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不够完美的我今天也在反思   作者: 乔柚   简介:   【看排雷看排雷看排雷看排雷看排雷好吗!】   原名:《身为人渣的我今天也在反思》   池柔柔死后才发现自己是一本言情文里的女主。   一个拥有无人能及的美貌、人人羡慕的家境、独立坚强的人格……百分百会吸引男人的完美女性。   但她不是世俗眼中的好女人,而是海王之王,拥有12345…个蓝颜知己。   还有一个原配。   原配是池柔柔大学学弟,温柔体贴宠溺入骨。曾是A大最难摘的高岭之花,当年池柔柔为了把人追到手可谓什么苦都吃过,还发誓这辈子只喜欢人家一个,结果婚礼当天就原形毕露……   婚后三年,原配终于忍无可忍彻底黑化把她鲨了。   池柔柔睁开眼睛,手机上,刚刚失去亲人的竹马发来消息:“可以来陪陪我吗。”   身旁,原配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温柔一笑:“想去就去吧。”   池柔柔记得,就是在今天,自己去安慰竹马,竹马哥哥太好看,她没把持住。   回来之后,原配拿她的血在卧室画了两人海棠树下定情时的画面,画完成的时候,池柔柔还没死透。   ……!   “宝宝。”池柔柔回忆了一下狗逼作者给自己定下的结局,当即诚恳地说:“你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原配:?   池柔柔:以前我没得选,从现在开始,我想做个好女人。   肉食系人渣女主X黑化人・妻男主   *大概是一个女主虐男主千百遍,男主待女主如初恋的故事。   *原文设定女主人渣,男主始终如一,正文开始女主觉醒,身心一对一。   *女主人渣,基调虐男,古早向强取豪夺(女强男),不是爽文。   *不建议任何极端控控观看!不建议看到虐男盲冲!   *文案为原著设定。其余不便剧透,有疑问参见第一。   *作者没有心理疾病。   立意:改过自新,从头做人   一句话简介:我真的想做个好女人。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婚恋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柔柔、康时 ┃ 配角:言情预收:《病弱公主穿书了》 ┃ 其它:   【 人渣卷 】 第1章   要结婚了。   我必须得说,我很爱很爱很爱我的未婚夫,这是真的。   对于以后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无论生老病死都永不分离这件事,我无比坚定。   只是多少有些迷茫,万一我以后遇到了更喜欢的人,要怎样割舍呢?   ――摘自人渣日记   城市的夜晚迎来了暴雨,滂沱雨水冲刷在玻璃窗上,留下瀑布般的痕迹。   漆黑的室内,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一只手握着鼠标,界面飞速滚动。从显示来看,显然是一本书的评论区。   【……这个结局我真是万万没想到,池柔柔死了,真的死了?!】   【卧槽卧槽卧槽,作者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是康时亲自下的手??池柔柔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不管是被车撞死还是天降陨石砸死都行,为什么是康时鲨的?他下半辈子怎么过???】   【这踏马,男主是疯了吧?】   【喵的追了两个月居然是个报社文,难怪作者每天更那么多】   【????????作者有什么大病。现实里被男人婚内出轨了吗???康时做错了什么?还有为什么女的渣就要被杀,男的渣怎么就没有女的制裁?】   【emmmmm本以为是个爽文这结局真是一口老血】   【不知道作者受了什么刺激,文后半部分跟前半部分割裂感太明显,女主为渣而渣,男主为虐而虐,虽然他的行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合理,可我心里的康时并不是那种会黑化杀妻的人……算了,就这样吧,这本总体还是很爽的,但结局实在是太致郁了】   ……   房间内有人在急促地呼吸。   门口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一阵混乱的物体落地声,室内唯一的光源也彻底消失。   啪地一声轻响。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间卧室。   这是一个很大的卧室房间,午夜熟睡之时,全遮光窗帘紧闭。躺在床上的女人张着眼睛,眼眶内的眼珠无声震颤,表情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她不安而惊惶地转动眼珠,然后,直直盯住了身边偏头来看她的男人。   “……”   几秒后,一只手按在了她的额头,池柔柔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对方的脸靠近了一些。   这是霸占她生命最后视线的一张脸,完美到挑不出半分毛病。   池柔柔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被活生生放干血的记忆,那感觉真实的就像是才发生过。   康时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做噩梦了?”   池柔柔僵硬地点头。   “只是梦而已。”康时一边说,一边挪动身体,伸出双臂把她拥在怀里,手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别怕。”   他嗓音温和,动作轻柔,语气里也满是呵护。   池柔柔逐渐在这熟悉的臂弯中放松下来。   没错,一定是个梦。这样的康时,怎么想也不可能会下手杀她。   她连续吐出几口气,伸出手臂环住康时的脖子,又朝他贴近了一些。   太可怕了。   虽然池柔柔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要说康时会因为她外面有情人就下手杀她,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太可能。首先康时是受过高学历教育的人,池柔柔有理由相信他的大脑足够清醒,其次康时素来爱她如命,即便是在新婚当天被抓到她跟别的男人接吻,两个人也只是冷战了一段时间,只要她一示弱,康时总会对她心软。   最离谱的是,她居然在被杀之后看到一台电脑,里面有人用第三人称的手法记录下了她对不起康时的所有事,以及康时杀她的全过程,还有人站在上帝视角肆无忌惮地评说他们。   就好像她和康时只是被虚构出来的角色一样。   越想,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越低。   池柔柔混乱的大脑终于安宁,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软软道:“关灯吧。”   灯光重新暗下去。池柔柔略略调整了几下姿势,嘴唇不经意在康时脖颈蹭来蹭去,也许是因为被她打扰到,康时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   动作被限制,池柔柔老实了。   黑暗之中的感官极度敏锐,几乎在手机震动一响起来的瞬间,池柔柔就竖起了耳朵。   ……她在那个被康时杀死的梦境里,也遇到过震动的手机。   但她当时正在熟睡,震动快结束的时候才听到,伸手准备去接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她迷离的眼眸只看到了一个来电显示――贺宸。   她的蓝颜之一。   池柔柔的呼吸放轻了一些,默念不是贺宸不是贺宸不是贺宸。   “不接么。”康时问,池柔柔停顿了一下,道:“懒得动。”   康时一只手勾紧黏着自己的妻子,另一只手伸到对面,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目光落在上面的来显上,弯起的嘴角微微收敛。   池柔柔鸵鸟地把头塞在他怀里,还在默念,不是贺宸,不是贺宸,不是……   “是贺宸。”康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他没有问池柔柔要不要接,池柔柔的心却骤然狠狠一缩。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康时的脸色,轻声说:“他不重要。”   震动消失,意味着对方挂断。   康时又倾身,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忽然又一次震动传来。   池柔柔睫毛抖动,心里已经有些慌乱。   在那个梦里,贺宸在打电话不通之后,很快地发来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可以来陪陪我么。”   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康时重新把手机递了过来。   别这样。池柔柔心想,可贺宸打电话也就算了,这种略有些暧昧的短讯是绝对不能让康时看到的。   她拿出往日处理这种事情的镇定,从男人手里接过手机,然后撑起身子坐在床头。   手机是锁定状态,并没有直接暴露出信息内容,池柔柔捂着屏幕避免不小心解锁,一脸如临大敌。   康时依旧躺在床上,只是安静地背了过去。   她当然清楚自己这样做不对,这些年来,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女人,所以她有在刻意不让康时知道这些,每当和别人私会的时候,她也只能自我安慰,自己本身就是个风流的女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池柔柔吐出一口气,慢慢移开手,闭着眼睛拿脸解锁了手机。   然后,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   ……   “可以来陪陪我么。”   跟梦里一模一样。   接下来,她是怎么做的来着……   池柔柔下意识重复自己的行为,想知道那究竟只是一个梦,还是一切都是真的,她只是重生回到了死亡之前。   “老公……”她说:“贺宸状态不太好。”她接着又补上:“你也知道贺伯父贺伯母双双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我担心他又把自己灌进医院。”   她屏住呼吸,严阵以待。   如果她没有记错,在她说完这些之后,康时很大度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想去就去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   “想去就去吧。”   这句话传入耳中,池柔柔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她真的是那本书里的池柔柔,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过,那么很快,就在今天,她去跟贺宸鬼混――天知道她其实真的只是担心贺宸才去的,但,贺宸那个妖孽,他居然勾引她。   池柔柔脑子一空,好吧并没有脑子一空,原著里她在跟贺宸滚床单的时候其实想过康时,但就像她身边的很多女人一样,难以抵得住诱惑。   贺宸是个极为体贴的男人,池柔柔穿了一件白色裙子去见他,那件裙子脏了皱了之后,他还重新给池柔柔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让她穿回来避免被康时发现。   但康时还是发现了,尽管池柔柔到死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池柔柔全书里最后一次出轨,回来之后康时就把她绑在椅子上放干了血,他的美术天赋近几年来进步神速,拿画笔沾着池柔柔的血在卧室――   池柔柔看向自己对面用来投影的洁白墙壁。就在那面墙上,被画了一副绝美的海棠树下定情图,美丽的线条上时不时有浓郁的血色滴落,显出几分渗人的可怖。   池柔柔咽了一下口水。   她依旧不太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她僵硬地下了床,僵硬地走近衣帽间,僵硬地拿了一件衣服出来,刚要换的时候,忽然又是一震。   是那个白裙。   她在无意识间拿了那条死亡的白裙。   裙子的纽扣是金色,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嗯?嗯??   池柔柔忽然明白,为什么她明明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回来还是被康时发现了,这条裙子的纽扣被换过。   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的纽扣,其实上面的花纹并不完全一样。   她忽然看了一眼康时,后者正平平地注视她,眼珠漆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池柔柔硬着头皮换上裙子,随手把微卷的长发夹在脑后,强忍心虚道:“那我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康时披了个外套送她下楼,池柔柔望着电梯楼层,在心里思考。   不出意外,在这个电梯里,她会遇到一个醉汉。   七楼。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池柔柔蓦地后退一步。   康时朝她挪了两步,拿身体护住她,道:“怎么了。”   池柔柔呼吸急促。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在上一次的经历之中,她并没有把这个醉汉当回事,但现在,这一切都熟悉的让她毛骨悚然。   她顾不得康时,一下到地下停车室就立刻冲向自己的车位,高跟鞋清脆地踩在水泥地面,池柔柔很快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一辆白色大众车斜停在她的车位旁,挡住了她的半边车尾巴,这种情况下,如果她想把车开出来,就势必会擦到那辆车。   在原著,以及池柔柔已经经历过的记忆里面,康时会拿起手机,拨通对方的挪车电话。   此刻,康时便道:“我找人来挪一下。”   池柔柔还想确定什么,她在阴冷的地下室一动不动。   康时一边打电话,一边把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记忆中,康时走向那辆挡道的车,停在它的前窗前:“你好,陈先生吗?”   此刻,康时也走向了那辆挡道的车,停在它的前窗前:“你好,陈先生吗?”   记忆中,康时说:“你的车好像没有停进车位,嗯,没关系,方便下来挪一下么?我赶时间。”   此刻,康时说:“你的车好像没有停进车位,嗯,没关系,方便下来挪一下么?我赶时间。”   记忆中,康时看向她,走过来帮她拉了一下肩膀滑落的外套,道:“他十分钟后下来。”   此刻,康时看向她,走过来帮她拉了一下肩膀滑落的外套,道:“他十分钟后下来。”   池柔柔直视康时,脸色白的像是被人抽干了血,道:“他为什么不把车停进车位。”   记忆中,康时的回答是:“听说是家里孩子烫伤了,他太着急,正好当时有一个占了两个车位的车主,只好先这样了。”   此刻,康时的回答是:“听说是家里孩子烫伤了,他太着急,正好当时有一个占了两个车位的车主,只好先这样了。”   池柔柔眼前晕眩了一下。   康时伸手扶住她,道:“如果不舒服,还是先回家躺着。”   “不。”池柔柔脸色难看地道:“我要看看这个挡路的家伙长什么样。”   池柔柔出身优越,又是独生子女,难免被宠出来点骄纵的性子,康时也习惯了纵容她,遂沉默地陪在一旁,没有阻拦。   池柔柔很快见到了一个裹着灰色薄袄,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对方连连道歉,把车子挪开之后,又回来给康时递烟,被他挥手拒绝:“不会抽烟,谢谢。”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家里小孩烫着了,我也是赶时间,折腾半天又给忘了这事儿,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康时偏头来看池柔柔,后者还在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秃顶大哥,后者有些心虚,连连又陪了几个不是。   “不要生气了。”康时道:“你不是还要去看贺宸。”   事到如今,一切都跟她的梦,以及那本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还看贺宸。   池柔柔扭身,迈开脚步走回电梯。   她心中被怒意和恐惧充满,手攥着肩上的外套,等电梯的时候,牙齿都微微打着冷战。   这件事之后,康时会杀死她。   她会死。   她和康时都不过是别人笔下的角色,被人操纵着交往,结婚,争吵,冷战,恩爱,出轨,甚至杀人。   身边投下一片阴影,池柔柔扭脸看向康时。   康时真的会杀了她吗。因为她在外面有情人,所以,他忍无可忍,准备杀死她。   只要她穿回来的裙子跟这条的纽扣不一样,他就可以通过这件事断定她出轨,然后毫不留情地下手么?   池柔柔知道自己很坏,可她还是无法置信。   这是她相伴三年的丈夫……可她很快想到,她也是康时相伴三年的妻子,她还不是,仗着对方的宽容,肆无忌惮地践踏了对方的真心。   康时划她的那一刀,不过是她这些年捅他那些刀的报应。   夫妻两个一起等着电梯。   数字不断变化。   康时开口:“不去找贺宸了?”   池柔柔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康时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会无底线地纵容她,明明他有权利阻止池柔柔跟那些人来往的。   尽管池柔柔不见得会听他。   池柔柔道:“不去了。”   电梯很快下来,两人一起走进去,康时按了25层。   秃头大哥想必是被池柔柔的表情吓到,为了避免尴尬没有跟他们上同一趟电梯。   这就导致电梯内十分安静。   池柔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难以忍受的安静。   在此之前,她跟康时在一起,哪怕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也能坦然地待上一整天,而不会感觉难熬或者尴尬。   但现在她的心情十分复杂,有无数的话想跟康时交谈,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口。   “你。”最终还是池柔柔打破了平静:“你不问为什么。”   康时很顺从地问:“为什么呢?”   他偏头来看,池柔柔跟他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为什么呢。   池柔柔有些后悔没话找话,她要怎么回答,难道直接说,因为作者设定我是个人渣,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要违背设定做个好女人。或者告诉他,因为我知道这次去见贺宸之后你会杀死我,所以我为了保命不能这样做。   ……又离谱,又自私。   也许是发现了她的纠结,康时体贴地移开视线,道:“应该快五点了。”   池柔柔下意识道:“嗯。”   “想去的话,等天亮也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温柔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渣柔:不,我不想。   阿时::-D   =w=第一次写言情,希望有人喜欢。   记得看清排雷哟。   感谢朝歌的地雷!   感谢以下大大的营养液!   读者“单身狗”,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eighteight”,灌溉营养液 +41   读者“棠棠爱吃糖”,灌溉营养液 +3   读者“小柴胡”,灌溉营养液 +37   读者“46091205”,灌溉营养液 +11 第2章   电梯停在家门口,池柔柔一直等康时走出去之后才迈步。   她早就习惯了康时的温柔与宽容,在被放血之前,池柔柔从未想过,这种宽容的背后是否藏着什么。   但现在,她从康时的微笑里窥到了冰山一角。   康时输入密码之后拉开了门,然后他就像一个忠诚而耐心的骑士,靠在一旁等待池柔柔先进去。   他在各种细节上总是无可挑剔,把完美丈夫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这在曾经的池柔柔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日常,那对于她来说,只是康时作为丈夫下意识的义务举动。但现在,她迟钝的大脑忽然开始思考,康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容忍她在外面放肆,还能保持始终如一的。   “怎么?”一直没等她进门,康时的眼神里带上了询问。   池柔柔急忙走进去,在玄关处踢掉鞋子,然后两步冲到厨房的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杯温水。   她肩膀上还披着康时的外套,借着接水的空档悄悄回头,视线越过自己一边肩膀,看到康时关上了门,随后弯腰把她胡乱踢飞的高跟鞋捡起来放入鞋柜。   鞋柜里面罗列的整整齐齐,明明是常用的鞋子,每一双却像是新的一样干净。这自然不是池柔柔整理的,而他们家里,因为康时不喜欢外人来家里,故而是没有保洁的。   池柔柔的手忽然被烫了一下,她回神,立刻把溢出的杯子放下,并关掉了饮水机。   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指,脑子有些空白。   今天晚上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无论是发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还是康时对她有杀心,或者是死后又重生,这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做出反应。   脚步声靠近,一双家居拖鞋被放在脚下,康时道:“小心脚冷。”   他看到了池柔柔泛红的手,道:“烫着了?”   池柔柔低头穿鞋,整个人有些恍惚。   她虽然出身优越,父母却并不溺爱,本身并不是娇气的人,被烫到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皮肤比较脆弱,此刻看上去红的可怜。   康时摸了一下那杯水的温度,皱了皱眉。池柔柔被他拉到水池边用冷水冲了一下,随后她被安置在沙发上,几分钟后,康时拿了烫伤药膏出来,给她擦在手上,并拿纱布缠了薄薄一层,避免蹭到衣服上。   他没有责怪池柔柔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做完这一切,便重新给她接了一杯水,道:“别总喝那么烫的。”   池柔柔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脚上的粉白色拖鞋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康时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寂静地陪着。   直到池柔柔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神色恍惚地翻开,还是贺宸。   “我好想你。”   池柔柔心里咯噔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这本该是她开车前往贺家的途中收到的,可现在她没有去找贺宸,还是收到了这条消息。   她不敢去看身边康时的表情,也知道从他坐着的角度究竟有没有看到这条信息的内容,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卧室走去:“我,我再去睡会儿。”   “天快亮了。”   “回笼觉。”池柔柔爬上主卧的床,钻进被子里,在一片漆黑里把手机关机,然后悄无声息地塞在了枕头底下。   “不换睡衣了?”康时的声音再次传来,身侧床铺微微陷落,显然是他坐了上来。   池柔柔只要到家里,确定不出门的话就一定会换上居家衣物,穿着版型端正的常服上床睡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因为不如睡衣柔软贴身,她穿了会睡不着。   半分钟后,池柔柔又钻了出来,接过康时递来的吊带睡衣换上后重新钻进被子里。换下的衣物则被康时抚平皱褶挂在衣架上,重新放入衣帽间。   灯一关,室内再次一片昏暗。   池柔柔保持一个姿势躺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并尽量避免把被子从康时身上卷走。   连续翻了几个身之后,脑袋忽然被一只手按住。   接着,康时从被子里朝她贴过来,伸出双臂将她圈在了怀里。   “不到半个小时,你都翻了十几次了。”康时的下巴虚虚压在她的发顶,道:“出什么事了。”   居然才不过半个小时,池柔柔每次翻身的时候都以为自己间隔了很久,不会被康时发现呢。   她背对着康时,斟酌用词:“今天,思想噪声有点大。”   接着又说:“吵到你了?要不我去隔壁……”   话音未落,身体便倏地被圈紧,她一时不敢再动。康时静静地拥了她一会儿,道:“你不去见贺宸,是顾忌我么。”   “……”他果然在不满。   池柔柔很轻地抽气,小心谨慎地道:“我见朋友,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见个朋友而已。”康时重复,环在她腰间的手拍着她的手背,道:“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焦虑。”   “……我,没焦虑。”明明对方的动作是安抚的,但池柔柔到到底心里有鬼,她躲开那只手,转过来面对康时,在昏暗中直视他漆黑的眼珠,道:“我只是突然很想你,舍不得跟你分开。”   短暂的静默后,康时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什么好想的。”   “你怎么会不好想。”池柔柔说:“你是我先生,我想你,舍不得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康时没有说话。   池柔柔朝他贴近,把脸埋在他怀里,柔软的长发擦过他的脖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贺宸,我以后再也不会去见他了。”   康时道:“是么。”   他没信。   池柔柔颓然。是啊,这样的保证,她不知道明里暗里说了多少回,没有一次做到过,康时不可能会再信她。   即便是现在,她也不过是在花言巧语罢了。   她太擅长这个了。   别说是康时,池柔柔自己都不相信。   但她自认为如今的自己可比康时要糟糕多了,她死过一次,又回来了,她现在的确不知道应该拿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康时。   写她的那本书也把她剖析的十分彻底,名字就一目了然,叫《人渣本色》,虽不知作者究竟想表达“人渣本色”,还是“人渣本色”,但不管是渣还是色,她都挺符合的。   “宝贝。”她努力做出诚恳的样子,强调自己有多认真:“我说真的,以后真的不会再去了。”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当她拿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很深情的感觉,含情脉脉。这也是为什么,她的那些情人都对她始终如一,难以割舍。   他们总是觉得,池柔柔是真的喜欢他们,至于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在一起,那当然是因为她有苦衷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池柔柔是真心喜欢他们,喜欢跟他们在一起,拉手亲吻或者做些有的没的。就算不触碰,只是安静地欣赏,她心里也是喜欢的。   毕竟,哪个女人能拒绝好看的男人呢。   此刻,那双含情的水眸就这样对着康时。她的深情很自然,并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不会让人觉得娇柔做作或者肉麻战栗。   她是真心的,没有任何虚伪的成分。   甚至因为康时沉默的质疑,眸子里浮上了几分苦恼。   她真的有在很认真,希望可以被信任。   哪怕已经被康时杀死过一次,可看着这张完美无瑕的脸,想起这三年来的夫妻之情,还有对方那挑不出半分毛病的身材与夜生活,池柔柔的那些恐惧都化为了伤心与难过。   她在反思,如果说最后一次去见贺宸是压垮康时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以后不去了就是。她爱康时,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有多爱康时,让她这样的人选择放弃整片森林跟他一起走入婚姻殿堂,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她的爱吗?   虽然她出轨了……可她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要怪只能怪外面那些野男人太好看,或者怪她太有钱,要知道,她身边所有蓝颜知己,除了康时,几乎都是主动倒贴的。   ――现在还有一个几乎可以把她摘出来的理由,因为她是被一个报复社会的家伙写出来的角色,那并不是她自愿的。   池柔柔自我感动的不行,甚至逐渐生出几分委屈。她内里如此真情实感,流露出来的深情也就越发让人抵抗不住。   直到一双手盖住她的眼睛。   池柔柔愣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更加黑暗,康时睫毛在黑暗中颤动。   “我问你,除了跟贺宸的这次见面,你还背着我做了什么。”   池柔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不光没有得到对方信任,反而让他生出了更多疑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成婚三年,康时太了解她了,如果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池柔柔不会那么真情实意地示好。   “你不信我。”池柔柔用了些力气来拉他的手,她强势的时候,康时是不会与她冲突的。她又得以正视康时:“我在说真的。”   就算此刻康时把她的心掏出来,她也是在说真的。因为真的就是真的。   只是她的真心来的凶猛,走的时候也毫不留情。   康时放弃了与她对视,他垂下睫毛,道:“今天周末,你可以补个好觉。”   “可我睡不着。”   “想说说么。”   池柔柔想了想,她能对康时说些什么,让她焦虑不安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跟人分享的。   她放弃了交谈,又朝康时凑了凑,道:“老公,我真的想你。”   想你身子。   康时了然。   池柔柔说甜言蜜语的时候,那必然是有所图的。   大部分时间,她的图谋都很一目了然。   康时没有动,池柔柔主动朝他靠近,凑过来吻住他的嘴唇,迎来了温柔的回应。   雨声哗哗,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平静,喧闹的铃声中,康时按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等等。”   池柔柔道:“做完我就睡。”   言下之意,等她睡了之后康时再给对方回电话。   这在他们的生活中是很正常的,康时一向以池柔柔为先,大部分情况下,不重要的人都要排在池柔柔后面。   “看一下是谁。”   池柔柔趴在他身上,等他把手机拿过来,目光划过上面一串号码,隐约觉得眼熟。   她觉得眼熟的号码,康时却没有存的……   池柔柔立刻道:“看来不是认识的人。”   她反应很快,康时也并不逊色。   他本身只觉得那号码陌生,但池柔柔的反应却让他明白,这个号码只怕不简单。   打到康时手机上让池柔柔忌惮的号码,也就只有跟她鬼混的人之一了。   四目相对,池柔柔在电石火光间,想起了那串号码的主人。   为了掩饰心虚,她又在康时脸上亲了一下。   康时抬手,克制地把她推了开,他坐起身,握住手机的五指因用力到微微发白。   与此同时,池柔柔也迅速把此刻的信息与前世的经历结合。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在去往贺宸家的路上,而自己呆在家里的康时,却接到了这个电话。   里面的人跟他说了什么?   这跟她被杀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池柔柔飞速思考。   《人渣本色》那本书里对康时的心理活动做了大量留白,通篇几乎都是从池柔柔的角度在叙述,是以她并没有看到相关情节。   “你补觉吧。”康时开口,语气很平静:“我出去走走。”   “下这么大雨你去哪儿走。“   “阳台,跑步机。”顿了顿,他回头看池柔柔,道:“还是你想跟我说什么。”   池柔柔一时没吭声。   康时走到了门前,他扶着木门,顿了顿,道:“这一年来,你有安分守己,对吧。”   “当然。”   一年前池柔柔跟他不小心把这件事闹到了池家父母面前,池柔柔在父母面前明确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件事之后,他们维持着和谐夫妻的模样,就这样安然地度过了一年。   “我说过。”康时说:“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你我好好过,嗯?”   池柔柔用力点头。   卧室门被彻底合上,池柔柔立刻拿出手机冲入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拨通了刚才在康时手机上看到的号码。   这个人叫姜奕,池柔柔不久前才跟他分手,理由很简单,因为对方年纪虽小,可行事却过于霸道,总是妄想她会跟康时离婚。   他还亲手给池柔柔做了一件婚纱,也就是那当天,池柔柔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这段关系。   她渣是渣了点,还是清楚孰轻孰重的。   电话一直在忙碌中。   池柔柔皱着眉,挂断之后再次拨打,连续几次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飞速迈出卫生间,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角探出头。   暴雨还在下。宽大的落地窗上,水波纹凌乱地窜动。   康时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那里,手机放在耳边,正在跟谁通话。   作者有话说:   柔柔:……我可以解释。   阿时:你说。   PS:久等!一般每天晚上九点更哈,特殊情况提前或者推迟,不出意外不会断更哒=w=   坑品超有保证!   感谢在2022-02-23 10:49:31~2022-02-24 20:4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枣早枣早早、宵夜夜夜夜宵 2个;又困又懒不想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糖 30瓶;又困又懒不想动 10瓶;小豆 9瓶;白昼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池柔柔尚算镇定。   她回到卧室,给洛诗雅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便重新躺回了被子里,并把手机关机。   落地窗前,通话结束。康时望着窗外暗夜里仿佛永不止息的暴风雨,缓缓后退两步,坐在了阳台安放的小沙发上。   手机从脱力的掌中滑出,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铃声再次响起。他仰头倚靠沙发椅背,将自己完全放松,不予理会。   铃声结束,再锲而不舍地响起。   第三次的时候,他才撑起身子坐直,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十分钟后,池柔柔听到了脚步声靠近卧室,她在装睡与假装等待康时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选择了后者。   康时一推开房门,便对上她担忧的视线:“老公。”   康时举了举手机,道:“洛诗雅,打不通你电话。”   他表情平静,却更让池柔柔心惊,她很难从他的表情判断刚才的通话内容,更难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的平静让池柔柔想起死亡的那一日。   她从贺宸哪里驱车回到家,康时也是这样平静地为她拉开了门,再平静地把她踢到一边的高跟鞋放回鞋柜,之后,在她懒洋洋窝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还递给了她一杯温牛奶。   当时的池柔柔并不知道牛奶里面放了安眠药,她喝下之后很快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失去意识之前,池柔柔只记得康时在她跟前蹲了下来,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再次醒来,就是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的池柔柔只以为他在开玩笑,还以为他要玩什么play,甚至那把刀贴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危机感。   直到手腕真的被划开,她还恍惚了一下,怀疑那只是个梦。   很奇怪,她只知道自己的血管被割开了,一点都不疼。后来看到那本书,她才知道康时给她用了麻药。   然后康时蒙住了她的眼睛,池柔柔便只能听到滴答流淌的液体声,还有生命从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的感觉。   在最后的时刻,她眼睛上的纱布被摘下来,才看到了那幅用血勾出来的巨画。   全程,康时只是在安抚她,哄她不要怕,以及最后问了她一句:“好看吗?”   还有一句话,池柔柔没能听到,但她在书里看到了――   “生日礼物。”   今天当然不是池柔柔的生日,池柔柔的真实生日是六月初六,而今天是三月十七。她想了很久,都没明白康时为什么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即便是现在,她也一头雾水。   但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不准备去问康时为什么。   本来池柔柔想的是她只要不去见贺宸,今天必然能够安然度过,但姜奕的电话让她不得不下定决心,必须远离康时这个定时炸弹。   她接过手机,刻意按了免提:“喂。”   “池柔柔……”洛诗雅的声音虚弱无比:“我肚子疼,疼得受不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池柔柔问:“你吃坏东西了?”   “哎呦,疼……好疼,好……”里面的声音忽然消失,池柔柔急忙道:“洛诗雅,你怎么了?洛诗雅!!”她慌乱地去看康时:“她是不是昏过去了。”   “去看看。”   两人重新换上衣服,池柔柔避开了那件白裙,穿了件长袖长裤。康时给她拿了件大衣,自己也披了一件,出门的时候,池柔柔表情复杂。   康时道:“愣着干什么。”   “反正我们一个小区,我自己去吧。”   “她如果昏倒了,你怎么搬得动。”   “……”洛诗雅,演的有点过分了。   她硬着头皮去换鞋子,康时望了她几秒,垂在身前的手微微一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还在下雨。”他说:“你从地下车库走过去,也不远。”   池柔柔点头。   “这会儿车库可能没什么人,你一个人怕不怕。”   池柔柔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去吧。”康时道:“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他拉开门,送池柔柔走出去。   池柔柔进到电梯,抬眼朝门口看,康时还在静静望着她。   好在电梯很快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电梯下沉,池柔柔直接后退两步,长出一口气。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沉重的心情。   她清楚,康时发现洛诗雅跟她联手骗他了。   洛诗雅家跟池柔柔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池柔柔每一个情人她都一清二楚,主要她本人跟池柔柔也是一丘之貉,唯一不同的是她没结婚,不需要对任何男人负责。   “你还真来了。”门一开,洛诗雅就意外道:“我还以为你只是让我帮忙忽悠老公,好去见哪个漂亮弟弟。”   池柔柔把她推开,走进去直接把自己扔在门口的大沙发上,神情颓丧。   “怎么。”洛诗雅说:“良心发现了?”   接着,她对着某处道:“宝贝,麻烦倒杯牛奶。”   毫无动静的池柔柔道:“不喝牛奶。”   “那喝杯咖啡吧。”一个男声传来,池柔柔耷拉着眼皮,道:“白开水就好。”   说话的人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洛诗雅道:“辛苦了,你先进去吧,我陪她一会儿。”   男生嗯了一声,听话地走向卧室。   池柔柔盘腿坐起,偏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道:“这个多大。”   “二十一了。”洛诗雅抓了个枕头抱怀里,托腮道:“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正准备做点晨间运动。”   言下之意,池柔柔坏了她的好事。   “那我走过来的这小半小时应该足够你们做了。”池柔柔喝了口水,并不领情:“有点凉了。”   “五十度,我喜欢的。”洛诗雅说:“高温怕烫坏了嘴。”   池柔柔把杯子推回桌面,道:“我这回是真烫了嘴了。”   洛诗雅眼睛一亮:“不是吧,康时又知道了。”   池柔柔吐出一口气,又一次趴了下去。   她身边几个好友的设定都非常不是东西,几乎没有一个不渣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说说看,他什么反应。”洛诗雅道:“要离婚吗?”她接着道:“应该不会,他爸妈可舍不得你这颗摇钱树,肯定还会劝和的。除非再闹到你爸妈那儿,但一年前你爸妈已经知道了这事儿,就算他们表面再怎么向着康时,到头来还是跟你最亲,只要你不想离婚,康时就没办法……何况他那么喜欢你。”   洛诗雅饶有兴致地分析:“你之前发誓不会再犯,这会儿又被翻出来,新仇旧恨一起算,康时……”她忽然看到池柔柔手上的纱布,吃惊道:“他打你了?!”   “没有。”池柔柔垂头丧气地道:“他没有任何反应。”   洛诗雅失去兴趣:“那你蔫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慌得。”   “但他刚才接了个的电话,我不知道那人跟他说了什么。”   “谁的?小九小十,还是小十一?”   “送我婚纱的。”   “哦,他啊。”洛诗雅不高兴道:“这小孩也太不安分了,你打哪儿认识的,开始之前没跟他说清楚吗?”   “当然说了。”池柔柔道:“我像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吗。”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居然还打到康时手机上。”洛诗雅道:“要不要找戈雯,让她派人警告一下。”   “你可别添乱了。”池柔柔头痛地道:“我现在都不知道面对康时。”   洛诗雅看了她一会儿,奇道:“电话打到他手机上的,没有十个也有九个,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你怎么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了。你撒个娇,勾勾手指头,他还能拿你怎么样。”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池柔柔没法跟她说自己被鲨的事情,她想了半天,爬起来正色道:“你有没有发现,我这些年特别不像话。”   洛诗雅点头。   “你也觉得吧。”池柔柔道:“我这几年来做的事情,简直不像一个正常的人,对不对?”   洛诗雅迟疑。   “如果我告诉你。”池柔柔朝她靠近,低声道:“其实那些事都不是我本意,而是有人操纵,你怎么想?”   “我想……”洛诗雅把手按在她脑门:“你脑子有病。”   池柔柔拿下她的手,道:“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你就没觉得奇怪吗,我明明喜欢康时,我当时追了他三年,三年啊――那三年我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我们扯证了,我突然就变了,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这除了能说明你渣还能说明什么吗。”   “我知道,我渣,可我喜欢康时,我明明喜欢康时,可还是总是被野男人勾引,这一点你也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家花哪有野花香,而且出轨啊,多刺激。之前我就跟你说了,结婚没什么意思,天天对着一个人,再好看也会看腻的。”洛诗雅说:“就像再喜欢吃的菜,让你天天吃,顿顿吃,你肯定想换点新的花样,不是吗?”   “可我们之间非常和谐,我并不厌倦他。”池柔柔试图说服她,也试图说服自己,“我不想跟他离婚,这不是恰恰证明我爱他吗。”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跟贺宸说过爱他。”   “说过。”   “池耀呢。”   “……嗯。”   “秦尤。”   “……”池柔柔说不出话。   “你看。”洛诗雅说:“你哪个都爱,就连那个给康时打电话的你都爱,不然不会在我说让戈雯出面的时候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你有什么好挣扎的,你就是这样的女人,你也许爱康时,但你更爱这个多彩的充满诱惑的世界。”   池柔柔单手扶住脸颊,半晌道:“我不想这样了。”   “不想怎么样。”   “我不想做人渣了。”池柔柔说:“我想做个好女人。”   洛诗雅:“。”   “没必要憋着,想笑就笑吧。”池柔柔说:“我是很认真的。”   洛诗雅笑了一会儿,道:“你哪回被抓住不这样说。”   “我还没有被抓住。”   “你觉得那小孩没跟康时说你们的事?”   “我不确定。”池柔柔思考了一阵,道:“要不,我打电话过去问问?”   “也行,你问他跟康时说了什么,这样你好有应对策略。”   “不是应对策略。”池柔柔纠正:“我只是不想伤害康时。”   洛诗雅不置可否。   卧室门被轻轻拉开,二十一岁的男大学生从里面探出头,道:“洛姐姐。”   “差点忘了,你今天是不是有课。”   男生点点头。   洛诗雅看向池柔柔,后者道:“我需要你。”   她现在的确需要有人陪着,至少她不想单独呆着,谁知道会不会阴差阳错再被杀掉。   闺蜜如手足,男人如衣服。洛诗雅对男生道:“我找个人送你过去。”   男生听话地点点头,走过来跟她交换了一个吻。池柔柔则径直起身去了阳台,拨通了姜奕的电话。   她拧着眉,慢慢在阳台走动,思考着要怎么跟对方说这件事。   电话响了一阵才被接通。   池柔柔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不能乱。是以她虽然拨通了电话,但并没有先行开口。   姜奕先没忍住,道:“康太太。”   “嗯。”池柔柔开门见山:“你有什么要求。”   这等于间接告诉姜奕,她已经知道了康时接的那通电话,姜奕也许会默认她知道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短暂的静默之后,姜奕道:“你怕了。”   洛诗雅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根水果烟,池柔柔摇了摇头,淡淡道:“见个面吧,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跟我先生一起去见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怕,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做下了安排。   姜奕到底年轻,呼吸立刻就乱了:“你再说一遍,你要跟谁一起来见我。”   池柔柔当然不会跟康时一起去见他,现在去找康时说要见姜奕,跟找死没什么区别,但在闹事的情人面前,她不能露怯。她必须做出康时知道一切,依旧选择了跟她站在一起的假象。   她猜姜奕不会想要见到她跟康时一起出现,他是聪明人,这对他没有好处。除了让他明白她的家庭固若金汤,没有任何人插得进来。   她不能让姜奕跟康时单独见面,那就只能逼他,让他主动提出单独跟自己见面。   “弟弟。”池柔柔放轻声音,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跟康时是一家人。”   她点到即止,姜奕那边又是一阵沉寂。   几息后,姜奕无畏地笑了一声:“好啊,那你就带着他来见我,明天,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酒吧,我会把我的要求明确告诉你,还有康先生。”   挂断电话之后,池柔柔表情很镇定。   洛诗雅默默看着她。   不认识的人只会觉得她依旧胜券在握,事实她已经心乱如麻。   “完了。”池柔柔在飞速转动大脑之后,脸上一片死灰:“没镇住他。”   “那就找康时吧。”洛诗雅无奈耸肩:“让他跟你一起去。见个小三而已,康时又不是没经历过。”   “这回不一样。”池柔柔试图告知她事情的严重性:“他会杀了我。”   “康时吗?”洛诗雅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不会的,他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更别说在一个区区小三面前,不会失了分寸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24 20:45:19~2022-02-25 22:0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宵夜夜夜夜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690376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婚礼[划线]圆满[划线]结束,我们要去度蜜月啦。   他专门跟医院请了长假,我爸的意思是希望他结婚之后可以跟我一起接管公司,但他有自己的坚持,似乎这份工作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灵感。   我爸不太高兴,我妈说先慢慢来。其实我也不太高兴,当然不是不支持他的工作,只是因为他开始要求每晚睡前互相检查对方的手机,虽然婚礼当天的确是我做错了,可这样下去我还有没有隐私了。   ……这么爱吃醋不如辞掉医院的事来给我打工好了。   ――摘自人渣日记   暴雨消失了。外面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   池柔柔对洛诗雅说:“你真的觉得康时不会动我。”   “怎么,你除了出轨还做过其他对不起他的事吗?”   池柔柔认真想了想,说:“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洛诗雅说:“你再烂也罪不至死,他又不是反社会人格。”   “可他自打辞掉医院的工作之后,就变得很沉默,你没听过,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   “你是不是被迫害妄想症了,要不抽个时间让康时给你做次催眠,他在精神科呆了那么多年,治你应该轻而易举。”   “对啊。”池柔柔若有所思:“他是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那么多神经病,说不定自己也有点……”   对上洛诗雅迷惑至极的眼神,池柔柔长叹一声,把话吞了下去。   其实何止是洛诗雅,就算是那本书评论区的读者,也有很多不相信康时会做出杀妻的行为。可池柔柔却知道自己真的被杀死了,难道是因为作者无视了角色设定,刻意干扰了故事线吗?   如果能再看到一次那个电脑就好了,池柔柔要好好把那本书读一遍,要不是刻意干扰,那定是有迹可循。   她已经搜索过自己世界里的网络,并没有那本书的存在。   阳光正盛,池柔柔半眯着眼睛抬手,指缝间倾泻的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渡上一层细碎的金。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今天晚上,你相信吗。”   “哈。”洛诗雅说:“证据呢。”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还有一场暴风雨。”   洛诗雅低头,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点头道:“那这软件还挺准。”   池柔柔只重生回到了一天前,得到的信息实在有限,不可能轻易说服身边人,最终悻悻道:“我去客房躺会儿。”   有约莫半个小时,池柔柔都没有睡着。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康时打电话,又怯怯地放了下来。   她没办法让康时跟她一起去见姜奕,但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去见他,那只怕要让姜奕以为她怕了他。   康时在池柔柔离开家里不久便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打的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暴雨停下,阳光初升。   他挑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杯热美式,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散文集。   姜奕来的时候并没有抱希望。他当然知道康时有多护着池柔柔,如果池柔柔开口,他也许真的会答应跟她站在一起对抗他这个外人,在他搜集到的那些资料里,康时并不是没有那样做过。   但康时真的来了。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对方俊逸的侧脸,想起池柔柔站在他身边的情景。   谁看了能不说一句天生一对。   可池柔柔到底没敢跟康时坦白这件事,姜奕笑了起来,接着又觉得悲哀,她果然在诈他。对于她来说,他只是她诸多露水姻缘的其中一个,玩够了就抽身而退,她根本不在乎他有多难以忍受,也丝毫不会感觉到痛苦,因为她只要回头,就有人一直等在那里,可以给她更深的爱与抚慰。   “康先生。”他在康时对面落座,道:“您真准时。”   “不必客套。”康时依旧翻着书,没有给他眼神:“说吧,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在我决定之前,你当然拥有畅想的权利。”   这话说的过于高高在上,姜奕扯了一下嘴角,道:“我可以畅想,那你呢,你还有畅想的余地吗。”   康时稳稳合上了书,他抬眼直视姜奕,目光如剃刀一般描过他的脸庞,眸子在阳光下蒙上一层浅淡的琥珀色。   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跟她结了婚,她就把你当回事了吗?别做梦了,你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我,就可以在它处见到别人,她永远也不会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康时的手放在了大衣的口袋里,拇指擦过里面的光滑物体,眸色沉寂。   “你跟我一样。”姜奕同情地道:“都不过她脚下乞求施舍的可怜虫。”   “你想要寻求认同,应该去找跟你一样的可怜虫,而不是来找她名义上的丈夫。”康时说:“我跟你比,还是更幸运一些的。”   姜奕眼中划过嫉恨,他伸手拿起身边的方形挎包,道:“希望你看完这些,依旧如此坚信。”   拉链撕开,一沓照片滑了出来。   “你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转而投在她的手下,你以为只要你按她想的那样去做,她就会为了你安分守己,对吗?”姜奕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溢出兴味:“康时,我们究竟哪个更可怜,哪个更幸运,她不跟我在一起,至少是直接断了我的念想,可是你呢?这一年来她骗了你多少次,你假装视而不见,努力维持表面的和谐婚姻,可谁不知道你们的家庭早就烂透了。”   “你能装聋作哑一辈子吗?”姜奕饱含同情地道:“我不是来报复你,我是来拉你出火海的,你应该张大眼睛看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认清现实接受你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你要是愿意,当然可以继续装傻,做一辈子傻子,倒也让人佩服。”姜奕的眼神里全是讥讽:“可你能吗。”   康时的眼神迷乱了一瞬,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   池柔柔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她一边忍不住地想怎么解决姜奕,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从贺宸那里回家的事情。   康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不断在她脑中回旋。   她从躺改为跪趴,双臂平平前伸。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明天怎么办,带康时一起去吗,那不是跟修罗场没什么区别。而且今天姜奕已经约了康时,虽然他答应了明天另外约但……   等等。   池柔柔忽然想起来,如果姜奕默认她跟康时会明天赴约,应该不会再打电话跟康时确认,那已经接了他电话的康时……会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单独被约了出去?   他如果等不到姜奕,万一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她诈姜奕的事儿不就败露了。   咖啡馆内,姜奕先一步离开。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只是为了刺激康时跟池柔柔离婚,而不是要在这里跟康时发生冲突,那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池柔柔在他跟康时面前,毫无疑问会选择自己的丈夫。   这一点姜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一路走向露天停车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他继续往前,垂眸按了一下自己的车钥匙,抬头搜寻车辆之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可他分明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吱嗯嗯的手机震动响起时,康时正要驱动车子。来显的照片上,池柔柔长发松挽,双手捧着白色茶杯,嘴边沾着一圈白沫,显然是在喝牛奶的时候拍的。   康时停下动作,看了那个手机一阵,然后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起来,放在耳边。   “老公。”   “嗯。”康时道:“洛诗雅好点了吗。”   “好多了。”池柔柔迅速说罢,试探地问道:“你现在在家吗?”   “不在。”   池柔柔心里咯噔了一下,道:“那你在哪呢。”   “有人约我出来,谈点事情。”   池柔柔眼前一黑,想问谁,又没敢开口。她飞快在脑子里思索,轻声道:“那你,谈完了吗?”   康时朝后面瞥了一眼,道:“他失约了,我正要打电话。”   姜奕失约。跟池柔柔想的一样,这就代表他相信了池柔柔的话,默认康时已经跟池柔柔说好,所以并没有前去赴跟康时的单约。   她放松了下来,语气软软:“等那人估计还得要一会儿呢,要不你先回来吧。”   “有事吗?”   “有。”池柔柔说:“爸刚才打来电话,说妈上楼的时候崴脚了,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他们。”   先把康时骗回来,不能让他单独见姜奕。   “现在吗。”   “嗯。”池柔柔毫不犹豫:“马上,你直接去秋园吧,我也很快到。”   康时注视着后座一阵,收回视线拉开了车门,温声道:“好。”   “马上喔。”池柔柔强调:“马上过去,我也马上过去。”   “嗯。”   池柔柔担心再突发什么事故,做出舍不得挂断电话的样子,道:“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康时一边往停车场外走,一边将手套摘下来塞入口袋,道:“你呢。”   “诗雅男朋友熬了粥,我跟着吃了点。”   “好吃吗?”   “那当然没有我先生煮的好吃。”   康时弯了弯眉眼,道:“我坐上车了。”   “真的啊?”   “嗯。”   “嗯……”池柔柔抿了下嘴唇,道:“我刚才,还喝了一杯白水。”   “多少度。”   “55度。”池柔柔说:“你不是让我别喝那么烫的吗,我有记得。”   “乖。”   池柔柔捧着手机,磨磨唧唧地跟他尬聊了半小时,直到他开口:“我到爸妈这里了。”她才道:“那你先陪我爸下两局棋,我很快到。”   康时挂断电话,按响了门铃。   恰好池父正在前院栽花,亲自过来给他开了门,问:“康时,你怎么有过来。”   “周末没什么事,柔柔说要来看看你们。”   “快进来。”池父把挽起的裤腿放下去,带他进门,池妈也很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康时来了,怎么就你自己,柔柔呢。”   康时的目光在她麻利的手脚上停留一秒,道:“她让我先来,说很快过来。”   “这孩子,居然也有主动想起我们的时候。”池妈看着很高兴,一边让人给他倒了茶,一边朝他身侧的四方小包看了一眼,道:“你拿的这是什么。”   是姜奕给他的那包照片,这东西不能乱扔,只能提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25 22:02:35~2022-02-26 21:5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发 24瓶;温小辉、甜苏爽文读者 20瓶;又困又懒不想动 10瓶;单身狗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池柔柔驱车而来,将车子开进父母车库,走进宽大的客厅时,康时和池定华正坐在落地窗前下棋。   “我女儿回家啦。”方曼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过来,让妈妈看看你瘦了没有。”   池柔柔无奈地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道:“我好着呢。”   “好好的怎么就想起过来看我们了。”方曼的语气里带着抱怨:“你不是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家还说养女儿贴心,我看你不如儿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池柔柔只好搀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解释道:“我这不是工作忙嘛,你跟爸能这么清闲,还不都是我的功劳。”   方曼道:“怎么,把华英交给你我们还做错了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池定华在一旁插嘴:“你以后再这么不孝我就把家产都给康时。”   方曼在一旁连连附和。   但其实他们这话也就是说说,以池柔柔那行事作风,他们只会遏制康时的发展,而不会让康时压过她。   毕竟世事难测,人心易变。   池柔柔道:“那要是日后康时不要我了,我只好去睡大街了。”   她眸光流转,看向坐在窗前的男人,池定华也去观察康时的反应。后者淡淡一笑,道:“我还是更喜欢给柔柔打工。”   池定华十分满意,但嘴上还是道:“什么打工,以后池家的一切都是你们的。”   “你先坐着。”方曼又拍了拍池柔柔,道:“我再去给你洗个葡萄。”   池柔柔插着果盘里的水果,扭脸看到她健步如飞,忽然被呛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没,没事。”池柔柔本来还想补救一下,但从父母的表现来看,康时并没有拆穿她的谎言,而是顺势让父母以为池柔柔突发孝心特意前来探望。   父母难得这么高兴,池柔柔也不好自讨没趣。   她举了举手里的苹果,说:“甜,好甜。”   康时目光与她交汇一瞬,便重新收回,池柔柔端起水果凑到棋盘边,先喂池定华:“爸。”   “我不吃。”池定华说:“凉的慌。”   池柔柔收手,朝康时挪过去,轻轻拿胳膊撞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柔软与示好。   康时就着她的小叉子吃了一口,同时接过她手里的果盘,放在身侧地台,道:“是有些凉,少吃点。”   “凉吗?”方曼扬声道:“你拿过来,妈给你烫烫。”   “不用,我吃着正好。”池柔柔端正地盘膝坐好,又抬眼来看康时。午后阳光在他脸上渡上一层淡金,这男人实在是帅的让人心驰神摇。   池定华:“咳。”   池柔柔低头塞水果。   池定华道:“最近公司忙吗?”   “不忙。”   “那就在家住一阵子吧。”池定华素来是了解池柔柔的,清楚她回家必然是有事发生,他向来会用这种方法约束自己的女儿,避免她这岌岌可危的婚姻彻底倾覆。   搁在往日,池柔柔肯定是不甘不愿的,住在父母家里意味着失去自由,她总要想方设法尽快回到尚翠湾的小家。   但这回不一样,池柔柔正不知道怎么跟康时单独相处,她立马答应了下来,“好,我们住到爸过完生日再走。”   她素来是很有主意的人,习惯了直接做主,大部分情况下,康时都会听她的,不会有任何意见。   池柔柔后知后觉,又来看康时:“你觉得呢。”   “好。”   池柔柔默默下决心,等弄清楚自己被杀的原因,如果她还跟康时在一起的话,以后,一定要先跟他商量,不许自作主张。   下午四点,暴雨果然又下来了,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池柔柔站在窗前凝望前院父母栽种的花草,心情逐渐沉重。   “你今天醒那么早,要不要再去躺会儿。”一杯牛奶递到她面前,池柔柔浑身一僵。   不能吧,这里可是秋园,她爸妈还有几个佣人都在呢,康时想做什么。   “怎么。”她一直不动,康时凑近了一些,微微倾身,道:“不舒服?”   “我不想喝牛奶了,总觉得腥。”   “腥。”池柔柔这么多年来一直喝的都是同一种鲜奶,没有任何杂质,每日现挤,相当香甜。康时抿了一口,道:“腥吗?”   “可能喝腻了。”池柔柔找到理由,道:“以后我改喝果汁。”   康时点点头,道:“我还以为只有这个你永远不会腻。”   这话里意有所指,池柔柔立刻表忠心:“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永远不会腻。”   她眸光潋滟而温情,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康时跟她对视三秒,呼吸微乱,避开她的视线,把被嫌弃的牛奶喝了下去。   “那我先上去睡会儿。”   池柔柔嗯一声,目送他把杯子送回厨房,转身上楼的时候,又从沙发上拿起了什么。   方曼来到池柔柔身边,问她:“他那包里装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方曼想起康时来的时候她问他,只见到康时掩饰一般把东西往后推了推,也许是因为不想回答,又出于礼貌不得不回答,而显得有些拘谨:“没什么。”   “我看他似乎不愿意说,也没逼他。“方曼道:“你们最近没出什么问题吧,你那些……不正经的东西,断了没。”   池柔柔能出轨那么多次,脸皮自然是厚的,她沉静地道:“断了。”吧。   她刚重生回来,只忙着处理眼前的事情,倒还没有往后展望。但只是随便一想,池柔柔就感到头大,她同时交往的可不止贺宸一个,姜奕都算是前前前任了。   就算她能确定自己接下来能安分守己,但以前那些烂摊子可不好解决。   一时也不知到底是该骂自己,还是该骂写这本书的人,池柔柔一阵心绞痛。   “刚才那奶你怎么不喝了。”方曼又问,她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是要上心些,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弄个清楚明白。   “我觉得腥。”   “这么多年都没喝出腥味,怎么突然就腥了。”   “不知道。”池柔柔敷衍,试图压下她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并终止这个话题:“反正闻着就想吐。”   方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池柔柔浑然不觉,被她挽着手臂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方曼又问她:“经常吗?”   池柔柔只好道:“只有最近。”   “最近。”方曼说:“你今年还没体检过吧。”   “华英集体体检是四月初,这还没到呢。”   “你别省那点钱,这两天自己去一次。”   “干嘛。”她对上母亲欢喜的脸,忽然一顿:“你怀疑我怀孕了。”   “当然了。”方曼说:“不然怎么常喝的牛奶还想吐了?你身上多久没来了。”   “已经快了,估计就这几天。”   “那你这几天注意一下,要是没来,十有八九就是有了。”方曼难掩高兴:“你这都结婚三年了,今年二十九了,也该让我们抱抱孙子了。”   “……你也不怕不是康时的。”池柔柔压低声音。   方曼脸色一僵,眼中的担忧浮上又退下,道:“你以为我跟你爸没想过这一点?我话撂在这里,谁能让你怀孕,谁就是池家的女婿,要真是外头谁的,那这个婚,就干脆离了。”   “疯了吧你们……”话音未落,方曼就一手砸在她脑门上,她怒道:“你还敢说我们,疯的到底是谁,你之前乱交朋友也就算了,结婚了还不安分。”   “我本来没准备这么早结婚,还不是你们。”   池柔柔又被敲了一下,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没出来。   “我们不是想着要是结婚了你能负起责任老实下来,谁知道你这丫头这么胡来,真是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你说我爷爷干什么,怎么不说我外婆……”在她再次抬手之前,池柔柔跳起来奔上了楼。方曼吓得不轻:“你给我慢点。”   池柔柔一路冲上楼,皱着眉按了按被敲疼的额头。   她所在的这本书总体来说还是符合逻辑的,人渣基因也有来源。这个发现让池柔柔觉得可怕,如果说写书的人需要自圆其说,那么康时杀她必然就是有理由的,最符合逻辑的设定就是他因为无法忍受妻子出轨而彻底黑化。   那也就代表了池柔柔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杀人的变态丈夫。   相比这些,池柔柔更希望这本书足够粗制滥造,希望康时是因为被作者干预才对她下了杀手。   就算知道自己是一本书里的角色,她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康时。   都怪他长得太好看了。   这真的是她的设定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真是渣透了。   池柔柔一边想,一边捂着额头,轻轻推开了父母为他们准备的卧室门。   窗帘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池柔柔犹豫了一阵,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墙角的感应灯带亮了起来,屋内的光线也亮了些,池柔柔一路走到床边,康时正陷在柔软上床上,手臂压在被子一侧,似乎已经睡着了。   池柔柔左右看了看,想起那个方形包。父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在池柔柔看来,那包不大,有点像相机包。   她不免有些担心。   她先绕着床走了一圈儿,然后摸去衣柜,康时穿过的外套正挂在里面,大衣口袋微鼓。虽然不可能装下那个包,但池柔柔还是伸手摸了一下。   里面放着一双白手套和――   一个很细的针管,里面残留的液体和消失的针头代表着它已经被使用过。   电石火光间,池柔柔想起来,死前的那一夜,她也见过这些东西,当时康时的外套放在沙发上,池柔柔坐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她一样拿出来看了。   之后康时就说:“喝杯牛奶吧。”   池柔柔平静地把东西重新放进那个口袋。   然后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方形小包。   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池柔柔看到了包上面有一个很小很简洁的符号。姜奕是知名设计师,他习惯给自己的东西添加记号,那个变形的JY,就是他的私人徽章。   康时已经见过姜奕了。   就像她死亡的那一夜一样。   池柔柔意识到,自己的确出现了思维盲区。   那么久以来,康时都没有因为她出轨而伤害过她,为什么那天突然一反常态。   因为那天姜奕见了他,他一定说了很不好听的话,康时生气了。所以他对姜奕下了手,也许他一开始没准备伤害池柔柔,可是池柔柔很意外地翻出了那个针管。   康时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如果姜奕确定死亡――这是最坏的结果,那么警方在调查的时候,池柔柔发现的这些东西就可能暴露他。   虽然那本书里对这一块进行了大量留白,但毫无疑问,创作需要自圆其说,这个解释堪称完美。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池柔柔淡定地把柜门关上,缓缓转身。她需要联系一下姜奕,确认他的情况,如果康时真的对他下了手,那么……   池柔柔脑子一片空白。   康时正盘膝坐在床上。室内的光线让池柔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留意到他脸上的大量阴影。   作者有话说:   柔柔:啊艹。   阿时:?别说脏话。 第6章   “怎么醒了。”池柔柔说:“我吵到你了吗?”   一边说,她一边顺势门口走,弯着眼睛的模样透出几分俏皮和体贴:“我现在就出去。”   她拉开门把手,眼看着就要跨出去,忽闻康时道:“过来。”   池柔柔回头,康时看着她,乌眸深处透出几分细碎的脆弱:“抱抱我。”   这男人显然在勾引她。   池柔柔是一个很容易对美好事物心软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一会儿爱这个,一会儿爱那个。   那些野男人都太会示弱。   她在满足康时和小命之间挣扎了一下,最终得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那我开个门,通风。”   这个卧室隔音很好,不拉开门窗,喊叫都听不太清,更不要提外面雨声如雷了。   “关上。”   池柔柔心生警惕,道:“屋里闷。”   康时吐出一口气,骨节修长的手指抬起,白色纽扣在指腹的按压下解脱,他嗓音沙哑:“怎么,我对你来说已经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了吗。”   池柔柔盯着他手指动作的轨迹,在离开与上前之间纠结。   咔哒一声轻响。也许是因为失去耐心,他手背青筋跃起,粗暴地一扯,纽扣崩落地面跳跃,男人领口半敞,乌眸藏着几分怨怼:“一点都没有了吗。”   池柔柔的手一推,门关上了。   她呼出一口气,迈开步伐走过去,踢掉鞋子扑向康时。   一只手稳稳圈住了她的腰,池柔柔吻住他的嘴唇,手指顺着边缘滑了进去。   另一只手捏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池柔柔动了一下,力气不如他,只好跟着咬了一下对方的嘴唇,勉强捞到点好处。   康时重新拉好了衣服,表情又变得让人看不透。   池柔柔心里打鼓,并有些后悔。   她眉间鼓起小包,看着康时的表情有些忐忑和委屈。忐忑是因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委屈则是对方给的不够多。   “老公……”   “你跟姜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是要审她。池柔柔脸上的那点委屈散了去,她垂下睫毛,轻声道:“半年前。”   她今日穿的随意,头发也挽得随意,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把这张玉似的脸衬得愈发柔美,惹人怜爱。她认错的态度向来很虔诚,外貌又过于具有欺骗性,一副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的模样。   康时总会对她心软。   但这份面对她的心软,会化为利刃,捅入他心口最深处。   “处了多久。”   池柔柔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怕看到康时哭。池柔柔一边反思,一边说:“三个月。但我分的很干净,我直说了,不合适,以后再也不可能了,这都多久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找过来。”   “还有呢。”   “没有了,就很简单的在一起然后分手,但其实说是在一起三个月,也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真要算起来也许连半个月都没有。”   “我是说除了他还有谁。”   “……没有了。”池柔柔说:“我真的有很老实,跟他在一起只是一个意外,我有警告过他不许打扰到你,不然我肯定……”   “池柔柔!”   池柔柔把头垂得更深。   “你想知道那包里是什么吗。”康时缓了口气,道:“那里面,可不只是跟他一个人的照片,前几天我们去跟葛总家的老太爷贺寿,我在前面跟人周旋的时候,你去了哪儿。”   “池耀……我出卫生间的时候,遇到了他。”   康时压着呼吸:“然后呢。”   “就太久没见,聊了聊。”   “聊了聊。”   “……抱了一下。”   “抱了一下。”   “接吻了。”池柔柔仰起脸,可怜兮兮道:“就只是这样了,真的没有别的了,你相信我。”   康时别开了脸,睫毛飞速抖动了几下。   他像是很冷一样,轻轻地颤抖着。然后他松开了池柔柔,侧身靠在床头,一时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问出来的每一句,被承认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根根绵密的针。倒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姜奕说的那样,做个傻子,维持表面的和谐。   池柔柔一直等到他的呼吸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问出自己想问的:“那个针管,怎么回事。”   “作为打破我们美满婚姻的教训,我把他杀了。”   池柔柔屏住了呼吸。   “怕了吗。”康时瞥她,道:“说不定,以后你那些蓝颜知己,都要步他的后尘。”   看着池柔柔吓白的脸,康时低笑出声:“要不要报警抓我,就像你抛弃那些情人一样,也把我抛弃,嗯?”   池柔柔半晌才回过神:“你不会做这种事。”   鬼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确定,明明她已经有了那些记忆,可她还是这么坚信。   “但我就是做了。”   他表情淡淡,池柔柔却越发笃定:“你不会。”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康时眼神凌厉地扫向她,“凭什么以为你足够了解我。难道我就应该永远被困在某个框架里,做出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反应才算是我吗?”   池柔柔愣住了。   她记忆中的康时是温柔的,内敛的,就算是闹脾气的时候,也总是安静的。池柔柔知道他有些不为人知的倔强,但他却的确是很少会反应过激,至少,他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池柔柔,也没有用这种饱含情绪的语气凶过她。   “抱歉。”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激,他道:“别把我当回事……你会忘记的。”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里面的四方小包,然后取来铁盆坐在桌前打开。   方包里面的照片倒扣在桌上,他捏起来对着空白的背面点燃,燃烧的照片也是倒扣着被放入盆中,火苗很快吞噬了所有的空白。   池柔柔走到他身边,康时的脸庞被火光晕染成了橘黄,沉静的眼眸看上去有些空洞。   这一次,康时的反应跟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池柔柔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杀机。   她缓缓在康时身旁坐下,在脑海中茫茫搜寻话题。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你身边那些蓝颜知己,还不够你玩的吗。”康时说:“为什么还要去招惹新人。”   池柔柔张了张嘴,道:“我以后,不会跟他们来往了,你别生气。”   康时把照片一张张放入盆里,为了把每一张都烧的干干净净,他放得很慢。   “阿时。”池柔柔又朝他坐了一点,认真地道:“我说真的,以后,我会老老实实对我们的婚姻负责,对你负责的。”   池柔柔不知道喜欢康时究竟是书里的设定还是她自己的本心,但她的确是真的想要悔过,她想尽力摆脱那个设定,好好对待她追了三年,也嫁了三年的男人。   康时没有回答。他早已听够了这些话,也早已看清了池柔柔的本质,她永远改不掉。   相信这个女人只会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更黑的深渊。   “康时。”池柔柔拉住他的袖口,道:“这一次,我不一样了,我一定会做个好妻子的,如果你不信的话……”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再一次贴近他,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康时的动作停了下来。   池柔柔精神了一些,她挽住对方的手臂,偏头道:“正好我爸妈也想抱孙子,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我们生一个吧,有了孩子,你就会信我了吧?”   康时伸手,拿起了一张新的照片。这一张应该是放倒了,本来都是空白扣过去的,只有这一张翻了过来。   那应该是在某个晚会上,背景是装潢奢华的走廊。上面的女人乌发高挽,侧脸是无与伦比的精致与柔美,黑色开叉礼服高雅而性感,她光洁的双臂高举,正拥着一个西服男人的脖子,两人在忘情接吻。   “你爸妈那边应该也想我们尽快有个孩子吧,我可以马上准备起来。”她留意到了康时的视线,一边说一边转脸,道:“备孕的话应该也就……”   她看到了照片,话全被吞了下去。   康时翻过去松手,这张照片也很快被火舌吞噬。   “剩下的,你来烧吧。”康时起身,道:“烧干净,别再被爸妈看见。”   他拉开门走进卫生间,没有了动静。   池柔柔坐在沙发前,把照片全部翻过来,一边看一遍烧,眉头微微拧起。   这个姜奕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真的做到了这种地步来破坏她的婚姻,这个家伙……池柔柔眸色微沉。等到烧完的时候,康时还没有出来。   池柔柔盘膝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火盆里的火光彻底熄灭,她才起身来到卫生间门前。   要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她默默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时间很快到了晚饭时分,池定华问:“康时呢,怎么没下来吃饭。”   “可能睡沉了,我去叫他。”   “哎你坐着,让小刘去叫。”方曼急忙把她按住,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把池定华看的一愣一愣:“这是干什么,她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方曼瞪了他一眼。池柔柔道:“她发神经。”   池定华却忽然悟了,道:“检查了没。”   “我明天就带她去。”方曼说:“现在只是怀疑。”   池柔柔翻了个白眼。   康时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池柔柔给他让了个位子,听他开口道了歉:“睡过头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呢。”方曼一边说,一边给他俩一人夹了一条鸡腿,道:“你们多吃点。”   明明说只是怀疑,但池柔柔很快发现父母的表现像是已经笃定了,她爸乐呵呵的,专门盛了一碗鱼汤放在她面前,说:“营养的,你妈以前可爱喝。”   池柔柔:“……”   她接过来翻了个白眼,然后给康时夹了一筷鱼,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她便露出贤惠的笑容。   池家父母对视了一眼,一边觉得池柔柔态度可疑,估计孩子不是康时的,一边又觉得她这么坦然,估计是康时的没跑。   但想法虽然有些矛盾,却挡不住他们对康时也一样殷勤。   饭后,池柔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方曼直接扶住了她,道:“你别这么大动作。”   康时听得清楚,他先是看了池柔柔一眼,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   手指抽筋般地收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柔柔:你,你瞎想什么呢。   阿时:你说呢。   感谢在2022-02-27 11:00:50~2022-02-28 11: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起大笑 70瓶;幽灵小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池柔柔有饭后出门散步的习惯,除非倒时差,她的生活作息一向很规律。   但今天暴雨,她只能在屋子里晃了晃。   康时用完餐就以没睡够为借口上楼休息了,池柔柔则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话了话家常,方曼嘱咐她今天早点睡,明天好去医院检查,九点刚到就把她赶了上去。   池柔柔站在门口,想敲门又忍住了,怀疑康时这会儿可能不想见她。   她便去客房洗了个澡,准备在隔壁睡下,裹着浴巾从水汽腾腾的浴室出来时,才意识到睡衣都在那边卧室。   只能硬着头皮去敲了门。   里面没有动静,但门也没锁,池柔柔拧开门,看到康时正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另一只手垂在沙发旁,像是睡着了。   但他显然没睡,一听到动静就偏头看了过来。   浴巾裹在胸口,他的妻子肤白如玉,半湿的长发正凌乱地搭在肩膀,正朝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池柔柔解释:“我本来想睡客房,但没衣服,所以过来拿一下。”   见他没有拒绝,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衣柜,却听康时道:“睡客房干什么。”   池柔柔很抱歉并很诚恳地道:“我觉得你不想看到我。”   “你也会为我着想了。”   “……”池柔柔觉得自己就像狼来了里面那个撒谎的小孩,因为谎话说的太多了,就算说实话也没有人相信了。   她拿了睡衣,回头道:“我知道你不肯信我,可我这回是诚心悔改,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说再多康时也不会信,她徒劳地声明之后便朝门口走,忽闻康时再次开口:“多久了。”   池柔柔停下脚步:“嗯?”   康时没有说话。   池柔柔不确定地跟他对视,不明所以:“什么,什么多久。”   康时手指按在沙发上,然后吃力地撑起身子坐起,凝望着池柔柔:“你怀孕,多久了。”   池柔柔反应过来,立刻道:“我没怀孕。”   康时挥手,桌子上的瓷杯被扫落在地。   他眼睛红了。   池柔柔无从辩解,她飞速思考一个月前跟康时在一起的时间,道:“如果有,应该,一个多月。”   “不要撒谎。”   “……”是了,她每次来例假,康时都知道。她上回例假是一个月前,但好死不死,这回偏偏延迟了几天,如果正常来算,她要是怀孕,应该也就二十天左右。   要被母亲害死了。   她十分无奈:“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没有怀孕,我妈只是误会了。”   康时的眼睛更红了,他掩饰般地低头看向自己撑在沙发上的手指,哑声道:“是谁的。”   池柔柔道:“我不会怀别人的孩子,康时。”   “这就是你突然想要孩子的原因。”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说话的时候都只能用气声:“你的保证,什么时候,可以更久一点。”   池柔柔看了他一阵,然后转身回到了衣柜前,她直接在屋内解下浴袍,然后伸手从衣柜里取出内衣内裤穿上,一边穿,一边平静地道:“你可以不信我,没关系。”   她又穿上了一件薄毛衣和长裤,最后拿出一件稍厚些的大衣,重新来到康时面前。为了增加自己的决心和可信度,她桌子上放下了一个电子钟,道:“等我半小时。”   她头发还湿着,没用梳子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不平顺,这把头发被她一手抓起系在脑后,池柔柔几步下了楼。   爸妈已经准备离开电视机,见到他方曼就叫:“你别那么慌。”   池柔柔横了她一眼,直接跨入了车库。   “外面还下着雨呢,这么晚了你去哪。”   “药店,买验孕棒。”   池柔柔头也不回,池定华吃了一惊,道:“你自己去吗?要不我再找个人。”   “你们别添乱了。”池柔柔一把倒车出库,调转车头出了大门。   方曼的声音在身后远远传来:“你倒是让康时跟你一起啊。”   秋园这边各种生活设施都很齐全,便利店药店有好几家。池柔柔随意挑选了一家药店,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跟一个戴着口罩的人撞上。   她后退一步,被对方一把扶住。   四目相对,对方愣了一下,道:“柔柔。”   贺宸。池柔柔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道:“你也回来了。”   她跟贺宸是青梅竹马,对方比她大几个月,他的父母在故去前一直住在秋园,他会回来也并不奇怪。   “嗯。”贺宸的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离开,他担忧道:“怎么,你生病了吗?”   “没有。”池柔柔说:“买点保健品。”   贺宸退后几步,跟着池柔柔一起来到了柜台,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道:“这么大的雨天,你一个人来的?”   池柔柔点点头,药师很快走过来,问她要什么,池柔柔又问贺宸:“你买好了?”   “嗯。”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池柔柔按了一下额头,对药师道:“拿验孕棒。”   贺宸轻咳了起来,池柔柔扭脸看他,道:“感冒了?”   “嗯。”贺宸笑着说:“小毛病。”   池柔柔付了钱,贺宸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卧室沙发旁的小桌上,倒计时22:33   药店里。池柔柔恍惚了一下,这在两人面前只是很正常的肢体接触,但这时她脑子里闪过了康时的脸,便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道:“那回去吧。”   “我是坐出租从市区过来,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个药。”贺宸开口:“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出租没等你吗?”   “刚才看到你,我就让他先走了。”   “……”这倒是很符合他们之间的关系。池柔柔无言片刻,道:“要不再叫一辆。”   贺宸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康时跟你闹了。”   “没有。”池柔柔拿起旁边门口的伞,贺宸顺势接过来帮她撑开,并体贴地举在她的头顶,道:“这会儿出租车估计不好叫,我可以在秋园门口下车,不会让你为难的。”   这么大的雨天,这里又是郊外清静之地,出租车的确不好叫。   池柔柔点了点头,贺宸又咳嗽了两声,口罩外的眼睛弯了起来。他把池柔柔送到了驾驶座,等到对方上了车,才绕到副驾驶坐下,一边肩膀已经湿了大半。   往回走,车内时不时响起轻轻的咳嗽,池柔柔偏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突然感冒了。”   “昨天不小心在地上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池柔柔想起来,前世的那晚她到达贺宸家的时候他正在喝酒。双亲去世的太突然,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白天要打理公司,晚上还经常失眠,只能借酒入睡。   倒计时16:20   池柔柔望着前方,提议道:“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我已经有了。”贺宸一边说,一边靠在车窗上,尽量离池柔柔远了一点,又咳了两声。   池柔柔摇了摇头,把手边的保温杯递过去,道:“喝点水吧。”   贺宸接过来喝了两口,池柔柔看到他嘴唇有些发白干裂。但很快又被口罩重新盖住,贺宸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道:“你有身孕了。”   “买这个是看有没有。”池柔柔说:“现在还不确定。”   贺宸脸颊有些发烫,车窗被雨水冲着,这份凉意正好缓解了他身体的不适,他接着道:“可能是我的吗。”   池柔柔没有出声。   贺宸很快笑了起来,哄她道:“我开玩笑的,肯定是康时的,对吗?”   池柔柔又沉默了一阵,才道:“贺宸,我们结束吧。”   “……嗯?”贺宸不确定地看过来,眼神有些迷蒙:“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吧。”池柔柔说:“我也该到了为家庭负责的时候。”   倒计时12:55   雨刷频繁刮过前窗,暴雨的声音在车内听的不太清晰。   “为什么。”贺宸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够听话吗?”   “不是的。”池柔柔组织着语言,道:“但我总要回归家庭的,我爸妈年纪大了,也想抱孙子,我想安分守己一点,让他们不再担心。”   贺宸的呼吸重了一下,又轻了下来,他压抑地咳嗽,接着急喘了一阵,重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池柔柔道:“你没事吧。”   “小感冒,不碍事。”   “那我说的事……”   “好。”贺宸说:“我们之前不是说过,顺其自然,好聚好散,你随时有退出的权利。”   池柔柔嗯了一声。   车子很快到了秋园门口,贺宸说:“把我放这儿就好。”   池柔柔一边看着时间,一边道:“我还是把你送到家门口吧。”   “去我家要经过你家门口,被康时看到就不好了。”贺宸很自觉:“就这里吧,我也需要冷静一下。”   池柔柔便停了车:“伞拿着吧,我直接下车库,用不到了。”   “嗯。”贺宸没有拒绝。   倒计时09:57   贺宸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外面对池柔柔挥手。   池柔柔收回视线,车子便继续向前。   后视镜里,撑伞的灰衣男人逐渐远去,池柔柔转动方向盘,在前方拐弯。   她的目光再次瞥过后视镜,蓦地踩了一下刹车。滂沱的雨水中,贺宸倒了下去,雨伞一瞬间被风卷走,对方一动不动了。   池柔柔懵了一下。   贺宸并不是会做戏的人,从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来看,的确是感冒了没错。但他还发烧了吗?   池柔柔不确定。   她又看了一眼表盘,想给保安室打电话,但她刚才开车往园区深入了一些,这会儿保安室的人肯定没那么快能赶到。   车子倒了回去,池柔柔冒雨下车,伸手摸了一下贺宸的脸。   雨水冰凉,他的皮肤却滚烫。   倒计时00:00   寂静的卧室内,手机响了起来。   是池柔柔。   作者有话说:   柔柔: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阿时:呵。   感谢在2022-02-28 11:19:06~2022-03-01 10:5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wq 37瓶;又困又懒不想动、little 10瓶;不问归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结婚两个月了。   爸妈专门给我们安排的蜜月旅行已经结束,但游轮触礁的阴影还没有过去。我经常梦到海水铺天盖地漫过头顶,他在海中逐渐沉没,离我而去。   真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海底没有正好遇到探险的潜水队会发生什么。   好笑的是,他一醒来就要检查我的手机。难道在他心里我就这么没良心,在他昏迷的时候还有心思跟野男人纠缠吗?   ――摘自人渣日记   贺家双亲去世之后,秋园里的贺宅就彻底空了,远远望去漆黑一片。   车子直接进入了池家的车库,车门一拉开,方曼就吃了一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先别管我了。”池柔柔说:“贺宸昏倒了,先找个房间把他安置好。”   贺宸也是池家父母看着长大的,赶紧叫了人来把他抬进去。   池柔柔取出车里买来的东西,忽然被方曼拉了一把。她一脸担忧地往上看了看,道:“你怎么把贺宸弄家里来了。”   “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把他往那边弄,康时肯定又要多想,这边你们可以照顾他,我就避嫌吧。”   她说得倒也有道理,但方曼还是有些不安。见池柔柔被冻的开始打喷嚏,又急忙道:“你快上去,冲个热水澡,别也发烧了。”   池柔柔在父母愁眉不展的表情里走上楼,衣服上滴落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她没有直接洗澡,而是先去找了康时。   康时还在沙发上坐着,他单腿屈着,双臂压在膝盖上,另一只腿平伸在沙发上,修长而笔直。   池柔柔一推开门就道歉:“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解释是无用的。她看着桌上的电子钟,只觉得荒唐。那是她出门之前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而放置的,但现在却成了讽刺。   她晚回来快半小时。   康时的手机被放在床头,难怪没接。他显然没有挪动过。   康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声音,有些迟钝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池柔柔这会儿看上去有些狼狈,头发湿了,衣服还在滴着水,脸色因为被淋过而冷白发青,显得有些可怜。   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澡。”   池柔柔眼神一软,心中有些感动:“我很快。”   “不用那么快。”康时说:“多泡一会儿,暖和了再出来。”   池柔柔听话地嗯了一声。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耽误太久。她很着急想要证明自己,哪怕知道外面雨下那么大,康时哪里都不会去,她还是只冲了十分钟就裹着浴袍出来了。   空调开了,屋内变得暖融融。   这在往日理所当然的事情,被她品出几分珍贵。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放松下来,走过去放在桌上,道:“你看,我没骗你。”   她看着康时,目光又变得柔和而深情,只是看着这层表象,颇有几分贤妻的典范。   康时脸上却并没有放松:“也许它坏掉了。”   池柔柔:“……”   因为有自知之明,她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你不信我也就算了,难道连这世界也不信了吗。”   康时说:“它也坏掉了。”   “好。”池柔柔说:“我是坏的,它是坏的,世界也是坏的。那我问你,你要我怎么样,我证明给你看了,你还是不信我,你要我怎么样。”   康时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池柔柔跟着他去看。   这男人皮肤很白,血管是淡青色的,手腕靠近手掌处有两颗小痣,凸起的骨头让他的手臂看上去有些凌厉的性感。   康时拉下袖口遮住手腕,像是遮住混沌的心思。   池柔柔回神,又哄他道:“实在不行,我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康时直视她,就在池柔柔以为他又要问什么的时候,康时松了口:“好。”   池柔柔松了口气,情不自禁朝对方凑近,又想起自己的嫌疑还没彻底洗刷,遂老实下来。忍住悸动,道:“那我,还去客房睡。”   康时没有挽留:“好。”   池柔柔的目光擦过他的嘴唇,想索吻又不敢,只悻悻道:“晚安。”   “晚安。”   池柔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想问他究竟把姜奕怎么样了,还想跟他说自己今天捡了个人回来,但看到他眼神里难得的微光,又把话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她关上门,去客房休息。说是客房,也并不比主卧差到哪里去,房间的床褥十分柔软干净,池柔柔陷进去,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卧室,康时等到池柔柔离开,又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来到床前。   床头的手机显出未接来电,他意识到池柔柔应该是有记得跟他的约定,打电话回来想要解释。   这个认知让他的表情更缓和了一些。   他坐在床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另一侧床头。   池柔柔有晚上喝水的习惯,故而床头时常放着小型饮水机,确保她睁眼口渴的时候伸手就能喝到。   无论是家里的还是这里的,都是康时在发现她有这个习惯之后亲自买的。   几分钟后,他将饮水机拿到了客房,把它放在空荡荡的床头,坐在床边给妻子拉了拉被子,将对方压在外面的手放进去。然后提起见底的水箱,不出声地走下了楼。   池柔柔又一次见到了那台电脑。   她梦到了上次来过的房间,从约一米二的小床上睁开眼睛,电脑就稳稳放在那里,屏幕幽幽地亮着光。   上面是开机页面。   池柔柔几步跨过去,拉开椅子,飞速在上面输入了“人渣本色”,跳跃出来的界面显示有这本书。   她呼出一口气,抬手拨了一下耳畔凌乱的长发,拿起桌子上的发箍将碍眼的细碎刘海挽起来,点了第一个链接上去。   她屏蔽了评论区,从第一章 开始看。   记忆的闸门大开,从文字中,她的回忆也被翻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街头,A大附近的某家奶茶店里,三个年轻的女生在一个小圆桌前围坐。   “哎,你也别太伤心了。”是洛诗雅,她安抚地拍着池柔柔的肩膀,道:“你看你最近都胖几斤了。”   那时的池柔柔一样留着长发,与婚后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质,她含着吸管,皱着眉,道:“他居然因为那种原因跟我分手,是不是离谱了点。”   “这也怪你嘛。”戈雯懒洋洋地说:“你要当话剧社的女主也不跟他说一声,人家看话剧的时候一下子看到陌生人跟你接吻,怎么可能受得了。”   “我说了。”   “那你就应该把有吻戏也跟他说啊,谁知道你们排练的时候亲了多少次。”   “那又不是谈恋爱,演戏他不懂吗?按照他那个说法,娱乐圈的女演员还要不要嫁人了?”   “这倒也是。”洛诗雅很站池柔柔:“我看他就是小心眼,大男子主义。”   戈雯倒是不那么想:“你又不是女演员,既然都交往了,避嫌总还是要的。”   池柔柔不置可否。   洛诗雅说:“惯得他。”她按住池柔柔拿吸管去插又一杯奶茶的手,道:“行了,咱不想他了,下一个更乖。”   “分手了正好,我也正腻着呢。”从正文的第一章 ,池柔柔就露出了人渣的嘴脸:“你们知道多可笑,之前我们去开房,他还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我跟他说之前有过男朋友,当时他那表情,可把我哽住了。”   洛诗雅有理有据地分析:“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就戴上了有色眼镜看你,所以这回才反应这么大。”   池柔柔思考,戈雯道:“要是因为这个,这人也太次了点。”   洛诗雅道:“不过这个也不能怪他,他父母好像都挺传统的,妈妈是贤妻良母,爸爸是企业老总,听说他爷爷娶了十几房姨太太呢。对了,他爸也有点花边新闻,他好像没觉得哪里不对。”   戈雯摇头:“你怎么找了个这么封建的家伙。”   “长得帅嘛,个子高身材好。”洛诗雅带着点笑意道:“我们柔柔估计就是想睡一睡。”   分手的第七天,池柔柔已经失去了对前任的讨论兴趣,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店内摆放的绿植。   戈雯这个时候显然还没有发现池柔柔的本质,不赞同道:“你怎么把柔柔说的这么肤浅,那种家庭出来的人也还是有优点的,他不是就挺有责任感。”   门口叮铃铃的声音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戈雯跟洛诗雅都微微直起了身子,只有池柔柔还在蔫头耷脑懒懒散散。   有人经过她身边,池柔柔先是看到了洁白的衬衫和长裤,接着,她看到了对方斜跨在身上的背包。   “一杯柠檬水,谢谢。”男生的背影停在柜台前,取出现金付了款。   池柔柔托腮,留意到了两个好友的眼神,伸手在她们眼前晃了一下,戈雯先回神,横她一眼,又盯着那男生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失恋还同时失去了发现帅哥的眼睛吗。”   背影的确挺好看的,因为个子高而显得有些瘦,但很挺拔,让人想到笔直的白杨。   等待制作的时候,他转过来,坐在了一旁的高脚椅上,没有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等着。   池柔柔看直了眼。   电脑前的池柔柔也看直了眼。   这个书里对她的心动形容很浮夸,但她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没有那么浮夸。   书里说她感觉自己像是死水沟里濒死的鱼被人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从浑浊的污泥里被捧到清静的大海。但事实上池柔柔只知道那一瞬间时间被拉的很长,她的眼中只有那张脸还有那个人。   她比两个好友看的还要呆,而且大抵是脸皮厚惯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男生留意到了她的眼神。   四目相对。   池柔柔心跳漏了半拍。   一直到对方取过柠檬水离开,她才回神。   两个好友神色复杂。   池柔柔:“?”   “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洛诗雅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来,看看。”   池柔柔失恋的这几天有些不修边幅,穿着白色印KT猫的T恤,脑袋上的头发随意地扎着,估计梳都没梳,几缕扭曲打结在头顶。用洛诗雅的话说,她那眼神贪婪直率的简直像是饥肠辘辘间看到肥美海豹的北极熊,让人一言难尽。   后来康时说,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长这么好看的女孩,会这么奇怪。   因为生活重新被绿荫笼罩,池柔柔在一个小时之后就脱离了失恋的状态。因为失恋而涨上来的两斤肉也在一周内被甩去,她的人生重新充满了奔头。   这一周内,池柔柔高价私下收购关于康时的消息,得知了他隔壁医学院的学生,并且美名远扬,家里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是长子。家庭条件不不如池柔柔,但父母经营着一个小饭店,也算家境优越。   她还得知,追他的人很多,但全被拒绝了,而且他人礼貌却冷淡,很少见到他跟谁走的特别近,只有几个室友关系还算不错。   她在跑步机上流汗的时候,还在跟康时的室友连麦,听他转告康时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哪个女生跟他多说了几句话。   不打无准备之仗,池柔柔在校外的小公寓里,很快贴满了康时的照片,还有他的一系列信息。   她迫切地往后翻着,跳过了以自己为主视角的片段,从夹缝里寻找康时的信息。   那段时间的康时,被跟池柔柔汇报的室友悄悄告知,他要交好运了,康时问:“什么好运。”   室友眼神里面充满羡慕与崇拜,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晃了晃头:“秘密。”   鼠标停下,书里的康时云淡风轻地一笑,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让现在康时去回忆当时,他会怎么想呢?   好运吗。   水箱很快灌满了水,康时提起走出厨房,抬步走上楼梯。   楼下客房门忽然打开,方曼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女儿真是胆大包天,康时还在楼上睡着呢,她就这么把人领家里来了。”   “你小声点。”池定华压低声音,道:“她跟贺宸从小一起长大,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可你让康时怎么想……”   “康时是个好孩子,明事理的。”   “他就是太纵容……”   “行了,都这么晚了他该睡了,明天下来之前把人弄走就行,你别声张。”   提着水箱的人沉寂了一瞬,脚步无声地消失在楼梯口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01 10:51:39~2022-03-02 12:1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问归处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客房里,池柔柔依旧睡的正香。   精致的脸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发有些散乱地围在脸侧,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温软无害的味道。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然后提起水箱,在她头顶倾倒。   他嘴唇紧抿,漆黑的眸子里溢出几分挣扎与怨恨。   池柔柔还在翻看。她上回来的匆忙,只是寥寥看了后面几章,心惊之下就被吓醒了。   但这次有了足够的时间以及稳定的心态,她完全可以站在上帝视角去看自己的故事。   第二次遇到康时,是在一周之后,她已经恢复了精神,每天都打扮的漂漂亮亮。   刚刚分手的前男友又来找她复合,池柔柔被他握着腕子来到校园情侣很爱拍照的海棠树下,看着对方踌躇着问她:“最近怎么样。”   “我想我很好。”   她的确很好,脸蛋白皙细腻,皮肤嫩得像是要发光,简单的妆容就已经足够吸引人。她新买了一个包臀短裙,头发烫了微卷,依旧懒懒散散地高高扎着,落在男人眼中青春又性感。   那颗海棠树很大,当时的池柔柔并不知道,在树的另一面,她准备追求的男人正在写生。   忘了说。她那个时候的男友是秦尤,也是她如今维持关系的蓝颜之一。对方凝望着她,东张西望了一阵。他心中大抵是憋屈的,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不经过自己的同意跟别的男人接吻,他提出分手是想吓唬池柔柔,但其实这两周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不好。   他想念她。   但分手是他提的,他说不出来。   最终,他说:“我知道了,那是演戏,我原谅你。”   池柔柔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目光瞥过盛开的海棠,心不在焉道:“谢谢你的原谅。”   秦尤姑且就当做她是答应复合了,放缓了表情,道:“以后不要那样了,我不喜欢。”   “哦。”池柔柔走出去,抬头看垂着的海棠枝。   秦尤跟上来,又对她道:“晚上去看电影吧,我买了两张票,是你喜欢的商业片。”   “为什么。”池柔柔扭脸,奇怪道:“你没有约吗。”   “没有。”秦尤表情复杂地看着她露在初夏里的洁白双腿,那裙子不过膝盖,好像一弯腰就能看到里面的春光。他上前来,把池柔柔的裙子往下扯了一点,只能算聊胜于无,他道:“晚上别穿这么短的裙子了……万一冻着。”   池柔柔任由他折腾,表情无辜:“我可没答应你。”   “你不想看电影?”秦尤说:“那我们去打台球,或者,你想去赛车?”   “不,都不想。”池柔柔仿佛刚刚反应过来,道:“我要跟我男朋友去吃晚餐。”   秦尤笑了:“你想去哪里吃。”   “也许是格莱屋,也许是遇见,或者邂逅……都可能。”   “好。”秦尤说:“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池柔柔好像才意识到他的自作多情一样,道:“不,不是跟你。”   秦尤脸色一僵:“你男朋友除了我还有谁?”   “你是前任。”池柔柔故意跟他拉开距离,道:“别靠我那么近,我新男友要不高兴了。”   她这一退步,余光便看到了另一面的海棠树下盘膝而坐的男生。   他们的交谈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康时,依旧专心投入在自己的画笔上。池柔柔一见到他,就连秦尤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在看书的时候,她明白了,秦尤当时说:“你就非得这么任性吗?我都已经主动来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池柔柔无视了他,直接朝康时走去,直到她被秦尤握住手臂,才扭脸重新看向对方:“嗯?”   “你新男友是谁。”   池柔柔徐徐抬起细细的手指,点向了树下的男生。   当时的池柔柔以为康时不可能完全没在意她,但事实上,当时的康时的确没有把她包括秦尤放在眼里。   秦尤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冷笑了一声:“你说他,你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池柔柔说:“我对他比你还要清楚。”   秦尤直接就要喊康时,却被池柔柔抬手捂住嘴巴。她不悦道:“你没看到他在忙吗。”   她手指带着淡淡的香气,秦尤失神了一下,等那手离开,他才嗤笑:“你说他是你男朋友,你有证据吗,池柔柔,不要随便拿个人来打发我。”   也许是他们实在太吵,康时停下笔,抬头看了过来。   阳光穿过海棠树照在他如画的眉眼上,池柔柔的心又不争气地悸动了几下。   对方的眼神有些冷,显然对于池柔柔和男友私自把他拖入话题报以敌意。   秦尤对他叫嚣:“喂,你跟我女朋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跟她。”康时瞥了池柔柔一眼,道:“我根本不……”   池柔柔抬手掩面。   她那个时候实在过于狂放了些,几乎都不敢去看别人笔下的这段描写。   她迈开脚步来到了康时面前。在书里,池柔柔才知道当时坐在树下的康时,看到了她短裙下的安全裤,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就是这个停顿,他失去了跟秦尤解释的机会。   短裙在他面前矮了下来,接着,一只纤细的手臂圈住了他的头,池柔柔偏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池柔柔并不知道当时康时在想什么。   但这一刻,她明白了,那是康时的初吻。   他瞳孔微张,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从思考了。   池柔柔忽然被呛了一下,她来不及回忆那个记忆中甜到心颤的吻,就猛地张开了眼睛,呛咳着坐了起来。   客房内,康时正坐在她面前,手中拿着一个杯子,见她呛醒,还体贴地拍了拍她的背部。   池柔柔接过他递来的纸,把鼻子和嘴巴旁的水擦去,看向他的眼神染上几分迷茫。   “……老公。”她表情有些不确定:“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着你晚上要喝水,就把饮水机搬来了这里。”   “那这个……”她看向那个杯子,康时依旧用很温和的语气说:“看你嘴干,想喂你喝点。”   池柔柔抖了抖睫毛,抬手揉了揉眼,她鼻腔里还有些酸涩,是被水冲的缘故。   康时的语气和行为都堪称体贴,但……她睡着了,他喂她喝水?   哪里是不是不太对。   她神智恍惚,康时把杯子递过来,道:“再喝点。”   虽然对方好心办坏事,但池柔柔也不好责怪,她接过杯子,不安地喝了几口水。唇边擦过一根手指,康时的拇指碾过她的嘴唇,手掌后移,拨开她散乱的长发,指腹按压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这动作似乎带着某种暗示,池柔柔放下水杯,眼眸含情:“宝贝,你是不是想我了。”   康时目光深邃,道:“嗯。”   “那……”池柔柔张开双臂,说:“抱抱。”   康时掀开被子,将双腿挪上床,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池柔柔不安分地来碰他,康时一边由着她乱动,一边倾身压下去,手指眷恋般地拨着她的头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池柔柔亲他的嘴唇,下巴,下颌线,道:“你说。”   “如果明天检查出你怀孕了,我就抱着你找个最高的地方跳下去,好不好。”   手已经伸进人家衣服里的池柔柔:“……”   “好不好。”康时似乎在很认真地跟她商量,他蜻蜓点水般碰着池柔柔的嘴唇,道:“好不好,嗯?”   池柔柔在他胸肌上点着,没有说话。   康时温柔的脸庞被阴霾覆盖:“你不愿意。”   “不是。”池柔柔缩手,她迟疑了一下,道:“但我,不会怀孕的。”   “如果呢。”   池柔柔想说没有如果,但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又道:“……嗯。”   也许康时只是在不安,但池柔柔不知道他的不安来自哪里。如果说他不相信自己也就算了,可他好像对世界上的一切抱有怀疑态度。这就很奇怪了。   昨天池柔柔已经向他证明了自己没有怀孕,正常来说,就算去检查也不会出现完全相反的结果,除非老天故意跟他过不去。   但怎么可能呢。   康时神色缓和,他用嘴唇拨弄池柔柔的嘴唇,低声道:“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有没有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池柔柔立马回忆,然后说:“没有。”   “真的?”   “真的。”池柔柔百分百确定自己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她已经觉醒,那本书也已经完结,不管怎么样,那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她无力改变自己的过去,但她相信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康时凝视着她。   池柔柔迅速反思,但她真的很老实,重生之后没有跟任何男人暧昧过,除了她的丈夫。   但她还是在康时的凝视下忐忑了,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地方,触到了康时的逆鳞。   她陡然想起了楼下的贺宸。   要告诉他吗?可她是清白的,提起来会不会又惹他生气?如果不提,康时发现了怎么办,他是不是又要怀疑她?   要不,还是坦白吧。   她张嘴,康时已经微笑起来,那是池柔柔熟悉的丈夫。她知道他彻底放下了对她的怀疑:“我相信你。”   池柔柔:“……”   欲要说出口的话,淹没在交叠的唇间。 第10章   池柔柔没有再做梦,她这一觉睡的十分餍足,醒来的时候还朝康时贴了贴。男人肌肤温暖弹性,十分让人留恋。   康时的生物钟很准时,每天六点都会醒来,但池柔柔因为心里有事,比他醒的要早一些。   康时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刚刚四点半。她身为人渣文里的主角,前半生基本在鸡飞狗跳中度过,很难得能有昨晚那样和谐的生活,这份安静让她想要保留。   也许是侥幸心理作祟,又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这次真的清白,昨夜那种情况,她最终没有跟康时坦白。   起来那么早,是为了让贺宸离开,她打算把这件事瞒到底了。   雨下半夜已经停下,天微微亮了起来,池定华正在窗前抻筋。父女一对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池定华道:“人还在睡,不过烧已经退了。”   烧退了就好。池柔柔直接去了客房,贺宸果然还在睡。双亲去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睡好了,眼下仍然带着青影,这还是池柔柔第一次见他睡的这么沉,居然还是托发烧的福。   池柔柔本来很坚定要把他叫醒,在康时醒来之前将人撵出去。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倒反而有些心软了。   她想起书里形容身边这些男人的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很难真的做到无情无义。   池柔柔在他床边走动,眉头紧锁。   她想自己可真是个烂人。   要不让他再睡一会儿?   如果在贺宸跟康时面前做选择的话,池柔柔毫无疑问会选择自己的丈夫,但现在贺宸是个病人,这会儿又是难得睡好,难道真的就这样唐突的把人叫醒赶走吗?   就算只是朋友,这样做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她陷入挣扎,几次伸手又收回。   可是如果这样下去,万一被康时看到呢?昨晚好不容易哄好的人,万一再跟她冷战呢?   在书里,她并非不是拎不清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对每个人的伤害,但就是控制不住迷恋那些不同于丈夫的皮囊,就像男人迷恋美丽的女人,是典型的知渣而渣。   说爱有些沉重,喜欢则刚刚好。   但现在,她想好好做人,就必须在这些男人之间做出选择。她终于下定决心,站在贺宸床边,然后伸手,轻轻戳了他的肩膀一下。   也许是因为戳的太轻,对方没有反应。   池柔柔抿唇,手指按在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   贺宸睫毛颤了颤,轻哼了一声,眉间带着被吵醒的倦意,依旧没有醒来。   池柔柔只好再推他,这一次,她用了些力气。   贺宸张开了眼睛。   他的大脑混沌,眼神还有些迷蒙,视线里先是模糊一团,然后逐渐聚焦,他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被打扰的坏心情稍微平复,他神态软了下来,嗓音微哑:“阿柔。”   “嗯。”池柔柔说:“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贺宸迟钝地闭眼,再张开,道:“好多了。”他环视四周,道:“这里……”   “这是我家。”   贺宸心中一动,看着她的眼神溢出几分暖意。她心中还是有他的,他本以为,他会被丢弃在路边,这是池柔柔做得出来的事。他知道池柔柔跟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对她好,她看着对谁都深情,但其实也相当无情,你对她好她便对你好,你若触到她的底线,她便立刻翻脸无情。   就连秦尤那样的人,最终还不是屈服于只做她的情人。   她厌恶男人掌控女人的那一套,秦尤几次触碰她的逆鳞,都是因为他的大男子主义,他强迫池柔柔必须这样,必须那样,这样不对,那样不行,他也为此吃透了苦头。于是如今他们只能围在她身边对她好,享受着她施舍的一点微薄的爱意,这就是他们与她仅有的联系。   她掌控着所有感情的主导权,拥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没有人敢逼她在自己和旁人之间做选择。   只有康时是个意外。这时常让他感到嫉妒,康时凭什么,他们哪里不如他。   但这份不满被掩饰的很好。   “谢谢。”贺宸说罢,又道:“他……”   “康时很快就要醒了。”池柔柔说:“你快起来收拾一下,回家去吧。”   贺宸停顿了一下,眼前有些晕眩。   池柔柔接着道:“我昨天说的是真的,贺宸,我不会再存侥幸心理,过一天是一天了,你如果没事的话,就先回去吧,康时还不知道你在我家,我不想再惹他不高兴。”   贺宸刚有些红润的脸变得苍白,他沉默了几息,轻声道:“我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自幼跟池柔柔一起长大,贺宸对她很了解,他也是几个情人里最让池柔柔算省心的那个。   她刚放下心,外面忽然传来池定华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康时啊,你醒了。”   池柔柔心中一紧。这个声音那么大,显然是父亲在有意提醒。   她两步走到了门前,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道这个时候康时走到了哪儿,如果一出去就跟他撞上就尴尬了。   她一面觉得自己这次坦坦荡荡,就算被知道也没事,一面又觉得这个时候出去被撞上肯定是有理说不清。   就听康时道:“爸早,妈早,柔柔呢。”   “她啊……”池定华说:“刚才还在这儿呢,这会儿去哪儿了呢。”   方曼跟着说:“是不是出去转了转,最近好多月季都开了,她最喜欢月季了……阿时,你要不,出去看看?”   她想把康时支出去。   这厢,贺宸已经从床上坐起,他咳嗽了两声,池柔柔立刻来看他,低声道:“小声点。”   贺宸露出抱歉的神情,他的衣服昨天换下,已经洗好烘干叠好放在床头,是池柔柔帮他拿进来的,他解开睡衣纽扣,池柔柔一回头,就看到他健硕的胸膛,她道:“你干什么。”   贺宸停下动作,道:“如果被康时看到我穿你爸的衣服,他就知道我昨天睡哪儿了。”   “那你快换。”   池柔柔一边说,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然后她听到康时说:“好,我出去看看。”   池家父母和池柔柔双双松了口气。   池柔柔放下心,听到脚步声靠近,是方曼:“池柔柔,你快给我出来。”   池柔柔去拉门,贺宸道:“等一下,我在换衣服。”   她只好停下,又听到贺宸咳嗽了一阵,他下了床,褪下睡裤,双腿笔直干净。池柔柔避开视线,走到一旁桌前给他倒了杯水,道:“你换好衣服把这杯水喝了,药等你回家饭后再吃。”   贺宸嗯了一声。   池柔柔忽然听到窗边传来动静,她下意识抬眼,便看到半拉的窗帘边,康时站在窗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此刻的室内,贺宸刚刚把裤子套在腿上,上面的衬衫一个纽扣都没来得及扣,衣衫大敞着,正在整理裤腰带。   池柔柔跟康时对视,看不透他的表情。   他定定看了几秒,然后离开了窗边。   池柔柔条件反射地拉门追了出去。   她的思维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这个时候的康时一定会出去,告诉她他想一个人冷静,但现在让他一个人冷静他只会胡思乱想,她必须抓紧时间跟他解释清楚。   快冲出门时,她看到康时走了进来。   池柔柔脑子嗡了一下。   他居然没有逃避,居然走了回来。康时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总是隐忍而温柔,池柔柔已经习惯了在做错事之后去哄他,她只要黏着他,时间足够长,对方就会对他心软。   但康时走了回来。   她一下子僵住。一瞬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康时。   包括池家父母也都十分紧张,但他们对池柔柔的怨气就更深了点,这个死丫头,简直比男孩子还要让人火大。   “康,康时啊……”方曼想说什么,池定华直接拉住了她,他把妻子拽在一旁,老脸有些挂不住。   康时停在池柔柔跟前,后者朝后退了一步。   贺宸已经从客房里走出来,他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下意识走上前来,道:“康时,你不要误会。”   康时只是看着池柔柔。   他嘴唇抿到微微发白,眸子里溢出几分可怖的阴郁,池柔柔几乎都能听到他克制的呼吸声。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却很温和:“吃饭了吗。”他说:“吃完了去做检查。”   池定华立刻反应过来,康时这是给池柔柔留面子呢。他总是这样,哪怕池柔柔自己都已经烂透了,他还是很少在外人面前质问她。   方曼急忙道:“去,去准备早饭。”   贺宸把准备解释的话咽了下去。有时候他也很佩服康时,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如此顾忌池柔柔的名声,可他又觉得康时的确高明,也正是因为他一直对池柔柔留有余地,所以池柔柔至今都被他捏在手里。   如果他真的不给妻子留一点面子,把出轨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许池柔柔早就跟他离婚了。   他垂下睫毛,道:“那我先回去了。”   池柔柔立刻点头,却闻康时道:“这个时候有孩子,应该是你的吧,贺宸。”   屋内都已经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听到。   贺宸整个人震动了一下,他立刻看向池柔柔,又猛地盯住康时:“你说她……”   “没有。”池柔柔寒了脸,道:“昨天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有怀孕。”   康时道:“如果有,是贺宸的吧。”   “是。”池柔柔看向他,道:“如果有肯定是他的。”   康时脸色白了一瞬,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他就应该去。”   “好。”池柔柔平静地说:“让贺宸陪我去,你不要去了,反正有孩子也是他的,你去干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屋内落针可闻。   康时在给池柔柔留面子,但池柔柔显然不需要什么面子。她是个成年人,同时是一个思想和经济都相当独立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承担什么样的后果,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事情,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如果康时觉得她有几个情人就能轻易拿捏她让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池柔柔就算是烂透了,也不会轻易任人捏扁揉圆。   “好。”康时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道:“你们去吧。”   他转身朝外走去,这一次,池柔柔没有去追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康时非要钻牛角尖,说了一百次一千次没有怀孕,他就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已经无可奈何了。   池柔柔失去了吃早餐的兴致,她上楼换了衣服,冷脸拒绝了母亲,来到车库的时候,贺宸正在等着:“阿柔……”   “对不起,贺宸。”池柔柔道:“我不准备让你跟我一起去做检查,你可以回家了。”   “可是……”   “我没有怀孕。”池柔柔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关上车门之前,她又看了贺宸一眼,道:“而且我不会跟你有孩子。”   贺宸僵在一旁。   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她不是一个接受意外的女人,如果她意外有了不想要的孩子,那个孩子绝对不会被留下。   谁也别想左右她的人生。   她与人相处很随和,但心智却素来坚决,想要的东西拼命了也要抓在手里,不想要的塞给她一百次也会扔掉。   车子倒了出去,池柔柔驱车上了别墅外的马路,独自前往医院。   她虽然对康时发了火,但她并非不理解康时的患得患失。可她没办法改变自己的过去,那个结局在书中已经定下。   她从前窗看到了徒步离开的男人。对方走的很安静,步伐不快不慢,只偶尔会微微停下,肩膀前躬,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池柔柔将车与他并行,然后摇下车窗。   他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扭脸朝她看过来。今日是个大晴天,已经亮起的天光下,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正渗出汗珠。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强迫自己不要在她面前显得过于卑微,眼神一片薄凉。   “你是不是又胃疼了。”池柔柔开口,道:“上车。”   康时扭开脸,继续走。   “刚才是我不对。”池柔柔一边开车跟着他,一边道:“你看,我没有叫贺宸一起。”   “我只是有点生气,因为你总是不相信我,虽然我本来就不值得相信,我知道的,可我有在努力变好……”池柔柔发现自己说出去的语言太过无力,她暂时放弃,担忧道:“宝贝,我错了,你上车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康时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太低,池柔柔没有听清:“什么?”   “……别管我。”他轻轻哑哑地说:“不要跟我讲话。”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本写的就是渣女回头,设定里的女主很狗很渣,正文主要是反思+悔过,但磨合期男主肯定会被虐,我以为我文案说的够清楚了。   人设不会改,已经决定的剧情不会改,骂也没用,真的。   最后抱一下宝贝阿时,啊,好心疼 第11章   他说不要讲话,池柔柔便当真不再讲话。   几分钟后,康时又说:“别跟着我。”   池柔柔故意道:“你不要我跟你讲话,怎么又要跟我讲话。“   兴许是被气到,康时没有吭声。   池柔柔忍俊不禁,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道:“你就算跟我生气,也没必要折腾自己,这样不值得。”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找个地方吃饱喝足,已经被破坏了心情,绝对不能再坏掉身体。”   康时按在胃部的手指微微发白,唇边发出一声轻嗤。   池柔柔失恋或者生气的时候,的确是这么做的。也不知该说她没心没肺,还是活的通透,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她那样,把情绪安排的井井有条,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丢出去。   车子停了下来,池柔柔拦在他面前,她注视着自己的丈夫,道:“我知道把贺宸叫进家里触了你的逆鳞,但昨天是特殊情况,他在雨里昏倒了,你知道昨天的雨有多大,我不能不管他。”   “他为什么会在雨里昏倒。”   “他发烧了。”   “他明知道自己发烧,还在雨里走,然后就那么巧能遇到你把他带回来,池柔柔,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昨天是因为,我去药房买东西,正好遇到他去买药,他看到我,让出租先走了,昨晚那种天气,再打车很不方便,所以,我只能让他坐我的车。”   “如果不是清楚你一定会让他上车,他为什么看到你就让出租离开。”   “就算是朋友,家住那么近,坐一辆车回来也很正常吧,他这么想并不奇怪。”   “你们是朋友吗。”   “就是因为我跟他不只是朋友,所以他会这么想不是更加正常吗。”   “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康时说:“还是说,你这么快就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那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所以你又在欺骗我。”康时道:“你告诉我你真的改了,可事实上你并没有跟他们完全断开,这算什么,空头支票?你在给我画大饼吗。”   池柔柔抿唇,道:“可是就在车上,我跟他说了结束,他也答应了。”   康时微微退了一步,他扶住身畔的车子,低着头,不再去看池柔柔,声音轻却稳:“你说你们断了,然后你瞒着我把他带回了家,你父母也一起瞒着我,甚至一大早的,你就迫不及待又跑去他的房间……”他哑了一下,脊背微微弯下去,分不清究竟是胃部在疼,还是其他哪个位置在颤抖:“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池柔柔上前一步,目露担忧:“我没想瞒你,我昨天就想跟你说的,但我没找到机会。”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时候呢,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说你相信我。”池柔柔道:“我不想辜负你的信任,我想着今天一早就去劝他离开,就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   “你去劝他离开,他还要把衣服都解了……”康时难以启齿,哪怕在这个时候,他还在顾忌池柔柔的心情,话说的重了,可能会让妻子脸上过不去。池柔柔再次解释:“他是因为在换衣服,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难道不是取决于你吗?”康时的语气染上了波动:“你如果真的想断,有很多种方式来处理贺宸。你明知道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你从一开始就应该避嫌,打不到出租,你可以打电话让家里司机去接,你担心他等在药房里会加重病情你可以让他开车离开你自己等。甚至你可以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回来……”   “我有让他在小区门口下车,但他昏倒了。”   “就算他昏倒了你也可以把他送去小区医院,退一万步说,你把他带回家里,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告诉我,昨晚我专门把你叫醒就是在给你机会,可你什么都没有说。”康时泛红的眼睛望着她,道:“你选择隐瞒我,跟你父母一起,包括费医生和所有佣人都知道你的情人悄悄来到了家里,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而我,我,你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   “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处理昨天的情况,但你偏偏选择了最伤害我的方式。”   康时眸中溢出水光,他凝视着哑口无言的妻子,很轻很轻地问:“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我还要怎么相信你呢。”   太阳升起,空气里还没有传来暖意,就已经刮来了一股冷风,仿佛生生吹进了骨头缝里。   他一字一句地反驳,分析,让池柔柔说不出半句话。但却并没有因此获得半分快感,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可悲。   “池柔柔。”他说:“我们离婚吧。”   其实结婚的半年后,康时就提出过要跟池柔柔离婚,但被劝和了。那次似乎吓到了池柔柔,她整整乖了两个月,可是人渣就是人渣,她很快又故态复萌。   第二次提出离婚,是一年前,那一次双方父母都知道了池柔柔的事情,但依旧被劝和了。池定华提出,因为康时不跟池柔柔在一个工作地点,她平时谈生意接触的人太多,花花世界诱惑太大,让康时辞掉工作去帮她管理公司。   康时做出了妥协。   两人在一个公司里,时常待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璧人,夫妻典范。但其实池柔柔依旧没有停止,只是做的更加隐蔽了。   康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虚假的美满与幸福。   但昨天的姜奕捅破了这层假象。   而今天的池柔柔又给了他血淋淋的一刀。   池柔柔似乎愣了一下,她迟疑道:“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悔过了,但康时却要跟她离婚了……这是认真的吗?   康时看着她的眼睛,他似乎在审视什么:“你没听清吗,我受够了,我要跟你离婚。”   池柔柔:“……”   她看了一眼男人额头的汗珠,假装没有听到一样,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池柔柔……”   “先去吃东西嘛。”池柔柔拉住他,道:“吃饱了再谈好吗?”   康时沉默了一秒,道:“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池柔柔察觉他好像有点奇怪,他不是在提醒池柔柔,他好像真的认为,池柔柔忘记了刚才的事。   她摆出迷茫的神色:“记得什么。”   “我说离婚,你还记得吗。”   明明就是两分钟之前的事情,正常来说,池柔柔不可能不记得。可他好像在真情实感地询问,池柔柔究竟记不记得。   池柔柔察觉出了怪异,她顺其自然,露出发呆的样子:“是吗……你要跟我离婚……”她接着又低下头来按住康时压在胃部的手,道:“你手好冰,我们先上车吧,好不好。”   康时僵了几秒,忽地寂静下来,顺从地上了车。   池柔柔关上门,心中略过一抹疑问。   她继续驱车前进,康时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池柔柔鬼使神差想起他昨晚的话。   ――“抱歉。别把我当回事……你会忘记的。”   她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好像真的认为,昨晚发生的事情,池柔柔忘记了什么。她忘记了什么呢?她飞速思考,如果有什么想要忘记的话,那大概是把贺宸带回家,但不对,康时笃定她会忘记这件事,那就证明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过,也就是说,这一定是发生在她跟康时之间的,这样康时才会那么清楚。   她试探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康时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瓷白的手指压在玻璃上,池柔柔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他说一个字。   池柔柔不确定自己应该忘记什么,但昨晚到今早的事情发生的的确不太愉快,她想,索性假装都忘了。   池柔柔在早餐店给康时买了白粥,回去递给他,康时没有接。   她掀开盖子,拉开车门,道:“好了,不气了,来,我喂你。”   也许是人渣的特质,池柔柔体贴的时候是真的很体贴,她取出勺子送到康时嘴边,对方伸手推他的手腕,道:“放下,我自己吃。”   “都喂到你嘴边了吃一口嘛,听话,老公……”   康时皱着眉含住了那口粥,道:“可以放下了。”   “我要看着你吃。”   “我还没有原谅你。”   “知道了。”池柔柔说:“我这不是在请求原谅嘛。”   大概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康时吃的有些艰难,他很快放下餐盒,道:“饱了。”   池柔柔没有强迫。   前往医院的时候,康时的脸色一直微微绷着,池柔柔偏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又是哪里不舒服吗。”   康时闭上眼睛,将渗出冷汗的额头贴在了车窗上。   池柔柔把车停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她下车的时候,康时还没有下来。   池柔柔绕过去,拉开车门,歪头道:“到了。”   康时倏地盯住她,眼神湿漉漉,语气却有些阴郁:“如果你怀孕了,我真的会带你从楼上跳下去……就算这样,你也希望我陪你去吗。”   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如果”。好像已经确定了肯定会发生。   “当然。”池柔柔拉住他的手,才发现他掌心已经满是冷汗,何止是手,他脖子上也是一层水汽,估计全身都湿了。池柔柔道:“你到底怎么了。”   康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白的线。   他最终还是下了车,池柔柔牵着他的手一路上了电梯。   等待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依旧冰凉,池柔柔便牵着他去了医院楼下。这会儿阳光温暖了很多,医院里的很多桃花也都开了,池柔柔拉着他在桃树旁的长椅上坐下,伸手抱住他的一只手臂,凝望着他洁净的侧脸,道:“你好些了吗?”   “嗯。”   语气淡淡,实际手还僵着。池柔柔的手指擦过他的睫毛,后者微微偏头,他睫毛也是湿漉漉的,看着有些可怜,表情却是冷的:“别碰。”   “好嘛。”池柔柔悻悻地收回手。康时还想把手臂也抽回去,却被她扣紧了手指,池柔柔很认真很肯定地告诉他:“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康时完全不信她。   他之前在这家医院工作过,跟很多医生都是熟人,半个小时之后,电子单页发到了池柔柔的手机上。   她低头去看,察觉到康时的手微微发紧,便安抚地拿拇指擦过他的手背。   半分钟后,电子单页直接怼到了康时面前,单页后面是他的妻子亮晶晶的眼睛和过分灿烂的笑容:“你看。”   有一瞬间,康时眼前是一团白雾,等回过神的时候,视线里陡然被一张柔美精致的脸庞占满。   池柔柔勾着他的脖子,语气里充满期待与讨好:“我没有让你失望,是不是可以得到奖励。”   康时的身体放松下来,唇畔弯起一抹讥讽:“奖励你什么,对情用市场做出的伟大贡献吗。”   他的挖苦引来池柔柔的反击:“当然是因为我避孕措施做的好,没有在跟你的婚内怀别的男人的孩子啊。”   康时呼吸不稳,脸色又冷了几分。   池柔柔心情很好地垂下睫毛,看向男人完美的唇形,后者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但还是被她强迫地亲了一下。   不等康时发怒,她便将手臂收回,站了起来。   她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发出浅棕的光,只随意拿一个米色头花扎在脑后,蓬松的发尾垂在腰侧。   这个女人究竟有多恬不知耻,才能如此坦然地站在他面前,依旧摆出深情款款的模样,温柔地朝他伸出手来――   “不闹了宝贝,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秦尤出了车祸,全身多处骨折,在手术室抢救了三天才醒。   他知道撞他的人是谁,还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才不信。   ――摘自消失的日记   回去的路上,还是池柔柔开的车。   康时是要开的,但考虑到他现在的心情,池柔柔总觉得他可能一个冲动带自己去赴死。   他的眼珠一直暗淡湿润,眼底藏着难以窥探的阴郁,偶尔流露出几分。   池柔柔没有查出有孕,显然并没能让他满意。   “午饭你想吃什么,是回家还是出去吃?”她开口,轻柔的嗓音里带着讨好,康时没有理她。   池柔柔并不生气,她很明白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渣滓回归家庭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康时不可能永远对她放低底线。   确切来说,他的底线是一点点被池柔柔磨下来的。   这总有尽头。   “这样,我们去超市买些东西,回家我做给你吃?”   不理她。   “你想吃什么?”   不理她。   “要不去买点海参,炖汤喝?”   不理。   池柔柔自己拿主意:“那就炖个海参豆腐汤,弄个小炒黄牛肉,再搞个油泼时蔬,煮点白米饭吧。”   心情很好,语气很轻松,完全看不出婚姻濒临破裂。   康时心中阴霾密布。   池柔柔跟他是两个极端,他固然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冷冰冰的,可一旦确定关系之后却用情至深。池柔柔则不同,她追人的时候每天恨不得把所有心力都扑在对方身上,但一旦到手,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差距。   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池柔柔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伤害他,还能在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又隐隐明白,因为他的底线放的太低,让这女人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   “去超市咯。”车子打了转向灯,康时淡淡开口:“冰箱里什么都有。”   池柔柔换了车道,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宝贝愿意跟我说话。”   康时闭紧了嘴。   车子停在地下室,池柔柔下车之后,康时吐出一口气,他缓了缓力气,低头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外面传来迅速的脚步声,池柔柔贴心地给他拉开了车门。   举止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讨好。   回到家门口,池柔柔又先一步跑出电梯,主动输入密码然后去拉――   密码输入错误。   池柔柔在脑子里思索,然后再次低头输入密码。   她往日几乎没有自己开过门,密码究竟是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康时走到跟前的时候,池柔柔已经输入错了三次,她僵硬地弯着腰,手指握着门锁,又不死心地试了一次,然后强忍住心虚,悄悄地,悄悄地,仰起脸来看他。   康时便伸手,当着她的面输了一串数字。   222220。   电石火光间,池柔柔想起来,这个密码还是她换的。   一年前,她跟康时闹到了父母面前,那是婚后两年,康时第二次跟她提出离婚,毫无疑问后来又被池柔柔磨了回来。那次之后有几天,池柔柔每天都在讨好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贞不渝,池柔柔肉麻兮兮地告诉康时,自己把密码都设置成了满满的爱。   康时用了几天,告诉她,这个密码不保险,太简单。   “可是我喜欢。”池柔柔趴在他怀里软软地说:“这样你以后每次开门的时候都知道我很爱你,这是我们爱意满满的家。”   “花言巧语。”康时摸着她的长发。那个时候,因为事情第一次闹到双方父母面前,池柔柔认错的态度又很好,康时是真的以为她改了,他很认真地保留了池柔柔对他的爱,征求她的意见:“就改一个数,好不好。”   池柔柔在他怀里拱了拱,闷闷不乐了一阵,说:“那改成零。”   她说,这样每次康时按门锁的时候,都是在听她告白了。   门被拉开,康时直接走了进去。   池柔柔急忙拉住差点关上的门,抬步跟了进去。   不知道康时这一年来每次按门锁的时候会怎么想她,这样的事情他从来不说,池柔柔也就无法得知。   她在玄关换了鞋,然后蹲下来,仔仔细细把鞋子放入鞋柜。   那厢康时正在喝水,池柔柔走过去,道:“阿时……”   康时把另一杯倒好的推给她。   池柔柔接过喝了一口,把关于过去的话咽下去,道:“我刚才跟你说的午餐食谱,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康时放下杯子,脚步走向画室,在中途忽然又一转,回头在沙发上坐下。   半开放的厨房里,他的妻子已经认认真真地系上了围裙,正拉开冰箱寻找食物。她生的很美,身材纤细而均匀,举手投足皆美好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穿着家居服站在家里,就是最让男人心动的贤妻良母。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假的。   她只是披了美丽皮囊的魔鬼,引诱他,践踏他,再残忍地将他锁入地狱。他就像是沉沦恶水里的鬼魂,不间断地被按着头压下去,在窒息之前被捞出来,喘一口气续命,然后再压下去。   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池柔柔有一个天赋,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仔仔细细按着食谱去做,出来的样子跟菜单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就是难以下咽。   她优雅地切起了牛肉,动作不慌不忙,表情镇定的好像坐在华英的办公室里,正在准备决断哪个部门的方案。   她永远是这样的。   再紧张的时候,表情都是平静的,再难过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狼狈……他想她其实根本没有真正难过过,她从不为任何人失态,包括他。   就跟他一样,永远无法做出让人大吃一惊的反应。   “切好了放着吧。”康时开口,道:“我来做。”   “没关系,你坐着就好。”   池柔柔拿起锅,在里面倒上了油,然后拿起切好的葱花,往里面倒。   火‘噌’地窜了起来,池柔柔拿着锅铲,对着窜起来的火光,木着脸后退了一步。   在她的记忆里,这厨房仿佛跟她有仇,只要她进来,就一定会出事。   如果仔细追究,这分明不符合常理,只能用玄学来解释了。   她从来不信这个世上有什么事情能大得过人为,但在下厨这个课题上,她永远都是零分。   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一旁,康时拿起锅盖盖了上去,道:“去那边坐着。”   池柔柔看向他,对方关了气灶,转过来看向她。池柔柔脸上带着几点被热油溅出来的红点,康时看了一眼,道:“自己去洗脸,抹一点烫伤药。”   然后他弯腰,修长的双臂圈住池柔柔的腰,低声说:“抬手。”   池柔柔乖乖抬手,锅铲被举了起来。   康时的下巴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腰后的围裙系带,伸手去解。   “扑哧。”池柔柔笑了一下。   她怕痒,虽然康时并没有挨到她,但当那只手擦过腰间却并不碰到的时候,她的痒痒肉就像是被静电带过,或者一股风吹过一样,这让她不禁缩着脖子扭了一下腰。   “别动。”男人板脸,池柔柔抿住嘴唇,克制住痒意,悄悄看了他一眼。   围裙解下来,康时跟她拉开距离,道:“出去。”   “我给你切菜吧。”池柔柔重新拿起刀,被他握着手腕拿过去,康时道:“不想看到你,走远点。”   她最终还是被赶了出去。   隔着厨房半开的玻璃窗,她欣赏着男人做饭的身影,心里逐渐涌出几分安详。   也许这才是她应有的生活。   手机震动,有人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姜奕:姐姐不要忘了跟我的约会。   池柔柔看了厨房里的人一眼。她告诉姜奕康时会跟他一起去,本身是为了吓唬他,制止他跟康时私下见面,但如今姜奕已经见过了康时,还把自己和其他人的照片都给康时看了,池柔柔不认为自己还要遵守这个约定。   她回复:“你不是见了康时。”   姜奕很快回:“姐姐生气了吗?”   池柔柔当然生气,这个家伙实在太不懂事,她对他的那一点内疚经过昨晚与丈夫的争吵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又一条消息来到她的手机:“姐姐可能不知道,昨晚有人给我注射了肌肉松弛剂,还把我绑在了车后座。我可不可以大胆猜测,他想绑架我,或者杀了我?”   池柔柔眉间微凛,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又看了康时一眼。   她觉得康时不是这样的人,这依据于她的记忆。他从未做出过任何逾距的事情……这两日来,她不断触碰康时的底线,但却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半分杀意,她有理由相信,她的丈夫还是她记忆中的丈夫,那一切也许只是这本书的作者通过文字制造的一种幻觉。   真正的,至少她日日接触的这个康时,没有想过伤害她。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当知道自己是书中角色的时候,池柔柔就很快想清楚,她生活在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既然书已经完结,那么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想过于去追究什么世界奥秘,假如她对于另一个真实世界来说是虚幻的,过于执拗只会消耗掉自己的余生。   但康时……真的跟她记忆中一样吗?   她没有回复,姜奕再次问她:“姐姐,你跟这样的人睡在一起,不会害怕吗?”   小炒黄牛肉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下,康时正在煮海参,并将豆腐过油,将其炸的外酥里嫩。   室内米香弥漫。   池柔柔穿上拖鞋,走过去把牛肉端到餐桌,对康时道:“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豆腐被捞了出来,金晃晃的打着哆嗦,康时问:“什么事。”   池柔柔没有隐瞒他:“关于姜奕。”   豆腐被放在一旁。水池打开,翠绿的菜叶被按入水中,修长的五指在一片碧翠之间显得葱白而治愈。   池柔柔听到他说:“怎么。”   “昨天我跟他说,你会跟我一起去解决他。”池柔柔说:“你要去吗。”   一片寂静。   蔬菜被捞了出来,每一颗都沾着水珠,水灵可爱。   “我已经见过他了。”   “我想彻底跟他说清楚。”池柔柔道:“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再去一趟。”   海参汤沸腾了起来。   康时站在汤前,没有说话。   池柔柔总是这样,从来不会让他平静太久。她就像是海上的狂风,肆无忌惮地卷起浪潮,把他变成一团糟。   池柔柔从厨房门口探过头,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是康时说有事不可以再隐瞒他,她想这件事带上康时,让姜奕知道他们之间不可破坏,也许就可以让他彻底死心。   “没有。”康时把豆腐放入海参汤里,轻声道:“姜奕现在还好吗。”   池柔柔下意识道:“你是指什么?”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受到了伤害什么的。”   “……没有。”   池柔柔欺骗了他,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她不觉得康时真的会对姜奕做出可怕的事情。   冒昧怀疑对康时来说也许是一种伤害,她不想再伤害他。   但康时却并没有追问,她说没有,他便信了:“你一定要去,就自己去吧。”   “那我……”   “你一个人去,也会对他说清楚的吧。”康时懒懒地说,低垂的眉眼恹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沉甸甸的疲倦:“你都说,这次是真的……”   “真的不会再惹我生气了。” 第13章   食物端出厨房,康时又看了一眼池柔柔的脸。   他坐在桌前,吃了两口饭,终究还是再一次起身,拿了一管烫伤药和浸了水的毛巾回来。   池柔柔已经开吃,见状一愣。   康时脚步微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道:“转过来。”   “我没事的,一点点油星又能……”   “你已经够讨厌了,还想变得更讨厌吗。”   池柔柔:“……”好吧。   她面对丈夫,任由他给自己擦脸,仔细点上烫伤膏。康时神色依旧淡淡,道:“不要下厨房,要说多少遍。”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每次都针对我嘛。”池柔柔揪住他的衣角,她知道康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只要她讨好,他就无法对她置之不理。康时停下动作,乌眸停在她的脸庞。   那被油溅到的几处皮肤已经从红转为褐红,池柔柔倒是没觉得疼,只是这张脸白玉无暇,那几处斑点就显得有些突兀。   康时盯了一会儿,五指轻轻擦过她的耳畔,道:“是啊,为什么要针对你呢……”   他眼底黑潮翻涌,仿佛巨浪想要挣脱深海,咆哮着去吞没一切,但最终被深海吞没,了无生息。   他收手,道:“吃饭吧。”   池柔柔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问:“你胃疼好些了吗,要不要吃药。”   “你不气我就没事。”   “……哦。”   晚上,池柔柔双手抄在薄风衣的口袋里,迈着细细的高跟鞋走入了约定的酒吧。   池柔柔是个对时间很敏感的人,约好了基本不会迟到,至少她在情人面前的表现是这样的。很神奇的是,婚后她面对康时的约定总会被各种原因打乱。   她现在明白,那是因为剧情。   剧情需要她在自己的丈夫面前频频违约,以达到她无法对婚姻负责的目的。   姜奕已经等待多时,一看到她便站了起来,眼睛猛地亮了几个色度。   池柔柔神情冷淡地在他对面坐下。   姜奕收起笑意,眸子里的光暗淡下去。他重新坐下来,道:“喝点什么。”   “一杯苏打水。”她告诉前来点单的服务员,开门见山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姜奕到底年纪小,一看到她这个态度,就已经无法忍受。他的眼睛一瞬间红了:“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池柔柔眉间拧起,她道:“我不讨厌你,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愉快,但你看看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还希望我像以前一样喜欢你吗。”   “我做了什么……”姜奕说:“就因为我给他看了照片吗?他跟你生气了?他对你发火了?可如果他连这种事都接受不了的话,他凭什么跟你在一起。”   有一瞬间,池柔柔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但她很快压下这种渣滓的想法,道:“他是我丈夫,生气是很正常的,毕竟是我先对不起他。倒是你,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跟有夫之妇搅在一起,还跑去对他耀武扬威,你有没有一点身为第三者的自觉。”   姜奕捏住了面前的酒杯,修长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也许是因为池柔柔毫不顾忌的点醒他第三者的身份,耳畔泛起窘迫的红。   他抿了一下嘴唇,眼中摇摇欲坠的泪珠蓦地被他抬手抹去。   他低着头,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跟你生气……他都已经是你的丈夫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凭什么还想独占你所有的时间。”   这弟弟说的真的好有道理。池柔柔看着他通红的兔子眼,还有紧抿的红嘴唇,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哪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知情识趣的弟弟呢,年轻,可爱,活力十足,明明因为自己是地下情人而感到羞耻,却还是强忍着坐在她面前诉说心意。   如果康时能有他一半体贴,她回归家庭的计划一定会顺利很多。   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彻底脱离书中设定,才会有这种让人唾弃的想法。   池柔柔拨了一下耳畔的乱发,道:“好了,说会正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伤害了你。”   姜奕皱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机拿到了她面前,道:“这是拷来的停车场录像。”   录像里,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平静地跟在姜奕身后,然后在对方准备拉车门的时候,猝不及防地从前方卡住他的脖子,针头直接刺入了他的后脖颈。   瘫软的姜奕被他揪着领子塞入了后车座。   接着,他抬眼,瞥向了池柔柔――她意识到,他当时应该在看摄像头。   停车场的摄像头那么大,他不可能看不到,但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切,径直绕过去,坐在了驾驶座。   池柔柔感觉自己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康时。   “我请停车场的人删除了这段录像,告诉他我跟这个人是朋友,我们只是在玩游戏,他并没有伤害到我。”姜奕观察着她的表情,道:“可是姐姐,我们都很清楚,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当时坐进了我的车内,我想动却动不了,舌头都完全麻了。”   池柔柔道:“但你现在好好的。”   “这就要谢谢姐姐的电话了。”   时间回到昨天中午,康时挂断了池柔柔的电话,回头看向车后座。姜奕人高腿长地被丢在里面,除了眼睛之外,浑身每一处都无法动弹,他胆怯地想要挪动,却只能徒劳地眨眼,用眼神询问:你想做什么。   康时注视着他,眼神平静的像是面对一颗白菜:“真遗憾,不能带你上山再推下去解气了。”   池柔柔不信康时会做这种事,但姜奕此刻回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些后怕,那表情并未做假。   池柔柔反复拉动进度条,看着里面的男人,就算摄像头拍不清脸,她也知道那的确是康时,更别说,他在坐进车内之前还特别朝摄像看了一眼。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受到了伤害什么的。”   池柔柔想起,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清楚姜奕会这么做。但她说没有,他却信了,就好像……对于他来说,做过的事情被遗忘掉,是很正常的。   他问池柔柔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是不是在他心里,也许姜奕也会忘记这些事情?   池柔柔脑子有些懵。   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是姜奕。池柔柔抬眼,听他道:“你真的不跟他离婚吗,这样的人,你真的还要继续跟他在一起吗?”   池柔柔直觉道:“他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说,她记忆中的康时,不是这样的人。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但她突兀地想起了康时那个过分凌厉的眼神:“凭什么以为你足够了解我。难道我就应该永远被困在某个框架里,做出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反应才算是我吗?”   联想到自己生活在书中的世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被困在某个框架……或者准确来说是人设之中,无法做出让人意料之外的行为,所有被这个世界,认为不符合他的人设的行为,都会被抹去。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提出离婚之后没有继续强调,因为他做出了超乎世界对他定义的事情,所以他认为池柔柔忘记了,所有人都忘记了。   他也许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故而一点都不惊讶。   她记忆中的男人,并不是真正的康时。   池柔柔心潮起伏,有一瞬间,她感觉毛骨悚然。   她认为的丈夫,并不是她真正的丈夫。   ……那么康时对她的温柔,容忍,是不是也是假的呢?   “姐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他考虑一下吧。”姜奕凝望着她,道:“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难道不是因为婚后这几年已经无法忍受姐姐了吗?如果你爱他的话,就更要让他赶快解脱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让他痛苦,煎熬呢。”   池柔柔瞥他。   姜奕听话地闭了嘴。   他给足了池柔柔思考时间。   池柔柔靠在沙发上,目光游离在身畔。酒吧里热闹了起来,舞池里扭动着一众男男女女。   她所有的记忆都是来自于作者的设定,她的故事完结了,她觉醒了,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准备退出人渣的舞台,撕掉作者给她贴上的标签,回归家庭做个好女人。   但现在,她突然发现,早有人比她更早觉醒。有了自我意识的康时怎么看待她?她就像是牵线的木偶,他厌恶她,却又不得不被困在那个框架里,扮演着爱她的模样,他被迫做个完美丈夫,做一个深情不悔的男人。   多可怜啊。   不管怎么挣扎,做出什么行为,都会迅速被吞没,他甚至无法自由地跟自己不爱的人离婚。   她以为他嘴硬心软,是因为挣扎于爱她却不得不接受她是个烂人的事实,然而事实上,他的挣扎与痛苦来自于这个不能被抗争的世界。   池柔柔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对他,毕竟当年是她把人追到手然后又让他经历了百般折磨,她为自己是个烂人向他道歉。   尽管她依旧是个烂人。   可对于她来说,觉醒之前的一切构成了她。就像所有人无法选择生身父母一样,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她告诉自己,过去是假的,未来也是假的,只有当下才是真的。   她坦然接受坦然面对坦然地准备迎接新生,就算她拥有被杀的记忆,就算如今的丈夫依旧对她百般不信任也无所谓。   她认同自己,认同自己的所有记忆。她相信她会打动他,她会用行动告诉他她是真的想做个好女人。   她以为只要回归家庭就是对他好了。   可事实上,他需要的是自由,是被放过。   池柔柔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她只是突然有些惆怅。   记忆中的男人太美好,不管是被设定还是出于本心,她都想过要抓住这个男人,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的。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那么让人心动的人。   但现在一切都化为了泡影,那个美好的人是假的,他真实的灵魂被禁锢在苦海之中,等待她这个厚颜无耻、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还妄想求得原谅的渣滓大发慈悲,松一松手。   好得到解脱。   池柔柔离开了酒吧,姜奕想要追出来,但又被她覆盖了薄冰的脸色吓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次被杀也是康时有意为之吗?不是因为被作者操纵,不是原本定下的结局,而是康时为了解脱而做出的选择?   池柔柔抄着口袋走在入夜的路边,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路灯把她的身影拉的很长。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不想放手,这个男人的每一寸都是为她量身定制,就算他真正的灵魂被禁锢住了又怎么样,她就是要他,就是要他一边痛苦一边又不得不屈服于设定蛰伏在她的脚下。   她本就是个烂人,倒也不介意更烂一点。   池柔柔拿出手机,拨打了丈夫的电话――   “老公。”她站在路灯下,软软道:“你可以来接我吗。”   “你不是开车去的。”   “是啊。”池柔柔低头,细细高跟抵着地面,她懒懒地晃着翘起的脚,道:“可是我崴到脚,开不了车。”   话筒里,妻子的嗓音哀婉无助:“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柔柔:风大我冷,天黑我怕。隆   阿时:?   PS:应该这几天V_(:з」∠)_   感谢在2022-03-06 19:36:45~2022-03-07 11:1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咸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口榛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池柔柔坐在马路边,用牙齿咬开了啤酒瓶。   她还买了一袋薯片,边吃边喝。   耐心地等待丈夫的到来。   马路对面有几个染头着杂毛的小流氓对她喊了一声,池柔柔抬眼去看,对方立刻嚣张地吹起了口哨:“美女,要不要陪?”   这块酒吧很多,狂放的男男女女自然也不少,池柔柔隔着马路打量着对面几个歪瓜裂枣,徐徐竖起一根中指。   挑衅地勾了勾。   对面喊要不要陪的流氓脸色一变,立刻朝她周围看了看,发觉只有她孤身一人,顿时恶向胆边生,几人一起穿过了马路。   “你们干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姜奕飞速跑了过来,直接拦在她身边,怒道:“走远点。”   “哪里来的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呢?”几人打量着他:“你会打架吗?”   池柔柔坐在后面嚼着薯片,舌尖擦过唇畔,舔去嘴边沾染的调料。   姜奕确实不会打架,但这毫无疑问是在池柔柔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他寒着脸,道:“我警告你们,敢动她一根手指,我就……就要你们好看!”   池柔柔扑哧笑了。流氓也跟着笑做一团:“你看美女都笑话你呢,你行不行啊,让开点。”   有个黄毛挤过了他,想跟池柔柔搭话,姜奕脸涨的通红,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就去拉那人后脖领,对方脖子一勒,当即起火,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姜奕整个懵了一下,挥拳也砸了过去,他显然很少打架,毫无章法,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黄毛的几个朋友开始起哄,有人抬脚故意踢了姜奕一下。   就在他们这边被打架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时候,忽闻一声炸响。   闻声去看,那个一看就是几人之首的杂毛被一个酒瓶开了瓢,酒水和血混合,正顺着脸淌。   池柔柔握着剩下的半个酒瓶,说:“擒贼先擒王。”   杂毛:“???”他根本动都没动。   场面寂静几息,瞬间乱了起来,有人怒吼一声,冲着池柔柔扑了过来,尖头高跟猛地踢在对方腹部,直接把肚皮踢的深陷,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倒抽一口气。   几分钟后,流氓们被撂倒一片,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捂着脸。   池柔柔无视了杂毛脑袋上的血水,将前脚踩在对方头顶。后者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她细如小指的高跟,那跟就悬在他的眼睛上,只要她轻轻往下一踩,就会直接戳进来。   “姐。姐。我们错了……饶了我们。”   “戈雯没教过你们,在这边儿混,不能随便欺负女生吗。”   “戈,戈小姐……你认识她?”   “不要随便对女生吹口哨。”池柔柔终于收回悬在他眼睛上的细跟,拿脚尖把他的脸翻过来,剔透的眸子犹如剃刀般刮过,道:“尤其像你们这样五官发育不全,小脑长在脚跟,舌头堪比噪音发射器的……我们女孩子娇气,容易被吓着。”   从上到下被羞辱了个遍,杂毛脸一阵发绿,但还是道:“是,姐姐,好姐姐,漂亮姐姐,您天仙下凡菩萨心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她被夸得舒心,从容收回脚,道:“嘴这么甜,医药费我包了。”   “谢谢,谢谢姐!”杂毛拿袖口给她擦了擦高跟鞋上的血迹,痛哭流涕地被小弟们搀着走了。   池柔柔回到路边,目光落在姜奕挂了彩的俊脸上,道:“等一下。”   她进便利店买了一盒碘伏,回来坐在马路边,姜奕想躲,听她道:“别动。”   也许是因为英雄救美不成反被救,姜奕看上去有些憋屈。池柔柔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皱着眉道:“怎么也不知道保护着点,搞成这样,多可惜。”   姜奕不高兴:“你就只可惜我的脸。”   池柔柔笑了笑,道:“谁让你跟过来的,不自量力。”   “你还笑我。”姜奕生气,眼圈又红:“我还不是担心你被欺负。”   “你不知道我会打架?”   “听过……”姜奕说,闷闷道:“但还是会担心。”   “担心我打不过那么多人?”   “担心……”姜奕捏了捏手指,垂着睫毛道:“担心你被吓着,不是你说的,女孩子都娇气。”   “你可真是男子汉。”   也许是察觉到她话里的嘲笑,姜奕的脸涨红了一点,眼里的水光更盛了。池柔柔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来,道:“那边脸。”   姜奕面对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徐徐行来的出租车上,忽然低眼,道:“姐姐真的要跟我断了吗。”   池柔柔浸了药水,涂在他另一边破掉的眼角,道:“嗯。”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姜奕问:“跟我在一起的话,姐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想守在和姐姐的小家里……”   “为什么。”池柔柔也很纳闷:“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还想跟我结婚。”   “因为我要独占姐姐,就算只是名义上。”姜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她,“我还想跟姐姐要一个共同血脉的孩子,可是如果没有名分,你一定不会答应……”   池柔柔似有所悟:“你想要个名分。”   “嗯……”姜奕说:“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是康时呢,他明明无法接受你的背叛,明明每次都要跟你生很久的气,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你知道什么叫沉没成本吗。”池柔柔微微与他拉开距离,在她身后,出租车们打开,一个人迈了下来。池柔柔说:“我追了康时三年才到手,而你……”   她眼神温柔而不忍:“我只勾了勾手指。”   姜奕脸色发白,唇畔微微撕扯:“太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错吗。”   “不。”池柔柔说:“只是你喜欢错了人。”她伸手拍了拍男生的脑袋,道:“不计成本的喜欢,应该交付给一个好人。”   “那我们。”他飞速眨了几下眼睛:“就这样了吗。”   “嗯。”池柔柔说:“就这样了。”   她与他拉开距离,忽然被对方握住肩膀,姜奕迫切地说:“再亲我一下。”   池柔柔没有动,他退而求其次:“或者,让我再亲一下。”   她默许了。   双唇靠近,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池柔柔。”   池柔柔捧起姜奕的脸,重重亲了他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推开,站起来转过去面对康时。   男人身上的米色风衣与她同款,他的双手在宽大的口袋里紧握,直视池柔柔毫无内疚的脸庞。   这个女人实在是没有下限。   他就知道她不会改。   这辈子也不会改。   看她平静的表情,她好似连心虚都没有了。   池柔柔对他灿烂地笑了一下,俏皮地眨了眨眼,道:“老公来啦。”   “你在干什么。”   “分手吻。”池柔柔认真地,坦然地道:“到底姻缘一场,多少有些留恋。”   康时身体微微发抖,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千言万语在齿间咬碎嚼烂吞下去,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断告诉自己,池柔柔只是跟他一样被困在了那个框架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该去死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勾引她引诱她的男人,她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的。   她是无辜的。   如果有得选择,她也许会是个好女人。   她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承载他的怒火。   ……就算他拉着她死去一千次一万次,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会觉得疑惑,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变成了那个样子,为什么他突然那么极端,她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那么憎恶这个世界。   然后,那股力量会重启时间,抹去一切。她和他都被重新被放入框架里,好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   她跟上了他,“我的车停在那边了,你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想逃离这一切,好像只要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真的甩掉那股力量的控制。   “康时。”池柔柔很不悦。   从她清楚对方早已觉醒,只是受制于设定才留在她身边开始,她就满心不悦。   大部分情况下,她是一个相对友好的人。只有自己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想要让别人不高兴。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故意挑衅那群流氓。   男人走的太快,池柔柔眯起眼睛,她单腿后曲,一只手把鞋子拔下来,朝着对方背部砸了过去。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向自己的妻子。   即便脱了一只鞋,过高的跟让她另一只脚不得不踩在空气上,但她还是站的很稳,就像是空气里面有看不到的东西托住了她的脚一般。   她的表情很诚恳:“对不起,我追不上你了。”   “为什么会追不上我。”康时冷冷道:“你反思过吗。”   池柔柔观察着他,她感觉他如今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她再次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康时嘴唇紧抿。   “你可以帮我把鞋捡过来吗?”池柔柔示意:“单脚站不太舒服。”   “自己扔的,自己来捡。”   池柔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跟,迟疑道:“这样跳过去,可能会崴到脚。”   康时眼中溢出浓郁的讥讽:“你不是已经崴脚了吗。”   “那我是骗你的嘛。”池柔柔说:“我只是突然很想你,所以想要你来接我。”   “池柔柔……”康时听到自己的抽气声,“你真的不觉得羞愧,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是,我不该被你看到分手吻,但这个本来就是意外,我怎么知道你来的那么巧……”   “你不做的话我就不会看到!”康时的脸都被气红了,他说:“你怎么能这么烂……”   池柔柔抿唇笑了。笑意很快在对方的注视下隐去,她道:“我错了,但我刚才也说了,那只是个分手吻,这个意义对你来说应该值得高兴才是。”   “我高兴……”康时突然也笑了:“我是应该高兴我老婆跟别的男人接吻被我看到,那可是分手吻啊,这代表着我老婆的地下情人总算少了一个……”他漆黑的眸子陡然转为狠佞:“我真该高兴得掐死你。”   池柔柔眸子里溢出兴味。   这就是真正的康时吗?被束缚在那个完美丈夫表象下的灵魂,原来他也会生气,也会露出这样可怖的表情。   原来他那么憎恨她。   他周身的怨气与恨意简直要吞噬了她。   她在漫天杀机中摆出迷茫的神色,道:“老公,你说什么。”   那杀机戛然而止。康时的表情就像当机的电脑一样空白了一下,他急促地喘息,喉结不甘地滚动,眼睛被怒火烧的通红。   黑潮翻涌的眼底平息下来,眉间癫狂疯意被脆弱与疲惫覆盖,他寂寂地望着池柔柔,好半晌才轻声道:“回家吧,我累了。”   “等等。”池柔柔指着他脚下,道:“鞋。”   康时垂眸,朝她踢了过来。   鞋子擦过地面滑到池柔柔面前,她拿脚翻过来,道:“被刮花了。”   康时说:“能穿就行。”   “这怎么穿,都不能要了。”   康时看她。   池柔柔把另一只鞋扔掉,赤脚踩在地上,嘶了一下,说:“好冰。”   康时依旧看她。   池柔柔朝他跳过来,踮着脚尖拉住他:“宝贝,背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阿时:如果有得选择,她也许会是个好女人。   柔柔:……你说得对。   厚颜无耻・jpg 第15章   男人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他好像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够那么厚颜无耻,才刚刚跟别的男人有过那样亲密的行为,又可以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撒娇求宠。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和她到底在被什么样的力量操控。   池柔柔看出了他的愤懑,厌倦,还有痛苦。她猜测那本书结局之后,她和康时其实已经是自由之身,但康时长期以来的记忆显然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他认为这个世界依旧在跟他作对。   但不是的。   如今跟他作对的,是池柔柔这个烂人。   因为她还不想放过他,她想要他。   也许是长期以来徒劳的反抗让他消沉,他暂时还没有发现这件事。   “真的好凉啊。”池柔柔直接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脚踩上了他的鞋面。她的身体纤细而柔软,一瞬间便贴上了他的胸膛,熟悉的馨香传入鼻尖,男人的眸中划过一抹悲哀。   他真该把她重重推下去,让她狼狈地摔在路边,最好真的把脚崴到。   脚面沉甸甸的家伙动了动,女人从他胸前扬起了脸。   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纤细的手臂轻轻收紧,表情带着些不安:“宝贝,你真的生我气了吗。”   康时轻嗤。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的底线已经为她放的足够低,可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然后摆出这副忐忑的好像担心被抛弃的表情,畏怯地问他:“你真的生我气了吗?”   好像对她生气是他的错一样。   “你说呢。”   池柔柔揪住他身后的衣摆,深情的眸子里染上了心虚,她咬了下嘴唇,道:“那你能不能等回家再发脾气。”   “你脸皮还能再厚一点吗。”   池柔柔:“……”   她像是被真的被伤到,手指后缩,乖乖从他脚上站回地面。   三月份的天气温度不稳,往往中午还热的人直出汗,到了下午就冷气逼人了。   池柔柔倒是的确没有撒谎。   赤脚与地面接触,的确很冰。   但康时越过她走向了前方,池柔柔抿着嘴唇跟在他身边,还不忘提醒:“车在那边。”   康时站在了路边。他打车过来本身就是要帮池柔柔把车开回去的,但现在如果让他坐在驾驶座跟她独处,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带她去见阎王。   等车的时候,池柔柔也是乖乖站在他身边,她像是失落的小狗一样垂着头,两只脚畏寒地来回摩擦,那动作频繁到可以人听到声音。   康时绷着脸,表面一动不动,左脚却忽然后移。然后他迈步挪到一旁,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双属于男人的鞋。   这是要把鞋让给她穿了。   池柔柔弯起唇角,康时已经直接上了停下来的出租车。   她立刻捡起那双鞋,两步跨上去,坐在丈夫身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穿你的鞋,万一把你害着凉了怎么办。”   康时不理她。   “还给你。”她弯腰,不只是把鞋丢在他面前,还要去帮他穿。康时顿时一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别碰我。”   还嫌弃她呢。池柔柔缩手,看着他火大的表情,很识趣地往一边缩了缩,轻声说:“对不起。”   康时松开她的腕子,眉头紧拧地望向窗外。   池柔柔笔直而优雅地坐在一侧,偷偷拿眼睛去瞄他。男人手指紧握,身体紧绷,好像对她碰他这件事产生了阴影。   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排斥她的。   在那颗海棠树下,手拿画笔的男生整个僵住,膝盖上的写生倒落一旁,他全部的身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震撼。   他瞳孔张大,眼前是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瓷白无暇的脸。   他是真的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以至于对方启开牙齿,轻咬他唇瓣的时候,一瞬间冲顶的酥麻让他浑身微颤,手指陡然握紧。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秦尤在一旁铁青了脸,他伸手勾着池柔柔的腰把她拉了过来,双目被怒火覆盖:“你疯了吗?他明显都不认识你!”   池柔柔舔了一下嘴唇。   她还在回味那个吻。男生的嘴唇柔软而弹性,身上有淡淡的柠檬气息,她想他可能刚刚喝过一杯葡萄汽水,因为她从他唇间尝到了甘甜的微凉。   直到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她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   她掀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前男友,对方已经气的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你在干什么,池柔柔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身为一个女人,居然去强吻一个陌生的的男人,你还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吗?!”   池柔柔平静地说:“松手。”   秦尤没有松,他愤怒地望着池柔柔,目光从她美丽的双眼落在她淡红的嘴唇上,然后他伸手,狠狠去擦池柔柔的嘴唇,“你这个疯女人……”   池柔柔的嘴唇很快被擦破,她偏过头,眸子里划过几分烦躁,手腕微微动了动,但当她发现被他强吻过的男生依旧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之后,又轻轻放下了。   秦尤强势地把她扭开的脸转过去。   他红着眼睛,道:“你脏不脏啊。”   他拖着池柔柔往外走,男人的力气很大,池柔柔被迫跟上,她扭过脸来看向康时。   康时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女生眼眸湿润,嘴唇被擦出了血,踉跄着被拖走的模样着实过于可怜。他放下画板追了上去,“你要带她去哪里。”   “滚开!”秦尤恶狠狠地道:“我警告你,我没有把帐算在你头上已经是足够理智,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池柔柔一摇三晃,语气轻柔:“你冷静一点。”   “你给我闭嘴!”   池柔柔被他用力拽了一下,然后被勾住了腰。她的腰看上去不盈一握,纤细的身子一下子就被男人单臂勾了起来,挽起的乌发已经散乱,美丽的面庞正对着康时,仿佛在等待他的解救。   康时脸色僵硬地跟了上去,秦尤把池柔柔放在水池边,拿起旁边的抽拉水管来冲她的脸,池柔柔偏头推拒,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柔弱的反抗根本不堪一击。   乌发凌乱而湿漉漉地黏在脸上,脸和身上的衣服都很快湿透了。   水管不慎冲入她的鼻腔,她很快呛咳了起来。   秦尤这个傻逼。   在忍耐这个过程的时候,池柔柔在心里想。   早晚她会报复回来,把他的脸按在水池里,让他也尝尝呛水的滋味。   被欺负的过程的确让人火大,就在池柔柔几乎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一只手关掉了龙头,水流断掉,池柔柔狼狈地咳嗽。   秦尤转脸,凶恶地盯住了多管闲事的家伙:“你干什么。”   “不要这样对她。”   “我教育自己的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已经分手,你没有资格这样做。”   秦尤拳头紧握,康时看了一眼池柔柔湿透的裙子。那衣服本就贴身,如今更是完全黏在身上,几乎可以从湿润的布料间看到她内衣的花纹。   康时脱下外套,避开视线,然后上前一步,给她披在了身上。   池柔柔轻声说:“谢谢。”   下一秒,秦尤便一把将那衣服拽了下来,犹如发怒的野兽一边朝康时扑了过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亲你一下你就以为自己是她男人了吗?”   “你冷静一点。”   康时尽量避让,解释道:“我的确不认识她,我也没有这样想过,但如果你们已经分手,你这样做只会让她更讨厌你。”   “我去你妈的!”   秦尤当年也是校园里赫赫有名的天骄,是无数女生心中的优秀男友,否则池柔柔这个眼高于顶的女人也不会选择跟他交往。但在这一刻,他好像完全被妒火焚去了理智,愤怒的粗口之中还带着几分哽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亲你的时候你都飘了吧!你现在一定爽死了,池柔柔看上了你,你很快就可以跟她一起去开房□□然后向所有人宣示她是你的女人……你他妈的。”   他的拳头砸在了康时脸上,康时的拳头也落在了他的脸上。   拳拳到肉的打架是独属于男人的粗犷。初夏的天气,池柔柔湿漉漉地站在水池边打了个喷嚏,然后弯腰捡起被扯落的外套。   她看向已经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   一旁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有人嚷着快去叫老师。   池柔柔一直等到老师过来,把两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分开。打架十分消耗体力,两个人都有些筋疲力尽,康时倒一直记得自己本来不该掺和到这里的,很容易就放弃了挣扎,但秦尤却没有,他直勾勾盯着康时:“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吗,白日做梦。”   他被导师拽着离开,临走之前,他又看向池柔柔,漆黑的眸子被一层水光笼罩。   他说:“池柔柔,你真烂啊。”   池柔柔波澜不惊地转开了眼睛。   秦尤已经成为过去式,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导师询问的男生身上。   对方白衣似雪,飞来横祸让他脸庞覆盖着一层青黄的淤痕,他在轻声跟导师解释什么,长睫低低压着,很老实又很冷淡的模样。   池柔柔全部身心都被他吸引。   她想。   他浑身是伤的样子。   真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五入V嗷~   这本尝试了跟之前不同的写法,还有设定方面也有些不一样,虽然能力有限难掩忐忑,但目前写的很顺,希望大家都能看爽嗷=w= 第16章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池柔柔的头发拧成绺地黏在脸上,水珠儿顺着脖子滑入领口。   有很多人在朝她看。   有人同情有人怜惜有人贪婪也有人幸灾乐祸。   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剔透水眸流转着光辉,耐心十足地等待着。   康时还要回去拿画板,导师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确定他没有大碍也不会再去找秦尤打架,便叮嘱让他赶快处理一下伤口。   康时答应了一声,目送对方离开,拿舌尖抵了一下破裂的嘴角,眉头微皱。   秦尤是大学风云人物,比他高一届,康时没想过招惹这样的人,但今天的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抬眼,留意到池柔柔还没有走。   她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抱着他的外套上前,道:“对不起啊,弄脏了。”   她被水淋湿的脸庞显得越发细腻,像极了羊脂软玉,胸前湿透的布料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内衣的弧度。康时移开了视线,淡淡道:“你穿着吧。”   他朝树下走去,池柔柔没有再跟,她看出他心情不好。   “那我回去洗一下再还给你。”   她没有得到回答。外套被她双手撑起旋过头顶,然后稳稳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将手臂也伸进去,一直看着他从树下捡起东西离开,都没有朝她看一眼。   池柔柔攥起衣领放在鼻间轻嗅,清新的柠檬气息充斥鼻间。她一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然后懒洋洋地转过身,细跟在水泥地面发出好听的敲击声,逐渐远去。   徒留水池旁大片湿痕。   第二天,池柔柔没有去找他。   第三天没有去。   第四天没有。   直到两周后,康时才在一次解剖课后见到了她。   这个时候学校已经把他跟秦尤因为女生打架的事情传翻了天,他也听说了关于池柔柔跟秦尤分手的原因,这个消息让他对池柔柔这个人大皱眉头。   于是再次见面的池柔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排斥。   那天的她穿了淡粉色的A字裙,头发披着,在一侧别了个珍珠发夹,浑身都透着清甜柔美的春日气息。她双手把手提袋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外套。”   康时便伸手接过来,听她说:“那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没想过把你牵扯进来。”   康时对于所谓的‘没想过’存疑,但他没有表示,只是淡淡点点头:“都过去了,你回去吧。”   他绕过池柔柔离开,显然没有跟她多说的打算,池柔柔扭脸看他,然后轻巧地跳下台阶,细跟落在他跟前,让他眉间一跳。   池柔柔按了一下裙摆,对他道:“我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他继续往前,那细跟跟着他,每下一次台阶都发出声音,让他太阳穴微跳。池柔柔边走边道:“你上次为我受伤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本来想来看你的,但有些事情拖着了,没想到再见你都好了。”   她说话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他瞥了她一眼,池柔柔的眼神很真诚:“我真的感到很抱歉,特别想为你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离我远远的就好了。”   池柔柔愣了一下,道:“你是不是生我气呢。”   康时停下了脚步,看向她道:“我为什么跟你生气。”   “因为我亲了你,所以才害你被打……”池柔柔顿了顿,道:“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我希望你可以消气。”   他凝望着池柔柔,嘴唇抿了又抿,才道:“为什么亲我。”   这是困扰他两周的问题,那天没有问清楚,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以为池柔柔最多一天,或者两天,再不济第三天也该来把衣服还给他了,到时候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他虽然生气,但也没必要去跟一个女生发脾气。   但池柔柔两周都没有来找他。   她轻飘飘地亲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了两周。   她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亲过的人会怎么想,也不在乎为了她打架受伤的人有没有疼。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想,然后随随便便地放下去,但逐渐,他控制不住去想,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去了。   这个女人在干什么,她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总该给他一个解释。   但这个解释她让他等了两周。   “为什么,亲你吗。”池柔柔睫毛闪了闪,唇畔扬起清浅的笑容,她背着手靠近他,甜甜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得到了答案。   并没有意料之外的感觉。   终于把这个问题放下,他头也不回地向前,冷冷道:“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   那是池柔柔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受挫。她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身影缓缓消失,偏头思索了一会儿,怀疑哪里是不是出了问题。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跟他进行到共进午餐了才是。   但康时好像真的不在乎她,他们在奶茶店擦肩而过,池柔柔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客气而疏远地点头。   他真的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的心因为这个发现而加速跳跃。   他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是喜欢他。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池柔柔回过神下车,依旧没有穿他的鞋。   康时只能自己穿上,任由她赤着脚跟在身后。   路过的有人朝他们看。   在这个城市里,大家相对来说并不会太关心彼此,故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池柔柔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对他投来不满的视线。   池柔柔就像受气的小媳妇,蔫头耷脑,可怜兮兮。   小区的喷泉在空气中留下水雾,风一吹,凉飕飕。池柔柔打了个喷嚏。   几分钟后,康时把她夹了起来,一路提上了楼。   腰折着对她来说并不舒服,但这大概是康时能对她做出的最大让步,池柔柔没有很贪心,她只是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丑,不符合她人渣的气质。   她被丢在了沙发上,康时走过去开了暖气,一盆热水放在了她脚下,毛巾丢在沙发上,接了热水的茶杯放在她面前。   池柔柔抬眼,他已经走进卧室,没有跟她说话。   她撸起裤腿把脚塞进水盆,水温刚刚好,康时对温度的把握素来精准,让她想闹他加水的坏心思都使不出来。   池柔柔一边泡脚一边喝水,等到周身和胃里都热腾腾了起来,她换上了家居鞋,走回卧室。   男人背对着她躺在床上,依旧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   池柔柔先去洗澡刷牙,然后穿着吊带睡衣爬上床,故意在上面弹了一下,康时张开眼睛,却没有改变姿势。   池柔柔老老实实躺下去。   她的脚到现在还暖呼呼的,浑身都热腾腾。她闭上眼睛,想到热水和茶杯,然后翻身环住了他的腰。   她感觉他喜欢她,也许真实的他也是喜欢她的。   这让她感到安心。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池柔柔张开眼睛,双手已经被对方拿开,康时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他背对着池柔柔,道:“我今晚去画室睡。”   池柔柔跟着坐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忍受跟你在一起。”   池柔柔问:“什么。”   康时叹了口气,说出符合设定的话:“我想一个人呆着。”   池柔柔的目光跟着他走,她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你很值得喜欢吗。”   “如果我变好的话,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伸向门把手,背对着池柔柔,“怎么变好,回归家庭吗?”他嘲弄地道:“你自己信吗。”   “怎么样你才会信。”   “除非你我离婚。”   如果她真的变好,就该明白他从这段婚姻之中得到了什么,她应该学会尊重,让他远离这种看不到头的折磨。   但康时对此不抱希望。   池柔柔根本不爱他。她只是想要他,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吸引了她,让她这么舍不得放手。她就像收藏一件珍品一样把他收藏入这段婚姻,可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情,她一次又一次地触犯他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地哄骗他,好似在享受折磨他的快感。   如果池柔柔跟他一样有选择的话,他想她会是个好女人,一个懂得取舍、不会因为私心就将他当做玩物的好女人。   她也许会对他感同身受,也许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丈夫带来的伤害,也许会带着负罪感终止这场仿佛漫无目的的煎熬。   她没有回答,康时平静地拉开了卧室门。   他知道她听到了,但转瞬间就忘记了。   他的诉求都是这样被吞噬的,他已经习以为常。   “好。”   打开的房门发出声响,门外过道的感应灯齐齐亮了起来。   康时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后他听到池柔柔说:“我们离婚。”   他睫毛闪了闪,水雾在黑眸浮现。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跳跃,它那么坚硬,却又那么脆弱,在跳跃的过程中跌跌撞撞地裂得粉碎。   他等这一句话很久很久了。   他明明看到了光,可却只感到冷。   她终于意识到了,意识到她其实不爱他。她终于玩够了。   他解脱了。   这可真值得高兴。   他回头看向池柔柔,池柔柔很意外他没有激动,但她很快明白过来。   “条件呢。”   他真了解她,清楚她不会轻易放过他。   池柔柔伸出手,露出天使一样迷人的微笑:“从今晚开始,不许再拿出丈夫的身份指责我,挖苦我,讽刺我,跟我冷脸发脾气。”   “要像情人那样对我百依百顺,我要抱的时候要给我抱,要亲的时候要给我亲,摸的时候也不许拒绝,你要发自内心的讨好我,任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康时眼中的讽刺要溢出来了。   池柔柔面不改色:“知道为什么我总黏着你吗,因为你总是不按我说的做,你不听话,我就总想要你听话,你不在乎我,我就总想你在乎我……我时常怀疑这是不是你欲擒故纵的手段,你就是想勾引我。”   “三年的婚姻,我也玩累了。”   “只要你从现在开始,让我舒舒服服满满意意,一个月后,我们就离婚。”   她似有所指地暗示:“这是你摆脱我的唯一机会。”   康时盯住了她。   池柔柔坦然与他直视。   “你玩够了。”她听到他幽幽地说:“那我们玩点更刺激的怎么样。”   他走过来,池柔柔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了起来,她下意识伸手环住男人的脖子。   她被抱出客厅,来到了阳台。   他们住在顶楼,这里的风大的让她瑟缩,她仰起头看向男人瓷白的脸。   康时抱着她来到了护栏边,他很高,轻轻往前一推,池柔柔就被他托着放在了护栏外。   睡衣裙摆被吹得翻起,乌发狂舞,她躺在他的双臂上,细白的双腿在护栏外脆弱地翘着,像悬挂在黑夜星空下的精美挂件。   池柔柔偏头看向楼下,眼前一阵晕眩。   这里是三十三层,只要他手一松,她就会摔成肉饼。   她攥紧了他的衣角,眼神里出现了惶惑。   熟悉的惶惑。   “怎么,怕了。”丈夫眼眸幽深:“你真该记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3= 第17章   池柔柔呼吸很轻。   长发卷到她的脸庞,她半眯着眼睛观察这个男人。   她真该记得这男人都对她做过什么,真该记得他有多恨她。她开始确定,那次死亡并非只是剧情设定,他真的会那样做,也许在那个时间线里他真的那样做了,只是池柔柔觉醒在了那之前。   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池柔柔是真的烂,就像评论区里说的,人渣死上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她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人类的社会形态需要道德限制,有人道德低下比如她这种烂人,就一定会有人善良正直,就像她记忆中的丈夫。   哪怕如今对方松一松手,她就会坠落,死亡,池柔柔也并不觉得他就是坏人了。   因为这是她活该。他也许真的爱过她,但那份爱意早已在她的背叛之中消失殆尽。   被伤害的人,怎么样报复加害者都不为过。   没有人有义务花一辈子时间去等待人渣醒悟,他本该有大好的人生,他热爱的职业,但就因为要配合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一个不爱的妻子,一份并不在意的工作,一场水深火热的婚姻。   这给他带去的只有煎熬。   池柔柔攥紧了他的衣角,声音被风吹得颤抖不堪。   “……我错了,康时。”她诚恳地说:“真的没有下次了。”   这一刻她的认错也并不能信,因为她很快就会忘记,丈夫的这场怒火只在此时能起到威慑作用。   他只能向她确定她主动说出来的话,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变化影响到的她。   她主动做的事情,才会被那股力量承认。   “我问你。”他依然抱着希望:“你刚才说要离婚,是真的吗。”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从不提离婚,好像默认了他是她的人,也许这是挣脱那股力量的突破口,或者……她正在被操纵着变好。   无论哪一种,都比之前一成不变的好。   攥在他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池柔柔的表情很脆弱:“是,是真的。”   “如果我答应你,一个月后,你真的会跟我离婚?”   “是。”池柔柔说:“我真的会跟你离婚。”   “如果你骗我,我真的会把你丢下去。”   “……”池柔柔说:“我记住了。”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你没有离婚的打算,如果你依旧准备玩弄我,就应该老实告诉我。”   她的确准备玩弄他,离婚不过是让他听话的借口。   他爱她的时候,她心甘情愿的讨好他,贴他冷脸,因为她知道他总会心软。可他不爱她,她又何必顾忌他。   这个男人好了解她,不光了解剧情里的她,还很了解剧情之外的她。虽然她可能不会记得这件事,但在惶恐之下她的确可能欺骗他。   她的坦诚可以给他心理预期,让他不至于受她摆布。   “是。”池柔柔听到自己说:“是真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真的会跟你离婚……我知道你很煎熬,阿时,我是真的爱你,我会学着尊重你的意愿,但我舍不得你,我真的……想变好。”   她含着泪被抱了回去。   她浑身都被风吹得冰凉,男人把她放在床上,拿被子裹住她,大手抚过她的长发。   “抱歉,吓到你了。”   池柔柔捏着被子不吭声。   “今晚我在画室睡,这件事你明天重新跟我……我会跟你提,你不会记得今天的事,早点休息。”   他起身,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可我刚才提出的是从今晚开始。”   他顿住。   池柔柔很贴心地提醒他:“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也许我会赖账。”   “明天我会问清楚这一点。”康时说:“晚安。”   他关了灯。   池柔柔静坐了一阵,然后蜷起身子缩进被子里。   上面有她想要的人的气息。   她想她真的喜欢他,从觉醒的那一刻开始,哪怕心里犹自怀疑自己可能被杀,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但太迟了。   康时比她觉醒的更早,他已经不把她当回事了。   她合上眼睛。   人渣才不会在乎爱的人爱不爱她,她只在乎自己要的东西有没有握在手里。   对方痛苦又如何,煎熬又如何,不按她的心意来都活该。   她睡去又醒来,顺手打开身边昏暗的床灯。   灯亮,她才发现这是身体记忆,她对这个房间了解并不多,不该知道灯在哪里。   第三次来到这个房间,她终于开始审视这个房间本身。   电脑已经关上,室内放着的书柜和宽大书桌代表着这是一个书房,床头位置是饮水机,杯子在茶座上,这代表着书房的主人可能有睡觉饮水的习惯。   这跟她有些像。   她拨了一下长发,手从枕头旁摸到了一个大发夹,随手夹起来到书桌前,翻开了电脑前的本子。   娟秀的字体暴露在视野,她意识到这是一个设定集。   池柔柔:(这里似乎写了什么,但是被黑笔画掉了一段,涂抹成了一片漆黑,完全辨认不出)   学院里的天之骄女,华英女总裁,有一对把她视作珍宝的父母,和一个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爱人,以及五个蓝颜知己,全都睡过。   个人能力优秀,独立坚强,生活优越却并不娇气,很重姐妹情谊,对女孩子相当友好,对男人则是两个极端。喜欢漂亮男人就像喜欢珠玉宝石,追求刺激,愿意挑战难以征服的男人,会因此获得成就感。   除了在感情上是个渣滓,其他一切都无可挑剔。   (下面又是一段被涂黑到完全看不出任何笔画的段落)   康时:清冷薄凉,温厚有礼,学院里的高岭之花,婚后的可怜玩物。   一开始不喜欢池柔柔,被攻略之后爱上对方,可惜婚礼当天就看到了对方与人亲密,自此开始了婚姻中的煎熬。他爱她,可她只是把他当做婚姻中的收藏品。   他知道她谁也不爱包括自己,最大的愿望是离婚,但受不了对方的苦肉计,他总是对她心软,他明明谁也不在乎,但做不到不在乎她。   PS:很奇怪,最近这个人设发生了部分变化。   PPS:我没有安排他开车撞秦尤的剧情!我没有这样写!!!为什么会这样?!   (以下的字迹变得凌乱)   我不知道我的书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活了。他开始抗拒我安排的剧情,我窥探不出他的内心,明明一开始他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举一动都在我的安排之下,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语言都是我亲自写出来的。但现在不是了,我每天醒来都会发现文档里多出了很多不该存在的剧情,就像他在里面活动,电脑自动记录下了这一切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段被涂黑的字体)。   (从这里开始,字迹重新变得规整)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好对他的心理进行留白处理。   -好像找到了克制他的方法,以池柔柔的视角锁定他,可以让他屈服,做出符合设定的行为,他无法抗拒这个世界的主角。   -他简直疯了,他居然妄想把她弄醒,甚至把那些男人也弄醒,他怎么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   -好在她还是很乖。   -他真的活了,他违背了自己的设定。   页面有限,只有这些信息。池柔柔立刻往后翻,后面就是书里其他人物的设定,但信息跟池柔柔一样比较简短,显然他们都很老实。   池柔柔继续往后翻,没有再找到关于康时在书里活过来的记录。   到这里,她已经明白,她从书里穿出来,来到了写下这本书的作者身体里。   康时说的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应该是因为作家利用文档干扰了这一切。   重新翻回去,池柔柔注视着自己的这一页,莫名的,她很在意那些被涂黑的内容,总觉得那里可能隐藏了什么。   池柔柔又去翻了书架。她意识到自己经常写日记的习惯可能跟喝水的设定一样来自于作者本人,也许她把那些记录在了别的记事本里。   桌子上没有日记,书架上也没有日记,池柔柔把这个不大的房间都翻了一遍,都没有见到想要的东西。   她想了解康时都做了什么,他撞过秦尤,还做过别的吗?他那么能忍,是因为他已经报复过,但一切都被修正吗?那池柔柔呢,他对她做过什么?   她在床头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小药瓶,她感觉自己见过这些药,但她不确定是什么。   最后她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设定集。   【他真的活了,他违背了自己的设定】   康时的设定是对她深情如一,所以,她真的没有想错,康时不爱她了。   那她呢,她以为她真的喜欢康时,可原来也并不喜欢吗?原来她之前那么烂,不是因为滥情和优柔寡断,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把康时当做玩物吗。   可她真的想要他啊。   池柔柔有些迷茫,她没有在电脑里找到《人渣本色》的原稿,只能再次登陆网页。   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爱过康时。   她试图从作者的字里行间,找到她以为的那份爱。   觉醒的第三天,池柔柔在卧室宽大的床上睁开眼睛。   她纤瘦的躯体只占据了卧室半边床都不到,丝被盖在身上,薄薄地勾勒出姣好的身材。   在她睁眼的时候,屋内的智能音响发出声音,电动窗帘缓缓拉开,阳光从落地窗照在她的脸上,池柔柔半眯了一下眼睛,缓缓打了个哈欠,拉高被子蒙住了脸。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有个会议要开,她要上班。   她平静地呼吸,鼻间嗅到了淡淡的米香,她把被子拉下来,知道丈夫已经做好了早饭。   在几年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康时住在一起,接受他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时的康时就如同现在已经觉醒的他一样,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说喜欢他,他不在乎,她故意消失,他也不在乎,路上遇到打招呼,他淡淡点头,不遇到的时候,池柔柔给他的室友打电话,对方表示他一切正常,并没有提到过她。   池柔柔收起了她的把戏,开始勤勤恳恳地定点蹲他。   他打球的时候,她买了水第一个跑上去,但他避开她:“我有带水。”   早上的时候,她找人做了早餐让人给他带到寝室,上面还画了爱心。   午餐的时候,她又亲自给他送去便当。   夏天来到,知道他喜欢喝某家奶茶店里的葡萄柠檬茶,池柔柔一口气买了上百杯送到他宿舍楼下,汽水在楼下摆成倒梯形,那栋宿舍的所有人都知道616的康时每天请大家喝他最爱的果茶。   她打听到了他上课的时间,提前去宿舍楼下晃荡。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早上的太阳就已经很毒辣,池柔柔戴着遮阳帽,都被晒得脸颊微微发红。   男生从宿舍走出来,一看到她,就没有好脸:“你怎么又来。”   “早上好。”池柔柔跑过来打开遮阳伞举在他头顶,道:“现在紫外线比较强,所以我来送你上课。”   她就算蹬着高跟鞋也没有他高,纤细的手臂举着那把遮阳伞,脸上满是讨好的表情。   男生却从伞下躲开,他拧着眉往外走,池柔柔便小跑着跟上,细跟当当地响在耳边,他忍无可忍,回头的时候语气有几分难耐:“你不要再跟着我。”   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已经说了,我不喜欢你,你跟着我也没有用,你一个女孩子,这样跟着我会被人说的。”   池柔柔没有那样牛皮糖一样的追过人,那段时间学校里面一直在盛传这件事,说A大女神公然倒贴反被嫌弃,话多多少少有些难听。   池柔柔却没有在意,她坦然说:“嘴长他们身上,就让他们去说好了,反正我喜欢你是真的,追你也是真的。”   “你……”他想说什么,又吞下去,拧着眉继续向前,池柔柔便继续给他撑着伞,他躲了几次,又对她说:“我不怕晒,你不用管我。”   “我怕你晒伤了脸。”池柔柔很真诚,这么好的一张脸,晒伤了挺可惜的。   他拿她毫无办法,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池柔柔每天都跑来给他撑伞,这天,他终于没忍住:“你能不能以后别穿高跟鞋。”   池柔柔很喜欢穿高跟鞋,她有很多漂亮的鞋子,一天一双,毫无疑问她穿着那鞋子很漂亮,但他听着那声音却总是觉得吵。   翌日,池柔柔再来的时候,果然就换了一双平底鞋。   但这样一来,她的手臂就要举的更高。   那天的她撑伞尤为艰难,手一会儿换一次,显然是酸得不行,康时没有管她,他想让她知难而退。   但池柔柔一直把他送到了课堂,然后笑眯眯地跟他告别,没有叫一句苦。   她连续穿了三天不喜欢穿的平底鞋来送他上课。   第三天刚出宿舍,康时就夺过了她手里的遮阳伞,池柔柔愕然看他,康时举着伞撑在两人头顶,目不斜视地边走边说:“明天下雨,不用遮阳了。”   池柔柔立刻说:“那我给你带雨伞。”   康时呼出一口气,觉得有必要再跟她说清楚一些,他停下了脚步,直视面前的女生:“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女生,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生,我希望你不要再白费力气,我今天接过伞,不是因为照顾你,而是因为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你明白吗?”   池柔柔问:“我是什么样的女生。”   康时并不想把话说的太重,但他真的不希望池柔柔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池柔柔的确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我不喜欢轻浮的女生。”他顿了顿,说:“男生也一样,我不喜欢轻浮的人,我知道你跟秦尤分手是因为什么,你在跟他恋爱的时候做出了不太妥当的事情……也许你认为没什么,但我跟他想的没有区别,我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女朋友做出那样的事情,所以你不要觉得我跟别的男生有什么不同。”   池柔柔很坦然很无辜地说:“如果我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他呢。”   “如果你不把自己曾经交往的男朋友当回事,我也不会是特殊的那个。”他语气堪称温和:“所以,不要再继续了,去找其他人,愿意陪你玩的人。”   “如果我不是在玩呢。”她的表情柔软无害,甚至有些可怜:“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怎么能判断你是不是在玩呢。”康时说:“在自己的前男友面前亲别的男人,这可不是普通女生能做得出来的。”   “因为你好看啊。”池柔柔背着手,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喜欢你,就想亲你……其实我现在也想,但我一直没有强迫你,我希望你可以真的接受我。”   她看上去那么真诚,他几乎就要信了。   康时别开了脸,继续向前走,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话说的更难听:“我实话说吧,很抱歉我这样说可能会伤害到你,但我不想跟不检点的人扯在一起,你在我眼中就是这样的人。”   这话依旧没有让池柔柔伤心或者退缩,她依然跟在他身边,因为男人比她高腿比她长,她每一个步子都迈得很大,这样才能勉强跟他保持平行:“或者你对我有误会呢,为什么不试着自己来了解我,而是要向别人打听我呢。”   他到了地方,把伞还给了她,“我没有打听你,我对你也一点都不好奇,及时止损吧,池柔柔。”   他再一次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池柔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平底鞋。   她以为康时会接受愿意改变的她,但事实证明他不接受就是不接受。   她弯下腰,把鞋子脱下来,赤着脚丢到了垃圾桶里。   她真不该因为一个男人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   赤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地面,没走几步,就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贺宸问她:“鞋呢。”   “不喜欢,扔掉了。”   “再去买。”   “嗯。”   贺宸把她背起来,池柔柔继续撑着伞,垂着睫毛说:“他说我不检点。”   “没有这回事。”   “他说的对。”池柔柔单手勾着他的脖子,耷拉着睫毛说:“但用他不喜欢的样子得到他,这才有意思,对吧?”   贺宸沉默了一下,道:“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谁知道呢。”池柔柔毫无同理心地说:“也许他倒霉吧。”   卧室门被敲响,池柔柔回过神。   她没有在那些字里行间找到她以为的爱。   她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康时当一回事,如今她以为的,自我感动的爱,也不过只是虚假的。   她从床上撑起身子,走去卫生间洗漱。   蔫头耷脑地在餐桌前坐下。   她有些失落,还有些难过。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她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一些人性的。   她忽然想知道作者的创作意图,为什么要把她设定成这样的人,一个毫无底线的人渣,她居然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丈夫。   她夹起小油条咬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口豆浆。   “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池柔柔恍惚:“啊?”   康时眉心一跳:“关于离婚的事。”难道她连这个都忘了?   “哦。”池柔柔回神,不甚在意道:“算数。”   康时放下心,又看了她一眼,道:“没睡好?”   也许那股力量这次来的晚了,她昨天真的被他吓到了。康时问她:“昨晚,阳台……你还记得吗?”   池柔柔又咬了一口油条,道:“什么阳台。”   “……没什么。”康时垂眸,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池柔柔一直把早餐吃完,才重新看他。   “你真的会听我的话吗。”   “如果你能履行诺言的话。”   对于他来说,走出目前的怪圈比什么都重要,一个月的情人?他这些年做的可不比情人容易。   不冷脸不生气不挖苦,这本就是他在那个框架内做的事情。   离婚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做隐忍宽容的完美丈夫,那么也不存在脱离框架的作为,说不定他再次向池柔柔说明一切,她会全部记得。   也许他可以帮助她也脱离掌控。   让她去做自己。   她应该会是个好女人的。   池柔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餐,拿起餐纸擦了擦嘴,然后走回主卫冲牙。   做完这一切,康时也收拾好了,他站在门口,池柔柔把自己的冲牙器放好,然后走出来,给他让出位置。   她走进衣帽间,把自己上班穿的职业装取出来放在床上,随手将两肩的吊带拉下,睡裙直接滑落到脚下。   康时几步跨过去给她拉上了窗帘,打开灯后,他脸色微沉。   这个女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对面有人看她。   手臂穿过衣带,池柔柔套上内衣,道:“帮我一下。”   他沉默地走过来,女人的长发被她单手抓起,浓密而乌黑地垂在一边肩膀,她背部的蝴蝶骨漂亮地舒展着,衣扣张在两侧,被男人的手指拉住,仔细扣好。   他并非是第一次帮她做这种事,其他的男人也许一样这样做过。   他的手在放下去,目光落在她柔韧的腰上。那腰不盈一握,一样不止他一个人碰过。   他偏开头,转身走入衣帽间。这里塞满了池柔柔的衣服,鞋子占据了一面墙,全部都是高跟鞋,她很喜欢,而他的衣柜只占地不到一平方的小角落。   他取出西装,拿出去的时候,女人已经穿戴整齐。   她擦了很淡的口红,吹弹可破的皮肤上了一层薄粉,不是出席晚宴的精致,却是落落大方的干练。   这是工作日的妻子,褪去那一层温柔与深情,她变得疏远而不可亲近。   她拿起了工作用的手机,开机的一瞬间,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在外面等你。”她留下一句,身影消失在卧室。   “池总。”秘书已经定点来接,一见她上车就把文件递过来:“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池柔柔不是工作狂,她不差钱,很享受劳逸结合。华英成长到如今也已经不是看人眼色的小公司,她便拿定主意,工作只在工作日处理,除非特急的事情,周末的时间一定要是自由安排的。   这样任性的工作时间,放在其他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很多合作案都得告吹。   但池柔柔是个美人,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跟她做生意基本都是血赚,商场那些比她厉害的男人都已经到了懂得欣赏的年纪,而那些不如她的则都不需要放在眼里。   于是池柔柔就这样任性地生存了下来,还生存的很好。   这就导致她周一的时候总是很忙。   康时上车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视频通话,秘书贴心地把属于他的文件也拿过来:“这些,是要您签字的。”   他刚来华英一年,大学也并非相关,故而处理事情较为谨慎。其实池定华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辞职来华英的目的也很明确,他并不在乎康时能赚多少钱,他希望康时这个丈夫能够管一管池柔柔,或者适当的帮助她一下,让她不至于被人欺负。   他显然想多了,池柔柔这种狼心狗肺,她不欺负别人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欺负她的可没几个有好下场。   池柔柔一整天都在处理工作,几乎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他看不透她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那一个月她准备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厌恶这样被掌控的感觉,就算是她也不例外。   她就像女帝一样把所有人抓在手掌心里,他们只能可怜兮兮地等待她偶尔施舍般的临幸。   池柔柔晚上的时间也被排满了,要去赴宴,往日池定华是要康时陪她一起的,但今天池柔柔拒绝了他的陪同,她还记得自己的承诺:“这一个月你不用为我挡酒。”   她想起他的胃就是这样坏掉的,其实她一个人反而不太会被劝酒,她不爽的时候,趴下去的只会去灌她的人。   但康时就不一样了,那些酒桌文化他根本不懂,他也不会。   他真应该好好呆在医院做他的医生。   秘书下了车,康时摇下车窗,嘱咐她:“别喝太多。”   池柔柔停下脚步,她看了康时一眼,忽然想到什么,把一个纸条递了过来:“这是什么药。”   她记下了作者房间药瓶上的文字,康时应该会认识。   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我一个朋友,好像在吃这个。”   康时微感意外,他印象中池柔柔的朋友都活的很潇洒,没想到还有生这种病的。   “是抗抑郁药。”他把纸条握在手里,道:“你要多关心她了。”   池柔柔回头,在秘书的牵引下进了酒店。   康时没有一直坐在车内,他下了车,在酒店门前来回走动。   有人欣赏她,就总有人看不惯她,就算知道她不是善茬,他还是难免担心。   池柔柔出来的时候有些失态,她被秘书扶着,笑眯眯地跟前来的男人们告别。   “好的,王总慢走,谢谢齐哥,多多照顾。”   “好的好的,下回继续,下回可不能光我喝了喔。”   “嗯嗯我请,有时间我亲自下厨……他,他不行,他只能给我做饭吃,嗯,不好意思。”   ……   送走了一干人等,池柔柔站直了一些,回头看秘书:“没事吧。”   就像设定中那样,她对女孩子总是很照顾,有时甚至自己亲自挡酒。   秘书忙点头:“康总来了。”   池柔柔走下台阶,细细的高跟每一下都敲击在他的心头,哪怕相处那么久,他依然不喜欢她穿那么高的鞋。   总觉得她会崴脚。   可池柔柔除了运动的时候,所有鞋子几乎全部都是高跟的。   他伸手扶住了她,池柔柔攀着他的脖子,脸庞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她笑了一下,道:“我没事,如果我不假装喝醉,这顿饭局很难结束。”   她酒量很好,确实没醉,大脑是清醒的,脚步也是沉稳的。   康时把她抱上车,司机过来打开了车门。   他跟着坐进去,道:“回家吧。”   正常的相处之中,他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假象,这让池柔柔无法分辨这究竟出自真实的他,还是来自于那个设定。   酒精让她身体有些软绵绵,池柔柔靠在一旁看着他,移动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让人心动的脸洁白无暇。   作者真大度,给她量身定制这么一个男人。   她缓缓撑起身子。   察觉到她的靠近,康时偏头来看,池柔柔的眼睛被水光覆盖,看上去多情又迷人,她轻轻地唤:“宝贝。”   康时不喜欢她在人前这么叫他,他道:“坐好,回家再说。”   池柔柔不要。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康时不得不伸手托住她,眉头微皱:“你想干什么。”   “给我亲一口。”   “……”司机屏住呼吸,秘书攥紧双拳,两人都有些紧张。   池总这个丈夫脾气有些倔,之前池柔柔故意在人前撩拨她可没什么好脸,他们直觉康时又要让池柔柔下不来台。   康时觉得她轻佻,他厌恶这样轻佻的行为。   他把池柔柔扶正,道:“坐好。”   “你不听话我就不跟你离婚。”池柔柔语出惊人,秘书在前面被自己口水呛到。   什么鬼,这两人居然要离婚,还是康时提的。   她跟司机对视一眼,双双了然。   看来池柔柔有情人的事情被发现了。   可是拿不肯离婚威胁人家,这也太渣了点。秘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希望赶快到目的地,他们可不想掺和进领导的私事。   康时呼吸有些不稳,他的眉头拧的几乎能夹死蚊子。这在他眼中是两个人的事情,池柔柔的做法还勉强可以当做夫妻情趣,但如今搬到外人面前,这就跟羞辱没有区别了。   他把池柔柔的手抓下来。她顺势把手后移,身子前倾。也不知是酒精上脑过于兴奋,还是她本身就想欺负他:“不听话,就不放你走。”   康时捏紧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坐回去。”   池柔柔笑,她偏要更靠近:“给我亲,你答应听我话的,还是你不想离婚了……我不满意,就不放过你,你爸妈肯定站我,我不答应,你就离不掉。”   提到父母,康时的眼神陡然变得十分可怕。   池柔柔往日会尽量避免拿他父母威胁,她知道康时不爱听,但她现在无所顾忌。   一个月之后离婚,她要看康时的底线究竟能为了离开她放到什么地步。   反正她已经烂了,这辈子是不想好了。   这一个月,她要胡作非为,她要无法无天。   “你弄疼我了。”她扭了一下腕子,眯着眼睛道:“我不高兴,离婚日期延迟到四月二十,四月三十,四月四十……”   秘书想说四月没有四十,但后座的气氛僵持到令人窒息,她下意识低下了头。   有一说一,她听的有点兴奋。   什么时候她也能成为富婆,一定要跟池总一样尝试一下强制爱。   “你再不听话。”池柔柔不顾手腕的疼痛,呼吸已经喷在他的脸上,只是被扣着无法更近,她抿着嘴唇,盯着康时的嘴,道:“我就撤销这个提议,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康时松了手。   池柔柔心满意足地贴上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先是揪着他的袖口,逐渐上升,来到他的手臂,肩膀,然后捏住了康时的下巴。   男人肤质细腻,下颌也生的性感极了,她肆无忌惮地亲他,心中满是快意。   真好,她就爱看他这副样子,明明不甘还要受制于她。   男人手指紧握成拳。这个女人可真烂,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他牙关紧闭,呼吸像是在塑料薄膜里,浑身煞气肆意。   池柔柔捧住了他的脸,她不甘心这种浅尝辄止,凶巴巴地道:“张嘴。”   男人黑眸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张,嘴。”池柔柔揉着他的脸,催促:“我要……”   没说出口的话被吞没在交叠的唇缝里。   修白有力的手指穿入她的发间,他唇畔开启,喉结滚动,牙齿刮过她的嘴唇,仿佛要把她生吞。   他确实想把她生吞。   把她撕碎后塞进肚子里,也许就能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烂,也许就能真的完全独占她。   他会这样做的。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她的血肉筋骨都嚼烂吞下去。   男人睫毛湿润。   他就像是在吃刀子做的蜜,甜度让人上瘾,但每一口都是鲜血淋淋的疼。   可悲的是他还想要。   池柔柔猛地被推了开,背部撞在车后座,闷痛让她恍惚。   她抿了一下红肿的唇,听对方冷冷地道:“满意了吗。”   车子终于停在小区楼下,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背影多少有些狼狈。   作者有话说:   万更~=2= 第18章   司机和秘书都不敢出声。   绑的好好的头发被对方的手指插松,她把发带扯下来,重新把头发绑好,面不改色地跟两人打了招呼,才慢条斯理地走下车。   对方会发脾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本就是一个很要自尊的人,觉醒之后自尊心就更强了   自然无法忍受她在人前的嚣张索取。   池柔柔走进楼里,回到家门前,低头输入密码。   卧室里没有他的身影,他显然又躲了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喜欢见到她。   真好玩。   池柔柔忍俊不禁。   她没有打扰他,等待浴缸放水的间隙,她冲了个澡,洗去满身的酒味。   身体沉入浴缸,她将脑袋放在浴缸的头枕上,完全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康时说那是抗抑郁药,写这本书的作者有抑郁症,这会跟她的创作意图有关吗?会不会是她诞生的理由。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作者要设定她这样一个毫无底线的烂人,一个没有任何闪光点,一个只会折磨别人,而完全不懂爱的女人。   如果没有看过设定集,她可能真的会毫无廉耻地继续烂下去,欺骗康时换来一个月的美好时光,然后依然不答应跟他离婚,她有很完美的理由,她爱他。   她爱他,所以才会欺骗他,她爱他,所以会因他不爱她而恼怒,于是就算对方痛苦她也无所谓,她爱他嘛,不被爱已经很难过了,她有钱有权有资本,强迫他欺负他怎么了。   要怪就怪这个世界把她设定的太强大。   可如今她发现,她不爱他,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她就是无可救药的烂。   这让她对自己继续霸占对方的行为产生了一种迷惑,难道她真的只是单纯的享受对方痛苦的快感吗?   康时痛苦真的能给她带来快感吗?   浴缸里的水还在放,水逐渐从缸边漫了出去。   康时在画室里挥洒染料涂鸦了一副自己都看不懂的作品,丢下画笔之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池柔柔这个女人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   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她说把他当做情人,是不是代表她以前也在车里那样对待过其他情人。   这是极有可能的,显然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他真想再把她抱到阳台上吓唬一番,至少那个时候他可以从她身上看到几分人的影子,她也会害怕,也会惊惶。   不会像现在一样无法无天,好像没有任何人能管住她。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染料,眉头紧拧。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向了十一点,他猜测她已经睡了。她虽然酒量不错,但每次喝完酒都会睡的很快很沉,这个时候回去拿衣服她应该不会发现。   他一点都不想面对她。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男人目不斜视地走向衣帽间,脚下却忽然传来‘哒’的一声。   低头去看,卧室的地上不知何时漏满了水,水是从浴室里流出来的,在木质地板上呈现出淡淡的红。   他脸色一白,两步跨入了浴室。   池柔柔洗澡的时候素来不爱上锁,他轻而易举地拧开了门,一眼便看到躺在里面淡红色水中的女人。   “池柔柔!”他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拉出来,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头皮发麻,他差点以为她突然做了什么傻事。   “唔。”池柔柔扭了一下头,拧着眉发出不满的轻哼。康时瞪着她一脸被打扰到的表情,脸色逐渐由白转青。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她泡澡的时候喜欢放浴球,今天用的浴球显然是粉色的。   亏他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傻事,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世上的人都想不开她只怕也会活的很好。   他伸手把还在流水的龙头关了,然后松手任她滑入了水中。   半分钟后,池柔柔被水呛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   “……老公。”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看到熟悉的人,刚警醒的大脑就再次卸下防备,软软揪住他的衣角,就把脸往他身上贴:“困。”   “你还有脸困。”他躲开她的手,起身拿了浴巾来,道:“看看卧室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啊……”池柔柔的双手耷拉在浴室边缘,脑袋低垂地趴着,软软道:“怎么了嘛。”   嘴上是疑问,但行动间明显没有任何好奇,她一点都不在乎怎么回事。   康时拿着浴巾,道:“出来。”   她哼唧。   他抿住嘴唇,单手把她夹出来,拿浴巾裹着丢回床上。   浴室和卧室到处都是水。   康时闭了一下眼睛,心中郁气闷得他胸口疼,他坐在床上缓了缓,起身去将水整理干净。   收拾完这一切,床上的女人已经沉沉睡去。   依旧保持着被扔在上面的姿势,浴巾半裹,细腿在外面随意屈着,半边头发上还在朝脖子上滴着水。   早晚要被她气死。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额前的乱发,手指伸出又曲起。   他收手,轻轻把她翻过来,将身上湿着的地方全都拿浴巾擦干净。   她细腿轻抿,腰肢细软,双丘丰盈。不着一物的身躯处处透出诱人的气息。   男人神色平静,拉过被子把这一切都掩盖了去。   池柔柔半夜醒了,她渴得不行,伸手去拿杯子,里面已经接了水,被放在保温杯垫上,保持着可以入口的温度。   喝完了,她又缩回去,没心没肺地再次睡死了。   身侧背对着她的男人松开支着额头的手,沉默片刻,然后转过来,把她伸出去的手臂拿回来,重新放入被子里。   池柔柔毫无反应。   她这一觉睡的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去另外一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没有头痛。   抬眼才发现昨晚喝的那杯温度适宜的水里放了醒酒药。   睡的好,便醒的早,她翻了个身。身旁男人昨晚一直等她睡熟才睡去,此刻还没醒。   他喜欢平躺着睡觉,这会儿池柔柔可以清楚看到他微微偏向自己的那张脸。她伸手抚过他高挺的鼻梁,拇指停在他的唇上,也许是受到打扰,他眉头微皱,鼻间发出轻哼。   池柔柔收手,唇畔上扬。   然后她贴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轻轻把脸放在他的胸前。   既然不爱他,放手也就不会觉得委屈,她决定一个月后放他自由。   但这一个月,她要好好享受这个男人。   她仔细嗅着他身上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气息,手指在真丝睡衣上划过,慢慢地解开了他的纽扣。   男人在睡梦中拧眉,他感觉脖子间好像被人放上了一只虫子,降落地点是锁骨,然后往右上爬,再贴着他的下颌往左爬,这让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摘去那只虫,然后摸到了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轻轻推她,嗓音微哑:“别闹。”   池柔柔跟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羞涩,什么叫害臊。她对自己的欲望坦然的让男人都感到惭愧,所以他们之间,主动权向来掌握在她的手里。   甚至他知道,其他男人也是一样的。   她不愿的时候,没有人能强迫她,她要的时候,也极少有人能抗拒她。   虫子爬过他的下颌,来到他的耳朵,他不自在地偏过头,湿润的触感让他惊醒。   他睁开眼睛,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推开。   她容颜洁净,双目无辜,就这么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凝望她,“干什么。”   “早安吻。”她说,噘着嘴来亲他。被他嫌弃地避开了,于是这个吻落在他的嘴角,池柔柔笑了,嘴角她也喜欢,便多亲了一下。她压在他身上,脸跟他贴着脸,软软说:“宝贝,我昨天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沉默不语。   她的确惹怒了他,她不该羞辱他,好像他真的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不再需要任何尊严。   他动了一下,池柔柔微微用了力气压住他,她歪头来看他,道:“我昨天喝酒了,那一时上头……对不起嘛。”   他抵在她肩头的手指抽紧,睫毛低低压着,平静道:“都过去了。”   他只能这样说。   她欺负他不是一次两次,早在还未结婚前她就喜欢欺负他。但那时他没有发现她本性如此,直到婚后,她依然那样做,他才明白,她只是把他当玩物。   “对不起啊。”池柔柔不怎么诚心地道歉,她又亲他一下,道:“我昨天好像在浴室睡着了,你抱我出来的吗。”   提到这个,他的眉头便深深攒起来,“你昨天弄了一屋子水,我给你收拾到半夜。”   “啊……”池柔柔想了想,脑子里似乎有了些记忆,她跟男人对着鼻尖,很乖觉地说:“辛苦宝贝了。”   “别这样叫我。”这个姿势让他使不上力气,他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奈何池柔柔就是不肯挪动,于是他又被迫躺了回去,眼神里染上恼意。   池柔柔笑了笑,道:“一大早的,天都没亮呢,你干嘛去。”   “我去画室再睡一会儿。”   “这里不能睡啊。”   “你会让我睡吗。”他语气轻嘲,池柔柔又抿唇笑,她好像很害羞地拿脑袋供他:“好嘛,被你看出来了。”   “起开。”   “干嘛这么无情,你都说这一个月听我使唤了。”   “你有良心吗,我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两个小时。”   “……可是我待会要去上班,你有一天的时间可以睡嘛。”   “难道我就不用上班了吗。”   “我允许你以后都不用去上班了。”   他一顿:“什么。”   池柔柔一本正经地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道:“我说,以后你都不用去华英上班了,一个月后,我们离婚,你还回医院去吧。”   康时恍惚了一下:“回医院。”   “对啊,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专业,你在这边肯定不习惯,还是回医院去吧,那里更适合你。”她眼睛亮亮,甜甜地说:“我是不是好贴心。”   他拉下她的手,眼神逐渐柔和,板着脸道:“还好。”   池柔柔啾他,道:“那是不是可以要奖励。”   “不行。”他再次别开脸:“我没睡好,没劲。”   “那我来动嘛。”   “……”他耳朵红了。薄被上的手指微微曲起,他一动不动,这显然是默许了。池柔柔贴在他的耳畔,想起什么,道:“我今天醒来,发现自己没穿衣服。”   “你自己在浴缸里睡着,谁给你穿。”   “那你有没有偷偷对我做什么。”   “你以为所有人都对你有意思吗。”   “好吧。”池柔柔十分失望:“那还是算了,你继续睡吧。”   她翻下来躺在一旁。   康时:“……”   他看了对方几息,翻身下床,抬步跨了出去。   池柔柔拉过被子盖住脑袋,闭上眼睛开始睡回笼觉。   说是回画室睡觉,却是给她准备好了早餐,只是池柔柔起床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的人。   她换好衣服离开,不忘给丈夫发了个短讯:“中午要给我送饭吃。”   走出小区的时候,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池柔柔眯了一下眼睛。   她看天,看云,看身畔楼房投下的阴影,只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   谁能想到这是个书中世界呢。   机场,一个戴着鸭舌帽,一身黑衣的男人飞速窜出来,直接跨上了来接机的吉普车。   在他身后,机场里面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那是一众狂热的粉丝。   助理脚踩油门,把尖叫抛在脑后,道:“去华英吗。”   男人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如果有粉丝在这里,就一定会认出,这是在短短四年里迅速崛起的新晋影帝池耀。   他是池柔柔一手捧起来的。   “嗯。”他说罢,拿出手机,目光落在名为“第三者们”的微信群聊上面,心里很不舒服,但点进去之后,他就舒服了很多,上面显示:姜奕,退出群聊。   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就已经清楚姜奕这个小年轻必然是不了解那个女人,他亲手缝制的婚纱并不会把她感动的离婚,她只会把他当做一个不定时炸弹毫不留情地丢弃。   但姜奕不信邪。   直到前几天,他终于死心,在群里发了一个简单的:“我出局了。”就退出了群聊。   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开,他也不会分享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在这个群里,他们都是竞争者,只会不断地套别人的话,来提升自己上位的几率。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拦路者是那个学医的。   他翻了一下记录,看到前几天贺宸在里面发的:今天住到了阿柔家里。   这显然是炫耀,但之后就没有相关消息了。   他忽然一顿,道:“今天不去了。”   他嗅到了隐隐的危机。   如果贺宸住到了池柔柔的家里,假如是感情更近一层,他不会哑口无言。他猜测住进对方家里,可能是被康时发现了,所以才会没有后续,这一点他们都知道,康时最讨厌有人进他们家。   他甚至连保姆都不请。   事实上这个群的建立本身是为了分享彼此的行踪,避免在约会的时候被打扰,大家都是第三者,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在把那个男人拉下来之前,几个人在一起争风吃醋也显得过于难看了。   但后来显然成为了彼此炫耀的地方――到底还是争风吃醋。   没有人不想退出这个尴尬的地方,但他们又诡异地保持着一致的想法,假如退出,就代表已经出局,谁也不希望落后于对方,就算是第三者,也要跟彼此保持共同的脚步。   更何况,一旦哪一个无法保持信息同步,谁知道另外几个人会不会一致把他踢出局。   于是这个当时被哪个一时兴起拉的群,就这样存在了下去。   这很可笑,每个人都觉得很可笑。   可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   先是贺宸炫耀未果,后是姜奕出局,这让池耀产生一种危机感――池柔柔最近的心情可能不太好。   保险起见,还是过几天再去找她。   今天照常发个消息好了。   他找到了对方的微信,报备自己的存在:“我回来了。”   池柔柔没有看自己的私人手机,她一上午都在忙,直到中午十二点,秘书过来告诉她:“康总给您带来了午餐。”   她多少有些吃惊,昨晚池柔柔那样对他,他今天居然还来给她送餐。   秘书很羡慕地想,这就是富婆姐姐的特殊待遇吗。   她直接停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起身出了办公室。   康时没有进公司,他在路边咖啡厅的露天卡座坐了下来,要了一杯美式,等待池柔柔的到来。   有细细的高跟敲击声响在耳畔,但他都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不是池柔柔。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让他可以轻松想到她迈步时婀娜而懒散的姿态,换一个人哪怕穿着跟她同样的鞋子,都走不出那样的声音和效果。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她丢掉平底鞋之后再次出现在面前的一幕。   依然是解剖课上,他正切下一个大体老师的心脏,窗外楼道便响起了高跟鞋缓慢地敲击地面的声音,他就是在那个声音的伴奏下,认认真真,完美地摘下了那颗心脏。   直起身子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找康时。”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老师又是为什么允许她进来,但等他托着那颗心脏直起身子,便看到她缓缓朝他走来。   很多女生在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感到害怕,不怕的当然也有,池柔柔便是其中的一员。   她明明没有学过医,但她立在他面前,目含天真地凝望着那个心脏的时候,好似还带着几分兴味,嗓音柔美地发问:“你的心脏,也长这样吗。”   她看向他:“康时。”   那个眼神,明明是温柔而深情的。   但那一刻,他觉得她不是在看他的脸,而是已经把他的心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捧在阳光下,天真又饱含兴味地端详。   他清晰地听到了从左心室到主动脉,右心室到肺动脉的声音,可以察觉到血液正在通过瓣膜从心房流入心室,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液从心脏循环输送到其他部位的流动感。   他看着她,对她说:“所有健康心脏的构成基本都是一致的。”   “那你的心脏,跟我的心脏。”她点了点他,又点了点自己,说:“是不是可以完美配对。”   熟悉敲击声传来,他抬眼,池柔柔正好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对面:“我是不是来晚了。”   他摇了摇头,打开便当盒,把筷子摆在她面前:“吃吧。”   婚后的日常也就是一日三餐,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去验证哪一段爱情是绝对完美的配对。   但他们的生活好像不断在提醒他,他们完全不合适。   “你吃了吗。”池柔柔问,康时道:“在家吃好了。”   “下次再过来就带两份,跟我一起吃吧。”   一个月。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她看了一眼旁边打包的咖啡杯。   “占用别人的位置,总不能完全不消费。”他道:“你待会带回去给琳琳。”   琳琳是她的秘书,素来离不开咖啡。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突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康时:“?”   “没什么。”池柔柔一本正经地继续吃,含着水波的眸子睨了他一眼:“如果我一个月后不跟你离婚,你会跟我生气吗。”   他收回视线,不理会她。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他随手划开,是某位大明星回国的消息。   他静静看了一秒,删掉重新锁屏。   再次看向池柔柔,道:“你可以试试。”   “好嘛。”她抛出口头禅,伸手捏他的脸,道:“别生气嘛,我只是突然舍不得你。”   他躲开她的手,道:“快点吃,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   “送康简上学。”   他家里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今年才九岁,的确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池柔柔道:“你跟家里说你没事干了。”   “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方不方便,正好没事,就答应了。”   池柔柔摇了摇头,她不明白康家的父母,明明都已经有一儿一女了,那么大年纪了居然还又要一个康简。   饭后,康时收拾了一下东西,池柔柔顺势拉了他一把,道:“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你晚上不忙了。”   “不忙啊,今天没宴。”   他又看了池柔柔一眼,道:“你真的会来吗。”   那个人回国,她应该又要很晚回家。他就算提前去等她,她也不会来的,这是以前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池柔柔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不会。”   “好。”他说:“我等你。”   下午六点,他在她常吃的火锅店订了位子,并照常点了她最喜欢吃的食物。   同样的时间段,池柔柔收拾了东西,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通放在耳边:“喂。”   “是我。”   池柔柔听出来:“池耀,你回国了。”   “对啊,忙完了,其实上午就下了飞机,还给你发了消息。”一直没有等到回复,他忍不住打电话来探探口风。   “不好意思,没看到。”池柔柔说:“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么。”   “还是不要了。”池柔柔如今已经认清了自己,她对这些情人突然失去了兴趣,对方有一瞬间的恍惚:“什么?”   “以后没事的话,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池柔柔温和地道:“我知道你的价钱很高,抽个时间让琳琳给你联系清算一下,到此为止吧。”   “等等……”电话被挂断,池耀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脸色倏地暗沉下来。   什么叫他的价钱很高,他跟她一直都是情出自愿,她现在算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要沉得住气,但依旧难忍憋闷。   他站起来,暗道不会的,池柔柔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一清二楚,她以前甚至把他们全部约到一起,当着康时的面要跟他们断掉,但断了吗?没有。   她不会改。   只要他愿意贴上去,愿意听她的话,她舍不得真的断。   耐心一点,一定是康时又跟她冷战了,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   火锅店里,康时寂静地坐着。   他并没有抱希望她会来,他过来主要是因为最后一个月了,没必要再去争执什么。   她要他听话,他听话就好了。   她要他等她,他等就好了。   冷下去的火锅正好可以让他越发认定,自己的选择是没有错的。无论是为了脱离这个怪圈,还是真正的生活,跟她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值得被爱。   敲击声响起,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在最无法接受的那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怀着希望抬起头,然后他会发现来的是别人,或者是贴心的服务员。   他没有抬头,不想再让人看到他那滑稽的惊喜表情。   当惊喜连接上空白,那是最悲哀也最可笑的。   对面坐了个人。   他波澜不惊地掀起眼皮,女人正在宽下外衣,里面的衬衫雪白,脖子上素雅的项链垂出来,那是他为她买的。   他无动于衷地想,最近可能要再去看一下了,他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   池耀回来了,她一定会去找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康时,老公……”池柔柔发现他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她表情诡异了起来,缓缓绕过去,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池柔柔坐在他身边,道:“宝贝,你怎么了?”   ……他居然还幻听了。   池柔柔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火辣的吻盖过了火锅翻滚的声音。   一旁的服务员轻轻抽了口气,引得其他人也相继看来。   池柔柔勾着他的脖子,肆无忌惮地吻他,唇瓣碾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断片的大脑终于重新连接,伸手来推她,他越推,池柔柔反而越缠紧了,直到他推拒的力气稍微懈怠,这才松手退开。   她看着对方惊疑不定却依旧强作镇定的脸,歪了歪头,道:“清醒啦,我亲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10 08:29:34到2022-03-12 09:3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天边有棵山楂树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楚楚楚动人、天边有棵山楂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蘑菇精 40瓶;俄罗斯政治的路径依赖 12瓶;dick牛仔、倦童、又困又懒不想动 10瓶;天边有棵山楂树 3瓶;新世纪福报战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池柔柔跟康时的口味大体相同,两个人都不怎么能吃辣。   但池柔柔属于那种,虽然不怎么能吃,可还是会想吃的,于是每次吃火锅,他们都会要两份锅底,其中一份专门给她解馋。   康时把蔬菜下如番茄锅,看她跃跃欲试放进辣锅里的牛肉,煮的差不多了夹出来放在她碗里,池柔柔一口吞下,果然被辣的不轻,红着嘴唇乖乖吃番茄锅,然后没几分钟,又跃跃欲试地往辣锅下菜。   男人的嘴唇无声地撇了一下。   这真是像极了他们的婚姻,她虽缠在他身边的时间更多,可总是抑制不住诱惑想要去找别人,哪怕找完了依旧记得他的好,还会乖乖回来,但那心思却总是歇不住。   池柔柔正吃的高兴,忽闻他说:“坐对面去。”   她:“?”   刚才那个吻已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正在热恋之中,这男人脾气变得也太快了。   她又吃了一口。   没有得到理会,他面子挂不住,于是起身准备自己过去。   池柔柔拉住了他的手,被横了一眼:“放手。”   “干嘛。”池柔柔不解:“找亲啊。”   “……”   他老实下来,但依旧稍稍与她拉远了距离,池柔柔直接挪臀贴过去,比刚才贴的还近,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霸道和占有。   他停下了这种无聊的争执。   池柔柔指挥他:“给我下那个,要那个,夹那个……谢谢宝贝。”   她每次吃火锅都有些刹不住,吃完了往他身上一倒,神情露出几分餍足。   他垂眸摸了下口袋,取出健胃消食片,偏头看她:“张嘴。”   “啊――”   药片放在嘴里,一杯水喂到嘴边。   池柔柔合着水吞下药片,笑着把脸埋在他怀里,腻歪着抱着他的腰,懒懒地不肯离开。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人的脑袋,手掌抚在她的头发上。   “刚才是两位要结账吗?”服务员来到桌前,他的手放下去,道:“嗯。”   他取出手机结账完毕,服务员见他们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于是又贴心地送来了水果让打发时间,带着些艳羡地感慨:“两位感情真好。”   康时扯了一下嘴唇,眼中并没有笑模样。   其实何止是外人看来,当池柔柔这么腻着他的时候,他也会产生一种他们感情很好的错觉。   “好了。”他将池柔柔扯起来,道:“回家吧。”PanPan   “吃撑了,就想睡觉。”   “消化一下,不然睡不着。”他弯腰拿起她的包和外套,出店门的时候给她披在肩膀,道:“直接回家吗。”   “现在还能买到电影票吗。”   “买到也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池柔柔只能放弃,一边走出去,一边还扯着他的手臂,对他说:“那明天一起出来看电影。”   他没有异议。   康时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很少开车,一个是找停车位麻烦,一个是不够环保,但这为难了池柔柔:“要打车吗。”   她不太喜欢坐出租车,里面不知道都坐过什么人,偶尔会有奇怪的味道。   “打电话让司机来接吧。”他取出手机,听她不悦:“你明知道跟我出来吃饭,为什么不开车。”   “抱歉。”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今天是一个例外,池柔柔很难得没有放他鸽子,他应该准备的更充分一些。   池柔柔察觉到什么,隐隐觉得问题好像出在自己身上,但又实在想不到是为什么,他们在路边长椅坐下来,耐心等待。   池柔柔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她合上眼睛,放松地与他十指相扣,心中一片安宁。   耳畔传来车胎碾过马路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而近,然后唰地过去了。   一辆又一辆。   细微的风从身畔刮过,头发被风吹起搔在脖子,裤腿也轻荡着,一下下打在脚踝。   丈夫的手刚握上去的时候有些凉,但很快在相扣之下温暖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生活在别人的笔下,也永远不会相信身边走过的某个人可能是世界的主角。   那间书房,那台电脑,遥远的就像一个梦。   司机过来的时候,池柔柔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康时单手环住她的腰,托起她的膝盖将人抱进车内,再从小区门口一路抱回了家,轻轻安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今日的世界安静的过分,她也一如他期望的模样,像个好妻子了。   池耀一直很耐心地在等,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忙的时候倒是可以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但只要静坐下来,他就会想她,想她打来的那笔钱。   化妆师正在给他做头发,但他止不住把目光放在自己的手机上面,一周了,她一次都没有找过他,他意识到她可能真的想跟他断了。   群里也很安静,秦尤目前在国外谈生意不在,贺宸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他捏着手机,沉寂了一段时间,等到化妆师离开的时候,低头打字:“她现在跟谁在一起?”   他出去拍照,回来拿起手机之后才看到回复:“应该跟康时。”   是贺宸。   康时显然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池耀迅速打字:“也没跟你联系?”   贺宸靠在办公室的蝴蝶椅上,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遥望远处的华英大楼。他最近跟池柔柔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所有的讯息都来源于在华英工作的熟人,池柔柔最近很老实,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除了跟康时在一起,没有别人了。   从她跟他说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周。他一开始也跟池耀的想法一样,池柔柔不过是在康时的逼迫下不得不使出的缓兵之计,她本性难移,不会轻易悔改,耐心等着就行,只要给他机会靠近她,不怕她不回头。   但池柔柔最近的生活很规律,也不到处乱跑,前两天的酒庄开业她都没去,她往日可是很喜欢这种活动的,那是她摆脱无聊丈夫寻求刺激的猎场。   是的,池柔柔说过,康时很无聊,推一步才走一步,还不会讨好人,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节日惊喜,甚至也极少跟她说爱她。   ――总之,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单独靠近她。   贺宸垂眸,回:“这周六星河娱乐举行周年晚宴,她是股东,应该会亲自到场。”   这种晚宴群星云集,池柔柔从来不会缺席,因为可以看到不少美人。她能够欣赏很多不同的美,在女星面前也是温和可亲,池耀并非是她捧起的唯一,她还亲手捧了不少女孩子,但真正爬上她床的只有池耀一个。   她虽然底线低,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上。   这也是为什么康时能够那么清晰叫出来第三者们的名字,因为真正发生并维持关系的也就他们几个。   时间转眼到了周六,对于康时来说,这段时间的确平静的有些不可思议。   他不需要守着冰凉的晚餐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也不需要独自呆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待到天亮,不需要将缤纷的染料泼满一张又一张画纸,更不需要注射药物才能放空沉睡……   除了依旧喜欢强迫他欺负他。   “晚上去星河娱乐周年会,我应该穿哪个鞋啊。”   她趴在床上抱着游戏机,喊他:“老公,帮我选鞋。”   “你还没有决定穿哪个礼服。”   “当然要穿没有穿过的了。”她理所当然地说:“秋上送来的那个新旗袍不错,你看着帮我搭一下。”   “秘书没有跟你说,苏云要穿那一件,而且已经送过去了。”   苏云是星河的签约女星,池柔柔虽然有一副好皮相,但到底不是圈内人士,不好跟人家抢流量。   “让她换嘛。”池柔柔头也不抬地说:“我要穿那个。”   “她可是你捧上去的,现在资源正好,你忍心跟她争?”   池柔柔放下了游戏机,表情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设定,对女孩子十分友好并且分外贴心。往年她想穿的衣服的确都会被圈内女星撞衫,这导致她很少能选到完全符合心意的礼服。   她想到苏云那张漂亮的脸穿上自己心爱的旗袍的样子,思考了几秒,有些委屈地道:“好吧,那我穿蓝色的呢。”   “拖尾有点长,不方便。”   “白色。”   “不端庄,跟你身份不匹配。”   她看着更委屈了,似乎还有些生气。   男人忍俊不禁,重新看向她那些漂亮华丽的礼服,伸手取出一件深空色的镶钻礼服,道:“这个呢。”   这条也是新出的礼服,裙子的材质很特殊,介于深空灰与深空蓝之间的颜色,但裙子晃动间可以看到锦缎一样的微光流淌,像宇宙中闪烁的星河,   “跟今天的周年会主题很贴近,你穿上会很好看。”   他的眼光素来不差,池柔柔看了一会儿,勉强满意:“好叭。”   裙子被放在床边,他又去为她挑鞋,仔仔细细对比材料质感与颜色,拉开玻璃鞋柜取出一双,站起来一转身,眼前映入一片雪白。   他登时后退一步,脸色发青:“你干什么。”   她在家里基本只穿睡衣,内里是不爱束缚的,这会儿站在面前的女人赫然是除去睡衣的样子。   “换衣服啊。”她感到困惑:“你干嘛每次见我这样都跟见了鬼一样。”   不是见了鬼。   只是每次她这样坦然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在其他人面前也是这样,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可能被窥探这件事当回事。   她越是不在乎这些,越是在清晰地提醒他她的底线有多低。   他避开视线,道:“鞋选好了,你换好出来穿。”   “等一下。”池柔柔扯他,道:“内衣也要挑。”   他瞪着她。   “听话。”池柔柔推他,指着前方的抽屉,道:“要搭配好看。”   他猜其他男人也为她做过这种事,并且应该十分乐意,他躲开她的手臂,道:“自己挑。”   “干嘛。”池柔柔双手拉住他的手臂,道:“说好今天晚宴你帮我挑的。”   他抿唇,克制着跳动的额角蹲下去。   池柔柔跟着他蹲下,偏头看着他无暇俊逸的脸,忍不住扬起嘴角。真好玩,他简直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妇男。   抽屉被拉开,里面一格一格整齐地放着她的衣物,他拧着眉,手指都不知道往哪里伸好。   手臂贴上一片柔软,这女人抱了上来,他更加僵硬。脸颊忽然被对方亲了一下,池柔柔笑眯眯地说:“还要帮我穿上。”   “你别太过分。”   “哪儿过分了。”池柔柔真心不解:“我不是你老婆吗。”   “……你应该记得我们很快要离婚的事吧。”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欺负你啊。”池柔柔捏他的脸,带着些遗憾地道:“以后就欺负不到了。”   只是遗憾,并无留恋与不舍。她似乎终于明白了她从未爱过他,打算再玩弄他一个月就彻底放手。   男人沉默地再次看向那些格子,然后用手指勾出其中一个。   池柔柔被他伸手抱起来,整个人转过去,肩带穿过手臂挂上她的肩膀,身后卡扣一紧,接着,男人修长的五指从后方伸过来,轻轻拉动又托起,将那两杯填满。   他的手滑下她的腰间,停留,并不收紧。   “池柔柔。”他轻轻地,寂寂地说:“别把我当你那些情人,我对你这副皮囊没有兴趣。”   他不喜欢池柔柔看着他的眼神,像在赏玩,又像是在垂涎。   感觉不到爱,也就不愿服从。他不甘受她引诱,不甘对她妥协,更不甘继续成为她欢喜的玩物。   不满于她的态度,自然就不会让她满意。   池柔柔目送他的背影走出去,须臾才抬手抚了一下长发,她不甚在意地撇嘴,然后抬脚把拉开的抽屉踢得合上。   觉醒的男人啊,真够让人火大。   都说让他听话了,可还是不听不听。   她走出去,故意道:“离婚延期一天,我很不高兴。”   他去拉上了窗帘,道:“以后再换衣服,把窗帘拉好。”   “我才不怕被看。”   不怕被看,甚至也不怕被拍,她完全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她清楚自己的吸引力,也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吸引力。当别人以赏玩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也正在以相同的眼神打量他们,甚至比对方的视线更加赤・裸・露・骨。   男人和女人,同为动物同享欲望,怎么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了。   池柔柔走过去拿起裙子,听他道:“离婚之后,我就不会管你了。”   她不置可否,继续强调:“延期了,到四月二十一。”   他不愿与她讲话,她忽然又丢了他选的裙子,转回去拿起了自己心爱的旗袍穿在身上,抓着头发在镜子前调整姿势。   一个股东如果跟旗下的艺人在公众之下撞衫,大概会是一件让双方都有些尴尬的事情。   康时任由她在镜子面前搔首弄姿,几分钟后,她不满于只是对镜自赏,又踩着高跟鞋走来他面前,“好看吗?”   “好看。”   “不许敷衍。”   “……”他叹了口气,直视她。旗袍勾出她玲珑的腰身,洁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骄傲,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孔雀。他笑了一下,道:“真的好看。”   她稍微满意了一点,任性地道:“我要穿这个去。”   