重新谈谈就是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忽然觉得指尖温暖微潮,目光聚拢了看,竟然又被帝翎捉着手亲了一口,他眼里波光粼粼,她飞快缩回手,他也不受刺激了,修长的指放在他自己颈下,慢条斯理解了一颗衣扣。   缪梨警惕地:“你要干什么?”   帝翎已经不再垂泪,可淡金色的眼睫还湿润着,眼周晕开玫瑰似的潮红,美丽得惊心动魄。   “我想讨好你。”他道。 第137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四) 轻声细语与魂……   美男计, 别的魔种用可能差点意思,但帝翎用起来简直祸国殃民。   他也没做什么,只简单挑开衣扣, 刻意放慢动作, 指尖在扣子上轻轻摩挲,轻易就能引来联翩浮想。   那颈项的曲线好看极了, 锁骨白玉精雕似的细腻匀称, 用手轻轻一捏捏出红印子,这样的好景不把眼珠子黏在上头看实在太过可惜, 但帝翎一抬眼, 没从缪梨脸上看见羞涩或惊艳, 只瞧见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魔王的积极性大受打击,心有不甘地一咬唇, 捏了缪梨的裙边,低声道:“你碰一碰我, 梨梨。”   “我不要。”缪梨道。   她怕他欺身过来, 抬腿作势要踢他, 却反倒被他捉了脚踝。   “宝贝, 你就多疼我一点吧。”帝翎道,“更好的选择是什么,想出来了么?”   他成天在王宫里养尊处优, 手上却有薄薄的茧, 捉握得缪梨发痒,她挣了挣,没能从他掌中挣脱,盯着他道:“你放开我,我就想。”   她这么说, 帝翎果然听话,马上放开寿,但下一秒他就坐进沙发,跟她挤到一块儿。   暖风穿过缪梨的颈,围拢了她微湿的发,须臾她一头长发就清爽起来,帝翎竖起食指,雪白蕾丝带绕指而上,随即灵活地伸去缪梨那儿,将她的发轻轻缠了简单好看的辫。   比起歇斯底里的争执,帝翎无比享受这样照顾小娇妻的快乐,想想这样好的缪梨要逃开,他的占有欲登时又起来,手指在沙发上敲了敲,用上极强的控制力,才控制住没把缪梨就这么掳回穹顶城。   她不愿意这样,他是知道的。   “想好了么?”帝翎问。   “要不。”缪梨试探着道,“我们先做朋友?”   她很快从帝翎的表情中看出了这个提议的不现实,连忙改口:“你突然来,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给我些时间好好考虑。”   “可以。”帝翎难看的脸色瞬间松缓。   他本来就不愿意摆臭脸,皱着眉头会变不好看,一听缪梨的话有松动,又是柔情似水的模样,好商量地道:“你想参加魔王大会,那就参加,随心所欲地玩,我会陪着你。”   缪梨当然很想参加魔王大会,可帝翎一来,魔王大会的吸引力瞬间少了大半,说实话,帝翎跑到这里找她,让她生出许多的不安,唯恐其他的前未婚夫效仿帝翎,也跑到珈普来,那就是世界末日了。   与其上赶着迎接末日,倒不如想个办法引开帝翎,她好提前逃跑。   真可惜。缪梨在心里暗暗叹气,第一次被邀请参会,就要缺席。   她回过神来,发觉眼下痒痒,帝翎的手正抚着她眼睛底下那片肌肤。   “你哭过了。”帝翎正色道,“为什么哭?”   缪梨躲开他的手:“我没有哭。”   帝翎当然不信:“因为我们的婚书没了所以哭么?”   他继而追问:“究竟是谁教你毁掉婚书,宝贝?”   帝翎歪打正着,说中了事实,缪梨还真是因为婚约被毁而哭,只不过她没有半点儿伤心,全是高兴的眼泪。   “没有魔种教我,也不是我毁掉的婚书。”缪梨道,“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信。”帝翎马上道,“你说我就信。”   “你说你相信我,说爱我,可是从来不听我的话。”缪梨道。   她转过身来,挺直腰肢,以一种极认真的姿态说话,亮晶晶的黑眸将帝翎凝睇着。   她这样,很有几分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比起刚才那为婚约消失而雀跃的表情,以及对他抗拒的表现,现在轻声细语地说话简直成了恩赐。   帝翎的碧眸泛起滟滟的光,他乖乖道:“我听。”   “你已经拒绝了魔王大会的邀请,怎么还能参加?”缪梨道,“不如先回斯凯去,等大会结束,我就去找你。”   帝翎笑笑,不以为意:“魔王大会我想参加就参加,他们巴不得我来,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对他来说这种魔王聚会早就不新鲜,还要被其他国家的魔王纠缠,麻烦得很,架不住缪梨喜欢,他少不得要露脸给她撑撑腰,让她玩尽兴些,也避免有不长眼的魔王觊觎他的妻子。   缪梨捏了捏手:“那你现在去说,去见辛德森,跟他打打交道,再把房间钥匙领了,这些全弄好,再来跟我说话。”   帝翎精神一振,五官鲜活起来,更是漂亮得不像话。   他想带缪梨一块儿出去办事,也好陪她先逛一圈,她却不肯。   “不是说听我的话吗?”缪梨问。   她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当然。”帝翎马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你不那么快回来也没关系。”缪梨立时多云转晴,甚至笑了一下,“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走。”   她右手的小拇指被帝翎的小拇指勾住。   他眼中透着一股了然与促狭,明晃晃提醒着缪梨她这话的可信度不高,毕竟她有前科,已经从穹顶城跑了一回了。   帝翎眼神里藏着潜台词,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只跟缪梨拉拉勾:“我知道。”   他终于肯挪动脚步从缪梨身边离开,大踏步去开房门,缪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抢先一步冲过去,把门打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确认外头没有任何魔种,才放心地开门让他出去。   “紧张什么?”帝翎道,“我是你的未婚夫,又不是你的情夫。”   “低调,低调。”缪梨道。   她将他一推:“你快去吧。”   缪梨目送着帝翎离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她又警惕地多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折返,马上关了门掠进房间,开始生死时速收拾行李。   才挂好的衣服,现在又被一股脑地塞进箱子里,好在缪梨轻车简行,带的东西不多,她换身轻便的骑行装,还戴了口罩,提着两个小箱子就往外冲,临走之前,还没忘了用魔符把损坏的家具修复。   那把挂着“703”号码牌的钥匙拢共只执行了两次任务,一次是打开房门,一次是锁住房门,就要被归还给管家。   缪梨锁了门,低着头提着箱子,风风火火往外走,堂堂一个女王,现在活像任务失败急需逃命的间谍。   她走得很快,即将迈出楼梯口,却当头一撞,撞上个从楼梯口进来的高大身影。   缪梨以为帝翎回来,吓得一哆嗦,抬头去看。   女王的前半生,有过许多后悔时刻,却鲜有悔意来得像现在这样汹涌。   望见对方的面孔时,缪梨恨不能断了脖子瞎了眼,至少不用吓得魂不附体,心脏停跳。   帝翎去而复返,无疑是件可怕的事情,但居然有魔种可以比帝翎更可怕。   平心而论,被缪梨撞了胸膛的这位怎么看也不吓人,那红发赤瞳耀眼张扬,自颈而下的刺青极具野性,丰沛的雄性荷尔蒙如同他周身环绕的灼热气息,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开来。再看那饱含力量的宽肩窄腰长腿,谁不暗叹一句极品,只是在慨叹之前,要先被他强大的威压折弯脊梁,屈服地低下头去。   赤星。   赤星!   缪梨要死了,马上就死,她离暴毙当场只有一个魔王的距离,灵魂离体之前她做的最快也最正确的事情就是飞速低下头,躲开了赤星投来的目光。   赤星的视线也带着热度,投在缪梨脑袋上,他在看她,她光用头发丝都能感觉到。   “抱歉。”缪梨含糊地道,绕开赤星继续往楼梯走。   她的视线放得很低,虽然看不见赤星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他手里捏着一个挂了号码牌的钥匙,号码赫然是702。   缪梨要是晚跑一步,她就跟赤星做了邻居。   她想到这里,狠狠打个冷战,越发加快脚步,却在足尖刚刚踏上自上而下第一级阶梯时,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赤星的声音。   “站住。”赤星道。   缪梨怎么可能站住,她傻了才会站住,被赤星这么一叫,心里越发砰砰地打鼓,几乎把鼓敲破,佯装没听见,一连下了好几级楼梯。   赤星没有再说话,仿佛他刚才那句沉沉的命令只是为了吓唬胆敢冲撞他的无礼之徒,现在缪梨吓得抱头鼠窜,他也就大发慈悲,放过她这个把面目遮掩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陌生姑娘。   缪梨狂跳的心终于稍稍安定,脚下没有减速,又下了几级楼梯。   正以为成功从赤星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身后猝不及防响起脚步声,竟是赤星大踏步朝她走来。   缪梨一听这还得了,当即跑了起来,向前一跃甚至要飞,眼看已经飞了起来,关键时刻,却有条臂膀从背后将她腰一揽,毫不费力又毫不客气地截了胡。   一瞬间天旋地转,两秒钟后世界归位,缪梨已经又站在那个撞了赤星的楼梯口。   魔王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缪梨面颊轻飘飘地一空,口罩已经被他的大手扯下。   下巴被伸来的指腹轻轻一抬,她仰起头,对上了赤星的眼。   那灼灼的视线火一样卷了她,带着吓死人的热意,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地燃烧。   “好玩吗?”赤星问。 第138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五) 囊中之物与求……   这么久不见, 他一点儿也没变,眉峰斜飞,眼盛红莲, 淡粉的唇往往上扬起一个好看又好亲的弧度, 现如今因为强压着极度不悦的情绪而抿得紧紧。   他也没放出魔火,托着缪梨下巴颏的那节指腹却令她觉出滚烫的热度, 她往后一缩, 他的手很快扣上来,干脆地捏了她软嫩的脸颊肉。   缪梨心里山呼海啸, 怂怂地垂下眸去, 不敢跟赤星对视。   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女王, 龙也不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 黑暗领主说捅就捅,哪怕面对疯狂的斯渊, 她也敢于狠狠咬他一口。   唯独赤星。   他也没怎样, 但偏偏就是这还没怎样的山雨欲来的前奏, 让缪梨觉得心惊胆战, 连句话也不敢说。   看他的样子,果然像她想的那样是大老远跑来珈普找她,真是该来的不来, 不该来的排着队来, 倒了八辈子血霉。   “哑巴了?”赤星冷笑一声,眼神比刚开的刃更锋利,只差狠下心把缪梨放在砧板上鱼肉,“刚才装不认识我,不还装得像模像样?”   “我没有装不认识你。”缪梨艰难地开口。   她一扭脸, 摆脱了赤星捏着她的那只手,可手腕又随即遭了难,被赤星飞快拿捏住,他真像有钢筋铁骨,稍稍用力就能把她腕骨捏碎。   幸好他没用力。他不想用力,只想拘了她不准她逃,反倒比捏断腕骨更要命。   “那就是认出了我,仍然要逃。”赤星的脸色越发危险,眯起眼睛瞧着缪梨,仿佛看着追捕多时终于到手的小猎物,琢磨要从哪里下口,“几个月不见,你的胆子肥了很多。”   他用长靴的靴尖踢了一脚缪梨的行李箱:“知道我来,所以要跑?想跑哪去?”   “我想家,我要回家。”缪梨道。   “刚从卡拉士曼出来就想家?”   缪梨悚然抬头:“你去过卡拉士曼了。”   “我不去,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你有没有欺负我的子民?”   “欺负了。”赤星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恶狠狠道,“我把你的小国家打得落花流水,现在你每一寸国土都是我的囊中之物,也包括你。”   缪梨看着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显然不信。   赤星没指望她相信,他心头有一股盘桓的恶气,不想欺负缪梨的子民,只想把她关起来狠狠欺负。   婚书毁了,缪梨从卡拉士曼跑掉,赤星以为她知道闯了祸了才逃,没想到她没有半点惊慌,还拿得出闲心来参加什么魔王大会。   刚才一碰面,赤星就把缪梨认了出来,她化成灰,跟别的灰掺在一起,他也能一粒一粒挑拣出她,她显然也把他的面目看得很清楚,如果识时务,应该马上抱了他说明事情原委。   她没有。   这无法无天的小东西,假装跟他陌路,竟然敢头也不回地逃跑,胆子比天还大。   赤星越想越生气。   缪梨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越来越生气,努力保持镇定,但他的威压实在是作弊,山一样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欠我一个解释。”赤星道,“婚书怎么回事,等着我请求你说吗?”   “婚书怎么了?”缪梨明知故问。   “怎么了?把婚书烧成灰,不是你做的好事?”赤星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缪梨在他掌中拧转着手腕,试图找出一点用于逃脱的松动,哪想他的皮肤跟她的皮肤贴得严丝合缝,只好作罢。   这是一道送命题,毫无疑问“不是”才是最标准的正确答案,但缪梨仍然要冒着被老虎一口吞吃的危险,去摸摸老虎屁股。   “我要是说我不想呢?”她吞了一口口水。   赤星怒道:“你敢!”   缪梨眼睁睁看着犄角从他额上冒出,知道快将他惹到爆发的临界点,弄不好下一秒这层楼就成了一片火海,连忙道:“反正你现在也好了,也没有怪病要治了!”   “谁告诉你我跟你结婚是为了治病?”赤星怒极反笑,“你未免太妄自菲薄,女王陛下。”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句咬字酥沉暗含揶揄的女王陛下,赤星气到这种程度,还有心情揶揄她。   “那我是。”缪梨道,“我治好你的病,完成任务,就要走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赤星爆了粗口,“所以你连说也不跟我说一句,就毁了婚书。本事见长,学到连我也破不了的魔咒。”   “我没有毁婚书,婚书自己要化灰,我也没办法。”缪梨道。   “小骗子。”赤星咬牙切齿,“你现在说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可言。”   “那你不要信,你也别理我。”缪梨道,“我们一拍两散,皆大欢喜。”   火苗腾一下从赤星泛红的瞳孔中烧了起来。   是真的火,缪梨都能看见火苗周围的空气被烧出粼粼波纹。   她倏然冷静下来,发觉被赤星带进了他的情绪,三言两语竟吵起架,他现在很生气,要么会一把把她带回中心坐标,要么控制不住爆发的魔力,会烧掉整个走廊。   大魔王真的很让人伤脑筋,动不动就毁坏公物。   缪梨不想毁坏公物,也不想引起注意,深呼吸两下,要想跟帝翎谈那样跟赤星好好谈谈,在那之前,最好先把赤星的火降一降。   缪梨道:“我的意思是说……”   她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突然耳朵一竖,听见楼梯口外传来一层一层上阶梯的脚步声。   糟糕!缪梨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帝翎回来了?   赤星跟帝翎在这样的情境下见面,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雷勾动地火,缪梨完全能够想象自己的惨状。   她明明没有脚踏两条船,偏偏被迫成为这两艘巨舰碰撞的诱因。绝不能让他们两个碰见。   缪梨一下抱住赤星的手臂。   赤星那只没禁锢缪梨的手本来已经抬起,掌心也已经腾腾地冒出烈焰,猝不及防扑过来个绵软的身子,烈焰遇水似的瞬间熄灭,只剩了一缕袅袅的轻烟。   “我们换个地方说。”缪梨道。   她的房间肯定是不能回了,回去就是瓮中捉鳖,她紧张搜寻的视线落在赤星的那把房间钥匙上,顿时眼前一亮。   “我们去你那里说。”缪梨伸手一勾,就把赤星的钥匙勾了过来,不经意看到赤星的腰,发现他腰上挂着她曾经做了送给她的降温魔偶。   仿佛挂了很久,魔偶都有些磨旧了。   缪梨一怔,随即听见赤星道:“为什么换个地方说?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做一拍两散?”   “你听到的跟我说的或许不是同一个意思。”缪梨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得在心里直跺脚,面上还要镇定,“很复杂的,我们进去慢慢说。”   “那好,我不要解释。”赤星任由缪梨这么抱着他的胳膊,小未婚妻软绵绵,突然抱他,倒像在撒娇,但现在撒娇也不好使,更何况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仍然没一句中听。   他道:“你说,你跟不跟我走,要不要做我的王后?”   “我不在这里说!”缪梨道。   她拉着赤星,要把他往标着702门牌的房间拽,他人高马大,纹丝不动。   赤星等得起,缪梨等不起,脚步声快到楼梯口了,她急到一口咬了唇角,揪住赤星胸前的衣服,挤出一句:“哥哥!”   从赤星的角度看,那就是一通吵下来,缪梨终于知道悔改。   要不要做他的王后,答案对于缪梨来说似乎羞于开口,她现在倒没了刚才说要跟他散伙时的决绝和倔强,态度一下子软化,从可恶的小恶魔成了可爱小姑娘。   她就这么扑在他怀里,仰头瞧着他,眼泛水光,双颊绯红,红唇递出的一句“哥哥”,实在甜极了。   赤星心里残存的愤怒的火在缪梨的突然亲近中一下子消解下去,另有一股躁动的不可言明的火冒了出来。   他一贯愿意惯着缪梨,她自己不聪明,要是早这么撒娇,什么事都没有。   缪梨不知道她从惹火赤星到惹出了赤星的火,她只庆幸在最后关头,她终于说动了他。   赤星反拉过她的手,拿了钥匙打开房门,把她跟他自己都塞了进去。   大门闭合,世界消音,公馆的隔音果然做得不错,缪梨没再听见脚步声,想必帝翎上来,也不会有漏出的声音暴露她的踪迹。   但缪梨不放心,飞快地把赤星撂在一旁,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一点外面的动静。   她勤于捕捉,可惜大魔王不给她探听外界的时间。   缪梨被赤星猛地一抱,双脚又离了地,眼前又开始天旋地转,这回世界竟是颠倒的,她被赤星扛在了肩上。   缪梨捶了他一把:“你要干什么?”   她忽然有一点儿不好的预感,挣扎得越发用力,像条被捉上了岸的鱼,试图圆滑地逃脱。   可惜,无论如何圆滑地扭动,扣住她腰的大手还是纹丝不动。   赤星冷哼一声,扛着这不安分的小未婚妻朝卧室走去。   “不是要叫哥哥进来吗?”他道,“我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听你叫个够。” 第139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六) 相看两厌与湛……   “陛下, 这边请,小心脚下。”引路的大臣很是殷勤,笑容满面, 点头哈腰, 一个鞠躬险些把自己躬成虾仁。   可即便腰弯成了九十度,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这位突然驾临的魔王, 着了魔一般, 视线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流连不去,虽然他是男的, 魔王也是男的。   暮色四合, 淡薄的余晖流淌在帝翎松松挽起的金发上, 将他面部轮廓镀了层璀璨的光辉,柳眉下那对碧眸似多情似无情, 宜喜宜嗔,偶然眼波流转, 倒像掀起个媚眼, 看得骨头都酥掉。   “好看吗?”帝翎忽然一笑, 轻声问。   大臣正被勾得三迷五道, 没觉察帝翎话里的危险,连连点头:“好看……”   说完才发觉失言,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连忙谢罪, 可才张口,一股无形无味的风就灌进他喉咙,扼了他的呼吸。   大臣掐住脖子,脸憋得灰青,帝翎视若无睹, 仍然眉眼弯弯,还抬手挑了一绺头发绕来绕去地玩。   “好看,也不是谁都能看。”帝翎道,“眼睛都管不好,还怎么侍奉你的王?不如我帮他一把,除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大臣哪里还听得见话,濒死的恐惧与红血丝一同爬上眼眶,视线里只有帝翎的薄唇一张一合,眼见他就要因为贪看美人死在这里,下一秒那可怖的窒息感突然消失,风从喉头流了出去,他大口大口喘气,两股战战,几乎给帝翎跪下。   “谢陛下,谢陛下。”大臣哑着嗓子连连道,把眼深深地垂着,再不敢抬头往帝翎身上放。   极端的美丽淬了毒,也不是每个魔种都有资格欣赏。   帝翎走在通向辛德森王宫的道路上,心不在焉地想着缪梨。   缪梨就从来不会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他倒情愿她那样看他,最好迷了她的心窍,让她再也生不出从他身边逃开的念头。   魔王大会结束之后,他就要把她带回去,婚书恢不恢复都不重要,一定得哄得她乖乖跟他结婚。   “陛下。”大臣战战兢兢道,“到了。”   帝翎连眼角余光也没再施舍给他,拢了拢墨绿绣金云的华服,踏进王宫大厅。   珈普的王宫挺小,规模比帝翎的王宫小得多,既然是古董国,装潢摆设全是陈旧的色彩,帝翎踱步进去,眼睛往大厅里一放,却有一抹亮色映入眼帘。   辛德森穿着中规中矩的王室服装,负手在后,正与一位年轻魔王说话。   那魔王身形颀长,流风回雪,冰白的长发整整齐齐用宝石的头冠束着,五官清灵秀丽之极,尤其眉心那一道幽蓝的水纹,仿佛造物的巧匠神来之笔,用这一道纹点化了这副用千年冰雪雕琢成的身躯。   他什么都不必说,只用剔透矜持的蓝眼睛轻轻一瞥,顿时将受了眼神的魔种按入尘埃,在尘埃之中唯有仰望,捧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角,虔诚崇敬地叫声陛下,哪怕心怀一丝杂念,都是玷污了他。   辛德森听见脚步声,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帝翎,也是禁不住神驰目眩,但他到底是魔王,转眼平静,笑着道:“穹顶城的帝翎陛下,来得正好。这位雪域的世岁陛下你想必还没见过。”   好在帝翎知情识趣,主动地来了王宫。辛德森早前得到消息,说这位从天空来的魔王风风火火冲进王都,撂下一句“稍后再见”的话就去了罗兰公馆,拦是拦不住,只能任由他去,至于怎么把这位任性的陛下请过来,就令辛德森有些头疼。   万幸,他还没去请,帝翎就来了。   穹顶城的实力强大,雪域的实力在魔界大陆也是屈指可数,强强会面,辛德森虽然是东道主,也识相地后退一步,首先给他们两位提供互相认识的机会,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位陛下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帝翎站定在那,高抬下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世岁,世岁平静地与他四目相对,对视时间一长,明明是素不相识初次见面的两位魔王,竟像针锋相对,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出危机四伏的电火花。   辛德森站得离世岁比较近,于是他忽然觉得很冷。起初以为是两位魔王越来越浓的敌意影响了他,后来才发现,是世岁的魔力森森然发散的结果。   冰雪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   说实话,帝翎乍见世岁,心里非常惊讶。他知道他自己长得很好,也无愧于魔界第一美貌的名头,没想到世岁的一张脸跟他一比竟不相上下,魔王之尊的高贵与学术殿堂中浸染出的庄重浑然一体,光举手投足的气质就是绝佳。   当然帝翎对男的没兴趣,也没想跟世岁进行无聊的攀比,但第一眼看见世岁,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升腾起敌意,却不知道这股敌意从哪里来。   巧合的是,世岁抱着跟帝翎相似的观感。   他对帝翎有点印象,上次大国会晤,帝翎的名字赫然在列,临了他却没有出席。   印象也就止步于此,帝翎对于世岁来说顶多算个感情用事的魔王,帝翎感情用事,跟他又没有关系,但莫名其妙地,他就是感觉非常不喜欢帝翎。   辛德森等候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令人难受的沉默。   他问:“难道两位陛下已经互相认识过了?”   “不认识。”世岁冷冷道。   他无意结交帝翎,也就不必要进行些浪费时间的社交,转头对辛德森道:“我还有事,大会再见。”   其实帝翎进来之前,辛德森拢共也没跟世岁说上几句话,他匆匆地来到珈普,似乎为了办什么事情,可辛德森还没来得及套出话,谈话就终止了。   今天真是古怪,加上世岁,已经有三位原本缺席的魔王突然前来,改口说要参加大会。   这当然算得上是好事,须知其他大大小小的魔王,有多少是为了他们才来参会,然而辛德森品味出一点微妙,直觉告诉他,这几位魔王前来,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陛下慢走。”辛德森从善如流,告别世岁,走向帝翎,“帝翎陛下,这边请。”   帝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羽毛扇,在世岁与他擦肩而过时啪一声打开,雪白的羽毛扫过世岁的胳膊,沾了一片绒绒的毛在世岁深蓝的袍服上。   世岁看帝翎一眼。   帝翎挑眉,眼里透出碧莹莹的示威的光,利刃出鞘一般。   世岁瞳中那片湛蓝的海便结了一层冰霜,他抬手拂去羽毛,冷漠的视线落在帝翎脸上,终究懒得同他说话,收回目光,扬长而去。   帝翎这个芒刺似的美丽魔王,就落在了辛德森手里。   辛德森到底风里来雨里去过,脸色不变,抬手示意帝翎就坐:“陛下,请。”   帝翎的魔力在空气中散开,带起微微的风。   辛德森感受着帝翎的魔力。   他轻轻张开垂落在身侧的手,让这魔力从他指间穿过,仿佛不经意运作起魔力要吸收,但魔力如同沙砾,从他掌中轻轻松松落了出去,什么也没吸着。   帝翎随手将扇子一扔,懒懒道:“有话快说,劝你长话短说,我的宝贝还在等我。”   “大会还没开始,其实没什么事情。”辛德森笑笑,不问帝翎口中的宝贝是谁,“只是要跟你确认一下,是否参加本次大会的竞技。”   帝翎皱了皱眉:“竞技?以前有这个项目吗?”   “是从这次大会开始有的创新项目,给各位陛下提供互相切磋的机会,也正好向整个魔界展示诸位的实力。”辛德森打个响指,文件飞到他手中,“陛下请看。”   帝翎低头看文书的时候,罗兰公馆里,缪梨正给赤星丢在大床上。   床很软,加上赤星没有用力,缪梨栽下去一点儿也不疼,反而陷进软得过分的床垫里。   睡这种床对腰椎可不大好。缪梨不合时宜地想。   她很快就没工夫想别的了,赤星覆上来,两条铁臂一撑,就断了她左右的去路。   看来不管是哪位魔王,都很喜欢把缪梨禁锢在身前这个动作。   圈了娇软的未婚妻,近距离地欣赏她小脸儿上秀色可餐的羞涩,让她的体温贴着自己的体温,倘或情动,低头亲她一口也很方便,何乐而不为。   可惜缪梨不受用。   赤星双眼灼灼好像狼,却比狼更可怕,看他的样子是真的很想亲她,缪梨一个激灵,赶紧往下一缩,不知碰到哪里,听见赤星闷哼一声,大手一伸,又毫不费劲地把她薅了上来。   “往哪儿碰?”赤星问。   “我不是故意的。”缪梨推他,“你起来。”   “现在又‘你’来‘你’去了。”赤星扯了缪梨发辫上那根雪白蕾丝带,让她的发乌泱泱散一枕头,帝翎的劳动成果算是白费,“想好再叫,叫错看我饶不饶你。”   缪梨念句魔咒,立时有魔文聚成的手从赤星背上长出,去挠他的痒。   赤星皮糙肉厚,怎么也挠不动,任由那两只魔文之手怎么努力,他也面不改色,好整以暇看着缪梨,脸上浮起两分讥诮。   并不见他动过哪根手指头,也没听他念出一个咒文,那原本被缪梨操纵着的魔手突然转了方向,改来挠她的腰窝。   缪梨怕痒,当即不受控制地笑出声,使劲儿往两边躲,又躲不开,就算咬紧牙关,笑声还是会从唇边溢出。   她想解除魔咒,发现她的魔咒早解了,现在这双手受的是赤星的咒,连忙求饶:“我错了,别玩了!”   赤星不理,任由魔咒大行其道。   直到缪梨被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断断续续求他:“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她的受刑才终于停止。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缪梨给折腾得有些狼狈,额头渗出了薄汗,眼眶湿润,沾着被笑出来的眼泪,脸蛋红通通,发现赤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没好气地扭头避开,殊不知她这样情态,落在大魔王眼里更是鲜嫩可口,娇憨可爱。   “还投机取巧吗?”赤星问。   缪梨摇摇头,又点点头。   赤星听见耳后风声骤起,一愣,转头去看,速度慢了一点,从地板嗖嗖长起的粗壮树藤猛地攀附过来,缠住他的两条臂膀,硬生生解除了他对缪梨的桎梏,将他一掀,扔到床的另一头,稳稳固定。   树藤绕着床头爬了两圈,顺带连赤星的双脚也绑了,让他动弹不得,插翅难飞。   缪梨噌地跳起,将乱发全拨到脑后,拍拍双手,看着束手就擒的赤星,从鼻子里哼哼两声:“你以为我还是当初的那个我。”   赤星给她这么一弄,衣服皱了,波浪一般打卷的红发散乱,垂在鬓边,衬得他皮肤干净白皙。   什么大魔王,分明就是个小白脸。   赤星挣扎两下,竟没能从钢筋似的树藤中挣脱,瞪着缪梨道:“解开。”   “不。”缪梨道,“我们就这样谈。婚书不知道是谁毁的,但已经毁了,那就这样,你跟我恢复自由身也挺好。”   她语气松缓下来,真诚地道:“陛下你看,你跟我在一块儿,总是要生气,老生气对身体不好,像这么斗来斗去,更是对我们的生命安全有很大危害,所以我们根本不合适。”   赤星笑了笑。   他这笑容里没有半分受挫的气馁,也没了刚才烈火烹油似的烈性,缪梨这一捆,好像捆回他的理智,让他忽然连表情都平和许多。   “知道会让我生气,你还惹我?”他问。   “是你先的。”缪梨表示这个锅她不背,“总而言之,保持现在的状态,对你对我都好。”   “这么说,你是打算甩掉我了。”赤星道。   缪梨用手指梳梳头发,再整理整理衣服,打算从这个房间离开:“当然不能算甩掉,我们两个一开始就不对盘。”   “女王陛下,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你最好做足了负责任的决心。”赤星道。   “我有心理准备。”缪梨道。   赤星道:“是吗?”   热风扑到了缪梨脸上。她手一顿,释放出去的魔力突然中断,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跑。   赤星吃了一次速度落后的亏,不会再吃第二次,缪梨身子才转到一般,他就到了她跟前,大手一钳,将她捉得稳稳。   束缚他的树藤被从地狱来的烈焰瞬间烧断,火顺着树藤攀爬,将藤蔓吃得一点不剩,魔力吞噬魔力,烧尽之后,连灰都没有。   大魔王,到底还是大魔王。   缪梨大惊,挥出一片冰刃,被赤星稳稳接住。   他五指一握,冰刃碎作细雪,落在衣服上,很快融成一片湿痕。   缪梨再招了风迷赤星的眼,这一招倒有些见效,他呼吸骤变,侧过脸去,但火很快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风助火势,风越大,火越大,缪梨热得受不了,再烧一会儿,整个房间就着了。   她只能收手,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情形不对,赶紧摸了一张魔符,贴在赤星毫发无伤的手上,怂怂地道:“刚才没弄疼手吧?”   “没后招了?”赤星仗着身高优势,从上而下睥睨着她,还是那么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继续啊。”   缪梨这才发现,他刚才根本没有调整心态,也不是变得冷静,烈火烹油算什么可怕,隐而不发突然一下烧光整片树林才是最恐怖。   她刚才的压制根本不算压制,充其量给赤星挠痒痒罢了。   而他,一贯是不怕痒的。   “不继续了。”缪梨道。   “不继续?胆子不是很大吗?魔法不是大有长进吗?你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你了吗?”赤星投来死亡三连问,问得缪梨哑口无言。   她的确有了挺大长进,跟翡光学习一段时间之后,魔力增强许多,但谁知道在赤星面前还是不够看。   他故意装弱,诈她,实在太过狡猾。   “我……”缪梨道。   她忽然觉得很绝望,有这么个大魔王在,她今天或许逃不出珈普,别说珈普,连这小小的罗兰公馆也逃不掉。   她一下子悲从中来,倒激发出最后的胆量和无所不可为的厚脸皮,不管不顾地又抱住了赤星的胳膊。   “我跟你闹着玩的,陛下。”缪梨小声道。   她的头发忽然被赤星另一只手撩起,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他很快低下头,她的耳垂就挨了重重的一下亲。   与其说亲,倒不如说咬更恰当。   疼倒是不疼,就是来得出其不意,缪梨吓得啊一声,赶忙要将赤星的头推开,他却先她一步直起脖颈,用压迫性十足的眼神将她看着。   “我说过什么话?”赤星问。   他说过什么,缪梨赶紧回想,想起他刚才的威胁:要是叫错称呼,就会罚她。   那么这惩罚也太可怕了一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缪梨觉得自己的耳垂热辣辣地烫起来。   “哥哥,哥哥。”缪梨连忙改口。   “我想当个好哥哥。”赤星捻着缪梨的发梢,“可惜我的未婚妻从来不听话。”   “你要是真当了我哥哥,我一定听话。”缪梨道。   赤星冷笑,念出句长长的魔咒,一串锁链自虚空化出,将缪梨的手与他的手紧紧锁在一起。   缪梨赶忙去解,但这魔咒看似简单,实际上很不好操作,有那么几个字节是中心坐标的古魔语,只有赤星才会。   这下可好,她要抱他的胳膊抱一辈子了。   “你想怎样?”缪梨问。   她随即意识到这话问得太强硬,赶忙服软:“想怎样啊?”   “不是我想怎样。”赤星道,“是你想怎样。我告诉你,我可以做出很多不必要的让步,也能够眼睛都不眨地舍弃很多重要的事物,唯独你。”   “婚书没了又怎么样?”他眼中一瞬间被沉沉的阴翳占据,“你永远别想逃离我。”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缪梨问。   “我给了你很多商量的余地。”赤星道,“我可以把卡拉士曼扶持成魔界首屈一指的强国,给你找魔界最精深的典籍,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有一个条件。”   缪梨有气无力:“跟你结婚呗。”   赤星陷入沉默。   缪梨看着他,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动摇,这令她有些惊异,而赤星随后说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直觉。   “你跟我在一起。”赤星道,“可以不结婚。”   他一退再退,如果这是一桩生意,可以算是把本儿赔上倒贴给缪梨。   缪梨抿了抿唇,低头看着地板。   “还有,要是再搞小动作,千方百计地逃离我,你就等着吧。”赤星道。   他语气平静,却把缪梨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缪梨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时间无声地流淌着,赤星的怒气逐渐消弭,额上张扬的犄角也悄然隐了回去,缪梨不表态,他就耐心地等,只是视线总不能听话,忍不住地要去看她,看她微乱的头发,不安乱动的眼睫毛又长又翘,思考的时候,她总爱将唇抿了又抿,手指也要动来动去,连她自己也没觉察有那么多的小动作。   缪梨哪怕什么都不做,不必说出示爱的言语,不必有多么亲昵的举动,光这么静静地待在赤星身边,赤星就很难再生气。   但同样地,缪梨做个小小的动作,哪怕只是挪一下脚步,而那个脚步是朝着远离他的方向,他当即就要毁天灭地。   她学得会那么多复杂魔咒,怎么参不破这一点?   赤星对缪梨爱极恨极,禁不住在她发上亲一口,终于令她动起来。   缪梨飞快抬头,好像被胁迫了似的,用自由的那只手推开他的脸,开口道:“你给我想的时间,等过了魔王大会再说。”   “我怎么知道,魔王大会过后你会不会想好?”赤星问。   “你说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现在却不肯给我一点时间。”缪梨道,“原来都是空话。”   赶在赤星开口前,她又道:“我从来也没参加过魔王大会!第一次来,我很激动,想了很多大会上会有的精彩画面,但是你跑到这里来吓我,还要把我带走,剥夺我参加大会的快乐。”   缪梨揉了揉眼睛,低声道:“这样就是爱我吗?”   赤星不说话了。   不同的魔王,有相同的弱点。缪梨这句“这就是爱吗”对帝翎杀伤力百分之一百,放在赤星身上也是一样。   缪梨一边说,一边扭转那条被迫跟赤星绑在一块儿的胳膊:“还要用魔咒捆我。”   她说完,再不说了,持续着那个擦眼泪的动作,垂着脑袋,好不可怜。   这样做当然是卑鄙了一点,但缪梨逃离这里的心还没死,等离了这个危机四伏的公馆再来忏悔不迟。   赤星在看她,她知道,她等待着赤星给她解绑,却不料只等来他的一只手,丝毫不见怜惜地将她揉眼睛的手一把摘下。   赤星弯腰,用手擦过缪梨的下眼眶,末了将未沾湿润的指腹展示给她,嘲讽道:“哭了半天,就哭出空气?”   “我的眼泪往心里面流。”缪梨道,“你不理解,那算了。”   “诡计多端的小骗子,我看你不要当女王,干脆去行骗,一定闻名世界。”赤星道,“想参加魔王大会,还很期待?那我在楼梯口碰见你的时候,你提着箱子要去哪里?”   这问题一阵见血,险些让缪梨露了马脚。   缪梨一噎,很快道:“我要去找茉莉,她也在这里。我想把行李搬到她的房间跟她一起睡。”   “不许去。”赤星道,“你跟我睡。”   “我不要。”缪梨道,“那我情愿回我的房间自己睡。”   这次,赤星倒没有反对。   他拿了缪梨的钥匙,看见上面那个紧邻着自己房间的房号,算是比较满意。找到缪梨之后给她气得肺管几乎爆炸,这是难得一件叫他满意的事情:“可以。”   缪梨胳膊一松,却是他解了锁链的魔咒。   “那我要去告诉茉莉,我不跟她一起睡了。”缪梨抓住机会,得寸进尺,“我现在就去说。”   “可以。”赤星道。   他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叫缪梨很是惊奇,以为天上掉馅饼。但世界上显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她随即听见他道:“一起去。”   缪梨连忙将赤星的衣袖一扯:“我们女孩子说话,你去干什么?何况你这么凶,一定会吓到茉莉。”   “你以为我喜欢凶?”赤星高高扬眉,“因为谁我才凶?”   缪梨才不信他的鬼话,她没惹他的时候,他一样是那么凶。   “哥哥,我要自己去。”她不得不又拿出软绵绵的声调,好声好气地,“求你了,我说完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赤星用看戏的表情看着她。   他看戏归看戏,看起来好像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戏,至少每次缪梨跟他撒娇,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是有用的。   这次也不例外。   “说完就回来是指什么时候?”赤星松了口。   缪梨一听有戏,连忙道:“很快很快。好不好?”   “现在去。”赤星轻轻弹了下她脑门,“马上回。”   缪梨喜出望外,顿时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都充满了鲜活的快乐。   她笑起来很招喜欢,尤其招大魔王的喜欢,赤星虽然乐于通过放纵她博她一点开心,但还是注意着不让这小狐狸的尾巴翘得太高,否则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敢脚底抹油。   “记住了吗?”赤星眼风一凛。   “记住了。”缪梨把头发重新绑个辫子,抬腿就走,担心赤星不听话乱跑,还要再叮嘱他,“如果你出去了,回来我找不到你,后面怎样我可不管。”   她说完就跑。   这回真是亏大发,行李都赔上,再跑不掉天理不容。   缪梨觉得蒙面不保险,干脆用变身魔咒变成另一副面孔,可咒语念出来,一点作用都没有。   不应该啊。   咒语没有念错,缪梨再试一次还是全然无效,正要试第三次时她想起来,魔王大会召开期间,有些魔咒是禁止使用的,比如变身咒,为的是防止别有用心的魔种趁机作乱。   变不了身也没关系,帝翎不在这里,显然还没回来,这层楼也没有魔种出现,赶早不如赶巧,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候。   这次出楼梯口前,缪梨特地蹲守了一下,什么动静没有,才迈出步子。   悬浮楼梯参差交互,路线大有改变,缪梨出去的阶梯与来时的阶梯不是同一条,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快知道,因为通往前厅的阶梯变成了滑梯。   滑梯就滑梯,缪梨滑着出去,用钥匙打开通往前厅的大门。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言出必灵这回事,就请实现在缪梨的每一个伟大愿望上,而不是她随口撒了一句谎,就要给她圆这个谎言。   缪梨一出门,迎面遇见她的好友茉莉。   能玩到一起的朋友大多相似,茉莉女王也是个活泼的性子。缪梨沉睡前,茉莉还是她的小妹妹,三百年过去,茉莉从年龄上倒成了缪梨的姐姐。   岁月流逝没改变茉莉跟缪梨的友谊,茉莉猝不及防见到缪梨,一愣之后,还是跟以前一样一个猛扑,把缪梨抱得紧紧。   看见茉莉,缪梨很高兴,可惜碰见的时刻不对,留给她们说话的时间也太少。   缪梨一边回抱茉莉一边道:“茉莉,你听我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不行,现在我得……”   她话没说完,先被茉莉朦胧的泪眼打断。   “缪梨,缪梨,还好遇到你,你一定要帮我一下。”茉莉道。   缪梨被茉莉这大难领头的表情吓住,连忙问:“怎么了?”   茉莉扶着缪梨的肩,有些语无伦次:“你的治疗魔咒用得很好,对不对?刚才我滑了一跤,不小心撞到那位陛下,结果他、他好像很不舒服……”   “陛下?”   缪梨顺着茉莉颤抖指出的手望去,看见一抹纯净的雪色。   雪色是那位陛下的发色,他身着蓝袍,头戴冰冠,纵使抬手掩了唇,依旧遮挡不住明丽的容色。由于不舒服,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水纹粼粼闪烁。他扶了墙,脊背微弯,修身的腰线一扯,越发显出紧窄有致的身段。   缪梨望向他时,他也恰好闻声望来。   湛蓝的汪洋,霎时间将她淹没。 第140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七) 魂萦梦绕与乖……   “就是那位陛下。”茉莉道, “缪梨,你替他看看好么?缪梨?”   她发觉好友没了声息,转头看缪梨, 惊奇地看见缪梨好像遭了弥天大祸, 那张脸白得,掬一捧雪来相比, 甚至能胜出。   茉莉不明所以, 抬手在缪梨眼前挥挥:“你怎么了?”   缪梨已经听不见茉莉说话。难言的悲怆涌上心头,无穷无尽, 几乎摧毁了她用来思考的神经系统和表达的语言系统, 如果真要她说点什么, 千言万语独独汇聚成一句话:   她点儿真背!!!!   罗兰公馆也不算小,内里结构玲珑奇巧, 布局错杂,偏偏她走到哪里, 都能跟前未婚夫狭路相逢。   哪怕差个几十秒呢?她就跑出去了。   缪梨眨眨眼睛, 视线放空, 虚化了世岁的身形。   再三小声提醒好友做出点反应无果之后, 茉莉看看缪梨,再看看对面那位有着皎月一般光华的魔王,直觉他们两个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过节。   缪梨呆若木鸡, 看不出什么, 但茉莉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楚,缪梨出现之后,那位陛下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缪梨。   他微微颤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她,将她从头到脚来回地看,一刻不放, 比顽石更执着。   茉莉又咂摸一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与其说过节,倒不如说缪梨跟他之间存在着某种藕断丝连的纠葛更为恰当。   看世岁那张高贵冷艳的脸,茉莉就觉得他不好相处,刚才她失足撞到他,这位冰美人的脸色立即大变,退在一边捂了唇,胸膛不住起伏,紧皱的眉头如同烟笼寒水,散发出明晃晃的冷意。   茉莉连忙道歉,世岁并不作声,只是摇头示意她离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更是无情地散发开来,唬得茉莉不知道怎么办好。   同样是魔王,世岁跟她不是一个量级的,茉莉用膝盖都能看出来。   跟她不是一个量级,跟缪梨更不是一个量级,惹上这样的角色,缪梨真够麻烦。   茉莉随即觉得,或许没有想象中麻烦。   世岁牢牢盯着缪梨是真,但他那目光分明惊喜交错,一下子沾染了生动的色彩,多情温润起来。   他看她,仿佛魂萦梦绕地想了许久,如今终于得见。   茉莉正想着,忽见缪梨动起来。   失魂落魄的黑发少女硬邦邦转身,好像梦游,目光发直地往来的方向走。   茉莉一头雾水,很快跟前就掠过个蓝色的影子,清新凛冽的香气从她鼻端轻柔拂过,她再看,缪梨已经被世岁拦下。   “梨梨。”世岁低声道。   茉莉看见刚才还避她如蛇蝎的魔王现在迫切地拥了缪梨,眼睛更是瞪得铜铃大,上前阻止也不是,在旁边看着也不是,忽然有些后悔把缪梨扯进来。   嗅见世岁近在咫尺的好闻气味时,缪梨终于回神。   她抬头看他,那一向清冷的蓝眼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浓浓的关切与不解清晰地写在他脸上,高冷的外壳早在看见她那一瞬间就抛了,他抬起手,温暖的指尖抚着她的脸颊:“你……”   这一幕无疑很唯美,高贵的雪域霸主跟他心心念念的小逃妻相对而立,浪漫因子缠成了丝,挂在因情而动的睫羽,与欲语还休的唇畔。   可惜缪梨不解风情,好像老鼠见了猫,飞快往旁边一躲,躲开了世岁的手,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往公馆大门跑。   拉开大门,热闹鱼贯而入,门外不知何时开始出现了那么多个魔种,三三两两聚集的魔王,还有正为魔王服务着的妖精,引领缪梨来到公馆的那位大臣,这会儿正领着另一位魔王往这边走。   “梨梨。”世岁走近,虽然不明白缪梨为什么这么神秘兮兮,但她的反常反倒让他沉静许多,“发生什么事?”   他看见她如临大敌的表情,直觉外面有着她的敌人,却不知他自己才是她要命的天敌。   缪梨狠狠吸一口气,拽了世岁的衣角,跟他道:“你跟我来。”   就这么拽着她,从吃瓜的茉莉面前逃也似的又进了通往公馆内部的门。   “要找个清净地方。”缪梨道,“没有魔种在的。”   她拧转钥匙,走进门内,有道阶梯自觉地延伸过来,她拉着世岁就走,本着一种趁大家没发现赶紧把这位陛下藏起来的贼心,走得飞快。   世岁也不问,任由她这么拽着,只是趁着走在她身后时,悄然覆上她的手,引得她舍弃了那无用的衣角,乖乖同他的手握在一起。   阶梯的尽头是一道门,缪梨开门进去,里头是间书房,果然没有任何一个魔种在,静悄悄,正是隐藏秘密的好地方。   缪梨将世岁拉进书房,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这时候,她才来得及喘口大气,可当对上世岁的目光,她的气就喘不出来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世岁道。   他抬手勾掉缪梨含在嘴角的发丝,临了舍不得放手,指尖在她眼角眉梢流连,看她果然是好好的,婚书被烧的不安直至此刻才终于平息。   “陛下,这里比较方便说话,我才带你来的。”缪梨道。   她悄悄挪动脚尖,想离世岁远些,不料下一秒世岁就发现了她的意图,面色一冷,握着她的那只手越发霸道,五指制衡了她的五指,令她与他十指紧扣。   “我不是想听这个解释。”世岁道,“告诉我,存放在你那里的婚书,是不是也一并化为灰烬了?”   缪梨万万想不到,她一天之内竟要把一个解释翻来覆去地说三次,几乎成了她的经典台词。   “化灰了。”缪梨道,“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世岁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我知道不是你。”   “啊?”   这倒稀奇,毕竟缪梨的犯罪动机非常充足,因为要结婚而逃到天边去的女王,毁掉婚书也是情有可原。   “你学不到那种级别的魔咒。”世岁道。   连他都破解不了,懂得这种魔咒,并且下咒下得他毫无觉察,翻遍整个魔界也找不出来几个。   不过将一个答案翻来覆去地回答三遍之后,缪梨脑中倒是灵光一现,有了点头绪。   她还记得,翡光在主动烧去婚书之后,曾经有几秒钟神情异常,还重重地咬字,念了一个名字:弥兰。   翡光曾经说,弥兰利用他达成了一件什么事情,还说缪梨会因此觉得高兴。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   缪梨恍然之后,又生疑惑。   她从来也没见过弥兰,就算弥兰跟翡光一样神通广大,知道她同时拥有六份婚约,但弥兰为什么要替她毁去其他的婚书?   当然了,用他不想戴绿帽的理由解释当然解释得通,可为什么早不毁去,偏偏要借翡光的手?   缪梨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她忽然觉得额上一凉,收回思绪,眼神又猫一样地灵动起来,抬眼望去,看见世岁抵在她额上那根细白如削葱的手指,指骨修长,骨节分明,这么好看的手,摆弄什么都很好看,但用来触碰她就不用了。   缪梨正想闪避,世岁的魔力先一步探进来,游遍她的四肢百骸,须臾,他收回手,平静地道:“你的魔力强盛不少。”   缪梨有点心虚,怕世岁问起她怎么又多了两股魔力,而他是探得出来的,结果世岁没说,话锋一转,又开始审问她。   “你从斯诺佩雷斯跑走之后,我去卡拉士曼找过你。”世岁道,“每次去找,你都不在。”   “我……我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缪梨讪笑。   “那么在发现我跟你的婚书出问题之后,你依然有心情到处走走看看,跑到这里参加魔王大会,而不是第一时间找我商量解决办法。”世岁道。   大概是校园滤镜始终存在的缘故,世岁收起脉脉温情,这么不苟言笑地说着严肃的话题,缪梨瞬间就感觉自己回到了羽伽学院,对面这个不是前未婚夫,而是训导她的教授。   缪梨一个激灵,下意识从世岁掌中抽回手,背在了身后。   说来好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怕被打手心的畏惧感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缪梨?”世岁问。   他也没有咄咄逼人,流丽的声线平稳又悦耳,响在耳边是种享受,但缪梨享受不起来,就是有种被步步紧逼的压力,这种压力跟面对赤星时的压力不同,是无可逃避,非答不可,她惭愧地垂了眸,结结巴巴道:“第一是因为,婚书已经毁了……”   世岁绷紧了下颌线,眼神微暗,循循诱道:“第二?”   “第二,第二就是,我忽然发现被邀请参加魔王大会。”   “第三?”   “没有第三。”缪梨道,“我就来了这里。”   “这么说你认为在我们的婚约跟魔王大会之间,是魔王大会比较重要。就算知道我会担心,也连封信都不捎直接跑到这里来?”世岁道。   “我来的时候不知道你那份婚书也没了。”缪梨道,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怎么认起错来了? 第141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八) 熄灭晨星与沉……   世岁静静聆听着缪梨的话。   他满心满眼盛了她, 于是将她每一点儿微小的变化都捕捉得特别清楚,包括她因为逃避跟他对视而垂敛的眼,以及放在身后不自觉揪着裙摆的手, 说完对不起之后, 她仿佛惊觉被他带着走,一瞬间如同踩了热炭的猫, 往下撇的唇角含着不甘与懊悔。   很好, 不论怎样,都很好。   与担忧缪梨出事时产生的种种糟糕联想相比, 她现在这么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没有缺胳膊少腿, 已经是最好。   当然,他等一下就不会觉得这么好了。   这小小的女王, 摆着很是受教听话的小脸儿,其实很有主意, 突然抬起头, 目泛灵光。   世岁听见缪梨道:“不过我觉得, 维持现状, 好像也挺好?”   他很快理解了她所谓的维持现状是什么意思,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的俊脸上出现几丝难以置信的裂缝,他不由得越发捉紧她, 冷声道:“维持现状?”   “陛下现在是自由身了, 我也是。”缪梨道,“嗯……更多空间更多选择?没有婚约的束缚,来去自由。”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世岁通身的光华骤然暗淡,仿佛晨星熄灭。他的皮肤本来很白,这下脸上更没有了血色, 盯着她一字一顿,替她做翻译,“你不要我?”   他刚才是暗暗拿了教授的威严来逼她说实话,但再厉害的教授,也对付不了不买账的学生。   缪梨何止是不买账,她根本拿出一把剪刀来,要把跟他所有的关联毫不留情地剪断。   缪梨听出世岁语意不善,再看他身形微微摇晃,显然很受打击,想必从未有哪一个魔种像她这样将他的高傲踩在脚下。   她根本不想把他的高傲踩在脚下,赶忙打圆场:“不不不,我是想说,陛下从此有更多选择,我应该不会考虑重新择偶。”   世岁往后一步,撑了桌子,强忍着心头惊怒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缪梨努力地把世岁的面子撑起,她的脸皮厚,扔在地上还可以弹三弹,大不了再默默捡起来就是了,“是我失去了跟陛下缔结婚约的机会,陛下没了那纸婚书,只不过像飞了一片羽毛,无关痛痒。”   “无关痛痒?”世岁喃喃重复缪梨的话,强大如他,被她兵不血刃地一伤再伤,显出琉璃一般的脆弱感。   但他到底是他,一忽儿就收拾了溃不成军的情态,将缪梨拉进怀中,眉眼带霜地问:“什么叫无关痛痒?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缪梨道。   她心一横,勇敢地与世岁对视,即便看见那湛蓝眼瞳中有暴雪将来的势头,仍然坚持道:“陛下如果喜欢我,是我的荣幸。但我对婚姻大事的兴趣很淡,所以……”   “你移情别恋?”世岁问。   缪梨摇头:“没有。”   她否定得很快,眼神也坚定,表明没有扯谎。即便如此,世岁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要一个理由。”他道。   “没有什么理由,我没喜欢上谁,也没有受到胁迫。”缪梨道,“就觉得单身很好,事情已经发生,不如顺其自然,仅此而已。”   “说来说去,你还是那个意思。”世岁道,“你选择自由,却不选择我。归根到底是我不够完美,比不过自由的吸引力。”   他有颗玲珑剔透心,可惜关心则乱,下意识忽略了这根本不是他好不好而是缪梨想不想的问题,一意孤行地把自己绕在里头。   忽然失恋,就算大魔王也难以接受。   缪梨道:“陛下当然是很好的……”   她的唇忽然被世岁的指尖封住。他的手本来很温暖,现在冷得冰一样。   “叫我的名字。”他道。   缪梨从善如流:“世岁,你很好,简直无可挑剔!不过婚姻这种事,还是需要彼此相合,我――”   她正说着,书房的门响了一下,竟从外面打开。   缪梨一惊,看见一个头上长角的身影走进来,以为是赤星,吓得登时失语,抬手挡住脸,书架离得很远,要跑去躲藏显然已经来不及。   跟前未婚夫讨论婚姻意义的时候,被另一个前未婚夫抓包,简直是个必死的局面。   所幸在进来的那位看清她面目之前,世岁就闪身将她护到后头,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噢,我以为这是个空房间。”对面传来个惊讶的男声,却不是赤星的声线,“抱歉抱歉。”   缪梨原本只剩一口气,现在硬生生地被那位仁兄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那位仁兄瞧着发生在书房里的一幕。知识的海洋亮堂堂,到处飘着明亮的蜡烛,但这里很幽静,同时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难怪一男一女躲在这里。   他饱含歉意的笑容里不由掺杂了两分暧昧,与此同时,认出世岁那张欺霜赛雪的面孔,又惊又喜:“原来是雪国的陛下。”   这位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是其中一位参加魔王大会的魔王,跟缪梨没有交集,跟世岁也没有交集,但他这次参加大会,就是有心跟强国结盟,世岁正是其中一个理想对象。   本来听说世岁不来了,结果在这里看见他,真是意外之喜。   “你有事?”世岁问。   他脸色很不好,摆明了不想多说,站在门口的魔王才意识到自己多话,这不明摆着世岁正跟后面那位不露面目的小姐温存,谁愿意好事被打扰。   不知名魔王身体一僵,赶忙道歉,快快地退了出去:“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离开之前,他下意识往世岁背后看了一眼。   魔王也有好奇心,世岁虽不至于寡欲,但也是出了名的清冷自持,他想看看连世岁都吸引了的姑娘长什么样子,可惜世岁遮挡得太好,连身形都没瞧见,单单瞧见缪梨那一头漂亮的黑发,和发辫上绑着的白蕾丝带。   门再度关上,世岁抬手飞了道魔咒过去,连门缝也牢牢封住。   缪梨跟他的对话本来就不是在十分友好的氛围下进行,中途被打岔,如今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不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双方沉默得有些尴尬。   “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没有想问我的话么?”须臾,世岁道。   缪梨道:“比如?”   “比如在前厅看见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舒服。”世岁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脸上有些自嘲的神色,像极了寒风里独独受冷落的一株白玫瑰,虽然也不是缪梨让他不舒服,但成功惹得她心里多了股负罪感。   “你为什么不舒服?”她配合地问,关切却是真心实意的。   世岁道:“你走之后,大家渐渐知道我的病好了,跟我解除不会再被寒冰封冻,时间一长,别有用心的魔种就用各种方法接近我,想碰我。”   说碰是委婉了些,魔王恢复正常,又是那样上乘的模样和身姿,谁不想一亲芳泽,即便知道他有未婚妻,也企图自荐枕席。   像冲出来熊抱魔王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两次。   世岁的守卫很给力,哪怕没有守卫,寻常的魔种也难近他的身,不过在类似事件最初发生的时候,由于没经验,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陛下,还是给抓过手。   动了他的魔种,下场当然很惨。   世岁也不快活,一来二去,一触碰就把对方冻成冰块的病好了,他又有了心理障碍。   但凡被异性碰到,就会极度排斥,头晕目眩,恶心不已。   缪梨看看世岁,再看着他那只刚刚还跟她十指紧扣的手:“但我看你好像没什么毛病。”   “她们不行,只有你可以。”世岁道。   缪梨碰他,怎么上下其手都没事,当然没事,他心里爱她,巴不得她来碰,从今往后,也只能是她来碰。   缪梨很头大:“这这这,或许有治愈的办法。”   “重点是这个吗?”世岁凝眉。   缪梨装傻:“不然是什么?”   “我非你不可。”世岁道,“缪梨,别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唯独离开我这一条不行。”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严肃到让缪梨犯怵。   她觉得身上有点冷,搓搓胳膊,抱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试探道:“我要是离开,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缪梨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世岁抬手,掌中结出玻蓝的棱状冰晶,冰晶嗖一声飞上书房的天花板,撞破之后,厚厚的白霜蔓延了整间书房。   “我让你看看会怎么样。”世岁从空气中拈了一根冰针,“别怕。”   冰针随即从缪梨眼前飞过,削出凌厉的破空之声,穿透冻霜,顿时冰雪消融般,书房每一处都随着白霜的瓦解而瓦解,墙壁桌椅书架与书崩成细雪,无声溃散。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海啸。   与此同时,缪梨脚下一空,原本的地板竟成了深不可测的海,她无法抗拒地跌入,霎时间万物消音,沉重的水的压力包围了她,将她不住下拉。   缪梨下意识呼吸,张开嘴巴,水呼呼地灌入口中,被掠夺的氧气随水泡咕噜噜上涌,她惊慌失措,没觉察身体正慢慢适应水下的窒息感,混乱之中,只捕捉到世岁靠近的身影。   他的发散在水中,像极了纯白的海藻,而他的那双眼,比海更幽深。   缪梨看见世岁向她伸出手。   她下意识地去抓,蓦地一道树藤从海底袭来,迅速而温柔地卷了她的腰,将她一带。   她就这么朝深海沉去。 第142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九) 熏天杀意与精……   一沉到底的感觉, 其实没有想象中糟糕,也没有想象中可怕。   水是无处不在的手,缠绵不休地牵扯着缪梨的发梢与衣角, 并不凶恶, 自有种容纳一切的宽和,缪梨无端端落水, 当然感受不到这种宽和, 等她稍稍适应,又被树藤掳掠。   一股与世岁完全不同的魔力, 随树藤传递到她身上。   水终于汹涌起来, 缪梨听见世岁惊诧而急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顶上随即有暴雪降临。其实不是暴雪,只不过湛蓝的水飞快地从上往下封冻起来, 被冻住的部分还保留着翻涌的形态。   缪梨化手为刃,本想切断腰上的藤蔓, 临了却住手, 因为这股魔力非常熟悉, 跟她体内融合了的魔力相互呼应。   她心里一动, 就在这时,她被带到了海的尽头,哗啦一声掉下, 没有进无底洞, 也没有在地上摔个结实,而是落进个力量勃勃的怀抱中。   丰沛的氧气,重新将缪梨包围。   缪梨连连咳嗽,透明的水从她头发流到脸上,又从脸上流到身上, 浑身都是湿哒哒。   她顾不上顺气,抬手抹掉迷了眼睛的水,想看清怀抱主人的面目。   不过就算不看,他身上蓬勃昭彰、从林地自带的清新气息也已经表明了身份。   一只大手捏着手帕,凑近缪梨的脸,轻柔而仔细地将她眼睑上的水一点点吸干。   “别用手抹,眼睛难受。”他道。   缪梨捉住他的手:“征月。”   这位金棕眼深麦皮、眼神温和如公鹿的魔王,不是征月还会是谁?   他没戴王冠,仍是简简单单地戴着额箍,额箍上镶嵌着块成色极佳的紫色宝石,宝石熠熠生辉,却不及他眼中的光辉。   这双眼在几秒钟之前还是黯淡的,看见缪梨,才陡然有了生机。   缪梨跳下地板,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件空屋子,从布局以及墙壁地板的材质看,他们还在罗兰公馆。   事到如今,她也不用问征月为什么来这里,天知地知她知,征月当然更是门儿清,她只迫切地想问一个问题:“你怎么把我从水里带出来的?”   “我在找你。”征月道,“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水里,于是趁水的主人不注意,把你拐了过来。”   他从手心放出一只枯叶蝶,枯叶蝶绕着缪梨上下翻飞,缪梨身上挂着的水原本还在滴答下落,受蝶上附着的魔力吸引,逐渐析出,被枯叶蝶吸收了去。   蝴蝶的颜色越来越鲜活,等把缪梨头发、衣服上的湿润吸收干净,仿佛破茧重生,蝶翅明亮鲜活起来,生出华丽无比的颜色。   蝴蝶悠悠然从窗户飞了出去。   窗外已是月明星稀的夜色。天都黑了。   缪梨不像蝴蝶那么轻松,她很心虚,眼神游移,小声道:“你不问把我弄到水里的是谁么?”   死世岁,一言不合就用水淹她,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如果希望我知道,就会告诉我。”征月道。   他深深凝望着缪梨,总也看不够,将她散开的发重新绑好,这么大的块头,手却不粗笨,绑了个简单好看的辫子。   末了,征月勾起缠在缪梨发辫上的蕾丝带,凑到唇边轻轻地亲,发出一声满足的慨叹:“终于看见你,真好。”   “你不想问我什么?”缪梨问。   “我想你平安。”征月道,“婚书突然毁坏,我想大概是你出了什么事情,非常担心,现在看见你好好的,那就一切都好了。”   缪梨迟疑地:“万一婚书是我弄坏的呢?”   “你对我们的婚姻持保留态度,甚至消极到毁了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没关系。”征月道,“毕竟我不止是我,还是斯渊,你害怕很正常。”   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眼里的神伤,牵了缪梨的手,对待至宝似的捧在手心:“我想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会好好爱你、照顾你,给你想要的生活,好不好?”   缪梨觉得眼前有圣光降临,照得她睁不开眼,也照出了她心底每个角落的罪恶感。   征月真的很好!是逃出珈普的得力助手!   她抓牢他的手,语速飞快:“先别证明了,你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罗兰公馆出去吧,我有急事要回卡拉士曼。”   征月看了一眼窗外,摇摇头:“我愿意带你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回卡拉士曼,但是在魔王大会结束之前不行。”   “为什么?”缪梨一怔。   “参会的魔王全到齐了。”征月道,“名单已经锁定,按照协议,在魔王大会结束之前,所有已经落脚珈普的魔王都不能提前离场。”   缪梨呆滞地:“名单什么时候锁定?”   征月想了想:“大概一个小时前。”   他看见缪梨扶额,仿佛虚脱,连忙扶了她,关切地道:“梨梨,怎么了?”   “没有怎么。”缪梨双目放空,“只是我要死了。以后你去我的坟墓看我,能给我带点花吗?”   征月虽然觉得她在夸张,但还是立马凝神探了一下她的魔力,没有发现任何魔力衰竭的迹象,再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这才放心,温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真有坏事发生,我会把我的生命换给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缪梨被征月说这话时的认真表情震慑,好像他真把生命给了她,赶紧别过脸去,不自在地道:“我开玩笑的,别说这种话。”   “在来珈普之前,我去了卡拉士曼,跟德发确认过卡拉士曼暂时没有需要女王马上处理的事务。”征月道,“德发还说,能参加魔王大会让你很高兴,也让大家觉得很光荣。既然来了这里,不如好好玩一下。”   他掏出一把钥匙:“我会陪着你,梨梨。”   缪梨看见征月钥匙上那写着705的号码牌,当时就木了。   按照帝翎的脾性,他是一定要跟她住在一个楼层,而世岁既然也来了,当然不会放过她,她那一层剩下的四个房间,恐怕会被她的未婚夫们占得干干净净。   物极必反,原本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而当所有害怕的事情一股脑都降临时,缪梨反而心态平和,甚至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她连做几次深呼吸,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还好现在面对的这个是征月,征月的好脾气真不是盖的,夸张一点说,就算她作到想要个月亮,征月也只会任劳任怨地去给她摘下月亮,而不会吐露哪怕半个不字。   所以跟他分享“我其实有好几个前未婚夫”的消息,应该是最保险。   征月带了些微茫然和纵容,看着缪梨祈祷般虔诚地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两只手。   她的手真小,又绵软,激起他心中无限怜爱,他笑着道:“有话跟我说么?”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半点玩笑成分,你听完可以狠狠对我生气,但是不要迁怒我的子民,好吗?”缪梨问。   “我不会。”征月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子民。”   “好。”缪梨道,“其实我……”   她的话才出口,征月就猛地将手从她掌心抽走。   缪梨以为他反悔不想听,随后见他狠狠按住了太阳穴,双目紧闭,仿佛强忍不适。   “征月,你还好吗?”缪梨伸手碰他,皮肤接触,感受到他魔力山呼海啸一般地涌动。   征月在这么不舒服的当口,听见缪梨语带担忧的问话,硬是分出一点儿精力来宽慰她:“我没事,是斯渊。他很想你,要出来见你。”   他喘了下:“梨梨,别害怕……”   说完这句,征月的眼神就变了。   由一只万般无害的小白鹿,猛然变作一头凶神恶煞的独狼,他瞳孔中那轮金色的圈亮得可怕,同样是看过来的眼神,征月的温和如水,斯渊的则是尖刻锋利的眼刀,他哪一天重新上战场,连武器也不用带,光瞪眼就能把敌方杀得片甲不留。   斯渊拿到身体掌控权的一瞬,整个房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上一层黑气。   气氛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   缪梨一抖,转身想跑远些,但跟林地出身的大魔王竞速简直是不自量力,还没等她转身,斯渊就拦了她,将她搂得紧紧。   她简直要被抱腻了,一连四个,个个是差不多的动作,虽然每个怀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她真是要腻了!   缪梨费力地从斯渊夺命的拥抱中挣出一口气来呼吸,听见他道:“不准跑!”   “就算要跑,我也得跑得动。”缪梨道,“放开我。”   斯渊凶归凶,倒很听她的话,一下子放了手。   “你想跟征月说什么?”他问。   缪梨想起来,他跟征月的记忆几乎共通了,也就是说,征月在这边对她含情脉脉,斯渊在另一边完全能够知道他做了什么。   那种绿油油的消息可以跟征月说,却万万不可以跟斯渊说,缪梨立马三缄其口:“没,不想说什么。”   “你告诉他,却不告诉我。”斯渊紧盯着她,“不公平。”   他低下头,撩开缪梨颈后的发辫,在她后颈深深一嗅。   这种猛兽似的行为让缪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真怕斯渊野性大发在她脖子后面来一口,并且她从他的眼神看出,他的确很想来一口。   她啪地把斯渊两边脸一扶,固定住了,严肃地道:“不许咬我!”   斯渊磨了磨牙:“你不想,我就不会。但你别把我逼急了,我没有征月那么好的脾气。”   “我怎么逼你了?”缪梨道,“我想跟征月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仅此而已。”   斯渊眯起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周身散发的黑压压的气息仿佛更浓郁了些。   “好,我不关心你要跟他说什么。”斯渊道,“那个让你落水的家伙,他是谁?”   他读记忆读得倒快,连这也知道了。   缪梨暗暗叫苦,强作镇定道:“没谁,我自己弄出来的水,想要练练游泳。”   斯渊任由缪梨扶着他的头。这个姿势很傻,但她想这样,他也就乐意配合,只不过想到那个胆敢将缪梨扔下水的混球,再想缪梨竟庇护那个混球,他就有种嗜血的冲动,很想剖出对方的心脏。   “那是个男的,在水里的时候,我听见他叫你的声音。”斯渊道,“他对你这么重要,欺负了你,你还要护着他。”   他胳膊往旁边一伸,手中长刀赫然在握。   “那他更要死了。”斯渊道。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缪梨觉得,斯渊出来之后,这副身躯的样貌会有微微的改变。斯渊有着一对锋利雪白的犬齿,显得攻击性十足,征月说话的时候,她就从来不会注意他的牙齿。   斯渊杀意熏天,他又向来是个行动派,说要世岁死就要世岁死,轻轻摘掉缪梨的手,握着刀就往外走,大有血洗罗兰公馆的势头。   他敢吗?他真的敢。哪怕跟公馆里所有魔王为敌,也只会让他越杀越兴奋。   但斯渊没有去成,脚步突然停滞,罗兰公馆得以避过面目全非的厄运。   斯渊垂眸,沉默地看着圈在他腰上的小手。   他真有一把劲腰,明明那么高大健硕,腰却窄得很,抱起来完全不费劲。   “不许去!”缪梨跑过来,用一抱刹停了这位疯狂的魔王,见斯渊不动弹了,才敢松手,“那个男的,他是我……”   斯渊转过身:“是你什么?”   那眼中的凶光还未褪去,硬生生把缪梨窜到嘴边的实话吓退,试想不知道世岁是她前未婚夫时,斯渊已经要把他大卸八块,知道之后,肯定是一场避免不了的恶战。   缪梨舌头紧急抽筋,急中生智道:“他是我教授!”   斯渊的杀意一下子没了,风平浪静。   他半信半疑:“教授?”   “是我在永冻雪域当交流生时,给我上课的教授。”缪梨道,“他刚才也不是欺负我,是想测试我的魔力,谁知道你会突然跑出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并且说的的确是实话,让斯渊去了大半的怀疑。   但他还是有一点点不信:“真的吗?”   “你不相信我算了。”缪梨道,“别理我,也不许再管我。”   这话无疑是杀手锏,对哪个未婚夫都管用,斯渊当即收了长刀,温顺无比,手伸到缪梨嘴边,叫她随意啃咬作为惩罚。   缪梨才不要。   她很嫌弃地把斯渊的手推开:“我又不是狗。”   缪梨随后认真地跟斯渊商量了一件事情。   “你跟征月要陪我参加魔王大会,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缪梨道。   斯渊不假思索:“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缪梨道,“你要装作跟我不熟,在大家面前少跟我说话,最好不跟我说话,动手更是不可以。”   她此时在地上坐着,斯渊在她对面盘腿而坐,他闻言,将长腿一伸,叛逆地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来参加魔王大会,又不是来约会。”缪梨道,“你跟着我,我没办法交际,更不想别的魔王因为你才来跟我说话。”   她搓搓眼睛,声音小下去,带了点儿哭腔:“连这也不能答应吗?”   一看她要哭,斯渊就道:“可以,我答应了。”   缪梨马上放下手,眼睛周围干干净净的,哪里有眼泪?   她笑了笑,带着种得逞的轻松,站起身道:“那好,我测试你,我现在要出去了,你不许跟,回自己的房间去,今晚在房间里休息不要出来,能做到吗?”   “我要跟你一起睡。”斯渊道。   他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不发疯,还是相当帅气的。   “不行。”缪梨道,“如果我有空,就会去你那里坐坐。”   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你答应我的。拉钩。”   斯渊看看她,再看看她的手,微微动容,仿佛跟她有了什么不得了的承诺,生疏地伸出小拇指,郑重其事地跟她的小指勾在一起,还顺着她的力道摇了摇。   缪梨大踏步从房间出去,开了门往后看,斯渊果然站在原地,连一步也没有挪动。   她衷心地希望她的前未婚夫都像征月斯渊一样好说话,可惜愿望只是愿望。   缪梨出了空房间,顺着阶梯来到自己的楼层,恰好遇见管家,就跟他打听她这一层的房间住满没有。   果然不出她所料,几位前未婚夫提前问过她的房间号,将这一层剩下的房间都占全了。   701住着世岁,702住着赤星,703住着她,704住着帝翎,705住着征月。   缪梨处在黄金位置,被两面夹击,真是妙妙妙。   她垂头丧气地进了房间,看着空荡荡的橱柜想到行李扔在了赤星那里,迈出房门,又不太敢见赤星,去了她还能出来吗?   缪梨于是想找世岁问个清楚,弄清楚他为什么拿水淹她,敲世岁的门敲半天,没见开,他大概不在。   缪梨没辙,只能又回自己房间,刚打开房门,就被散发香气的一双臂膀搂了。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帝翎:“你怎么在我房间?”   帝翎一指门锁,示意房门没锁,笑吟吟地就要说话。   正在这时,缪梨听见门开的声响。她还站在门口,视野极佳,朝左边望去,看见赤星从他的房间走出。   她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自然也将她,还有搂着她的帝翎一览无余。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唯一的律动,只有缪梨愈来愈激烈的心跳。   她脑海中充满惊叹号,所有的惊叹号汇聚在一起,凑成一句话。   完了,完了。   赤星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站姿,目光几乎剜断帝翎的手,与此同时,帝翎略带敌意的目光也在他脸上逡巡。   要命的沉默流淌许久之后,赤星一抱臂,倚靠在门上,灼热的视线将缪梨一睐。   “这是谁?”他问。 第143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 蛇衣男子与魔……   回过神来时, 缪梨已经站在赤星的房间里。   后背贴着的紧闭的房门断了她的去路,赤星近在咫尺,目光重如千钧, 明晃晃昭彰着愠怒, 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即便如此,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没做, 抱臂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解释。   缪梨从呆滞状态回神之后, 眼睛就圆溜溜地转来转去。   她想起自己刚才被赤星抓包之后做出的一连串动作, 堪称果决利落, 先是飞快摘了帝翎圈着她的胳膊,随即将他推入房中, 锁上了门。   按帝翎的脾气,当然不肯这么不明就里地被关着, 所以缪梨把他塞进门内时, 还压低声承诺道:“你先进去, 我待会儿跟你好好解释。”   赤星和帝翎这两个前未婚夫相比, 当然是赤星比较可怕。两害相权取其轻,缪梨哪怕见了赤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也得先给他一个交代。   “想好怎么狡辩了吗?”片刻, 赤星问。   他那股牙根痒痒的狠劲儿, 从咬字的用力程度就能听出。   缪梨道:“没想好……”   她抬起脸,看赤星一眼,连忙改口:“怎么叫狡辩?”   “那就回答我。”赤星道,“那个是谁,在跟你做什么?”   “他……”缪梨绞尽脑汁, “他是……”   猝不及防赤星一声低喝:“是谁?!”   “是姐姐!”缪梨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她是我姐姐!”   这话说出来,赤星的表情顿时精彩。   他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个答案,准备好的满腔怒意骤然成了滑稽的惊诧,缪梨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惊诧且迷茫的表情。   不可一世的大魔王顿时显得有些可爱。   “姐姐?”赤星重复着缪梨对帝翎的称谓,惊诧过后理智回归,他的眼神又犀利起来:“你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姐姐?”   缪梨很是庆幸刚才那个当口儿帝翎没开口说话,离谱的谎言已经说出口,就要用另一个离谱的谎言来圆,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拽扯着裙子,反问:“谁说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能是姐姐?德馥跟我一起长大,也可以算是我的姐妹了。”   “你这个姐姐显然不是珈普的国民,又出现在罗兰公馆,显然是个魔王。”赤星一眯眼,“她叫什么名字?”   缪梨硬着头皮报上了帝翎的名字。   赤星冷笑:“卡拉士曼周边的国家里,并没有帝翎这号人物。”   “我认识的魔王多了去了。”缪梨道,“交通这么方便,距离又不是问题。”   “跟她怎么认识的?”   “她还是公主的时候,耍性子招惹我,被我教训,不打不相识,就这么熟了。”缪梨道。   她说的倒不是假话,一个故事断章取义下来,能够截取出好几个面目全非的故事。   赤星心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疑云。他回想帝翎的长相,太过艳丽,雌雄莫辨,说是个女的倒无可厚非,但就算他是女的,他对缪梨做出那么亲昵的动作,以及四目相对时,他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眼神,都让赤星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之前没有见过帝翎,这算是第一次见面,奇的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很想冲帝翎那张脸上来一拳。   “你说的都是真的?”赤星问。   缪梨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低下头去,鞋尖轻轻碾着地板:“你不信就不信吧。”   赤星没有作声。   正当缪梨在心里评估赤星识破真相的可能性有多大以及他跟帝翎打起来会给罗兰公馆乃至王都造成多大破坏的时候,她视野里出现了赤星的手。   他的大拇指贴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沉沉的话语从她头顶传来。   “这么说,你久久没回来,就是跟所谓的姐姐厮混在一起?”赤星道,“不是找茉莉吗?小骗子。”   他还是那么不饶人的态度,说话语气却有缓和,至少那股要毁天灭地的危险气息悄然隐去了。   缪梨偏头躲开赤星的触碰,抬手抹了抹嘴巴:“找完茉莉,姐姐忽然出现,就说了几句话。”   趁赤星现在在好商量的状态,她赶紧把对斯渊说过的那番保持距离装作不熟的话搬出来,要赤星也答应。   “没必要。”赤星道,“怕他们因为我的缘故,不真心跟你结交?第一你未免太小看你自己,第二,有几个魔王是抱着真心交朋友的目的来参加魔王大会?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实在太过天真。”   话毕,他看着缪梨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心里想,卡拉士曼虽然是个小国,但缪梨从来没受过其他国家的欺负,如今有他在,她更不会受欺负,让她永远保有天真和活泼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咳嗽一声,出尔反尔:“但我不是说天真不好。”   小未婚妻突然一下扑到他跟前,赤星以为缪梨生气,定睛一看那小脸儿上的表情,委屈好像多过生气,缪梨美丽如黑曜石的眼睛里转着薄薄的泪,低声问他:“哥哥,不是说疼梨梨吗?怎么这个要求也不肯答应?”   赤星于是没话好说,无条件缴械投降,答应了缪梨的要求。   他伸出手跟她拉勾,末了勾着她的小拇指不肯放,另一只手点了点脸颊,正色道:“你直接亲上来,会更管用。”   那就算了,缪梨想。   她为刚才那一下撒娇而起的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消下去。魔王大会就要开了,魔王们注定要见面,稳住一个是一个。   赤星本来不愿意这么快把缪梨放走,看她提了行李要回去放,才摆摆手开的门:“晚点来找我。”   缪梨露出假笑:“等我有心情就来。”   她恐怕很难有心情过来了。   在赤星面前,帝翎已经做了缪梨的姐姐,那么当面对帝翎时,缪梨的解释就信手拈来,容易多了。   “那是我哥哥。”缪梨回到房间,对歪在沙发上的帝翎道。   缪梨回来的前一秒,帝翎还瘫在沙发上,死鱼似的,唯有眼中流转的杀意富含生命力,听见门开,他立马坐起来,随即手一撑做了个托腮的姿势,媚意横生。   缪梨的解释,帝翎显然也不相信。   “没事的,梨梨。”他笑吟吟道,“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对你生气,也不会做糟糕的事情。”   要不是知道这位陛下翻脸比翻书还快,缪梨简直要相信了他这副温婉可亲的面孔,她摇摇头,坚守阵地:“是我哥哥,不信你去问他,我是不是叫他哥哥。”   “梨梨还小,看待男性的眼光太稚嫩。”帝翎一招手,就有风平地而起,卷了缪梨,将她轻轻带到他身侧的沙发上坐。   坐近之后,帝翎眼尖地发现缪梨的发辫似乎被重新绑过了,顿时涌出些关于头发散乱的不好的联想,脸上的笑容挂不住,护食的疯狂毒药一般咕噜噜冒着泡,要见了血才能压住。   帝翎抚了抚缪梨的脸,轻声道:“叫哥哥,不代表他就是好哥哥,一肚子坏水的狗东西遍地都是。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什么不礼貌的举动?”缪梨道,“他订过婚了。”   帝翎直视着缪梨的眼睛,试图分辨她这话的真假。   缪梨说的当然是真的,所以她的目光半点儿没有瑟缩,看得帝翎一怔,心里的不快稍减些,但还是有疑惑在。   “订过婚了?”帝翎笑一声,“怎么他看我的眼神那么不客气?”   “他……他脾气不好。”缪梨道,“一直是这样。出了这个门,你当作不认识他就好。”   她补充一句:“也装不认识我。或者装跟我不熟。”   她少不得又把已经说过两边的理论搬出来说服帝翎,帝翎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缪梨额外准备的劝说之词,没有派上用场。   “你愿意吗?”她惊讶地问。   “你让我做什么我不愿意?”帝翎反问。   他伏在沙发靠背,深情款款瞧着缪梨:“你喜欢玩嘛,那就玩,表面不认识其实背地里情深似水什么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缪梨赞许地拍拍帝翎的肩膀:“你很棒!”   “我这么棒,你没有什么奖励吗?”帝翎拗姿势拗半天,见缪梨眼里光有赞许,没有馋他身子的意思,不由气闷,咬了下红红的唇,撒娇道,“亲亲我,梨梨,亲亲我。”   “不要。”缪梨道,“我们要玩个更好玩的。”   “什么?”帝翎眼前一亮。   “在魔王大会结束之前,你都扮成女的。”缪梨道,“就像你做公主时一样。”   帝翎一撇嘴:“那有什么好玩?”   他看缪梨似乎有些失望,虽然不知道她这失望从哪里来,还是不忍心叫她不高兴,改口同意。   “你自己想想看,那个哥哥对你,有我这个哥哥对你好吗?”他还没忘记拉踩一把赤星。   缪梨道:“你既然扮成女的,那就不是哥哥,是姐姐。”   “姐姐只会比哥哥更疼爱你。”帝翎道。   缪梨溜下沙发收拾东西去了,帝翎不甘寂寞,跟上跟下地缠着她要亲要抱,最后被她烦不胜烦地赶出了门。   “明天是大会开始前最后一天,还要提前跟诸位魔王见见面打招呼,早点睡吧。”缪梨道。   帝翎道:“没有你我睡不着。”   缪梨叉腰。   瞧这六亲不认的女王的架势,帝翎越看越爱,只觉缪梨怎么样都是好的,她佯装生气的时候比客气的时候更好,至少眼里盛着他,爱得他趁缪梨不备,捉起她的手来亲了一口。   缪梨被火烫似的把手抽了回去:“不许这样!”   “至少现在我睡得着了。”帝翎意犹未尽地回味着那小手上的香气,终于肯离开。   缪梨把门一关,转身去收拾东西,等收拾好了回到客厅,对着安安静静的空气,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片刻清净,真的很难得。   她慨叹好一会儿,肚子终于舍得咕咕叫起来,看看时间,懒得去餐厅吃,自己用小厨房现成的食材随便做了点吃的,端到桌上正想一边看魔王大会相关资料一边吃,就听见门被敲响。   叩,叩,叩,轻轻的三下。要不是缪梨耳朵尖,简直要忽略了这微小的敲门声。   “哪位?”她问。   这个力度,显然不可能是赤星或者帝翎,茉莉的敲门声也比这活泼,思来想去,最有可能是征月。   这堆魔王里,征月是最好相处的了,但左边有狼右边有虎,大晚上征月来敲门,还真是尴尬。   缪梨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小跑过去,轻手轻脚开门。   夜风卷着淡淡的酒气,掠过她面颊。   缪梨看着那个靠在门边微微弯腰的蓝色身影。他雪色的面颊泛了红,呼吸里又带着酒的气味,毫无以为是去买醉了。   买醉,要么醉生梦死,要么呼呼大睡,很少有几个像现在的世岁这么狼狈,眉头紧皱,一只手掐着腹部,把衣服抓得皱巴巴。   缪梨一看,就知道世岁的胃病又发作。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问。   话音刚落,世岁摇晃的身形就往前一倒,栽了进来。   转场他就坐在了缪梨的沙发上,一边面颊滚烫一边直冒冷汗,难受地呼吸着,绝尘脱俗的帝王显出羸弱,真是我见犹怜。   缪梨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世岁面前。   世岁连看也不看水,径直抓了她的手:“梨梨。”   “陛下这么客气。”缪梨道,“放水淹我的时候好像很不客气。”   世岁笑了笑,有些恍惚,醉意似乎让他从容了不少:“我不是要淹你,本来想让你看看,就算你想逃开我也是不可能的,水是我的化身,我会无处不在地守着你。”   “那你排场也太大了。”缪梨面色稍缓,将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喝吧,喝完吃点东西,然后回去休息。”   “我哪里也不想去。”世岁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似乎有水光,“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用那张高贵的面孔低声下气说着“不要我了”,实在很能惹出缪梨的罪恶感。   她努力狠狠心,告诉他:“因为我是坏的,陛下找个好姑娘去吧。”   “你再坏我也。”世岁将额头贴在缪梨手背,汲取着她肌肤的温暖,由于不习惯喝酒,胃里又受罪,话语里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我也喜欢你。”   缪梨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是缪梨。”世岁道。   他答非所问,缪梨听得云里雾里:“是啊,所以呢?”   “你是缪梨。”世岁又道。   “我当然是缪梨。”缪梨道,“陛下,看来你很醉了。”   她念出句魔咒,替世岁驱赶大半的难受,想把他放在沙发休息,手却被他抓得紧紧。   “因为你是缪梨。”世岁道,“所以我喜欢你。”   “那我不想结婚呢?”缪梨问。   “不想结婚,跟不喜欢我是两回事。”世岁道,“没有感情,婚书只是空有形式的束缚,我不怕你不结婚,我只怕你不喜欢我,想要离开我。”   显而易见,缪梨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缪梨语塞须臾,想要再劝劝世岁,忽然又听见门响,顿时什么劝说的话都忘了,心跳直接来了个蹦极。   这次的敲门声很有力,而且仿佛是知道她在,敲了三下不见回应,又敲三下。   缪梨捂住世岁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出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道缝,小心翼翼问:“哪位?”   “是我。”门外传来辛德森的声音,“希望没有打扰到女王。”   缪梨当即舒了一口气,将门开得大些,走出去道:“没事,陛下来有什么事么?”   辛德森站在那里,很斯文儒雅的样子,笑道:“我以为缪梨女王会去餐厅用晚餐,没想到一直没看见你。是这样的,这次的魔王大会相比以往增加了个新的项目,魔王竞技,让大家互相切磋交流进步,白天忘了说,所以现在过来告诉你一声。虽然具体的资料,已经放在你的房间里了。”   “陛下太客气。”缪梨道。   她看见辛普森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他会这样古怪,因为下一秒有双修长的手臂拢了她的腰,高大的身影从背后贴来,亲昵地将她抱住。   世岁悄无声息地出来,没有跟辛德森打招呼,就这么在辛德森的眼皮底下抱了缪梨,将头埋在她肩窝,昏昏沉沉像要睡。   辛德森没想到世岁在缪梨的房间,不由愣住。缪梨没想到世岁居然跑出来,一并愣住。   四目相对,她和辛德森眼里都有些尴尬。   “陛下。”缪梨将世岁往后推了推,世岁岿然不动,气得她一拧他腰肉,威胁道,“快回去,否则我要生气了。”   世岁闭着眼,幸好耳朵还算灵光,没错过缪梨这句话,立马直起身子,往屋里去。   缪梨正愁怎么跟辛德森解释她跟世岁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抬眼却见辛德森脸上已经挂了“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平静表情,让她暗暗佩服。   同样是魔王,瞧瞧人家这心理素质。   “我没有别的事情了。”辛德森道,“离魔王大会开始还有一天,女王可以到处走走看看,我们这里不大,能逛的地方却挺多。”   他朝缪梨伸出手:“明天见。”   缪梨也伸出手,跟辛德森的手握在一起:“明天见。”   辛德森的手凉得很,好像没有体温似的,手也比想象中的瘦,看着没什么,一握才发现,就是皮包骨头的手感。   缪梨心里一动,悄悄观察辛德森的脸色,却见他面色如常,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那么我回去了。”辛德森道。   他转身离去。   缪梨关门回到房间,世岁正缩在沙发上捧着她给他的那杯水在喝。   美人饮水,看着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但缪梨没有那么好的欣赏眼光,她气不打一处来。   “以后你再这样胡闹,我就不理你了。”她道。   “我难受,梨梨。”世岁道,“我想起今天那股把你带走的魔力。他是谁?”   他的酒醒了大半,说话流畅,那种直结冰茬子的冰冷也回到他脸上。   “没有谁。”缪梨道。   “你为了他,才想要离开我么?”世岁道。   听他的意思,是要跟斯渊干一架。   缪梨一个头两个大,赶紧道:“他是我的学生!”   “你的学生是个魔王?”世岁指尖在杯沿一点,杯中的水就倒流出来,在他手中结成一段漂亮极了的冰棱。   他目光微凉地望着虚空,看着那个还未谋面的假想敌,手中冰棱嗖地发出,贯穿了他的想象:“梨梨,你会很多东西,也很有耐心,足够做一个好老师,但恕我直言,魔力高深到他那种程度,根本不需要什么老师。”   “魔力高深,就不需要老师了吗?”缪梨道,“我问你,你会不会做手工?”   世岁想了想,摇头。   “他也不会,所以他请我教他做手工。”缪梨道,“当然是我的学生。你当时都快把我淹死了,他路见不平,当然要救我。”   “你体内有我的魔力,不会被水淹死。”世岁道。   缪梨赶在他提出更多质疑前,先一步窜到他跟前:“要不,我跟你的事情,我们再谈谈。”   世岁的胃还疼着,听了这话喜出望外,顿时将疼痛也忘记,眉心水纹都显出明亮的色度:“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缪梨道,“魔王大会期间,你要跟我保持距离,最好装作不认识我。”   世岁慧眼如炬:“你在担心什么?”   “我,就是想自由自在的。”缪梨道,“想结识谁就结识谁,不要被管着。你能做到,我们就再谈谈。”   “可以。”世岁道。   工作做完最后一步,缪梨的前未婚夫们总算都消失了,与此同时,她多出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位教授,一个学生。   ――总比四位前未婚夫要好。   缪梨把晚餐分了世岁一半,等他吃完就将他赶出门,并且问了他的房间号。   果不其然,他的确住在这一层。   缪梨锁上门,贴了许多封锁的魔咒,以免半夜有谁偷摸闯进她的房间。   等她洗完澡躺上床,时间已经不早,她没有再翻看资料,被子一盖,闭眼睡觉。   本以为会辗转难眠,没想到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缪梨起床梳洗,顺手捞了帝翎给的丝带系头发,打开门发现外面安静得很,四位大魔王的房门紧闭,似乎还没起床。   她不由喜出望外,脚底抹油跑了,去前厅问茉莉的房间号。   茉莉起得也很早,一见缪梨,她就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你跟昨天那位陛下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你有了未婚夫,难不成就是他?”   缪梨跟茉莉一同前往餐厅用早餐,路上被她一个问题来回问,问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世岁是我的教授。”她道。   茉莉闻言,把头一歪,上下摇晃。   缪梨问:“你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倒出来吧?”茉莉钻了钻耳朵,“说明我脑子里没有水,会信你的话才怪。他见了你,魂都飞了,这叫教授?”   “教授也行,师生爱情嘛。”茉莉挤挤眼睛,“永冻雪域虽然远,可是超级有钱超级强大,你算是走了大运了。”   缪梨沉痛地摇摇头,无法苟同。   她们从通往餐厅的阶梯走下,踏进大门,刚一进入,就有火扑面而来。   缪梨后退一步,下意识抬手格挡,水盾都生成了,随后发现是一个厨师打扮的妖精在喷火烤肉串。   餐厅非常巨大,有许多个分区,满足不同国家魔王的饮食需求。   缪梨跟前,一个妖精喷火,另一个妖精则不断地从一个巨大的牛腿上割肉放在铁板烤。牛腿被割之后很快就会再生,哪怕一口气卸了大半的肉,下一秒还是会恢复成完整的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远处有道彩虹瀑布,五颜六色的液体从高高的闸口分流而下,走近一闻,白的是牛奶,红的是酒,紫的绿的蓝的果汁散发着浓郁的天然香气,黑漆漆的那道是魔药,用来消食解酒。如果魔王需要饮料,会有大嘴蜂鸟衔着杯子去瀑布盛取,再送到魔王手中。缪梨看见旁边有个限量供应区,放着永冻雪域特有的冰花汁液。   雪白的魔鼠贴着墙壁排队行走,在往各个分区派送着食材。   其中,绿植区自给自足,不需要供应,喜欢吃叶子的魔王只要往那儿一站,抬头就能咬到叶子。当然,斯文些摘了放盘子里拌沙拉吃还是比较好的。   至于岩浆红汤、长鼻面条、尖叫麻薯之类,缪梨不敢恭维,她还是喜欢吃普通一点的食物,带着茉莉走了又走,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妖精过来跳舞助兴,被缪梨谢绝:“送两份牛奶三明治过来好吗?”   餐厅里新奇的东西好多,这么早来吃饭的魔王也挺多,缪梨东瞧瞧西看看,总停不下观察的眼睛。   她忽然观察到,坐在不远处的一位女魔王很是眼熟。   那位女王独自坐在餐桌边,面前摆放着一个纯白的浅口瓷盘,盘里装着水,水里游着十几尾鲜活的小鱼,条条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   她拿起汤匙,往盘里舀了一勺鱼,就这么送进口中,吞咽了下去,表情很是享受,仿佛吃到什么美味佳肴。   缪梨看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那是妮琳嘛。   为了世岁跑到羽伽学院去读书的那个女王,缪梨记得她是一片海的领主。   没想到她也被邀请来了魔王大会。缪梨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合理,毕竟听说妮琳的那片海域不算小。   似乎感应到缪梨的视线,妮琳停下吃饭的动作,望了过来。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缪梨,从她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的表情就可以判断。   妮琳往两边看看,没看见世岁,于是狠狠瞪了缪梨几眼,端着装着鱼的盘子,跑到别的地方去坐。   妮琳这么满怀敌意,叫缪梨哭笑不得,不过妮琳的秉性她也不喜欢,被敌对就被敌对吧。   妖精送来早餐,缪梨想多去几个地方逛逛,加上昨晚没吃饱,所以吃得挺快也挺多,对面的茉莉却慢条斯理,咬了两口三明治就不要了,还叫她少吃一点儿。   “大会前夜会举办晚宴。”茉莉道,“所有魔王都参加。”   缪梨喝了一口牛奶:“晚上的宴会,跟现在吃得多不多有什么关系?”   “现在和中午都要少吃,晚上裙子穿不下岂不是丢人。”茉莉道。   “不会的,穿得下。”缪梨咬一口三明治,“你也穿得下。”   “女孩子当然是要越瘦越好看嘛。”   “女孩子胖瘦都好看。”缪梨道,“吃吃吃。”   茉莉还是停了餐具。   她提前来,对罗兰公馆已经很熟悉,带着缪梨上上下下逛了一圈,连书房里的古老典籍藏在哪个角落都知道。   缪梨在魔法器具陈列室里走不动道了。   她如痴如醉地看着诸多保存多年的魔法工具和器皿,看着最古老坩埚上老旧的烧痕,以及坩埚耳上的焊接痕迹,再去看那些形状材质各异的魔杖,以及专为战斗设计的兵器,那些方便注入魔法的凹陷,做得是多么精巧又多么迷人。   “这有什么好看的?”茉莉站在门口道。   她对缪梨这样也见怪不怪了。曾经有一回跟缪梨出门,碰见一个行路商人带着把精巧的秤,居然连头发丝的重量都能称出来,缪梨也是像现在这样走不动道,跟商人借来研究半天,最后自己回家复刻了一个。   “工匠国的女王真是名不虚传。”茉莉啧啧道,“我就看不出手工制品有什么美妙,只是用手做的嘛。”   “因为是用手做的,才美妙。”缪梨指着魔杖道,“每一处都蕴含着工匠的心血,要把魔杖设计得趁手又厉害,又不失个性,很不容易。再看这把剑,魔力微小的魔种握上它,魔力倍增,因为工匠在制造过程中,将自己的魔力也融了进去。”   她眼睛闪闪发亮,真比宝石还要璀璨。   “这么久以前的东西,也只有珈普才能看见。”缪梨心满意足地道,“不虚此行。”   “你这就满足了。”茉莉道,“我们去拍卖场吧,缪梨,每天都有限量珍宝随即拍卖,去晚了赶不上了。”   有个魔王经过这里,原本已经要跟茉莉擦肩,听见茉莉叫缪梨的名字,不由停了下来。   他像道直立的黑色影子伫立在那里,茉莉不想注意也难,转头去看,发现这男的眼圈和嘴唇涂紫,颧骨高耸,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他身上的衣袍用金线描着蛇纹,长长的袍尾直拖到身后。   缪梨发现茉莉半天没出声,以为她不耐烦,走出来道:“我们走吧。”   茉莉嗯一声,站在那里的蛇衣男也开了口:“你就是缪梨?”   “我是。”缪梨微讶,她并不认识这位魔王,也不觉得自己到了声名远扬的地位,礼貌问道,“陛下是哪个国家的?”   蛇衣男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缪梨几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茉莉搓搓胳膊,站到缪梨身侧,望着蛇衣男远去的背影道:“缪梨,你得罪他了吗?”   “没有。”缪梨摸不着头脑,“我都不认识他。”   “但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好刻毒。”茉莉道,“好像有什么积怨的样子。”   缪梨又仔细地想了想,的的确确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或许是他弄错了吧。”她道。   她跟茉莉去了拍卖场,拍卖场不大,坐十几个魔王已经有点满场的意思,她们只好坐到最后面。   拍卖场卖的都是些在市面上比较难买到的东西,比如进补的魔药、增强美貌的项链、厉害的兵器,以及古旧典籍,但下面坐的毕竟是魔王,就算应邀而来的小国,也总有些拿得出手的宝贝,跟王室的宝贝相比,拍卖的东西就有点不够看。   “拍卖主要是为了博魔王高兴,所以价格会很便宜。”茉莉告诉缪梨,“魔王也禁不住便宜,所以新人来了这里,都会兴奋地竞价。”   她端庄地坐着:“老手是不等到好东西出来不会出手的。”   缪梨怀疑地看着茉莉:“你好像也是个新手。”   茉莉道:“有的魔王就是特别沉稳。”   她才不会告诉缪梨,提前到的这几天里,她已经拍了很多东西。   缪梨旁边坐的好像也是个新来的魔王。   那是个威风凛凛的女王,有着健美的肤色和身形,带着沉重而坚硬的金属护腕护腿,脖子上挂着雪白的兽牙项链,耳朵上的圆形耳环金光闪闪。   每出来一件拍品,她都会竞价,并且竞价得很激情澎湃,喊价的声音强而有力,吸引了很多魔王的注意。   缪梨就在看她。   她倒不觉得这位女战士似的女王粗鲁,反而觉得她有趣,眼里带了一点笑意。   那女王注意到缪梨的视线,再次坐下来时主动向缪梨开了口:“你怎么不拍?”   “我没什么想要的。”缪梨道。   “这些东西都很好,趁便宜的时候拍下来才不浪费。”女王道,“我叫娜娜,你叫什么?”   “缪梨。”缪梨伸出手去。   娜娜的手握过来,她手劲真大。   缪梨一问才知道,娜娜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战士国的女王,战士国正如别名,出了很多很多勇猛的男女战士,在他们的战争史上,从来没有过败仗的记录。   “你是第一次来魔王大会么?”缪梨问。   娜娜又一次站起来竞拍,完了才坐下回答她的问题:“当然。”   缪梨思忖着这不应该啊:“以前他们没邀请你?”   “邀请了。”娜娜道,“我忙得很啊,不想来,全推掉了。今年没什么事情,就来玩玩看。”   她露出笑容:“还挺好玩的。”   缪梨也笑起来:“有时间欢迎来卡拉士曼玩。”   “我知道你的国家。”娜娜马上道,“做的东西都很好,尤其是武器,造得特别好。我现在跟你订一批吧,马上写信叫他们送钱去。”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缪梨跟娜娜聊天,越聊越觉得她爽朗可爱,茉莉也是个喜欢交朋友的性格,三位女王一直聊到拍卖散场。   “我差点忘了,缪梨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睡美人。”娜娜问,“你为什么可以睡三百年不死,又为什么睡三百年?”   缪梨苦笑:“可能是运气时好时坏吧。”   她又不能告诉她们,她其实已经死过一回,现在是死而复生。   “算起来比别的魔种多活了三百年。”娜娜道,“要是给我多活,我宁愿不要。”   “这为什么?”   “生命都是有定数的,太贪心了总是不好。”娜娜道,“活一千年,还不够精彩吗?”   “对了。”茉莉插话,“跟你打听个魔王。”   她说起先前遇见的那个蛇衣男,问娜娜认不认识。   “知道,不熟。”娜娜道,“他是蛇国的魔王奥立弗,不喜欢他,不了解他。”   “他好像对缪梨很有敌意。”茉莉道。   “他欺负你,我教你揍他。”娜娜举起拳头。   缪梨笑着道:“不用,他没欺负我。”   一晃大半天过去,太阳逐渐西沉的时候,缪梨三个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换衣服,约好宴会现场见。   “你还带衣服来了。”茉莉听说缪梨带了两箱行李,简直扼腕,“这里有裁缝妖精,可以现做。”   “没关系,我的衣服不输妖精做的。”缪梨道,“我们国家的裁缝是魔界一流,我的行李箱有拓展空间,衣服放得很好。”   她回房间时,特地在楼梯口侦察了一会儿,确定走廊上一个身影都没有,才赶紧跑去开自己的门。   真是奇怪,那四位竟然都安安静静没有出来。   缪梨在觉得庆幸的同时,不禁还感到有些邪门。   她在房间里换了衣服化了妆,穿条白流苏的礼裙,有魔法点缀,礼裙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晚上有点冷,还加了条同色的短绒披肩。   配裙子的水晶色高跟鞋鞋跟有点高,缪梨不常穿,打开门时还在低头调整着脚趾的位置,忽然觉得外面气氛不对,抬头一看,险些跌回房间。   四道高大的身影独具默契地在她门口伫立着。   由于要参加晚宴,他们多多少少都打扮过,比平时更加亮眼,尤其是帝翎,一身飒爽的女装,不知有多少魔种要拜倒在他的过膝靴下。   缪梨心惊胆战,生怕他们在这里打起来,但仔细看看,好像没有多少打起来的可能。   他们没有沟通过,在这里只是为了等缪梨,至于对对方,连句话也不说。   至于不说是因为懒得说,还是因为都卯着劲儿不愿意第一个开口说,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看见缪梨出来,四位魔王都是眼前一亮,随后眼神不约而同地柔了柔,世岁和征月遵守约定,没有开口叫缪梨的意思,而赤星跟帝翎都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要咽。   赤星将缪梨盯着,表示他现在忍着的她以后迟早要还;帝翎则借整理头发的动作向缪梨递了好几个委委屈屈的眼神。   混杂在一起的四股强大魔力和威压,混杂的雄性荷尔蒙,快把这道走廊都冲垮。   缪梨觉得有点腿软,她好想逃却逃不掉。   但这个时候,他们无疑都在等她开口,她只好颤巍巍地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两步,在视线聚焦中逐一介绍。   “这……这是我的哥哥赤星。”   “这是我的姐姐帝翎。”   “这是我的教授世岁。”   “这是我的学生征月,有的时候,他是斯渊。”   短短几句话,缪梨说得比赴死感言更艰难。事实上,赴死感言的艰难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艰难之夜,现在只是开了个头。   他们一起等缪梨,当然是一起前往宴会厅,缪梨走在谁身边都不合适,只好走在前头。   她踩楼梯就像踩火炉一样难受,不小心踩空,往前扑倒,赤星离她最近,伸手一捞,揽了她的腰,直到她站直,他的手还揽着。   “看着路。”赤星道。   “我知道了。”缪梨声如蚊蚋,“谢谢哥哥。”   她甚至都不必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三道视线带了滔天的醋意。   她赶紧推开赤星的手自己走,这回就算踩火炉也要加快脚步,希望快一点到大厅,好跟他们分开坐。   进入大厅,香风扑面而来,衣香鬓影,面目错杂,缪梨很想低调,可惜她身后跟着四位威名远播的大魔王,所有魔王的视线都放了过来。   视线不仅看他们,还看她,最后更多都是放在她脸上,絮语在大厅各个角落响起,暧昧不明的眼光和言语,在分析缪梨跟这四位是什么关系。   “那四位不是?!”   “真难得,四位一起参加魔王大会,恐怕是今年头一回,以往都只能见到他们中的一个,其他的都没空来。”   缪梨只能摆出一副“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的脸。   “缪梨!”茉莉远远就在跟缪梨招手。   这时征月突然加快脚步,离了缪梨,往宴会桌走去,缪梨暗自庆幸可算走了一个,看见茉莉朝她走来,更是像看见救星,迫不及待去跟茉莉汇合。   “我留了位置给你。”茉莉道,“娜娜遇到熟人,跟他们坐了,你就坐我旁边。”   她说着,指了指宴会桌中后段的一个位置。   缪梨望过去,发现茉莉给她留的位置的右边,正坐着抢先一步到来的征月。   缪梨左边要坐茉莉,赤星、世岁和帝翎都只能另找位置坐了。   “我不常来魔王大会,不懂太多规矩,请老师带带我好吗?”征月笑笑,温和地对缪梨道。   他真是骗鬼了,到底是谁不懂太多规矩,缪梨真不知道有什么能教给征月,但他这么说了,她作为一位好老师,难道还能说不吗?   缪梨坐在了征月身边,她的另外三位前未婚夫在她对面找了位置坐。   结果,坐在这一片的魔王们都被他们压不住的威压整得不太舒服。   四位大魔王这么一坐,宴会的位置就乱了。虽然本来也没有固定的座次,但以他们的地位,应该坐到首席去,而不是窝在不尴不尬的中后段。   辛德森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了:“这……”   他到底是老I江湖,连忙道:“大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坐就好。”   茉莉被威压压得口干舌燥,频频喝水,抽空看缪梨一眼,不由好奇:“缪梨,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   缪梨道:“啊?有吗?没有啊。”   没有才有鬼了!她不是紧张,她是超级紧张。   因为在这个宴会还没开始、四周都有魔王走来走去、对面三位大佬虎视眈眈的时候,征月面不改色地从桌子底下伸过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144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一) 情债累累与……   他的手大而温暖, 轻易将她的手整个儿包在掌心,薄薄的掌茧蹭着她,令她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征月看似握得随意, 其实五指如牢笼, 缪梨往外抽手,竟不能抽开, 她又不敢用力, 身体倾斜的幅度稍微大点儿,就会引起对面三位的注意。   实在尴尬。   侍者端来冰花汁液, 缪梨要了一杯, 佯装喝水, 小声对征月道:“不许这样。”   她这么说话像做贼,征月瞧着好笑, 但还是乖乖松手,眉目温和地道:“好, 你不喜欢, 那不要了。”   他话音刚落, 脸色骤变, 抬手按住额角,那种强忍痛苦的表情又回到脸上,看得缪梨眉心一跳。   “只是斯渊不肯听话。”征月微微苦笑, “他觉得不安, 想要跟你在一起。”   那还得了,缪梨赶紧放下杯子:“你告诉他现在不行。”   “梨梨,你知道他不是肯听我话的性格。”斯渊道,“或许有个办法能让他安静些,不过……那是你不喜欢的。”   缪梨忙道:“是什么办法?”   征月垂眸, 缪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摊开在那里、等着她眷顾的手。   缪梨:“……”   桌底下,两只手又牵在了一起。   她很怀疑这是征月使诈,但征月从来不会对她说谎,他难受的脸色也不像作假,她只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面上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东张西望地看来自世界各国的魔王。   视线掠过对面,恰好与赤星的撞在一起。   那红瞳中的光是山火,燎起来就烧毁整片原野,看得缪梨脸上热辣辣,赶忙移开目光。   胆小的未婚妻逃离他的眼,赤星并不介意,毋宁说他没时间介意,转而盯着与缪梨比肩而坐的征月,充满敌意。   什么学生,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学东西是假,勾搭缪梨这个小老师是真,征月跟缪梨说话时那个眼神,赤星再熟悉不过,那种心情,跟他自己看着缪梨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征月正与赤星做着同一件事情。   缪梨不说的隐秘,他不会过问,但他长着眼睛,捕捉得到赤星跟缪梨互动的所有细节,赤星很爱护缪梨,甚至可以说爱护得过了,他揽着她腰的动作透出的不是哥哥对妹妹的亲昵,倒更像对恋人。   征月心里于是不太舒服。   无独有偶,缪梨的另外两位前未婚夫也在用眼神做着无声的冷战。   帝翎落了后,没有抢先占到缪梨身边的座位,本来就很不爽,落座时坐在世岁身边,更加不爽。   他早就看世岁不顺眼,起初不知道这股不顺眼从哪里来,今天得知世岁跟他的宝贝有牵扯,一切的疑问顿时迎刃而解。   教授?帝翎托着下巴,从下往上刮了世岁一眼,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针对与鄙夷。   