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软萌反派(穿书)》作者:当归陈皮   文案:   阮晓檬熬夜看小说,嘲笑书中反派太无能,结果她直接穿进书里,成了最后落得惨死下场的反派――金玉郡主。   穿越后,她从草包郡主人厌狗嫌变成人见人爱,桃花朵朵;她抽丝剥茧,突破迷雾;她为了保命,最后做了最强势的反派,手握天下生杀!   然鹅,性格反差有点大,她自己原本的性格又娇又软,乖到让人心疼。   某男神捏着她粉嫩的小脸蛋,笑得迷死人:你在过家家么?哪有你这么软萌的小反派?   “你撒手!”她萌凶萌凶的,“不然我咬你!”   男神眸色一黯,低哑着嗓音,指一指自己浅勾的薄唇:“来啊,咬这里。”   1、女主魅力无穷,然而,绝对的1V1。   2、智慧型女主,她将破解所有谜题,其他方面比较草包,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3、故事有悬疑色彩,受作者智商限制,如有漏洞请多包涵。   一句话简介:我是反派,软萌可爱!   立意:在逆境中也要坚持正义坚守初心,才能做最好的自己。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悬疑推理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阮晓檬(阮筱朦) ┃ 配角:江酌、楚蓦、苏亭之、裴纭衣 ┃ 其它: 第一章 金玉郡主 生的倒是倾城绝色……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大越国的京都之地宁安城,昌荣街上热闹非凡,八方茶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的珍香楼,是宁安城内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那临街的窗边木桌旁,坐的是两位姑娘。桌上摆着一壶茶香四溢的龙井,外加四样小点。   面覆轻纱的女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窗外的珍香楼,三五只早春的燕子在那屋檐上飞来飞去,身边茶楼内的客人们七嘴八舌,倒比燕子还吵。   大越开国不过数年,民风开化,皇帝不兴文字狱,也不禁民言,故此,茶客们聊得毫无忌惮。   “这一年来发生的怪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先皇离奇死于乾明殿,疑凶竟是他昔日的结义兄弟南阳王江怀;先皇自己有个女儿,却提前留下遗诏,将皇位传给了弟弟,当今的天子……”   “南阳王义薄云天,怎么可能弑君?近年来,江湖无影阁势力日渐壮大,且神出鬼没,说不定……”   “别瞎扯,无影阁再厉害,那入宫行刺皇帝也绝非易事!”   “先皇传位给兄弟,莫非,是先皇明知道自家女儿无能,担心她做不了这大越国的女帝?”   “没准儿正是呢。”那人摇头叹气,又压低了嗓子,“更怪的是,今上既承了先皇的情,继承了哥哥的皇位,却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先皇唯一的公主,降为郡主。”   “你说的,可是那位金玉郡主?”有人嗤笑道,“我听说,她被降为郡主当时便气晕了过去,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皇上赏赐了她四个美男,她便不再计较了。她每日就躲在郡主府,贪恋美色,骄奢无度,银子不够使了,便盘下几间酒楼、赌坊,自己做生意。”   “皇上这是打一巴掌,再赏个甜枣?亏了金玉郡主这般不务正业、贪财好色之人没当上女帝,不然,大越国危矣。”   坐在窗边穿着青衫的姑娘听不下去,皱着眉,看了看身边的人,语气中含着不平。“郡……君姑娘……”   面覆轻纱的女子杏目圆瞪,若非眼下,盯住珍香楼附近才是正经事,她真想在这些人的茶水里撒上几把胡椒粉。她忍了忍,什么也没说,又重新将目光投出窗外,看向街对面。   “皇上虽将公主降成了郡主,到底是她的亲叔叔,这一年来,皇上始终为她的亲事操心。原想定下人选,过几年再大婚,谁知道,前面接连赐婚两回,人家冒死都要抗旨拒婚哪!到了这第三回 ,又是够呛……”   “这金玉郡主,是有多不招人待见?”那人笑容间藏了些揶揄,“我曾远远地见过她一回,生的倒是倾城绝色,不想却是个风流不羁之人。”   “你们有所不知,金玉郡主打娘胎一出生,便有得道高僧给她算过命,她这一生是命犯桃花啊!且不说,如今郡主府中养着那一院子的俊俏公子,堪比后宫,就说先皇在位时,这宁安城中最负盛名的两位名门公子,也都是先皇为她相中,准备从中挑一个做女婿的。”   “我知道!”有人争着说道,“两位名门公子,一个是南阳王世子江酌,一个是当今太子太傅之子楚蓦。”   窗边的女子听见这两个名字,不觉眉心微动,薄纱遮了面容,唯独眸光有一瞬的凝滞。   “我听说,江酌当初少年英才,十四岁便已技压三军。”   “楚蓦才绝天下,年纪轻轻便掌管大理寺,今上最宠爱的宁和公主曾表露心迹,说非他不嫁!江酌如何比得……”   窗边俩人不再听这些闲话,青衫女子指一指珍香楼外,说道:“这几个人,瞧着十分可疑。”   他们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却更像练家子,而且,彼此之间时不时地用眼神照应着。   “珍香楼设了埋伏,去不得。”阮筱朦起身,看了眼青衫女子,“杜桑,咱们走。”   二人下楼,并未走茶楼正门,却悄悄从侧门出去,以防惊动前面街上别有用心的人。   天边残阳隐了半截在云里,将地上的人影拉得模糊悠长,早春的风吹着半空中的树叶打了几个卷儿。阮筱朦总觉得今日之事,有哪里不对劲。   原本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可是,没走多远,她便察觉到异样。杜桑也向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有尾巴。”   阮筱朦很意外,想不到对手竟然比她意料中更狡猾。   “那还愣什么?跑啊!”   杜桑怔了怔,跟在她后面,撒开腿就跑。杜桑跟着她曾在赛蓬莱岛学艺两年,有些拳脚功夫,而阮筱朦,唯有轻功和暗器还算凑合拿得出手。   她俩一跑,尾随的人现了身,几个黑衣人个个提着长剑,一路追来。   阮筱朦也是留了后手的,为防意外,她提前安排了人手,在前方的四角亭附近接应。   只是不曾想,黑衣人却是越聚越多,她的人寡不敌众。   双方在四角亭混战,阮筱朦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不放。真打起来,她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施展轻功不断地闪躲,不知不觉间,她被逼着渐渐落了单。   夜幕降临,周遭已经暗了下来,星光极淡,乌黑的天边风起云涌。   阮筱朦踏着夜色,不知道被人追着跑了多远,她已经远离了街市,眼前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她正觉得精疲力竭,快要喘不上气来,却有隐隐的水声,恰到好处地提醒她,这土丘背面,可能是个湖。   她连忙绕到湖边,一头扎了进去。虽然会游泳,但是不得不说,早春的湖水真是寒意刺骨,冷得那叫一个酸爽。   因为怕被人发现,她一直潜在湖面之下。过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追赶她的人走了没有,气息实在不继,而且又冷又累,她游到偏僻些的位置,很想冒险浮上来换口气。   阮筱朦今日也是心想事成,一根空心的芦杆突然伸入水下,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仅抓住芦杆躲在湖中换气,还顺手抱到了一根柱子。   水下怎么会有柱子?她吸了几口,改善了大脑缺氧的状态,意识到那柱子其实是条腿。   腿是好腿,笔直修长,线条匀称,凭手感和长度,应该是属于男子的腿。   在这齐胸深的湖里,站着个年轻男子,因为他一身黑衣,所以阮筱朦之前在夜色中跑来,慌慌张张扎进水里,并没看见他。   他给阮筱朦递了根救命的芦杆,正欲转身上岸,却是腿上一沉,迈不开步。   俊美无俦的脸上蹙了蹙眉,他僵硬地站在水中。半晌,他确定已是万籁俱静,这才用清如月色的嗓音对水下的人说道:“他们走远了,你可以出来了。”   阮筱朦如获大赦,猛地从湖中冒出来,从抱腿改成了抱腰,喘得宛如丧家之犬。她被人追了一晚上,又在水下潜了这半天,感觉身体被掏空。   “太……太谢谢你了……”   回答她的声音里,却含着不假掩饰的嫌弃:“你还打算抱多久?”   “啊?”   阮筱朦这才意识到男女大防,她在这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地方,湿漉漉地抱着个陌生男子,委实是不妥。可是,天地良心,她现在就只是把他当成根能借力的柱子,除了他,水里再没能倚靠之处。更何况,他身材虽不胖,却刚劲有力,腰身一抱,不粗也不细……   “这位侠士,你能否帮人帮到底?劳驾,把我捞到岸上去,不乐意的话……搭把手也行……”   她还挂在对方身上,没力气起来。虽然没抬头,她感觉到对方全身都绷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嫌弃她。   男子嗤笑:“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下水之前,身上还穿着衣服?”   “对哦,你下水洗澡,为什么要穿着衣服?”   “谁说我是洗澡?我戏水摸鱼,不行么!”   他到底是不再多说,单手拦腰一捞,像夹麻袋似的,把阮筱朦提到岸上。   他松了手,不过一个旋身的工夫,已经从树丫上取了件深色的斗蓬,严严实实地兜头裹在身上。他的面容也隐在宽大的帽下,让人看不清楚,可周身一派矜贵清冷的气场,不容忽视。   男子转身欲走,却又抬不动步子,阮筱朦趴在草地上,再次抱住了他的腿。   他目光冷淡,俯视着脚边的人,禁不住牙痒。“你还要怎样?”   “大侠,你能不能,把斗蓬留给我?”她仰着头,满面堆笑。   “我只带了一件斗蓬。”   “你一个大男人,湿了就湿了,也不怕人看啊。可我是弱女子……”   隐在斗蓬下的嘴角默默地抽了抽,人都说助人为乐,看来也不尽然。   “你当自己是国色天香么?你又有什么可看的……”他目光随即一瞟,居高临下的视角,阮筱朦的领口松了,脖颈处肌肤胜雪,在这漆黑的夜里,竟比她戴在脖子上的羊脂玉还要晶莹晃眼。   他微微一怔,已经飞快地撇开了眼,语气更比湖水还凉:“我现在把你扔回湖里,还来得及吗!”   “别别别,”阮筱朦陪笑,“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不如留下姓名,我日后定当报答。”   这男子如此厌烦她,她猜想,对方再不愿与她有瓜葛,定然是说不必报答。谁知,男子冷冷地对着她,却淡笑了一下:“好啊。我姓陆,敢问姑娘芳名,日后去哪里寻你?”   阮筱朦微笑答道:“盈香阁,君玉。”   盈香阁……那可是京城中男人们的富贵温柔乡……   他略一沉吟,忽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女子的声音在急切地叫着:“君姑娘……” 第二章 回府 语气娇软,说的话却要人命……   阮筱朦听出来,这是杜桑的声音。   她坐在草地上,欣喜地回应:“我在这儿!”   待她再回头时,身边的男子已经消失了踪影,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去如鬼魅一般。   随行之人都守在附近,杜桑、小满和夏至循着声音上前。小满和夏至不同于一般的婢女,她俩是阮筱朦离开赛蓬莱时,岛主师父于素心特意送她的人。她俩身手不错,明里是婢女,暗里是护卫。   杜桑此时刻意略去了称呼,低声询问:“没事吧?”   阮晓朦摇摇头,倒是没事,只是累惨了,而且浑身湿透,那人到底也没把身上让她觊觎良久的斗蓬留下。   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走过来,解下披风,垂眸罩在她身上,解了她的窘迫。   “属下护驾来迟。”他们之前都在四角亭和对方厮杀,发现郡主不见了,个个都慌了神。   这人叫裴纭衣,原是先帝身边的侍卫。先帝阮岱岳殡天后,新皇阮岱崇将阮筱朦从赛蓬莱岛接回,她回京那日初见裴纭衣,不过觉得他长得好看,多看了几眼,皇帝叔叔便将他送给了阮筱朦。   她也没拒绝,痛快地收下,带回了郡主府。既然皇帝叔叔慈爱,她又怎能拂了人家一片好意?   就从那时起,她便背上一个好色之名,皇帝和京中权贵当她好这口,动不动就给她送“侍卫”。   其实,那些白净俊俏的小公子哪里做得了侍卫?不过是碍于郡主不曾大婚,不好明着送夫侍,便借了个侍卫的名罢了,真正做着侍卫的事,只有裴纭衣一个。   杜桑说:“夜里寒气重,耽搁了怕要着凉,早些回府吧?”   阮筱朦点头,已经被裴纭衣打横抱起。她惊了惊,连忙搂了下他的脖子,生怕摔下来。   夜色中,裴纭衣默默微红了俊脸,他原是听杜桑一说,心下担忧,行事唐突了些。好在抱都抱了,郡主也并没恼怒的意思。   阮筱朦柔软的袖口滑落,他低头便看见她白嫩的腕上几道新鲜的划痕。“伤着了?”   其实阮筱朦自己都不曾留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禁不住噘嘴:“难怪会觉得疼,手脚发软。”   湖下视线不明,这是她摸索前行时,被尖锐的硬石擦破的。   小满和夏至是从小习武之人,忍不住憋笑,蹭破点皮就叫疼发软?而且,手腕伤了,关脚什么事?   小满忽又想起件事:“对了,我们捉到一个活口,是否带回去问话?”   “不必,就地杀了。”阮筱朦懒猫似地窝着,语气娇软,说的话却要人命。   小满愣了愣:“主子知道对方是何人了?”   “还能是何人,荣惠王府的狗腿子呗。”她轻笑。   荣惠王府的狗腿子最擅长狗仗人势,鱼肉乡里,这样的人,杀一个是一个。   茶楼里的人说的没错,这是皇帝叔叔第三次给她赐的婚,男方正是荣惠王世子穆秋砚。   那日,阮筱朦与穆秋砚的妹妹――昌容郡主穆秋笙,在青雪桥上狭路相逢,两位郡主都不肯让路。   后来,穆秋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了对方一下,阮筱朦就一头栽进了桥下的城中河里。   古今碰瓷哪家强,阮筱朦当仁不让!城中河位于宁安中心地带,那一闹动静可不小,后来还惊动了皇帝,说是昌容郡主把金玉郡主从那么高的桥上推进了河里,金玉郡主被捞上来送回府时不省人事,都快没气了。   阮筱朦打算安心装几天病,然后理直气壮地入宫,求皇帝叔叔收回成命,退了荣惠王府这门亲事。   然而昨日,廊下朱漆柱上用飞镖钉着封信,有人约她今天在珍香楼见面,说是有关于先帝死因的消息要告诉她。   她怀疑其中有诈,却又宁可涉险,也不甘心放弃关于先帝的消息。故而,她早早出府,守在珍香楼对面的八方茶楼窗边观望。   现在她基本可以肯定,没有什么消息,这只不过是荣惠王府的人想把她引出来。他们并不想杀她,只是想制造金玉郡主在街市遇刺的事件,这样她装病的把戏便穿帮了,之前也不是昌容郡主无礼,而是金玉郡主欺君。   如今倒好,她怕是真的遇水受寒了。   裴纭衣将人抱上马,他明知道自己抱着她的时候,大概也就跟她的坐骑差不多,可他还是免不了有些僵硬,双手规矩地丝毫不敢乱动。   他翻身上马,护着郡主打马而去。一众人悄悄地消失在夜色里,阮筱朦此番回自己的郡主府也是靠裴纭衣带着她翻・墙入室。只因为,她知道府中来路不明的“钉子”不少。   阮筱朦这一路都很安静,裴纭衣当她是累了,其实,她一直在想今晚发生的事。   湖中遇见的男子定不是普通人。大晚上的,他在湖中戏水摸鱼,就那么巧,当她被追得快要穷途末路时,他弄出了水声,提醒她有湖。她下了水,他就正拿着一截空心的芦杆,站在水中。   他倒像是有心救她,可是,看他取斗蓬和离开时的身手,武功不凡,他救人何以要这样大费周章?   显然,他不想和人动手,不想引人注意。   起先,阮筱朦在水里,后来,他用斗蓬遮了脸。自始至终,他都不愿意让人看清他的样子。   阮筱朦此刻静下心,突然反应过来,这人说话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仿佛……有些耳熟?   夜风带起缥缈的薄雾,皇帝钦赐的郡主府内雕梁画栋,花草繁茂。园子里的绿树青竹姿态秀丽相映成趣,廊下几盆海棠早早地吐了艳丽的花苞,笼在雾气中,白里透红。   杜桑服伺着郡主沐浴更衣,阮筱朦披散一头如瀑的青丝坐在梳妆镜前。她打量着镜中的容颜,眉眼如画,甚至可以说是狐媚惑人。   这是属于阮筱朦的脸,只是,她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阮筱朦了。   她本名叫阮晓檬,是个现代人。某天,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进一本书里,成了书中名字和她同音的金玉郡主阮筱朦。   正因为名字同音,她当初看到这本言情小说《君心明月》时,比别人更留意这位反派郡主。   阮筱朦怀疑父皇的死,与当今的皇帝叔叔有关,她身边出现的人一个个善恶难辨,局势扑朔迷离。最终,她决定逼宫,夺回属于自家的皇位。   她刁蛮跋扈怀疑所有人,却唯独信任、并倾心于书中的男主楚蓦。楚蓦心思缜密,才名天下,但他只相信证据。楚蓦不肯帮她,也不爱她,他喜欢的人,是宁和公主阮初胭。   于是,阮筱朦致力于搞破坏,她要搞垮皇帝,还要陷害阮初胭,拆散男女主。   做为忠义的臣子,楚蓦揭发了她的谋逆之举,金玉郡主夺位不成,最终惨死。她到死也没有解开心中的谜,没有得到心爱的人,只留下骂名,让亲者痛,仇者快。   书中对这个人物着墨不多,只是每当男主需要建功立业的垫脚石,男女主的爱情需要一波三折的助力时,她便出现了。   阮晓檬只看到金玉郡主惨死,她就弃了文,还嘲笑这个反派太无能。   她穿书时,正是一年前先帝殡天后,阮筱朦初回京城。新皇故意找茬,说她不敬皇后,将她从公主降为郡主,阮筱朦当场气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听见杜桑守在床边唤她“郡主”,她清泉似的眼波转了转,满脸迷茫。她抽了下嘴角,以为还在做梦呢。再若不然,就是睁眼的方式不大对。   在现实世界里,她是个出色的化妆师,每天跟着剧组工作在片场,偶尔梦见个古装穿越什么的,倒也正常。于是翻个身,她重新闭眼睡了,直到最后饿醒了,她睁眼,再闭上,再睁眼……眼前依然是这个古代世界,杜桑也依然在她身边,叫她“郡主”。   不怪她抗拒,她在梦里,除了知道自己穿书了,同时还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原主怀疑皇帝叔叔害死了她父皇,并非全然凭空臆想。如果她的怀疑没错,那这处境实在不妙,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刀。   她问自己该怎么办?是接受现实呢,还是接受现实?   已经没得选择,她要好好地活下去,要弄清先帝之死的真相。如果挡在她面前的,是皇帝,那她只能坚定不移地做个反派,而且,要做个倾覆天下,手掌生杀的大反派。   她接受了原主的身份和记忆,只是,性格反差有点大,她一时半刻,学不来原主那刁蛮跋扈的样子,又怕让人看穿。   她当时便交待杜桑:“今时不同往日,我想学着收敛些性子,省得日后没人撑腰,受人欺负。可是改得太快也不好,失了身份。你以后提醒着我,若是和从前差别太大了,便示意一下。”   杜桑觉得她的话有理,于是点点头:“奴婢明白。”   后来,阮筱朦差了人入宫,向皇帝叔叔报了平安。次日,皇上的赏赐便到了。   照说人家生病,做长辈的都是送补品,皇帝可倒好,命人送了四个美男到郡主府,说是给她做“侍卫”。   她爽快地收了“侍卫”们,金玉郡主好色的德行,算是实锤了。自此,每逢佳节,有意结交的京中贵族们有样学样,都往郡主府送“侍卫”。过了几个月,郡主府的侍卫房都不够了。   阮筱朦指挥着,把郡主府北边的园子收拾出来,兴土木,种花草,让俊俏公子们集中住进去。   有天,她过去看了一眼,园子里着实热闹,吹拉弹唱,还有人在舞剑,十足像个戏班子。   她心里发愁,养这么多吃软饭的,她是不是该想想办法,多挣些银子?不然,该坐吃山空了吧。   于是这一年来,金玉郡主不仅好色,而且贪财起来。她在京中做起了生意,又是开酒楼,又是设赌场,甚至,还盘下了宁安城中的盈香阁,那可是男人的天堂。   在旁人看来,她忙活的没有一件是正经事。   然而,她自有她的打算。 第三章 盈 香阁 是什么样的姿色   阮筱朦喝了碗姜汤,准备就寝时,裴纭衣过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依然是简单的黑色,手中拿了个精致的小瓷瓶,说是来送药的。   阮筱朦刚喝完又热又辣的姜汤,双颊一直晕着绯红,唇色如三月的桃花。她知道,裴纭衣从前既是在御前做侍卫,他收藏的伤药定是最好的。只是,用在她那点擦伤上,真是杀鸡用宰牛刀。   裴纭衣恭敬地站着:“属下为郡主上药好吗?”   阮筱朦抬眼,刚想道谢和婉拒,便收到杜桑悄悄递来的眼色。她立马敛了平易近人的笑容,下颌上抬45度:“好什么好?我有药,跟前也不缺人伺候,裴侍卫只需做好分内的事。”   他应了一声,垂着眉眼。   杜桑怕他难堪,笑了笑,岔开了话:“今天那些人,是荣惠王派来的?”   “恐怕不是,”阮筱朦若有所思地摇头,“荣惠王穆逊老奸巨猾,是眼下皇上最倚重的人,皇上要我嫁给穆秋砚,无非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但是,穆逊不见得愿意我做他的儿媳。他大概巴不得我抗旨退婚,而穆秋笙没这个心机,今天这事,多半是穆秋砚指使的。”   穆秋砚继承了他爹的狡猾,更多一份好色。金玉郡主姿容无双,他倒是垂涎已久,每次见面,他的眼珠子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阮筱朦看向裴纭衣:“你觉得,我该找皇上去退了这门亲事吗?”   他毫不迟疑地答:“该。”   “为什么?”   这回,他默了默才道:“因为他配不上郡主。”   阮筱朦扯着嘴角笑了笑,表面看着像是孩子般的得意,其实,另有深意。   阮筱朦叫他早些回房休息,他走了,杜桑才轻声地说:“裴侍卫十分尽责,倒是时时将郡主的安危挂在心上。”   她原是想着,有些事,该委婉地提醒郡主。郡主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只是对男女之情从来不开窍。   可是,阮筱朦现在天天绷着脑袋里一根弦,就为了平安地活着,即便杜桑提醒,她仍是没往情・事上想。   她反倒对杜桑说:“明日,你叫小满去悄悄查一查裴纭衣的家人和过往,看看他和朝中什么人有交集。记住,别让他发现,他功夫好,警惕性也高。”   杜桑听她要打听裴纭衣的事,起先还当她对人家有意思,想打趣一下,听到后面才意识到她俩琢磨的竟不是一回事。   “郡主的意思……”   “在查清之前,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她这是放赖的口气,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她闭了眼,“好困。”   杜桑上前为她掖好被角,落了金沙流霞帐。   纱帐同她的裙摆一道微微摇晃,杜桑抿着唇在想,自打郡主一年前晕倒昏睡了整天后醒来,她那脑袋就像开了光,自己想不到的事,郡主都能想到。只是这性子太分裂,人前叫嚣得像前门的大黄,人后软萌得像只兔子。   过了两日,阮筱朦“病体”痊愈,入宫给皇帝叔叔请安,并委婉地表达了意愿,希望他能收回成命,为她退了荣惠王府的亲事。昌容郡主差点害死她,这仇可以不记,就当大人有大量了,但若日后还要嫁过去,难保不被婆家欺负死。   皇上似也早料到她会有此请求,竟然安抚一番,痛快地答应要为她另觅良婿。   阮筱朦十分惶恐,跪求皇帝叔叔千万不要再为她操心。   阮岱崇不以为然,倒是反过来劝她:“朕知道你父女情深,思念先帝,朕只想先定下人选,又不急着要你完婚。至于朕送你的那些人,只要你喜欢,朕还可以接着送,即便有了郡马也约束不了你的。”   他说得如此“贴心”,让阮筱朦再难推脱,皇帝对她的亲事乐此不疲,她不想陪他玩儿都不行。   金玉郡主前脚离开,荣惠王穆逊后脚从屏风内侧走了出来。   阮岱崇对他笑道:“爱卿猜的不错,她果然是不肯嫁给你儿子。”   “强扭的瓜不甜,”穆逊欠着身子,皮笑肉不笑,“皇上不如替金玉郡主挑个她自己满意,且又有能力为陛下分忧之人,一举两得。”   若非金玉郡主还有利用的价值,皇上才懒得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她若听话,养着也无妨;若是不听话,杀了便杀了。   “爱卿可是想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穆逊凑上前去,低声在阮岱崇面前报上一个人名。阮岱崇愣了愣,眉心舒展,却仍带了些犹豫。   “她一直怀疑先帝的死因,朕又听了你的话,故意把她降为郡主,以激起她的恨意。如果再给她找个有权有势的婆家,你不怕逼反了她?”   穆逊胸有成竹地阴笑:“孙猴子如何翻出如来的掌心?皇上耳目众多,她翻不起浪来。再说,皇上不就希望她有所动作?她若反了,是不自量力,却总比她不作为要好。皇上若是纯粹当个好叔父,一味地将她捧着宠着过日子,那皇上,永远找不到先帝留下的宝藏。”   阮筱朦也曾听裴纭衣说起,先皇在世时,曾提过一个宝藏,而且他说,关于这个宝藏的谜题,只有阮筱朦有可能破解。   这就是阮岱崇一直打压她、控制她,却又不与她撕破脸的原因。他不可能让她衣食无忧地过日子,他要逼着她反抗,要反抗,人力财力是最大的支持,她必须破解宝藏之谜。   阮筱朦的心慌不是一点点,因为,她对于宝藏的事,目前一无所知,先帝根本从没和她提过。   原主那一世,并没有解开宝藏之谜。原主最后放弃了,她甚至怀疑世上本就没什么宝藏,那一切都不过是先帝为了保住她的小命,替她散布的□□。   原主后来确实是反了,但她财力匮乏,行动又往往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愿意为她卖命的先帝旧部势单力薄,最终全都成了炮灰。   这一年来,阮筱朦按兵不动,看着是醉心于养男・宠、做买卖。她想着,找宝藏这事儿,皇帝大概比她心急。   阮筱朦出宫回府,夏至前来禀报,盈香楼的宋妈妈叫人带了话儿,有位陆公子去盈香阁找过“君玉姑娘”。宋妈妈和他说好了,叫他今晚再来。   阮筱朦笑道:“本姑娘还没开过张,见过客,刚好,我也很想知道,这位陆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盈香阁内,只有宋妈妈和几个管事的人,知道“君玉姑娘”的真实身份。她每次去盈香阁都会易容,再覆上面纱。   阮筱朦并不会古代的易容术,她用的,是她在现代社会剧组里当化妆师的技术,改变肤色、垫高鼻子、加长下巴……堪比整容。   今夜弯月如钩,满天星子。   阮筱朦来到盈香阁时,宋妈妈告诉她,陆公子早就来了,已经在如意厅等了她许久。   她留了夏至在如意厅外吃果子,独自进去,掩了房门。   如意厅内有潺潺的琴声,仿佛来自空谷幽山的清泉,又似冰雪寒梅般冷艳。细密如雨的珠帘后,影影绰绰可见一男子坐在那儿抚琴。优雅华贵,却高傲得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盈香阁内一般是姑娘抚琴,这珠帘就是为了添些神秘感和勾人的气氛。阮筱朦发现,这招对姑娘们好用,对男子也一样有效。她禁不住想起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动人的琴音猝不及防地中断了,珠帘后的人说话,似是不满。   “君玉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让客人久等也就算了,还要站在那儿,听客人为你弹琴?”   “岂敢岂敢,”她陪笑,“让陆公子久等,是君玉的不是,为了表达歉意,今晚我可以给公子打个五……八折!”   “你还想要银子?”他嗤笑了一下,“行啊,那就要看君玉姑娘是什么样的姿色,有什么样的才艺。”   阮筱朦咬咬牙,顿时心虚。她每次来盈香阁办事,易容都是刻意扮丑,只因为此间是非之地,女子出入不大方便。譬如今晚,她面纱下的脸,比真人黑黄了一点、鼻子略大了一点、脸略长了一点,再加上雀斑……   至于才艺嘛,硬要来倒也不是不行的。   “身为盈香阁的姑娘,这琴棋书画我样样……都不大行……”她又解释,“别的姑娘们并不这样,我这不是……还没挂牌的么。若是公子实在想看,我也能……能耍套猴拳……”   珠帘后的人半晌没出声,若非看见他起了身,阮筱朦真怀疑他失望透顶,气得当场阵亡了。 第四章 避婚 我知道是你   陆公子起了身,却没出来,只是在珠帘后头缓缓地来回踱着步,不知在想什么。   阮筱朦怀疑,他根本不姓陆,一个不肯显露真面目的人,只怕连姓氏也是假的。   良久,他淡淡地冷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清幽寒凉。   “当年,你爹好歹也曾是五郡太守,你怎么说,都算是大家闺秀。你娘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歌舞绣艺无一不精。你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皆是四岁学诗词歌赋,六岁便开始习武。怎的到了你这儿,就这样不济?”   从他说第一句话,阮筱朦浑身的神经都已绷紧。很显然,他说的这些,不是关于君玉,而是金玉郡主阮筱朦。   先皇阮岱岳正是大越国的开国皇帝。前朝大成末年,皇帝李原荒淫无道,昏庸无能,使民不聊生,天下起义。手握兵权的各方将领也纷纷倒戈,先皇就是其中一个。   那一年,阮岱岳、江怀和楚瞻效仿古人桃园三结义,在日落林义结金兰。阮岱岳有了他的左膀右臂,文有楚瞻,武有江怀。   烽火连天,群雄逐鹿,最后,先皇雄才伟略平定天下,令四海臣服。   可是,也就是在那些年的接连混战中,阮岱岳痛失自己的三个儿子,夫人也没等到当上皇后,便病逝了。   同样,江怀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只剩下一个儿子江酌。楚瞻膝下也只余一双儿女,儿子楚蓦,女儿楚蔷。   阮筱朦笑了笑:“陆公子在说什么?君玉不懂。”   他知道她的身份,还是说,他在诈她?   “你不必装,虽然论才艺,你是没脸见你家祖宗了,不过,倒也不像市井传言中说的那么没用。”   阮筱朦抽了抽嘴角,不知他到底是在夸人,还是损人。   “何以见得?”   “就凭,皇上赐的婚,你都敢接二连三地推脱。你好大的胆子。”他喜怒不显,心思难辨,“要我来还原一下你做过的事吗?”   一年前,她才刚刚穿越过来,皇帝送了她四个美男后不久,便下旨赐婚。那一次,男方叫常捷,他爹常绛只不过是个户部侍郎。   这明显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当年先皇攻下大成江山时,常绛捐了许多粮草和马匹,解了燃眉之急,后来常绛不仅做了官,先皇还答应将来要满足他一个要求。   阮筱朦琢磨,若是直接拒婚,只怕驳了皇上的面子。如果常绛再搬出先帝当年许他的承诺来,她更是推脱不得。   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之子,能得皇帝赐婚,配上金玉郡主,这真是天大的荣耀。那些日子,常捷喜笑颜开,出门恨不得横着走。   可是,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自从皇帝赐了婚,他隔三差五便能在宁安城中与金玉郡主偶遇。原本,能和倾国倾城的未婚妻偶遇也是妙事,然而……   第一回 ,他在赌坊被郡主捉住出老千,说他丢脸,命人将他一双手几乎打断;   第二回 ,他在盈香阁快活,又被郡主捉住,骂他荒唐,险些让人将他三条腿一块儿打瘸;   第三回 ,他在珍香楼与朋友们喝酒,酒后糊里糊涂说了几句醉话。酒席未散,他就被郡主当场拿住,控诉他有反动言论。他哀求半天,好歹是没把他扭送衙门,只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口齿不清。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常捷实在熬不住了,满地打滚求着他爹常绛入宫,去请皇上解除婚约。   先帝金口玉言许他的一个要求,他本想留着日后求个荣华富贵,或者关键时刻用来保全性命。结果,他只用这个承诺为儿子退了婚,送走一个烫手的山芋。   皇帝的第二次赐婚,男方是镇国大将军石概的儿子石骏。   石概一生忠勇,最厌恶官场权术,他从不站派系,是朝中难得的一股清流。他儿子石骏也是位英勇善战,相貌堂堂的少将军。   石家儿郎多战死沙场,到了石骏这儿,已是三代单传。自从前几年石概受了伤,他便请求皇上,在石骏娶妻生子前,别再让石骏戍边。先帝仁慈,当时便答应了。   阮筱朦琢磨着,如今边境安定,戍边不危险,反倒是和她的命运绑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危险。   阮岱崇一直想控制她、打压她,日后迟早会寻了她的错处,对她下手。那时,一定会连累石家。恐怕,阮岱崇的本意,就是要伺机削掉石家的兵权,将其捏在自己手里。   阮岱崇那样的皇帝,不需要太清醒中立的臣子,只喜欢穆逊那种会咬人的狗。   有段时间,京中盛传金玉郡主极其宠爱身边的侍卫裴纭衣,宠到为他拈酸吃醋,差点草菅人命。   据说,某日裴纭衣不过是与盈香阁中的青荷姑娘多说了几句话,一起喝了盏茶,连手都没牵上,郡主便杀来了。她大闹了一场,几乎砸了盈香阁,还叫人把青荷打了个半死。   这消息当晚便传遍了宁安城,传到镇国将军府,愁坏了将军夫人。   金玉郡主宠侍卫,她不敢多说什么,可郡主这样“骁勇强悍”的性子,大婚后,石家要靠谁来开枝散叶?郡主必是吃不了生儿育女的苦,就算怀孕了,也未必是石家的种。若还想给石骏纳妾收通房,恐怕家里天天要有血案发生。   为了石家传宗接代的大事,石概万般无奈,主动跑去上奏皇帝,愿意让儿子石骏戍边,只求退婚。   石骏自己是希望去戍边的,好男儿一心报国,总强过待在京城虚度年华。他更不愿被当作繁衍的工具,早早被爹娘逼着娶妻生子。   阳光单纯的少将军出发前,还特意去了趟郡主府,他也不进去,只请求郡主出来,听他说几句话。   阮筱朦没想到,石骏竟耿耿于怀,一心想向她解释,其实退婚是爹娘的主意,他是事后才知道。他不愿因为退婚之事,损了郡主的名声。   阮筱朦真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心思纯澈的少将军解释,这个结果是她一手设计的,哪怕不是完全为了她自己,可石骏的磊落,还是让她惭愧。   千言万语,她只说了两句话:“名声对于本郡主而言,都是浮云。少将军保重。”   这一幕发生在郡主府门外,其实,“陆公子”一早便知道。只是,当时他以为是金玉郡主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后来才发现,原来一切另有隐情。   这些,就是金玉郡主两次被退婚的真相。她的恶名是无法挽回了,好在,目的达到了,她也无愧于心。   珠帘后的人淡笑:“这间盈香阁,正是你买下的产业吧。这事常捷和石骏不知,可我知道。郡主,倒像是比从前更聪慧了。”   阮筱朦翻了个白眼,废话,如果不是自家的产业,打烂东西要赔的。还有青荷,那次叫她装重伤,又让她“养伤”半年,不是自家的产业哪里这样方便?   “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她看了眼珠帘,清晰地叫出一个名字:“江酌,我知道是你。”   当年,先帝为了不让女儿被战火殃及,阮筱朦和楚蔷跟着女眷们一道,被藏在安全的地方,直到先皇登基。   因为男女有别,阮筱朦此前很少与江酌和楚蓦见面。她一年前从赛蓬莱回京后,还曾偶尔见到楚蓦,而江酌,她已经三年多没见。   最后一次见他,是父皇登基后第三年,不知何故,非要将她送往赛蓬莱岛学艺,送别那日,古道长亭,江怀和楚瞻都带着子女们来了。   父皇说起昔日三人落日林结拜的情谊,当着众人的面,送了江酌、楚蓦和阮筱朦每人一块羊脂玉,分别是一个完整玉佩的三分之一。   外人传言,那是先皇要为女儿选驸马,其实这猜测说不通。只有那么几位关键人物后来得知,原来三块玉拼在一起,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江酌那晚见到一孤身女子被人追赶,起先只是想救人。后来,阮筱朦上了岸,衣领松散,他低头恰好看见她颈上挂着的玉。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块普通的羊脂白玉。能在夜色中一眼看出这玉的来历,识破她的身份,除非他也有一块,对这形状烂熟于心。   他既不是楚蓦,便只能是江酌。   阮筱朦记得,江酌的娘母家姓陆。   珠帘一响,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挑着,七彩晶莹的串珠如雨点在他掌边轻跳。   他走出来,模样有其父南阳王江怀的器宇轩昂,又有其母的清秀俊雅。只是眸光太冷,恍若透着逼人的寒气,而清冷中,又藏着说不出的锋芒。   几乎是在他掀帘而出的同时,一把短刀的利刃直直地比在他身前。 第五章 借位的吻 疼~   江酌挑了挑俊朗的眉眼,语气波澜不惊。   “这是做什么?”   阮筱朦握着刀露出属于反派的专属笑容:“嘿嘿,南阳王世子,你爹背负着行刺先帝的嫌疑,你不是被皇上就地软禁于南阳玉带园了么?我这儿正想报仇,你倒是跑到天子脚下、我的跟前来蹦达来了。你莫不是嫌命长?”   江酌勾了下嘴角,冷笑:“准备好了么?”   她莫名其妙地问:“什么……”   余音未落,她只觉腕上一痛,短刀已经脱手而出,不知道草率地掉哪儿去了。   她也没看清江酌的动作,双臂便被反剪于身后,脸猛地一下撞进他的怀里。她似乎都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发出轻微“卡”的一声,类似穿越前练瑜珈的那个动静。还有面纱下,她易容过的脸,狠狠地撞在他胸前……鼻子歪了。   阮筱朦无法抑制地嚎叫了一声,如意厅的门立马被夏至踹开。   江酌的后背对着门,双臂圈着阮筱朦,在她背后控制着她的手,阮筱朦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按夏至的角度,这分明是郡主在投怀送抱。   江酌钳制着她的力道重了三分,示意她说话。阮筱朦内心是暴躁的,这副样子让夏至看见,以后她还怎么当老大?   她从江酌的右肩探出半个脑袋,冲门口叫嚣:“别吵,泡妞呢!”   夏至飞快地退出去,帮她关了门。   江酌:“……”   “松、松、快松开……疼死我了……”   “你刚才胡说什么?”他一边黑着脸在心中骂了句死性不改,一边撤了手。   阮筱朦确实是着急,胡言乱语了。打又打不过,还不让人嘴上占占便宜?   她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撇了撇嘴,来个恶人先告状:“你莫非看见我心虚,所以急着杀人灭口?说,我父皇是不是你爹杀的!”   “我若想杀人灭口,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能活到现在?”   江酌语气里是满满的鄙视,阮筱朦内心无比委屈,穿书到一个如此废柴的原主身上,是自己愿意的吗?我也很无奈啊!   他难得用认真的眼神与她对视:“其实,你也不肯相信,是我爹行刺先帝的吧。你若当真确信,只怕早就提刀杀到南阳去找我报仇了。”   江酌擅离南阳玉带园,已经在京城潜伏了一些日子。起初,他听了传言,以为金玉郡主软弱好色,早忘了父仇,直至湖中相遇,他看破对方的身份,才怀疑传言不实。前几日,他命属下去好好查了查这位“荒唐郡主”,倒也没传言中那般荒唐,只是嘴巴不饶人。   阮筱朦确实认为父皇和南阳王江怀之间,当是另有隐情,却说道:“查明真相前,我谁都不信。”   “我也想知道真相,不如,咱们合作。”   他俩一个想报仇,一个想证明父亲的清白,在这件事上,俩人确实有共同目标。   阮筱朦想了想,江酌能神鬼不知地隐藏在京城,还能把她被退婚的前因后果查得那样清楚,定然是有自己的势力。她问:“我有什么值得你合作?”   “朝廷和江湖上的事,我都可以自己查。但是关于先帝的案子,难知详情。当时,皇上下旨由大理寺卿秘密调查,所有相关的卷宗也都藏在大理寺的密室里。可惜,连他也一筹莫展。”   大理寺卿,太子太傅楚瞻之子,楚蓦。   据说,楚蓦年纪轻轻便掌天下刑狱,他聪明严谨,在他手中从没出过冤案。做为书中的原男主,他是个玉树临风、才绝天下、明辨是非,神一样的存在。   只是,阮筱朦私下觉得,他这种做事太严谨,原则性太强的人,难免就有点……古板。   她撇了下嘴:“那你应该去找楚蓦合作,找我做什么?”   “你也是知道他那个人的,执法严明,铁面无私。我是疑凶之子,又违抗皇命擅离玉带园,若见了面,他是官我是贼,只怕我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要先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阮筱朦也有同感,她知道原主的下场,在那位大义凛然的楚大人面前,反派和贼差不多。所以,她对楚蓦有心理阴影,穿书以来一直躲他远远的,没事绝不敢往上凑。   她正想着,就听江酌又说:“金玉郡主反正也是……侠名远扬,你如果厚着脸皮贴上去,楚蓦念一念旧识的情分,说不定还能让你探听出有用的消息。”   “……” 侠名远扬?是臭名远扬吧?阮筱朦瞪着杏目,气得跳脚:“为了探听出消息,你倒是真能把我豁出去!”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面如冠玉,笑如春风,“何况,你又不是我家孩子,我有什么舍不得?”   阮筱朦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长这么好看的男人,说起话来就没一句中听的,字字扎心?   这人说话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不过阮筱朦静下心想想,他说的有道理,想弄清真相,她就绕不开楚蓦。   躲是躲不过的,该面对的人和事,她都必须面对。   “你也不必急着答复我,慢慢考虑。”他睨了一眼,“这段时间,你还是多练练功夫,也省得到时候,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不要面子的么?“谁说我功夫不好?我在赛蓬莱学武时,轻功最好。”   “就像那晚,人家在后头追,你喘得像条狗?”   “……我攻击术也不错的。”   “就像方才,刀都拿不稳?”他说着,主动弯下腰去,帮她把掉落的短刀捡回来。刀柄上,刻着“微雨”二字。   她气乎乎地一把接过刀,只想拔腿就走,江酌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默默绷出一张傲娇脸,头上仰45度,刚要说:“挽留我呀!那你得道歉!”   一张口变成一声叫唤,傲娇脸疼得扭曲起来,双臂又被他锁住了。只不过,他这次的招式使得比上回慢了很多,他面无表情地问:“记清楚了吗,还要不要我再演示一次?”   她愣了愣,脑中回想一遍,倒也记住了大半。她点点头,却又飞快地抱住江酌的小臂,哼唧唧地撒娇:“拜托,这回用你的胳膊行吗?疼~”   他眼眸低垂,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小爪子上,嫌弃的表情分明在说:放开我!   江酌耐着性子又教了一次,这次还真是用他的胳膊来演示。阮筱朦抓上他手腕时,心里竟莫名有点紧张。   她徒有个好色的名声,其实,连男子的手都没牵过。何况,江酌算是一招之师了,她瞬间有了学渣面对教授的窘迫。   以前虽然是学渣,现在真学起来,倒也算聪慧,江酌临走前还纠正了一下她施展轻功时气息不匀的问题。她问:“你现在教了我,若有一日,你我是敌非友,你该怎么办?”   “杀了你。”   他答得极干脆,走到门口又停下,负着手,月白色的背影长身玉立。“你不送送我吗?”   “……”阮筱朦还真没这打算。   “君玉姑娘,专业一点,你的客人要走了,你怎么也该把我送出盈香阁吧?”   她干笑一声,果然出来送客,内心暗骂了声:德行!   阮筱朦陪着江酌穿过走廊,他衣袂翩翩、仪表堂堂,还真有几分风流客人的模样。阮筱朦就不同了,看背影也算窈窕婀娜,只是正脸蒙着面纱,依稀可见面长如马脸,额头是正宗荞麦色。   俩人下楼,正要拐弯步出大厅,江酌突然侧身,将她拉回一人粗的朱漆柱后。阮筱朦不明所以,想要发问,却见他俯下・身来,一个借位的吻虚张声势地从她耳边滑过。   他轻伏在她在颈侧不再动作,阮筱朦平复了一下“突发性心律不齐”,悄悄用余光向厅中瞟去。   那里站着一男一女,是刚刚进来的。按常理,他俩都不该出现在盈香阁这样的地方。   一个是楚蓦,一个是楚蔷。   阮筱朦忍不住偷笑:“你的嘴开过光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我怀疑楚蓦一辈子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今天居然还带着他妹妹一块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酌露不得脸,只能保持着一个暧昧的姿势,像是抱着个姑娘躲在柱子后面耳鬓厮磨。他的语气却依然是云淡风轻的:“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偷看别的男人,装不了矜持的姑娘,是红不起来的。”   “……”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死的,但我一定是被气死的! 第六章 入宫 惹不得的主儿   江酌和楚蓦自少年时,便跟随先帝打天下,一道经历了南征北战,风雨杀伐。   他俩虽都是这一辈人里的翘楚,但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   江酌常穿浅色的衣服,如玉树临风,清冷中带着张狂。   楚蓦眉眼从容,淡笑始终,温柔里藏着冷酷。他更喜欢深色的袍衫,似今日这鸦青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不显老气,却更觉俊逸沉静,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   阮筱朦躲在柱子后头听了半晌,原是楚蔷受了她奶娘的央求,要来赎一个身世可怜的姑娘,叫豆儿。   原书男主和他的妹妹,据书中描述,简直是善良和正义的化身。   豆儿卖身葬父,给一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这户人家要搬离京城,便将多余的丫鬟卖了。楚蔷本想把豆儿买回家,谁知老东家快了一步,将豆儿卖进了盈香阁。楚蔷再想从宋妈妈手里把人买走,宋妈妈少不得加价,这些日子的吃穿水粉,还有师傅白教了这么久的才艺,可不都得算银子?   既是价钱谈不拢,楚蔷只得喊了哥哥来帮忙。   楚蓦对付三教九流自有一套办法,他一进来,只说是正在抓捕逃犯,有人看见逃犯进了盈香阁,他要全面搜查。   宋妈妈顿时慌了,如此闹腾一晚,不知该损失多少生意。   抓捕逃犯哪有带着自家妹妹的?何况,楚蔷自幼体弱,常年都是个病美人。宋妈妈心知对方存心的,于是她主动提出,豆儿的事,价钱好商量。   阮筱朦手上的几家店铺,经营上的事她都不大操心,这些小事,她更不管。好在,宋妈妈和另外几个掌柜,都是管家精心物色的人选,做事还算有分寸。   双方很快谈妥了都能接受的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楚家家教甚严,兄妹俩办成了事,自然不肯在此耽搁,携了豆儿,出了盈香阁。   楚家的马车从巷尾过来接人,阮筱朦和江酌尾随至门口。   楚蔷站在路边,清丽出尘的气质与这花街柳巷格格不入。她面带娇愁之色,唤了声“哥” :“你方才有没有看见,柱子旁边有个背影,那人很像……像他。”   楚蓦显然很清楚“他”是指谁,温柔地在妹妹的肩头轻拍了两下:“他怎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还做那样不堪的事?我已说过多次,对于他,你还是忘了的好。”   楚蔷笑了笑,眉目含烟,似乎全然没听见哥哥后面的话,只听了前面的。“是了,他应该在南阳,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况且,他眼光高,才不会像刚才那人,饥不择食,连这么丑的姑娘都能看上眼……”   他们上了马车,一行人渐渐消失在街的尽头。阮筱朦贴着墙半天没说话,江酌略显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本以为她在为扮丑而懊恼,结果,她却在忙着消化刚刚听到的八卦。   “原来楚蔷爱慕的人,就是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自己知道吗?”   江酌像是懒得回答无聊的问题,神色不屑。他掸一掸月白的衣衫,扭头便走:“君玉姑娘不必送了,告辞。”   走了几步,他又回来,一副认真又贴心的语气:“若是想让人相信你荒唐无能,从而放下戒备,养着一园子的人,光看不碰可不行。有空了,还是得常去你那园子里逛逛,休叫寂寞空庭,美人含恨。”   阮筱朦咬牙:“你还真把我豁出去了!”   一晃过了半个月。   这天是皇后宫中设宴赏花,皇亲贵女、官家千金,许多都在受邀之列。金玉郡主的身份,自然也是要去的。   原主一向不喜欢这位皇后婶婶,自赛蓬莱返京,阮岱崇又强扯了个不敬皇后的罪名,让公主降成了郡主。阮筱朦不受皇后待见,那是天下皆知的事。   虽然不受主人待见,阮筱朦却偏偏要盛装出席。素裙固然低调,难免让人怀疑她有心机,那她便是越华丽越好,就让人觉得,她是只愚蠢的孔雀。   阮筱朦本就生得闭月羞花,妆成出府时,让守在马车边上的裴纭衣惊艳得半晌说不出话。黑衣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颊上染了一抹红云,他飞快地低了头,不敢再看。   阮筱朦未入坤华宫,便听见有人叫她。她侧头一瞥,笑着唤了声:“太子哥哥。”   皇后近年越发失宠,后宫又新添了好几位佳人,加上庶出的两位皇子虎视眈眈,皇后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子阮初白。   “太子哥哥是特意在这儿等我?”   阮初白点头。今日的赏花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想为他挑选太子妃。   “不瞒你说,母后随便挑一个,我都没意见,左右不过是个女人,为了她母家的权势罢了。我养着就是了,也不必十分恩爱。只是,千万别是那个穆秋笙,她是个母老虎,上次,她不是把你都推进城中河里去了!”   阮筱朦笑了笑,关于这件事,她就是为了占个理,让她好退婚。大概,很多人对这件事都是半信半疑的,包括皇帝,只有她这个人如其名,有点小白的堂哥,一直深信不疑。   阮初白虽是太子,但过于懦弱,凡事都被皇后管着。阮筱朦真佩服他,婚姻大事,他都能悟得这样透彻,想得这么开。   “莫非,皇后娘娘属意于昌容郡主?”   “倒也未必,”阮初白摇头,“论家势样貌,属一属二的只有她和楚蔷。母后私心里大概更中意楚蔷,只是,她身子弱……”   阮初白与阮筱朦过世的二哥同岁,本来已经有了太子妃,就是因为体弱多病,大婚不过一年便殁了。   穆秋笙的父亲荣惠王深得圣意,颇为倚重,论家势,她更优于楚蔷。但楚蔷性子温婉,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   “太子哥哥可有中意的人?”   “其实……我一个都不想要。”他显得很无奈,“但这事儿由不得我。”   “我懂了,我替你留意着皇后娘娘的意向,只是,我也左右不了。”   阮初白道了谢,匆匆地走了。   阮筱朦到得晚,皇后更晚,宫女说皇后娘娘尚在午休,一院子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自顾聊得热闹。   皇后设宴,嫡出的宁和公主阮初胭算是主场,好些人围在她身边,忙着阿谀奉承,大献殷勤。其中就包括,阮初白刚提到的昌容郡主穆秋笙。   官场复杂,这里也是个小社会。贵女们一面与想要结交的人相谈甚欢,一面不失时机地在地位不如自己的人面前自我介绍,炫耀家势。   阮筱朦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圆脸的女子说道:“我爹是归德将军,我自幼习武。听说,皇后娘娘就喜欢身强体健的女子。”   阮筱朦忍不住嗤笑,这姑娘就差毛遂自荐了,说自己命长,还好生养。   “归德将军不过从三品,”穆秋笙冷笑着走过来,“我爹是荣惠王穆逊。”   一大片女子慌忙行礼,穆秋笙在“昌容郡主”的称呼中洋洋得意。她扫眼一看,旁边还站着个没行礼的,样子桀骜不驯,打扮得花枝招展,是金玉郡主阮筱朦。   这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穆秋笙上回鲁莽,被阮筱朦冤枉,还惊动了皇上,她回去挨了她爹一顿怒骂。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我当是谁,穿得这样俗气,原来,是金玉郡主。皇上当日赐下这个封号,许是有什么深意的。”   刚刚才遭了穆秋笙奚落的圆脸女子居然第一个结巴上来:“昌容郡主说的是,金玉这个词有句话呢,叫金玉其外……”   阮筱朦目光带着杀气,扫了一圈,有几人掩面偷笑。   她看向圆脸女子,语气不善:“你是谁?”   “归德将军之女肖真。”   阮筱朦挑衅地问:“连乡君都不是吧?”   肖真面上一僵,噎住了言语。   阮筱朦冷笑:“若非皇后娘娘体恤,这坤华宫可从来都不会接待你这样的身份。”   肖真的脸色又青又红,实在下不来台。   “你若是没念过几本书,词意不通,就该早些回去补拙,没的在此丢人现眼。还有,皇后娘娘纵然是喜欢身强体健的,却一定不喜欢不自量力、有勇无谋的。”   肖真双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几乎气成内伤。她见穆秋笙和公主交好,忙着抱大腿,没想到惹了个惹不得的主儿。   她吓得再不敢说话了,穆秋笙却讽刺道:“金玉郡主好大的威风,你也不看看,坤华宫是不是你该撒泼的地方。可别再得个不敬皇后的罪名,从郡主降成什么阿猫阿狗。”   穆秋笙说着,笑得十分得意。虽然同是郡主,阮筱朦无依无靠,而她身后,却有荣惠王府撑腰。   “你大胆!你竟敢一而再地妄度圣意?说什么俗气,说什么金玉其外,你们这是连皇上赐的封号也敢出言讽刺!”阮筱朦回眸一望,“方才还有哪几个偷笑的,可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一片惶恐,穆秋笙忍不住要发作,这边眼看着要闹得不可开交。   “筱朦。”一人浅笑着走来,流苏轻摆、长裙曳地,秀雅雍容,气若幽兰。这样的气度,她不似人间的公主,倒像九天的仙子,除了原书女主阮初胭,还能有谁?   她拉住阮筱朦,叹了叹:“你这性子,怎么还是这样?” 第七章 没完没了的赐婚 命运不放过她……   阮初胭与阮筱朦同岁,但原书作者对二人的态度却是泾渭分明。   阮初胭是女主,知书达理,是天下男子心目中的理想型;而阮筱朦是反派,刁蛮任性,空长了一副好容貌,却让人避之不及。   阮筱朦略感心酸,她这性子是好不了了。她曾经也是公主,可现在,没有靠山,没人疼没人爱,若是再柔顺隐忍些,遇上小鬼当道,她该被欺负死了。   “公主秀外慧中,你这大家闺秀的性子,我是学不来了。”   她说着,瞟了眼穆秋笙,比谁更狗腿是吧?我行着呢!   穆秋笙气乎乎地垂着眼皮,阮初胭却笑了笑。   她和金玉郡主到底是堂姊妹,因为同岁,小时候常被人拿来比较。阮筱朦样样不如她,只有两样比她强,一是身份,二是容貌。   如今身份颠倒,她才是公主,阮筱朦自幼顽劣,如今也学会夸人了,可见生活不易。   不知是因为阮筱朦嘴甜,还是优越感作祟,阮初胭初眼被她惊艳到,本有一丝失落,这会儿也烟消云散了。   此时,不知道谁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和激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楚家兄妹来了,楚大人亲自送他妹子进了坤华宫!”   阮筱朦刚从白玉石桌上取了串葡萄,还没吃上呢。她纳闷:除了自己和公主,其他人不是都奔着太子妃的位置来的吗?这怎么又粉上楚蓦了?   “楚大人对他妹妹真好,太温柔了!”   “听说,他前些日子又破了件大案,皇上赏赐了好多东西呢……”   人群都向着后花园出口去了,连阮初胭也没保住矜持。阮筱朦只得放下葡萄,跟着大家往外走。她想起,茶楼里的人说过,楚蓦是宁安城中多少闺阁小姐的梦中人,也是宁和公主立誓要非他不嫁的人。   今日恰逢皇上召见,楚蓦便与楚蔷一道入宫,先送了妹妹来坤华宫。他知道后头女眷众多,所以,止步于前阶。   兄妹俩道了别,楚蓦正准备走,他抬头一望,远远的迎风台上正“倚栏观景”的贵女千金们真不少。其中辨识度最高的,当属宁和公主、金玉郡主。   公主立中所有人的正前,端庄秀婉,气质出尘;金玉郡主虽然站在最边上,但架不住那身衣裙实在太过华美,妆容艳丽醒目,想忽略都难。   阮筱朦原是跟着人群来看热闹的,楚蓦那轻描淡写的目光往这边一扫,她敏感地察觉出他的不屑。好在,阮筱朦也并不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他大概和穆秋笙想的一样,觉得金玉郡主俗不可耐吧。   楚蓦只扫了一眼,就十分君子地撇开了视线。他知道宁和公主在看他,只是神情淡然地对着那方行了个常礼,算是见过。然后,他转身走了。   阮筱朦看见,阮初胭眼睛里掩不住的留恋,像是心也跟着他走了。   阳光晴好,云淡风轻,皇后是故意不肯早来,怕众人拘束。她一到,便开了赏花宴,一边赏花,一边歌舞。   除了歌舞姬,此间贵女们也有不少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的。大家心照不宣,既是为了当上太子妃,就有好些人自告奋勇,想要技压群芳。   到后来,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点到的,几乎个个都上过场,只除了阮初胭和阮筱朦。她俩是太子的妹妹和堂妹,本来也没必要凑这个热闹,更何况,金玉郡主啥都不会,只能当看客。   压轴的是楚蔷和穆秋笙,在曼妙悦耳的琴声里,她俩一个作画,一个起舞。   阮筱朦对楚蔷的才情是了解的,先帝登基前的数年里,她俩曾彼此为伴,后来虽然分开,也仍比一般人亲厚。她看出来了,楚蔷这画只下了五分的工夫,而穆秋笙的舞,却是竭尽所能地想表现自己。   皇后对这一画一舞赞不绝口,她踌躇半晌,似是难以取舍。   “本宫想为太子选正妃,今日倒真是挑花了眼。个个都不错,招人喜欢。”   她突然转向阮筱朦:“依你看,谁最好?”   阮筱朦愣了愣,这是道送命题,似乎是说谁好都不对。她根本左右不了皇后的抉择,可皇后为什么要问她?这是存心不让人好过吗?   皇后说,她们个个都不错。但其实,还是有差别的。皇后失宠,日夜悬心,怕别的皇子取代太子的地位,因此,太子妃的母家权势,一定是皇后首先考虑的因素。   这样一来,正妃大概只会出在楚蔷和穆秋笙之间。其他人,皇后若是喜欢,大可以给太子做侧妃,无需多虑。   阮筱朦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在她二人脸上扫过,穆秋笙明显有点紧张,大概怕阮筱朦说她坏话。   楚蔷竟是脸都白了,悄悄地用眼神示意,不要选她。阮筱朦现在已经知道她爱慕的人是江酌,当然不难理解她的心情,她画画都不肯尽力,就是不愿嫁给太子。   阮筱朦真心为难,说楚蔷好,楚蔷难过;说穆秋笙好,太子难过;说都不好,皇后定会让她这个答话的人难过。   “回皇后娘娘话,诚如皇后娘娘所说,今日正是百花齐放,个个都好。只是,若说最好,天下间未出阁的女子又有哪一个能比得过宁和公主?公主自幼受皇后娘娘教导,才情德容皆是绝佳。皇后娘娘若是以教导公主的眼光慢慢挑选,定能为太子哥哥挑个让他满意的太子妃。”   这番话既夸了公主又夸了皇后,但对于谁能当太子妃,其实等于没说。皇后原本就是想为难阮筱朦,也并没真的要把她的意见当回事,听了这回答,心里倒舒坦。   阮初胭浅笑嫣然:“母后问的是她们谁好,你怎么把我扯进去了?该叫你罚酒!”   穆秋笙白了阮筱朦一眼,暗骂了声:马屁精!   皇后不再说什么,楚蔷悄然松了口气,向阮筱朦递了个感激的目光。   楚蔷体弱,更不胜酒力,筵席未散,楚蓦出宫时便来接了她,先行回府。皇后也十分体恤,并不多加挽留。   楚蔷走后,皇后似是随意地向身边太监刘复问道:“今日,陛下是与楚蓦一道用的晚膳?”   “是。”刘复按照皇后的吩咐,一直对皇上的饮食起居也非常留心。   “不只是楚大人,礼部、吏部的几位大人都在。皇上今日高兴,还当众向楚大人询问……”   “问什么?说吧。”既是当众询问,便是无需避人的。   “皇上问楚大人,若是为他和金玉郡主赐婚,他当如何?”   刘复说完,原是觥筹交错,一时变得鸦雀无声。   阮筱朦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她,甚至比方才讨论选太子妃的时候,更加暗潮汹涌。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阮初胭,果然,对方也正不错眼地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完了,多少马屁都白拍了。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她莫名其妙激起群愤了。   皇后不动声色地问刘复:“楚蓦怎么答的?”   “回皇后娘娘,是皇上说,楚大人不必急于回答,且先回去考虑些日子。”   人人都看得出,公主心情沮丧,阮初胭更是懒得掩饰,直接跟皇后说酒后不适,先行告退了。酒席继续,阮筱朦却觉得,气氛大不如刚才。   其实,阮初胭心情不好,阮筱朦的心情又何尝好得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了,她想查的事查不了,身边的“钉子”几乎盯得她动弹不得,而皇帝如此热衷于给她赐婚,简直没完没了,让她疲于应对。   前三次,皇帝都是直接下旨赐婚,到了这回,他居然会让楚蓦回去考虑,还是当着几个臣子,公然提及此事。皇帝明知道坤华宫这边尚在饮宴,这样的消息传的最快。   他在试探楚蓦的态度,也在试探阮筱朦。   在她的记忆里,叔父阮岱崇是个不学无术、胸无城府之人。可是,自从他登基,心思屡屡让人猜不透。这也是原主始终怀疑他的原因,一个人若刻意在人前表现得愚钝,那必然是别有目的。现在皇位到手,他不必再装了。   酒宴散时,阮筱朦已不知不觉喝得面若桃花,满脑子思绪七零八落,无人可诉,全都和着酒水咽在肚里。   贵女们大多看她不顺眼,她来的时候,觉得她穿的太妖艳,言行太张狂;她走的时候,她们更是羡慕嫉妒恨。皇上若为楚蓦和她赐婚,简直就是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显然,鲜花并不是她。   阮筱朦懒得理会那些目光,由杜桑搀着出了坤华宫。   穆秋笙跟在后面出来,阴阳怪气:“金玉郡主醉成这样,走路可要当心。若是再摔进沟里,可赖不上别人。”   阮筱朦猛地回头,甩开杜桑,双手叉着腰,歪歪斜斜地就过来了。   “你想干什么?”穆秋笙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   阮筱朦梗着脖子想了想,原本没打算干什么,被穆秋笙这么一问,她突然想起江酌教她的擒拿手,也不知好不好用。这穆秋笙会些功夫,拿她试试再合适不过。   穆秋笙一声惨叫,顷刻间被她扭住胳膊,反锁于身后。“阮筱朦,你是不是疯啦!我与你同是郡主,你竟敢动手?还不松开!”   阮筱朦一松手,穆秋笙跌了个屁股墩。   “是你叫我松的。”阮筱朦一脸无辜,“知道我醉了还来惹我,醉鬼若是打了人,责任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穆秋笙让人搀起来,说了句“本郡主下次与你切磋武艺”,赶紧跑了。别人不了解金玉郡主有多无赖,她还能不了解吗?现在只是擒拿手,接下来,可能真的会打人。好女不吃眼前亏,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穆秋笙跑了,贵女们都跑了个精光。阮筱朦走了不远,看见前面树下幽幽现出个人影。   杜桑警觉地出声询问:“谁在那里?”   阮筱朦打了个酒嗝,笑了笑,命掌灯的宫女们都退开。杜桑不解,阮筱朦又说:“你也回避。不必担心,是宁和公主。”   “郡主如何知道的?”   阮筱朦没答,她不仅知道是公主,还是知道公主为何提前离席,又在此等她。   当然是为了楚蓦。   原主与阮初胭为敌,因为她爱楚蓦。这一世,她无意再与阮初胭为敌,然而,命运不放过她。 第八章 惊艳 素颜   深蓝的夜幕,看起来离屋顶很近,仿佛一伸手,便能接到落下的流星。   阮筱朦就坐在屋顶喝酒,照样是易过容,还覆了面纱。离这屋顶不远的地方,歌舞升平,丝竹温柔,那里就是盈香阁。   一道霜色的身影轻巧地纵跃着,悄然无声地落在她身侧,像一抹流云,自月中飘来。   阮筱朦侧头,用醉眼看着江酌浅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半个月来,他俩每三天会在盈香阁见面,江酌会检查她的功夫有没有进步,俩人还会互通些消息。   今天是见面的日子,阮筱朦离了宫宴就直接来了,在马车上易了容,换了装。江酌去过盈香阁,她不在,桌上有空了的酒壶。   “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他蹙着眉,冷着脸,“若我是杀手,你已经死了。”   “你以为,本郡主是天天被杀手追的么?”阮筱朦笑得挺张狂。   何况,还有夏至在附近守着。   江酌在她身边坐下,即便坐在屋顶上,依然是矜贵优雅的仪态。“皇上有意撮合你与楚蓦,你莫非是,高兴傻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宫里刚发生的事,他居然就知道了,阮筱朦惊讶片刻,细想想倒也不奇怪。这事不属于机密,况且,江酌能在京城隐藏身份待这么久,自然要知己知彼。   江酌见她愣了半晌没答,又追问:“你喜欢楚蓦?”   阮筱朦笑起来:“一日之内,你是第二个这样问我的人了。你前面那个问这话的,是阮初胭。她叫我去找皇上,让皇上千万不要给我和楚蓦赐婚。”   他侧过脸来,目光似是询问答案,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当然不能答应她。我要是这样跑去跟皇上说,那才叫自找不痛快。”   阮筱朦能理解阮初胭的心情,可是,阮初胭不能体谅,她也有她不得已的处境。皇上毕竟是皇上,赐婚是圣恩,前面三次避婚都让阮筱朦绞尽脑汁,而这一次,她更找不到避婚的理由。   楚瞻贵为太子太傅,还是先帝的结拜兄弟,楚蓦本人,也无可指摘。她贸然去见皇上,那是无理取闹。   江酌的脸上不起波澜:“那么,你是真准备嫁给楚蓦了?”   阮筱朦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不是你说,我接近楚蓦才有机会查明真相?”   他绷着脸,不知道是说她曲解了他的意思,还是对她的决定并不在乎。   阮筱朦又开始接着喝酒,直至江酌看不下去,忍不住动手,抢下了她的酒瓶子。她摇摇晃晃地站直,居然在屋顶练上了。   “我今晚就是用这招扭着穆秋笙的胳膊,疼得她哇哇乱叫。哈哈哈……还有,你上次教我的这招……你觉得我练得如何?”   江酌抱着手臂,俊眉都皱在一块儿。她喝了一晚上的酒劲都上来了,这醉拳就是在撒酒疯。   “别练了,回去吧。”他转身,懒得看下去。   阮筱朦“哦”了一声,倒是听话地停下来,往下看了看,突然发现这屋顶好高。   她来的时候,是自己凭轻功上来的,现在好像……下不去了。她脑袋晕沉沉的,走路都有点一边高一边低。   江酌已经飞身而去,完全没有顾及她。好在,她看见旁边有个略低的小房子,像是间柴房,如果,她分两步跳,那就没多高了。   江酌听见背后轰然一声,柴房的顶塌了!   他难以置信地愣了一瞬,只得冲过去救人。阮筱朦倒是幸运,掉进一口空水缸里,上面被几根木板撑着,并没太大损伤。   她推开木板,趴在水缸里探出头,语气一本正经:“江酌,我保证,我有认真练习你帮我提升的轻功。只不过……我今晚宫宴上吃的有点多,飞不动,还有,一定是这个柴房不结实,年久失修!”   “别再提我帮你提升的轻功!”江酌无语摇头,若是让她赛蓬莱的师父知道,她的轻功“提升”成这样,怕是会杀到京城来找他算账。   他非常嫌弃地把人从缸里拎出来,阮筱朦身上的灰扑楞直掉,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再掸一掸衣裳,江酌只想躲她越远越好。   她顺手把沾满灰尘的面巾给摘了,刚才幸亏有它,不然得啃一嘴泥。   此时,负责放哨的夏至喊起来:“主子快跑,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有妇人在高叫:“是谁砸坏了我家柴房?这天杀的,老娘上个月才翻修好!”   江酌白了阮筱朦一眼:你说的年久失修呢?   她回敬了一眼:现在这个是重点吗?跑啊!   阮筱朦虽说醉酒,可他俩认真跑起来,不会武功的妇人当然追不上。片刻,二人便到了盈香阁的墙角下。   漆黑的夜色中,她被江酌叫住,他斜睨着她问:“你这副尊容,还准备走正门进去?”   对哦!她真是醉糊涂了。她现在全身狼狈不堪,而且没戴面巾。在马车上完成的易容比较潦草,方才一摔,见鬼的鼻子又歪了。   前几次他俩在盈香阁见面,若中途出去,都是走窗户,可是现在,她头晕着呢。   她从后面拽住他霜色的袍衫,醉眼朦胧,语气不自觉地像在撒娇:“我上不去~”   “你上不去关我什么事?”江酌回身扯他的衣摆,想要拂开她的手,“我把你送回来已是仁至义尽。谁让你喝那么酒?谁让你跑屋顶去撒酒疯……”   严厉的话没说完,三两滴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让他顿时住了口。   黑暗中,江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莫名觉得她的眼眸清亮,又是委屈又是娇软。女人还真是奇怪,说哭就哭了?   阮筱朦感觉到他周身清冷,像是憋着火要发,以为他还没凶完。然而,他再没说什么,单手搂住她的细腰,足尖一点,已经准确地从如意厅的窗户飞了进去。   在腾空的那一刻,阮筱朦简直惊呆了,她知道江酌的武功好,没想到能有这么好。他带着她飞这么高,居然轻松得跟玩儿似的,那相比之下,她所谓“拿得出手”的轻功,真的是没眼看了。   阮筱朦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背景从黑暗变成皎洁的月辉,再变成室内的烛光。灯下看美人……帅呆了……   江酌此刻的内心活动却是截然相反的,一旦安全着地,他飞快地扔开了她。   依然是板着脸,冷冰冰的语气。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等姿色吗?”   从她扯下面巾时,他俩就让人追赶,得亏了黑暗的地方看不清,不然,他会以为撞见鬼了。   那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又黑又黄的肤色像抹了泥巴,雀斑像烤糊的烧饼上焦黑的芝麻,超长的马脸,配上歪到辣眼睛的鼻子……   江酌在和她拉开距离的同时,还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衣服,生怕她的泥巴肤色蹭在他霜色的衣衫上。   还好,“底妆”是阮筱朦改进过的,不同于古代普通的粉妆,哪里那么容易掉?   他皱着眉,上去就把歪鼻子给拽下来了,又掐着她的下巴掰了几下,毫不留情地弄掉一截假下巴。   接下来,江酌的“魔爪”捏住了她左边的脸蛋,阮筱朦叫唤起来:“喂喂喂……脸、脸是真的!”   最多就是近年来长得略丰润了些,他觉得和记忆里的样子有点差别。   他松了手,又禁不住默默回想方才指尖的感觉。原来,女子的脸捏起来这样柔软细滑,容易让人上瘾。   他说:“去洗了吧。”   阮筱朦实在累得不想动弹,好在夏至也回来了,先去伺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又打了盆水。她就坐在圆桌边,胡乱地“卸妆”。   江酌淡淡地靠在墙边,用余光瞟她,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变脸。黑黄的泥巴下面露出一颗晶莹的珍珠,皎若明月,灿如春华。   这样一张脸,难怪她要藏起来,就算是素颜,也是件经得起细细琢磨的艺术品。   江酌早知道她生得美,从小就知道,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她的姿容是不易叫人遗忘的。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仍是不得不承认,她比从前更好看了,尤其是,刚刚见了她扮丑的样子,现在更觉惊艳。 第九章 北园美男 微雨燕双飞   小时候,江酌、楚蓦,还有阮筱朦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男孩子们一起练剑,一起征战,女孩子们都待在闺阁中刺绣、画画、弹琴。可是,阮筱朦不爱做这些,她从小捉鸟摸鱼、打马斗狗,是出了名的“混世魔女”。   先帝阮岱岳文韬武略,是江酌少年时最敬重的人之一,他常纳闷,先帝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他胡思乱想着,一抬眼,发现阮筱朦竟然已经靠在桌边睡着了。   夏至倒了水回来,江酌对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她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主子披件外衣。   阮筱朦本就在圆桌边靠得不稳,夏至一碰,她就倒下来,惊得夏至连忙蹲下,把人撑住了。   江酌几步走过来,打横将人抱了,准备送到床上去。阮筱朦被人搬动,恰在此时悠悠地睁了眼。   他垂眸,四目相对。   醉着的人茫然无知,清醒的人却显得僵硬,因为暧昧的姿势而窘迫。   “我该怎么办?”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扇动着,透露着人前被隐藏的软弱。   “你指的是……嫁给楚蓦?”   “世人皆知,宁和公主非他不嫁。”   江酌问得犀利:“你不想嫁给楚蓦,是因为阮初胭,还是因为你自己不喜欢他?”   她落了枕,眼皮沉重得又快要阖上。她说:“我怕他……”   江酌愣了愣,十分不解,阮筱朦为什么会怕楚蓦?   夏至服侍着她躺好,又为她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她枕边。今夜,她回不了郡主府,只能在这里歇一晚了。   江酌准备离开,忽又想起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短刀上,上次帮她捡起时曾见过,刀柄上有两个字――微雨。   他问:“微雨是什么?”   “我小字微雨,是娘起的,唯有爹娘知道。”   “微雨何解?”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阮筱朦呢喃着说完,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夏至落了帐转身,却见江酌像是石雕似的呆愣在那里。   她问道:“江世子,怎么了?”   江酌如梦初醒地摇摇头。“我走了,照顾好你家郡主。”   他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形很快隐于夜色中。一个目光炯炯有神的少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他一边走,一边沉闷地说:“江则,我发现,先帝的心思,我真的猜不透。”   “先帝都不在了,主子猜他的心思做什么?”   江酌不说话,手中紧紧握着的,是另一柄精致的短刀。那是数年前先帝所赠,这把短刀的名字,叫双飞。   先帝与他的父亲江怀是结拜兄弟,情同手足。可是,先帝登基不过三四年,便卸了江家的兵权,把他们赶去了封地南阳。又过了一年,先帝突然召见江怀,江怀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京中巨变,先帝殡天,江怀成了头号嫌疑人,下落不明。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微雨燕双飞,先帝和江家之间,究竟是恩还是怨?   江酌走后,阮筱朦做了个梦。   她梦见原主也曾被皇帝赐婚,常捷和石骏那两次,她仗着身份,强硬地抗了皇命。到了第三回 ,荣惠王位高权重,穆秋砚又对她垂涎已久,由不得她不肯。   某日,穆秋砚灌醉了她,将她带回了府,他暴露了色狼本性,对她上下其手。穆秋砚是她的未婚夫,她一直摆脱不了他的纠缠,活得何其痛苦。   她就像泥沼中的植物,越是被穆秋砚纠缠,越是无法自拔地爱着楚蓦,因为他就是泥沼中让人向往的阳光。所以,她和阮初胭作对,和朝廷作对,悄悄地集结力量,蓄意谋反。   楚蓦无法容忍她的所作所为,她如何伤害过阮初胭,他就会如何让她得到报应。她爱得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大约就是因为这些记忆留下的阴影,这一世的阮筱朦最厌恶的人是穆秋砚,最怕的人是楚蓦。   这盈香阁,就是她悄悄联络先帝旧部的地方,只是,她至今收效甚微。因为这一世,她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如果暴露,将连累那些忠于先帝的臣子们轻易地丧命,希望也会被断送。   次日,阮筱朦悄悄回了郡主府。   之后的两三日,又有人开始陆续地往郡主府中送礼,或是金银首饰,或是绵缎绫罗,当然,送的最多的,仍是各色的美男子。   阮筱朦想起江酌说的话,也该再去北园逛逛,人和花草一样,需要定期清理。   北园环境雅致,人也确实有那么几个可堪入画的,阮筱朦站在凉亭中望了一眼,倒有几分赏心悦目。   自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想为金玉郡主和楚蓦赐婚,郡主的尊贵身份加上楚家的权势,难怪想要巴结的人更多了。   杜桑站在旁边介绍:“那边廊下对弈的二人,是庄大人送的,他想给自家好吃懒做的儿子换个轻松的肥差;树下聊天的两个,是吴大人送的,他外甥当了逃兵,人没死却想继续拿朝廷的抚恤金;还有,围在一起斗蛐蛐的几个,是孙大人送的,他娘舅为了争花魁打死了人,被人告到了衙门……”   “凡是此类,仍是照例,把人全都退回去,就说长得太丑,本郡主不喜欢。”反正,她没碰过,谁爱要谁要。   阮筱朦扭头,又向小满交待:“反倒是那些看不出送礼意图的,弄清楚这些人的背景,先不要惊动他们。”   小满应了,杜桑又接着介绍。“湖边那个看书的叫何远,他是自己四处找门路,最后才得了柯大人的引荐,进来伺候郡主的。”   “……”阮筱朦自恋地问了一句,“原来本郡主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小满、夏至皆是掩唇而笑,裴纭衣也闷着头,不知如何接话。   杜桑说:“他父母早亡,一直是他供弟弟念书。后年便是大考之期,他偏偏这时候得罪了权贵,差事丢了,也没人敢请他做事。”   阮筱朦懂了,何远在外面走投无路,只有郡主府敢收留他。他可以继续供弟弟读书,做个有名无实的男・宠,总比去那种地方卖身要强得多。   湖面波光粼粼,除了何远在看书,旁边还有一人在抚琴。   阮筱朦领着几人,径直到了湖边,何远放下书,那人止了琴音,俩人慌忙上前行礼,都十分诧异今日郡主会来。   阮筱朦开门见山向何远说道:“入了郡主府,便是我的人。你可清楚,无论我要把你怎样,全凭我乐意?”   这话问得似乎很直白,难免让在场的人都往某处遐想。三个丫头是女子,个个低着头,就连裴纭衣也感到意外。外面传言,金玉郡主“宠”他,但他自己知道,那都是假的,郡主并不是那种人。   何远显然也想歪了,脸上蓦地红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答:“清楚。”   阮筱朦下一个问题,再次让他意外。她问:“你弟弟多大了,身子是否康健?”   何远又惊又怕,都说金玉郡主荒唐好色,刚问了那样的问题,莫非又惦记他弟弟?   “他……比我小两岁,身子康健……”   阮筱朦冷笑了一下,扭头吩咐:“自即日起,府中只供他衣食,一年内不许他领月例!”   她说完,转身走了。何远跪在原地,急得又是哀求又是懊恼,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突然就惹得郡主给他这样的惩罚。   裴纭衣站在他身边,淡然劝道:“起来吧,郡主不是在罚你,是在帮你。”   何远看向他,茫然不解。   裴纭衣说:“你为了弟弟,不惜舍弃自己,入了府,将自己的生死荣辱都送到郡主手中。可是,你弟弟也不小了,他既不体弱,又有可以参加大考的实力,他完全可以不让自己的哥哥沦落到这步田地。”   “你一年拿不到钱,就可以看清楚你弟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值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付出。”   阮筱朦走了不远,她问杜桑:“在何远身边弹琴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她发现,这个人太平静了。刚才的整个过程,何远有惊讶、有害怕、有局促,而那人的脸上,自始至终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人叫苏亭之,”杜桑有些迟疑,“他是……”   “是什么?”   “他是您的未婚夫……楚大人送的。”   “……”   阮筱朦站住脚,回身望了一眼。裴纭衣正向她走来,他身后,何远还呆站在那里。还有苏亭之抱着琴,姿态优雅,只是一双潋滟的眸子似是直直地看着她,却又莫名空洞。   “楚蓦还不是我的未婚夫!”阮筱朦出了北园,仍然意难平。   皇帝不直接赐婚,而是先试探众人的态度,楚蓦这是在故意气她,也是在表态,他不喜欢郡主。 第十章 苏亭之邀宠 长相思   皇上刚说要给金玉郡主和楚蓦赐婚,楚蓦就往郡主府送个美男,这简直是讽刺。   阮筱朦知道,楚蓦和世人一样,当她是个荒唐无知的女子,但今时今日,他给郡主送男・宠,和别人送的意义可大不相同。   她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当下吩咐道:“去包几把菜刀,送给楚蓦亲收,说是本郡主的回礼!”   下人硬着头皮去了,阮筱朦又禁不住琢磨,楚蓦不明白皇帝和她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会不会,他表现得越是讨厌她,皇帝赐婚的意志反而越是坚定?   皇帝需要一个忠于朝廷,又有足够能力的人,来牵制她。而楚蓦,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数日后,恰逢裴纭衣生辰,杜桑让厨房特意备了酒菜,府中的几个丫鬟小厮们约好了晚上一起为他庆生。   阮筱朦一早知道这事,小满提前向她请示过的。裴纭衣在府中人缘好,又深得郡主“宠幸”,身份特殊。阮筱朦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去闹一闹。   晚膳前,北园有人带话,说苏亭之今晚想邀郡主听琴。这话说的含蓄,任谁都听得出,这是他在向郡主邀宠。   小满在旁边听见,笑了笑:“这人倒有心机,平日里裴护卫管着他们,不许他们过来惊扰郡主,北园不知道多少公子对裴护卫揣着醋意,怪他独占恩宠。今晚裴护卫有生辰宴,苏亭之定是料他无暇顾及,慌着要来分宠呢。”   她说着,看了看阮筱朦。“夏至和杜桑都给裴护卫备了生辰礼,郡主要不要表示一下?毕竟,外人都知道郡主看重他。”   “不必了。”阮筱朦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小满,“你也精心准备了礼物吧?”   小满微红着脸点头。“郡主私下待我们如家人一般,所以……”   “我只是待你们三个如家人一般,”阮筱朦打断了她,“私下里,你们是我的姐妹,但不包括他。”   杜桑、夏至和小满,都是跟着阮筱朦从赛蓬莱返京的,尤其是杜桑,陪伴的日子最久。   阮筱朦交待下去,晚膳后前往北园。她又回身对小满说:“你也和他们一块儿热闹去吧,不必陪我。记得,叫裴纭衣亥时来北园接我。”   小满略一思忖,便懂了她的意思。郡主今晚要去应苏亭之的邀约,又不打算真的宿在北园,最合情合理的离开方式,就是她最“宠爱”的人寻来了。   小满应着“是”,含笑道:“可怜裴护卫过生日还要被拿来挡桃花。”   阮筱朦让小满去了,她没给裴纭衣送礼物,倒是特意吩咐厨房给他们开一坛好酒。她自己由小丫鬟伺候着,随意用了些晚膳,便缓缓往北园行去。   月上柳梢头,北园风景比白天多了几许婉约的美。她刚进北园没几步,路上便遇见两个想要“截胡”的。   两位腰细肤白的小公子在阮筱朦跟前行礼,距离近得就差直接贴到身上来,扑鼻的香气熏得她直皱眉。哪怕天色暗了,阮筱朦凭着身为化妆师的职业敏感,也能明显地看出他俩脸上涂脂抹粉的痕迹。   俩人争先恐后地诉苦,说是入府三五日了,裴纭衣“恃宠生娇”,一直不许他俩去给郡主请安。   阮筱朦烦了,直接命人将他俩扔出府去,又交待,以后凡是擦粉的,一律不要。   几位公子在不远处看热闹,这下子心中了然,看来郡主不爱妖娆,只喜欢裴护卫那样的。阮筱朦还瞄见了何远,他缩在棵树后面,生怕被郡主“翻牌子”。   阮筱朦到的时候,苏亭之正远远地坐在庭院里弹琴。如水的琴音流泻而出,他穿着件碧蓝色的锦衫,侧面能看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清隽不俗似一只受困的天鹅。   她没有急于靠近,抬手间,一只袖镖破空而出。下一刻,琴音中止,苏亭之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他果然是会功夫的,只不过,武功不高。否则,刚才他也不会躲避得这样仓皇,甚至没辨别出,就算他不躲,那一只银雨袖镖也最多只是让他擦破皮罢了。   她的随从上前将苏亭之扶起,苏亭之掸了掸衣衫,突变之后的表情依然平静。就像,初见他那日一般。   阮筱朦摒退了左右,笑着解释:“刚刚看见你身后有一只鸟儿长得漂亮,本想将它射下来,没想到鸟没射着,还让你受惊了。”   他默了默:“郡主是金枝玉叶,谨慎小心些也正常。若是经此一试,能让郡主对亭之打消疑虑,亭之愿意。”   他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处变不惊,只因他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既如此,阮筱朦也就承认了,不再辩解。她对苏亭之不知底细,所以见面便先试探了一下他的武功。   她揉了揉眉心,就坐在他刚才的地方。“敢请我来北园听琴的,你是头一个。”   她平时让裴纭衣将北园盯得紧,北园的公子们不许争宠,也不许打听郡主的行踪。   “亭之……思慕郡主,郡主不主动召见,所以……”他说着,神色虽依然平静,玉石般的容颜却染了绯红。   阮筱朦好笑,这样的话,他明明是硬憋出来的,自己都觉得假到不好意思了吧。   “你刚才弹的,是《长相思》?”她轻笑,“本无相思意,却非要说你思慕于我,我并没从你的琴音里听出半点相思之情。苏亭之,老实说吧,叫我来做什么?”   他未答,静静地站着,看见她又揉了揉额角。   “郡主乏了,我帮你捏捏。”   他说着,已经走到阮筱朦的身后,抬手去给她按摩双鬓。阮筱朦不习惯男子碰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攥住他的右手。   苏亭之的手比她想象中更娇嫩,她用力了些,皮肤的一圈便泛了粉红。   他一笑,不挣扎,也不叫疼。“郡主以为,我请你来听琴,能有什么目的?郡主那天对何远说过,既入了府,便是郡主的人。那么,我想见你,有什么错?”   阮筱朦被问得一时无语。北园的人,还没有一人敢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就连裴纭衣也不敢。这口气不像男・宠,倒像是男人在对自己的女人说话。   他神情无辜,竟还让人生不起气来。   阮筱朦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的手还被她紧紧地拽着。她不松,他自然也不敢强抽。   她差点一激动将手丢开,可再想想,自己是荒唐好色的金玉郡主,美色当前,岂能如此不镇定?   “你的手这样凉,想是吹了风。”她咬咬牙,硬是牵住他,向旁边婢女吩咐,“去给苏公子取件大氅来。”   “不必了。”苏亭之抿唇轻笑,唇色略显苍白,笑意却轻佻,“反正待会儿还要服侍郡主,穿了再脱,何必麻烦?郡主若是怕冷,咱们进屋吧。”   阮筱朦内心没法镇定了。服侍?穿了再脱?苏亭之今晚是打算动真格的?就算入府便是她的人,也不用这么拼吧!   她面上是不可能认怂的,她和苏亭之一前一后进了屋,命人把琴也搬了进来。   庭院里晚风乍起,吹得落花临窗。   阮筱朦一时看不透这个人,苏亭之接近她,只是为了争宠?   “郡主之前说,我弹的《长相思》并无相思之意?亭之不服。就请郡主坐下,专心地听我再弹一次,看看这回,能不能听出点情意来。”   苏亭之冲她勾着唇,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   还装?   阮筱朦在旁边的贵妃榻上歪着,说:“你弹吧,我听着。”   她是没打算听出什么情意来的,也没打算给他主动献身的机会。她算着时间,再听一会儿琴,裴纭衣就该来了。   苏亭之这人难测,所以让她好奇。好奇害死猫,这话还真有道理。   琴音响起,还是那曲《长相思》,却又像,哪里不太一样?那声音更空灵,更有感染力,更具回响……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她仿佛真的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消失了。她穿过镜面被抛落在山川大河,湍急的水流带着她一往无前,想停也停不下来。   直到,滔天的巨浪卷着她,从一处陡峭的绝壁上随飞流而下,她淹没在雪白的浪花里,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在茫然无措的黑暗里,她听见一个极具蛊惑的声音。   “告诉我,先帝留下的宝藏在哪里?” 第十一章 长街相遇 咱们的婚事   “告诉我,先帝留下的宝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说?我会杀了你!”   “并非我不说,而是宝藏的秘密藏在一块玉佩里,我没有完整的玉佩……”她顿了顿,“等等,你说你要杀我?你可知我是谁?”   “金玉郡主。”   我是金玉郡主……不,我不是。   她一直被对方牵着走的思绪突然卡壳,惊觉自己仿佛在一场梦里,想醒却醒不过来。“你是谁!”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答。   她站在迷雾里,仰天又问了三遍,一点回应也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巨响,震得她头痛欲裂。那声音像是琴弦断了,又像是天边的惊雷,她抱着头疼痛难忍,突然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阮筱朦悠悠转醒时,微微动了动眼皮,便听见耳边有人在急切地叫着“郡主”。她听出来了,是裴纭衣的声音。   他来了。   手腕被他扣着,丝丝内力涌入她的身体,若非如此,她不会醒得这样快。   阮筱朦抽了手。“我怎么了?”   “属下推测,是一种摄魂术。”   她抽了口凉气,想想就后怕。江湖的水太深,任她怎么防备苏亭之,却没想到,他会摄魂术。好在他的目的是宝藏,若是要她的命,她这会儿可能已经是死人了。   “苏亭之呢?”   “跑了,没追上。”   也是,苏亭之敢在郡主府动手,没准外头就有人接应。若是光凭他一人,就算知道宝藏在哪儿,他也拿不到。   阮筱朦揉着头说:“我们回去。”   裴纭衣说好,弯腰将她抱起。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底却沉了些凉意:“你为什么帮我?”   “属下职责所在。”   她淡淡地勾着唇,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那晚,北园好些公子都看见郡主去了苏亭之那儿,不过亥时,她竟然被裴纭衣抱走了。第二天,大家发现苏亭之也不知去向,心中大骇,想不到裴纭衣是这样的醋坛子。   阮筱朦歇了一日,次日晚又去盈香阁见了江酌。她把苏亭之的事告诉他,自然地提到了摄魂术和宝藏。   又过一日,江酌让人往郡主府传了消息,他让人去查了当今江湖上擅长摄魂术的几位高人。奇怪的是,这几个人都不在京城,他们的弟子中,也并没有与苏亭之年纪相仿的可疑之人。   江酌猜想,苏亭之应该不是真名,按照阮筱朦的描述,他的摄魂术根基尚浅,或许根本不是正式的弟子。   这样一来,从摄魂术上寻找苏亭之的线索就断了。阮筱朦想了想,也许,她是时候该见一见楚蓦了。   繁华的长街突然下起了雨,小摊贩们都手忙脚乱地收摊回家,拐角的窗户里探出几个妇人的头,抢着收回自家晾晒的衣服。   楚府不算太远,阮筱朦今日也没坐轿。   她想起,幼时初见江酌和楚蓦,那天也是下着雨。她悄悄地溜出去,站在雨中等候凯旋的父亲,两个英姿少年在雨幕中打马而归,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都没有看清江酌长什么样子,他就像闪电一样奔驰而去。楚蓦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他一身盔甲,长着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他离开前,叫人给她送来一把雨伞。   在原主最初的记忆中,江酌是冷漠的,而楚蓦是温和的。   做为原书的男主,楚蓦外表对谁都温和有礼,淡笑始终,其实,真心难付。   阮筱朦不知道是何时,一把油纸伞撑过头顶。她回头看见裴纭衣站在身后,迎着风雨站得笔直,沾湿的黑色衣角在风中微动。   当她再次转身前行,走了没几步,远远地看见长街中的人。   那人一身黛色的锦服,看着却如芝兰玉树,他身后也有人帮他撑着伞,他缓缓而来,宛如闲庭信步。   阮筱朦笑了笑。皇帝要为他俩赐婚,他俩前几日还互赠了男・宠和菜刀,今日她正想去会会他,却与他在长街相遇。   命中有些人,果然是躲不过。   靠近了,楚蓦见过礼:“我刚好有事,想请郡主过府一叙。”   巧了,他竟然是亲自前往郡主府去请她的。阮筱朦也不拐弯抹角:“我也刚好有事,想和你当面谈谈。”   能让楚蓦突然改变态度,屈尊亲自去请阮筱朦,其实是为了楚蔷。   他这个妹妹,本就多愁善感、体弱多病,前两日宫中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在太子妃人选上迟疑不决,最后让太子自己在穆秋笙和楚蔷之间挑一个,太子挑中了楚蔷。消息传来,楚蔷想不开,当晚就病倒了。   楚瞻这些年都住在长清观,很少回家,对朝中和府中的事务也不大上心。楚夫人受了冷落,性情大变,三天两头地闹一闹,让楚蓦兄妹俩过得十分煎熬,她自己也常年缠绵病榻。   楚蓦是妹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他自然心急如焚,又是请大夫,又是想方设法地哄着楚蔷开心。可是婚姻大事,这回是任凭楚蓦如何费心,楚蔷就是想不开,甚至想要寻死。   楚蓦实在没办法,这才想起了阮筱朦。   阮筱朦和楚蔷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却是从小就合得来。父兄征战的那些日子里,楚蔷多亏了有阮筱朦做伴。虽然后来,阮筱朦去了赛蓬莱,返京一年多她俩也没太联系,但是幼年的情分还在。   楚蓦想着,自己左右是黔驴技穷,不妨请了郡主来试试,没准她能开导楚蔷。   只不过,他前些天还负气往郡主府送过男・宠,又被阮筱朦回敬了几把菜刀,如今若不是为了亲妹妹,他这般清高的人是怎么也不能厚着脸皮再去求她。本以为,求她要费些力气,没想到,阮筱朦倒答应得很爽快。   阮筱朦不想树敌,楚蓦原本就和她不是敌对的关系,这一世,她不在感情上招惹他,也不会去陷害宁和公主,这样一来,楚蓦即便是讨厌她,但总该没有理由痛恨她了吧?   阮筱朦从楚蔷的闺房出来,楚蓦正坐在花厅里等她。他在品茶,人未动,只有茶香袅袅,俊朗的面容在氤氲水气中完美得不真实。   他的风姿让多少闺阁小姐心生向往,此时却也掩不住的疲倦。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想是连日不曾安枕。母亲病着,且言辞刻薄;妹妹愁容不展,总要寻死觅活;他自己还担着大理寺,重任在肩,劳心费神。   阮筱朦进来,他抬了下眼。阮筱朦唤了伺候在侧的丫鬟去给楚蔷送饭,那丫鬟露出又是惊喜又是崇拜的神色,忙不迭地去了。   楚蓦也十分意外,他问:“你用了什么法子,让蔷儿肯吃饭了?”   “我能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她愁的是婚事,我便只能在婚事上动脑筋。”   “这个道理说着轻巧,我又如何不知?只是,这婚事的另一头是皇后和太子,要怎样动脑筋?”楚蓦轻笑,“看来,你对咱们的婚事也有主意了?”   “……”被人当面说起“咱们的婚事”,这感觉,还真是有点尴尬。阮筱朦几乎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第十二章 心软 我……手疼   阮筱朦说:“我只有一个办法――拖。”   楚蓦挑了下眉,这算什么办法?   “父皇殡天不足三年,我是不会大婚的。眼下若是皇上有意指婚,我也推托不得,容我慢慢想个法子,三年期满之前,求皇上还你自由之身就是了。”   “离三年期满还有不到两年,你要是想不出办法呢?”   阮筱朦看的出,楚蓦的眼中充满不信任。这事固然很难办到,她觉得自己更需要澄清的一点是,别让楚蓦误会她是存心想赖上他。而死缠烂打赖着他的后果,原主领教过,太惨了。   “你放心,我知道宁和公主与你是两情相悦,我有成人之美,绝不会从中作梗。”   她拍拍胸,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我也不会不管楚蔷的,据我所知,太子哥哥并非是钟情于她,只不过,他太讨厌穆秋笙。既让他二选一,他当然就选了楚蔷。我还是那个字――拖,只要再拖个一两年,大司空和骠骑将军家的千金也都要及笄了……”   阮筱朦正说得振振有词,冷不丁楚蓦睨她一眼,问了句:“我何时说过,我心悦公主?”   阮筱朦愣了,在原书里,他俩是官配啊!可能是,现在剧情还有点早,楚蓦还没有爱上阮初胭?   “我只是想着,闻名京城的楚大人才高八斗、英俊潇洒,除了公主,还有谁可堪匹配?何况,谁都知道她非你不嫁。”   楚蓦一双俊眉微蹙,倒是没辩解。他转开了话题:“你说蔷儿的事,拖个一两年就有转机,要怎么拖?”   “这个容易。世人都说你机智无双,断案如神,你不可能没办法的。实在不行,雇个杀手去把国丈大人杀了,太子也需守孝……”   “胡说什么!”他恼道,“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你别紧张,行不行?”阮筱朦嘟着嘴生气,人人都知道国丈不是个好东西,死一百次都不可惜。   可是,楚蓦的立场不同,他掌管天下刑狱,律法至上。雇杀手暗杀国丈,这样的事即便为了楚蔷,他也不能做。阮筱朦私心总觉得他迂腐,关于忠君思想中毒太深。   “好吧好吧,我不出主意,你自己想办法,再不济,让楚蔷装病,多装些日子。”   楚蓦默了半晌没说话,他也明白,阮筱朦是真心为楚蔷着想。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做事不拘小节,甚至无法无天。   “陪了蔷儿那么久,累了吧?我让厨房给蔷儿备了玫瑰雪梨羹,想必你也会喜欢,我叫人送一碗过来,你尝尝?”   他温柔起来,轻言细语,嘴角挂着浅笑。他这副模样,的确让人难以招架,难怪原主和公主都为他着迷。   阮筱朦说“好”:“我陪你也吃点东西吧,这几日,你大概也寝食难安。”   他撩起眼皮看看她,又垂眸。   侍立于旁的楚星感激地冲着阮筱朦笑了一下,连忙出去安排。这些日子,楚蓦确实吃的少睡的也少,府中人只有干着急。   片刻,阮筱朦一边吃着,一边说起来意。苏亭之是楚蓦送的人,现在出了事,她总该向楚蓦问个明白。   楚蓦吃得优雅,笑得从容:“看来我送的人,很合郡主眼缘,才得郡主深夜去他屋里听琴?”   阮筱朦含着食物,白他一眼,他这话问的,分明是在取笑她。她在苏亭之的屋里出的事,今日楚蓦又亲眼看见传言中深得她“宠爱”的裴护卫给她撑伞,这顶花心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听琴是重点吗?!”   他干咳一嗓子:“对,还有宝藏。既然先帝把玉给了你、我、江酌,那我们三个才是当事人,可为什么宝藏的事,我不知情?”   “江酌应该也不知道,可是,皇上一定知道。我猜,皇上就是想找个够聪明的人在我身边,帮我解开宝藏的谜题,同时又能……”   她打住,没敢说下去,可楚蓦到底是聪明,他看着她的眼睛,马上懂了她的意思。   “同时又能监视你,防止宝藏被你私吞,甚至……被你用在危险的地方。”譬如说,对抗朝廷,以致起兵谋反……   阮筱朦沉默。这答案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信不信也随他。   楚蓦果然不信。“我知道,先帝殡天后,皇上登基,还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降成了金玉郡主,所以,你对皇上不满。可是,你觉得皇上处处别有用心,是没有依据的。皇上继位是何等的大事,先帝传位遗诏被层层查验过,笔迹和印章都是真的;还有先帝的死因,我曾亲身勘察乾明殿,当时门窗紧闭,期间唯有南阳王出入,与皇上无关……”   “够了!”阮筱朦一拍,桌上茶水四溅,“我知道你只认证据,证据我现在确实没有,但我是父皇的女儿,我有直觉!”   直觉这东西,对于楚蓦而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你有没有想过,你疑心皇上对你不利,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的内心先入为主地对他有敌意?”   “不是!”她声音闷闷的,却说得咬牙切齿。她咬着下唇,眼圈突然红了,眸子里水光盈盈。   “好了,不是就不是,我并非有意气你。”楚蓦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心软。   毕竟,她有丧父之痛,如今无依无靠,先帝死因又一直成谜。他俩虽然没多少交情,却也是自幼相识,她和蔷儿要好,今天还是多亏了她,蔷儿才肯吃饭。   阮筱朦摇头,揉着泛红的左手心:“我不是生你气,我……手疼。”   “……”楚蓦愣了愣,哭笑不得,“手疼,谁让你刚才拍那么重?是想试试我家的桌子硬,还是你手硬?”   他这样一说,阮筱朦更委屈:“谁让你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全都不是重点!”   楚蓦这才敛了神色,点头道:“你不必说,我明白。这件事的重点是,连我都不知道的宝藏,苏亭之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敢在郡主府里用摄魂术,此人是何来历。”   “你放心,这事既然是因我不慎而起,我定会帮你把人追回来,严加审问。”他勾唇淡笑,笑意揶揄,“问清楚之后,是否还要把人为郡主送回北园?”   阮筱朦咬牙就是一计粉拳,楚蓦头一偏,用小臂将她格开。她反手一勾,受制于对方,另一只手偷袭,又被他捉住了手腕。   她很有挫败感,原来,她不仅打不过江酌,楚蓦也打不过。   一个丫鬟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原本门就敞着,她叫了声:“大人……”看见楚蓦和郡主坐在桌边,郡主的两只手都被她家大人拽住不放……   楚蓦淡定地撤了手,问:“什么事?”   丫鬟急切地回道:“夫人又在摔东西了,还割破了手。”   楚蓦起身,匆匆往外走,阮筱朦迟疑了一下,连忙跟在他后面。   到了能望见楚夫人房间灯光的地方,楚蓦却狠狠地止住了脚步,手扶着朱漆的栏杆,不再前行。   那屋里有妇人的哭声,还能听见丫鬟婆子们围着哀求劝慰。想是东西摔够了,楚夫人还不肯罢休,哭闹着发泄。   他对身边下人说:“去请大夫,还有,把瓷器和所有尖锐之物全都收走。”   下人去了,阮筱朦问:“你不进去看看?”   他笑容苦涩:“我进去又有什么用。”   阮筱朦对楚家的事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想到,楚夫人会是这个样子,她除了身体上的病,可能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病。   “她这是……?”   “她今日午饭后,又去长清观找我爹了,我爹又没见她。”   其实,前两天楚蓦也去过长清观,是为了他和郡主、楚蔷和太子,这两桩不省心的婚事,他想听听爹的意见。他等了很久楚瞻才见他,楚瞻说,皇命如山。   楚蓦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从小到大,父亲都是这样教他。即便是儿女的婚姻大事,父亲一样会选择顾全大局,谨遵皇命。   他从小就活在教条里,活在规矩里,不敢行差踏错。外人看来,他是谦谦君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有多累。   那天回府,他草率地做了一件离经叛道的事。他听说好些人为了郡主和他的婚事,往郡主府里送男・宠,他一气之下决定也送一个,别人是献殷勤,他是讽刺。   府上当然没有现成的人选,他叫下人去外面随便找一个,后来听下人说,苏亭之是毛遂自荐,自己想去伺候郡主的。他有这样一位天人之姿,让人趋之若鹜的未婚妻,他自己更觉得讽刺。   可是没想到,苏亭之的毛遂自荐,其实是居心叵测。   “今日你帮了我,是我欠你的情。日后若有什么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定不会推辞。”   楚蓦说完,缓缓地转身。黛色的背影在朱梁画栋的长廊下踽踽独行,是如画春日中格格不入的萧索。 第十三章 犯险 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郡主府。   小满和裴纭衣拳来腿往,斗在一处。俩人分明是各自手下留情,不愿意伤着对方,却又固执地谁也不肯罢手。   他说:“让开!”   小满倔强地坚持:“郡主交待了,今日不许你离府。”   杜桑和夏至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帮忙,院中霎时鸡飞狗跳,裴纭衣以一敌三,打斗的声势不小。   一向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像头困兽,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一声“住手”,声音不算大,却神奇地让四个人瞬间停下,是金玉郡主出来了。阮筱朦挥挥手,示意小满她们三个,旁边站下。   见没了阻拦,裴纭衣又要转身迈腿,这一次,是郡主拽住了他的手腕。论打架,阮筱朦不如小满,但是被她拽着,裴纭衣不敢再动。   “你想去荣惠王府救你妹妹?”   他听见发问,顿时石化了一般。半晌,他缓缓转向小满,是询问的目光。   小满说:“郡主什么都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让小满去打听过你家里的事。你父母早亡,你独自照顾一双弟妹,弟弟当年得了重病,你为了给他看病,曾经受过穆逊的恩惠。你被安插在我的身边,是为了报他的恩吧?”   裴纭衣的沉默,就是默认。他抬头看阮筱朦:“郡主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阮筱朦顿了顿:“我从来就没有信过你。”   裴纭衣原是先帝身边的侍卫,连宝藏的事都是他告诉阮筱朦的。阮筱朦笃定先帝的死有问题,先帝曾经历的一切她都无从得知,却偏偏有这样一个人,活着被皇帝赐给了她。   那天,她并未出现在珍香楼,她易了容,覆了面纱,却仍然暴露了行踪,被荣惠王府的人一路追杀。那只能说明,她身边有奸细。   这些日子,她看出来了,裴纭衣一面和荣惠王府保持着联系,一面又不忍心做出真正伤害她的事情。他的内心,在摇摆不定。否则,她的处境早已是寸步难行。   她问过:“你为什么帮我?”他回答,是出于职责。   可是,他有双重的职责,做为郡主的侍卫,他理应保护她的安全;做为皇帝和荣惠王派出的细作,他的职责是确保她安然地活着,找到宝藏。   小满她们是真心地把他当做家人,她们对他越好,他越是矛盾。阮筱朦冷落他,只是因为不想逼他做选择。   他弟弟前两年已经病故了,他做了那么多事,该报的恩也报的差不多了。若非察觉到他的二心,他们也不会去动他的妹妹。   阮筱朦得到消息,穆秋砚让人抓走了他妹妹裴纭裳。原本只是想警告裴纭衣,可是穆秋砚是个色鬼,他把人关在府中,肯定是没打什么好主意。   裴纭衣面如死灰,直直地跪下:“属下罪该万死,只求郡主放我去救纭裳。若能活着回来……我任凭郡主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恨你?我犯的着吗。”她冷哼了一声,“而且,闯荣惠王府,救你妹妹,就凭你?!”   “她是我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不管她,哪怕王府戒备森严,哪怕是九死一生……”   “不是九死一生,是一定会死,你和你妹妹都会死。”她神情冷酷,字字锥心,“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在荣惠王府来去自如。你知道你妹妹被关在哪儿吗?你以为穆秋砚猜不到你会去救人吗?”   她说完,铮铮铁骨的男儿早已红了眼圈。他伏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我该怎么办!”   “你别去,”阮筱朦说,“我去。我既然叫小满拦下你,就是没打算让你去送死。”   裴纭衣满脸震惊,怔怔地抬头她。“郡主……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郡主说话一向又傲慢又刻薄,可她从不做苛待下人的事;郡主总拿他挡桃花,石骏那次还利用他让男方主动退婚,可她从不曾真的轻薄他;郡主冷言冷语,任性妄为,其实她心如明镜,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说不上为什么,裴纭衣早就觉得,她不像她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么坏。他早就不想再与她为敌,因为小满她们待人像家人一样,因为他对先帝怀着愧疚的心,也因为他对她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就这么定了。只有我去,这件事情才可能有胜算。”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腥红的血丝,冷白的面容,第一次换了柔软的口气。“裴纭衣,听话。”   阮筱朦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打探过了,这几日穆逊似乎特别忙,基本是早出晚归,无暇过问府中的事。穆王妃和郡主穆秋笙今日一早便去了西山的静心庵上香,可能小住两日才回。   穆秋砚绑了裴纭裳意图不轨,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总得要背着些家里人。   不过,太子临时去了荣惠王府,他与穆秋砚走得近,只是去王府总会避着穆秋笙。难得今日穆秋笙不在家,看情势,太子应该会留下用了晚膳再走,那么裴纭裳暂时是安全的。   荣惠王府很大,要找一个被抓的人并不容易。不过,在原主的记忆中,她曾在醉酒后被穆秋砚带去一间密室。阮筱朦猜想,很可能裴纭裳就被关在那里。   密室的位置,她没办法准确地对人描述出来,但如果再去了那儿,她应该能找到。所以,这件事只能她亲自去。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阮筱朦打算只带小满,趁着穆秋砚陪太子晚膳时潜入王府。她现在轻功大有长进,只要她能顺利找到密室,把人从密室带出来,就可以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离开。那个窗户外面,离王府的院墙不远,可以很快□□逃脱。   到时候,裴纭衣和夏至会带人在墙外接应,杜桑再带着府兵在郡主府外接应。   阮筱朦的计划一直都很顺利,荣惠王、王妃、郡主都不在,府中下人们多有懈怠。唯独世子穆秋砚的冬墨园中,仆从们为了款待太子,十分殷勤,有太子的地方几乎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小满问阮筱朦怎么会知道二楼有个密室,阮筱朦说是无意中听说过,来试试运气。   她们带着裴纭裳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口,没想到,却遇上了麻烦。   穆秋笙这人活着就是个大麻烦,阮筱朦发现自己与她真是八字不合。偏偏在这个时候,穆秋笙回来了。   她是听说太子来了家里,居然菩萨都不拜了,立即打道回府,赶回来就为了缠着太子。这二楼的窗口能看见冬墨园的入口,此时穆秋笙就站在那里。换句话说,如果她们三个现在从窗户下去,也会立马被穆秋笙发现。   守卫低声下气地阻拦着:“郡主息怒,世子交待过,他与太子殿下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任何人不得打扰……”   “你找死!连我都敢拦?我哥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再说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连我都不能听?”   穆秋笙站在园门口大吵大闹,半晌不曾离开,阮筱朦靠在窗边正等得焦急,忽听二楼的走道那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子:“我知道你这儿有密室,你让我进去躲躲,你去跟你妹妹说我已经走了。你知道你那妹子的脾气,我只要碰上她,甩都甩不脱,烦死了!”   “今日实在是……不方便,我那密室里……有人……”   “穆秋砚,你又在做那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太子别说的这样难听,不过是捉了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想让她哥哥听话些。若直接杀了,倒也可惜,若是伺候的好,没准儿我日后疼她……”   两个男人发出纨绔的□□,太子说:“少废话,我就进去躲躲,别的,我当没看见。”   阮筱朦头大,如果他俩进了密室,就会发现人不见了,穆秋砚会马上下令全府搜查,她们三个都跑不了。她倒想现在赶紧走,穆秋笙又没完没了地在下面堵着。   这兄妹俩一前一后,把她们困在这走廊尽头,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第十四章 软筋散 未婚妻   裴纭裳不会武功,被吓得眼泪汪汪,却又不敢哭出声。   她说:“郡主姐姐、小满姐姐,你们别管我了。你们能来救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只是,我贱命一条,不值得郡主和小满姐姐为我犯险。你们把我交出去,你们走吧,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我哥哥。”   “你自己出去照顾你哥哥。”阮筱朦果断地转向小满,“等下一有机会,你就带她出去。看见裴纭衣告诉他,叫他去找楚蓦。”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阮筱朦已经跑开,从另一扇窗户纵身跃下。   生命是不分贵贱的,即便她是郡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是她想做的事。没有人应该被放弃,任何人在身处困境的时候,都会渴望被解救。她这么做了,不是为了裴纭衣,也不是为了裴纭裳,只因为她愿意。   以她现在的轻功,二楼不在话下。阮筱朦突然出现在穆秋笙身边,先狠狠地打了下她的屁股,又恶作剧地上手在她胸上捏了捏。   穆秋笙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有刺客!不对,是……采花贼!”   阮筱朦拔腿就跑,所有人都跟着她追去。穆秋砚听见喊声,弃了密室,匆匆离去,楼下的人也都被引开。   小满和裴纭裳困境已解,连忙放下绳索,滑下楼去,然后与裴纭衣和夏至里应外合,翻・墙逃离。   阮筱朦很快被众人追到了角落,她蓦然回身,一抬手,几支银雨袖镖闪电般飞出。随后追来的穆秋笙和几个护卫躲避不及,中镖倒地。   可是,穆秋砚的功夫比他妹妹强多了,他躲过了暗器,并且出其不意地上前几步,将阮筱朦按住,一把扯下她的面巾。   “金玉郡主?”他嗤笑,“你这唱的是哪出?”   阮筱朦故意没换夜行衣,只蒙了面巾,万一被发现,她搬出身份来,至少穆秋砚不敢杀她。   “没什么,上回昌容郡主说要和我切磋武艺,我今日有兴致,所以就来了。”   “切磋武艺?你当我是傻子不成!金玉郡主要切磋武艺竟是深夜蒙面而来,而且,走的不是门吧?还有,这暗器是怎么回事……”   穆秋砚说着,突然若有所思,转头低声对身边亲信说了几句,那人飞快地往楼上去了。   阮筱朦轻笑,他果然机警,这么快察觉了她的意图。   “我的银雨镖上淬的是麻药,他们睡一会儿就没事了。我不敢对穆秋笙怎么样,你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吧?那你放我走呗。”   穆秋砚让人先把穆秋笙带去休息,对阮筱朦却半点不放松。“金玉郡主真当荣惠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之前那人回来了,在穆秋砚耳边说了句话,穆秋砚骂了句娘,喝道:“去追!把人抢回来!”   他对着阮筱朦冷笑:“想不到,你还真把裴纭衣当回事啊,真就那么在乎他?我猜到他会来救他妹妹,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郡主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样?”   他低头,笑得轻佻:“我是个男人,而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阮筱朦不及反应,他已从那人手中抓过一块绢帕,上前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绢帕上有股淡淡的甜香,她连忙闭气。她想起这绢帕是那人从密室拿来的,上面一定是抹了些特殊的东西。   但是闭气也没用,吸入的甜香很快让她觉得乏力,她手脚被人按着,穆秋砚又一直不松手,她渐渐地屏不住气。   阮筱朦跌坐在地上,被穆秋砚抱回了密室。她问:“绢帕上抹了什么?”   “软筋散。”他说完,用布条封了她的嘴,转身出了密室。   阮筱朦没想到他会走,片刻,她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才想起太子还躲在楼中,一直没走。   阮初白在劝他:“你别乱来,你平时玩女人也就算了,可她好歹是郡主……”   “那又怎样?