他做出妥协:“那打个电话,提醒苏云不要穿这个了。”   他拿过手机,准备安排,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池柔柔只笑了一下,就立刻收了起来,白他道:“我也没那么无理取闹。”   她难得如此生动,他看的静了一下。池柔柔走来他身边,抬腿压在他身侧,双手勾着他的脖子,道:“记住我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你就不会觉得她好看了。”   她很少把自己跟别的女人相比,不,她从来没有把自己跟别的女人相比过,尤其是在男性面前。在她看来那是最无聊的争执,她向来不屑一顾。   他眸子微闪,池柔柔还在酸自己不能穿心爱的裙子出去,又重重吻他的嘴唇,将那完美的唇形啃到微肿,问:“记住了吗。”   “知道了。”康时说,“你最好看。”   池耀已经提前到达了会场,他与身边人尽数寒暄,目光在四周寻觅。   “在找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池耀抬眼,发现是跟自己同期的练习生卢泽。当年他跟对方实力相当,池柔柔是一起看上的,可惜对方多少差了点运气,在一次选角的竞争之中因为家事不慎迟到,虽然她平静地看完了两人的所有表演,最终却宣布了池耀获胜。   理由很简单,他至今记得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我很遗憾。”   这句话成为了卢泽心里的一根刺,就算他一直不断地提醒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勤奋勤奋再勤奋,但他还是绝望地发现,他跟池耀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那个女人的助力下,他简直如虎添翼,在短短几年之内成为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池耀对他点了点头,道:“好久不见。”   卢泽一笑,懒懒环顾四周,道:“你在等谁吗?”   “等晚会开幕。”池耀不准备与他多谈:“那边喊我,失陪。”   卢泽没有挽留,他跟池耀的确没有什么话好讲,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向那个女人证明,他并不比池耀差,哪怕没有她的助力,他也只是成长的慢一点。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谈笑的明星们纷纷停下声音。   池耀抬眼看去的时候,她正挽着男人的手臂走过红毯。在一些重大晚会出现的时候,她的头发总是尽数挽起,优越的头骨与精致的五官尽数展露,高雅美丽的让人心颤。   她从容微笑着跟一旁示意,时不时偏头与互挽的男人说些什么,对方微微垂眸,听的很认真。只看他们在人前相处的姿态,没有人会怀疑这段婚姻早已腐烂枯朽。   池耀抿了口酒,双目暗沉。   真希望此刻跟她一起走来的男人是他,那个学医的到底何德何能,凭什么被她看上,明明枯燥无趣到了极点,她到底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结婚。   贺宸坐在角落,手上托着一盘小蛋糕,他安静地凝望着池耀捏紧酒杯的手指,再将目光转向那对璧人。   如果他没有猜错,池柔柔并不只是对他和姜奕提出了结束,也许对池耀也提了。但池耀并不知道她跟自己也提了结束,在他眼中的姜奕早已出局,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在贺宸看来,池柔柔同时跟所有人提出结束这件事,明显意味着不正常。   为避免惹她生气,他不能亲自去试,那就知道劳烦池耀了。   他会帮他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真的决定回归家庭,做个好女人了吗?   池柔柔也看到了池耀,对方紧盯的眼神让她有些头大。她已经对每个人的设定清清楚楚,被设定的人爱上对于她来说毫无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决定跟康时离婚,却依然准备断掉这些关系的原因。   但毫无疑问,她以往的劣迹让他认为她只是在说笑。   难道钱没有打过去吗?   还是说不够?   相比起池耀,康时的反应让她更加在意,她悄悄抬眼去看,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完全没有把池耀放在眼里,神情也无一丝波动。   ……让人生气的家伙。   她打起精神应付了几个相熟的人,不认识的准备上来攀谈的一概以冷脸示之。   池耀一直在看她,池柔柔瞥过去一眼,对方朝她示意了一个方向。   池柔柔:“……”   她轻松地读懂了对方的暗示。   但她无视了。   她跟康时一起在备好的座位上坐下,前方台上已经有主持人开始发言。后座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椅背,池柔柔扭脸,正是她跟丈夫谈论过的女星,苏云含笑道:“池总来了。”   池柔柔报以微笑,点了点头,道:“你今天很美。”   苏云脸一红,道:“池总也是。”   她在侧后方的桌前坐下,目光看向池柔柔,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男人,微微攥紧了手包。   康时目不斜视,池柔柔懒懒转动眼眸,池耀好像一直在盯着她,两人目光不慎再次撞到,池柔柔:“……”   这个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   几分钟后,她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抬眼一看,却是池耀正在跟人说什么,然后,他与身旁人换了座位,稳稳坐在她身边。   康时对于她这几个情人一清二楚,知根知底,如果有池柔柔的命令,他们也愿意做好表面的功夫,藏着掖着,但池耀显然已经拿不准池柔柔的心思,他大胆地坐了过来,想知道池柔柔到底在想什么。   康时全程都注视着台上,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眸无声地深了下去。   一只手在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池柔柔的,与此同时,另一边,被池柔柔握住的那只手,无声地抽了回去,康时平静地取过桌上的水果,不动声色地放入了口中。   苏云瞥向池柔柔被握住的那只手,然后望向含住葡萄的男人,柳眉微颦。   卢泽坐在苏云身边,也在盯着池柔柔,思考怎么与她搭话最为合适,不知她是否已经忘了他。   不远处的角落,贺宸将最后一口蛋糕吃下去,目光一瞬不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真的想弄清楚,池柔柔这次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 第20章   池柔柔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池耀握紧了。   她不得不扭脸去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抹探寻。   这一幕让她感到熟悉。她此前也并非是没有跟他们说过以后再也不见,虽然没有这一次做的那么绝,但只要她提出分手,他们都会寻找机会贴上来询问。   然后她就会妥协。   她跟池耀是在婚前认识的,但真正开始关系却是婚后。无他,她享受他们的服帖与温顺,以及不同于丈夫的坦诚与深情。   康时过于清高,虽逗着有趣,可永远不会那样对她。   池耀偏头靠近她,语气很轻:“我们出去谈谈。”   身边忽然有了动静,康时站了起来,池柔柔下意识道:“你去哪儿。”   “我犯恶心。”他说。   池柔柔目送他离开,然后拧眉看了池耀一眼,起身跟他一起离开了座位。   康时来到了窗前,哪怕他一味躲避,但借着窗户的反光,他还是看到了两人走向某处的背影。   他掐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想要克制脉搏的跳动。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马上就要离婚了,他很快就要解脱了,不用在意她去做什么。   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只是那股力量在作祟……   一杯白开水递到他面前,是苏云。他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苏云笑了笑,与他一起站在窗边,道:“听说你离开华英了。”   “嗯。”   “是还要回医院吗?”   “我更习惯那里。”   苏云点了点头,道:“我也一直觉得你放弃自己熟悉的工作有点冲动……还好你想通了。”   池柔柔跟着池耀走入角落,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他们早已习惯了各大酒楼的构造,池柔柔稳稳走着,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只觉得十分有趣。   她的腰忽然被人勾住,背部贴在了墙上,池耀有些激动地贴上来吻她。   贴近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抵住。   女人纤白的手指竖在唇边,眼眸里依旧是熟悉的温柔,没有人怀疑这代表的是柔弱可欺,恰恰相反,这来自于一切尽在掌控。   他双臂撑在她身后,呼吸微紧,目光带着贪婪,却依旧听话地没有继续:“为什么要分手。”   池柔柔看着他。池耀与她同一姓氏,却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非要拎出一个共同点的话,就是他与她都长的很好看。   池柔柔翻过手指,擦着他贴近的嘴唇,这亲密的举动引得对方朝她贴近,“阿柔……为什么。”   “厌倦了。”她看着他,唇畔是熟悉的微笑,眼底是熟悉的深情,但话语却凉的让人扎心。   他没明白:“什么叫厌倦。”   “就是,不喜欢了,没劲了,不想继续了。”   得知觉醒的康时并不爱她,而这些尚未觉醒的男人都不过是出于设定而与她亲近之后,她就感到了厌倦。   她往日与他交往,在康时的眼皮子底下,尚且会带着几分可能被发现的刺激与偷腥的快感,但现在这些感觉也都消失了。   她根本不担心会被康时知道,也根本不觉得这样的场合有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爽快。   她的感觉也是被人赋予的,所以这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   池耀眼神复杂:“是因为康时。”   “不是。”   “我不信你会厌倦我。”他拉住池柔柔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身上是好闻的香水味,“你再看看我这张脸,你厌倦了吗。”   池柔柔很矜持地抿唇,只是看着他。   他跟她对视,望着她眼中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温柔,心里逐渐升起几分慌乱,他忽然把池柔柔抱了起来,慌不择路一般冲入了一个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显然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池柔柔被放在桌子上,看着这男人扯开领带,西装丢在地上,衬衫纽扣崩开,宽阔的肩膀与完美的胸肌呈现在她面前,这是一具让万千粉丝疯狂的男性身躯,充满着对女性的吸引力。   池柔柔的手被他按在胸前,他问:“你厌倦我了,我的身体你也厌倦了吗。”   池柔柔慢条斯理地滑动手指,肌肉触感温热而弹性,让人爱不释手。他便迫不及待地欺身将她困于桌前,有力的手臂拉着她靠近自己,池柔柔被他抱在了胸前。   她的脸贴在他的身体上,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让人头脑发昏,但她任由他抱着,没有出声。   “池柔柔,你不爱我了吗。”他说:“我说过我不介意一直保持这种关系,我可以一辈子做你的情人,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都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退的远远的……我只希望做你的情人之一,现在也不能了吗?”   池柔柔头脑有点发胀。   瞧瞧这个世界,对她多么友好。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情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摆烂,反正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她绝对忠诚。   假的又怎么样,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是真的呢。   跟康时离婚,她可以毫无罪恶感地拥有这些听话懂事的情人,他们不争不抢,只求她一个眼神和偶尔的临幸,这就足够他们感到幸福。   她可以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也许会难过,但都乖得要命。   ……为什么要给她设定一个原配呢。她的生活已经足够优越,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康时算什么,凭什么要她放弃这些常青树们去讨好他。   原著是什么烂剧情。   居然还要他把她杀了。   她是人渣没错,是先追求他没错,是不愿跟他离婚没错,是打着爱他的幌子把他困在身边没错……可这个世上上赶着要当她丈夫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每一个都不输给他,他能够占用她丈夫的名分已经足够体面,难道还奢望她独属于他一个吗?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作者想表达什么,人渣必死吗。   那她写她出来又是为什么呢?   用她这样的人来做主角,给她一大堆舒心的不得了的情人,偏偏又让她在那个男人面前卑躬屈膝,她能得到什么呢?   池耀屏住呼吸抱着她,他耐心地在等,等待她回心转意。只要她有一点迎合的表示,他就可以在这里让她彻底满意。   她柔软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地推他:“对不起。”   她想到了第一次去那台电脑前看到的评论。   那些读者看完了她的故事,她们觉得爽快,但不约而同地觉得,她是个人渣,结局的确该死。   她应该被陨石砸死,应该被车撞死,而不该被康时杀死。   她们享受着通过她的视角虐待他的快感,同时又理智地保留着自己的道德底线,高高在上地同情他,宣判她的死刑。   她,康时,池耀,贺宸……都不过是那些人眼中的玩物。   他们是她的玩物,她也是另一个世界人类的玩物。   她拉过池耀的衬衫,仔细把那几颗没有坏掉的纽扣帮他扣好,道:“我不值得。”   她跳出了那个设定,但这些人还在那些设定里,所以她并不责怪池耀拿往日的姿态对待她,她知道他想挽回她。   但目前为止,她已经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们。   她可以去欺负康时,至少他的反应是真实的,但这些人,他们不会再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反应了。   男人漆黑的眸子涌起水雾,眼睑泛红。池柔柔从桌上滑下,仔仔细细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弯腰把他的外套捡起,“结束了,池耀。”   门被拉开,鞋子的轻响远去。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微乱,转过墙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吸,卢泽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放在了身后,神色有些慌乱地看着她。   池柔柔面不改色地越过他,忽闻他道:“池总……”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来。   卢泽十分紧张:“你,你,我,我……”   “我记得你。”池柔柔之前复习过剧情,她道:“你运气不怎么样,人倒是很努力。”   他顿了一下,嘴角上扬又压下,垂眸道:“谢谢。”   他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要到她的认可,也许运气是实力的一种,但那绝对不是全部。   池柔柔望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道:“我觉得,你可以走运了。”   卢泽猛地看向她,不等他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女人已经不慌不忙地离开,星河一样的长裙在灯光下流淌出炫目的微光,玲珑背影婀娜而端庄。   贺宸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目露狐疑,池耀,现在这么快的吗?   康时和苏云还在窗边站着,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属于她的鞋子清响靠近,康时手里的水杯只剩下半杯水,被放在宽大的指间捏着,指骨发白。   苏云看了一眼池柔柔,忽然两步走了过来,轻轻拉了她一下,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池总。”   “?”池柔柔不解,苏云于是又把她往后拉了一下,道:“你头发,有点乱。”   她当然知道池柔柔刚才去干吗了,她也算是池柔柔一手捧起来的,自然清楚这个女人什么德行,这个样子让康时看到,必然会察觉蹊跷。   她虽然不赞同池柔柔的所作所为,但依旧不希望她再惹丈夫生气。   “哦。”池柔柔简单整理了一下,道:“看得很清楚吗。”   苏云:“……”何止清楚啊,刚才她跟池耀一起消失,熟人大眼一瞟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池柔柔没太在意,现在的康时早已不是设定里的康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与他无关了。   她朝康时走过去,苏云拉住她的衣角,又无奈松开。   池柔柔站到了康时面前,偏头看他冷淡的脸,微微一笑:“好些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手里的杯子被捏的更紧。   康时扭脸,道:“不太好,还是很恶心。”   他越过池柔柔,道:“我先回去了。”   他提前离席,池柔柔并未放在心上,她偏头看向苏云,道:“卢泽你记得吗。”   卢泽在设定里是被舍弃的人,她决定违背设定捧他,相信他会给她带来价值。   康时没有通知司机。   夜风有点大,他沿路走在江边的桥上,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久久地望着江面。   他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成年男性的重量从桥上坠落,在江面激起一层巨浪,但其实本人对于自己的落水声,反而听的不太清楚。   耳道很快被水填满,压感让他只能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咕咕声和心脏的闷响。   江水很冷,但是水很清。   他在水下张开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头顶的大桥。   他的身体很快下沉,被里面的旋涡卷走,窒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开始呼吸,鼻腔里却被无数水流灌满。   肺部渐渐肿胀起来。   死亡即将来到。   池柔柔的车子穿过了江面,她偏头看了一眼护栏,那里空无一人。   车子在小区停下,她迈着优雅的步伐下了车,在出电梯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妈。”   “柔柔啊。”康时的母亲总是对她很亲切,“康时跟你在一起吗?”   池柔柔来到门前,输入密码,道:“我们今天有个晚会,不过他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提前走了,妈有什么事吗。”   “哦,我打他电话没有人接,想说你们好久没来家里了,明天要不要一起来吃个饭。”   池柔柔了然地推开门,道:“好,我待会儿跟他说。”   她挂断电话,来到卧室将手机扔在床上。   她猜测康时应该已经回来了,但他这会儿正厌烦她,肯定是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了。   她换掉了身上的礼服,穿上宽松的睡衣,在浴室里卸了妆,然后走来梳妆台前做日常保养。   晚宴上吃了点东西,她一点都不饿,但她还是接了杯水,边喝边来敲画室的门:“妈说让我们明天过去吃饭。”   没有人回答,她又敲了两下门,然后伸手推开,画室里空无一人。   她拨打了男人的电话。   江边护栏旁,落在地上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女人的照片,但它孤独地响着,没有人接听。   午夜的江边是拉响的警鸣,救援队的打捞船行驶在江面上。   康时不在家,池柔柔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爬上床缩进被子里,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对方的电话。   依然没有人接。   这个男人真的越来越不听话了,她给他发去短讯:“离婚延期到四月二十二。”   她丢下手机,无情地睡去。   池柔柔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在睡觉的时候被手机吵醒,迷迷瞪瞪地拿起来放在耳边,里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池柔柔,池小姐吗?”   被吵醒的她嗓音微哑:“谁啊。”   “哦,这边是北城公安局,想问一下康时康先生是您的丈夫吗?”   “唔。”她的手往旁边伸了一下,摸到一片冰凉,道:“是,但他现在不在家。”   “是。”对面停顿了一下,道:“我们刚才在沿城的江边捞到一具尸体,根据他的身份信息所以打电话求证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池柔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夜晚的霓虹透过落地窗照入室内,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室内。   她掀开了身边的被子,床榻冰凉,空无一人。   池柔柔披着长发,手机光幽幽地照在她紧绷的脸上,她又一次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通了,但没有人接。   池柔柔扯开被子走下了床。   刚才梦好真实,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她接到了丈夫尸体被打捞而起的消息,半夜赶去警局。   池柔柔眉头跳了一下,她倏地偏过头。   身畔的宽大的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细长的推车,上面放着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两步上去,稳稳地掀开了白布。   一张灰白的熟悉面孔出现在眼前。   滴滴的密码声传入耳中,池柔柔冲出了卧室,她披头散发的模样像个女疯子,瞳孔在午夜之中闪着鬼魅般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进来的人。   康愣了一下,道:“怎么还不睡。”   他开了灯,池柔柔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她抬手拨了一下长发,看上去美丽优雅又得体,语气不悦道:“不是说先回来,你去哪儿了。”   “走路回来的。”康时换了鞋,规矩地放入鞋柜,道:“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走向厨房饮水机,池柔柔像尾巴一样跟了过去,她看到男人洁白的后脖颈,还有被夜晚露水打湿的头发。   康时接了水,靠在吧台前看她。   池柔柔稳稳停住,道:“走路回来,要过跨江大桥,难怪你一身腥水气。”   “狗鼻子。”他嗤,绕过她走过去,被她喊:“站住。”   康时停下脚步。   池柔柔捏了一下手指,道:“我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为什么呢。   他当时站在桥上往下看,明明是漆黑的水面,却让他感到一股熟悉的安全感。   他想起跳江而死的那一次。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想他受够了池柔柔,受够了这个世界,他想她也许会痛哭,也许会后悔,也许从今以后,会守着他的遗像过完这一生。   这种幻想足够给他安慰,他知道自己是在报复她,可笑的是,用愚蠢的自杀来报复她,是他为自己想到的最好的解脱方法。   他明明清晰地感到了水流将肺部一点点塞满,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停止。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回到了那个家里。他守在那个冰冷的家,呆坐到深夜,然后看到跟男人鬼混回来,悄悄溜进门的妻子。   那股力量抹去一切,他臆想中她的痛苦,她的悔恨,全都不存在。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自杀正如他清楚的那样愚蠢,在那股力量面前成为了一个笑话。   江上风很大,他在护栏边滑坐下去,取出随身携带细细的针管,将药物注射入静脉之中。   池柔柔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享受那药物带来的安宁与镇定,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跳着,而不是被那个女人握在掌心把玩,身旁坠落的电话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无视她的一切,无视这个世界给他带来的所有痛苦。   “没听到。”他说:“可能静音了。”   他走向画室,她却没有放过他,她拦在他面前,纤细的身材包裹在宽大的睡衣里,美丽的脸上是熟悉的霸道。   “睡卧室。”   “我今天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他听到自己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不许一个人呆着。”池柔柔说:“就要跟我睡。”   他眸色淡淡:“池柔柔,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   池柔柔一动不动,她又捏了一下手指,把那股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不安抛在脑后,然后挺直腰杆,道:“就要跟我睡。”   “怎么。”他还是那么看着她:“池耀今天没有满足你。”   池柔柔一愣。接着,那股奇怪的不安陡然消散于无形,她眨了眨眼:“你吃醋了。”   “不。”他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很脏。”   池柔柔唇角上扬,又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把他的挖苦放在心上。   这个女人真的不是普通人,她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清楚身边人怎么看她。她的心脏强大的就像天底下最坚固的盾,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伤不了她。   “脏吗。”她故意把手放在他鼻间,道:“可我身上是香的。”   他收回视线,论厚颜无耻,他甘拜下风。   “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你如果不听我的话,离婚就再延期。”   他走回了卧室,将水杯放在床头,然后步入了浴室。   将房门上锁,然后走到浴缸前坐下。   水流哗哗地滚入浴缸,他修剪圆润的右手拇指擦过左手手腕。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爱上了死亡。   活着无法获得的平静与安宁,他在死亡之中体会到了。   他割开自己的血管,一次又一次,然后躺在这个浴缸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那一瞬间的疼痛换来心脏永久的寂静,那是值得的。   有一次,他忘记上锁便躺了进去,割开的手腕被放入浴缸,热水被流出的鲜血染红,他完全放松泡在里面,耐心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听到有人拉开了门,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心中诡异地期待了起来。   他半睁着眼睛,看到妻子走进来,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她慌乱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有些听不到声音,但他知道对方在喊他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露出那样慌乱的表情,她往日的镇静消失无踪,美丽的面庞流满了泪水。   她仓皇之下寻来了毛巾缠住他的手腕。   但康时知道来不及了。   他计算清楚了自己每次失去意识的时间,再过两分钟,他就会彻底死去。   她打了120,一边哭,一边扑向他,她的长发落入水中,那双纤细的手腕托起了他的脖子。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   原来她真的会后悔,真的会为他哭,她并不是往日表现的那样不把他当回事。   也是在那一刻,他明白她真的会被他的死亡报复到,她会如他想象的那样痛苦,这本该是一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可他却突然害怕自己如果真的死去怎么办,如果再也活不过来怎么办……   他居然,不想她难过。   哪怕是为自己的死亡,他也不想让她难过。   幸运也不幸,他又一次活了过来,她忘记了他的死亡,也忘记了为他落的那些泪,还有她难得一见的惶恐与畏惧。   他感到恍惚,惆怅,还有绝望与侥幸。   绝望于他又成为了一个笑话,侥幸于她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伤心欲绝。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可却无可奈何。   于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煎熬之中活了下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挣脱这些束缚,就像他那次看到的她一样,会落泪会悲伤,就像所有普通的懂得爱的普通人。   明明知道她活在束缚之中,但还是会因为她做的事情而难过,愤怒,疲倦,厌恶,嫌弃……不愿理她。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她。   他从浴缸旁边的缝隙里取出了薄薄的刀片。   在温暖的浴缸里死去。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池柔柔定期要去做的保养一样重要,他不会真的死去,但同时又能享受解脱般的安宁。   池柔柔在外面爬上了床,她坐了两秒,想起康时进去的时候没有拿睡衣,于是又钻进衣帽间抱了衣服过来,拧门。   门被上了锁。   她重重拍了一下,凶巴巴地说:“开门。”   刀片压在左手腕上。   他合着眼睛不予理会。   只是解脱一下,一切很快会重新再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曾经死去。   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很快,他只是睡一下,就会醒来。   “开门!”   她今天真的好凶,居然开始踢门。   他拧起眉,终究是叹了口气,将刀片放下,起身走了过来。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池柔柔抬眼,只看到他冷淡的脸。   她给他看自己怀里的衣服:“你忘了睡衣。”   他伸手接过来,刚要关门,却见她将一只脚伸了进来。   康时:“……又干什么。”   “老夫老妻的,干嘛洗个澡还关门。”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贪婪。“我今天不想陪你玩。”   “那也不许关门。”   池柔柔在他的盯视下顿了顿,道:“我不打扰,就看你洗。”   “你有什么毛病吗。”   “……”是啊,她有什么毛病。池柔柔想了想,道:“喜欢看,怎么了。”   “你半夜不睡觉,到底想干什么。”   池柔柔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莫名有些不安,“好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可以不看你洗澡,但你洗快一点。”   她理所当然地要求:“我要抱着你睡。”   她说罢收回脚,他又拉上门,池柔柔命令:“不许上锁,不然我就砸门。”   她拧了一下门,很容易拧开,便安心下来,重新坐在床上,捧起了床头的书。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几分钟后安静下来,池柔柔放下了书,走过去拉开门,男人正躺在浴缸里,听到动静也没回头。   池柔柔催他:“快点,我要睡觉。”   他不理她,也无动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13 10:30:57~2022-03-14 20:3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天边有棵山楂树、小楚楚楚动人、Vivia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楚楚楚动人 3个;。、咕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nic、{蝶 60瓶;橙子味很浪 50瓶;zhaofu 49瓶;Vivian 44瓶;小萱Z 30瓶;rache 20瓶;茶茶茶树菇、Helena_S、suki、时笙、涂鸦印花 10瓶;戏精本猪 7瓶;30367043、学习太难了、ll 5瓶;光源_ 3瓶;昵称暂无、kk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他洗完出来,池柔柔还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坐在床上,池柔柔先是矜持地翻了两下书,但心思明显已经移到了他身上。   他猜测此刻被操纵觊觎他的女人,是否也保留着一点真实的心思,比如对他的在意。   书本被丢下,她翻身朝他压了过来,康时凝望着她的脸,将她此刻的表情与那次吓到哭泣的表情融合在一起,心中多了几分无奈。   他当然可以一直抗拒她,反正她也不会伤心,不会在意他的想法,可他知道自己卑微的心思,他一样想要她。   “很晚了。”他提醒。女人柔软的手指擦过他的耳畔,然后试探地亲了他一下,他没有躲。她看上去心情好了点,指间碾着他的耳垂,康时微拧眉,头偏了一下,脸庞泛起细微的红。   “怎么。”池柔柔故意逗他:“今天又乖了。”   他时常无法接受刚面见完情人的她,总是要跟她生气,冷战。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忽然软化下来,顺从地任她为所欲为。   他的身体是诚实的,池柔柔再了解不过,所以在他抗拒的时候,她总要撩拨他。   池柔柔伏下身,对着他的脸吹了口气,他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不喜欢这样轻浮的池柔柔,她所擅长的调情技巧一样是在提醒他,这是从那些男人身上学来的。   如果不满足她,肯定又要由着她折腾一番。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陪她折腾。   “好了。”他波澜不惊地说:“开始吧。”   他说对她皮囊没兴趣是假的,只是他的理智提醒他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她的玩物,她要羞辱他,他总不能再送上去由着她羞辱。   池柔柔高兴了,她先是亲了他一阵,她喜欢他的嘴唇,唇形上薄下厚,很是诱人好看。池柔柔只是亲他都很满足。   往日冷漠清高的男人,偶尔的温顺与配合更是可遇不可求,她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越发精神起来。   “池柔柔……”他有力的五指握紧又松开,眼眸被一层迷离的水光覆盖:“你还要折腾什么。”   “你知道吗。”池柔柔想起今天的池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擦过他线条流畅的肩膀,道:“你要是跟池耀一样,愿意勾引我,也许我早就跟他们断了。”   药效过去,他无法控制自己被猝然攫紧的心脏,一瞬间开启的唇瓣穿入空气,他攥了一下身下的被单,眼中水光更盛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虚弱地偏开头去。   看吧,自取其辱。   就算他配合她,也还是不能让她满意。   池柔柔又贴过来看他,歪头道:“康时,你为什么不肯服从我,你要是愿意按我想要的去做,我们的婚姻一定很美满幸福。”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嘴唇抿了又开,道:“从我身上下去。”   “你看。”她说:“没说几句,你又要跟我闹脾气,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们的婚姻其实还有挽救的余地,只要你听话一点……我也会听话的。”   “下去。”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颤抖的嗓音,他看向池柔柔,睫毛湿润了起来,所有的红润都已经从脸上褪去,他说:“下去,池柔柔……别再碰我。”   池柔柔依旧压在他身上,她观察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睫毛,还有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那抹光是光线折射的,他紧抿着唇,直到那光被水珠包裹着,滑过眼角。   他狼狈地躲开她的视线,用尽力气撑起身体想要把她推下去,池柔柔忽然再次吻住了他。   她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他的上半身,促使他跌回去。   枕上留下两片湿痕。   灯被关上了,窗帘紧闭的室内,呼吸从急促到平稳。   池柔柔趴在他怀里,双手双脚皆缠了上来。   她并非在故意欺负他,她说的是真话。如果康时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留住她,可他太清高,永远不会为了她变成那样。   她并不想跟他离婚,她还是想要他,可她又明白自己不爱他,她分辨不轻,她想要他的原因是来自于什么,因为他是她最喜欢的玩物吗。   那他乖一点做她的玩物不就好了,她也会变得只有他一个人,一切都会皆大欢喜。   但康时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不愿意。   身边的男人呼吸平静,他好像睡着了。   他终究还是被她欺负哭了,但这稍微让她放心,如果他还会哭,那就不会做下梦里的那种事……他那样死气沉沉波澜不惊的样子,才更让人担忧。   池柔柔睡不着,那个梦让她后怕,她不敢想那意味着什么。   她又缠紧了一点,霸道地,充满占有欲地。她抬眼,看到男人眼角依旧带着红,甚至鼻头也是红的,她又贴上去,咬他的嘴唇,把他嘴巴变得通红。   他被搅扰到,眼眸半睁,询问般看她。   “你还没睡。”池柔柔说:“其实我今天跟池耀什么也没做。”   他压着睫毛,看上去有些困倦,没有搭话。   “你不信我。”   他意识到她又要闹,只得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池柔柔先是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不跟池耀鬼混,接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下个月他们就要离婚,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她怎么烂,是她的事。   池柔柔分析着他的言下之意,心情不忿,重重在他嘴唇咬了一口。   想是咬疼,他轻哼了一声,眉心鼓起,似无奈又似疲惫地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做,所以不想被你误会。”   她居然还在乎他。康时说:“知道了。”   “你是不是不信我。”   他意识到她要没完没了,微微收拢了一下手臂,安抚一般说:“信了。”   她重新钻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看他,轻轻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角。   池柔柔是被烫醒的,她好像抱了一个火炉,睁眼一看,才发现是康时在发烧。   池柔柔打电话请费栎前来扎点滴,同时收拾起来给他拿热毛巾擦了下身,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针孔,有些愣怔。   她给丈夫换了衣服,费栎过来的时候,室内正一片大亮。   “这么晚还打电话让你来,不好意思。”她打了招呼,对方一边换鞋一边问:“怎么突然发烧了。”   “不知道他昨天在江边吹了多久的风,回来半夜就起热了。”   费栎走进门,测了温度,道:“烧的挺严重啊,跟上回的贺宸差不多。”   池柔柔:“……劝你做人。”   他笑了一下,道:“到底是谁要做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池柔柔闷闷的,等他在旁边挂上点滴,给康时扎上,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哥,他最近是不是在打什么药,我看他手臂上有一些针孔。”   因为多了一个新的针孔,她特别看了一下周围,发现旁边还有几个很淡的,显然注射药物不是第一次了。   “这我怎么知道。”他麻利地做好了一切,道:“这样应该就没事了,我留点药,拔完针等他醒来记得吃,别忘了。”   池柔柔看着丈夫的脸,转身送对方出门,费栎随口道:“听说他最近不在华英做了,是还要回医院吗?”   “还不知道他什么打算,我没问过。”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谴责:“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池柔柔皱着眉,道:“你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他又不是什么都跟我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从医院辞职吗。”   她茫然:“不是因为我爸说希望他能来华英帮我,顺便看着我吗。”   费栎摇了摇头,他拉开门出去,池柔柔追出去,道:“怎么了啊。”   那本书都已经结局,难不成还有什么剧情是她不知道的?可如果是康时觉醒之后的剧情,费栎应该不会知道才是。   “你真就一点都不知道。”   池柔柔道:“他不跟我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看着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些焦急,电梯正缓缓上来,费栎叹了口气,道:“他辞掉医院的工作是因为他已经不能再继续工作了。”   电梯带着费栎下去了。   池柔柔走回卧室,抬头看了一眼注射液,又看了一眼沉睡的丈夫。   他睡的很平静,呼吸也很轻,睡颜没有任何波动。   “精神科医生如果自己精神都出了严重问题,还怎么帮病人解决问题。”   池柔柔想,他出了什么问题。是他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对劲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他人应该不会记得,毕竟她都不记得这些事。   那就只能是在剧情里出了问题。   真实的他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部分精神治疗药物是需要注射的,也许他手臂上的针孔跟这些有关。”   ……但如果真正的他没有问题,那么她就不会在剧情结束之后看到那些针孔了。   “你应该知道……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他要定期穿过半个城市去看心理医生,因为那边没有人认识他,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她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除了工作还要去忙着约会情人,哪有时间关注他,至于最近一段时间,她让他从华英辞职,他的时间也自由了很多,完全可以在她工作的时候去。   所以她依旧不知道。   她望着一点一点落下的点滴。   那天她将从作者的药瓶上抄下来的纸条递给他,他是什么表情来着。   他只是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从哪里见到的。”   “是抗抑郁药。”他把纸条握在手里,道:“你要多关心她了。”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完全看不出他也有这类病症。   池柔柔咬了一下手指,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怎么可能呢。   他都已经觉醒了,怎么还会被设定绑架。   怎么不可能呢。   就算他不爱她,这个世界也足够让他绝望。   点滴结束之后,池柔柔为他拔了针。   她没有再睡。   她以为故事结束了,一切会重新开始,但为什么还有一些剧情是她不知道的,那个作者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把一切设定讲清楚,就提前写了结局吗。   还是说……   她猝然望向窗外,霓虹灯光闪烁之下,是漫无边际的黑。   她的觉醒,也不过是书本设定。   池柔柔本来想睡,她之前没有刻意在乎过作者的世界,但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扼住喉咙的猫,这让她心情烦躁了起来。   她想弄清楚。   她必须弄清楚。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前几次她都是在睡着之后去的那个世界,但现在她睡着之后也没有去了,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无法掌控到规律。   如今只有等。   池柔柔感到心焦。   居然有一天,她在面对问题的时候,只有等。   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已经厌恶的想要撕碎这个世界。   那康时呢。   他的反抗被一次次吞没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她想到那个梦,又猛地甩了出去。   不管怎么样,她不信康时会做出傻事,那一定只是个梦罢了。   她买了早餐,自己吃了点,给康时留了点,然后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他一直没醒。   池柔柔又买了午餐,接过外卖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康时的母亲:“柔柔,你们怎么没来啊。”   “不好意思妈,康时今天生病了。”   “哦他生病了……他怎么生病了?”她慌乱道:“没大事吧。”   “只是发烧,没什么大事,但我们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这样啊。”她似乎十分失望:“我跟你爸,去看看他吧。”   她看了一眼卧室,道:“你们如果实在担心,就过来吧。”   她印象中康家父母的确十分担心康时的身体,头疼脑热都紧张的不行,池柔柔挂断手机,把食物放在桌上,再转身的时候,却见到康时正靠在门前看着她。   他眼神有些迷蒙,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力气:“谁要来。”   池柔柔走过去扶他,康时自己站稳了一点,躲开她来摸他额头的手,手足发软地来到沙发上坐下,道:“刚才打电话的是谁。”   “忘了跟你说,你妈昨天打电话让我们今天过去吃饭,但你这不是发烧了嘛,我就给忘了,他们刚才问我们怎么没过去,听说你发烧就要过来看看你。”   康时道:“你就让他们过来了。”   “……爸妈来你也嫌啊。”   康时抿唇,从沙发上起身,池柔柔急忙把他按下,道:“干什么,我帮你。”   “手机。”   池柔柔把自己手机递给他,道:“用我的吧。”   康时把电话打了回去,然后看了一眼池柔柔,她坐开去收拾桌上的外卖,看到他撑起身子走向了阳台沙发。   池柔柔竖起耳朵,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过来了,我没事。我知道,就是她说的不希望你们过来,她只是客气而已,对,不要来了,我还要睡觉,她很忙。”   “我不忙。”   身边传来弱弱的声音,他回头,看到妻子小狗一样扒着阳台玻璃,轻声说:“来也没事。”   康时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脸色不太好看,池柔柔收回脑袋,重新回去拆外卖。   其实池柔柔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她跟父母打交道,因为康家父母总喜欢跟她要钱。   池柔柔是个很大度的人,她有钱,也爱花钱,很享受养活别人的快感,所以没觉得有什么。   但康时不喜欢她这一点。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道:“不要再给他们钱。”   池柔柔把粥推到他面前,自己捧着米饭坐在对面。   “偷偷的也不许。”他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婚,你什么都不欠我。”   池柔柔的手一顿,他看向她,道:“明白了吗。”   池柔柔看着他因为发烧而红起来的眼睛,想起昨天他眼角的湿润,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乖得不像样。   康时吃了一口粥,池柔柔又把菜推过去,道:“一点辣都没放。”   “谢谢。”   “……其实早上也给你点了吃的,但你没醒。”   察觉她语气里的邀功意味,他扯了下唇角:“辛苦你了。”   池柔柔矜持地点点头,又扒了两口饭,看着他道:“还有我昨天说的是真的,我跟池耀真的没有什么。”   他点头,道:“嗯。”   池柔柔心里发堵,她堵的时候定是要让别人也不快的,但她现在却只能堵,因为她没办法再向康时发泄。   她只是不满道:“你还是不信我吗。”   “信了。”他看向她,道:“真的信了。”   的确是真的信了。   池柔柔本来可以不跟他解释的,毕竟他们很快要离婚,但她多此一举说了,就应该不是骗他,因为没有必要了。   所以她真的只是为了自己不被误会才那样说的。   相信她是为了自己而说出这句话,远比要相信她为了不伤害他而说这句话要容易的多。   饭后,池柔柔起身收拾桌子,见他神色恹恹,又道:“要不你再去睡会儿。”   “可以放着,回头我收拾。”   “这又没什么的。”池柔柔把外卖盒丢进垃圾桶,道:“你不舒服就去睡吧。”   也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看到她这副体贴的模样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刚要起身,门铃就响了。   池柔柔走过去拉开门,康家父母含笑的表情递了上来:“柔柔,阿时没事吧。”   “我们刚吃过饭,他好多了。”   她把他们请进来,发觉来的不只是父母,还有妹妹康欣和弟弟康简。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男孩。   康时脸色沉的可怕。   池柔柔把人迎进门,康欣一进来就给她介绍:“姐。这是我男朋友,蒋勋。”   池柔柔点点头,含笑道:“挺帅的。”   康欣很得意:“千挑万选的,当然了,快来见过池姐姐。”   蒋勋惊艳地望着她,道:“不是该叫嫂子吗。”   “叫姐更亲,你懂屁。”康欣怼他,池柔柔笑眯眯把人带进家门,康欣自己去倒了茶放在大家身边,池柔柔便坐在了康时身侧。   康简规规矩矩地坐在康时另一边,扯着他的袖子问:“哥哥没事吧。”   他看着弟弟天真稚嫩的小脸,温和地笑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池柔柔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孩子的,她想起来,他在结婚之前就经常去特殊学校看那些大孩子。   那里面全是智力障碍的孩子,他性格很好,也从不嫌弃那些明明已经成年了还表情痴痴傻傻的‘孩子’。他那时需要定期去给学校的老师和工作人员做心理辅导,照顾成年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压力很大,很多志愿者一开始信心满满,但很快就崩溃地放弃了。   他却坚持了下来,至今每年也都会抽时间去,但不再做心理辅导,只是照顾孩子。   他喜欢那样纯真的世界,池柔柔身上却没有半分那种美德。   他们在一起简直可以称为一个灾难。   一家人坐在一起,先是互相寒暄了一番,康妈还带来了两个饭盒,说是给他们准备的。   池柔柔探头看了一眼,心情很好地让康欣放进冰箱,说晚上热着吃。   康时忽然道:“你不是还有工作。”   池柔柔:“?”   她周日的时候从来都不工作的。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搔着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康欣跟了上来,被他喝住:“不要打扰她。”   池柔柔跟她对视,康欣默默退了回去。   池柔柔只好坐在书房里,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康欣很快回复:“我爸最近炒股亏了点钱,想来找你们拿点。”   “你呢?”   “……上回的服装店倒闭了,我想跟蒋勋合伙弄个火锅店,这回肯定能行!”   她很快发给了池柔柔一些计划啊,经营攻略啊,还有选址和客流量的分析报告。   池柔柔没有看:“要多少。”   “我的话一百就够了。”   “你哥给你多少?”   “他就给了我一点生活费,让我踏踏实实找工作去。”   “给爸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这回爸玩的有点大。”   池柔柔听到外面传来了争执声,说是争执,其实也就是康妈一个人在说,什么把你养那么大啊,娶了老婆忘了娘啊,之类听着就让人发笑的话。   她也真的笑了:“行了,别气着老太太,回去吧,让你哥清静点。”   半小时后,外面安静了下来。   池柔柔窝在书房没有动静。   但十分钟后,还是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康时站在外面看她:“你又许诺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钱而已。”   “池柔柔你什么时候能稍微不那么高高在上什么时候能认清楚这么惯着他们不是在帮忙而是在害人。”   池柔柔顿了一下,道:“你在跟我发脾气吗。”   “本来他们还是愿意好好做事的,在你我认识之前,他们有自己的小饭店,所有人都踏踏实实,可是遇到你之后,饭店倒闭了,一切都变了,池柔柔你真的没有一点反思之心吗。”   池柔柔忍了忍,道:“我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   “你已经毁了我,要把我家人也都毁了吗。”   池柔柔呼吸一窒,“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怎么说你。”康时凝望着她:“这不是事实吗,我要说多少次,不要再管他们,你这样会害了他们,现在他们变得这么贪婪都是你惯得,你现在可以为了我施舍,等离婚之后呢,池柔柔,你要一直养着他们吗。”   “……还是你并不想离婚,你又要用这种方式来向我施压,让我继续做你的婚姻收藏品吗。”   池柔柔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他们结婚不久,跟洛诗雅戈雯坐在一起打牌。   戈雯甩出了一个3,洛诗雅打了个4,池柔柔作为天选之女,打牌也从未输过,上去就是一个炸弹。   “哎,又要输了。”洛诗雅没劲地丢了牌,靠在沙发上,道:“聊聊天吧,有情池柔柔女士发表一下婚后养家感想。”   戈雯啪啪鼓掌,道:“咱们的高岭之花怎么样,伺候的你还舒服吗。”   池柔柔一笑,随手把牌收起来,道:“舒服啊,那张脸都够人上头的。”   “这就是你连他全家都一起养着的原因,富婆姐姐什么时候看看我,也给我打赏个几百万玩玩。”   池柔柔白过去一眼:“你懂什么,康家歹竹出好笋,祖上积这么大德,值得嘉奖。”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可能会把他们惯坏。”戈雯一语中的:“我觉得康时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你本来不用管,就算管,也没必要一下子给那么多。”   她咬了一根饼干,好整以暇地道:“就是要惯坏了才好,以后康时跟我闹离婚,多少也得顾忌一下家里人吧。”   洛诗雅嘶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雪碧敬她:“我们富婆可真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这高岭之花舍你其谁。”   “哪里哪里。”池柔柔跟她客气地举杯:“我只要顶尖的,其他你们随意。”   戈雯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一个流氓头子三观倒是还挺正。”洛诗雅嘲笑她,又道:“我倒是很敬佩柔柔,有魄力啊,为了高岭之花投入这么多,你不赢谁赢。”   戈雯很煞风景地说:“停止吧,池柔柔,要是康时发现了,会讨厌你的。”   “要他离不开我就行了。”她嚼着薯片,露出熟悉的温柔笑容:“管他讨不讨厌干什么。”   此刻,她站在康时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的,她是故意的。   康家人,是被她故意惯坏的。   就像她一开始准备追求他的时候,买通了他的室友,准备跟他结婚的时候,她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而她也的确成功了,在剧情里,康时提出的两次离婚,都以失败告终。   他那一家子被喂肥的,已经只知道索取的家人,早已忘记了脚踏实地是什么样子,他们清楚,池柔柔富得流油,而且很好说话。   只要要,就一定会有。   他们不知道对于池柔柔来说,他们其实只是困住康时的,不值一提的工具。   所以曾经支撑起整个家庭的康家父亲爱上了炒股,那温柔体贴的康家母亲爱上了打牌,他的妹妹如今也长大了。   被池柔柔亲自养大的,吸血虫。   这将永无止境。   只要池柔柔不放手,他这一生都会被困在她的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2章   洛诗雅坐在电脑前,轻轻叹了口气。   戈雯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酒杯,显然毫无意外。   “所以你们真的要离婚了啊。”阳台小桌上,视频里的洛诗雅先开了口:“你就真舍得。”   池柔柔看着窗外。   康时因为生病又去睡了,她虽然昨晚半夜就醒了,可一点睡意都没有。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是戈雯的声音,她的语气就像她黑长的头发一样直:“康时今年快三十了吧,年老色衰,也该换新了。”   “其实康时还好哎。”洛诗雅似乎不太赞同这一点:“虽然眼睛里没什么光了,但长相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很好看的……依然那么让人心动。”   戈雯道:“正好池柔柔要离婚了,也许你可以接手试试。”   “有道理哎。”洛诗雅真情实感地问道:“姐妹,你觉得我能当康时下家吗?一个月就行,我可垂涎很久了。”   池柔柔看着好友真诚的表情,有一瞬间她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玩笑。   她拿起旁边的牛肉干放进嘴里,道:“你也喜欢他。”   “要不是你当年一股劲儿的好像要陷入爱河,我只怕也是要追着试试的。”洛诗雅满怀期待地道:“所以,可以吗,你介意吗。”   池柔柔扑哧笑了起来。   洛诗雅:“……不行就算了,别发疯啊。”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啊,怎么连这种事都做得了他的主。”池柔柔没有对洛诗雅生气,她知道朋友反馈出来的信息对照着她往日在朋友面前对待丈夫的态度。她真的不爱康时,她甚至没把对方当过人。   洛诗雅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显然不能理解好友这个反应,她以为池柔柔放手了,就是腻歪了,她所能理解的池柔柔,应该是轻飘飘地一句:“随你,喜欢拿去就是。”   她看向戈雯,后者也有些讶异:“受什么刺激,突然反思自己来了。”   池柔柔靠在沙发上,温柔多情的眼眸迷离了起来。   “谁知道呢,可能突然抽风了吧。”   她从来不会辜负自己的好友,如果洛诗雅需要的话,她可以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男人算什么,丈夫又算什么,他怎么也大不过她们伟大的友情。   搁在以前,她不光会同意洛诗雅的要求,她甚至可以给康时下药,把他送到她的床上。   这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任何压力。   男人嘛,她可不缺这类调剂品,她也知道洛诗雅只是想玩玩。   “池柔柔。”戈雯放下了心爱的酒杯,道:“来我这里喝两杯吧。”   “等离婚之后吧。”池柔柔说:“最近我想带他出去散散心。”   洛诗雅道:“都离婚了你还要带他出去散心?”   “享受一下独处时光嘛。”池柔柔道:“只剩半个月了,不好好利用一下我会后悔的。”   洛诗雅挑眉,戈雯又道:“你真的要跟他离婚吗。”   “要啊。”池柔柔很理所当然地道:“我又不是真的爱他,何必非要拽着他赔掉自己的一生。”   洛诗雅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视频被挂断,戈雯思考了几秒,拿起自己刚刚擦拭干净的酒杯看了看,“不爱的东西,会在乎它是不是被摧毁吗。”   池柔柔回到卧室,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丈夫。   第一次见到康家父母的是她追康时的第三年,她已经离开大学进入公司并结束了实习,但康时的学业还没有结束。   暑假,她知道康时要回家去,遂跟父亲请了长假。   他家在紧邻S城不远的一个三线小城,虽说是三线,但因为工业发达,消费水平却远超二线。   那里的风景十分普通,没有S城的繁荣,也没有小城的优美,风土人情也无任何值得记忆的点。   池柔柔到地方的时候多少有些吃惊,这真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城市,甚至没有任何特殊的旅游景点,唯一吸引人的就是前几年政府大力开发的某个电影小镇。   很不巧,康时的家并不在小镇旁边。   它坐落于略显喧闹的老城区,那一家小饭店,因为味道可口和价格实惠,每到餐点都挤满了人。   池柔柔这样一看就不是本地的人,提着精致的旅行箱,戴着帽子披着防晒衣出现在停满电动车的门口时,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这其中就又康欣。   “姐姐。”她嘴很甜地跳过来:“您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旅居的。”   “旅居啊。”那一年的康欣十六,她一脸艳羡地望着池柔柔:“找好地方了吗?”   池柔柔微微一笑:“还没有。”   那一年的康欣很有灵气,对生活也很有奔头,她当即带着池柔柔在店里某个小桌坐下来,“姐姐吃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有的,就是得看姐姐有没有忌口的。”   “不吃辣,不吃葱姜,不吃芹菜。”   康欣刚要推荐,就听她慢条斯理地说:“但我桌上得有。”   “……”康欣:“啊?”   池柔柔摘了帽子,她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低马尾,精致无双的脸庞比明星还要好看,康欣恍了一下,听到她嗓音温和地重复:“我可以不吃,但一定得有。”   “哦。”康欣回神,拿着纸笔迅速道:“意思是姐姐要吃的菜可以不带那些东西,但不吃的菜可以带。”   池柔柔露出赞赏的眼神:“你很聪明。”   康欣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她这种人,更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但池柔柔太漂亮,这让她的所有行为都变得合理甚至个性起来,她欢喜地道:“我马上去跟厨房说。”   她很快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对池柔柔道:“那这个小桌可能坐不下姐姐,姐姐要不要进包厢?”   “不用,我想看看人群。”   “好嘞。”她又一次跑出去,再跑回来之后,就开始天花乱坠地跟她介绍附近的酒店和民宿,还表示可以亲自带池柔柔过去,只需要那么一点点零食钱。   池柔柔大方地抽出了两张钞票。   康欣:“……姐姐,这是。”   “就这么定了,吃完饭后你带我去找酒店。”   她一时没敢拿,池柔柔也并不在意,她环视四周,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康欣在她没看到的时候,悄悄把钱收了,两张崭新的钞票握在手里,让她又一次对池柔柔印象深刻。   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她道:“那是我妈,她抱得我小弟。”   “小弟。”   康欣笑了:“你可以说是老来得子吧。”   后院又走出来一个人,池柔柔看到那是康时,他径直进了厨房帮助父亲做菜,池柔柔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着男生挺拔的背影,含笑道:“那个呢。”   “他啊,我哥。”康欣观察她的眼神,道:“怎么样,帅吧,我们全家他最好看。”   何止最好看。池柔柔十分满意地想,你全家加起来也比不得他一根手指头。   “有个客人不吃辣,不吃葱姜,也不吃芹菜。”厨房里,康爸把菜单拿起来,对康时道:“奇怪,还点了几个什么都要的。”   康时洗锅的手停下来,下意识透过窗口往外看。   池柔柔在人群中漂亮的仿佛可以发光,他很轻易锁定了她的位置,四目相对,池柔柔对他弯了一下眼睛,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外面的康欣观察力十分敏锐:“姐姐,你跟我哥认识啊。”   池柔柔托腮点头。   康欣陡然眼睛亮了一下,对于她给自己两张钞票的事情立马明了:“你,你不会是我哥女朋友吧。”   池柔柔翘起嘴角,“你猜。”   康欣:“!”   她跳起来,窜到了母亲跟前,轻轻说了几句什么,康母先是惊喜,在对上池柔柔的脸后,又有些犹疑:“这姑娘,是你哥女朋友?”   “嗯嗯,她亲口承认的。”   “没听你哥说过啊。”她不太相信,道:“而且她看着娇生惯养的,跟你哥也不太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我哥就适合这样的,多漂亮啊!”   “……也太漂亮了点。”康母哄她:“别瞎嚷嚷,看你哥怎么说。”   康欣又窜到了厨房,对康时说:“哥你也太不仗义了,女朋友来了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康爸:“什么,什么女朋友,阿时你有女朋友了?”   “她不是。”   “怎么不是啊,人家都亲口承认了。”   康时手下动作一顿,扭头再次看向了池柔柔。   菜是康时亲自给她端上来的,没有辣,没有葱姜,但其他有的全没上。   池柔柔道:“我点的不止这些。”   “够你吃了。”   “我要看着。”   “不要浪费。”   “你是我什么人啊。”她眼波流转,故意道:“管我那么多。”   “这是我家的店,我有资格不卖你。”   池柔柔笑了:“幼稚。”   她拿起桌前的米饭,拿起筷子戳了两口,道:“我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待会我带你去。”他离开桌前,又去帮忙了。   大概是担心池柔柔又去他家人面前散播谣言,饭后,他真的提起了池柔柔的行李箱,带着她去找酒店。   池柔柔就那么跟在他身后,像这两年来的每一次那样,高跟鞋在耳边发出轻响。   她的脚步就像她的人,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头。   “这家酒店比较近,老板跟我爸相熟,你可以放心住。”他把她带到附近一个商场,通过电梯进入四楼,酒店就开在那一层,池柔柔看了一眼牌子,道:“听说肖津家里也是开酒店的,我以为你会带我去那里。”   “你休想打他的主意。”他把她的身份证递给过去,前台似乎认识他,好奇问:“女朋友?”   “不是。”他否认:“她一个人住。”   “标间?”   “要大套房。”   前台一顿,康时道:“别管她,开个大床房就好,采光好一点。”   池柔柔抿唇,表情出现几分不高兴:“我出得起钱。”   “不是。”前台有些尴尬:“我们这里没有大套房,要套房的话你得去那边大酒店。”   她撅了一下嘴:“身份证还我。”   前台看了一眼康时,后者也来看池柔柔,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池柔柔拿回身份证,拖着行李箱走入电梯。   她出电梯之后便取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大酒店,这边消费水平高,故而酒店也多,只是都离康时家比较远,不如这边方便。   但池柔柔要的可不是方便。   她径直走在路边,果然不久之后,脚步声传来,康时追了上来:“池柔柔!”   她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康时显然被她气到,脸庞都微微发红:“你就住这边,比较安全。”   跟池柔柔想的一模一样,她来到这个城市,不露面也就罢了,只要露面,康时就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我不要住小酒店。”她自然不是娇气的人,但她有自己的打算。康时拧着眉,道:“你想清楚,那边很远,你去了我就不管你了。”   “把我安排在这里是要管我的样子吗。”   “你不要觉得我管你好像是天经地义。”他沉着脸道:“我们之间并没有关系。”   “那你就不要管我好了。”池柔柔道:“我一个人又不是不行。”   她推开他的手,径直去了自己想要的酒店,要了价值不菲的套房。   康时没有再管她。   当天晚上,他睡的正沉,忽然就接到了池柔柔的电话:“康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房间里,好像有一个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鉴于对池柔柔人品的了解,他问:“你又说谎。”   池柔柔的声音颤抖着,甚至带着几分哽咽:“我没有说谎……康时,我真的很害怕,我今天身上,带了很多现金,在你们家的时候,就有几个男人盯着我看。”   “你不是在酒店吗?他们都有监控,你给服务台打电话。”   话虽这么说,但康时还是迅速穿戴完毕,一边保持通话,一边踩着脚踏车冲向了她居住的酒店。   他到地方的时候,池柔柔正白着脸,披头散发地环着双臂坐在酒店的大厅,酒店人员则在道歉和轻声安慰。康时推门进去,喊了一声:“池柔柔。”   她抬头看他。   眼泪从脸庞滑落。   他沉默地走过去,刚在她身边坐下,就猛地被她抱住了。   警察带走了偷偷溜入她房间的小贼,据说是惯犯了,当时的康时也想过,这酒店这么大,那贼怎么敢直接溜进去的,但他很快觉得自己想多了,池柔柔总不能故意安排一个男人在半夜进入她的房间。   她蓬松的发顶在他怀里轻轻地颤抖,胸前的衣服都被她泪水打湿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池柔柔那么脆弱的样子,他想她也只是个女孩子,就算骄纵了一些,优越了一些,高高在上了一些。   终究也只是个女孩子。   天色太晚,他暂时将她送回套房,她拽着他的衣角不许他离开,出声的时候满是委屈:“都怪你,要是你让我住你家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哑然。   拉过被子给她盖在身上,并做下保证:“我守着你,睡吧。”   池柔柔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肯定会走。”   “不会走的。”   “骗人。”她说:“你讨厌我,你肯定会把我一个人丢下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他只是觉得她太轻浮了一些,让他心生抗拒。   “你果然讨厌我。”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如雨般落下,他忙抽出纸巾给她按在眼睛上,眼神复杂:“没有讨厌你。”   池柔柔眼巴巴看着他,声音软软:“那你上来,抱着我。”   “……你应该避嫌。”   “我跟喜欢的人为什么要避嫌。”她很是不满地说:“我又不是不喜欢你,我都追你那么久了,你只要不讨厌我,满足我一下怎么了……何况,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抱着睡一下而已。”   他妥协了。   上了她的床,轻轻环住她。她的身体纤细而柔软,窝在他怀里的时候,散发出阵阵的幽香。   那是他们第一次距离那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池柔柔嘴上说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很快开始不安分起来,他难堪地拉住她的双手,池柔柔泪痕斑驳的脸又抬起来看着他:“康时,我们交往吧。好不好。”   她许诺:“如果是你的话,我一定会一心一意的,我发誓什么都听你的……我真的喜欢你,康时,我追了你那么久,你真的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   他不知道。   其实池柔柔追他的时候,的确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喜欢的,但他听到太多关于她的传言,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喜欢她的人很多,甚至他身边就有很多。   可他不明白,池柔柔喜欢他什么。   池柔柔开始亲他,“康时,康时……”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康时,我们交往吧,好不好……跟我交往吧,我会对你好的。”   她美丽的委屈的表情逐渐变得温柔而魅惑:“康时,我们结婚吧,结婚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了。”   康时浑身冷汗地张开眼睛。   头依然有些疼,他捏了一下眉心,看到了怀里蓬松的黑脑袋。   他梦到了池柔柔。   梦到了池柔柔对他说喜欢,对他说爱,对他说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这些话在当时有多让人心动,此刻就有多让人恐惧。   她设下了一个又一个骗局,拿出最柔弱的姿态将他禁锢,她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喜欢,爱,一心一意,责任……婚姻,都是假的。   她不知何时钻进他怀里的,纤瘦的身材缩在他宽阔的怀里,真像个美好而脆弱的女孩。   他轻轻把手臂从她脑下抽出,这却惊醒了她。   池柔柔朝他怀里贴了贴,恍惚了几息,才看他:“你醒了。”   “嗯。”   “还烧吗。”她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长睫在他眼前合拢又张开:“好像不烫了,晚饭之后再吃点药。”   他没有答话。   池柔柔松开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走出去,道:“妈送来的菜,热一下就好了吧。”   他去洗了把脸,走出去的时候池柔柔已经把菜倒进了锅里,他将她拉出来,接手了余下的工作,道:“拿碗。”   晚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池柔柔戳着碗里的米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喊他:“康时。”   “嗯。”   “明天去度假吧,找个有山有海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他提醒:“你明天要上班。”   “没事,可以远程处理。”池柔柔道:“我就是觉得……我们这些年,过的也不像夫妻,最后半个月了,就当纪念这段婚姻好了。”   “没什么好纪念的。”康时说:“我下午跟你说的话听进去了吗。”   “如果你确定这样做的话……”   “我确定。”   池柔柔道:“我本来都答应你妹了,现在突然收回会不会不太好。”   “离婚之后就好了。”   “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活不下去,离婚之后你也可以得到一笔……”   “我什么都不要。”   池柔柔:“……”   她试图说服他:“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应得的。”   “不需要。”   几秒后,池柔柔笑了一下,她放下了筷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道:“度假呢,你去吗。”   “有必要吗。”   “我觉得有必要。”   “池柔柔。”他疲倦地道:“你带我去度假也没有用,半个月,就算你变得再好,我也不会跟你继续。”   池柔柔认真地道:“我就是看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所以想带你散个心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我心情不好是因为跟你的这场婚姻。”他说:“如果你真心为我好就应该马上离婚。”   池柔柔不吭声。   康时平平与她对视,道:“你真的还是不想放过我吗。”   “我说了,只要你这段时间好好听话,我会让你解脱的。”   “那也没必要特意去度假。”康时道:“只剩半个月,我不想单独跟你在一起。”   池柔柔抿唇,道:“我要你去,你就得去。”   她准备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抗拒,康时更不能。   他掀起浓密的睫毛,幽暗的眼底一丝光亮也无:“池柔柔,别折腾了,我没有精神陪你到处跑。”   池柔柔一瞬不瞬地望了他几息,然后把睫毛压了下去。   她只是最后想尽一下妻子的责任,想着带他去散心,或许,至少要比单纯注射药物要好受。   但康时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她说出去,对方必然自尊心受损,要跟她冷脸。   剔透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池柔柔想到什么,轻声道:“其实,是我想去。”   他看着她表演。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   他还是看着她。   “一个不太好的梦。”   “你的梦,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梦到……”池柔柔捏了一下手指,那股不安又一次漫上她的心头,但她压下去了:“我梦到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在江里捞上来一个人。”   阳台外的夜黑漆漆的,就像那日漆黑的江底。   他沉下去,看着桥上的光,与万家灯火逐渐远去。   “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我只是有些不安。”   她在试探,同时也是在利用。   试探那个梦是否真如她不敢深想的那般,若真如那般,就是可以利用它让康时听话的工具。   她的心跳加速,缓缓道:“康时,你没那么傻,不会跳江的,对吧。”   万家灯火倏地回归,他好像突然之间触碰到了那股力量的尽头,一线生机自心中升起。   一抹微光爬出幽暗的眼底。   池柔柔悄悄抬眼,窥到了那抹微光。   她陡然攥紧手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撑满,几乎要爆炸。   那不是梦。   那是她真正经历过却忘记的。   ……他的死亡。   “还有呢。”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猝地吓到了她,池柔柔惊疑地看向他,听他问:“你还梦到了什么。”   “……没有了。”池柔柔嗓子哑的像是发不出声,她说:“只有这些。”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将千言万语压下,温声道:“好,我们去度假。”   他拿起筷子递给她,察觉到她手指冰凉,他以为她是被吓到,语气更轻:“别怕,那只是个梦。”   池柔柔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   饭后,康时收拾了桌面,池柔柔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的身影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收回视线。   康时时不时看她一眼,眸子里的光逐渐满的要溢出来。   她居然,真的正在逐渐脱离那股力量。   他认真分析,是从昨晚开始的,还是从前段时间就开始了。   她近来确实很老实本分。   他有些后悔没有多多留意妻子的变化,居然让她一个人经历这些,若是她时常做梦梦到之前的事情,不知该有多惶恐。   但他很快打消这些顾虑,应该是从昨晚半夜开始的,可能是在他发烧之后,毕竟前半夜的时候她还在欺负他。   而且前段时间,她虽然没有出去鬼混,但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太好。   欺负他,羞辱他,伤害他……那都不是真实的她。   他收拾好一切,朝她走了过来。他迫不及待想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诡异,但又想到她刚刚记起,也许应该给她一些缓冲时间。   她是担心他自残,所以才想带他出去散心,他竟误会了她。   他坐在她身边,道:“你想去哪里,安排好了吗,还是我来安排。”   池柔柔看向他。   洛诗雅说,除了他眼睛里没了光,一切都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她看到了那抹光。   他真的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好看的让人心动。   她就知道,如果那梦是曾经真的发生过,他一定会渴望同伴。   就像那日他将她抱到阳台以为的那样,此刻才是真正的池柔柔。她的一切都是被操控的,她本性也许是善良的,柔弱的。   那他,就又被她攥在掌心里了。   池柔柔,你真烂,你真烂,你真烂。   一个声音说。   本来就很烂啊,又不是第一次了。何况是他先不听话的,说好的听她一个月,最后一个月而已,她都赢了放他自由,谁让他不遵守承诺惹她生气。   又一个声音说。   谁也不许惹池柔柔生气。   她看向身边的丈夫,看着他满载希望的眼睛,心脏的噪点越来越大,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说:“我安排……你只要听话就好。”   “好。”他抱着她,下巴压在她的肩膀,像是终于漂泊了许久终于靠港的船,安心而疲倦:“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15 19:03:03~2022-03-16 21:5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aty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阿光、玉桂小狗、风中捉刀削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ty 20瓶;踮脚跳跳跳 10瓶;30367043 8瓶;星与海 5瓶;Claire Giao 3瓶;15分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池柔柔在当晚就安排好了一切,给机长通了电话。   回到卧室的时候,康时正靠在床头,身上放着一本书。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安宁,与以往死水般的平静不同,像春日里岁月静好的湖泊,你知道下面有生命在流动。   池柔柔上了床。身边的塌陷让他醒来,嗓音微哑:“安排好了。”   “嗯。”池柔柔说:“我租了一个别墅,在海边,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   “有山有海……”他新奇地望向自己的妻子:“居然还有雪。”   池柔柔点头,道:“我给你看照片。”   她拿过平板,男人朝她靠了过来,顺势环住了她的腰。   池柔柔知道这股亲近来自于他重燃的希望,她翻出图来给他看,男人的下巴压在她的肩头,胸膛贴在她的背上,沉稳的心跳透过背部与她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每一次跳跃都是一致的。   让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   明明在桌前的时候,她还有些惶惧,因为自己正在利用他的死亡。可此刻与他贴在一起,她的心跳居然如此稳健,就好像这才是本来应该,合情合理的。   “真的很美。”他拥着她,洁白修长的手指轻滑上面的图片,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真的很会找地方。”   池柔柔一笑,“喜欢吗。”   “喜欢。”他真诚地说:“已经开始期待了。”   “那奖励呢。”她没有看他,听到他低笑一声,脸颊被吻了一下,她不太满意偏头:“就这啊。”   “到地方再奖你。”他拿下平板,将她团入怀里,拉过被子盖住,道:“真的只有我们两个?”   “当然,我们坐私人飞机去。”她说:“没有人知道我们去哪儿。”   他依旧有些担心,担心她的梦只是昙花一现,担心此刻他们依旧在被那股力量左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里可能还会有外来者,目的是扑灭他的希望。   那股力量好像就是为了伤害他而存在的,在这些年里,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怀抱被妻子填满,池柔柔缠上他的身体,道:“别想了,睡吧。”   他摸了摸妻子的脑袋,心又安定了下来。   她这次带他出去是因为那个梦,那个梦理应是脱离那股力量的存在,他们并不在被操控之内,理应不会发生什么。   这让人绝望的世界,总算给了他一点慰藉,他至少可以相信真实的妻子。   卧室很快安静了下来,相拥的两人皆睡颜酣甜。   池柔柔因为身边的动静而张开眼睛,她瞬间愣了一下。   一个孩子贴在她的怀里,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他的小手攥着池柔柔的衣角,睡容酣甜而稚嫩。   她歪了歪头,发现面前的男孩,居然与她有几分相似。   这……   她恍惚了一下,重新看向四周,这是一个蓝色的儿童房,灯是小飞机,旁边还有一排放置的儿童乐高,柜子里放着一堆孩子的玩具。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孩子的小床,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是一个小小的汽车头,她收脚,蹲下去看着满屋凌乱的玩具,一时无言而木然。   大脑空白地想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出了儿童房。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过道,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平层,布局与她和康时住的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依次推开了过道旁的几扇门,储藏室,收拾干净的客房,还有一个拥有主卫的主卧室。   最后一扇门推开,她看到了那个放置着一米二单人床的小书房。   她又一次来到了作者的世界,还看到了她的孩子。   池柔柔合上门,想起上次在书房没有找到的日记本,于是走入主卧室翻找了起来,没有,主卧室更是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文字记录,除了几本书。   池柔柔打开了那几本书,平平无奇,存在着翻阅的痕迹,但很新,可以看出来主人十分爱惜。   书房也是这样,作者是一个爱惜书本的创作者。   衣帽间里跟她家的布置差不多,女人的衣服比较多,衣服多数很新,都是上季的新品,但并没有穿过的痕迹,她连续拉了几个衣柜门试了试。旁边的配饰架上有一些女人的珠宝首饰,更多的是男人的腕表与袖扣。   她走出过道,来到了客厅。   跟她家里的布局并不完全一样,厨房是开放式的,客厅里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有很多励志的鸡汤书籍,还有一些商业管理类以及沟通类和一些名流配饰杂志,桌子上放着财经杂志和新闻报纸。   阳台放着跑步机,几盆花草有些干枯,看来是疏于照料。   玄关处放着一个很大的鱼缸,养的很好,她走过去,在鞋柜里面看到了男人的鞋子,皮靴居多,几双登山鞋磨损严重。   她站了起来。   作者可能很久没有出门了,她跟丈夫的关系不太好,所以她时常睡在自己的小书房。她的丈夫应该经常混迹商场,出席各种晚宴,那些名牌配饰说明了这一点,在商场混迹的人需要这些东西撑脸面。但并不是每次都带她,所以那些礼服多数很新。   柜门的五金件都是上好的,但再好的五金件经常使用也会留有痕迹,方才她在拉动柜门的时候意识到,装着男人西服的衣柜经常使用,而装着女人礼服的则很少拉动,她比较常穿的是一些较为朴素的衣服。   鱼是丈夫的,花草是她的,鱼被照料的很好是因为丈夫会定期投喂,花草的干枯意味着她的情绪不是很好,已经懒得再多管理。   他们虽然关系不好,但依旧在外人面前保留着和谐夫妻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她虽然不常随他出门,但衣服依旧是上季新品――   至少送来衣服的人认为他们关系很好,或者是应该很好。   励志鸡汤书籍,代表着丈夫可能曾经怀才不遇,至少志气经历过低谷。商业管理类书籍,以及相关的沟通类技巧书籍,甚至名流配饰杂志都意味着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   ――池柔柔可从来不需要任何杂志来告诉她名流配饰近期趋势,这是妆发师,甚至是秘书的工作。   她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这个地方很繁华,作者的家庭,至少她和丈夫组成的这个家庭很不错。   丈夫在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留在这个圈子里,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出了严重问题,但依旧保持着和谐的表象,甚至她的所有物质条件都依旧优越,因为丈夫要在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的人面前保持这种假象。   他的家境不好,但心比天高,是靠着妻子走到如今的。   妻子的母家……不,应该不是那么亲近的人,否则不至于这般难舍难分,应该是,合作商需要他做一个完美的丈夫,他维护的是自己的名声。   她的目光凝聚在阳台玻璃上,看着自己映在上面的脸。   这张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她真的是因为婚姻原因,所以报复般地写出了那本书,创造出了池柔柔。   也许池柔柔就是她希望成为的自己……那么康时,是她的缩影吗。   房门传来滴滴的声音,池柔柔偏头去看,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人,她仓皇地扶了他一下:“韩总,您小心点。”   她踉跄着把他扶到了沙发上,然后因为体力原因猝不及防地倒在他的身上。   男人笑了一下,顺势抱住了她的腰:“都到家了,还投怀送抱呢。”   “韩总……”她的手按在男人的胸前,脸庞已经泛起了红晕,全然没有看到阳台上正看着这一切的池柔柔:“别这样,被太太发现,又要发疯了。”   太太,应该指的就是作者了。   “她每天憋在屋里,不知道又在写什么玩意儿。”丈夫醉醺醺地说:“就算听到了,也只会锁紧自己的门而已。”   池柔柔将目光锁定在男人深入女人衣服里的手,又看了看他们的脸,带着些稀罕地走了出去。   她分明还是穿着宽松的睡衣,拖鞋踩在脚下,但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像美丽又高傲的白天鹅。   韩敬对上了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她居然走出了她喜欢的小房间,还拿那种探究的眼神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   明明还是妻子的模样,可神态不像是在对着自己的丈夫和第三者,倒是像在旁观农场里苟合的牲畜。   “你们这是。”池柔柔看到女人仓皇地拉住了自己的衣服,目光又移到韩敬的脸上,道:“在偷腥吗。”   他把身上的女人推了开,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池柔柔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们如出一辙的厚颜无耻,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在另一半跟前偷腥有什么不对。   但她依然觉得稀罕:“你在背着……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吗?”   韩敬道:“你误会了。”   池柔柔疑惑,他的表情那么平静,除了脸庞依旧带着点醉酒的红晕,看上去毫无负罪感。   池柔柔对他的兴趣浓郁了一些,难道作者写她的时候,是参照了自己丈夫的原型?客观来说,这个男人还是比较帅的,只是在池柔柔眼中,他实在远不及自己。   “误会。”她指着她身边拢着衣服的女人,道:“这也能叫误会吗?”   “你出现幻觉了,这里没有人。”   池柔柔挑眉,她不是作者,她很清楚自己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这个男人简直让她欣赏,她第一次见到居然有男人跟她一样厚颜无耻,睁眼说瞎话。   但最让她惊讶的是,这个出轨的是个男人。她不是不知道男人也会出轨,但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出轨的男人,还是当着她的面。   她又看了一眼那陌生女人,她看着那么好看,那么香香软软,怎么会看上有老婆的男人,她觉得迷惑极了。   男人贴着有夫之妇也就算了,他们天生如此,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但怎么会有女人也去贴着有妇之夫?   而且,她又一次审视韩敬的脸,他戴着眼镜,看着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样子。但以池柔柔的审美来看,这样的男人远远达不到让女人不顾一切倒贴的地步。   “池心。”他对上她的眼神,道:“回你屋里去,别看了。”   他驱赶妻子的时候简直像是在驱赶一条小狗。   池柔柔自然不可能听话的,她不光看,还靠的越来越近。这就是她的原型,与她比起来实在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不明白他哪里能吸引到年轻女人。   她又发病了,他撑起身子,准备把她带回卧室里去,免得在自己的秘书面前丢人现眼。   一条膝盖忽然压到了他的腿上,接着猛地用力,池柔柔骑在他身上,她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胸口,一瞬间让他醉酒后麻痹的身体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她略显冷意的脸,额头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池心。”他脸色难看:“你想干什么。”   池心,跟她一个姓氏,却截然不同的女人。她选男人的眼光未免太差了一点。   “你们这种,一千里面至少有九百个歪瓜裂枣,甚至稍微人模狗样一点的还可能无法给女人任何真正的性生活体验……”她毫不留情地挖苦,剃刀一般的目光落在他的胯间,韩敬伸手勾住她的腰想把她甩下去,脸色铁青:“不要再发疯了。”   池柔柔迅速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醉酒后的男人,力气也远远超过了这具身体。   她顺手抓过桌上的烟灰缸,直接砸在他的头上,力道控制的很好,没有出血。但对方猝不及防,直接昏了过去。抓着她的手松了力气,池柔柔摘下他的眼镜,直接丢到了地上。   这个家伙就是整个故事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促使作者写下了他们的故事,她的丈夫在书里觉醒,受剧情的不可抗力痛不欲生。   严格来说,这是她的仇人,她动手动的干净利落,毫无心理压力。   她脱下了上衣,将他的手绑在身后,做完这一切,她挪到一旁,开始扒他的衣裳,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露了出来,秘书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她解开男人的腰带,轻蔑地评价:“不过如此。”   秘书:“……”她觉得客观来说,韩总的身材已经很好了,也不知道这位太太平时接触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池柔柔瞥她:“你为什么愿意做他的情人。”   秘书惊疑不定,不敢搭话。   池柔柔在男人身上掐了一把,很不爽道:“这种普通的男人也配拥有两个女人,就算是我这样的美貌,也才只有六个男人而已。”   秘书张大了嘴巴。原来韩总的妻子有六个男人……还嫌弃他姿色平平。   “而且,他手上还有疤。”她瞥了一眼对方被绑住的手。   一个男人,一个有瑕疵的男人,实在是不符合出轨该有的条件。   韩敬幽幽转醒,发现自己袒露在两个女人面前,他的脸色更黑了一些,但他旁观身边的女人,压抑着呼吸,听她疑惑地感慨:“真奇怪啊,美丽的妻子得了抑郁症,只能埋首在家里写书发泄,性能力普通,长得也很普通的男人却可以出门应酬与各位美女周旋……”她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她又扭头看向韩敬,后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池柔柔捏起了他的下巴,偏头道:“男人,怎么也能出……”   她的眼睛豁然张了一下,高傲的神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韩敬发现了她的变化,他眯了一下眼睛,道:“池心,是你吗。”   她猛地从他身旁跳了下来,秘书急忙把他的手脚解开,他带着怒意凝望着面前无措的妻子。   同样的一张脸,她脆弱的像只猫。   她慌乱地奔入卧室,从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并飞速地套在身上。   然后她跑进了自己的小书房,上了锁,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   韩敬被秘书上了药,语气低沉:“今天的事,你会忘记的吧。”   秘书疯狂点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韩敬按了一下额头,想起方才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眼底被阴鸷笼罩。   他撑起身子,带着烫痕的手按在沙发上,起身走向了小房间。   “池心。”他说:“你出来。”   女人颤抖着,眼泪无助地落了下来,她努力裹紧了被子。   “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韩敬平静地说:“你有多久没有去看医生了,明天我陪你去。”   池柔柔是被身边的动静弄醒的,一睁开眼就看到心爱丈夫的脸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   康时道:“抱歉,把你吵醒了。”   池柔柔摇了摇头,抬手抚摸着他的脸,眼神里面全是满意:“康时,你真好看。”   “大半夜的,又想折腾我啊。”他将她搂在怀里,道:“不会让你满意的,快睡吧。”   池柔柔亲了他一下,用力抱紧了他。   第二日,他们登上了飞机,池柔柔全程没怎么说话,看着外面的白云若有所思。   康时取来水果放在她面前,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寻常。他猜测她也许跟他当初一样,正在怀疑这个世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思索着自己能帮到她什么。   但他那些抗争过于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池柔柔说。   是以话到嘴边,又全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池柔柔忽然没忍住,扭脸来看他:“康时,我昨天做了个梦。”   他心跳加速,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又梦到了他以前的事情,语气温柔:“什么梦。”   “我梦到了一个男人。”   “……”他无言地看着外面浮动的白云吧,有些没趣,但依旧哄着她:“男人怎么了。”   “一个出轨的男人。”池柔柔是真的憋不住了,她不是没有听过,但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在另一个世界,她还亲眼看到了:“你敢信吗,男人居然会出轨,难道不会被骂吗。”   “……”康时有些呼吸不稳,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就算他知道她可能依旧难以脱离她的框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池柔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配说别人,她默了一下,道:“我是说……你这样的我可以理解,毕竟你这么好看,这么迷人,连我都被迷得不行不行的……”   “别跟我油嘴滑舌。”   “但那样的人,怎么就能呢,他怎么配呢,那些女人是瞎了眼吗……”意识到他不想多说,池柔柔嘟囔着,闭上了嘴。   在这件事上,他显然跟她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她想,她单纯的宝贝丈夫,大概不光不能理解男人出轨,甚至无法理解妻子出轨。   于是在落地之后,他们到达海边别墅没多久,池柔柔就钻进了房间,跟洛诗雅和戈雯联系上了。   洛诗雅张大了嘴巴:“你认真的吗,男人出轨。”   戈雯那黑长直的头发下,一向熨得没什么波澜的表情,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男人出轨,一定很好看吧。”   “跟我老公比当然很一般了。”她说:“也就是普通水准。”   洛诗雅很吃惊,她明白池柔柔说普通水准就代表已经强过大多数,至少是中等姿色,但这种货色要说有两个女人也着实有些离谱。于是又道:“可能在床上比较带劲儿吧,有时候我看到脸不怎么样,但身材很好的,也是会愿意要的,总有人是不挑的嘛。”   戈雯赞同地点头,这是她们能找到的唯一解释。   毕竟普通的身价普通的脸,如果在床上也不怎么样的话,怎么能讨得女人欢心呢。   “对,我当时也以为是这样。”池柔柔真情实感地说:“所以我把他裤子扒了,仔细研究了一下。”   “……咳。”外面传来动静,是她的丈夫呛了水。   池柔柔立刻闭紧了嘴。   脚步声来到她的身后,洛诗雅和戈雯齐齐招呼:“嗨。”   康时点点头,问池柔柔:“你对出轨的男人这么感兴趣,有没有想过被出轨的女人。”   池柔柔看他,道:“女人,怎么了。”   “你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吗,她会有多煎熬,你能明白吗。”   池柔柔不明白。   她在到达那个世界看到那一幕之后,就对那个男人充满了兴趣,她实在不懂,一个又臭又硬的男人,怎么能够同时拥有两个女人,这个问题已经填满了她的脑子。   那个世界太离谱了。   康时叹了口气,又从她床边离开了。   池柔柔兴趣还没过去,于是又继续跟姐妹讨论。   洛诗雅又说:“研究的怎么样,快跟我们说说。”   池柔柔于是添油加醋地开始编排作者的丈夫,直到洛诗雅露出晕厥的表情,戈雯也是一言难尽。   她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只有香香软软美丽迷人的女人才能同时拥有数个男人,因为连女人都能够欣赏的女人,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为此沉迷自然是情理之中。   男人,他也配?   池柔柔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对那个又臭又硬还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低级男人的批判,走出别墅开始欣赏海景的时候,她俊美的丈夫正安静地坐在阳台上。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头发也十分凌乱。   她玲珑的身体倚在门上,脸庞露出几分着迷的表情。   如果是康时这样的极品……   真是让人倒贴也愿意。   作者有话说:   揭露一点副线,不会着墨太多,主要还是女主这边。 第24章   男人偏头朝她看过来。   风吹过来,池柔柔按了一下裙摆,他朝她伸出了手。   她乖乖走过去,纤白的手放在他宽阔的掌心,在他对面坐下。   “聊完了。”   池柔柔点了点头。   “一个男人而已……值得聊那么久。”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乖,还有点无辜:“我没见过那样的男人。”   他失笑。   在遇到池柔柔之前,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他记忆中的女孩也多种多样,有的狡黠聪明,有的文静柔和,有的天然跳脱,有的独立自律,有的沉稳干练……但他从没见过池柔柔这样的,女人所有的温柔明媚她有,美丽魅惑她也有,可爱娇俏的时候更是不输任何人,她聪明独立,镇定从容,比任何人都要有主意,好像强过世上所有人。   她那么优秀,闪闪发光,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到所有人的视线。   被她注视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她软软窝在你怀里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她好到让世上所有人都自愧弗如,却也烂到令人发指。   在大学里的时候,部分男人在谈论她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带上一些凝视的色彩,这些凝视饱含着□□渴望天鹅一样的贪婪与丑陋,于是传出的流言也有些不堪入耳。   总有人肆无忌惮地评价别人,就像方才池柔柔在批判出轨男的时候那样。   人类的劣根性在她身上展露无疑,除了让她变得真实,也让她变得丑陋。   康时清楚,就算池柔柔再好,她也并不完美,甚至以人类的道德水准来看,她简直烂透了。   她又是如何来面对那些烂人的呢。   拒绝她的说话,他说过最狠的话,就是告诉她这个世界是怎么看她的。   他暗示她,我也是这样看你的,所以你追求我没有用,我永远不会跟你在一起。   可是她不在乎。   她一点都不在乎那些烂人对她的评价。   在一起之后,康时也为她担忧过,就算发现他开始鬼混,他也很少用那种言语去责骂她,气急了的时候,他对她口诛笔伐,但迎来的只是她的低眉微笑。   那微笑透着难以掩饰的玩味。   他的愤怒,这个世界的眼光,于她来说不值一提。   他终于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终于明白池柔柔为什么从不在意这个世界的眼光,因为她是被那股能量操纵着的,她根本没有心。   不会痛,不会爱,自然也不会受伤。   她不是没有听过出轨的男人,也不是不知道出轨的女人,只是,她的思维被局限在那个框架里,无法去深思。   她说的那些,是那股力量操纵她这么认为,美丽的女人才配同时拥有两个男人,而臭男人不配。   于是她肆无忌惮地活,肆无忌惮地跟这个世界攀比哪个更烂。   但现在,她正在脱离那个框架。   “怎么了。”池柔柔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康时凝望着她,温柔的眼神里似乎萦绕上淡淡的忧伤。   她很快会看清,男人出轨不会被骂,女人才会被人口诛笔伐,历史上那么多男人三妻四妾大家认为理所应当,而被贴上淫・荡标签的,只有女人。   “怎么啦。”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的一如少女时期。   她的美丽从未因为年纪而削减半分。   他握着她的手,池柔柔看出他的举动,立刻主动贴过去窝在他怀里,海风从身侧吹过,但男人的身体很温暖,熟悉的,让人眷恋的温暖。   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很暖,按在她的头顶上,池柔柔很享受与他的温存。   她的脸在对方胸前轻蹭,道:“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如果他告诉她这些事,她要如何面对这个对她这个群体高标准要求的世界,当她有了心,会痛会爱会在乎的时候,要怎么面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在此之前,他多希望她有一天可以觉醒,那样他就不再孤独,不用那么绝望地对抗这个世界。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她会从天堂坠落,这个世界于她来说与地狱无异。   她也会煎熬,也会痛苦,也会迷茫。   “阿柔。”他最终还是没有与她坦言,而是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如果你发现……它没有你认为那样宽容,不要害怕。”   池柔柔没懂。   她抱着男人的腰,下巴压在他胸口看着他,问:“为什么不宽容。”   “因为……”他想了想,说:“因为人类社会还只是一个孩子,它什么都不懂,就像有的孩子喜欢洋娃娃,有的孩子喜欢飞机……它很幼稚很不成熟,它不知道这两种玩具在同时存在的时候就同时拥有同样的重要性,一个是给女孩带来快乐,一个给男孩带来快乐,哪怕它们各方面都不一样,但本质没有任何不同。”   池柔柔:“啊?”   康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垂眸看着妻子的眼睛,道:“我只想让你知道,世界可以篡改我们的人生,但无法篡改我们的本心。”   入夜饭后,池柔柔坐在电脑前查看新闻。   这是她在觉醒之后第一次正视这个世界。   视频静音着,是一个女人当街撕打另外一个女人,被撕打的女人衣服已经破败,内衣都被丢到了外围,围观的女人义愤填膺,男人皱眉嫌恶。   搜索出轨,无数词条暴露眼前,绝大多数都是女人在发帖抱怨,有人唾骂,有人安慰,有人劝抚。   偶尔有丈夫发的询问里,则画风大变,无数男性同胞一拥而上,辱骂,唾弃,下一个更好。   池柔柔的手指抵在唇边,美丽眼眸逐渐弯出迷人的弧度。   她多聪明啊,一瞬间就明白了丈夫那些话的意思,他担心她觉醒之后无法接受自己过去的人生,会质疑自己的存在。   在他眼中,她善良美好又脆弱,与那个没有底线的人简直毫无相同之处。   她立刻明白,他并非不爱她,他只是爱自己想象中的她,所以在察觉她逐渐觉醒之后,他对她才会那么温柔。   她的美貌如果配上柔顺与乖巧,确是一个让人想要心生呵护的女人。   耳边传来动静,池柔柔收起了自己的表情,平静地望着电脑。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他来到了她身边,池柔柔依然一动不动,她乌黑的眸子静静望着电脑,柔软蓬松的长发夹在脑后,看上去似乎是被震到了。   康时终于留意到了她的桌面,上面正显示着男人和女人出轨占比,一侧的历史记录清晰地显示了她方才搜索的内容。   康时两步过来关了电脑,他坐在她身边,轻声道:“阿柔。”   池柔柔一动不动,她浓密的睫毛下,逐渐涌出一汪水波,盛不下的泪水从脸庞滑落。   康时伸手来抱她,池柔柔却主动躲了开,她侧身蜷缩在一旁,背对着她的丈夫,一声不响的背影纤瘦而脆弱。   “阿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池柔柔说:“我居然还一本正经的问你,男人居然也会出轨……”   “不是的,我没有觉得你可笑。”   “难怪你不愿碰我。”她说:“原来你觉得我脏……我碰你时候,你一定厌恶极了。”   “……没有那回事。”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她,道:“那不是真正的你,我知道的。”   她湿润的眼睫下,划出一抹冰冷的光。   什么叫不是真正的她。   太可笑了。   她就在他面前,他却喜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   他想象出来的,美好的女人,跟她没有半分相同。   他的痛苦来源除了对抗这个世界,还有是因为他喜欢的人被一个恶毒的灵魂霸占了。   所以他崩溃,跳江,碰他一下就像是在凌迟他。   “我的记忆是那样的,那怎么能不是我呢。”   她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样,当觉醒开始,会深受良心的谴责与折磨。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康时很轻很轻地靠近她,道:“但我们的世界有些异常,你和我,都被困住了……”   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是在一艘游轮上。   那时他们刚刚新婚,池家父母为两人准备了蜜月旅行,那一次两人玩的都很痛快。   游轮触礁发生在深夜,那一晚康时很奇怪地没有睡实,所以当船体撞击礁石发生震动的时候,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他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每次陪池柔柔出门都会做好规划,同时会提前主动了解旅行可能发生的一系列意外事情和做好安全措施。   一个人的时候倒也没必要准备的那么充分,但他结婚了,有了心爱的妻子,他就要做好保护自己,同时守护妻子的责任。   船体晃荡了起来,船长还没有发令,康时便起身来到窗前,他俯视船下的深海,肉眼看到船底的吃水位与他刚上游轮的时候不太一样,偏头仔细感受,敏锐的感官让他意识到船体正在发生倾斜,尽管很慢,微不可察,但这的确是真的。   船的某处进了水。   他并无航海经验,但他对海洋充满敬畏,一切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他来到了床前,推了推妻子。   池柔柔睡的正香,抬手便来推他。   船体猛地再次晃荡了一下,激荡的海水溅起巨浪,拍在他们的窗口上。   他将迷糊的妻子背了起来,在海水冲破窗户的一瞬间,跑出了房间。   走廊里涌满了水。   池柔柔终于惊醒,她伏在丈夫的身上,茫然道:“怎么了。”   “船触礁了。”康时说:“水全进来了。”   池柔柔发现自己拖慢了丈夫的速度,她从他身上下来,不过几秒的时间,水便到了她的腰间:“我们一起走。”   他们并肩往前,水位稳定地上涨着,他们沉入了水下,目光接触又分开,气泡从口鼻溢出,双双往前游去。   水充满了船舱,但因为他们发现的足够快,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甲板上。   池柔柔大口喘气,康时与她一起穿上了救生衣,上了救生船。   劫后余生,池柔柔扑到了他的怀里。   她清楚,如果康时晚发现一秒,他们就可能出不来了。   他一样抱着自己心爱的妻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救生船在海中飘荡,池柔柔在他怀里睡去,康时短暂地眯缝了一下,猛地发现自己好像正在倒退,就像是有人正在删除他的行动轨迹。   他们在救生船里相拥休憩,他们劫后余生地拥抱,他们从救生船上回到了甲板,池柔柔在大口喘气,他们重新沉入了船舱的水底,接着,水慢慢地褪去,池柔柔回到他的背上,他被迫后退,然后重新回到了那个屋子里。   池柔柔躺在床上沉睡,他因为震动而来的窗前看海。   然后他又回到了床上,与池柔柔相拥而眠。   他惊醒了过来。   竖起耳朵去听。   海面风平浪静,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   康时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抱着妻子,疲倦地准备再次入眠。   船触礁了。   他猛地看向床头的时间,然后来到窗前观察水位。   他重复了以上的事情,池柔柔醒来,与他一起双双逃离,上了救生船。   时间倒退,他在船舱的床上醒来,身边熟睡着妻子。   已经经历过两次的康时确定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顾不得其他,毫不犹豫地推醒了池柔柔。   他的脸色让池柔柔感到吃惊:“老公……”   “听我说。”他看了一眼时间,脸色苍白地告诉她:“三分钟后,船会触礁,五分钟后,海水会冲进我们的房间,十分钟后,水会灌满整个船舱,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现在跟我一起出去。”   他的凝重让她吃惊,但她并非是分不清局势的人,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丈夫,尽管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笃定。   接着,他们提前逃了出去,池柔柔掐着表,看到一切按照他的说法进行。   康时脸色惨白,他顾不得穿救生衣,就带着她在船员的安排下上了救生船。   池柔柔先上去,康时放下心,这才开始穿自己的救生衣,就在那一刻,船体发生动荡,救生衣脱手,康时猛地被甩了出去,被抛落在十米外的深海。   他沉下去,屏息。   努力上潜,游出水面。   池柔柔划着救生船来到他面前,把他接了上去。   时间第四次重置。   又一次在那里醒来,康时叫醒池柔柔,这一次,在双双朝外跑的时候,康时猛地跟一个别的房间里冲出来的客人撞在一起,大脑一阵嗡鸣。   他跌坐在地上,客人匆忙而逃,池柔柔伸手过来扶他,他甩了甩头,挣扎着与她一起沉入水下,在她担忧的目光里,又一次,有惊无险地上了甲板。   时间第五次重置,康时从床上醒来,叫醒池柔柔,他下了床,船体震荡,卫生间里的浴缸在撞击脱离地面冲出来,他被那硕大沉重的东西猛地挤到了墙角。   池柔柔立刻伸手来搬动那个东西,但她力气太小了,康时脸色难看,告诉她:“你先走。”   “要走一起走!”   但她努力也无法把他从浴缸后面解救出来。   直到海水漫过两人的头顶,浴缸因为水流的冲劲移开,他被妻子从水中拉出来,两人奋力向外游去。   但闭气的时间实在不够,两人的大脑很快缺氧,康时拉过她,拼命给她渡了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向了入口处。   池柔柔获救,他沉入了海底。   但这段经历依然没有让那股力量满意。   时间第七次重置,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想让他死。   他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他叫醒了池柔柔,避开了冲过来的浴缸,避开了那个把他撞得头晕眼花的男人,然后与她一起逃出去,在甲板上抓紧了护栏,没有让那股力量把自己甩出去,他挣扎着跟池柔柔一起上了救生船。   救生船不只是有他们两个,还有一对兄弟。头两天,康时很紧张,第三天,他逐渐放松,但到了第四天,他意识到了他们在海上飘得有些久。   食物不够了,但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救援队,并诡异地与其他救生船分开了。   那对兄弟对他发起了进攻。   沉睡的池柔柔被惊醒,她一脚踢在了弟弟的肚子上,与康时一起制服了那两个人。   她冷漠地规划食物的分配,但他们仍然没有遇到救援队。   食物即将没有了。   那对兄弟对他们起了歹心,康时意识到,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们亡。   他把他们推下了海。   然后他在池柔柔沉睡的时候,把所有的食物收集起来放在她的身边,无声地沉入了大海。   第八次重置,他终于明白,他无法抵抗。   那股力量在告诉他,要么臣服,要么和池柔柔一起死。   他选择了自己死,他清楚池柔柔有足够的生存能力,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之所以不能在海上遇到救援队,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存在。   他没有再试图叫醒池柔柔,他耐心地等待着,等着轮船触礁,然后海水灌入。   池柔柔醒来了,康时与她一起沉入了水中,他们一起往前游去。但时间的不充足让他大脑缺氧,最终他按照第五次那样,给池柔柔渡了口气,把她推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也以为时间会再次重置,但他在海中遇到了深海的探险队,再次睁眼,是在医院里。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既然不要他死,为什么时间会重置那么多次,为什么要给他制造那么多困难。   池柔柔听的入神,她第一次听到康时说这些,她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上有一股力量,在矫正我的行为。”   它希望康时深情不悔,甘愿为池柔柔去死。   所以它要他获救,却不能那么轻易获救,它要凸出他对她的爱,也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   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再让她无情地抛弃他。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池柔柔放入它要的那个人渣的框架内。   它甚至不想让池柔柔记得,她曾经也想跟康时一起死。   最后一段记忆在池柔柔这里保留,其余的皆被删去,只有康时一个人知道。   池柔柔抚摸丈夫的脸,想说什么都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确只有最后一段记忆,所以她无法分辨,康时记忆里的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这种人渣,怎么可能会愿意和康时一起死……   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因为她舍不得他俊美的脸。   而且,确定了康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池柔柔就去上班了,康时醒来的时候,她并不在身边。   她的印象中,她没有他,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那一日的康时靠在病床上看着她。在书里,从这里开始,便没有他的心理描述了,他只是微微恍惚了一下,然后伸手:“手机拿来。”   她便无奈地把手机交给他,任由她查看她近期的通话记录。   她不知道,康时的记忆里,那并不是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他问她:“你上了救生船之后食物够吃吗?有没有遇到坏人。”   她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在担心她,无奈地表示:“没有,救援队很快就到了,很多人都活了下来。”   他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世界在针对他,庇护池柔柔。   后来的事情,更让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整个世界就是为了伤害他而存在的,他本该无所谓,可他却爱上了那个真实的池柔柔。   有了软肋,就被会捅刀。   池柔柔揪住他的衣角:“那你其实是喜欢我,不想跟我离婚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认真地说:“是,我喜欢你……我爱你。”   池柔柔扬唇,被他温柔地亲了一下:“所以,不要怕。”   他长长的睫毛在她视线中压着:“不要在乎这个虚假的世界怎么看待你,那不重要……我知道真实你是什么样。”   唇畔弧度隐去,池柔柔软软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呢。”   “你是最美好的真实。”   “我伤害过你……”她好像很自责地说:“我是个坏女人。”   “你不是。”他说:“那不是你,我知道的。”   池柔柔目光下移,手指从他脸颊划过脖颈,他的皮肤细腻,像上好的温玉一般吸引着她。   “你讨厌那个我吗。”   “不讨厌……”他担心会伤到她:“那个你是假的。”   “可那个我也是我。”   “我知道,我接受你那段人生,所以,你也要接受自己。”   池柔柔当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烂是因为她本来就烂,不是为了反抗这个世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单纯的烂罢了。   丈夫的担忧实在是多此一举,他居然以为她会畏惧这个世界看待女人的眼光,太可笑了。   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她可以批判别人,可以辱骂别人,别人自然也可以批判她辱骂她。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骂她爽,别人骂别人爽。   她还没有卑微到连逞一时口舌之快都无能为力的地步。   她就算睁开了眼睛,看清了这个世界,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池柔柔,她理所当然地烂,毫无顾忌地自私。康时让她遵从自己的本心,她的本心就是让自己痛快。   她又软声问:“你接受我的前提,是因为真实的我吗。”   “是啊……”他温柔地说,难得的情话动人极了:“我只喜欢真实的你。”   他说不讨厌那个虚假的她,但只喜欢真实的她。   “那……”她凑近他,欣赏着他无暇的脸,“你还愿意碰我吗。”   他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   池柔柔的长发在枕上散乱,她望着身上的男人,再次问:“你真的不嫌弃我。”   “阿柔。”他吻着她,再次告诉她:“那不是真实的你。”   池柔柔接着说:“就算我在我们结婚当天跟贺宸在化妆间接吻,就算我你差点付出生命之后依旧不顾你的感受,就算我跟秦尤一直藕断丝连……”   “我说了。”他漆黑的眸子里溢出几分痛楚,语气有些克制:“那都不是真的你。”   他再次吻她,像是想要用行动告诉他他只在乎她现在。   但池柔柔没有放过他,“可我记得这一切,我知道我是怎么跟池耀背着你去化妆间□□,我也知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欺骗你,我去过贺宸那里很多次,他给我买了你给我买的衣服,一模一样……我去那里再回来,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康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盯着她,呼吸克制着:“别说了。”   “……我的身体,不止属于你,我的记忆,也不止你一个。”   “别说了,池柔柔。”他道:“我说了那不是真的你。”   “你现在触碰到的,我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别的男人碰过。”   他松开了她。   翻身坐在床边,双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冷汗从周身漫过。   心脏在痉挛。   他痛极了。   药……他想起自己的注射剂,撑起身体从床边站起。   “对不起。”他的妻子掩面啜泣:“我只是,不能接受以前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么烂,我为什么会是一个烂人。”   她颤抖地说:“你果然是厌恶我,嫌弃我的……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活着呢。”   为什么会活着呢。   他也曾这么问过自己。   康时闭了一下眼睛,压下心脏间那股几乎要夺去他所有力气的抽搐。   “别这么想。”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这个恶毒的世界,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所以。阿柔,不要怕。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不是女尊,不是性转,不是镜面,不是颠倒。   男对女可以掐腰吻,女对男一样可以骑腰吻,我觉得这两个都很萌啊。   只是这本的女主较为强势,所以骑腰吻多一点而已。 第25章 后半部分重写   这栋别墅离海很近,哪怕关上了窗户,也还是可以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丈夫就像他说的那样坐在床畔,安静地陪着她。   他的侧脸光洁而精致,安静不动的时候,像极了艺术家手下的雕塑品。   苍白的五指微张,虚弱地点在床畔。   他显然因为池柔柔的那些话而失去了兴致,难以接受自己如今的妻子。   作者记录说康时脱离了设定,但只要用池柔柔的视线锁定他,他总会重新回到那个框架之中。当时池柔柔在想,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无视作者的意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料定了自己被困在痴情的设定之中,如果是康时的话,应该可以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把自己当成一个演员的角色,抽身局外对整个世界冷眼旁观。   池柔柔以为是因为自己是主角的原因他无法反抗,但如今想来,他是自己困住了自己。他给自己幻想了一个新的妻子,期盼着有朝一日池柔柔觉醒,变成那个人。   剧情里池柔柔从来不肯离婚,他提出的离婚都被否决,所以当池柔柔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终于可以脱离这个一成不变的设定,不需要再陪伴这个让他厌恶的妻子。   他是准备抱着对她的美好幻想抽身而退,还是认为离婚之后他可以不在再做痴情丈夫,所以能够更好地站在局外唤醒池柔柔呢?   她不知道。   但康时这个想法毫无疑问地惹怒了她。   就像康时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这么烂一样,池柔柔也一样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另有所属。   这简直太离谱了。   她就在他面前,她已经决心专一地对他,他却早已爱上了别人。   “康时……”池柔柔说:“你可以抱抱我吗。”   她极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往日她这样的脆弱都是在欺骗他。   但他知道她此刻是真的难过,一瞬间目睹了真实的世界,她的良心正在深受谴责。   他依言抱住了她。   他早就知道她会难以接受,她被操控着与男人厮混,把自己的底线踩在脚下,当意识到那一切都不属于自发行为,整个世界都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运行时,她会感到恐惧很正常。   他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陪她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时间。   但他知道她不会难过太久,她会重新认清这个世界,重新找到自己的本心。   因为她是……   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叫她池柔柔。   但最终,他想,因为她是池柔柔。   池柔柔很柔弱地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海风忽然大了,她睁开眼,身边的丈夫已经不在。   墙根前的感应灯带接连亮起,幽暗的灯照在一双白色蕾丝花边的拖鞋上,池柔柔扶着护栏,轻轻走下了楼。   楼下没有开灯。   她的丈夫正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半挽的袖口露出修长的手臂,针管就丢在桌前。   手指无意识收紧了。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了一下。   眸子里升起雾般的迷茫。   她按了一下胸口,不确定地歪了歪头,试图仔细搜索那个感觉。   但消失了。   重新看向丈夫,那感觉便又来了。   她在楼梯上蹲坐下去,细白的手指攥着楼梯竖栏,将脸庞夹在竖栏之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生病了。   池柔柔知道的,他得了很不好的病。   但她只知道不好,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她这一生是要快活的,谁让她不快活,那她就让谁更不快活。   可她为什么不快活呢。   康时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爱他。   但她瞬间又想,他如果喜欢的不是她,那他岂不是也是在精神出轨。   池柔柔这样的烂人,只能允许自己的烂去伤害别人,怎么也不能允许别人的烂来伤害她。   不,她不是被伤害到,她只是被气到了。   康时记忆里的人,不是她。   因为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池柔柔知道那不是自己。   那那个人是谁呢。   她是谁呢。   她抱着护栏睡着了,迷迷瞪瞪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池柔柔知道那是谁,她贪恋地揪住那人的衣角,把脸埋在了他温暖的怀里。   第二天,池柔柔准备跟他一起去附近的小镇逛逛。她吃罢早饭便挨个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挑出了一件白色的A字裙,然后取过奶白色的圆帽戴在头上,将长发披在肩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她想把自己打扮成康时认为的那个样子,也许这样可以帮他找回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   她想知道那个究竟是不是她,还是披着她皮囊的别人。   下楼的时候,康时先看到了一双奶白色的小高跟,接着是洁白细长的双腿,他往上看……她脖子上挂着一条水晶项链,然后是一张化着淡妆的脸。   婉约娇嫩,像盛开的桔梗花。   接触到了他的眼神,池柔柔揪了一下衣角,道:“好看吗。”   他点头,伸手。她走下来把手放在他掌心,发顶是他温和的目光:“好看。”   她扬起唇,跟他手拉着手走了出去。   康时时不时看她一眼,池柔柔一直低着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并没有看过去。   他眼中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吗。   乖巧,腼腆,温顺的像人工配置出来的品种猫。   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啊。   她拽着他的手,像小女孩一样轻轻地摇着,目光始终看着自己的鞋尖,道:“我们中午在小镇吃饭吗?”   “嗯。”   这边小镇并不是热门旅游区,池柔柔特别选的冷门度假地,故而外来人口并不多。   他们在一家充满南洋风情的中餐厅坐了下来,康时习惯性地把菜单递过来,池柔柔却道:“你点吧。”   康时又看了她一眼,但这样的事情也并不是没发生过,他接过菜单,轻声道:“还要辣吗。”   池柔柔叛逆地想要。但她觉得康时印象中的女人应该不会这样做,便道:“吃什么点什么就好了,不要浪费。”   康时:“……”   他第三次看了池柔柔一眼,她长睫垂着,帽子下的刘海蓬松地压过额头,精致的比较小巧动人。   他点了一些池柔柔平时出门常吃的,还有两个特色菜,嘱咐不要放葱姜,便继续看她。   他真的好喜欢‘她’。   帽檐下的粉色嘴唇轻抿了一下,她的手指捏着筷子,眼珠在眼皮下滚动。   还在看。   同一张脸而已,‘她’就那么让他着迷吗。   菜很快上来,他给她夹了鱼肉,柔声道:“这里的特色菜,说是现捞活鱼,尝尝合不合胃口。”   池柔柔咬了一口鱼肉,确实肉质香嫩,鲜美可口,刺也不多。   她小口吃着,避免把唇膏吞下,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康时道:“擦掉吃吧。”   “……”她往日跟他一起吃饭,为了吃起来方便确实会擦掉唇膏,但今天,她把纸巾接过来,却没有擦,小声说:“擦掉就不好看了。”   康时道:“不涂那个也好看。”   池柔柔便半推半就地,把唇膏擦了。   康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擦还是不想擦,只看到她慢吞吞地,优雅而矜持地在纸上抿了几下,将口红染到了纸上。   他皱了下眉。   池柔柔的手机响了起来,康时瞥过去,手下一顿。   是秦尤。   池柔柔看了一眼,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康时眼中的‘她’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她迅速模拟,然后轻叫了一声:“天哪。”   康时看她。   “怎么办,是秦尤。”帽檐下,她怯生生地朝丈夫看过来:“我是不是应该把他删了。”   他道:“我当然希望你把他拉黑,你自己呢,你想怎么做。”   池柔柔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她跟秦尤其实早该断了,只是对方明明无法接受她那副烂到泥里,却还是舍不得放手的模样实在是太吸引人,所以池柔柔就一直把他留了下来。   但现在,她是一个好女人,她乖巧地把秦尤拉进了黑名单,软软说:“我都听老公的。”   康时:“……”   他深深地凝望着池柔柔,像是要把她看透。   池柔柔只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他应该很是深情温柔,毕竟她真的变成了他眼中的好女人,他应该很欣慰。   