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辞职后小皇帝不做人了[穿书]》 罪证 昏昏沉沉间,江遂发现自己动起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奇异光景,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过了须臾,他才发现,并非是他在动,而是别的“物件”在动,而他被迫和这个物件一起移动。 奇怪的房间,奇怪的景象,还有一个奇怪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被一只手拿着,江遂努力往上看,想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但眼前的视野范围并不由他掌控,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极近的声音说道。 “年度真香排行榜第一佳作……《乾元记》?” 这个声音深沉又陌生,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江遂本来在思考这个声音究竟是谁,然而听到他的后半句以后,江遂眉头一跳。 乾元――不是如今皇帝使用的年号吗? 江遂来不及思考,连忙向前方看去。这只手的主人似乎躺在床上,如今天气热,他穿着一条印花的大裤衩子,左边腿随意搭起,右边腿翘起来,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 江遂不忍直视。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还不快把腿放下,本王都能看到你的内裤边了! ……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这人似乎有边看边念的习惯。 “一代帝王,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只为手刃自己的仇人,当大仇得报时,他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极目远眺,心中充满壮志。如今无人可以阻挡他的脚步,这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卫氏一族手里,他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深情执起他的手:爱妃,看,这就是朕和你共享的江山。” 江遂正恍惚着,突然,那声音活泼起来。 “哈!又俗又雷又土,江山这套二十年前就不流行了,名字没意思,文案还这么雷,这书怎么排上第一的,肯定刷票了吧!” 即使这么说,他还是点开看了起来,而且一看就是一宿,身体力行的印证了这本书真香排行榜第一的实力。 …… 他看的津津有味,江遂跟他一起看,却看的瞳孔震感强烈。 这、这这本书―― 讲的是他和他认识的人啊! 书里用全知的视角,详细讲述了从乾元帝登基以来,发生的众多故事。乾元帝作为主角,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熬死了爹,当上皇帝,还被摄政王捏在手心里,摄政王表面对他好,实际就是把他当傀儡,心都黑透了。乾元帝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直听摄政王的话,后来他渐渐长大,发现了摄政王的狼子野心,就决定除掉他。 摄政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乾元帝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从不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还经常给摄政王端茶送水、捏腰捶腿,他一面麻痹摄政王的神经,一面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经过他的努力,众多大臣都背地里反戈了,包括摄政王的亲信们。乾元帝见时机已到,和军师商量以后,很快就给摄政王安排了一场鸿门宴。 早就众叛亲离的摄政王自然落网了,乾元帝很记仇,他为了发泄自己多年来的怨气,把摄政王关起来,折磨了七七四十九天,直到他眼瞎舌烂、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地方了,才终于慈悲的结果了他。 摄政王被除,乾元帝终于可以亲自执政,他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无比推崇这位年轻的皇帝,最后的结局,皇帝接受万国觐见,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而在他身边,他的那位军师,此时已经是皇后了,也和他一同享用着滔天的权力与富贵。 全文完。 这本书不长,就二十万字。看书的人有个习惯,看一章,就要翻翻底下的评论,有时候评论比正文长,他也要坚持着把所有评论看完,此时翻完最后一页,他又点开了评论区,然后啪啪打字。 “真香!大大写的好真实,细节好评!天快亮了,我去睡觉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完心满意足了,江遂却是再也没法平静了。 因为…… 他就是那个倒霉的摄政王啊啊啊啊! 江遂的三观都被重塑了,书里的细节不仅书粉觉得好评,连他这个角色都觉得好评,不论是办公方式、臣子姓名、还是日期,全都和江遂记得的那些对得上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书里的剧情也是真的,他这个“心黑”的摄政王,马上就要香消玉殒了! ……这个成语似乎用的不对。 江遂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书里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之间都找不到头绪,脑袋嗡嗡的,而这个时候,眼前晃动了一下,那只手把会显示字的盒子放下了,他全部躺下,准备进入梦乡。 而就在他闭上眼睛以后没多久,江遂慢慢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耳边隐隐传来低低的呼唤。 “太傅。” “太傅,醒醒,再睡下去,晚膳又不想用了。” 江遂睁开了眼,人却还没清醒过来,他身上盖着一份奏折,想来是边看奏折边睡着了,看着江遂这个呆呆的模样,唤他的人忍不住低笑一声。 这个笑声吸引了江遂的注意力,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床边的人。 书中的乾元帝――也就是卫峋,他穿着一身暗黄色的帝王常服,如墨的长发半束在金冠中,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分明无尘,在自己身边时,他的唇角总是淡淡的挑起。如果仅看这张脸、这个神情,江遂甚至会认为,这人对自己是极温柔的。 卫峋像往常一样说道:“太傅睡得好沉,朕唤了太傅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梦。 这个字像是开关,瞬间把江遂的记忆唤醒,梦里看到的书,还有书里的内容,他全想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良心的狗皇帝快滚开! 江遂僵硬着身子,内心其实已经像个破洞的气球一样满天乱窜,一边窜还一边尖叫,但他不敢表露出半点情绪,他怕卫峋察觉到他的异常,然后给他表演一个现场宰人。 这样想着,江遂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臣……” 只这一个字,就让卫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如果是以前,江遂肯定发现不了这么微小的变化,但他今天是难民心态,大人物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脏狂跳。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而卫峋垂眸片刻,转过头,吩咐道:“都出去。” 站在卫峋身后不远处的大太监表情不变,应了一声是,然后就带着宫殿里的所有太监宫女退出去了。 他们都走了,卫峋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他坐的离江遂更近了一些,还主动伸出手,想要扶江遂坐起来,只是江遂不敢让他碰,在他的手伸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卫峋越发觉得奇怪,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拧眉看着江遂,“阿遂,你怎么了?” 人前太傅,人后阿遂,卫峋一直都这样,三年前,他还会称呼江遂为阿遂哥哥,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改了称呼,过去江遂没深思过,如今,他顿悟了。 肯定是那时候卫峋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所以才不愿意再叫他哥哥了! 江遂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正常了一些,“我没事。” 卫峋抿唇,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可你以前不会用‘臣’这个自称。” 江遂虎躯一震。 又是一条罪状,原来他在无形间,已经留下这么多把柄了么。 江遂打起精神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几分惨淡,“君臣有别,在外人面前,我本就该称自己为臣。” 卫峋沉默,他不喜欢江遂用一切会让他觉得遥远的字眼,可刚刚江遂说的“外人”两字又愉悦了他。 也是,对着外人,总要做一些表面功夫,只要私下里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密,就可以了。 想到这,卫峋顺从的点点头,“阿遂说的是,是朕疏忽了。” 私下里,江遂对卫峋很随意,可他却不允许卫峋再用“我”这个自称,这是为了避免卫峋以后口误、落人口舌,当时卫峋很乖的答应了,可这个行为,放在现在的江遂面前,那就是又一条血淋淋的罪状。 这分明是只许摄政王放火,不准皇帝点个火折子啊! 难怪他未来会死的这么惨…… 江遂脸白了一分,趁着卫峋没发现异样,他快速说道:“臣睡得太久,如今头有些昏沉,想出去散散心,今夜就不去武英殿同陛下共理朝政了。” 卫峋如今是半亲政状态,江遂原本的计划是用五年时间让卫峋逐渐过渡到独自亲政。为了教卫峋怎么处理奏折,他每天晚上都会和卫峋一起工作将近两个时辰,因为结束的太晚,他几乎每天都睡在皇宫里,也就是他现在躺的这个文华殿,在过去,这里是太子才能居住的地方。 江遂已经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有多少条僭越作死的罪状了,他只想赶紧逃离皇宫,好好想想,自己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卫峋担忧的看着他,“若不舒服,朕还是叫御医过来吧。” 嚯! 可别,千万别! 御医是专门给皇帝看病的,他哪有那个资格请动御医啊,实锤了,卫峋绝对是在捧杀他! 呜呜呜可怜他年纪轻轻就瞎了眼,竟然没看出来卫峋早就已经不信任他了。江遂不敢再耽误下去,推却之后,就离开了文华殿。卫峋站起来送他到文华殿的门口,他站在高大的门槛内,目光沉沉的望着江遂离开。 刚出皇宫,咻的一下,树上跳下来一个人,他是江家养的暗卫之一,名叫江六,江遂不在皇宫里的时候,都是他贴身保护江遂。 “王爷,您是要回王府么?” 江遂看着这个暗卫就头疼,他可没忘,书里卫峋抄他家的时候,他养的这些暗卫就是他私自屯兵的罪证。 长长的叹了口气,江遂摇头,“先不回,本王想散散心。” 江六半跪在地上,闻言,抬起了头,“您是想……” 江遂轻咳一声,悄无声息的往江六身边挪了一步,然后用别人听不到的气音偷偷说道:“听说新开了一家叫聚春楼的地方,你来掩护本王。快一些,晚了好看的姑娘就都被点走了。” 江六:“……”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受,卫峋攻,攻受全书无前任 每晚九点固定更新 * 原来的脑洞忘光了,半年前换成了现在的脑洞,如果不喜欢,就以后再见啦 脑疾 聚春楼是一家新开的青楼,能在如今这个风尖浪口上开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自三年前,卫峋尝试亲政以来,他下达过最多的政令,就是清理京城里的秦楼楚馆。 江遂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的皇帝这么痛恨有颜色的娱乐业,三年来大大小小的青楼被他关了个七七八八,剩下还存活的,要么是卖艺不卖身的清水青楼,要么就是偷偷开在胡同巷里的暗门子。 青楼是烧钱的玩意儿,普通百姓逛不起,自然拍手称快,而日夜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和急需在温柔乡里恢复元气的朝中大臣们,就对这项政令苦不堪言了。 江遂也是叫苦人群中的一员。 皇帝始终走在扫黄打非的第一线,身为摄政王,江遂自然不能和卫峋唱反调,憋了许久,直到今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压力太大,摄政王表示,他需要看几个美人缓解心情! …… 主子有令,莫敢不从。