在皇上心目中,荣惠王府的分量岂是她能比得上?她是郡主,我是世子,论身份我也配得上她。皇上之前本就有意为我俩指婚,现在如果我把生米煮成熟饭,那这婚事更让人无话可说。”   “这样强来,终是不妥。”   “有何不妥?殿下别忘了,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解殿下的相思之苦,我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把皇上的叶才人都帮您弄到床上去了。今日之事,殿下只需睁只眼闭只眼。”   阮初白象是被人捏住了命门,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好……吧,我不管了。我就当今日没来过,什么都不知道,告辞。”   阮筱朦默默苦笑,太子哥哥还真是极好的。她原以为太子本性不坏,只是有点傻有点懦弱。现在看来,他比穆秋砚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丘之貉。难怪上回阮初白说他谁都不喜欢,原来他看上的是自己父皇的才人,他这样的人若是娶了楚蔷,她都要替楚蔷委屈。   然而,她现在实在没工夫替别人委屈,穆秋砚打发走了阮初白,他又回来了。   其实,穆秋砚样貌不错,文章武艺也都算出挑,可是在阮筱朦眼中,他无处不恶心。   他俯低身子,声音阴沉:“筱朦,你觉不觉得,其实咱们是有缘分的。你瞧,皇上赐婚你不肯,兜兜转转地,却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   穆秋砚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像是看不够。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她脸颊上刮了刮,她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穆秋砚不悦,面容有点扭曲:“我这么喜欢你,你让我碰一碰都不乐意?”   他说着,正要再次俯身,有人在外面禀报:“世子,楚大人来了。”   他皱眉,垂眸问阮筱朦:“你和楚蓦不是互相看不上眼吗?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阮筱朦白他一眼,她嘴被封着,回答不了好吗?而且,什么叫勾搭,那只是楚蓦答应过要还她的人情。   穆秋砚也并没打算让她回答,他冷笑:“就凭楚蓦,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你以为,他能从荣惠王府把你带走吗?”   他不屑地转身,出了门。   “怎么回事?”   有人答道:“楚大人说……说他的未婚妻金玉郡主来了王府做客,现在时辰不早,他是来接人的。”   “未婚妻?接人?”穆秋砚对楚蓦转变的态度深感意外,前些时还听说他往郡主府送男・宠呢。   穆秋砚嗤笑:“是抢人吧。”   阮筱朦此时内心很忐忑,事情的发展让她始料不及,她知道穆秋砚无耻,没想到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原主醉酒,着了他的道,他事后尚有推卸责任的余地。可这一次,她可是强行被他下了软筋散,囚于密室。他仗着皇上对荣惠王的倚重,已经猖狂到了为所欲为的地步。   穆秋砚说的对,就算楚蓦来了,她不能现身,不能叫,楚蓦又该如何从荣惠王府把她带走?   果然,过了片刻,穆秋砚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轻笑:“楚蓦已经走了。我跟他说,你没来过,他也不能随便搜查王府。世人说他精明能干,那又如何,他斗不过我!”   “不过,我倒是真佩服你。”他来到床边坐下,“楚蓦说你是他未婚妻,还真是什么男人都逃不过你这个小妖精……”   阮筱朦在内心咒骂,你是妖怪,你是人见人嫌的死妖怪!   穆秋砚正要再次上手,去摸她的脸,门外又有人在叫:“世子,楚大人他,又回来了!”   “……”他面色不大好看,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他站起身,犹在迟疑,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他已经进了冬墨园,往这儿来了……”   穆秋砚嘴里骂骂咧咧,到底出门而去。   “又怎么回事?”   “楚大人说,府上的茶香,他要再陪世子……喝、喝几壶。”   “……”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蓦又不是搜府,而是笑容可掬地回来继续品茶的,穆秋砚只得咬着牙陪笑迎了上去。   楚蓦这一坐下,还真像是专门来喝茶的。他拉着穆秋砚聊起烹茶品茶,那是没完没了。   穆秋砚还就不信了,他能赖在王府永远不走?   事实上,楚蓦这会儿心情倒真是比刚才好多了。他刚才是故意告辞离开的,一出王府,身穿夜行衣的楚星就出现了。   楚星一直隐藏在暗处,是为了在楚蓦和穆秋砚分开之后,暗中尾随穆秋砚弄清密室的大致方位。他还告诉楚蓦,他发现除了自己,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悄悄地接近密室。   楚蓦沉吟片刻,很快有了主意。他立即回了王府,悠闲地拉着穆秋砚陪他喝茶。 第十五章 失落 利用价值   阮筱朦独自在密室里躺着无聊,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她叹了口气,楚蓦该不会是打算喝茶一直喝下去,等着她自行逃脱吧?   这软筋散药力很强,这么久了,一点缓解迹象都没有。而且,就算药性过了,要她自己逃跑,那也很难。   她正对着床顶,没完没了地叹气,密室的门,又开了。   难道是楚蓦又走了?这也太快了吧?不带他这样逗人玩儿的!阮筱朦气急败坏地闭着眼,不想再看到穆秋砚那张能让人消化不良的脸。   “郡主,你还好吗?”居然是小满的声音。   阮筱朦惊喜地睁开眼,除了去而复返的小满,她身后还站着个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是个男子。   小满扯开她嘴上的布条,她皱着眉揉揉脸:“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都没落,那人上前两步,越过小满,单手拦腰一捞,像夹麻袋似的,将阮筱朦从床上提起来就走。   这份粗鲁,和当日在湖边是一毛一样!   王府的人手有一部分被派去追裴纭裳了,穆秋砚又被楚蓦拖住,这边三人逃走就容易多了。   三人很快到了窗口,这回连绳子都没放,阮筱朦被人夹着直接腾空而出,小满紧随其后。那人拎着她,翻出围墙也很轻松,根本不需要人接应。   此等身手,阮筱朦要再猜不出他是谁,那这脑子也就废了。   他们一路疾奔,阮筱朦在叫唤:“喂,我知道是你。你能不能换个姿势带我?我中了软筋散,用不上力,你这么夹着,我腰疼!”   江酌的眼神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他这凶巴巴的样子,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好在,他瞪归瞪,最终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托着双臂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阮筱朦舒服多了,脱离危险,心中惬意。只是,她身上仍然软绵绵的,只有脖子勉强能支楞起来,她想偷个懒,把江酌的胸膛当枕头靠会儿,又挨了他狠狠一计白眼。   她怂了。好吧,人家抱着她逃命已经很够意思了,不靠就不靠。   “他竟然敢对郡主下软筋散,真是太过分了!他还没怎样吧?”小满是三个婢女中武功最好的,一路施展轻功还能说话。   “幸亏你们都来得及时。”   楚蓦来得够快,而且,就算江酌知道楚蓦会来,楚蓦也应该不知道江酌的计划。可是,今晚他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事先约好的一样。   阮筱朦知道,他俩有当年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默契,那时他俩相得益彰,用兵如神。然而,这些年过去了,楚蓦甚至不知道江酌人在京城……   她抬脸问:“你今晚怎么会来救我?”   江酌依然眼神冷淡,爱搭不理。   小满替他回答:“江世子来的时候,我们正和荣惠王府的追兵混战,当时夏至已经带人来接应我们。夏至认得江世子,告诉他你有危险,我知道密室的位置,就陪着世子回去救你。”   “那夏至她们怎么样了?”   “放心,世子留下江则他们几个帮忙,这会儿,应该已经安全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郡主府外,裴纭衣和江则在院墙外焦急地等候。   裴纭衣看见郡主是被抱着回来的,也不知她伤了哪里,步上前来,就要将人从江酌的手中接过。   “我来吧。”   “不必。”   江酌蒙面也能让人感觉到寒意,径直与裴纭衣擦身而过。   裴纭衣站在原地,神情落寞地看着几人入府而去。小满在他身边停了停,宽慰说:“你别担心,郡主只是中了软筋散,睡一觉就好了。”   他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   他不该为穆家卖命,更不该对心狠手辣的人抱着善良的幻想,在想要抽身的时候迟疑不决。要是他早点带着妹妹离开,或许妹妹不会出事,若非因为他兄妹俩,郡主又怎么会以身犯险?   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郡主心知肚明,可是,当绝境中,他已经准备飞蛾扑火的时候,她挡在前面,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对他说:“裴纭衣,听话。”   现在,只要她平安地回来了,他就满足了。他背对着郡主府,平时沉默的人有种想哭的冲动。从今往后,他不必再纠结,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做郡主的侍卫,听她的话。   无论什么,只要她说的,他都会听。   江酌直接把阮筱朦抱回房里,搁在床上。   阮筱朦叹了口气:“我们这边一切妥当了,不知道楚蓦是不是还在荣惠王府陪穆秋砚喝茶。”   “少操点闲心,”他总算是对她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语气非常不友好,“楚蓦没你那么蠢。”   “……”阮筱朦看在他的救命之恩上,克制了自己想要爆发的小脾气,“你今天是让鱼刺卡了,还是被门夹了?怎么那么气不顺呢?我哪里蠢了!”   “你哪里都蠢!”   小满跟过来,刚要进门伺候,听见这动静,愣了愣。江世子这脾气,和郡主那是旗鼓相当啊,敢这么直白地怀疑郡主的智商,还是头一人。   小满想了想,没进去,反倒退回来,轻轻掩了门。   “亲自去荣惠王府救人,你管的什么闲事?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你知道穆逊私底下豢养了多少顶尖杀手,今天你看见的不过十分之一!”   “……”其实,阮筱朦早就后怕了。   “就算穆秋砚舍不得杀你,你的结局又能好到哪儿去?软筋散都用上了,你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穆秋砚是什么德行的人你不知道吗?你长成这样跑去冬墨园,和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分别?”   “……”阮筱朦没忍住内心开小差,他这意思,算不算夸我长的好看呢?   “你觉得我今晚为什么会来?因为今天是我们约好应该在盈香阁见面的日子,而你没来!你是个在自己的郡主府里都能出事的人,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你自己不惜命,想找死,没关系。你不想弄清楚先帝是怎么死的,可我还想要找到我爹的下落,证明江家的清白。你对我还有利用价值,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去送死吗?”   “……”最后这些话听着真的好气哦,阮筱朦没忍住:“好了!我现在还没死,我还可以好好被你利用的。你说够了没有?你还想说什么,快点说,说完我要睡觉了。”   江酌像座冰山,猝不及防地火山喷发了一顿,又突然沉寂了。   他站在床边,淡淡地看她一眼。   “这段日子,我们倾力合作,互通消息。……但是在你最危险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人,是楚蓦。”   这不是个问句,这是个陈述句。阮筱朦感觉到他周身说不出的压抑,怔怔地看着他。   她叫裴纭衣去找楚蓦,楚蓦上次见过他,才不会怀疑。大家都知道,皇帝要给她和楚蓦指婚,楚蓦有了这层身份,才更方便去荣惠王府找人。   江酌转身走了,阮筱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   她伸一伸手指,但她药力未散,又哪里拉得住他?   江酌走后,小满、夏至和杜桑都进来了。虽然小满说了郡主没事,夏至和杜桑都要来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三个人忙着打水,拧了软巾,为她擦洗更衣,杜桑近身在床边蹲下,突然低声惊呼:“有血?”   小满和夏至都凑过来,阮筱朦自己低头细看,衣服上确实有血渍。   可是,她确定自己没受伤,这血不是她的。她想起,之前是江酌一路抱着她,她这片衣服贴着的部位,是他右侧的腰。   他腰上有伤……   所以说,他一开始单手夹着她,是因为他另一侧受了伤。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带着她跳窗翻・墙,逃出荣惠王府,伤口不出血才怪。只因为他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又是晚上,所以,阮筱朦一直没发现。   “快去把江酌找回来!”   三人守在床边,一脸茫然。“郡主,去哪儿找?”   阮筱朦失神地望着床顶,是啊,去哪儿找?她与江酌每三天会在盈香阁见面,可她竟一直不知道他在京城的藏身之处。   她这会儿想起,自己还没好好向他道谢,还有很多话想问他,刚才她就光挨骂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现在他走了,她想找也找不到。   阮筱朦沉默好半天,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第十六章 脸红 别脸红啊   三人帮她擦洗完,换了干净的中衣,盖好锦被。小满踌躇着,轻声地说:“裴纭衣一直在门口候着……”   阮筱朦原本很累了,想着明日再说。但她又顿了顿,说:“叫他进来吧。”   他和小满她们一样,不看一眼,总是不放心的。阮筱朦并非不避男女之嫌,只是,在湖边她最狼狈的时候他在,北园里她中了摄魂术他在,他固然做过一些身不由己的事,但是对她的关心,她相信是真的。   裴纭衣进来,看见她依然躺着,全身无力的样子,脸色也因为疲惫略显憔悴。   他来到床边,单膝点地,憋了一晚上,此刻又禁不住红了眼圈。   阮筱朦抱怨:“你能不能别在我床前哭?让我觉得自己睡在灵床上……”   旁边三个姑娘听了,忍不住各自掩唇偷笑。   裴纭衣低着头,竟没察觉郡主是在开玩笑。他想想今日的凶险,郡主好不容易才化险为夷,他这副样子,确实看着不吉利。   “是属下错了,请郡主责罚。”   阮筱朦笑了笑,看着他俊逸认真的面容。“我干嘛要罚你?我以后也不会再凶你了,以前是因为立场不同,以后,你和小满她们一样,是我的家人。”   她又想了想:“让纭裳也在府中住下,安排些轻松的差事。穆秋砚至少不敢公然来郡主府抢人,今日之事,若闹到皇上跟前,我与他谁都讨不了好,想必他也不会对外宣扬。”   不过,今天的事就算不闹到明面上,阮筱朦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一直以来,她只求自保,这是她头一回对一个人起了杀心。穆秋砚这样的人渣,他不配活在世上。   次日,楚蓦来了。   他来的时候,阮筱朦和裴纭裳正在北园的湖边喂鱼,还有何远和另一个素衫公子陪着。碧空如洗,绿草茵茵。   裴纭衣接了楚蓦过来,何远便和那素衫公子一道退下了。纭裳从没见过楚蓦这般器宇不凡的人物,低头不语,退到哥哥的身边。   楚蓦笑道:“原来,郡主昨日闹了那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这兄妹俩。听闻金玉郡主对裴护卫十分看重,想来传言不虚。”   关于这个,裴纭衣让人说习惯了,但是楚蓦身份特殊,皇帝是有意为他和郡主赐婚的。这话从楚蓦口中说出来,裴纭衣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   阮筱朦更担心他吓着裴纭裳,于是吩咐道:“去叫杜桑把新做的点心送些过来。”   她对着楚蓦轻笑:“楚大人昨晚茶喝够了,上回请我吃了玫瑰雪梨羹,今日不妨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裴纭裳兄妹一块儿离开,走得远些,她抬头问哥哥:“你喜欢郡主吗?”   裴纭衣面上当即泛了层红云,轻斥道:“小孩子家,乱说什么!”   纭裳噘着嘴:“人家不过随便问问,你怎么就恼了。”   阮筱朦与楚蓦在湖边凉亭内坐下,楚蓦接着方才的话说:“其实,昨晚的茶喝的倒也不算太多。王府的茶虽好,世子的白眼却叫人难受。后来,楚星来接我,我就知道你应该已经脱险有一会儿了,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楚星一直在外面盯着,所以你知道有人来救我了,于是,你就唱了一出声东击西?”   “戏唱的再好,也需有个好搭档。”楚蓦似漫不经心地瞟向她,“昨夜是裴纭衣来找的我,那么,潜入密室救你的一男一女,那个男的是谁?”   阮筱朦也笑得漫不经心:“我府中的男侍卫又不是只有裴纭衣。”   “可是按照楚星的说法,那人身手不凡,尚在裴纭衣之上,恐怕在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   “呵呵,是吗。”   阮筱朦悠然地转过脸,与他目光相接,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像是在怀疑什么,又像只是在信口闲谈。   楚蓦的心思缜密,阮筱朦是绝不会相信他只是在信口闲谈,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清楚他对怀疑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楚蓦干脆试探得更加明显:“三年前,长亭送别,那之后,你见过江酌吗?”   “那之后,我不是在赛蓬莱,就是在宁安城,又怎么能见得到他?”   楚蓦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既是故交,三年没见,想必郡主对他十分惦记。恰好前两天,皇上也同我说起玉佩和宝藏的事,打算差人去趟南阳,把江酌的那块玉取回来。我昨晚一想,择日不如撞日,于是派了人连夜赶往南阳,相信很快就能回来。到时候郡主睹物思人,正好慰藉对旧友的惦念。”   “……”阮筱朦知道,楚蓦想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她也很想剖开对方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求证,江酌在不在南阳。   他此举打了个措手不及,就算江酌在南阳另有安排,可那块玉一定是随身带着的,怎能让他派人从南阳取回?   杜桑送了点心过来,适时地打断了这个她并不想再继续的话题。她笑着亲手递了块枣泥百合酥给楚蓦,又吩咐杜桑再备上一盒,带给楚蔷。   话题总算自然地转了向。阮筱朦问:“楚蔷好些了吗?”   “好些了,劳你挂心,”他停了一下,又说,“按你的主意,还在装病呢。”   “楚蔷不能嫁给太子,我一定得想个法子,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阮筱朦咬了一口豌豆黄,“昨日在荣惠王府听到一些事,原来太子和穆家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穆秋砚敢对我用软筋散,把我关在密室里,可见皇上对荣惠王府倚重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让穆秋砚这么有恃无恐。那么,荣惠王穆逊一定知道很多我想知道的事情……”   “软筋散?”楚蓦脸色一变,神情不悦,“看来郡主昨日的经历,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彩。郡主为了裴纭衣,还真是不遗余力。”   “……”刚刚他还说的是“这兄妹俩”,现在就直接指向了裴纭衣,阮筱朦不满地白他一眼:“我这儿说正事呢,怎么又扯到这上头来了?”   “好,说正事,”楚蓦不客气地质问,“你又想干什么!荣惠王位高权重,你去动他就是以卵击石。还有,说到底,你想知道的事,还是在针对皇上!”   不错,阮筱朦内心一直在针对皇上。她现在想除掉穆秋砚,想阻止太子娶楚蔷,也想从穆逊那儿得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因为她相信皇上和穆逊就是狼狈为奸,皇上做过什么,穆逊一定知道。   “楚蓦,世人都说你聪明,可你能不能跳出你的条条框框?你效忠的那个皇上,他就一定没有破绽吗?”   “目前他没有!”   “他的心机和从前判若两人,你相信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穆逊在背后帮他筹谋?”   “如果一个人装傻示弱都是罪,那么郡主你呢?”   阮筱朦茫然:“我怎么了?”   楚蓦看着她,沉默不语。下一刻,他伸手突袭,鸦青色的衣袖翻飞,直向她击来。   阮筱朦不明就里,离了石凳,向后疾退。楚蓦使了个虚招,绕开她的防御,一手拍在一人粗的凉亭柱上,另一手将她按在柱子与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你……你干嘛!”阮筱朦困于他的臂间,一张俊脸在她面前骤然放大。她左顾右盼,无路可逃,不经意间几缕青丝拂在他手背上,像芳香的羽毛。   人家说楚蓦是京城无数闺阁千金的梦中情郎,他若远远地笑一笑,多少女子就会为他芳心暗许。现在,他凑这么近对她笑,阮筱朦觉得,自己不是被迷死的,一定是走出去被千金们用妒忌的板砖拍死的。   楚蓦在她耳边轻笑:“金玉郡主荒唐好色,养了一园子的男・宠?”   “那、那又怎样?”她目不斜视,生怕乱动一下,耳朵就会碰上他淡粉色惑人的嘴唇。   “不怎样,那你倒是别脸红啊。”   阮筱朦瞪他一眼,双颊染着浅浅的云霞。原来他动手动脚,就为了说明这个。   “世人眼中的金玉郡主何其豪放,耽于享乐,无所事事。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喂鱼,旁边有两个俊俏的公子陪着。可是,他们给你递鱼食的时候,小心翼翼,连指尖都怕碰着,可见他们对郡主十分惧怕,哪里像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   “我又想起,你说苏亭之对你用了摄魂术,所幸的是,刚好裴纭衣赶来救了你。裴纭衣再得宠,也不敢在深夜公然往屋里闯吧?那只能是你授意的,你根本没打算在北园过夜。”   阮筱朦冷眼睨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我知道楚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结果你是来查案的?”   楚蓦反问:“郡主在人前装傻示弱,是否图谋不轨?!” 第十七章 公主痴情 在担心我?   “你不是只相信证据吗?那就等你有了证据再来问我。”阮筱朦恶狠狠地看着楚蓦,想从他的双臂间挣脱却是徒劳。   他保持着暧昧的姿势:“别真的让我发现你图谋不轨,那样,我不会放过你。就算到时候,皇上让我娶了你,也一样不妨碍我要你的命。”   阮筱朦心情暴躁,她知道楚蓦能说到做到,原主谋反,最后就差不多是被楚蓦坑死的。阮筱朦对这个人心有余悸,但她不恨他。因为在原书里,原主算不上好人,楚蓦也绝对不是个坏人。   她在想,江酌和楚蓦,这俩人都怎么了?一个像吃了火・药,一个笑里藏刀,救她的时候,他俩都不含糊,等她平安了,他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尴尬的假咳,楚星和裴纭衣站在那儿,各自低头,装什么都没看见。光天化日的,倒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撞破了北园这样的风景。   阮筱朦和楚蓦之间的对话本是针锋相对,偏让人看着,是个郎情妾意的姿态。二人愣了愣,慌忙各自退开。   楚蓦撤了手后退不打紧,而阮筱朦本是背靠在圆形柱上,她往一边歪去,脚后跟半截踩空了台阶。   她向后仰倒,眼看就要从凉亭摔下来,裴纭衣作势上前去接,到底楚蓦离得近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把她拽住,阮筱朦被他扯着,一头撞在他怀里,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阮筱朦:“……”我现在说我和楚蓦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还有人信么?   裴纭衣:“……”这关系是何时突飞猛进了?   楚星:“……”想不到,大人您是这样的大人……   楚蓦面无表情地放开她,捋一捋衣袖,转回石凳边,一撩袍摆,正襟危坐。“何事?”   裴纭衣上前回道:“宁和公主身边的菱儿来了,来找楚大人。”   “到郡主府来找我?”楚蓦很是诧异。他和公主并无私下来往,公主的人来找他已是怪事,竟然还跑到郡主府来找他。   “菱儿说,公主昨晚在皇上寝宫前跪了两个时辰,为了……”楚星迟疑了一下,“为了求皇上成全,让大人……做她的驸马。皇上不松口,公主当晚就病倒了,一夜水米不进,只说……想请大人去看看她。”   阮筱朦坐在那儿吃点心,暗自感叹,阮初胭好痴情哦。她歪着脑袋看楚蓦:“想是菱儿赶时间,急着请你过去,你不在家,她就跑到这儿来了。”   楚蓦稳稳地坐着,并无要起身的意思。他默了半晌,抬眼向楚星吩咐:“去跟她说,公主病了,就该请太医好好诊治。我今天没空,祝公主早日康复。”   “就、就这样了?”阮筱朦嘴里包着点心,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楚星倒是没再多问,应了声,转身去了。   阮筱朦没谈过恋爱,于情・事上不大精通,她把事情想得简单,楚蓦考虑的可就多多了。   阮初胭此举实在是昏了头,非常不明智。从前她与楚蓦本就并无深交,只是公主身份高贵又贤良淑德,她表明心迹说非君不嫁,楚蓦对她或许亦存了几分最朴素的好感。   可是,他二人之间的感情基础,绝对没到倾心相许的地步。她今日之举,可以说是拿着自己的心意来绑架对方,逼着楚蓦表态。如果楚蓦此时去看她,相当于承认了,他和公主是彼此相爱的。而以楚蓦的个性,他不仅不会就范,反而是越逼他,越疏远。   女人是感性的,阮筱朦倒也能理解阮初胭的想法。她是公主,却一而再地主动表露爱慕,先说了非他不嫁,后又跪求皇帝成全。她这样拉下脸面,孤注一掷,在现在这个时候一定是希望楚蓦能给她回应,从他那里得到坚持下去的动力。   “你害死我了!你说你今天没空,要是公主知道你来了我这儿,却不肯去看她,她得抓心挠肝,不恨死我才怪。”   楚蓦瞥了她一眼:“公主恨你,你也不会少块肉。”   阮筱朦愁眉苦脸,默默望天。这辈子,她盘算好了不想得罪男女主,就这么难吗?   天空不知是何时阴下来,凉风过后飘起朦朦的雨丝,楚星送走了菱儿,回来的时候带着伞。   楚蓦就此告辞,阮筱朦叫杜桑把送给楚蔷的点心交给到楚星手里提着。她想了想,问楚蓦:“昨夜如果没有别的人来救我,你会不会不管我,喝完茶就走?”   楚蓦云淡风轻地瞟她:“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非要有呢?你会不会……”   “会。”   我去!阮筱朦生气了,叫杜桑送他们出去,她转身就走。   裴纭衣叫了声:“郡主。”提着伞,跟了上去。   他背影挺拔,默默地撑着伞,走在阮筱朦身边。她身姿袅娜,明艳如绽放在雨中的灼灼桃花。   楚蓦想起那句“斜风细雨不须归”,觉得这一双身影又是和谐,又是扎眼。   阮筱朦走远了,她想起来,好像对楚蓦也忘了要道谢。   楚星憋了好久,才忍不住看向楚蓦。“大人,昨夜您既然叫我查找密室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会不管郡主?”   楚蓦神色淡淡的:“哪儿那么多废话。”   阮筱朦回了屋,夏至沏了杯热茶上来,说起今日听来的消息。   “听说,昨天有人夜探天牢,还触发了天牢的机关。”夏至压低了声音,“奴婢特意详细打听了一番,时间大概就在郡主脱困之前。”   阮筱朦一愣,天牢有重兵把守,而且机关重重,这些人也太胆大了吧。   “知道是什么人吗?”   “据说有七八个人,个个穿着夜行衣。外头的人都说,能探了天牢还全都活着离开,这样的轻功和身手只能是……”   “无影阁?”阮筱朦接过话来,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拉住夏至的手,有点惶然:“活着离开,不代表没受伤……”   “郡主是担心,……江世子?不会那么巧吧?”   巧吗?昨夜江酌出现时,刚好就穿着夜行衣,身上带着伤。   阮筱朦揉了揉眉心,若只是巧合最好,如果真的把江酌和无影阁扯上关系,她好像就明白今天楚蓦的反应了。他定是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来试探她。   其实,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她选择的是向楚蓦求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怕江酌一现身,会给他惹来麻烦。她原本只以为,江酌是先帝一案疑凶之子,又擅离南阳玉带园,她总觉得,楚蓦的反应也太过了些。   可是,江酌若是无影阁的人,那就一个是官一个是贼。近年来,无影阁被朝廷视为眼中钉,没准儿,楚蓦已经怀疑他很久了。   前几日,江酌才撺掇着她在盈香阁约见过一位先帝旧臣,从他那儿得到了最新的京城守备分布图,没几天,就出了这么大动静。   还有,算一算无影阁出现的时间,似乎就是在南阳王前往封地之后的那几年。   把南阳王世子和江湖门派联系在一起,这个想法或许有点疯狂,可阮筱朦越琢磨越像。   关于那几年,她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先帝取了天下,得了皇位,却成了孤家寡人,膝下只余一个女儿。他将阮筱朦宠得像自己的眼珠子,却为什么要把她送去赛蓬莱?一去两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先帝又为什么要卸了江家的兵权,把江怀赶去南阳?为什么从那以后,楚瞻变得一心向道,除了非常重要的事,都守在长清观,闭门不出?那几年发生过什么?江酌从意气风发的南阳王世子到今日神秘莫测,他又经历了些什么?   阮筱朦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还有一些事,急着想告诉他,可是,她掰着手指头数,即便江酌能带伤按时前往盈香阁,那也还有两天。   一夜胡思乱想,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她才迷糊地睡去。   两日后,盈香阁。   江酌推门进到如意厅时,阮筱朦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因为圆桌上果皮、瓜子皮、点心屑……都快要堆成了小山。   阮筱朦看见他,扔下手里的玫瑰饼就跑了过来,本是热情地想迎一迎他,江酌倒十分嫌弃地拿两根手指戳着她的额头,把她从身边撑开。   他手臂长,她一双小爪子够不到他,阮筱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玫瑰饼的渣儿,难怪江酌这样嫌弃她。   她讪笑着,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说道:“我还担心,你伤重不来了呢。”   江酌的脸色确实有些白,看起来少了些锋芒,倒显得温和许多。他关好门,往里走:“我没事,若是来不了,我也会交待江则过来说一声。不像你……”   阮筱朦自知理亏,上次是她失约,因为要去救裴纭裳,她紧张起来才忘了。   她凑过来,往他身上打量。他行动自如,神色泰然,要不是脸色不好,还真看不出带着伤。阮筱朦猜测是在腰上,拿手覆上去,左右试了试,又上下试了试……   江酌蹙着俊秀的眉,捉住她不安分的手:“你在乱摸什么?”   “……”阮筱朦一脸无辜,她只是出于关心,绝对不是在吃豆腐。“你告诉我,伤在哪儿了?”   江酌看着她,目光相对,他一时未答。直到,被他握着的掌心微微地出了汗,阮筱朦不自在地抽手,垂眸间,纤长的睫毛抖了抖,精致如玉的耳尖儿上泛了浅红。   他低头看她,眉眼如画,语气却淡淡的:“是在担心我?” 第十八章 与众不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阮筱朦飞快地摇头,又轻轻地点了下头:“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主要是因为你救了我,我知恩图报,心存感激。”   江酌那副表情,就像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学会知恩图报了?还真是难得。不是那个,被人从湖里捞上来,还找人索要斗蓬的金玉郡主了?”他笑了笑,面色虽说是白了点,模样却分外好看,“那说说吧,打算如何谢我?”   “你想要什么?我那郡主府中的东西,只要你瞧得上眼……”   “俗。”他理一理衣襟坐下,俨然是位翩翩的富家公子,“些许金银,我还真瞧不上眼。除非,是先帝留下的宝藏,那还差不多。”   阮筱朦无语,哟呵,又一个对宝藏感兴趣的,可惜那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说什么俗,钱多到够打动人的时候,就真香了。   “不如,你画幅画送我吧。金玉郡主亲笔作的画,想必是仅此一件的珍品。”   “……”阮筱朦记得自己坦率说过,琴棋书画她样样都不行,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不过,还真是仅此一件的珍品,以前但凡一时兴起,偶有“佳作”,最后也都被她看不下去,毁尸灭迹了。   “你若喜欢画,我改日避开楚蓦,悄悄去找楚蔷帮你要一幅啊。她可是宁安城的才女,尤擅丹青,她如果知道是你要,肯定竭尽所能……”   “你到底画不画?”他今日本来就白,加点寒意像抹了层冰,“有点道谢的诚意行吗!”   阮筱朦啥也不说了,挂着张苦瓜脸,叫宋妈妈拿最好的笔墨纸砚过来。   她坐在桌边,一边咬笔杆,一边努力作画,嘴上也没闲着。   “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那晚你去荣惠王府救我,被楚蓦身边的楚星看见了。楚蓦应该是有所怀疑,他当晚就派了人去南阳取那块玉。次日,他还去郡主府试探过我的口风。按时间来算,去南阳的人也该回京了,如果他们发现你不在南阳……”   “放心吧,”江酌坐在旁边,喝着茶,“那日,你告诉我三块玉和宝藏相关,我就猜到他们会有此一招。我早就派人把玉送回南阳了,那边自有人能应对,除非楚蓦亲自去,否则,没人能看出破绽。”   “哇,你怎么不早说?”害她白担心一场。   “那些人好糊弄,不过,楚蓦未必会真的打消疑虑。”他淡笑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本想捏上她的脸,却拐了个弯,在桌上敲了敲,“送我的画,麻烦认真点。”   要相信,阮筱朦画画,态度不是问题,能力才是问题。她抓了抓脑袋,笔端停滞了半晌,咬牙又勾勒出几根线条。她拿远了看看,还能凑合。   “以后,如果遇上紧急的事,我能去哪儿找你吗?”她埋着头说,“我至今都不知道,你在京城的落脚点。”   她当然知道,他的藏身之处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更何况,如果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组织的人,为了大家的安危,他的地址更不能随意向人透露。所以,她也纠结过,这个问题该不该问。   江酌想了想,取出一支竹笛,交给阮筱朦。   “这笛子结构特殊,吹出来的声音略有些与众不同。你若要找我,只需在城中河附近吹响它,我自然会来找你。”   “哦?是怎么个与众不同?”   阮筱朦搁下笔,接过笛子,她还从来没试过这种乐器。看外表,应该是根短笛,也不知道是哪种竹子做的,触手生凉。   她放在嘴边用力吹了一下,那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是常用乐器的人就知道,短笛音高,而且难吹。可她不知道,而且完全不会吹,那猝不及防的声音又惊动了门外的夏至。   阮筱朦很不满:“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奴婢听见……猪叫?以为有猪闯进来……”   阮筱朦不说话,脸色快要黑成锅底。江酌倒能忍住不笑,蹙着皱坐在一边,神情尴尬。他拿手捂了下伤口处,若真笑起来,扯着会疼。   等夏至退出去,江酌又用嫌弃的目光看她:“要是早知道郡主吹笛子的声音,本来就是这么与众不同,结构倒是不重要了。”   阮筱朦强作镇定,理直气壮地把笛子揣入怀中。“如此甚好,你轻易就能听出来,是我在找你。”   “……我倒还是盼着,你别跟人说认识我。很丢脸。”   “你真小气,就送支破笛子给我,到底还是没告诉我,你平时住在哪儿。”她闷着头,继续画画。   江酌看着她,默了默,苍白清冷的面容勾了一抹戏谑的浅笑:“要不然,以后我把你挂在腰带上,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呸,谁要跟着你!”   阮筱朦放下笔,移开白玉镇尺,把画拿起来,晃了晃:“完成了,好看吗?”   江酌接过去,左看右看:“你这画的是……”   “自画像啊,不像么?”   “……”他原本还想问问,是不是雷公电母图来着。这会儿,他把话憋回去,扯了扯嘴角,“不错,至少看得出是人物画。”   阮筱朦得了这样的夸奖,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手都酸了,”她的腔调像是在撒娇,“你今日也带着伤,就不看我练功了吧?”   “好,我也刚好有些累了。”他还真的等着画干透,把它收了起来。   阮筱朦不知道,江酌也没告诉她,其实他的伤口挺深的,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到现都还下不了床。   “把你脸上这些都卸了吧,糊那么些东西,看着都难受。”他说,“以后来这找我,别易容了。”   “不易容,指望你保护我?”   江酌勾了下唇角:“未尝不可。我说了,你还有利用价值。”   阮筱朦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去了。卸了易容,还了素颜,脸上舒服许多。   银白的月光照进来,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像层轻纱,他俩并肩坐在榻边。   阮筱朦说:“那日,我去了趟楚府,想起很多从前的事。一转眼就物是人非了,我娘、哥哥和殊棋都不在了,父皇也不在了。楚家不似从前,楚伯伯总是不在家,楚夫人的脾气和当年判若两人,只有楚蔷,还是那么体弱多病。我当时在想,楚蓦也挺可怜的。”   阮殊棋,是阮筱朦的弟弟,她曾经最疼爱的人。   “你要是同情心泛滥,何不可怜一下我?”江酌语气冰冷,“他爹娘至少都在身边,而我……我已经快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了。”   阮筱朦知道,自己戳到了他心底的痛处。他很小就没有娘,现在江怀也下落不明。   “那时候,你娘为什么会离开?”   江酌幽幽叹了口气:“我娘是袭族人。当年,我爹救了她,和她生下了我。可是没过多久,娘得知,她死于战火中的前夫,竟然还活着。袭族人看重婚姻大事,只要对方没死,就不能改嫁,否则,据说全家都会被神明降罪。于是,她丢下我走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娘死了,后来才知道,她没死,只是不要我了。”他的脸色在月光里,白得更加刺目,“我还悄悄地跑去看过她,她过的也不好,听说她和那个男人的婚事当初就是家里作主的。再后来,她过不下去,自杀了。”   阮筱朦侧过脸来看他,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这样看来,我还算幸福的。虽然他们都不在了,至少活着的时候是疼我的。”   “小时候我爹也常对我说:‘泊云,没事的,没有娘,你还有我。’那么些年,他既当爹又当娘,我已经习惯了,满足了。”   阮筱朦听过,江酌字泊云,楚蓦字尽虞。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地问:“你是不是一直怀疑,江伯伯就在京城,就在……天牢?”   “你擅离南阳,来到京城,除了查明真相,更重要的原因是,你不相信什么下落不明,你怀疑江伯伯在他们手里,他们对外却秘而不宣。”   “可是他不在,”江酌的笑容俊美却绝望,“他怎么会不在天牢……”   “当初,先帝让我们去南阳,后来,又突然传诏南阳王入京面圣。那几天我爹心神不宁,总觉得京中出了什么事情。我不放心,安排了人在离京的路上接应,可是,我没有等到他,我等来的竟然是先帝的死讯。我爹成了弑君的疑凶,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他若真的弑君,之后又为什么不离京?”   “所以,你们探了天牢?你那晚救我之前,是在天牢受的伤,对不对?”她干脆直接地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无影阁的人?”   江酌默了良久,侧脸看她:“别再问了,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可以不问,但你应该明白,这样很危险!天牢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都敢往里闯,你就是艺高人胆大,你知道多少人死在那机关阵里?”   “我不能不去,他是我爹,我只有他了!”他面上的神情,让人看着心疼,他低下头,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阮筱朦怔怔地对着他,点点头:“好。我帮你。” 第十九章 酸橘子 大人亲手剥的橘子   俩人沐浴在月光里,沉默许久,谁都没说话。   江酌大概真的是乏了,刚才阮筱朦偷眼看见,他又用手捂过腰腹处,不知道是不是人心痛的时候,伤口也会跟着疼。   “我想起一首童谣,小时候,我娘常常念给我听的。你要听吗?”   他说好。   阮筱朦清一清嗓子,轻轻地念道:“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念着念着,她感觉肩头微沉。   她屏了气,缓缓侧过脸来看了看,江酌竟枕在她肩上睡着了。   阮筱朦不知是该停下,还是继续。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生怕惊醒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靠着他睡着的,醒时,她好好地躺在贵妃榻上,江酌已经走了。   宁安城经历了看似平静的两个月,期间唯一的大事,就是太子生辰。   连日来,是时断时续的小雨,雨后,草木清新。楚蔷耐不住这阴雨的天气,不知是几时受了凉,又咳嗽了好些日子。   阮筱朦今日来楚府,难得遇上楚夫人状态还好,她依着晚辈的礼数,先去看了楚夫人,这才上楚蔷的房中,去陪她说话。   楚蔷平时深入简出,没什么朋友,话多的人让她觉得烦,倒是唯有阮筱朦是个例外。   她靠在床头,听阮筱朦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太子生辰那日,宫中发生的事。那天她称病没去,皇后还忍不住叹惜,说她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太不争气。   为了躲避她和太子的那桩婚事,楚蔷有时是装病,有时是真病,加起来有不少日子了。   阮筱朦说:“你还记得,归德将军之女肖真吗?就那个身强体健,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姑娘。想不到,她爹的脸皮比她的还厚,堂堂武将,不思尽忠报图,一心就想着把女儿塞进东宫。皇后娘娘竟好像对肖真很满意,就差明着说,日后太子侧妃非她莫属。皇后娘娘和归德将军俩人,一个脸上写着:愿买,一个脸上买着:愿卖。”   楚蔷掩着唇,笑起来:“怎么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这个刁钻促狭的腔调。”   楚蓦回了府,听说金玉郡主来了,更了衣便往这边来。他进屋听见二人正聊得开怀,难得见楚蔷露回笑脸,不忍心打扰。他也不出声,只叫下人送些新鲜果子进来,他就远远地坐下,静静当个听众。   阮筱朦和楚蔷看见他来了,谁也没理他。阮筱朦又说道:“这回太子生辰,皇后娘娘可费了不少心思。她送太子的那些奇珍,样样都大有来头,除此之外,她还送了太子一件特别的礼物……你想不到吧,那礼物,是个人。”   “什么人?”   “一位世外高人,从前一直隐居在淮南一带,据说是前些日子,皇后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把他送给太子做谋士。”   “你说的,是那位珑先生?”楚蔷双眸发亮,“我听说过他,此人才绝古今,他本姓龙,只因世人皆道他智谋无双,有颗七窍玲珑心,所以,人称珑先生。”   下人将果盘放在楚蓦的手边,又轻手轻脚地退下。楚蓦漫不经心地听着,挑了个饱满的橘子拿在手中。   “不只是太子,皇后还给宁和公主也备了礼物。据说,是由一百个最巧的绣娘照着图纸做出来的,叫烟霞霓裳,所用金丝银线、珍珠宝石,极尽华贵。”阮筱朦睁着一双杏目问楚蔷,“公主那天穿了,你能想象什么样子吗?”   “那一定很美。”楚蔷感叹了一声,转向楚蓦,“哥,你那天也看见了吧,是不是特别美?”   楚蓦在剥橘子,眼皮都没抬:“倒也没觉得。”   “还有那个穆秋笙,她总在皇上面前告状,说我欺负她。那天皇上就问她了,金玉郡主是如何欺负你的?”阮筱朦顿了顿,凑在楚蔷耳边,笑得花枝乱颤,“她哪好意思当着大家面,说我碰了她的屁股和胸?她憋得脸都红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可真够损的!”   楚蔷也在偷笑,她笑完了,一本正经地问:“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在荣惠王府闹一场,自己还差点吃亏,传言都说……你很喜欢你身边那个裴护卫?”   楚蓦正低头剥橘子,手上突然停滞了一瞬。   关于裴纭衣,阮筱朦从不解释,真真假假,她正好利用世人的误解来隐瞒一些不愿让人知道的事。   只是,楚蔷心思单纯,关系又与旁人不同。   阮筱朦不想瞒她:“传言就是传言,当不得真的。我救裴纭裳,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那么做,并不为了谁。如果换作小满、夏至、杜桑她们有难,我也不会不管。他们陪着我,和家人没什么分别。”   “可你是郡主,是先帝留下唯一的血脉,你若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阮筱朦轻巧地笑了笑:“郡主和他们有什么根本上的不一样?谁还不都是爹娘生的,肉・体凡胎。就算真出了事,我做了该做的,也是值得。”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可以活得那么洒脱。”楚蔷垂眸,又感伤起来。   阮筱朦握了她的手,宽慰道:“我会帮你的,不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楚蔷苦笑:“那些像肖真和昌容郡主一样的女子,个个抢着想做太子妃。我不想做,却偏偏要挑中我。太子若是真心喜欢我也罢了,他们要的,不过是楚家的权势。这世道,可真没意思。”   阮筱朦咬一咬唇,突然有点心虚。她不去找皇上推脱她与楚蓦的婚事,固然是推脱不了,白白触了逆鳞,另外,她也不过是想从楚蓦那里得到调查真相的便利,如果楚家的权势能帮她,那是更好。   这一点上,她动机不纯,和皇后太子一样,不是什么好人。   清新的橘香飘在空气里,楚蓦剥好了皮,用手托着递过来。阮筱朦看向楚蔷,楚蔷摇头说:“我身子弱,素来不大吃生冷之物。”   阮筱朦这才明白,楚蓦这是特意给她剥的橘子。   她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塞了一瓣在嘴里。顿时,一张白皙俏丽的小脸挤得像朵花菜。   “好酸……”   “这个季节刚出的橘子,酸是正常的。”楚蓦说的倒轻巧,“不过,橘子开胃理气、养颜护肤,郡主将就些。”   阮筱朦爱吃甜食,素来怕酸,她愁眉苦脸捧着楚蓦给的橘子,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她心中嘀咕:这个美颜护肤?你还是让我丑死得了!   楚蔷本来忧郁,见她这表情,又忍不住笑了笑。“我想再睡会儿,不如,哥哥陪朦朦去品一品茶,再多吃几个橘子。”   阮筱朦说:“别总睡觉,等天晴了,多出去走走。”   楚蔷应了,他俩一道从房里出来。阮筱朦单纯是为了楚蔷来的,并不打算陪楚蓦品茶,更不想多吃几个橘子。   她正要告辞,却见楚星匆匆而来。   “大人,大理寺少卿姚迁有要事求见。”   “出什么事了?”   楚星回道:“荣惠王……被杀了。”   二人都怔住,楚蓦默了默,竟是侧过脸来,看着阮筱朦,目光怪异。   阮筱朦好半天会意过来:“你看我干嘛?我长的像凶手吗!”   她是觉得穆家没一个好人,她准备先除掉穆秋砚的,至于穆逊,那是她下一步考虑的事。也不知道哪位神仙显灵,穆逊居然就这样死了。   楚蓦这毫无疑问是怀疑的目光,更可气的是,楚星居然也跟着他家主子,一块儿盯着她。阮筱朦就不服气了,她讨厌穆家人的心思,有这么明显吗?   楚蓦好歹是没说什么,迈步往前头去了。楚星刚要跟着走,被阮筱朦叫住了。   她趾高气扬地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把实在吃不下去的橘子送到他面前。“就站在这儿,把它吃了,吃完才许走!这可是你家大人亲手剥的橘子,不许浪费!”   楚星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他吃了一口,就皱巴着脸,愁得说不出话来。   阮筱朦自己轻手轻脚地追着楚蓦而去,她听见姚迁在说话。   “王爷今日休沐,可是,到了巳时还不见他从屋里出来,府中人这才破门而入,发现王爷已经遇害多时。他前胸插着一把匕首,当时门窗紧闭。府中下人说,最后见到王爷的是个叫董胜的人,他昨夜来过,走的时候,王爷还活着……”   阮筱朦听着听着,渐渐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不在乎穆逊死,可是,为什么他的死法,会和先帝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情景重现一般的复制! 第二十章 挑战 你敢应战吗   阮筱朦记不清当初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一路从赛蓬莱回到皇城。   乾明殿还是昔日的模样,可是,父皇已经不在了。   她听人说,那晚最后见到先帝的人,是南阳王江怀,江怀走的时候,先帝还活着。江怀走了不久,先帝被人发现死在乾明殿内,当时也是前胸插着一把匕首,门窗紧闭。于是,全城捉拿江怀,他却下落不明。   她不信父皇是自杀,父皇是那样心志坚定的一个人。他就算要死,也不会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唯一的女儿。   她也不信南阳王弑君,江怀忠义一生,就算后来君臣之间生了什么嫌隙,也断没有铤而走险的道理。   阮筱朦那天一个人坐在乾明殿的地上,痛哭了一场,她哭得肝肠寸断,但时光再也回不到她想要的从前。   楚蓦说了声:“出来吧。”回头,仍不见人影。   他回身走了几步,看见郡主抱膝蹲在茂密的芭蕉树下。   走近了,楚蓦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小腿的指尖却在微微地抖。他禁不住心生内疚,他刚才不该怀疑她,纵然她有杀人的心,也没办法还原那死亡现场。如果可以,她早就解开了先帝之死的谜。   楚蓦迟疑了一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一片冰凉。   阮筱朦回过神来,抬头用一双漂亮的黑眸看他。他说:“宫里来人了,皇上命我们即刻入宫。”   荣惠王一死,他一双儿女便进了宫去见皇上,求皇上做主,尽快查明真相,捉拿凶手。这样的大案,皇上自然会想到大理寺,想到楚蓦。阮筱朦奇怪,皇上把她也叫来做什么。   她一到,穆秋笙就哭红着眼,指着她说道:“就是你,一直对我穆家怀恨在心,你说,是不是你买・凶・杀・人?”   阮筱朦视若无睹,和楚蓦一道上前对皇上行了礼,这才瞥她一眼,问:“我与王爷素无往来,怀恨在心从何说起?”   她确实怀疑阮岱崇窃国,怀疑穆逊就是帮凶,但她现在纵是怀恨在心,也是不会承认的。   “昌容郡主心情悲痛,我可以理解,但是皇上面前,还请慎言。”   穆秋笙要还嘴,被穆秋砚及时地拉住了。他比穆秋笙有脑子,当然也知道这事不会是阮筱朦做的。   “小妹情绪激动,失礼了,还请金玉郡主勿要见怪。”他一边打着圆场,一边用余光在她身上游走,眼中阴鸷邪恶,像长了钩。   这目光着实让人不舒服,楚蓦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站过来,阻断了穆秋砚的视线。   皇帝要把荣惠王一案交给楚蓦,限他一月之内破案。皇帝也听说了,荣惠王的死法和先帝极其相似,而先帝之死,至今都是个谜。   他问楚蓦:“你是不是觉得,朕这次只给你一个月,是在难为你?”   楚蓦想了想,只应答:“臣定竭尽全力。”   他刚说完,阮筱朦上前,欲言又止。她踌躇着,向皇帝请求道:“我想和楚蓦一起,调查此案真相,求皇上应允。”   楚蓦拧着眉心,侧过脸来看她。阮岱崇面带不悦,觉得她异想天开。   穆秋笙第一个冲出来反对:“荣惠王府的事,不要你管!有大理寺就够了,用不着你来添乱。”   阮筱朦反唇相讥:“怎么是添乱呢?你怀疑我,我便帮你捉拿真凶,自证清白,这也是好心。”   阮岱崇仍不以为然,刚要说话,却听人通传,宁和公主来了。   阮初胭今日没穿那件烟霞霓裳,大概是因着荣惠王府的丧事,她又恢复了素淡清雅的装扮。她走进来,目光从楚蓦和阮筱朦身上一扫而过,不是清高,而是清冷。   阮岱崇问:“你来做什么?”   阮初胭行礼答道:“女儿也想和楚蓦一起,调查此案真相,求父皇应允。”   阮筱朦内心默默叹气:拜托,我的重点是“调查此案真相”,你的重点显然是“和楚蓦一起”。这是来抢人的么?这个时候能不能不搅和?   “胡闹!”阮岱崇恼道,“你堂堂大越国公主,金枝玉叶,要你去抛头露面,查什么案子!”   阮初胭平时看着柔弱,此刻却异常倔强,她跪下来,径直磕了个头。   “我是堂堂大越国公主,金枝玉叶,可我想要楚蓦做我的驸马,父皇为何不肯答应?我才是您的女儿,您看着我求而不得,却要去为别人赐婚。父皇,您为何这样偏心?”   阮筱朦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傻姑娘,那可是你父皇,他怎么可能偏心我?都说为情爱所困的女子没有理智,看来是真的,就连阮初胭也不例外。她现在心里只有楚蓦,朝局诡谲她全都看不见。   “世人皆知,女儿非他不嫁。这话当初既说出了口,日后,我再不可能另择驸马。父皇就忍心看着,女儿终身得不到幸福吗?”   “成何体统!”阮岱崇喝道:“你在威胁你的父皇?”   “女儿不敢。既然父皇不肯成全,我就自己争取。我要和金玉郡主打赌,就以荣惠王一案,各凭本事,一决高下。楚大人既然是大理寺卿,我便要叫天下人知道,论身份论智谋,我并没哪样配不上他。”   阮岱崇被她这大胆的想法和言语气得出不说话,而皇上面前,楚蓦也不便随意发表意见。他绷着脸站在那儿,深感无奈。   穆家兄妹俩更是面面相觑,看着皇上和公主争执起来,哪边都不想得罪。   阮初胭直接面对阮筱朦:“一个月为期,咱们谁先结案,谁就赢。输的人,不准嫁给楚蓦,父皇若是非要赐婚,你就自尽!”   “宁和!”   “公主……”   阮岱崇和楚蓦到底忍不住出了声,穆家兄妹也很意外,宁和公主向来温婉娴静,此事上却这样决绝。   阮初胭旁若无人地逼问:“你敢应战吗?”   这一世的阮筱朦从来没想过要和公主抢楚蓦,可是,她想亲自调查荣惠王一案。此案和先帝之死既然有那么多相似之处,她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第二十一章 玉佩 情之一字   随着阮筱朦说出一个“好”字,楚蓦无语望天。   阮初胭再次向阮岱崇跪求道:“既然筱朦自己都答应了,请父皇给女儿一次机会。求您了。”   “罢了,”他慈父情怀上来,终于松了口,“你俩任性妄为,朕管不了,但荣惠王死得不明不白是大事,你们不可争一时义气,耽误了大事。楚蓦,你需盯着些,还有……不偏不倚。”   “皇上,此事不妥。”楚蓦上前说道,“公主和郡主皆是千金之体,查案这种事又脏又累,且十分危险。荣惠王一案,还是交给臣去办……”   “父皇金口玉言,楚大人是想忤逆圣意,还是质疑我的能力?”阮初胭看着他,烟波美目早已泛了一圈红。   阮筱朦明白,公主此时对楚蓦,大概又是负气,又是伤心。   “臣不敢。”楚蓦说了这三个字,干脆地闭了嘴。他再说什么,也没人听得进去,何况,公主拿圣意来压他,叫他还能如何?   此事就这样定下了,不必再议。接下来,才是阮岱崇宣金玉郡主入宫的目的。   他命阮筱朦和楚蓦上前,李冒公公捧着个小小的红木托盘,来到阮筱朦面前。红木托盘里放着一块羊脂白玉,形状色泽都和她衣内颈中挂着的那块一样。她立马猜到,这块玉,应该是江酌的。   “前些日子,楚蓦差人去南阳取了这玉回京,朕想着,也该是时候,让三块美玉合而为一了。”阮岱崇笑得慈眉善目,眼尾的褶子都笑出来了,“既然先帝留下宝藏,便莫要辜负了他一番美意。你早些参透玉中的玄机,也可让宝藏早些重见天日。”   阮筱朦在想,既是前些日子就把玉取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交给她?怕是皇帝自己已经拿着这块玉琢磨了许久,确定了玉中没有夹层,也瞧不出任何古怪,这才交给她来研究。   还有楚蓦……阮筱朦默默地拿余光瞟他,他神色淡泊,看不出在想什么。江酌说过,他这人不好糊弄,他一定不会仅凭玉在南阳,就打消江酌人在京城的疑虑。   阮岱崇又叫楚蓦把先帝所赠的玉交出,楚蓦应了,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块,也放在阮筱朦面前的托盘里。   最后,阮筱朦从自己颈上解下玉来。三块羊脂白玉形状一模一样,边缘雕成特殊的卡槽,三块玉拼在正确的方位,同时向中心用力挤压,只听轻微的一声响,它们互相卡紧,组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玉严丝合缝,拼接处的痕迹与雕琢的图案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倒不觉得是用三块玉拼起来的。   殿内的人们已经不自觉地凑近,对这样精巧又神秘之物都心存好奇。   穆秋笙伸长了脖子,盯着阮筱朦手中的玉佩看了半晌。她雀跃地高声说道:“我看出来了!”   “这玉佩上的图案并非常见的龙凤、祥云、灵芝、如意……却更像一幅山水图,图上有树,还有日头,这定然就是指的落日林!先帝铭记当年落日林结拜之情,所以,宝藏就藏在落日林中!”   她头头是道地分析完,只有李冒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阮筱朦暗暗在心中骂了句“蠢材”,楚蓦更是无动于衷,仿佛只是听见窗外几声犬吠鸡鸣。穆秋砚也不说话,默默地把妹妹拽回他身边。智商如此,只能丢人现眼。   唯有阮初胭的身份不怕得罪昌容郡主,她轻笑:“若是这么简单,只怕落日林早被人掘地三尺,挖得寸草不生了。先帝之所以把玉佩分给他们三人,念的就是落日林结拜之情,玉佩上雕着落日林的图不奇怪。但是宝藏……绝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阮筱朦笑了笑,阮初胭容姿才情出众,头脑也不错,对楚蓦更是一往情深,女主到底是女主。   不过,皇帝多疑,就算明知道宝藏埋在落日林的可能性不大,他大概还是会命人去挖个寸草不生再说。   皇帝已叫李冒将拼好的玉佩拿过去,他对着光左照右照,又把玉佩前后细细看了一遍。他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才叫李冒把玉佩还到阮筱朦手上。   他沉思半晌,阮初胭说的固然有理,可是,这一块小小的玉佩,既没有夹层,图案若再与宝藏无关,那还能有什么蹊跷之处?   他看向阮筱朦:“你有什么发现?”   “暂无。”阮筱朦说的是实话。   阮岱崇显得有点泄气,先帝说宝藏之谜只有阮筱朦有可能破解,莫非是故弄玄虚?论才智,她怎么也比不上楚蓦,大家都看不出端倪的东西,她还能想出什么?   他面上展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不急,慢慢想。”   阮筱朦乖巧地点头答应,将玉佩收好,众人拜辞离殿,皇帝单单留下了楚蓦。   阮初胭一直款款走在前面,离了殿门,她悠悠转身,看向阮筱朦。她脸上依然是端庄优雅的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听说,今日金玉郡主和楚大人,是乘着同一辆马车进宫的。前些日子,楚大人还在百忙之中,前往郡主府探望。我倒不知,筱朦是何时与楚大人相处得这样融洽了?”   “其实……也不算很融洽……”阮筱朦吞吞吐吐,确实不太好解释。   乘一辆马车进宫,是因为她刚好就在楚府,说这个不太好吧?楚蓦那天也不是去郡主府探望她的,他是别有目的的,这个也是说来话长……   阮初胭冷哼了一下,认定她这副模样就是心虚。   “筱朦,从小到大,你是公主也好,是郡主也罢,我都是拿你当姐妹看待的。先帝出了事,我也为你的处境难过。可是,你又是如何待我的?”   “我如何待你了?”阮筱朦反问,她对阮初胭的语气感到不舒服。   自穿书以来,她对阮初胭和阮初白这对兄妹是真心相待的。她顾念亲情,当阮初白是哥哥,可是阮初白在她危难的时候选择了放弃她,向穆秋砚屈服;她不想破坏男女主的感情,可是阮初胭徒有女主的光环,却没有女主的胸襟。   又或者,是原书的设定把她和公主、楚蓦三个人绑在一个怪圈里,情之一字,不断地伤人,当初是原主,现在是阮初胭。泥足深陷的那一个,总是伤得最深。 第二十二章 榆木脑袋 言行不妥   “那晚,我叫你去见父皇,跟他说不要给你和楚蓦赐婚,你推说皇命难违,我竟就傻傻地信了你。结果呢,你明知道我早就钟情于他,却非要和他越走越近。甚至于,你为了他,殿前应战,公然要和我争个高低!”   “我……”   阮筱朦想解释,却被情绪激动的阮初胭打断,没给她辩驳的机会。   “你可曾想想,除了身份,你哪里配得上楚蓦?你又何尝知道,因他文采出众,我便博览群书,因他能文能武,我便挑灯练剑……为了他,我放下自尊在父皇寝宫前跪了两个时辰,然后大病一场……我对他用情之深,你如何能比?”   阮筱朦叹气,她不想和阮初胭比谁用情深,但是,说她配不上楚蓦,这点她不服。   原主读书是不行,但她自己是个学过数理化的人。论武功,她好歹在赛蓬莱学艺两年,公主的花拳绣腿,她还不放在眼里。就算琴棋书画她是两眼一抹黑,但她自觉没有谁是她配不上的,关键在于她是否把对方看在眼里。   她不想破坏男女主的感情,也不想得罪女主,但是,那并不表示她就可以受女主的冤枉气。她是反派,谁都别把她逼急了。   她完全没心思和对方抢男人,目光在阮初胭身后扫了一圈,心思突然跑偏。   “我好像很久没见到菱儿了,”如果没记错,上回太子生辰时就没见过,阮筱朦问,“她不是公主的贴身宫女吗?”   阮初胭愣了愣,不太适应这跳跃性思维。她沉默了一会儿,本不想答,但这事瞒不住,若是阮筱朦再去问别人,倒像她心虚似的。   “菱儿自作主张,偷跑出宫去请楚大人,她理应受罚。”阮初胭理直气壮地说,“我罚了她杖责四十,养伤去了。”   “杖责四十!”阮筱朦惊道:“你是要活活打死她吗!她到底是在养伤,还是根本就已经半死不活了?”   楚蓦在不远处站住了脚。   皇帝留下他,只是交待了几句话,叫他盯紧金玉郡主,盯紧宝藏。他想起阮筱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皇上的心思竟然全在她的揣测之中。   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圆柱后,望向正与公主争执的阮筱朦。都说金玉郡主荒唐跋扈,不学无术,如今看来,她敢用这样的口气和公主说话,跋扈是有一点,心思聪慧倒是一再让他始料不及。   “不过是个宫女,菱儿与你非亲非故,你至于为了她顶撞我?”阮初胭涨红了脸,“她这般胆大妄为的奴才,就算打死又如何?”   阮筱朦嗤笑,说菱儿出宫去请楚蓦,是自作主张,这怎么可能?最大的可能性是,因为楚蓦不肯来,阮初胭迁怒菱儿,又或者,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差人去请楚蓦,所以把事情都推在一个宫女身上。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阮筱朦正视着她的眼睛,“以前你不会随意伤害别人,也不会一再地做出失控的举动。阮初胭,我也拿你当姐妹,所以我才想劝劝你。你已经贵为公主了,能不能把眼光放远点儿,别总是一双眼睛里只看得见楚蓦,世间万物、天下众生,比他有趣的人和事多了去了!”   楚蓦:“……”这话虽然没错,怎么感觉忒不把他放在眼里?   “就算你是公主,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宫女的命也是命,想杀就杀那是造孽;楚蓦他有自己的思想,你不能因为自己付出多少,就要求他回报多少。你别总觉得谁都爱和你抢男人,我不是为了他才应战,我只是……”   “只是为了公平。”楚蓦走过来,截住了她的话。   他淡淡地看了眼阮初胭:“既然公主说要各凭本事,那么多说无益,不如就静观其变吧。”   “喂……”阮筱朦内心不赞同,什么鬼为了公平?这不是她想说的!   别总打岔,让我解释……   楚蓦偏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向阮初胭告了辞,一把扯过阮筱朦的手腕,拽住就走。   阮初胭本就对阮筱朦的长篇大论一时无法接受,满腹怒气和委屈,刚要发作,却见楚蓦突然杀出来。   他对她态度冷冰冰的,走的时候,居然还与阮筱朦拉拉扯扯。阮初胭看着他俩的背影,忍不住掩面而泣。   楚星和杜桑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二人远远地跟着,就看见楚大人不客气地拖着郡主,走得大步流星。郡主显然很不配合,像在闹脾气。   阮筱朦在别的事上聪慧,于男女之情上却是个榆木脑袋。她一边试图把手腕挣脱出来,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只是在理论,我可没有欺负你家公主,你干嘛拦着不让我说话?你干嘛拽着我就走?”   “你别担心,我虽然应战了,但我不会赢的。公主聪明睿智,而且,她想找什么样的帮手找不到?她破案一定比我快。”   “你走慢点行不行?你放开我,我又不是你抓的贼!”她气喘吁吁,怎么觉得自己解释半天,楚蓦脸色越发不好?   她叹气:“我都说了,我应战不是为了你,我只是……”   “我知道。”楚蓦总算撒了手,停下脚步看着她。   长长的宫道,气氛莫名压抑,像是风雨欲来。   “你只是想亲自查明荣惠王的死因,你想知道,在极其相似的环境之下,他的死因是否就是先帝旧案中未破解的谜题。”   “嗯嗯,楚大人果然明察秋毫!”阮筱朦使劲点点头,又顿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这么说?你那样信口开河,是想坑死我呀?”   他沉着脸,对她的问题选择了回避,却反问:“你和公主赌输赢,为何拿我来当彩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那怪不得我啊,你要怪也该去怪公主。你明知道的,赌这场输赢,我在乎的是案子本身,而她在乎的是你。”   “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总认为我喜欢公主?上次你说我和她两情相悦,这次又说什么‘你家公主’,这话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怎么叫随便乱说?阮筱朦稍一愣神,抬眼瞧见他已欺身上前,低下头来。他似乎是很认真的,又好像是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是我曾经有何言行不妥之处,让你有所误会?”   阮筱朦蓦地红了脸,觉得他此刻才叫言行不妥,容易让人误会。她又不是吃醋的妻子,他辩解个什么?而且,这姿势也太暧昧了些。   她偷眼一瞟,杜桑和楚星早都自觉地背过身去,显然,已经误会了。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没有误会,真的没有误会。”阮筱朦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前溜开,向马车跑去,“别说了,上车吧,站了这半天,我腿都酸了。”   马车先送了阮筱朦回郡主府,直到她进了门,楚星才敢出声。   他问楚蓦:“大人愁眉不展,究竟是担心郡主会赢,还是担心她会输?”   楚蓦眼风一扫,重新关上车门。   “回府。” 第二十三章 情人谷 夫人说的……都对……   天高云淡,数人打马而行。   出了宁安城,又策马一个时辰,道路渐渐崎岖难行,蜿蜒伸向一个神秘的小村落。那村落隐在茂密的山林之中,远远望去,正是云深不知处。   几人放缓了速度,风和日丽倒也惬意,若非此行另有目的,阮筱朦倒觉得这里很适合郊游。   “咱们快到了吗?”她骑在马上,活动了一下肩颈,“我已经腰酸背痛了。”   她身边高头大马上的江酌没搭腔,倒是后面的江则应了一声:“郡主再忍忍,就快到了。”   小满看了眼左边的夏至:“你继续说啊,说说咱们郡主是如何查案的,省得路上憋闷。你之前说到……”   “说到验尸了,这节可精彩了。”夏至兴高采烈地接了话。   阮筱朦可没那么兴奋,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表现算不上英雄人物,最多也就是路上闷了,能拿来给大家逗乐的事迹。   杜桑处事沉稳,小满重情重义,偏夏至是个活泼话多的二货性格。现在有人愿意听,她必定是言无不尽,添油加醋。   “那日,楚大人到的时候,公主在喝茶,郡主正在吃珍香楼买来的新品小煎包,金黄鲜美……”   这是个说书的架势,只怕日落前,她都说不完。裴纭衣默默地抬眼,略显担忧地看了看她,他话少,跟在队伍最后面,半日不说一句话,就像没他这个人似的。   “说重点。”小满及时打断了她。   夏至点点头:“楚大人说,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这样的活,根本不适合公主和郡主。可是,咱们郡主坚持,要亲自再验一次。公主本来听了楚大人的话,有些动摇的,看见郡主坚持,她也说一定要验。”   “后来,仵作把遮尸布一掀开,公主花容失色,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晕过去。咱们郡主……她直接就吐了。刚吃下去的煎包,吐了一地。两边的人各自搀住自家主子,喊的喊叫的叫,楚大人站在那儿脸都青了。”   阮筱朦看见江酌勾了下唇角,又露出那个嫌弃的浅笑。江则和小满直接笑出了声,只有裴纭衣,笑也不出声,是个十足的闷葫芦性格。   “再后来呢?你快说。”小满催了一声。   “再后来,公主让人搀下去休息了,郡主她……她吐完又爬回来了……”   “是走!”不是爬!阮筱朦一本正经地纠正。   “是,反正郡主回来了,忍着恶心把尸体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她还真的有新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阮筱朦脸上,她得意洋洋地亲自陈述:“我发现,穆逊的鞋底有一种很特殊的泥。我问过荣惠王府的人,穆逊那晚出去过,奇怪的是,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那晚下过雨,他鞋底的泥在湿着的时候颜色很深,看不出异样,所以仵作忽略了。等我去看的时候,鞋底完全干透,有一种红色的泥显露出来。据我所知,宁安城里,有这种泥的地方很少见。”   “穆逊衣服上的痕迹,显示他当晚是骑马外出的。可他却是走着离开王府的,那匹马不知道是在哪儿租的。他这样小心,去过一个地方却不想留下任何痕迹,说明这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而他回府后没过多久,董胜就来了,最后,他被发现死在了房间里。”   小满想了想:“他的行为确实很奇怪,这个地方也一定很特殊。可是,会不会和他的死,并没关系?”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我想知道他去了哪儿。”阮筱朦一直觉得,穆逊和皇帝叔叔心中都藏着一些秘密,她不能去逼问皇帝,现在穆逊又死了,他去过的这个地方也许很关键。   江酌问得简明扼要:“泥呢?”   “那么脏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   “没带?”如果有样本,他还可以让人去查查哪里有这样的泥。   “我没带,不过我让裴纭衣带着了。”她笑嘻嘻地说。   就知道,脏活累活,裴护卫总是任劳任怨的。裴纭衣掏出一个油纸包,拉着缰绳靠近江酌,伸手递了过去。   江酌接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裴纭衣抿唇不语,他感觉到,江酌、楚蓦还有北园里所有的公子们,都对他有敌意。   江酌展开纸包细看,向江则吩咐:“叫人去查。”   阮筱朦说:“楚蓦应该也会叫人去查,只不过,他目前正封锁城门,全城搜捕董胜。若再要抽调人手去找这个地方,可能会慢一些。”   董胜是当晚最后一个见过穆逊的人,穆逊出事后,他就失踪了。此人是赤沙帮一个堂主,两个月前,他带着一帮弟兄从西山来到京城,楚蓦调查过,若干年前,董胜和穆逊确实有些私人恩怨。   “对了,”阮筱朦掏出一张纸,递给江酌,“这是我让人拓下来的,是穆逊临死前,趴在他的书案上,用血留下的一个符号。”   所以,穆逊一定不是自杀,否则,他大可以写遗书,不必用这种法子。   几个人传阅了一遍,小满摇头:“这是个没写完的字吗?也太潦草了,谁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字?”   所有人都沉默着,阮筱朦弱弱地问:“你们都觉得应该是个字?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是个没画完的图案吗?譬如……小猫小狗、豺狼虎豹之类的?”   “荣惠王临死前画小猫小狗?”江则笑起来,“郡主真是童心未泯。”   “倒也未尝不可。”江酌说,“世上看着匪夷所思的事多了,其实,等知道了因果,就再合理不过。”   阮筱朦把纸收了,就听见江则说:“咱们到了。”   大伙缓行到了一处山坡,江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往山谷一指:“此地名情人谷,谷内有个神秘的村落,叫无名村。情人谷中有座送子观音,据说十分灵验,因此,常常会有求子的夫妻前往。我让人查过董胜抵京后的行踪,两个月内,他有月余不在宁安城。我给这附近茶肆的老板看过董胜的画像,据他所说,董胜应该在这一带停留了不少日子。”   “你怀疑,董胜在情人谷里待了一个多月?”阮筱朦轻笑,“有点儿意思,董胜和穆逊若干年前有过节,这么久才想起来京城杀人?董胜来了京城,又去情人谷待了月余,再回宁安城找穆逊。他够有耐心的。”   下面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村口来了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他被人阻拦,不让进。男子与人起了争执,守门人不知触发了何处机关,十数支羽箭从不同的方位同时射出来,把那男子扎得像刺猬一般,落荒而逃。   “啧啧,想不到这样的小地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机关暗器。”阮筱朦问江酌,“你不会是怕这个,所以一早查到了情人谷,却不敢进去吧?”   “怎么可能?这点小事,我家世子不带怕的……”   江酌用眼神制止了江则,他缓缓说道:“这个还算客气的,若有蓄意来犯者,他们用的暗器会淬着毒。当然,若要硬闯,也不是不行,可咱们的目的,是打探消息,又不是去屠村。按情人谷的规矩,只有夫妻才能入谷,若是单身一人,或者成群结队,就是刚刚那人的下场。”   阮筱朦恍然大悟,难怪江酌没有擅自行动,原来,要是夫妻才能入谷。这规矩着实奇怪!   “既是这样,那董胜是怎么进去的?”   “我也想知道。”   她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情人谷是怎么个装神弄鬼。”   裴纭衣说:“属下愿陪郡主入谷。”   阮筱朦还没说话,江酌接道:“还是我陪着吧。裴护卫对郡主言听计从,一看就不像夫妻。”   阮筱朦觉得有道理,她点点头,又发愣起来,她看了看江酌:“咱俩像夫妻吗?”   江酌已经下马,向情人谷的方向走了,他丢下句话:“再不走太阳下山了。”   “走走走,等等我。”她也翻身下马,跟着去了。   那四人留在原地,夏至想起来喊了一句:“我们就在此地接应,郡主和世子当心啊!”   阮筱朦和江酌施展轻功已经走远,江则笑看着夏至:“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委屈些,也和你扮一对夫妻,一块儿进谷去?”   “呸!占我便宜!”   小满劝道:“谷中人显然戒备心极强,人多反而打草惊蛇,咱们还是稍安勿躁吧。”   另一边,江酌和阮筱朦不久便到了情人谷的入口。一名妇人迎上来,细细打量着他俩。   那妇人约摸三四十岁,言行大方得体,似是有些学识。她问:“你们,是夫妻?”   “是。”阮筱朦爽快地点头。   “真是?”   阮筱朦见妇人眼中透着狐疑,似是不信。她想了想,江酌那人看着最是清冷无情,想必是他俩显得不够亲密。   她靠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向妇人说道:“我夫君脸皮薄,您别看他人前冷淡,私下里他总是粘着我,甜言蜜语,死缠烂打的。您仔细看他的眼睛,看不出里面满满都是对我的迷恋?”   江酌顿时恶寒,浑身都不大好了,却硬是伸了手臂,从后面搂住她的肩。   “夫人说的……都对。” 第二十四章 假扮夫妻 行不行的,不如试……   那妇人笑起来,她没从江酌眼中看出什么满满的爱恋,倒是看出这男子真是俊俏。   “你俩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呢。不知,是为何而来?”   “入情人谷,自然是拜送子观音,求子来的。”阮筱朦自觉优点不多,脸皮够厚不知道能不能算上一条。   妇人领着二人入谷,阮筱朦一边走,一边问:“不知婶子如何称呼?”   “你们叫我徐婶便是。”她见阮筱朦年纪不算大,便猜测:“你二人成婚,没多久吧?”   “不久,才三年……哦不,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就急着来拜送子观音了?”   “是啊,公婆催得紧,实在想抱孙子。偏偏,我家夫君又爱我爱得紧,不肯纳妾,非要我给他生。”   江酌咳了两声,悄悄用窘迫的目光看她,真的听不下去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徐婶感叹,“如今这样好的夫君,不多见了。”   她在前面领路,“小夫妻”俩在后面暗暗地观察环境。江酌凑在阮筱朦身边耳语:“差不多行了,别把戏演过头了。”   阮筱朦反驳:“收起你的冰块脸,要不是我,你早就穿帮了。”   江酌内心在叹气,他有点后悔揽这个差事。凭他的功夫,硬闯情人谷未必会死,但是陪她演这场戏,怕是要命。   无名村中不过十来户人家,所遇之人个个沉默寡言。山清水秀、菩萨显灵的福地,阮筱朦却莫名觉得有些压抑感。   她叫了声“徐婶”,上前两步,向她打听:“请问,这情人谷中,来的都是夫妻,真的没有单独一人进来的吗?”   “那是自然,这是情人谷的规矩,从不破例!”   “若是硬闯呢?”阮筱朦想起,董胜是赤沙帮的堂主,武功定然不差。   徐婶笑了笑:“你以为,情人谷只有入口一处关卡?就算闯进来,也不可能在谷中待下去,而不被人发现。”   她说的有理,情人谷能在入口设机关,谷中必然也机关遍布。董胜就算闯进来,又怎么可能藏一个月不被发现?除非……   “你问这个做什么?”   阮筱朦连忙摆手:“没什么,好奇罢了。”   这里的人,果然戒备心极重。   一路听着没吭声的江酌此时开了口:“我见谷中几处素缟,莫非,是在办丧事?”   “正是呢,”徐婶点了下头,“村主夫妇新丧……”   那二人对视一眼,阮筱朦抢先问道:“怎么死的?”   徐婶似是十分悲伤,不愿多说,只答了句:“烧死的。”   因谷中每日参拜送子观音的人数有限制,今日人数已满,徐婶带他俩去看了今晚留宿的客房,又交待他俩入夜后,不要在谷中乱走。   徐婶走后,他俩在情人谷中逛了一圈,拉着村民和几对来求子的夫妻聊了聊,发现这里古怪的事还真不少。   有人说,村主名叫赵老二,他夫妇二人很早就在情人谷,但是数年来,从没人见过他妻子长什么样。只在每日黄昏,他妻子会坐在窗边唱歌,唱到累了,赵老二会亲手将热腾腾的饭菜送进屋去。   阮筱朦怀疑赵老二只是个化名,他真正的身份大有可疑。   就在前两天夜里,村主的屋子突然着了火。天亮时,村民们才发现别说人了,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   有前来求子的夫妻说,昨夜,他们在观音阁外,亲眼看见观音显灵,还有飞天在飞来飞去。   江酌和阮筱朦去了趟观音阁,正看见一对夫妻捐了些香火钱,跪下来拜观音。等他们拜完,起身拿了容器上前去接,真的有甘露从菩萨的玉净瓶中缓缓溢出……   傍晚,他俩和留宿谷中的另外几对夫妻们一块,用了顿简单的农家饭。大家各自回房,他俩又在房间附近走了走,消消食,顺便记清楚出门的每一条路径。   回到房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知是谁这样贴心,竟然还在房中留了盏微亮的烛火,让他俩不至于看不清。   屋内陈设简洁朴素,床和桌椅多是用竹子制成,情人谷中竹林茂密,连屋内都飘着若有若无的竹香。   阮筱朦累了一天,倒也不嫌弃简陋,她伸了个懒腰说:“今晚我睡床……”   她原想说的是,我睡床,你睡地板。可是,她话说了一半,屋子里突然一片漆黑,江酌吹熄了唯一照亮的烛火,猝不及防地搂着她,低头吻住了她的粉唇。   她瞪圆眼睛,“嗯”了两声,却被他抱得更紧,完全容不得她反抗。阮筱朦纳闷:这人失心疯了不成?   江酌只是堵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他搂着她的腰,悄悄将她转了个方向。阮筱朦这才发现,对面墙上刚刚好像有一点亮光。   有人在监视他们!那一点光,是凿穿了墙壁透过来的。隔墙之人怕被他们发现,所以,江酌吹了灯,他也只好跟着熄了灯。   腰上的力道松了松,大概是江酌感觉到她不再反抗,猜想凭她的聪慧应该已经懂了他此举的用意。   阮筱朦不反抗了,却整个人都僵在他怀里。他缓缓地松了手,唇瓣分离的一瞬,感觉却格外清晰。   空气莫名热了几度,刚才仿佛慌乱间撞在一起的心跳,又各自仓皇地跳开。   “哦,我刚才想说……今晚我睡床外侧,晚饭时笋子汤喝多了,我……方便起夜。”   江酌在黑暗里静静地听她自圆其说,忍不住嘴唇上扬,笑得肆无忌惮。   “好,夫人说了算。”他重新点了灯,俩人若无其事地各自洗漱。   熬到夜深,他俩不得不脱衣上床,阮筱朦万般无奈,吹了灯,先行钻进被子里。她内心在一顿乱骂:这什么鬼地方,人都这么变态?之前还以为糊弄一下就能假扮夫妻了,没想到,夜里还有人偷看偷听?这些人这么小心,到底为什么?   她的视线还没适应黑暗,但鼻间闻到了芬芳微苦的白芷香,那是江酌身上的味道。熏香中用白芷的人不少,但他的气息格外好闻。   身边的床微微一陷,他躺下来,侧着脸。阮筱朦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他精雕玉琢般的容颜。   似他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她从没想过,他会出现在枕边。   江酌贴近了,幽幽的白芷香也极具诱惑地压过来,似夫妻间的情话耳语:“看样子,咱们只有下半夜再溜出去打探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绷得笔直。   江酌目光如炬,从她脸上扫过,将她的紧张一览无遗。他在耳边低低地发笑,阮筱朦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颤动。   “你不是很能演吗?怕了?都说金玉郡主荒唐无度,原来,就这点胆子。”   因为怕被人发觉身份,“金玉郡主”那四个字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让人痒痒的,她悄悄红了耳尖,幸亏天黑他看不见。   “谁说我怕了!”她咬着牙。   江酌一翻身,半撑在她身边,素白的中衣越发衬得他眉眼如画,玉雪颜色。他憋着戏谑的笑容,伏低身子:“那你叫啊,隔墙有耳呢。”   “叫什么?”阮筱朦一时没反应过来,刚问完,她便自己红了脸。她懂了,想起在穿书之前网上看到的,“房间”这个词的英文拆开来念,是比较标准的叫法。   她想想就觉得够够的了!   “要不然……还是你叫吧……”   江酌表情怪异,这种事,男人独自乱叫,那画面难以想象。“你确定?”   “再不然……就说你不行,明日去菩萨面前换个说法,那甘露……你喝……”   阮筱朦正在发愁,她也不知道那甘露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喝了上吐下泻,或者喝出什么毛病,那就不好了。   “你倒把我豁得出去!”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句话如今归他来说了。江酌本是想逗逗她,现在听了她的馊主意,忍不住负气。   “行不行的,不如试试!” 第二十五章 夜探 占便宜   江酌这儿刚说了一句,就冷不丁被阮筱朦一脚踹翻在床。   她捏着娇软的嗓子叫起来:“臭男人,你到底懂不懂心疼老婆?我今日赶了这么远的路,累都累死了,你还要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你再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能不知饱足吧!”   说完,她自己捂在被子里,憋笑憋得快要岔了气。她刚才一定是美色当前,昏了头,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就算是真夫妻,也总有累的时候嘛。   江酌躺在旁边,听她振振有辞,目瞪口呆。   他是知道的,这个刁蛮郡主时常不按套路出牌。可问题是,她这样胡说八道,他没法想象明天从这个屋子走出去,村中人会用何种看色・狼的眼光来看他。想他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本是着恼,但是看着阮筱朦捂在被中,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又觉有趣。他掀了一片被角,咬牙切齿地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阮筱朦也睚眦必报地伸了手,想去掐他的脸。然而,她臂长劣势,死活够不着。   她张牙舞爪地闹够了,缩在被中安静地睡去。江酌偏头看着她的睡颜,想起那日他伤重,竟然会枕在她肩上,安心地入睡。自从父亲出事后,他自己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不曾遇见一个可以让他从心底全不设防的人。   可以望见情人谷的山坡上,四人一直没有离开。   天黑之前,他们生火烤了只野兔,还吃了些干粮。入夜后,江则和裴纭衣就守在坡边,随时关注着谷中的动静。   两个姑娘靠在树下休息了一阵子,这会儿走过来,打算换他俩去睡会儿。   江则笑看着夏至说:“我还不困,你若歇好了,不如坐下来,咱们大伙说说话。”   “没歇好。你既然不困,那你继续守着。”   夏至作势要走,被他一把拉住。“坐下坐下,我与你们府上这位闷葫芦一块儿待着,快憋死了。”   闷葫芦当然是指的裴纭衣,他往这儿一坐一两个时辰,半句话也没有。这会儿,小满和夏至来了,他也全然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裴纭衣听见江则叫他闷葫芦,他只是撩了下眼皮,对这个称呼习惯了。   小满劝道:“你在这儿守的时间最久,该去歇会儿了。换了我和夏至守着,你还不放心么?”   若非夜风吹着青丝微动,他当真像尊雕像。他眼睛依然没离开情人谷,嘴里对她说:“一想到郡主还在危险的地方,那里头情况不明,我如何放心?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上次,她为了救纭裳,身陷囹圄。而我,只能听郡主的安排,去找楚大人,把她独自丢在荣惠王府里。”   小满明白他的心情,如果那次郡主真的出了事,他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不必这样忧心,郡主心里有数的,何况,此番还有江世子陪着。假扮夫妻,也方便贴身保护郡主。”   “正是。”江则插话进来,面带自豪,“众所周知,我家世子十四岁时便已技压三军了。”   裴纭衣神色微动,却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是啊,江酌的身手犹在他之上,照说他该安心些,可他却并没半点轻快之感。   “那他上回是怎么受伤的?”夏至问道,“天牢的机关真的那么厉害?”   关于无影阁的事,之前江酌不愿提,后来阮筱朦认定了他是无影阁的人,他也就默认了。这几个人都是心腹,也并没瞒着。   “他是为了救同行之人,为了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才受的伤。”江则笑道,“天牢的机关也是真的厉害,相比之下,这情人谷的机关暗器就算不得什么了。”   情人谷中处处都是机关,好在,江酌和阮筱朦白天已经逛了一圈,琢磨出一个大概。   丑时一过,江酌把阮筱朦叫醒,料着监视的人已经撤了,他俩穿好衣服,摸着黑出门。他俩走得很慢,路边有些看似普通的小石块,路中有些细如发丝的银线,都可以触发谷中的机关。   二人好不容易避开了所有的陷阱,潜入了观音阁。   此间地处偏僻的情人谷,比不得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观音阁中一应陈设都很简陋,唯有那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观音像塑得高大。   月光惨淡,照在塑像上,白得诡异。风从有缝的窗户吹进来,发出鬼哭似的呜声。   阮筱朦禁不住全身绷紧,往江酌的身边缩了缩。   “害怕?”他察觉到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小鬼见了叫爸爸,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啊!老鼠……”   “……”江酌淡淡地伸出只手来,“牵着吧,是我怕行了吧?”   阮筱朦毫不客气地牵了他的手,挤在他身侧,往观音像移动。   到了跟前,好奇心战胜了胆怯,她松了手,运功提气,跳上去趴在了观音的手臂上。她探着头,往玉净瓶中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她干脆把手伸进了瓶中。   江酌仰头问她:“发现什么了?”   她摇头:“我怀疑瓶底应该有个洞,但是瓶身太细,我的手指伸不到底。”   很简单,玉净瓶能源源不断地流出“甘露”,既然不是从瓶口倒进去的,那就只能是从瓶底涌上来的。可是,怎样能让液体从下往上冒呢?   阮筱朦让江酌找根细长的木棍递给她,她伸入瓶中探了探,又跳下来,撩开两边垂着的黄色帷布,绕到后面。   观音的背后似常有人走动,地面一尘不染,她又重新运了轻功跳上去,趴在观音的背上。   她上下左右摸索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观音像的秘密了。”   江酌也正从阁内的横梁上一跃而下,他掸了掸衣襟:“我也明白飞天的秘密了。”   任务完成,他刚想说咱们走吧,却听见阮筱朦趴在光溜溜的观音背上哼哼。“你过来……接我一下吧,我、我挂不住,也借不上力,我要掉下来了……啊!”   江酌刚刚一步迈过来,身上便“从天而降”挂住一只“大马猴”。阮筱朦惊魂未定,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夹在他腰上。   她睁着双乌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蹭得黑一块白一块,像只花猫。   江酌正想嫌弃地叫她下来,她倒拿了两根黑乎乎的手指,热心地在他脸上蹭起来。“你脸上掉了灰。”   他面如冠玉,那点灰本来就是她摔下来的时候带下来的,被她脏兮兮的手指蹭了几下,如玉的肌肤蹭出一大块污渍。   他禁不住叹气:“夫人这般投怀送抱,又动手动脚,莫非,是想与我假戏真做?”   阮筱朦看着他的脸被越擦越黑,心虚地收了手,麻溜地从他身上下来了。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说的好像我多喜欢占你便宜似的,谁稀罕?”   江酌歪着头看她:“你自己回忆一下,从湖边那次算起,你占我便宜还少吗?”   嗯……好像一见面就抱腿了?还抱腰了?后来还抱了好几次?   “诶,那只能说明,你长的还算周正,不至于让人下不去手。”   阮筱朦说着,拉住他就往观音阁外走,江酌一边走,一边拿另一只手的袖子自己擦了擦脸。   “听说,无影阁阁主是个美男子,是真的吗?你应该见过的,比你还好看吗?”她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见过,”他微顿,“我怎不知,还有这种传说?”   “当然有,”阮筱朦是有一次听夏至说过的,“传说江湖中浣雪门门主冷莹是个孤芳自赏的人,素来不爱买别人的账,唯有无影阁阁主入得了她的眼,俩人私交甚好。”   江酌半晌没接话,好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据我所知,不过是打过几次交道,谈不上多少私交。”   俩人回来时轻车熟路,比去时快了许多。   阮筱朦轻轻推开屋门,刚走进去,颈上一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她脖子上,已经有人将她按住。   “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屋内烛光燃起,阮筱朦看见埋伏在此的人还不少,正拿刀抵着她的人,是徐婶。 第二十六章 揭开秘密 我很喜欢(三合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 ”徐婶把着刀柄,表情似乎非常机智,“你俩根本不像夫妻, 因为没有夫妻刚刚好男的那么帅, 女的又那么美!”   阮筱朦不知道是应该为了被夸而开心, 还是为了她这逻辑而懵圈。她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夫妻老天爷都妒忌!”   “……”阮筱朦无语,你确定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江酌本琢磨着该如何将人从刀下救出来,此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默契, 觉得或许可以再等等。   阮筱朦这人,但凡遇着喜怒哀乐或是害怕的事情,整个脸就是个表情包,这会儿神色倒是淡淡的。   “我的命在你手上, 而且,你们人多势众,我反正跑不了, 不如,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让我死得瞑目行不行?”   徐婶迟疑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你拿刀的手可千万别抖啊,我可不想说着话, 脖子就豁风了。”   阮筱朦先交待了一下安全问题, 然后清清嗓子说道:“情人谷里根本没有什么能显灵的观音,玉净瓶里装的是药,不是甘露。如果我没猜错,你从前就是个妇科大夫,帮助女子受孕的药是你提前备好,并且高度提纯。你用某种方法滤掉了药的颜色,又用情人谷里的竹子和鲜花提取香味压住药气, 充当神仙甘露。”   徐婶听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反正,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甘露应该是什么味道的。而且那药喝了,就算不能马上得子,也会有所改善,因此,大家都觉得情人谷的送子观音灵验,求子得子者十之七八。我说的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徐婶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别激动,手千万别动。”阮筱朦怂怂地说了一句。   她鼻子灵,徐婶靠她太近,她闻出她身上的药味儿了。这味道和玉净瓶里竹香、花香外的味道很像。她初见徐婶时就觉得,对方举止间有种气度,不像是个普通的农妇。   “我还知道,你是如何能让甘露能从下往上涌。”阮筱朦说着,停顿了一下。她想说连通器原理和U形管,但是这些词,不知道会不会太现代,可她又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古代叫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玉净瓶底部,菩萨的手臂连通到后脑有一根长管。后头的水位有多高,前面也能有多高,玉净瓶的位置低,所以,水会溢出来。”   此时,徐婶和在场的村民们表情很复杂,阮筱朦觉得,除了惊惧,会不会还有点小小的崇拜?惭愧,她读书的时候也并非是学霸,勉强不算学渣罢了。   “还有所谓的飞天,那些都是你为了增加情人谷的神秘感,操练的小把戏。我在观音阁某些特殊的方位发现一些燃烧过蜡烛,这些位置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制造影子。”   “谷中的孩子不少,大多长得清瘦,而且看起来身手灵活,像是被教过些粗浅的功夫。只要把一个孩子挂在横梁上,做一些简单的动作,点燃的蜡烛就可以制造出大小不同,方位也不同的影子,像是一群飞天。”   阮筱朦当时看见江酌从横梁上跳下来,就知道他也想到了答案。她看向江酌:“我说对了吗?”   他眼角含笑,看着她不说话。有些人,似乎是一开始的印象越糟糕,渐渐了解之后,收获的惊喜就越大。流言误人,曾经他差点就信了,金玉郡主是个草包。金玉还是败絮,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说!你们究竟是何人?不说我杀了你!”   徐婶刚问了一句,旁边已有沉不住气的村民嚷道:“她知道情人谷的秘密,不能放他们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就是他这一打岔的工夫,同时发出的,是钢刀落地和徐婶的叫声。阮筱朦用了那招擒拿手,反客为主。   她扭着徐婶的手臂,得意洋洋地问江酌:“如今我这招,可以出师了吧?没丢师父的脸吧!”   江酌微笑颔首:“孺子可教。”   “都别动!否则,我杀了她!”这句词换人了,阮筱朦还没来得及威风,几个村民仗着身手不错,一齐向她打来。毕竟,她手里没刀,不能在第一时间伤害人质的性命。   一道人影像旋风般刮过,江酌所到之处,十数个村民碰着便已倒地。他们个个抱着伤处,躺在地上嗷嗷叫唤。   江酌少年时便曾单枪匹马,于敌军中取上将首级。要想困住他,这些个村民还当不起“人多势众”四个字。   徐婶见自己人吃了亏,她又置身于刀下动弹不得,咬牙含恨地问:“你们到底想怎样?”   阮筱朦说:“我还是那个问题,有没有单身男子在一个多月前,来过情人谷?”   “那我也还是那个回答,没有。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而且,我从未见过,”徐婶向地上那些人问道,“你们可有见过?”   村民们个个摇头,都说真的不曾见过。   阮筱朦和江酌对视一眼,十分疑惑,难道说,情人谷这趟白来了?   她沉吟片刻,突然话锋一转,问徐婶:“谷内这些机关,是谁设的?”   徐婶抬眼看看她,似乎不想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阮筱朦又露出标准反派式阴邪的笑容,“烧杀掳掠、奸・淫・妇女……除了后面这个,别的我可都干得出来。而且,我吃定了你们不、敢、报、官!”   江酌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她这样的戏精,怕是全京城名门闺秀里找不出第二个。   村民们都露出惊惧的神色,除了烧杀掳掠,他们更怕的是,阮筱朦似乎已经看破了他们的命门所在。   “我发现村子里青壮年很少,多是些老弱妇孺,而且听口音,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村民们话不多,一般是问什么就只答什么,而且,应对外来人的每家每户总是固定的一个人,有的人从不在外人跟前露脸。还有孩子,无论外人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会三缄其口,这只能说明,是大人教过他们别开口。因为,孩子单纯,最容易露出破绽。”   “你们装神弄鬼,一是为了让人更相信菩萨显灵的说法,赚点香油钱糊口;二是为了借菩萨的威严让外人心存敬畏,不敢随意来犯。你们严防死守是为了什么?”   阮筱朦说着,看向徐婶,不急不慢:“以你的医术,若是开个医馆,想必诊金不少,可你偏要这么麻烦,弄出送子观音和甘露来骗人。你们聚在情人谷,是为了躲避仇家,还是为了躲避官府?”   徐婶抬眼看她,目中带着绝望。   阮筱朦淡笑了一下,她不是来屠村的,吓唬吓唬就够了。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原因,这么多老人和孩子要养活,用点非常手段也可以理解,毕竟,你们没害人。我此来,是为了调查一桩命案,只要你们好好回答问题,我保证不会把这里的秘密说出去。”   “否则,我不怕把事情闹大,就看你们怕不怕?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连累那么多村民和孩子,我的手段残忍,会无所不用其极……”   江酌白了一眼,她这是演恶人上瘾了。阮筱朦也是看准这些人没多少江湖经验,所以连蒙带诈。   “我说,”徐婶其实是个老实人,还真的吃这套,“你问的,只要我知道。”   “我们这些人,确实如姑娘所说,都是些不敢见官府的人。可我们都是好人,要么是为人所害,背上了莫虚有的罪名,被官府通缉;要么,是忍不了被人欺负,稍一反抗便成了阶下囚。我们逃到情人谷,既不能抛头露面,又要养活这么多老人孩子,不得已才想出送子观音这个法子。”   “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若是要命,你也只管拿我的命去。只是,请放过谷中其他的人。”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阮筱朦绷着脸,“你老实回答我,设下谷中机关的人,是不是刚死不久的村主赵老二?”   徐婶惊讶地看着她:你什么都能猜到,干嘛还费那么多口舌来问我?   阮筱朦:看这表情,我又猜对了?   “这就是了,”她笑了笑,“单身男子进不了情人谷,如果和人假扮夫妻,最多也只能留一晚。可是,如果有赵老二的帮助,谷中的机关就形同虚设,那人可以来去自如。并且,他躲在赵老二家里不出来,就没人会发现他。”   可是,赵老二夫妇都死了,屋子烧了个精光,这是巧合吗?赵老二和董胜是什么关系?董胜在找穆逊前来到情人谷,这和案子有没有某种联系?   江酌说:“带我们去他家看看。”   赵老二的家已经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找不到。这其实是阮筱朦和江酌预料中的事,如果赵老二的死不是意外,那么对方此举的目的就是杀人灭口,不想留下任何线索。   “他死前那一个月里,有没有举止什么异常?”江酌又想了想,“对村主的事,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没准有用。”   徐婶点点头。“村主一向不爱热闹,和我们话也少。他没什么举止异常的,要说有特别之处……就那段日子,不曾听见他家夫人在窗边唱歌……”   阮筱朦莫名觉得诡异,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口音,我猜想村主就是安宁人,要不然,也是在宁安住了多年。有两次无意中说起,我感觉他从前……或许是个小官,以他的才能,做官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也会躲着官府。”   阮筱朦眼睛一亮,看向江酌,江酌正好也向她看过来。如果做过官,查找一个人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徐婶又说了些关于赵老二的事,江酌干脆要了笔墨,让她描述着,他把人物画下来。凭口述画人并非易事,画了好多遍,才总算画出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徐婶称赞说,如见真人。   阮筱朦惊叹得目瞪口呆,想起自己画的那张自画像,当时不觉得有多差,现在只恨找地缝钻都晚了。   有了画像,打听人方便了许多。徐婶也算是立下汗马功劳,阮筱朦走前掏出张银票递给她:“这是给你的酬劳,建议你还是带着村民们换个地方吧。村主的死,说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徐婶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惊道:“二百两!”   这对于穷人来说,算是笔惊天巨款了,足够他们搬家。阮筱朦不屑地笑笑:“不必太惊讶,姑娘我有的是钱,而且,我可不是花家里的钱,这些都是我做生意挣的。”   江酌也笑了笑,有些人似乎特别喜欢做恶人,明明可怜人家全村老小,出手阔绰,之前偏要装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徐婶感激涕零,有了这些钱,他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做点安全的小买卖来养家,再不用做那些危险的事。   她拉住阮筱朦,阮筱朦说,不必相送。徐婶却不是要送她,而是说道:“我那里还有几张机关设置图,是村主亲手所绘。本想着,人死了留个纪念,或许,你们能用上?”   阮筱朦很是惊喜,看来送钱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赵老二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雁过留影,一定会有用的。   徐婶去取图纸,二人在竹林边等候。阮筱朦闲不住,非要跑去挖几株新鲜笋子回去吃,没想到,林子也是有看守的,不知道打哪儿跑出只柴火狗,汪汪叫嚣着向她跑去。   江酌见她面上很淡定,直至那大狗到了她跟前,她除了腿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才知道不妙。她这回不是淡定,是让狗吓懵了。   大狗又凶又快,一下子扑上来,咬在她腿上。人和狗同时摔倒,狗头上中了一石子,打得它眼冒金星。阮筱朦主要是吓的,江酌一发石子够及时,刚咬破皮,尚未出血,狗就松了嘴。   大狗审时度势,看见江酌走过来,它飞快地跑了。这片林子属它守得最久,前面的守林狗下场都是狗肉火锅。   阮筱朦抱着腿直哼哼,眼泪都在打转,若非江酌亲眼看着没多大伤,真要以为她腿断了。   “阮筱朦!你是不是傻?你不是会武功吗,再不济,你不会跑啊?”他教了那么久的轻功,总不至于跑不过一条柴火狗吧?   “还有,你随身佩的短刀呢?”   “刀……拿来挖笋子了。”阮筱朦指了指地上,带着泥,一把不误正业的好刀。   她苦着脸,疼是次要的,受惊也是次要的,她憋屈,丢不起这个人。谷里多少机关暗器让她躲过了,钢刀架在脖子上她还反杀了,结果……英勇的郡主让狗咬了!   “你没看见我受伤了,你还那么凶!”她语气比江酌更凶,“你不能不管我!我……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   江酌伸手捂了下脸,借以遮挡他快要扭曲的五官。他不情不愿地蹲下:“这次,是要夹还是要扛?”   “抱。”在可能的情况下,她当然要求最舒服的方式。她想了想,又说:“等一下。”   江酌疑惑地看她,她又指了指,弱弱地吩咐:“把我刚才挖的竹笋带上,别浪费了。我花了二百两的。”   “……”   “小时候,我问我娘,为什么爱抱着我,而不是背着呢?娘说,因为心口是人最先会保护的地方,所以,最疼爱的人应该抱在怀里。”   江酌听了,差点下意识地把她扔出去。下一秒,他听见她楚楚可怜的声音:“江酌,我想我娘了。”   他默默地重新把手臂收紧,语气却冷淡:“我也没娘,这个我没法分给你。”   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当二人离开情人谷,出现在江则他们面前时,江酌揣着徐婶给的图纸,抱着个伤不重却非要装残的人,手上还勾着一包带泥的竹笋。   裴纭衣迎在最前面,他看见郡主被抱着回来,脸色顿时难看极了。夏至抢先问:“郡主受伤了?是谁敢伤她,看我回去屠村!”   “别去了,”江酌欲说还休地制止她,“是狗咬的。”   “……”一只乌鸦叫着从四人面前飞过。   江酌脸上也挂不住,他脱不了保护不力的责任。如果早知道她怕狗能吓懵,跑来一百只狗他也杀了,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那儿被恶狗咬伤?   阮筱朦黑着脸:“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回府。”   主要是,得赶紧找府上的大夫给看看,没有狂犬疫苗也要灌两碗汤药预防一下。   江酌把她扔在马背上,几人也各自上马。夏至见她真的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郡主没事就好,你可不知道,裴护卫整整守了一宿没睡,就担心你出事呢。”   裴纭衣默默地骑行跟在阮筱朦后面,他垂着眼,生怕她一回头,对上她的视线。   阮筱朦却并没回头看他,只是没心没肺地说了句:“那你和小满呢,你俩就不担心我吗?”   对于她这份迟钝,裴纭衣不知更多的是轻松还是失落。他的心事永远不敢说,他只想在她经过的路边,做一棵树,默默地遥望,默默地守护。可她只是个无意于欣赏风景的人,多少次擦肩而过,她总是视而不见。   他仿佛察觉有犀利的目光从左边过来,他扭头去看,江酌漫不经心地骑着马,一切都像是错觉。   到了该分道扬镳的地方,江酌下马,把画像和图纸给了阮筱朦。   阮筱朦说:“你等等,我差点忘了。”   她把画像和图纸收好,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个娃娃:“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   “心愿娃娃。中秋节快到了,这可是人手必备的,我知道你没人做,所以我做了两个,送你一个。中秋那天,一起去看灯?”   大越国的风俗,每当中秋都有灯会,而且,很多人会高挂着心愿娃娃。   “把想要的写下来,放在心愿娃娃的口袋里,可以心想事成,美梦成真。”阮筱朦笑出一对甜美的酒窝,“不管灵不灵,不妨一试。”   江酌接过来细看,果然是个喜庆的娃娃,穿着一身红衣,扎两个小辫,一张大嘴笑得格外夸张。   他有点怀疑:“这是你亲手做的?”   莫非,这位草包郡主只是琴棋书画不大行,其实,绣工还过得去?   阮筱朦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心愿口袋是我亲手缝上去的,整个娃娃最重要的部分。”   “看得出来。”江酌了然点头,那口袋的边缘缝得就像她腿上的狗牙印,确实醒目。   “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说这话,她并不心虚,这娃娃是她亲自设计选材,并参与缝制的,真的很有心意。   让金玉郡主拿针,那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江酌笑起来,阮筱朦难得看见他有这样明朗的笑容,那双漂亮俊雅的眼睛里仿佛装着一整条璀璨的星河。   “谢谢,我很喜欢。”   他的笑容很迷人,也很有感染力,仿佛能让看见这笑容的人,也心生欢喜。   阮筱朦弯着眉眼:“也谢谢你辛苦绘的画像,还有,狗嘴救命之恩。等我回去,一定会尽快查出赵老二的真实身份,找到他和这案子的联系。”   “你这么破案心切,确定不是为了赢下你和公主的金殿赌约,好名正言顺地嫁给楚蓦?”   阮筱朦不屑:“我像嫁不出去的样子吗?非要豁出去和皇帝的女儿抢男人?”   江酌敛了神色:“赤沙帮不好惹,董胜身手不错,而且,他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灵蛇掌马昆,让人防不胜防。若是正面相遇,不可强取。”   阮筱朦叹口气:“你觉得,我像有这胆子吗?”   这答案让人忍俊不禁,江酌点头:“对自身实力有清醒的认识,不错。”   阮筱朦横他一眼,终于道别。   她重新上马,小满跟上来笑她:“郡主与世子再多话别一阵子,咱们回去该赶不上饭点了。”   夏至也骑行着,到跟前凑热闹:“郡主,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如果哪天江世子和楚大人同时被人追杀,郡主会救谁啊?”   “我当然是跑啊!”阮筱朦想都没想,答得顺溜,“凭他俩的身手,我还是先自保,别给他俩添麻烦最好。”   夏至和小满都在笑,裴纭衣闷了这半天,却突然开了口。“那如果,有一天江世子和楚大人都要杀我,郡主是杀我还是保我?”   “自然是保你。”别人看来都是送命的题,她答得都很轻松。“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凭他是谁,敢动我的家人,我叫他好看!”   裴纭衣听到最初的答案,还有些欣喜,可听到后面,心中只剩下失落。他再一次默默地告诉自己,应该认命,有些事是他无法争取的。因为在郡主的心里,他的存在是家人,她从不曾把他当成男人来看待。   阮筱朦回府后,果然立马开始安排调查赵老二的身份。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却并不似她预料中顺利。   照说,凭赵老二的特长,从最可能相关的兵部、工部、刑部着手,往前查找已离职的官员名单,再根据年龄、外形缩小范围,虽然耗费人力和时间,但就算是大海捞针也能把他捞出来。   可是,阮筱朦费了好些日子,几乎把识字的人都用上了,筛选出来的名单竟没有一个能对上。   这日,她又从大理寺翻出一堆资料,坐在案前一边看着,一边冥思苦想。难道说,之前的思路不对?   有人进来,她尚无察觉,直到有个清隽温润的身影出现在她案前,她才抬了眼,是楚蓦。   因为穆逊的案子,楚蓦最近常常会在自己办公的地方见到宁和公主和金玉郡主。旁人说他艳福不浅,他自己却是十分头疼。   公主那边,他若是态度冷淡了些,公主说话便会阴阳怪气。他若是客气些,又担心她一厢情愿,误会日深。   郡主这边倒是清静,人人都说,郡主金殿应战,借机到大理寺查案接近楚蓦,是对他有意。关于这件事,他这个当事人却是半点没感觉到。阮筱朦眼睛里只有案卷,他觉得自己和姚迁甚至资料库的文书,并没任何差别,对于阮筱朦而言,他们统称办案人员。   阮筱朦倒是觉得,楚蓦今日出现得正是时候。   她托着腮,虚心请教:“楚大人办案无数,经验丰富,你帮我想想,我这找人的方法,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郡主此时想到我了?”他在旁边木椅上坐下,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郡主亲探情人谷,一天的时间,谷中的人跑了个精光。闹出这么大动静,郡主有勇有谋,好像用不上我吧?”   阮筱朦斜眼瞪着他:他绝对在说风凉话,他怕我赢了公主,不就是生怕要赐婚的人是我吗?谁稀罕?   楚蓦坦然地迎上她不友好的目光:“你若是真心想向我请教,为什么你找兵部、工部、刑部打听的时候有张画像,我却从未见过?”   没见过的他也知道,真是个狠人。阮筱朦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是故意没告诉楚蓦有张画像的,因为她怀疑楚蓦能认出江酌的手笔。   那样的画,她自己显然画不出来。江酌和楚蓦自幼相识,对于彼此的实力太了解了,哪怕不见面,他俩怕是凭空气里的味儿都能察觉对方的存在。   “画像未必精准,何必拿到楚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谁不知道楚家兄妹俩的画笔,能出神入化,妙笔生花。”   楚蓦冷冷地瞥她一眼,他就知道,她精得像只兔子,她不想说的事,旁敲侧击都是白费工夫。   阮筱朦以为,今日的请教算是没戏了。没想到,楚蓦绕到身边,拿起她整理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楚蓦好像很符合这一点。他眉头微蹙的侧颜很耐看,整个人仿佛都透着沉静从容的书香气。   阮筱朦整理的这些资料,和他平日里常见的,由专业文书整理的资料很不一样。她思维跳脱,却是逻辑缜密,至少,他能一目了然。就只是,字丑了点。   这个没办法,原主没啥文化,阮筱朦有文化,但是写繁体字很要人命。   “依我看,你这思路没问题。”   阮筱朦心里有点着急,如果思路没错,难道说错在最初设定的条件?那岂不是全错了,要全盘推翻重来?   楚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她的时候,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你初次查案,没什么经验,又不曾在朝为官,你或许不知,并非所有官员都会在官册上有记载。”   这个阮筱朦是真的不知道,她十分惊讶地问:“什么样的人会没有记录?”   “譬如内侍。”他解释说,“大越官制在这点上一向不太公平,因为瞧不起内侍,觉得他们只配伺候人,不配做官,所以即便有内侍凭才能调往某部任了一官半职,他们的名字也仍然记录在内侍名册中。”   阮筱朦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差点要激动得冲上去,送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错,就是内侍,赵老二是个太监!”她雀跃起来,“我知道为什么几年都没人见过他家夫人,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他是犯了事逃到情人谷的,他为了隐藏身份不仅改了名字,还编造出一个妻子,任谁都想不到他是个太监。”   俩人之间先前略显紧张的气氛,因为她的笑容有些缓解,楚蓦见她展了愁容本也有些欣慰。   阮筱朦却突然诧异地看向他,问:“你在帮我?你不是盼我输的吗?”   “……”有时候楚蓦还真想把她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草。   阮筱朦自认承了他的情,今日若非他提点,她不知要在死胡同里困多久。她语气诚恳地说道:“我要向你道歉。之前楚蔷说,皇后和太子看中的不过是楚家的权势,其实,我承认我也有过私心。”   “皇上说要给你我赐婚,我不是没想过要躲,可是,我能躲三五次,却不知道躲到几时才是尽头。一来,想拿你挡两年,省得我日日为了躲皇上的赐婚而忧心,至少,你没穆秋砚那么让人恶心……”   楚蓦握拳掩唇,干咳一嗓子:“郡主都是这么夸人的?”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继续解释,“这二来,楚家在朝中是何等的威望,我也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不过你放心,我这次就没想过要赢公主,如果输了,倒也省了我两年之内再想法子还你自由。”   她这是得了帮助,想要诚恳道歉,表明立场,让楚蓦安心,可他却似乎并不领情。   “这样说来,我在郡主眼中,除了家势不错和不让人恶心,便是一无是处?”楚蓦温润如玉的脸上宛如浸了寒霜。   “怎么会?名满京城的楚大人……”   他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过区区一个大理寺卿,哪里担得起郡主称一声大人?你和江酌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也是称呼他江世子吗?”   “……”阮筱朦完全没懂他的思维路线,怎么又绕到江酌身上去了?   没错,她一直都叫江酌名字,叫他楚大人,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对楚蓦存着敬而远之的心。而且,宁和公主也叫他楚大人,他怎么就没说担不起?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之前是在说案子和婚事,和称呼有半毛钱关系?她虚心请教的时候,他冷言冷语,她诚恳道歉,他又突然发火。这人今天是不是有毛病? 第二十七章 楚蓦中毒 猛地吐出一滩血……   阮筱朦愣了半晌, 终于是忍不住弱弱地问了句:“吃错药了?”   楚蓦亦是无语,他素来待人温和,即便是对下属也常是和颜悦色, 今日他自己也不知怎的, 竟一时情绪失控。   门外有人匆匆叫了声“大人”, 姚迁跑进来的时候,莫名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楚蓦很快调整了状态,问他:“何事?”   姚迁答道:“公主的人查到董胜等人的行踪了。”   楚蓦和阮筱朦意外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双双步出门外。   阮筱朦一边走一边在想:之前一直觉得穆逊案和先帝案极为相似,可现在,两者最大的差异来了。南阳王至今下落不明,而本案嫌疑人董胜却这么快浮出水面。为了能赢, 阮初胭这次还真是够卖力!   阮初胭不愧是当今的公主,帮手多,布下的眼线也多, 她这么快就找到了董胜的藏身之处。   不仅如此,她与楚蓦定下,今晚便捉拿董胜。阮初胭的舅舅温年是羽林军的副统领,到时他还会派出一队羽林军, 协助大理寺抓人。   这位国舅爷和皇后一样, 对宁和公主最是宠爱,阮初胭喜欢楚蓦,他自然会鼎力相助,帮她赢下这一局。   谈定之后,楚蓦便与姚迁一道,去安排当晚的行动计划。   阮筱朦本打算告辞,却听阮初胭身边的太监刘复叫了声:“金玉郡主。”   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刘复。此人本在皇后身边当差,为了协助公主查案,皇后把他也借给阮初胭了。公主毕竟身份尊贵,阮初胭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事,都交给刘复去办。   刘复有皇后撑腰,对阮筱朦说话时,他姿态虽然谦卑,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显站在阮初胭一边。   “公主这些日子为了查找董胜的下落,可以说是劳心费力。照说为了早日破案,原当齐心协力,只是,公主与郡主之间是约好了要有胜负之分的……”   阮筱朦皱着眉头:“刘公公有话请直言,不必绕弯子。”   “是。公主有了董胜的下落,便第一时间通知大理寺,不会将线索藏着掖着。可是,等拿到了人,便当分个先后主次。”   “我懂了。”阮筱朦懒得和他废话,“疑犯若抓到,请公主先审,我不急。”   她看了眼阮初胭,阮初胭不远不近地站着,回避了她的视线。   阮筱朦不介意,她知道阮初胭现在是拿她当对手的,谁找到人犯谁先审,这很公平。更何况,阮筱朦原本更关心的,就是案子本身,只要能得到真相,先后并不重要。   阮筱朦离了大理寺,重新着手从内侍名单中查找关于赵老二的线索。   当晚,大理寺和羽林军捉拿董胜无果。   董胜和他的几个部下都是久经江湖之人,即便是来了宁安城不算太久,仍是狡兔三窟。楚蓦带人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他凭着留下的蛛丝马迹开始了连日来艰难地追踪和搜捕。   阮筱朦这边近日也没什么大的进展,眼看着一月之期将至,金殿之约陷入僵局。   她倒还好,能沉得住气,阮初胭求胜心切,眼看着瘦了一圈。   这天,阮筱朦终于从军器局得来消息,查到了赵老二的真实身份。此人原名肖志聪,前朝大成时期的内侍,他精于机关器械,自觉怀才不遇,一心想要去军器局,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差事。   某年太后生辰,肖志聪趁着太后高兴,为她表演了一段口技。太后心情大好,终于引荐他去军器局做了个小官,他算是得偿心愿。   然而数年后,肖志聪因才能遭同僚忌妒,受冤下狱。同年,他从牢狱中成功脱逃,下落不明。   肖志聪在家中行二,阮筱朦猜想,他就是在肖下加了个走,改姓了“w”,化名赵老二。他在情人谷中躲藏,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是个太监,他编造出一个妻子。   他精于口技,每天都会在窗边唱歌,让人相信他家中真的有个女子。但是,后来他不唱了,因为那段时间,董胜藏在他家中。   董胜做什么去了?他一个江湖人物,又是怎么和肖志聪扯上关系的?   晚饭后,楚星来了,说是楚蓦叫他来请郡主前往大理寺。   阮筱朦想,或许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她知道的,楚蓦为了查案,这几天都没回家住,平时为了方便,他在那里有个简单的起居室。   她领着杜桑来时,楚蓦却不在,听人说是发现了董胜的行踪,楚大人已经前去抓人了。   阮筱朦看了眼楚星:“你家大人叫我来,不会就是要告诉我今晚捉拿董胜的事吧?我答应过公主的,抓了人犯让她先审。”   楚星笑了笑:“我哪里知道大人是想对郡主说什么,郡主不如在此等一等,或许,大人很快就回来了。即便是抓了人犯,郡主不愿抢先来审,留下来等个结果,也能心安。”   楚星让人上了茶,阮筱朦想了想,问他:“若我没记错,先帝一案和本案中,疑凶离开时门口守卫认定屋里的人还活着,都是凭的声音吧?”   “什么?”楚星被她突然一问,有点懵。   “门前守卫只是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就认为疑凶离开时,屋里的人还活着。是吗?”   “是。”他问,“有哪里不对吗?”   阮筱朦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高兴,她好像明白穆逊是怎么死的了。可是,如果两案同理,那么她的推论很可能会把南阳王江淮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无法解脱。   她等了楚蓦一个时辰,仍不见他回来。她问楚星:“今晚怕是一场恶战,你不用去帮忙吗?”   楚星迟疑着说道:“大人没叫我去,应是已有妥当的安排。”   阮筱朦看他这担心的神色,怎么都不像是十分妥当。楚蓦追踪董胜这些日子,这可能是对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被逼到绝境时,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赤沙帮的人皆如猛虎。   “他们去了哪?”   “巫离巷。”   “去看看。”阮筱朦不理会楚星的阻止,起身出门,杜桑提了剑,跟在她身后。楚星无奈,也只得跟着。   巫离巷中战况惨烈,双方的人正一片混战。于董胜而言,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绝地反击的时候,他们不仅布了暗器机关,看起来还请了些江湖帮手。   楚星既让郡主来了,已是违了楚蓦的令,生怕她再有些闪失担待不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   阮筱朦听江酌说过赤沙帮的厉害,并不地轻易地往前冲,她躲在暗处观察,远处几个羽林军围攻董胜不下,近处和楚蓦交手的那人掌法阴森诡异,大概就是江酌所说的灵蛇掌马昆。   江酌说马昆是个危险人物,不可强取。楚蓦又哪里会不知道?他不过是被逼到这份上,不得不与马昆硬碰硬。今晚若再让这些人跑了,恐怕破案无期。   阮筱朦指了指董胜的方向,对楚星说:“你去帮那边。”   楚星犹豫着不肯走,到底不放心。   阮筱朦吓唬他:“本郡主的话都敢不听?若是贻误战机让董胜跑了,你担待得起?”   楚星拗不过她,飞身而去。阮筱朦继续躲着观望,对杜桑说:“想不到楚蓦的武功这么好,比我预料中还要高。”   此时,楚蓦和马昆对了一掌,各中左肩。俩人皆受重创,向后退了数丈,看起来都不大好。   楚蓦立稳身形,正要上前,却见有人抢在他前面冲了上去。当他看清那人竟然是阮筱朦,他一张俊脸顿时发白,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阮筱朦是没胆子和马昆对战的,即便是已经被楚蓦打伤的马昆,她也不会挑战。她不过是施展轻功冲到马昆面前,又飞快地拐了个弯离开。离开前,她迎面撒了一把白色粉末,细如烟尘。   马昆被楚蓦打伤,正是气息急促、血气上涌的时候,大口的粉末吸进去,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   几个人一拥而上,将马昆绑了,楚蓦已经站在阮筱朦的身边,又惊又怒:“谁叫你来的!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来帮忙的。让你这样打下去会更危险!”   楚蓦这才想起问她:“你刚才撒的什么?”   “极速烈性蒙汗药粉。”   他怔了怔,牵扯着唇角:“郡主出门,荷包里都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我反正不是什么好人,”阮筱朦蛮不在乎的样子,“比不得你是正人君子。”   当晚大获全胜,还活捉了董胜和马昆。姚迁负责将人犯押回大牢,楚蓦叫楚星驾车,返回大理寺。   阮筱朦与他同车,心中不解:“如今人犯抓到了,你今晚怎么还不回府去住?”   她又想了想:“你先前叫楚星来找我,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案情?”   楚蓦安静地坐在一边,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阮筱朦吹气瞪眼,以为他还在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又或者,是对她刚刚使用的下三滥手段瞧不上眼。   可后来,她发现楚蓦神色不对,双眉越蹙越紧,脸色白得不正常,额角还挂着冷汗。她试探着凑过去问:“你……怎么了?”   他一张口,却是捂着胸,猛地吐出一滩血来。   阮筱朦俯身查看,见他左肩伤口流出深色的血,正是他与马昆对掌时,对方拍中的地方。   “马昆的掌中藏了带毒的暗器!”她骂道,“太卑鄙了,这样看来,我的蒙汗药不算什么,对付这种小人刚刚好!”   江酌说马昆是个让人防不胜防的危险人物,原来并不是说他武功有多高,而是说他狡诈。楚蓦与马昆对的那一掌,楚蓦是凭掌力伤他,他却是靠着下毒。什么灵蛇掌?分明是条毒蛇!   她骂完,却是肩头一沉,身边的人面色苍白地倒了下来。   “楚蓦……”因为他莫名闹脾气,阮筱朦现在都是直呼其名了。他今晚不回家,定是知道自己中了毒,怕这个模样吓着母亲和妹妹。   她双手扶着楚蓦,一脚踹开马车的门,喊了声:“楚星,快点!” 第二十八章 布局 盈香阁出事了   马车飞快地回了大理寺, 大夫在里面给楚蓦检查伤口,阮筱朦在外间踱步。   一会儿,楚星陪着大夫出来了, 看见她在, 二人行礼。   阮筱朦问:“怎么样?”   大夫叹气道:“楚大人所中的, 虽然不是什么奇毒,可是毒性扩散得快,却是十分凶险……”   “去去去……”阮筱朦不听, 挥手叫他下去。楚蓦是原书男主,他怎么会有事?分明就是遇上庸医了。   “你们这儿的大夫不行,”她瞟了楚星一眼,又转向杜桑, “拿我的腰牌去请太医前来诊治,挑匹好马去,越快越好。”   杜桑接了腰牌出去, 阮筱朦想想又跟了上去。   “请了太医之后,你去一趟盈香阁。”   今晚本又该是她与江酌在盈香阁见面的日子,她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些事,耽搁到这个时辰。杜桑领会, 转身去了。   阮筱朦见大夫走了, 楚星进了屋,她想也没想,跟着推门进了屋。   楚星端着盆血水正要出来,楚蓦坐在床上,正在穿衣。素白的中衣穿了一半,还露着半个肩头、一片光洁的胸膛在外面。   楚蓦本就虚弱,衣服穿的慢, 俩人目光对上,他穿衣的手僵了一瞬。楚星低下头,端着铜盆往外走,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阮筱朦反应过来,飞快地背过身去,嘴里说着话,掩饰尴尬的气氛。   “我叫杜桑去请太医了,你放心,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出去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你过来……”他明显中气不足,说话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温柔,“过来陪我说说话。”   阮筱朦再回头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床头靠下。本是面如美玉的男子失了血色,憔悴得比中衣的颜色还白。   阮筱朦心中不忍,想他年纪轻轻便执掌天下刑狱,外人只知他的风光,何曾看见他经历了多少风险,熬了多少心血?   她上前为他掖了下被角,在床边坐下。“你该多休息,这个时候说话,耗费力气。”   楚蓦轻轻地阖了眼,蹙着眉心。阮筱朦想着,或许他是难受得紧,想说说话,分分心,便能难受得好些。   于是她问:“你想聊什么?”   “聊聊从前吧。”他说,“那一年,与你初遇,你一个人站在雨里,头发都被雨淋湿了,挂着水珠。”   “嗯,我记得。”阮筱朦怕他费力,接下话题替他说,“你那天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还让人送了把伞给我。”   “照这样说,我比江酌先认识你的,对不对?”   “嗯。”   “长街相遇那天,又是下着雨,我远远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起了从前。从前关于你的事,我以为我都忘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我又会一点一滴地想起来。”   有些人,你当初不曾留意过,可一旦留意了,就会连遗忘的记忆都变得鲜活起来。   阮筱朦有点接不上话,因为印象中,她从前见江酌和楚蓦的时候真是少得可怜。她和楚蔷在一起的时间多,可是楚蓦,最多只是打过几次照面,几次无意地擦肩。   她不知道,那些点滴的小事,有什么值得被想起的。   “你为什么会跑出来,一个人站在那儿淋雨?这样的事,蔷儿一定不会做。你那时候,虽然总与她们在一处,可是人人都知道,你从来没个女儿家的样子。若是那时能常常见面,或许,依你的性子,也会和江酌更合得来吧,我爱看书下棋,而他更喜欢骑马射箭。若非一场变故,他曾经是那样恣意洒脱的人……”   楚蓦向来逻辑严谨,这些话却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听着有些颠三倒四。阮筱朦担忧地侧脸低头去看他,只见他闭着眼,唇色白得可怜,也不知此时的神智是迷糊还是清醒。   她叹口气,伸手去试他额头,果然,他发起了高烧。   她禁不住有些着急,想起身去看看,太医怎的还没来?她刚转身要走,楚蓦似有察觉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躺在那儿深深地蹙着眉心,流露着说不出的痛苦。他十指温润清瘦,带着过于滚烫的体温。   阮筱朦想抽手,却抽不出来,想不到他伤成这样,力气倒不小。   她苦笑:你拽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你要捉拿的犯人,也不是打伤你的人!   她这儿还没把手挣开,门倒先开了,楚星、太医,居然还有阮初胭,一个个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几人的目光先后从她那只被拽住的手上扫过,却是表情各异。阮初胭神色一变最是明显,她怔忡一瞬,花容月貌都灰败下来。   阮筱朦向太医招手:“快,你来得正好,这人都已经烧糊涂了。”   太医连忙上前为楚蓦诊脉,阮筱朦趁机去掰他的手,他这回到底是听话地松了。   她退开两步,转身便看见阮初胭神情冷淡地站在她对面。   “我听说出了事,就和太医一块儿来了。现在有太医在,我也会留下来亲自照顾楚大人,就不劳金玉郡主费心了。”   阮筱朦听出来,公主这是在下逐客令。其实她本来就没打算一直赖在这儿,只是等到太医来,她就离开。   她依稀想起,原书中似乎也有这样的剧情,宁和公主悉心照顾受伤的男主,男主由此确定了对她的心意。   眼下太医、楚星和公主都在,一切妥妥的,她确实该走了。   阮筱朦说了句:“那就有劳公主。”爽快地告辞离开。   她才刚出了大理寺,便看见杜桑匆匆而来。   杜桑气喘吁吁地说道:“盈香阁出事了!就在今晚,朝廷派人清缴江湖门派无影阁,说是捉拿要犯……”   “这是奔着江酌去的?”阮筱朦皱着眉头问,“去的是些什么人?”   “是……大理寺的人。”   阮筱朦心下一凉,禁不住冷笑:好你个楚蓦,今晚拖住我就是为了来一出声东击西吗?   我是你的棋子,就连巫离巷一场性命攸关的厮杀,也是你顺势而为,布下的局。 第二十九章 心痛 不要再见面   阮筱朦赶到盈香阁的时候, 这里已经是激战后的现场。   宋妈妈惊魂未定,吩咐了人清理场子,又愁眉苦脸地向她叙述着, 当时是如何地神兵天降, 将好好的富贵温柔乡打得一片狼藉。   阮筱朦懂了, 今晚大理寺和羽林军联手捉拿董胜,在巫离巷闹出那样的动静,任谁也不会想到, 大理寺会同时出动另一支人马,清缴无影阁。   楚蓦这一招,便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阮筱朦没料到,江酌也一定没有防备。   江酌说对了, 楚蓦从来不信他人在南阳,并且一直笃定,他就在阮筱朦身边。今夜大理寺对盈香阁一场奇袭, 真是又准又狠。   “人呢?”她问,“如意厅的人呢?”   “我哪里知道?”宋妈妈报怨道,“当时只看见刀光剑影,我都没看清双方是从哪里一下子冒出那么些人来……我的天!我这腿脚此时还软着哩。您瞧瞧这儿乱的, 我明日还如何开门做生意?”   阮筱朦此时哪有心情管生意, 她把个烂摊子全权交给宋妈妈,叫她能开就开,开不了就歇几日。   她回了郡主府,叫小满、夏至和裴纭衣全都出去打探消息。然而,一天过去了,任何关于无影阁的消息都没有。若非,她亲眼看见盈香阁那打斗过的现场, 简直要怀疑大理寺清缴无影阁只是一场捕风捉影的流言。   入夜,阮筱朦靠在城中河边的柳树下吹笛子,江酌说过的,听到笛声就会来找她。   可是,她吹了好一会儿,不仅江酌的人影没看到,河边的行人和飞鸟都让她吓跑了。   城中河远离居民区,入夜后百姓们本就赶着回家,听见这边高一声低一声,摧心肝的“猪叫”,一个更比一个跑得快。   阮筱朦一连三晚都来这儿吹笛子,可是江酌一直没出现。   今日,已经是金殿之约的最后一天,明日午后,她就该入宫了。   身边唯有一个忍住笛声没跑的,是负责保护她的裴纭衣。他听见静了半晌,走过来问她:“郡主,还吹吗?”   阮筱朦扫了眼人走鸟飞,空荡荡的街道,说不出的颓丧。   “不吹了,回去吧。”   回到郡主府,杜桑说楚大人来了,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楚蓦在花厅奉茶,茶未动,早已放凉了。他脸色依然很不好,眼下泛着淡青,阮筱朦偷偷地想着,他被公主照顾一番,怎的也不见春风满面?   她看着楚蓦,漠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他抬了下眼皮,漆黑的眼睛古井无波:“我在大理寺等着郡主来兴师问罪,你一直不来,我只好自己送上门了。”   “送上门?”阮筱朦挑眉,“看来,毒清得差不多了,能到处乱跑了。那,能打架吗?”   她说着,回身“噌”一下从裴纭衣手中,拔出他的佩剑。   “郡主……”旁边站着的楚星见她拔剑,被她这怒火难平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赔着小心向她求请,“郡主息怒,饶了我家大人!他余毒刚清,动不得武的。再说,那秘密清缴无影阁的令,是皇上下的,大人也只能奉旨行事……”   “楚星……”楚蓦阻止了他的辩解,余音未落便见阮筱朦提剑砍了过来。   若在平时,她完全不是对手,可今日楚蓦实在是强撑着身子,还虚弱的很。他几番堪堪避过剑锋,险象环生,好容易才一把制住她拿剑的手。   阮筱朦挥不动剑,停下了动作,楚蓦一只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撑在墙边气喘吁吁。   “你当真为了江酌,要杀我么?”   他喘得轻咳起来,苍白的脸色也胀得微红,楚星要来扶他,又被他推开。   他看着阮筱朦:“就算我死了,也还会有别的人奉旨捉拿他。与其你今日来怪我,当初为何不劝他收敛些?他擅离南阳,无影阁不断在京城生事,甚至夜闯天牢……若是任他这般肆意妄为,大越法度何在?”   “你不必和我讲大道理,”阮筱朦把剑扔还给裴纭衣,“我只知道,江酌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所谓法度,也需看看是捏在谁的手里,若是执法者不公,与刽子手无异。”   她这言论放在现代社会没毛病,可楚蓦听着这话从一个郡主口中说出来,简直无视皇权。   “郡主慎言。”   “我说的是实话,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良民。”阮筱朦嗤笑,“楚大人要是听着害怕,以后最好把我盯紧些,我若急了,别说什么夜探天牢,没准儿,把皇宫也掀了。”   这一刻,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良久,楚蓦撇开脸,自嘲般地轻笑:“郡主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怪我,可是一连三天,你连兴师问罪都不屑,只因你根本不想见到我。我此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免你忧心。”   “什么?”   “江酌跑了。虽然我布下天罗地网,又派人紧追不舍,三天了,还是让他跑了。”他淡淡地说,“对于郡主而言,这大概能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阮筱朦听闻江酌脱险,心中稍安。   “那对你而言呢?费了那么多心思却无功而返,你是不是很失望?捉拿董胜当晚,那样凶险,你却抽调人手去清缴无影阁。就连楚星也被你留下,用来拖住我。你知道那晚我会去盈香阁见江酌对吗?我一直不出现,江酌一直不肯走,你就可以利用我来拖延时间,去对付他。”   “我没有利用你……”楚蓦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却没再说下去。   “我早知道他就在宁安城,我也能感觉到,他就在你身边。若是这样我还猜不到盈香阁,你真的当我傻吗?”他转过脸来,幽幽地看着她,“我和蔷儿曾经在盈香阁看见过两个人,我当时不能肯定,后来想想,那就是你和江酌,对不对?”   阮筱朦叹了口气,要哄过楚蔷容易,要逃过楚蓦的眼睛还真难。后来荣惠王府那一次,江酌就不该冒险营救,出现在楚蓦的视线里,被他盯上,哪里还能逃脱。   “你话说完了,就走吧。你想抓谁就抓谁,反正我管不了,只不过,你的人把盈香阁砸了,麻烦楚大人照价赔偿,改天去把账结一结。”   她刚要叫人送客,楚蓦却对着楚星和裴纭衣做了个手势,叫他俩回避。“我有话,要单独和郡主说。”   楚星先退了出去,裴纭衣看了眼阮筱朦,她点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楚蓦绷着脸问:“郡主心里除了江酌,还记得别的事吗?你还记不记得,你与公主的金殿赌约?”   “我知道郡主从未将输赢放在心上,也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明日皇上会如何为我赐婚你不在乎,可我本以为,你至少曾经在意案子的真相。如今,你连案子也不管了么?”   阮筱朦垂眸,眼中闪过瞬间的茫然。   “是我才疏学浅,查不出真相。反正,公主不是叫刘复在连日审讯董胜吗?相信她很快就能结案。”   “你是查不出,还是不想面对真相?”楚蓦冷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凶手就是董胜,你猜到了董胜去情人谷,是为了向肖志聪学口技。荣惠王府的现场并不是密室杀人,其实董胜离开时,荣惠王就已经死了。”   阮筱朦依然垂眸不语,她知道,她的心思瞒不过楚蓦,无论是她推测出的案情,还是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董胜在杀穆逊之前,去情人谷待了一个月,他不需要把口技学得多好,只需要学会一两句,能够哄过荣惠王府房门前的守卫就够了。   守卫们听见董胜离开时,穆逊送客的声音,于是误以为当时穆逊还活着,以为是在董胜走后,穆逊死于密室。   其实这小小的障眼法一旦被揭破,简单得不值一提。   “你猜到了,却不肯去做最后的证实。”楚蓦负手而立,一道颀长的背影,“我叫人帮你去核实过了,董胜之前住过的客栈里,小二哥说,好几次往他房中送水时,明明听见屋里有两个人说话,可是推门而入,却只有董胜一人。那应该,就是他在反复地练习口技,为杀人做准备。”   阮筱朦扯了下嘴角:“还是你想的周全。”   楚蓦用幽深的眼眸看着她,没理会她勉强的夸奖:“你在怕什么?”   他明明知道。   “一道看似无解的谜题,你费尽心力终于找到了解法,可你又害怕,你害怕先帝一案与此案同解,那么,南阳王就是凶手,江酌就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她的心思被一语道破,胸口压抑着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窒闷被点醒,隐隐作痛。   楚蓦说的没错,她当初想亲自调查穆逊之死,就是因为两个案子极其相似,她曾经怀疑两案同解,可现在,她不愿面对自己找到的答案。   “就算两个案子很像,也不能证明,董胜是凶手那么南阳王就是凶手。”她语气执拗。   “南阳王祖籍津州,各类杂耍在当地盛行,更被称为口技之乡。”楚蓦在分析案情的时候永远是冷静理智的,近于无情,“你心里也很清楚,以现场的环境来看,要么是凶手杀人后离开,要么,是死者自杀,几乎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阮筱朦就是心里清楚,她才会感到绝望。先帝不可能自杀,难道说,南阳王就是凶手,这是唯一的答案?   天空是化不开的深蓝色,风吹云动,丹桂飘香。   裴纭衣送客到府门口,楚蓦正要离开时,听见他叫了声“楚大人”。   裴纭衣姿态恭谨,语气却冷淡:“大人做事有大人的原则,轮不到我多嘴。可是,我做事不论是非黑白,若有人让郡主伤心,我便不会叫他好过。”   楚蓦淡淡地挑了下眉,收下这份警告,转身上了马车。   阮筱朦独自从花厅回房,风过回廊,流动着沁人心脾的桂香。她见枝头黄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忍不住摘了一枝,拿在手里。   身后有细微的声响,没逃过她的耳朵,她猛然回身问道:“是谁?”   只见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个月白色的身影,风姿俊朗,面如珠玉。   “江酌……”她跑过去,到了跟前又停下,语气突然凶起来,“不是说一吹笛子就出现的么?我吹了三天,你到现在才来!”   她凶归凶,江酌听着却是心头一软。他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指尖微凉,袖底一缕清苦的白芷香与空气中的桂香散在一起。   “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我总得甩掉了‘尾巴’再来见你,省得给你找麻烦。”   楚蓦的人追踪他三天,楚蓦说他成功脱逃了,他便出现了。他俩站在对立的阵营,却都不忍让她忧心。   “大理寺的人是不是很难缠?你没有旧伤复发吧?”   江酌淡笑了一下:“楚蓦手底下的人,都算得上正人君子,君子再难缠,也比小人的暗算要强得多。”   “你被他追杀,还在这儿夸他?”   “我说的是实话。我视他为对手,从来不是敌人。若真的想将我置于死地,他今晚便不会只是点到为止,而应该坐实我爹弑君的罪名,然后落井下石。”   阮筱朦捏着花枝的指尖紧了紧,抬眸看他的眼睛,他眉宇间的英气和眼中的清冷都凝成了霜,又一点点汇成欲来的山雨。   “你早就来了,你听见楚蓦说的话了?”   他蹙着眉,点了下头。   “好,那我问你,”她做了个深呼吸,“江伯伯他,是不是也会口技?”   江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他尽量让自己答得公平、镇定,因为事情的真相关系到她最重要的人。可是,被怀疑的人终究是他的父亲,是他敬爱的、思念的父亲。   握紧的手背上隐现的青筋默默地暴露着他的心痛,他语气平缓地问:“现在,你想杀我吗?”   当第一次盈香阁见面时,阮筱朦就问过他,如果有一天是敌非友,该怎么办?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发觉面对现实会比当日一句洒脱的回答要难。   “我不想,”她摇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可是……”   她一抬脸,几滴晶莹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砸得他心头一颤。   “我吹笛子让你现身,是想确定你平安。如今你没事了,以后……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除非有一天,我能证明你爹他不是凶手……”   她不需要父债子偿,但是,她也没办法再和江酌相处下去。午夜梦回时,她当如何面对她的父皇?   她轻柔软糯的几个字,却仿佛利刃在他心头划了一刀。初时没会过来,当他懂了那决绝的含义时,血珠便一点点涌出来,抑制不住地痛着。   可是心再痛,江酌也只能忍着,横在他们之间的,是杀父之仇。曾经无所畏惧,他们一心想要真相,生死福祸,快意恩仇。如今是哪里变了,一颗心会变得这样脆弱。   “你想好了,这是你的决定?”   阮筱朦默了默,决然点头。他若是离她远点儿,也能隐藏得更安全。   江酌生性是个恣意洒脱的人,正如楚蓦说的那样。她既做了决定,他便不会强求。   心中想的好好的,神色也算是淡定如常,可是,当阮筱朦缓缓转身时,他却鬼使神差地牵住了她的一只手。   这个举动,江酌自己都感到意外。她纤纤的素手上捏着支桂花,花香如醉,让他想起从情人谷回来的时候,她曾说过,要一起去看中秋节的灯会。   他蹙紧了眉心,攥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筱朦手被他握得发疼,不敢抬眼看他。她默默地抽出手,走了,花枝掉在地上,黄色的小花散落了一地。   江酌看着看着,被沁甜的花香熏红了眼圈。 第三十章 胜负已分 抓在掌心里   次日, 阮筱朦去了趟大理寺。   她本是想在金殿面圣前,见一见董胜,向他问几个问题。可是, 她一到大理寺便得知了董胜已死的消息。   她之前答应了让阮初胭先审, 不曾想, 阮初胭命刘复审了三天,董胜除了对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别的什么都不肯说。酷刑之下, 他咬舌自尽了,就在昨夜。   此时的楚蓦焦头烂额,他自己身体刚好些,多少公务让他分・身乏术, 一个没盯住,重要的人犯竟然死在了审讯中。   若刘复是大理寺的人,定然逃不掉渎职之罪, 可他偏偏是皇后身边的人。当初皇上答应让公主和郡主来大理寺办案,楚蓦便觉不妥,今日的局面更是让他悔之不及。   阮筱朦听见楚蓦和刘复在屋里争吵,楚蓦指责刘复用刑不当, 甚至怀疑他对董胜下这样的狠手, 本就是故意的。只要公主能结案,刘复是否根本不想让郡主有机会接着审问人犯?   刘复哪里肯承认,他一口咬定,董胜就是畏罪自杀,与旁人无干。   里面闹哄哄的,阮筱朦便没进去。她正想悄悄地离开大理寺,迎面遇见了楚星。   楚星将她送到门口, 踌躇着说道:“郡主,有些话若是我不说,我家大人可冤枉死了。”   阮筱朦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郡主误会大人,说他利用你,其实,大人真的没有。那晚,确是大人命我将郡主哄来大理寺,拖着不让你走,那是因为,大人担心郡主的安危。他怕你会去盈香阁,又怕你会去巫离巷,刀剑无眼,大人生怕郡主有个闪失。还有,他更担心的是,若郡主出现在盈香阁,恐会与无影阁扯上关系,招惹是非。”   楚星闷着头继续说:“当晚那样凶险,大人何尝不知将是一场恶战,可他不让我跟着,叫我专心保护郡主。大人纵使能掐会算,他又如何能算到自己会中毒?那后面的事,早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晚中毒后的楚蓦强撑着和她说了许久的话,他到底是有目的地想拖住她,还是仅仅遵从了内心,不想放她走?这个,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阮筱朦听了半天,只听出楚星是在为他家主子说好话。大概,昨晚剑拔弩张的样子太吓人了?   “我知道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既然连江酌自己都没有怪楚蓦,她还能说什么?她和江酌已经被这世道逼上了亦正亦邪的路,可楚蓦是良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无可厚非。   阮筱朦离了大理寺,晌午后入宫,金殿面圣。   一月之前,见证公主和郡主赌约的那些人都到了,此外,还多了太子阮初白和三皇子阮襄。   金殿之上,宁和公主顺利结案,荣惠王穆逊被杀,她找到了凶手,并且,董胜在死前已经认罪。   阮初胭说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阮筱朦,皇帝居高临下地问:“你呢?”   阮筱朦上前回道:“此案还有诸多疑点无法解释,我不能结案。当日与公主之约,胜负已分,是我输了。”   此一战,求胜不易,想输倒不难。认输是她早就想好的,而且,也确实有些疑点,至今无法解释。譬如,穆逊死前留下的那个记号到底是什么?他死前去了哪里,和本案是否有关?   阮筱朦想的简单,她以为只要她肯认输,皇上便会为楚蓦和阮初胭赐婚。那晚,公主屈尊留下来照顾楚蓦,如今再有了皇帝指婚,男女主便可顺利进入感情主线。   然而,阮岱崇略一沉吟,转而看向楚蓦。“你看呢?”   “依臣所见,是金玉郡主赢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阮筱朦惊讶地侧身向楚蓦看去,却与阮初胭的目光不期而遇。她眼中装着爱恨决绝,和让人望而生怜的悲伤。   “金玉郡主早在董胜落网之前,便已确定了他是凶手,并还原了他制造整个案件的手法。董胜的行踪是公主查到的,但郡主亲自参与了捉拿凶犯。另外,对犯人严刑逼供,致其自尽,此乃审讯中的大忌。”   楚蓦侧身,直视阮初胭,也截断了她对阮筱朦敌视的目光。“公主既然入大理寺查案,便应遵守大理寺的准则。董胜虽然认了罪,可他一死,许多疑惑便无从解答。如此草草结案,公主不觉得亏心么?”   他的语气是坦荡的,他是在就事论事,公正地分析案情。   阮初胭爱他敬他,也在他的质问下无言以对。   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知书达理、雍容华贵,若是能如原书中那样顺利地得到楚蓦的心,或许她还能一直温婉下去,与世无争。   她今生所有的偏颇,无非是因为妒忌和爱而不得。   之前,董胜对杀人供认不讳,可是问到作案手法,他却三缄其口。酷刑之下,他被逼得急了,也只是说:“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了情人谷么?那就自己猜吧,还来问我做什么!”   那时,阮初胭便知道,阮筱朦已经顺藤摸瓜,直逼真相。   可现在,藤断瓜毁,她只得到了一个结论,又有什么用?   阮初胭深深地吸了口气,仰颈如一只优雅的天鹅。她内心无比地失落,却并不想因此而失态。   她于金殿盈盈下拜:“父皇,女儿认输了。楚蓦说的对,是金玉郡主赢了。”   她这般落落大方地认输,又引得殿上一片哗然。当初公主和郡主金殿约战,二女争夫,没想到一月期满,俩人却客气起来,各自认输。   阮初白看出妹妹虽故作镇定,内心怕是伤心欲绝。他上前说道:“依我看,荣惠王一案她俩都尽力了,父皇,不如好事成双,干脆就把她俩都指婚给楚蓦吧。”   阮筱朦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这位太子殿下的脑回路真是让人无语。还有,原文男主的光环也太强大了吧?   阮岱崇叹口气,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太子自从得了珑先生做谋士,文章倒是大有长进,可是一离开珑先生,他还是这副胸无城府的德行。   楚蓦皱着眉头的样子,已经落入了阮初胭的眼底,她受不了他这个不情不愿的态度。   “不必了,”阮初胭主动回绝,“本公主还没有沦落到,要和人共事一夫的地步。”   她看明白了,其实她输的不是案子,输的是楚蓦的心。楚蓦心中若有她一席之地,她何至于此?   “那便定了。”阮岱崇问楚蓦,“你与金玉郡主的婚事,你可还有异议?”   “全凭皇上做主。”楚蓦瞟了阮筱朦一眼,又加了一句,“郡主为了臣金殿应战,一月间为了破案呕心沥血,臣也感动得很。”   “……”阮筱朦没懂,他这信口开河,唱的是哪出?   原书中,金玉郡主倾心于楚蓦,不惜为了他与公主针锋相对。现在她好像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然而,这一世绝对是假象,而这个假象,来自于楚蓦做为当事人的亲口造・谣。   阮筱朦还没想明白楚蓦的用意,却听见皇帝在问她:“你呢?”   她无暇多想,只得硬着头皮,照样答了句:“全凭皇上做主。”   殿上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谣・言被坐实。   阮初胭冷笑了一声,缓缓步于楚蓦面前。她拔下金簪用力地划破丝帛,扯下一片袍袂,掷在地上。   “古人割袍断义,楚蓦,今日你我便恩断义绝。昔日是我年轻不懂事,我说过的话,我收回。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说完,便向皇帝告退,离殿而去,只留下一道决然凄清的背影,让人唏嘘不已。   阮筱朦这下是真的懵了。这剧情完全不对,男女主决裂了,原文的感情主线崩了,是怎么崩的?   阮初胭走后,皇帝当堂给金玉郡主和楚蓦赐婚,又对穆家兄妹好言安抚一番。既然凶手已死,也算为穆逊报了仇。   阮筱朦默默地观察楚蓦的神色,本以为他会因为公主与他绝交有些难过,没想到,他淡定得很,还不忘向皇帝请求,将用刑不当的刘复交由大理寺处置。   皇帝准了楚蓦的请求,刘复原本强硬的态度这才瞬间软了下来。所谓打狗看主人,皇帝处置了刘复,便是拂了皇后的面子。   今日这样的结果,让太子心情不佳,就连三皇子阮襄安慰穆家兄妹,刻意拉拢,他也表现得无动于衷。   穆秋砚的目光仍是时不时地粘在阮筱朦身上,她名花有主了,他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荣惠王不在了,荣惠王府的人也再比不得从前风光。   阮筱朦离殿前,皇帝又问起了那块玉佩,还和蔼可亲地叮嘱她,不必急,慢慢想。   她这段时间都在考虑穆逊一案,确实没精力去琢磨那块玉佩。不过,闲暇时她也仔细地看过,那玉佩从图案到材质,实在看不出半点不同寻常之处。   出宫的时候,阮筱朦提着裙子跑去上了楚蓦的马车,她有一肚子话想问他。杜桑跟在后头纳闷地问:“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要避嫌吗?”   进宫时阮筱朦故意不从大理寺出发,和楚蓦分开走,省得阮初胭看见又不高兴。她本以为今日离宫时,楚蓦便该是阮初胭的准驸马了,哪里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如今皇帝正式给她和楚蓦赐了婚,还说什么避嫌,避个毛线。   阮筱朦上了马车,在楚蓦身边坐下,楚蓦淡淡地抬了下眼,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   她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的样子心安理得。   “明明是你一句话的事,你怎么就选了我?”   阮筱朦记得,曾经楚蓦看她的眼神里都是不屑,曾经皇帝说要赐婚,他马上往郡主府里送男・宠。他对她有多瞧不上眼,她清清楚楚。   “你不是说过,想拿我来挡两年,至少我不让人恶心?你不是喜欢楚家的威望,想要大树底下好乘凉?”他嘴角噙了丝凉薄的笑意,“我成全你。”   “啊?”这算什么理由?   他敛了笑意:“我不喜欢公主,虽然,我也不喜欢你,不过好歹你答应过,两年内会还我自由。你得到你想要的,我算是给了公主一个交待,咱们各取所需,以后,就是合作关系。”   “你不喜欢公主?”她这是种匪夷所思的语气。   阮筱朦原以为只是剧情还早,楚蓦对阮初胭的喜欢还不明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楚蓦瞥她一眼,没说话。   昨夜,楚蔷也问过他,明日的结局会是怎样?楚蔷与阮筱朦合得来,可她却总觉得,应该是像公主那样的人,才与哥哥最相配。   楚蓦当时苦笑,曾经,他自己也这样以为。从前他的心是一片空白,当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最合适的那个人,他远远地看着,也便觉得她很好。   然而,真的心动是不由自主地为之生气为之欢喜,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吸引。当他真的为一个人心动了,他才知道曾经对公主的好感,并不是喜欢。   阮筱朦见他不说话,也不好再问,倒是拿出合作的诚意来,十分体贴地说:“好吧,你不喜欢公主,喜欢别人也行。日后想好了告诉我,我定会亲自去向她解释,断不能叫她误会你。”   “郡主还真是有心。”他说话很冷淡,阮筱朦怀疑自己这样讨好,马屁又拍在马蹄上了。   “我且问你,”楚蓦说,“那晚我中了毒,明明是你一直陪着我,为何后来,你却让公主留下了?”   “拜托,你讲点道理,她可是公主,公主要留下来亲自照顾你,这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况且,她要留下,是我能让与不让的吗?”   “以后你可以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才是我未婚妻,凭她是什么人,你都可以做主不让她留在我屋里。”   “……”阮筱朦暗算琢磨着,他大概需要的不是未婚妻,是个看门的。   楚蓦对着她这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查案的时候,她有颗七窍玲珑心,可是到了他面前,凭他说什么,她就是一窍不通。   他一笑,玉琢般的容颜如三月花开,温柔得蛊惑人心。“事到如今,你也该有点合作精神。人前人后,别总苦着脸,好歹要拿出十分爱慕我的姿态来,你说呢?”   阮筱朦很早就曾对他说过,她怀疑皇帝赐婚是为了找一个能牵制她,并且帮助她解开宝藏之谜的人。那时候,他觉得是她多心了。   可今日,楚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虽然他仍然不懂皇帝赐婚的意义,但是,皇帝连宁和公主的感受都一再罔顾,执意撮合他与阮筱朦,他便不由得起了些疑心。   既然阮筱朦总觉得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中,那么,他想陪她去看看,前方到底会有什么。这也是他同意赐婚的原因之一。   阮筱朦怔了好半天,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表现得越是喜欢楚蓦,为情所困,他们的婚事才越是让人放心。皇帝信任他,而他能牵制阮筱朦,这是很多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她问:“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   “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这样也好,这才是楚蓦。阮筱朦满意地想,至少这一世与他的关系比原书中强,他不那么讨厌她,愿意与她合作了。   马车停在郡主府前,她起了身。   楚蓦说:“明日便是中秋了,蔷儿想约你明晚一道去看灯,你看可好?”   阮筱朦正要下车,蓦地一愣神,想起她与江酌的灯会之约,胸口一滞。   楚蓦也不知她怎么了,不答话便罢了,眼看着她一脚踩了个空,差点摔下去。他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抓在掌心里,帮她稳住了身形。   她吸了口气,离了他的掌心,应了声:“好。” 第三十一章 灯会重逢 在灯火阑珊处   中秋是大越国百姓最重视的节日之一, 夕阳西沉,圆月初上,整个宁安城已经沉浸在一派喜庆欢悦之中。   人潮如水的闹市街头, 各类的花灯琳琅满目, 彩灯照得暮光色彩斑斓, 宛如神话世界。   久未出门的楚蔷今日心情大好,她和阮筱朦并肩走在前面,楚蓦默默地跟在后面, 楚星、杜桑和丫鬟灵雪跟随在两边。   路上的行人频频向这边观望,虽不认得这两位天仙似的姑娘,但后边那位仪表堂堂的公子却是极负盛名的楚大人。   楚蔷一边欣赏路边的花灯,一边问阮筱朦:“你今日可有记得把心愿娃娃挂在高处?”   阮筱朦迟疑了一下, 笑了笑:“我忘了。”   “回去就挂上,也不迟的。”楚蔷安慰她,“只要今日没过, 都做数。哥哥也差点忘了,出门前,还亏了我提醒他。”   其实,阮筱朦不是忘了。做心愿娃娃的时候, 心愿口袋里, 字条上写着两个字:真相。她的心愿就是揭开所有的谜底,洞穿真相。可后来,她突然就怕了,如果真相太残忍,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她问:“你那心愿口袋里,写的是什么?”   楚蔷抿唇浅笑:“我不告诉你。”   阮筱朦也不追问,她似乎瞬间猜到了, 只是那个答案让她心头一紧,又默默窒闷起来。   她回头问楚蓦:“你呢,你写了什么?”   他一直缓缓走在她俩身后,虽是五光十色的夜晚,他的目光却不为任何一盏花灯停留。   楚蓦尚未开口,楚蔷拉了拉阮筱朦的衣袖:“快看,那边有字谜灯。”   有字谜的地方,总会有些小奖品,人也聚得特别多。   灵雪知道她家小姐怕挤,就叫楚蔷想,她负责挤过去猜。阮筱朦担心有什么闪失,叫杜桑也跟过去,护着楚蔷周全。   楚星笑着说:“大人,您就看看得了。您若要猜字谜,这些灯都不够您一人猜的。”   楚蓦本身也懒得往前挤,乐得陪阮筱朦远远地看着。他看出来了,阮筱朦平时爱热闹,依她的性子,定会凑上去看看,今日她虽然也陪着楚蔷有说有笑,却时常有点心不在焉。   他问:“在想什么?”   阮筱朦答:“没想什么。”   他挑了下眉:“不老实。”   阮筱朦怀疑他是犯人审多了,看人便一针见血。她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地回答:“我在想荣惠王的案子。”   他轻笑:“你倒是比我这个大理寺卿还要尽职。”   “楚蓦,我有些感觉,若是说出来,不知道你是否会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她的语气很认真,“穆逊的死和父皇很像,却又很多地方不一样。我总怀疑,背后有一只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他的目的……也许就是让我相信,南阳王是杀父皇的真凶。我总在想,或许,除了南阳王是凶手和父皇自杀这两者之外,真的存在第三种可能。”   楚蓦幽黑的眸子如常地注视着她,让她略感心安,阮筱朦问:“你信我吗?我这样说,不是在为江伯伯开脱,也不是为了江酌……”   “我信。”他笑了笑,那温润的笑容仿佛是对于一个独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的安抚,“其实,我也这样想过。”   “真的?”   “真的。”   她笑起来,眼睛像清亮的星,腮边一对甜美的梨涡。从前楚蓦看不惯她,只觉得艳俗,如今看进心里去了,一颦一笑间,明媚更胜彩灯绚丽的流光。   此时,楚蔷已经接连猜中了好几个字谜,杜桑和灵雪一边向老板讨要奖品,一边嬉笑得欢。   阮筱朦在人群外看着,也觉有趣,目光在花式各异的字谜灯上扫过。字谜灯做得多,上面挂着一排,下面摆着一排,就连附近的树上也挂满了。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直了身子,向前走了两步。   楚蓦见她神色有异,也跟在她身边,却被她猛然回身,抓住了他的袖口。   阮筱朦的另一只手指着前面桂花树上一盏圆形花灯,语气十分急切:“快告诉我,那是什么字?”   楚蓦不解,她指的是盏再普通不过的灯,上面的字谜也很简单。   他答得飞快:“日落半林中。那不就是个‘|’字……”   说着,他停嘴,自己也禁不住蹙起眉头。   先帝留下的玉佩上,半片树林,一轮落日。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定,那图案指的是落日林。可原来,那是个谜面,是一道民间常见的字谜――日落半林中。   以阮筱朦的聪慧,她不是猜不出这个简单的字谜,只是她对繁体字本就反应慢半拍,再加上一时情急,到底是不如楚蓦答得快。   没错,那玉佩上的图案,指的是个东字。阮筱朦瞬间便明白了这东字的含义……   此时,天空绽放出绚烂的烟火,不知是何处的百姓,趁着这盛景放起了孔明灯。无数的火光飞溅在夜幕中,千百盏灯亮成一片璀璨的星空。   人们欢呼雀跃着,潮水一般地向那边涌过去,顽皮的孩子们更是横冲直撞,宛如奔跑的野马。   阮筱朦失魂落魄地站在汹涌的人潮中,连躲避也忘了。楚蓦对面抓着她的双臂,忧心忡忡地叫了声:“郡主。”   下一刻,他们被人流波及,淹没,阮筱朦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一个清幽淡香的怀抱。   四面八方的人群熙熙攘攘,然而,属于这小小的世界却仿佛寂静一片。阮筱朦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而楚蓦在那一刻恍惚觉得,大千世界的繁华皆与他无关。   他搂住她的手只是出于维护的姿态,虚虚地落在她的腰上。待人潮散开,阮筱朦已经退了半步,离了他的怀抱。   她羽睫低垂,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楚蓦从方才的迷离中回神,睿智的头脑也在同一时间回归。   他低声询问:“是东宫吗?”   谜底的东字,指的就是东宫。阮筱朦这次比他先想到,并非是比他聪明,而是她离宫去赛蓬莱之前,曾经在东宫住过几天。   那时,先帝阮岱岳平定天下,阮筱朦住进了皇宫。她问父皇,若是两个哥哥和弟弟阮殊棋都还在,他们谁会是太子,谁会住东宫?   阮岱岳未答,倒还伤感起来。于是,阮筱朦就自己搬进东宫住了好一阵子,说是要替哥哥弟弟们住个够。   楚蓦看她这副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忧心更重。   “答应我,别乱来。那是东宫,并非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我知道你闯过荣惠王府,探过情人谷,你做过让人担心的事还少吗?这一次,一定要从长计议。”   他的话到底还是提醒了阮筱朦,这次的情况的确不同,她不能轻举妄动。不仅仅是东宫戒备森严,更重要的是,她目前还不清楚玉佩所指的东宫里到底有什么。一旦被人抢先发现了她的意图,她很可能会失去找到宝藏的先机。   “我知道了,谢谢你。”阮筱朦抬眼看着楚蓦,他在漫天星火之下的样子很好看,而且,他现在真的愿意站在她的角度,来为她考虑了。   楚蓦温润如玉的容颜也不知是被灯火映红的,还是被她盯得久了,悄然染上一抹绯红。他听见阮筱朦问他:“楚蔷呢?”   他大惊失色地回头,哪里还有楚蔷她们的踪影?想必是刚才人潮一涌,大家便被冲散了。   那个时候,他竟然满心想的都是眼前这个人,怕她受伤怕她冲动。楚蓦如梦初醒地问自己:是何时开始,竟将她看得比蔷儿还重了么?   他喊了两声楚星,楚星跑过来说,小姐应该是和灵雪在一起,他和杜桑正在四下寻找。   “咱们一块儿找吧,别担心。”阮筱朦知道楚蔷体弱,又很少出门,但凡一道出门,楚蓦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想来,也是头回出这样的事。   四人分成两组,分头寻找,阮筱朦和楚蓦走到街尾,是个分岔路口,一边热闹,一边相对清静。   阮筱朦指着相对清静的小路说:“走这边吧,楚蔷怕人多,又怕挤,她肯定会往人少的地方去。”   楚蓦也是了解楚蔷的人,他没有异议,当下俩人便沿着小路往前走。   小路有段下坡,然后往右一拐有条河。平时,总有人在河边洗衣服,今晚也有人在河边放灯。   就在拐弯处,阮筱朦和楚蓦与对面二人不期而遇,冷不防地打了个照面,对方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对面的人,是楚蔷和江酌。   四人面面相觑,只有楚蔷是真心欢喜的。   她过来拉着楚蓦叫了声“哥”,然后说起,她与灵雪也走散了,一个人走到河边,差点被人挤进河里,多亏了江酌及时出现,才救了她。   楚蔷虽然奇怪江酌会在宁安城,但那点疑问比起久别重逢的喜悦,根本不值一提。她不知道无影阁和江酌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前天晚上阮筱朦才对江酌说过不要再见面,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江酌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楚蓦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楚蔷说完,便发现冷了场,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不说话。   楚蓦很头疼,他费尽心机去抓江酌没抓到,现在江酌就站在面前,他到底要不要动手?   阮筱朦也很头疼,刚说了不见,这么快又见面了。当着楚蔷和楚蓦,她对江酌表现得友好不对,冷漠似乎也不对……   江酌更是头疼,他本是看着楚蔷弱不禁风,想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就抽身离开。可是一拐弯,迎面相逢,他都来不及跑。如今对于阮筱朦而言,他是仇人的儿子,而楚蓦倒成了她的未婚夫。   诡异的气氛之下,楚蔷问:“你们怎么了?大家久别重逢,都高兴傻了吗?”   阮筱朦干笑了一下,傻是傻了,倒未必是高兴的。   “确实高兴。”楚蓦这话像是咬牙说出来的,“我久不见泊云兄,不想今日竟能偶遇,当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阮筱朦抚额,究竟是寻他千百度,还是抓他千百度?   江酌朗声而笑:“若非是知道尽虞身居大理寺卿,还真要被假像给骗了,误以为是哪家的风流才子,文弱书生。”   阮筱朦完全插不上话,楚蔷感觉到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哥,既然是好久不见,大家聊得这样开心,又何必在这路边站着说话?”她提议,“不如一道回去,我亲自沏壶好茶,大家坐下来慢慢叙旧。”   这怎么可能?楚蓦抓他还来不及,若让人知道江酌在楚府喝茶,所有人都说不清。而且,就算楚蓦答应,江酌也不敢去,鸡给黄鼠狼拜年,谁知道楚府中有没有埋伏?   楚蔷眼巴巴地看着,楚蓦进退两难,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阮筱朦想了想,只有她来解这个围。   “大晚上的,这么些人去了,难免打扰楚夫人休息,倒不如,我那郡主府更方便些。就算是说笑打闹,想吃什么喝什么,好歹也不吵着长辈。”   最主要,对江酌安全,楚蓦也不必有所顾虑。先对付今晚这一聚,免得扫了楚蔷的兴。   楚蔷对她的提议很赞成,郡主府修得漂亮雅致,又没有长辈约束,当然比回家更自在。另两人却没表态,楚蓦故意支开楚蔷,叫楚星送她去马车上等着,其余人再找找灵雪。   这里只剩下江酌、楚蓦和阮筱朦,楚蓦问她:“可想过你那北园的公子们,人多眼杂?”   他俩如今都清楚,说金玉郡主贪慕美色只是流言,她那一园子的人良莠不齐,保不准有多少钉子。江酌今晚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郡主府,日后麻烦就多了。   阮筱朦笑嘻嘻地回答:“忘了告诉你,托你的福,我昨日一出宫就着手此事,今日已经把那一园子的公子们都打发了。”   “托我的福打发了?”楚蓦莫名其妙。   “对啊。”   阮筱朦早就想遣散北园的人,心情比谁都急迫,毕竟,没人喜欢回家都被人盯着的感觉。   昨日皇帝赐了婚,楚蓦提醒她,应该做出个十分爱慕的姿态来。于是,郡主回府后,打着痴情于未婚夫,要洗心革面的旗号,麻利地把那一园子美男都打发了。其中有几个背景干净,才学也不错的,她还准备向楚蓦推荐一下,日后去大理寺当个文书。例如,何远。   楚蓦轻笑:“你倒是自己做恶人,把好人留给我来做。”   “她向来如此。”江酌说完,楚蓦有点酸,说的好像他很了解郡主似的。   灵雪已经找到了,眼下正守在楚蔷的马车边。来灯会时是两辆马车,楚府一辆,郡主府一辆。现在,三人走到马车前,又停下了脚步。   楚蓦一拉阮筱朦的袖子:“你上我们这边的马车,让他一个人坐那辆。”   江酌扯住了阮筱朦另一只袖子:“三个人坐一块儿不挤吗?”   楚蓦不放手:“那你和蔷儿坐一辆,我陪泊云兄。”   江酌也不放:“我不要你陪,我不想打架。”   阮筱朦双手一甩,从他俩的爪下挣脱。“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俩同车的!”   当她傻吗?他俩若是打起来,肯定得把她好好的马车给拆散架了!   楚蓦沉着脸,去上了楚蔷那辆马车。江酌得逞地笑着,和阮筱朦上了另一辆。   一上车,俩人都不说话。半晌,江酌眼望着车窗外如虹的七彩花灯,幽幽说道:“看,你说过中秋要陪我看灯会的,你若食言,连老天都不答应。”   阮筱朦垂眸不语。   “你还说过,你与阮初胭的金殿之约你会输,不会被指婚给楚蓦……”   她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到底忍不住解释:“楚蓦说,他与我的婚约只是合作。”   江酌默了许久,轻轻地笑起来,笑容带着苦涩。   “你不了解楚蓦,他不是个会用婚约来合作的人。” 第三十二章 紫雾林 火红的嫁衣和亮晃晃……   今日是中秋, 郡主府人少,倒也不缺节日的气氛。   往年裴纭衣顾不上妹妹,今年纭裳也在府中, 他可以好好地陪妹妹一块儿过节。   小满和夏至亲自动手做了月饼, 给裴家兄妹装了一盒。见郡主回府, 她俩又挑了不同馅儿的月饼送过来,还沏了一壶好茶,做了几碗桂花羹, 送了几样鲜美飘香的果子。   几个人有吃有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蔷虽然心下欢喜,到底羞涩,她平时话就不多, 只想在喜欢的人跟前待着。她说:“我近日学了野鸭图,画法简单省力,画成了却活泼有趣。不如, 你们聊天我听着,待我画好了,给你们瞧瞧。”   阮筱朦便叫人去书房取笔墨来,又想了想, 她出门唤了夏至去拿钥匙把库房打开。她前些日子收集了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 自己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让夏至陪着楚蔷去挑一挑,有喜欢的便给她带回去用。   屋里只剩了江酌和楚蓦,俩人微笑斯文地坐着,压低了声音说话。   楚蓦:“你胆子真够大的,皇上视无影阁为眼中钉,你倒好, 大摇大摆地跑去看灯会。”   江酌:“我要是不去,你妹妹就掉进河里了,不淹死也得大病一场。”   楚蓦:“这个人情我欠着,以后你离蔷儿和郡主远点儿。尤其是郡主,你就不怕让她为难,给她惹麻烦?”   江酌:“那你呢?凭你的聪明才智,绕来绕去还是让皇上金殿赐了婚,你又是何居心?”   楚蓦:“亡命之徒,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江酌:“你明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是对你无意,皇帝赐婚也没用。”   阮筱朦一回屋,便听见异常的声响。他俩也不知是何时动的手,见她进来,正各自扯住个花瓶的两端不撒手。   阮筱朦心惊肉跳:“你们住手!这花瓶很贵的!”   二人果然飞快地同时撤了手,她上前一抱,花瓶弹出去,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阮筱朦嘴角抽了抽,胸口更是心肝儿痛。   她狠狠地一抬眼,楚蓦连忙辩解:“这可是在你自己手上摔的。”   江酌此时居然与他站成统一战线,跟着点头。   “你俩还打吗?!”   “不打了。”江酌拍一拍楚蓦,“算了吧,从小到大,你打架没赢过我,我下棋总输给你,屡试不爽。”   楚蔷回来前,阮筱朦让人进来收拾了碎花瓶。她担心江酌和楚蓦一开口吵起来,破坏气氛,干脆拉着他俩分析案情。   楚蔷回来了,灵雪和夏至陪她在案边画画,阮筱朦三人拿着穆逊死前留下的符号在研究。   他当时只剩下一口气了,写出来的一笔一划轻飘飘的,看着真的很像是线条。   阮筱朦说:“如果是画,这有点像动物的后背和尾巴,什么动物这么长的尾巴?”   江酌想了想:“那可多了去了。还有可能,尾巴也没画完,狐狸的尾巴粗,老虎的尾巴细,这可怎么猜?”   “一般情况下,人在死前写的不都是凶手的名字吗?可是,这个东西怎么看都和董胜没啥关系。所以,我觉得一定有问题。”阮筱朦皱着眉头,“董胜和穆逊是多年前的恩怨,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杀他?杀他之前去情人谷学口技,这很像是有人在给董胜出主意。”   “对了,”楚蓦说,“穆逊鞋底发现的红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出处了。”   “我或许比你更快,”阮筱朦笑了笑,“我找工部的李大人打听的,他对宁安城的地理最了解,有了他的结论,我再根据事发当晚的脚程一推算,应该就知道穆逊去了哪儿。”   楚蓦微微蹙了蹙眉:“你又私下联络先帝旧部了?若让皇上知道,必然多心。”   “我这是在查案,光明正大的。”阮筱朦偷笑,能说出来的都光明正大,不能说的事,她会很小心,不让人知道。   楚蔷那边说了声“好了”,她搁了笔,抬眸喊江酌过去瞧瞧。   阮筱朦听见江酌站在案边夸赞道:“画的倒快,构图也巧。这野鸭让你画活了,当真是灵气逼人。”   她不由得想起她那副自画像,深深领悟到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还有,江酌凭着别人口述就能把肖志聪画得那么好,难怪他和楚蔷更有共同语言。   阮筱朦想着,塞了两片橘子在嘴里,马上拧着眉头,捂住了腮。   酸!怎么到了这个季节,橘子还是这么酸?   她这张表情丰富的脸没逃过楚蓦的眼睛,他端起一碗调了蜜的桂花羹,说了声:“张嘴。”   阮筱朦转过头来,不明就里地一张嘴,立马被他喂了一大口。   他问:“甜吗?”声音莫名温柔,倒比软糯的桂花羹更让人受用。   阮筱朦包着一口食物未能回答,楚蔷看着这边笑起来:“这才刚指婚,你俩就开始在我面前秀恩爱了?”   阮筱朦一边吞咽,一边摆手,又听见江酌走过来,对她说了句:“张嘴。”   这回,她一张嘴就被塞了块月饼,江酌一本正经地解释:“吃的太甜,还是该解一解腻。”   楚蓦又端起了碗:“月饼太干,还是再喝一口桂花羹……”   阮筱朦警觉地起身往后退,不再给他俩下手的机会。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娇软白嫩的两腮圆得像个雪球,她在瞪着江酌和楚蓦,露出一个萌凶的表情。   你俩斗来斗去,为啥要来投喂我?   楚蔷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人闹在一起,她笑着笑着,心头突然失落起来。   原本,她觉得心愿娃娃真灵验,她今晚见到了她想见的人。江酌出现救了她,还夸奖了她的画,一切仿佛都很圆满。   可是这一刻她发现,江酌站在阮筱朦身边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江酌和楚蓦,那样清冷沉默的人,都会因为阮筱朦变得鲜活,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   数日后。   阮筱朦从工部李大人处得到了回复,她通过案发当晚的时间和脚力来推算,从李大人给出的几个地点中选出了可能性最大的地方――紫雾林。   她叫夏至去给楚蓦带信,她自己带着小满和裴纭衣即刻出发,去了紫雾林。   林边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眼望去,这林子也只是比平常的树林更深更密些,看着不见天日。可是传说中,这林子很邪门儿,不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的谣・传。   路边长了几种可食用的蘑菇,有被人采摘过的痕迹,还有些零碎的柴火,应该是有行人经常从这儿过。   然而,他们往林中走,便见四处荒草横生,渐渐没了人迹。   越是这样的地方,才越是藏得住秘密。阮筱朦他们不知走了多远,看见前方一块醒目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地狱无门,擅闯者死。   小满侧头问了一句:“郡主,咱们还走吗?”   “走。”   她做了决定,裴纭衣便什么都不说,默默地紧跟了一步。他手扶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不远处,绿叶黄草,树枝上突兀地悬挂着一方鲜艳的喜帕,喜帕的穗子坠落下来,被风一吹,飘飘荡荡。地上,还散落着一支凤钗。   似有锣鼓喜乐声声入耳,一行人敲敲打打,簇拥着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缓缓而来。   他们越走越近,转眼到了跟前。阮筱朦正在奇怪,这些人怎么会出现在紫雾林,新娘子为何是走路而不坐轿?   小满惊诧地说道:“你们看,新娘子没有脚,她是飘在空中的。”   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只看见新娘子大红的裙摆,就像挂在枝头的喜帕,飘飘荡荡,如鬼魅一般。   那红衣新娘仿佛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缓缓朝着这边转过头来,裴纭衣看清她的脸,又是一番惊讶。   “郡主?”   那新娘,赫然竟是阮筱朦的模样。   阮筱朦瞪大了眼,看着她慢慢地,到了跟前,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她头上的凤钗格外显眼,明亮的流苏就在人眼前,一晃一晃。   阮筱朦忍不住伸手去摘那凤钗,只听“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了,与此同时,几支锋利的尖刺从四面飞射而来。   长剑出鞘,裴纭衣旋身横扫,又长又硬的尖刺纷纷断成两截,落在地上。他站定,牢牢地将阮筱朦护在了身后。   小满也已执剑在手,严阵以待。   然而,树林还是那个树林,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整个消失了。阮筱朦看见自己手中,哪里有什么金钗,不过是一截折断的树枝罢了。   她扔了树枝说:“我们走。”   三人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这林子正如它的名字,弥漫着淡淡的紫雾,越是接近晌午,雾气越浓。   走了一段路,前方绿叶黄草,树枝上又突兀地悬挂着一方鲜艳的喜帕,喜帕的穗子坠落下来,被风一吹,飘飘荡荡。地上,也同样散落着一支凤钗。   小满惊疑不定:“我们是不是绕回来了?是鬼打墙,还是有人在路径上做了手脚?”   “我们没有绕回去,”阮筱朦摇头,她凑近了看那喜帕,笃定地说,“我记得先前那喜帕上的穗子,和这个不一样。是有人在不同的地方,布置了同样的东西。”   “真的不是同一个地方?那为什么……”小满用手一指,“为什么他们又来了?”   阮筱朦和裴纭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行人敲敲打打,簇拥着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缓缓而来。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新娘,还是那身火红的嫁衣和亮晃晃的凤钗…… 第三十三章 危机四伏 受伤   裴纭衣警觉地猛然闭上眼, 清了清心神,再睁眼对阮筱朦说道:“郡主,这林子有古怪。大理寺的人迟迟不到, 咱们不宜轻举妄动。”   “对啊, 楚大人怎么这么久还没来?”小满心存疑虑, “不如原路返回,等人都到了,再入林不迟。”   阮筱朦点头说“好”, 然而,她一转身,便发现身前和脚下的路变了样。   泥土、青苔、绿草变成了鹅卵石,一条渐渐熟悉的路将她引向了乾明殿。乾明殿空荡荡的, 父皇已经不在了。   阮筱朦内心很清楚,乾明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是, 这一切都太真实,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不经意地回头,顿时大惊失色, 有个全身黑衣的人, 就站在她身后。那人蒙着脸,目露凶光,她正想仔细分辨那人是谁,他却转身跑了。   阮筱朦跟着他跑出乾明殿,推开殿门的那一瞬,一切再次消失了。   树林还是那个树林……   阮筱朦骤然醒悟,回头去看裴纭衣和小满, 可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想了想,不再乱走,也不再乱动了,干脆就在原处,闭上眼睛,席地而坐。使出这一招,她固然出不了林子,却暂时可以保住小命,等人来救她。   她明白了,这紫雾林虽然一个真人都没有,其实危机四伏,处处陷阱。林间紫色的雾气很特别,人待得久了,吸入的紫气多了,就会产生幻觉。   幻觉其实是人的心中所想,有人在林中放了极为醒目的喜帕和凤钗,是为了产生心理暗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新娘子。还有同伴说的话,也会产生心理暗示,让大家看见同样的幻境。   这一点,阮筱朦在看见送亲队伍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但是,当她看见乾明殿和蒙面的凶手,她幡然醒悟,这些都是她心中执念产生的幻觉。   各人有各人的执念,裴纭衣和小满也是,于是,他们在各自的幻境中走散了。   更可怕的是,有人利用了这种能致幻的雾气,在林间布置了杀人的机关。人在幻觉中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触发那些机关中的利器,让人命丧当场。   阮筱朦自知武功不够好,如果再来一波尖刺,没了裴纭衣的保护,她肯定会变成刺猬。所以,她决定暂时不作为,保命要紧。   她这法子确实有用,她不动,所有机关暗器对她都不起作用;她也不睁眼,无论什么妖魔鬼怪,她一概看不见。   阮筱朦还算性子单纯,功名利禄她看得不重,情・爱・欲・念她懵懵懂懂,虽说时间久了,吸的雾气重,倒也不能拿她怎样。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耗了大半日,她渐渐地撑不住了。   她性子虽然单纯,到底是肉・体凡胎,会饿会累。她坐在林中这些时辰,只觉得饥寒交迫,十分困乏。这样的感觉,她只要想一次,就加重几分,想一次,又重几分。   直到,她终于支持不住,闭着眼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她饥肠辘辘,冷得直发抖,连意识也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   脑中残留着一丝清明的意识,她默默地问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她多么不甘心,因为这紫雾林越是危险神秘,她越是笃定,其中深藏着某个她想知道的秘密。而现在,或许她离那个秘密,就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也太划不来了,她还没有原主活得久呢。她灵光一闪,想起那本书的结局,结局里一定写了什么惊人的反转,或者是揭开了什么让读者恍然大悟的秘密。只可惜,她只看到原主死了,就弃文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就是欺负她对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才把她弄来穿越的吧?她若死了,故事的结局又成了身后事,她又将无从知道了。   越想越不甘心……   阮筱朦不想死,她猛地攥紧拳头,将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疼痛感真的能减轻她的虚弱。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方法来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掌心破了,血一点点渗进她的指甲里。   这样的时间,很疼,很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宛如在地狱的边缘为求生而垂死挣扎。   紫雾林中,不知是何时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人走走停停,又运起轻功几番起落。   他好不容易才远远地看见了阮筱朦,疾奔而来,飞掠的身形宛如惊鸿一瞥。   阮筱朦感觉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软的所在,有东西吃,还有被子盖。只是,那食物少得可怜,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一会儿,她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叫她:“微雨……”   她的第一反应是,父皇回来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她苦笑,一定又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握拳,想让自己清醒些,可是,指尖被人攥着,她不能再伤害自己。   有人,是真的有人来了。   “醒醒,”是江酌的声音,“好点没有?”   阮筱朦缓缓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同时仔细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这么神奇?他一来,她就好了?   她头脑变得清醒起来,有所领悟地问:“所以,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不是食物,是药?”   “当然是药。但凡这类邪乎的密林中,多有伤人的毒气,你和你身边的人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就敢随便往里闯,不要命了吗?”   江酌见她脑子正常了,内心松了口气,说话倒是照样不留情。   其实,阮筱朦不是随便往里闯的,她让夏至给楚蓦送了信,只是不知道为何楚蓦没来。   她低着头没还嘴,想起荣惠王府救纭裳那次,江酌怪她危难时刻想到的是楚蓦。这次也不能怪她,只不过是,前几天她才对江酌说了不见面,这么快去找他,似乎也不合适。而查找线索是大理寺的责任,她通知楚蓦,更合情合理些。   阮筱朦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趴在江酌怀里了,姿势过于暧昧。掌心血肉模糊的,很疼,他默默地伸手扶了一把。   见她红着脸,悄悄地拉开了距离,江酌笑起来,故意逗她:“把药当食物,那你刚才把我抱得那么紧,是拿我当什么了?”   “被……被子。”阮筱朦实话实说,却发现被他笑话,她恼羞成怒地回瞪了一眼,“明明是被子先抱我的。”   江酌沉默着,没和她争。   她当时虽然是迷糊的,但她没说错。江酌找到她的时候,她那个模样让人又是心疼又是心慌,他跑过来想也没想,一把就将她搂在了怀里。   为她担的心,在那时才稍稍有了着落。   “对了,你怎么会来?”阮筱朦问,“你就一个人闯进紫雾林的?”   “我之前叫人去查那些红泥,最后也查到了紫雾林。我去郡主府找你,杜桑和夏至说你们三人已经来了,我就赶来了。”他停了停,又说,“我和江则是分开找的,他如果找到裴纭衣和小满,会发信号通知我。”   阮筱朦叹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裴纭衣和小满的内力都比你强,发觉不对劲只要原地调息抵御雾气,不会弄成你这副模样的。”   她鼓了鼓腮:“听出来了,就是说我功夫差呗。”   “没错。”他素来最会打击人。他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阮筱朦:“这是杜桑托我给你带的点心,你垫一垫肚子,然后,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裴纭衣他们随便在哪儿都能扛得住,可你不行。”   “还是杜桑最贴心!”有了这包点心,阮筱朦身心愉快,被江酌说成是弱鸡也不介意了。   她吃了抵御雾气的药,又吃了几块点心,还有了江酌作伴,可是,这紫雾林中,依然危机四伏。   天色已经暗了,对于这不见天日的林子,那是雪上加霜。   地上和树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触发机关,在薄雾弥漫的黑暗里,人眼几乎无法辨识何处安全,何处危险。   上次,他俩能在情人谷的重重机关中全身而退。可这一次,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江酌几乎是凭借着对于危机的本能和敏感,带着阮筱朦在茂密的林中穿行。阮筱朦这回在轻功上可以说是拼尽了全力,跟随他行走在离地十多丈高的树尖上。   终于,他们在林中发现了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屋门大敞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主人。   在林中布置机关的人似乎也是算准了,想要进入木屋,就不得不从树尖儿上落地。阮筱朦落地的一瞬间,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顺着木屋的尖顶,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往她砸了过来。   一个胸膛挡在她面前,她闻到了清苦的白芷香,江酌抱紧她,用后背替她受了这一下。   阮筱朦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贴在他胸前的脸也能感觉到石头撞上来那巨大的撞击力。若非他提前运了内力抵挡,那后果不堪设想。   江酌靠在她身上,借了她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阮筱朦抱住他的窄腰,眼泪管不住地往下掉。   “你怎么样了?……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不怪你。就算是我先落地,也会触发机关。我进紫雾林时就观察过了,咱们这回……是遇到绝顶的高人了。像这样的机关,要么破解,要么……就只能让它打中人落地,否则,会牵动更多的机关……”   “要怎么破解?”   江酌摇头:“两个人破解不了,除非……除非楚蓦带人过来。” 第三十四章 木屋一夜 再想想,重新说……   二人正准备进入小木屋, 远处响了三声,同时,接连出现三道橙色的光。   江酌朝那边看了一眼, 对阮筱朦说:“江则找到裴纭衣和小满了, 我交待过他, 只要找到,原地不动,待天亮再汇合。”   夜晚视线不明, 林中机关密布,行动十分危险。   他俩进了屋,点上灯,江酌四下查看了一圈, 这里还算是安全。   木屋非常破旧,若是遇上雨天,必然是顶上漏雨, 四面豁风。屋里的陈设也很简陋,破方桌上厚厚的一层灰,应该是很久没人来过。   俩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好歹能凑合过夜。阮筱朦抱着手臂搓了搓, 疑惑地问:“我服了药之后已经不冷了, 为何现在又觉得冷?”   “你先前觉得冷,多半是幻觉,但是入了夜,林间吐出的是冰雾,所以你现在觉得冷,是真实的。”   阮筱朦这才明白,为何江酌交待江则他们安全起见, 原地过夜,却非要带着她找个安全的屋子过夜。   内力浑厚的人不怕冷,一件单衣便可过冬,而她是几人中内力最弱的,受不住林中的寒气。这木屋虽破,好歹能有点御寒作用,比起外面已经好得多了。   她正愣神,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她抬眼看了看江酌,那是属于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白芷香。   他把外氅给了她,身上只剩件单薄的锦袍,在阮筱朦看来腰更窄,人也更俊逸。   她突然凑上去,解他的袍扣,江酌俊脸微红,慌得一把攥住她的手,问她:“你做什么?”   就算再冷,也不至于动手脱人家衣服吧?   阮筱朦倒没觉得自己言行有何不妥,不是都说“人在江湖,不拘小节”吗?她说:“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还有,你带药了吗?”   江酌依然玉面带粉,内心挣扎半天,到底松开她的手,放任她“胡作非为”。他掏了随身携带的一小瓶伤药,递给她:“先把你自己的掌心上点药。”   “我不要紧,等帮你上完药,再来涂我这点小伤。”   阮筱朦站到他身后,把他的锦袍和里衣一道往下扯,直至露出伤处。饶是他运了内力,这伤还是挺吓人的,而且,石头那么重,她担心会有内伤。   她挑了药在指尖,快碰到他的时候又停住了。   她是个现代人,刚才一心惦记着他的伤,解他扣子也没多想。现在灯下看“美人”,他衣衫半褪,要伸手触上他的肌肤倒觉得暧昧起来。   他身材真好,肩宽腰窄的,还有背后的蝴蝶骨分外迷人,线条又紧致又匀称……   阮筱朦半天没动,江酌仿佛能感觉到她如有实物的目光。他冷冷地说了声:“闭眼。”   阮筱朦回了神,一边动手给他上药,一边答得理直气壮:“闭了眼看不见,你不怕我乱摸啊?”   他撇了下嘴,无语憋笑:你不乱摸难道就规矩过吗?   阮筱朦担心他冷,麻利地涂好药,帮他把衣服拉上了。江酌自己整理好,看着她把掌心也上了药。   紫雾林这样危险,她却来了,一个女子对于真相,是何其执着。   他问:“如果有一天,能证实我爹是被人陷害的,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以牙还牙,让恶人自食恶果,还江家一个清白,还我父皇一个公道。”   “若那人权势滔天呢?”   阮筱朦心中冷笑,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她连皇帝都不怕,还能怕谁?   她想起书中的人设,张口说道:“反正我是个反派,又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我看你是一身反骨,”江酌捏着她粉嫩的脸蛋,笑得迷死人,“你是在小孩子过家家么?哪有你这样的反派?”   “你撒手!”她萌凶萌凶的,“不然我咬你!”   她发现江酌捏脸蛋上瘾,捏了好几回了,当她的脸是饭团还是包子呢?偏偏她手上刚涂了药,不方便还手。   他眸色一黯,低哑着嗓音,指一指自己浅勾的薄唇:“来啊,咬这里。”   阮筱朦瞬间怂了,暴露出外强中干的本质,红着脸缩到一边去了。她心里直哼哼,想不到,外表清冷的江酌居然也会耍流・氓。   木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小破床,夜深了,阮筱朦裹紧江酌给她的外袍,和衣睡在床上。江酌侧躺上来,她顿时窘迫。床太小,俩人离得太近,而且还是面对面。   “你转过去。”   “转不了,”江酌慵懒地回答,“我背上有伤,翻不了身。”   “……”他不转,阮筱朦只有自己转了。她翻身面对着墙,透着风冷嗖嗖的,她又情不自禁地把身体往后缩了缩。   她怀疑江酌在身后偷笑,但她没有证据。   这床又破又硬,阮筱朦睡着难受,可她又不敢乱动。床实在太小了,她动一动,就要碰到江酌。   阮筱朦想着,他伤得如何总不肯说,只能让他好好休息。于是她便忍一忍,床硌得骨头疼也不乱动,省了平白吵他睡觉。   江酌一直没说话,阮筱朦并不知道他睡没睡,不过,她自己倒是累得很,有江酌在旁边守着,她也安心。一会儿躺着不动,她很快就睡着了。   到底是环境太简陋,心中又惦记着事,阮筱朦这一觉不过睡了三个时辰。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白,林子里依然昏暗,她一醒就发现,自己蜷成一团,整个后背都贴在江酌的怀里。他的一只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妈呀,这个姿势可真像热恋中的小情侣。   阮筱朦一边在心中为自己开脱,这只是环境所迫,取暖而已,一边憋着口气,悄悄地把身子往前移。   刚动了一下,她就听见身后的声音:“醒了?”   她大吃一惊,转过头去。“你不会……整晚没睡吧?”   江酌的脸色略显憔悴,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伤,不过,完全不影响颜值。少了些清冷和犀利,他容颜中随了他娘陆氏的几分清婉俊秀,更显迷人。   他没回答,事实上,在这样的地方过夜,身边还带着个没多少自保能力的女子,他就算休息也会保留五分警惕。   他见阮筱朦精神了,不客气地吩咐她:“帮我下床,我背上疼。”   “怎么帮?”阮筱朦坐在床上,不知该如何下手,“伤势严重了?不能动了?要夹还是要扛?”   然而,夹和扛都恕她没那么大力气。   江酌淡定地选择了在情人谷时,她一模一样的回答:“抱。”   阮筱朦“哦”了一声,只得弯下・身去,先是抱胳膊,后又改了抱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扶起他在床边坐着。   她自己先下了床,用水囊里的水倒在手掌没伤的指部,凑合着擦脸洗漱。然后,她又把水囊递给江酌。   她站在旁边,看着江酌如法炮制,用手掌接了水擦脸。她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要不要帮忙?”   江酌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我一受伤,你就变体贴了?”   “精诚合作嘛,你保护我,我照顾你,”她嘿嘿一笑,“本郡主绝对比你想象中更会照顾人。”   小时候是爸妈放养长大的,突然穿书成了郡主,其实没那么娇贵。   他若有所思,半晌,他放下水囊,问她:“我同你是合作,楚蓦同你也是合作,那你觉得,于你而言,我和他有没有什么不同?”   阮筱朦怔忡一会儿,仿佛是考试的时候不幸遇到了半懂不懂的阅读理解题。   读书时,她偏理科,逻辑思维能力还可以。语文老师说她分析抒情散文的能力,那就是“抱着擀面杖当笙吹”,她当时激动地问,啥意思?老师说,一窍不通。   她面对着江酌,抓了抓脑袋:“可能,似乎,好像,也许,应该是……有、有点不同?”   如此不肯定的语气,还是“有点”不同,江酌一个眼神飞过来,阮筱朦瞬间感觉到寒气。   她本以为,江酌对回答不满意,这就要冲她发脾气。谁知道他恶狠狠地目光盯着她,倒是没说话。他侧身一抬手,勾住她的后脑,把她拉近,低头吻住了她粉嘟嘟的嘴唇。   他的唇微凉柔软,阮筱朦睁着清亮的眸子,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脸。他无限地贴近,淡淡的白芷香掺杂着彼此零乱的呼吸,唇瓣纠缠着,让人意乱情迷。   阮筱朦觉得,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急性心脏病发作。她双颊染了红云,伸手去推他的肩。   江酌在与她分离前,还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他一只手还搂在她腰上,口吻负着气:“你再想想,重新说。”   阮筱朦的耳尖都红了,低头不敢与他对视。他这语气,怎么有点像从前那位恨铁不钢的中年妇女语文老师?   她抽了抽嘴角,搜肠刮肚地酝酿半天,到最后,还是屁都没放出一个。不能怪她,之前脑子还清醒点,现在脑子都浆糊了,还想什么想?   她偷眼去看江酌,那人刚做了坏事,又恢复了一副清冷俊雅的模样,脸上仿佛还写了三个字:不好惹。   她正想说,请家长你是请不来了,想罚我抄什么书,可以商量。话还没说,忽听外面有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郡主……”   来的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个声音,是楚蓦。   阮筱朦激动地站起来,拉了拉江酌的袖口:“援兵到了,咱们可以早点弄清这紫雾林的秘密,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江酌看她一眼,未置可否。他怎么觉得,这个鬼地方倒也不全是糟糕的事。   他跟着阮筱朦,来到木屋门口。阮筱朦大声地向外回应了一句:“我在这儿!”   果然是楚蓦带着人赶到了,除了楚星和姚迁,还有四个身穿大理寺制服的人。   楚蓦远远地看见阮筱朦,生怕她随意往外跑,连忙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同时出声提醒:“别乱动,木屋的附近设了机关。”   阮筱朦站在门框边,并没往前走。“我知道,昨晚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踩中了门前的机关,江酌为了救我还受了伤。”   楚蓦已经看到她身边的江酌了,他不知道江酌为什么也在,但是大敌当前,紫雾林凶险莫测,这绝不是他向江酌发难的好时机。   江酌此刻也懒得和楚蓦打招呼,昨夜一团漆黑,让他在木屋前受了伤,现在天亮了,他正可以仔细观察一番。   楚蓦也在默默地四下察看,他越看越是心惊,是什么人能将机关布局隐于无形,同时又发挥最大的威力?他竟不知,当世还有如此高人。   江酌一只手臂从后面揽住阮筱朦的腰,带着她运起轻功。与此同时,楚蓦朗声说道:“左三、前五、右一……”   江酌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放开了阮筱朦,他踩中的每一步,与楚蓦所说竟是完全一致。昨晚全是吃了黑夜的亏,要不然,这机关虽难,却难不住他。   阮筱朦终于敢动了,她兴奋地蹦Q两下。江酌和楚蓦果然都很厉害,能文能武,天纵奇才。   不对哦,她突然想起来,转身瞪住江酌:这人刚刚不是伤重得下不了床的吗? 第三十五章 地牢 它就是一只猫   楚蓦上前问江酌:“伤得重么?”   江酌语气平淡:“还死不了。”   楚蓦又问阮筱朦:“手怎么了?”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掌心的伤了, 一个人若是关心,丝毫的异样都能很快明察秋毫。   “手疼得快死啦!”她可没有江酌那么隐忍含蓄。   “……”   阮筱朦气势汹汹地冲楚蓦发脾气:“我昨天早晨让夏至给你带信,你今天才来。如果不是江酌先一步赶到, 你只能来给我收尸了。有你这样做事的嘛?!”   “是我不好, 任凭你处罚, ”楚蓦抓着她的手看了看,说不出的心疼,“等回去了, 再向你解释。”   阮筱朦狠狠地抽了手,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大理寺的制服小哥们默默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传闻中不是郡主追的大人么?可是看起来,大人对郡主倒是在意的很。   大家分成两三人一组,分散开来, 各自在紫雾林中搜寻。楚蓦交待下去,为安全起见,都在树尖上行走,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落地。   众人搜了半日,晌午时分,所有人在林中聚集, 包括江则、裴纭衣和小满。   阮筱朦最放心不下小满, 一见面就问她,昨夜冷不冷,过得好不好?小满抿着唇笑了笑,难得竟露出一丝羞涩的神情,她说:“还好,冷的时候裴纭衣借了衣裳给我。”   “不错啊,兄弟, ”阮筱朦给了裴纭衣一手肘,夸奖道,“看不出来,你还懂得怜香惜玉。”   他被夸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到底没说话。小满咬了咬下唇,微红了脸。   十二人共分五组,在偌大的紫雾林中分散搜寻了这些时候,竟是半点可疑之处都没发现。难道说,劳师动众竟要无功而返?   “这没道理,”楚星分析,“若这林中真的什么都没有,何必费这些心思力气,设下重重机关?”   “可是,找了这么久,的确什么都没有。”姚迁皱着眉,“这里只有树和草,若有古怪也只能藏在地下。我们细细地看了,地上的泥土颜色一致,均匀坚实,并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机关开启的可能。”   江酌和楚蓦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阮筱朦已经一语道破天机。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间木屋。咱们回去。”   他二人亦是眸光一亮,欣然点头。片刻,所有人来到了木屋前。   “紫雾林如此凶险,应该没有樵夫和猎户常来常往,那么,这小木屋应该就是设置机关的人搭建的。”阮筱朦说,“屋里积满了灰尘,一种可能是常期没有人来,另一种可能,是这木屋的作用,根本不是用来歇脚的,而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笑了笑:“屋里一定藏着某处机关,若我没猜错的话……是墙上的草帽。”   木屋的墙上有个破旧的草帽,也是落满了灰,昨夜,阮筱朦根本不愿意去碰它。   现在,她既然笃定机关藏在木屋里,便马上想到了这顶草帽。紫雾林中常年不见天日,根本没有草帽的用武之地。那么,这样的东西出现,一定有问题。   所有人按照规定的方位和步数,小心翼翼地避开机关,进入了木屋。   姚迁首先来到墙边,伸手去摘那破草帽。楚蓦看见,说了句:“等等。”   阮筱朦明白楚蓦的意思,那草帽的边缘灰尘很均匀,如果曾经被人动过,上面不应该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个很简单,外面看着没有破绽,那么,它被人动过的地方,一定在里面。   楚蓦略想了想,伸了两根手指,从草帽下方的边缘伸进草帽与墙夹着的缝隙里。果然,他摸到草帽的里侧有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拉环。   他稍微用了点力,勾住拉环往下扯了扯。   屋内发出一声响动,就在阮筱朦昨夜睡过的那张床底,向下弹开了一扇门。一道长长的土梯,静静地通往幽暗深处,不知名的地狱。   楚蓦留下两人在此把守,其余人点了蜡烛和火折子,顺着土梯向下,往漆黑的密室鱼贯而入。   地下的空气不好,土腥味夹杂着一股霉味,还有潮湿的感觉透着阴森森的凉意,让人毛骨悚然。   阮筱朦倒是想走快点,双脚就是迈不开步子,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前方路的尽头会有某种让她不愿看见的画面。虽然那是她探寻已久的秘密,但是一定不美好。   心中没底的恐惧,最是让人害怕。她不知不觉地,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裴纭衣和小满依然守护在她身旁。   别的人都走在前面,江酌和楚蓦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等她,又不约而同地回头,冲她伸了只手。   楚蓦温和却不客气地看了江酌一眼:“这事就不劳烦泊云兄,众所周知,郡主是我的未婚妻。”   也对,要是让大家都看着,金玉郡主当着楚蓦的面和别的男人举止亲密,这叫什么事?阮筱朦虽然习惯了流言蜚语,可是,既然和楚蓦说好了合作,总要有点契约精神,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吧。   江酌翻了个白眼,倒是从善如流地收了手。   阮筱朦也并没去牵楚蓦,她委婉谢绝:“不用了,我有裴纭衣呢。”   她是个自己有侍卫的人,裴纭衣的职责就是保护她。而且为了郡主,他从来不惧危险,也不怕遭人冷眼。阮筱朦既这样说了,裴纭衣立马站到了她的右前方。   这样也好,江酌带着江则走在她前面,楚蓦带着楚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在中间拖住裴纭衣剑鞘的尾端,走路的样子怂得像个盲人。   不久,前方隐隐传来滴水声,继而,他们看见了一盏非常微弱的,豆大火光的常明灯。   这里,竟然是一处地牢。   地牢四周没有守卫,牢里只关着一个人,那人静静地趴在草堆里,任凭这么多人在牢门前走动,他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如此煞费苦心的地牢,只为了关押一人,可见,这个人的身份多么与众不同。   阮筱朦皱着眉头,有种深深的担忧,她偏过头去,江酌和楚蓦也同时侧目看了看她,交换了一个不大乐观的眼神。   他们恐怕来迟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在押的人可能已经是具尸体。   漆黑的铁门上,居然是一把七巧玲珑锁,锁上还加了条碗口粗的链子。这是有多担心他会逃跑,才费了这么多的心思?   这人就算有机会打晕看守,或者是送饭的人,拿到钥匙,他也只能打开锁链。可是,他从里面看不见外面的七巧锁是什么样子,更无从解锁。   七巧锁这种东西,阮筱朦只是听说过,解起来太烧脑。这种时候,她自然是坐享其成,指望楚蓦这个才智超凡的聪明人来解锁。   楚蓦走到铁门前,仔细地研究起来。江酌却是一反常态的焦躁,先拔了腰间短刀,去斩那碗口粗的链子。   那链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江酌那短刀本是削铁如泥,此番竟也加了七成的内力,砍了两三下,才将链子斩断。   阮筱朦的目光被他那短刀吸引,凑上前想细看。“原来你也有柄短刀,而且,你这刀和我那把看起来还挺像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莫非,两把刀是亲戚?”   江酌没给她看,飞快地将短刀插回了鞘内,连目光也闪避开了。   微雨和双飞,它俩不是亲戚,或许,是一对儿。   楚蓦开始动手解锁,这动静吸引了阮筱朦的好奇心,总算是放弃了继续找江酌要那把刀看看。   竟然连楚蓦也花了好一会儿工夫,这把异常繁复的七巧玲珑锁才被打开。阮筱朦感觉得出来,他这会儿的心绪也并不平静。若静下心来,他不至于这么慢。   其实,他们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阮筱朦不愿意去想,因为她不知道如何是好。若猜错了,是失望,若猜对了,是悲伤和绝望。   牢门开了,她跟着众人走进去,难闻的气味更重了。她被那味道熏得做呕,她捂着口鼻,眼泪都不自觉地被熏了出来。   有俩人上前,把草堆中的尸体翻过面来。方才在铁门外,只能看见半边衣服,现在走近了,才看清这人已经不可辨认。   阮筱朦基本是凭着身高、体型、着装和佩饰,才能确定这人的身份。她在脑中确定之后,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着,一下下抽痛。   她悄悄地看了眼江酌。   不知何时,他早已红了眼圈,朦胧了双眼。尽管地上那人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他还是一步、一步,缓缓上前。   他脚上仿佛灌了铅,额角和手背上青筋暴起,热泪一滚,目中染了腥红。泪水流淌在他如玉的脸庞,无以名状的疼痛像蚂蚁啃噬着全身的筋络,疼到四肢百骸,疼到心窝和骨髓。   他猛地跪在地上,因为悲伤而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爹……”   江则也红着眼,抹了泪,跪在他身边。   阮筱朦能认出来,更别说江酌、江则和楚蓦。她无法想象,威名天下的南阳王江淮,当年身经百战,没有死在战场上,竟然会死在这样的地牢里。   阴暗潮湿,没有人说话,无穷无尽的寂寞和折磨,从他失踪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在这样的地方,被关上一年多,不死也会疯掉吧?   楚蓦上前查看了一下,声音亦是失了平素的温和冷静,他忍着难过说道:“死亡时间在一个月之前,与穆逊的死亡时间接近。这一定,不是巧合。”   “就凭穆逊能避开紫雾林的机关,来去自如,私自关押南阳王,他不是主谋也是从犯。我早就猜到了,穆逊一定知道很多秘密,”阮筱朦咬咬牙,“可惜,他死得太快了。”   此时,众人听见姚迁喊了一声:“快看!”   阮筱朦抬眼看去,见他拿着个火折子站在地牢墙边,火光照在潮湿斑驳的墙上,似是有些划痕。   几人凑近细看,江酌和江则也移步过来。那划痕不知是用石头还是土块画出来的,张狂、凌乱,毫无章法,好像仅仅只是濒临疯癫的人一种无聊的发泄。   姚迁的手指向七零八落的图形某处,阮筱朦眼睛一亮,首先辨认出来:“是猫!他在墙上画了一只猫?”   这是整面墙上,唯一完整的图形。   在场大多的人都知道,姚迁也知道,穆逊死前也曾留下一个符号。只是,穆逊没有画完就死了,他们至今都不知道,那到底是字,还是画。   可是,在南阳王死去的地方,又出现了这样的图画,这是一只完整的猫。   它隐藏在杂乱的线条当中,但它就是一只猫。 第三十六章 鬼火 又痛又恨   这墙上的画, 一定是江淮有意留下的。   阮筱朦知道,谁都可能被逼疯,但他不会。在她的印象里, 南阳王心志坚强, 和她的父皇一样。   这只猫, 也不是临死前才画的,他死前恐怕根本没时间画完一只完整的猫。而且,如果被人发现, 一定会擦掉。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死,死于非命,于是,他佯装无聊透顶, 在墙上乱画。若非看得仔细,几乎看不出,在这些杂乱的线条里, 藏着一只猫。   阮筱朦转过头去,看了看江酌:“据你知道的,江伯伯生平可曾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事,与猫有关?”   江酌面如冷玉, 锁着眉头, 他想了想,确定地回答:“没有。”   阮筱朦倒也不意外,若真有这样一件事,除非穆逊也牵涉此事其中,否则,何以穆逊也刚好画了只猫?   楚蓦带着人将地牢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再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 他差了两个人回木屋,去取一张草席,将尸体抬出去。   所有人离开地牢,原路返回,带着尸体一道,再次小心翼翼地避开机关,出了木屋。   两个制服小哥将尸体放下,几人举了火把想要仔细查看。地牢里光线实在太昏暗,尸体又腐坏得厉害,想知道死因和致命伤在何处,总要看得清楚才行。   谁都没料到,几个火把靠近了,不一会儿,那尸体便自燃了起来。猝不及防的火焰把众人都惊住了,尤其是凑在最前面的姚迁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那尸身的样子本就十分骇人,加上这火光幽幽带绿,就像传说中的鬼火。这一幕阴森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是本能地后退,可江酌却是毫不犹豫地往前扑,幸亏,被阮筱朦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阮筱朦知道他是伤心过度,失去了冷静。前一刻看见亲生父亲惨死的尸体,后一刻,连尸体也要燃烧殆尽,他那心中的悲痛一波一波地袭卷,哪里还有理智。   阮筱朦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别去!你救不了的,只会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这个词她现在用的是字面的意思。   无需她解释,两个搬动过尸体的制服小哥已经鬼哭狼嚎般地叫着,倒下去满地打滚。他们的衣服与尸体接触过的地方,也烧了起来。   其中一人接触过的面积不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倒也将火灭了,只是皮肉表面都烧焦了。   另一人连滚带爬,无论他怎么扑腾,都灭不了火。旁边有人出手相助,或取了水囊浇水,或用枝叶拍打,却是救不了他。   他疼得很了,在地上奋力一摔,竟然摔出了安全区域。他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地面,不慎触发了木屋前的机关。   阮筱朦是曾经见识过的,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以迅猛的势态,凌空而来。她看看众人纷纷避让,眼光一扫,有三个人却没动。   一个是那满地打滚,快被烧死的制服小哥。他是顾不上逃命,甚至可能盼着解脱,省了被活活烧死的煎熬。   一个是江酌,他之前被阮筱朦拽住,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尸身被烧成灰烬。他魔怔了似地跪在那儿,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无论生死。   第三个人,是楚蓦。   他明明知道触发了机关,飞石已至,却是不躲不闪,若有所思。电光火石之间,他“噌”地拔出长剑,在飞石上挡了一下。   按照那石头的重量和速度,若是用剑硬挡,剑会断,持剑的手臂也会受不住那力道。可是,楚蓦出剑并非是为了阻挡石头,而是算准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四两拨千斤,让石头改变了方向。   阮筱朦怔了一瞬,她想起江酌说过,这机关中的大石除非是击中人落地,否则,会触发一连串的机关。   偏离了方向的石头不知撞到了什么,果然,铺天盖地的尖石像雨一样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她不假思索,转身从背后抱住了江酌。所有人都可以跑,可他这个失了神的状态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会像江酌救她时那样,背后遭受重击。   然而,“石雨”出现的同时,楚蓦冷静飞快地说了八了字:“乾、坤、震、巽、离、坎、艮、兑。”   他的目光,也对应着从楚星、江则、裴纭衣、小满、姚迁和另两个没被火烧伤的制服小哥脸上扫过。加上他自己,正好八个人。   每人一个方位,方位正中都有一块最大的石头。他们各自将这块石头击落,石头落地,其他的小石块就像断翅的鸟儿,跟着无力地坠落。   阮筱朦松了手,震惊地仰头看着这顷刻间的变化。她恍然大悟,江酌说过,要么让石头打中人落地,要么,只能是破解。他还说过,两个人破解不了,除非,楚蓦带着人赶来。   楚蓦是在破阵。   阮筱朦如梦初醒地侧过脸,正对上楚蓦的视线。他的眸光冷冷清清的,说不出是冷清还是失落。   楚蓦轻笑了一下,她竟可以为了江酌,豁出去到这个地步。   阮筱朦避开了他的视线,突然又想到,江酌和楚蓦,他俩谁的心思都不简单。江酌一动不动地跪在这儿,或许一半是伤心,还有一半,他笃定了他能破解的机关,楚蓦一定也可以,所以,他懒得管。   从机关被触发,到楚蓦破阵,不过是片刻之间,地上仍在苦苦挣扎的人已经快不行了。他身上的火苗小,此刻已经基本灭了,但是整条手臂都快烧成了炭。   皮肉烧焦的味道,还有他撕心裂肺的叫喊,让见者伤心。再这样下去,大家只能看着他死。   楚蓦不再犹豫,蹲下来,封了他几处穴脉,然后咬咬牙,再次拔了剑。   手起剑落,燃烧的手臂被斩了下来。手臂没了,顶多是残废,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人冲上去,给他上药包扎,做急救处理。有人禁不住骂道:“这紫雾林也太邪门了!机关设得让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竟然还有鬼火杀人。”   “不是鬼火,是人杀人。”阮筱朦冷哼了一声,“有人在南阳王的身上涂了些东西,除了磷粉之类遇热容易自燃的粉末,还有助燃物。我猜,是防止人逃跑,或者,有人来救他。”   为了囚禁一个江淮,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怕的紫雾林、密布的机关、隐秘的地牢、煞费苦心的锁,还有这一场赶尽杀绝的自燃。   这大半天的经历,让众人感慨不已,阮筱朦担心地看了看江酌。这么久了,他始终没有半点表情,江则在他身边劝了好一会儿,他动也不动。   阮筱朦蹲在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知道你难过,父皇出事的时候,我也这样难过。可你想想,你盼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工夫,现在咱们总算是找到江伯伯了。总比,一直让人蒙在鼓里要强。”   江酌的眼神总算是动了动,他一手撑地,俯下身去,像是要把心呕出来似的,好半天呕出一大口血来。   薄唇勾着血色在苦笑:“找到了……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寻寻觅觅时,尚有一线希望,而现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绝望。江酌冒着天大的风险,擅离南阳玉带园,在京城四下打探,甚至闯了天牢。   如今他死心了,他最敬爱思念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虽然死因不明,但他知道,父亲在死前经历了非人的遭遇,和莫大的冤屈。他心中,真是又痛又恨!   江则在旁边将他搀住,阮筱朦掏出块雪白的绢帕,慌着去擦他唇边的血。她声音都有点颤:“这是……怎么了?”   楚蓦见这情形,蹙着眉大步走来,在江酌跟前蹲下,伸手去搭他的脉。阮筱朦倒也不太意外,都说楚蓦博学多才,他与江酌看着水火不容,却到底有少年时同生共死浴血沙场的情分在。   楚蓦家学渊源,通些医术,他一探便知江酌除了伤心过度,更主要的,还是内伤。江酌这人有事从来不说,他那伤扛了一日,虽上了些伤药,可内伤还需调理。   楚蓦起身说道:“此间事了,咱们该离开紫雾林了。你这伤需要好好医治,我那边也有伤员,不如,就此别过。”   “大人。”姚迁叫了一声,踌躇着问,“您就这样放他走?”   姚迁说完,看见金玉郡主首先一个冷眼扫过来,宛如一计飞刀杀气凛冽。他禁不住怔了怔,平日里只觉得郡主是个随性的人,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想不到,一句话触了逆鳞,她这模样很是不好惹。   说实话,姚迁若真敢拦着不让江酌离开,阮筱朦今日会翻脸,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此刻,她已经基本排除了南阳王当年弑君的可能性。如果他是凶手,被人关押在此,穆逊邀功请赏都来不及,为什么要秘密关押?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年有人精心布了个局,先帝和南阳王都是受害者。   “我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楚蓦淡淡地说,“何况,今日是大家齐心协力,才解开了这紫雾林的秘密。”   他转身便走,扭头又对姚迁吩咐着:“带兄弟们回去疗伤,走吧。”   这边,阮筱朦和江酌一道出了紫雾林,这才作别。   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特别不踏实。临别前,她轻轻晃了晃江酌的衣袖,欲言又止。   “上次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这话我收回。我知道了,江伯伯一定是被人陷害的,而且,咱们可能有同一个杀父仇人。所以……所以以后,咱们就是一伙儿的。”   江酌偏着脸看着她,清澈如泓的秋水里仿佛盛着星光。只是,什么动听的话到了她嘴里,说出来都是怪怪的。   “还有,你要好好养伤,若是大夫不行,你可以到郡主府来找我,我府上的大夫……还不错。”   江酌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总算是从她的话中品出些情意的味道来。   他反手牵住她,紧了紧,又松开。他说:“我知道了。”   江则跟着他离开,背影渐渐远去。小满问道:“郡主现在就能断定,南阳王不是凶手?”   阮筱朦未答,水落石出之前,世间凡事没有绝对,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江酌背负着疑凶之子的罪名这么久,却一次又一次地救了她。就算南阳王真的是凶手,她与江酌之间的恩怨也早就乱成一团,算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第三十七章 投石问路 扎进含着白芷清香……   阮筱朦回府歇了一日, 又开始忙活起来。   这天,她申时回了郡主府,杜桑说, 楚蔷来了。   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楚蔷体弱, 又刻意装病不愿出门,今日竟是带着灵雪过来,也不曾提前说一声。   阮筱朦回来的时候扮着男装, 楚蔷看着她好笑:“你这是去了哪里,又在闹哪样?”   “不瞒你说,我去赌坊了。”她摸了半天,摸出一对骰子, 学着男人的口气问楚蔷,“这位小姐,要大还是要小?”   楚蔷撇一撇嘴, 笑了笑:“大。”   阮筱朦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随手一扔,骰子两个六朝上。楚蔷惊了惊:“小时候都说你不学好,想不到, 还真厉害。”   其实阮筱朦自己也没想到, 她自己穿越前,是个打麻将、斗地主都不碰的人,一丁点儿赌钱的瘾都没有。   她不过是想着,盈香阁虽然能营业了,她那些私下联络的事情还是换个地方安全。于是,她改在了赌坊。   今日她去赌坊转了转,不由自主地手痒, 这才想起原主从前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捉鸡斗狗加赌钱,样样在行。   阮筱朦小试了一下身手,凭着本能连赢了数场,简直找到了赌神的感觉。她此时才明白,原主也不是做什么都不行的,只是做为金枝玉叶,正常人眼中的正经事,她统统都不学。   阮筱朦回房间换了身女装,披散着头发坐在妆镜前。楚蔷走过来,从杜桑手中接过了梳子,要亲自给她梳头。   