装什么冷若冰霜光风霁月,世岁上课的功力怎么样不知道,但他纠缠学生的功力显然了得,不仅巴巴地跟到这里,刚才还偷看缪梨,看得眼睛不眨一下,帝翎越看世岁,越觉得心里窝火。   世岁将帝翎的针对尽收眼底,他没有帝翎那么外露,仍然面不改色地端坐着,眼中卷起无声的风暴。   魔王们陆续进场落座,托几位大魔王的福,首席实在没几个魔王敢问津,中后段的位置成了热门,大家顶着威压带来的不舒服也要往这边挤,辛德森作为东道主坐在前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缪梨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先生从正门进来。   约莫三米的身高,将老先生周围的魔王衬得无比矮小。他的头发胡须都白了,微微驼背,精神却很好,放眼扫来,透着一股长者的威严。   他走到首席坐下,缓解了辛德森的孤单。   “那位是?”缪梨问茉莉。   “是巨象国的魔王伯普。”茉莉告诉缪梨,“他们国家的魔种以身形高大著称,最高的可以长到五米。”   “跟巨人有什么关系么?”缪梨问。   茉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巨象国的魔种最讨厌被跟巨人混为一谈,他们自视比巨人高贵,也比巨人强大,跟巨人是完全不同的种族。”   她小声吐槽道:“不过,我觉得都差不多嘛。至少巨人从来就不会因为被认为是巨象国的魔种而生气。”   茉莉说着话,忽然瞧见缪梨跟征月牵在一起的手。   她的脸色顿时有些古怪,看看征月,再看看对面坐着的世岁,忍住了什么都没说,继续喝她的水:“你不觉得难受吗?”   “为什么会难受?”缪梨问。   “威压压得好窒息。”茉莉像朵蔫了的花,再看缪梨精神奕奕的样,“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可能是体质问题吧。”缪梨心虚地道。   她有他们几个的魔力,魔力又逐渐茁壮,只要他们几个不全面爆发,一般是不会受什么影响。   蛇国的魔王奥立弗在晚宴开始前一刻才进入大厅。   他一进来,就在魔王堆里搜寻,等搜寻到了缪梨的身影,并且发现缪梨刚好也在看着他时,他的一双眼睛就变成蛇似的竖瞳,仿佛受惊吓,又仿佛在示威。   随即,奥立弗抹去脸上所有的表情,找了个远离缪梨的地方坐下,再没看她一眼。   看来他是真的对她有意见,缪梨想。   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从前在哪里得罪过这么一位魔王,只好作罢,讨厌就讨厌吧,她又不可能人见人爱。   辛德森用银匙敲击酒杯,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各位陛下今天到场蓬荜生辉之类,预祝从明天开始、为期数日的魔王大会圆满进行,然后抬手示意开席。   缪梨这顿饭吃得真是煎熬。   因为要用餐的缘故,征月好歹是松开了她,然而前四位未婚夫显然都觉得看她比吃饭更重要,四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她脸上,让她吃饭都吃得不香。   长长的餐桌上漂浮着魔王们交头接耳的絮语,絮语融入悠扬的乐声之中,巨大的水晶吊灯旋转起来,旋出一整个天花板的璀璨星夜。   整张长桌,只有缪梨所在的这处最安静。   缪梨不说话,几位大魔王不说话,惹得其他魔王也不敢说话,坐在赤星身边的一位魔王鼓起勇气,叫了声“陛下”,发现赤星面色一凛,凶煞煞好像要吃人,立马噤若寒蝉,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   其实根本不关他的事,赤星这么横眉竖目,完全因为看见征月往缪梨跟前递了一碟奶油点心。   缪梨正埋头假装吃东西,眼帘之中忽然多了碟做得精巧可爱的点心,疑心看错,因为她自己那一份刚才就给吃完了,眼帘拉起,发现征月的手指捏在碟子边缘。   “吃吧,梨梨。”征月关切地道,“我看你胃口不好,唯一吃掉的就是这个小点心。等晚些宴会结束了,我回房间做点东西给你吃,好吗?”   “不用。”缪梨摇头,“我不饿。”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很诚实地去拿了小点心,并且放进了嘴里。   她不由有些尴尬,一抬头发现另外三位正看着这头并且脸色变得难看,喉头一噎,呛得咳嗽。   征月贴心地送来清水,缪梨一饮而尽,末了发现那杯水是征月自己的,她的还在跟前摆着。   “没关系。”征月笑着拿过缪梨的水,抿了一口,“你还给我就是了。”   他还温柔地伸手,替缪梨揩去唇边一点奶油。   对面三位的脸色毫无疑问变得更加难看。   缪梨于是连小点心也吃不下去了。   终于等到饭毕,残羹冷炙与长桌一并撤去,魔王们三两成群,自由结交,缪梨拉上茉莉就跑,躲在角落,看那四位大魔王被纷纷包围,才松一口气。   “你有情况。”茉莉道。   缪梨从长长的布幔后走出:“什么情况?”   “一个老师,一个学生?”茉莉挤眉弄眼,“恐怕还不止他们两个吧?你惹了不少情债,缪梨。”   “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我这么聪明,当然不会相信。”茉莉道,“他们看你的眼神……啧啧,就差把你吞进肚子里藏起来了。”   缪梨道:“那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从你嘴巴里说出来,他们或许能信个一时半会吧。”茉莉道,“等他们开始开眼看真相的时候……”   她拍拍缪梨的肩膀:“祝你好运。”   “什么好运?”娜娜走过来问,“你们也下了赌注吗?”   “什么赌注?”缪梨反问。   娜娜随手往身后一指:“他们在下竞技的赌注,赌谁能够博得头彩,拿到奖品。”   茉莉双眼放光:“竞技有奖品?”   “听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宝,用来换半个国家不成问题。”娜娜道,“奖品是辛德森提供的,他真不小气。”   “古董之国,本来就够有钱的。”茉莉道。   “辛德森刚上位的时候,珈普还穷得很。”娜娜摸了摸下巴,“听说是他忽然开了窍,经营有方,珈普的财政才蒸蒸日上。你们说跟他取经,他会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有个轻柔甜腻的女声加了进来。   缪梨一听这声音就起鸡皮疙瘩,刚在心里祈祷过来的不要是帝翎,还没祈上两句,她就被笑吟吟的金发美人抱了个满怀。   “只要梨梨点头,我就把发财的好办法告诉你。”帝翎对娜娜道。   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魔界第一美,即便身经百战的娜娜,也不由发怔,看着帝翎道:“你也是缪梨的朋友?”   “我是她姐姐。”帝翎道。   觉察未婚妻的小手在将他往外推,他不由搂得更紧:“是比好朋友还要好还要亲密的关系。”   茉莉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娜娜从帝翎的美貌眩晕中醒过神来,对他这种橡皮糖一样要黏在缪梨身上的举动很是不习惯:“你这也太亲密了。”   “这样就算亲密?”帝翎眼梢一翘,美目泛波,“我还要跟梨梨一起吃饭一起睡,要永远待在一起。”   娜娜连连摇头:“好朋友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我是她姐姐,可以的。”帝翎道。   听见缪梨在怀抱里小声地说“我要生气了”,帝翎才迤迤然松手,趁缪梨逃开之前,挑了她一绺长发,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这样也可以。”他道。   茉莉的表情更加高深莫测,她还不知道帝翎是个男的,简直要敬佩缪梨可以男女通吃。   没等敬佩的话说出口,先听见清脆的破裂声。   茉莉听见,缪梨当然也听见,她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被簇拥着的赤星,破裂之声就是从他手中传来。   他手里捏着水晶酒杯的一半碎片,另一半已经坠地,摔得粉身碎骨。   殷红的血从指间流出,混合着酒液流到了腕上,分不清哪一股是酒,哪一股是血。   如果要探询赤星突然对杯子下毒手的原因,他身边围绕的一众魔王们一定很有发言权。   大家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跟中心坐标的王说上话,各个都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赤星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赤星虽然很傲,却也不是目空一切,对主动上前示好的魔王还是说了话来回应的,但大家总觉得,他好像始终心不在焉。   片刻之后,赤星仿佛看见什么,停下脚步,眼瞳中的光重新聚拢在一处,亮得能够直接将黑夜辉映成白昼,只是那亮光带着炽热的锋芒,仿佛不很是好心情的表现。   大家悄悄望去,发现赤星正盯着卡拉士曼那位年轻美丽的女王看。   缪梨已经生得很美,比她高许多、正将她抱在怀中的帝翎竟然更加漂亮,那张脸放在整个魔界也是绝无仅有,身段也是一流。   随着帝翎对缪梨亲密举动的增加,赤星的脸色逐渐向锅底逼近,当看见帝翎得寸进尺,竟挑起缪梨的头发来亲,赤星终于压制不住疯涨的暴虐,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很温和的发怒方式。   水晶杯也不算白碎,至少吸引了缪梨的注意。   她的眼神里除了震惊,还夹杂着些许担忧,觉察到这点,赤星愠怒稍平,那种挥之不去的、好像捉到妻子在红杏出墙一样的感觉也微微淡化。   “缪梨,过来。”他举着流血的手,越过将自己包围的一干魔王,向缪梨走得近些,好让她将他的伤势看得更清楚,“哥哥的手受伤了。”   大家都望过来,缪梨于是被迫地站在聚光灯下,只好硬着头皮道:“你没事吧,哥哥?”   “出了很多血。”赤星越发捏紧了手里的碎片,旁边几声低低的惊呼,可谁都不敢劝,“你不帮我看看吗?”   他这种不可取的近乎自虐的举动,迫得缪梨无法忍受,当即要过来。   帝翎见势不对,赶紧伸手拦在缪梨跟前:“以他的魔力,恢复伤口是分分钟的事情,别被骗了。”   他到底没拦住,缪梨跑过去将赤星手一掰开,碎片七零八落地跌在了地板上。   刚还在怀里的软绵绵的宝贝,被个该死的哥哥一勾勾走了,帝翎恨得直咬牙,怒视过去,与赤星杀意初显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出鲜明的火花。   赤星要的是缪梨,不是头条,在更多魔王过来围观之前,他将缪梨一带,带到了远离大厅的走廊上。   走廊有扇大而敞亮的窗,窗外夜色明朗,流光的小鸟振翅飞过。   缪梨坐在窗台,正用镊子拣去赤星手里的碎片,末了贴上魔符,催动魔力,温和的绿意覆盖在他皮表之上,瞬间缓解了疼痛。   治疗过程迅速而沉默,缪梨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跟赤星说。   她怕赤星问什么,但赤星居然也沉得住气,硬是什么都没问。   最后一道魔符化去,缪梨收手,正要从窗台跳下,忽然觉得头上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抬手一摸摸到一顶华冠,是赤星把他的王冠歪戴在了她的头上。   “这什么意思?”缪梨赶紧把王冠拿下来。   “中心坐标送给你统治要不要?”赤星问。   得是多昏聩的帝王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赤星当然不昏聩,他非但不昏聩,还很霸道,不去攻城掠地已经是大发慈悲,怎么可能还把王国拱手让人。   缪梨知道他准备讽刺,于是把险些脱口而出的不咽了回去,点头道:“好啊。”   “当然好。”赤星冷笑道,“中心坐标的王你都玩弄在手心,更何况一整个国家。”   一位王要是牙尖嘴利起来,那是怎么样的回答都能当作话柄的。   “跟姐姐好得很吧?”赤星问。   缪梨道:“一般好,一般好。”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能叫一般?”赤星道,“跟学生的关系也好得很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缪梨道。   “你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样?”赤星往前一步,缪梨就往后挪一点儿,最后实在挪无可挪,他就将她拢住了,“你知道我心里压了多少火?”   “你看,我们现在也不算是未婚夫妻了。”缪梨连忙道,“所以可以不用在乎那么多,最好是不在乎,就不会生气。”   她的话非但没有灭去赤星的火,反倒火上浇油,他双目发红,简直像要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住口!”赤星难得对缪梨说一句重话,“给我收回去!”   说出去的话怎么收得回?缪梨只好闭紧嘴巴。   “不许其他魔种动你,女的也不行。”赤星道。   缪梨问:“茉莉也不行,娜娜也不行,德馥也不行吗?”   “她们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那个好姐姐――”赤星道,“她要是再不知分寸,碰你一根头发丝。”   他顿了顿,“我就杀她。”   缪梨心里一惊,板起脸正要说什么,赤星已经撩起她的发,搓了又搓。   “我想你们都不要来亲近我。”缪梨道,“比如你。你又做得到吗?”   “我对你是情难自禁。”赤星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不能亲近你?”   “从魔界法律上说,我跟你现在是陌生人噢。”缪梨慢吞吞道。   “只要你爱我,你就是我的妻子。”赤星道。   缪梨心想,那更不可能了。当然这句话她没敢说,只是抬头看着月亮不言语。   这么静静地跟缪梨一块儿在窗子下面晒月光,赤星的心火逐渐熄灭,自觉刚才那一番话说得是重了些,抬手摸鼻子,不由有些怏怏。   他的脾气不算好,却也没到控制不住的地步,每每控制不住都是因为缪梨,这会儿瞧着她看月光时虔诚又宁静的小脸,心头爱意止不住蔓延,沉声道:“如果你肯说出那句我想听的话,就算闹到天上去,我也不会这么凶你。”   “什么话?”缪梨问。   赤星道:“那三个字。”   他这话一说,缪梨又不言语。   须臾,她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开口道:“赤星,对不起,我……”   赤星深吸一口气,抬手封了她的唇:“我就知道你说不出好听的话。”   虽然都是三个字,意义差得也太远了。   “不是。”缪梨扯下他的手,“我想告诉你……”   “我不想听。”赤星道,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脸上,“我真不明白,嘴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出的话总惹我生气?”   他一挑眉:“不如过来亲一口哄哄哥哥,比较实际。”   他又不正经起来了!   缪梨万万没想到,真相都送到跟前,赤星居然不要听,眼见他不正经得很认真,脸凑过来,真有她不亲一口就不罢休的架势,她往旁边一闪,跳下窗台:“我要去下盥洗室。”   缪梨逃也似的飞奔到盥洗室待了半天,出来时不见赤星拦路,实在万幸,她当然不会再自投罗网跑回赤星那里去,顺着走廊找到楼梯口,去了罗兰公馆的花园。   花园里果然一个魔王也没有。   大家都忙着交朋友,只有她躲到这里来,真是惨极了。   缪梨坐在花园的大树底下,抬手在空气中写着魔文,复习她曾经在秘境看过的古老魔咒。   她忽然想起翡光教她的意念控物的诀窍,在她拥有的魔力里,翡光的魔力是最不好控制的,她练习的时间又不长,连小升初的水平都不到。   缪梨弯腰捡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   她凝视叶片良久,叶片一动不动,再看良久,还是那样,正当她准备放弃,意念一松动,叶子反倒飞了起来。   缪梨大喜,连忙凝神,叶子又死了回去。   反复尝试多次之后,她得出结论,要控制这种轻飘飘的东西,心境平和比过度集中更重要。   缪梨松开手,叶子一点一点升空,终于升到树梢,唆一声没入枝叶之中。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亮晶晶的仙尘从树冠散开下落,落了她满头,于是连睫羽也是闪亮的,仿佛沾着许多细小的钻。   缪梨站起身,新奇地伸出手去承接,仙尘堆积在她的手心,竟有些微凉意,她心念一动,合起双手搓搓,手心就湿润起来。   哪里是什么仙尘,是附了魔力的雪嘛。   “喜欢吗?”缪梨听见世岁的声音道。   她回过头,看见他就站在树后,华发胜雪,蓝眼睛透出柔和的暖意。   “我猜你会在这里。”世岁道。   “你怎么知道?”缪梨问。   “你很勇敢,喜欢迎难而上,但在感情上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会躲起来。”世岁道,“比如当初,我想跟你结婚,你就跑了。”   他接着问:“于是我不由得要想,今晚又是因为什么?”   缪梨试探着道:“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关于你的哥哥姐姐,还有那个所谓的学生。”世岁眼中由暖转寒,“你没点什么要告诉我?”   “我。”缪梨吞了吞口水,心砰砰跳起来,“我想过要说,总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你害怕。”世岁一眯眼,“你怕我?”   他随即一哂,抬手抚了抚眉心,试图压下与眉心水纹一样涌动的不安,走到缪梨面前,捉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他胸膛里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梨梨,我是爱你的。”世岁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你不必对我有难以启齿的秘密,让你感到烦恼的事情,我统统会替你解决。”   “怎么解决?”缪梨马上问。   世岁笑了一下,如春雪消融,清丽无匹:“我知道你很好,遇上纠缠在所难免,但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让他知道觊觎我妻子的代价。”   缪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世岁大概觉出点儿端倪,但他显然天真地认为另外三个魔王只是普通的追求者――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手握多份婚书的确很魔幻。   她连忙道:“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冷厉的男声道:“放开她!”   呼啸的劲风直扑世岁,裹挟着滋滋闪烁的电,化作电索,要套他的颈。   世岁拂开缪梨,抬手一道魔咒打退了风,顾不得虎口被电得发麻,冷冷对突然出现的帝翎道:“你是男的。”   说这话的同时,他就起了杀心。   只是还没等对帝翎出手,世岁就感觉另一股魔力潜行到身侧,那原本直立的树弯了腰肢,变得无比柔软,枝叶生长开来,缠了缪梨,要将她带走。   “果然是这股魔力。”世岁手腕一转,大树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透明的水流从树皮淌出,绕到他手中,旋即化作数百根冰针,朝魔力来处发射而去。   征月把魔力压了又压,不叫世岁觉察当时是他带走的缪梨,但此刻被世岁从阴影中逼出的分明不是征月,而是苏醒过来的斯渊。   斯渊不懂低调,魔力熏天地张扬着,手握长刀,要对世岁出手,忽然觉察什么,挥手一劈,光亮的刃飞出,却是与一道火碰撞在一起。   火吞噬了斯渊的魔力,从退散的火光之中,显露出赤星的脸。   “就是你。”斯渊手势一变,刀就转成弓箭,他弯弓搭箭,拉满弦,将锋利无比的箭头对准赤星,恶狠狠道,“是你用你的手碰了她。你配?”   “我不配,难道你配?”赤星勾唇,只觉一片风刃从帝翎的方向旋来,连看也没看,抬手握了那无形的刃,从手心放出火去,风助火势,迫使帝翎变换位置飞到高处。   大战在即,一触即发。 第145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二) 唯一之选与……   这可真是世界末日了。   事发突然, 等缪梨回过神来已经是天雷地火、剑拔弩张的情势,四位大魔王的力量殊死决斗般激烈碰撞,威压重如群山, 而他们眼中迸发的对彼此的杀意, 更是看得缪梨心惊胆战。   “等等。”缪梨有些腿软,低声道, “你们听我解释……”   她不出声还好, 一出声,顿时个个朝她看来, 活像群狼见了唯一的肉, 瞧她小脸儿雪白雪白, 都以为她吓坏了,凶狠的杀机顿时松缓, 万种柔情涌上心头。   砍掉赤星不安分的手事小,宽慰心上人事大, 斯渊率先脱出战局, 朝缪梨走去:“别怕, 来我这里。”   他反应倒快, 架不住情敌的速度比他更快,还没等靠近,帝翎已经先一步掠到缪梨身后, 独占欲极强地将她搂进怀中, 怒视着斯渊道:“梨梨是我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声宣告不仅使斯渊震怒,还招惹了另外两位魔王,帝翎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好容易消散些的紧张气氛卷土重来, 并以赤星一声“找死”拉开了混战的序幕。   小花园可怜地陷入战栗,阴云雄踞,雷声如鼓,飞沙走石,烈焰与寒冰四射,狂棘挟闪电遍布,缪梨身在其中,觉得不光花园,整个罗兰公馆都要散了。   但无论他们打得多么厉害,危险一刻也没有近过缪梨的身,她伸手去摸闪电,闪电都会识趣地主动避开她,更不用说纵横的水火。   赤星、世岁、斯渊和帝翎实力相当,打得不可开交,却难分高下,往往他们其中一个靠近缪梨要去护她,就会引起另外三个的熊熊怒火,群起而攻,又是一通严重的破坏。在别人的地盘上,花园外又有许多魔王,他们多多少少压制了力量,却还是   缪梨连声的“住手”在混战中显得格外薄弱,她的魔力虽然多源,在这几个本源面前还是不太够看,出手阻止,魔法轻轻松松就被化解。   赤星甚至战中抽空抚了下她的脸,眉目凌厉地道:“不用担心,我会把他们杀个精光。”   杀个精光还得了!   缪梨心一横,抬手握住股清水,清水在她掌化为利刃,她就将刃抵在了脖颈上。   “梨梨!”   几个前未婚夫瞧见她的举动,不约而同停手,神色错愕且紧张,赤星伸手过来要夺她的刃,被她飞快闪开。   眼看她躲闪时将利刃在脖子上压得更深,白皙的皮肤划出道血痕,不仅赤星不敢再动,其他蠢蠢欲动的魔王也不敢再动。   “宝贝,这是怎么了?”帝翎心疼地,“别这样,你要什么我全答应你。”   世岁在错愕之后最冷静,轻描淡写地一覆手,缪梨的冰刃就碎成微末,纷纷下落。   缪梨愣了一下,随后才觉得脖子有点儿疼,但总算抓到这几位大佬和平相处的空当,哪里还管得上受伤没受伤,连忙道:“别打了,全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世岁觉得缪梨脖子上那道血痕格外刺眼,眼中暴雪滚滚,“错的是不自量力觊觎你的魔种。”   帝翎“哈”一声冷笑道:“你对自己的定位倒很准确。”   “梨梨是我的妻子。”世岁道,“你算什么东西?”   赤星的火索当即缠过来,被世岁一指弹开。   赤星怒得瞳仁血红:“胆敢亵渎我的未婚妻,你今天非死不可。”   斯渊听得古怪,心头不安肆虐,反倒生出平时所不能及的理智,伸手用藤条卷了缪梨,要带她走。   另外三个怎么能同意,魔文缚了斯渊双腿,被他挣开后,水火电交加拦住他的去路。   “她是我的王后。”斯渊将缪梨护在身后,浑身黑雾笼罩,“一纸婚约板上钉钉,谁碰她,谁就死。”   他这话一出,其余三位魔王登时愣怔,终于嗅到不对劲的气息,你看我我看你,怀疑与愤怒的烟雾I弹在彼此之间狠狠炸开,炸得不可一世的魔王也晕头转向。   “我跟梨梨也有婚约。”帝翎道,“白纸黑字。”   “我跟她早八百年就订过婚了。”赤星道。   世岁颔首:“缪梨和我的婚书上都有两国国印,不可能作假。”他水一般沉静微凉的目光凝在缪梨脸上,联想缪梨对婚姻的逃避,以及婚书烧毁之后她的种种表现,不难猜想她跟今天这桩荒唐事的联系:“梨梨,我想你有话要说。”   斯渊呼吸一窒,侧身让出缪梨,可仍然不肯离她太远,站在她两步之遥的地方:“你什么都不用怕。”   缪梨当然不能不怕,但事到如今,再怕也要说实话,深吸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在场各位都是我的……前未婚夫。”   然后世界静止,万籁无声。   要命的沉默擦除了魔王们脸上所有的表情,唯独那一双双看向缪梨的眼瞳,瞳仁里深深刻印的难以置信成了枷锁,毫不留情地桎梏在她身上,挤压她胸肺中仅存的空气,压断她顽强又单薄的脊梁。   只有树枝断裂的微小声音,偶然打破沉默。   缪梨的压力从没有这么大过,就算是从前,她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现在这样难受,张张嘴,继续道:“婚约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缔结,我没有想要欺骗各位陛下的意思,去往你们的国家,就是想跟你们解除婚约,可没有成功。如今婚书阴差阳错地没了,婚约也算消除,我想跟你们每一位单独解释,没想到全聚在这里……陛下要惩罚请惩罚我一个,不要祸及我的子民。”   她艰难地说完,把头深深埋了下去,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灾厄。   还是没有声响。   四位前未婚夫的唇舌仿佛被封印,吐露不出半个字,各自把缪梨的话消化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未婚妻成了前未婚妻也就算了,还突然冒出来三个情敌,原以为是死皮赖脸的纠缠者,不想对方身份地位竟跟自己平等,连婚书也拥有同款,即便是魔王,恐怕也没办法迅速接受。   “梨梨……”片刻之后,帝翎率先开口,他光是念她的名字,眼圈就泛起淡淡的软红,不知由于伤心,还是又一次起了杀念,要把头上三顶绿油油的帽子以血抹除,“你开玩笑的,是么?”   “不是。”缪梨摇头,“全是真的。”   “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赤星道。   世岁面白如雪,仍勉力支撑着维持他的端庄姿态,不肯在情敌面前落半点下风,缓缓道:“所以你逃离我,就是因为还背了这么多婚约。那我问你――”   他的问题却被斯渊先问了出来。   斯渊双拳紧握,由于拼命克制大杀四方的狂怒,掌心已掐出了血,血珠滴落在地,地面就生了大片无花无叶的毒刺。   “我不管他们。”斯渊咬牙道,“不管你从前跟谁订过婚,有几个前未婚夫,我现在问你,只许选一个,你选谁?”   缪梨悚然抬头,对上斯渊墨海似的眸光。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听许多难听的话,万万没想到斯渊会这么问她,尤其斯渊问完后,赤星世岁和帝翎齐刷刷看过来,都等她回答,更让她手足无措。   “什、什么选谁?”缪梨结结巴巴,险些咬到舌头,“怎么选?”   “你喜欢谁,就选谁。”赤星道,“从前种种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今天,你必须在我们几个之间作出选择。”   他向缪梨伸出手。   帝翎不甘落后,楚楚可怜地瞧着缪梨:“梨梨,你爱我的,对不对?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以后一定翻旧账欺负你,我不会,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好。”   世岁也向缪梨伸出手:“我只认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不愧是魔界霸主,胸襟之广博,连缪梨也惊呆了,但这无疑又是另一种困局,看着他们等她放上手去的掌心,她唯有把头摇了又摇。   “不行。”缪梨道,“对不起,我不选。”   她想说出跟系统缔结的契约来劝退他们几个,但话到了嘴边竟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她似的,即便张口,也是失语。   她欲哭无泪地:“要不你们还是罚我吧!不要这样!”   斯渊憋得心肺欲爆,忽然眩晕,按住太阳穴眯了眯眼,再度抬眸,眸中神情完全变作另一副样子,温和而悲伤,却是征月出来了。   要论胸怀博大,谁都比不上征月,睡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大乱,心爱的姑娘竟不是自己的了,他也没发疯,强忍难受安慰缪梨:“我不会罚你,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伤害你。有多份婚约不是你本意,这不怪你,你现在害怕心里很乱,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让你做出真心实意的选择,好吗?”   缪梨不忍与征月对视,垂眸道:“如果我一个都不选呢?”   征月一怔,正要说什么,忽然抬头,眸光熠熠地朝花园入口看去,其余三位也发觉有不速之客到来,纷纷正色。   缪梨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望,见辛德森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刚刚到来。   他不来才奇怪,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恐怕所有魔王都惊动了,没有扎堆过来看热闹已经很万幸。   “听到一点小动静过来看看。”辛德森看看缪梨,再看看围绕在她身边的诸位魔王,弥漫于这几位之间的暧昧不明的气息昭然若揭,他却仿佛什么都没觉察出来,笑着道,“原来陛下们在这里切磋,好有兴致。”   赤星对他侧耳而视,只差把不欢迎写在脸上,他倒勇敢,看出缪梨的不自在,随后道:“缪梨女王,茉莉女王一直在找你,应该是有急事。”   伸到跟前的救命稻草岂有不捉的道理,缪梨向辛德森投去感谢的目光:“我忘记跟她约好了,现在就去。”   怕被前未婚夫们拦下,缪梨脚底抹油逃得飞快。   直到从小花园逃出生天,她还觉得心有余悸,心知按那几位的脾性这事儿没完,顾不上烦恼,先向辛德森致以歉意:“抱歉,陛下,将你的小花园弄得乱七八糟,我会找时间整理的。”   “没关系,小事而已。”辛德森向缪梨伸出手,“女王不必放在心上。陛下们利用私人时间切磋,本来就是私事,虽然惊动了其他魔王,不过我想没必要解释太多,对不对?”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帮忙遮掩魔王们大打出手的事实,缪梨不由更加感激,伸手同他握在一起:“多谢陛下。”   皮肤相触,她又是给凉得一惊。   好像贴在冰块上,倒比第一次握手时更冷了些。   奢玉的手也很冷,缪梨碰他却不像碰辛德森这样,冷到生出些许不安。   好在触碰不过一瞬,很快辛德森就克己守礼地把手收了回去,笑着说他要先回大厅,夜宴接近尾声,魔王们逐渐散了,缪梨尽可径直回房休息。   缪梨想一想,没敢回自己的房间,跑去了茉莉那里。   茉莉打开门时脸上正敷着面膜,白惨惨的一片,露出眼睛鼻子嘴。   “你跑哪里去了?”茉莉道,“我有好几个刚认识的魔王想介绍给你,却连你的影子也找不着。”   她随即想起缪梨的情债,弯着眼睛揶揄道:“噢,花前月下还快乐么?”   “他们知道了。”缪梨走进茉莉的房间,反手关门,靠在关了的房门上,像张受潮脱落的画,萎靡下滑,“我完蛋了。”   “脚踏几条船本来就有翻船的风险。”茉莉隔着面膜拍拍脸,“我也算了解你了,可真不知道你会玩这么大。”   “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的。”缪梨没精打采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要我选一个。”   “什么?”茉莉惊得面膜都落了,“他们不怪你,还给你选择权?”   她一下蹲在缪梨跟前:“教教我吧,怎么让大魔王对我死心塌地。”   见缪梨真是难过得很,茉莉马上改口:“那么,你选哪一个?教授就很不错嘛,但是学生的体格更好,姐姐漂亮,哥哥又那么有安全感。”   她对缪梨的难过感同身受了:个个都优秀,硬要选一个还真难。   “我不想选。”缪梨道,“一个也不要。”   “他们肯吗?”   “不肯。”   茉莉理解地点点头:“难怪你要躲到我这里来。没关系,我收留你,需要什么随便拿。”她捡起面膜,“既然决定了都不要,那就不必为情事烦恼,关心正事要紧,明天魔王大会正式召开,我们要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走向王宫,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她打个响指,将指间变出的玫瑰别在缪梨鬓边,笑眯眯道:“女王的形象,就是国家的形象。”   茉莉要睡美容觉,早早就爬上床,床很大,她分一半给缪梨睡。   “你还是要在交际上上点心。”临睡前,茉莉告诉缪梨,“别以为今晚只是个普通的夜宴,一个场转下来,大家拉帮结派都拉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你那几条船,巴结攀附他们的魔王不少,我怕得罪他们,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缪梨刚沐浴出来,正在梳头发,闻言问:“辛德森偏向谁呢?”   “他很中立,没有拉拢投靠谁的意思。”茉莉道,“中立派也不算势单力孤,辛德森是一个,巨象国的伯普是一个,还有那个阴气森森的奥立弗,不过伯普是老魔王了,德高望重,奥立弗纯属不受欢迎。”   缪梨点点头,爬上床也钻进被窝。   她想,明天应该给德发写一封信,告诉他魔王大会结束之后她要出去躲躲避个风头,又想恐怕还没等大会结束,她就会被前未婚夫们大卸八块,不如写封遗书更实际一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缪梨没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夜。   睡得迷迷糊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她的手,勉强睁开眼睛去看,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所有黏糊糊的睡意都被惊飞。   帝翎正坐在床沿,从窗户洒进的月光将他轮廓描画得如同流银,金发红唇笼罩了朦胧的美感,要不是他大半夜悄无声息出现在茉莉的房间,缪梨还能拿出一点闲心来欣赏,现下她只有嗖一声坐起,捂住嘴巴,以免惊叫从唇缝溢出,吵醒茉莉。   想到茉莉,缪梨马上转头往旁边看,茉莉还在,睡得好好的。   茉莉还在这,帝翎就敢摸进来!   缪梨心头窜起一股火,哪怕帝翎溜进来是要杀她,她现在也要将他狠狠瞪着:“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锁。”帝翎轻声道。   “这不是我的房间,你快出去。”缪梨道,“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我马上就出去。”帝翎道,“只要你给我一个承诺,说你一定会选我。”   “我说过了。”缪梨道,“谁也不选!“   她一激动,不由提高了音量,飞快地又去看茉莉,见茉莉仍然睡着,才又做贼一般压低声音:“听清楚了么?陛下回去吧。”   “你不要他们,可以理解。”帝翎横眉竖目地,“怎么可以不要我?我不好看吗?不够有钱吗?不够强大吗?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要不然……”帝翎眸光一转,紧咬红唇,把手往缪梨手背一搭,“要不然你先尝尝滋味吧,梨梨。”   缪梨缩手:“什么意思?”   当她看见帝翎将手移向领口开始解扣子时,立马理解了他所谓的尝尝滋味是做什么事,血液上头,脸呼呼地热起来,眼睛也瞪得溜圆:“我不要。”   “我想要。”帝翎毫不脸红,“梨梨,我最疼你了,你偶尔也疼疼我,好不好?”   “你不要脸!”   缪梨见他扣子解得飞快,放出藤蔓去缠他的手,他反借藤蔓将她拽到跟前,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只要你爱我,我什么脸面都不要。”   缪梨气得一揪领口按倒了他,转眼间已是她将他压制的姿势。   帝翎原本甘之如饴,听见缪梨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半夜溜进我朋友的房间,还在这种情况下戏弄我”,顿时卸了浑身的力气,别过脸去,低声道:“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但你说谁都不要,也不要我,我实在是……不可能接受。”   “梨梨,求你爱我。”帝翎抬手挡住眼睛,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蜷着,仿佛试图抓握住些勇气,才不至于让求爱的语句显得太过狼狈,“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有在彼此唯一这一点上不能让步。”   “你回去吧。”缪梨道。   “你说句好。”帝翎道,“就一个好字。”   “回去吧。”缪梨还是这一句。   她松开帝翎,帝翎就从床上缓缓坐起,敛眸不看她,一个一个地把扣子扣回去。   即便只泄露了些许春光,还是能瞧出,这是一副多么优美的躯体。   “我不想吵醒你的朋友,给她下了魔咒。”帝翎吹出一缕风,风飞入茉莉耳中,她一颤,呼吸随即更沉稳了些,“现在好了。”   缪梨下床,一直把帝翎送到门口。   她还想说些表明心意的话,帝翎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指尖提前抵了她的唇,示意噤声。   “我不会放弃的。”他道。   缪梨一直看着帝翎离开,他身影消失之后,她才放下心来,正想回去继续睡,不经意往上一瞥,觉得今夜恐怕无法成眠。   茉莉住的这一层楼很特别,只有四个房间,围成个四四方方的正方形,像是顶楼一般,房间外就是大片星空。   此时此刻,对面房上正站了个身影在晒星星。   他面向她,站得笔直而稳,仿佛要站成一座忠贞的雕像,可雕像哪比得上他的鲜活和英朗,夜风吹来,他额前黑发微微拂动,拂过眼眸,眸中那圈澄明的金色,连月光也要自叹不如。   缪梨这会儿才发现他,他却早早就守在那里。   她想装作没看见,转身回房去,可脚步迟疑了又迟疑,最终还是妥协地叹气,朝上面那影子招招手。   影子落在她跟前。   “征月。”缪梨道,“怎么不回去睡觉?”   “我心里想你。”征月笑着道,“想待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   “发生了白天的事,你怎么不生气?”缪梨问,“不管有什么前因,我手持几份婚书,还是挺过分的吧。”   “我只生自己的气。”征月道,“如果能够早一点发现,或者更干脆,在你还没苏醒之前发现,就可以替你铲除所有没必要招惹的麻烦。其实还是做得不够多,否则你的宰相也不会由于畏惧其他大国,而接了他们的婚书。”   这话无疑温柔得过分了,但缪梨听着,并不觉得好受:“你不要怪你自己,倒是怪一下我啊。”   “你绞尽脑汁奔波劳碌,想的并不是如何同时维持几段婚约,而是如何尽快解除婚约,我还能怎么怪你?”征月看珍宝般看着缪梨,“如果你因此觉得我太无私,那大概是错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在斯渊的事情上我已经做了让步,对他们我不会让步。梨梨,我想你做光耀森林的女主人。”   “万一,我喜欢别的魔种呢?”缪梨问。   她眨了一下眼睛,没看见征月的目光瞬间变得异常可怕,灰暗绝望得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等她看着他,他还是原先温和无害的样子。   “那么我会想办法。”征月抚了抚缪梨的长发,“你告诉我,你真喜欢其他魔种么?”   缪梨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劝他回去睡觉,并且诚恳地告诉征月,世界上没有谁是真的非谁不可。   “你想我回去,我会回去的。”征月道,“但是梨梨,非谁不可这种事情就像流星,百分百笃定它不存在,遇上了才知道真有。”   他笑笑:“我已经看过流星了。回去睡吧。”   为了让缪梨放心,征月当着她的面离开,可等她进了屋关了门,他又回到原来高高的位置,沉默地守着她。   第二天早上茉莉醒来,发现缪梨早早就醒了。   “你怎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茉莉很吃惊,“昨晚不是挺早就睡了么?”   缪梨苦笑,用热毛巾在眼下敷了又敷。   妖精们毕恭毕敬地进来,替两位女王梳妆。   今天是魔王大会第一天,魔王们从罗兰公馆到王宫参会的这段路在今天上午限时开放,也唯有在这段时间,民众们才得以同时目睹所有魔王的风采,是以大家从七八天前就开始排队占位,把原本宽敞的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辛德森作为东道主,将引领参会魔王前往王宫,第一个走出罗兰公馆。   为他而起的呼声很大,他很受本国居民爱戴,带领国家走向富强的事迹传到国外,其他国家的魔种也很佩服他。   鲜花、宝石、香果络绎不绝从士兵把守着的道路两边投来,更有许多赌场趁机拉票,派了小弟在魔种间钻来钻去,邀请大家在魔王竞技的赌盘中给辛德森下注。   “辛德森厉害是厉害,但好像从来也没见他出过手啊。”有魔种在底下道,“或许他只是头脑厉害,打起来没什么看头。”   “头脑厉害还不算厉害吗?”另一魔种回他,“在实战里,智慧往往比蛮力更可靠。我反正押他了。”   “你太草率,押对宝才能钱生钱,辛德森再厉害,也比不上现如今的魔界霸主,比如……”那魔种道,“赤星――啊!赤星!”   他的话语激昂起来,嗓子也使劲儿扯开,大声呼喊,但再怎么大声,还是淹没在周围的山呼海啸里。   赤星出现在大众视野的一瞬,几乎小半个首都都沸腾起来。   赤发红瞳的魔王凌厉得如同一把刚开的绝世好刃,浑厚炽热的威压荡开,连指头也不必动,就叫魔种拜服一片。这样可怕的气势,偏偏配了明艳丽的好相貌,他随意往黑压压的魔种堆里睥睨,傲到不可一世,却始终叫魔种们生不出讨厌,反而要一边双眼发直一边颤抖双腿,跪在他的长靴之下。   表达欢迎与喜爱的花果宝石,堆满了赤星的去路,几乎无从下脚。   下注押赤星的民众太多,赌场收钱甚至收不过来。   “要是能被他全心全意看上一眼,死了也值了。”魔种慨叹道。   赤星的呼声高出天际,令随后出场的几位魔王很是落寞,本以为要一路低谷地风平浪静下去,却在世岁出现时,爆发出了新一轮的惊涛骇浪。   冰雪的帝王头戴冰冠,雪色长袍不染纤尘,纯净高贵如同凝结万年的冰晶雪魄,那双飘渺无情的蓝眼瞳有着奇异的魔力,只轻轻一扫,就将沸腾的喧嚣扫荡一空,仿佛谁让他蹙起眉心,扰得水纹粼粼作乱,谁救拥有天大罪过。   肖想他,也是罪过。那样完美清朗的眉目,一横是柔波,一凝是万丈冰,挂着太上忘情的疏离,令观看者情不自禁屏息膜拜。   魔种低下头去:“我完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出现在他眼前。”   世岁的到来,令鲜花宝石商人和赌场主又大赚一场。   赌场主一高兴,放出小道消息,说魔界第一美也来了。   魔种们的脖子一时间长长了好几厘米,只恨不能干脆伸到主道上去,无法淋漓尽致地一睹传说中的绝世美貌。   “脖子别伸太长。”赌场主凉凉提醒,“他脾气不好,魔力却很强大,不在赤星世岁之下,抬手一削,你头就没了。”   大家于是赶忙把头缩回去。   翘首多时,中间过了许多魔王,终于等到帝翎出现。   魔种们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有了许多吞口水的声音。   不怪他们,实在是款款而来的魔王那颀长匀称的身段太有看头。脖颈修美,露出的半截锁骨像是绝顶工匠精雕细琢一生得来的极致作品,腰窄而柔,由腹至腿的线条更优美不失有力,没有一处不吸引热切的目光。   双目放光之后,大家又有些失望,因为这么一位身段绝佳的魔王,他竟然戴着面具。   这当然不符合规矩,很快有大臣上前,提醒帝翎摘下遮掩之物。   帝翎微微一哂,抬手去了面具。   流传于秘闻之中的绝美面貌,有朝一日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的却只有鸦雀无声的反馈。   不是不说话,是无法说话。   如果美丽也有杀伤力,那么帝翎靠着一张脸就足够干翻大半个魔界,盈盈碧眸已经牵心动魄,眼波一勾更是不得了,仿佛那碧色透过眼瞳,穿越脑海,在神识之中叮咚一声激荡,荡得如堕千万重梦中,个个是美梦,只想沉醉其中,永不苏醒。   记者颤着手,想要描绘帝翎的样貌,搜刮生平所知的一切辞藻,竟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唯有折笔。   “庸俗的东西。”帝翎道,“不配看。”   他把面具戴回脸上,扬长而去,离开许久之后,还有魔种呆呆地回不过神来,好不容易清醒,却又看见了征月。   林地魔王有种得天独厚的吸引力。这吸引力倘若不在他金棕的高贵的眼、伟岸健壮的身躯,一定在他源源不断散发的太阳般的和煦气息中。传闻森林之主是个驰骋战场的杀神,想不到眼神这样温和,偶然弯唇一笑,就要叫观众泪流满面地醉倒。   “清醒一点啊!”赌场主道,“他可是挥一下镰刀就收掉了椋国!”   大国魔王出场之后,小国的王似乎就很难有看头。   魔王大会的名额之所以让许多国家的君主盼穿双目,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能够带来极大的知名度。   没有在全世界面前出过场,没有知名度,即便把名字写在脸上,走出来面对的还是茫然与沉默的目光。   第一次参会的魔王尤其吃亏,这次新增了竞技押注,由于不清楚和下意识看轻他们的实力,往他们身上下注的民众实在不多。   缪梨知道她的热度不会很高,她也早做了心理准备,因而走上大道时,心态非常平和。   当然,她得到了掌声,掌声中不乏好奇和质疑的议论,但总的来说还是比她预想中更热烈些,因为来到珈普的当天,她曾经因为招手上过头条,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是那位会向平民致意的女王!”不知哪个魔种喊了一嗓子,大家都想起那个报道,掌声顿时加倍响亮。   缪梨笑起来,发自内心地高兴。她觉得这样的热度够了,但显然有魔种觉得不够。   王宫高高的看台之上,出场过的魔王们都已经坐定,眼尖的魔种发现,坐在首席的世岁突然站起身。   寒烟在他周身聚拢,坐在旁边的魔王顿时感到透骨的寒意。   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世岁抬手,掌中凝结出透明水球,细小水流从四面八方汇来,有魔种正在一边看缪梨出场一边喝饮料,喝着喝着发现饮料竟自己飞了出去,一路远行,汇聚在世岁手里。   “那位陛下要炫技,是不是炫得太晚了些。”有魔种替缪梨不平。   谁都知道,一个魔王在民众面前的出场时间是固定那么一点儿,从罗兰公馆出来,进入王宫就算了了,在自己的出场时间,一路翻跟斗过去也没问题,但凡有点儿道德和常识,都不会在别人受关注的时候出风头。   “闭嘴。”一长者拍了那愤愤的小年轻一掌,“没那么简单,你耐心看下去。”   世岁手中的水球庞大到坠下能将他整个儿容纳进去的规模,大家本以为他要表演挑战极限搓丸子,不想他五指一握,大水球碎作数十个小水球,源源不断的魔文从他口中吐出,每一道都附在一个水球上,水球瞬间冰冻凝结,塑形成锋利无比的箭矢。   “世岁,你干什么?”巨象国魔王伯普沉声道。   抢缪梨风头不合适,在魔种众多的场合亮武器更不合适,伯普不由要阻止,肩膀却被轻轻一拍。   伯普转头,看见辛德森在对自己轻轻摇头。   “世岁陛下有分寸。”辛德森道。   似乎要力证辛德森的偏袒是错误的,世岁下一秒就将所有箭矢的锚头都对准了底下大道上站定的缪梨。   茉莉在缪梨之前出场,现在已经坐在看台上,见状不由一惊,别人不知道缪梨跟世岁的瓜葛,她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正捏一把汗,祈祷这不是一场由爱生恨的悲剧,就听得嗖嗖嗖嗖许多声,世岁手臂一推,把所有冰箭都朝缪梨发射过去。   极快,极准,眼看缪梨躲避不及,就要被突如其来的箭阵贯穿。   民众们惊呼出声,更有魔种疾呼:“女王快跑!”   缪梨没有跑。   她心念一动,几乎瞬间明白了世岁的意图,旋腕召出成排树苗,树苗疾速生长,在箭发到抵达的短短几秒钟内,已经长成雄壮的参天大树,大树并成巨盾,挡下所有箭矢,随即有从她掌心旋飞的烈焰,将树与箭一同燃烧成灰,飞灰转瞬即逝,干净得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缪梨接招接得利落,刚才那一幕相当精彩,尤其站在前排的民众,本以为自己要被漏网的乱箭夺去生命,万万没想到缪梨全挡了下来,等同被她救了一命,都很激动,高呼缪梨的名字。   到头来,还是缪梨出了风头。   正当大家以为现场预备回归平静时,头顶上青碧如洗的天幕突然凭空炸开一道惊雷。   层云飞速堆叠,噼啪作响,金黄的闪电滚了一圈又一圈,炸裂出璀璨又危险的光芒,令云下的民众把脖子缩了又缩,生怕打在自己头上,烧个通体乌黑。   紧接着大家发现,竟是缪梨在操纵这团云和闪电,她东张西望,似乎寻找着什么,没有魔种敢问,也没有魔种记得问,因为大家隐隐感觉有好戏上演,都在期待地看着她。   缪梨果然不负众望地出手了。她没有念魔咒,也没有放出任何一道魔符,只向最近的士兵伸出手。   “借你的刀用下。”她道。   士兵突然被叫到,正犹豫着要不要脱离岗位过去将武器递给缪梨,却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拽,腰上别着的长刀竟自己脱出,长了眼睛一般,飞到缪梨手上。   “噢!”有魔种喝起彩来。   看台上,缪梨的四个前未婚夫却都下意识凝了凝眉。   缪梨手握长刀指向天际,在云中酝酿已久的闪电找到依附,霎时间劈下,附在那长刀上,滋滋响着。   缪梨截断刀锋,挥臂一掷,失去了大半杀伤力的长刀向看台飞去,正往世岁的方向。   魔王们看到现在,也算看出名堂,心照不宣地往旁边侧身,好让世岁自己承接来自缪梨的反击。   世岁跟缪梨一样不躲不闪,长刀到他跟前时,上面附带的闪电已经很薄弱,他竖起一根手指截停了那刀,再竖起第二根手指一敲,长刀应声而碎,不是碎成断,竟成了随风而化的金属细屑。   赤星起身。   这一场互动实在精彩,居然还不够,还有魔王加入其中。   记者的笔已经停不下来,手腕快断,只有靠念魔咒操纵笔端运作,还要从念魔咒的间隙,从口中分出一点空当去惊呼――   无法不惊呼。   大家都猜测着,赤星会给缪梨女王怎样一击,却不想他根本不打算攻击,念出道魔文,有幻光从他指尖飞出,飞向缪梨。   “那是什么?”小年轻问。   长者道:“是魔王的祝福,你当他在向女王致意吧。”   世岁亦起身,念了同赤星一样的魔咒,他的幻光也飞向缪梨。   帝翎冷哼一声,快快起身,给了他的幻光。   征月随后起身。   魔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见辛德森也起身,向缪梨送出他的祝福。   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魔王们对小小的缪梨女王垂青有加,连东道主都表态,这下除了极个别魔王,几乎所有魔王都起身致意,数十道幻光围绕了缪梨,经过刚才那一遭,她本就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下大家更是明白了这位头一次参加大会的女王的分量,掌声如雷,押缪梨在竞技中获胜的魔种迅速增加,赌场主眼睛都快笑没。   “看见没有。”赌场主随手拽了个魔种,低声道,“要变天了,工匠国的女王,崛起的速度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快。”   缪梨大受欢迎,民众们高声欢呼,看台之上的魔王们也颇有收获,那些试图依附赤星、世岁、帝翎和征月的魔王自觉表了忠心,都很满足,仿佛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也有不欢喜的角落。   奥立弗坐在看台的偏僻之处。   刚才没给缪梨致意的魔王里,伯普是一个,他算是一个。缪梨大出风头,奥立弗仿佛不是很高兴,原本阴郁的脸色更如即将下雨般阴沉,冷冰冰的蛇眸盯住缪梨,压抑的情绪翻滚着,沉浮上来许多不愉快的回忆片段。   “缪梨。”奥立弗沉声念了一句缪梨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底下呼声又大,好像被轻易盖了过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没有魔王向他投来关注,奥立弗自觉事态,很快收敛表情望向别处。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头之后,辛德森也转过头来,往他的位置轻轻看了一眼。   一个上午过去,魔王们全部进入王宫,大道两边开始清场,不再允许闲杂魔种靠近,于是开赌场的回去开赌场,写报道的回去写报道,王宫内外鼎沸的喧嚣声尽去,恢复了平静与肃穆。   庄严的大厅之中,魔王入座,放眼望去好不威风气派。   辛德森照例说了一通开场词,介绍魔王大会召开的这几天大家所要做的事情,着重介绍了竞技项目,话毕,就要把话语权递给列位有头有脸的大魔王,让他们发言。   辛德森道:“那么请中心坐标的赤星陛下……”   没等他说完,伯普突然站起,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大会正式开始之前。”伯普道,“我有一个消息要宣布。”   “我们之中,有魔王背弃原则,跟脏血做了交易。”伯普放出了个大炸I弹,“绝不能容!” 第146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三) 心有所属与……   此话一出, 满座哗然。   魔王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有的义愤填膺, 有的狐疑张望, 有的自觉事不关己,将头撇在一边看空气, 更多已经窃窃私语开, 诡异而躁动的因子在大厅中嗡嗡浮动。   但无论挂着怎样的表情,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黑暗魔灵蛊惑魔种, 危害魔界, 是所有国家共同的敌人,被选中参加大会的国家更是魔界里的佼佼者, 内里却有魔王暗中跟黑暗魔灵往来,一旦真相公布于众, 魔王大失威信事小, 被诸国唾弃孤立是真, 可不是闹着玩的。   伯普抛出这么个消息, 打乱了大会流程,作为东道主的辛德森很淡定,抬手示意魔王们稍作安静, 转头看向本应发言的赤星:“陛下, 你怎么看?”   赤星往椅背一仰,完全不以参会魔王中混入了一个脏血同盟为忌惮,红瞳中显露的厌恶倒是明晃晃,扬声问伯普:“是谁?”   伯普于是用他那双眼睛将在场魔王的脸逐一审视过。老魔王到底是老魔王,岁月与阅历沉淀出的威严一旦昭彰, 就有了不怒自威的压力,与赤星行刑者一般的狂傲凌厉不同,他更像个真理在手的审判者。   空气越发静谧了。   伯普的目光在缪梨脸上一顿,随即掠了过去。   缪梨的惊讶不亚于在场任何魔王的惊讶,蓦地一个闪念,她抬头去看坐在偏前些的奥立弗。   不知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还是巧合,奥立弗刚好也转过头来,视线跟缪梨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那双阴恻恻的蛇瞳里依旧闪烁着敌意,在这种情境下,敌意更转化成刀锋般的恶意,看得缪梨一怔。   愣怔之后,缪梨眼睛一圆,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女王架势拿出来,还真有点儿吓得住人,即便对方是莫名其妙阴阳怪气许久的奥立弗,也不例外。   这位蛇国的陛下真是有毒,讨厌她就讨厌她,也不来个痛快,老这么阴森森盯着她看她就能少两块肉吗?   奥立弗被缪梨瞪得蛇瞳紧缩,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反应过来后想必他很为两秒钟的失态懊恼,怨恨之色更加浓重,冷笑着转回头去,再不看缪梨一眼。   “哪位陛下跟脏血同流合污,我很清楚,陛下自己更清楚。”伯普道,“治理国家不易,同样身为一国之主,我今天在这里代表诸位陛下给他留个余地,如果他自动离开珈普,从此断绝与脏血的联系,那么这桩丑事只有在座各位知晓;相反,要是执迷不悟……”   他一顿,“他该清楚会付出什么代价。”   世岁听到有魔王与脏血牵扯,想到奢玉,下意识看了缪梨一眼,回忆起奢玉是怎样对待缪梨,不由面笼寒霜,对伯普道:“既然你早知道有魔王跟脏血交易,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也是昨天才发觉。”伯普道。   征月道:“只是发觉,没有证据么?”   伯普的脸顿时要板成长方形:“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没有根据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空口白牙说出来污蔑,难道我不要这张老脸了吗?”   “有证据就拿出来,赶走那个蠢货。”帝翎懒懒托腮,“拖拖拉拉,好像显得你很高尚嘛。”   “陛下!”伯普严厉地看着帝翎,“事关重大,还请不要乱说。”   帝翎眼波一转,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他再开口,恐怕会跟伯普吵起来,辛德森连忙打圆场:“这样也好,伯普陛下想得很周到,既不伤和气,又不妨碍大会继续进行,大家都有许多国事要打理,魔王大会延期的话,诸位的行程就乱了。”   他说得诚恳又好像很在理,一时之间势力最大的几位魔王没有表态,其他魔王也不便说话。   辛德森请伯普落座,示意议程继续。   他说将魔王与脏血交易的事情按下不表不会影响大会进行,实际上还是影响了,魔王们琢磨着究竟那只伸向黑暗领域的手属于在场哪一位,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   缪梨也情不自禁分了神。   大概第一印象先入为主,她下意识觉得奥立弗可疑,要再细细想他有没有暴露出什么跟黑暗魔灵接触过的端倪,却不知不觉想跑偏,意识到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影像已经成了奢玉。   她还记得他冰冷的手抚过她面颊的触感,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眼角,仿佛悬了一颗轻而凉的泪珠。   偶尔午夜梦回,奢玉会在缪梨梦里出现,他实在是可恶至极,又恶贯满盈,她是知道的,在梦里也执行正义,将匕首没入他心窝,一觉醒来许多细节都忘了,唯独记得他温和地将她拥进怀中,低声叫她的名字。   “缪梨。”   “缪梨?”   缪梨被茉莉轻轻地搡了一下胳膊。   缪梨瞬间回神,带着点儿懵懵然的神情瞧着茉莉:“怎么?快到我讲了么?”   “下一个就到你。”茉莉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缪梨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桌面的稿子再看一眼防止待会儿忘词,抬头时又是承接了四道来自首席的目光。   她顿时觉得脸上真是炙热,用稿子挡了前未婚夫们的关注。   缪梨这样子落在四位大魔王眼里,又是另一种观感。   魔王大会实在不新鲜,脏血也无足为惧,对于尊贵强大至极的陛下们来说,坐在这里唯一一点儿乐趣当然就是关注缪梨。   于是都要看她。   她怔怔地出神,似乎有心事,而显然目前为止最让她头疼的事情就是四选一该选谁,瞧她细软秀丽的眉轻轻锁着,眼睛里仿佛弥漫着无边的愁云,就算铁石心肠,面对她时也会疼惜地融化。   都觉得她心里想的是自己。   缪梨在发言讲述治理卡拉士曼的些许经验时,不肯看他们中任何一个,目光放无可放,忽地对上认真倾听的辛德森,他向她点头微笑,她心里稍定,看着他讲完了剩下的内容。   这下,被四道灼热视线注视的对象就成了辛德森。   他居然也扛得住,还能面不改色地看回去,摇摇头表示自己对缪梨只有善意,没别的心思。   缪梨讲完之后,前头响起掌声,这掌声有些突兀,毕竟缪梨讲得顺畅流利不错,终究也不是做什么了不起的演讲,魔界霸主就算了,以她的等级,还不足以越过其他魔王,先享受掌声。   大家纷纷伸长脖子看是谁这么不合时宜,谄媚地要讨好小小女王。   一看不得了,谄媚的正是魔界霸主自己,一来还来四个,赤星跟征月就算了,感情比较外露,可一贯清冷高傲的世岁已经是第二次在缪梨的事情上表了姿态,又给她赚观众缘,又给她造势,他那双纯净的美目中原本封存着长年冰雪,现在光是望着缪梨,都要融汇成春溪。   绝对有猫腻。旁观的魔王们无不这么想。   妮琳作为观众之一,比谁都清楚世岁跟缪梨是不是有猫腻,先是嫉妒得牙根痒痒,随即见另外三位魔王对缪梨的态度也不一般,气愤中不由又杂糅了几分震惊与茫然。   帝翎眼睛一睐,凉飕飕刮骨风似的,一下提醒吃瓜群众们,他们也该捧捧场,掌声顿时壮大起来。   缪梨点头谢过,实则压力很大,落座时终于又肯再看那几位大佬,逐个瞪了一遍,奈何魔王脸皮厚厚,好像都很受用的样子。   第一场会议结束,魔王们离开大厅,各自分散,终于能够畅所欲言,本来只有一个脏血的瓜可以吃,现在又多了个缪梨的瓜,涉事者众多,魔王们八卦得连口水也顾不上喝。   倒也不是诸位陛下没过世面,可实在没长过这种见识,眼见四位霸主都对缪梨有点儿意思,缪梨无论选谁,都能获得足够的资本,让她在魔界横着走。   缪梨婉拒了茉莉同行的邀请,等大家走完之后才出的大厅。   出一次风头是好事,连连出风头就张扬,她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   事实证明独行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缪梨一出大厅,就被赤星掳走了。   “我带你去走走。”赤星道。   回答他的是缪梨没好气的一声低斥:“放开我!”   出去走走?她怎么走?   缪梨在半空踢了踢空气,努力又徒劳地推着赤星那条铁一般揽抱了她的臂膀,他从来火一样恣肆又霸道,好像要囫囵吞噬她,最终没有。   他只想化身象牙塔,将她私藏。   “我知道你喜欢手工做的小玩意儿。”赤星道,“辛德森这里有很多,你随便挑。”   缪梨顿了手,震惊地瞧着他:“你打劫了辛德森?”   “哥哥在你心里就是烧杀掳掠的代名词吗?”赤星扬眉。   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缪梨在心里嘀咕。   “请你把我放开,陛下,否则我要生气了。”缪梨道。   “有事哥哥无事陛下,女王真够狠心。”赤星垂眸瞧着缪梨微微泛红的面颊,费了很大气力才忍住不去亲她一口,或者再卑鄙一点,威逼利诱,令她甜甜地叫哥哥求他,忽然转念,他看缪梨看得这么心猿意马,世岁帝翎斯渊肯定也是这样,顿时心情非常不好,放了缪梨落地。   他的心头爱,同时被三头狼觊觎,不知死活的东西。   缪梨连忙扶正王冠,拍拍裙子:“拜托你以后不要这样子,注意点礼貌和影响。”   “注意影响?”赤星不知什么时候学了世岁的招数,竟然也会呼呼地释放冷意,缪梨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他的眼神过于冰冷,“有什么影响?你是我的妻子,这是事实,还怕被知道吗?”   “什么时候定的?”缪梨后退一步,仿佛陷入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不要乱说!”   “上次你要是没跑,我们现在连孩子都生了。”赤星道,“这次你就算插上翅膀,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飞走。你以为四选一是选择题吗?这是必答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就是选我。”   “你好像很自信。”   “你没有理由不选我。”赤星道。   缪梨忽然一阵烦躁,觉得这样子纠缠下去实在没意义,一个也就算了,她一下手握四个毛线团,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心一横道:“或许有呢?”   “什么?”   缪梨看到赤星的眼睛又灼灼冒火,但她不得不冒着被他一指头捏死的危险往下说:“如果我有喜欢的对象,嗯……那么,就一个都不会选。四选一不是必答题,是伪命题。”   赤星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缪梨,仿佛神魂散碎,通身的烟芒瞬间熄灭,死灰一般,再没有半点生机。   锥心之痛遍布全身,越来越痛,竟最终痛到麻木。   幸而他很快捡拾起神智,看着缪梨,眼中再度燃起烧毁一切的疯狂。   这与平时的他不相同,即使当初赤星为魔火所苦,缪梨也没看过他这种神情,看得她心惊肉跳,但想改口已经不能。   而且,狠狠心坚持断了赤星的念头,对他和她未必没有好处。   至少对她是有的。   “缪梨,你敢。”赤星咬牙,一字一顿。   缪梨没说话。   “他是谁?”赤星问,“他是谁?”   他握住缪梨肩膀,盛怒之下,还保留了一丝理智,不至于出力将她捏痛,声调逐渐轻了:“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缪梨道。   赤星道:“我想见见他。”   然后杀了他。   这么个不存在的角色,缪梨当然没办法告诉也不会告诉赤星,眼见他杀机越来越重,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幸好他也没有阻拦。   缪梨跑走后,赤星还站在原地,良久,他抬手抓住心口,将嗓子眼涌上的淡淡腥甜咽了下去。   下午没有什么事,辛德森体贴,安排出些时间给魔王们在大会时期处理国事,缪梨回到罗兰公馆写了几封信给德发,交代近日种种事宜,末了看着太阳西斜,感觉不饿,打算出去逛逛。   在阶梯上,缪梨遇见独自从外面回来的伯普。   上午伯普公然宣告魔王与脏血交易一事之后,缪梨心里一直有点惴惴,这惴惴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伯普。   伯普是挺厉害,但就这么坏了一个魔王好事,难免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伯普看缪梨一眼,缓缓与她擦肩而过,前往自己的楼层。   缪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返身追上伯普:“陛下。”   伯普顿步,居高临下瞧着缪梨,俨然一副长辈看小辈的神情。   缪梨没有低头,直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你指什么?”伯普问。   “可能是我想太多。”缪梨道,“陛下很勇敢,但勇敢总会伴随危险。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多嘴跟您说一声。”   伯普面色稍缓,微微颔首:“多谢女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畏惧黑暗,也不畏惧与黑暗为伍的魔种,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不离开,我有我的办法对付他。”   缪梨点头称是,实在跟伯普没有别的共同语言,转身告辞。   缪梨出了公馆,碰见有妖精在发拍卖场的传单,接过来一看,瞧见居然有样拍品是一千年前纯手工制作的魔杖,只此一根,顿时心动,再一看,今天是慈善场,拍卖所得的钱都会捐给穷苦魔种,更觉不错,恰好她的前未婚夫们是看不上这些东西不会去那里的,她一拍掌,当即动身去拍卖场。   拍卖场拍卖的东西倒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魔王大会召开的缘故,今天参加拍卖的魔种不多,缪梨等到拍卖结束也没等到魔杖,有点遗憾,起身返回罗兰公馆。   回到公馆,却发现大厅乱哄哄的,妖精们都挤在下面,通向阶梯的大门处站着辛德森的卫兵。   缪梨直觉不对,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卫兵告诉她:“是巨象国的伯普陛下……陛下忽然昏迷不醒了。” 第147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四) 无用争夺与……   世岁候在缪梨的房门口, 长身玉立,手中握一晶莹闪烁的链条,仔细看去, 是串宝石项链, 雪白璀璨的钻石众星捧月般衬托着正中那颗蓝宝,蓝宝石深邃璀璨, 成色极佳, 半点儿瑕疵也没有,最难得是光照过来, 内里像有海水涌动, 浪花的波纹分外逼真, 是翻遍整个魔界也找不到第二颗的珍品。   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蓝宝与雪钻的雕工质朴, 不算上乘,但谁也不敢说工匠半点儿不好, 因为亲手雕刻宝石, 又亲手串成项链的, 正是此刻持有项链的魔王自己。   世岁长这么大, 不说娇生惯养,也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数百年, 一双手修长优美, 碰惯了书页,突然要拿起工具雕什么宝石,实在很吃了一番苦头,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他指尖尚未消去的伤痕。   他沉默又孤傲地站着, 视野里没有缪梨时,双眸之中尽是漠然,阅过的风景大多无趣,除了缪梨,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动容。   缪梨一直没回来,世岁就一直等,忽觉针扎似的视线从旁射来,侧目,果然是帝翎出现,歪倚高柱,在那儿敌视着他。   帝翎长着一双碧澜横生的牵魂眼,连敌视也妩媚,可惜这份美丽世岁不懂得欣赏,帝翎也不屑于让他欣赏。   “你真是挡路又碍眼。”帝翎冷笑,“谁允许你死皮赖脸堵在我未婚妻门口?”   “梨梨是我的妻子。”世岁收回视线,沉声道,“我等她天经地义。”   一个未婚妻一个妻子,帝翎被世岁在称谓上压了一头,越发咬牙,随即想到咬牙会显得不好看,缪梨会不喜欢,迤迤然放松眉目,夹起一缕金发装模作样地观赏,慢悠悠道:“你的妻子?我跟梨梨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他轻蔑地笑:“你算什么东西?她有亲口说过喜欢你吗?”   “你找死!”世岁怒起,目露寒锋,掌中冰芒弹射而出,直冲帝翎面门。   帝翎灵巧避过,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正愁他不动手,化劲风为利刃,朝世岁扑去。   扑到一半,风刃突然遇热,被冒出的火舌舔成大火球,帝翎微惊,飞快收手,那火在空气中燃烧几秒,旋即爆散作细碎火星,很快没了踪影。   临近的房门砰一声被从里面撞开,帝翎与世岁抬眼去看,见赤星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地走来。   浓重的酒气在走廊散开。   赤星手握空了大半的酒瓶,红发散乱,发梢湿哒哒,尽混着酒液,他手一扬,酒瓶倾倒,酒就洒在了地板上。   世岁见状,不由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干什么?”   赤星没回答。   他似乎醺醺大醉,赤瞳无光,晕开湿润的迷雾,等到稳住身形,抬手按着额角,辨认出眼前站着的是情敌两个,迷雾就转成了深刻的杀意。   “争来斗去有什么意义?”赤星阖眸,把杀意压了下去,沙哑着嗓道,“她不要我,也不要你们,她心里早就有喜欢的对象了。”   他指着世岁:“你,没用。”   继而指向帝翎:“你,也没用。”   有道黑影掠出,擦过脸色大变的世岁与帝翎,一把薅住赤星的脖领,暴喝道:“你说什么?!”   斯渊在外头找了一圈没找到缪梨,刚刚回来就听见赤星口出狂言,怒不可遏,只想立马杀了这个对缪梨虎视眈眈的混球,然而,藤蔓缚上赤星脖颈之前,他与赤星目光相撞,蓦地看清他那抹深入五脏六腑的痛楚,一时之间竟感同身受,松开了手。   赤星说的是真的。   斯渊的脸色也变了。   “你怎么松手了?”帝翎怒道,“他胡言乱语,诽谤梨梨,你不动手我动手!”   他欺身上前,被世岁阻拦,正要来个一挑三,走廊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八卦的“出事了”“昏迷”“都去看看”“辛德森让集中”等字眼。   一队卫兵踏进走廊,本想逐间敲门,请出各位陛下,没想到一转弯就看见四位大魔王剑拔弩张地对峙,卫兵们全愣了,幸好领头的反应还算快,连忙行礼道:“我们的王请各位陛下到伯普陛下的房间去一趟。”   帝翎冷眼:“没看见我们在打架吗?”   “伯普陛下突然昏迷,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们过去看看。”   那卫兵斟酌一下,想起辛德森曾交代的、请不来这四位大佬时要用的话术,徐徐添补道:“缪梨女王已经到了。”   这话本应该奏效,但不知为什么提到缪梨,空气很是异常地静默了下,魔王们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   尴尬的沉默中,卫兵的后背悄悄渗出一层冷汗,好在随后大魔王们仍是动身了――仿佛终于反应过来,毫不犹豫朝楼梯口去,各个长腿迈得飞快,袍尾翻出利落的幅度。   他们赶到时,诸王差不多都到了现场,身形各异的魔王把伯普的卧室挤得狭小起来。   发觉最重量级的几位魔王驾到,其他小魔王自发向后退开,让出条通道,方便他们长驱直入,一眼瞧见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伯普,以及离床最近的辛德森和缪梨。   缪梨坐在床畔,正把指尖从伯普眉心提起,治疗魔法残留的痕迹在她指间环绕,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对辛德森摇了摇头:“不行。”   用了解除昏迷的魔咒,伯普却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不是他自己的病,那就是被害。”有魔王质疑,“这么巧,伯普今天上午刚揭发有魔王跟脏血交易的真相,晚上就昏迷,说没魔种下毒手,谁信?”   不光发声的魔王自己觉得是阴谋,许多魔王在得知伯普昏迷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他被暗害,毕竟王不好当,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大家都是有些阴谋论在身上的。   现下一位魔王点破,其余的王默不作声,虽不作声,脸上表情也是默认,视线互相逡巡着,满怀警惕地揣测谁是那个潜在的真凶。   还没揣测出结果,先被沉重的威压压得身子一矮,下意识低头,不敢与大踏步走过身前的魔界霸主对视。   赤星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直奔缪梨,他在最短时间里调整过来,气息沉稳,不见醉态,但缪梨还是捕捉到他身形微晃,正想着他是生病了还是刚睡醒,就见他到了跟前,高大的身影倾向她,一缕暗藏的酒气飘到她鼻端,他微蜷手指,手背贴上她柔软的面颊,轻轻抚了抚。   他垂眸看着她,眼瞳里有微暗的火,发作出来,却只成了启唇轻轻一喟:“宝贝。”   低语送入耳中,缪梨瞬间瞪大了眼,在座所有魔王无一不是同时瞪大了眼,如果床上的伯普醒着,他肯定也要瞪大眼。   赤星喝酒了,并且喝大了,缪梨想。   鉴于她今天上午狠狠激怒过他,他气势汹汹过来把她揍一顿也无可厚非,但像现在这样就不厚道了――全部魔王震惊的目光最后都统一汇聚到缪梨脸上,她顿时一个头比两个大,低头找不到地缝,很想把脑袋埋到伯普的被子里去。   她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名。   众目睽睽之下,缪梨尴尬地往后一缩,打算逃离赤星的手,却有魔种的动作比她更快,只听几声惊呼不约而同响起,呼声未落,赤星已被平底暴窜的大风打开,无形的风索将他四肢缠绕,下一秒,见血封喉的长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不许碰她!”斯渊持刀厉声道。   “陛下!”辛德森眼见要闹起来,太阳穴直跳,连忙开口,“各位陛下冷静些!”   好像没有魔王听他的。   世岁一尘不染的衣角拂进缪梨的余光。他来到她旁边,屈膝矮身,取出一方手帕,凑在她脸上将赤星抚过的地方轻轻擦拭,仿佛他碰脏了她似的。   “别怕。”世岁轻声地,像哄她,“我在这里。”   他对外一向冷清,哪有这样柔情满怀的时候?不由又一次看呆了诸位魔王,妮琳置身魔王之中,瞧见这一幕犹如眼睛里进了钉子,恨得她牙根痒痒。   缪梨凭什么?她哪点比不上她?世岁是傻了还是被缪梨下了迷药,难道他看不见她浪荡地脚踏几条船吗?   妮琳狠狠捏紧衣袖,一口气上不来,胸腔火辣辣地疼。   缪梨麻了,她只觉落在脸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炽烈到能把她燃烧,尤其当赤星弹断斯渊的刀刃,迸开的热浪震荡了整个房间,逼得魔王们不得不收起一颗八卦心拿出防守架势以免被误伤,她再也忍不住,噌地冲去把赤星一推,再把斯渊一推,怒道:“够了!不准打架!也不看看在什么场合!”   赤星的火刚刚燃起,斯渊的刀依旧渴血,彼此仇视,势如水火,打个你死我活的势头显然不能逼停,但被缪梨这么一推,居然都停住了。   旁观的魔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唯恐在这当口说错话,又惹争端。   不过,还是有不怕死的。   啪,啪,啪三声鼓掌,勉强引开了大魔王的注意力。   缪梨与诸王一同循声望去,见向来孤僻的奥立弗边鼓掌边由后向前走来。   “真是一出好戏。”奥立弗道。发现缪梨看他,他挑起一抹讥诮而冰冷的笑,“缪梨女王,你自导自演,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好掩盖真相吗?”   缪梨莫名成了他针对的矛头,一头雾水:“掩盖什么真相?”   “伯普躺在那里,你还能假装没事发生,当众打情骂俏,真是恶心。”奥立弗道,“也真是大胆。当然,诸王群聚你都能下黑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缪梨看看他,再转头看一眼昏迷在床的伯普,隐约明白了剧情解下来的走向,正色道:“你的意思是――”   “勾结脏血,暗害伯普的,不就是你吗?”奥立弗道。   周围嗡嗡然响起诧异之声。   “你有毒啊!”茉莉愤慨不已,“这关缪梨什么事?造谣一张嘴你了不起噢!”   随即有魔王小声附和:“指证也要拿出证据。”   诸王窃窃私语,唯独辛德森静静立在一侧,垂眸不作声,仿佛思索着什么。   他不抬眼,也就无缘瞧见几位霸主的表情是多么精彩,而奥立弗又是多么胆大――大魔王们从奥立弗牵扯缪梨那一刻开始,脸色就很有默契地变得十分可怕,奥立弗在四方重压下仍能面不改色,也算无愧于他魔王的身份了。   帝翎原本看地沟老鼠般看着奥立弗,忽然面色一转,轻轻笑出声。   这么一勾唇容色绝艳,真是让魔种腿软,他随后抬手,用纤长优美的指隔空将奥立弗虚虚一点,笑吟吟宣告道:“你很鲁莽。你要死了。” 第148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五) 水落石出与……   面对帝翎的威胁, 奥立弗既没有下跪求饶,也没有反唇相讥,不徐不疾地张开右手五指, 将一早握在手心的一条白色蕾丝带展示给在座诸位。   有个男魔王咦了一声, 道:“这东西看上去很眼熟。”   他仔细思索,想起来自己曾经在书房误撞过世岁跟个魔女私会, 虽然没有看清那魔女的样貌, 但瞧见了她黑发上系着的蕾丝,再看世岁现在对缪梨这么维护, 推断当天私会的魔女肯定就是缪梨, 不由道:“这是缪梨女王的, 我见过。”   奥立弗道:“发现伯普陛下昏迷的同一时间,我们在房里发现了这个。”   世岁眸色冷了几分:“‘你们’是谁?”   “我与辛德森陛下, 还有其他的几位陛下。”奥立弗道,“我们下午一直在一起交谈, 期间有陛下提起伯普今天上午的义举, 认为夜长梦多, 让他早一点说出那个交易者的名字最好, 于是来找伯普,敲门不应,打扫的妖精确定伯普没从房间出来过, 所以我们破坏了门, 看见伯普躺在这里。”   那几位被点名的魔王点头称是,辛德森也没有否认。   宫廷剧陡然转变成悬疑剧,突然变成犯罪嫌疑人,缪梨倒比想象中淡定。   她看出来,奥立弗就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勾结脏血、暗害他国国王,一旦罪名落实,被魔王大会永久除名还是小事,恐怕从今往后再没资格坐在王座上,连带自己的国家也很难在魔界立足。   缪梨置身漩涡,大家刚才亲眼瞧见了四位霸主对她是怎样维护,但这时候奥立弗出来指证,明显做好了以一敌四的打算,不畏强权,很是慷慨,如果大魔王们真为缪梨出头,只会适得其反,使缪梨越抹越黑。   这一点不难想到,所以四位未婚夫里,表现最激越的也只有帝翎,帝翎含笑说话,并未出手,说完那轻飘飘的一句,他就抱了臂去缪梨身后静待好戏。   “那的确是我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怎么会到伯普陛下的房里。”缪梨道,“我没有进入过陛下的房间。”   “你说没有就没有么?”奥立弗阴冷的蛇瞳将她锁定,蕾丝带在他手中揉成一团。   缪梨不明白他的恶意究竟从哪里来,但可以肯定,如果她有一天落在他手里,只会被蹂I躏得比发带更惨。   “下午我不在罗兰公馆,去了拍卖场,那里的魔种可以作证。”缪梨道。   辛德森连忙派卫兵去找证人,卫兵回来却说,拍卖场的魔种交代,根本没有举行缪梨所谓的慈善场。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辛德森斥道。   卫兵立马跪下:“陛下,我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绝对没有出错!”他奉上一张纸,“这是拍卖场今天的时间表,下午根本没做拍卖安排。”   根本就是挖好了陷阱等着缪梨来跳,斯渊闻言,额上青筋暴起,仿佛来自深渊的浓郁黑气自眼角流窜而出,浓浓地熏开,近旁的魔王无一不被感染,深觉体内魔力飞速枯萎似的衰竭下去,赶紧远离,动作之快像在逃命。   照这样下去,所有魔王都要被影响。虽说斯渊为了缪梨已经在极力忍耐,但大魔王也是有极限的,一旦忍不下去,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一只手自背后伸来,搭上斯渊的肩。   斯渊回头,看见世岁沉静的脸。   “交给梨梨。”世岁道,“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斯渊闻言望向缪梨,果然见他的小未婚妻神色如常,一点儿没有被冤枉的委屈样。   要换做是他被栽赃陷害,根本就无关痛痒,哪怕真的颠倒黑白,变成全魔界公敌,姓名被刻在耻辱柱上,也不能让他掀一下眼皮。   他只怕缪梨受委屈。不过现在看来,缪梨好像还没觉得委屈,那么斯渊的忍耐限度可以勉强往上提一提。   他收了熏天的黑气,凝视着缪梨思忖须臾,缓缓闭眼,再度睁眼时换了一副神情和气质,居然是主动把征月换出来了。   世岁又拿出手帕,把搭过斯渊肩膀的那只手擦了擦。   征月清醒定神后,环顾四周,没有流露出诧异神色,想必已经借由斯渊了解过了目前的情形,他关切地看缪梨一眼,走到伯普床边,俯身查看那昏迷的魔王。   走了一个暴脾气斯渊,还有一个暴脾气赤星。   赤星也不是能忍的性子,这次表现却比斯渊好得多,又或许是酒意使然,缪梨被指控,他除了脸色不好看,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唯独在诸王不注意时,从指尖放出一朵小小的火苗。   火苗潜入空气,消失无影。   另一头,缪梨的不在场证明没了,她一怔之后,指尖抵了唇仔细思考,对奥立弗道:“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害了伯普。”   “罗兰公馆每个居住了魔王的房门钥匙只有一把,连辛德森也没有备份的。”奥立弗道,“在这个条件下,想要进入这个房间,只有三种方式,要么是伯普邀请你进来,他开的门,要么像我们先前那样破门而入,前提是房门坚固无比,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打开门一定会发出声响被觉察,要么……”   他指着缪梨:“再造一把钥匙。”   缪梨笑笑:“那么嫌疑人可能是任何一个有双手的魔种或者妖精了。”   “不。”奥立弗道,“以门锁的精密程度,能做出相匹配的钥匙的,只有工匠国的女王你。”   缪梨迤迤然越过诸王,出去看房门的门锁,由于先前陛下们硬闯进来,门锁有些毁坏,不过不难看出的确非常精密。   缪梨再度回到卧房,点头赞同奥立弗的观点:“不错,在座的所有王里,应该只有我复刻得出一模一样的钥匙。”   “交出钥匙,承认罪行。”奥立弗伸手。   “我又没做,怎么交?”缪梨摊开空空的一双手,又拍拍裙袖,示意她真的两袖清风。   “谁知道是不是藏在房间里?你问心无愧,就交出你自己的房门钥匙,让卫兵进去检查。”   缪梨的表情一下子高深莫测起来:“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你不敢吗?”   “奥立弗,你不要太过分了。”娜娜面带怒容地上前,“你没有权利随便搜查同为魔王的缪梨的房间。”   “那你证明她无罪?”奥立弗轻蔑的目光将娜娜由脚到头刷过,“怎么解释她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像你说的,伯普邀请她过来不行吗?”   “两种可能,排除一个假,剩下那个当然就是真的。”奥立弗道,“如果缪梨房间里没有钥匙,证明她是被伯普邀请来过,但依旧没办法证明不是她害的伯普。”   “你――”娜娜真想一箭射穿奥立弗的头。   在奥立弗脑袋穿孔之前,缪梨抛出钥匙,叫停了他们的争吵。   “去吧。”缪梨道,“我等着。”   奥立弗伸手欲接,不料另一只手从半路截胡。   辛德森率先接住缪梨的钥匙,叫来一队卫兵,道:“我亲自去看,确保不碰坏女王的东西,也不会让魔种趁机把多余的东西漏在女王房间。”   缪梨没意见,其他魔王也没意见,唯独帝翎将辛德森瞪着。   辛德森见状,笑道:“帝翎陛下也一起去吧?更加公平公正。”   妮琳躲在角落小声嘀咕:“他的心偏到整个魔界都要斜了,还算公正,笑话。”   帝翎最终还是跟着辛德森去了,他们去的时间不很长,回来的时候,辛德森一脸为难,帝翎反倒卸了怒色,摆出一脸的意味深长。   “怎么样?”茉莉和娜娜急忙问。   辛德森望着缪梨,苦笑着亮出一把新打磨的钥匙:“这是在女王卧室的抽屉发现的……”   跟伯普的正版钥匙对比,凸起和凹槽也对应得上。   这下诸王炸开了锅。   茉莉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但她替好友作的否认很快被接二连三到来的质疑声盖过,原本站缪梨的,还有一些等待铁证的,此刻都不得不怀疑起缪梨。   “物证已经在这里,她也没有人证,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一个魔王扬声道,“害伯普的是她,跟脏血交易的也是她!”   质疑与指责的声浪没有高涨太久,一直维持着平静状态的缪梨突然怒极似的一瞪眼,她跟大魔王待久了,连瞪眼也颇有他们的风范,陡地显得可怕起来,尽管只是小小一个女王,愣把一群王瞪住。   “钥匙给我看看。”缪梨对辛德森道。   “不能给。”有魔王从缪梨的怒视中回神,有些羞恼,“她可能毁灭证据!”   “她不会。”辛德森摇头,“毁掉钥匙,对她没有好处,只会坐实罪名。”   他把钥匙给了缪梨。   缪梨接过钥匙,只看两眼,就学辛德森的样摇头,摇得更加深沉。   “这什么意思?”围观的魔王问。   “陷害我,至少把工夫做足了。”缪梨眼带嘲讽,“这把钥匙做得这么粗糙,如果是出自我的手,那我会被子民从王位踢下来。”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谁关心?”奥立弗本来就阴郁的眉目更加阴郁,随着缪梨被定罪的进程推动,他有了种猎物在手准备开膛破肚的急迫,“伯普房间的复刻钥匙藏在你那里,还有狡辩的余地吗?”   “余地多得很。”缪梨道。   奥立弗咬牙:“你什么意思?”   “这根本就不是开伯普房门的钥匙。”钥匙在缪梨手心里抛着,她抬起下巴,冲外头一点,“能不能开得了,一试就知道。”   “门锁已经损坏了。”辛德森提醒。   缪梨道:“我可以修好。”   “谁会傻到让你拖延时间?”奥立弗道,“诸位!陷害伯普的凶手已经在这里站着,还要坐视不管吗?”   个别魔王翕动了唇,想要声援,猝不及防一声脆响,是赤星随手扔了个水晶杯。   水晶摔得四分五裂,毫无疑问是个闭嘴的信号,诸王又一次噤若寒蝉。   “给她时间。”赤星道。酒精在体内恣肆,他呼出的气带着微烫的热度,眼神更是岩浆一般,无论软的硬的骨头,跟他硬碰硬,就都要被他消融,“有意见?”   于是没魔王有意见。   “悲哀啊!”没话语权的魔王低声抱怨,“缪梨女王就算真勾结了脏血,害了伯普,又怎么样?搭上这几个王,还不是一样颠倒黑白,在魔界横着走。有裙下之臣就是不得了啊。”   这话被茉莉听见,茉莉不顾女王风范,挤过去狠狠给他一肘击:“他们是他们,缪梨是缪梨,缪梨怎么颠倒黑白了,又怎么搭他们了?”   照她看,缪梨巴不得离这四个前未婚夫远远的才好。   “用不了多少时间。”缪梨道,“五分钟。”   她走出去,在部分魔王的监督下修理锁头,果然五分钟不到就修好,末了用钥匙一试,根本拧转不动。   “看!”茉莉恨不得全世界宣传,“钥匙开不了伯普的门,奥立弗根本在诬陷缪梨!”   “这只能证明她有可能是被伯普邀请进的房间,不能证明她没下黑手。”奥立弗道。   “你没后招了吗?”缪梨问。   奥立弗的双眉微不可察皱了一皱,冷声反问:“什么意思?”   “你没后招,我就要还击了。”缪梨道,“我目前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陷害我,不过我也不想坐以待毙,勾结脏血陷害伯普的罪名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她抬手,纤细的食指上显出一圈淡淡绿意,仔细看去,原来是缠绕着一圈极细的藤。   “你是有备而来,我没兴趣像你一样又做钥匙又偷放抽屉地诬陷,只好想想你是怎么进入的房间。”   “伯普跟你从没来往,几乎不可能主动邀请你进房间。你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通过某种通道进来的。”缪梨道,“罗兰公馆的房门很牢固,但谁说一定要开门才能来去自如?”   她指向盥洗室,食指上的细藤立即延伸出去,灵活地往盥洗室蹿。   “有水的地方就有管道,魔种钻不进管道,蛇可以。”缪梨道,“只要看管道里有没有蛇爬行时留下的鳞片就行了。”   “不用看了。”几位魔界霸主异口同声道。   “啊?”缪梨终于有些诧异,“为什么?”   淡化的火苗在空中复燃,回到赤星之间,亦有一缕清风,绕回了帝翎身上。   世岁更加直接,弹出一颗水珠,水珠自发壮大成澄澈的水流,水流又封冻成冰,与盥洗室逐渐漫出的水连成片,他再一拉,封冻着半截蛇尾的冰就从盥洗室飞来。   “找鳞片多麻烦,他的蛇离开时卡住,断了蛇尾在管道里,好找得很。”帝翎笑眯眯道。   这下,换奥立弗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辛德森走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这么说是你贼喊抓贼――”   “这能说明什么?”奥立弗面色变了几变,少了些血色,抵赖的心却没死,“放进一截断掉的蛇尾陷害我很难吗?”   正在这时,伯普床榻上突然传来响动,诸王急忙望去,只见征月缓缓收回治疗伯普的手,伯普呼出一口长长的腥臭的气,竟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伯普陛下醒了!”魔王们喜道。   “让伯普昏迷的不是魔咒,是来自黑暗领域的毒。”征月道,“是谁对你下了毒?”   伯普如同岸上的鱼一般艰难呼吸着,说不了话,颤巍巍抬起手,往奥立弗所在的方向一指。   他疲惫极了,刚从黑暗的湖沼中脱身,奈何那沼泽不肯放过他,污泥变作铺天盖地的网,再次将他笼罩,他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我没有解过黑暗领域的毒,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征月道,“他不会死,只是治疗试药的过程会比较漫长,想想怎么对巨象国交待吧。”   无论如何,伯普这一指,算是来得及时,点明真凶,相信从今往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那份等待人家主动承认错误的仁慈会淡化许多了。   大势已去,奥立弗自知是强弩之末,没有挣开辛德森扣着他的手,只用一双眼睛狠狠地将缪梨仇视着,仿佛要把这仇恨深扎进她骨髓:“我心有不甘!都是因为你――”   他继而癫狂起来:“是我对伯普下的手,但你也不无辜,你敢说你跟黑暗魔灵没有接触,敢说跟黑暗领主没有亲密来往?!在那个小镇,你对他可是好得很啊!”   听奥立弗提及小镇,仿佛是奢玉宅子所在的地方,缪梨心下一沉,悄悄捏了手心,问:“我究竟跟你有什么过节,你要这么陷害我?”   “因为你,我差点送命。”奥立弗道,“他几乎把我全身的骨头都打废了,我爬进沼泽才躲过脏血的追杀活下来,我当然要恨你。”   奢玉跟缪梨一起逛过的那个小镇,混乱之地,鱼龙混杂,游荡着各种手脚不干净的魔种,反倒成了小小的消息黑市,其中潜藏着某些王国派出的暗探,专门刺探其他国家的消息。   蛇国的暗探也在里面。   奥立弗不是一个精明的国王,蛇国的名声也不好,不过是毒蛇横行的名头吓人,加上先辈的一点积累,让国家在诸多小国中占了点儿地位,但也仅止于此。   在奥立弗的统治生涯里,蛇国不见蒸蒸日上的派头,反而有倾颓之势,奥立弗急于求成,想走捷径,于是找到了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黑暗魔灵。   好歹是王,不像傻傻被夺了性命的小民一样愚蠢,奥立弗知道从脏血那里获得好处要等价交换,他不仅想让自己变强,还要强到整个魔界屈指可数,这样才侵占其他国家的土地,掠夺其他国家的财产,这个野心过于庞大,相比之下,能够用来交换的实在不够。   脏血小喽听奥立弗说要用整个国家来换他自己的强大,对他进行了尖锐的嘲笑,笑他不自量力。   “没有更好的换,就滚远点。”黑暗魔灵如是说。   奥立弗道:“那我拿缪梨换。”   吱吱笑着的黑暗魔灵倏然噤声。   是的,缪梨。   奥立弗老早知道脏血的存在,也知道统治脏血、处于黑暗世界顶端的唯有神秘莫测的那位领主,一朝获知奢玉出现在边陲小镇的消息,他热血沸腾,等得知奢玉杀尽一切魔种唯独不杀缪梨,还因为缪梨血虐赏金猎人时,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和筹码都到手了。   小脏血的反应告诉他,他想的没有错。   奢玉几乎拥有一切,即便没有的,也是唾手可得,他的欲望可以淡到极致,却不是完全泯灭,因为有个缪梨在。   他会想得到缪梨的。   “我没有权利决定。”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脏血,因为奥立弗说了一句拿缪梨换,就像噩梦降临般瑟瑟发抖,仿佛无形中有眼注视着,“我要去问问。”   小喽飞也似的跑去问话,却没有回来,出现在奥立弗面前的脏血换成了一个能说话会变形爆发力超强的高阶脏血,脏血对他道:“跟我走。”   奥立弗被带进黑暗,一路穿行,竟破天荒地进入了虚无罅隙之中。   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奢玉。   跟黑暗魔灵交易的魔种,几乎没有机会见到高层,奥立弗只提了一句,就直接见到了顶层。   他受宠若惊。   黑暗领主比奥立弗想象的更年轻,更美丽,意外的很羸弱的样子,是个看着没什么杀伤力的青年。   “听说你想拿缪梨作交换,实现你的愿望。”奢玉温声道,流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你要怎么把她给我?”   “卡拉士曼不堪一击,只要你实现我的愿望,事成之后我会马上把她送到你面前。”奥立弗道,“我看她并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可以用蛇国的秘药把她驯得服服帖帖,让她从今往后对你寸步不离。”   这是个极具诱惑的条件,黑暗领主不能忘情,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奥立弗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他分明看见奢玉抚掌,唇边的笑意如同罂粟花在暗夜盛放。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奢玉手中不知何时握了条漆黑的软鞭,那鞭轻轻拂来,瞬间打趴了他,第一下,他筋骨寸断,第二下,他皮肉分离,速度太快,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鲜血从口中漫出,浸透了衣服。   “你很幸运。”奥立弗听见奢玉的话语轻飘飘地,仿佛从虚空传来,“我一般不亲自动手夺取性命。”   “为什么?”奥立弗几乎死过去,生生凭一丝不甘撑着,吐着血问,“为什么?我哪里弄错了?”   他其实不该问出这句话,因为问完之后,奢玉连亲手杀他的兴趣都没了,扔掉软鞭,将他抛给早已等候在黑暗之中的饥饿的脏血:“吃吧。”   如何从虚无罅隙逃出生天,奥立弗根本不敢回忆,他像条死狗一样苟延残喘地回到国家,蛇国秘药果然厉害,居然硬是把他救了回来,捡回一条命之后,彼时想不通的,终于想通了。   奢玉想要的唾手可得,唯独得不到缪梨,他不强取豪夺,不是不喜欢缪梨,而是太喜欢缪梨。   他爱她。   而奥立弗自己,送上门去做块砖,几乎送命,最终只给黑暗领主的爱增添了一点儿铺垫。   缪梨什么都没有做,好好地活着呢,奥立弗却因为她差点死了。   于是他恨她,他没本事没勇气恨奢玉,只能恨缪梨。   缪梨瞠目结舌:“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总不能一个都不恨地死了,也不能一点报复都没实现地宣告落败。”奥立弗道,“我要借伤害你,去伤害他。”   他看着不知何时已将缪梨护在身后的四位大魔王,哈哈大笑:“也可以伤害到他们!”   “你算什么男的啊。”娜娜嗤之以鼻,“根本就是弱者行径。”   奥立弗双目猛突,声嘶力竭:“我不是弱者!我不许你说我是弱者!我说的是实话,这个女的――缪梨!她跟黑暗魔灵往来,黑暗领主迟早会为了她屠戮整个魔界!你们信不信我?!你们不信我就都要死了!趁早把她除掉!”   “还有你们!大情种,不过是她一条狗,她心里有过你们吗?除了你们,除了黑暗领主,她还有零国的国王,说不定还有成百上千个,你们被耍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你们跟黑暗领主一样愚蠢!”   烈焰噌地一声从奥立弗脚下窜起,转瞬间将他吞没,他痛苦地嚎叫挣扎,满地打滚,终于有水将火冲灭,救他一命,但他随即也被那水封冻起来,以滑稽扭曲的姿势成了冰块里一个鲜活的标本。   “陛下们手下留情,不能杀他!”有魔王赶紧出来说话,“奥立弗大错特错,但他究竟是一国之主,魔王大会不能催生战争,整个魔界都在关注,还请注意影响!”   辛德森也道:“各位陛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如果大家信得过我,奥立弗暂时由我处理,我会把他安置在城堡里,找时间送回蛇国,并将他永久剔除出大会名单,伯普陛下的治疗还要想想办法,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回去吧。”   奥立弗被处理是好事,但魔王们也没忘了他先前扯破喉咙嘶喊出的话,缪梨跟黑暗领主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对待她,又是个难题。   这一项需要解决,然而当下,在辛德森一次又一次的请出声中,魔王们还是挪动了双脚,毕竟现在的氛围跟刚才缪梨被诬陷时又不相同――先前霸主们只针对奥立弗生怒,现在看这地板晃动、冷热交融、狂风大作的样子,恐怕再不走,留在这里见证大魔王们的爱恨情仇,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   可怕!   伯普被仁慈地抬离了房间,不至于受到波及。   缪梨在混乱的空气中忐忑着。   她不瞎,看得出来前未婚夫们一张张严肃无比的脸,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他们对她起了杀念。   她有种预感,他们之间孽缘一般的复杂关系,终于要迎来决断的时候了。   沉默片刻,世岁率先开口。   他的脸发白,眼底恢复了缪梨与他初见时的冷漠,沉声问她:“奥立弗说的是真的?你跟奢玉往来。”   “跟他没有什么好往来,他把我掳走,又把我放了。”缪梨道。   “那零国那个呢?”世岁道,“是谁?”   “翡光。”缪梨道。   光在空气里颤了颤。   “他也是我的前未婚夫,是他主动跟我解除婚约,才导致附在所有婚书上的魔咒生效,把婚书烧了。”缪梨道。   “还有吗?”帝翎再忍不住,冲过来一把握住缪梨的手腕,他手凉得可怕,还微微颤抖着,就像他眼中正颤动的失望,“告诉我,没有了,是不是?”   “婚书……还剩最后一份。”缪梨道,“是极乐之地的弥兰。他对你们的婚书下了咒,没下他自己的。”   “好啊,到最后,我们全成了过客,成了玩物,你跟弥兰双宿双飞,是不是?”赤星道。   “不。”缪梨道,“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想,也不喜欢,不要做选择,但――”   “梨梨。”征月的魂几乎丢了,行尸走肉般喃喃,“你不选择,因为你喜欢的不在我们四个里,是不是?所以你不要纠缠,如果可以,情愿跟我们一刀两断,是这样吗?”   缪梨往后退了两步,再退两步。   她感觉全身所有的血液往脑上涌,眼前一片模糊,却仍能感觉到他们传递过来的痛苦和绝望,原来喜欢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喜欢也一样痛苦,她没得选,唯有把溃疡一刀割去,一了百了。   她点了头,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是。”   从灵魂深处迸开的疯狂魔力山呼海啸向她涌来,分不清是谁的,却叫她无力招架,一下坐倒。   “你们都听见了。”罗兰公馆的颤摇里,赤星猩红着眼,双拳掐出血来,嘶声道,“她说的。”   “一刀两断!” 第149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六) 集体冷落与……   罗兰公馆笼罩着一片前所未有的八卦气氛。   魔王大会的进度不因奥立弗这段插曲暂停, 长夜一过,朝阳新生,魔王们顶着八卦了一晚熬出的黑眼圈赶赴王宫参会, 路上仍按捺不住地揣测, 昨天大家散开之后,四位霸主为争夺缪梨女王的芳心心斗得怎样头破血流, 谁又能最终获得女王的青睐。   “嫁给哪一个都好, 卡拉士曼从今往后不用愁了。”   “那位女王愁过吗?她睡了三百年,多少小国灭了, 唯独她的国家屹立不倒。”   “你不知道?沉睡之前她就攀上那四位了, 听说还不止四位……抱了这几条大腿, 想倒也倒不了,就是不知道她买的谁家的魔药, 才熬得出这么见效的迷魂汤剂?”   “说不定勾三搭四也是工匠国的必修课。”魔王三八起来,比街市流氓还要没品, 揣测上头, 越发觉得自己有理, 笑嘻嘻还要再展开说说女王勾搭的手段, 突然被同行的友邻撞了下胳膊。   他一个抬头,发现缪梨居然就在旁边走着,骤然跟缪梨四目相对, 他当即滑了一行汗, 讪笑着道:“开玩笑,开玩笑。”   “哦,你觉得像玩笑。”缪梨神色如常地点点头,猛地一拳过去,吓得对方惊呼出声, 看着块头挺大,原来也不过是空有一张油嘴的草包。   她笑起来,小脸儿越发明媚动人,唇角挂着笑,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转着燠热的恼怒,恼怒归恼怒,依旧美丽极了。   早知道缪梨女王漂亮,居然生气也别有一番可爱,看得那魔王心跳漏了一拍,心想怪不得能脚踩几条船,如果她想来踏他这条船,他也不是不能答应……   “骂我就算了,要是再被我听见陛下诋毁我的国家和子民。”缪梨不知道这个魔王心里想的什么,慢慢松开停在魔王鼻尖前的拳头,用食指指着他道,“我会让你知道乱开‘玩笑’的代价。”   “我知道了。”口出狂言的魔王小声道,“另外,我是索尔哈的国王汤莫……”   缪梨大概没听见,听见了也不会在意,她早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会议大厅去。   汤莫灰溜溜地追随着缪梨的步子进了大厅,进去之后发现,魔界的天似乎变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珈普的天变了。   赤星、世岁、帝翎和征月四位大魔王分坐于会议桌四角,两旁众星捧月似的坐满了拥护者,大有分割魔界势力的意味,按理说这也不出奇,魔王大会一开始他们就各自有了追随者,昨天开会的座次分布大概也是这样,然而……就是很古怪。   氛围古怪。会议尚未开始,魔王们可以自由交谈,如果没吃早餐,还能趁这时候吃点东西,但放眼望去,魔王们全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乱动,更不敢说话,偌大的会议厅,竟静得跟墓园一样。   追本溯源,还是被大魔王压制的。   霸主还是那四位霸主,却又不完全是原来的那四位,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什么刻骨铭心的变故,剥离了多余又软弱的情感,真正变成魔种们心目中至高的王的形象。   高处总是寒冷的,于是他们眼底也霜雪满布,仿佛再不能化开,一个眼神放来,孤凛危险得叫对视者颤抖。   汤莫不敢跟他们对视,他把目光放在缪梨身上,忽然明白最大的怪异感从哪里来。   今天之前,大魔王们对缪梨不加掩饰的宠爱与袒护有目共睹,看他们那个意思,只差把心从胸膛里掏出来给她拿捏着玩,或许因为心对每个魔种来说都是很珍贵的,失去了要死的,今天,他们反悔不给了。   缪梨一进来就成了全场焦点,大家纷纷看向她。   其他魔王看她,或探究或羡慕或嫉恨或八卦,形形色色,终究都带着热切。而昨天还一口一个宝贝的霸主们虽然也看她,但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冷漠到了极点,是不喜欢了,不爱了,不在意了,丢弃了。   连望向她的那一眼都很快收回,仿佛多看一秒都不耐烦。   混成精的其他魔王很快觉察到缪梨遭受的冷遇,再看霸主们身侧,一个空位都没有――之前就算不合规矩,他们也习惯在身边留下一个给缪梨坐的位置。   缪梨在一片静寂中选了个非常靠后的空位坐。   茉莉在前头冲她挥手,她笑着摇头示意不必,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补昨天漏记了的会议内容。   大概少见有魔王这样认真地来开会,刚入场的奇兽国的女王露西坐到缪梨身边,好奇地道:“你在写什么啊?”   缪梨给她看了自己的笔记。   露西不以为意:“根本不用记这些,只要魔界大势不变,魔王大会每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多参加几次就知道了。”   缪梨心道正是因为以后很可能都没机会参加,才要更加认真地给卡拉士曼留下一些历史记录,以她昨天得罪的大魔王的数量和量级,就算再次获得提名,也会被联合反对踢出名单。   以后的事她控制不了,当下倒还有许多值得努力的时机。   缪梨跟露西的对话并不大声,然而会议大厅安静无比,低低的说话声也清晰起来,长桌突然发出嘭一声响,吓诸王一跳,纷纷抬眼望去,却原来是赤星抬了一条长腿,不耐地砸在桌面上。   红发魔王向后仰坐,面目俊美至极,眉峰却夹着浓重的戾气,沉声道:“吵死了。”   目标指向明确,说的就是缪梨。诸王有口不敢言,幸好转动眼球是不会发出声音触怒大佬,他们连忙看向缪梨,见缪梨不惊吓也不委屈,只是从善如流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又看向另外三位情系那小小女王的霸主。   都没什么反应。   世岁面沉如水,帝翎以指拨玩着一串流苏,征月按紧太阳穴,似乎神游天外,总之都是不打算维护缪梨的表现。   看这情形,诸王心里有了底:风向变了,缪梨女王没能左右逢源地驾驭住她的四条船,翻船落水。   露西悄悄挪去了别的位置,不敢再跟缪梨说话,目睹一切的汤莫也赶紧找位置坐下,心里不知怎的,有些窃喜,又开始后悔不该多嘴说缪梨坏话还被缪梨听见,让她对他拥有那么低的印象分。   对于露西的躲避,缪梨表现得很淡定。毕竟更可怕的昨晚她都见过了,说到一刀两断的时候,某个瞬间,她甚至以为会死在前未婚夫们手下。   他们那么强势的人物,从来只有自己看不上,没有被说“不”的道理,唯独在缪梨这里屡屡吃瘪,收到许多个“不”,那也算了,他们喜欢她,愿意软下身段来哄,可喜欢是一回事,她直白地说了不要,宁愿一刀两断又是另一回事,容忍有限度,骄傲不允许他们再低头,于是昨晚盛怒之后,仿佛一下都对她撒了手,让她记住自己的话,千万别后悔。   听着,是要让缪梨付出代价的意思。   比起再死一次,只被说句吵闹真是无关痛痒,缪梨很知足,顺从地配合,等着大会结束以后就能跟他们彻底不见,以前收的礼物,能还的先加倍还上,不能还的慢慢还,他们帮了她很多,她记在心里,以后要找机会偿还人情。   缪梨这么想着,写笔记的手又稳了许多。   辛德森走入会议大厅,终于打破萦绕多时的低气压。   他敏锐地觉察到缪梨左右座位空着,仿佛受了冷落,愣怔一下,什么也没说,站在主位道:“会议现在开始吧。”   今天的缪梨真没什么好运气,先是大魔王们不给好脸色看,现在会议开始,议题偏偏是诸国怎么联合剿灭最近越来越猖狂的黑暗魔灵。   奥立弗穷驽之末,临了要拖缪梨一起下水,他心术不正大家都知道,可大家也知道,关于缪梨和黑暗领主的事情奥立弗并没说谎,缪梨也没否认,不管她愿不愿意,是不是主动,她都跟脏血来往过许多次。   黑暗魔灵嗜血成性,唯独不伤害缪梨,魔王们越琢磨,心里越不得劲儿。   缪梨觉得自己在脏血这个话题上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偏偏有魔王不肯放过,看她现在又没有后台撑腰,点着她的名道:“缪梨女王,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一时所有的目光又放了过来。   缪梨这一上午给聚光灯打了太多次,都快麻木,起身道:“黑暗魔灵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不容忍,更不姑息,跟大家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么目前为止,你手底下死过多少只脏血?”   “我没有数。”   “是没数,还是根本没有?”那魔王语气咄咄,“听说脏血从出现至今,一次也没有侵扰过卡拉士曼,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缪梨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规避脏血的办法,一定第一时间分享给魔界诸国。大家利益受害,对我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你心里清楚。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就问你点知道的,你告诉我们,你跟黑暗领主在奥立弗提到的那个小镇里发生过什么?”   这个问题太不客气,说着疑问句,但字里行间分明流露出笃定的态度,认准了缪梨跟脏血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和交易,他脸上明晃晃写着,无论缪梨回答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缪梨心里起了一点火,很想一拳揍在那张可恶的脸上。   她的微怒表现得不明显,落进上座四位前未婚夫眼中,却被无限放大。   缪梨不知道四个大魔王都在看她,光顾着盯那发问的魔王的脸,末了道:“他绑架我,我捅了他,他把我放走了,就这么简单。”   “黑暗领主是脏血之首,魔力深厚得可怕,能被你捅伤?”   “我说了你又不信。”缪梨面露嘲讽,“那你自己去问他啊。”   “你!”   这个魔王被缪梨噎了一嘴,很快有另一个魔王出来主持公道,不过他明显是偏心有余,公正不足:“缪梨女王,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这里是魔王大会现场,不是你的工匠国。”   “不管在哪里……”   “够了。”世岁蓦地将手边文书一扬,眼神如刀,透过猎猎下落的纸页间隙,朝这边割来,“想吵到什么时候?”   为难缪梨的那魔王正正对上世岁的视线,不寒而栗,立时噤声,以为世岁转变心意,要为缪梨出头,幸好世岁很快收回目光,连看也没看缪梨一眼。   说不定世岁那句斥责的话是对缪梨说的,魔王心想。但既然是斥责缪梨,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他干嘛?   不管怎样,在会议上小吵一回,对缪梨都是有害无益,因为除去开了口的世岁,其他三位大魔王的脸色同样难看加倍。   在难捱的低气压中,会议总算走到尾声,等到魔王大会结束,诸国将发布制裁黑暗魔灵的联合声明,并达成共识,无论哪一国遭受黑暗魔灵的入侵,其他参会国都有义务伸出援手。   话是这么说,可魔王们心里门儿清,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没利益关系保障,祸患来临的时候鬼才那么闲来干白活。   或许真有几个热心肠的,也只几个而已。   散会之后,辛德森有心找缪梨说两句话,可缪梨早在他宣布可以离开的时候第一个脚底抹油溜了,连影子也追不上。   缪梨当然要跑,她又没有受虐症,难道上赶着给人家为难。   跑出去没一会儿,被妮琳赶上。   “喂!”   缪梨感觉肩膀给拍了一下,转头看见趾高气扬的妮琳。   妮琳讨厌缪梨这么久,如今世岁不要缪梨了,她终于看缪梨顺眼些,嗤笑道:“你也有今天。”   “我不光有今天,还有光明灿烂的明天呢。”缪梨一偏头,好整以暇瞧着妮琳,“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缪梨,你得意不了多久。”妮琳顿觉缪梨那张脸又可恶起来,想到她从前就是这样假模假样蛊惑世岁,恨不能抓花她脸上的自在,“世岁很快就是我的了。”   缪梨不想跟她纠缠,做个“请便”的手势,转身就走。   妮琳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诡谲一笑。   下午还有会,缪梨吸取教训,踩点进场,低调地坐在最末。   这场会的气氛好些,至少没有早上那么阴沉,大家也敢小声交流,只不过除了茉莉跟娜娜,还是没有其他魔王敢跟缪梨说话。   “你们回自己的座位去吧。”缪梨对两个女友道,“老跟我说话,小心认识不到新朋友。”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茉莉道,“反正你现在是肯定没新朋友了,还是好好珍惜我们两个老朋友。”   “我跟缪梨认识没多久,怎么变成老朋友?”娜娜道。   茉莉道:“那你走吧。”   “我不走。”娜娜道,“有的是国家来求我,明面不敢求,暗地里还是一样来往,没所谓。”   这就是靠实力横着走的感觉,茉莉感到非常羡慕。   缪梨被娜娜逗笑,笑着笑着发现前面座位空了两个,上午以脏血为由刁难她的那两个魔王没来。   “他们身体不舒服。”娜娜道。   缪梨不解:“上午不是还生龙活虎吗?”   “谁知道,突然摔断了腿,脸也磕肿了,虽然用魔法治好,但也需要好好休息。”   “噢。”缪梨道。   她不是很关心那两个魔王怎么断的腿肿的脸,前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魔王越来越多,且都偷偷看她,她总能从空气中嗅到些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   该八卦的,今天上午还没八卦完吗?   缪梨是八卦中心的女主角,而那四位男主角下午却没有出现――据说他们翘了下午的会,各自逍遥去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想看到讨厌的面目在眼前晃。”妮琳经过缪梨跟前,故意大声这么说。   那也好,眼不见为净,缪梨不能任性不来参会,他们却是有选择权的。   缪梨欣慰地点点头。   但与此同时,背后议论她的魔王越发多起来,有些声音情不自禁大了,被她听见“难怪”“丑闻”“头条”之类的字眼。   缪梨皱了皱眉头,要再仔细听,他们的声音却像约定好了一般,骤然消泯下去。   其实她不用特意伸长耳朵,会议结束,踏上从王宫回罗兰公馆的大道,那些刻意躲避她耳朵的隐秘再藏不住,从挤在道路两旁的民众口中、从报业记者伸长手臂挥舞的花花绿绿报纸里宣扬出来。   “女王!缪梨女王!”   