即使满脸都是不赞同,但江六还是安全且低调的把江遂带进了聚春楼,甫一进去,老鸨就迎了过来,用她那张涂了二斤面粉的脸对着江遂,笑靥如花道:“哎呀,贵客上门了,姑娘们,快来接客呀!” 老鸨那只拎着帕子的手作势要搭上江遂的胳膊,只是还没碰到,江六就已经挡在了江遂面前,“我家公子不喜人碰。” 老鸨登时瞪大了眼睛,来逛窑子的公子哥,还不让人碰? 江遂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江六反应快,不然他就要出丑了,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他问道:“你这里有雅间吗?” 管他让不让碰,只要给钱就行,老鸨立时又笑了起来,“有有有!贵客楼上请!” 江遂端着脸,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身叮嘱老鸨,“多叫几个漂亮的姑娘上来,要身体好的、身段柔韧的。” 哎呦,这公子看着年轻,一开口就是老车夫了,老鸨笑的眼睛都快没了,“没问题,您就请好吧!” 江遂今年二十三岁,脱去官服的他,就是一个貌比潘安的年轻贵胄,尤其他还长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被他那双含水的眼睛看过来后,连身经百战的花魁都遭不住。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翩翩郎君,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时间,聚春楼沸腾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有钱又好看的公子一来来俩,和这样的公子春风一度,别说赚钱,哪怕不要钱,她们也乐意! 经过一场厮杀,最终胜利的姑娘们雄赳赳气昂昂的上楼,等到了门口,又立刻换上一副娇滴滴的模样,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都没人出来。 老鸨站在楼下迎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饶是上了年纪的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好威武的公子! 而此时,江遂的房间中,一位姑娘香汗淋漓,呼吸急促,柔弱的向江遂告饶:“公、公子,奴家实在是不行了……” 江遂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正抱着茶杯看的兴起,“继续继续,再转两圈,美人起舞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啊,再坚持一下,你看,她们都还能跳呢。” “……” 那是因为她们不用转圈啊! 姑娘崩溃了,自从进来,江遂不要她们伺候,只让她们跳舞,发现她会连续转圈,江遂眼睛都亮了,赏给她五百两银子,就让她一直转,刚开始她还挺高兴的,毕竟转几圈就有这么多打赏,可是,她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了! 再这样下去,她的头都要从脖子上转掉了! 江遂看她确实很难受,只好可惜的挥挥手,让她出去休息一会儿,至于剩下的,还要继续跳。 长这么大,江遂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美人跳舞,在乐声和舞姿中,他的心情也能渐渐平静下来,就如同现在,小命堪忧的紧张感逐步褪去,一只胳膊撑着头,江遂终于可以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是好了。 正沉浸在思绪里,突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走进来,看清房内情景之后,他长笑一声,“听说聚春楼来了一个不为亲香、只看跳舞的怪胎,我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看到来人,江遂有些吃惊,“何云州,你回来了?” 何云州是江遂的发小,两人同样是官二代,只不过后来江遂的爹没了,而何云州的爹如今还在做官,还是个大官。几年前何云州入仕,靠着拼爹和拼发小的关系,起步就是鸿胪寺少卿,年初的时候,朝廷缺一个出使邻国的使者,卫峋就把他派了出去,本来以为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到京城了。 只是,到了京城没第一时间去跟卫峋述职,反而先跑来逛青楼,何云州,不愧是你。 …… 鱼找鱼,虾找虾,何云州和江遂关系好,可不是没道理的。他反身关上门,大喇喇的走到江遂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昨日才进京城,长途奔波好几个月,我可不想一回来就去上朝,便在这里住了两天,温香软玉在怀,谁想看那群老头子的风干脸啊。” 说完,他看向江遂,没脸没皮的笑道:“你呢,最近过得如何?没有我的生活,是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何云州身量细瘦,虽然没有江遂长得这么夺人眼球,但也是一位淡雅清隽的浊世佳公子,他也喜欢逛青楼,而且特别喜欢拉着江遂一起逛青楼。和江遂在青楼里点一壶酒就不动了不同,他势必要搅乱一池春水再离开,也不知道有多少青楼女子被他撩动了芳心,从此决意吊死在他这棵无情的歪脖子树上。 不过他说得对,自从他走了,江遂就很少出门了,因为别人都不像他,如此熟知京城里的花街柳巷。 …… 何云州笑意吟吟的望着江遂,江遂也回望着他,却没有回答一个字。 何云州觉得怪异,便伸出手,在江遂眼前晃了晃,“江遂,江王爷,你没事吧?” 江遂没事,他只是想起来了那本书的内容。 书里的自己那么凄惨,到最后已经是众叛亲离的状态,他的下属、亲信、门生,甚至连暗卫都投靠了卫峋,只有何云州,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这边,以一己之力,和整个朝堂抗衡。 当然,这样做的他最后肯定没有好下场,也就比江遂稍微强一点,死的很痛快,没受到折磨。卫峋判他满门抄斩,临了,他都没怨过江遂一句。 想到这,江遂的神情变得动容,他一把抓住那只在自己眼前不停乱晃的手,哭哭啼啼道:“云州,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何云州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抽回手,惊疑不定的看着江遂,半晌,他转过头,用质问的语气问江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你家王爷都患上脑疾了?!” 江遂:“……” 你才有脑疾! 何云州是少数可以让他全然信任的人,只是做梦看到未来这种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江遂想了一会儿,还是坐直了身体,他打算让其他人都出去,和何云州单独谈一谈。 只是还没开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乱。 江六反应极快,他走到窗边,稍微打开一条缝,看清外面的情形后,他回头告知江遂:“王爷,羽林军来了。” 江遂还没说什么,何云州先炸了,他惊恐的瞪直双眼,什么淡雅、什么清隽,通通消失不见。 “什么?!” “他们怎么会来?!不行不行!要是让别人看到我在这里,一定会告诉我爹的!上回挨打的伤刚好,我不想再挨一次啊!没办法了,江遂,你自求多福吧,我先撤了!”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的跑到房间另一端,熟门熟路的掀开窗户,然后一条腿跨了过去,衣摆碍事,挂在窗缝里,拽了一下没拽动,何云州眸光一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下一秒,他当场脱了外衣,慌慌张张的穿着中衣跑了。 满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逃跑的方向,不管是聚春楼的姑娘,还是江遂,此时心里都飘过了同一句话。 他好熟练啊…… 何云州可以不要脸,江遂却不行,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还没想好该怎么脱身,突然,大门被人撞开。 一队杀气凛凛的羽林军破门而入,身上的铠甲叮咣作响,为首的人环视全屋,冰冷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看这架势,知道的是来查青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人通敌叛国呢。 羽林军是皇帝的私军,他们经常在皇宫值班,而江遂作为皇宫的常住人员之一,早就在所有羽林军面前混了个脸熟了。 看到江遂出现在这里,为首的人目光一顿,然后抱拳低头:“不知王――” 江遂头皮一紧,连忙赶在他说下一个字之前打断了他,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那人果然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怪异。 江遂负手站立,神情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都紧张死了。 开玩笑,怎么可以让这里的人知道他是摄政王,青楼消息最为流通,今天他的身份暴露了,明天就连山旮旯都知道摄政王逛窑子的事了!他也是要面子的啊! 似乎明白了江遂的顾虑,那个人很快就改了口,“不知王公子也在这里,卑职奉命搜查此地,不想打扰了王公子的雅兴。” 江遂呵呵干笑,“无妨,本公子也正准备走了。” 说着,他暗中摆了摆手,示意江六赶紧跟自己一起出去,可他只走出了一步,就被羽林军拦了下来。 “王公子留步,今日打扰实属无奈,卑职在外面备了马车,请您等一等,卑职命人送您回去。” 这一瞬间,江遂被何云州上身了,他也僵直的瞪大双眼,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了一丝惊恐,“不、不用了吧?” 羽林军抬起头,憨厚一笑,“用的,这也是我家公子的命令,王公子不会忘了吧?” 江遂:“……” 朝廷规定,在职官员出入青楼,抓住以后按官位和品级送吏部或大理寺处置,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自然就只能送到“一人”那里去处置了。 这边,江遂绝望的上了那辆一看就是早就为他备好的马车,而另一边,武英殿里,烛火通明的宫殿十分安静,大太监秦望山拿着拂尘,无声伫立在桌案旁,少年帝王漠然的坐在龙椅上,放下批了一半的奏折,他微微闭上眼睛,缓解了一会儿眼睛的酸涩。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问向身边的太监,“人带回来了么。” 秦望山卑躬屈膝,低声回答:“还在路上,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该回来了。” 卫峋听了,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便备膳吧,一来一回的,太傅也该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为什么喜欢扫黄打非,你心里没数吗? 装病 江遂战战兢兢的回了皇宫,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对付卫峋的办法,但他没想到,卫峋根本没提这件事。 连晚膳都备好了,只等他回来吃。 这顿饭,江遂吃的味同嚼蜡,连自己吃的是什么菜,都没仔细看。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多少大业就是坏在多疑上,可自从看了那本书,卫峋的每个动作,在他眼里都有了别的意思。比如今晚,他像往常一样为他布菜,提醒他别挑食,江遂就会觉得,没有皇帝愿意这么低声下气的对臣子,卫峋这么做,就是别有用心。 明明知道他今晚说谎了,借口不舒服出去逛青楼,卫峋却不怪罪他,江遂又觉得,他这是按下不发,等着日后憋个大招出来。 深夜,江遂躺在文华殿的床上,辗转反侧。 他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是不是真的,书里很多事情说得对,但又有一些说的不对。他是摄政王不假,但这摄政王不是他想当的,老皇帝临死前按着他的头,把他封为了摄政王,若不是因为他最终传位给了卫峋,他才不当这个破王爷。 被全天下人猜忌不说,还累死累活的,没有好日子过。 书里说他狼子野心,想要控制整个朝廷,可自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把治国之权还给了卫峋,没全还完,是因为卫峋年纪还小,三年前他才十四岁,江遂怕他被有心人蛊惑、也怕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决断。 就算是七年前,江遂刚成为摄政王的时候,他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朝中有左相右相,宗室有祝韶长公主和诚王,为了牵制住他,老皇帝苦心孤诣到令人同情。 当然,江遂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让他同情老皇帝,这辈子他都做不到,不啐他一口就不错了。 一面想要利用他的能力与才华,一面又怕他一家独大,这就是帝王心。 