杜桑还有些犹豫,阮筱朦倒是随性,她心安理得地坐着对楚蔷说:“快到晚膳时间了,梳个简单的就好。”   楚蔷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才学好,而且心灵手巧。这些活平时都是丫鬟做,阮筱朦没想到,她梳头也很懂技巧。   只不过,她对楚蔷太了解了,楚蔷有心事,总是瞒不过她。阮筱朦这才醒悟,楚蔷要亲自给她梳头,应该是有话要说。   她看了眼杜桑,吩咐道:“你去厨房说一声,今晚楚小姐留下用膳,做些她喜欢的菜。灵雪也一块儿去吧,你家小姐爱吃什么,你最清楚了。不必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尽管点。”   二人福了福身子,一道退了出去。   楚蔷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朦朦,其实今日,我是真心诚意来向你道歉的。”   “怎么了?”阮筱朦有些意外,她并不记得楚蔷做过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是我藏了你给哥哥带的信,所以,他才迟迟没有去紫雾林。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信是你写的,我只是听说过紫雾林凶险,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我担心哥哥……”   阮筱朦愣了愣,她回来问过夏至,当天楚蓦本是休沐的日子,却因为紧急绝密的公务一大早就在书房与几位大理寺少卿议事。夏至等了一个时辰多不见他出来,心急如焚。她将信放在楚蓦马上要处理的公文最上面,然后离了楚府。她本想带些干粮自己去紫雾林找阮筱朦,杜桑劝她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   郡主一夜未归,夏至心中不安,天没亮又去了楚府打听消息,这才发现楚蓦根本没看到那封信。   “哥哥知道以后,对我发了好大脾气。后来我才听他说,那信是你写的,因为我犯的错,你差点在紫雾林中丢了性命。”   “哥哥说,一天十二个时辰,你独自在林中困了近五个时辰,江酌赶去的时候,你双手鲜血淋漓,命悬一线……”   这事儿,阮筱朦不知道楚蓦和江酌是何时通的消息,那天发生的事太多,她都没注意他俩交头接耳。   “倒也……没那么严重。”阮筱朦心大,反正现在自己好好好的,她看见镜子里,楚蔷倒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不知者无罪,你也别再自责,都过去了。”   “我真的没想到,那么凶险的地方,你会去。若知道这样,我一定不会拦着哥哥去救你。”   楚蔷一边梳头一边垂泪:“我从前总以为,女子活着就该学一学琴棋书画,做一做女红度日,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就像我和公主,都是这样的。偏你不同,你做的那些事,我想也不敢想。可我真羡慕你,你可以这样活着,活得与众不同。也难怪,哥哥会喜欢你……”   “没有这样的事,你误会了。”阮筱朦解释,“我和楚蓦的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说好的,两年之内会想法子解除婚约。”   楚蔷怔住,阮筱朦照了照镜子,对这个发型还挺满意。   楚蔷问:“你不喜欢哥哥?”   “我们是互相不喜欢,仅仅是合作关系。”阮筱朦起身,拉了她的手,“楚家人,我只和你最要好,往后也是这样。”   “可是哥哥很在乎你,他从来没凶过我,这次因为你遇险,他说话又气又急,脸色都变了……”   楚蔷还要说什么,外头有人禀报,说楚蓦来接她回府了。   楚蔷晃了晃阮筱朦的手臂:“你帮我跟哥哥说说,我还不想回去。”   “嗯,留下来吃饭。”   “我……我想住在这里。”她用讨好的口吻小声小气地说,“其实,我把我的用品都带来了。我还带了很多别致的宝珠首饰和好看的布料,来送给你。”   “……”阮筱朦愣了一下,自己刚说过和她最要好,面对她这个要求,自己应该淡定。   晚膳备齐,阮筱朦邀请楚蓦留下,几人一道吃了顿饭。席间,她主动开口向楚蓦留了楚蔷在府中小住几日。   楚蓦看了妹妹一眼,问她:“想留下来做什么?”   她转了转水灵的眼珠子,答道:“想和朦朦学赌钱。”   阮筱朦险些被一个肉元子噎死,灌了半碗汤,杜桑在她背上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她默默地看了眼这个没心没肺的姑娘,从小都怕人跟着她不学好,你倒是说点好的你哥才放心呀!   其实楚蔷说的,楚蓦根本没信。可能阮筱朦都没明白她为什么想留下,可他妹妹的心思,瞒不过他。   在这件事上,他不再说什么,却是沉默了半晌,看向阮筱朦说道:“我爹想见见你,后日辰时,长清观。到时候,我来接你。”   “啊?”她惊了惊,这是要见家长了吗?   楚蔷看她这样子实在夸张,不禁劝慰:“你怕什么?我爹娘你小时候就见过的。敢问,我爹和江伯伯的茶杯里,哪个没被你撒过盐?你还偷过我娘绣花的银线,去拴过蚂蚱腿……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怎么怂了?”   楚蓦含着口饭,笑而不语。阮筱朦抚额:“拜托,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她虽然叹气,但去是一定要去的。照说,她自赛蓬莱返京时,便应当去拜访楚瞻,只是楚瞻有心清修不喜打扰,她又低调行事不想惹人注意,这才一直没去。   眼下皇帝赐婚,她名义上已经是楚蓦的未婚妻,楚瞻想见一见她,也是情理中的事。她是个受不得约束的人,见长辈固然有点头疼,然而长辈见了她,同样也是头疼。   饭后,阮筱朦让杜桑领着楚蔷和灵雪去客房,她与楚蓦于花厅奉茶。   她莫名想起那时长街相遇,她去了楚府。当时,楚蓦也是这样坐着,于茶香袅袅、氤氲水气中,只见他俊朗的侧颜。   “听说,因为你在紫雾林中放走了江酌,皇上责怪你了?”   楚蓦抬眸,漫不经心地淡笑了一下:“这事传得倒快。”   皇上向来信任重用楚蓦,现在当众责备他,说明圣心极为不满。不过,楚蓦在意的并不是皇帝的恩宠或是责备,他从来只做他认为对的事。   紫雾林中一个惊天的秘密,被当成弑君疑凶的南阳王被囚禁,惨死于地牢中。这不得不让他对很多事,产生了怀疑。   这么多年来,楚蓦在朝中保持中立,不结党,不亲君,他内心坚守的唯有正义。他如今仍然坚守正义,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不知不觉地从阮筱朦的对立面,开始向她靠近。   “你觉得,穆逊当晚去紫雾林找南阳王,是想做什么?是去杀他吗?”   阮筱朦仔细想了想:“穆逊是只老狐狸,心机深沉,听说武功倒是一般。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似乎用不着他亲自出马。所以我更倾向于,穆逊去找南阳王,是想说什么,或者问什么。”   “不错,和我想的一样。”楚蓦眸光更深,“可是,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穆逊一回府,就遇刺身亡,南阳王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死在了地牢里。而且,死前都画下一只猫。”   阮筱朦想起,她准备去荣惠王府救纭裳时,曾经打听过,穆逊那段时间都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他份内的公务应该没那么忙吧?   “不如,你差手下的人去问问,穆逊前阵子都在忙什么。我猜想,或许和乾明殿一案有关。”   当然,阮筱朦自己也可以找人打听,只是她刚把联络点从盈香阁换到了赌坊,这些私下的活动没打算让楚蓦知道。   “至于猫,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和猫相关的人?”她琢磨着,江淮和穆逊生前唯一的交集,应该只有皇宫。   “据我所知,整个宫里,只有皇后养了一只猫。”楚蓦沉吟一下,“我倒想起另1个人――国师葛观尘,人称猫国师。”   阮筱朦知道这个人,但是没打过交道。据说,此人道行高深,有通天的本领。几年前,阮岱崇将葛观尘引荐入宫,先帝命他算了一卦,他直言不讳,当众指了阮岱崇乃是下一任天命所归。后来,先帝还真的把皇位传给了阮岱崇。   道家人常说鹤、龟、鹿、鲤鱼有灵性,而葛观尘推崇猫,他说猫的眼睛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像他一样,能力非凡。于是,葛观尘当上国师后,被人称为猫国师。   阮筱朦笑了笑,这个人倒让她有些兴趣。   皇后、国师,还有皇帝……她想着,清亮的明眸却黯了下来。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别说是你,就算我查案这些年,现在也仍是一头雾水。”   乾明殿一案,不光江酌和阮筱朦想知道真相,它何尝不是楚蓦最想查清楚的案子?当初他奉旨彻查,尽管他费尽心力,却至今悬而未明。   如果江淮真的是冤枉的,那么除了江淮杀人、先帝自杀之外,难道真的存在诡异的第三种死法?   穆逊虽然是被董胜所杀,但整件事却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穆逊和南阳王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亡,是巧合吗?   在紫雾林中设下杀人机关的是谁?穆逊一死,到底把多少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阮筱朦笑容狡黠:“穆逊死了,猫的指向不明。聪明绝顶的楚大人一定也想过,要从穆逊身边的人下手吧?”   穆秋笙就算了,她是个没脑子的人,穆逊有什么秘密也不会让她知道。可是穆秋砚就不同了,他是荣惠王世子,穆逊最信任的人。当年的事,就算他没有参与,什么都不知道,以他穆逊的了解,也一定更容易猜到背后的事。   “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找穆秋砚。”   “不许去。”楚蓦默默叹气,她太聪明了,他能想到的办法,她也想到了。可是,太聪明有时候真的不好。   他看着阮筱朦,目光柔和,连哄带劝:“我知道你想投石问路,利用穆秋砚探出穆逊身后的人。可是,那也是打草惊蛇,惹祸上身。如果让那人先察觉到你的试探,你会有危险。”   阮筱朦当然知道这样做会有危险,如果她想平安,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废柴郡主。她一旦行动,要么,她先揪出幕后的真凶,要么,她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你就等着看,是谁要杀我啊。他跳出来,不就真相大白了?”   她的笑容肆意张扬,像四月的春花明媚灿烂,她的眸光清亮如水,却看得楚蓦心惊肉跳。   “你是疯子吗?值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做诱饵!”   阮筱朦非要和他杠:“我只是想知道,咱俩的合作关系靠不靠得住,如果我真的能找到真相,挖出幕后真凶,你会不会帮我,护着我。”   楚蓦气得背着手踱了两步,突然横了心似地回身,将她拥进了怀中。   他只抱了一下就松开,执起她的一只手来。“我会护着你的,不管是谁要杀你。但你也要答应,不许拿自己去冒险。”   “知道啦。”   阮筱朦悄悄收敛了一抹有恃无恐的笑容,其实她没打算拼命,她的计划并没有全部说出来。   她只是,在逼着楚蓦想清楚立场,是非黑白没有一成不变,而她的所作所为,是值得被一个正人君子信任的。   试探穆秋砚这件事,不方便由楚蓦去做,阮筱朦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谁都知道楚蓦聪明,而且,他代表大理寺,穆秋砚对他一定会有警觉。   楚蓦走后,阮筱朦去客房看了楚蔷。   她还没睡,坐在窗边灯下看书。阮筱朦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本古乐谱,从头到尾都看不懂就对了。   她也不绕弯子,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儿住下?”   楚蔷翻弄着书页,半天不吭声,好一会儿才说:“我娘近来脾气越发不好,整天在府中哭闹,不是摔东西,就是拿下人出气,我见多了,心中烦闷。”   这个阮筱朦可以理解,她想了想,叹了口气。“你身子不好,有你在府中时,你娘或许还顾忌些。现在你不住府里,楚蓦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确实如此,”楚蔷点点头,“娘拿哥哥撒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的事上,哥哥总有办法,可她是我们的娘,哥哥除了忍让她,没半点法子。娘有时候说,哥哥长得像爹年轻的时候,她骂起爹性子凉薄,还对哥哥动过手。”   楚家的家务事,阮筱朦不知该说什么,楚蓦在人前是风光无限好,人后却是一把辛酸泪。   楚蔷也低头不语,略有些心虚。她说的这些,是她离家的理由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   屋里俩人正沉默着,杜桑笑着进来了:“郡主快去说说,夏至和江则两个,快把咱们北园给点了。”   这俩人都飞快地回头,阮筱朦问:“江则来了?”   “可不是吗,大晚上带了只刚打的野兔来,正和夏至在北园烤兔子吃呢。”   阮筱朦起身就去了,这俩人还真会找地方,自从北园的公子们散了,这儿最是清静雅致。眼下,这里却飘着一股子柴火味儿和肉香。   江则和夏至挽着半截袖子,忙活得起劲,小满拉着纭裳在旁边添柴。杜桑本来是想把阮筱朦也叫来热闹一下,但阮筱朦对兔肉没多大兴趣。   其实,她这几天一直惦记着江酌的伤,差点又想去吹笛子。现在意外看见江则来了,更牵扯住她的心事。   她站了一会儿,憋出句话来:“你……一个人来的?”   “瞧郡主说的,”江则笑嘻嘻的,“给夏至烤兔肉,我一个人就够了,难道还需要带帮手?”   阮筱朦漫不经心地盯着火堆,绷着脸,他答的都是些什么鬼?根本不是她想问的。   夏至热情地招呼:“郡主再等等,很快就能吃了。”   “不用了,你们吃吧。”阮筱朦转身走了几步,又吩咐杜桑,“厨房晚上做了栗子蒸糕,去拿……两斤来招待江则,吃了兔肉解解腻。”   “……”江则挠挠头,叫起来,“郡主,我再如何也吃不了两斤蒸糕吧?”   “哦,吃不完,那你就包回去……送人。”   她说完就走了,江则还在后面扬着头追问:“郡主想叫我送谁去啊?”   阮筱朦只顾走路,说不回答就是不回答!她心中抱怨:江酌怎么会找了个这么蠢的跟班?   她走了没几步,远远地看见前面树下站了个人。   月影如纱,花枝潋滟,那人今日慵懒地披了件素淡的霜色长袍,十足就是乐府诗中描写的男神。“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本是负手而立,看着她浅笑。见她停了脚步,站在那儿光顾着发呆,他张开手臂,对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阮筱朦总算会过来了,这俩人一个躲着不出来,一个装傻充愣,根本就是和她府中几个丫头联起手来,耍她玩儿呢。   她生气,软嫩的双颊鼓得像河豚。她一点一点,矜持地向着江酌走去。   走了一半,阮筱朦到底没憋住脸上绽开的笑意,她步履欢快地跑了两步,一头扎进含着白芷清香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来了?”她嘴角弯成月牙的弧度,明快柔美,宛如一抹飘逸的春风。   江酌轻轻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笑意和煦:“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第三十八章 诉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哪有。”   阮筱朦嘴硬, 她离了江酌的怀抱,恢复了之前的矜持。“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找你。”   江酌突然蹙了眉,冷漠地对着旁边低喝了声:“出来。”   阮筱朦一愣, 偏头朝着那方向看去。   前阵子, 她先送走了北园的公子们, 后又清理了府中的仆从,如今府中人很少,留下的人, 应该都算老实可靠。她想不出,谁会大晚上躲在围墙的拐角处,偷听他们说话。   淡蓝丝光的裙裾晃动,顺着围墙慢慢走出来的人, 是楚蔷和灵雪。   阮筱朦本想着晚上外头风大,怕楚蔷着凉,跑出来便没带上她。可是, 楚蔷听见杜桑说江则来了,她也想来看看,当然不是冲着江则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之前没完全跟阮筱朦说实话, 她想留在郡主府, 其实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再见一见江酌。紫雾林的事一出,引起的轰动不小,楚蔷也听说了许多事。皇帝斥责楚蓦不该放走江酌,楚蔷才知道江酌是无影阁的人,他的处境非常不好。   她若待在楚府,以楚蓦和江酌的立场,她日后想见江酌就难了。倒不如搬出来和阮筱朦在一起, 或许还有机会。   阮筱朦跟着杜桑走了之后,楚蔷特意换了条喜欢的裙子,还稍微补了补妆,这才和灵雪一块儿,往北园来。她没想到,一来便看见了让她又是意外又是难过的一幕。   她正愣在那里,满心里翻江倒海,无法消化,便听见江酌冷着声,叫她出来。   阮筱朦没想到是她,倒有些难为情,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见楚蔷莲步从容地走来,与江酌见过,唤了声:“江世子。”   楚蔷笑容浅浅,看向阮筱朦:“是我不好,打扰你们说话了。我听见有人在北园烤兔肉,本想过去瞧个热闹,只是我对北园的路不熟,也不知他们在哪里。”   “哦……在、在那边。”阮筱朦伸手指了个方向。她心想,莫非,楚蔷是刚到,所以什么都没看见?   她想了想又说,“烤肉吃了爱上火,你少吃点儿,去玩一会儿,早些歇着。”   “知道了。”楚蔷抿着唇犹豫了一下,终是抬了眸,重新看向江酌,“江世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阮筱朦心中一紧,刻意地撇开了眼,看这娇羞含情的样子,是打算向江酌表白了吗?   她表面上若无其事,手藏在袖子里默默地挨个儿抠指甲。她听见江酌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不过,郡主正要和我说重要的事,”他来了个转折,借用了阮筱朦刚说过的话,又看了眼楚蔷,“你若是不急,就下回再说。”   楚蔷刚张了张嘴,他已淡然地牵住阮筱朦,转身就走。楚蔷怔怔地看着,他反手紧紧地将纤细素白的柔荑牵在掌心里,温柔了霜色袖底风。   阮筱朦当时满脑子正胡思乱想,根本没留意江酌的动作,和楚蔷的目光。她被拉住就走,眼看着快要出了郡主府,她甩开手问道:“你带我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   阮筱朦以为是什么特别的好地方,又或者,会是无影阁的秘密据点之类的。然而,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江酌带着她停在了一处屋顶上。   这屋顶除了比较高,比较清静,她看不出还有哪点好。将近深秋的晚风吹过来,她瑟瑟发抖。   “你是带我来喝西北风的?”   “佛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他笑了笑,宛如披了一身零碎的星光,“看来,是郡主心情不好。”   阮筱朦抱着手臂,坐在一边不搭话,裙袂在黛瓦上轻拂,像是秋风扫落叶。她不懂风雅,也不知道佛说过什么话,她光想着,楚蔷很快要跟他表白了。   当日,她在盈香阁听见楚家兄妹俩说话,楚蔷喜欢江酌,江酌明明也是听到的。可现在,他给了人家表白的机会,虽然是“下回再说”,那迟早也是说。   江酌见她绷着脸,闷不吭声,凑过来,缓缓低下头,像在诱哄:“我虽然不是佛,不过你若有疑惑,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为你解惑?”   她神色松动,思索片刻,歪着脑袋问他:“你觉得,像楚蔷那样的女子,才貌出众,画画特别好看,秀外慧中的名门千金,是不是……挺招人喜欢?”   江酌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点点头。   阮筱朦噌地站起来,就准备飞下屋顶。江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问她:“干嘛去?”   “回府睡觉。”阮筱朦斜眼睨着他,“你我孤男寡女深夜同行,多有不便,传扬出去对本郡主的名声不好。”   他暗暗好笑,金玉郡主平日里最不在乎的,似乎就是名声,她这分明是在耍赖。   江酌站在那儿,夜色里声如玉碎,目光温润如水:“若是担心名声有亏,你嫁我便是了。”   正要提气下房的人身形一顿,阮筱朦回头:“你说什么?”   “难不成,你真打算日后嫁给楚蓦?还要等着我去娶了楚蔷,让我天天叫你大嫂?”   阮筱朦瞪他一眼:“谁稀罕?”   江酌抿着笑,将人牵回来,并肩坐下。“你若是再没什么想问的,那就换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那日紫雾林中,有人触发了机关,你为何以身护我?”   阮筱朦想也不用想,答得飞快:“因为在同样的情形下,你救过我,我总不能看着你死。”   “若我死了,你可会为我难过?”   “自然难过。”   “是什么样的难过?”   阮筱朦哽住了,这个问题她真的没想过,若想一想,只觉得真的很难过。   江酌没等她回答,又继续说:“之前,你总愿意成全楚蓦和公主,那凭你和楚蔷的关系,若是我当真与她两情相悦,你心中可会由衷地为她欢喜?”   “……”阮筱朦嘴角抽了抽,怎么想也没觉得有多……欢喜……   上一个问题给她的感觉,像咬了一口苦瓜,这个问题,又像是灌了两瓢醋。她把粉唇弯成个向下的弧,下巴还抖了抖。   江酌见不得她这苦涩的样子,他难得的眉眼清润,仿佛冰冽的山涧换了柔和的温泉。   他又捏一捏她粉嫩的脸,贪恋着指间的触觉:“楚蔷确实招人喜欢,但我不喜欢。”   “我喜欢的人……她会和我一样,为了求一个真相,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她会在我身处险境时以身相护,也会为了我吃醋。即便是醋得苦着脸,她还非要嘴硬……”   “你这是……在说我吗?”   阮筱朦凝眉看着他,一会儿疑心是自己幻听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自觉地对号入座。   “你自己琢磨。”江酌瞥她一眼,只想说,这样还听不明白,那草包郡主的名声与你还真相配。   她埋着头,半晌不出声,像是真的在认真琢磨一件大事,又像是,已经琢磨到睡着了。   从前相处,属她最闹腾,这个时候等着她的话,她倒安静了。这沉默更是让人不安。   江酌垂眸,浓密的眼睫落下淡淡的阴影:“现在,我还是那个问题。在你的心里,我和楚蓦,究竟有何不同?”   他托起她的脸,妩媚惑人的容颜,偏是一副软萌可爱的表情,眼中明澈不染尘埃。他将她腮边一缕青丝别在耳后,循循善诱:“今晚,你总归要答出来一个让我满意的问题吧?”   其实,阮筱朦懂了他的意思,她于情・事上迟钝,倒还不算蠢得没救。她方才只是在考虑两个问题,心中一番自问自答。   问:以我和楚蔷的关系,我明知道楚蔷喜欢江酌,那我该怎么办?   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喜欢是不能让的啊。这份姐妹情份,我珍惜,但愿她也成全。   问:江酌这算不算是在向我表白?应该算吧。那我应该怎么办?身为郡主,是不是应该有点大家闺秀的矜持?   答:去它的矜持!本郡主就是这么任性。   阮筱朦傻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们确实不同。”   江酌一笑,刚想说,这就完了?她突然侧身,勾住了他的脖子,她凑上去,飞快地在他的唇瓣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江酌愣了一瞬,眸色如墨,他低沉着声音问:“这个答案,说明什么?”   她眼波潋滟,面染红云:“你自己琢磨。”   下一刻,他反守为攻,一手搂上她的腰肢,一手扣住她的后脑,重新将唇覆了上来。夜色撩人,他音中微哑:“那就让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唇齿相依,青丝纠缠,这一吻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再是蜻蜓点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直到,她一双秋水像是含了层雾气,朱唇娇・喘微微,江酌才放开了她。阮筱朦伏在他胸前,撒着娇抱怨:“你挑的好地方,冷死人了。”   说完,她又朝他怀中拱了拱,温暖带着幽幽的清香。江酌从善如流地紧了紧手臂,嘴角噙了抹纵容的浅笑。冷归冷,她就是在求抱抱。   “我挑的好地方,你真的没觉得好?”   “没觉得。”   江酌俯下身子,在她耳畔低语:“抬头。”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温热的吐息轻轻落在她的耳边,鼻息间是他清冽的香气。阮筱朦心猿意马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望见一片璀璨的星海。   原来屋顶高的好处是,离天空更近,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她看见星光洒下来,在江酌的身上落了一片清辉,他的脸也沐浴在皎洁的光影里,俊美无瑕。她头一偏,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膝上,闭了眼。   无论未来,他们要面对的真相是什么,阮筱朦默默地想,先尽情地爱一场。   江酌一边用如玉的手指勾绕着她的青丝,一边仰头望着星空。   许久,他悠悠地说:“人死了,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阮筱朦“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江伯伯看见了,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在一起。以前,我往他的茶杯里洒过盐,往他帽子里放过蚂蚱,还偷骑过他的战马。”   “我爹不会那么小气的,毕竟,这次如果不是你执意要追查穆逊鞋底的那点红泥,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说到这个,阮筱朦想起她是真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她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你还记得,数月前我曾向你借过一个人,埋下过一颗棋子?眼下,我有个一石三鸟的计划,非得动用这颗棋子才能完成。”   她凑过去,低语一番。末了,江酌迟疑着点了下头:“计划虽好,只是有些风险。”   他沉吟了一会儿:“要不然,我到时在宫门前再帮你加一道保险……”   “不必了。”阮筱朦眉眼弯弯,柔情万千地说道,“你若能在没有危险的时候过来,让我时常知道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我便满意了。”   江酌轻笑:“若能叫你满意,即便有危险,我也过来给你瞧瞧。” 第三十九章 夜审 我就是落井下石   长清观的后院中有一棵大榕树, 枝叶繁茂,绿荫如盖。   树下有圆形的石桌石凳,雕着简约古朴的花纹。   楚瞻叫阮筱朦在这里见面, 倒是比屋里自在, 这一点深得人心。三人在石桌边坐下, 阮筱朦放眼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海,一棵棵翠竹生得挺拔,风过处, 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瞻叫人上了些茶点,指着桌上棋盘问阮筱朦:“几年不见,郡主可愿陪楚伯伯手谈一局?”   阮筱朦连忙推辞:“我就算了,您是知道我的, 下棋弹琴这些麻烦事,我做不来。”   楚瞻笑了笑,虽然两鬓的头发斑白得早, 却是精神矍铄。“郡主还是从前的脾气。”   “早就听闻楚伯伯和楚蓦都是棋艺精湛的人,”她看了眼身边的楚蓦,好奇地问道,“只是不知, 你们父子俩, 哪个棋艺更高呢?”   楚蓦谦虚地说:“我下棋是爹教的,自然是爹的棋艺更胜一筹。”   “咱们爷俩倒是许久没有比试过,说不定,是青出于蓝呢?”楚瞻饮了口茶,看向儿子,“听说你前些日子,因为放走了江酌, 让皇上很不高兴?”   “是,”楚蓦坦率地回答,“他助我们解开了紫雾林之谜,还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在那个时候落井下石。更何况,中秋夜,江酌在河边救过蔷儿。”   楚瞻缓缓地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又默了许久,他说:“我亦知你为难,只是,圣意难违,伴君如伴虎,日后为皇上办差,你还需谨慎着些。”   阮筱朦素知楚家管教严,楚蓦那性子已经够谨慎的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未老先衰。   楚瞻见她在一边沉默,踌躇半晌,叹了口气:“先帝和南阳王都不在了,当年落日林中三个结拜兄弟,便只剩下我一人。我如今还在朝为官,身居高位,郡主心中……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阮筱朦微微一笑,“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楚瞻不同于江淮,楚瞻一直是文官,没有兵权。他威胁不了皇权,而皇帝又需要他这样德高望重,有影响力的老臣来稳定大局。   阮筱朦是个很开明的人,她相信楚瞻做官是为了造福百姓,并不是给皇帝当走狗。他这几年,虽然待在长清观的时候居多,但他参与的国家大事都是利国利民,功在社稷的。   “那就好,”楚瞻欣慰地舒了口气,“听你这样说,我也安心多了。”   “可是,我不明白,”她问,“您这些年为何会突然痴迷仙道,连家也不回了?”   她旁边的楚蓦神情一僵,这个问题他从前也问过父亲,碰壁多了,他再也不敢问了。他就知道郡主的脾气,没什么是她问不得的。   楚瞻思忖了一下:“所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这与为官救世,其实是一样的。”   阮筱朦茫然地眨眨眼,原谅她没什么大智慧,连楚蓦这样的天才都想不明白的事,她也不会明白。   她摇摇头:“可我还是觉得不一样,或许我没有您那样的胸襟,度人、救世,不如先让自己的家人和身边的人过得幸福自在些。”   她说得耿直,说完又怀疑自己是否有点唐突。身为一个晚辈,她对楚瞻的家事是没什么评论的资格,她只是在为楚夫人和楚家兄妹俩难过。   楚瞻却笑了起来,不仅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反而像是颇为欢喜。“先帝有你这样重情重义的女儿,能给我楚家当媳妇,我真是高兴。”   他牵起阮筱朦和楚蓦一人一只手,放在一起,几乎要热泪盈眶:“也不枉我与先帝结拜之情,这是两家注定的缘分。尽虞啊,日后你定要好好地待她,你若辜负了郡主,我定不饶你!”   阮筱朦心虚得厉害,她犹豫着该不该向楚瞻解释。难得人家不嫌弃她“不学无术”,她倒实在是受不起,要辜负了这份期待和厚爱。   楚蓦顺着父亲的意,握住了她的手。他已经应了声:“是。”   后来二人辞了楚瞻,离了长清观,阮筱朦忍不住笑话他:“想不到堂堂楚大人,不仅才高八斗,演戏的水平也是一流。”   楚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待她转了头,望向马车的窗外,楚蓦默默地看着她鬓边金钗上的流苏泠泠,他在想:你当是一出戏,我却当它是一场梦。   数日后,阮筱朦特意请了穆秋砚,过府一叙。   那时,穆秋砚刚从珍香楼的包间里出来,酒足饭饱,醉意阑珊。他尚未行至荣惠王府,路上便遇见了金玉郡主派去请他的人。   他入了郡主府还在与下人说笑,说金玉郡主若是早些请他,他必定备下好酒好菜,请郡主共进晚膳。   行了几步,穆秋砚恰巧遇见了裴纭裳,贼心不死的色眼就像苍蝇见了肉。他趁着夜色,仗着酒胆,还想上去揩两把油,吓得纭裳惊慌失措地往旁边躲。   前面一声冷笑,惊得穆秋砚回了神,他看见阮筱朦带着随从,就站在不远处。他满面堆笑地向她步去,口中寒暄:“多日不见,今日郡主相请,已是受宠若惊,哪里还敢劳烦郡主,亲自出来相迎……”   “来人!”阮筱朦冷若冰霜地打断了他的话,“把他给我绑了。”   穆秋砚怔住,又笑了起来:“郡主这是拿我逗乐呢?”   她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尤其是对着穆秋砚这种令人恶心的对象,阮筱朦没有一点好心情。   裴纭衣正是对他恨得牙痒痒,他刚刚还在调戏纭裳。裴纭衣带着人过去,将穆秋砚连同两个随从全都五花大绑。   这一下,穆秋砚的酒醒了,脑子清醒得像是让北风灌过,但是他仍然难以置信。“阮筱朦!你竟敢绑我?”   “你公然在我府中调戏良家女子,我绑不得你么?”   “为了一个下贱女子,你要与荣惠王府为敌?你疯了吗!”穆秋砚并非是个肯轻易服软的人,他神色凌厉地威胁,“除非你杀了我,否则,等我见了皇上,定然请他做主,讨一个公道。那时,郡主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阮筱朦又露出标准的反派笑容,“从前荣惠王活着,我那时不敢杀你,也没什么理由杀你,可现在,不同了哦。”   穆逊的死,是整个荣惠王府的痛处,如今王府的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穆秋砚恼道:“你落井下石!”   “我就是落井下石!”她冷哼了一声,“你总说别人下贱,那我就先把你身边这两条下贱的狗都杀了,让你老实一点。”   阮筱朦一眼瞥见躲在旁边的纭裳,不忍叫她看见血腥的场面,吩咐杜桑先带她下去。   裴纭衣感激地看了郡主一眼,郡主平日里大大咧咧,有时候却最是周到细心的。   府丁提了刀,当着穆秋砚的面,随手抓了个五花大绑的狗腿子,故意杀得鲜血淋漓,惨叫连天。阮筱朦自己都看不下去,转了脸,省得把晚饭吐出来。   穆秋砚被挫了锐气,总算明白过来,金玉郡主今晚请他来,就是一场鸿门宴。他问:“你究竟想怎样?”   阮筱朦见他终于肯好好说话了,这才吩咐人把他带进屋里,剩下那个随从先关进柴房。   穆秋砚有些功夫,但是裴纭衣、小满和夏至三个人押着他,他手脚都绑上了,根本动弹不了。   阮筱朦坐下来,端起一盏香茶,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   前些日子,紫雾林中发现了地牢,还有死在地牢中的南阳王,这件事已经很多人都知道。但鲜有人知的是,追查到紫雾林的线索,是穆逊鞋底的红泥。   穆逊知道那个地牢,而且可以驾轻就熟地避开林间的机关;穆逊和南阳王死前都画了一只猫;穆逊离开紫雾林那前后,就是南阳王遇害的时间……这些,穆秋砚之前并不知道。   阮筱朦拔出腰间的短刀,亮晃晃的刀刃比在他脸上,阴阴地笑了笑:“我现在有理由怀疑,穆逊私自囚禁,并且杀了南阳王,我甚至怀疑,先帝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穆秋砚听了这些,再镇定的人也忍不住心中惊惧。他明白了,难怪金玉郡主今日下手这样狠,原来她是把穆逊当成杀父仇人,找他报仇来了。   刺杀先帝,私自囚禁并且杀了南阳王,这是何等的罪名?如果将这样的罪名坐实,穆逊死了还不够,整个荣惠王府都得搭进去。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他慌忙解释,“郡主息怒,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这些事,一定与我穆家无关。”   阮筱朦也知道,单凭一个穆逊,干不出这样天大的事。然而,她可不是楚蓦,任性妄为,冲动没脑子,这才是她的人设。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才算。”她皮笑肉不笑,“穆秋砚,你心知肚明你曾经怎么对待过我,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我现在特别想看着你去死。”   她拿着把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穆秋砚心惊肉跳,他生怕破了相,以后还怎么玩姑娘?   “我打算明天就进宫去见皇帝叔叔,我父皇的案子一日没有沉冤昭雪,想必他兄弟情深,也是寝食难安的。更重要的是,他得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恰逢前些日子,敌国来犯,边境告急,戍边的几位将军都是跟随先帝的旧臣,若能在这个时候为先帝报仇,应该也能鼓舞军心。”   穆秋砚心乱如麻,他知道,皇上巴不得早些结案,给天下一个交待。尤其在这个时候,若是拿穆家的血来祭旗能够退敌,息事宁人,错杀几个人皇上也不会在乎。   “以前是我对郡主多有得罪,可是,将我置于死地虽然能泄愤,却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是你之所愿么?”   “哦?”这话正中了阮筱朦的下怀,“那你倒是告诉我,穆逊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哪里知道谁才是凶手,这样天大的罪名,他也不能随意攀咬。   当年,穆逊不想把他牵扯其中,所以那些事,并没让他知道。但是,穆秋砚是穆逊最信任的人,他心思又多,现在他知道南阳王的下落与穆逊有关,再细细回想出事的当晚,也能揣度出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他想归想,想出来的真实情形他一个字也不会告诉阮筱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任凭阮筱朦软硬兼施,他就是胡搅蛮缠,东拉西扯,半点没说到要害上。   阮筱朦磨得失去了耐性,嘴也说干了,总算是暂时放弃了这一场没有结论的审问。但她还是不肯放人,把穆秋砚也关进了柴房里,说是明日回过皇上,定要找穆家算账。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有人来报,说穆秋砚和他那个随从跑了。不仅人跑了,还偷走了府中的两匹马。   阮筱朦问:“可是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那人回了声是。   杜桑问:“他这么晚赶着进宫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阮筱朦懒洋洋地解释,“自然是去找他想到的那个人,然后赶在我杀他之前,来除掉我。”   这一计既然叫投石问路,穆秋砚一定想到了路在哪里,才会入宫。她要打草惊蛇,她想知道蛇在哪儿,却又并不想被蛇咬。   她命人去叫了裴纭衣和小满来,对他俩说:“咱们也该去做点要紧的事了。”   杜桑不放心,追问道:“郡主是要入宫去把人追回来吗?”   “不,”阮筱朦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去东宫。今晚太子不在东宫,该是我去取东西的最佳时机。” 第四十章 宫门生变 我要是嫁给江酌……   深夜, 阮筱朦才带着裴纭衣和小满回了郡主府。   她进了府门,一路穿过庭院和回廊,迫不及待地向杜桑打听:“派去跟着穆秋砚的探子回来了么?”   “回来了。”杜桑答得很拘谨, “正如郡主所料, 他在南宫门前被太子和温年带领的羽林军拦下。太子几番追问他入宫何为, 穆秋砚始终不肯透露。最终,他被羽林军射杀于南门前,乱箭穿心。”   “这就叫恶有恶报!狗咬狗, 一嘴毛。”阮筱朦露出个轻松顽皮的笑容来,“这事儿若是让楚蓦知道了,他又该要板着脸,像个老头子似的教训我, 说我胆大妄为,肆意胡闹。”   “郡主……”杜桑扯一扯她的袖口,挤眉弄眼。   阮筱朦狐疑地看了看她, 想起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就怪怪的。“吹了冷风,脸抽筋了?”   “……”杜桑的脸好了,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长廊边。   朦胧的月影, 藤花潋滟, 楚蓦负手树下,长身挺拔。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下藤枝,似笑非笑地看着阮筱朦。   “看来,我平时对郡主太严厉了,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阮筱朦明白了,一定是他不让杜桑提前说他来了, 今晚的事,这么快就让他看穿了。   她撇了下嘴,慢腾腾地走过去:“你比我预料中来得还要快,不愧是足智多谋,天下无双的楚大人。只不过,咱俩好歹还没拜堂成亲,你这么晚跑来,就不该避避嫌么?”   楚蓦跟着她,一前一后地进屋落座,杜桑自觉地沏了壶茶。   他品了一口放下,这才说道:“投石问路、除掉穆秋砚、东宫取物,郡主此举,一石三鸟。我在你面前,哪里敢当这‘足智多谋,天下无双’?”   “不过是穆秋砚在宫门外被杀,你如何这么快就能想到我身上来?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东宫,大晚上跑来府中堵我?”   他眯起眼来笑了笑,容色温润如玉,眸底暗藏锋芒。“穆秋砚和一名随从被杀,他们身上都有不久前被绳子捆绑过的痕迹,还有他们骑的马,马鞍上有郡主府的标记。”   “前些日子,你直白地告诉过我,你要去找穆秋砚。若是这样,我还不能将前后联系起来,我也不配再掌管大理寺。”楚蓦停顿了一下,侧过脸问她,“我只是很好奇,你是如何将太子扯进来,充当了你杀人的刀?”   如今事成,阮筱朦并没打算一直瞒着他,也瞒不住。她说:“其实在数月之前,我就找江酌帮忙,在太子身边埋下了一颗非常重要的棋子。”   楚蓦沉吟一瞬:“珑先生?”   没错,就是这位珑先生,博古通今,天文地理无一不精。他到了太子身边不久,太子的文章策略便屡屡得到皇上夸奖,他也很快成了太子最信任和倚重的谋士。   “珑先生是无影阁的人,我找江酌借的。”   阮筱朦敢直言不讳,因为她相信,珑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向太子告假云游去了,归期不定。当然,这话只能骗得了太子,楚蓦肯定能猜到,他是跑路了。鱼入大海,鸟回天空,再加上无影阁的掩护,他们再找不到这个人了。   自穆逊死后,荣惠王府的地位一落千丈,而此时,太子倚重珑先生,冷落穆秋砚,让穆秋砚心中不平。三皇子阮襄刻意拉拢穆秋砚,露出与太子争权的痕迹,阮筱朦暗中授意几个臣子借机挑拨,让太子和穆秋砚本就生了嫌隙的关系,雪上加霜。   阮筱朦又指使某臣子花钱买通了阮襄府中门客,那门客隔三岔五便会约了穆秋砚去寻欢作乐。   穆秋砚好色,这是他致命的弱点,他明知道若和三皇子的人交往过密,必定引来太子的猜疑。可是美色当前,他经不住诱惑,每次与那门客相约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地点隐秘鬼鬼祟祟,更让太子得到消息后,确信穆秋砚已经向阮襄投诚。   某回,穆秋砚酒后吹嘘自己,大放厥词,对那门客说,太子也有怕他的时候。这话被人断章取义,告诉了太子,珑先生帮太子分析,穆秋砚之所以敢这样说,定是他手中有太子的把柄。   阮初白当下惊出一身冷汗,立马想到了自己与叶才人的事。他与叶才人一直暗通款曲,这事当初是穆秋砚帮的忙,也是最大的把柄。他不敢想象,这事若是让父皇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今晚,太子得到消息,穆秋砚和阮襄的门客在珍香楼见了面,后来,穆秋砚就带着一名随从往皇宫而来,说要面圣。   太子火速通知了舅舅温年,带着一支羽林军气势汹汹前往宫门阻拦。偏那穆秋砚嘴硬,死活不肯告诉太子,他这么晚面圣要说什么。太子心虚,他越是闯宫,太子越是起疑。   穆秋砚没想到,太子对他的误会这么深,竟然会不由分说地下令放箭,让他万箭穿心,当了冤死鬼。   楚蓦既然猜到,阮初白是被阮筱朦拉进这件事里,用以借刀杀人。那么,阮筱朦就不再奇怪楚蓦也能猜到,她今晚会去东宫。   中秋夜,她想到玉佩上的图案意指东宫,那个时候楚蓦也在。她想闯东宫,揭开玉佩的秘密,这个念头她从未放弃过。   今晚,她借阮初白的手杀了穆秋砚,同时,她又借穆秋砚将阮初白调虎离山,给了她最佳的机会,前往东宫。   楚蓦想了想,眉间深蹙,还有一件事不对。   “就算太子对穆秋砚误会深,又受了珑先生挑拨,一时冲动。可是,太子生性软弱,你敢借他这把刀来杀人,除非……你提前知道,今夜皇上根本不在宫中。而知道皇上离宫的,应该只有太子和我爹,郡主是如何得知的?”   “你再想想,真的只有太子和楚伯伯吗?”阮筱朦笑容间意味深长。   前些日子,敌国来犯,边境告急,阮岱崇决定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因为宁安城中有敌国的探子活动,所以,皇上日落前已经离京,消息却要到明日才会公布。   目前,太子的能力尚不足以挑起监国大任,穆逊又死了,于是,阮岱崇走前,命太子和楚瞻在此期间共同处理国事。   今夜宫门生变,消息第一时间送到长清观,楚瞻波澜不惊,只命楚蓦带人过去看看。   皇帝出行前交待的人,唯有太子和楚瞻,可是,还有一个人,他最清楚御驾亲征的时辰。   “猫国师,葛观尘。”   “正是。”阮筱朦点点头。   她这位皇帝叔叔武功不高,所谓御驾亲征,不过是壮壮声势。这个主意是国师葛观尘出的,出行的时辰也是他夜观天象,推算出来的。   之前,珑先生曾与葛观尘一同探讨过星象走势,这个“天定”的出征吉时,珑先生也知道。   “这一局,郡主竟是比我预料中,还要思虑深远。”在这方面,他倒是很少这样由衷地去称赞一个人。“如此一来,珑先生便可全力劝说太子杀人灭口,你也不必担心太子软弱,杀不了穆秋砚,放了他入宫。”   阮筱朦眨眨眼,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那现在,你会不会板着脸,像个老头子似的教训我,说我胆大妄为,肆意胡闹?”   楚蓦沉默了一会儿,她借太子的刀杀了荣惠王世子,引发宫门前一场血案。若在从前,他会觉得这岂止是胡闹?   然而,训斥的话他此刻却说不出来,他心知肚明,那穆秋砚是个什么东西。穆秋砚和他身边的狗腿子死光了,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所以,他为什么要较这个劲?   楚蓦轻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个柔和的弧度。他淡淡地说了句:“倒也痛快。”   阮筱朦也觉得痛快,她拍了下手:“倒不是我思虑深远,应该夸珑先生办事十分得力。”   “要不是无影阁人才济济,又不听朝廷管束,皇上也不会如此忌惮无影阁。谁都想将这样的势力握在自己手里,收为己用,可皇上就是得不到它,才一心想毁了它。”   “江酌能帮我弄来这样的人才,他在无影阁中,地位一定也举足轻重。我要是嫁给江酌,没准儿,整个无影阁都能为我所用。”   她这本是信口开河,因为今晚事情办得顺利,楚蓦也没有训斥她,她一时得意忘形。   然而,楚蓦听了这话,脸色却僵了僵:“你还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一会儿要拉住楚家,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会儿又要得到无影阁,为你所用。当真是朝堂江湖两不误,左右逢源。”   窗外,江酌刚好听到他俩这几句对话,他一时站住,神色恍惚,垂着眸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直到,灵雪叫了声“江世子”,问他:“您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楚蔷和灵雪竟也还没睡。   三人一块儿进来,楚蓦和阮筱朦已经听见了动静,楚蓦看着江酌打趣:“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江酌自行在桌边坐下,倒了盏茶。他温声说道:“抱歉,我比不得楚大人能走门,我从墙头来去惯了,只能神出鬼没。”   今晚宫门生变,他知道是阮筱朦的计划,本想来问问东宫之行可还顺利,没想到,楚蓦先来了。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许久,阮筱朦莫名觉得,他比平时沉默。   楚蔷大概也察觉到了,她敏感地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来得突然,所以才让他不自在。   楚蔷主动说道:“江世子,上次我曾提起有事要说,其实……我只是得知了江伯伯的事,想劝你节哀,保重身体。……并无其他。” 第四十一章 猫国师 他的眼睛像猫   阮筱朦愣了愣, 马上听见灵雪在旁边轻唤了声:“小姐……”   她明白了,这不是楚蔷原本想对江酌说的话。楚蔷为何改变主意了?   江酌却不假思索,淡淡地回了句:“多谢。”   楚蔷不再打扰他们说正事, 乖巧地带着灵雪回房去了。   屋里三人的话题回到东宫, 楚蓦抬眼看了眼阮筱朦:“虽然太子不在, 你总不能领着人去搜宫,一时没什么正经事,你说你到东宫做什么去了?”   “我找太子, 从来没什么正经事。”她嬉皮笑脸的,一个荒唐郡主,一个混世太子,他俩的交集不过都是吃喝玩乐。   “我并不是空着手去的东宫, 我带了两个小倌儿,能歌善舞,姿色妖娆的那种。”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江酌似笑非笑地垂眸,楚蓦语意不明地说了句:“郡主的兴趣还真广泛。”   金玉郡主兴致勃勃地带着两个小倌儿去拜访太子哥哥,只是“不巧”,太子刚好不在。郡主自己也没闲着, 拉着两人在风景优美的庭院里捉迷藏。   天色太暗, 郡主人没摸着,反而把一支贵重的金钗遗失了。于是,太子府的下人们兴师动众,帮着郡主寻找金钗。   此时,裴纭衣已经按照阮筱朦事先交待的路径,潜入了藏书阁。   东宫的藏书阁中有个秘密,只有阮筱朦和先帝知道。那段日子, 阮筱朦居于东宫,闲了没事时醉心于研究机关暗阁,还求教过几个师父。她突发奇想,亲自在藏书阁的书架上做了个很小的暗阁,做成之后,她曾向父皇显摆过。   那暗阁是她当时的得意之作,成功之处在于,能开关,能装东西,隐蔽性略强于普通抽屉。然而,对于见识广博的阮岱岳而言,那就是典型的小儿之作。它粗制滥造,贻笑大方,给人的感觉是娱乐性更强。   后来阮筱朦搬离了东宫,父皇觉得这个暗阁留在那里看着惨不忍睹,破坏了整个藏书阁的庄重感。于是,他加了块木板,将暗阁封了。   东宫空了几年,迎来了它的新主人――阮岱崇登基后的太子阮初白。阮初白是个不爱读书的人,东宫的藏书阁他鲜少进去,那个封在木板后的暗阁应该也一直没被人发现过。   裴纭衣在指定的位置拆了木板,打开了暗阁,里面果然放了些东西。他将东西收好,又重新封了木板,悄悄地回到郡主身边。   金玉郡主找到了金钗,也没了继续捉迷藏的兴致。她把两个小倌儿留下,自己带着裴纭衣和小满顺利返回。   “你们放心,我打听过了,太子虽然风流,但他不好男・色。”阮筱朦说得一本正经,“他最多忍耐着听一曲,就冲他俩那个妖娆劲儿,太子肯定会放他们走。”   “……”对于这一点,江酌和楚蓦并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阮筱朦也不瞒他俩,她掏出在东宫找到的东西,大方地摊在桌上。那二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张写写画画的纸,皆是字迹潦草。这些,并不像是先帝特意写了留着阮筱朦的。   “这是……从前你与先帝闹着玩儿的谜题?”江酌问。   楚蓦也皱了下眉:“又要猜谜?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这些谜题都不难,全是当年阮筱朦与父皇玩闹时留下的。这一大堆谜题,要全部猜出来容易,却不知道和宝藏有什么关系?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更像是先帝在怀念从前的岁月,收藏了一些于别人而言不值钱,于他却分外珍贵的东西。   楚蓦叹了叹:“难怪说,这宝藏只有你才有可能找到。因为这些,是只属于你和先帝的过去。”   不错,阮筱朦现在也明白了父皇的用心良苦。她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但若是她解不开,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解开玉佩之谜。   玉佩的图案指向了东宫,东宫暗阁里的这些东西,又指向了什么?   次日,宫中传出一个消息,叶才人失足落水溺亡。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又似在意料之中。叶才人死得这样凑巧,极可能是和穆秋砚一样,被杀人灭口。从此,再没人能用叶才人的事,来威胁太子的地位。   事发于后宫千鲤池,皇后已经命人善后,叶才人到底是不是失足落水,已经无从得知。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阮筱朦在大理寺,再次查阅先帝一案的卷宗。照说,穆逊的案子结了,她与公主的金殿之约也结束了,她没权力再管任何案子。但是,她可以“逼着”楚蓦去查阅卷宗中有所怀疑之处,她就在旁边监工。   她看得出来,楚蓦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相信这是个意外。她幽幽地叹气道:“阮初白已经不是当初的太子哥哥了,又或许,是我从前低估了他的心狠和手段。”   楚蓦对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目光又回到了卷宗上。   “我仔细推敲过很多次了,那晚的乾明殿毫无疑问就是个密室,如果南阳王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出的?”   这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想找到真凶,他们就必须回到案件的根本上来,否则,怀疑谁都是空谈。   姚迁恰好此时进来了,他插嘴道:“这事我也曾琢磨过,当晚的情形,若说乾明殿中神鬼不知地放进个人去,那是不可能的。但若是趁着开门的工夫飞一把匕首进去,倒是不难。”   先帝是被飞刀刺中的?   阮筱朦和楚蓦异口同声地说了声:“不可能。”   阮筱朦说:“匕首插在前胸,以父皇的身手,如果有利器迎面而来,他不可能不躲不挡。”   “而且,”楚蓦接着说,“从伤口看,匕首刺出的位置不可能太远,应是近距离刺中。”   “你们说的,我又何尝不知,所以,此案无解!”姚迁也算是破案经验丰富的人,他诡谲一笑,“除非是……鬼杀人,或者,那人有异能。”   阮筱朦做为一个现代人,她是不信有鬼的,她相信的最邪乎的事,就是她穿书了。可是,既然她能穿书,谁又能保证这个世界里没有别的不科学的事发生?马鸭,这不至于是个玄幻世界吧?   楚蓦皱着眉头斜了他一眼:“你在胡扯些什么?”   “真的有这样的人,能穿墙入室,能通鬼怪神灵……譬如,猫国师葛观尘。”   “……”阮筱朦对这个葛观尘,越来越有兴趣了。   她没想到,七日后,她便在楚府中见到了此人。   那日,楚夫人病体垂危,府中人来报信,阮筱朦在大理寺得到消息,想去探望,便和楚蓦一道赶了回去。   一入府门,他俩遇见灵雪,得知楚瞻和楚蔷都早几个时辰回来了。这两日,大夫来过好几拨,都确定已是药石无医。楚瞻无奈,叫人去请国师前来,葛观尘远远望了一眼,竟然说有救。   灵雪看了看楚蓦和阮筱朦,神色怪怪的。“国师说了,唯一能救夫人的办法……是冲喜。”   二人怔了怔,楚蓦垂眸未语,阮筱朦先摆着手,说“不行”。   “父皇殡天未过三年,我仍在孝期,不能大婚。”   “国师说了,并不需要完婚,只需占卜纳吉,合一合八字便能奏效。”灵雪面有悲色,“夫人快不行了,若能救她,试一试也好。素闻国师大人法力高强,他看起来对此事很有把握,郡主、大人,难道忍心见死不救吗?”   二人对视了一眼,阮筱朦看得出,楚蓦也很难过。对于这件事,他俩都是不太信的,可是,葛观尘敢在楚瞻面前这样笃定,让阮筱朦也很好奇。何况,只是纳吉罢了,又不必真的与楚蓦做夫妻。   “要不然,咱们试试吧。不过是占卜纳吉,合一合八字,若是这样也能救人,何乐而不为?”   楚蓦本还有些迟疑,听她这样说了,幽幽的目光在她面上缓缓滑过,阮筱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二人进了内室,楚夫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楚蔷正坐在床边,握着娘亲的手默默垂泪,见他俩来了,抽泣着起身。   楚蓦站在床边瞧了一会儿,也禁不住红了眼圈。阮筱朦在想,如果这样也能救得活,葛观尘莫非真的异于凡人?   楚瞻已经去了前厅,与葛观尘喝着茶。阮筱朦和楚蓦一道进去,她抬眼便与葛观尘的视线对上。   据说,此人年纪与楚瞻相仿,可是看起来,却像是比楚瞻年轻了至少十岁。他看着仙风道骨,却又神秘莫测,他的眼睛像猫,瞳孔微绿,眸中波澜诡谲。   几人各自见礼,葛观尘对着阮筱朦笑得云淡风轻:“早就听说过金玉郡主大名,今日一见,倒觉得像是脱胎换骨,芯子里变了个人。”   阮筱朦惊得心头猛跳了几下,不露声色地问他:“国师从前可曾见过我?”   “不曾。”   “那何以说我脱胎换骨?”   “有的人相伴一生,亦是陌路;有的人素昧平生,却仿佛神交多年,宿命中注定躲不开一场狭路相逢。”   葛观尘含着意味不明的浅笑,看人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和穆秋砚看人的感觉不同,穆秋砚的眼睛里有垂涎和侵犯,是对肉・体的觊觎;而葛观尘的眼神,像黑暗中的猫,隐藏着对猎物无声的威胁,那是想要看穿人心,向灵魂的试探。   楚蓦莫名觉得不安,悄悄地牵住阮筱朦,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事不宜迟,国师还是说说,如何能救内子。”楚瞻皱眉叹息,“再耽搁下去,她怕是挨不住了。”   葛观尘说道:“申时,牧云峰,开坛做法,占卜纳吉。” 第四十二章 纳吉被困 不会放我活着离开……   纳吉, 乃是婚嫁中的六礼之一,也是大越人最重视的一礼。   在普通的人家,一般是于宗庙祠堂行占卜, 交换庚贴, 合八字。而牧云峰是整个宁安城中最有名的吉祥宝地, 众所周知,国师葛观尘除了在皇宫里有一处天师殿,他大多时候做法、祈雨、修炼都是在牧云峰。   阮筱朦和楚蓦是皇帝赐婚, 如今又得国师亲自于牧云峰占卜纳吉,这规格在大越国中已是屈指可数。   申时前,通往牧云峰的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俨然是一场喜庆的盛典。阮筱朦坐在马车里, 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动静,心中默默地想着,得多少喜气才能冲得掉楚府中的愁云惨淡。   杜桑在旁边说:“郡主您瞧, 这些人都往前挤,定是个个都希望能一睹您的风采,绝世的容颜。”   阮筱朦沾沾自喜地伸出头,想满足一下众人的愿望, 却见两个姑娘在路边抱头痛哭, 一边哭一边喊:“天哪!楚大人尚值英年,怎么就有了婚约在身了呢?这让人可怎么活啊!”   “……”阮筱朦默默缩头。   她就知道男主的光环很强大,简直强大到不合逻辑。从决定纳吉冲喜到现在,总共也没几个时辰,消息竟然传得这样快,一下就来了这么多哭丧……哦不,沾喜气的人。   皇帝不在, 太子监国楚瞻辅政,楚家的大事太子于情于理都会到场。楚瞻留在府中守在夫人床边,太子便向楚蓦本人道了喜。   “初胭本也要来的,”阮初白解释说,“她叮嘱我一定代为转达,只因,她与骠骑将军府中的容沛公子相约打猎,实在脱不开身。还请你们,勿要见怪。”   阮筱朦微微一笑,她是知道阮初胭那性子的,又执拗,又爱面子。   阮初胭虽说了与楚蓦再无瓜葛,可心里哪里那样容易放下?可是,前些日子便有传闻,说宁和公主近来与骠骑将军的嫡子容沛交往甚密。今天,她又特意托了阮初白来秀恩爱,无非是见不得楚蓦纳吉这场面,又不肯输了气势。   楚蓦淡然一笑:“是公主太客气了。”   你若在意一个人时,她多看旁人一眼,你都会心中难受;你若是不在乎,她与谁去做什么,听着都不过是耳旁风。   楚蓦此时满眼都是金玉郡主,虽说纳吉不必着喜服,她亦是经过了一番郑重其事地梳妆打扮。楚蓦见过她盛装入宫时的艳丽华贵,也见过她私底下素颜如玉,清绝出尘的样子,可是一想到她眼下这番淡妆浓抹却是为了他,禁不住更觉心动。   牧云峰只见法坛,却不见葛观尘的踪影。太子等了一会儿,便没了耐性,他见旁边站了个国师殿的小道士,正想向他问一问国师的下落,却听见前来观礼的人群中骚动起来。   有人伸手往山坡下一指:“快看,国师大人要施法捉拿邪灵了!”   牧云峰南坡下有一片屋舍,那是葛观尘的采祥居。传说中,人会生病是因为邪灵入体,为了不让邪灵冲撞喜事,故而,葛观尘在采祥居施法捉拿邪灵,却在牧云峰上为阮筱朦和楚蓦占卜纳吉。   众人由上而下地望去,果见葛观尘穿着一件素色道袍,袍上以银线绣着神兽和祥云,仙气飘飘又威风凛凛。   他手执一柄拂尘入了采祥居,临山一排窗户开着,可以看见他气定神闲地向内走去。   经过最后一扇靠近静室的窗子,葛观尘推开了静室的门。在推门前,他转过脸来,朝着窗外望了望,看着牧云峰上的人们,似有笑容。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静室素白的窗帘猛地落了下来,只余幽幽的光亮和葛观尘挥动拂尘作法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错眼之间,屋内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可以辨认出,一个是葛观尘,而另一个身形忽大忽小,变幻莫测,如同鬼魅。   身边有人在叫:“是邪灵,国师大人逼出邪灵了!”   连太子也惊诧地目瞪口呆,又往前面挤了挤,唯有阮筱朦和楚蓦始终蹙着眉头,不曾言语。   楚蔷拉一拉楚蓦:“哥,国师真的能捉邪灵?那,娘是不是快好了?”   灵雪抢着宽慰她:“小姐莫急,我听说国师大人神通广大,他答应的事,定能做到。”   众目睽睽下,葛观尘与邪灵两个身影不知斗了多久,终于看见邪灵渐渐地变小,缩进了一个匣子里。窗帘缓缓地升了上去,静室中却空无一物,没有葛观尘,也没有那个方形的匣子。   牧云峰上的人们正惊诧不已,葛观尘却抱着个匣子出现在身后。   他唤了声:“太子殿下。”   所有人转过身来,看见他还是那件素色道袍,袍上以银线绣着神兽和祥云,手中执着一柄拂尘。   阮初白腿都软了一下,指着他问:“你,你不是在采祥居的静室内?”   “刚才是。”葛观尘答得从容,“现在吉时已至,为了赶紧借喜气压制邪灵,占卜纳吉该开始了。”   从采祥居到牧云峰,就算世间绝顶的轻功,也不可能在眨眼之间完成。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窗边微笑,所有人都看见,他走入了静室,关上了门。直到邪灵缩入匣子里,静室的窗帘打开,那扇门也再没有开过。而葛观尘,却在这眨眼间出现在了牧云峰上。   阮筱朦听见人群中啧啧称赞,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有人说他师承太上老君。她内心也有一瞬抓狂,怎么玩着玩着,这就变成了一个玄幻世界?最重要的是,这个“身怀异能”的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收为已用的那一类。   她侧过脸去,看了看楚蓦,他神色依然温润如玉,沉静如水。他的镇定,让她也稳了稳心神,没那么慌张。   太子连声说道:“是是,国师赶紧开始吧。”   葛观尘将匣子置于法坛上,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他让阮筱朦和楚蓦填了生辰八字,合了吉凶。最后,他焚了表筒文疏,便要礼成时,一支长剑飞来,堪堪削灭了表筒之火,将仪式中断。   被突然夺了佩剑的一名羽林军高喊:“有刺客!”   阮筱朦和楚蓦跟着众人齐齐回首,只听见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   “这纳吉之礼,不算数。”   那飞身而来,站在场中的人,竟是江酌。   阮筱朦愣了一瞬,提步向他奔去,艳丽的裙袂舞动,发间的金步摇流光熠熠,珠翠泠泠。   “你怎么来了?”她问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向他解释,“今日纳吉不过是因为楚夫人病重,用来冲喜罢了。只是纳吉,又不是拜堂成亲……”   江酌凝着眉,眼中尽是凛冽之色,寒意透心。他冷冷地看着楚蓦,对阮筱朦说:“他是不是从不曾告诉你,楚家人和我娘一样,是袭族人。袭族人看重婚姻大事,你自己问问他,在袭族,纳吉之礼意味着什么!”   楚蓦与他对视的目光,好半天才缓缓地转向了阮筱朦。   他沉默半晌,眼中倾泻出绕指柔情,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对于袭族人而言,纳吉和拜堂并没有多大区别,问了天意,合了八字,便当是夫妻一体,永结同心。”   阮筱朦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茫然地笑了笑,又张了张嘴。她本想问楚蓦,你傻不傻,这是在闹哪样?一转念,她又想问自己,你傻不傻,他是几时开始将假戏真做了,你却半点不曾察觉么?   难怪,江酌会气冲冲地赶来;难怪,听到冲喜的办法,楚蓦会对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她是我要娶的人,你要纳吉要冲喜,去找别人。”江酌对着楚蓦丢下这一句话,牵起阮筱朦便愤然转身。   楚蓦扬声说道:“你不能带她走……”   他到底在官场中待的时日更久些,此刻,他已经察觉到了今日的危机。如果阮筱朦和江酌在一起,她也会有危险。   他话音未落,葛观尘仰天大笑:“南阳王世子果然是孤胆英雄,居然敢独自前来搅局,你真当这牧云峰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吗?”   他一扬手,扔开拂尘,拔出剑来,抛却仙风道骨,一派杀气腾腾。他高喊了一声:“来人!”   铁甲的战士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围困,脚步踏得地动山摇,杀声直冲云霄。   阮筱朦环视了一眼,禁不住变色。应该说,在场所有能认出这支军队的人,都已骤然变色。   这是大越国中最为神秘的一支军队,它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认主人,只认令牌。而那块能够调动它的远山令,从来都被掌控于历代国君之手。   “远山军?”阮筱朦冷笑着看向葛观尘,“不知国师大人何德何能,居然也配调动远山军?莫非是我眼拙,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今日便是要为天下除恶,为陛下分忧。”   江酌望了望密密麻麻的包围圈,轻笑道:“既有大军埋伏,我带多少人来,都是个死。我是来办私事,又何必拖累他人。”   阮筱朦明白了,这纳吉的消息传的这样快,根本就是被故意散播开的。葛观尘要把江酌引出来,在这里守株待兔。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猜到有陷阱,却还要来自投罗网?”   “不然呢,坐等你们礼成?”   “……”阮筱朦心急如焚地反问,“比命还重要?”   她说完,江酌未答,只是眉间微蹙,动了动喉结,静静地看着她。牧云峰上云霭沉沉,风吹动他翩翩的衣袖,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此刻静静看着她的,还有楚蓦和楚蔷。   灵雪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地喊道:“江世子,你醒醒吧,她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你明明亲耳听到的,是她亲口说的,她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得到江湖势力;她和我家大人在一起,是为了得到朝堂势力。在她的眼中,你们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她从来没有用过真心!”   阮筱朦惊诧地转过头去,她非常意外,从灵雪的口中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你在胡说什么!”楚蔷回过神,出声制止她,“灵雪,你疯了?”   “我没疯,江世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你那样聪明的人,会被郡主蒙蔽?为什么真心喜欢你的人,你全都看不见?就比如,小姐……和我……”   楚蔷轻抽了口气,禁不住苦笑:“原来,你是这样的心思,我竟一直没看出来。”   阮筱朦仰着脸看江酌:“她说的话,你信吗?你信我是在利用你吗?从前你总对我说,说你救我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现在她这样说,你也信了是吗?”   “我信不信都不重要了。”他透过她那双碧波秋水,仿佛想要洞穿她的心。“你看看这阵势,无论如何,他们今日都不会放我活着离开牧云峰。” 第四十三章 江酌跳崖 她心中,是在乎他……   “这话说的不错!”阮初白跳了出来, “本太子就是要铲除无影阁逆党,为父皇分忧!羽林军何在?”   太子平日里做什么都不行,这个时候, 他却要出个头。   前些日子, 他和温年在宫门前射杀了穆秋砚, 这事儿被楚瞻写信如实地汇报给了皇上。太子怕被责怪,也写了信解释,推说是穆秋砚擅闯宫门, 图谋不轨,羽林军为保护内宫安全才无奈将其射杀。   他也不知道父皇看了以后信不信,虽然父皇暂时没有责备发落他,但他却急于立功, 好在父皇面前图个表现。眼下,这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温年带着一队羽林军首先杀了过来,江酌一动手, 阮筱朦也毫不犹豫地抬手射出一排银雨袖镖,带着她的人上前迎战。   “糊涂!”阮初白冲着阮筱朦嚷道,“你为了个江酌,连羽林军的人也杀, 难不成要造反么?”   “我想杀便杀了, 废什么话!”   她这边正和羽林军动手,那边有人叫了声:“楚府来消息了!”   众人停了手,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穿过云雾,拍打着翅膀落在楚蓦的手上。他解下字条,楚蔷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泣不成声。   阮筱朦心中有些预感,她问:“出什么事了?”   几乎要哭晕过去, 被楚蓦搀在臂弯中的楚蔷答道:“娘刚刚已经……”   已经走了。   冲喜已经没有意义了。   楚家一众主仆都深陷于悲痛中,阮筱朦也没缓过神来,葛观尘挥起一剑,将法坛上的匣子劈开。   匣子里空无一物。   众人不知这是何故,葛观尘将寒光闪闪的剑锋直指江酌和阮筱朦。“是你们不敬神灵,心无诚意,又蓄意破坏纳吉之礼,冲散了喜气,这才放跑了邪灵。这都是你们的罪过!”   “你放……”放屁不雅,阮筱朦是气急了,她改口,“你胡说!分明是你救不了人,又或者,你根本没打算救人。你今日设下牧云峰之局是何用意,你自己心里明白!”   之前,她最好奇的一点就是,楚夫人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大夫都治不了,葛观尘何以说能救?   现在她知道了,葛观尘根本不会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他就是笃定这场冲喜会被打断,这样一来,人死了,责任也不在他。   “笑话!我的法力如何,众所周知。今日楚夫人魂归九天,全是因为你们,却还要在此血口喷人。”   阮筱朦听见人群中纷纷附和的声音,有人在对她指指点点。有说她不识好歹,胡搅蛮缠的,更有甚者,直接骂她是妖女。   葛观尘得意洋洋地转向楚蓦:“楚大人,你看清楚,金玉郡主可是压根儿就没有诚心要救您的母亲。”   鸽子早就飞走了,楚蓦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地颤抖,他容色如玉,却像失了生气和血色。悲痛欲绝的楚蔷拉着他:“哥,咱们走吧,我想回去……看看娘……”   人群也渐渐散开,喜事变丧事,没什么热闹好看。   “别的人都可以走,但江酌不行。”葛观尘大声号令,“拿下江酌,生死不论!”   这一次,远山军和温年带领的羽林军全都喊杀着,冲了上来,刀光剑影,密不透风。   江酌就算再厉害,能以一敌百,而正常人的体力如何能做到以一敌千,甚至以一敌万?就算是砍瓜切菜,那也是做不到的。   裴纭衣、小满和夏至都算得上高手,可是,以个人的力量来对抗军队,那无异于螳臂挡车。更何况,远山军中不乏身手佼佼者。   还有阮筱朦,她是几人中・功夫最弱的一个,本是金枝玉叶,却也身先士卒。江酌几番为她挡开身前的攻击,对她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留下来会有危险,快走!”   “我不走。”她就是这么执拗。此时留下他,恐怕便是生离死别。   所谓刀剑无眼,此时裴纭衣、小满和夏至都是自顾不暇,分不出精力来保护她。江酌被更多人围攻,转眼便与阮筱朦拉开了距离。   楚蓦蹙了蹙眉,一把扔了手中字条,拔剑冲了过去,楚星紧随其后。   葛观尘站在一大堆远山军身后高喊:“楚大人三思!她既一心向着外人,你何必帮她?击杀江酌,乃是皇上旨意。”   阮初白听了,更加来劲,他恨不得摇旗助威:“杀!快杀了他!”   楚蓦不理,冲入围困圈中,几招化解了阮筱朦身处的危机。寒意森森的剑锋惊险地从她身前掠过,两个远山军失手,无奈后退了几步。   “你没事吧?”   阮筱朦没回答,却抬眼看他。她明丽的衣裙上溅了血,眸子却依然清澈恍若盛着星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袭族人?为什么哄着我来这牧云峰纳吉冲喜?你事先知道葛观尘的计划吗,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楚蓦被她这样一问,心痛如刀绞一般。有人趁机从身后刺来,他反应慢了些,侧身闪躲,还是被划破了左臂。   楚蓦反手一剑,将那人杀了,用手按住臂上汩汩而出的鲜血,却及不上心中的痛。   “国师大人,快叫他们住手,别打了!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不会害江世子,我才答应帮你的……”   灵雪抱住葛观尘的腿,跪在地上苦求。若非她这个知情人,葛观尘怎会知道江酌和楚蓦也有软肋,而他们的软肋,就是金玉郡主。   他这才定下纳吉冲喜的计策,楚蓦不会拒绝,而江酌,也会上钩。   灵雪信了葛观尘的鬼话,他说把江酌引来,他可以施法让江酌改变心意,从此喜欢上楚蔷和她。   灵雪从小跟着楚蔷,小姐喜欢的,她也喜欢,就连楚蔷暗暗地恋上了江酌,她也便跟着迷恋。她这一生,最大的痴心妄想,就是等到江世子和小姐成婚之后,她做为陪嫁丫鬟,也可以跟着他,给他做妾。   她以为自己只是爱得卑微,却从没想到,她的爱更是自私,自私到会把江酌害死。   葛观尘笑得冷彻骨髓:“一个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作聪明。在牧云峰这么长时间,他可曾看过你一眼?江酌他心中没有你,眼中也没有你,他甚至,根本没留意过你是谁。你就算白日做梦,也该醒醒了。”   “国师大人,你不是法力无边吗?你说过你能让人改变心意的,你说过你不会为难江世子的……”   葛观尘懒得和她废话,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开。灵雪不会功夫,不过是个普通的丫鬟,被他踹了一下,站立不稳。她向后一倒,正撞在一名远山军的剑上。   她倒了下去,到死都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仰着脸用最后的目光搜寻,可她想见的人,并不在她的视线里。   牧云峰所有下山的路口已经被堵得插翅难飞,此刻,江酌被逼到北面的断崖边,身前站满了远山军和羽林军。他抬眸,眉间轻敛,喊了声:“微雨。”   阮筱朦停下打斗,回首向这边看过来,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隔着人山人海,刀剑如林,远远相望。不过数十丈,却恍若天涯。   她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江酌,你那么厉害你跑啊!明知道有埋伏,明知道他们都想要你的命,你娘的发什么神经!你为什么要来!”   她骂得气急败坏,顾不了形象嚎啕大哭。江酌却站在崖边,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她心中,是在乎他的。   江酌只是想再叫她一声,并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又或者,他只是想让她回头,用这相望的一眼,来与她告别。   阮筱朦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上一次,她以为自己快死了,而这一次,换成了他……   江酌蓦然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月白色的衣衫染了不知是谁的血,像飘走了一片天边的云霞。   阮筱朦不顾一切地推开身边所有人,奋力向崖边挤去,等她扑倒在悬崖边,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向下够出一只手臂,风从手指的缝隙间溜走,恍惚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芷香。   楚蓦和裴纭衣跟着奔来,楚蓦从身后将她抱住,小满和夏至也惊魂未定。夏至说:“郡主,你别冲动……”   阮筱朦这才会过来,他们是怕她跟着跳下去。   可她不会的。   半晌,她缓缓地回头,目光从不远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葛观尘、太子、温年……她记下了。   葛观尘在一队远山军的簇拥下,缓缓踱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皇上密旨,金玉郡主胆大妄为,勾结无影阁,即日起软禁于宫中兰林殿,未经许可,不得擅离半步。若有抗旨不遵者,杀无赦。”   阮筱朦此时心中很乱,脑子也很乱,她在想,皇帝是什么时候下的密旨?难道说,之前杀穆秋砚的计划看似完美,却早被葛观尘或者阮岱崇看出了什么破绽?   她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什么都不愿再想,不愿再去琢磨。   站起身,仰起头,虽然华服染血,她还是那个骄傲的金玉郡主。阮筱朦缓缓从人群中穿过,她说:“走吧。”   她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楚蓦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他刚要跟上去阻止,楚蔷一把拉住了他。   哥哥是个冷静的人,可她知道,他现在已经不冷静了。江酌看起来像是他的对手,其实在楚蓦的内心里,江酌还是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丧母之痛,江酌跳崖,阮筱朦将囚于兰林殿……让楚蓦如何继续保持冷静?   楚蔷在他耳边说:“咱们回去,找爹帮忙。” 第四十四章 闯宫 他顾不上男女之防……   满天星辰, 夜幕低垂,流星划过,泻出熠熠的银辉。   牧云峰的云, 其美无以言表, 无论白天黑夜, 云卷云舒如嫦娥广袖。   如此美景,却没人有心情去欣赏。   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采祥居,其中一人轻声问道:“大人, 您不是想救郡主么,咱们为何不进宫,却要偷偷溜回牧云峰来?”   楚蓦身为大理寺卿,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穿上夜行衣, 做这种翻・墙入室的勾当。   他太清楚他爹的秉性,楚瞻不会帮他的。江酌是无影阁的人,上次他放走了江酌, 楚瞻没说什么,这已是念在故交一场,最大的仁慈。可是,葛观尘没理由再放走江酌。   还有, 葛观尘将金玉郡主软禁于兰林殿, 那也是奉了圣旨。只是软禁,不打不杀,他想去救人,楚瞻不可能帮他。   既然如此,楚蓦只能靠自己了。他必须先戳穿葛观尘那套惑人的把戏,将把柄捏在自己手里,才能设法救出郡主。现在他无凭无据, 不能动用大理寺的人,只得亲自夜探采祥居,冒险一试。   “楚星,你听过釜底抽薪么?能不能翻盘,就看咱们能不能抢先找到葛观尘的破绽。”   “这也太难了!黑灯瞎火的,还赶时间,若是让人发现了咱们,国师必定参您一本,让您和老大人都吃不了兜着走。”楚星愁眉苦脸,“如今老大人被委以重任,朝中多少人盯着呢,但凡出点岔子,保不准有多少落井下石的。”   楚蓦何尝不知,这是兵行险招。可他只能这样做,自从申时牧云峰一别,阮筱朦被带去了兰林殿,他就眼皮一直跳。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二人轻手软脚地经过了临山的一排窗户,推门进入了白天所见的静室。静室中简单整洁,没有任何异样。   楚蓦站在静室的窗户边,回身仔细地推算着每一个角度,当时,众人就是透过这扇窗的帘子,看见了所谓的邪灵。   还有,葛观尘能够在眨眼间,从采祥居去到牧云峰顶,那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俩在静室内细细查看了一遍,再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楚蓦皱着眉头,和楚星一道退了出来。   他站在静室的门边不走了。   葛观尘当时故意站在门前的窗边向众人张望,就是想让大家看清楚他的脸。看完之后,他才推开了静室的门。   楚蓦在门边反复地摸索,仍是一无所获。   焦虑不安的情绪,让他静不下来。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慢慢地推敲,可是,猫国师声名赫赫,他的那些障眼法又怎么可能是轻易就能拆穿?   楚蓦背着楚瞻悄悄离府的时候,府中正在治丧,他看见妹妹在哭,父亲在唉声叹气。   此时的他,心乱如麻,他再聪明,终究逃不出人情的脆弱,没有神的慧眼和超脱。   楚星见他靠在墙边茫然不语,也知这事十分为难。   他不知当如何劝慰才好,于是玩笑说道:“大人莫急,若是实在找不到,我多叫几人前来,将这几间破屋拆了,总能看出些名堂来。”   他说着,在墙上挥了一拳,楚蓦顿时眼中一亮。   “不会吧……”楚星看着他的表情,禁不住怵道,“您不会真的要把采祥居拆了吧?您还没找到国师的把柄,就敢拆他的屋子?”   楚蓦将耳朵贴在墙上,说了句:“再捶。”   楚星一愣,明白过来。他又试了两下,这墙后面,是空的。   楚蓦在墙上确定了大概的位置,然后叫楚星举着火折子,他细细地摸了一会儿。终于,他在这面墙的一处雕花处,摸到了开关。   白色的墙缓缓移开,后面露出一扇门来,这扇门,与静室的门一模一样。   他退了几步,站在静室门前的窗边,对着两扇门左右看了看,这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密室的门。   他叫楚星守在门口,他独自一人,进了密室。   这一次,楚蓦出来得很快。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他打开门招呼楚星,叫他凌空放了信号,召集人手。   信号一出,同时惊动了采祥居的人。   一会儿,几个小道士迎了过来,为首那个睡眼惺忪,名叫青原。他白天才见过楚蓦,此时见楚蓦身穿夜行衣,出现在这里,他行礼问道:“楚大人,这是何意?”   楚蓦也不与他废话:“带我去见葛观尘。”   “师父休息时,不可随意打扰。”青原圆滑地笑道,“国师位居一品,大人直呼我师父的名讳,可有不妥?”   “再耽搁下去,我会将他的骗术公之于众。”   “楚大人,休要无礼!”   楚蓦冷笑:“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在静室之中,细细观察了角落,窗边有死角,牧云峰顶的人透过窗帘,看不到那个位置。说穿了,邪灵的出现就是一场皮影戏,素色的窗帘就是幕布,操纵的人就在窗边。   葛观尘的“瞬移术”稍难一点,他让所有人看着他推开了静室的门,其实,他推开的是密室的门。   楚蓦在密室中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屏风,屏风有夹层,里面藏着一面镜子。楚蓦计算角度的能力惊人,就像在紫雾林那次,他可以瞬间看出让巨石改变方向的最佳角落。这一次,他想到了,如果把镜子放在窗前,从某个角度可以让对面的人看着,葛观尘就是推开了静室的门。   静室里,有人预先穿了同样的衣服,代替葛观尘捉拿邪灵。而另一边,他自己则从密室的后门离开了采祥居。   牧云峰顶的人看一出“皮影戏”的时间,足够他悄悄地出现在大家身后,完成匪夷所思的“瞬移术”。   “密室我都参观过了,我只是,懒得和你们浪费时间。”楚蓦凌厉地问道,“是你配合些,还是等着我硬闯?”   此时,有人来报,大理寺少卿姚迁带着人来了。   青原无奈,只得叫人前去通传,小道士慌慌张张地回来,伏地叫道:“师父他……羽化飞仙啦!”   众人都是一惊,姚迁说:“来的时候,我已让人守住了所有下山的出口。”   楚蓦点点头:“走,去看看。”   小院旁边一排静室,所有人的屋子都在一起,而葛观尘那间,就在走道的尽头。   每间屋子都开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遗。因为是夜里被吵醒,所有人都跟随在楚蓦和青原身后,屋里床铺凌乱。   葛观尘的屋子却非常整洁,被子整整齐齐,并没有睡过的痕迹。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酒气,酒气中夹杂着梅子香,闻着很是诱人。   小道士范团哭着向大家叙述:“每晚,我都会陪着师父打坐,直到戌时将尽,亥时将至。那时,师父便会歇息,我也就回隔壁房间去睡。”   “今晚,师父房中竟有两瓶上好的梅子酒,师父知我最爱这个味道,便赏了我两盅。我酒量浅,喝了就犯困,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师父打坐完,将我唤醒,我看了一眼,已是亥时将至,便回房睡下了。”   “我走前,师父对我说,他已功德圆满,即将羽化成仙。当时我十分困倦,只当师父也喝了酒,说的是醉话,便不曾放在心上。谁知,师父说的,竟是真的!”   “什么羽化成仙?”姚迁皱眉喝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说的,是真的。”青原那神情非常认真,看来也是信了。   葛观尘的房间窗户都关着,从里面插上,并且,没有可以另行出入的暗门。他要是离开房间,必须经过房前的走道。   每晚亥时,小道士汤元会擦洗走道的地面,擦洗完大约需要一刻钟。也就是说,如果葛观尘在范团走后离开,必定会与汤元撞见。   汤元擦完地会回房,而走道地面材质吸水,要完全干透,大约又需要一刻钟。如果葛观尘这个时候走,长长的走道地面一定会留下他的脚印。   “正是。”汤元向姚迁解释,“现在刚过了亥时二刻,我才睡下不到一刻钟。如果说,师父不是羽化成仙了,难道是插翅飞了不成?”   道士们深信,没有别的可能。楚星和姚迁不信,却又面面相觑,想不出古怪在哪里。   方才,他们说话的时候,楚蓦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查看了一圈。此刻,他笃定地抬头对姚迁说道:“葛观尘跑了,立即封锁城门,待我向父亲禀明,再全城通缉。”   道士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刚才说了这么多,他都没听见吗?   楚蓦全都听见了,只是,他们的思维速度和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楚蓦解释得很简单:“山里没人打更,而且,我一路走过来时,看过每个房间的陈设,并不是每间房里都有刻漏。至少,隔壁范团的屋里没有。”   范团点点头,仍是一脸茫然。   “所以,你觉得当时已是亥时将至,那是葛观尘给你的错觉。他知道你喜欢梅子酒,故意诱你饮了两杯,他一定在酒中下了轻微的药,你喝了就会犯困。当你被叫醒,人还处在迷糊的状态,他说他已经打坐结束,你会习惯性觉得已经到了平时睡觉的时间。还有就是,你看了眼这个房里的刻漏,而这个刻漏当时被做了手脚,刚好就停在亥时将至。”   楚蓦的语速很快,他赶着要走。   “我刚才看过了,刻漏上落了灰,留下两个清楚的手指印,明显是被人动过。在范团走后,葛观尘又细心地把刻漏调回了正确的时间。还有一点,范团说的梅子酒,这屋里并不见酒瓶。葛观尘把酒瓶带走了,或者处理掉了,因为,酒水里有残留的药。”   “从刻漏上的指痕来看,范团离开这间屋子的时间,最多不过戌时二刻,葛观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悄悄地离开,根本不会撞见汤元。”   楚蓦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外走。道士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早听说楚蓦是个犀利睿智的厉害人物,只是没想到,他看破葛观尘的“羽化成仙”,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楚蓦走着走着,突然驻足,他回头盯着青原,盯得人头皮发麻。   “你是葛观尘的亲信吧?”   青原目光闪躲,不敢答话,倒是汤元老实,他问:“楚大人怎知,青原师兄是师父最亲信之人?”   楚蓦只是在想,猫国师一向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他那些把戏必定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若走漏了消息,就破了他神通广大的威名。但是,他总是需要个“托”的,比如,代替他在静室捉拿邪灵的人。   这些道士高矮胖瘦各不一样,只有青原与葛观尘身材相仿,而且最是刁滑。他来当托,再合适不过。   “来人,把青原师父带回去审审,看看他帮着国师大人,干过多少害人的勾当。等审完了,再带他去游一游街,把那些骗人的把戏公之于众。”   楚蓦大步出了采祥居,他把此间善后之事交给姚迁,自己带着楚星,直奔宫门。   路上,他在夜行衣外头套了件锦袍,楚星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楚星跟在后面喊:“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要擅闯宫门?您不怕像穆秋砚一样,被别有用心的人射成刺猬啊!”   楚蓦脑子里那根弦,一晚上都绷得紧紧的,这会儿,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快疯了。   他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拆穿了葛观尘所谓的“法力无边”,可是现在,他心底的疑惑和恐惧更甚。   葛观尘当是没有想到,他敢夜探采祥居,所以没有任何防备;同样,楚蓦也没有想到,葛观尘会连夜逃跑,以羽化成仙的方式,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关键是,葛观尘为什么要跑?白天的一场交锋,他明明已经占了上风,他甚至可以调动远山军,除了皇帝,这世间无人能与他为敌。他既然没猜到楚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跑去拆穿他的把戏,那他为什么提前设计这一切,走为上计?   他这一走,楚蓦再也想不出,葛观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当年的乾明殿一案中,有没有做过什么?他这位猫国师,和江淮、穆逊画的猫,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楚蓦现在顾不上去想,他现在最害怕的是,葛观尘一走了之,会不会和囚于宫中的阮筱朦有关?譬如……畏罪潜逃……   片刻后,二人果然受阻于宫门前,宫门早已下钥,无皇帝宣召,不得随意出入。   一会儿,温年来了。他冷嘲热讽道:“楚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胆子也真大,这么晚了,楚大人莫非是想闯宫?”   楚蓦不得不耐着性子,向他解释:“我只是担心,金玉郡主今夜会有危险。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进去看看,若她平安无事,我自会马上离开。”   温年因为阮初胭的关系,本就对楚蓦心怀芥蒂,现在又听他提起金玉郡主是他的未婚妻,顿时满腔怒气,为阮初胭不平。   “未婚妻也就是不曾过门,还是避嫌的好。况且,楚大人今日纳吉是个什么收场,我也是亲眼所见。有些人哪,不识好歹,挑花了眼,玉石不分。”   楚蓦面上蒙霜,心急如焚:“眼下情况紧急,温副统领当真不能行个方便?”   “若我说不能呢!”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几人打马而来,尘土飞扬。   楚瞻翻身下马,冷着脸,将一物举到温年的面前。温年见了,二话不说,连忙跪下了。不光是他,他带的那一队羽林军也全都跪下了。   楚瞻拉着儿子,径直入了宫门。   温年抬起头,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太子监国,楚瞻辅政,楚瞻手里,有一块御赐腰牌,别说是进出皇宫,就是革了他的职,也无人敢有异议。   楚蓦侧身问道:“您怎么来了?”   “知子莫若父,”楚瞻挥一挥手,“你走得快,你先去救人。记住,千万别让郡主出事,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日后如何去见先帝。”   楚蓦应了声“是”,一提气,向着兰林殿飞掠而去。   殿门前,站着一列带剑的侍卫。   一个小宫女迎面遇见匆匆而来的楚蓦,大概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会有男子前来。她先是惊叫了一声,待看清楚了,又慌忙行礼,唤了声:“楚大人。”   她和侍卫们刚要阻拦,楚蓦已经看出他们的意图。今晚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他无暇多想,闪电般从身边一名侍卫的手中抢过剑来。   他长剑一挥,温润如玉的陌上公子,此时一副人挡杀人的气势。   “都让开!我既进得了宫,便也进得了这兰林殿。何况,说的是软禁,没说不许我探视。”   侍卫们迟疑着让到两边,小宫女想想自己得罪不起,反正他也只是探视,不如行个方便。   她引着楚蓦进入内殿,一边走,一边讨好地说:“楚大人放心,金玉郡主一切安好。郡主自傍晚时来了,便十分安静,并不曾哭闹。她在床边坐了一晚上,然后就睡了。”   她觉得这样是安好,楚蓦听着却默默地心疼起来。他知道阮筱朦的性子,除了睡觉,大概少有安静的时候。她这样的人安静了一晚上,想是身心俱疲,为了江酌伤心到了极致。   二人推门入了寝殿,小宫女浅笑着朝纱帐内叫了声“郡主”:“您瞧瞧,楚大人看您来了。”   纱帐内,没有半点回应。   小宫女又提高了声量,唤了声:“郡主?”   楚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他顾不上男女之防,猛地掀开了帐幔,只见床上的人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色泛乌。 第四十五章 花叶之毒 我喜欢你   在楚蓦来之前, 这小宫女对阮筱朦绝没有这样殷勤的态度,连个笑脸也欠奉。   兰林殿平时没人住,她但凡是个得宠些的宫女, 也不会被差到这儿来伺候一个软禁的郡主。   阮筱朦自离了牧云峰, 整个人就像失了魂, 她原本对这小宫女也没什么期待,甚至连名字也没问,也懒得多看一眼。   她坐在寝殿内, 发了一晚上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   葛观尘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从前她与这人素昧平生,可初见时, 他的眼睛里却藏着某种情绪,像是……憎恨和不甘。   阮筱朦到了兰林殿后,水米未进。她不知道这样, 是不是过于小心了,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能撑多久。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她的直觉很准, 确实有人想要她的命。将她带进宫, 软禁于兰林殿,就是为了更方便下手。   楚蓦看了眼帐中人,心中便是一惊,他生怕,自己来晚了。   他从被中抓出阮筱朦的手,清隽如玉的两指搭上她的手腕。和猜想的一样,她中毒了, 而且,毒素已经入了脏腑,他却看不出,这是什么毒。   “她吃过什么?”楚蓦俊脸一侧,目光凌厉得像要杀人。   小宫女慌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郡主她,不吃不喝的,直接就睡了……”   楚蓦禁不住心酸,连睡觉,她也是和衣而眠,可见,她有多谨慎小心。这样小心,却还是中了毒。   他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他站起身,在寝殿内四下看了看。   楚蓦径直奔着一盏三足云纹熏香炉去了,香炉边放了个七彩琉璃瓶,里面插着一束橘红色的马缨丹。花开得娇艳烂漫,在熏香的白烟缭绕中,更是美仑美奂。   难怪,他一进寝殿就闻到一股异香,只是,当时他满心惦记着阮筱朦的安危,无暇多想。   楚蓦拎起花瓶,几步迈到窗前,推开窗户,连瓶带花一并扔了出去。他又回到香炉前,将熏香熄了,掩住口鼻,取了些炉内尚未燃尽的颗粒,用丝帕包了起来。   他不再耽搁,回到床前,先往阮筱朦嘴里塞了颗抑制毒素扩散的药丸,然后,打横抱起来就走。   小宫女一见就急了,之前他说只是探望,她才放了人进来。可是,他要把郡主带走,那是万万不能的。   楚蓦走到殿门,便被几个持剑的侍卫拦住。小宫女跟在他身后苦求:“金玉郡主软禁于兰林殿,这是圣旨,楚大人,您若是将人带走,我们如何吃罪得起?”   “金玉郡主若是死在兰林殿,你们就能吃罪得起吗!”他猛一回头,可惜腾不出手来掐死这宫女,“你且交待好后事,等着受死吧。无论郡主有没有事,你都是杀人凶手。”   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磕头:“楚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可不能冤枉奴婢。奴婢哪里有胆子杀郡主,奴婢真的没有……”   “那束马缨丹,是不是你插在寝殿内的?”   “是。可这花能有什么问题?奴婢从前也养过这花,什么事都没有。”   “这花的叶子有毒,平常养花插花都没事,可是,今日那束马缨丹旁边放了熏香炉。”   楚蓦要回去找人验过,才能确定炉内的香料中有些什么,也才能知道该如何解毒。但他现在能肯定的是,某一味香料催发了花叶中的毒素,在长时间的熏香过程中,毒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寝殿。   大概是怕阮筱朦逃跑,这寝殿内一直是门窗紧闭,阮筱朦睡了多久,她就吸了多久带毒的香气。一个时辰后,毒素便深入脏腑。   若是等到明日天亮才发现出事,当是尸骨都凉透了。那时,香料已燃尽,单看马缨丹又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才叫死无对证。   阮筱朦确实够小心,她可以不吃不喝,可是,她不能不呼吸。   “你这样怠慢郡主,却费心地插花熏香,你说你不是凶手,我会信么?”   小宫女吓得直哆嗦,她从前听闻楚大人是个温雅和气的人,可她现在连与他对视都不敢。他的眼神太冷,他浑身倾泻而出的寒意让她相信,他是真的想灭了她。   “奴婢冤枉!”   那时,国师命人将金玉郡主送到了兰林殿,送来后,那人还给了她一小包香料。   她听闻金玉郡主性情古怪刁蛮,而且,凡是遭受软禁的主子,没有一个心情好的,大多都会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拍桌摔椅,打人上吊……   那人教了她这个法子,只说是能让人昏睡不醒,省去不少麻烦。她想躲懒,即便郡主来了之后,并没有哭闹,她还是趁郡主睡下,照那人教她的做了。   她当时还想着,国师神通广大,他的人就是比常人更有办法。   楚蓦抱着阮筱朦,一身杀气地走了。他走前撂下一句话:“若是皇上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楚瞻带着人匆匆赶来,先将小宫女抓了,听候发落,又派了人,连夜去请太医。   阮筱朦悠悠转醒,已是三日后,在她自己的郡主府中。   守在床边的杜桑念了句“阿弥陀佛”,跑到门口先叫人备水给郡主洗漱,再命人去厨房将汤粥补品送来,想了想,又让人去叫府中的大夫。   她这儿高兴得不知先做什么才好,阮筱朦把她叫过来,只问了一句话:“有江酌的消息吗?”   杜桑顿时沉默,她被郡主盯着,怕说了郡主身子受不住,可不说又逃不过。   小满和夏至听到消息,都赶了过来,她俩凑到床边关切地问东问西,阮筱朦并不说话。她只是一味地盯着杜桑,这话根本岔不过去。   杜桑无奈,只得答道:“楚大人派了人下崖,裴纭衣不放心,他也跟着去了。崖下没找到尸身,只有几片带血的布料,听人说,那里常有吃人的野兽出没……”   阮筱朦眼前黑了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扶着床沿说:“去叫裴纭衣过来。”   小满去叫了,她和裴纭衣很快回来了。阮筱朦已经洗漱过,靠在床头。   她问裴纭衣:“从牧云峰的断崖往下,包括崖底,你都仔细看过了?”   裴纭衣自然明白郡主想问的是什么,她希望江酌能有一线生机。可是,他只能让她失望了。   “看过了。属下无能,看不出江世子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   崖壁陡峭,没有可以落脚的大石或是山洞,崖底是绝境,没有出口。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我不信……”阮筱朦牵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苍白苦涩,腮边挂着泪。   裴纭衣看着她,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过,他掏出样东西,递给阮筱朦。“我在崖下,找到了这个。”   一个心愿娃娃,穿红衣,扎小辫,带着夸张的笑容。他认得,这是那日郡主送给江世子的。   所以,裴纭衣把它捡回来了,它至少能证明,江酌没有从崖壁上溜走,他真的到过崖底。   阮筱朦抖着手,把它接了过来。当时的一幕幕,宛如昨天。   娃娃还在,可他却不在了。   他曾经拿着这个娃娃,对她说,我很喜欢。   泪水模糊了双眼,阮筱朦在心里说,我也很喜欢。   我喜欢你,江酌。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在乎他,他死了,自己会这样难过。   她纤纤素白的手从娃娃身上抚过,那个心愿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从心愿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来,缓缓地展开。她哭得更凶了,泪水像开了闸似地滴落。   这是她那张羞于见人的自画像,画上的人是她。   阮筱朦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把想要的写在纸上,放进心愿口袋里,就可以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等她哭够了,四个人便想方设法地哄着她吃东西。   裴纭衣嘴笨,夏至是主力,叫他端汤便端汤,叫他捧碗便捧碗。   夏至说:“楚大人已查清,葛观尘招摇撞骗,不配国师身份,又蓄意毒害郡主,现已全城通缉。郡主要好好地活着,葛观尘如何毒你,你日后便如何毒死他!”   “还有,那么些人大仇未报,可都指望郡主呢。郡主虽说武功是差了些,但是胜在年轻,你若好好保养身体,就算报不了仇,熬也能把坏人都熬死了!”   “再说宝藏的事,凭郡主的聪明才智,破解宝藏之谜指日可待。可是,郡主你若不好好吃饭,倘落下个病根儿来,怕是他日富甲一方,却没命享受。”   裴纭衣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在心中默默吐槽,女子劝慰人的思维方式还真是特别。杜桑和小满却赞同地点头,悄悄伸出大拇指,对着夏至赞了赞。   夏至再接再厉,又说道:“且不说远了,就说眼下,郡主此番好不容易才转危为安,不好好吃饭,岂不是辜负了……”   杜桑狠狠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她。夏至险些说漏嘴,连忙止了声。   “辜负了什么?”   “自然是,辜负了太医们用的那些好药。”小满见郡主疑心,连忙转了话题,“再不吃就凉了,这鱼汤凉了最腥。”   阮筱朦没再追问,见他们盛情,勉为其难地吃了几口,真正是味如嚼蜡。   郡主府这几日本都是闭门谢客,今日午后却有人前来探望。阮筱朦问了声是谁,她没想到,醒来后头一个来看她的,竟是公主阮初胭和骠骑将军之子容沛。   确切地说,要来探望的人是阮初胭,容沛是陪她来的。容沛与阮筱朦素来没什么交道,又是郡主内室,多有不便。   他坐在外间奉茶,杜桑引了公主入内,阮初胭一边走着,一边在想,为了楚蓦,她与阮筱朦姐妹之间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那日听闻,一向冷静自持、温润如玉的楚大人为了金玉郡主,一路闯了宫门和兰林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势汹汹地将人抱走。   她光是默默地想想那番情形,便是说不出的酸楚和羡慕。 第四十六章 欠情 为她动的心   姐妹之间并未过多寒暄。   阮筱朦是素衣常服, 青丝挽得随意,头上别了根最简单的玉簪。她实话实说:“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我自己也没想到, ”阮初胭抿了口清茶便放下, “你若是小病小灾, 我不会来看你。只是听太医说,你此番凶险得很,差点丢了小命。我想了想, 亏了你没事,我还有个探病的机会。你若真的就这样有个三长两短,倒叫我难过。”   阮筱朦笑了笑,公主虽说是为了楚蓦, 与她闹得不快,可是,姐妹之情到底还是有些的。只是, 她自己并不知道,原来这次这么危险,竟是死里逃生。   “公主听太医说的?我差点死了?”   “太医院李院判说的,还能有假?李院判说, 太医们倒是用最快的速度配出了解药, 却还是晚了。那毒十分霸道,入了经脉脏腑,药虽服了,药力却有所不及。”   阮筱朦眨了眨眼,盯着她问:“那,我是如何活下来的?”   “当时,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是楚蓦为你倾尽一身内力,将药气逼了进去,这才强行压制了你体内的毒。”阮初胭默了默,“你算是救下了,他怕是折腾了半条命去。”   阮筱朦怔忡不语,且不说,内力没了还能不能慢慢练回来,单是一下子消耗全部的内力,那就是件大伤元气的事。只怕是,比丢了半条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身边的人对此事绝口不提,那只可能,是楚蓦不让她们说。   阮初胭见她神思不属,不再久留,只叮嘱她好好休息,保养身子。“你这才刚好些,话说多了伤神,我这便告辞了。”   阮筱朦披了件大氅,送了她出来。   容沛穿着蓝色的锦袍,仪表堂堂,他见了二人,放下茶盏,起身见过。他又对阮初胭说了声:“先等等。”   手脚伶俐的小丫鬟捧了个精致的手炉过来,容沛接了递给阮初胭。   “公主怕冷,我叫丫鬟将公主的手炉拿去,添了些炭。”   阮初胭未语,抿唇对他嫣然一笑,又再回过身来,与阮筱朦道别。   客人走了,阮筱朦抬头望了望天。灰白色的天空,厚厚的云朵,这样呵气成霜的季节,可真冷啊。   她移步回屋,对身后跟随的杜桑说:“明日,咱们去楚府。一来吊唁,二来,道谢。”   这一次,若没有楚家父子俩,她已经死在兰林殿了。   次日,阮筱朦是中毒后头一回出门,去了楚夫人灵位前,郑重地祭拜。楚蔷全程陪着她,待出了灵堂,便问她:“可好些了?”   楚家治丧,阮筱朦见楚蔷也越发清瘦,她回道:“好些了,你也要节哀。”   楚蔷拉着她,去了自己屋里。厚厚的帘子放下来,屋内暖炉生得旺,和外面的寒风刺骨一对比,这里倒像春天。   “朦朦,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为了那日灵雪当众说的那些话……”楚蔷顿了顿,像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虽然是我的丫鬟,可我真没想到,她会做那些糊涂事。还有,我对江酌……我早就改主意了,没想和你争的。”   她身边没了灵雪,阮筱朦今日一来便注意到了。现在的丫鬟依虹,以前也在楚府见过,虽然不及灵雪漂亮,却是乖巧伶俐。   关于楚蔷说的话,阮筱朦之前也想过,她以为楚蔷会对江酌表白,可是却没有。   “为什么?”   “我和公主不同,”楚蔷轻笑了一下,“我对江酌虽然一直存着念想,可是,我从不曾真的为他做过些什么。我看得出来,你们是情投意合的。”   “朦朦,你别怪公主总爱和你作对。她曾经,一腔情意都孤注一掷地放在哥哥身上,她觉得你不配和哥哥在一起,可现实却是事与愿违,她才会想和你争。”   那天,江酌故意当着她的面,牵了阮筱朦的手,转身离开。楚蔷就知道,他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很难再做回朋友了,他那是在堵她的嘴,让她别说出来,也是想给她留着颜面。   当时,阮筱朦只顾着胡思乱想,没发觉江酌的用意。可是,楚蔷明白了。她是个心思灵透的人,敏感细腻,其实和她交流,本无需多言。   那晚,楚蔷想过很多。她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阮筱朦是她唯一的朋友。因为她,阮筱朦困于紫雾林,险象环生,却从没怪过她。至于江酌,他从来就不属于她,从前情思种种,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单恋罢了。   阮筱朦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很怕那种为了争一个男人闺蜜反目的狗血戏码。还好,朋友仍是朋友。   她握了楚蔷的手,只是笑了笑。江酌不在了,她什么都不想多说。   从楚蔷屋里出来,阮筱朦去了楚蓦那里。房中传出淡淡的草药香,她人没进门,便听见几声咳嗽。   楚蓦披了件外衣,坐在案前研究什么文卷,他手握了拳,抵在唇下,一时咳得歇不下来。   半晌,他抬眼看见阮筱朦,说了声:“你来了。”   阮筱朦手中端着碗药,是走到门口时,从楚星手里接过来的。她递过去,看着楚蓦把药喝了,这才问他:“你受伤了?”   他还想着掩饰,装做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是这两天办案,遇上了强敌……”   “那强敌就是我吧。”她用漆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楚蓦怔了怔,不再争辩。“你知道了?”   “不是杜桑她们说的,她们嘴紧得很。”她先帮着身边的人解释了一句,到底忍不住红了眼圈,冲着楚蓦加重了语气,“你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这样,若是我活过来,你自己却没扛过去……”   “即便如此,”他重重地打断了未完的话,“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送命,我也做不到!”   他的脸色白得像晶莹的雪,神情却固执得像块坚冰。   “那日,牧云峰上,你问我和葛观尘是不是一伙的,你问我为何向你隐瞒我是袭族人。”他叹了口气,“若我早知道,牧云峰上会有埋伏,江酌会为此送命,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纳吉冲喜。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和葛观尘绝不是一路人,江酌跳崖,我说不出有多后悔……”   阮筱朦记得,当日她是在惊讶和冲动下问了这话,现在她当然清楚地知道,楚蓦怎么可能和葛观尘同流合污?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又拼了命地救她,阮筱朦幽幽说道:“我可能,一辈子也还不起你这份人情。当初说好,咱们只是合作,我不值得你这样,豁出一切地救我。”   “若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楚蓦看着她,面如霜雪,只有目光灼热,“我后悔无意中让江酌涉险,但我不后悔为你动的心,也不后悔为你做所的一切。”   阮筱朦张了张嘴,流露出一丝苦笑。“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可是……我不会爱你的。戏做的再足也是戏,我一早对你说过,咱们的婚约,做不得数。”   楚蓦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他淡笑了一下,像窗外苍白的月光。   “于我不是戏,是一场梦。虽然,我多想叫你欠着我的情,用一辈子来还我,但是……我不要你还。”   屋里俩人正沉默着,楚瞻来了。   他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禁不住对着楚蓦打趣:“郡主身子没好,便来看你,你身子没好,也惦记着郡主。这是怎么的?一见了面,反而吵架了?”   楚蓦又咳了几下,没说话。阮筱朦解释:“楚伯伯误会了,我俩并没吵架,他精神不佳,我正准备告辞,让他休息呢。”   楚瞻虽目光如炬,倒也没拆穿,亲自陪着阮筱朦出来。   阮筱朦郑重地向楚瞻道了谢,那晚为她闯宫,这事若换了别人还做不到,亏了楚瞻位高权重。   “你不必谢我,我是举手之劳。”他面带微笑,语重心长,“你有空时,若是能劝慰一下尽虞,那是最好。这孩子心思重,丧母之痛加上江酌的事,他总是想不开。”   阮筱朦点点头,只是,她不大会安慰人,况且,她现在明知道楚蓦的心意,总觉得自己不该再往他身边凑。   温柔从来都是治心病的良药,奈何她给不了。再说,对于江酌的事,她也很难过。   她心事重重地离了楚府,又调养了两日,她到底还是强行拉着裴纭衣带她去了牧云峰。   俩人带齐了工具,顺着江酌跳崖的位置下到谷底。此间荆棘密布,怪石嶙峋,野兽毒蛇时有出没。   她四下查找了一遍,果如裴纭衣所说,这是个绝境。鸟能飞,鱼能游,可是对于人,没有出路。   崖底有一条河,看起来,像是唯一能逃离的出口,但事实上,又是绝路。河水・很深且幽暗不明,隐约可见河中有许多棱角尖锐的石头,水流异常湍急,前面不远处就会形成飞流直下的瀑布。   这样的河,人根本不可能游出去。就算不淹死,不在尖石上撞死,也会被冲到瀑布那儿摔死。   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做到……   阮筱朦坐在河边发呆,好半天没有动一下,就像石化的雕像。裴纭衣在她的身边蹲下,他抿着薄唇,头一回憎恨自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郡主累了吗?”他言语关切,“郡主若是心中难过,不必憋着。但凡不快,都可以冲我撒出来。只是,倘若着了凉,或是受了伤,回去小满她们都会责怪我护卫不周的。”   阮筱朦默了许久,幽幽说道:“我总觉得,江酌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第四十七章 郡主救美 故人重逢   过了几日, 楚星来了郡主府,说是受他家大人差遣,带金玉郡主去个地方。   阮筱朦问:“去哪儿?”   楚星恭敬地回答:“大人说, 这事是他早就答应过郡主的, 您去看了便知。”   阮筱朦一时间倒想不起楚蓦有什么答应过的事, 还不曾兑现。他急着差楚星过来,自己却不来,也不知是不是她那晚说的话, 让他不高兴了。又或者,是病得下不了床?   她想了想,语带关切地问:“你家大人,身子还不见好转么?要不要换个方子, 再调理调理?”   “谢郡主关怀,大人他好些了。只是……”楚星踌躇了一下,“只是小姐近日不大好。”   “楚蔷?她怎么了?”   事情原是这样, 前两天,太子在大街上遇刺,其中有个女刺客凶神恶煞,武功却实在不行。交手中, 刀剑无眼, 她被太子的护卫当场戳瞎了一只眼,待护卫将人按在地上,扯下面巾,太子这才认出这女刺客竟然是穆秋笙。   穆秋笙带去的几个杀手其实都打心底不愿意行刺太子,荣惠王府树倒猢狲散,谁还肯帮穆秋笙去做这掉脑袋的蠢事?于是,打了没几下, 几个杀手跑了个精光,只剩下她一个人,真拿自己当个能扛起血海深仇的女侠。   穆秋笙从前像块膏药似的往太子身上贴,一心想嫁给他当太子妃。结果,阮初白没做她的夫君,却做了她的弑兄仇人,宫门一场惊变,她对太子从情意绵绵变成恨之入骨。   她是个典型的冲动决策者,穆秋砚过了头七,她便一拍脑门,决定行刺太子,血债血偿。   既没有周密的计划,也没有过人的武功,没有金刚钻她偏要揽瓷器活。穆秋笙就是听说太子那日要从街上过,她带着人,蒙面提刀就冲了出来。   她不蒙面还好,能认出她的护卫兴许还能手下留情,偏她蒙了脸,护卫们对刺客绝不会手软。   阮初白当时看见她血糊糊的脸,呲了呲牙,觉得刚才被追杀都没有现在这么让他受惊。她也不知道是哭得太凶,还是疼得太狠,又喊又嚎了几嗓子,直接厥过去了。   厥过去之前,她倒是说了句完整的,放了句狠话。等皇上回京,她要去告状,定要为哥哥讨个说法。   这事儿发生在大街上,很多人都看见了。太子若杀她,必定遭人非议,何况,太子知道穆秋笙是个蠢货,如今又瞎了一只眼,不足为惧。   