这次的呼声,甚至比前两天公开入场时更加热烈,缪梨很快知道这样的热烈不代表着好事,因为她看见那些发出呼喊的面孔,有些是含着愤怒和谴责的。   “缪梨女王,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   “女王真出轨了四位魔王吗?”   “谁才是你心中最爱?陛下们统统抛弃了你,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你生活这么不检点!凭什么来参加魔王大会!”   “女王厉害啊!快出本情史我一定捧场!”   缪梨的一张脸在沸腾的热议与问话中逐渐凝重起来。她走向道路边的民众,获得青睐的魔种们更加激动,有的借助魔法拉长手臂,想拽住她的手,被她灵巧一躲躲开。   她从几个记者手里拿过不同报社出的报纸,展开一看,头版头条赫然是同一桩新闻。   牵连数个王国、轰动大半个魔界的世纪性绯闻――女王缪梨情挑魔界霸主,隐瞒婚约、接连劈腿,近日终于东窗事发,惨遭四王抛弃。   缪梨猛然睁大了眼睛。 第150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七) 形同陌路与……   “缪梨, 缪梨!”夕阳西斜时分,茉莉提着裙子毫无女王形象地一路奔驰,一脚连踩几级台阶跑到缪梨住的楼层, 砰砰砰拍房门, “快出来!”   由于跟缪梨交好,没有魔种在她跟前大声叨叨那世纪绯闻, 她直到刚才才看见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不实报道, 内心震惊万分,很快想到缪梨, 缪梨只会更震惊生气, 还不知道她以后该如何在民众面前出现……   茉莉急死了, 急到一定程度反倒物极必反地恢复些许冷静,流言蜚语满天乱飞, 罗兰公馆里本来就有许多伸长的耳朵,她这么大喊大叫, 只会给缪梨添麻烦, 于是连忙压低了音量, 改拍门为叩门:“缪梨, 我有事找你商量。”   但拍门也好,叩门也罢,茉莉注定得不到回应, 因为缪梨根本就不在屋里。   这时候, 缪梨正藏在罗兰公馆小花园一个放花的石台下,借花藤遮掩踪迹,就着一点儿萤光给德发写信。   她写道,近期可能有些关于她的离奇传闻传回国内,请宰相稳定一下子民的心情, 不信谣不传谣,另外告诉大家她在珈普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缪梨想了一下,还告诉德发,赶快打造几个旅游景点出来,最近去卡拉士曼观光的外国旅客或许会成倍增加。   缩在这么个小小地方就是不舒服,缪梨换了个姿势歪着,将笔横咬在嘴里,准备另起一行。   躲小花园不是缪梨的最佳选择,但房间待不了,时不时就有不熟的女魔王过来敲门探听外头传言的真实含量,她不堪其扰,跑了出来,随便选一条阶梯,在陌生楼层找个清静的房间躲了进去。   她没选对地方。   早先驱赶那些频繁敲门的女魔王时,缪梨曾经搬起住在她左右的前未婚夫当挡箭牌,说她们这样老敲门,会惊动大魔王。   “那刚好啊。”不速之客们如是说。正愁没机会在恢复单身的大魔王面前露脸。   但缪梨的房门被敲了又敲,也不见隔壁有谁打开门出来看一眼,还是打扫的妖精告诉缪梨,四位陛下都不在房间,不知道出去哪里了。   他们去哪里,缪梨不关心,但当她躲清静躲到随便选的房间里,关闭房门,陡然觉察小小空间不止有她自己的气息之后,就不得不关心了。   一股无比熟悉的魔力自身后而来,环绕了她。   缪梨面对着关闭的房门,脸色尴尬,身子更是微微发僵,思索着要不要就这么直接出去,免得招嫌,手已经搭在了把手上,正要转动,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隐忍痛苦的闷哼。   她犹豫一下,天人交战,还是转过头去。   这是间几乎没什么摆设的空屋子。整齐的小飘窗,雪白的窗帘高高流淌下来,一直淌到地板。退却了温度的阳光从窗台西边洒进,东边却无孔可入,因为那侧歪了个修长高大的魔王,半截窗帘压在他身下,扯得绷直,正如他此刻的状态,也是绷得弓弦一般,金灿灿的额箍箍不住的糟糕状态,全在他震颤的暗金瞳环中显露出来。   征月穿了一身黑衣,这让他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斯渊的感觉,但终究不是斯渊,他的气息永远那么温和而富有活力,即便此时此刻,他貌似身心都不是很愉悦。   对于征月,缪梨是感到歉疚的。他对她很好,可她却给不了他想要的。   征月眼眸半阖,右手拇指紧紧按压着太阳穴,仿佛要按进皮肉中,缪梨进来发出响动,他充耳不闻,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缪梨瞧着他的状态不大对,缓缓靠近,低声道:“征月?你怎么了?”   不过去还好,一到征月身侧,顿时好像踩进了他的雷区,他终于抬头看她,眼中混沌一片,伴着一声“别过来”的低喝,把缪梨生生喝停。   他一贯温柔,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凶。   缪梨起初有些不知所措,角色代入一下想想见到讨厌的魔种是什么心情,就能理解征月当下的表现,遂后退两步,客气地道:“抱歉,我看你不太舒服才过来的。需要帮助么?”   她语气里刻意的疏离征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一下如遭雷击,坐直身子,急急忙忙朝缪梨伸出手,可下一秒,伸出的手又被什么不可抗力阻拦似的僵停在半空,硬是收拢五指握成了拳。   看这情形,缪梨很怀疑征月是想揍她。   即便不是揍,也不会太客气,征月偏转开脸不再看她,咬着牙道:“快点从我眼前离开!”   声线仍然微颤,他眼角眉梢的难受之色似乎更沉重。   缪梨当然可以扬长而去,只是她的眼睛没瞎,看得见征月明晃晃的不适,心里终究不忍,顶着被揍的压力追问:“真的不需要帮你做些什么么?如果你对我不放心,我可以叫公馆的治疗师来。”   征月五指捏得发白,一拳砸在窗台,闭目道:“不用……快走!”   原来是讨厌到这种程度。   缪梨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以后非必要不会在你跟前碍眼。多谢你从前照顾我。”   征月闻言一颤。   缪梨再不烦他,一步步后退到门边,打开门,小声道:“你给我的这股力量,找个时间收回去吧,也算物归原主。”   征月没有回答她。   她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关上房门,不敢发出过大的声音,免得征月耐不住,真的冲出来揍她。   缪梨知道征月下杀手很果断,可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赤手空拳地揍过哪个魔种呢。   她不想当第一只小白鼠,当然躲得越远越好。   缪梨飞快地离开了,却不知道她离开之后,房中的征月睁开眼睛,眼尾已经红透。   他的拳头在窗台上砸得鲜血淋漓,又一次自我重击后,两根指骨歪折,疼痛钻心,但再疼痛,也抵不上心里的痛,也遏制不了脑中那来自斯渊的疯狂叫嚣。   “你不能出来……”征月瞧着那扇门,眼前仿佛浮现缪梨离开时的背影,心如刀绞,“现在放你出来,你一定会伤害她。是,她不要我,也不要你了,你只有接受事实,我才会放你。”   “否则我们就这么斗下去。”征月染血的手指又一次深深嵌上太阳穴,“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她。”   深海般的意识牢狱里,斯渊反抗得更加激烈,不得解脱的嘶吼成了尖啸,迫得征月浑身发抖,从齿缝间溢出血来。   为了避免再撞见已成陌路的前未婚夫,缪梨大隐隐于市,干脆藏在小花园里,任谁路过也不会想到花台子底下躲着个女王。   眼见天色将晚,信也写好了,缪梨一骨碌从台子底下钻出,直起腰身时忘了台子的高低,脑袋咚一下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好一通嗡嗡的震荡,疼得泪花立马就从她眼里冒出来了。   “缪梨!”   茉莉在公馆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找缪梨,正巧经过花园,一眼看见站在抱头站在那儿的好友,连忙奔来,近前时发现缪梨眼睛里噙着滴溜溜的眼泪,眼圈泛红,好不可怜。   “你……”茉莉顿时动容,“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她感同身受,想想如果这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自己肯定也这么无助,不由鼻子酸酸:“没事,别难过,我会帮你跟大家澄清的!”   但她也知道,众口铄金,传谣容易,辟谣可比传谣难上一百倍。   “不是……”缪梨想解释来着,不巧被茉莉深情拥抱,她捂住脑袋的手被动往下一摁,撞出的包更疼了,摇摇欲坠的泪珠子也果断掉了下来。   这垂泪的一幕,不光落进茉莉眼里,还落进几个进小花园散心的魔王眼中。   当天晚上,“缪梨女王躲在花园偷偷哭泣”的风不胫而走,刮遍整个魔王交际圈,并且刮到了第二天早晨也不见止息。   “听说哭得可惨,眼睛都哭红了。”   “何止啊,一边哭还一边撞头,最后是被茉莉女王扶回去的。”   “也挺可怜……”   “可怜归可怜,报纸上说的不是事实?要是她没自不量力地招惹那四位,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凑在一桌的魔王小声讨论着,忽觉周围安静得可怕,环视一圈,竟发现缪梨惹的四个大魔王就不声不响地散坐在附近,对话想必传入他们耳中,下一秒,四个高大身影齐齐起身离开,看那衣袂生风的架势,好像要出去大开杀戒一样。   “他们要干什么?”一魔王心有余悸地道,“是要去把缪梨做掉吗?”   “你想什么呢?”   “缪梨这一哭,不就跟看客控诉旧情人欺负了她,间接败坏他们的名声吗?可惜她这招使错了,他们能搞她一次,就能搞她第二次。”   “哪来的第一次?”   “你以为漫天的报道,消息源是从哪来的?”   魔王恍然,随即又半信半疑:“这手段是不是有点下作?他们做不出这种事吧?”   “你又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做不出来?”   “也是……”   这背后的议论,缪梨没有听见,她老早就吃了早饭,预备前往王宫去参加今天的议程。   隔着远远的距离,依然能听见公馆外群声鼎沸,用膝盖想都知道魔种们在等待谁。缪梨抓紧了手里卷成卷的几份报纸,深深吸一口气。   “还好么?”一个男声从身侧传来。   缪梨转头,看见辛德森穿着国王服制站在她旁边,他脸上带着关心的笑容,但脸色似乎没有前两天那么好,显得有些苍白。   缪梨知道辛德森的“还好”指哪件事,点头道:“挺好的。”   魔王们陆续在公馆大门处聚集,辛德森看看时间差不多,示意诸王可以动身,他则没有像往常一样领头,选择跟缪梨并肩而行。   “我相信女王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辛德森道,“媒体要销量,女王不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跟不处理是两回事。”缪梨一笑。   她今天换了身华丽繁复的衣裙,还认真上了妆,素颜已经很清丽动人,再一描画,五官又多几分鲜活妩媚,黑眸灵动,嫩唇软红,这么甜甜一笑,就算对缪梨别无想法的辛德森,也不由得晃神。   “缪梨女王!”   说话间,缪梨已经进入民众们的视线范围,一见她的身影,魔种们就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要不是卫兵喝退,大概真会把护栏挤倒。   “女王!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说说情史!”   “女王,四个前男友你最爱哪一个?”   “你有想过做出这种事情会对卡拉士曼有多大影响吗?”   辛德森见状,体贴地走在外侧,替缪梨遮挡那些热切的目光,缪梨谢过他,随后却偏偏向沸涌的民潮走去。   最前排的魔种头上飞着许多快速书写的羽毛笔,那是记者们正在紧张地进行实况记录。   其中一个记者写得最勤,他也是昨天向缪梨提问过的其中一个记者,这会儿埋头写着,再抬眼,发现缪梨竟然走到他跟前来了!   小记者的手微微颤抖,等到缪梨将一张报纸递给他时,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独得女王青睐,激动地接过报纸一看,上面居然是他昨天的报道,只不过页面上被缪梨用红笔圈圈点点,做了许多修正和批注。   “错别字太多,对卡拉士曼的介绍也有很多错漏。”缪梨道,“不谢。”   记者一张脸陡然涨得通红,大声道:“那么关于您闹得沸沸扬扬的出轨事件,您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辛德森感觉到周围气场似乎有了微微的变化,转头一看,缪梨那四个未婚夫竟约好了一样,都大步朝这边赶来。   缪梨却没工夫关注背后来了谁,她斟酌着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回答记者的问题,刚要开口,就见眼前一颗大珍珠弹过。   珍珠弹进乌泱泱的魔种堆里,引得民众哄抢。   缪梨替失主惋惜,就这么掉了珍珠,肯定被偷偷捡起,拿不回来了。   这么想着,眼前又飞过一块宝石。   真古怪,天又没下雨,就算下了也不该这么慷慨,缪梨朝珍宝飞来的方向望去,顺着竖立在不远处的旗杆往上看,只见高高的杆顶上,站着个挺拔的身影。   他淡金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妖紫与莹碧的两颗眼珠,牢牢盯住了她。   缪梨一怔。   她本来就是大众关注的焦点,突然抬头往上看,许多魔种连忙跟她一块儿抬头上望,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那儿的神秘来客,又是惊讶,又是慌张。   魔王大会期间戒律森严,别说堂而皇之站在高处俯瞰魔王,就连想要突围进护栏,摸一摸魔王们的衣角,都要被捉去牢狱,严重的甚至当场处决。   上面那似乎是个少年,唇红齿白,无害的外表下无疑潜藏着十分的危险――能够在魔王聚集的地方悄然降临,还不被发觉,实力可见一斑。   辛德森皱眉,一个眼神过去,卫兵们立即一分为二,一半念魔咒化出盾牌,保护魔王与民众,一部分则各持灌注了魔力的武器,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把顶上那小子打下来。   “别!”缪梨急道,“别动手!”   她是真心实意的着急,不过不是怕上头那不速之客被伤,而是怕他一出手,士兵们白白搭上一条命。   她奔向辛德森,扬声道:“他是秘境――零国的国王翡光――”   忽然风声一凛,眼前光影斑驳了一下,辛德森就在她眼前被遮挡了。刚还在旗杆顶上站着的小魔王瞬移速度快到诡异,一忽儿立在缪梨跟前。   不知是阳光太灿烂的缘故,还是他有一点高兴,异瞳里竟有些微晶晶亮的光。只是那张漂亮脸蛋上仍然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他伸手,牵住了缪梨的手。   周围一片排山倒海的吸气声。   辛德森的错愕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消散,他感到背脊发冷,后面传来铺天盖地的杀意,回头看,果不其然看见缪梨那四个前未婚夫可怕的脸色。   以翡光的实力,辛德森感受得到的,他当然也感受得到。   他连个余光也没抛给不远处的魔王,沉默地看着缪梨,忽然皱眉,周围齐刷刷响起一阵粉末摩擦的沙沙声,是那些写个不停的羽毛笔碎成了齑粉。   记者们好容易写的大篇稿子付诸东流,个个敢怒不敢言。   “你怎么来了?”缪梨问翡光。   翡光道:“你念了我的名字。”   缪梨茫然,随即想起翡光曾经给她下过魔咒,只要提到他的名字,他就能知道她当下说话的内容。   她的确在跟前未婚夫坦白前情的时候讲到了翡光,但也只提了一句而已。   “我叫你一声,你就过来了么?”缪梨呆呆道。   翡光垂眸看着缪梨那只被他牵住的手,点了头:“嗯。” 第151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八) 情史丰富与……   得知翡光是秘境的魔王之后, 大家都很震惊。   彼时诸王已在大厅安坐,颇为好奇又颇为忌惮地打量着这位看起来似乎过分年轻的国王,眼神更不时在翡光与缪梨之间逡巡, 揣测他们的关系。   至于翡光是真魔王还是假魔王这一点, 倒不用多么复杂的办法来证实。秘境一向神秘,翡光从来没有公开露过脸, 但几个魔王自告奋勇跟翡光交手, 一一落败之后,就再没响起过质疑翡光身份的声音。   “魔王大会召开期间, 为控制城市流量, 避免别有用心的魔种混入, 珈普设下了结界,无论谁试图闯入, 我都会知道。”辛德森道,“敢问陛下是怎么进来的?”   大家都坐着, 只有翡光自己站在正中央, 面无表情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我想来就来。”他道。   他一副无愧于心的样子, 缪梨坐在底下却很心虚, 她知道翡光的巨鼠一定在珈普开了路,并且很可能不止一条,而这是不能说的, 一旦泄露, 大家就会知道翡光可以畅通无阻地在几乎每一个国家来去自如,他不成为魔界公敌才怪。   发觉缪梨似乎为他的隐秘憋得难受,翡光难得体贴,补充一句:“你自己都挡不住我,何况你的结界。”   “那么陛下在魔王大会开到中途时贸然闯入, 想要干什么?”辛德森好气度,被翡光毫不留情地指出技不如人也不生气,一样好声好气的。   “参会。”翡光道。   辛德森为难:“从没有大会开到一半允许魔王中途加入的先例,这……”   “可以表决。”翡光道,“我要参会。”   辛德森干脆地发起一场投票,意料之外,绝大多数的魔王都举手同意翡光加入。   除了处在最顶端的那四位魔王。   大魔王不同意,他们的追随依附者却举手赞成,难免有些尴尬,但大家心里清楚,翡光到来,大会上的至高位肯定得匀一匀,分出第五个位置给他,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茉莉悄悄拽了一把缪梨的袖子,小声问:“诶,那个翡光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放在以前缪梨一定又拿出弟弟这个响当当的名号,现在却不用了,前未婚夫众多的事实已经被挑破,名单上也不差翡光一个。   于是她诚实地道:“曾经也是我的未婚夫。”   茉莉瞠目结舌,半天没回过神,良久,才抬手把下巴合起,对缪梨竖了大拇指:“牛啊!”   “一般一般。”缪梨道。   翡光加入,原定的计划就有些打乱。不仅因为辛德森要分出些时间给这位从未参加过魔王大会的重量级新手介绍大会历史和本届规则流程,还因为秘境的一切,比今天原定议题“保护魔界环境”有吸引力得多,零国是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大肥肉,今天翡光随手抛出的珍珠宝石,已经足够在一些国家被奉为珍品。   抱上这条大腿,从今往后全国的吃穿都不用愁了!   翡光根本不鸟这些殷勤备至的魔王。   他往会议桌面上盘腿一坐,无论陛下们怎样阿谀奉承,投怀送抱,都只垂眸用手指描画空气,大家原本以为他是分散注意力以免听进甜言蜜语轻易打开秘境大门,后来才发现,他是在写魔文。   翡光指尖划过无色的空气,留下淡淡水纹似的金痕,诸王屏息凝神捕捉痕迹连成的文字,解读出见所未见的一道咒语。   “好像是古魔文。”有知识渊博些的魔王低声道。   话音未落,翡光魔咒写成,围绕在他周围的魔王同时感到嘴巴一紧,随即再开不了口――被翡光用古魔咒同时封住了。   “吵。”翡光道。   从前缪梨在身边,也喜欢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翡光曾经也有那么一两次觉得她话太多,现在看来,小未婚妻说的话虽然多,可是声音甜,语气可爱,听着生不出讨厌,不像这群无聊的东西那么聒噪。   对了,缪梨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了。   想到这里,翡光往前一跃,跳下长桌,径直往外走。   这时候已经散会,大家以为他要去找缪梨,却不想他张望都没张望一下,随便选了个方向去。   就算翡光真去找缪梨,缪梨也没空搭理他。   她好好地在王宫的走廊上走着,不想狭路相逢,赤星竟然迎面走来。   这条走廊上不止她跟他两个,还有几个魔王和妖精在走着,缪梨自认已经被赤星列进黑名单,或许更进一步地进了仇敌名单,无论什么都好,他要跟她互不相干的决心最强烈,只要她不主动招惹,他一定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缪梨想是这么想,现实却跟她预料的大相径庭。   赤星越是靠近,她越能感觉到独属于他的那种压迫感,汹涌澎湃地直冲她来。   他在看她。   两天没接触,他的眼神有了极其深刻的变化,不可一世的狂傲磨去许多,化不开的阴郁占了眼瞳,缪梨对上他的眼,心里忽然闪过个念头,比起斯渊,现在的赤星会先一步堕进黑暗也不一定。   缪梨被看得发毛。赤星眼神变来变去,可气势是始终不变的可怕,她从前在他面前就容易发怵,现在更加不安,直觉他要来找她的麻烦。   眼见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原本行走在走廊上的魔王都被赤星的威压压得寸步难行,缪梨再忍不住,顶着被骂窝囊的压力,毅然决然转身,嘴里念着“东西忘拿了”,三步并作两步快快地走。   走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缪梨不敢回头看,好像进入了鬼故事里的剧情,生怕一回头就看见赤星在追,可就算小跑起来,他的魔力好像始终在她背后追索着,阴魂不散。   缪梨的心突突慌起来,还不小心撞到一个打扫的妖精。   那股魔力又追上来了,情急之下,她努力用出隐身咒,学着翡光曾经教过的方法隐藏气息,悄无声息地从右边岔路潜逃。   好好地走路,怎么会演变成逃亡,缪梨也是不明白。   幸好她的应急反应正确,赤星的魔力不知不觉消失了,大概找不到她,他就放弃了追寻。   如果刚才,她真迎面而上,他会对她做什么呢?缪梨想。   她警惕不减,在角落躲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身形向外走去,也不知道慌不择路地转到王宫哪里,一时间魔王和妖精的声音都听不到,周围静悄悄。   缪梨转过拐角,还是不见有生物在附近,也好也好,赤星也是生物,说明他也不在这里。   缪梨长长地舒口气,正雀跃起来,忽觉后背有温热贴近,浑身一抖,顿时魂不附体。   更让她魂不附体地还在后头――   缪梨生生挤出一点儿力气,还想再逃,刚迈出两步,就有只大手扣了她的肩。   下一秒,她被牢牢摁在墙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堵死了她每一寸退路。   散落进视野的红发,丽到仿佛快要燃烧。 第152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十九) 追讨前债与……   缪梨以为一刀两断的标准结局是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看来还是她的社会阅历不够丰富,魔生经验不足,不知道一刀下去虽然断成两截, 但还是可以藕断丝连, 纠缠不清。   以赤星说一不二的性格,吃回头草纠缠她是不太可能, 应该是他后悔没有在决裂当天干脆利落地收拾缪梨出气, 现在来补上。   缪梨乌龟一样缩着脖子,深深低头, 不敢去看赤星的眼睛。   光这样已经很难受――赤星满腔的怒火不必用嘴巴说, 只需要感受他扣住她肩膀的力度和向她扑面而来的热度就能知道, 再这么煎熬下去,她就要化成一滩了。   缪梨想做个谦卑服软的姿态, 好让赤星明白她对他是毕恭毕敬的,实在不用耗费力气修理。   没想到这表现落进赤星眼里居然成了厌恶的意思。   她连个眼神也不肯给他, 眉头紧皱, 眼睑低垂, 红唇更是无所适从地抿着, 眼角眉梢全透露出不舒服的样子,从前她不管喜欢不喜欢他,都不会有这种表现。   赤星无疑更被激怒, 两根手指钳了缪梨的下颌, 迫使她抬头看他。   缪梨自己并不知道,她其实有一对很迷人的眼睛。倒不是她多么会抛媚眼,而是乌溜溜的两个眼眸睁得猫眼一样圆,又认真地瞧过来时,总能让被看的那个心里生出些许柔软。   小姑娘眼里盛满了自己, 想想就倍生怜爱。   只是如今的赤星眼睛里全无怜爱,这么近距离对上他的眼,缪梨更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片死灰一般的阴翳,像有恨,又像有痛楚,看得越久,越觉得复杂,连着自己心里也混沌起来,不知道赤星究竟抱着怎样的情绪把她围堵在这里。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讨厌她。   缪梨毫不怀疑赤星凭眼神就能把她折磨得半死不活,更不用说动手。于是当赤星真的动手,五指朝着缪梨的头伸来时,她顾不上猜测他是要扯破她的脸还是戳瞎她的眼,本能地伸手握住他的大手,紧张地脱口而出:“哥哥!――”   意识到叫了什么之后缪梨就麻了,大概从前被赤星威逼利诱叫哥哥的次数太多,久而久之条件反射,在这种敌对状态还叫出声来,搞不好赤星会以为她在讽刺戏弄他。   果不其然。   缪梨一声“哥哥”叫得赤星动作一顿,他的眉头却随即拧得更深,红瞳之中阴郁的死灰倒有了复萌的态势,逐渐地着起火来,烧得愈发怒不可遏。   赤星打开缪梨的手,径自往她脑后一按,正按在缪梨昨天磕了石头的位置。   她要头疼的事情挺多,居然忘了用治疗魔法治一治脑袋顶上真正的头疼,被他这么一按,痛得“啊”一声。   “陛下想怎么样?”缪梨心一横,“想要出气就出吧,请别打脸。”   赤星终于开口,语气变得冷硬十足,再不像从前那样宠爱而微谑:“原来你有自知之明,知道欺骗了我,对不起我。”   “可惜。”他道,“我不会因为假模假样的两句话就放过你。你欠我的太多,我要一一讨回来。”   “你送给我的物资,我回去会第一时间核算,折成钱款……”缪梨道。   “不需要。”赤星冷笑,“把我的火还给我。”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   缪梨顿时坦然:“好,你拿回去吧。”   “无论我用什么方法拿回力量,你都要忍受。”赤星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反抗或者后悔都不会有好结果。”   缪梨回忆起帮赤星治病时魔火过身,四肢百骸经历过的可怕灼痛,牙根就咬紧了,可一时疼痛换长久解脱,也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点头:“我知道。”   她说完,赤星往前一压,令她的生存空间更小了。能够呼吸的就那一片空气,由于他低下头来,掠夺了一半自由的氧气,缪梨于是觉得呼吸更加局促,大脑运转迟钝,看着那张满带戾气的俊脸越来越近,她后知后觉地想,他该不会要亲她?   这个念头生成的下一秒,一道金光自她与赤星之间飞掠而上,随即化作数十枚光芒散发的金针,把赤星扎成了刺猬。   缪梨感觉衣袖被大力拽扯了下,那无形的力量抓住赤星失神的空当,竟然就这么把她拽了出去,一路拽到突然出现的小魔王身侧。   “你很忙。”翡光道。   缪梨苦笑:“我也不想的。”   “你不喜欢,为什么不扇他?为什么不杀他?”翡光一偏头,神情淡漠地问。   “这就不用了。”缪梨道,“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能够用生与死来决断。”   “是你不想,还是你不能?”翡光道,“如果不能,可以向我求助。”   他蓦地伸手一抓,抓住了从赤星那儿狂噬来的烈焰,魔火将他手心灼得通红,他好像感觉不到,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缪梨也发觉火袭过来了,只当赤星要砸她的脑袋,连忙抱头,没想火根本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搅局的翡光。   放下手之后,她忽然觉得脑袋磕伤的地方不痛了,伸手再摸摸,果然是的,不由十分惊奇。   翡光来了,大概是他随手给她治了一下吧。   “你当我死的,还是你想死?”对不请自来的翡光,赤星怒极反笑,那笑容真是可怕。   “想你死。”翡光道。   他转头对着缪梨:“走。”   “走哪儿去?”缪梨道,“别打架,这是辛德森的王宫。”   “不会怎么样。但你在这里很妨碍。”翡光道。   他随便往缪梨手上套了个手镯,随后用他意念控制的能力,控制那手镯牵拽走了缪梨。   被个手镯拽着在走廊健步如飞也是没谁了,缪梨离那两个相对而立蓄势待发的前未婚夫越来越远,使劲儿反抗手腕上白得的首饰,小小的手镯竟然摘不下来,等将她拽走的力量消失,她也早就离他们远远的了。   翡光的力量比上次他们分别时,长进不少。   缪梨终于把可恶的手镯捋下,掐在手心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还是随手装起,打算回去看看翡光跟赤星的架打到什么阶段。   可世事不凑巧起来,就会有很多个不凑巧。   缪梨不凑巧跟征月同处一室,不凑巧跟赤星狭路相逢,现在一转头,又不凑巧地看见了世岁。   不过世岁并不是独自一人,他身后还跟着妮琳。   缪梨所处的位置,大概是王宫中心,这么笔直地一路走出去,外面有个大阳台,可以俯瞰珈普的大好风景,不失为一个约会的好地方。   世岁携美出现,缪梨本来想躲藏,可惜实在没有什么好躲藏的地方,又不能顶起走廊上的花盆假装是个支架,只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看见世岁身后小碎步跟着的妮琳一脸娇羞的样子,有些意外,虽然妮琳放过话说会把世岁变成她的,却也没想到这次她的行动速度那么快,立马得手了。   不过也是,世岁被缪梨伤了感情,正是失意的时候,或许需要尽快找一个伴侣来黏合受伤的心。   缪梨理解地点点头。   妮琳看见缪梨,示威地瞪了她一眼,随即露出得逞的笑,得意得就差飞起来。   不光妮琳看见缪梨,世岁也看见缪梨。   他本来清冷,对外难得展露笑容,平白撞见缪梨,心情顿时更加不好的样子,湛蓝的美目至寒,加快脚步,不愿意在缪梨所在的地方逗留。   妮琳跟着加快脚步。   走廊挺宽敞,她赶上世岁,与他并肩而行还不够,又往缪梨这边偏来,扬声对缪梨道:“你挡路了。”   缪梨在羽伽学院的时候就教训过妮琳,要放在平时,妮琳故意为难,她说不定还控制不住手痒要教训,但现在,她识趣地退避到一边,以免破坏世岁约会的好兴致。   “抱歉。”缪梨道,“我现在就走,离你们远远的,绝不打扰。”   这话说得没有问题,也很礼貌,但可能是她出声打扰了世岁耳朵的过错,话音落下,周围所有窗玻璃上都瞬间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冰霜碎裂,玻璃也应声爆裂,晶莹地落一地,本来很好看,奈何本质是冰冷又锋利的。   缪梨飞也似的跑走,还世岁和妮琳清净。   妮琳仰慕地看着世岁,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美梦成真,今天早上,她只是穿着精神准备的漂亮衣服在世岁面前晃了一圈,会上又紧张刺激地用魔法飞出告白的信到世岁手里,散会之后,世岁居然就主动叫她出来,说有话要跟她说。   缪梨不知道世岁有多好,妮琳知道。   她的陛下从头到脚无处不完美,他在课堂上讲授课业的时候,她总情不自禁盯着他看,严谨禁欲的教授制服下遮掩着极佳的一副身躯,他的手指在黑板上轻轻滑过,五指修长白皙,指尖点进她内心最深的悸动里。   世岁那样美丽,又那样高贵,高贵到只是生出一点儿遐思,就仿佛亵渎了他。   但缪梨――她不仅亵渎,她还瞎眼,活该失去前世拯救魔界才能得来的运气,被世岁厌恶。   妮琳收回思绪,激动得心脏怦怦跳,伸手扯住世岁的衣角,结结巴巴道:“世,世岁……”   世岁却没有看她。   他看着缪梨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缪梨,才把头转回来看着妮琳。   四目相对,妮琳如堕万丈冰窟。   瞬息之间,世岁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 第153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 爱而不得与……   他没有留情, 昔日翻动书页的手此刻动粗也是毫不费力,指骨收缩,扼得妮琳飞快褪了血色, 喉头发出咔咔之声。   世岁突然发难, 妮琳措手不及,没时间体会美梦破碎的痛心, 只有不住挣扎, 拼命去推世岁的手。   世岁眸中寒凉刺骨,那看仇人的眼神吓得她魂飞魄散, 濒死之际, 心里有个声音尖叫着道, 她今天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万幸,妮琳最后一口气上不来的间隙, 世岁脸色一变,终于放手, 将她甩脱在了地上。   妮琳趴伏在地大声咳嗽, 颤抖不止,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头, 看见正弯腰掩唇的魔王就是一阵后怕,挤出力气想逃,却被飞来的冰棱扎了裙子, 钉稳在原地。   世岁强行忍住浮上喉头的恶心, 秀美的一对眉紧蹙,显露出两分脆弱惹怜,然而他的本质实在是跟脆弱不搭边的,仅仅走过去,指间催动的魔文就把妮琳吓得连声惊叫。   “世岁――”她声音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实力悬殊还敢质问,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妮琳双手发寒,低头一看,竟从指尖开始缓缓冻结成冰,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话语权,慌张地举着两只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世岁道。   妮琳大脑空白,越是想搜索从前世岁跟她说过什么话,越是想不起来,明明他跟她说的话她都记在心里,在这要命的时刻,脑海中除了世岁无情的脸,再不剩其他。   妮琳的冷汗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忽然想起刚才跟缪梨打的那个照面,福至心灵,抖得更加厉害:“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不敢为难缪梨了!”   是的,早在羽伽学院的时候,世岁就曾经传话给她,叫她不许动缪梨,但他明明已经不要缪梨,已经不在意了!为什么还要关注她,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妮琳哭着道:“我不该对她耀武扬威……”   世岁弹出魔文,她的哭声就卡了半截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寒冰飞快地往上蔓延,她两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   妮琳颓然哽咽:“是,是我给报社放的消息,抹黑缪梨。”   诸如出轨、骗婚之类的字眼,全是她提供给记者的,细说时更添油加醋了许多,恨不得立马把缪梨变成全魔界最臭名昭著的魔女。   反正缪梨已经没有靠山,她落井下石又怎么样,她的国家比卡拉士曼大得多,又隔得那么远,缪梨就算知道了想报复,势单力孤,也做不成什么事。   妮琳等着缪梨被舆论围攻,期待看到情敌精神崩溃,得知缪梨躲在花园偷偷哭泣,她又高兴又过瘾,却没想到实际上缪梨心理素质好得很,非但没被问倒,还有闲心把记者的报道仔细看过,圈圈点点。   “她都跟你没关系了,你为什么还要给她出头?”妮琳对世岁哭喊着,“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分出目光来看我?我是爱你的,缪梨不是!”   世岁停止了对妮琳的封冻。   他没有继续发难,却不是因为对爱而不得的妮琳生出恻隐,而是要取出手帕,擦拭那只掐过妮琳脖子的手。   妮琳哭得更加大声,他嫌她碰脏了她,可缪梨哪怕在泥里滚过,扑到他身上,他也愿意敞开怀抱接收!   等到妮琳渐渐哭没了眼泪,世岁才缓缓开口:“你不配。”   “我会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他道,“该做什么希望你心里清楚,如果她不满意,我会接手你的国家。”   这已经不是还能不能安全回国、甚至能不能做女王的问题,一个错手,有可能整个国家都跟着覆灭。   世岁不比其他的魔王,他的疆域足够辽阔,没有太多拓展版图的野心,但如今因为缪梨,他就要对妮琳的国家动手。   妮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也看不清世岁的脸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是。”   她很清楚,从现在开始,她再也没有可能进入世岁的世界,哪怕只是匍匐在他脚边,捡拾他踏过的尘埃。   她还不想死,更不想失去自己的国家。   缪梨做贼似的摸回了她被赤星壁咚的地方。   以为会看见断壁残垣,结果那儿各处都是好好的,唯独不见要打个你死我活的赤星和翡光。   难道换了个地方打么?缪梨想。   她有些惴惴,干脆离开王宫,回了罗兰公馆。   奇怪的是,道路两旁竟没有了挤得水泄不通的民众,空空荡荡,好像被清场。缪梨本来做好了回应记者刁难的心理准备,连腹稿都打好,现在反而派不上用场。   回到公馆,她沿途问有没有魔王打架,回应她的都是满头雾水的摇头,再问赤星跟翡光的踪迹,总算有魔王告诉她,看见赤星独自从公馆回来,之后就不知去了哪里。   既然独自回来,那就是没打成架,缪梨于是很放心。   翡光加入之后,大家关于秘境的追问只有永无止境,而没有自觉了断。   都长着眼睛,都看得出来缪梨跟翡光关系匪浅,碍于翡光的威势,其他魔王不敢问。   但他们不敢问,缪梨的两个女友还是敢问的。   晚饭时分,缪梨空着肚子进餐厅,茉莉和娜娜一左一右架住她,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娜娜本来不是一个八卦的女王,奈何零国就像故事里的永无岛,太过神秘,如今神秘之地的主人现身,证实了那块地方的存在,她就很想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翡光没有告诉缪梨不能把零国的样子说出去,缪梨又被缠了好一会儿,无奈又好笑地道:“零国有钱到把宝石镶嵌在路上当垫脚石。到处都富丽堂皇,国民们生活精神双富足,可以说是每个王都向往的理想国度。”   茉莉双眼放光。   “还有很多龙。”缪梨道,“和精良的武器。”   娜娜面带向往。   “你说,是翡光主动要跟你解除婚约。”茉莉道,“他怎么舍得?还是嫌卡拉士曼跟零国的国力不匹配?”   看翡光那么护着缪梨的架势,不像是不喜欢她,但感情在利益面前是根轻飘飘的羽毛,翡光为了找门当户对的新娘而放弃缪梨,也是十分现实的做法。   不过话说回来,能跟翡光门当户对的新娘,整个魔界也难找,倒有几个强悍的呢,可惜都是男的,还都跟缪梨有过前尘往事。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缪梨道,“我很感谢他。所以就算没有了婚约关系,我还是希望能够跟他做朋友。”   做姐弟也不错,她心想。   这句话被小心翼翼地咽下,没说出口,否则被翡光听见,他又要不高兴。   他一向没什么喜恶,但缪梨觉得,对于被她当弟弟这件事,他是深恶痛绝的。   缪梨一边吃着饭,一边想到翡光,目光情不自禁地在餐厅里游离,当然捕捉不到小魔王的身影。   她没忘记翡光是个连食欲都抛却的怪家伙,距离他吃上一餐,也不知过了多久,恐怕还在秘境没动身前来时就已经好几天没吃饭。   缪梨用完晚餐,抛下茉莉跟娜娜先走,找到公馆管家,询问翡光住在什么地方。   管家一脸为难:“一直找不到那位陛下,虽然安排了房间,可钥匙没交到他手上,他也住不进去。”   缪梨点点头:“你把钥匙给我吧,我转交给他。”   管家仿佛终于完成重大任务,松了口气,把钥匙放在缪梨手里。   翡光如果不想出现,谁也找不到他,毕竟不知道公馆里是不是也藏了他的巨鼠,他要是往通道里一钻,掘地三尺都挖不出来。   缪梨不用挖地。   她悠悠上了阶梯,推开一扇门,门后不是房间,居然是个小树林,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正中央有个湖。斜月如钩,光辉凛凛,正是适合散步的好地方。   缪梨早逛过这里,踱到湖边,捡了颗石头打水漂,轻轻地连声念道:“翡光,翡光,翡光。”   念得好像在召唤魔物,而那长着异瞳的漂亮“魔物”,居然也真在缪梨三声落下之后,出现在她身边。   “你跑哪里去了?”缪梨看见翡光,并不意外,“不是跟赤星打架吗?”   “没有打架。”翡光道。   “他脾气不太好,你怎么跟他讲和的?”缪梨好奇地,“难道跪在地上求饶?”   翡光看了她一眼。   他神情淡漠,但缪梨感觉得出来,他这一眼是在瞪她。   “没有观众,都懒得打。”翡光道。   “你吃饭没有?”缪梨又问。   翡光摇头。   “几天没吃了?”   翡光面无表情地竖起三根手指,须臾,又加一根。   缪梨简直气笑,一把掐住他滑嫩的脸,手感一如既往地好:“给我去吃!”   “没意思。”翡光道。   “不按时吃饭身体真的会垮,你现在还小,等老了就知道了。”缪梨将他衣袖一扯,发现他衣服居然挺厚,穿了三层,现在天气正热,亏他忍得住。   她于是又去扯他的衣服:“你不怕热死?穿一件够了!”   翡光倒没挣扎,任由她把外衣扯掉,里面是剩两件半袖,他的半截手臂露出来,皮肤很白,可以看见皮表之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这样的光景,好像又回到寻找魔龙的旅程,翡光心里悸动,突然握住缪梨手腕,将她拉近。   他的五官真是精致,皮肤也好,还能看见属于少年的淡淡绒毛,缪梨笑着道:“想干什么?”   “想你亲我。”翡光指了指面颊,“像上次那样。”   头顶上方“啪”地传来树枝大力折断的声音。   缪梨闻声望去,顿时暗叫不好。   原来这里除了她和翡光,还暗中蛰伏着另外一个魔种,歪靠在高高的树干上,舒展长腿晒月光。   他显然把缪梨跟翡光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暴戾地掐断了手里把玩的无辜枝条。   暴戾归暴戾,可眼帘里骤然撞进一个他,缪梨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世界一下子光辉起来。   毕竟是魔界第一的美……真的姿容绝世,时看时新。 第154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一) 精神洁癖……   帝翎哪怕生气, 眉眼之间也尽是风情,愉悦有他愉悦的美,愠怒有他愠怒的美, 只是自从那天决裂之后, 缪梨再没看见他笑过。   因为她,他很不高兴, 她知道。   看帝翎的姿势, 显然一早就在树上,是缪梨和翡光后到, 聒噪地说许多话吵到他, 才让他现在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一双碧眸流光溢彩地瞪着她和翡光。   “好碍眼。”帝翎恨恨道。   缪梨一听,连忙低下头去:“抱歉, 打扰陛下了,我们现在就离开。”   树影摇动, 她看帝翎的脸有些不真切, 翡光却瞧得清楚, 帝翎分明是瞪着他, 那句“碍眼”也是看着他说的。   然而,他无所谓。   缪梨去拽翡光的衣袖,要拉着他走, 突然一阵劲风来, 硬生生将她的手弹开。   帝翎一个翻身,轻巧又优美地从树干落下,三两步就到了缪梨跟前,心有不甘地咬着唇,抬起下巴作高傲状:“怎么, 看见我就要走?”   大声说“碍眼”的也不知道是谁,缪梨心道。   她笑笑:“翡光没有吃饭,我带他去吃点饭,再晚餐厅就要休息了。”   “他算什么东西。”帝翎牙根紧咬。   他忽而盯紧她,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上次?”缪梨反问。   “上次,你亲他。”帝翎咬牙切齿,字都是一个一个从他雪白的齿缝间挤出来的,“哪年,哪月,哪日?!”   看着他的表情,缪梨觉得比起咬字,他应该更想把她放在唇齿之间狠狠地咬。   帝翎刚刚虽然身处高位,但耳力敏锐,倒把缪梨跟翡光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不过偷听别人讲话这种事情,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还要大声地挑出来诘问,哪里有魔王的风范。   第六感告诉缪梨,避而不答对大家都好,正想告诉帝翎完全没有这回事,翡光却先她一步开口。   小魔王少年音脆脆,声线平稳,不仅按题作答地报出了年月日,还具体到时分秒,缪梨和帝翎听完,同时沉默。   须臾,缪梨道:“你瞎扯的吧。”   “不。”翡光道,“我记性很好。还有其他的,要听么?比如我们第一次一起睡觉。”   “找死!”帝翎怒喝,引雷电劈向翡光,雷电的速度何其之快,居然还是被翡光闪身躲过。   翡光侧身躲闪,手中飞出一枚银币,银币擦着帝翎的面颊飞过,蓦然上弹,勾掉帝翎挽发的丝带,金发如瀑,灿灿地铺了他一肩。   帝翎见状,怒火更盛,扬手挥出几片风刃,风刃无形,翡光即便感应到近在咫尺的魔力,这次也慢了动作,风过之后,他脸上慢慢现出道细长的血痕。   “别打架!”缪梨真是头疼,以前是四个一起打,现在加入了个翡光,更是像小火I药桶一样,去哪儿哪儿就爆,先是跟赤星不对付,现在跟帝翎又杠上,车轮大战,比从前还要难处理。   “算了,我以后再不在两位陛下面前出现了。”缪梨叹着气道。   这话一出,帝翎倒放弃了对付翡光,掠到她跟前,流利地重复了一遍翡光刚才报过的日期。   “那天,你亲了他是吧?”帝翎道,“好,好得很!你背着我婚外情!”   语气的确是水火不容的语气,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你马上跟他一刀两断,我还能放过你。”帝翎道。   “我们是好朋友,为什么要一刀两断?”缪梨道。   听见这话,翡光不作声地弹起空气,随后咔咔咔断了一片的树。   “因为我说不许。”帝翎道,“就算现在没有婚约,但你曾经也是我的未婚妻,我有精神洁癖,不许他碰你,更不许你碰他。”   缪梨看他不是有精神洁癖,是有精神病比较正确。   “陛下每天都要呼吸,以你的精神洁癖,岂不是要让整个魔界的魔种都捂住鼻子憋死?”缪梨道。   帝翎只觉她这两天变得越来越牙尖嘴利,手直发痒,险些伸向那尖利却红润的小嘴,终究忍住,冷言冷面道:“最好照做,否则我一定让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无论有什么下场,缪梨都不怕。   她早做好了暴风雨猛烈来临的心理准备,只是她依旧不知道,帝翎这句话还是对翡光说而非对她说,他所谓的“下场”,也只会降临到翡光身上而已。   帝翎气冲冲地走了,缪梨又去拽翡光的衣角,要带他去吃饭。   她知道翡光无所谓吃饭不吃饭,如果她要他吃,他是会吃的。不想翡光把衣角从她手里又扯了回去。   “怎么,任性不去吗?”缪梨道。   翡光望着她:“我不是你的好朋友。”   说完他也走了,留缪梨在原地发懵,缪梨后来想通,他是为着她又给他安排了个好朋友的身份不高兴,不由好笑,笑过想起翡光的房门钥匙没交给他,连忙追去,可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连叫三声,他没再出现。   缪梨只能不管他,自顾自回房间休息。   在走廊上她看见征月,征月恪守他自己说过的不想看见缪梨的话,一见她就闪避,连目光都是放在地板上。   他的眼瞳原本温柔又明亮,如今却像熄灭的流星一样黯淡,擦肩而过时,缪梨闻见他身上传来淡淡血腥味,倏然眼花,仿佛瞧见他指间也带着血。   想再细看,征月却加快脚步,回房大门紧闭。   翌日,缪梨听说报纸报道的风向发生了很大转变,那些骂她诽谤她的言论骤然减少,更有好几家大报社公开发表道歉声明,说之前对缪梨女王和卡拉士曼的报道失实,主要是别有用心的魔种误导舆论所致,女王跟四位魔王的纠葛应该另有内情,具体情况如何,还要进一步调查。   文末,报社又再一次进行道歉,表示跟缪梨有纠葛的魔王不是四位,应该加个一,称为五位才对。   至于那第五位魔王,虽然神出鬼没,踪迹不定,但在记者需要他的时候,他竟还是适时出现过一次。   记者小心翼翼问翡光,关于缪梨的绯闻他有什么想说的,翡光面无表情地反问,为什么同是主角,只报道缪梨,不报道那些死缠烂打的狗东西。   “死……死缠烂打。”记者被这个词吓得心惊肉跳,“您的意思是,不是女王要三心二意,是陛下们自己缠住了女王,对女王死缠烂打?”   “你有本事就去问。”翡光道,“他们不会否认。”   记者不知道,这位秘境来的王最不轻易跟不相关的魔种说话,一说还说了三句之多,实在难得。   只不过给记者们三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问大魔王是不是对缪梨死缠烂打,更不敢写成报道,于是本来轰轰烈烈的绯闻逸事,虽然在民间还是讨论得十分热烈,可少了媒体渲染,一时之间热度减下去许多。   还有一桩事,也叫缪梨惊奇。   妮琳不知道为什么,主动申请提前退出魔王大会。辛德森也太难了,轮到他主持大会,冒出这么多棘手的事,奥立弗勾结脏血是一件,翡光不请自来是一件,现在妮琳也来掺和。   不过在妮琳的事上,辛德森没有纠结太久,不知道得了谁的授意,他很快通过妮琳的申请,奥立弗这两天将被遣出珈普,届时结界打开,妮琳也一并出去。   听说这则消息时,缪梨正跟茉莉在河边散步。   河水黑漆漆的,显出浑浊的颜色,妖精粗心,应该往里倒清洁剂,今晨倒成了污染剂,着急忙慌地回去找正确用剂,现在还没回来。   颜色脏,好在不臭,看看墨河还挺有意思,缪梨探着头,看河里有没有鱼,是不是也给染成了黑色。   “这下你可以畅快些了。”茉莉道,“那个妮琳总是跟你过不去,走了最好。”   “不应该。”缪梨道,“如果没出什么事,她不会轻易退出魔王大会。”   “你以为是她自己要退出的?”茉莉愕溃“听说她得罪大佬,是被踢出大会的。”   “那更不应该了。”缪梨道,“我昨天还看见她跟世岁在一起。”   世岁想保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茉莉道:“说不定就是世岁搞的呢,他对你旧情难忘,想要替你出气。”   缪梨觉得这话更好笑了:“世岁不会的,他讨厌我还来不及。”   “其实你们要是没决裂,世岁倒是一个挺好的选择。”茉莉道,“多么冰清玉洁的一朵高岭之花,他又只让你碰。”   “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缪梨道,“别提啦。”   她忽然觉得脖子一松,眼前花影晃过,茉莉啊呀一声,指着缪梨的脖子告诉她项链掉进河里去了。   那项链是缪梨自己串了绿松石戴着玩的,大概绳子没系紧,才会松散掉落,河水黑乎乎,一掉进去就没影,或许已经沿河水漂流走了。   “我给你捞上来。”茉莉道。   缪梨连忙阻止:“丢了就算了,不要了。”她开玩笑道,“或许有些事物注定不属于我。”   茉莉想想也是,点头道:“还是去别的地方走走吧,别等会儿又掉耳环进去。”   两个女王手牵着手走了,没留意不远处的河下游,从刚才开始就悄然站了个颀长雪白的身影。   偷听这种事情,似乎是霸主们的特殊癖好,不仅穹顶城的魔王喜欢偷听,雪域的魔王也喜欢偷听。   世岁偶然来到这里,听见缪梨跟茉莉说话,本来想走,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又停住了,从她们讲妮琳,到她们离开,他听得一清二楚。   缪梨说到“世岁讨厌我还来不及”,当事的这位魔王眸色顿时森冷,眉心水纹也冻结似的,不再粼粼闪光。   然而他冷脸过后,心口就开始热辣辣地发痛,缪梨说的是实话,他应该讨厌她,可她说来那样轻松,他听在耳中,反而自虐般难受。   世岁美好的下颌线紧了又紧,正在这时,他听见东西落水的细微声音,又听见缪梨道,有些事物注定不属于她。   他听得发了痴,双目直直望着河水,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也知道,以河水的流速,项链掉进去,现在会漂到他这边。   冰雪的帝王,坐拥万千,可这时候的背影望上去,居然像从前受了诅咒,永远感受不到温暖时那样孤独萧瑟。   然后咕咚一声,世岁跳了下去。   冰白的长发在墨色之中晕散,像开了最纯净洁白的花。 第155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二) 素昧平生……   缪梨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打开门, 意外看见公馆管家站在门口,管家呈上个黑丝绒的小盒,表示受托将它送给缪梨。   “谁送来的?”缪梨接过小盒问。   管家摇头:“我不能说。”   缪梨于是打开盒盖, 瞧见里头躺着一条稀世的宝石项链, 无论正中那颗澄明的蓝宝,还是用来点缀的雪钻, 每颗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 不夸张地说,折现能买下一个国家的首都。   她发现项链底下还别着纸条, 打开一看, 上头说对方在河流下游捡到她的绿松石项链, 但一时失手弄坏了,用这条项链来赔罪。   字迹陌生, 没有署名。   捡到项链的魔种怎么知道这是她的东西?这位好心人也太实诚,别说不小心弄坏缪梨已经不要的失物根本不必赔偿, 就算要赔偿, 但凡长着眼睛都能看出她的绿松石品相平平, 根本不值几个钱, 何必拿这价值连城的珍宝来给她。   缪梨看看蓝宝石项链,再看看管家,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管家看着她, 也露出和善的笑容。   接收到被缪梨退回的礼盒时, 世岁刚从盥洗室出来。   他洗了很久的澡,清水哗哗漫过他冰白的长发,淌过精致锁骨,已经再冲刷不下任何一点儿脏污,可他非但没停, 反而把水开得越来越大。   要有魔种见过世岁刚从河里出来的样子,就能理解他拼命刷洗的狠劲儿。   世岁出了名的爱干净,灰尘扑到衣服上尚且不喜,何况他离了河水时,几乎浑身污黑,整个儿像被脏墨染了一样,幸好回房间时没有被看见,否则他也不用参加魔王大会,直接跟妮琳一样自动请离算了。   世岁在温暖的水雾中以指挑起一串松散的绿松石项链,双目怔怔,神游天外,只一双手在无意识地擦洗着它。   他是疯魔了――明明已经讨厌跟除缪梨外的异性肌肤接触,却径直用手扼了妮琳;明明最怕脏,却因为廉价的绿松石项链扑进河中。   他控水的能力是魔界最强,居然像个毛头小子,自己把自己往水里送。   可笑!   世岁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愤怒。这怒火与对情敌的愤恨不同,与对缪梨惹了诸多情债的激愤也不同,火烧来烧去,烧到他自己身上。   让他感到愤怒的,正是他自己。   缪梨说,或许有些事物她注定无法拥有,他又何尝不是。她不爱他,或许这一生,他都只能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缪梨喜欢上其他的魔种,看着她结婚,生下爱的结晶。   想到这里,世岁就疯了,等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握着那串缪梨不要了的绿松石。   他终于关掉淋浴开关,披散着湿哒哒的长发在客厅坐着。客厅到处都结着厚厚一层冰,发上没干的水珠,凝结成了细碎的冰碴。   房门敲响,管家把宝石项链又送回到他这里来。   “女王不肯收。”管家道。   他附上缪梨的回信,虔诚退下。   世岁望着完璧归赵的项链,静默良久,打开那张被对折两半的信纸,看见缪梨在感谢他这位陌生的朋友拾金不昧,她还说,他们素昧平生,他实在不必要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短短几行字,世岁眼球不转地看了很久,末了将信贴在心口,感受到胸腔里传来的阵痛。   只要他跟她渐行渐远,素昧平生就是最终结局。   信纸在世岁掌中捏成皱皱一团,直至支离破碎。   “想得美。”世岁道。   拒绝了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缪梨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同时又感到肉在隐隐作痛。   毕竟那串项链实在太值钱,只是雕工稚拙,降低了一点价值,但降低的价值对于宝石本身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今天不开会,按理来说是要参观各国带来的奇珍异宝,那些宝贝终究也不是自己的,缪梨唏嘘着,有些兴致缺缺,观赏会开始前悄然离了罗兰公馆,到热闹的商业街瞎逛。   要走在大众之间,自然不能头戴王冠,身穿华服,缪梨连首饰都省了,穿条白裙,黑发编了辫子拢在头上,的确少了女王的威风,多了邻家妹妹的鲜妍可爱。   满街乱飞着派发的报纸上,还可以见到缪梨的名字,只不过已经不报道所谓的出轨绯闻,而是谈论起了她沉睡三百年的神奇经历,对于她的突然沉睡有着诸多揣测,缪梨随手抓了一张,见上面煞有介事地介绍着来自雨林的一种梦幻蘑菇,说她正是误食了这种蘑菇,才会陷入漫长的睡眠。   虽然是胡扯,但缪梨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真回忆起,在梦中死去前一天晚上的晚餐里,是不是有蘑菇做的菜品。   当然回想不起来了,要不是死亡的体验太过刻骨铭心,重生之后这许多离奇复杂的经历,真要冲刷了她对自己曾经死去的认知。   然而是永远忘不了的。对她的桎梏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地存在着,只要她想活,就一辈子不能够爱上任何一个魔种,不能够缔结永恒婚约。   缪梨呼出一口气,又扯了一张报纸分散注意力,结果发现这家报社真是敢写,居然用蚂蚁一样小的字在不起眼的中间栏写着,缪梨女王的混乱情史另有内幕,不是她要招惹,是大魔王自己主动倒贴。   她不知道翡光对记者们说过的死缠烂打论,在心里为这家报纸哀悼,公然诽谤魔界霸主,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缪梨没预言对。这家报社非但成功见到了明天的太阳,还在今后的发展中,得到某几股神秘助力,一举成为报业领头的朝阳,蒸蒸日上,有传闻说他们某次做了正确的决策,成功抱上大腿,才实现了长盛不衰,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珈普的商业街跟其他国家的商业街又不同。别人卖的是假古董,在珈普这里,哪怕小小摊子,只要挂了古董的招牌,卖的都是真古董。   什么虫国已故千年的艾德五世陛下穿过的鞋、什么喋血将军的骷髅战利品,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   居然还有贩卖古老传说的。   缪梨在卖传说的老妪摊位前坐下,猎奇地付了一个金币,请她讲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故事。   “唔。”老婆婆眯缝着眼睛道,“你知道,在很久之前,魔界本来是一个整体。土地和海洋、光和热、以及所有初始的生命,都从同一双手中诞生。那是最最伟大的创世魔法,独属于创造了一切的世界之主。”   “魔界是世界之主的玩物,日升日落、潮起潮灭、所有生命的欢欣与痛苦都由他一手控制,久而久之,世界之主感到腻烦,放任万物自由发展,他则变身成最普通魔种的模样,在世界各地游荡。”   “没有魔种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像穿堂而过的风,融入海洋的水,无声燃烧的火,千千万万片相同颜色的叶子,开始时是让魔种们无比敬畏的幻梦般的传说,后来,也只是个幻梦般的传说,多年过去,魔种们逐渐淡忘世界之主的存在,把更多的心力投入到争夺土地和资源中去,魔界四分五裂,世界之主却从未出现过。”   缪梨听得入神:“他死了吗?”   老婆婆摇头:“他恋爱了。他化作一阵心跳声,为他的爱人跳动。他的爱人是整个魔界唯一一个见过他真面目的魔种,他把一切都向她袒露,除了那个――他是创世主的秘密。”   “那么这就是一个从此幸福美满生活在一起的结局了。”缪梨道。   “不啊。”老婆婆道,“世界之主死掉了。”   “啊?”缪梨惊诧,“为什么?”   “他是永生的,他的爱人又不是。”老婆婆道,“他的爱人死了以后,他也跟着死了。从此魔界真的失去了创世主,不过对于早把传说遗忘的新生代来说,世界之主本来就不存在,这也只是一个离奇的只值一个金币的街边故事而已。”   “世界之主叫什么名字?”缪梨忽然问。   “不清楚,只有他的爱人才知道。”   老婆婆说着,朝缪梨做出个挥手驱赶的动作。   缪梨迟疑着起身:“是有虫子落我身上了么?”   “不。”老婆婆道,“故事讲完了,别赖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   真是一个无情的生意人啊。   缪梨哭笑不得,但也配合着抬腿离去,准备返回公馆。   逛了这么久,她那失去珍宝的遗憾烟消云散,现在时间正好,回去看看各国的奇珍也很不错。   缪梨往罗兰公馆的方向走着,脚步原本轻松,走出一段路后,悄然出现了微微的迟缓。   有股魔力在背后,不远不近、不左不右地跟着,她往东边走,那魔力也跟着往东边走,她往西边走,魔力依旧阴魂不散。   反复两次之后,缪梨确定有魔种在跟着她。   她不动声色,扫着前路,突然加快脚步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尽头是死路,但她没打算自寻死路,走到一半骤然转身,一条火索套在那尾随黑影的脖颈上。   “说!跟踪我干什么?”缪梨喝道。 第156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三) 意外告白……   那鬼鬼祟祟的跟踪者大概没料到她突然回头, 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举起双手,急得微微结巴:“缪梨别怕!我……我没有坏心!”   对面是张有些眼熟的面孔,仿佛在罗兰公馆见过, 再看他手上价格不菲的串珠, 缪梨直觉他是哪个国的魔王,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思忖的模样落进对方眼里, 他立即明白缪梨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面上有些尴尬,咽了口口水, 道:“我们见过的, 我是索尔哈的汤莫。”   他偶然发现缪梨独自出了罗兰公馆, 鬼使神差地跟出来,一路紧随, 看见的都是缪梨的背影,现在这么面对面, 陡然发觉不饰一物的缪梨竟更加好看, 仿佛去除了美丽蚌壳的珍珠, 显出浑然天成的美。   当下小女王清纯动人地瞧着他, 黑眸水汪汪,看得他心跳加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被脖子上套的火索烫得不行, 才又告饶:“想不起来了?能不能撤了这个再想?我实在有些难受。”   缪梨美丽,却并非只有一副空壳,被招惹的时候也是呛口小辣椒,辣度一绝,不能轻易采撷。   汤莫报上姓名, 缪梨再仔细回忆,就把他想了起来,是背后说她坏话还被她听见的那个魔王。   她一张小脸儿越发板起,疏离地问:“不知道陛下跟踪我,为了什么?”   “展览会快开始了,我看你在这时候出门,想提醒你一下。”汤莫道,“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跟了一路,你别生气。”   有坏印象在前,他这么献殷勤很像是要做坏事的前兆,非但没引发缪梨的好感,反而使她越发警惕。   “如果我没记错,陛下是很讨厌我的。”缪梨握紧了手中的火索,火势更大,烫得汤莫龇牙咧嘴,“你再不实话实说,别怪我提请魔王大会裁决,让大家都知道你别有用心!”   汤莫急了,只觉情窦初开被辜负,十分委屈,不管不顾道:“好,我说!我很喜欢你!我跟着你,想要制造个邂逅的机会!”   缪梨愣了一下,随即横眉竖目:“还不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汤莫道,“难道你连别的魔种喜不喜欢你都要管吗!”   缪梨哑口,盯着汤莫的眼睛看,没看出心虚,竟然还看出几分大义凛然,不由感到不自在,收回魔火,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汤莫重拾清凉,再想起刚才大声把心事喊出口,也觉得不自在,抓耳挠腮地站在缪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沉默下去,尴尬酝酿得越来越浓重。   然后听见一声冷笑,嗓音酥靡动听,饱含讥讽,令缪梨和汤莫都无法忽视。   缪梨听音辨位,知道那冷笑从头顶传来,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梗着脖子不愿抬头去看。   她不看,汤莫还是要看的。   只不过在看见帝翎风流挺拔身段的一瞬间,他就生出后悔,世界上除了告白得不到回应,还有更尴尬的事情,那就是得不到回应的告白还被心仪对象的前未婚夫听去。   按理说,都是前未婚夫了,缪梨被谁告白根本不关帝翎的事情,但以汤莫的角度看,帝翎的态度仿佛不是这样。   那双比宝石更璀璨的碧眸毒刺般钉过来,宽容不足,怨恨有余,如果眼神能够具象化,恐怕已经把汤莫穿得千疮百孔。   谁也不知道帝翎怎么这么碰巧也出门,更碰巧地站在小巷旁的高楼顶上,将汤莫跟缪梨的互动尽收眼底。汤莫心里暗暗叫苦。   无独有偶,缪梨心里也很是慨叹。   帝翎大概有某种不世出的天赋,总能够撞见她跟别的魔种在一块儿,还都能听见些关键的话语,比如翡光要缪梨亲他啦,又比如汤莫跟缪梨说喜欢她啦。   正叹着,帝翎又开了口。   他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浓浓的酸意,讽刺道:“你们好兴致啊。”   “的确。”缪梨道,“没事逛逛街,领略下珈普都城的风土人情,很有意思。”   “那他是怕你独身寂寞,急急忙忙追来陪你的了。”帝翎手指在掌心掐得发白,脸上笑容却更加妩媚,“经历过了我,你还能看上这种货色?”   他这话十分狂傲,却让人无法批驳,因为所有视网膜完好的魔种在他跟汤莫之间选,都百分之百地会选择他。   “我并没有经历过陛下。”缪梨道。   帝翎的笑容挂不住了,那种想把她从里到外折腾个遍的狠劲儿又回到眼角眉梢,他扬声道:“敢做还不敢认了!”   缪梨冤枉,她真的什么都没对帝翎做过,但看当下的情势,帝翎火气已盛,他被捧出臭脾气,生起气来什么都做得出,还是不说比较好。   她于是不再看他,上前两步靠近汤莫,低声道:“跟我走。”   汤莫也已感觉到帝翎的攻击意图,他魔力没有帝翎强盛,打起来三招都过不了,心里很慌,幸好这时候缪梨给了个台阶,他连忙与缪梨并肩,准备离开。   然后感觉香风一过,帝翎就到了眼前。   “你们去干什么!”帝翎道。   他对汤莫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转脸看向缪梨,却飞快有了泫然欲泣的楚楚。   帝翎做公主的时候,缪梨或许还吃这一套,但她也是被他练出来了,哪怕他眼泪真滴出眼眶,她也能硬一硬心肠。   “我要和谁干什么,跟陛下没有关系。”缪梨道,“陛下未免管得太宽。”   帝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浓密的眼睫毛上真沾了零碎的泪珠:“你说什么?你觉得跟我没有关系?”   “我跟陛下的关系,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宣告终结,对于陛下来说,我只是个陌生的小小女王,对于我来说,陛下也是这样,是要敬而远之的……”缪梨有些卡壳,捕捉了脑海里下意识跳出的词,“债主?”   帝翎的脸顿时有些发白,身形微晃,等消化完缪梨话里的决绝,激动得骂出脏话:“放屁!什么终结,谁批准了?谁允许了?”   他指着汤莫:“你保护翡光就算了,现在还要保护他?他是个什么东西?”   汤莫被帝翎点名,吓得要死,早没了追求缪梨风花雪月的心思。   他原本想着,缪梨跟四位魔王渐行渐远,虽然后面来了个翡光,但看缪梨也没有跟翡光发展进一步关系的意思,或许她很识时务,想找个身份地位对等的伴侣,那么他无疑很有机会。   抱着这种心态,汤莫这两天越发地关注缪梨,心里逐渐认定了缪梨会是他以后的女朋友乃至妻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自信,总之凭着这股自信,他现在跟缪梨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也因此遭到了帝翎的针对。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早知如此,就不这么快跟缪梨表白了。汤莫心想。   “这是重点吗?”缪梨道,“重点是,希望陛下以后不要偷听我说话,也不要插手我的事情。难道以后我约会了,结婚了,陛下也要随时跟踪,伸着耳朵偷听吗?”   “结婚?跟谁结婚?”帝翎万分紧张,更恨极了汤莫,“我不准!”   他伸手来抓缪梨,缪梨向后一躲,躲开了他的手。   以帝翎的速度,捕捉流星都绰绰有余,坐拥着捕捉流星的极速,缪梨偏偏还是从他掌中失落。   不知道是不是没抓着缪梨带来的打击太大,帝翎一时竟茫然了,站在那儿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缪梨把握时机,一拽汤莫:“走。”   她带着汤莫飞了起来,一口气飞离帝翎,低调地穿越大街小巷,最终在离公馆最近的街巷角落停下。   汤莫惊魂未定,落地时还叫着:“怎么不继续飞?万一帝翎追上来,我死定了!”   缪梨很淡定,一指前路:“所以你快跑。”   “那你呢?”汤莫这才想起来关心缪梨,事实上,缪梨当着帝翎的面把他带走,他心里除了后怕,还有一点儿得意,“你选择我而不选帝翎,不会被他找麻烦吧?”   缪梨哑然失笑:“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想救你一条命,没有选择你的意思。”   她也不得不佩服汤莫的自信,笑完平静解释:“陛下不会认为,在你诋毁了我和我的国家之后,我依然会不计前嫌地对你动心?恕我直言,就算我想,我也一时找不到你身上让我动心的点。”   汤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难堪道:“你也不用这么说!”   “你还想我怎么说?”缪梨道,“再不走,帝翎真的要追上来了。”   汤莫闻言,再顾不上自己的男儿尊严损失,赶紧东张西望地跑路。   怕帝翎揣摩到他的逃跑路线,他还不敢走缪梨指的那条离公馆最近的路,弯七拐八地飞奔着绕远路去了。   其实他不用跑得这么急,因为帝翎压根儿还没有动身。   美貌绝伦的魔王陛下呆呆站在小巷里,魂好像飞了,久久不动。   缪梨的话在帝翎脑中反复回放,言语一次比一次清晰,她要远离他的意图也无限放大,令他浑身发冷,恐慌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环绕。   他像被砍了翅膀的鹰,囿于一个自找的困局,缪梨是救他出困局的光,然而这束光不是非他不可,终于要离他远去。   帝翎眼圈通红,狠狠拽扯住头发,期盼用疼痛缓解慌乱,可惜于事无补,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唯有颤声道:“我不准!我不准!”   这样的情形,缪梨是无缘得见了。   被帝翎这么一耽误,她真要在展览会上迟到,不由加紧脚步,跑进半掩的公馆小门。   这扇门没有守卫,只有结界,而结界是拦不住共同往结界里下过咒的魔王。   缪梨畅通无阻地进入小门,忽然脚下一滑,仿佛踩着长到地面来的树根,下一秒,黏糊糊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包围了她。 第157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四) 委屈巴巴……   缪梨离开罗兰公馆时并没遇见这种东西, 陡然被围,心里一惊,抬手驱散藤蔓, 她有征月斯渊给的魔力, 操纵植物不在话下,谁知道当下却没发挥作用, 眼看拖满粘液的黑藤向她袭来, 长满荆棘的尖端直戳眼睛,她也只有后仰闪避, 希望后背着地摔在地上时, 不会摔得太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降临。居然有黑影比藤蔓袭击的速度更快, 抢先一步朝缪梨扑来,铁臂护了她的腰, 整个身躯挡在她跟前,瞬间爆发的强大魔力, 令藤蔓颤抖回缩, 掉在地上变成软弱无力的一堆。   缪梨惊魂未定, 怔怔看着保护了她的征月。   不过几天而已, 他明显地消瘦了些,漆黑的额发因疏于修理,微微挡住双眼, 可专注的眼神仍然遮挡不住传递过来, 贪婪又温柔地将缪梨从头查看到脚,检查有没有受伤。   征月扶稳缪梨后放开手,缪梨垂眸,看见他手上好些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很有些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缪梨不由问。   征月身上散发的如兰如麝的味道让她安心,可他对她着紧的态度仿佛只是刚才昙花一现,现在他又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喉结滚动,退开两步,低声道:“没怎么。”   “是不是有魔王为难你?”缪梨又问。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可笑,以征月的实力,只有怕他为难,没有敢主动上前挑衅的,但他身上的伤痕实在匪夷所思,她看了实在不忍,念起治疗魔咒,双手捧了征月的大手,替他消去伤痕。   缪梨温暖柔软的小手贴过来,足以抚慰一切伤痛,她关心的表情更是看得征月心脏发颤,恍惚之间,好像还是昨日,他和她一同在光耀森林里,看着她抚摸一头初生的小独角兽,她的神情那样柔和,唇角噙着的笑容,是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至宝。   手上伤口一痛,征月猛然回神,飞快收手,回避了缪梨的好意。   他将头转开,又像上次同处一室那样不愿意看她,努力使语气冷硬起来:“不用你管。”   即便不开口,缪梨也从征月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他的抗拒,她不再去触碰他,交了一张治疗魔符在他手里,叫他自己用。   可一转眼,征月手一松,轻薄的魔符悠悠掉落,她的心意就这么被他扔在了地上。   缪梨苦笑:“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低了头,看着地上仍然微微活动的藤蔓,似有所悟,难怪她驱赶不了这东西,如果有森林之主在控制,那就可以解释了。   她叹口气道:“陛下不喜欢我,要用这藤蔓狠狠抽打我也不奇怪,就算最后改变主意,收手就可以了,不用冲出来挡在我前面,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征月闻言猛然抬头,金色瞳环收缩,仿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言语,脸上满布受伤之色:“我没有!”   征月震惊那一瞬间,缪梨就知道她的猜想错了。   他的性子她应该是清楚的,就算再讨厌她,也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她这么笃定的语气真是有些伤人。   她连忙开口:“对不起……”   征月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浓浓的悲伤从眼角散发开来,他贴着她,掌心颤抖,哪怕心中奔腾着狂怒也很正常,可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大力抓握她,五指仍留了些许让她逃脱的余地,使她不至于感到害怕。   缪梨快不能直视征月那一双眼睛。   他高兴的时候,双眼里盛满光彩,即便天上明星也不能够与之相比,但此时此刻,征月的眼黯淡了,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从不轻易展现脆弱的魔王脆弱起来,杀伤力是百分之三百。   帝翎是在缪梨面前用惯了眼泪这把武器,哪怕他再眼泪汪汪,缪梨也可以无动于衷,但对征月不行。   征月勉强地笑一下,低头掩盖难过,只倔强申辩:“不是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梨梨……”   缪梨的负罪感就爆棚到快把整个罗兰公馆淹没了。   她反手握住征月的手腕,感觉到他吐息之间血气渐浓,连忙道:“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想你。”   “那是食魔藤,不属于光耀森林的植物,吸食大量魔法生长起来,并不受我调配。”征月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好,我知道了。”缪梨手忙脚乱地掏着手帕,想递给征月擦眼泪,又怕他不肯接,“你别生气,好么?”   征月道:“我也不讨厌你,只是必须忍着不靠近你,否则……”   他突然中断话语,一晃脑袋,仿佛额箍扣得太紧,令他感到不舒服,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   缪梨赶紧又向他解释了一通,说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等等,错怪了征月,然而征月仿佛听不进去,悲伤之色转化为煎熬,天人交战,似乎在同什么东西做着斗争,理智被混沌侵吞,金瞳之中混乱一片。   在脑海中叫嚣乱撞的那个黑暗之物,终于抓住他难过的间隙,从细小角落中逃窜出来,想要抢夺对身体的掌控权。   征月奋力阻拦,胸肺火烧一般疼痛,血气上涌,忍耐不住吐了一口血,那只握住缪梨手腕的手逐渐松开,轻轻将她向外推,从齿缝间挤出字:“快……走……”   他的异变让缪梨感到惊慌,她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去探他的魔力,震惊地发现有股魔力正向外膨胀。   她对这魔力很是熟悉,知道是斯渊作乱,心里忽然灵光一闪闪过个猜测,沉声问:“你是不是因为斯渊才受了那么多的伤?”   征月用手背狠狠刮了一把唇边鲜血,五指一握,另有柔软嫩绿的藤蔓从地面生长,缠住缪梨,将她从他身边带开。   “征月!”缪梨叫道。   她要解开藤蔓,然而跟大魔王相比实在实力悬殊,纵使有跟征月一样的魔力也干涉不了魔藤半分,被拽着踉跄。   征月将沾了血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缪梨不要说话,随后闭眼,在越来越失控的状态中掰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痛苦让他找回一点儿主动权,那肆虐的力量也偃旗息鼓。   征月心头一松,忽然觉得不对,斯渊不可能这么轻易服软。   他反应得很快,可惜两虎相斗,差一秒钟也是差,下一秒,他的意识就被踢出了大脑,无边黑暗上涌,化作牢笼将他囚禁前,他只来得及递出零星破碎的言语:“别伤害她!”   斯渊出来的时候,周围一大片空气陡然激荡起来。   熏天的可怖魔力让视野范围之内所有花草凋敝枯萎,飞鸟走兽震惶,罗兰公馆外数条街巷的魔物不顾主人命令纷纷逃窜,那食魔藤却得了蓬勃滋养似的飞快壮大拔高,一把将还没来得及逃开的缪梨拽回,结成密密实实的高墙,堵住缪梨往公馆内部的去路。   被关久了的困兽一朝放出,黑暗的暴虐气息简直昭彰到极点,缪梨被抓住了,眼帘中映进斯渊噩梦般的一双眼。   斯渊把征月掰断的手指接了回去,獠牙雪亮,唇角那点儿没擦干净的血,显得他好像刚从地狱爬出,要来追魂索命。   他显然知道一切,包括缪梨谁也不要的壮举,包括她那许许多多的情债,此刻看着她,眼中却没见多少怒火,只有麻木。   斯渊是缪梨最喜怒形于色的前未婚夫,大发脾气不出奇,在意念里跟征月斗得那么凶狠暴戾,出来了却平静如水,这才是最可怕的。   海面平静,暗藏风雨。   缪梨心跳停了一拍,是被吓的,小小声道:“斯渊……”   她紧盯着他的唇,生怕他狗性大发,又来咬她,万幸没有,可他操纵巨树拔地而起,用纤细坚硬的枝条紧紧缠缚住她的手腕脚踝,似乎来得更加可怕。   缪梨使劲儿挣扎,当然无济于事,忽而面上一暖,是斯渊的大手贴了过来,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他指端散发出森寒的凉意,嗓音沙哑地道:“你不要我。”   缪梨暗道不好:“你听我解释――”   “你不要我了!”斯渊不肯听她解释,死死咬牙,仿佛只有这样,满心满肺的痛苦才不会汹涌而出,“别对我说谎!”   缪梨顿时噤声。   “你答应我好好谈,结果呢?”斯渊抬手薅住额发,高大健硕的身形竟显得格外脆弱,“我想,在我和征月之间,你更喜欢征月,所以心甘情愿退开,让他哄你高兴。结果他没用,我也没用,现在你要去喜欢其他的魔种了。”   他断断续续的控诉之中似有泣音,手放下来,眼中却无泪意,仍旧黑沉沉一片。   斯渊蓦地往空气中一抓握,握得长刀在手,转身朝公馆里走去。   藤蔓墙自动分出路来,以便主人通过。   “你要去干什么?”缪梨惊叫。   “杀掉他们。”斯渊道,“杀了他们,你就只有我了。我会把你带回光耀森林,跟你永远在一起。你如果想见征月,我就让你见征月,想要其他,我也会满足你,只有离开我这一条不行。”   长刀震荡出的鸣响十足锐利,一如他此刻蓬勃的杀气:“罗兰公馆里纠缠你的魔种,还有公馆外欺负过你的魔种,我会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第158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五) 丢盔卸甲……   真是要命。   缪梨不得不又开始挣扎, 树枝螺旋在她手脚腕紧紧缚着,实在动弹不得,她只好奋力叫道:“斯渊!”   斯渊仿若未闻, 头也不回地提刀大步前行, 眼见要穿越藤蔓墙,等藤蔓自动合并隔绝了这里, 她就算想阻止他也有心无力, 只能静静等待血洗罗兰公馆这一可怕下场的到来。   要么斯渊死,要么他把这里杀到天地变色, 然而根据数量跟实力总和的对比, 恐怕最后受难的只有斯渊自己。   缪梨咬住下唇, 凝神静气,手心魔文涌动, 化出把锋利无比的冰刃。   冰刃尖端对准了她手心软嫩皮肤,毫不留情地扎刺下去, 顿时见血。殷红的血珠竞相冒出, 滴答答落在锁住她的枝条上。   触碰到血的瞬间, 铁一般坚硬的巨树竟软弱起来, 发出寻常植株不能发的厉声尖哮,仿佛与缪梨感同身受,忙不迭地将她松开了些。   但树不能违抗斯渊的命令, 须臾又饱含痛苦地缠过来, 缪梨不做声地令冰刃扎得再深些,情急之下竟没感觉多少疼痛,只有树在受苦。   斯渊猛然回头,瞧见缪梨在折磨自己,被黑暗侵袭的双目稍稍清明, 更涌上许多震惊。   他迅速折回,解了对缪梨的束缚,将半空坠落的小未婚妻接在怀里,恨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要去就去。”缪梨道,“等你杀完他们回来,我的血大概也流光了。”   “你担心他们死了,是不是?”斯渊一把按住缪梨的伤口,果断耗费了大股魔力为她治疗,愤怒与嫉妒与自我厌恶的恶劣情绪仍在他心头纠缠不去,等缪梨血止,他便又用枝条来缚她,哑声道,“别怕,你什么都不会看见,我很快就回来带你离开这里。”   他要起身再去,未料缪梨格外灵活地躲过已有怯意的树藤,扑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了他的腰。   “我是担心你!”缪梨道。   斯渊伟岸的身躯一震,虽还杀气缭绕,却停了脚步。   缪梨心肝怦怦跳,这么近地贴着,她能感觉斯渊胸腔里那颗心脏也在剧烈跳动,她深吸一口气,越发扯牢了斯渊的衣服,扎稳脚步,怕他蛮力过剩将她拽着走。   “我这样说,你信吗?”缪梨问。   斯渊将冰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他转过身,缪梨就由抱着他的腰变成了挨进他怀里,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自嘲地笑道:“你觉得我信吗?”   “我不想你去。”缪梨再一横心,放软声音道,“你以前说过,会听我的话,全是骗我的吗?”   斯渊垂眸,刀柄被他捏得嗡嗡作响:“你已经不要我了,梨梨。”   “难道你滥杀无辜,我就会喜欢你了?”缪梨这时候觉出手上伤口的疼痛来,轻轻嘶一声,“我没有喜欢的魔种。”   斯渊浑身肌肉又一次紧绷,然而这次紧绷过后,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快速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接话,沉默地望着缪梨,等待她的下文。   “你们总要争来争去,问我想的什么……我不知道。”缪梨道,“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上哪一个魔种。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斯渊的眼睛紧紧追随着缪梨,试图寻找她细微眼色变化中透出的谎言,可半点儿虚假也没找着。他随即看见她眼睛里飘起来一股雾一样的伤心色,看得心里一疼,却比知道缪梨不想要的时候还难受。   他横冲直撞惯了,又不懂得怎么讨其他魔种的喜欢,爱恨都搞得轰轰烈烈,实际上是最容易被爱恨操纵的一个。   他下了决心,哪怕缪梨伤心也要将她强行独占,为此就算死在其他魔王手下,也不算白白争取一回。   可现在看着缪梨眼里欲滴未滴的难过,斯渊忽然有个很直接的认知:他这次提着刀一去,死了也好,活着也罢,缪梨永远都没有爱他的可能了。   斯渊盛怒骤灭,余下只有茫然,大手一松,长刀当啷落地,用尽浑身力气抱住缪梨,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缪梨被抱得难受,用力推他,他才如梦初醒地放松些,随即颓然,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脖颈上。   “你杀了我吧。”斯渊道。   “我活着一天,就会追逐你一天,这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他道,“只要碰上跟你有关的事情,我就忍不住失控,连可能会伤害你也忘了。”   “梨梨,我要的真的不多。你可以不爱我,但是看着我的时候,跟我说话的时候,你难道不能假装。”斯渊微微哽咽,“假装你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缪梨知道态度决绝的拒绝才是对双方都好,模棱两可只会进一步伤害彼此,她也对斯渊、征月以及其他的前未婚夫说出许多个“不”,现在依然要说个“不”,断绝斯渊的念想,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竟无法说出。   她抬手抚了抚斯渊的脸。   掌心的伤口只是简单愈合,仍发散着微微湿润的血的甜气,斯渊睫毛不住颤着,仿佛一头重伤获救的公鹿,小心翼翼感受救世主恻隐的抚摸,生怕发出声音,或者呼吸一重,吓跑了她。   缪梨用温和的眼神瞧着他,他就连最后一起屠尽公馆里外魔种的念头也没有了。   斯渊上过多次战场,从未生出畏惧,即便像刚才那样,要以一己之躯对抗无比强大的一群魔王,也只有挥刀的勇气,而没有回头的一丝退缩。   他知道,他最终只会死在缪梨手上。   “不要去,好么?”斯渊听见缪梨轻轻柔柔地问。   他闭了眼,将面颊往她手心轻轻地再贴近着,直到她手心的痛与他内心的痛相连,才低声道:“好。”   飞鸟走兽的哀嚎早已停息,遍地混乱的荆棘藤蔓也规规矩矩收拢进了看不见的角落,藤蔓墙倾垮,显露出不远处群聚而来,神色各异的魔王们。   “看来,缪梨女王已经把问题解决了。”辛德森抚掌道,“她很厉害,避免了一场突发的战争。”   他望着被缪梨抚慰得无比温驯的斯渊,不由好笑:“放眼整个魔界,斯渊陛下也只会对缪梨女王低头而已。”   赤星站在最前头,原本魔火都已执在手,要趁斯渊松懈杀过去,可他看着缪梨,最终还是没出手。   他的脸色当然难看到极点,可一触碰到缪梨那样温和的视线,就愣住了。   曾几何时,缪梨对他也有过那样的目光,她还会甜甜地叫他哥哥,虽然大多是他胁迫来的,可她在不情愿叫了之后,还是会抿出一点儿笑意。   赤星自己说的一刀两断,逼着自己不去看缪梨,不管与缪梨相关的任何事,要让她知道,吃了苦头无处诉的感觉有多难受,或许她尝到一点点苦,就会向他求助,就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然而他终究没办法不去看,终究不能忍,哪怕可能与他国交恶,还是出手痛打了质问缪梨的两个魔王,瞧见她因翡光的到来那样高兴,对自己却处处躲避,始终无法忍住嫉妒,堵了她,凶神恶煞地要讨回自己的火。   缪梨撞了头,赤星悄悄替她除去疼痛,她果然没注意,满眼只有惊慌与惶恐,对待他已经像对待一个全盘陌生的魔种……   赤星眼里狼狈地掠过一丝神伤,转身扬长而去。   世岁和翡光也在看着缪梨驯服斯渊这头残暴的猛兽,与赤星不同,他们的反应竟如出一辙,面色都很平静,只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缪梨离开斯渊的怀抱,再将斯渊手一握,轻声细语地叫他要乖一些。   翡光觉察到世岁的淡定,难得分出注意力,去看世岁一眼。   世岁从容接受了翡光的注视,抬起下巴,心平气和道:“这是她想要的。”   不同寻常。   至于站在高处,将发生的一切全收入眼中的帝翎,虽然眼圈越发潮红,但咬紧牙关没有冲下来大打出手,甚至还放下妒忌开始思忖,就更加不寻常。   缪梨不知道其他前未婚夫戏剧化的反应,等她安抚好斯渊,被斯渊魔力引来的诸王早已分散。   缪梨想让斯渊回去休息来着,他不说话,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显然不肯走。   她只好和他一起去参加展览会,会上所有的魔王看见他们两个来,也表现得若无其事,唯独有些异常的,是缪梨从工匠国带来的手工制绝妙钟表和特级魔杖等东西,被放在了最吸引眼球的主要展位。   “是诸位陛下一致同意的。”辛德森道。   缪梨虽然不相信,也没有叫辛德森撤下这样傻,卡拉士曼的作品的确独具匠心,是其他国家复刻不出来的,展览会进行到尾声时,缪梨已经接了好多笔订单。   于是魔王们大多散了,她还留在展馆里高兴。   斯渊早在前一刻被她好说歹说说走,她道罗兰公馆小门还是被他损毁了不少,要他回去善后。   至于那突然跑出来的食魔藤,辛德森事后解释说,是雨林的魔王不小心放了出来,那魔王也诚挚地同缪梨道过歉,事情就算翻篇。   这会儿缪梨一边低着头数即将到手的钱一边走路,紧张抽搐了许久的心终于可以快乐起来,然而快乐和钱是要有的,走路是不能不看路的,这么一小会儿没看路,她踢到路边一个小黑球,世界就骤然黑了下去。 第159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六) 极乐之主……   黑得像进入了连星子都没有的永夜。   四周空荡荡的, 方才还环绕着的摆设、些微说话声此刻都销声匿迹,无边黑暗中只有缪梨这块光斑,她惊诧地问出“怎么了”, 言语推进黑暗, 碰撞不出一丝波澜。   缪梨觉出古怪,这或许是哪个魔种针对她的恶作剧, 她尝试着用魔符点起亮光, 魔符却丝毫不起作用,直接驱动体内魔火, 火竟也不肯冒出指尖。   仿佛来到个未开化的原始地带, 在这里, 魔法全无作用,找不到出路, 竟比到了荒郊野岭还要无助。   缪梨摸索着慢慢前行,前路倒很辽阔, 从未碰壁, 可她转半天, 也没转出去, 既警惕着可能从各个方向来的突然袭击,又担心对方不是要偷袭,是要长久地将她关在这里。   “关了我这么久, 还不现身么?”缪梨扬声道。   又是一片静寂, 连回声都没有。   缪梨忽然眼前一花,仿佛出现幻觉,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不远处化出,随后知道不是幻觉,因为那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男性魔种, 他坐着,长袍直遮覆到地面,从袍袖里露出的手修长清瘦,手掌向上,朝着缪梨所在的方向,等她来握。   缪梨迟疑着走近,瞧见那魔种有一头极漂亮的堇色及肩发,漂亮得仿佛春夜美梦,而当她视线下放,看见他的眼,不知不觉就停了脚步,陷在那广袤无垠的墨色中,被催眠般无法自拔。   明明该是年轻的眼,却满盛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平静,千山阅尽,他见过顶端,也陷过泥沼,此刻望向她,繁冗的情绪全无,唯有无限包容。   缪梨从来没见过他。然而她心里竟生出种向他奔去的冲动,双脚又挪动起来,终于走到他跟前,将手放进他掌心里。   当然是碰不到的。虚无的触感,她心里幼鸟归巢般的归属感和依赖感骤然失落下去,神智忽然清明,才发觉竟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由飞快缩手,问:“你是谁?”   “我是弥兰。”那魔种道。   他微微笑起来,笑的时候好看又温柔,不同于奢玉的温柔,也不同于征月的温柔,是无条件怜惜与偏爱,而这怜惜与偏爱,只对她生成。   缪梨知道弥兰是谁。   她虽然还没见过这个仅存的与她有着未婚夫妻关系的未婚夫,但早已听了多次他的名字。她今日的种种尴尬处境,也与弥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于是比刚才更认真地看他。   弥兰也在看她。   他坐着,她站着,他便需要卑微地抬头仰望未婚妻,然而看他的表情,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似乎他早已习惯将她捧得高高来仰望。   “你怎么来了?”缪梨茫然地问。   她心里很复杂,不知道该对弥兰生出什么情感,要生他的气,好像也不该,要亲近他,更不可能。   虽然但是……奢玉和翡光都视弥兰如猛虎,如今乍见猛虎,却是一头没有杀伤力的虎呢。   “我想来看看你。”弥兰道,“知道你很苦恼,也想你摆脱苦恼。”   “所以你就弄了个小黑球把我关在里面么?”缪梨问。   弥兰又笑,微微摇头,宠溺得像活了上万年的老翁看个才成年的小女孩子:“不是我弄的,刚好利用这个跟你相见。”   “你见完了,回去吧。”缪梨道,“最好把你跟我的婚书……”   她做了个形象生动的撕纸动作,期待地瞧着他,双眼亮晶晶。   “只要你想,我会的。”弥兰道,“我什么都会为你做。”   “那你现在就做。”缪梨道。   “你来见我。”弥兰道,“我会解除你跟我的婚约,以及从你苏醒开始桎梏你的魔咒。”   缪梨被吓住了。   她刚开始以为自己耳朵出错,或者弥兰随口乱说,还问他:“什么魔咒?”   “不可以结婚,结婚就会死。”弥兰叹道,“其实谁都没想到这魔咒会生成,只是意外突然到来……这对你不公平,而我总要给你一个公平的。”   “你怎么――”缪梨瞠目结舌,“你怎么会知道?”   她连说都不能说,头上日日悬挂着要她命的大刀,而弥兰却将这可怕难缠的咒轻易倒破。   她连忙跟系统申明,不是她透露给弥兰的。   系统死过去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关于你的,我都会知道。”弥兰道。   “你好像一个偷窥狂。”缪梨道。   “我是。”弥兰道,“你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只要你开心。”   他的身影像凝聚起来的雾气,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现在该到了被太阳一晒散开的时候。   他来不及说太多,只是怜爱地将她望着,抬头抚她发顶,尽管完全接收不到触感。   “到极乐之地来,缪梨。”弥兰道,“一切迷题都将解开。”   “你现在置身的是一层名为恐惧的网,我走后,你可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弥兰道,“别怕,他们一定马上来救你。至于这层网的主人,我会帮你连本带利把今天受的委屈讨回。”   这话说得不知所谓,什么恐惧的网,谁又是这网的主人。   缪梨想要追问,却见弥兰的身影倏然散去,眼前又只有空落落的黑暗。   只有他的声音还弥留在她耳畔,叫她去找他。   缪梨轻轻抱住自己的胳膊。   又剩她自己在苍茫的昏黑中待着了。   她很快明白弥兰口中所说的恐惧的网是什么,先前大概是他在压着,所以她并没感觉到小黑球的威力,可他消失后,浪潮般的恐惧就一波一波涌来,从脚底森森攀爬,终于遍及全身,令缪梨不能自控地狠狠打个冷战。   没来由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开始觉得害怕,拔腿就跑,在没有出口的黑暗巢穴中四处乱窜。   要被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缪梨想。   她的心跳得快极,一阵一阵发慌,想不起快乐的事情,也无法挤出笑容,眼前刷刷刷地闪过许多想也不敢想的画面,看见国家覆灭,子民流离失所,跪在地上呼唤女王;看见比亲人更亲的德发和德馥先自己一步老去;看见赤星世岁征月斯渊帝翎翡光以极惨烈的方式死去,他们说为她死的,他们说心甘情愿。   缪梨难受极了,无法呼吸,用力揪着领口,像条涸辙里的鱼,只等待被恐惧征服的一瞬间。   她最不爱马上服输,然而此刻却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黑眸里渐渐积蓄了眼泪,滚珠似的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往下落,无助地呜咽起来。   黑暗中凭空亮出一道火。   小小的火苗,好像还只是朵火苗宝宝,却坚定不移地穿行过漫长的黑暗,朝她这里走来。   缪梨透过泪眼怔怔瞧着那火,像瞧见救命的一根稻草,猛扑过去,想将火攥在手里,却扑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梨梨!”她听见急切的呼喊,从遥远时空传来,可一忽儿又那样近,呼喊化作一双臂膀将她紧紧搂住。   “梨梨别怕!我在这里!”呼喊竟越发大声起来。   缪梨哭着抬头,看见赤星的脸。   他的表情真是滑稽,明明她被恐惧折磨,他却像受了更重的刑一般,脸上是一副心痛到要死的神色。   “我看见你死了。”缪梨一边哭一边道,“你要死了吗?”   “我不会。”赤星道,将她搂得越发紧,感觉她身子仍不受控制地战栗,肝胆俱裂,捉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把火还给你。”缪梨道,“把我欠你的全还给你,你就不会难受,也不会死了。”   “我不要!”狂傲如赤星,也有癫狂到逼出哭腔的时候,他将缪梨的手贴在脸上,此刻真想死了,好偿还自己愚蠢的罪,“你什么也不欠我的,那火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只是没别的办法,除了跟你讨这个,不知道还能怎样让你看着我,跟我说话。”   “梨梨,我的宝贝。”赤星一把抱起哭得不行的缪梨,在黑暗中大踏步穿行,不停地慌乱地安抚她,知道她正受着小黑球的折磨,恨不能代替她受过,“我永远不会再欺负你,谁也不可以欺负你!”   等到走出黑暗,仿佛是从一个可怕的时间终于来到另一个令人安心的世界。   世岁、帝翎、斯渊和翡光无不守候在小黑球之外,见赤星怀抱缪梨挣脱而出,都是神情一松,下意识上前去,等瞧见缪梨是什么样子,又都陷入狂怒的默然。   赤星不知何时,化出了头顶的一对角。   他小心翼翼抱着缪梨,缪梨的手臂正伸长了,小手握在他的犄角上,至于从儿时开始有的抚慰心灵的习惯能不能给她一丝心安,谁也不知道。   缪梨已带着满脸泪痕,在赤星怀里安安静静睡着了。   诸王一言不发,只守着缪梨。片刻,世岁伸出手,对赤星道:“让我抱吧。”   赤星竟没发怒,也没作声,沉默一会儿,把缪梨轻轻放进世岁怀里。   “小心。”他道,“别吵醒她。” 第160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七) 舔狗之心……   缪梨做了个梦。   她又一次梦见那个屡次出现却又身份不明、面目模糊的男性魔种, 他手上仍锁着沉重的镣铐,锁链黑沉沉,另一头仿佛一直蔓延到无尽的虚空。   四周被黑暗覆盖, 是创世最初始的混沌状态, 而他是混沌之中唯一一抹亮色。   他就坐在那里,平和的, 耐心的, 好像知道她会来,即便她不来, 他也愿意在原始中永恒地等待下去。   缪梨慢慢走过去, 在他跟前坐下。   他微微调整了姿势, 正对着她,虽然看不清面目, 但她知道,他是微笑着的。   “还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么?”片刻, 缪梨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扩散出去, 在空气中激起淡淡涟漪。   “直到你自己获知答案。”他道。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的六个未婚夫, 给你带来很大困扰吧?”   “是很混乱。”缪梨道, “我真头疼。”   “你喜欢他们哪一个?”他又问。   “我不能喜欢。”缪梨摇头道,“就算我能,我也始终生不出喜欢的感觉。”   “那就不喜欢。”他伸出手来, 以指拂过缪梨鬓边的发, 像落花掠过的触感,“我本来想着让你少一点儿难受,没想到还是叫你难受了。”   “什么意思?”缪梨觉得这话怪怪,情不自禁皱眉,“难道他们六个全是你安排的吗?”   他没回答, 缪梨再追问,他还是没回答。   她有些郁闷,还想问第三次,视线倏然扫过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心里不知怎么空落落的,转变了问题道:“你离开了你的妻子,为什么?”   “我从没有离开过我的妻子。”他道。   “那她在哪里?”缪梨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你背着你的妻子偷偷跑来跟我说话,不好吧?”   他闻言,低低笑出声,又是怜惜,又是无奈,指尖点在她眉心,轻声道:“缪梨。”   话音戛然而止,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从缪梨眉心迸开,将她向后推送出去,她撞破柔软的黑暗向下急速掉落,吓得心脏骤停,连忙睁眼――   回到了现实世界。   被窝里的黑发少女蓦然惊醒,有些懵懵然,表情无辜又可爱,由于睡的时间有些长,脸上还残留了淡淡的睡痕。   缪梨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床上,却又不是独自躺在床上,竟被圈在个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怀抱里。   优美紧实的胸膛近在咫尺,由于衣襟散乱,从她的角度还能看见绵延起伏的线条,她缓缓抬眼往上看,看见一张惊世绝伦的美丽面孔。   缪梨心里万马奔腾,脸上却反而没有表情,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伸手就把帝翎往床下推。   帝翎双目紧闭,好像睡得正沉,可被缪梨推下床的瞬间,他极灵巧地一个翻身,又翻了上来,伸长手臂,重新抱住缪梨,抱得密不透风。   “梨梨怎么欺负我?”帝翎委屈的声音从缪梨上头传来。   “谁欺负谁?”她没好气地,在他怀里挣扎。   他倒没真想把她惹毛,乖乖地顺势松了手。   缪梨坐起,一张小脸儿由于刚才的紧抱和挣扎憋得红扑扑,看得帝翎心怀悸动,忍不住凑过脸来,薄唇微张想要亲她。   当然又是被毫不留情甚至略带嫌弃地推开了脸。   缪梨微微愠怒地问:“我不是在展览会吗?怎么在这里?你又怎么跟我睡一张床?”   “你忘了,你在展览会误入恐惧果实发散出的虚空,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晕了。”帝翎被三番两次地推开,也不生气,笑吟吟道,“恐惧果实是奥立弗提供的展品,他被踢出魔王大会,展品也已经被辛德森清除,今天却又出现在展览会上,是不是很有意思?他们已经去处理了,但无论结果怎么样,奥立弗都很碍眼,苍蝇还是打一打比较好。”   “怎么打?”缪梨问。   “会保全蛇国国民的,别担心。”帝翎道。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缪梨问。   “我把你救出来的。”帝翎面不改色心不跳,浮于唇畔的笑意令春日丽色都黯淡无光,“你哭得可怜,直要我抱,抱进来还拉着我不放,要我跟你一起睡,我全照做了,可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记得了?”   他流露出浓浓的受伤之色:“我知道你讨厌我,当我表错情吧。”   他演戏演得逼真,情感够投入,台词写得也挺好,并且不会傻到自己揭破自己,告诉缪梨,是赤星抱她出来,又是世岁接手带了她来房间休息,而他卑鄙地收买妖精把世岁引了出去,一瞬间鸠占鹊巢,把门紧紧锁上了。   这么多天以来,帝翎终于有了重新亲近缪梨,独占缪梨的机会,眼见缪梨因为听了他的话,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正在信与不信之间游移不定,那神态又是另一番的娇憨可爱,他到底情不自禁,伸手拂过缪梨的发鬓,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乌发别到耳后。   这动作与缪梨梦中所见那个神秘魔种做出的如出一辙,令她怔忡不已,内心涌起不可名状的惆怅。   惆怅很快随着帝翎的得寸进尺消散得一干二净。她不过发个呆,他倒好,上手摸了头发还不算,一眨眼工夫脸都快贴到她脸上来了,长长的眼睫扫得她肌肤微痒,要不是她躲得快,真要被他嘟起的唇非礼了面颊。   真是贼心不死。   “没有一天正经!”缪梨恼了,翻身下床,怒气冲冲地找衣服。   帝翎在她身后问:“你去哪儿,宝贝?”   “回展览会。”缪梨道,“免得在这里听你扯谎,说许多的鬼话。”   帝翎哑了。   缪梨随手抓了一条裙子,转头睐他,眼锋亮出鲜妍的不屑来:“你以为我不记得是赤星把我带出来的?还硬要跟你一起睡,说得跟真的一样。”   苍穹之主也有被三言两语怼到说不出话来的一天,向来只有他讽刺别的魔种,没有被其他魔种讽刺的,现如今缪梨的嘲讽溢于言表,他在羞恼之余,竟生出种诡异的愉悦――挨骂是挨骂了,可心上人亮晶晶的双眸里,此刻全盛着他呢。   想到这一点,他顿时服软得比世上任何一根墙头草都快,趴倒在床上软绵绵道:“我的确说谎了,你罚我吧,不然我怎么知道改?罚得狠一点儿,深入一点儿,求你了。”   缪梨知道这位陛下脸皮很厚,不想竟然可以厚到这种程度,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话来训他,冲过去把被子一扯,狠狠将他盖了个全,才进更衣室换衣服去。   等她换完出来,帝翎早已掀开被子,坐在床沿好整以暇看着她:“现在出去太早。”   “赶不赶得上展览会的闭幕致辞都不知道,虽然陛下们多半因为没兴趣听致辞提前走了,但辛德森还是需要几个魔王给他捧场。”缪梨道。   “当然赶不上。”帝翎道,“你睡了一晚,展览会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他粗粗估下时间:“现在大概是清晨五六点吧,餐厅也还没开餐。”   缪梨不信,可出去一看,果然如此。   外头的天才蒙蒙亮,公馆管家却已经恪尽职守地早起操罗公馆的大小事,经过这一层楼瞧见缪梨,顿时流露出惊异的神色:“您醒了。”   随即无比恭敬地向她鞠了个躬,缓缓退开。   缪梨叹口气。继绯闻女王之后,她恐怕又因为踩到恐惧果实被吓得哇哇大哭出名,两次都不是什么好名目,眼见魔王大会上这么多魔王,唯有她头顶乌云笼罩,天色不祥,以后要在魔界顺风顺水地混下去,可真是艰难。   缪梨想对了一点,的确要变天,然而她没想到变天的趋向是阴雨转晴,从今往后非但顺风顺水,还将在魔界随心所欲地翻云覆雨。   当天上午,魔王们再度集合到一块儿的时候,缪梨就觉察出不对劲来。   不止是今天早上的管家对她毕恭毕敬,现在入场的魔王,经过她座位时,甚至也摆出些毕恭毕敬的姿态,有几个不熟的魔王,前几天还对缪梨落井下石地回避冷落,此刻竟微微弯下腰来,露出亲切的微笑叫她:“缪梨女王。”   缪梨面色古怪,直觉这里头有鬼。   下一刻,随着大厅威压的骤然变化,五只地位尊崇、实力可怖的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对已经安排好的上座视而不见,堂而皇之地坐到了缪梨左右侧。   茉莉本来还想跟缪梨坐一块儿,硬生生给这阵仗吓退,看着不可一世的五位大魔王在缪梨身旁坐下后,还悄悄努力挪近些,不由在心里慨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注定要把缪梨捧在手心里,前两天何必给冷脸。   霸主们倒是殷勤,可惜献殷勤的对象好像并不买账。   被扎扎实实地左右拥簇,缪梨的脸色已经从古怪变为了然,但她连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安安静静在原位待着,直到确认他们几个坐定不会再挪动,她哗啦一下站起身,拿着东西就走,躲难似的躲到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第161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八) 宝石佳人……   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 可不就是打霸主们的脸,其他魔王见了顿时噤若寒蝉,连声大气也不敢出。   缪梨女王真是傻, 被垂怜的机会好不容易又回来了, 却这样不珍惜,还没从前两天的孤立中尝到苦头, 跟群雄作对, 注定吃不了兜着走。   主持全局的辛德森还没来,来了也不管用, 诸王眼球动向格外一致地先是看看缪梨, 再看被弃如敝履的五位大魔王, 唯恐又来一阵地动山摇,祸害了辛德森的王宫。   但什么也没发生。   狂傲如赤星也好, 高冷如世岁也罢,就连一贯娇气的帝翎, 在缪梨躲开之后都没有生气, 相反, 他们还都垂敛了眼睑, 流露出反省的神色。   天呐。   魔王们深刻感受到这股缪梨独尊的风是要刮个彻底并且从今往后不会转向了,不由嫉妒有之慌张也有之,尤其掺和了传播缪梨负面传闻的、大张旗鼓孤立缪梨的, 现下都生出害怕来。   辛德森迈着匆匆的脚步进入大厅, 似乎没有觉察魔王之间浮动的复杂情绪,站定后道:“今天的会议不会耽误诸位陛下太多时间,主要讲一下从明天开始的竞技的规则。”   “竞技是一场面向魔界所有魔种的公开切磋,在王都的守护山里进行,陛下们两两分组登山, 最先到达山顶、拿到放置在那里的宝物的陛下,为唯一胜者。”辛德森道,“竞技过程将以地图形式实时更新给外界。”   他展开一幅地形图,刺破手指滴了滴血上去,血珠赫然融入地图,成为个鲜活的小红点:“以此为例,地图上的点将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届时将对每位陛下的动点作标注,以便区分。”   “本次竞技以友好切磋为原则,比赛第二,诸国之间的情谊始终应该放在首位。”辛德森笑起来,“珈普算不得什么大国,竞技场条件有限,还望陛下们见谅。”   茉莉凑到缪梨耳边道:“要是我们能分到一组就好了。无论我们两个谁拿第一,我都开心。”   缪梨笑了:“你好有自信,我从来没想过拿第一,能借着竞技学学其他国家的魔法倒挺好。”   “可听说获胜者拿到的是世间罕见的宝贝耶。”茉莉托着腮,“像我们这样的小国得到了,能增加不少财力。”   “这么说是很有价值没错。”缪梨不以为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不过量力而行就好,天降横财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为了这个使自己受伤就不值得了。”   她听见辛德森宣布今天上午的会议就开到这里,连忙弓着腰溜出座位,跑得晚了,怕就要被前面几个黏糊糊的大橡皮糖逮到。   缪梨想得不错,反应也够快,可惜她的心思一样被揣测得分毫不差,才往外窜出两步,就踩到了一角雪白的衣袍。   缪梨沮丧地抬头,适逢一只微温的手伸来贴了她的额,举手之间带起的冷香沁人心脾,跟手的主人一样美妙。   世岁探了探缪梨的体温,确认没事,面色大好,轻声道:“昨晚睡得好吗?抱你回来的时候你体温有些高,现在是降下去了。”   缪梨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被世岁抱回来过,想到帝翎那番英雄救美的说辞,不难联想世岁为了邀功,也说出这种不可信的话――世道真是变了,连世岁也做这种事――黑眸里不由浮上些许鄙夷:“想必我昨晚也是非要你抱不可,还要你陪着一起睡了?”   不提一起睡还好,她一提,世岁的眉眼就冷下来,仿佛五月飞霜,骤然转变了温度。   他转过头去,森寒地看了一眼正咬唇盯着这头的帝翎。   帝翎精得要命,原本正醋着,忽见世岁面色不善地望过来,立马想到他是为了昨晚的事生气,醋意顿时全散了,容光焕发地微笑起来,笑容中充满“不服就来打我”的挑衅。   伪君子,道貌岸然,心里面还不是想着跟缪梨做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事,装得跟他多高洁似的。   缪梨被世岁的动作带着,也忍不住看了帝翎一眼,帝翎瞬间变脸,含情脉脉瞧过来,还不忘给缪梨抛个极漂亮的媚眼。   缪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收回视线,对世岁的怀疑倒是打消了,向世岁点头道:“多谢你带我回来,我走了。”   “梨梨等等。”世岁急忙拦住缪梨,“这个给你。”   缪梨旋即感觉手心一凉,将世岁塞的东西举起一看,眼球顿时被宝石的华光占满。   绝无仅有的蓝宝石,游动的光深邃纯粹,缪梨忘不了这个品相,也忘不了它稚拙的雕工。   世岁就是那个要赔她项链的好心人。也对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傻乎乎的冤大头,会上赶着把这种好东西送给她。   另外四个同样心甘情愿做冤大头的魔王要是能听见缪梨的心声,恐怕要冲过来极力地控诉。   “我刻得不好……”世岁伸手勾了项链,解开扣锁,将它佩在缪梨颈项上,着迷地看被自己心意装点的未婚妻,双颊飞上淡淡的红,越来越难以克制胸腔中加速的心跳,“但被你戴着,它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他幻想过许多次给缪梨戴上项链的情景,虽然没一个跟当下相符,但那种满溢而出的期待和喜悦,却是切切实实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喜欢把最好的都给缪梨,并且想要给她更多。   缪梨刚刚才跟茉莉说天降横财可遇不可求,转眼天降横财,她感觉很是打脸,不好意思去看茉莉的脸,抬手将项链摘了,送还到世岁手里:“多谢你,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可以。”世岁的喜悦之情被缪梨的拒绝冲淡,她表现得这样疏离,令他心里一阵一阵发慌,努力镇定住了,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有你配得上。”   “我的首饰很多了,戴不完。”缪梨道,“你先收着吧。”   “我不。”世岁倔强地抿着唇,沉默须臾,道,“我想跟你学宝石雕刻……这条项链权当部分学费,你先收下,好不好?”   缪梨想也没想,还要拒绝,却听得他又道:“学成之后,我会在羽伽学院新开一门雕刻课程,相信能使许多想要学习的学生收益。”   毕竟是做教授的,脑子转得挺快,这样说之后,缪梨虽然还是不打算要他的东西,却也不好强硬地拒绝了:“我可以教你,至于学费就不用……”   “那么当它是我练手的材料。”世岁道,“你留着,到时候教我改。”   缪梨只好把项链给收了。   从脖子上解开的项链握在她的手里,沉甸甸一条,像极了她沉甸甸的心情。   接了世岁的东西也不算坏事,至少他让开了路,她得以在被下一个前未婚夫拦截之前飞快离开大厅。   世岁跟缪梨的互动,另外四位大魔王都是看在眼里的。   翡光和斯渊完全是随世岁去的态度,反正缪梨不会跟了世岁,又反正,世岁是要哄缪梨高兴,对缪梨有好处的事情没必要去拦。   赤星的脸色则不太好看。   他几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全程,双拳紧握良久,糟糕的情绪在肺腑之间翻江倒海,最终汇聚成浓浓的自我厌弃,转身离去。   帝翎跟前几位都不一样,缪梨离开之后,他就被闪身到跟前的世岁一把薅住衣领拽了起来。   世岁固然很强大,但像这样一伸手就碰到帝翎的机会实在是很难得,凭帝翎的速度和对他的敌意,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然而此刻偏偏做到了,因为帝翎没躲没闪,任由他来发难。   “怎么,没看好梨梨被我钻了空子,恼羞成怒了?”帝翎狭眸,“我不止这一次要这样,以后次次都要这样,她是我的宝贝,有我疼她够了。还看不出来么?她肯乖乖地让我抱,却连你一个小小的礼物也不愿意收,你根本就是个多余的电灯泡。”   他说得刻薄,果不其然感觉一股寒流从世岁手心涌来,非但不害怕,反而越发猖狂。   “生气了?”帝翎笑道,“动手啊。”   世岁唇畔挑开一抹冷笑,仿佛要遂了帝翎的心愿,一运魔力,寒冰从掌心推出,顺着帝翎的脖颈往上攀爬,眼看要将他冻成冰雕。   这魔王相杀的一幕,缪梨是不会知道了,她正在积极地为明天的竞技做准备,回到罗兰公馆的房间放了东西,预备洗把脸就去训练场练下魔法。   盥洗室里,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缪梨抬起水哒哒的面颊,眯眼摸索到毛巾擦了个痛快,视线不经意扫过镜面,蓦然发现被热汽熏蒸得一片朦胧的镜子上赫然多了行新写的文字。   ――守护山顶的宝物将帮助你打开前往极乐之地的大门。   缪梨一惊,伸手去触碰,湿润的指尖抹过镜面,字迹依旧存在。   