卫峋是老皇帝的儿子,有时候,江遂觉得他还是那个冷宫长大的小可怜,可有时候,江遂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觉得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那么,他也会像老皇帝那样,对自己充满了算计吗? 算计之后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就干脆杀掉吗? 长夜漫漫,江遂盯着床幔上的暗色花纹,不禁沉沉的叹了口气。 卫峋的心思,他不清楚,但他自己的心思,他很清楚。这个梦就像是一把锤子,轻轻砸在他和卫峋的过往上,砸的不重,所以只出现了一道裂缝,但这道裂缝在时间的推移下,只会越来越大。 归根究底,他不信卫峋。 他没法斩钉截铁的说,卫峋一定不会像书里那样对他。事实是,越想,他越觉得书里的未来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么,现在的他该怎么做呢? 江遂盯着床幔看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睡着之前,他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朝之前,卫峋换好了衣服,就向文华殿这边走来。 十岁登基,十四岁及冠,他是皇帝,及冠的时间比平常人家早了几年,但不管他多大了,他都只住在武英殿里,历代皇帝居住的承明宫一直都空着,就跟空置的后宫一样。 及冠的皇帝还住在武英殿,怎么看怎么不合规矩。江遂劝了他几回,他告诉江遂,因为那是他父皇住过的地方,他嫌那里脏,不想住。江遂听了,立刻就不提这件事了,要是朝中大臣有意见,他还会帮着驳回。 江遂以为他对他的父皇有阴影,实际上,他才不在乎那个老东西,他这么说,只是因为武英殿是离文华殿最近的地方,他想离江遂近一点,更近一点。 江遂好赖床,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赖床的人从卫峋换成了江遂,而卫峋每天早上,都要来到文华殿,把懒惰的摄政王从床上捞起来。 今天也不外乎如是,文华殿的宫女看到卫峋来了,无声的跪下去,这就算行礼了,不是她们不懂规矩,是卫峋吩咐过,摄政王还没醒的时候,行礼不必发出声音。 到了殿内,卫峋掀开床幔,江遂睡得正香,他的睡姿一点都不优雅,总是习惯性的把被子抱在怀里,锦被再柔软,也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江遂睡得脸红红的,左脸颊上还有两道明显的红痕,他闭着双眼,嘴巴微微张开,从卫峋的角度,他还能看到江遂露出的一点红软舌尖。 卫峋的眼中染上笑意,昨天听说江遂又去逛青楼的郁结都跟着散了不少。 他知道江遂逛青楼只是单纯的欣赏美人,所以他才没把那些青楼彻底铲平,但江遂只要看别的人,他就不会高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乖一些。 坐在江遂的床边,卫峋微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沉的光,秦望山见怪不怪,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看够了,卫峋才伸手,扯下一点江遂的被子:“太傅,已经卯时一刻了,该上朝了。” 江遂皱了皱眉,却没睁眼,他不耐的翻了个身,嘟囔道:“不去。” 卫峋:“……” 他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明明才十七岁,却表现的像是个小老头,“太傅不要任性,起晚了,朝臣又要等了。” 江遂背对着卫峋,他好像完全没听出来跟自己说话的是谁,把头往被子里一埋,他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说道:“就说我病了,不能上朝。” 卫峋问:“那太傅得了什么病?” “脑疾。” 卫峋:“……” 江遂是铁了心的要赖床,卫峋又叫了他几声,这回江遂直接不理他了,看他真的很困的样子,卫峋也不再闹他,罢了,不去就不去吧,左右今日也没什么大事,他想休息,就让他休息一天好了。 如此想着,卫峋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临走,他还放下了江遂的床幔,等到殿内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了,江遂才睁开眼。 其实卫峋刚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但经过了一夜的发酵,他实在没法面对卫峋,上朝是不可能上朝了,不仅如此,他还要趁着卫峋上朝的时间,赶紧跑路。 也不跑太远,先回王府住几天,称个病、告个假,等他想好怎么处理和卫峋之间的信任危机了,他再回来。 江遂是个行动派,等卫峋发现他跑了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好在江遂没那么虎,还记得留了一封告假书,说他这几日头痛不已,梦到了死去多年的父亲,他想回家养病,顺便见见家人。 摄政王每日辛苦操劳,为了社稷鞠躬尽瘁,此时的告假书又是如此冠冕堂皇,卫峋觉得,自己不给假都说不过去。 捏着告假书,卫峋想起从昨天下午开始,江遂就变得有些奇怪的态度,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他还是轻轻的把这封告假书放下,然后转身吩咐太监:“去库房拿些上好的补品,送到摄政王府,告诉摄政王,让他好好休息,早日恢复,朕会挂念他。” 管皇帝说了什么,只要他给假就好。江遂称病,自然没亲自接受那些赏赐,摄政王府除了江遂,就剩下一个江追了,他是江遂的亲弟弟,一直住在王府里,很少出去走动。 江追双腿残疾,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下人推着他前来接旨,仰头望着宣旨的太监,江追声音很轻:“兄长一病不起,在下又无法起身,还请公公原谅我们兄弟二人的无礼,也请您告知陛下,并非江某不知礼数,只是实在力不从心。” 江追年纪和卫峋差不多,他身体不好,又长久的不出门,面色比一般人苍白了很多,如此风光霁月的贵公子,却因双腿残疾,不得不沉寂一生,连太监都觉得命运不公。 看江小公子的长相,他若是个健全人,该是多么光芒四射啊。 什么何大人、顾将军,就连国师,都没有江小公子生的皮相好。 但说什么都没用,江追的腿就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他把圣旨递过去,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就走了,江追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目送他离开以后,低下头,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慢慢的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 一潭死水般的目光落在“挂念”二字上,沉默一会儿,他把圣旨又卷了起来,然后吩咐下人把自己推回去。 此时,本该领受圣旨的某人正坐在他的房间,翻看他这些日子写过的文章。 江追进来,和缓的声音响在房间里,“兄长为何要装病?”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又名《花美男王朝》《摄政王为何那样》《和美男们同朝为官的日子》 辞官 江遂手中拿着一篇赋论,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江追语气平稳,并不是质问,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即使,江遂干的是欺君大罪。 江遂收起赋论,展颜笑了笑,“不眠不休了这么久,我想歇一歇,陛下也知道,他不会怪罪我的。” 在家人面前,江遂永远都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在江遂的嘴里,好像他们都活在完美世界一样,从没有一件烦心事出现。江追仰着头,没有说话,而江遂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去,抬起胳膊,揉了揉江追的头发,即使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艰难,但他还是喜欢在弟弟面前,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置。 好像这样就能让江追觉得好受一点。 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江遂揉乱了,但不像别人家的弟弟会瞬间炸毛,江追连躲都没躲,只是稍显无奈的说了一句:“不要闹了,兄长。” 江遂一听,苦大仇深的放下手,被他盯着,江追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的眼睛好像在说,怎么了? 江遂有些气闷,“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才是年纪大的那个,我才是兄长,从你们身上,我一点都找不到做兄长的快乐。” 江追失笑,“既然兄长已经说了这不是个例,那不如,兄长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江遂闻言,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色厉内荏的隔空点了点他,“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王问罪于你?” “信,”江追点点头,“兄长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现在去做。” 江遂:“……” 我怀疑你看不起我,而且我有证据! 他不常回王府,王府的一切事宜都是江追来打理,随便点了两个菜,江追就离开了,站在门口,望着他比刚见面时稍微活泼了一点的侧脸,江遂呼出一口气,又转过身,继续去看江追写的文章了。 * 父母早逝,相比江遂还过了几天好日子,江追可是从出生就没消停过,后来又因为双腿的缘故,无缘科举,即使再惊才艳艳,也只能沉寂在这偌大的王府里。 江遂年少成名,写的一手好文章,江追的才气一点不比他差,只可惜,同人不同命。 不过…… 谁的命更差,还真不好判断。 吃过午饭,江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因为从建府以后他几乎就没回来住过,搞得他现在虽然身处自己的房间,却还是有种过来做客的感觉。 站在院子的荷花池旁,江遂沉默片刻,喊了一声:“江一。” 谁也不知道江一究竟藏哪了,他落在江遂身边,半跪在地上,“主子。” 江家一共七个暗卫,只有江一是从江遂父亲那里退下来的,他也是所有暗卫当中,唯一一个不叫江遂“王爷”的人。 “去把何大人请来。” 朝中姓何的不少,但不用问,江一就知道江遂想找的是何云州,江一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暗卫中,武力、谋略、手段最厉害的,都是江一,哪怕何云州躲在地底,他也能把他挖出来,带回王府。 没过多久,江一就把何云州薅了过来。 是的,薅。 如今才午时三刻,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呢,何云州居然就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江一说请他没反应,没办法,江一直接一把薅过他的领子,把他扛肩上,带回了王府。 江遂差点被他身上的酒味熏了个跟头,捏着鼻子让人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何云州勉强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己眼前影影绰绰,好像有人站在他面前。 何云州浪荡的轻笑一声,抓过对面人的手,一边轻摸对方的手背,一边用能腻死人的声音说道:“酒令人醉,香令人幽,美色令人谬,而美人你,令我心愁。” 江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揩自己油,江一和江六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他们默默无言,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江遂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他坐下去,反手覆盖住了何云州的,然后掐尖了嗓子说道:“何郎,我可以解你的愁。” 何云州动作一顿,这声音……怎么这么奇怪,像个太监似的。 他抬起头,正努力的想要看清对面人是谁时,江遂轻轻捏住他手背上的一点点肉,然后用力一拧。 “嗷!――――” 隔着一个院子,江追从书上抬起头,莫名的看向下人,“今天府里杀猪吗?” 下人:“……” 何云州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蹦下来,捂着手背不停的倒吸气,“你也太狠了!” 江遂冷笑一声,“不狠怎么给你解愁,记住了,这就叫疼痛教育。” 何云州:“……” 咬牙切齿了半天,他也没说出别的话来,毕竟刚才躺床上调戏良家妇男的人就是他,自知理亏,等手上的疼痛缓了一些,他就若无其事的放下了手,还掩耳盗铃的甩了下袖子,“摄政王找我有什么事?” 说到正经事,江遂的脸色好了很多,他看向江一和江六,两人立刻退下。等他俩出去了,江遂才坐下来,叹了口气以后,他问道:“你觉得,陛下这些年来可有什么变化?” 