正准备上飞机回国的秦尤看着自己无法接通的手机,眉头紧锁。   他直接在群里问:“池柔柔怎么回事。”   贺宸不动声色:“怎么。”   秦尤:“她把我拉黑了。”   他倒是坦然,并不担心自己会因为泄露这个消息而落后于其他第三者。   他很清楚池柔柔喜欢他什么。   她就喜欢看着他这个曾经连女友跟别人接吻都无法接受的男人臣服在她脚下,看着她跟其他男人乱搞一气还依旧选择跟她在一起。   他的卑微与服从让她产生快感。   这让他区别于其他情人之外。   池耀在群里露了头:“她跟我说结束了。”   贺宸也透了底:“跟我也说了。”   秦尤眼皮抽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她居然这么不在意他,跟其他人还会说分手,跟他连一句分手都不提就直接拉黑。   难得,此刻的第三者们忽然心连心,贺宸主动给他提供了消息:“她跟康时一起出去了,你应该可以查到她去哪儿。”   秦尤跟池柔柔的公司是有常年合作的,他想弄清楚的确不难。   好巧不巧,秦尤从此刻的地方飞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   吃罢饭,池柔柔跟康时一起去当地的杂货店买了一些纪念品,准备带回去给朋友。   她拿起了一串贝壳脚链,池柔柔猜测它很适合赤脚踩在沙滩上的时候佩戴,她有点想留下。   却来问康时:“好看吗。”   康时说:“还行。”   池柔柔皱了皱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别的:“这个小人呢?”   “挺可爱。”   “那买这个吧。”   康时皱了皱眉。   池柔柔给自己的好友还有自己分别挑了几个纪念品,康时说好看的她就留下,说还行的就都没拿。   结账的时候,一串贝壳脚链被放在了桌上。   池柔柔愣了一下。   康时平静地结了账,提起她买的东西往外走去。   他依旧那么体贴,跟她记忆中的丈夫几无区别,可以轻易地分辨出他的喜好。   回去的时候,海风大了一些,池柔柔脑袋上的帽子忽然被吹起,她猝然一惊,一只手已经及时将帽子抓在手里。   她仰起脸看他。   海风吹得他衬衫摆动,她的头发也凌乱地飞舞在脸颊。   这一个打眼,她看到了他的目光。   没有她认为的满意与欣慰,反而带着几分担忧而探寻。   池柔柔没有从模拟好女人的行为之中找到熟悉感,康时也没有因为她的突变而感到放心。   她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帽子,他却没有给:“你这是在干什么。”   池柔柔神情忐忑:“我怎么了。”   她只有欺骗他的时候才会这样,不,她欺骗他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尽管看上去很像,但那是不一样的。   她才觉醒一天,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好像一下子抹去了自己所有的人格,成为了这个社会认同的好女孩。   她狂舞的长发卷在脸上,他却松开了手,海风瞬间卷走了那个把她头发压得服服帖帖的帽子。   池柔柔张大眼睛看他。   康时道:“这顶帽子,不适合你。”   “阿柔。”一道声音传来,两人同时回头。   池柔柔吃了一惊,她没想到秦尤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她像兔子一样缩在了康时的身后,那娇弱的小模样看的康时眉头紧锁,秦尤却愣了一下,他疾步跨到了康时面前,沈着脸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康时语气冷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柔怎么突然这么怕我。”   “她只是不想见到你。”   “阿柔。”秦尤绕过来拉住她,池柔柔立刻后撤,她畏怯的神情让秦尤瞳孔微张。   这是……池柔柔。   池柔柔,居然也会露出菟丝花一样的表情。   康时偏头看了一眼妻子,道:“你把他拉黑,他却找来了,阿柔,你不想跟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   池柔柔攥着他的衣角,道:“我怕。”   秦尤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娇美的脸庞,就像被除去刺的玫瑰,能够轻易激发起男人心中的占有欲。   康时握住了她的手指,道:“一个跪着跟你求复合的男人而已,你怕他做什么。”   秦尤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容。   他依旧在看池柔柔。   “阿柔。”他把方才捡起的帽子递过去,温和地道:“无缘无故把我拉黑,总要给我一个解释吧。”   池柔柔没有接帽子,她低着头说:“因为康时要我把你拉黑。”   他瞬间看向康时,眼底光线幽暗。   池柔柔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居然没有在她身边,居然给了这个家伙可乘之机。   “你有什么资格左右她的选择。”秦尤道:“你是她的男人,我也是她的男人,你凭什么控制她。”   “我是他的丈夫。”   “你也配。”秦尤讥讽地道:“一个一大家子都要靠老婆养的男人,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她的丈夫。”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这几句话。”   秦尤可以说是几个情人里面最不受宠,也最跳脱的那个,他的性格太过强势,几乎每一次跟池柔柔约会之后都会舞到康时面前,也就是近一年来被池柔柔威胁才压抑了下来。   姜奕一个小小设计师能够得到那些照片,还要多亏他暗中帮忙。   秦尤嗤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跟她在一起说一句以色侍人不为过吧?堂堂一个男人,连正经职业都没有,那几幅画够养活你自己的吗?你啃了她三年,如今还要把所有人都从她身边赶走,康时,我以前没看出来啊,你这么善妒。”   康时没有说话。   秦尤眯眼:“你笑什么。”   真是让人厌恶的东西。   明明只有一张脸而已,却活生生占据了她身边那么重要的位置,他凭什么。   “她愿意养,我也没有办法。”康时很难对秦尤生气,如果有一只狗每天定期对你无能狂吠,是个人都很难再起波澜了,因为你知道他叫来叫去,都只是一个――   汪。   他接着说:“可能上天看我长得好,舍不得我那么劳累,倒是秦总,这趟出国这么久,看来谈合作很辛苦。”   秦尤扯了一下西装衣领,略显高傲地道:“你知道我这趟合作赚了多少吗,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赚那么多钱。”   他话锋一转,看向池柔柔,目光陡然柔和:“但阿柔可以,她比你,比这世上所有男人都要优秀。”   “阿柔。”康时垂眸,意味深长地说:“你听,他把你跟男人比,多抬举你。”   秦尤脸色一变。   池柔柔是一个很高傲的女人,她倒也不一定真的在乎别人拿她跟谁比,但她极端厌恶他的大男子主义,他无意间说出来的话,极有可能触到她的逆鳞。   池柔柔倒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丈夫反将秦尤。   这两个男人争宠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好笑,但她此刻是个好女孩,她理应为此感到羞涩和难堪,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男人和男人争宠,那必然是她这个坏女人先勾引他们的。   这一瞬间的思维转变让她新奇极了。   尽管丈夫极具暗示,又一次让她认识到了秦尤的沙文气息有多浓郁,但作为好女孩的池柔柔,被夸了比男人还要优秀之后,自然是要一边感激涕零,一边偷偷不齿自己抛头露面的行为。   她抿着嘴角悄悄看了秦尤一眼,后者当即恍惚了一下,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   “阿柔。”他还是解释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迅速把矛头再次对准康时:“你少曲解我的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在她身边的目的,你就是看上了她的钱。”   “秦尤,你真的很幼稚。”   “幼稚。”秦尤最恨他一脸云淡风轻好像看透一切的样子:“你如果不是像我说的那样,为什么任由她继续养着那一群吸血鬼,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为什么不让她早点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池柔柔露出迷惑的表情。   康时定定凝望着秦尤,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脸色惨白,秦尤心中霍地浮出一抹快意:“怎么,你怕她知道真相,知道你利用她报恩,知道你利用她养着与她毫无关联的人吗。”   康时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有一抹狂乱爬上来,又被压下去。   秦尤看向池柔柔,道:“你早就可以不管那些人了,他根本不是康家亲生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康家已经儿女双全,却宁可忍受高龄产子的风险再要一个男孩?”   康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他好像忘记了愤怒应该怎么表达。   池柔柔一下子盯住了他。   康时没有去看她。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愤怒的。   从接受了那股力量存在开始,他就不该再抱有任何期待,妻子可以是被操纵的,家人当然也可以是被操纵的。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伤害他而存在的。   他与世界……没有任何关联。   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它的目的就是让他发疯,让他扭曲,唤起他心中所有的阴暗面。   “康时。”   池柔柔喊他,他朝她看过来。   没有解释,也没有言语,他只是觉得有些厌倦。   “池柔柔。”他道:“你一个人也可以应付他的,对吗。”   他记忆中的妻子,素来是坚定而果敢,除了在面对他的时候烂到不行,其他各方面都闪闪发光。就算她一时之间脱离了那股力量的保护,也一定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她又不是真正的菟丝花。   不可能一朝觉醒,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在面对秦尤这种人的时候,她会处理的很好。   他后退着,告诉她:“我会看着你。”   池柔柔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继康时的病情之后,又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出现了。   康时的父母不是亲生的。   她此前当然也疑惑过,为什么康时那么优秀,他的父母还是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再生一个康简,但她只以为意外有了,便又要了。   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把康时当做真正的儿子。   难怪每次在剧情里,她每次惹了康时不高兴之后,只要拿着足够的钱去找他们,他们总会不顾康时的意愿一次次地劝和。   他们根本不在乎康时的婚姻是不是幸福,他的妻子是不是爱他,他们真的就像池柔柔一开始筹划的那样,毫无顾忌地趴在康时身上吸血。   但那个时候,池柔柔曾经以为,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把他们喂肥了,她以为只有自己是个人渣,她以为康时的家庭是因为她才分崩离析的。   这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因为就算康时的父母再怎么样,他们也一定是爱他的,只是暂时受她利用了而已。   但她没想到自己不是罪魁祸首。   ……他身边不止是池柔柔一个烂人。   不是她养肥了那群吸血鬼,而是他们真的把康时当成了血包,她只是在助纣为虐。   康时那么为他们着想,他一次又一次地批判池柔柔的行为,不允许她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家人身上,他对家人的感情那么深……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既然不是亲生的,他们怎么可以那么无所顾忌地伤害他呢。   既然不是亲生的……他为什么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们。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为他出气……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因为她也是一个恶毒的人。   他怎么可能向另一个施虐者求助。   “阿柔。”秦尤拉住了她的手臂,池柔柔当然清楚康时不可能真的利用她去养自己的养父母,他做梦都希望摆脱池柔柔的阴影,就算他再厌恶池柔柔,也不可能跟趴在他身上吸血的人站在同一立场。   秦尤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做梦都希望池柔柔变得温顺一些,听话一些,就像所有真正的女人一样。   她明明那么美,只靠男人就可以活的很好,根本没有必要那么辛苦地抛头露面。   “阿柔。”他道:“跟我走,不要再理那个窝囊废,他根本不配拥有你。”   池柔柔轻轻抽了一下手,秦尤却抓紧了她。   池柔柔跟他对视,眸子里带着一些迷茫。她看出了男人对她的占有欲,这眼神她并不陌生,她总在康时的眼中看到这样的自己。   秦尤就像另外一个她,唯一不同的是,他对池柔柔还算专一。   “什么叫,配。”   “当然只有我能配得上你。”秦尤道:“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弄到你身边来,你如果跟我结婚,只要安心在家做全职太太就好……可康时。”他露出几分讥讽,道:“他连自己在医院的工作都保不住,就凭那一双会画画的手,又能赚几个钱,怕是连给你买鞋都不够。”   秦尤确实很优秀。   他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池柔柔愿意,她完全可以嫁到秦家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全职太太。   池柔柔想了一下,很好女孩地说:“康时也可以养我的,只要我以后开销小一点。”   作者有话说:   _(:з」∠)_对不起昨天状态不好,一觉醒来看过细纲才发现节奏和情绪都乱了,重新搞一下,今天不会断更。 第26章   池柔柔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只是短短一个月没见,秦尤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为了一个男人,她居然要控制自己的花销。   他一边难以抑制地愤怒,一边又无法理解:“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看上一个不如你的男人。”   池柔柔拧起细眉,道:“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了。”   “他不配。”秦尤说:“你们早就应该离婚了。”   池柔柔温柔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脸庞,“我喜欢他。”   “他配不上你。”秦尤道:“他就算画一辈子,赚到手里的也不如你手指缝里露出去的……”他皱紧眉,满脸都是恼意:“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那你呢。”池柔柔说:“你喜欢我什么呢?”   秦尤似乎给问住了。   池柔柔固然很美,但秦尤身边从来不缺美丽的女人,多的是比池柔柔善解人意,也都愿意讨他欢心。   而池柔柔,除了美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讨男人喜欢的东西,她太强势,也太恶劣,哪怕她的眼神总是温柔而深情,但秦尤知道她从来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过。   他曾经觉得她连自己的丈夫都不爱。   可今天,她却为了丈夫变成了秦尤梦寐以求的样子。   “喜欢你……”他最终说:“还需要为什么吗。”   池柔柔笑了:“所以我喜欢康时有什么不对呢。”   秦尤想起跟她分开的那几年。   他出国了,国外的新环境有一段时间的确让他忘记了池柔柔。但有时想起她正在追求康时,他难免会觉得讽刺,池柔柔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这辈子也不可能为了康时驻足,她只是看他不搭理她,所以想征服他罢了。   他没想到池柔柔一追就是三年。   还跟对方交往了。   交往之后,秦尤想,她既然追到手了,总是要玩上一段时间的。   他耐心地等着看康时被抛弃时候的样子。   又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居然要跟康时结婚。   秦尤慌了。   那日的池柔柔还是很美,她穿着崭新优雅的吊带裙,看着驱车来到自己家门前的男人。   秦尤问她:“有兴趣一起喝一杯吗。”   池柔柔答应了。   他们在附近一个小酒馆坐下来,秦尤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她礼貌而疏远地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些距离感,让秦尤浑身不舒服。   那几年来,他时常会想池柔柔,想她的新男友在抛弃的时候会怎么发疯,想他被池柔柔玩弄于股掌之中,想他早晚会经历跟他一样被抛弃的痛苦。   但池柔柔的表现好像已经完全把他忘了。   他从一个前男友变成了一个擦肩而过连脸都记不得的陌生人。   他们一起喝了几杯酒,秦尤先是顾左右而言他,跟她聊初遇,跟她聊恋爱,然后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你也许早就忘记了。”   池柔柔一样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毕竟我已经要结婚了,以前的事多说无益。”   他是装的不在乎,她是真的不在乎。   那一日秦尤喝多了酒,他问池柔柔为什么要跟康时结婚,为什么会喜欢康时。酒精让他眼睛湿润,迷蒙掩过他的目光,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池柔柔翘起的唇角,还有眼中的玩味:“怎么,你还想跟我复合吗。”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他一定会说不,但那日他喝醉了,他说:“我们还能复合吗。”   “当然可以了。”池柔柔的话给了他希望:“只是我不能给你名分罢了。”   秦尤意识到了她的不怀好意,他扯了一下嘴唇:“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可以答应,让你做我的地下情人。”她的脸庞无辜又娇媚,微启的红唇沾了透明酒液,像挂着露水的玫瑰花瓣一样诱人,她凑近他,细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道:“只要你做一件事。”   秦尤就算喝醉了,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这种离谱的要求。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跟之前一样恶劣,她根本就是在戏弄他,他拨开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一周后,池柔柔跟康时走入了婚姻殿堂。   那日的一切对于她来说连小插曲都不算。   秦尤一开始已经放弃了,但他很快发现,池柔柔在背着康时跟别的男人来往。   她那日不是在戏弄他,她是认真的,如果他愿意的话,真的可以跟她在一起。   只是没有名分。   对于这个女人,他惊呆了。   他又一次把池柔柔约了出来,然后把拍到的照片丢在她面前,“都已经结婚了还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他高高在上地指责她,池柔柔却毫不在意地垂眸含着吸管,然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谴责的脸。   “你不是喜欢他吗。”他道:“为什么这么对他,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   他忆起池柔柔跟他在一起之后背叛的行为,火气从心口涌上来,烧的他头都微微发痛。   那一刻,他对康时感同身受。   “这样对你有好处吗?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议论你,会怎么议论他?他们会觉得你的丈夫身为一个男人连老婆都管不住,他们会觉得你这个女人怎么能够这么放浪,一点身为女人的自觉都没有,你都已经结婚了,你应该对这段……”女人在他对面托起了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嘴唇。   秦尤被她盯的眸子收缩,不自在地扯了一下领带,喉结滚动,不悦道:“你看什么。”   “这么好看的嘴,介意给我亲一下吗。”   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便拉住了他的领带,他猛地被拉过去,女人隔着那个双人小桌,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唇很香很软,浑身都是要命的,独属于池柔柔的幽香。   他的嘴唇被含住,瞳孔张大,而池柔柔就那么扯着他的领带,放肆地吻他。   直几分钟后,她松了手,秦尤僵硬地坐在那里。池柔柔舔了一下嘴角,道:“口红沾你嘴上了,不好意思。”   他才倏地反应过来一样,黑着脸去抹嘴唇,怒意氤氲的表情,像是被强吻了的良家妇男。   “还要继续吗。   秦尤木着脸,眼珠不争气地看了一下她的嘴唇。   池柔柔失笑了一下,道:“我是说,还要不要继续骂我。”   秦尤:“……”   “如果不骂的话,我先走了。”   五天后,池柔柔收到了他的发来的短信:“你上回说要我做一件事,是什么事。”   池柔柔:“啊?”   秦尤气的很久没理她。   直到几个小时之后,他开完了会,钻进自己的办公室,才自暴自弃般地拿起手机:“做你没名分的情人需要什么条件。”   他知道自己那样做是不对的,所以打完他就丢了手机,然后仰头靠在工学椅上,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   手机很快响了。   秦尤没有去看。   他依然在挣扎。   毫无疑问他不想做池柔柔的情人,这简直是对他人格的羞辱。   但他又忍不住想,就算没有他,也还会有别人。   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改。   他既然也想要她,为什么不能各取所需呢?   他调整了呼吸,拿过手机,上面发来了一个地址。   是某酒店的套房。   晚上,他如约到了。   池柔柔还没有过来,他等了半个小时,扯开了领带,丢下了西装,阴沉着脸联系她:“你人呢?”   “哦,我这边还有点事,很快就到。”池柔柔安抚他:“你再等一下。”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接了,不等他开口就说:“在路上了,真的很快了。”   “池柔柔,你如果……”如果敢耍他,就死定了。但他清楚池柔柔的脾气,如果她本来没有想耍他,那他说了这句话就一定会被耍,他压下火气,道:“你如果不来的话,至少要跟我说。”   他眼睛微微发红。   事已至此,他依旧在跟自己的内心挣扎。   他知道自己跟她在一起会伤害康时,就像当初那个话剧演员伤害他一样,对方不是故意的,而他现在是有意的。   这让他的良心饱受折磨。   “真的很快就到了。”她很温柔,问他:“洗澡了吗。”   他愣了一下,脸又微微发绿。   这个女人在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她居然让他洗干净了等她。   “宝贝。”池柔柔坐在车内看着自己的指甲,道:“你应该已经洗过澡了吧,其他人在跟我见面之前都会做好这一切,你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洗了,是吧。”   他憋了半天,说:“是。”   在她到达之前,他走入了浴室。   池柔柔来到的时候,他已经洗完,正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等她。   池柔柔走过来亲了他一口,她的行为那么自然,就像是女帝在临幸她的男宠。   “我也去洗一下。”   他们没有多说,所有一切和谐的让秦尤心生恍惚。   就好像他只是被翻了一下牌子,前来接受临幸,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灵魂上的交流。   但秦尤知道自己要的不是这个。   浴室里的水哗哗作响,他沈着脸听着,水声停下之后,池柔柔依旧没有出来。   他偏头看了几回浴室门,正准备发声的时候,听到对方开口了:“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他没想到池柔柔现在玩的这么开,一边愤怒,一边大步跨了进去。   池柔柔已经洗完,正裹着浴巾坐在浴缸边,洁白的手拨弄着缸里的水,道:“你过来一下。”   他走过去,听她说:“下来一点。”   他依言照做,听她又说:“再下来一点。”   他只好蹲在了浴缸边,板着脸问她:“干什么。”   池柔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微微一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康时的时候吗。”   秦尤冷笑:“这辈子都忘不掉。”   明明他一点错都没有去主动向她请求复合,他甚至向她道歉,可池柔柔呢,她不光不接受他,还当着他的面去亲了康时,那个人还是他如今的丈夫。   这对于秦尤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耻辱,他怎么可能忘。   “很好。”池柔柔把手从浴缸里收回,平静地道:“把头插进去吧。”   他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当时被你灌了一鼻子水,那感觉可不太好受。”她回忆,柳眉微皱,很是不高兴:“所以,现在你把头插进去,呛够了水,我就允许你成为我的情人。”   他意识到了她真的在玩弄他,一张脸阴沉下去:“你在开玩笑吗。”   “玩笑。”池柔柔弯腰欺近他,轻笑道:“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秦尤,你不会忘了吧,我的记忆一向很好,而且我这个人不喜欢吃亏,谁敢欺我一寸,我就压他一丈。”   秦尤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池柔柔毫不在意地继续看着放满的浴缸水。   十分钟后,那男人凛然地跨了进来,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池柔柔,你最好不要玩我,不然我们只能不死不休了。”   他丢开她,把脸插入了水里。   她不光要他自己把头插进去,还让他闭气窒息之后也不许拔・出来。   别人逼着呛水和自己主动用鼻腔去呼吸是有很大差别的。   人都有自我保护机制,后者明显更难一点。   秦尤试了几次,都在察觉即将窒息之前就把头拔了出来,他已经足够狼狈,可池柔柔并不满意,她抬腿,小腿曲线漂亮有力,轻轻压在他的肩膀,“秦尤,这一点小事,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他终于自己呛了水。   秦尤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扶着浴缸狼狈地喘息,一张脸憋的紫红,鼻子和嘴里齐齐往外出着水,耳朵里也不能幸免。   他缓了很久,泛红的眼睛看向她:“满意了吗。”   她一下子灿烂地笑了起来。   就像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一笔勾销了所有的恩怨,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她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的怀里,软软地说:“秦尤,我爱你。”   ……轻而易举说出来的那句话,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可他偏偏陷了进去。   “秦尤。”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要强过女人。”   秦尤回神,道:“但你值得更好的。”   “康时没有什么不好。”她开口,并且已经明白,为什么作者会给她配这样一个男人,并且这个男人真的让她爱不释手:“钱财不是评判一个男人是否优秀的标准,就像容貌和道德也不是评判一个女人是否合格的标准。”   “康时很好,他是精神科医生,你或许比他挣的钱多,但他一样拥有你没有的能力。他见过的世界或许比你所认识的还要丰富多彩,他看透的人一定比你多的多。”   “他还会画画,虽然很久才卖出一副,但他就算靠自己也一样可以养活整个家,他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如我赚得多有什么不对,跟我站在一起有什么丢人。”   她看向秦尤手里的帽子。   海边的风更大了一点,池柔柔抬手把随风贴在脸上的长发拨下来。   世上所有人都想把这顶帽子给女人扣在头上,让她们像头发一样服服帖帖,但康时却丢开了那个帽子。   “世上并不只有一种夫妻模式,丈夫可以养妻子,妻子也可以养丈夫。康时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认为。”她说:“他配得上我,我也配得上他。”   秦尤的狂妄与自大,让她看到了自己。   秦尤希望她嫁给他做全职太太,跟她和父亲一起强迫康时从医院辞职异曲同工。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烂啊。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秦尤会发生什么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嫁给秦尤。   “你能给我的所有一切,我都可以靠自己得到。”她的眸子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但她却越发明晰地看清了这个世界:“康时给我的,你给不了。”   “结束吧。”   就像跟其他情人那样说一样,她这样告诉秦尤,结束吧。   她并不爱秦尤,她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要把他的骄傲碾碎,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把他从一个妄想支配她的男人变成一个受她支配的玩物。   此前她总是羞辱他,她并不怜悯他,她只会觉得快乐。和欺负康时是不同的快乐。   这些男人,她一个都不爱。   现在她只想要康时。   她愿意为了康时去尝试寻找那个记忆中不存在的自己,她是个聪明人,她并非不可以换位思考,她相信自己做的很好。   但康时并不满意。   他真的在等着她,看着她。   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去为她赶走秦尤,他相信她自己就能做到。   秦尤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崩溃。   他没想到池柔柔真的会跟他提结束。   他变成了他不想变成的人,可这个女人却就这样无情地抛弃了他,她要斩断跟他的一切联系。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池柔柔!”   秦尤告诉她:“没那么容易结束。”   康时知道他无可奈何。   因为池柔柔已经觉醒,她不再是那个受力量支配的人,她就像他想的那样好。   他就知道,当她觉醒之后,会有心,会懂爱,会变得有底线。   他握住了池柔柔的手:“风大,回去吧。”   池柔柔被她牵着手,抬眼望着他的背影:“康时,你喜欢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喜欢真正的你。”他说:“真正的你。”   “今天的我……”   “演的很好。”他夸她:“以后别演了。”   池柔柔抿了一下嘴唇,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这个女人的力气很大,他被拉过来面对她。   池柔柔望着他,道:“你喜欢的是真的愿意回归家庭,待你好的我,是吗。”   她难得有些紧张。   她以为他印象中的她是所有人心中的好女人,如果按照那样的标准来看她当然不是,她模拟这一切尝试找到丢失的那些记忆,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她对这样的自己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如果今日模拟里的人是她,那她又是谁呢?   她希望康时可以告诉她,他喜欢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池柔柔。   只是一个浪子回头,不会伤害他的池柔柔。   这样她才能安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那些记忆是真的,她总不能因为脱离了那股力量,就变成一个和从前一点相同之处都没有的人。   “当然了。”他说:“你现在已经是我喜欢的你了。”   他想起游轮上的那几次重置,妻子所表现出来的坚强与果敢,即便他早就知道她是那样耀眼令人心动,可当她游鱼般地与他并肩向前,水中四目相对,她眼神里面的坚定与沉静还是让他心头发紧。   他喜欢的池柔柔,不是怯懦娇弱毫无主见连买一个贝壳脚链都要受别人左右的人。   她就是她,一个长了良心,会痛会爱的她。   也许刚刚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她会忐忑不安,那是人之常情,可他相信她很快就会认清自己。   她不需要规规矩矩地迎合任何人,依旧可以高高在上地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只是……不要再把别人当玩物。   不要再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   好在她伤害的人是他,他尚且可以理解她,如果伤害了别人怎么办呢。   这个女人,如今已经觉醒了,万一哪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那股力量还会继续保护她吗。   万一被报复了,怎么办啊。   池柔柔止不住笑了一下。   她的心倏地开阔了起来。   一瞬间,好像春光乍现,梨花初开。   这感觉好像是快乐,可又与往日的快乐有些不同。   往日她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这一次,是建立在本心。   就是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很开心。   这陌生的情绪让她收敛了一下嘴角,康时察觉到了,他偏头看她,道:“怎么了。”   池柔柔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很开心啊。”康时说:“之前怀疑我喜欢的是自己幻想中的你吗?”   她微微张大眼睛,紧张地看他。   “怎么会呢。”   记忆中的妻子,是游轮上那个游鱼一般与他并肩冲出出口,是那个会在他被人撞晕的时候托起他的臂膀,是那个将救生船划向他,是那个一脚把想要夺取食物的同胞踹回船舱,是那个努力推浴缸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然后大声告诉他要死一起死,还有因他死亡而感到悲痛的女人……   她忘记的那些事情。   他全记住了。   他喜欢真正的她。   是真的喜欢真正的她。   “池柔柔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啊。”他很舒心地笑了,他渴望她解脱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梦想成真,呼吸都好像轻快了很多。   “我没有不自信。”   “是吗。”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偏头看她紧抿的嘴角:“开心了就笑啊,为什么不笑。”   “没有理由。”她不光不笑,甚至还有些不高兴了:“毫无理由的开心有什么好笑的。”   “你喜欢我,所以会因为我喜欢你而感到开心,怎么会毫无理由呢。”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喜欢你。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确实应该高兴康时喜欢她,喜欢真正的她。她现在都要飘起来了。   她渴望了他那么久,开心当然是理所当然的。   她忽然想起来,道:“那你现在都知道自己喜欢我了,我也改了,你是不是不跟我离婚了。”   康时恍惚了一下,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起又松开。   池柔柔扭脸看他,眼眸微缩,她娇俏地道:“怎么啦,不是喜欢我吗,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没有理由离婚了啊。”   她说的没错,他喜欢她,她也已经觉醒。   他的确没有理由继续跟她离婚了。   他压下那股奇怪的不安,微微笑了一下,道:“好,不离婚了。”   池柔柔眼睛亮起来,她猛地扑过来,嘴巴贴上来,又停顿了一下,贴心地征求他的意见:“我可以亲你吗。”   “欢迎。”   这是一个热烈而甜美的夜晚,池柔柔过的很是满足。   入夜,她窝在他怀里,想起那个本该在书里出现却没有出现的剧情,下意识到:“你爸妈……”   “嘘。”他把她抱紧,轻声道:“那不重要。”   不重要吗。   他明明那样被伤害了,明明他清楚,只要他愿意求助,池柔柔一定会帮他解决一切,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表示,不重要了吗。   池柔柔微微抿唇,剔透的眼眸划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恶意。   “阿柔。”对方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那都是假的,我不在乎。”   都是假的,所以没必要去计较,他的父母也只是被操纵的人设而已。   池柔柔意识到什么,她放松了一点:“在剧情外,他们是不是对你还不错。”   “唔……”康时道:“剧情外?”   “我是说。”池柔柔道:“在那股力量控制之外,他们对你,应该很好吧,跟我一样是吗?”   康时的脸与她贴着,呼吸也交融在一起,轻声说:“嗯。”   池柔柔放下了心。   至少真正的他们并不是那么烂。   男人安静着。   脑子里闪过父母弟妹因贪婪而扭曲的脸,轻轻抱紧了她一些。   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跟池柔柔一样就好了。   可其实,就算在那股力量之外,他们也真的不把他当回事。   就算得知了他在浴缸自杀,当被救醒之后,父母依旧在哄着他。   “你如果离婚的话,不可能再遇到柔柔这样的人了。”   “她已经够好了,你何必那么想不开。”   “是啊哥,不就是出轨嘛,那男的那么都出轨,柔柔姐那么漂亮怎么了……而且她说了会改了,我做保证,她肯定改。”   “哥哥。”九岁的弟弟趴在他枕头边:“妈妈说如果你跟池姐姐离婚,我就不能给同学带国外那些好吃的了……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喜欢我,哥哥,你不要离婚好不好。”   ……   但不重要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读过25章的可能会发现这一章跟前面接不上,因为作者昨天状态不好,节奏全乱了……本来昨天就发现了,想把后半段切除只发前面的,但粘贴的时候已经很困没有留意,一直到今天醒来看过细纲才确认…………后半部分重写过,可以重看一下_(:з」∠)_   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磕头】 第27章   第二天早上,康时还在睡池柔柔就醒了。   往日康时都比她醒的要早,再不济也是她一动对方就被惊醒,但今日有些例外,她主动亲对方几下都毫无反应。   呼吸平稳,睡的很沉。   这的确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睡的这么沉,醒来的时候依旧不愿动弹,骨头里皆是慵懒的酸软。   身边传来动静,妻子爬上了床,将他的手臂拿起来搭在身上,重新把身体依偎在他怀里。   他任由她摆布,只是唇畔不禁弯了起来。   池柔柔看到:“你醒了。”   他不回答。   她环住他的脖子,雀跃地说:“我知道你醒了。”   然后又来亲他。   妻子真的很喜欢他,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要腻腻歪歪的。   他被亲的意动,无奈张开眼睛把不安分的爱人按住,道:“你也会做饭了。”   “做了沙拉。”   他笑出声。   池柔柔也不觉得丢人,一边黏黏糊糊地亲他一边说:“总不能一直吃大鱼大肉,也得来点清淡嘛。”   “嗯。”他宠溺地把人搂着,依旧带着些困倦的样子:“辛苦阿柔了。”   “怎么啦。”池柔柔说:“还困呀。”   “嗯……”他很老实地说:“想再睡会儿。”   池柔柔扬唇:“宝贝,你在跟我撒娇吗。”   “嗯。”他诚恳地说,“想睡。”   池柔柔心里有些发软,大发慈悲地道:“好吧,那再睡会儿。”   又把脑袋扎进了他怀里。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过的非常满足。   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池柔柔满心都是不用离婚的喜悦。   她又一次拥有了她心爱的丈夫,这真是值得让人骄傲的事情。   离开别墅的最后一天,康时拿着她的手在阳台的墙上作画。墙上画着蔚蓝色的星星与月亮,与梵高的星空图颜色有些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我们这样会不会被说。”   “大不了我把这个房子买下来嘛。”   “池大小姐真阔气。”他一边戏弄她,一边继续握着她的手将染料上墙,道:“想画什么,心里有概念吗。”   “没有。”池柔柔盯着墙面,说:“就是想让你带我涂鸦。”   半个月的甜蜜生活,几乎让他忘记她曾经是如何让他痛苦的,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虔诚与希望,道:“那就只好交给我了。”   画结束之后,池柔柔又拿起了一个刷子,道:“我想加上这个颜色。”   那是大红,康时本来正在收拾染料,听闻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别加那……”   刷子已经上墙。   蓝与黄的浪漫涂鸦上,突兀地多了一抹赤红,池柔柔及时收手,但那抹红还是有些刺目。   她缩手,道:“我只是想画个花。”   康时看着那一抹红,它在蔚蓝的,童话般的墙面上,像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安抚地接过池柔柔的画笔,道:“我来试试。”   他添了几笔,池柔柔歪着头去看,那朵花逐渐在上面显现出模样,艳丽的色彩与底图格格不入,但又好像天生就该长在上面,底图的一切只是供养它、让它维持美丽的养分。   有一种怒放的诡异之美。   康时收手,看了她一眼,道:“满意了?”   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池柔柔投怀送抱,甜甜地说:“老公真厉害。”   他们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最后一顿饭是在别墅里进行的,康时做的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池柔柔爱吃的。   “你怎么不做点自己爱吃的呀。”池柔柔一边吃,一边问,康时道:“你爱吃的我就爱吃。”   池柔柔很高兴,油乎乎的嘴巴就要朝他贴过来,康时直接抽过纸巾按在她的嘴唇上,道:“好好吃。”   “嗯啊。”池柔柔点着头,一点没觉得他爱吃自己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他喜欢她,爱她,自然就要以她为先,这很合理。   “对了。”吃的差不多了,她放下了碗,时不时戳一下自己爱吃的蔬菜,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是回医院吗?”   本来是那么打算的,但考虑到自己如今的状态,他还是准备退而求其次,“肖津不是新开了个心理咨询中心么,我准备去他那里。”   池柔柔的手一顿,道:“为什么不去医院了。”   “那边工作时间不够弹性。”为了避免她担心,他没有说实话:“在朋友这边应该比较自由。”   池柔柔抿了下嘴唇,眸色微闪:“你多久没见他了。”   “也就这半个月,跟你来这边的头一天,我还跟他见过面呢。”康时看了她一眼,温声问:“怎么了?”   “哦。”池柔柔很坦然地说:“我很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你跟他在一起他会不会欺负你啊。”   康时轻笑,道:“我哪有那么好欺负。”   池柔柔弯了弯眼睛。   康时几乎没怎么改变,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依旧会自觉地包揽所有的工作。饭后他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挨个摆入洗碗机。   池柔柔的手指点过别墅的小吧台,轻声道:“肖津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女朋友啊。”   “老样子。”康时说:“没有女朋友。”   “他比你还大一岁呢吧。”   “跟你一样的大的。”康时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满噘嘴,又笑了一下,道:“也不算大,他现在忙着想做点事情呢,女朋友可能还得缓缓。”   池柔柔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最近连续发生的事情。   康时的病情。   他的父母。   还有肖津。   这些事情本该跟着原书的结局,以及她的死亡一起完结掉,但现在却在她重生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了。   池心写过很多书,她的书架上有一些已经出版的书籍,池柔柔还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手写的特签,可能是没来得及发出去的。   这代表着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作者,一个成熟的作者,不可能会把已经设置的伏笔跳过,直接奔向结局。   她试图推测出作者一开始设置好的故事脉络。   从她的死亡反推,必然是有一个很大的爆发点,否则无法达成康时崩溃杀妻的结局。   而在此之前,他必然已经受到了无数的伤害,最后让他对池柔柔下手的剧情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的剧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康时朝她走了过来,池柔柔立刻扬起笑容,道:“出去吗?”   “嗯,出去走走。”   洗碗机开始工作,池柔柔与他手牵着手走了出去。   忽略康时的觉醒,本来的剧情大纲应该是――   她主动追他,承诺不离不弃,走向婚姻殿堂,一边出轨,一边不肯放过他。   “今天的风没之前大了。”康时道:“最近这边的天气应该会很温暖。”   “可惜我们来的有点早。”池柔柔回应:“前两天还是蛮凉的。”   而康时就在她不断折磨下,患上抑郁症,父母的压力让他病情加重,但他依旧没有想过对池柔柔下手。   因为他只想跟池柔柔离婚。   那么什么事会导致他彻底崩溃呢。   ……肖津。   “老公。”她问:“你跟肖津玩的是不是特别好,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   “我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望向蔚蓝的大海,语气柔和:“真正的他也很好。”   肖津真的很好。   无论是在力量里还是力量外,他仍旧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丝希望,除了觉醒的池柔柔之外,就全靠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了,说是朋友,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肖津知道他的情况,专门为他在别处找了心理医生,而且时常亲自陪他去看,就算有时抽不开身,也会专门打电话询问。   不想让他离婚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地阻止他,只有肖津是支持他的。   只有他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他垂眸看向妻子,道:“他真的是个好人,你就不要瞎担心了。”   池柔柔笑了一下。   如果说父母为了金钱而趴在他身上吸血都无法将他压垮的话,那么最终能压垮他的就是肖津了。   那个男人真的很好。   池柔柔当年在追求康时的时候,他就一直很护着康时,对池柔柔抱有很大敌意。   所有人都觉得池柔柔是康时的好运,只有他认为池柔柔是康时的灾难,如果不是他的话,池柔柔当年追求康时的道路也不会那么困难。   肖津是真的为康时着想。   康时在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得了急性阑尾炎,也是他半夜背他下楼,守在病房外等他醒来。   发觉父母的劣根性之后,康时之所以能一直撑到最后,也许就是靠着这个好兄弟了。   ……如果让池柔柔来写这本书。   如果是她的话,如果她希望康时杀死妻子,那么她会让肖津这个完美的好兄弟最后捅他一刀。   这一刀是致命的。   此前他有多好,那么这一刀捅下去就有多狠。   最重要的是,这不止是肖津的一刀。   还是池柔柔的一刀。   肖津……是她第五个蓝颜知己。   故事结局的时候他会发现,父母是假的,只想压榨他吸食他的鲜血,而那个一直以为对他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好兄弟,早就跟妻子搞在了一起。   这是本该在剧情里就结束,但却在她死后重生才发现的事情。   池柔柔疑惑极了。   为什么这些剧情没有在那本书里看到。   康时只是因为她半夜出去约会贺宸就杀了她,这合理吗?   当然了,你要说合理自然也是合理的,但对于一个故事来说,它显然不够劲爆,造成的冲击力不够大。   作者跳过了原本设置好的剧情就是为了让康时合情合理的杀死她,只有借用康时的双手杀死她认为的那个人渣,才能让她感到解恨。   这对于她来说,也许就像是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一样爽快。   可她为什么那么急着提前杀死池柔柔,提前结局呢。   她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穿到作者的身上。   池柔柔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那本书并不是结局,她依旧活在剧情之中。   可能觉醒,池心……都只是剧情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都一样是虚拟的。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概穷尽一生也无法找到那个写出这个世界的人。   书里的人,怎么可能穿到书外去呢。   这个故事的编撰者,想做什么呢。   她忽然被扯了一下,池柔柔下意识后退一步,被男人抱在怀里:“差点走海里去了,想什么呢。”   池柔柔看向康时。   她想了想自己以前隐瞒的后果,最终决定跟他坦白。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也许这会伤害到他,但没关系,她很清楚,他会接受的。   她一点都不害怕康时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因为她可以解释这一切。她和肖津都是被剧情操纵的,这怪不得她,康时已经觉醒,他也知道了她的觉醒,就算会痛苦,也一定能想清楚这一切。   他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跟她发脾气。   因为他知道她也是无辜的。   “什么事。”康时目光柔和,池柔柔张了张嘴,有一瞬间她迟疑了。   他的眼睛那么好看,乌黑透亮地泛着光,那象征着他的新生。   但如果这件事不解决的话,就会成为定时炸弹。他早晚会知道,她不可能瞒一辈子,而根据她以前隐瞒的结果来看,事情总是不遂人愿。   她直截了当地道:“肖津是我第五个情人。”   她剔透的眼睛乖巧地对着他,就像一个上交作业的好学生,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应当。   “本来我都差点忘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你……免得你以后又说我欺骗你嘛。”   她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她也没有理由愧疚。   写出这一切的又不是她,她是无辜的被操纵的刽子手罢了。   康时喜欢真正的她,现在就是真正的她。   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在她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康时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没有变。   他依旧含着淡淡的笑,用温柔的目光望着他的爱人。   只是两眼中的微光,很轻地暗淡了下去。   他耳鸣了一瞬间。   “嗯?”   他看着她的嘴唇,“什么。”   “你没听到吗。”池柔柔愣了一下,道:“我是说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但我们跟现在在一起了,你说喜欢真正的我……那我总该坦白的,免得你以后说我欺骗你。”   “前一句。”他说:“肖津,什么。”   “肖津也是我的情人。不过那都是在剧情里的事情,你知道的,那不是真正的我。”她拉住他的袖口,道:“你知道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事情,我是被操纵的,你不会跟我生气的吧。”   她第二次说出‘剧情’这个词。   他看着她剔透的眼珠,清澈的好像没有半分杂质。   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没有做错。   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没有必要生气。   他的确没有必要生气。   毕竟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无辜的受害者,她又不是自己想那样的。   可她过分干净的表情,却忽然让他觉得可怕。   这是真正的池柔柔。   一个不会因为自己在剧情里面被操纵做下了伤害别人的事情而感到丝毫内疚的池柔柔。   她甚至也不在乎……或者她根本不懂此刻丈夫的想法。   他一时哑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早该想到的。   这个世界,怎么会对他残留一丝的温柔。   他逐渐失血的脸终于让池柔柔意识到了什么,她道:“康时,你生气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   “没有。”他嘴唇微动,看到她皱起的眉头,才发现自己没有说出声。   “没有。”他重新说:“我没有生气,你做的对。”   池柔柔望着他,重新拉住他的手:“那你怎么了。”   “我想……去那边走走。”他再一次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道:“我需要消化一下,只是消化一下。”   “需要我陪你吗。”   “不。”他说:“我一个人就好,给我一点时间。”   池柔柔乖乖站在原地。   她知道康时需要消化,所以她很贴心地只是看着他,康时的身影被那边的礁石挡住了。   池柔柔抚了一下裙摆,在海边坐下来。   就像康时说的,这边的风小了,海水也被太阳晒得很暖,她把鞋子脱掉,将脚放在沙滩里,踩了踩湿润的海水。   康时很快会想通的。   她如今是康时的光,也是他唯一的光。   他承认了爱她,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离开她,所以她一点担心。   她又仔细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在剧情里做过其他一旦被知道就一定会惹他生气的事情。   如果有的话,最好一次性全部告诉他,这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他们的感情。   只要她以后专一地对待他,康时一定会一直爱着她的。   除了肖津之外,剧情里好像没有什么了。   根据她刚才的推测,这应该是原本对康时伤害最大的一件事。   那就没有了。   她完全放下了心。   现在,只要等康时自己想清楚,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离开她了。   真好。 第28章   风小了很多,天空蔚蓝,大海是很治愈的绿。   池柔柔偏头看了一眼礁石。   那块礁石很大,把丈夫的身影完完全全挡在后面。   康时的心情是很平静的。   他可以看到蔚蓝的天,上面飘着的几朵白云柔软可爱,前方是沿着碧绿海岸铺设的沙滩,在阳光下是浅金色的。   所有的构图与色彩都开阔治愈到了极致。   很美。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   他一时被它的美丽震撼到,感觉自己与它融为了一体。   大海就像是被装在一个金色的看不到边际的容器里,仿佛有一个人在优雅地晃动,于是海水涌出来,爬上沙滩,又在下一次晃动之后倒退回去。   这声音让他回神。   他想起妻子洁白手指捏着红酒杯轻轻摇晃的时候。   那酒就如海浪一般优雅迷人。   也许,如果酒杯里有微生物的话,它应该可以听到红酒舔舐酒杯的声音。   只是他和池柔柔皆听不到。   就像此刻的世界,也一样听不到他的声音。   太微不足道了,真的,所有一切,太微不足道了。   礁石外,池柔柔眉头鼓起小包,又悄悄舒展。   按照逻辑来说,他应该没有理由感到难过,因为那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真实的肖津也是对他好的,那么他没有理由去怀疑一个被操纵的肖津。   她收回视线,抓了一把海边的沙子。   他的手指抚摸过身边,捡起了一块贝壳状的薄石。   她将沙子举起来,歪头看着它从指缝间流出。   浅灰色的石头贴上了手腕,皮肤被重重地擦了开。   一点都不痛。   他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如今理应将血肉剃还。   沙子从指缝间漏了出去,逐渐只剩掌心部分残存,一只手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这么多。   他垂着睫毛,看到了被磨开的皮肉下面,是一根透明的血管。   她不满地攥了一下掌心,沙子瞬间倾泻。   被磨开的血管喷出了红色的液体。   池柔柔张开手的时候,手里的沙子已经残留无几,她惺惺地丢了开,再次扭脸看向礁石。   那里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康时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他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任何悲伤或痛苦。   一切都只是理所应当。   世界可以给予,也该将一切收回。   就这样。就很好。   “康时。”   红色像小溪一样顺着白皙的手指滑下,很快被松散的沙堆吞没,只余一点暴露在外。   “康时。”池柔柔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他在恍惚间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原本仿佛已经死寂的心脏,陡然像被扔进了热油里。   他猝然想起来,一切还会重来。   绝望。无措。恐惧。伴随着黑暗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她洁白的裙摆被风吹起,细长的双腿迈过了礁石。   “康时……”   万籁俱寂。   救护车寂静地穿过街道,一路来到海岸小镇。   温暖怡人的小镇色彩明媚,住户外的门窗与植被组成法式田园般怡人的风景。   红色血线从海岸延伸到街面。   能节省一秒是一秒,她是这样想的。   背他走出海边一步,就能早一步遇到救护车。   救护车终于与她相遇了。   她被扶上了车,第一句话是:“就救活吗。”   “我们尽力。”   她坐在抢救室外盯着那盏灯。   池家父母赶过来的时候,她依旧坐在外面,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眸子里却透出几分迷雾一样的迷茫。   池定华气喘吁吁,方曼满脸惊惧:“池柔柔,怎么回事,康时怎么会自杀。”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方曼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抓住她,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跟爸妈说,万一他出了什么好歹……我们怎么跟康家交代。”   “不用交代。”   池定华皱眉看她,道:“他们早晚会知道这件事。”   “不重要。”   “池柔柔!”池定华压抑着火气,但依旧难掩愤怒:“你是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吗,康时自杀了,因为什么就算你不说我跟你妈也清清楚楚!”   “你别凶她。”方曼哭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了池柔柔的肩膀,抽泣道:“她都说不知道了,她也吓坏了。”   她摸了一下女儿的手,心疼地道:“她的手冰凉,池定华,你快去找热水,给她倒杯水来,你看她嘴都干的破皮了。”   “要去找你去找!”快步经过的医护人员看了他一眼,他又把声音降下去,道:“要是你这次足够幸运,他能活过来,你们就离婚吧。”   池柔柔毫不犹豫:“不离。”   她的语气果断而坚定,方曼目露惊恐,道:“阿柔,你爸也是为你好……离婚对你们两个都好。”   “我为什么跟他离婚。”她道:“他喜欢我。”   “那你喜欢他吗?!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来你怎么对他的你自己心里没有底吗?是,我跟你妈经常说要找个喜欢你的,这样能对你好,可是你怎么也不能不把人家当人看吧!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怎么样,啊,你还想怎么样?!”   “你别骂她,别骂她了。”方曼一直在哭,她说:“她只是不懂事而已……”   “都搞出人命了还不懂事?!”   “康时是自杀,那又不能怪她,你……你不要再说了。”方曼有些担心被周围人听到,她伸手来拉池定华,道:“你别说了,等我们回家再骂,你等等,等康时醒来。”   “谁知道他还醒不醒的过来!”   池柔柔睫毛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有些翻开,那是她今日将丈夫从地上托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如果他无法醒来……   她想起来那个梦。   康时跳江是真的。   在那个她的记忆里,康时已经死了。   康时……其实已经死了。   虽然从他的叙述里,记忆是连续的,但假如不是时间线重置呢,假如他只是在一条时间线死亡,转而从另一条时间线复活呢。   那么……就会有另一个池柔柔,看到活着的康时,但绝对不是她。   不,时间不会再重置了,不可能有下一个池柔柔的。   书已经完结了。   但如果没有完结呢?   如果就像她想的那样,他们依然还是在剧情之内呢。   康时要走了吗。   前往另一个池柔柔那里,去喜欢另一个池柔柔吗。   她站了起来,来到了手术室外,池定华立刻道:“你干什么。”   她把耳朵贴上去,试图听到里面的动静。   康时不能属于别人。   别的池柔柔也不行。   他说喜欢她的,按照逻辑来讲,他应该是她的。   他说喜欢她的,按照逻辑来讲,他不会跟她生气才是。   他说喜欢她的,按照逻辑来讲,他应该可以把那一切当假的,然后只跟真正的池柔柔在一起。   他说喜欢她的……   他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离开她。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眼中涌出怨恨来。   康时,骗子,大骗子。   “柔柔。”母亲来到了她面前,池柔柔没有看她。   事情跟她想的不一样,她死活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康时要这样做。   这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就好像是丈夫发现了游戏里有化名妻子和肖津的NPC夫妻一样,也许会稍微有些尴尬,但总不至于要走到这一步。   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明明知道她觉醒了,明明知道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为什么要自杀?!   她的头都要爆炸了,可就是想不清楚。   “池柔柔。”池定华虽然愤怒,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还是道:“你去睡一会儿,我跟你妈守着。”   方曼急忙点头。   睡一会儿。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对,她可以去那个世界,只要找到原文档,也许可以改写这些事情。   她呐呐道:“我去哪儿睡。”   池定华心口一堵。   虽然他的确希望女儿注意身体,但他真的没想到她这么没良心,他道:“我找人给你安排。”   十分钟后,池柔柔被一个医护人员带到一个病房。   因为已经找到了希望,她很容易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瞪瞪醒过来,是方曼有些生气的脸:“你还真能睡得着。”   池柔柔立刻撑身坐起,道:“康时呢。”   “你还知道康时。”方曼无奈地道:“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你要不要去……”   池柔柔两步跨了出去。半分钟后,又回头来问:“他在哪。”   重新看到对方沉睡般安静的脸,池柔柔的心放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缠了层层纱布的手臂上,然后把手肘撑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   这男人长得真好看。   即便她日日都看,可好像就是看不腻。   今日阳光灿烂。   医院的走廊里安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她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   “池小姐。”有声音传来,她的手指顿时抽筋般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抬头,跟着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护士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柔声道:“你可以进来了。”   她点了点头,抓了一下手边的背包,然后垂着脑袋跟在护士身后。   “康医生。”护士带着她走进去,道:“池小姐来了。”   男人把刚刚离开的病人病例放在书柜里,扭脸看向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请坐。”   她对他鞠躬,然后矜持地在沙发上坐下。   他取出池心的病例,将柜门合上,看到她不自在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顿,轻轻把病例放了回去,很自然地倒了杯水,转回来用轻松的语气道:“自己来的?”   她点点头。   几年来,她的症状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他把水放在她面前,轻声道:“55度的。”   她捧在手里,对他颌首:“谢谢。”   “阳台的花怎么样了,还好吗?”   “……抱歉。”她说:“有些枯了。”   她接着说:“我有在每天浇水,每天都浇。”她很认真地强调:“真的,每天都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枯掉了。”   “对不起。”她已经有些慌乱:“对不起。”   “没关系。”他打断她的自责,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看向他,他的眼睛漆黑,声音柔和的像一次吹过耳畔的风:“植物也需要呼吸,有些不能一直浇水,要稍微控制一下水量。”   她想起自己阳台上的那些花朵,枯萎的枝叶下,泥土早已干到炸裂。   她低下头,点头说:“我会的。”   “你上回说的情况,怎么样了,最近她有来吗。”   提到她,她的睫毛闪了闪,呼吸似乎轻松了一些,她摇头,道:“没有,她最近很乖……真的很乖。”   她在形容她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温柔,还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特别乖。”   “这么乖。”他笑了起来:“她最近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很久没有看她了,我怕她跟我生气。”   “为什么呢?”   她掐了一下手指,低着头说:“因为我很坏。”   “怎么会呢。”   “她找过来……就是因为我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我是坏人。”   “那他呢。”   她愣了一下。   眼睛里忽然有泪水涌了出来。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我是坏人……”她陡然崩溃了起来:“我是坏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池心,池心。”他伸手按住她:“你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创作有时候不可避免。”   “不是的!”她嘶声:“他活了!他是个活人,他很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我不想伤害他,不想伤害他的,我结束了,我明明结束了……”   护士匆匆跑了进来,男人伸手把她按住,握着她细白的腕子,看着液体注入她的手臂。   她逐渐安静下来,软软靠在他的胸前,涣散的目光逐渐重叠于另外一张脸上。   他凝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神情一片寂静。   池柔柔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她从床边抬眼。丈夫依旧在看着上面,但眼神似乎没有焦距,只有完美的侧脸依旧残存着昔日的风采。   “康时。”她喊他,一声没有人应,便又叫了一声,第三声的时候,他才终于转动眼珠,目光与她接触。   “你醒了。”她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康时没有答话。   病房门被人推开,方曼惊呼了一声:“醒了,护士……快叫护士过来看看。”   她走进来,伸手按了床边的呼叫铃,然后把提进来的食物放在床头,问康时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哪有那么快容易好。”池柔柔道:“那个吃的给我,我喂他点。”   “你会伺候人吗。”方曼一边说,一边还是把餐盒递了过来。   池柔柔打开把里面的清粥倒在碗里,端在唇边吹了吹,舀起来送到他唇边。   她的眼睛很漂亮,温柔而闪闪发光。   康时却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池柔柔道:“快吃呀,吃完了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他一动不动,苍白唇瓣微开。   “你……谁。” 第29章   “应该是心因性失忆症。”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池柔柔:“有些自残之后的患者会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事,何况他还有抑郁症。”   这完全不在池柔柔的意料之中,池家父母一时之间也相当哑然。   池定华本身是想着等康时醒来,无论池柔柔怎么想都一定要安排他们把婚离了。他这辈子也算是很勤恳老实的生意人,虽然只有一个独生女,但也没娇惯过度过,该教的都教了,池柔柔在人前也算是人模人样,刻进骨子里的礼貌讨喜,从来没给他丢过人。   方曼生池柔柔的时候受了点罪才下来,之后池定华就做了结扎,不准备再继续要孩子。那会儿他家大业大,因为只有一个女儿,多多少少也受人埋汰过。   池柔柔聪明懂事学东西快,虽然只是个女孩子,池定华还是逐渐把所有重心都放在她身上,颇有几分移权的架势。   池柔柔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带着见过各种叔叔伯伯,有人笑着说:“你这是准备把女儿当儿子养啊。”   “不是喔。”小小的池柔柔规规矩矩地站在父亲身边,仰着漂亮的脸蛋,甜甜地反驳说:“爸爸是把我当接班人培养的。”   接班人与男孩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差别的,逗得一帮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她生的晶莹剔透,无论长辈还是同龄人身边都很能吃得开,各方面都优秀的让池定华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直到她开始谈恋爱。   一开始,他有些担心自己女儿在恋情中过于单纯,所以池柔柔的每个男朋友他都会上点心,池柔柔也很大度地跟他分享,让他挑选。那会儿的池定华眼高于顶,看哪个都觉得配不上自家女儿。   池柔柔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她眼高于顶,不高兴了说分手就分手,完全没把男友放在心里过。   那会儿池定华还在想,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他养出来的女儿。   直到池柔柔开始结婚,混账属性暴露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这方面对池柔柔保护过头了。   他的目的只是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受到任何伤害,但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反过去伤害别人。   还差点把人害死。   他倒也看得出来,池柔柔怕就跟那些电视剧里的恶霸一样,是看上了康时的外表,她根本不喜欢他,否则不可能在康时还在抢救室里的时候就睡的那样死。   别说是自己的丈夫,就算是一只闹人的猫,一起呆了那么久也该出感情了。   现在,他坐在康时的病房里,看着面前沉静的小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态度。   失忆了,就代表他把一切都忘了,忘了所有人,也忘了池柔柔对他的所有伤害,更忘了自己自杀的原因。   他本想好的代女儿赔不是并且做主离婚的台词在嘴里颠倒了几个来回,都不知要不要吐。   如果不说,让池柔柔继续跟他在一起,谁知道以后他想起来会怎么样。可如果说了,池柔柔会怎么看,她那么不想离婚,会不会埋怨他?   康时看向了他:“您有话说。”   “我……”他不可避免地又去想自己的人渣女儿。   哪怕他知道康时只是池柔柔心爱的玩具。   可夺走她心爱的玩具,又何尝不是伤害她的一种。   池定华心中天人交战,却闻康时道:“您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自杀吗。”   池定华脸白了一下,半晌才道:“……具体,我也不清楚。”   他倒也不算撒谎,他的确不清楚康时自杀的真正原因,尽管他能猜到一部分,但康时已经忘记的事情,又何必去提起惹他难受。   这多少有些虚情假意,池定华难免唾弃自己,他什么时候也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既然你已经失忆了。”他尽量让自己亏欠与内疚表现的不那么明显,微微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道:“如果你想开始新的人生,我可以让我女儿跟你离婚。”   “你在说什么。”池柔柔刚才医生那边回来就听到这句话,她推开门,瞪着自己的父亲:“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池定华脸色微变。   康时看向池柔柔,神情冷淡:“看来我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没有不好。”池柔柔直接上前几步,道:“老公,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的眉头鼓起小包。那是极其贤美温柔的一张脸,就像绝大多数男人眼中妻子的代名词,多情的眼眸浮上委屈的时候,你会觉得她理应受到全世界的呵护。   康时的心理半点波澜也没有:“不记得了。”   尽管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她就清楚康时是真的失忆了,但到现在,她还是有些失望。   他忘记了她,也忘记了怎么跟她说爱她。   但池柔柔在方才的路上就已经想通了。   康时的失忆对于她来说总体来讲是利大于弊,他虽然忘记了跟她说爱她,但他同时也忘记了那些剧情里的伤害。最重要的是,他到失忆之前都不知道池柔柔其实早已觉醒,这更让池柔柔安心。   没有记忆没关系,她可以给他创造记忆。   池定华皱起了眉,方曼下意识拉了一下女儿:“柔柔,你别难过。”   康时看着她眼中逐渐涌起的水雾,被白纱缠住的手腕又刀割般地疼了起来。   他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了。   如果他始终活在那股力量下,他也许会崩溃到杀了他们。   肖津啊。   那可是肖津啊。   他最好的朋友。   在觉醒之后,除了池柔柔之外,那是带给他唯一安慰的人了。   他与那股力量之下完全一样,从来不曾改变。   她可以去跟所有的男人不清不楚,怎么可以跟他最好的朋友那样做。   肖津……他以为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完完全全为了他好的挚友。   原来只是个伪君子。   他支持他离婚的时候,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他着想,仅仅只是跟其他男人一样,想要跟池柔柔在一起。   所有一切都成了笑话。   偏偏他还无法痛苦。   因为就像池柔柔说的那样,他没有痛苦的理由。   他已经觉醒了,应该分得清现实与虚幻。他爱的妻子是真实的,他的好友在那股力量外对他也是真的好。   可是,记忆是真的。   感情是真的。   如果在一开始就是被欺骗的,他又应该怎么样分得清所谓的虚幻与真实呢。   他并没有真的忘记,只是希望可以结束这一切。   至少,他爱的池柔柔是真的。   他已经不愿去想其他的事情了,就让他抱着这份美好的、最后的、唯一的真实,永远离开好了。   不要再有任何力量来打破这最后的真实了。   “没关系。”池柔柔做出很坚强的样子,尽管她眼中水光盈盈:“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那些对于他来说痛苦至极的回忆,想起来干什么呢。   他无动于衷地移开了视线。   他暂时还不能出院。晚上,方曼给池柔柔铺了一下沙发,语气里有些担忧:“要不还是让你爸来守着。”   “我自己来就好。”池柔柔推她,道:“好了,你跟我爸快去酒店休息,昨天都是你们守的。”   方曼被推出去,无奈地看了池定华一眼,后者脸色沉郁。   方曼追上他的脚步,道:“明天康家人就要来了,咱们怎么跟他们解释。”   “就说是抑郁症犯了,还能怎么样。”池定华道:“要是他们愿意把一切跟康时说,那就让他们去说……离了也好。”   方曼道:“那柔柔……她应该是真的喜欢康时。”   “喜欢。”池定华冷笑:“到了这一步,你还看不出她在打什么主意吗。”   沙发上如果躺下一个成年男人可能会显得比较狭隘,但池柔柔这样的身材躺下去还算绰绰有余。   灯关了,屋内只有桌上一盏小灯亮着。   池柔柔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他,床上的男人已经合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老公。”她喊:“你睡了吗。”   康时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不会睡那么快。   但因为他刚刚昨晚手术没多久,池柔柔还是很听话地没有打扰他。   第二天,康家人便来了,康时看到他们也还是无动于衷。   康妈紧张地围着他转,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谢天谢地,还好人没事。”   池柔柔坐在一边给康时剥橘子,一副贤妻良母的美好模样,康爸也稍微放下了心,嘴里责怪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调解不好自己的情绪呢。”   池柔柔道:“别说了。”   她虽然分不清楚此刻康家父母表现的究竟是好是坏,但康时既然说了在剧情外他们是好人,她就姑且信了。   也就没多使脸色。   康家父母似乎很怕惹恼她,他们点了点头,康母又道:“阿时吃了吗。”   “他刚才吃过午饭了。”池柔柔代他回答,道:“你们要是没事就不要吵他了,让他多休息一下。”   康时失忆,对他们没有话讲,都杵这儿也无用。   康家父母连连点头,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康时忽然开口:“我要离婚。”   池柔柔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   康家父母立刻回头,池定华的脸色却缓和了一点。   他当然是希望康时离婚的,不然哪天池柔柔真的背上了人命,他和方曼怕是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了。   “怎,怎么突然要离婚。”康母脸色有些不好,康父的表情也变了变:“你啊,刚醒来还是别想那么多了,等出院以后再说吧。”   康时看向池柔柔,道:“我已经不记得你了,你我现在只是陌生人。”   “池柔柔。”他说:“离婚吧。”   康家父母立刻去看池柔柔。   如果池柔柔要离婚的话,他们必然是很难阻止的,只要池柔柔不想离,他们无论怎么样都会阻止康时离婚。   池柔柔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橘子掰下来,道:“吃口这个。”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接过来,还是看着她。   池定华忽然道:“我们先出去吧。”   他已经意料到了池柔柔接下来的反应,继续呆在这里,他可能会心肌梗塞。   康家父母忐忑地走了出去。   池柔柔垂下睫毛,手指掰下橘子塞进嘴里。她这两天一直呆在医院陪着康时,脸上没施脂粉,嘴唇是很淡的红,并不粉,却依旧通透美丽。   “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我不记得你了。”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不重要了,我看到你,也并不觉得自己对你有感情。”   “你把一切都忘了,就能毫不留情的把我推开了吗。”池柔柔抬眼看他,一串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我对你的所有好,所有爱,你就因为都忘了,就要强迫我全部收回去。”   “康时。”她梨花带雨,恶人先告状:“你这样做,对我来说公平吗。”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更新!如果今天没有日万就是明天继续日六补上,我说过的话自己都记得呢,大家可以不相信我的能力,但一定可以相信我的人品=3= 第30章   从得知康时失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那张冷淡的脸就像初遇之时一样漂亮,对她带着致命的吸引人。   如果清空了一切记忆的康时,一定会像之前一样冷酷。但这次跟之前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早已有了法律上的婚姻为实。   她可以给他补上完美的婚后记忆。   “康时。”她梨花带雨,恶人先告状:“你这样做,对我来说公平吗。”   离婚,不。他不爱她的时候,她愤怒过,不甘心过,但她的确有良心发现的几个刹那想过真的放过他好了,只要他老老实实再陪她一个月。   但那一个月内,她阴差阳错发现了他爱她,爱的还是真实的她。   也许他心中真实的那个她跟她认为的自己有些出入,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爱她。   她现在不跟他离婚,也是为了他好,毕竟他爱她,如果他恢复记忆知道自己跟所爱的人离婚,一定会后悔的不是吗。   康时一时愣住。   难道,她把那些遗忘的记忆,那股力量之外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   如果是虚假的池柔柔,他几乎可以毫不思索地认为她是在演戏,尽管她演的那么真,但康时太了解她了。   那现在呢。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无论是哪一个她,他都无法跟她在一起了。   池柔柔跟他对视几秒,她自是不如康时沉得住气的。眼里包着泪花,嘴巴都委屈成了核桃状,哽咽着说:“你看着我这张脸,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   只要看到她,他就会想起肖津,想起他们曾经背着他做过的事情。   空气里像是布满了刀片,每吸一口都划出无数道血痕。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时常觉得自己处在虚空之中,往上看看不到顶,往下看看不到底,前后左右亦没有任何边际。   他此前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现在知道了。   那是死亡。   他早该死去。   业已经死去。   这便是地狱了。   若他不能习惯,就只能痛苦,所以他会学着去习惯,直到意识磨灭不复存在。   “真的没有感觉吗。”池柔柔当然知道他没有感觉,一个失忆的人,能有什么感觉。可她发现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他竟真的忘了。这一刻,她好似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明明逻辑解释完全合理,康时还是选择了自杀。   因为理智与情绪的背道而驰。   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拉住了男人的袖口,“老公……”   他垂眸,轻轻把自己的袖口扯出来,道:“不再是了。”   池柔柔看了他两息,移开视线咬住嘴唇,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有多相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无情对我伤害有多大。”   “有多相爱。”他忽然想听听她觉醒之后的记忆,那些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比遥远的记忆。   “我们一起度蜜月的时候,遇到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他不语。   她便开始讲:“那次蜜月,我们遇到了游轮触礁,海水灌了进来。”   她把他告诉她的那些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说的活灵活现。   她避开了那股神奇的力量,因为她认为那股力量不会再出现了,而且对于失忆之后的康时来说,那股力量讲起来太复杂。   她把康时说的那些版本,整理成了一个时间线。   先是康时醒来,把她喊醒。然后他被浴缸挤到,池柔柔拼命地拉他起来,然后两人一起冲到了甲板,在上救生船的时候,康时被摇晃的船体甩了出去,池柔柔说:“我拼命划船,又跳进海里,才把你救了上来。”   她把那些事形容的千难万险,标榜自己丰功伟绩的同时,还不忘给康时洗脑:“后来我们食物不足,你为了救我主动跳下了海里,康时,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忘记了我怎么爱你,也忘记了你怎么爱我的吗。”   他很轻地笑了。   这都是真的,但都只是他告诉她的,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只是不想与他分开。   可是他真的,无法再跟她在一起了。   池柔柔看的呆了一下。   她真的很喜欢康时的笑,他不笑的时候冷冷的,但一笑就像雪里的寒梅盛开,让她目不转睛。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既然我们这么相爱,我为什么会自杀。”   池柔柔的心被谁轻轻捏了一下,她意识到她要再次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只有这样康时才不会跟她离婚。   她不可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她想趁此机会把自己变成康时记忆里真正的好女人。   她看着他缓和下来的神情,猜测他对自己也许并非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她望着他,道:“你无法接受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所以我自杀了吗。”   “是的。”池柔柔很自责地说:“我应该陪着你的,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如果我陪着你,你就不会受伤了,对不起老公,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关心你的。”   “你父亲为什么希望我们离婚。”   “他,他什么时候希望我们离婚……”池柔柔拧眉,她没想到父亲居然又来拖她后腿,这本该是她跟康时重新开始最好的机会。   “如果我想开始新的人生,他会让自己的女儿跟我离婚。”他说:“这是他的原话。”   “我是不是可以假设,我之前就提过跟你离婚。”   “是……”事已至此,她无法否认,但她可以歪曲真相:“因为父母的事情,你受了很大的打击,你早就想自杀,可是你怕我会伤心,所以,你提过跟我离婚……我父亲知道你自杀之后,也跟你一样为我着想,所以才会想要我们离婚。”   “那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真够差的。”   池柔柔立刻点头,道:“没错,所以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应该跟我说才是。”   虽然是欺骗,但也是为他好吧。   他凝望着池柔柔,道:“谢谢你。”   池柔柔心中一动,嘴角立刻扬了起来,道:“那你现在都知道了,就不会再跟我离婚了吧。”   “我还是……”   他的嘴唇忽然被堵住。   池柔柔很喜欢亲他,一言不合就想亲他。   她喜欢丈夫的嘴唇,柔软弹性,咬上去像果冻。   康时的血液却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脑子里出现了两张脸,挚友与妻子。   他蓦地抬手,把池柔柔推了开,池柔柔坐回椅子上,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老公……”   康时别开了脸。   细密的冷汗浮上额头。   “别碰我。”他说:“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我都跟你说了……”   “出去。”   池柔柔没动。   “出去。”他压着睫毛,说:“我不想看到你。”   池柔柔抿唇,眼中浮出戾气,但只是一瞬间,她便压了下去。   他身体还没好,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她站了起来,有些生气地道:“我可以出去,但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康时,你不要因为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就要拖垮我们的家庭。”   哪里还有什么家庭。   他捏紧了手指,心脏无法克制地痉挛。   “池柔柔,离婚吧。”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离婚吧。离婚吧池柔柔,放过我吧。   “你就算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是如何相爱,那我们的孩子,你也都忘记了吗。”   他睫毛闪烁,不确定地抬眸看她。   他的脸色苍白极了。   眼神里也满是迷茫。   池柔柔站在病房门前,她一手握着房门,侧身望着自己的丈夫,平静地道:“我们的孩子才出生没多久,你就要她失去爸爸吗。”   他愕然望着她。   哪里来的孩子。   他与她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有一瞬间,康时怀疑自己真的失忆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他的妻子表情平静,这一向是她生气之后报复别人的表情。   他刚才的推拒惹怒了她。   但那是,被那股力量操纵的妻子才是。   而不是真正的妻子。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不要这样。   不要把他最后的真实也夺去。   “池柔柔……”他恳求:“别欺负我。”   她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几下,有些别扭地别开了脸。耳畔泛起细微的红。   是,她就是在欺负他。就算他失忆了,居然也能分辨出来她在欺负他。   “总之。”她硬邦邦地说:“你只是暂时失忆了而已,我会慢慢把一切都讲给你听,所以,不要再提离婚的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抬眼看向洁白的走廊,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又倏地压下去。   她嘴唇抿了又抿,终究还是偷偷回头,从门缝里朝他看去。   这对于她来说是天赐良机。   如果康时无法接受她的过去,那她就给他创造一个新的过去,一个充满无数美好的过去。   “就欺负你。”她小声嘟囔着,离开了病房走廊。   康时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变了。   他的记忆与他正在经历的一切都匹配不上。   比如,池定华再次来到他的病房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不用在意我说的话……我那天只是被气到了,我女儿为了等你醒来,两天两夜都没睡,你居然说忘就全忘了。”   方曼一边给他整理床头,一边告诉他:“你啊,要好好养身体,等出院了咱们就回家,囡囡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康母小声与他说:“我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但我跟你爸,一直都把你当亲生的看待的。”   康爸叹着气:“阿时啊,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就算是为了孩子,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看向方曼:“囡囡?”   “你女儿啊,你都忘了,很可爱的,已经三个月了。”   他问康爸:“孩子?”   “是啊,那小姑娘才这么点儿,你之前不是经常抱着她到处炫耀,喏,看看这照片。”   他经常去特殊学校照顾大孩子,有时候也会去福利院看看小孩子。   他看着那张照片,赫然是他不久之前与福利院某个孩子的合影,他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康时缓缓放下了那张照片。   他低着头。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犹如蜈蚣触手,悉悉索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心头。   池柔柔,你又想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_(:з」∠)_   对不起没写完,明天继续补   女主已经逐渐有感情了,是真的想给老公制造美好回忆喔。 第31章   池柔柔向父母提出要□□的时候,方曼还没回过神,池定华就立马知道了她想干什么。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说:“你以为养孩子是那么容易的吗,你现在还那么年轻,以后自己有了孩子怎么办?”   池柔柔很淡定:“以后再讲以后的。”   池定华的手微微发痒,方曼急忙按住他:“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池柔柔虽然不算特别娇惯,但的确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   池定华气恼地坐下去,一时觉得自己早晚得被她气出个什么好歹来:“池柔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现在的确什么都不记得,可是以后呢?他总要想起来的,想起来之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也有可能以后都不会想起来了啊。”池柔柔认为这两种概率都是有的:“难道我就任由他跟我离婚吗。”   “你为什么不能跟他离婚?!”他心头火起:“那么多夫妻都能离婚,你怎么就不能?你连他死活都不在乎,又何必在乎他要跟你离婚呢?”   “谁说我不在乎他死活了。”   “你在乎你能在人家抢救的时候呼呼大睡,你在乎你能在差点把他害死之后还拿这种事欺骗他?你是真不把人逼死不罢休是不是?”   方曼紧张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柔柔也不知道他会自杀的呀……”   “你闭嘴。”池定华呵斥:“慈母多败儿,她就是给你宠坏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池柔柔很不高兴,睁眼说瞎话:“我的确是不知道的。”   “你还好意思说,同住一个屋檐下,你连他抑郁的事情都不知道。”池定华凝重地道:“我可告诉你,他就算失忆了,病也还没好呢,如果再来这么一次,你敢给我搞出人命来,我就能把你送进去!”   他的目光露出威胁,池柔柔却半点都不见担忧:“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配不配合我都是要这么做的,只希望你们别拖我后腿,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池定华直接往沙发上一瘫,厥了过去。   池柔柔迅速布置了起来,她先是找人去福利院把孩子接回了家,然后专门找了育儿专家指着康时的照片教她叫爸爸――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认人总得学的。   池柔柔远程联系的时候,发现这孩子对康时的照片很有好感。   她想起来,那男人的确很容易讨小孩子喜欢。   池柔柔对小孩子这个群体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讨厌,可能个别情况会有些极端情况。其实在觉醒之后,她就在想回归家庭与康时重归于好,是不是有个孩子会更加方便,可惜没来得及实施。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必然也来不及了。   她倒是也没准备亏待这个孩子,既然接到了家里,必然是要好吃好穿伺候着的。   只要能留下丈夫,她都无所谓。   对于她来说,其实亲生的孩子也不见得能有什么丰厚的感情。池柔柔认为,人皆是独立的个体,一辈子只为自己活就好,每个人都为自己去活,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亏欠与怨怼。   她不准备为任何人燃烧奉献,委曲求全,就算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   当然,她也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想让别人为她燃烧奉献更不可能。   康时主要是失血过多,池柔柔没让他离开医院也是为了及时观察,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但几天下来,他的脸色不光没有见好转,反而越发苍白了起来。   池柔柔提着午饭走进来的时候,康时正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室外。   时值夏日,绿树成荫,池柔柔特别要了一间一楼的病房,可以看到盛开的月季花,感觉这样会让他心情好转。   “老公。”   她走过去把饭盒打开,道:“我妈炖了鸡汤,油都撇了,我喝了一大碗。”   她的长发松挽,是一副很随意的打扮,但因为生的好,怎样都自成风景。   她捧起碗递到他面前,眼神软软:“你尝尝看。”   “什么时候回去。”   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不知道拥有所有记忆的自己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医生说你最好再观察两天。”   “今天就走。”他望着她,道:“我想看女儿。”   池柔柔看出他的迫切,轻声宽慰:“不着急……”   “她还那么小,总不好一直单独在家。”康时说:“我想见她。”   池柔柔的安排不可能那么天衣无缝,只要被他发现破绽,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揭穿她。   “那你先喝这个。”   他喝了两口,就有些反胃,道:“出去走走吧,你不是要帮我寻找记忆吗。”   “就喝这么点啊。”她不太高兴,不知是单纯担心他的身体,还是因为自己亲自提过他喝的这么少。   康时叹了口气:“我现在有些吃不下,回来再说。”   这几天下来,他好似瘦了一圈,池柔柔跟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宽松病号服下劲瘦的腰,神色微暗。   她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臂,康时敏感地颤了一下。   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纤细的手腕与他交挽的温度,但这温度却让他一瞬间抽搐起来。他按捺着,轻轻把妻子的手从手臂上拉下来,温声道:“我还不太习惯这样,抱歉。”   池柔柔只好松手,与他并肩走着,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可喜欢跟我亲近了。”   “我会慢慢习惯的。”他安抚:“给我一点时间。”   池柔柔闷闷不乐。   她自是希望能跟康时亲近的,她喜欢跟他拥抱接吻,谁主动都无所谓,那会让她感到舒适与满足。   可现在她只要靠近,康时就很抗拒。   康时察觉到了她心情的低落,又叹了口气。   他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叹气,心中好似填满了阴雨天。   “说点什么吧。”他轻声说:“看我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我从哪儿开始说呢。”   “随便,都可以。”   池柔柔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道:“那就从我们相遇的时候开始说吧。”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一家奶茶店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一眼看到你,就好喜欢啊。”她说:“你看那株月季开的,这盛开的模样不及我那会儿心花怒放的一半璀璨。”   他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到处打听你啊,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叫康时,是医学生,平时的爱好就是画画。你的每一处我都好喜欢,不管是职业,爱好,还是长相,身高……你的每一根头发丝。”她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甜甜地说:“都好像是按照我心里那样长得。”   “我经常在想,如果我曾经见过上帝,也许我在他面前画过你的样子,描述过你的神态,我一定跟他说了很多很多我喜欢的人的样子,这样,他才创造出了你。”   她说了那么多的喜欢,可他的心却只有一片苦涩。   “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追你咯,你那会儿好难追啊。”她回忆着,眼神里却不见心酸,皆是美好与圆满:“我找人要了你的课程表,每天都去蹲你上下课,去操场看你打球,你一下场我就送水……”   他忆起那时的妻子。   她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庞,目光柔软地望着他的样子。   他的胸口忽然被点了一下,池柔柔说:“可是你啊,你都不理我的。”   她抱怨着,又开心地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你后来心里还是有了我,我去看演唱会的时候不小心在里面睡着了,出来的时候只有我自己,打不到出租车的时候是你借了车来接我,你后来还送我去看话剧,在我生日的时候陪我去看电影……”   她忽然想起来,为什么剧情里的康时在杀死他之后,还对她说生日快乐了。   因为康时跟她过的第一个生日,就是三月十七。   她顿了一下,道:“但那次,我骗了你。”   康时看她。   “我骗你说那天是我的生日,其实是为了让你出来陪我玩……后来你知道了,还跟我生了好几天的气。”她又笑起来,眼睛亮亮地说:“你生气的样子我也好喜欢,就算你不爱搭理我,我也好喜欢你。”   康时嘴唇动了一下,找到自己的声音:“后来呢。”   “后来啊,我们就谈恋爱了啊。”池柔柔说:“我们就开始同居,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工作了,你还在上学,我们两个就是谁有时间谁买菜,但我不会做饭,所以每次都是买了等你回来做,我们每天中午都打电话问彼此吃了什么,晚饭之前也会打电话问今天想吃什么……你也喜欢我的。”她认认真真地说:“你总是能猜到我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你还会记得我例假什么时候来,会提前几天帮我冲红糖水,提醒我不要吃凉,你还去网上搜索知道了女生那几天都会腰酸腿软,所以经常会过去接我下班,然后背我到停车场,说这样就可以让我少走几步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全是真的。   在她的记忆里真正发生过。   平时不会去触碰,但特意讲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与康时曾经有过那么让人羡慕的一段感情。   康时唇畔微扬。   仿佛已经随着她的话回到了以前的那段岁月。   池柔柔出去袁约会情人的时候,他独自守在那一栋冰冷的婚房里,独自将这些记忆嚼了个稀烂。   如果不结婚就好了。   如果没有跟池柔柔结婚的话,她会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   他又说:“然后呢。”   “然后……”池柔柔打起精神,道:“然后理所当然的,我们就走向了婚姻殿堂,我们结婚的时候来了好多人,你的亲人,我的亲人,现场热热闹闹的,还有很多小孩子,你可喜欢小孩子了,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小孩子在吃巧克力,弄化了一手,然后又来帮我抬婚纱,一下子给弄脏了,你急的不行,赶紧抱着我去水池边又洗又吹,说婚纱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婚礼绝对不能被玷污……那会儿你好迷信啊。”   她笑了两声,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忽然便心虚了起来。   “婚礼当天。”康时重新扬唇:“我们一定很幸福吧。”   “是啊。”她坦然地道:“你还亲手给我画了婚纱设计图,那婚纱是我穿过的最喜欢的衣服……后来每到结婚纪念日,我就还是穿着那一套婚纱,在家里跟你一起吃饭,跳舞。”   骗人。   根本没有这些事。   她的婚纱在那一日被巧克力染脏,他抱着她前去清洗,回来将她放在化妆间之后便去见亲朋,再回来,就看到了她与贺宸的那一幕。   她也从来都不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就算一开始说好了要一起吃饭,可也总会留他一个人。   三年。   又何止是三年。   他移开了视线。   池柔柔开始跟他讲,他们的婚姻有多幸福,他们婚后有多么相爱,她说他们每天晚上相拥而眠,早间会用早安吻唤醒彼此,他们定期早起一起健身,饭后一起在小区散步,失落了便互相安慰,他们偶尔会打游戏到通宵,压力大了就出去包夜看电影……   全都是谎言。   从婚后开始,就都是谎言了。   他们结婚之后她便很少回家,要么忙工作,要么忙情人,要么忙姐妹,总归,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好像只是她的一件收藏品,得到之后便彻底遗忘。   “今天能回去吗。”他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池柔柔被拉回思绪,道:“你还不能出院呢。”   他走累了,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快一周了,时间还没有重塑,那股力量是消失了吗。   “好嘛。”池柔柔以为他又在失落,跟着他坐下来,道:“那我们后天回去,好不好?”   “明天回去吧。”他有些担心那个孩子,她真的很小,他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她,她才只有一个月大。父母皆是因病去世,因为没有钱治。   她也生来便患有心脏衰弱,从这一点来看,她被池柔柔接过来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对于池家人来说,治病的钱并不是问题。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下子从福利院接了过去,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也不知是谁在照顾她。   “明天啊。”池柔柔很迟疑,育儿专家说那么小的孩子教会认人至少得三天,不然她回去对方连认都不认识她,康时一定会发现端倪。   康时看她。   池柔柔抿嘴,眼珠转了转,道:“那你,亲我一下,我们就明天回去。”   他手指抽了一下,受伤的腕子抽痛了起来。   他发现他无法想象跟池柔柔亲密的画面。   否则便会有另外一个熟人的脸钻进他的脑子里。   “那就后天吧。”   他妥协了,池柔柔却有些不爽。   什么啊,不过是让他亲一下而已,这个男人真是推一步走一步。   晚上,池柔柔照旧来病房为他守夜。康时一见到她就颦眉:“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你现在是病人,我当然不能放你一个人啦。”   池柔柔走到沙发边,抱起上面的粉色枕头朝他走过来,康时看清她的动线,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你都说自己已经没关系了,那我想跟你睡。”   “……”他眉心狠狠跳了两下,池柔柔抱着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一起睡嘛,我会乖乖的。”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池柔柔很喜欢与他亲近,就算不做到最后,也要腻歪着亲上一阵的。   此前倒也还好,但他现在只要想到这一点,身体就无法控制地痉挛。   “你睡床上。”他避她如洪水猛兽,撩开被子下了床,道:“我睡沙发。”   池柔柔咬嘴唇,看着他几乎是贴墙走着,仿佛能离她多远就离她多远的样子,重重把枕头砸在了床上。   她转身瞪向康时,然后几步走了过去,本来就不大的病房,尽管康时及时发现了她追过来的东西,但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就猛地被她推了一下,一瞬间跌坐在沙发上。   他不与她一般见识,顺手拉过上面的被子,池柔柔忽然朝他扑过来,柔软的身体直接陷在了他怀里。   他清晰地嗅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沐浴清香,一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康时吐息,身体无意识后缩,手指皆僵硬了起来。   “池柔柔……”   池柔柔盯着他:“我是你老婆,不是什么毒蝎蛇虫,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我不习惯。”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她一如既往地强势:“我告诉你,康时,你是爱我的,不管你有多不习惯,你都是爱我的,你就算可以忘记所有跟我有关的记忆,但有些事你一定是熟悉的。”   他的手按在被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着,几乎喘不过气。   脸色煞白如霜:“池柔柔,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我当然可以离你远点。”池柔柔笑了:“但我现在不想,我不光不会远。”她的脸欺近他,认真地道:“我还马上就要亲你。”   康时瞳孔收缩。   他不断告诉自己,那些是假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也控制不住脑子里的画面。   池柔柔靠近他,呼吸喷在他的脸上,男人的睫毛无助地颤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池柔柔,不断告诉自己,这没关系,她是池柔柔啊,是你喜欢池柔柔,是真实的池柔柔,她不是那个和肖津搞在一起的女人。   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蓦地别开了脸。   嘴唇与池柔柔的嘴唇斜擦着略过去。   池柔柔顿了顿,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攥紧指尖,用力到手腕刺痛。   “我知道你忘了我。”池柔柔轻声说:“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失去的那些记忆,我都会用新的填补上,我会慢慢告诉你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你真的要这样让我失望吗。”   他将睫毛压下,身体绷的像一根弦。   舌头发麻,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许池柔柔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他好,也许她真的想要替换掉那一段不够美好的回忆,可对于他来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那记忆活生生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池柔柔编造再多谎言,也掩盖不掉。   他清楚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可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他的自尊,骄傲,都已经被踩烂,踩碎了。   “康时。”池柔柔说:“我真的喜欢你。”   她是真的喜欢康时,也许不够爱,但一定是喜欢的,她喜欢亲他,喜欢被他拥抱,喜欢赖在她怀里看他无奈又宠溺的样子。   哪怕是他冷冷淡淡爱答不理的样子,她也觉得极为好看。   她不再迟疑。   柔软的嘴唇贴上掌丈夫的脸庞。   康时一动不动,他浑身先是一阵滚烫,汗液渗出毛孔,接着又是突如其来地一阵冰冷。   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推开她的冲动。   他清楚自己如果放任,就一定可以把她推开,因为她必然敌不过他此刻的力道,她甚至可能会从他身上跌落受伤。   他全身的力量都来控制自己了。   池柔柔吻上了他紧抿的嘴角,然后是他的下巴,脖子,和滚动的喉结。   男人越发压低眼睫,手腕上的纱布逐渐渗出红痕。   他想阻止她,可嗓子却像是卡住了。   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被蚂蚁爬过,又像是被热油浇过,让他痛苦不堪。   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正在煎熬中绷紧,绷紧,绷紧。   池柔柔都能感觉到他衣服下硬如钢铁的肌肤。   她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是第一次,她忽然懂得了退缩的意义。   她从他身上下来,转身回到床边,伸手关掉了屋内所有的灯。   她上了床,透过外面昏暗的光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她的丈夫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她才猛地听到了一声急喘,那一口喘带着泣音吸进去,又瞬间没有声息,像是被人生生吞了下去。   对方高挑的身影动了动,然后在沙发上蜷缩了下去。   细微的咯咯声响了两息,又是一声急喘,戛然而止,过了很久,池柔柔听到了牙齿被生生咬碎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拉高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她高估了对方的心理承受防线。   丈夫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就算失忆了。   可他的身体还是形成了条件反射。   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在把他逼向绝路。   康时手上的伤崩裂了,池柔柔是后半夜发现的,那时他已经冷汗淋漓地昏过去,她看到了沙发被子上濡湿的血迹。   连夜又缝了几十针后,池柔柔趴在床边睡去。   康时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一动池柔柔就坐了起来,她长发凌乱,看到丈夫憔悴的脸,下意识笑了一下:“我们今天就回家。”   他意外,接着也弯了下唇:“好。”   飞机擦过天际,窗外是被染成浅金色的白云。   池柔柔与他坐在一起,连续打了几个哈欠,不知不觉靠在一侧睡去。   脑袋蔫蔫地,垂落他的肩膀。   康时僵了一下,好半晌才偏过头,静静望向窗外。   烈阳灼灼,被遮光窗帘挡在外面。   女人在催眠的滴答中沉沉睡去,然后倏地张开眼睛。   “今天醒的很快。”一盏小灯照亮了坐在桌前男人的脸,他正在整理病例,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目光柔和:“睡的还好吗。”   池柔柔一动不动地盯了对方五秒。   她转动眼珠,发现这里跟丈夫的诊室有些相似,沙发放在一侧,旁边有一个白板,她正靠在那张很舒服的躺椅上。   她重新把目光转向桌前的男人。   对方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顿,轻声道:“池柔柔。”   她扫了一眼对方胸前的挂牌,也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康……晗医生。”   康晗起身拉开了窗帘,阳光从窗外射入,他背光转身,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并不熟悉的笑:“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池柔柔挑眉。   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池心来的时候穿的是微跟鞋,鞋头普通无奇。   她往日走路的时候,总是会微微含胸,仿佛谁人都能轻看她一眼。   可此刻,她丰盈的胸在T恤下露出了诱人的曲线,四散的目光与不疾不徐的步伐让她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猫。   高傲的让人不敢直视。   池柔柔伸手拿过他桌上的病例,是关于池心的。   “双重人格。”她嗤笑一声:“你认为我只是附庸她的人格。”   她瞥他,道:“我跟她哪个更像主人格。”   康晗笑了一下,那是让池柔柔很不爽的笑容。   明明是同一张脸,但康晗的笑像是刮过脸侧的风,不能在她眼底留下半分痕迹。   “你这张脸,真该高傲起来,而不是对谁都露出这样廉价的笑容,虚伪,恶心。”   康晗眸色微敛,缓缓叹了口气:“你对我有很大敌意,我们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呢?”   池柔柔也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家伙那么可恨呢。   “因为我注定要把你从她身体里剔出吗。”他柔声道:“你想霸占她的身体,嗯?”   “我有我自己的身体,谁要抢她的。”她看向一侧的镜子。明明是自己的脸,可却偏偏看上去十分憔悴,她有些嫌恶地移开视线,道:“才不稀罕。”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人。   居然因为一个低质量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就算是康时,也不能把她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补上啦!=3=   是这样的 ,两条世界线大家可能有些没看懂,后期都会圆回来的哈。以后我尽量末尾停在女主这边线,抱歉 第32章   池柔柔从飞机上睁开眼睛时,池心的脸色也猝然转为苍白。   她慌乱而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医生:“她来过了,是吗。”   池柔柔揉了一下眼睛,因为睡了一觉,她鬓角的头发微乱,脸上露出少女般的憨态。   康时把杯垫上始终温着的水递过来,池柔柔喝了一口,道:“是不是快到了。”   “没有,你没睡多久。”   池柔柔看向他。   他的侧脸已经可以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偏头过来的时候眼睛似乎也变大了很多,但并没有显得很精神,反而因为双眼无神而越发颓靡与憔悴。   也许池心在塑造他的时候借鉴了她的心理医生的外貌,池柔柔隐约觉得他们完全相同,可那张脸在面对她的时候却给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就算康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也不看她一眼,池柔柔都觉得自己与他相识很久。   她想起与自己相同的那张憔悴的脸。   她与他似乎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可是,池心为什么要把帮助自己的心理医生写成受害者呢?这件事康晗显然也是知道的,是他故意在引导池心借用创作来发泄吗。   “老公。”   “嗯。”   “你会为了治好一个抑郁症的病人,鼓励她以自己为原型创作,并在书里对你进行伤害吗?”   虽然康时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但医生说他还记得一加一等于二,学过的东西并没有忘记,所以池柔柔推测他应该可以解答这件事。   当然她并不是觉得康时的想法就一定能对上康晗的想法,只是同为精神科医生,他们治疗的手段可能多少会有一些相似之处。   “精神科主要致力于心理治疗,如果患者能够自己排解发泄,无论任何方式都值得尝试。”他简单解释,脑中闪过她曾经提到的‘剧情’二字,心中隐有警觉:“为什么问这个。”   “做了个梦。”池柔柔重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合目道:“一个很离谱的梦。”   她又提到了离谱。   就像上回她吃惊地说起那个出轨的离谱的男人。   剧情。   创作。   ……池柔柔虽然觉醒的很晚,但似乎比他对这个世界知道的更加清楚。   假设把自己的这个世界当做一个抑郁症患者创造的世界,什么样的患者会对男人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而转而鼓励支持池柔柔这样的女人?   他想起这个真实的社会。   他在成为医生的那几年里,接待过多位因为丈夫出轨而无法自行排解的女性,非常讽刺,作为精神科医生,哪怕他本人就深陷在这样的旋涡中无法抽身,但他还是在努力帮助那些女性获得解脱。   当局者迷,心理医生也是不可避免,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必须要跨越半个城市去寻找别的医生去治愈自己的心病,但每次坐在前来求助的病人面前时,他又必须做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要拿出最亲切的态度面对患者,体贴备至地引导他们打开心灵,然后面不改色地接受所有的负能量,再帮助对方找到解决方法。   心理医生,就是患者的垃圾桶。   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他尚且可以分得清工作与自己本身,因为有段时间连续接受了三位女性患者,他还专门去查了一下男人在社会上的出轨率,并且在论坛里看到了很多不同身份的女性发言。   根据他的分析,婚姻幸福的女性听到这种事情多会帮忙痛骂一番,拥有同样遭遇的女性则有的满含怨气有的自我宽慰有的是已经被迫接受现实,未婚女性也许因为本身不受束缚,则更能代入。   但多数发言的人里,患有心理疾病的基本都是亲自经历过被出轨的女性。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创作出来的。   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不同的患者在极端情况下会通过不同的行为排解负能量,就像心理医生发现自己的心理出问题之后会下意识寻找同行帮助,困于家庭的人可能会通过反复做家务来排解――这两种情况康时都有经历,他的强迫症就是在近两年才出现的。   那么,如果患者是一个作家呢。   她会创作出池柔柔这样的女性就不奇怪了。   她会故意伤害康时这样的男性也相当合理。   一个人,如果是为自己的经历而痛苦,那么只要事情无法得到解决,她就很难找到宣泄口,她的心里就像压下一块巨石,或者会感觉自己喉咙里被强塞了一块淤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一层一层收紧的膜,除非那层膜撕开,否则她便只能一直保持窒息而不致死的状态中难以解脱。   但一个人,如果是为了别人的经历而痛苦。   她会很轻易地找到宣泄口。   性转之后让她认为自己经历的一切,同样也在伤害她的群体的人中发生,这多多少少可以让她心理得到平衡。   也许她曾在写的时候为康时的经历哭泣过,但她的关注点会更倾向于自己写下这个故事的主视角,创作出来的女人才是真正能让她感到被注射药物一样的宁静与轻松。   如果她的生活很艰难,那么写下故事的那段时间里,毫无疑问是让她短暂离开现实、消耗掉煎熬的最好方式。   是以,创作排解负能量的方案是可行的,心理医生是有可能建议的。   他看了一眼妻子美丽的容颜。   她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她做过出轨的梦……他是不是可以大胆推测,她见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作者通过文字操控这个世界,倒也还说得通,但池柔柔怎么可能去到作者的世界呢。   她一觉醒来提到精神科医生,并做了个梦。   这个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池柔柔腕上的女士手表。   如果是患者,这个时候的确是问诊时间。   以池柔柔的性格,她到哪里都不可能收敛自己,要她扮演一个因为被男人磋磨而备受煎熬的女人基本不可能――除非那个男人哪里能够吸引她,她也许会像猫逗耗子一样陪对方玩玩。   哪怕他相信她觉醒之后是真的爱他,可他也清楚池柔柔顽劣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   如果他是那个医生,他会怎么应对这种事。   池柔柔是作者的副人格,这几乎毫无疑问。   假设作者通过文字操纵他服从设定的理由成立,那就代表他们的世界的确是一本书,他亦清楚自己的存在,所以人格之说理应只针对另一个世界的世界观。   那这个世界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一时恍惚,又颦紧了眉。   还有。   那股力量――剧情,有没有结束呢,他的世界处于何种情况。   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池柔柔。   在明知他也一样觉醒之后,为什么不与他分享这些事。   他的嘴唇又不自觉地抿紧了。   她在想什么呢……她什么时候可以稍微对他坦然一点。   为什么要隐瞒他呢。   他逼迫自己压下这些让人不安的想法,重新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   池柔柔忽然道:“妈,要水。”   方曼听到声音,只好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杯子,重新接了杯水递过来给她。   池柔柔喝了两口,然后朝他递过来,道:“你要不要喝点。”   “不用。”   “还是喝点吧,你嘴巴都干破皮了。”   他的嘴唇确实有些干燥,便依言接了过来,一边继续望着窗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飞机降落之后,康时便听到一阵尖叫,机场挤了一堆池耀的粉丝,手里的广告牌晃的他眼前晕眩。   居然池耀也今天下飞机。   方曼和池定华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池柔柔则牵着他很自然地往门口走。   他不声不响,只是嘴唇抿的更紧了。   “啊,妈妈下飞机啦。”前往出口的时候,池柔柔一边挽着他,一边开着视频电话,语气自然无比:“给你看看爸爸。”   手机一下子怼到他的脸上,视频里的小家伙立刻攥着小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的心却跟着沉重下去。   今日有些堵车,车子的鸣笛声一声皆一声,他有些头痛地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在秋园停下。   这边小区相对安静很多,而且空间大父母都在,还有一些佣人。对于池柔柔来说,人越多,康时接收新记忆的速度也就越快。   池柔柔先下了车。   康时没有下去。   他看到了外面晾晒的小衣服,院子里还有一个婴儿推车,旁边甚至丢着婴儿的小鞋子。   池柔柔此刻的做法,几乎与那股力量无异。   池柔柔先下了车,回头来看他,脸上绽放出笑容:“快来,囡囡还在等我们。”   她洁白秀气的手朝他伸过来。   她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谎言,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几乎想直接拆穿她,但他忍住了。   他真的无法再面对那段过去,除了死亡,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门上挂了一串木制风铃,发出细微的响声,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   但他此刻精神紧绷,无暇留意。   他们来到了室内,他看到了更多的婴儿用品,周围的佣人也皆换过,她似乎担心有人说错话。   其实根本无需如此,她联合身边人欺骗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那些人都很听她的话。   书架上放着一个沙漏,细沙潺潺。   池柔柔笑眯眯地走向了落地窗边,摇篮里的小孩子,看上去十分娴熟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的眼皮跳了起来。   她根本没有抱过孩子。   他全部的身心都集中在她的手上。   这个女人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人在第一次面对这种柔软的小生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产生畏惧,畏惧的来源是担心伤害到她。   可池柔柔一点都没有怯。   从下车开始,她的脸上就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其实甚至不需要刻意扮演,她生的本就柔美,只要安静下来微笑,便是世人眼中贤妻良母的模样。   全程,从越过门口,走过院子,跨入门内更换拖鞋,然后叫着:“宝贝,有没有想妈妈呀。”   轻巧地走向摇篮,抱起婴儿。   所有动作皆行云流水。   他下意识朝她走了过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一个洋娃娃,洋娃娃的眼睛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坏掉了,长长的睫毛正在有规律地忽闪忽闪。   他盯着看着几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头继续走向池柔柔。   摇篮的位置靠近餐厅,康时走过去,担心她会把孩子摔着,道:“我来吧。”   “你还记得你女儿啊。”池柔柔撅起嘴瞪他,康时伸出手,垂着睫毛说:“我看看。”   “那你小心点啊。”池柔柔还一本正经地担心:“也不知道你现在还会不会抱她了。”   康时自然是会抱孩子的。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也许只有刚出生的小婴儿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小家伙被教的很好,看到他就咧开小嘴儿笑,小手攥着,奶声奶气:“啊。”   他忍俊不禁,耳边听到了规律的滴答声,下意识抬头看向厨房,道:“是不是漏水了。”   “哦。”旁边的人立刻解释:“水龙头坏掉了,已经去找人了,很快就会修好。”   他点了点头,外面传来声音,似乎是有人来了。   方曼走了过来,道:“孩子给我吧,来。”   给她康时还是放心的,他松开手,指腹擦过婴儿嫩嫩的脸蛋,眼神变得温暖了很多。   “有客人来了。”有佣人提醒,池柔柔顺口道:“谁啊。”   “是以为姓肖的先生,说是找咱们小先生。”小先生显然指的是康时了。   他逗弄孩子的手落了下来,唇边的微笑缓缓收敛。   “阿时。”肖津很快走了过来,道:“你没事吧,池柔柔打电话的时候可吓死我了,一听你们下飞机我就立马过来了。”   他眼看着他快步走过来,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肖津露出愕然的神色。   这一瞬间,康时的感官忽然被放到了无限大。   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沙漏倾泻的沙沙声,木质风铃发出的细微轻响,今日眼前晃动的广告牌,堵车时此起彼伏却规律到令人头痛的鸣笛声,还有此刻厨房里滴答的漏水声……   这些规律的声音在他脑中迅速放大,转瞬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大型的,强制催眠。   “我知道你没有失忆。”她的声音温柔地传来:“但我是真的想跟你重新开始。”   他早该意识到的,但他的精神太紧绷了,池柔柔又在一直点醒他留意那个孩子。   潜移默化地,那些东西皆成了背景音。   只要患者不愿意,没有哪个心理医生能够真的强制催眠。   一切。是从那杯水开始的。   她下了药作为辅助。   “忘掉吧,真的忘掉。”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接下来的记忆,一定是最美好的。”   他的意识逐渐荒芜了下去。   池柔柔,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一点都没有。   池柔柔托着丈夫的脑袋,轻轻放在枕头上。   他的目光半睁,却毫无焦距。   肖津神色有些紧绷:“你确定要这样做,强制催眠,可能会摧毁他的意识。”   “你我已经摧毁了他的意识。”她平静地叙述:“现在才是真正的拯救。”   他已经对她产生了应激反应。   她甚至都无法靠近他。   这只是她被迫采用的一种手段。   一种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重新注入新生的手段。   她也是为他好。   “可是……”   “别可是了。”她说:“发挥你最后的剩余价值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是心理专业,一切全靠书里的一点皮毛,为了故事的完整性,会舍弃部分专业逻辑从创作角度出发,希望理解。 第33章   “忘掉吧,真的忘掉。”   真的忘掉吗。   “我们重新开始。”   还能重新开始吗。   “接下来的记忆,一定是最美好的。”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康时,我喜欢你。”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他半开的眸子穿过了妻子的脸。   视网膜失去了投影功能,什么也没能留下。   