他做了回好人,差人将穆秋笙送回了家,还好言相劝,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   听闻,边境战事已有转机,皇上可能很快就要返京;听闻,三皇子阮襄前阵子研讨兵法,写了不少信,去给前线支招,得了父皇大嘉赞许;听闻,皇上对于他杀穆秋砚的理由一直未置可否,将信将疑……   这些,让太子忧心不已。   于是,太子亲自去楚府吊唁,还给楚蔷带了份厚礼。一来试图拉拢楚瞻,二来想讨好楚蔷。   现在叶才人死了,荣惠王府败了,三皇子虎视眈眈,太子又没了珑先生,他想借楚家的势力保住储君之位,那么,迎娶楚蔷是最好的办法。   从前虽然皇后也有过这个意思,但那时太子无意。现在连太子也动了这份心思,而楚瞻又并没有明确地回绝,楚蔷觉得这事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楚蓦自己身子没好,又看着楚蔷郁郁寡欢,消沉下去,那日子,自然煎熬。   阮筱朦叹了口气,转了一大圈,难道楚蔷还是要嫁给太子?皇帝要回来了,她会不会又被关进兰林殿?楚家父子当日以给郡主驱毒治病为名,将她接出了宫,会不会因此,被她牵连获罪?   真是多事之秋,发生的全是糟心事。她总该,想想应对之法才好。   阮筱朦带上小满和裴纭衣,跟着楚星出了府,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个角斗场。   这个角斗场不是斗鸡斗牛,而是斗人,人像动物一样,被关在巨大的笼子里,两两一组,除非其中一个死了,否则,角斗永远不会结束。   京中有达官贵人以此为乐,他们会下注博・彩,若心情好了,有时也会将获胜的笼中人买回去做奴隶。   阮筱朦是个现代人,素来看不惯轻贱人命的事情,对这样的角斗提不起兴趣。   她没精打采地左顾右盼,忽听场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吆喝:“每日这些货色可与平日的不同,他们哪,都是前朝遗党,死有余辜。各位,要下注的赶紧啦!”   看台上的有钱人纷纷下注,有的一边吃着瓜果点心,一边不耐烦地催促老板快些开始。   阮筱朦皱了下眉头,她嫌这些人太吵。直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楚蓦和楚星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楚星看出她的疑惑,劝道:“郡主稍安勿躁,您马上就明白了。”   场中推上来三个大笼子,三场角斗同时开始。看台上的人关心自己的输赢,根本不在乎笼中人的死活,有人甚至站起来呐喊加油,只盼自己没赌的那一方死得快些。   阮筱朦耐着性子坐下,看见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笼子里,两名男子身材悬殊,一个黝黑魁梧,一个清瘦单薄。俩人都是衣衫褴褛,脸上弄得脏兮兮的,看不清面目。   看客自然都押壮汉会赢,角斗刚一开始,就有人口出恶语,诅咒另一方去死。   到底是一条人命,阮筱朦忍不住默默地为那人捏了把汗,估摸着,自己随时会看见他血溅当场。   三对笼中人像困兽一样,彼此扭打、厮咬、缠斗,在这场以命相搏的游戏里,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因为,谁都输不起。   很快,那人便落了下风,他的对手壮得像头牛,无论是体格或力量,他都占尽了劣势。   他挨了一拳,鼻子和嘴都在流血,若非脸上尽是黑灰,想必也是又青又肿;他的手臂被狠狠地绞了一下,阮筱朦看见他痛苦的神情,都能想象骨骼作响的声音;他的腹部又挨了一脚,猛地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生铁铸成的笼子上……   阮筱朦简直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对死亡的时候,人的意志真的是坚韧不拔。这人除了毅力不凡,也实在没什么可称赞的地方,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人在笼子上撞得太狠,半天爬不起来,壮汉从笼子的另一头缓缓靠近,像一头准备咬断人脖子的狼,马上结束最后的战斗。   那人一直没有起身,他拔下头上束发的木簪,一根、一根、一根地敲击着笼子的铁栏杆。因为距离太远,木簪敲出的声音也不够清脆,所以,阮筱朦听不清。可是,她瞪大了眼睛,已经猜出了他的用意。   木簪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很多人以为他疯了,以为这是他死前神智不清的发泄。   如果,阮筱朦不曾亲身经历过摄魂术,她大概也会这样以为。   难怪,她总觉得这人的身形举止似曾相识,难怪,楚蓦会叫楚星带她来这里。   在木簪不断敲击铁笼的声响中,壮汉停止了攻击,像是饿狼突然迷失了方向。就在他止步不前之际,那人喘・息着站了起来,冲过去,将手中的木簪狠狠地插・进了壮汉的脖颈之间。   牛一样的汉子倒了下去,脖子上鲜血喷溅。他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无疑是爆出个冷门,输了钱的看客站起身来,指着浑身是伤却还活着的人咒骂不止。也有少数人兴致勃勃,直呼有趣。   “他是苏亭之?”阮筱朦其实已经肯定,却难以置信,“苏亭之是大成余党?”   “是。大人说,当日苏亭之竟敢在郡主府中使用摄魂术,此事因他而起,他答应过郡主,要帮您将人追回来。现在,大人有了此人下落,命我带郡主来看看。郡主无需亲自动手,苏亭之既到了这样的地方,左右是没有活路的。”   阮筱朦知道,今上登基以来,别的建树没有,在清除大成遗党的事上,却向来是铁血手腕,斩草除根。   曾经那个弹着《长相思》,清隽绝艳的公子,竟已落泊到这步田地。阮筱朦至今记得,初遇时他的眼神,眸光潋滟,却空洞得让人心惊。他抚琴邀宠,稀罕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命。   笼门被打开,壮汉的尸体被人抬了下去,笼子里,很快又重新送进一个人来。这是车轮战,除非连胜三场者,今日才能歇着,明日再战。楚星说的没错,人到了这里,一条命活过今日,未必活得过明日,迟早都是死。   新进的这人身材还算匀称,神情却猥琐,让人看着就不舒服。他见苏亭之经过一轮角斗,虽然活了下来,却已经伤重成这样,料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他这场算是捡漏,脸上浮起一丝轻快,眼睛不怀好意地往苏亭之的身上瞟。   苏亭之那身衣衫本就破烂不堪,打了一架,被几番撕扯,更是衣不蔽体。他脸上抹了黑灰,看不出容貌,身上的肌肤却白皙夺目。那猥琐汉子几乎要流口水,搓一搓手,蹭上前去,也不知是想打架,还是想揩油。   苏亭之对这不假掩饰的垂涎目光非常厌恶,他一手捂着腹部痛处,一手撑着地,往后缩了缩。   方才那人虽狠,至少不让人恶心,而现在的对手,苏亭之若被他碰一碰都会起鸡皮疙瘩。他大概决定先下手为强,染血的手握着染血的木簪,又开始敲击栏杆。   然而,摄魂术虽然厉害,却是门极其消耗自身内力的功夫。以阮筱朦对苏亭之的了解,他学摄魂术根基尚浅,内力本就不算雄厚。他待在这里,受尽虐待,想必身体早就吃不消了,何况眼下,还受了伤。   果然,苏亭之在虚弱的状态下连接使用摄魂术,这一次,他没敲几下,便停了下来,咬紧的牙关一松,喷出口血来。   猥琐汉子刚恍惚了一会儿,声响一停,他很快恢复了神智。他意识到这小子有两下子,生怕稍作耽搁,又会着了他的道。   那汉子迅猛地冲过来,狠狠掐住了苏亭之的脖子……   抹了黑灰的脸看不出泛青憋紫的转变,苏亭之茫然无神地睁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悲伤,像解脱,像绝望,绝望得让人心头发颤。   就在他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时候,掐着他的那双手,突然松开了。   猥琐汉子直挺挺地倒下去,颈上汩汩地冒着血,那里,插着一支银雨袖镖。   苏亭之抱着自己的脖子又咳又喘,难以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他顺着那汉子中镖的方向,转头望去,远远的看台上,站着一道清丽耀眼的身影。   给了他这场奇迹的人,竟然是金玉郡主。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故人重逢。   看客们吵嚷起来,有人刚刚下了注,这汉子却被笼外的人杀了。场中管事走过来说道:“这位姑娘,您可坏了规矩。”   阮筱朦懒得多说,也不想久留,她指一指那笼子:“这个人,我买了。”   楚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没敢多话。来之前,楚蓦曾对他说,郡主要不要救他,她自会考量。当时楚星觉得,大人那就是说说而已,郡主除非是疯了,才会想救苏亭之。   苏亭之害过她,而且他是前朝的人,郡主是先帝的女儿,而先帝就是大越国的开国皇帝。是先帝灭了大成,苏亭之活下来,对于郡主而言,就是个祸害。   “那可不行,”管事的赔笑道,“一来,方才那场还没比,客人们可都是押了银子的;二来,今日这些人和往日不同,他们都是前朝余党,除非死了,尸体被抬出去,人活着,可是不能卖的。这是规矩。” 第四十八章 玄机 死心眼   “你以为, 你在和谁说话?”小满拿了块腰牌,在管事的面前晃了晃,“我家主子, 是金玉郡主。”   管事的愣了愣, 谦卑地猫着腰, 说道:“郡主,这边请。”   几人离了看台,移步到场后一间屋子, 走前阮筱朦瞟了一眼,苏亭之也被人从笼子里带了出来。   管事的叫人上茶,阮筱朦说不必了。她示意了一下小满,小满掏出张银票, 对他说:“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哪儿够?您都看见了,外面好些客人都下了注,赌他输。你们将人买走了, 我这儿还不知该如何应付。”   两个人架着苏亭之进了屋,他还是那身破衣服,浑身血污,只不过刚刚带下去擦了把脸了事。阮筱朦想着, 这卖家的态度真该差评。   管事大叔伸了根手指头, 在苏亭之洗干净的脸上蹭了蹭,笑得很邪乎。“久闻金玉郡主……”   他想了想,硬生生将“贪图美色”换成了“慧眼识珠”:“他一脸灰的样子,您都看出他是个美男子,果然好眼力!不瞒您说,这样的货色,他若不死, 兴许也能留得上别的用处……”   男人没说下去,他那副不可言说的表情已经让阮筱朦恶心透了。苏亭之被他摸了一下,浑身都在发抖,可见这个两面三刀的男人,平时是如何地作威作福。   楚星冷哼了一声:“你是想坐地起价?”   “小的不敢,”中年男人满面堆笑,试探着问道,“想必,郡主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吧?”   能在宁安城里,开这样的角斗场,拿活人来做无本的买卖,这位东家的身份想都不用想,必定是非同小可。   阮筱朦轻笑:“不知道。色令智昏的女人本来就没什么理智可言,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废话!”   自己说自己色令智昏,不仅是管事的,就连楚星他们几个都噎得哭笑不得。苏亭之伤重坐在地上,身后站着两个汉子,他们听了这话,看他的目光都尽是怪异。苏亭之脸上又红又白,说不出的尴尬。   若在从前,这话楚星可能也就信了,但相识之后,他知道郡主就这脾气,黑起自己来,真下得去嘴。   “你可够贪的。”小满嗤笑,“平常买个奴才,用不了五两银子,就算是客人们下了注,多的钱也够你应付了。何况,你看清楚,这是五十两黄金。”   管事的和两个汉子都瞪圆了眼睛,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却是万万没想到,金玉郡主肯为这么个人,花这么多钱。   “快快快,把人交给郡主。”中年男人忙不迭地吩咐。他生怕再过一会儿,苏亭之伤重死了,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两个汉子赶紧把人拖到阮筱朦跟前,手一松,人就往地上摔去。阮筱朦本想扶一把,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苏亭之眼下衣不蔽体,她都不知该往哪儿下手。   裴纭衣和楚星帮忙把人接住了,苏亭之看了阮筱朦一眼,以为她在嫌弃自己。也难怪,人家是金枝玉叶,而他现在这一身,自己都忍不住要嫌弃自己。   他正想着,却听郡主对裴纭衣说道:“拿件披风给他裹着,……外面冷。”   阮筱朦言辞含蓄,苏亭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布料太少。这段日子,他颠沛流离,饱尝辛酸,那些想轻薄他的人,都巴不得他穿的越少越好。可郡主,却不一样。   “我现在改主意了,”阮筱朦把人收下,转身冷冷地说,“五十两黄金,我还想多买一样东西。”   “您尽管说!还看上哪个,我这就叫人送来。”   “我就看上你这只手。”   男人正要去拿银票的手僵在空中,他艰难地笑了笑:“郡主说什么?”   阮筱朦盯着他,却指了指苏亭之:“你刚才碰他的,是这只手吧。”   裴纭衣手起剑落,当场将他的手斩了,两个汉子想冲过来帮忙,很快被小满制住。   阮筱朦又露出反派式的笑容:“惹火了我,我可就不仅仅只要你一只手了。”   几人带上苏亭之扬长而去,一路上,楚星忐忑不安。   “郡主当真要把此人带回府去,就不怕养虎为患?”   “苏亭之现在最多,也就是只被剪了指甲、拔了牙的小奶猫。”阮筱朦反过来问他,“这角斗场背后的东家,到底是谁?”   楚星笑起来:“我还以为,郡主真的不在乎。”   “确实不太在乎,”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管他是谁,我不过就是花重金买了个奴才,顺便,教训了他的狗,越是大人物,越不好意思为了这点小事,和我公然翻脸。何况,现在谁都知道,辅政大臣楚太傅是我的靠山,我怕什么?”   楚星默默地撇嘴,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今日之事若传出去,那也是金玉郡主色令智昏,为了买个美男还打残了人。这种事,倒找自己未来公公做靠山,楚家岂不成了冤大头?   “虽说是不会公然翻脸,但是,肯定会想法子阴我。”阮筱朦悠然地说,“反正,我是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个连皇帝都得罪了的人,还有什么更可怕的?   从猫国师葛观尘的出现开始,整件事情就失控了,有很多地方,她至今想不出是为什么。   葛观尘为什么要杀她?   皇帝为什么突然翻脸,下密旨将她囚于兰林殿?   之前的一石三鸟之计,莫非真的已经打草惊蛇了?那是何处出了漏洞?   阮筱朦与楚星别过,将苏亭之带回了郡主府,叫府中大夫去给他诊治。   如今整个北园都空着,她就让苏亭之回了原来的住处,他养伤也得清静。   阮筱朦救他,纯粹只是不忍心看着他死在眼前。现在她把人带回来,安置在北园,转眼便将这事这人一并抛在了脑后。   眼下,让她焦头烂额的事太多了,她怀疑,自己是黔驴技穷,脑子不够用了。   她好几回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冬天的黄昏,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暮色里老树昏鸦,落叶萧萧。   她要在皇帝回京前,想出个应对之策;她答应过楚蔷,不能让她嫁给太子;从东宫取回来的那些东西,她至今不明白父皇的意思;还有断崖下,江酌有没有逃出生天的办法……   她走着走着,一抬眼,发现自己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中河边。   她失魂落魄地走过去,靠在柳树边,吹起了笛子。笛声宛如鬼哭狼嚎,摧枯拉朽,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卯足了劲,一口气吹了多久。只是,她停下的时候,周遭显得格外安静,就连方才还哇哇叫着的乌鸦也止了声,仿佛是被惊得咽了气。   天边已经挂上了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夜色降临大地。冬天的夜晚很冷,河风吹起来,冻得她鼻头通红,手脚冰凉。   阮筱朦抱着手臂,缩在树下,目光茫然地望着城中河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突然想骂一句:江酌你这个大骗子!   他说过,只需在城中河附近吹这支笛子,他就会出现。上一次,他几天才出现,她原谅他了。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捧起笛子,又狠狠地吹了几声,尖锐的声音像撕心裂肺地发泄。不知何时,她的眼圈已经比鼻头还红。   她突然停下来,因为,在她低着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她缓缓地抬了抬眼,禁不住失望地落下泪来。   鸦青色的袍角,江酌从不穿这么深的颜色。   她憋出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抬头,看向楚蓦:“你怎么来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楚蓦的脸上落了银白的星光,显得过于苍白,河风吹动他的袍袂,他在夜色中站成比河边树更挺秀的身姿。即便病着,他仍是那个优雅温柔得可堪入画的男子。   “我不过是,随便走走。”   身子没好的人,这么冷的晚上出来随便走走,还能与她偶遇。   “真巧。”阮筱朦想了想又说,“楚星应该告诉你,我把苏亭之带回府了吧?”   他也走过来,靠在树下,平淡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早猜到了我会救他?”阮筱朦疑惑地侧过脸来看他,“难道,你不担心我是妇人之仁,救蛇反被蛇咬?还是说,你觉得他不会杀我?”   “不,我猜他一定会伺机杀你。”   “……”她问,“那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是你说,苏亭之是被剪了指甲、拔了牙的奶猫?”   楚蓦停了一会儿,敛了笑意。“当年,大成军将宁安城守得固若金汤,是江家父子带着一支军队,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宁安城中,后来直取皇宫。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至今是个谜。”   “大成皇帝李原怀疑是神兵天降,宫中守备自乱阵脚,有的甚至望风而逃。大成朝廷腐败已久,所谓大成遗党多是乌合之众。早些年,还有些死忠于李家的人,贼心不改,那时候,苏亭之想从你这儿打听宝藏的下落,想必就是为了前朝复辟。可现在,这些人所剩无几,大势已去,就算知道宝藏在哪,也于事无补。这种情况下,苏亭之多半会狗急跳墙,杀你报仇,甚至,不惜和你同归于尽。”   “……”她白了一眼,“我谢谢您善意的提醒。”   阮筱朦一转念,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江家军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宁安城?无影阁……会不会始创于江家,江酌会不会就是无影阁的阁主?”   当初,先帝莫名其妙地释了江家兵权,后来,无影阁就悄悄出现在江湖中。这莫非,是偷梁换柱?   “我也这样想过,”楚蓦说,“只是猜测和感觉,却没有任何佐证。”   “楚大人的才智,果然无人能及。”阮筱朦幽幽地感叹着,又问,“你那么聪明,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已经死了,崖底,根本没有出路……”   楚蓦看着她,久久地沉默。   她苦笑了一下,连楚蓦也想不出崖底的生路,她却一直觉得江酌还活着,这是痴心妄想,异想天开吗?   他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   她忍住心酸,咧嘴笑了笑:“我回去了。”   阮筱朦与他擦肩而过,敛了笑容,芳泽无加的脸上只余落寞。   楚蓦回身,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一瞬的冲动,是为她心疼也是被她吸引,到底冲破了理智。阮筱朦蓦然止步,僵直了身体。   他臂弯中的小女子早冻得冰凉,像拢了一怀寒气。他自己满心苦涩,却问她:“何必自苦?”   “我知你为他日夜揪心,你却不知,我为你日夜揪心。你自己举步维艰,已如虎尾春冰,你莫非不知么?”   阮筱朦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她为这局面着急,为江酌伤心,却从没想过,楚蓦也会为她着急伤心。   她默了默:“抱歉。可我心里……只有江酌。”   他自嘲地轻笑:“没关系,我认了。你念着他,我守着你,若能在你身边照顾你,护你周全,我便心满意足了。”   阮筱朦走了,只说了一句:“你身子没好,早些回去吧。”   她是个感情迟钝的人,也是个死心眼,动了一次心,便只记着那一个人。楚蓦不必为她做那么多的,她真的不想欠他的情,越欠越多。   她回了郡主府,一道关注她的身影也跟着悄悄地隐没在府中。裴纭衣看着她回了房,才算放下了心。   深夜,阮筱朦坐在灯下发呆,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从东宫取来的那些纸。   杜桑塞了个手炉在她怀中,又叫人送了宵夜过来。   阮筱朦思绪凌乱,总觉得许多事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想不出那关联在哪里。杜桑见她呆了半晌不言语,伸着脑袋过来瞧了瞧。   她笑着说:“早知道郡主的字丑,现在回头看看郡主从前写的字,丑得这样惊心动魄,倒觉得如今写出来的,已是相当俊秀。”   阮筱朦听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拿目光去品评。这些纸上有画有字,有诗有对子,也有谜语,它们出自于不同的时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丑。   之前,她总是从字意去寻找线索,今日盯着字形久了,倒意外发现不大对劲。   她一张张拿起来,对着灯仔细地看,最后,她得出个意想不到的结论。这一堆纸中,只有一张是她的“真迹”,其它的,都是父皇临摹的“赝品”。   这区别,只有她自己能看出来,别的人也断然不会往这上头去琢磨。那么,玄机应该就在这唯一的一张真迹里。 第四十九章 注定的敌人 我恨你入骨……   这一张, 是阮筱朦幼时写的谜题。   这个谜题是她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书中说,从前有一个女子, 她丈夫离家去京城三年不归。窗纸被风刮破了, 春天才想到要重新裱糊窗户。她眼巴巴地盼着丈夫回来, 好容易等来了一封书信,却一个字都没有,满满的都是对她的嫌弃。   那谜面就是:“四月将近五月初, 刮破窗纸重裱糊。丈夫进京整三年,捎封信儿半字无。”   阮筱朦那时是孩子心性,觉得这诗很适合她爹,阮岱岳常年征战不回家, 就和这女子的丈夫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将原文中的“丈夫”改成了“爹爹”,写了这谜题让人送去给阮岱岳猜。   这谜面上的四句, 分别对应的谜底,是四味中药: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而其中,被她改过的这一句,指的是――当归。   阮筱朦想不出其中玄机时迷糊, 现在想出来了, 却更迷糊。她爹是先帝,京城就是她的家,可父皇说“当归”,是想叫她回哪里去?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窗外有动人心弦的琴音传来,一声声宛如玉落珠盘。   她起身往外走,杜桑连忙追上两步, 披了件大氅在她身上。阮筱朦回头说了句:“不必跟着。”   外面的空气都是寒冷的,吸进去冰得刺鼻。弦音不绝,婉转如缕,像是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诱惑着人循声而去。   夜色沉沉,在草木幽深的凉亭中,苏亭之正在抚琴,湖蓝色的袍子,墨发用同色的锦带束着,飘逸洒脱,神色恬淡。   他明知道阮筱朦已经到了跟前,却并未起身。他手上没停,扬起头,用黑沉的眼眸看了看她,淡淡的星光落在他眼中,仿佛是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一会儿,琴声绵绵起伏,正到妙处,却戛然而止。   苏亭之右手一翻,已从宽袖中执了匕首,倾身刺来。   阮筱朦之前分明像入定了一般,沉溺其中,此时却侧身一躲,同时,抬手射出了一支银雨镖。这整套动作,她灵活得宛如一只翩飞的蝴蝶,又哪有半点沉醉的样子?   银雨镖贴着苏亭之的手腕划过,未伤经脉骨肉,只留下细细的一道红线,渗出绵密的血珠来。匕首掉在地上,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用惊诧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阮筱朦。   她在夜色里的笑容分外妖娆:“怎么,奇怪你的摄魂术对我没起作用?”   他不说话,只用清瘦的侧颜对着她,眼睑低垂,桃花眼中藏着不甘。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我明知道你要杀我,我怎么可能不防着你?实不相瞒,自从本郡主遣散了北园的公子们,这府中就没人会弹琴,琴声一起,我就知道是你。这一次,我当然不会放松身心去跟随你的琴音,而且,我的内力已是今非昔比,你却是伤势未愈。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你的摄魂术还能奈何得了我?”   苏亭之偏过脸来,眼神又恨又冷:“那你为何还要寻音而来?”   “为了让你早点死心,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与其费心思来杀我,不如消停些,安心养伤。”阮筱朦瞥他一眼,“你傻不傻?这么冷的天,你深夜坐在凉亭里弹琴,穿的还这么单薄,谁都能看出你别有用心。这算是美男计吗?冻得鼻涕直流,嘴唇发乌,一点儿都不好看。”   她就是嘴欠,苏亭之却是气极了。“阮筱朦!你觉得我很可笑是吗?你既然明知道我想杀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五十两黄金,还得罪了那些人,你就为了把我买回来,羞辱我,打击我,拿我当笑话看!是吗!”   “是!”阮筱朦也来了气,“我就是钱多得没处花,我就是喜欢得罪人。”   她目光往他手腕上扫过:“疼吗?疼就当是个警告,别再轻举妄动!我能要别人一只手,也能要了你的手。若是没有我救你,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你。你不仅会死,而且会死得连尊严都没有,你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儿,对着我又吼又叫,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他扬头望了望天,浓黑的眼睛染了夜色,他一边轻笑,一边让泪水氤氲了双眼。“你可知,我是谁吗?”   阮筱朦愣了一下,她曾想过,苏亭之不是他的本名。   他垂眸,睫毛颤了颤:“我是大成七皇子,李锦。我的父皇,是大成皇帝李原,我的母后,凤仪天下,贤良淑德,还有我的阿姊清兰公主,她是最疼爱我的人……,可是阮岱岳,他毁了我的一切!从此国破家亡,我从无忧无虑的皇子,变成了亡命天涯的孤魂野鬼。”   “阮筱朦,”他泪眼婆娑,“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都是拜你阮家所赐。你我之间,只有仇,没有恩,我恨你入骨,我活着一日,便是以杀你为己任。我要报仇,不死不休!”   阮筱朦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听说过七皇子锦。他是正宫皇后所出,李原最小的一位皇子,年纪比阮筱朦还小一岁。他四岁学琴,八岁便已名扬京城。他哥哥是太子,姐姐是公主,因为年龄悬殊,他没有卷入宫廷争斗,一直在万般宠爱之下,活得无忧无虑。   在他的心中,家人是无可替代的,曾经越是美满,后来的现实就越显得残忍。国仇家恨,她和苏亭之身为前后两朝的皇家儿女,生来注定了就是敌人。   “来人!”她喊了一声,裴纭衣着两名佩剑的护卫很快出现在跟前。   苏亭之闭了闭眼,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在想,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刺杀不成,又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阮筱朦再没有放过他的理由。至少在死前,他终于可以做回李锦了。   两名护卫手握剑柄,等候郡主号令,随时准备拔剑。   然而,阮筱朦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把这个人,和他的琴,都送回北园去。留在这儿,我看着闹心。”   她又看了眼苏亭之,很是无奈:“既然你今日杀不了我,就先回去睡觉吧,你看呢?这么晚了,你闹也闹了,气也撒了……,挺累的。”   “……”苏亭之刚刚平复一点儿的心情,瞬间又炸了,她越是这副蛮不在乎的样子,他越是想和她拼命。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奋不顾身地去捡匕首,却还没等他靠近阮筱朦,便已被裴纭衣扭住一只胳膊,按在了地上。他的武功和裴纭衣太过悬殊,任凭他再怎么挣扎,也没办法重新站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阮筱朦觉得不可思议,“你连我都打不过,何况现在四对一,你居然还不肯罢休?你没听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亭之不接她的话,他被按在地上,还要艰难地抬头。他用另一只自由尚存的手,把匕首举起来:“给你,我杀不了你,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我会没完没了地杀你,让你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就凭你?”裴纭衣一向不爱说话,此时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与其说苏亭之这些狠话是在威胁,不如说是在找死。阮筱朦和裴纭衣都这么觉得。   然而,阮筱朦不想杀他。大成已灭,李原已死,所谓余党不过是几只秋后的蚂蚱。似苏亭之这般心思单纯、武功不高,又不擅权谋的人,她不想去害一条人命,就仅仅因为他是前朝皇子。   可她也知道,深仇大恨没办法轻易地放下。就像当初,她怀疑江酌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也曾对他说过不要再见面。   她理解那种无法释怀的疼痛,人心,容易忘记的是恩情,被铭记的是刻骨仇恨。   阮筱朦俯低了身子,看着地上不断挑衅和叫嚣的人。他也曾金床玉马,也曾承欢膝下,他现在无所畏惧,不过是因为了无牵挂罢了。   她没有去接那把锋利的匕首,却是出其不意的一计手刀砍晕了他。苏亭之终于安静地趴在地上,恢复了恬淡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张牙舞爪,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阮筱朦叹了口气,这样子多好。她再次挥了挥手,对裴纭衣说:“送他回去吧。”   两个护卫过来搬人,她又加了一句:“叫人来把琴和匕首都带上。”   苏亭之这晚,做了个悠长而杂乱的梦。   他一会儿梦见,母后抚着他的脸,温柔地赞他,琴弹得真好;一会儿梦见,满脸是血的旧臣,死不瞑目地说,您不可放弃复辟的大业,老臣就算做鬼也会追随殿下;   他一会儿梦见,师父云深仙子蹉跎半生,临窗念着:“问世间,情为何物……”;一会儿梦见,阿姊衣衫凌乱,被几个兵士粗鲁地按在兰林殿前,冰冷的地上……   他一会儿梦见,自己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游走;一会儿梦见,自己在血腥残酷的铁笼中搏斗。   他醒时,浑身冷汗,睡眼朦胧中的室内陈设让他想起,这里既不是皇宫,也不是铁笼,而是郡主府。   有人推门而入,一个小厮放下饭菜便出去了,后面跟着进来个姑娘,手中捧了盆娇艳盛开的茶花。   苏亭之来了这几日,只见到过一个总爱在北园东游西逛的姑娘,她说她叫裴纭裳。   裴纭裳不算府中丫鬟,却时不时地往他屋里送些衣食用品。小满问她为什么,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好歹北园那位公子长得好看。这话让她哥哥听见了,咬牙骂她花痴。   苏亭之下床穿衣,冲着裴纭裳没什么好气。“你一个姑娘家,总往我房里跑,你好意思?”   “你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放下茶花,细细地剪枝,“我这不是听人说,你没吃早饭,所以跟着送午膳的人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   苏亭之不说话,裴纭裳又咧嘴对他笑了笑。“听说你昨晚去行刺郡主了?你是怎么想的,是打算同归于尽,还是打算去找死?”   “……”   苏亭之完全丧失了答话的欲・望,颓废地坐在那儿发呆。对于他而言,或许死未必是件坏事。死了,他就再也不用背负着报不了的血海深仇,再也不用承担着实现不了的复辟大业,再也不用孤独地面对他凄凉惨淡的人生。   他看了看纭裳,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郡主究竟为什么要救我?”   从他在铁笼中,死里逃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时,他觉得自己唯一还能被郡主有所图的,只有男欢女爱,这副麻木的躯壳。   可是,他入府一连数日,阮筱朦不仅没碰过他,甚至连北园都没进过,仿佛完全忘了有他这个人存在。   他怀疑过这是个阴谋,甚至连府中大夫给他开的药、下人们送到他房中的食物和水,他都悄悄地查验过,可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金玉郡主好像真的就只是救了他,养着他,连他在府中行走和外出的自由也没有半点限制。   她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苏亭之伤好了,自己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只可惜,苏亭之不是犯人,他要的不是自由,他是仇人,让他走他都不会走。   当初他被送进了角斗场,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他竟然没死,还顺利地进了郡主府,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曾想过,这会不会是父皇在天之灵,给他报仇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轻易地离开?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裴纭裳横他一眼,“我早跟你说过了,郡主救人,没你想的那么多目的。我就是郡主救回来的,她没叫我做丫鬟,我还在府中白吃白住,一直到现在。”   她在府中住了这些时日,再不是当初那个老实怯懦的小姑娘了。裴纭裳不知不觉地染了些阮筱朦的习气,说话做事比从前活泼爽朗多了。   “她当自己是济世活佛吗?还是说,她有救人的喜好?她对你没有目的,你又怎知,她不是在打你哥哥的主意?”   “她若是真在打我哥哥的主意那倒好了,郡主若能当我嫂子,我求之不得!”她笑嘻嘻地看着苏亭之,“要单说长相,你比哥哥更好看,郡主就算见色起意,怎不打你的主意?”   “你……”苏亭之胀红了脸,撇向一边不理她。   其实,他入府后看见了安静的北园,知道郡主早就遣散了所有的公子。他现在也明白了,阮筱朦并非贪图他的美色,就连他昨晚行刺不成,还拼命地去激怒她,阮筱朦还是没有杀他。   他只是不能放过自己,不能让自己对她心软,他要时刻地提醒自己,金玉郡主绝不会是好人,她该死!   裴纭裳剪完枝,又把花摆在个合适的位置,左右看了看,觉得很满意。   她回头瞟了眼原封未动的饭菜,问苏亭之:“你还不饿么?早饭都没吃呢。”   苏亭之反问:“我是不是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   “你想要什么?”   “酒,我想喝酒。”   过了两日,阮筱朦便听到北园的小厮来报,说苏亭之这几日都不怎么饮食,成天酗酒,常常醉得不醒人事。   阮筱朦当时,正在研究一张宁安城的河流分布图。她揉了揉眉心,问道:“他在哪儿找的酒?”   小厮答:“起先是找奴才要,奴才给了两回,发现他是存心买醉,便不肯给了。却不知苏公子如何知道了酒窖的位置,每日自取两坛,奴才也拦不住。”   “随便他,他自己作死不必拦着。”阮筱朦恼道,“醉死了活该!” 第五十章 天意 他突然心跳加速   苏亭之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 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报不了仇,阮筱朦又不肯杀他。他不能走,也不能自杀, 他天生背负的责任不允许他逃避。   不记得有多少次, 午夜梦回, 父皇和那些浑身是血的旧臣们质问他:“你是不是退缩了?”   他每一次醒来,都觉得精疲力尽。这样痛苦地活着,真的好累。   阮筱朦原本想着, 他闹一闹就过去了。她救了他,养着他,却又不是他娘,他自己找醉, 与人何干?   谁知又过了两日,阮筱朦正吃饭时,裴纭裳急匆匆地跑来, 进门就喊:“郡主,不好了!那个苏公子他……”   阮筱朦惊了惊,差点被一口饭噎住,她接口问道:“不会真的醉死了吧?”   “那倒没有, ”纭裳说, “他昨夜醉酒,在院子里睡了半晚上,受了风寒,病了。”   这种冬天的晚上,亏了他只是在院子里睡觉,他若是跳到水里去睡觉,想必已经没救了。   旁边正侍膳的杜桑问了句:“大夫去看了吗?”   纭裳点点头:“看是看了, 只是,苏公子不肯喝药,还是只喝酒。这拖了一日,看起来病得更厉害了。”   “随便他,他自己作死不必拦着。”阮筱朦还是那个态度,“病死了活该!”   她见纭裳咬着下唇低了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才太凶,被吓到了。她换了副温和的笑容,指一指桌边的椅子:“今晚的米酒汤圆香糯可口,坐下来,吃一碗。”   纭裳直率地落座,端了碗,并不与郡主客气。她一边吃,又一边踌躇着说道:“苏公子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挺招人烦的。不过,他也很可怜。前两日,有回他醉酒时我刚巧在,曾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醉话,提起他的姐姐清兰公主。”   阮筱朦放下筷子,来了兴趣。“前朝皇帝李原虽然残暴,他的皇后却是雍容贤德,母仪天下。清兰公主是嫡出,从小由皇后亲自教养,听说,是个天仙似的人物。”   “奴婢也听说过,”杜桑接道,“这位公主兰心蕙质,酷爱兰花,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的衣饰妆容,让京中贵女们纷纷效仿,即便到了本朝,也有多少人东施效颦。就连本朝宁和公主,也总爱和她比。只可惜,皇城失守时,清兰公主自刎于宫内,红颜薄命。”   纭裳叹气摇头:“世人都只知道,她是自刎身亡,又哪里明白,当时的凄惨。”   当年,江家父子带着军队,出其不意地攻破了皇城。听闻敌军进了宫门,皇宫里乱作一团。   冲入皇宫的,除了大越军队,还有李原自己那支已经完全失控的羽林军。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无心作战,早将身为羽林军的职责抛诸脑后,反而变成了祸乱后宫的刽子手。他们有的想活捉皇帝李原,献给越军,邀功请赏;有的想趁火打劫,抢夺宫里的金银珠宝,然后逃之夭夭。后宫,一片乌烟瘴气。   那一年,七皇子锦不过十岁。   清兰公主给李锦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将他关在属于她的兰林殿内。她自己出去引开敌军,叫李锦从后门逃走。   然而,她的运气太糟糕,迎面遇见了几个抢红了眼的羽林军。他们先是抢她的玉佩、首饰,接着便动手动脚,把她按在地上,拉扯她的衣服。   穷途末路的人一旦动了邪念,比魔鬼还可怕。   曾经站在云端之上,像仙子一样的公主,他们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掉在尘埃里,他们都想抓住机会,尝一尝那奢侈的滋味儿,再狠狠地践踏。   李锦被一个老太监从后面捂着嘴,只能默默地流泪,从门缝里,看着这凌迟般的一幕。   那时的他,不会半点武功,不会摄魂术,是一个只会弹琴、文质彬彬的小皇子。他哭红了眼,掐破了掌心,就在他咬了老太监的手,挣脱了准备冲出去拼命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位看起来年长他几岁的少年将军救了他姐姐,杀了那几个丧心病狂的士兵。他看见清兰公主当时的样子,于心不忍,叫手下拿了件披风给她裹上。   那情景,就和阮筱朦救下苏亭之时的状况差不多。   苏亭之不认得那少年将军,只是听他手下兵士的称呼,才默默地记住他姓江。   清兰公主虽然获救,然而美玉蒙尘,受了这番羞辱,她身心疲惫不堪。   此时听见远处有宫人在叫喊,说皇后娘娘悬梁自尽了,她悲痛欲绝,从地上捡了把剑,自刎于当场。   杜桑听完感叹:“清兰公主虽是弱质女流,却有情有义,性子这样刚烈。”   “那个救了清兰公主,也间接地让苏亭之活了下来的少年将军,就是江酌吧。”阮筱朦垂眸说道,“这是不是天意?”   如果没有江酌及时出现,苏亭之会冲出去,和他的姐姐死在一起。是天意让他活了下来,也是天意,把这么多人的命运从若干年前就编织在一起。   杜桑对着纭裳打趣:“小妮子,你好像对苏亭之特别关心哦。”   “同情罢了,”纭裳撇嘴摇头,“他虽长得好看,但是这样的男人太麻烦。我日后若找夫君,定要找个不太惹眼,不太别扭,武功比他高的。”   杜桑笑道:“不知羞!”   当下,阮筱朦叫了人去传令,先将酒窖封了,再命两个小厮轮流看着苏亭之。若到了该吃药的时间,他再闹脾气不肯吃,小厮们只管动手往嘴里灌。   倒不是阮筱朦非要管他的事,既然冥冥之中,江酌让他活了下来,现在,她总不能看着他死。   接下来几天,阮筱朦都在潜心地研究京城附近的河流分布,就像着了魔似的。杜桑她们都不懂,郡主为何突然对此有了浓厚的兴趣。   阮筱朦不仅自己查阅地图和相关资料,还私下里拜访了几位漕运和工部的老大人。一连几日,她总是眉头紧锁,有些猜想她始终没办法证实,可她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江酌极有可能还活着。   甚至,他在牧云峰跳崖或许根本就是早有准备的,他能全身而退,却把全世界蒙在鼓里。   北园的两个小厮又一次慌慌张张地来了,因为怕受责罚,一进门便挂着张奔丧式的苦脸。   “郡主不好了,苏公子他……”   阮筱朦抬眼看见两张悲不自胜、如丧考妣的脸,死了至亲之人也不过如此,她又一次心惊道:“真的病死了?”   “就差一口气儿啦!”小厮跪在地上解释,“非是小的们不尽心,小的们按照郡主的吩咐,将药一碗不落地灌下去了。可是,苏公子病情日重,小的才发现他悄悄地把灌进去的药都给吐了。现如今,他病得神智不清,小的们加上纭裳姑娘都试过了,没一个人能把药喂进去。”   阮筱朦冷冷地瞟了他们一眼,吓得那俩人一哆嗦。   都没等人把药咽了就慌着走,可见差事办得有多敷衍,居然还敢说尽心了。   一小厮又忙不迭地接着说:“郡主息怒,小的们知错,愿意自掏腰包,为苏公子备一副上好的寿材。还请郡主免罚。”   “呵呵。”阮筱朦笑了笑,原来他俩悲从中来,是因为商量好了,为了免罚要自掏腰包。这伤心不是为了人,是为了钱呢。   “罚定是要罚的,寿材你俩也备着,下回再这样办差,偷懒耍滑,就自己留着用!”   她说完便领着杜桑往北园去,两个小厮还跪在原地,吓得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阮筱朦对待恶人和刁奴,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北园,苏亭之睡在柔和的白被里,只露出一张清瘦的俊脸,闭合的眸上,睫毛浓密纤长。   他就像一只疲惫不堪后,暂时卸下防备的小狼,收起牙齿和爪子,只剩下皮毛的温和柔软。   可是,安静也是短暂的,他时不时地呓语着,头左右摇摆,神情似乎很难过。   纭裳正在他床边站着,捧了个小小的白瓷碗,她看着赶来的郡主和杜桑,幽幽叹了口气。显然,她刚尝试了喂药,又没喂进去。   杜桑接过碗,走到床边:“我来试试。”   苏亭之这样子,应该是略有知觉的,可是,任凭杜桑怎么劝怎么哄,甚至用汤匙去撬,他就是不张口。   阮筱朦原也是没抱多大希望,杜桑退回来时,她顺手接了碗。杜桑犹豫了一下,便由着她了。郡主素来是这般性子,平时常和她们一处吃喝,一起打闹,所谓上下尊卑,郡主说忘便忘。   阮筱朦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清瘦白皙的脸。这人天生本是秋水多姿,气质干净得不惹尘埃,可他偏偏被陷在仇恨恩怨里,命运多舛。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汁,伸到苏亭之的唇边。她在默默地想:如果当年,江酌让你活下来是天意,那么今天,你肯不肯张口救你自己,也就看天意吧。   汤匙在他唇边停留了一会儿,他紧紧地抿着薄唇,没有动。直到,阮筱朦准备把胳膊收回来,他蝶翅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竟然温顺地张嘴,乖乖地把药含进去,阮筱朦亲眼看见他喉结滑动,咽了下去。   “天哪,”纭裳惊讶得目瞪口呆,“他闭着眼,还能分清人的吗?”   杜桑也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应该不能吧。”   他闭目微微地弯了弯眉眼,像是一个乖顺的浅笑,他动了动唇,阮筱朦俯低身子,听见他清晰地说了两个字:“阿姊。”   她有点明白了,苏亭之在迷糊之中,把她当成清兰公主了。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却还是接口应道:“听阿姊的话,把药都喝了,不然,阿姊再也不来看你。”   于是,苏亭之瞬间变成了一个乖宝宝,她喂一口,他便喝一口。   郡主被迫成了专业喂药的,每次只要是她喂,苏亭之都能把药喝完,但若换了别人,即便冒充他的阿姊,他也不理不睬。   阮筱朦觉得这事蹊跷,她甚至怀疑苏亭之是不是装睡整她,可是,大夫诊了脉,说他的确尚未清醒。   次日黄昏,苏亭之的高热退了些,迷迷糊糊地转醒。他躺了一会儿,看见纭裳拎了个食盒进来。   纭裳惊喜地看着他问:“你好些了?”   苏亭之却不答她,反问道:“你相信,死了的人可以入梦吗?非常清晰的那种感觉,像真的一样。”   “什么?”纭裳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梦见阿姊了,她亲手给我喂药,很温柔,不厌其烦。我真的,很想她啊……”   纭裳抽了抽嘴角:你如果知道是郡主,就不会觉得她温柔了,你不是一直拿她当恶人,满肚子坏水的那种?还有,郡主也不是不厌其烦的,她都快让你烦死了。   “哦,”她咧嘴强笑了一下,“你高兴就好。”   苏亭之草草用了些粥,便又睡了过去,夜里,到了该吃药的时辰,阮筱朦按时过来了。   其实,她的内心很抓狂,但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意都没让苏亭之病死,她就当行善积德,把清兰公主伪装到底。   不过,等人清醒了,她是一定要问问的。如果苏亭之觉得她和清兰公主像,是因为她美若天仙、兰心蕙质,这个她接受。如果是红颜薄命什么的,那就谢谢了,叫他死远一点!   今夜,苏亭之照例是闭着眼,乖乖地喝完了药。阮筱朦就近将碗搁在床边的小圆桌上,准备起身离开。   她尚未站起来,却被苏亭之攥住了衣袖。她试着抽了抽,他却不撒手。   他仿佛掬着一捧清冽的泉水,侧身放在鼻端,轻轻地嗅着。他悠长满足的气息缓缓地落在阮筱朦似雪的皓腕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她心头灵光一闪,抬起另一只手,自己在衣上嗅了嗅,似乎明白了。   清兰公主酷爱兰花,她身上一定常年带着兰花的馨香。苏亭之小时候常和姐姐在一起,那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兰花了,可是,熏衣裳的香料里却常常会有这一味。这样的香料只有贵族女子才用得起,而且,皇室用香的制作手法总是差不多的。   所以,苏亭之闭着眼,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把她当成清兰公主,凭的是香气,与美若天仙、兰心蕙质并没有半毛钱关系。   阮筱朦本想掰开他的手,强行离去。可低头看见他安静的睡容,乖顺的模样,她却又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弟弟,叫阮殊棋,一时心中不忍。   她任由苏亭之拽着,另一只手在圆桌上撑着头,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在渐渐袭来的倦意中闭了眼。   苏亭之病情好转,不再一直昏睡。他吃了药,不知枕着属于阿姊的兰香睡了多久,此时悠悠转醒。   他被眼前的人和情景惊呆了,原来他误以为的梦不是梦,那个悉心喂药的人也并不是阿姊。   从他这个角度,他看见郡主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优美的侧颜。她一只如玉胜雪的手就在他的脸边,因为,她的衣袖在他的手里抓着,幽香绕鼻。   他突然心跳加速,像被人点了穴似地定住,他一边贪婪地想保持这个姿势,让它维持得更久一点,一边又在暗暗地唾弃自己背弃初衷,见色起意。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叫嚣起来――报仇,这是绝佳的机会,赶紧报仇!   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无情地嘲讽――她救过你,放过你,你舍得吗?真的狠得下心吗?   理智和情感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挂在枝头摇摆不定,他的手也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向枕下摸去。   他的匕首一直压在那里。 第五十一章 灌醉 你会不会怪我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雷雨声将阮筱朦惊醒, 在圆桌上撑着头浅眠,这样的姿势她原本睡得就不沉。   她蓦地侧过身来,正看见闪电的光照下, 苏亭之惨淡的神色, 苍白的嘴唇, 还有,他的一只手按在枕边,不停地微微颤抖。   “你醒了?是哪里不舒服?”阮筱朦看得出来, 他这样子很不对劲,可别是发烧发得抽了风?   苏亭之还没来得及拔刀,双颊也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紧张,泛着浅浅的红。桃花眼中雾蒙蒙的, 他垂下眸,随口搪塞:“头疼。”   阮筱朦俯低身子,用手背去试他的额头, 那一截带着幽香的衣袖自然而然地从他掌心中滑走,让他的心默默失落。   光滑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上,俩人之间的距离随之拉进。他掌心虽然空了,鼻间却再一次嗅到她身上的香气, 幽幽一缕, 沁人心脾。   “烧得不高啊,为什么头疼?要不,我还是叫大夫再来看看。”   苏亭之这会儿确实烧得不高,但脸上却红得更厉害,颊上两片红云,一直洇染到脖子根儿。他的心也跳得更快,他害怕被她看穿谎言, 害怕被她看破心事,仿佛背弃初衷的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俯身的时候,一束青丝从右肩滑下来,像极了他经不起诱惑的心智,在他眼前飘摇。   苏亭之突然贪恋着眼前她给予的一切,贪恋这样的安逸和温暖。   太久了,他四处飘泊,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只有人不停地提醒他报仇是他的责任,却太久没有人给过他被关怀照顾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想起,自己不是一把复仇的剑,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动了动喉结,眸中水润,低低地说:“又不疼了,不必麻烦。”   此时的苏亭之看起来,就是个人畜无害的俊美公子,甚至病得楚楚可怜。   阮筱朦觉得,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他大概是在人屋檐下,生怕给人添麻烦。她从床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别客气,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然而,苏亭之还真不是在和她客气,他现在满心的纠结,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判断。   裴纭衣一直守在门外,阮筱朦拉开门的同时,听见身后有动静。裴纭衣瞟眼便向她提醒:“当心!”   裴纭衣跟在她身边日久,阮筱朦对他已经有了些默契,她下意识地朝他目光的反方向一闪,翻手抓住了身后那只握着刀的手腕。   苏亭之病中虚弱无力,虽是逼着自己动了手,但速度身法到底是不成气候。阮筱朦在危险之下,难免用力过度,他没刹住,一个踉跄,狠狠地扑了上去。   阮筱朦一只手还控制着他拿刀的腕子,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扣住他的腰。   香软的身子只着雪白的中衣,还带着被子里的余温,贴在她怀里,苏亭之反而是借着她的力道才算站稳当。一个杀人的人,这一刀刺得不仅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在投怀送抱。   这姿势诡异得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裴纭衣抱着手站在门口,正对着苏亭之的脸。   按照习武之人的经验,都靠得这么近了,难道不是补刀的最佳时机么?苏亭之却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当真像极了一只做坏事被捉住的小奶猫。   阮筱朦在考虑,是扶着还是松手?念头一闪而过,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不光松手,她还推了一把,让苏亭之向后摔倒在地上,匕首发出咣当一声。   就算方才他曾被勾起什么旖旎的心思,现在也全都摔碎了,回到了清醒的痛苦中。   阮筱朦很凶:“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杀我?看来我真的不该管你,就应该让你醉死病死,随你怎么死!”   “我本来就不用你管!”他咬了咬唇,狠狠地说,“只要我活着,对你的恨就会跟我一辈子,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以为我稀罕去改变什么吗?”她冷笑了一下,“你想恨我就恨吧,想杀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我救你,或许有同情有可怜,但我没有内疚,苏亭之,我从不欠你什么。”   阮筱朦扬着头,流露出和清兰公主一般,身为皇族的典雅高贵:“我是大越国开国之君的女儿,若是因此注定了你会恨我,那我也没办法。可是,改朝换代这并不是头一回,你想想当初,你们李家是如何取代前朝,登上帝位的,你的老祖宗们难道是兵不血刃?要是李原能让天下人坐享太平盛世,谁会揭竿而起?要怪就怪你的父皇,守不住江山帝业,他不配君临天下。”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被灭的不是你的国你的家!”苏亭之眸中闪过滔天恨意,“有胆子你过来!”   “过来就过来。”   裴纭衣张口伸手,却未及劝阻,阮筱朦还真过去了。   苏亭之抓起地上的刀,一扬手,银光一闪擦着她的脸过去,直直地钉在门上。阮筱朦一愣神的工夫,被他伸腿绊倒。   苏亭之生着病,但到底是男子,个子有优势;阮筱朦虽然有武功,但是顷刻间被他缠住手脚,施展不开。他俩一个恨意汹涌,一个火冒三丈,像两个耍赖的孩子般扭打在一起。   裴纭衣目瞪口呆,半晌,用手捂了下眼,简直看不下去。若说这样的打法叫寻仇,那村口的娃娃们都算得上顶尖杀手。   他正琢磨该如何下手拉架,那俩人已经很快结束了战斗。   苏亭之败北,他本就松垮的中衣被扯得越发凌乱不堪,脖子上被挠了三道醒目的指甲印,右臂上被咬了一口。这模样不像刚刚经历了战斗,倒像是别的啥。   阮筱朦虽然胜出,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被薅得像个傻姑,衣裙也皱皱巴巴。   她站起来,以胜利的气势和姿态继续指着苏亭之训斥:“你也不配身为一个皇子,因为你心中只有个人恩怨和荣辱,你从不曾想过国家兴亡和百姓生计,报仇的意义又在哪里?”   说完,阮筱朦雄纠纠气昂昂地顶着她的鸡窝头,甩门而去。   裴纭衣抿唇轻笑,跟在她身后。走前,他还看了眼苏亭之,心中已是了然。   苏亭之哪里是脑子有毛病?他只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样的心思越重,他对郡主便越凶,仿佛只有不停地提醒自己杀她,不停地恶言相向,他心中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次日,纭裳过来告诉阮筱朦,说苏亭之走了。   他到底还是决定离开郡主府,再留下来,他也杀不了阮筱朦,是不能,也不愿。   纭裳本有些担心他病没好,但又一转念,其实苏亭之自己的医术就不错。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医术到底有多高,可是苏亭之刚来的时候,检查过大夫开的每一味药,还曾对大夫的医术嗤之以鼻。   阮筱朦听了略感意外,他一个落魄皇子,是在何处学了摄魂术和医术?   “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吗?”   纭裳欲言又止,止了又言:“苏公子说,若他日再见,定不会心慈手软,他与郡主……终归只有一人能活在这世上。”   “他烦不烦!”阮筱朦嗔了一句。   裴纭衣抿嘴淡笑:“他这人还真是嘴硬。”面对面的下不去手,决定离开还要放狠话。   苏亭之临走,还找纭裳借了些钱,他被救回郡主府时,是身无分文的。纭裳心疼了好半天,让他写了借条,按了手印,这才借了他十两银子。这已是她跟在郡主身边,省吃俭用的全部家当。   “他走了也好。”阮筱朦沉默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她转头对裴纭衣交待:“悄悄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把杜桑和纭裳也送走吧。还有咱们……也该走了。”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很危险,杜桑可以照顾纭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几天后的深夜,裴纭衣去楚府请楚蓦。   当时,楚蓦差一点准备就寝了,披着件外袍坐在灯下看最后几页书。养了这些日子,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内力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   裴纭衣跟在楚星身后进来,躬身说道:“金玉郡主明日生辰,想请楚大人此刻过府庆祝。”   楚蓦对他这个时候来,本就意外,现在对他的这番说辞,更是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书,不解地问:“我怎么记得,郡主生辰应该还差几个月呢?这提前也提得太多了些。”   “回大人话,”裴纭衣解释,“郡主说,每年过生辰都是春天,睹物思人,难免想念先帝,心中悲痛,不如,改在冬天过。今日心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就定了明日。”   “……”楚蓦还是没懂这逻辑,“既是定了明日,为何邀我此时过府?这个时辰登门拜访,似乎太晚了,多有不便。”   “郡主说,生辰将至,这个时辰请大人过府,刚刚好。况且,古人好学可秉烛夜谈,大人又何必拘泥小节?”   楚蓦禁不住轻笑,这样古怪乖张的话,确实是阮筱朦的口气。   楚瞻早就回长清观去住了,楚蔷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楚蓦觉得自己是近墨者黑,自从和阮筱朦走得近了,他做的不合规矩的事反正也不是一两件了。   他起身束发更衣,正经八摆地带上贺礼,领着楚星前往郡主府。   花厅的炉火正暖,屋内春意盎然,阮筱朦不客气地收下贺礼,盛情邀他入座。她笑盈盈地说:“今夜良辰美景,皓月当空,正宜共赏。”   楚蓦闻言回首,望向窗外。只见夜黑风高,星光惨淡,哪有什么皓月?   阮筱朦也看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是个好日子。”   “确实不重要,”楚蓦淡然地一撩袍角,坐下了,“郡主开心就好。”   “对啊,我也想开心地过生日,可是父皇不在了,我孑然一身,连个陪我喝酒说话的人都没有。”   楚蓦默了默,说了句日后让他后悔的话:“只要你高兴,我愿陪你一醉方休。”   “那就一言为定。”阮筱朦喊了声,“上酒!”   小满第一个进来,托盘里只有两个精美的酒杯,外加四样下酒的小菜。当楚蓦看见后面鱼贯而入的送酒队伍,他顿时愣住了。   酒瓶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不是一两瓶,而是三五排。这些加起来,想必是满满的一大坛子刚开了封。   直到小满领着训练有素的小厮们重新退出门外,他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这是?”   “是酒,嘿嘿。”这简直是句废话,阮筱朦像是生怕他反悔,“你说的一醉方休,酒少了哪里够?”   她亲自将酒杯倒满:“实不相瞒,我近日都在发奋读书,读到有趣之处,便想与人畅谈。你是宁安城中有名的才子,咱们不如做个游戏,以助酒兴。我来问,你来答,若是答上来,我陪你饮一杯,若是答不上,你自己喝两杯。”   楚蓦略有警觉地问:“郡主读的,是些什么书?”   “史书,”阮筱朦“嘿嘿”一笑,又心虚地补充道,“也有些……大概算是野史。”   若说史书,楚蓦八岁便已通读古今,野史也看过一些。金玉郡主从小不爱读书,就算近日发奋,又能读几本?比学识渊博,他实在不必怕她。   楚蓦想着,女子毕竟酒量浅,如果每个问题自己都能答上来,一人一杯,想必问不了几题,她便不会再问了。   楚蓦这样一想,欣然点头:“好,依你。”   然而,有两件事,是他失算了。   其一,阮筱朦虽是女子,但酒量之好,是他望尘莫及。她上次喝多,是在皇后的坤华宫喝了一顿,薄醉之下,又接着在盈香阁干了几壶,后来还和江酌一起在屋顶上发了回酒疯,最后才睡了。这次,就算是一对一地喝下来,楚蓦也绝不是她的对手。   其二,所谓野史,无从考据,阮筱朦问的问题究竟“野”到什么地步,那却是刷新了楚蓦对于野史的认识。   游戏开始。   问:唐代有位以肥为美,常得君王带笑看的贵妃娘娘,她叫什么?   答:杨玉环。   二人各饮一杯。   问:有诗云,这位娘娘“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你知道,杨玉环和皇帝度春宵的时候,做什么吗?   答:……   阮筱朦:“这都不知道?撸猫啊!皇帝养了一只黑猫,极为宠爱,贵妃娘娘也很喜欢它的。后来黑猫成了妖,它还在娘娘死后,为她报仇呢。”   “……撸猫?”   “不然你说是在做什么?”   楚蓦语塞,不忍亵渎她清亮的小眼神,只得认同地点头:“你说的对。”   这题算他没答上来,他咬咬牙,连干两杯。   问: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姜尚用直钩钓鱼,他最后钓来了谁?   答:周文王姬昌求贤若渴,封他为相。   二人各饮一杯。   问:那姜尚为何不早些辅助武王伐纣,早些灭了商朝?   答:商朝气数未尽。   阮筱朦:“错啦。他在等魔童降世啊,少了伐纣大将,他一个古稀的老头儿,他打不过。”   “……”楚蓦皱着眉头,“你确定你看的叫史书?”   “野史啊。”她抿出一对甜甜的梨涡笑了笑,“不重要!你若想看,我明日拿给你,你先喝酒。”   楚蓦苦着脸,又干两杯。   他已经看出来了,今日上了贼船,阮筱朦分明是想灌醉他。   宁安城中仰慕他的女子众多,若换了别人,他会猜到对方没安好心。可现在想灌醉他的人是阮筱朦,楚蓦实在是想不出,她想对他做什么。   却也正因为,这个人是她,楚蓦心中一半是纵容,一半是好奇。她存心灌酒,他便喝了。   几轮下来,他已经喝得不少,俊雅的容颜上染了淡淡的红云,眸光也不似往日的清明。   阮筱朦终于不再问什么正史、野史、胡扯瞎编的事,她又一次为他斟满酒杯。   “你明知道,皇上为我们赐婚,是为了用你来牵制我。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关于寻找宝藏的事,你还揭穿了葛观尘的法术,为了我深夜闯宫。不怕皇上怪罪你吗?”   楚蓦晃了晃沉重的头,带着醉的笑意迷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阮筱朦主动地陪着他,又喝了一杯。   她想了想,接着问:“中秋夜,你没说的那个心愿是什么?”   他仿佛睡着了一般,半晌沉默,好一会儿,他放弃回答,自觉地干了两杯。阮筱朦挑了挑眉,他都醉成这样了,还知道要保密呢?   楚蓦喝完这两杯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阮筱朦轻轻拍一拍他泛红的脸,叫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   楚星早就被她打发走了,她说要秉烛夜谈,明日自会差人送楚蓦回去。   阮筱朦坐在桌边,托着腮,好半天怔怔地望着窗外。她转过头来,看着楚蓦,幽幽地问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得他睡着了,她才敢问。她故意把楚蓦灌醉,并不是想对他做什么,而是不愿楚蓦再为了她去做什么。   “我要撇下你,去找江酌,去找宝藏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不仅自己要走,还要把太子也骗离京城。等到皇帝返京,她已经人在江湖,皇上不能再软禁她,太子和楚蔷的婚事也让她搅和了。   金玉郡主私自离京,还拐带挟持了太子,皇上不会放过她的。她不让楚蓦知情,是为了将他撇清,不想让他为难。   这一夜,阮筱朦想了很多,却到底没有预料到,明日会有多凶险。 第五十二章 地狱火海 别死好不好   宁安城的城门开了, 冬天的清晨,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少,城门口此刻进出的人也还不多。就连出摊早的商贩们, 也被寒风吹得缩着脖子, 冻红了脸, 懒得吆喝。   大户人家一般出门迟,只有无利不起早的商队不怕辛劳,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城门。   这商队老大是太子的管事易容假扮的, 太子带着一个贴身护卫,阮筱朦带着裴纭衣,四人都扮成丫鬟和伙计,在后面的车上守着货物。   前些日子, 太子求了皇后给阮岱崇写信,希望皇帝为太子和楚蔷赐婚,一连数日, 皇帝都没回复。   皇帝这边晾着皇后和太子,另一边,却让人从边境,给三皇子送回了一坛子用当地泉水酿成的美酒, 说是每日饮上一杯, 可以强身健体。   这样的差别对待,让太子心慌,他终日疑神疑鬼,总怀疑是叶才人的事走漏了消息,让父皇洞察了穆秋砚之死的真相。   如果父皇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不能保得住,那可就成问题了。   前两日, 阮筱朦去见了太子哥哥,她吞吞吐吐,说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就是她已经猜出了宝藏的下落,这事原本谁也不能说,只是,她想要离京寻宝,便少不得求助于太子哥哥。   金玉郡主若要离京,必定会惊动皇上。眼下,是太子监国,她要悄悄溜出宁安城去,只需太子帮忙,便没什么做不到的事。   阮初白当时略显狐疑之色,问道:“楚太傅是辅政之臣,你怎不去求他帮忙?”   阮筱朦正琢磨该怎么回答,阮初白却做恍然大悟状。   “是了,你自从与楚蓦有了婚约,本欲洗心革面,清散了一园的公子。前些日子,你怎的又犯了糊涂,跑去角斗场为了个罪奴还与人动了手?怕是,因此与楚蓦闹翻,得罪了楚家人?”   有两件事,让阮初白对金玉郡主的好色认识深刻。   其一,太子于宫门前诛杀穆秋砚那晚,太子回去便见到阮筱朦“好心”送他的两位妖娆公子,当时那俩人一左一右地凑上来,脂粉味儿熏得他差点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当时只觉得金玉郡主口味太重,不曾想,是阮筱朦为了恶心他,出门时特意吩咐了二位公子要浓妆艳抹,绝不能怠慢。   其二,牧云峰上,太子与国师的人合力击杀江酌,阮初白看见阮筱朦为了江酌难过。他没想到,江酌死了才没几天,温年便告诉他,金玉郡主在角斗场看中一个罪奴,还斩了那管事的一只手。   在阮初白看来,金玉郡主哪有什么深情,谁长的好看,她就喜欢谁。新欢旧爱一大堆,不是好色是什么?   阮筱朦很诧异太子竟然知道角斗场的事,也是这天她才从太子这儿得知,角斗场背后那位非同一般的主子,原来就是皇后和温年的老爹,太子的外祖父,当今的国丈大人。   想必,皇后在给阮岱崇的信里也少不了告状,迟早会找阮筱朦清算旧账。   太子是个懦弱、愚蠢却又好大喜功的人,他提出个条件,要他帮忙出城可以,他要一块儿去找宝藏。   寻找宝藏是件天大的事,也是皇帝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事。如果他找到宝藏,那是多大的功劳?多少个叶才人和穆秋砚都不值一提了。   阮初白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仿佛宝藏就在城门口等着他,只要他出城得到宝藏,再将阮筱朦控制起来,他在父皇面前立马就有了足够的底气。   阮筱朦不情不愿地犹豫好半天,到底是有求于人,不得不答应。但她还是假惺惺地讨价还价,叫太子不能忘了她的好处,日后登基,要封她做个护国长公主。   阮初白满口答应,阮筱朦心中冷笑,她还不知道太子哥哥吗,真的让他得到宝藏,他会像他父皇一样,对她不再留情。   阮筱朦提前安置好杜桑和纭裳,又叫小满和夏至另行出城,在勉州地境留下标记符号以便汇合。她自己则带着功夫最好的裴纭衣,和太子一道悄悄离京。   商队有太子提前准备好的通关手续,一行人出城倒是十分顺利。   离了宁安城一个时辰,商队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一边是陡峭的龙隐山,一边是湍流的峡谷。   阮筱朦两边望了望,心中莫名不安。她没读过兵法,却也知道此地险恶,如果有埋伏,那便是插翅难逃。   她转过头来看了眼裴纭衣,他便已明白郡主何以忧心。他说:“我去跟前面的车夫都说一声,尽快通过此地。”   阮筱朦点点头,阮初白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发笑:“你在怕什么呢?有我在这儿,谁敢动咱们?”   如果可以,阮筱朦也很想做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今日就仗一仗太子的势。她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拐走阮初白,一方面是不想让他留在京城祸害楚蔷,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拿他当个护身符。皇帝不在,确实应该没人敢动太子。   “嗖、嗖”几声,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几个车夫中箭而亡,行进中的商队被迫停了下来。   阮初白略显惊慌地问:“出了何事?”   裴纭衣回来了,他神色凝重,向阮筱朦说道:“是皇上,还有羽林军。”   几人一块儿下了车,就在龙隐山的山坡上,背手站着龙纹黄袍的阮岱崇,和密密麻麻的羽林军。   “父皇……”阮初白惊得目瞪口呆,“您是何时回京的?”   阮岱崇高高在上地冷笑:“你以为,朕不在京城,这江山和金殿那张龙椅,便已经都是你的了么?”   “儿臣不敢!父皇误会儿臣了。”阮初白行礼不起,冷汗直冒。   阮筱朦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他:“今日出行之事,你可曾跟谁说过?”   “事关重大,我谁都没说!”   还真不怪阮初白,太子和郡主悄悄离京,还关乎宝藏,阮初白再拎不清也不会将此事对人乱讲。他就连皇后、宁和公主、温年都不曾说过。   阮筱朦这一刻,脑子里有一大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唤,她整个人都懵了。   阮岱崇何以洞察先机在此埋伏,是如何走漏的消息?阮岱崇不是在边境未归吗,她连日来一直联络着先帝的旧部,盯着回京路上各个站点,却没有得到丝毫消息。此刻突然出现在龙隐山,他难不成有哆啦A梦的任意门?   “筱朦啊,”皇帝叔叔仍是慈祥的笑容,“所谓明人不说暗话,朕在此久候,只有一个意思。你今日要想活命,就乖乖地告诉朕,宝藏在哪里?”   她懵得更厉害了,她的对手怕不是个神吧,阮岱崇不仅知道她今天要跑,还知道她要去寻宝藏?   “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宝藏不管在哪里,总归是您的,我就算找到了也会交给您。皇上不放心吗?”   阮岱崇露出阴沉狠辣的神情:“朕不会再信你了,准确地说,朕从没有完全地信过你。”   阮筱朦当然知道,她和阮岱崇之间早就没有什么信任可言,但从前他至少是半信半疑,是从几时起,他已经完全看穿了她的虚与委蛇?   “父皇说的对,儿臣也不信她,所以儿臣才要和她一块儿去找到宝藏,献给父皇。儿臣对父皇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就凭你?”阮岱崇嗤笑一声,“你就是个废物!”   他重新看向阮筱朦:“前面的路已经封死了,事先还泼了油。朕数到三,你若不说,便会火箭齐发。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人间的修罗地狱。”   “你疯了?你可以杀我,可以不要宝藏,你连太子的命也不顾了吗?”   阮筱朦使了个眼色,裴纭衣一把将阮初白揪了过来。若是少了这个护身符,他们会死得更快。   阮初白在控制下哀嚎:“父皇,儿臣不想死!”   他叫了半天,阮岱崇却没有半点要松口的迹象,他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往羽林军中张望。“舅舅呢?他今日为何不在?快去通知舅舅,快去找母后救我!”   “温年不过是个副统领,太子平日还真把羽林军当成自己的了。”阮岱崇冷漠地说,“你醒醒吧,这是朕的羽林军,温年既然认不清主子,朕已经将他处置了。”   阮筱朦难以置信,今上比她预料中更绝情,他提前处置了温年,摆明了就是怕他向皇后通风报信,来坏他的事。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真的会放箭么?   如果火箭齐发,他们一边是山一边是峡谷,前后的路被堵死,油助火势,他们都会变成焦黑的烤红薯。   山坡上有人策马而来,羽林军纷纷让路,阮初胭翻身下马,将马鞭一甩。她望向山下,正看见阮筱朦挟持太子的一幕。   她是原书女主,胆大心细,今日发现宫中羽林军有异动,温年突然获罪,她一打听,又察觉太子悄然离宫。她当时就猜到,会有大事发生。   阮初胭心系哥哥安危,又急又气地喊道:“阮筱朦,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太子牵扯进来?亏了我还想拿你当姐妹,你却要害我哥哥!”   阮筱朦确实不想放过阮初白。最初,她是真的顾念太子是她的堂哥,可后来,她发现太子不仅懦弱,而且品行恶劣,和穆秋砚不相上下。直到牧云峰,江酌跳崖,她便下过决心,那日涉事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也想和阮初胭做姐妹,可是,先有楚蓦,后有阮初白,她俩之间是注定了要结怨。难道,这就是女主和反派的宿命?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阮筱朦抬手一指,“要害我们的,是你的父皇!他才是那个手掌天下生杀的人,他不放过我,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亲生儿子!”   阮初胭哭着跪倒,抱住阮岱崇的腿:“父皇,求您饶了他们吧。哥哥还在下面,他会死的……”   阮岱崇面无表情,他对着山下高喊:“一、二……三!放箭!”   白日的流星坠落,像漫天的焰火,它们自上而下,引燃了龙隐山脚下,一片地狱火海。   人们被滚滚的浓烟湮没,有人被箭射死,有人被火烧死,也有人在皮肉焦糊的焚烧中活活疼死……   阮初白直到中箭,一头栽进熊熊烈火中,他都不愿相信,父皇真的会放弃他。从天之骄子,到一具漆黑的干尸,生杀予夺,果然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   楚蓦今天是在郡主府的客房中醒来,时辰已是不早。   醒来后,有手脚利索的小厮前来伺候他洗漱,也有特意为他备下的可口饭菜。只是,下人们说郡主不在府中,就连他认识的几个丫鬟和裴纭衣,也一个都不在。   楚蓦感觉到不对劲,没吃几口便匆匆回府。刚到楚府门口,他遇到了楚星和楚蔷。   楚星简明扼要地告诉他,有消息传来,皇上已经回来了,城外龙隐山下,太子和金玉郡主遇伏。   楚蔷哭着拉住他的手说:“朦朦她,一定是因为答应过要阻止太子娶我,她才会出此下策。她是为了我……哥,你要救她……”   门前凛冽的寒风吹得宿醉的头好疼,楚蓦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掌捏得发痛,他叫人备马,策马扬鞭,黛色的宽袖猎猎生风。   楚星骑马在后面追赶:“大人您慢点,醉酒吹风当心头晕。”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天地万物归于寂静,只剩下眼前的一条路。   昨夜,阮筱朦故意灌醉他,他始终想不出她要对他做什么,原来,她是想让他什么都别做。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刀山火海,她却事先松开了他的手。   他现在懂了阮筱朦的意思,如果他没醉,一旦出事他会早早地得到消息,他会赶去救她。可是,皇命难违,到时候,他会左右为难,他该怎么选?   楚蓦一路策马狂奔,眸色沉如大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选你。你怎么那么傻?   龙隐山下的火已经烧了太久,皇上早就走了,羽林军在四下搜寻活口。   山脚下的道路上,只有炭黑色的枯木和无法辨认、让人触目惊心的尸体,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   “别找了,”不知是谁在说,“别说是人,就连草丛里的老鼠都烧死了。”   “公主节哀,”这是阮初胭身边侍卫的声音,“太子殿下和金玉郡主……再也回不来了。”   “接着找。不许停!”   比冰雪还冷的声音响起,阮初胭抬起哭红的眼望去,她看见楚蓦站在一片废墟里,芝兰玉树般的身姿茕茕孑立。几分落寞,几分萧索。   士兵们又分头去找,他自己也弯下腰来,用玉一样的双手去搬开马车和树枝烧成的焦木。他怕自己找不到她,又怕自己真的找到尸体,当心痛到麻木,就连手被烫出了血都感觉不到。   此刻,他不是宁安城中那个翩翩的俊雅公子,也不是让人望尘莫及的楚大人,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又是狼狈又是颓废。   他第一次像楚蔷那样亲昵地叫着,仿佛自言自语:“朦朦,别死好不好?”   阮初胭远远地看着他,又一次哭红了双眼。   原来,爱情当真是种斩不断又放不下的东西。这么久了,她想让自己努力地去喜欢容沛,她以为自己和容沛在一起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可是,当她看见楚蓦难过的样子,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跟着他难过,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骄傲和自尊,又在那一瞬间溃不成军。   这一天,大越国宁安城传出惊人的消息:太子和金玉郡主死于龙隐山下。 第五十三章 无影阁主 好像是叫……君玉……   一年后的春天, 南阳城。   这时节草长莺飞,百花争艳,南阳的春天更是四处花海, 姹紫嫣红, 引得赏花之人自各地慕名而来。因此, 大街上也热闹非凡。   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有家叫随意的酒楼,开张不过一个月。酒楼名叫随意,装修得十分随意, 各种风格混搭,像是想到哪儿,就布置到哪儿;菜单也很随意,除了三道招牌菜, 别的菜能不能做全看当天厨房里的食材和掌勺师傅的心情;伙计们招呼客人更是随意,上菜不讲先来后到,看谁顺眼就先上谁的菜。   照说这样做生意就是作死, 偏生老板娘就是这么有个性。而且,随意酒楼开张一个月,生意并不差,除了三道招牌菜很给力, 还有一样制胜法宝――酒好。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 光是来这儿买酒的人都不少。虽说开业时间不长,南阳城中许多大户人家都叫这随意酒楼给送过酒。少的三五坛,多的三五车,一来酒这东西经放,二来,随意酒楼的酒或醇厚或淡雅,男女皆宜, 买回去消得也快。   酒楼的老板娘是个神秘的人物,人们很少在店里看见她,偶尔看见,她也常戴着面纱。   外人不知,老板娘不爱守店,走街串巷带着伙计给人送酒的那位,正是老板娘本尊。   今日,是浣雪门要的酒,她又是亲自押车,把酒从后门送了进去。一个月了,这南阳城中许多人家的前门朝哪儿开她不知道,走后门她最清楚。   有人忙着点数,把酒搬进酒窖里,老板娘悠闲地坐在门坎儿上晒太阳,等着收钱。   身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地问:“溜去哪儿打探消息了?”   小满凑到她耳边:“我听见,那边屋檐下有俩人正在议论你。”   阮筱朦一提气,幽灵似地飘到前边廊下,竖起耳朵地听,是浣雪门两名女弟子在说话。   “还真有人见过那老板娘长什么模样?不是传说酒香人美么?去过的男子都说,老板娘的背影身姿曼妙。”   “我呸!你知道为何叫随意酒楼?就是说人长得太随意。我听见过她脸的人说,背面看着想犯罪,正面看着想撤退。”   “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蒙着脸,敢情是长得见不得人……”   阮筱朦略有些心塞,她承认,自己容易后的脸,模样确实随意了点儿。她起初没蒙脸,偶尔与店中客人打过一次照面,后来自己觉得经营酒楼的人,还是应该凭酒菜吸引人,不该让客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脸上,这才把脸遮上了。   她这也是本着诚信经营的原则,好心为食客的胃口考虑,怎么能叫见不得人呢?   有人过来叫她,结了酒钱。那人又回头对几个下人吩咐道:“将清甜爽口的果酒启一坛,现在就送到前头去,门主要用来款待客人。”   酒被送过去,阮筱朦还不走,她又悄悄过去偷听,两名女弟子还在议论。   “你可知,今日门主款待的那位贵客是谁?”   旁边的女子嗤笑道:“你入门迟,难怪连无影阁的阁主都不认识。这说起来,咱们浣雪门与无影阁的关系可非同一般。”   阮筱朦的脚像突然被钉子钉在地上似的,自江酌跳崖,无影阁跟着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相关的消息。她在南阳走街串巷地给人送酒,看来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一年来,她得到线索,宝藏就在南阳。她琢磨着,江酌会不会也回了南阳?   南阳是江淮的封地,就算有人疑心江酌没死,大概也觉得他不敢再回到这里。这样一来,南阳反而更安全。   “当年,无影阁建立不久,咱们老门主曾经帮过他们。老门主虽然不在了,依我看现门主的心思,浣雪门和无影阁迟早是一家。”   两个女弟子笑得意味深长,阮筱朦趴在窗口,往里伸头。“嗨,我是个做生意的,对江湖中事孤陋寡闻。请问二位美女姑娘,那无影阁阁主,他叫什么名字?”   俩人乍一见她蹿过来,都吓了一跳,好在这位老板娘一副市侩八卦的表情,应该不是奸细。年纪小的那个不错眼地盯着她看,仿佛是想透过面纱,看看她长的到底有多丑。   对此阮筱朦一点都不介意,倒是那个年长些的,对于同伴的行径略显尴尬。她答道:“无影阁阁主叫什么,鲜有人知道。不过,江湖中人都称他,泉公子。”   阮筱朦“哦”了一声,后面有人催她送完酒快走,她便笑着向二人道谢告辞。   从后门出来,她一直心不在焉,走了没几步,突然抓着小满的手,眸子里亮晶晶的。   “小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还是觉得,泉公子可能就是江酌。江酌字泊云,水在白字旁是泊,水在白字底,就是泉。”   “姑娘若想知道,咱们回去看看?”   阮筱朦点头,俩人又返回了浣雪门。后门总有人送柴送菜,忙碌得很,小满还拉住管事的推销自家的新酒,说添加了虎骨和鹤顶红,喝了不仅不会死,还能胸口砸大石……   阮筱朦借机回到窗下,那两名女弟子奇怪她为何去而复返,她摸出一小瓶酒来,公然行贿。   “我这里有瓶珍藏限量版的花酿,方才忘了送给二位。”她嬉皮笑脸地说,“我是个俗人,却仰慕冷门主和泉公子已久,二位能否告知他们在何处,我绝不打扰,悄悄看一眼就走。”   浣雪门不比一般人家,门中弟子个个习武,若是不清楚位置,自己凭轻功进去找,怕是有来无回。   一人拔了瓶塞,闻到酒香醇美异常,但她实在为难。“门主会客,岂容人随便进去?且不说你还没靠近就会被人发现,而且据我所知,泉公子那脾气,素来不见外人。若放你进去,我可吃罪不起。”   阮筱朦想了想:“要不然,你们就装不知道,我溜进去瞧一眼就出来,如果让人发现,我绝不会连累你们。或者,你们告诉我泉公子的住处,我自己登门拜访……”   她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断喝:“你想得美!”   与此同时,凌厉的长鞭从旁边打来,那弟子手中的酒瓶已碎得满地开花,酒洒了一地。   两个女弟子看清来人,连忙抱拳,唤了声:“堂主。”   阮筱朦之前也打听过关于浣雪门的事,门主冷莹,她有个妹妹叫冷芸,是东堂堂主。门人称呼别的堂主都会带着姓氏,只有她不必。   “现如今不要脸的女子真是越来越多,”冷芸出言不逊,“凭你,也配去见泉公子?”   “凭我怎么了?”阮筱朦最见不得这样的人,“我一不口臭,二没长一对看不起人的狗眼,我怎么就不配见一见他?”   冷芸听出她嘲讽自己,顿时火大,口不择言:“都说金玉郡主生得闭月羞花,可就连那样的妖女都不曾让泉公子瞧在眼里,你又算什么东西?即便戴上面纱也是丑女无盐,你不老实待在自家酒楼,非要出来撒泼,也不看看浣雪门是什么地方!”   “你凭什么骂我?”阮筱朦气的是那句“妖女”,倒不是“丑女无盐”,“你又不是泉公子的看门狗,还能拦一辈子,不让我见他?”   “厚颜无耻!”冷芸一鞭子甩过来,寒气如刀。   小满赶来,随手抽了根柴火棍,挡在阮筱朦前面,当下与冷芸战在一处。   冷芸一边打还一边气乎乎地骂:“劝你们趁早死了这份心,泉公子岂是尔等庸脂俗粉能觊觎的?你也不去南阳街头打听打听,他和我姐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们别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阮筱朦方才听见她言辞中把泉公子与金玉郡主扯上关系,更怀疑他就是江酌。从前她听说过无影阁主与冷莹私交甚好,现在这些话更是越听越不是滋味。   她禁不住有些灰心,对江酌,她久寻不遇,可他倒好,还有心思在冷莹这儿喝酒吃饭?   那酒已经送进去有一阵子了,旁人不知,但江酌应该能喝得出不同之处。当初,他俩常在盈香阁见面,阮筱朦在盈香阁和郡主府备下的酒一样,十分讲究。她喜欢在酿酒时添加时令的鲜花,春天的桃花、夏天的初荷、秋天的菊蕊,冬天的寒梅,除此之外,还少不了一味薄荷叶。   如果江酌还惦记她,和她一样,他不该想不起来这个味道。难道他忘了,或者,他并不像她一样,那么期待重逢。   禁不住黯然神伤,她抱着头,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刺痛。   小满正打着,瞟眼看见她痛苦的神色,急切地问了声:“又发作了?”   阮筱朦未答,撑着头转身向门外走:“别打了,咱们今日……不见也罢。”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浣雪门的人都好欺负吗?”冷芸对那两个女弟子叫道,“愣着做什么?一起上,拦住她!”   二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听令,一块儿冲了上来。   阮筱朦武功不算好,却也不会轻易地被两个小弟子捉住。她瞟了冷芸一眼:“欺负的就是你,看你就是个废物!”   冷芸怒火中烧,一扬手,一道紫光冲上了天空……   阮筱朦看见,无心恋战,只想摆脱了两个女弟子,和小满尽快抽身离开。她运起轻功,鬼魅般绕到一人身侧,一计手刀劈晕了年纪小的那个。   略大些的弟子紧追不舍,阮筱朦此时头疼的厉害,她反身抓住对方的手腕,用的正是江酌教她的那招擒拿手。   此间的门人都被惊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赶往后门。离得最近和身手最好的人,自然来得最快。   人群中簇拥着两道卓而不凡的身影,男的霜色衣衫,宛如玉树临风,女的白衣胜雪,似仙临人间。   他们赶到,正看见阮筱朦用擒拿手扣住了一名女弟子的手臂,那弟子嗷嗷直叫,她已和小满飞身而去。   “追啊!”冷芸大叫着。   人群中的白衣女子却出声制止了众人:“别追了。”   众人抱拳呼了声:“门主。”   冷莹绷着脸看向冷芸:“她们不像江湖中人,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是随意酒楼的老板娘和伙计,非要见泉公子,还打听无影阁的事,我怀疑她们不是好人……”   “胡闹!一点小事,岂可随意使用门中紧急信号?”冷莹敛了敛神色,转向身边的公子,“让你见笑了。”   她身边公子气宇轩昂,五官清秀俊雅,只是眸光太冷,恍若透着逼人的寒气,而清冷中,又藏着说不出的锋芒。   他从刚刚看见那一招擒拿手,便一直若有所思。这身形手法,太像他曾经教过的一个人,只是,她练这招已久,早就非常熟练,不该像刚刚出手时这般,似是力有不逮。   冷莹和他说话,他置若罔闻,却想起冷芸说的随意酒楼,目光跟着嗅觉,看向地上一滩酒水。   那是被冷芸一鞭子打碎的花酿,酒香中飘着幽幽的春日桃花和清凉的薄荷香。   之前,冷莹也命人上了酒,说是在城中新开的酒楼买的。只因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喝药,大夫特意交待过不宜饮酒。所以,他滴酒不沾。   当时冷莹还解释过,说上的那壶是最清淡的果子酒,喝点无妨,但他仍执意未碰。   他看向冷芸,眉间低敛,沉声问道:“随意酒楼的老板娘,她叫什么名字?”   “她?”冷芸有点懵,“那丑女,谁知道她叫什么……”   “我知道!”刚被擒拿手拧痛了胳膊的女弟子,素来最爱八卦,“好像是叫……君玉。” 第五十四章 花会 丢了魂   随意酒楼的后头, 是老板娘的住处。   阮筱朦还是喜欢坐在屋顶上喝酒,矮屋青瓦,下面有个小小的池塘。   傍水而生的蒲草碧绿如丝, 三五只小鸭子在池中戏水。她喝一口酒, 便暗暗地琢磨, 小鸭子何时才能长大长肥,成为她的下酒菜。   廊下雕花的木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黑衣男子, 俊朗挺拔,却拄了根盲棍。他仿佛能看见似的,朝着屋顶的方向仰头,问了声:“你是不是又在那儿喝酒?”   “纭衣, 你别过来,”阮筱朦下意识地朝他摆手,“当心掉进池塘里。”   裴纭衣失明一年了, 自然是看不见她的动作。他对警示充耳不闻,仍然执着盲杖,缓缓地向前走。   他对这里已经熟悉了,几乎没有摔倒过。似他这般功力的人, 从前耳聪目明, 现在也不至于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是一年来,阮筱朦对他的内疚,从来不曾减少过。   一年前的龙隐山下,她没想到阮岱崇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一个人心狠起来,可以连亲生的太子都不顾。他下令放箭, 将龙隐山下烧成一片地狱火海,阮筱朦亲眼看着阮初白命丧当场。   绝境之中,如果,她没有和裴纭衣一起跳入峡谷,那么火海里会多两具干尸;如果,她没有早一步猜想到宁安城地下可能有暗河,也许,峡谷中不过是多了两个惨死的水鬼。   决定离京前那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江酌会怎样从崖底逃生?当年,江家军队是如何神鬼不知地出现在宁安城内,一举打进了皇宫?还有无影阁,那所谓的来无影去无踪,是怎么做到的?   南阳王祖籍津州,除了杂耍盛行,被称为口技之乡,津州当地河流交错,也是出了名的水乡。   阮筱朦潜心研究河流分布图和相关史料,还向几位漕运和工部的老大人请教过,可是,猜测只是猜测,她始终没能得到证实。   那一次险中求生,她和裴纭衣九死一生,意外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在湍急的水流中,阮筱朦始终被他牢牢地保护在怀里,在坚硬锋利的岩石上碰撞摩擦的,总是他的血肉之躯。   他们曾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都以为生命会终止在那里。当裴纭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强势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地按在胸前,她听见耳边有急流的声音,和他热烈坦诚的心跳。   在直面死神的那一刻,阮筱朦终于察觉到裴纭衣对她的心意,那是长久以来默默无闻地守护和可以以性命相付的执着。   他们绝处逢生,从地下暗河找到了新的出口。当俩人精疲力竭地爬上岸时,裴纭衣遍体鳞伤,还因为头部的撞击导致双目失明;阮筱朦高烧数日,不知为何,留下个时不时就犯头疼的毛病。   他们在勉州顺利地与小满和夏至接上头,这一年来,他们回了趟赛蓬莱,又去了趟边境,最终,来了南阳。   阮筱朦轻盈地跃下屋顶,裴纭衣立马敏锐地转向她。“听小满说,你又头疼了?”   “老毛病了,不要紧的,总是疼一会儿就自己好了,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真的疼起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万蚁啃噬般的痛苦。   阮筱朦轻轻地牵了他腕上的衣袖,虽然知道他走路并没有障碍。   裴纭衣感觉到她的触碰,抿唇淡笑了一下:“不敢劳君姑娘相扶,别说我不会掉进水里,就算真掉进去,我也能准确无误地逮只鸭子上来。”   “我知道你可以。”她被逗笑了,然后又敛了神色地说,“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不管能不能治好……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裴纭衣默了默,浑沌的眼中因她的话生了丝神采。   自从他瞎了,郡主待他格外好,他明白的,那是出于感激和内疚。只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要她平安,想要她过得真心欢喜。若是如此,他就守在她身边,能不能看见都不要紧。   “我信。你曾经说过的,我和小满、夏至,还有杜桑,我们都是家人,家人当然会一直在一起。”他若有若无地一笑,“我不担心我的眼睛,倒是你要当心,总坐在屋顶上喝酒,迟早喝醉了掉进池子里。”   阮筱朦嘴角弯成个柔美的月牙形,她轻“呸”了一声:“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前面,小满在叫老板娘,阮筱朦应了,当下便往店里去,裴纭衣自行回房。   小满看见她来,伸手指了指,阮筱朦看见堂中一张方桌旁坐了个醉鬼。   随意酒楼的酒好,因此,醉鬼很常见,只要先把钱给够,醉不醉的,老板娘才懒得管。今日既然小满特意叫她来,肯定是这个醉鬼不一般。   阮筱朦走过去,招呼了一声:“这位客官……”   那人头都没抬,自觉地拍出几两银子,嚷道:“再上两壶酒!”   他肤如美玉,面染红霞,已经喝得双眼迷离,略有些口齿不清。阮筱朦挑一挑眉,不是冤家不聚头,居然跑到南阳,还能再遇见苏亭之。   “得嘞!”伙计手脚麻利地收了钱,上了酒,还赠送一小碟香酥花生。   阮筱朦坐下自我介绍:“我是这儿的老板娘。看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您是做什么来了?”   苏亭之也不知是不是醉糊涂了,答非所问:“我喜欢……你们这儿的酒……”   这酒是他熟悉的味道,也是他想念的味道,京城一别,他想不到还能在南阳喝到这样的酒。醉得这么快,大概有一半是醉在了回忆里。   阮筱朦听了他这回答,想起郡主府中曾经被他霍霍掉的那些酒,禁不住心疼地抽了抽。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到南阳做什么来了?”   “找人。”他两颊通红,抬起眼来,浓密的睫毛眨了眨,“你知道金玉郡主吗?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她……”   阮筱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听他摇晃着脑袋,接着说道:“你比她丑!”   “……”她默默地掏出面纱,是刚才坐在屋顶上喝酒,忘戴了。现在戴上,还来得及挽救形象吗?   他的注意力并没在她脸上停留,闷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死在了龙隐山下?”   阮筱朦揣度着,他这是寻仇未果,听说人死了还不放心,想随时补刀啊?   她满面堆笑:“放心,绝境中又是箭又是火,绝对死得透透的!”   苏亭之顿时愣在那里,酒也不喝了,泛着红血丝的眼中流出泪来。他竟然哭了:“你怎知绝境中又是箭又是火?你凭什么断言她死了!”   阮筱朦被他一吼,思绪风中凌乱。仇人死了,他不开心吗?看他这个奇怪的反应,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好,还是不死好……   “我就是听说的,客官你……别激动!”   老实说,金玉郡主的死讯传出,很少有哭她的,可能有,也不敢公然哭。   她听说,那位一心想嫁太子的归德将军之女肖真曾经跑去龙隐山哭了一天,她还想着肖真倒也是个性情中人。结果,她后来才知道,肖真哭的不是太子,是哭她自己命苦,因为太子一死,皇后不敢把楚蔷怎样,却叫肖真去给太子陪葬。   这就是她巴结着皇后,非要嫁给太子的下场。   为了太子的死,帝后彻底决裂,皇后执意要肖真陪葬,皇上居然也没拦着。很多年都没发生过活人陪葬的事了,皇后此举,不仅惹来众多非议,也逼反了归德将军。据说,他联络了好些旧友和旧部,甚至山贼土匪,自己组建了一支对抗朝廷的军队,叫做彰义军。   阮筱朦问:“你不想她死,莫非她欠你钱没还?”她记得,应该没这事。   苏亭之的哭却止不住,他摇摇头:“她没欠我钱,是我欠她的情没还。”   阮筱朦愣了愣,暗暗地想,算这小子知道好歹,还有点良心。   旁人都只当他喝醉了,醉鬼哭哭笑笑,不足为奇。苏亭之自己哭够了,就趴在方桌上,睡着了。   他当初离开郡主府,没几日便传出太子和金玉郡主身死的消息。苏亭之悄悄地找了她一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阮筱朦活着的时候他非要恨她,阮筱朦死了,他却像失了心,丢了魂。   南阳城的春天,会吸引很多前来赏花的游客,苏亭之也是其中之一。他找不到阮筱朦,天地之大,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是无意中听说南阳的花好,于是就来了,不管花好不好,酒倒是不错。   从这天以后,苏亭之常来随意酒楼喝酒,不过,再没像这样醉过。   没几日,就是南阳一年一度的红绿谷花会,每到这一天,赏花之人会聚在红绿谷,不仅能看到各类奇花异草,还有文人墨客在那里写诗作画。   江酌这天早早地到了红绿谷,他一改常态,舍了常穿的浅色衣袍,打扮成花农的模样。他还特意戴了个竹笠,低低地遮了脸。   旁边另一个花农是改装后的江则,他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了根狗尾草。   “你说,那随意酒楼的老板娘君玉,真的会是……那个君姑娘?”江则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太玄乎,“那日在浣雪门,你看清楚了?”   “没看清。”江酌当时离得远,那人跑得又快,他仅凭酒香和一个名字,实在难以断定此君玉就是彼君玉。   他不敢贸然前往随意酒楼打探,如果她是,那么江酌和她都是好不容易才死遁,摆脱了朝廷的耳目;如果她不是,那就极有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想引他出来。他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顾及整个无影阁的安危。   他笑了笑:“如果她是,以她那性子,今日一定会来红绿谷看热闹。”   赏花的人越来越多,衙门搭建的观赏台两侧也渐渐挂满了文人墨客留下的诗词和画作。   春风送来阵阵花香,车马人流的喧嚣打破了花海的平静。江则向观赏台那边张望,说了声:“卢刺史到了。”   江酌默默观注的,却是刺史大人身边一位年轻的公子,江则也发觉异样,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人?他虽然穿着常服,轻装简从,但是能得卢刺史这般点头哈腰地陪同,定不是普通人。”   “他是三皇子,阮襄。”江酌皱了皱眉,他怎么也到了南阳?   南阳城怕是要起波澜,再无平静的日子,更重要的是,阮襄出现在花会,旁人不识,阮筱朦一定能认出他。   那么,她还会不会现身? 第五十五章 确认 是他心心念念久寻不遇……   那边, 卢刺史全程陪同阮襄,借着赏花、评论诗词画作,少不了趁机吹嘘一番自己的政绩。在他的治下百姓丰衣足食, 就连风调雨顺, 花开得繁茂也多是他的功劳。   皇上一共就两位皇子, 太子出事,就只剩下三皇子,朝中拥戴阮襄的呼声日高。他日, 入主东宫,继承大统,那都是迟早的事。   卢刺史正愁无处巴结,阮襄肯来南阳, 那正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他求之不得。   “三公子,请。”   阮襄眉目疏朗, 神色温和,谦谦有礼,只是,时不时地咳喘几下, 像个文弱书生。既是轻装简从, 他便是不想将身份过于张扬,于是客气了一下,说了句:“刺史大人请。”   卢刺史哪敢先行,仍是谦卑地躬身,等着阮襄先上观赏台。   侍卫们将一众围观和赏花的百姓们阻拦于安全线外,冷芸过不来,就站在挡住她的侍卫旁边招手大叫:“三公子!”   冷芸知道他是皇子, 只是听见卢刺史这样称呼他,又见他着装简洁,便不敢造次,怕暴露了他的身份。   阮襄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来懒得搭理,考虑到自己素来平易近人、体恤百姓的名声,他到底还是站住了脚。   冷芸顶着一张典型的粉丝脸,见他驻足,又是兴奋又是激动。阮襄示意了一下,侍卫便放了她过来。   “姑娘有事?”   “三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前两年也来过南阳,还向我问过路。”   阮襄的确不是头回来,南阳的春天有名花倾国,让人向往。他来只是散心,花中名品、人间绝色他都是看过就忘,何况只是问路的交情?   阮襄寻思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病,面上却露出温润的笑容:“啊,自然记得,许久不见,姑娘越发明艳动人。诶,你叫……”   “我叫冷芸,浣雪门的冷芸。”   他勾了勾唇,险些把对面人的魂都勾了去:“我记住了。”   阮襄说完就与卢刺史等人往观赏台上走去,冷芸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好半天呆,然后,她像中了彩票似地,转身跑了。   江则躲在暗处忍不住发笑:“这冷家两姐妹的脑子和功夫怎么相差那么多?她若有她姐姐一半儿的见识,也不至于在三皇子面前像个傻子。”   江酌没心思跟着他讽刺冷芸,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么好看的热闹,而且两个当事人都是她认识的,她若来了,岂有不看的道理?”   江酌抬头观察了一下地形,敛了丝狡黠的笑意,提步便走。江则“哎”了一声,连忙跟在后面。   在观景台背后,有一片树林,其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蹲着两个女子,若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她们。这里居高临下,看热闹最清楚,还不用和人挤,果然是阮筱朦一贯的作风。   江酌赶来,正看见两道人影从树上跳下来,追着冷芸的方向去了。两个女子都是市井生意人的打扮,背影虽然熟悉,但在确认之前他不便声张,只是悄悄地尾随着她俩。   江则在身边小声提醒:“林子深处,似乎有埋伏。”   江酌愣了愣,悄悄向林中看去,隐隐可见刀光剑影。不知是何人,也不知是冲着谁来的?   “你留下打探消息,当心。”   江则却又拉住他,充满担忧的神色:“主子千万记着大夫说的话,少动内力。”   江酌点点头,向前追去,然而,前面的两个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跃上枝头,从高处查看,才发现这二人改了路径。   他重新跟上去,前面的女子突然停下脚,他飞快地闪到树后,等他再出来,人又不见了。   江酌这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察觉到被人跟踪,她们这是存心想甩掉他。他苦笑,这警觉性还真高,精得跟兔子似的。   江酌到底是江酌,他再次跟了上去,却再不敢靠得太近。他明白的,如果她真的是阮筱朦,那么她潜伏于南阳一定是时刻保持着对人的警惕。   一会儿,大概以为成功地甩掉了尾巴,前面俩人慢下了脚步,说起话来。   “阮襄那身子骨还真是不争气,太子死了,没人和他争了,他倒成了个病殃子。”   “世人都说,三皇子重情重义,与太子手足情深,所以太子一死,他就病了。”   “这话你信吗?我是不信的。”阮筱朦不仅不信,她甚至怀疑太子死后阮襄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皇后和阮初胭可能会恨她连累了太子,但是阮襄,说不定会感激得跑去给她烧纸。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射在旁边的草丛。江酌躲在草丛后面,默默地摊开手掌,用掌心贴上她的影子。   之前光看背影,他不能确认,现在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他已经能确定那便是他心心念念久寻不遇的人。   那两名女子,一个是阮筱朦,一个是夏至。当初相约盈香阁,她每次都是带夏至过去,所以她身边的几个婢女中,江酌和江则最熟悉的就是夏至。   这一刻,他无法用言语来描绘自己的心情。曾经以为阴阳相隔、永难再见的人,就这样梦一般地出现在南阳,出现在身边,他摊着掌心不敢轻易地合拢,生怕自己动一动,她又像影子般消失不见。   江酌刚要站起来叫她,却见她对夏至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她俩悄悄地站到一排藤蔓背后。   他没出声,换了个方向,绕到了另一边,探头顺着她俩的目光望去。前面的凉亭下,站着冷家姐妹俩。   冷莹是和阮筱朦截然不同的性子,她自傲清高,不爱看热闹,即便是来了花会,也是挑个偏僻清静的地方待着。   “你非要拉我来,却一个人跑了,就为了去看他?莫非,他便是你心里藏着的那个意中人?”   冷芸含笑不答,却美滋滋地说道:“他说他记得我,还夸我明艳动人。”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他的身份,与咱们是云泥之别。”   冷莹瞥了一眼,见她闷闷不乐,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叫你派人盯住随意酒楼,有什么消息吗?”   “能有什么消息?那个君玉每天不是给人送酒,就是自己喝酒,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没有。还有泉公子,也并没去酒楼找过她。亏了你竟然会怀疑她是金玉郡主,她有哪点像?她又丑又俗又讨人厌……”   “你懂什么!”冷莹打断了她的话,“我清楚地记得他那天的神情,虽然只是一瞬间,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非常惊讶。他那么一个冷冰冰的人,我上一次看到他这样,还是一年前京城传出了金玉郡主的死讯。我不知道君玉像不像,可是,他一定是觉得她们有哪里像,或者,他根本就在怀疑,她们是同一个人。”   阮筱朦越听越是心惊,这个女人的心思细密得可怕,而且,她是有多在乎泉公子,才会从对方的一个微小的神情,联想到这么多?   江酌倒是不至于太过惊讶,他与冷莹相识数年,冷莹既能胜任浣雪门门主,她的心思和武功本就超于常人。还好他先前没有贸然前往随意酒楼,也不知除了冷莹,暗处有没有藏着别的人。   “姐,你会不会想多了?我觉得泉公子并没那么在乎那个死鬼郡主。无影阁和浣雪门的人都知道,泉公子不是真的为了她才跑去牧云峰的,他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自己和无影阁从宁安城消失。只有不被朝廷成天盯着,无影阁才能蛰伏下来,保存实力。泉公子得知她的死讯后,之所以去找她,也不过是为了宝藏。毕竟,她一死,宝藏就再也找不到了。”   阮筱朦听到这儿,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不愿意相信冷芸说的话,可是即便她不全信,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让在意的人听着,太伤人心。   就像当初在牧云峰上,她不知道江酌有没有将灵雪的话听进心里去。灵雪说她要的是无影阁的势力,冷芸说江酌要的是宝藏,戳心的话如出一辙。   江酌冒险带人潜入宁安城,是为了打探关于父亲的消息,后来,南阳王找到了,他确实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京城,被朝廷当成众矢之的。所以,他于众目睽睽之下跳崖,从此消失在所有的视线里,对于无影阁来说,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些,阮筱朦相信。但她不信,江酌完全不在乎她。   江酌正躲在一边皱眉,被他听到现场版挑拨离间,却又不能跳出来为自己辩解。   他只能说,当日跳崖,他一半为公,一半为私。身为无影阁阁主,他必须为阁中人考虑,同时,那日的牧云峰,他也必须要去。葛观尘料对了,他不可能让阮筱朦和楚蓦纳吉礼成,却什么都不做。   冷芸撇了下嘴:“无影阁眼下那个烂摊子,如果找不到宝藏眼看就没活路了,只有和咱们浣雪门联姻才是他唯一的出路。姐姐不必着急,你上次邀他相商,虽然他拒绝了,但是为了无影阁,他迟早会答应的。”   这番劝慰不仅没让冷莹宽心,反而让她的脸色格外难看。她素来孤芳自赏,凡尘男子多入不得眼,好容易看上一个,人家心里却没有她。她一个女子都拉下脸面,主动地说起联姻之事,男方居然回绝,这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阮筱朦的脸色也很难看,闹了半天,上回冷莹邀请泉公子去喝酒吃饭,是为了逼婚?还是她亲自给送去的酒?还把她挡在外面,白打了一架也没见到人?   她越想越气,脚下一不留神,踩到根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冷莹喝了声:“是谁!” 第五十六章 什么关系 他贪恋我的美色……   阮筱朦背着手走出来, 笑嘻嘻地打招呼:“好巧!”   凉亭中的姐妹俩面无表情,只有夏至跟在身后捧场:“对,好巧。”   阮筱朦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若我说, 我只是路过, 想必你们也不会信。”   冷莹撇开脸, 上仰45度望天,不仅是不信,甚至不屑和她说话。冷芸“呸”道:“你当我们是傻子?”   “好吧, 实不相瞒,我本来是想找你们问问泉公子的住处,但是看情形,你们也不会告诉我。”阮筱朦原希望冷莹能比她妹妹好说话点儿, 现在看来,她只会比冷芸的嘴更严。“那就告辞!当我没来过。”   “站住!”冷莹转过脸来,语气冰冷得像在审犯人, “你不仅仅是仰慕泉公子吧?你是不是见过他,或者,认识。”   她这分明是在试探自己,阮筱朦笑了笑, 点头道:“没错, 我们认识。”   “是在何处相识的?”   “宁安城。”   “你们是什么关系?”   阮筱朦挑一挑眉,笑意灿烂张扬。冷莹当自己是正室夫人,在审问夫君的外遇么?她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酌曾经对阮筱朦说过,他喜欢的人是她这样的。如果他说的是真心话,那就压根没有冷莹什么事;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抱歉,渣男的烂桃花来一朵她掐一朵!   “我和他……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冷莹、冷芸、夏至:“……”   江酌:“……”   “不可能,你胡说!”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冷莹此刻的目光绝对是把好刀,“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哪样的人?他又没出家当和尚,男欢女爱不正常吗?”阮筱朦捋了下头发,“你觉得他冷冰冰的,那是他不喜欢你,他就喜欢我这样儿的。你之前陪他去了宁安城吗?你又没去,怎么知道我胡说?”   “泉公子就算瞎了也不会看上你!”冷芸跳出来,一脸鄙夷,“你哪儿来的自信,居然敢随意攀扯?”   “我讲认真的!他贪恋我的美色,当然,还有身材,他最爱叫我小甜心、小可爱……”   江酌再听下去怕是会憋笑到内伤发作,冷莹已经气不过,一剑劈来,打断了她的话。   夏至怕主子吃亏,连忙冲上来帮忙,冷芸见对方二打一,也拔剑而来,将夏至挡开。   江湖人就是太冲动,一言不合,说打就打。阮筱朦很无奈,她有自知之明,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必定不是冷莹的对手。所以,她以轻功为主,尽量躲闪,不去硬接对方的招式。   事实上,冷莹身为浣雪门门主,她的武功之高,就算阮筱朦加上夏至,正儿八经地打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阮筱朦若与她单打独斗,必然在她手下走不过三招。   她招式凌厉,咄咄逼人,阮筱朦急了,扬手撒了一把粉末。冷莹顿时撇开脸,呛得睁不开眼睛,鼻涕眼泪一块往外涌。   冷芸厉声问道:“你对我姐姐下了什么毒?”   “胡……胡椒粉。”她如今是个正经商人,后悔没把她的极速烈性蒙汗药带在身上。她自己躲得快,但是也吸进去一点,这会儿正在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冷莹平日里是个不苟言笑的玉女形象,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得亏了没更多人看见。她又气又恼,重新提剑刺来。   阮筱朦憋着一个喷嚏还没打完,余光瞟见对方又杀来了。她心中气恼,想这冷莹虽是个门主,却也是个没有大将之风的人,竟连打喷嚏尽兴的时间都不给。   她又一抬手,冷莹就知道她又要耍诈,飞身躲过她袖中刺出的几支暗器。   冷莹站稳身形,怒问:“这又是什么?”   “牙……牙签!”   只因银雨袖镖是金玉郡主的标志,她自离开京城就一直没敢随便使用,怕被人发现行踪。牙签虽然不算暗器,但是能扎人,就似乎……不太威风。   “你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么!”说着,冷莹再次恍身靠近,身姿轻盈如燕,这语气似乎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阿切!”