别人他都信不过,何云州虽然不着调,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推心置腹的人了。 一听是这个问题,何云州顿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化自然是有的,你指哪方面。” “对我这方面。”江遂回答的很快。 何云州开始回忆自己的所见所闻,他是鸿胪寺少卿,虽然能上朝,宴会群臣的时候也有他的份,但他一直在最末尾的位置,连皇帝的脸都看不清,更遑论观察他对江遂的态度。 不过从各位同僚们的交谈中,他感觉,皇帝对江遂还挺好的。 何云州:“陛下对你尊敬至极,你是他的功臣、宠臣、肱股之臣,和前些年一样,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遂望着书桌上的砚台,“我觉得陛下对我起了疑心。” 何云州:“哦,这样啊……等、等等?!” 江遂抬起头,何云州吃惊的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江遂懒得重复,“你没听错,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何云州以为江遂把自己带过来,是说朝廷大事。再不济,就是跟他打听打听如今还有哪里的青楼可以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事! 何云州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江遂和别的臣子不一样,他位高权重,而且是唯一的外姓王,别的臣子被怀疑了,还能贬到穷山恶水去建设新州府,江遂要是被怀疑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何云州现在的状态就跟江遂昨天刚醒来的时候一样,慌了一会儿神,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陛下在怀疑你,就是陛下真的怀疑你,他能怀疑你什么?你都把命送给他们卫氏一族了,他还能怀疑你什么??” 江遂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这问题,他怎么回答得了。 “陛下在想什么,又不是我能猜到的。” 何云州拧眉看着他,他和江遂从会走路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解江遂,如果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绝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何云州冷静了很多,他向后转身,走到离江遂最近的一把椅子边上,坐下以后,他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江遂从不优柔寡断,更不会遇事慌张,他此时找自己过来,看似是寻求意见,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缺少一个愿意支持他、让他心安的人。 果然,他问完以后,江遂深吸一口气,又砸下一个重磅炸/弹。 “我想辞官。” 说完,江遂撩起眼皮,看向好友,何云州震惊的看着他,这回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 卫峋站在武英殿,他拿着毛笔,正在一笔一画的练字,突然,窗柩被敲了两下,卫峋目不斜视,直到写完这篇字,才放下毛笔,走到窗边,取过一张细长的字条。 看完上面的内容,卫峋脸色黑了不少。 何云州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跑去江遂那里厮混,看来上回派他出使的还不够远。 听闻穿过南边的碧海,往西南方向走,可以到达一片炎热的国度,那里盛产矿物和狮子,还有食人族出没,卫峋若有所思,也许下一次,可以派他去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何云州下船以后,当地酋长派人民拉起横幅 世子 大臣可以辞官,王爷却不行。盖因王爷是爵位,是要世袭罔替的,这既是权力的下放,也是荣宠的象征,爵位是皇帝的赏赐,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把它收回,那就是皇帝本人。 江遂的爵位是摄政王,除此之外,他还身兼数职,卫峋经常称的太傅,就是他的官职之一。卫峋没登基前,他是皇子少傅,卫峋登基以后,立刻就把他升成了最高级别的太子太傅,虽然宫里没有太子,只有一个比前太子年纪还小的皇帝。 辞掉官位很简单,可何云州听的出来,江遂说的辞官不仅仅是辞官位,他还想辞爵位,搞不好,他连离开京城的心都有了。 不愧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何云州刚在心里想到这些,江遂就开口说道:“辞官以后,我打算回淮州老家去,置几亩田地,效仿古人,过一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当然,种地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种地,只能带几个暗卫回去,让他们来种维持生活这样子。” 越说,江遂越眉飞色舞,看来他是真的很期待辞官以后的生活,“阿追先留在这,他的腿虽然不好,但他才华过人,又年轻气盛,要他陪我一起回去当地主,实在是委屈他了,我在想,要不要把他送到顾家去,顾大将军如今家里没个主事的,阿追给我管了那么多年的王府,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让他一边住在顾家,一边思索未来究竟想走哪条路,若他最后还想跟我一起走,那我再派人把他接回去。” 似乎想象到了自己坐在青砖瓦房里悠闲度日的生活,江遂一脸向往,“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刚辞官的时候风头紧,我不能动,等风头过去了,我就可以到处游山玩水了,若陛下恩准,说不定还能带上姐姐。” 何云州复杂的看着他,“听起来挺美好的。” 江遂高兴的狂点头,“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何云州伸出一根食指,“我只有一个问题。” “嗯嗯,你问!” “你想好怎么辞官了吗,没有大的过错,陛下根本不可能撤掉你的爵位,只要爵位还在,你就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被派到封地去,无事不准出封地,第二条,继续待在京城。而你觉得,你一个当了七年摄政王的人,陛下还会把你派出去吗?他既然已经对你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放虎归山?” 江遂:“…………” 好心情瞬间破灭,他张了张口,茫然半天,最后脸色猛地一沉,他生气道:“你刚刚还说你只有一个问题!” 何云州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江遂,发小什么都好,就是在关于自己的问题上总是过于天真,天真的仿佛没有脑子一样。 站起身来,何云州提醒道:“等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再找我商讨吧。若真像你说的,陛下起了疑心,那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凡事戒骄戒躁,别急于求成。” 江遂刚刚才被他打击了一顿,现在还有点蔫,点点头,他应了下来,“知道了,你在看什么?” 何云州四处张望着,却没找到那个小身影,他问江遂:“世子呢,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它了,怪想的。” 提起世子,江遂脸色更臭,“不知道去哪玩了,我刚回来没多久,它就又飞了。” 世子不是人,是一只品种稀有的纯白色信鸽,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江一带了回来,跟它同一批到货的还有二十九只,但只有世子是纯白的。江一想把这些信鸽都培养成传信的好手,某日江遂看见了,觉得白色的鸽子特别可爱,就拿过来当宠物了。 还给它起了个一听就很二代的名字,江世子。 江遂把世子养在王府里,让它和江追做个伴,自己没事就回来看一看,但他回来五回,有三回世子都不在,被一只鸽子放鸽子,可想而知江遂有多郁闷。 再想想,他活的还不如一只鸽子自由,江遂就更郁闷了。 郁闷之余,江遂还有些担心,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世子一只小白鸽,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就算没遇到危险,饿了怎么办,明明每顿都给它足够的粳米,为什么它就是不愿意留在家里呢。 此时,被江遂惦念的世子,正处在天堂里。 红豆、绿豆、大米、小米、荞麦、高粱、花生、玉米,还有它最最喜欢的甘草!有这么多好吃的,谁还记得普普通通的粳米? 老天啊,这里太让鸽沉醉了。 卫峋手心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杂粮,全都是从御膳房拿来的,每一样都是贡品,望着不停在自己手心里啄啄啄的雪白信鸽,卫峋敛着眼皮,伸出另一只手,缓慢的摸了摸它颈侧的羽毛。 进食的动作突然一顿,世子抬起头,用它那双小豆眼看向卫峋,过了一瞬,它歪过脑袋,蹭了蹭卫峋的手指,同时发出讨好的叫声:“咕咕~” 卫峋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 “这几日就麻烦你了,等阿遂回来,朕送你一只小雌鸽。” 世子抬起铜钱大的脑袋,“咕?” 仔细听,居然还真能听出几分疑惑的意思。 卫峋却没搭理它,只是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唔,也可以送一只小雄鸽。” 站在后面当背景板的秦望山:“……” 可怜的陛下,都已经压抑到开始摧残一只鸽子的终身大事了。 傍晚时分,天空传来扑棱棱的响声,王府的侍卫们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世子回来了,然后就见怪不怪的低下了头。 世子是一只心怀大海的雄鸽,每天不出去浪一圈就浑身难受,有时候浪的过头了,好几天才回家,此时它回来了,第一时间就飞向后院,那里有个小房间,住着它、还有它的专属饲养员。 旁人都以为世子这是饿了,急着回去吃饭,谁也不知道,它现在撑得几乎要打嗝,而飞回去以后,它赶紧落在了桌子上,为了提醒对方,它还低下头,在桌面上“笃笃”的敲了两下。 从它飞回来的时候,房里人就听到动静了,此时更是快步走过来,解下世子腿上的秘密字条,这字条是特制的,半透明、且极薄,离得远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世子的腿上有东西,快速把上面的字看完,饲养员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把字条递给世子。 “快吃。” 世子无动于衷的站在桌子上,一人一鸟对视良久,最终,饲养员默默收回了手,把那张特制的糯米纸塞进了自己嘴里。 又脆又香,比他平时吃的饭还好吃,他都想等以后从大内退休了,去开一家卖这种纸的买卖了。 还缺个名字。既然原料是糯米,那不如,就叫它脆香米吧。 …… 世子回来了,可是何云州已经走了,江遂听说世子回来以后,立刻颠颠的跑了过来,也跟卫峋一样,拿着一大把粮食凑近世子,只可惜,世子鸟都没鸟他。 江遂:“……”算了,他习惯了。 第一天摄政王没上朝,大家没当回事,等到第二天,摄政王还是没上朝,朝臣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只说摄政王病了,又不说是什么病,朝中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某些人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于是,下了朝,就有人三三两两的约好去探病了。 江遂装病是为了休息,清空自己混沌的脑子,自然不想在此时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他们虚与委蛇。每次这些人来了,都是江追出去接待。 江追的长相清韵高贵又孱弱,简直就是性转版的病美人,他对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平和且淡然,旁人对上他,还没开口,心理上就已经弱了三分,生怕自己说的过了,让这位本就身体不好的江小公子再添一分郁气。 江追在外面打发朝臣,江遂在屋里嗑瓜子看话本,有时候世子还跟他一起嗑。那些来过摄政王府的人,全都被世子的饲养员无一遗漏的记录了下来,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绑在了世子腿上,让它带给深宫里的卫峋。 卫峋看到那些人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唯独看到最后一句,“王爷未曾见客”时,卫峋才稍微舒展了一下眉眼。 * 这一天从早到晚,江追就没闲下来过,虽说他不排斥见人,可也不能让他一口气见这么多人啊,饶是喜怒从不形于色,到了晚上,江追的脸上还是染了一分厌恶。 都是乌合之众,现在打着关心他哥哥的旗号,若他哥哥出了事,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今天过来的这些人。 