尚且还存在,却好似无有感知了。   “你看到沙尘在空中翻滚,咆哮的风撕裂了干瘪的枯树。”   【这里也曾拥有一片森林。】他听到自己说。   “寒夜将至,你感到了寒冷。”   【我能看到沙尘的颜色,黄褐偶尔浅金。】   “你意识到此处已经不再适合生存。”   【它后面一定藏着天光。】   “你必须要迁徙。”   【黑暗并未完全降临。】   肖津额头渗出汗珠。他的精神世界太强大,即便已经一片荒芜,可依旧坚韧不拔。   “你感到了饥渴,口干舌燥,你开始向前跋涉。”   【白日热气蒸发,夜晚寒冰冻沙,地底有水。】   “你知道前方有一处果园。”   【这里还会下雨。】   “累累硕果汁水淋漓。”   【我能等到我的甘霖。】   呼吸压抑在昏暗的空间内,他的额头突突跳了起来。   没有任何精神科医生能在患者不愿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意识,更何况如今的患者一样是精神科医生,这于他来说是一场拉锯战,他必须足够碾压对方,才有可能成功催眠。   “在到达果园之前,你就会看到一条蜿蜒的溪流。”   【裸露的岩石上巨流冲刷的痕迹,我曾拥有一个瀑布。】   “你急需要水源!”   【我早已习惯饥渴。】   “继续留下来,你会死去。”   【这是我的选择。】   细细的抽气声响了一息:“你的爱人在前方果园等你。”   【她很好就够了。】   “她在等待自己丈夫的归来。”   【她会尊重我。】   “她忧虑,夜不能寐,她决定前来找你。”   【……不要。】   “你看到了她的身影。”   【不要。】   “继续留下,她将与你一同经历严寒与饥饿。”   “不要……”他痛苦地拧紧了眉心,修长的五指将被褥拧成狂乱的曲线:“不要。”   “她拥抱了你。”   【……】   “你看到了她美丽的脸,因为寻你而憔悴不堪,嘴唇干裂出血。”   【……】   肖津嘴唇发抖,目光死死聚拢在某一处:“你很担心她。”   【我很担心。】   “你不愿看到她因你而受苦。”   【我不愿。】   “你将随她前往新的家园。”   他的睫毛无助地颤动了起来,手指放松又抽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爱你。”   【她爱我。】   “她需要你。”   【她需要我……】   “她希望你健康无忧,想与你相伴终老。”   【她希望我健康无忧,想与我……】   他的手指再次揪紧,光洁的额头暴起青筋。   “夜来了,寒冷让她发起抖来,黑暗让她感到畏惧。”   【……我会抱住她。】   “她将冻死在你的怀里。”   【……】   “她意识不清,开始喊你的名字。”   “你开始明白,自己不能再犹豫。”   “你还可以坚持,但她会死。”   精神世界的稍有松懈,泥土便瞬间流失,满无天日的黄沙一拥而上,将本就枯朽的树木吞噬殆尽。   男人脸色苍白地放松了下来。   他像是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的床单,然后,随着黄沙与干瘪的枯树一同陷落。   视线中再也没有任何颜色。   沙尘的黄褐与浅金也瞧不见了。   那抹天光彻底消失。   黑暗完全降临。   【……我愿前往她的果园。】   肖津脸色惨白地瘫软在椅子上,他剧烈地喘息,头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缓缓被拉开,池柔柔立刻站了起来。   肖津眼眶通红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池柔柔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成功了,是吗。”   “你满意了。”   池柔柔嘴角上扬,她立刻绕过对方,却忽然被他握住了手腕。   肖津凝望着她:“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池柔柔说:“我已经跟所有人断了,肖津,你我也一样。”   “他的精神比你想的更为强大,我能成功是因为他最终选择了配合,这种情况下,只要幻想破灭,他就随时可能想起一切……池柔柔,你真的能骗的了他一辈子吗。”   “我不会再骗他。”她眸光流转,弯唇道:“相信你也不会再骗他了吧。”   肖津嘴唇动了动。   同为精神科医生,他太清楚今日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一切看上去很理想是吗。”他说:“对于他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黑暗虚空中走钢丝,他的精神世界完全塌陷了,一旦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会让他坠落。”池柔柔很坚定,她做什么事都这么坚定:“我真的会好好对他。”   “池柔柔……”   “做都做了,不要再婆婆妈妈了。”池柔柔挣开了他的手:“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是你作为朋友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肖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这段游走在良心与本能之间的煎熬岁月,就这样结束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池柔柔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嫉妒的。   明明康时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视他为值得尊敬的兄长,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个追求他的女人迷了心窍。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球场上打球,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在追康时,因为比康时高一届,他的生活圈子与康时并不完全重叠。   有人笑着对他说:“那边美女是不是在看你。”   他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心中忽然就有了期待。   她是来看他的吗?   他一边想,一边更加努力地展示,几个朋友都吃惊了起来:“干什么你,不是说好的随便玩玩吗,这么认真干什么?”   他有些担心被发现自己的心思,故作云淡风轻地回应:“突然技痒,怎么了?”   “得了得了差不多了。”很快有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兄弟,拉一把。”   他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走向一侧的阶梯。   他看到她站了起来。   淡蓝色的长裙下摆是一片松散的荷叶边,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均匀细腻,款式素雅的高跟鞋一下下落在他眼前的台阶上。   她真的在关注他。   他佯装不在意的样子,拿起自己衣服旁边的矿泉水,听到她柔软的嗓音响在耳边:“你是康时的好朋友吧?”   他才意识到,她只是因为康时才关注他的。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因为她过于美丽了些,所以不自觉地给予关注,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忘记那一刹那的悸动。   他是听过池柔柔的大名的,她的美丽全校闻名,为她心动的不只是他一个。   可人皆是会攀比的。   如果只是别人跟池柔柔在一起,那个人距离他很遥远,他也许只会羡慕,不会去想什么。可池柔柔追的确实他最好的朋友。   他自认自己总比康时知情识趣的多,也比他更会调情。他此前一直觉得康时冷冷淡淡还挺酷的,但他逐渐就发现,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趣的人,池柔柔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无趣的人。   他知道池柔柔劣迹斑斑,心中难免唾弃。接触心理学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一个庸人,有着所有人的劣根性,一边清楚她不是什么好女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自己怎么就无缘与这样的坏女人缠绵悱恻。   他清楚康时本性较为老实,担心他被池柔柔骗到,一直在劝他远离,他认为自己没有错,哪怕他心中也喜欢池柔柔,可池柔柔的确是个坏女人,他的确不希望她伤害自己的好友。   他踩在情绪与理智的钢丝上,走了三年。   直到有一天,康时在一次见面后告诉他:“我有女朋友了。”   他手里捏着冰啤酒,整个人忽然一凉,又接着一热。   “谁啊。”他笑了一下,即便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的,池柔柔。”康时抿了一口杯里的酒,有些无奈道:“没听你的,很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他先是故作洒脱里举杯,道:“好兄弟,恭喜你脱单。”   “谢谢。”康时也笑了起来,他素来冷淡的眼神里有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因为喜欢的人而存在。   他忽然就心绞痛了起来,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升起,随手抓起桌上的烤串,他道:“之前我也不是非要阻止你,但你也知道,关于她的传言很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康时很真诚:“不过我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就是接受她此前的一切,我相信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传言了。”   他这样,算是直接截断了肖津又想说起池柔柔作风不良的话头。   既然已经在交往,已经交付了信任,就不会在左右摇摆,怀疑她,评说她,这是康时给予女友基本的尊重。   肖津只能举杯:“好!祝福兄弟。”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池柔柔的确如他所说,没有任何作风问题。   能让池柔柔这样的女人收心,私下议论起来,嫉妒的男人不止是肖津一个。   他从别人的脸上看到了丑陋的自己。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压下所有的感情。   他们结婚的那天,肖津也去了,看着自己暗恋的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与最好的兄弟走入婚姻殿堂,他脸上微笑着,心里却感觉在淌血。   鬼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池柔柔。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放下所有的念头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池柔柔出轨了。   他先是愤怒,然后又不可抑止地欣喜,最后是唾弃。他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好友被妻子背叛而欣喜……他迅速分析了自己的心理状态,明白这是不对的。   他强行压下这些,用理智去寻找方法。   他准备告诉康时这件事,但当把他约出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旁敲侧击:“怎么样,现在有了娇妻,日子快活多了吧。”   康时很轻地笑:“还好,我们都有彼此的生活。”   彼此的生活,就是你每天规规矩矩两点一线,而她在生意场上情人遍布。   他觉得讽刺,有一瞬间,他的确是为了康时而感到愤怒的。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寒着脸去找了池柔柔,警告她收敛这种行为,否则他会告诉康时这件事。   池柔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在威胁我吗。”   “你为什么这么对他?”   “肖津。”她没有回答他,而是笑着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毫不犹豫地否认:“胡说八道。”   “如果你承认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个位置。”她欺近,他后退,呼吸发紧。   池柔柔的身量比他矮,这导致她与他说话,一定要微抬下颌,这让她看上去很高傲,但她一点都不傲慢。   就像女人都喜欢霸道总裁在自己面前变身奶狗,男人也喜欢池柔柔这样在外面仿佛不可一世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撒娇诱惑的一面。   “肖津。”她柔软的唇瓣近在眼前,眼眉娇媚柔软:“你喜欢我吗。”   喜欢。   他喜欢她。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   可池柔柔的话的确引诱了他。   他也可以成为她的男人。   他也可以拥有她……哪怕不能独占,只是拥有,对于暗恋了她五年的他也是一种慰藉。   他在道德的底线摇摆,最终堕落。   他背叛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开始越发地关注康时,他知道了康时的痛苦,他劝他离婚,肖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自私的成分存在,但他努力理智了。   如果很痛苦的话,离婚不是很正常吗。   这些自私夹在在为康时好的情绪里,理所当然地促成了他劝分的行为。   得知康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如坠冰窟,但很快,池柔柔告诉他,他失忆了。   他全身的冷汗蔓延出来,黏在身上散发出冷意。   他发现他呼了口气。   失忆了,很好,这样很好,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可没过两天,池柔柔又给他打了电话。   那一日,她的声音带着些凝重:“他的失忆可能是装的,肖津,他对我已经有应激反应了。”   他再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液。   他想起好友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在诊室里注射药物的模样,心中再次恐惧了起来。   “……我,我能,做些什么。”   “让他真的忘记吧。”池柔柔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肖津,如果你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那就真的让他忘记吧。”   池柔柔提出强制催眠的时候,肖津整个人像是猛地被扎了一下,毫不犹豫:“不行!”   池柔柔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怕吗。”   她问完,又说:“他如果不忘记,也许还会自杀。”   又是这样。   他又一次被逼到了理智与情绪的边缘。   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可能会完全摧毁他,但情绪却在说,他会再自杀的,你要为了他着想,这样做的确是好事。   可是很快,他的理智又在反驳: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明明知道这样做可能对他造成的伤害,可却因为不想面对挚友决裂的结果而选择了这条路。   肖津,你个懦夫。   他缓缓将空荡荡的掌心握紧,那是她留下的最后的温度。   结束了,他依旧只是一个懦夫。   而好友……他又一次破釜沉舟,选择了最后的信任。   他总是那么坦荡,好像从来不畏惧受伤,就像当初他选择与池柔柔在一起时那样。   信任了,就是真的信任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啊。   怎们能做到,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依旧还能初心不改。   也许,这就是他是丈夫,而他只能是情人的原因吧。   池柔柔一直趴在床边等丈夫醒来。   他的眼窝有些凹陷,薄薄的眼皮上,睫毛依然很长。   她就知道,康时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他是真的想要忘记一切,而她帮了他。   他一定能从她的行为里,感受到她的喜欢。   她也会学着去爱他,以后再也不伤害他。   洁白的手指轻轻拨了拨男人头顶的短发,她噘着嘴凑过去,很轻地亲了他一下。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康时醒了。   半拉的窗帘外,可以看到月季桔色的花瓣,肥厚美丽。   他陷在柔软的床铺间,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挨不着地。   身侧传来动静,他偏头去看,一个女人正压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看着有些熟悉,他不知她是谁,可只是看着她,却有种很异样的感觉……   就像,锚。   幸运与苦难所系,心之航线的终点。   他很意外自己会对一个陌生的女人产生这种感觉。   他撑起身体坐起,下床推开窗户。   阳光还没有出来,植物尚未经历过光合作用,呼吸道里的空气有些混沌。   他看着那束月季,目中升起迷雾。   “老公……”夏日的微风吹入室内,池柔柔鬓角头发晃动,她迷迷瞪瞪醒来,抬眼朝他看。   黑夜之后,大阳初升,站在窗前的男人回过了头。   背光而立,他的身影犹如黄沙之中不屈而笔直的白杨,脸庞曲线在阴影中柔和下来。   “原来,我们是夫妻吗。”   她坐直了一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是。”   “难怪。”   “难怪什么。”   “……”他抿了下唇,道:“没什么。”   “什么啊。”她爬上床翻过来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来看他:“什么,快说。”   “就是……”他不自然地往旁边看去,又的她的拉扯下重新看她,她美丽而熟悉的脸庞实在过于让人心动,于是他又移开视线,神色微赧。   “看到你……突然觉得很幸运。”   池柔柔的眼睛里猝然燃起了焰火。   他悄悄看她,瞳孔映出她眸中焰火的颜色。   唇眼皆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这本并不是单纯为了满足某些XP而创作的,冲着渣女来的也可以看,但希望仔细看完排雷,另外不建议在别的地方把此文当做爽文推荐,真的不爽,真的不爽,真的不爽,从来没打过爽文标签。作者不控任何人,基调虐男但并非就不会虐女,只可能篇幅问题,另外男主是人不是狗,我创作出来的角色都有付出我的感情,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很正常。   评论区我不太会管,大家随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观,作者也一样,不要逮着作话发言不放,尊重每个人的发言权,谢谢大家追文。 第34章   妻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蓬松的软发埋在他胸前,那双手臂看上去那么细,可在拥抱他的时候却是那么紧。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是她珍视的宝物。   他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也便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压下来,呼吸里是她发间淡雅的香气,很熟悉,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可他知道这是他眷恋的味道。   抱着她的左手腕忽然痛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目露疑惑。   池柔柔已经放开了他,她高兴地道:“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她体贴地避开了他受伤的那只手,拉住另一只手,“走。”   他跟着她走出门,看到了宽大的客厅,抱着婴儿的佣人,以及正在亲手喂婴儿吃饭的妇人。   在池柔柔的介绍下,他知道了那妇人是妻子的母亲,落地窗前的棋盘旁则是他的岳丈,他点了点头,从容颌首:“妈,爸。”   池定华眸色复杂,最终只是道:“醒了就好,以后别做傻事了。”   他左手手指微屈,修白的腕子被纱布裹得凸起一块。   池柔柔又告诉他:“我们的女儿,康遥,你取的,逍遥的遥。”   这名字确实是康时以前取的,某天他们坐在一起,池柔柔与他谈起未来的孩子,康时希望孩子可以逍遥自在,就说如果有了孩子,就叫她康遥。   那是他第一次原谅池柔柔出轨之后的事。   佣人很有眼色地问:“要不要抱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嫩嫩的脸上,对方黑葡萄似的眼珠正好与他对上,当即开心地晃了晃小手,她腕子上戴着一个很精致的金铃,小小的,很漂亮,在晃动下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下意识走了过去,蹲在一侧看着那幼嫩的小家伙,忍俊不禁,伸手便想接过来,池柔柔忽然提醒:“小心伤口。”   康时正要收回手,手指便忽然被攥住,他微怔,便见女儿咧了咧嘴,“啊咿呀。”   小孩子掌心柔滑,嗓音也奶糯至极,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池柔柔好笑地过来拉他:“好了,先过来吃点东西。”   他依依不舍地离开,被她带到餐厅,安置在餐桌前,扭脸看到客厅里小家伙还在扭着小脸朝他看,便又笑了起来:“她很黏我。”   池柔柔眸色一闪,弯唇道:“是啊,之前把她抱过来,就是因为她跟你很投缘。”   他一顿:“抱过来?”   “她是收养的。”池柔柔不准备骗他这件事,肖津说的没错,康时本就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如果想要让他永远忘记那些事,就要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欺骗。   “我们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在丈夫不解的眼神里,她接着道:“因为我……身体不太好,你又很心疼我,后来正好前段时间去福利院,看到了这个小家伙,我觉得跟你挺有缘的,就提议了收养。”   康时略显迟疑。   他的手忽然被按住,妻子似担忧似不安地道:“……你如果在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再生,我会好好备孕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反握她的手,他只是觉得他和妻子都还很年轻,感觉自己不像是那么欠妥当的人,他思索了一番,宽慰一笑:“我们既然是商量好的决定收养,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做好对孩子负责的准备,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说了。”   佣人端来了粥饭,他收回手。池柔柔看着对方俊美的侧脸,唇边扬了一下,道:“不能亲自给你生孩子,我真的很抱歉。”   他又是一怔,意识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偏头来看,妻子的眼眸已经染上愁苦与羞愧。   不知为何,这样的妻子,让他感到莫名违和。他抿了抿嘴,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道:“不要多想。”   “我既然选择了跟你在一起,就会理解你的一切,只要你身体好好的就够了,亲生不亲生没有那么重要。”   她扁了扁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他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颌:“自信点,嗯?”   男人眼睛里像是有星河在流转,池柔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情不自禁朝他凑近。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合上了眼睛。   池柔柔一下子拉开距离,对上他微懵的表情,故意道:“你干嘛闭眼。”   他理所当然:“你不是要亲我吗。”   池柔柔笑了起来:“谁说我要亲你。”   “好吧。”他并不强求,转过去拿起勺子,袖口忽然又被扯了一下,回头,池柔柔的脸又朝他贴过来,他再次闭上眼睛,池柔柔又拉开距离,他睁眼,她又靠近,笑意在眼底堆集,直到他一把勾住她的腰,直接堵住她的嘴唇。   片刻分离,他摸了摸池柔柔的脑袋,眼底带着得色:“好了。”   那表情分明写着,看你还捉弄我。   他真的忘记了一切   那些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背叛,所有让他痛不欲生的回忆,都彻彻底底地被遗忘。   余下的,只有面对她的,一如初恋般的坦诚爱慕。   他开始吃东西。   池柔柔的手指抵在唇边,看着他无暇的侧脸,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回到了与他一开始的时候。   真的,成功了。   她掩着唇,轻轻笑了起来。   饭后,池柔柔带他出去散步,一边给他介绍秋园的位置,以及和婚房之间的距离。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么?”   “不是,我们一般还是住那边,因为距离公司比较近。”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来,道:“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以前做什么的?”   “你之前的精神科医生。”她皱了皱眉,道:“不过我不想你再做这个了。”   “为什么。”   池柔柔看向他的手腕,道:“因为这个科室其实就是给病人做垃圾桶,你每天接触的负能量太多了,这对你的心理健康不太好。”   “你是说……”   “对。”这是池柔柔在咨询了肖津之后确定的答案,既不会对如今的生活产生影响,也可以解释他的伤口:“你最近遇到的几个病人很极端,你在试图帮助他们的过程中给了自己过大的精神压力,才会导致这件事发生,如果不是我及时看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具体是……”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她毕竟不是精神科医生,说的太多容易露馅,含含糊糊让他自己先入为主地找到解释最好。池柔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总之我不想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不允许。”   她很不满,但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   他识趣地没有再问,尽管心中仍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放轻声音:“好,我听你的。”   她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眉间鼓起的小包消失,他心中便也安宁了下来。   几天后,池柔柔叫了费栎来给康时拆线。   手腕上的白纱被一层层地取下,狰狞而凌乱的伤口暴露在视线中,康时看了一眼,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的伤口似乎并不是冲动为之,应该翻来覆去磨了很多下,可以明显看出皮肤被磨损的痕迹。   费栎眉头紧锁,拆线之后,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又是一愣,妻子已经代他道:“谢谢费大哥。”   费栎看了她一眼,眉头拧的更紧,他沉声道:“以后这样的小事就不要叫我来了。”   他提起医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康时目送他出门,问妻子:“我跟他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有啦。”池柔柔信口胡诌:“听说是最近经常跟嫂子吵架,可能要闹离婚呢。”   康时很能理解地点了点头。   “对了。”池柔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抽屉旁边,道:“我买了祛疤膏,给你擦点。”   她重新回来,伸手托起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帮他把药膏涂上去。   那伤口凹凸不平,只是看着,便能想到石头擦过皮肤,血肉被磨掉的画面。   她的手指先是很轻地擦过上面,然后看着,微微有些晃神。   康时本来没觉得那伤疤有什么,但在她的眼神下,那里却忽然开始发起烫来。   他把手抽回来,拉过袖口盖住,温声保证:“放心,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池柔柔伸手抱住他的腰,她的下巴压在他的胸前,仰着脸看他,道:“老公,对不起。”   “我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还让你这么担心,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我没有尽到关心你的责任,是我的错。”   她的眼神诚挚又认真,让他的心像黄油一样融化开来:“不关你的事,不要瞎想了。”   下午的时候,池家来了个人,池定华本来正在浇花,一看到来人便沉下了脸。   一侧康时在帮他修剪旁边的花枝,听到动静抬眼,便看到一个男人正在从车上下来,他站在池家大门前,道:“池伯父。”   池定华看了一眼康时,那是康时熟悉的,复杂的目光。   但他并不认识那个男人。   “你怎么来了。”池定华道:“有事吗。”   “有一笔生意想跟伯父谈。”   “公司的事我已经不管了,你找柔柔去。”   “她不愿跟我谈。”   池柔柔陪方曼去做护理,这会儿并不在家。池定华似乎并不想当着康时的面发脾气,他停了水管,道:“她不想谈,说明她认为这笔生意不能做。”   “能不能做,伯父看了就知道了。”秦尤很镇定地道:“她究竟是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做,还是因为私人原因不想做……伯父应该不想在这里谈吧。”   他看了一眼康时。   康时从那一眼中感觉到了敌意。   池定华放下水管,道:“进来吧,去我书房。”   秦尤走进来,又看了康时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康时继续剪花,手腕上的疤痕凹凸出丑陋的痕迹,他扫了一眼,然后把挽起来的袖口拉下,轻轻遮住。   作者有话说:   久等!三次元最近每天都很忙,白天要跑工地,一般都是晚上回来才能码字,作者属于精力条比较短的,消耗完了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太能看qwq还可能崩的妈都不认,所以如果不更那一定是状态很差了,很抱歉 第35章   池柔柔陪母亲做脸,顺便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道:“现在几点了。”   “已经快五点了。”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听到母亲也在隔壁的床上呼呼大睡,等到美容师把她收拾干净,她便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被她设置成了丈夫与女儿,照片上的男人睫毛浓密,怀里抱着孩子,瞥过来的眼神里带着碎钻般的微光。   池柔柔心里一甜,顺手点开了丈夫的视频通话。   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被接通,丈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在室外,背景是一丛茂盛的月季花丛:“怎么,做好了吗。”   “我好不好看。”池柔柔举起来手机,对着自己刚做完补水脸,美美地道:“是不是更美了。”   康时左右看了看,把手机放在一丛树枝上对着自己,一边拿着剪子咔咔一边道:“你已经美到底了。”   池柔柔不太高兴:“你真不会说话。”   “哪有,你在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是怒放的美。”   他对着镜头一笑,池柔柔的心便砰砰跳了起来,她坐起身,防止自己躺着脸部变形,道:“你干嘛呢。”   “剪枝,最近长得太旺了。”   “这么晒的天,还是进屋里去吧。”   “不碍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池柔柔一边说,一边道:“我爸是不是在浇花,给我看看彩虹。”   “想看彩虹的话我去浇给你看,爸今天有客人。”   “客人?”池柔柔道:“哪个啊。”   “不认识。”   康时放下剪刀,一手拿着手机,一边去拧开水管,对着太阳浇水,水汽蒸腾,他拿手机后镜头拍给妻子看:“看彩虹。”   池柔柔的嘴巴咧开,道:“老公浇的最好看。”   水管调整角度,更大的彩虹在视频中出现,康时的声音出现在背景中:“喜欢的话赶快回来,太阳下山前说不定还能亲眼看到。”   池柔柔又不是没见过彩虹,她其实就是随口一说,但康时愿意打开水管给她制造彩虹还是让她感到开心,她道:“你小心把爸的花淹死。”   “不会的。”他又一次调整了一下角度,道:“刚才那个跟爸见面的人,好像跟你有什么过节。”   “跟我有过节?”   “他说你因为私人原因不想跟他做生意。”   池柔柔皱眉,道:“谁?”   “不认识。”   “你形容一下?是年轻人,还是……”   “年轻人,个子很高,开着一辆黑色奔驰,很凶的样子。”   池柔柔脑子里浮出一个人影,道:“他车牌多少?”   康时挪了一下脚,看着门外念给她听,道:“感觉他好像跟我们两个都有过节。”   池柔柔在视频里沉脸,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道:“老公,你可以来接我吗?”   “现在?”   “嗯,好不好啊,我想你了。”   他关了水管,道:“好。”   康时回去拿了车钥匙,刘姐立刻道:“小先生要出去吗?”   “嗯,我去接阿柔回来。”   “小姐让您去的?”   他觉得对方问的有点多,但还是礼貌道:“嗯。”   刘姐笑了笑,道:“好,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几天接触下来,他也清楚,刘姐是池家的老人了,听池柔柔说,她为了方便照顾康遥,重新请了几个会带孩子的新人,而之前的人都被赶走,只剩下刘姐一个。   一个老人,理应更加懂得进退才是。   居然他去哪里还要问个清楚。   他走入车库,把车倒了出去,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秦尤的车挡住了一半的门。   他只好让人上去请他挪车。   池定华也是一愣:“康时要出去?”   “是,是说小姐让他去接。”   他意识到了什么,道:“随便找个人挪一下就好。”   “还是不麻烦别人了,我亲自下去吧。”秦尤礼貌地道:“我不太习惯有人碰我的车。”   “秦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注意。”池定华沉声道:“如果你胆敢破坏我女儿的幸福,我一定饶不了你。”   “伯父言重了。”秦尤客气道:“我比谁都希望阿柔可以幸福。”   “我知道你瞧不上康时。”池定华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但他已经是我们池家的女婿了,柔柔不欢迎你来,我也一样不欢迎你,因为你本质是在瞧不起我们池家人的眼光。”   秦尤失笑:“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池定华道:“如果你是来谈生意,我可以勉强请你再坐一会儿,如果你是来争宠的……你也不希望惹柔柔生气吧,我这个女儿,她要是被惹急了,真做出什么事来,我可管不住。”   秦尤没想到康时在池家人眼中居然已经变得这么重要。   他最终把钥匙递了出来,摆出服软的态度,道:“希望伯父明白我的诚意,这单生意对于我们两个企业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车子挪开,康时驱车前往了池柔柔发给他的地址。   做完脸之后的母女戴着帽子,方曼一边吃着美容仪提供的养生粥,一边道:“为什么就让司机走了?还非要麻烦康时来接,他现在身体还不好,脑子又不好使,能不能开好车也不知道。”   “他是受伤了现在不能用大力,但开车是没问题的。”池柔柔无奈地纠正,道:“还有,他是失忆,只是没有了记忆,脑子是好的,他比您可聪明多了。”   “那我们就坐这儿干等着啊,他什么时候能过来嘛。”   “很快啦,地址已经发过去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康时的车就停在了美容院的门口,方曼急忙扣紧了帽子,又拿口罩遮着脸,跟她一起上了车。   “哎呀,麻烦你了康时。”方曼说:“都怪柔柔,非要你来接,明明我们有司机的……”   “闭嘴行不行。”池柔柔没好气:“要不要去超市给你再买盒燕窝?”   “燕窝家里还有的,而且超市哪有什么好燕窝……”   她在后座絮絮叨叨,池柔柔跟康时对视了一眼,两人皆笑了一下。   池柔柔又道:“要不陪你逛逛商场?你看你刚做完脸,这水当当的皮肤,不去逛逛不可惜了?”   “可我都卸妆了。”   “卸了妆才能看出您天生丽质呀。”   方曼在后面纠结,池柔柔凑过来了一点,康时一边拿着方向盘,一边倾身听她附耳道:“我们带她去天丽买包。”   他点了点头,也轻声道:“天丽在哪?”   池柔柔给他指路。   方曼还在后面唉声叹气:“不化妆的话整张脸都很淡的,商场的灯一照都能看到斑了。”   “您哪有斑啊。”池柔柔道:“麻烦您再照照镜子,再好好看看,找个斑出来行吗。”   方曼白她,但还是被她夸得高兴,道:“那,我们去逛逛?”   池柔柔往日逛街比较少,倒也不是不想购物,只是她更喜欢坐在家里,等人把东西给她送过来。   但方曼是喜欢逛街的,慢慢的一点点挑自己喜欢的东西,池柔柔倒也经常陪着她,权当锻炼身体了。   下车的时候,池柔柔问康时:“带钱了吗?”   “没想到会来逛街。”   池柔柔便把自己的卡递给他,道:“待会儿你记得结账。”   “好。”   方曼多看了她一眼。池柔柔是很享受给人花钱的,她大手大脚习惯了,极其爱亲自付款,这会儿倒像是长大了一样,开始愿意把这种长面子的事儿让给丈夫了。   康时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付款或者当跟班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只是他现在手上还有伤,池柔柔也舍不得让他提东西,便在买好之后让店家送到家里。   池柔柔往日只给别人花钱,第一次发现了让丈夫给自己付款的快乐,当周围的人夸她老公真好的时候,她忽然感觉与有荣焉。   是啊,我老公真好,她看向一侧专心等待的男人,踮了踮脚,康时察觉,便微微垂首:“怎……”   池柔柔噘嘴亲了他一下,眼睛弯了起来:“老公好棒。”   他笑:“花的是你的钱,我棒什么。”   “那老公改天拿自己的钱给我花。”   他想了想,道:“我有多少钱?”   “啊……”这还真不知道。池柔柔道:“我们回去查查。”   他点了点头,又小声与她说:“如果不够你花怎么办。”   她嘴角弧度加深,继续与他说悄悄话:“那我再转给你一点。”   “好。”他放心地挺直了身子。   他随随便便的一次站立,就笔直如松,池柔柔又偷偷看他,然后朝他贴贴,抱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怀里。   她旁若无人地与他亲近,店员露出羡慕的目光,康时垂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拒绝她在人前的靠近。   池柔柔真的好喜欢现在的他。   以前他在人前特别讨厌跟她接触,好像在他眼里,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头顶一片青翠。   而他只会在家里,被她强迫着,才会露出顺从的姿态。   那样就无人看到他的卑微。   原来这就是原本的他。   他这么坦然地喜欢着她。   方曼买了不少东西,回去的时候很兴奋地拉着池柔柔坐在后座,还夸康时:“小时今天表现也好,下回买东西还拉你来付账,哎呀今天那个年纪大些的柜姐,一直夸我有福气,女儿好,女婿也好。”   他们回去的时候,秦尤已经走了,晚饭之后,康时去浴室洗漱,池柔柔则拨通了秦尤的号码。   电话被接通,池柔柔站在阳台前,道:“你今天来干嘛。”   “只是谈一笔生意。”   “我说了,我不会再跟你做生意,我们结束了,我说的话不会改变。”   秦尤当然知道她说一不二,但在结束这个问题上,池柔柔从来都是优柔寡断的。他们的群没有解散,就是因为都对她抱有希望:“你没必要躲我,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又能对他做什么呢?”   “你清楚我在说什么,我也懒得与你争辩,我只警告你,要是康时有什么不对,你一定会后悔。”   “池柔柔。”秦尤笑了起来,他捏着面前的酒杯,脸上有些醉态,道:“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是吗。”   “是啊,我一向以折辱你为乐,但现在你对我连这份最基本的吸引力都没有了。”池柔柔坦然说:“你真失败啊秦尤。”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停下,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冻结:“你就非得说话这么扎心么。”   “你还知道扎心。”她冷笑道:“我当时在海边是说的不够清楚吗,你为什么又出现。”   “你怕了。”   池柔柔的确怕,肖津的话一直在她脑中盘旋,她把康时带进了一个虚幻的伊甸园,如果她不能保持住这个伊甸园的美好,那么所有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康时会再次无法接受她的碰触,会在她靠近他的时候咬碎牙齿,他的手腕也许还会再裂开,她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了。   那天的康时的确吓到了她。   她的沉默取悦了秦尤,他道:“你也会怕,你怕他想起来,怕他离开你,怕他厌恶你,还是……怕他再自杀?”   “我警告你秦尤。”池柔柔一字一句:“你敢毁了他,我就能毁了你。”   “阿柔。”   身后传来动静,池柔柔霍地转身,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背在身后,道:“洗好了?”   “嗯。”康时道:“水也给你放好了。”   “好,我马上过去。”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机,道:“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   秦尤看着挂断的手机,仰头饮下杯中透明的酒液,他趴在桌子上,漆黑的眼眸泛上红痕。   “池柔柔,你真无情啊。”   他的额头贴在桌上,袖口擦过一抹水痕。   池柔柔靠在浴缸里,目光微眯。   秦尤这个家伙,从来都不是肯随便听话的人。   她不能让秦尤毁了这一切。   她托起浴缸中洁白的泡沫,轻轻吹了一口,剔透的眸子倒映着飞溅的泡沫,里头一丝情绪也无。   那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第36章   康时失忆前不喜欢有人进他们家,也不喜欢有人进他们的卧室。   失忆之后依旧无人打破这样的习惯。   池柔柔是不爱收拾东西的,但她每次回到与他共同的领地之后,都会发现一切被收拾的整整齐齐。   丈夫短发半干,正靠在床头翻着书页,床上的被子半折压在腰间,枕头平放在身旁。池柔柔的床头饮水机水箱从来不空,此刻还放着切好的应季水果,显然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摆上的。   康时的确长得好看,但她身边的其他男人单论长相,也并不逊色。   是以哪怕是现在,池柔柔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就那么想要康时。   她走过去,单腿压在床上。   池柔柔没有洗头,只有鬓角和后脑部分的头发凌乱地湿着,她发量很多,又很蓬松,在脑后挽起时垂坠感很强,把那张脸更添了几分人・妻似的柔美。   她跨在丈夫腿上,对他眨眼:“在看什么。”   “你该找个人聊聊。”   “啊。”   康时把书皮翻给她看,道:“是一位心理医生写的,很有意思。”   池柔柔心理学书籍并不感兴趣,她随手把书抽走,就着姿势又朝他贴过去,丈夫顺势环住她的细腰,眼中浮出笑意:“怎么。”   她圈住他的脖子,腻腻地说:“亲亲。”   他眼中笑意加深,垂睫落在她的唇畔,作势要吻她,池柔柔迫不及待地跟他贴,他却又故意躲开:“你头发要不要吹一下。”   “没湿多少,晾一下就好了。”   “你身体不好,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池柔柔撒谎太多,一时半会儿都没想起自己为什么突然身体不好了,她色心正起,也没工夫细想,便又霸道地欺过去:“快点,快点嘛……”   丈夫存心逗弄,与她半推半就,蜻蜓点水便地交换了几个吻:“灯还没关呢。”   池柔柔连羞臊是什么都不知道,丈夫这样对她来说只是隔靴搔痒,她直接起了火气,用了力气把他压住,重重吻了上去。   这是池柔柔最常用的姿势,含着相当强烈的占有欲,这份占有欲在她身上凸出几分强烈的反差来,即天真又凶残,像小兽捕猎一样完全出自本能。   康时并非强势的人,他大多时候是不卑不亢的,对人没有什么威胁性,但也并不会让人认为有多好欺负。   只有在池柔柔面前,他像个任人捏扁揉圆的面团。   自醒来以后,也许因为他手上的伤没好,池柔柔对他十分体贴,固然有过几回□□,也都是和风细雨,妻子的温柔小意在他心中留下的尽是缱绻柔情。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妻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说不出他更喜欢哪一面,但他很快回击,反握住她的手腕,翻身调换了位置。   “康时。”她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抵着她的额,低低地说:“喜欢。”   长臂伸向床头,他拉开了抽屉,却忽然被妻子按住手:“不用,就这样。”   “万一……”   “医生说了,我身体不好,不会怀孕。”她凝望着他的眼睛,道:“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的睫毛闪了一下,心底忽然漫上说不出的不安,他道:“我们已经收养了一个孩子,如果再添……”   “你怎么这么扫兴。”池柔柔捧住了他的脸,道:“不会有万一的,老公,我不会怀孕,否则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探向抽屉的手指缩了一下,目露迟疑。   “怎么了。”池柔柔的表情变得委屈了起来:“你不喜欢我,你嫌弃我,你是不是不想碰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那个,如果真的有孩子,那一定是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我们会有两个孩子,一起照顾有什么不好呢?”   “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但对方的这种做法让他感到有些惶惑,也许是他过度的责任感在作祟,他近来日日呆在家里,照顾那个血缘上与他无关,可日后将与他的人生割舍不开的孩子,他已经默认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哪怕她的身体并不健康。   “你是不是不想再要孩子,你喜欢那个孩子,所以不想再要亲生的,是吗?”   “不是的,只是我觉得我们既然决定收养她,就该对她负责。”   “我没有说过不对她负责,费大哥现在有在定期来家里给她做检查,我们当然会照顾她一辈子,我只是想跟你正常做一点夫妻之间的事情,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他的潜意识在发出警报。   “还是你就因为现在这个孩子跟你有缘,就要不顾我做母亲的心愿。”她怨气地道:“万一又怎么了,一个被诊断出不孕的女人,万一有了,那不该是好事吗?”   对于池柔柔来说,收养一个孩子并不算什么,她可以包揽她所有的一切,全心全意治好她的病,日后也不会亏待她,但一个收养的孩子,没有她和丈夫血缘的孩子,显然不可能困的住康时,尽管她会尽力避免对方恢复记忆这种事情发生,可万一呢。   她一样要留好后招。   康时失忆前是不愿意跟她有孩子的,他相当排斥这一点,因为那样对于他来说就彻底无法解脱,他始终畏惧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失忆了,她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大做文章。池柔柔倒并不在意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她对血脉看的很淡,惹她喜欢的孩子,不是亲生的她也愿意扶持投资,不惹她喜欢的孩子,亲生的也一样能打入冷宫。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牵绊住自己的人,所以她始终无法理解另一个世界的池心会被困在婚姻里鞠躬尽瘁委曲求全。   她甚至无法理解那些有了孩子之后变得一切围着孩子转的人。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让她消耗自己去成全,谁也别人吸食她的生命肆意生长。   她自认是这样的。   “对不起。”他把手从抽屉旁收回,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道:“你说的对,有的话也是好事。”   他们这样的家庭,并非不能同时养好两个孩子。   他吻上妻子的眼睛,把所有的恐慌全部压回去,温柔地安抚她:“如果有的话,那一点是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嗯。”   所有情绪淹没在灭掉的灯光里。   第二天,池柔柔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床头已经被摆上了鲜花,她看出那是丈夫的手笔,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下床出门。   楼下的丈夫正在把女儿放在推车上。   他近来总是呆在家里,本身又是喜欢孩子的人,跟女儿的感情培养的很快。   池柔柔弯了弯唇,伸手拨了一下长发,懒懒走下楼,道:“去哪儿?”   “这会儿天气好,不冷不热也没风,就带她出去走走。”   方曼也点头,她对自己这小孙女也相当喜欢:“你不在家不知道,近来这小东西可喜欢出门了,一觉醒来就扭着小脸往窗外看呢。”   “哦。”池柔柔走下去,挠了挠头,道:“你一个人出去吗?”   康时轻轻戳了一下女儿的脸蛋,道:“我一个人也没事的,路都记得差不多了。”   “妈你去吗?我怕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只是出去溜达一下,没事的。”康时站起身,道:“你不是还得上班,快去吃饭。”   池柔柔看向母亲,方曼道:“我刚才,约了你阿姨打牌……”   “爸。”   池定华沈着脸,把报纸丢下,道:“知道了,我跟着一起。”   他去换了鞋,康时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妻子朝他走过来,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扭脸,与她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温声道:“快去吃饭。”   “嗯,那你们早去早回。”   池柔柔走向了餐厅。   她端起牛奶杯,目送丈夫与父亲的身影走出去,放心地拿起桌上的小油条塞进了嘴里。   车上的小家伙就兴奋的直摆手,两个大人却分外沉默。   “爸今天不去打高尔夫?”   “这也不能天天打,不然就没意思了。”   他点了点头,道:“柔柔是不是不太放心我。”   “可不是嘛。”池定华反应很快:“你这身子刚好没多久,她心里肯定是担心的。”   他说的不是那个不放心。尽管池柔柔解释了,她觉得他一个人带不好孩子,或者觉得他失忆了会在秋园迷路,但鼻子下面就是嘴,他不觉得自己会是那种找不到家的人。   或者还有一种解释,池柔柔是因为他受负面情绪影响自杀过,所以担心他再做傻事。   可他现在都失忆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妻子,可他总有一种,她正在监视他一切行为的错觉。   他不管去哪里,只要出门,刘姐或者池家父母都一定会打听清楚,看上去好像十分关心,却似乎隐藏戒备。   还有池定华。   他依然时不时会去公司,就代表他依旧掌管着部分权利,可他现在却因为女儿一句话,就陪他出来看孩子,理由是担心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在他心里,自己真的有那么废物?   不,如果他的女儿嫁了一个他完全看不上的人,他对他的态度不会那么好。   倒像是担心他遇到什么人,发现什么事。关心也许是真的,但警惕也是真的。   他经过了一栋别墅,瞥过去一眼,道:“这家之前都没什么人,今天居然停了辆车。”   池定华笑着说:“是啊,可能是主人家回来了吧,哎我们快点走,囡囡最喜欢去河边看蔷薇了。”   别墅门口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康时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讶异。   他显然认识他。   “伯父。”他打了招呼,但只是跟池定华。   池定华又笑笑:“上班啊,别迟到了。”   康时礼貌地点了点头。   贺宸似乎愣住了。   他将这细微的变化收在眼中,又看了池定华一眼。   他正在探头看小车里的孙女,“呦,又笑了,你怎么这么爱笑啊。”   他看了一眼康时,道:“咱们家的开心果是不是想爸爸抱啊。”   好像是在说孩子,重点却在他身上,他很关注他。   康时感受了一下风,然后上前把孩子抱了出来,温柔地给她按了一下下巴下的衣服,道:“又流口水了,真脏。”   池定华取出纸巾,道:“来爷爷给擦擦,真乖。”   康时一边抱着孩子往前,一边道:“柔柔好像很想再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池定华脸色变了变,道:“是吗……人的天性吧,都想要亲生的,不过她身体不太好,你还是留意一点,我怕她受罪。”   池柔柔到底是身体不太好,还是因为被诊断出不孕,他心里打下了一个问号。   池定华继续向前,他似乎在不安什么,拧着眉道:“能不要还是不要吧,你们现在都有孩子了,再要一个,也照顾不过来,对这孩子也不公平。”   父女两个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池柔柔显然是想要孩子的,她似乎巴不得有个亲生孩子。可是池定华的样子,却好像并不想要女儿生孩子。   虽然他的话里好像是出于怜惜女儿的身体,但语气却并没有任何遗憾的意思,倒像是这样最好。   而池柔柔,嘴上说着自己不能受孕,但行动上却似乎对这件事抱有极大兴致。   他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但一时却想不出答案。   秦尤的出现让池柔柔产生了危机感,其他的人不说,但秦尤必然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从来就没有真的听过池柔柔的话。   唯一能阻止他的一点就是让他主动退出。   她的手指点在桌上女人的照片上,眼神若有所思。   如果有人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来,照片上正是如今当红的女星,苏云。   池柔柔起身,准备走到后面休息室睡一下,但临走进去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她有段时间没有去另一个世界了,上回从心理诊所回来之后,她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似乎是她只要跟作者睡去的时间重叠,就会过去那边。   作者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她也许在尽量避免这一点,这就是她没有去过那边的原因。   那她现在还在睡吗?   如果没什么必要的话,池柔柔也不太想去那边。   多想没用,她还是走了进去,短暂休息了一下。   池心这次来的时候神色十分慌乱,她往日都会等到康晗的病人全部走之后再进去,但今天她直接冲了进来,“康医生,不好了。”   那位病人皱眉看她。   康晗也很意外,他示意护士过来,带着安抚地道:“你先坐一下好不好。”   池心似乎才注意到室内还有别人,她点了点头,恍然道:“我出去,出去等。”   她匆匆回到走廊,垂着头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地抠着手指。   十分钟后,那位病人走了出来,池心又站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等到对方消失,她才被康晗亲自接入诊室。   透明水杯放在面前,康晗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件,很不好的事。”   “说说看。”   “她……”她很不安地低着头,康晗再次放轻声音:“她又来了?”   “不是的,我,我尽量避开了她的作息习惯,她没有再来了。”   “那是什么事?”   “你知道的,我之前跟你说。”她朝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他活了。”   康晗凑近她,语气温和,像是在配合小孩子:“然后呢?”   她又忐忑地说:“我不得不结束了一切,我以为,我以为结束了,就没有了……她来找我,一定是因为我对她做了坏事。”   她看上去又有些恍惚,他立刻安抚:“池心,你遇到了什么,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意识再次被拉回来,道:“对,我想说,他们还活着……我,我本来,把文档都锁了起来,可是他们还活着,还活在里面,不是我写的,他们,是他们,在结束了之后,还在那里,还在继续。”   康晗道:“你想说,你没有写,但故事还在继续,对吗?”   她用力点头。   “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她,她现在,不乖了,不乖了……”她眼眶红了起来:“她很坏,很坏!”   “别生气。”康晗道:“喝口水,来。”   她乖乖喝了两口水,压下情绪,道:“他被催眠了,她联合了那个人,我写的那个人……”她又自责了起来,难过地道:“把他催眠了,强制催眠了。”   康晗沉思,道:“你如果不满意的话,也许可以修改一下?”   “不行,不行的,我试了,我写下结局之后,就没有办法更改了,我删不掉了。”   一对书里的角色,在书结束之后继续在文档里延续了他们的世界线,而且作者本人甚至无法删除调整,这在康晗眼里简直是异想天开。但他是精神科医生,遇到再多的事情也总有办法解释。   也许是池心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写下了那些文字,又或许是她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隐藏人格。她可能是在清醒的时候无法接受自己去伤害那个据说从书里活过来的人,可她的心中始终是有负面情绪,会利用文字去肆意伤害对方也可以理解。   他小心中存疑,却依旧温和:“那你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她含泪道:“我想救救他,我想让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还想用孩子绑住他。”   “那么……之前那些角色可不可以利用呢?”   “那个世界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不能随意添加设定,必须顺应世界的逻辑,能用的只有那些……第三者。”她恍惚,道:“只有他们,有理由那样做,可那样,也许会摧毁他……”   她又一次攥紧了手指,眼泪疯狂地落了下来。   她好像又一次被逼入了死胡同。   她那么懦弱,可却还总想着做好事,她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她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不如他强大,也不如她狠心。   她现在只能看着他,举步维艰。她想帮他,但谁知道那样会不会害了他。   她痛哭了起来。   只有在自己的心理医生面前,她才能发出孩子般的哭喊。   池柔柔眼睛涩痛地张开眼睛,感觉头都微微发胀。   她撑起身子,看到熟悉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牌子上,嗤了一声:“又是你,她是不在这里睡不了觉吗。”   她按了一下自己眼睛。   感觉一定是肿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要哭啊,害她过来要受这种罪。   “眼药水。”她命令。康晗只好走过来把药水递给她,池柔柔点了两滴,闭上眼睛,康晗静静观望着她,手上的笔在桌上轻敲,道:“她在为你的丈夫痛哭。”   池柔柔张开一只眼睛,道:“关她什么事。”   “她看到了你对丈夫使用了强制催眠,她为你的丈夫感到难过。”   她坐直了身体,瞥了一眼遮光的窗帘,还有桌上的一盏小灯,道:“我丈夫现在很好,他很幸福。”   “按照她的说法,他并不幸福,他很怕你,你想用孩子困住他,且不说强制催眠是犯法的,你这样做,他清醒之后一定会恨你。”   池心怎么会知道她做的事情。   池柔柔道:“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   “也许是他想要的,但不是他选择的。”   池柔柔看着他与丈夫相似的脸,道:“你又不是他。”   “池柔柔,如果说你们的世界是真的存在。”康晗摊手,道:“当然,我并不相信这一点,我认为你们的世界是虚构的,池心虚构出来的世界,包括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她在释放自己心中的恶意,她的道德无法接受自己这一点,所以便释放出来了你,这是她双重人格的来源。”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丈夫也是心理医生。”池柔柔举目,道:“昏暗的光线,狭隘的诊室,舒适的躺椅,都不过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的话,我如果认为我是不存在的,那么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击垮我,目的是为了把我赶出她的身体。”   “可是康晗,你知道什么叫三观和认知吗。”   他挑眉。   “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受到了你记忆中的一切封印,人总是会透过自己狭隘的认知去看这个世界,你的职业和知识量让你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是她的人格,当然,也许对你们的世界来说我的确是她的人格,但对于我来说,我拥有我自己的世界,这里,不过是我梦中游荡的一个场所。”   他笑了。   他的确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池柔柔这种心理素质这么强大的副人格,居然怎么都除不掉。   “我真的不喜欢你这种笑。”池柔柔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你始终不相信她的话,那你永远都治不好她。”   “你希望通过激将法来听到我说,我没有不相信她,以此来推翻我认为你是虚构的话,从而承认你的真实存在吗?”康晗摇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池柔柔,你这样的人,是不容于世的,你的恶毒简直让人发指,你永远也接管不了她的身体,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心理医生也不过如此。”池柔柔道:“你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也许吧。”康晗微微一笑:“但是池柔柔,你知道吗,你现在依旧活在她的文档里,只要她动一动手指,你的世界就会灰飞烟灭,还有你的丈夫,你所营造的伊甸园,一切――如果你的世界真的存在,那么,你们离消失也就不远了。”   “你觉得我会怕吗。”池柔柔道:“接受自己是一本书里的角色,和你接受自己活在所谓的现实里对我来说是一样的,‘现实’也不过是一个字面的词汇罢了,它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其实很难定论,如果你们的世界拥有生老病死是常规定律,那么我们的世界,也许随时被抹去就是常规定律。”   康晗深深凝望着她。   “你明白池心为什么这么痛苦吗。”她微笑着说:“因为她把一切看得太重,而你,治不好她,也是因为你无法跳出常规定律思考问题。”   “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恒定的,所谓恒定不过是你们凝固的肤浅认知。”   “也许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你们的画地为牢――”   她端坐在那里,洁白的颈子笔直的像白天鹅,脸上的讥讽尚未消失,眼神便逐渐转为了迷茫。   池柔柔虽然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但一睁开眼睛,抿紧的嘴还是暴露了她的不爽。   文档真的存在,池心把它藏起来了。   如果能拿到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肆意更改这个世界。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池柔柔回神,“老公。”   她脑子里闪过对方威胁自己的那些事,蓦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做噩梦了?”   “嗯。”她哼唧地说:“梦见有人说要毁掉我们的世界。”   “你现在还做这种梦啊。”他笑着揉她的脑袋,道:“来,坐好,我给你带了午饭来。”   池柔柔后知后觉,道:“你怎么过来给我送饭了。”   “我给秘书打了电话,她说你在午休,没有吃午饭,就干脆直接过来了。”   “……你自己来的?”   “嗯。”他打开饭盒,把休息室的小圆桌拉过来放在她面前,道:“正好我也想顺便在附近逛逛,看有什么有什么感兴趣的工作。”   “你又想去工作啊。”   “我看了下,你的公司很大,你真的很优秀。”   她被夸得嘴角上扬,又听他心疼道:“一定很辛苦。”   她摇头:“不辛苦。”   “爸说他书房里的那副画是我画的,所以我在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司,也许我可以出来做美术,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下,垂眸含住勺子。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要防备秦尤等这样的情人,但她没有想到,池心还有那份文档。   如果她依旧拥有肆意修改这个世界的权限,那么她只要看不过她,就可以轻易虚构出一个人来告诉他真相。   她以为把康时困在家里就能安心。   现在看来太过理想。   必须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要不。”她撒娇般地道:“你过来给我做秘书吧,好不好。” 第37章   她甜美的声音腻的让人心中生蜜。   “这么离不开我啊。”他把纸巾摆上桌面,方便她随时取用,抬手托腮望她,眼里带着细碎的光:“你之前的秘书怎么办?”   她真的好喜欢没有记忆的他,如果是在之前,他必然已经看出她的动机,沉下了脸。   “谁规定我只能有一个秘书了。”她哼:“你来不来嘛。”   他故意吊着她的胃口,嗯了半天不答话。   “喂。”她推他:“来不来啊。”   他失笑,放下手道:“还是算了,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我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会被人说的。”   “哪有那么重要。”她不满:“我就想你留在我身边,反正我可以养你。”   “是,我们阿柔多厉害啊。”他好脾气地道:“可我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这件事还是交给我自己做决定吧。”   池柔柔锲而不舍:“可我想每天见到你,你既然不想呆在家里不如就呆在我身边啊。”   妻子的粘人让他心软,他耐心哄道:“但在这里我只是浪费时间,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在我休息室画画,这样我想见你的时候推开门就可以见到你,就不会那么想你了。”   “会被人说闲话的。”   “说就说……”她顿了顿,道:“谁敢说我就辞了谁。”   他面露为难,池柔柔抿唇,故意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哪有。”   “那为什么不愿意时刻跟我在一起。”   “我只是希望可以做点有成就感的事。”   “我知道。”池柔柔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有自己的社交圈,你不想总是围着我转,你希望跟我保持距离感,你担心这样你会失去自我,是吗?”   他嘴唇微开又合上,目光深邃了一些。   “可是你总要理解我吧,我真的不想经历差点失去你的痛苦了,你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弱……我不是在指责你啊,我只是担心。”她诚恳又委屈地说:“我真的担心你在外面会受欺负。”   “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那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嘛!”   康时怔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垮,但他没有之前的记忆,在妻子的实证之下,无法做出反驳。他缓缓叹了口气,道:“抱歉。”   池柔柔看出他的松动,又来拉他的手,道:“你就乖乖跟我待在一起,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我希望你能呆在我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好不好,老公,你答应我,好不好。”   “要不……我还是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了,正好也可以看着遥遥。”   “遥遥有我重要吗。”池柔柔没有放过他:“我就想你每天陪我,你为什么那么多问题啊,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我就知道你失忆之后不记得一切了,怎么可能还跟以前那样喜欢我……”   他举手投降:“我都听你的,听你安排,行了吧。”   她一下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甜甜地说:“好。”   唤醒他的危机没有处理干净之前,缩小他的活动范围是她能够确保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的唯一方法,好在现在他对她满含信任,又深爱着她。   康时也笑了一下。   他自从醒来之后,没有任何人联系过他,手机通讯录里全是不认识的人。康时很清楚这样下去不行,他不可能完全依靠妻子而活,他试图寻找新的生命意义,本以为妻子会大力支持,却没想到自己之前那样不堪。   因为工作中的负面情绪而自杀,差点毁掉自己的家庭,也给妻子留下了心理创伤。   他能够理解妻子的不安,所以他答应了对方的建议。   不是妥协,亦不是委曲,只是他清楚自己和妻子是一个整体,这股不安因他而生,自然要由他去安抚。   慢慢来吧。   池柔柔吃好了饭,康时将饭盒收拾好,道:“那你先忙,我回家等你。”   “不要。”她立刻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下午有个会议,回来要看到你。”   她的霸道让他叹息:“我会老老实实回家,不会有事的。”   “不管,反正我不放心。”   他只好呆在她的休息室。   池柔柔的休息室里有一些书籍,还有一个装好的游戏机,看来是她工作中释放压力用的。   康时在旁边席地而坐,发现里面除了部分单人游戏,还有双人。   可能是秘书陪她玩的。   他仔细把她散落在一旁的卡带盒子收拾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动静,他起身走了出去,发觉办公室门被人打开,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沙发前,拧着眉翻着什么。   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池耀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康时居然在池柔柔的办公室,他这次来找池柔柔倒不是单纯为了私事,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影视剧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创作的,在寻找投资商的过程中,辗转与他产生了联系,他有心让池柔柔也评估一下商业资质。   因为有过合作,他之前也不是没来亲自找过池柔柔,虽然两个人真正的关系称不上人尽皆知,但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是池柔柔捧上去的,是以他直接来这里,并没有遇到阻拦。   池柔柔已经跟他宣布了结束,尽管他心有不甘,可也清楚不能急于冒进。   只是……康时失忆,原来是真的啊   池耀笑了一下,道:“康先生。”   康时也礼貌一笑:“你认识我?”   “当然了。”池耀道:“正房嘛,怎么会不认识。”   他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恶意,脸色微沉。池耀立刻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听说你失忆了,可能不太记得,池总手底下有很多像我一样的演员,男女都有,这只是调侃而已。”   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你找她有事?”   “我来找池总聊一些工作上的事。”   康时帮他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道:“她去开会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池耀点了点头,道:“那……我坐一下?”   “请便。”   他走到池柔柔桌前,随手把她凌乱的桌面也整理了,池耀看着他的举动,唇边微撇。   他真的不明白康时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池柔柔,论长相他丝毫不输给他,而且他还会讨她欢心,只要她想要,他可以扮演出任何不同的爱人来供她消遣。   他瞥了一眼男人手腕的疤痕,眉梢扬了扬,道:“你的手怎么了。”   康时克制住去拉袖口的冲动,淡淡道:“不便告知。”   池耀喝了口水,道:“外面传的那些终究只是谣言,你要相信池总,不要做傻事。”   他直视池耀。就算他再不敏感,也察觉出对方语气里的暗示了,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你希望我把这句话转告给池柔柔吗。”   他心中起了敌意。   这个男人觉得他是因为妻子外遇才自杀的,无论是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都是不怀好意。   池耀也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他摊了摊手,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会转告她的。”   池耀一僵。   池柔柔已经跟他提出分手,在不确定对方心意的情况下,他们的群没有解散,就是仍然抱有希望。他可不希望这个时候惹池柔柔生气。   他站了起来,道:“对不起啊,我真没别的意思,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只是外面都这么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真的,我还得靠池总拿资源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嗯?”   “身为公众人物,如果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有什么资格消耗资源。”   池耀一时有些后悔,他早知道康时看着好欺负,其实并不是善茬。只是他没想到康时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这么难说话。   他想起当年自己找到他提出共存,对方冷若冰霜的脸、   心里的火气上来,又被压下去。   他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下来,微笑着道:“哥,我跟你道歉,这件事算过去了,行吗。”   “你明知是谣传,可在当事人面前还要故意提起,我失忆了,无法分辨你是蠢还是毒,但你跟池总共事那么久,她应该明白,我想弄清楚这一点,不过分吧?”   “康时。”他黑了脸:“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康时只是看着他,脸上一丝波动也无。   他怕池柔柔。他从池耀脸上看到了这一点。   他怕惹她生气,也许这真的会威胁到他的资源。   但他不可能去同情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男人,他拉过池柔柔的椅子坐下来,随手抽过一张A4纸张,不再理会对方。   池耀气的不轻,憋的脸庞泛红,却只能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康时提笔在纸上画下了池柔柔桌上的鲜花花束,他猜测是秘书买来的,她不像是会亲自买花的人,但鲜花配美人,她很适合。   他画好了花,池柔柔没回来,在脑中思索了一番,便又将她坐在办公桌前的模样画了下来。   速涂出来的画作鲜活的像是拍下来一般。   他的手指擦过女人的脸庞,眼眸温柔了下来。   门口再次传来动静,池柔柔走进来的时候,康时正镇定地坐在她的位子上,一侧的池耀抬头看过来,眼眶微红,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池耀先一步走了上来:“池总。“   她眉头皱了一下,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商量件事。”池耀看出她不悦,立刻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道:“我发现一个不错的剧本,想让你评估一下。”   “这件事你没必要亲自来找我。”   “……”他的眼睛更红了一些。   池柔柔张了张嘴,又看了丈夫一眼,确定他没有发现池耀和她之间的事情,也清楚池耀这次来应该没有恶意。她放缓脸色,道:“我们去那边谈。”   她带对方出去,又来看康时,道:“老公,我出去一下。”   他点点头,再次抽过一张纸,画下她回头微笑的速写。   另一边的会客室,池柔柔喝了一口秘书端上来的水,道:“你没跟康时说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池耀立刻保证,同时惨笑:“你都说跟我结束了,我就算想折腾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池柔柔点了点头。她对自己的几个情人也是了解的,除了秦尤那个家伙比较叛逆之外,其他人相对来说都较为听话,池耀也是乖的。她拿过剧本,随手翻开。   这种剧本她一般不会亲自看,但她对池耀的眼光还是较为信任,也愿意给些面子。   “卢泽最近怎么样。”   “有你支持,他当然是顺风顺水。”池耀说:“估计很快就要压过我的风头了。”   池柔柔笑着看了他一眼:“怎么,吃醋了。”   池耀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曲线。   “好了,别吃醋了,我说了回归家庭就不会撒谎,跟他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反正我已经被抛弃了。”   “我哪有抛弃你。”   “你就是抛弃我了。”   她哑然,又掩着唇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道:“这个剧本确实不错,开头很吸引我,不过具体的还得等看完再说。”   “你现在跟我之间就只有这些能聊了吗。”   “池耀。”她温声提醒:“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不要再对我不要期望。”   “那我以后还能再陪你打游戏吗?”   “可能没办法了。”她遗憾地道:“我不想再惹他伤心。”   “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可以跟他重新开始,为什么跟我不行?”   池柔柔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她叹了口气,把纸巾推过去,道:“我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你也可以趁这段时间仔细想想,我究竟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也许你会找到更值得的人。”   康时坐在办公室里,又画完一张速写,百无聊赖。   他走出办公室,一侧的会客室是完全透明的,男人和女人分别坐在一角,他看不到池耀的表情,但可以看到妻子的目光很温和,表情还有些缱绻的柔情。   他收回视线,本来准备四处走走的心思歇下,重新退回了休息室。   呆坐了一阵,他又一次坐在电视机前,把旁边凌乱的线路卷了起来。   他清楚自己不该多想。   他既然选择了跟妻子在一起,就应该完全信任她,那个男人是她手下的艺人,艺人因为是公众人物的原因,压力必然要比普通人来的更大,也许她待他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是那种眼神吗。   他抽了一下压在电视柜下面的线,柜子被移动,露出一个洁白的角。   他盯了一息,然后伸手捏着那个角,拽出来了一张拍立得照片。   女人眼神懒散,唇边挂着浅笑,一侧的男人单手按在她细白的脖颈上,鼻尖正亲密地抵着她的侧脸。   他翻过去查看,没有看到日期,也不知道在这里压了多久了。   前男友吗。   他迷茫地想,难怪她看他是那种眼神。   心理溢出丝丝缕缕的不适,又被他理智唤回。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他既然选择了跟妻子结婚,那他们之间必然已经说清楚了一切,陈年往事,没必要翻出来斤斤计较。   只是,这张照片上面虽然有些清灰,可却并未褪色,他无法判断照片究竟有多久,但一定没有超过三年。   他和妻子结婚,却已经三年了。   他把照片塞回柜子下面的缝隙里。   妻子很爱他,他也很爱妻子,这一定只是一个误会。   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要轻易去怀疑她,那样是对她的不尊重。   要不要问她呢。   他的手指捏了一下,呼吸忽然有些不适,潜意识有一种恐慌攫取了他的心脏。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慌,他全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很痛苦。   一种熟悉的痛苦。   他摸索着伸向口袋,摸了个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缓解这股不适的东西,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曾经随身携带着那东西。   那是什么。   他看着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什么呢……   他拧了一下眉,缓慢地深呼吸,努力压下那股不适,好不容易缓过来,身上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老公。”池柔柔打发走了池耀,推门走进来。丈夫坐在她的游戏机前,浓黑的睫毛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那抹苍白让她警惕了起来,她上前两步,道:“老公?”   “他是谁。”他很轻地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只是公司的一个艺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满是迷雾,他又看向那个柜子,然后有些吃力地伸手,慢慢抽出来,道:“这是什么。”   池柔柔看了两秒,道:“他是很优秀的演员,也是我的朋友,有时候我会配合他入一下戏。”   “你这么忙。”他是真的感到奇怪:“还要亲自陪艺人对戏吗。”   池柔柔眸子暗了一下,道:“老公,你不会怀疑我吧,你觉得我出轨了?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女人吗?”   他并非在质问她,但对方的反问却让他哑然。   “我没有。”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懂……”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毫不犹豫地道:“你以为你现在失忆是谁弄的,是我吗?康时,我也很难过,你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之前就一直在疑神疑鬼,我早就说过让你辞职,你根本承受不了那些客人的负能量,那些人里面不知道多少婚姻出了问题的,你整天接触那样的人,你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抱歉……”   “一句抱歉就能解决了吗,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有多严重,只要我身边一旦有男人,你就变得很奇怪,你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面对因为精神压力而产生幻觉的丈夫的质疑,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她生气地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忘了会好一点,没想到你就因为一张破照片,又一次怀疑我。”   “……因为,太亲密了。”   “亲密。”她把照片拿过指给他看,道:“他离我那么远,亲密吗?”   “他的鼻子,跟你挨着……”   “挨着了吗。”   她紧盯着他。   康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迷雾,他眨了一下眼睛,道:“是,挨着的。”   “你看错了,他跟我是并肩坐着,我们在打游戏,他看着电视屏幕,我也在看着电视屏幕,这张照片是别人拍的,我们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他又眨了一下眼睛,道:“你刚才还在说,你在陪他对戏,所以难免……”   “我说了吗。”她轻声道:“你确定我说了吗。”   他的耳朵里忽然一阵嗡鸣。   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裤腿,他低下头,克制住那股一拥而上的生理性痉挛。   眼前是一片混沌。   池柔柔上前抱住了他,她又一次把声音放的很轻:“老公,你真的看错了,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合影,什么都没有,不要再让幻觉左右你了,好吗。”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看,你又变得不舒服了,我还以为你失忆之后病会好。”   她在腿上放了枕头,轻轻把他的头放在上面,手指一下下抚摸着他被汗湿的短发,道:“休息一下,放轻松,我会陪着你的,呼吸……”   他蜷缩着,紧闭上了眼睛。   对妻子的信任让他逐渐明白自己真的出了问题,刚才一切只是幻觉。实在是太不该了,他居然因为工作压力怀疑过妻子。   “对不起……”他道着歉,并慢慢在她温柔的抚摸下安定下来。   睡是睡去了,但眉间的锁结却始终没有打开。   池柔柔看了他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韩敬。那日她呆在池心的身体里,明明看到了那个女人,但韩敬却说:“你看错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真的可能看错啊。   看,她的丈夫,不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拿起那张照片,细碎的纸屑飘飘扬扬地落在垃圾桶里。   很快,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收走了垃圾袋。 第38章   康时今天来的突然,池柔柔也没想到柜子底下还能夹着一张照片,还被他给发现了。   她无法确定,这些究竟是她的遗留问题,还是作者在暗中作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丈夫。   细白的手指按在他的眉间,缓缓将那几个山包抚平。   她困住了他,却又再次疏忽了他,这实在不该。   她取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消息:“从今以后,不管是谁,都不能随便进出我的办公室。”   康时睡了一觉,清醒的时候脑袋依然安放在她腿上的软枕里。他的视线里看到前方桌上放了一台电脑,她的指尖正灵活地跳跃在键盘上,屏幕上似乎是新品发布的方案。   这样优秀的她让他心生宽慰,还好自己的消极并没有完全影响到她的生活。   他轻轻翻了个身,双臂将她拥住,脸则深埋在她柔软的腰腹间。   如果时间能在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忽然想,然后又想,他果然是一个心理脆弱的人,既然生病了,理当好好配合治疗,既然失忆了,理当去努力找回,栖息在某一刻的想法,实在是像个懦夫。   好在她没有嫌弃他。   池柔柔停下了动作。丈夫难得的依偎让她眼里溢出细碎的光,她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可以碰触到他微凉的发根,那是他方才病发之时溢出的冷汗。   “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吧,你得清洗一下,不要感冒了。”   他嗓音微哑:“哪有那么脆弱。”   “反正我也忙的差不多了,走吧,嗯?”   他不语,只是又收紧了手臂,池柔柔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黏人。”   “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她环住他,道:“想黏多久黏多久。”   他便心满意足地继续赖着她。   她开始忙,他安静着,时间在相互陪伴中流逝。   钟表指向下班时间,池柔柔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电脑,道:“自由时间来了,宝贝饿了没?”   “还好。”   “那再抱会儿?”   他有些眷恋地蹭了蹭她,须臾才依依不舍地撑起身子,道:“回去吧,遥遥还在家呢。”   “干嘛提孩子,扫兴。”   他责怪地按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们今天出去吃吧,想吃虾了。”   “我出来的时候没跟爸妈说。”   难怪池柔柔没有接到通知,她道:“没事,我打过招呼了。”   他们收拾了一下,到了池柔柔说的那家虾店,池柔柔忽然夺过他手里的菜单,道:“对了你过敏,只能看着我吃。”   他:“?”   池柔柔道:“你吃别的,他们家还有其他菜。”   他没好气:“你有没有良心。”   她吐舌,毫无顾忌地要了三斤大虾。   “吃得完吗。”   “吃得完,就是会撑。”   他的手又一次伸向口袋,然后微微一顿,池柔柔余光瞥到,心底又是一暖:“你以前陪我一起出来吃饭就会带健胃消食片,防止我吃完难受。”   “……难怪感觉忘了什么。”   肢体记忆是不会骗人的,他想起今日生理性痉挛开始时自己也在下意识寻找什么,此刻想来,那也许是药。   他有长期服药的习惯。   “对了。”他想起来池耀称呼他正房的事情,她疑惑抬眼,道:“嗯?”   “……没什么。”他最终是咽了下去。妻子说他生病了,也许真的是他多疑的本性犯了,所以看谁都不怀好意。   就像他误会了妻子,也误会了他。   “怎么啦。”她偏头不解。   “我还是觉得,我不好去你公司。”他找到新的话题,温声道:“你身居高位,身边又有不少漂亮影星点缀,我过去不管做什么,都不太好看。”   她意识到什么,眉头拧了拧。   他重新看向她,道:“我就留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她本意是想把他留在身边,避免作者在她没盯住的时候诱导他想起一切,但今天的事情让她意识到,就算把他放在公司也无济于事。   只要他能接触到人,就不可避免。   当然,最让她烦躁的是池心那个家伙,就算她可以掌控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但另一个世界的她却完全是一个定时炸弹。   她甚至无法分辨,自己那些情人的行为究竟是出于自发还是在被她操纵。   她不语,他哑然,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   “好啊。”她道:“你要是实在不想,也可以留在家里,要不回我们婚房那边吧。”   父母那边还是有些人多口杂,不能让人安心,最好能找一个地方让他独自呆着:“或者把遥遥一起带过去,你来照顾,也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   “还是算了。”今天的事情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不信任,他这样的状态,怕是照顾不好孩子。   “你不想回那边?”   “我们之前常住那边吗?”   “对,结婚之后就一直是我们两个一起,而且那边离公司近一点。”   他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他是要尽快治好自己的病,以后有的是时间陪妻子孩子,也许回到熟悉的地方可以帮助他恢复记忆。   目前他对自己的病情一头雾水,无法得知究竟是因何诱发,也就难以对症下药。   不能再让妻子担心了,找回记忆,治好病,才是真正对她们母女的负责。   晚上回到家,是康时先洗的澡,池柔柔在阳台拨通了池耀的电话,开门见山:“你今天是不是跟康时说了什么。”   “没有。”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池柔柔不是傻的,自己的丈夫自己清楚,他今日虽欲言又止,可提到的‘漂亮影星’的字眼还是让她起了疑心:“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会帮你。”   池耀脸色发白:“阿柔……”   “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过情谊,哪怕是断了,我也愿意保你一辈子吃好喝好,但如果你依旧在奢望不该有的,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吧。”   “我真的没有说什么!”他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惹是生非的人吗?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时候主动挑衅过他?我哪次不是让着他?你说要回归家庭,我有阻止吗?我有死缠烂打吗?我今天找你单纯就是为了公事……我确实仍然对你念念不忘,但我们之间,主导权什么时候在我这里了?一切不都是看你的态度吗。”   池柔柔似乎良心发现,放轻声音,道:“我也只是太在乎他了,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池耀红着眼睛,嗤笑道:“我当然理解。”   “所以,不要再靠近他,见到他,有多远就躲多远,这是我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好吗?”   男人不甘不愿,半晌才道:“好。”   准备回去之前,池柔柔特别亲自跑了一趟,好在的是康时之前就很抗拒外人来他们家,池柔柔也很识趣地没刻意往家里带过人,是以她收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情人遗迹。   只是她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什么思维盲区。   两天后,康时随池柔柔一起回到了两人的婚房,池柔柔告诉了他密码,道:“冰箱我已经找人填满了,你没事的话不要出去,出去一定要跟我打电话,好吗?”   “好。”   “还有不要随便给我惊喜了。”她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好。”   “如果你想我的话,我以后每天中午回来吃饭。”   “好。”   “……算了,我想你,我每天中午回来吃饭,你帮我做,嗯?”   他笑,拉下她的手,道:“好,都听你的。”   池柔柔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唇,道:“那我先去上班了,我会盯着你的喔,真的不许乱跑喔。”   他温顺地点头,送她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道:“你有我之前心理医生的电话吗?”   她一愣,道:“要那个干什么。”   “我觉得我应该再去看看。”   池柔柔还真没有。   她道:“我觉得那个医生不好,治了那么久,不光没把你治好,还闹出这种事,你还是不要问了。”   “我只是觉得,也许他会知道我的病因,我想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自杀,这样也许可以治好病。”   他开始试图寻找记忆了。池柔柔警惕了起来,她的脸色一瞬间板起,面无表情地道:“现在难道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是……”   “我觉得现在很好。”池柔柔毫不犹豫地道:“你现在不会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了,也不会再对我发脾气,更不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这已经足够了。”   “但我的病没有好,这对你和女儿来说都是不定时炸・弹。”   “我不在乎。”她眉间鼓起小包,道:“我就想看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就想我们一家子这样什么都不想继续过下去。”   他道:“我现在,不健康。”   她顿了一下,眼眸深处扬起迷雾来,道:“老公,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可是对我来说,你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至少……”她轻声说:“你现在很乖,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了。”   他的手指微缩,可她那样温柔而哀伤地望着他:“你根本不知道。你以前有多执拗,我真的不希望每天筋疲力尽地回到家,还要跟你斗智斗勇了,你真的想回到过去吗?”   他不确定。   他只是希望可以治好病,希望可以做一个正常人,可以让妻子安心,可以更好地去照顾家庭。   可她好像真的很满意现在。他无法想象自己之前有多么不堪,才会让她如此沉迷现在,畏惧过去。   最终,他只能道:“抱歉。”   妻子环住了他的脖子,她道:“就这样,好好呆在家里,我们已经这样了,只能这样了,不要试图寻找过去,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终究是露出一抹微笑:“好。”   池柔柔又观察了他几息,确定他真的答应了,这才放下心来。   妻子下去之后,他的眼神便微微暗淡下来。   对方的千叮万嘱让他感到内疚与惭愧。   他一时也有些畏惧妻子口中的那个过去,他已经因为自己的病情而差点毁掉自己的家庭,找回那个过去,真的重要吗?   可他又感到恍惚。   身体陷在沙发内,他不知何去何从。   他好像被困在了某个岔道之中,左旋右转皆寻不到方向。   难道就这样了吗。   就只能这样发着呆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了吗   空虚感让他本能地起身,打量他们的婚房。   这是一个四室两厅的大平层,房子很大,有一个专门的画室,还有一个专门的书房,门互对着,以及一间主卧和一间客卧。   画室是他的,书房是她的。   她的书房整理的一丝不苟,他的画室里倒是泼着不少染料,多数画作的颜料都饱和度很高,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少数比较低沉幽暗,看着沉闷压抑。   他的情绪似乎很极端。   他盘膝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些已经完成的画作,逐渐能看到自己一笔一划挥毫泼墨的样子。   他的眉头紧锁着,笔锋有些过于生硬,像是在发泄什么,有些又过于绵软,像是突然脱力。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喘息,看到自己仰躺下去,然后放空一切,任由星星点点的染料沾上他洁白的衬衫。   他撑起身子走出了画室。   在出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身侧的门框。   不能这样下去。   妻子希望他什么都做,可他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放在她的身上,他们是一个整体,她那么优秀,他又怎么可以拖她后腿。   他是她的丈夫,理应与她共担风雨,怎么能在她的保护下,像个无用的宠物一样安度一生。   他回到卧室短暂调整了一下,便拿起手机查看自己的社交软件,微信里面的聊天记录被清空过,好友也是寥寥无几,他仔细看了看,有洛诗雅,戈雯,他记得这是妻子的好友,还有就是自己的父母妹妹,以及岳父岳母。   也有几个医院里的备注,上面分别是,杨护士,孙科长,苏院长什么的,有点像是他单独的朋友。   朋友太少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挨个发去慰问。   “杨护士你好,我是康时,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过去吗?”   “孙科长好,我是康时,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过去吗?”   “洪医生好,我是康时,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过去吗?”   “苏院长好,我是康时,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过去吗?”   ……   池柔柔收到了有人发来的消息,她瞥了一眼,对方问:“您得丈夫的确来问我们了。”   池柔柔抿了一下嘴唇。   她当时为了防止康时在刷社交软件的时候发现端倪,清空了他所有的记录,并且删除了他在医院里留下的所有病人以及同事的微信,还有特殊学校福利院等人也都删了,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对方起疑,她还替换了所谓的杨护士,孙科长等人。   如今康时发出去,接收到消息的人,就是她找工作室伪装的这些人。   因为她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收买所有人,康时真正认识的那些人,不可能真的完全听她摆布。而且如果人尽皆知她和康时的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个公开的秘密早晚要被捅破。   “按原计划进行。”   于是康时很快总结出了自己的过去。   跟妻子说的几乎一致,只是换成了他同事的视角,他的确是因为工作上的负能量太多,才被压垮的。   据说他有段时间因为连续接待了太多因为另一半出轨而发病的人,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怀疑自己的妻子也有过这种行为。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角。   太荒诞了。   不知为何,他在听妻子叙述的时候,明明觉得分外真实,可换一个视角说出这件事,他却忽然觉得可笑。   怎么可能呢。   他是精神科医生,接待的病人一定有很多种类,也许会有受到父母逼迫的孩子,也许有对自己孩子不满意的家长,也许有在工作中受到欺凌的上班族,也许会有被意外惊吓到从此产生应激的可怜人,也许会有受到校园暴力的年轻学生……   总之,在心理医生面前,他每天面对的对象不可能全部集中在婚内出轨。   就算有,真正的医生也不会代入患者去思考问题,没有哪个医生能这么干,这在精神科的治疗之中属于大忌。因为每个人生长环境不同,所造成的三观差异毕竟很大,每一个病人都有完全不同的成长史,而心理医生只有一个,他注定不能用不变的三观去看待充满着变化的病人群体。   精神科医生并不是去用自己的语言或者行动去帮助病人走出困境,他所做的是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引导对方自己走出困境,否则那只是治标不治本。精神科本就充满着变化,诡异莫测,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如宇宙一般浩瀚,除非病人自己找到疏通的航线,否则强行插入只会把对方引入死胡同。   不需要更多理由。   他就是那么笃定。   就算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接待一位被出轨的病人,他也不会被影响到。   因为这三百六十五个人必然要用三百六十五种治疗方案,没有一个方案是完全相同的,他根本没有时间沉浸病人的精神世界,更不可能被对方经历的痛苦左右以至于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更何况他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自己生活的重心,病人的人生只能算他工作之中的边角料。   否则不会等到他自己辞职,医院就会辞退他。   一个无法完成自己工作的精神科医生,已经不再配再做一个医生。   如果他真的被影响到,只能说明他与病人产生了共鸣,而人不会因为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事情而产生那么强烈的共鸣。   他忽然浑身一僵。   猛地把那个想法甩了出去。   呼吸一瞬间发紧。   ……不,康时,冷静一下,你的病又犯了。   你一定是犯病了。   他额头突突直跳,但妻子美丽的脸却倏地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图框出现在他的脑海。   她说:“孩子是我们收养的,跟你还很有缘分。”   她说:“……我想要个孩子,有错吗?”   她说:“我们是很相爱的一对夫妻。”   她说:“你太脆弱了,因为工作上的负能量,影响到了自己,所以才会自杀。”   她说:“你自己来的?”   她说:“你来做我的秘书吧。”   她说:“你再看清楚,他离我那么远,亲密吗?”   她说:“我说了吗,你确定我说了吗?”   她说:“老公,你真的看错了,不要再让幻觉左右你了,好吗?”   她说:“不可以乱跑我,我会盯着你的。”   她说:“对我来说,你现在真的很好很好了,至少……”   “你现在很乖,不会给我添麻烦了。”   ……   你现在很乖,不会给我添麻烦了。   你现在很乖,不会给我添麻烦了。   你现在很乖,不会给我添……   一声巨响。   他挥手扫落了床头的饮水机,一瞬间从床上滚落下来,蜷缩在落地窗前。   青筋自额头暴起,牙齿被咬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正房嘛,怎么会不认识。”   他双目赤红,重重咬在自己的手臂上,鲜血自唇边迸溅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从床边响起,他双目空洞,脑中一片嗡鸣。   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才眨了一下眼睛,缓缓撑起身体,挣扎着爬起来,拿起了手机。   他神色一片迷茫:“喂。”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他看向自己的手臂,被血染红的袖口已经干涸。理智逐渐回笼,他闭了一下眼睛,道:“刚刚睡着了。”   池柔柔的高跟鞋响在楼道里,她快步走向电梯,拧着眉道:“我现在回家,你有好好呆着吧。”   “嗯。”他垂着睫毛,说:“我还没有做饭。”   “别做了,我带点回去吧。”她放轻声音:“你想吃什么。”   “我想……”他启唇,茫然道:“我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知道。”池柔柔道:“我给你打包带回去,好吗?”   “嗯。”   “别挂。”池柔柔忽然道:“就这样,我想听你说话。”   “我出了点汗,要去洗个澡。”   “我听着。”   “好。”他听话地把手机拿进浴室,把手腕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抬眼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嘴唇被血染的殷红,脸色却惨白如鬼。   “康时,康时?”   “嗯。”他答应了一声,拿过洁面巾擦干净嘴唇,道:“我在洗手。”   “我已经坐上车了,十分钟就到家。”   “好。”   “……”   “……”   池柔柔又道:“你在干什么?”   “拖地。”   “地我昨天才让人拖过。”   康时把地板上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道:“对不起,我刚才好像又发病了。”   池柔柔沉默了一下,道:“我马上就到家。”   “好。”   池柔柔听着那边的动静,很轻很细微,没有画面的声音让人想的太多,她道:“我们开视频,好吗。”   “我不太好。”   “没事的,我想看你。”   “待会就见到了。”   “康时……”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好。”他答应了。池柔柔立刻切了视频,接通的时候,她看到对方正在把手机固定,然后乖乖坐在她面前,他确实不太好,但眼眸很沉静,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他安抚地笑了一下,道:“又让你担心了,但还好,我没事。”   池柔柔怀疑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但她看到对方的表现,又放下心来,道:“你又出现幻觉了,是吗。”   “嗯。”   “我早就说了让你好好呆着不要胡思乱想的,你为什么不听。”   “对不起啊。”他抱歉地道:“我又让你担心了。”   “……别再说对不起了。”她说着,道:“我到小区门口了,很快进电梯,电梯里信号可能不太好。”   “我等你。”   信号中断了两个人的通话,池柔柔看着男人卡在手机上的脸庞,微微抿紧了嘴。   她很快来到家门前,输入密码冲进去,屋内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他正在床边的地上坐着,还在面对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池柔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亲了他一下,道:“真的没事,对吗。”   “嗯。”   她握住了他的手指,低头看到袖口的血迹,猛地拉开袖口,脸色青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康时静静观察着她。   她在担心他。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此时此刻,他看得出来,妻子在担心他。   那么,除了幻觉,也就无法解释了吧。   一定只是幻觉了。   谁说精神科医生不能被病人影响,也许他本身就不是合格的医生,也许他是走后门进去的,所以就算做的不好,也没有人辞掉他。   池柔柔拧眉去拿了药,然后过来给他擦上,道:“我会给你寻找新的心理医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没关系。”他说:“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不管他是因为共情别人痛苦,还是因为本身的经历而痛苦,都已经被遗忘了。   被遗忘的事情,就不要再想起来了。   没有必要再想起来了。   池柔柔与他对视,道:“我不管你是在哄我,还是真的这么想,不要一个人试图找回那些记忆,你如果真的需要,我会帮你。”   他点了点头。   门铃声响起,池柔柔道:“可能是叫的外卖到了,我去拿。”   十分钟后,一份金汤水饺摆在康时面前,池柔柔道:“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尽量把工作搬回家里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做想做的事,好不好?”   “你不用迁就我。”康时道:“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不是迁就,是我想这么做。”   他不再发表异议。   饭后,他在阳台边坐了一会儿。思想的噪声太大,他心中塞了太多的疑问,便止不住地去想。   他克制着,一发现这件事,就立马拉回来,然后放空自己看着窗外。   “你要不要去睡会儿。”池柔柔在他身后道:“我看你脸色很差。”   他反应了一下,点点头,起身走回了卧室。   池柔柔跟着他进去,看他乖乖上床,乖乖拉好被子,还对她说:“午安。”   “午安。”她说,眉心却始终拧着。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池柔柔又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她关上了书房的门,拨通肖津的电话,迫不及待地道:“他现在很不好,今天又弄伤了自己。”   “我说了,你骗不住他。”   “现在还能怎么办。”   “没有办法,他是我们导师最看好的学生,你以为你能控制人心,可他在心理方面的造诣比你深一百倍,你那些手段在他面前只是皮毛,只要你在欺骗他……不需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他就能发现。”   “怎么可能。”   “他很敏锐的。”肖津低声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是你困住了他吗,只是他自己画地为牢罢了,包括这次催眠,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我根本不可能成功。”   “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不是吗?”   “没用的,也许他愿意配合我,可那又怎么呢,就算失去所有记忆,他也不会变成傻子,他有脑子,会思考,你困住他一百次,他就会破局一百次。”   “怎样算傻子。”   肖津喉结滚动,眸中湿润了起来,他哑然笑了几声,再开口嗓音染上了嘶哑:“池柔柔,你听过前额叶摘除手术吗,如果是你的话,也许他会答应,你可以带他去摘除前额叶,这样,他就永远属于你了。”   “……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该夸你吗,至少你还有底线?”肖津的语气里带着浓郁的讽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为康时感到悲哀:“为什么会他遇到你这种人,池柔柔,适可而止吧,我不会再帮你了。”   “你不是也怕他想起来吗。”   “我确实怕。”肖津道:“但那又怎么样。从我跟你发生关系的那一秒开始,我跟他之间的情谊就到此结束了,现在只差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倒不如捅破了,决裂而已,我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但是你呢,池柔柔。你很清楚不是吗,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跟他已经再无可能了,所以你怕极了,如果他醒来,一定会不顾一切离开你。”   “我才不怕。”池柔柔寒着脸道:“他爱我,他不会离开我,他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的。”   “爱也不能包容一切。”肖津道:“而你的任性,也许就要把这份爱消耗殆尽了。”   池柔柔挂断了电话。   她抿着嘴唇,倔强地走了出去。   康时还在睡,她抠着门框,眉头紧紧锁着。   你要想起来了吗,康时。   你想起来要怎么办呢?   她思索,离婚吗?其实倒也不是不可以,她又不喜欢他,就算离婚痛苦的也是他。   最坏的结局吗?   她想着,逐渐坦然。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人渣卷应该快要完结了,第二卷 进入真正的反思,剧情依旧离奇……(。)   名字因为不和谐而改了,人渣的临近词都不能用,只能不要脸地改成了不够完美。   反思卷可能没那么虐(?)反正男主没这么好哄了…… 第39章   知道了最坏的结局是可以接受的,所有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池柔柔仔细思索,自己想要什么。   毫无疑问,她想要丈夫一如既往地爱她,想要他不计前嫌地与她重归于好。她最无法理解的就是康时的那次自杀,他甚至因为那些虚拟的剧情对她产生了应激反应。   那现在怎么办呢。   除了身处另一个世界无法掌控的池心,还有什么是她能够做的。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池柔柔来到门前,意外地看着来人:“你们怎么来了。”   “康时出院之后一直没来看过,所以抽时间过来瞧瞧。”留着黑长直发的戈雯走进来,举目扫了一下,道:“他人呢?”   洛诗雅在她后面换了鞋,也奇怪地看了一眼:“不是说一起回来了吗。”   “睡着呢。”   池柔柔带他们去阳台坐下,榨了果汁端来,戈雯已经道:“怎么样,现在的生活跟你想要的一样吗。”   洛诗雅也一脸好奇:“能按计划怀上孩子吗。”   池柔柔盘膝而坐,拧眉道:“谁知道,我感觉他很快就要想起来了。”   戈雯看上去是意料之中,洛诗雅则有些失望:“怎么会这样,催眠时效这么短的吗。”   “跟催眠没有关系,阿柔只是行事过于激进了。”   洛诗雅道:“哪有激进,要是我丈夫不给我碰我也生气。”   “如果他全部记起来,你准备怎么办,再催眠一次?”   “……我不知道。”洛诗雅的话显然说到了她心里去,她也有些生气起来。她明明跟所有人都断了,明明该做的也都做了,可康时依旧不信任她,都被催眠了还是不信任她:“他今天又发病,还把自己弄伤了。”   “看到他受伤你是什么感觉。”戈雯翘着腿端起了果汁,含住杯内的吸管,眸子里透着探究。   池柔柔一时有些困惑,她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好像,有点急,有点燥,还有点……   “应该是愤怒吧,阿柔为了留住他做了那么多,这男人还是那么不识趣。”洛诗雅很理所当然地道:“是吧。”   池柔柔一愣,然后立刻点头:“对,是很火大。”   “只有火大吗。”戈雯道:“你没有害怕会失去他吗。”   池柔柔道:“你是指离婚吗。”   “要是实在走到那一步……”   “你闭嘴。”戈雯打断洛诗雅,朝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道:“让她自己想。”   洛诗雅闷了一下,“你没看阿柔很纠结。”   戈雯没有答话,她依旧看着池柔柔。她大学的时候修的是所有人眼中最无用的哲学,这玩意儿的确不能让她在社会上发挥出更多的价值,但却逐渐让她看待事情比之前通透许多。   池柔柔催眠康时的事情没有跟任何人说,直到前两天随口说起来,他们才知道这件事。在此之前戈雯一直以为康时真的只是受了太大刺激而失忆了。   她对池柔柔的几个情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对康时还是有些好感的,只是这些好感都建立在他深爱池柔柔这一点上。大部分时间,她不太会插手好友感情上的事,只是池柔柔这次催眠的行径实在是震撼到她了。   她并不同情康时的遭遇,顶多只是算对他有些欣赏。当然,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她也一样不会过来,旁人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池柔柔从小就比别人幸运,别人有的她一定有,别人没有的她也全都有,她从小就很少把男孩子当回事,长大了之后,那些男人也不过是点缀她生活的道具而已。   戈雯没想到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够让池柔柔驻足。   直到康时出现了,池柔柔一口气追了他三年。   她敏锐的直觉让她意识到康时的特殊性,他冷淡,疏离,好像很少有人能够走入他的内心。身为好友,她再清楚不过,池柔柔多多少少是有些贱意在身上的,主动贴上来的她不爱,偏偏就喜欢这种宁折不屈,青竹一样难攀的人。   戈雯告诉过她,康时这样的高岭之花,看着很淡,但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也许就是刻骨铭心,没有必要最好不要招惹,小心背上良心债。   池柔柔没有被吓退,反而很有兴趣:“真的?”   戈雯知道池柔柔比谁都烂,但她还是为她玩世不恭的态度感到担忧。   戈雯无法分辨究竟什么叫爱,这个字实在过于难以定义,她更无法把池柔柔跟这个字相提并论,那简直是侮辱了这个字。但她知道什么叫人。就算池柔柔一直以来好像都没有心,可她始终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会有人的本能,无论是贪婪,占有,执念,甚至是期待与渴望,都可能毁掉她。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知道池柔柔是一个坦率的人,一个坦率到有些残忍与恶毒的人,池柔柔的心理太强大了,她的道德底线太低,她对自己的认知也过于清晰――   这些因素让她高傲,让她睥睨,让她无坚不摧。但同时,也会蒙蔽她的双眼。   她知道自己是个烂人,所以毫无顾忌地做着一切烂事,她自以为可以承担所有的后果。就是这种自以为是毫无顾忌的烂,促使戈雯今日登门。   “阿柔。”她说:“你会害怕失去他吗。”   她又一次开口,池柔柔从沉思中回神,道:“我不怕跟他离婚。”   “那你为什么而不干脆跟他离婚。”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问题,但因为是好友,可她还是老实回答了:“因为他爱我。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为他好,他爱我,他想亲近我,可他对我产生了应激,我催眠他是为了让他可以放下一切跟我亲近。”   “你爱他吗。”   “爱啊。”池柔柔说:“否则我会成全他吗?”   洛诗雅一边惊叹她的厚脸皮,一边认同地点头,就是啊,如果不爱他,阿柔怎么会为他下那么大功夫。   “你真的爱他吗。”   “我说了……”   “你爱他吗。”   戈雯的眼睛很黑,头发也很黑,她的直发与脸庞在这一刻像巫女一样惑人。   池柔柔忽然之间有些不安。   她抿了一下嘴唇,半晌道:“那就不爱好了。”   “你不是在应付我,现在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已经自杀过一次,池柔柔……”她看着她变得不安的眼眸,轻声道:“如果他再一次自杀,你能承受吗。”   池柔柔的脸上像是被电网刮过,整个人战栗了一下。   她转动眼珠看向窗外,洁白的手指在身边收紧了起来。   “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那我换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快就好像要想起来了吗。”   池柔柔眯了下眼睛,道:“因为我做的还是不够,我应该在家里装上摄像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你的出发点从来都是自私的。”   一侧的洛诗雅看了一眼池柔柔,对方道:“我的确是为了他好……”   “你不是为了他,如果你真的为了他好,应该从他的角度思考,把所有一切都布置成让他安心的样子,而不是把一切都布置成让你自己安心的样子。”她靠了回去,手指搭在沙发上,道:“你知道他爱你,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把他捆在你的身边,可是你从来都没真正在乎过他的感受,你既希望他爱你,可又不想爱他……阿柔,我不是在指责你什么,但你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如果还不能意识到他对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他会死。”   洛诗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池柔柔,道:“应该不会吧……康时那么喜欢阿柔。”   “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会去死啊,舍不得伤害自己喜欢的人,就只有伤害自己了。”戈雯叹息道:“池柔柔,如果是你的话,一直被自己心爱的人伤害,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喜欢伤害我的人。”   她看到了好友的微笑,又沉默了下去。   “你是希望他爱你,最终杀死自己,还是希望他收回所有的爱,再也不把你当回事呢。”   两个都不希望。   池柔柔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道:“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我今天不想听你说教。”   “那说个轻松点的。”戈雯很随意地切换了话题:“你喜欢你自己这样的人吗?”   池柔柔道:“你指的是哪种喜欢。”   “你愿不愿意跟另一个自己恋爱结婚生孩子。”   池柔柔扑哧笑了,她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我怕我会亲手掐死她。”   洛诗雅:“……阿雯你这个话题一点都不轻松好吗,就算是我这样的也接受不了跟另一个我恋爱结婚生孩子啊。”   “实不相瞒我也是。”戈雯跟着笑了,道:“这样说的话,能遇到一个愿意跟我们恋爱结婚生子的人,是应该珍惜一点的啊。”   康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他感觉头有些疼,神思有些恍惚,明明已经睡的够多了,可依旧感觉到阵阵的疲惫。   便一直躺着没有动。   门前传来动静,妻子探头进来,道:“老公,醒了吗。”   他回神,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道:“嗯。”   “我朋友来家里了,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我不去了。”康时道:“玩的开心。”   “她们是来看你的。”池柔柔走过来,坐在床边道:“或者我们叫火锅,来家里吃?我再帮你叫几个你的朋友?”   “算了。”   池柔柔想起戈雯最后那深深的一眼,又道:“那我跟她们说你不舒服,我们都不去了。”   “别因为我扫兴。”   “怎么会。”池柔柔道:“她们能理解的。”   “抱歉。”   池柔柔拉住他的手,道:“那我去跟她们说,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收拾一下。”   池柔柔起身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时坐在床上。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想,可他发现自己还是很不适,他抓了一下胸口的衣角,缓缓撑起身子下了床,走进盥洗室洗了把脸。   直起身子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脚下湿漉漉的,低下头,便看到了一地的血水。   他扭脸朝里面看去,宽大的浴缸里躺了一个男人,他泡在红色的血水里,神态是让人艳羡的安宁。   “老公?”   妻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回神,那份安宁消失在眼前,不适感再次传来。   他转身走出去,池柔柔上前两步,拿了洁面巾给他擦脸,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脸庞,恍惚道:“你知道,我的药在哪吗?我觉得,我可能该需要那个。”   池柔柔不知道。   她从来没见康时吃过药。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注射剂,可以吗。”   她走向了康时的画室,一直以来她都没有看到过那些东西,而整个房子里,她最不经常去的就是丈夫的画室。   果然,她很快在里面找到了几支注射剂,池柔柔捏在手里,静了几息,才转身走回去。   针头当着她的面刺入手臂上的血管。   丈夫的睫毛低垂着,脸色白的几乎透明。   池柔柔想说什么,却发现很多话都说不出口。   针管掉在一旁,池柔柔伸手扶他躺下,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他渐渐好受了些,神思却又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那股飘然般的感觉中回过神,妻子还在他面前,正担忧地望着他。   他想笑一下。   但随即再次涌上来的不适感让他笑不出来。   痛苦,又一次蔓延了上来。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道:“药,还有吗。” 第40章   康时睡去了。   池柔柔手里握着剩余的几支药剂,怔怔坐在阳台上。   午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来,她才猝然回神。   低头看向手中。   “药,还有吗。”   他问了第二次,池柔柔才告诉他:“没有了。”   他没有说话,看不出失望还是难过。最终蜷缩在妻子身边,微拧着眉睡去了。   池柔柔不知道他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但她心中却忽然敲起了警钟。   康时沉沉睡去,他的意识晃荡在真实与虚拟的缝隙之间,欢快的虚幻之中透着绝望,可那曾经的真实却被掩埋,无法触碰。   他在光与黑暗之间的灰色地带,恍惚,沉沦,坠落。   这抹灰色地带忽然变了模样。   他猛地落在了实地。   倏地张开眼睛,面前是一片幽暗的森林,树木上盘旋着颜色各异的毒蛇,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在危险地发出吐信。   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一点点被脚下流沙一般的泥沼吞噬。   这是……什么地方?   他拔脚。   很奇怪,明明看上去好像能在置人于死地的沼泽,却轻易地被他踩了过去,树上缠绕的无数蛇脑袋跟着他动,似乎随时准备发出一击。   前方出现了一道蛇帘,红白黄黑地垂挂在一条横着的粗大树枝上,无声地蠕动着。   有脚步声传来,垂挂的蛇帘后,走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在这种地面里,那只脚上穿着细细的高跟鞋,根部却在走动之中极稳地落在沼泽上的杂草上,没有一丝下陷,如履平地。   仿佛是为她开路,蛇帘变成了瀑布倾泻而下,被缠过的光秃秃的一段黑枝露了出来,上面仍然残留着濡湿的黏液。   黑枝与四周被蛇身缠绕的树木像画框一样,将对方的身影定格在他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他愕然,她阴郁。   “……阿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他,砰地一声。   “老公。”他拧眉醒来,看到妻子担忧的表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喘了一下,半晌道:“应该是梦。”   池柔柔给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他重新睡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约了心理医生来到家里,康时礼貌地跟对方打了招呼,他对于这方面接受良好,显然对于治疗并不抗拒。   池柔柔只能耐心地等在外面。   她坐在书房晃着鼠标,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半个小时之后,医生走了出来,池柔柔立刻走过去,医生轻声道:“他说想睡会儿。”   池柔柔先朝卧室看了一眼,才道:“怎么样。”   医生神色复杂,示意她往客厅走,池柔柔跟着他来到门旁,听对方道:“我建议你还是找他以前的心理医生,我治不了他。”   “为什么。”   “他以前的医生应该与他配合多次,对他的症状比较了解。”对方停顿了一下,道:“而且你告诉我他接受过催眠,他本人又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心理治疗的主要提前就是医患之间必须相互信任,换句话说,我无法对他隐瞒这一点,而且他也不能对我隐瞒他的过去。”   “但现在,他的创伤主要来自于失忆之前,他只知道自己很绝望,却无法得知自己为什么会绝望,自然也就无法倾诉,他的世界像是被隔了一层膜,他自己都进不去,更不要说是我了。”   池柔柔脸色难看:“那我应该怎么办。”   “如果你真心为他好,最好的方案就是去寻找他之前的心理医生,帮助他想起一切。”   “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吗?”   “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建议这么做……可如果非要说,再次催眠也是一种治疗方案。”   “如果再次催眠……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弊端。”医生叹息道:“肯定会有弊端的,他现在的状况就很危险,既不是完全忘记,又不是完全想起,精神世界是完全悬空的,很容易迷失在中间地带……再次催眠等于在虚空之上搭建地基,海市蜃楼,极易塌陷。”   “如果,我是说如果。”池柔柔试探道:“再次催眠的话,我给他一个足够安心的环境,那是不是说……就可以是安全的。”   她眼中燃起一抹期待。   医生看了一眼卧室,他沉默了很久,才略显凝重地道:“虽然我们并不建议这样做,但如果家属执意,也并不是完全不行,但……我无法得知他在此前经历过什么,可如果。如果是之前是强制催眠……”他看了池柔柔一眼,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心虚与忐忑,她在很认真地听,她是真的希望可以再次催眠。医生心中无端升出几分凉意,他避开对方的眼神,道:“他现在处于极其不安的状态,再次催眠,如果他潜意识里是接纳的还好,如果遭到抗拒,后果,会很严重。”   “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疯傻,重则脑死。”   他说罢,自己都觉得可怖,立刻又道:“任何正规医生都不会建议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催眠,你一定要考虑清楚,精神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探寻人类的精神世界,而且就算真的催眠成功,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最好的治疗方法还是让他想起一切,直面创伤。”   池柔柔直视他:“哪种程度的疯傻?”   空气里一片寂静。   主卧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池柔柔抬眼,霍地跨步迈了过去。   池柔柔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康时正在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被割出细细的口子。池柔柔上前,拉起他的手,道:“别碰了。”   她取过纸巾,把他手里的碎渣拿起,又仔细看了看,确认掌心没有遗留玻璃碴子,才将人拉到床边坐下,道:“我去拿药。”   她走出去,医生已经离开。   重新回来,康时正摊着手掌,静静坐着。   她把他掌心的血迹清理干净,拿棉签沾了药水,道:“怎么突然把杯子摔了。”   “没拿稳。”   池柔柔抬眼,看着丈夫精致的侧脸,道:“刚才,我跟医生说话……”   他偏头,乌黑的眸子凝望着她,是一副认真听话的姿态。   池柔柔怀疑他可能听到了,但她忽然没有勇气去问。   她呐呐道:“老公,你信我吗。”   “信的。”   “如果,有人要做伤害你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同意的……我也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在想,如果再次催眠,康时疯了傻了会怎么样,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会是什么程度。   ……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她没有真的想这样做。   丈夫还是看着她,池柔柔睫毛闪了闪,眼中倏地起了水雾。   “康时……”她忽然想告诉他,她真的没有那样想;她忽然很想说,我带你去找回记忆;她忽然想挑明一切,告诉他,我的确对你进行了强制催眠,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她的下巴被捏起来,男人凑过来,堵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柔软微凉,每次吻她的时候都带着让人沉迷的温柔。   池柔柔有些眷恋地回吻,逐渐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她太熟悉这个男人,无论是他的口腔还是身体,她喜欢跟他亲近,总能从他的动作之间感受到纵容与溺爱。就好像无论她生出多么尖利而丑陋的爪牙,无论她在外面飘荡多久,只要朝他飞去,都会被他敞开怀抱无所顾忌地接收。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以极端可以恶毒甚至可以把他伤的体无完肤……每次与他亲近的时候,池柔柔都有这种感觉。   