她注意到那一行字下方,有个落款正从雾气中隐现出来。   魔文逐渐清晰,而她也将落款轻轻念出了声,上下唇一磕碰,吐露出个昨日才接触过的名字:“弥兰。”   第六个未婚夫的名字随后又缓缓、缓缓地跟那行提示一起从她眼前隐没了。 第162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二十九) 命运代价……   “所以, 不是说量力而行吗?”茉莉站在训练场上,一边帮缪梨拉着护盾,一边挤眉弄眼地吐槽, “怎么一转眼开始发愤图强, 以勇夺第一为己任了呢?”   缪梨收回释放出老远的藤蔓,擦了一把额上冒出的细汗, 慨叹道:“生活总是无常。”   “既然你想要拿第一, 那么我和娜娜都会帮你。”茉莉道,“先接我这一招练练手。”   她出手倒快, 才说了练手, 下一刻就催动魔咒, 凶狠小豹猫的幻影从旁窜出,直扑缪梨。   缪梨见状来了精神, 立马同小豹猫斗在一起。   虽说是个幻影,但茉莉操纵得当, 缪梨飞出两张魔符也一时无法将豹猫压制, 越是这样, 她越是兴致高涨, 指尖燃了火,在豹猫眼前晃来晃去,豹猫不禁激, 挥舞着利爪挠过来, 却被破土而出的藤蔓缠了爪子,待它回过神要挣脱,已经无力回天,两条后腿不知几时被封冻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豹猫呜咽两声, 低头认怂,乖乖化作魔文消散了。   “怎么样?娜娜教我的,还行吧?”茉莉得意道,“她让我把这一招也教给你。”   “好啊。”缪梨高兴地道。   她一高兴,就要给茉莉看点新鲜的,朝高处伸出手,很快就有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停在她手心、手臂上,叽叽喳喳,亲昵极了的样子,半点儿不怕生。   “哇。”茉莉惊喜地叫出声,“怎么办到的?”   她也伸出手,想从缪梨这里接两只鸟,鸟儿却不领情,一见她来,扑簇簇扇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森林的感召力。”缪梨道,“我想,不单是小型兽类,猛兽也可以驯服。”   这得益于斯渊征月给她的魔力。毕竟从森林之主那里继承过来的,而她又连森林之主都驯服了,哪里还有更桀骜不驯的兽呢?   “竞技场是座山,那你的胜算不就很大了吗?”茉莉道,“真动起手来,你可不是自己在战斗,一群单挑对方一个。”   缪梨被茉莉的天真逗笑:“哪能呢?而且我的对手也是魔王,遇到厉害的,有多少动物帮忙都不够。”   她举例说明:“比如翡光,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头顶上传来脆脆的少年音道:“未必。”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声,茉莉吓一跳,缪梨也吓一跳,两位女王抬头上望,瞧见翡光坐在高高的柱子顶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   阳光正好,映照得小魔王一双异瞳灿然生辉,纵使无情也像多情,他长得又漂亮,被这么专注地瞧着,再厚的脸皮也要不受控地红起来。   茉莉不喜欢翡光,仍然觉得脸皮发热,暗叹一句造物主不公,这样好的皮相落自己身上多么美妙。   所幸还有不轻易被翡光外表所摄的魔女,缪梨就是其中一个,她默默盯着翡光看了一会儿,道:“你是猫吗?”   总悄无声息来,悄无声息去,还喜欢窝在高高的地方。   缪梨一开口,翡光就从柱子闪现下来,站在她身旁,道:“凭你现在的实力要拿第一还不够,我在上面那么久你都没觉察。”   “不是我不厉害,是你太厉害。”缪梨道。   “你说近不了我的身,不对。”翡光牵住缪梨的手,“现在就很近。”   这种像是情话一样的言语,被他一脸淡漠地用没感情的语调说出来真别扭,但也正因为少了脉脉含情,缪梨才一点儿没觉得不自在,只抽回手道:“玩什么文字游戏。”   翡光转而看着茉莉:“你有事。”   “啊?”茉莉茫然,“我有什么事?”   翡光答非所问:“你现在有事。”   “我没有事啊。”茉莉坚持。   等翡光将同样的话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茉莉终于后知后觉,理解了他话中的深意,一瞬间寒意窜上背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庆幸翡光今日耐心有余,才让她这个碍事的在旁边干站了这么久。   “对对对,我有急事!”茉莉举手道,“我不能陪缪梨训练了,现在就得走。”   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训练场之前,茉莉那一颗偏袒朋友的心到底还是在与强权的对抗中占了上风,这使得她鼓起勇气,趁翡光不注意悄悄给缪梨打了手势,示意她如果被欺负,第一时间向自己求助。   缪梨被茉莉又害怕又仗义的姿态弄得怪感动,双眼亮晶晶地打回手势告诉她不会有事,让她放心离开。   “你很关心她。”茉莉走后,翡光道。   茉莉费了那么大工夫比手画脚,就是为了不让翡光发现她搞的小动作,不成想苦心白费,翡光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是我的好朋友嘛。”缪梨道,“她也关心我。”   “你不关心我,所以记住我不是你的好朋友。”翡光道。   他在“不是好朋友”上加了重重的音,看来对上次缪梨在帝翎面前说他们是朋友关系的事情介意至今。   对于无口无心的小魔王来说,这也算难得了。   缪梨从善如流:“你说不是就不是。”   翡光刚才有句话说得不错,凭她现在的实力要越过群雄拿到宝物的确很勉强,而她又有非拿到宝物不可的理由,少不得要像在秘境一样,请翡光再做一回她的老师。   “我的魔力融合上了一个境界,用起来更得心应手了。”缪梨道,“但也就卡在这里,没法更进一步。”   她往翡光身边挨了挨,双目闪烁起求知若渴的光芒:“能帮我看看怎么办吗?”   “可以。”翡光搭了两根指头在缪梨后颈,源源不断地给她注入魔力,“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要去极乐之地。”翡光道。   缪梨一愣,随后把翡光的手从自己脖子后面摘了下来:“你知道什么了?”   “我感觉到弥兰的魔力在这里出现。”翡光道,“你碰到恐惧果实的时候,还有今天上午会议结束之后。说到恐惧果实,顺带一提,蛇国已经易主,换了个有点用处的国王。”   “他一定找你了。”翡光将手慢慢覆在缪梨眼上,感受着手心被睫毛轻轻扫过的零星瘙痒,仿佛蝶在他皮肤之下羽化,“而你单纯有余,警惕不足,一定会被他说动,前往极乐之地。”   “谁警惕不足?”缪梨不甘地道。   她说得不很有底气,因为翡光说的其实全是事实。   “他拿什么诱惑你?”翡光问。   缪梨从他掌心底下钻出,重获光明,却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没什么,他说会帮我一个大忙。”   “然后你就信了。”翡光道。   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没变过,但缪梨分明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嘲谑。   “我有我相信的理由。”缪梨道,“就凭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觉得他要利用我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他不会利用你。”翡光道,“他说帮你,就是帮你。”   “那你还不许我去。”   “他要帮你是一回事,你不去见他是另一回事。”翡光道,“他很危险,不要轻易靠近。”   缪梨垂眸:“比奢玉还危险么?”   翡光道:“嗯。”   他是不会说谎的,又用这么笃定的态度,缪梨那要去极乐之地的坚定信念不由微微动摇。   “我不懂。”缪梨道,“你也说了他要帮我,不会利用我,那么危险在哪里?”   “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件好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翡光道。   “我会付相应的报酬给他。”   “如果他要你呢?”   缪梨愕然,随即陷入思忖:“他说了会解除他跟我的婚约。”   “婚约只是一张纸,有跟没有什么区别。”翡光握住缪梨的肩,想到弥兰或许正在某处无声窥伺,难得地蹙紧双眉,“他说的大忙不会只是解除婚约,你要向他求什么?”   缪梨有口难言,嗫嚅道:“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   这是不能说的事情,就算她想说,系统也会阻止不让她开口。   果不其然,话语一到嘴边,就有了明显的阻塞感,不过那禁制很快消失了,仿佛系统将决定权交还给缪梨。   这么体贴,早干什么去了。   缪梨犹豫一下,还是隐晦地提了句:“关于我的生死。所以我必须要去找他。”   翡光心下一沉,飞快问:“谁要你死?”   他等不到缪梨的答案,心知缪梨大概只能说这么多,于是不再追问,恢复平常面色道:“我会想办法处理。”   他又朝缪梨伸出手。   缪梨道:“做什么?”   “你说想突破瓶颈的。”翡光道,“手来。”   他这么一动作,将领口牵扯开了些,缪梨忽然瞧见他锁骨上有两道淤青,像是磕碰导致,不由大奇:“你怎么受伤了?”   天方夜谭,翡光也有受伤的时候。   翡光不遮不掩,任由她看,末了道:“被他们打的。”   缪梨凑前来,将他的衣领挑开些,仔细看看伤处:“他们是谁?”   翡光别过脸,很无所谓地道:“你的几个前未婚夫。” 第163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 纯良无害与……   训练场一切如旧。魔王们大多想在竞技中拔得头筹, 训练得热火朝天,放眼望去,只有原本属于缪梨的场子现下空空荡荡, 不见影踪。   “别动。”说这话的时候, 缪梨正坐在草地上,用尾指揩了清凉的药膏, 一点点涂抹在翡光锁骨的淤青上, “很快就好。”   翡光闻言,又往后坐开一点。   缪梨紧跟着凑上来, 由于他三番两次不配合, 气得她拍了他一下:“说了不要乱动!”   见她真有点毛, 翡光于是岿然不动。   靠得很近,缪梨的气息柔柔吹散到他脖颈上、锁骨上, 他不需低头,就能嗅见她头发上熟悉的馨香。   时至今日, 翡光依然不喜欢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可与缪梨在一起时, 他却无可避免地出冲动, 想要伸臂拥抱她。   缪梨将药膏均匀抹开,满意地瞧着淤青逐渐淡化,忽然听见翡光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会为我哭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问得缪梨一头雾水:“怎么,你想不开?”   “暂时没有。”   “那还不到我哭的时候。”缪梨道,“我是愿意为你哭一哭的,不过如果我比你先死,那就哭不成了。”   她说着, 好奇地打量翡光的眼睛,眼线很美,眼眶嘛,或许是常年干涸的,毕竟她从来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不奢望你为我哭,你为卡拉士曼的公益事业捐点钱就行了。”缪梨大方地道。   然后,她被翡光瞪了一眼。   这一眼颇有赤星的风范,灼热凌厉,看得她心里发毛,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赤星是翡光,恼羞成怒地捏住翡光的脸:“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翡光道,“锁骨疼。”   缪梨的药膏很管用,他的淤青根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缪梨道,“你不放水,他们很难伤到你。就算真的受伤,以你的魔力这点淤青早该散了,你就是想用苦肉计博同情分。”   “不错。”翡光道。   他承认得倒快,脸上没有一丝做坏事被揭穿后的忏悔,不仅如此,还得寸进尺地问缪梨:“有同情分吗?”   缪梨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觉得呢?”   “从我来到珈普,他们每天都会找我打架。”翡光道,“这是真的。”   他面无表情地点评:“他们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缪梨道。   翡光不答,伸手捉了缪梨的手,贴置在自己腹部:“我肚子饿。”   缪梨手上还有残留的药膏,干脆捣乱用翡光的衣服擦个干净,反正他也不在意:“肚子饿自己找东西吃,告诉我也没有用。”   “我几天没有吃过东西。”翡光道,“想吃奶油卷。”   缪梨冷哼一声。   一小时后,翡光坐在餐桌边,把装着奶油卷的盘子拉向自己,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缓慢品味。   缪梨摘下围在腰间的围裙,强调道:“可就做这一次。”   “嗯。”翡光道。   他吃完一块,又吃一块,这样胃口大开完全不像缪梨认识的那个小鸟胃,奇得缪梨往他旁边一坐,目不转睛看许久。   “在零国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奶油卷?”缪梨道。   翡光吃下第三块:“那时候才学会喜欢。”   缪梨撇撇嘴,觉得翡光话是变多了,但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吃人嘴短,用完缪梨做的奶油卷后,翡光尽职尽责地又当了一回她的老师,告诉她魔力运用之所以到达瓶颈,是因为她只会一种一种单独用,而不会组合使用。   “用世岁的魔力助长斯渊的魔力。”翡光导着缪梨的魔力进行融合,“就会得到这个效果。”   他搭在缪梨脉上的手指蓦然一紧,缪梨只觉体内有股蓬勃的魔力奔涌而出,控制不住地释放出来,就见碗口粗的枝条瞬间生长满了整间房,视线所及,全砰砰砰开出花来。   这一招,奢玉也曾经借缪梨的手展示过,却原来他早就不动声色地让她体会了不同源魔力相辅相成的妙处,只是当时的缪梨还没领悟,也没心思领悟。   如今关窍顿开,缪梨高兴地练了许多遍,越练越得心应手,想叫翡光验收一下她的学习成果,翡光却往床上一躺,径自闭了双目。   “怎么睡了?起来看看。”缪梨拉他。   翡光顺势一拽她,反把她拽坐在床沿。   “让我睡一下。”小魔王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精致的眉眼,卸了少年老成的神态,多出许多纯良的亲切感,“给我念书。”   缪梨手头空空,哪里来的书?   翡光精力好得很,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睡一觉,现在不过再演一出苦肉计,她才不上他的当。   缪梨心里琢磨着嘲讽翡光的词句,翡光趁这空当,蹭着被子把头挪了过来,将脸颊贴了她的手心,不过须臾,呼吸竟平缓绵长起来。   “真睡了?”缪梨愕然。   她低声叫他的名字,他一概不应,初初入梦,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睫毛不住轻颤。   缪梨想一把拽回自己的手来着,她心里也很清楚,翡光看着小,实际上是条比谁都精明的大狐狸,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就要赖上她了。   但看着他无害的睡脸,她到底犹豫了,耐着心等他彻底睡着,才慢慢将手抽出,轻手轻脚离开了他的房间。   反手关上房门那一瞬间,缪梨就将翡光抛到脑后去了,魔力大精进令她精神振奋,她要回训练场去锲而不舍地练习,能再进步一点是一点。   缪梨脚下生风,途径药房,看见帝翎站在门口也当没看见,笔直地走了过去。   她当没看见,大魔王却不能容忍她看不见,帝翎突然咳嗽起来,缪梨走得越远,他咳嗽得越是厉害,声线抖成波纹,光听着就听出十足的难受。   缪梨充耳不闻,眼见她再走,就要走出视线范围了。   所幸帝翎不是独自在那儿站着,他身边还有个低眉顺眼奉药的跟班――不知道哪个国的魔王,此刻倒霉的跟班被帝翎泄愤似的瞪了一眼,险些魂飞魄散,赶忙端着盛药的白瓷杯朝缪梨追去。   “缪梨女王,麻烦等等!”   大魔王的跟班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要脚程快,还要懂礼貌,截停缪梨后,更得临场反应,点头哈腰请缪梨听他说两句话。   “你我同是国王,不用这样。”缪梨抬手示意这位陛下把腰杆挺直些,“有事么?我比较赶时间。”   “你看,是这样。”那魔王道,“帝翎陛下受伤了,我帮他熬煮魔药,但魔药里少了一味重要药材,无法发挥药效,要命的是我完全想不起来那味药材是什么,听说女王在魔药研究领域颇有建树,请你帮忙看看。”   “帝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陛下可以找公馆里专业的魔药师来看看。”缪梨道,“先走了。”   “女王,女王!”跟班魔王绕到缪梨跟前,“帝翎陛下咳嗽得厉害,我实在担心……你在这里,抵得过十个魔药师,当我欠你个人情。”   他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苍国上下都不会忘记女王的善意。”   苍国离工匠国远得很,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缪梨思忖须臾,这回却没有拒绝:“我看看就走。”   苍国国王喜笑颜开,立马把缪梨带回帝翎跟前,取了魔药罐子给缪梨看。   帝翎倚着门,还是咳嗽,或是装的,或是真不舒服,双颊飞着略显病态的红,又是另一种令人神驰目眩的美态。   缪梨闻了一下罐子里魔药的味道,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口中尝,问:“这是吃什么的?”   苍国国王连忙让缪梨看帝翎:“陛下伤了咽喉,这是内服的,还需要配个外用药。”   缪梨这才正眼看向帝翎。   帝翎早盯着缪梨不放,终于等到她的目光,四目相对,她还没说话,他就扑到她跟前,碧眸水光涟涟,解了领扣,扯低领口给她看脖子。   脖子显出熟红的颜色,放在他那么娇生惯养的皮肤上略显严重。   “梨梨,我疼。”帝翎低声道,“喉咙难受极了。”   缪梨用指尖在帝翎脖子上贴了一下,触手生凉,不由问:“怎么弄的?”   她这么一问,帝翎的眼圈就彻底红了,吸吸鼻子,连鼻头都泛出淡淡的粉色,委屈地控诉道:“是世岁!他掐我脖子,想把我冻成冰块,威胁我不许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不肯,他就要杀了我。我只想全心全意对你好,难道也有错吗?”   帝翎恃美行凶惯了,还从来没有被欺负得这么狼狈的时候,泫然欲泣,泪眼朦胧,就连打酱油的苍国国王看了,也情不自禁动容。   唯独一个缪梨,铁石心肠,面对此情此景竟然面不改色,甚至扯动嘴角呵呵冷笑出声。   “宝贝,我害怕。”帝翎见不得缪梨这副事不关己的神态,伸手来抱她,想要小未婚妻柔软温暖的怀抱抚慰伤痛,“抱抱我。”   可惜这一次,他依旧被缪梨无情地推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缪梨道,“怎么一个两个都用这招?”   帝翎闻言一愣:“什么招?” 第164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一) 心愿难成……   “总而言之, 这一招对我没有用。”缪梨转而面向苍国国王,“加一味凤凰尾羽,希望陛下喝了你熬煮的魔药能够早日康复。”   她说完就要走, 被心不甘情不愿的帝翎拉住衣袖。   帝翎委屈巴巴, 张了红润的唇就要再说两句可怜的话,不料缪梨这时候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赶在他开口之前横眉竖目道:“别打感情牌, 这点小伤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再捣乱我可要生气了。”   帝翎觉得自己真是疯魔, 缪梨凶巴巴地说着这么无情的话, 他都生不起气来, 反而满心觉得缪梨乌眸圆睁的模样可爱,以及她到底是了解他的, 知道一点儿小伤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说明她心里有他, 还很信任他。   恋爱何止使大魔王降智, 根本是连双眼都蒙蔽, 心里想的跟现实完全大相径庭, 谁看了不唏嘘。   帝翎收起眼泪,也不咳嗽了,垂眸低声道:“那世岁欺负我, 你也不管么?”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缪梨道, “自己看着办。”   “好!”帝翎眼泛金光,“那我把他打得半身不遂,你也不许跑出来偏袒。偏爱他一次,就要加倍偏爱我两次。”   他伸出尾指,要跟缪梨拉钩。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叫缪梨哭笑不得,但她现在有正经事要做,不走心地跟帝翎勾了手指,短暂的一点儿体温接触,就让帝翎面若桃花地快乐起来。   目送缪梨离开之后,苍国的国王赶紧要往魔药罐子里加上一味凤凰尾羽,帝翎却面露嫌弃地以袖掩面,要他赶紧把魔药拿远些:“我才不吃这种苦东西。”   “陛下要喝药才能快点好啊。”小跟班道。   帝翎眼一斜:“没听见梨梨说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吗?心病没医好,喝什么药都不管用。”   跟班赶紧表忠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达成心愿。”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帝翎问。   苍国国王迟疑着摇头。   “蠢货!”帝翎怒道,“我要梨梨亲我,抱我,只爱我一个,你能达成吗?你配管我跟她的事吗?”   他弹指打出一股劲风,当即压得跟班整个儿佝偻起来,心中郁闷仍不能解,原本还要出手,逼得这卑躬屈膝的苍国国王跟自己打一架发泄发泄精力才好,忽见对方脸上流露出带着讨好的恐惧,脑子里瞬间闪出个念头,想到要是缪梨瞧见这一幕,一定会生气,她很不喜欢看见魔种仗着武力欺凌弱小。   这么想着,帝翎不知不觉卸了魔力,放可怜的苍国国王一马。   “你走吧。”他抬起下巴,“以后有事到穹顶城来见我。记住,你是沾了缪梨的光。”   苍国国王原以为自己惹恼了帝翎,什么好也捞不着反要被穿小鞋,心里正叫苦不迭,听见这话喜出望外,连忙点头称是。   被沾光的缪梨去餐厅草草吃了点儿东西,又回到训练场刻苦练习,魔力融合使用对体力的消耗很大,身体负担也挺重,有些辛苦,但她不怕辛苦,每次进步一点,就十分雀跃。   时间流逝,转眼暮色四合,训练场上的魔王们陆续散了,缪梨还留在她的场上练习。   她借风势放魔火,成功燃烧出一个体积惊人的大火球,收回魔力之后,一双手都是滚烫滚烫的。   缪梨举着双手,放在跟前鼓着脸颊吹气。   娜娜在这时进了训练场。   她受茉莉拜托,要教缪梨一招半式,听说缪梨在训练场练习,特地赶来。   娜娜四处逡巡,很快从视野中捕捉到缪梨的身影,当即要高声招呼,却随即发现,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似乎不止缪梨一个魔种。   在离缪梨不远的那棵树上,分明高坐着个很眼熟的魔王,那魔王身着黑袍,一头波浪似的红发比盛夏日光更加耀眼。   赤星背靠树干,曲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搁在膝盖上,随意把玩着揪下的叶片,视线始终透过树叶间隙牢牢黏在缪梨的背影上,不曾离开半刻。   缪梨训练得认真,他看得也认真,缪梨因为练习吃了点儿苦,比如腰酸腿软,抑或像现在烫到双手时,他心里就生出烦躁,指尖冒火,将叶片烧成灰烬。   娜娜猜想赤星一定来了挺长时间,因为靠近他那一侧的树枝,上头的叶子都被揪得七七八八了。   有工夫偷看,没胆量下去借教两招的机会跟缪梨说话,算什么霸主。娜娜腹诽。   她的心声似乎强烈到从心里走漏出去,陡然见赤星双目灼灼地朝自己这个方向望来,赤瞳放射出的视线穿透力惊天动地,只一下,看得娜娜腿软,好像已经在赤星的注视中兵荒马乱地死了一回。   娜娜好歹是个靠实力在魔界站稳脚跟的女王,在眼神交锋中不小心败北,立马恼怒,想要重振旗鼓瞪回去,赤星却勾唇讽刺地笑了笑,懒得瞪她,继续专心看缪梨。   娜娜心火旺盛,冲到缪梨身边:“来来来,我教你怎么用幻兽。”   缪梨手心的温度降下去,正好也想休息会儿,见娜娜来了很高兴,请她先给自己传授制造幻兽的魔咒。   娜娜一字一句地将魔咒复述给缪梨,忽然话锋一转,道:“喂,你前未婚夫一直在后面监视你。”   出乎她意料的是,缪梨一点儿也不惊讶。   “赤星在那里。”缪梨道,“我知道。”   “你不觉得受影响吗?”娜娜道,“我帮你赶走他。”   “开口跟他说话,我才受影响,还不如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缪梨道,“他虽然不喜欢我,但还不至于背后为难我,有主动惹事的时间,我不如多学点东西。”   “蛤?”娜娜面有古怪。是缪梨眼睛有问题,还是她自己眼睛有问题,赤星哪根汗毛表现出来他不喜欢缪梨。   缪梨对赤星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在恐惧果实的虚空中出现,将她解救,至于她跟赤星在虚空的对话,是发生在她思维已经混乱的前提下,事后记得似乎是说了什么话,但内容早已记不清楚,赤星怎样认错,又怎样保证绝不会再欺负她,在她的角度统统没有发生过。   缪梨很清楚,赤星根本不坏,所以他救她很正常,但救她跟讨厌她根本不冲突,是以她很感谢他,不过为了少惹麻烦,还是尽量避开他。   娜娜反应过来,对赤星的愤怒转为同情,谁能想到大魔王也有隔着层层误会爱而不得的一天。   同情归同情,她一点儿不打算帮赤星说好话,顺着缪梨的话赞同道:“对,明天就抽签分组去守护山了,听茉莉说你想拿第一,多会一点是一点。”   缪梨前往极乐之地的决心因翡光的一番话已经出现动摇,对于是否去山顶拿通往极乐之地的钥匙,她还需要花点时间来犹豫,当然这些话不需要对娜娜说,她只点点头,抛开杂念,专心念起娜娜教的魔咒。   制造幻兽很考验意志力,不仅要先在脑海塑造出幻兽的样子,还要用意念控制着魔力,把幻兽的轮廓在现实中投射出来,意念一松,幻兽就不复存在。   “茉莉练了好久呢。”娜娜道,“不过她够努力,练到今天这种程度,也算不错。”   对于其他刚接触幻兽制造的新手来说或许要花费许多工夫,但缪梨有翡光的魔力打基础,自己本来就会一点意念控制,制造起幻兽颇为顺手,尝试两三次后,跟前就有了鲜活的一只小豹猫。   “噢!”娜娜惊叹,“了不得!”   “了不得吧!”缪梨笑道。   她把缪梨当作奇才,要教她更进一步,不仅能变基础的小豹猫,还能按自己心意制造自己想要的幻兽形象,这么一教时间过得飞快,晚餐都要错过。   “你可以做我的金牌学生了。”终于收工,娜娜意犹未尽,拍着缪梨的肩膀道,“今天就练到这里,我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魔力消耗太多了吧。”   缪梨微微气喘,也觉得脑袋有些沉重,点头应允:“多谢你教我。”   “这没什么。”娜娜道,“我就喜欢看到女魔王强大起来。”   她知道赤星一直待在树上没走,却不打算提醒缪梨,拉着缪梨的手径直往外走。   事实证明,有些魔种连想都不能想,一想就会出现,娜娜那忽视赤星的念头才闪过,就听得树叶作响,赤星从高处掠了下来,拦在她与缪梨跟前。   近在咫尺的大魔王气势更盛,威压又是压得娜娜透不过气。   缪梨抬头,对上赤星那双威风凛凛的红瞳。   她没注意到赤星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怒火,也没注意他那一点隐秘的期待,期待她看到他能生出一点雀跃,或者像对斯渊那样的温柔。   缪梨只是想,噢,赤星果然还是按耐不住,来找她麻烦了。   她赶忙低下头示弱,像只见了天敌的小鹌鹑,拉着娜娜往旁边一闪,打算绕过他,赶快离开这里。   赤星见状,如堕冰窖,通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 第165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二) 英雄折腰……   娜娜见状, 对赤星的同情更深两分,架不住她始终站在缪梨那边,于是缪梨装没看见, 她也装没看见。   这么高大英挺的魔王, 要装没看见还真难。   缪梨从左边绕路,不料跟前投下一片黑影, 却是赤星跟着到了左边, 做个顽固的路障,堵住她的去路。   缪梨往右闪, 赤星跟着往右闪。   他没有喝停她,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霸道利落地将她拦腰一抱带走, 站成一言不发的树,不肯让她离了他的荫蔽。   今天的赤星好像有点奇怪, 缪梨心里嘀咕。   他不开口,只好是她先起头打破这逐渐累积的沉默, 低着头礼貌地道:“陛下, 借过。”   “你不敢看我, 在心虚什么?”赤星问。   “我没有心虚。”缪梨道。   为了力证自己的话, 她只能又硬着头皮去看赤星的眼睛,这次终于发现,赤星的目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平和, 仿佛从前那个强权铁腕的可怕魔王消失了, 他这样子,倒是跟温顺时候的斯渊有点像。   缪梨好奇心起,不由盯着赤星看出了神,直到发觉他的目光越来越炙热地将她缠裹,才骤然惊醒, 赤星到底还是赤星,变得了眼神,变不了真性情。   缪梨暗叹一口气,心知今天没个了结赤星是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里她本来就沉重的头不由更疼了。   她松开拉住娜娜的手,对娜娜道:“你先走吧,我跟他说两句话。”   “不需要我陪着你吗?”娜娜问。   她看东西很准,就缪梨这个小身板,落了单跟赤星待在一块儿,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没事。”缪梨道,“我很快就回去。”   娜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跟茉莉一样,她也做了“需要帮忙马上说”的手势,看来这世界上,朋友始终是股靠得住的力量。   娜娜走后,缪梨搓搓手心,捧出一朵小而茁壮的火苗,送到赤星跟前。   “给。”她诚挚地道,“把火还给你,多谢你迄今为止对我的容忍和关照。”   赤星没有伸手来接。   缪梨看见他垂放在身侧的手一瞬间紧紧握成拳头,力道之大,手指捏得发白,甚至还微微颤抖。   赤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猜想大概是很可怕的,或许惨白了脸,像个被宣告出局的失败者,又或许咬牙切齿像要屠杀了整个魔界的魔种,不管什么样,他都强压着心头的疼痛,努力平复表情,唯恐将缪梨吓跑。   这次再吓唬她,或许她从今往后真的不会再亲近他了。   “我不要火。”赤星道,喉咙干涩,舌根发苦,话说得有些艰难,“我……送了一批物资去卡拉士曼,还有各项投资资金,你喜欢的魔咒典籍和古老史书也送了些,不够还有。”   缪梨错愕:“为什么?”   这下她欠的债像滚雪球似的越变越大,要何年何月才能够还清。   或许债务增加的压力太大,她的脑袋越发昏沉,两侧太阳穴也闷乎乎地钝痛起来。   “你高兴吗?”赤星问。   他紧盯着缪梨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高兴的情绪,却只看到她紧皱的眉头。   赤星越发觉得呼吸都像经了刀割,连忙道:“我不要回报,卡拉士曼很有投资价值,如果这能让你高兴一点,我想。”   他试探着握住缪梨的手腕,做这种动作也不是头一回,唯独这次格外紧张,仿佛毛头小子第一次牵心上人的手。   “我想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赤星道。   他是不可一世的,断尽整个魔界的脊梁也不可能断了他的脊梁,然而再坚硬的脊梁骨,也要为心爱的小姑娘折一回。   要什么骄傲?除了缪梨,他根本别无所求。   缪梨晃了晃脑袋,努力从头痛中找回清醒,无暇躲避赤星的手,就这么被他捕捉了腕子。   “可你听我说过了,我大概不会喜欢哪一个魔种。”缪梨道,“因为我,你总不开心不是吗?何必自寻烦恼。我也不喜欢纠缠来纠缠去的关系。”   “你不是我的烦恼。”赤星道,他小心翼翼往前两步,离缪梨近些,“是我的错,我以为制造点麻烦,可以让你放下执念向我求助,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却还是伤了……”   “梨梨,宝贝,我永远不会再欺负你,只希望你别躲着我。”赤星伸手替缪梨别起垂落脸颊的发,忽觉她体温凉得异常,脸色一变,要碰她脸颊确认,却被缪梨推开手。   “再说吧。”缪梨道,“我练习魔法太久,实在累了,要先回去。”   赤星哪里肯让她独自回去,想要再察看她的状况,却被缪梨一句话堵了行动。   “你不让我走,说明道歉不是诚心的。”缪梨道。   她说这话时,脸色似乎好些,眼神也亮晶晶地聚焦着,不像生病的样子。   赤星有心抱缪梨回去休息,换做从前的他,现在已经揽抱了小未婚妻大踏步回房,但现在不同,他不愿意再把缪梨推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离开。   缪梨走后,赤星胸膛几经起伏,终难平静,内心杂陈的五味搅和成混乱的浆糊,他抬手捂了眼,咬着牙天人交战许久,还是转身追了上去。   缪梨离开赤星时,头痛的确缓和了些,但走出训练场,钝痛就变本加厉来袭,她抱着脑袋坐倒在花丛,颅内好像有个锤子在锤,难受得她微微气喘。   耳边隐约滑过系统的声音,说着什么惩罚机制,缪梨忽然想起,她今天不顾系统暗中阻拦,跟翡光透露了一句她的生死之事,系统当时没发作,她也就把这件事忘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   她念了几个治疗魔咒,当然是没有用,随着疼痛的加剧,大脑思考速度越来越慢,她干脆不顾形象地躺倒进花丛里,随着一道尖锐的“哔――”声耳鸣,她脑子蓦地一片空白,双眸也变得虚无涣散。   不知多久之后,缪梨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   “怎么在这里?”对方的声音好像从飘渺虚空传来,那么远,可实际上那么近,含着明显的愤怒,“谁伤害你?”   斯渊发现的缪梨。   植株对缪梨魔力异动的汇报经由土壤,一路传递到斯渊这里来,他匆匆赶到,见缪梨蜷缩在压翻的花丛里,已是落了满头满身的花。   斯渊捞出缪梨,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过,半点儿伤也没有。   但缪梨的平安无法压制斯渊内心奔涌而出的暗黑杀意,缪梨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睡花丛,她的难受又是肉眼可见,他心中的爱与怜惜沸腾到极点,要先安置了缪梨,再去查那个胆大包天招惹她的短命鬼。   斯渊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他的第二件事到底没能完成,至于第一件事――安置缪梨,也被缪梨忽然一下捧住他脸的动作打乱了。   斯渊只觉一双凉而软的小手放上脸颊,脸被缪梨微微的力气带着侧转,冷不丁她的脸凑过来,挨得极近,他的心跳声瞬间放大如鼓。   缪梨呆呆的,显出初醒懵懂的模样,可一转眼她的表情就鲜活起来,捧着斯渊的脸,认认真真质问:“你的角呢?”   “什么?”斯渊愣怔。   他不知道自己在缪梨眼里赫然是幼年德发的形象,缪梨断片出现幻觉,看他是小德发,看她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一忽儿回到童年,在德发刚学会用魔法把角隐藏起来的时候。   缪梨从豆丁时期就很喜欢德发头顶那一对角,遇上卡拉士曼的双亲节,别的孩子快快乐乐跟父母过节,她却没有自己的父母,心里难免失落,想要摸摸德发的角寻找安慰,发现德发把角隐藏起来,难得发了点儿脾气。   “在这里的。”缪梨摸了摸小德发的发顶,现实里摸着斯渊柔软的黑发,嘟起红唇,找寻得很是不悦,“为什么把角藏起来?我想看。”   她这么孩子气地,像是乱来,又像撒娇,娇滴滴的情态,斯渊很少见到,一时之间双眼发直,连圈着她的臂膀也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沉默又顺从地变出那对金色鹿角,将头颅朝缪梨低了又低。   缪梨赶紧伸手去捉,甫一接触,就把手松开。   “感觉不对,你一定变了假的角来骗我。”她瞪着斯渊,“是不是?”   斯渊喉结滚动,哑声道:“我从来不会骗你。”   缪梨闻言,又伸手摸了摸斯渊的角,这回感觉对了,喜笑颜开,用两只小手分别将他两只角拢住,发出低低的喟叹:“现在我的难过少了很多了,又可以重新开心起来。”   “谁让你不开心?”斯渊问。   “没谁。”缪梨摇头,“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完全不。”斯渊道,“你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   “哇。”缪梨被夸,越发笑得眼眸弯弯,轻声细语对斯渊道,“我好喜欢你啊!”   斯渊呼吸一窒,缪梨的“喜欢”仿佛一道电流,从天顶直达脚底,激得他回不过神,又麻又熨帖,如梦亦如幻。 第166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三) 占尽便宜……   这已经快要了他半条命, 更要命的是缪梨又贴过来,仔细瞧着他的脸,问:“你脸红什么?”   斯渊本就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 一份真心的话要掰作两截来说, 被这么认真地调戏更是没有,回答时不由磕巴起来:“没……没有脸红。”   恶名昭著的林地魔王, 面子在小未婚妻面前算是丢尽。   “是吗?”缪梨道, 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明明很烫。   德发真是见外了, 她心想, 他们是好朋友, 脸红有什么不好意思说。   她晃了晃腿,望着斯渊的角羡慕地道:“你长了这么可爱的角, 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哪怕有条尾巴也好,多好玩啊。”   她忽然觉得自己屁股后头好像真长了尾巴, 努力扭身去看, 当然看不着, 被斯渊的胳膊挡着呢。   “你抱着我干什么?”缪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在对方怀里, 将斯渊往外推了推,“你有没有摸到我的尾巴?”   这时恰巧有几位魔王吃完饭路过,瞧见斯渊跟缪梨待在一块儿, 情不自禁放缓脚步, 于是瞧见了缪梨对斯渊又推又搡、软绵绵发脾气的一幕。   “放我下来。”缪梨道,“我把我的尾巴压到了。”   她倒想下地,斯渊的一双铁壁牢笼般将她圈得紧紧,插翅难飞,她推也推不开, 挠他的痒,他也不怕,只不厌其烦地挡着她的手,低声哄道:“换个地方再看。”   斯渊从惊喜交加中缓过神来。   缪梨这副情态与平常不同,说出的话更显荒谬,显然状况有些不对,待他问她“我是谁”,得到一个理直气壮的“你不是德发吗”的回答之后,笃定她是陷入某种幻觉,不由又惊又怒。   斯渊的魔力游入缪梨体内,暂时安抚了她,令她昏昏然不再执着于那条并不存在的尾巴,心疼缪梨的同时,又觉得她这样比平常更可爱可怜,不愿意她这样子被不相关的魔王看去,抱了她往住处走。   临走前,斯渊突然回头,看了驻足于不远处吃瓜的魔王们一眼。   这一眼何其可怖,仿佛被摄入深渊,永堕绝望,看得魔王们齐齐战栗,霎时间出了满身的汗,哪里还敢再把眼睛往缪梨身上放,掩面而逃。   斯渊走得很快,架不住缪梨又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拔足,趁他不注意,伸手往底下摸索尾巴。   她出其不意,倒是摸到一个像尾巴的,但好像不是来自自己身上,听得斯渊闷哼一声,她的手很快被他捉住了上来。   “梨梨,你没有尾巴。”斯渊说得勉强,仿佛隐忍着某些不适,“别乱动,我带你回去休息。”   缪梨果真没有再乱动,放弃了对尾巴的探索,水润的黑眸又散了光,随后聚拢,瞧见的世界与刚才完全不同。   斯渊只觉那一双不安分的小手又放到自己的领口,开始扒拉他的衣服。   缪梨扯开一点儿,感叹道:“好多钱!”   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德发了,而是一个写着“随意取用”的口袋,她将口袋打开一点点,看见里面装满了金币。   缪梨是个有道德的女王,不会随便拿其他魔种的一针一线,但明说可以随便拿的财物,却是不拿白不拿,多一块钱也是多,这一袋金币,可以买好些东西。   她不贪心,想着拿一半就好,于是努力扯开口袋,想要捞钱,但口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收拢得紧紧,不让她拉扯。   现实里,斯渊不得不暂时将缪梨放下地,用手护住领口,不叫她乱来。   他对自己的身材足够自信,也愿意让缪梨看个够,但不是在这种地方。   缪梨做着平常绝对不会做的出格举动,眼神却依旧清澈澄明,天真极了,这种模样实在叫斯渊心中本能的兽性疯狂叫嚣,他磨了磨牙,真的很想将小未婚妻拆吃入腹,往她颈后咬一口留个印记,再让她也啃他脖子一口,给他盖专属的戳。   “啪”一声,斯渊的手背被缪梨轻轻拍了一把,令他瞬间恢复清醒。   缪梨不满地道:“让我解开!我要拿钱回家了。”   斯渊只恨自己手上没有现钱,或者带着什么珠宝,可以暂时满足这爱财的女王陛下。   他一边格挡缪梨的手,一边耐心又笨拙地解释,忽然听见背后一道清泠的男声道:“你在对她做什么?”   斯渊充满敌意回头,看见世岁站在那里。   他发现了世岁,缪梨也发现世岁,惊喜地睁大眼睛。   世岁之于她的虚假世界,那就是又一个突然出现的口袋,上面也写着随意取用,手头的这个不好打开,她立马高兴地朝世岁奔去。   世岁刚来,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斯渊对缪梨做的具体动作,但也足够体味出他们之间的亲密,心脏正拧成一团,忽见缪梨舍了斯渊,小跑着奔他而来。   “别碰她!”斯渊道。   他出手如电,一道黑藤直袭世岁,被世岁飞快躲过。   一忽儿缪梨已到了世岁跟前,世岁也适时伸手,将扑来的未婚妻拢进怀抱。   软玉温香在怀,他几乎能听见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深深太息,像缺失了的一根肋骨终于归位,如此完满的感觉,从缪梨离开永冻雪域至今,已经很少拥有。   “不用怕。”世岁对缪梨道。   他护住她,正要对斯渊发难,忽觉颈下一凉,衣扣给飞快解了几个。   世岁的皮肤比白雪更纯洁细腻,一对锁骨更是如玉琢成,匀称精致,但缪梨也只能看到这里了,她的前未婚夫飞快掩起衣领,不无惊诧地望向她,那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飞满薄红,将眼尾也染出漂亮的赧意。   “梨梨?”世岁的声线也微微颤起来。   缪梨要是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恐怕要尴尬欲死地到处找地缝钻,然而她在幻象中根本占据着光明正大的立场,刚才打开的这个新口袋,里面装着满满的价值连城的宝石,比金币更值钱,她决定带宝石回家,到时候放在国际卖场拍卖。   可惜,这个口袋也变得难以解开,她想伸手去碰,还遇到难言的阻力。   “不能拿吗?”缪梨纳闷地问。   斯渊大步过来,伸手抱她,被世岁发射出的冷冽寒冰阻拦。   世岁伸出一根手指在缪梨眼前来回地晃,发觉她视线并未跟着自己的手指走,而是定定往下瞧着他的领口,心中了然:“她被幻象蒙蔽,谁干的?”   “如果我知道,罗兰公馆里已经见了血。”斯渊语气不善地道。   世岁的指尖在缪梨眉心一点,输送了些魔力过去,只觉迷雾幽深似海,探不到底,不由面色微冷:“解不了。没有受魔法袭击的迹象,也不是受魔药影响,像她自己生的病。”   “梨梨从没有生过这样的病。”斯渊道。   缪梨为重,他暂时放下对世岁的杀心,过来握好了缪梨的手,方便世岁更深入探寻缪梨异常的缘由。   缪梨双手受桎梏,拿不了财宝,不由叹气,对斯渊这个绑了自己手的口袋道:“坏口袋。你得不到,也不让我得到。”   斯渊闻言,心里发苦,再看缪梨想要得到的世岁又是姿容胜雪,心里的暴虐因子蠢蠢欲动,扬声道:“不准!你已经有我了!”   世岁冷冷道:“请你不要因为梨梨现在感知不到真实世界就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撒谎。”   他懒得理斯渊,专心致志查找缪梨的病因,不料缪梨突然往外一挣,挣开斯渊的手,向他们身后跑去。   出现在两位大魔王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从训练场回来的赤星。   斯渊、世岁和缪梨驻足在公馆内某一层楼的楼道,离房间不远,要不是缪梨非得找尾巴,又要扯开口袋拿宝物,斯渊早已经把她带回房里去了。   缪梨对赤星退避三舍,赤星从训练场追出来又追丢了她,心情十分不好,忽然她又带着两个前未婚夫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情绪更是糟到极点,阴沉着脸,转身就走。   “G,等等。”缪梨叫道。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此时此刻,赤星在她的世界里当然又是另一番假象,只不过他不是德发,也不是什么装着财宝的口袋,而是在她梦中出现过多次、始终将面目隐藏在深深斗篷帽下的神秘魔种。   缪梨对他的情感十分复杂,他该是个陌生又不识趣的捣乱者,总来掺和她的生活,可这回见到他,她下意识觉得,他应该跟她很熟,并且十分亲密,因为她见了他,心里十分地高兴,又十分地想念,情绪顶到极点,甚至眼眶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缪梨跑过去,一把拉住赤星的手,不肯松开。   赤星僵停脚步,感受着握住他手心的柔软小手,大脑一片空白,红瞳深深锁着缪梨,张口欲言,近情情怯,竟什么都说不出。   刚刚还对他避之不及,现在却施恩般跑过来亲近。   狂傲如赤星,也不由患得患失,唯一能做就是收紧了手,努力攥住这极不真实的真实。   “你怎么不抱我?”缪梨问,“也不亲亲我?”   世岁和斯渊闻言,虽然知道缪梨不是真的对赤星说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是谁,梨梨?”世岁问。   他以为缪梨会说出“是德馥”之类的答案,可缪梨低头看看赤星的手,隐约瞧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个戒痕,再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面也有个戒痕,她心中微动,回答道:“我想,是我的爱人。” 第167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四) 温柔哄睡……   缪梨今晚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非把几个爱她爱得要命的前未婚夫逼疯不可。   关于爱人的论断落地之后,赤星脸色大变,斯渊和世岁更是脸色大变。   赤星不知缪梨现在戴着幻觉的眼镜看世界, 大喜过望, 一把将缪梨高高举起,随后又怕激动过头吓了她, 放低手臂, 改举为抱,令她稳稳坐在他臂膀上。   缪梨顺势搂了赤星的脖子, 听他低声唤她宝贝, 很爽快地应道:“诶!”   世岁抬手拦了准备冲过去跟赤星决一死战的斯渊, 他虽然也气得心肌梗塞不能呼吸,到底保留了几分上位者的骄傲和冷静, 冷眼望着赤星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梨梨现在看见的全是幻觉, 她所谓的爱人极可能不是你。”   他开口说话, 吸引了缪梨的注意, 缪梨转头看他, 忽然大惊,又看斯渊,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茫然道:“没错, 我现在不太确定了。怎么你们三个都长一个样子?”   世岁闻言一愣:“是什么样子?”   “你长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吗?”缪梨道,“把脸遮起来,也不让我瞧见,是不是因为长得不好看?”   她体贴地道:“但是我喜欢你的话, 无论你长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   赤星的心情活像海浪,起起落落,从缪梨跟世岁的对话中听出端倪,相信缪梨现在的状态的确不对,然而他心有不甘,不打算让送到手的机会溜走,捉了缪梨的手狠狠亲一口,失落不复,红莲之火于瞳中再燃,加重语气对缪梨道:“你让我抱,我抱了,让我亲,我也亲了,你亲口认定我是你的爱人,清醒过后不许赖账。”   “就算想赖。”他一字一顿,“你这一辈子也赖不掉了。”   “可你跟他们,究竟哪一个是真的?”缪梨道。   她蓦地伸长脖子望向远方,眼波流转,道:“噢,又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是用幻术制造的重影吗?”   至于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是谁,围绕着缪梨的三位大魔王甚至都不必抬眼看,就知道情敌源源不断,肯定是帝翎跟翡光又来了。   果然,身影未至,厉风先到,帝翎远远就见赤星抱着缪梨,火噌一下涨得老高,冲过来跟赤星打在一起。   赤星不怕打,但因为不肯放开缪梨一味闪避,到底占了下风,反被翡光钻空子掳走缪梨。   翡光同世岁一样,冷静探了缪梨的神识。   他是天才,懂的偏门东西多,因而比世岁看得更深入些,凝眉道:“她体内有个魔咒。”   世岁上前,见缪梨双眸又蒙上水雾,像是意识模糊的样子,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问翡光:“什么咒?”   “不清楚。”翡光道,“我控制不了,无法解除。”   他联想到缪梨先前说的,要去找弥兰解决她的生死之事,异瞳之中弥漫开些许阴翳:“先让她睡一觉。”   “我来。”斯渊道。   他冷酷地望着正交手的赤星与帝翎,依他好斗凶狠的脾性,本来加入进去一举手撕了他们两个永绝后患最好,但在缪梨面前,一切都要让步,干脆让他们狗咬狗。   除了绝对遵守缪梨第一的原则,还有一个原因让他没有出手。   斯渊心脏猛烈跳动着,另一个意识的焦灼无可抗拒地传递过来,没有叫嚣,照样令他神经发麻。   征月很温和,哪怕反抗斯渊,想要暂时拿回身体主动权看看缪梨,也是一样温和的处理方式,没有疯狂叫嚣,更没有强行用自己的意识挤占斯渊的意识,只是让迫切的情绪像水一眼漫延开,直至将斯渊淹没。   这个狡猾的东西。斯渊恨恨地想。   斯渊是他,征月也是他,他们两个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魔种,如今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势同水火,斯渊强势地道:“你最好快点把她还回给我。”   便闭了目,深深吸气,再度睁眼已经换了征月出来。   对于让征月接手哄睡缪梨这件事情,世岁跟翡光都没有什么意见。   一来征月的魔力最温和不过,的确适合干这种事,二来他也不像赤星或者帝翎,总是找到机会就要对缪梨亲亲抱抱。   征月周身散发的薰衣草香气将缪梨环绕时,缪梨正看着他的脸,呆呆道:“德馥,你怎么还留在学校写作业,回家吃饭去吧。”   她叹出一口幽幽的气:“越是长大,烦恼越多。”   “我会帮你解决掉所有的烦恼。”征月柔声道。   他爱怜地抚过缪梨眼下柔嫩的肌肤,缪梨顿时觉得眼皮沉重起来,打个呵欠,懒懒道:“我想睡觉了。”   “睡吧。”征月抱着缪梨,无声踏上台阶,往她的房间走,“做个好梦。”   “不做梦才说明睡眠质量好呢。”缪梨道。   她在征月胸膛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一埋,缓缓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折腾到现在,月上树梢,早到了休息时间,征月一路进入缪梨的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叮嘱后头跟着的情敌去给缪梨做点汤,等她睡一会儿再喂下去,免得饿坏肠胃。   叮嘱是叮嘱完了,后边没有一个动弹。   “你让我做?”翡光面无表情地问。   世岁倒想给缪梨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不是一双做得出能下肚的美食的手,于是保持沉默。   征月只好自己去做。   他做晚饭的工夫,赤星跟帝翎也进房间来了。   他们两个酣畅淋漓地打一架,最后不分伯仲,赤星颈上被刮出血痕,帝翎也没好到哪里去,唇角淤青。   “真难看。”世岁道。   “这点小伤无损我的完美,只会让梨梨更心疼我,更爱我。”帝翎道。   他不肯在任何一个情敌面前服输,下巴快高傲地抬到天上去,看见睡着的缪梨时却很快地沉默下来,坐到床边,替缪梨掖了掖被角,面上挂着比谁都正经的表情。   “她怎么样了?”帝翎问。   “暂时睡着,没什么事。”世岁道,“梨梨从前也有过这么反常的先例吗?”   帝翎想都没想,随手拈来:“在穹顶城时有一次,突然地头疼,用什么魔药和魔咒都不管用,靠我的魔力压下去了。”   征月端着汤出来,身后跟着卷了各色菜肴的魔藤,闻言道:“在光耀森林也有一次,莫名其妙地发烧,后来降了体温,也就没什么事。”   “你觉得没什么事么?”翡光道,“她的魔力减弱了。桎梏着她的魔咒多发作几次,会让她一次比一次虚弱,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要她的命。”   缪梨要是能听见翡光的话,一定对系统破口大骂,什么坑爹的东西,不仅时时对她进行死亡威胁,还不告诉她每次扣取的健康值不能复原,岂不是变相要她再死一回。   翡光话音落后,房内气温跌到冰点,伴以长长的沉默。   赤星道:“我马上让最好的治疗师到珈普来。”   “你我都无可奈何,再好的治疗师也解不了。”翡光道,“但有一个魔种可以解。”   帝翎立时问:“谁?”   “弥兰。”   又是沉默。   房间内的五位大魔王,对彼此都有着清晰的定位,除了情敌还是情敌,但他们显然都不是最大的威胁,毕竟谁还不是被烧了婚书的倒霉蛋。   目前,他们最大的,也是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身处遥远极乐之地的弥兰。   未见其人,已先怀恨在心。   征月叹息道:“那么去找他。”   “他早已对缪梨提了要求,用解决这件事当诱饵,让缪梨到极乐之地去。”翡光道,“缪梨先前摇摆不定,但醒来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必然下定决心前往极乐之地。”   “我会陪梨梨过去。”帝翎道。   “重点不在于谁跟缪梨同去,在于不能让缪梨靠近弥兰。”翡光道。   “为什么?”世岁不解,“听你的描述,他大概不会伤害梨梨。”   “他当然不会伤害缪梨,他很爱缪梨。”翡光道,“比你,你,你,还有你,以及我的程度更深,深到没有原则的地步。他借我的手消除婚约,也只是为了让缪梨高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几乎断绝了所有欲望,唯一想要的只有缪梨。”   “试问缪梨一旦踏进他的领地会发生什么事?”翡光轻飘飘弹了下空气,挂壁的玻璃灯盏应声而碎,“他绝不会放缪梨离开。”   帝翎咬牙微笑:“他还没见过梨梨,就爱得这样了?”   “如果执念深到这种地步,就算不让梨梨去见他,他也迟早会找过来。”征月道,“不让缪梨前往极乐之地,又有什么意义。”   “这正是弥兰为数不多的掣肘之处。”翡光道,“他离开不了极乐之地。因此不仅要想办法解开缪梨的咒,还要阻止缪梨前往弥兰的国度。”   几位情敌点头不语。   与此同时,极乐之地首都,中央王宫向阳的矮窗之后,仆从正小心地为坐在窗边的魔王奉上清水。   “陛下,您等了好多天了。”仆从道,“女王真的会来吗?”   弥兰瘦削修长的手端起装清水的白瓷杯,杯中映着一抹如梦似幻的堇色,正如他的发色,和他眺望的眼神。   “她一定会来。”他笑着道。 第168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五) 暗恋私心……   翌日清晨, 缪梨从好梦中苏醒,掀开眼帘,瞧见从窗户透进来的很好的天光, 心里很是惬意, 在被窝里一个翻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伸懒腰的舒适, 中断于看见床边搭着一条胳膊的时候。   缪梨大惊, 顺着那胳膊向上望去,见赤星伏在床沿, 红发散乱如流波, 闭目憩着, 睡时仍是慵懒绮丽的好颜色。   他风风火火惯了,也只有在睡觉的时候, 才会显出这么安静宁和的模样。   这不是重点。缪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肉,觉得好疼, 于是知道不是梦, 赶忙伸手推赤星:“醒醒。”   她的前未婚夫们真是一个比一个过分了, 连日来放着自己安逸舒适的房间不睡, 偏偏都要悄声闯入她的卧房。   缪梨一碰赤星,赤星就睁开了眼。   他像头反应极迅猛的狮,明明眼底还残存着醺醺然的睡意, 却在下一秒欺身过来, 双臂撑了软床,步步紧逼,将缪梨迫得一路坐回被窝。   “醒了。”赤星哑声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身上没有不舒服,看见你我心里不舒服。”缪梨拿枕头扔他, 被他一把接过,“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昨天你出训练场之后,累得头晕,我送你回来的。”赤星勾唇,“怎么,忘了?就像你忘了曾经硬要我变出角来哄你,也忘了答应过我,从今往后不再避开我,仍然会亲亲热热地叫我哥哥。”   缪梨被他的厚脸皮惊呆了,用一种你有病的表情看着他:“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在恐惧果实的幻境里。”赤星道,“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忘。”   缪梨刚睡醒,头发蓬乱,脸也没洗,他却觉得她这样子天然可爱,要不是怕她生气,真想凑过脸去香一口。   昨晚几位大魔王经过商议,一致决定隐瞒缪梨出现了幻觉的事情,以免她下决心去找弥兰,再三争执之后,由赤星留在这里。   “两个小时后会进行竞技分组抽签,赶快起床吃点东西。”赤星揉了一把缪梨的头发,直起腰身解除了对她的压制,径直出去了。   前未婚夫们用心良苦,要给缪梨营造无事发生的假象,可谁都不能料到缪梨有个系统,缪梨在盥洗室刷牙洗脸的时候,做了许久闷葫芦的系统难得发声,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她,甚至连被扣的健康值不会通过休息和保养复原也说了。   缪梨果然很生气,把系统骂个狗血淋头:“你这不是坑我吗?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把我复活过来取乐是不是?”   她把毛巾一砸,毛巾上腾地冒起一团火,不一会儿就烧作灰烬。   “我虽然很不想死,但也不会因此就心甘情愿地被你作弄。”缪梨道,“我现在就回去安置我的子民,处理好一切事情,再跟你做个决断。”   “我要是想你死,一开始就不会复活你。”系统道,“实话告诉你,不让你生出爱情和结婚不是我的恶作剧,是你身体里有个牢不可破的魔咒,唯有解除它,你才能摆脱我,真正自由自在地活着。”   “魔咒?”缪梨立马将周身检查个遍,运行魔力,不见问题,“要是有这个咒,我怎么感觉不到?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对你没影响吗?”系统道,“迄今为止我要你做的事情,让你解除婚约,还不都是为了不触发这个咒。”   缪梨忽然福至心灵,迟疑着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咒……我经常在梦里看见一个面目不清的神秘魔种,他似乎很了解我,却对他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我中的魔咒跟他有关系么?”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想到他,这一线直觉来得突降暴雨一般,是没来由的,又是很笃定的,她自己也愿意相信这个可能。   如果真是那个神秘魔种给她下的魔咒,那他就是个可恶的坏蛋,下次见他,她非冲上去掀开他的斗篷,把他揍成猪头不可。   对于缪梨的询问,系统道:“我怎么知道。我只给你解开这个魔咒的线索。”   “什么线索?”缪梨马上问。   “到极乐之地去找弥兰。”系统道。   缪梨不说话了。她打个响指,唤了风把地上的灰烬卷走,又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梳子,开始慢悠悠地对镜梳头,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系统耐心地等着缪梨的反应,谁料她根本没反应,梳了头又去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倒是语气强硬地叫他不准偷看,除此之外,刚刚的对话竟像没发生似的。   在缪梨收拾整齐踏出房间之前,系统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这次不是又在骗我?”缪梨道,“你这个惯犯。”   “那你不要去好了。”系统道,“你的魔咒解不了,对我没有影响。”   “那你为什么寄生在我身上?又为什么复活我?”缪梨道,“总不会是你暗恋我的哪个前未婚夫,所以才要跟我做交易,让我跟他们解除婚约吧?”   她终于问到问题的关键,世界没有不利己的魔种,系统也是一样。想来想去,也唯有这个暗恋论,才符合系统的初衷。   要不是系统是个无形的东西看不到,缪梨已经向它投去鄙夷的眼神。   系统不说话了。不知是给缪梨气的,还是缪梨真的说中实情,反正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缪梨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告知系统自己的决定,但其实心里已经是下了决心的,无论如何,始终得去极乐之地一趟,就算弥兰能解她的魔咒是假,至少他们之间还有一份麻烦的婚约牵绊着,这跟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牢不可破魔咒不同,是切切实实影响着现实世界的东西,不仅限制缪梨的自由,还会惹得赤星几个久久不肯放弃对她的纠缠。   缪梨到达抽签现场,大多数魔王也提早到了,虽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竞技是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在全魔界的关注下获得胜利,自己的国家也能出名,还能利用这次的知名度发展经济,扩大国内外市场,再拉动一下国内生产总值。是以表面上魔王们都是一副您有能耐让您争先的淡薄样,私底下却磨拳擦踵多时。   缪梨的几个前未婚夫也到了,大概只有他们才是真悠闲,不说看不看得上所谓的宝物和名次,就算看上了,想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缪梨入场后连看也没看他们,自顾自找了自己的位置,还没站稳,就被茉莉一把拉了过去。   “行啊缪梨。”茉莉挤眉弄眼,“思想转变得够快,行动得够彻底,不要的时候一个也不要,现在要了就照单全收,吃得消吗?”   缪梨一头雾水:“什么吃得消吃不消?”   “昨天,好多魔王都看见了。”茉莉道,“魔王大会期间,光你的八卦恐怕都能编成一部书。那最上等的一二三四五个,不是齐齐去了你的房间吗?天快亮才出来几个。”   “什么!”缪梨头皮发麻,“混蛋!”   系统倒是说了她昨晚出现幻觉被几个大魔王照顾的事情,可没说是这么团结这么体贴入微寸步不离的照顾!   缪梨顿时连冒着挑起战争的风险、冲过去给他们各一头槌的心都有了。   魔界霸主也有失算的时候,要捂的事情一样被捂住,全被缪梨知道个干净,如今将小未婚妻得罪了个透,他们还不知道,成竹在胸等着解下来的抽签程序。   辛德森准时出现,手握一沓空白魔卡,往半空一散,白卡雪片似的下落,精准无误落到每位魔王手里。   “公平至上,请陛下们检查手里的签,绝对没有没有问题。”辛德森道,“确认无误之后,请以魔力开封,卡面上会随机显示数字,同组的两位陛下卡面数字是相同的,凭卡寻找队友即可。”   他补充说明:“本次抽签,同一个数字只会出现两次。”   魔王们确认的时候,帝翎等得百无聊赖,魔卡在他指间灵活优美翻飞着。   “慢死了。”他抱怨道,“我等不及要看梨梨发现跟我一组时的表情了。”   “未必是你。”征月笑道。   世岁冷哼一声,对帝翎侧目而视。   “当然不会是你。”赤星也要出来哽帝翎一口,“梨梨注定跟我在一块。”   他们肉眼可见地自信,却都不是盲目自信,阴谋有时候也是爱情的朋友,在抽签开始之前,他们都找辛德森好好聊了一聊:“我想你懂我意思。”   辛德森配合地点头:“是,陛下,我不会让陛下为难。”   办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短暂的等待之后,魔王们的卡片开始浮现出黑色数字。   缪梨看着自己卡片上的数字四,再看茉莉的卡面,还有凑过来的娜娜的卡面,流露出遗憾的表情:“看来我们不能一组了。”   魔王们举着魔卡,看来看去寻找队友,缪梨望了一圈没看见跟自己相同的数字,也出示数字。   她卡面数字一亮出,不远处随时关注着她的五位前未婚夫,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从期待到诧异到隐怒,变化速度之快,令看客叹为观止。   与此同时,站在台上的辛德森缓缓举起魔卡,他的卡面上,显出的赫然是数字四。   “啊,没想到会这样。”辛德森道。   他怀着歉意微笑起来,望着几位穷凶极恶的大魔王:“不过……至少陛下们不会感到为难了。” 第169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六) 镜像魔法……   谁说不为难, 为难得很!   跟缪梨同队的希望落空之后,大魔王们面色沉郁地对了对卡面,发现不是冤家不聚头, 赤星同世岁分在一组, 征月同帝翎分在一组,至于翡光, 他的数字跟茉莉的数字是一样的。   “我不要!”帝翎躲在缪梨身后, 对抽签结果深恶痛绝,“我不想跟他一组, 宝贝, 我们换换好不好?”   “既然你这么想跟辛德森一组, 我又怎么能横刀夺爱呢?”缪梨道。   征月笑出声。   帝翎乐意带着缪梨一块儿淘气,可禁不住她现下的淘气, 怒气冲冲地瞪征月一眼,看回缪梨时目光又变得软和无比。   “他凶神恶煞, 嫉妒我跟你好, 伤害我怎么办?”帝翎不舍地用手指绕着缪梨的头发玩, 被缪梨拍开手, 碧眸之中越发的水光潋滟,“我害怕。”   扮猪吃老虎的次数多了,缪梨都懒得相信他:“你不欺负征月就谢天谢地, 少嗦, 快点去。”   辛德森适时出来打消帝翎的念头:“按照规定,小组成员不得随意更换,陛下。”   跟帝翎的假伤心比起来,茉莉可算是真难过。   她拿着卡牌,连望也不敢望不远处的翡光一眼, 那么冷情冷性不好相处的大佬,偏偏又是缪梨的相好,这算什么事。   “翡光不是我的相好。”缪梨道,“放心吧,他脾气虽然怪点,可比赤星帝翎好相处,不要理他就是了,遇到危险让他先上。”   茉莉哭丧着脸去了。   守护山被笼罩在一层迷雾般的结界里,魔王们穿越结界,巍峨高耸的大山便赫然呈现在眼前。   穿透结界时,缪梨感觉身上寒津津的,仿佛越过深海海水,那温度,倒跟辛德森握手时他身上的温度很是相像。   她情不自禁打个冷战,继续往前走,一同前行的几个前未婚夫微顿脚步,都皱了下眉。   到达山脚之后,魔王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每一组都有固定的入口,在山脚的不同位置,缪梨这一组跟其他组隔得都挺远,偌大的入口两旁再看不见其他魔王的身影。   “途中总会相遇的。”辛德森道,“本次竞技规定先拿到宝物的魔王是获胜者,没规定不能够阻止对手拿到宝物,所以上山的时候,不仅要小心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和险阻,还要小心对手。”   “好。”缪梨点头,“我知道了。”   前面的路很好走,纵使突然扑出黑影,也不过是食魔花、低阶魔兽一类,缪梨轻易打发,脚程非但没有减慢,反而因她的越战越勇快起来。   但缪梨时不时要停下脚步,等待落后的辛德森赶上她。   辛德森的速度比想象中慢许多,遇到障碍,他也没怎么出手,不过念出两道魔咒,杀伤力都不很大,最终还是缪梨搞定的。   缪梨乐意帮助自己的队友,只是对辛德森的状态感到诧异,她又想到他那冰凉如枯骨的手,关切地问:“陛下感觉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抱歉,让女王见笑了。”辛德森道。   他说着,脚下一滑,竟没有随手能抓的东西,身子后仰就要摔倒。   缪梨连忙冲过去拉了他一把,她的手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那股令人胆寒的冷意又通过他的皮肤传递过来,一瞬间仿佛冷气入体,麻了缪梨半边手臂。   与此同时,辛德森的脸色明显白了下去。   然而这突变也只不过一瞬,下一秒,他的脸色就恢复正常,稳住身形对缪梨道谢:“多谢。”   缪梨眨眨眼,怀疑刚才看到的不过是错觉。   守护山很高,鉴于用飞的上去算是作弊,缪梨也只能脚踏实地攀爬,临近傍晚时,终于碰上一个相同进度的小组。   小组里的两位全是缪梨不相熟的魔王,同样一男一女,看见缪梨跟辛德森出现,对方一愣,随即道:“你们够快的啊。”   “彼此彼此。”缪梨道。   阴暗揣测中的突然发难没有发生,那两位魔王跟缪梨分享了下他们途中遇见的阻碍,说起有种吃脑髓的蜘蛛非常可怕,但用会发光的明珠粉一洒就能逼退,缪梨点头受教,也分享了对付食魔花的方法。   萍水相逢的小组道过谢后,加快脚步出发,缪梨是要拿到宝物进极乐之地的,当然不甘落后,紧跟其上,忽然觉察周围魔力波动不对,一晃神已经失了那两个魔王的身影。   缪梨眼前原本只有一条往上的山路,现在四面八方多出好几条一模一样的来,无论她走哪条,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这是镜像魔法。”辛德森道,“他们算客气了,没有下杀招,用这个拖延你跟我的前进速度。”   镜像魔法是远古魔法之一,缪梨没有学过,幸而辛德森作为古董之国的国王,对有历史的东西总是懂得那么一点,他沿着所有出口绕了一圈,抬起右手在空气中摸索,似乎寻找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快,游移在空气中的手突然一颤,缪梨看见一道反光的缝隙在他食指指尖显现,由于那镜面的缝隙比较锋利,他指尖割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就是这里。”辛德森道,“我的魔力不足,还请女王将它破开。”   缪梨接了手,贴上一道魔符,催动咒语,清脆的碎裂之声顿时不绝于耳,所有虚假的镜像全消失了,面前只余一条真正的小路。   缪梨心里有些感慨,也怪自己警惕不足,竟被他们的好态度骗过。   她忽然觉得右手食指有些刺痛,抬起手一看,上面不知何时也划出一道纤细红痕,大概她刚才贴魔符时没注意,被镜面弄的。   缪梨继续赶路,或许是自责于拖慢了她的速度,辛德森如今不顾体力,硬是加快速度与她同步,只是他的脸又像先前那样白起来。   “陛下的魔力怎么会薄弱到这种地步?”缪梨问。   破开镜像,其实不需要太多的魔力,但辛德森连这个都做不到,作为近年来飞速崛起的古董国的国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我把魔力用来做重要的事,快耗光了。”辛德森苦笑道,“不好意思。”   “冒昧地问是什么事?”缪梨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辛德森摇摇头:“这是个不得已的决定,我知道注定会被整个魔界唾弃,可只要成功,我付出的代价就都值得。我跟奥立弗不同,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整个古董国。”   他说的每个字缪梨都听得清楚,偏偏理解不了他是什么意思,再追问,他却闭紧了嘴,笑而不语了。   缪梨来到珈普,一直觉得辛德森是个平和负责的魔王,直到现在,她隐隐约约觉得,他的性情好像并不是表面那样。   她暂时抛却了对辛德森的思考,埋头赶路,还真挺快,赶上了用镜像魔法给她挖坑的那个小组。   对方见缪梨追上来,有些诧异,也知道撕破脸在所难免,当即要用攻击魔咒,却突然脚踝一紧,随即腾空,从双足到双手都被快速生长的魔藤束缚得紧紧,整个儿吊在了树上。   “别乱动。”缪梨道,“上面带电,一动就麻。”   “我们错了,放我们下来吧!”女魔王道,“我们结个同盟,好过各自前行,大不了到达山顶的时候,让你先走两步。”   缪梨才不稀罕,摆摆手带着辛德森不回头地走了:“一个小时后,魔藤就会解开。要是再对我们小组动歪脑筋,竞技结束之后再见面,彼此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背后于是没了声响。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辛德森道,“就算陛下们在守护山里下了重手,竞技结束之后,还是会维持表面和气,毕竟没有谁会跟利益过不去。”   “我是觉得不至于。”缪梨道,“第一名很好,但全力争取过,迫于实力有限拿不到,也就算了。”   “用得了阴谋,也是有实力的一种表现。”辛德森笑道。   天色逐渐昏暗,入夜时分,缪梨放慢了赶路的速度,打算走到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就休息,以免被暗中窥伺的魔兽袭击,等天光一现,又开始赶路。   辛德森对此没有异议。   在对外界展示的守护山地图上,缪梨跟辛德森不是唯一一个入夜仍移动的小组,同样有许多小点在地图上移动着,代表他们也在赶路。   其中进度最快的当然是大魔王们所在的小组,缪梨的小组紧随其后,跟他们隔不了多远。   而缪梨后头,不懈追赶着的小组中,有个组的小点明明在地图上努力一动,却突然一顿,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前进。   正通过不同渠道关注着竞技动向的广大魔种们自然注意到这古怪的静止,可又看不见真实情况,只能交头接耳地互相揣测。   “听说守护山陷阱很多,陛下别是掉进陷阱了吧!”   “或者被别的小组暗算了,竞技激烈得很。”   众说纷纭,猜对了一点儿,但没全猜对。   真实情况是,那飞快行进着的小组的确在昏暗夜色中遭遇突然袭击,可不是掉进陷阱,也不是对手发难。   带着血腥气的东西飞扑过来时,遇袭的魔王以为是又一只潜伏的饥饿魔兽觅食,照常使出魔咒将它击退。按理说魔兽一击已经够了,但那东西竟十分厉害,受了一击,还能精神焕发地进行第二次进攻。   两位魔王不由认真起来,联手攻击,终于将那物俘获,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约而同惊呼出声:“啊!”   那双目猩红、尖牙利爪的黑暗之物,不是黑暗魔灵,又会是什么? 第170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七) 公然作弊……   守护山很大, 个别组魔王遇到的意外情况,缪梨并不知道。   夜已经很深,她和辛德森不再前行, 找了个空地点火休息。   缪梨上了高高的树, 辛德森留在地面取暖。   她很困,可心里的事挺多睡不着, 在宽阔稳固的树干上辗转反侧, 探头去看底下的辛德森,发现他也没有睡着。   辛德森抬头, 痴痴地望着月亮, 好像丢了魂, 缪梨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今晚竟是血月, 上弦月表面染着淡淡红色。   她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忐忑。   “陛下在想心事么?”缪梨问。   辛德森闻言, 很快闭上眼睛, 轻声道:“我快入梦了。”   这是不想交谈的意思, 缪梨哭笑不得, 由得他去,躺回树干,原本准备继续辗转反侧, 没想到这次入睡倒快, 一闭眼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缪梨醒来,辛德森已经等在树底下。   他似乎正将一个什么记号从半空中擦去,见她从树干溜下,笑道:“快点出发吧。”   “那是什么印记?”缪梨道, “似乎有些眼熟。”   “你觉得眼熟很正常,这是珈普的纹章。”辛德森道,“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再变出来给你看看。”   这倒没必要,缪梨摆摆手,从掌心生出水来简单洗漱一番,也给了辛德森一些水,末了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干粮,一边赶路一边吃早餐。   周围静悄悄的,大概他们是最早重新出发的小组。   “这似乎不是正确的方向。”缪梨道。   休息大半夜之后,辛德森的体力似乎恢复不少,这次他走在前头,可缪梨跟着跟着,发现他们似乎在朝偏离主干道的方向行进。   “走这里。”辛德森道,“相信我。”   缪梨有些犹豫:“可……”   “走这里。”辛德森道,“我起得早些,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也有路。我们是一起走的,就算想陷害你,也不至于搭上自己拿第一的机会。相信我,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骗你。”   缪梨笑了:“难道陛下在其他事情上诈骗了我吗?”   辛德森也笑,转身继续行进。   缪梨观望四周,又看他们现在走着的这条路,路线虽不清晰,方向却也是朝着山顶的,于是跟着辛德森继续前行,不过留了个心眼,沿途洒下气味不易觉察的药粉,以免走错了路找不回正确方向。   事实证明,缪梨其实是想多了。   辛德森带她走的这条路不仅不错,还是条超级捷径,路上没有什么阻碍不说,还特别好走,以至于缪梨突然到达山顶,看见放置在山顶中央的宝箱,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她瞠目结舌,“这不大对吧?”   她很快反应过来,望着辛德森,神情严肃地道:“你作弊。”   辛德森点点头,根本没打算解释:“这的确是一条捷径。”   他是本次魔王大会的东道主,又是这次竞技的提倡者,按理说在自己的地盘上应该避险,对于竞技场所的关卡、捷径都不闻不问,而他非但主动获知,打破公平原则,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缪梨觉得辛德森的形象崩坏得不是一般的厉害,可看他脸上还是斯斯文文的表情,仿佛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做是犯了错误。   “因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获利。”辛德森道,“是为你,女王陛下。”   “我不懂。”缪梨道。   “我听说了,你想得第一,拿到宝藏。”辛德森道,“所以我想来想去,希望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如今在这里的就我跟你,对外展示板上的代表你我的点我也做了手脚,只显示正常移动,我不说,大家都会以为是你凭实力拔得头筹。”   “这样的第一有什么意义?”缪梨道,“何况我对你也没什么恩惠,你为什么对我付出这些?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不要。”   “不,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辛德森慨叹道,“请不要觉得有愧于良心,坦然收下我的好意,我的心里才会觉得好受些。”   “那你倒说说,我给你什么帮助?”缪梨冷声道。   她想起辛德森昨晚说的,用得了阴谋,也是有实力的一种表现,莫名打个冷战。   太阳已经升起,头顶上的天光本该显了,却无缘无故被阴谋的疑云遮蔽了光彩。   缪梨后退一步,见辛德森不答,正要追问,忽然听得一声尖啸,转头朝山下望去,只见山林之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黑天鹅印记,规模之大,仿佛一处起头,另外许多处纷纷响应。   缪梨的意念顿时清明,她想起这印记是竞技开始前设定好,用在发生异常的紧要关头,向大家示警的。   她又灵光一现,想起今晨刚刚醒来时,辛德森擦除的那个印记,从剩余了一半的图案来看,分明就是这个示警信号。   守护山从今天早上就不对劲了!他一直在隐瞒!   缪梨对辛德森怒目而视,立即返身下山支援,却无端端脚踝一痛,好像是崴了脚,顿时坐倒在地。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辛德森道。   缪梨转头要怒斥他,却发现他一只脚不正常地斜着,好像也出了问题。   她贴了一张治疗魔符在脚上,等待脚伤痊愈,又听见第二声尖啸。   这次不需要再寻找声音来源,因为发出刺耳声音的怪物已经成群结队、遮天蔽日地从林间各个角落朝山顶飞来,所到之处,无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浓稠粘腻的恶感。   群魔乱舞的黑暗魔灵席卷过天空,俯冲而下,撞见缪梨,立马如临大敌,慌慌张张绕开了她,可一旦飞过,到了辛德森面前,又是耀武扬威的模样。   缪梨惊得眼睛都圆了:“这里怎么会有脏血?”   魔王云集的地方,也敢擅闯,这不明摆着打脸和送死来的吗?   而当脏血在辛德森面前停下,虽然垂涎三尺却并不攻击他的时候,缪梨就明白了。   “伯普说有个魔王跟脏血勾结,其实是你吧?”缪梨道,“是不是你贼喊捉贼,跟伯普透露的假消息?把奥立弗逼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奥立弗的确试图跟黑暗魔灵交易,被驱逐出魔王大会不算冤枉。”辛德森道,“我的确没想到伯普这么细心,大概出于巨象国魔种天生的缜密,他进入王都之后,隐约觉出这里有魔灵来过的痕迹,可惜他偏偏把这件事情对我说了。他正义感太强,着手查探是迟早的事情,我想,正好有个奥立弗可以发挥作用。”   缪梨脚踝的扭伤好多了,她骨碌一下站起身,横眉冷对:“你又怎么知道奥立弗的事情?”   “眼线这种东西,不光奥立弗有,我也有。”辛德森道,“诸国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不过是我运气比较好,刚巧知道了他的隐秘而已。”   “那我呢?”缪梨的心跳渐渐快起来,倏然觉察,奥立弗并不是辛德森的棋子,他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道具而已,用来转移诸王注意力的。   而她,恐怕才是辛德森真正要拿捏在手的棋子。   “奥立弗的想法很好,一个没有大才的魔王,在魔法上又无所长,注定看着国家平庸地走向没落,所以需要放手一搏,用自己现有的东西来交换力量。”辛德森道,“我已经交换过了,我的财富,我的生命力,我的魔力,一个王国要延续下去必须付出多大的努力,这是个无底洞,根本无法填满,珈普这些年有了起色,我很欣慰,可我能够用来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你!”话说到这份上,又拿奥立弗作比,缪梨已经能揣测到辛德森的意图,感觉荒谬至极,“你想拿我换?”   “在那个三不管小镇布下眼线的,不止奥立弗一个。”辛德森道。   他看得出来,在缪梨说出那句“拿我做交换”之后,面前的一群脏血躁动不已,分明对他起了杀机,但他无所畏惧,面色自若地继续道:“但奥立弗究竟不够聪明,他不知道无本买卖不是这么做的,要跟黑暗领主交易,首先得保证,筹码是牢牢握在自己手上。”   “缪梨。”辛德森微笑起来,由于缺乏魔力,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可病态颜色的脸上,又透着让看客微微胆寒的淡定和从容,“我承认我很卑鄙,但你是我最大的希望,就像注定会升起的朝阳。”   “她是不是你的朝阳,我不知道。”蓦地,有道动听有力的声音传过来,光声线中饱含的怒意,就足够焚烧整座守护山,“但敢碰她,你是看不到明天的朝阳了。”   话音未落,自不同方向袭来的五道魔力具象齐齐缠缚住了辛德森的各处关节,一时之间诸王皆至,为首的五位霸主,更丝毫不留情地催动魔力,要将辛德森碾压成齑粉。   就这么一副不堪一击的身躯,还有底气坐上谈判桌。   辛德森受创,闷哼一声,与此同时,霸主们却也听见缪梨一声痛呼,连忙望去,见缪梨脸色发白,摇摇欲坠,额头出了豆大的汗珠。   明明是施加在辛德森身上的酷刑,她却也感同身受似的,摆脱不去。   “不好。”翡光喝道,“收手!”   帝翎转眼掠到缪梨身边,拇指摁了她的后颈,输进魔力,替她止痛。   随着缪梨疼痛的消失,辛德森脸上的痛色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在诸王刀割一般的仇视中,他笑了笑,低声念起魔咒,他的右手手腕与缪梨的右手手腕便同时显现出一道魔文流转的光环来。   “这个咒,要在你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碰你三次才能成。”辛德森对缪梨道,“魔咒成了之后,我痛你痛,我死你死,这才是最大的筹码。” 第171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八) 黑暗肆虐……   面对大魔王们几乎活撕了他的狠厉目光, 他如沐春风:“陛下们何其果断,何其强大,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 也能让珈普覆灭。但为了缪梨, 你们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   辛德森坦然地单方面宣告无敌时, 缪梨正在低头看自己手腕上流转的魔文。   好古怪的咒, 竟从来没有见过。   从旁伸过一只雪白匀称的手来,将她的腕轻轻托高。世岁凝神, 也仔细看着缪梨中的魔咒, 看的时间越长, 眉头皱得越厉害。   他没说什么,叫了翡光过来, 把缪梨交给他。   翡光以指为笔,飞快地在空气中写了极长的一串金色魔文, 魔文凝成一道咒, 被他推手一送, 融入缪梨体内。   “你大可以试试看。”征月语气淡淡地对辛德森道。   他难得有不笑的时候, 自背后抓握出漆黑的巨型镰刀,就像在椋国时那样,大家甚至没看见他怎么出手, 围绕在辛德森跟前的脏血就哀声一片, 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两下,就魂飞魄散,化作黑烟,随风而去。   “捆了他。”赤星对征月道,“先帮梨梨解开魔咒。”   “没用。”辛德森道, “这个咒解不了,解开的时候,就是我跟缪梨都死了的时候。”   赤星震怒,红瞳灼灼地看向世岁翡光,目光滚烫得岩浆一般,仿佛要逼迫他们说出“有解决办法”这句话,可惜天不遂人愿,世岁和翡光那样博学,与他视线相撞,都只是沉默地摇头。   “你不是给梨梨用了一道魔咒了么?”帝翎手脚冰凉,低声询问。   “用那道魔咒是为了尽量给她形成免伤的护盾,这个咒解不了。”翡光道,“这是几乎失传的禁咒,珈普毕竟有漫长的历史沉积,辛德森知道这个不奇怪。”   他大概是大魔王里最冷静的一个,不仅说话的音调语速完全没变,甚至还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昙花一现似的微笑来。   但缪梨知道,恰恰相反,翡光在生气。   他习惯了没什么表情,情绪突然顶到极点的时候,有时候顺其自然地表现出来,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就会像现在这样怒极反笑。   她该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的,但不知怎么,知道辛德森有所图,心里反倒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出恐慌,他留她的命有大用,不会舍得杀她。   是以缪梨还有闲心替翡光的情绪外露感到欣慰,心想,多么难得啊。   听了翡光的话以后,那个总爱在缪梨面前撒娇装可怜的帝翎就消失了。他收敛了所有的笑意,也收起锋芒,存在感悄然隐没下去,等辛普森突然横了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缪梨才发现,帝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辛德森身后。   那双温柔乡一般的碧眸此刻寒霜凛冽,能够让一百个壮汉集体昏倒的香风就在唇边,即将吹出,辛德森却在关键时候觉察――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惜还是觉察了。   跟奥立弗相比,能和脏血做成交易,还神不知鬼不觉做了那么久交易,辛德森虽然自诩平庸之辈,但他的头脑和反应速度到底不算平庸,所以他这只小螳螂,才能让那么多强大的象投鼠忌器。   “帝翎陛下,小心手。”辛德森道,“走到这一步,我并不怕死,就算计划失败,也不过一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划开喉管,然后让缪梨女王的喉管一同开花?”   帝翎慢慢收手。如果杀意能够具象化,辛德森现在早死得透透的了。   然而他死了,未免还要连累缪梨。   这个世界可以少千千万万个辛德森,唯独不能少了他的缪梨。   他附在辛德森耳边轻轻道:“狗东西,等着落到我手里的时候。”随后悄无声息地掠了回去。   “你究竟想要什么?”旁边那些跟上来的魔王们已是看得满头大汗,不敢轻举妄动,怕做出什么惹了辛德森害到缪梨,不仅他们自己伸张正义的心白费了,小命也要不保。   但大家到底都是王,实在没法儿忍受窝囊地只是沉默,动手不行,动口总归可以,一个质问的声音发出来,响应此起彼伏。   “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种货色!”   “快说!你想拿缪梨女王的命换什么?!”   “说啊!”   辛德森云淡风轻地扫过诸王,摇摇头:“跟你们说没用的。我要交易的对象还没到。”   话音落了,头顶的天幕仿佛被削掉似的,刚还有苍茫微弱的天光,转眼之间一片昏黑,四下山林起起伏伏地响起魔兽哀嚎之声,有什么东西浪潮般声势浩大地从山下涌来,荡开的邪恶魔力,让所有魔王都感到万分不适。   然后,大家看见大片大片闪烁的红点点,在这诡魅的昏暗中,好像一大片索命的萤火虫,无处不在。   天忽而又大亮,将剥夺了的可见度还给诸位魔王。   “啊!”魔王堆里爆发出紧张的抽气声和惊叫声,魔法混乱地爆发开来,到处乱放,混乱不已。   这也不能怪陛下们,任谁看见自己眼前、手边、背后站着黑漆漆的脏血,也会吓一大跳。   受害的魔王里,有对黑暗魔灵厌恶已久的,看见魔灵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也有还没见过黑暗魔灵的,乍见之下被那丑陋可怖的样子吓得魂不附体,更一边尖叫一边释放魔法,要把他们赶走。   一片混乱之中,缪梨是安全而镇定的。   她不怕脏血,又被几个前未婚夫牢牢护住,脏血虽有心要袭击他们,奈何缪梨也在,只能越过他们,继续骚扰其他魔王。   混乱之后,魔王反应过来,及时找回主场,惊叫声明显少下去,倒是被消灭的脏血越来越多,山顶上频频升起脏血形灭之后的黑烟,将空气污染得浑浊一片。   等几个霸主出手,那就是单方面的碾压了,脏血数量上占优势,架不住它们的对手天生强大,后天更强,光赤星随手放出的魔火,就成了它们的炼狱,烈烈地灼烧一片。   赤星本来就为缪梨悬心,看见脏血更恨到了骨子里,下手毫不手软。   于是不多时,山顶上的脏血几乎消失殆尽。   “还有!”一个魔王沙哑地叫喊道。   诸王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黑暗魔灵根本就是源源不断,山顶上这一大批消灭了,山下乌泱泱新的一群又争先恐后地涌来,还全都是高阶魔灵,看这架势,真要把他们耗死在守护山上不可。   但魔王们想岔了,混乱没有继续,因为气氛变了。   这群高阶脏血涌上来,竟不是为了屠杀,而是为了开路。   它们眼无旁物地匍匐在地,纵然已经很强大,也随着山顶的骤然消音、空气史无前例的紧绷而微微颤抖,额头点地,不敢将视线交托前方。   万籁俱寂中,诸王也与黑暗魔灵们一样,犹如绷紧了的弦,一动不动,唯有心脏在胸腔之中不安地猛跳。   不是不敢动,而是浑身的骨骼与肌肉这时候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被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操纵着,什么高高在上的王,不过成了那看不见的手的提线木偶。   一片黑雾飘渺地穿越山林而来,穿过魔王们的眼帘,在万众瞩目下化身成一个有着苍白脸色的绝美青年。   他的到来令巨山震惶,邪祟匍匐,就连强大如赤星几位,也不由得悄然握紧拳头。   要命的窒息中,奢玉的目光径直朝缪梨找寻过来。   他看见她,微微一笑,笑容如同无言的魔咒,不堪一击的小魔王们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耻辱!奇耻大辱!   “怎么,好像都很严肃的样子。”须臾,奢玉轻声道。   他仔仔细细看着缪梨,许久不见,好像要把见不到她的那些日月用此刻的目光洗礼补上似的。   他的目光比蝉翼更轻,比月辉更温柔,只是这样的温柔全给了缪梨,至于将她团团护住的几个魔王,他仿佛是全看不见的。   这么一看,又是良久,小魔王们的汗和恨都已经分泌得足够多了,奢玉才欣慰地微微颔首,对缪梨道:“看着是过得不错,精神很好,在珈普玩得开心吗?”   “本来不错,现在不是很好。”缪梨道,“你能先放开诸位陛下吗?这是我们几个的事情,守护山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恐怕还是不适合容纳这么多见证者。”   “花不了多少时间。”奢玉温声道,“为免不必要的混乱,在事情解决之前,还是安静一点,好不好?”   他看向辛德森。   辛德森也算荣幸了,成为继缪梨之后,第二个被奢玉正眼相看的魔种。   四目相对,辛德森笑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以前跟脏血做交易,都到不了能够面见奢玉的级别,后来才从奥立弗的事例中知道,又可笑又不公平的是,无论怎样的无名小卒,只要扯到缪梨,都能够被奢玉召见。   当然,那些魔种死得都很惨就是了。   “那么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特别的那一个?”奢玉问。   他早看见了缪梨手上的魔文,却丝毫没被影响心情,还能够噙着笑同奥立弗说话。   “凭这个咒。”辛德森道,“你不会不顾缪梨的生死,我要的不多,只要一个永世繁荣昌盛的珈普,作为交换,我将永远不会做出伤害缪梨性命的事情。”   “这么说,你觉得这个咒是不可解的。”奢玉道。   辛德森占领战略高地至今,终于流露出些微怔忡神色:“当然。”   “不。”奢玉怜惜地看了看缪梨,对她道,“别怕,可以解。”   “这不可能!”辛德森道,“古往今来,从没有过能够解开同命魔咒的办法。”   “一命换一命。把缪梨的魔咒转移到自己身上就行了。”奢玉淡然道。   这样,纵使辛德森身死,始终会有个魔种跟他同死,但死的那个总归不会是缪梨。   辛德森哈哈笑出声:“谁会舍得跟她换命?”   “我。”   他随即听见赤星、世岁、征月、帝翎与翡光异口同声道。 第172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三十九) 必死之劫……   不见得多么慷慨激昂, 但没有丝毫犹豫,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几张面孔,认真神情却如出一辙, 辛德森一个恍神, 笑意很快淡去,仿佛意识到自取其辱, 不再说话。   “不要冲动不要冲动。”缪梨道, “逞英雄容易,万一真死了呢?你们几个别恋爱脑忘了自己的国家好吗?”   “一个国家不会因为死了一任君主就灭亡, 更何况像我们这种实力的大国。”赤星见缪梨小脸儿上布满紧张, 扬唇笑了笑, “更何况,我早就指定了出现意外时的继位者。”   “那也不至于赔命吧。”缪梨嗫嚅道, “值得吗?”   “是你,就值得。”帝翎道。   缪梨不由叹息:“可我已经拒绝你们好多次啦, 你们心胸开阔也不至于开阔到这种程度, 还是让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她好歹有个系统, 系统能救活她一次, 应该也可以救活她第二次。   系统一声不吭,这时候又死过去一样。   “你没有喜欢的对象,还不懂得这种心情。”世岁道, “或许你以后会懂的。”   他不是无私到极点的至圣, 虽然已经做好为缪梨牺牲的准备,但一想到以后缪梨关于爱的理解和体验全会从另外一个魔种那儿得到,或许是在场的某一位情敌,又或许,是他无缘知道名姓的哪一个魔种, 无论如何,她以后的生活,他是没办法参与了。想到这里,世岁美目中掠过一丝落寞。   翡光没有说话,他在盯着奢玉看。   他看出来,奢玉的力量比上次见面时又强了好几倍,彼时他对缪梨说要杀奢玉必须趁当下,但现如今,单靠他自己的话,恐怕也难压制住奢玉。   正盯着,奢玉动了。   黑暗领主抵了根手指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他的面色很淡,唇却是玫瑰正艳时那样绯红,也很软,却让人生不出邪念。   如果剥除了魔灵之首的身份,只生成一个普通的魔种,他肯定会很受欢迎,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快乐生活,而不是与一群深渊怪物为伍,每一个脚步下都藏着累累尸骨。   奢玉看这群魔王争着为缪梨换命,仿佛在看小孩过家家,颇有些无奈,缓缓道:“你们这样,是救她,还是在为难她?”   “你什么意思?”赤星红瞳若流火。   “无论你们哪一个为缪梨死了,缪梨都会很痛苦。”奢玉道,“你们想做英雄,可惜都不配。”   世岁冷冷道:“我们不配,难道你配?”   奢玉笑而不答,转问辛德森:“你用缪梨做交换,只是要一个长盛不衰的珈普?那么你自己呢?”   辛德森略微振奋,摇摇头,又点头,道:“如果领主愿意恩赐,请赐我长命与平安,毕竟我并不想要缪梨女王的命,只是实在没有其他的底牌。”   奢玉闻言弯眸,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颔首道:“很好。”   辛德森以为确实有望,激动得面孔微微扭曲――那是喜悦、自恨与内疚的纠缠,然而没有丝毫悔意,他走到这一步,对缪梨有歉疚,却绝不会后悔。   但他的希望到底落空了。   奢玉轻飘飘一句话,就打碎了他为珈普拼死拼活的苦心:“为缪梨考虑这一点,替你赢得了体面的死法。”   辛德森如堕冰窖,无望的凉意从头浇到脚底,跟脏血打了那么久交道,心知作为首领的奢玉言出必行,大势已去,他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了,怆然道:“也好。”转过头去望着缪梨说了一声抱歉,速度极快地亮出匕首,捅向心口。   “我这一招输了,珈普也难逃一劫,复兴珈普的是我,让珈普走向覆灭的也是我,也好,等子民们变成了亡灵,我再继续做他们的王。”   但子民们恐怕宁愿换一个新的王,也不愿变成亡灵继续朝拜辛德森这个王吧。   他下手的动作极快,完全没有办法转移魔咒,大魔王们甚至连转移的咒语也不知道,除了紧紧护住缪梨,竟没有其他能做的,一瞬间鲜血涌上嗓子眼,几乎要随缪梨一同死去。   悲剧到底没有发生。   辛德森下手那一秒,奢玉身影杳然,化作极轻的黑雾,迅速笼罩了缪梨。   缪梨睁着眼睛,自然看见视线里的一片朦胧。她能感受到奢玉的气息无处不在,他的生命力如同吸入肺腑的氧气,飞快流入她的身体之中。   “闭上眼睛。”她听见奢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话,平和温润,犹如最有效的镇静魔药,“不必害怕。”   缪梨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右手手腕被一只大手温柔地握住了,她低头去看,看见奢玉那骨节分明的手,那手随即虚化了,伴随嘭的一声仿佛灵魂炸裂的轻响,将她周身环绕的墨色烟雾霎时消散于天地之间。   辛德森双膝跪倒,唇角淌出一行殷红的血,朝缪梨望来。   当看见缪梨安然无恙,她手上的魔文之环也消失了的时候,他终于彻底相信,真没有无法破解的死咒这一说,儿时听过的,只有创世主才能生成所有魔咒攻克之法的传说,原来也不是真的。   “输啦。”辛德森轻轻道。   他仰起头,朝着王宫所在的方向,眼中的生机像被寒冷西风卷过,一点一点冷却下去,终于彻底灰暗了。   奢玉换了缪梨的魔咒,辛德森死了,说明他也死了。   匍匐在地的脏血们一时大恸,短暂的嚎哭之后,立马起了称王称霸的念头,野心蔓延开来,哭声于是又变成压抑的笑声,格外诡异。   帝翎将缪梨抱个满怀,紧张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梨梨,觉得怎么样?”   缪梨迷茫地,拨开他的手臂往前走去,朝着奢玉先前站的位置。   “他死了?”她问。   看不上赤星他们争做英雄,结果他自己做英雄,就这么死掉了?   缪梨觉得脚下轻飘飘,好像踩着棉花,如梦似幻,根本不现实。   奢玉恶贯满盈,他的死亡对于魔界来说是值得连续庆祝上一整年的大乐事,缪梨知道她自己也应该感到高兴,既保住了自己的命,又趁机除了这么一大害。   可她脑袋嗡嗡的,心口闷闷的,不像难过,也生不出高兴,心田里只有一缕一缕烟似的怅惘。   帝翎见状,心有不甘地默在原地,唇咬得几乎要渗血。   奢玉冷嘲热讽,原来是自己要做英雄,他恨奢玉是个伪君子,以死骗得缪梨的悲切,又有点儿庆幸,死的是奢玉,虽然他同样甘愿为缪梨一死,但至少活着,能做的事情比死了的时候多。   翡光却没有帝翎这么复杂的观感。他见奢玉消失,第一时间握了把暗针在手,无声挥洒出去,那些蠢蠢欲动的高阶脏血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呼啦啦死了一半。   这还了得,失了首领的脏血们瞬间不干,尖啸袭来,那些原本被奢玉制住动弹不得的魔王们受了许多屈辱,正恨找不回尊严,这副情状正中下怀,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跟脏血打在一起。   没打多久,脏血们就停手了。   魔王们大喜,捉住这个破绽正要乘胜追击,忽觉脏血们是两股战战地望着同一处,顺势望去,不由得也条件反射地一动不敢动。   缪梨正努力调整心情呢,忽然听见征月一声短促的“梨梨!”,睫毛一颤,当即回神,这才感觉到落在脸上的一点凉意。   不是她流眼泪了,是冰凉指尖点在她面颊,动作轻柔,仿佛触碰着易碎难得、无可替代的珍品。   缪梨认得这只手,它刚刚还握了她。   她的呼吸顿时不规律起来,缓缓抬眸,眼帘种赫然映入奢玉淡笑的面容。   缪梨见了鬼似的,往后跳开三大步,指着奢玉道:“你、你怎么……”   “身后有石头,小心别绊倒。”奢玉道,“你是想问我怎么还没死。”   他悠然地,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已经死过了。”   缪梨以为耳朵出错:“什么?”   “虽然可以交换魔咒生效的对象,但咒本身无可逆转。”奢玉道,“所以我刚才已经死了一次。死而复生需要让骨骼和血肉重新生成,所有记忆回归脑海,所以需要点时间。让你受了这么久的惊吓。真是抱歉。”   “死而复生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你才不怕吗?”缪梨道,“那是什么感觉?”   “好像把身上所有的肉用锋利的刀一刀一刀片下来,又一片一片重新黏合。”奢玉道。   缪梨默默良久:“不痛吗?”   “痛。”奢玉道,“但没有关系。”   “我以为你死了。”缪梨道,“以为你死的时候,我是不是该高兴?我以为就算是你,也难以逃脱死亡的宿命。”   “我从不奢望从你身上获得一点留恋,你是缪梨女王,为黑暗的领袖生出悲哀可怎么好?所以还是为我的死亡庆祝吧。”奢玉道,“但大概要让你失望了,我是不会死的。”   “为什么?”   “我是恶意和欲念的化身。”奢玉抚了抚缪梨的发顶,笑着道,“这世界的恶欲总是绵延不止,生生不息。不是吗?” 第173章 . 未婚夫们凑在一起(四十) 游刃有余与……   他缓缓从掌心变出朵柔嫩洁白的花, 别在缪梨耳边,愉悦地看着这张鲜活美丽的面孔――他见过的脸实在太多,没有任何一个魔种的眉目可以跟缪梨的眉眼匹敌, 倒不是她美上了天, 是唯独她拥有让他心跳微微加速,面孔发热的魔力。   只有在面对缪梨的时候, 奢玉才偶然会觉得, 自己其实像正常魔种一样活在这世间,即使这世间并不喜欢他的存在。   “别纠结, 也别难过, 笑一笑。”奢玉见缪梨嘴唇不甘不愿地紧抿着, 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发生了救命恩人恰巧是宿敌这种事情, 心里一定设了道槛,难以跨过, “我只是不想被辛德森威胁, 你不必将伟大冠在我的名姓之前, 毕竟……接下来我还要做这种事情。”   他手一抬, 空中便化出数以百计的漆黑箭矢,随着他启唇“散吧”的一声令下,箭矢朝魔王们呼啸而去, 几个魔王不设防, 重重挂彩。   被杀剩一半的脏血们原本害怕奢玉算账,但见奢玉似乎对杀戮游戏起了兴致,而没有对它们赶尽杀绝的心,瞬间猖狂起来,纷纷做了奢玉的刀, 拿出更猛烈的攻势,非把这些要联合起来对付它们的魔王杀个精光,再不然吓破他们的胆,看他们还有什么脸做出虚伪高傲的姿态。   魔王们气辛德森卑鄙,辛德森死了,正好净化魔王大会的血液,维护住了魔王大会的尊严,一时之间,甚至有几个魔王觉得奢玉这轻描淡写的致死有些痛快。   然而此时此刻,再愚蠢的魔王也觉醒过来,辛德森算什么,他不过是个螳臂当车的蠢货,奢玉才是最可怕的存在,连死都死不了的怪物,要如何战胜?   黑压压的箭林中,脏血纠缠不休,魔王们凭着自身深厚的魔力,抵挡得还不算辛苦。   但奢玉还没真正出手呢。   黑暗领主置身事外,站在那里跟女王调着情,眉眼挂着莲一样恬然的笑意,心思并不完全放在他们身上。   那他要是起了杀意,岂不是生灵涂炭。   魔王们一阵胆寒,再看那五位有能力跟奢玉对抗的霸主,都站在原地,神色莫测地只是盯着奢玉看,不由着急,开口求助道:“陛下!趁现在为魔界除害!”   其实不用说,他们也会动手的。   征月握着镰刀的手腕一震,深厚的魔力随锋利的刃锋荡了过去,极快,极猛,又是一击必杀不见滴血的狠手,连月光也能裁作两半。   危险的风声刮到耳边,缪梨才觉察。   她近来魔力大涨,五感已经灵敏许多,大多数魔种,连风声也听不见,只有等死的份儿。   知道那风声不是冲着她,她下意识张口要叫闪开,可站在跟前的是奢玉,刚才他对魔王们出手,她就攻击过他,只不过没打赢,现在能够阻止他的来了,她于是硬生生憋下话语,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缪梨,看好。”奢玉道。   他以指腹轻轻抬了她的下巴,令她眼瞳之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温柔地道:“看着我。”   下一秒,他空闲的那只手状似不经意地在空气中一捏,轻轻松松捏住了刮来的刃锋。   气定神闲,仿佛捕了只作乱的小飞虫。   随后,奢玉将那刃往山下轻轻掷去,轰轰烈烈倒了一片的树。   “看见了么?虽说魔力跟魔咒都很重要,但在战场上,反应速度一样重要。”奢玉对缪梨道,“别害怕对手的攻击,再快的波动也有轨迹,你现在看不清,日后静心刻苦练习,就能看见了。”   要命啊!小魔王们原本盼望着征月一击必杀,现在心里暗暗叫苦。   奢玉接招跟玩儿似的,非但如此,他还拿得出闲心,现场给缪梨讲课。   这样的耐心宽和,要是能公平地给予魔界众生多好,偏偏只给缪梨!   有聪明的魔王反应过来,转而向缪梨求救:“女王救命!”   “学聪明了。”奢玉笑道,“有进步。”   缪梨也不用那些魔王眼巴巴地求,她又对奢玉出了手,仗着距离优势,凝了魔力在手上,赤手空拳地跟他打。   奢玉为她别在耳边的花,早被她拽下来,扔在了泥泞里。   他一昧躲闪,并不进攻,忽而气息肃然,一脚踩碎骤然从地底冻上来的寒冰,探身护了缪梨,一把将瞬到跟前、企图带走缪梨的世岁打飞出去。   世岁被一击打退,落地踉跄后退三步,感觉魔力在体内混乱一片,眉心水纹透出的波光也是乱舞,骄傲如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却没什么长进。”奢玉道。   世岁也感觉出奢玉的魔力比彼时在梦魔洞窟里更加强大,他自己恐怕无法跟奢玉缠斗,于是回头跟几个情敌交换了眼神,彼此一点头,相约而上。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与王相争,打得天地变色,山海动荡,脏血在纵横的水火之中尖声流窜,没能逃出生天,或被变异毒藤绞杀,或被厉风刮碎,又或者干脆不知道怎么死的,躯体分离之后,才发现横亘在眼前的细细金线,那是翡光的手笔。   黑暗魔灵只不过是被捎带收拾的,五位魔王真正要打的是奢玉。   于是缪梨在战斗间隙,不时看见奢玉游刃有余地吸收了世岁的水,又用水灭去赤星的烈焰,密密麻麻的魔文从翡光唇齿间吐出,织成罗网,铺天盖地地落下,却被奢玉一指弹散。   斯渊已被征月从意识里换了出来,他跟帝翎行使的完全是不要命打法,帝翎美得天上有地下无,能够激起全魔界的保护欲,然而偏偏是这朵霸王花,下手招招狠绝,从密布的乌云中劈下的惊雷闪电,真快把守护山给劈坏了。   即便如此,也不见奢玉在他们的夹击中喘一下大气,就算动作慢了一拍,被斯渊的长剑贯穿肩膀,他也只是抬手捏断剑刃,让伤口飞速复原,连个微表情变化都没有。   多么可怕的对手。   奢玉承接了斯渊的杀招,却从没接过缪梨的招,缪梨使劲浑身解数也打不到他,愧疚之情不由渐渐消散,转为恼火,非要截停他不可。   他实在可恶,不仅丝毫不把她的攻击放在心上,还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教学精神,断掉斯渊的剑刃之后,告诉她遇上这种疯狗一样的对手,应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就闪去斯渊跟前,指尖点住斯渊眉心,往下一按,斯渊通地被股巨力砸向地面,竟然陷进泥土之中,深达数米。   “让他冷静一下比较好。”奢玉道。   斯渊被揍进土里,无异于受了奇耻大辱,不由更疯,冲出来,竟借着这个劲儿一把按住了奢玉,冲着他的脸死命砸下拳头。   奢玉又散作雾,躲开斯渊的奋力一击,在高空之中凝结,颇含嘲讽地笑了笑。   缪梨见多了他温柔的表情,乍见这样浓烈的讽刺情绪,好像见娇花长成仙人掌,有些诧异。   说起来,奢玉对其他魔种没有情绪,对她只有好情绪,而坏情绪,似乎都在她的几位前未婚夫面前散发而已。   他知道他们不喜欢他,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下手时从来不留情。   守护山已经成了顶层们的战场。   而那些大大小小的魔王,在脏血被暂时消灭殆尽之后,也热血沸涌地想要助霸主们一臂之力,可根本碰不到奢玉,还险些被四处暴击的天雷地火误伤,在赤星一声“滚远点”的怒喝之下,他们只好听话地往守护山下退去。   战斗越来越激烈,赤星脸上、身上挂了彩,世岁施魔法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帝翎被割去一绺金发,翡光不近身战斗,毫发无伤,但眉头也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他从没遇到战胜的对手,今天算是遇见了。   奢玉的攻势没有一开始那么猛烈,但依然不见疲态,守护山已经裂痕累累,再打下去,一定崩塌。   缪梨已经放弃了对奢玉的进攻。   正面刚不管用,偷袭也不管用,在山顶一切被破坏殆尽之前,她还记着要去拿那个放在箱子里的宝物。   事到如今,谁是竞技的胜者已经完全不重要,除了她,也没有别的魔王惦记宝物。   缪梨很顺利地离了奢玉,也离了几个前未婚夫,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并不管她,只要她不出事就是了。   然而,偏偏就是她这头出了事,也正是因为她的事,让仿佛不会告终的战争按下了暂停键。   缪梨打开宝箱,宝箱里放着个水晶球。   晶莹剔透,块头也够大,但这样的水晶球别说珈普,卡拉士曼也有的是,根本不像什么稀世珍宝。   缪梨想,这长得也不像个钥匙,疑心弥兰开玩笑,可还是伸了手去,将水晶球拿在手里。   水晶球一沾染她的体温,就碎裂开来。   从球体中冲出股陌生的魔力,旋拧起来,在空气中拧出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直到大得像在半空开了个洞,洞的一头站着缪梨,另一头则连接着雾蒙蒙的虚空。   这就是通往极乐之地的大门。 第174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一) 幻术之国与天……   时空之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一般的镜面,缪梨轻轻吹气,镜面就荡开优美的涟漪。   感召从冥冥之中传来, 呼唤着她走进这道入口。她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后头, 所需要做的努力,也不过是迈动双脚。   缪梨看得有些发痴, 伸出手来, 指尖凑近,想要摸摸那镜面。   一只手从旁伸来, 扼住了她的手腕, 逼停她的动作。   那手用了几分力气, 捏得她发疼,她恍然回神, 转头去看,却是翡光脱离了战场, 站在跟前目光如炬地望着她。   “别去。”翡光道, “不要受弥兰的引诱。”   一道强劲的魔力从远处打来, 威力堪比飓风, 翡光动也不动,仍旧执着地握着缪梨的手,凭意念化出无形的盾, 生生将奢玉的攻击挡了回去。   但这么一分神, 就有那么短短几秒钟顾不上缪梨。   几秒钟,足够藏在镜面之后的力量蛊惑缪梨的心神,她意识里的清明渐渐散去,眸光发虚,慢慢对翡光道:“我要去。”   “我帮你。”翡光语速飞快, “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会帮你完成,不必求助弥兰。他目的不纯,只要你进了极乐之地,就绝不会放你走。”   缪梨还是那句话:“我要去。”   觉察她不对劲,旁边天崩地裂的打斗霎时间停了,翡光眼前黑雾漫过,手心一空,再看时缪梨已不在掌握,被护在了奢玉身后。   翡光难得地没有反击,奢玉这么一插手倒正中他下怀,至少把缪梨带离了这个诡异的入口。   奢玉盯着入口,若有所思:“这是去伊鲁森的门。”   伊鲁森,是极乐之地的大名。   翡光道:“不错。”   帝翎急得眼眶绯红,恨道:“把梨梨还给我!”   奢玉仿佛没听见,自顾自俯身去看缪梨。   缪梨却没有看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入口。   “缪梨。”奢玉以指腹轻轻拂过她鼻尖,是哄小孩子的姿态,眼底却是一片认真,“不要去找弥兰。”   缪梨忽地抬头,望着他疑惑不解地道:“可是我有非要他做的事不可啊?”   “伊鲁森是幻术大国,弥兰是全魔界最伟大的幻术师,幻象使用得出神入化。”奢玉笑道,“他很危险。”   “好的。”缪梨道,“我还是要找他。”   她说话流利,表情却僵硬,似乎已经被操纵心神的魔法所摄。   奢玉见她执意要去,并不管她这话是否出自真心,轻轻道:“我不喜欢他。你去找他,我会杀了他的。”   “好。”缪梨毫不犹豫点头,“你杀吧。”   奢玉一笑。   见奢玉跟缪梨说了这么些话,依旧无法打消缪梨前往极乐之地的决心,忍耐着给了奢玉跟缪梨私话时间的赤星深觉自己是个蠢货,如今再按捺不住,瞬来一把抱起缪梨,瞪着奢玉道:“废物!”   他知道缪梨倔起来,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何况现在意识状态还不大对,干脆抱了她径直往山下去,哪怕用点强制手段惹得她又不愿理她,也好过送羊入虎口,就这么让她进了弥兰囊中。   赤星决定做得果断,速度也很快,但他的打算到底要落空。   正怀抱缪梨大步前行着,他忽然感觉怀中一轻,臂膀抱住的温软身躯好像化没了形体,低头一看,缪梨整个儿的轮廓都淡起来,一条长长的丝带牵系着她的手腕,而丝带另一头,正是从伊鲁森入口的镜面之中延伸出来。   赤星大惊,其余大魔王也惊怒非常,聚过来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无法斩断缪梨跟伊鲁森的联系,眼睁睁看着缪梨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烟,随丝带飘飞进了那道时空之门。   缪梨消失在水一般的镜面之后,入口又缓缓旋转起来,漩涡逐渐缩小,眼看就要关闭。   缪梨的五个前未婚夫面面相视,几乎同时横了心,跃入那道入口,紧追缪梨而去。   直至入口关闭,奢玉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他们都走了,被摧残得不堪入目的守护山顶就只剩了奢玉伶仃一个,偌大的守护山顿时显得空荡荡起来。   