心情不好,江追连轮椅都不让下人推了,他伸出双手,自己控制着轮椅,慢吞吞的往江遂房间走,到他院子里的时候,江遂没关门,隔着很远,江追就听到他正在跟江六形容一种东西。 “……有三个这么大的叶片,会转,而且转起来以后,能刮出很柔和的风,哦对了,那东西大约四五尺高。” 江六问:“王爷说的东西,可有具体的名字?” 当然没有,这是江遂做梦看书的时候偶尔瞥见的。当时就把他惊呆了,会吹风、能降温,要是他也有这么一个东西,今年夏天就不用热成狗了! 江遂想了想,“并无,外面应该是没有的,你想办法造一个出来给我。” 上司一张嘴,底下跑断腿,江六捧着那张抽象版的电扇草图,抽了抽嘴角,“是,属下定竭尽全力。” 江六出去的时候,叫了一声二少爷,江追对他点点头,然后进了屋,“兄长让江六造什么东西?” 江遂笑呵呵,“一个好东西,要是造成了,兄长送你一个。” 扔下嗑了一半的瓜子,江遂站起来,“找我有事吗?” 江追点点头,“诸位大人离开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已经收入了库房,兄长要看看么?” 江遂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又重新坐回去,摆摆手,“不看,你喜欢什么就拿去玩,别放我这了,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本王承了这次人情,下次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还。” 江追也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就是走过场的问一问,接下来,才是比较重要的事。 “还有一件事,现在已经是五月上旬了,兄长好像还没让江二给你诊过脉。” 作者有话要说:  日前,记者采访到震惊舆论的一脚踏两船的嫌疑鸽,以下,是它对吃着王府粳米、还望着皇宫粮仓行为的解释――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本报讯,你的荣光报道。 沐浴 江遂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手里的瓜子顿时就不香了,他想避过这个话题,但他太了解自家弟弟了,若不给个准话,他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江家没养大夫,江二就是江家的大夫,只是这个大夫不仅系统的学习了所有医术,还系统的学习了所有毒术和巫术,三种手艺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水平。 江二每个月都会替江遂诊一次脉,江追小时候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无意中发现,江遂告诉他,自己年轻时遭歹人暗算,留下了暗疾。 从那以后,江追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每到时间,就来催江遂,让他赶紧诊脉。 这件事,皇帝是不知道的,也幸好他不知道,不然说不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下手,江遂叹了口气,妥协道:“明晚我就叫江二过来,今天先让我歇一歇。” 江追点点头,这才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江二拎着一个药箱,脚步匆匆的来到江遂房间。 江二背地里是摄政王的暗卫,表面上,他其实是京城最有名的医馆里的坐堂大夫,每次来摄政王府,他都打着来给江追按腿的旗号,至今也没人发现过,他其实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江家暗卫七人,每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和职责,除了江一留在王府,江六留在江遂身边,其他人几乎都被江遂派了出去,有的当大夫,有的当侍卫,有的当花魁,有的当大侠。 倒是应了一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 江遂已经在房间里等了他有一会儿了,江二进来以后,二话不说先跪下,低声说道:“今日医馆病人多,属下耽搁了,请王爷责罚。” 多大点事啊,江遂不在意的挥手,“又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江二应了一声,麻利的上前,把银针拿了出来。 普通的诊脉,可用不到这么长的银针,这针五六寸长,放在烛光下,正闪着璀璨的银光,江遂习惯的伸出手,而江二站起了身,先用银针扎进江遂后脑上的一个穴位,然后才坐下去,安静的诊脉。 第一次被银针扎到这个位置时,江遂疼的身体都在发抖,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的抽搐,如今已经都数不清第几回被扎了,而身体习惯了疼痛,除了最开始被刺时江遂会忍不住皱眉,再往后,江遂就一点对疼痛的反应都没有了。 不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不会再表现出来了。 须臾之后,江二收回了手。 江遂知道这次诊脉的答案,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如何?” 江二站起来,把银针慢慢拔了出来,“没有毒发。” 当然没毒发,他中的毒不走寻常路,若是毒发了,他自己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江遂听到结果,就对剩下的事没兴趣了,他兴致缺缺的拿过手边的一本书,翻到上一次看的位置,继续看下去。 江二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是一阵压抑。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寻找给江遂解毒的办法,回春医馆是个好地方,几乎全天下的医书都在那,别的地方出了什么医书、或者毒物,总会第一时间送到回春医馆,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停的收购偏门、杂乱的书籍,以期能从只言片语里找出有用的东西。 可惜,全是徒劳无功。 知道江遂中毒的人很少,除了江遂自己,就剩下江一、江二、江四,还有何云州了。其他人只知道江遂身体有暗疾,却不知他体内的暗疾,是随时都可以要他命的毒。 知情的人急到上火,不知情的人也十分挂心,就只有江遂本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不把这毒放在心上的样子。 江遂倒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早些年他也愁得慌,只是最近他想开了,这毒虽说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藏在他体内,可只要不点火,把引信点着,他就不会有事,照样还能寿终正寝。 那不就简单很多了么,只要他别玩火,一切万事大吉。 有担心毒发的功夫,他还不如想想怎么顺利辞官,不管是毒、还是小命的威胁,都是朝堂带来的,趁早离开这里,说不定他还能多活几年。 江二不敢说担忧的话,他怕江遂心情不好,临走前,只叮嘱了几句,让他保持平和的心态,早睡早起,不要再熬夜批奏折,多吃补气的东西。 江遂全都应了,打发江二回医馆后,江遂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继续翻下一页。 有些事,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实际上,心里还是在介意。 没人喜欢牢笼,这毒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笼子,把他关在逼仄的方寸之间,禁止他踏出牢笼一步,不然就是万劫不复。偏偏他对这牢笼还束手无策,就算想要愤怒、想要向对他施加这个牢笼的人报复,他也没机会了。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比起中毒,江遂发现,自己原来更介意这件事。 他死了,毁了江遂的一生以后就干脆的死了,江遂没法报仇、没法发泄,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是一场笑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时候,江遂突然想起梦中看书时,夹杂着看到的书中评论。 评论里说,有种病叫抑郁症,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以后,就很容易得上这种病,如果不及时医治,搞不好还要出人命。这么一想,江遂立刻正襟危坐,在心里不断的开解自己。 可别毒没发,他却死在了抑郁症的魔爪之下,不许气不许气,保持好心情! …… 自我洗脑了好一会儿,江遂发现自己真的好很多了,立刻喜滋滋的放下书,向偏房走去。 今天又美美的休息了一天,来看病的大臣比昨天还多,但他仍然一个没见,眼不见就心不烦,要是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江遂一定做梦都能笑醒。 偏房有浴桶,江六已经让人烧好了水,他随时都能过去沐浴,江遂打算泡个热水澡就去睡,这两天他的睡眠异常充足,好像要把前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一样。 偏房里热气氤氲,江遂脱下衣服,迈入浴桶,热水接触到皮肤,瞬间争前恐后的同化着他的体温,毛孔被迫打开,江遂觉得自己骨头都软了。 舒舒服服的躺进去,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宁静又舒适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极轻的声音,听着像是脚步声,江遂睁开眼,转过头,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偏房的门被推开了。 隔着屏风,江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虽然推开了门,但仍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江遂心里闪过一分怪异,他总觉得,这人像是被吓到了。 江遂皱了皱眉,他沐浴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进来,怎么还是有人不听话,而且看这人的身量,好像是江六? 暗卫中,江六长得均衡一些,身高七尺多、不到八尺,没有江一那么魁梧,也没有江二那么瘦弱,劲瘦有型,属于十分标准的男性身材。 罢了,正好水也温了,江遂从水中站起来,一边给自己披上沐浴后的云绸长袍,一边对外面那人说道:“把衣服给我。” 云绸吸水且柔软,披上后身上的水珠很快就干了,但它有个缺点,吸水量不高,若身上的水太多,那云绸就会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卫峋刚从江遂居然在沐浴、还被他不小心撞见了的震惊中缓过神,就听到这一句。他抿了抿唇,把狂跳的心按捺下来,然后才拿过屏风外的干净衣物,转过屏风,走了过去。 江遂背对着他,上半身的云绸紧紧贴在他身上,尤其是腰肢那里,卫峋甚至连脊柱的曲线、腰窝的凹陷都看见了,他再次僵硬在原地,恰在此时,江遂转过了身。 湖光山色,漏泄春光。 卫峋僵硬的站着,江遂也僵硬的站着,半晌过去,江遂先动了,他往里拢了拢这件云绸长袍,然后走过去,轻轻掐住卫峋的下巴。 卫峋微微睁大双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江遂用温柔又不失强硬的力道,把他的头扭到了另一边。 卫峋:“……”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 作者:今天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死外面,也要喊出那句话―― 这是甜文!!!! 马屁 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卫峋的脸迅速红了,再怎么成熟,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连些许的□□都没经历过,更遑论应对这种场面。 好在江遂比他淡定多了,他拿过卫峋手里的衣服,“陛下先出去等一会儿,臣整理好衣冠便出来。” 卫峋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出去。 有的人,看似步伐稳健,其实已经顺拐了。 江遂看的好笑,心中的羞赧感顿时冲散了一大半,有人比他还不自在呢,那他有什么可恼的? 等江遂再出去,已经是一盏茶的时间后了,偏房物资有限,他只来得及给自己换上整洁的衣服,重新梳起一个能见人的发型,至于戴冠、着佩,还是别难为自己了。 江遂觉得自己把自己收拾的挺好,就算某些地方不合规矩,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但他不知道,他被热气熏了那么久,如今脸颊仍然红扑扑的,就连眼睛里都盛满了水光,仿佛刚刚被谁欺负过,又或者,想要被谁欺负一样。 卫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眸光深重又复杂。 