有恃无恐,极致嚣张,反正他总会包容。   她爬到他怀里,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昨晚没睡好,折腾一番便赖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鼻头还红着,眉心也鼓着小包。   男人安抚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待她逐渐睡熟之后,便将人安放在枕头上,指尖按揉她的眉心,把那小包也消去,然后起身走入浴室,十多分钟后,他走出来,换好了衣服。   他低头看着掌心破裂的痕迹。   ――“哪种程度的疯傻?”   他目光迷茫了一瞬,逐渐轻笑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妻子,他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爱他。   她不在乎他。   她对他撒了谎。   ……她还想骗他。   他不能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妻子。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病情只有一个方案,那就是找回过去直面创伤,没有第二个选择。今日跟心理医生交谈之后,他假装睡下,没有直接去找妻子,就是想看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可她根本不考虑让他找回记忆这件事,她希望对他催眠……再次催眠。   他取出手机,输入了自己之前工作的医院地址,乘坐公交前去。   他见到了微信上的洪医生,杨护士,孙科长本人。   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在附近的河边长椅上坐下,整理着从同事那里得来的信息。   他是四年前毕业入职的医院,刚开始入职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一个不好接近的人,后来聊起来才发现他看着冷淡,但其实很好相处,于是很快跟同事打成了一片。   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刚毕业的小年轻,也都没什么家庭,经常会晚上出去聚餐。杨护士说:“你不太能喝酒,但你女朋友特别行,不过你不许我们灌她就是了。”   洪医生也说:“是啊,池柔柔那家伙,可会喝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少有人喝的个她……悖她现在都是身家千亿的女总裁了,你可真是找了个好老婆。”   “你还知道我们学校里的事。”   “差点忘了,你刚说你失忆了。”洪医生叹了口气,道:“咱们当年还是一个寝室的呢,池柔柔以前经常跟我打听你的消息,她倒追你你知道吗?”   “她好像说过一点。”   “她简单跟我说了。”   “悖你小子好福气啊,能让池柔柔倒追。”   康时笑笑。   洪医生又道:“那会儿大家其实都特别羡慕你,但谁也没想到你能跟她走到婚姻殿堂,大家虽然帮池柔柔追你,可其实心里都觉得她追到手之后肯定把你甩了。”   他心中生疑:“因为她太优秀了吗?“   “哈哈哈哈哈。”洪医生说:“优秀是真的优秀,但她不是一向比较花心嘛,她跟秦尤交往的时候跟话剧社的同学拍戏亲嘴,被甩了之后也没见伤心,直接就去追你,没想到秦尤又去求复合,你还阴差阳错跟他打了一架呢,所以大家都觉得她追你肯定是觉得好玩。”   杨护士在一边惊叹,康时的表情微微晦暗。   可洪医生并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那显然这些都是众所周知无需避讳的事情。   “说起秦尤。”杨护士说:“他母亲好像因为心脏病复发进医院了,他这两天一直在门口守着,说来也奇怪,老太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守了两天,一次都没让他进过门。”   “我也听说了。”洪医生跟着道:“听说还拿花瓶把他砸伤了,母子俩也不知是怎么闹的,今天早上还被他气得又抢救了一次。”   因为康时不记得秦尤是谁,杨护士还体贴地帮他找了张照片,道:“是楼下科室拍的,人长得帅嘛,颓废的样子也很养眼。”   康时这才认出来,他是那天浇花时来找池定华谈话的人。   他们并没有在秦尤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话题很快被扯回来。   洪医生回忆起来,说刚入职那一年里是最好玩的,因为大家都没家庭,也没什么拖累,自由自在。一年后,康时跟池柔柔结了婚,聚餐的时间相对减少,但交际圈还是有的,他在医院,她常年呆在商场,两个人的交际圈不重叠,几乎两不相干。   这倒不算什么,只能是普通夫妻常态。   康时逐渐淡出社交圈,是在婚后一年左右,那个时候,大家约他他已经不再出去了,只是说家里有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找他了。但整个科室都发现,康医生逐渐变得更加沉默。   和孙科长的交谈是在对方的办公室里,对方给他倒了茶,第一句就是:“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康时明白他大概是知道内・幕的人,礼貌道:“您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原因生病的吗?”   “这个得问你的心理医生,当时你告诉我你得了重度抑郁,无法再继续工作,我给你介绍了一个比较远的医生,他没有向我透露过你的隐私。”   “谢谢你。”   “客气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容易压力大,要适当排解才行。”   “您说我辞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年前了,你后来不是去你老婆那里工作了吗,说那里也许会轻松一些。”   一年前。   树影斑驳,男人静静望着前方河道护栏,袖口遮挡下,腕上的疤痕只露出一点。   妻子真的欺骗了他。   她说他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才自杀的,可他分明在一年多前就离开了医院,什么样的工作压力,能让他在离开工作一年之后还能影响那么大甚至导致他割腕自杀。   “怎么样了。”耳边传来声音,他抬眼看去,秦尤正好从一侧走向护栏,正在跟谁通话:“有没有查到什么。”   电话另一边的人有些犹豫:“倒是查到了一些。”   “说。”   “给夫人的信,好像是……池总派人送的。”   秦尤的脸色阴沉下去:“你说谁。”   “华英总裁。”对方硬着头皮说:“池柔柔。”   秦尤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康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去看,屏幕上是妻子嘴唇沾着牛奶的甜美照片。   秦尤听到动静,回过了头,瞳孔倏地收缩了起来。   康时握着手机,抬眸跟他对视。   手机铃声寂静地响着,康时收回视线,手指擦过手机上的接听,还未举起,就闻秦尤忽然笑了一声。   池柔柔一觉醒来四处没找到丈夫,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就是秦尤的声音,她顿时脸色一凝,屏息了起来。   秦尤熬了两个通宵的眼睛在此刻红的几乎要滴血:“康时,你不认识我了吗。”   康时察觉到了他的敌意,与此同时,手机里传出了池柔柔的声音:“老公,你在哪。”   他拿起手机举在耳边,道:“我在中心医院。”   “怎么,池柔柔在跟你打电话吗。”秦尤迈开长腿向前,康时察觉到了他的敌意,他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听他扬声道:“走什么,你我多少也有共妻之谊,四舍五入也是兄弟了。”   康时停下脚步。   耳边,池柔柔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回来!”   康时回头,看向秦尤。   秦尤冷笑着,道:“她急了是不是?可惜了,她这会儿赶不过来堵住我的嘴。”   “秦尤!”池柔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只有康时一个人能够听到。他沉默地切断了电话,平视对方,道:“你想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要放弃,彻底退出了。”秦尤说:“我都要成全她对你的深情厚谊了。”   风从耳畔吹过,河边垂柳沙沙。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这件事闹到我母亲面前。”前天开始,得知母亲病重住院的时候,秦尤只以为是个意外,直到他匆匆赶到医院,被母亲一个花瓶砸在头上,她怒斥他:“滚,给我滚出去!”   他这才知道,母亲知道了他和池柔柔的事情。   他的父母是商业联姻,虽然两人感情不和,可母亲也是大家闺秀,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秦家当之无愧的主母。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在外面沾花惹草,她最厌恶的也是这一点,她虽不屑去阻止父亲,也不屑与那些女人眼色,即便如此,她的自尊依旧饱受折磨。   这么多年来,她最恨的就是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可逐渐年纪大了,父亲消停了很多,他们的关系便也勉强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就在两天前,母亲知道了一件事,父亲在外面有了一个私生女,并且已经二十多岁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巴掌,秦尤得知之后,一样深感震惊,他当即赶回家里,准备去安抚母亲,但就在他到家门前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带走了她。   他跟着来到医院,才终于知道,一天之内,她接到了两个重磅炸弹。   一个是丈夫的私生女,一个是儿子成为了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如果只是前一个,她大概只是盛怒。敢跳到她面前的私生女,是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真正伤到她的,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她现在已经无力去处理那个所谓的私生女,所有的愤懑全部倾泻在儿子头上。   秦尤在母亲病房外面守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一直在想池柔柔,他想联系她,想告诉她自己有多痛苦,但他知道这对于母亲来说是一种背叛,所以他一直忍住了。   忍住不去想池柔柔,忍住不再去破坏她想保护的婚姻,可这一切却不得不让他感到奇怪,为什么一天之间,母亲会连续接到这两个消息。   如果只是第一个,或者第二个,这对于母亲来说都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心中产生了怀疑,他便去查了。   直到刚才,他才得到确切消息。   池柔柔告诉他结束了,告诉他不许再打扰她的婚姻,她不光警告他,甚至为了防止他不听话,利用他的母亲来牵制他。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池柔柔会把结束这件事做的这么绝。   不给他一点回头的余地,也不给他一点残存的温柔。   她真的一点都不爱他。   否则他不会那么轻易查到她。   她就是想让他知道,她真的不想再跟他继续了,她已经厌倦了。   何至于此啊。   池柔柔,何至于此做的这么绝。   “康时,你一个人出来,她不知道吧。”秦尤说:“一定不知道,她那天得知我去池家,就马上把你喊了出去,她怕死你知道这一切了,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出来。”   “你怎么这么可怜啊。”他饱含同情地道:“被这么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一定不知道吧,你为什么会失忆,怎么会是意外呢,你不过是被催眠了而已,你不知道吧,她明知催眠可能会有副作用,可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她想要你啊,她要你的时候,你就必须得是她的,你跟我一样,都不过只是可怜的玩物,等到有一天她不要了,想扔就扔,想毁就毁。”   康时嘴唇发白,指尖收缩,缓慢而坚定地道:“至少她还想要我。”   秦尤唇边扯开一抹讥讽的笑容:“你真的这么想吗,你以她要你为荣吗,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当年是什么样子,在大学里的时候,她追了你三年,三年啊,你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我都以为她这辈子都得不到了,谁能想到,你会这么死心塌地,容忍她一次又一次的出轨,把自己变成这副卑贱的模样。”   康时睫毛闪动,脑海中蓦地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从人海之中脱离,完完全全靠上她的海岸,自以为能够将她守住,却只换来更深的背叛。独坐在冰冷的阳台上,寂寂地凝望城市灯火,画室里将染料泼上,然后冷汗淋漓地蜷缩……   他想起她的微笑,她的讨好,她的撒娇,她的恼火,她的报复,她的恶毒……   他强作镇定:“你拿我发泄的样子,就不卑贱了吗?”   “是。”秦尤直勾勾盯着他:“我当然卑贱,否则我的母亲不会被伤到躺在医院里!可我至少解脱了,你呢,康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接受催眠的时候在想什么,以为她会为你打造一个安心的伊甸园吗?你以为她真的有了心,懂了爱,要把你放在心里了吗?”   康时眼前忽然起了雾气。   【……我愿前往她的果园。】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累累硕果汁水丰盈,以为可以看到蓝天白云,翠绿的毯子裹挟着柔嫩的野花悄悄绽放,他以为自己可以看到一片瀑布,鹿兔成群……   多讽刺啊。   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她的欺骗,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欺骗他。   她拙劣的谎言与可笑的演技无时无刻不透露着自私与贪婪。   她只是想困住他罢了。   他却以为那是爱。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为什么会自杀。”秦尤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第五个情人,第五个蓝颜知己,居然是……”   他的嘴唇在动。   可他听不到一个字。   他不想再听到那些事,他都已经忘记了,已经忘记的事情,就不要再想起来了。   康时转过了身。   他无力再去回应对方,也无力再去与他互相伤害。   他们都不过是她手下的玩物。   玩物与玩物之间的争执,只显得可笑悲凉。   何必呢。   一声急刹车在耳边响起,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动。   结束吧,就这样结束好了,如果时间不再倒退,那就立刻结束在这一刻吧。   池柔柔跌坐在车座上。   她急喘着,拉开门冲过来拉住了差点撞上来的丈夫:“康时,你别听秦尤胡说八道,他只是想报复我。”   她摇着他,他才逐渐回神。   原来不是被撞了,真可惜。   他望着她,眼珠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气,无机地穿过了她的脸庞,不知落在何处。   “康时!”   “池柔柔。”秦尤听到他的声音,就像池柔柔每次对他们说的那样,“结束吧。”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他扯开嘴唇,笑了起来。   池柔柔,你也有今天啊,你凡事都做的那么绝,抛弃别人的时候毫不留情,如今被抛弃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康时……”她拉住他的袖口:“我带你去找回记忆,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我发誓。”   “池柔柔。”秦尤说:“你发的誓如果有用的话,早该被雷劈死无数次了。”   “放过他吧。”他说:“你看他,还有人样吗。”   池柔柔转过脸,眼神变得怨恨:“你给我闭嘴。”   康时置若罔闻地抽回自己的手,继续离开。   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到此为止了。 第41章 人渣卷完结   最坏的结果到来了。   康时真的要跟她离婚。   她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丈夫正安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地抬着,目光毫无焦距地望着墙面。   好似灵魂已经脱离躯壳。   她没想到他的病情已经这样严重,精神疾病已经严重威胁到生理健康,当时她只是想追着他解释自己那样做的理由,却诱发出他的急性消化道出血。   他一开始只是拧着眉想要推开她,但池柔柔紧追不舍,她只看到他喉结滚动,似在艰难吞咽什么,但最终也没有逃开,破裂的胃内血管让他唇边溢出血迹。   她现在还记得他嘴唇被鲜血染红之后,看向她的眼神。   她握着门把手,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喊他:“老公。”   他不理她。   她闷闷问:“你有没有好一些。”   他的手垂落在沙发旁,冷白薄皮之下是青色血管,可以看到上面遗留的针孔,那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池柔柔找人守住了他的病房,他无法自行离开。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池柔柔说:“我有听话,这两天也没打扰你。”   她按了一下裙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男人面色未显,但身体却无声地绷紧了。   “我想你现在,应该差不多消气了吧。”池柔柔说:“所以我就来看你了。”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对妻子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他以为好友是妻子的情人这件事已经超过了他的心理底线,可他没想到,池柔柔还能做出与他联手强制催眠的事情。被催眠的时候,他一直在抗拒,可最终却还是妥协了。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池柔柔是为了他好。   直到昨日被秦尤点醒,他才发现,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   他不得不接受好友与妻子再次联合起来捅他一刀的事实。   他最没有想到的是,池柔柔在明知他的精神已经趋于崩溃的情况下,还准备对他进行二次催眠。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超过了他的底线,也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池柔柔伸手,细白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他猛地感觉了刺痛。   骨头缝里像是藏满了针,在她碰他的那一瞬间,那万千毒针猛刺的痛楚让他脸色变得煞白。   他克制地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还要生多久的气。”池柔柔很委屈地说:“不就是催眠而已,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不只是催眠。   最让他寒心的是他付出满腔信任接受催眠之后,池柔柔对他做的事。   她真的,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池柔柔是爱他的,是为他好的。   无论是剧情里的池柔柔,还是真实的池柔柔。她都从来没有爱过他。   也许那些力量之外的事情,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妻子从来都没有与他同生共死过。   他的病情太严重,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他不与她争辩,也不与她说话,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池柔柔忍了忍,豁然站了起来,道:“我是联合肖津对你进行了强制催眠,但你当时都那个样子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没错,我也的确跟肖津一起鬼混过,可我现在真的跟他断了,我跟所有人都断了,我甚至为了让秦尤不再阻碍我们,气坏了他的母亲,我也明确地跟池耀和贺宸说过,如果他们胆敢破坏我们的婚姻,我一定要他们好看!我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康时缓缓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如果不是因为你秦尤的母亲不会住院!我根本不至于跟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我对他做这件事开始,华英和秦家就是势不两立,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任何生意可以做了!你知道这会损失多少钱吗?康时,你知道这对华英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几乎是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康时垂眸,他牵了一下嘴角,却又抽搐着收敛。   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还试图把所有的罪责推在他身上,她的每一句话听在他耳中,都是极致的讽刺。   “康时。”她又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放轻声音,道:“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和好,我真的真的不会再伤害你,我真的真的真的希望你可以再相信我一次。”   她眉间的小包让她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他凝望着她,直到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她很美,美的那么张扬,那么肆意。   就像一朵吸食了世间所有生气的花。   万物都被衬的暗淡了下去。   她怎么能做到这么理所当然的啊。   怎么能做到这么坦率肆意的啊。   明明最痛的是他,她却好似受尽了委屈。   他伸手,宽大的掌心覆盖在她的脸庞,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软软拿脸蛋蹭着他,心中已经溢出惊喜,脸庞却还是委屈:“你真的不可以原谅我吗。”   “阿柔。”他抚摸着她,身体里的针再次疯狂地游动了起来,走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肺腑,仿佛要把他身体内部扎出密密麻麻的孔:“你愿意再陪我死一次吗。”   池柔柔愣了一下,她睫毛闪了闪,道:“如果,如果再次遇到海上那样的事,我一定还会跟你同生共死。”   “不。”他说:“现在,我要你陪我去死。”   “你也觉醒了不是吗,反正不会真的死的,你再陪我死几次,我没那么痛了,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你很痛的话,我去给你拿药。”   “药治不了我。”他说:“你不是做梦,梦到过我跳江吗。那不是梦,是真的,我真的跳过江,我自杀了很多次……也带你去死了很多次,你不记得了,可我都记得,我每次自杀的时候,都会感觉好像是解脱了,尽管无法真的解脱,可是死亡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可怕,此前你都不记得死去还会活过来,每次都被我强拉着……你的恐惧让我很高兴,我经常觉得,会害怕的你才是真的你,至少你会在濒死之际紧紧抓住我,就好像你真的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池柔柔立刻道:“康时,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的,不然我怎么会为你做这么多呢?我有这些时间,明明可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可我全部都花在了你身上。”   康时望了她几息,道:“当你把我和其他所谓有意义的事情相比之时,就代表你心里其实认为跟我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池柔柔,你在乎我吗?你只是自以为是习惯了,你的潜意识里,对我的所有在乎,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明白我的新心意。”   康时的手掌滑下来,他的五指修白,擦过她柔嫩的脖颈,拇指悬停在她的喉间:“阿柔,我可以掐死你吗。”   池柔柔脸色一僵。   “我真的很痛啊。”他睫毛湿润:“我真的好痛,每一口呼吸都好像有针穿过我的鼻腔,刺入我的肺腑,阿柔,我能不能掐死你,就当是你伤害我的补偿,收支平衡一点,我也许就会留在你身边了。”   池柔柔吞了吞口水,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男人,道:“你,掐死过我吗。”   “当然没有了。”他苦涩地道:“我真的好想这样做一次,把你掐死,看看我能不能得到解脱,可你每次都表现的很害怕……就像现在一样,我下不去手。”   他缓缓把手缩了回来,睫毛下,一串泪珠从脸庞滑落,“池柔柔,一起去死吧,也许这样我会好受一点,也许,我又可以原谅你,又可以为你降低底线。”   他撑起身子,走向了窗前,医院的窗户被推开,高层的风瞬间吹了进来。   条纹的病号服被风卷起,他的头发黑到极致,脸也白到了极致,整个人看上去也脆弱到了极致。   他身高腿长,轻而易举地坐上了窗沿。   池柔柔猛地朝他走了过去:“康时,不要。”   他偏头看她,然后朝她伸出手来:“就一次,在你意识清醒的时候,陪我再死一次,我就信你。”   “反正……我们还会活过来的。时间会重置一切,也许会停在我遇到秦尤之前。”   “如果你依旧什么都不记得,我就可以带着你陪我去死过的记忆,假装被你催眠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你好好过下去。而且,就算你再次露出把柄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再继续伤害我,那么,我就可以带着我被放低的底线,跟你一辈子……你也答应我了,以后不会再跟那些人来往了,不是吗?”   “阿柔,上来吧,我们一起跳下去,就像以前一样。”   他想起被他强行抱着跳楼的妻子,对方在坠落之时紧紧抱住他的双臂,又缓缓笑了起来:“死亡的时候,你是最需要我的,不是对玩物的需要,而是真正的依赖,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池柔柔站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道:“不要冲动,康时,你不要冲动,好吗。”   “我没有冲动。”他说:“我有在好好跟你商量,我没有骗过你,我的确跳过江,割过腕,坠过楼,我还被车撞死过,我去过铸造工厂,对着一个温度高达两千度的熔炉跳下去,几乎来不及感受到痛苦,就被蒸发了。”   “最痛苦的大概是被烧死在火里,因为火候不够,所以难熬了一些。”他看上去有些怀念,须臾又望向她,道:“这些你都没有尝试过,现在你觉醒了,也许你也会喜欢上这种感觉,比坠楼好多了,当然坠楼也很好,风从耳边急速擦过,一下子撞击在水泥地面,重力之下人脆弱的就像玻璃,断裂的骨头刺穿心脏,一些小骨刺则残留在体内的毛细血管,有时候心脏还在跳动,循环的血液会把那些骨刺带着在血管里游走……你知道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知道只要时间不再重置,那就是解脱。”   池柔柔眼泪落了下来:“康时……你别吓我了,你下来,好不好。”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你都觉醒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害怕,反正我还会活过来的。”   她摇头,喉咙忽然堵了起来:“我错了,康时,你下来,好不好。”   他抬脚,把窗户蹬开,偏头看向楼下,道:“下面有一个花坛,但二十五层,就算是砸在花丛里,活命的机会也很小,就是会有一些痛苦罢了,你要跳吗。”   他没有回头,而是温柔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扔到那边水泥地上,会死的干脆一点。”   池柔柔走过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康时,康时,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这样……我跟你道歉,你,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你可以再,再气我三天……不,半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也没关系,我不来找……”   她的腰忽然被勾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被抱到了窗台,池柔柔条件反射地伸手扣住了一侧的窗户,双目圆睁。   她看到了康时的微笑:“你看,你害怕的样子,真的好像在关心我。”   “康时。”她努力拿两只手都去扒一侧的窗户,道:“不要,这里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你应该感受一下死亡的快乐。”他侧身,将双腿垂在了外面,手臂依然紧紧夹着她,柔声道:“我会陪着你的。”   他单手放开了一侧的墙壁,道:“很快,时间会重置一切,我们又会重新活过来,你陪我死一次,我就跟你重新开始一次。”   他的脚底贴在下方,一只手去掰池柔柔手,她脸色煞白的样子显然取悦了他,他又笑了一声:“别怕,阿柔,只是假死而已,你就当是在玩游戏,你不是爱蹦极吗?这比蹦极好玩多了。”   池柔柔的目光落在自己抠在窗台的手上,她慌乱地道:“康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的上半身后仰在窗外,根本无法对抗丈夫的力气,她看着他淡然的表情,心里的悲哀像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康时,康时,我们都不要死,我答应跟你离婚,我们都不要死,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我不想跟你离婚了。”他说:“我要你陪我死一次。”   她细白的手指离开了窗框,男人的一只手稳稳搂住了她的腰,池柔柔望着他缓缓倾身的动作,猛地尖叫了一声:“没有重置了!!!”   楼下有人留意到了他们的动作,惊恐地叫了起来。   康时因为她笃定的语气停下动作,他垂眸看向妻子煞白的脸。   池柔柔嘴唇发抖,道:“康时,没有重置了,你认为的重置其实是作者删除了你的个人行为,强行让你配合她的剧情。你说的对,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伤害你而存在的,我去过了她的世界,她是一个因丈夫出轨而患有抑郁症的女人,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我看到了那本书,它已经有了结局,所以我才会觉醒。”   他看上去毫不意外:“什么样的结局。”   “……我被你杀死,就是我们的结局。”她闭了一下眼睛,道:“她创造出了我来伤害你,最终给了我们这样的结局,我是被你放血而死的,那天雨夜贺宸给我打电话,在剧情里我应该去赴约,然后回来的时候穿上了他给我买的,和你给我买的一模一样的白裙子,你会发现两个裙子的纽扣不对,从而断定我去了他那里,然后下手杀了我。”   “我没有那样做过。”   “是。”她喘息着,道:“我觉醒之后害怕过你,我的确曾经以为那是你做的,可是事实证明那只是她为了提前完结故事而编出来的一个草率结局……我们两个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发现那个结局的信息里包涵了一个欺骗元素,你对我说生日快乐,可是三月十七只是我欺骗你的生日,她极有可能用了叙述性诡计,让所有读者和我都以为自己是被你杀死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依旧活在我们的世界,可是故事结束我们觉醒也就已经脱离了那股力量的掌控,时间已经很久没有重置过了,所以我们现在如果死去的话就是真的死了。”   走廊上开始有人奔跑,急急朝着这一层冲来。   病房里却依旧安静。   “雨夜……”他说:“你是雨夜之后,觉醒的。”   “是。”她现在只想马上跟他一起离开这个窗台:“雨夜之后我就觉醒了,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凭什么以为你足够了解我,难道我就不应该被困在某个框架里,做出让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反应才算是我吗?”   ――“池柔柔,我们离婚吧。”   ――“我高兴……我是应该高兴我老婆跟别的男人接吻被我看到,那可是分手吻啊,这代表着我老婆的地下情人总算少了一个……我真该高兴得掐死你。”   ……   “康时,我们先下去吧,好不好。”她努力试图用脚去勾住什么,但却徒劳无功,她整个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只要他轻轻一跃,两个人就会一起坠落下去。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康时说:“你早就觉醒了,可还是试图把我困在设定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当着我的面跟姜奕接吻,让我自己洗脑自己那不是你,你明知道我很痛苦,可还是无视了这一切,你高高在上地观察着我,有必要的时候就拿设定困住我,看我挣扎,看我作茧自缚。”   池柔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康时。”   “你后来。”他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如雨一般坠落:“你知道,你知道我跳江是真的,你欺骗我,让我以为你刚刚觉醒……”   “康时……”   “你连,连我的死亡,你都利用。”   “不是的,不是的……”她想要解释,惊惶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我,我只是,我喜欢你,康时,我真的喜欢你。”   “池柔柔,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他疯狂地落着泪,浑身都抖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啊,池柔柔……”   “对不起,对不起嘛。”她揪住他的衣角:“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真的好喜欢你的,康时,你不要,不要这样……你想跳,我陪你就是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不要哭了,康时。”   她的身体忽然松了一下,整个人被推到了后方。   池柔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在被推回去的时候便蓦然旋身,扑过去用力抓住了他。   康时背对着她,凝望着楼下慌乱的人群,他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泪痕在脸庞被风吹干。   病房门蓦然被撞开,一群人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池柔柔紧紧抓住他,“康时,你下来,下来吧,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池柔柔,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说:“跟我离婚吧。”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池柔柔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看到他,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曾经见过他。   她不知道这份执念究竟从何而来,就像是命中的锚点一样,哪怕毫无理由,可还是凭着本能在向他靠近。   现在,他们就要彻底分开了吗。   当天下午,两人一起回了婚房。   密码222220,是池柔柔输入的。   康时径直走进屋内,找出了自己的个人证件,道:“这个点,民政局还有人。”   经过了一路的冷静,池柔柔已经恢复了一些,她跟在对方身后,道:“遥遥怎么办。”   “你不该把孩子扯进来。”他说罢,又觉得多此一举,池柔柔什么时候听过他的:“我相信你的父母会对她负责,希望你以后少靠近她一点。”   “可她毕竟姓康。”   “那我带走她。”   “……我也喜欢她的。”   他将证件全部收集起来拿在手里,转脸看向她,道:“跟我,或者跟你,你怎么选。”   池柔柔咬唇,眼中又浮出了算计。   康时别开脸,道:“先把手续办了。”   “还有婚后财产划分……好多事情呢,哪有那么容易。”   “我什么都不要。”康时下颌绷紧,道:“池柔柔,洒脱一点吧。”   池柔柔咬了咬牙,转身走向了保险柜,道:“离就离,你不要后悔。”   民政局的大门,从走进去再走出来,前后没有用到一个小时。   两人一起走出大门,康时的眼神看上去平和了很多,池柔柔却满脸都是意难平。   四目相对,池柔柔道:“是你自己说的什么都不要,以后不要来求我。”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一路走出去近十米,逐渐停下来,回头去看。   康时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看她。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没有回避,眼神是她熟悉的平和与安详。   “喂。”池柔柔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只是想最后看她一眼。   最后一次确定,她会毫不犹豫地走掉,就像他认为的那样,真的烂到了底。   “池柔柔。”他轻轻地说,“以后,尝试做个好人吧。”   这是他在这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当康晗再次看到池心的时候,她整个人看上去割裂到极致。   微笑的模样仿佛在唱诵赞歌,眼神里却满布哀痛。   “他解脱了。”她说:“他终于解脱了。”   “你说……伤害他的人,会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启反思卷=。=   可能依旧是猜不透的剧情……反正就,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反思卷的设定延续人渣卷,开始整理之前埋下的伏笔。这一卷里阿柔会真心改过,从一个极端的人渣蜕变为一个普世价值观下健全的人,结局必然是HE的哈。   【 反思卷 】 第42章   离婚之后的第一天,池柔柔没有感觉。   离婚之后的第二天,池柔柔还是没有感觉。   离婚之后的第三天,她开始想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他伫立在那里,眼神是那么坦然,里面的爱慕夹杂着忧郁,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动。   他分明是爱她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执意要离开她,明明那么不舍得,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她。   第四天,她回到了空荡荡的婚房,差点被玄关处堆积的鞋子绊倒。   她的家里依旧没有请保姆,延续着丈夫离开时的一切习惯。只是变得凌乱起来,桌子上的牛奶杯没有人收拾,没有人把她踢下的鞋子丢整整齐齐地放入鞋柜,也没有人把她换下的衣服扔入洗衣机,更没有人定期更换床上的四件套。   池柔柔想泡个澡。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把堆积的鞋子泄愤般踢开,一路走入卧室的主卫,衣服一路走一路解,到卧室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内衣。   卧室窗帘没有拉,也没有人去给她拉上。   池柔柔盯着外面看了几息,对面其实没有楼层,但谁也不确定有没有人正在注视着这个窗口。   她扭过脸,把脚下的衣服也踢开,毫不在意地走入卫生间。   浴缸是自带清洗功能的,但边边角角依旧需要有人清理,往日光洁的边缘此刻也染上了薄薄一层污垢,她拿起刷子不满地蹭了几下,然后重重把刷子丢在墙角。   寂静的室内发出清响。   她心中满是委屈。   又过了几分钟,她重新打起精神,把浴缸清理干净,放水的时候,忽然看到浴缸与墙壁的夹缝间放了什么。   是一把刀片。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一瞬间涌入脑海的记忆却蓦地让她松了手。   只是听他说起死亡的时候,池柔柔只觉得害怕,但此刻,她好像通过这把刀片,看到了它一次次割开他的血管的时候。   他真的,自杀过很多次。   池柔柔拿纸巾包着刀片,重新放了回去。   她呆坐了片刻,躺进浴缸里拿起手机,迟疑很久,拨通了那个电话。   无法接通。   他也许换了手机号,也许把她拉黑了。   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跟她有任何交集了。   离婚后之后的第五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婚房里又乱了些。   第六天,方曼带人来给她收拾了房子。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池柔柔连续多日前往戈雯的酒吧,霸道地抢了她心爱的杯子,咕噜噜往肚子里灌酒。   半个月后的一次周末,池柔柔照例拿过戈雯清洗好的杯子,自己倒了一杯果酒,问她:“要是你的杯子离家出走了,你会不会去找它。”   “不会。”戈雯说:“我会重新换一个杯子。”   池柔柔趴在吧台上,哼了一声,道:“那要是你的丈夫离家出走了……”   洛诗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戈雯暂时没有丈夫,而且,你丈夫也不是离家出走,人家是跟你离婚了,客观来说,已经不再是你的丈夫。”   池柔柔一把将她推开,拧着眉道:“烦人。”   她又去灌酒,放下酒杯之后,又开始抱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如她都知错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肯原谅她,如他这次到底打算气多久,如她真的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那么一根筋,明明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是是。”洛诗雅是最挺她的:“康时那家伙就是不识好歹,你看我们宝贝都答应跟他离婚了,也放过他了,这难道还不算爱吗?他怎么就不知道回来看看。”   戈雯白了她一眼,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想了,要不我挑一个小鲜肉,晚上陪你?”   池柔柔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无理取闹地说:“要叫康时的。”   她着实颓废了那么一阵,但依旧逐渐走了出来,跟康时的离婚就像她一开始想的那样,并没有真正对她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   她没有去找他。   心中始终是存了些报复心理的。   他在离开之前表现出来的留恋时常让她感到慰藉。她想着康时离开她之后会有多痛苦,多思念,心中便逐渐泛起一丝快意来。   就算那么果断又怎么样,是你离不开我,而不是我离不开你。   尽管她时不时就感到意难平,忍不住去拨他的手机,并且有些心焦地想为什么他还不联系她,但这些都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情绪。   时间转眼过去了一个月。   自从遇到他,她从未与他分开那么久,她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但她依旧克制着没有去找他。   她开始思考另外一个可能。   也许她真的太坏了,她做的事情也许真的是他无法原谅的。   她要不要,主动找他和解呢?也许她应该给两个人最后一次机会?   但这个想法也一样很快被打消。   他依然在坚持不找她,就代表他不想见她。   池柔柔想,才一个多月,再等一等,也许,再等一个月,不,两个月,或者三个月,然后再去找他道歉。   ……他应该会原谅她的吧。   如果,他不原谅她的话怎么办呢。   她有些迷茫,又开始很大度地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两个谁离开谁都一样可以活的很好,大不了,大不了道歉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个想法冒出来,她心中又是火烧一般地难熬。   最终她还是抱着希望去推测前一种可能。   她真心悔改,他坦然接受,他们重新开始。   两个月后,池柔柔正在进行一场会议,她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只是更为严厉。离婚这件小事并没有压垮她,当她端坐在会议桌上,所有人都十分谨慎小心,并且相当认真地听着其他部门的汇报。   秘书琳琳在外面接了电话,然后脸色难看地朝她走了过来,“池总。”   “有事待会儿说。”   “是董事长打来的。“   “待会儿说。”   “……关于康先生。”   她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平平凝望着被打断汇报的男人,淡淡道:“你继续。”   琳琳想说什么,但见到她这个态度,又只能把话吞了下去,她坐在一旁,看着上司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安。   池柔柔的手收紧,又缓缓放松,她把呼吸拉的悠长,大脑里的细胞却已经欢天喜地了起来。   康时,又来找她了吗。   她微笑了一下,汇报的男人一脸惊惧:“池,池总。”   “没关系。”她相当和善,至少,比这段时间和善的太多了:“继续汇报。”   她的手机在琳琳手中再次响了起来,琳琳匆忙拿起来,还没走出会议室,就再次欲言又止地走回来:“池总,董事长让你接电话。”   池柔柔只好暂时中止回忆,抬手接过,还没开口,就听池定华道:“康时死了,这最后一面你去不去。”   会议室里寂静了下来。   不只是会议室,世界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池柔柔从桌边站起,一言不发地往门前走去。   在走入电梯的时候,她的脚忽然崴了一下,琳琳急忙把她扶住:“池总。”   时间被拉的无限长,又好像是无限短。池柔柔没有乘车回家,而是去了父亲发给她的一个殡仪馆。   她到地方的时候,康家人正在抱头痛哭,见到她之后,康妈哭的更凶了。   池定华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对方走上来道:“您就是康先生的前妻了吧。”   她点点头。   “我叫徐林,是负责康先生遗产处理的律师。”   她绕开了对方,看向躺在冰棺里的男人。   无法判断自己是如何走上去的,她只知道当她伸手去触碰他的时候,被一个透明而冰冷的盖子挡住了。   康妈忽然走了上来,她哭着说:“阿柔,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为什么没有跟家里说一声。”   她没有回答。   她好像不再认识他了。   他怎么可以躺在这里。   她都放手了啊,他为什么不远远走开,为什么要以这副样子回到她身边。   就算是,再也不见也好啊。   为什么要回来啊。   “阿柔。”方曼红着眼睛上前,伸手扶住她,道:“你别太难过了。”   池柔柔本来有些木然的情绪,似乎被这一句话打开了开关。   眼泪没有经过酝酿,便如暴雨般疯狂洒落,她的手反复去拨开透明棺盖上的水珠,洁白的手指变得湿润起来。   她伸手去推棺盖,被方曼拉住:“不能,不能把眼泪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不能。   她想,但她瞬间意识到,这一句话她听了很多次,也问了很多次。   在他每一次死去的时候。   他说的没错,她真的都忘记了,忘记了他是如何饱受折磨地死去,又是如何带着被摧残的记忆,重生在一群陌生又熟悉的人群里。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在离婚之后依然选择了死亡。   他已经渴望了太久,而那天她告诉他时间不会重置的真相,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早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早就想要以这种方式离开了。   他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伤害的体无完肤了。   池柔柔逐渐喘不上气,她吸气,抹着棺盖,想要看清他的脸,但眼里的泪落下去,又很快有新的涌上来,她的鼻子堵了,声音哑了,心脏也痉挛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他一次次的死亡,想起自己一次次可笑又可悲的嚎啕。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事情。   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人。   她不是人渣吗,她不是烂透了吗,为什么会因为他的离开这么难过。   ……如果这么难过的话,如果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又没有早点明白他的重要性。   水珠汇聚,被她挥手扫落,像露水一样跌碎地面。   康欣在一旁捂住了颤抖的嘴唇。   哥哥躺在那里,一切都看上去那么不真实,就好像是一个汇集了所有人的噩梦。   律师只能等在一旁,等着家属发泄悲恸。   池柔柔被扶到殡仪馆的客座上坐下,方曼给她擦着湿润的脸,池定华的脸上也满是悲痛,但他还是道:“麻烦你把今天找我说的那些,再跟大家说一遍。”   律师理解地点点头。   “大概一个月前,康先生找到了我。”   池柔柔问:“几月几号。”   “六月十号。”   六月十号,是他们离婚的第三十一天。   当时的男人坐在徐林面前,他看上去很平静,平静的有些不正常,看人的时候笑意也远远没有达到眼底。   “我生病了。”他告诉徐林:“不治之症。所以需要立一下遗嘱,因为不确定,哪天就不在了。”   “你看上去比我年轻多了。”   “生病嘛。”他笑着说:“不好说的。”   徐林看上去有些同情:“为什么不治一下。”   “治不好了。”他说:“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撑下去,可是现在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徐林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就那么坐着,像是一颗饱经风霜的白杨,尽管身躯依然笔直,可却毫无生气了。   “我能帮你什么。”   “我有一套房子,乡下买的。”他把房产证递给对方,徐林发现那是刚刚办的过户,很少有人会在那种偏僻的地方买房子,他道:“有这个钱,怎么不去治病。”   他摇了摇头,道:“买下这里是为了防止死在公共场所,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地不贵,偏僻也好,管理不严,也许可以埋在院子里。”   “你的亲人呢。”   “没有亲人了。”   徐林愣住:“父母朋友妻儿都没有?”   “没有。”他说:“只有我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寄养在一个地方,我死去之后,所有东西都留给我的女儿,她叫康遥。”   方曼偏头,擦了擦眼泪。   康家人却忽然躁动了起来:“他留下的都有什么。”   “一处房产,乡下的,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千万。”   “怎么会只有这么点儿。”康妈焦急地看向池柔柔:“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婚,不跟家里说一声也就算了,这婚后财产划分,康时怎么也不能只有这些。”   池柔柔抬起湿润的睫毛。   她多愚蠢啊。   怎么会信了康时的话。   在这个世上,虽然所有人都活在剧情里,可所有人都无法分得清哪里是剧情哪里是真实,他们的行为究竟是被操纵的还是自发的,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在那股力量之外,所谓真实的他们,又怎么会对康时好呢。   就像肖津在剧情里对他一直就很好,所以剧情外他自然而然会延续他的人设,不会毫无理由的割裂。   康家父母在剧情里那么贪婪,剧情外,怎么会对他好呢。   连她这个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假的时候,都没有对他好过啊,他们怎么会呢。   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对他上过心。   “他留下的钱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赚的。”她听到自己说:“离婚的时候,他说一分都不要。”   “可,你们到底夫妻一场。”康爸皱着眉道:“三年婚姻,他说不要难道就不给了吗?这合法吗。”   他看徐林,后者顿了一下,道:“这一点,他有强调过,跟妻子离婚之后,一分钱都不要,任何人都不许打着他的名义向前妻索要财产。”   康爸猝然张大眼睛:“他是不是疯了,三年啊,华英三年的净利润是多少,我不信他会甘愿放弃!”   “有视频为证。”徐林显然被康时提醒过,池柔柔立刻看向他,手指蜷缩。徐林把录下的视频放出来,池柔柔看到了一个月前的丈夫,他离开她之后,又瘦了很多,眼睛变得更大,睫毛变得更长,像个没有生命的瓷人。   “爸,妈,我给康欣寄了一张卡,卡上有一千万,应该足够偿还你们欠下的债务,余下的,我要留给康遥。”   “他疯了。”康妈急切地道:“康欣根本没提过那一千万,而且为什么要留给康遥,那小妮子又不是他亲生的!他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孩子留下那么多……”   一个水果猝不及防地擦过她的脸庞,她倏地噤声,看向池柔柔的时候,只见她眼眸冷如冰刃。   “坐下,不要打断他说话。”   她毫不怀疑那是警告,再来一次,池柔柔会直接砸她脸上。   她僵硬地跌坐回去。   池柔柔看向视频,伸手把进度条滑了回去。   于是所有人继续看着视频里的男人。   “可能这么说,你们无法接受,但……康遥是我的女儿,我要对她负责,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当然不担心岳父那边会弃养,但她总要长大的,还有,阿柔,也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孩子,我总该给她提供一点保障。”   “希望你们可以理解吧。”   他轻叹了一声,颦起的眉间染上倦意,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一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现在,不太好。”须臾,他才继续说:“更多的也做不了什么,那笔钱,你们拿着,以后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想着利用我去跟阿柔争财产,你们不是她的对手……生计还是要捡起来,爸的手艺那么好,就不要再去炒股了,饭店重新开起来,养活一家人没有问题的。”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康爸含着眼泪说:“我们真是白养他这么大。”   池定华皱了皱眉,池柔柔却定定望着视频里的男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再次重申一遍,我是自愿放弃婚后财产的,华英所有工作我都没有参与过,一切都是华英总裁池柔柔自己所得,我这几年来身体不好,一直在养病,不光没有帮到她,反而拖了不少后腿。”   “这样……”他的目光从视频里移开:“这样可以吗?”   视频戛然而止。   康爸沉默了一下,又一次看向池柔柔:“阿柔,康时绝情,你可不能绝情啊,这么多年来,我们两家多多少少是有情分的,你可不能……”   “可以把视频拷给我吗。”池柔柔问徐林,道:“我想留个念想。”   虽然他没有提过她几句,可她还是想多看几次。   徐林点了点头。   池柔柔确认自己手机收到那份视频,才抬眼看向康家人,她微微笑了一下。   康欣吞了吞口水,道:“池,池姐姐。”   “情分嘛。”她说:“当然是有的。”   “毕竟这么多年来,要不是你们配合我,把他按着,我可能早就留不住他了。”   “是是。”康爸放下心来,道:“你知道就好。”   “可是最终也没留住啊。”池柔柔说:“不光没留住,他还死了。”   康爸脸一僵,一侧的徐林也下意识看向她。   池定华道:“你……”   池柔柔一下子扬声,盖过了父亲的声音:“康时死了。”   心脏撕裂般地疼了起来,她唇边却染上了堪称恶毒的笑意:“他早就可以从我手里离开,可是你们不让他离开我,我拿他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我爱他嘛,他要走的话,我是舍不得伤害他的。”   “可是你们呢,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回我身边,以至于,让我把他折磨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自己把话说了出来,在场的人心中都冒出了几分凉意。   康欣也感觉到了父母的无措,她作为家仅剩的大学生,立刻道:“池柔柔,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要推到我父母身上来?你这些年花名在外,你那些情人跟雨后春笋一样,到底谁才是逼死我哥的罪魁祸首,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是我啊。”池柔柔说,她眨了眨眼睛,道:“是我,我出轨,我还睡了他最好的朋友,我把他折磨成了抑郁症,我让他精神崩溃,对我产生应激反应,我还对他催眠,让他忘记一切,我甚至想要重塑他的人格……”   全场寂静,徐林喉结滚动,看着这个坦白自己恶行的女人,心中越发冰冷。   “可是催眠失败了。”她说:“他非要跟我离婚,这一次,没有你们插手,他终于离婚了。”   “如果你们早就不插手的话,他怎么会被我害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他怎么会哪怕在离婚之后,也依旧无法面对这个世界,依旧选择了这条路呢?”   “都是你们啊。”她说:“是你们纵容我的,我给你们钱,你们把他推到我面前,让他饱受折磨,这都是你们的错。”   康欣嘴唇发抖了起来,她做梦都没想到,池柔柔那副天使的外表下,居然藏着这么一副可怖的心肠:“你,你还有脸说我们。”   “我说你们怎么了。”她弯唇道:“康时死了,就躺在那里,他是自杀的,可是间接害死他的除了我,还有你们啊,你们是帮凶。”   她说:“因为他只是被收养的孩子,不是你们亲生的,所以你们肆无忌惮地利用他,贩卖他,从我这里得到好处,是你们害死了他。”   “池柔柔。”池定华脸色难看道:“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道:“康时死了,我们大家都有份。”   方曼也来拉她,她担忧地看向徐律师,后者已经脸色惨白,感觉自己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份委托的遗嘱后面居然藏着这样可怕的事情。   池柔柔好像生怕他们听不清楚:“他现在就躺在那里,你,你,你,你……我,我们,谁也别想推卸责任。”   “一群凶手。”她说:“我们,一群凶手。”   池定华的手按捺不住,又被方曼用力按住,她哭着道:“她吓着了,她只是吓着了。”   池柔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向丈夫的棺材,站在他面前望着他。   她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都是凶手。”   “全部都是凶手。”她笑了一阵,又转过身,恶狠狠地道:“谁也别想跑。”   康时的葬礼确定让池家安排举行,是池柔柔要求的。   徐律师想说什么,但没敢发表意见。   华英的名号太响,不是他一个小小律师能得罪的起的。   根据康时自己的要求,他的尸体被推入了火化炉。   池柔柔是想把他带回家的,但她最终没有那么做。   多可笑啊,她终于在他死后,学会了尊重他的选择。   火焰将他吞没,出殡葬礼定在三天后的池家。   池柔柔抱着那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小盒子,独自坐了一辆车。   父母跟在后面,发觉她在回家的途中拐了弯,池定华立刻给她打去了电话,她没有接,但司机接了。   “她去哪儿?”   “她说要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司机不知道,池定华心中一阵不安,立刻让车跟上了她。   池柔柔穿着黑色的职业西装,抱着丈夫的骨灰盒,进入了市场。   也许是因为她的模样太过异常,周围的人都在下意识地给她让路。   池定华的车晚到了一步。   匆匆追进去的时候,池柔柔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一路打听,池柔柔的行踪实在是太引人注目,其他人很快给他指明了方向。   池定华透过人群去看,只见自己的女儿正停在一家店铺前。   他挤开人群过去的时候,池柔柔又消失了。   他问店家:“那个女孩买了什么。”   店家朝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她买了六把刀。”   “刀……六把。”他神色一阵慌乱,顾不得方曼,便匆匆追了过去。   池柔柔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每次都在他正好看到她的时候消失在拐角。   他拖着老胳膊老腿,一路跟上去,“池柔柔!你给我站住。”   “池柔柔,你去哪。”   池柔柔充耳不闻。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那敲击声清脆而规律。   如果不是丈夫的骨灰盒还抱在手上,她看上去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女兵。   池定华在巷子里跟丢了她。   他打起了她的手机,听到深处的巷子里传来声音,他匆忙地跑过去,却见只有一个手机,女儿已经不知所踪。   S城公安厅。   黑衣的女人仰着脸,半眯着眼睛看着那副匾额。   高跟鞋稳稳踩在阶梯上,她一路来到了值班的小警察面前。   “我要报案。”   小警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他,道:“麻烦那边登记。”   她便抱着他走过去,安坐在椅子上,依旧稳稳地把他放在膝盖上。   很快有警官来到她面前,对方显然认识她,见状打了招呼:“池总,怎么有时间过来。”   “我是来报案的。”   对方也看了他一眼,脸色凝重了一些:“请说。”   “我,联合我的五个情人,杀死了我的丈夫。”   池柔柔把新买的六把刀规规矩矩地摆在他面前,道:“我们,杀人不见血。”   ……   #华英女总裁五位情人曝光#   #和五个情人一起杀死丈夫#   #康时之死#   #养身父母能有多贪婪#   #如何真正摧毁一个人#   网络像是被接连投入了一枚又一枚的炸・弹。   秦家独子秦尤,贺氏掌权人贺宸,知名影帝池耀,天才设计师姜奕,中院精神科医生肖津。   在一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人言犹如雪崩,一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秦尤,贺宸,池耀,姜奕,肖津――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推送来临的那一刻,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或震惊或惊惧的神情。   月光凄清,骨灰盒被放在秋千上,池柔柔坐在另一边晃着,时不时推他一下。   “开心吗。”微风擦过耳畔,她偏头看向天幕:“今晚月色很美喔。” 第43章   当抱着丈夫骨灰盒坐车回家的路上,池柔柔想了很多。   她先是想,怎么可以让所有人都付出和康时一样的生命代价,包括她自己。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整颗心像是被扔在了火里,煎熬着,焚烧着,只要深想一番,就猛地能出一身热汗来。   但冷静下来的时候,她那颗烟熏火燎的心又被倏地塞入了积年寒冰之下,被厚重的冰块挤压着,冷意像冰针一样密密麻麻地穿过,她想要呼吸,但冰块的密度却阻碍了她,窒息感如影随形。   但不会死。   只是窒息着。   不会死去。   她好似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想要解脱。   是这种感觉吗。   好像又不是。   她尚且还可以控制自己,她只知道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只要哭出来,心就会麻木上一阵子,然后生活依然可以继续。   她只在悲伤,每个人都会经历的,犹在承受范围内的悲伤。   康时呢。   他说很痛。   空气里像是藏了针。   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心忽然疼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好像通过他感受到了那股感觉。   此前她也有过,但他依然在她面前,只要看着他,就好像可以治愈掉所有的不幸。   于是她忽略了。   直到他死去,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上不再有这个人,此生可能都无法再见到他。   他被推入了焚化炉,然后永久地长眠下去,无法再看她,无法再对她笑,无法再拥抱她。   ……她又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   原来她怀念他只是怀念他的好。   世上没有他了啊。   他看不到他最爱的海棠来年盛开,看不到他用心的画作被人拍走,看不到世上唯一牵挂的女儿逐渐长大。看不到春日的娇嫩,看不到夏日的繁荣,看不到秋日的衰美,也无法再看到冬日一切即将重启之时的洁净圣洁。   他被这个荒诞的世界折磨至此,抱着希望撑过了一天又一天,可还没有来得及感受过幸福,就被绝望吞没了。   直到这一刻。   她才开始对他感同身受。   她想起他坐在窗台上泪如雨下。   她想起他控诉她的恶毒。   池柔柔发誓。   那一刻,当他哭的那一刻,她真的,真的在想,如果跟他一起跳下去,他是不是可以不要哭。   ……如果当时一起跳下去就好了。   不要告诉他真相,然后两个人一起死去,多好啊。   离婚之时,他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他眼中的爱慕与温柔那么坦然。   她回过头去,告诉他后悔还来得及。   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倒回去想这一切,她强撑着自尊抬着下巴说出的那句话显得滑稽又可笑。   池柔柔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送的哪里是池柔柔。   他只是在目送他的爱情与真实。   他清楚那日之后,他将辞别所有的苦难与幸运,这相生相伴的苦痛与甜蜜,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她以为他在留恋她,并为此沾沾自喜。   他一定意识到了,只是他已经无力去嘲笑她,也无力再端起自尊。   就在这时,她想起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以后,尝试做个好人吧。”   那极端的想法倏地便收敛了起来。   好喔。   隔了两个月之后,她在心里那样回答。   她要做个好人,用好人的方法解决这件事。   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站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撒谎,就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现在,真的是个好女人了。   她买了六把刀,其实想给自己和每个情人一人一把,但她想着,自己既然是个好人,那么就不能再去伤害别人。   最终她只是坐在警局里,安安静静地讲完了一切。   耳边落针可闻,她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他们的震惊,她懵懵懂懂地想着,所有人都觉得她做的不对,那么,她一定是真的错了。   做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伸出双手,请求对方把她拷起来。   但警方没有这么做,他具体问了池柔柔:“你有殴打过他吗?”   “没有。”她说:“我爱他。”   “那么……你有纵容情人殴打他,或者用利器刺伤他,从而导致其死亡吗?”   “没有进行身体上的伤害。”她说:“但我伤了他的心,我把他困在我身边。”她试图让大家明白她的可怕:“你听说过人贩子吗?他的父母就像人贩子,而我,就是买家,我们都有罪。”   警察哑然,道:“但……你和他的婚姻关系是合法的。”   出轨,只能在道德上谴责。   催眠,因为她没有对康时下过任何重手,没有利用对他的精神控制去威胁公众,也没有造成他本人的任何物理伤害。   所以……   所以,只是谴责罢了。   最终,也只是谴责罢了。   池柔柔懵了一会儿。   她说:“我这样,不算犯罪吗。”   她明白了。   不算的。   不算犯罪。   原来,她这样,在法律上,也不算是一个恶人。   就算她利用金钱交易困住了他,就算她对他强制催眠,就算她几乎要重塑他的人格,就算她最终逼死了他……   不算犯罪。   不算犯罪啊。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唐透顶。   怎么会不算犯罪呢。   人口・交易难道不算犯罪吗?摧毁人格难道不算犯罪吗?一个人只要是自杀,就算知道了他是被人间接逼死,只是间接,就不算是犯罪了吗?!   如果有人为康时意难平的话。   如果他还有爱他的人,怎么办啊。   他们怎么办啊。   只能继续看着她这个人渣逍遥法外,然后咬碎一口牙齿,恨恨地望着她吗?   怎么会这么荒唐。   她又难过了起来。   原来她连向法律赎罪的余地都没有。   即便如此,但因为她的投案,警方还是连续传唤了其他几个人。   因为池柔柔已经提前把消息放了出去,公安厅前很快挤满了记者。   这次的信息实在是过于劲爆。华英总裁池柔柔,影帝池耀,设计师姜奕,医生肖津,秦家和贺家的接班人,这哪一个拎出来都足以成为新闻,但这一次,居然是这么一场狗血大戏。   池柔柔知道有人把她和他们当做了谈资。   她坐在婚房的阳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电脑上自动刷新的评论区。   全是骂她的声音,全是对她的谴责。   淫・娃荡・妇,当代潘金莲,还有其他充满着男性暴佞的的下流声音,她甚至看到了有人P了她的裸・体,疯狂意・淫。   男性的辱骂,充满着污言秽语。   她很认真地看,很认真地想要感受到痛苦。   可是没有。   她只觉得这些一看就知道出自男性之口的辱骂十分可笑。   羞耻啊,愧疚啊,全都没有。   微信一直有人发来消息,是琳琳在告诉她公司的危机。   连续几天下来,秦家贺家和华英的股市都在暴跌,这一场舆论,几乎让所有人围观了一次龙头企业缓缓倾倒的趋势。   有些察觉出风声不对的,已经及时停掉了合作。   秦尤和贺宸皆焦头烂额。   但池柔柔不在乎。   她不在乎有没有钱,不在乎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不在乎父亲一手创建,而她也一样付出了全部心力维持的公司会不会在这场舆论之中毁于一旦。   有人把网络暴力形容成一场雪崩,但对于池柔柔来说,它实在太微不足道。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评论上:那个康时也是傻逼,居然为了这种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要是我,直接把她全家弄死,接手华英之后,不是要什么女人有什么女人?   池柔柔转发了那条评论,什么都没说。   评论区很快再次爆炸,显然大家都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在看,有些人针对这个评论再骂,可以看出是女性,更多的人意识到了她在看,于是骂的更加起劲。   在池柔柔转发之后,端坐在电脑边的戈雯挑了一下眉,淡淡道:“来活儿了。”   后方挤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直接坐在她身边的电脑边,道:“照理揍一顿?“   “嗯。”戈雯说:“不报销。”   不报销,就是不要让对方知道他们是谁。   “行。”男人的手机在键盘上跳跃,飞速查了对方的IP地址。戈雯却看到池柔柔连续转发了几条,几乎全部都是自以为是辱骂康时的。   她静了一瞬,又叹了口气。   她一直呆在这里,就是知道池柔柔做出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想要所有人身败名裂。   她清楚池柔柔会自虐般地盯着那些骂她的人,但她的自虐行为总会终止。就算再怎么喜欢康时,她也应该是更爱自己一点,她清楚她早晚会被骂的不爽。   池柔柔就是这样的人,她可以自己折磨自己,但是别人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也配对她指指点点?   她以为池柔柔一定会忍不住把人圈出来,让她处理。   但她没想到,池柔柔圈的全是带了康时名讳的人。   她完全无视了那些对她的辱骂。   一旁的人挨个记下来,戈雯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是池柔柔。   “他死了,还被我带出来受人侮辱。”池柔柔说:“我真恶毒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在安慰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池柔柔笑了一下,戈雯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池柔柔盯着面前的火光,到底还是收了起来,道:“他不喜欢我学诗雅抽烟。”   “抽烟危害身体健康。”   “他真是个好人,对吧。”   “嗯。”   池柔柔吐出一口气,道:“我本来想把他藏起来,葬礼之后这件事就算了,可我还是意难平。”   “我知道。”   “阿雯,我很难过,但我除了生气,没有别的办法了。”   “无能狂怒。”戈雯说:“人都会这样。”   “我最终还是决定发泄出来。”她说:“我口口声声为了给他报仇,其实我知道,我就是自己咽不下这口气,事到如今,我还是自私的……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了,他都死了,他怎么在乎是谁伤害了他呢,他连我这个罪魁祸首都没有放在心上。”   “你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戈雯说:“你并不是自私的想要发泄,你是真的为他意难平,阿柔,你是世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唯一一个会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所以,你想要报复,很正常。”   池柔柔沉默了一下。   “虽然我并不支持你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但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我只希望你尽快走出来。”   “好。”她说:“那我们不要做坏人了好不好。”   “嗯?”   “那些人。”她值得是那些辱骂康时的人,池柔柔分得清哪些是恶意哪些是善意,她知道那些路人是真的为康时意难平,哪些人是在借怒骂康时的窝囊和愚蠢发泄自己的戾气:“不要直接打残,太粗暴了,他不喜欢。”   “嗯。”   “让他们半死不活就好了。”她说:“最害怕什么,就让他们时刻处于可能失去的恐惧中,怕穷的人,就断了他的生计,有挚爱的人,就让他感觉随时好像要失去对方……当然了,他不喜欢伤害别人,所以,我们只是吓唬他们,不会真的下手,什么时候,他们精神崩溃了,发疯了,想要自杀了……再放过他们。”   “好。”戈雯说:“真是好人的做法,法律会原谅我们。”   她微微笑,道:“是啊,法律会原谅我们,毕竟,我们不会直接对他们造成伤害。”   “就像你这次一样。”戈雯说:“我听说秦尤的母亲又进重症监护了。”   “我的父母也是深受其害啊。”池柔柔说:“只怪他母亲身体太不好了,但要怪,也要怪他自己。”   “希望她平安健康。”   “希望如此。”   她挂断了电话。   雪崩么,其实也不过如此。   一片片细小的雪花单独拎出来,放在掌心里,哪怕你温温柔柔地什么都不做,它也会很快融化。   不值一提。   康时葬礼的当天,池柔柔早早就派人守在了外面,所有记者一律不许入内,她很用心的安排,要让他走的安安静静,不受任何人打扰。   等到他在公墓安家,池柔柔离开之时,才把所有人撤开。   于是记者便一拥而上。   她坐在车内,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无动于衷。   将进家门前的时候,她走下了车,立刻有人尖酸地问:“你的丈夫真的是你逼死的吗?”   池柔柔看着这位女记者的脸,对方看上去还算漂亮,只是也许是这两天为了忙新闻上火,鼻头有了两颗红包。   她凝望着她,对方本来很得意自己可以站在到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她,但却逐渐在她的眼神下开始审视自己。她想自己是不是仪容不够好,她为什么总是盯着她的鼻子,她现在很丑吗?容貌焦虑让她视线恍惚,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就算她不如她美貌又如何,她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而池柔柔已经腌H透了。   她重新盯着池柔柔,再次尖酸地问;“你是不是逼死了他?!”   “是。”池柔柔终于开口,她目光平静,语气坦然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她甚至反问:“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不是挑衅,而是她真的想知道,她得到了答案,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又有一个男记者冲了上来,“你是不是对他进行了强制催眠,你知不知道强制催眠是犯法的?”   “是。”池柔柔再次说:“可是因为我没有对他的人身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因此致其死亡,所以我无法得到任何惩罚。”   男记者噎了一下:“现在公众的舆论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你这么认为啊。”池柔柔无所谓地说:“那也许就是了吧。”   又连续有人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池柔柔比谁都知道自己有多恶毒,她脑子里总是闪出康时的控诉,此刻挤在她面前诘问她的人跟摆在超市里的胡萝卜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康时,只有康时的那句话,每逢想起来,才能让她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很无聊。   这些人真的好无聊。   她坦然回答了几个问题,因为态度过于直白,无畏的模样让记者们都有些憋屈。   有些人已经无语了起来,又有人忍不住道:“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啊。”池柔柔认真地说:“午夜梦回,我每次醒来想到他,都会哭湿枕头。”   她说的是实话,但记者们却又好像被塞住了嘴,有人憋出一句:“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羞愧?”   池柔柔越发觉得无聊起来,她淡淡瞥过去一眼,道:“如果你现在自杀的话,我可以对着你的尸体表演一下我有多羞愧。”   “你怎么这么说话?”立刻有人指责她。   “你们又不是受害者,凭什么围观我的羞愧。”她不理解地道:“你们接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急匆匆跑来准备抢头条的时候,羞愧过吗?”   “我们为什么要羞愧?!”   “因为你们在吃受害者的流量啊。”她说:“当你们因为一个人死去,因为可以踩在他的尸体上变成一个义正言辞的人而感到兴奋到战栗的时候,当你们因为我的表现不够瞩目从而露出失望的嘴脸的时候,你们,也已经成为了加害者。”   立刻有人辩解:“我们只感到愤怒!”   “那你只要知道我很痛苦不就好了,我的痛苦,只给我死去的丈夫看,你们想要看的话,除了原地割腕,只怕没有别的方法了。”她对这群人彻底失去了兴趣,他们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痛苦,反而只让她觉得厌恶,她再次开口,恶意乍现:“你们现在挤在这里,应该一起跪下来对我们夫妻磕头道谢,感谢我们以一己之力制造了这么大的社会新闻,感谢我们给你们枯燥的工作带来了激情,把这件事当做谈资的人,也应该感谢我们让你们有话可说。看看你们贪婪的嘴脸,你们不光不感谢我们,还要贪婪地想要看到我丈夫才能看到的珍贵一面,你们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啊,跑新闻的,脸皮都这么厚吗?”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走南闯北舌灿莲花七窍玲珑的,但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池柔柔这样无耻到可以颠覆人三观的人。   在她说完之后,场上安静了几秒。   等到他们回神的时候,池柔柔已经坐进车内,扬长而去。   她一路回到了家,然后扶着鞋柜笑得直不起腰。   这个世界,不过如此。   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阴暗的一面。   只是有些阴影深,有些阴影浅。   她笑够了,又把目光望向他的照片。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康时。   他们怎么配谈论你,他们怎么配知道你的死亡,他们怎么配被我拿来当做报复的工具。   “我又做错了。”她抽泣了起来:“我又做错了。”   她也只会在他面前认错。   一年后,戈雯酒吧的包厢里,几个男人相对而坐。   秦尤的脸看上去尤其可怕。池柔柔这个女人,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在招惹她。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能这么狠,她可以舍弃华英,舍弃身份,舍弃名利,舍弃一切人类本性里几乎无法割舍的东西,给他们重重一击。   贺宸从一进来就在抽烟,一颗接一颗。   这里面,最惨的要数池耀,他本身就是公众人物,事情曝光之后,粉丝的反噬来势汹汹,他先是被经纪人保了下来,被困在别墅里无法出门,但经纪人很快意识到事情能发酵的那么快,都是因为池柔柔在后面做推手。   池柔柔一手把他捧上去,也一手把他推了下来。   他直接被公司放弃了。   这一年来,狗都过得比他好,至少没人喊打喊杀。   姜奕神色一样衰败,他被停掉了所有的合作,他的名气不如池耀,但尽管如此,行业之内只怕再也没有男人会带着爱人来穿他设计的衣服,毕竟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勾引其他的女人。他多少觉得自己有些无辜,毕竟他是提前被抛弃的那一刻,可池柔柔的报复心那么强,哪一个都没有放过。   除此之外,就是肖津。   他脸色苍白,跟池耀一样胡子拉碴。   他被迫把自己锁在了屋内,买菜只能从网上,不少同事都直接痛骂之后把他拉黑,显然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对自己的朋友做出那样的事情。   他和康时曾经有一个共同尊敬的老师,消息爆发的时候,好巧不巧他正好在老师家里吃饭。   于是,他带去的东西直接被扔了出去,年迈的导师含着泪,怒骂他简直畜生不如。   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手下本来还有一个因为被闺蜜和丈夫出轨而染上精神疾病的女人,对方有一天敲响了他的房门,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刀,因为他是她那么信任的人。   她说他是衣冠禽兽,怒骂他自己的德行都修不好,是怎么有脸出来在医院骗钱的。   那把刀伤到了他的肺,这让他呼吸的时候带起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在烟雾重重之中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能不能,别抽了。”   贺宸看了他一眼,也许是同病相怜,他伸出手,把烟头捻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们在等待同一个人。   一个让他们爱到不惜碾碎自己的自尊,最终却害的他们身败名裂的女人。   有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那是高跟鞋轻轻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沉闷而规律。   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直起身子,抬起了头。   秦尤的眼底是浓浓的恨。   贺宸表情相对复杂。   姜奕神色委屈。   池耀一脸苦涩。   肖津则是面无表情。   包厢寂静下来,除了她逐渐走近,便只有肖津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有些废话想说,不想看的可以右上角屏蔽一下哈。   首先我想说,我养了一只猫,我的猫虽然疏于打理,但吃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给的最好的,我没有虐待任何人或者任何动物的倾向,我只是天生,真的是天生的,比大部分人更容易共情。   所以我在描述一个角色的时候,是完全沉浸式的,我先是感知到角色的情绪,才会通过文字把它描述出来,同时再传达给读者。   我没有任何心理疾病,也没有任何精神隐疾,我从内到外都是健康的。   至于为什么写的这么压抑,那只能是因为康时这个角色的原因,因为他经历了太多,感知到了太多的绝望,从而才会从字里行间表露出来。   今天这本文被举报了。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是一个人渣反思的故事,所以结局必然是女主成为一个好人。   有些冲着人渣和虐男来的,我发现了,所以我特别在文案提示,这不是爽文。我从来没有打过任何爽文标签在这本的文案,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众所周知的,我强调了虐男是防止有男主控不慎点进来,但虐男在这本文里真的不是爽文。   这本从一开始的时候我有一些读者跟过来,表现出对本文期待的时候我也有给过避雷,我说我想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这本的故事走向跟我之前的所有文都不一样,首先它是没有任何固定群体的,我也没有给它划分任何固定读者群,我写这个故事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我认为它值得写。   我没有在文里传递任何出轨是正常的,人渣是正常的行为,我站在康时的角度感知着痛苦,站在池柔柔的角度感知着恶毒,同时也站在了我本人的角度对此表示了批判。所以,女主最终是会走向正能量的,这本的设定还有部分没有揭露,估计就这几章的事情,今天的事情搞得我有些焦虑,会尽量加快进度。有需要我会跟晋江那边沟通一下后续大纲,我可以保证我从选题到落笔都没有支持过任何一个人渣行为,我能把人渣写的这么深刻真的只是因为我共情和感知能力较强,真的仅此而已。我没有任何反社会人格,也没有做过任何反社会的事情,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写故事的人。   ……其实在收到举报站短的时候我想过很多,但现在能说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因为那份强烈想要辩解的情绪过去了)。希望大家理智看待本文,不要跟着效仿,更不要把主角三观认为是作者本人三观,可以喜欢角色,但要分得清现实。我喜欢我笔下的两位主角,但如果是我,必然不会走跟他们同样的道路。   最后,这里跟记者的对立可以看出来,池柔柔依旧是一个故我的人,哪怕是成为真正的好人之后,她也依旧会我行我素,所以不用担心她会被社会模板压成一个“好女人”,她是好女人,仅仅因为她是“女性”的好人。   再最后,感恩追到这里的太太们,谢谢你们愿意追一个这么离谱的故事。比心。 第44章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们先看到了一只尖头高跟,往上是一条光洁雪白的腿,   她走了进来。   淡青色长裙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那两根细细的吊带搭在瘦削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前,垂着一个小小的指骨当做项链。   她推门,用力的时候,连接的肩骨微微凸出,又在放松的时候收回,一凸一收之间,显出别样的性感与美丽。   那张脸还是跟她的名字一样,柔美动人,像极了男人心目中的贤妻良母。   池柔柔一点都没有变。   只除了头发剪到了及肩,人也瘦了一些,但那双眉眼,却是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   她看着曾经的情人们,微微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是因为她不见他们。   天知道这一年里面多少人去找过她,他们疯狂地想知道池柔柔为什么那么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对她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男人们固然身败名裂,但她身为几个男人之间的女人,承受的辱骂绝对比他们还要多。   秦尤呼吸急促了起来。   池柔柔抬步走进去,很随意地在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歪头道:“这段时间都还好吗。”   “不好。”姜奕率先道:“我工作都丢了。”   池柔柔看了他一眼,宽慰地道:“至少命还在。”   姜奕朝她坐了一些,道:“池姐姐,你呢,最近还好吗。”   “我不太好。”池柔柔说:“也挺难熬的。”   “你难熬。”秦尤开口,便是浓郁的讥讽:“难熬的到处跑着去度假?”   “心情不好嘛,总得缓解一下,我爸妈都挺支持我的。”   秦尤呼吸急促了一些,他似乎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眼圈就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母亲走了。”   贺宸恹恹地皱了下眉,池柔柔抬眼看了过去,沉痛地道:“我很遗憾。”   “是你害死了她。”秦尤捏着杯子,道:“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走的那么早。”   “是我。”池柔柔说:“还有你。”   秦尤浑身震了一下,道:“池柔柔……你就真的没有心吗。”   池柔柔端起桌子上倒好的酒,想了一会儿,道:“我今天答应来见你们,不是为了互相指责,而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贺宸道:“什么事。”   “我准备要重启这个世界。”她看向自己的情人们,如水的眼眸含着淡淡的悲伤:“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恨你们,恨自己,恨全世界,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用了,他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几个人的眼中染上了几分诡异,他们互相对视,肖津先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池耀评价说:“看,我就知道她疯了。”   姜奕道:“你要是不舒服,就要及时就医。”   贺宸点点头:“这件事曝光也不全是你的错,纸本来就是包不住火的。   连秦尤脸上的恨意都收敛了很多,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池柔柔,像是在怀疑她是不是脑子生了什么毛病,尽管脸上满布阴霾。   池柔柔早就知道自己这样说肯定会被怀疑脑子有问题,但这样也好,硝烟弥漫的包厢了气氛变得融洽了一些。其实不融洽也不太可能,从一开始刚刚曝光的时候,所有人都炸过,但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池柔柔始终避而不见,甚至连人都找不着情况下,他们的怒火根本无从发泄。   一年过去之后,这些怒意就逐渐转为了麻木,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毕竟把他们害成这样的池柔柔本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都是成年人,多少会用脑子思考问题。如果他们一开始没有跟池柔柔搅在一起,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有秦尤,因为丧母之痛而始终绷着,可当他听到池柔柔那句所谓的重启世界的时候,心中又倏地升起一股悲凉来。   这个疯女人,原来是真的疯了啊。   “我知道你们不信。”池柔柔说:“但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你们都不过是作者设计来跟我一起伤害康时的工具人而已。我有幸去过那个世界,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被出轨的丈夫逼成了抑郁症,于是把所有的恶意都借由我们这些虚拟人类发泄出来。”   她不顾他们或复杂或担忧或怜悯或悲哀的眼神,接着道:“我今天亲自过来见你们,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们,如果重启世界之后,你们依然拥有这些记忆,不要再去接近康时,我们,所有人,都不许再靠近他。”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几个男人想起这一年多的遭遇,不约而同地沉了一下心。   “阿柔。”贺宸道:“我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你对我来说,比现在空无一人的贺家企业要重要的多。康时已经死了,一年了,你也该忘记了。”   池柔柔的手指压着裙摆,微笑道:“谢谢贺哥哥。但我决心已定,我要前往另一个世界,让一切重新再来。”   “池姐姐。”姜奕惊道:“你不要做傻事。”   池柔柔看向他,对方关心的表情让她感到奇怪:“我把你害成这样,你不恨我?”   “恨过。”姜奕闷了一下,道:“但我觉得那不是真正的你。”   池柔柔哑了一下,接着又笑了一声。   当时她告诉康时说,你不是这样的人,那个时候康时大概也跟她此刻一样无言。   原来她在姜奕心里,是这样善良的人。   可康时却说她恶毒。   她真的,把所有的恶意都留给了丈夫。   明明他才是她最应该好好对待的人。   “我不知道重启世界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今天提前来告诉你们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安抚你们,我无法确定你们会不会跟我和康时一样觉醒,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非自然现象,我只能说,大家好聚好散,恩恩怨怨就在这个世界里终止吧,如果你们谁对我不满,现在可以发泄出来。”   他们都看着她,没有人对她发泄。   显然,此刻的她在他们眼中是不正常的。   她静静等了一段时间。   此前他们浓情蜜意,爱恨情仇,可此刻静静坐着,却发现交流似乎都变成了障碍。   她跟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想跟康时一样想不开吗。”池耀神色复杂地道:“别傻了,你这样根本于事无补,清醒一点吧。”   “就算事到如今,我们每个人都落魄至此。”贺宸说:“康时也还是不会再活过来了。”   秦尤说:“别再发疯了。”   肖津道:“他死了。”   姜奕跟着点头,道:“你会遇到比康时更好的人,没必要那么执着。”   这一年来,她听了无数这种类似的话。   父母也都这样说,他们甚至为她安排了相亲对象,希望她尽快把他忘记。   她时常会看康时留下来的那段视频,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   他说:“……但她总要长大的,还有,阿柔,也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孩子,我总该给她提供一点保障。”   他说:“阿柔,也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孩子……”   他说:“重新组建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孩子……”   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他古井无波的脸上,在提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牵起又无力放下的嘴角,还有他微微跳起的眉心,和闪烁的睫毛。   她逐渐觉得,那个时候,他提到她,还是会痛的。   如果他真的,不再在乎她就好了。   她这种没有心肝的人,就应该被毫不犹豫地扔掉才对。   可他为什么,在走的时候,还在留恋她啊。   这样想着,她便再次被深深的愧疚与悔意缠上。   池柔柔,怎么忍心的啊。   怎么忍心,把他逼到绝路的。   她离开了包厢,独自走过街道,然后打了车,回了父母的家。   这一年里,池心一直在提防着她,池柔柔只去过她那里一次,她是在书桌上醒来,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文档,当时池柔柔便意识到,池心极有可能为了防止她再次过去,一直在关注她的作息。   池柔柔也是在那次之后下定了决心。   其实对于她来说,困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报复。   她本想就这样困住自己一辈子,然后孤独终老好了。   可她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某一天,她忽然对自己不自信起来。   一辈子那么长,她真的会始终如一地爱着他,想着要复活他吗?   她只是因为失去了他,才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他的重要性,可她本质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如果她忘了他,爱上了别人怎么办。   这让她慌乱了起来。   再三思量之后,她决定在最爱他的时候,去做这件事。   大不了,之后,不再靠近他好了。   她是真的,想要他活着的。   池家父母这一年来瞬间老了很多,池柔柔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多多少少是有些内疚的。   她的任性妄为,毁了父亲一手创建的企业。   尽管华英如今依然还在,可在一年之内,却俨然有了衰败之象。   父母没有苛责她,池定华也没有骂过她,他们只是绝口不提康时这个人。   “回来啦。”方曼道:“快去洗洗手,吃饭了。”   “遥遥呢。”   “跟爷爷学算数呢。”   池柔柔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岁大的小家伙被池定华抱在怀里,正在笨拙地掰着手指头。   池定华戴着老花镜,点着她细细的小手指:“这是一。”   “呀。”   “这是二。”   “饿。”   “这是三。”   “删。”   池柔柔扑哧笑了,女儿顿时扭脸看她,高兴地张开了小爪子:“嘛,嘛。”   池柔柔走过去接过她,道:“学的怎么样。”   “还行吧,没你当年学的快。”池定华收着桌子上被孙女扒拉乱的棋子,道:“不过小孩子太聪明也不好,就这样,以后好管。”   池柔柔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挖苦,没有生气,她亲昵地贴着女儿的小脸,道:“也不能太好管,会被人欺负的。”   “有你在,谁敢欺负她。”   “我又不能陪她一辈子。”池柔柔道:“我也会老的。”   “你老了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池定华说:“你啊,年纪要是大了,就是那种街上碰瓷儿的坏老人。”   “你怎么说话的。”方曼不高兴地走过来接过康遥,又对池柔柔道:“好啦,忙一天了,快去洗手吃饭。”   “有什么好忙的,不如把华英变卖了得了。”   池柔柔站了起来,见他一脸不平,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一下子弯腰抱了他一下。   池定华猝不及防,立刻推她:“滚滚滚,滚远点。”   “对不起嘛。”她蹭着父亲,撒娇道:“我以后不会了,别跟我生气了。”   池定华沉默了一阵。   有时候,池柔柔觉得他跟康时其实挺像的,都多多少少有点锋芒,但一旦被亲近的人靠近,就会瞬间软化下来。   他板着脸:“真的?”   “真的,以后我会好好做事,为爸争光。”   池定华闷了一下,道:“争不争光无所谓,别再让我老脸无光就行了。”   “绝对不会了。”池柔柔拍胸脯保证。   饭桌上的时候,她还边吃边问母亲:“上回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长什么样啊,要不我下个月去见见?”   方曼眼睛噌地亮起来:“下个月?”   “嗯。”池柔柔道:“再丧一段时间,下个月正式安排新生活。”   “要不明天去见见吧,是个海归呢,人长得很帅,听说过你的事,但人家一点都不在意。”   “给我点缓冲时间嘛。”池柔柔道:“又不差这几天。”   见到那个文档的时候,她就发现世界是根据她行动的时间线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和康时才是世上唯二觉醒的人,她猜测如果自己去到池心的世界,成功扭转时间的时候,这边的世界也就会像是烂尾一样,被直接断去所有痕迹。   所以,她决定给父母一个希望,这一个月内,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往池心的世界。而父母将会保持着满怀希望的状态,进入下一个重启的时间。   方曼终究是拗不过她,答应了下来。   池柔柔在父母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借着最后放松的理由回到了婚房。   她把窗帘全部拉上,点了灯,然后走入浴室,摘下脖子上的小指骨项链,坐进浴缸洗澡。   洗澡的时候,她偏头看向那枚指骨,想着它曾经擦过自己脸庞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浴室,把指骨重新挂在脖子上,然后拿出了高价收购的安眠药。   她已经清楚了自己过去的规律是和池心一起同时睡着,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时间线和这个世界几乎是同步的。当然了,这只是在池柔柔觉醒之后才发现的这一点,觉醒之前,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应该是完全处在池心操纵下的。   她准备靠安眠药一直睡下去,就不信池心不睡。   她吞了药,很快陷入睡眠,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人还在自己家里。   便又吞了一颗,接着睡。   她连续睡了三天,都没能去池心那边。   醒来之后,头痛欲裂。   饿了。   但池柔柔就不信,她能三天不睡。   她一次吞了两颗药,再次躺了下去。   这一次睡的更久了一些,池柔柔一觉醒来,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但人还是没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自己已经浑浑噩噩睡了五天。   她伸手拿起剩下的安眠药,直接一股脑倒进了嘴里。   她感觉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   窗外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地传入耳中。   在雨声的衬托下,室内逐渐变得充满安全感,呼吸也绵长了起来。   雨势渐大,楼下有人刚从便利店回来,正在朝小区狂奔。   门口的保安坐在窗边,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过的业主,一边徐徐点了根烟。   楼上传来声音,是水壶开了,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端起水壶,把烧开的水注入暖瓶。   池家,方曼正在跟人打电话:“没错没错,我待会儿就给阿柔打电话,好嘞明天见。”   落地窗边,池定华则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操纵着幼儿学习机,嘴里嘀咕着:“怎么总发这个声音。”   ……   倏地。   世界静止了。   池定华还抱着孙女拧着眉在看那学习机,小家伙坐在他怀里,小嘴半张着似乎要打哈欠,而方曼含着笑,手机刚刚离开耳畔。   雨中奔跑的人被定格成左脚前右脚后的模样,保安室的窗前,缭绕的烟雾也停止了飘动。   水壶与暖瓶被一串弧形的水柱连接。   雨水停止坠落,雷光隐在天幕。   婚房的主卧室里,白色药片散落一地。   池柔柔停止了呼吸。   小房间的电脑前,池心蓦然睁大了眼睛。   她用力揉了一下几天几夜没合上的眼睛,慌乱地去敲击键盘:“不要,阿柔不要,你乖乖的,不要回来……”   文档界面一动不动。   自从池柔柔觉醒之后,她也再也无法操纵那个世界。   “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她嘶声尖叫了起来:“不要再回――”   她倏地像是被雷击中。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黑色的长方桌前,出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缓缓从对面抬起来头,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了她。   池心头皮发麻了起来。   池柔柔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是这样啊。”她说:“难怪。”   难怪,她总是在睡着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   原来,这里才是她的出生之地。   时间倒退到两年前。   天塌地陷,巨树一个接一个倒塌,上方缠绕的蛇群也被迫随着倒下的树木一起滑向深渊。   一只脏污的手蓦地攀住了一块石壁,池柔柔仰起头看向上方。她身下是深渊,眼神却仿佛比吞噬一切的深渊还要可怕。   “你攀在崖壁上,但你已经逐渐失去力气。”   蛇群再次从上方跌落,团成一团犹如巨石一般向她砸来。   她的一只手忽然失去力气,只余另外一只死死攀住那个突出的石头。   纤细的身影悬挂在石壁上,像风筝一样被风吹动,摇摇欲坠。   “你知道,你会跌落,没有人可以救你。”   她咬紧牙关,努力把垂下的,被蛇鳞刮伤的手再次伸出,抠着不足半指的一点石痕,努力向上。   “你听到深渊之中传来怒吼,那是烛龙在低声咆哮。”   她耳朵里嗡鸣了一下,强行把那咆哮甩出去。   【万籁俱寂,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坠落吧,你已经撑不住了,你甘愿被烛龙撕成碎片。”   【我不。】   “你看到又一颗巨树倒下,它朝你砸了过来。”   【不要。】   “带起的飓风吹得你战栗,你的手指又一次从石壁滑落。”   她的身体蓦然又是一沉,手指再次脱离石壁。   她喘息着,眸中出现了一抹混乱与恍惚。   “你已经筋疲力尽,你想,不如就这样吧,干脆坠落,消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借宿而生,终要还归。”   她用力甩头。   【我不。我不。】   “你再一次听到了烛龙的咆哮,你低下头,看到深渊中露出了它的眼睛。”   她低头去看,神色茫然。   “它撞击着石壁,朝你冲了过来。”   粗大的龙身撞击着她悬挂的石壁,她听到碎石纷纷坠落。   “你抬头去看,上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攀爬的路径。”   头顶一片平滑,的确已经无处可攀。   “你决定放弃那块死死抓住的石壁,你知道,这是你的末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   “与这个世界抗争越久,你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你不再抵抗。”   发白的指节逐渐回血,这代表着她在逐渐放松。   “你落了下去。”   她松开了手。   “你被黑暗吞没。”   她合上了疲倦的眼眸。   “你将长眠。”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猝然感觉到的温暖瞬间激发了她的求生欲,她倏地仰起了脸。   黑暗中照进了一束光,对方黑发被风吹起,白色衬衫猎猎作响。   “不过是催眠而已。”那个人清清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   “池柔柔。”   隔了七百多天的时间长流。   两年后的池柔柔,坐在她与池心共有的长桌之前。   透过两年前,在催眠之中几乎丧生的自己,再次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她透过两年前的自己,望着对方的脸庞,看着他把她从悬空的黑暗边缘,拉了上去。   她在这边泪如雨下。   那一边的她在短暂的喘息之后,豁然再次把枪口对准了他:“康晗。”   她压抑着崩溃,恶狠狠地道:“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他端详着自己的妻子,然后回身看向这片被蛇群缠绕的巨林。   他在被催眠的时候,意识曾经跨过了虚拟与真实的界限,来过这里。   那时他以为只是一个噩梦。   如今看来,他居然意外来到了妻子的精神世界。   康晗。   他看向妻子,道:“你作恶多端,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抹除你的意识,重塑你的人格了吗。”   她眉间划过戾气,倏地拨动了扳机。   “不要――”   她在长桌前一脸无助:“不要伤害他,不要再伤害他了……池柔柔。”   对面的池心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她泪痕密布的脸上。   她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副人格不简单。   两年前,她配合康晗对自己的副人格进行了催眠,想要抹杀她。   但那一刻,她好像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找到了什么十分强大的依靠,最终康晗的计划宣告失败。   她没有被抹杀,只是沉睡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直到自己写了那本书,精神世界的连接,使她觉醒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别人的意识深处到那边世界的,她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于是,她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   池心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逐渐畏惧了起来。   她看到了她对那个男人的执着,她辛辛苦苦撑着不敢睡觉,就是害怕她再回来。   可她却因为吞服安眠药过多而死在了那个世界。   于是,她重新回来了,跟她共有一个身体。   她……会怎么报复她,怎么报复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这一段。   大概就是阿时自杀之后来到了现实里阿柔的精神世界,但这个阿柔是两年前被逼到绝路的阿柔。   接下来两年前和两年后是并行的时间线,所以两年前阿柔的一举一动,两年后的阿柔都可以知道。   但她无法操纵两年前的自己,也无法以自己的身份跟阿时说话(so 这个老公怎么追回来啊_(:з」∠)_)   还是看不懂的可以等我慢慢说,这个故事真的挺离谱的,还私设如山,不要试图用常规定律来解答它,但该解释的我都会慢慢在文里告诉大家的,不用着急   最后谢谢大家的安慰,关于举报我已经向管理员申诉,我相信晋江层面分得清孰是孰非,再次感谢追文,比心心 第45章   康时的睫毛一动不动。   这不是池柔柔第一次把“枪・口”对准他,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布满阴霾和恶意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拨动扳机的手指停下,她拧紧了眉头:“你到底是谁。”   康晗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轻蔑而不屑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生长在池心身体里的毒瘤。   对于他来说,他只需要举起手术刀,轻轻地把她割掉。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但面前的人,他眉眼淡漠。   可有一瞬间,池柔柔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人。   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触。   就像是一个被捆绑销售的商品,一直都清楚自己只是一个附属品,可在某一天,忽然有一个人告诉她:“我是为了买你而来。”   太神奇了。   池柔柔第一次有了被当做独立人的感觉。   明明对方看上去很冷淡,也并不好相处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因为康晗的原因而产生了幻觉。   对方不欲跟她多说,转身离开。   他意识到她口中的康晗,可能是想要把她置于死地的催眠者。   现在会催眠的怎么都这么嚣张,他以为池柔柔逼迫他前往虚拟之处已经足够恶毒,但居然有人想完全抹杀她。   他垂眸看着林中毒虫,眉间颦起。   池柔柔一动不动地往虚空之处望着,她好像与两年前的自己合二为一,透过她的眼神在看着他的背影。   但她无法与他对话。   “喂。”也许是因为自己的世界多了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自己刚刚被救过,池柔柔明显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康晗吗?”   “你是不是康晗的另一个人格?你跟我一样也是副人格吗?”   康时倏地停下了脚步。   池柔柔猝不及防,鼻子咚地撞上他的背部,她后退一步揉了揉,依旧一脸好奇。   他不想管她。   他们已经离婚了。   就算池柔柔已经被人洗脑成了副人格,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离开的时候还在告诫她,让她尝试做个好人。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池柔柔又对别人做了恶事,别人会怎么报复她。   他没想到她的报应来的这么快,还被他看到了。   他回头看向她,阴郁道:“你又害了什么人。”   桌前的池柔柔失笑。   林中的池柔柔露出迷惑:“我谁都没有害。”   他眼中溢出悲哀。又是这一副无辜的表情,她怎么能在做了那么多恶毒的事情之后,依旧摆出这种人畜无害的模样。   “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把一个人洗脑成副人格,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寄宿在别人体内,然后再利用催眠的手法把人杀死,推举另外一个主人格上位。   这样的事情虽然很离谱,但却曾经在杀人犯中做过类似的实验。知名电影《致命ID》就是讲的类似的故事,一个拥有多重人格的杀人犯,因为精神疾病无法判处死刑,也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人格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于是心理医生便制造了一场人格之间的自相残杀,最终一个孩子留了下来。   医生以为这个孩子必然是无辜的,却不想竟被对方活活勒死。   这个孩子才是众多人格之中最大的毒瘤。   如果她没有又做恶事,别人怎么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来对付她。   他审视着妻子的表情,后者逐渐生起气来:“因为我是池心的副人格,因为她的心理医生觉得我为世不容,所以就要抹杀我,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反而要问他呢,自己的病人从抑郁症发展成了人格分裂,他自己无能,反而到头来要把所有气都撒在我头上,我死了池心就能好了吗?她那自虐的处事方式早晚把自己逼到自杀,还不如让我来接管身体!”   他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发生了错误:“池心?”   “一个因为丈夫婚内出轨而罹患抑郁症并不幸转为双重人格的废物女人。”   她大言不惭地评价。   “就算有心理医生又怎么样,还不是弄不死我。”   他脑中逐渐出现一道半圆,这个半圆逐渐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他问:“她是什么职业。”   “作家啊。”她又不爽地臆测:“就她那种精神状态,还能写出什么好作品。”   康时嘴唇微抿。   他重新转过去,继续向前。   呼吸有些压抑。   长桌前的池柔柔咬住了嘴唇。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丈夫能不能从这些信息里推断出自己所处的具体时间与空间。   她忽然很后悔隐瞒他,如果她早就告诉他一切就好了。   他所知道的信息那么少,要怎么分辨这一切。   康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的走路而躲避的蛇群,再次聚集过来,耀武扬威地盯着他。   林中的池柔柔差点又一次撞在他身上。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着这个跟康晗几乎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像的男人。   康晗那张脸在她眼中自带丑逼滤镜,但这张脸,她看着还算满意。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就地靠着一颗树桩坐了下去。   窗台前池柔柔为了阻止他带她去死,一口气说了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她曾经借用作者的身体来过这个世界。   结合那次飞机上推测出来的事件,他脑中的那个半圆瞬间清晰了起来。   难怪池柔柔能够借用作者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她本身就是属于这个身体与这个世界的。   他所经历的一切超自然事件,也都从池柔柔那里得到了答案。   世界是一本书。   总归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他试图从自己从事的职业角度推测这一切。   一个作者在报复性地发泄的时候,她的精神必然是动荡的,那么在创作之中,副人格有没有可能被输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呢?   如果池柔柔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那么这个答案是未知的,可池柔柔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答案就是肯定的。   先是池心创作了这本书,而后池柔柔进入了书中世界,如果她本身就是一个副人格的话,那么她在觉醒之后做的一切也就有了解释。   除了池心的设定对她产生的影响,还有一点:她的人格,本身就是不健全的。   她是突然之间诞生在了这具身体里面,没有属于自己完整的人生,也没有属于个人独有的记忆。她依附池心而生,许是在对方被压迫的时候诞生,于是与主人格完全相反,一善一恶,一弱一强。   那,自己呢?   “喂。”她挤到了他身边,伸手推他:“你到底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这里一向只有我一个人的,那个叫康晗的坏蛋,只能在外面诅咒我。”   “我不知道。”   “那你是做什么的?”   他笑了一下,道:“也许跟诅咒你的人同职业。”   她愣了一下,眼睛在下一瞬间亮了起来,他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攥紧。   他瞥她。   池柔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对吧。”   “不是。”   “你是,你一定是。”   她立刻道:“我就知道,我也会有心理医生,会有站在我这边的心理医生。”   他沉默地望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池心经常带着她的心理医生来打压我,我一直想,如果我也有一个心理医生就好了,她那样的废物都有人帮忙,凭什么我没有啊。”   “你帮我吧。”她殷切地说:“我不要她的身体,我只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就算只能偶尔出去一趟也没关系,我真的不想消失。”   他看着她纯粹的眼眸。   如果是已经被书中剧情浸透过,有了自己独立记忆的池柔柔的话,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把身体抢过来。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属于她池柔柔的。   但眼前的池柔柔,她不想要池心的身体。   因为她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这密集的巨林,成群的蛇虫,就是她的世界。   巨林代表着坚不可摧的意志,蛇虫所蕴含的恶意,则是她面对这个世界自保的手段。   而就在刚才,在康晗的步步紧逼之下,她的巨林几乎要完全陷落。   “你救了我。”她还在试图游说他:“你还能在我的蛇林里活下来,你就是我召唤来的,你的生命意义就是帮助我活下去。”   她是仗着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所以直接给他盖章了。   他弯了弯唇。   “你救了我。”她又说:“你应该不想我再死掉吧,那你不是白救了。”   他垂眸,低笑出声。   还真是她的作风。   旁边的蛇群根根直立了起来,康时看了一眼。   作为精神科的医生,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代表她对于说服他这件事并不自信,她在不安。   池柔柔的确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抹杀计划之中,的确曾经爆发过强烈的愿望,她也想要一个心理医生。   对于副人格的她来说,心理医生就像一个神。   为什么神要保护池心,不要她。   明明池心的世界已经枯萎的什么都没有了,明明她才是那个可能活下去的人。   池心已经快死了。   就算谁也不动她,她都已经要死了。   为什么神要舍弃这么鲜活的她,去拯救半死不活的池心。   她不理解,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寄生的。   所以她没有勇气让面前的人帮她夺取那个身体。   她只是不想消失。   她眼中的蛇虫也是可爱的,瘴气也是清新的,仰起头看向上方的时候,那从巨林里露出来的偶尔一点点细微的光,也是让她无比留恋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池心想死。   她有一个那么健康的身体,可以每天看到日出日落,可以感受到微风送来的植物的香气――她有幸闻过一回,味道甜甜的,但她不知那是什么。   很好闻,是她的世界所没有的。   她捏着他衣角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骗他。   她真的认为他是她召唤来的。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就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呢?   除了他之外,她没有在自己的世界见过任何人。   任何一个跟她相同的生物都没有。   “你有没有名字。”她又一次开了口,道:“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他看着她素白的手,轻声说:“不知道。”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池柔柔坐在长桌前,轻轻地呢喃着。   声音与记忆中的自己合二为一。   “叫康十。”她落着泪,哽咽着,“十字架的十。”   林中的她嗓音清脆:“十字架的十。”   “我要把你钉在我的十字架上。”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隐藏着恶意,在下一句的时候,又倏地满是天真与希冀――   “做我独有的神。”   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角,指节逐渐发白。   紧张的动作与她轻松的神情完全割裂。   蛇群躁动着。   瞳孔皆竖了起来。   仿佛在等待神的回应。   她把他当成了救赎。   他又想起来,自己重新落在这一片蛇林之中之时。这里的气候恶劣极了,入目的蛇虫也恶心极了。   天塌地陷,这里根本就不是人能生存的地方。   诅咒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他当即便意识到了他进入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他站在深渊之上往下去看。   果然便见到她如断尾的风筝般悬挂在下面,那只手坚定地抠着那一角石壁。   原来是池柔柔啊,他想,池柔柔那样的人,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他以为她凭借自己就可以爬上来的。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逐渐开始放弃。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的妻子本身意志有多强大。   她是在明知自己是副人格的情况下,一直撑到了那种程度。   有多少人,在得知自己只是附属品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自身的价值。   她说他是她的神。   真是,何德何能,何其有幸。   他缓缓伸手,抚摸她洁白的脸庞。   他也只是被世界逼到崩溃的普通人,可在她眼里,却成了她的神。   她也许不知道,在这一刻,在得知她只是别人的副人格的那一刻。   他对自己的自杀也产生了怀疑。   怎么就,那么容易崩溃了啊。   她在他眼中,也像极了一个神。   林中的池柔柔放松了下来。   她知道,池心有的,她也有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作话有些BUG_(:з」∠)_   还是要以正文为准,不要被我带跑(毕竟我经常秃噜嘴qwq) 第46章   对于康时来说,这一切正是现在进行时。   但对于池柔柔来说,那已经是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删除所有的故事从头再来就可以再次见到他。   但她没有想到,原本在书中死去的康时,也被她带到了这个世界。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时间线。   池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她重新回来,但连续几天,都没有对她表露过敌意,当然也没有友善,一直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长桌前。   池柔柔不跟她说话,她自然也不敢主动找她。   她开始怀念她乖乖在她笔下接受安排的时候,至少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   并且,她可以清晰地代入她,感到报复整个世界的快意。   池柔柔一直在观察自己的记忆,透过两年前的自己,她眷恋又贪婪地凝望着他。   在确定了他真的愿意做自己的心理医生之后,林中的池柔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靠在男人的肩头,沉沉睡去。   阳光从密林顶端照入,在她周身打下细碎光,周边蛇群肉眼可见地减少,原本总是被万蛇爬来爬去而濡湿的地面上,无声地开出了脆弱却缤纷的野花。   男人冷白修长的手指拨了一下爬到自己脸庞上的粉色小花,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想到,此时的妻子对他这么信任。   这是本来的,没有被设定左右,也没有被剧情污染过的她。   “我回来了。”   一道声音传来。   他与她呆在这个世界里,经常可以听到外界传来声音,透过池心的身体。   他听出来,这个男人就是当时池柔柔口中的那个出轨男人,叫韩敬。   “大多数情况下,他还算是正常的。”池柔柔不知何时醒来,她坐直了身体,告诉康时:“你听,池心在给他倒水。”   果然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停止的时候,他们听到了杯盖相撞的声音。   “她可真能忍,明明都逮住他好几回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给他倒茶。”池柔柔鼓着脸颊,生气地道:“要是我,他喝屁。”   长桌前的池柔柔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康时也微笑了一下,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时候,人就需要找一点事做,哪怕是给伤害自己的人做事,也比胡思乱想来的要好。”   “为什么要胡思乱想。”她不明白:“外面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很多啊。”   他没有跟她说太多,而是思考了一下,道:“你说的对。”   她觉得他敷衍,可又想不出如果他不这样回答,应该怎么回答。   她开始找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池心是个傻货吗。”   “……”他到底没有纠正她的粗话:“为什么。”   “因为她不光能忍,她还是个不识好人心的驴。”池柔柔提起来就满腹牢骚:“她本来跟我相处的还算好,可是自打我拿开水烫了韩敬之后,她就决定跟康晗一起抹杀我,可我烫韩敬,还不是因为他欺负她。”   站在池柔柔的立场,她的确无法理解池心。   但外面的人,其实很好理解。   因为池心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开始伤害别人,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为危险的。   她会选择除去自己的副人格,也是情理之中。   长桌前的池柔柔睫毛微闪。   她想起来自己那次来到池心的身体里,看到了韩敬手上的疤痕。   难怪韩敬一看到她脸色就变了,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妻子身体里藏着另外一个人格,所以后来脸色虽然一直发青,但倒是没有太多疑问。   那疤痕,的确是她看不惯他拿捏池心,阴沉着脸爬到他身上,直接拿开水烫的。   重新回到池心的身体里之后,所有的记忆也都随之而来,她似乎还能想起韩敬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康时无言半晌:“你不该那么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就是要他疼,让他知道错了。”   “那他知道错了吗。”   池柔柔哑了一下,又道:“其实我本来想帮池心杀了他的,但池心这么对我,我以后不会帮她了,就让她继续受折磨好了,等她忍不住自杀死了,说不定我还能白捡一个身体。”   “你知道你和池心不是一个人,但外面的人不一定知道,她会忌讳你,倒也不奇怪。”   “可是我帮了她。”   “你心疼她吗?”   “不心疼。”   “同情她吗。”   “不同情。”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看他烦,恶心。”   她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纯恶。   她确实不心疼池心,也不同情池心,她对他下手,就是单纯看他不惯。   但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帮了池心的,可池心却恩将仇报,差点把她逼入死路。   “下次出去,我一定不放过她。”   “除了烫伤韩敬,你还做过什么她无法忍受的事情。”   她想了想,道:“我还用她的身体去找男人玩,那次回来她就很生气,又哭又凶的,好久都不把身体让给我。”   康时闭了一下眼睛,别开了脸。   对于池心那样传统的女人来说,这种事显然是她无法接受的。   池心后来给了她那样的设定,并且她能真的穿进故事里,完全不意外。   因为那个世界的设定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只怕池柔柔进入之后,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走剧情,还是出于本心。   “你怎么了。”她不解道:“怎么不高兴啊。”   “没有。”   他早该知道她是什么人。   但他不知道如何责怪她。   在池心被社会与丈夫压迫的情况下诞生,她的本性就是如此恶劣。   她本性里,就没把男人当回事。   所以哪怕是觉醒之后,她也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康时……”长桌前,沉寂了几日的池柔柔,忽然站了起来。   要想个办法,让康时知道她可以看到他,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   先出去。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正在室内拿着鸡毛掸子打理书架的池心便瞬间被夺去了身体。   她猝不及防回到了长桌前,立刻道:“池柔柔,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池柔柔在脑中回答她:“我做完我的事情,就马上把身体还给你。”   她坐在了电脑前。   池心道:“你想修改文档。”   池柔柔没有回答。   “没用的,自从你觉醒之后,我就无法再插手那个世界了。”   池柔柔一顿,瞳仁微微眯了起来。   康晗又骗了她。   康时被催眠之后,她担心池心随时拥有修改自己世界的权限,所以才把康时看的越发的紧――   她的眉眼划过一抹戾气,捏着鼠标的手发紧。   想到丈夫,又蓦然收敛了起来。   就算没有康晗,她和康时最终也会走到最后的结局。   归根到底,伤害他的人,一直都是她。   在池心弱弱的提醒下,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文档。跟她猜的差不多,她所有的行动轨迹都在上面记录了下来。   这个文档几乎是流水账,毫无故事点,正常来说,作者的确不会这么写作。   她和康时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活了过来。   “没用的池柔柔。”池心道:“就算有了文档,你也不能……”   她忽然失声。   那个在她手下仿佛坏掉了一样的BACKSPACE键,在池柔柔手下迅速发挥了效用。   另一个世界里。   静止的雨水开始倒流,导入暖瓶的茶壶也重新流入了茶壶,然后被放回了灶台。   奔跑的人倒退,门前警卫的香烟也从短变长,然后重新揣回兜里。   ……   世界像是被按了快退键,池柔柔所有的行动轨迹都在飞速被抹去。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用。   她呼吸微紧,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文档,手指也始终按着BACKSPACE没有松开。   只要把文档的故事调回一年前,康时就会活过来。   她甚至还可以继续往前,把故事调整到还没有对康时做催眠的时候。   不,要再往前。   她要调回四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池柔柔还没开始真的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她没有跟贺宸在化妆间里接吻,也没有跟秦尤复合,没有捧过池耀,没有遇到姜奕,没有跟肖津搞在一起。   