一个响亮的喷嚏终于打出来,阮筱朦抱歉地捂着嘴,看着一脸嫌弃后退三步,生怕被喷上口水的冷莹,“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你何必苦苦相逼?若是传出去,浣雪门门主欺负一个卖酒的弱女子,名声不大好听。”   冷莹横眉以对,任凭她花言巧语,也绝不会放过她了。   这一次出手极快,阮筱朦虽然用了轻功躲闪,还是被剑气逼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她好容易站稳,一支材质特殊的短笛却已从她身上掉落出来。   夏至正与冷芸打在一处,瞟眼看见地上的笛子,知道此物对于阮筱朦来说,非常重要。   当初龙隐山下,她和裴纭衣在惊涛骇浪中九死一生,仍有三件东西贴身藏着,非死不离。一是合三为一的玉佩,一是先帝所赠的佩刀,还有就是这支短笛。   夏至想替她去捡,冷芸哪里会让?   阮筱朦一心躲闪逃命还能勉强拖延,若要在冷莹的面前捡东西,那可是太难了。任凭她动作再快,在冷莹看来都是破绽百出,她一弯腰,对方便挺剑而出,直取要害。   江酌自然早就认出了那支笛子,那是他送给阮筱朦的笛子。从阮筱朦和冷莹一开始交手,他就已经为她捏了把汗,这一会儿的工夫,他看得又是胆战心惊,又是忍俊不禁。   不是他不想跳出去救人,只是,如果让冷家姐妹俩认出他来,以冷莹的聪敏,一定会加深她对于君玉就是金玉郡主的怀疑。阮筱朦在南阳,怕是藏不住了。   剑光一闪,她已是避无可避。   夏至也傻了眼,已是救援不及。   剑尖即将刺破皮肉的瞬间,一物从旁边飞射而来,精准的打在剑刃上,让长剑偏了方向。   那东西落在地上,竟是一片普通的树叶。   江酌有一丝懊悔,方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来不及从身边挑选更趁手的“暗器”。在那个无暇思考的时刻,他抓着什么都会扔出去。   使用了一片树叶做为暗器,而不是一块石头,其弊端有两点:一,更费内力;二,会让冷莹看出发射树叶之人的功力,绝不平常。   冷莹垂眸,沉默不语。夏至趁着姐妹俩愣神,拉起阮筱朦就跑。   阮筱朦却偏偏放弃了逃跑的机会,她还要去捡那支笛子。冷莹哪会让她得逞,抢先一步,将短笛抓在手中。   “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阮筱朦抬眼,淡淡地与她对视,却不回答。   冷莹惊讶地发现,对方虽然与她武功悬殊,却并不怕她。阮筱朦的姿态不卑微,不胆怯,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和高贵。一双黑亮宛如盛着星光的眸子里,含了抹浅浅的轻笑,好像在说,你想清楚了,真的要问?   若真是金玉郡主,她能怎样?   报官?当年先帝撤了江家的兵权,江家却在浣雪门前门主的帮助下,将一部分精锐悄悄地转化成了江湖无影阁。浣雪门就真的不怕官吗?   直接下杀手?杀人容易,可是,她和泉公子之间会结一世的仇。   还有,金玉郡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朝中有多少先帝的势力是向着她的,这一点,连皇帝都忌惮。如若不然,皇帝也不会在龙隐山对她痛下杀手。这一趟浑水,她可以不考虑自己,可她身后还有浣雪门……   两人正相持不下,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打杀声和刀剑相击的声音,冷芸惊道:“是三皇子有危险!咱们去帮帮他吧。”   红绿谷一片混乱,观景台附近的人全都散开,有人护着阮襄正朝着这偏僻的凉亭而来。   阮筱朦见冷莹分神,趁机去抢她手中的笛子。笛子到手,冷莹却反手攻来。   又一片叶子及时出现,化解了危机。冷莹弃了阮筱朦,像闪电般转了方向,朝着叶子发出的地方径直飞去。   江酌这才明白,冷莹这次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阮筱朦。她只是佯装出击,诱江酌再次出手,好确定他的位置。   随着阮襄的到来,追杀他的人也蜂拥而至,凉亭附近转眼展开了厮杀和混战。好在,江酌刚刚看到形势不对,先摸出块布巾蒙了脸,头上还戴着斗笠。冷莹和他过了几招,他刻意回避对方熟悉的招式,让她一时看不出他的身份。   冷芸殷勤地跑过去保护阮襄,危难之时拔刀相助,这回,阮襄是真的记住她了。   既然冷芸是自己人,那么和冷莹交手的人自然地被当成了敌人,而且,追杀阮襄的杀手们也都蒙着脸。   江酌莫名其妙地被冷莹和一个瘦高男子两面夹击,那男子正是阮襄身边的第一护卫赵九。   大夫一再交待他不可妄动内力,之前以叶为刀,他已经动了内力。而眼前的冷莹和赵九,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江酌困境之中还惦记着阮筱朦,想提醒她快走,这种混战的场面,实在太危险。   然而,他四下一望,哪里还有阮筱朦和夏至的身影?她俩早就抢回笛子跑得不见人了。   江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先前她在浣雪门说要见他,被冷芸拦阻。今日他来找她了,跟了这好半天,不仅没相见,连话也没说上一句。   他跟踪的时候,阮筱朦躲他;现在他救了她,阮筱朦也不好奇他是谁,居然直接就跑了。   江酌想起之前冷芸胡说的那些话,说他对金玉郡主无情,不过是为了宝藏。她听了这样的话,该不会从此都不再见他了吧?   高手过招,且是以一对二,哪里容得他这般分神?   他刚刚化解了冷莹的剑招,转身赵九已经攻到了面前。他躲闪不过,只得硬生生地与之对了一掌。   内息激荡,一口咸腥径自涌到了喉头。 第五十七章 蛊 紧紧地抱着她   同样戴着斗笠, 蒙着面巾的江则匆匆赶到。   他二人今日皆是花农的装扮,不曾带剑。江则此时不知是从哪儿抢了两把剑来,抛了一柄给江酌。   江酌弃了手中用以代剑的木棍, 江则已到了跟前。   红绿谷此番一场混战, 阮襄才是主角。江酌无心恋战, 有了江则帮忙,他俩且战且退,很快脱身而去。   江酌此番激战, 内息大乱,引发了体内寒毒,吐血不止。   江则送了他回房,不敢声张, 只是命人悄悄传了阁中的大夫前来。大夫诊着脉,江则忧心忡忡:“是我不该去那么久,我想弄清楚那些蒙面人的来历, 所以就耽搁了。”   “无妨,还算你来得及时。”江酌问道,“那是些什么人?”   “彰义军。”   “是归德将军肖猛,刺杀阮襄是为女报仇?”   彰义军中鱼龙混杂, 什么人都有, 除了行武出身的兵士,还有打家劫舍的土匪,现在看来,还有杀手。肖猛为女报仇,要杀帝后太难,先对阮襄下手就容易多了。   “今日护卫不力是我的错,不过, 我做了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将功折罪。”江则弯着眉眼笑了一下,“我把咱们的地址留给夏至了。”   他匆匆赶回时,正看见先前跟踪的两个女子。她俩悄悄地从混战中溜走,阮筱朦手中还拿着那支特殊的短笛,而夏至正与她说话,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阮筱朦一直不知道,笛子上面有个图案,不是普通的雕花,而是无影阁的标志。   这个标志不仅阁中人认识,冷莹也认识。   “这样也好,”江酌略一沉吟,“我担心,冷莹已经看破了她的身份。不仅是她,还有我。”   今日虽然乔装,又刻意避开冷莹熟悉的招式不用,可她既然放走阮筱朦不追,反而是诱江酌现身,恐怕是对他起了疑心。   “阁主还是担心自己吧!”老大夫身在无影阁多年,说话十分耿直,“眼下内忧外患,阁中诸人如一盘散沙,阁主若安好,还能镇得住这局面。可现在,元气大伤,若生变故,可就糟了。”   “元气大伤?有这么严重?”江则看了看江酌,那气色的确差极了,他又转向大夫,“您可别吓我!”   老大夫叹气摇头:“我说的是不是实情,阁主自己心中明白。我是苦口婆心反复交待,万万不可动用内力,需悉心调理,你们就是不听。病人不听话,做大夫的就算是华佗转世,那也于事无补。”   江酌确实元气大伤,体内气息受寒毒所迫,已近失控。他估摸着,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若是阮筱朦来了,都能用她三脚猫的功夫轻而易举地将他打趴下。   他一想到她撒泼耍赖时,那张像表情包一样软萌多变的脸,又觉得今日这一架,就算引得寒毒复发,也打得值了。   **   随意酒楼,客来客往,生意兴隆。   苏亭之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桌边,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从前,他活着的意义是报仇,自从得知阮筱朦死了,他觉得生活都变得茫然起来。   他对自己说,找她,是怕她还没死。可他怕的,到底是她死了还是没死?   曾经那个坐守于他的床边,被他紧紧抓着一只手的女子,她柔美的侧颜犹在眼前,温软的|荑犹在掌心。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却再没有一人是她了。   苏亭之喝着酒,酒香余味绵长,也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见过一面的那位老板娘。那天他醉得太厉害,以至于酒醒后,他怎么也想不起她清晰的模样,还有,为何会觉得她像阮筱朦?   他只记得一点,老板娘长的比她丑。   再一转念,似乎又不怪那老板娘丑,是阮筱朦太美。除了已逝的阿姊清兰公主,好像这世间根本再没有一个女子能与之媲美。阿姊是一杯香茶,清新暖人,而她是这杯中的美酒,一颦一笑,比酒更醉人。   苏亭之平日里给人看病,以为生计,闲了便会来此喝酒。这么些日子,他再没见过这里的老板娘。   今日他突然起了好奇心,唤了跑堂的伙计问道:“你家老板娘呢?”   “她呀,估摸着和您一样,正喝酒哩。”在伙计心中,阮筱朦是酒鬼,但绝对不是醉鬼,就没见她醉过。   “不过,她喝酒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伙计陪笑道,“您看那边写着呢,宾客止步。”   苏亭之还就想找人共饮,既然都在喝酒,不如一起。他打发了伙计,瞅了个没人注意的机会,悄悄地溜进了那处写着“宾客止步”的所在。   绕过后厨,眼前豁然开朗,有小池绿树,鸟鸣鸭叫,回廊下一排朱色的雕花木门。   苏亭之走了几步,刚在一扇门前站定,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他侧脸看去,顿时屏住了呼吸,宛如石化。   那人站在门内,眼睑低垂,冷冰冰地问了句:“是谁?”   裴纭衣能听到有人来,能听出他不是酒楼的伙计,也能感觉到,对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呆若木鸡的迟疑。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亭之问着,一只手扣在裴纭衣的肩头,“你在这儿,那她呢?她是真的死了吗?还有你的眼睛,是怎么了?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纭衣笑了笑,轻得像微风拂过的水痕,稍纵即逝。“苏亭之,原来是你。你问那么多,那么快,我先答哪个?”   未待他说话,裴纭衣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洁,却是应有尽有,苏亭之看得出来,他虽然瞎了,但是被照顾得很好,他行动自如,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二人在桌边坐下,裴纭衣不仅准确地坐上了圆凳,还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客人倒了杯茶。   苏亭之说:“若你不嫌弃,我为你诊个脉吧。”   裴纭衣应了声“好”,坦然地递了只手过来。信任和熟稔,像是对待一位老朋友。   苏亭之搭了两根手指,静下心来,认真地把了会儿脉。他收了手:“应该是外力所致,伤了经脉,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一年前……她遭逢变故之时,你与她在一起?”   “是。你方才问了那么多,其实唯一关心的事,是她是否活着。”裴纭衣勾了勾唇,“我倒想知道,若她死了如何?若她活着,又当如何?”   苏亭之冷了语气,眉眼带霜:“死了自是一了百了,若活着,……也好,我还能报仇。”   “你既肯为我诊脉,就不能放下对她的仇恨么?”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离开郡主府时,我就曾说过,再见面,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他刚说完,二人便听见屋外“扑通”一声,好大动静。听这声响,掉进池塘里的绝不是个小物件,应该是……人!   裴纭衣心念一转,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便要开门出去。苏亭之怕他行动不便,连忙跟在他身边往外走。   那边,果然是有人落水,在水里扑腾的是个女子,苏亭之再一细看,立马认出她就是那位老板娘。   阮筱朦之前在屋顶喝酒晒太阳,喝了几口,就躺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打了个盹。谁知道,头疼突然发作,她忘了自己不是睡在房间的床上,肆无忌惮地打上两个翻滚,直接做了个自由落体运动,呈大字形扑进了池塘里。   在空中她想的是,裴纭衣的乌鸦嘴还真灵啊!   掉进水里,她猝不及防地喝了一口,又倔强地把水吐了,因为她看见,鸭子也在她旁边喝水……   如果在平时,阮筱朦游泳技术很不错,可是在头疼发作的状态下,她使不上力,也屏不住气,只能像个初学游泳的人一样,在池塘里毫无章法地乱扑腾。   苏亭之看见她的那一瞬,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裴纭衣在的地方,裴纭衣关心的人,眼前的她不是像,她根本就是阮筱朦!   裴纭衣正想下水救人,却已经再次听到“扑通”一声,原本站在身边的苏亭之不见了,已经跳了下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一面觉得苏亭之可笑,刚刚还在嘴硬的人,这么快就被自己情急之下的行为出卖了;他一面又觉得自己可悲,从前郡主有危险的时候,总是他冲在最前面,可现在他看不见了,到底还是比人慢了一拍。   苏亭之很快把她捞上来,他单膝跪地,把人抱在怀里。俩人都湿透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流了好大一滩水。   阮筱朦双手抱着头,疼得说不出话来,她闭着眼,脸色发白。苏亭之透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遇了风便是透心凉,他不知道是冷,还是被她的样子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她,身子禁不住地抖。   “你怎么了?你说句话。我才刚找到你,你可别现在就死……”   “我去!你能不能说句吉利话?”   小满赶到,蹲下身子将主子接过来抱着,夏至随后,手中搭了件披风。   苏亭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阮筱朦刚才和他一样,透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尽显玲珑曲线、窈窕身姿。松散的交领处,沾了水的雪肌惑得人口干舌燥。而他刚才就那样大咧咧地把人抱在怀中,现在想想,只觉得热血沸腾,一抹绯色直红到耳根。   小满和夏至把阮筱朦带走了,还好,裴纭衣看不见他现在的窘样。   苏亭之问:“她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懂医术吗?她怎么了,你还需要问我?”   “……”对哦,明明是刚才把个脉就能知道的事,他怎么就没想起来?这就像是快淹死的人,被救上岸才想起,自己其实会游泳。   他曾经是大成皇室最聪慧的皇子,现在感觉智商清零。   裴纭衣温声说道:“若你不嫌弃,可以到我房中换身衣服,再去看她不迟。”   苏亭之道了声谢,跟着他去了。待阮筱朦这边也收拾妥当,他才和裴纭衣一道过去探望。   陷在软枕中的一张脸,素面朝天,肤如凝脂,没了易容,正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苏亭之默了半晌,心中懊恼,若是那天他没喝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不出她来的。   苏亭之的师父云深仙子苏杏生平有三个绝技:医术、摄魂术和易容术。他那年逃出皇宫,阴错阳差进了云深谷拜师学艺,因他身份特殊,苏杏也并未对外声张,收了他做入室弟子。   他拜师晚,难以面面俱到,师父让他自己选。他本性善良,首先选了医术,又想着要报仇,学了摄魂术。   他最疏于易容之道,但是作为云深仙子的徒弟,若非醉酒,他不至于看不破阮筱朦那点易容的伎俩。   裴纭衣垂眸说道:“一年前,我们死里逃生,她便从此留下这个头疼的毛病。看过许多大夫,却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苏亭之闻言,自觉地上前,为阮筱朦诊脉。她笋尖般的手指,白白嫩嫩的,让他想起捉在掌中的感觉,心跳顿时仓皇地漏了一拍。   他敛住心神,轻轻地搭腕,蹙眉半晌,这才肯定地下了结论:“也难怪大夫们看不出,她这不是病,是蛊。”   “你是说,她被人下了蛊?”小满和夏至面面相觑,“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苏亭之不愿责备两个女子,只向裴纭衣问道:“她中了这样凶险的蛊,你身为她的侍卫,竟全不知情?”   裴纭衣低着头,心中自责,他尚未说话,这边阮筱朦醒了,撑着身子缓缓地坐起来。   “你别怪他们,不关他们的事,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蛊是什么时候下的。”   离京前,她的饮食皆有杜桑她们照顾,想在其中动手脚很难。刚一离京,她头疼的毛病就开始了,何时中招的,真是匪夷所思。   苏亭之坐下,听他们说完龙隐山下逃生的经历,他想了想:“蛊毒应该是早就进了你的身体,我曾在师父的手稿中见过这种蛊,它不会即时发作,但是遇到极致阴寒的环境,它便会躁动不安。若按你们所说,我猜想,是水底的阴寒之气让它苏醒,你由此开始头疼。”   “那,橘能治吗?”夏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先问问他能不能治,至于他肯不肯治,还另当别论。   苏亭之撇开脸,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悄悄隐藏了他的忧郁和不安。并非他不说,只是那法子,说出来她也未必愿意接受。   “这个……我要回去再查一查……”他看向裴纭衣,移开话题,“还有你的眼睛,我记得师父的手稿中有治疗之法,可惜,只有一半,我也还要再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半。”   “我的眼睛倒不着急,能不能看见,我都过得很好。”裴纭衣捉住他一只手臂,语气像是拜托,又像是恳求,“只是她这头疼……”   “我知道的。”苏亭之心中比他更清楚,若由着这蛊一再发作,她不仅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我尽力。”   阮筱朦很是疑惑,自己落水醒来,怎么看着他俩倒像是兄弟深情的样子?还有,苏亭之从前不是一直对她喊打喊杀的吗?   “谢谢你!你……不恨我了?”   苏亭之心中难过,却咬了咬牙,不去看她清亮如水的眼睛。   “你别做梦,我不可能不恨你!我只是……只是不能让你轻易地就死了,我要看着你生不如死地活着,把欠我李家的痛苦,都还回来!”   “……”几人看着苏亭之头也不回地走了,难道所有人都瞎了?阮筱朦痛苦的时候,他又何尝有过一丁点快意的样子? 第五十八章 男扮女装 美人香腮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 阮筱朦在浓浓的药香中醒来。半梦半醒的意识里,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开的不是酒楼,而是家药铺。   夏至陪着她梳洗妥当, 又从厨房给她拿了碗香喷喷的鸡汁馄饨, 外加一份米糕。她刚吃完, 苏亭之端了碗药进来,裴纭衣就跟在他身后。   “你这么早就来了?”阮筱朦笑嘻嘻地冲着苏亭之打招呼,他却不苟言笑。   “比这更早, ”裴纭衣如实说道,“他一早上连泡带煎,这碗药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   阮筱朦道了声谢,接过药碗, 一饮而尽。苏亭之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他问:“你也不问问这药是做什么的?不怕我害你?”   “不怕。你如果要下毒, 就不必花一个时辰来煎药,”她被药苦得一个劲吐舌头,五官都扭在一起,“何况, 纭衣跟着你呢, 他不会让你害我的。”   裴纭衣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站在旁边笑了笑。苏亭之煎药的时候,他问过,这药可以暂时稳定蛊毒,不让它频繁发作。   苏亭之冷冰冰地撇开脸:“你迟早是个死,何需我害你!”   “喂,我看你跟裴纭衣说话可不是这个态度, ”阮筱朦被夏至投喂了一块冰糖,总算解了嘴里的苦,她很费解,“为什么跟我说话总这么凶?还不如喝醉的时候,你说醉话还知道自己欠我的情呢。”   “谁让你明明没死,却要戏弄我?”他说着,脸就泛了红,被她看见酒后为她担心的样子,真是丢脸。苏亭之的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裴纭衣在角斗场救过我,你不同,你是我的仇人!”   “……”阮筱朦发现这人别扭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在角斗场把他搀走的是裴纭衣和楚星没错,可救人的是她啊。   “得了得了,你俩先别吵架,我有正事要问呢。”夏至一看他俩这架势,是遇上就斗嘴,没有消停过,“君姑娘,咱们今天还要去打听泉公子的下落吗?”   “懒得打听了,他被冷莹看得那么紧,我打不过她。”阮筱朦绷着脸,说起这事就生气。   “昨日在红绿谷,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趁乱塞给我一张纸。那人是花农打扮,用面巾蒙着脸,他行踪匆忙,一句话也没说。更奇怪的是,纸上是空的,什么都没写。我后来想了想,总觉得那人的背影像江则,我打算跟你说这事的,你却头疼发作,我也就一直没提。”   如果这人真的是江则,那么阮筱朦不难联想到,用叶子帮她的人是谁。   不怪她没有好奇心,跑得快,以前夏至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如果江酌或者楚蓦被人追杀,她会怎么办?她说跑啊,留下来也是给人添麻烦。   昨天她是想着,能以叶为刀的人,肯定是个绝顶高手,高手自己能应付,她就不要留下拖累人家。   可她现在发现,这人可能是江酌……   “诶,内个……如果有线索,我再勉为其难,打听一下也行。夏至,把纸拿出来看看。”   那纸上当真什么也没写,却也不是完全空的。江则并不知道会遇见她们,没办法提前写字。   阮筱朦拿着看了半天:“这好像,是张普通的空白货单?看这图标,是三个字组成的……满庭芳,满庭芳是什么?”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苏亭之想了想,“对了,我曾经听前来看病的人说起过,南阳城有几处最老的花圃,满庭芳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是一张花圃的空白货单,江则想告诉她们,去满庭芳可以找到他们。   自从江酌跳崖,他和无影阁就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而无影阁的总坛,就在这个历史久远的花圃之内。   花圃一向不大接待零星的散客,因此少有人来。门前来往的,多是批量给人送花木盆栽的货车,藏人也方便。   阮筱朦留下小满看店和照顾裴纭衣,她和夏至、苏亭之来到满庭芳暗中观察许久,探明了无影阁的入口。   “你们没觉得哪里不对吗?”左边的苏亭之问。   “确有不对,今日这花圃中走动的散客似乎太多了些。”右边的夏至接道,“莫非是天气好,都爱出来逛逛?”   “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闲不住?”中间的阮筱朦看着那些人,神色不悦,“你没发现,这些散客全是年轻女子?看她们的形态动作,都是习武之人,大概是浣雪门的弟子。”   她上次去浣雪门,泉公子在,她今日来无影阁,多半冷莹也在。这是好到不分彼此了吗?   “无影阁内,恐怕出了什么变故。”苏亭之这些年一直过着被人追杀的日子,对于危险的警觉极高,“在正常的状况下,哪个江湖门派会容许别派之人肆意在门前徘徊不去?”   听他这样一说,阮筱朦觉得有几分道理:“混进去,看看再说。”   她提议混进去,夏至和苏亭之都赞成,可是,由谁陪着她进去?这是个问题。   浣雪门下皆是女弟子,她们二人一组,看似在花圃中闲逛,其实是在戒备。最好的办法,是打晕俩人换上她们的衣服。   夏至伸了根指头,向外指了指:“你看清楚,都是女子!而且,我武功比你好,这么些年,一直是我保护君姑娘。”   “可她若头疼发作,你能救得了她吗?我至少可以用银针,随时压制蛊毒,把她活着带回来。”   苏亭之不买夏至的账,他又转向阮筱朦:“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年来,我的摄魂术强多了。而且,我不管,你不能撇下我自己去送死,你的命是我的,只能留着我来取。”   “我呸!”阮筱朦白他一眼,“行动之前,你能说点吉利话吗?”   “并非我危言耸听,若按你们所说,那个泉公子很厉害,可是,如果他已经对无影阁失控,那说明,眼下的局面很危险,连这个厉害的人也应付不了。你去,是不是冒着生命危险?”   “哇!”夏至现在就对他刮目相看了,“原来你心思挺细的,很聪明。”   阮筱朦也够聪明,但她刚才被醋蒙了心,现在想想,江酌的处境可能真的不太妙。但愿,是自己想多了,一切要等眼见为实。   三人商量了一番,出动后,顺利地打晕了两个浣雪门弟子。果不其然,她们外面套着便装,里面都是一模一样的淡青色弟子服,还佩着各自的腰牌。   不一会儿,两个换装后的新弟子从暗处走了出来,一个是阮筱朦,一个是男扮女装的苏亭之。   他身材清瘦,面容阴柔俊美,穿女装倒也好看。只是个子高,打晕的其中一个已经是筛选的最高个儿了,那弟子服还是略短了些。好在,浣雪门弟子发型简单,随便挽一挽也能蒙混过去。   阮筱朦不能看他,低着头怕自己笑场。夏至躲到一边,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了又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让苏亭之跟着郡主,他靠不靠谱。   苏亭之其实也很无奈,他是矜贵的皇子,连师父精湛的容易术都不屑去学,如今却要穿女装。而且,这还是他努力争取来的名额。   二人拿着腰牌,随便扯了个门主召见的理由,轻松地通过了入口。   无影阁的总坛在地下,花圃深处隐藏着长长的台阶,一直通到个豁然开朗的地方。此处四通八达,他俩不辨方向,却又不能问路。   更古怪的是,入了无影阁,这么大的场子竟然一个守卫都没看见。四周静悄悄的,诡异得让人不安。   他俩只能赌运气,随便挑了条路往前走。那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僻静,二人觉得不对,刚一回头,一把长剑已经架在苏亭之的脖子上。   “别动,你动一下我就杀了‘她’。”那人用手中高个子的“姑娘”来威胁阮筱朦,“现在我们无影阁还没沦落到任你浣雪门为所欲为的时候,说,你俩跑来藏书阁,有什么图谋?”   看来,这两个门派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友好。这人大概是无影阁的,他以为两个浣雪门弟子悄悄来此,是想打藏书阁的主意?也难怪这么僻静,原来前面是藏书阁,阮筱朦现在对书没兴趣,她要找的是人。   “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们是迷路……”   “叮”的一声脆响,苏亭之出其不意地用指尖弹在长剑上。又是接连几下,架在他脖颈上的剑被弹击着,发出魔幻般的声音。   那人起初还皱了下眉头,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然而,他的眼神很快变得迷茫混沌,彻底沦陷。   阮筱朦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发现苏亭之的摄魂术真的比一年前厉害了许多。重逢后,他没再对她出过手,如若不然,她稍不当心可能就要栽了。   苏亭之问:“无影阁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答:“阁主重伤,方长老趁机带人围了议事厅,逼迫阁主让位。后来,浣雪门的人也来了。”   “议事厅在哪?”   “从入口向左,走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阮筱朦插了一句:“所有人都在议事厅?江则呢?”   “不服方长老的人,除了我跑掉了,其他人都被关进了牢房,江则……应该也在那里。”   “牢房在哪?”   “此处向北,两柱香的时间。”   阮筱朦想想,没什么要问了,苏亭之一掌劈晕了那人,缓缓将他放置在路边。此人对无影阁还算忠诚,阮筱朦不想为难他,只是怕走漏了消息。   他俩前往牢房,一边走着,阮筱朦低声地和苏亭之说话。   “你怎么能贸然使用摄魂术?万一对方是个内力高手,不受你控制,咱俩就被人抓了。”   “和他废什么话?”他轻启朱唇,鼓了鼓美人香腮,“说迷路了,你觉得他会信吗?穿帮一样会被抓。”   阮筱朦不服气地横了他一眼,更让她不服气的是,他男扮女装的样子,居然比女人还好看。   牢房重地守卫层层,进出者皆需阁主手令。方长老能将不服从自己的弟子们尽数关押于此,可见,阁主已经在他控制之中。   这么多守卫,强攻是不行的。在人多的情况下,苏亭之也不能使用摄魂术,他控制不了那么多人。   阮筱朦思来想去,决定先上前去和看门的讲讲道理。如果实在不能以理服人,那就只能……放弃。放弃先救人的打算,直接前往议事厅。   “我没有你们阁主的手令,阁主重伤你知道吗?重伤的人拿令牌不方便,大哥你就不能体谅下吗?要不然,我有你们阁主送的笛子,能当令牌用吗?你看看,这个真的是他送我的,亲手送的。能不能通融下……”   她拿着笛子,话还没说完呢,所有她看得见的守卫全都齐刷刷地矮下去,单膝跪地。   “见传风笛,如阁主亲临。姑娘请!”   “……”阮筱朦把这笛子揣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说它有名字。如果让他们知道,她能用传风笛吹出猪叫声,是不是很丢阁主的脸? 第五十九章 逼婚 就不许本郡主来抢亲么……   阮筱朦被前呼后拥地带进去, 很快找到了江则。江则和众人都中了迷药,药效尚未过去。   她回头看向苏亭之:“眼下情况紧急,你有办法把他们都弄醒吗?”   阮筱朦如今知道了他的医术不错, 他的师父云深仙子是个怪才, 若说医个感冒头疼看不出高明, 反而是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往往一鸣惊人。   “这有何难?”   苏亭之摸出个很小的盒子,旋开盒盖, 用手指取了点药膏,在江则等人的鼻下轻轻抹过。很快,这些人都醒了。   阮筱朦易了容,又穿着浣雪门的弟子服, 当着众人不便亮出身份与江则相认,只是取出传风笛给他看。   江则看看笛子又打量她几眼,顿时心领神会。   阮筱朦正要开口问话, 却见那些醒来的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又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拿着这笛子威风是威风,却也有点麻烦。   她连忙收起传风笛,叫大家起来, 江则这才简单地向她说起发生的事。   之前, 阁主为了打探父亲的下落,带着一队人潜伏于京城,耽搁了一年。后来返回总坛,才知道阁中已经积压了许多事务,亟需处理。其中最棘手的是,在这一年间,长老们不擅经营, 阁中已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想要维持一支有最强战斗力的队伍,钱是少不了的,大家眼巴巴地盼着阁主回来能扭转局面,改变颓势。   可是不久后,宁安城传出金玉郡主的死讯,阁主再次丢下阁中事务去寻找郡主。这一去,就是半年。直到,他一无所获,不得不无功而返。   阁中以方长老为首的一些人,对阁主的行为十分不满,多有微词,他们觉得阁主既然不分轻重不顾大局,便不配担当无影阁的阁主。   前些日子,浣雪门门主冷莹曾含蓄地提出帮派联姻,可解无影阁燃眉之急,却被阁主毫不犹豫地拒绝。   从红绿谷回来后,他元气大伤,大夫开了药,他每日在房中调息。谁知,方长老突然发难,将不服从他的众人迷倒关押。眼下,不在总坛的人尚不知变故,无法赶来救援,阁主身边已经一个亲信都没有。   江则说完,牢房守卫队才知道上了方长老的当。   方长老自己的人手有限,分不出太多人来看押牢房,于是对守卫队假传阁主之令,说江则伙同圆长老反叛,务必严密关押,正是贼喊捉贼。   阮筱朦拉着江则窃窃私语:“人家帮派的长老或者堂主都分东南西北,或者风雨雷电,听着就气派。你家长老为何是一方一圆?况且,我看你旁边那位圆长老长得十分干瘦,一点都不圆。”   “……”江则干咳了一嗓子,压低了声音,“这二位长老,是姓方的方,姓袁的袁。”   “哦哦。”阮筱朦略显尴尬,“咱们,还是来商量下正事吧。”   袁长老领了众人,向阮筱朦道谢。他认得传风笛,又见江则对她信任尊敬,猜到她的身份必不一般。   “姑娘救了我们,又手执传风笛,与阁主交情非浅,该怎么做,请姑娘吩咐。”   阮筱朦惦记着去议事厅,也就当仁不让,快刀斩乱麻。   “眼下,议事厅那边情况不明,我等会混进去,先看看是什么状况。江则同去,稍做伪装,随时接应,袁长老带人在外面埋伏,不可妄动,等待信号。如果只有方长老倒好办,可是,浣雪门人多势众,冷莹武功非凡,又是有备而来,如果打起来,咱们没有优势。”   她想了想,问江则:“我猜想,此处应该有逃生暗道吧?”   一般每个门派总坛都会有秘密通道,何况,这是无影阁,一个神出鬼没的门派。   “有,”江则答道,“阁主和各位长老都有不同的暗道,长老之间互不知情,整个总坛的地形图,只有阁主知道。”   “好极了。今日不可恋战,只要阁主脱身,大家就找机会开启暗道。先保存实力,同时联络总坛之外的人,随时待命。”   一切安排妥当,所有人准备各就各位。   议事厅门前进进出出的,有无影阁和浣雪门弟子在搬运尸体。寻了个机会,阮筱朦、苏亭之和江则打晕了几人,低着头,若无其事地代替他们返回了议事厅。   苏亭之个子高,太打眼,三人就老实地站在进门处,跟在别的弟子后面。   大厅内遍地狼藉,虽然尸体被清走了,却四处可见残留的血迹和零散的暗器、铁箭。空气压抑,弥漫着浓浓的杀戮和血腥气。   厅中站着一位老者,皮肤麦色,身材壮硕,年纪虽然大了些,却声如洪钟。   “你不必再做困兽之斗,想这机关暗器也用得差不多了,杀人也杀够了,劝你还是老实交出阁主令牌,老夫必不会为难你。”   冷莹和冷芸也站在一边,方才厅内机关开启,两派弟子皆有死伤,冷芸身上略有挂彩,而冷莹却依然是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泉公子,你非要与我剑拔弩张么?两派联姻,我是好意。我有哪点配不上你,你竟是这般大动干戈,也不肯答应?”   正前方,乌木镶金雕花椅上坐着个清秀俊雅的公子,眉目如画,挺鼻薄唇,只是,他手捂着胸口,面色十分惨淡。   他淡然一笑,苍白的唇色勾出一段别样的风流,让阮筱朦看着,莫名心酸。牧云峰一别,已是一年有余,再见面,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是我失算了,”他幽幽说道,“人可以算尽天下事,却算不透人心。方长老跟随先父多年,是我高估了你的忠心;冷门主一向傲世出尘,我以为,你不屑做这样的事情。你俩早就联手了吧?我在红绿谷受伤,此事阁中除了江则和大夫无人知道,可是方长老却掐准了时机,冷门主又来得刚刚好。这分明是,里应外合。”   厅中二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倒是没否认。   方长老道:“我也是为了无影阁,与其让它断送在你手上,不如两派联姻,日后发扬光大。你交出阁主令牌,老夫只是代为保管,你俩成婚后,我自会将令牌转交冷门主,那时,两派合成一派,江湖中谁敢小觑!”   “两派合成一派,哪里还有无影阁?又谈什么发扬光大?”江酌目光犀利地扫了眼厅中众人,“你们得了浣雪门什么好处?个个都是拿人的手软,有奶便是娘么!”   冷莹有些难堪,却保持了骄傲的姿态。“你说的没错,我生平不屑做这样的事,可是……我只会为你一人破例。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的眼中,权势地位没那么重要,我在乎的,由始至终,不过是你。”   如果从一开始,泉公子能与她情投意合,或者,当她抛开颜面提出联姻时,他能满心喜悦地答应,她会觉得一切都是圆满的。两派合一,她和他谁来做掌门,那都没关系。   可是,她后来痛苦地领悟了一件事,在泉公子的心中,只有金玉郡主,无论生死,都没有她的位置。   冷莹虽然清高,但她绝不是一个柔弱等爱的女子。她不仅想把他困在身边,还要剪断他的羽翼,拿走他的一切,让他从此,再没办法离开她。   原本,无影阁在建立之初受过浣雪门先门主的恩惠,为了报答,后来无影阁也帮过浣雪门几次。冲两派这份交情,冷莹如果肯出手相助,无影阁走出眼下的困境并不难。   然而,她偏偏提出要联姻,还要阁主令牌,只因为,她有私心。   这份私心她已经苦苦地藏了很多年,对一个人默默的思念和肖想,在无数个漫漫长夜中酝酿成了苦酒,煎熬成了心魔,最终演变成巧取豪夺的动机。   “江酌,别逼我。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无影阁众多弟子的性命,难道,你也不在乎她的命吗?”她冷若冰霜地看向正前,与他针锋相对,“我已经猜出来了,随意酒楼的君玉,她就是金玉郡主阮筱朦,对吗?我本不想与她为敌,可前提是,你别逼我!”   哟嚯,阮筱朦站在不远处撇嘴,冷莹还真不要脸,居然拿她来威胁江酌。论打架,她是打不过冷莹,但是论逃命,小满、夏至和裴纭衣都受她教导多年,一个更比一个跑得快。就算浣雪门现在杀到酒楼,也未必能有收获。   她躲在别人背后扮鬼脸,啊,她也好想知道答案,江酌会为了她交出令牌,还是会死守令牌放弃她?这是个很缺德的选择题,冷莹太损了!   江酌居然笑得云淡风轻,嘴角弯着的弧度像月牙一样好看,阮筱朦真不知道这个时候了,他在笑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个金色的牌子,方长老的眼睛顿时亮了,像狼见到羊一样。   “好,你们要我交出阁主令牌,可以。要我让出阁主之位,也行。”他从容地说道,“令牌就在这里。”   阮筱朦正盯着那牌子琢磨,它看着精致漂亮,会不会是纯金的?却见江酌抬手一抛,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将阁主令牌扔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划过议事厅的上空,最后以一个优美的线条轨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华丽丽地砸落在阮筱朦的怀中。   “……”她无辜地站在那儿,手中捧着个让人争相追逐的,能够号令无影阁的牌子,感受到所有的视线聚于一身。   江酌这是在搞什么?阮筱朦甚是头疼,抱着个烫手的山芋,还让不让人低调了?她是有拾金不昧的品格,然而,现在把令牌交出去,它就会落入狼嘴。要是她不交,她又打不过冷莹……   “得令牌者,即为无影阁阁主。”   江酌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温润动听,他的话,分明是在说给她听:“当初牧云峰上的闲言碎语,我可以不在乎,若你要的,我都给你。这一年来,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你留在京城,而我独自跳崖脱身。世人皆道离别苦,你此时还不肯出来,见一见我么?”   因为跳崖离开的方式太危险,也因为江湖的漂泊和清苦,他选择了一个人走。可如果早知道,在那之后不久,阮筱朦会频频遇险,最终于龙隐山下传出死讯,他当初说什么都会带着她一块儿离开。   人群缓缓向两边散开,阮筱朦握着令牌款款走了出来。苏亭之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叫她别去,太危险,然而,她却置之不理。   苏亭之无奈,只得躲在人群后面,默默跟着她同时向前移动。   阮筱朦想起牧云峰上,灵雪说她想要的是无影阁的江湖势力,当时她很怕江酌会相信。现在,他把阁主令牌给了她,这就是他的回答。无论流言真假,她若要,便给她。   众人纷纷看向她,这个女子五官平平,一步步走来,却自带气场。正前方乌木椅上,如玉的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眼含笑,仿佛面对的,是个倾倒众生的绝世佳人。   她高贵自信,天之骄女,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让冷莹心中不平。   “我是该称呼你老板娘,还是该叫你金玉郡主?”她冷哼了一声,“江湖险恶,不是你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来的地方。”   “该不该来,我都已经来了。我今日方知,所谓江湖险恶,其实源于人心险恶,”阮筱朦笑看她一眼,“有些人看着超凡出尘,其实,知人知面不知心。”   厅内一片议论纷纷,有人说,传言中的金玉郡主倾国倾城,而眼前女子样貌普通,别是认错人了?也有人说,就算她真是郡主又如何,人在江湖,谁武功高就服谁,她不可能比冷门主还厉害。   冷芸半天没说话,这会儿禁不住对着阮筱朦叫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跑来,莫非是来找死的么!”   “那倒不是,”阮筱朦笑嘻嘻地从冷莹面上扫过,“既有人厚颜无耻敢来逼婚,难道,就不许本郡主来抢亲么?”   苏亭之抚额蹙眉,最受不了她这副腔调。为啥明明是个好人,非要装女流・氓?   这话落在江酌耳中,倒似格外中听,他禁不住弯起唇角,带着惬意的春风,仿佛等待被“抢”的感觉还蛮受用。   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人却站起身,向她伸出另一只手。阮筱朦自然地将手交付在他的掌中,在他的身边站下。   阮筱朦站到这儿才发现,阁主的乌木椅略前方的顶上镶着个半球形的镜子,大厅之内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行动表情一目了然。   其实,江则一进来,就寻找机会给江酌打了手势。她就站在江则旁边,难怪江酌早就发现了她,一抬手扔得那么准。   “……”她窘了。她悄悄做鬼脸的时候,他都看见了? 第六十章 怕吗 想陪我一起死?   “你怎么能把阁主令牌交给她!”   方长老指着阮筱朦忿忿说道:“金玉郡主是先帝之女, 当年,王爷与先帝有结拜之情,亲密无间, 本应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可是, 先帝坐稳了江山,便撤了江家兵权,咱们不得已才建立无影阁, 从此隐匿于江湖。现在,她有什么资格,来做无影阁的阁主?!”   “既是亲密无间,江家掌管多少兵权, 我父皇应该很清楚。还有,方长老既然是跟随南阳王多年的旧部,应该在军中也曾露过脸。可是为何, 这么多人从军队编制中消失,父皇他却毫无察觉?”   江酌接过阮筱朦的话:“从前,父亲也有过这样的疑虑,他怀疑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可惜, 他后来奉旨进京, 不仅没能问清楚原委,反而遭遇了不测。”   阮筱朦点点头:“我已经有理由相信,父皇当时那样安排,是有别的用意。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日后大家都会明白。”   她之前从赛蓬莱得到线索,宝藏就在南阳。而先帝正好就把南阳做为封地, 给了江家,这一定不是巧合。   “空口白牙,随你怎么说。你以为,我们会轻易地信了你?”方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信!”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他顿了顿又说,“想必袁长老一部也都是信的,现在,大家对郡主都感恩戴德。至于你们这些叛徒,爱信不信!”   “江则!”方长老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还真是愚钝。”冷芸轻蔑地一笑,虽然是暂时的盟友,但冷家姐妹清高,从来不把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   从金玉郡主突然出现在议事厅里,冷莹就起了疑心,悄悄叮嘱冷芸命人出去查看。一查之下,她们发现牢里的人都跑了,既然跑了却不见踪影,一定在埋伏在某处,伺机而动。   只是,无影阁到底不是她们的地盘,她们对地形不熟,于是,冷莹又让冷芸去安排,从浣雪门调集更多的人手。   方长老遭了挤兑,心中郁闷,今日这事原本非常顺利,全怪阮筱朦突然跑来搅局。   “无论先帝是何意,郡主都做不得阁主。无影阁的规矩,阁主之位,不能传给外人!”   他手下连忙附和:“正是呢,她一个外人,连江湖中人都不算,算哪棵葱?”   “就是就是,娇滴滴的郡主,也不知会不会武功,怕是,连我都打不过。”   “谁说不是呢,阁主就算要让位,也不能随便拉个人来凑数……”   厅内一片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江酌目色悠悠,看向众人,清雅如玉:“金玉郡主她,不是外人……她是先帝给我选的未婚妻。”   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阮筱朦懵圈地看着他,疑心他为了安定大局,这谎扯得有点大。   冷莹颤了颤,目露寒光:“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郡主小字微雨,而这柄佩刀是先帝所赠,名为双飞。”他手握刀鞘,侧过脸来问阮筱朦,“你的刀呢?”   “啊?刀在。”她如梦初醒,拿出自己的佩刀,与他手中的刀放在一起。   刀的形状大小,刀鞘的图案宝石,一切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微雨燕双飞,原来,它俩不是亲戚,它俩本来就是一对。   阮筱朦心中五味杂陈,父皇把南阳留给了江家,把双飞刀给了江酌,他这仿佛……是在托孤。莫非,他猜到自己会死?   江酌牵住她的手,掌中微微摩挲一下。   “方长老,既然你之前说,要等我成了亲,把令牌交给冷门主。那么,令牌交给郡主也是一样。左右爱娶谁,那是我的事。大不了,我答应你们,会尽快完婚。”   “……”阮筱朦在想,为了不让令牌落入浣雪门,他真是太拼了。   既然他这么豁得出去,她怎么也该表一表姿态,配合一下,为保住无影阁做点贡献。   “啊……对,尽快完婚。”阮筱朦挺一挺胸脯,仿佛是就职演讲,“我别的没有,有的就是钱!以后,兄弟们……还有你们这位前阁主……”   她单手一搭江酌的肩膀:“都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站在一边的苏亭之默默撇开脸,辣眼睛。   江酌也甚是疑惑,小声在她耳边问:“落草为寇了?我是压寨夫人?”   阮筱朦回看着他,无辜的小眼神十分清亮:不然呢?我该说点啥才对?   他俩这儿面面相觑,还没得出个结果,那边冷莹面如霜雪地看着他们,还在醋海汹涌中沉浮,突然有人来报,卢刺史带着官兵杀来了!   方长者大吃一惊,无影阁总坛非常隐蔽,从不欢迎外来之人,官兵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他一指阮筱朦:“是你把官兵引来的!”   “说你愚钝还真是愚钝,”阮筱朦白他一眼,“我和无影阁的人一样,都是不会主动去招惹卢刺史的。谁把官兵引来的,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才叫剑拔弩张,大动干戈。”江酌带了丝决绝,音色清冷,“今日兴兵来犯,逼我让位,又出卖无影阁的消息,毁我总坛,冷门主,我与浣雪门从此恩怨两清,你我,恩断义绝。”   冷莹茫然地摇着头,猛地盯住冷芸:“我叫你召集人手,你是从哪里召集人手的?是你向三皇子通风报信,引了官兵前来?”   “是我,”冷芸目光闪烁,“若是回门中叫人,咱们自己难免损兵折将。金玉郡主是皇上想捉拿的人,由官府动手顺理成章,咱们也可坐享其成。”   “糊涂!”冷莹将她拉到一边,“你岂不知投鼠忌器的道理?官府捉拿金玉郡主,那无影阁怎么办,泉公子怎么办?就连咱们浣雪门一向与无影阁亲近,又何尝能置身事外?”   “姐姐放心,三皇子答应过我,不会杀泉公子,会把他交给浣雪门处置。至于无影阁,既然得不到,毁了又如何?”   冷莹才不信阮襄只想捉拿阮筱朦,如果能顺便杀了江酌,铲除无影阁,那更是大功一件。官兵都到了这里,没理由再放过谁。   “毁了又如何?”她苦笑,“那我和他之间便再无可能,当真是恩断义绝,从此是敌非友。芸儿,你太轻信三皇子了,他是在利用你。”   “他不是那样的人,上次在红绿谷我帮过他,后来,他待我很好。”   红绿谷中,冷家姐妹帮着阮襄脱险,阮襄为了表达谢意,邀她俩去驿馆做客。冷莹性子孤傲,是不屑于去的,冷芸乐得一个人去。   就是在那次,她为了讨好阮襄,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许多。为了吊住他的胃口,她才隐瞒了一小部分。她答应要帮助阮襄抓住金玉郡主,但是考虑到姐姐的心思,她又请求他,到时放过江酌。   阮襄夸她聪明能干,且武功高强,从那日之后,天天差人给她送东西,顺便打听有没有新的消息。   今日,阮筱朦出现在无影阁,这正是冷芸帮着阮襄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这是怎么回事!”方长老冲过来,向冷家姐妹咆哮,“你们是要一锅端么?最毒妇人心,说好的结盟,你们却过河拆桥!”   冷芸反唇相讥:“凭你也配结盟?你和你手下那些人,不过是些没用的狗。”   两边的人眼看就要互斗起来,方长老心知不是找浣雪门算账的时候,他领着人往外冲,此时逃命要紧。可是,他哪里还逃得出去?官兵如潮水而来,已将议事厅团团围住。   方长老不得已,又退守议事厅,命人将所有门窗关闭。   冷家姐妹说话和方长老逃命不成的这些工夫,阮筱朦也没闲着。她听见官兵来了,便悄悄地对江则使眼色。   照之前的安排,袁长老等人埋伏在附近,以备接应。袁长老同她说好,如果需要他们进来帮忙,便以窗口的烟雾弹为号;若要叫他们撤退,就以摔杯为号。   江则当然明白她使眼色是要摔杯,然而恕他做不到,因为此刻这议事厅里,竟然一个杯子都没有。议事厅里本是少不了茶具的,可是先前江酌开了机关,厅中椅子茶几都散了架,哪里还有整个的杯子?   阮筱朦抚额,她就奇怪古人为什么都爱摔杯为号,虽说消息传递得隐蔽,却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她心下着急,虽说无影阁内地形复杂,但时间久了,袁长老他们的行踪容易暴露,就算他们开启专属秘道,也容易被人发现。   她目光一扫,就阁主这乌木椅旁边的小案上,还有些物什。她抓起来就往人群里砸,浣雪门是敌人,方长老是叛徒,砸到哪边的人都没关系。   可是,笔墨纸砚全和瓷器不挨边,笔架是白玉石的,笔床是紫檀木的,最后,她拎起个长得像烟缸的东西扔出去。一声脆响,令人惊喜万分,谢天谢地,这个不起眼的笔洗是瓷的!   阮筱朦生怕声音不够大,厅内又人多嘈杂,她再接再厉,将案边架子上的摆件全都拿下来。   一顿乒乒乓乓,玛瑙翡翠外加金银铜铁,那声响叫一个热闹。厅内的人看着,怀疑这姑娘大祸临头自己先吓疯了;厅外,袁长老本就是习武之人,听觉灵敏,在这“齐个隆咚锵”的明确指示下,他果断下令:“撤!”   阮筱朦也不知该撤的人撤完没有,她自己倒砸得有些上瘾,又看中了地上足有一米多高的青铜花瓶。   她猫着腰试了试,没搬动,江酌好心地凑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郡主姑奶奶,够了!”江则忍不住了,“无影阁够穷了,您快把家底全砸光了。”   “留下这些东西也是便宜别人,微雨若喜欢,只管砸个够。”江酌倒是想得开,笑容虽浅,却能溺死人。   苏亭之一直躲在人群里看热闹,这会儿撇了撇嘴,从心口往上泛酸。   就在此时,数支羽箭破窗而入,厅内有人防不甚防,应声倒地。   其余人纷纷俯低身子,各自找隐蔽和墙角处躲藏。危急时刻,苏亭之还想着去拉阮筱朦,却忘了他自己才是武功堪忧的一个,森寒的箭尖“嗖”一下到了他跟前,还亏得江则一掌将他拍倒在地。粗鲁是粗鲁了点儿,但到了救命的时候,管用就行。   苏亭之转过脸去看阮筱朦,她整个人被江酌笼在怀中,俩人伏地,躲在案下。那个暧昧的姿势让他越看越不是滋味,怎么都觉得江酌是借机占便宜,把她扑倒了。   江酌这一下,确实扑得重了点儿,伤势沉重是主要的,私心杂念绝对是次要的。   阮筱朦听见耳边低沉的声音,温润中带着磁性。“怕吗?”   “不怕。”   “想陪我一起死?”   “不想。”   阮筱朦扭头看他,俩人都愣了愣,因为太近了,彼此的气息都交织纠缠在一起。   二人各自垂眸,他的目光落在嫣红的唇上,她看见性感滑动的喉结。   所处的环境不对,掩盖了旖旎的气氛,方长老在厅中咆哮:“冷莹!亏我还背叛无影阁,极力促成你与阁主的婚事,拥戴你做新阁主,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我就算变成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手下更是一片怨声载道,冷莹无从辩解,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旁边的冷芸听。“不分青红皂白就放箭,阮襄他何尝顾惜过谁?谁知道会不会,今日全都死在这里……”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做的。”冷芸是在劝慰姐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可刀箭无眼,阮襄明知道她也在这里。   “姐,等我有了权势地位,何愁浣雪门不能飞黄腾达?三皇子还说,如果能借机逼问出宝藏的下落,他日,定当江山为聘,许我后位。”   冷莹闭眼轻叹:“你真傻啊。心比天高,怕只怕……”命比纸薄。   江则哈哈大笑:“这便是你们中意的新阁主?不是说,人在江湖,谁武功高就服谁?冷门主武功确实比郡主高,可是我告诉你们,郡主不会让你们送死,更不会拿人当狗看。你们知道为什么袁长老他们一直没出现吗?是郡主让他们从秘道逃生去了,危难当头,她会首先考虑弟子们的安全。你们都不必骂,路都是自己选的!”   箭雨还在继续,伤亡也在继续,厅中众人沉默着,悔不当初。   过了一会儿,箭停下了,有人在门外高声地为阮襄传话。只要金玉郡主肯说出宝藏的位置,可以饶了其余人的性命。 第六十一章 想我吗 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阮筱朦的身上。   厅内人虽多, 一时间却静悄悄的。   方长老突然仰天大笑:“是我一时糊涂,卖主求荣。江则说的对,路是自己选的, 咱们有何颜面再让郡主为了我们, 放弃宝藏?如果能找到宝藏, 无影阁能得以壮大,老王爷的仇或许能报,甚至, 可能是改天换日,江山易主……”   “反贼!你在说什么!”冷芸不在乎别的,可是,阮襄才是未来的江山之主, 这是她认定的。   方长老一众部下有的附和他,有的说要和官兵拼了,有的大骂浣雪门无情无义……人非草木, 孰能无过?他们虽然曾经见利忘义,但经此一事,已有悔改之意。阮筱朦看得出来,无影阁中多是铮铮铁骨的汉子。   江酌默默地牵住她的手, 仿佛置身事外, 始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待阮筱朦朗声说了句:“我答应。”她诧异地感觉到,他悄悄在她掌心中写字,笔画简单,是个“允”字。   她与江酌对视了一眼,这大概就是默契。   她觉得,江酌应该留了后手。如果真的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江酌不会抛出阁主令牌, 叫她现身,相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她相认。江酌不怕连累她,只能是因为,他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刚才,阮筱朦还有点迟疑,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宝藏的准确位置。阮筱朦只想先保住这么多人的性命,但江酌这个“允”字给了她信心,他既叫她答应下来,那就一定想好了该怎么做。   一会儿,阮襄如众星拱月般走了进来,护卫高手们小心翼翼地将他保护在中心。   无影阁和浣雪门的弟子左右分开,泾渭分明。无影阁弟子个个戒备,带着敌意,而浣雪门就放松多了,箭雨一停,已无性命之虞。   阮襄目光一扫,向着主位看来,江酌身边两个女子,虽然都穿着浣雪门的弟子服,但她俩并没站在浣雪门的队伍里。显然,她们之中有一个是阮筱朦。   阮襄一瞟眼竟然认不出来,和他心目中的金玉郡主相比较,她二人一个太丑,一个太高。   他又仔细看了看,直看得苏亭之心里发慌。当初,苏亭之就是被阮襄的人抓住,在被送到角斗场关进笼子之前,他曾经见过阮襄一次。如果再被阮襄认出来,他怕是又要被捉回笼子里。   苏亭之现在穿着女装,而且,阮筱朦还往他脸上扑了粉,照说被认出来的机率不大,但是,一直被阮襄盯着看,苏亭之心里发毛,腿上发软。   阮襄越走越近,苏亭之一回身,猛地扑在阮筱朦身上,将脸完全隐藏。   “别让他认出我!”压得极低的一句话说完,他已经飞快转换了又尖又细的腔调,外加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嘤嘤嘤……”   “……”阮筱朦被“嘤嘤”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不得不微笑着向阮襄解释:“我这婢女没见过什么世面,三皇子见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苏亭之的后背:“别怕,三皇子虽然一无是处,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好色。”   阮襄脸上挂不住,用拳头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这高个子婢女虽有几分姿色,却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他既已基本肯定另一个才是阮筱朦,才懒得再多看那矫情的人一眼。   阮筱朦为了将所有注意力从苏亭之身上吸引过来,干脆摸出瓶自制的卸妆水,当场将易容去了。她抬脸的一刻,宛如珍珠现世,月出东山,满堂惊艳。   之前笑她长得太普通怀疑认错人的弟子们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冷芸不错眼地看了半晌,妒忌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冷莹心中默默地生出一丝绝望,自己久居江湖,不过是只井底之蛙。江湖人赞她仙姿玉容,她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是人间绝色。   阮襄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许久不见。”   阮筱朦轻笑,并不想与他客套。“让厅中无影阁弟子们先行离开,等他们安全了,我自会说出宝藏的位置。”   “痛快。”   阮襄答应了。他来前就得了冷芸的消息,江酌已经重伤不足为惧,阮筱朦原本就是个废柴郡主,外面有官兵围着,里面还有浣雪门相助,他根本不担心阮筱朦能翻出他的手心。   先前对金玉郡主非常不屑的弟子们都跪下拜别,感激郡主救命之恩,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只有方长老不同,他说:“今日之罪,所欠之情,来生再报!”   无影阁,来去无影。人一旦放了,便像鱼入大海,能够消失得无影无踪。需要他们的时候,阁主一声号令,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化零为整。   阮襄要的并不是那些虾兵蟹将,阮筱朦和江酌还在他手里,无影阁的命脉就掐在他手里。还有,他更在乎的是宝藏。   “现在,你可以说了。”   “据我找到的线索,宝藏就在……”   出于安全考虑,阮襄站得有点远,身前还围了一圈护卫。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想听得更清楚些。   江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手一掀,乌木书案猛地飞起,向阮襄砸来……   几乎是同时,阮筱朦感觉脚下的地面蓦地一沉,瞬间踩空。议事厅的主位出现了一个黑洞,她被江酌拉着,向下跌入了漆黑的洞里。   苏亭之在“嘤嘤”之后,一直警觉地攥着阮筱朦的衣袖,此刻也被巨大的力道一带,跟着掉了下去。   另一边,护卫们以为对方想要反抗,有的慌忙保护阮襄,有的拔剑,自上而下将书案劈开。   当破碎的书案落下,视线不再被阻挡,阮襄只看见江则最后一个纵身跃入洞口。大家一拥而上,已经来不及阻挡,江则从里面发动机关,封闭了入口。   依然是光滑的地面,完好如初,仿佛刚才看见的一幕只是大家眼花了而已。   原来,专属于阁主的那条密道,一直就踩在江酌的脚下。他之前重伤下发动暗器苦苦支撑着,不愿马上逃命,只是因为他顾念江则和袁长老等人还困于牢中。   后来,阮筱朦和江则一道出现在议事厅,江酌看见江则给他的手势,就知已无后顾之忧。   现在,该撤的人都已先行撤离,至于总坛,位置既已不再隐秘,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阮襄下令寻找入口机关,可是一无所获。此番兴师动众,竟是白忙活,他和浣雪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终,他决定放火,烧了无影阁的总坛。   阮襄和浣雪阁一道出来,走在繁花似锦的满庭芳。他身上没了杀伐之气,又恢复成文质彬彬的模样,甚至,主动向冷莹道歉。   “先前在厅外放箭,实是无奈之举,并没有针对浣雪门的意思。至于门中弟子伤亡,抚恤银子便由我来承担,还望冷门主海涵。”   冷莹此刻满腔心灰意冷的挫败感,除了江酌,她对所有男子都十分傲慢。冷芸见她迟迟不搭理人,悄悄拉一拉她的衣角,叫了声:“姐姐。”   冷莹到底回头看了阮襄一眼,语气却是冰冷的。“抚恤银子就不必了,浣雪门向来不掺和朝廷的事,往后,也一样。”   她说完,带着弟子们走了,她这是要与阮襄划清界线,阮襄听得出来。可是,等日后冷芸真的成了他的人,门中上下享受过富贵荣华的好处,又哪里还能拒绝得了锦绣前程?   他身边只剩下冷芸,冷芸正在闹脾气。她问:“你不管不顾地下令放箭,可曾考虑过我和姐姐的安危?”   阮襄笑了笑:“我是笃信你和冷门主身手好,万无一失,才敢放箭的。”   “真的?”她又问,“若是抓住了泉公子,你真的会信守承诺,交给我们处置?”   “这是自然。眼下,不是让他跑了么?”反正没抓住,阮襄怎么说都成立。“芸儿,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答应过你的事,每一句都放在心上。”   冷芸心软,微微低了头,宛如海棠含羞。   就在此时,剑光一闪!   方长老不知道从哪里杀了出来,森森的剑气令人胆寒。他与阮筱朦绝别,就是没打算再活下来,他叫手下弟子们快走,自己却一直悄悄躲在暗处,只等阮襄放松警惕,就冲出来和他拼命。   三皇子和冷芸单独相处,护卫们都不敢靠得太近,方长老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狠,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阮襄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无暇深思,毫不犹豫地把面前的冷芸推了过去,为自己挡住了锋芒。   冷芸抬眼就看见将要撞上剑锋,吓得花容惨白,为了保命,她一掌拍向剑刃,同时,飞快地侧身。   剑尖仍是在她的前胸划了一道口子,还有,掌心流着血。好在,赵九第一个赶到,长剑来不及出鞘,他直接用剑鞘架住了方长老的下一招。   护卫们此时一拥而上,围攻方长老。方长老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放手一场大战。   这边,冷芸浑身是血地倒在阮襄的怀里,伤虽不致命,但她血淋淋的样子还是吓坏了文弱的三皇子。   阮襄一边慌着喊人找大夫,一边颤着声叫着“芸儿”,她这副模样,他看着都疼。   冷芸是真的很疼,身上的伤痛,比不过她的心痛。两年前,一场在他眼中漫不经心的相遇,却让她思念至今。重逢,她希望是天命的注定,又害怕只是天意的捉弄。   “我可以……为你去死,可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阮襄垂眸看她氤氲带水的眼睛,心头莫名地一紧,第一次发现有一个女子的眼泪能这样牵动他的心。   “对不起,我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我当时只是太慌张了……你相信我,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你为我去死。我是不甘心,因为我还不能死,还有大好前程、万里山河在等着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发誓!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伤,不管能不能治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养着你……”   冷芸含着泪,在他怀中晕了过去。姐姐说过,别信他,而阮襄总说,他是真心的。并非她更相信阮襄,不肯听姐姐的话,只是,她的心真的好疼啊,即便他说的是谎话,总能让她心疼的好些。   她愿意活在自欺欺人里,就像一个瘾君子,虚伪的快乐,总强过绝望地活着。   **   密道里一片漆黑,阮筱朦掉下来就发现,开头这一段路像是个弯弯曲曲、坑坑洼洼、长长的滑梯。   在不由自主地下滑中,她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有白芷香的怀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慌乱地去抓江酌的手臂,江酌用胳膊揽住她,摁在她的后背上。这样一来,她更完完全全地陷在属于他的气息里,那是甘冽却又温热,属于男子的气息。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阮筱朦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身体顺着滑道下行,有些磕磕绊绊,俩人身体之间的摩擦也越发明显。她困在江酌的怀抱里,心跳在黑暗中加速,还感觉到耳根发烧。   阮筱朦有他护着,江酌对弯道中最急的几个拐点有些印象,往往会提前用腿向旁边撑一下,避免太剧烈的撞击。   可是,苏亭之对这里是完全陌生的。他只知道阮筱朦和江酌在前面,江则在后面,他不会在“滑行”中迷路,只是,身体却被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坡道磕得七荤八素。   “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是视觉的屏障,苏亭之这不断的惊叫声,成了听觉的屏障。   江酌低下头,吻住了她嫣红的嘴唇,带着温柔、思念和渴求。在议事厅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就想这样做了,此时此刻,他根本忍不住。   她的唇像是块甜美的蜜糖,柔软的身体陷在他的怀里,唇舌纠缠的感觉让人沉醉,让人不满足,也让彼此的心跳快要失控。   阮筱朦被他吻得面红耳赤,明知密道里不止她和江酌两个人,她不敢发出声音,又喘不上气。   想不到一年后的重逢,他们一见面就要齐心协力地逃生,然后没有叙旧的场面,他居然用的是这种“交流”方式。   她拽住江酌一只胳膊,声音又轻又软:“趁机占便宜,非正人君子所为!”   江酌圈着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额角低低地发笑,阮筱朦能感觉他胸腔的震颤,和沉沉的喘・息。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看走眼了。”他垂眸,薄唇擦过她的粉颊,停在她的耳畔,他默了一会儿才问,“想我了么?”   阮筱朦不说话,直到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长长的“滑梯”到了尽头。她挣扎着从江酌怀里跳出来,板着脸,撇开眼:“不想,谁让你丢下我不辞而别?”   江酌没有急于回答,昏暗模糊的视线里,她觉得江酌看着她,若有若无地笑。   不一会儿,又是一声嘹亮的“啊”!   苏亭之从“滑梯”下来了,臀部着陆。阮筱朦默默呲牙,看着都替他疼。   江则跟着下来,伸手扶起苏亭之:“这位姑娘,你看着面生,我一直没顾上问,你是从何时开始跟着郡主的?”   苏亭之站起来,拍拍屁股,不吭声。   “这位姑娘,你啊啊的时候,那声音,可比嘤嘤的时候豪放多了。”   苏亭之瞪了江则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你!”   接下来,是一段平路,江则点了密道中备用的灯,光线依然昏暗,但是比刚才强多了。   苏亭之默默地跟在阮筱朦和江酌身后,一边走着,一边心中难受。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的难受,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人当成棵大白菜腌在坛子里,已经心都酸透了。   江则好像又和他说过些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走了一路,他渐渐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爱也好恨也好,或许界线没那么分明,可是,自己居然吃醋了,这认识让苏亭之有点崩溃。 第六十二章 紫袍玉带 你对我有多好?……   四人在密道中, 经过一段平路,又走了一段上坡,密道的出口就在南阳城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小湖旁边。   他们出了密道, 赶路半个时辰, 才寻了一家客栈落脚。此间的客栈十分简陋, 住店的客人不多,茶水的味道和泡草根没太大区别,唯一的优点就是价格便宜, 粗茶淡饭管饱。   阮筱朦说:“要四间干净的上房。”   掌柜的赔笑:“不巧,只剩下三间。”   阮筱朦犹豫了一下,生怕掌柜的会出个馊主意,说二位姑娘可以住一间。   “三间就三间吧, ”倒是江酌接了话,“我和江则一间就行,调息时也需要有人守着。”   江则点头:“我可以打地铺。”   掌柜的麻利开好三间房, 几人一道上了二楼。苏亭之抢先认领:“我要住中间。”   他怀疑某人会时不时地跑到阮筱朦房里去“串门”,他要在中间开着门窗盯着点儿。这个理由是不方便说出口的,所以别问他为什么,他说完就撇开脸, 自动屏蔽了外界干扰。   好在, 那三人虽然都有点不解,倒也没多问。反正,住哪间都一样,一样简陋一样破。   几人各自回房,伙计往屋里送了热水,大家洗把脸,晚饭前还能歇一会儿。   阮筱朦住在三间房中最靠里的一间, 天暗下来时,她决定下楼吃饭。经过隔壁,她看见苏亭之的门大敞着,她象征性地敲敲门,略往屋里探了探头。   苏亭之就坐在一眼可见的地方,穿着湖蓝色的外衫,侧颜依如她记忆中的样子,修长白皙的脖颈,像清隽不俗的天鹅。   “咦?你换男装了?”她踱进去,笑嘻嘻地对着他左看右看,“其实,你扮女人也挺好看的。”   这样的恭维没让苏亭之有半点开心,他看着阮筱朦问:“现在你身份暴露,阮襄为了你大动干戈,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传到皇帝耳朵里,你打算何时离开南阳?”   她离开南阳的同时,也能离开江酌。   “我没说我要走啊,在南阳,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苏亭之刚想问她还要做什么,又听见有人在敞着的门上礼貌地敲了敲。江则伸着脖子盯着他:“咦?你换男装了?其实你扮女人也挺好看的。”   “……”一再被人提起男扮女装这事,苏亭之有点烦。   奈何,江则又不知趣地补了一句:“就是胸小了点儿。”   “走你!”   苏亭之差点想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抬脸又看见江酌站在门口,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他决定自己替江酌说了:“我换男装了,我知道,其实我扮女人也挺好看的。但是,我穿男装更好看,你们都看清楚了,我是纯爷们儿!”   阮筱朦缺心眼地站在旁边傻乐,江则已经从苏亭之傲娇的模样和江酌阴沉的脸色,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果然,江酌可没有恭维女装不错的意思,他神色微敛,突然勾了勾唇对阮筱朦说:“你过来。”   阮筱朦不解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拖着转身就走。苏亭之要起身,却被江则及时按住了。   阮筱朦总算察觉到,他这声“你过来”听着云淡风轻,却似乎藏了一丝杀气在里面。她被拽出了门,还没忘回头叮嘱一声:“你俩先下楼,慢点吃,记得给我留饭。”   江酌也顺便停了停脚,对江则交待:“吃完帮我带一份回来。”   “好嘞。”江则面带微笑地应答,一只手还死死地按在苏亭之肩膀上。待二人走了,他才回头笑道:“人家两口子说话,你想去凑什么热闹?”   “什么两口子!那些话是说给方长老他们听的,权宜之计,根本不能算!”   “算不算的,咱俩也管不了。”江则此时才松了手,又去拉他起身,“走走走,下楼吃饭。”   阮筱朦像一只被大灰狼牵住的小羊羔,乖乖地被江酌拽回了房。   一进屋,他突然停步转身,阮筱朦差点撞个满怀。   江酌眸底黑沉,眉间低敛,像笼罩着雾气的深山,郁色压人。“你的贴身婢女,原来是个男子?”   也怪他之前一直没太注意苏亭之,大敌当前,江酌哪有精力留意她的婢女?   “嘿嘿,”阮筱朦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这个,我可以解释。”   江酌挑眉,步步紧逼,他偏着头笑问:“我亲眼所见,他投怀送抱,趴在你身上嘤嘤嘤地装柔弱,这也能解释?”   “可以解释的,”她继续往后挪,依然咬牙微笑,“他不是我的贴身婢女,从来……不贴身。他是苏亭之,我从前跟你提过的,那时我还不知道,其实他就是前朝七皇子李锦。阮襄曾经抓过他,所以,他当时是害怕被认出来。嘻嘻,我这样解释,是不是完全没毛病?”   “毛病大了,”江酌沉了脸,“你居然把一个想杀你的人留在身边!还有,我虽然人不在宁安城,却也听说,我离开后不久,金玉郡主为了个美男子大闹角斗场的传奇故事。原来,就是为了他。”   阮筱朦早该想到,他自己虽然撤离了京城,但京城一定还有他的探子。她也早该想到,“泡妞打架”这类的故事往往是被传得最快,也最离谱的。   她不服,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奶猫,想要挥一挥毛爪,反抗一下。   “我看,毛病大的人是你,简直不讲道理!”她梗着脖子,眼睛一横全是眼白,“岂不知,你和那位冷艳的心机美人,浣雪门门主,那才叫传奇故事。你若没招惹她,她能煞费苦心,上门逼婚?”   江酌意味深长地一笑,又逼近一步,俯下身:“你很介意?有多介意?”   阮筱朦退了最后一步,后背已经贴着墙了。他凑上来,单臂撑在她头边,摆出个标准的壁咚姿势。   她挤了下眉眼,想提醒江酌,门可没关呢。然而,平时智商在线的江世子,这会儿对她的挤眉弄眼选择装傻充楞。   “眼睛进沙子了?要我帮你吹吹?”   “啊,不用。”   这个时间,很多人吃完了饭,或者从外面回来,走道上不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伙计一声声殷勤地招呼着,问客人需不需要往房中送热水。   若是让门口经过的人看见,她免费上演一幕狗血大剧事小,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留意上了,暴露了行踪可就事大。   阮筱朦抬手,葱段似的几根玉指捧上他的俊脸,还轻轻地拍了拍。她笑得一脸谄媚:“不介意,你不讲道理的样子……也很帅。不如,咱们还是坐下来,你听我慢慢说来?”   “好啊。”江酌总算是撤了手,后退半步,又把她拽到桌边坐下。   阮筱朦想了想,站起来,先去关门。她回头看见江酌似笑非笑的样子,禁不住解释:“孤男寡女的,别人看见不好。”   想想又觉得不对,孤男寡女才更应该开着门避嫌不是?她这是越描越黑?   江酌笑意愈深,他突然前倾,一张俊容在她眼前瞬间放大。结果,他只是贴心地帮她捋一捋腮边的青丝,说了句:“确实不好。”   阮筱朦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敛了敛心神。她从江酌离京说起,楚蓦如何从葛观尘手中救她脱困,又为了兑现当初答应她的事,让楚星领着她找到了苏亭之。后来,她猜想父皇留下的谜底“当归”的意思,应该是叫她回到赛蓬莱,于是,她拐了太子,准备悄悄离京。   当她说到,皇帝突然出现,她和裴纭衣被迫跳进急流求生,在绝境中悟出无影阁的秘密,发现了宁安城中的暗河。江酌静静地看着她,漆黑深邃的眸中半是欣赏半是疼惜。   先皇叫阮筱朦回到赛蓬莱,那里等待她的,除了关于宝藏的消息,还有一个让她怎么样都没想到的人。   江酌问:“是谁?”   “我弟弟,阮殊棋。”   所有人都以为阮殊棋死了,其实,他根本没死。先帝意外找到他时,朝中已是危机四伏,自身旧伤日渐沉重,无力自保。   他把幼子藏了起来,留下亲信照顾。他说,自己他日龙御归天之时,阮筱朦定会被人接回京城,那时,便将阮殊棋悄悄送往赛蓬莱。到时候,无论敌人还是朋友,注意力都在阮筱朦身上,这是她注定的命运。而阮殊棋正好来一招灯下黑,送到阮筱朦被接走的地方,重新隐藏起来。   在赛蓬莱岛,姐弟相认之后,阮殊棋告诉她,关于宝藏,父皇留下了两句话。   ――紫袍玉带南阳侯,午后独自上西楼。   江酌感慨:“先帝睿智,竟然将身后事,想得这么远。”   阮筱朦点点头,岂止是远,当她知道这些事以后,甚至有点为自己感到悲哀。就像父皇预测的那样,她注定是个活靶子,不成功便成仁。而弟弟还有机会,只要他活下来,岛主师父于素心可以教他文韬武略,他日后若能找到宝藏,招兵买马,就有可能重回至尊之位。   在原书里,原主只是个不成功的炮灰反派。阮筱朦私下琢磨着,若还有续集故事,阮殊棋没准能当个男主,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反派。   “发什么愣呢?”江酌问,“你该不会以为,紫袍玉带南阳侯这句,指的是我或者我爹吧?”   “难道不是吗?”   她一脸懵,紫袍玉带大多时候是指高官,南阳的高官,谁高得过江淮?反正,她打死也不会相信这句话指的是卢刺史。   江酌又追问了一句:“若不是这句话让你误会,你该不会就不来南阳找我了吧?”   “怎么会!”阮筱朦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像盛着清亮的湖水,“我对你这么好,你敢不认账?”   她撒娇地拉住他的衣袖,左摇右摇:“告诉我嘛,这句话不是指人是指什么?”   江酌抿着薄唇淡笑,非要卖个关子。“你对我有多好?不如证明一下。是贪慕我的美色、身材,还是叫几声小甜心、小可爱?”   “……”这几句听着好耳熟,像是她自己说过的?   小甜心、小可爱就算了,叫出来鸡皮疙瘩掉一地,贪慕他的身材么……阮筱朦光是想想,就担心自己会流鼻血。要不然,还是美色吧。   她从善如流地凑过来,在江酌秀色可餐的俊脸上“吧唧”亲了一下。她“嘿嘿”地笑:“贪慕美色的事,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江酌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面上微微泛了层红云。他容色微敛,轻轻垂眸,不去看她熠熠神采的眼睛。   “紫袍玉带南阳侯,午后独自上西楼。前半句,指的是个地方,而后半句……”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指的是个时辰。” 第六十三章 探宝 安抚炸毛的小猫咪……   江酌调息一夜, 次日,四人早早退房,离了客栈。   南阳郊外有一座深山, 名叫灵猴山。顾名思义, 山中野生的猴子颇多, 它们成群结队,四下出没,谁也不知道, 这山里到底有多少猴子,它们的家在山中什么地方。   四人入山,只见几处山尖陡峭,形状十分突兀。山峰环围处, 密林幽静,白色神秘的山气缭绕着,随着照进山的阳光越来越强, 那雾气才渐渐变淡。   紫袍玉带南阳侯,这句话指的竟然是灵猴山?   阮筱朦偏头看着江酌,边走边问:“你确定没弄错?”   江酌浅笑一下,反问她:“你还记得玉带园么?”   当初, 南阳王在京城莫名背上了弑君的罪名, 阮岱崇随即将江酌软禁于南阳玉带园。这件事,阮筱朦怎么会忘?   “南阳花卉天下扬名,其实,紫袍玉带正是花中名品。”他淡淡地解释说,“相传,紫袍玉带最初是被一位老花匠精心培植出来的,就在这灵猴山中。这里, 是紫袍玉带的起源之处。”   阮筱朦恍然大悟,她就奇怪呢,如果指人,为什么不是南阳王,而是南阳侯?难道只是为了押韵?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说的是紫袍玉带的出处灵猴山,侯与猴谐音。   “你俩待在南阳的时日尚浅,可不知道关于这山中灵猴的传说,真是神乎其神。”江则对阮筱朦和苏亭之介绍,“灵猴的灵,体现在何处?据当地人说,这些猴子能看穿人的灵魂。它们能辨富贵善恶,对富人不友好,对恶人更凶,即便是穷苦百姓上山,若是为打猎而来,它们不让,若只是来采些蘑菇草药,它们便不阻拦。”   这话听着太邪乎,若在平时,阮筱朦会觉得是扯呢。可是,进山之后他们已经接连遭遇了好几波猴子,它们的态度非常不友好。   他们此来,个个都是布衣简装,极力扮穷。若说面相,四人也没一个看着像坏人。然而,猴子一出现,就冲着他们张牙舞爪,如果拔剑吓唬它们,它们的攻击性就更加明显。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把刀剑藏起来了。   照江则说的,猴子们可能把他们这些外来闯入并且携带武器的人,都当成了恶人。但也有例外,那就是阮筱朦。   几人正说着,两边的树上又蹿下来几只灵猴,它们不仅不惧怕人,而且围在几人身边,不停地耸动鼻子,还时不时地龇牙咧嘴。   只有阮筱朦的待遇略有不同,之前遇见的几波猴子也都是这样。它们总是在她身边跳来跳去,时而像对待另三人一样,凶神恶煞,蠢蠢欲动;时而乖巧温顺,像遇见了熟人或者朋友。   猴子数量太多,他们不想轻易招惹,都是能躲就躲。   江则一边躲闪着往前走,一边还要打趣阮筱朦:“看它们这阴晴不定、犹豫不绝的样子,咱们四人之中,唯有郡主的灵魂,最让它们看不透呢。”   江酌和苏亭之听了这话都没什么反应,倒是阮筱朦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不成,灵猴真的这么灵,能辨富贵善恶?它们看不透她,莫非是因为……她是穿越来的,换了灵魂?阮筱朦是金玉郡主,而阮晓檬自己是个打工的月光族,要判断她算不算富人,还真是让猴子为难。   几人好容易才摆脱了这些灵猴,爬到一处山顶上休息。   阮筱朦有点泄气,这山这么大,也不知道宝藏在哪里。如果拿把铁锹一寸一寸的挖,那要挖到猴年马月?还有,他们待在山里不出去,总会时不时地被成群的猴子骚扰,烦不胜烦。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猴子。”   江酌的语气一本正经,却让阮筱朦摸不着头脑。   “我为什么要喜欢?”   “记得,你我初次在盈香阁见面时,你说你琴棋书画都不行,倒是可以勉为其难,为我耍一套猴拳。”   江则没绷住,捂着嘴还是笑出声来。他看了眼苏亭之,这人是不是没有幽默感?这么好笑他居然没笑。   阮筱朦让人笑话了,噘着嘴对江酌抡拳头。她的粉拳在江酌眼里没什么杀伤力,充其量只是撒娇而已。他勾着笑,一只手接了她的拳手,另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这动作像是在道歉,又像在安抚炸毛的小猫咪。   阮筱朦今日是布衣素颜,肌肤如雪,说不出的清秀可人。江酌把她一缕青丝轻柔地别在耳后,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分。   “你今天带香囊了?”   什么首饰都没戴,却随身带着香囊,这似乎有点奇怪。   阮筱朦解下个做工简单,花样朴素的香囊,清晰可闻的是一股子馥郁的兰香。   “这个啊……”   “是我送她的,”苏亭之坐在一边,冷冷地盯着江酌,突然接了话,“我昨晚连夜做的,香料也是自己调的。”   昨晚江酌在调息,江则在把守,苏亭之在配香,只有阮筱朦一个人睡得好。   早起出发前,苏亭之送她这个香囊,阮筱朦知道他喜欢兰香,想必又是在思念他的阿姊清兰公主。于是,她收下了,顺手别在腰上。   自从宁安一别,重逢时,她是南阳城中一个开酒楼的,衣服上少了花香,倒常有酒香。为此,苏亭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喜欢她身上有兰花的味道,除了阿姊,世间只有她配得上兰花的香。苏亭之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她,现在也说不清,这份喜欢里,有多少是源自于他对阿姊的迷恋。   阮筱朦看着江酌和苏亭之彼此对视的眼神,心口莫名抽搐了一下。苏亭之的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他俩之间就是说不出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诶,我又要解释一下……”她深感头疼,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此时提起苏亭之那段辛酸的往事似乎不妥,但她收下香囊绝非出于男女之情。   江酌漠然地撇开脸,问江则:“什么时辰了?”   “主子,已经过了午时。”   江酌瞟了阮筱朦一眼:“时辰快到了。”   她抿了抿花瓣似的嘴唇,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江酌不想听她解释,也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还有,时间确实不多了,该想想正事了。   午后独自上西楼,这句话指的是未时。楼字的西边是个木,独自便是一人,木上加一是个未,午时之后正是未时。   灵猴山的未时,会怎样呢?   四人都不再说话,坐在山顶冥思苦想。他们所在的,是一处最高的山峰,还有几个山峰与他们遥遥相对。远远看着,灵猴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山峰是手指,而掌心里郁郁葱葱的,除了猴子多,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至于这些灵猴,倒确实有些蹊跷。在改了装扮的情况下,它们是如果分辨贫富的?平日里百姓们上山,又不会拉着横幅标明是打猎还是采药,它们又是如何看透人心的?   这世间有能够辨识灵魂的猴子,阮筱朦真的很难相信。   “既然强调了时辰,那一定是和日光的移动有关。”阮筱朦站起来,对着巨大的“掌心”里伸了根指头,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你们看。”   “看什么?”江则一脸茫然。苏亭之也蹙着眉头,不明就里。   江酌说:“看影子。”   阮筱朦笑起来,她就知道,江酌总是和她最有默契的那个人。   “其实,我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影子的变化方向和角度,随着太阳的偏移,这几个山尖投影的位置也在改变。”她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按照轨迹推测,等到未时,山尖的影子会在这一块的某个地方,交于一点。”   几人远远望去,还真是呢,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几个山尖的影子眼看就要碰在一起了。   “那还等什么?走吧!”江则二话不说,拉起苏亭之就走。   “你走你的,拉我做什么?”   苏亭之反抗无效,江则对他的废话充耳不闻。四个人里,苏亭之轻功最差,江则不拉着,他肯定耽误时辰。江则觉得自己责无旁贷,这样的活他不做,难道等着主子或者郡主来?   未时,四人准时赶到了灵猴山的“掌心”部位,影子真的交于一点,可是,大家都傻眼了。   交点不在地面上,而是在一处石壁上,四人面对着光滑坚硬的石壁面面相觑。看那石头的材质,刀斧相加都劈不开,就算是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怕是得劈一辈子。   “宝藏就在这石壁后面?你确定?”苏亭之的表情是凝滞的。   “这个……我也不确定……”阮筱朦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测,难道全错了?   “确实不太像,”江酌左看右看,“这么光滑完整的石壁,就算有暗门也会留下痕迹,如果严丝合缝,人是怎么进出的?”   “要不然……撞上去试试?”   她想起穿越前曾经看过的魔幻故事,主人公某波特就是往柱子上撞,才成功通过了四分之三站台,去往魔法学校。   咳咳,可那是魔幻故事,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山。这撞上去,过就过了,如果没过……大概是头破血流……   阮筱朦环视一眼,自己肯定不能试的,江酌去的话,她也心疼。剩下俩人……   “江则,你上!”她盘算好了,万一受伤,苏亭之好歹还是个大夫,能给江则包扎。她想了想,又叮嘱一句:“尽量别用头!”   江则苦哈哈地看了看江酌,主子倒是没有要保下他的意思。   他脱下件衣服,先把自己头包了,一咬牙,闭着眼往前冲去…… 第六十四章 活不久了 加速死亡   其实阮筱朦说的是句废话, 人在明知道会与硬物相撞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要害部位。   江则又不是自杀,他当然不会用头去撞墙。他冲到石壁跟前, 双臂前举, 双掌运气, 在石壁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江则不见了。   他不是穿进了石壁里,而是, 地面裂开,他掉了下去。   三人跑上前来,才看出这是个开门的机关。暗门如果在光滑的石壁上,很难做到没有痕迹, 可是,如果暗门做在有泥土和草丛掩饰的地面上,那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石壁不是通道, 它只是个利用撞击的震动来打开通道的启动设置。   三人随后跳了下去,暗门缓缓地重新闭合。从外面看来,这里只有石壁、泥土和草丛,完全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入口下来, 没有台阶, 人全靠抓着几根很粗的藤条往下滑。洞口很深,一眼看不到底。   江酌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拽着藤条,他特意选择了一根离阮筱朦最近的,只备随时救援。虽然他知道,以阮筱朦现在的轻功,已经足以应付眼下。   身边只有昏暗的光, 低头,也只有一簇微弱的星火,那是江则手中的火折子。阮筱朦不放心,她一边顺着藤条往下滑,一边朝旁边的苏亭之问道:“你还好吗?”   “我……”   苏亭之的处境着实不太好,他抓的这根藤条上有尖刺,手脚都被扎得血淋淋的。还有,他几回拽着藤条撞在壁上,衣服被挂破了几处。   他本想强撑,奈何“还好”俩字尚未出口,更背时的事就让他遇上了。   他这根藤条特别短,下滑的速度快,光线又暗,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已经空了。他“啊”地惊叫了一声,飞快地向下跌落。   阮筱朦看见这一幕,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里深不见底,摔下去可能粉身碎骨。就算不死,谁又知道底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亭之自己也吓懵了,想着是必死无疑。死已经够可怕了,而更可怕的,是人对于未知的恐惧,在这黑暗幽深的洞底,等待他的也许是蛇虫鼠蚁,也许是森森的白骨,也许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   就算是死,他也不想和这些东西在一起。   弹指瞬间,凌空飞来一条藤蔓,一头打着卷儿缠住了他的腰。他抬头看见,藤蔓的另一头正牢牢地攥在江酌的手中。   江酌低头对他说:“抓紧。”   他这才如梦初醒,将快要吓飞的魂儿收回来,又重新挑了根结实的藤条,缓缓下滑。   他摔下来这一段,已经快赶上江则了,江则在旁边说笑:“你掉这么快,是赶着去底下吃午饭么?”   苏亭之没理他,但是被他这样一逗,心里的紧张少了许多。接下来,他旁边有江则陪着,倒也没那么可怕了。   江酌方才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救人,自己的藤条全靠腿和胳膊夹着,所以停滞没动。耽搁了这会儿,他和阮筱朦被前面二人甩得更远了。   阮筱朦虚惊一场,轻声地说:“多亏了你。”   江酌没说话,二人保持默契的速度一起往下,在昏暗的视线里,他低垂着眉眼,阮筱朦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半天,他才淡淡地说了句:“我是为了你。”   江酌不喜欢她为了苏亭之向他道谢,而且他救人,更多的是不愿意看见她为别人担心,为别人难过。   双脚终于着地,他们进入了一条狭长的通道。正如苏亭之预料中那样,在这条通道里,蛇虫鼠蚁和白骨多得数不胜数,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像蜘蛛一样吐着丝,在他们必经地路上匍匐。   “小心点,别碰到那些丝,可能有毒。”他第一反应是提醒阮筱朦,顿了顿,他又对前面二人也说了句:“都当心些。”   江酌举着火折子,边走边看:“这些白骨,不像是人的。”   “就算是动物的,也一样很恶心。”阮筱朦捂着鼻子,一路呼吸困难。这里空气本来就不好,多了血腥和腐败的味道,让人头昏脑涨。   通道的尽头,是几间很大的墓室,墓室里的灯居然还能用,光线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能看得出来,这里的一些机关已经被人为地毁坏,还有一些非一次性的机关,虽然凶险,倒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从墓室的格局可见,这墓主人身份非凡。阮筱朦明白了,她就说呢,父皇在登基前并没多少财产,做皇帝也没几年,他怎么会留下一个宝藏?原来所谓的宝藏,就是这墓里的陪葬品。   他们在安放巨型棺木的石室后面又发现了一排小的石室,每个石室里都整齐地排放着好几列大箱子,有的是玉石玛瑙,有的是琉璃翡翠,珠宝奇珍不计其数,也有雕花屏风、熏香瓷炉和一些做工精巧的小玩意儿……   四人依次走过去,直到看完最后一间石室,心中的惊讶早已无法言表。   一夜暴富是什么样的感觉?除此之外,阮筱朦想到的还有:富可敌国、富贵逼人、富贵浮云……   无论多有钱,如果没命消受,就全都成了浮云。   江则在感慨:“不行了,眼睛都快闪瞎了,我这心脏也快受不了了……”   阮筱朦猛地摔倒在地上,她的眼睛和心脏都很好,但是,头好疼。从进入墓穴开始,头已经疼了好一阵子,而且越来越疼。   她双手抱着,面色如雪,眉间紧蹙。江酌第一时间蹲下,搂住了她。   苏亭之看她这样子,心中便有了几分判断,顿时又惊又怕,情急之下一把将她从江酌臂弯中拽了过来。   “让我看看!”   江酌竟然也没争,阮筱朦的身体一离开他的手臂,他便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沉沉地撑住地面。   江则连忙上前搀住他,又侧过脸来问苏亭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墓穴中有什么古怪?可是,他俩受不了,咱俩为什么没事?”   “这里没什么古怪,只是,阴寒之气太甚。”他麻利地探过阮筱朦的手腕,脸色阴沉得像挂了片乌云,“我之前已经用药力压制了她体内的蛊毒,可是,它们现在却躁动得厉害,可见,此处的阴寒之气有多重。”   “我明白了,”江则转主发问,“主子,可是阴寒之气又引发了你体内寒毒?”   江酌微微点头,江则从怀中取出个瓶子,倒了粒药丸给他服下。他不再说话,盘腿坐在一边,闭了眼,自行调息。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苏亭之给阮筱朦施了针,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可是,人还在墓室里,她的头疼无法停止,像是被大石压住的猛兽,虽然一时无法行凶,却仍是蠢蠢欲动。   苏亭之收了针,对她说:“马上离开这里,行吗?”   他的语气执拗又温柔,与平日不同。阮筱朦看着他,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沉。   她了然地笑了笑,唇色苍白:“一直留在这里,我会死得很快,是吗?”   “不许笑!”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苏亭之神色骤冷,狠狠地撇开脸,“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需留着我来取。”   阮筱朦敛了笑,有气无力地拉一拉他的袖口:“你别生气,不是我不愿意离开这里,只是……我们大概没那么容易出去。”   “什么意思?”   “入口是从洞外打开的,里面无法开启。那么深的高度,我们下来容易,但是,不可能再走回头路。所以,我们要找得到出口,才能出得去。”   苏亭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自进来,处处惊险,他只顾着保命。后来,他又一心只在阮筱朦的头疼上,他只知道跟着他们,还真是一直没仔细想过,应该如何出去。   苏亭之发愣的时候,阮筱朦在记挂着江酌,她向江则问道:“他的寒毒,是怎么来的?”   江则低着头,支支吾吾地不回答,只拿余光悄悄地去瞟他主子。可是,江酌正在调息,就算听见他们说话,也不能做出反应。   阮筱朦故意黑沉着脸吓唬他:“我就知道,说什么得令牌者即为无影阁阁主,那都是一时情急,用来哄人的。我说话不好使,你只听他的对吧?当心,我以后可不许夏至嫁给你!”   “诶……别!”江则又不傻,说了没多大事,不说毁的是一辈子的幸福。   “老大对不住,我只能卖主求荣一回了。”他双手合十,冲着江酌拜了拜,回头向阮筱朦答道,“主子这寒毒,都是为了寻你才留下的。据说,金玉郡主死于龙隐山下,主子不信,他说若能逃出生天,只有可能是跳进了水里。主子他寻了你半年,那半年中,他几乎日日泡在水中,宁安城附近相连的大江大河他都寻了个遍。从隆冬季节到春寒料峭,那样的水温,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阮筱朦低头不语,默默地红了眼圈。好在,江酌仍在闭眼调息,他阻止不了江则说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苏亭之也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他向江则问道:“你刚才给他服的什么药?给我看看。”   “是阁中大夫开的药,为了携带方便,特意做了药丸。”   苏亭之捻着一粒细看,又放在鼻下仔细闻了闻。他轻嗤了一下:“未见高明,勉强不算庸医罢了。”   “你高明,你倒是出手相助啊!”江则不服气。   苏亭之轻哼了一声,将药丸扔还给他,却不想接这个茬。从自江酌出现,他的心整日都在醋里泡着,酸得难受。他也能感觉到,江酌的内心排斥他,和他是一样的,就连救他,也是为了阮筱朦。   可是,江酌毕竟救了他啊,还有江则,也一直在帮他。   他垂眸,睫毛轻轻地颤了颤,他用余光去看阮筱朦,看见她忧心忡忡,为江酌难过的样子。世人都说金玉郡主荒唐花心,她也曾养过一园子的美男,可是,从不见她为了谁这样。   “我去。”他骤然起身,手指捏紧,眼中暗沉。他这样做,也是为了阮筱朦。   苏亭之重新取了银针,来到江酌的身侧。他说:“现在没地方抓药,改方子是没用了。你别乱动,我给你施针,你可信得过我?”   江酌敛了内息,他答:“我信。”   “我不信!”江则叫起来。如果苏亭之写个药方,他还能找人看看有没有问题,可若是施针,却是将命都直接交在他手里。   “你们忘了吗?他曾经想用摄魂术打听宝藏的位置,现在宝藏找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   阮筱朦一把拉住江则,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江则说的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苏亭之确实曾经混入郡主府,打过宝藏的主意。可是,现在大成余党尽除,剩下他孤身一人,凭他自己就连守住宝藏的能力都没有,遑论其他?还有,就算想对江酌下手,他也应该等找到出口之后。   阮筱朦没解释,只说了三个字:“我也信。”   苏亭之站在那儿,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迷恋和说不出的痛楚。他可以为了她去帮江酌,可是,他和江酌不同,他这一生都要提醒自己,她只是仇人。那一句喜欢,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他的行为总是不会被人理解,他没有办法,连自己也活得很茫然。   苏亭之施完针的时候,阮筱朦和江则已经又在墓室内找了一圈,却仍然没有发现能够打开出口的机关。   她的头长时间地疼着,没完没了,以前还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她清晰地记得苏亭之对她说马上离开这里的样子,他那么严肃,阮筱朦知道,自己大概真的活不久了。   父皇没算到她会中蛊毒,也没算到她这探宝之行,会加速死亡。   或许,这也是天意。   二人无功而返,难免垂头丧气,阮筱朦想到自己快死了,更是郁郁寡欢。   江酌安慰她:“别着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一会儿,大家吃点东西再继续找。这宝藏既然是先帝叫你来寻的,他又怎么会将你困死在这里?”   苏亭之收了针,头回站在江酌一边说话:“他说的对,一定有办法的。”   这个道理,阮筱朦又何尝不明白。正是抱着这个希望,他们在墓室里执着地寻找出路,可是,一连找了三天都没有结果。   墙面、地面每一寸都没有放过,所有陈设都细细地检查过,凭着阮筱朦和江酌的聪明才智,二人合力却一无所获。阮筱朦在想,父皇会不会太高估她的能力了?   再这样下去,没了食物和水,他们似乎,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第六十五章 拜堂 红色的很喜庆   墓室里分不清晨昏, 对于逝者而言,不存在时间的概念。   估摸着,此时外面应该是晚上, 苏亭之独自坐在最后一间石室里发呆。   这间石室摆放的箱子里, 装的多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玛瑙做的扳指,翡翠雕的蝈蝈……他拿在手中默默把玩着,会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   那时, 他还是大成的七皇子锦,处境优渥,过着白玉为堂金做马的生活。后来,他到处飘泊, 还被人追杀,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他看着墓室中挥霍不尽的财宝,可能是四人之中, 心境最无波澜的一个,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这么些年,经历了富贵和贫贱, 始终也挣不脱爱恨。苏亭之索然无味地摆弄着箱子里的玩意儿, 觉得再没什么能让他快活起来。   有人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侧过脸,看见江酌。   他语气平淡:“你来了。”   “来向你道谢。”   “不必,你也救过我。”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江酌问:“她中的蛊毒……怎样了?”   苏亭之牵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他就知道不会是专程道谢,江酌和他说起的, 只会关于阮筱朦。   “如果能赶紧离开这里,我的医术或许能保她再活三个月。如果出不去……那就不重要了。”   确实不重要了,因为,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江酌垂着眉眼,周身只有清冷的气息,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难道没有办法?”   “有两个办法,其一,用银针和药力强行逼出蛊虫,她不会再头疼,可是,前尘往事、恩怨爱恨,她会全都忘记。其二,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将蛊虫引入体内,以命换命。她会好好地活下去,而那个人,会痛苦加倍,暴毙而亡。”   江酌不意外,如果是简单易行的办法,苏亭之不会拖到现在。他就知道,这蛊要么没解,要么,解法非比寻常。   失忆和让别人替她去死,阮筱朦都不会愿意的。   身为皇家子女,她背负的并不比苏亭之少。江酌很清楚,她想揭开当年的真相,她一路追寻才找到了宝藏,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其中盘根错节,她绝不能失忆。   而另一个方法,愿意为她去死的人,也都是她最珍视的人,无论爱人、家人、朋友。她重情义,且从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命比别人金贵,她又怎会牺牲他人换自己活下来?   石室中不知道静默了多久,是阮筱朦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沉闷。   “你们在做什么?”她在二人中间坐下,“你俩也不说话,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江酌笑了笑,浮出三分宠溺,隐去了方才话题的沉重。“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不想再睡了。”她脸色依然那么白,头还是依然疼着,“若是困死在这儿,以后就有得睡了。”   “别胡说,”苏亭之蹙了蹙眉,“不知道忌讳。”   阮筱朦轻叹了一下,忌不忌讳的,可能都要变成现实了。她已经黔驴技穷,实在想不到出去的办法了。   “抱歉,我不该带上你一块儿来的。想想你也真亏,不仅没能杀了我报仇,还要被我拖累,把命搭在这里。”   苏亭之看着她,黑眸中流光闪了闪,心中喜忧已经转了几个轮回。   他和江酌都在,阮筱朦只对他说什么拖累,可见,她把江酌当自己人,而他终究是个外人。   如果真的死了,与她死在一处,从此再也不用琢磨着,日后该如何杀她,死后又如何向祖宗交待。这仿佛,也是命里不错的安排。   他撇开眼:“你不必说抱歉,反正活着,我也了无牵挂。我没有朋友,亲人都死了,原本,还有个师父。当日,我离开郡主府,本想回云深谷向师父再多学几年,为了日后报仇……”   其实,他只是想杀阮筱朦又下不去手,所以想回去清静些日子。   “谁知,师父也死了。我推门而入,就看见她躺在血泊中,已经离世多日了。”   他的语气低而平淡,手中拿着枚红色玛瑙扳指,似不经心地用袖口擦了又擦。扳指已经被擦得锃亮晃眼,刺得人心酸。   阮筱朦问:“你可知,是谁下的杀手?”   “不知。我想为师父报仇,都不知道该去找谁。”他落寞地低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影着淡淡的郁色,“我只看见,在她的手边,有一只用血画成的猫。”   阮筱朦怔了怔,默默地与江酌对视了一眼。又一只猫出现了,这是第三只。穆逊、江淮、云深仙子苏杏,他们的死有什么关联?猫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师父生前可有仇家?”江酌停顿一下,“或者,你觉得有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苏亭之答得很干脆,“师父性子孤僻,素来少与人来往。她深入简出,曾偶尔出谷,也并不告诉我去了哪里。”   “听你这样说,你师父云深仙子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和……”和尼姑差不多。   她咳了一下,把后面的话憋回去了。她只是想了解情况,没有不敬的意思,但毕竟死者为大,她怕苏亭之听着会更难过。   阮筱朦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别擦了,喜欢就送给你。”   他没动,任由她抓着,目光落在掌心的玛瑙扳指上,颜色红得像血。   “我猜,师父有喜欢的人。她总爱临窗念一首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不惹尘埃的云深仙子居然有情郎?这年代若有网络,肯定会上热搜。   云深仙子一生造诣极高,医术、摄魂术和易容术都几乎是登峰造极,这样的人,谁能杀得了她?   还有,先帝和荣惠王穆逊,哪一个又是轻而易举能杀得了的?可他们都死了……   苏亭之感觉腕上的手突然抽离,阮筱朦又捧着头,眉间深锁。她觉得自己快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想不出那只猫到底是什么,也想不出所有这一切的关联和因果……   “头又疼了吗?别想了,什么都别再想了。”   这里没有药,针灸也不能在短时间内一再地使用,苏亭之的心情和她一样绝望。   江酌伸出手臂,让她轻轻地靠着。“以前我心烦的时候,你念过一首童谣。”   阮筱朦怔忡一下,放松了心情,缓缓念道:“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有些事,会越急越乱,”江酌的掌心在她圆润的肩头微微摩挲,“没到最后一刻,总会有希望的。”   阮筱朦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希望固然是有的,可她是唯一有可能找到希望的人。这一点,让她心中压力巨大。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当年兵分三路,你和江伯伯是中路,长驱直入,攻下宁安。父皇和楚伯伯则各自率军,分为东西两路。南阳,就在父皇的必经之路上。他应该就是那时发现了这个古墓,当时没动它,留做后用。”   阮岱岳那时恐怕也没想到,留下这个宝藏,后来成了保住女儿性命,扭转败局的关键。   “这里一定另有出口,父皇不会把我引入绝境。他说过,只有我有可能找到宝藏,事实上,他留下的那些谜,每一个都关系着父女间的往事,只有我能看懂他的用意。可是到了这里,他为什么没给我留下任何提示?”   “也许有,只是非常隐晦,咱们没发现罢了。”江酌说,“先帝不希望被外人取走宝藏,而这出口,是最后的关卡,他定是十分小心。”   阮筱朦苦笑,真够小心的,连亲生女儿都快折在这里了。   苏亭之好半天没说话,思维也并没跟着他们的节奏。此时,他怔怔地看向江酌,突然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那时他离得远,又事隔多年,他竟然一直没认出来,江酌就是当年兰林殿前那位姓江的少年将军。   对于清兰公主那般冰清玉洁的柔弱女子,死并非最可怕的事。当年江酌及时出现,才让她没有遭受最可怕的事,也让苏亭之忍下来没有冲出去,最后逃出了宫。   阮筱朦听纭裳说过那段往事,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半句话的含义。江酌却是一头雾水,猜不透苏亭之这风云多变的神色背后,到底是何心思。   “我……怎么了?”   “没什么。”苏亭之起身,走到门口破天荒地回身露了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我有些乏了,想去睡一会儿。”   江酌摸不着头脑,阮筱朦点头,应了声:“好。”   待苏亭之走了,她也站起来。“我反正睡不着,再去找找有没有关于出口的线索。”   “微雨,”江酌坐着没动,却转过脸来叫了她一声,“咱们拜堂吧。”   阮筱朦脚下一顿,差点把自己绊倒,他已经三两步走了过来,径直将她搂入了怀中。   她仰着明丽动人的脸,双眸宛如秋水映着星光,又是诧异又是迷茫:“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拜堂。”他深邃的目光如泓,柔波荡漾,“你曾当众答应过我的,会早日完婚,忘了么?”   “没忘,”阮筱朦低头,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我以为……传位、成亲什么的,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说说而已,是权宜之计。”   “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全都不是说说而已,我是认真的。”他牵起她一只素白的手,纤细娇柔的指尖被他轻轻地把玩,像新奇有趣的心爱之物。“只是这里,没有十里红妆和喜堂,也没有宾客和喜娘,甚至,看不见天地和日月,你可愿意?”   “我愿意。就是觉得,有点突然。”阮筱朦从来不矫情,说拜堂就拜堂,反正是自己喜欢的人。   江酌笑了笑,面如白玉,眸光潋滟。“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不管大家能不能从古墓出去,也不管她最终能活多久,若能达成心中所愿,便是此生无憾。   阮筱朦说:“你等等。”   她跑到几口大箱子跟前,蹲下身子,精挑细选。   这几日,她急于寻找出路,都没心思好好地欣赏这些堆积如山的珍宝。她总想着,对于几个将死之人,有再多财富又有何用?钱买不来生命,买不来时光,被困在古墓里,宝藏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昏暗中晃一晃眼睛。   不一会儿,她选中了一对红翡发簪,颜色鲜亮,细腻通透。她别了一支在自己发间,又亲手将另一支插在江酌的头上。   她亲昵地勾着他的脖子,为他整理了一下,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头。“好看,红色的很喜庆。”   先帝和南阳王皆死于宁安,二人便对着宁安的方向,拜了天地和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这一场婚礼,仪式潦草,可新郎新娘却是十分地郑重其事。   礼毕,江酌对面牵着她的双手,用漆黑深邃的眸子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偏执。   “从今往后,夫妻一体,无论去留生死,你都不能再撇下我,擅作主张。”   生离已经够了,他再经受不了死别。   阮筱朦抱住他的窄腰,他的脸贴在她的额边。她笑了笑:“江酌,你变得霸道不讲理了,没有以前那么豁达了。”   生死面前,谁能豁达得起来?更何况,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是他最在意的人。   “成亲可以听你的,可是,”阮筱朦说,“无影阁阁主之位……”   “连我都是你的人了,无影阁怎么就不能是你的?”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君子一诺,这可是当众宣布的事,改不了。”   “那好吧,”阮筱朦想了想,“如果能出去,我把这里的宝藏送给你。除了军需和无影阁开支,其他的由你来管,你来支配。”   “嗯,你主外我主内,听起来不错。”他低笑了一声,又像从前那般,在她如花似玉的脸颊上捏了捏,目光宠溺得诱人深陷。“这簪子虽好,到底少了凤冠霞帔,日后寻个好时节,我再补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阮筱朦本是笑容如三月的桃花灿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地收敛了容色。   江酌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发现哪里不对劲……”她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半晌,蓦地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每一间石室里,翻看每一个箱子,她用最快的速度翻完,然后坐在他们拜堂的那间石室里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她又再次起身,来到箱子跟前。 第六十六章 山之隐秘 只为了让你平安地……   江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不去打断她的思路。   