奢玉握了握手。他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缪梨的余温,然而风一吹,终于还是冷却了。   他又露出那个对缪梨流露过的笑容,倏尔碎散在风中。   与此同时,遍布魔界各个角落的黑暗魔灵,无论正夺取魂灵的、诱使交易的、无所事事的、图谋篡位的,都感知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流,从头到脚战栗着,无法自控地凄声尖叫起来。   “要有大事发生了!”黑暗魔灵们鬼哭狼嚎地道。   缪梨双目无神地进了通往伊鲁森的入口。陡然进入异界,刺眼的光与潮水般的说话声向她涌来,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就此沉浸进雪白的虚无之中。   再度睁眼时,看见窗外有大好的阳光。   卡拉士曼,王宫。   清晨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凛冽,年轻的德馥腰挂摇铃,精神抖擞地吩咐着仆从们准备洗漱用具、要换的新衣服,最要紧是做好早餐。   “动作快一点,女王的起床时间要到了!”德馥道。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长廊,嗒嗒嗒走到正中的一个房间前,推了门进入,扬声道:“起床――咦?”   德馥蓦然哑声。   她站在那里,看见缪梨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金灿灿的阳光慷慨地从窗户大片洒入,投散到缪梨身上,将她镀上了一层漂亮又高贵的金边。   少女有着全王国最美丽的容貌,红唇雪肌,一双眼眸仿佛未经雕琢的黑曜,鸦羽般乌黑的长发散落到腰间,闪着柔软又顺滑的光泽。   缪梨好像刚刚醒来,正出神,听见德馥的声音,抬头朝门口望来。   四目相接,她的眼神陌生又熟悉,鲜活又像隔了一层纱,有些望不穿,等再仔细瞧,德馥就瞧出许多的欣喜和怜惜来。   “刚想叫你起床,没想到你已经醒了。”德馥马上解了腰间的铃摇起来,召唤仆从前往服侍,“放在从前,一定劝你再睡会儿,今天可不能。”   缪梨掀开被子:“不用叫他们服侍,我自己来。”   “哎呀,时间多宝贵,能快一点是一点。”德馥已过来麻利地替缪梨叠被,“王夫已经在等着了。”   听见她这话,缪梨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慢动作地眨了眨眼睛,须臾,轻声重复道:“王夫?”   “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德馥拍打着被子,一叠声催促她去洗漱换衣,“难道不是你做的安排,今天要陪王夫回他的国家去看看吗?”   缪梨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办事效率向来很高,起个床都能风风火火,像今天这样用来发呆的时间放在平时,已经足够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咬着面包冲去议政厅干活了。   德馥看她古怪,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啊。   良久,缪梨慢吞吞道:“我好像不记得我有个丈夫。”   “真稀奇,睡一觉还能把合法伴侣忘了。”德馥噗嗤笑出声,“你忘了,昨晚还是陛下哄你睡的。”   “真奇怪。”缪梨道,“我什么往事都想不起来了。”   德馥压根儿没把缪梨的话往心里去,缪梨玩心大起时,总喜欢跟她开玩笑,现在就像是开玩笑。   她推着缪梨往外走:“想不起来慢慢想,别磨蹭了,出发之前,你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呢!”   被她这么一说,缪梨倒是想起案头有堆文书还积压着,不由动了双腿,机械地往外走。   一路上,高兴行礼的男仆女仆,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亲亲热热地叫着女王,给她奉上橘子口味儿的牙膏,泡过醒神魔药的洗脸水,毛巾贴在脸上,凉得她一哆嗦。   所有感官体验,都是如此真实。   缪梨草草吃过早饭,就飞奔去了她的书房,熟稔地拿起文书就看就批,在埋头工作的过程中渐渐找回熟悉的生活节奏,该拨多少国库的钱款,扩建学院的计划何时开展,对于有突出表现的工匠又该如何奖励,她全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工作,就工作了大半个上午。   年轻的德发敲敲门,从外头进来了。他这时候还颇有颜值,眉目很是俊朗,谁想到中年了以后会变成那个样子。   “德发!”缪梨看见德发,扔了笔,噌地从座位站起。   德发道:“女王好了没,王夫从清早等候到现在了。”   缪梨现在才想起她那个所谓的王夫,随口问:“他在哪里?”   “就在外面。”德发道。   他随即见女王提着裙子,风风火火跑着往门口去,不由叹口习以为常的气,已经结婚了,还是这样风一般的心性。   缪梨推开门,看见走廊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恬雅的身影。   那魔种身着雪白的衣袍,一头及肩发竟是漂亮的堇色,光由颈到肩到腰的线条就优美已极,引人遐思,等他转过身来,就算是做了女王的缪梨,也不由有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失神,心想,真是好会长的眉眼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心里忽然涌起股悸动,仿佛他们是隔着千年的光阴在对方,只余了默默无言。   她是不能无言的,开口问:“你是谁?”   回答她的,是对方轻柔好听的声音,仿佛夹杂着花落的哀感与美意,悠悠地道:“我是弥兰。” 第175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二) 任性要求与可……   “他们说你是我的王夫。”缪梨道, “你真是么?”   “我是。”弥兰笑着道。   他笑的时候真是好看,五官极自然地舒展着,温和宁静, 即便不喜欢他, 也情不自禁地要在他缱绻的春风中沉醉。   缪梨移开放在他脸上的视线,不知怎么生出歉意来, 告诉他:“可是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我全不记得了。”   被要携手一生的妻子完全遗忘这件事情, 放在哪个魔种身上大概都是很难以接受的,当场崩溃不为过。   缪梨也等着弥兰的这种反应, 但竟然没有等来。   弥兰仍是平静的。   他的情绪像空谷中的一潭水, 大石头扔下去, 也只会被他无声地容纳。   他点点头道:“是么,这样。那么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怎么样?仍能够创造许多美好的记忆。”   “我没有记忆了。”缪梨道, “甚至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我的伴侣。”   弥兰抬起手。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低调的婚戒。   他再指缪梨的手, 缪梨低头望去, 也在自己手上看见一枚婚戒。   奇异的是, 从样式来看, 她手上这枚是王戒,而弥兰手上那枚是后戒。   王与王联姻之后,在各自国家受到的称谓不同, 在卡拉士曼, 子民们称呼弥兰为缪梨的王夫,等到了伊鲁森,就要称弥兰为王。   但无论称谓怎么变,戒指只有一对,由戒指象征着的地位是不会变的。   古往今来, 王戒都只会戴在丈夫手上。   见缪梨盯着她自己的王戒看,弥兰体贴地为她解惑:“结婚之前就说好了,这枚给你戴。”   “你倒很慷慨。”缪梨道。   “在我心里,没有谁的位置比你更高。”弥兰道,“我自己也一样。”   “我们结婚多久了?”   “一年。”   “应该……没有孩子吧?”缪梨小心翼翼地问。   被她这样天马行空的猜测逗乐,弥兰不由得向后一步,靠在了窗台上笑。   缪梨看着他的腰想,真细。   “还没有。”弥兰道,“你还没想过要孩子。”   缪梨松了一口气,两道细眉随即纠结地拧在一起:“说实话,我对你没印象,看见你也生不出什么感情,好像仍然习惯了独身的自由生活,不如我们……”   不如暂时分居,适应适应,缪梨是这么打算的。   但她没说完,弥兰忽然牵起她的手:“钟敲响了,现在是启程的时间。”   他话音落下,果然有浑厚悠远的众生,从缥缈中传来,漫延的声浪变得像金色的阳光一样轻盈,缪梨被弥兰带动着越走越快,脚下生了风似的,不自觉将这轻盈的钟声踩在脚下,飘飘然飞了起来。   由八匹飞马拉的马车停驻在王宫前的空地上。缪梨的龙波波和弥兰的龙候立在左右。   缪梨见了波波,很是高兴,松开弥兰的手跑过去,亲热地抱住波波的脖子:“嗨呀,好胖!”   看来她成婚之后,波波的伙食越发好起来,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头小瘦龙了。   波波本来高高兴兴,听了缪梨这句评价,从鼻孔里吭哧出一团火气,甩头不理。   从四周围拢上来许多的魔种,有王宫大臣们,也有平民们,个个拿着东西,往要跟着一起前往伊鲁森的货车里塞。   缪梨看见她的子民,更高兴得眼睛都弯不过来,跑了过去,一边从农夫法莫的筐子里拿个新鲜欲滴的果子啃了口:“收成不错!你种得越来越好了,家里都够吃吗?”   一边道:“不用带去,留在自己家里。”   法莫哪里肯,硬要把果子塞上货车:“女王别小气,让极乐之地的魔种尝尝我们这儿的好东西,他们也会越来越喜欢你,两全其美!王夫也喜欢吃的,让他在自己的国家仍然能吃上一口。”   缪梨哭笑不得,她哪里是小气,分明是要带去伊鲁森的东西足够多了,十辆大货车,装得满满,都要溢出来。   她劝不住,出发的时候,车上又增加了子民们热心塞进的许多负重。   弥兰在马车前等着缪梨,见缪梨来了,他伸手扶她,但小妻子并不领情,提裙一跃,自顾自地跃上马车,那姿态颇为潇洒,来送别的德发看见了,则是连连摇头。   弥兰笑笑,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大,由于极乐之地跟卡拉士曼隔得很远,车上吃的用的一样俱全。   缪梨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马车的减震做得很好,车内设计也很有品味,奇道:“这是谁设计的车?跟我的喜好挺像。”   弥兰俯身往缪梨腰后垫个软垫,好让她坐得更舒服些,闻言道:“是你。”   缪梨呛了一口,随即颇为自得地道:“难怪这么好。”   马车启动了,她把头伸出车窗,跟子民们挥手告别。   这之后,小小的空间里,就剩了她跟弥兰两个。   有事情做的时候,缪梨不觉得什么,可渐渐安静下来,她跟弥兰大眼瞪小眼,又跟他没话说,实在尴尬。   跟她比起来,弥兰却很怡然自得,取了本书在看,修长的手指点着书页,皮肤比纸页更白皙,有种月光辉映着珍珠的既视感。   缪梨踌躇半晌,还是把那个分居的想法跟弥兰提了,弥兰“嗯”一声道:“可以。”   “真的?”缪梨讶然,“你没意见?”   “如果这样你觉得自在一点,我同意的。”弥兰用书卷抵着下巴,认真斟酌着道,“等到了伊鲁森,你小住两天,我再送你回卡拉士曼,好不好?”   他没有半点儿犹豫,反而为她考虑起来,说在极乐之地住两天再分居,不会显得太突兀,另外她在极乐之地的子民面前露脸,子民们看见她也会高兴。   缪梨在座位上轻轻摇晃着双腿,手无意识地卷着窗帘的流苏,按理说应该高兴的,可听着听着,又闷闷起来。   “嗯。”她知道这种情绪叫歉疚,“多谢你。”   “永远不需要对我道谢,缪梨。”弥兰笑着展卷,“你开心,我就开心。”   入夜时分,马车行驶到一个名为雾的国家。缪梨和弥兰将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继续赶路。   雾国的国王热情接待了他们,邀请他们住进王宫,忽而愁眉苦脸地道,国内最近闹着夜魅,请两位陛下不要介意。   “夜魅,那是什么?”缪梨问。   夜凉起风,弥兰取出斗篷给缪梨拢上,轻柔细致地替她系了斗篷的系带,回答道:“是一种夜里飞快生长繁衍的魔灵,长得像小黑球,没有什么杀伤力,只不过数量众多,喜欢黏着活物,身上掉落的黑色粉末往往将附着体弄得一片脏污,所以不受欢迎。”   夜魅存在于魔界的最大意义,恐怕就是到处添麻烦吧。   缪梨在跟随雾国国王前往餐厅用餐的路上,就看见了一群夜魅。   小黑球们轻飘飘,在花园里荡着,紧紧黏附上站岗的士兵,将士兵蹭得漆黑一片。   可怜的士兵,他也不能动弹,只好由夜魅们得逞。   “让两位陛下见笑了。”雾国国王在餐桌上道,“不过太阳一出来,就好了,只有晚上麻烦些。噢,菜都上好了,请吃,请吃。”   缪梨谢过雾国国王盛情准备的晚餐,动了刀叉,开始吃饭。   她在马车里吃了零食,怪车上零食全是她爱吃的,一口气吃了许多,现在不是很饿。   她盘子里盛了许多的黑豆,黑豆很好,有营养,但她不喜欢,慢吞吞吃了几个,觉得吃不完,可吃不完是多么不给面子的一件事情。   缪梨正纠结,忽见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她盘子里的黑豆全挑走,放了些好消化的她又爱吃的东西过来。   弥兰的动作很是熟练,仿佛替妻子布菜这种事做惯了似的,发觉缪梨跟雾国国王都在看他,他不过笑道:“抱歉,我实在喜欢这道菜,只好来贪我妻子盘里的。”   雾国国王自然知道他实际在照顾缪梨的胃口,羡慕地道:“弥兰陛下实在是个好丈夫。”   缪梨吃着盘子里布好的菜,吃得很轻松,心情却有点儿沉重。   用过晚饭洗了澡,缪梨擦着半干的发尾进卧室,脚步一顿,面上起了一层尴尬。   她看见弥兰在沙发上铺了一层薄毯,又抱去一床被子,显然准备在沙发上过一夜。   也不能怪雾国国王,谁会给结了一年婚还在甜蜜期的夫妻安排两间房住呢?   “睡吧。”弥兰见缪梨进来,指了指床,“明天要早起。”   缪梨看着他,说不出让他到床上一起睡的话,扔了擦头发的毛巾,灰溜溜爬到床上钻了被子,小声道:“晚安。”   她进被窝之后,弥兰就熄了蜡烛,放轻动作在黑暗里忙碌,可她还是能觉出,他从地上捡起毛巾,取出明天要替换的衣服,又点了一点儿熏香,好让她睡得更踏实些。   这之后,他就彻底安静了,仿佛在沙发上睡去。   弥兰很高,身形颀长,那沙发对他来说不仅太窄,而且太短。   缪梨闭上眼,不再去想沙发跟她这个王夫的适配性,努力入睡。   可到底无法入睡,好容易脑中清净些,耳边又有了动静――OO@@的声响,从房间各个微小的角落传来。   她睁开眼,适应了屋内光线,借着月光查看,发现许多夜魅在房间里漂浮。   那毛绒绒的小黑炭到处乱钻,发现了她的存在,无声地喧闹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她这儿飞。   这还得了,缪梨慌忙坐起身,挥出张魔符,打开结界,但夜魅视结界为无物,依旧钻了过来。   缪梨又放出魔火,这下倒是把夜魅烧掉了,但就像弥兰说的,这东西繁殖极快,一会儿又长了一群,盯死了她,就要来黏,后续无论用水,用冰,用风刮,还是用魔藤打,都除不尽。   缪梨颓丧地坐在那里,忽然发现,房间里分明还有另外一个活物,怎么夜魅就不去纠缠弥兰。   她于是好奇地点起小火苗,去看弥兰,这么一瞧顿时发现新大陆。   弥兰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衣服整齐,被子也都还没动,平静又带点儿好笑地看着她做这些无用功,而他周围,一个夜魅都没有。   他似乎天生带着种夜魅勿近的气场,没有一团小黑炭敢靠近他,不小心飞到他身边的,都赶紧扑腾着避开。   缪梨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他自然也承接了她的视线,双眸透出些没奈何的宠溺来。   “它们消灭不尽,这么折腾,今晚要休息不成了。”弥兰轻声道,“我过去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第176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三) 睡前故事与暗……   缪梨立马坐得端端正正, 目不斜视,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她这样,显然就是不愿意, 充耳不闻表了态度的时间里, 重新滋生的夜魅又冲她飘过来,她烦得伸手“啪”打了一个, 这下可好, 一手黑。   弥兰哭笑不得,起身去盥洗室洗了手帕, 拿来床边。   甫一靠近, 纠缠缪梨的夜魅就躲远了, 却又不甘心,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飘飞着, 伺机而动。   弥兰一条腿压上床沿,探身握了缪梨那只拍脏的手。   “夜魅留下的脏污算是标记, 你打了一只, 其余夜魅感知你手上的气味, 就把你当目标, 吸引的夜魅只会越来越多。”弥兰道。   他的手真大,手心托着她的手,还留有些许余地, 皮肤相贴, 散发出的微温令缪梨有些不自在,想缩回手,又想起他说的被夜魅标记的话,往他跟前膝行几步,想拿手帕:“我自己来。”   弥兰倒配合地任由她把手帕抢去, 可她用力在手上蹭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干净,这跟用不用力没有关系,似乎跟技巧有关,做了无用功的尴尬中,缪梨咳嗽一声,把手帕又塞回弥兰手里。   这下,她安静多了,乖乖坐在那儿看着弥兰给擦手。   他很认真,动作非常轻柔,湿润的手帕像雪白蝴蝶从她手上一沾而过。   她盯着他看,发现他专注的时候,眼睫毛似乎格外长,薄唇会微微抿着,抿出微笑的弧度。   多么好看的一张脸,多么温柔的一个丈夫。缪梨想。   “你该不会是在故意引诱我吧?”她忽然道。   弥兰茫然地抬起头来,将她这句话仔细思索,过后笑道:“我的确希望自己对你来说存在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毕竟你是我的妻子,我还是很想你喜欢我的。”   “那我没中美男计呢?”缪梨问。   “我也喜欢细水长流。”弥兰道。   他去换洗了一趟手帕,将缪梨手上最后一点儿脏污擦去,拍拍她的被子,道:“睡吧,我在床边守着你。”   他果真拖了椅子过来,坐在床沿,打算看着缪梨睡觉。   缪梨钻回被窝,闭上眼睛努力入睡,这回仍是失败。   她睁眼看看弥兰,无奈地一指大床另一侧的空位:“你上来躺着吧,这样我睡不着。”   弥兰道了声好,躺到床上来,怕她不喜欢,没有挨得十分近。   现在不用担心夜魅侵扰,缪梨枕着弥兰轻轻的呼吸声,以为好梦,然而还是辗转反侧。   她翻了两回身后,弥兰的手就伸过来,在她被子上轻轻拍打,一下一下是轻柔的节奏,哄孩子似的。   “听个故事吧。”他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缪梨道。   不过,她跟德馥一块儿睡的时候,还是很喜欢听德馥讲故事。只有最亲近的魔种才可以躺在她的身边,才有机会给她讲故事。   果然,她听得弥兰道:“你听惯了故事睡觉,昨天晚上也是要我给你讲故事。你说忘了以前的事情,但是习惯不会马上更改。”   缪梨被戳中真相,别扭地道:“你昨天讲了什么故事?”   “妖精在山洞里孵龙蛋的故事。”   缪梨闭着眼睛摇头,不以为意:“这没意思。”   弥兰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想听什么?”   缪梨不作声。   她沉默许久,久得像是睡着了,弥兰极有耐心,也不催,只是轻拍着她,紫罗兰色的双眸在小火苗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缪梨忽然一动:“诶。”   弥兰马上“嗯”一声应道:“想好了么?”   “你知道世界之主的故事么?”缪梨问。   弥兰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知道。”   “世界之主的爱人死了以后,他也死了,他不是拥有永恒的生命吗,怎么会死?”   “心碎而死。”弥兰道,“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毕生挚爱更难捱。”   “那么他的爱人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喽。”   “是世界上最好的。”   “你说,世界之主总是变成不同的模样在魔界游荡,她的爱人遇到他,怎么才能知道面对的是不是真的他?”   弥兰思忖须臾,笑道:“你说呢?”   “我觉得她就是知道。”缪梨道,“变出千万张脸也好,心只有那么一颗。”   弥兰点头:“那么就是这样。”   他等着缪梨这个好奇罐子再问出许多问题来,许多个分秒过去,竟没再有发问,一看,缪梨已经睡着了。   弥兰伸长手臂,将缪梨往怀里拢了拢。   她不安地往外拱了一下,随后不再动弹,柔柔的发散开来,淡淡的香气散了他一怀。   弥兰爱怜地用唇贴了贴缪梨的额头,感受着她的心跳,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缪梨跟弥兰就离开雾国,继续行路。   雾国国王为表示对夜魅困扰的歉意,送给缪梨许多特产。缪梨刚好把要带去伊鲁森的东西匀一部分出来回赠给国王:“如果我打听到对付夜魅的办法,会写信告诉你。”   “多谢女王。”雾国国王搓着手道,随即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下弥兰的脸色。   他自己知道,对缪梨这么殷勤热情,除了觉得女王很不错之外,更多在讨好女王的这位丈夫。   以极乐之地庞大的国力,哪怕这位君主分小小一杯羹来,也足够缩短雾国十几年的发展速度。   缪梨并不以王夫家大业大为怵,上了车,她还是不怎么跟弥兰说话。   弥兰也不打扰她,专心看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昨天拿的还是一部魔法史大部头,今天就换了另一个史前生物的大部头。   缪梨也看书。   她趴在书架上挑挑拣拣,选了本在王宫没看完的,打开书页,一张纸条从书里悠悠飘落。   缪梨好奇地捡起一看,发现是德馥留给她的字条。   德馥不愧是她的蛔虫,早猜到她要看这本书,只是在纸条上写的事情,却跟她没半点关系。   德馥提醒缪梨,关心下王夫手臂上的烫伤,毕竟他也不是想不开自己去烫的,而是为她受的伤。   缪梨的视线从纸条悄悄转移到弥兰身上。   他好好地看着书,两条手臂被衣袖遮挡,看不出来受伤,从昨天到现在,举手投足的动作多了去了,也不见他表现出不舒服的样子。   即便不出自夫妻情谊,基本的魔文关怀还是要有的,缪梨刚想开口,弥兰就听见什么动静似的抬头,望着车窗道:“看来是歇脚的下一个国家到了。”   这是一个花的国度――弗劳尔,凡是眼睛望得到的地方,到处长满美丽新奇的花卉,四季如春的气候,令得花朵长年不谢,连空气中也充盈着馥郁的香气。   眼前景致太美,缪梨一下子入了迷,马车还没停稳,就提着裙子想要下地,最后是被弥兰揽了腰,轻轻放到地面上的。   “小心些,别摔倒。”弥兰道。   弗劳尔的女王听说卡拉士曼跟伊鲁森的王都来了,急急忙忙从王宫奔来迎接。   她提着花瓣一般层层叠叠的繁复裙子,还能奔走得那样优雅,头发丝毫不乱,连汗珠都没冒出一个,缪梨很是佩服。   “我早该知道你们要来的。”女王芙洛道,“我的心从今天早上就跳个不停,没有提前出来迎接,真是失礼。”   缪梨不知道这位女王还有用心跳快慢占卜来客的能力,又是一番惊奇,笑道:“是我们打扰了。这里实在太漂亮,如果不嫌冒昧,我可以跟花匠探讨一下种植技术吗?”   卡拉士曼的花匠种花已经一绝,但如今见了弗劳尔的花,缪梨意识到天外有天,学习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芙洛很乐意给缪梨引荐花匠,热情地邀请缪梨跟弥兰到王宫一叙。   今天落地得早,太阳还在西斜途中,缪梨大可尽情领略弗劳尔的风土人情。   在王宫小坐片刻之后,缪梨就征得芙洛同意,兴冲冲跑去跟花匠探讨种植技术,弥兰还在喝茶,见状对缪梨道:“小心些,有事马上叫我。”   “知道了!”缪梨道。   她在成团成团的花朵里,跟花匠们聊得十分起劲,花匠难得见到这样不拘身份虚心讨教的女王,讨教的还是怎样把花种得更好,而不是哪种花配珍珠项链好看,不由也起了兴致,一边挖土,一边跟缪梨说这土壤如何如何,花种本身如何如何。   “看来这种花在卡拉士曼种不了了。”缪梨指着最好看的一种道,“没有天敌,入侵了我们的土地会大肆生长。”   “把它的天敌也引过去不就行了。”花匠道。   缪梨噗嗤一笑。   她聊到尽兴,才手拎一袋泥土,踩着锦缎似的夕阳回王宫。   走廊上的仆从被驱走了,她于是不必经过通报,很顺利地回到下午待过的会客室。   弥兰跟芙洛还在那里,缪梨走到门边,听见芙洛的说话声了。   她本来想进去,但随即清晰了的芙洛的话语,却令她放慢了脚步。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你。”芙洛道,“我早该知道的,今天早上起来,我的心跳得那么快,我就该知道的。”   她似乎有些激动,带着微微的哭腔,委屈诉道:“这么久了,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梦里也梦到你。陛下,你是这么好……可今天见到你,你却已经成婚了……”   哦豁。缪梨想。   她撞见了丈夫被告白的一幕,多么富有戏剧性。   这种时候,震惊悲伤大概才是正常情绪,按理说,她应该马上冲进去,一把薅过弥兰,对芙洛宣誓所有权。   但她压根儿没想要这么做。   缪梨倚着门框,津津有味地听起了墙角。 第177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四) 月下疗愈与予……   芙洛嘤嘤哭泣着, 实在惹人怜爱,一边抽嗒,一边道:“我哪里比不上缪梨?她能给你的, 我也能给, 是我长得没她漂亮,身材没她好?还是弗劳尔的国力没有卡拉士曼强大?”   后者大概是不可能成立的。但坐拥着伊鲁森那样的国家, 弥兰根本不用凭国力挑选妻子。   弥兰道:“你很好看, 也很优秀。”   缪梨点了点头。她自己并非弥兰的良配,他要是回心转意, 打算跟芙洛结下一段良缘, 那么她很愿意签离婚协议。   然后听见弥兰道:“但缪梨是最好的, 无可比拟,抱歉。”   缪梨麻了, 芙洛也麻了。   缪梨是因弥兰不加掩饰的偏爱肉麻,芙洛是因弥兰毫不留情的拒绝心麻。   弥兰看了看窗外鲜艳灿烂的火烧云, 过不了多久, 太阳就要沉下山去了, 他忽然站起, 道:“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会带我的妻子到王宫外找地方歇脚。”   芙洛一听急了,连忙从椅子上追过来,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不说刚才那样的话了。”   不管怎样, 她还爱他,能近距离地看着也是种幸福。   贪婪的苛求不可实现时,才能觉出当下的美好。假如没捅破这层窗户纸,那么还可以跟弥兰说话,说不定能多了解他一点, 还可以展示自己的种种好处,让他知道错过她是一件多么值得遗憾的事情。   “我不想给我的妻子造成困扰。”弥兰道,“或许你曾经跟我表过心意,但我已经不记得了,来弗劳尔是我的过错,请你见谅。”   他说话仍是温和的语气,温和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芙洛伤心极了,不愿意相信弥兰是这么无情的魔种,怎么可能会忘了她的告白,他的心纵使小到只装得下一个缪梨,但也不该健忘到这种地步吧!   “你――你执意要走,我就告诉缪梨!”她发了狠道。   “可以。”弥兰道,“我对缪梨没有隐瞒。另外,你抓到我的伤口,麻烦松手好吗?”   芙洛顿时像被踩了尾巴,连忙松开手,刚想再说些什么,冷不防对上弥兰的眼神,一时间不由自主地懵了,浑浑噩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缪梨听到里头没了动静,弥兰的脚步声又渐渐朝这边走来,赶忙躲开。   她跑到花园门口站着,过不多时弥兰找过来,跟她说今晚要换个地方睡。   “好啊,没问题。”缪梨甩着那袋子泥土道。   她不问为什么突然要走,她不问,弥兰也就不说;他不说,她心里就想,好啊,刚还装模作样地宣称,对我没有秘密,原来秘而不宣,也是没有秘密的一种表现。   这天晚上,缪梨跟弥兰住在了弗劳尔王都的一个豪华旅馆里。   或许是芙洛的授意,又或许意识到住进来两尊了不得的金主,旅馆今晚竟没有别的客人,被缪梨这对小夫妻包场了。   缪梨可以大摇大摆地独占一间豪华套房,今晚没有夜魅搞事,她更能睡个好觉。   收拾好东西,写了封寄回卡拉士曼的信,缪梨抻了抻腰身,本来要睡的,忽然想起弥兰所谓的烫伤来。   她去敲弥兰的房门,没有应声,服务生过来说,那位好看的大人在花园里乘凉。   缪梨去了花园,果然看见服务生口中的好看的大人。   月下看美男,越看越有滋味,弥兰独立在月影中,抬头望夜幕,目光渺远,似乎正沉浸在无限的思索里。   或许在后悔娶了缪梨这么个没良心的妻子也未可知,因为晚餐的时候缪梨拒绝了弥兰为她布菜,并且告诉他,她不记得他过去的种种好处,让他还是对他自己好一点,这样彼此都开心。   彼时弥兰听了缪梨的话,半点儿没生气,布菜的动作停都不带停,点头称好,又举着手上的一勺甜豆道:“这个你爱吃的,但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少放些,好吗?”   缪梨真是拿他没办法。   弥兰看着看着月亮,眸光忽然一凝,抬头往树上看去。   他的小妻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树,坐在树干上啃苹果。   “伊鲁森离卡拉士曼很远,还没结婚的时候,见不到你,我总是看月亮。”弥兰道,“我们沐浴着同一道月光,想着这个,我就不觉得距离很远,也不觉得想念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缪梨啃苹果的嘴一停。   不是她被感动了,是这么诗情画意的一番话,跟她咔嚓咔嚓的啃啮声配在一起,真的很不搭。   “G,我们是异地夫妻,你要顾你的伊鲁森,我要顾我的卡拉士曼,不觉得辛苦吗?”她问。   “我们要在一起很多很多年。短暂的分离不过是生活里小小的插曲,不会成为我们的阻隔。”弥兰笑道,“而且你很能干,身在伊鲁森,一样能够把卡拉士曼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我作为你的丈夫,也会那么一点远程处理政事的能力,别担心。”   缪梨不好告诉他她根本没在担心的,只能继续啃苹果。   一个苹果啃完,她就往树下跳,看准了降落地点,却被弥兰截胡。   弥兰伸出手臂,准确无误地将她接在怀里,微凉的指尖揩去她唇边残留的一点儿苹果的蜜意,凝视着她道:“好吃么?再来一个。”   “吃不下了,我又不是猪。”缪梨道。   她像跳树一样轻盈跳出他的怀抱,稳稳落地,伸手去捋他的衣袖。   弥兰右手小臂上,赫然一道红得冒出深紫的烫伤,缪梨看着都觉得疼,他却表现得好像这伤不在自己手上似的,抬手遮挡,轻描淡写道:“不好看,别看了。”   “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好不好看。”缪梨道。   她双手捂住那处烫伤,手心发出清凉的绿光,一点点儿治愈他的痛楚。   “上过魔药了。”弥兰道,“只是好得没那么快。”   “那么你用的一定不是我做的魔药。”缪梨道。   说起自己的长处,她总是得意洋洋,既然有金刚钻,何必怕揽瓷器活。   弥兰喜欢缪梨这么自信满满的模样,越发深了笑意,应道:“我下次一定用。”   “但这样的伤,你应该自己就能治好才对。你不是很厉害么?”缪梨道。   “我并不擅长治疗魔法。”弥兰道,“还好有你。”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不经意吐露的真诚的话。   “芙洛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弥兰忽然道。   原来他一早觉察她在偷听,难怪对要到王宫外住的事情没个解释。缪梨阴谋论地想,说不定他那些矢志不渝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嗯,听到了,没放在心上。”缪梨道,继续注意弥兰的烫伤,“为了什么被烫的?”   “想给你烤棉花糖,没烤过,失了手。”   “那就交给厨师烤嘛。”   “你让我烤的。”弥兰道。   缪梨被他这种较真到钻牛角尖的态度气笑:“我让你做你就非得亲手做?做不了拒绝也好啊。难道我让你挖金矿,你真的去挖,让你下海捞珍珠,你还真的下海不成?”   “嗯。”弥兰淡然道,“我会的。”   缪梨得寸进尺:“那我要你头顶上的王冠,你也给?”   “可以,退位诏书我会很快写好。”弥兰不假思索。   缪梨被他的予取予求激起许多斗志,说的愿望更加离谱起来:“只当一个国家的国王也没什么追求,我要当整个魔界的主人,你也帮我达成心愿吗?”   “可以。”弥兰这回还是想都没想就应下来。   “当魔界之主需要一点时间,你耐心等等,我会帮你办到的。”他道。   缪梨气死了,一跺脚道:“那要你的命,你也肯交给我吗?”   弥兰笑了,神情宽和又包容,仿佛她这个要求根本不值一提:“我说过,在我心里你重于一切,包括我的生命。我就在你左右,缪梨,想要取什么,随时可以来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通身轮廓被镀上了一层白闪闪的银边,纯洁无垢的,缪梨下意识往后一仰,恐怕亵渎了这无私无畏的圣光。   她这是跟一个什么样的魔种结了婚,爱也不是这样的爱法,根本溺爱到没边了。   弥兰手臂的烫伤已经好全,缪梨踮脚往他额上戳了一记,语重心长:“你这是不对的,实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太过伟大,反而不切实际。”   “我并不觉得这样伟大。”弥兰道,“我只是想着,很好的东西,别的魔种有了,你也应该要有。烤棉花糖很好,你喜欢,那么烤给你。给了你棉花糖,看见漂亮的首饰和漂亮的花,也想给你。你觉得伊鲁森很好,觉得魔界很好,想要那个王座,给你弄来也是应该的。”   缪梨恨铁不成钢,真想剖开弥兰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都是些怎样曲折的脑回路:“那我要是治理不好呢?岂不世界大乱。”   “我会帮你的。”弥兰道,“你闯出一点小祸,我还收拾得来,别担心。”   缪梨悟了。她怎么能恨铁不成钢,站在面前的这位丈夫,连说给她弄个魔界之主当当都面不改色,世界大乱在他眼里只等同于闯了小祸,他哪里是成不了铁的废钢,分明是一颗光芒四射的金刚石。   “那么,我说的这些事情,你真的都能办到么?”缪梨心有戚戚。   “我不会骗你。”   他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缪梨没有证据举证,但她心里很是相信弥兰这些保证的真实性。   她立马捧起他的手,低下头去,将额抵着他的手背,虔诚地道:“大佬,求你了,当我刚才说的话全是放屁吧。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第178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五) 极乐之地与创……   奔波几天, 缪梨终于进入了极乐之地伊鲁森的国界。   伊鲁森连天空都与别处的天空不一样,远远地就闪烁出迷蒙的幻光,日月星的虚影竟挂在同一片天幕之上, 缪梨从车窗瞧见, 还以为眼花,使劲儿揉了好久的眼睛。   伊鲁森有两大闻名世界的产业, 一个是幻术表演, 一个是整容美容。   这是座令所有魔种流连忘返的梦想乡,无论什么出身、什么样貌、什么地位, 只要活在这世上, 就一定有大大小小满足不了的遗憾。   所有的遗憾在极乐之地都能实现。   现实世界不理想, 大可在幻术营造出的完美世界里纵情任性,不必承担责任, 事情永远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高无上的权力、堆积成山的财富、数不清的俊男美女, 统统唾手可得。   觉得自己生得不理想, 就在整形师的手下重塑新生。天生的角不好看, 砍掉, 换一对新的水晶犄角,没有长尾巴,可以移植上尾巴, 遑论柔软的肉做的五官, 再惨不忍睹的面孔都能加工成惊艳四方的一张脸。想要好身材,不用勒紧腰带,不用拼命减肥,一场小小的手术,身体就变作理想模样。   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魔种挤破脑袋, 只为得到一张进入伊鲁森的通行证,而进入伊鲁森的魔种,则无论如何不愿意再离开,偌大的帝国,有一半的子民是从国外移民来的。但无论是原住民,还是移民,都对本国有着高度的眷恋和忠诚。   毕竟,谁愿意打破一个可以永远都不苏醒的美梦呢?   “那么全是虚假的了。”缪梨道,“生活在虚伪里,岂不是骗了自己,也骗了别的魔种吗?”   “可以生成幸福感的虚伪,就是上好的虚伪。”弥兰道,“离开伊鲁森的大门全天候敞开,从那扇门走过的魔种却寥寥无几。只不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难道这背后,没有你这只手在操纵么?”缪梨道。   “每个生灵都是自由的,我无权控制。”弥兰道,“我所做的唯有提供这么一片土地。如何使用幻术,如何壮大幻术,怎么把幻术和改变面容的魔法变为产业,全来自于国民的想法。”   “……何必如此。”缪梨趴在窗框上,耷拉着眼,怅然若失,“生活难免有不如意,可有了不如意的对比,真实的快乐才会刻骨铭心。至于改变样貌,更不必了,模板化的漂亮面孔,比不上天生的独一无二。何况一个魔种的美或丑,最终还是要看心性的。”   弥兰放下书本,来到缪梨身旁,宽慰又怜爱地抚了抚缪梨的长发:“有需求才会有生产,大家想要变成完美的样子,因为周遭需要他们是完美的样子。现世天然的美丽与幸福才是真实的,来到极乐之地的魔种未必不懂得这一点,然而做出的选择却往往与认知背道而驰,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缪梨问。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离奇荒诞,它生来如此。”弥兰道,“大概是创世主的败笔吧。”   “唔。”缪梨闷闷地道,“我反倒觉得,正因为有这么多的荒诞和离奇,来自魔种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那一点真善美才更难能可贵呢。”   弥兰笑了。   缪梨见他笑过许多次,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就没有哪一次是不带着笑意的,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有种激流般的直觉,觉得他这一次的笑容,最最真实。   伊鲁森繁华无比,它的王都是座入夜不睡的城,恐怕也会是座末世不死的城,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响彻云霄。   坐落其中的弥兰的王宫,却是一股清流。他的王宫是整个王都唯一一座雪白建筑,不沾染一点儿杂色,王宫上下,也是安安静静的,出来迎接的仆从排成排,显出谦恭谨慎的样子。   缪梨坐了一天马车,累了,饭没吃两口,就想去睡。   这么样对肠胃不好,弥兰少不得拦着她的路,一手端盘,一手将菜送到缪梨嘴边:“再吃一点,坐着休息下再去洗澡。”   仆从们都在旁边看着,他这种追着喂饭的行为真是丢脸,缪梨面皮一红,夺过弥兰的盘子,大口大口扒饭,末了将空了的盘往他手里一塞:“我吃好了!”   已经惹得妻子炸了一回毛,弥兰不会再惹缪梨不高兴,于是缪梨离了餐厅之后,他没再老婆子似的跟上跟下,去了办公大厅处理这几天积下的公务。   “女王进卧房了,许久没动静,想来已经睡下。”名为“西苏”的内侍道。   他是跟弥兰最久的侍从,做事最稳妥,也最体贴,缪梨一来,他就被指去服侍缪梨了。   弥兰点头:“好。”   他沉浸在工作中,笔尖于纸上行云流水地勾画,看案上堆叠的许多文件,以及越点越多的蜡烛,大有通宵苦干的势头。   缪梨也是这么想。   于是当她披头散发穿着睡裙在王宫走廊晃悠被弥兰抓了个现行的时候,惊讶得眼睛都溜溜圆。   “我以为你在工作呢。”面对突然出现的未婚夫,缪梨很是尴尬,左脚叠右脚歪歪站着,笑容甚至有些谄媚。   谄媚显然不管用,弥兰朝她望来,温柔的神情顿时一变,明明还是那样含笑的眉眼,缪梨却觉得空气陡然降低了好几度。   弥兰快步过来,当着缪梨就开始解衣服扣子。   “你干什么?我不是那种魔女啊!”缪梨慌张道,“我现在不记得你了,也没有责任履行夫妻义务……”   她急急忙忙地推脱,弥兰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看着温文尔雅的一个魔王,脱衣速度那么快,一转眼外衣就抓在了他的手上。   缪梨随即被弥兰抱起,刚要挣扎,忽觉双脚一暖,是他用还带着体温的外衣包了她光着的双足。   “出来玩怎么不穿鞋?”弥兰道,“夜里很凉,容易感冒。”   “我,我忘了。”缪梨道。   “不是说要睡觉么?”   “躺到床上忽然不困了,我才出来逛逛。”缪梨道。   她不大习惯地在弥兰的外衣里动了动脚趾,突然抬手捂嘴,打了个呵欠,双眸微微湿润地道:“现在又困了。还是回去睡觉吧。”   分明是贪玩,还说许多的借口。   弥兰回头看了一眼缪梨一路摸索过的走廊,没有兴师问罪,背了她起来,要送回到卧室去。   “你们这里的天,到了夜晚还是那么亮。”缪梨抬头仰望星空,“亮光透进房间来,我睡不着。”   “好,我知道了。”弥兰道。   他话说完,缪梨忽然觉得头顶的夜幕似乎瞬间暗淡了些。   “这也是幻术的好处么?”缪梨问。   弥兰笑道:“算是吧。明天没有工作,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啊。”缪梨道。   她倒真能跑,偷溜出来玩,溜了老远,弥兰这么背着她走,得走好一会儿才能回房。   “放我下来自己走吧。”缪梨道,“累坏了你的腰,我岂不是要被你子民的唾沫淹死。”   “我喜欢背着你。”弥兰道,“何况,你这一点重量,并不能把我累坏。”   缪梨随后就安静了。   接下来的一路,她再没出声,弥兰进了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弥兰任劳任怨地解开包在缪梨脚上的衣服,去拧了温毛巾来,给她把脚擦干净,才铺展开被子,把她好好地放进被窝,连掖被角的动作都是那样熟练。   做完这一切,弥兰没有离开,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缪梨脸上一寸寸滑过,她的睡脸实在乖巧可爱,令他的视线无法移开。   他缓缓俯身,凑近了缪梨,想要在她额头落个晚安吻。   没成想唇还没贴下去,原本睡着的妻子瞬间变作泥鳅,刺溜一下滑到一边,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瞪着他,其中几多控诉,几多了然。   “我就知道,你这个色狼。”缪梨道,“趁我睡觉偷亲我。”   弥兰被抓包,却不像缪梨被抓包时那样惊慌,哭笑不得道:“我只是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想亲我的妻子。”   “不许。”缪梨道,“我说不许亲。”   “好,我以后不会了。”弥兰从善如流。   他倒爽快,付出许多,连得到小小甜头的机会也被缪梨剥夺了。   缪梨又一次见证弥兰这份无私的爱,不由骨碌爬起身,跪坐在弥兰身边道:“G,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对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感觉。”   “嗯?”弥兰道。   “你看,我要什么,你给什么,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可是我叫你不要亲,你也很快同意了,说明你对我也没那种欲望,或许我们根本不适合做夫妻,你跟我的定位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弥兰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你对我真的挺好的,有时候,我心里也会生出许多暖意。”缪梨道,“我生来就没有父母,所以没有经验……不过我想,你对我,或许这就叫父爱吧?”   此话一出,就算是至圣般优雅理性的弥兰,也不由呛了一口,难以遏制地猛咳起来。 第179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六) 不识帝王与雪……   换作赤星, 听见这种疯话,早气得将缪梨一把揪起来打屁股,哪里还容她安逸地坐在被窝里。   也就是弥兰了, 咳嗽完之后, 一个指头也没戳出来,看着缪梨, 又是无奈又是发笑。   “我并没有这种意思。”他道, “我虽然比你大些,但对你纯粹出于对同龄魔种的爱意, 从来没把你当作女儿养。并且, 我也不希望你是我的女儿。”   他经了一通咳嗽, 面颊显出漂亮极了的玫瑰色,眼下沾了点点水光, 双唇更是柔软甜润,此时绝艳的容色, 根本不在帝翎之下。   “你生气了么?”缪梨问。   “没有。”弥兰道, “我不会生你的气。”   他的确有着宽广的胸怀, 被怀疑了爱意, 也不过咳上一咳,解释完后,仍旧让缪梨躺回被窝, 轻拍着她的被子, 声音轻柔地讲了故事哄她入睡才离开。   临走前,缪梨突然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拉住弥兰衣袖一角。   弥兰凝神看她,见她睡眼迷蒙,分明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再听她说出的话,也像梦中无心的呓语。   “那么,你放我回去好么?”缪梨问。   弥兰一笑,轻轻将缪梨的手放回被子,低声道:“睡吧。”   缪梨果然不动也不说话了,乖乖进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弥兰信守诺言,带缪梨出外头去玩。   王宫之内与王宫之外赫然两个世界,跨出宫殿雪白的大门,热闹声扑面而来。   等进了王都最大的街巷,缪梨看见各种颜色鲜艳的魔种坐着颜色鲜艳的坐骑走街串巷,购买着化妆品、首饰和幻术世界的门票,许多栩栩如生的幻兽在半空中飞舞,与娜娜的幻兽不同,这里的幻兽是店铺吉祥物,举着店铺招牌,在耍帅卖萌地吸引顾客。   虽说伊鲁森靠主打产业闻名于世,但这儿旁的有趣玩意儿也不少,毕竟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魔种,各地特色产品应有尽有,长长的商店街,倒像是魔界村。   缪梨与弥兰在街上走,吸引了不少目光。   弥兰视若无睹,气定神闲,缪梨游遍诸国,也算在许多次的万众瞩目中练出来了,也能够忽略那些来意不明的灼热目光,自顾自地走走看看。   她弯腰在个小摊上查看手工编织的丝绳装饰物,美女摊主憋了又憋,忍不住问她:“你在脸上施了几层幻术?”   “啊?”缪梨茫然,“什么幻术?”   “皮肤状态这么真实,眼睛聚光也超好,一点儿看不出原来的痕迹。”摊主道,“至少得用五层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缪梨懂了,这个不存在眼睛真实的国度,魔种们不论看见什么,都下意识地要先怀疑对方的真实性。   她笑笑:“我什么幻术也没用。”   摊主分明不信,用魔力探了探,果然没在缪梨身上发现任何使用幻术的痕迹,不由兴奋地道:“你在哪家做的?五官嘛,虽然不像模板上那么完美,可漂亮得很有辨识度呢!”   缪梨只好继续分辨:“我也没有做过手术,这是自己长的脸。”   摊主还是不信,伸手轻轻捏了捏缪梨的脸,惊诧于那自然的手感,才不得不服了:“你真幸运,生下来就这么漂亮,不用大费周章地重做一张完美的脸。”   缪梨没有接话,默默买条丝绳离开了。   这之后,又发生过几次同样的问话,有魔种告诉缪梨,她脸型再修一修,或者眼角再往上提些高度,就会更完美,缪梨表示不了,她还是留着这些不完美吧。   她有点纳闷,魔种们的这些话不仅仅是问她的,还有问弥兰的。不认识一国王后,情有可原,毕竟她也不是很经常待在伊鲁森,但连自己的王也不认得么?他们跟弥兰说话时,分明一副“好看哥哥你谁啊”的表情。   缪梨把这疑问问出了口,彼时弥兰正伸手从店主手里接过给她买的糖果,闻言道:“嗯,不认识,我不经常在国民面前出现。”   “这为什么?”   “国王只是一个符号,只要确保这个符号存在,国家正常运转就行,国民要关心的事情很多,不知道国王长什么样子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不了负面影响。”他道。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缪梨接了糖,笑嘻嘻放进嘴里吃,糖果进了口腔,就鲜活过来似的不住弹跳,带来极新奇的感官体验。   “这好吃!”缪梨把装糖果的牛皮纸袋捧到弥兰面前,“你吃一个。”   弥兰伸手拿了一个。   这时天降花雨,头顶一片白鸦飞过,洒下纷纷扬扬的鲜花,竟不是花瓣,是一朵朵完整还沾着雨露的花,砸脑袋蛮疼,是某个商家嫌钱多想出来的宣传方案。   缪梨有弥兰的臂膀护着顶上那片小小天空,没被砸头,随手一接接了朵花,放在鼻端嗅,香气扑鼻。   花朵落下时遭了磕碰,本来有一片花瓣松弛,因她的动作彻底脱离,打着旋儿掉了下去。   缪梨道:“我的花掉了。”   弥兰挨了鲜花几下不留情的流星坠落打击,抬头望天,下得热闹的花雨瞬间不下了。他低头回应着缪梨的话:“它还在你手里。”   “掉了一片,不完整。”缪梨道,“不过还是美的。”   她的话似乎激发了弥兰某些遐思,他取过缪梨手中的花,晃晃道:“这是花。”折了一片花瓣在手心给她看:“这也是花么?”   “是花的一部分嘛。”   弥兰将花拆得七零八落,手里顿时多了许多花瓣:“彻底碎裂之后,它们各自独立,还算得上是花的一部分么?”   缪梨拈起一片,放在眼前,看薄薄的花瓣盛满阳光,脆弱无比的小东西,也承托住了伟大耀眼的太阳。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虽然整体的花的形态已经不复存在,但每一片花瓣,它的本质还是花。”缪梨道。   “那么你认为,还是最初的那个状态最好,对不对?”   “一片花瓣很漂亮,但所有花瓣聚在一起,变成朵娇花,美就会升级了。缪梨道,“这就叫一加一等于二。”   “不过嘛,花很好,花瓣也很好。”缪梨道,“我都喜欢。”   她还想拣朵花欣赏,可遗憾地发现,花雨竟停了,落下的所有花朵也都没了,伊鲁森的环保工作做得真是出神入化。   缪梨再拽着弥兰在商店街逛片刻,见多如出一辙的漂亮面孔,不由有些发腻,要看看王都的自然景观。   “没什么意思,也还是想看么?”弥兰道。   “不如带我去看看你们这儿的田地吧!”缪梨道,“看看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她总不按常理出牌,弥兰总要被她逗笑,末了宠溺地抚抚她的面颊,告诉她王都并没有耕地,粮食或是进口,或是从其他城市送来,要叫她失望了。   缪梨果然失望,等她见着了王都的自然景观,更加失望,也算是明白了弥兰为什么说没意思。   伊鲁森的魔种专注于满足自己的美丽与美满追求,哪里有闲心欣赏养护山山水水,所以这里的山光秃秃的,水也呆板,看得缪梨当场萎掉。   “我们卡拉士曼的山就不这样,很漂亮的。”缪梨道,“花海从山顶绵延到山脚,山上山下种了许多果树,等到丰收的时候,国民们跑去收,小动物也会跑去偷吃,十分热闹。”   她越说越高兴,越说越自豪,末了替弥兰叹息:“可惜了你这一方水土。”   “好,我会改。”弥兰低头认错的速度比谁都快。   缪梨没了游玩的兴致,正要打道回府,忽见光秃秃山的后面有道巍峨雪白的山影,不由道:“那座山是什么山?”   弥兰看一眼,淡淡道:“幻术标本,不是真的山。”   缪梨远远地看见山上有个小黑点移动,不由起了好奇心,要过去一探究竟。   弥兰却说不必亲自前去,招手就把山的幻影带到缪梨眼前。   那是一座天寒地冻的雪山,终年积雪,披着皑皑的外衣,不见一点儿绿意。虽是幻象,缪梨依然从呼啸的风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弥兰见状,伸手握了她的手。   缪梨看见一个孤零零的黑影冒着凛冽寒风,在艰难地攀爬着雪山。   那是个男性魔种,他不回头,她只能看见他孤绝的背影,笼罩在深深的斗篷底下。   他一路攀爬,时不时摔倒,或从半山腰滚落,又一次次爬起,拼命往山顶而去,终于在许多次失败之后抵达山峰,却没有半点儿成功的喜悦,只是静静立着,任由飘落的雪在他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将他也冻在那里。   缪梨眼睫抖了抖。   她眼前一花,冻在雪山的雕塑没了,一转眼那男的出现在半山腰,大雪深深,他不要命似的用双手在雪里刨着什么,直刨得十指血流不止,将雪染成绯红的颜色。   缪梨看他不知疲倦地挖掘,挖了许久,而后突然倒地,身形融进雪中,散作无数绝望的雪花,像极了洁白的碎片,那样无瑕和美丽。   雪山随后脱胎换骨,冰霜尽去,生长出漫山遍野的冰晶玫瑰。   不多时,玫瑰衰败,山崩地裂,雪山裂了又重组,组合之后,那个长途跋涉的黑影又现身其上,开始新一轮的挣扎。   这是一场无限轮回,雪山是牢笼,那无名的魔种,则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囚徒。   “缪梨。”弥兰问,“怎么了?”   缪梨听得他问,猛然抬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喉头酸涩无比,不知此时的她在弥兰眼中,已经是眼眶红红的模样。   “没什么。”她低头道,“只是忽然觉得怪伤心的。” 第180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七) 破镜重圆与无……   “那是谁的故事?”缪梨问。   同见这出悲情的默剧, 弥兰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或许他见惯了,又或者, 这本来就出自他的神思, 再伟大的创作者,也不会为作品反复泪流。   “是世界之主的。”弥兰道。   缪梨又问:“他在找什么?”   她转过头去, 不再看那反复的轮回, 弥兰就挥手打消幻影,微微俯身, 温暖的指腹在她眼下轻轻擦拭。   “他的爱人。”弥兰道, “回去吧?我准备了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他的爱人叫什么名字?”缪梨道, “他又叫什么名字?”   “缪梨。”弥兰笑道,“他不过是个愚蠢可笑的小丑。”   缪梨于是不再言语, 跟着弥兰坐上飞来迎接的龙,回了王宫。   因误打误撞见了幻景而起的一点儿伤心, 似乎颇为持久, 缪梨回去倒怏怏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 弥兰将一纸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她面前。   缪梨正小口啜饮着咖啡提神,见了这个,顿时连咖啡也不必了, 拿起那纸文书, 兴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弥兰见她高兴,眸中泛起雾一般的笑意,“你安心回去,不会有后顾之忧。不过,希望你允许我经常去看看你, 好不好?”   缪梨拿着轻而易举得来的协议书,连连点头:“那么我真的可以离开了,是不是?”   “你可以回卡拉士曼。”弥兰道。   他回答得肯定,缪梨却一顿,又确认道:“是回我真的家哦?”   弥兰失笑:“来了这里几天,难道就忘记卡拉士曼是你家了么?路途遥远,我会陪你回去,别怕。”   缪梨“唔”一声,好像没有方才那么高兴了,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协议书,一扭身坐回座位,盯着这位宽宏无私的丈夫――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夫――若有所思。   “是不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弥兰道。   “我就这么把你抛弃了。”缪梨慢吞吞地,“你心里没一点儿怨气,也不想挽留?”   弥兰摇头,又点头:“我不会怨你,但的确有许多不舍。如果让我选,我当然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他伸手抚了抚缪梨的发:“这些都无关紧要。我的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你不用有心理负担,要先顾你自己的感受。”   “我没有心理负担。”缪梨道。   她一把握住弥兰的手腕,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很了解我?我偏要做你意料之外的事情。”   缪梨举起协议书,手心噌地冒出火来,一下将这份宣告她走向自由的权威作证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   弥兰向来是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现在,缪梨终于从他脸上看到了清晰的讶异。   “不离了!”缪梨道,“我打你骂你,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可不许后悔。”   弥兰的讶异没有维持太久,他很快接受了跑掉的妻子又跑回身边的这么一个事实,即便缪梨朝令夕改,才得了离婚协议又翻脸不认账的行为太任性胡闹了些,他也甘之如饴地顺从了她的威胁。   “遇见你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事情。”弥兰道,“我不会后悔。”   这桩原本要被缪梨拆散的婚姻,于是破镜重圆起来。   既然不离婚了,那么缪梨仍旧要在伊鲁森待些时间。王宫中的魔种们不知魔王王后之间的一波三折,听说王后暂时不走了,心里都十分地愿意,毕竟这个王后热情又亲切,从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兴致起来的时候,还经常要参与到他们的工作中来,帮着修修桌子,跟厨师学做菜什么的。   魔种们很快发现,他们对缪梨的认知太过片面和浅薄。   仿佛从这天开始,王后就转了性子,变得格外活泼和任性起来。   西苏看见缪梨在给花浇水。   给花浇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还能夸上一句王后连小事都亲历亲为,可当他看见缪梨手中浇花的水瓶,是珍藏在魔药房最顶层的水晶瓶时,不由大惊,小跑着跑到缪梨跟前,结结巴巴想要阻止。   已经来不及,他赶到的时候,缪梨正抖空最后一滴水。   “王后陛下,这是、这是……”西苏恭敬斯文惯了,第一次失态,白着脸,声音都高了八度,“这是陛下辛辛苦苦才提炼的半成品,还要研究的,没有备份,这全都毁了……”   “噢,是这样。”缪梨道,“那你去告诉他吧。”   她倒淡定,西苏却不得不领命而去,缪梨可能不清楚,西苏却亲眼看见过弥兰为了这魔药是如何地呕心沥血,日日泡在魔药堆里,连吃饭都忘了。   弥兰不遇上缪梨,就是个情绪极难外显的魔种,永远没有态度,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半成品出来时,西苏难得地感觉到弥兰的高兴。   如今,高兴全被缪梨浇了花了。   西苏找到正在见大臣的弥兰,诚惶诚恐地将这消息说了,弥兰一停,摆摆手叫散大臣,往花园里来。   缪梨还站在肇事地点,见弥兰来了,没有一点儿后悔反省的模样,反倒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瞧着他。   “听说你把魔药浇了花。”弥兰道。   “没错,就是我。”缪梨道,“你有意见吗?”   “正好,我也想看看植物遇上这魔药会受到什么程度的影响。”弥兰笑着道,“我找个仆从过来专职观察,观察出结果写个报告给你看,好么?”   西苏目瞪口呆,缪梨却仿佛感觉不到弥兰明晃晃的偏爱,一摆手道:“没意思,我还是回去给德发写信吧。”   弥兰说好,叮嘱她别伏案太久伤了眼睛,另备下点心,让她随时解解馋。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西苏没想到,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但凡长着眼睛,都看得出来弥兰的双手是翻书的双手,没干过粗活,也不是干活的料。   缪梨偏说想吃嫩牛肉派,让弥兰给做。   西苏瞪大双眼,看弥兰泡在厨房里任劳任怨地揉搓面粉,那双优美的手被黏糊糊的面团困住,竟不能挣开。   早说了弥兰不擅长这个,打翻面盆,面粉扬得到处都是,厨房乌烟瘴气,好容易和起来的面也没用了。   久经周折,弥兰终于亲自从厨房端出嫩牛肉派,放在缪梨跟前。   缪梨捉了他的手来看,瞧他指尖泛红,合起手心给他摩挲摩挲,手指马上好了起来。   西苏有些欣慰,王后好歹懂得体谅陛下的辛苦。   可缪梨随后只把弥兰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派咬了一口,就扔在那里不要吃:“不好吃。”   她生气地看着弥兰:“都烤焦了,你没有用心。”   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吃,气呼呼睡觉去了。   弥兰在仆从们的注视下兵荒马乱地给缪梨做饭,本来就有损魔王尊严,如今劳动成果被狠狠批判,更是把脸丢光,丢到尘埃里。   但他没有生气,让厨师另外弄了几样缪梨爱吃的好消化的饭菜,亲自端去缪梨房间,哄她吃一点儿。   “是我的错,但别不吃饭,伤害肠胃,好么?”弥兰道。   好说歹说,缪梨才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菜,他才拿来吃。   末了,弥兰默默回到厨房,就着缪梨咬过的那一处地方也吃了一口饼,低声叹道:“的确不好。”   遂请厨师讲解了做嫩牛肉派的诀窍,放下手边公务,在厨房反反复复地学着做。   期间失败次数之多,连西苏都不忍再看。   做到天亮,弥兰做了几个卖相不错、尝着也好的派,拿去给缪梨晨起后当早餐,缪梨却又不想吃了。   “王后陛下!”西苏悲愤地道。   无法无天的王后陛下托着腮,一边玩弥兰的国王印章一边道:“做不做是他的自由,吃不吃是我的自由,何况他自己乐意这么做的。”   西苏没辙了:“您不是这样的性情,是不是跟陛下闹了别扭,故意惹陛下不高兴?”   缪梨道:“没有,我只是单纯的淘气。”   一来二去,西苏也练出来了,对于缪梨时不时的“淘气”容忍度明显提高。可当缪梨外出去玩,要摘嵌在王都中心柱上的宝石时,他还是忍不住,慌张求道:“王后陛下,那是陛下创了伊鲁森时亲手镶嵌的纪念宝石,对陛下来说意义非凡,您……”   缪梨没说话,弥兰先开了口:“给她吧。”   西苏大惊:“陛下!”   “只不过是一块宝石而已。”弥兰道,“意义是魔种一厢情愿赋予宝石的价值,但对于我来说,被缪梨需要,才是它真正的价值。”   他果真没半点留恋,连看也不看那根中心柱一眼,好不宠爱地对缪梨道:“还有什么想要的?”   缪梨脸上掠过一丝别扭,蓦地生起气来:“宝石我不要了!”   说完,理也不理弥兰,大步走开。   西苏麻木了。他想,从今往后,除了缪梨把刀架在自家陛下的脖子上,否则再没有什么能够震撼到他的场面。   然而世事无绝对,第二天早上,西苏进书房伺候,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   弥兰在书房里工作,这两天缪梨到处胡闹,积了不少工作,虽然没什么大事,但他还是要利用闲暇,好好处理一下。   缪梨也在书房里,吃着甜甜的葡萄。   相安无事很好,但西苏很快看见缪梨起身朝弥兰走去,不由暗暗叫苦,在心里为陛下捏了一把汗。   瞧王后那手里还端着葡萄碗呢,一时兴起,把碗倒在陛下的公文上也未可知。   西苏害怕发生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他看见缪梨到了弥兰身旁,忽然身子一矮,骨碌一下,钻到他怀里坐着。   “咦……”西苏浑身一僵。   他又看见缪梨掏出一个葡萄,递到弥兰唇边,很是温柔体贴地道:“这个好甜,给你吃。”   “咦!”西苏瞪大了眼。 第181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八) 回心转意与见……   软玉温香在怀, 弥兰不由得停顿了手上的笔,低头看这不知道又作什么妖的小妻子,目光似水柔和, 没有半分犹豫, 低头吃了缪梨喂的葡萄。   果然像她说的,十分甜蜜。   西苏心里暗暗捏把汗, 连冲出去叫治疗师的力气都憋好了, 可过去好一会儿,弥兰都平安无事。   莫不是王后陛下又转了性子, 良心发现, 决定对陛下好一点了?   他发现, 还真是这样。   缪梨一连喂弥兰几颗葡萄,直到碗里空空。她倒也不急着离开, 将弥兰当了靠垫,坐得十分安稳, 闲来无事, 摘了弥兰的眼镜把玩。   弥兰有一点点远视, 看文件的时候会戴副眼镜, 细细的银边镜框,一派斯文模样,配着那身荣辱不惊的恬淡气质, 真叫人移不开眼。   缪梨戏称他这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气质, 弥兰笑笑,全盘接收。   “王后陛下,王后陛下。”西苏惶恐又恭敬地小声提醒,“这样陛下写不了字了。”   真不带这么欺负魔王的,把怀抱占了, 妨碍他动笔,又把赖以看字的眼镜拿掉,缪梨破天荒有往祸国殃民方向发展的趋势。   弥兰却道:“没关系。”仍旧任由缪梨折腾他的眼镜,而他自己不过微眯着眼,逐行去看文书上的字。   等半桌子公文批下来,怀里抱着的缪梨早没了动静,弥兰低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缪梨宁静美好的睡颜,她靠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睡着了,不知梦里怎样的忧愁萦绕,令她眉尖微蹙,看在弥兰眼中,显出两分可怜。   弥兰用指尖抚平缪梨爬上眉梢的愁绪,低声命西苏取来薄毯,将缪梨包了包,仍旧让她熨帖地枕着自己入睡。   他轻轻勾过缪梨捏在手里的眼镜,看那镜片已经给指纹蹭花,不由失笑,摇摇头放在一边,取了另一堆公文来,继续伏案劳作。   西苏看着,莫名觉得,此时此刻的陛下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他为弥兰的高兴而高兴,却又不知怎的,生出些许心酸来。   好在,这之后,小恶魔般的缪梨王后消失了,天使王后又回到眼前,缪梨开始对弥兰十分好,好得旁观者看了,无不点头说甜蜜。   缪梨下厨房,给弥兰做了几道好吃的菜。   风水轮流转,不过她可不像弥兰那样笨手笨脚,极麻利地完成了美味佳肴,端到弥兰跟前,笑眯眯托着腮,看他享用。   弥兰动餐具的手有些迟疑。   他习惯了照顾缪梨,突然被缪梨照顾,感动之余,生出许多歉疚,认为害缪梨耗费了许多神力。   “我喜欢给你做吃的。”缪梨把盘子往弥兰跟前推了推,“尝尝怎么样,还喜欢吗?”   “非常喜欢。”弥兰道。   缪梨不满:“你连吃都还没吃呢!”   弥兰于是小心翼翼吃起来,再平常不过的菜肴,他却视若珍宝,品味了许久。   缪梨看得着急,干脆动手喂他:“多吃一点,我知道你喜欢少盐少油的,清爽一点最好,所以布丁做的是青柠味,还有这道汤,放了一点点罗勒叶子,味道又淡又凛冽。”   弥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长着眼睛呐!”缪梨道,“你不是我先生吗?问这话好奇怪,难道我不该知道你喜欢什么?”   弥兰于是不问了,埋头吃饭,越吃越快,将所有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飞快起身,要拿了盘子去洗,缪梨发觉他动作快得异常,一把抓住他衣袖,脸凑过去仔细地看,瞧见他眼尾有些发红。   “你哭了么?”她问。   “没有。”弥兰笑笑,“我只是很开心,非常开心。”   “开心什么?”   “我在你眼里,的确就是我。”弥兰道。   这话古古怪怪,好像文字游戏,缪梨没解出来,问弥兰什么意思,他却告诉她德发回信了,让她去看。   缪梨看了德发的回信,陡然激起思乡之情,第二天为了缓解思乡之情,她跑出去逛街。   弥兰要跟,缪梨不让,霸道地把他往座位上一推,高高的魔王愣是给她一下推倒了,倒在座椅上,心甘情愿投降的姿态。   “你的大臣还在外面等着见你。”缪梨道,“快点去吧!我可不想打搅。”   弥兰没法儿,让西苏紧跟着缪梨。   西苏如今对缪梨改观,很愿意跟在缪梨身边,反正再也不会发生令陛下损失惨重的悲剧,哪怕缪梨逛了许多地方,买了许多东西,叫他两只手提得都没了空地,他也乐意。   最后,缪梨往路边一坐,开始轧马路不动弹了。   “王后陛下,咱们回去吧?”西苏道,“地上凉。”   “不。”缪梨道,“我等弥兰来接我。”   “陛下正忙着,或许没那么快来。”西苏道,“您在这里晒大太阳,陛下见了可要心疼。”   缪梨白他一眼:“不是你跟我说地上凉吗?又哪里来的大太阳!他忙他的,我等着就是了。”   西苏语塞,没奈何,只好想法子给王宫递了话,让仆从们看着点儿,等陛下一有空,就告诉来接王后回家。   弥兰很快出现,低调地只他一个,来了见缪梨坐在地上,伸手去抱:“我来晚了。”   缪梨啪地打开他的手:“不要抱。”旋即看着西苏:“你先回去吧。”   西苏怎么好撇下魔王和王后先走,为难地看着弥兰,得了弥兰的授意,才缓缓退开。   “不要整天又抱又背,我又不是腿瘸了。”缪梨道。   她将那只拍打了弥兰的手晃晃:“来,牵。”   弥兰笑着遵命,手同她的手握在一起,就这么被她主导着,在黄昏和暖的日暮中慢慢行走。   他低头看,他和她的影子都在背后,被拉扯得老长,紧紧纠缠在一块儿,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我多么想。”他忽然道。   缪梨问:“什么?”   “多么想时间就停驻在这一刻。”他道。   缪梨凝视着他:“但你不会的,对不对?”   弥兰点头:“对。”   缪梨于是心满意足,捏捏他的脸,看见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奇道:“这戒指是谁打的?这么粗糙,手艺不太好啊。”   “你爱人打的。”弥兰道,“我手上的戒指,则是你做的。”   “我当然知道,一看就是我的好功夫在上头。”缪梨昂首挺胸,又细细端详了手上的婚戒,出神道,“这个虽然粗糙,但我很喜欢,你不要灰心。”   弥兰笑而不语。   魔王与王后携手而归,又是一段佳话。   王宫内外纷传这段王室婚姻的完满幸福,盛赞缪梨温柔美丽,却不知入夜时分,这位温柔美丽的王后一时兴起,趁弥兰给她整理床铺,一把将他扑倒。   得亏弥兰有一把好腰,不仅要承受突如其来的翻倒,还要被缪梨压坐在上头。   他还是那么一副天塌了也不变的宽容面目,堇色的柔发散乱在脑后,云眉水目地,温声问:“怎么了?”   缪梨叉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谁会在这种情形下问‘怎么了’?难道就没有点别的想法吗?”   “大概是有的。”弥兰道,“不过上次你已经说了不允许,所以我不去想它。”   缪梨道:“那如果现在允许你想一想呢?”   “嗯?”   缪梨忽地压低身子,凑到弥兰耳边来,一副神秘兮兮的语气,问他:“要不要……亲?”   弥兰一怔。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他该马上答应才是,临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   缪梨正同他说悄悄话,没看见他的眸光骤然散了,飘忽而渺远,仿佛从此情此景中拔足,进入了永无尽头的空梦。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弥兰一睁眼,回到了现实世界。   极乐之地伊鲁森,白王宫。   现实中的极乐之地,依旧是醉生梦死的忘魂乡,王宫也如往常一般,隔绝了所有世俗的欲望与烦扰,静寂地伫立于王都中心。   略有不同的是,王宫比幻象之中更冷、更深邃,空荡荡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仆从,拢共也不过一个沉默的苏西。   而苏西,在五位魔王穿越时空之门前来兴师问罪时,默默退在一边,任由愤怒到了极点的、缪梨的五位前未婚夫进入。   弥兰就坐在大殿之中。   他仍是美丽的,有着紫罗兰般温和忧愁的双眸,漂亮的堇色头发,却比幻象中更清癯,更有种在无声中爆发的死气与哀感。   赤星诸王第一眼就看见被弥兰抱在怀里的缪梨。   她睡着了,身子微微起伏,不见丝毫痛苦状,似乎只是去了很遥远的梦乡。   赤星恨得一双眼泛出血色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翡光凝眉,平静地问。   “少废话,把梨梨还给我!”帝翎却按捺不住,生怕弥兰已经给缪梨用了什么可怕的魔法,手一挥,见血封喉的凉薄风刃直逼弥兰咽喉。   弥兰面色未变,连眼皮也没眨一下,静静看着风向自己袭来,没有躲闪。   他当然躲闪不了。   他――温柔怀抱缪梨,底下坐着的并不是王座,而是一把用了许久、泛出陈色的轮椅。 第182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九) 真爱定义与假……   风刃割破弥兰的脖颈, 旋即轻飘飘穿过他的形体,打到后面的墙壁上。   弥兰的轮廓像水中月一般散开,随后清晰聚拢, 复原如初, 却原来同千千万万个制造出的幻象一样,现在这个也是假的。   “小心。”弥兰道, “别吵醒她。”   帝翎冷笑:“虚情假意, 你对梨梨做了什么?!”   “她现在很好,我没有伤害她, 永远也不会伤害她。”弥兰笑了笑, “因为我比谁都疼爱她。”   “你那不是爱, 只不过占有欲作祟,想要把梨梨长久锁在身边。”世岁冷冷道, “果真爱她,就给她自由。”   “那么你们呢?”弥兰问。   他垂眸看着缪梨, 抬手小心翼翼替她挑开含到嘴角的几根发丝, 表情越发和软, 一时之间除了她, 将谁都不放在眼里,缓缓道:“将自己定义成至高无上的真爱,实际上对缪梨一无所知, 连亏欠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征月眸光一凝, 敏锐地问:“你指什么?”   “你知道你是谁,她又是谁么?”弥兰道,“知道她为什么沉睡了三百年,三百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她体内那个牢不可破的魔咒是什么,为谁下的魔咒, 要怎么解除?”   他随意丢出一枚银光闪闪的戒指,戒指在地板上骨碌骨碌转几转,颓然倒地,看那样式,竟是他在幻象里戴过的婚戒。   “我们全是愚不可及的蠢物,让她受了许多苦。”弥兰道。   他清瘦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点开道有着黄昏云霓般深紫色的幻光,大魔王们何等深厚的魔力,竟都不可抵抗,任凭那幻光飘飞到眼前,渗透进神识之中。   “经历完所有,再跟我说‘爱她’。”弥兰道。   “G,你发什么呆呀?”缪梨捏捏他脸颊。   弥兰瞳孔聚焦,重新有了光彩,抬眸一看,缪梨还在他腰上坐着,因他这几秒钟的发愣,小脸儿上已是遍布不满。   “不想要就直说,这算什么意思。”缪梨翻身下床,“你一辈子也别想了。”   这回弥兰反应飞快,轻轻握了她的手腕,顾不得衣襟微散,温声道:“想。”   “想什么?”缪梨问。   弥兰何等沉稳的人物,居然也有需要斟酌用词的时候,想了两秒,低声道:“想你亲近我。”   “你求我。”缪梨忽然起了好奇,又把弥兰按倒,趴在床上好整以暇地观察他,“你会不会撒娇?”   “不会。”弥兰笑道。   “你也有不会的东西。”缪梨道,“你不撒娇,我是不会亲的。”   然后见弥兰伸了两只手来找寻她的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虔诚地用额抵着,慢慢道:“拜托你。”   这样情形,也是好笑,缪梨禁不住笑出声,摇头道:“这不算,你得不着了!”   弥兰也没有失望,顺从地点头道:“好。”   缪梨顿觉无趣,猛地在他手背啄了一口,末了飞快转头,别扭地道:“这算格外开恩了。”   脸上别扭,小手并不安分,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胸膛里那颗心脏越来越快的跳动。   缪梨发现,弥兰的脸没有红,但他的耳根分明显出好看的绯红色来,不由问:“这就是喜欢的感觉么?”   “的确。”弥兰道。   “那你喜欢我哪里?”缪梨又问。   “我喜欢你看我时的眼神。”弥兰道,“还有你假装做坏事的小动作。偷偷换去水晶瓶里的魔药,用来浇花的其实是白水;弄花了我的眼镜,事后偷偷回到书房将镜片擦亮,我都很喜欢。”   缪梨被揭穿,先是恼怒,随后心安理得起来:“现在你知道我是多好的了,以后可要好好珍惜我,听我的话。”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有多好,缪梨。”弥兰揉着她乌黑的长发,眼神深邃又认真,一字一顿,“你值得最好的。”   “那么什么是最好?”缪梨道,“是你么?”   弥兰笑笑:“不会是我。”   他见夜深了,坐起身哄缪梨去睡觉,缪梨今晚特别恩准他隔着当分隔线的被子,在床另一侧躺着。   “想听什么故事?”弥兰问。   “不如我也疼疼你,给你讲故事吧。”缪梨道。   弥兰是不会对她说半个不字的,遂问:“讲什么故事?”   缪梨讲了一个这两天从仆从那儿听来的上古趣闻,说那个悲催的世界之主对他的爱人非常痴情,可他的爱人似乎不像他一样是个痴情种,前前后后交了许多任男朋友,最后是因为世界之主最后脸皮,死缠烂打才跟他在一起的。   “有趣。”缪梨道,“就算是创世主,也不能够一举俘获心上人的芳心。”   弥兰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睫毛翘出好看的弧度。   “弥兰。”缪梨道,“你睡着了么?”   弥兰道:“睡着了。”   缪梨顿时懊丧:“看来我并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   弥兰马上睁开眼,笑着哄她说她的故事讲得十分好,只不过他习惯了做那个哄睡的角色,一时不适应,才没有睡着。   末了,他仍轻拍着缪梨柔软的脊背,她睡下后,他同往常一样,睁眼到天明。   缪梨王后亲近魔王陛下的势头强劲了好几天,非但不见衰颓,反而有长久发展的态势,王宫上下所有魔种都为弥兰高兴。   “这是你和我第一次约会么?”缪梨问。   她坐在花园新做好的秋千上慢慢荡悠,捧着杯冰茶喝得津津有味。   “严格来说不是。”弥兰道,“但在我心里是。”   “我觉得也是。”缪梨好不嫌弃,“哪有约会是我荡秋千,你站在那里干看的?”   但弥兰的确就站在那里干看。   她最近对他好起来,不知是否心中感念,他越来越喜欢看她,好像一刻不看就活不了似的。   他眼神那样专注,又令缪梨嘀咕,或许活不长久的是她,他才做出这副要将她深深刻印在脑海的姿态。   缪梨心里泛着嘀咕,没注意脚下,蹬得用力了些,秋千猛荡,她就摔出去,正巧被弥兰接住。   “我想,我站在这里还是有些好处的。”弥兰道。   他的衣服全给缪梨泼出的冰茶弄湿了,他却丝毫不在意,用手帕给缪梨擦着汗:“怎么样,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啊。”缪梨不假思索,“那么你呢?”   “我什么?”   “你开心吗?”缪梨问。   弥兰为缪梨擦汗的手一顿,他随后道:“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时光。”   “那。”缪梨道,“你现在愿意把我从幻象里放出去了么?” 第183章 . 未婚夫他溺爱无度(十) 心事了了与穿……   倏然万籁俱寂。   所有生命的涌动仿佛于此刻静止, 天地那么大,一时之间却只剩了他们两个的影踪,耳畔也只有彼此血液的汩汩流动与呼吸起伏。   弥兰眨眨眼睛, 对于缪梨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不见半点儿惊讶, 笑着问她:“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一开始就发觉了。”缪梨道。   进入极乐之地前,缪梨是被弥兰的魔法诱得失魂, 但关键时刻奢玉的话还是入了她的耳, 他告诉她弥兰的幻象使得出神入化,她进了幻境之后, 这句话时时萦绕在耳边, 即便这个世界逼真得与现世一般无二, 她还能够葆有自己的思考,而不被以假乱真的生活渗透同化。   不过, 即便没有奢玉的事前提醒,缪梨也未必不能醒转, 因为幻象处处合理, 实则有个最不合理的地方。   弥兰是她的丈夫, 但她对他仿佛并没有爱意。   幻术只能操纵魔种的五感, 并不能够操纵魔种的心,也许这是唯一的缺憾吧。   弥兰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遗憾来,然而他随即夸赞起缪梨, 轻轻点着她的鼻尖道:“你很聪明。”   “拍我马屁没有用。”缪梨道, “我软的硬的都用上了,你究竟放不放我出去?”   她往上一扑,两只手虚虚掐住弥兰的脖子,恶煞煞威胁:“这是幻术世界,掐死你也不用负责任!”   她随即觉得不对, 两只手从弥兰那儿撤了,放到自己脖子上:“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可见这两天装娇纵,其实还是有点儿难出戏的,缪梨从前几乎不说这样的话,拿性命威胁什么的,不说她是个惜命的魔女,这招使出来,也得管用才行。   缪梨笃信,这招对弥兰很管用。   即便他有一万种方法解除她的威胁,他仍岿然不动,站在那儿,用每每见了她闯祸的眼神,好笑又无奈地瞧着她,末了叹气道:“这里很好,你永远不会受伤害,如果喜欢赤星他们,我可以让他们也进来,跟你一起生活。”   “你的思想很危险啊。”缪梨道,“我不要。”   “又或者,你放心不下你的子民,那么整个卡拉士曼都可以迁移到这个世界来。”弥兰道,“就再没需要挂心的了。”   缪梨心里一惊,暗道要么是弥兰牛皮吹上天,要么他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才把能营造出足够容纳一个国家的幻境的话那么轻描淡写说出。   虽然,卡拉士曼也不是很大,按魔种的数量来算,也就永冻雪域里那个羽伽学院的规模,搞不好羽伽学院的规模还要更大些。   “我不要。”缪梨坚定摇头,“假的就是假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而且我并不需要一个完美世界,我跟你说过的,这个世界因为不完美,那些美好的品质才显得难能可贵。你全忘了么?”   “我不会忘。”弥兰道,“想来,强硬留下你,你也不会开心。”   “我永远都不会开心。”缪梨松缓了语气,“你也不会让我不开心,对不对?”   “对。”   弥兰顺从地向前两步,温暖的手心覆盖在缪梨双目之上,令她阖起眼皮。   独属于他的那抹淡淡香气,如同最轻柔最广大的网,将缪梨萦绕。   他的声音渺远起来,低低地在耳边拉成一条线,对她道:“我已经死而无憾了,缪梨。”   缪梨能够感觉到施加在身上的幻术像被驱赶的魂灵般散去,离开时带走了她皮肤的些许温度,令她陡然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   上一次睁眼,她在阳光满窗的家里,这次睁眼,视线中强硬地扎入一片冷色,缪梨茫然地直着眼,放空好一会儿,才借由墙面花纹和摆设想起,这是弥兰的王宫。   与幻境不同,现实里的白王宫如此清冷萧索,连盆鲜活的花也没有,全然不似幻境里那样热闹可亲。   “是不是跟预想的不一样?”弥兰道。   他开口,缪梨才发现自己正坐他腿上,不由大惊,疑心被他带进另一个梦境,利落地翻身跳开。   这下,将弥兰的全貌也看清了,她不由得瞠目结舌,掩口道:“你,你……”   明明不久前,弥兰还背她,还能够抱着她走,跟她一块儿在夕阳下慢慢地走回家,一转眼,他却只能与轮椅为伴,衣袍遮掩下隐现的双足苍白无力,显出旧病的孱弱。   “抱歉。”弥兰道,“我也让你失望了。”   他嘴上道歉,可唇角的笑分明安然,对于自己的缺憾无可掩饰,也不必夸大痛苦,来获得缪梨的同情。   弥兰取出一张纸来,给缪梨看内容,上面正是缪梨心心念念的婚约,一路走来,六桩婚姻终于纷纷地散了五桩,现下最后一桩要拆散的,今天也能实现了。   弥兰向缪梨伸手:“给我一点火,好么?”   缪梨呆呆望着他,不由自主地从指尖燃起小火苗,看着弥兰努力探过身子,手臂微抖地将婚书一角凑近火苗,魔火何等威力,火舌瞬间舔了上去,不一会儿,整张婚书都燃烧起来。   弥兰放手,看着燃烧的纸页悠悠飘落,舒出一口气,道:“这下,你的心愿了了。但还不够,最重要的还没做。”   缪梨却无暇关注他所谓最重要的事,盯着他的双腿:“你的腿,天生就这样了么?”   她走近他:“或许我可以治。”   弥兰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必:“治不了,我用双腿交换了我想要的东西,这是我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你交换了什么?”   “真相。”弥兰道,“一无所知地活着,才是最大的悲哀,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缪梨。”   缪梨忽然感受到好几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在这空旷的大厅荡开,转身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她的五个前未婚夫全萎顿在地,虽各自支撑,不至于狼狈倒地,但全都双目失神,显然已经神游天外。   好家伙,大变活人,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突然天降五个魔王,跟弥兰凑在一起,可以组个小乐队。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也中了弥兰的招。   缪梨于是顾不得弥兰了,奔去他们身边,拍拍赤星的脸,拽拽世岁的长发,再一掐翡光的脸,什么反馈也没有。   可怜的弥兰顿时显出两分可恶来。   缪梨美目圆睁,谴责地瞪着弥兰道:“快把他们弄醒!”   “我并没有用幻术困住他们。”弥兰道。   “那怎么变成这样了?”缪梨道,“快听话,作为回报,等他们醒了要揍你,我会拦一拦。”   弥兰眷恋地瞧着缪梨这副小鬼灵精的模样,驱动轮椅,缓缓行进到她跟前,解释道:“我只不过给他们看了他们应该要看的东西,而那是真实的,绝没掺假。”   “是什么?”缪梨问。   “真相。”弥兰伸出一指,指尖点在缪梨眉心,好冰凉,“是我们的真相,也是你的真相。缪梨,回去吧。”   “回到……三百年前。”   随着他话音落下,缪梨身体蓦地向后一推,穿过层层叠叠错乱的时空,在错综复杂的光影里下落,最后从半空掉下,一屁股坐在厚厚的雪里。   好冷。   “啊!女王摔倒了!”不知谁一声尖叫,临近的士兵和平民齐齐涌来,七手八脚,全都搀扶缪梨。   缪梨被簇拥着起身,愚钝的知觉逐渐苏醒,由皮表深刻传入的刺骨冷意和浓重的疲惫感,令她一阵目眩,险些又栽回雪地。   “女王休息一下吧,你已经挖了十几个小时,身体怎么受得住?”士兵劝道。   是了,缪梨想。   她环顾着四周。   黑沉沉的天,飘飞着鹅毛大雪,地上的雪挤得好厚好厚,甚至把一些低矮的房屋都埋住了。   正是这场从昨夜开始的天灾,给卡拉士曼造成了很大损失,在这之前,从没见这样暴力的雪灾,她漏夜动身,从子夜挖雪救国民,救到现在,已经工作好久了。   缪梨觉得十指刺痛,低头一看,十个指头全破了,流出血来。   “不用管我。”缪梨道,驱赶着尚有余力的子民们回到救援位置,“动作快些,时间就是希望。”   而她恍然想起失神之前,自己正在全力推着一根从雪里戳出半根的木头,赶快趴跪下去,不顾意识还有些混乱,不顾体力大量流失,继续铆劲儿推着木头。   好在经过先前的努力,木头已经有些松动,被缪梨使出吃奶的劲儿不管不顾一顶,竟真掀了开去,底下是空的,暴露出一个深坑。   由于遮挡物没了,周边的雪块纷纷下滑,缪梨听见一声闷哼,大喜过望,连忙探头往里看。   雪光刺眼,却不妨碍她看清深坑里那个落难魔种的模样。   那是个黑发的青年,长相俊美,审美再刁钻的魔种见了他,也要说一声好看。   他有着一双深渊似的黑眼眸,由于突遇雪灾,他给砸得头破血流,额头一角殷红糊糊,颧骨肿了,满面狼藉中,唯有那一双眼睛,初生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辉。   看见缪梨,他眸光更炽,咧着雪白的牙笑起来。   “你好啊。”他道,“女王陛下。” 第184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一) 漂亮家伙与厌……   伤得这样, 真亏他还笑得出来。   不过因着他这句语气轻松的问好,缪梨心情更佳,仔细看了下这深坑的状况:积雪还在下落, 四面光滑, 没有可以辅助攀爬的抓手。   她于是找了条绳子扔下去,对青年道:“抓住, 我拉你上来。”   等青年配合地拉住绳子另一头, 缪梨开始用力往回收绳,但拉拽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竟拽扯不动, 她的双脚不住往深坑边缘滑去, 不得不一次次撤力站稳。   缪梨用仅剩的魔力将自己钉在了地上,再一次收绳, 终于拉动。   粗糙的绳面将她的手磨出一片片血痕,再疼她也咬牙忍耐下来, 可偏偏事与愿违, 拉到一半, 绳子竟从中断开, 那青年摔回坑里,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缪梨大惊, 连忙趴回去看:“你没事吧?!”   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以手支撑起上半身,颇为无奈地叹气道:“我怕我没被雪压死,先摔死在这里。”   缪梨面上一赧,又去找绳子:“等上来再抱怨我吧,先把这根绳子抓好。”   她画了几个魔文在绳子上, 祈求它坚实一点儿,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条绳拉到一半,还是断了――天气太冷,绳子都冻酥。   缪梨气死,再度跑开翻找,竟给她找到一条手腕粗的铁链,这回终于没有再断,可铁链的重量,加上青年自身的重量,拉拽起来更有难度。   青年攀附着铁链,忽然看见铁链滑下一道红痕,细看竟然是血,不由眯眼盯住缪梨的手,她受伤的十指又冒出血来,看着好不钻心。   缪梨的魔力不够用了,脚下又开始打滑,她半点儿没犹豫,加速后退。   “不如算了。”青年道。   “你懂什么?这坑快塌了,再掉下去,你恐怕就要死在这里。”缪梨道,“别怕,我会救你的。”   “我不怕。”青年道,“但我不是你的国民,也与你非亲非故,何必救我?”   他极目远眺:“那边,人手可还不够。”   “你这个混蛋说什么屁话呢!”缪梨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爆粗,“我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同类遭难见死不救!”   大概被气出潜力,缪梨的力气一下大了许多,硬是把他拉了上来。   下一秒,深坑边缘的雪块就分崩瓦解,把坑埋了个严严实实。   青年放开铁链,平摊在雪地上,长出一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缪梨道,“不知道生命的宝贵,才会在生死关头逞强。”   “活着是最没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了。”那青年道。   缪梨听他声音发颤,连忙俯身查看,只见他虽四肢大开,可身体不住战栗,必定冻得狠了。   缪梨连忙解下围巾斗篷给他披戴,把他的手脚搓热。   听见远处有国民叫喊着“我没力气了,多来几个帮手”,她立时跑过去顶替了脱力的魔种,顺带叫他照看那个刚救上来的青年。   等到所有的救援结束,点清名字,确认没有一个魔种在大雪中丧生,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情。   缪梨没有倒在救援的现场,却倒在了自己的床上,精神终于松懈之后,她浑身的疲惫和疼痛爆发开来,令她昏睡过去,醒来就发起烧。   “我真金贵。”缪梨鼻音浓重地道,“哪里像一个工匠国的女王,简直像一头熊嘛。”   她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被德馥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成厚厚的熊掌。   德馥翻了个白眼:“好意思说,这次受伤严重的名单里竟然还有你一个。被雪埋的出来活蹦乱跳,救灾的反而伤痕累累,恐怕要载入史册。”   “这不是好事吗?伤一个,救一百,哪还有比这个更值的买卖。”缪梨笑嘻嘻道。   亏得卡拉士曼的房屋质量很好,雪灾来时,来不及出逃的国民都躲在安全角避难,他们有建筑保护,即便受伤,也不至于危及生命。   德馥往缪梨嘴里灌了一勺药:“伤好之前,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王宫,别到处乱跑了。”   药真苦,缪梨的鼻子眼睛眉毛全挤在一处,忽地想起什么,问:“有个黑头发的异乡客,他在哪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哪个异乡客?”德馥问,“这次来卡拉士曼行商的外国魔种可有好几个。”   缪梨想了想:“长得挺好看的。”   德馥一听就知道是谁:“那个漂亮家伙。挺好,现在是整个王宫的大红人,把女仆们迷得神魂颠倒,女仆们一换班就往他的房间跑。”   缪梨一愣:“怎么住到王宫来了?”   德馥也愣:“不是你吩咐的么?”   缪梨仔细回想,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叮嘱了一个国民,要把这个青年照顾周全。的确很周全,都莫名其妙地安排到王宫来了。   “那么我现在就把他赶出去。”德馥道。   缪梨摆摆她的那两只熊爪子:“不用了,住就住吧,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他没有伤筋动骨,恢复得很快,只不过到现在都没吃过饭。”德馥道,“饭食一点儿没动,问他,他就说不想吃,没意思。”   缪梨点头,流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高深表情,凑在德馥耳边,道:“这是一个厌世青年。”   德馥的表情也高深起来:“关我们屁事,明天就把他赶出去。”   她把药给缪梨灌下,再三叮嘱,要她卧床养病。   缪梨躺在被窝里,乖乖点头:“我会的。”   德馥才夹着托盘放心离开。   然而她的放心根本就是多余,她前脚走,缪梨后脚就出了房门,偷摸着去找这次雪灾的事故报告看。   报告放在工作大厅,缪梨前往工作大厅时从后花园经过,听见窃窃笑声不断,伸脖一看,女仆们正挤作一堆,偷看着坐在喷泉雕像上的青年。   正值冬日,喷泉的水早冻住了,雪白的一座,黑发黑眸的青年盘腿坐在上头,在看雪花飘落。   他额头绑了绑带,脸上贴块纱布,很有种小混混斗殴挂彩后的不羁,但他自己分明不是那样的气质。   他很安然,很放松,很无所谓,雪花飘落在他鼻尖,他就用手指沾了,放进嘴里吃掉。   缪梨没有看下去,溜往工作大厅,顺利找着了摆在桌面上的事故报告,可恨她的熊掌翻不动纤细的纸页,又没学会连续翻页的魔咒,只能看一页,念一句魔咒让翻一页,嘴皮子动得都酸了。拜鼻音所赐,她还时常发音不清,念错魔咒,让报告满天乱飞。   这时候,缪梨就很羡慕那个青年的恢复速度。   看完事故报告,缪梨的事故也来了。她一抬眼,看见德发德馥两兄妹叉腰站在大厅门口,脸色真是可怕。   缪梨一向觉得德发跟德馥不是很像,德发好一惊一乍,德馥沉稳,只有在他们齐齐对她发难的时候,她才会真心实意认识到,这两个分明就是同一个妈生出来的。   “我错了,我错了。”缪梨滑跪得飞快。   “你演什么英雄剧?要工作,还差这一天两天吗?”德发把缪梨的事故报告没收,“有国民送了一筐鸡蛋来,给你补身体,你快吃去吧。”   “多谢多谢。”缪梨赔着笑道,“德馥给我做个小蛋糕,再做份辣炖菜吧。”   女王亲口点菜,可这么大的权威,也经常有吃不着美味佳肴的时候。   用餐时间,缪梨望着小饭桌上的清汤寡水发愁:“小蛋糕和辣炖菜呢?”   德馥冷笑:“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一天不可能在发烧的时候吃到这种不健康食品。”   “我没有发烧了,只是感冒而已。”缪梨连忙澄清,“况且,这些也不是不健康的东西。”   这些话,对德馥说没有用的,缪梨最终还是苦着脸吃下了没有味道的病时餐,淡得舌头都在抗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夜,缪梨趁德馥睡下,偷偷起身去了厨房开小灶。   她硬是克服两只熊掌的艰苦条件,做贼似的放轻动作做了一份辣炖菜,把菜锅放上小餐桌的过程很艰难,但她心里无比欢欣和满足。   缪梨想着辣炖菜要陪面包吃最好,乐颠乐颠去面包筐里翻剩面包,等回来一看,却傻了眼。   只见一黑发青年坐在小餐桌边。餐桌太矮,他只能尽力舒展长腿。   逼仄的就餐环境半点儿没影响他进食的速度,他手握长勺,动作极快地从锅里舀炖菜吃,一口接着一口,几乎可以说是狼吞虎咽,直吃得额头发汗,酣畅淋漓。   缪梨惊呆了,冲到桌边,捧着面包愤怒指责他:“混球!偷吃我的菜!你知道不劳而获几个字怎么写吗?”   青年抬起头。   烛光昏黄低调,他的五官却异常清晰地显现着,薄唇受了辣炖菜的刺激,又润又红,裹着一层好看的油光。   辣炖菜好吃,他的秀色也可餐。   青年微微歪头朝缪梨看来,面对她控诉的目光,倒是停了吃菜的动作――   一伸手,把缪梨双手捧着的面包给拿了过去,狠咬一口,继续大嚼大啃。   “好吃。”他道,“不要客气,你也一起来吃吧。” 第185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 桌底隐秘与撞……   一锅炖菜, 到底还是进了他的肚肠。   缪梨气得要死,堵在厨房门口不准他走,怒目圆睁:“你赔给我!”   什么厌世青年, 分明是个厚脸皮的大灰狼, 归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他,他倒好, 吞没了她辛辛苦苦制造的劳动成果, 还一脸心安理得,在那里收拾餐具。   “你不是还低烧么?不能吃这种东西。”他悠悠道, “被德馥知道, 你又要挨骂了。”   缪梨扯扯嘴角:“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就是为了不让德馥发现, 我才挑这个点过来。”   见他端着盘碗要往后厨去,她跟在后头, 不依不饶:“你赔!”   “好啊。”青年扬唇微笑,“我赔给你就是了。”   他随后系着围裙, 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开, 也不知道天生神力, 还是故意为之, 做个菜仿佛要将厨房拆掉似的,吓得缪梨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边在他身旁上蹿下跳, 嘘声道:“小声一点!”   “你懂什么?”青年道, “真正的大厨,做菜都这阵仗。”   阵仗倒是不小,可惜最后的成品,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   缪梨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一碟子黑漆漆严重烧糊的不知名菜品, 面如土色。   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宁可一死,也不要吃这种东西。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是那青年手臂一撑,支着桌子站在她跟前,笑眯眯道:“怎么不吃?”   真难得,在漫桌糊味中,缪梨还能捕捉到一丝清新香气,那是他散发的好闻体息。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看久了也就审美疲劳,但这家伙似乎是个中例外,总能释放出新的魅力来。   额头缠绷带、鼻尖沾烟灰,丝毫无损他的俊美,他穿得普通,为了做饭在腰上系条围裙,细细的系带勒出他紧实好看的腰线,真是一把好腰,最适合在烈日底下来回插秧。   可惜,青年的好看无法抵消缪梨的失望与怒火。   她饿着肚子,看着桌上的失败品,再看他洋洋得意的表情,情绪上涌,难得地忘记了一个女王的风度,一跃而起,用包满绷带的手将他脖领子一揪,恶狠狠道:“你――”   “你――”字还没完,青年忽然眼神一凛,长臂一伸,反搂了她的腰肢,干脆利落地将她一带,弯腰潜进了餐桌底下。   长桌布将他们的身影与外界完全阻隔。   缪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被迫蜷在桌底。   确切地来说,是这混球蜷在桌底,而她被牢牢锁在了混球怀里。   缪梨更气,推他一把,他纹丝不动,反将她腰轻轻一掐,道:“嘘,德馥来了。”   缪梨一惊,顾不上窝里斗,凝神去听外头的动静,果然如此。   德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猛然推开厨房大门时变得格外沉重,仿佛将鞋跟狠狠摁进地板似的,大喊一声:“好啊!”   缪梨可以想象那是怎样愤怒的表情,不由抖了两抖,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德馥拉长脸,此时此刻,更是庆幸躲在桌下,没被当场抓包。   德馥的怒喝随即转化成一声轻轻的“咦”,很意外的样子:“缪梨?”   这声呼唤当然得不到应答,她迈动双腿,来到小餐桌边。   缪梨紧张得要命,心脏在胸腔里不要钱似的猛捶,律动之强烈,被青年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哧地笑出声,戏谑道:“不是女王么,这么没见过世面,被小小的女官吓得这样?”   德馥近在眼前,已经够危险,这不要命的还敢出声,缪梨一扭身,毫不犹豫地用两只雪白熊爪捂上了他的嘴。   这么一动作,他们挨得越发近了。   近得,青年能够看见缪梨清澈的眼底,那墨汁子灌成的黑眸中盛着水汪汪的惊慌,她紧张地咬着红唇,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   好像挺可爱的。   青年火眼金睛,缪梨却无法在昏暗光线中看清他的脸,她也没心思去看他的脸,一心听着德馥的动静。   只听德馥道:“这是哪个仆从半夜想不开做出这种东西报复社会。”   她又道:“缪梨竟然没来偷吃,真奇怪。”   缪梨紧张之余,心里闪过一丝自得。万万没想到,正是那盘难吃的炭消除了她的嫌疑,这种糟糕的东西怎么可能出自她的手呢?就算她信,德馥也不会相信。   正得意着,黑暗里青年又不安分起来。   他的一只手还圈着缪梨的腰,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到她脸上,覆住了她的额头。   缪梨往后躲闪,听得他道:“再动把你推出去给德馥。”   缪梨直想磨牙:“你知道威胁女王是什么罪名吗?”   “就是威胁女王罪咯。”青年道,“果然还有些低烧。”   他说着话,气息轻轻吹到她眼睫毛上。   缪梨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打开他的手,把头低下去,低声道:“放肆。”   好在这时,德馥从厨房离开,缪梨听她脚步声一远,就从桌底爬了出来。   一番乱钻,她的发带散佚了,乌发微乱地散着,脸蛋或因低烧,或因桌底憋闷,又或者被气的,泛出怪好看的红晕。   缪梨也顾不得吃夜宵,顾不得找发带了,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跑。   青年一把拉住她:“慌什么?”   “德馥查了这里,接下来就要去我的房间了。”缪梨着急地道,“再不快点跑回去,就要被她发现我根本不在房间里。”   “从这里去你卧室的路只有一条,再怎么跑都来不及。”青年道。   缪梨萎顿下来:“噢。”   青年看着她,忽地出力一拉:“跟我走。”   缪梨猝不及防,被他拽着跑,看他不管不顾,竟要往墙壁上冲,惊叫出声:“别……”   来不及阻止,一头撞了上去,没有想象中的头破血流,倏然撞进璀璨的星河。   纯洁雪白的星子泛着温暖的光芒,忽闪忽灭,仿佛碎钻撒遍,却比碎钻更梦幻,缪梨一时看呆,又被带着走,进了星光深处,一转眼别有洞天,竟从密林洞窟中钻出,漫山遍野的奇花异树沐浴着金色阳光,比仙境更幽深美妙。   穿越密林,漫进深海,翻遍雪原,坠入火山,从深渊飞起,缪梨一脚踩空,长发翻飞地落了下去,却是落进一个柔软的所在。   四周倏然静寂昏暗,她才赫然发现身处卧室,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只手借黑暗伸来,指尖点在她眉心,低声道:“睡吧。”   她就一下子睡了过去。   第二天,缪梨的烧也退了,也不感冒了,恢复从前的活蹦乱跳,甚至更有活力些。   “偶尔一病,没病出文静,反而更疯了。”德发看着火力全开刷刷刷挞伐公文的女王,慨叹道。   缪梨精神头十足,办事效率蹭蹭提升,做完文字工作,就出去与民同乐去了。   德馥的办事效率也不低,她记着昨天跟缪梨说过的,今天就要把那个漂亮的厌世青年赶走,可把王宫翻遍,也不见那漂亮家伙的影踪。   “他啊。”女仆托着腮,在窗台远目,“被女王带出去了。”   “什么?”德馥道。   “好像是说,他欠了女王什么债吧。”女仆道,“女王要他用劳力来抵。”   此时的缪梨正乘龙飞往一处田地,波波向来是头尽职尽责的小瘦龙,今天却飞得不痛快,因为它的背上除了主人,竟还有个成年男性。   讨厌!   “你快说,究竟使了什么古怪魔法穿来穿去,最后还能穿到我卧室里?”缪梨手里揪着一根丝带,丝带另一端,绑着青年劲瘦好看的手腕,她为了昨晚的奇遇,已经喋喋不休问了好几遍,非要问出答案来不可。   青年侧目。哪里像个女王,分明是个聒噪的好奇种子。   他告诉她:“昨晚你早回去睡了,是你在做梦。”   缪梨不信:“难道你没有吃光我的炖菜,难道没有遇见德馥巡查?”   “吃了,也遇见了。”青年不厌其烦道,“但德馥随后并没有去你的房间,所以你成功偷跑回去,至于你梦里有我这种事,你要梦,我也没办法。”   他的解释,缪梨初听并不相信,但谎言重复千遍尚可成为真实,何况他言语笃定,说得有鼻子有眼,缪梨一觉醒来,对昨晚奇遇的细节也记不太清了,最终半信半疑,相信了他的解释。   波波带着缪梨,来到一处贫瘠的田地。   雪灾的恢复工作经由昨天一天,完成得差不多,农夫们已经在独立开辟的恒温田地上辛勤劳作,可怪事发生,同一种种子,去年种下,大丰收,今年却怎么也发不出芽,卡拉士曼的农夫是种田好手,但也犯了难。   缪梨今天过来,就是解决这田间怪事。   到了目的地,她轻轻跳下地。缪梨离开之后,波波再忍不住烦躁,翻身一甩,将那青年甩在了地上。   与别处积雪覆盖的土地不同,这里的地黑软肥沃,水分充足,青年被波波一掀,就掉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缪梨噗嗤发笑,幸灾乐祸之余,又起了点儿歉意,连忙去看他怎样,有没有伤到。   然后见那青年安然自得,以地为床,闭目睡起了觉。 第186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三) 相亲计划与摇……   “喂, 快起来。”缪梨拉扯他。   他一动不动,像要长在田里似的,根本拉扯不动, 缪梨没时间跟他纠缠, 甩手随他在这里发芽。   “女王交男朋友了!”农夫们蹲在田边哈哈笑,“好帅的小伙子。”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只是欠了我的债。”缪梨道。从口袋里抓起一把种子细细查看, 种子没有问题。   “育苗魔法一点儿用都没有吗?”缪梨问。   农夫们顿时由八卦的脸转成愁眉苦脸:“没有作用,不知道为什么。”   缪梨将种子撒播在土里, 半跪在地, 虔诚地开始念魔咒。   育苗魔咒冗长得很, 还要求有感情、要音调变化,大概种子在爱的熏陶下, 才能茁壮成长吧。   缪梨真是白费功夫,一套魔咒念完, 地里安静得跟鬼来了一样, 按常理说, 此时应该有幼芽钻出, 可什么都没有,连根毛都没有。   农夫忽然群起而呼:“啊!”   他们诧异的眼望着同一个方向,缪梨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呼啦啦生出一片蓬勃的幼苗, 幼苗转瞬长成成株,进而结出金灿灿沉甸甸的果实来。   果实如同金色海洋,围绕着躺地养神的青年,众星捧月般将他簇拥。   缪梨惊呆了,农夫们也惊呆了。   偏偏植株不往别的地方长, 都往青年那儿凑,缪梨喜得狂奔过去,一下坐倒在他身边:“诶,你怎么做到的?”   青年睁开眼,面目平静:“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你让种子发芽结果了。”缪梨高兴得双眸放光,“瞧,这是奇迹。”   “没什么奇迹。”青年翻了个身,用背朝着缪梨,“这些种子只是被娇养坏了,给那么好的土壤干什么,扔在雪地里冻一天一夜,第二天自己就会乖乖长。”   缪梨从来没听过这么个古怪法子,半信半疑地让农夫用半袋种子试了试,第二天,果真育出极好的幼苗。   缪梨瞬间对这可恶的家伙改观,债也不要他还了,还破格允许他在卡拉士曼多住几天。   “你是哪国的魔种?”缪梨问。   青年吃了一口缪梨做的蛋糕,表示他没有国籍。   “那么你的家在哪儿呢?”缪梨又问,“家人呢?”   “我没有家。”他道,“也没有父母。”   缪梨点点头:“我也是,没有父母。不过我有家,比你强一点。”   她趴在桌上,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蛋糕:“你叫什么名字?”   “真难得,你记得要问我的名字。”青年语带微嘲,“我以为我从此叫‘喂’或者‘诶’了。”   缪梨夺回他手里的蛋糕:“那你现在说。”   “不告诉你。”青年道,“我的名字不能随便说出口。”   “这为什么?”缪梨鄙夷地,“难道你的名字镶了金,还是嵌了钻石?”   青年一掀眼皮,神情极认真:“你不知道名字是最短的魔咒?说出来,就落了软肋在你手里。”   “防御心很强啊。”缪梨道,“我不信你一辈子不告诉我。”   青年拖长声:“除非……”   “除非什么?”   他不答,眼睛一转,声东击西地把蛋糕从缪梨手里抢了回去,继续吃。   “缪梨被漂亮家伙迷了心窍了。”德馥蹲在外面一边听墙角,一边跟德发咬耳朵,“从来没见她跟哪个男的聊得这么开心。”   “我不是男的?”德发道。   “你?”德馥用嫌弃的眼神将德馥从脚打量到头。   德发道:“那小子来历不明,万一存了歹心,试图通过引诱女王夺得卡拉士曼王位呢?”   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说起来,缪梨也大了,是时候给她找个合适的王夫,让她谈场恋爱。”   德发雷厉风行,想到什么做什么,立即着手收集相亲对象的资料。   而对于德馥来说,她以为的缪梨被漂亮小子迷住这回事根本不存在,因为接下来两天,缪梨仍旧去当她的勤政女王,日夜活跃在卡拉士曼各个角落,连看也不看那青年一眼。   青年依然收到王宫内外诸多妙龄少女的青眼,德馥把这情况报告缪梨,缪梨听了,只淡淡一声“哦”。   “你不吃醋?”德馥问,“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缪梨茫然。   有小孩子趴在窗台,请女王出来教授算术,缪梨提裙飞快地跑了。   德馥一哂,彻底否认了缪梨跟漂亮家伙有苗头的想法。   “他去哪儿了?”女仆们交头接耳地问,“从早上开始,一直没看见他呀。”   “真可惜,做了巧克力想送给他吃。”一个女仆道,“他吃的东西真少,除了那天,吃两口女王做的蛋糕,别的什么也不吃。”   “急着献殷勤,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另一个女仆打趣道。   被打趣的小女仆红了脸,低下头去:“你们不也是看上他了?他多好看呀。”   青年在房顶上翻了个身,平躺望天,将女仆们的言语全听进耳中,内心全无波澜。   无趣的世界。   他打个呵欠,想起吃光炖菜时,缪梨那张气红了的脸。   她很美丽,非常纯粹的美丽,然而他看多了美丽的物事,早已不觉得新鲜。   青年百无聊赖地在屋顶躺了一天,直到暮色四合,夜星撒播,他听见德馥在走廊上道:“女王还没回来?!”   “女王在小星星的木屋呢。”仆从道,“说要晚一点回来,让大家先吃。”   “随便她。”德馥把木勺敲得梆梆响,“给她留两个好菜。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派几个士兵去接女王,不要让她自己走夜路,今晚有大雪。”   德馥头顶上没有长眼睛,因而看不到,屋顶上的青年悠悠坐了起来,像只猫灵巧往下一跃,身影消失在还很明晰的夜色中。   他无声无息出现在木屋附近时,天已经飘起了小小的雪花。   简陋的小木屋前边燃着一堆红红的火,火里卧着几个被泥土裹住的球状物,突然有跟棍子从旁伸来拨了拨,两个球状物滚出去,烧干的泥土掉了,露出烤得金黄喷香的一角。   原来是土豆。   “熟了!”缪梨笑道。   她戴着毛绒绒的护耳,披着雪白的斗篷,在落雪的浅夜里烤土豆。   跟她一块儿笑叫出声的还有个小小女孩,五岁,穿着厚厚的棉衣,气球似的。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脸都兴奋得红扑扑。   缪梨一边吹气一边滚动着剥开一个土豆,递给那名为丝、昵称“小星星”的孩子:“看看好不好吃?”   小星星双手捧过土豆后,缪梨才连忙将烫红了的指尖捏在耳垂缓解热意。   小星星快乐地啃一口土豆:“好吃!”   缪梨听了很高兴,也剥开一个土豆吃,热气熏蒸得她眉目和软。   吃完土豆,缪梨搂着小星星躲在小木屋里看雪花。   “我长大了,也想当女王。”小星星道。   “当然可以啦。”缪梨道,“你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女王。”   “陛下,什么是‘死’?”小星星问,“我的爸爸妈妈死掉了,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死。”   小星星的母亲为生她难产,父亲又随后身染重病死去,再伟大的治疗魔法也无力回天,小星星于是成了一个孤儿。   “死就是无法相见的魔种彼此互相想念。”缪梨道。   “你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吗?”小星星问。   缪梨笑了:“我没有爸爸妈妈呀。”   小小的孩子,看着雪就犯困了,缪梨抱住她,用斗篷包了她,一起躺在小木屋里。   小星星不肯睡,还要缪梨唱一首摇篮曲。   缪梨低声地:“你要保证你乖乖吃饭,再不乱跑。”   “我保证。”小星星道。   缪梨于是轻轻唱了支摇篮曲。   她的嗓音带着少女的柔嫩,吐字轻轻,像雪化了那样温柔。   好简单的旋律,好冷的雪夜,可是摇篮曲徐徐唱来,好温暖。   小星星睡着后,缪梨抱着她,轻手轻脚去了她的收养家庭,交还孩子。   “她是好孩子。”慈祥的养母道,“她只是太喜欢女王,想跟女王待在一块儿。”   “我明白。”缪梨道。   她婉拒了子民共进晚餐的邀请,从房子离开,才陡然发现又饿了,身上也很冷。   这会儿已经飘起鹅毛大雪,天幕变得黑漆漆,只有落下的雪被飘飞的夜灯给予了明亮,也变得那么明亮。   缪梨跺了跺脚,后悔嫌路程近没带龙出来,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也要走上好一会儿才能回家。   她孤零零地经过几个夜灯,忽然发现前方站着个魔种。   他的发色与眸色比子夜更深沉,可显出无比漂亮的光泽,头上、肩上积了一层雪,分明是在雪中久留的作证。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缪梨道:“你怎么出来了?”   “回去吧。”青年道。   缪梨于是在前面慢慢地走,他在后面慢慢地跟。   她只当他出来逛,恰巧相遇,这样的巧合挺好,至少彼此都不用孤单地走夜路。   “缪梨。”青年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缪梨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有些惊奇,转头道:“什么事?”   “我想听你唱摇篮曲。”青年道。 第187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四) 不知所起与动……   缪梨拿着镜子晃来晃去, 反射的光在房间里轻盈跳跃。   镜面忽而照进一张面无表情的俊美的脸。   “看清楚。”缪梨道,“看清楚一点――”   “你让我看什么?”青年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问。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缪梨道。   “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会给你唱摇篮曲。”缪梨道。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 让她瞬间破防。   “我可以教你百试百灵的育苗魔法。”青年道。   他摊开手掌, 掌心出现个魔文密集的法阵,法阵流转着奇异光芒, 是缪梨从没有见过的。   她惊奇地睁大眼睛, 随手抓了个苹果破开,挑出种子放在他手心, 种子果然瞬间在他手里生根发芽, 甚至在无土无水的情况下长成规模不小的苗。   缪梨的眼睛越发圆滚, 像见了木天蓼的猫,情不自禁被青年的神奇魔法吸引, 甚至连什么时候将手指触碰上他手心感受魔文都忘了。   