她眼睁睁看着文档上的字一个被一个抹去,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想要再见到他了。   池心却没有她这么乐观。   尽管池柔柔可以动得了故事线,但照理说,如果故事真的在倒退,那么池柔柔现在应该已经穿回去了。   可她没有。   她还坐在这里。   飞速倒退的文档之中,她终于看到了以康时为主视角的名字。   看到了他把刀片放在了那道刚好没多久的伤疤上,看到鲜血流了出来。   看到他很因为失血过多而合上了眼眸。   BACKSPACE忽然卡住。   池柔柔愣了一下。   她再次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用。   文档已经不再倒退。   那个闪烁着的输入标,停在康时死亡之后,不再由她操控。   池柔柔越发用力地点着那个键。   她的脸色苍白了起来。   不要。   康时,不要。   别停在这里。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可是删不掉。   她可以在康时死后输入任何乱码或者文字,可就是无法逆转他的死亡。   林中的康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海之中不知为何开始显现出奇怪的记忆。   他自杀的时候是安坐着的,目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个钟表正在缓缓走向七点三十五分。   但这一刻,他发现记忆里稳稳走向前方的钟表好像出现了毛病,它仿佛在与什么力量抗争,秒针向前一秒,又被拨回一秒,向前一秒,再次被拨回,秒针来回晃动,而他的意识也在彻底陷入黑暗与残留着一抹白痕之间来回跳跃。   他拧了一下眉头。   什么情况。   明明之前是没有的。   谁拨乱了他的记忆。   等等,这种情况倒也并不完全陌生,在时间一次次倒流的时候,他也经历过。   只是此前他无法抗拒那股力量,直接就会被拉回到场景之中,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正在与那股力量拉扯。   它想像往常一样重启时间线。   但遭到了他意志的抗拒。   他沉下了脸。   是池心吗。   她又想插手他们的人生?   可她分明已经很久没有插手过了,至少在他死亡之前,都没有发现时间再次错乱。   他忽然看向了身边的女人。   她正在把地上的野花收集起来,鼻尖还悠闲地哼着歌儿。   “池柔柔。”   “嗯?”她抱着花,剔透的眼珠干净而澄澈,一眨不眨地朝他看了过来。   文档前,池柔柔因为脑海中的那句话而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力量消失了。   康时抿紧了嘴唇:“如果是你,就再尝试回拨一次时间。”   林中的池柔柔歪头,显然没发现自己此刻成为了传音筒。   池柔柔手指发抖。   她眼前忽然模糊了起来。   有一瞬间,她不敢承认这一点。   她只想偷偷地回去,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让一切回到原点,假装是池心做的。   可康时在质问她。   她害他至此,又有什么资格再插手他的生死。   “如果不是你,就拨两次。”   就在康时以为自己已经得不到答案的时候,记忆中的秒针,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需要等待她拨第二次,对方能在两年之后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正面了她就是池柔柔。   他的心,忽然再一次绞痛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无声地收紧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再跟她交谈。   “你怎么了。”林中的池柔柔朝他走过来,这是尚未伤害过他的妻子。他想到那个与他发生过羁绊的妻子,许久,才轻声道:“你也来到这个世界了。”   这一切,已经在池柔柔的记忆里发生过一次,但那时她是林中的池柔柔,而不是此刻的池柔柔。   那时的她满脸迷惑地望着这个男人。   他的声音明明很温柔,可眼神却好像满布落寞。   “你担心我伤害你吗。”他会这么想并不奇怪,池柔柔是一个相当自私的人,林中的池柔柔对她来说相当于自己的幼年体。任何人做了亏心事,知道‘仇人’此刻正跟幼年毫无反抗能力的自己在一起,都会心虚害怕。   池柔柔的手指越发抖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想向他解释,可千言万语都卡在喉间。   他不可能听得到。   秒针被拨动两下。   她否认,他却没有相信。   “我不是不辨是非的人,不会报复一个无辜的人。”   对于他来说,这一刻的池柔柔和未来的池柔柔几乎可以说是两个人。   面前的池柔柔显然是无辜的,当然,也许他就算再次见到那个伤得他遍体鳞伤的她,也无法对她做出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林中的池柔柔说:“我怎么都听不懂。”   “有人在通过你跟我说话。”   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来看他,道:“是谁。”   “一个……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她懵懵懂懂。   她泪如雨下。   “为什么不想见到她。”   “因为……”他告诉她:“见到她,会很痛。”   “为什么会痛。”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一侧,半晌道:“也许,是我得罪了她吧。”   秒针拨动两下。   她忽然很后悔,为什么她没有告诉过他她爱他。如果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会明白她此刻想表达的真正意思。   可现在,她只能透过两年前的自己,望着他,静默无言。   池柔柔在池心的面前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意志力,池心也明白了,自己当时无法动摇那个世界,是因为她抵制不了池柔柔的意志。   她用自己的意志撑起了那一个世界。   池柔柔无法左右康时的死亡也是一样的,她左右不了康时的意志。   这让池心感到了恐惧。   她的确想过死,但却没有想过,有一天可能会被别人夺去身体。   她固然恨死了韩敬,可她还有一个心爱的儿子,他才五岁。   他不能落在池柔柔手里。   池柔柔失魂落魄地回到长桌前时,她便立刻收拾了一番,去到了康晗那里。   她神色慌乱地冲入诊室,恰好此刻没人,康晗本来正在午休,看到她便直起了身体,道:“池小姐。”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此前她就告诉康晗,她不敢离开电脑前,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她夺去身体,康晗一直劝她好好休息,如果她回来的话,早晚都会回来的。   康晗看向她,池心无措地道:“她死在了书里,所以,她现在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她那样,我不想。”   “你冷静一点,没事的,她也没有那么可怕。”   “连你都杀不死她。”池心哭着说:“她还是副人格的时候,你都杀不死她,现在她从书里回来了,她比之前更加强大了。”   那次池柔柔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质疑他不相信池心之后,他便刻意跟她多沟通了一些,经过一年的时间,他已经相信了池心的话。   他起身给她倒了水,请她冷静一下,道:“会有办法的,放轻松。”   池心在他沉静的眼神里逐渐安心,她深呼吸,慢慢放松下来。   “她愿意出来吗,我想跟她聊聊。”   池心便小心翼翼地问池柔柔:“我的心理医生,想跟你聊聊。”   池柔柔却只是趴在桌子上,疲倦地闭着眼睛,不予理会。   她沉浸在有他的记忆里,池心的生活与她无关。   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好友,她比池心幸运太多了,根本不屑去抢她的破烂人生。   所以池心根本就是想多了。   尽管两年前的她并不这么想。   她刚开始诞生的时候,跟池心是很好的,她哭了她会安慰她,她颤抖的时候她会抱住她。池心也会把身体让给她,让她去闻空气里飘来的幽香。   她故作神秘,不告诉她那是什么味道,所以两年前的池柔柔一直不知道。   但现在的池柔柔清楚,那是八月里桂花的味道。   一开始,池柔柔的世界是只有池心的。   那个时候,她们两个人挤在长桌一角,脑袋贴着脑袋,用池心的话说,她们就像一对双胞胎。   池心总是跟她讲外面的事情,讲花花草草,娱乐新闻,池柔柔听的懵懵懂懂,她也总是耐心很好地给她解释各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还主动把身体让给她,让她亲自去看。   池柔柔对外面的世界好奇极了,一朵小花都能盯上很久,盛开的月季被她的手指细细抚过每一寸肌理。   池心有时候会被她逗笑,善意的嘲笑,说她乡巴佬没见识。   池柔柔并不在意,她不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也并不在乎别人笑不笑她。   她用池心的身体去蹦极。   池心吓死了,她惊叫着不许池柔柔跳,但池柔柔却还是带着她一跃而下。   她们一起尖叫。   池心的尖叫饱含恐惧,她却满是畅快。   她还用池心的身体去坐过山车,去体会所有池心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她发现池心并不讨厌那些刺激的事情,她只是不敢。   每次她们做完了那些事情之后,就好像拥有了更多的秘密。   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有一天,韩敬忘了拿一份文件,打电话让池心帮忙送去。她总是很自卑,出门的时候缩手缩脚,她悄悄问池柔柔:“我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看,会不会给他丢人。”   “我的口红是不是太红了……会不会有些引人注目。”   “那边,她们好像在盯着我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啊……”   ……   她纠结的一切事情,池柔柔都不太理解。   她握着拳头给她加油:“池心心是最棒的,昂首挺胸呀,冲冲冲。”   她扬起了下巴,又在见到人的时候瞬间佝偻下去,畏畏缩缩地来到公司,询问前台。   “是韩夫人啊,稍等。”对方拨通了韩敬的电话,然后请她上去。池心一路走上去,迎接她的却不是韩敬,而是韩敬当时的秘书。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秘书并不是后来池柔柔从书里见到的那一个。   对方告诉池心:“你直接交给前台就好了,还上来干什么。”   池心垂着脑袋:“对不起。”   “韩总上次让你写的那个剧本怎么样了。”   “……还,还没写好。”   “你怎么回事啊,一个仙侠剧本而已,拖了那么久,你说你写书写书不行,改行做编剧又拖拖拉拉,送个文件都不及时,有什么用啊。”   池心低着头,像受批评的奴才一样,“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写。”   池柔柔看不下去:“你干嘛跟她道歉啊!你才是总裁夫人好吗。”   秘书上下打量着她,又皱着眉说:“出来就出来,还不穿点好的,净给韩总丢人。”   池心揪了一下衣角,又一次道歉:“我以后,不上来了。”   干净整洁的办公区,看上去似乎真的跟她格格不入。   明明她来的时候还仔细打扮过,明明池柔柔告诉了她她很好看,但这一刻,在昂首挺胸的秘书面前,她暗淡的像一只丑小鸭。   “鞋也脏了。”   池心低头去看,池柔柔说:“很干净,没有脏。”   下一秒,秘书便轻轻踩在了她的脚上,池柔柔瞪大了眼睛。   池心也僵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韩总啊。”秘书收回脚,轻叹了一声:“早点离婚吧还是。”   池心红了眼睛,浑身都微微发起抖来。   下一瞬间,她却缓缓直起了腰。   秘书微笑着看着对方,那双眼睛依旧泛着红,但眼神却已经染上了冷意。   “怎么,夫人这是不高兴了?”   池柔柔何止不高兴,她不爽极了。   她直接上前一步,狠狠踩在秘书脚上,秘书立刻想要后退,但她踩的那么紧,脚根本抽不出来,脸当场就青了:“夫人现在是一点礼貌都不懂了。”   “对傻逼要什么礼貌。”池柔柔一把将她手里自己送来的文件夺回来,一只脚踩着她的脚,直接把文件抽了上去,恶狠狠地道:“我打死你。”   她说打人,就真的一点都不含糊。   秘书的脸被抽的红肿,偏生被她踩着脚躲也躲不过,办公区很快乱了起来,韩敬匆匆冲过来,一把将秘书拉过去,脸色难看:“池心,你干什么。”   池柔柔看了他一眼,表情顿时无辜了起来:“我打坏蛋。”   “她怎么惹你了。”   “她犯贱。”   文文静静的大作家直接爆粗,周围响起一阵嘘声。   那是韩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有些不一样了。   他忍着火气,道:“文件拿来,你快回去。”   池柔柔抱着文件,歪头把脚伸出来:“鞋子要擦干净,不然回去的路上会给你丢人。”   “自己擦一下,外面没人认识我。”   池柔柔直接把文件袋抽出来,对韩敬道:“你过来给我擦,不然我就把它撕了。”   韩敬一下子笑了:“你知不知道这份文件有多重要,我马上还要开会,不要再闹脾气了,快给我。”   池柔柔咔嚓撕了一张。   她剔透的眼眸就那么无辜地望着韩敬。   对方脸色一僵:“池心。”   池柔柔干脆利落地又撕了一张。   韩敬手指抽了一下,他上前两步,池柔柔直接把文件一拧,道:“给我擦鞋,不然我全部撕了。”   “你真是,越来越无理取闹。”   咔嚓咔嚓。   池柔柔又连撕了两张。   她无畏无惧地望着对方越发漆黑的脸,直到韩敬开口:“我们去办公室聊。”   “我又打不过你,才不去你办公室。”池柔柔说:“你不会想跟家里一样家暴我吧。”   周围有又是一阵唏嘘,韩敬脸绿了:“我什么时候家暴过你?!”   “你秘书都敢踩我的脚,你还敢说你没家暴过我。”池柔柔说:“你还不给我擦鞋,你忘了你跪下跟我求婚的时候了,现在开始要脸了,哼。”   “你……”   韩敬憋了半天,上前两步给她把脚上的白色小皮鞋擦了两下,站起身来瞪着她:“拿来。”   池柔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道:“没擦干净。”   池心轻声开了口:“算了。”   “没干净就是没干净嘛!”池柔柔很委屈地瞪着韩敬,漂亮的眼眸里浮起水雾:“快点给我擦!”   韩敬喉结滚动,又吸了口气,找来湿巾给她把鞋子擦了个干干净净。   池柔柔虚伪地抹了抹眼泪,皱了皱鼻子,道:“还要踩回来。”   “……”韩敬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脚伸过来。   “不要踩你。”池柔柔说:“你去踩她。”   那个被抽脸的秘书瞪大了眼睛,韩敬额头跃起青筋:“你疯了吧。”   他怎么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踩一个女人。   池柔柔才不管这些:“就要踩回来,你是我老公,为什么不能帮我踩回来,她欺负我。”   ……   那次事件,最终以韩敬屈辱地踩了扁着嘴的秘书一脚结束。   最终拿回了皱巴巴的文件,但总归,勉强能用。   就是那件事之后,韩敬明白了,妻子身体里多了一个人。   一开始,池心很担心他会带自己去抹杀池柔柔,但韩敬却好像对池柔柔很感兴趣,经常让池心放她出来玩。   池心的意志越发消沉了起来。   那个时候池柔柔不懂为什么她连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变得不再爱笑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很落寞。   她并没有真的把池柔柔当成自己。   她知道池心并不是嫉妒她,她只是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丈夫不喜欢她,喜欢她的副人格。   她生出了要让池柔柔掌控她的人生的想法,说自己甘愿消失。   但康晗提醒了她:“池柔柔的人格是不健全的,你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她照顾吗?”   池心犹豫了。   池柔柔逐渐发现池心变了。   她不再放自己出去,那张长桌越来越宽,越来越长,她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她拒绝接受池柔柔,也拒绝再跟她讲故事,尽管只要池柔柔提出要出去,她还是会答应。   但她没有以前那样配合她了。   池柔柔感觉她快死了。   她没有觉得悲伤,也没有觉得快乐。   只是觉得很正常。   也许她们就像世间所有的传承一样,池心像父母一样死去,由她这个孩子开启新的篇章。   那个时候,池心还没有想过要抹杀她。   池柔柔还是一如既往地要求接管她的身体。   有一天,池心告诉她:“我可能,要撑不住了。”   她以为池柔柔会同情她,或者安慰她,但她却说:“那换我来吧。”   就是这一句话,长桌倏地再次拉长,她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   池心意识到,池柔柔,接管不了她的人生。   因为她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就像康晗说的那样,她只顾自己开心,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样,不管世界怎么看。   她试着让池柔柔和自己的儿子多多接触,池柔柔玩起来的时候,是完全不管多多的,她不问多多是不是该吃饭了,也不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可以一直带着多多打游戏到深夜,然后再后知后觉地啃两块面包,上床睡觉。   有那么几天里,池心一直看着池柔柔和儿子在一起。   她故意试探,弄了个单人玩的游戏,池柔柔果然把多多哄到了一边儿,自己玩的风风火火,还点了池心不许多多吃的垃圾食品给他。   就是在那一刻,池心生出了抹杀她的想法。   她不能再任由池柔柔这个没有心的人格生活在她的身体里。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太极端,太过分。   池柔柔对此浑然不觉。   直到那次,韩敬不慎推了池心一把,池柔柔冲出去,拿开水浇了他。   池心才终于下定决心,把她抹杀。   不是因为被伤害的是丈夫,而是因为,她太不稳定。   于是,池柔柔被从池心那个荒芜的精神世界赶了出去,她被迫建起自己的巨林,养出了万千毒蛇。   她清楚,自己和池心,已经不死不休了。   她一点都不伤心。   也一点都不吃惊。   她怀念自己见到的那个不同于巨林蛇群的可爱的世界时,池心的身影也被她强势地从记忆中抹除。   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会喜欢。   她翻起脸来绝情至极,甚至几次试图拿蛇咬死池心,于是,康晗也不得不跟池心配合,采取了行动。   那个时候,她的确想过如果池心死了,就去接管她的身体。   她不在乎她的丈夫,也不在乎她的孩子,不在乎她的一切人际关系。   她只是喜欢那个世界,干燥而明亮的世界。   但现在。   池心的身体,她也不在乎了。   这个世界怎么样,她也都无所谓了。   她只是希望,康时可以活过来,站在她面前,仅此而已。   没有把她喊出来,池心更加焦虑了起来。   “她现在,比之前更加强大,她想要的时候我必须给,她不要的时候,我给她也没有用。”   康晗垂眸,思虑片刻,道:“你还记得,当年那股保住她的力量吗。”   “嗯。”她记得,康晗说池柔柔的精神世界里多出来了一股力量,对方强势地保住了她,有一段时间,康晗甚至怀疑池心是三重人格,可却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因为那股力量并没有夺取过池心的身体。   这在精神科史上闻所未闻。   一个副人格的精神世界里,居然还能养出另外更强的能量。   他们为此举行了研讨会,但依旧毫无头绪。   “我与k交锋数次,都没能成功绞杀池柔柔。”康晗垂眸,道:“但后来,k通过池柔柔,跟我交谈过。”   池心瞬间看向他。   把池柔柔赶出自己的精神世界之后,她就无法再洞悉池柔柔通过她的身体做了什么,她们不再是无话不说,而是相互对立。   “一个从副人格的精神世界诞生的力量,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却让人吃惊。”   “池柔柔甚至通过了k,可以洞悉你的很多行为。”   池心张大了眼睛。   “很离谱吧。”康晗说:“简直就像是,副人格里,藏着另外一个可以与我一较高下的精神科医生。”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其实昨天就写了五千字,但总觉得不妥,所以放了一夜,醒来重新修了一下,到现在才更。   但也算补完啦~=3= 第47章   康晗的绞杀时常突如其来。   他通过主人格的精神世界,以漫天黄沙席卷向巨林。   或者直接利用池心本就陷落的世界,致使池柔柔的巨林跟着塌陷。   偶尔甚至制造混乱天象,巨大火石直接砸向她。   而且基本发动攻击的时候都是池柔柔在熟睡之时,这让池柔柔逐渐不敢合眼。   尽管池柔柔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其实并不需要睡眠,但心理上长久未睡的暗示还是给她带来了精神不济的假象。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逐渐被康晗逼得几乎要放弃。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康时来了之后也在发生,第一次的时候,池柔柔听到响动便猝然惊起,万千火石呼啸而落,绝对强大的火势瞬间在巨林之中迅速蔓延。   池柔柔当即便来拉他:“快跑,我们快跑啊!”   但她身边的男人却沉静地坐在树下,“为什么要跑。”   “我们会死的!”   他恍惚了一下,柔声道:“你跑吧,我断后。”   “不要!”她说:“要走一起走!”   那一刻,康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了池柔柔一会儿,告诉她:“会有雨下,浇灭火势。”   她懵懂,他轻笑。   “焦炭化为养分,你将拥有一个花园。”   池柔柔便被他安抚下来,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些断裂的焦木呼啸而落。   果有一场暴雨迅速而来,火势消失之后雨水转小,焦炭之上发出新芽,开出璀璨鲜花。   池柔柔与他经历了一场火山喷发,每次危急时刻,她都条件反射地想跑,这是长久养出来的生存本能。   但她从来没把康时丢下过。   他越来越清楚地明白了自己这段经历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告诉她,岩浆凝固之后将自火山之上延绵出一条温暖的溪,高温退却之后的暖气可以养出一大片绿色植被。   他说:“你将拥有一片绿洲。”   毒蛇逐渐褪去,她看到了一万种色,青绿碧绿翠绿浓绿嫩绿……在她眼底延铺成洲。   他真的好像一个神。   把她所有的恐惧与敬畏,都转变为了惊喜与安乐。   她逐渐不再害怕康晗突如其来的诅咒,沉下来的天与陷下来的地也都逐渐演变成了广阔的蓝。   她举起双臂大叫着惊呼,被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广阔震撼。   “这是海洋。”他说:“天地在撞击中结合,就有了它。”   “它们相撞的时候那么恐怖,谁能想到,会结合出这么神秘而美丽的景色。”池柔柔在海边呼吸,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撒上金光。   她的精神世界广阔了起来,不再局限于巨林与毒蛇,对抗与尖锐。   她忽然又看向她,眼眸在阳光下变得剔透而澄澈:“如果我们相结合,会发生什么。”   神色带着好奇。   哪怕拥有这样的精神世界,她也依旧稚嫩如幼子。   那时的他没有回答。   眼眸寂静着,须臾朝她微笑:“池心的世界还是什么都没有,你愿不愿意帮帮她。”   “不要。”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她差点杀死我,我凭什么要帮她。”   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轻轻地问:“你在吗。”   池柔柔冲到了电脑前,拨动秒针。   康时,别对我那么好。   你明白吗。   你在此时对我的一切温柔,最终都会在我手中化为利刃。   因为我会忘记啊,因为我会忘记,我只记得想要你,可我不记得为什么要你了。   她想提醒他,但她什么都说不了。   “我不知道我将在这里存在多久。”他说:“我只知道,你的开始,将是我的结束。”   她愣住了。   然后便控制不住地抽泣了一声。   他都知道。   他明知道这是她的开始,是他的结局,明知道了这是一个死结,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你愿意吗。”他说:“你愿不愿意,做个好人。”   她去看。她透过她去看。   看他们的绿洲与海洋,巨林与毒牙。   她说:“才不要呢。”   她什么都没有说。   手指颤抖着,克制着,伸向某处。   秒针被轻轻拨动。   他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微风吹散了他从巨石上摘下的蒲公英。   他说:“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吧。”   池柔柔趴在长桌上,肩膀抽动,浑身发颤。   但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康晗所说的那次交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绞杀池柔柔之后,对池心进行了催眠,唤出了她。   再次见面,池柔柔对他依旧很大敌意,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怕他,仿佛找到了新的靠山,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着坚定与挑衅。   “你……是池柔柔?”   “哼。”她冷笑。   他确定了,确实是她。   太奇怪了,他实在是不懂,尽管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池柔柔意志相当坚定,但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在他一重又一重的杀机之下,不光存活,还存活的这么好。   明明前段时间,他察觉她就剩一口气了。   “你,发生了什么。”   “我。”池柔柔冷笑着道:“你以为我只有巨林和毒牙,可你一定没有想到,我还有绿洲与海洋。”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颇丰,康晗的眼神几乎一瞬间就变了。   康晗好像同时听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是池柔柔,一个是k。   他甚至感觉,池柔柔的身后,无声地出现了一个强大无比的人格。   “正常推论,一旦一个人患有了双重人格,那就代表着对方的精神已经在现实环境的压迫之中变得极端不稳定。”   他玩弄着指尖的淡色小花,清淡的嗓音与池柔柔高傲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身为心理医生,应该采取的第一措施是让两种人格达到平衡,让彼此互相接受,以达到最终融合的目的。”   康晗脸色微微难看:“你是谁。”   “当然这很难,尤其是两个完全极端的人格想要互相认同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与时间,我相信你站在自己的专业角度,一定曾经尝试过。”   “可你最终采取的做法却过于让人失望。”他透明的身影立在池柔柔身后,掀起的长睫仿佛带着风暴一般直击康晗:“两种完全极端的人格,就代表着两种人同属于不健全的人格,一个怯懦善良,一个强大恶毒,抹除后者的想法理应只存在于社会人文主义的人群之中,而不该出自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康晗的手指一僵,呼吸发紧。   “对于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来说,哪怕是接受到此类委托也该直接拒绝。你不会不明白抹除其中一个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另外一个将可能永远把极端的怯懦与善良保持下去,那对于社会来说的善良就能算是善良了吗?对于患者本人的恶意就不算是恶意了吗?”   康晗的手指发抖着,伸向自己放在一侧的金丝眼镜,有些焦急地戴在脸上,想要把池柔柔看个清楚透彻。   “医生以救患为己任,精神治疗师以帮助患者找到自己独立的人格为己任,用患者的善良去迎合社会把她变成社会群体的一颗螺丝钉。”他轻哂了一声,池柔柔也学着发出嗤笑:“和亲自杀死她,把她推入地狱,有什么区别。”   “康晗,治疗师先生。”   康晗阴沉着脸,“你,到底是谁。”   “池心的精神世界已经一片荒芜,而我的世界不光有巨林与毒牙,还有绿洲和海洋。”她再次强调这一点。并且私心地道:“你不如让我上位,抹杀她。”   康时:“……”这不是他说的。   康晗:“……”差点就信了你是个高人。   康时再次开口:“告诉他,你会跟池心融合。”   “我才不。”   “但不是现在。”   池柔柔不明所以。   尽管她心中依旧很不满,但海洋与绿洲多多少少影响了她的心境,让她变得温暖和包容,哪怕只是相比之前而已,她还是听话了。   康晗眯眼:“什么时候。”   “只要你放过我。”池柔柔听着康时的声音,道:“两年。”   这是康时和未来的池柔柔交谈得知的。   他明白了自己的结局是她的开始,于是询问了她与自己的时间间隔。   秒针动了两下。   两年。   原来,他受到的那些伤害,对这个世界来说,真的不值一提。   从这个时间流速来看,他那一日日的折磨,也许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   一年的时间不到,就足以把人折磨到崩溃啊。   池心,还是很厉害的。   她一定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她也是。   最后的最后,池柔柔颇感不高兴地告诉康晗:“我不会再出来捣乱。”   也是康时让她说的,但她其实已经不稀罕这个世界了,她的精神世界里阳光明媚,四季如春,海洋与绿洲交缠,溪水与瀑布林立,她有保护自己的巨林,还有可以发起攻击的毒牙。   谁还稀罕这个世界。   池柔柔再次隐匿之后,果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多时候,康晗想起来,那都像是一场梦。   人类无法涉及的地域里,池柔柔的确快活了很长一阵子。   她去海上冲浪,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拿野花编了帽子,让康时给她戴在头上。   有一天,她玩累了,本来很新鲜的风景也看累了。   她抱着康时的腰,脑袋压在他的腿上,打着哈欠说:“睡一觉。”   “不喜欢这里了?”   “再好的景色,每天看也好腻歪啊。”她闷闷地说:“难道我真的要永远呆在这里了吗。”   “不。”他的手指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柔声道:“你会有自己的人生。”   “什么样的人生呀。”   “你会有完全信任你,支持你的挚友,你的父母视你为掌上明珠,情人们把你当做灯塔,所有人都以认识你为荣,你将拥有,璀璨光辉,不惧一切……完美独立的人生。”   “真的?”   “真的。”   她仰起脸看他,道:“那你呢。”   “我啊。”他低头看着她,冷白的手指曲起在她耳畔:“我会陪你走上很长一段路,一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也没有必要存在的时候。”   “才不会呢。”她立刻抱紧他,认真地说:“你最最最最最重要了,康时,你是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人。”   他又看到了秒针在拨动。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   他静静看着,身边人又在扯他:“你最重要了,康时,真的,你最重要了。”   她不厌其烦继续拨动秒针。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   他唇边忽然展开一朵笑花,回答说:“我知道了。”   是在回答她,也是在回答她。   书房里暗无天日。   他额前的发丝被风吹过。   “阿柔。”   秒针停下。   “把一切删掉吧。”   他说:“从头开始,把一切删掉。”   “先删去相遇,再删去相识,删去相恋,相知……”   秒针动了两下。   她不要。   “尊重我一次。”他说:“就这一次。”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感觉成片的记忆被人拔起。   脑海中好像有一块橡皮擦,来来回回。   她总是把一切都做的很好。   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穿着T恤的邋遢女孩。   海棠树下她忽然欺近的吻。   透明水管在阳光下闪烁出的细微的光。   她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家中饭店门前的身影。   父母弟妹或亲近或疏远的脸。   挚友肖津的和善的表情。   情人们的嚣张跋扈。   ……   所有的颜色与线条,都在干净利落地抹去。   她做的真好。   折磨他的时候做的很好。   帮他解脱的时候,也一样做的那么好。   渐渐地,他神色迷离了起来。   他以为他们是彼此在虚拟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可原来,只有她是真实的。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头,犹记得要将怀里的女孩催眠,让她长久沉睡,直到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召唤。   秒针又一次拨动了起来。   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意志也变得容易攻陷。   他倏地被拉回了那个世界。   但没有了过去,也就没有未来,没有小院,也没有了钟表,一切都变得白茫茫的。   朝四周端详。   上面看不到顶,下面看不到底,前后左右皆是一片虚无。   “不要让我迷失。”他轻声道:“让我,消失。“   意识彻底湮灭的那一刻,他还记得他爱着一个女孩。   “你要,好好的啊。”   原来他也并非完全虚拟。   给你的爱与祝福,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真实。   ……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想表现出大片空白只剩下一串省略号,但晋江不许空格了,所以,大家自行想象一下_(:з」∠)_ 第48章   “我啊。我会陪你走上很长一段路,一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也没有必要存在的时候。”   这句话隔着时间的距离穿入池柔柔的耳中时,池心的身体再次被她夺走了。   她以前很喜欢听到他通过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言,说着爱她的话。   她享受并沉浸在对方的爱意里,吝啬于付出一分一毫。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报应。   她此前,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那么那么多次的回头……只要张一下嘴,就可以告诉他自己的心思。   但现在,她只能拨动时间。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泪珠成串地跌落在键盘上。   我永远都需要你。   请你存在。   康时。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康时。   你有没看懂啊。   时间被拨动每一次,都是我在发出声音。   你有没有看懂。   我在跟你说我爱你。   康时我爱你。   她听到自己告诉他:“你最重要了,康时,真的,你最重要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在回答谁。   除了继续拨动时间,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多希望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样她可以大声问他,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康时你回答我。   但他只说了那么一个,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是知道了他是最重要的,还是知道了她爱他。   或者两个都有。   但她分不清,她不确定,她心中揪了起来。   时间在他们之间颤动着,每三下停一次,再接着颤动三下。   直到他再次开口:“阿柔。”   记忆里的她说:“嗯?”   她的回应却只有停下拨动时间的手。   “从头开始,把一切删掉。”   “先删去相遇,再删去相识,删去相恋,相知……”   不要!!!   她全身炸了起来。   所能做的,还是敲了两下BACKSPACE。   两下。   她想要发泄,都无法宣泄。   这一定是报应了。   除了报应,她想不出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情。   她慌透了。   但他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那两下稳稳颤动的秒针。   她要怎么表达她的悔恨,要怎么表达她爱他,要怎么表达她害怕失去他。   也许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她想,因为他总是对她心软。   他如果依旧可以看到她,依旧可以与她对话,也许,又要被她骗了。   “尊重我一次。”他说:“就这一次。”   她哑口无言。   她在他死去的那一年里,想了三百个日夜,看了很多本与人交流的书。   她反复告诉自己,如果在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尊重他,爱护他,敬重他。   就像他对自己那样。   但她从未想过,她第一次对他表达尊重,第一次对他表达喜欢。   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居然只有这种方式。   她呆呆坐在那里。   泪珠聚集下颌,滴答坠落。   池柔柔的手指伸出去,再收回来,她浑身都抖得不成样子。   她伤害了他那么多次。   这是唯一一次,可以向他证明她喜欢他。   但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池心担忧地望着她。   她依旧不知道池柔柔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她悲绝的情绪影响了她,她也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阿柔,你怎么了。”   池柔柔无法回答。   她就那样,抖了很久,然后强撑起了身子。   她知道,康时读懂了那三次拨动时间的含义,这是他向自己求证的手段。   他也许并不信她的话,也许,他已经不在意了。   她调出了他们故事的第一章 ,开头与结尾在屏幕并排而立。   章节被全部选中,然后,干净利落地BACKSPACE。   她删去了相遇,删去了相识,删去了相恋。   删去了他在剧情里的所有挣扎于苦难。   书中世界是他所有的记忆来源,也是所有的根基所在。   根基被动摇之后,他的意志跟着悬浮了起来,于是重新被扯回了那个世界。   有一瞬间,她内心又生出了操纵他的想法。   “别让我迷失……”   他似乎在说话。   她听不到,但看到了。   她又一次选定。   看到那一句:“你要,好好的啊。”   ――BACKSPACE。   池柔柔头也不回地,又一次回到了长桌前。   她先是很镇定地坐着。   然后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再然后,她抹了一把脸,很轻地哽咽了一下。   最后的最后,她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了幼兽一般的呜咽与哀鸣。   长桌无声拉近,池心坐在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的地方,一直等到她逐渐平静下来,才说:“对不起。”   池柔柔抬头看她。   池心被她的眼神吓到,长桌拉远,她看上去有些畏怯。   “你道什么歉。”   池心不敢吭声。   “说啊。”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为什么跟我道歉。”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也许不会这么伤心。”   “谁给你的脸啊。”池柔柔发出嗤笑:“你以为你能伤的了他吗。”   “你这样的人,自己创造的世界,自己都控制不住,有什么资格跟我道歉。”   池心揪住了衣角。   “你算什么东西。”池柔柔恶毒地道:“你所创造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值一提,你以为你一次次的调整时间,伪装成上帝就可以把他吓退了吗。”   “未免过于高看自己。“   “那个世界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她弯唇道:“是我,把他逼死的。”   “你,池心,你这种不说管自己的丈夫,连自己的意志都管不住的垃圾,不会真的以为他是被你压垮的吧。”   池心脸色苍白。   “你连我都无法控制,我啊,你的副人格,我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你根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到头来,还是我,抹杀了他。”   她们同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池心依旧坐在电脑前,但下意识抹了一把脸。   池柔柔忽然笑了起来。   池心没有理会她,她起身走了出去,果然便看到男人正在宽下外套。   四目相对,韩敬挑了下眉,道:“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走过去给他倒了温白开。   五十五度的水注入杯中,池柔柔忽然捣乱。   只听一声脆响,杯子被拨落地上,四分五裂。   韩敬立刻道:“怎么回事。”   “没事。”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收拾,池柔柔忽然操纵她的手,一下子捏了一把碎玻璃片,一击即退。   池心猝不及防地缩手,疼的抽了一下。   “池柔柔。”她在长桌对面,生气地道:“你干什么。”   “我死了老公,不高兴。”池柔柔托着腮,故意道:“疼痛可以减轻我的悲伤。”   池心拧着眉,起身去把被子碎片扫起来,韩敬已经走入了多多的房间,开启难得的亲子时间。   不忘提醒她:“待会儿再收拾,先把水倒来。”   池心便把笤帚放在门边,重新换了杯子接了水,走到门边的时候,她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抓过了笤帚。   她一边懵,一边走向韩敬,把水递给他。   韩敬接过来了两口,放在一边开始帮儿子搭积木。   他的头忽然被笤帚敲了一下。   豁然转脸,眼睛已经不悦地眯起:“池心……”   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他:“你……”   池柔柔把他脑袋当木鱼似的,梆梆梆敲了好多下。   韩敬脸色发青。   池心终于夺回身体,一脸恐惧地望着他:“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他难看的脸色下噤,眼珠不安地乱动。   就在这时,多多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夫妻俩同时朝他看去,多多拍着小手,高兴地道:“妈妈再敲。”   韩敬道:“你敢――”   池柔柔又对着他的脑袋敲了起来。   她一边敲,池心一边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多多捂着小肚子,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韩敬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儿子,终于忍无可忍把笤帚夺了回来,道:“不许再闹了。”   池心把手背在身后,匆匆走了出去。   池柔柔在长桌前笑的前俯后仰。   池心拧着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无辜地道:“我就是想逗你儿子笑,毕竟可能过段时间,他就是我儿子了。”   池心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是想跟我抢身体。”   “我没办法了。”池柔柔神色凝重了起来,她直视池心,道:“我的世界没有了,我的丈夫也没有了,我不可能任由自己这样下去,我要开启新的生活。”   “你的丈夫才死多久……”   “死了就是死了。”她平静地道:“我总不能让想念和悲痛,影响我未来的人生。”   池心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忽然再一次难过了起来:“你真的没有心。”   “有心又怎么样。”池柔柔道:“难道人长了心,就是为了痛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快……”   “池心。”她淡淡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再痛,他也不会活过来了。”   池心看了她一会儿,眼圈又一次湿润了起来:“阿柔……”   “你以为你这样叫我,我就不会夺你的身体了吗。”她很遗憾地道:“池心,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下手吗,因为你太弱了,弱到让我同情,你见过有哪个副人格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主人格夺取身体掌控权的。”   “我的确要沉浸在悲痛里一段时间。”池柔柔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时不时取用你的身体作为娱乐,但最多一个月。”   “不会更久了,一个月后……”池心眼前忽然一片阴影,下一秒,她的喉咙蓦地被人掐住。池柔柔这次回到长桌前,一直都保持着她在书中的及肩短发的模样,她柔美的脸蛋在这种发型下被衬托的干练了起来,尽管依旧不失柔情,但却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她立刻来掰那只手。   但她根本不是池柔柔的对手。   她真的更加强大了。   经过了一场人生的历练之后,她本就坚韧的意志变得更加无坚不摧,那只箍在她脖子上的手就像钢铁一样难以撼动。   “……我会像这样,突然一下子卡住你的脖子。”   池心的脸逐渐涨红,她张开嘴想要呼吸,翻开的眼眶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球根部的血丝。   但池柔柔就那样观察着她,她偏着头,柔软蓬松的发丝贴在侧脸上,眼珠冷淡到近乎无机。   “然后杀死你。”   池心在噩梦之中惊醒,长桌前的池柔柔正伏案沉睡。   她喉咙有些干燥,伸手打开床头昏暗的灯,把杯子放在床头的饮水机接水口。   后知后觉水没了。   她下了床,提起水箱,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接了水再回来的时候,韩敬醒了,哑着嗓子说:“给我也倒一杯。”   池心先把水箱放好,男人依旧倒头在床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梦话。   她赤脚绕过了床,从另一边的床头拿了水杯,绕回来接了水,再绕回去给他放在床头,最后绕回来喝了水,在另一侧躺下。   身边的男人似乎已经熟睡,她静静地听着,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杯水还在她放置的地方,一动也没有被动过。   “让他喝掉。”   池心一愣,道:“他只是忘记了。”   “他可以忘记喝水,不能忘记自己麻烦过别人。”   “没关系的。”   “池心。”池柔柔提醒她:“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将是你最后一个月的人生了。”   池心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脖子。   女人无机的眼珠落在她眼里,不狠也不残忍,就好像是,正常的。   夺走她的身体,就跟人要吃饭喝水一样,对她来说是无比正常的。   她看着长桌对面的自己,半晌道:“我知道,你想帮我……”   下一瞬,她的身体忽然被人夺走。   韩敬正在卫生间刷牙,身边猛然被人挤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妻子直接强硬地把他挤到了一边,然后拿过上面的发圈绑起了长发。   对着镜子挤牙膏,刷牙。   她双腿分叉,直接占据了一个洗手盆。   好在的是他们这个卫生间设置的是双台盆,韩敬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嘴里的泡沫吐了,道:“池……”   “池柔柔。”池柔柔刷好了牙,噗地吐了口中的东西,并扫了一眼他的胯。   韩敬全身一僵。   池柔柔微微笑了一下,道:“恭喜你,以后我们可能要长期相处了。”   “什么……”   “你老,可能要死了。”   韩敬脸色一变,池柔柔再次道:“人格与人格之间的互相残杀,报警是没有用的。”   她走出去化妆,韩敬抓起毛巾擦了嘴,跟出来道:“我不信你,池心呢,你让她出来。”   “傻逼。”池柔柔把自己眼下的青影遮住,顺手在脸上拍着粉底,道:“她虚弱成那样,被我夺走身体多正常。”   韩敬眸子闪烁,看着面前即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手上的烫伤忽然疼了起来。   池柔柔已经走入了衣帽间,开始挑衣服。   韩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逐渐泛起了凉意。   一开始池柔柔出现的时候,他的确觉得她很有趣,但现在,她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疯子的代名词。   相比起来,池心简直是天使。   池柔柔挑了一个修身的长裙,从里面拿出了池心几乎没有穿过的高跟鞋,当着韩敬的面换上,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韩敬立刻道:“你去哪儿。”   池柔柔不理他。   “多多还要去上学。”韩敬追在她身后,并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道:“我也还没有吃早饭。”   池柔柔瞥了他一眼,道:“一,多多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二,就算在血缘关系上是我儿子,但没有你这个东西,他也生不出来,所以你要负一半责任。”   “三,你吃早饭用牙齿和舌头,不是用老婆。”   “池心!”   池心在长桌前站了起来:“池柔柔,你真的得送多多去上学。”   “对了。”池柔柔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扭着腰走回卧室,端出了那杯水。   韩敬盯着她的手指,直到对方走到他跟前。   哗地一声。   放了一晚上的水直接泼在他脸上,冰凉。   “昨天的水,你忘了喝。”   不等韩敬回神,她已经拿起了包包,直接走了出去。   “池柔柔……你如果很难过的话,我的身体可以借给你哭。”   池柔柔一点都不难过。   丈夫是她逼死的。   她也在最后告诉了他她爱他,她愿意尊重他。   他们之间已经圆满了。   ……只要她把答应他的事情最后完成,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她取出手机,用脸解锁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条消息。   微信上,有人给她发了一张裸・体。   是个女人,大概是昨晚发的,她翻了一下记录,发现对方经常给她,不,应该是池心,发羞辱短信。   嘲笑她身材不好,嘲笑她年纪大了,嘲笑她已经这样了,还有脸继续霸着韩总。   池柔柔眨了眨眼。   池心已经无地自容:“你,你不要看。”   “这种货色。”池柔柔笑了。   有趣。   这个世界可真够有趣的。   她做梦都没想到,池心能包子成这样,小三都把裸・体发她手机上来了。   直接一键转发,并附言:“我老公新找的姘头,大家品品漂不漂亮。”   池心头皮炸了:“你这样会毁了我的家庭!”   “你早就已经没有家庭了。”   她无情地讥讽。   身后,韩敬已经追了上来:“池柔柔!”   池柔柔横穿马路,站在对面,对他比了一个中指,不等他过去,身影便已经彻底消失。   池柔柔出去浪了三天,这三天里,池心的朋友圈炸了,所有人都知道了韩敬出轨的事情,也知道了她被别人欺负到直接压到脸上的事情。   池心闭目塞听地坐在长桌前,意识消沉。   池柔柔却啃着薯片,刷了一部又一部的电影,累了就睡,醒了就吃。   韩敬的电话又打来了,池柔柔照旧挂断。   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朋友打来了电话,池柔柔欣然接通。   对方旁敲侧击地问她:“你没事吧。”   池心用力捂住耳朵。   池柔柔回答:“我非常好。”   “……”听着不太好的样子。对方叹了口气,道:“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傻逼。”池柔柔说:“我说了我很好你听不懂,贷款我难过是能让你成亿万富翁吗?”   对方:“你有病啊?”   “我好难过。”池柔柔说:“身为我的朋友,我已经这么难过了,你居然还不能容忍一下我的脾气。”   对方被她气的不轻,直接挂了电话。   池心的弟弟也打来过电话,他开口就道:“姐,你没事吧?”   池心不吭声。   池柔柔便说:“我还好。”   “你在哪呢?”   “暂时不方便透露。”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这次,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对方似乎很为难,“爸妈都很生气,觉得很丢人。”   手机被另外一个人拿走,似乎是池心的母亲:“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一个家庭想要延续势必有人要委曲求全,这些话你爸给你从小说到大,你是都忘了是不是?就算有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该闹的这么大啊!你现在让我跟你爸怎么做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女儿被男人抛弃了!!”   池柔柔看向长桌后的池心。   她已经泪流满面。   但双手依然死死捂住耳朵。   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她依旧可以透过池柔柔,听到外面的一切。   池家父亲也叹了口气:“池心啊,你这次真的有点太不懂事了,这种事你应该跟我们说,我们自然会为你讨回公道,上次韩敬不是也说了,再也不会犯了,还给你买了那么贵的包。你现在已经有了孩子,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多多以后怎么见人,他要怎么看待他的父亲?怎么看待他的母亲?”   池心摇着头。   “你好好想想吧,这件事,现在怎么收场。”   池柔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着她身体从紧绷到颤抖,然后忽然嘶声冲她:“你毁了我!池柔柔,你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人生,我孩子也要被你毁了!!!”   “事已至此。”池柔柔一点都不慌张:“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要回去。”她含着泪道:“我要回去,我要守住我的家庭,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这一瞬间,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康时。   “这就是你写下他的原因吗。”   池心看向她:“我就知道你会报复我,我就知道……”   “那你呢。”池柔柔说:“你报复的是谁。”   “他是虚构的!”   “对你来说是虚构的。”池柔柔说:“但对于我来说,他是全部的真实。”   “我从一开始没有想过这些。”她哑声道:“我没有想过你会进去书里,我也没有想过他会在你的影响下活过来……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进去的。”   “……你穿平底鞋的时候。”池心说:“设定这些的时候,我的确是基于之前对你的了解,你爱穿高跟鞋,从来不穿平底鞋,那次,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文档里,你为他换上了平底鞋,这个剧情,本来是不该存在的。”   池柔柔想到了那些涂黑的文字,道:“你在设定里都写了什么。”   “没有什么。”池心有些混沌地道:“当时我在康晗的暗示下意识到也许可以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书里,我想到了你,你是我想要成为的人,但我的道德不允许我成为这样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怎么做,所以我借用了你的名字,还有……你的康时。”   “我的康时。”   “你忘记了吗。”她道:“你得知我有一个心理医生的时候,就闹着说自己以后也要有一个,你还给他取了名字,但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活过来。”   她垂下睫毛,道:“他是受你的影响觉醒的,但我的设定,跟你本性太像了,你根本分不出来什么是你的本心,什么是剧情。”   “他说……”池柔柔捏着手指,道:“我们在海上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事情。”   “你池柔柔也有想不通的事情吗。”她努力想要伪装的平衡,努力想要保护的一切,努力维持的那个岌岌可危的家庭,那一层膜被池柔柔毫无顾忌地掀开。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世界已经一片恶臭。   只是她之前努力捏紧了自己的鼻子,微笑着假装没有闻到过。   这一刻,站在恶臭熏天的世界里。   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不会更加糟糕了。   她忽然无畏了起来。   看着她的眼神里,也少见地出现了几分讥讽:“就像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好人,在危难来临之际,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会爆发出怎么样与往日完全相反的人性来。”   “你池柔柔就是这样啊。”她笑着说:“你就是那个,一直以恶毒自居,和大部分时间都是好人的人一样,你大部分时间下都是个坏蛋……可是,也和那些深以为然的好人一样,不到最后的关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与往日完全相反的一面。”   “池柔柔啊。”她有些悲悯地道:“你说我是个懦夫,可是你呢,你又比我好到了哪里去。不敢直面自己善的一面,和不敢直视自己恶的一面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池柔柔没有说话。   池心捂住了脸,道:“你真是个煞星……我的生活,现在一团糟了。”   “但也不会更糟了。”池柔柔道:“至少,不会糟到,需要通过一个……虚拟角色才能排解了。”   池心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被逼入悬崖锁入深渊,以为只要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她欺骗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她怯弱地告诉他,自己浇了太多的水,植物还是没有活过来。   可其实,她的心早就被封死了。   她一次都没有浇过水。   植物是干死的。   她继续去看心理医生,告诉自己,我病了,我已经这样了,我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病,因为我的病所以我才不快乐的。   于是,她就可以一直这样不快乐下去。   是她自己没有勇气捅破那一切,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快乐。   所以,康晗也拿她没有办法。   世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其实快乐与痛苦一样,都是被选择的词汇,从来都只有人能主导词汇,而不是由词汇来主导人。   只是很少有人能够看破这一点。   最后一个电话,是康晗打来的,池柔柔对他还是恨的,她不光没有接,还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池心看着她的举动,又笑了,笑完,她又沉默,眼神里染上了抱歉。   “阿柔,我当时抹杀你,是因为你真的太不稳定了,他也告诉过我,这样对我没有好处,他说他会尽全力让我们融合。”   “但我不想要你。”池心说:“我接受不了这个世界,我也接受不了你,这个世界伤害了我,而你的模样,和伤害我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我接受不了,我也有恶毒的一面……”   “从你告诉我,你想要有个康时的时候,我就在构思那个故事了。”   “我在脑子里凌虐了他千百次,韩敬不放过我,我就不让你放过他,我不能跟韩敬离婚,他便也不能跟你离婚,他空有人格却依旧受我操控,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成了上帝。”   她惨笑着,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痛苦,他所有的痛苦我都感同身受,我反复模仿着你,反复让他痛苦,好像这样我就可以不再痛苦。”   “……就是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如果他活了怎么办,如果他活了,他会怎么看待我。”   “我,我也成了那个恶毒社会的一部分。”   “它伤害了我,而我却成为了它。”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受这一点,我请求康晗,抹杀你,我跟他认识很久了,也许出于人情,他答应了我。”   “可我发现,我本身就是恶毒的,你沉睡知道,没有了你,我还是忍不住报复的想法。”   “书不是康晗让我写的。”她说:“是我自己。”   “康时活过来的时候,我把时间一次次拉回去,我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对着一次又一次忘记一切的你痛苦……我一边感同身受,一边酣畅淋漓。你懂这种感觉吗。”   “那段时间,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我要怎么制服他。”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他真的很强大。”   “我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卑鄙。”   “我高高在上地想要操控他,没有人知道,可某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就像一个小丑。”   当她逐渐倾诉自己恶的一面的时候,她没有发现,对面的池柔柔,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因为她的形容而露出愤怒或者恨意。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康时,为什么到最后的时候,还可以那么温柔。   存在与消失,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知道,池心正在接受自己的恶。   就像康时知道,她将接受自己善的一面。   康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她会找到自己的真实,那就是,与池心相融合。   可难道就这样了吗。   她并不恨池心,也不恨这个世界,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她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啊。   哪怕是副人格,她也贪心地想要,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如果不曾被爱过的话,就不会想要去爱别人。   可她,身为副人格,身为一个……完全不被社会所接纳的那个人格,也是被爱过的。   她的身影逐渐透明。   而池心却还在倾诉。   “所以我仓促完结了它,设定集里被抹黑的一句,还有就是,我希望我的完结可以真的杀死你。”   “你说,我到底是善良的,还是恶毒的?”   一个健全人的精神世界,势必是有善良也有恶毒的,巨林与毒牙,海洋与绿洲,缺一不可。   池柔柔说:“人本就不是应该用标签去定义的生物。”   “阿柔。”她终于看向她:“我真的恨你,恨你捅破了这一切。”   “你也感谢我。”她说:“抗拒恶臭的方法不再只有忍耐。”   “我别无选择了。”池心说:“你呢。”   “我有一个秘密。”池柔柔微笑着说:“但就算是你,我也不准备说了。”   “池柔柔……你的身体。”   “你在我眼中也在逐渐消失。”池柔柔很平静:“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心理医生所期待的。”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们一起拥有不同的记忆。”   如果记忆代表一个人的存活,那么池柔柔把精神世界里和康时相遇的一切说出来,也许池心真的会记住,某种意义上,她就还活着。   但池柔柔不想跟她分享。   “阿柔。”她站了起来,长桌越来越近:“你的人生,我会记住。”   “不需要了。”池柔柔道:“我和康时诞生的意义,仅止于此了。”   一个不知来处不知归处的副人格,一个被报复性写出来的虚构人格。   池柔柔也一瞬间来到了一片虚无之中。   往上看看不到顶,往下看看不到底,前后左右无边无际。   喜怒哀乐与人生记忆都在一瞬间微不足道起来。   是死亡吗?   她不知道,狭隘的认知很难去解释这一切。   意识朦胧了起来。   “池柔柔。”她听到池心说:“我永远都记得你。”   哦。   她无情地想,有什么用?谁稀罕?   人只有是人的时候才会在意人的一切。   如果只是一种存在呢。   一种存在而已,还会去在意另外一种存在吗。   ……   门铃被按响的时候,是韩敬亲自开的门。   他对上妻子的眼神,先是顿了一下:“池柔柔。”   如果是池心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瑟缩着痛哭流涕了。   池心淡淡笑了笑,抬步走进去,那一瞬间,她流露出来的知性与温柔,又让韩敬再次产生了幻觉:“池心……老婆?”   暂时还是,池心便也没有纠正他。   一年后,池心坐在了文档前。   ……   她看着文档上徒留的最后六个点。   那是池柔柔把一切删除之后,钻回长桌前,由池心掌握身体的时候,冒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含义,但最后的最后池柔柔面对的是康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康时最后留下来的什么信息。   他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做了什么。   或者,世界做了什么。   她抬起手,尝试在上面输入文字:他们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字打上去,又猝然被她删除。   不,不要再试图操纵那个世界。   池心,假装上帝的事,到此为止了。   她蹲下去,稳稳地抱起了主机。   出门的时候,儿子在外面奶声奶气地问他:“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多多呀。”   她俏皮地冲儿子眨眼,道:“等到多多不吃糖的时候。”   儿子:“……妈妈坏。”   池心提着主机走进店内,里面的老板立刻看向她手里的箱子,道:“修电脑啊。”   “嗯,坏掉了,刷一下机。”   “刷机可什么都没了,备份了吗。”   “垃圾太多,电脑都跑不动了。”她说:“都删了吧。”   全都删了,从头再来。   作者有话说:   要收尾啦~应该就这几天完结=3=   上章都说没看懂通过这章之后应该可以明白了吧……然后接下来涉及追夫情节哈~ 第49章   天光乍亮,院子里的月季就开了满园。   走下楼的时候,池定华跟方曼都已经起来,“醒了,快来吃饭。”   池柔柔在桌前坐下。   方曼把亲自煎的荷包蛋给她放在碗里,池定华夹了一根小油条,道:“怎么样,刚接手公司,还习惯吧。”   “挺好的。”   池定华点点头,脸上满是对她的满意。   自己这个女儿,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没让他操过心,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不说,还特别有主见,一开始池定华也想过多管管她,但后来发现她自己做的决定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错,就干脆随她去了。   “国内的伙食吃得惯吧。”方曼最关心的还是她的身体,池柔柔在高中的时候忽然说想去国外读大学,这一走就是八年,直到前段时间才回来,这话她一见面就问,到现在也没厌烦。   池柔柔笑了,一边咬着油条,一边道:“都好,不用担心我。”   父母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曼肘了一下池定华,池定华躲了躲,被她瞪了一眼。   池柔柔拿起手机回了秘书的消息,抬眼便发现母亲欲言又止。   “怎么,有事要说?”   “不是,我上回给你打电话说,你孙姨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还记得吧。”   池柔柔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   这是一次完完整整的人生,她带着前世的记忆,一直稳稳地生存到了现在。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要跟康时领证,这一世却母单至今。   父母试图撮合过她跟贺宸,贺家父母也是积极应对,可都被池柔柔拒绝了。   只有她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她的记忆并不能完全影响她的人生,但对于那个人的怀念,却还是影响了她的爱情观。   她很难找到像前世的丈夫那样合心意的男人。   但她一次都没有去打扰过他,尽管偶尔会想起来,找人偷偷拍几张他的照片,可也只是远远看着,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   她想自己也许真的如他所愿,成为了一个好人。   她叹了口气,方曼立刻道:“叹什么气啊,你要是不想见,直说就是了。”   母亲的语气里有些委屈。   “可以见。”池柔柔想起了前世的最后答应他去见的相亲对象,没想到这一世还是逃不掉,她随口道:“你安排吧。”   “真的啊,那我可安排了。”   “嗯。”   方曼掏出手机,忙道:“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我相信你的眼光。”她头也不抬地喝光了豆浆,随手拿过车钥匙,道:“我先去上班了。”   方曼徒劳地举着手机里的照片,道:“那你要说话算话喔。”   “当然。”池柔柔坐在车内,给了她一个飞吻,道:“你安排好时间通知我。”   “好嘞。”方曼一边答应,一边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人脸,笑眯眯地给池定华看,道:“你瞧瞧,这长得,能配上我们柔柔吧。”   池定华看了一眼,道:“是个医生啊。”   “是啊,精神科医生。”方曼说:“比柔柔小一岁,听说人特别懂礼貌。”   “老孙怎么认识的他。”   “前段时间他们家不是出了点事儿嘛,她总说心里不舒服就去咨询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已经有点轻度抑郁了,就干脆多去了几次,一来二回病好了医患关系也处出来了,听说这医生没女朋友,就提出要给我们柔柔介绍。”   “先看看吧。”池定华并不抱希望:“柔柔年纪也到了,试试能不能处。”   “就是这个理。”   中院医生食堂,手机铃声响起,很快被一只手接通。   “你好。”   “你好康医生。”   听到这个声音,男人眼皮耷拉了下来,道:“孙姨。”   “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嗯。”   “我跟那边已经说好了,就明天晚上八点,辉月餐厅,你们两个见见。”   “好。”   “不见不散啊。”   “好的。”   挂断电话,杨护士扑哧笑了:“那个抑郁症阿姨?”   康时点头,洪俊立刻哈哈笑:“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谁知道眨眼两个月过去,就让我们康医生生无可恋了。”   “我都怀疑她属睡莲的。”杨玲也说:“刚来的时候就是单纯自闭吧,要不这一想开怎么那么灿烂呢。”   “不过有一说一啊。”洪俊一本正经地道:“你也到了该找女朋友的时候了,有人说是该见见了。”   “要不是都知道你是真没遇到喜欢的,我们都怀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康时没有多说。   到了第二天,还没下班就又接到了这位孙姓患者的电话,他一边收拾,一边承诺:“晚上八点,辉月餐厅,好的,我会准时到的,好的,谢谢孙阿姨。”   挂断电话,有些好笑。   还真跟杨护士说的一样,想开了的时候过于绚烂了点。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把工作台收拾整齐,同时将病例锁在档案柜里,这才起身换下衣服走出去。   时间还早,他先给父母去了电话,告知晚点回家,然后打车去了辉月餐厅附近,徒步来到北城区的江边。   他有时候会出现一些错乱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去的地方,会有莫名的熟悉感,第一次看到的人,也好像曾经见过,甚至有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好像曾经发生过。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是这样,见到舍友的时候是这样,此刻坐在江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当然了,这里他并非是第一次来,只是每一次来的时候,他都有一点朦胧的错觉,就好像,自己曾经离江水很近。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离开江岸,前往了辉月餐厅。   池柔柔正堵在路上,“我不管秦家那边怎么说,我们这边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让步,这生意他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   她停顿了一下,道:“你可能搞错了,这是合作,是双方互相选择,我不是被选择的那个,秦家也不是。”   私人手机响起,她瞥了一眼,抬手按了几下喇叭,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   “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好了,我在开车,先这样。”   她切断电话,眼中划过一抹戾气,又被瞬间压下。   前世她刚刚接管公司的时候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如今从头再来一次,又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并非不能解决,她只是觉得烦躁,明明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再次发生,处理起来实在是枯燥又无聊。   私人手机又响了起来,池柔柔接通之后,果然就听到了方曼的不满:“你怎么回事,这都八点了,你怎么还没到。”   “堵车了。”池柔柔心情不爽,也就顾不得别人的心情:“一个大男人,多等一会儿能死啊。”   “你这孩子,明明是你自己约的八点。”   “他爱等就等,不等就不见了。”   “人家人还在餐厅里呢。”方曼放轻了声音:“你到了没,到了的话就去见见吧,我让你孙姨打电话再让他等一会儿。”   在她卑微的劝阻下,池柔柔息了火气,道:“知道了。”   辉月餐厅是出了名的约会场所,光线暧昧,音乐低沉,还有淡淡的花香与酒香。   池柔柔朝四周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里母亲发来的座位号,一边走一边找。   直到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就算只是一个背影,池柔柔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她当即一僵,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几个想法,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等谁,女朋友吗?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并非真的不想参与到他的人生里。   他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可以假装很大度地远远看着,可一旦想到他身边将要有别的女人,她心中的妒意便几乎要将她理智烧毁了。   她要做个好人。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克制不住地向他走去。   去他妈的好人。   她抑制不住恶毒地想。   是谁走进了他的心里。   她只能远远观望的人,居然要被别人抢走了吗。   对方抬腕又一次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眸朝这边看来。   池柔柔忽然像被雷击一样,一下子坐在了身旁的餐桌前。   一旁约会的男女:“???”   池柔柔权当没看到。   半分钟后,她重新站起来,便见对方正在打电话。   真的是女朋友吗。   她又想,他的确也到了年纪,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订婚了。   她愣愣看着,直到对方再次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依j   然后,他放下了手机,定定望着池柔柔。   池柔柔想走,但靠近他的欲望还是驱动她缓缓向前,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他顿了顿,微笑道:“池小姐吗?”   是了,他所有的记忆都被她删除,他现在,根本不记得她了。   池柔柔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座位号,脑子又嗡了一下。   康时,等的是她。   她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   高跟鞋平移,池柔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抬手扯了一下衣角,道:“对不起,我,我路上,堵车了。”   她做梦都没想过,孙姨介绍的人会是康时。   早知道,她就提前看一眼照片了。   她居然又让他等他。   “没事。”他道:“我们叫餐吧。”   池柔柔点点头。   他接过菜单,体贴地倒过去推向她,道:“你来点吧。”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卑鄙的心思无声地冒了出来。   欲望像开了闸的哄水一般,溢出了眼底。   她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几样他爱吃的,便收回手,道:“就这些就好。”   康时点了点头,问她:“你能吃辣么。”   “我……不太能。”池柔柔在撒谎的边缘徘徊了一下,实话实说,道:“但我喜欢看辣。”   他眨了眨眼,接着笑了一下,点了一份麻辣肥牛,道:“点给你看。”   菜单被收走,有那么几分钟,池柔柔一直低着头。   她不敢看他。   康时是个很敏感的人,她如果一直盯着他,他一定会明白她内里的心思。   “池小姐,是做什么的。”   最终是他先开口打破平静。池柔柔道:“我现在,在华英上班,是管理部门。”   他点点头,又道:“听说你留学好几年,国内是不是变了很多。”   其实没有。   这里依旧是她熟悉的样子,除了他们不再是夫妻。   “嗯,确实变了很多。”   两人又沉默了一下。池柔柔意识到不能总让他找话题,便抬起眼来,道:“康医生,是做什么的。”   康时:“……”   池柔柔:“……我是说,你是哪个精神科的。”   康时目露迷惑。   池柔柔默了。   他低笑,道:“是,精神科医生,我平时喜欢绘画,偶尔会摄影,不过比起后者,我觉得前者更有意思一点。”   “我懂。”池柔柔立刻说:“就是世界从指尖一点点被描绘出来的样子,很有成就感。”   他看向她,柔声道:“池小姐也喜欢绘画?”   “喜欢,喜欢……看别人画。”   饭菜挨个上桌,康时点点头,道:“池小姐除了看辣椒,看别人绘画,还有什么别的爱好么?”   “还有……”她看着他熟悉的眉眼,捏了一下筷子,道:“还有,看你……这样的帅哥。”   他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评价道:“爱好挺丰富。”   她收回视线,拿过小碗先盛了一碗汤,道:“你胃不好,吃饭的时候先喝口热汤暖一下。”   “我胃不好?”   池柔柔递汤的手一顿,碗已经被他接了过去,他道:“可能是孙阿姨记错了,我胃没什么毛病。”   是的。   他的胃,也是跟她在一起之后才出的毛病。   池柔柔道:“那我可能记错了……不好意思。”   “没有。”他道:“可以看出来,池小姐是个很贴心的人。”   池柔柔说不出话。   那份麻辣肥牛,康时也只动了一筷子。   饭后,康时付了钱,池柔柔忽然道:“剩下的饭,可以打包。”   对方又看了她一眼。   池柔柔有些唾弃自己。   康时家庭其实还算不错,但他从小就很勤俭,看不得浪费,前世的她也是跟他在一起之后才养成了这种习惯。   这一世在他面前,简直像是在故意刷好感度。   “我也有这个意思。”他要了打包盒,把几乎没有动的麻辣肥牛提了起来,池柔柔跟他一起出去,又道:“我开了车来,可以先放我车里。”   “好。”谁带回家都一样,只要不丢就行。   他们来到店门口的停车场,把食物放入车内,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样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开车。”   “孙姨说你环保。”在他的注视下,她不自然地道:“去,去江边,走走吗。”   康时看了一眼时间,到底没有拒绝,道:“好。”   他们走在江边,池柔柔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一时有些嫌弃自己。   又悄悄看向身边的男人。   对方冷白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面,可以看到清晰的血管,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节像是修白的玉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下意识伸手想拉他。   “哥哥,给姐姐买支花吧。”一个女孩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池柔柔瞪了那只手一眼,然后去看他,康时看向女孩的花篮,付钱买了花,递给池柔柔。   池柔柔双手接过。   江边风有些大,吹起她脑后的长发。   她听到对方道:“照顾一下孩子的生意。”   上扬的嘴角扁下去。   池柔柔板着脸跟上他的脚步。   她不是傻子,康时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就是希望她不要误会。   他并没有对她一见钟情。   男人继续向前,她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单纯想跟着他。   康时淡淡瞥了她一眼,乌黑的眸子里浮现出什么,又安静地隐去。   “十点多了。”他道:“明天工作日,我们先回去吧。”   池柔柔又看他。   眼珠从他的指尖,顺着修长的手臂往上,滑过直角的肩膀,在凸起的喉结处停留了一下,再从他的嘴唇,看向他的眼底。   她对他有欲望。   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咬他的喉结,听他喊她的名字。   最终,她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道:“我从这边坐地铁,没几站路。”   “打包盒还在我车上。”池柔柔说:“我不吃剩菜。”   他顿了顿,道:“那我去拿一下。”   他们重新走回车边,池柔柔转着指尖的玫瑰,道:“你这些年来,有没有交给女朋友。”   他眸色漆黑,寂静地望向前方,道:“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接着道:“不过有过喜欢的人,没成。”   池柔柔心里又是一凉。   她条件反射地想抓起手机打给戈雯,让她好好查查他到底喜欢过谁。   这些年来,她明明有在关注他,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她压下了这股冲动。不重要了,反正都已经是过去了。   他从车里提出打包盒,池柔柔又道:“我送你吧。”   “不用了。”他再次拒绝,道:“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家。”   “那,我们加个微信,我晚点……给你报平安。”   他握着手机,片刻,才找出名片来,池柔柔立刻扫了,道:“你同意下。”   好友通过之后,他嘱咐:“路上小心。”   池柔柔点头,却没有驱动车子引擎。   康时在车旁站了半分钟,终于转身离开。   池柔柔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伸手抓了一下头发,把发圈拿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晚上的地铁没什么人。   男人望着手机里熟悉的头像,目光又恍惚了几秒。   他点进去,手指在删除好友上面停留,最终,还是退出微信,重新把手机放入了口袋。   池柔柔一回到家,方曼就马上迎了上来:“怎么样,那个康医生长得还不错吧。”   池柔柔板着脸看她。   方曼噤了一阵,忽见她弯唇一笑,池柔柔直接抱了她一下,软软道:“何止不不错,简直非常不错,妈妈甚懂我心。”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当她意识到他可能会有别的女人的时候,她还是没控制住。   池柔柔回到房间,先拿出手机给对方发消息保平安:“我到家了。”   不等对方回复,她便立刻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耳边水声哗哗。   她脑子里全是后续。   他会回她什么?   是‘嗯’,还是‘好的’。还是晚安,或者告诉她,他也到家了。   她不知道,但她期待极了。   她以为自己洗了至少半个小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消息,才发现只有十分钟。   底下没有回复。   也许是没看到吧。   池柔柔放下手机,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在梳妆台前去护肤。   她故意没有把手机拿到梳妆台前,继续脑补对方可能的回应。   她想他也许会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复。   终于护肤完成之后,池柔柔再次跳过来,拿起手机。   ……消息是十三分钟前。   她护肤只用了三分钟。   他还是没有回复。   她便又去贴了面膜。   闭上眼睛,耐心等待。   手指却焦躁地敲了起来。   度秒如年。   手机终于亮了。   她矜持了一阵。   以为自己矜持了两分钟,拿起手机打开消息的时候,才发现连一分钟都没过。   发消息的也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   是戈雯:“周六去爬山吗?”   她:“不去,滚。”   戈雯:“?”   十五分钟之后,池柔柔撕掉面膜,把脸洗干净之后重新爬上床,再次抱过手机看着自己发去的那个消息。   她丢了手机,拉高被子蒙住头,闷闷不乐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再次响了一下,她一跃而起拿起来,脸又黑了下去。   康时没有回她。   一个字都没有回。   池柔柔眼圈红了一下,又一次丢掉手机,发誓再也不看了。   但几分钟后,她又摸了一下。   在零点到临之前,她快要睡去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他的回应。   “好,晚安。”   池柔柔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才开始续上前缘:“早安,昨天睡的有点早没有看到消息,你起了吗?” 第50章   池柔柔正常上班,正常工作,但一直心神不宁,频频往手机去看。   她专门为了续上今日一天而刻意晚回复的消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池柔柔咬了一下嘴唇。   看向桌子上秘书摆放的鲜花。   诊室里,康时的手机上先是出现了一张照片,紧随而来的是一句话:“今天的花很好看,要不要我派人给你送去一束?”   他瞥了一眼。   池柔柔翻完了手头的方案,脚在椅子下面轻轻点着,逐渐越来越快,腿都跟着抖了起来。   反复看了几眼手机,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她不死心,又在吃中饭的时候发去一条。   “午餐是牛肉盖饭,你呢?”   没有回应。   池柔柔心中开始怀疑起来。   康时看着不像是不理会相亲对象的人,难道他是想起了什么?   池柔柔的脸微微皱起,正要暗淡的屏幕忽然亮了。   “食堂。”   一如既往的不挑啊。   她问:“好吃吗?”   几分钟后:“还好。”   “上午我发给你的花好不好看?”   又几分钟后:“嗯。”   “给你送去好不好。”   杨护士留意到了他的手机,好奇道:“是睡莲阿姨给你介绍的对象?”   “嗯。”   “是看上康医生了吧。”杨玲说罢,洪俊便跟着打趣:“看来我们康医生不光在学校和医院受欢迎,相亲市场也很热门啊。”   “哎。”杨玲很八卦地问:“那女孩儿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挺好。”   “什么条件?”   康时挑起米饭放在口中,道:“望而生畏。”   把餐盘放好之后,他一路穿过医院的回廊,登上电梯重回诊室,手机又震动了两次。   “我还点了份糕点,给你看。”   附增一个图片。   回到座位上,男人点开图片,上面是一个很可爱的太妃蛋糕,三角的蛋糕边缘淋满了淡色的奶油,看上去分外可口。   端着蛋糕的人脸蛋瓷白,眼眸多情似水。   照片被缩小,男人捏了捏眉心。   他并不想耽误池柔柔。   做梦都没想过,两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重逢。   当在辉月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所有尘封的记忆尽数掀了起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在当时就起身离开。   对人事物的熟悉感,也都有了解答。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一样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那像是一种羁绊,好像他永远都无法逃脱。   那些记忆本该随着那只橡皮擦一起被抹去。   可池柔柔的出现却把一切带了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把她推离身边才能显得自然而然,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对她没意思。   手机再次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十五分钟后,他从外卖员手里接到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蛋糕,还有一束鲜花。   重新回到科室,杨护士很稀罕地道:“康医生午饭没吃饱?”   他把蛋糕递过去,道:“给你吃。”   杨护士受宠若惊:“给我点的?”   “不是。”他道:“别人买的,我不喜欢。”   在吃甜的口味上,他跟池柔柔是有些相似的,恋爱的时候,时常会窝在一起用同一个勺子吃同一个蛋糕。   但此刻提起来,已经是前世了。   杨护士又垂涎地看向他手里的鲜花:“不会是,你相亲对象……”   他看了一眼手头跟她一样的花束,再次递过去,道:“拿去插瓶。”   “谢谢康医生!”   池柔柔终于收到了他发的消息:“我不喜欢甜食。”   其实是喜欢的,他的口味几乎跟前世没有任何区别,池柔柔也清楚这一点。   “也不喜欢鲜花。”   不等她回应,他便接着道:“全部送给同事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是委婉的拒绝。   池柔柔意识到了。   她明白过来,自己过分激进的行为惹来了他的排斥。   她放下了手机,没有再回应。   周五这天的晚饭,方曼又在问池柔柔:“怎么样,那个康医生,脾气好吧?”   “嗯。”池柔柔戳着米饭,她大概是世上最清楚他有多好的人了。   方曼一脸高兴:“你们聊的怎么样?周六出去约会吗?”   池柔柔耷拉着睫毛,丧丧地道:“他可能不喜欢我。”   池定华意外地看向她。   他可从来没见过池柔柔这么垂头丧气,方曼也吃了一惊:“怎么可能的,我女儿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池柔柔没吭声。   她这样的要是也算好人,估计世上就没坏蛋了。   池定华道:“出去散散心吧。”   池柔柔想起了戈雯。   她丧丧地吃了饭,丧丧地上了楼,丧丧地躺在床上,丧丧地给戈雯发了消息:“明天还去爬山吗?”   戈雯:“滚,自己去。”   池柔柔:“……”   她坐起来,老老实实跟她认错:“我那天正好心情不太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戈雯不理她。   池柔柔一脸卑微地抱着手机趴在床上,心里逐渐升起了一股委屈。   直到洛诗雅欢快地给她发来语音:“周六爬山去?我们三个一起。”   她下意识回:“我惹戈雯生气了。”   “她说随便你,爱来不来。”   这算是用洛诗雅在给她台阶了,池柔柔一秒领悟,飞速给戈雯发去了几个亲亲。   收获了一根中指。   池柔柔又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第二天三个人在山脚集合,都穿的很干净利落。   戈雯那一头黑长直也难得绑了起来,扎在脑后。   洛诗雅和池柔柔都挽了丸子头。   这座山是市郊区的一座,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山上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卉植被,拾阶而上的时候,眼前是大片景色,时常可以看到驻足拍照的游人。   洛诗雅把买来的水递给她们,道:“阿柔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刚接手华英累着了?”   “遇到了一点事。”   “男人?”   经过了前世的事情,池柔柔对于戈雯一语中的事情已经又依赖又畏惧,她诚恳地点了点头。   洛诗雅:“呦,咱们这朵母单花终于要开了。”   戈雯扫了一眼她的脸色,道:“在哪儿工作。”   “中院精神科。”   “叫什么?”   “康时。”   “行。”戈雯道:“晚上我给你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柔柔道:“我是真想追他。”   洛诗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追?”   “找一个不让他反感的方式吧。”但其实池柔柔也想不到,怎么才能合理地把人追到手。   戈雯观察她的脸色:“你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又一语中的。池柔柔闷了一下,点点头。   洛诗雅惊了:“什么时候,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天天跟着她,当然不会知道。”戈雯又道:“要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了,想要真心只能拿真心去换,我弄不来这个。”   山路陡峭,三人没走多久就出了汗,走的累了,便在上面的纪念品店里逛了逛。   “阿柔,我们去上个厕所。”   池柔柔一边点头,一边去看架子上挂着的小玩意儿。   隔着挂满装饰物的木架,一道身影忽然映入她的眼帘。   池柔柔微微挺直身体,对面的人也透过木架空隙看到了她。   半分钟后,他们绕过木架面对面站着,池柔柔先道:“你也来爬山啊。”   康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池柔柔鼻尖出了一些细汗,脸庞也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卷翘的睫毛不时地颤动着,下方的眼珠转过来悄悄看他,又迅速收回。   “嗯。”   “跟谁一起来的啊。”   “同事。”   “……哦。”池柔柔揪了一下衣角。早知道会见到他,她应该穿一件好看点的衣服,而不是简单的白体和灰色运动裤:“你们,还要往山顶去吗?”   康时还没回答,洪俊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哪里来的大美女,康时你不厚道啊。”   他带着几个男男女女来到康时面前,拿胳膊肘撞他,道:“介绍一下。”   池柔柔飞速看了康时一眼,抿着嘴唇,脸比刚才更红了点。   “见过一面。”他简单介绍,道:“你们好了吗,我们先上去。”   洪俊一愣:“不是,这位美女……”   “她应该有朋友。”   “没有。”池柔柔看向洪俊,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熟人。都是精神科的医生护士,前世没有结婚之前,她时不时陪康时出去聚餐,都见过:“我们能不能,一起上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品出了点意思,立刻道:“当然了,走走走,咱们继续往上。”   池柔柔朝外走去,在闺蜜的三人小群发了消息:“我遇到他了,先走一步,望理解。”   然后把手机装起来,跟上了几个人的步伐。   她先是被几个同事盘问了身家,池柔柔都老老实实说了,康时的男同事都有些羡慕,女同事则满脸佩服。   喧闹之中,大家也都很有眼色地逐渐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康时也看了出来,他没有试图追上大部队,但身高腿长,尤其是在走台阶的时候,池柔柔还是稍微落后了一些。   池柔柔气喘吁吁,主动找话题,试图凭此拉慢他的步伐:“你经常出来玩吗?”   “有时会。”   “你走那么快,累不累。”   “还好。”   池柔柔一步两阶,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修长的身影,那一层金光渡下来,让她有些晕眩。   “你有没有来这边写过生?”   “来过。”   “……爬完山你们准备去哪儿,聚餐吗?”   “应该吧。”   又是一步两阶,池柔柔盯着他的身影,道:“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玩。”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并不想去臆测对方,但对方这样熟悉的行为,还是让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不适。   前世的大学时期,池柔柔也总是能提前摸清他的行动路线,然后假装偶遇,再伺机打入他们内部,与人打成一片。   重来一次,她还是没有改。   但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可能不太方便。”他淡淡道:“都不认识,你会不适应。”   “我不是认识你嘛。”池柔柔道:“我可以跟你坐……”   再次一步两阶。   但这一次跨过去的一个台阶忽然比别的宽了一些,池柔柔脚尖刮到台阶向下踩空,一头朝前方栽了过去。   他倏地回头,只听到咔的一声,是膝盖骨撞在台阶上的声音,池柔柔双手一下子撑在他脚下地面,脸色白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她究竟是又在做戏,还是真的不小心。   池柔柔手掌被摔得发麻,整个人懵了一下。   康时眸色微暗。池柔柔已经撑起身子,两步跨过来站在他身边,手臂抬起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道:“追上你了。”   接下来是一片平地,树荫满地,一侧的长椅上时不时可以看到游客坐着,树木间隙中,时不时可以看到蔷薇花簇。   康时在上面的购物亭里买了一袋湿巾递过来,让她擦手。   掌心震得到现在还有些麻,池柔柔默默跟在他身边,擦完手之后把湿巾丢进垃圾桶。   重新回来,两人继续向前。   池柔柔一直没有再说话。   直到再次跨过了一次上行的陡梯,又一次落在平地上,池柔柔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她低着头,很小声地道:“我有点疼。”   男人看向她的膝盖,上梯屈膝的过程中,灰色运动裤与膝盖反复摩擦,隐隐渗出一点血迹,不仔细看看不出,但认真去看,确实泛了红。   他手指缩了一下。   左右环视,附近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他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弯腰把池柔柔抱了起来,一边向前,一边寻找可供休憩的长椅或石凳。   池柔柔的脸压在他的肩旁,手指揪着他的衣角,睫毛抖动了几下,被眼中的水汽熏湿。   “对不起啊。”她小声说:“麻烦你了。” 第51章   康时抱着她走了十来分钟,才终于看到了一处被树木挡住的凉亭,也许是因为藏得隐蔽,这方并没有游人。   她被放在石凳上,在对方直起身子的时候,识趣地松了手。   裤腿上的血迹比刚才更深了点。   “我去看看有没有酒精之类的东西可以买。”他道:“你稍等一下。”   池柔柔目送他转身,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裤腿拉起来。   她想起以前骗他的时候,他会乖乖上当,道歉之后亲自卷起她的裤腿,查看伤势。   然后露出让她满意的表情。   但现在,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把她往这里一丢,说不见就不见了。   就在她怀疑他可能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脚步声传来,男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池柔柔的腿正好是磕在了阶梯直角上,大概还重重擦了一下,膝盖上的皮肉像被剃刀推过,掀了条小口,看上去有些吓人。   康时脚步微顿,重新走入亭内,蹲下去撕开棉签,道:“可能有点疼,忍忍吧。”   他睫毛低垂,额头有一层晶莹的薄汗,淡红的嘴唇自然地抿着。池柔柔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但是没有。   微凉的棉签仔细地在伤口旁边擦过,酒□□体擦边缘浸入撕开的皮肉,那一瞬间的疼仿佛要把头皮都扯起来。   池柔柔绷紧身体抖了一下。   男人没有因为她的疼痛而停顿,熟练而利落地消毒完毕,便拿来纱布缠住她的腿,道:“最好去医院缝两针,不然这块皮肉可能要脱落。”   他平静地建议,仿佛他们只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   处理好之后,他站了起来,道:“这边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可以抬人下山,要不要帮你找一个。”   她愣住:“抬?”   “嗯。”康时道:“有些游客自己爬上去,懒得下来,就会请人帮忙抬下来,只是收费比较贵。”   池柔柔:“……那你呢。”   “我跟同事说好了在山顶会合,一起野餐。”   池柔柔心里起火,又压下去,整颗心像是被丢进了高压锅里,又闷又燥:“我也想野餐。”   康时提醒她:“你受伤了。”   “我休息一下就能继续。”   “池小姐……”   “我不是小姐。”她有些生气,还有些委屈:“你可以叫我阿柔。”   他沉默,手指擦过对面石凳,然后坐下去,道:“我想之前可能说的不太清楚,我现在工作和爱好已经占据了大多数时间,暂时没有恋爱的空间。”   这算是相当明显的拒绝了。   池柔柔道:“我不占用你私人时间,你现在不是跟大家一起玩吗,带我一个又不多。”   多。   她往他面前一站,他便感觉世界都好像远去了。   康时拧开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更加直白地道:“我没有跟你更近一步的打算。”   池柔柔并不意外。   她已经看出来,康时并不喜欢她。   池柔柔自认自己这一世多少还算是个好人,她虽然不扶老奶奶过马路,也不帮老爷爷找亲人,但她一直老老实实,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的口碑也算不错,不像前世那样处处留情,这么多年来一直只是远远看着他,没有插手他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为他守身如玉了。   当然,主要是她真的对其他男人提不起兴趣。   她长得又不丑,还可以说是个大美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有过分唐突,没有做什么惹人厌恶的事情。   池柔柔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对她这么抗拒。   “为什么。”她问:“我哪里不好。”   她居然问他哪里不好。   对于他来说,她身上简直没有任何闪光点。   “不是你的问题。”他解释:“只是我感觉我们相性不合。”   “什么叫相性不合。”   “就是一种直觉。”   她相当固执:“什么直觉,你不要含糊不清。”   他捏了一下水瓶。他并不想去回忆曾经,那些记忆给他带来的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只要回想起来,空气里都好像藏了针。   “就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转着水瓶,努力做出温和的样子,骨节却因为克制而发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有些怕你……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逃。”   他说罢,平平直视她,半开玩笑地道:“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见过。”   池柔柔瞳孔收缩。   然后主动避开了视线。   她捏了一下手指,低声道:“哪有什么上辈子。”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他没有咄咄逼人,拿出手机转移话题,道:“我帮你叫人吧。”   “不用了。”她低声道:“我刚才骗了你,我有朋友,我会跟她们打电话的。”   果然啊池柔柔,又在骗人。   他没有多问,道:“好。”   两人又静坐了几息,康时再次开口:“那我先走了,你……“   “我会给她们打电话了,不劳烦康医生。”   康时没有多说,起身再次走出了她的视线。   池柔柔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又呆坐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把裤腿放下来,抬步往山下走。   她没有跟两个好友联系。   但她抱着可能见到她们的想法,思考着。   洛诗雅肯定骂她见色忘友,戈雯又要对她竖中指,但她如果见到她们的话,一定要跟她们控诉他有多无情,听好友骂他一顿。   反正她们又不知道她上辈子的事情。   然后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宣泄一番,心中大概会好受一些。   但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到洛诗雅和戈雯。   她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已经登顶了,现在往下走,是不可能见到她们的。   她心中失落了起来。   想倾诉的欲望翻涌着。   池柔柔继续往下走,忽然抽了一下鼻子。   她都知道错了。   明明都知道错了。   为什么还不原谅她。   她委屈的要命,一边走,一边掉着眼泪。   往下去的山路行人稀少了很多。   她忽然很希望有人可以看到她在哭,看到她一瘸一拐的可怜模样,然后给予她一点同情与关怀。   但是没有。   好不容易遇到了几个人,她又倏地把想法收了起来,背过去泪汪汪地对着一旁的月季,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的笔直,做出正在闻花香的样子。   等人走了,她又继续往下,然后继续哽咽,继续哭。   昔日喜欢她,视她为珍宝的人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哪怕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可还是会本能地畏惧她,排斥她。   她哭的泪眼朦胧,脚下蓦地软了一下,一头栽了下去,仓促之间抓住了一侧的一棵树,那树极小,被她抓的当即往下折去,但到底坚韧,还是堪堪拉住她的身体,阻止了她脸摔向地面的可能。   池柔柔握着它,被它直起的枝干缓缓带起。   耳边听到沙沙的,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   她握住这颗唯一给了她关怀的小树,然后坐在离它最近的阶梯上,开始啜泣。   在她身后的一丛橘色月季后,一双白色运动鞋静静站着。   康时觉得好笑。   哪有那么委屈啊,伤明明是自己故意摔的,他也没有对她说什么重话,看她那样子,也不是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别人做了什么。   怎么就能委屈成这样。   活像全天下都对不起她似的。   池柔柔哭到哭不出来,才收敛了一下情绪。她看向关心过自己的小树,伸手掰弯了它的枝丫,想把它带回家去。   又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好人,有模有样地说了句谢谢,便抹着泪痕遍布的脸,继续往下走去。   她向来是个坚毅的人,到底是自己下了山,自己打了车。   康时一路跟着,目送她进了中院,倒是很听话地去缝针了。   这个时候不可能再赶回山上野餐,康时就近找了家店,吃了碗牛肉面,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池家父母匆匆赶来的身影。   到底是千金之躯,估摸池柔柔见到父母,又要哭上一阵了。   他坐车回了家。   这一世的康家父母并没有再多要一个儿子,当他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就意识到前世的很多设定的确受到了池心的影响。   康家只有康时和康欣两个孩子,除此之外,他们在小县城里的饭店还莫名其妙成了网红店,康家人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搬进城里买了房,开了个更大的饭店。   但同时拥有两份记忆的康时,每日早起见到他们,心中还是莫名有些抵触。   便以工作方便为由,另外找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父母也没有多加干涉。   他简单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明天搬过去。   傍晚的时候,忽然接到了孙姨的电话:“康医生啊,忙吗?”   “您说。”   “我听柔柔说啊,你对她好像不太满意……他父母就让我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孙姨说这话的时候,方曼就在一旁盯着。其实池柔柔也没说什么,就单纯表示了一下跟康时可能吹了,但池家父母瞅着她哭的发肿的眼睛,自然是心疼的不行,这一回到家,就马上把孙秀叫了过来,让她打电话问个清楚。   康时没想到这还能有后续。   他道:“只是觉得不太合适。”   “哪儿不合适啊?”孙秀道:“我之前跟你说了,这姑娘可是华英的继承人,家里人看着跟眼珠子似的,独生女,没有弟妹,要是结了婚,以后家产都是你们俩的,而且人也漂亮,留过学的,脾气也好,你不知道这圈子里多少人想追她呢,那个秦家的大少爷,之前托人来说都没说成,你可得想好啊。”   康时捏了捏眉心,道:“抱歉,之前没跟您说,我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孙秀一愣,方曼当即一把抢过了手机,大怒道:“你有喜欢的人你还出来相亲!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勾引别人家的姑娘合适吗?还是当医生的呢,有没有点医德了你这个人。”   康时:“……”   “我家姑娘因为你哭了一整天了,那腿磕成那样啊,皮开肉绽的,你居然能让她一个人来医院,你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吗?!你爸妈没教你怎么跟女孩儿相处是不是?你还心理医生呢,证假的吧,是不是别人代考的,我明天就去医院举报你!”   康时:“……”   方曼气的不轻,凶他:“怎么不说话你。”   孙秀:“是不是挂断了……”   方曼拿下来看了看,没挂断,她又道:“人呢,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当无事发生了是不是?”   康时只好道:“抱歉。”   “你跟我抱什么歉。”方曼道:“去跟我女儿道歉!”   她挂断了电话。   池柔柔伤了腿,缝了五针,加上因为爬山体力透支,回来就直接睡了。   晚上醒来在母亲的伺候下刷了牙洗了脸,吃饭的时候随手拿过手机,才发现康时给她发来了消息。   “今天的事很抱歉,我应该亲自送你下山送你进医院的,我以为你是真的有朋友。”打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康时的嘴角微微下沉,他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继续打字:“我去相亲之前没有跟孙姨说实话,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欺骗了你的感情,是我的错,但今天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十分抱歉。”   池柔柔立刻放下了筷子,飞速打字:“不是你的错。”   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池柔柔:“???”   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定了几秒,看向殷切地给她端来水果的母亲:“你是不是跟康时打过电话?”   “怎么,他跟你道歉了是不是?”方曼十分解气,道:“哪有那样的人,自己有喜欢的人还跑来相亲,这不是感情骗子嘛,我把他骂了一顿,本来我还想给他们科长写信的,你爸不许,说闹大了以后别人都知道你不好惹,不敢靠近你,我就放弃了。”   池柔柔:“……”   她磨了磨牙,忍住火气,道:“他不是那种人。”   “你真是的,就见了他一面,怎么就迷了心窍。”   “你懂什么啊!”   她忽然发火,方曼吓了一跳,神情溢出几分畏怯。   池柔柔闷了一下,拳头攥了又攥,才道:“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跟康时,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瞎站队……他对我那样,是有原因的。”   方曼看她。   “……是我先对不起他的,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这件事,但。”她意识到如果不把事情往严重了说,父母绝对是她和康时恢复关系的绊脚石:“我差点把他逼死。”   方曼瞪大了眼睛。   其实哪里是差点。   池柔柔继续道:“具体的我不好跟你们说,但你们只要知道,他讨厌我,是有原因的就够了,我也希望可以尽力弥补他,所以,请你们以后不要拖我后腿,如果路上见到,态度好点。”   方曼有些不相信,但池柔柔并不是一个会随便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人。   她忐忑地跟池定华说了,后者也有些愕然。   他沉思片刻,最终道:“她都这么说了,先顺着吧,听上去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父母一时都有些担忧,不知道这个女儿究竟背着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毕竟她向来表现出来的都不是善茬,今天算是难得脆弱一回。   池柔柔已经睡不着了。   这都什么事儿。   本来他似乎还愿意跟自己勉强做个熟悉的陌生人,现在估计连陌生人都做不了了。   池柔柔闭上了眼睛。   她怀疑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无法想象他在被骂的时候有多委屈,明明受伤害的人是他,可就因为一切都被抹去了,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他所受到的伤害就好像也不复存在了。   记得一切的,只有她。   她忽然心疼了起来。   并开始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过于矫情。   康时都还没有哭,她有什么好哭的。   怎么有脸跟父母跟前哭的啊池柔柔。   又害他遭了委屈。   池柔柔实在睡不着了。   她坐了起来,拿出手机想打他的电话,又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也许已经睡了。   明天吧,她重新躺下去,明天去跟他解释一下,她并没有觉得她被骗,也不是故意的……   对啊,他肯定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池柔柔心焦的翻来覆去,不经意擦到腿上的伤,嘶了一声。   她到凌晨五点的时候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中院找他。   洪俊昨天才跟她见过,对她道:“他今天调了班,说要搬家。”   “搬家?”   “对,他之前跟父母在住。”   杨护士在一边道:“他家里人都很好的,关系也很和谐,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搬出来的打算。”   洪俊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人住更方便带女朋友回家嘛。”   一边说,一边促狭地看了池柔柔一眼。   池柔柔强笑了一下。   康时的态度和作为,都给了她很直观的信息。   他真的恢复记忆了。   可能是,见到她的那一天就恢复了。   就像她当年去往那个世界不小心把他的意识带了过去一样,如今,她也把那些记忆又重新带给了他。   池柔柔,对于康时来说,还真是个扫把星啊。   有那么几分钟,她想要不就这样算了。   可这些讯息却让她更加笃定,康时一定是以为她是故意让方曼给他施加压力的。   池柔柔不喜欢被人误会。   她拨通了康时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是真的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联系了。   可池柔柔不想被误会,她真的不是故意放任母亲对他施压的。   第二天中午,刚刚把病人送走,康时就在科室的微信群里收到了消息:“康医生的女朋友来啦。”   又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抿着嘴唇抬眼,看到了在门外探头的女生。   四目相对,他捏紧了病历本,池柔柔也是呼吸一窒。   “那个……”她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是来道歉的。”   她看上去有些心虚,手指抠在门框上,一点点地把身子探出来,道:“昨,前天,我妈骂你的事,是我的错。”   他压下睫毛,起身把东西收好,走出来的时候,池柔柔依旧怯怯地在门口缩着。   “没事了。”他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但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唤住他的脚步:“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妈凶你是我有意策划,是我在故意给你施压,是我在逼你跟我服软,但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她会那样做。”   他失笑:“我为什么要那么想。”   她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地呼气,再轻轻地吸气。   才很艰难地逼迫自己面对这个事实――   “因为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我对你做的一切了,对吗。”   他看向她。   她的视线在与他接触的一瞬间便倏地避开,她全身紧绷,呼吸越发小心了起来,睫毛与脑袋都一起垂了下去。   “对不……”   “既然你都知道。”他打断她:“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态度了。”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回去吧。”他的语气堪称温和:“不要到处乱跑了。”   他转脚,池柔柔却忽然道:“为什么关心我。”   抬起的脚又停下。   池柔柔道:“明明是要拒绝我的,明明不希望我再过来,明明讨厌我讨厌的要死了,明明是在告诉我再也不会喜欢我……”   “为什么又要让我不要乱跑。”   她说:“为什么好像还在乎我腿上有伤。”   她接着说:“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在康晗手下保住我。”   “康时。”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下颌绷成核桃:“你不是想让我死心吗。”   “更绝情一点啊。”她说:“告诉我你恨我,告诉我你恶心我,告诉我你永远不想再见到我,告诉我你再也不会爱我,告诉我如果我再不走,你就要忍不住扇我巴掌了。”   她知道自己无耻极了。   可她还是缓缓直起了腰,仰起脸看着对方苍白的脸。   “恶毒一点,打醒我……康时。”她说:“那样我就再也不会留恋你了。” 第52章   “你真的希望听到我这么说吗。”   她听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可我一点都不恨你。”康时说:“我不厌倦你,也不恶心你,我甚至能够理解你身为一个副人格那样做的原因,我知道你的所有善良都在池心身上。”   “你说我还在关心你,何止呢。”他回过身来看她,道:“我还爱着你。”   池柔柔睫毛飞速颤了几下。   “你不就是希望我承认这些吗,承认我忘不了你,承认我曾经败在你的手下,承认哪怕是现在,只要你一出现我就依然忍不住想要原谅你。”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的目光缠绕如丝,仿佛有一团又一团的结:“我就是再也不想见到你,就是再也不想跟你在一起,就是单纯的……畏惧你。”   “康时……”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可以那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一切,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够成为一个完美的施害者。”他说:“我害怕你,池柔柔。我真的再也不想跟你产生任何联系,你觉得我优柔寡断也罢,是个懦夫也无所谓,我就是害怕你。”   他的眉间拧起,眼中雾气凝成冰膜:“我怕死你了,池柔柔。”   “……你明明可以,可以狠一点。”   “抹杀你吗。”康时说:“我以为我会消失的,我没想过再见到你,对于我来说,保下你,送你跟池心融合,就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不想自己的价值只是被伤害,也不希望人生唯一的真实只有痛苦。”   “可是。”她委屈地说:“你还喜欢我。”   “我喜欢你,可我更怕你。”康时说:“不要在我面前哭,我不想再对你心软,因为我对你所有的好,最终都会成为恶果降临在我身上,所以,算我求你,不要再靠近我了,好吗。”   池柔柔可以打蛇棍上的。   她的无耻与卑鄙让她可以做出这种事。   但他的眼神和肢体满是抗拒,收紧的手指和下颌都微微紧绷着。   恢复记忆对于他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折磨。   此刻站在她身边,他所有的肌肉都蓄势待发想要逃离。   他说的是真的。   他怕她。   池柔柔缓缓后退了一步。   再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她再次开口,忍住了眼中盛满的水雾:“对不起,康时。”   她离开了医院。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但没有落在他面前。   她从来没想过世上会有人把话说的这么温柔,又这么残忍。   所有一切都是她自食恶果。   哪怕她有千万种理由可以解释,比如他的催眠让她失去了记忆,比如是他把一切都搞成这样的,比如她当时只是受制于设定……但所有的理由都抵不过,她让他遍体鳞伤。   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当然可以怕她,当然可以不接受她,当然可以远远地避开她。   他再也不想见到她的理由实在太充分了。   远比她那些荒诞的理由更充分的多。   “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什么吗。”她趴在吧台上,满脸醉意地倾诉:“我不能接受他还喜欢我。”   “在那么多的事情知道,我靠近他的时候,他除了怕我,还会应激。”   她仰起头,皱着脸把半瓶酒灌下去,直到戈雯伸手来抓她的酒瓶,才喃喃道:“他为什么都不恨我。”   戈雯已经坐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池柔柔说的那些事情,过于让人匪夷所思,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该相信,但直觉却告诉她那也许真的发生过。   洛诗雅喃喃道:“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   “荒诞,离谱。”戈雯评价:“但合理。”   池柔柔再次趴下去,朦朦胧胧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片蛇林之中,无忧无虑靠在他肩头的时候。   他拿起编好的花戴在她头上,夸她很美。   这大概是世上最严酷的惩罚了。   对于池柔柔这样的人来说。   一个没有心的人,长出心的那一刻,是最恐怖的。   康时在搬家那天遇到了一只流浪猫,他提着箱子走入电梯的时候,它看着,走出来的时候,它还看着,等他从超市买了必需品回来,它朝他喵喵叫。   康时便给了它一根火腿肠。   几次之后,它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他的家。   这猫也无耻,需要他的时候叫的黏黏糊糊,不需要他的时候尾巴一翘便跑走了,什么时候饿了渴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都没有再见过池柔柔。   独居的生活闲散而惬意,他变得很少出门,除了购买必需品和每日晨跑之外,一下班便闷在家里。   不跟任何人分享食物,也不跟任何人分享生活,更不会跟任何人产生纠缠。   “今天要给猫买火腿肠吗?”便利店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一边熟练地给他装着东西,一边问。   “不用,新买的猫粮到了,还被店家送了几袋小零食。”   “现在这年头,猫吃的都比人好啊。”老板感慨着,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道:“那辆车又来了。”   康时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那是一辆大众车,车好像很久没洗过了,上面铺着一层清灰,只有车窗和车把手还算安静。康时也时不时会看到,同一个地方,车旁边的那棵树都从葱翠变得枯黄了。   “见过车主吗?”   “见过一次,是晚上来的,买了几包烟,又钻进去了。”老板说:“也不知道干嘛的。”   康时点了点头,猜测这个小区可能对车主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车子停在路边,除非刻意绕路,康时也不可能跟对方说上话,他径直进了小区,一只三花猫窜了出来欢快地蹭着他的裤腿,还带来了一只黑猫。   池柔柔在车内坐直了身子。   “行啊,不光自己蹭他,还叫了男朋友来。”她唾弃:“不要脸。”   她目送他走进去,重新点了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看向二十一层的某个窗户。   最后一次见面之后,池柔柔没有再去打扰过他,但她依然时常想起他的话。   他爱她,但怕她。   她重新找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平衡点,他既然怕她,那她就一如既往,远远地看着。   慢慢地,在不忙碌的时候,她便会驱车过来停在路边,看着他房间亮起的灯,思考着他可能做的事情,也可能在极其幸运的时候,看到他出来买东西。   她低头打开手机,在自己的心情日记上标记了一个笑脸,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   冬日的某一天,康时耐不住父母的劝说,去见了一个名叫蒋莹的女孩。   对方跟他一样大,在外贸公司做行政,同一个县城出来的,小时候还是同班同学,尽管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了。   第一次见面,他像照顾池柔柔一样照顾她,饭后沿着商场转了转,对方道:“你父母说你没有谈过恋爱,让我有什么不妥的多包容一下,可我看你倒是很会照顾人,是因为学心理的吗?”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清澈干净,心里在想什么,皆能从脸上看出来。   康时一笑,道:“其实我谈过一场恋爱,谈了很久,只是我父母不知道。”   蒋莹皱了下眉,对于他比自己的恋爱经历多明显有些不满,但瞄了一下他的脸,又觉得好像没谈过也不可能。   “那你还喜欢她吗。”   “……怎么说呢。”康时思索着,道:“多少还是有点的。”   蒋莹有些无语:“你这样会不会太坦然了。”   “如果说相亲是在评估对方是否适合继续发展,那么相互坦白不是必要前提么。”   蒋莹想了想,又道:“只是你这样说,多少有些劝退。”   “你希望我隐瞒你吗?”   当然不。蒋莹道:“我想吃个甜筒,可以给我买吗?”   他买了甜筒递给她,蒋莹笑道:“我以为你会说冬天吃这个很凉。”   “那是你父母应该提醒的。”   “可你不是医生吗。”   “纠正一下,是精神科医生。”   蒋莹笑出声:“所以心理满足很重要,我想吃什么就给我什么了?”   他跟着笑了一下,眼底溢出恹恹的疲倦。   他送她回了家,再驱车回自己的公寓,路过那辆灰扑扑的大众车时,看到窗户缓缓被摇了上去。   新的相亲对象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她明确地对康时表示了好感,当晚便在微信与他聊了起来。   他简单回应了几句,蒋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只是相的有些倦了。”   蒋莹:“其实我也是,要不我们交个朋友?先试着处处,熬过这个新年嘛,免得大过年的又要被拉去见一堆,我是不讨厌你的,你觉得呢?”   他想起每年的相亲盛况,答应了。   他们认识了一个月,断断续续地聊,保持联系但并不亲昵,偶尔见面也就是一直吃吃饭看看电影,除了对方性别为女身份是相亲对象之外,没有任何暧昧发生。   两人都抱着同一个希望,一起挺过这个没有相亲的年。   池柔柔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被打破了。   她坐在车内摘下墨镜,看着前方穿着小短袄围着毛绒围巾的女孩高兴地冲一路行来的男人挥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池柔柔的脸却一瞬间阴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还是一瞬间产生了好几个极端的想法。   冲过去,撞死他们。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倏地回过了神。   她发动了引擎,想要跟上去,却在跟到半路之后,停了下来。   她给戈雯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后悔了。”   戈雯:“?”   “你帮我把他绑过来吧,打断腿,关起来。”她说:“我想要他。”   戈雯失笑:“你抽什么风。”   “他有女朋友了。”池柔柔说:“嘴上说喜欢我,可偷偷跟别的女人在交往。”   “什么叫偷偷,你清醒一点,他现在是单身,跟谁交往都跟你没关系。”   池柔柔垂下睫毛,道:“只能这样了吗,戈雯,我要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一起,走向婚姻了吗,他的确到了结婚的年龄。”   “你要不要过来我这里喝……”她想起池柔柔这半年来饮下的酒,道:“到我这里来吃块糕点。”   池柔柔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戈雯家西厨的吧台前,看她把新烤出来的小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洛诗雅过来的时候,便皱着眉说:“池柔柔,你又抽了多少烟,这小蛋糕都遮不住的臭味。”   “你不也抽。”池柔柔捏起蛋糕,直接塞进嘴巴里。   洛诗雅放下包,叹着气伸手来摸她的头发,道:“何苦要执着于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看看你,这小脸憔悴的,头发都出分叉了。”   池柔柔把蛋糕塞进她嘴里,重新去扒拉戈雯的酒架,发现都是浓度低于10的果酒,道:“你不会是专门为了防备我吧。”   “你最近又抽烟又喝酒的,把自己搞成了黄脸婆,小心真的再也追不回来了。”   “已经追不回来了。”池柔柔道:“他喜欢我也不会跟我在一起的,更别说现在估计已经喜欢上了别人。”   “可是这世上还有别的男人。”洛诗雅提醒她:“又不止他一个。”   “你们不懂他对我的含义……”   “行了别再车轱辘你那些前世今生了。”洛诗雅打断她,道:“我知道你对他的执念是有原因的,但我真的觉得你有必要去找个心理医生聊聊了,我觉得你多多少少有点迫害别人的妄想症……哎,有这个妄想症没?”   “反正是跟被迫害反着来的。”戈雯也道:“我们俩也不是你专属垃圾桶,花钱找个好点的心理医生试试看?”   池柔柔抱了一杯5度的西米露坐回去,道:“我讨厌吃蛋糕,给我炒菜。”   戈雯抬了抬手,到底没有抽她。她翻了翻冰箱,道:“你别跟我说你上辈子跟人家结婚就这态度。”   池柔柔顿了顿,道:“我跟他真的不再可能了,对吗。”   “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洛诗雅双手交叉,笃定地道:“绝对没门。”   “不用问我们。”戈雯洗着菜,道:“你就想想如果是你,你还会原谅对方吗。”   “如果是我。”池柔柔笑:“我早就把我掐死了。”   所以,真的没有可能了。   每次把自己代入到前世的康时,池柔柔清晰地认识到,康时再也不会原谅她了。他曾经原谅了她无数次,但也被她伤害了无数次,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真的改了,康时也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池柔柔道:“我想……要不还是不在乎他比较好,在乎他干嘛呢,我想要什么,夺过来不就好了,我上辈子,多痛快啊。”   “你要是不在乎的话。”戈雯尽职尽责地给她爆炒了个生菜,端上桌来放在她面前,道:“我可以找人去办,胳膊腿都折了。”   洛诗雅点着头,转着酒杯里的西米露,道:“这多少有些过分了,他要是嘴巴能动,估计还得骂你。”   池柔柔想着那场面,笑了。   戈雯也笑:“你现在给我个准话,今天晚上我就把他给你送过去。”   池柔柔不再说话。   她重新趴在桌子上,好一会儿才道:“我也许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S市的精神科医生经常会举行一些小型的交流会,康时本来都会去,但恢复记忆之后,导师只要带上肖津,他便不去。值得一提的是,肖津在毕业之后没有选择在中院工作,而是自己开了心理诊所,这对于恢复记忆的他来说也算是一个喘息空间。   他在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就莫名有些反感肖津,故而这一世跟他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也算相安无事。   但交流会其实是他经常采集灵感的地方,那些精神病人曲折离奇的人生,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新年过去了两个月,他对着画板什么也画不出来。   三月底,他主动参加了一场交流会。   进入的时候,肖津已经到了,他主动打了招呼:“阿时。”   康时淡淡点头,挑了个远点的位子坐下,肖津摸了摸鼻子,对身边的导师道:“他好像更讨厌我了。”   老师也有些无奈:“他就这性子,别往心里去。”   