江遂这个没良心的,完全没注意到卫峋的异样,他把主位留给卫峋,自己挑了一把椅子坐下,“陛下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话题被转移,卫峋总算不再满脑子都是某种不可说的念头了,他看向江遂,后者随意的坐着,面带微笑,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没有对他的疏离感,也没有再刻意强调那些讨人厌的君臣之别。 看来休息几天真的有用,他的阿遂又回来了。 卫峋的语气顿时亲密了不少,仔细听,还能听出快要掐出水的委屈来,“你不在,奏折快要把我淹没了。” 江遂坐姿一顿,他直起腰,蹙眉提醒道:“陛下,你又忘了……” “这不是皇宫,也没有其他人在,”卫峋打断了江遂的话,声音又变得硬邦邦的,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何我还不能自在一些?” 江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同样是人,江遂自然知道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礼数的窒息感,他也会找时间躲起来,享受放飞自我的快乐,但卫峋不一样啊,他是皇帝。 张开口,刚要这么说,江遂突然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皇帝又怎么了,皇帝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他若也对卫峋紧紧相逼,不就和朝中的那些老古板没什么两样了么。 大概是因为心态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又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离开卫峋超过了两天两夜,不管怎么样,江遂皱了一会儿眉后,终于还是松口了,“下不为例。” 卫峋顿时笑起来,孩子大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灿烂的笑了,如今他的笑很内敛,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然后用他已经成熟的低沉嗓音对江遂说道:“谢谢阿遂。” “峋儿记下了。” 听到那声“峋儿”,江遂眼皮一跳,他恰如其分的低下头,遮掩住了自己一时不察的情绪泄露。 过了一息,他才重新抬起头,把话题绕了回去,“陛下是来叫我回去上朝的么?” 卫峋纠正他,“请,是请你回去上朝。这几天左相右相频频上奏,在朝上针锋相对,吵得我头疼。” 他头疼,江遂就不头疼了?左相右相是朝中官职最高、资历也最老的两个人,连江遂都必须对他们礼让三分,偏偏这俩人根本就没个元老的风度,天天掐的跟斗鸡眼一样,这两年算是收敛一些了,前几年还出现过左相偷偷往右相房里塞寡妇、右相派人在左相刚出门时泼他一身臭豆腐的事。 说这俩人是当朝宰相,谁信啊?街市流氓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平时江遂在,他们会克制自己的脾气,有时候还会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江遂,现在江遂称病了,两个老对手就又擦出了晚年的火花。 江遂叹了口气,同情的看着卫峋,“辛苦陛下了。” “那……”卫峋的脸上带着几分小期待。 江遂淡淡一笑,“明日我就回去上朝。” 卫峋自然很开心,他提出让江遂和他一起回皇宫,这样明天早上还方便一些,但江遂想起自己答应过江追,明日要一起吃早饭,他就没答应。卫峋也不失望,他又提出,自己也想留下来,这回江遂想都没想,就礼貌的把他请了出去。 开玩笑,一国之君下榻在他的家里,明天一早看到卫峋从他家门口出去,御史台还不得气到想要活撕了他啊。身为臣子竟然让皇帝纡尊降贵的看望自己,甚至都没有准备,就让皇帝住下了,此等大逆不道的高帽子,江遂才不会让它戴在自己的脑袋上。 不过,最后江遂还是亲自把卫峋送出了门,羽林军一直都在外面等着,把卫峋送上马车,又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江遂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揉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转身回了王府。 休息这两天,他也不是只嗑瓜子逗鸽子,他仔细的想了何云州问的那个问题,而且想出了初步的计划。 不管卫峋如今对他有没有起疑心,他都还离不开他,接下来的日子,他要把自己知道的、拥有的,全都送给卫峋,人脉也好、亲信也好,不用卫峋来策反,他直接送过去,然后在卫峋羽翼渐丰的前夕,主动提出他想离开的事情。 这回他一个人都不带走,孤身一人离开,家人留在京城、亲信收归他用,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到那时候,就算他身上还有爵位,也无妨了,有名无实,即使身怀爵位也不要紧,只要他无权无势,卫峋就应当会对他放心。 若他做得好,当真打动了卫峋,搞不好他还能得点赏赐,实现游山玩水的美梦。 这计划看似简单,施行起来却是十分困难,而且处处都是变数,万一有哪里做得不对,等着他的就是书里的结局,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止为他自己,也为江追、为何云州,为一直照顾他的暗卫。 他不想看到这些人因自己而死的画面,一点都不想。 江遂垂下了嘴角,此时的他,走在一片浓暗的深夜里,沉寂无声,神色发凉,竟让人不禁感到几分可怕。 而另一边,回宫的马车上,卫峋撩开帘子,淡淡的目光扫向街边还在张罗着的夜宵摊,虽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点区别都没有,但秦望山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陛下心情很好。 此时不拍马屁,更待何时?! “看来摄政王的病好了,这可真是上天保佑,可见陛下是真龙天子,总能心想事成呢。” 彩虹屁一级选手秦望山,三言两语就把江遂的事归结到了卫峋身上,而卫峋明显对这种话相当受用,他唇角的弧度微扬起来,怎么听怎么有几分得意,“与上天无关,太傅仅仅是心疼朕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太傅为了朕决定不再装病了,这不是爱,那还能是什么?! 上朝 又是一日早朝,金銮殿上众大臣按顺序站着,多数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皇上还没来,大家用不着故作肃静,趁着早朝还没开始,也好打听一些情报。 比如,摄政王的病好了没有,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上朝。 “昨日何云州何大人回京了,不过,我听别人说,何大人其实好几天前就已经回京了,此次摄政王病重,也是与何大人有关。” 另一个同僚连声附和:“是也!我听说的更具体,何大人一向风流,他出使宿日,带回来两名绝色舞女,献给摄政王。王爷见到舞女便一见倾心,连早朝都不上了,如今正在府里夜夜笙歌呢。” 旁边有个人一直听着,听到这,他老神在在的摇头,“实在荒谬,摄政王岂是那种醉心美色之人!老夫听闻,那两位舞女其实是宿日国派来的刺客,利用何大人与摄政王的关系,混进王府,又在跳舞时对摄政王痛下杀手,摄政王受了伤,却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才不得不三缄其口,连探病都不让探。” 沉默一瞬,其他大臣都恍悟的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吾等信了。” …… 又过了片刻,风评被害的摄政王姗姗来迟。 看见他走进金銮殿,刚刚还猜的眉飞色舞的众大臣瞬间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站回自己的原位,江遂经过他们的时候,对他们友好的笑了一下,他们见到,出于心虚,立刻集体咧开嘴,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突然见到一排大白牙的江遂:“……” 默了默,转过头,他继续向前走了。 摄政王上朝是有座位的,那座位就在皇帝龙椅的左前方,离龙椅的位置仅仅五步之遥,他坐下以后,身边的太监马上递过来一盏茶,热气腾腾,茶叶还在里面打着旋。 底下的左相看见了,立刻重重的哼了一声。 听到这个动静,他旁边的右相斜过眼睛,白了他一眼,然后也重重的哼了一声。 左相:“……”老匹夫! 在两声充满了鄙夷的嘲讽中,今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缓缓拉开了序幕。 …… 一刻钟后,江遂麻木的坐在位子上,像个假人一样,无动于衷的看着底下两位老丞相带头吵架。 左相:“微臣所言句句皆是赤子之心!春闱在既,天下读书人都要进京赶考,秀才安定,则国家安定,由户部拨款,适当减免赶考秀才的休憩费用,又怎么了?!秀才们有专门的文书,减免之时看一眼文书不就好了!” 右相:“我呸!你个脸上褶子耷拉到胡子上的陈年白菜头!” 左相:“???”你说谁呢! “你说减免就减免,你可知这是多少费用?!今年军费、治河、赈灾,样样要钱,都快要把国库掏空了,你居然还好意思提这件事。京城各大客栈,凡是登记在册的,哪一个不是每日五十文起步。住得起这种客栈的秀才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住不起的就是真减免了,也照样只能找个力巴扎堆的大通铺凑合几夜!还赤子之心呢,想中饱私囊你就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 左相被右相气的眼珠子都红了,“我中饱私囊?我寒窗苦读二十年才得以高中,你身为公卿之后,如何懂得我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心声?!朝堂需要人才,陛下需要助力,我不像你,天天就会说空话,我想的都是脚踏实地的事情,你老嘴一叭叭,就说国库没钱了,要赈灾,那你去啊!你行你上啊!” 右相胸脯起伏,颤巍巍的抬起左手,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个……” 后面的芬芳之词还没说出口,左相就截住了他的话,充满优越感的瞥了他一眼:“我倒是忘了,右相年老体弱,如今已经有心无力了,听说右相前阵子又往房里抬了一个小妾,如今精力都放在小妾身上,别说赈灾,就是出去亲力亲为的施个粥,怕是都迈不动腿吧。” “放你娘的狗腹之气!” 右相突然大吼一声,把江遂震得身子一颤,声音这么大,用词这么粗鄙,看来右相终于爆发了。 “那是本相夫人的远房侄女,来本相府邸住上几日,下个月便要嫁人了!本相与夫人琴瑟和鸣数十年,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有关心本相后宅的功夫,你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家,我可听说了,你家庶子都要踩在嫡子的脸上纳鞋底了!” 左相也怒了,“胡说八道!你当我是曾大人,干得出宠妾灭妻这种缺德事?!” 一直没说话的曾大人:“……” 怎么这样也能躺枪?? 两位丞相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会儿问候对方已在九泉之下的老娘,一会儿又要提起对方劣迹斑斑的儿子,不过不管再怎么吵,这俩人都没动手。 还算不错,场面在可控的范围内。 江遂坐的有点累了,就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扶手上,用手撑着额头。卫峋没怎么听底下的吵闹,左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位丞相纯粹是看对方不顺眼,所以总要找几件小事吵一吵,吵完了,心里舒坦了,就可以说大事了。 看见江遂的动作,卫峋就知道他已经听烦了,沉默片刻,他拿过一边的茶盏,往前扔去。 “砰!” 上好的青花瓷摔在两位丞相脚边,地上有地毯,这茶盏碎的不至于太难看,拿回去粘一粘,说不定还能粘好。 大殿没声了,大家噤若寒蝉,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上面帝王的脸色。 左相和右相倒是不卑不亢,依然挺立着身子,只不过他们也不敢继续吵了,对视一眼之后,确认了休战的信号,他们同时拱手,“微臣知罪,请陛下息怒。” 江遂撑着头,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卫峋这些年是越发的威严了,有时候看着他,江遂就会想到民间的县太爷,而底下这些国家栋梁,就是到县太爷面前掰扯一根葱、一根篱笆的村头百姓。 江遂的声音很小,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到,卫峋垂眸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情不禁也跟着好了几分,至于底下站的最靠前的左相和右相,则是顿时黑了脸。 大意了,吵得太过,竟然让另一个敌人看了笑话。 “清早起来就这么有力气,看来二位爱卿还能为朕操劳个几十年。减免秀才休憩费用的事容后再议,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要奏么。” 卫峋开口了,两位丞相也没反应,那些带了奏折上殿的大臣就挨个站了出来。 “边境告捷,敌军已撤出五百里,其首领愿意投降,顾将军请奏派文臣前往边境,商讨投降事宜。” 这种事不需要商量,卫峋直接点头,“准奏。” “臣有御河修治办法,可解决御河堵塞、雨天倒灌问题。” 