魔文极具生命力地流动着,但她分明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魔力波动。   “我想学。”缪梨喃喃。   她的声音很快坚定起来:“我要学!”   青年没有拒绝她。   于是接下来两天, 缪梨处理完政事之后, 难得地没有往外跑, 而是无限殷勤, 黏在青年身边,做了条谦卑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里, 她跟到哪里。   “怎么我的法阵那么奇怪?”缪梨摊开双手, 虚心求教。   被问的老师倚在软绵绵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女王亲手做的各色点心,他仿佛在重复的教学过程中感到疲惫,星目微阖,透出虚无缥缈的眼神。   须臾, 他不紧不慢伸手,沾水在桌上写了两个魔文。   “你念漏了。”他道,“我想吃烤土豆。”   求学真是不易,缪梨唱了好几遍摇篮曲,换来学习资格,他也不算太糟糕的老师,指点切中要害,唯有一点她要吐槽: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要听她唱,可她真哼唱的时候,他的表情又那么古怪,仿佛很不习惯似的,时常把头转开,不看她的脸。   缪梨觉得自己唱得也没那么差,他这样勉为其难,倒叫她自我怀疑起来。   按这位无名老师的指点,缪梨又练了练,种子放在手上,只生根,不发芽。   青年坐起身,用手指轻轻划着缪梨手心的法阵,示意她将魔力均匀分散给每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仿佛一阵清风轻轻掠过湖面,缪梨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忽而一抬眸,瞧见他浓密翘挺的睫毛。   手上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拍。   缪梨连忙收神,看见青年眉头微拧地瞧着自己:“想什么呢?”   “抱歉。”缪梨笑道,“我只是想,难怪她们这么喜欢你,你果真非常讨喜的。”   青年哼一声:“哪里讨喜?”   缪梨探身,轻轻地、快速地用指尖撩了一下他的眼睫,她的小腹贴在沙发上,腰肢因为裙身拽扯,显出很好看的线条。   “瞧。”缪梨道,“连眼睫毛都是这么讨喜。”   青年因她的动作一愣,忽然往后靠,拉开了同她的距离。   他把缪梨看了又看,脸上又显露出听摇篮曲时那种难言的神情,忽然长腿一支站起身,大踏步离开:“你自己好好练习吧。”   缪梨以为自己将他惹恼,连忙反省了一会儿,想是刚才碰他睫毛的动作太没礼貌,十分惭愧,一时也不敢把他追回来,只能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塑法阵。   她到底是聪明的,虽然做不到他那样能够直接将种子催到开花结果的最终形态,但也使不同种子成功发芽。   缪梨很高兴,想跟青年道谢,却发现卡拉士曼到处找不着他的踪影,好像一夜之间,他从王国的土地上悄无声息消失了。   “他毕竟不是我们这里的魔种嘛,迟早要走。”德馥不以为意。   缪梨想,他可能是被她气走的。他的气性可真大大不了她也给他碰碰睫毛。   王国不会因为走了个陌生魔种停止运转,缪梨很快找回平时的生活重心,仍旧扑到建设卡拉士曼的伟大事业中去。   过了三四天,她快把那不肯告知名姓的青年抛在脑后,他却又回来了。   青年回来的时候,卡拉士曼正在准备过新年。   天气还很冷,却不能降低国民们过冬的热情。   缪梨在烟花工坊亲手做烟花,戴着头巾,围着围裙,小心翼翼将效果药放进容器中,滚成亮珠。   “女王,让我来帮你吧。”年轻力壮的学徒小心翼翼往缪梨身边凑。   他偷偷看着缪梨专注的侧脸,心跳加速,只觉女王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自己的心扉,胸腔中涌着难言的悸动,让他嘴唇微启,想要做点表白――   卡拉士曼的女王正值妙龄,缺个王夫。   小学徒不敢奢望能够成为缪梨的王夫,他觉得缪梨那样美好,只想在她身边待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可惜烟花做好,她就要走了。   “陛下。”学徒局促地,“陛下,我……”   “嗯?”缪梨道,“你眼睛里进药粉了吗?”   他紧张得眼都红了。   缪梨不知道他为什么紧张,但知道眼睛进了药粉是很严重的事情,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清洁双手,上赶着给他看看眼睛。   学徒见女王凑得越来越近,她身上的馨香几乎就在鼻端萦绕着,越发涨成个大红脸,期待又羞涩地低声道:“不,不……”   缪梨的手抚上小学徒的脸时,听见门口一个声音道:“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见出走的青年站在那里。   他的确是远行了,黑发上沾着晶莹的雪粒,有些雪消融了,在发梢聚成小水珠,摇摇欲坠。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白,因而显得眼眸愈发黑,唇愈发红。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叫缪梨觉出一点儿不友善。   “他的眼睛伤了,我看看。”缪梨道。   小学徒因被外人目睹与女王的亲密接触,惭愧不已,连忙道:“我没事,陛下,出去洗洗就好。”   他很快地跑走了,缪梨则捋起袖子,继续她的工作。   “你在干什么?”青年问。   缪梨给他展示她还没完成的烟花:“你看我的亮珠又大又圆。”   青年抿唇:“做这个干什么?”   “迎接新年。”缪梨道。   她撺掇着他也做一个,旁边还有充足的材料,赶早不如赶巧,别的魔种来了,未必还有机会做。   青年见她忙得热火朝天,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自己,撑臂一跃,坐上工作台,不介意被粉末弄脏衣服。   “你怎么不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他歪头看着她道。   缪梨道:“那么你去了哪里?”   “哪里都去了。”他道。   她“哦”一声,继续埋头工作:“好玩儿吗?”   青年掸去头发上的雪:“没意思。”   结果因为这个动作,他被缪梨用两只脏乎乎的手推下了桌:“别把我的烟花弄湿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了?”他道。   缪梨没好气地:“鬼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她继续去做烟花,等做好了,气消了,想起旁边闷声不响站了许久的这个魔种来,回头看他,态度和软地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青年道:“我不知道,鬼才知道。”   缪梨笑笑,不以他小孩子赌气似的态度为扰,继续邀请他尝试着做个烟花。   “很好玩的。”她道。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捉摸不定稍纵即逝的东西?”青年问。   他有疑问的时候,总喜欢眼梢轻轻往上一挑,挑出一点不自知的邪气和媚意。   尽管对烟花没什么好感,但在缪梨的积极邀请下,他还是动手做了个烟花,看缪梨小心翼翼地放进火索,小心翼翼地装壳,笑她是如临大敌。   “每一个诞生的好作品,都值得我们充满敬意地对待。”缪梨道。   热闹的欢声笑语里,卡拉士曼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缪梨做了简短的新年致辞,就迫不及待飞奔下去与民同乐,在魔种与魔种之间钻来钻去,怀里捧满互送的礼物和糖果。   庆典一直举行到天黑,烟花礼炮放满,所有魔种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唯独一道颀长身影伫立在热闹之外。   青年心平无波地看着魔种们狂欢,没有被感染,只觉无趣。   魔界众生的欢愉在他眼里不过过眼云烟,悲欢看得太多,实在也麻木了。   庆典进行到尾声,他转身离去,却被一只手从背后拍了一下。   青年转身,眼帘里跳进缪梨高兴的脸。   她头上戴了个很漂亮的花环,发辫里夹着落下的彩带,眼下抹了亮晶晶的闪粉,十分好看。   “诶。”缪梨拉他,“你跟我来。”   他们两个避开意犹未尽的魔种们,悄悄往远离热闹的小山上去。   山上的积雪化了,到处湿漉漉的,缪梨的鞋踩脏,但她一点儿不郁闷,反而快乐得低声哼歌。   青年被她拽着袖子。   他没有抗拒她的牵引,随后爬上山顶,缪梨要给他蒙住眼睛时,他也没有拒绝。   “你想干什么?”他问。   “害你。”缪梨道。   他低低嗤笑,半点儿不信,听见缪梨OO@@地在地上弄着什么,过一会儿她指引他坐下,原来是铺了一块防水的地垫。   然后,缪梨没动静了。   他能感觉她就在他身边坐着,她的呼吸那样轻浅,又那样真实。   须臾,他道:“什么时候害我?”   “你要有耐心嘛!”缪梨道。   他随即听见她在小声地倒数,认认真真的“五、四、三”。   念到“二”时,她的手伸过来了,“一”字出口,他眼上蒙住的布倏然被拉下。   一道绚烂的焰火笔直冲上云霄,越升越高,越来越远,静寂地隐没在云端。   下一秒,他眼前大亮,原本销声匿迹的焰火竟突然炸裂,爆开极璀璨壮丽的烟花,硕大的烟火四面八方发散,像无数流星坠落,落到一半,又开始第二次炸裂,层层叠叠,精彩无比。   绚烂花火映照下,青年看向缪梨。   她正仰脖快乐又虔诚地看着烟花,双眸光彩熠熠,小小的脸儿,比头上新鲜的花朵更娇艳美丽。   她忽然也朝他看来,双眸弯弯,叫道:“这是你做的焰火!”   “它或许没有意义。”她往他跟前一凑,“可它多么美丽呀。”   青年的心脏忽然停了一拍。   他看着缪梨的脸,焰火的喧嚣拉成了一条笔直的耳鸣声。   他抬手按住胸脯,感觉胸腔里那颗脏器又恢复了跳动,并且跳得越来越快。   在她的注视之下,越来越快。 第188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五) 难言之隐与错……   缪梨发现, 那个惹得卡拉士曼所有少女夜梦联翩的异乡青年,最近总是在眼前出现。   “是不是我的错觉?”缪梨问德馥,“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在跟着我?”   无论她走到哪里, 做什么事情, 一抬头总是能看见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什么都不做, 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在普遍勤劳的工匠国, 这么全天候不干活专注观察的魔种并不多见,是以缪梨虽然有许多工作, 但依旧在工作之余注意到了这个古怪现象。   除开莫名消失的几天, 那青年来卡拉士曼也有一段日子, 从前并不见这样的行为,或许, 是她想得太多了。   德馥一脸深沉,摇头否定了她的自我怀疑。   “不对。”德馥道, “他就是跟着你。这家伙心里一定有古怪。你可千万小心他。”   要怎么小心呢?缪梨想。   她直接主动出击, 爬上王宫的屋顶, 找到躺在那里避世的漂亮家伙。   “喂。”缪梨爬到他身边, 看他假寐,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最近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一碰他, 他好像浑身肌肉都僵硬起来。   他立刻睁开眼睛,看着她脸上某处,独独不与她目光接触,以低低的鼻音应答:“嗯?”   “你干嘛老跟着我?”缪梨问。   青年道:“我并没有跟着你。”   “那你老出现在我周围。”缪梨道,“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对我说的么?”   听见这话, 他果然微微翕动双唇,似乎有话要脱口而出,最终什么都没说,扭开脸道:“你想多了。”   看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缪梨顿时有些郁闷。   她现在越发笃信他的确存在着难言之隐,而这难言之隐是她才能解决的。他不说,她也不能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于是耐心等待。   新年过了,欢乐的气氛仍未消散,到处还张灯结彩,有小孩子拿着烟花,在家门口放。   他们的点火魔法用得尚不熟练,总不能把烟花点着,要么燃起了火苗,可火苗乱飞。   缪梨路过,瞧见这一幕,过去帮小孩子点烟花。   “小心一点,别烧到了手。”缪梨道。   告诫的话才说完,她觉得手背一烫,不由缩手,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却原来是有个孩子的点火魔法又失败了,火苗弹射过来,正打在缪梨手背上。   孩子知道自己闯祸,惊慌失措,瞬间含了两包眼泪,哭着请缪梨原谅。   缪梨的手火辣辣地疼,她并没有管伤口,而是先抚了抚那孩子的脑袋,笑着安慰道:“没事的,伤很快能好。但你要勤加练习,免得再出错伤了别的魔种,好不好?”   小孩子哭着答应了:“等我学会了,再点烟花!”   缪梨笑笑,快步走到一边,背过身去,才露出吃疼的表情。   被火烫到是真的疼,她也眼泪汪汪,只不过这眼泪是生理性的,她一边噙着泪,一边冷静地画着魔符,要贴在手上缓解一下疼痛。   魔符还没画好,她的手先被一只大手接了过去。   缪梨又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气,一抬头果不其然,熟悉的黑眸黑发映入眼帘。   悄然出现的青年见了缪梨手背的烫伤并不觉诧异,从指尖散发出水一般的凉意缓解她的疼痛,旋即彻底治好这一点儿烫伤,处理过程十分迅速。   做完这一切,青年才觉察落在脸上的专注目光。   他忽然发现,缪梨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他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喉结,皱眉问。   “你这个撒谎精。”缪梨一伸手捏了他的脸,软软滑滑的,触感十分好,连个粉刺也没有。   他脸颊肉手感再好,也逃脱不了正义的审判。   缪梨扬声喝道:“还说你没跟着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我手烫伤了?”   面对她的质询,青年面色淡淡:“路过看了一下热闹。”   真是死鸭子嘴硬。   放烟花的小孩子从旁边跑过去,看见这俩对面而立的璧人,都嘻嘻笑起来:“牵手手,谈恋爱!”   缪梨这才发现自己那只被烫的手还在青年手里放着,连忙缩回,强硬的气势少了一半:“抱歉。”   青年看她迫不及待地远离自己,面色不善,冷声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卡拉士曼随手做好事也是错,也要被认为是居心叵测。”   “我没说你居心叵测。”缪梨道,“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反问她:“你觉得会是什么话?”   缪梨还没来得及揣摩,王宫就匆匆忙忙来了士兵,说宰相等着见她。   缪梨第一时间撂下青年,提裙小跑着回王宫去了。   士兵在后面追:“女王!女王别跑!有马车接您的!”   完全被忽略的青年站在原地,脸色媲美锅底,末了拂袖而去。   整个魔界大陆忽然晃了晃。   一时间魔种们脚下不稳,险些摔跤,目光所及之处,物品也似移了位。   下一秒,世界却又平静如常。   短暂的一秒动荡像个突发的梦,魔种们云里雾里,互相询问:“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究竟算不算突发地震,缪梨不知道,但她注意到那个青年有了破天荒的转变。   他还是频频出现在她周围,与以往的无声注视不同,他开始参与到她做的事情中来。   她批阅文书,一转头,他已经把批过的文书叠得整整齐齐;她去看田地,他挽起袖子跟农夫们一起种了一半的地;她得了空,跑到厨房做点好吃的犒劳王宫里的仆从,他在旁边打下手,于是那一天,大家都吃到了很难吃的点心。   魔种们光顾着吐槽点心难吃,没发觉女王跟那个异乡客没了踪影。   而在王宫花园某处,冰花消融,高大俊美的青年被女王堵在角落里,她步步紧逼,直到他的腰背贴住了墙,无路可退。   她突然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他眼里泛着漆黑的柔波,薄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线,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可以甩开缪梨的,但他并没有甩开的意愿,甚至在她的肌肤贴过来时,倏然放弃了所有的抗拒。   他看着她双手合十,将他的手包住了。她的额头轻轻触着他的指尖,他不自觉动了动手指,想要抚摸她垂落颊边那一绺黑发。   “你说,我对你好不好?”缪梨轻轻地问。   她的嗓音本来清甜,这么温温柔柔地说话,更是要命了,像在撒娇,哪怕要颗活生生跳动的心呢,也得从胸膛里剖出来给她。   青年握了握手掌,点头道:“很好。”   “那么你怕不怕我?”缪梨又问。   她其实挺小的。身形跟他一比,顿时显得娇小起来。年纪也挺小,别看当了女王,实际上才到适婚年龄不久,有许多的事情,她还不懂得。至于那些少女的情愫,恐怕需要循循善诱,才能诱出。   他缓缓道:“不怕。”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大家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短时间之内,也不会有别的魔种来。”缪梨咬了下唇,猛然抬头,双眸水润,面颊扑红地看着他,如此的娇俏情态,欲盖弥彰的暗示语言,令他呼吸一窒。   的确,他看多了美丽的物事,曾以为沧海桑田,没什么值得动容。然而劫难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终于也让他遇见了不可抗拒的美丽。   他知道美丽不在于她的皮相,而在她一举手一投足,能够轻而易举地触动他。   他感觉这样显得自己很可笑,却又隐隐有种期待,期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于是启唇问:“所以呢?”   “所以你有什么话,一定要勇敢说……”缪梨紧张又诚挚地道,“你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一定会虚心改正的!”   他闻言睁大了眼,一口闷气上涌,差点没卡在喉咙眼把他呛死过去。   缪梨觉得脑袋很热,抬头看见青年在瞪着自己。   他平时总是无所谓的态度,偶尔认真起来可不得了,眼神凌厉非常,一下就有了可怕巍峨的气势,仿佛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威压,令她不自觉地被压制住了。   “你觉得我对你有意见?!”他质问她。   缪梨结巴了:“不是吗?难道……难道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才做了这许多的小动作?”   “这么多天,你也看见了。”她觉得有些委屈,“我并不是一个脾气不好的王,也还不算一个十分成熟的王,许多事情做得还不够好。或许你通过观察,发现我的错处,只是不知道如何指出,才天天为难,努力暗示。可,我还是没明白究竟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缪梨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她话说尽了,而是对方伸来大手,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喋喋不休倒也算了,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缪梨有点呼吸不畅,本来想摘了覆盖在脸上的手,抬眸与青年四目相对,怂怂地停住了动作。   站在她跟前这个魔种,他的眼睛真好看,他的眼神,像把刀。 第189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六) 辛辣刺激与对……   “那个‘喂’生你气了, 是不是?”德馥问缪梨。   她问这话时,缪梨正兴致勃勃地在用陶土做一个碗,一听就萎靡了, 手上一用力, 像模像样的碗给捏成了两半。   “别提了。”缪梨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那天她在花园诚心诚意地发问, 都放下了女王的架子, 他应该感到荣幸才是,但那显然是个不畏强权、油盐不进的主儿, 非但敢用手捂她的嘴, 还敢用凌厉炽热的眼神瞪她, 末了,她还没怎样, 他先愤然离去,之后又是好几天不见踪影, 到今天为止, 他也没回来。   “你怎么老惯着他呢?直接把他赶走算了。”德馥道, “从来也没见你对哪个魔种这么纵容。”   “我有吗?”缪梨茫然, “我对你也挺纵容,对德发也很纵容。”   “这怎么一样,我们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呢, 他甚至都不是我们国家的国民。”德馥愤慨地道。   没想到缪梨听了她这话, 灵光一现,立马举着两只沾满陶泥的手站了起来,兴奋地道:“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又过了两天,出走的青年再度回到卡拉士曼。   隆冬的脚步渐渐远去,雪不再下了, 天气虽然还是那么寒冷,可走在大地之上,能够隐约感觉到从泥土那股无声生长的新鲜活力。   春天不会太远。   重回卡拉士曼,他仿佛不是很高兴,一路前往王宫,脚步缓慢而沉重。   这些天里,他走了许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去盯着那里的女孩子看。   这个看脸的世界,同样是看姑娘,别的魔种做起来大概很猥琐,他这么抱臂在街上斜斜倚墙而立,目光平静如水地长久停留在路过的魔女脸上,却往往叫魔女们红了面颊,过来问他是不是想交个朋友。   然而,他表现得非常不解风情,一皱眉,嫌弃地道:“感觉不对,你快点走开。”   有些魔女给他伤了心,不服气地问:“你想要什么感觉?哪种感觉才是对的?”   他一指心口:“这里一如往常。”   他长了张任何一个魔种看见都会觉得好看的脸,身上又带着种致命吸引的神秘气息,实在不缺爱慕者。路过一个国家,张扬跋扈的女王对他一瞥惊鸿,叹为天人,骑着龙追赶,伏在他膝下,让他做她的王夫。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女王两腮通红,“只求你留在我身边。”   青年淡淡一笑:“你为什么爱我?”   女王顿时用了许多词汇来表达她的一见钟情,爱是最莫名其妙又最坚定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我不喜欢你,也不需要理由啊。”他大笑着道,一瞬间没了影踪,将苦苦追求的女王抛诸脑后。   短短几天的远行,时间并不漫长。遇见的魔种那样多,但他走着走着,总会想起缪梨,也只会想起缪梨。   缪梨的名字跳进脑海,他的心脏就开始加速跳动,等想到她的脸,她说话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碰他的时候手那样柔软,她穿着好看的裙子在月光下荡秋千,裙摆在风中花朵一样翻飞。   他的心于是跳得更快了。   爱是最莫名其妙,又最坚定的东西。   但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他真的不明白。   路过卡拉士曼纯属偶然,被埋在雪下也是巧合,或许他就不应该停留在那里,不停留,也就不会生出许多令他困扰的情绪。   可多么难得,漫长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第一次受到煎熬与折磨,仿佛一味刺激辛辣的调料,让他百无聊赖的生活骤然沸腾起来。   所以,又一次出走之后,他仍然忍不住回到卡拉士曼来。   看不见缪梨,他抓心挠肺。她并不同他一样为情所困,这又让他大为光火。他要研究研究,她究竟如何做到让他生了爱意,她却半点儿不为所动。   想到这里,青年迈向王宫的脚步又轻快起来。   士兵发现了他,露出一个友善又意味深长的微笑,朝他点点头。   “缪梨在哪里?”他问。   “女王在书房里看书。”士兵道。   青年向花园走去。卡拉士曼不大,缪梨的王宫同其他魔王的王宫比起来,更可以说是个可爱的小户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样不少。   更何况,无论大厅、餐厅、花园、书房还是卧室,都被缪梨装点得精致可爱。   青年悄然步入书房时,缪梨正坐在高高的书架顶上看书。   她今天穿了条素白的裙子,不饰一物的黑发垂散在肩头,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扫过书页。由于专注,她的唇下意识抿着,抿出润泽的软红。   好几本书在缪梨周围漂浮着,她现看着的是本大部头,艰涩难懂,需要用上许多参考书。   缪梨又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词,一抬手,召唤词典来查,忽然发现空气里好像多了一道鲜活的气息,抬头一看,看见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的青年。   缪梨喜欢她的卡拉士曼,也喜欢外出。外出意味着能见识到新的事物,看见这世界截然不同的一面,遇见许许多多有趣的魔种,带回很多好玩的东西,远行的气息,对于她来说,是种浪漫的气息。   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好看家伙,身上就有这么股浪漫气息。   缪梨见了他,很高兴,也不嫌书架高,一跃而下,却见原本还在门口的青年风一般瞬间到了跟前,将她接个满怀。   “嗬,没想到你瞬移魔法学得这么好!”缪梨道。   这么近的距离,肌肤相亲,最容易酝酿起联翩的暧昧,然而在缪梨这里是酝酿不起来的,她很快脱离了他的怀抱,完全不眷恋他美好的猿背蜂腰,笑眯眯道:“多谢你了,下次不用接我,我摔不着。”   青年的手背在身后,忍耐地握成了拳。   好歹,他也不是没有回报,他的到来终究是令缪梨喜悦的,下一秒,她更主动牵他的手,拉着他要往外去。   “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缪梨道,“你见了一定会高兴。”   她拉他,没想到拉不动。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要站成一棵沉默的苍松,牢牢盯住她,越是不吭声,目光越是有了重量。   缪梨每次被他盯着,都觉得脸上触电一般发麻,心理压力很大,不由松了牵着他的手:“你看什么?”   她体贴地撤退,他却反扣住她的五指不放了,沉声问她:“你不知道我离开了好几天吗?”   “我知道啊!”缪梨不假思索。   知道,却表现得跟他压根儿没离开过一样,这是笃定他会回来,还是根本没在意。   他相信,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你有没有想过我?”他问。   缪梨仍是不假思索:“我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觉得我一定会回来么?”他眉头紧锁。   缪梨的坚定出乎他的意料。她点头道:“你会的。你还有心愿没了。”   他心一动,脸上瞬间松缓,连带着声音也柔和起来:“你知道我有什么心愿?”   缪梨又把他一拉:“我当然知道,所以要你跟我走嘛!”   这回,她把他拉动了。   满王宫的魔种都看见他们的女王拉着最漂亮的这个青年乱跑,德馥也看见了,她心思更细腻,一眼扫过去,瞧见他看缪梨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嘀咕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缪梨一路到了她的办公大厅,窜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交在青年手里:“这个给你。”   他伸手接过,心底隐隐起了期待。但打开纸页,看见上头文字的一瞬间,期待转瞬落空,他陷入了沉默的思忖。   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加入卡拉士曼国籍的允准书。   “你前段时间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缪梨道,“你跟我说过,你没有国籍,也没有家,如果你想,你可以成为卡拉士曼的公民。”   青年心里五味杂陈,须臾,他笑笑:“你不怕我是个坏蛋?”   “我当然不会随便允许一个魔种加入卡拉士曼。”缪梨道,“你在卡拉士曼的这段时间就算考察期,表现嘛,还算不错,帮着大家做了很多事情。让你加入,不是我自己的决定,是全体国民开会表决的结果,超过半数的国民同意你加入。我觉得,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你不是坏蛋,你很好。”   “如果是我会错意,你并不想成为任何一个国家的公民,你随时可以将允准书还给我。”缪梨道,“不用有压力。”   缪梨忽然一捶手心,想起什么:“噢,对了!还有这个也给你。”   她又掏出一个纸制品来。   这次的是一个信封,她郑重其事放在他手里,请他拆开来看看。   这封信与允准书不同,信封是甜蜜的粉红色,上头还用心地粘了朵美丽的干花,撒上淡淡香水,握在手里,仿佛握着少女娇羞的情意。   青年看缪梨一眼,拆掉信封,打开信纸。   只一眼,令他浑身过电似的麻酥酥。   信纸上没有多余的内容,唯独一句简短的话,那样温柔,那样醒目地写着:   爱你。 第190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七) 欲擒故纵与强……   突如其来的示爱, 好不真实,青年看罢情书,再看缪梨充满期待的表情, 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的双唇润泽而晶莹, 仿若涂了薄薄一层蜜糖,想必十分解渴。   “怎么样?”等待多时, 不见他出声, 缪梨关切地踮了踮脚尖,问, “你怎么想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道。   冷风从窗户卷入, 吹拂面门, 而他的耳朵尖却微微发着烫,从缪梨的角度, 能够看见耳背上染了一层好看的玫瑰色。   缪梨笑着道:“是安妮叫我给你的嘛!”   青年通身的热意瞬间降了下去,连带着手也不麻了, 心也不跳了, 所有浪漫喜爱遐想全随着缪梨轻飘飘的话语落了地, 碎成齑粉。   缪梨见他骤然冷脸, 一张漂亮面孔板得好像她欠了他一笔巨债,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知又是哪儿得罪了他, 连忙解释:“安妮, 你应该记得吧?财政大臣的女儿,上次她送给你花,还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幻想出来的场景?”他冷冷道。   看这样子,安妮的一颗芳心恐怕要错付了。   缪梨替那满心欢喜等待回音的姑娘叹一口气:“总之,她请我把这个交给你, 至于怎么处理这封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一指他手里的允准书:“还有那个。”   她说完要走,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他真是抓手腕的一把好手,回回不落空,五指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愤怒的力度,又不会把她握疼。   “你究竟几个意思?”他忍着气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啊?”缪梨茫然,“你指哪方面?”   她的眸子澄澈清明,个中迷茫没有半点儿伪饰,很显然,她不喜欢他,也不懂得他喜欢她。   想清楚这一点,他全身沸腾的血液倏然冷却下来,胸腔之中那口堵住的气好像也一下子能喘顺了,乱麻般的思绪清晰无比,转而开始感受到握在手中那细细手腕的柔腻,她的体温,像雪天怀里塞的小兔子一样温暖。   她……还小呢。   他豁然开朗,自嘲地笑了一下,问她:“那么你是想替我跟安妮牵线搭桥了?”   缪梨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你这么一心为民的女王,肯定也会替安妮把把关,觉得我还行,是个适合谈恋爱的对象,才帮忙传递的情书,对不对?”他缓缓道。   缪梨没听出这问话里的九曲回肠,仍旧点头:“你嘛,的确还不错。”   “你谈过恋爱么?”   “我没有。”这回缪梨终于摇头。   不知怎的,说出否定答案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眼睛瞬间一亮,再看他,他又是如常的面色与眼神。   “没有魔种给你写这种东西?”青年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随意夹着那封情书,这么小小一个动作,做起来都魅力十足。   缪梨道:“有的。”   他眉一挑,磨了磨牙:“怎么没答应?”   “我要读书,要学魔法啊!”缪梨的声音顿时大起来,“然后就做了卡拉士曼的女王,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实在没有空去回应了!”   说到工作,她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忘了交代德发,急急忙忙提裙绕过这问题多多的青年,想要往外去。   听得他在背后问:“那么我呢?”   他?他什么?她并没有接受情书的经验,难不成还要她教他怎么回应安妮的爱?   缪梨一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急匆匆地跑了,没瞧见他盯着她的背影,露出一种老狐狸使坏时的深沉表情。   这天之后,青年倒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离开卡拉士曼。   不知道他怎么跟安妮说的,总之那封情书又回到了安妮手上,安妮在失恋的苦闷中闭门不出好几天,最后竟神奇地快速恢复了伤痛,开始追求起其他的帅小伙来。   与此同时,王宫内外那些原本对青年无比仰慕的魔女们,也好像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再没双目冒红心地向他示好,少女不怀春,只怀着对工作的热切关注。   整个卡拉士曼的办事效率,一下就上去了。   “真是奇怪。”缪梨道,“难道你魅力不再了么?”   她仍旧捧着那本大部头在刻苦钻研,只不过多了个魔种陪她一同钻研,那个不厌其烦充当词典给她解惑的,正是骤然间失了万千少女喜爱的漂亮家伙。   白皙指尖点在她的书页上,伴着青年一声微带严肃的提醒:“别分心。”   不在目光焦点,他怡然自得,这几天越发跟缪梨形影不离起来。   此刻他提醒她,复杂的魔文词组不仅要会念,还要会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这不假。”缪梨道。   她拿来纸笔,想要抄写,忽然发现典籍上的文字变得歪歪扭扭,不好描摹。   “喂,是不是你搞的鬼?”缪梨瞪着坐在对面的那个“喂”。   “喂”摊开双手,示意他自始至终没动过她的书,目光在书上一扫,淡淡告诉她这是龙语,为防止被魔种破译,看久了是会发生形变。   “你看书这么久,难道都没发现龙语的特性吗?”他问。   缪梨答不上来,看他说得有理有据,内心不由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低下头去,盯着文字看,半晌不语。   她的手背上,搭了他的手。   不知何时,他从她身后俯来,捉了她执笔的五指,温声道:“我知道怎么写,教你。”   他运行手腕,带着缪梨在纸上写了组很漂亮的字,对照书上扭动的文字看,果然是一样的。   缪梨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写?”   “我读的书,比你读的要多。”他道。   有了固定不动的模板,照抄容易多了,缪梨高兴地要自己抄一抄,覆住她手背的大手却不肯松开。   “笔顺非常重要,下笔的力度也很重要。”他道。   随后又捉着她的手,缓慢地写了许多字。   她的手真小,由于诸事亲历亲为,指尖与指腹有着不同程度的薄茧,整个儿握起来却还是软乎乎的,手背上几个小小的涡,十分可爱。   彼此靠得那么近,又是手贴着手,缪梨觉得有些热,也有些不自在,写字的动作越发僵硬。   “我怎么觉得你在占我便宜?”她问。   他低头看她,星目熠熠,坦坦荡荡:“难道不是你请我来做你的翻译?为什么这么诬陷我?”   缪梨别扭地:“那也不用写这么多遍吧,我自己能写了。”   她这么说,他立马撤手,坐回对面,只是那俊脸上挂着肉眼看得一清二楚的隐忍和不悦。   “我教你写字,你说我占你便宜。”他道,“那么你以前动不动拉我,也算是占了多次便宜了。”   缪梨陡然惊觉原来是自己做了不好的表率,或许跟德发打闹惯了,又或许对他是难得的相处不久就觉得亲切,不设心防,才会无意之中做出不礼貌的举动。   上梁不正下梁歪,唉。   她很惭愧,连忙道:“抱歉,我以后不会随便动你。”   青年闻言脸色一变,不悦瞬间去了,摆出一副宽容姿态。   “你心无杂念,我也心无杂念。”他道,“那么就不算占便宜。反正,你想拉我就拉我,想抱我就抱我,我没意见。”   他如此善解人意,缪梨越发不好意思,低声道“知道了”,把那复杂的词组抄了许多遍,权当自罚。   下一次,他再要教她写字,她就没说过占便宜之类的话。   “其他男的对你这样,你要拒绝。”青年道。   缪梨问:“这为什么?”   “我是心无杂念,不见得他们都心无杂念。”他道,“何况,王宫上下都知道已经有我在教你写字,如果仍有魔种以这种借口接近你,一定是居心叵测。”   好厚的脸皮,殊不知他自己才是居心叵测的始祖。   缪梨沉吟许久,末了问:“那么德发呢?”   “最好也是不要。”青年道,“听说他最近交了女朋友,要避嫌。”   缪梨点头:“也是。”   德馥给缪梨送茶送点心,见了好几次她被教着写字的场景,每次都是面色古怪,再有下次,她就扯了缪梨,偷偷道:“什么情况,你怎么跟他那么亲昵?”   “龙语实在太难看清了,只能拜托他教我写。”缪梨道,“不过我也觉得有点点不妥当。”   “当然不妥当。”德馥道,“再这么下去,你就要闹绯闻了,影响多么不好。”   缪梨觉得很是,于是下了决心,青年再来教她写字时,她就道:“我已经懂得笔顺和力度,你写在纸上我照抄就是了。”   青年定定看她两秒,勾唇扬起一个笑来,没有拒绝,乖乖地提笔写在纸上,让她誊抄。   等缪梨抄完,他道:“听说你明天要到金葵之国去?”   金葵之国,并不是种植了许多美丽金葵的国家,而以魔王在国门处用黄金造的一株硕大金葵闻名。   魔王也没别的目的,就想让出入的魔种知道,他财大气粗。   缪梨去金葵之国,是去取经的,听说他们国家的雕刻技艺十分不错,金葵刻得栩栩如生,比卡拉士曼的工匠,水平更上一层。   工匠的灵魂在不断提升技艺的过程中得到升华,为了升华自己和国民们的灵魂,缪梨提前给金葵之国的国王写了信,说要去叨扰两天。   对方自然是答应的,还特地回信来,叫缪梨什么都不用带。   “带我去。”青年道。   “你?”缪梨扑哧一笑,“你又不算特产,怎么带?”   她这幽默好冷,他要笑她,临了看着她的笑颜,戏谑却化成柔和目光。   “我跟你去看看。”他道,“金葵之国我去过,比你熟,可以带路。”   这倒是很必要的。缪梨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向导。   于是前往金葵之国的时候,缪梨带了很多特产,还带上一个他。   “怎么又是他?”德馥郁闷揪花。   “他不好吗?”缪梨道,“他知道去往金葵之国的最准确的路。”   “你不觉得,最近老跟他混在一起?”德馥道,“也太看重他了。”   缪梨嘻嘻笑着挠德馥的痒:“怎么,你吃醋啦?”   德馥被她挠得连连发笑,想要说些正经话,一抬眼却看见那个刚被她嫌了的青年就站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他脸上分明有笑,她却觉得一股寒意直窜脊梁,不由得打个冷战,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德馥对我有意见。”青年沐浴着阳光,懒懒道。   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了层纯洁无垢的金边,大概是这无意的加成,令他陡然生出无上的气场,德馥莫名有些腿软,连忙转过脸去掩饰了这可耻的软弱,哼一声道:“我才没什么意见。”   她送缪梨上了龙背,叮嘱道:“听说金葵之国的魔王很不好惹,你要小心一点。”   “好啦,我知道。”缪梨道,“回去吧。”   她爬上龙背,忽然感觉后背一暖,青年也坐了上来。   “有马车。”缪梨道。   他倒淡然:“隔着车厢,怎么给你指路?”随后轻轻一拍波波,“出发。”   波波立马扇动翅膀起飞,听话到缪梨都觉得惊讶。   “波波是我的龙,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龙?”她问。   “她看我友善,比较喜欢我。”他道。   底下被股莫名其妙的威压压制得死死的波波愤愤不平呜咽一声,才不是这样。   去往金葵之国,路途倒不是很遥远,只是分明有了春来的迹象,高空的风还是那样寒冷,甚至有比隆冬更冷的趋势。   缪梨穿好了绒毛的斗篷,围着厚厚的围巾,脚上穿的也是雪靴,可还是冷得不行,直哆嗦。   青年将他宽大的黑斗篷往前一拉,还带着香气和体温的斗篷瞬间将她和他都包裹在里头,融融暖意将寒冷彻底隔绝。   缪梨冰冷的小手,也被他握在手里。   “不用了。”缪梨颤颤地道。   “你在雪地里救我,我现在救你,扯平了。”青年道,“不许乱动。”   他收紧手臂,箍牢了这不安分想要逃脱的小女王,直到将她双手焐得温暖起来,才稍稍放松,在她耳畔道:“现在好些吗?”   他在她耳边说话,猎猎寒风里,他的话语居然可以那么清晰,他轻轻的吐气,也被缪梨无一遗漏地捕捉,缪梨心里涌起一点儿怪怪的感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这兔子胆怯一般的表现令他发笑,这次他没打趣她,往后仰着身体,令她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坐:“还有半天才到,不如睡一觉。”   缪梨道:“我不困。”   才说不困,下一秒两只眼皮就打起了架,昨晚也没有失眠,现在居然困了,没奈何,她往斗篷里一躲,借着他的怀抱睡了个很安稳的觉。   或许因为入了梦的缘故,周身的冷风,好像也没刚才那么寒冷。   一觉醒来,金葵之国近在眼前。   那株标志性的巨大金葵果然名不虚传,竟有座小山头那么大,缪梨骑着龙从顶上经过,也觉得非常壮观,啧啧称奇。   “总有一天,卡拉士曼也会变得这么有钱。”她壮志满怀地道。   “也要雕刻这么一个金疙瘩吗?”青年难得地蹙了眉。   “不,说实话这个并不好看。”缪梨诚实摇头,“我对我们国民的审美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就好。”他也觉得那大葵花十分的丑。   金葵之国的魔王多金携他的大臣们接见了缪梨。   听闻卡拉士曼的女王准时来了,多金本来不打算亲自见的,大臣提了一句,这个女王十分貌美,他才起了兴致,来见上一见。   一见面,发现缪梨果然名不虚传,嫩生生的小脸儿,娇滴滴的模样,却戴着王冠,做出一副正经样子,多金哈哈大笑,觉得有趣。   “我带了些卡拉士曼的特产来,当作参观学习的谢礼。”缪梨道,“礼物、礼金和礼单已经交给您的外交大臣。”   “缪梨客气了。”多金拈着小胡子,“你看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缺,你把东西带来,卡拉士曼的魔种们要吃什么用什么?”   他招招手,叫大臣去打点回礼,尤其要多带点粮食:“也叫工匠国上下吃点好的。”   缪梨脸上笑意稍淡:“多谢陛下的美意,卡拉士曼虽小,物产还算丰富,国民们也很辛勤工作,不至于吃不上好饭。”   “你不用不好意思,既然来了,就把东西带回去。”多金不以为然,“要从我们国家学雕刻技术来谋生,我也同意了嘛,这没什么的。”   清点礼单的外交大臣进来了,恰巧听见魔王这番慷慨直言,不由有些出汗,快步上前,附在多金耳边,告诉他缪梨带来的东西里不少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还有许多艺术品。   多金听见有价无市,脸上本来有些挂不住,随后听见艺术品,表情又转为不屑。   “书画有什么用?几张纸罢了,也就是她没见识年轻,才拿得出手。”多金施舍之心又起,扬声道,“开席,招待女王!”   宴席极尽豪奢,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缪梨是觉得盘子摆满整个餐桌也太夸张,食材很好,却都做得比较油腻,她礼节性地吃了一些,到底吃不太下。   至于她旁边坐着的青年,则一口都没吃。   他还试图阻止她吃:“不喜欢就不要。”   “别闹。”缪梨低声道,“这是礼节。”   “对这种东西讲礼节?”他嗤笑一声。   多金吃得肚皮溜圆,吃完之后,他也懒得陪缪梨去看什么工匠雕刻了,挥挥手,让大臣带着缪梨去找工匠,自顾自离开了大厅。   青年本应该跟缪梨一块儿去,临了他却改变主意,说刚才没有吃饭现在饿了,要在王宫用点东西再去找她。   “也好。”缪梨道,“快一点过来,我在那里等你。”   她跟着大臣走了,很快见到那些雕刻金葵花的工匠们。   工匠们刚开始有些拘谨,但跟缪梨说上几句话之后,就很快跟她热络起来。   都是凭一技之长立足的工匠们,本来就很有共同话题,加上缪梨虽然是个女王,却从不摆高高在上的女王架子,懂得的事情愿意说,不懂的也会虚心跟他们请教,于是再没有打不开的话匣子,一位女王,几个工匠打成一片。   谈话间,工匠们拿出自己的工具和材料,请缪梨练练手。   “生活在卡拉士曼一定很快乐。”他们对缪梨如是说,“在这里……物质条件固然很好,但在陛下眼里,我们只不过是给他造势的工具罢了。”   缪梨打算安慰他们,一想多金那个目中无人的派头,安慰得有些勉强:“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这头,缪梨在体贴安慰工匠们,另一头,落了单的青年却并没有如他所说的留下来吃饭,而是在王宫中逛开了。   他这么显眼的样貌与身形,在王宫各处进出,竟没有引起任何一个魔种的注意。   青年如入无人之境,轻松游走于王宫要地,一路进了魔王的寝殿。   多金吃了饭,没看一会儿公文就犯困,侧躺在床上打盹,跟他一样留着小胡子的宰相在旁边同他说话。   “要我说,陛下,缪梨还是不错的。”宰相道,“那模样,您看见了,万里挑一,性格也不错。卡拉士曼不富裕,但她这次来,还是带了许多东西,不就看着您的面子,想要博您欢心嘛。”   “你什么意思?”多金挠了挠背,舒服得直哼哼。   “咱们国家已经够强大,也不必要个背景雄厚的王后,我看缪梨就很好。”宰相道。   多金眯眼想了一下缪梨的好模样和好身材,至于她的政绩和出色技艺,则懒得放在眼里,一时心旷神怡,可随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道,“缪梨很漂亮,但那么一个随时能踩灭的小国家,带她出去,我很没面子。”   多金嘿嘿笑起来:“她不是很感谢我借了工匠给她学习吗?她带来的东西我都看不上,不过跟她春风一度嘛,还是勉强能接受。”   “这……”宰相为难地道,“恐怕她不会答应。”   他还算有自知之明,他们陛下已经单身多年了,单身至今的原因,陛下自己一厢情愿认为是别的国家攀附不起,但他们这些旁观的大臣还能不明白吗?就陛下这模样,这脾性,五千年内能出一个眼瞎的看上他就不错了。   所以他才挑上缪梨。   的确,卡拉士曼是个小国,金葵之国能够给卡拉士曼提供雄厚的财力和庇护,冲这一点,两国联姻的可能性还是挺大。   多金挥手道:“你叫她来!我私下跟她说,不怕她不答应。”   一声冷笑,在偌大的寝殿里轻轻发散开。   清泠的嗓音轻而又轻,可实在跟多金和宰相猥琐嘲哳的声音大不相同,令他们悚然一惊,转头看来。   “谁在那里!”宰相叫道。   他们很快看见立于寝殿正中的青年。   他并非天降,更像是很早就存在在那里,用冰冷悲悯的视线望过来,如同看两头蠢钝待宰的猪。   “放肆!”多金吓得骨碌从床上坐起,“谁让你进来的!”   “这不是跟缪梨女王一起来的大臣吗。”宰相认出青年的脸,缪梨没有介绍这青年的身份,他只当是负责外交事项的大臣。   不是刺客就好。宰相放下心来,随即为刚才的失态恼羞成怒,尖声道:“卡拉士曼的臣子就是这种素质,随便闯入陛下的寝殿。你去,把缪梨女王请来,我要好好请教她是怎么管理大臣的!”   “现在知道称呼女王了。”青年狭眸,眸中并无笑意,“刚才不是还一口一个缪梨?”   多金这才意识到,刚才他跟宰相的对话全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听了去。   他虽然在人后不要脸,人前还想挣点脸皮,立时暴跳如雷,指着青年对宰相道:“把他给我抓起来!收拾一顿,要他把刚才听见的话全烂在肚子里!”   “不好意思。”青年道,“我的记性一向不错。”   “那就不好意思了。”多金狞笑道,“小国魔种的命不值钱,你自己乱跑出了王宫,在宫外失踪,缪梨也不好找我要人。”   “就算最后,她知道你死了,凭卡拉士曼的国力,也不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魔种向我宣战。”   多金说着,发觉主动权始终握在自己手里,终于平静下来:“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吧。”   “我现在越来越后悔了。”青年道。   “是吧?”宰相笑道,“知道我们陛下的厉害了吧?”   “早知会诞生像你这样的蠢物,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造这个世界。”青年双目泛出薄薄一层红光,似刀刃开锋时见的第一抹血的颜色,“你们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无趣。”   多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抬手一道束缚魔咒,要将他拿下。   来势汹涌的魔咒到了青年跟前,青年抬起一根手指,魔咒便迎刃而解,碎作无力的细小魔文,在他指尖乞怜似的蹦Q。   与此同时,从他身上猛然爆发的强大威压,以摧枯拉朽的力量,一下折弯了多金和宰相的腰。   他们甚至没明白事情怎么在一瞬间发生的,就骨头尽断,精神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反应,从口唇中溢出殷红温热的血。   “你,你……”多金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青年指尖隔空一按,多金就跪了下去。   “混沌无知的蠢货。”他俯视这狼狈垂死的王,终于流露出一丝高傲轻蔑的笑意,“你当唤我为父。” 第191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八) 王国易主与娇……   好猖狂的话语。   然而从这青年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 却令多金与宰相肝胆俱裂,不得不信服。   他们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青年的模样倒是始终清晰, 那样出尘绝俗的面容, 浮现的笑却残忍得如同炼狱复生的鬼魅。   五脏六腑的巨大痛苦终于传递到大脑,多金栽倒在地, 绝望地鼻涕眼泪和尿液全下来了。   “错了……”他在战栗中努力说出求饶的话来, 往青年脚下爬去,“我错了!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求您放过我们!”   青年轻轻后退一步, 用动作表示了他的嫌恶。   他弯下腰, 一根手指抵在多金眉尖,轻声问:“哪里错了?”   “我不该对缪梨不敬, 不该欺负她。”多金已经爬不动了,死狗一般吭哧道, “求您……”   “你还是不懂。”青年眼中的轻蔑转为同情, 可叹这种东西都能做一个国家的国王。   他手指微微用力, 多金的形体就碎散成微末, 被风一吹,没了踪影。   “连糟糕的念头都不该起。”他笑笑,“这就是代价。”   缪梨从工匠那儿学到了新的雕刻技巧, 非常满意, 考虑到多金的蛮横态度,还是不要在金葵之国停留太久比较好,谢过工匠们之后,她就来找多金辞行。   青年等在宫殿的屋顶上。   他站得那样高,一双黑眸无感情地俯瞰着整个王宫, 身姿绰约,气度清贵,那样随性自然,完全不把王的权威放在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缪梨乍一见,也被他唬住,险些忘了自己也是魔王,下意识要尊称一声“陛下”。   然而他不过是与她同来的小小魔种,连大臣都算不上,缪梨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魔种在旁,在压低声音叫他:“你要死啊,快点下来!”   他果然听话,立时轻飘飘落了地,拉起她的手就走。   “等等。”缪梨道,“我还要跟多金陛下辞行。”   青年道:“不必了,他让我转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好把他的国库搬空了再走。”   缪梨啪地轻拍他的手背,竟没把他打开,反而令他握得她越发紧实。   “好了,别胡闹,我不跟你算账还不行吗。”她道。   缪梨执意要见见多金,青年于是招手唤来外交大臣,请大臣转达陛下的旨意。   出乎缪梨意料,外交大臣汗流浃背说出的话,居然跟青年复述的一模一样,包括搬空国库那一句。   “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紧张?”缪梨看着外交大臣,好奇地道。   外交大臣闻言,顿时抬眸朝缪梨的方向望了一眼,连声道:“没有,没有,陛下没其他的话了,请女王自便。”   他看的却不是缪梨,而是站在她身侧风轻云淡的青年。   谁能想到,缪梨女王不显山不露水,身边藏了这么个当世无敌的角色。   外交大臣仓皇逃窜。   尽管很疑惑,缪梨还是自行离开了王宫,启程返回卡拉士曼。   至于国库,她没有去搬,也没想去搬。   “你不是想发财吗?”回程路上,青年给她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真可恶,回家时候的风还是那么大,缪梨后悔没从金葵之国带件厚衣服,只能又跟他相互依偎着取暖。   失策,失策。   “想发财,也不能拿其他魔种的钱。”缪梨斜眼睨着他,“你的思想好危险。”   “真那么危险,卡拉士曼的国库已经尽在我手。”他露出一个有点坏坏的笑容道。   “你会么?”缪梨问。   背后毫不犹豫传来他笃定的回答:“永远不会。”   缪梨自得地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回到卡拉士曼第二天,缪梨收到一个惊天消息:金葵之国易主了。   “啊?”彼时缪梨正在跟大臣们开会,从德发口中得知这事,惊得下巴半天合不上,“我昨天才从那里回来,到处都是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发生这种事情?”   她随即关切地:“那里的国民受影响大么?”   “听说是和平政变,除了多金和他的宰相,没有魔种因此受伤。”德发道,“可见宰相是个高危职业,魔王倒霉,宰相也要跟着倒霉。”   他看着缪梨:“懂我意思吗?把薪水提一提。”   “想得美。”缪梨道。   “至少你是个非常靠谱的。”德发道,“我只想你少操点心,别老给我增加多余的工作量就够了。”   德发的愿望,今天之后就实现了。   缪梨遇上生理期,这次生理期不知怎么,意外地很不舒服,她恹恹了一整天,处理完基本工作,就在床上歪着。   床上歪着不舒服,她又包得厚厚,在阳台看雾蒙蒙的天气。   德馥从背后的门进来,端了暖暖的茶要给缪梨喝,走近缪梨,顿时吓一跳。   缪梨眼睛红红,正在无声流泪。   “怎么了?”德馥如临大敌,“是谁欺负你?”   她自问自答,很快找了个犯罪嫌疑人:“一定是那家伙!他整天缠你,烦得要死!我一定要把他扔出王宫去,不准他再见你,更不准他碰你!”   德馥满腔义愤,缪梨却已经掏出手帕,平静地擦了眼泪,捧着茶杯一边吸鼻子一边喝茶。   “我没事。”缪梨道,“今天特别不舒服,用了治疗魔法还是不舒服,心里并不想哭,可是眼泪矫情了。”   德馥哭笑不得,疼爱地摸摸缪梨的脑袋:“那你就痛痛快快哭出来嘛!无声流泪怪吓人的。”   她转而有些遗憾,没了把漂亮家伙逐出去的理由:“迟早会给我逮到机会。”   “你怎么总是针对他?”缪梨道,“他今天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没出现。”   德馥哼哼道:“这小子对你图谋不轨。”   缪梨道:“没有的事。”   德馥用看榆木脑袋的表情看着她的脑袋,还想说什么,进来个男仆,把她叫走了。   缪梨自己坐在阳台,继续喝茶。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暖的甜茶,感觉热流一直流到胃里,心里终于舒坦些,想叹出一口悠悠的气,余光里忽然凑来一根手指。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眼下潮红揩了揩。   缪梨抬眼,看见被德馥不待见的青年坐在阳台上,正朝她这儿探身。   “你是猫啊。”缪梨道。   来去无声,总是喜欢待在又高又危险的地方,可不就是猫。   他弯眸笑笑:“你说是就是。”   他的脸色随即不太好看,拈着指尖那一点儿从她那里揩来的湿润,问:“谁惹你?”   “没谁惹我。”缪梨有点堵了鼻子,瓮声瓮气道,“我身体不舒服。”   看他还要伸手来碰她的脸,她把他的手一推――这个动作已经做得挺习惯,连带着速度和力度都掌握得很好――皱着脸道:“你也别惹我。”   青年手心泛起治疗魔法标志性的绿光:“让我看看,哪里不舒服?”   缪梨把头扭到一边去:“也没什么。”   她在德馥面前一切如常,现在却忽然变得有些娇气起来,叹气道:“好想吃大大红红的蜜果,咬一口,果汁是温暖的。要到春天来了才能吃上。”   “好。”青年道。   缪梨好奇地:“你‘好’什么‘好’?这里到处都没有的,除了……”   除了在沼地魔女的领地里长有那么几株果树,沼地的神奇之处在于温度变化极大,在温度很高的角落,果树就能开花结果。   但沼地魔女的领地意识一向很强,不允许其他魔种闯入。   她们总有许多魔法典籍上不记载的旁门左道,即便身为女王的缪梨,也不会轻易招惹,遑论穿越沼泽,叩开她们的门,只为讨要一个果子。   “没什么。”缪梨道,“我只是想想罢了,或许到了晚上,我就不想吃了。”   “给你这个。”青年变魔术似的从手心变出两颗糖,交在缪梨手里,抚了抚她的面颊,哄小孩般,“别因为想果子吃哭鼻子了,嗯?”   缪梨气恼地捏紧糖果:“才不是因为想吃果子才哭的!我现在一点都没有哭了!”   “少见你哭,这么看起来,眼睛红红,还挺可爱。”青年又弯唇,笑得好看又可恶。   他没打趣缪梨太久,因为缪梨渐渐犯困,他抱了她去睡,替她盖好被子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缪梨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神清气爽,无论身体的不舒服还是心里的不舒服都荡然无存了。   她起身想找点东西吃,看见男仆端着一盆热水匆匆跑着,不由叫住他问:“去哪儿?”   “送到‘喂’先生房间去。”男仆道。   缪梨老叫那青年“喂”,被德馥拿来打趣,久而久之,“喂”倒成了青年在王宫的代号。   谁叫他把名字捂得跟稀世珍宝一样来着,有什么不能说的,现在大家都叫他“喂”,真是活该。   男仆道:“他下午去了一趟沼地魔女那里,被沼泽的寒气冻坏了,是沼地魔女把他送回来的。”   缪梨一惊:“什么?”   她忽然生出个猜测,心里一咯噔,提着裙子小跑起来,倒比男仆先一步进了青年的房间。   推开门,她看见他倚在床头坐着,漂亮面容蒙了层霜雪似的发白,唯独颊上晕着病态的微红。   那一双黑眸却不同于他虚弱的神色,很亮,发现她来,越发显出璀璨的光芒。   “缪梨,你来。”他招招手。   缪梨见他这样,喉咙发涩,说不出话,乖乖地过去了。   等她到了跟前,他飞快地将另一只攥紧的手摊开。   红通通、圆滚滚的胖果,就躺在他手心里,泛着新鲜甜蜜的色泽。 第192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九) 狡猾狐狸与千……   他这么费尽心力, 擅闯沼地魔女的领地,弄了一身冰冷回来,就为给缪梨摘个果子。   果子如今在眼前, 缪梨却高兴不起来, 手捏得紧紧,从心底滋生的难过与生气, 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当他想要把果子放在她手上时, 她手一挥,把果子打到了地板上。   红红的圆物骨碌碌滚了开去。   “你――”缪梨憋着火道,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么?”   青年应该算不得十分好脾气, 这么个被多金惹了就要一指头按死对方的狠角色, 如今被缪梨打了手,千辛万苦得来的劳动果实也给挥落在地, 他却没有生气,支着沉重的身躯下了床, 弯腰去捡那无辜的果实。   缪梨一见, 不由更气, 把他一推推回了床:“你不许动!也不许捡!”   女王平日最是平易近人, 现在难得地发了火,还是对着个病患,男仆女仆们不由好奇地探头进来瞧, 被青年冷幽幽的眼神看退。   他忽然咳嗽起来, 四肢颤抖,蜷缩在床上叫冷。   缪梨如梦初醒,他的不适像一盆水,瞬间将她满腹的火扑灭。   她脸上起了明晃晃的自责,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是怎样回应他的好心, 越发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拉了被子替他盖好,又去捡起果子,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还是咳嗽,咳得十分用力,好像连肺都要咳出来。   缪梨连忙去给他拍拍背顺顺气,见他咳完,脸又白了一层,快快地道:“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青年摆摆手。   这回不光颊上飞红,他眼周也红了,泛着淡薄的桃花色,不见气恼,只撑着不适笑问她:“难道看一个果子太少生了气?”   他低声道:“我还藏了好几个,别告诉沼地魔女,回头悄悄拿出来给你。”   缪梨又是一阵心酸,轻轻推他:“我只是随口一说,谁让你去摘了?”   “我想你高兴。”他莞尔,声音越发温柔,“你不高兴么?”   缪梨刚才又急又气,现在满心自责,种种急剧的情绪变化,全是一个小小果子给闹的。   她哪里不知道他摘果子是为她,可如今听他直白地说出口,她心酸升级,忽然忍不住,低下头去啪嗒掉了两串眼泪。   青年见状,虚弱之色锐减,顿时也不发抖不瑟缩了,挣扎起身,一时找不到手帕,只好用指背替缪梨擦眼泪。   “好了,全是我的错。”这回自责的成了他。   轻松无比进了沼地魔女的地盘,轻松无比摘下果子,临了看见直冒寒气的沼泽,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任由沼泽冻了半个小时,也不见怎样。   这个世界之于他不过掌中玩物,能伤到他的东西还没造出来,区区一个小沼泽算得了什么,根本不痛不痒。   但现世报到底来了,并且来得很快,现下缪梨掉两串眼泪,他的心就拧成一股绳,比身上掉了块肉还难忍受。   “大不了下一次,我更小心些,不会掉进沼泽,也不会被沼地魔女发现。”他道。   这分明是没有丝毫改过的决心,缪梨破涕为笑,又骂他:“还有下一次?再胡作非为,下次你就留在沼地魔女那里当奴隶。”   “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做奴隶的。”青年笑道。   他拭干了缪梨的泪水,见她不哭了,才又坐回去:“吃吃看蜜果好不好吃?是不是你想的那个味道?”   缪梨于是把那果子用水清洗了,当着他的面咬一口。   唇齿留香,果汁果然是温暖甜美的,又有他一番苦心的加成,滋味比从前尝过的更好上几倍。   “好吃。”缪梨道。   青年点头:“那就好。”   他坐在那里看着缪梨吃,瞧她柔嫩的唇被润泽得越发红软。   当她吃到得差不多,他就伸手将剩的那一点果子取来,放进嘴巴吃掉:“我尝尝。”   他的唇也沾染了些漂亮的绯色,轻轻一勾唇角:“果然很甜。”   缪梨哑然,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索手帕来擦嘴巴。   等她再度抬头,就看见青年靠在墙头,闭着眼睛,小憩一般,可他又开始微微战栗的四肢还是出卖了他并不算好的状态。   “身上发冷。”他道。   缪梨连忙写了几张治疗魔符,要替他贴上。   他却摆摆手拒绝:“没用,治疗师来看过了,说是沼地魔女的沼泽,或许存在寻常魔种不可解的伤害,还需问沼地魔女要方法。”   缪梨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时要奔赴沼泽寻找沼地魔女。   他又摆手:“沼地魔女就在王宫里。她等着见你,一直没走。”   缪梨一拍床沿:“那你不早说?!”   在大厅等候多时的沼地魔女终于见到了急急忙忙跑来的女王。   “陛下,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对沼泽的看管,才会让你王宫里的魔种掉进去。”乍一见面,沼地魔女就主动行礼致歉。   准备了一箩筐好话的缪梨不由有些傻眼。   眼前这位沼地魔女,她是认得的,虽然时不时会来往,但这个魔女的脾气并不好,见了女王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按理说,她被偷了果子,应该兴师问罪才是,怎么突然变得谦卑起来,还会主动道歉。   缪梨下意识看了看天,然而天上没有下红雨。   “哪里。”她随后向沼地魔女回以歉意,“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的无礼。他因为受了沼泽的深寒,卧床不起,所以不能亲自前来向你道歉。我想跟你讨个魔药方子,治好他的病。”   沼地魔女闻言,脸色有些古怪:“受了深寒,卧床不起?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缪梨皱眉:“是我亲眼所见。”   沼地魔女的脸色顿时由古怪转为高深。   真是男性的嘴骗人的鬼,岂不知她发现异常到沼泽查看情况时,正见那青年若无其事地从沼泽里湿淋淋走出,他见了她,如同最凶悍的猛兽见了最弱小的猎物,微微一笑,那副雪白的牙,比寒光森森的獠牙更可怕。   至于怎么被威胁着送他回来,又是怎么被威胁着要睁眼说瞎话,沼地魔女就不想细谈了,总而言之,天有多大,她的心理阴影面积就有多大,此时此刻瞧着缪梨,她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摊上这么一个狠角色,缪梨竟还浑然不知,更要被吃得死死的了。   “咳,是啊。”沼地魔女道,“在沼泽里泡过,是这样的。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以后要落下病根。”   “怎么治,你快说。”缪梨着急了。   沼地魔女装模作样,写了个尽是苦药的药方,交给缪梨,叮嘱道:“别的也没什么,吃这药吃几天,在他浑身冰冷退去之前要精心看护,别让他再受冻。”   她思忖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给那青年一点甜头:“恢复期间,最好事事顺他心意。”   缪梨不解:“这为什么?”   “病人嘛,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沼地魔女道,“你既然想他快点好起来,对他好点也没什么。”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缪梨半信半疑,还是先亲自去将魔药熬煮了,端去给青年喝。   青年闻见药味,英气的眉深深蹙起,将脸往旁边一扭,嫌弃地道:“这什么东西?不喝。”   “喝下去才能快点好。”缪梨道,“来尝一口。”   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喝。   缪梨想用魔法定了他的身,强行给他灌下去,忽然想起沼地魔女那个事事顺心的建议,到底忍住了,柔声细语地哄他,又以身作则地喝了一口他的魔药,忍着满嘴苦意强行说不苦:“快点喝。”   “我想你今晚在这里陪陪我,等我睡着了你再走。”青年道,“好么?”   “好吧。”缪梨道。   他心满意足,果真变得听话了,将满满一大杯苦药一饮而尽。   “沼地魔女给了个好方子。”他随意拭着嘴角,眼里的笑像刀锋一样锐利。   已经返回家中的沼地魔女忽感背后一凉。   缪梨遵守诺言,难得地放开工作,在房间里陪着青年,直到夜色深重。   他一阵一阵发冷,难以入眠,她伸手同他的手握在一起,输送些魔力给他,殊不知这就像蚂蚁给大象输血。   缪梨觉得,或许是自己最近有了进益,这输着输着魔力,身体里的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好像还增强了些。   输送完魔力,青年的体温回升了些,但他还是睡不着。   “我给你讲故事吧。”缪梨道,“我跟德馥一块儿睡觉的时候,她每天都给我讲故事。”   他低低“嗯”一声。   缪梨于是坐在床沿,小声地讲起她从德馥口中听过的传奇故事,好巧不巧,是关于世界之主的传闻。   “据说他会变成各种样子,出现在世界各地,没有魔种认得出他,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他驻足。”缪梨道,“他就这么在自己创造出的世界里飘荡,不老不灭。”   她讲着讲着,思维就发散开来,喃喃道:“或许他现在也在某个国家游荡着呢。不知道他正做着什么事情,是什么心情,对于这个世界,他到底喜欢不喜欢?”   被窝里躺着的青年忽然一动,囫囵裹着被子挪了过来,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   缪梨本想躲开,可见他脸上闷出的酡红,他闭着眼,即将入梦的模样,倒比平时添了几分少年的无害之气。   她心里一软,由了他,伸手轻轻抚触他蓬乱柔软的黑发。   “梨梨。”他忽然开口。   缪梨应道:“嗯?”   青年喟叹,轻声道:“他现在非常快乐。” 第193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 潜移默化与情……   他这一病, 病了两三天。   或许身体的不适引发了情绪上的脆弱,他变得有些黏人,不肯将接触的东西假手于其他魔种, 只允许缪梨碰他。   王宫上下都知道, 这几天女王陛下往外跑的时间少了,工作之余, 都是跟那位“喂”先生待在一块儿。   德馥有些吃醋:“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   “你要是生病了, 我也对你这么好。”缪梨道。   “呸呸呸。”德馥道,“我才不想像他一样。而且, 我也不会跟橡皮糖似的黏着你, 怪腻的。”   缪梨笑笑, 捧着杯放足了棉花糖的热牛奶,去给房间里等候多时的病人。   她进去时, 青年正坐在窗边看太阳。   “过不了多久,积雪就要完全消融了。”乌发乌眸的美青年转过头来看她, 笑着道。   他的眼眸比池上积雪更明净, 轻轻一睐, 睐出丽的愉悦之色。而他的笑容――比融化积雪的阳光更加耀眼。   他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缪梨想。不由看得出了神。   等回过神来,勾了她半晌心思的美好面容已近在咫尺。   青年真有神出鬼没的本领,无声瞬移到她跟前, 她给唬得“啊”一声轻叫出来时, 他已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热牛奶饮了一大口。   “好甜,梨梨。”他道。   不知道说的是牛奶,还是她。   缪梨又气又笑,把牛奶杯往他手中一塞:“不许叫我梨梨。”   “为什么?”青年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无赖样,“难道你的名字起来不是让人家叫的?”   “要跟我很亲近的, 才可以叫我梨梨。”缪梨道,“连德发还没这么叫过我。”   “我跟德发不一样,他不可以,我可以。”他道。   “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表情意味深长起来:“你以后就会知道。”   究竟会知道些什么呢?缪梨刨根问底,也没问出个究竟,总之他对她的称呼从客客气气的“缪梨”变成“梨梨”是屡禁不止,气得她直拧他脸颊。   王宫里的魔种初初听见还要偷笑,一来二去,竟也听得耳熟,见怪不怪。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缪梨堵得了他嘴一时,堵不了一世,最后只好随他去了。   他生病这几日,她很悉心地照顾他,同他比往常更亲昵两三分,诸如握着手给点温暖啦,分吃一个点心啦,她给他掖掖被角、他给她披上外套之类,其实远远不止女王与一个普通魔种之间的情分,缪梨有时自省,在想这样是不是怪怪的,都被他用“互相照顾,理应如此”给堵了念头。   青年病好之后,出去遛了个弯。他回到王宫不久,缪梨偶然听见士兵说沼地魔女生病了。   “是吗。”缪梨道,“生了什么病?”   “总之就是十天半个月没法儿出来了。”   缪梨点点头,写了封信让猫头鹰捎去给沼地魔女,表达自己的问候。   她则继续埋头于工作之中,这两天堆积下来的大小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现在总算由了充足的时间,非得一口气做完才痛快。   劳模女王加班的步伐,被半路杀出的青年拖慢。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拉了椅子过来,在缪梨对面坐下,趴在桌上静静看着她忙碌。   缪梨原本心无旁骛,自他进来,就不能完全专注了,总觉得公文字里行间都穿插着他轻轻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就落在她脸上,一眨不眨的,半晌都没移开,看得她好不自在。   “你不要在这里捣乱。”缪梨道。   “我没捣乱,我在帮你的忙。”青年懒洋洋竖起一根手指,绕空气转了一周,便见散乱的文件骤然飘飞起来,在空中分门别类地自行整理,落下去,做完的一叠,没做完的在另一叠,井井有条。   缪梨看得双眼放光,停笔道:“这个魔法的咒语是什么?教我。”   “跟我出去逛逛,我就教你。”   “那不行,我还没做完工作。”   青年笑道:“你的大臣都下班了,就你还找事加班。”   “那再做完这一叠。”缪梨犹豫地道,“别看卡拉士曼小,可要面面俱到地照顾每个魔种,也是门大工程。小国的管理,比大国更琐碎些呢。”   青年一抬手,示意她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倒是没有再盯着她看,而是又修了独门的读心术。   缪梨看多了文字,觉得双目发涩,才想揉揉眼睛,旁边就递来温热的湿毛巾。   贴心的“喂”先生道:“别用手揉眼睛。”   她渴了想找杯水喝,还没起身,手边已送了杯加糖的热茶。   缪梨惊讶地:“你怎么知道我想的什么?”   青年一指双目,悠悠然道:“我长着眼睛,看得见。”   缪梨做完一堆工作,耗时甚久,他却也有耐心等待,再没催促过她一句。等她做好了,他就带她出去玩,信守承诺地将整理魔法教给她。   缪梨学了个新魔法,美滋滋,晚上跟德馥一块儿睡,就不需要德馥讲故事了,反倒兴致勃勃地给德馥讲她怎么跟青年学的魔法。   “你知道吗?原来无生命的物体不单单能够用魔法操纵,用意念也行。”缪梨躺在床上,说得兴起,翻来覆去,“连魔咒也不必念,想它怎么样就怎么样,咻,飞过来,哗,飞过去,真的是随心所欲!”   她又一翻身,仰面朝天花板,慨叹道:“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能不能学会意念控制。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学会了?虽然他嘴上跟我说用的魔法,可他帮我整理文件时,连嘴皮子都没动。”   德馥撇撇嘴。   缪梨眼睛亮极了,比灯座上燃着的小朵烛光还亮,又道:“别看他油嘴滑舌,还是很有真本事的。讲授魔法,比学院的教授讲得更好,好像生而知之一样,无所不通。”   “他……”缪梨还要他来他去,被德馥捂住了嘴。   “我耳朵都要磨出老茧。”德馥道,“他他他他他,这一晚上,你提了他多少次,自己数过吗?”   缪梨顿时安静下来,眼睛睁得溜溜圆,将德馥的手从嘴巴拉下,问:“提了很多次么?”   “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德馥正色道,“你心里怎么想他的?”   “他很好。”缪梨不假思索,“是个可用之才!”   德馥听见“很好”,登时提心,听见“可用之才”,心又放了下去,叹道:“我不是指这方面……”   “那你指哪方面?”缪梨问。   她目光坦荡荡,毫无藏私。   德馥于是觉得没必要深入挖掘,笑道:“没什么。我差点以为你们俩有一腿了。睡吧睡吧。”   却不知熄灯安静之后,缪梨并没有马上睡下,而是躲在被窝里,把“有一腿”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这之后,缪梨跟那个“喂”换了种相处模式。   她办公的时候,他常常拿本书待在一旁,却总是第一时间关注到她的需要,或要喝点水,或是脖子酸了,或者提笔忘字,他都能准确说出她想要写的那个字。   陪她的时候,他常常有意无意展示出一两个她没学过的新魔法,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魔咒,却总能激起她的兴趣,于是等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她就跟他出去玩,边玩边学。   日复一日,王宫里的仆从们倒是减了不少工作量,因为缪梨想要什么,都先找那万能的青年,而忽略了他们的本职。   “嗨呀,好气。”仆从们聚在一起嗑爆米花,一边吃一边抱怨,“再这么下去,女王非他不可了,也未可知。”   好在出现一点儿波折,中断了这习惯的形成。   枯木开始抽新芽的时候,情人节悄然到来。   卡拉士曼的节日气氛是很浓郁的,临近佳节,年轻的单身魔种们个个儿情意萌动,眉来眼去,街上飘散着浓郁甜蜜得化不开的巧克力香气,魔女们做巧克力做得热火朝天,暗中偷放了许多爱情灵药,只盼礼物送出去,能够一举俘获暗恋对象的心。   缪梨正是在这样香甜的氛围中,发现那个“喂”这两天忙碌起来。   他时常出去,不在她身旁,她写着写着字,下意识叫他却得不到回应,才想起来他的座椅从上午开始就是空空的了。   缪梨觉得,这天的工作似乎进行得没有往常顺利,她的注意力也没有往常集中。   惊觉无端发呆发了一刻钟,手头的文件始终停留在先前看的那一页之后,她往后一推椅子站起身,决定到外头去散散心。   缪梨溜达出了王宫,一眼看见青年在清幽小道上站着。   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他并不是独自站在那里,对面还有个魔女,蜷首羞涩地站着,在同他说话。   他的魅力到底是遮掩不住的,关注他的魔女又开始多起来,毫无疑问,今年的情人节,他将独占鳌头,成为卡拉士曼单身男性里的大热门。   不知青年对那女孩子说了什么话,隔着这么一段距离,缪梨都能看见她的脸红了起来。   魔女拿出藏在身后、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雀跃地递向他。   缪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太舒服。 第194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一) 喜怒无常与……   缪梨浸泡在浴缸里。   热乎乎的水浸润了她劳累一天的身体, 而她茫然无所依的思绪,则像满室氤氲的水雾,模模糊糊, 连自己也分辨不清。   她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魔女, 也不经常生气,可自从瞧见青年跟别的魔女有说有笑, 闷闷的心情却直到此刻都无法消除。   他难道不可以有自己的朋友吗?当然可以。虽说日常在一块儿, 可他并不是她的仆从,也不算她的大臣, 他有足够的权利和自由决定跟谁说什么话, 做什么事。   缪梨想, 一定是习惯了他总在身边,占有欲作祟才会如此。   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 她却纠结至今,肯定是最近太闲了, 疏于工作的缘故。   “好!”缪梨深吸一口气, 沉进浴缸里, 热水如同温暖的屏障, 将她紧紧环绕,阻隔了外界所有的烦扰。   她下定决心加倍努力工作,不再胡思乱想, 这之后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大家发现在因情人节即将到来而倍加躁动的氛围里, 只有缪梨老僧入定般每天雷打不动地勤奋干活,甚至工作量比平时还更大些。   她不仅要处理日常的公文,还亲手种植作物,雕刻塑像,把早想做的散佚典籍整编的工作捡了起来, 这之外,还到学院去看学生,去老迈的魔种家中探望。   没有情人并且追不到情人的魔种,大概要过个孤零零的情人节,却提前从女王这儿得到了关怀,心里很是温暖。   缪梨原本就很高的人气更是直线上升。   她果真在忙碌中治愈了那莫名其妙的不愉快,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杯水的工夫都没有,哪里还顾得上胡思乱想。   批阅文件时,没有青年在侧,她也可以泰然自处;出行时,不经意又瞧见他在外面同魔女说话――居然跟上次那个是不一样的面孔,好家伙――她也只是心底小小地一刺,很快便将对他的关注抛在脑后。   “人家都是巴不得事情做完能休息才好,你怎么反而找一堆事情做啊。”德馥道,“让你当女王,不是要你累垮身体的。”   青年也觉得缪梨是拼命给她自己找事。   情人节前夕,他终于得了空闲,又准时在她工作的时候出现在工作大厅里,坐回熟悉的位置。   但他敏锐地发现,外物没变,缪梨却变了。   她以往处理起工作来,喜欢一边动笔,一边跟他说点什么,或吐槽财政大臣家的离奇传家宝,或八卦德发前两天跟户政大臣打了一架,眉眼灵动,话语带笑,说得高兴,会捂着肚子笑作一团。   现在却不。   缪梨案头的文件堆得小山那么高,也不知道从哪儿揽来那么多的事情,他随手抽了一份看,居然是小学生的作业。   “定期检查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也是女王应该做的事情之一。”对此,缪梨这么解释。   她也只有空跟他匆匆解释这一句,余下的时间,她那花瓣似的唇好像黏住了,一声不吭,目光也没从纸上移开过半分,整个大厅除了呼吸声,就只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要不要喝水?”他倒了一杯水给她,加了几颗水果冰,她很喜欢。   随即,他和水都被拒绝。   缪梨头也没抬,简短地道:“谢谢,不渴。”   “上次那个生火的魔咒才学到一半,等你做完了手头的工作,我们去花园走走,我继续教你。”他道。   他又一次被拒绝。   那个生出小火苗的魔咒,缪梨明明非常感兴趣,上次学习,只燃了小小一朵火,还很快熄灭了,为此她失落很久,还缠着他,一定把诀窍全说出来。   如今她竟一口回绝:“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帮我把墨水递一下,谢谢。”   青年如果还不能觉察缪梨对自己的亲昵淡了许多,那他就是魔界智商倒数第一,单恋无果的烦躁又起,他几次握拳,才做到面上无波无澜,还能弯唇微笑。   他依言递了墨水给缪梨,道:“这几天我不常在,你就不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缪梨笔尖一顿。   霎时间多少工作都不管用了,她被他的明知故问也惹出两分烦躁,终于抬头看他,双目冒火地道:“你做了什么,关我什么事?”   青年不想她对自己是抱着气的,又奇又慌,趴桌上道:“我怎么惹到你?”   他抬起手,想要抚抚缪梨的脸。   这几天离了她,没能牵到她温暖柔软的小手,也没摸摸她滑嫩的脸颊,他很是想念跟她待在一块儿时的安稳惬意。   唯一想要的就在眼前,时时看着,能不惬意吗。   缪梨听不见他的心声,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因而也不会明白她给他的慰藉。   她这头正窝火,见他还要伸手来摸她的脸,不由更火,一下将他的手打开:“你没惹我,你就是妨碍到我工作了。我这里也不需要你帮忙,你要出去玩尽管出去玩好了。”   “我不想出去。”青年感受到缪梨比平时大上许多的力气,并不生气,仿佛有潜在受虐倾向,只要她理睬他就好。   他慢慢地说话,带了点儿温柔的鼻音:“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真奇怪,缪梨的火气一下子就没有了。   她的笔尖已经在空中悬停了许久,堆积如山的文件却一下子渺小起来,无法博得她的关注。   她只默默看着他,看他犯困似的闭上双目,看他长长的睫毛那么可爱地翘着。   “那么你这几天干嘛老出去呢?”缪梨问。   青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做。一天见好几个魔种,真累。”   真奇怪,缪梨的拳头又一下子攥了起来。   她现在不在生理期,情绪却常常失控,用忙碌控制的法子好像也失效,被他的话随意左右着。   这分明是炫耀来了,一天见好几个女孩子,收好几份巧克力,当然很累!   缪梨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把笔戳在他脑袋上。   “梨梨,你明天有没有空?”青年问。   缪梨高冷地道:“我明天没空,要做很多事情,还要出去一趟。”   青年闻言,警惕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哦?你所谓的很多事情,莫非是出去收小年轻的巧克力?”   自己不做事,还要怀疑别人不做事,缪梨一把将日程安排甩到他跟前,让他看清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事项。   “明天我要去我的好朋友茉莉那里,跟她交流交流治理国家的经验。”缪梨道,“反正她们国家明天是不过情人节的,我也不过,去她那里正好。”   青年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我也要去。”   “不许。”缪梨道,“我跟我的朋友见面,你去干什么?”   他道:“我想去。”   他又软磨硬泡了一会儿,放在平时,缪梨早就答应了,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的坚决,说不让他去,就是不让他去。   “你再说,我就要生气了。”缪梨横眉竖目地。   见她说得认真,他终于识趣地闭了嘴,乖乖同意明天留守在卡拉士曼。   “那么你早点回来,好不好?”他问。   缪梨又埋头在工作里,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第二天,缪梨早早地骑着波波出发,离开了卡拉士曼。   卡拉士曼的街道上已遍布鲜花,槲寄生早早长了出来,攀爬在恋人们有可能出没的各个角落,给他们制造亲密的动机。   缪梨离开时,已经有好几对魔种在槲寄生下牵手成功。   她加快速度,离开了自己的国家,竟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味。   说是跟茉莉女王交流治理国家的经验,可在好友的王宫里,缪梨说的时间少,发呆的时间多,连茉莉女王也看不下去。   “你已经盯着我的卫兵看了半个小时了啊。”茉莉道,“瞧瞧,把人家看得多不好意思。”   缪梨闻言回神,才发现正对着自己站立的那个卫兵已是满面通红。   卫兵从前见过缪梨许多次,觉得缪梨真是好,又美丽,又活泼,从未奢望过吸引缪梨的注意,今天却破天荒地被缪梨盯着看这么久,心早乱成一团。   缪梨不知自己无意中惹了桃花,惭愧地低头道:“不好意思。”   她再坐坐,觉得实在是坐不下去,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那个“喂”巧克力收了几份,最终决定起身告辞。   回到卡拉士曼时,情人节庆典举行得正热闹。   对于那青年,缪梨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纠结之情在回国之后到了极点,她到底没有马上回王宫,在王宫外的街道落地,准备慢慢走回去。   天公不作美,波波才飞走一会儿,乌云蔽日,开始下起雨来。   逐渐加厚的雨幕里,魔种们跑来跑去地躲雨,糟糕天气没能浇灭大家的热情,到处都能听见充满愉悦的笑声和叫声。   缪梨喜欢她的子民,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置身子民之中,却觉得那么孤单。   她抹了一把脸,没心情用魔法变屏障,正想慢慢地找个地方避雨,忽然有条手臂从旁边伸来,猛地将她一揽,她就撞进了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缪梨听见青年无奈地叹息从头顶传来:“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成了落汤鸡?”   她惊讶极了,抬头看他,恰逢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额上。   她的发梢淌着雨水,沾湿了他的发,也沾湿了他的话语。   “要是着凉发了热,可怎么好?”他含笑道,眼睫随着眨眼的动作,在她肌肤上轻轻一扫。   缪梨一个激灵,不由得揪紧了他的衣服,紧张得指尖都哆嗦起来。   清脆的雨声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是一下子发了狂,以不要命的势头在狂跳着。   她赶紧低下头,不肯让他再瞧见她的脸,因为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烧到脖子的滚烫热意告诉她,她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很红。   是恋人别在心口的玫瑰的颜色。 第195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二) 酸甜难言与……   这感觉太陌生, 太滚烫,缪梨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应付, 从不见哪一本书上写着情窦初开的正确处理方式, 只一味低着头,任他问着她今天到友邻国家去的情况, 愣是不言语。   她这才发觉, 他不光眉眼好看,声音也好听, 体温也熨帖, 生而带来的种种, 都踩在她喜欢的点上,从前不觉得, 现在这些好处越发地放大了,也越发令她不敢抬头看他, 怕从他眼眸中看见一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然后见他的手伸进眼帘中来, 手心放着几枚巧克力。   “这个给你。”青年道。   缪梨刚想去拿, 忽然听得旁边一声呼唤, 闻声望去,是那个跟青年在幽静小道上见过面的魔女。   那女孩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 见青年跟缪梨站在一块儿, 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随即往后躲了躲。   她那其实是撞破好事后善意的回避,而在缪梨看来,那却是满心欢喜前来赴约,结果发现心上人脚踏两条船的心碎表现。   缪梨当即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恢复了十分的冷静。   她看着青年殷勤送来的巧克力,心里只道是他从哪个女孩子手里收来的礼物,居然还好意思转赠给她。   懵懵懂懂生长起来的喜欢立时受挫,她愤懑地将他手一推,转身跑了:“我不要,你留着自己吃吧!”   她这么跑出去就要淋雨,青年当然不肯,伸手来拉拽。   但他被缪梨猛一抬头,眼中流露出的浓浓愤怒与失落搞得一愣。   听见她道:“不许追来,也不许碰我,否则再也不理你了!”   青年伸出的手于是僵停在雨幕中。   他望着她远去,自己还有什么必要打伞,五指轻轻一握,伞便随雨点破碎零离。   缪梨走后,躲起来的魔女才敢走到青年身边。   她看他面色不善,不敢大声讲话,小小声地询问道:“怎么,女王不喜欢?”   “她不喜欢。”青年道。   他浑身都淋湿了,晶莹清澈的雨水从他乌黑的发上一股一股淌落,将他漂亮的面庞冲刷得格格外雪白。   千百年来,他也是第一次动心。   缪梨懵懂不知,他尚且可以循循诱导,但她仿佛领悟了他的圈套,逐渐不配合起来,他就像个最普通的毛头小子,不知如何是好。   真糟糕。   他抿了抿唇,沮丧地道:“她为什么不喜欢?”   “或许是你的巧克力做得不够好?”魔女思忖道,“不应该啊,我把样品和配方都给你了,你还跟其他几个甜点大师学了好几天,照理说就算不是大师水准,也足够放在展柜售卖。”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被青年握在手中的巧克力,雨打加上体温融化,巧克力早流了他一手,泛出柔软的深棕色。   可惜,可惜。   青年忽然看过来。   他目光很平静,魔女却被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青年到底不是甘愿囿于挫折的魔种,他思考速度很快,看着她,一下有了推断:“你出现之前,她对我的礼物并不抗拒。”   “她显然误会了你跟我的关系。”他微笑起来,“这让她不高兴了,不是吗?”   他转身就走。   缪梨湿哒哒地回到王宫,德馥就大呼小叫起来:“你这些年的魔法都学到哪里去了?居然还能淋成落汤鸡回来!”   “哦。”缪梨有气无力地道。   德馥赶紧推她进盥洗室洗澡,替她吹干头发,又给她扑香粉,把她整理得干干净净。   可缪梨还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你受什么刺激了?”德馥问。   缪梨呆呆看着窗外,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庆典继续,欢声笑语又响起来。   对于广大的情侣们来说,这是个连骤雨也不能败兴的快乐节日,他们趁着雨后彩虹牵手拥抱亲吻,确定关系,订立婚约,连空气都冒着粉红色泡泡。   对于缪梨来说,这真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情人节。   她就不出去与民同乐了,抱着抱枕坐在床上愁眉苦脸。   德馥敲敲门:“那个‘喂’来了,想见你。”   缪梨一听,立马蹦起:“不见!告诉他我不在。”   德馥于是转头对站在旁边的青年道:“她说她不在。”   青年笑道:“那么转告她,我会在这里等到她回来为止。”   “他说他要等你啊。”德馥懒洋洋道。   缪梨被德馥气得牙根痒痒,把抱枕扔下了床:“我淋了雨,身体不舒服,谁都不见。”   德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青年:“你听见了,她谁都不见。她难得任性,我当然要迁就她的,请你走吧。”   “可以。”青年从善如流,掏出个小盒子,“把这个交给梨梨。”   他果然很听话,交了东西就走。   德馥打开门,对缪梨道:“你不想见他,大概也不稀罕他的东西,我这就拿去丢掉。”   孰料缪梨一阵风似的扑来,飞快从她手中夺走了青年转交的小盒子:“送礼哪有不收的道理?”   她把门一关,背靠门背,抽掉绑在礼盒上的丝带,打开盒盖,看见里面的几颗巧克力,和藏在巧克力底下的小纸条。   缪梨把小纸条拿出来,见上面是青年的留言,告诉她他并没有在跟谁约会,这些天忙着给她做巧克力,见的女孩子都是甜点大师。   缪梨将纸条按在心口,内心酸甜难言,只觉大半天的闷闷不乐一下子消散了,随后升腾起来的,则是被他看穿心事的羞赧难当。   德馥说得不错,缪梨的确很少因为一点儿小事任性,如今细细想来,好像是有些无理取闹。   缪梨把青年送的巧克力和纸条放进小箱子,郑重地锁了起来。   误会解除,耐心垂钓这么久,只等缪梨这条小鱼咬钩的青年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但这天之后,缪梨对他还是减了亲昵。   不光把工作大厅的门关起来,说想专心工作暂时不必他陪伴,走在路上见了他,她还躲着走。倘或被他截住,一定要说话,她或把头转开,或把头低下去,支支吾吾地就是不看他,说不了两句就要找借口跑走。   这不理睬他的坏习惯非但没有改好,反而变本加厉。   青年深深地郁闷起来。   他坐在高高的树干上,从这儿望过去,能望进大厅的窗户,看见缪梨工作时的侧脸。   瞧着那认真工作的心上人,他烦躁地把头发抓了又抓,原本浮起个缪梨对他动了心的念头,而今种种,令他不得不忍痛把美好的念想又压了下去。   她要是喜欢他,就不会躲着他,但他已经反思过了,实在没有别的错处。   即使天纵英才,面对这么个小小的魔女,也无法把她每一次的心思参破,何况当局者迷,他是被她迷得够了。   青年很苦恼,却不知缪梨也是一样的苦恼。   她不是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而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如今每每见了他,紧张得话也说不好,大脑一片空白,变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越紧张越怕丢脸,越怕丢脸越紧张,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只好先躲一躲。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苦吧。既然没有速效治疗的魔药,那么就让时间来建立耐受,紧张着紧张着就好了。   缪梨想等等,青年却等不了。   翌日一早,她跟大臣们开完会后,他就出现在她面前,坚定地道:“梨梨,我们谈一谈。”   “啊?下次吧,我现在没有空。”缪梨道,“要批文件。”   “今天的文件已经有德发在批了。”青年道。   “那我要整理书房的书。”缪梨道。   他打个响指,随即道:“整理好了。”   “还有学院的义务课……”   “他们下星期放假,为赶进度多学几个课时,这周不用你去上义务课。”青年微微一笑,笑意温柔,暗藏机锋,“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浇水,检查过没有生虫;给邻国的礼单外交大臣和财政大臣已经商议着拟好,德发也过了目,至于王宫里其他的杂事,仆从们对你前段时间的加班很有意见,表示请把工作留给他们。”   他一口气说完,堵了缪梨所有的退路,末了狭眸道:“现在,你也没有空吗?”   缪梨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忏悔,她刚才除了惊诧,大半的心思竟都用来垂涎他的美色,只觉他举手投足无不优美,太阳穴突突的,脸上又要滚烫起来。   她暗道不好,转身就跑,听得他追上来的脚步声,跑得更快,活像被鹰追逐的兔子。   事实证明逃跑是没有用的,临阵脱逃更是没有好下场的,缪梨慌不择路,竟撞在柱子上,磕了脑门,还磕破了唇。   当着青年的面。   这下缪梨不逃了,一手捂额一手捂嘴,蹲在地上,缩成个鹌鹑。   青年也不追了,见她这狼狈样,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抱到窗台上坐着:“磕得怎样了?我看看。”   或许是出了大糗让缪梨破罐破摔,总之她的紧张神奇地消失了,乖乖坐在那儿让他检查着伤处。   他的指尖在她额上一拂而过,带来微微的痛感,缪梨“嘶”一声,随即发现那处伤口不再疼痛了。   “你为什么躲我?”青年同她近距离地面对面,低声问,“是不是讨厌我?”   他眼底眸光晦暗,心头酸涩难当。   缪梨道:“我不讨厌你。”   他的指尖触到她唇瓣来了,要治愈她嘴上磕破的小小口子,她的声音于是小下去,也有些模糊:“我只是心乱。”   “为什么心乱?”青年呼吸忽然有些不稳。   “不好说。”缪梨道,“看见你,我心里乱,只想要逃跑……”   她话音未断,剩下的话语却全都只能凝滞在齿间,因为他突然朝她凑来,脸贴得那样近,她又能感觉到他微温的呼吸,和扫过肌肤的睫毛的瘙痒,还有贴到唇上的柔软触感。   那样温柔,小心翼翼,紧紧憋着连呼吸也不敢呼吸。   动作得太突然,碰到了她嘴唇磕破的伤口,那一点小小的疼,像迟来的生长痛。   或许是对初吻最微妙的注脚。 第196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三) 相亲疑云与……   卡拉士曼的街头巷尾, 乃至整个魔界的街头巷尾,凡是目光所及,全砰砰砰盛开了最热烈的初蕊, 一时间姹紫嫣红, 飘香阵阵,所有魔种都沐浴在花的海洋。   这一年的春天, 提早来到, 连最后一点儿负隅顽抗打算来个倒春寒的冷意,也被温暖的春风驱逐无形。   天降异象, 魔种们都惊呆了, 纷纷从家中跑出赏花, 新闻家和占卜师则无比忙碌,急着记录这千年不遇的奇观, 更绞尽脑汁分析奇观的成因。   再高深的言语,再堂皇的答案, 都道不破真相――世界成花海, 不过源于一个青年萌动的春心。   缪梨不知外界的喧嚣与动荡, 短短数秒的触碰,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搭在腿上的手一动,这个动作像平静湖面落了滴水,很快引起青年的注意。   青年情之所至, 怕缪梨说出拒绝他的话, 不由自主唐突,等神识归位,跟所有没经验的魔种一样六神无主,缓缓往后撤,离了缪梨。   他的一双手臂倒还撑在她左右两侧, 蛮横无理的守护神般,不肯叫她逃出他的掌控。   他按下心头躁动,抿了抿唇,似无限回味,却又不敢沉溺其中,一双眼睛紧紧盯住缪梨,近情情怯,唯有沉默。   缪梨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的脸比雨天动心那一刻更红,耳根与脖子更是染了深深的绯色,乌黑的眸子水光潋滟,好像再用力一眨,就能掉下泪珠来。   青年现在就怕她哭,被亲之后哭可是大事,纵使他有天大的自信,也要消磨在一颗最柔弱的泪珠子里。   所幸,缪梨没有掉泪。   她不肯抬头看他,努力做着深呼吸,左手手指捏着右手手指,直把指甲盖捏得发白,以沉默回应他的沉默。   她能等,他却等不得。   “梨梨。”他开口,流丽的声线竟有些艰涩。   他屈膝,高大的身形便矮下去,仰着头,迎上缪梨的水汪汪的眼,下定决心,坚定地道:“我想告诉你,我的名……”   “女王陛下!”一个仆从慌慌张张跑来,“陛下,您在这里啊!外面有事儿请您去看看!”   缪梨听见呼喊,抬头望去,仆从已要跑到跟前来了。   她顿时有些慌张,仿佛干坏事被抓包,噌地跳下窗台,从青年的臂膀桎梏里钻了出去,一边向仆从跑去一边应道:“什么事?”   仆从说是天降异象,大家很新奇,也很不安,需要女王去说句话。   缪梨赶紧把两只手放在脸上降降温度,脚步不停地跟仆从出去了。   她到底是被分了心,在突然的变故前,身体做出了最理智的反应,可忍不住还是要回头,看那站在窗台边的青年一眼。   他正合上窗户,遮蔽阳光,侧脸藏在阴翳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缪梨走后一会儿,青年才反应过来,他该跟她一起去的。   女孩心事多变,他还没弄清楚她的心意,怎能让她从眼前逃脱。   他以拳抵额,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动身往缪梨离开的方向追去。   没看见缪梨,倒是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德发。   德发走路没看路,猛地跟青年撞了肩膀,手里捧着的一堆文件撒落在地,哗啦啦铺了满地的文字。   德发连忙蹲下来捡拾,青年看他一眼,也帮着捡。   要是德发换个性别,这就妥妥成了校园纯情剧的剧情。   青年捡拾时,不经意扫了两眼纸上的内容,发现都是些优秀独身男性的近期情况,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还有配套画像,不由皱眉:“这是什么?”   “相亲资料啊!”德发道。   “给谁相亲?”   “当然是给女王相亲了,难不成给我?”德发哈哈大笑。   他笑得开心,没注意青年的脸已是刷了一层锅灰。   “为什么要给缪梨相亲?”青年冷冷道。   “嗨呀,她也不小了,是时候谈谈恋爱挑个王夫。”德发道,“既然是选王夫嘛,当然要选个条件近似的,背景强大些更好,对她和卡拉士曼来说都是好事。”   他快活地给青年展示自己这些天辛辛苦苦搜集的成果:“你看这个,是个新上位的王,他们国家可有几十个金矿,富得流油。”   “还有这个王子,跟她年纪一样大,虽说没她厉害吧,可是博闻广识,性格又好,假以时日,也会是个好国王。”   德发道:“重要的是,他们都很有意向跟女王相亲,看我们女王多抢手……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终于注意到青年不善的眼神。   不善已经是保留说法,如果目光有现实攻击力,德发的脑袋都要被削掉了。   德发觉得头顶嗖嗖发凉,抱着资料往后缩了缩。   青年流露出一丝令人心惊胆战的微笑:“相亲,是缪梨的意思?”   “这也不是坏事,她不会反对的。”德发颤颤道。   他转念一想,不对,他是宰相,凭什么被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同龄魔种瞪两眼,就吓得这么毕恭毕敬,不由挺胸抬头,想要硬气起来。   可惜他的硬汉姿态没有被对方重视,青年伸手,在他那叠资料上示威又轻蔑地弹了一下,飘然远去。   “嗬――”德发恼羞成怒,“几个意思!”   经了德发这个插曲,青年寻找缪梨之心越发迫切。   他很快在小花园里找到缪梨,此时魔种们因遍地开花而起的情绪浮动已被缪梨安抚,她坐在长凳上,一边扯手帕,一边跟德馥说话。   青年无声走近,身形隐在花影之中。   他原本要径直走到缪梨跟前,把德馥赶走,再制造个独处的机会,但听见德馥一声低呼,问出“他亲你了?”之后,又情不自禁停了脚步。   “嗯。”缪梨点头。   德馥一惊一乍起来,终于像了她哥哥德发,不过她的惊诧也就一下子,随后满脸写着“我就知道”。   “我早看出来他对你心怀不轨。”德馥道,“他亲哪儿了,亲了几下,有没有动手动脚?”   缪梨把手帕往旁边一扔,恼道:“哪有像你这样发问的?就亲了一下,别的什么也没有。”   “啧。”德馥道,“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对他?”   缪梨结结巴巴:“什、什么怎么对他?”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德馥坐到她身边,“你喜不喜欢他?”   缪梨想想,摇了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做得轻松,却不知当事的青年,几乎死在她这个轻飘飘的动作里。   青年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眼神灰暗下来,世界失了颜色,连活着是何感也不真切起来。   千万年里唯一的所求,以为终将夙愿得偿,但即便是他,也会栽在这个无趣又微小的世界里,也有求而不得的事物,竟不知是败于缪梨,还是败于他自己。   花丛一晃,隐去了个颓然的影子。   他走得太早,没发现转身之际,那边的缪梨又点了一下脑袋。   德馥听见响动,抬头看去,不由“啊”地一声:“刚开的花,怎么又谢了?”   “突然地开,突然地谢,也不离奇。”缪梨道。   德馥又把心思转到缪梨的事上来,追问道:“又摇头又点头,你打哑谜呢?到底喜不喜欢,说清楚点。”   缪梨茫然地:“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才叫喜欢,我从前又没喜欢过哪个魔种。不过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哦?怎么说?”   光提一个“他”,缪梨已经面皮微烫,抿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亲我……我也不讨厌,心里面又紧张又开心。看不到他的时候,总想见他,见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话,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从前我跟他相处不是这样,就那天开始,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她捧住脸,苦恼叹气:“怎么会这样?”   德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这不就是喜欢嘛!”   “这就是喜欢吗?”   “把他给你做男朋友,要不要?”德馥问。   缪梨呛了一下,别过脸去,须臾,耳朵红红地说了要。   “喏,就这么简单。”德馥道,“我看他一早就对你别有用心,现在你陷进去,倒合了他的心意……不过也算了,虽说他什么都没有,对你却好,凡事也肯用心做,配你,还配得上。”   缪梨连忙道:“他很好。”   “你在这跟我说有什么用?”德馥没好气地戳了她一指头,“去跟他说啊!说开了不就不用纠结,也不会动不动紧张害羞了!”   缪梨得了点拨,茅塞顿开,高兴地笑起来,被德馥戳了也不生气,脆生生应道:“我这就去!”   这出你找我我找你的戏码,大概终于要以缪梨的主动回应告结,但实际上不是这样。   她的初恋对象悄无声息从王宫消失了,没告知去哪里,也没告知什么时候回来,就像从前一声不吭玩失踪一样。   缪梨很沮丧。   两天之后,青年还没回来,倒是有位尊贵神秘的客人,声势浩大地来到了卡拉士曼。   漫长整肃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所携带的财宝之多之奇,光从箱子里漏出的一条项链,就已璀璨夺目到令人移不开眼。   高大卫兵们护送着的马车来到卡拉士曼的国门前。   缪梨恰好出去了,德发听说是来了位什么陛下,见其声势,诚惶诚恐地来接见。   “不知是哪位陛下,到我们卡拉士曼来有何贵干?”德发行了个礼,问。   他偷看着马车上的纹章,那漆金纹章的样式,从前并没见过,可看起来好威武的样子。   德发发问之后,马车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随后车门打开,神秘贵客低头下了马车。   他一露面,德发就变了脸色,不止德发,凡在场的卡拉士曼国民,无不变脸,被对方张扬明艳的美所摄,一个个看得双目发直,忘了言语。   那魔王有着一头深红柔丽的海藻般的长发,长眉凌厉,目含赤火,明亮瞳珠往下一睐,顿时有了千钧的重量,将德发按得深深低下头去。   一股难以遏制的强大威压,从这魔王身上散发,压得所有魔种动弹不得。   魔王迤迤然来到德发跟前,走动时,黑袍上的金线流光溢彩。   他以指腹抬高德发的脑袋,以礼贤下士的姿态,请德发站直说话。   “我应邀来跟缪梨相亲。”魔王道。   德发一听,不禁傻了眼――缪梨这几天心情低落,他相亲的资料都还没交到缪梨手上,又何曾邀请过其中的哪一位来相亲!   他颤巍巍道:“啊……敢问陛下尊名……”   对方勾唇一笑,粲然生辉:“赤星。” 第197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四) 心如擂鼓与……   日暮西斜时, 卡拉士曼的女王缪梨从外边归家。   这是许多卡拉士曼国民一抬眼就能望见的熟悉景象――龙翼划过天际,拨散浮云,俯冲而下。在龙的背上, 坐着个最标致姣好的少女。   她拥有美丽的乌发雪肤红唇, 头戴王冠,长裙被夕阳映照出斑斓绚丽的色彩, 裙摆在风中猎猎招张, 仿佛一尾从黄昏中逃逸的流霞。   龙威武地在地面降落,少女随即滑下龙背。   她没有穿鞋, 两只白皙的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是最直接的亲昵自然的方式。   但到底还要顾着为王的仪态――少女取下挂在龙角的靴子, 蹦蹦跳跳穿上,踢踏着往前走。   缪梨去邻国散了散心, 顺便谈成笔生意回来,此时加快脚步往王宫走。   她期待着在踏入王宫大门的一瞬间得到好消息, 希望被告知, 那个出走的青年又跑回来了。   等见了他, 她一定要把心意告诉他, 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男朋友。   他要是答应,她首先就得立个规矩,不许他一声不吭玩失踪。   很快有国民发现了缪梨, 扬声道:“女王陛下回来了!”   这嗷的一嗓子, 把附近的魔种全喊了过来。   大家几乎瞬间把刚回家的女王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说得好不激动。   “女王你知道吗,来了个你的相亲对象!”   “长得那么好看!气势那么强烈!一看就很不好惹!”   “带了好多好多礼物来, 一来就叫宰相先分东西给大家,哦哟,大方得不得了!”   “女王会跟那位陛下结婚吗?”   缪梨被突如其来的声浪压懵,茫茫然好不容易从嘈杂的话语中取重要信息听了,顿时错愕:“相亲对象?我哪里来的相亲对象?”   “就在王宫呢。”魔种们道。   一队士兵急匆匆赶来,分开诸位魔种,见了缪梨如见救星:“陛下,请快些随我们回王宫去,德发大人已经等得快哭了。”   缪梨见状,便知此事听起来再怎么离奇,也是真事,立马带着士兵回到王宫。   此时的德发,正在王宫大殿中遭受着史无前例的煎熬。   这是他第六次给坐在上位的贵客添倒红茶。   他的手微微颤抖,一半因为紧张,一半因为,那位名为“赤星”的魔王,威压实在太过霸道,压制得他心率不齐。   小小的仆从们还能跑,德发作为宰相,一个国家的顶梁柱,万万不能逃。   他又不敢跟赤星说话,被那灼灼红瞳似笑非笑地一睐,他就起鸡皮疙瘩。   就像他刚把赤星迎进大殿时,问了一句:“陛下,不知陛下是受了谁的邀请来跟女王相亲?我们女王的相亲对象似乎还没有决定呢。”   “谁邀请?”赤星慢条斯理道,“不是你么?”   德发满头大汗:“这,怎么可能是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您的大名。方便的话,请陛下给我看看邀请凭证。”   他心里猜测,这可能是个骗子。   但哪里有这么大排场的骗子?他刚才粗粗看了一眼赤星带来的东西,全是价值连城的真金白银,无从造假。   被德发质疑之后,赤星停下脚步。   他站定不动,就像座巍峨的大山,浑身肌肉如起伏的峰峦,无不昭彰着实实在在的力量。德发也算是个高个儿,可站在他面前,硬生生矮下去半截。   赤星笑了下,眼锋突然凌厉:“你在怀疑我。”   “啊!”德发心如擂鼓,“不敢!”   他就这么被赤星兵不血刃地打败了。可见宰相到底还是宰相,缪梨能坐上女王的宝座,正因为真遇上事儿的时候,还是得她来解决。   这边缪梨急匆匆赶回王宫,德发得了禀报,高兴得头上的犄角都要鼓掌。   “您稍等,我去请我们的女王陛下。”德发道。   他屁颠屁颠地走了,没看见那张狂霸道的红发魔王在听见缪梨回来时,紧张握拳的小动作。   缪梨一见德发,就拧着他的耳朵把他脑袋拉了下来:“我才出去半天,你做的什么好事?怎么搞了个相亲对象回来?”   德馥帮着缪梨数落哥哥:“对,你有毛病啊!”   德发不知缪梨情窦已开心有所属,就算不知道,这事儿也不是他干的,因此他无限委屈:“那位陛下分明就是不请自来,无论如何陛下得去见见,好说歹说,让他先回去。”   缪梨道:“我这就去。”   德馥一把揪住她:“你就这样去见?换身正式衣服吧。”   “没必要。”缪梨不以为意,“巴不得越邋遢越好,让他见了我就想跑。”   她大步冲去大殿,推开殿门,浑厚的魔力扑面而来,排山倒海的力度真不是盖的。   缪梨道:“不好意思――”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座上,低眉饮茶的大魔王。   那情景简直像幅油画。   赤星凌厉的五官好像一下子就柔和下来,余晖洒落在他无瑕的侧脸,为他滚了一层有温度的光辉。   缪梨跟德发的反应一样,看得双目发直。   但她因惊诧而圆睁的眼睛很快泛起一层喜悦的色彩,慢慢往前走两步,随即小跑起来,径直跑到赤星跟前。   赤星对缪梨的闯入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对她不合女王身份的冒失行为感到不满,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同她对视。   她越发地好看了。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也没换,鼻尖上还有晶莹细小的汗珠,十分可爱。   她站得那样近,撑着椅子的扶手,朝他探身。   他能够嗅到她身上清甜自然的香气,比任何一种芬芳都要动人,或许因为如此,当缪梨向他伸出手时,他没有躲闪。   