交流会开始,大家依次分享案例,这些都是经过病人同意的,医生们只知道病人的病情,但并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很快,到了一个叫何明亮的医生,是个生面孔,但看上去落落大方:“我是从临市刚刚调过来的,目前就职于北城医院,这个案例上个月在我们那边已经探讨过一次,希望能在这里找到更合适的解决方案。”   “病例分享已经过患者书面同意。”   “我的病人是一位二十七岁的成功女性,家大业大,本人各方面也都相当优秀,我甚至可以直说,如果她出现在交流会上,在场的所有的男性可能都无法正常交流了。”   他开场调侃了一下,不少人都停下了笔,露出了饱含兴味的表情:“看来是个大美女。”   “很美。”何明亮环视一周,挑眉道:“就算跟那位医生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康时一样停笔,不少人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儿,有人道:“你这样说我就懂了,咱们康医生素来是交流会上点睛的人物。”   大家发出善意的笑声,康时露出无奈的神色,把话题拉回正轨,道:“不知这样的女性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   “是啊。”大家很快被拉回注意力:“如果说家世美貌能力样样不缺,那么可能就是亲情友情或者爱情上遇到了坎坷。”   “我倾向于爱情。”   “难道是被渣男抛弃了?”有人大胆猜测,何明亮却摇了摇头,道:“确实跟男人有关,但不是被抛弃。”   “那还能是什么。”   何明亮把手里的资料发下去,也一样是屏蔽了姓名和具体身份的,道:“这些是我整理的部分情况,大家可以看看。”   “根据我的初步推测,她可能有潜意识的反社会人格,同时有轻微的妄想症。”   尚且没有接到资料的都来了兴趣,道:“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人,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康时也接到了同样的资料,上面是病人讲述的故事,和自己心理形成的原因。   他认真看了看,眸色微微一暗。   “这……”肖津看了一眼导师,道:“这可能吗?”   导师也拧着眉,下意识摇着头,道:“心理出现问题的病人,不好用常理推断。”   “跟所有的其他病人一样,她的经历无法用我们已知的任何常理来判断,但却有着相当无懈可击的逻辑,我仔细看过了,各项问题也都问过,每个问题都回答的很完美。”   “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世界曾经是一本书。”有人一边感叹,一边失笑,道:“她是真实世界穿进来的副人格,我大胆问一下,她是不是经常沉迷各种网络小说?”   “这一点我问过,她的生活丰富多彩,接触的网文并不多,只是偶尔会看一些公司可能合作的剧本,除了前世的时候……有些一言难尽。本人目前的生活都很正能量。”   “如果她讲述的故事是真的。”肖津叹息道:“那个男人,真的很让人同情。”   康时眼角溢出几分讥讽,又很快褪去。   “所以她现在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经常去那个男人楼下,一呆一整天,她想过要囚禁对方,打断对方的腿,甚至撞死跟他在一起的女人。”   “也不算是无法控制。”何明亮沉思,道:“至少她清楚了自己心中的恶意,也在主动寻找解决方法,否则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也太可怕了。”有人道:“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毒若蛇蝎,这不就是美女蛇。”   “是啊,这样的女人居然是真正存在的,真不敢想象她执着的那个人该有多怕她。”   康时脸色微寒,再次扯回正题:“她的诉求是什么。”   “她的诉求是希望自己可以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何明亮道:“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念对方,也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亲近对方,她告诉我,每次靠近对方的时候,都掩饰不住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假设她的故事和人生经历是真的,那么对那个人的执着就像已经写进了DNA里一样难以抹除,一开始我试图说服她那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反复强调不是,态度非常冷静,就像她在描述中所说的那样,意志坚定到无法撼动。”   “所以我现在只能从相信她的角度去帮助她,可站在这个角度,就是承认了她诞生于本恶,她可能会因此更加相信自己的故事,这也可能坚定她对那个人的执着,所以我现在毫无信心。”   导师道:“有没有想过联系那个男人,也许可以帮助到她。”   “她不希望去打扰对方。”何明亮叹息,道:“她说一旦对方知道,又要怀疑她是故意的,所以她希望可以自己解决掉这件事,也不希望再给对方带去创伤。”   “那么那个男人是真的存在的吗?”有人提出疑问:“如果是的话,也许可以让她的家人配合寻找一下。”   “这件事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在父母眼中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她也不希望父母知道她的那些过去。”   事情陷入了僵局。   交流会结束之后,康时跟导师打了招呼,主动留了何明亮的电话,留他电话想要知道后续治疗的不止他一个,何明亮也没有多想。   当天晚上回到家,康时再次看向了那个灰扑扑的大众车。   车窗紧闭,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坐了谁。   他心绪浮动,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进了小区。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主动联系了何明亮询问进展,约莫半个月,对方的表示都是无进展,并且很无奈地告诉他:“我一开始的预测成真了,站在相信她的角度去治疗,相当于承认了她的本恶,她现在越陷越深了。”   他没有开灯,起身下床来到落地窗前往下去看。   灰色的大众依旧静静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难以窥视。   他回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了几个小时,再次起身来到窗边,车子还在,此刻已经凌晨三点。   修白的五指按在玻璃上,他将额头贴上去,心情沉重。   约四点的时候,车子才终于动了,车灯亮起,调转过去,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   也许恶毒一点,告诉她他恨他,恶心她,不再爱她,永远也不想再见到她,才是真正的帮助她。   以池柔柔的性格,一旦被那样对待,也许就真的会放下了。   只是,他忽然又想,那样会不会又一次激起她心中的本恶,把她逼向另外一个极端。   他头痛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池柔柔绝对是世上最难缠的人,因为他永远也无法真正放下她。   他见过了她成熟的一面,也见过了她稚嫩的一面,尽管每一面都潜藏着恶与残忍。   可在某个瞬间,他总能看到她闪光的一面。   比如现在。   他便好似在干冷的北风之中看到了花开,察觉到了温暖的痕迹。   而她也不过只是像所有人一样,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对她的底线,已经低到连自己都唾弃的地步。   尽管他时不时依旧会观望池柔柔状况,但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敲开那扇车窗,去看过她。   他希望她可以自己度过这个阶段,也许隐忍与对抗本能很难,但他觉得,如果池柔柔可以做到,日后一定会找到更合适的人。   一起躲过了相亲之后,他和蒋莹的联系就少了很多,但依旧时不时会说上两句,多是对方找他,这日蒋莹忽然告诉他:“我们之间有没有继续发展的可能?”   他回复的很快:“抱歉。”   很久之后,对方才发来消息:“哈哈哈愚人节快乐康医生,祝你早点找到另外一半哟。”   他神色软了几分:“谢谢,也祝福你。”   就此,蒋莹也安静地躺入了好友列表。   他靠在椅子上,梳理自己的内心,想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失去了目的,就这样安安静静过好当下,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和任何人携手度过一生的打算,也并没有很坚定要孤独终老的意志。   只想就这样顺其自然。   他的前世被困在剧情里,难以解脱,如今重来一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被赋予了意义。   因为足够自由。   忽然发现,活着倒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目的。   这日,他再次找到何明亮询问池柔柔的治疗进展时,后者忽然支吾起来,只说治疗出现了一些变化,但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暂时不好透露。   康时看着楼下的车,只好耐心等待。   六月,市里再次举行了一次交流会,何明亮说出了最新进展。   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患者采取了自残的手段来克制自己,我暂时束手无策。”   康时的脑子嗡了一下,捏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颤。   在一众热烈的讨论之中,他强行克制,才勉强抑制住马上找到池柔柔的冲动。   池柔柔,自残?   怎么可能。   他再次翻到了那个故事。   在他死后,池柔柔做出的那一切,此前他并没有在意,但此刻这些事情却忽然在他眼中变得真实了起来。   池柔柔那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她的爱恨那么极端,怎么可能伤害不了自己。   可是她分明是个自私的人啊,在他的印象中,池柔柔一直都是自私自利,永远只顾自己快活,一旦别人哪里惹到她不快,就会被狠狠报复回去的人。   她怎么可能,对自己下手呢。   人群逐渐散去之后,康时又一次找到了何明亮:“你好。”   “你好康医生。”   “关于你的病人……”康时顿了顿,道:“我是说,她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希望进行催眠,以此来忘记对方。”何明亮叹息,道:“其实半个月前我的确做了一次催眠,她当时看上去好像忘记了,但据她所说,回到家看到了那人的照片,就一下全想起来了,我在考虑再次催眠的可能性。”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何明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家都是研究这方面的精英,一个表情就能透露出什么:“康医生,似乎对这个病人很上心。”   康时没有隐瞒:“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池柔柔又一次来到诊室之后,何明亮递给了她一张名片:“很抱歉没能帮到你太多,你可以去新的医生这里去看看,他愿意帮助你。”   池柔柔一脸麻木:“他跟你相比,有什么特殊之处。”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池柔柔伸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两道长长的疤痕,她的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中极端的恶念,这让她对自己的人格再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但她有在努力做个人了,也完全没有耽误到自己的生活与工作。   甚至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接受治疗。   那张名片被拿到面前,池柔柔的眼前朦胧了一下,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定睛去看上面的文字。   瞳孔微缩。   “他,他主动……”   “是的,他在交流会上得知了你的情况,主动希望可以帮助你。”   池柔柔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捏紧那张名片。在何医生的认知里,她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都像是一块怎么也打不倒磨不碎的石头,她看上去好像是在跟你沟通,好像是在接受治疗,但其实她的骨子里相当固执,他甚至怀疑,对方不过只是为了找自己吐苦水而已,根本没有想过他能够帮到他。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看到她整个人从一块顽石,变得鲜活了起来。   她忐忑又不安,呐呐道:“他真的……想帮我?”   “当然。”何明亮道:“他亲自找到我说的,希望你可以配合。”   池柔柔当然没有理由不配合。   她一路驱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脸上贴了个面膜。   她最近为了抗拒自己心中魔鬼一样的念头,的确憔悴了很多。   也许再见面他会可怜她,但他说再也不想对她心软,那她就要拿出最好的模样去面对他。   她也希望他不要对她心软了。   如果讨厌她,不如直接说出来,也许……也许她真的就,放弃他了。   坐在床上的时候,她给对方发去了短讯:“何医生说接下来要我配合你的治疗。”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来了电话。   池柔柔的手机一响,当即吓得她弹了起来,她急忙接住差点掉下去的手机,一把抓过床边的水杯灌了一口,然后连续轻了几下嗓子,这才接通电话。   很轻声地说:“喂。”   “感冒?”他说:“还是抽烟抽多了。”   池柔柔捂着话筒,又小小地咳了两下,才道:“没有。”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明天过来诊室,我们好好谈谈。”   “嗯。”   “不要再做傻事。”   池柔柔眼眸湿润,乖乖道:“嗯。”   “那就先这样。”   “等等。”   他没有挂,池柔柔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卡了半晌:“那个,你女朋友,知道吗。”   他沉寂,叹息:“没有女朋友,是相亲对象。”   “你,你还怕不怕我。”   “怕。”   池柔柔心中一沉:“那我还是不要过去了……我可以找其他更权威的医生。”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   池柔柔:“……”   她的哑口无言逗笑了他:“就当给我自己建立抗体,我会努力控制自己的。”   “我也是!我绝对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他没多说什么。   电话挂断之后,池柔柔趴在床上,一会儿委屈地扁嘴,一会儿又忍不住高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期待的明天还没有到来,但睡着之后,却梦到了他在床上沉睡的样子。   她无耻地爬上去,噘着嘴把他亲了个口水淋漓。   对方拧着眉醒来,眼中一片冰凉。   池柔柔一个激灵惊醒,看了看时间,才两点多。   太卑鄙了池柔柔。   她长发凌乱,闷闷地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   刚刚才说过不会动手动脚的,梦里就没忍住了。   “呜呜。”她又委屈又生气,终于在胡思乱想中再次睡去。   池柔柔排在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会诊时间是两个小时。   下午这边基本只接待一个病人,她过去的时候,诊室外没有人排队。   康时午睡之后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乖乖坐在诊室外的身影。   脚步停顿了一下,重新抬起,在路过池柔柔的时候没有停留:“进来吧。”   电动窗帘缓缓合上,诊室被关闭,他打开了会诊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昏黄的光线照在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池柔柔不争气地心跳加快起来。   “坐。”   池柔柔拨了一下长发,特意打扮的脸蛋在光线下变得越发柔美……如果没有那掩饰不住的侵略性的目光。   她努力把自己的眼神从他脸上撕开,道:“我,我应该说什么。”   “你在那边怎么说,在这边是一样的。”   不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她坐在何明亮面前,完全就是把他当成了垃圾桶大白菜,有什么说什么,可康时可是她的想要之物。   “你很紧张。”他说:“放松一下。”   池柔柔调整了个姿势,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跟他在诊室里相见。   在这一个L型的沙发上,在这样的光线里,穿着白褂的他仿佛触手可及。   池柔柔的脸藏在阴影里,这才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那眼神让他拧眉:“池柔柔。”   池柔柔收敛了一下,才道:“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到什么说什么。”   “……”   他看她,道:“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你可以百分百信任我。”   “我怕,惹你生气。”   “我不会生气。”   “……”她扭着手指。   “……”他神色探究。   寂静之后,她呐呐开口:“我,我想亲你。” 第53章   池柔柔说罢,迅速加了一句:“是你让我说的。”   “池小姐。”须臾,他才开口:“你可以继续。”   池柔柔看他。   男人换了个姿势,表情被藏在了阴影里,池柔柔只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却无法观测到他的表情。   她揪了一下裙角,道:“我,我还想咬你。”   “……”   在一片寂静之中,她接着道:“我昨天晚上,还梦到了你,我们在一起睡觉。”   男人脸部曲线无声绷紧。   “我总是控制不住想你,何医生跟我说你主动答应帮我的时候,我开心坏了,我,我现在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你,我想跟你坐得近一点,最好能坐到你腿上,我想抱你的腰,最好……”   “池柔柔。”他额头跃起青筋:“你在何医生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嗯。”池柔柔很诚实:“不过是第三人称。”   “那请你现在用第三人称跟我对话。”   “可他是大白菜……你又不是。”   “什么。”   “你活生生在我面前,为什么要第三人称。”   “……你没发现自己的叙述有问题吗。”   池柔柔闷了一阵,“可这就是我心里想的,是你让我百分百信任你的。”   康时拧起了眉。   心理医生主要负责的的确是倾听,池柔柔面临的困境也的确是因为他,当他决定接手池柔柔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没有想到,池柔柔诉说的这些事情居然如此本能和露骨。   他努力想要保持专业性,可依旧不可避免地偏离:“描述一下你的困境。”   这的确是不专业的,在患者诉说的时候,医生一般不会做此打断或者强迫性地让对方转移话题,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但此刻在池柔柔这里,却破了防。   池柔柔意识到了,但并没有挑明:“我在困境在于,我想要靠近你,又怕会被伤害到你,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也不喜欢我这样说话……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的伤……为什么。”   池柔柔拉了一下袖口,低着头,道:“你保证不生气我才说。”   “我不会生气。”   “因为我上个月,看到你单独跟一个女生一起吃饭,你对她笑,还给她递纸巾,你的手碰到了她的,我看到了,我很生气,我想去掀了你的桌子,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强迫自己开车回了家,可我还是很生气,我打翻了杯子,想到了你之前尝试过的各种死亡,我就试了一下,不致死,只是会疼,这样差不多,可以让我没有那么生气。”   他抿紧嘴唇,“你有没有想过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去看看其他的男人。”   “想过。”池柔柔道:“他们都没有你好。”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把自己吊死在一颗树上的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世上只有康时和其他树种,所以,吊死也没关系。”   ……   对于康时来说,这是极为难以忍受的两个小时,但对于池柔柔来说,这两个小时却过的非常快。   男人看了一眼钟表,起身拉开了窗帘,道:“下次见。”   池柔柔看他。   康时已经把方才做的记录拿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分析。   “下一次,是周几。”   “看你的时间。”   “一周只能两次吗。”   “一般不建议太过频繁,这样患者容易对医生产生依赖,过分信任医生就可能导致自己无法正确面对内心。”   “……哦。”   半分钟后,坐在桌前的他抬起了头。   池柔柔这才回神一般收回视线,快速离开。   她再次找到了跟他之间的平衡点,不管他出于什么身份,也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对于池柔柔来说,他愿意每周见自己两次,听自己诉说那些心事,就已经足够满足。   她的生活又一次充满了奔头,工作的时候也满是活力,心情好了,看谁都面善,底下的员工明显发现最近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毕竟池总脸上开始经常带笑了。   连续几周之后,康时在整理池柔柔的病历时意识到了很关键的一点――   治疗没有任何进展。   池柔柔会定期跟他汇报自己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事,她告诉他自己谈成了一笔生意,告诉她自己遇到了新的追求者,告诉他自己办公桌上新换的鲜花,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在一众非议之中重掌大权。   但,她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炙热。   这样下去不行。   他给她提供了繁衍欲望的温床。   而他除了倾听之外,所有的引导也全部失败,池柔柔始终对自己要吊死在他身上的想法相当坚定,不容抗拒。   要换方案。   这日,池柔柔开着那辆大众车,自以为是地继续停在老地方的时候,窗户忽然被敲了两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人,木了一下。   她的确告诉过何明亮自己来偷看他的事情,但她没想到康时会知道她开的哪一辆车。   明明这辆车一点都不显眼,上面的灰尘也一点都不符合她池柔柔的气质。   甚至在接受康时的问诊之后,她还特别找人弄了一辆比较符合她气质的车停在了另一边迷惑视线。   车窗再次被轻扣,池柔柔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浓重烟草味道让他眉心紧锁。   池柔柔用力把车门甩上,表情有些惶惑。   康时提着新买的菜,注视着她,道:“跟我过来。”   池柔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为了附和这辆大众车的气质,她穿的也是普普通通,紫红色的裙子老土至极,脑袋上的帽子也灰扑扑的,帽檐一压,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像个傻乎乎的丑小鸭。   池柔柔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康时走进电梯,回头看到对方站在外面,剔透的眼珠里隐含不安。   “进来。”   池柔柔犹豫地扯了一下裙子,抬步走了进去,道:“康医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康时道:“上去再说。”   电梯上行的时候,池柔柔悄悄背过去,抬手掩着嘴唇呵气,并且摸了一下口袋,小心翼翼地撕了一个口香糖,试图遮掩那股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撕到一半的口香糖被她攥在手里:“之前,偶尔抽,后来那天你说不想再见到我……才开始。”   “一年多了,能戒掉吗。”   池柔柔毫不犹豫:“能!”   她接着又说:“已经在戒了,今天只抽了五根。”   她细细的手指伸在他面前,亮亮的眼睛像是在期待夸奖。   他瞥了一眼。   她倏地把手指缩回去,默默扭过去面对墙角。   电梯到了21层,康时先一步走出去,池柔柔反应了几秒才回身跟出来,不慎被电梯门夹到,闷哼了一声。   男人透过钥匙扣上的反光看她,没有回头。   门被打开,干净整洁的客厅映入眼帘。   一室一厅的公寓,带着巨大的落地窗,他也不是亏待自己的性子。   “坐。”   池柔柔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她近来越发听话,显然对于如今的距离十分满意。   康时把菜放下,道:“那辆车在这附近停了有一年了,我之前就有注意过,但后来看到何医生提供的病例才知道那可能是你。”   池柔柔看他。   “不换车,心里多少还是希望我认出来的吧。”   他推测,池柔柔攥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头。   男人取下了一侧挂着的围裙,看了她一眼。   黑帽子搭配着紫裙子,她此刻的装扮实在是有些滑稽,只是那张脸蛋在这种装扮里面,却更显得娇嫩了起来,颇有几分惹人心怜的意味。   “帽子摘了。”他再次说:“过来给我洗菜。”   帽子一摘,才发现她的长发被编成了麻花盘在头顶,尽数塞进了帽子里,难怪没有露出分毫。   她顶着那头乱蓬蓬的麻花过来洗手,柔美的脸蛋被衬得有些少女气。   康时提醒:“袖子。”   池柔柔顿了一下,才稍微挽起了一点,康时瞥见那疤痕一角,然后走过来,在她愣怔的视线中,帮她挽起袖口。   池柔柔心跳加速,仰起脸紧张地看他。   “高一点,免得沾湿。”他把她两只手都挽起来,留意到只有左手臂两道,从小臂一般延伸上去,可以看出痕迹很深,这个女人,对自己也是完全不留情。   他又想起那个故事里,他死后不曾看到的世界。   抬眸望她。   池柔柔呼吸发紧,眼珠不安地乱动,不断瞄着他的表情:“你……”   “身败名裂,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她说:“我一点都不难过,也一点都不害怕,但是看到被我拖下水的人焦头土脸,会很痛快。”   她说话的时候,也在一直盯着他,好像答卷的小学生,担心自己一不小心答错了题。   他没有多说,把菜递过来。   池柔柔立刻低下头去,认真地清洗。   她心跳的动作越来越大,震得耳膜而微微发痛。   不该有的期待像是气球一样塞满了她的心脏,撑的几乎快要爆炸。   她想问,为什么,但又不敢问。   生怕会失望。   可又止不住觉得,也许,也许他忽然想通了,忽然就,想接受她了。   她洗着菜,眼前逐渐全是绿油油的,有些晕乎。   “没买辣。”他说:“红烧肉,吃吗?”   “嗯!”她马上回:“吃!”   “今天没有辣看。”   “那个,那个是不好的习惯。”池柔柔说:“没关系。”   其实想看。   但她要做一个节俭的好人。   如果他接受她的话,她愿意为他改掉所有坏毛病。   他煮了米饭。   一时之间,厨房里只有时不时她问问需要什么,他提醒要递什么的东西。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其实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妻子。   可惜的是,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米饭好的时候,饭菜也摆上了桌,她主动盛了饭,放在两个人面前,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样,把筷子也仔细摆好。   然后落座在沙发上,脸庞因为喜悦而打上一层柔光,看上去更加美丽可爱。   他在对面落座,道:“今天把你喊进来,是因为我重新翻看了病历,意识到治疗方案是不对的。”   她很老实地听,多情的眸子清澈而明亮。   “医患的关系对于我们之间来说并不适用,这样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   “嗯。”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这段关系。”   “嗯。”   “在此之前,我想先说清楚,这段关系主要是为了帮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意识到他提了我们。   “你赞同这个前提条件吗。”   她点头。   “那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你的确是因为我而变成现在这样,出于你我曾经夫妻一场,以及其他原因,我不希望你走上我的老路,明白吗。”   她捏了一下手指,再次点头。   “而我,我的问题你也很清楚,没错,我见到你的时候会害怕,会条件反射地想要逃离,这在医学上被称为应激反应,这也是我希望可以改变的地方。“   “对不……”   “不要再说无用的话。”他打断了她,道:“我说过,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这段关系。”   “作为曾经的施害者与被害者,现在我们的关系是病毒与宿主,原谅我用这个词汇称呼你,但我们现在面临的事情就像这样,你不靠近我,好像要死了,而我靠近你,也好像要死了。”   他给池柔柔夹了一块红烧肉。   “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共存的方法,就像一开始我说的那样,我会尽力对你建立抗体,而你,也请你……努力一点,成为一个……”他斟酌着措辞,道:“不那么挑食的病毒。”   “能做到吗。”他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嗯?”   池柔柔回神,道:“我不懂。”   “意思是。”他眼眸深邃,语气轻缓:“我不会再把你拒之门外,而你……要在这种前提下,保持冷静。”   作者有话说:   柔柔:……(呜呜呜呜呜)   阿时:。   一边觉得是这个道理一边觉得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54章   池柔柔一瞬间就窥到了这句话的本质。   “你是说我以后可以随时来找你……”   “不能。”他收回公筷,道:“我说了,你要冷静,以后我们每周可以见两个小时。”   池柔柔心中一沉:“之前每周还有四个小时。”   “那是在医患关系的情况下。”他道:“现在关系改变,我每周会给自己两个小时的时间来适应你,这是我对你做出的最大让步。”   还不如以前那样。   她低下头,把他夹来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脸上有些郁气。   他看出她的不悦,道:“你应该明白,我没有义务帮助你,你怎么样,本身已经与我无关了。”   池柔柔睫毛抖了抖,把情绪收起来,小声说:“我知道。”   “还有。”他吞下口中的米粒,直视她:“保持这段关系的时间里,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说过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想要帮助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池柔柔的确有这个想法,他那么关心她,她以为他都要重新接受她了。   可他现在是何等清醒啊,他知道他爱她,知道自己会对她心软,却也知道,永远不会再选择她。   池柔柔捏着筷子,又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除了每周两个小时的见面,我依旧还有自己的人生。”   她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的筷子戳在碗里,道:“我可能会有另外喜欢的人,你要认清我们的关系,是互帮互助,不是男女朋友。”   池柔柔咬肌紧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力往嘴里扒饭。   “吃点菜。”   池柔柔看着那碗红烧肉。   是她爱吃的。   他的手艺很好,五花肥瘦相间,酱汁颜□□人。   池柔柔又塞了一口,眼圈有些发红。   “真的只有两个小时吗。”   “是。”   “好突然。”她委屈,习惯性地倾诉:“我很没有安全感,谁知道你下一次是不是直接减到两分钟了,明明上星期还是四个小时……”   “池柔柔。”他说:“你要在我面前哭吗。”   她皱了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沉默地用完了餐。池柔柔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抱去厨房的时候,忽然手一滑,摔了个粉碎。   她心里一咯噔,立刻蹲下去――   “别动。”康时开口,道:“放着吧,我来就好。”   池柔柔站起来,无措地站在一旁。   他把碎片扫入垃圾桶,取来洗地机把污渍拖干净,抬眸道:“摔了也好,免得洗了。”   公寓厨房很小,没有装洗碗机,不过长期都是他一个人,也很好收拾。   池柔柔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讽刺,又站了一阵,道:“我,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康时看了一眼时间,道:“八点了。”   池柔柔没说话。   他道:“你以后要学会主动开口离开,不要等我下逐客令。”   池柔柔揪了下衣角,磨磨蹭蹭地去沙发上拿了帽子,看了他一眼。   康时没有说话。   她继续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再来看他。   康时还是没有说话。   “……晚安。”   “晚安。”   她扭开了门,一只脚出去了,两只脚出去了。   门把手却还在攥着。   心像是被火烤着,难受的紧。   一直没有等来他的挽留,她又回过了头。   他收拾好了桌子,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她从来都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今天的事情突如其来,心中不定憋成了什么样。   他安静地等待着。   也许她会装乖,摆出他无法抗拒的表情,怯生生地请求他延长时间。   或者突然对他翻脸,说她受够了,就像前世一样不再顾忌他的感受。   这两种表现,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意外。   池柔柔从来都不是为别人着想的人,哪怕从去年开始她都很老实,但她前世可是在他面前老实了三年。   甚至,他多少有些希望池柔柔再次变回那个永远不考虑任何人的人。   这样,就可以更加让他坚定,他离开她是正确的选择。   池柔柔确实想要提要求。   她不择手段习惯了,开始顾忌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就发现整个人像是被封进了罐子里一样难受。   但她最终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手,任由房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她平静地走出了电梯,坐在车内,点了支烟。   烟草让燥热的心口冷却下来。   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吧。   她很快打起精神,发动引擎。   多少情侣一周也只见两个小时呢,康时愿意见她就不错了。   她明白了他这个方案的真正意义,他想让她知难而退,慢慢碾灭她所有的希望。   是啊,爱她又如何,心疼她受伤又如何,他决心已定,不会跟她在一起,就是不会跟她在一起。   她如果想不开的话,那他就慢慢陪着她,他向来耐心很好,可以等她慢慢想开。   他现在甚至可以说在刻意吊着她,即可以避免她伤害自己,又可以反复提醒她曾经做过的一切,逼池柔柔自己去克制自己。   真是温柔的有些残忍啊。   池柔柔重新拿了根烟,掐掉烟屁股,在嘴里嚼得粉碎。   池柔柔连续几天都在做梦。   她梦到了自己前世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把他关了起来。   他再也不能这样吊着她,她想亲他就亲他,想咬他就咬他,想让他什么时候红眼睛就什么时候红眼睛。   她甚至梦到他像以前那样掉了泪。   她吻去他的眼泪,看他紧闭的眼睫,心想这样多好啊,这样多痛快,她又何必克制自己去学劳什子的尊重。   但转瞬间,她又看到了他惨白的尸体。   池柔柔醒来。   接了水润喉。   她穿着吊带睡衣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一周过去了,康时没有主动联系她。   一周零一个小时过去了,一周零两个小时过去了……一周零两天过去了。   池柔柔忍无可忍,拨通了他的电话。   彼时康时正在接待病人,手机关着静音。   下午五点,诊室关闭,康时走出了医院。   门口停着一辆靛蓝色的车,不需要去看车牌,车漆与车身的线条都足以让人移不开视线。   康时扫了一眼,从摇下的车窗里,看到了一张美丽无双的脸。   池柔柔穿着鹅黄色的吊带裙,手臂套着防晒袖,对他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我给你打了电话。”   他这才取出手机去看,道:“抱歉。”   “没事。”她道:“你之前说了,一周两个小时……然后,现在已经一周多了,我就来了。”   他的确是故意不联系池柔柔的。   他说不会再抗拒她是真的,但不抗拒不等于主动,他是想看凭借池柔柔的意志力,她能克制自己多久。   这一次,是两天。   之前那样定好了彼此的时间,池柔柔每次都规规矩矩准时来到,如今把时间调得相对弹性化,果然比那样要有效的多。   “你现在有时间吗。”   “嗯。”他道:“你想做什么。”   “去小吃街吃饭吧。”   “小吃街。”   “嗯,想跟你一起做更多的事,所以随便解决一下,好吗?”   他失笑,走过去坐在副驾。池柔柔也坐进来,那裙摆是几片拼成不规则的,坐下之后有一段下滑,露出雪白的大腿,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移开视线,道:“裙子。”   “你又不是没看过。”   康时偏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池柔柔把车上的镜子拉下来扫了一眼自己的妆容,重新推上去,悄悄瞥了他一眼。   二十分钟后,池柔柔停了车,道:“你有什么想吃的。”   “看看吧。”   进到街内,池柔柔先买了一份关东煮,拿回来给他,道:“吃吗?”   他摇头。   池柔柔知道他不喜欢边走边吃,便自己咬了一口,垂着脑袋道:“我买了电影票,吃完了可以去看电影吗?”   “时间可能不够。”   池柔柔没有吭声。   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花了半个小时,池柔柔手里提着烤串,奶茶还在康时手里。   她突发奇想:“这样像不像在约会。”   康时看她。池柔柔收敛了一些,道:“还剩四十分钟,我们坐一下,然后我送你回去吧。”   康时便陪她在路边长椅坐下。   他耐心地在等。   这次的事情想必池柔柔是很生气的,他在等她发脾气。   “我前几天又做梦了。”   他想起她以前叙述的那些梦,眉心一跳,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医生,不用跟我倾诉。”   “哦。”她憋了回去。   一边喝奶茶,一边吃烤串,口红掉了,嘴角也沾上了酱料。   街道上人群拥挤,时而看到年轻情侣相携而过。   一张纸递了过来,池柔柔后知后觉接过,擦了擦嘴,吸一口奶茶。   “那。”池柔柔说:“我们就干坐着啊。”   “你还想做什么。”   “不能看电影……那能不能去个密室逃脱?时间应该是够的。”   “好。”   附近就有,池柔柔跟他乘电梯上去,要了个难度最高也最恐怖的。康时进去便认真搜集信息,五分钟后,第一扇门开了,十分钟后,第二扇门开了。   第三间密室里挂着一个黑衣骷髅,在幽幽的绿光和音响骇人的音乐中透出可怖的气氛。   一声尖叫响起,池柔柔脚步一顿,康时站在她身后,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怕。”   池柔柔让开门,他绕过走进去,继续专心去看墙上的提示。   墙上也贴着一些恐怖的图画,有眼珠很大的SD娃娃,还有脸色惨白的红眼女鬼,这些用来增加气氛的东西对于两人来说都不起作用。   打开的门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池柔柔跟在后方看着他。   这男人发乌唇朱,一动不动的时候好看的像一幅画。密室光线不好,他举起手机照着墙上的信息,露出的一截手腕在绿光下也有些惨白。   池柔柔的目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完美唇形上划过,落在凸起喉结几秒,又看向他散了一颗的纽扣。   可以看到一小片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池柔柔缓缓走了过去。   这男人的腰看着很细,但她知道对方腹肌结实,关于腹下的记忆也在她脑中不由地飘荡。   康时的手机忽然跳出提示,他看了一眼,道:“手机快没电了,我得留一点,你的呢。”   池柔柔拿出来给他照着。   “光有些散,近一点。”   池柔柔乖乖走近。   密室里的信息为了照顾大部分人的身高,放的有些矮,他要微微弯腰,池柔柔站在他身边,一偏头就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特别。   “我拿着吧。”他伸手,避开她的手指拿过手机,忽闻她细声道:“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接过来的手机正好照在眼睛流血的女鬼脸上。   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第55章   头发丝里一片冰凉,是那一瞬间从毛孔里爬出的冷汗。   康时听到自己说:“你去那边。”   他屏息感应着池柔柔的举动,不过几秒的时间,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听话地走开了。   他飞速辨认着上方的信息,并灵活地试用机关。   她忽然又过来了。   密室空间本就不大,池柔柔虽然没有穿高跟鞋,但这里只有两个人,惊悚的配乐也是时不时地才响起,大部分时间都是极为安静的。   她的脚步落在他耳中变得极为清晰。   她在他身后来来回回,脚步很规律,但他可以感觉到,她走的是个弧线,从他左侧,走到他右侧,再从右侧,走到左侧,对着他来回绕着半圆。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曾经的那些亲密。   池柔柔是个很强势的女人,遇强更强,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争执,但池柔柔素来是得理不饶人,久而久之,他便成为了被动的一方。   他总是想,他是来爱她的,不是来与她一较高下的。   摸透了她的脾气,也就不再执着这些。   池柔柔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的时候,是一定要得到的,哪怕是明知自己做错了之后,也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强迫他。   他与她之间多是半推半就。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对她有感觉。   就算心理上再抗拒,身体也总是不受控制。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浓稠了起来,她每次经过的时候,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   她没有用于前世一样的香水,穿衣风格也变了很多,大概是想避免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忽然让开,冷着脸道:“信息看不懂,你来解。”   他后退几步,把她放在视线之内,那股压迫感稍微远去。   池柔柔有些困惑,但她还是乖乖去研究了一下压根没怎么看过的信息。   看不到心里去。   比起这些写在阴森图案上的信息,她还是更喜欢欣赏自己的丈夫。   而且,她也并不想那么快从这里出去。   她假装很认真的看,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康时等得不耐,便开始继续搜索,目光落在一侧的小窗口,探头看了看,里面挂着几个怒目而视的塑料神像,左右巡视,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一转身就对上了池柔柔的眼睛,昏暗的光线里,她美得像只鬼魅。   他心中发紧,道:“有没有见到激光笔。”   池柔柔左右看了看,从别处找来激光笔。   康时让开位子,道:“你来这里,看到那个镜子了吗,可能需要折射光线到神像的眼睛里,我再去看一下,有没有其他辅助机关。”   池柔柔站在小窗口,发现他刚安排好就想离开,便道:“哪个镜子。”   “左边墙上,有一个铜镜。”   池柔柔去看,康时道:“位置有点偏,你再往里去一些。”   池柔柔把脑袋伸进去,歪了歪头,这个小房间只有两平米大,昏暗的很,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到的镜子。   “看到了吗。”   “没有。”   康时只好道:“你去那边,这里我来。”   池柔柔把脑袋缩回来,康时及时伸手挡住上方窗口,道:“小心撞头。”   话刚说完,池柔柔的脑袋就撞在了他的掌心,哪怕隔着头发,池柔柔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一时没有动。   康时:“……快出来。”   他掌心被蓬松的头发蹭了蹭,池柔柔依依不舍地把头缩回来,道:“真的不能抱一下吗。”   “不能。”他收手,给她分派工作:“去那边解题。”   “你又不是不能碰我。”池柔柔说:“上回在山上,你也抱我了。”   “那是意外。”   “如果我现在扭到脚,你是不是还会抱我。”   “你想去哪儿扭脚。”   池柔柔心中起火,憋得难受。   她盯着男人几秒,歪头认真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做慈善。”   她看上去一点都没有生气,但那模样明显山雨欲来。   康医生凝望着她,解释道:“我只是想帮助你。”   “可我现在比之前更难受了。”池柔柔还是很认真:“我还不如去找何医生,虽然他什么都做不了,至少我已经对你完全死心,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在吊着。”   “你如果觉得这样不好,我们可以立刻终止这段关系。”   “你可以不用那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手指攥了起来,她强迫自己别开脸,脚步挪动,不自觉地在他面前走动,道:“你可以不用那么好。”   “你明明可以管得住自己,不管我怎么样,都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她,我说过,你可以狠心一点,恶毒一点,你明明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就应该拿出不想跟我在一起的样子,不要给我任何希望。”   “我只是不希望你走上我的老路。”   “那不是我活该吗?”她看向他,眼底的阴郁像蛛网一样扩散,有一瞬间,她想扑上去从他身上撕下一口肉来。她再次移开视线,走远了一些,道:“我把你害成那样,康时啊,我把你害成那样啊,我害你死了那么多次,我害你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我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所以,我变成什么样,不是我活该吗?”   “池柔柔……”   “我已经不会再逼你了。”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懵懂的表情里带着几分割裂的癫意,她强调:“我已经不会再逼你了,我有在找心理医生,积极面对这一切,我接受了你喜欢我但永远不会再跟我在一起的想法,我理解你怕我,所以我只是偷偷看着你,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找你,哪怕再嫉妒都没有出现在你面前。”   “为什么呢康时。”她说:“我很坏的啊,你当时都那样了,我明明知道你已经得了重度抑郁,我明明知道你因为我死了,我明明知道那次死亡是真的,我还是欺骗了你,我还是对你用了催眠的手段,你那么相信我啊康时,可是我回报你的是什么呢?依旧是虚伪,是自私,是占有。戈雯说的对,我从来都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考虑过一切,我自以为对你的催眠其实是为你好,其实都是从你爱我的出发点,很可笑吧,我催眠你的理由是因为你爱我。”   他眉头微拧,眸中浮出苦楚与担忧。   “我之前从来没有爱过你,没错,我说对你好的时候我也很清楚我不爱你,我以为我不爱你的,直到离婚的时候我还因为你一直盯着我而沾沾自喜,我想你永远也离不开我,我想离婚就离婚,反正痛苦的不是我,我又不爱你。”   “但池心说我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说就好像绝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在危机时刻会曝出人性变成坏人一样,我跟他们是完全相反的,因为我是她完全抛弃的恶的一面,从一出生的时候,我就是个坏人,我坦然接受了自己是坏人的这一点,因为意志过于坚定,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在极端情况下会变成一个好人,这是你会看到我愿意跟你同生共死的原因。”   “她说人本身就不是单纯可以用一个词来定义的,她说她其实也有很恶毒很卑鄙很下流很无所顾忌的一面,我就是她的相反面……”   “可我不明白啊,如果我那么喜欢你的话,为什么你活着的时候我会那样做呢?真的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吗?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单纯的就是想得到你。”   “我这样在极端情况下才会变成好人的人也能称为一个好人吗?那那些在极端情况下做出恶事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轻易被原谅呢?”   “我想不通。”   “我更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在已经知道我是她的副人格的情况下,你明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生死一线,只要你随便做点什么我就会烟消云散,我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毒瘤,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在池心的身体里也只是一个病毒而已。”   他抿紧嘴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觉得抱歉。”她一如既往地坦然:“这是事实啊康时,我在那个世界没有身体,没有人生,我就是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寄生虫,你没有说错,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   “身败名裂的时候我也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我没有欺骗你,唯一给我打击的只有你的死亡,我当时翻着那些人骂我的话,什么□□浪货千人枕万人骑,我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不会难过。”   他睫毛微颤,眼底薄雾成冰。   “我甚至有些同情他们,怎么会觉得随随便便一个词就可以定义一个人,他们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在对我捅刀子吧?不会吧,就这样了吗。”她是真的困惑极了:“这就是身败名裂吗,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以为我会很难过的,可是没有,我看着整个网络那么多人都因为我不眠不休看着其他被我拖下水的人焦头烂额我只觉得痛快。”   “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我自己的。”   “可我现在看不懂了,我也始终看不懂你。”   “就算你知道自己会消失又怎么样,你明知道那个时候是你的结束我的开始啊,你明知我被在她的意识深处被催眠以后会成为那个伤害你的人,为什么你还要救我,就因为你分得清是非黑白吗?我也分得清,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让‘她’消失,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康时,都是你的心软造成的。”   “我应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事情都推在你的头上,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错!你现在又在对我心软了,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你会对我心软,我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的,我是要利用这一点的,但是你偏偏又说你不想看到我,你不会跟我在一起……”   “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她有些焦躁地道:“我弄不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柔。”她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起,那些稀烂的记忆如果忘不掉抹不去就只能放任它继续存在……”   “我就是不懂嘛!”她崩溃地打断了他:“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都说那些过去已经稀烂了,为什么你还会对我那么好,你都见过我那么多那么坏的一面了,为什么还是会喜欢我。”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却不能在一起。”   “我更不明白你在明知你喜欢我不跟我在一起我喜欢你也接受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之后你还要过来管我的死活。”   “我真的不明白,我就是想不通。”她百爪挠心一般揪住自己的领子:“我就是不懂我就是想不通,我头都想破了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康时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我死活也弄不明白的方案――”   她崩溃的脸庞被人按在了怀里。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脑袋上,下颌压在她的头顶。   他抬眸,与密室顶上骷髅空洞的双目对视。   池柔柔的耳畔一片安静。   如今的天气,他只穿着薄薄一层衬衫,她的额头贴在上面,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胸前弹性的肌肉与微热的体温。   那只挠心的爪子远去了,想要回抱的手抬起又放下。   她合上眼眸,在这熟悉的怀抱中安宁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情不自禁地调整自己埋在他怀里的姿势,将嘴唇贴在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他逐渐感到一个唇形的烙印。   滚烫。   按在她头上的五指张开,他抿了抿嘴唇,轻轻把她推开。   池柔柔微微抬头看他,康时道:“我们先出去。”   二十分钟后,池柔柔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密室。   又恢复了乖乖的模样。   康时从储物柜里取出她的挎包,递过去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张红红的脸。   不光脸红,眼睛红,鼻子和脖子也是红的。   他没有跟她解释关于她想不通的问题,他清楚自己解释不了,解释了她也听不懂。   “妆有些花了。”他提醒,“要不要去补一下。”   池柔柔点点头,康时问了卫生间,带她过去。   池柔柔走进去,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取出气垫把泪痕滑过的地方仔细补上。   她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   全是方才贴在脸上的那个胸膛。   温温热热,靠着好舒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池柔柔又倏地回神。   走出去的时候,男人正安静地靠在门口等着,听到动静回头,道:“还想不想看电影。”   她愣了一下,看向他胸前,道:“你衣服……”   沾上了粉底。   “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真的能去吗?”   他望着她,道:“可以。”   池柔柔揪着挎包带子,被这提议勾紧了理智的弦。   半晌才道:“时间到了,我,我送你回去吧。”   他看她。   红眼睛里满是肉痛,她满脸都是遗憾和不舍。   “好。”他道:“谢谢你。”   她虽然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做,不懂他的狗屁方案究竟有什么逻辑关系。   但她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他们来到了停车场,康时还有些担心:“我来开车吧,送你回家。”   她沉默了一下。   脑子里开始计算去他家几分钟,去自己家几分钟,然后得出结论,两个都差不多。   只有父母家稍微远一点。   “我,我晚上要回爸妈那边。”她道:“有点远。”   他回望来,她心虚地移开视线。   不知对方有没有看出她的想法,他道:“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我送你吧。”   池柔柔从包里取出钥匙,康时照旧给她拉开了副驾的门,等她坐上从绕过去。   从另一边上驾驶座的时候,看到她悄悄上扬的嘴角,只是一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假装没有看到,关好门提醒她:“安全带。”   她麻利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车子前往秋园,记忆中的路线一点没变。   车开到半途,她忽然像是生了虱子一样扭来扭去。   康时直视前方:“怎么了?”   “你,要不就这儿吧。”她后知后觉,怕他到熟悉的地方,会不舒服。   “没关系。”他道:“很快就到了。”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性子好,很少突然加速。   池柔柔在进家门前又照了照镜子,眼睛的红在这一路已经褪去。   她担心母亲又护她,见了康时会说难听的话。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康时道:“就到这里吧,你找人开进去。”   他熄火,解安全带,手去拉门。   池柔柔问:“你怎么回去。”   “打车就好,你不用担心我。”   “……要不你把车开走吧。”池柔柔道:“下次,你要是还愿意见我的时候,可以来接我……”   后半句,说的很小心翼翼。   他短暂迟疑,道:“好。”   池柔柔长出一口气。麻利地下了车,站在路边对他挥手,说:“路上小心。”   池柔柔一直目送车影消失,才原地跳了一下,轻巧地旋身,一边扣手指,一边露出回味的神情,直到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她:“……干嘛。”   “哟。”池定华直直盯着她:“那么喜欢的车,就这么送人了啊。”   “没送人。”池柔柔道:“他不好回家,所以才让他开回去的,下回还会来接我。”   “这就给男朋友充底气了?”   池柔柔眼底暗淡,道:“不是男朋友。”   池定华挑眉,她已经直接跑上了楼。   就那么一个拥抱,池柔柔连续回味了快一星期,好几次在梦里都把那层衣料给扒了,一觉醒来又怅然若失。   她很清楚,小小的拥抱已经不能满足她了。   但那天他会主动抱她也是意外,是她万万没有计算到的。   距上次见面的一星期零五天,休息日。她给他打了电话:“今天下午,可以见吗?”   “好。”他没有迟疑:“去你公司接你?”   池柔柔的身体高兴地在床上颠了颠,嘴上软软说:“那我在秋园等你。”   康时挂断了电话,下一位病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先把上一个病人的资料整理起来,抬手道:“请坐。”   起身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对方看他的眼神。   收拾好一切,他转过视线,才发现那是一位男性患者,脸上带着疤痕,四目相对,对方立刻移开视线,恭敬道:“你好。”   “你好。”他翻着对方的资料,道:“需要关窗帘么?”   “谢谢。”   他拉了窗帘,打开了灯,在熟悉的位置上坐下,道:“你之前做过心理咨询?”   “是,治疗师建议我来寻找专业的帮助。”   很多初期有心理问题的都会去咨询中心,如果咨询师建议对方接受专业帮助,就代表对方的精神方便已经形成了疾病性的隐患。   他点了点头,又翻了翻对方的资料,上面是咨询师的荐医理由,这样比较方便医生更快地了解患者。   他翻动资料的时候,对方就直勾勾盯着他看。   患者的手藏在口袋里,无声地转动着里面的什么东西。   长成这样的男人,一定会勾引他喜欢的女孩,杀掉,杀掉。   ……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有点忙,然后这本已经在收尾了,完结应该就这几天~很快哒。   不会再虐阿时啦,放心心。 第56章   池柔柔哼着歌儿,在衣帽间里来回晃荡。   好看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上身,肉眼看了还不够,要拍照瞅瞅够不够靓丽。   好不容易挑好了衣服,她又化了个妆,口红和眼影都换了几个颜色。   终于收拾好一切,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从医院过来应该要四十多分钟,差不多六点半左右能到。   她拍了几张照片,再换了一个口红。   五点半,她便跳下了楼梯,开始夸池定华养的月季有多美。   方曼正在从园中剪花来插,池定华坐在桌前打理着自己的古董,眼镜耷拉到鼻子上,饱经风霜的眼睛直接就把她看透:“约会去是吧。”   方曼不知道她还在跟康时联系的事情:“跟谁约会?”   池柔柔:“……没约会。”   康时是开着池柔柔的车来的医院。前几天倒是没有开,只是因为一周过去,他猜测这几天池柔柔可能会联系他,所以才随时做好了去还车的准备。   这几天来,他也一直在想池柔柔的话。   也许池柔柔说的对,他应该快刀斩乱麻,而不应该这样与她藕断丝连。池柔柔对他做了那么多的恶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原谅她,也没有任何理由再跟她在一起。   但得知她开始自残的时候,他的确乱了方寸。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想疯狂远离她。   本来已经彻底死心了的。   最后一次自杀的时候,整个世界包括池柔柔都已经不值一提了。   但上天却把他带到了池柔柔的精神世界。   那一片巨林与毒牙,还有挂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少女,明知自己是副人格却依旧不肯否认自己存在的固执家伙,时常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曾经无数次地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算什么,世界为何要那样玩弄他,又为何将他唯一的真实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恶人。   当知道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时,那股悲凉与绝望便彻底笼罩了他。   联结池柔柔最后给他的一击,将他彻底推入地狱。   可当再次看到她,当她说他是她的神的时候,所有一切忽然便豁然开朗了。   他不再执着所谓的意义。   池柔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明知道他所有的悲剧都是从遇到初生的她开始,还是没有下手抹杀他。   除了他不想伤害那时还很无辜的池柔柔,还有就是,他理解了一切,包括她。   他清楚所有的道理。   比如一个人渣,不管她幼年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是她伤害无辜的借口,身为受害者,他当然可以对她所有的一切无动于衷,亲眼看着她走上自己的老路,受尽煎熬折磨至死,本该是最大快人心的事情。   这才是恶人应该有的报应。   但他做不到。   他反复地想着在诅咒中挂在悬崖边的池柔柔,想着那个只有巨林与毒牙的池柔柔,想着她说自己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心理医生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作为虚构的角色被肆意玩弄过。   也许是因为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被命运玩弄的角色。   也许是因为她的顽固与无论如何都要求生的意志曾经打动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亲自见证了一个副人格的诞生与延续,她那些说出去没有任何人相信的故事他全都能感同身受……   她的确是个毒瘤。   但现在,他好像可以帮助到他。   就当他是职业强迫症吧。   他想。   他做不到,看着这个毒瘤去死。   尤其是,他从她的自我折磨上面看到了对自己本能的克制,他清楚这份克制的来源是因为自己。   ……她爱他。   她不懂为什么他的方案那么不符合逻辑可还是老实照做了,她不光不懂他她还不懂自己,她百爪挠心她难过极了,但他只是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她便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们大概是世上最离谱的一堆怨侣了。   医生与毒瘤,治疗师与副人格。   他遭受了一切本不该承受的,而她也在他之后遭受了她本不该承受的――她的本能里是不包含忍耐与克制的。   他清楚了,自己与她只怕是难舍难分。   她不再是那个竖起巨林抗拒外界的副人格,也不再是只会驱动毒牙伤害别人的池柔柔。   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绿洲与海洋。   她学会了爱。   她所有不懂的,所有难过的痛苦的纠结的煎熬的都是因为她爱他意识到了爱他并且也在尝试着爱他。   但因为海洋与绿洲不肯接受她,所以她受到了自己毒牙的攻击。   他无法置之不理。   但他也无法对她解释这一切。   因为他发现他分析了那么多之后,最终自己所有的行为似乎也都归结于这么一个字。   他本可以不在乎不解释不给自己找任何理由的。   不原谅就是不原谅,没可能就是没可能,她又不会逼他。   可也正是因为她不会逼他。   ……如果说他前世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池柔柔的话。   如果说他今生畏惧她则源自于她前世带给她的所有灾厄的话。   如果。   如果结合以上所有分析,确定了她逐渐从一个副人格长成一个完整的人,确定了她真的懂得尊重与距离。   那么,作为心理医生,作为……曾经的丈夫,他还有什么理由让她自生自灭呢。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路过公交站台的时候,方才见过的男人正戴着口罩朝他看。   这个新的患者有偏执性人格,作为他的主治医生,他摇下了车窗,打了个招呼。   患者道:“康医生,去见女朋友吗。”   他迟疑了一秒,才道:“不是,只是朋友。”   “哦。”他很礼貌地躬身,道:“您快去忙吧。”   康时点点头,道:“需要我送你吗。”   患者揪着衣角,直勾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道:“不用了。”   康时点点头,告别后离开。   患者站在公交站台,把脸上的口罩拉高,眼神越发阴鹜了起来。   骗子。   全都是骗子。   明明就是去见女朋友,为什么要骗他。   他是他的医生,医生为什么要骗病人?   难道是她。   他果然勾引了他的女人吗。   一定是这样,否则他为什么要骗他。   他甚至开着她喜欢的颜色的车!   他徒步朝医生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定是在骗他,一定是。   车子在六点二十分停在秋园,池柔柔毫不矜持地跑过来,拉开车门上了车,道:“你是开我的车去医院了吗?”   “嗯。”   “是为了直接来接我?”   “嗯。”他保持着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语气温和:“你想去哪儿?”   “能不能直接去看电影?”   “好。”   车子调头离开,因为池柔柔嘱咐了父母不许出来,康时也就避免了打招呼。   路上,池柔柔偷偷看他:“……你有心事?”   康时一顿,岔开话题,道:“因为今天有一个新的病人,情况不太好,我在考虑要不要推荐他住院治疗。”   “这么严重。”池柔柔道:“什么情况啊。”   康时瞥她一眼,池柔柔闭了嘴。   病人的隐私是不能随便泄漏的。   但池柔柔的回答,确实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了这位病人的身上。   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士,脸部有烧伤,据他自己形容,他是四年前在一场火灾里意外毁容的,康时也看了他以前的照片,是个很俊俏的青年,笑起来的时候还有酒窝。   很让人可惜。   毁容之后,他的人生彻底变了,女友跟他分手,因为手部严重烧伤,父母的重心也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而他拿着985的学历,也不敢再出去面试。   他经常忍不住跟踪自己的前女友,幻想着她会不会有在偷偷的心疼他,但一次都没有,女友在这个年纪也进入了相亲市场,开始挑选合适的适婚对象。   他每次去看,都会发现对方正在和新的男人交流。   他想杀了女友,也想杀了那些男人,但他知道那样做会受到法律制裁,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如今已经发展到了自残的地步。   康时本想直接就推荐他住院的,因为他觉得对方可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但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一样带着几分警惕,途中还问了几次关于他交往的事情,似乎对他抱有敌意。   这个时候如果说这种话,可能会引起对方的逆反,便决定暂时按下。   不过他跟对方约了第二天继续过来,相对严重的病人,也需要引导性地调整治疗时间。   第一次面诊,光聊天就聊了三个多小时,尽管基本都是对方在叙述。   他对他留心的原因还有一点,他在叙述的时候,就像那天密室里的池柔柔一样,反复地走来走去,像焦躁,像煎熬,像百爪挠心。   中院精神科与警方也是有合作的,如果发现某些病人可能会对人造成威胁,一般会提前打预防针,这一点康时也已经报备过。   车子从停车场入口进入。   他们身后,戴着口罩的男人下了出租车。   池柔柔跟康时一起从直梯进入,她背着手站在他身边,眼珠悄悄看他的侧脸。   康时直视前方,在她看来第三眼的时候,提醒道:“镜子。”   池柔柔看向前方,才发现电梯里有那么一块大镜子。   她的脸微微一红,悄悄把视线看向别处。   电梯直达影院,池柔柔后知后觉地扯住他,道:“我已经买票了,这个电影开始还需要四十分钟呢。”   那就不能一直坐着等了。   康时道:“还想去哪儿?”   “我们在楼下吃点东西吧,看完电影估计得十点,商场可能都快关门了。”   直梯已经关上,两人从扶梯下去,池柔柔跟他站在一起。   康时的手随意垂在身侧,池柔柔开始不安分地活动手臂,想要假装不经意碰他一下,但又没有勇气真的碰到,于是便只是徒劳地来回晃悠。   还要假装很自然地转移话题:“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   “都行。”   “最烦你说都行。”   也许是想到了前世两人的相处,他轻哂了一下,道:“你想吃什么。”   “吃火锅估计要来不及,要不去吃日式拌饭吧。”她说着,就有些馋:“想吃温泉蛋了。”   “好。”   他依旧没有异议。   池柔柔下电梯的时候跳了一下,他眼皮跟着一跳,道:“危险。”   池柔柔对他笑,两边嘴角同时上扬,看上去有些憨态与讨好。   他眼神微软,道:“这边。”   “康时。”池柔柔一边跟着他,一边揪着挎包带子,道:“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呀。”   他语气无情:“宿主与病毒。”   她腮帮子鼓了一下,道:“那病毒现在想咬宿主。”   “病毒要学会克制自己。”   池柔柔磨了磨牙,报复一般地朝他伸手,凶巴巴地说:“拉你手了!”   他指尖微动,面上不置可否。   “真的拉了。”她一边威胁,一边把手朝他伸,粉白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到他的手背,呼吸都有些紧张了起来:“我跟你说,我真的,真的拉……”   那只手在她视线中缩回,然后抬起,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池柔柔猝不及防地僵住。   康时直接揽住她的脑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前方走来的行人,道:“人多,好好看路。”   池柔柔:“……”   后方转角处,找的满头大汗的男人忽然盯住了他们。   他的目光锁定在池柔柔的背影上,眼珠一动不动。   是她。   包一模一样,头发也是那么长,裙子也是蓝色的。   医生真的在跟她交往。   医生也背叛了他。   骗子,大骗子!   池柔柔闷闷不乐:“这样好不公平……”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了折叠刀。   泛红的眼角被泪水覆盖,朦胧的视线中,女孩的身影却越发清晰。   “你可以随便碰我,我却不能碰你。”池柔柔咬着牙,道:“我怎么就不是真的病毒,一下子附你身上。”   医生失笑。   他就知道她只喜欢好看的男人,他就知道医生这样的人一定会受她喜欢。   果然啊。   果然。   池柔柔不经意地回头,折叠刀在一只满是伤疤的手中弹开。   她睫毛闪了闪,看到对方红红的眼睛恶狠狠盯住的人。   ……是康时。   变化发生的极快。   池柔柔一把将身边的男人撞开,康时也在下意识的时候转过了头,那双露在口罩中的眼神实在过于可怕,他迅速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   池柔柔虎视眈眈地拦在了他面前。   但患者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她了。   他满眼都是勾引了他的女人的医生。   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会勾引女人啊。   刀子对着池柔柔的脖子冲了过去。   池柔柔阴沉着脸,一动不动。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的男……   她的手臂忽然被人拉了一把,康时上前了一步,池柔柔被拉的后退,腰撞在对方有力的臂弯里,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周围响起一阵尖叫,伴随着餐厅前供人歇息的椅子被什么撞倒的声音。   烧伤男人被一脚踢得倒飞出去,手中的刀子滑出,发出当啷的响声。   池柔柔终于回过了神,她蓦地钻出康时的手臂,恶声道:“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你死定了,老娘不把你搞得怀疑人生唔唔唔……”   她的脸直接被按在了男人的怀里,嘴巴被弹性的胸肌捂住,耳边响起通话声:“你好,公安局吗,我要报警。”   池柔柔:“……”   她按着男人的手臂挣扎了一下,重新被按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池柔柔被关在车里,啪啪抽着车前放置的小花。   康时出警局的时候,便看到车前摇晃的弹簧小花花瓣掉了两个,弹簧也被抽的歪斜了起来,正卑微无助地颤抖着。   他走到车边拉开门的时候,小花只是歪着坏掉的脑袋,是动也不动了。   池柔柔揪着扶过小花的手,道:“没事吧。”   “之前打过预防,但到底还是我的失职,早知道今天下午就该让他强制住院。”   池柔柔在路上已经听过一点,道:“他为什么攻击你啊。”   “他说你是抛弃他的女人。”   池柔柔:“???”她立刻道:“我没有!我从头到尾心里就只有你一个,第一次……不,每一次做春梦都没梦到过别人,我怎么可能会对他始乱终弃?!”   康时只是看着她。   池柔柔慌了:“你不会真的觉得是我吧,我,我怎么跟你证明你才相信……”她突发奇想:“要不我们现在去酒店吧,你一试就知道我是处……”   一片面包塞进了她嘴里,康时道:“弄到现在没吃饭,饿了吧。”   “嗯……”池柔柔吞下去,道:“哪里来的面包。”   “警察同志给的,说看我坐那么久辛苦了。”他递给她,“先垫一下。”   池柔柔接过来,是几个小面包,她撕了一口,递到康时嘴边,道:“你也吃。”   他看她,池柔柔坚持:“我要留肚子吃别的。“   他就着她的手去咬面包,池柔柔顺势朝他嘴里塞,指尖碰到他的嘴唇,又立刻缩回来,道:“你要不要,去酒店看看我有没有过别的……”   “阿柔。”他打断了她,道:“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女朋友,你会怎么样。”   池柔柔一下子盯住他。   那眼神与患者直勾勾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尽管她的神情很快转为懵懂与乖巧:“我当然,会退出啊。”   没有撒谎,但也不完全是真话,或者,她在不确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再次伸手,按了一下池柔柔的脑袋,发动引擎道:“想去吃什么。”   刚才的问题让池柔柔陷入情绪之中,她继续很乖的样子:“我都可以。”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但你遇到这种事不该挡在我面前。”   “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可以自保。”   她不吭声。   康时再看了她一眼。   患者对女友的偏执让他总忍不住想到池柔柔。   他想他给自己找到了又一个理由,一个不再抗拒他的理由。   他不希望池柔柔变成那样的人。   “以后,你想来找我,不用挑时间。”   池柔柔愣。   康时:“……不说话?”   “为什么啊。”池柔柔小声道:“你不是怕我么。”   “你还知道我怕你。”   “……”   “我也是,为了建立抗体。”他道:“而且,你不是救了我么。”   池柔柔垂下睫毛,道:“你一定又在骗我,打一个巴掌给个枣,我才不信。”   他:“……池柔柔。你有点良心,我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清楚吗。”   她又鼓了一下脸颊,道:“是,是我活该,愿打愿挨嘛,你可以提条件了。”   到底是哪个愿打哪个愿挨啊。   他拧了一下眉,一样有些不悦。   两个人互相闷了一阵,池柔柔悄悄瞄他,道:“好嘛,我都听你的,你说接下来的条件嘛。”   他抿了下嘴唇,半晌才道:“没有条件。”   “?”池柔柔不信:“你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但又不给我设定条件,你确定吗?”   “除了不可以不经同意碰我。”他板着脸,道:“我只是担心你变成今天那种极端情况。”   池柔柔眼珠转了转,忽然明了,道:“真的,就这样?”   他横她,拉门下了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找再多理由也掩饰不了他就是在意她。   康时,可真贱啊。   他们一起坐在了牛肉面馆,池柔柔要了一份砂锅面条,熟练地拿起辣椒就要倒。   发觉他面无表情盯着,又默默放了回去。   又菜又爱吃。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池柔柔脑子里还盘旋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一边把纸巾递给康时,一边再次开口:“我真的没有对他始乱终弃。”   “……”他的确怀疑过池柔柔,但在警局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的确不是池柔柔,但他知道池柔柔突然这么提,是有话说。   他懒懒瞥她。   果不其然,池柔柔大加邀请:“你真的不要跟我一起去酒店看看证据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女人可真敢。   他推开碗筷,道:“走了。”   池柔柔抓起车钥匙追他,道:“你不送我回家啊。”   “自己回去。”   “那,我真的可以随时来找你嘛。只要遵守那个前提条件?”   “是。”他走向拦车点,准备打车。   池柔柔又跟了过来,亦步亦趋地,道:“不可以不经过你同意的话,就是说我做什么需要提前打招呼对吧。”   康时:“……”   “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下。”   “你给我收敛点。”他道:“我不会跟你去酒店看……不会跟你去酒店!”   看证据,她可真想得出来。 第57章   被抽掉花瓣的可怜摆件被丢入了垃圾桶。   池柔柔一边看着手机上终于被重新加回来的头像,一边头也不抬地往楼上走,给他发去消息:“我到家啦。”   “回来那么晚。”方曼打了个哈欠,喊住了她:“是不是又去见那个医生了?”   “嗯啊。”池柔柔回答的十分敷衍,为了避免她再多问,她几步迈上楼梯,道:“我还要洗澡,妈妈晚安。”   “……还妈妈。”方曼嘀咕着转回去,道:“你女儿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这不挺好的。”池定华道:“总算有点女孩家的样子了。”   池柔柔丢下手机去洗了澡。   她并不明白康时为什么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但相比每周只能见两个小时的限制,被允许随时可以去找他,的确让池柔柔放松了很多。   这一放松,她就又在浴缸睡着了,直到半睡半醒间想起对方还没有回复她,才猝然跳出来裹上浴巾来拿手机。   康时这次回的很快,与她上一条信息只相差十分钟多点,是一个嗯。   池柔柔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再次打字:“我刚才去洗澡了。”   这一次是秒回:“知道了。”   池柔柔来了精神:“你洗了吗?”   “嗯。”   “那你现在干嘛呢,有在忙吗?”   “关于今天那个病人的事情,我要写一份报告拿给孙科长。”   “是不是好枯燥的呀。”   “还好。”   池柔柔得寸进尺:“我可以给你开视频吗?”   接着又说:“保证不打扰你!”   又一条发过去:“我就是想陪着你,等你写完就挂掉。”   她忐忑了几秒,没有等到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有些后悔,陆续把消息撤了回来。   他看着连续撤回的消息,指尖在键盘挪动,重新打字:“你发了什么。”   池柔柔:“我说你大概要写多久,要不要我陪你。“   “早点睡吧。”   “哦。”池柔柔很失望,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晚安。”   “安。”   康时虽然答应了她随时可以过去找他,但池柔柔却依旧没有那么做。   她并不粘人,时不时才给他发一次消息,得到回复就很满足。   倒也不是不怀念当初可以随便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但往事不可追,池柔柔对于自己当年做过的事儿还是有点谱儿的。   一周后的下班时间,康时在门口跟同事道别,径直朝地铁口走去。   S市堵车严重,他对车也没什么特别的执念,所以更愿意坐地铁。   旁边忽然有声音传来,他一偏头,眼前便陡然被一大片染了蓝边的玫瑰填满。   她把玫瑰举到他面前,娇美的脸庞藏在玫瑰花后,偷偷来看他。   康时:“……你能不能换点花样。”   池柔柔抱着玫瑰,神色从期待转为悻悻:“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着好看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   “你喜欢吗。”   “喜欢啊。”   “要帮你拿吗?”   她点点头,他接过去,无暇的脸在蓝边玫瑰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清雅,池柔柔看得呆了几秒。   康时皱眉:“池柔柔。”   “啊。”她回神,乖乖道:“在。”   “刚才跟你说话听到没。”   “没……”   “怎么突然过来找我。”   “因为我明天要去出差,所以今天再过来见你一次。”   他眸子微暗,道:“多久。”   “大概得一个月吧,有一笔生意要谈。”   一个月,足够她在外面再找几个男人了。   他偏过头,恍惚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的时候,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想告诉她不要去,因为他清楚她一去,就势必又要跟人鬼混。   再次给她机会,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继续向前,池柔柔紧步跟上他,道:“你去哪儿呀,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不去。”他又把花塞给她,道:“我喜欢自己做。”   池柔柔跟在他身边,道:“那我能不能去蹭饭。”   他不语。池柔柔默默跟着,暗道他不撵她她就不走。   可是为什么突然又变了啊。她茫然了一阵,在进地铁站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又匆匆追上他的脚步,道:“我忽然想起来,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可以办这件事,要不我不出去了。”   他刷了卡直接走进去,池柔柔被拦在外面,急忙去买了票,追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等待。   她又默默挤过去,扭脸看到头顶的提示,眸子微微一亮。   康时要坐的是2号线,每隔五分钟一辆,她坐过所以记得清楚,但现在上面提示的是四分半后,也就是说,康时本来有机会在她来之前就坐上上一趟的2号线,但他没有。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加速了起来。   多巴胺猝然集中冲击的力道让她有些晕眩。   所以,他说允许她可以随时过来,是在变相地给她机会追他吗?   所以,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她了?   池柔柔,冷静一点。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她迅速开始整理自己的情绪,并思考如何分配公司的事情。   其实这次出差并不一定要她亲自去,底下的确有人可以胜任,她前世经常出差的确是为了鬼混,但这一次却完全不是,她只是为了给自己以及他一点适应的时间,毕竟她如果放任自己留在这边,肯定忍不住想要来找他。   2号线很快来到,康时先一步走了进去,池柔柔跟着进入。   下班高峰期,地铁里人挤人,她又抱着那么大一束花,眼前全是脑袋和胸口。   直到一只手把她拉过去,她和玫瑰一起挤在他的胸前,康时道:“你可以不受这份罪。”   “堵车也受罪的。”   他不再多言。   他们提前一站下车,康时去了菜市场。也许是医生的通病,他的生活总是很规律,入口的食物也总是很健康,池柔柔亦步亦趋跟着他,悄悄看他的脸。   这男人真的是她心中毫无疑问的第一神颜,哪怕凉飕飕什么情绪也不露的时候,也帅的人腿软,她抱着花跟上他,道:“今天有红烧肉可以吃吗?”   “今天吃素。”   池柔柔不喜欢吃素,能吃肉的话,她是一定要吃肉的。不光食物上如此,在感情上也向来如此。   尤其是在康时身边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的性子过淡,她就总想撩他,总想贴他。   但吃素就吃素吧,她倒也能安慰自己,反正她晌午才吃过肉。   虽说是吃素,但康时还是买了两斤五花肉,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明天该吃荤了,而明天不想来菜市场。   池柔柔眼馋,问他:“能不能多买一斤。”   不等他开口,便道:“我来做。”   他挑眉,审视她。   池柔柔道:“我现在已经不会再炸厨房了。”   想是因为无人再操纵这个世界,他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一路回到小区,才忽然想起什么:“谁让你跟我回家了。”   池柔柔两边嘴角同时上扬,对他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乘电梯前往二十一层,池柔柔一进门就问:“你那两只猫呢。”   “饿了就会回来了。”   池柔柔把花在桌子上摆好,道:“别说,这花摆在桌子上,还真挺治愈的。”   他不言语,径直把食材放入冰箱,池柔柔很快又跟了过去,提议道:“要不今天我来下厨吧。”   他对她依旧怀疑,但也许是真的想试试她的本事,竟真的把围裙递了过来。   池柔柔系好围裙,把头发抓起来,左右看着,道:“忘记拿皮筋了,你这儿有吗。”   “没有。”   他探身抽了支筷子,道:“用这个。”   “……”她只会用皮筋和夹子。   池柔柔硬着头皮接过来,毫无头绪地卷起一头长发,把筷子戳进去,连续几次都宣告失败。   手也抬得酸了。   最后一次把筷子戳进去,她自暴自弃的松手,筷子在脑袋上老实了两秒,顺着散开的头发落了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接住。   池柔柔听他叹了口气,朝她靠近,语义不明地问:“你是女人吗。”   “我平时又不盘发。”   男人的手掌从她额前划过,将碎发一起抚上去。   他的手指因为经常拿画笔和摩擦画纸而有一层薄茧,指腹擦过她的鬓角,五指模仿梳子一般在她柔滑的发间梳理,拧紧旋转,往她脑后一压,最后用手指把根部的头发勾出半指的缝隙,拿筷子固定。   这男人实在过于居家,一举一动慢条斯理,但盘好的头发十分紧实,弄完的时候,池柔柔的耳朵又不争气地红了,带着鬓角和脸庞也红了一片。   康时瞥她,道:“好了,做吧。”   池柔柔又有些晕乎,大脑发昏,拿出菜来就要切。   康时皱起了眉:“不洗吗。”   池柔柔便拿过去洗,把外面的菜叶都掰了。   康时:“……只掰黄的,青色可以吃。”   池柔柔老老实实搓洗蔬菜根部。   看她做家务实在是一大折磨,康时走了过来,道:“我来洗,你想要怎么做。”   “炒,炒个青菜肉丝。”   “还有呢。”   池柔柔的目光在新买的蔬菜上游移,苦思冥想:“土豆炒蛋。”   “……然后?”   “胡萝卜炒肉。”她终于确定了今晚的菜单:“还有红烧肉!”   他还记得今天吃素的事情:“青菜不许炒肉,还差个汤。”   “汤……”池柔柔哪里熬过汤,她自己平时常吃的什么饭这会儿都想不起来了。但她依旧表现的很像个贤妻良母:“先做别的,我心里有数。”   这张美丽的脸蛋实在过于有欺骗性了,她真的就长了一张温顺柔情的脸。   “我给你打下手。”   “不。”池柔柔说:“你去客厅坐着,我来就好。”   他把她需要的蔬菜和肉洗好,道:“确定不需要切好?”   “不用。”池柔柔很自信:“我做过饭的。”   做是真的做过,就是比较少。   说是去客厅,但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小住宅里,厨房和客厅离的并不远。   他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一边听纪录片一边看她。   池柔柔这个人,就算很慌乱的时候,表面也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但康时对她何其了解,哪怕她此刻一脸淡定认真,但偶尔迟钝的反应,还是可以看出她的大脑在不停断片重连。   “蒸米饭。”他提醒,池柔柔恍然大悟一般洗了米。   “先做荤菜。”   池柔柔低头切肉。   “五花切小块。”他说:“过水煮一遍,料酒去腥。”   她默默照做。   “点另一个炉子,把油烧热。”   ……   每当她反应又开始迟钝的时候,他便会点一句。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给他做饭,池柔柔相当在意对方的评分,做的时候十分谨慎,不确定放多少调料的时候就默默举着,假装思考。康时不知不觉又重新走了过来,时不时给她搭把手,告诉她是把调料全部倒进去,还是只放一点。   半小时后,他问:“汤想好了吗?”   “……”   “黄瓜蛋花汤吧,比较清淡解腻。”   池柔柔连连点头。   又半个小时后,池柔柔把饭菜端上桌,将围裙解了,满脸期待地坐在他对面,等着接受点评。   青菜很嫩,是快速爆炒,出锅的时候还是油亮亮的绿,入口很是爽脆。   他点点头。   土豆切丝,挂面蒸过,炒的时候加了四个蛋,金晃晃的像一条条细小的鱼苗,软弹劲道。   二次点头。   胡萝卜炒的有些软,萝卜素的味道已经没了,缺了点口感,但肉丝咸香,而且池柔柔本身并不喜欢萝卜的那股甜味,像是故意炒过头的。   还算不错。   三次点头。   红烧肉是他亲自看着做的,五花肥瘦相间,软嫩与坚韧共存。   他拧了下眉,道:“是不是偷偷加糖了。”   “……”池柔柔心虚点头。   她爱甜口,尽管康时说已经足够了,但她还是偷偷多放了点。她像是考了不及格的学生,有些丧气:“很难吃吗。”   “有点偏甜,还好。”他最后喝了汤,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做的这么好。”   池柔柔眼睛亮了:“很好吗。”   “嗯。”他并不吝啬夸奖:“很好。”   池柔柔前世几乎没有下过厨房,除了追他讨好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进去厨房就完蛋,简直像是一个行走的料理杀手。   今日的这顿饭倒是让他稍微放下了心。   前世实在过于噩梦,今生某些事情一旦与之重叠就容易让人惊惧。   池柔柔对他笑,道:“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他垂下睫毛,淡淡道:“干嘛做给我吃。”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嘛。”   “你不要以为我现在放任你在我面前就是接受你了。”   池柔柔收起表情,很正经地道:“我知道,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看到我的好。”   他轻哼:“你也有好。”   池柔柔不满:“你刚才还夸我呢。”   “夸你是觉得饭好,又不是你好。”   “……”池柔柔扁嘴。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道:“吃完了就赶紧走。”   池柔柔戳着米饭,低头哼唧:“我今天没开车。”   知道了他已经有接受她的意思,她当然得打蛇棍上,不把握住机会她就不是池柔柔了。   “可以打车。”   “打车不危险的啊?”   两个人都默默吃饭,好一阵,池柔柔才听到他说:“以后不要晚上来,还得送你。”   饭后,池柔柔殷勤地开始收拾东西,康时道:“吃不完的放冰箱,其他的我来。”   他担心池柔柔再把碗碟打翻。   池柔柔依旧自信:“你放心,我能收拾的。”   她为人功利,能一趟拿完的东西绝对不跑两趟,端着碟子往厨房走的时候忽然手又是一滑。   这一次,倒是没摔坏盘子,全给她搂怀里了。   裙子上一瞬间全是污渍,红烧肉的酱汁从胸口一直滴到裙摆。   康时:“……”你还不如摔了。   池柔柔继续把盖在怀里的碗碟放在水池,然后站在那里,支巴着手默默看他。   男人寒着脸看她,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有一点。”她继续支棱着手,软软道:“可是衣服是真的脏了。”   她低着头,康时无言了片刻,道:“去浴室。”   池柔柔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小火车一样从他面前跑过。   狭小的浴室里传出声音:“康时,没有毛巾。”   他板着脸给她送去毛巾。   “衣服上好多汤汁,直接扔洗衣机可以吗?”   “冲干净再洗……你先放着。”   “内衣上也都是味道了,怎么办啊。”   “放着!”   浴室里传来冲水声,十多分钟后,门再次被扒开,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她白壁挂珠般的脸和玉骨一样的肩膀。   池柔柔眨了眨眼,“没衣服穿。”   “……”   “也没有馁酷。”   “……”他道:“我已经叫了外卖。”   池柔柔在里面跺了跺脚,道:“可是刚买的不能穿,要洗过的。”   “……之前的不能吗。”   “都脏了嘛。”他不看她,她又说:“浴室里水汽没了,有点冷,我想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外卖已经在派送中,但没有半个小时估计到不了,只好起身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打门缝里递了进去,道:“穿整齐。”   整齐是不可能整齐的,他的衬衫就足够盖到她的大腿,当裙子足矣。   池柔柔挽起衣袖,往下拉了拉衣角,道:“要不要我洗碗啊。”   “洗好了,你待着吧。”   他回头,倏地便移开了视线,冷声道:“先去卧室待会儿,等衣服到了我拿给你。”   池柔柔一边点头,一边乖乖走向卧室,又忽然想到什么,道:“衣服还没洗。”   “拿回去洗。”   “我自己会洗。”她又去抱了衣服出来,直接走到阳台的洗衣区。   搓衣服的时候肩膀耸动,衬衫也跟着被带起。   康时再次移开视线,脸色阴晴不定了几秒,大步跨过去把阳台上的窗帘拉上了。 第58章   他转过去,手指攥了又松。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去了又回,脸色阴郁。   “池柔柔。”   “嗯?”池柔柔头也不回,很努力地搓着衣服,脚尖都踮了起来,衬衫往上移动更多。   康时从沙发上抓过外套,直接盖在她头上:“围好,去卧室呆着。”   池柔柔抓下来,脑袋上还是他给盘的发,道:“衣服还没搓干净。”   “放洗衣机。”   “内衣不能放洗衣机一起搅。”   她倒还精致起来了。   他横她,她倒也见好就收,乖乖把又一件外套围在腰上。   “我会收拾好的。”他说,那外套宽大,一下子就把她的腰腹和大腿缠了个密不透风,直直遮到了膝盖。   池柔柔道:“这个也留给你吗。”   薄薄的纱质布料被她捏起来,他又瞪了她一眼,才艰难道:“这个你自己来。”   池柔柔又搓了搓,拧干之后挂起来,道:“那我去卧室了。”   他望着手机,看也不看她一眼,道:“去吧。”   等她消失在阳台,他才闭了一下眼睛,甩去刚才的画面。   池柔柔显然是故意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牙齿几乎要咬碎,最终还是走向洗衣区,额头忽然碰到一个湿漉漉的东西,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一边挪开脚步,一边把晾衣杆摇上去。   这个女人。   真是无可救药。   池柔柔听到外面的门被敲响了一次,她想是继续趴着装睡,还是主动出去拿衣服,最终决定他进来叫她她就出去。   但康时没有喊她。   不久之后,门被敲响了第二次,她再次听到了康时的道谢。   他叫了两份外送?都买了什么?   池柔柔很快得到了答案,康时提着东西走进来,道:“按你的尺码买了长T恤,以及一次性内衣裤,穿上。”   这个男人怎么那么不解风情。   池柔柔闷闷不乐,一动不动。   “池柔柔。”他道:“不要装了,知道你没睡。”   池柔柔张开眼睛,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穿上,我送你回去。”   “都很晚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   “我就不能睡一夜吗。”   “不能。”   “……”池柔柔鼓着脸颊,爬起来道:“窗帘要关上。”   这家伙还知道要关窗帘了。   他脸色又柔和了点,走过去帮她拉上。   转过身的时候,池柔柔已经把他的衣服换下,并撕开了一次性包装,在往腿上套。   康时:“……”   他重新转过去。   池柔柔的脚站在拖鞋上,穿完下面的再穿上面的,最后穿上他买的印花长T。他以前也经常给她买衣服,尺码合适,审美很好,普普通通的一件T恤,经过他的挑选也平添了几分风味。   还有安全裤。   池柔柔把自己收拾好,重新拿起那根筷子,道:“我好了。”   她真的很美,不是清丽或者艳丽,就是单纯的美丽,一件印花相对活泼的白T,穿在她身上也是美丽。   他点点头,道:“走吧。”   他找到了不常用的车钥匙,把她的背包拿起,道:“衣服等明天干了,我托同城给你送过去。”   “我可以自己来拿。”池柔柔马上说:“我明天不去出差了。”   “你该做什么照旧。”他换好鞋子拉开门,池柔柔也换好鞋,规规矩矩把穿过的放入鞋柜,道:“我自己不想出去了。”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道:“随你。”   两人一起等电梯,池柔柔在手在身边瞎晃,眼珠子又悄悄瞅他,然后若无其事地探出手指。   那柔嫩的指腹像花瓣一样,在他手背上蹭过。   康时手指缩了一下,皱眉看过去,池柔柔一脸若无其事,好像并非故意。   电梯门打开,康时想等她先进去,她想等康时先进去,两人在外面站了两秒,又同时朝里面走,肩膀碰肩膀手碰手,池柔柔顺势便攥住了他的手,侧了下身,一起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闭,她一直没有松手。   康时从电梯折射出来的影子里看她,手指动了一下,池柔柔忽然道:“你快生日了吧。”   她掌心滑嫩的像一块豆腐。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道:“是你快生日了。”   “我生日过了。”池柔柔说:“前世那个生日是池心设定的,六月初六,但我今生是三月十七生的。”   他睫毛微闪,扭脸看她,道:“三月十七。”   “嗯。”池柔柔说:“就是我之前骗你的那个生日,那也是我第一次在池心身体里出现的时候,算是真正的生日吧,。”   他有些不确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区别。”   “康晗当年说我意志太强硬。”她一本正经地道:“也许这个世界是因为我想见你才存在的呢。”   “是么。”他看向她,低声道:“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   电梯在一楼打开,她的脸色煞白。   明显是被吓到了。   康时唇畔微弯,直接走了出去。   池柔柔呆了几秒,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的脸色一抽。   一直到上车的时候,她的脸色还是微微发着白,康时看了她一眼,道:“安全带。”   池柔柔低头系上,道:“今天不回爸妈那了。”   “你住哪。”   她说了一个地方,康时沉默地把她送到了楼下。   这个小区他相当熟悉,毕竟是跟她一起住了几年的地方,但今生却还是第一次过来。   他恍惚了一下,去看池柔柔,对方已经下了车,包里还插着那只筷子。   他发觉她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送你过去了。”   池柔柔站在门口,扭脸看他。   康时顿了顿,走下去看她,池柔柔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猝然有一串泪珠掉了下来。   他:“……这是干什么。”   “你对我心软,是因为我想的吗。”池柔柔说:“这个世界也可能是假的吗。”   “因为我太想你,所以幻想这一切吗。”   她明显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离开了池心,我以为我真的有了自己的人生,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假的吗。”   “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些了。”康时道:“之前刚知道那个世界的秘密时,知道我是真的死亡时,知道自己身败名裂时,你不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可我在乎你有没有存在。”池柔柔说,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珠也是寂静的:“我在乎我有没有跟你一起存在,我想知道现在的你对我的在乎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康时再次上前一步,道:“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   她不说话,但鼻子跟着红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如果人是由记忆组成的,那么我在拥有那些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独立的意识,我在乎你当然是真的。”   “你吓我很好玩吗。”   他沉默了一下,道:“如果知道你会这么害怕……不好玩。”   “我心虚啊。”池柔柔说:“我当然害怕。”   “……”他扬了一下嘴角,池柔柔的眼泪又开始掉:“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却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惩罚,就这样被接受了怎么看怎么不可思议,你明明应该恨我的却还跟我说喜欢我就算听上去是你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可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也许你说的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在最后的最后的幻想出来的结局……你为什么要笑。”   他轻咳一声,道:“世上很多事情都不能用逻辑来解释,就像你说的那样,看上去是我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不就好了,你那么了解我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她扁嘴,眼泪忽然流的更凶了。   康时低头,取出纸巾递过来,池柔柔不接,他便叹了口气,上前去,给她沾着眼泪,道:“给你这个要命的病毒缠上,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啊。”   “我就是很难受。”池柔柔说:“我真的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那次从记忆里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一开始很高兴,可是当我明白我们之间跨越了两年的时间……在那个世界,我们永远都见不到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   他没有说话。   “我努力想要跟你说话啊,可是你什么都听不到,我知道为什么你会说空气里藏了针,为什么你说煎熬成为了真实……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可我最难接受的是,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跟你道歉,跟你说我也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啊康时。”   “行了。”纸巾湿透了,他的手指摸过她的脸,抹得红红一片,道:“上去吧,警卫都看你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池柔柔握住他的手指,脸庞贴在他的掌心,软软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追求你。”   他的指腹虚虚按在她的头发上,眸色幽深。   她的睫毛湿漉漉,表情可怜兮兮:“我不会过分打扰你,如果你觉得我烦了,直接跟我说,我会乖乖退出的,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好不好。”   康时就那么静静看了她好一阵,才出声道:“你不是已经在追求我了。”   入夜,他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想的是她今天被吓到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借题发挥,他是不是答应的有些仓促。   这个女人一向是得到就不会轻易珍惜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她伤神。   她想的是他居然真的同意了,这个世界到底是真的假的,真的是她幻想出来的吧,否则他怎么会对她那么友善。   那真正的他呢?已经永远消失了吗。   她被自己的脑补虐的哭的不能自己,第二天拉开窗帘,被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才稍微恢复了一些。   又掐了自己几下,确定了一切都是真的。   她果然开始追他,但没有之前那样大张旗鼓。   只是偶尔给他点个外卖,或者时不时约出去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一般约三五次,可以出去两三次。   池柔柔很满足。   这日电影刚开始,池柔柔便跟他一起坐在了最后方的座位,她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之间,想着两人在拿爆米花的时候可以手碰手,然而她忘记了康医生不喜欢拿手抓这种东西,一桶爆米花见底,他一口都没动。   电影刚放到一半,池柔柔扭脸看他,小声道:“老公。”   “嗯。”   “刚才那个卖爆米花的说,可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本来专注看电影的康时也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僵硬,耳朵逐渐泛起了红。   池柔柔慢慢把话说下去,假装没有留意到刚才的对话有什么不对:“可以续杯,我想再去续一桶。”   “哦。”他点头,拧开一侧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道:“快去快回。”   池柔柔弓着腰缩着脑袋走出去,一出影院就猛地握了下拳,脸上倏地绽放出烟花。   她叫他老公,他说嗯。   电影还在放,康时却一帧都看不下去。   脸色阴沉,仿佛山雨欲来的天边。   她叫他老公,他说嗯。   两人各怀心思,重新坐在一起之后,池柔柔把爆米花推给他,道:“我跟前台要了一次性手套,你吃点吧。”   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刚伸出手,就被她殷勤地套在了手上。   康医生拿了颗爆米花,塞在嘴里,池柔柔一直盯着他的脸,他看过来的时候她移开视线,他一看电影屏幕,她便又去盯。   康时:“……”   “老公。”池柔柔把爆米花皮都扣掉,递给他,道:“你吃这个。”   “别乱叫。”他终于有机会纠正,她却嘿嘿笑了两声。他瞪她,她憨乖:“知道了。”   从电影院出去,她便亲昵地贴上了他的手臂,他紧抿嘴唇,想抽回又觉得刻意,沉寂半晌,还是道:“刚才,我以为我们还是前世。”   池柔柔弯着眼睛,说:“我知道。”   “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   “……”他看了看她挽着自己的手,最终是叹了口气,无奈地别开了脸。   从他答应要给她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她缠上了。   倒也不必纠结这会儿是不是太亲密了。   “老公你要不要吃芝士鸡呀?”   “我都行。”接着纠正:“别乱叫。”   池柔柔一边点头,一边跟他一起走进餐厅,又问他:“老公我们要不要加一份水果捞?”   “……”不叫老公也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他板起脸,道:“谁是你老公。”   她吐舌,又跟着傻笑,说:“不小心,康医生不要生气。”   康医生确实生气,但也没有特别生气。   从这次之后,池柔柔就黏他黏得更厉害,时不时老公长老公短,康时纠正了几次,她一直没改,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池柔柔直接把他的备注也给改了。   这个备注改了之后,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翘起来的小细腿疯狂地踢了好多下。   踢完了还不够,又跳到地板上蹦Q,蹦完了还是难以抑制地兴奋,直接给戈雯去了电话:“宝贝,喝酒吗?”   戈雯:“?”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她说:“滚。”   这顿酒最终被挪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池柔柔缠着她们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又是跳舞,包了个包厢嗨歌到嗓子都哑了,像死猪一样瘫在沙发上。   两个好友只是一开始被她逼着碰杯喝了点,好不容等她老实下来,洛诗雅拿脱了鞋的脚蹬了蹬她,道:“这厮,是真的把人追到手了吧。”   戈雯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这世间陪她浪费,说不定你我也有男朋友了。”   “咳。”洛诗雅说:“我们俩不一样,我有。”   她男朋友还不止一个。   戈雯没跟她一般计较,道:“跟秋园打电话,让司机把她弄回去。”   “睡这儿得了。”洛诗雅懒得:“反正有我们陪她。”   “我今晚得回家。”   “你的地盘,把她一人放这儿也没事。”   “不行。”   “你还怕你底下人对她动手啊。”   “我怕她发酒疯把我店砸了。”   两人刚说完,包厢门便忽然被敲响,洛诗雅应了一声,透过五颜六色而灯光,看到一张忽明忽暗的俊脸。   她艹了一声:“还真是咱们隔壁医学院的那个帅比,池柔柔厉害啊。”   康时抬手调了一下灯光,光线从晃眼的红绿蓝换成了暖白光,他瞥了一眼沙发上趴着的家伙,对方的鞋子已经不知所踪,裙子半掀,大腿都露出了一半。   洛诗雅极有眼色地伸手,把池柔柔的裙子往下拉了拉,道:“她,她只是有点喝醉了,平时不这样。”   池柔柔什么德行康时自然一清二楚,他点点头,道:“她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让我来接。”   戈雯走过去拿过池柔柔的手机,托起她发烫的脸蛋解了锁,果然看到了池柔柔给一个备注为老公的人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   康时清楚她行事谨慎,便把自己的手机也拿过去,戈雯对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抬手的模样像是在丢掉一包垃圾:“成,带走吧。”   康时走到沙发前,池柔柔喝的脸蛋通红,身上是烟草和臭烘烘的酒气,他拧了下眉,单手把她拉起来,道:“送你回家。”   池柔柔睁开迷蒙的眼睛,对他傻笑:“老公。”   “……别乱叫。”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包挎在手臂上,单手扶住她的腰,道:“走了。”   “老公!”她的手臂一下子缠住了他的脖子,眼睛扫到坐在一侧的两个闺蜜,又傻笑:“我老公,我老公来接我,嘿嘿,我老公,嗝呃……”   洛诗雅捂住鼻子,撇嘴道:“臭女人,赶紧滚吧。”   她的腿软的根本走不动,康时不得已,在戈雯的帮助下把包搭在肩膀,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洛诗雅去开了门,道:“康医生走好,下回一起吃饭哈。”   康时点点头,道:“麻烦你们了。”   戈雯微笑:“今晚要麻烦你了。”   康时看了看怀里的人,淡笑了一下,告辞离开。   洛诗雅又看到池柔柔对着康时的脸打了个嗝,她再一次捂住鼻子,一脸嫌弃:“这个女人明天就该分手了吧。”   戈雯挑眉,道:“你知道她给康医生发了什么。”   “什么?”   “老公。”池柔柔被他抱着,还是不老实地蹭他:“老公,嗝――”   康时别开脸屏住呼吸,又拧着眉看她一眼,道:“看你臭的。”   “嘿嘿,老公。”她开始跟他说微信上的那些话:“老公,我想给你生孩子。”   他沉默地抱着她往外走。   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脸侧,道:“生女儿好不好。”   “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老公,我们去开房吧。”   “老公,我想你我想给你生孩子。”   “老公呜呜呜我对不起你我想给你生孩子。”   “老公你原谅我好不好。”   “老公我爱你。”她亲他的脸,浓郁的酒气让他有些晕眩。这女人还念经一样在喊他:“老公我们生个宝宝吧,老公你晚上跟我睡好不好,老公亲亲呜呜呜不要推我嘛呜呜。”   康时:“……”   他把对方丢在了后车座,抬手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口水,道:“躺好,送你回家。”   池柔柔在后车座瘫了一会儿,在他开车的时候又爬了起来,在他耳边念叨要跟他生孩子,一会儿说要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一会儿又说要生个跟他一样帅气的儿子。   然后又摇着头,说全天下没有比老公更帅的人,一样帅的也没有,所以还是生一个跟她一样漂亮的女儿。   他不厌其烦地听着,时不时把她要撞到车顶的脑袋按下去,这严重影响到了他开车。   康时开口:“再闹不理你了。”   池柔柔Duang地坐了回去,从头一直老实到了尾。   康时送她回了两人当年的婚房。   密码还是他临走前的那一个,池柔柔没有改。   这还是他今生第一次过来。   家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鞋柜也都如他在时一样整整齐齐,大部分家具都跟他们前世一模一样。   康时直接把她放在了主卧。   然后出去打开烟机煮醒酒汤。   他听到了卧室里池柔柔傻笑的声音,憨得要命,不一会儿又傻哭了起来,活像死了老公。   煮汤的时候,他连续回去看了她好几次,池柔柔似乎还有些意识,看到他进来就想到他说的那句再闹不理她,于是会瞬间安静下来。   康时:“难受吗,要不要擦身。”   “可以洗澡吗。”   她这会儿木木的呆呆的,眼神乖得像个小朋友。   康时道:“可以。”   池柔柔便坐了起来,同手同脚地走向浴室。   康时跟着进去,提醒:“小心弄湿衣……”   池柔柔已经打开花洒,水毫无预兆地喷了她一身。   那刚出的水有些凉,池柔柔一个激灵清醒了一点,扭脸看他,康时已经扶住额头,无奈道:“能自己洗吗。”   池柔柔木木点头。   康时确定了她自己确实没问题,便重新走了出去。   把煮好的醒酒汤倒出来,端入卧室放在床头冷着。   接着他便坐在床边,静静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这一幕恍惚又有些似曾相识。   前世的她也时常喝醉了回家,他明知她是去做了什么,还是会安静地守在门口,以免她洗澡的时候摔倒。   这里的一切都过于熟悉,只是没有他生活的痕迹。   他举目,看到了半敞的衣帽间。   略显迟疑地走过去,把门全部推开,便看到里面属于他的那个柜子,挂满了男士的衣服。大部分都是他前世穿过的,标签都还没有剪。   池柔柔居然真的记得。   还去重新买了来。   他走过去,查看了一下上面的尺码,的确是他的没错,池柔柔的记忆很好,一件都没有买错。   浴室里的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有人赤脚迈出。   康时再次回头去看的时候,就看到她全身如玉,只有被水浸湿的头发显出几分乌棕。   ……   床头的醒酒汤见了底。   池柔柔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便感觉身边一片温润,熟悉的气息塞满了鼻腔,她伸手摸了摸,悄悄睁开眼睛,脑子便空白了一下。   脑子里的记忆迅速连接了起来。   她看到了自己赤着脚走向衣帽间里的男人,然后主动吻住了他。   他后退了一步,但是没有推她。   于是她便踮起脚来,近一步吻他。   后来……   最后一刻的时候,他告诉她:“醒酒汤。”   她端过来,一饮而尽。   最后的最后……   池柔柔盯着男人的脸,呼吸微微发紧,她小心翼翼凑过去,在他嘴唇亲了亲。   熟悉的软弹让她脑子又是一片空白。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康时张开眼睛望着她,几息后,他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道:“今天上班么。”   两个人的嗓子都有点哑。   池柔柔道:“我是老板,晚去会儿没关系。”   “那你好好休息。”男人撑起身体,偏头道:“我去准备早餐。”   池柔柔的眼睛不争气地一红。   康时已经起身走向卫生间。   池柔柔捂住了脸,她在床上压抑地打了个滚,然后飞速地爬起来裹上睡衣,来到门前道:“那个,新的电动牙刷,在浴室柜里,专门给你买的。”   他没有回答,但里面很快传来了电动牙刷震动的声音。   池柔柔马不停蹄地冲入客卫,迅速把自己收拾好,又从冰箱里拿出速冻的包子一起放在蒸烤箱里,同时把牛奶倒入牛奶锅。   康时走出来的时候,奶香味已经溢满了整个客厅。   滴的一声。   池柔柔拉开蒸烤箱,把包子端出来,一脸贤惠地说:“今天的饭可能比较简单,明天我可以再争取丰盛点。”   简单是为了抢在他前头把一切搞定。   康时在桌前坐下,池柔柔把锅里的牛奶倒入杯子推给他,道:“早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后我也会帮忙的。”   他垂眸,安静地吃着。   池柔柔一直在观察他,见他始终安静不语,便有些呐呐:“速冻的口味可能不太好,要是不好吃,以后我们自己包,我也会学的……”   他长长的睫毛掀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晶亮一层。   池柔柔脸色僵硬,半天没敢说话。   康时忽然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道:“我确实不太习惯速冻的东西。”   “那,下,下回,我包。”   “好。”他说:“我来做馅。”   饭后,他换好衣服离开,池柔柔一路送他到电梯口。   他们对视着,一直到电梯把两人视线隔断。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还是没写完……明天一定完结! 第59章 完结章   池柔柔呆在电梯口好一阵,恍惚地重新回到屋内。   她有些兴奋,但兴奋的不是很明显,更多的是忐忑和害怕,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恍惚。   她回到了卧室。   昨天从浴室出来全身湿着,被子床单也都湿了,但都已经被换掉,毫无疑问是她在事后睡死了,康时给换的。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池柔柔啊池柔柔,你可真行,刚确认关系就让人家伺候你。   康时今天什么都没说,还说以后要做馅让她包包子。   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算是答应了跟她重新开始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她又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池柔柔,别想馊点子了,用孩子困住他根本就是人渣的行为,不过是在透支他的信任。   池柔柔给戈雯打去了电话,把一切都说了。   戈雯道:“那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啊,他今天的态度我觉得很奇怪。”   “那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啊。”池柔柔道:“你结合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些故事,分析一下他的心理。”   “他就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快急死了,我总觉得他好像很委屈,但我又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那你就直接问他为什么不就得了。”   “怎么问啊。”她闷闷道:“昨天晚上好像是我强迫的他。”   “池柔柔你搞清楚点,他到底是个男人,你强迫得了他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她就是觉得康时似乎并不好受。   “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消化。”戈雯靠在床上翻着白眼,道:“毕竟又要重新跟你这个人渣搅在一起了啊。”   挂断电话之后,池柔柔给康时去了消息:“到医院了吗?”   半个小时后,她再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回个话。”   车子停在了江边。   手机上面又一次推来的消息被主人看到,然后再次被放在一旁。   今日的江风有点大,天边也灰暗暗的。   衣服里灌了风,有些凉。   他恍惚地望着江面。   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又像一只大狗一样,无声地找上了他。   前世遭遇的一切实在过于触目惊心,以至于此次的重新开始,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锁住了。   他没有回复消息,池柔柔便没有打扰他。   当天晚上,康时没有回来,也一直没有回复她。   池柔柔问戈雯自己要不要去找他。   戈雯说不知道。   洛诗雅认为可以去找他问问情况。   池柔柔几次拿起电话想直接打过去,又觉得也许的确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太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   毕竟池柔柔昨晚又本性毕露,虽说也算半推半就,但的确是池柔柔先动的手。   她最担心的是,自己昨晚的态度会不会伤到他。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除了给他生孩子,还说什么了吗?诸如这辈子都不会再放过他,不许他再离开之类的?   池柔柔觉得自己这张嘴还真说不定。   池柔柔忍了忍,晚上最终只是发了个晚安。   第二天,她发了早安,还有阳台开放的鲜花。   中午,她发了午安,拍了自己休息室新换的床铺。   晚上,她发了晚安,还有她亲手做的晚餐。   但康时一直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继续发早安午安晚安。   第四天,她还是发了早安午安晚安。   第五天的中午,康时忽然给她打了电话。   池柔柔当时正在对部下发火,在扫到手机来电的一瞬间,挥手制止了所有的声音,琳琳很有眼力劲儿地把人都暂时请了出去。   “喂。”手机放在耳侧,池柔柔说的很小心。   “还记得我们最后一起去的海边小镇吗。”   池柔柔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记得自己背着他从海边走了一路,他的血也滴了一路。   “我记得。你……”她吸了口气,把奇怪的焦虑压下,道:“你想去吗?”   “嗯。”   “那我安排一下,这周末……”   “现在。”他说罢,又低声道:“可以吗。”   “好,我马上安排。”池柔柔挥手把琳琳叫出来,一边跟他通话,一边把想对琳琳说的写在纸上:“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他似乎笑了一下:“不觉得我很任性吗,你现在应该很忙。”   “我不忙。”她把纸条给琳琳看,琳琳连连点头,便见到自家总裁神色慌乱:“康时,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我知道你依旧很难接受我,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认真的,康时……”她哽了一下,捏着笔的手微微发抖,道:“我很认真,很认真想跟你重新开始。”   “那你现在来见我。”   这是第一次,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马上,过来见我。”   池柔柔蓦地把手中的一切推开,几步冲了出去,琳琳道:“这个机长那边。”   “联系,就说我马上要启程,越快越好。”   她匆匆奔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公司噌亮的地面上,那声音早已让全公司的员工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知道池柔柔喜欢穿高跟鞋,那高跟鞋穿在她的脚下,像托着天子的台阶,那高傲耀眼的模样,让人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梆梆的声音进了电梯,出了公司,琳琳的车匆匆取来,池柔柔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康时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手边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   “我真的想过再也不跟你来往。”   “池柔柔,你明白吗,我曾经,无数次,恨得想要掐死你。”   “如果你死了多好,你要是死了,就再也不会背叛我了。”   “快一点。”池柔柔催促,琳琳也很慌乱:“红灯池总。”   恰逢十字路口,池柔柔摇下了车窗,飞速地看向腕表。   “不是的池柔柔。”   “康时……”   “不要再跟我道歉。”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语调寂静而没有起伏:“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多恨你。我有多恨那个世界。”   “你真的以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我不光带着你去死,我还杀过人,我以为那样做可以让他们觉醒,可以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有多么伤人,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离谱……但一切都会被抹去,你明白吗,不管我做了多少的坏事,都会被抹去。”   “你嫌弃我沉闷,不爱说话。”   “但我跟你说过无数次,可是你都不记得啊,池柔柔,我跟你说我有多恨,你什么都不记得,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自己去死,只有自己去死才能真正得到解脱,哪怕只是一瞬间。”   “冲过去。”   琳琳一脸惊恐:“池总,这边是十字路口,而且红……”   “冲过去!!”   琳琳咬牙,车子冲出了十字路口,鸣笛声响起。   池柔柔说:“快一点,快一点。”   一声紧急的刹车声。   有人探头怒斥:“赶着投胎啊!”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想见你,却还要管你的闲事,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喜欢你却不能跟你在一起,你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我不知道要怎么给你答案,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个答案。”   “因为我爱你啊,池柔柔。”   琳琳连连道歉,重新载着她向前行去。   “我爱你,就算是在最恨你的时候,我也还是爱着你。”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想跟你就这样结束,或者就这样做个朋友,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你也不会允许我跟别人在一起。”   “我很难过,难过你不懂爱,不懂尊重,可我又很高兴,就算我冷着你,不理你,你也永远忘不掉我。”   池柔柔反复去看时间,然后低头拨通了康时的手机。   “原来你也跟我一样犯贱,你也一样离不开我,你那样不择手段地伤害我,可你居然离开我,就要死了。   他的笑声通过话筒传入池柔柔的耳中,带着点低哑和痛快。   “那天晚上,是个意外。”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有一段时间,但你知道的,我抗拒不了你,池柔柔,我也馋你,你明白吗,就算我心里再不想,我的身体也馋你。”   “可那个房子里,有太多的痛苦了。”   打过去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不知道跟你再次开始,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你所许诺的那样,我也不知道,当我们重新开始之后,会不会再次陷入那个古怪的旋涡。”   “我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患得患失里,我整夜的睡不着,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又藏了针,池柔柔,这些痛苦都是你带给我的。”   “你要负责解决。”   “我订了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机票,还剩下五十分钟,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赶不过来,就当是上天不赞同你我复合,这段孽缘,到此为止。”   “快一点,再快一点。”池柔柔忽然忍无可忍,道:“路边停车。”   “池总,咱们这儿,这儿不能停。”   “停下!”   “如果你可以赶过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幸运,因为我不会再像前世一样容忍你,你如果再敢背叛,我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再把你的骨头煮烂嚼碎全部吞下去。”   “不要以为我在骗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选择吧,从华英到机场需要四十分钟,你愿意的话,可以出发了。”   “不用太着急,时间足够。”他说:“注意安全。”   “他没有算上堵车的时间!”池柔柔把琳琳拉下了车,自己直接坐上去,引擎发动的时候,琳琳还在提醒:“池总你穿的是高跟鞋。”   池柔柔直接发动了引擎,车子又稳又迅疾地冲了出去。   十一点五十分,她下车冲入机场。   高跟鞋的声音响彻耳边,池柔柔直接把鞋子脱了下来,反复拨打他的电话。   十一点五十一分。   池柔柔抓住了一个人,给他看自己手机上的男人,对方没有见过。   十一点五十二分。   她打对方的手机,没有人接。   十一点五十三分,池柔柔听到了一班飞机正在让旅客赶紧进入。   她立刻冲向了广播说的七号入口。   十一点五十四分,她没有在入口找到想见的人。   十一点五十五分,池柔柔开始哽咽。   五十六分,她大哭了起来。   五十七分,一张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池柔柔透过迷蒙的泪眼去看,男人正蹲在她的面前。   眉眼依旧,淡漠疏离:“说了让你慢慢来,时间来得及,慌什么。”   池柔柔傻了好几秒,才说:“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你。”   十多分钟后,她赤脚坐在他身边,脚下是新买的平底鞋,高跟鞋则被他收了起来。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你骗我。”   “没骗你。”他把机票给她看,道:“买好了,没上。”   “……为什么。”   “两个人的事,总不能真的交给老天爷。”康时望着她,道:“被上个世界玩弄了那么久,怎么会信我这种鬼话。”   “……”她憋了一阵,气道:“谁让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他唇边微弯,乌眸依旧安静地望着她。   池柔柔跟他对视,慢慢凑过去,见他没有抗拒,便闭上眼睛想亲他。   亲了个空。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他道:“我现在很敏感,如果你有一点冷落我,我就会发现,我就不会让你好过。”   “哪种不好过……”   “今天这种。”他说:“发消息,发什么消息,你不知道我在不安吗,过来找我一下你能死吗。”   “……”池柔柔委屈:“戈雯说要留给你时间。”   “我们的事情老天都不能做主,你还指望她。”他修竹般的手指点在她的胸口,道:“下次,要问你的心。”   “那如果我们不能心有灵犀怎么办……”   “……”康时说:“那就完蛋。”   他提起包,她急忙追:“你去哪。”   “抽时间把上辈子去过的不好的地方再去一次,跟你这个要命的病毒在一起,总得主动面对创伤,寻找抗体。”   “你说话好难听啊。”   “嗯。”他从善如流:“把之前不好的回忆覆盖一下,用美好填满。”   池柔柔跟着翘起了嘴角。   飞机擦过蔚蓝的天空,细弱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老公……”   “叫早了。”   “宝贝。”   “少花言巧语。”   “我决定以后每天都跟你说我好爱好爱你!”   ……   嗤。   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