江遂竖起耳朵,安静的听着,这种也是小事,于是,卫峋又自己点了头:“交由工部审查,若工部通过,便拨款动工。” 接下来又是七七八八的奏请,治理国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前面的大臣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末尾的何云州伸长了脖子,发现快到自己了,他连忙站好。 前面那人说完了,何云州立刻站出来,“臣也有事启奏,臣回来之前,宿日国太子曾向臣透露,他们也有回使我朝的想法。” 何云州说完,金銮殿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到处都是。 这片土地上国家不少,但大国就三个,宿日国,东流国,还有卫氏称帝的卫朝,其中卫朝面积最大,人口最多,实力也算是最强。 前些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败坏了不少国库资产,直接把铁定的最强,搞成了如今的算是最强。 老皇帝在的时候,宿日和卫朝关系不好,经常兵戎相见,这几年好很多了,那边的太子经常监国,是国内的二把手,他明确的表现出亲近卫朝,这是一件好事,但就不知道,他这次回使是想干什么。 何云州出使是打着开通商号、交流文化的旗号去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还是,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一点别的东西? 朝臣们都在激动的讨论,卫峋却是一脸的无动于衷,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喝茶,就跟没听到何云州说话一样。 江遂看着发小弯腰弯到头上的玉冠发颤,江遂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替卫峋说道:“此次出使宿日,辛苦何大人了,起来吧。” 何云州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直起了腰。江遂不明白为什么卫峋总是这么不待见何云州,种种小事上,他都要为难一下何云州,不然就不过瘾。 不赞同的看向龙椅,江遂却发现,卫峋也在看他。 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江遂:“……?”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为什么不待见何云州,你心里也没数吗?? 立后 卫峋不喜欢何云州。 相当不喜欢。 要不是他爹如今是外派的地方大员,而他本人又确实才华横溢、巧舌如簧,十分适合鸿胪寺的职务,他早就把何云州扔出京城建设新农村去了。 此时看到江遂维护他,卫峋心里更是涌上一股不爽的感觉。 他虽然小心眼,但不傻,还知道收敛自己,免得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交头接耳结束,很快就有大臣上表自己的意见,卫峋听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问江遂:“太傅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江遂眨了眨眼睛,“臣听陛下的。” 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江遂想好了,以后除非是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不然他都不会在朝上表露出自己的意愿,如果真有异议,等下了朝,他去武英殿提。金銮殿是卫峋的主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让卫峋独美。 …… 打定了主意,江遂准备以后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上朝时才摆出来的吉祥物了,卫峋没猜到他的心思,还以为他对宿日国出使不感兴趣,想想也是,不管对方想做什么,他们在这瞎猜都是无用功,还不如做好万全的准备,等他们来了以后,再多方打探。 这么想着,卫峋兴致缺缺的说道:“两国往来是常事,就按过去的章程,鸿胪寺来办吧。” 鸿胪寺的老大是一个已经迈入古稀之年的老头子,他答应下来,站回去以后摸着胡子想,年轻人招来的事,还是应该扔给年轻人去办,他这把老骨头,就别瞎折腾了。 于是,今日之后,整整一个月,江遂都没再见到过何云州。 用心何其险恶。 …… 何云州已经是最末尾的官员之一了,他后面只剩下两三个人,他们都没有事情可以上奏,此时距离刚上朝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觉得差不多了,卫峋就打算离开了,而就在这时,左相不甘寂寞的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除了被右相强力反对的减免秀才休憩费用一事,微臣还有事要奏。” 右相:“……” 如果不是后面站着这么多同僚,他一定伸长了胳膊,当场弹他一个脑瓜崩。 见缝插针的带他大名,无耻! …… 卫峋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奏吧。” 奏完了他也好回宫。 得了允许,左相却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江遂,然后,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江遂被他这一跪搞得心中警铃大作,卫峋平日的表现是个仁君,朝臣上奏说话,都是不用跪的,现在他跪了,那岂不是说,他要奏一个大的了?! 不会是弹劾他的吧?! 一瞬间,江遂后背都毛了,他开始拼命回忆那本书的内容,书里左相是站在卫峋这边的吗,第一个对自己开刀的人,难道就是左相? 江遂正头脑风暴的时候,左相匍匐在地,掷地有声的说道:“微臣恳请陛下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后位一日不定,国家一日不宁,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绵延子嗣,微臣斗胆奏请陛下立后!” 一时之间,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江遂:原来是这事啊,吓死了,与他无关就好,他可以继续当吉祥物了。 右相:老菜头,一天不找事你就闲得慌。 左相:陛下今年都十七了,寻常人家的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就算没成亲,也已经订亲了,我知道皇上不喜欢听这个,可我就要提,老匹夫你能把我咋地?! 卫峋:左相知朕心,朕确实想娶皇后了。 左相的头还在和地面亲密接触,可不管是谁,都没说话,虽然皇上没让他起来,但人家能屈能伸,蹭的一下,就从地上站起来了,目光灼灼的看向上面。 “摄政王对老夫的提议可有什么意见?” 江遂:“……” 不是,为什么要问我? 江遂懵然的和左相对视,左相眼中带火,充满了想要与他一战的**。 江遂:??? 陛下成不成亲,关他毛事?左相就是想开炮,也得对准了龙椅开炮啊。 左相这么做不是没有理由的,去年他就提过这个事,前年也提过,大前年还是提过,基本上除了卫峋刚登基那一年,他年年都在提这个事,而年年,摄政王都把他挡了回来。 前几年用的理由是卫峋年纪小,还没及冠。及了冠,就变成陛下醉心朝政,无心婚姻大事,先放一放,过两年再说。 这可都过了三年了,再不开始选皇后,他家里的两个孙女都留不住了。 右相认识他多年,看他张嘴就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本来皇帝大婚这种事,他也觉得该提上日程了,可他就看不惯左相这个汲汲营营的样子,冷哼一声,他偏过了头,作壁上观。 左相还在盯着江遂,势必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江遂愣了愣,他下意识的转过头,朝当事人看去。 没想到卫峋也在看着他,而且一副很好奇他要说什么的样子。 江遂噎住:“……” 前些年卫峋年纪小,他确实是不同意,后面他大了,其实江遂就没管过他了,那时候都是卫峋自己不愿意,又没法劝服底下的大臣,才把他推出来,和左相据理力争。 以前卫峋跟江遂说,他不想过早的成亲,不想走上父皇的老路,而且跟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卫峋确实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那时候,江遂还以为他开窍晚,或者受了老皇帝的影响,很难喜欢别人。 如今看了那本书,江遂觉得自己真相了。 卫峋他……原来是好男风啊! 书里的卫峋和一个男子从相知相守到相爱,既是君臣,又是夫妻,风雨同舟、共同抗敌(他就是那个敌),那人的名字有些陌生,江遂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出现在朝堂上,用极快的速度晋升,然后走到卫峋的身边,做他的军师和贤内助。 只是现在,那人还没出现,卫峋的心自然还是封闭的。 书里的事情江遂至今还是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没道理前面的人物都描述的有鼻子有眼,后面就变了,所以江遂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真实的,搞不好哪一天,卫峋就会见到他了。 为了给以后留有余地,江遂斟酌着回答:“本王觉得,左相的提议甚好,只是立后一事,需从长计议。陛下觉得呢?” 江遂如今就像个足球运动员,球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但只要到了他的脚下,他就要一脚把它踢出去。 至于踢给谁?自然是坐拥一整个球门的皇帝陛下了。 …… 卫峋望着江遂,半晌,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太傅说的是,有关江山社稷,自然需要从长计议。” 他转过头,半敛着眼皮,看向下面的左相,被他这样俯视着,左相心中突然一激灵,如今的这位皇帝,还没前一位死时年纪的一半大,但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心思与气势,已经远远超过了前一位。 有些入不得朝堂的低位官员、还有远离京城的地方官们,他们从听说卫朝出了一位摄政王以后,就呼天抢地的认为卫朝要亡了,皇帝已经被挟持、当做傀儡了。对于这种言论,左相只会嗤之以鼻。 谁都有可能做傀儡,只有卫峋不可能,他身上有狼血,血里带着杀戮的火光。他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即使先皇不传位给他,他长大后也会踏着万人的尸骨,把那个位子抢过来。 如此一来,有江遂这位摄政王倒是好事,毕竟,他能让这头狼崽子听他的话。 开口上奏时,虽然心里有算盘,但左相一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然而此时被卫峋一个目光看过来,左相的心脏就有些发颤了。 “罢了,”卫峋看他这副样子,顿时没了吓唬他的兴趣,“立后一事,朕心中有决断,诸位爱卿不必忧心,退朝吧。” 秦望山开始念唱,卫峋从龙椅上下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往前一样,等着江遂跟他一起走。 江遂来到他身边以后,卫峋才和他一起出去,等他俩都走了,原本跪下一大片,肃穆静谧的宫殿又瞬间嘈杂起来,比没上朝时还热闹。 他们都在猜卫峋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有心仪的女子了?一想到这,大家更加激动,万一是自己的女儿呢,那不就拔宅飞升了么,大臣们好奇的抓耳挠腮,江遂也一样。 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江遂实在忍不住了,“陛下有心上人了?” 卫朝民风开放,对于情爱一事,没有那么忌讳。至于性向,虽然没到全民接受的地步,但卫氏家族里已经出过一位立男后的皇帝,卫峋的皇帝爹又是荤素不忌,往自己宫里塞了好几个长相阴柔的男子,有的还是小倌。多亏了他的反面形象,只要卫峋想娶的是个家世清白的男子,而且保证不乱搞后宫关系,朝臣们就不会反对的太强烈。 江遂正在心里分析这件事,突然,卫峋停下了脚步。 “太傅希望朕有么?” 江遂:“……???” 今天什么情况,左相要问他皇帝的终身大事,皇帝自己也要问他皇帝的终身大事,江遂嘴角一抽,很想回一句,关我屁事,但默了默,他还是把这四个大逆不道的字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与臣是否希望无关,不论陛下有没有心上人,臣都会站在陛下这一边,支持陛下。” 所以,看在我这么忠心的份上,以后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卫峋似乎早就知道江遂会这么回答,淡淡的笑了一下,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太傅,你何时会有一个心上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表面云淡风轻、朗月入怀,其实,卫峋心里正在尖叫:pick me!pick me! 不堪 这是卫峋第一次问江遂这个问题。 江遂怔了片刻,然后也笑起来,“不会。” 卫峋有些错愕,“什么?” 江遂收回目光,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臣不会有心上人,早在几年前,臣就已经下了决心,此生不成婚、不育子。” 