任由她纤细的指尖挑起他一缕红发轻轻磋磨,又调皮地点在他的眉心,沿眉骨往下,游移到他眼皮上,小心翼翼抚摸。   缪梨认真观察着赤星的赤发红瞳,显出孩子似的新奇和欢喜,没有半点儿初次见面的生疏,小声地道:“这样的颜色……好漂亮!”   赤星被她观察得够了,突然捉住她的手,迤迤然凑近她,扬眉道:“怎么样,还喜欢吗?” 第198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五) 下令逐客与……   他的手挺热, 虎口上一道细细的伤疤,似乎已有些年头,这样小的细节都格外逼真。   缪梨被捉了手, 才发觉在他脸上造次太久, 赧然点头:“好看。怎么能变成这样子?”   “变?”赤星眉峰一动,缓缓道, “这是天生的。”   或许是忘了, 他还捉着她的手不放,她却也不反感他这样的亲近举动, 仍旧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眉眼。   缪梨正打算说些什么, 德发换了壶新泡的红茶进来, 见缪梨跟赤星如此迅速地上了手,不由脸皮抽搐, 一边冲缪梨挤眉弄眼,无声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边用礼貌腔调道:“赤星陛下, 请用茶。”   “赤星?”缪梨的眼倏忽大亮, 高兴地看向大魔王, “原来你叫赤星。”   赤星终于放了她的手,往座位上一歪,托着腮道:“不错, 跟我的脸一样, 也是天生得来的。虽说我与女王是第一次见面,但女王似乎对我很满意,也很合我的眼缘,这趟不算白来。”   缪梨被他话里的“第一次见面”说淡了脸上的笑意。   她谨慎地退后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仔仔细细又将他从头到脚地看一遍,道:“这么说,你从前并不认识我。”   “宰相没有告诉你,我是来相亲的?”赤星道。   要从前认识,还相什么亲。   “你真的不认识我?”缪梨盯着他道。   大概她目光太炙,连赤星也要微微侧目,回答的语速不禁放慢:“不认识。”   他话音未落,缪梨就换了副面孔。   她刚才那溢于言表的亲昵和愉悦,好像一下子全收整到内心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脸,先为自己方才冒失的言论举止道歉,随后道:“陛下,我不知道你哪儿得来的邀请,但目前为止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所以相亲这件事,还是算了,请您回去吧。”   赤星眯起眼:“女王陛下的态度转变得好快,不知我哪里做错了?”   缪梨道:“与你无关,请回去吧。”   逐客令下完,外头好好的天,突然一下乌云蔽日,瓢泼大雨说来就来,密密匝匝地砸在地面,根本连门也无法迈出,踏一步就是一身雨。   “看来天公不作美。”赤星被缪梨下了逐客令也不生气,悠悠然欣赏着暴雨倾盆的景象,对缪梨道,“在天晴之前,我想我只能厚着脸皮在女王这里蹭顿饭了。”   缪梨看看那糟糕的天,再看赤星好整以暇的脸,不知怎的生出些许烦躁来,垂眸道:“我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那么还请陛下自便,我要回去换衣服了。”   赤星点了点头。   雨一直下个没完,竟一直下到夜里,赤星于是在缪梨的王宫蹭了饭不算,还要蹭她一间客房来睡。   他带来的大批护卫随从,却都很知情识趣地,把丰厚礼物往王宫里一放,冒雨赶路离开。   “把陛下独自放在这里多么不好。”缪梨在餐桌上客套地道,“到时候还得回来接,费时费力的,不如陛下也一块回去吧。”   “不必,到时候我自己回去。”赤星笑笑,“我身体弱,一点雨都淋不了,女王向来仁善,不会忍心看我发高烧昏倒在雨里吧?”   缪梨默默看了一眼他结实的肌肉,她要是信他这话,她就把脑子捐给治疗院做“魔种何以愚蠢至此”的研究。   “陛下说笑了。”缪梨道,低头吃了一口菜。   在外客面前,她吃得很斯文,平日爱的菜吃了不到一半,赤星却不像她拘谨,倒是这里的主人一样,随手取用餐具佐料,动作流畅,比她还熟。   当赤星又一次不经询问就从几个不透明佐料瓶里精准拿出细盐时,缪梨的目光幽深起来,直欲透过他这身皮囊,看到他心里去。   “怎么?”赤星抬眸,目光如电。   缪梨恰好举杯喝了一口甜酒,杯中红物掩去她眼里的深思:“没什么。”   是夜,缪梨安排赤星在离她最远的客房住下。   王宫里来了个从未见过的大魔王,容光四射,在深沉的雨夜如明烛生辉,比先前在王宫久住的那个黑发青年,更有两分不可一世的桀骜。   女仆们大饱眼福,可谁也不敢像靠近黑发青年那样靠近赤星,缘由无他,赤星的气势实在太可怕,魔力实在太强盛,小小魔种在他面前,根本直不起腰。   要不是他刻意收敛了魔力,恐怕整个王宫的魔种第二天都要得颈椎腰椎病。   “真奇怪。”细心的女仆发现了盲点,“好像咱们陛下就不受影响。”   缪梨丝毫没有成为天选之女的荣幸,打发了赤星,她回到工作大厅,闭门忙碌。   听着外头接连不断的雨声,她抬眼望了望窗户,见窗外的树,新生的叶子被雨水打落。   她叹了一口气,垂眸看文件,下一秒懊恼地低呼出声。   只见那纸上,原本该写着她批示的地方,不知何时写了“赤星”二字。   明明没在想他,怎么手就不受控制。   缪梨大为光火,提笔将赤星的名字厚厚涂去,等涂成了两个漆黑的鸭蛋,才觉不美观,恐怕第二日收到回复的大臣会十分诧异,只好写了批示,再用小字表示抱歉。   正处理着乌龙,缪梨听见门响,想是女仆送点心进来,头也不抬道:“我不饿,拿回去吧,到时候我自己到厨房去吃。”   “不好意思,我什么也没带。”一个男声道。   缪梨猛然抬头,看见赤星反手关门,朝自己走来。   她忽然有点心虚,把那份涂涂抹抹的文书藏在最底下,问:“陛下怎么来了?难道没有仆从告诉你,我在工作?”   “想不到你还是个劳模。”赤星道。   他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缪梨对面的座位上,与她隔着一张桌案对视。   缪梨脸一绷。那椅子是出走的青年的惯用椅,因此总在那个位置摆着,被旁的魔种一屁股坐了,还是头一回。   “雨声太大,吵得我无法入睡。”赤星道,“自己待着也是无聊,想找你说说话。”   “我不觉得我们两个有什么话好说。”缪梨敲敲桌边,“我处理的都是国家机要,陛下在这儿旁观不太妥当吧。”   “我不看。”赤星露出一抹浅笑,“你不信任,可以把我的眼睛蒙上。哪怕不说话,在这里坐坐也比独自待着有意思。”   缪梨于是不再理他,继续看她的文件。   他果真十分安静,就坐在那里盯着她看,一时之间,嘈杂的雨声好像也温柔起来。   半晌,缪梨觉得口渴,想起身弄杯水喝,才刚一动,手边就递来个杯子。   赤星将杯子送到缪梨手边,发现缪梨牢牢捉着他看,目光闪闪,似怒非怒似喜非喜。   “是我表错情了?”他举起手上的自己的杯子,“倒杯水喝,顺便帮你也倒了杯。”   “没有。”缪梨抿抿唇,双手捧住水杯,“我觉得感动。”   赤星嗤笑:“太容易感动不好,小心被坏蛋骗。”   “也不是没遇过坏蛋。”缪梨道,“不告而别的那种。”   赤星笑容微滞,再看缪梨,她已捧着水一口一口在喝了。   缪梨批完一叠文书,要给茉莉写封信,似乎涉及从前的什么文件,她于是爬上后边文件架子上的爬梯,探身寻找。   缪梨的办公大厅里,摆了整整一面墙的文件,倒弄得这里像半个书房。   架子几乎高到天花板,她不断往上,找着的文件总是不对,于是又上一个阶。   赤星在底下道:“你要找哪一个?”   “说了你也不知道。”缪梨道。   她身子倾斜成四十五度,手指一夹,从一排文件里夹出一份,看了很高兴:“就是这个。”   高兴得太满总不是好事,她随即一脚踩空,从高高的爬梯跌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很快,但还来得及施个魔法,缪梨什么也没做,任由自己落下,幸而没这么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及时落进个宽阔的怀抱里。   赤星接了这冒冒失失的女王,馨香撞入怀,他情不自禁收紧手臂,即便没有外力伤害,也将她牢牢护住。   他的怀抱如此温暖,无论拥抱的力度,还是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的体温,都那样熨帖,令人感到无比心安。   缪梨半点儿没有突然坠落的惊吓模样,探起了身,轻轻揪住他的领子,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她的眼比星子更亮,仿佛能够照见所有黑暗与谎言,看得他骤然失了神。   外头的雨似有感应,原本下得热烈,现下果断停了。   半夜雨声不断,突然安静,耳朵还不习惯。   赤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将缪梨放在地上站着,笑道:“雨停得正是时候,看来我可以漏夜回去了。”   他要转身,却被缪梨捉了衣袖。   “诶!”缪梨道,“不许走!”   赤星略有些诧异,挑眉看着她。   “你不是想要跟我相亲吗?”缪梨忽然一改下午的客套,变得主动热情起来,“要相就相。” 第199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六) 偷偷摸摸与……   “这红的是谎言果, 这圆的是储梦瓶。”新奇玩意儿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赤星耐心地逐个介绍,“这个是巨人的凿石锤, 坚硬无比, 连金刚石都能轻易砸碎。”   缪梨哇一声扑上来,拿起这些没见过的好东西细细赏玩, 目不暇接, 兴奋得小脸儿红扑扑:“这些都给我吗?”   “都是你的。”赤星道,“包括那些堆在库房里的金银, 随你取用。”   “拿了你这些好东西, 还要拿你的钱, 我也太贪心了。”缪梨把眼睛怼在储梦瓶瓶口认真地瞧,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她沉溺于钻研这些好玩实用之物,对金银这样的好东西反倒少了眷恋, “你拿回去吧。”   她忽然感到眼圈一冷, 好像从储梦瓶里窜出冷气来, 是赤星适时地伸了手替她挡住眼睛, 才不至于冻住眼球。   缪梨不在意的,赤星更不在意,抚了抚她眼周, 道:“懒得运回我的国家去, 放在这里给你当零用。”   “可你的国家在哪儿呢?”缪梨问。   赤星走到桌案边,取出魔界地图,往大陆中央随意一点:“在这里。中心坐标。”   “有这么个国家吗?”缪梨狐疑。   她忽见赤星手指点到之处,缓缓浮现出中心坐标的国名。   缪梨噢一声,慢吞吞道:“大概是我记错了。那么, 你就是那里的国王噢。”   “怎么,不信?”赤星道。   从缪梨脸上就能找着答案――她已经把“不信”两个字写满了整张脸,也不怕惹怒了跟前这位君主。   “当个小小的国王,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赤星道,“再说,不做王,也够不着你的标准,拿不到跟你相亲的入场券。”   “谁说我一定也要找个魔王当伴侣?”缪梨放下储梦瓶,认真地道,“我嘛,虽说做着女王,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魔女,只要他是好的,跟我彼此喜欢,他是不是王公贵族并不重要。”   赤星眸色渐深,沉思不语。   过一会儿,他发觉脸上微微地发痒,却是那淘气的女王又摸到他脸上来了。   她的手指在他下颌线轻轻游移,仿佛枝条拂过湖心的触感,激得他心中波澜阵阵,恐怕再这么下去,就要耳根发红地失态,于是捉了她的手:“看来,我这张脸长得很对你的胃口。”   缪梨摸索半天无果,有些失望,闻言哼一声道:“你这不算什么,我见过更好的。”   赤星一听就来了火,咬牙道:“哦?不知是怎样的美男,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缪梨扭腕子甩开他的手,抬起下巴:“我偏不告诉你。”   她跟赤星的这一幕,全落在德馥与德发的望远镜里。   德发就纳了闷了:“昨天不是还剑拔弩张,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变得这么好了?”   德馥也很纳闷。   毕竟她是知道缪梨心有所属的,也知道缪梨的性情,第一次喜欢一个魔种,不会轻易移情别恋,可铁一般的事实放在眼前,那讨厌的漂亮家伙刚走,缪梨神伤几日,如今见了赤星,好像就把旧爱抛在脑后,一味沉溺起新欢。   德馥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准备把视距拉远些再看看,忽然从镜筒里赤星冷不丁转过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似笑非笑,可威力不小,一下看得德馥冷汗连连,仿佛火蛇由他那一眼燎了过来,窜入她的肺腑,放肆灼烧。   可怕!   德馥吓得赶忙把望远镜扔了。   缪梨要跟赤星亲近,类似的情景不用望远镜偷偷观察,用肉眼正大光明地也能看见。   两日后的一个夜里,德馥吃惊地发现她的女王不仅疑似移情别恋,还做了偷看的小贼。   彼时夜深,王宫里的魔种大多睡下了,德馥习惯性查房,没看见缪梨在卧室里,连忙出来找。悄无声息穿过长廊,发现缪梨正在赤星住的客房前鬼鬼祟祟。   缪梨小心翼翼拧转门把手,发现房门没有锁,不由暗喜,越发轻了手脚,缓缓地、缓缓地把门开出容她通过的宽度,正准备溜进去,不成想背后伸来一只手,一下把她拉出了这罪恶的深渊。   缪梨受惊,险些叫出声,好在飞快地捂住了嘴巴,等发现那只抓包的黑手是德馥,顿时放松下来,更不用叫嚷。   “你干什么?”缪梨小声责备。   “这是我要问的。”德馥瞪着她小声道,“你在干什么?”   “我想进去看看。”缪梨道,“就看一眼。”   德馥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就算再想看男的睡觉,也不必这么猴急,跟他才认识几天呐!”   缪梨顿时涨红了脸,不过黑灯瞎火,德馥也看不见。   她一摆手:“你想哪儿去了!我只不过是想看他的……”   “看我的什么?”突兀的男声打断了缪梨跟德馥的密语。   那声线低沉微哑,浑似刚脱离了梦境醒来,但始终是好听的,落在缪梨耳朵里,却成了恶魔的低语。   她一脸惊悚地看着站在门边的赤星。   他好像鬼,走路出来都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息,她半点儿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   赤星打个响指,明亮的火苗从他指端冒出,照见了缪梨精彩绝伦的表情。   这在她清丽的脸上现出,显得可笑又可爱,尤其那一双眼睛圆溜溜像猫,天知道他多喜欢她双目圆睁的样子。   赤星看缪梨是好的,殊不知他在缪梨眼里也是绝色无匹。   他深红浓密的波浪长发披散下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明明刚睡醒,眉眼间却不见倦意,只有无尽的生机,淡粉的薄唇向上翘出好看的弧度,因为瞧见了她的表情,笑意越发加深。   赤星从床上起来,穿着宽松的睡袍,缪梨于是瞧见从他脖子蜿蜒而下的烈青的纹身,那样张扬招摇,却不得不承认很帅,跟他的桀骜性子很配。   “刚刚说得流利,现在哑巴了?”赤星道。   德馥怕缪梨撒谎撒得不好,抢先道:“没什么,女王怕陛下睡得不好,所以想来看看。夜里凉,陛下需不需要多添一床被子?”   狡辩的话,德馥说得弱弱,因为她真的很害怕赤星。   缪梨表现出了异常的镇定。   她冲德馥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跟他说两句话。”   德馥一边担心,一边逃也似的去了。   赤星抱臂而立,等着缪梨的一个解释。   “想看哪里可以直说,我不会不让你看的。”他戏谑道,“不需要大晚上偷偷摸摸,摔在地上满头包怎么好?”   缪梨道:“我又不是图你的什么美色,才悄悄地来这里……”   “那你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没出口的话,想对我说?”   赤星道:“你指哪方面?”   “方方面面。”   他想了一下,道:“没有。”   缪梨追问:“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别的女王不找,偏要来跟我相亲?”缪梨直直地瞧着他,一咬唇,不管不顾地问出来,“想娶我做妻子吗?是喜欢我吗?如果是,你喜欢我什么,从哪个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机关炮似的突突突发射出来,令赤星一下子撤了环抱的双臂,面上显出两分意外和无措。   面对缪梨期待的脸,赤星觉得喉头干涩,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想要回答,不知该从哪个问题回答起,如此磋磨了些许时间,缪梨忽然一下子泄了气,道:“这对你来说,大概是古怪又难答的问题,或许我冒昧了。”   她踮起脚,拍拍他的肩:“夜深了,回去睡吧。你要想回答,明天就来回答我,好么?”   她随即潇洒地走了,留大魔王在原地发呆。   第二天,缪梨没在早餐时分看见赤星。   “赤星陛下还没醒。”女仆端上一盘红彤彤的切开的果子给缪梨当餐后甜点,“要去叫他么?”   缪梨叉起一块果子咬着吃,觉得甜美无比,从前仿佛没尝过这种味道,不由多吃一块:“不用了。”   她有的是时间等他的答案。   结果这答案也没等多久,吃完饭,晨起梳洗好的赤星就在走廊把缪梨截住了。   “我有话对你说。”赤星道,“我来跟你相亲,当然为的你。我想你喜欢我,但――你喜欢我么?”   缪梨闻言脸上一红,心里却彻底坦然,张嘴要应是,孰料长得好好的嘴巴,竟在此刻不听使唤起来,竟脱口而出一句“不喜欢”。   缪梨的脸色变了,赤星的脸色也变了。   他明显很震惊与失落,又问:“真的不喜欢?”   缪梨于是道:“真的。”   她心底的震惊不比赤星少,眼看赤星勉强一笑,似乎流露出退意,她连忙抓住他的手想解释,张了口,又是一句要命的:“我真的不喜欢!”   “好,我知道了。”赤星深吸一口气,“你倒也不必说这么多次。我清楚怎么做。”   他抚抚缪梨的脸颊,坚定地转身离去,缪梨傻在当地,有一万个苦字说不出,待说出口,变成一句“我一口气能吃八个肘子”!   缪梨惊恐地捂住嘴巴,心想一定是嘴出了问题,可又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的嘴巴根本没有问题!”   她忽然想起早上吃的红果子,又联想到前两天赤星给她展示的谎言果,真是一头撞在墙上的心都有。   缪梨连忙跑去药房,对着典籍配解药,可还没等解药出来,德发就跟她报告了个坏消息。   这几日来守着王宫守着缪梨寸步不离的赤星陛下,好像忽然不见了踪影。 第200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七) 微服私访与……   明明前两天还跟缪梨处得好好的, 说走就走了,气得德发大骂他是个骗子。   吃了解药,从谎言果效力中恢复过来的缪梨却比德发淡定许多。   “走了就走了吧。”缪梨把玩着赤星留下的储梦瓶, 一脸的不在乎,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啊!”德发顿时痛心疾首, 不知道缪梨是什么时候成了个喜新厌旧的姑娘。   总而言之, 一连三天,赤星都没再回来。   而缪梨不复最初那个神秘青年消失时的沮丧和失落, 或许正出于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 她把赤星馈赠的东西好好收了起来, 该吃吃该喝喝,笑容反比从前更多些。   又过两天, 缪梨召集大臣开会时,有个大臣奏报了个奇怪现象。   “近日卡拉士曼的转学率奇高。”大臣捋着他的络腮胡道, “女王您是知道的, 我们拢共三个高等学院――工匠学院、魔法学院、魔药学院, 连日来, 工匠学院和魔药学院的学生们,纷纷向魔法学院提请转学,暂时没通过申请的, 就找各种机会到魔法学院蹭课, 魔法学院现在的学生名额严重饱和。”   “这为什么?”缪梨问。   “听说魔法学院最近聘了一位新的教授。”大臣又捋了一把胡子,“很受女学生的欢迎。自然嘛,那些提请转学的都是女学生。最离谱的是,魔药学院有位女教授,也打算跳槽到魔法学院任职。”   “想必那位教授教得很好咯。”   “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 好看倒是真好看。”大臣哼了一声,“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女学生们说的。”   缪梨心念一动,学着他也捋一把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这很不寻常,我找个时间亲自去看看。”   她是个办事效率极高的女王,说要找时间,下午就找着了时间。   缪梨摘下王冠,到魔法学院微服私访。   她并没有在教授办公室见到那位人气奇高的教授,听他的同僚说,他每每到上课前一分钟才会出现,也没魔种知道他住在哪儿。   缪梨又去了教室。   教室门口挤挤攘攘,除了学生,竟还站了几位学生家长,夫人们把可心的首饰全戴上,妆容齐整,衣着精致,伸长了脖子往教室里瞧。   缪梨神情有些僵硬:“你们这是……”   夫人们转头见到女王在此,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嘴笑道:“没什么,就是看看孩子在学校的学习状态。”   缪梨心领神会地回了个礼貌的笑。   她当初在学院是跳了级的,三个学院轮换学习下来的学生,年纪正跟她差不多大,顶多小个十几二十岁,两百岁出头,居然也是需要母亲检查学习状态的“孩子”。   从前不见母亲们这么殷勤,醉翁之意不在酒,缪梨懒得戳穿罢了。   她艰难地挤进课室,被座无虚席的盛况惊呆,只见小小的课室头颅攒动,各种颜色的头发铺成一片彩虹的汪洋,空气中掺杂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好像要给每个魔女的鼻孔安排大杂烩,缪梨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喷嚏,瞧着这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们,哭笑不得。   实在不需要满腹芬芳,也为免吸引学生们的注意,缪梨蒙了半张脸。找不到位置坐,她就坐在台阶上。   “姐妹,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旁边一魔女对缪梨道。   缪梨定睛将她一瞧:“我的确是新来的。另外我想,你不是卡拉士曼的吧?”   卡拉士曼总共就那么大,缪梨又是女王,没她不认识的子民。这魔女分明眼生得很,身上气息也不像卡拉士曼的。   魔女爽快承认:“我是你们隔壁国来蹭课的。你们交换生名额不是才那么一点吗,太难申请,干脆直接跑过来听课。”   缪梨目瞪口呆:“为……为了教授?”   “教授的美名已经传到我们国家来了。”魔女道,“谁不想一睹他的风采。”   她还给了缪梨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教授的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姓名、身高、体重、喜欢看的书、喜欢吃的东西,连择偶标准都有。   “我们用魔法复制了许多呢。”魔女慷慨地道,“凡是同好,人手一份。你可认真着点儿学,课堂笔记做得好的话,能拿来换教授的画像。知名画手亲自操刀,各种画风都有。”   缪梨自感离开高校一段时间,已经跟年轻魔种脱节,默默把那份资料接了下来。   画像什么的,还是不用了,她垂眸往纸上一扫,看见写在最上方的教授的名字。   世岁。   她心里忽然一阵悸动,将那名字轻轻抚了抚。   课室的躁动忽然之间沸腾到极点,随即如按了关闭按钮,骤然息声。   一片静寂之中,缪梨听见门开的声音,抬头便见穿着一身整肃教授制服的世岁走了进来。   她的视野随之一亮,旁的东西都成了再黯淡不过的陪衬,因那清逸绝俗的面貌的存在,骤然变得十分庸俗,不堪入目。   缪梨词穷,竟找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世岁独特的美,满脑只剩了一个词:冰雪琉璃。   他有一头极漂亮的冰白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身段颀长高挑,该宽的宽该窄的窄,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   湛蓝的瞳闪着冷淡倨傲的光彩,令魔种不敢对视,因一对视,就要不自觉地屈服在他的高贵光华之下。   至高至洁,难免凌驾于诸魔种之上,但他眉心一道幽兰的水纹,那样灵动,闪烁出可爱的光,这就让见了他的魔种,既下意识地怕被他看不起,又忍不住要亲近他。   还能变成这样绝的皮囊啊。   缪梨怔忡过后,深深太息:“果然十分有吸引力。难怪大家都要为了他转学到这里来。”   “是吧是吧?”旁边的魔女赞同得连连点头。   缪梨笑了笑,那笑容里随即加了点儿咬牙:“真是叫人恼火。”   看他做的好事!   “有什么可恼火的,教授还是单身呢!”那魔女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话说出来之后,缪梨更加咬牙了。   世岁在讲台上站定,若有所感,抬眼朝缪梨所在的方向看来。   按理说,他一个被新聘来的教室,不会认得卡拉士曼的女王,即便认得,缪梨也没在怕的,她蒙着半张脸,就算做口型骂他,他也不知道。   缪梨无畏地同世岁目光相接。   他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望只是不经意,很快移开视线,垂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捏了下制服裤子。   “这节课讲水系魔法的基本原理。”世岁道,转身到黑板上板书。   不得不说,他美名远播是众望所归的事情,远远不在一个“美”上,一开口讲课,缪梨就知道他是有实力的。   水系魔法因不好控,是公认的高难度魔法,他能把原理讲得那样通俗而不庸俗,用词准确又不刁钻,即使毫无基础的门外汉来听,也能听懂一半。   缪梨原本盯着世岁在看,不知不觉把他的课听进了耳朵,又不知不觉拿出笔记本做起了笔记,倒真像是来蹭课的女学生。   她越学越上瘾,魔法理论这种东西套来套去都是通用的,听了世岁一席讲解,从前她看书不理解的地方,现在全领会过来,高兴得眉飞色舞。   缪梨刷刷刷地,把笔记做了好几页,一时间不觉得时间流逝,也不知道这节课逐渐往尾声逼近。   她记到不同魔力的融合这一处,这是从未接触过的,不禁停了笔,细细钻研体会起来。   缪梨这临时学生思索得认真,没觉察周围又一下没了声息,也没觉察讲着课的教授突然离了讲台,往学生坐席这边来。   所有学生的眼光都随着世岁的移动而移动,世岁穿过前面几排座位,继续深入,与他擦身而过的魔女荣幸得几乎喜极而泣,都盼望着他在自己身边驻足。   但世岁到底没有为了她们驻足。   他一路往前,在缪梨跟前停了脚步。   缪梨忽然觉得脑袋很热,一抬头,迎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她又看世岁站在眼前,不由吓一跳,下意识要跑,臀才离地,又想她凭什么要跑,硬生生坐了回去,勇敢地与世岁对视。   世岁看着她,湛蓝的瞳色转为幽蓝。   “我的课堂容量已经够大,你还坐在台阶上蹭课,不合规矩。”他开口道。   嗓音清泠,入耳就是享受。   世岁这么一说,其他跟缪梨一样坐在台阶蹭课的学生噌地站起,唯恐被教授点名。   但世岁眼里仿佛只看见缪梨这一个违规的,五指一握,手中就变出根晶莹剔透的教鞭,点在缪梨的笔记本上:“起来罚站。”   缪梨马上站起,却不是屈服于这位名师的权威,而是要跟他据理力争:“你也说了,我是来蹭课的,并不算你的学生,你没理由罚我站。”   她这么一动作,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纸就悠悠掉落在地。   缪梨低头去看,不由脸色一变,想捡了藏起。   可惜太晚,世岁也看见了那张纸,并且用极好的目力,看清纸上的内容。   他缓缓用教鞭在纸上戳了个洞,优雅地将纸挑起,让纸上记录他偏好的文字在缪梨眼前晃来晃去。   “对教授存了不该有的想法。”世岁高冷地道,“这就是罚站的理由。” 第201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八) 小惩大诫与……   神经病啊!他算她哪门子的教授!   缪梨心中吐槽连连, 不好把这些话宣之于口,又不好拉下面罩耍女王威风,只得在世岁平静的注视和学生们艳羡的目光中乖乖站定认罚。   可恨她背负使命前来调查教授, 却被教授反将一军, 这件事传出去,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万幸没过多久, 下课铃声敲响, 缪梨把笔记本一夹,扭头就走。   却听世岁在讲台淡淡说了声“站住”, 缪梨旋即不受控制地僵停了脚步, 连扭头也不能够, 被他定在原地。   聚焦在缪梨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层炙热,即便遮了面, 缪梨还是觉得,周围女学生的目光快要把她活活烧成灰。   都还是孩子, 还有家长来操心学业呢。缪梨老神在在地暗叹一口气, 算了, 算了, 要瞪就瞪吧。   今天的课,倾慕世岁的学子们上得很不是滋味。   因为教授表现得跟平常很不一样,不仅破天荒地点了学生罚站, 下了课还不许走, 揪着学生留堂,这在之前的课堂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而那倒霉催的学生,就是缪梨。   世岁从讲台缓缓踱步过来,水晶色的教鞭一下一下轻敲着他的掌心,冰白长发在他优美的腰背摇曳, 端庄优雅的姿态,真是好看极了。   “我没理由罚你。”世岁道,“叫你留堂,你却肯听。”   “你少胡乱自信了。”缪梨道,“你把用在我身上的魔咒解了,我立马就走。”   世岁平静地道:“魔咒早就解开。”   缪梨动了动手脚,竟真行动自如,一时闹了个大红脸,幸好面罩又立下功劳,她就算脸红,他也看不到。   却不知,她那蝶翼般忽闪忽闪乱眨的睫毛早出卖了她的羞恼,世岁看在眼里,并不点破,拿过那张借以处罚缪梨的罪证,手中教鞭一忽儿又变作笔,他执笔在上面圈圈点点,阅卷似的认真。   “我喜欢的花不是蔷薇。”世岁边写边道,“是冰晶玫瑰。也不喜欢寡淡无味的东西,喜欢吃甜。”   “此外。”他看缪梨一眼,视线往下,继续写,“我不喜欢胸特别大的女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缪梨越发气得脸通红。   她一把夺过世岁批阅的那张纸,虎虎地同他对视,气势拉满:“你想玩,是吗?”   世岁流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什么?”   缪梨一笑,不打算给他的不解做出解释:“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够。”   她说着,就要撕了那张纸示威,可两手一拽扯,纸像铁片一样纹丝不动,别说扯烂,连个褶皱都没有。   缪梨不信邪,又卯足劲儿再撕,仍旧撕不动。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世岁搞的鬼。   “把魔法解开!”缪梨道。   “堂堂的女王陛下,不该被这么简单的魔法难住。”世岁道,“你还需要学习,明天开始抽空到我的课上来,我给你安排位置。”   这么明目张胆的偏心,也不怕别的学生有意见。   世岁当然不怕,向来只有他对别的魔种有意见,不见别的魔种对他有意见,当然了,即便有意见,他也不在乎。   缪梨却对这位教授慷慨的垂怜嗤之以鼻。   她一把拉下面罩,露出甜美的威风凛凛的脸来,指着世岁道:“雕虫小技,我懒得自己解而已!既然知道我是女王,你还敢大放厥词,不怕我收拾你么?”   “随时恭候。”世岁道。   他真是刀枪剑戟都扎不进,缪梨偏不善罢甘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好,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大步离去,甩给他一个骄傲的背影,或许被他气昏了头,连那张纸也拿走了。   世岁站在原地,看着缪梨远去。   须臾,他唇边缓缓滑出一抹愉悦的笑意。   缪梨说到做到,从来不开空头支票,说要收拾世岁,第二天就来了魔法学院,点名要见这位名声远扬的教授。   虽然昨天他们俩已经见过,但今日之她已非昨日,今天,她是戴着王冠,穿着正经的女王服式来的。   缪梨在卡拉士曼的土地上随意惯了,就算出来办事,也做平常打扮,少见这么郑重,因此魔法学院的院长感觉一定是有大事要发生,赶紧把世岁请来。   世岁正准备上课,听说缪梨传唤,把书本一合,云淡风轻地来了,立在缪梨跟前,不卑不亢,反而抬着下巴,把缪梨看了好几眼。   他这不能算倨傲的表现,实在是身高优势,缪梨又坐着,少不得从上往下看她。   她今天打扮得挺好看。黑发编作三股,收拢在王冠之下,大概为了要加强点威仪,抹了正红的唇膏,显得齿越发白,眸越发黑,肌肤嫩生生的,吹弹可破。   世岁不动声色地收了目光。   “这位是女王陛下。”院长介绍道。   世岁道:“我知道。”   缪梨道:“既然知道,怎么还不行礼?”   她用水汪汪的眼睛将他瞪着,自以为很有威力,实际上对于他来说,不过小猫示威一样可爱。   世岁的性格跟赤星一样鲜明,要向他下跪可以,但休想让他低下高傲的头颅。   向缪梨行礼也是应该的,不过缪梨说这话主要还是为了磋磨磋磨他,他硬梗着脖子不行礼,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谁成想昨天还高高在上的教授,今天却谦卑起来,听了缪梨的问话,世岁很快低下头去,不仅低头,他还弯腰屈下一条腿,行了个很郑重的礼。   “女王陛下。”他轻声道。   要不是看见他抬起头来时那一抹似笑非笑,缪梨真要被他的顺从迷惑。她哼一声,道:“因为你,其他两个学院的学生流失严重,你没什么话说么?”   “我不觉得该发表什么评论。”世岁道。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引发的社会效应,却不表态,任其发酵,态度非常地不端正。”缪梨道,“扣你一个月工资!”   世岁点头,宠辱不惊:“可以。”   缪梨见他如此淡定,又道:“扣半年工资。”   “可以。”世岁还是如此说。   一旁的院长听着,有些不忍心。世岁虽然是聘请来的,但他只要基本工资,不用其他补贴,这样优质又廉价的教授去哪里找,翻遍整个魔界也找不出第二个。如今工资一扣就是半年,岂不是要他喝半年的西北风,西北风再好喝也不是这样喝法。   院长已经心有不忍,但缪梨对世岁的惩罚还没有结束。   院长随后听见缪梨道:“从今天开始,你每个星期都要到小学去义务上课!”   “可以。”世岁道。   “再到地里插秧!”缪梨道。   世岁仍说可以。   院长的同情已经满溢出来,脸上的痛苦之色,好像这惩罚不是落在世岁身上,而是落在他的身上。   “女王,这……”院长很不解,为何一向宽容的女王变得如此苛刻,“这样教师待遇也太差了!还是少罚些,小惩大诫吧。”   缪梨好整以暇地看着世岁。   世岁道:“我无所谓。”   如此,院长也没话好说。   谈话进行到尾声,院长离开了,缪梨也摆摆手,叫世岁去上他的课。   “对了,有学生投诉说教授你的课讲得不太好。”缪梨在世岁这儿收到百分之百的顺从,心情大好,在赶世岁走前,笑眯眯对他道,“还请你继续努力,拜拜。”   至于那个学生,当然就是她自己。   世岁闻言,沉默地将她盯了一下。   缪梨忽然从这目光中看到来自师长的严厉,顿时心虚得笑也不笑了,往座位上缩了缩,直到世岁拂袖而去,她才发觉,又被他压制了一回,气得直拍扶手。   敲打完世岁,缪梨今天来魔法学院的任务也算告一段落,她没有马上离去,在学园里走走看看,检查学生的作业,看看这儿的安全通道有没有被堵住。   缪梨正在教学楼的其中一层逛着,路过其中一间课室,猝不及防门从里面打开,一双手臂飞快将她掳了进去,门随即砰一声关严实了。   缪梨突入小黑屋,却也不惊慌,因为被揽住的一瞬间,她就嗅见了来自世岁的那抹淡香。   香气是很沁人心脾,但世岁从背后环抱着她的行为,可不应该是个教授所为。   缪梨往外挣了挣,没挣脱,冷声道:“你想干什么,谋杀我吗?”   “我没有胆子谋杀女王陛下。”世岁道。   说得爽快,但恐怕这里最有胆子的就是他了。   “只是受了你的训诫之后,思来想去心里不平,想讨个公道。”世岁道。   “什么公道,明明是你出尔反尔,想事后赖账。”缪梨道,“我要罚你去扫厕所。”   对于她的威胁,世岁根本没在怕的。   “学生说我教得不好,分明是学生自己学艺不精,在课堂上也不认真听讲。即便如此,我作为教授,也有帮助指正学生的义务。”他淡淡道,“不知你哪些魔法没学明白,缪梨?”   他一字一顿,声波在昏暗的光线中扩散开来,动听得令人心悸:“我手把手地教你,现在就教。” 第202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十九) 无法自拔与……   缪梨才不稀罕。   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捏了捏衣袖,道:“什么时候我要学最精妙的说谎话不脸红的方法,就找你。”   她继续往外挣:“快放开, 难道教授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   世岁倒很配合, 马上松了臂膀。   缪梨气呼呼地,想要冲出去, 反手将他关在小黑屋反省, 不料往外迈出一步,竟再走不动, 头发被拉扯的疼痛传递到大脑皮层, 疼得她啊一声, 险些冒出泪花。   世岁肃然,将缪梨肩膀一按:“别动。”   缪梨吃疼地去摸后脑勺:“你又搞什么鬼?”   “这不关我事。”恰逢世岁也去碰她被拽扯的那处头发, 他的手就与她的手碰到一起。   他不避开,反握了缪梨的手, 引着她去感觉:“你头发勾在我的扣子上了。”   缪梨一摸, 可不, 偏偏她今天编的发辫比较复杂, 跟世岁衣服上的扣子勾连到一起,不是生拉硬拽可以拽出,要这么做, 恐怕到时候扣子跟一绺头发会同归于尽。   缪梨连忙摘下王冠, 想要将发辫解开,被世岁阻止。   “你头发一散,万一缠得更多呢?”他又一次道,“别动。”耐心地用指尖在她的发丝里拨动,一点一点给她解着扣子的桎梏。   缪梨被迫用个亲昵的姿势靠立在他身前, 气得用王冠去轻打他手臂:“都是你!看你做的好事!”   “反正在女王心里,我做的好事已经足够多,不差这一件。”世岁道。   他觉察缪梨在悄悄地往外挪,应该是失了耐心,宁愿失去几根头发――反正她头发那么多。   世岁眉头一蹙,冷声喝道:“再乱动我就把你的手脚都冻起来!”   这一声又有了十足的严师的权威,再顽固的魔种也要被唬住,何况缪梨。   缪梨登时站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这么受教,倒叫世岁有些忍俊不禁。   他向来清冷,不喜感情过分外露,就算笑,也是浅浅淡淡地弯唇,缪梨无法回头,因此无缘得见这样好景。   她也没心情看,因为课室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说笑。   “教授下了课,是在这边休息吗?”一个成熟的女声道。   另一个魔女回答:“听说他来了这一层,还没离开,要找他也只能趁这次机会,平时他都是早早离开,根本找不着踪影。”   “教授。”隔壁隔壁的课室大门被敲响,“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课室大门随即被打开。   缪梨不免有些心惊,低声问:“她们说的教授,应该不是指你吧?”   世岁道:“应该是我。”   “找你做什么?”缪梨问。   “应该是学生家长来向我申请开家长会。”世岁思忖,“先前他们拜托学生提过两次,我没时间,没有答应。”   开家长会是假,来一睹教授的美貌才是真的。   缪梨正要叹气,忽听得敲门声和说话声越发地靠近,家长们再往前,就要打开她这间课室的门。   被看见她跟世岁在一块儿倒没什么,但她现在这样子实在太丢脸了!难不成见了面跟家长说话,也要这么直挺挺地立在世岁身前吗!   缪梨光想那个场景,都尴尬得能抠出一座城池。   “快!”缪梨一抓世岁的衣服,“快躲起来。”   世岁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缪梨的头发:“为什么要躲?”   “不躲不就让他们看见了吗?”缪梨道。   世岁动作微顿,垂眸掩去失落,平静地道:“的确,被其他魔种看见女王跟我在一起,会掉女王的身价。”   缪梨听着这话怎么这么酸,却来不及解释,拽着他往里头躲。   家长们果然瞧过了隔壁的课室,转头往这间课室来,小心翼翼地又敲门:“教授,您在吗?”   缪梨带着世岁连连后退,四周没有什么能躲的地方,她紧张得鼻翼直冒汗,只觉心脏快舀跳出胸腔。   课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   说时迟那时快,缪梨突然被世岁往后一带,视线花了几秒,转眼已是跟他一起缩在了讲台底下。   “不用担心,她们不会进来看。”世岁道。   这种时候还敢出声!   缪梨一扭身,抬手捂住了世岁的嘴。   他的嘴唇凉凉软软,很好亲的样子,但她这时候哪有心思留意这些,瞪大眼睛警告他不许出声。   世岁是个优秀的教授,却不是个优秀的预言家,家长们没有止步于门口,反而往课室里走了几步。   缪梨当女王这些年,哪里遇到像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候,工匠国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要这么打个照面,那她的面子当场就可以丢在地上了。   她越是怕被发现,越是往里头缩。   小小的讲桌膛,总共就那么大,还已经塞了个世岁,她也只能往世岁怀里缩。   世岁抬手护了她,好笑地看她恨不能长出翅膀把自己包起来的样,随后因她越发的亲近,表现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把腰挪了挪。   缪梨觉得手心捂住的世岁的皮肤渐渐发热,要不是讲桌底下光线不好,她一准能看清世岁满脸的薄红。   课室里的家长逐步在向讲桌靠近,缪梨的心也一点一点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能感觉,已经有个魔种走到讲桌前来了。   缪梨的手有些发凉,世岁觉察,轻拍她手背,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外一睐。   随后,那魔种道:“是没在,或许教授早用隐身魔法离开了,还是下次再申请吧。”   其他家长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点头称是,一起离开了。   缪梨长出一口气,放了下捂着世岁的手,低声道:“快把我的头发解开,再来一回我可受不了。”   “早就解了,你没发现么?”世岁道。   缪梨这才发现她是面对面窝在世岁怀里,又发现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太过亲昵,默不作声地爬了出来。   她耳朵发了红,不回头看世岁,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戴上王冠背对着他道:“好好执行你的惩罚,别忘了去扫厕所。”   说罢飞奔离去,那背影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缪梨走后,世岁还在讲桌底下待了很久。   他生性喜欢洁净,这次却越性靠坐在小小的桌膛,松开领扣,用手背贴着唇,静坐了许久。   他还是喜欢她,他想。   分开数日,再度靠近,对她的喜欢只增不减,每次相处,都有与从前不同的心动体验。   这感觉太新鲜,从未曾有,他就像个酒徒,避无可避地陷进甜蜜诱惑之中,无法自拔。   她却不喜欢他。   世岁自嘲地笑了笑。   缪梨回到王宫,换下正正经经的衣服,继续工作去了。不过这天晚上,她倒是早早就洗澡,在床上滚来滚去玩,还哼歌,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听说你专程到魔法学院去,责罚新来的教授了?”德馥道。   “他心甘情愿领罚的。”缪梨道。   “听说那个教授非常好看,比赤星还好看,是么?”德馥又问。   缪梨翻了个面,托着腮道:“一般般咯。”   德馥总觉得,缪梨笑容里的甜味含量比从前都多。   不过,到了第二天,缪梨就没这么好心情了。   有个大国的国王千里迢迢来卡拉士曼拜见缪梨,说是拜见,其实从动作到言语不见半点儿礼貌,无视大臣的行礼,缪梨没坐他先坐,还嫌送上来的茶不够好。   “要是资金充足,你能喝上比这更好的茶叶。”那国王道,“刚好,现在就有单生意给你做。”   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恩赐一样。   “什么生意?”缪梨问。   那国王说,他们最近要对邻国发动战争,武器不够,让工匠国行举国之力,给他们制造武器。   武器还不是一般的武器,带血槽的长矛,矛尖还有藏I毒装置,只要一扎入魔种的身体,就能够释放毒药,简直不给被击中的魔种一点儿活路。   这样狠辣的武器,需要很高明的锻造技巧,卡拉士曼的精工是魔界出了名的,所以他屈尊降贵找到缪梨,要抬举她,承诺事成之后不仅会付大笔的酬金,还会替卡拉士曼在魔界宣传宣传,将来要是也有国家要攻打卡拉士曼,他可以出兵支援支援。   缪梨看着设计图纸,眉头快要拧成一股绳,双目尽是冷意,看向得意洋洋的国王,连最初一点子尊重的态度也不复存在。   “不好意思。”缪梨道,“这个我们不做。”   “什么?”国王终于正眼看缪梨一眼,只是这一眼仍旧十分的轻视,“是嫌钱太少?只要把东西做出来,价格可以谈,我们也不缺这一点钱。”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不做用来杀戮的武器。”缪梨道,“陛下请回吧。”   这下,国王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你在跟我假清高?”他指着缪梨道,“知不知道我一个指头,可以按扁整个卡拉士曼?我要跟你们谈生意是看得起你们,区区小国,连生存也难,还谈什么清高态度?”   “这不是清高,是基本原则,也是气节。”缪梨道。   她微微笑起来:“一个指头按扁我们?殊不知蚂蚁虽小,团结起来,力量也是巨大的。” 第203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 无敌之王与……   面对强权, 这么不卑不亢的态度可谓难得,可自诩为强权的国王阿米亚却无心欣赏,咬牙切齿到面目扭曲, 大概从未碰过这样不知好歹的铁钉子。   他发了一会儿狠, 忽然意识到,缪梨就是个小小的女王, 卡拉士曼也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弹丸之国, 刚才居然被缪梨不怕天不怕地的胆量唬住,但实际上, 他何必忌惮她。   他顿时不咬牙了, 换回那副高高在上的轻蔑样, 冷笑道:“好啊,众志成城不是吗?就让我的邻国再苟延残喘些时间, 我先用大军踏平你的国家,让你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缪梨闻言, 脸色微白, 但依旧挺直了摇杆站着, 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动摇, 静静地看着他。   阿米亚拂落茶杯,看着满地碎片,仿佛遇见卡拉士曼分崩离析的结局, 哈哈大笑, 抚掌道:“别说我欺负小国,再给你最后一个求生的机会,只要你承诺免费替我们制造武器,并向我下跪道歉,我可以放过卡拉士曼所有的国民。”   说罢, 他扬长而去。   “女王陛下!”不知躲在哪处偷听的德发张皇失措地跑进来,面如土色,“这……我们该怎么办?卡拉士曼从没打过仗啊!”   “他要的武器,我们不能做。”缪梨道,“卡拉士曼是没打过仗,但他要欺压,我们的国民也不会惧怕。他们有矛,我们有盾,守得了我们就守,守不了就退,我们也有友国,也有援军。走到最后一步,我会请魔界诸国主持公道,用我一命去成全阿米亚的尊严,换取国民们的平安。”   她在短时间内做好了种种打算,语气坚定而平静,德发却听得悲从中来,哭丧着脸道:“我也不怕打,是不想你牺牲自己啊!”   缪梨给了他一个脆响的爆栗:“能不能积极乐观一点,或许根本不用走最后一步就赢了呢!”   她立马奔赴大厅,要联络大臣部署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对方要宣战,要回国调动军队,他的国家离卡拉士曼很远,就算乘坐的都是飞禽,也要些时间,足够卡拉士曼做好最基本也是最关键的防御。   缪梨不知道,那位趾高气扬的阿米亚,根本没能回去发兵。他甚至都没能走出她的王宫。   阿米亚大摇大摆出了大门,看两旁守卫的士兵,像看着已经死去的尸体。   他对卡拉士曼势在必得,忽然觉得这地方还不错,夷为平地之后,能再建个国,让他的小儿子来当国王。   正打着算盘,阿米亚忽然发现两旁的士兵仿佛受了什么力量的驱使,齐刷刷转身,机械迈动双腿离去。   他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转头看回主路,发现路中央站了个穿着雪白衣袍的魔种。   世岁无疑是好看的,冰肌玉骨,一尘不染,光站在那里,无瑕的光彩就能映照得同性自惭形秽,何况还坐了这个心态极丑陋的阿米亚的参照。   阿米亚当场就觉得世岁十分碍眼,且不说世岁的美丽,就凭他长身玉立在那里,一身傲骨,见了魔王非但不行礼,还用种俯瞰苍生的眼神看过来,就该推上绞刑架绞死。   “你是什么东西,敢用那种眼神看我?”阿米亚道,“给我跪下。”   世岁看了一眼后面的宫殿。   他似乎能读到从空气传递而来的缪梨的焦灼,心绪更不佳,眸色深冷,面无表情地对阿米亚道:“你有两个选择。”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阿米亚怒道,念出道狠厉的魔咒,立即有尖利剑阵从世岁脚下升起,将他牢牢困住。   冰冷如水的刀刃就贴在世岁面颊上,他只要往前走一步,不,哪怕稍微动动,就会被瞬间收拢的剑阵片成片。   真是好不留情的魔法。   可惜这世上所有的魔法,都来自同一个本源,再厉害的魔种,他也得认祖先。   世岁立身于剑阵之中,缓缓抬手。   他的动作倒也不算太大,但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竟还能抬手,抬了手,剑阵岿然不动,阿米亚的魔法分明失效。   阿米亚见状大怒,再念魔咒,剑阵仍是不动。   然后见世岁竖起一根手指。   他指尖指定了天,十数根长剑拔地而起,在空中一分为二,再分为四,衍生出数十道锋芒。   那众多的锋芒九十度调转方向,不等阿米亚反应,就朝他嗖嗖嗖刺了过去。   刀光剑影中,阿米亚使出许多魔法,竟都抵挡不了,也没时间躲避,于是瞬息过后伤痕累累,膝盖被削去,轰然跪倒。   而那剑光太快太利,最初的几十秒里,甚至连血珠都没有冒出。   剧痛裹挟了阿米亚,他狼狈如丧家之犬地匍匐着,抬头睁大眼睛盯着世岁看,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究竟是谁?”   上一个在世岁面前嚣张的,最后也是这么狼狈的发问,可惜,眼力见来得太晚,连全尸也没留下。   “害怕么?”世岁冷眼道,“怕死么?”   “报上名字!”阿米亚想找回点儿威严,压下他的恐惧,“报上你的名字。”   “愚蠢的蝼蚁,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世岁道,“看来你享受到的痛苦还不够多,才有胆量对我大声呼喝。”   他抬手掷出一串魔文,阿米亚身上的伤就奇异地恢复了。   然而恢复之后,剑芒再上,一道一道片出他的伤口,比刚才更深更狠,更精准地切中要害。   然后再治愈他。   这样的过程反复多次,阿米亚就只有瘫在地上喘气的力气了,什么魔王架子,全抛到九霄云外,剩余全是对世岁深深的恐惧。   他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一滩,痛呼道:“我错了,我有罪!请放过我。”   “怕死么?”世岁重复着问题。   这回,阿米亚连连点头:“怕,怕!求你绕我一命。”   “你驾驭不了死亡,却敢滥用它,把它当作武器威胁缪梨。”世岁道。   他自手中化出根锋利的冰棱,缓慢踱近阿米亚,将尖端抵在了阿米亚的太阳穴上:“说。”   “说什么?”阿米亚通身颤抖。   “你有错。”世岁道,“那就忏悔。”   那一头的缪梨,跟大臣们开会开到一半,正是最紧张的时候,突然有士兵敲门进来,说有紧急事情禀报。   “该不会他们已经打过来了?!”财政大臣心理素质最差,大惊失色,“这怎么来得及防御?”   “不是的,大人。”士兵转向女王,“陛下,阿米亚国王求见您。”   “他不是走了吗?”缪梨脸色不好看地道,“还想回来威胁我们什么?不见。”   “他很着急的样子,并不是来威胁女王。”士兵道,“看他的意思,是来跟女王告罪的。”   缪梨疑云顿起。   大臣们也不信阿米亚会突然转变态度,纷纷说是有诈,劝缪梨不要见他。   但缪梨并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准备了足够多魔符,又有大臣们在暗里待命保护之后,她在同一个大厅接待了阿米亚。   阿米亚踉踉跄跄地进门了,一进门,他就给缪梨跪下。   “缪梨女王,我有罪。”阿米亚道。   缪梨被他突然的五体投地吓了一跳,却没有生出半分同情,冷漠地往后退两步,嘲讽道:“你这是干什么?打算一跃而起偷袭我么?”   “不不!”阿米亚诚惶诚恐,倒豆子似的说开了,“是我贪婪自私,有自己的国家不够,还要侵占别的国家;也是我冷血无情,要用残忍的武器杀戮同胞;更是我愚昧无知,面对女王的劝诫非但不听,还用卡拉士曼的安危威胁女王,让女王受了许多惊吓。一切都是我的错!求女王饶恕我!我会取出所有私藏的珍宝献给女王,并承诺从今往后绝不进犯卡拉士曼!”   他说着,竟痛哭起来:“求女王原谅我!”   这样惨痛的忏悔,要不是长着一个样子,缪梨还真以为是有魔种冒充了先前那个眼高于顶的阿米亚。   虽然事出无因,但他愿意忏悔,总归是好的,也不会再有战争。   缪梨道:“你回去吧,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踏入卡拉士曼的土地。”   阿米亚痛哭流涕,还想膝行过来,在缪梨裙摆磕头,被缪梨躲开。   他只好狼狈地离开了宫殿,朝着无处不在的空气道:“全知全能的造物主,我已经向缪梨女王悔过,付出了我所有能付出的代价,请您――”   才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虚无感涌上来。   阿米亚低头一看,也只来得及看一眼,就从脚到头碎做齑粉散在空中。   他死后,世岁无声地从半空现出身来,落在台阶上。   “你不能驾驭死亡。”他道,“我能。”   他冷酷到极点的眼神将将收敛,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是不相信阿米亚会乖乖离去的缪梨出来检查。   她从大殿跑出,迎面看见立在夕阳下的清冷教授。   他今天换了身雪白的衣袍,在夕阳的金光中显得越发洁净;他抬头看天的眼神那样渺远,可当他凝了眸,向她望来时,目光又变得异常惊心动魄。   是好的那种惊心动魄,如寒冰遇春水,化作千顷无声的柔波。   “你怎么在这里?”缪梨问,“阿米亚呢?”   “他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世岁反问,“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叫你来干什么?”缪梨大奇。   世岁微微启唇,欲言又止。   他是有洁癖和斯文的,“厕所”一词在舌尖滚了滚,始终说不出口,只得隐忍地换了另一个说法:“打扫盥洗室。” 第204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一) 接续前尘……   光天化日, 就敢把女王掳进小黑屋的教授,不成想还是个乖乖听话的主儿,缪梨不过一句戏言, 他今天居然自动自觉地遵守了, 还选择性忽略给小学义务上课这种体面又简单的任务,情愿打扫盥洗室, 实在可敬。   缪梨因他这句, 忍俊不禁,因阿米亚而起的那些糟糕情绪也如云消解。   但无论如何, 她想象不出世岁挽着袖子满身是水扫厕所的模样。   他太干净, 又太清冷, 像初冬落的第一捧雪,搁在厕所里, 太过暴殄天物。   缪梨偏偏不是个珍惜天物的女王。   她咳嗽两声清嗓,对世岁道:“算你有诚心, 跟我进来吧。”   大臣们正三三两两往外头走, 庆幸着阿米亚国王总算没有完全泯灭良知, 及时避免了恶战的爆发, 这对于敌我双方来说,都算好事。   “有这样的国王,想必他们国家的子民也不会很好过吧。”大臣们摇头叹息, “希望阿米亚经此次悔悟, 回去也能对他的国民好些。”   可惜,阿米亚没这种好机会了。他的灵魂随着躯体一起粉碎,死后想听听大臣们心声都不能。   世间少了个愚昧自大的渣滓,也好。   缪梨简单收拾了为应对阿米亚之祸而做的部署文件,郑重其事放去机密文件存放室, 才转而安排世岁的苦工。   天色将晚,再勤勉的劳工也得吃了饭再干活,缪梨不开口,世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遗世独立地站在餐厅门口,说他不饿,让缪梨吃了饭再说。   别说缪梨,连上菜的仆从、做菜的厨师看了都不忍心,暗暗为他向缪梨求情:“女王,我们不差一口饭,给教授吃了吧。”   缪梨又好气又好笑。   还是教授呢!说洗厕所嫌丢脸,不声不响站在餐厅门口就不丢脸吗?   她到底还是请了世岁一起进餐厅用餐。   或许被缪梨请来的客人,都有天生的反客为主的才能,世岁坐在餐桌边,也是那么行动自如,那么第六感灵验,不必询问,就知道需要的餐具调料放在哪里。   缪梨对他们的熟稔习以为常,已经不再大惊小怪,托着腮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倒比跟赤星共餐时吃的要多。   她发现,世岁跟赤星的口味并不相同。   赤星喜欢吃肉,肉要弄得有滋有味才行,世岁却更偏向于清淡的口味,甜品也要做得不甜的才能入口。   看来不同的皮囊,心性喜好会完全不同,这世间的事情,果真十分神奇。   吃完了饭,缪梨道:“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下了课过来吧。”   “我现在去哪里?”世岁问。   “你这话说得好奇怪。”缪梨道,“当然是回你的家去。”   世岁眉目如冰:“我没有家,我明天也没有课。”   “胡说,没家你每天下班去哪里住?露宿街头吗?”缪梨道。   “哪里都长着树。”世岁道。   他说得很有些凄凉,但说服力不强,首先,他每天都更换且必定不染纤尘的衣服就是个推翻呈堂证供的铁证。   缪梨道:“也就是说,今晚我赶你走,你就要去树上睡?”   “你是女王,应当有对本国工作者最基本的关怀。”世岁淡淡道。   能把讹上她说得那么义正词严,也是他不世出的本事。   缪梨最后还是留了世岁在王宫里住宿。她把他带到出走的黑发青年的房间,让他在这里睡一夜。   世岁驻足门前,不肯进去。   “我不睡其他魔种睡过的房间。”世岁道。   缪梨难得地翻个白眼:“那你以后去旅游,也最好每到一处就飞快地建个房子。这里所有的客房都曾经有魔种住过,你还是去树上睡吧。”   “不一样。”世岁指着房间里保持原样的摆设,桌上的纸和笔都还保留着随手搁置的模样,字写了一半,是给缪梨做的古代典籍的注释,“痕迹还在。”   他认真地问缪梨:“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些痕迹?”   缪梨二话不说,进去就把纸笔收了,扔进抽屉里。   面对微不可察变了脸色的世岁,她也认真地回答:“真正的痕迹不在桌面,在心里。”   “你心里有谁?”世岁问。   缪梨侧身从他旁边过,笑笑道:“你作为区区一个教授,不应该过问女王的心思。快睡吧。”   她背着手,轻快地在走廊踱步,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而被以“不该过问”回应的世岁,沉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身形岿然不动,唯独垂落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缪梨今晚早早就睡下了,夜色深沉,世岁却没有睡。   他还是进了缪梨给他安排的这间客房,落座在桌前,点起明亮的烛火,将抽屉里那纸未写完的注释拿出,仔细看了许久。   末了,世岁提笔,接续着没写完的部分。   从笔尖流出的笔迹与先前那位青年的大不相同,他的字要更为工整端正,但对于青年未写完的那些内容,他似乎熟稔于心,行云流水,倚马万言。   青年写那些注释时,旁边有缪梨坐着看。   她会问他古代魔文的行笔顺序,会看着他刚写的一句注释深思,然后把自己的见解说给他听,问他对不对。   得了肯定,她就很高兴,趴在桌边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写下一句。   此时此刻,世岁身边没有缪梨,唯有无情的夜色与孤灯。   他从未觉得夜晚这么漫长过。   缪梨其实也有同感,这个夜晚对于她来说,也是个不好捱的夜,因为她做了个噩梦,深陷其中,无法清醒。   她梦见阿米亚打过来了。   尽管事先做好了种种准备和部署,但强敌远比想象中可怕,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下摧毁了卡拉是蛮所有的防御。   没有一个国家愿意伸出援手,哪怕缪梨低了头,愿意用自己一死换取国民的平安,阿米亚也不答应。   他狞笑着,只想要一场满足自己快感的屠杀。   于是生灵涂炭,漫天腥红。   缪梨看着国民一个个倒下,拼命想救,却无力回天,呼喊不出声,伸手不可及,她的眼泪与他们的血混合在一起,泛滥成了恸哭的汪洋。   这是一场不现实却无比真实的酷刑。   缪梨不知是梦,没有惊醒,在睡梦中哭出声来。   世岁执笔的手猛然停顿。   他抬头望着虚空,明明那儿什么都没有,他却随即瞳孔一缩,如劲风席卷般掠了出去。   缪梨的房门紧闭,世岁如见无物,径直穿过门走了进去,点起几团萤光,走到缪梨床边,果然见她在哭。   哭得真是可怜――虽双目紧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沾湿了半张小脸儿。   缪梨无助地蜷缩着,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被子,身子因不住抽噎而轻轻颤抖。   来一刀,比这痛快。世岁想。   他见了她的痛楚,心里竟也痛楚起来,无法遏制的共情令他迷茫恐慌,再难忍受。   “梨梨。”世岁俯身,轻轻摇晃缪梨的肩膀,低声叫她,“梨梨,醒来。”   一两声叫不动,他伸手在她眉心一点,送了道清凉的白光进她神识,下一秒,缪梨深深吸进一口气,睁大双眼醒来了。   她脸上湿漉漉,一半是汗一半是泪,初醒时双目空洞,随后回想起梦里发生的一切,眼睛里多了点儿颤摇着的清醒,定定望着世岁,禁不住一把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害怕。”缪梨哽咽着道,“我很害怕。”   她呜呜哭起来,比梦中落泪更可怜可爱,世岁揪心不已,一把抱起她,轻轻拍打她的背,让她哭个痛快。   等她哭得差不多,他才问:“梦见了什么?”   “梦见卡拉士曼被阿米亚进攻了,我的子民全被他……”缪梨实在说不出死字,红着眼睛红着鼻头道,“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忍不住的轻颤。   “这种事不会发生。”世岁道,“阿米亚永远不可能进犯你的国家,其他存了这种心的蠢货也是一样。你的土地只会宁静和乐,你的国民将幸福平安,而你,只需要做个为国民一粥一饭操心的女王,不必担心受到伤害。”   “我会保护自己,也会保护我的国民。”缪梨道,“我会做一切努力,只是怕这些努力全成了无用功。”   她泪盈于睫地看着他:“我从没有这么害怕做无用功。”   “你不会。”世岁耐心地道,“一切有我,你保护你的国民,我保护你。你相信我,好么?”   他语气平静,唯有眉心乱颤的水纹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缪梨终于渐渐止了眼泪,只还不住抽搭,窝在世岁怀抱里,困意像雾气熏蒸似的蒸上来。   世岁一手替她擦拭着泪痕,一手贴在她脑后,用绵和的魔力替她安定情绪,催动睡眠,直至她捏着他的衣服一角进入梦乡。   “我相信你……”缪梨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眼角闪着细小的泪珠。   这短短一句话,竟比什么良药都管用,世岁颠簸的心顿时安稳,低头亲了亲缪梨的发,柔声道:“好,我知道了。”   门突然被推开。   德馥照例半夜查看缪梨的睡眠情况,不想迎头瞧见这一幕,顿时瞠目结舌。   她见世岁抱着缪梨,长发如流银,滑落肩头,与缪梨漆黑的发缠在一起。   他偷亲缪梨,神情那样温柔,那样小心翼翼,如对心头至宝,而他抬起头,望向她这个不识时务的闯入者时,眼神又可以一瞬间如寒渊般冰冷。   世岁以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吵醒我的梨梨。”他道。 第205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二) 一击必杀……   “放屁, 你算哪根葱!”德馥当时就要冲进去揍他。   可惜没揍着,才冲了两步,就觉头晕目眩昏昏然, 随即没了意识, 再度睁眼已是第二天早晨。   对于昨晚瞧见的隐秘,德馥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缪梨也一样。   她不记得自己做了噩梦哭醒, 也不记得抽抽嗒嗒地抱世岁, 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今日又是个神采奕奕的女王。   所以在安排世岁干活时, 缪梨也很有精神头。   她把世岁领到德馥跟前, 请德馥给他安排点事情做做。   “他?”德馥嫌弃地看着世岁, “他能做什么活?”   尽管心存质疑,但作为王宫最得力的女官, 德馥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于是给世岁找了轻松又体面的活。   在此期间, 缪梨照例坐着龙巡视国土, 看看今天卡拉是蛮的国民是否也辛勤快乐地生活着。   途中, 她遇到前来卡拉士曼做客的糖果王国女王蜜儿。   蜜儿也算是好朋友, 虽然没有茉莉来得那么勤,但她自有另一种方式表达对缪梨的关切。   缪梨看着蜜儿拉来的满满几车、堆得山一样高的糖果,叹为观止:“你的盛情我领了, 希望你不要又带稀奇古怪的糖来才好。”   “怎么会!”蜜儿道, “新配方,吃了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变成蜜蜂。”   她一把揪过缪梨,上上下下看:“我可是听说了,你差点跟阿米亚结下梁子。还好,看起来他并没有为难你。”   “他认错认得快, 承诺不会再进入卡拉士曼。”缪梨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蜜儿满不在乎地哼一声:“就算他来,你也可以拿扫帚赶他出去。他已经不是他们国家的王了。”   缪梨一惊:“怎么?”   “来之前我听说了,消息新鲜热烈:阿米亚的国家易主,他被从王位赶下来了。”蜜儿道,“这就叫恶有恶报。”   “这……”缪梨喃喃,“可是,阿米亚昨天才从卡拉士曼回去啊。”   “他不在,别有用心的魔种趁机发动政I变,不是更合理吗?”蜜儿道,“反正没了他,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许多国家都看不惯阿米亚的所作所为。”   她说得倒也没错,可缪梨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闷声了许久。   蜜儿来了,缪梨的巡视提前结束,带着好友和浓郁的糖果香气回了王宫。   一见缪梨,德馥就迎上来,给她和蜜儿送上热毛巾。   缪梨擦拭着手,随口问:“他做得怎么样?”   德馥摇头:“一塌糊涂。”   缪梨好奇心起,前去查看,发现世岁在洗衣室里面对个大盆坐得笔直,双手浸泡在水中,洁白的衣袍湿了大半,还沾染上深浅不一的墨痕,周围的地板更是一片狼藉,水流得满地都是,泡沫飘飞,惨不忍睹。   世岁听见缪梨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美人在骨不在皮,世岁那通身的清冷高傲气质,哪怕真安排给他冲刷厕所的活,也是洗不去的。   看他平静的一张脸,还以为正做着了不起的魔法研究工作。   “怎么弄成这样?”缪梨看着盆里的一堆瓶瓶罐罐笑了。   其实,德馥也算友好,安排工作之前,特地了解了世岁擅长的是水系魔法,想着洗东西的活儿他又擅长,又能生出亲切感,最合适不过。   要洗的东西也不多,谁能想到他磨蹭到现在,还做成这样。   教授彻底下神坛了。   “术业有专攻。”世岁道。   他不知自己鼻尖也沾了一点墨,美玉微瑕,却也是美的。   缪梨系了围裙,拉了张小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先伸了手,替他将墨点揩去,随后利落地把世岁折磨了许久的瓶瓶罐罐清洗起来。   她先洗起几个墨水瓶,毫无疑问,把世岁衣服弄脏的就是这几个罪魁祸首。   “是啊,术业有专攻。”缪梨道,“教授还是比较适合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世岁也把手伸进盆来,跟她一起洗。   或许因为有她的示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岁也渐渐做得有模有样。   “诶。”缪梨忽然问,“阿米亚的国家易主了,你知道么?”   “我现在知道了。”世岁道。   “真奇怪,上次我去金葵之国,国王多金没多久也下了魔王位子。”缪梨道,“关于阿米亚,你知道些什么么?”   世岁不动声色地道:“德不配位,被赶下来不是迟早的事吗?没有必要同情他们。”   “我倒不是同情……”缪梨道。   说话的工夫,她就把东西洗好了,顺便用清洁魔法替世岁抹去了衣服上的墨迹。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缪梨盯着他道。   世岁喉头微动:“你想我说什么?”   缪梨拧着手指,纠结地道:“你心里……”   突然一声来自蜜儿的“啊哈”响起。蜜儿兴高采烈走进来,边走边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把我晾在那里喝茶!”   蜜儿一眼看见了缪梨,也看见了她旁边的世岁。   缪梨几乎是瞬间看见粉红爱心从蜜儿眼中喷泉似的飙出。   蜜儿认为她这趟没白来,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世界上最完美的男性,优雅,高贵,美丽――   她立刻就神魂颠倒了。   “他是谁,缪梨?”蜜儿热切地问。   缪梨似乎被她火一般的热情唬住,结结巴巴,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词:“他是我……是……魔法学院的教授世岁……”   “世岁!”蜜儿冲到世岁面前,去握他的手,“世岁你好,请问你单身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个瞬间,缪梨打心底里佩服蜜儿的勇气。   她自己一贯也是个勇敢的,但爱情来临的时候,反而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胆怯的自己,要是当初也能跟蜜儿一样直截了当多好。   缪梨在羡慕,世岁则是看缪梨一看,飞快地避开了蜜儿来握他的手。   “不要碰我。”世岁冷冷道。   蜜儿顿时挫败,满腔的热情冷却了大半。   缪梨解释道:“他有洁癖。”   蜜儿听着她话里的“他”,心里忽然一动,再看看世岁,随后道:“洁癖有什么,我最会治洁癖了。”   她变出张纸,写了句话,递给世岁看:“喏,这是药方。愿不愿意跟我去花园里逛逛啊?”   天知道蜜儿写了什么,天知道她写的东西为什么那么有效,前一秒还拒其于千里之外的世岁,下一秒就收了眼里的寒冰:“走。”   缪梨眼睁睁看着世岁跟蜜儿走了,事情转折来得太快,她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拦一拦,更不知道拿什么立场去拦。   她的心吃了一颗柠檬,酸涩无比。   但酸涩没有持续太久,刚才羡慕蜜儿的果决,如今她也要果决,拔腿就追了过去。   蜜儿跟世岁走在花园里。   “我真是伤心。”蜜儿道,“我好不容易一见钟情一次,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是女王,理应走在前面,偏偏世岁极其自然地走在了前头,还要求她不许紧跟,必须保持一段距离。   蜜儿无语,但她却莫名其妙地不敢违背世岁的话,委委屈屈跟在后头,大骂他不解风情。   “你的风情怕是只给了缪梨一个了。”蜜儿道,“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居然暗恋着我的朋友,狗血竟在我身边。”   “你说够没有?”世岁寒眉,“方法呢?”   他说的“方法”,来自蜜儿展示的纸条,上头写着她知道让缪梨坠入情网的一击必杀法。   世岁看到这句话,就愿意跟她出来了。   恋爱新手,总是那么可爱。   蜜儿道:“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怂的,长这么帅,都做到给缪梨洗盘子的份上,还没开口。哪里有什么别的一击必杀法,你直接告诉她就是了!”   世岁不语。   “怎么?”蜜儿恨铁不成钢,“你在怕什么?”   “我怕她不喜欢我。”世岁道。   蜜儿的表情高深起来:“噢,你是这么想的。难道从前被拒绝过吗?”   出乎她意料,世岁竟然真的点了头。   蜜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想拍拍世岁的肩,被他眼神吓退,后退两步又笑道:“那你就慢慢努力吧!我可不陪聊了!”   她转身离了花园,自顾自玩去了。   世岁白跑一趟,没学到让缪梨倾心的必杀技,很想送蜜儿去见多金和阿米亚,但因为她是缪梨的朋友,他到底没动手。   他走回洗衣室,发现缪梨已经不在那里。   世岁想起,缪梨是亲眼看着他跟蜜儿离开的。但当时她脸上,似乎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   对于现在的他,她还是不喜欢。   世岁心里泛起浓浓的挫败和迷茫,一拳捶在墙上,却也感受不到痛楚为何物。   他沉默转身,未料缪梨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世岁一窒。   他有何等深厚的魔力,然而沉迷心绪,连缪梨靠近也不知道。   他眼底的沮丧还未收拾,被缪梨见个正着,赧意顿生,想先避开她。   缪梨却极快地向前两步,堵了他的去路。   她轻轻拽着他的衣领,他就低下头去,唇上随即贴了令他魂萦梦绕、思念多时的柔软触感。   并且,是甜的。   “对不起,白白错过了那么多机会。”世岁听见缪梨道,“我好喜欢你啊。” 第206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三) 恋爱时节……   然后, 王宫的水管就爆了,泛滥成一片汪洋。   从四面八方传来仆从们连连的惊呼,缪梨抿了抿唇, 好整以暇看着世岁, 亲眼见这朵生于绝顶长于冰雪的高岭之花被她亲得脸通红。   世岁也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剔透如水晶的蓝眼瞳飘忽来飘忽去, 想看她, 又不敢看她。   他的手倒是紧紧捉了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缪梨道:“嗬, 你威力真大, 王宫里的手织地毯全都要遭了殃了。”   世岁噎了一下, 低声念出道魔咒,哗哗的水声和啊啊的叫声便同一时间停止, 世界又恢复祥和的静谧。   “你呢?”缪梨扳正他的脸,要他看着她的眼睛, 认认真真问, “你喜不喜欢我?”   打直球果然痛快, 把心里话说出来, 她顿时什么也不怕,什么都不紧张了,牢牢把握着主动权。   世岁看着她, 眼中仍旧盘旋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然而沉淀进她纯净的黑瞳中,他找回点冷静,忽然还是感到一阵空荡荡的失落。   她喜欢他,他很高兴。   她喜欢的是世岁,他――即便他的确就是世岁――始终还是有些难言的酸涩。   失落只是一瞬间的事。   瞬息之后, 世岁一把抱住缪梨,如获至宝,舍不得放开,连手臂也微微颤抖。   “我也喜欢你,梨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比你喜欢我还要更喜欢。”   这份热烈只会无限增长,不会减弱消失,若有半点虚假,让他永堕黑暗,与不见天日的绝望孤寂为伍。   “那你还骗我?”缪梨道。   世岁终于将她松开些许,问:“骗你什么?”   “你变出这许多的样子,故作神秘,以为我就看不出来你是谁吗?”缪梨瞪圆了眼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好骗?”   世岁愣住了。   他定定看着缪梨,仿佛一个专家出了不可解的谜题,有朝一日,谜题竟被轻轻松松解了开来。   这或许是很助长挫败感的事情,毕竟他变换多种形态,在魔界行走了许多年,也从未被认出不同皮囊底下装着的是同一个灵魂,因此,他的震惊也属正常。   但震惊之后,世岁看缪梨的眼神渐渐变了,竟是焕发出惊喜与愉悦的神采。   他偏过脸去,以拳抵额,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笑声随即清朗起来,自嘲被欣喜取代,好一会儿不能止。   “梨梨。”世岁捧起缪梨的手,郑重在她手背落了个吻,轻声道,“我的宝贝。”   唯她有一双看穿他的眼。   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叫他如何不欢欣。   这天以后,卡拉士曼上到王宫,下到平民,都发现了女王的不同之处。   “女王恋爱了!”大伙儿这么道。   消息不胫而走,魔种们高兴不已,都想知道被女王看上的是个怎样的青年才俊。   “哦呀,你还不知道,正是魔法学院那位最受欢迎的教授!”夫人们捂嘴笑道,“换了别的魔种,女孩们一定要心碎大哭了,但对象是女王嘛!谁能不为教授高兴!”   消息传开这天,单身青年们的心倒是碎了不少。   德发作为单身青年里的一员,虽然没有心碎,但心情复杂得背着手在王宫刻板地来回走了许多遍。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德发道,“怎么忽然之间,他就把缪梨拐走了?!”   他一激动,连平时称呼惯了“女王陛下”也忘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直呼缪梨的名字。   “我早看他不是个好东西。”德馥阴恻恻道,“闷声不吭做坏事,除了那张脸,他还有什么?”   “还有超好的身材。”德发道。   “除了超好的身材,还有什么?!”   “还有满腹的才学。”   “除了满腹的才学呢?!”   “高深的魔力,我跟你联手都打不过他。”德发道。   德馥终于怒了:“他是缪梨的男朋友,还是你的男朋友?”   “事实如此,那天水淹王宫,据说就是他一激动搞出来的。”德发道,“唉,这样看来,他倒有许多可取之处,缪梨看上也不奇怪。没能出身王室是有些可惜,但他对缪梨好,又有一身本事,将来要是成了王夫,一定能够辅助缪梨把卡拉士曼建设得红红火火。好吧,那就这样吧。”   他变得真快,刚还接受不了现实,现在倒是比缪梨更快地满意上了,连世岁做了王夫之后怎样建设卡拉士曼都想好。   德发不知道,对于世岁来说,王室真不算什么,往大了说,整个魔界都不算什么。   德馥还是觉得心里有口气儿不顺:“记得那个被缪梨救起的漂亮家伙么?缪梨一开始喜欢的可是他,她不会轻易变心的,可现在,说喜欢世岁就喜欢世岁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什么?”德发道,“缪梨喜欢过那小子,什么时候的事?”   德馥忍无可忍:“你这个宰相究竟怎么当的!”   兄妹两个斗开了嘴,吵得天昏地暗。   他们为缪梨吵的,缪梨却不知道,她今天的国土巡视工作结束得早,顺路去魔法学院接世岁,跟他一起回王宫。   她到的时候,世岁还没下课。   世岁跟女王恋爱的消息传出之后,他的课堂热度不减反增,虽说把教授追到手的梦已经做不了了,但他摇身一变变成未来王夫,魅力更添。   连缪梨都喜欢的男性!可以追到缪梨的男性!   须知她们的女王是最好的,而最好的女王在这之前从未有过恋爱对象,如今终于宣告了一个,实在太激动人心。   缪梨不想高调,蒙得浑身上下只露出双眼睛才进的教室,可一踏进去,世岁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教授讲课的话语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续下去,没有魔种发现异常,只不过,他的目光往缪梨所在那一席投去的频率,要比前半堂课看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课讲完之后,学生也散了。   缪梨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才扯开包脸的纱巾,笑眯眯道:“好帅的教授,让我垂涎三尺。”   世岁老成持重地道:“不要顽皮。”   话这么说,他的耳朵还是第一时间染了薄红。   也不知是谁,抱着缪梨一口一个喜欢,现在交上男女朋友,反倒假模假样地矜持起来。   他就是闷骚。   缪梨对世岁的闷骚毫不在意,跑到讲台去,要给他一个在脸颊上的亲亲。   于是世岁立马就不矜持了,也不老神在在了,指尖点在唇上,眼神躲闪地道:“亲在这里,好么?”   缪梨才不要,搂着他的脖子就往他脸上香了一口。   她转念想到他上一个变的赤星。   按赤星火一样热烈的脾性,被亲了,跟世岁的反应又是不同。   缪梨觉得很是有趣,拽了拽世岁的衣袖,道:“变回赤星看看。”   世岁面无表情地道:“赤星脾气不好,你吃不消。”   话中略有醋意。   “不都是你嘛。”缪梨道,“是你,就是最好的,我最喜欢。”   她不开窍则已,一开窍,心里就有丰沛的爱,这爱一旦挑明了,有了宣泄的出口,就源源不断地化作甜蜜体贴的话,听得人耳根子和心脏都发软,偏偏她还不是装乖作伪,说的全是心里话。   世岁真是拿她没办法。   缪梨随后看见世岁雪色的长发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淬炼出极华丽的深红,波浪一般打着卷。   她啧啧称奇,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却被只大手圈了手腕。   缪梨一抬眸,看见赤星凌厉灿烂的眉目。   他哪怕不说话,就这么无声地用红瞳望过来,都有难以抗拒的威慑力,缪梨但凡再胆小一点儿,都会被他从骨子里压制住。   她后退一步,很快惊呼出声,是被赤星揽抱到讲台上坐着。   “现在满意了?”赤星道。   “满意,满意。”缪梨连连点头,“我也想学这样的变身魔法,要像你这样炉火纯青,得学多久呢?”   赤星不假思索:“三千年。”   “也不用这么笃定吧。”缪梨不服气,“我很聪明的!”   她摸摸赤星的脸,笑着道:“要不是谎言果引发的误会,我还无从知道你的变身术。就这两个了么?还能变成什么样?”   赤星扬眉:“你想要什么样?”   “不了不了。”缪梨张开手臂,要他转身背她出去,“我们先回家吧。”   回王宫之前,青年还是由赤星变回了世岁,但由于他背着缪梨出教室那一会儿,学院里还是有些温书的学生逗留,于是好几双眼睛看见了女王跟一个不是她男友的魔种有说有笑的画面。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噤若寒蝉。   这个消息尚未传扬出去,第二天就发生了件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德发先前为缪梨到处搜集适合相亲的王公贵族的资料,虽说还没邀请哪位过来跟女王相亲,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卡拉士曼女王寻找王夫的消息,还是悄然流传了出去。   工匠国是小国,有的王公认为跟缪梨结婚是缪梨高攀,然而不可否认,依然有许多慧眼独具的青年才俊,看到缪梨的许多好处,更喜缪梨的样貌性情,听见消息,暗暗心动。   钟表大国克洛特的王子泰姆,就带着礼物到卡拉士曼来了。 第207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四) 自不量力……   这天缪梨装扮得漂漂亮亮, 想要跟世岁约会去。   她长发缠了清新的绿丝巾,绑成松松的花辫,身上穿条同色系的小碎花连衣裙, 双脚踩着不失俏皮的短靴, 浑身都散发着新芽嫩蕊般青春洋溢的气息。   毕竟女王的头衔下,她还是个正当妙龄的小姑娘。   世岁还在魔法学员上课没回来, 缪梨兴冲冲跑出王宫, 想要去学校等他。   才出门,就看见大队人马过来了。   巨大的龙影从天而降, 卷起涟漪般的尘土, 吹得缪梨裙子翻飞。   她赶忙闪避到一边, 看见龙稳稳落地,从龙背跳下个衣着考究的青年。   那青年有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 长相清俊,左边眼睛上戴了个极圆极厚的单片眼镜。   他一看见缪梨, 眼就直了, 脚下一趔趄, 险些没站住。   “你是……”泰姆王子道, “你就是缪梨女王!”   他激动地伸手过来,捧起缪梨的手,想献个虔诚的亲吻礼。   缪梨反手握住他的手, 轻轻摇了摇, 迷茫而不失礼节地笑道“对,我是卡拉士曼的女王。您是?”   泰姆高兴地道:“我是克洛特的泰姆王子!专程前来求娶女王!”   “啊?”缪梨傻了眼。   克洛特她是知道的,闻名遐迩的钟表大国,产品以走表精准绝无延误出名,整个魔界, 能够做出跟他们的钟表一个水准的,也只有卡拉士曼的工匠。   但好好的,怎么想到来求娶她了?   缪梨只得先把跟世岁的约会放到一边,请客人进了王宫坐下,再三解释,感谢泰姆王子的厚爱,但是她现在已经有了男朋友。   泰姆王子并不相信。   “我前一阵子还听说女王在寻觅相亲对象,并且据我所知,女王尚未对哪一位发出邀请,我才急急忙忙赶来。”他道,“实不相瞒,我对女王一见倾心,希望女王能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与此同时,下了课从学院回来的教授正穿行过宫殿大门。   世岁不知缪梨约会的打算,但不妨碍他一进门就习惯性地跟仆从询问缪梨:“梨梨在哪里?”   仆从说缪梨正在接待客人。   “那客人好奇怪,说要求娶女王呢。”他赶忙地给世岁通风报信。   世岁从不觉得这世上有能与他匹敌的对手,但听了这话,还是情不自禁地冷了面色,一边解袖扣一边往里走。   他来到会客大厅门口的时候,泰姆王子终于对缪梨的名花有主宣言半信半疑,奈何实在是很喜欢缪梨,负隅顽抗道:“女王如今也只是谈着男友,没有择定王夫,有朝一日想成家的时候,请你考虑考虑我。我相信身为魔种,都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我不介意你拿我和你男友比较,或许你会发现我身上的优点多些。”   他有些羞涩,随即坚定了眼神道:“我觉得我长得还可以,钱也有,实力也有,如果真那么幸运得到女王垂青,我会永远喜欢尊重女王,绝不叫女王受一点儿委屈。”   明明是挖墙脚的话,他倒说得大义凛然起来。   话音落了,泰姆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转头四望,也没见什么不对。   缪梨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她的态度同他一样坚决:“我很喜欢我的男朋友,对他也很满意。感谢你的一片诚心,但我们不妨揭过这页,谈谈卡拉士曼和克洛特的生意怎么样?”   会客大厅的门被敲了两下,打断缪梨的话,也吸引了聆听她话的泰姆的注意。   “请进。”缪梨道。   门随即被打开,走进来个高大的身影。   泰姆正对着门,于是跟进来的那位打个照面。   他又是一瞬间眼发直,口张大,手端不住红茶杯,哗啦一下把茶泼在地上。   “陛下,您没事吧?”缪梨诧异地道。   她看茶水都泼在泰姆脚上,幸而不是滚烫的茶。   但即便茶水滚烫,泰姆也顾不得了,他的眼球被逐渐走近的那个青年吸引过去,灵魂出窍,游荡着尖叫着,叫的只有两个字。   完美!   只见那青年及腰的金发像阳光一样璀璨,根根发丝如同黄金织就,用珠宝来配,珠宝顿时显得庸俗。他的眉眼仿佛由最精妙的画家凝聚毕生心血描画而成,再由创世主的鬼斧神工塑造,完美到没有一点儿瑕疵,尤其那一双勾I魂摄魄的碧眸,只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就能把游荡着的魂儿挑飞了。   容貌已经是这样举世无双,更不用说他浑然天成的高贵仪态,绝妙的肌肉与骨骼,竟没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   泰姆的魂终于回归身体,他不禁流下泪来,从心底里感受到自己的丑陋与平庸,并为之深深惭愧。   这反应太夸张了吧!   从他失魂到落泪,其实也就几秒钟的事,缪梨被吓到,赶忙也转头往身后看。   她早知道进来的是谁,恋人之间有着不同一般的默契,即便不出声,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缪梨只以为是世岁用彻骨寒冰似的眼神把泰姆吓哭,不成想一回头看见的是那样震撼的绝色。   真绝色,连她也呼吸骤停,神驰目眩,最后才反应过来,那的确就是她的男朋友。   好家伙,到底有几张面孔!   泰姆默默流泪,缪梨则很快对那惊天动地的美貌免疫,慢吞吞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叫……”   “帝翎。”对面站着的那位极自然地接过话。   缪梨脸上于是有了双倍无语。   她也是服了他了,换个皮囊换副心性,连名字都不同。   帝翎笑吟吟走前,亲昵地同缪梨坐在一块儿,望向泰姆,却是美目藏刀:“听说你在觊觎我的梨梨,对不对?”   “我……我没有。”泰姆流完了眼泪,现在开始流汗,“我只是喜欢女王,希望她以后有机会,考虑考虑我。”   “有什么机会?你又凭什么认为跟我在一起之后,梨梨还看得上你这种凡夫俗子?”帝翎的嘲讽溢于言表。   泰姆低着头道:“不敢奢望了。不知道帝翎先生是哪个国家的显贵?今天是我鲁莽,请你别介意,大家交个朋友,日后碰面互相关照。”   “先生?”帝翎哈地一声笑了,不屑再看他,“区区一个王子,也配称呼魔王为先生?”   泰姆闻言又抬起头,意外地看向帝翎。   缪梨也意外地看向帝翎。   “抱歉!”泰姆道,“是我眼拙,早该分辨出陛下的身份。不知陛下的国家是?”   帝翎皱眉道:“在天空上。你好嗦,赶快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卡拉士曼。梨梨是我的,再敢起非分之想,我就把你跟你的国家连锅端掉。”   他露出一个危险的笑来:“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缪梨捶了帝翎一把,水眸含嗔,帝翎顿时收敛了所有锋芒,笑笑不说话。   可泰姆王子还是被吓得不轻,对帝翎的身份再无怀疑,怀着满腔对帝翎的惊惧与对永失缪梨的悲伤,逃离了卡拉士曼。   他到底是慷慨的,跑归跑,带来的礼物全留在了卡拉士曼。   泰姆走后,缪梨叉着腰,把懒洋洋倚在沙发吃葡萄的帝翎一通教训。   “怎么又变出个新模样来,说话还那么不客气!”缪梨道。   “他打你的主意,我不动手已经是最大的客气。”帝翎吃葡萄吃得唇瓣鲜润,媚意横生,喂了自己,更要喂一喂缪梨,拈着剥了皮的葡萄肉,送到缪梨唇边,“世上没有百分百完美的魔种?我就是完美的代名词。现在这样不好看么,你不喜欢么?”   缪梨可不觉得他完美,光那睚眦必报的狠劲儿和独我不可的醋劲儿就不太可取。   “我喜欢。”她避开了葡萄,捏着帝翎的脸道,“但以后可不许这么没礼貌了。”   她发现,每一副新的皮囊,似乎都在强化本体的某方面性格情绪,像帝翎这样对外尖锐对内撒娇的言语和姿态,赤星和世岁就绝对做不出来,想想都违和。   缪梨问:“你什么时候又成了魔王,又哪里有在天空上的王国呢?”   “我想有,即刻就能有。”帝翎不以为意,把缪梨不要的那颗葡萄送入口吃了,被甜蜜满足,眯着眼儿享受缪梨这轻轻一掐,“宝贝,给你建座最大的空中乐园,好不好?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累了躺在云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缪梨只当他在玩笑,随即又想到他变成赤星时的大阵仗和巨富,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随从和真财宝,不由正色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那么大势力?”   “因为我真的是王啊,只不过不想在王位上,更愿意做个无名小卒罢了。”帝翎吃葡萄也能吃得微醺,凑过来在缪梨鼻尖啄了一口,觉得认真的梨梨比平时更可爱,心内生出许多的燥热,想再亲亲,不料门一响,德馥从外面走进来。   作为客人的泰姆走了,德馥理所应当进来收拾用过的杯皿,本以为是缪梨和世岁在这里,不想推门而入,看见这么劲爆的一幕。   那跟缪梨过从亲密的狂徒真美丽啊……但他是谁!   德馥从帝翎的美貌中拔足,禁不住颤抖起来,指着缪梨,连声音都是颤的:“你……你出轨?!” 第208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五) 故作可怜……   卡拉士曼最近风传着一桩关于王室的离奇新闻。   他们新月一般皎洁的女王, 王冠顶戴上那颗最闪耀的明珠,最近忽然变得花心起来。   她交的男朋友是学院教授世岁,冷清高傲, 每每跟缪梨一起出现, 珠联璧合十分养眼。   但有目击者称,世岁一夕之间失了缪梨的欢心, 现在已经被缪梨给甩掉了。   “那女王的新男友是谁?”报社记者震惊又八卦地伸长耳朵听着。   “是一个叫帝翎的绝色。”目击者道, “跟世岁不分伯仲,甚至比世岁更胜一筹。”   似是而非的绯闻流传开之后, 传到缪梨耳朵里。   她正在修建花枝, 手腕一颤, 失手把开得正好的花蕾剪掉了,心疼得“啊”一声, 随即幽怨地望着窗台上坐着吹风的帝翎:“好吧,现在我已经成了卡拉士曼第一渣女。”   帝翎闻言掠到缪梨身边, 捉了那朵无缘到荼蘼的花蕾放在鼻端轻嗅, 笑嘻嘻道:“就算你是世界第一的渣女, 我也喜欢你, 我心甘情愿被你渣,宝贝。”   “哦。”缪梨道。   她倒平静,没半点儿被感动的样子, 帝翎于是不干了, 见她捡了花,又要去看厚厚的卷宗,不依不饶地腻过去,趴在她身边一起看。   变成帝翎时,他是最会撒娇的, 一些赤星和世岁还不敢启齿的请求,他都敢说。   比如晚上睡前,他接手了德馥的工作,坐在床边给缪梨讲故事。   缪梨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点点微红的脸蛋,还有两只大而亮的眼睛,黑发在枕上香香柔柔地散开。   她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推脱道:“我也不是每晚都要听故事。”   可帝翎能说出好多稀奇古怪的见闻,比如巨人,比如珍珠树,比如建造在天空的宏伟宫殿,听得缪梨入神,反而听不够,还要揪着他的袖子,让他继续讲下去。   “被关进牢里的巨人最后怎样了呢?”缪梨急切地问。   她禁不住从被窝里爬起身。   帝翎抬手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呵欠,凤眼微狭地看着缪梨道:“我坐了这么久,腰酸得很,没精神继续往下讲。”   “你来,我给你捶捶。”缪梨殷勤地拍拍床沿,乐意用劳动换取一个欢乐结局,“好点儿了你再讲。”   帝翎趁势往床边一躺,借口位置不够,往里面挪一挪,再挪一挪,最后竟快挪到缪梨被窝里去。   他将缪梨的被子一拥,脸埋进被中,嗅见深入肺腑的馨香,末了道:“我今晚懒得回去,跟你睡一块儿好不好?”   缪梨顿时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你说什么呢?”   “别怕,我是字面意思。”帝翎一见她这样就笑了,“我保证我没有其他想法。”   缪梨扬声:“真的没有?”   “看着你说没有是骗鬼的。”帝翎深吸一口气,坐起身道,“但我不会欺负你,你不愿意,我什么也不做。”   德馥早说过,美男的嘴骗人的鬼,缪梨才不给他使坏的机会,推推他:“你还是快点回去睡吧,故事我明天再听。”   也不知是不是手上用的力气大了,抑或他本来要起身,不设防被她推了一下,竟被推下了床。   掉下去时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没事吧?”缪梨忙不迭问。。   她要去拉他,然而男子汉大丈夫哪能等着女友来伸手搭救,帝翎自己就站了起来。   可他站起之后就低垂了脑袋,默不作声地停滞在那里,看着好不可怜。   “怎么了,是不是摔到哪里疼了?”缪梨问。   她又觉好笑又觉心疼,跳下床站到他跟前,关切地去看他的脸色。   不看则已,一看就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帝翎咬着唇,眼睛红了一圈,碧眸盛泪,仿佛滴翠,泪珠要掉不掉的样子,我见犹怜,比平时更加动人了。   缪梨初始被他的美貌震撼,看久了也不觉怎样,因此没有被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蛊惑,拿了手帕,不解风情地把他眼眶里水晶一般、显示出美丽哀感的泪珠抹去。   “不就摔了一下么?摔哪里了?”缪梨道。   帝翎抱住她,引她的手去他脑袋上:“撞得很疼,梨梨。”   “好,我对不起你。”缪梨道。   她当即用起治疗魔法,驱散他的疼痛,看他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下了然,脸上只装不解,问:“已经治好了,怎么还摆这样悲惨的脸,你还有什么需求?”   帝翎捂住眼睛,往床上一瘫,颓然道:“我脑袋一片空白,可能摔脑震荡了,不如让我就地休息一晚。”   出乎意料的是,缪梨居然爽口答应了他的请求:“好,那你睡吧。”   帝翎大喜过望,双目放光:“真的?”   “你睡这里,我去你房间睡。”缪梨道。   帝翎语塞,不由再度颓然。   缪梨看得越发好笑,见他怏怏垂眸,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柔软的阴翳,还是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边拍拍松软,边走回床边来:“你乖乖的,不许乱动,才可以待在这里。”   帝翎顿时又多云转晴。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程度未必真如脸上表现的那样夸张,但总归是随缪梨的态度变化而变化。   他接了枕头:“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想你把故事结局讲完,然后闭上眼睛睡觉。”缪梨道。   她另备一床被子,跟帝翎各占据一个被窝。   但她还是愿意亲近他,侧身面向他躺着,安安静静听他讲故事。   帝翎或许不是个信守承诺的魔种,但对缪梨是说一不二,果真好好地把故事讲完,如缪梨所料,是个令人高兴的大团圆结局。   故事讲到尾声,缪梨的睡意也起来了,迷迷糊糊道:“睡前故事总那么美好。可惜这世上的事物,很多都得不到大团圆结局呢。”   帝翎探身在她额上落了个轻轻的晚安吻,看她恬静美好的面容,柔声道:“我们的故事一定是最美好的大团圆结局。”   缪梨就闭着眼睛微微笑了:“我想也是这样。”   帝翎打算缩回他的被窝去做个手脚安分的茧,忽然又听见缪梨道:“手。”   “什么手?”他问。   缪梨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给你牵个手吧。”   帝翎吃吃低笑,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手心绵软又温暖。   于是一夜好梦。   对于突然出现的帝翎,德馥已经很见怪不怪。   自从缪梨跟她咬耳朵说,赤星世岁和帝翎全是最初那个青年变的,她就明白了缪梨忽然之间的“变心”是什么缘故。   “好家伙,他的变身魔法真可怕。”德馥道,“我完全认不出来后来这三个身躯里装着的是同一个灵魂。你又怎么看出来的?”   “很好认啊。”缪梨不假思索,“感觉都是一样的。”   德馥一脸难色地暗中把帝翎观察了又观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根本不一样,连亲妈都未必认得出来。   有了心理准备,当看见第四张新面孔在缪梨身边出现时,德馥就没什么表情了。   “定时换换也好,保持恋爱新鲜度。”德馥麻木地问缪梨,“这次又叫什么名字?”   “有的时候叫斯渊,有的时候叫征月。”缪梨悄声道,“据说这是他第一次学会变身魔法时变出的样子,形态并不稳定,所以出现了两种性格,好神奇。”   “什么神奇,不觉得很麻烦吗?”德馥道。   麻烦归麻烦,她倒是挺欣赏这次变出的新模样。   那是一副极漂亮的身躯,肌肉贲实,皮肤是健康美丽的小麦色,焕发着丛林深处的自然野性。   斯渊――征月――的额上总佩着镶嵌了宝石的黄金额箍,而他一双金棕色的瞳,仿佛由大型猛兽那儿继承而来,极亮,极锐利,竟比黄金还要璀璨。   当然了,锐利的金瞳在望着缪梨时,一般都是极尽温柔的。   征月是温柔的那一面。无论缪梨对他使什么坏,他都不会生气。平日里说话,散发着月亮般温和包容的气息,王宫里的魔种被他感染,都变得安宁和乐起来。   斯渊是狂躁的那一面,简直是征月的极端反义词,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缪梨都是蝼蚁,都很讨厌,都可杀。他身上的魔力带着与生俱来的黑暗因子,因此,他一出现,要是缪梨不在旁边,无不导致周围鸟兽震惶,魔种不安。   “这的确很不稳定啊。”缪梨道。   她觉得斯渊那太过偏执的信念十分危险,要对他进行一些爱的教育,带他晒晒太阳,让他摸摸小动物柔软的皮毛。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舒服很美好?”缪梨耐心地道,“心里有没有一种拥抱世界的冲动?”   斯渊眯起眼,他的犬牙尖尖,昭彰出十足的来自捕猎者的危险:“我不是三岁小孩,梨梨。”   缪梨觉得斯渊偏执,却不怕他,还喜欢他头上那一对可爱的金色鹿角,时常伸手摸摸。   “我想你克制一点嘛。”缪梨看他好像要生气的样子,亲他一口哄道,“我们一起去摘果子时,你把小孩都吓哭了。”   被缪梨一亲,斯渊就心浮气躁。   他似乎比变作其他模样时更禁不住她的亲昵,又极度渴望她的亲昵,终于得到时,内心就会有很大波动,连带着魔力也十分波动。   不经意散发的波动,却被有心的魔种捕捉到了。   处于虚无罅隙边缘的一个占卜师望着混沌中透出一丝亮光的水晶球,激动得双手颤抖。   “不错。”占卜师道,“世界之主重现于世了。” 第209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六) 主宰亲述……   “世界之主是什么样子?他长着几个眼睛几个鼻子, 又有几个嘴巴?”   缪梨到小学义务授课时,孩子们这么问。   女王坐在开满花的长坡上,周围笼了一圈可爱的小豆丁, 孩子门一个个睁着好奇的大眼, 询问那位传说人物的一切。   世界之主被写进历史书的第一章,没有名字, 书上尊称他为“创世主”或“造物主”, 评价他时所用的词,无不是满怀崇敬的“至高”。   “他应该跟我们长一个样子。”缪梨道, “有传闻说, 世界之主的样貌, 是所有魔种看了都会觉得好看的样貌。不过也有传闻说,他身高三米, 头顶长着巨角,眼睛比黑夜更深邃, 轻声吐露的言语, 会让听见的魔种情不自禁陶醉, 如同喝了数十年的甘酿。”   “哇。”孩子们双目放光。   “女王陛下, 我觉得世界之主的角一定比盘羊的角还要大!”小豆丁举手道。   另一个小豆丁也踊跃献言:“他一定是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   “眼睛里没有一点眼白!”   一石激起千层浪,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描画起了想象中的世界之主, 说到最后, 世界之主已经成了个身高数米、角比头大、面目可怕的吓小孩形象。   “好恐怖!”孩子们抱在一起,“他会吃我们吗?”   忽然从背后袭来一阵黑沉沉的汹涌魔力,无声催动助长了孩子们的恐慌情绪。   大家不约而同看见地上投来个高大的影子,头长犄角,四肢发达, 俨然与想象不谋而合。   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豆丁们颤巍巍回头,被一脸戾气的斯渊吓出了眼泪,一下扑在缪梨怀里。   缪梨抱住受了惊吓的孩子们,哭笑不得,又很是心疼,逐个摸头拍背安慰道:“没事的,那不是世界之主,认真瞧清楚他是谁?”   斯渊闻言,脸色莫名地更臭了。   胆子最大的小孩回头又把他看了看,终于破涕为笑:“这是女王的第四个男朋友!”   八卦的力量,有时候能够战胜一切假想的恐惧。   听说是缪梨的现任男友,刚还鼻涕眼泪糊满脸的孩子顿时都不要哭了,纷纷转头来看斯渊,这才发现,虽然斯渊的气势可怕,但他长得挺帅,也没有动手抓小孩去吃,算个面恶心善的成年魔种。   所以,即便仍被他的魔力欺压得小身子颤颤,孩子们还是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挂着泪同斯渊打招呼:“陛下的男朋友,你好。”   “你也过来坐。”缪梨一指身旁的位置。   斯渊就乖乖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他面露异色,似乎犯了头疼,抬手揉着太阳穴,不一会儿,身上那股可令万物凋敝的黑暗魔力就收敛了,浑身发散出春日暖阳般和煦的气息。   人格转化得不要太明显。   果然,他一抬头,就已经换成了征月。   征月饱含歉意地笑起来:“真抱歉,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他敞开怀抱,立时有孩子义无反顾离了缪梨,扑到他宽阔的怀里来,亲昵地寻求安慰。   孩子们觉得有些奇怪,他刚才那样可怕,现在一下子又可亲起来。   却架不住征月身上那降伏一切顽劣生灵的亲和力,趴在他腿上撒着娇。   “他现在叫征月,有时候又叫斯渊,脾气很好,知道的知识也很多。”缪梨有心要消除孩子们刚才被斯渊唤起的恐惧,“大家不是想要知道关于世界之主的事情吗?或许他能作出很好的解答。”   无巧不成书,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竟然是世界之主本尊。   征月欣欣然接过缪梨的话头:“对,我知道许多,可以来问我。”   孩子们把刚才幻想出的造物主形象跟征月又形容了一通,满怀期待地道:“真是长这样吗?”   征月诚实地摇头:“他并不会喜欢长那么夸张的样子,他还是乐意人家夸他好看。”   “世界之主是不是死了,怎么我们从来也没见过?”小孩问。   “他还好好地活着。”征月道。   “那怎么不出现?”   “出现了,只是大家不知道。”征月笑笑,“毕竟他脑袋上没有刻着‘世界之主’几个字,对不对?”   “那他怎么不说?”孩子好奇地道,“我们都想见他,我们都很崇拜他。”   “你们还小,心里只有纯粹的情感,但成年的魔种不这样想。见了世界之主,他们不仅要顶礼膜拜,还要许无数个愿望,祈求无条件获得理想生活。”征月叹了口气,“贪得无厌,实在比苍蝇还要难缠,魔种复杂的心性还远不止于此。世界之主在这世上走过太漫长的岁月,看惯了见不得光的那些糟糕部分,不觉得悲愤,只觉麻木无聊,不愿意纠葛到无意义的俗事中去,所以不说。”   “我还以为他是忙着拯救那些不幸的魔种呢。”   “他是创世主,不是救世主。”征月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比出个大致的三角形,“好比他随手堆了个土堆,制造出蚂蚁一样微小的生命,任凭他们在小小土堆中繁衍,仅此而已。不必太过崇拜所谓的世界之主。”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温柔,但话语似乎过于犀利,给出的答案也现实了些,孩子们听得低下头去,很沮丧的样子。   “那。”须臾,小豆丁仍旧满怀希冀地问,“世界之主喜欢他的蚁巢和蚂蚁吗?”   这问题问得征月一怔。   他随后笑了,第一次在解答过程中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世界之主叫什么名字吗?”小豆丁追问,“我们一点儿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的爸爸也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   孩子们满腹好奇,缪梨则端正了坐姿,好整以暇看着他。   征月感受到了缪梨的目光,但他不看缪梨,只看孩子们,仍是温温柔柔地道:“世界之主从不把名字宣之于口。”   “为什么?”   眼见征月的回答即将脱口而出,偏偏下课铃在这时候敲响。   征月道:“时间到了,下次见面我们再说,好么?”   有个孩子不舍地道:“好。但我还是希望你快一点儿说,下次女王又换了别的男朋友可怎么办呢?”   ……好实诚的孩子,给了个好大的锅。   缪梨笑嘻嘻捉住这小孩,把他头发好一通揉:“我不换,我就喜欢这一个。”   可惜她小半生英名,最后在择偶这块儿遭遇滑铁卢,连小孩子都不相信她的专情,纷纷把同情的视线给了征月。   毕竟几任男友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什么的,说出来比世界之主真的存在还不可信。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回教室准备上下一堂课去了,缪梨终于有空牵一牵征月的手。   “怎么跑过来了?”她道,“不是在田地里帮忙么?”   斯渊征月有着超强的催生作物天赋,但凡被他手指触碰过的花骨朵,没有一朵不是争奇斗艳,被他以一滴水点化了的枯木,第二天就抽出新芽,过几天再看,绿意密布,长势喜人。   这样的好苗子,不派去种田可惜了!   缪梨当即拍案,让男友到田地跑跑,反正他不当世岁以来,挂在魔法学院的只是个虚衔,正好用新的身份为卡拉士曼发光发热。   她说什么,他都是肯的。但工作完了之后,举目四望,心里空荡荡,还是想见缪梨。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热恋期是连世界之主都扛不过的甜蜜天敌,此时此刻望着缪梨,征月心中只有无限依恋和满足。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他道。   缪梨随即流露出一点儿为难的神色,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梢:“我还没那么快回,还要去一趟茉莉那里,另外治疗院需要的一味关键魔药没了,我得到沼地魔女那里谈谈价格。”   征月顺从地给缪梨摸着头发,本想开口说跟她一起去,忽然眉心一动,眼神渺远地往远处放了放。   他似乎只是捕捉一只渐远的飞鸟,很快收回视线,笑着点头:“那好,我先回去,今天晚餐我来做,好么?”   他的厨艺天赋也是前面几副形象未曾点亮的,偶然下一回厨,令王宫所有厨师都有了危机感。   “我要吃奶油卷!”缪梨高兴地。   她抱住征月,深深嗅了一口他身上那股仿佛来自丛林深处的清润香气,小声道:“我走了,晚上见。”   缪梨唤来波波,爬上龙背飞离了校园。   她走后,征月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望向远处的山坡。   坡顶一棵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被黑斗篷笼罩的影子。   那影子很快移动到征月面前,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张激动的其貌不扬的面孔。   “伟大的……至高的创世主。”占卜师匍匐在征月脚边,顶礼膜拜,“请接受您永恒信徒的朝拜,我愿向您献上我的血,我的心脏,我的生命。”   征月温声道:“你很聪明,也很敏锐,我不过稍稍显露了一点儿痕迹,你就捕捉到了。”   “是。”占卜师长拜不起。   “你有什么愿望?”征月道。   他以无所不能的姿态预备给予慷慨的馈赠,面对虔诚的占卜师,眸中却无半点动容,就像他对孩子们说的,找到他面前的魔种,大多抱着不劳而获的私欲,他习惯了,也麻木了。   不过是向蝼蚁施舍一粒米而已。   “我不敢对您有任何物质上的索需。如果没有您,魔界生灵将失去最稳固的荫蔽。”占卜师道,“我只想乞求您一件事。”   征月有些意外,鹿一般歪了下脑袋,问:“什么事?”   “求您离开缪梨女王。” 第210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七) 无稽之谈……   征月闻言, 脸上的笑意不淡反浓,越发轻声细语起来,温柔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占卜师忽然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升腾起的寒意, 禁不住浑身战栗, 可在他这副肉I体凡胎之下居然有着铮铮的铁骨,仍不退却, 执意哀求:“伟大的造物主, 我燃烧自己的生命,做到一件其他占卜师不能做之事, 去预见您的恋果――我看见大地即将经历空前的浩劫, 无尽的黑暗把每个身处其中的魔种笼罩。”   “能阻止灾厄的唯有您。”这无名的占卜师抬起头, 眼眶被泪水占满,真情实意地道, “请您离开缪梨女王。”   “我从未想过,由我手中诞育的生灵会使用我创造的魔法来质疑我。”征月笑着摇头, “你住在虚无罅隙, 抛开功名利禄, 皓首穷经钻研占卜魔法, 非常刻苦。跪倒在我跟前,不为殊荣为普罗大众,非常伟大。”   他俯身, 在占卜师头顶轻轻一抚, 仿佛做了简易而慈悲的洗礼:“回去吧。”   “对于您来说,魔界众生不过是渺小的蝼蚁。”占卜师道,“蝼蚁的生命何其脆弱,何其短暂,您不该把您珍贵的情感寄托在一个注定消逝的生命上。”   他悲愤地:“造物主造出了有情的魔种, 自己却不必有情!您的情意对缪梨女王,对整个魔界来说都太危险,终有一日会酿成祸患。”   “回去吧。”征月仍是道。   “主人!”占卜师抬起头。   下一秒,他被征月飞速伸来的手扼住了咽喉。   征月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从地面高高举起,看他涨红了脸无法呼吸的模样,脸色淡然,唯有金棕色的瞳孔中,弥漫着沉郁的瘴疠。   “我在这贫瘠的世界游走多年,时间长久到已经记不清了。”征月轻声道,“别无所求,唯有一个缪梨,我不能放下。你所做的无稽占卜不会实现,我的耐心有限,只说这一次。”   他盯着占卜师的眼睛,看对方双目翻白,显出濒死的灰意,才缓缓又道:“回到虚无罅隙去,再多说一句话,我真的会夺走你的性命。”   话毕,征月将占卜师一甩,占卜师便如一块破布,轻飘飘飞了出去。   缪梨跟沼地魔女做成了一笔好生意,喜滋滋回到王宫,双手提着特意从街上买来的甜糕,每看见一个仆从就问:“看见征月了吗?或者斯渊?”   “没看见。”仆从们笑着道。   他们笑缪梨可爱,谁都知道征月斯渊就是同一个魔种,只不过是一副身躯里的不同人格,独独缪梨把他们当作两个魔种来看待。   缪梨在王宫转了一圈,也没见她的男朋友。   日头都斜下去了,快到用晚餐的时间,他却不见踪影,还说好由他来做拿手好菜的,一转头就忘了诺言。   缪梨很快发现自己错怪了征月。   后厨早已温着几道新鲜菜肴,正是她爱吃的那几道,全出自征月之手。   “他做了菜就消失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厨师道。   德馥从缪梨背后闪出,幽幽道:“该不会跟以前一样,一个不顺心就玩消失吧?”   “他不会。”缪梨笃定地道,“他答应过我。”   她忽然闭上眼睛,不作声地立了一会儿,再度睁眼,放下心来的样子:“他就在王宫里,只不过我没找见。先吃饭吧。”   德馥狐疑地看着她,疑心她不过自我安慰。   缪梨却成竹在胸,自顾自去了餐厅,把摆上餐桌的几道佳肴一扫而光。   由于在外面跑了一下午,沼地魔女又小气得很,连点心也不给摆一盘出来,缪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一块小牛肉,把脸颊塞得鼓鼓。   德馥侍立一旁,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缪梨:“你凭什么认为他在王宫里?”   “他的气息在,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就是感觉得到。”缪梨托着腮,“或许恋爱谈久了,会产生奇妙的心灵感应也说不定。”   德馥撇撇嘴:“跟那种喜欢角色扮演的家伙待久了会人格分裂才是真。”   缪梨吃了饭,批完最后一点儿公文,就回了房间。   房间暗暗的,没有点蜡烛。   缪梨从指尖点起一朵小小的火花――这是跟赤星学来的一点皮毛,魔法虽小,用处却大――本想去梳妆台前卸掉王冠耳环,借着光不经意瞥见床上有个大大的鼓包,顿时唬一跳。   她随即哑然失笑,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道:“怎么躲在这里?