此时,他问:“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   “恰恰相反,我是没找到。”阮筱朦抬头解释了一句, 又弯腰接着翻, “这么多奇珍异宝, 可是,金银铜铁之类,我一样都没找到。你觉不觉得奇怪?”   她从进入这个墓室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是一直说不上来。直到江酌说起凤冠,她突然意识到怪在什么地方。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木材、石材、陶瓷制成,机关里发射的是木刺和石锥,箱子里装的宝藏有玉石玛瑙、琉璃翡翠。独独, 不见任何金属制品。   “这样一想,确实奇怪。”江酌蹙着眉心,“可这能说明什么?这又和我们寻找出口, 会有什么关联?”   阮筱朦摇摇头:“我暂时也想不到,其中会不会有关联。但是,我意识到一件事――咱们找出口,在墙面和地面费的力气太多了, 反倒忽视了这些值钱的宝贝。多关注一下它们, 没准儿,它们才是父皇留给我的提示。”   “……”江酌觉得,这个思路很清奇。不过,先帝的心思深不可测,他们父女俩关于宝藏的“对话”,就从那块玉佩开始,次次都不走寻常路。   阮筱朦已经排除了前面几间石室, 那里面的玉观音、珊瑚树、古朴的香炉子……父皇应该知道她没兴趣。   最后这间石室里,放的全是精巧的玩意,她选中的红翡发簪,送给苏亭之的玛瑙扳指全都出自这里。   她翻了半天,有趣的东西太多了,她反倒无所适从,怀疑自己又想错了,白忙一场。   直到,她在一个箱子的底部,发现许多琉璃骰子,顿时眼前一亮。   琉璃做的骰子太漂亮太特别了,而且,铺满了整个箱底。它们被别的东西压着,不能很快被人发现,但是,当拿走了上面所有的东西,这一片流光溢彩、晶莹耀眼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阮筱朦随手抓了两颗,在手中把玩,江酌也拈起一颗来,对着微弱的灯光细看。   他说:“这骰子是空心的,里面装的……是什么水?”   阮筱朦闻言连忙凑过来,果然,骰子对光一看就能发现,它其实是个密闭的容器,里面装着某种液体。   她又回身去看箱子里,每一颗骰子都是如此。   她想了想,猛然就地一摔,小小的骰子碎了,里面的液体顿时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她皱紧眉头,用手捂住鼻子,很嫌弃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像是血腥气,因为太浓,让人闻着恶心。但又不像是血,它不是红色,倒似乎微微泛着青绿。   江酌也撇开脸,掩了口鼻:“有点像铁锈,还有点像铜锈,但这气味要重得多。”   苏亭之循着气味回来了,还惊动了睡觉养神的江则。   二人站在门口,被熏得各自屏息,江则让这味儿冲着头脑无比清醒,他问:“发生了什么?就算屠个村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腥气吧?”   苏亭之强忍着鼻间不适,蹲下查看。“这不是血腥味,是伏都花叶子的汁,经过了数十倍提纯。它虽然是植物,但气味酷似铁锈和铜锈的混合物,人的鼻子很难分辨出来,不过,嗅觉灵敏的动物往往可以轻易区分。”   “我明白了……”阮筱朦宛如醍醐灌顶。   这么多琉璃做的骰子,其实,父皇的提示已经够明显了,只可惜,她到底不是真的原主。她逃出京城,破解宝藏之谜,她以为自己比原主强,却忘了她穿越而来的根本,她是阮筱朦。   自从她用赌坊代替了盈香阁的作用,她曾经问过自己,和原主最大的差别在哪里。答案是,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而她自己,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原主贪玩,而且好赌,她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非常喜欢最后这间石室,尤其,是箱底的骰子。   先帝了解自己的女儿,觉得她会很快发现骰子里的奥秘。可惜,来到这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关心箱子里的东西。   阮筱朦头疼发作,一心只想寻找出口;江酌淡泊名利,从不玩物丧志;苏亭之也是个经历过富贵的人,活得失意,对花花世界兴致缺缺。   “听,有动静!”江则叫了一声。   是隔着石壁的拍击,静下心来就能听到,过一会儿有几下,但是很清晰。   “拍墙的……是些什么东西?”苏亭之神情不太镇定,大家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地方待了几天,此时突然有动静,也不知是人是鬼。   “是猴子,”阮筱朦淡然说道,“被这气味吸引来的。”   说完,她又从箱子里抓起几颗骰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流光易碎,煞是可惜,但是比起活命,那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石室内的味道瞬间又浓了好多倍,熏得人快要睁不开眼。   江则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这面石壁就是出口,外面来的,是山里的灵猴?”   阮筱朦点点头,江酌已经懂了她在想什么。   他说:“有出口的地方就有缝隙,我们找不到,但猴子能闻到,所以它们从外面拍击这面石壁。这样看来,灵猴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嗅觉,金属的味道能让它们异常兴奋、暴躁,甚至具备攻击性。”   此间灵猴那些非同凡响的灵性,都是被百姓过于神化的。富人身上往往携带金银钱财和首饰,土匪恶人和上山打猎的人会藏有武器、兵刃、捕兽夹,这些都会让嗅觉灵敏的猴子察觉,诱发它们的攻击性。   和金属相反,灵猴山名花盛开,植被茂密,木系的味道能讨猴子喜欢,让它们变得心神安宁。阮筱朦之所以在四人之中,能被猴子区别对待,是因为她身上虽然带了佩刀,但是又有兰香压住了金属的味道,这才让猴子另眼相看。   先帝带着人好不容易破了墓里最凶险的那些机关,他封了古墓原来的出口,是为了不再让外人发现这里。他指引的入口,只能从外面打开,同样,这个煞费苦心的出口,也只能由猴子从外面触发。   灵猴山猴子的嗅觉秘密,才是最大的山之隐秘,而先帝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特意让人打造了琉璃骰子放在箱内,相当于打开出口的“遥控器”。   拍击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阮筱朦说:“做好准备,咱们应该快要出去了。”   被困了几天,这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苏亭之想了想,却又往回跑。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中拿了张油纸,包裹着几页东西往怀里揣。阮筱朦问:“藏什么宝贝呢?”   他勾了勾唇,仿佛笑意平淡,眼中却神采熠熠。“我在旁边那间石室里,竟然发现了几张传世的药方。这个,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另外半张方子,它能治裴纭衣的眼睛。”   “真的?你太厉害了!”这可是阮筱朦的心病,她伸出个大拇指夸赞,“我以后送你个金牌匾,上面就写――盖世神医!”   苏亭之横她一眼:“谁稀罕?”   “也对,你也不是沽名钓誉之人。日后,我若能想出猫的含义,一定找到杀你师父的凶手,替你师父报仇。”阮筱朦在他的左肩轻拍了两下,宽慰了一声,“别再难过了。”   苏亭之看着她,难得地浅笑了一下,算是对这个报答方式比较满意。   正说着,石壁发出“轰隆”的响声,缓缓向右边移开。   旭日东升的阳光挤开门缝往里钻,照亮了空中的尘埃,带来渴望已久的光明。   四人走过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石壁外,没有路,石门就开在悬崖上。放眼,天高水阔,一眼无边。   崖壁上,有一些斜探而出的小树枝,还有一些或粗或细的藤蔓,除了猴子,没有人能到得了这里。   伏都花叶的味道对于这里的灵猴而言,是世间最特别的存在。它能让猴子兴奋,拼命地拍击石门,触发机关开启,但是,它从根本上来说,又属于木系,不会引发猴子的攻击性。   灵猴们闻到味道,接踵而来,三五成群地挂在藤蔓或者树枝上,有的不小心掉下去,又轻灵地扒住石壁跳回来。   出口开在这里,几乎没有被外人发现的可能,除了猴子,也很难人为地开启机关。就算石门被打开,想要神鬼不知地把宝藏运出去,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除非,这人拥有守住宝藏的能力,还要拥有一支像无影阁这样水性好的队伍。   四人别无他路,纵身跃入水中,顺着水流靠岸。   爬上岸时,虽已浑身湿透,疲惫不堪,阮筱朦却是心情大好。宝藏找到了,裴纭衣的眼睛有救了,她也终于找到了出路,让大家全身而退,没有连累他们一块儿困死在洞里。   大家随身带的水早就不够了,几人都不敢敞开了喝。阮筱朦这会儿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禁不住兴奋地捧着喝了几大口,还洗了把脸。   正是破晓时分,朝阳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她喝完水,又起了玩心,撩起水花去泼那三人。   江酌的身法,她是泼不到的,江则高兴起来,此时也没上没下,竟然与她对泼。只有苏亭之,他被阮筱朦浇了满脸水,却不知道要躲,一时间怔在那里发着呆,眉眼含笑。   他在想,之前坐在石室中,他面对着成箱的珠宝,总觉得生无可恋,再无欢愉。而此刻看见阮筱朦玩水的样子,他的心情突然就没那么沮丧了,仿佛这破晓的天空。原来心生欢喜,其实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江酌脱下外袍,毫不留情地将她裹住,拽上了岸。水中的凉意她身子受不住,还有她这身湿透的衣服,江酌总怕让人多看了几眼去。   好在四人走了不远,看见几家农户。他们敲开一家的门,进去讨了几身干净衣服。   三个大男人换衣服快,他们刚换好出来,便听见阮筱朦那屋里响了一声。江酌不放心,第一个冲进屋去,苏亭之和江则迟疑了一下,才跟在后面。   阮筱朦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农家大嫂的蓝花布衣,只是,蛊毒这次发作得太猛烈,当即疼晕了过去。   苏亭之为她把了下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眸叹了口气。   江酌把人放在床上,回头问他:“不是说,还能活三个月?”   “我能用医术保她三个月,也需她自己身子扛得住,”苏亭之面无表情,“她现在身子太弱了,我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屋里沉默了好半天,气氛压抑,苏亭之在水边那点好心情,这么快又被阮筱朦的病情碾碎了。   过了一会儿,农家大嫂进来,说烧了热茶,叫他们三人去外间,让阮筱朦安静地睡一会儿。三人出去了,围坐在木桌旁,桌上的茶壶盖开着,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   农家汉子站在旁边,妇人热情地为大家倒了茶,三人却都没端杯子。   江酌问:“一会儿工夫,家里多了两个人?”   他目光一瞟,指的是门口站着的两个男子。门大敞着,这二人太明显。   “他们是……自家小舅子。”老实巴交的汉子解释。   “是我们来了之后,你才急着出去请来的吧。”江酌又一瞟,汉子的鞋上沾着新鲜的泥。   男人被问得说不出话,妇人连忙接口道:“还是先喝茶吧,茶要凉了。”   苏亭之说话直截了当:“你下完蒙汗药,连茶壶盖子都不盖上,我一坐下就闻出来了。”   江则喊了一声:“门口的二位辛苦了,也进来喝茶吧。虎口的茧子那么明显,可别说是锄头上磨的。”   话音刚落,门外二人从旁边柴堆里拔出刀冲了进来,虽是一身庄稼汉的衣服,身手却不赖。   两个人,他们是不放在眼中的,江则几下就把二人收拾了,农家汉子和妇人吓得跪在地上,直喊饶命。   官府悬赏通缉几人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说他们是反贼,卢刺史还派了人几天来地毯式搜索。农家汉子见到他们,认了出来,悄悄跑到村口报信。村口这些天都有人留守,得了消息先派了俩人过来盯住,又去调集人手。   事不宜迟,必须马上离开。   江酌回房背起阮筱朦,几人绕开村口一路向西,奔上了一条小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细细地听一听动静,前方正有大队人马迎面而来。   前有追兵,后有守兵。江酌回身,将阮筱朦交给了苏亭之。苏亭之愣了愣,对他的用意已有几分猜测。他又惊又急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去引开他们,你们等会带她从那边走。”   “不行!”   “不然全都死在这里!”江酌低头看了眼阮筱朦,眼中几分留恋,“她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必须保护好她,不管用什么办法。”   江则急切地叫了声:“主子。”   “听话。”   江酌顿了顿,又对苏亭之说:“若我回不来了……”   苏亭之看着他,心中一时千头万绪,胸口堵着说不出的难受,他自己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天,会为江酌难过。   苏亭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当年他在皇宫里救过的女子是他的姐姐,若非他出现,苏亭之或许早就和姐姐死在了一起。也许,那些陈年旧事,江酌已经不记得了,可是,他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他明白,江酌现在想要对他交待什么,江酌放心不下的人,无非是阮筱朦。苏亭之张了张嘴,请原谅他说不出会用心照顾她的话,同样,日后要杀了她报仇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江酌却没有说下去,反倒平静地笑了笑。这一路上,阮筱朦和苏亭之说话时,俩人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苏亭之的心思和言不由衷。   “还是早些帮她把蛊毒逼出来吧,哪怕失忆,也算是重生。于你,未必是件坏事。”   苏亭之望着他决然的背影,禁不住蓦地红了眼圈。   江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除非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我可以豁出命去,也可以容忍你忘了我。   只为了,让你平安地活着! 第六十七章 忘了他 或许是人间陌路   阮筱朦是在奔波逃命的途中醒来, 她伏在苏亭之的背上,头依旧疼得厉害。   她有气无力地眯着眼问:“出什么事了?江酌呢?”   苏亭之没回答,江则甚至不敢侧过脸来看她。   头疼得厉害了, 反应也会变迟钝, 阮筱朦尚未往深处去想, 二人的步子便停下了。她的下巴搁在苏亭之的背上,悠悠抬脸,看见前面站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 个个手执长剑。   为首那个瘦高男子脸色又黄又白,看着阴恻恻的,活像个病死鬼。阮筱朦认得他,他是阮襄身边的赵九。   “还是三皇子神机妙算, 他就说你们太狡猾,需得多留个心眼。”赵九抽动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 “还真差点让你们给跑了!”   阮筱朦早该想到,既然她在南阳现了身,上次又在无影阁逃脱,阮襄就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 直到抓住她为止。   几人拔剑杀了过来, 江则只得迎战,而苏亭之那点蹩脚的功夫,只能留在阮筱朦身边,偶尔出手过两招。   江则虽然武功不错,但一个赵九已经让他非常吃力,何况对方人多,他实在应付不了。其间, 有几个人朝着阮筱朦这边偷袭,她放了把暗器,然而此时的状态,命中率极低。   江则用剑架住了赵九的一招直劈,又有二人从左右夹击。他勉力招架左边那个,右边的剑气已破风而来……   “当”地一声,剑被格开。不知从哪儿跃出两个蒙面人来,一个直取赵九,解了江则的燃眉之急,另一个剑挽霜花,将靠近阮筱朦的二人一击毙命。   那人蹲下身,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憔悴的面容。她无力地靠在苏亭之身边,冲他浅浅地笑了笑。   她说:“你来了。”   她说出这话,苏亭之愣了愣,听口气,她已经猜到这人的身份。   虽然身体不适,反应迟钝,阮筱朦还是能轻易地认出他来,哪怕,他蒙着脸。又或者说,他虽然蒙了脸,却并非是想对阮筱朦隐瞒身份。   他眼中有隐忍的灼热,淡淡的柔情,他这样注视着她,已将自己暴露无遗。   曾经,伴着这样的目光,他说:“对于袭族人而言,纳吉和拜堂并没有多大区别,问了天意,合了八字,便当是夫妻一体,永结同心。”   他说:“我不后悔为你动的心,也不后悔为你所做的一切。”   他说:“何必自苦?……你念着他,我守着你,若能在你身边照顾你,护你周全,我便心满意足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乡遇故人,于阮筱朦而言,略感辛酸,于楚蓦而言,更是件奢侈到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江则和楚星的合力击杀之下,赵九节节败退,手下几人都死光了,他瞅了个空,伺机逃命。   楚蓦不容他逃走,反手一剑直直飞出,剑刃自后向前贯穿了赵九的胸膛。他晃了一下,倒地而亡。   楚蓦这才扯下面巾,又伸手去探阮筱朦的脉息,她缩手躲过,搪塞地说:“我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   他有些讪讪的,自他表明心迹,阮筱朦便将他隔在了心墙之外。她生怕连累他,什么事也不愿意告诉他,这样的感觉,让楚蓦很不好受。   “你是因我而来?”阮筱朦苦笑了一下,“看来消息传得真快,你能来,我那位皇帝叔叔应该也行动了吧。不过,你一个大理寺卿,可以随意离京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否则,楚蓦不会蒙面出现,而且,他并不嗜杀,方才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我先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他站起身,重新拉上了面巾,“我爹说了,保持联系,他会在宁安接应我们。”   楚家父子要想暗中帮助阮筱朦,楚蓦现在就不能暴露立场。   阮筱朦感激地点点头:“代我谢谢楚伯伯。”   都说锦上添花容易,难的是雪中送炭,他们能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这一边,让她心中温暖。她是知道的,楚蓦家教严,楚瞻从来都是坚守忠君之道、臣子的本分。他们的支持,更是难得。   “再怎么说,你是先帝之女,皇上不该随便对你痛下杀手。我爹与先帝有结拜之义,他心里一定是看重你的。”   “那你呢,”阮筱朦嘴角弯起一道苍白柔美的弧度,似感叹命运弄人,“我到底还是拖着你,堂堂的楚大人,跟我一起做了乱臣贼子。”   同样是和皇帝不对付,原书里原主的做法处处戳在楚蓦的厌恶点上,他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而这一次,楚蓦是心甘情愿地想与她“同流合污”,他要为了她,站在皇帝的对立面上,反了就反了。   “我能怎么办?”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难道要让我再一次等着你出事,然后生死不明?”他幽幽叹了口气,“朦朦,那种满心绝望,在一片乌黑的废墟里翻找尸骨的感觉,你不会懂。我宁愿被你连累,有什么事,一起承担,总好过什么都不知情,最后只能面对你不在了的结果。”   阮筱朦无言以对,咬咬唇说道:“我以后不会了,还有许多事都需要你和楚伯伯鼎力相助才行,我只能……好好地拖累你们了。”   楚蓦总算得了句想听的话,心中踏实了些。他不再多言,一路护送,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才与楚星悄然离开。   小满、夏至和裴纭衣已经不在随意酒楼,自从无影阁总坛出了事,官府通缉几名“反贼”,他们便知情势有变。阮筱朦发现他们留下的标记,三人在主厨师傅的远房亲戚“黄煎饼”家与他们相聚。   主厨师傅的远房亲戚姓黄,是个卖煎饼的,他做的煎饼外焦里嫩,表面金黄,故而被街坊邻居起了个外号叫黄煎饼。   阮筱朦撑到了这儿,体力已是强弩之末,眼前发黑,一倒头便昏睡了半日。   她醒来问起外面的消息,小满说,官府放出话来,叫金玉郡主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否则,三日后的西城门,便是江酌的刑场。   阮筱朦靠在床头,一听这消息,脑子里嗡嗡作响,气血上涌,心烦意乱。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宝藏已经被她找到,他们想要的,是能够找到宝藏的信息。宝藏如果落到这些人手中,那是助纣为虐。   可是江酌怎么办?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不好,他体内有寒毒,还为了她孤身迎战大军,可能身受重伤而不得医治……   如果她不出现,江酌一定没有活路。   她双肘撑在腿上,抱着头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小满被她的样子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喊了苏亭之来为她把脉。   裴纭衣也来了,眼睛上绑了布条,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苏亭之已经按照找到的方子,给他配了新的药。   诊完脉,阮筱朦没等苏亭之说话,她自己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脸色很难看,也不答她,只说了句:“我去煎药。”起身挑了门帘,径直走了。   阮筱朦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得八・九不离十,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可是,她现在还不能死,江酌是为了她才落在阮襄的手里,宝藏才刚刚找到,大业未成……   她看了眼小满,面色如霜。   “等到夜里,去城中醒目的地方贴个告示。就说我三日后会去西城门,叫阮襄亲自迎接。还有,他聪明的就别动江酌,江酌若有损伤,我会叫他人财两空,玉石俱焚。”   小满应了,裴纭衣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却也感觉到她话中的寒意和剑拔弩张的气势。她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从前再怎么强敌环伺,也不曾见她这样发狠的样子。   她强打了精神,又命人唤了江则和夏至过来。江则心里为主子揪着心,看起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阮筱朦能理解他的心情,像江酌那般丰采高雅有逸群之才的人,一生少有失手的时候,如今却要为了她受制于人,甚至受人折辱,她想想就难过。   她叫夏至和江则上前,吩咐二人分别去办一件事。等细细地交待完,他俩离开,阮筱朦又困倦得睡了过去。   当阮筱朦再次醒过来,床边放了碗已经被温了又温的药。小满和夏至都回来了,裴纭衣坐在那把椅子上,守着她一直没有离开过。   苏亭之见她醒来,从圆桌上的布包里取出根长长的银针。他面无表情地说:“先把药喝了。”   银针似雪,捏在他清瘦的指间,阮筱朦看着,莫名地心底发寒。小满把药端到她面前,她闻了闻,顿时皱紧了眉头。   “今天这药特别难闻,和我原来喝的,有什么不同么?”   小满和夏至都低着头,不答话。   苏亭之倒是坦率,他实话实说:“你的蛊毒再耽搁下去,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我要马上帮你把蛊虫逼出来。好处是,你能平安地活着;坏处是……你会忘记一切,连自己是谁,都再不记得了。”   阮筱朦愣了愣,随即,把已经送到嘴边的药碗放下。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能失忆。”她转过脸来,看向苏亭之,噘了下嘴表达不满,“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我如果真的擅作主张,根本就不会把实情告诉你。”他眼眸漆黑,眼底带着沉郁,“要是命都没了,你还能做什么!”   阮筱朦语塞,抱膝坐在床头。让她忘了一切,她不甘心。   她很清楚自己穿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金玉郡主阮筱朦注定是个反派,要么沦为阶下囚,惨死于敌人之手;要么一飞冲天,手握天下生杀。   就算她忘记仇恨,敌人也不会放过她。何况,查出当年乾明殿的真相,开启宝藏夺回皇权,是她一直的心愿。   “郡主,你不必难过。”小满又重新端了药,捧在手中,“先驱了蛊毒,养好身子。忘了的人,还可以重新认识;你想知道的事,我们都会慢慢地说给你听。我和夏至一直在你身边,替你把该记得的一切都好好地记着呢。”   “那江酌呢?他怎么办?”阮筱朦幽幽地问,“忘记的人和事都可以一点点地告诉我,可是……情呢?”   若要说报仇和夺权之外,她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江酌。牧云峰一别后,多少个夜晚,她闭上眼想到的都是她抱着他的胳膊,相依相偎的画面。   就算重新认识,可是忘了情,便不再爱了。   “江酌把无影阁交给我了,那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若是我不出现,三日后,他会连命也丢了。如果,我再忘了他……”阮筱朦笑容苦涩,眼中含了点水光,“那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苏亭之背过身去,默默陪着她苦笑。江酌离开前说的话,他明白。失忆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而他是阮筱朦失忆后会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切于他,最是有利。   他又何尝不想“擅作主张”,先斩后奏,然而,他到底狠不下心来。   夏至蹲在床边,双手按在阮筱朦的手背上,长长的睫毛上挂了泪珠。   “可是郡主,你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小满跟着红了眼,阮筱朦没说话,她一只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那块阁主令牌,直硌得掌心发疼。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无边的苍茫。   **   三日后。   西城门前多了根又粗又高的圆木柱子,江酌被绑在柱子上。   夏天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在身上,对于一个刚刚寒毒发作过的人来说,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他的嘴唇被晒得干裂了,整个人像一尾脱水的鱼。   他微微抬头,向城门看去,那里还吊着一具尸体,阳光下的影子,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尸体上血腥、狰狞的一道道伤口,像张着的血盆大嘴,在一遍遍诉说,这人死的有多惨烈。   他是方长老。三天前,他就是被人绑在柱子上,当着江酌的面,被人一刀一刀活活地剐死。   当时,江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救不了他。方长老算是他的长辈,跟随江淮多年,曾经看着他长大。可现在,他看着他死,心里一片悲哀,他想着也许没几天,自己也会死,和方长老一起去与父亲团聚。   阮襄是故意让方长老惨死在江酌的面前的,他想逼他说出阮筱朦或者宝藏的下落。   阮襄说:“你咬紧牙关也没用,三天后,我会亲自在西城门恭候,只要她出现,便是插翅难逃!”   江酌垂眸,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眸底的荒凉。比死亡更让他痛心的是,恐怕她已经忘了他。   分别的时候,她蛊毒发作得厉害,是他叮嘱苏亭之,早些帮她把蛊虫逼出来。一别之后,或许生死永别,或许,是人间陌路。   阮襄当时见他死活不说话,斯文人也着了恼。   他用锦帕掩唇咳了几声,又阴狠地笑了笑:“江酌,你清醒一点,你还以为自己是南阳王世子?以为阮筱朦是从前先帝跟前的掌上明珠?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而你……你们江家从来都不过是我阮家的护院狗!”   烈日晒得人眼晕,阮襄的阴笑犹在耳畔,江酌听见了几声打斗。   附近的两名守卫倒在地上,更多的守卫闻声而来,持刀立成两排,严阵以待。冷莹一袭素裙,冷若冰雪地款款步来,冷芸跟在她身侧,拉着她的衣袖劝阻。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干嘛动手?都是自己人啊……”   “我和他们不是自己人,”冷莹打断她,转过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担心不好向你的三皇子交待,大可以站远一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姐姐!”冷芸皱着眉叫了一声,“你若与官府作对,会把整个浣雪门都搭进去,这哪里是一人能当得了的事?你明知道,大队的官兵在此驻守,你救不了泉公子,搭上浣雪门也是飞蛾扑火!”   江酌漠然地听着那姐妹俩的对话,他的眼神更是迷茫。如果阮筱朦忘了他,他会难过;如果阮筱朦来了,他更会忧心。因为,阮襄的“恭候”,必是官兵的守株待兔,只等她来,无疑是羊入虎口。   “泉公子……”   冷莹靠近了几步,守卫们顿时将圆木围了起来,像一圈人做的栅栏。阮襄看在冷芸的面子上,曾经下令,守住江酌,但尽量不要与浣雪门冲突。   冷莹就隔着“人栅栏”,痴痴地看着江酌,即便江酌的目光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   她幽幽一笑,何其清冷。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以为金玉郡主会为了你,跑来送死吗?我告诉你,像她那样的金枝玉叶,从来都是最贪生怕死的!而这世上真正在乎你,关心你生死的人,只有我。我为了你,可以豁出一切,只要你愿意,浣雪门今日便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第六十八章 后门引狼 他的眼睛里有深情……   冷芸在后面弱弱地叫了声“姐”, 正想要提醒冷莹当心祸从口出。   只听见长街一道悠悠马蹄声,径直向着西城门而来。空中飘来张狂跋扈的女音,像城头吹动旗帜那烈烈的风。   “就凭区区的浣雪门?还真是不自量力!”   这声音像有魔法, 瞬间点亮了江酌木然的眼睛, 他抬起头, 循声望去。冷莹也一甩青丝,朝着挑衅的方向回望。   阮筱朦来自投罗网了,单枪匹马, 悠然自得地握着缰绳。   她衣衫亮丽,笑容灿烂,明艳如三月春花,让这南阳城的名品也为之黯然失色。   鲜艳光泽的胭脂和唇脂掩饰了她的憔悴, 她一身盛妆,珠光宝气,骑马缓缓而来。这架势, 是生怕别人认不出她就是金玉郡主,这份张扬任性,说好听了,是活得潇洒尽兴, 说难听了, 就是临死前的胆大妄为。   冷莹嗤之以鼻,她当然觉得是后者。“说我浣雪门是不自量力,那么敢问郡主,孤身前来赴死,那又算什么?”   阮筱朦也不下马,目光径自从她头顶掠过。   高高在上的傲慢让冷家姐妹恨不得拔了剑,将人拖下马来捅几个窟窿。奈何, 阮筱朦才是今日这场戏的主角,她一出现,披甲带刀的士兵们便一拥而上,将这里围得像铁桶一般,又哪里会由得别人要了她的命?   人群密密麻麻、熙熙攘攘,芸芸众生之中,她冲着江酌笑了笑。嘴角像一弯月牙,眼中盛着星光和柔情,不再傲慢张狂,让人如沐春风。   她说:“我来了。”   声音不大,隔了这么一段距离,江酌从口型也能看懂她在说什么。   他牵扯了一下唇角,明明是想回报一个浅笑的,却莫名地湿润了眼眶。   她没有忘记他。她还是来了。   江酌被绑在圆柱上,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因为这一刻,似乎不需要语言。   他不需要告诉她危险,不需要诉说思念,他甚至不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失忆。其实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无论她来与不来,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阮筱朦那晚,到底还是没有喝苏亭之为她准备的汤药。   她对苏亭之说:“我还有心愿未了,爱恨恩怨,我都不能忘。我只想努力地,再活一个月,若是苍天助我得偿所愿,事成之后,你便杀了我。你报了你的仇,也省得我继续为蛊毒所苦。”   当时,苏亭之背对着她,手藏在袖中,捏着根银针抖得厉害。当她一脸真诚地说,让他杀了自己报仇,他竟会觉得比杀了他自己还难过。   一直沉默的裴纭衣开口,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他说:“就听郡主的吧。”   当初,阮筱朦为了阻止他去荣惠王府救纭裳,对他说“听话”。后来,他一生都在听她的话。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尊重郡主的每一个决定,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郡主活着,他会守着她;郡主若是死了,他也会守着她的墓。   苏亭之狠狠地点了下头:“好,我就拼尽所能,再保你一个月。”   “谢谢。”阮筱朦看出他难过,绞尽脑汁想着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就好比,自家养的猪,到过年的时候杀了……诶,我是说,你救了我再杀了我,死在你的手中,总比是别人强。”   小满和夏至的表情很古怪,分不清是哭是笑,裴纭衣还是绷着冰块脸。苏亭之想笑没笑出来,手中下意识地紧了紧,指尖被银针扎破了,很疼。   阮筱朦估计江酌的身体没有大碍,她敛了神色,转了目光,看向兵士中一个小头目。   “阮襄呢?他怎么还不出来迎接我?我可是一个中毒已深的人,随时都会死,要是他来晚了,我死前没来得及把宝藏的位置告诉他,那他布这么大阵势等我,可就划不来了。”   冷莹看她一眼,皱了皱眉,她死到临头还这么从容不迫?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说她这么淡定是因为已有对策,冷莹实在看不出,力量如此悬殊,已成瓮中之鳖的人,还能耍什么花招。   事实上,阮筱朦刚一出现,早已有人跑去向阮襄通报消息了。小头目答得倒是客气:“郡主莫急,您看那边,三皇子来了。”   卢刺史骑着马,阮襄则乘坐一辆非常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来。说是来了,这目光所及的路程,阮襄来到阮筱朦面前,足花了一柱香的工夫。   他下了马车,还不忘先跟冷芸打个招呼,软语几句。自从冷芸替他挨了一剑,他倒生出几分真情来。至少,她不似宫中的女子那般矫情。   阮襄捋了捋衣襟,面带微笑地冲着阮筱朦亲热地叫了声“姐姐”:“你可叫小弟好等。”   仿佛不存在威胁和杀戮,俩人只是相约而来,赏花喝茶。   “我可担不起三皇子这声姐姐。”阮筱朦跳下马,冷漠地撇开脸。   从前,阮襄追着她叫姐姐,后来他成了皇子,就改了口,见了面非常冷淡地称呼她“金玉郡主”。   “你的姐姐是阮初胭,我的弟弟也另有其人,”她嗤笑一下,“别乱攀亲戚。”   阮襄被她挤兑,神色不大好看,他敛了笑容,咳了两声,说道:“既然来了,你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无用的废话,就不必扯了。”   阮筱朦话锋一转,却关心起他的身体来。“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个病殃子的?不可能真的如传闻所说,三皇子是兄弟情深,因太子亡故而伤心过度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拖延时间有用吗?”他不耐烦地反问。   阮筱朦撇嘴,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在拖延时间,其实不尽然,她是真的对此很好奇。   她四下望了望:“好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该出场的人都到齐了,那么,也该有点动静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不知从何处传来喧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和短兵相接的声音,阮襄闻风变色,惊疑不定地问她:“是你的人马?”   “猜错了。你不就是欺负我手里没有人马,才敢公然地威胁我吗?”她怀疑阮襄是吓糊涂了,“你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一心对付我,就很容易让别人钻空子。现在,你能想到谁是那只黄雀?”   阮襄比阮初白聪明,他眼珠一转,哪里还会想不到?前些时候在花会上,他已经被追杀过一次了。   “是彰义军,是肖猛!”他一指阮筱朦,“你竟然与肖猛勾结!”   阮筱朦挑了下眉,没有辩解。其实也算不上勾结,她只是放出一点关于自己和无影阁的消息,吸引官府的注意,帮助彰义军借机混进了城。   巨大的包围圈将所有人困在这里,官兵奋力抵挡,包围圈却越缩越小。无论是螳螂还是蝉,都成了黄雀嘴下的猎物。   “你是疯了还是傻?为了对付我,你居然与虎谋皮。”阮襄叫道,“我和肖猛并无恩怨,他不过是想杀阮家的人,为他女儿报仇。你难道不也姓阮么,当初若不是因为你,太子就不会死,肖真也不会陪葬,他恨你,绝不会比恨我少!在他的剑下,你我谁也逃不了!”   “我当然知道。能和三皇子一块儿成为阶下囚,是我的荣幸。”   她神情麻木,当她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时,这些早已在她的算计中。“可你别忘了,我对于肖猛,还有利用的价值,而你,已经没用了。”   那令天下人为之疯狂的宝藏,自从宝藏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想撬开她的嘴,探听宝藏的消息。   “快来人!保护三皇子!”冷芸在那儿大喊大叫,想带着浣雪门人,为阮襄拼命。   阮筱朦看了眼冷莹:“此事与江湖门派无关,今日的局面已非浣雪门能够扭转。若不想基业毁于一旦,奉劝你们,不要掺和进来。”   冷莹素来不买她的账,这话倒是不谋而合。   她用冷芸刚刚说过的话来劝阻冷芸:“若要卷入此事,会把整个浣雪门都搭进去,这哪里是你能承担的?你明知道,那双方都是人多势众,你救不了三皇子,搭上浣雪门也是飞蛾扑火!”   冷莹才是门主,她不发话,哪有人肯跟着冷芸跑去送死?何况,冷芸伤势未愈,冷莹想好了,就算打晕她,也要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   一把剑可以伤人性命,门派之争会掀起江湖血腥,而军队之间的对阵造成的杀戮,已经远非一己之力能够挽回。   只是,冷莹仍不明白,对于阮筱朦而言,同样是束手就擒,同样是被威胁交出宝藏,阮襄和肖猛有何不同?她为何要前门拒虎,后门引狼?   有人陆续冲杀过来,彰义军和官兵一场混战。   冷莹本还想直截了当地问问,她在打什么主意,一回身,却看见阮筱朦已经朝着江酌奔去。   之前围在圆柱前的兵士们都在迎敌了,既然所有人都身陷包围圈中,谁也跑不了,那么,也没有必要特意看守江酌。   阮筱朦拔出微雨刀,挥臂斩断绳索。   冷莹远远地看着,那二人在血肉横飞、刀光剑影中相拥在一起,一个衣衫褴褛,发丝凌乱,一个光鲜亮丽,裙袂翩然,可是,看起来却莫名地和谐。   阮筱朦抱着他的腰身,掌心隔着单薄的衣裳,能感觉到窄劲流畅的肌肉线条。她窝在他的怀抱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安心。   危险还没有解除,即便肖猛战胜阮襄,她和江酌仍然会是阶下囚。这条路不好走,注定是险中求生。   阮筱朦抬起头来,捧住他如玉的俊脸,他的眼睛里有深情和后怕,还有星光和她。   她问了江酌曾经问过的话:“怕吗?”   “怕,从没这样怕过。”   怕她会死,怕她会忘记,怕她不来,又怕她真的会来。   这三天,是江酌不堪回首的一场恶梦。 第六十九章 惹火 江酌一愣,顿时玉容绯……   彰义军占了南阳城, 三皇子阮襄和卢刺史都成了阶下囚。   牢房里常年阴暗潮湿,弥漫着稻草发了霉的味道,还有股子压都压不住的血腥气。   墙壁是厚重、凹凸不平的惨白, 不知道哪边总是传来凄厉的哭嚎。还有, 住在旁边的阮襄自从进了牢房, 受不住这份阴冷,早晚咳得尤其厉害。   阮筱朦已经习惯了他那种要死不活的咳法,没完没了。他仿佛是不把肺咳出来不罢休, 有时候实在咳得狠了,他便捂着胸口喘上好一阵子,像是把内脏都撕扯疼了。   他咳他的,阮筱朦的另一边关着江酌, 她这会儿正蹲在漆黑的铁栏杆边上,把手伸过去给江酌擦脸。   这么一张如美玉雕刻而成的俊脸,沾了灰尘, 看着让人心中别扭。阮筱朦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了擦,仍觉不足,又在前襟处搓一搓手,直接上手将拇指腹在他脸上摩挲。   她起初是心无旁骛的, 抚了几下, 见江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幽深的目光让人陷进去寻不着方向。她顿时脸红心跳起来,想起从前江酌总说她爱占他便宜,今日倒是十分配合,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阮筱朦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他脸上,忘了收回来,他清眸微敛, 二人目光交织。   阮襄又在旁边咳了咳:“这都到了什么地方了,你俩还能这般柔情蜜意,我真是佩服!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想出去么?你们都不着急?”   “谁说我不着急?”阮筱朦转身瞥他一眼,“我就是奇怪,你如今可是皇帝叔叔唯一的皇子,他怎么都不想办法来营救你呢?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你,要不然,为何太子殁了,你却仍然只是三皇子?”   “少来挑拨我和父皇之间的关系!”阮襄又差点咳得岔了气,“我现在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他不可能不在乎我!”   他刚说完,便听见有动静。   狱卒被杀,一小队身穿铠甲手执长剑的人冲了进来。   “你瞧,我刚说什么来着,一定是父皇派人来救我了!”阮襄喜出望外,双手抓握着身前的栏杆,朝阮筱朦这边激动地叫喊。   “你又猜错了。”她云淡风轻地说道,“这次是我找来的人,是来救我的,不是你。”   一行人在牢门前站定,为首的小将军示意了一下,有人早取了狱卒的钥匙,过来开了阮筱朦和江酌这边两扇牢门。   阮筱朦学着江湖人的豪气,笑盈盈地一抱拳,说了句:“多谢石将军。”   这位石将军,正是当初她设计退婚的石家少将军石骏。她与石骏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却成了肝胆相照的朋友。   那时,阮筱朦离京,先去了赛蓬莱,找到了阮殊棋和关于宝藏的消息。然后,她去了趟边境。   她想弄明白,阮岱崇既然御驾亲征,前往边境鼓舞士气,那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龙隐山,打她个措手不及?   阮筱朦到了边境,然而,想要打听到皇帝之前的行踪并不容易。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军中又没有信得过的人。   机缘巧合之下,她探听到一个消息,之前石骏的人马也在此戍边,但就在前几日,他突然被皇帝调往秦州平叛。   秦州叛贼章检盘踞已久,财力装备雄厚,此前来平叛的军队都是尚未站稳脚跟,就被章检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阮筱朦心知皇帝容不下石家的兵权,早有削弱打压的意思。石骏此去,凶多吉少。   如果石骏侥幸赢了章检,皇帝可铲除秦州的心腹大患;如果石骏败了,皇帝那不可为人知的小心思,也就如愿了。   可是,石家满门忠良,一支好好的军队会覆灭,三代单传,从此绝后。   石骏的行军速度很慢,他明知山有虎,然而,一路苦思对策无果。阮筱朦快马轻骑追上了他,为他献了一计。   章检大军胜在装备精良,所有士兵的盔甲都是精心打造,铁铠坚不可摧,无往不利。   阮筱朦想起晋书中的典故,决定效仿古人。她让石骏派兵搜集大量磁石,堆积在路边。章检军队来到此地,行进艰难,而埋伏在附近的兵士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杀敌就像砍瓜切菜。   石骏本是视死如归的一战,想不到赢得这样轻松。他大喜过望,当晚与阮筱朦对饮三碗烈酒,成了生死之交。   从那之后,石骏奉皇命驻守秦州,清扫章检余党。   秦州离南阳很近,本就在边境到南阳的必经之路上。这一次,阮襄用江酌来威胁阮筱朦交出宝藏,她当晚便叫夏至飞鸽传书,请石骏前来救援。   只是,石骏奉旨留守秦州,无令不得擅离,更何况,是带着军队,赶往皇子所在的南阳。距离虽然不远,但是,关隘不会放行,擅闯便是造反。到时候,他救不了阮筱朦,自己会先陷入被动。   这就是冷莹想不通的地方。同样是成为阶下囚,对手是阮襄还是肖猛,那可是天壤之别。   彰义军攻占南阳,囚禁皇子,消息前脚传出,后脚石骏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驰援营救。   这可是人命关天、刻不容缓的大事,他敢承担先斩后奏的责任,旁人也生怕担了贻误军机的罪过,若是害了皇子性命,哪个吃罪得起?   于是,一路放行,军队长驱直入。   肖猛那些乌合之众打一打平时懒怠操练的官兵还行,遇上纵横沙场的小将军就自认倒霉。他们刚抓了阮襄和阮筱朦,原打算和皇帝老儿谈一谈条件,再寻了宝藏,享受泼天富贵,然而,美梦却碎得太快。   “郡主何需客气。”石骏笑着露出洁白的牙,抱拳还了个礼,又侧身与江酌彼此见过。   “肖猛已经束手就擒,南阳城皆在掌控之中,彰义军当如何处置,还请郡主示下。”   阮筱朦想了想,说道:“肖猛打着为女儿报仇的旗号滥杀无辜,四处敛财,绝非善类,还有彰义军中那些杀人如麻的山贼土匪,一并杀了示众。其余忠勇善良者,就归于你军队制下,单独成队,日后严加管教。”   “好。”石骏应了一声,叫旁边人马上去办。   阮筱朦笑了笑:“石将军此番平定南阳之乱,杀肖猛,救皇子,皇帝若是知道了,必有重赏。”   石骏皱了下眉头,皇帝不想方设法地害他就不错了,他可不指望什么重赏。“有这精神不如早些离开牢房,请我喝一壶好酒,少来打趣我!”   阮筱朦拉住江酌,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阮襄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甚是无语,他此刻终是忍不住叫起来:“喂!……咳咳,不是说杀肖猛,救皇子么?本皇子在此,咳咳咳……你们到底救不救?”   石骏回头看了一眼:“倒把他忘了,此人如何处置?”   阮襄瞪大眼睛,总算彻底清醒,他指着几人骂道:“你们这帮反贼!你们和肖猛一样,全都是反贼,全都该死!”   他骂完又瞬间哭了起来,跪行两步,抱住面前的栏杆,对着阮筱朦叫“姐姐”:“别杀我,咱们都是姓阮的,小时候,咱们还一起玩儿过,别杀我……”   阮筱朦叹气,似这般能屈能伸,阮初白和阮初胭是做不到的。阮襄是庶出,从小不受重视,但他比阮初白圆滑,更识时务。   “找间干净的屋子,先把他软禁起来。另外,请个高明些的大夫,看看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她说完,阮襄总算松了口气,这条命暂时保住了。他劲一松,两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身体太过虚弱。   当晚,众人回了随意酒楼,阮筱朦做东,命人开了几坛好酒款待石骏。   江酌是早知道石骏此人的,当初他打听到阮筱朦几番退婚的始末,便已听过石家少将军的大名。媳妇儿人缘太好,尤其是年轻男人缘,江酌不知是喜是忧。   好在,石骏并没别的心思,又有副义薄云天的胸怀,大家在酒桌上推杯把盏,倒也十分聊得来。   随意酒楼的酒好,几人畅饮开怀,深夜,石骏尽兴而归时,已有七分醉意,阮筱朦还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后院池边,月色朦胧,江酌站在那儿,想等着阮筱朦回来。谁知一等许久,却不见人影。   后来小满从廊下经过,他问了一声,小满说,郡主送了石将军回来,便抱了一坛子新开的兰花酿,去了苏公子屋里。   江酌重新背过身去,负手而立,默默地抽了下嘴角。她纵然酒量不错,方才席间陪石骏饮的已是不少,再喝下去,怕是不好。   江酌生性洒脱,少有这般纠结的时候,然而接下来的工夫,他独自站在树下,满心磋磨。   他在想,苏亭之好歹是个学医之人,阮筱朦在他那里,他断不能任她喝出点毛病来。可是,她在苏亭之屋里喝酒,这事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对又如何?难不成,自己杀过去,把她扛走……   那是棵开满了花的紫薇树,风一吹,空气中都染了花和叶子清新的味道。他伸手接着花瓣,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阮筱朦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道清雅的身姿,站在淡紫的落花里。   江酌听见动静,回身看她,一个披着两肩月色,一个染了浑身酒气。   “嘻嘻,你在等我?”   阮筱朦跑过去,抬着小脸看他。她觉得有些累了,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把重心都靠在他身上。   江酌垂眸,见她双颊绯红,秋水迷离,显然是已经醉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单手搂住纤腰,怕她摔倒。“到底喝了多少?”   “我高兴啊。”阮筱朦答非所问,她弯起眉眼,皎白的月色都揉碎成她眼底的光。凭她的酒量,醉的时候极少,偏偏这两回,都是在江酌面前。   她极近地呼了口气,江酌眸光微黯,垂眼看着她花瓣似的柔唇,仿佛因她一身酒气而微醺。   她惹火而不自知地凑近了问:“难道你不高兴吗?”   江酌平安,她找到了宝藏。那晚,她还吩咐江则带着袁长老悄悄去灵猴山取了些东西出来,这几日,无影阁已经置办了不少精良的装备,如虎添翼。   江酌知道她高兴,却故意绷着脸说:“你大晚上的,跑去找别的男人喝酒,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别的男人?你说苏亭之?”   阮筱朦晃了晃脑袋,想起当初苏亭之北园邀宠说他思慕郡主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从没把苏亭之当男人,他总说她是仇人,她却总拿他当弟弟。他病中叫阿姊的样子,会让她想起阮殊棋。   “我今日高兴,想起有一坛上好的兰花酿,最适合送给他当礼物。他帮我医治又不收诊金,我只能投其所好。所以,我不是去找他喝酒的,我只是去……送礼的。然后顺便……陪他喝了半坛……”   她说完打了个酒嗝,软绵绵地趴在江酌怀里,懒得动弹。   “一身酒气。”江酌嘟喃了一句,还皱了下眉。   阮筱朦在自己身上闻了闻,又趴在他怀里嗅了嗅,他今天回来沐浴过,依然是好闻的白芷香。她仰着粉嘟嘟的脸质问:“你嫌弃我?”   “嗯,你身上还有别人的味道。”   她闻言,又低头仔细分辨,原来是兰花香。她这几天没用香包,这味道是苏亭之屋里的熏香。虽然是思念阿姊,他一个大男人喜欢兰香,也真是够了。   阮筱朦豪爽地扯开领口:“我脱掉还不行么!”   江酌一愣,顿时玉容绯红,这可是在池边,树杆也遮挡不了什么,那边的廊下,还有几间屋子……   他一边按住她的手腕,一边压低了声音哄道:“乖,别闹。”   “不。”这会儿酒劲上来,阮筱朦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她挣脱手腕,反手捧住江酌那只温凉的手,笑嘻嘻地说:“摸你真舒服。”   他怔忡一下,满面通红,心跳加速。   她这副迷茫的媚态若让别人看见,总是不妥。江酌一弯腰,打横将她抱起来,急匆匆地往她房间步去。 第七十章 月夜 自家夫君   江酌一路穿过月下的长廊, 阮筱朦是被他抱回屋的。   她把脸埋在白芷香的怀里,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江酌。”   “嗯。”   “江酌。”   “嗯?”他总算用后肩推上了的房门,低头去看阮筱朦, 他怀疑她是在撒娇还是在发酒疯。   “咱们成亲吧, 成亲以后……就再也不分开。”她样子有些混沌, 说起话来哼哼唧唧的。   “……”这果然是醉糊涂了,江酌俯视她的脸,分外温柔地解释:“你忘了么, 咱们拜过堂的,在灵猴山的石室里。已经成亲了,我有你送的红翡发簪为证,你还说过, 红色的很喜庆。”   “对哦,”她又确认了一次,“已经成过亲了……”   江酌被她迷糊的样子气笑:“这么大的事, 以后不许再忘了。”   他自己也是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他二人既已拜过堂,是正经夫妻,方才一路抱她回屋, 他何以慌张, 跟做贼一样?   阮筱朦认真地点头,脑袋晃悠悠地停在他颈窝旁,光洁的额角抵着他的如玉的脸颊。   “我没忘,”她喃喃说道,“都怪你,总是一个人走,不肯老实地待在我身旁……”   江酌抿着薄唇, 默了默。上一次,牧云峰分别,他是为了大局,也藏了私心。   那时,江酌还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他很想知道,阮筱朦对于他,究竟有多在乎。他承认,自己处事洒脱,但是对于她,却不似他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去留无意。   这一次,灵猴山下遇敌,江酌再次离她而去。那完全是因为处境凶险,他被逼无奈,只能豁出自己,换她脱险。   他怔忡一瞬,抵在他腮边玉雪娇媚的脸已经顺着脖子滑下来。   柔软的红唇在喉结处蹭了蹭,像是有意无意,带着撩拨的亲吻。   江酌顿时面红心跳起来,迈了两步,把人放在床上。   阮筱朦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却牵着他的手没放。   她懒懒地侧过身来说:“你也躺下来,陪我一会儿。”   二人之前就有过几次同床共枕,那时尚且不拘小节,何况如今本就是夫妻了。   江酌不曾多想,便依言在她身边躺下。面对面的目光里,他一眼瞟见婀娜起伏的身姿,无限曼妙风光仿佛在他心中纵着火。   凝脂般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摩挲,滑腻细嫩的触感让人心猿意马。   阮筱朦蹙着秀眉,软糯地唤他:“江酌,我肚子疼。揉揉……”   说完,她不假思索地拉过他的手去,她的掌心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江酌此时心跳得厉害,难以自持。他只知她行事大方,其实内心是个孩子,却不知她这样会磨人,简直是个妖精。   他的手隔着单薄的衣裳搁在那儿,揉也不是,撤也不是,掌心渐渐起了层薄汗,身体里热腾腾的。   如此煎熬了一会儿,江酌偏头发现,她居然已经睡着了。   这安静无辜的样子,全然是纵了火,又置身事外。   他撑起头,目光落在嫣红的唇上,然后,他缓缓俯身吻了下去。   原是气不过,想向她讨回来,唇落下时,却变得又轻又柔,不忍吵醒她。   太多的生离死别,他不敢去想,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所谓的地久天长。相守一日红颜黑发,哪怕未来孑然一身,雪满白头。   良久,江酌按捺着心中燥热,起身出了房。   他走过长廊时,看见月下紫薇花影中,苏亭之站在他之前站过的地方。   江酌走过去,苏亭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半晌没说话。   好半天,苏亭之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背书似的,没头没脑地说:“我真名叫李锦,清兰公主是我的阿姊。”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曾有恩于我。那年,是你在兰林殿前杀了几个禽兽,让阿姊免于受辱,也让我得以趁乱出逃。”   江酌愣了半天,这事让苏亭之铭记多年,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多年后提起,他只有些模糊的印象而已。   “此事……不提也罢。”他苦笑了一下。   想当年,江淮御下军纪严明,若被他知道江酌杀入皇宫后救了清兰公主,而让李锦得以逃脱……他当下大概会以失察之罪,赏江酌几十军棍。   苏亭之抿一抿唇,垂下眼眸,果然不再提。江酌对他有恩,却是大成的叛臣。一个谢字他未说出口,不代表他不会感恩。   次日,阮筱朦早起便在房中一顿抓狂。她的床褥弄脏了,昨夜醉得迷迷糊糊,她只知道肚子疼,竟连自己的小日子到了也没想起来。   阮筱朦依稀记得,昨晚江酌来过房中,而且,就在她身边。对于他何时离开的,她完全没印象。这么明显的一块儿痕迹,若是让他瞧见了,那可是丢人丢大了。   她喊了人来,该洗的洗,该烧的烧,床上里外很快焕然一新。   昨晚酒醉,今日身上又不大爽利,阮筱朦恹恹的懒得动弹,于是叫了夏至,把早餐拿到她屋里来吃。   她吩咐的是夏至,没想到,却是江大世子一早上亲自来送餐。   阮筱朦坐在妆台前回头看见他,立马露出个神清气爽的笑容,她问:“怎么是你?”   江酌不紧不慢地把食盒放在桌上,反问了一句:“既是身子不爽,你不要多睡会儿么?”   “……”她险些惊掉了手中的玉簪,不明虚实地看着他,张口结舌。   他抿着薄唇浅笑,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这里有小满刚刚给你煮的红糖姜汤,叮嘱我叫你趁热时赶紧喝。”   “……”阮筱朦就差捂脸狼嚎了,这个小满,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她默默地蹭过来,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强装镇定。江酌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就坐在她对面,端汤布菜,十分殷勤,像是个模范夫君。   阮筱朦吃了几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喝的略多了些,应该……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吧?”   “好像没有,”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问,“叫我帮你揉肚子算不算?”   “……”若非自制力极强,阮筱朦怀疑此刻江酌已经被她喷了一脸红糖姜汤。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都快要埋进碗里去。“那……没做什么不妥当的事吧?”   “这个么……非要当着我的面脱衣服……”   “!!!”   “不过我及时制止了。”江酌平时说话绝不是这样大喘气的。   阮筱朦差点就要一头栽进汤盆里去,她怀疑自己现在气急败坏的一张脸,想必比那红糖姜汤还要黑红滚烫。   江酌抬了只手,帮她把腮边的青丝别在耳后,像是怕她真的躲进汤里去不出来。他修长的食指擦着她的耳珠,敏感的耳朵顿时泛了红。   原本无比尴尬的场面,凭空添了柔情蜜意的气氛,他眸色微黯地说:“若是在别人面前,那是丢脸,在自家夫君面前,便是情趣。” 第七十一章 真心 只把真心当游戏   二人正说着, 夏至在门外,轻唤了声:“郡主。”   她走进来,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石骏差了人来传话, 说阮襄的病情十分怪异, 军中的大夫和南阳城内的大夫都找来看过了, 除了体弱,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石骏还让人看了阮襄日常用药的方子,是宫中太医开的, 也不过是些挖空心思的补药罢了。   阮筱朦听着就纳闷,她记得从小到大,阮襄并不体弱。相反,他不似阮初白那嫡出的兄妹俩娇生惯养, 身体看起来,倒还强些。现在,怎么突然就体弱了?   二是, 有人送信,送的是楚蓦的亲笔信。   阮筱朦当即拆了信,看了一眼便失笑道:“真是足智多谋的楚大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楚蓦在信中说, 若谋天下, 不妨效仿当年父辈们所行之事,可兵分三路,仍以江酌为中路,阮筱朦和楚蓦各自带人,东西两路为其断后。   眼下,石骏先斩后奏,打着救阮襄的旗号兵至南阳, 他的军队是不可能在南阳久留的。   皇帝很快就会做出反应,一定会让他撤回秦州,再另行派人来,接阮襄返京。对于阮筱朦,皇帝要么下旨就地赐死,要么会押解回京。   除非石骏一切照做,交出金玉郡主,否则,他那套“救皇子”的谎话,会一戳就穿。他和阮筱朦“暗中勾结”,便已是司马昭之心,不可能瞒过精明的皇帝。   阮筱朦那时被阮襄逼到了绝境,她在决定动用石骏这路人马时,便已有了“谋天下”之心。她能活着的日子不多了,既然宝藏已经找到,她便有了资本,干脆在最后的时间里,放手一搏。   她不仅有此心,还有行动。她早早备下一封书信,昨日脱险后,便让人送信去了河东。   河东老将军连天烽,原是先帝的心腹之臣。先帝出事后,连天烽辞官,带着自己的人马隐居于河东,从此种田养花,不问朝政。   阮筱朦记得原书中说,原主造反,连老将军就是她的主力。后来事败,不仅原主惨死,连天烽也没落得个好结果。   所以这一世,阮筱朦迟迟不与连天烽联络,让世人觉得,二人并无瓜葛,一个不务正业,一个怡心田园。其实,对于忠心不改的人,不联络就是保护,需要他的时候,只要一声召唤,连天烽就会重披战甲,为先帝一脉鞠躬尽瘁。   阮筱朦是早有后手的,而多时不见,楚蓦还是轻易就洞察了她的“野心”。   甚至,楚蓦还在信中说道,楚瞻已在宁安城中暗暗活动,令文官归顺,武官臣服。最给力的一点是,当年江家被削的军队一直有认回旧主的意愿,楚瞻已经“搭桥铺路”,只待江酌带着无影阁潜回宁安,江家军便可重回旗下,跟随江酌直取皇宫。   江酌也看了信,其实,楚蓦的提议倒是与他不谋而合。若能先取了宁安,控制了皇帝,得天下便如探囊取物。当年父辈们是这样做的,照眼下的形势,依然可行。只要动作够快,就能让阮岱崇措手不及。   然而,阮筱朦看完信后,却一直沉思,未置可否。   晌午过后,几人一道去了趟驿站。   阮筱朦要和石骏商议对策,还有阮襄的病,她一提起便引得苏亭之好奇,也要跟来瞧瞧。大概学医之人遇到大家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总会激发点好胜心,苏亭之说了,他并没有要救阮襄的意思,只是想看看,这病究竟奇在何处。   石骏命人陪着苏亭之,径直去了软禁阮襄的屋里,他自己则与阮筱朦、江酌一道,去了书房。   石骏在书案上铺开张地图,江酌主动对他讲了楚蓦的提议,石小将军的眼睛顿时晶亮得像会发光的宝石,爽快地说“好”。   当年,江家军神鬼不知地攻入宁安,取了皇城,被传为神话,石骏一直心中向往,可惜未能亲眼目睹其风采。现在,他能和江酌站在同一阵营,共创盛世的雄心壮志让他心神激荡。   石家一门忠勇良将,原本从不站派系,可是,先帝待石家亲厚,今上却揣着随时置人于死地的祸心。如此一对比,石骏自然追随金玉郡主。   “既然石将军也觉得好,咱们就决定下来吧。”江酌转头,浅笑着看向阮筱朦,“你既志在天下,我便当身先士卒,为你取下宁安,将一片江山捧到你面前。你……别担心。”   他早就看出来了,阮筱朦见信后迟疑不绝,无非是因为担心他。   阮筱朦回看他,瘪着嘴,仍然不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春花秋月、星辰大海,她越看,越是放心不下。   当年,父辈们是结义兄弟,他们各自独当一面,能为彼此两肋插刀。可是现在又有不同,她和江酌是拜过堂的,如果江酌出事了,她是要当寡妇的。   她自己活不久了,那是没办法,但她舍不得让江酌去冒险。潜入宁安城,那是多危险的事!城中不知是何情势,又会不会有变故?江家军久不在麾下,也不知还能否贴心得力?江伯伯不在了,只剩下江酌,他若有闪失,阮筱朦如何对得起江家……   石骏看着那俩人含情脉脉地大眼对小眼,迟迟不说话,小将军很想煞风景地插进去问一句:“国事家事,你俩之间到底谁说了算?”   苏亭之此时挑了竹帘进来,他刚给阮襄诊过脉,眉心微微地蹙着。后面跟着进来个小厮,向石骏禀报:“三皇子在屋里哭得伤心,还摔东西。”   阮筱朦想也不用想,转过目光,看了苏亭之一眼。他一定是说了什么戳心的话,所以阮襄是这个反应。他说过不会救阮襄,肯定也不会照顾病人情绪。若是得知自己患了某种绝症,阮襄那性子肯定会受不住。   苏亭之也没等阮筱朦问他,便撩了袍角坐下,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结果:“又一个不是病的。”   “也是蛊?”阮筱朦问。   他摇头:“是毒。”   这是一种奇毒,它能让大夫和自身都察觉不到,没有任何疼痛和中毒表现,只是让人迅速衰弱,直到油尽灯枯,药石无医。这可不是苏亭之不救,纵然他肯救,然而这种毒,根本无解。   站着的三人都觉得意外,谁会给阮襄下毒?谁能把毒下到皇子的食物里去?而且,会用这样一种罕见、阴狠、决绝的毒。   也不知阮襄哭了多久,摔了多久,待几人用罢晚膳,下人说,三皇子伤心过度,水米未进。   阮筱朦没想到,这人能屈能伸,野心勃勃,却原来这么怕死。她现在对阮襄,倒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都是莫名其妙被人下了手,都是活不久了,她在想,要不要去看看这位堂弟。   此时,有人来报,说浣雪门的堂主冷芸姑娘又在叫门。   自从石骏“救皇子”,收服了彰义军,冷芸便一直吵着要见阮襄,她不是在叫门,就是在赶来叫门的路上。   阮襄被软禁,石骏借口皇子需要休息养病,且前车之鉴,更得严密保护,始终不许冷芸见他。   阮筱朦想了想,说道:“去问问三皇子的意思,想不想见她一面。”   那人应声去了,又很快回来说,三皇子答应了。   其实,阮襄知道冷芸来找过他,只是他如今的处境尴尬,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落泊的样子。现在阮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纵然活着一日,不是被人软禁,就是被接回京。他能见到冷芸的机会,当是不多了。   冷芸好不容易被放了行,一边跟着人往里走,一边喜不自禁地问:“三皇子他还好么?他可有……提到我?”   “未曾提到。”那人想了想又说,“三皇子一直在静养,且小的并不贴身伺候。”   冷芸觉得有理,到了屋前,那人退下,她还微笑着道了声谢。   她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有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怯生生的。   “三皇子自重……”   “你别躲,过来……陪我喝一盅。”原来阮襄的声音也可以这样轻佻风流,并不都像冷芸看见的那样温文尔雅。   她一把推开了门,屋内一片狼藉,说是养病的人,房中却弥漫着浓浓的酒气和脂粉味儿。   丫鬟模样的女子衣衫凌乱地缩在一边,因为被人撞见这一幕而面泛桃花。阮襄伸手没捞到人,却被推门声打扰,胳膊未及收回来,倒是皱着眉头,转过了脸。   他刚刚喝了烈酒,眼尾挑着一抹浅红,为病弱苍白的肤色添了三分风流。   他懒洋洋地在贵妃椅上靠下,挥了挥手,那丫鬟如获大赦地掩住松垮垮的领口,一阵风地跑了。   “听说,你非要见我?”阮襄语气冷淡,“见我做什么?”   冷芸早已气得红了眼圈,眸子里水蒙蒙的:“我担心你,一听说肖猛被抓了,我就急着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我以为你会想见我,就像我一样……”   阮襄嗤笑一声:“冷姑娘,做人要有自知之明,难道,非要我明说,你才能认得清自己的地位身份?我就快要回京了,南阳出了这样大的事,父皇很快会派人来接我。你该不会,还想跟着我回京吧?”   冷芸怔了半晌,盯着他的眼睛:“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你对我不是认真的?”   “逢场作戏,那么认真做什么?”他轻笑,“你这样的姿色,也就在南阳这个破地方还能看一看,京城那可是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地方。当然,若是冷姑娘实在要纠缠,我也可以带你回京,反正日后三宫六院,宫女侍妾,总有个安置你的地方……”   “不必了。”她抽了抽鼻子,鼻头微微地红了,“若早知道三皇子活得好好的,活得这样滋润,我便不该苦苦地求着石将军放我进来看你……是我不懂规矩,坏了三皇子的美事,我这就走……再不会来了!”   她忿忿地冲到门口,又回了头,晶莹的泪水含在眼眶里,颤巍巍的。   “阮襄,我就问你一句,从始至终,你有没有过一点真心地喜欢我?”   他绷着下颌,眼皮未抬,淡淡地抛出两个字来。“没有。”   阮芸痛苦地扯着嘴角,点了下头,甩门而去。在踏出门的一瞬,她已是泪流满面。   同样的一瞬,屋里的人再也绷不住,阮襄猛地捧住心口,皱着眉,半晌没说话。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他撑在贵妃椅边,咳得喘不上气来。   好半天他抬起头,同样的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阮筱朦出现在门口,她一眼看破了阮襄的把戏。   屋里的一片狼藉,是他伤心时摔的,丫鬟是被拉来做戏的,空中浓浓的酒气,不过是为了用来掩盖药气。   “你这是何苦?”   “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阮襄苦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撒过很多次谎,为了名声,为了争宠,为了利用,为了勾心斗角……只有这一次,我是为了她。我希望她能彻底忘了我,找个普通人嫁了,日后,会有儿女承欢膝下。而我,什么都没给过她,还曾经拿她来挡过剑……”   他醒悟得太迟了,曾经他拥有一切的时候,只把真心当游戏,自认为可以掌控一切。到快要死了,他撇开富贵浮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真心。   他又重重地咳起来:“我算不上好人,但我真想知道,是谁这么恨我,是谁想要我的命。”   “我也想知道,”阮筱朦叹了口气,“是谁想要我的命。”   她和阮襄一样,不知道是被谁暗算,还都是用的世所罕见的蛊和毒,而且,都姓阮。   她想不通,这是巧合吗?还是,阮家人遭了诅咒? 第七十二章 云深 奇女子   月光如水, 为庭院披上一层幻影般的薄纱。   阮筱朦回身关了门,转头看见江酌坐在她的屋里。   窗户吹进来的风是暖的,阮筱朦仿佛能闻到, 他月白色衣角被风轻拂时被带起的淡淡白芷香。   香味沁人心脾, 公子如玉亦是让人赏心悦目, 江酌就坐在窗下,穿戴得整整齐齐,月色让他漆黑的发丝都泛着光晕。   若非阮筱朦心情不好, 她定会多欣赏一下这岁月静好的画面。   “你又来等我?”她问了一句,没精打采的样子。   “嗯,等你。”江酌起身来到她跟前,用黑眸看着她, 答得很认真。   阮筱朦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此时她不是那个谋算天下的金玉郡主,倒像个无辜柔弱的孩子。她还在为江酌的决定不安, 表面上看起来,宁安城内有江家军投奔旧主,城外有她和楚蓦、石骏、连天烽为他左右护航,似乎极有胜算。然而, 危机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潜伏, 她控制不了,也想不到更为稳妥的办法。   江酌笑着逗她:“你这苦着脸的样子,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莫非刚刚小满给你送的,是碗苦瓜汤?”   “呸,我甜着呢。”阮筱朦瞪他一眼,努了努樱桃小嘴, “小满送来的是桂花糖蒸栗粉糕、甜枣酥,还有蜂蜜芋泥羹,你说,哪样不甜?”   “嗯……我试试。”   他的目光落在她喋喋不休、嫣红的唇上,略顿了顿,俯身吻了下去,轻轻抵开皓齿,汲取她嘴里的清甜。   阮筱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了睁清亮的眼睛,突如其来的惊诧已淹没于纠缠的唇齿之间,她也迅速沉沦在类似眩晕的感觉里。   夜色流转,软玉温香,慢慢地闭上眼,感觉彼此乱了节奏的心跳,和惑人的缠绵。   江酌扣着她纤柔的腰,她不自觉地抬起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在双臂圈住的方寸之间,只有属于两个人的气息,温柔旖旎近乎暧昧的味道,是诱人的女儿香。   她的双手挂着,袖口向后滑落,露出一截似雪晶莹的小臂,像一片无暇美玉,真应了那句“软玉温香”。   他偏着头,用侧脸轻贴上去,又缓缓地以唇相就。   肌肤上酥麻的感觉,让她红了脸,心跳得更厉害,紧张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江酌搂着她,调整着呼吸,抬头看她。“我今晚不是空手来等你的。”   阮筱朦见他在屋内燃起几根喜气洋洋的大红烛,然后将原来的灯熄灭。光线暗了几度,然而红色的暖光更添了几分迷情的气氛。   “这是……”   他低声在耳边吐息回应:“今晚圆房。”   江酌知道她放心不下,他又何尝舍得再一次与她分别;她担心危机重重,他又何尝不知前路凶险?   江酌从苏亭之那儿听说了阮筱朦的一月之期,生死看得淡了,他只想把握还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天地永恒,然而生命里花好月圆的日子,从来就不会太多。   阮筱朦主动地吻了吻他的唇,像蜻蜓点水,算是认同。   江酌却没有让她轻易地撤离,手上略一用力,重新把人按进怀里,再次深深地吻下去。这一次,他是在刻意地纵火,灼热和缠绵让她眼神迷离、气息急促。衣襟散乱时,她去解他腰上的玉扣,试了试,却没能解开。   薄唇贴在她的耳畔,他在光洁的耳珠上吮了吮,声音到底也有不大沉稳的时候。他捉着阮筱朦的手,引领着触摸那枚玉扣,低哑迷人:“我教你。”   腰带落在地上,外袍一松,江酌抱起她往里走。   云锦帐上一双剪影,相叠在一起,宛如人间四月天的美景。   春日里的云朵最为迷人,在和风细雨下颤着,软绵绵的,若能伏首其中,便会欲罢不能。   云中有起伏婉转的莺啼,娇滴滴的,撩人心弦,更胜那些墨守成规的宫商角沼鸩恢美妙多少倍。   暴风骤雨来时,云朵被揉散了,无法自控地化成了水,一点点地,让人软到心里去,疼到心里去……   只有江酌见过不为人知的她,肤如凝脂,就娇柔得像一片云。   一日后,兵分三路的计划开始实施。   江酌和阮筱朦同时出发,江酌带着无影阁奔袭宁安,不仅要快,而且要非常隐蔽。出发前,苏亭之赠了他一小瓶克制寒毒的药,那丸药做起来工艺繁复,因为赶时间,所以备的不多。   阮筱朦和苏亭之、夏至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河东,先与连老将军汇合,然后接上阮殊棋,沿东线前行。   金玉郡主虽是先帝之女,但世人对她多有误解,号召力不够。而阮殊棋就不同了,他幼年便跟着先帝随军出征,聪颖睿智,能文能武。从前大家都以为他不在了,如今公布他还活着的消息,能让更多的旧臣拥护跟随,事半功倍。   楚蓦和石骏暂时留守南阳,皇帝命大军撤回秦州的圣旨到达后,能拖一日,便先拖一日。等江酌和阮筱朦各自就位,他们便会挥军沿西线北上。   皇帝最亲信、最有实力的军队,就驻扎在离宁安不远的炎城,由大将军郭恩亲自率领。如果江酌攻入京城,郭恩必定领军来救,此时,东西二路必须在限定的时间内到达,与城内的江家军形成对郭恩的里应外合之势。   阮筱朦与江酌的队伍分道扬镳时,江酌回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阮筱朦的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贪心地吸了一口让她迷恋的白芷香,下次再要闻到,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说:“一定要平安地活着,我可以不要这天下……”   我可以不要天下,但我不能放弃你。   他说:“好。”   回眸又一次深深地凝望,江酌带着队伍,策马而去……   半个月后。   计划的前半部分一切顺利,然而,从江酌攻入皇城,阮筱朦的东路人马率先抵达事前约定的东西两路会师地点丰川,她发现,事情突然变得非常不对劲。   中路传来消息,皇帝已经带着妻女弃宫出逃,不知去向,江酌带人攻进去的时候,发现宁安是座空城,皇帝没有留下任何力量,稍加抵抗。   甚至,理应驻守在炎城的郭恩大军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神鬼不知地消失了踪影,连天烽派出探子四下搜索,却是一无所获。   郭恩大军素有威名,是阮岱崇花了重金豢养的一只猛虎,它现在躲起来,一定会随时扑出来咬人。阮筱朦意识到,对方金蝉脱壳,很可能是为了伺机将她诱入虎口。   此时,明暗扭转,她反而陷入了被动。   队伍在丰川稍加整顿,阮筱朦出了营帐,看见苏亭之远远地坐在山坡上发呆。   她走过去,苏亭之伸手指了指,说道:“由此向西,快马半日,便是云深谷。”   “原来这么近了。”阮筱朦倒是意外,她没想到一个早有耳闻的神秘所在,居然靠近京城。   她在苏亭之身边找了块干净点的大石头坐下:“你是不是想家了?”   他曾经说过,逃离皇宫之后,云深谷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垂着眉眼没作答,只是闷闷地说道:“明日……是师父的生辰。”   “那我陪你去一趟云深谷,祭拜你师父。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苏亭之抬起头,纤长的睫毛翘起来,眸子分外清亮。“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可惜云深仙子不在了,不然真想和她聊聊。实不相瞒,我对你师父有种说不出的好奇。”   对云深仙子好奇的人多了,苏亭之只当她爱八卦,白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师父若在,才懒得和你聊聊。”   二人叫上夏至,各挑一匹快马,即刻赶往云深谷。出发前,阮筱朦命人传书给楚蓦,她算了算西线军的行程,她从云深谷出来,大概刚好能和楚蓦、石骏的大军相遇。   几人远离了军营,去往云深谷先要经过丰川城内。城中繁华的街道两旁,酒肆茶楼生意极好,热闹非凡。   茶楼门口有个说书的,声音洪亮,眉飞色舞,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阮筱朦爱热闹,不经意地听见几句,好像说的是个爱情故事。妖精化身成美女,与凡间的男子生出一段情,正是喜闻乐见的经典桥段。   她禁不住勒了把缰绳,放慢了速度。   说书的男人穿了身蓝色的粗布衫,皮肤黝黑,看起来很结实,却是个瘸子。客人们在旁边叫嚷,有的给了赏钱,催他快些说下去;有的则朝他扔着果皮瓜子,嘲笑他翻来覆去地,一辈子只会说这一个故事。   苏亭之停下马来等她,问:“怎么了?”   阮筱朦默默地摇头,她觉得,这像是她听过的画皮的故事,却又不太一样。   夏至跟在她身边,摸不着头脑:“这说书的,有何不寻常的地方么?”   阮筱朦只是抿了抿唇,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打马,加快了速度。   若非苏亭之带路,外人真的很难找到云深谷的入口,这里比阮筱朦想象中还要僻静,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云深仙子苏杏就安葬在谷内,是苏亭之上次回来,亲手立的碑。   从他拜入师门,这么些年了,还是第一次带人回来。一是师父喜欢清静,二是他这人,没有朋友。   阮筱朦陪着他祭拜了一番,然后在谷中逛了逛,这地方不算大,光是种药、晒药、存药就占了一半以上的面积。苏杏平时的生活很简单,阮筱朦甚至能想象出“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恬淡。   阮筱朦最后被苏杏的几排书架吸引了,她藏书很多,而且本本精妙。   阮筱朦一排排地扫视过去,有时候会停下来,抽出一本感兴趣的来翻翻。她对苏杏生平所学的东西不大懂,看了只觉得神奇。   拥有如此神奇的技艺,苏杏真是个奇女子!   阮筱朦自己原是个化妆师,她对易容术这类的书籍自然会格外留意。她浏览了几本,果然非常有趣,与现代的化妆手法是大相径庭。   她一边翻,一边问苏亭之:“你以前说,是在你师父的书里,曾经看到过关于我中的这种蛊毒的记载?”   “嗯。”苏亭之靠坐在第一排书架边的地上,有浅浅的阳光照着他单薄的肩颈。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其实,不光是你中的蛊,还有阮襄中的毒,都记录在师父的同一本书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这两样东西世所罕见,偏偏,它们都出现了,还都在阮家人身上。师父死前很久没有离开过云深谷了,否则,连我都会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师父和阮家人有仇……”   他幽幽地说着,一抬头,发现阮筱朦不错眼地盯着他。他愣了愣,问她:“你该不会怀疑,是我要害你和阮襄吧?”   “你师父死了,而且我与她素昧平生,她没理由害我。那除了你,还会有谁?”   苏亭之和阮家人有仇,而且,这两样东西他都知道。   “早知道我什么都不说了!”他气得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就要走人。   阮筱朦笑起来,柔美的眼睛弯得像个月牙儿:“我逗你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经逗?”   苏亭之站住了脚,阮筱朦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就想笑,他性子别扭,一戳就炸的样子其实还蛮可爱的。   “我之前看见丰川城的大街上有卖香膏的,兰香的盒子特别好看,咱们回去的时候我买一个送你,当是赔罪还不行么?我从前总是这样和殊棋开玩笑的,他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   自从接了阮殊棋,一路行军,苏亭之认识阮殊棋也有些日子了。看他们姐弟俩相处,苏亭之总会想起自己的阿姊。   阮筱朦从书架旁边探出头,看见他的表情明明缓和了一下,却仍故意绷着脸。   “我想给师父报仇……”他停了一会儿,吞吞吐吐接道,“那个,香膏也要。”   阮筱朦叹气,这傻小子,一辈子都在惦记报仇,就没有开心的时候。可是,她对苏杏知之甚少,如何才能帮得了他?   她想了想:“你师父的书,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不知道。听师父说,谷内已经几年都不曾有人来过。”   纤纤的指尖在一排排的书上虚虚地滑过,她突然停下,抽出本书来,缓缓地翻开。   目光落在书上,阮筱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脸上的神情渐渐凝滞,目光也开始变得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口中喃喃:“难道说……那只猫的意思是……”   时空被冻结了一般,她捧着本书,呆立成了雕像。 第七十三章 匪夷所思 最大的错误   楚蓦收到阮筱朦的信, 傍晚安顿下来便差了人去指定的地点接他们。   楚蓦和石骏用过晚饭,又过了好一阵子,却只等来了苏亭之, 阮筱朦带着夏至往丰川城中去了。   阮筱朦深夜才到, 楚蓦一直等着她, 分别这一路,虽说也常互通消息,然而行军艰苦, 他总是会挂念她。   谁知,楚蓦还没看清人,她便急匆匆地往后头去了。他问夏至:“郡主这是……?”   夏至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嘿嘿,茶喝多了, 人有三急。”   “……”他不解,“你们赶着去丰川城中,是去喝茶?”   “在茶楼听说书, 听了一整个晚上,郡主把整个故事都听完了还坐了半天不想走呢。”   “……”他挑眉,“我怎不知,她有这个爱好?”   “不瞒楚大人, 连我也不知呢。”   楚蓦敛了神色, 眯了眯眼。若是夏至也不知道,那说明郡主从前确实没有听说书的爱好。那她今晚这是闹哪样?   他觉得自己看不懂阮筱朦了,亏了自己从前还总以为她是个荒唐胡闹、胸无城府的女子,自从深交,方知她是太聪明,聪明得像迷雾一般,叫人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思。   夏至回了营帐, 见郡主在灯下独坐发呆,掌心里捧着那块合三为一的玉佩。   她说:“郡主既来了,怎不与楚大人说说话?我见楚大人在帐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走。”   阮筱朦摇头:“茶喝多了,胃里难受呢。”   “……”夏至扭头,“我这去叫军中的大夫。”   “不必不必,睡会儿就好了,我没事。”   夏至摸不着头脑,总觉得郡主今日怪怪的,她听不出那说书的故事哪里好,但是看出来了,郡主有点躲着楚大人的意思。   郡主虽然不喜欢他,却真心拿他当朋友,军中的事也十分倚重他。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躲着?   阮筱朦外衫都懒得脱,和衣躺倒在床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帐顶。   她今天突然发现了一些事,心里仿佛揣着一团乱麻,有很多疑问想问楚蓦,可是,她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甚至,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了层浅浅的光亮,阮筱朦便被叫醒了。石骏差人过来交给她一封连老将军的密信,收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信的内容简短,据探子回报,发现皇帝及一干家眷的行踪,去往落石坡方向。   信纸上寥寥几行工整的小篆,笔力不减当年。   阮筱朦曾听父皇说起过连天烽的字,虽然是个武将,一手小篆却写得极好。这一路行军,连老将军偶有提笔皆是草草而书,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写的小篆。   连将军的东路人马若集结追赶阮岱崇,不仅耗时费力,而且可能会惊动对方。如果阮筱朦能让石骏这边带人马堵截,却是以逸待劳。   石骏带了一队精兵即刻出发,阮筱朦出营帐时见到了楚蓦。   迎面相逢,她避不过,楚蓦问她昨晚睡得可好,她笑着答“好”。   她说:“此去必然见到皇室中人,你还是别去了,我和石将军同行即可。”   之前为了便于悄悄谋划,楚瞻叮嘱楚蓦暂时不要暴露身份。因此,他一直以军师的身份隐藏在石骏身边,默默地帮助阮筱朦。   她觉得这样也好,天下大势未定,她不想拖累楚蓦早早背上反贼的骂名。   “我不放心,”楚蓦苦笑了一下,“不知怎的,最近眼皮总跳,我担心有场大的变故即将发生。”   她跟着苦笑,不再多说,便任由他跟着。   大约在辰时将近,他们在落石坡将猎物团团围困。被困的车队中,刺耳的哭叫声不绝于耳,有女人,也有太监。   阮筱朦远远地骑在马上,认出那几名后宫女子都是得宠的嫔妃,太监堆儿里站着个衣着光鲜、油头粉面的,是皇帝贴身内侍李冒。   只有一辆马车里的人迟迟不肯出来,石骏知道皇帝诡计多端,并不叫人上前,而是命人搭了弓箭,说是数三声再不出来,就要放箭了。   数到三,马车依然没有动静,羽箭将出时,阮筱朦突然高喊了声:“慢着。”   楚蓦在旁边的马上侧过脸来看她,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未见踪影的除了阮岱崇,还有温皇后和阮初胭,那二人死不足惜,可是,阮初胭不该死。   他沉声说道:“我去看看。”   “好。”   论武功谋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胆大心细,而且,会顾及阮初胭的安危。   楚蓦小心翼翼地靠近马车,身边的士兵也准备随机应变。然而,马车里没有如想象中飞出任何暗器,他破门而入,只看见被人塞了嘴、绑了手脚,孤零零的阮初胭。   楚蓦把她抱下马车,松了绑。有人上前逼问皇帝的下落,她也不答话,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拔下头上金钗抵住了自己的咽喉,便要自尽。   楚蓦就在身边,自然是不会看着她自尽的。他指尖轻弹,阮初胭的腕上麻了一下,金钗便脱手而出。   她转过脸来,忿忿地盯着楚蓦,眼圈默默地红了,含了一汪水雾,酝酿着复杂的情感。   楚蓦是她爱慕的人,方才救了她,抱了她,可也是在此时,她才确信,楚蓦背叛了她家的王朝,选择了站在阮筱朦那边。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楚蓦撇开脸,回避了她泫然欲泣的注视:“江山社稷,是非大义,此事无关儿女私情。”   阮筱朦“啧啧”叹了两声,军中都是些楞小子,不懂得怜香惜玉,可阮初胭也太脆弱了,动不动就要寻死的么?   十个公主有九个都心气高,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玉太容易碎了,阮筱朦想做关汉卿说的那种“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她骑着马上前,在他们面前立定,昔日她与阮初胭龙隐山一别,今时今日,居高临下的人已换作是她。   “你这是做什么?又没人说要杀你,你就这么急着想死?”   阮初胭看看她,又看看楚蓦,他俩果然是一块儿来的,一块儿来捉拿她。她昂起头,清高地冷笑:“与其落入无情无义的人手中,受尽折辱,倒不如自行了断,死了干净!”   “我若无情无义,刚才就放箭了,你这会儿已经死在马车里,没命和我斗嘴。”   “阮筱朦,你装什么!你在龙隐山下死里逃生,不就是来报仇的么?”   她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含着泪:“你是我命中的克星吗?若是没有你,哥哥就不会死,为什么那日的龙隐山下,哥哥死了,你却还活着?若是没有你,也许我早就十里红妆,嫁了自己喜欢的郎君,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若是没有你,我不会如丧家之犬,沦落到这步田地……”   楚蓦的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若是没有阮筱朦,他也许会奉皇命娶了公主,他也许会认命地爱上她的清雅秀丽、知书达理,他也许不会认清皇帝的嘴脸,依然是名门之后、朝中良臣……可如今,一切的也许都偏差了十万八千里。   阮筱朦也张了张嘴,却没反驳。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没有谁注定就该当个炮灰。她要夺回玉玺皇位,这些原本就是属于她父皇的东西,命运曾经如何待她不公,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可是,阮初胭说的似乎也没错。如果她没有穿书,按照原书的剧情,阮初白不会死,阮初胭会嫁给楚蓦,他们会过上恩爱和睦、相敬如宾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都错了。在所有的事情里,存在着一个天大的误会,若没有这个误会,她和阮初胭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势如水火。   “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出皇帝的下落,我不会为难你。”   “我不知道父皇在哪儿,信不信由你。”阮初胭挑衅地看着她,嘴角勾着抹寒意,“你既然不为难我,又说不想杀我,那你放了我啊!现在就放了我!”   “我不杀你,也不会放了你。”   她看见阮初胭露出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嗤笑,轻蔑、傲慢。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用世间最残忍的语气冷冷地说道:“我不放你,是不想你死得太快。醒醒吧,阮初胭!我相信你是真的不知道皇帝去了哪儿,因为他不会告诉你他的去向。你是怎么被绑在马车里的,你自己最清楚,好好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会这样!他跑了,而你们,就是他最好的掩护,你的作用,不过是留在马车里,替他去死!”   “你在胡说什么!”阮初胭激动地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脖子上隐隐现出青筋,脸却唰地白了。“这都是你瞎猜的,都不是真的……”   这表情让楚蓦也看出来了,阮筱朦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父皇把阮初胭叫到自己的马车上,她喝了御赐的新茶,就迷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她听到马车外喧嚣的声音,有人叫她出来,不出来就会放箭,可是,她被绑着,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   她一直不愿意怀疑父皇,然而冷静地想想,做这件事的不可能是其他人。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是我的父皇,我最尊敬的父皇……”   “我猜,他可能不是。”   阮初胭和楚蓦不约而同地看向阮筱朦,目光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他们仿佛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人,在听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阮初胭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   “我说,现在的皇帝,他可能不是你的父皇,不是我的叔叔,不是阮岱崇。”   ――这才是所有的事情里,那个最大的错误。 第七十四章 失算 美男计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阮筱朦和阮初胭一样,以为太子的死,是受她牵连。   她始终想不通, 所谓虎毒不食子, 皇帝何以狠心到为了杀她, 不惜搭上太子的性命?   就在前些日子,阮筱朦得知阮襄中了毒。阮襄比太子聪明,他之所以颓废、消沉、痛苦成那个样儿, 一半是因为活不成了,另一半是因为,他猜到了想让他死的人是谁。   首先能把毒放在他的饮食里,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次, 太医们就算再无能,也不可能连一个能看出些蹊跷之处的都没有。那结论只能是,想要他命的人在宫中可以一手遮天。   阮筱朦也想到了这点, 她命人悄悄盘查了阮襄身边的人和东西,最后,她发现了一个精致的青瓷瓶。那是御赐之物,当初曾盛着边境泉水酿的美酒, 如今酒喝完了, 瓶子还被珍藏着。在瓶子里,苏亭之提取到了残余的毒。   她不能断定,在酒中下毒,是皇帝的本意,还是中途被人做了手脚。然而,一而再,再而三, 当阮初胭也差点死在箭下,阮筱朦肯定,这一定不是巧合。   “之前,我怎么也打探不到你们的行踪,可这次,你们前往落石坡的消息精准地传到了我这里。现在想想,他是拿你们当幌子,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他趁机转移。另外,他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阮初胭仍然很难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她问:“那真的父皇在哪里?”   阮筱朦未答,余光瞟见楚蓦蹙着眉,眸色黯淡。相信他也猜到了,那人既然要借用阮岱崇的身份,瞒天过海,当然不能留着另一个自己活在这世上,随时都是威胁。真的阮岱崇,只怕早在登基前就被人取代了。   阮筱朦曾经无数次地困惑,为何平庸的叔叔当了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精于算计,深不可测?原主总以为,他从前的平庸是装的,为了扮猪吃老虎,却从没想过,这个人是真的被换掉了。   新帝登基后,他疏远皇后,即便临幸后宫,也只去新入宫的嫔妃处过夜。其实他不是喜新厌旧那么简单,他想避开最了解阮岱崇的人,以免露出马脚。   此时,石骏领着手下,押了个妇人过来。   他说:“这人想跑,被拿住了,你们猜猜,她是谁?”   那妇人一身粗布衣衫,头发十分凌乱,几缕发丝垂下来,挡了半边脸。其实,刚才阮筱朦就注意过她,当时心中便有些奇怪,皇帝逃难只带要紧的人,就算是下人,也是贴身伺候的。而她,衣着打扮太破落了些,这是越想低调,反而弄得越是打眼。   她熬不住几人凌厉的目光,缓缓抬起脸来,原来竟是温皇后。   阮初胭见不得母亲如此狼狈的模样,叫了声“母后”,上前去搀她。阮筱朦嗤笑,瞧温皇后这样子,可是没打算管女儿,准备独自逃命去的。   “筱朦啊,你小的时候,婶娘就最疼你了。”温皇后挤出那副最假,最让人厌恶的笑容,“婶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这一路已是吃了不少苦头。你就让我们母女俩住在一处吧,给间干净宽敞些的屋子,我不想去和那些狐媚子关在一起……”   阮筱朦扭头就走,走前朝着阮初胭那边抬了抬下巴:“她可以,你不行。来人,押下去。”   这女人伪善的嘴脸,她一刻也看不下去。当初,父皇尸骨未寒,温皇后一朝执掌凤印便开始对阮筱朦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在她的心中,那绝不是什么和蔼慈祥的长辈,而是个贪恋权势财富的恶魔。   楚蓦毫不犹豫地跟着阮筱朦离开,温皇后骂骂咧咧地冲着她后背扔石块,楚蓦瞟眼看见,不过抬手挥了挥衣袖,那石块便灰溜溜地滚落在一旁。   温皇后又伏在地上哭嚎着骂楚蓦,说他有负皇恩,是个白眼狼。阮初胭神色惨淡地扯了扯她的袖口:“您别再说了。”   如果做皇帝的人根本不是阮岱崇,那么,皇恩与她们娘俩有何关系?闹了半天,她终于明白,阮筱朦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而自己不是,她只是个笑话。   阮筱朦悠悠回头,目光横扫,她看见温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带着恶毒和不甘。   当晚,东西两路人马汇合,连老将军已经得到消息,除了皇帝跑了,其余人等皆已酌情处置。温皇后到底还是和几个嫔妃关在一起,只有阮初胭住得好些,有专人看守。   众人入了大帐,帐中已备下几坛好酒。阮筱朦一眼看见久候的苏亭之,湖蓝色的锦袍,芝兰玉树的身姿,在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苏亭之的性子素来不大合群,他眼中只有归来的阮筱朦。   阮筱朦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侧过脸来,与连老将军寒暄:“早听父皇说过,您一手小篆写得极好,还以为难得一见。”   连天烽愣了愣,显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说:“郡主谬赞。老臣年老眼花,且右手受过伤,已经三年不曾写过小篆。”   阮筱朦猛地站住了身,后边跟着的夏至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   她看着连天烽,目光惊疑不定:“落石坡的消息,不是您差人送来的?”   “不是啊……”他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郡主不是还托人前来传话,说你们打探到皇帝的行踪,要前往落石坡,另有要事,需小殿下亲往……”   此言一出,连天烽自己也怔住了,阮筱朦等人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殊棋去了哪儿?”她急匆匆地问,“是谁来传的话?”   “若是不相干的人来传话,老臣和小殿下必不会相信,可是……”连天烽偏过头去,目光迟疑地在楚蓦脸上停留了一下,“可是那人虽然一袭黑色斗蓬遮住了脸,却随身带着块御赐腰牌,老臣听见小殿下叫他……楚伯伯。”   楚蓦如遭雷击,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石骏第一个打破沉默。“既然看不清脸,就有可能是假冒的,小殿下与楚太傅多年不见,倘有人假冒,必难以分辨。若当真有人居心叵测,一块御赐腰牌,可以偷可以抢,也可以仿制。”   “定是这样,”连天烽附和道,“都怪老臣疏忽。那人就是想骗走小殿下,如果真的是楚太傅,他何需遮住脸?而且,他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蓦仍是怔怔的不说话,其余人等都看向了阮筱朦。“如今小殿下落在他们手里,不知身在何处,这可怎么办?”   阮筱朦抱住头,狠狠地皱起了眉心。此刻,她无比地悔恨和自责,是自己大意了,失算了。落石坡的消息,不仅是想借她的手,除掉阮岱崇的最后一个孩子阮初胭,更重要的是,调虎离山,釜底抽薪。   她中了蛊毒,很快就会死的,阮殊棋是反下皇权的旗帜,也将是天下新主。可是,她把殊棋弄丢了,把父皇费尽苦心藏起来的殊棋弄丢了,她该怎么办?   就在她头疼再次发作,摇摇欲坠的时候,她被人搀住。   一边是夏至,一边是直直冲过来的苏亭之。他扶着阮筱朦的手肘,向众人冷冷地横了一眼:“你们是不是男人?出了事,非要让个弱女子来拿主意么!”   苏亭之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众人被他噎得无语,又担心郡主的身体,大家围上来,却是一时鸦雀无声。   阮筱朦疼得弯下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她捧着脑袋摇头,喃喃地说了两个字,然后晕了过去。   苏亭之一把将她接在怀里,所有人都心焦地围在旁边,叫着“郡主”,场面一片混乱。   只有楚蓦没动,因为,只有他看懂了那含糊不清的口型,她昏过去之前说的两个字――不是。   这两个字,阮筱朦不是为了说给楚蓦听,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凭他的聪明睿智,他瞬间懂了“不是”的含义,也想起了从昨夜开始,阮筱朦种种古怪的行为。   昨天,她写了信叫楚蓦派人去接她,可是到了晚上,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今早,她劝楚蓦不要去,她是在顾及他的立场,怕他直面真相的时候会难堪;她说皇帝不是阮岱崇,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是……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楚蓦没办法接受,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不是”――不是假冒的,是真的。是楚瞻,那人就是楚瞻!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奔出了大帐。   他甚至希望此刻晕过去的人是自己,那么什么都不必猜,什么都不必想。然而,如果那是真相,他就必须去面对,迟早要面对。   这晚,楚星经历了夏至昨晚一样的事情,他跟随自家主子一路策马,径直朝着丰川城而去。入了城,楚蓦专找茶楼,找说书的,后来,还真让他找到一家中意的。   那说书的汉子是个瘸子,穿了身蓝色的粗布衫,皮肤黝黑,看起来很结实。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大男人,楚星却发现主子一看见他,就像着了魔。   楚蓦坐下来,不错眼地盯着那说书人看,仿佛眼前那是个绝世美人。他一边喝茶,一边认真地听着说书,一坐就是一晚上。直到,他听完了整个故事。   一位文武双全的将军在丰川一役中身负重伤,逃到郊外,被隐居于丰川城西的狐妖搭救。狐妖化作美女,与将军生出情愫,日日柔情蜜意,难舍难分。   后来将军伤好,回了军营,狐妖痴情,竟跟随他到了军中。将军本已有了妻儿,又恐她被人看见,扰乱军心,因此将其藏在营帐中,白天照常练兵,夜里半晌贪欢。   可此事,还是被将军的侍卫兵发现了。侍卫兵明明听见帐内有女子娇语,却几次都没找到人。那狐妖化身士兵,藏身军中,外形声音皆无破绽,让人无从搜寻。   侍卫兵几次没抓到人,军中却渐渐传出了些风言风语,将军震怒,以惑乱军心之罪施以杖责,将侍卫兵打断了腿……   楚蓦早就认出来了,说书人说是当年的侍卫兵,楚星不认得,因为他那时尚未随军。   当年,先帝征讨天下,楚家正是兵行东路。丰川一役,楚蓦当时也伤得不轻,好些日子闭门养伤。后来,他曾耳闻一些关于狐妖和父亲的流言,他觉得造谣者可恶,着实该打。   楚家是袭族人,袭族人对婚姻大事非常认真,并且,在楚蓦的印象里,父亲对母亲爱重,他是不可能背叛母亲,爱上狐妖的。   可是,他此刻却动摇了。若那女子不是狐妖,而是拥有绝世精湛的医术和易容术;若那易容术能帮他得到至高的权力和足以令人疯狂的财富;若那女子毫无弱点无法驾驭,唯有美男计……   能让父亲背叛母亲的,未必是爱情,也可能是帝位! 第七十五章 求证 梦中的结局   阮筱朦做了个梦。   莫名地, 她梦到了原书中,被她弃文后的那一段结局。   原主谋反不成,落得惨死的下场, 连天烽被流放, 死于西北苦寒之地。江酌一生苦苦寻求父亲江淮的下落, 终是无果。无影阁因财力不济,渐渐人心涣散,没落于江湖。   平叛后不久, 皇帝病危,临死前深悔在位期间毫无建树,没有做为。反省后说,大越帝位当由贤能者居之, 他愿效仿先帝,传位不传儿女。   皇帝遗诏,当朝太傅楚瞻文武全才, 又是驸马的亲爹,皇亲国戚,可担社稷重任。随后,皇帝病逝, “阮岱崇”正式消失于世人眼中。   遗诏一出, 天下哗然,最为不甘的,是温皇后一党。然而,太子懦弱,三皇子平庸,“阮岱崇”在位时又常有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遭世人诟病。   阮家人无能, 由贤者上位的呼声早已在遗诏的振臂一呼之下,变得沸反盈天。唯有楚瞻,才是两代皇帝的亲信都愿臣服的领袖人物。   楚瞻受天下大任,随后登基,他很快压制了温皇后一党,肃清吏治,赈灾放粮,赚足了贤帝的美名。   若干年后,楚蓦君临天下,阮初胭也从公主变成了皇后。   原文完结于此,眼前的画面渐渐消失。阮筱朦觉得自己像是一缕游魂,飘荡在某个不知名的空间里。   她就说呢,这文的男主怎么会只是个大理寺卿?原来,楚蓦会在结局里当上皇帝。   作者塑造了一个全天下最正义的人,可他最终也不知道,楚瞻是用怎样一种残忍、肮脏、卑劣的手段,窃取这江山,捧到他的面前。   阮筱朦嗤笑,正义不得伸张,真相不得大白于天下,这样的结局,不觉得滑稽么?   有个声音在说,天下不需要所谓的真相,需要的,是强者和明君。你要伸张的,不过是你家的正义,而那些,根本无足轻重。   阮筱朦说对,我就是要伸张我家的正义,凭什么要牺牲我所有的家人,换来这样的结局?我要报仇,我要寻回弟弟!   那声音再没响起,她浑浑噩噩地陷在黑暗里,耳中嗡嗡响得厉害,神识也变得混乱起来,就像拧在一起的麻花,绞得她头疼欲裂。   她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是不是穿书的人在将死之时,才会梦见原书的结局,听见属于这个诡异世界的声音?   没有回答。   **   “出来!别躲了,出来见我!我知道你在这里……”   幽幽的山谷,抬头处,山峰的棱角凌厉得像魔鬼的面容。   楚蓦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回响,惊起尖锐的鹰啸,满树的飞鸟也先后扑腾着翅膀,冲上云霄。   直到周遭再一次静下来,远处缓缓走出个气定神闲的人,他从两处山壁中间出现,仿佛劈开两扇石门,他是打天边踏云而来的神仙。   “你怎会觉得,我是在躲?我须躲个什么,又何尝怕过谁!”楚瞻远远地站住,用藐视天下的眼神看着他,“你既能想到来此找我,也当知道自己已经步入了我精心排布的大阵,蜘蛛匍匐于网中,不是为了躲避敌人,而是等待猎物。”   “我们都是您的猎物么?您说要帮朦朦,却将我这颗棋子放在她身边,就为了一步一步地,请君入瓮。您可曾顾念与先帝的结拜之情,又可曾顾念我的感受?”   “这是什么话?”楚瞻白了他一眼,“待我手握天下,你便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这样不好么?至于先帝,当年我们并肩作战,可坐江山的人是他,就连江淮,也比我更得他信赖。既生瑜,何生亮?先帝坐得了江山,我又为何不能?”   楚蓦只觉得陌生,他已然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儒雅忠正的父亲,亦非长清观中那个恬然超脱的向道之人。他野心勃勃,面目全非。   “我来,是想求证几件事情,请您如实地回答我。”   不撞南墙心不死,即便楚蓦已经猜到了一切,他依然要亲口证实,才敢确信。毕竟,那是让他崇拜着长大的父亲,他最敬爱的人。   “你说。”楚瞻点头,他早知道阮筱朦那鬼机灵的丫头不死,楚蓦就终会有洞察原委的一日。可他从容不迫,神色泰然,一个即将成为最后赢家的人,是无所畏惧的。   “董胜多年后突然出现在宁安城,向穆逊寻仇,是你教唆的吧?用口技来脱罪,也是你教他的办法,他一个江湖中人,本不认识肖志聪,是你牵线搭桥的。”   楚蓦略作停顿,想了想又说:“穆逊一直跟在阮岱崇身边,是个左膀右臂似的人物。并且,他心思缜密,深藏不露,他是第一个怀疑阮岱崇身份的人,于是,你借董胜的手,将他灭了口。”   “没错,”楚瞻听着,甚至露出三分得意,“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   这样的夸奖不能带给楚蓦半分愉悦,反而让他的神色更加凝重,如玉的脸上蒙了层寒霜,沁着凉意。   “南阳王……是你杀的。”他语音凄然,“当年,皇帝布下一个天大的陷阱,让南阳王成了弑君的疑凶,百口莫辩,此事,穆逊是皇帝的帮凶。后来,穆逊对皇帝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夜访紫雾林,想从南阳王那里得到一些证实。于是,你连自己的结拜大哥……也没放过。”   “暗无天日的地牢,多年非人的痛苦拘禁,遇光即燃的毁尸灭迹,”楚蓦深吸了口气,像要窒息般地难过,“您真的不会心痛吗?”   楚瞻的眼皮颤了颤,终是垂眸,掩盖了眼底漆黑汹涌的波澜。   落日林结义,三人情同手足,镌刻一段风华正茂的记忆,只可惜,那样干净澄澈的心境随着时光,早已一去不返。   “我若当真没有半点情义,乾明殿出事的那晚,我便该杀了江淮,一了百了。正因不忍,我才一直将他囚于紫雾林中。”他叹了叹,“可若因此走漏了消息,那是妇人之仁,杀他……我亦无奈。”   楚蓦轻笑一下,笑意寒凉。“还有先帝,真正弑君的人,不是南阳王,是你……”   “不是!”楚瞻总算否认了一次,但也和承认没有太大区别,“我没有杀他,和江淮一样,我只是囚禁他,是他自己肝气郁结,旧伤发作,来势汹汹,他自己没熬住。”   楚蓦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了,他太可怕了,杀了那么多人,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刽子手。楚蓦执掌大理寺多年,见过多少穷凶极恶之徒,可此时仍觉骇人听闻,脊背发凉。   他觉得讽刺:“既然把要杀的都杀了,为何当时不直接称帝?何必李代桃僵,以阮岱崇的名义登基,把皇位再倒一次手?这么长的时间,一人扮演两个角色,与亲人周旋,与朝臣们周旋,你不累吗?静下来的时候,你还能想得起自己到底是谁吗?”   楚瞻轻嗤了一下:“说你聪明,有些事到底稚嫩。”   他若那时登基,必定招致怀疑和非议,先帝旧臣都会对他心怀抵触,阮筱朦会第一个盯上他。   “阮岱崇”这身份,就是个背锅的靶子,他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大胆地铲除异己,打击先帝旧臣,还有先帝的女儿阮筱朦。   “阮岱崇”可以清理障碍,可以让太傅楚瞻表现得更加贤能,威望日盛。他一再地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不怕招黑,当“阮岱崇”背负的骂名和怀疑太多了,阮家的江山也就自然到头了。   原文中,皇帝除掉了金玉郡主这个反派,皇帝遗诏传位于楚瞻。现在不同了,皇帝几个回合下来也没能杀了金玉郡主,楚瞻没办法,只能把阮家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全都除掉。只有这样,他才能顺利登基。   悄悄笼络朝臣,树立威望,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阮筱朦,而是为了自己。亏了楚蓦聪明一世,却信了父亲的鬼话。   楚瞻振振有辞地说完,看了他一眼:“你可还有什么要问?”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恨恨地盯住父亲的眼睛,仿佛能爆出火星来,“朦朦中的蛊毒,是不是你下的?”   “是。”语气就像是往池子里投了点鱼食,往菜锅里撒了点盐那么坦然,不值一提。   那时,长清观后院的大榕树下,阮筱朦与他们父子俩闲话家常,其乐融融,历历在目。   是楚蓦带着她去见父亲的,可谁知,清茶一盏,藏着要人命的蛊毒。   更讽刺的是,楚瞻就当着他的面,将那盏茶递在阮筱朦手中,她喝了,从此万劫不复。   楚蓦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地揪着,疼得他站不住,他蹲下来,捧着脸,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何突然一切都变了?他以为的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揭开含情脉脉的面纱,藏着无比丑恶的嘴脸。所有人都是他爹害死的,现在,他无颜去见阮筱朦、江酌、阮初胭……他无颜见任何人,甚至无颜活在这世上。   楚瞻冷笑:“是我亲自于金殿之上,为你俩赐的婚。我给了她机会,她若能真心实意地爱重你,跟随你,做我楚家的媳妇,我也会看在先帝和宝藏的面子上,让她居于后堂,安稳一生。只可惜,她太倔,又太聪明。”   楚瞻可算得上是个情场老手,他虽是袭族人,看重自己的发妻,可是为了“大计”,他欺骗了苏杏一生,还幸过后宫几个新进的嫔妃。   在女人堆里打滚时间久了,他把男女之情看得透彻。他早看出来了,在楚蓦和阮筱朦的那场赐婚里,楚蓦才是情陷其中的一个。既然不能用姻缘来控制她,那么只有用蛊毒,她要么失忆,忘掉仇恨和怀疑,要么,她就去死。   “爹,别再执迷不悟了,收手吧。”   “别再执迷不悟的人应该是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欲成大事,就要狠得下心来。”   楚瞻的确够狠,苏杏等了他一生,被他利用了一生,最终,却死在她所爱之人的手里。   楚蓦由蹲转跪,冲着父亲的方向磕了三下。他站起来,挺直了脊背,像凌风的松柏,他无力地挥了挥袖,幽幽地转身。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最后叫您一声爹,您就当……不曾生养过我这个儿子吧。”   “混账东西!你还指望走出此地,去给那些人通风报信,来对付你的亲爹么?!”楚瞻疾言厉色,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他们大势已去,没人能破得了我布下的阵,即便来了,也不过是找死罢了。”   楚蓦只是脚下略做停顿,没回头,也没回嘴,又继续前行。   楚瞻冷笑着击掌三下,只见密密麻麻的金甲士兵顷刻间冒了出来,在山谷的丛林边,在略一仰头的巨石旁,在沟壑隐现的土堆后……   看他们的铠甲规制,楚蓦辨认出,除了郭恩的大军,还有在牧云峰曾经出现过的远山军。   楚瞻最擅长的,就是布阵,就像那变幻莫测的紫雾林。此番,他有重兵在手,又能借助天时地利,他精心排布的大阵,绝非儿戏。   “不管你认不认我这老子,今日,你既来了,就别想走了!”