因为我回来晚而生闷气了么?”   吓一跳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饶是缪梨再镇定,看见本该人高马大的青年居然又变了样子,变的是个精致冷漠的少年形象,也不由得呆住。   说是少年,其实看着岁数跟她差不多,淡金的短发蓬乱着,最吸引目光的是他眼眶里那一对异瞳,一只莹碧,一只妖紫,都闪烁着淡漠的光,好比镶嵌在王冠上的宝石,美丽,却无情。   幸而他只是长得无情,抑或只对除了缪梨之外的魔种无情。   反正一听见缪梨的声音,他在被窝里抱紧自己蜷缩着的姿势就变了,坐起来看着她,任凭她新奇地伸手来,触碰他的眼皮。   缪梨轻轻摸着他的两只眼睛,看着冰冷,触手却是温热。   她道:“这次你又叫什么?”   “翡光。”他道。   “怎么忽然又变了样子?”缪梨坐到翡光身边,好奇地问。   世界上最宽容的女友莫过于她了,面对动不动变身的男友,非但接受能力一流,还不以他这变来变去的习惯为异。   “我很少变成这个样子。”翡光用那张万年不变的无表情的脸看着缪梨,看着看着,闭上眼睛,将脑袋埋进缪梨的颈窝,“不喜欢这张脸。”   “你还挺偏心。”缪梨笑道。   她低头在翡光鼻尖亲了一口,像他从前亲她那样,哄孩子似的:“你不高兴了。真是因为我而生气么?”   “不是。”翡光道,“只是遇见无名小卒,听了些无足轻重的话。”   “那他说的话一定很过分,否则你不会气成这样。”缪梨道。   翡光忽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床下一滚。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缪梨下意识抱紧了他。   她本以为会掉到床底,谁知这一滚竟坠入一座水晶堆砌而成的宫殿,从天花板掉下去,掉在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上。   她和翡光砸进去,珠光宝气晃花了她的眼,到处是乱滚的珍珠宝石,金项链牢牢勾在她王冠之上。   缪梨拨下项链,推开宝石,倏然间金山下漏,漏出一个逐渐扩大的洞,她和翡光又掉了下去,底下竟是深不见底的海。   可那海真蓝啊,深深潜进其中,连头顶的天和游动的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缪梨担心呛水,牢牢捂住口鼻,但居然没有。   无边无际的水漫上来,比空气更服帖,她呼吸自如,不由舒展双臂,想活动开来,去追逐一尾逃窜的小鱼。   翡光见状放开手,让她自由来去,她却不舍得放了他的手,带他一起去触碰那金色的鱼尾。   鱼尾倏然一摆,在海中带起股无敌的飓风,把缪梨高高托出水面。   四周海水下潜,不一会儿散得无影无踪,再一看,她竟在无所依托的高空,风取代了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变作无形的翅膀。   缪梨在风中旋转翻飞,身体无比轻盈。   她在苍穹之中驰骋,忽而俯冲,穿越峡谷,扎进密林,与一头饮水的鹿擦肩而过。   “好神奇!”缪梨放声大笑,始终没有放开翡光的手。   她这么一分神,就偏了航了,冲进密林尽头的罅隙之中,世界顿时黑暗,所有的光明全被无边的阴冷吞噬,缪梨的笑容与生命力也瞬间被掠夺了去,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侵吞她的快乐,将她的快乐转化成无边的哀愁。   “不。”缪梨低声道,“我不喜欢……”   话音未落,她就听得咚一声闷响,光明卷土重来,眼帘之中又是熟悉的卧室,翡光砸在地板上,她砸在翡光身上,拿她当了垫子。   “好玩吗?”翡光道。   缪梨忽然体会过来,这又是他的把戏,从前仿佛也玩过一次,只是她以为在做梦。   “好啊。”她捏着翡光的脸,只觉触手软滑,他的皮肤比她的还好,“你以前骗我,你明明都给我看过这些幻象了。”   “这不是幻象,是世界一隅,我财富的一部分。”翡光道,“全送给你。”   他早自诩为王,只是缪梨一直在信与不信之间,也从没说过要去看他所谓的国家。   “哇,我好喜欢!”缪梨道,“这么多,我可怎么管得过来呢?还是像刚才那样,你偶尔带我去玩玩就好。”   她趴在翡光身上,感受着他熨帖的体温,忽而问:“你现在开心点儿了么?”   “有你在,我很开心。”翡光垂眸看着她道,“我只是在想一个魔种提出的问题。”   “什么问题?”   “造物主造出魔种,为什么还要替他们造出爱这种情感?”   “这说明造物主自己也是很有爱的生命。”缪梨道,“他给了我爱的能力,给我超级爱你创造前提,是很浪漫的事。”   翡光忽然捉住她的手,冰山一般万年不变的淡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激动,激动得眼仁儿都在颤:“你说什么?”   缪梨喜欢他,他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爱他。   缪梨一怔,随即有点儿不好意思,又随即脸皮厚起来,大大方方道:“我好爱你!”   翡光坐起身,似点墨滴落,淡金的发忽而从顶上变成鸦羽般的漆黑,一瞬间,他发色变了,瞳色也变了,面目转换如旧,恢复成缪梨最初看见的那个青年。   “我也爱你,并将一直爱你。”青年郑重地道,“直到这份爱随生命消逝。”   缪梨却摇了摇头。   他心下一空,随后听见缪梨道:“生命消逝了,爱也不会消逝。”   她声音轻轻的:“爱是永不止息。” 第211章 . 女王的一百次初恋(二十八) 她的生日……   大好的清晨。   将将苏醒的阳光被露水的凉意沾湿, 不温不火地在窗帘透出一片朦胧影。林莺三两成群,在枝头灵巧跳跃,整理着蓬乱的羽毛, 无意碰撞的两只内讧起来, 引发成群的骚乱,于是吵闹的啁啾不止, 传进女王的卧房, 吵醒了被窝里的缪梨。   缪梨以十分有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一夜好眠, 睡得她嫩嫩的脸颊白里透红, 眉眼惬意地舒展, 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吵醒之后,她懵懵地睁开眼睛, 抬起手臂,碰到了近在咫尺的一片胸膛。   她不是独自睡的, 原来被搂在个冷香沁脾的宽阔怀抱里, 坚实有力的臂膀环了她的腰, 大手在她背脊护着。   对方冰白的长发, 同她乌黑的长发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世岁浅眠,缪梨一动, 他立马跟着醒来。   见她揉着眼睛, 被子一掀就要起床,世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将缪梨重新拢回怀中,低声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几点了?”缪梨问。   “离该起的点还有一个小时。”世岁给缪梨把被子重新拉了拉, “继续睡吧。”   散发着温暖馨香的女友于是往他怀里又凑近些,依赖又眷恋地嗅着他的气味闭上眼睛。   缪梨主动靠近固然是好的,世岁却随即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把被子的一角拉到腹下,微微隔开他跟她的距离。   清晨醒来,太过生机勃勃有时候也是挺烦恼的一件事情。   经过一段时间的潜移默化,他总算让缪梨习惯了分享大床来睡,要发展成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恐怕还需要他更耐心的努力。   世岁轻轻用指尖抚着缪梨弯弯的眼睫毛,目光有些痴了。   不过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满足。   缪梨又睡了过去――她昨晚看文书看得实在有些晚,世岁却没有睡。   他小心翼翼摘开缪梨抓了他衣服的手,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又恢复了以往冷艳不可高攀的形象,打开门往外走去。   出这道门之前,他还是世岁。   但完全从门里出来之后,及腰的冰白长发就收拢上去,如重墨染就,漆上了纯粹的鸦羽之色,肤色深了,眉心水纹没了,一双湛蓝的眸子嗖地转化成金棕眼瞳,连身上着装都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刚才何必那么仔细地穿衣服。   指挥仆从去准备热水的德馥就在缪梨房门外不远,一抬眼就看见了从卧房里出来的征月。   面对这家伙霸占了缪梨半张床并且美其名曰为了每晚给缪梨讲故事的事情,德馥已经很淡定,大家都是成年魔种,谈了恋爱一起睡个觉也没什么。   让她始终无法淡定的是,会变身术也实在不用那么频繁地展示,明明昨天白天还是赤星,晚上把缪梨从书房捉回房间睡觉时变作世岁,好家伙,现在又成了征月的样子。   “你真的有毒。”德馥抱臂,对征月吐槽道。   征月丝毫不介意,反而温柔地笑了笑:“正好醒了,我想梨梨今天的早餐就由我来做。”   他自顾自地去洗漱,熟门熟路进了厨房,接过厨师手里的厨具,利落地和面烘焙,烤出香气蒸腾的面包。   他站在一群专业厨师里真是突兀。倒不是技不如人,是那股温和但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与厨房格格不入。   比起站在这里,征月恐怕更适合坐在王座上。   然而他腰系围裙,抿着唇专心致志给缪梨做早餐的样子又那样迷人,令得在场厨师无不为他倾倒。   德馥进厨房来参观,继续调侃道:“外头有小报报道说缪梨的男友如今专心在家做煮夫了,看来所言也不错。”   她也就敢在征月面前开开玩笑,换了赤星几个,虽然都是同一个魔种的不同张脸罢了,可气势既然不同,脾性也不一样,她是不敢乱说话的。   “我不觉得煮夫有什么不好。”征月道,“梨梨喜欢的,我就去做。”   他的温顺让德馥也不忍心再揶揄了,叹口气道:“你这么诚心诚意,后天缪梨生日,我们就破例不准备什么节目了,给你个过二人世界的机会。”   当女王的男朋友,代价就是腻在一起的时间比别的情侣少许多。   缪梨不忙的时候还好,忙起来就顾不上谈恋爱了,最近要跟周边几个小国的国王开联合会议,这是第一次,她很重视,埋头准备各种资料,难免忽略了男友。   按照卡拉士曼的惯例,国王生日这一天是应该放假的,因此,征月总算可以跟缪梨有个完整而漫长的约会。   “你给缪梨准备了什么礼物?”德馥问。   征月往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个还未完全成型的金属环状物,眸色一深,随后目光明朗地笑道:“还没做好。”   餐桌上,征月同缪梨说了要给她好好过个生日的想法,缪梨闻言,飞快咽下由于贪吃塞了一嘴的小面包,雀跃地道:“好啊!”   她最近也是太忙了,很想跟男朋友手牵着手好好约个会,亲亲他的脸颊,再亲亲他的嘴巴,看他耳朵一片通红,她就有种恶作剧成功般的快乐。   然而这样的期待,在接到邻国发来的信件之后降低了不少。   “好巧不巧,会议就安排在后天了。”缪梨难过地摸摸征月的脸,“半天的庆祝也够了,等开完会,我马上回来跟你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她怕他不高兴,他只觉得心疼。   “你还是想去开这个会,是不是?”征月问。他知道缪梨为这个会议做了很多准备,还在大厅里暗暗练习过发言,比起不能全天庆祝生日,不让她去参会或许会更令她遗憾。   缪梨点了点头。   “好,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征月道。   到了生日这天,缪梨早早起床,却不是为了吃生日蛋糕,而是要准备出发到茉莉的国家去参加会议。   “下一次,就是卡拉士曼做东道主了!”缪梨自豪地道,“他们都说要来!”   她飞快地吃了早餐,吻别同样一大早起来,为她准备路途所需一切东西的恋人。   他又变回了黑发黑眸的模样,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候。   见了许多张惊天动地的漂亮面孔,缪梨始终觉得这张脸她最偏爱。   曾几何时在月下,她曾经问过他,这是不是他的本来面目。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是的。”缪梨道。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落在深坑里,你探身来看我。”青年道,“在那之前一秒,我用的本来是另一张脸。”   “那怎么一瞬间换了呢?”缪梨问。   “因为我比你看清我,更快地看清了你。”青年道,他的手从缪梨发顶拂落,掠过她的眼眸,“你的发,你的眼。鬼使神差地,我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缪梨好奇地追问。   青年笑了笑。   他望着她,眼中如映入初升的启明星,熠熠生辉:“或许我潜意识里想……我最本真的模样跟你是多么相配啊。”   缪梨骑着龙飞到邻国去了。   王宫里的魔种度过了最没事干的一个女王生日,因为从着手准备晚餐食材,到装点房间,无不是青年自己去办,不肯假手于人。   “就让他去忙活吧。”德馥道,“他嘴上不说,其实对缪梨的占有欲重得要死,恨不得每一个惊喜都是从他手中产生。”   她说这话时,青年明明在很远的地方修剪花枝,万万没想到他耳朵那么尖,竟一下子从风中捕捉到她的只言片语,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德馥,你看魔种太片面。”青年悠悠然道。   他忽然“咔嚓”一下收了剪刀,雪亮的刃毫不留情地将花叶切割下来,德馥一个哆嗦,下意识护住了脖子。   缪梨说会议大概中午就能开完,王宫里的魔种于是等着女王回来用午饭。   可午餐时分,从邻国传来女王的口信,说会议横生枝节,有两位王意见不一打起来导致会议延迟,可能需要到下午才开完。   青年没说什么,摆摆手让王宫诸魔种去用饭,他则坐在惯常坐的屋顶上,百无聊赖地遥望着邻国的方向。   从卡拉士曼到邻国的距离,其实一点都不能算远。   如果他想,随时可以中断缪梨的会议,或者干脆将周边国家都纳入卡拉士曼的版图,那样缪梨就不必大清早赶路去参加什么联合会议。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要参加这个会,缪梨多么认真准备,想到发言可能被认可,她又是多么高兴。   她让他等她回来,所以,他只是等。   不过这一等,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傍晚。   德馥闲来无事暗中观察,从青年的百无聊赖,观察到他面无表情,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的黑发被喷薄的霞光一点一点晕染成了梦一般的堇色。   等了这么久,他或许要生气了――生气也平常。然而他没有,他又变了面孔,那是一张缪梨跟德馥都没有见过的脸,比以往任何的皮囊都要平静从容,没有情绪,只有无边的宽容、忍耐、包涵。   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叫弥兰。   霞光沉进地平线,黑夜登场了。   缪梨披星戴月回到王宫,王宫竟然静悄悄的,唯有满宫室的灯光,和沉默立在大门等待的青年。   他的身姿那样挺拔坚定,他的黑发和他的沉默融进光照不到的夜色中,令缪梨愧疚感爆棚,没等龙落地,就迫不及待跳了下来,奔向他。   “我回来晚了。”缪梨眼泪汪汪地道。   青年拥抱了她。他牵起她的手,却不是要往王宫去,脚下一点,他就带着她腾飞起来,借着突起的夜风旋转上升。   他们穿梭在无边的夜里,穿越山跟水,穿过黑夜深处的五色光,最后在最高的山峰降落。   缪梨自责的眼泪都在风里吹干了。   她抱着他,双脚落到地面的时候,她忘了去看驻足之地是哪里,因为周围突然低矮下来的天,还有触手可及的星海,全都无私地包围了她。   她伸出手去,星星从天幕落了,落在她手里,冰冰凉的触感,旋即轻轻地碎裂了。   缪梨惊奇地睁大眼睛,又捉了一枚星星,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星光还是脆弱地碎去,可她手上却留下了许多细碎的星芒。   她高兴地举着双手给青年看,在风里笑着道:“这是真的星星吗?”   “是真的。”青年道,“我点了很多烛火等你回家,转念一想,烛火不能配你,唯有这里的星星还能一看。”   “这是哪儿?”缪梨问。   她往山下一望,原来这不是山,是片很高的断崖,崖下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空洞的黑暗。   “虚无罅隙。”青年道,“摸了星星还开心吗?第一次开联合会议好不好玩?”   “开心,好玩!”缪梨道。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又消失了,而眼眶重新湿润起来。   “我真是个糟糕的女朋友。”她吸吸鼻子,“想到你等了那么久,我的心就像一块拧干的抹布,对不起。”   青年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牙真白。   “别说对不起。”他道,“要你说爱我。”   “我本来就很爱你。”缪梨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掀斗篷,取出护在腰上的一支冰晶玫瑰:“这个。长在两个国家的国界上,两个国王都想争,所以打起来了。我费了好大功夫说和,最后这个归我了。你喜欢冰晶玫瑰,送给你。”   青年眸光一柔,伸手接过。却不是因为冰晶玫瑰有多漂亮,是因为想到这礼物能给他带来快乐时,她是那么高兴。   “听说最漂亮的冰晶玫瑰长在雪山秘不可闻的角落,要有心才能看见。”缪梨道,“我想我总会看见,总有机会摘来给你。”   “我很期待。”青年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交在缪梨手里:“而这是我要送给你的。”   缪梨摊开手,看见一个银指环。   那指环不是多么昂贵的东西,打磨的工艺也很稚拙,实在是太平平无奇的一个礼物。   这么一个小东西,却令缪梨双目放光,惊喜地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你喜欢吗?”青年道,“我什么魔法都没有用,一点一点打磨的,或许不够好看……”   “很好看!”缪梨迫不及待地把指环戴在了手上,在星光中满心欢喜地展示,“这是我最喜欢的!”   “还有一样,我想送给你。”青年道。   他垂眸笑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早想告诉你了。”   “是什么?”缪梨问。   青年的眸又成了无法拔足的深渊。深渊里困了成千上万年的光,终于要在此刻突破樊笼,随着念出口的言语,在爱人面前热烈地涌现。   “我的名字。”他道。   他随即轻声道出了那个不为人知的真名。   一瞬间星光寂灭,山海沉降,万物在压顶的洪流中坍缩成最质朴无力的本源。下一个瞬间,魔界在灭世的痛苦中重生,源源不断的生机从最微小的罅隙中重现,支撑起天地,孕育出无尽的生灵。   那是最伟大的创世魔法,独属于创造了一切的世界之主。   “唤出它。”青年道,“你将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缪梨愣了好一会儿。   她轻轻地将那两个字咬在唇齿之间,仿佛告白一般涩口,又如初恋一样甜蜜,令她惊心动魄。   “你不是说名字是最短的魔咒。”缪梨道,“不能轻易宣之于口吗?除非……”   青年接过她的话:“除非我爱你。”   他抬手,指尖触在她眉心,忽而长袍加身,面目被深深笼罩下兜帽之下。   缪梨看见他手上多了副沉重的镣铐,锁链牵绊着他,一直延伸到无限的虚无里。   “我爱你,缪梨。”青年道,“回去吧。”   他手一点,缪梨便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眉间迸开,令她向后一倒,坠落进黑暗之中。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看见弥兰悲伤的脸。   缪梨听见弥兰道:“梨梨,别哭。”   我哭了吗?缪梨想,我分明在过生日。   她抬手一摸脸,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冰凉的眼泪。   “告诉我。”弥兰道,“他叫什么名字?”   缪梨一眨眼,又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眼泪落到她手心,这次是滚烫的。   她轻声道:“他叫合T。”   她捏紧了戴着银指环的手指:“他是我的爱人。” 第212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一) 世界微尘与冰……   微凉瘦削的手伸到跟前来, 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缪梨猛然抬头,透过被泪水浸润的朦胧眼帘,看见合T心疼不已的脸。   她神识一晃, 随即看见他堇色的瞳色和发色, 这不是合T,是弥兰。   漫长种种, 原来不过是一瞬间的回忆, 如今她被回忆抛出,回到现实, 现实是合T不见踪影, 唯有弥兰。   缪梨捉住弥兰的手, 轻声道:“原来这就是真相。”   “我知道这很残忍,也不美好。”弥兰道, “但至少它是真的。我不想让你蒙在鼓里一辈子。”   尽管看见缪梨的眼泪,他感到比将脏剖出更加惨烈的疼痛;她看着他, 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魔种的身影, 他感觉到了, 难过得无法呼吸。   但他仍旧要给她一个真相。   大量灌注的记忆充斥了她的脑海, 在里头翻覆不定,缪梨忽然松开弥兰,含着泪笑了一下:“我想起来了,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过一次。”   整个世界的记忆都被篡改了。   自她醒来之后, 没有魔种提到过合T,也没有魔种知道,传闻中沉睡三百年的女王,其实并非在梦中莫名其妙地死去。   唯一的相同之处,是缪梨在现实中, 同样死于一场意外。   那时候,合T已经从男朋友晋级成了她的未婚夫。   未来王夫与女王的爱情佳话,在卡拉士曼乃至半个魔界都广为流传。   报纸上说,如果没见识过爱情的模样,只需要看看女王与未婚夫对望时的眼神。   “噫,写得这么肉麻。”缪梨有再厚的脸皮,也要被撰稿者的溢美之词激出一身惭愧的鸡皮疙瘩,将报纸一扬,上头的魔文就飞向坐在窗台晒太阳的合T,“不会是你到报社卧底写的吧。”   合T认真地将报道看了看,不同于缪梨的谦虚,他很满意,并且将这篇报道装裱起来,堂而皇之地挂在王宫墙壁上。   “写得不挺好吗?”他神采飞扬,“我不介意全世界知道我们多相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魔界的风向悄然变了。   卡拉士曼虽然仍是偏安于一隅的小国,但无论大国争斗,抑或政治阴谋,哪怕战火势如奔雷地蔓延过来,也从来伤害不到这个国家一根毫毛。   在这里居住的魔种,生活充实且富足,思想自由且开放,勤勤恳恳,无忧无虑,不必为明天发愁,乐于向有困难的其他国民伸出援手。   这样的乐园,不是没有魔种觊觎,也不是不被其他国家轻视。   然而所有试图向卡拉士曼发动战争的魔王,都得不到好下场,但凡出于垂涎嫉妒等阴暗目的,试图对缪梨出手的,更是连手指头还没伸出去,就魂飞魄散。   久而久之,卡拉士曼被神秘力量守护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没有魔王敢打卡拉士曼的主意,反倒开始明里暗里拉拢起缪梨。   “还有传言说,世界之主就在我们国家。”缪梨把这当笑话讲给合T听。   彼时合T跟她一起在给栅栏上漆,手上身上沾了斑驳的漆点子,他毫不在意,听了缪梨讲的这笑话,给面子地微笑起来:“这传闻没错啊,宝贝。”   “说谎不打草稿。”缪梨道,“世界之主真的在,他在哪儿呢?”   合T道:“我就是。”   缪梨听了这话,却没有嘲笑他。   她放下手里的刷子,走上前来,将这位未婚夫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他真好看,无论看多久,都是一样地好看,她最喜欢了。   “难怪你那么厉害,原来你就是世界之主。”缪梨道,“我好荣幸噢,跟世界之主蹲在一起刷栅栏。”   合T好笑地看她做崇拜样,伸手在她鼻尖一刮,她鼻头就沾了一点儿雪白:“你根本就不信。”   “要是你再高大魁梧一点儿,说服力会更强。”缪梨道,“像孩子们说的,身高几米,有威风凛凛的角,最好长得再可怕一点儿。”   “那么高大魁梧,你受得了吗?”合T问。   缪梨嘻嘻笑起来:“要我说,十个世界之主也比不上你一个。”   她抱住他,仰头亲亲,喟叹道:“好想好想跟你结婚。”   然而婚礼却不能马上举行,因为卡拉士曼受到诸多关注的缘故,缪梨越发忙碌了,经常受到其他国家的邀请,时不时要出一趟远门,去建立友好国际关系。   像这样一起漆栅栏的美好时光,是她忙里偷的一点闲罢了。   建设卡拉士曼,缪梨乐在其中,难免冷落忽略未婚夫。   合T少有微词,只在又一次等缪梨等到深夜时,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低声道:“我心里好委屈,我只想着梨梨,梨梨却还想她的国家和子民。”   缪梨心疼地将他哄了又哄,将他哄好之后,才笑着道:“毕竟这世上除了爱,还有许许多多重要的事情啊。”   “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你。”合T道,“这个世界微不足道,何必如此认真?”   缪梨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她总是能笑着面对合T说出来的情话、笑话、气话,真心的话和气头上的话,谦虚的话和夸张的话,很少真的同他起争执。   但争执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缪梨跟合T的婚礼终于快要举行,婚礼前一星期,缪梨却跟合T吵了架。   近来卡拉士曼的天气越来越古怪多变,明明是大晴天,下一秒却突然下了雨,明明是夏日时分,傍晚竟有霜降。   飞鸟走兽作息异常,十分躁动,连魔种们都因气候多变而感到不自在。   这种情况不仅在卡拉士曼出现,后来更逐渐蔓延到其他国家,成为世界性的天气异常。   魔王们不得其解,唯有占卜师不约而同守起了各自的水晶球。从水晶球搅动的混沌中,他们敏锐地嗅出一丝来自命运的异动。   缪梨正是在这样的异变中与合T起了争执,因为她发现合T企图给予她漫长的寿命。   一个魔种最长可以生活千年,一千年对于缪梨来说已经很长,然而合T觉得不够,他想给她数以万计的年岁。   偷渡生命力这种事情,即便世界之主做起来也不轻松,魔界异变,正与此有关。   发现这两者的关联之后,缪梨终于相信了合T当初言之凿凿的那一句“世界之主就是我”。   合T以为她会高兴,会感动,但出乎他的意料,缪梨很生气。   “我不喜欢你这么做。”缪梨道,“一千年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也不想魔界不安。”   “可是梨梨,我想你长久留在我身边。”合T道,“我已经忍受过了许多个世纪的寂寞,但终有一日你会离去这件事情,是比漫长寂寞更残忍的酷刑。”   “我总要死的,我还会变老,变得不漂亮,也没有活力。”缪梨道,“你会不能忍受我的老去吗?”   “不会。”合T道,“你现在的样子我喜欢,你老去的样子我也喜欢。”   “那么我想要一个自然老去的正常寿命,好不好?”缪梨道。   合T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执拗地梗着脖子,像个不肯承认错误的孩子,然而他的眼睛是那样潮湿而悲伤,像一双不得善了的小狗的眼睛。   “梨梨,我想就自私这一次。”他道。   达不成和解,各执己见,缪梨跟合T最终还是吵了一架。   吵完这一架后,或许应该各自冷静,给彼此一些喘息的时间,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但第二天,缪梨就履行跟冰雪国度的约定,到那里做客建交去了。   那片国度很遥远,等她办完事赶回,或许已是婚礼前夜。   缪梨早早起床,独自吃完早饭,独自启程,龙即将飞入云层之前,她转头朝王宫看了一眼,看见合T的小小的影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王宫门口,目送她远去,只是没有也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缪梨的雪国之行很顺利,在神秘力量守护的传言之下,对方更看到她的诚意和卡拉士曼的实力,乐于交这个朋友,本来还要留缪梨小住几天,被缪梨以婚期将近谢绝。   “那么祝女王新婚快乐。”那魔王道,“有您这样的妻子,王夫真是幸运。”   缪梨想到合T,心里绵软又酸涩,低头笑道:“我更为能遇见他而感到幸运。”   “希望你们的幸福生活长长久久。”那魔王衷心祝福道。   他告诉缪梨,他的妻子患了重病,药石难医,因此这个轻飘飘的祝愿,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沉重而又遥不可及。   缪梨忽然就释然了。   她理解合T爱她的心,也理解爱毕竟有它自私的一面,他捱过的孤独她难以想象,或许也因此无法深切体会终有一日要永别给他带来的恐惧。   说到底,她也是不够体贴的。   缪梨骑上了龙,启程返回卡拉士曼。   途径大雪山,她看到一个因面目丑陋、身形佝偻被恶意丢在山上送死的老魔种,心下不忍,救了他一命。   而在离开雪山之前,她不经意看见高高的山腰上,正迎风开放着一丛最纯洁无暇的冰晶玫瑰,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同种玫瑰都要好看。   她起了意,想摘回去送给合T,让他开心,可那玫瑰生长的地方太狭窄陡峭,玫瑰又太脆弱,龙飞过去,光翅膀扇动的风力就会让花瓣掉落。   缪梨于是在附近降落,小心翼翼地朝玫瑰生长处攀爬。   靠近些、再靠近些,她终于站在了离玫瑰极近的地方,仰望着这些脆弱的漂亮植株,伸手去够。   下一秒,却觉头顶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她抬头去看,看见铺天盖地的白,旋即被掩埋在了突然崩塌的暴雪之下。 第213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二) 灵魂碎片与痴……   “梨梨!”   暴雪压顶, 覆在身上的雪竟是温暖的,缪梨猝然从回忆中惊醒,才发现哪里有雪, 是弥兰奋不顾身地从轮椅摔下, 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与合T温暖的怀抱不同,弥兰身上总萦绕着脆弱的凉意。   他扑下来的力气那样大, 膝盖骨狠狠磕在地上, 发出一声痛响,抱住缪梨的双臂却极力克制, 唯恐弄疼了她。仿佛被雪活埋的不是缪梨而是他自己, 极致的痛苦令他浑身上下所有关节都战栗起来, 乃至牙关打颤,全然不似以往的从容。   “梨梨……”弥兰连声道, “梨梨不怕,没事的――都是我的错――你再不会遇见那样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缪梨在回忆什么, 唯有死前那一幕是他不愿让缪梨看见的真相, 以操纵幻术来操纵心灵的幻术大家, 如今却被缪梨只言片语和垂泪表情轻易操纵, 忆起三百年前那段爱情的惨痛结局,又想缪梨曾经跟他说,他们的故事一定是最美好的大团圆结局, 不由肝肠寸断。   周围的空气不安地躁动起来, 白王宫建筑骤然扭曲塌陷,群星齐坠,昼夜瞬变,种种混乱的幻象,皆由弥兰混乱的神识而起。   他短暂地迷了心窍, 感觉怀里的缪梨肌肤异常冰冷,越发方寸大乱,白着脸去焐她的脸颊,搓热她的胳膊:“梨梨别怕……你看着我,跟我说句话……”   弥兰的眼泪落在缪梨的发上:“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的失控,止于缪梨抬手轻抚他脸颊的动作中。   不知不觉,缪梨已经擦干眼泪,虽有无限心酸,却比他更冷静些,红着眼睛努力笑笑,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弥兰终于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双目才逐渐有了清醒的神采。   他收了收慌张的表情,可脸色还是那样糟糕,低声道:“我吓到你了。”   “我明明死了,可是现在活得好好的。”缪梨出神地道,“那么合T呢?”   她问出这么一句,其实不必等弥兰亲口言明,自己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不过是要等一个回复,死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   弥兰不语,抬头往缪梨身后望去。   缪梨觉察到些什么,跟着回望,看见如大病一场的五个前未婚夫站在那里。   他们都拥有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可又显得那么陌生,那些本该神采奕奕的眼瞳被灰败浸染,哪里还有魔王的气势,都望着她,都那样酸楚。   唯有翡光还算平静,开口道:“合T赶到的时候,你已经……”   他别过脸去:“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你的生命。掌控生死大权的主宰,要逆转生死并不容易,但他毕竟是创世主,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所以仍然实现了最后的愿望。将你救回来之后,他散尽魔力,重塑了所有魔种的记忆,灵魂碎裂而亡。”   “碎裂的灵魂。”翡光道,“有六片。”   六片灵魂重生成六个魔王,于是有了缪梨荒诞的同时联姻,也有了如今的局面。   弥兰摸到轮椅,努力支撑起身体,想要坐上去,但手下无力滑脱,险些又一次摔倒在地,缪梨默默扶了他起身,帮他坐好。   此刻她也无言,可又有多少悲伤是能够脱口而出的。   “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弥兰把手在衣袍上蹭了蹭,才舍得去牵缪梨的手,“别担心,梨梨,你的愿望我都会实现,我会还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合T,唯有他――”   唯有他,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弥兰话没说完,一支离弦的黑箭突然以无比狠厉的势头破窗而入,不偏不倚冲刺过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缪梨大惊,转头去看箭来的方向,却也不用费心捕捉,无边的黑雾已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黑雾笼罩在白王宫大殿上方,不多时凝聚成团,从里面走出面色苍白的黑暗领主。   奢玉手上的长弓,弓弦已经断了,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弥兰,眼神比要命的箭矢更加冰冷。   这是一个缪梨从没见过的奢玉,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唯有深入骨髓的恨意,从每寸气息昭彰开来。   “让合T重现魔界?”奢玉道,“别妄想。” 第214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三) 原始罪孽与无……   黑暗魔灵从各个角落涌现, 不多时便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整座宫殿。   大敌来犯,该有惊惧的尖叫,但四下里竟死一般寂静, 仆从大臣们仿佛凭空消失, 自然也没有魔种冲进来救他们的王。   遭受致命一击的弥兰缓缓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奢玉。   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 如今更是白得透明, 比奢玉的脸色还更差些。   四目相对,弥兰脸上没有惊讶, 好似早已认识奢玉。他安抚地压下缪梨着急忙慌治疗的手, 血已经从伤口漫出来, 浸染开一片殷红,他却兀自强撑, 笑问奢玉:“你怎么肯定这一定是妄想?我觉得总会实现的。”   奢玉道:“合T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拔地而起的巨大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斯渊飞身袭向奢玉, 抬手一拳, 将他的脸狠狠打偏过去。   黑暗魔灵的怨怼顿时沸腾到极点, 不立马扑杀斯渊,只不过因为没等到奢玉的命令。   但奢玉的杀心大概被给弥兰的一击消耗了大半,面对斯渊以要命力度挥出的拳头, 他接了下来, 而后慢慢转回脸,抹开了唇角的血。   那一撇红,触目惊心。   见斯渊分散了奢玉的注意力,缪梨再不顾弥兰口中的“没关系”,执意要给他疗伤。   “有没有搞错, 你要死了啊!”她道。   “我不会那么快死。”弥兰在弥散的淡淡血腥味中流露出一抹微笑,抬手握住胸膛前那一根散发着黑暗力量的箭矢,用力一握,箭就在空气中消散了,“在完成大业之前,我不会离开你的。”   缪梨用魔符贴住了他流血的伤口,把手覆上去,源源不断地输送魔力。   “为什么奢玉也知道合T?”她问,“为什么他看你的眼神饱含恨意?”   准确来说,不光是对弥兰,奢玉从前也对世岁他们表现过一样的恨意,在赏金猎人制造出的空梦里,奢玉和缪梨一起见到了以美梦形式出现的合T,那时候,奢玉的表现就不大对。   凡此种种,最终不过都是针对合T而来。   弥兰咳嗽一声,看着与斯渊斗在一处的奢玉:“这个问题,不如让他自己来解答。”   此刻的奢玉,仍困在斯渊天罗地网的束缚中不得逃脱。   斯渊手握长剑,发疯似的朝他劈砍,招招致命,却又每每被奢玉躲开,倒是藤蔓上的毒刺,深深扎入奢玉的皮肤,毒素令奢玉的动作逐渐缓慢起来。   斯渊从天花板弹射而下,瞄准奢玉的脖颈再度挥剑。   奢玉的身形晃了晃,却无济于事,眼见躲不过斯渊的这一剑,偏偏这时,听见缪梨那句关于他的问询。   黑暗领主眉心一冷,眸中杀机如麦芒突刺,猛然抬手硬接了斯渊的剑,借剑一把将斯渊拉到跟前,反手将他脑袋一拍,便把他从高空拍落地下,力度之猛烈,轰然荡开一片尘嚣。   斯渊被砸进了地板里。   缠住奢玉的藤蔓铁一般坚硬,如今也一下子失了傲骨,尖刺尽断,一条条绵软无力地垂落,反将斯渊埋在了底下。   赤星见状,手握魔火便要增援,奢玉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连看也不看赤星一眼,只望向缪梨。   他看这些合T的灵魂碎片,是那样憎恶到视线扫过都脏了自己的眼的神情,看缪梨时,嫌恶荡然无存,黑黢黢如深渊一般的眼眸顿时温柔起来,连一丝冰冷的眼风都不忍施加于她。   “你想知道我的事情,缪梨。”奢玉道。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我不过是不容于世,生来注定被诅咒至消亡的存在。合T用一死换你的重生,你以为他很伟大吗?他只不过想要消除自己的罪疚,要不是他自始至终的自大与贪婪,你本不必经历那么多波折。到头来,魔界还要给他歌功颂德,把他的死亡命名以‘伟大的爱情’,可笑之极。”   奢玉手一招,那把原本属于斯渊的长剑飞到他手上。他以再熟稔不过的手势,将剑尖抵在心口。   “记不记得,我给过你杀我的机会?”奢玉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但怀念下一秒又成了深入骨髓的恨意,这恨意不是对着缪梨,而是对着早已逝去的合T,“应该没有比匕首扎进心脏更尖锐深刻的疼痛……我却不觉得太痛。这点痛苦,比不上我出世之痛的万分之一。你能想象合T赶到雪山,发现你已经死去时的反应吗?”   缪梨眸光颤动,下意识将戴了戒指的手按在心口。   “他当然很伤心,因为都是他害的。”奢玉道。   世界之主的恸哭,要以整个世界的动荡做伴奏。魔界大陆承受了来自无名之力的巨大冲击,灾厄以毁天灭地的架势降临,正常的自然状态分崩离析,重重天灾降临大地,飓风、雷暴、山洪、烈火,生灵的悲鸣响彻天幕。   合T止住悲痛之后,陆地已是满目疮痍。雪山早已夷为平地,缪梨安静躺在他怀里,毫发无伤,仿佛只是暂时睡去。   他知道她走了,他决意要救她。   做出以命换命的决定时,合T终于释然。他先前执着的长久与偏爱,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欲望,更不能与缪梨相比。他散去所有魔力,感受到缪梨冰冷的躯体里那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的呼吸,一如万物初始时的第一缕春风,带来的是无限希望。   他于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生命走向终了之前,他记起世界之主对这世界的责任,于是抚去疮痍,祓除灾祸,使魔界重归和平。   最后,合T剔除了酿成悲剧的,他的恶与欲,彻底碎散在天地之间。   “我,就是他的恶欲。”奢玉道,“他憎恨我,要抹杀我,却偏偏创造了我。这个世界上的恶和欲怎么可能清除呢?他实在愚蠢。”   三百年前,整个魔界都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和活力之中。   魔种们的记忆被抹除,不记得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也不知道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生灭,他们没来由地高兴,通宵达旦庆祝,流星逆行一般纷繁盛开的烟火,将黑夜映照得有如白昼。   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众生欢庆的时刻,黑暗在虚无罅隙里孕育出了它的主宰。   一片荒凉死寂中,奢玉睁开眼睛。   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他首先感知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无尽的寒冷和恐慌。   他在虚无罅隙中发出了第一声呐喊,也是向这个世界的呼救,但世界没有回应他,唯有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邪祟。   它们的样貌如此丑陋,它们的欲望散发着熏天的恶臭,那样可怕又霸道地包围了奢玉。   奢玉试图逃跑,然而他的脚步如此沉重,他的身躯蔓延在黑暗里,黑暗无所不在,于是他也无所不在,无处遁逃,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丑陋的罪恶和欲望包围。   它们啃啮他,膜拜他,纠缠他,最终成为他的一部分。   奢玉倒在地上,被大口吞噬的时候,天空嗖地冲上一道明亮火焰。   那火焰旋即在天幕中央,炸开了一道绚烂无比的烟花。   他抬起眼,呆呆地看着那道美丽的烟火。   烟火之下的魔种欢呼歌唱,而他不过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被他们的快乐短暂照亮了一下。   烟火的美丽不过一瞬,绚烂之后注定死亡,奢玉从此也知道了,他降生在这个世界,注定不是为了什么美好的契机,也永远也美好无缘。   他只是罪恶和欲望的载体,见不得光,是世界上最可悲的怪物。   奢玉收住了求救的嘶喊。   他从此不再嘶喊,转过身来,看着那些张开血盆大口的邪祟。   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伸手抓住邪祟的脑袋,拧了下来。   然后看清了那些邪祟的面目,噢,他们原来只不过是最最普通的魔种,受到恶欲的趋势,成了最最可怕的模样。   有什么可怕呢?   奢玉将瞬间化作白骨的头颅扔进虚无罅隙,轻声念起与生俱来就掌握了的黑暗魔咒,数不清的黑暗魔灵从罅隙之中诞生。   “我叫奢玉。”他道,“我是黑暗的主宰。”   没有魔种给他名字,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从此将最短的魔咒掌控在自己手中,看似比谁都自由,实际上只能与黑暗捆绑,比谁都不自由。   奢玉走出虚无罅隙,漫步到魔种之中。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的脚步,魔种纵然有无比坚硬的盾牌,但是他们的心灵破绽百出,有时候甚至主动交出弱点,被他掌控。   没钱的魔种奢望有钱,有钱的魔种奢望权力,权力顶点的魔种奢望永生,就连倒在街边的乞丐,得了一时的温饱,也想着把路过姑娘丰满的臀部摸上一把。   多么丰沛的欲望,多么丑恶的欲望,多么诚实的欲望。   为了实现欲望,魔种们乐于付出各种自以为廉价的代价,从此陷进一场无休止的豪赌,付出身家,付出生命力,拥有的已经足够多,可永远不满足,永远还要再多一点。   什么时候才到尽头呢?   没有尽头。   贪婪的魔种在奢玉手下转化为黑暗魔灵,魔灵继续诱惑着下一波魔种,催生更多的魔灵。   奢玉站在食物链顶端,以无尽的讽刺和悲悯,看着那些伸长了手乞求无限满足的魔种。   其实,他从来就不必用逼迫的手段。只要有无法满足的欲望,就会作恶,只要作恶,迟早成为他的附庸。   魔种们需要他,渴求他,却又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唾弃诅咒他。   “是啊。”奢玉微笑着道,“我是奢玉,是黑暗,是罪恶――我是你。”   他越来越强大,也承受着越来越多的痛苦。他的骨骼随时在拆解重组,他的血液在血管中逆向流动,他永远无法拥有安稳的睡眠,是一盏受到诅咒的油灯,永痕不灭,永远煎熬,力量每壮大一分,痛苦就强烈一寸。   什么时候才到尽头呢?   他也没有尽头。   又一次承受钻心剜骨的疼痛时,奢玉在近乎昏迷的状态中,捕捉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那是一个女孩子。   她牵他的手,她拥抱他,在黑夜来临时,她依偎到他的身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奢玉知道她是谁。   他有合T的记忆,于是铺天盖地的关于缪梨的片段席卷而来。   第一次,他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欲念。他想要找到缪梨,想要看一看缪梨。   然而,或许是合T留下的守护之力作祟,奢玉始终无法进入卡拉士曼,他只能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穷无尽的等待里错过了缪梨的苏醒。   然后听说,她有了很多个未婚夫,她到中心坐标去了。   在喽的引领下,奢玉来到赤星的帝国,在那里,他终于看见了活生生的缪梨。   她很美丽,笑起来的时候,跟他想象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没有发现他,专注着赤星的事情,不知道他是谁,更不可能在乎他的存在。   但这已经够了,奢玉想。   她出现在那里,她说话,她动,她笑了一下,他忽然就觉得,心里如此地温暖和充实。   他居然也有资格感到温暖和充实。   那天晚上,他潜行到一个正在举行庆典的国家,立于黑暗之下,又看了一次烟火。   没有流星,魔种们说,对着烟火许愿也算数。   他们不知道,黑暗领主也曾经十指交握,对着转瞬即逝的烟火,乖乖地许过一个愿望。   他的愿望只有两个字,被巨大的烟火爆裂声盖过。   他轻轻地说:“缪梨。” 第215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四) 白马非马与局……   缪梨捏紧了手。   她将泛白的手指深掐进手心, 沉默地听完整个故事,末了抬起头,望向奢玉。   奢玉温柔地承接了她的目光, 回以无声的微笑, 这令她浑身一颤,万分难受地垂敛了眼眸。   她感到很难过。   奢玉的过去已经过去了, 她更不曾经历他的过去, 他如此平静,她却在他平静的讲述里感到高烧般的窒息。   好难过。   奢玉将缪梨所有微小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 将抵住心口的剑掷了出去, 诸王在他眼中如无物, 一时间眼帘中便只有为他故事动容了的她的样子。他心里爱她,视线也情不自禁柔软, 眸光停留在她无精打采的眼睫,在她的感同身受中, 他已忘却三百年前诞生时的剧痛。   缪梨, 缪梨, 缪梨。   他在每一次对她名字的低声念诵里重获新生。   奢玉轻声问:“你对我生出了恻隐么, 缪梨?”   缪梨心乱如麻,不愿回答,下意识后退, 被弥兰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凉, 一如他眼底散不开的凉意。   “不必同情他。”觉察缪梨望过来时,弥兰眼中的凉意便荡然无存,耐心地一根根打开她的手指,以指腹抚着她那掐得通红的手心,用最没有温度的词汇随意评点着黑暗领主, “或许在你看来他也是合T的一部分。但即便承认这一点,他也只是被合T舍弃不要的无用之物罢了,实在不用对他真情实感。”   这话客观到刻薄,甚至令诸事不关心的翡光侧目。   翡光用他那双淡漠的异瞳深深看了弥兰一眼,转而看向奢玉。   “我不是。”奢玉道。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了,显出冷酷又无情的模样,因弥兰那简短论断而起的杀意像凛冬刮面的西风,锋利得无人不晓。   他想也没想,矢口否认弥兰的话,却不是要力证自己的价值,只坚定地看着缪梨,一字一顿告诉她:“缪梨,我不是合T。”   弥兰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激烈,他立马将头偏向远离缪梨的那一边,手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等呼吸平缓下来,他的颧骨上已经浮起一片被迫用力导致的淡红。   他从容迎接了奢玉的杀心,仿佛置身事外,悠悠道:“你自认为是或不是,都没有关系。事到如今,我们的身份分明了,你的过去缪梨也已经清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合T重生。”   奢玉道:“不可能。”   “你的意见真的不那么重要。”弥兰笑着摇摇头,“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你不容于世,因此无论阻挠还是顺从,结局都是一样的,要么在合T重生之前被我们除去,要么在合T重生之后被他除去。听起来命运不公,但这世界并不缺终生悲剧的魔种,你刚好是其中之一而已。”   奢玉闻言,缓缓抬腕,周身空气拧成漆黑漩涡,从漩涡中伸出许多挣扎的黑暗魔灵的手。   这是再战的信号,魔王们陡生警戒,空气又一次剑拔弩张起来。   “‘你们’,纵使先前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在得知同为合T的灵魂碎片之后,就不计前嫌地团结一心了么?真是伟大。”奢玉低声叹道。   他身形蓦地一揉,揉作团爆散的黑气,旋即现身在缪梨跟前,竟就那样随意打掉弥兰牵着缪梨的手,专注盯着缪梨慌乱的眼,认认真真地道:“他们没有一个问你的意见,我要问你。你想不想让合T重生?”   他笑了:“是死是活,只要你一句话。”   这是一个关乎整个魔界的问题,生死攸关,而非简单地选择是否要将打碎的镜子粘合回去。   破镜尚且无法重圆,何况已经转世的灵魂碎片。   缪梨没办法马上回答奢玉的问题,她白着脸如实道:“我不知道――”   她实在需要时间来思考。   奢玉或许愿意给缪梨无尽的时间用以决定合T的最终结局,可惜局势不允许,他那样突然地接近缪梨,纵使没有半分伤害她的意图,一样惊动了本就草木皆兵的魔王们。   世界倏忽沉寂下来,奢玉看见缪梨哗啦啦地碎散下去,心知这是扭曲的幻境,飞快转身,却被帝翎的闪电与斯渊的长剑同时贯穿了胸膛。   炼狱火从脚底燃起,瞬间将他烧成了一团火球。   先前的鏖战中,奢玉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很快复原,也不觉得有多疼痛,而今他腹背受敌,却又无法从缪梨口中得到个确切答复,望着她无所适从的脸,他忽然感到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与悲哀。   他多么愿意给缪梨无限的时间,哪怕就这么面对面地沉默百年,他过早地爱上她,过于艰难地追寻她,却又注定与她无缘。   那些以爱之名环绕在她身边的魔王,打从心底认为他不配,连等一个答案的时间都不会给他。   多么高傲,顽固,自以为是。   奢玉在火中旋身,通体弥散开无边的黑气,黑气实体化成密密麻麻的魔灵,铺天盖地,张开巨大的网,瞬间便席卷了六个魔王。   捅进心头的利剑攫取着奢玉的魔力,他发动黑暗魔灵的动作幅度过大,没克制住,咳出一口殷红的血。   “你们算什么东西。”奢玉恨声道,“让她来选,让她说――”   “但你想听什么呢?听你是造物主的败笔,还是魔界公敌?”弥兰又一次护住缪梨,他的语调仍旧平和而温柔,温柔中潜藏着种抽身物外的冷酷,阻止着奢玉一次又一次扰乱缪梨,“看看你身上背负的血债,多少条性命因你而死,那些因你贪图力量枉死的魔种,又何曾有过选择权?”   说话间,脏血朝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冲过来了。   弥兰虽然孱弱,但幻术使用得出神入化,用假象蒙蔽脏血,也能够自保。他的确使出幻象,却不知是他失了手,还是脏血一下子变得太强大,竟没有被蒙蔽,一窝蜂涌来,他脸上、颈上、手上当即见了血。   “弥兰!”   缪梨见状,下意识挡在弥兰之前,发动魔咒击碎了攻击他的魔灵。   她的魔法大有长进,自从得了六个魔王的魔力,实力更是提升不少,这一下稳准狠,比之面对奢玉的犹豫,击溃黑暗对于她来说,如同本能。   弥兰看了奢玉一眼。   奢玉自然将缪梨的反应看在眼中,接过弥兰这个宣告策反无用的眼神,他惨然一笑,猛握双拳,倏然爆发的魔力,将与脏血搏斗的魔王们陡然压制在地。   然而这之后,如同峰回路转般,局势忽然扭转,脏血无不败在大魔王手下,奢玉则节节败退,赤星、斯渊、帝翎那致命的魔咒仍缠扰着他,且有越来越致命的趋势,这令他不住后退,口中涌出的血越来越多,顺脖颈淌下,沾湿了黑衣。   不知道为什么,世岁跟翡光一反常态地没有出手,只是蹙眉旁观着这场胜负逐渐明朗起来的战斗,且不时从战斗之中抽离,将目光放在缪梨身上。   黑暗领主一反战无不胜的势头,即便少了两个魔王参战,竟也大势已去,终于有了一次符合他病弱外表的结局,捂着胸膛上不断流失魔力的伤口栽倒在地。   奢玉太过诡谲强大,往往会让看客忽略了他好看的皮囊,而今落败,薄唇沾血弱不胜力却仍腰脊直挺、淡然抬头直视宿敌们的模样,十足显出薄暮般的凄美。   “还有什么遗言吗?”弥兰轻声问。   奢玉不理他,看向缪梨,虽然有点难过,仍是专注而温和的神情,笑笑:“正义要战胜邪恶了,你开心么?”   这次缪梨没有说不知道,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忽然想起彼时在三不管小镇上遇到雨天,魔种们都在躲雨,唯独奢玉孤零零立在雨中。她终究不忍,过去替他撑起了伞。   那个时候,他眼里好似灰烬发芽,忽然焕发出无尽的惊喜的神采,随即转化作奢玉式浅淡的笑意。   如今,她手里没有伞了。   奢玉又看向弥兰,道:“你们这几个里,你是最像合T的一个,在自大与自私上,甚至超越了合T。但你恐怕要失望,合T不可能重生。”   “有我在,他一定会重生。”弥兰道。   无尽的语言拉扯没有意义,奢玉又笑了一下,蓦地抬手,将深深没入胸口的长剑一气抽出。   这时候,世岁与翡光心念一动,被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几乎同时开口道:“住手――”   为时已晚,奢玉以长剑拄地,摇晃着站起,却很快定格在了这个姿态里。   他的双眸如同耗尽油火的灯般黯淡下去,肌体瞬间失了唯一一点血色,与此同时,天地四野遍响饱含痛苦的尖啸与哭嚎。   黑暗领主,死了。   缪梨心里某个地方蓦然坍塌下一片,与先前憋得胸口疼的难过不同,只有空落落的感觉而已。   她挪动双腿,朝奢玉走去,但这下不仅弥兰要拦她,另外五个魔王不约而同,都要拦她。   “危险。”世岁道。   缪梨看见奢玉的身体开始弥散成漆黑的烟雾,如同他从前准备瞬移消失那般,然而他到底是死了,就算仅存的魔力散开,也终究会稀释在空气中吧。   出乎意料,并没有。   非但没有,黑雾还逐渐浓郁起来,不仅飞快包裹了奢玉,只剩他的面容在雾中若隐若现,还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开去,一眨眼覆盖了白王宫,还在源源不断地滋生。   然后遮蔽天地,日月无光,世界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尖啸与哭嚎忽然拉近,在王宫之外此起彼伏。   赤星冲到外面查探,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被这雾碰到的活物都死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驱散。他想干什么?”   弥兰并不惊讶,平静地道:“灭世。”   他的语气,好像谈论稀松平常的旧闻般随意,又仿佛成竹在胸,以天才的智慧瞬间料到了这个事实。   翡光对这个答案也不惊讶。   他冷眼旁观了那么久,一直在思考,现在终于开口,却是语出惊人:“于是,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是不是?”   他这话是冲着弥兰说的,一时间在场诸位除了弥兰跟世岁,都很震惊,纷纷看向他,又看向那位轮椅上的魔王。   “你什么意思?”帝翎问翡光。   翡光不答,只看着弥兰:“你说那么多尖锐刺骨的话,又煽动我们去杀奢玉,不就是为了走让奢玉灭世的这步棋么?”   像毁了婚书,让他们都聚集到极乐之地一样。   棋子,自始至终都握在弥兰手里。   面对翡光毫不客气的质询,弥兰安坐如山,须臾,微微一笑。 第216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五) 虚拟世界与创……   弥兰是合T的灵魂碎片里, 最早彻底觉醒的那一片。   他从独立诞生之日起,就有一种他人所没有的敏锐直觉,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如堕迷雾, 无论掠过指尖的风,照热面颊的篝火, 不胫而走的言语, 抑或活生生站在眼前的魔种,都只是一串虚拟符号, 以假乱真而已。   在合T重塑过的魔界, 弥兰度过了一个热闹的童年, 因为长得好看,又天生带了柔和气场, 见到他的魔种都本能地会卸下心防,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因而他身边总是不乏求关注的魔种, 叽叽喳喳, 没个安静的时候。   每当有魔种凑过来的时候, 弥兰就会微笑。   他虽然笑,笑意并未直达眼底,但魔种们也不介意, 他们欣赏他, 称赞他,忽略了大多数时候,这个长着堇色头发的男孩子其实是没有开口说过话的。   弥兰懒得开口。与温柔的外表不同,他内里冷淡,感情稀薄, 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喜爱之心,唯一能让他感兴趣的,也就是翻阅典籍,寻找看明世界的方法。   所有魔种都真情实意地活着,只有他立于冰面。冰面之下,一定有无数微小真相堆砌而成的磅礴冰山,而他从未放弃破冰。   探寻真实世界的执念已经融进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说来奇怪,这种执着与直觉一样,也是天生的,仿佛他这条命在决定追寻真相的那一刻活了,当哪一天,他放弃真相,躯体可能还维持着生理机能,灵魂却会燃烧殆尽而死,灰飞烟灭。   日复一日,弥兰阅读过的典籍数目须以庞大形容,他孜孜LL做的研究,不逊于任何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的成就。   然后在成年的那一天,他随手翻开一本边陲小国的编年史,那个国家真的太小,又很年轻,统共没经历过几任魔王,史书便显得单薄起来,他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又翻过一页时,“缪梨”两个字眼映入眼帘。   命里的劫骤然降临,弥兰的手顿住了,呼吸也顿住了。   他会上百种语言,熟知所有的修辞手法,依然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每每回忆起当时,喉头仍旧会泛出艰涩的铁锈味。   缪梨什么都还没做呢,只是化作最普通的字眼出现在他视线,他就已经浑身战栗,溃不成军。   他找到了这个世界的突破口,也找到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墙的突破口。   有了第一条裂缝,破冰便水到渠成,不过时间问题。   弥兰沿着缪梨沉睡的线索细细追寻,终于获知进入真实世界的方法――极端的痛苦将帮助一个魔种突破世界之主的障眼法,窥见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   他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双腿。至于究竟要对自己进行怎样惨烈的折磨,才能达到至臻的痛苦境界,他从不提起,也不在意。   因为在付出应付的代价,得知了自己前世作为合T与缪梨发生过的种种之后,他的心就不在自己身上,全给了缪梨了。   弥兰被汹涌而出的无边爱意淹没,生平第一次拥有如此强烈的情绪,这情绪近似一把钝刀,虐杀了他,让他恐惧又幸福,乃至放声大笑,不能停歇。   待笑到精疲力竭,他抬手覆住双眼,掌心随即温热起来,被漫出眼眶的泪水浸湿。   他的缪梨,他想。是他的缪梨。   她受了好多好多苦。   他想见她,想拥抱她,想把世上所有美好的物事都给她。   他笃定这是他存在于这世上的唯一意义。   弥兰展开了棋局,开始放棋子。   他创立伊鲁森,成为魔王,扩充势力,悄然向大陆其他国家渗透,手一度伸到赤星世岁们身旁,连翡光那有着铜墙铁壁的秘境,他的意念也能借助魔法,在此间来去自如。   缪梨的六桩婚约是经由宰相德发之手订立的不错,但德发又怎么能想到,六位魔王突然起意向缪梨求婚,根本离不开弥兰的暗中引导。   说是引导,其实他根本耗费不了多少力气。只需在深夜给合T的其他灵魂碎片们一个梦境,让他们在梦里远远地看一眼缪梨,他们就会跟他一样,本能地走向她。   然后他就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日子寂寞,却并不枯燥,因为从缪梨苏醒的那一刻起,他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关注。   弥兰像饥荒中的觅食者,贪婪成瘾地捕捉跟缪梨有关的每一条消息。   她醒了,她开心了,她想吃东西,她感到生气,她把德发骂了一顿,她去到中心坐标,见了赤星,却不愿意做赤星的王后。   缪梨的故事一波三折、精彩绝伦地发生着,弥兰无法参与,他唯有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这样,他也已经很满足了。   他对这世界本来就没什么欲望,对于他来说,开心的事情,是每天一睁眼醒来,西苏就为他奉上缪梨的新闻。   “陛下,您这样喜欢女王,不如去找她吧?”西苏实在不忍看魔王这样无止境地单相思下去,斗胆劝说。   弥兰摇了摇头。   “她迟早会来找我。”他微笑道,“她到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为她实现心愿的那天。”   他伏在窗台,目光渺远发烫,像全魔界最幸福的魔种。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他轻轻地道。   一切仿佛尽在弥兰的掌控之中,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感情这种东西,终究是无法强制掌控的。   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低估了缪梨对他的影响力,当她真的来到他身边,被他抱在怀里,在他创造的幻境中鲜活地与他交往,跟他说话,对他笑,把他当成一个全然独立的个体时,他惊喜交加地发现,在她眼里,他不是合T的一部分,他只是弥兰。   弥兰无可避免地沉沦了,曾几何时,他真想放弃筹谋已久的大计,像千千万个坠入情网的普通青年一样陷在自己的爱里,不要去管从前、现在和以后。   可惜,他终究是一个清醒的魔种,缪梨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要给她真相,还要给她一个最美好的世界。   这个世界必须有合T,却不必有他。   而今,替缪梨重造新世界的这一天终于到来,合T的灵魂碎片们也齐聚伊鲁森,但在弥兰的局里还差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奢玉。   此时此刻面对翡光“你不就是要让奢玉灭世吗”的质问,弥兰没有丝毫要否认的意思,反而很欣赏翡光的敏锐,颔首称是:“只有这样,才能重塑魔界,也只有这样,才能换回合T。”   要建立一个世界,必先摧毁一个世界。奢玉是合T恶欲抽离出来的恶欲,壮大成世间所有恶欲的混合体,只要世界上的魔种一息尚存,他的力量就永不可能枯竭。   所以只有他才能成为灭世的工具,荡清魔界,将六枚灵魂碎片一一吸收融合。   当末日来临,世界之主将在万千祈祷声中重生,祓除邪祟,降下福祉,以他的身躯为山峦,以他的眼眶为湖泊,日月同天,水光一色,无数的生命从他掌中诞出,蕴含新世界力量的魔法碎作魔文,散布于世间每一个角落,从角落里开出花来。   到那时,没有赤星,没有世岁,没有斯渊,没有征月,没有帝翎,没有翡光,没有弥兰,更没有奢玉,只有合T独自从光中走向缪梨。   那是他许诺过她的大团圆结局。   “不用担心,没有魔种会真正地在这一场洗礼中丧生。”弥兰淡然道,“像做了场梦,换了个躯壳,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够自由自在地沐浴阳光。”   “说谎!”跟前突然响起道饱含愤怒的怒斥,打断了弥兰,也将所有魔王的目光聚拢过来。   缪梨听弥兰说完来龙去脉,只觉天旋地转,无法呼吸,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劈头盖脸砸来,到了竟只简化成难言的心酸。   她一把揪住弥兰,用力得五指发麻:“你说谎,大家的死亡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说什么为我好,这种好我根本不需要!”   她瞪着他,一双眼睛里却滚下泪来。   成竹在胸的弥兰,借奢玉的手要灭了整个魔界都轻描淡写,唯独在缪梨伤心的眼神中败下阵,淡定不再,显出两分痛苦,抬手去捉她的手,被她毫不留情打开,更有些慌乱。   “梨梨不怕,没事的。”弥兰连声安抚,“你不会受伤,你的子民也不会受伤,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你只需要闭上眼等待……”   “我不要!”缪梨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情愿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那么合T呢?”弥兰问。   他只是不表露罢了,心里的痛苦不比缪梨少,看她一窒,惨然笑道:“合T回不来,也不要紧吗?”   缪梨手上的劲儿不由得松了许多,愣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抬眼去看赤星他们。   他们偏又都看着她,经历了知道真相后的痛彻心扉,如今竟都释然,以平静宽和的目光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会理解和支持。   世岁缓步来到缪梨身前,轻轻摘了她仍揪住弥兰不放的手,对她笑了一下,温柔地道:“梨梨,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不必顾忌其他,好不好?”   她的手冰凉冰凉,他越发握紧她。   缪梨看着世岁。   她知道眼前这个是世岁,可恍惚之间仿佛透过世岁的身躯看到合T的魂灵,他看着她在笑,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候。   缪梨呆呆地跟着弯起唇,学合T做了个开心的表情,眼泪却越掉越多,不仅世岁被吓到,其他几个魔王也一下围了过来。   在被漆黑雾瘴逐渐吞没的世界里,他们聚拢成仅剩的岛屿。   缪梨想,她跟合T是多么倒霉的一对情侣啊。   即便是女王,即便是世界之主,一样不可避免地被命运洪流冲散,无力回天。   她遭遇雪崩,是意外,而合T纯粹因为她送了命。没有她,他就会活得好好的。   缪梨头痛极了,眼睛也痛极了,捂住眼睛,正难受得要整个儿蹲下去,突然被揽进个极温暖的怀抱里。   她嗅到赤星的味道,感受到他的手慌里慌张在替她擦去眼泪,听见他毅然决然地道:“不要哭了,你不就是想要合T回来?我帮你把他弄回来,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帮你。”   “所以……”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能为力的不甘,“所以不要难过,不要害怕,不要哭了。”   缪梨的哭声戛然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看赤星,转而去看世岁,随即又把帝翎、征月斯渊、翡光、弥兰都看了个遍。   她握住赤星的腕。   那是温热的肌体,强有力的脉搏透过皮表,传递到她的指尖。   活生生的一条命,却不是合T。不是合T,却是活生生的一条崭新生命。   缪梨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倏地落了下去,如坠长渊,再不可起。   她看向弥兰,鼓起全部的勇气,慢慢开口:“……算啦……”   弥兰一直关注着她,自然捕捉了她的所有表情变化,知道她下了一个最难下的决心,却面不改色,问:“怎么?”   “合T已经不在了,我很爱他,也很想念他,但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缪梨拭去眼泪,竭力平静,声线颤抖着,语气却无比坚定,“终止破坏吧,不要再错下去。”   弥兰深深地望着她,须臾,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来。   “缪梨,我的缪梨。”他喟道,“如果无法替你带回合T,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何况到了这个地步,奢玉已死,早就无可挽回。”   他张开臂膀,层层叠叠的黑雾霎时环绕过来,将他包围。   他的魔力被黑雾消耗得逐渐稀薄,面色更肉眼可见地白下去,竟近似透明。   弥兰的声音空灵如同梦中呓语:“而我也已经做好准备献出自己,成就这个末世美梦。”   说完,他便碎散成无数雪片,温柔地融进雾中,遍寻不见。 第217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六) 肝肠寸断与向……   事态急转直下。   有弥兰相助, 奢玉的雾瘴如虎添翼,瞬间布满整个大殿,弥兰的侍从西苏早已倒下, 白王宫外更是昏黑一片, 先前还能听见哭嚎,如今哭嚎声也静止了, 遍地死寂。   死寂之中, 剩余五个大魔王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翡光唇动如飞, 念出一长串艰涩难懂的魔文, 结了个透明半圆形结界, 帝翎以手覆上,灌注魔力加强了它, 也不过稍稍抵御一下奢玉魔力摧枯拉朽的侵袭,时间一长, 仍然能够感觉身体里的活力以不可逆的趋势流失, 灵魂被连根拔起, 拆解掠夺, 彻底离开躯壳只是时间问题。   唯有缪梨正常如初,毫无不适。   弥兰是不会对她说谎的。他说她与她的子民不会受到伤害,果真如此。末世到来, 也会绕她而过。   缪梨心急如焚:“难道除了等死,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看向翡光,翡光面无表情地摇头。   翡光都没有办法,其他魔王更没有办法。   一时之间又只剩煎熬的沉默。   征月突然轻轻一哂,诸王看向他,却见他瞬息间替换成了斯渊。斯渊朝缪梨俯来, 指背怜惜地擦过她红红的眼睛,了无遗憾:“既然无路可走,你也不必自责,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梨梨,还有我。”帝翎急忙挤开斯渊,最后一刻了,也无所谓自己什么时候死,就怕随时在缪梨面前碎了,连遗言也来不及说,“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从前总是惹你生气,今后再也不会了,你不必回应我,也不必爱我,这场浩劫过后,你痛痛快快忘了我,过好自己的生活,好吗?”   赤星却没说话。   他不说话,世岁也不说话,翡光更无所谓交待什么最后的心声,各自珍惜着以独立自我跟缪梨相触的最后时间,在黑色的生命尽头,倒计时的每一分每一秒却也可以满足作注。   帝翎仍在多话。他十分矛盾,既想缪梨忘了他,跟重生的合T好好生活,可私心上,现在还鲜活着的他自己,又从灵魂深处泛起苦涩来:难怪缪梨从来也没爱上过他,他不过是个零部件罢了,尘埃落定之后,他作为“帝翎”活过的这一段人生,到底算是真,是假?   他料定情敌们同他抱着一样苦涩的心,真是造化弄人,从前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彼此反倒感同身受起来。   “你不要多想,合T起了因,就要合T来结了这个果,一切与你无关……”帝翎对缪梨道。   他的话,缪梨像是听进去了,又像置若罔闻,她的眼一开始还看他,渐渐地目光移去了远方,看着结界之外的世界。   她眸光陡然一亮!旋即惊呼出声:“是你!”   死气沉沉的雾里,除了他们原本不会再有任何活物,可佝偻着背、慢吞吞从雾中走来的丑陋老头,不是活的,总不见得是死灵。   鬼老童的出现更像恐怖故事迭起的高潮而非救世转折,他的形象实在无法跟英雄人物沾边,但包括缪梨在内,此地所有魔王都认得他,知道在他们的故事里,几乎每次都是这个鬼老童提供了关键转机。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报答您的善意了,女王陛下。”鬼老童道。   “你究竟是谁?”缪梨问。   她知晓了所有前尘,弥兰也好,奢玉也好,都是被合T这条线牵绊着出现在她左右,鬼老童不一样。   他存在的目的,似乎更多是为了将她从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中解放出来,帮助赤星、世岁、帝翎医好怪病也好,潜伏在翡光身边观察引导他与缪梨解除婚约也好,事后想来,最终无外乎使她恢复自由身,要是大魔王们没有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她应该早就自由自在了。   从鬼老童的所作所为看,他一早知道缪梨跟六位魔王的纠葛,因此缪梨不相信他只是报答她在中心坐标黑市的一点善举,此时此刻,她盯着鬼老童看,终于看出些许熟悉之感。   “很久以前,我应该就见过你。”缪梨道,“对吗?”   鬼老童道:“女王您忘了,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您不会在雪山停留,也就不会发现冰晶玫瑰,更不会因为意外死在雪崩之中。一个为子女不容、被丢在雪山等死的老魔种,也就您会生出恻隐之心。”   他这么说,缪梨就想起来了――那个在茫茫雪山举目无亲的老人,获救前后始终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喃喃:“那么你……”   “世界之主临死之前托我守护女王,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似乎不堪浓雾侵蚀,鬼老童的身形越发矮下去,“他要我替女王解了不可违背的魔咒,确保您自由快乐地生活,至于您自由之后选择跟谁共度余生,全凭您的意愿。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世界之主从未想要以您为线串联灵魂碎片谋求重生,他需要我做的,只有刚才提到那两点而已。   “虽然在您跟六国联姻之后我借系统的名义引导您解除婚约,但很惭愧,我并未看穿一切都是弥兰的局,以至走到今天这一步。”鬼老童道,“不算太晚,仍有回旋的余地。”   缪梨精神一振:“你有办法阻止世界毁灭?”   “弥兰借谁灭世,你就借谁救世。”鬼老童摊开手臂,向缪梨展示漫天黑雾。   帝翎不解,抢着问:“可是奢玉已经死了,怎么借?”   “很简单,把缪梨女王献给他。”鬼老童桀桀笑起来,“牺牲一个缪梨女王,拯救万千魔界圣灵,是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赤星闻言大怒:“你找死!”   他已经很虚弱,不复从前威压沉沉的势头,面对他的暴怒,鬼老童面不改色。   斯渊拦在缪梨身前,难以置信地问鬼老童:“你要梨梨去死?”   “我无法决定女王的生死,选择权在女王自己手里。”鬼老童道,“说到底我无所谓这个世界毁灭不毁灭,如果女王选择合T,那么皆大欢喜,如果女王选择世界,那么世界和平,魔种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女王。”   他那丑陋的脸上难看的笑容越发咧大了:“这样看来,似乎让世界毁灭更加划算。”   “不可以!不能让梨梨死掉!”斯渊道。   他觉察身后的缪梨一直没说话,心里有了个恐怖的预感,转过身去瞧见缪梨平静的表情,瞳仁就颤了:“告诉我,你不会去……是不是?”   “可以换作我们去吗?”世岁与翡光对视一眼,齐齐发问。   鬼老童道:“恕我直言,各位陛下并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魔王们惊惶莫定,便都看向缪梨。   都希望她不要去,也都从未像今天这样为了解缪梨而感到绝望――缪梨甚至不必开口,他们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   帝翎的眼泪当场就落下来了。   “宝贝别去。”他扯住缪梨的衣袖,呜咽着道,“这不公平,我们宁愿做一个坏蛋,好吗?就让世界重塑,你管好你的卡拉士曼跟合T就行了,我求你不要去。”   缪梨从容地看着他,轻声问:“那么,你的国家和子民怎么办呢?”   帝翎揪着头发:“不要了,我全都不要了!”   他哭得更加伤心,知道对于缪梨来说,这绝对是个错误答案。   缪梨果然吁出一口气,温柔地摇头:“这样不好。”   鬼老童说得很对,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王,扪心自问,也不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王,只是受国民们信任,被国民们选到了王位上,不见得出色,但她合格。   在七情六欲之外,她还有责任,所以想完了合T,她要想自己的国家和子民。   何况现在能救的不止一隅,是成百上千个国,整个魔界。   她从悲恸与恐惧中超脱,生与死顿时渺小起来。   “爱很重要。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和爱一样重要的东西。”缪梨看着她的前未婚夫们,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我去吧。”   斯渊目眦欲裂,肝肠寸断:“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换我自己生?”   “没事的。”缪梨抬手摸摸他的头发,随着魔力的流失,他身上冰凉起来,柔软的发丝也是冷冷的。   心知再多的安慰也是无用,她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字句:“没事的,没事的。”   缪梨深深地将斯渊望了一眼,也将前未婚夫们都望了一眼,这一眼之后,她便横下心,转身就跑,冲出结界之外。   “梨梨!”   她听见斯渊在背后叫她,她没有回头。   斯渊怆然大笑,形迹疯迷,喉咙里泛出浓烈的血腥味来。笑着笑着,他竟悟了,痴痴望着缪梨离开的背影,闭上眼睛,也似弥兰一般碎散在雾中。   那雾却不像弥兰死去时那样威力大涨,地上生出碧绿的新芽,在末世中突兀生长起来的绿意爬得飞快,追寻缪梨的脚步而去。   赤星也闭上了眼。   他化作最后一道明亮的光,掠向前方,替缪梨照亮前行的道路。   他之后,世岁、帝翎、翡光的身形便也泯灭,仅剩的魔力承载着灵魂追随缪梨左右,为她拨开迷雾,驱赶邪祟,令她安全地一步一步,走到奢玉面前。   奢玉的面容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样沉静美好,仿佛只是睡去。   缪梨在他跟前站定,那些肮脏的雾自发远离了她,不肯玷污她分毫。   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奢玉的面颊,磅礴的来自奢玉的痛苦刹那间席卷了她。   “我跟你走。”缪梨道,“让一切都结束吧。”   话音落下,如同最静寂的夜里银针坠地,初时以为无声,然而下一刻万物定格,时间停驻,缪梨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留情地将她与奢玉吞吃入腹。   然后万籁俱寂,五感尽失,她坠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毫无不甘,唯有释然。 第218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七) 触不可及与一……   好像流淌过了很绵长很绵长的时间, 久到一个文明覆灭,新的文明冉冉升起,她的躯体化作世间万物, 鲜活微小的生命在皮表安营扎寨, 蹦跳着,奔跑着, 带来微微的痒意。   岁月如流, 时节不居。   这之后,缪梨再度睁开眼睛, 看到的仍然只有亘古的黑暗。   啊, 又死了。她心里暗暗地想。   第一次死亡来得无知无觉, 现在死了第二次,本来以为会很痛苦,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缪梨眨了眨眼睛。这么头朝下地下坠,她感觉有点脑充血。   灵魂也会脑充血么?可那感觉分明无比真实。   她安静地继续下坠, 心里算着时间, 算过了一个小时。   好久啊……要什么时候才能掉在地上……   百无聊赖地等待摔到底部四分五裂的过程里, 缪梨反应迟钝地感伤起来, 开始想现实世界的后续。   交易应该是成立了,不然她不会在这里。魔界重获和平,不会再生灵涂炭, 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缪梨的伤感又转为欣慰, 叹出一口悠长的气。   几乎是气息吐露的同一时刻,重力蓦然回归,缪梨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漂浮着,双脚慢慢落地。   无边的黑暗里, 忽地闪烁起一片一片圆圆的红光,仿佛进入一个星子格外硕大的诡异的夜,又或者是误入蝙蝠营地,被许多双幽暗的眼睛同时盯住。   缪梨身上发毛,搓了搓胳膊,想要后退,身后却并没有退路。   她随即发现那些红光不是什么星星,也不是蝙蝠的眼睛,而是魔种的双目,魔种们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他们麻木的面容便也隐约可见。   缪梨以为这些都是因奢玉灭世死去的魔种,正要指责奢玉不讲信用,却见魔种们齐齐转身,形同丧尸,势如浪潮,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缪梨起了好奇,跟在他们身后,也朝着那方向前进,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不多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奢玉。   倒不是她眼力多好,实在是奢玉太显眼。在一众面目模糊的魔种的簇拥中,唯独他如诗如画的面目清晰可见,头发乌黑如炭,面白似雪,唇红得像盛夏开得最艳的花蕊。   他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身边围满了魔种,却不是要顶礼膜拜他,无数的手伸出来,都带着迫切,急于拉扯奢玉,献出自己,实现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要钱,要权,要色,要登峰造极,要不劳而获。   奢玉的衣袍被许多双贪婪的手拽扯得变了形,他的身影便也如同风中无根的柳树一般倾斜摇曳,可他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眼中甚至盛了一丝悲悯,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被物欲操纵的魔种。   魔种们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呼喊越来越凄厉,见奢玉无动于衷,竟都暴动起来,一个个伸手到脸上、身上,开始撕扯起虚伪的表皮。   皮囊尽去,他们就变成了过街老鼠一般的黑暗魔灵。   魔灵去了世俗与形体的束缚,无所顾忌,呼啸着群攻起奢玉来,肆无忌惮啃啮他的血肉,汲取他的力量,在无限满足中深深陶醉,欲罢不能。   然后不知不觉地化作奢玉的一部分。   他们吃他的肉,自己便融作他的肉,他们吸他的血,自己便化为他的血,直到彼此密不可分,任由恶念与欲望将他们纠缠在一起。   浩浩荡荡的包围圈,就在前赴后继的攻击与同化中消解,最终只剩下奢玉跟缪梨两个。   奢玉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受了伤没有表情,力量壮大也没有表情,他也不朝缪梨这里看,仿佛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垂着眼眸,长长翘翘的眼睫毛安静地耷下去。   缪梨却难受得很。   那种强烈的痛苦又来了,和在末日关头她向奢玉献出自己时包围过来的痛苦一样,削皮挖骨,入肉三分。   那是奢玉的痛苦。   他好痛,只是不说。   奢玉突然动了起来。   他缓缓向前走,前方显出一条明晰的道路,道路尽头隐隐传出欢笑之声。   奢玉走,缪梨跟着他走,眼见两旁的黑暗逐渐消退,展露出清新的街道景致,路上有魔种哼着小曲走路,与奢玉擦肩而过,倒像两个平行世界交汇在一起。   缪梨觉得这街景好眼熟,路过的魔种也很眼熟,定睛一看,这不是卡拉士曼吗?走过去的魔种正是她的子民。   她尝试叫住那魔种,可无论大声小声,对方始终充耳不闻,好像并不能看见她,也不能感知她。   缪梨后知后觉:对了,她毕竟死了,看不见她也正常。   但更诡异的事情随即发生了:她竟然看到了自己。   卸下王冠身穿便服的女王正在检查铁匠新打的工具。她不厌其烦地在一堆散发着新鲜气息的金属制品中穿梭,拿起一把刀,再捉起一柄铁锤,仔仔细细地看,连最精小的镊子也不放过。确认新的工具都很合格,她就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请洋洋得意的铁匠吃。   奢玉侧立一旁,静静地看着。   缪梨很快确定这是奢玉记忆里的画面,更确切地说,是被奢玉继承了的合T记忆里的画面,因为合T很快照她印象中那样出现,笑着走向记忆里的她,将一个用鲜花编制的手环套在她腕上。   “好漂亮,我好喜欢!”缪梨高兴地道。   合T亲昵地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道:“今天早点回去好不好?你这几天光顾着你的国民,也不跟我玩。”   “怪可怜的。”缪梨摸摸他的脸,好不纵容,“怎么办,说不出不好两个字。”   “你总会答应我的。”合T脸上便浮现跟刚才那邀功的铁匠一样的得意神情,很有自知之明地道,“你最喜欢我了。”   “是啦!”缪梨忍不住笑出声,牵着合T的手,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黏黏腻腻地回家去。   回忆里的缪梨走远了,灵魂体的缪梨笑了笑,心里涌起温暖的怀念。   她记得这个时候她已经跟合T订婚,相识相爱好长时间,但每一次看到合T出现在眼前,她都还是会跟撞见初恋一样怦然心动。   心动完了,缪梨看向奢玉。   奢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过脚步,缪梨的背影看不见了,他还是望着。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或许是嫌自己脏,他把那双手在衣服上抹了又抹,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天幕毫无预兆地又沉了下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潮水一般将奢玉吞没,温馨的回忆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又回到了缪梨刚见他时的状态,独自站成一座孤岛,丧心病狂的黑暗魔灵冲向他,吞吃他,而他无可躲避地受难,从没发出过一点声响。   这之后,奢玉陷入了一个令人难过的循环。   他总是无法选择地要面对恶念与欲望朝自己奔袭而来的命运,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他的痛苦越来越多,而在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之后,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这些机会,他统统选择用来偷看合T的记忆。   说是看记忆,其实是看缪梨。   渐渐地,缪梨发现奢玉其实也不总是沉默。   他知道记忆中的缪梨看不见自己,也不在意自己,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做一些小动作,比如在缪梨独自走路的时候,过去与她并肩而行,缪梨工作累了伏案睡着的时候,他会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头发。蜡烛灭了,他想为她点灯,可是他没有火。   缪梨跟德馥拌嘴,难过得很,蹲在走廊掉眼泪,合T还没出现,奢玉便坐到缪梨身边,温和地对她说:“不要哭了。”   他的手伸出去,想替她擦掉眼泪,指尖穿过缪梨的面颊,只触碰到空气。   他和她永远有着触不可及的阻隔,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然而就是这样触不可及的相处,却让奢玉感到十分满足,他能够更加坦然地面对黑暗中的折磨,等一轮折磨结束,他也能够生出勇气,继续去合T的记忆里偷着跟缪梨单方面地在一起。   她在看风景,他在看着她。   灵魂体的缪梨看着,忽然觉得好难过。   更令她难过的是,合T的记忆播放到了他跟她订婚的那一天,他给她戴上戒指,一起接受来自所有国民的祝福。   漫天纷飞的花瓣雨中,缪梨红着脸去亲合T,恰好合T也想亲亲她,两个人的脑袋磕在一起,同时低呼一声,又同时大笑起来。   这一回,奢玉没有靠近缪梨。   他蹲在欢呼的魔种们中间,紧紧抱住自己,举国欢庆的时刻唯有他红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哭了。   这是缪梨第一次看见奢玉哭,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哭的,毕竟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死都不怕,连那样刻骨的痛苦都忍受得了,可是她跟合T订婚了,他却哭了。   缪梨心酸得很,她走到合T身边,陪他一起蹲着,低声对他道:“别哭了。”   他也是听不见她的。无论从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跟他是两条无法并行的轨道,没有交集,只有错过。   缪梨觉得自己被奢玉同化了。她开始学着奢玉对记忆里的自己说话的样子对奢玉说话,尝试替他驱赶脏血,在他又一次没能握到自己的手时恨铁不成钢地道:“算啦!换个兴趣,或者找别的魔女去关注啦!”   这也许就是跟奢玉做交易的代价。她死了,奢玉也死了,他们两个就要这么无止境地我看着你,你看着另一个我地过下去,单方面地交流,得不到回应,孤独终老。   一晃来到记忆里,缪梨在雪山出事这一天。   这一段记忆并不以合T视角展开,更像缪梨自己的记忆,她跟合T吵了架,跑去外国做客,返程路过雪山救下鬼老童,又去摘冰晶玫瑰。   雪山崩塌的一瞬间,奢玉朝缪梨冲了过去。   他明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庞大的魔力从他十指间爆发,将记忆从边缘开始腐蚀,不一会儿,他身处的空间竟像要坍塌破碎,而他看也不看,以一己之躯挡在缪梨与滚滚大雪之间,发出来自肺腑深处的呐喊:“缪梨!――”   生离死别,话里含了血气,横亘在他跟记忆之间的无形壁垒猛然破裂,他狼狈地落进雪里,却还是没能捉住那只想捉住的手,眼看要为一颗痴心培养,锁进暴雪铸就的纯白灵柩中。   “奢玉!”缪梨惊叫出声,竟也奋不顾身一头扎下,想要拉起他。但她哪里能碰得到奢玉,再者奢玉已经死了,即便不救他,他难道还能一死再死?“当局者迷”这话果真不错,以上种种她都无暇考虑,眼里唯独看见一个飞蛾扑火的魔种,胸腔里也只跳着一颗不忍见飞蛾扑火的心而已。   呼喊在沉闷空间里苍白地荡开,隔着无形壁垒,弹过去,又弹回来。   传达不到的,真傻。缪梨在下落时自嘲地想。   她看着奢玉越来越近,静静地等待跟他擦肩而过。   呼喊的最后一丝余音即将消失时,整个世界突然一颤,如同静止的心脏猛然复苏,爆发开第一次有力的搏动。   已没入雪中闭目等待死亡的奢玉倏地睁开眼,竟跟缪梨对上了视线。   缪梨分明看见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下一秒她落至他身旁,擦肩之际,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完完整整收入怀中。 第219章 .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八) 幸运之至与长……   “缪梨?”她听见他轻声地道。   世界好似无法承重颓然倾塌的积木塔, 切割成了无数个脆弱的小方块,哗啦啦分解坠落,光与影与层叠的记忆都坍进黑洞中, 顿时又恢复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分崩离析的世界里, 奢玉护着缪梨,安然无恙。   缪梨一个晃神, 已经被奢玉放到了地上。   黑暗领主的震惊昙花一现, 缪梨抬头望去时,奢玉已经恢复成她所熟知的模样, 平静淡然,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目睹他太多次失态, 她差点就信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奢玉问。   聪明如他,甫一开口就心中有数, 垂了眸无奈地叹息:“他们倒真舍得让你去送死。”   “是我自己决定的,跟他们无关。”缪梨道, “而且鬼老童说除了我其他魔种牺牲都没用, 难道他骗我?”   “他没有骗你。”奢玉笑了, “其他魔种死就死了, 并不能见到我。或许是我执念太强,才会将你的灵魂吸引过来。”   “那么现世的灾难是否真的停止了?”缪梨问。   奢玉看着她。他深深地看着她,好像从前看不够, 便要一次性将欠缺的凝视都弥补回来, 良久,他道:“会停止的。”   缪梨点头,她除了相信别无他法:“嗯。”   然后她没有话说,奢玉也没话说,他们两个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好像要与时间对抗,长长久久地凝固下去。   通常大眼瞪小眼是挺尴尬的,不知道为什么,缪梨在奢玉跟前却很放松,一了百了了,也没有从前面对世界公敌的义概和要杀不杀的纠结,她只是好奇,从种种表现来看,奢玉应该是挺喜欢她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像面对记忆里的她时那样强烈地表达过情感。   或许他怕丢脸吧,缪梨想。   “想一起走走吗?”奢玉突然道。   缪梨不解地朝他看去,见他下颌莹白I精致,唇角微抿,弯起眼表现出的愉悦无害又美好。   奢玉说要走走,四周幽暗的世界倏忽有了些光亮,头顶是星河将尽的天,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   黎明快来了。   顺应他心中所想,化出幽静阴凉的林荫道,夜风阵阵,三三两两开放的小花就在风中轻缓摇曳。   林荫道向上延伸,奢玉道:“走到顶,就能看到日出。”   “也好。”缪梨也笑了,“反正没什么事,不如走走吧。”   她与奢玉并肩而行,缓慢行走在宁静的小道上,路面偶有小石块,奢玉会轻声提醒她别滑了脚,说话时候,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防止她真的跌跤。   缪梨东张西望。   奢玉看她探头探脑好似做贼,又忍俊不禁:“找什么?”   “黑暗魔灵。”缪梨道,“不出来了吗?”   她已经碰得到奢玉,本来还打算在又一波脏血袭击时替他抵挡一二。   “他们不会出来了。”奢玉道。   “这样啊。”缪梨点点头,也好。   “你牺牲自己,说明放弃了合T。我不太理解,你不想要他回来?”奢玉问。   他主动开了话题,讨论起她与他之间绕不开的世界之主,缪梨也很坦然,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了解合T,当初他救我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过复活,合T也很了解我,一定会支持我的选择。没有想不想,只有应该不应该。”   “还是有能想的事情――如果还能回到现世,你会想回去吗?”   “能活着当然好啦!”缪梨不假思索,“我还有很多事想做,不过想是一回事,接受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现在这个死后环境,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了!”   她抬手展示着眼前好景,这话顺路奉承了奢玉,奢玉却没有骄傲自满,伸手来摸摸她的发顶,很宠溺的,又带了几分表扬她勇敢的意味。   说话间,路走了一半,山顶在目光所及之处冒了个头,想来很快就能登顶拥抱日出。   奢玉并未因为终点在即放慢脚步,脸上表情越发温和从容,坦言:“其实,我很嫉妒合T。”   “什么?”   “他总是自由自在,要什么都很随意,又非常幸运,在最恰当的时候遇见你,他喜欢你,刚刚好你也喜欢他,最完美的故事莫过于此,可惜他不懂得珍惜。”奢玉轻声道,“最后他创造了我来替他承担罪责和骂名,我很怨恨他,但是到头来,其实最应该感谢的也是他。没有他就没有我,那样,我也没有机会遇见你,不能够在生命尾声这么亲近地同你说话。”   “我也很羡慕赤星他们,就算没有合T转世的身份,他们一样能够光明正大地追求你,毫无顾忌地说爱你,但是我连对你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最黑暗肮脏的存在。我也不配。”   缪梨不知如何作答,低下头去,那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又来了,这次最为剧烈,她的心脏成了被捏爆的柠檬,皱缩着,无限苦涩。   于是在奢玉伸手来握她的手时,她没有躲避,也没有甩开,任由他这么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顶走。   她想起从前他掳了她,说要假扮夫妻,但其实他心里最清楚,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对不起。”缪梨道,“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做,我也已经不痛了。”奢玉道。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听见呼唤拥住了她,他的苦痛便如受了净化,隐匿得无影无踪。   山顶越来越近,天光大亮,奢玉走一步,缪梨走一步,看似无比漫长的道路竟也轻轻松松走到了头,缪梨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唯有前行,不断前行。   奢玉牢牢握着她,他的手不复从前的冰冷,十分温暖,皮肤也鲜活地柔润起来,不知何时起,他雪白的面靥恢复了正常魔种的血色,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他带着她在山顶坐下。   温柔的山风穿行而来,带着清晨的微温,重生的太阳从地平线探出头,即将照破所有暗夜的阴霾,带来新的希望。   “这个。”奢玉摸出一张毛毛糙糙的纸,翻了几折打开,递给缪梨。   那纸很旧,遍布反复打开又反复折好的痕迹,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给了缪梨之后,他就抱住腿,将头歪了枕在手臂上,乖乖地看缪梨的表情。   缪梨接过来,心念一动――这纸上没有别的,认认真真记着几点:   晨光里的侧脸。   早餐小蛋糕。   分享的糖果好甜。   雨中的伞。   简简单单四句话,只有四句。缪梨知道这是什么,奢玉曾经幼稚地拿出纸笔,说要记录下喜欢的东西。不仅记下了,他还随身带着,时常翻看,如今却肯把这珍宝给她。   缪梨感应到了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还没来得及细细揣摩究竟第六感指向何方,眼眶就发酸:“这么少啊。”   “跟你相处的时间不太多,现在又来不及写了。”奢玉道。   “你还喜欢我什么呢?”缪梨问。   奢玉想也没想,如数家珍:“喜欢你正义凛然的样子,哭过之后睫毛湿湿的很柔软,对待孩子总是很温柔,不爱慢吞吞地走路要风一样地奔跑,负责任,很知足,永远不会被困难打倒,还有很多很多……怎么说得完呢?”   缪梨的眼泪转起了圈,她不想哭,于是努力忍住:“那么最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没有最喜欢。最想实现的愿望倒有一个。”   “是什么?”   “跟你坐在一起,看看朝阳。”奢玉道。   “你真幸运。”缪梨道,“愿望现在就实现了。”   “是啊。”奢玉满足地笑起来,“我是整个魔界最幸运的魔种。”   他垂眸看了缪梨手里那张记录着喜欢的清单一眼,单薄的纸张忽然飞了出去,缪梨没能抓住,看着它被晨风缠绕席卷,揉成齑粉,无迹可寻。   她憋着的眼泪啪嗒一下落了。   “不要哭,会遇见值得高兴的事情。”奢玉替她擦擦眼泪,温柔地道,“我的愿望实现了,你呢?你有什么愿望要向我许?”   缪梨说不出话,她也不想说话,可嘴巴被奢玉的力量操纵着动了,听见话语不受控地从口中传出。   “奢玉,我想灾难退去,世界和平。”她道,“还想要回到现实世界,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长命百岁。”   “好。”奢玉道,“我会答应你的。你知道我总会答应你的。”   他轻轻地、勇敢地道:“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他话音落了,太阳升起来。   朝阳猛烈夺目,光辉一下充满了缪梨的视野。缪梨闭上眼睛,只觉无数的风止息了,汹涌又温和的力量横贯整个世界。   然后她听见嫩芽从土里冒出的声音,雏鸟扇动翅膀飞离巢穴,欢声笑语从远方的山谷里传来。蓬勃的生机和笼罩在皮表的舒适温度簇拥着她,将她一下拉回了现世。   缪梨睁开眼。举世清明,风平浪静。   而她身边空落落的,没有奢玉。   再也不会有奢玉了。 第220章 . [最新] 对于爱的最终注解(九) 永不止息与自……   “缪梨!”   “梨梨!”   听见接二连三的呼唤, 被魔王们紧紧围住时,缪梨愣愣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赤星等人,好一会儿才有了真实感, 反应过来她回到了白王宫。   大雾散了, 魔种们死而复生,宫殿之外尽是欢呼。   “看来女王陛下是成功了, 恭喜恭喜。”鬼老童道。   他不以功臣自居, 识相地侧立一旁,将主场转给欣喜若狂的魔王们。   缪梨也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 她看着前未婚夫们的脸, 听着他们关切乃至迫切的话, 心里竟没有生出十分的高兴。   她分开魔王们,看见颓然坐在大厅中央的弥兰。他夙愿未了, 并且永远不可能实现了,身上于是萦绕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眼神灰暗, 连指尖也懒得动一动。   觉察缪梨在看自己, 弥兰像个被点化的木偶, 终于慢慢拧转脖子,抬头望向她。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温柔里隐藏着无限悲哀。他勉强对她笑笑, 涩声道:“缪梨, 我不懂。”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能理解,明明给她的是最好的,也是她最需要的,是这世界欠了她,她并不欠世界一分一毫, 她却宁愿抱憾终生,也不要实现他给她编织的美梦。   缪梨缓缓走到弥兰跟前,屈膝,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弥兰问。   “因为,弥兰只是弥兰。”缪梨道,“不是合T的一部分,是作为弥兰在活着,不需要困在合T的过去里。”   她耐心地纾解他心头的结:“在幻境里,发觉我关注的是你本身时,你不是很高兴吗?”   “那你呢?”弥兰激动起来,“你怎么办?你的遗憾永远都是遗憾了!谁来补偿你,他们谁对得起你?!你知道我多爱你吗,如果连带回合T这件事都没办法为你做到,你要我怎么活下去?”   “弥兰,没事的。”缪梨道。   她安慰地将他的手握了又握,直到他的情绪再度平静:“没事的,我没有遗憾。”   “怎么可能……”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老套,但合T并没有消失,他在我的心里。”缪梨道,“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跟我在一起。你自称爱我,怎么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我听。”弥兰的眸光颤抖了,身体跟着颤抖起来,仿佛承受了天大的谴责,“我在听。”   “我要弥兰只是弥兰,好吗?”缪梨道,“你的生活里合T跟缪梨浓度太高,这样不好。去关注你自己的心情,过好自己的生活,你的国家和子民不是工具,是实打实、活生生存在着的,你要对他们负责,做一个好国王,如果不愿意做国王,那么就认认真真做一个普通的魔种。”   “那样,你就会高兴吗?”   “那样的话,我高不高兴,已经不重要了。”   弥兰用苍老的眼神定定看着缪梨。不知看了多久,他眼泛泪花地发笑,一笑便止不住,疲惫地抽着气,将自己的手从缪梨手中抽离了。   “缪梨,缪梨。”他道,“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解了你身上那道牢不可破的魔咒,还你自由。”   弥兰看向沉默是金的鬼老童:“带她去见合T吧。”   “合T不是已经无法复活了吗?”帝翎扬声道。   “不。”弥兰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再见合T一次。”   这次,倒是缪梨比谁都要快地领悟出了谜底。她不问鬼老童,径直对翡光道:“你在极乐之地留的通道入口在哪里?帮我到永冻雪域去。”   她这么说,翡光和世岁顿时也了然。   “什么意思?”斯渊问。   “是梦魔的梦。”缪梨道,“我苏醒后第一次真正见到合T,就是在梦魔的梦境里。但是梦魔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鬼老童道:“它会做的。度尽劫波,正是适合做美梦的好时候。”   魔王们想陪着缪梨一块儿去,可缪梨谁也不要,连鬼老童也不必同行,她想独自去见合T。   翡光为她找到藏在极乐之地的巨鼠打开通道,临行前,赤星拉住了缪梨的手腕。   “之后你是不是直接回卡拉士曼?那么我去卡拉士曼等你。”他道。   斯渊也问:“梨梨,你什么时候回来?”   帝翎跟世岁不能免俗,也眼巴巴盼着缪梨给个准信,心里都有点不自信,怕缪梨见了合T,眼里再没有他们了。   翡光和弥兰都没有说话,彼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都在问缪梨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敢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缪梨笑了笑,干脆地一挥手,谁的问题也没回答:“再见!”   她走进通道,洞口关闭,魔王们看她的最后一眼,是她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故地重游,才觉出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之快。梦魔还在洞窟里沉睡着,一如当初,缪梨却已经不是当初的缪梨。她更果敢,也更熟练,不用鬼老童指导,熟门熟路地就进入了梦魔的梦。   熟悉的渺茫的白。白茫茫的天地之中,一个身影茕茕孑立,仍是长袍加身,面目低掩,双手锁着沉重的镣铐,锁链一直通到无极之处。   缪梨走向他,摘掉他的兜帽,看见合T的脸。   “怎么样,还认得出我吗?”合T笑着道,“比记忆里帅了还是丑了?”   “丑多了。”缪梨道。   合T叹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除开奢玉不算,我的转世有六个呢,宝贝你左拥右抱,真是好福气。”   “谁说我从前跟你锁死,现在就一定要继续跟你的转世锁死?绕来绕去都是你,一点新鲜感也没有。”缪梨道。   她跟合T生离死别,如今再见,却像昨天才见过似的。经历太多,到头来以为会相看泪眼,却竟都含笑以对,早已释然。   “不要我也可以,只要新找的别太丑就行。”合T道。他想了想,改口道,“算了算了,丑也无所谓,你喜欢就好。”   缪梨扑哧一笑。   合T道:“你还爱我吗,缪梨?”   “当然。”缪梨道。   “那我对你做坏事呢?”   “一样爱。”   “我变得很不好看呢?”   “一样。”   “我很穷呢?”   “一样。”   “我浑身长疮呢?”   “还是一样。”   “那我死了呢?”   缪梨在此处没了言语。   她与合T对视着,前尘往事翻涌而来,沧海桑田,都成了一g轻飘飘的土。   他不用说话,他的意思她懂得,她也不用说话,她的心事他全知道。   末了,缪梨还是笑着将答案诉之于口:“永远都爱你。”   “我就知道。”合T道。   他伸出手,同缪梨的手搭在一起,他们的手腕上各自显现出一圈相同的魔文。   合T道:“说吧。”   “我的丈夫合T,我与你解除婚约,拆分道路,从此离散。”缪梨道,“对你的爱意不会随已尽的缘分消弭,我将永远祝福,永远感激,永远怀念,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合T笑了:“我的妻子缪梨,我许你随心所欲。”   那牵绊着他们的魔文便应声而碎,他们各自摘下婚戒,投向虚空,听不见戒指落地的声响,倒是合T手上的镣铐开裂坠地,锁链尽断,再无束缚。   “你走吧。”合T道,“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要不要把你的画像供起来啊?”缪梨问。   “不要了,没意思。”   “好。”   缪梨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合T还在原地看着她,见状问:“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临走之前,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缪梨问。   “我说过,叫出我的名字,你就能随心所欲。前前后后你叫了不下万次吧,所以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合T道。   “我想你清除他们的记忆,抹去我们有过交集的痕迹,收回我身上不属于我的魔力。”缪梨道。   合T唏嘘:“好无情的梨梨啊,他们很爱你呢。”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这爱是继承了你还是出自他们本心,我不想探究,就当任性一回吧,我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缪梨道。   “可以,走出梦境那一刻,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不过魔力就不用回收了,你已经是这股力量的主人,它融进你的血肉里,无法再剥离。”   “那我赚大了。”缪梨雀跃地道。   她最后看合T一眼,转过身去:“我走了。”   “走吧,不要回头,我看着你走。”合T道。   缪梨果真如他所愿,径直向前,没有回过一次头。渐渐地,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到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合T始终立在原地,未挪一步。   缪梨走出梦境那一刻,他就如强撑多时的烟一般坠下去,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 ―― ――   五十年后。   新一届魔王大会如期召开,又是勾心斗角、暗潮汹涌、拉帮结派的诸王云集时刻,大会在卡拉士曼召开,工匠国终究以过硬的实力与爱好和平的心折服了魔界超过半数的国家,工匠国的女王缪梨也因此美名广播,听闻女王妙龄单身,这次来参加大会的魔王中不乏求娶心切的适龄魔王,争奇斗艳,各出绝招,都想一举博得女王青睐。   “什么女王,美得过我吗?”被捧为魔界第一美的穹顶城国王帝翎在坐席上扇扇子,虽然也是单身汉,却对传闻中美丽的缪梨女王不以为意。   席上不乏与帝翎同量级的大魔王,都是魔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比如中心坐标的赤星,永冻雪域的世岁,光耀森林的――叫斯渊也好,叫征月也罢,连秘境的翡光跟极乐之地的弥兰都来了。   说起来这些个个是绝色,又家大业大,偏偏都没成婚,好像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全在搞事业。   大魔王没有表现出半点儿对缪梨感兴趣的意思,底下的魔王们就放了心,越发跃跃欲试。   礼炮响了,作为东道主的缪梨要出场发言,席上顿时掌声一片。   赤星懒散地托着腮,手指在桌面不耐烦地点来点去。大会第一天有好几项进程,他最烦这种一样接着一样无穷无尽的会,没什么听东道主发言的心情。   周围魔王的热情突然高涨,窃窃私语的音量也提了起来,想是女王出场。   赤星没有看,还在点桌子,直到他听见缪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大家好。”缪梨道。   这话平平无奇,再正常不过的问好,声音传过来,像道雷击中了赤星,他倏然坐直,抬头往台上看去。   只见高台之上,盛装打扮的女王落落大方,一张小脸儿明媚动人,光芒四射。   她也没有做什么,微微一笑,赤星的心就停跳了一瞬,再跳,已是暴风骤雨的节奏。   大魔王对台上的女王一见钟情,赤星脸红得很,手抖得很,低下头去,怕被发现自己的失态,但他没注意到席上失态的远远不止他一个。   帝翎直了眼,世岁呛了水,征月头上的鹿角控制不住冒出,连最冷的翡光和最处变不惊的弥兰也微微乱了呼吸。   他们瞧着缪梨,脑中不约而同跳出一句话:天生理想型。   缪梨不见得美杀整个魔界,也不见得最厉害,但就是那么恰好,她一颦一笑全落在魔王们的审美点上。   缪梨发言完毕,请仆从们领着诸位魔王到会议大厅就座。她要带着随侍的德馥和鬼老童回去换身衣服。   下台之后,缪梨被耀眼张扬的红发魔王拦住。   赤星朝她伸出手来,心如擂鼓,竭力保持镇定,淡淡道:“初次见面,我是赤星。”   其他想要上来打招呼的大魔王被截胡,不同程度地恼怒起来,躲在一边静看进展。   缪梨看看赤星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她流露出一种好笑又好玩的目光,眸子亮亮地瞧着赤星,半晌不说话。   赤星被她看得心肝直跳,正以为有戏,却见缪梨飞快地笑起来。   她没有握他的手,以双指点额,行了个古怪俏皮的礼,大声道:“赤星你好,赤星再见!”   说完便风一般跑走,双目直视前方,不再看他,也从未在其他翘首以盼的大魔王身上停留。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