他扬声说道,“来人,将这逆子押下去,关到他想明白为止。”   楚蓦没挣扎,他放弃了抵抗,顺从地被人押了下去。   他一己之身不重要,可这被他爹祸害的江山和无辜的人们该怎么办?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为阮筱朦捏了把汗,决一死战的时候到了,可她,也不知能不能再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来。 第七十六章 疯子 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   宁安城中, 大雨滂沱。   楚星站在江酌的桌案前,手中接过一块干布巾,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的头发和衣裳还在时不时地往下滴水珠, 脚附近的地面都已经湿了好大一块儿。   他交给江酌的信却是干的, 被他保护的很好。江酌正垂眸看信, 准确的说,那不是一封信,因为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而是画着个特殊的棋局。   之前,楚蓦为了寻找父亲和阮殊棋的下落,先上了长清观。楚瞻不在观中,但后院榕树下的石桌上, 留下了这个令人费解的棋局。   楚瞻的棋盘,观中的道士们不敢乱动,这棋局也没人看得懂。看起来更像是, 随手摆的棋子,没什么道理。   但楚蓦看了几眼,却是越看越惊。这哪里是棋局,分明是以白子为山, 黑子代人, 布下危机四伏的大阵。此阵变化无穷,环环相扣,隐讳的展现方式又藏着无数的可能。   他以棋局对照宁安城外的地图,猜出了楚瞻所在的位置,又将棋盘画下来,让楚星连夜入城,把信交给江酌。   江酌挑了下眼皮:“楚蓦叫你把这个东西拿给我看, 他自己去哪儿了?”   楚星的样子恭谨,口气却是不卑不亢:“这个,主子没交待。主子说了,若江世子能从棋盘上看出他去了哪儿,那便是您主持大局的时候到了;若是从棋盘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大势已去,世子不如散了无影阁,回老家颐养天年。”   “激将法?”江酌不屑地把信往案上一搁,头舒坦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我从来不吃这一套。”   “主子也猜到您会这样说,”楚星应对得不紧不慢,“他说城外的局势,连老将军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因此,主子还托我带来两个消息。”   “其一,小殿下让人拐走了,应该就关在棋局所指的地方;其二,金玉郡主听到这个消息就晕过去了,主子离开的时候,苏亭之正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江酌心头一震,也慌了起来。他瞥了楚星一眼,默默地把案上的信纸拈回来。   连老将军倒是第一时间传来讯息示警,提醒他当心楚瞻,具体的情形什么也没说。这两件重要的事,并非来不及告知,而是连天烽不敢自作主张。   郡主昏迷不醒,小殿下失踪,军心动荡。宁安城内这支队伍更是乱不得,城内形势复杂,暗藏汹涌,江酌必须时刻保持警醒,若稍不留意,就会被人关门打狗,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连天烽不敢擅自作主,楚蓦倒是不怕,到了这个时候,需要江酌来主持大局。否则,只能等死。   江酌和楚蓦二人,打小谁也不服谁,数年前,江酌就曾和楚蓦并肩作战,也曾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他追杀得东躲西藏。楚蓦这人清高,却极少这样言辞尖锐地挤兑人,看着像挑衅,却也是无奈。   楚瞻觉得此阵无人能破,他不怕被人看到棋盘,只是,他不希望来破阵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楚蓦已经料到,一去求证,便是有去无回,可是不去,他到底断不了父子间那点血脉相连的念想。   因此,楚蓦想到了江酌。阮筱朦虽然聪明,但她昏迷着,且她在棋理和布阵上,比不得江酌。那么此事,非他不可。   他让楚星带的话,三言两语便让江酌意识到事态严重。尤其是阮筱朦的蛊毒,眼看已是一月之期将至,她此时突然发作,连天烽和石骏不清楚其中凶险,他如何不知?这个时候,如果连苏亭之都慌了,怕是凶多吉少。   江酌重新拿起棋局,耐着性子仔细地斟酌了一番,然后冲着楚星翻了个白眼,又苦笑着摇头,再次放下。   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才更明白破局的艰难。对方占尽了天识地利,几乎已立于不败,这一仗该怎么打?   就像江酌曾经说过的,从小到大,楚蓦打架没赢过他,他下棋总输给楚蓦,屡试不爽。   而这道难解的题,连楚蓦也未有胜算,他却偏偏把个烫手的山芋丢给江酌,自己一去不返。   江酌内心里又是担忧又是焦躁,却不能显露出来。他把信收好,淡淡地吩咐人,去把江则和袁长老等人叫来,等管事的都来齐了,他三言两语将城内事务交待清楚,这才领着楚星出门牵马。   大雨初歇,道路泥泞难行,二人快马加鞭,楚星几次差点追上不前面的人。良驹狂奔如追风一般,他眼见着江酌再没了那份悠闲洒脱的气度。   一路上,杀手出现了好几波,当半日后江酌冲进营帐时,袍角滴落着染了泥的血水,身上带着杀过人的腥味儿,哪还有半点他平日里翩翩公子的模样?   夏至正拧着热帕子,回头看见他,愣了愣,反应过来说了句:“郡主还没醒。”   苏亭之在床边站着,惊诧地看着风尘仆仆的人,默了半晌没吭声。   阮筱朦素来话多,若是在从前,看见他突然回来,她一定会欢快地跑过来问长问短;若叫她瞧见他这身狼狈的样子,大概会捏着鼻子,笑话他几句。   可她现在静静地躺着,像是没有知觉。   江酌木然地移动着双腿,走过去,想起临别时她说,叫他一定平安地活着,她可以不要这天下。   那时,阮筱朦总说眼皮跳得厉害,担心他这一去会出事。可现在,他好好地回来了,出事的是阮殊棋和她自己。   “她如何了?”这句是在问苏亭之。   苏亭之语气不大好,神色也是显而易见的,他顶着一张宛若奔丧的脸,唯有自己没发现。   他冷淡地说:“你自己都看见了。”   江酌会意,顺手接过夏至手中软巾,在床边现成的圆凳坐下,默默地给阮筱朦擦脸。擦完了,又抓着她的手,手心手背一点点轻拭。   他擦的很慢,手略有些颤抖,宛如脆弱的风烛。他不像是在帮人擦洗,更像是为了抚平自己内心的忧虑。   江酌的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所有恐慌都在她过于安静的沉睡中可怕地浮现。他想起那年,他爹奉旨入京,从此一去不回,再相见,已经是一具腐败的尸体。眼下这床上躺的,是他的妻,她可千万别像他爹那样,就这样睡着,从此长眠不醒。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那么无能,当至亲之人要离开,他什么也抓不住。   苏亭之默默抽了下嘴角,目光略显哀怨。床边那凳子原是他坐的,他守了阮筱朦一夜,这会儿见江酌进来,他不过是起身打个招呼,客气客气。那人倒好,一屁股坐下了,还又是抚脸又是摸手,做的全是他想做而不敢的事。   她夫君回来了,苏亭之感觉自己很多余,他转身出了营帐。   那些活儿原是夏至做的,她看出江酌难过,却不得不过去劝一劝。   他从血雨腥风里赶回来,想必是疲惫不堪,况且他眼下这副尊容,实在不宜守在床边。若是郡主此刻醒过来,夏至真要疑心是被他身上的血腥气给熏醒的。   “世子,您且去换身衣裳,歇一歇,这儿有我守着呢。连将军他们听说您回来,想必也赶着见一见的。”   眼下除了她,还要顾念大局,不能误了正事。   江酌听了劝,茫然地点点头,将手中的软巾还给她。   他走出来,看见苏亭之还在营帐外站着。这是一个阴云惨淡的黄昏,雾蒙蒙的阴影浅浅地落在他们身上。   不知是熬了一天一夜,脑子不太好使,还是因为难过,有点变傻了,苏亭之转身看了看江酌,毫无意义地说了句:“你赶回来了。”   这话不大好接,江酌同样木然的脑袋倒是接得挺快。“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回来。”   “你回来又能做什么?”苏亭之一向自认为医术不错,可是现在,连他也不知道还能为阮筱朦做什么了。这便是真的叫回天乏术。   江酌很久没言语,他站在那片乌云低下,仿佛也沉默成了一朵云。他直直地站着,风吹过时,衣袂荡起杀意和血气。   他突然说话了:“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   荡平天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苏亭之愣了愣,看向他的眼睛,原以为杀气腾腾的目光当如塞外冰雪,然而,江酌此时的眸中,却温柔得宛如江南烟雨。   他甚至含了点笑意:“我记得你说过,要想救她,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她不愿意,那还有第二个。”   那是在灵猴山的石室里,苏亭之确实说过,除了失忆还有第二个办法――“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将蛊虫引入体内,以命换命。她会好好地活下去,而那个人,会痛苦加倍,暴毙而亡。”   江酌的样子,是认真的。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苏亭之站在那儿,满心震惊之余,暗暗地骂了声“疯子!”   江酌刚把自己收拾干净,连天烽和石骏便一起来了,三人帐内议事,他把楚蓦给的棋局拿出来给二人过目。   然而,连天烽和石骏压根儿没看懂,正如楚蓦所料,要想破阵,唯有江酌回来方还有一丝机会。   “不看了,”石骏看得眼花缭乱,瞬间头大,“还是你告诉我们吧,小殿下在哪儿?”   连天烽点头,表示赞同。   江酌在棋盘上指了指,又在地图上点住一个位置。他淡淡地,说了个地名。   “龙隐山。”   又是龙隐山,那是阮筱朦命中的劫数。 第七十七章 伤别离 生死相许   军营的天亮得格外早, 天边刚刚泛了层鱼肚白,苏亭之已经起身了。   这时辰够早的,可是当他走到阮筱朦的营帐前, 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夏至说:“您去睡会吧, 这儿有我守着呢。”   “你再歇会儿, 横竖,我也睡不着的。”江酌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自打回来,您一天一夜没合眼, 今日又要同连老将军、石将军一道,发兵龙隐山。这么着,饶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的。若是郡主知道,她心里必定不好过。”   “别劝了, 你去吧。”江酌无动于衷,“正是因为要发兵了,我能守着她的日子……怕也不多了。”   夏至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退了出来。   她看见苏亭之,知道这又是个放心不下郡主的人,也不多问,打了个招呼便要走。苏亭之却叫住她, 与她移步到一边。   他说:“我写了个方子, 你照着方子去把药煎了。”   夏至接过来看,却和郡主吃的方子大不相同,她面色疑惑:“这是?”   “你先别问,照做便是。”   夏至对苏亭之给的方子很放心,论医术,少有大夫能与他相提并论。虽然他总说些狠话,要报仇、要郡主的命, 可他若真的这么想,郡主根本活不到现在。   她拿了药方,径自去了。   苏亭之回到营帐外,意外地又听见江酌的声音,他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帐内还有别人?   江酌却是在对阮筱朦说话,他像从前那样,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仿佛只是他的小娇妻在赖床罢了。   “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不理我,你再不理我,我可要欺负你了。”   “从前你怕疼,被狗咬了,都没出血呢,你就叫得像残废了一样。现在,你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我倒希望,你叫一叫,撒撒娇也是好的。”   “天亮了,今天是个晴天,你想不想晒太阳?你若想,我……”   他顿了顿,想起情人谷那次,他问要夹还是要扛,阮筱朦果断地回答:“抱!”   她耍无赖求抱抱的样子,多可爱啊。   “你若想,我就抱着你出去。”江酌低下头来,如玉的侧脸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看在我这样讨好你的份上,你要不要睁一睁眼睛,和我说说话?”   苏亭之默默地站在帐外,听着这些,明明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嘴上却轻嗤了一下。再厉害的人,当他站在生死面前,站在绝别的床前,都一样卑微到了尘埃里。原来江酌也是。   要是在平时,有人站在帐外偷听,他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可是,一路厮杀、没日没夜的苦熬,为她揪着一颗心,又是在自家的大本营里,他也有脆弱的,会松懈下来的时候。   苏亭之正胡思乱想,此刻帐内出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声音。   阮筱朦臆语连连地说:“我要报仇,我要把殊棋找回来……”   她蹙着眉心摇头,又是痛苦,又是不甘。江酌用微凉的指尖去抚她的眉心,然而没什么用。   他干脆抓着她的双肩,俯下身去抱她,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便要发兵龙隐山了。”   “我知道你一向的心愿,你这个人哪,虽然是个姑娘,有时候瞧着又软又娇,可是,若不能夺回江山帝位,还真相于天下,你仿佛总觉得自己是白来了这人世一遭。”   他细细地捋着她耳边的青丝,微微地叹气:“只是,这一仗太难了,无论是我,还是楚蓦在,都不会超过五成的胜算。可我又明白,这决一生死的局,你不能输,哪怕不为了先帝和我爹,而是为了天下正义、百姓疾苦……”   苏亭之听着,桃花眼中清波流转,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了抖。江酌说这话的口气,和阮筱朦好像啊。他想起,当初自己几次三番地想杀她,后来她气不过,对他说,要是李原能让天下人坐享太平盛世,谁会揭竿而起?要怪就怪你的父皇,守不住江山帝业,他不配君临天下。   这天下,有多久没太・平过了?其实私心里,苏亭之也不得不承认,阮岱岳算得上是个好皇帝,而身为皇家儿女,阮筱朦比他这个曾经的皇子,更有胸怀家国的心。   可是,阮岱岳推翻了大成后,在位的时间太短了,百姓还没享到福,就出了窃国贼。若是让这样的人坐稳了江山,他只会做些为自己赚口碑的事,一个心性残忍的人,绝不会是真正的仁义之君。   “微雨……”江酌在她耳边轻唤了一声,这一声说不出的喑哑,像钝刀子磨在人心上,千回百转,闻者伤心。   “要是此去,我没能回来……我就在地下等你,等你一起渡忘川水,过奈何桥,我怕阴间的小鬼长得丑,会吓着你……”   “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救你。等你好了,别把我忘了……你也别为我难过,我不后悔这么做,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他们成亲,才不到一个月,春宵帐暖,也不过一夜而已。   “我不甘心,这一生,就只能这样了吗……”   江酌轻轻地在她腮上吻了吻,薄唇就贴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没离开。他想时刻感受这份鲜活的温度,以证明她虽然没有反应,但是的确还在。   他是个见惯了血雨腥风的人,多少生命眨眼就消失在面前。可是她不同,江酌经不住她吓唬,生怕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这种生怕会失去的感觉不好受,江酌默默贴着她,茫然又无措,几乎想要痛快地哭出来。   苏亭之用手抹了把脸,面颊上凉凉的。他自认是个命苦的人,眼下却有闲心替别人难过。   他又想起阿姊了,清兰公主死在花一样的年华,还没来得及出嫁。他小时候就曾幻想过,将来阿姊的如意郎君会是什么样的。她那么美,又那么好,只有世间最完美的男子方能配得上她。   后来,他亲眼看见江酌在阿姊被人欺辱的时候救了她,眼睛并没往那衣衫凌乱、雪白的肌肤上瞟一眼,直接用披风将人裹了。   这般凤表龙姿的谦谦君子,阿姊无福无缘,他最终成了阮筱朦的夫君。然而,良辰美景只是昙花一现,老天爷啊,难道真就没有成人之美吗?   他再没听见帐内传出阮筱朦的声音,想是安静下来,又睡了过去。   其实,刚才苏亭之就很诧异,她这两日原是毫无知觉的,现在突然臆语,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要苏醒的迹象。   他本想马上进去诊个脉看看,但略一思忖却又作罢。无论是回光返照,还是短暂的苏醒,她的时日都已经不多了。他又何苦进去,打扰人家夫妻绝别?   苏亭之转身走了,江酌又在床边守了个把时辰,方才不得不出来,去与连天烽和石骏汇合。   连天烽供了个关老爷,三人一块儿焚香拜了拜,愿他老人家保佑,旗开得胜,逢凶化吉。   军队集结出发时,石骏看了眼满面郁色的江酌,禁不住给他打气。   “你是主将,你若垂头丧气的,咱们可怎么办?你放心,破阵的事,咱们不懂,调兵遣将全听你的,无论胜败,尽力一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也不必替咱们惜命,我手下绝没有怕死的兵,况且,若非郡主,我早折在秦州章检的手里了。”   “老夫的连家军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连天烽宽慰道,“咱们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世子也不必为郡主过于忧心,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是先帝与郡主团聚了,老臣做鬼再续主仆的缘分,为先帝和郡主再当个鬼将军。”   江酌点点头,说了声:“好!”   他抬眼望了望天,蓝天白云,日光如金。可是,他们却满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江酌侧目,看见苏亭之站在旁边送行。人家送行捧的是酒,苏亭之捧的是一碗刚煎好的药。   江酌尚未靠近,便皱了皱眉头,这药的味道太臭了,让素来喜洁的人闻了,实在反胃。   “把药喝了。”   苏亭之像是故意的,把个药碗直捧到他鼻子底下,熏得人脸都绿了。   出兵在即,若是先当着三军的面儿,主将吐了,着实不好看相。他头往后仰,尽量不动声色地问:“这是……?”   “你昨天不是说要救她么?”苏亭之面无表情,“这药你闻着臭,蛊虫却觉得香着呢。待你喝了,渐渐地全身散发出蛊虫喜欢的味道,就能轻易地把它们引过来,以命换命。到时候她好了,你就肠穿肚烂,暴毙而亡。”   听明白是什么药,江酌反而坦然了。他越来越了解苏亭之这个人,典型的嘴硬心软,说出来的话,生怕让人家好过些。   每个人的性格都和成长的经历有关,命运多舛而又内心善良的人,往往会用尖锐的刺和厚厚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以脆弱示人。   他接过药碗,一仰头,直接干了。   苏亭之看着他,为他的果断愣了愣。江酌把碗还给他,抬手抹了下嘴,若是不果断点,他怕尝到味儿就会狂吐不止。   “你真的想好了?”苏亭之讷讷地问。   变臭也不怕,死了也不怕,肠穿肚烂也不怕……这人当真是疯了,就像师父云深仙子总念的那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有什么可想的,她是我妻子。”江酌说,“你再替我照顾几日成吗?大约……只需三五日,好歹,留着口气就行。倘若我能破阵,这时间够了;若破不了,局势也能看出败像了。我怕的是,大军凯旋之日,她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苏亭之的手底下默默地掐着那只瓷碗,险些把碗掰碎了。他感觉不到指节上的疼,绵绵密密的痛感全在心里,痛得人喘不上气。   照眼下的情形,他也不知道阮筱朦还能活几天,他已经尽力了,能管人还有几日阳寿的,不是大夫,是阎王爷。   然而此时此刻,他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说那些扎人心窝的话,其实都扎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下胸脯:“包在我身上,不管怎样,我总能让她活着,等你回来。”   江酌哽着嗓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终,他抬手,拍在苏亭之左边肩头上,说了声:“谢了。”   烟尘滚滚,马蹄声声。   苏亭之冲着大军前行的背影,扯着喉咙喊了声:“喂!”   接着,他又偃旗息鼓,这么大的阵仗,应该没人能听见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对着渐渐远去的人群说:“都要活着啊……”   他孤单飘零了这些年,好容易才有了几个熟人,可别都像师父似的,就这么曲终人散了。 第七十八章 猫 三只临死前画下的猫……   阮筱朦断断续续地, 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情节颠三倒四,有些是原书里的,有些是她穿书后, 亲身经历的事。无论是哪种, 她都仿佛亲临其境, 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她又臆语过两回, 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样子。苏亭之和夏至看着,都很想帮她,可是睁眼这件事,旁人使不上劲儿。   江酌他们已经走了一天, 这期间,裴纭衣和小满来了。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一直用着苏亭之配的药, 裴纭衣眼睛刚好,他俩便急着过来帮忙。   还有,夏至收到回报,说阮初胭和温皇后跑了。   其实, 阮筱朦本就没打算为难阮初胭, 这几日都是好吃好喝地待着。只是温皇后,心眼太多,小人嘴脸,并非善类。   大军离开,只余一小支队伍保护郡主安全。想是趁着看守稍有松懈,她俩便钻了空子。   照说在这荒郊野外,两个女子就算逃出去, 也跑不远。可是,夏至派人追了一程,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她想着,温家的势力就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是有人在附近接应了她们。   跑了就跑了吧,眼下郡主的生死和龙隐山的战况才是大事,既然皇帝不是真正的阮岱崇,那她们和郡主之间,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郡主一直没醒,但龙隐山那边,仍然按照规矩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有最新的战报传来。   初时,整个龙隐山就像铁板一块,无懈可击。经过了一日,江酌他们硬是把严丝合缝的阵局撕开一道口子,只是,双方相持不下,战况依然胶着,难分胜负。   战报都在郡主的床头堆着,夏至会念给她听,也盼着她若急了,能早点醒过来。   苏亭之也这样盼着,但真到了阮筱朦醒的时候,倒把他吓了一跳。   那会儿,他正在诊脉,指尖隔着雪白的绢帕搭在她腕上,凝神静气。她那只原本老实搁着的手,突然诈尸似地翻转,反将苏亭之的手牢牢地扣住了。   绢帕掉在地上,苏亭之惊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他抬眼就看见阮筱朦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夏至反应快,及时给出了“合理”的猜测:“郡主,您怎么了?是被邪灵附体了,还是做梦变成老虎在扑食呢?”   阮筱朦没心情扯犊子,她强硬地拉了拉,苏亭之挣脱不过虎爪,可怜的小白兔无比抗拒地靠近了虎口。   她显得心情大好:“感谢穿书系统,还能放我回来一趟,给了我机会……”   夏至一拍脑门,肯定地说:“是邪灵附体。”   苏亭之柔弱无助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到杀云深仙子的凶手,帮你报仇的。你忘了?”她刚醒,气虚地喘了喘,“亏了我惦记着要醒过来告诉你真相,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可你倒好,一副撞见鬼的样子,我有那么吓人吗?”   她刚才的样子吓人是真的,但苏亭之此刻已经不介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夏至也忘了什么鬼邪灵附体,凑到床边,将郡主背后垫了垫,让她半靠着。   “你说真的,不是说胡话?”苏亭之问,“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几时知道的?”   这么多问题,阮筱朦理了理思绪,想想从哪儿说起。她就着夏至的手,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有些事若再不说,她一死,所有真相便如石沉大海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杀你师父的凶手是熟人,甚至,是深得她信任的人。”   云深谷的地理位置当真应了那句“云深不知处”,外人想进去,实在太难了。何况,云深仙子苏杏技惊天下,她不主动杀人,但是想杀她,那也绝非易事。   除非,那人去过云深谷,并且,苏杏对他毫无戒心。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就不多了。   那日,阮筱朦在苏杏的书架边,翻看得最多的,是易容类的书籍,她这时才了解到顶尖的易容术有多神奇。相对大师而言,阮筱朦的易容术只能算粗制滥造,雕虫小技,而苏杏则可以使人改头换面,以假乱真。   除了整张脸像奇幻的画皮,脖颈处也能利用厚薄差异,改变音频,模拟别人的声音。甚至,她能使人产生视角错觉,影响眼中看到的身高和体形。   在满当当的易容、医术、摄魂术书籍中,独有一本异类,阮筱朦抽出来看了,那是本棋谱。   这棋谱不是一般会下棋的人就能看懂,阮筱朦虽然不精于此,却也发现局局精妙,高深莫测。棋谱的主人,当是深谙此道,不是棋痴就棋圣。   可苏亭之曾经说过,苏杏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苏杏不爱下棋,她收藏棋谱,是因为思念棋谱的主人。   没有爱好,也就没有弱点,情爱是苏杏唯一的弱点。   棋谱和易容术,让阮筱朦想到了刚刚在丰川城内遇见的说书人。而那个类似画皮的故事,故事里文武双全、曾经历过丰川一役的将军,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从不忍心去怀疑的人。   “就凭一本没有主人的棋谱,和一个捕风捉影的故事,你会不会太武断了?”苏亭之问,“你就没想过,可能只是巧合?”   “书架上有本册子,是你师父用来记录谷中草药采摘和晾晒时间的,你一定也见过。那其中有一段时间空白,你说你师父极少离开云深谷,可她那段时间离开了,而那一段,正是乾明殿事发的前后。”阮筱朦反问,“这也是巧合?”   苏亭之愣了愣,才会意过来:“你是说,我师父是杀你父皇的帮凶?”   “准确地说,应该是制造乾明殿一案,陷害南阳王的帮凶。”她垂下眼皮,眸色黯淡,“至于我父皇,应该是那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阮筱朦体力不济,夏至让人盛了青菜肉末粥,就在床边伺候她吃了半碗。夏至说:“主子再睡会吧。”   她摇头:“睡的够多了,我想趁着还有命在,把想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苏亭之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肯去看她的眼睛。她危在旦夕了,还惦记着要告诉他师父是怎么死的,而他现在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如何救她。   阮筱朦见他这副神情,以为他在琢磨他师父的事,反倒宽慰说:“云深仙子常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蒙蔽。她虽做了帮凶,也只是为了喜欢的人,做事不计后果。你……不必因此难过。”   “我没难过,”他别扭地撇开脸,“乾明殿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我就从……三只临死前画下的猫说起吧。”   穆逊、江淮和苏杏在死前都画过猫,阮筱朦总也想不出,猫指代的是何人。后来,她总算明白了,其实三只猫指代的是三个人,但却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狸猫换太子。   穆逊想说,皇帝是假的;江淮想说,先帝是假的;而苏杏想说,杀她的人就是那个主导了这一场狸猫换太子的幕后之人。   阮筱朦苦笑:“乾明殿一案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为一方面破解不了密室,找不到他杀的凭据;另一方面,我又坚信以父皇的心智,他绝对不会自杀。可是,当晚乾明殿里的人,根本不是我父皇,而是我的叔叔阮岱崇。父皇不会自杀,但是他会,因为,他在摄魂术的控制之下。对于一个心智普通,又没有多少武功根底的人,高深的摄魂术可以让他做任何事,包括,用刀捅死自己。”   那一年,朝中危机四伏,先帝旧伤日渐沉重,他感觉到身边有一只搅动风云的手,在策划一场阴谋,但他始终猜不到这人是谁。   先帝睿智过人,他之所以想不到,不过是被结拜之情蒙蔽了双眼。   就在此时,阮岱崇见兄长伤体沉重,在发妻温氏的教唆之下,起了觊觎皇位的念头。他几次三番地制造舆论,说阮筱朦只是区区弱女子,不堪重任,又引荐葛观尘入宫,当众演算了一卦,指认阮岱崇乃是下一任天命所归。   先帝哪里看不透阮岱崇的心思?只是,他担心自己一旦殡天,女儿阮筱朦就算躲在赛蓬莱也难逃噩运。倒不如,将计就计,让贪婪而愚蠢的阮岱崇得偿所愿,至于他争到了皇位有没有命去坐,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于是,先帝表面信了葛观尘的卦,写下诏书,日后将传位给阮岱崇。   若无贪念,如果阮贷崇蠢得简单一点,甘心当一个富贵王爷,他原本是不会卷入泥沼之中的。可是,他跳出来,被幕后的那双眼睛盯上,误了自己的性命。   乾明殿出事的那晚,楚瞻提前控制了先帝,将其秘密关押。在殿内等候江淮到来的,是易容后的阮岱崇。   有宫人曾在那晚听见诡异的琴声,却没人能想到,那琴声会杀人。   皇帝没说几句话,便称身体不适,叫江淮明日再来。江淮没走多远,就听说皇帝死了,他成了疑凶,被人一路追杀。   穆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江淮就算再神勇,依然是插翅难逃。穆逊已为自己是在帮阮岱崇铲除异己,岂知此时的阮岱崇已经是易容后的楚瞻,而他真正的主子,却丧生于乾明殿上。   江淮被囚于紫雾林,他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皇帝叫他去南阳,离开权力的中心;皇帝叫他交出兵权,又对无影阁的成立睁只眼闭只眼;皇帝说要见他,又突然死在乾明殿……   这整件事都透着古怪,而古怪的源头,就在乾明殿内的皇帝,他的这位结拜兄弟“阮岱岳”身上。   即便苏杏的易容术精湛绝伦,可江淮细细一想,还是产生了怀疑。阮岱岳和他虽为君臣,却又是肝胆相照,可以换脑袋的好兄弟,他们彼此太了解了,只要闭上眼睛静心一想,就能察觉这个皇帝并不是真的阮岱岳。   后来,江淮和穆逊先后被杀。楚瞻本可以简单直接地将穆逊灭口,但他却扯出了董胜和肖志聪,模仿了一个类似乾明殿的密室,把案子弄得十分复杂。   那是因为,除了灭口,楚瞻还想做一件事。江酌出现在宁安城,他担心江酌会和阮筱朦联手,于是,他要借机挑拨二人的关系,用口技来加重江淮弑君的嫌疑,让江酌和阮筱朦反目成仇。   由此可见,楚瞻对江家父子何其忌惮,在他看来,江淮和江酌都是他窃取天下的障碍。   只可惜,阮筱朦并没有因此与江酌反目,并且,他们还找到了紫雾林,找到了江淮。事情突然失控,楚瞻心生不安,在她的茶里下了蛊。   阮筱朦夜审穆秋砚,策划了一出宫门惊变,穆秋砚死了,线索却直指皇宫。   如果她的对手真的是皇帝阮岱崇,那么,此计已帮她占了先机。只可惜,她的对手不仅仅是“皇帝”,更是一直隐藏在暗处,洞察一切的楚伯伯。   楚瞻此时将猫国师葛观尘推了出来,成功地吸引了阮筱朦的注意力。葛观尘奉皇命,带着远山军逼得江酌跳崖,又在兰林殿内安排了花叶之毒,成了她眼中最可疑的人。   但葛观尘也不傻,他心知肚明,自己被皇帝拿来做挡箭牌了。将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金玉郡主和楚蓦追杀,就是被皇帝灭口。   葛观尘观天象大多是假的,但是看人心,他精得跟猴一样。   阮筱朦后来才明白,为何初见时,葛观尘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金玉郡主是箭,自己成了她的靶子,若不是因为她,皇帝不至于把他豁出去。   人遇见命中注定的克星,心情难免很复杂。   然而,葛观尘到底还是背叛了皇命,牧云峰上一场大戏唱完,他当晚就金蝉脱壳了。在楚蓦看来,他没有任何理由逃走的时候,他却成功脱逃。   楚瞻帮助儿子闯宫,及时地从兰林殿将阮筱朦救下。他极力撮合,指望经此一事,阮筱朦会爱上楚蓦,全心全意地做楚家的儿媳,把宝藏的消息和盘托出。   可是,阮筱朦冥顽不灵,心里只有江酌。   不仅如此,她大闹角斗场,带走了苏亭之,楚瞻担心会牵出苏杏这条线来,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苏杏也杀了,永绝后患。   夏至连连感叹:“郡主,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就像你亲眼看见过似的。”   阮筱朦心里一“咯噔”,她还真的看见了。之前推理出一个大概,后来她的猜测都在梦里得到了验证。那梦境非常真实,就连楚瞻杀人,她也仿佛是站在现场看着。   她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苏亭之把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骂了句:“他不是人!” 第七十九章 赴死 下辈子我再去找你……   阮筱朦连忙岔开夏至的话, 从善如流地跟着苏亭之说了声:“对,太不是人了!”   “简直丧心病狂!”夏至点点头,成功地被带跑偏。   苏亭之先前叫人炖了参汤, 给阮筱朦提神, 这会儿已经好了, 有人把参汤送过来。   营帐的帘子打开,晌午晴朗的阳光裹着青草的味道洒进大帐,照得人格外舒服。夏至把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和战报拣要紧的说, 阮筱朦一边听着,一边把参汤喝了。   夏至说完,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发现,皇帝和楚太傅其实就是同一个人的?”   阮筱朦靠在床头, 垂着眼皮,样子恹恹的:“因为那一次龙隐山出逃,我害得裴纭衣双目失明, 所以,我总耿耿于怀。我最想不通的就是,皇帝明明去了边境,为何又会突然现身于龙隐山?”   那一次离京, 她做了周密的计划, 拐了太子,赶在皇帝返京前逃离。   她灌醉了楚蓦,所有的事,都对他绝口不提。她是为了不让楚蓦受牵连,然而,在楚瞻看来,自己想方设法的拉拢都没起作用。既然是块焐不热的石头, 那只有索性放弃,自己得不到宝藏,她也别想得到。   阮筱朦差点死在龙隐山下,后来,她特意去向石骏求证皇帝的行踪。石骏说,皇帝确实到了边境,只是,刚一来便龙体欠安,每日待在帐中歇着,除了贴身服侍的人,旁人都难见天颜。   这样说来,皇帝可能有替身,替身去了边境,他本人仍在宁安。   可是,皇帝隐藏于京城,不被任何人发现端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他有别的身份。   “但凡有替身的人,往往不敢和自己的亲人过于亲密,尤其是结发妻子,言行举止难免露出马脚。楚瞻居于长清观,很少上朝,因此,人们很难看见他和皇帝都在的场面。他俩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这几年来,突然疏远妻子儿女,我行我素。”   “那晚,我在丰川城的茶楼听说书的讲故事,听着听着,把前后的事慢慢串了起来。”阮筱朦流露出一丝难过,毕竟,那人是她叫了多年的楚伯伯。“我当时仍不敢确定,甚至觉得对不起楚蓦,他救过我,我却在怀疑他爹。”   “直到,殊棋被人劫走,连老将军说,楚太傅应该在京城,怎么会在这里?但我知道,那就是楚瞻。他有两个身份,就会有两个替身,这样无论他当下是谁,另一个身份都可以同时存在。”   阮筱朦说完了,她轻松地舒了口气,静静地靠着,仰视床上方的帐顶。   想说的都说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安心等死了,虽然刚喝了参汤,却仍然觉得没力气,整个人都虚透了。   她悠悠转过脸来,看了眼苏亭之:“我弄清了真相,原来咱俩有同一个仇家,只可惜,却未必能报得了仇。我不会打仗,也不会破阵,这一战能不能赢,得靠江酌他们,还要看殊棋的命。”   “总之,我帮不上忙了,我如今……已经是块废柴了。”她苦着脸,脸上白得没有血色,“按照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你现在可以杀我,反正我快死了,你报你的仇,我也能少熬一阵子。”   “郡主。”夏至听了这话,眼泪夺眶而出。   苏亭之凉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他觉得胸口扯着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睫毛轻轻地垂下,他淡淡地说:“看在你告诉我谁是杀师父的凶手,我不杀你,就看着你自生自灭。”   “别装了,我知道的,你总说要报仇,可你不忍心杀我,因为,我像你的阿姊。”阮筱朦咧嘴笑了笑,笑得很无赖,“我还知道的,这世上只出过两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一个是清兰公主,另一个就是我。”   苏亭之一边难过,一边又恨不得拿鞋子砸她。这女人脸皮真厚,快死了还要臭美,殊不知人一死,再好的皮囊都白费了。   她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就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吧。”   说完,她规矩地仰躺下来,双手放在身前,安心地闭上了眼。   眼虽闭上了,心思却还在活动。如果死了,她的灵魂会离开这本书穿去哪里?就这样死了,这辈子算成功还是失败,失败了会有惩罚吗?战事虽然胜败尚不可知,但她好歹弄清了所有事情的真相,既然没人通知会有惩罚,那她就当没有好了。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她不能去想江酌,因为只要一想到他,心里真的好难过啊……   苏亭之看她这样子,一心赴死,随时要断气似的。他忍着肝肠寸断,没好气地瞪了眼夏至:“你家主子等死呢,你就不劝劝?”   夏至如梦初醒,脑袋里飞速运转。   “主子此时便走了,倒也好……”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苏亭之刚移开的目光又转回来,白了一眼,怀疑这姑娘伤心过度,怕是要殉主。   夏至的思维方式本就是不走寻常路的,眼下见郡主视死如归,哪能任着她就这样安心地去?   “郡主若是好起来,少不得要去龙隐山督战,别说不会打仗,也不会破阵,要是连阵法都没看懂,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郡主此时便安心地去,此战若胜了,日后小殿下登基做皇帝,必少不得追封郡主,给个死后的哀荣。但要是小殿下忘了,郡主又不曾叮嘱……那大概也就作罢了。”   “对了,还有呢。我方才忘记说了,郡主苦撑着醒过来,就为了交待真相,不过,您可是白撑了。您晕过去的时候说了个‘不是’,楚大人便全都猜到了。他不仅第一个找到龙隐山,还叫楚星把画着龙隐山大阵的棋盘给了世子,他虽然自己被亲爹扣押,但他的智谋,果然是天下第一……”   阮筱朦一伸腿,直挺挺地坐起来了,吓得苏亭之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这人一言不合就诈尸,她要干什么,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阮筱朦就这么坐着,像懵了似的,好半天不言语。夏至怀疑,莫不是被自己刺激得太狠了些?   “郡主,您这会儿不死了?”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苏亭之、夏至:“……”   阮筱朦的思维是他俩都跟不上的节奏,她问:“那张棋盘还在吗?”   “在,”夏至说,“世子为了破阵,让人画了好几张,大家一起研究,只是,别人都看不懂。石将军那张一定还在,我去取来。”   阮筱朦又加了一句:“再带张龙隐山的地图过来。”   “你要做什么?”苏亭之蹙着眉头问,“还嫌不够殚精竭虑的么?”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她梦见过那个隐藏着阵法的棋盘。在原书的情节里,金玉郡主死后,楚瞻坐稳了皇位,他精心研究出的阵法无用武之地,只能拿来做为测验太子才能的考题。   楚蓦拿着棋盘,俯视城墙下乌泱泱的士兵们摆成的大阵,不仅想出了破解的办法,而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阵眼所在。自此,太子贤名远扬,四海归心。   所谓阵眼,就是一个阵法的核心部位,如果能摧毁阵眼,破阵便能事半功倍。   仅仅拿着棋盘,是找不到阵眼的,阮筱朦是在怀疑,楚蓦前往龙隐山自投罗网的用意。   楚瞻的阵法虽然高明,到底不是坚不可摧。相对而言,最有可能破阵的人,是楚蓦和江酌。楚瞻一向忌惮江酌,因此提议他做为中路,直取宁安,就是想把他隔绝在外。若非如此,江酌离开宁安时,便不会被人一路追杀。   楚蓦一定明白,父亲有多防备江酌。江酌可以领兵破阵,但是寻找阵眼的事,只有他自己才可能完成。   夏至飞快地取来了棋盘和地图,阮筱朦两下对照,瞪大眼睛看了好半天。   夏至问得不留情面:“郡主,你看懂了?”   说实话,阮筱朦是凭着对梦的记忆才知道阵眼在哪里,至于阵法,她还是看不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至少她确定了,这就是她梦见的那个阵法没错。而且,只要她知道阵眼在哪里,她就可以拯救所有人。   这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想法,让阮筱朦完全改变了等死的念头,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突然振作起来,撑着就要下床。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要跑去哪儿?”苏亭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要去阻止楚蓦,他去龙隐山是为了找阵眼的位置,我必须赶在他前面,不然他会死的。”   她语速很快,动作也很急迫,哪怕一只手腕被他拽住,另一只手还在床边找鞋。“我知道阵眼在哪里,我能救他们,你别拦着我,现在只有我能救他们了……”   “你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苏亭之看着她东倒西歪的样子就不好过,“楚蓦是楚瞻的儿子,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楚瞻不仅杀了你父皇,还杀了你叔叔和你的江伯伯,楚蓦这么做,他就是在为他爹赎罪啊!”   “我不要他拿命来赎罪!楚蓦他有什么罪?他没做过坏事,他还救过我,我恨楚瞻,但我不怪楚蓦。难道说,他该死,就因为他是他爹的儿子?”   苏亭之一怔,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是啊,楚瞻是恶人,可他儿子有什么错?   他总恨阮岱岳是大成的仇人,可是,阮筱朦又何曾对不起他?   他这一愣神的工夫,眼看着阮筱朦已经在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夏至跟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搀住她的胳膊,实在为难。   “楚蓦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里,肝胆俱裂,“你应该明白的,阵眼是阵法最重要的地方,也一定最凶险。你若去了,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本来就快死了,不是吗?与其躺在床上默默地死去,不如当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死得轰轰烈烈。”阮筱朦停顿了一下,想起电视里英雄的死法,虽然是轰轰烈烈,但也的确都很惨。比如手托炸・・药包,粉身碎骨的;胸膛堵子・・弹,被打成筛子的;被火活活烧死,还不能瞎动弹的……   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努力把这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抹去。“我非去不可的,殊棋在那里,江酌也在那里,所有跟随我出生入死的人,都在那里。”   苏亭之背对着门,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眼泪顺着指缝默默地往下滑落。   他没有理由再阻止,当年,阿姊为了他,也曾这样从容赴死。阮筱朦说的对,她真像阿姊,像阿姊一样会让他心痛,自己说死就死了,却能让他活着痛上一辈子。   他突然听见阮筱朦回头叫他,叫的不是苏亭之,而是李锦。记忆中,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阮筱朦笑意盈盈地站在出门的地方,门外阳光灿烂,照在她的背上,从他的角度看去,整个人都镀着耀眼的光。   她的嘴角轻轻地弯着,像一道柔美的月牙儿,唇色太浅,宛如皎白的月光。   “放心,我记得你的名字呢。如果真的死了,我不喝孟婆汤,下辈子我再去找你,认你做我的弟弟。”   苏亭之含泪“呸”了一声:“要不是我保着你的命,你早死了。旁人报恩都说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偏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来占我便宜,我才不要做你的弟弟!”   阮筱朦顾不上多说,果断地转身而去,夏至看了苏亭之一眼,匆匆提步跟了上去。 第八十章 死局 同生共死的誓言   阮筱朦传令下去, 龙隐山中大军各部安守阵地,不得擅离。唯一要做的,就是掩护她, 进入山中腹地。   她怕万一江酌猜出她进山的目的, 会来阻止她。江酌现在是大军主帅, 不能被任何事分散精力,一旦阵眼被拔除,便是他领军反攻的时机。   夏至叫上了裴纭衣和小满, 三人跟随阮筱朦,在大军的掩护之下,悄悄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内深入。   阮筱朦对照龙隐山的地图,在沿途三个重要的隘口分别将三人留下, 一方面防止敌人觉察后追击,另一方面,她深知三人对她的主仆之情, 不愿他们跟着送死。   她独自一人又走了二里地,料想应该就快要到达阵眼的位置。然而,就在她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她却无奈地停住了脚。   她难以置信地把地图掏出来重新比对, 图上画的, 这里有一条水沟。她原准备提一提裙子跳过去的,可是,眼前这条“水沟”足有数丈宽,深度不可计量。   她那身体本就十分虚弱,不过靠信念撑着,才一路走了这么远,此时, 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腿脚酸软得厉害。   她有点泄气,背对着“水沟”,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四下打量着,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就地取材,拿来当工具。   她正琢磨着,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被吓得灵魂出窍,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惊叫了一声:“鬼啊!”   阮筱朦明明记得,自己背后是条大水沟,能从后面拍她的,除了水鬼还能是什么?   她趴在地上回头,看见楚蓦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正抱着手看她。   她这副尊容不大好,额前的头发汗湿了,一缕一缕的,脸色很白,眼下带青,相比之下两颗眼珠子格外有神,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   “你这样子才像鬼吧?”他说着,掸了掸衣襟。衣襟上面沾着些泥土和潮湿的苔藓,所幸他爱穿深色的衣服,才不会显得太狼狈。   阮筱朦明白了,他一定是听见脚步声,怕被人发现,所以,她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楚蓦就挂在她脚下的水沟石壁上躲藏。   楚蓦认出了是她,从壁上跃起时拍了她,被她当成了灵异事件。   阮筱朦舒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刚走了两步,她听见楚蓦冷淡的声音:“别跟着我。”   楚蓦想不通她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什么时候跟着都行,只有此时不行。因为,他在走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阮筱朦却很倔强:“我没有跟着你,只不过,恰巧同路罢了。”   她知道自己来晚了,楚蓦来了这里,说明他已经算出阵眼的位置了。为今之计,只有先过了这条沟,再想办法撇开他。   她指了指,换了副商量的口气:“你能不能帮我过去?有什么事,咱们过去了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赶紧离开这里。”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完了,转身就走。   阮筱朦急了,拽住他的衣袖,叫了声:“楚蓦。”   他不理睬,还前行了两步。   阮筱朦仍然拽着不放,气急败坏地又叫了声:“楚尽虞!”   他愣了愣,到底站住了脚。   除了爹娘,无人唤他小字,何况,是这番情形,被她连带着姓氏,咬牙切齿地一块儿叫出来。   楚蓦回头,用漆黑的眼眸看着她,不仅不恼,反而有种经年至交的亲近。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所以我才特意赶来的。”阮筱朦决定实话实说,楚蓦这个人,很难糊弄,又打不过他,她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别的办法。   “我猜到你自投罗网的用意了,你爹手下的人困不住你,你留下来,是想趁机打探阵眼的位置。现在,我知道你找到了,可是,你别去……”阮筱朦知道他是原书的男主,不假思索地接着说道,“这个世界还需要你。”   “其实,我也知道阵眼的位置,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可以替你去。”她咬了咬唇,措辞了一下,“若在从前,我也是怕死的,只不过,我中的蛊毒已深,命在旦夕了……”   “我的确可以不管,你是怎么知道阵眼的位置,”他嘴唇轻启,幽幽说道,“可是,即便你活不成了,也没道理就该替我去死。”   他看着她,眼中深邃无边,淌着汹涌的暗流。楚蓦记得,自己初初对她动心,就是因为她有情有义、有勇有谋,是个有担当的女子。她对裴纭衣兄妹、对先帝和阮殊棋、对杀过她数次的苏亭之……皆是如此。   他没有想到,当他执意走上这条必死之路的时候,还会在这里见到阮筱朦。自己不值得她这样做的,可是她来了,便是对他此生最大的慰藉。   在楚蓦墨守成规的人生里,阮筱朦就是那份让他无法掌控的意外。   “你明知道,先帝是因我爹而死的,那么多人,都是我爹杀的。还有,你身上要命的蛊毒……”   “从前,我做过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包括对皇帝的愚忠、对江酌的追杀,还有亲自把阮筱朦领去了长清观……楚蓦望了望天,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最后悔,那时你从赛蓬莱初回宁安城,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去看你,为什么没有早点选择相信你……”   如果可以从一开始就守在她身边,像江酌一般陪着她无法无天地“胡闹”,他们之间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你不必这样自责的,”阮筱朦仍然试图说服他,“你不必为你爹赎罪,他做的那些事,我相信你不知情,在我心里,你仍然是患难与共的朋友。我不是替你去死,你也不必白白牺牲自己。我想要拯救大阵里的所有人,我想破阵,有我去就够了,多死一个不值得!”   他的睫毛轻轻地垂下来:“有你这些话,就够了。”   楚蓦一转身,足尖轻点,他运起轻功凌风掠去,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水沟”。鸦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响动,他像极了一只暴风雨中的燕子。   阮筱朦望着他的身影愣了愣,什么叫“就够了”?她是为了说服他,怎么听起来,他倒是更心安理得地去送死了?   她站在“水沟”前试了试,到底没跟着往前飞,原本她的轻功也还过得去的,奈何现在体力太差。万一救世英雄没当成,先掉进水沟摔死了,那更是大大地不值当。   她想了想,果断做出一个决定:跑起来,绕道!   阮筱朦多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接近了她的目的地。远远地,她望见前面已是一片火海。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风吹着火势,连空气都是灼热的。这热度仿佛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烘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像要喷出火来。   她心急如焚,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果。楚蓦毁了阵眼,这场大火一定和阵眼有关。   她喘不上气来,随着脚下一绊,她重重地摔倒。她趴在地上抬头,气喘吁吁地张望,原本虚弱苍白的脸也被大火烤红了,浑身大汗淋漓。   熊熊烈火像一朵盛开的红莲,莲心处有一个高耸的石柱,细看之下,其实是一个塔形的建筑。   妖娆的火舌无情地向上攀延,半个石柱都已经被吞没在火海里,塔身摇摇欲坠。   这特殊的建筑很高,但只在“塔”尖上有窗户,六扇窗户正对着六个方位。   阮筱朦懂了,这个石柱就是大阵的控制中心,以它的高度,可以纵观全局,然后发出指令。   塔身有很多小孔,应该是用来发射武器阻止人靠近的。还有附近的山坡丛林都寒光隐现,显然所有埋伏下的攻击,都对准了这里。   她苦笑了一下,认命地叹气。就算她能赶在楚蓦之前抵达,可能,她也根本没有摧毁阵眼的能力。   在冲进去之前,她或许已经死在密密麻麻的箭下;就算冲进去了,里面必定更加凶险。且不说别的,就凭她如今的体力,即便没人阻拦,她也上不到那么高的塔尖去。   她无法想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楚蓦是怎么做到的?温文儒雅的楚大人到了关键时刻,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此时,塔顶发出嘈杂凄厉的鸣叫,一群乌毛赤目的鸟儿从窗户里冲了出来。   它们争先恐后地拍打着翅膀,慌不择路地想要飞走。可是,阮筱朦诧异地看着它们像一群头晕脚软的醉汉,还没飞起来,就一头掉入了下面熊熊的火焰里。   她想起,自己曾多次在龙隐山中看见过这种鸟。它们聚集在塔中,说明它们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豢养,成为中心枢纽对大阵各处发布消息的工具之一。   阵眼一旦被破坏,中枢机关就会在最后一刻点燃大火,塔内所有的人、鸟、机关,都将付之一炬。擅闯阵眼者必死,哪怕,玉石俱焚。   石柱内一定存储了特殊的气体,这种气体释放后不仅可以助燃,也会让人和鸟产生中毒现象,所以这些鸟才会像喝醉了一样,再也飞不起来。   那楚蓦呢,他在哪里?他又该怎么办?   鸟儿渐渐地少了,它们一个个掉落在火里,发出皮肉焦糊的味道,劈啪作响。那赤红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像死不瞑目的冤魂。   当塔顶那团由鸟儿组成的“乌云”散开,阮筱朦隐约看见鸦青色的袍角,在风里火里,翩翩舞动。   她顺着这个方向,踉跄着走了几步,绕着石柱转了个角度,她果然望见了楚蓦。   楚蓦正用两只手挂在塔尖的一扇窗边,猎猎的风吹动他的衣服和头发,他像一只飘摇的雨燕。   他扭过头来,快意张扬地笑着,在阮筱朦的记忆里,谨慎沉稳的楚蓦似乎从未这样笑过。   他仰天笑了几声,说道:“这一局,我赢了!”   正对楚蓦的山坡上,站着个人,他穿着阮岱崇的龙袍,却是楚瞻的脸。   无比尊荣的明黄色,庄重威严的云海龙纹,可是,却映衬着他的脸色愈发灰败。   楚瞻负手而立,孤独清冷的身影,他默默地看着楚蓦,又仿佛早已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苍穹的天际。   “你赢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原本两军对阵,尚是输赢未定,眼下阵眼被毁,很快将是胜负立判。   江酌未必能赢下这局,可是,楚蓦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楚蓦太熟悉他对阵的手法。青出于蓝,长江后浪,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我终于长成了你期待的样子,可是,你还是我儿时最崇拜的那个父亲吗?”   石块簌簌下落,楚蓦就快要挂不住了。   生死结局早在他自己的预料中,他敢来,就不怕死。然而,他依然心痛:“为什么,您会变成现在这样!”   随着石块滚落,楚瞻的身体也跟着颤了颤,仿佛一瞬间苍老,脆弱得像一片凛冽寒冬里的枯叶。   阵破了,他终将一败涂地。半生筹谋,犹如大梦一场。   是他从小教导楚蓦,忠君爱国,文韬武略,正直无私,人如松柏。其实,那就是他自己内心向往的样子。   曾几何时,他策马扬鞭,快意恩仇,誓取宁安;他想做个忠臣良将,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曾经妻贤子孝,也曾有结义兄弟们把酒言欢……   然而,当他离皇城近了,离至高的权力近了,他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越来越贪婪。最后,他败给了自己的心魔。   他表面上淡泊名利,一心向道,背地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身为袭族人,却为了野心,辜负了结发妻子,又毁掉了被他蒙蔽、对他生死相许的苏杏;他背弃了当年落日林中结拜的誓言,先帝和江淮死了,多少个无眠的午夜,他觉得自己更像流浪在人间的恶鬼……   他终于,把儿子培养成了他少年初心里那般阳光磊落的人,而自己,却堕落成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原本这丑陋的一切,楚瞻都没打算让儿子知道。无论他用了什么手段,将这血淋淋的江山捧到楚蓦的面前,楚蓦只管接过去,干干净净地做个千古明君就好。   然而,真相大白于天下,就像这不可阻挡的火势,再也不能被阴谋掩盖。从立场的决裂,到今日破阵赴死的决绝,他将永远、彻底地失去他唯一的、引以为傲的儿子。   楚瞻突然泪目,这一刻,他不再是权倾天下的太傅大人,不再是隐藏在面具后的帝王。他愿匍匐在凡尘里,求上苍拯救他孩子的性命,而他,只是一个最平凡的父亲。   “楚蓦,你当心,你千万别松手啊!”阮筱朦在下面扯着嗓子大叫,“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你想想怎么才能安全地下来,我……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楚蓦和阮筱朦到底谁更聪明?其实,楚蓦自己也想知道。阮筱朦是他心目中最聪明、最古灵精怪的女子,或许,她在某些方面比他更聪明。   可她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就成了个傻姑娘呢?此处已是绝境,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他警惕性高,刚刚在塔里没有被毒气熏死,接下来,摔死、被石头砸死,或者被火烧死……总之,楚蓦看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机会能活下去。   他死死扣在石头上的手指早就渗出了血,若以常人的臂力,早就挂不住了。好在阵眼已毁,他没什么遗憾了。   楚蓦放弃了自救,只有阮筱朦还在傻乎乎地坚持,她不是看不明白眼下的形势,就像苏亭之说的,阵眼是最重要的地方,一定也最凶险。楚瞻绝不会放过进入阵眼的人,从靠近这里开始,就是步步杀机,再难突围。   “我去叫人,叫人来救火……或者,找东西接着你,你能不能跳下来,跳得离火远一点……”   楚瞻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阮筱朦,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和这位金玉郡主明里暗里也算斗过好几个回合,她今日这话说的,真是够蠢的。   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楚蓦又不会飞,在中间没有支撑点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跳出这片火海。   这一局,是楚瞻精心布下的,阵眼的设计更是狠绝。他机关算尽,奈何天意弄人,他最终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困在了死局里。   不过,这话虽然是拉低了阮筱朦平时的智商,但楚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柔软起来。   这小女子狡猾,又软硬不吃,几回气得他牙痒,恨不能活剥了她。可是,啵啵即便在婚姻大事上选了江酌,但对朋友,却也是真的不错。   就像,先帝虽然看起来对江淮更亲厚些,但其实,也从不曾在任何事上亏待过楚瞻。   今日他败了,早在战败之前,他便已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楚蓦宁愿死,也不要他谋来的江山。   “你省省吧。”楚蓦看着阮筱朦,一如她印象中的低眉浅笑,那笑容像和煦的春风,能让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你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哪里还是那个张狂刁钻的金玉郡主?我是快死了,你又能比我多活几时?”他嘴角噙着一丝凄然,“我爹对先帝背弃了同生共死的誓言,现在,由我来还给你。我先走一步等着你,到了阴曹地府,我且帮你问问,那边的橘子酸不酸,那边的书,是不是也有异想天开的野史和外传……”   阮筱朦听着直想哭,谁知道究竟有没有阴曹地府?就算有,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和楚蓦都死了,灵魂也未必去了同一处。   楚蓦的话没说完,她的眼泪也还没有落下来,塔顶滚滚的碎石却抢先如天崩地裂般地落了下来,楚蓦挂着的那片石壁塌了。 第八十一章 毒手 我若死了,会不会遇见……   尘雾和浓烟搅在一起, 像红黑色的云。风起云涌,直冲天际,那一片天空亮了又暗, 在明灭中, 世界宛如重新归于洪荒里……   阮筱朦眼睁睁地看着, 心情随着烟尘弥漫,跌入了无边的绝望。   突然,她清明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她凝视着被大火吞吐的半空中,那里有奇迹出现。   一根藤条从旁边的山坡上荡了出来,耀眼的明黄划破滚滚的浓烟,以飞蛾扑火的姿态, 一头扎进了阵眼。   阮筱朦瞬间懂了楚瞻的意图,他是要牺牲自己,换楚蓦脱险。   凭楚瞻的轻功, 再借上藤条荡起的惯性,他可以冲入火中,用自己的身体,给楚蓦一个支点。楚蓦在下坠的过程受到撞击, 就会改变方向。   果然, 楚蓦被重重的一掌推了出去,而楚瞻自己,却再也出不来了。   他要从自己设下的死局里救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命留下。   当大势已去,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明黄的身影掉下去,刹那间被火焰吞没, 像一片枯黄的秋叶,归寂于大地尘土。   楚蓦跌落在不远处,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爹”。   他说过不会再这样称呼,可现在楚瞻死了,就死在他眼前,而且是为了救他。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间,真的会有报应的。楚瞻做为一个袭族人,背弃了婚姻;他做为先帝和江淮的结拜兄弟,背弃了誓言;他利欲熏心,滥杀无辜,背弃了自己的初心。这于他而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阮筱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把楚蓦拉走。这个地方离大火太近了,烟熏火燎的,让人睁不开眼,太难受了。   她听见身后也传来哭喊声,回头看见梨花带雨的楚蔷提着裙子,飞奔而来。楚蔷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温皇后,一个是阮初胭。   “你怎么来了?”阮筱朦看了眼楚蔷,又用狐疑的目光盯住了温皇后,“你们趁我昏迷的时候逃走,就为了去把她带来?你这是什么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我这可是一番好意。”温皇后横她一眼,振振有辞地说道,“你可别分不清敌我,现在楚家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费尽心思把这丫头带来,还不是怕你斗不过楚瞻那老贼。”   阮筱朦明白了,温皇后担心破不了阵,报不了仇,所以,她打算用楚蔷来威胁楚瞻。   在这一点上,阮筱朦不得不佩服温皇后的“足智多谋”,因为,她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要去打楚蔷的主意。楚蔷是她的朋友,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阮初胭从前是个娇滴滴的公主,此时站在大火边,却毫无畏惧。她痴了似地看着赤红的火舌,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可惜我们来晚了,他就这样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若是能活捉了他,我必定要一刀一刀地剐……”   “你说够了吗?”楚蓦还坐在地上,双手血淋淋的,身上衣衫狼狈,烧伤、烫伤和砸伤之处,多得数不过来。   他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又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惨死于火中,他虽然也痛恨楚瞻的所做所为,可现在听见阮初胭说的话,却是格外刺耳。   “我说的不对吗?”阮初胭冷笑,她盯住楚蓦茫然失神的眼睛,笑容带着残忍,“你越是难过,我越是要说给你听。”   她伸手冲着大火的方向一指:“是这个老贼,他让我认贼做父,他害死了我真正的父皇,还害死了哥哥和阮襄!楚蓦,我曾经有多倾心于你,现在就有多后悔。我真是傻啊,世间那么多好男儿,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上仇人的儿子?”   他青白的脸上染了一块块的黑灰,像蒙尘的玉,空气被火烤得灼热,他的心却早已冰冷。他爹是罪大恶极的凶手,他认了,可是阮初胭非要喜欢他,难道这也是他的错么?   楚蓦无奈地嗤笑了一下,她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是对他的绑架,不管他接不接受,都仿佛已经亏欠了她。   喜欢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即便不能让对方心生欢喜,也不该苦苦相逼。   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再次惹恼了阮初胭,她就是要苦苦相逼。“你以为楚瞻死了,所有恩怨就都一笔勾销了吗?那么多人,全都白死了吗?你说,咱们之间的账,到底要怎么算?”   “随便。”   阮初胭负气地狠狠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支铁箭,上前半步,握着箭尖抵在楚蓦的喉间。   地上散落的利器很多,应该都是之前楚蓦接近阵眼时,从塔身的小孔中发射出来的。   “阮初胭,你这是做什么……”   阮筱朦想阻止,却被楚蓦打断。   他依然是无所谓的口气,低垂了眉眼:“原本,我也不想活了。”   阮筱朦看着他二人,犹豫着该不该上去,把铁箭抢下来。他俩是原书的男女主,楚蓦如果反抗,阮初胭根本伤不了他;而阮初胭如果真那么恨他,何以干比划不动手?   阮初胭就这么静静地,半蹲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她拿箭的手在抖,抖着抖着就红了眼圈。   阮筱朦撇了下嘴,她看出来了,楚蓦是心如止水,阮初胭是爱恨纠缠,说到底,还是余情未了。   这边僵持了一会儿,三人都未曾留意身后。直到,楚蔷那抽抽答答的哭声突然止住了,反倒,发出痛苦的一声。   温皇后站在楚蔷身后,目露凶光。一把匕首已经从楚蔷的后腰没入了她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她摇摇晃晃地倒地。   “蔷儿……”   楚蓦起身冲过去,像一道离弦的箭。阮初胭怔忡之下收手不及,手中利器划破了他脖颈的肌肤。   “楚蔷……”阮筱朦不用起身,且离得略近,她一把抱住了倒下的身躯,却被砸得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你挺住,我们现在就带你出去,我去给你叫大夫,我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   楚蔷说不出话,只有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她本就体弱多病,中了这一刀,她自己心里明白,是挺不过去的。   阮筱朦抱着她,握着她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搭在了楚蓦的掌心里。   她想说什么,可是一张嘴,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来,她只能虚弱地笑着,最后看了眼这个世界。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临死之前,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哥哥都在身边,她已经满足了。   阮初胭在震惊之后,缓过神来,她冲着母亲叫起来:“您为什么要杀她?您不是说,把她带来只是为了对付楚瞻?”   “他们楚家人都该死!”温皇后恶狠狠地说道,“你不是也说,楚瞻就这么死了,可太便宜了!他们欠阮家多少条命?如果你的父皇和太子还活着,咱们就不会落泊到这个地步!”   她盯着阮初胭,又用殷红的指头指向楚蓦:“可你为什么还对他下不去手?你不杀他,我就杀了楚蔷。”   “您疯了吗?楚蔷她是无辜的。”   阮初胭到底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她对楚蓦是因爱成恨,但她想不到,母亲比她意料中更狠。   楚蔷到底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头一歪便没了气息。阮筱朦猜到悲愤之下的楚蓦接下来会做什么,她一把抓住了那片残破的鸦青色衣袖。   她急切地说:“我会为楚蔷报仇的……”   她知道楚蓦身为大理寺卿,一生都在维护律法的尊严,她可以命人将温皇后关押,再依律处死。但如果楚蓦一怒之下,去把她杀了,那便是将他一直坚守的原则给打破了。   然而,盛怒之下的楚蓦还是一扬手,甩开了她。   颈上划破的地方在流血,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步伐里带着凛冽的杀气。   “楚蓦……”这样的他让阮初胭觉得害怕,她声音在颤抖,这已经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温润如玉变成了浑身戾气。   他充耳不闻,反倒一伸手,抢过阮初胭手中伤过他的铁箭。他把锋利的尖抵在温皇后的胸口,稍一用力,箭头穿过柔软的丝帛,已然见了血。   温皇后竟然也没有躲,倒比阮筱朦想象中更硬气。她的富贵到头了,就凭她从前做过的缺德事,没有皇后的身份护着,她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眼神是挑衅的,寒意森森。   楚蓦的眼神是凶狠的,杀气腾腾。   就在他将要把长箭直直插・入对方的胸膛时,一只冰凉纤柔的手,弱弱地拉了拉他。   阮筱朦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抱着楚蔷,另一只手抬着,够上他的衣角。   “如果你心里实在是恨,我可以替你杀了她。”   阮初胭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俩,向她质问:“你不怕遭人唾骂吗?她就算不再是皇后,她也是你的婶娘!”   阮筱朦轻笑,她曾经养过一园子男・宠,又抢了公主的心上人,她为了苏亭之大闹角斗场,又拖累太子在龙隐山下丧命……世人如何看她,她何曾在乎过?她注定是个反派,而且命不久矣,想一想,只要她愿意,现在哪里有什么她不敢做的事?   她又拽了拽楚蓦,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替你杀了她。”   楚蓦低头看她,眼中的戾气却隐隐地淡了些,余下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哀伤。   他明白阮筱朦的用心良苦,她宁愿脏了自己的手,却一心要维护他的清白。都道是清者自清,可是除了她,还有几人能相信他的一腔赤诚?他是幕后凶手的儿子,也许别人都像阮初胭一样,觉得他也该死。   再善良的人,如果他被逼到了深渊的入口,或许在绝望之下,也会一念成魔。除非,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唤回他内心的清明。   楚蓦绷紧的下颌线条变得柔和起来,他垂下目光,淡淡地落在衣角处那只素白纤细的手上。   它看着柔弱,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丝坚守自我的勇气。   温皇后看出他的迟疑,双掌抱住他握箭的手,她挺胸蓦地朝前一送,在箭尖穿透皮肉的闷响声中,腥热的血溅湿了他半边身体。   她把脸转向了阮初胭,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清楚他现在的样子,他的手上,沾满了谁的鲜血。如果,你仍然对他念念不忘,我做了鬼也会缠着你。”   阮初胭惊恐地摇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举止,让楚蓦也意外极了,他从前缉凶时,不是没有杀过人,可是从没有一次,鲜血能让他感到这样肮脏恶心。他的手上是粘腻的,面前那女人毒蛇般的笑容,晃着晃着,掉出了他的视线。   她倒下去了,可是铁箭的一头还被楚蓦怔怔地攥在手里,身体和箭身分离的一刻,更多的血喷洒出来,落在他的前胸和下颌,让他俊美如玉的脸庞变得住越发狼狈狰狞。   阮初胭冲过来,狠狠地撞开他,扑在温皇后身边哭嚎。楚蓦像傻了一样,默默地张开五指,任凭掌中带血的箭掉落。   他在阮初胭的抽泣声中转身,向着阮筱朦和楚蔷走去,他今生最后一次对阮初胭说了一句话。   “你恨我是吗,我也一样,恨透了你。”   他蹲下・身,不顾自己浑身的伤,从阮筱朦的臂弯中将楚蔷接过来,强硬地抱在怀里。她是个与世无争、从不害人的弱女子啊,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把她卷进这场是非里?   阮筱朦看着楚蓦踉跄着把楚蔷抱起来,一步一步,蹒跚而行;她也看着阮初胭伏在死去的温皇后身边,一声一声,哭得像是快要断气。   男女主的感情线彻底地崩了,楚瞻死了,原书的剧情已经被改变得天翻地覆。   夏至、小满和裴纭衣带着一队人赶来,阮筱朦在被接回营帐的路上就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夜里,她醒了一次,起身听见夏至在帐外与人说话。   那人说:“阵眼起火,郭恩便知大事不妙,明着打不过了,他的队伍和远山军都躲在山里,不敢应战。后来,郭恩以小殿下的性命相胁,要求一个时辰之内用江世子去换小殿下。江世子他,居然答应了。”   夏至问:“后来如何?双方突然激战,可是出了乱子?”   “这交换条件,本就是他们使诈。想是郭恩惧怕江世子,担心迟早被破了阵,他的队伍和远山军将全军覆没,所以设计,想除掉江世子。换人的时候,他们要求小殿下和江世子都绑了手,眼睛也蒙着,谁知,世子刚一过去,接他的人就下了毒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世子他当场就……”   “这么大的事,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世子倒地之后,双方就打起来了,这边嚷着要为世子报仇,那边说咱们已经没了可以破阵的人,又何需惧怕?后来一片混战,属下便留了人继续打探,自己回来报信了。”   夏至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掉在深渊里,越想越怕。如果江酌出事了,还有谁能指挥大军破阵?郡主若是知道了,又如何承受得了?   她希望消息有误,但是细想想,这确实像江酌会做的事。在整件事里,郡主和世子有同一个弱点,那个弱点就是阮殊棋。在关乎小殿下性命的问题上,江酌就算赌上自己的命,也一定会保全他。   “再去探,务必要弄清楚江世子到底如何了,小殿下是否安全?”   那人应声而去,夏至叹了叹才回到帐里。   她看见阮筱朦倒在帐帘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她吓得把人抱住,连声唤着“郡主”,只听见阮筱朦低喃着说:“我若死了,会不会遇见他……” 第八十二章 大结局上 大结局上   苏亭之诊了脉, 便叫夏至去帐外守着。   夏至轻车熟路地帮他把药箱和银针摆在桌上,退出去落了帐帘。   他像从前每一次抑制蛊毒那样,取出了银针。只不过, 这回夏至想错了, 他落针的穴位和平时大不一样。   这一次, 他不是要抑制蛊毒,而是想诱得蛊虫倾巢而出。   苏亭之平静从容地施完针,又从药箱内拿出把小刀, 在火上烤了烤。他回到床边坐下,用刀在阮筱朦和他自己的掌心各划了道口子。   他随手撂下刀,在自己的伤口处洒了些特殊的药粉,这药的气味对蛊虫有巨大的诱惑力, 能把它们引过来。   他对着自己冒血的掌心凝视了一会儿,然后生平第一次心安理得地牵住了她苍白柔软的手。   掌心划破的地方紧紧贴合在一起,他握住的, 是一条命。苏亭之郑重地,把自己的命交在她手里,她将不再被痛苦折磨,而他自己, 将会无比煎熬地死去。   苏亭之到底还是下了这个决心。上次阮筱朦义无反顾地去了阵眼, 他一个人难过了很久,他发现,原来承受她的永别是件多么撕心裂肺的事情。她若死了,苏亭之竟然再想不起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好在,她和楚蓦都活着回来了,上天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阮筱朦的蛊毒到了这个时候, 已经是山穷水尽,无人能救了,唯一让她活下去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命换给她。   那时,江酌对他说起这件事,他觉得江酌简直是疯了。可是现在,他静静地看着床上已是气若游丝的人儿,他终于理解了江酌的选择。   只是这件事,苏亭之从没打算真的让江酌去做,那碗难喝的药,是他新制的方子,用来驱寒毒的。江酌如果能回来,再喝上几副,应该就能痊愈了。方子已经留给了夏至,当时之所以骗江酌,不过是见不得他无所畏惧的样子,存心想要欺负他一回罢了。   蛊毒在一点点流向苏亭之,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将阮筱朦的手执着地紧握。那一刻,他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在郡主府的北园,他虚与委蛇,阮筱朦笑话他并无相思意,却非要弹一曲《长相思》。后来命运弄人,他们几番聚散,苏亭之在一次次悲欢离合中不经意间把她深深地记挂在心里,他懂了相思苦,却到了曲终人散时。   在角斗场重逢的那一次,苏亭之已经觉得自己是必死无疑了,可是,阮筱朦出手救了他,让他没有死在肮脏的铁笼里。他后来时常在想,若是那时就死了,他便一生都不知道师父所说的情为何物。他是大越人眼里的前朝余孽,是大成旧部眼中复国报仇的工具人,那样活着,终是不值得。   阮筱朦的双颊上渐渐泛了些许的红润,而苏亭之的脸色却显得越来越青白。   他又想起,曾经有一次,生病卧床的人是他,而守在床边的人是阮筱朦。那时,她玉雪生香的|荑就在他脸旁,他想摸一摸,可是却不敢。   有些话,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可是,他想一想,又觉得不说也罢。   阮筱朦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对身边的朋友真诚磊落,待苏亭之也是如此。而苏亭之,选择默默地把她刻在心上,这一份珍惜、一份感恩,足以慰平生。   时间差不多了,他松了手,又去把药箱抱过来。自己的手豁着道口子暂且不管,先给阮筱朦止血包扎。   他包得很仔细,每一次缠绕,都是他不舍的心情。   “我答应了,下辈子,做你的弟弟。”   “只是这辈子,我不能等着你醒,亲口和你告别了,”他最后系了个结,又小心翼翼地把接头藏好,包扎得尽量完美一点,“我要走了。”   苏亭之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换了江酌来做,那生命终结前非人的痛苦他能不能承受得起。但是,苏亭之是很怕疼的。   他决定了,他要回云深谷去,在毒发的时候为自己准备好一个更痛快、更安静的结局。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挣扎着死去的样子,想保全最后的一点体面。   “你送我的玛瑙扳指,我带走了。”孤独的不归路,它将是唯一的陪葬品。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我配了很多兰花的香料,你可以每次放一些在香囊里。我配了很多,管用十年的,够不够?”   “十年之后……你就忘了我吧,你是我仇家的女儿,我曾经说过的,若他日再见,咱们终归只能活一个。”   “阮筱朦,我不恨你,你也不欠我。我到底是狠不下心来杀你,从此,我再也不必煎熬了,这一刻,其实我心里很自在。”   到了最后放手的时刻,温凉的感觉从苏亭之脸上滑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包扎的白布上。   他起身说了句:“后会……无期。”   苏亭之出了营帐,夏至和裴纭衣都守在帐外。他俩道了声谢,与苏亭之擦肩而过,赶着入帐去察看郡主的状况。   裴纭衣瞟了一眼,总觉得苏亭之不对劲。这些日子,大家都担心郡主的身体,苏亭之也不例外,只是,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脸色。   入了帐,二人都看出阮筱朦的气色好多了,右手包扎过,十分醒目。   夏至看了看裴纭衣,惊疑不定:“这是……”   裴纭衣想了想,转身奔了出去。   苏亭之牵了匹马,正要离开,同样是右手包扎着,分明是刚才随意包裹的,比阮筱朦那个潦草许多。   裴纭衣拉住他的缰绳,急匆匆地问:“你要去哪儿?”   苏亭之没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你放心,她已经没事了,以后,不再需要我了。”   他嘴唇毫无血色,惨淡的神情让裴纭衣明白了什么。其实,对于他的心思,裴纭衣很早就明白的,在他对自己内心的情愫都尚在懵懂的时候。   “那你……还会回来吗?”   苏亭之缓缓地摇头,又勾着桃花眼淡笑了一下。“这一次,我要让她也尝尝寻人不遇、生死不明的滋味,谁叫她当初从宁安到南阳,害我白找了她一年……”   他顿了顿,又摸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这是我欠纭裳的,可惜,不能当面还给她了。”   他这一生,不喜欢欠人,也不喜欢别人欠他,只有阮筱朦,他算不清他们之间那笔烂账。算不清就别算了,这下好,快刀斩乱麻。   阮筱朦到了天亮时才醒,掌心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而苏亭之,早已不见了人影。   她听夏至和裴纭衣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她跑到苏亭之的帐中,只看见那一角堆积如山的兰花香料。   她又想起那年,苏亭之枕香入眠的睡颜,还有他病中喃喃地叫她阿姐。   她蹲在香料旁,抱着双膝哭出了声,手紧紧地握成拳,伤口裂开撕扯得生疼,可是,心里更疼。   她哭了一会儿,叫夏至去取战袍。夏至吃了一惊,问:“郡主您要做什么?”   阮筱朦反问:“楚蓦在做什么?”   夏至想了想:“楚大人一直在帐内养伤,而且,楚小姐离世,他伤心不已……”   “去把他的战甲也备好,”阮筱朦打断了她的话,“把他从营帐里拎出来,告诉他是我说的,战火未熄,咱们还没到哭的时候!”   苏亭之既然给了她这条命,她就不能辜负了,她要去做该做的事,改天换日,重振江山。   夏至应声去了,阮筱朦和楚蓦带着夏至、小满、裴纭衣和一队人马,再次杀往龙隐山。   阮筱朦不懂破阵,她气势汹汹地来,就是来杀人的。楚蓦站在高处观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跑过来拉住了她。   “我看过了,咱们这边攻守有序,阵脚不乱,可谓落棋有声,步步为营。若说下棋的人不在了,我可不信,江酌他骗不了我,我猜,他一定还活着。”   “真的吗?”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她咬着牙,破涕为笑,“看我把人杀光,等他们兵败,咱们自然就能见到江酌了。”   那一日,天降大雨,乌云滚滚,热血染红了泥土,斑驳的旗帜倔强地在狂风中飞扬。   当胜利的号角吹响时,阮筱朦和江酌终于在云开雾散的山巅相逢,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的确认,彼此还活着。   江酌的面色冷白如纸,浑身血污,他的神色却是松缓的,带着轻风般的笑意,对她张开双臂。   阮筱朦飞奔着,扑进他的怀抱里,急于像个孩子般地向他诉苦。“楚蔷死了,苏亭之救了我,可他也走了,我以为,以为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江酌很快就明白了,苏亭之抢在他前面,做了他想做的事。他深邃的眼眸泛起潮湿,将阮筱朦拢在胸前,他轻声地说:“想哭,你就哭吧。”   **   新皇登基转眼已是三年,四海归心,吏治清明,皇权日渐稳固。   又是中秋佳节,宁安城内昌荣街上的珍香楼依然是生意兴隆的一天。   皇帝开明,民风开化,食客们边吃边聊,而有钱人家的八卦、才子佳人的故事,永远是让人津津乐道,绕不开的话题。   “听说护国长公主和安定王这对贤伉俪,明日便要离京去南阳了。这是真的么?”   “这么大的事,你竟是才知道?我听说,前几日皇上特意在宫中设了家宴,央求长公主多留些日子再走,他好说歹说,长公主才答应留在京中过完中秋。”   “皇上与长公主是手足情深,还有安定王那封号,你们听听,安定,就是平定宁安的意思,足见皇上对其倚重。要是我,就留在京中享福,去什么南阳?”   “你们懂什么!有大智慧方得大富贵。当年龙隐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长公主与安定王功勋卓著。如今皇权稳固,他二人及时隐退,既可避免日后生出嫌隙,让君王长存感激之情,又可逍遥快活,坐享泼天的富贵。这才是拿得起,又放得下,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你可真能夸,我记得几年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时,护国长公主还是金玉郡主,你说她贪恋美色、骄奢无度、不误正业……”   “啊呸!那是我……我眼瞎!”   众人哄笑了一阵子,又继续八卦。   “你们不知,我却是个知情人。我那弟妹家的长嫂她娘舅的前邻居家,有个儿子名叫何远,他为了弟弟念书,曾在当年的郡主府北园待过一段日子。他对人说,郡主极少入北园,对他们却是好吃好喝,以礼相待。北园散了之后,所有人都是‘原封不动’地出了府,何远还凭着郡主的推荐,去大理寺当了个文书。”   “这可是因祸得福,长公主真是个大好人!”   “要我说,公主就是公主的命,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想当初,宁和公主扬言非楚大人不嫁,结果呢,竟是闹了场笑话。人家楚大人瞧不上她,她最后寻了个庵堂,自个儿画地为牢,当姑子去了。再看长公主,几经坎坷,风光无限,单说前两年安定王为她补办的那场婚礼,可谓红妆十里,举国盛况……”   小满坐在窗前的桌边,默默撇嘴。人生境况,哪有什么命定之说?长公主九死一生,揭开真相,夺回江山,如若不然,公主命也早成了刀下鬼。如今她是风光了,却哪里是外人看来那样容易?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捧着几包点心:“姑娘,全给您一样样包妥当了,您放心,别说是明日吃的,就是再放上两日,也保管坏不了。”   小满抿唇微笑着道了声谢,刚要掏钱,旁边已经伸出只手,干脆地把钱放在了木桌上。   伙计拿起钱,客套几句,转身走了。小满侧过脸,对突然冒出来的“木头人”笑道:“你怎么来了?”   裴纭衣如今已经不在阮筱朦身边,自新帝登基,阮筱朦便举荐他去了皇帝身边当差。他不仅做过郡主府的侍卫,还曾经跟过先帝,以后有他保护皇上,阮筱朦觉得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而且,阮筱朦一直觉得裴纭衣仅仅做个侍卫,是埋没了他,他应该自立门户,有更好的发展。   三年来,新帝阮殊棋对他非常器重,就在前不久,他已经升任了羽林军统领。   他有了自己的宅子,妹妹纭裳也在三年前就接过来,帮他料理家中事务。   “今日是中秋,明天,长公主和王爷就要出发了,我理当去拜访,正好与你同路。”   小满点点头:“我就是来买几样长主喜欢的点心,备着明日路上吃。”   二人一道出了珍香楼,小满从几个包裹里挑出一个,递给裴纭衣。“我猜到你今晚会去府上,所以,特意多买了一份白米糕,我记得,你喜欢吃。”   裴纭衣也不与她客气,街上人来人往,他倒是直接拆开包裹,用掌心托着,拈起一块就塞进嘴里。   他嘴边沾了一点白色,小满掏出丝帕,微微地踮起脚,想帮他擦掉。她又想起,这是在大街上,即便没人,这举动也未免有些莽撞。   她别扭地收了手,胡乱地把丝帕塞给裴纭衣,示意他自己擦一下。“这白米糕味道太清淡,也就只有你喜欢。”   裴纭衣接了帕子在手里,却用自己的手背左右抹了两下嘴。   米糕的清香在唇齿间分散,不经意地,撞开一段平淡却留香的记忆。   数年前,他住在南阳的随意酒楼,双目失明的那段日子,他经常能吃到好吃的白米糕。   他虽然看不见了,但是一直被身边的人们照顾得很好。只不过,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每天待在酒楼的后院不能出去,日子终归是寡淡的。   后来,大军出征,只留下小满照顾他。他每天除了喝药,盼着早日复明,生活百无聊赖。   某日,他照例在院中练剑,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视线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他欣喜若狂,贪婪地看着院中的花草树木、池塘里的小鸭,甚至,自己的双手和每一处衣角。   他发现,自己左边的衣角处绣了一片翠绿的荷叶,像是有人修补过的。他想起前些时练剑,总忘记前面有个池塘,每次匆匆收脚,剑气就会划破左边的衣角。   可是这么久了,他记得自己每一件衣服都是完整的。   裴纭衣那天提前结束练剑,回了房。他站在门外,看见小满在他的屋里。   她把洗干净的衣服折好,放进他的衣橱,整整齐齐的衣衫,每件的同一个地方都有一片翠绿的莲叶。   她关好衣橱,开始收拾他的房间。那一切,她做的非常熟练。茶水放在桌上他伸手一寸的地方,圆凳离桌子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近了怕绊着,远了怕摔着。还有盆栽里的花枝断了,她拿了把剪刀,细心地把过于尖锐的地方都剪了。   她做完那一切,就悄悄地走了,这屋里,仿佛并没有人来过。   可是,裴纭衣明白了,双目失明的日子之所以井然有序,那不过是因为,有人默默地照顾他,为他缝补衣服,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成不变的地方。   裴纭衣眼睛好了以后,没顾上多休息几天,他很快就和小满一起,追随郡主去了。他知道,他和小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譬如,对待郡主,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而对待有些事,他们都是沉默到底的那一类人。   她就像一片小满时节的莲叶,不争春不取宠,独守一份恬淡。   “其实,白米糕仔细地品,也是挺甜的。”裴纭衣又拈起一块,送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小满张嘴接了,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踌躇着说:“纭裳她还小,可能有时候,会照顾不过来。我明天就要跟着长主出发了,前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做了几件衣裳。刚好,你今天记得带走。”   裴纭衣沉默了一会儿,提步追了上去。   “其实,我今日想去求长主,求她答应,把你许配给我。”   “啊?”   小满惊讶地仰着脸看他,仿佛不认识似的。   他总是一身黑衣,浑身上下一股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气势。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头人,可是,他此时的眼中流淌着一缕温柔,像山间冰雪初融的清泉。   裴纭衣缓缓地牵了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一点点轻轻地摩挲,语气带着她从没听过的缱绻。   “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为了努力变成一个更值得依靠的人。他们之间,终归要有一个人先打破沉默,如果再不说,小满就要跟着长主去南阳了,这一去,又是多少岁月蹉跎?   对于长主,他和小满会永远是她的家人,他们会一起坚守对她的忠诚;而他面前的女子,是她让裴纭衣恋上相濡以沫的平淡,他只想,在人间烟火中,和她执手白头。   “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最喜欢吃的,一直是在南阳时,你亲手做的白米糕。” 第八十三章 大结局下 全文完结   裴纭裳离了酒宴, 独自去了北园。   三年前,郡主府改成了长公主府。长主对皇上说,不必劳师动众, 大兴土木, 还是老地方住着舒服。   现在想来, 长主大概早盘算着要去南阳,不会在宁安久住。   裴纭裳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天是中秋, 宴席上来的,除了裴家兄妹,还有几位都是长主和王爷的故交好友。   皓月当空,花枝潋滟, 北园这个时节的桂花开得繁茂,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只是,过于枝繁叶茂便遮挡了视线, 她借着薄薄的醉意爬上了一棵桂花树。   骑在树枝上赏月,最是方便,清辉百里,一览无余。她撑起手肘托着腮, 惬意地枕着一树花香, 披着一片月光。   北园的景物还是老样子,没多大变化,她想起当初自己每天闲来没事,都会在北园游逛。后来,郡主从角斗场救回了苏亭之,把他安置在北园养伤。   纭裳给他送过饭,为他插过花, 心里悄悄地同情过他,嘴上却毫不留情地和他吵过架。   她叹了叹,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么好的北园,可惜,苏亭之再也不会来了。   “我听说你没吃饭,所以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听说你昨晚去行刺郡主了?你是打算同归于尽,还是想去找死?”   纭裳发现,这么久了,她和苏亭之的对话依然能记得这样清楚,她喃喃自语:“你该不会……是被我咒死的吧?”   “其实,我没有那么讨厌你。”她望着天,深深地陷在回忆里,“你长得好看,就是太麻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周遭的宁静,差点让她睡过去。   她想起了哥哥替苏亭之带回来的十两银子,伸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着。   闲了没事,谁会把那么大锭银子揣在身上?她摸出一块碎银子,醉意阑珊,左右打量,略带了点嫌弃。   她举起银子,对着深蓝的夜空,不知道中秋的月亮里面是不是会有月老出现?   “我今年忘了要做心愿娃娃,现在,就拿你当我的心愿娃娃吧。”   “我曾经说过的,若要找夫君,定要找个功夫好的,像我哥那样;要找个脾气好的,才不像某人,总那么别扭。月老,中秋佳节,您大方点儿,送我个如意郎君呗。”   她扬手把掌心里的碎银子凌空一抛,抛完,她自己都笑了。   傻不傻?这个时候,北园哪里有人?所有人都在前面忙着招呼客人,就算有闲着的,也都躲懒过节去了。再说了,万一自己臂力惊人,一下子砸到了北园看门的老大爷,这事儿自己可绝对不会认!   “哎哟”一声,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哪儿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拿银子当暗器来偷袭本将军!”   裴纭裳吓了一跳,躲在树上循声看去,只见树影斑驳下,有人踏着明月清辉缓缓走来。   她认出来了,这不是石将军么?在今晚的酒宴上,她已是第二次见到此人。   上一回,是三年前大军凯旋,石骏和连老将军一道入城。那天围观的人可多了,石骏骑着高头大马,年纪轻轻的就已功成名就,在入城的队伍里显得格外打眼。   路边好些姑娘对着他暗送秋波无果,后来,都干脆改成明着送菠菜。纭裳可没那么无聊,远远地望了一眼就走了。   石骏顺着“暗器”飞来的方向,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刺客”藏身的树桠。他抬着头,笑了笑:“我刚刚在酒宴上见过你,你是裴纭衣的妹子,叫什么来着?”   “干嘛要告诉你?”她双颊被酒气染了红云,看起来不好惹,但脑筋却清醒,“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石骏歪着头想了想,骁勇直率的小将军学会了用谋略。   “我刚才看见,你哥哥带着小满姑娘欢天喜地地出府看灯去了,宁安城中秋节的灯会最好看,我也正打算去逛逛。你与其独自在此赏月,不如同去?”   纭裳爱热闹,看表情是蠢蠢欲动的。只不过,她与石骏不熟,一同去,不妥吧?   “你不去,我可走了?”石骏作势转身,“听说,今年若答对了灯谜,奖品是珍香楼新出的桂花糖……”   “哎……谁说我不去?”   桂花糖的吸引力打消了她的疑虑,她说服自己,不熟怎么了?反正长主的朋友都是好人,一同去,全当多个保镖。   只不过,这事儿断不能让哥哥知道,否则,他定会笑话自己没脑子,被一块糖就能轻易哄了去。   “那就走吧!”石骏停顿了一下身形,故意皱眉头,“只不过,大街上看灯的人太多,万一走散了,我如何寻你?总归得有个称呼吧?”   她迟疑着开口:“我叫裴纭裳。鸿衣羽裳的裳,是从前长主教的。”   “纭裳,我记下了。”他仰着脖子问,“还不走吗?”   纭裳满脸懊恼,刚才发酒疯,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来的,现在低头看了看,这树可真高。   “我好像……下不来了。”   “……”他忍俊不禁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比月光更爽朗。   石骏上前半步,向她伸出只手来,小将军的肩膀和胸膛,让人看起来就觉得踏实。   他温声地说了句:“下来,有我接着你。”   ……   事隔多年以后,每当想起这晚的事,裴纭裳总会轻叹:“我当年可真是个傻姑娘,居然就为了一块桂花糖,让人给哄了去!”   石骏总是会笑着安慰她:“我愿意捧着这世间最甜的糖,一辈子小心翼翼地,哄着我的傻姑娘。”   **   长主府的酒宴散了,明日,江酌和阮筱朦就要离开宁安,去南阳。   席间的梨花白酿得极好,离开时,楚蓦已经喝得面若桃花。   马车缓缓而行,经过宁安最繁华的街道,他伸着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挑开窗帘向外张望。   犹记那年中秋,也是这般人潮如水,各类的花灯琳琅满目,彩灯照得夜空色彩斑斓,宛如神话世界。   楚蓦心神一动,下了车。他打发马车先回去,他想在街上走走。   流光下的热闹,那都是别人的,而他的心,冷冷清清。只有楚星不远不近地跟着,尽忠职守又不上前打扰。   天空绽放出绚烂的烟花,人群在雀跃,孩子们在奔跑。   在汹涌人流波及的地方,楚蓦看见一对年轻羞涩的男女,那女子被牢牢地护着,在与世隔绝般的沉浸中,露出明媚的笑容。   当年似曾相识的画面,他至今想想,仍会为之心动。   只是,他想守护的人,从来不属于他。   不远处,站着母子俩,一个提着花灯,一个举着心愿娃娃。童稚的声音在问:“把心愿放在娃娃的口袋里,真的会灵验吗?”   “当然是真的,所谓心愿,都是心诚则灵。”妇人温柔浅笑着,牵着孩子远去。   “假的……”楚蓦站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里,自言自语。这世间有些事,讲的是缘分,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他转身回家,偌大的楚府,如今没有了爹娘和妹妹,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他在房间深锁的箱底,取出个旧年的心愿娃娃,从它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年,阮筱朦曾经问过他,心愿口袋里,写的是什么。可是,楚蓦一直没有答。   后来她说,我不会爱你,戏做得再足,也只是戏。楚蓦说,于我不是戏,而是一场梦。   在那段岁月里,他一厢情愿地沉醉在梦里,明知道是假的,可他依然期盼,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朦朦就是他的未婚妻。   他微微地抖着手,将纸条凑近了桌上的烛火。纸上写着六个字:夜未央,梦莫醒。   而梦,终归是要醒的。   纸条燃了起来,像金色的蝴蝶,飞落在地上,化成了灰烬。   楚蓦垂着眼眸,轻轻地说了句:“珍重。”   既然不能爱你,那么唯有祝福。   三年前,他曾在新皇面前许下宏愿。他此生不愿高升,只求做一辈子大理寺卿,他的心愿,就是平天下冤狱,求人间正义。   楚蓦要为大越的百姓寻求光明,而他自己,往后余生,便是永夜。   他想起,阮筱朦曾经念过的一句话。她说,是某部野史中的某个姓戴的文人写的。   ――“我夜坐听风,昼眠听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   从此,这便是他一生的写照。   **   小公公四喜是现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就算朝臣们见了他,也当不看僧面看佛面,言语间需带着几分恭敬。   唯有一人,四喜自知得罪不起,若惹了她不高兴,皇上必定要了他的小命儿,半点不带犹豫。   此人,便是眼前这位歪在贵妃椅上吃葡萄的主儿,当今皇帝的亲姐姐,护国长公主殿下。   今晚刚散了酒宴,楚蓦、石骏和连老将军等人陆续告辞离府,阮筱朦正醉心于吃几颗酸甜可口的葡萄解解腻,这位四喜公公便来了。   “这么晚了,皇上打发你来做什么?”   四喜猫着腰,撅着屁股,只恨没生出条尾巴来卖力地摇一摇。   “回长公主殿下,这头一件要紧的事儿,是皇上刚刚得到消息,骠骑将军之子容沛捉到了葛观尘和温年,已将二人下狱。皇上说,葛观尘之前招摇撞骗,还曾于兰林殿内谋害长公主,其罪当诛。只是温家,毕竟沾亲带故,恐招惹非议,说皇家六亲不认。当如何处置温年,还请长公主示下。”   “这事儿要是问我……”阮筱朦慢条斯理地咽了个葡萄,“皇上知道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在乎旁人说什么,我行我素惯了。做皇帝的,不怕六亲不认,就怕昏庸无能。要我说,杀了吧。”   当年在牧云峰上,江酌跳崖,阮筱朦就打定主意,一个都不会放过。还有后来,温年接应温皇后逃走,把楚蔷带到龙隐山,害她身死。温年此人,早就该杀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生杀予夺,四喜应道:“奴才明白。”   阮筱朦想了想,又忍不住交待:“容沛在此事上立了功,皇上该好好地赏他。另外,听闻他与工部侍郎卢大人家的千金下月完婚,到时我不在京城,还请皇帝上心,以示皇恩浩荡。”   她觉得容沛是个可用的人才,只是前几年,阮初胭对他若即若离地折腾,他的婚姻大事都快成了他爹娘的一块心病。如今,他好容易是想开了,要成亲了,皇帝多加重视,也算对容卢两家的拉拢。   “是,皇上竟和长主想到一块儿去了,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阮殊棋仁厚聪慧,阮筱朦和江酌又在身边辅佐三年,她是非常放心的,也不过是想到了,便多叮嘱两句。   四喜向身后随行的人示意了一下,毕恭毕敬地说:“这第二件要紧的事,是御膳房做的中秋小饼,皇上觉得味道不错,特意命奴才送来,给您和王爷尝尝。”   这算哪门子要紧的事?随行太监小步上前,跪在地上,将打开盖的食盒举过头顶。阮筱朦十分捧场地取了一块,咬了一口。   她点点头:“确实好吃。”   “皇上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四喜在这儿等着她呢,“所以,做小饼的三个厨子也送来了,皇上说,让他们跟着长主,去南阳伺候。”   “……”   阮殊棋这几日已经送了她四名技艺精湛的绣娘,两个擅长烹茶的宫女,外加一个乐师班子,至于吃穿用具,更是多不胜数。再这么下去,皇宫都该搬空了。   在他心里,南阳究竟是何等穷山恶水的地方,他又是有多不放心?   “代我谢过皇上。”盛情难却,阮筱朦只能照单全收,她看了眼四喜,“可还有事吗?”   “有。”   四喜小心谨慎地奉上个匣子,她打开看了,是一方小小的金印。   “皇上说,三年前登基,皆因长主谦让,今特赠金印一枚,堪比传世玉玺。长主此去,沿途州郡若遇贪官污吏,尽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此印,可号令大越国上下,如皇帝躬亲。”   阮筱朦这回真的呆住了,这是手足同胞的深情厚义,也是一个君王莫大的信任和倚重。阮殊棋能做到这个地步,她知足了。   若按常理,这样的馈赠没有一个臣子敢收,收了难免让人揣度有狂妄僭越之心。可是,阮筱朦了解阮殊棋,他从小就爱粘着唯一的姐姐,像苏亭之对清兰公主的依赖。自己若是不收,刻意保持君臣的距离,反倒会让他不安,觉得自己在疏远他。   “回去告诉皇上,说我很喜欢。”阮筱朦起身,郑重地收下金印,小小的一方,重如泰山。   从前虽不曾明说,朝臣们也明白护国长公主的地位,如今有了这方金印,便是名正言顺地,手握天下生杀。   “四喜啊,以后,我与王爷不在京城,皇上的起居你可要更加谨慎上心。若是龙体出了什么岔子……”   她语调往上一挑,四喜哧溜就跪下了。   阮筱朦勾唇一笑:“那我就给你改名,叫丸子。”   什么四喜丸子?绝对是完蛋的完!四喜笑得比哭还难看,忙不迭地表决心:“长主放心!只要奴才还有一口气在,必定为龙体康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阮筱朦知道他忠心,只是担心他小事上耍滑头,吓唬完,又打赏了些金银,四喜眉开眼笑地回宫复命去了。   他前脚刚走,阮筱朦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笑。   “要我说,杀了吧。”江酌在学她刚才说话,他用戏谑的语气问,“长公主殿下当初若不谦让,做了大越国的女帝,莫不是个暴君?”   珠帘一响,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挑着,七彩晶莹的串珠如雨点在他掌边轻跳。   他走出来,面若二月春晓,衣袂翩翩,恍如数年前,盈香阁初见的模样。既有其父的器宇轩昂,又有其母的清秀俊雅,清冷中藏着说不出的锋芒。   “我不做女帝,那还不是为了你。”阮筱朦白他一眼,继续吃葡萄,“当了皇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难免要坐拥三宫六院。偌大的后宫,要是都空着,倒也可惜,如果真有艳福,养上一后宫的燕燕莺莺……”   “你敢!”声音冷得像冰凌乍裂,严冬飘雪。   “我不敢……”她瞬间怂了,手握天下生杀的长公主转眼变回软萌可人的小娇娘。她嘟着嘴,颤了颤,“你竟然,凶人家……”   江酌来到她身边坐下,瞧着是正襟危坐,眼睛都没瞟她一下。手上却是灵活地剥了个葡萄,用隽白优雅的指尖拈着,送到她嘴边。   他的语气是冬去春来,温软的柔声款款:“我也不敢。”   阮筱朦偷笑着张嘴接了,吃完又对着他“啊”了一声,等着俊美的王爷继续亲力亲为地投喂。   江酌扔了个葡萄在自己口中,蓦地俯身,在她轻轻的娇呼声里,含住了她的粉唇。   下人们早就退了个干净,这是杜桑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结果,无论丫鬟仆从舞娘小厮,眼力要好,手脚要轻巧,不然,没资格在主子跟前伺候。   耳鬓厮磨,唇齿交缠,渐渐便失了控,裙裾被推上来的时候,阮筱朦娇・喘微微地按住了他做乱的手。   “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他没停,吮着晶莹小巧的耳珠,让她浑身发软,“你说。”   “我有了。”   江酌猛地一顿,用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他平定着粗重的气息,嗓音喑哑:“你说什么?”   他更多的是惊讶,眼尾情动的一抹微红,挑着喜忧参半的心绪。   “我早就知道了,”阮筱朦瞥他一眼,带着娇嗔和任性,“所以,我很久没喝燕窝了。”   大婚几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阮筱朦奇怪,肚子为何迟迟没动静。就在数月前,她发现自己每天吃的燕窝被人动了手脚。   府中的孙大夫是整个大越的医中翘楚,新帝刚登基那会儿,江酌就请了他来,专门为阮筱朦调理身子。   孙大夫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那加在燕窝里的东西,只是不让女子受孕,对身体绝无半点危害。这事儿是王爷让他干的,王爷心疼长主,担心她经历过蛊毒之害的身子,受不住怀孕的辛苦。   阮筱朦努了努红唇,明眸似水,娇嗔满面:“我把那燕窝,赏了几盏给大黄,省得它出门瞎逛,处处留情。”   江酌哭笑不得,捏了下她粉嫩温软的脸:“大黄是公的,怕是……不管用。”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抬手,拥她入怀,紧紧不放。   “当初,是苏亭之舍了自己的性命,才换你平安。我怎敢,再让你受半分苦,遭半点罪?你蛊毒初清时,身子虚弱成什么样,我是知道的。我那时便想着,哪怕今生不要孩子,也要如珍似宝地将你捧着,当眼珠子似地疼着,护在我的心口上,过一辈子……”   阮筱朦伏在他的胸前,能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也能感觉到他的深情和宠溺。他在人前清冷孤傲,但他婚后对妻子的呵护,一点一滴,阮筱朦都能体会到。   “可是,我想为你生个孩子,”她柔柔地说,“他也会一半像爹,一半像娘,就如你那样。我知道,你一直过得很孤单,你娘离开得早,到后来,公爹也走了。”   “以前,我总担心你爹会记仇,不喜欢我。毕竟,我往他的茶杯里洒过盐,往他帽子里放过蚂蚱,还偷过他的战马……可是,我以后能将功折罪啊,我能做个贤妻良母,生几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你放心,我的身体早就好了,而且,有孙大夫在呢。”   阮筱朦是真的想要孩子,想要一个属于她和江酌的孩子。三年前,若非江酌棋高一筹,早算到对方会拿阮殊棋来威胁他,他恐怕已经死在龙隐山中。   他早防着破阵时,郭恩这种没“棋品”的人会狗急跳墙,于是,他提前收买了怼怼身边的人。他先是设计将人抓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之后,又把人放了。当然,也亏了阮筱朦有宝藏在手,收买人的时候,有钱就是好办事。   江酌为了营救阮殊棋,在确定阮殊棋脱离危险之前,他只能装死。同时,也让郭恩自以为得手,从而掉以轻心。   当时阮筱朦昏迷,又是事态紧急,所以这一切,江酌只能自己拿主意,倒差点把阮筱朦吓死。   他是江家唯一的儿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家就绝后了。可现在,江酌为了不让她承受辛苦,居然主动不要孩子,阮筱朦知道了,又是心酸,又是心疼。   如玉的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江酌悄悄地红了眼。“你不是将功折罪,你是我今生的福气。”   “明日出发,我想先绕道云深谷,再去看一看他。我还想叫人在他的墓边,种几棵松柏,以后到了冬天,可以为他挡一挡雪。你知道他这个人,最娇气了。”   江酌贴在她耳边说:“好,我陪你一起。”   “等到孩子出生,咱们也要去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当舅舅了。”   孩子的舅舅一个是当今大越的皇帝,一个是前朝大成的皇子,外人看着,定觉得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好,都依你。”   阮筱朦抱着他的窄腰,弯着嘴角。   “和我一起,放弃这京城的繁华,去南阳,你做个闲散王爷,我做个酒楼的老板娘。以后,你会后悔吗?”   前半辈子,她为原主未完的心愿活着,揭开真相,夺回江山;后半辈子,她要为自己活着。她才不想每天早起上朝堂,面对一群嗦的老头子,从此,她可以过着惬意的日子,“两人对酌山花开,明朝有意抱琴来”。   “今生无悔,”路路在她的额前温柔地吻了吻,“你要江山,我便为你浴血沙场;你想归隐,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故乡。”   一座城,一壶酒,一世长安,今生足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