说到这,他又抬起头,倜傥的笑了笑,“臣在王府里养的那只鸽子,便是日后唯一的世子了。” 卫峋想过很多种答案,就是没想到,江遂居然有孤独一生的想法。 为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他现在的神情过于惊愕,江遂还真解释了一句:“世人都说成家立业,可臣的业,早在没成家时就已经立好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臣习惯了,不想被陌生人打扰。” 民风虽然开放,但大多数时候,男女成婚前,还是不让见面,顶多家人主持一个场合,让孩子偷偷的隔着屏风看一眼。江遂称自己未来的枕边人为陌生人,也没什么错。 江遂说完了,就闭上了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株碗莲上,卫峋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陌生人不行,若是熟识的人呢?” 江遂有些诧异的转过头,卫峋好像对这个问题很关心啊。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熟识的未婚女子,于是,他点了点头,“若有这样的人,也许吧。” 没把话说死,却也没表现出积极的态度来。 不过,卫峋已经高兴起来了。 论熟识,谁还能比他更熟识江遂,他们认识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来一直同吃同住,就是江遂的亲弟弟也比不过他啊! 卫峋心情很好,却忘了,最熟识不等于最喜欢,哪怕他从出生起就和江遂在一起,江遂也不会喜欢他,看何云州,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如今的江遂还是榆木脑袋,死活不开窍,找不到他脑子里的那根弦,那卫峋占多少优势都没用。 …… 下了朝,卫峋也不能闲着,他还要会见大臣,商讨一些政令的细节,卫峋邀请江遂一起去,江遂婉拒了,他打算回去罗列一个名单出来,然后把这个名单送给卫峋,让他看情况用这些人。 其实就算没有这场荒诞的梦,早晚有一天,江遂也会这么做,他不喜欢朝堂,更不喜欢宫廷,连带着这片寸土寸金的京城,他都有些生厌。只是之前觉得时间还多,他没想过等卫峋彻底接手了政务以后,他要何去何从,这本书倒是提醒他了。 坐在文华殿的偏殿,也是他自己的书房里,江遂摊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 “扑棱棱――” 还没下笔,就听到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一时间,江遂还以为自己听到了世子飞来的声音。 他愣愣的看向窗外,却什么都没看见,自嘲的笑了一声,江遂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看来他还挺想念那小东西的,刚回来就有幻觉了。 世子站在最高的房梁上,两只翅膀紧紧缩在身上,尽量减小自己的占地面积,这样,江遂就看不见它了。 等到江遂从窗边回去,它才劫后余生一般的放松了翅膀。 吓死鸽了。 往常它也是从这边飞的,但江遂下朝以后很少直接回文华殿,一般都是去武英殿,就算回来了,他也是在正殿待着,或者回去睡回笼觉,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条路线上。 踩着房梁,世子苦恼的低下头,用爪子前后划拉了几下房梁。 这条路线是从王府到皇宫最近的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没有老鹰,不经过御兽园,而且完美避开了江遂平时有可能去的地点,以后要是不能从这里飞了,它该往哪飞? 若是哪里都不能飞了,那它以后上哪去吃全粮宴? 江遂对它是好,可他没有贡米啊!家里都是普普通通的粳米,一点也不知道注意鸽的营养均衡! 太沮丧了,它甚至小小的发出了一声低落的“咕”。 江遂刚写了俩人名,就听到外面有鸽子叫,他立刻放下笔,又来到窗边,世子认得他的脚步声,顿时吓得扑腾飞起,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房顶,然后用鸽生最高速度晃晃悠悠的往卫峋平时定点投喂它的地方飞去。 如果这是身处天堂的最后一天,那它一定要吃饱了再被抓住! 江遂看着仍然空无一物的院落,他不信邪,还伸出脑袋,往天上看了看,别说鸟,连只虫子都没有,他觉得奇怪,不禁回身问给他研墨的宫女,“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宫女拿着墨锭,手腕不停的转着圈,她装傻的抬起头,“是吗,奴婢没看到,王爷说的是什么,外面吗?” 江遂:“……” 这个宫女是卫峋送过来伺候他的,怎么现在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 * 本月十五有祭祀大典,每三个月,宫中都要办一回,这种活动本来除了皇帝,还应该有皇后来主持,皇帝带着群臣祭祀,皇后带着后宫和宗室女眷祭祀,然而别说皇后了,就连老皇帝留下来的后宫,都已经被卫峋赶出去了。若没有意外,这个月的祭祀大典还是由祝韶长公主来主持。 每次的祭祀就算是走个过场,全程不过一个时辰,但由于上个月刚出现了地方灾情,这个月就要格外的重视一些。 下午,左相和右相都被召进了宫中,卫峋要跟他们商量祭祀大典的细节,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没多久,两个丞相就从武英殿里走出来了。 一路沉默的出了大门,左相正琢磨着怎么教训一下身边的老匹夫,刚走到汉白玉石阶上,突然,他的腿被人绊了一下,眼看着左相就要摔下去,成为右相时常骂的老菜头本头了,一个侍卫眼疾手快的伸出胳膊,挽救了左相的这把老骨头。 左相站直了,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张牙舞爪的冲向右相,“无耻之徒!你、你给我站住!” 右相又不傻,他快步下了台阶,那边激动的左相还被侍卫拦着,给了左相一个轻蔑的眼神,他才施施然的走了。 出了左相的视线,他脚步一转,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去了文华殿的方向。 这就是他突然绊了左相一脚的原因,他不想让左相看到自己去见摄政王了。 好吧,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看看左相那张老脸,摔一下会不会反而看着顺眼一些。 …… 文华殿里,江遂正在看着那张写好的宣纸发呆。 亲信三人,门生六人,能为他所用的、属于他的私兵,七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用来只手遮天的势力们。 江遂有种捂脸的冲动。 难道他真的要拿这张纸去向卫峋表忠心吗?这也太不够看了! 可是……这确实就是所有忠于他的人,再多一个,江遂都写不出来了。 朝臣看似和他关系好,实际上只是害怕他手中的权势,若有另一个比他厉害的人出现,他们会立刻抛弃他,转投对方。下属们听他的话,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换个人当摄政王,他们照样听话。 包括地方的势力、京城的富商、还有那些公卿之家,他们一个个都巴结着他,可那又如何,大家都是趋炎附势,没有谁是对他这个人、真正的存有一分真心。 字迹已经干了,江遂呆呆的坐着,半晌,他伸出手,慢慢抚过这些被他亲手写下的名字。 就算是这些人,在书里也有一大半都背叛了他呢,剩下那一小半,有的还没来得及背叛,就已经死了。 江遂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他真的就这么不堪吗?以至于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除了何云州,赢不来再多一人的真心相待。 过去是恶意,现在是恶意,而明晃晃的书籍也在告诉他,未来,还是恶意。 他这一生,总是与恶为伍,无人愿意施舍他善良,无人愿意交托他生命。 暮色的余晖映照在江遂身上,淡金色的夕光混着轻盈的微尘在他如羽的睫毛上跳舞,夕阳装饰了他的美好,给他镀上了一层凡人似乎冒犯不得的晕染,宫女不知道江遂为何看起来如此伤心,她只是看呆了。 摄政王有一副好皮囊,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可她一直不知道,江遂原来是已经好看到了这种地步,斯人如画,不外如是。 突然,一个太监走进来,“王爷,右相求见。” 刚刚还四十五度低头明媚忧伤的江遂,蹭一下就站了起来,站的太急,宣纸都被他弄皱了,他又赶紧弯腰去整理宣纸,然而一个没控制住力度,宣纸破了,他慌乱的把整张宣纸都拿起来,这时,胳膊不小心碰到摆在一旁的镇纸,咣,陛下赏赐的高祖遗物――黄玉琴式镇纸,掉下去摔碎了。 江遂:“……” 宫女:“……” 斯人如画,只是现在这画的名字叫《清明上坟图》。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损坏御赐之物,还是高祖遗物,按律当施以凌迟之刑(合上律法书) 叫声好听的,朕就放过你 江遂:好听的 卫峋:…… 道友 这间偏殿里所有东西都是御赐之物,就连站着的宫女都是,只是这方镇纸特殊了一些,是皇室内传承了两百年的宝物。 江遂一个头变得两个大,右相还在外面等着,他没办法,挥手让宫女把残渣整理了,然后,他亲自走出去见右相。 这还是第一回江遂迎出来见他,右相老神在在的捋了捋胡子,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惊异来。 只要不对着左相,右相就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三朝元老,等江遂走到他面前,他放下胳膊,谦虚的拱手:“老臣见过摄政王。” “李大人不必多礼。” 右相大名叫李持斋,从做官起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四十个年头,熬死了两个皇帝,又当了新皇的开元功臣,一生不可谓不传奇。 要是他在朝上能少吐出一些芬芳之词,江遂一定会更尊敬他的。 找地方坐下,江遂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右相和江遂的父亲有些交情,江遂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位老人家,满朝文武里,他对右相的印象还算是不错的。 右相坐下以后又开始捋胡子,就那么几根灰白的毛,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捋的,江遂盯着他的动作看,右相没发觉,还在娓娓道来。 “今日在朝上,我虽未曾言语,但实际上,我是支持左相所奏之事的。” 江遂闻言一愣,“秀才减免还是……” 右相脸一黑,“自然是皇上立后。” 江遂笑了一声,“此事想必不止右相,满朝文武里,大半都是着急的。但这毕竟是陛下的私事,我们再急也没用,还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是是是,”右相敷衍的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可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后宫空置,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百姓、黎民苍生该怎么办?” 卫氏子嗣薄弱,卫峋的爷爷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游山玩水和创作诗文上,他在位的时候无功无过,最后只留下一堆诗稿画卷,以及零星三四个不成器的皇子。后来卫峋的爹、也就是老皇帝登基了,他不仅昏庸,还缺德,上位以后立刻就把年纪大的兄弟都关起来,或者找个由头宰了,搞得如今宗室里就剩下一位亲王,就是那个比卫峋大不了几岁的诚王。 大概是老皇帝太缺德了,所以即使他后宫几百人,男的女的外国人奴隶全都有,但他的孩子仍然很少,到了卫峋登基以后,几乎都没剩下什么人了。 皇室凋零可不是好兆头,所有大臣的眼睛都盯着卫峋的下三路,恨不得他能改名叫送子大帝,三年抱俩算什么,两年抱八才是真本事。 …… 右相说话没有左相那么激进,他是温和派,尤其喜欢打感情牌,从卫峋说到先帝,从先帝说到江遂父亲,再从江遂父亲说到江遂自己身上。 “为人臣者,便要为君分忧,虽说这种事咱们不能身体力行的分忧,但多进言几次,总是没错的。不留老弟若是还在世,一定也希望皇室能够开枝散叶、多子多福,除了皇室,不留老弟想必还会惦记着王爷的婚事,如今王爷已经二十有三,却还是一个人,这可……” 江不留就是江遂已经过世的老爹,右相一口一个不留老弟,好像他和江遂爹关系有多好一样,其实就是同僚关系,私底下串门过几回而已。 不管哪个年代,小辈都受不了长辈的催婚,一听右相说到自己,江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赶紧截断了他的话头。 “右相说得对,是本王疏忽了,本王今天就写折子,上奏给陛下,若陛下不听,本王再接着写。” 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这世上必然有一个人要被催婚,那他希望,那个人不是他。 …… 右相听了,笑眯眯的点头,“我就知道摄政王是忠臣良将,陛下一向听王爷的话,王爷亲自上奏,可是事半功倍。” 多好啊,江遂去说,他在家美滋滋的待着,就不用看见卫峋那张一听立后就要掉冰碴子的脸了。 这才叫真正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呢,连怎么死,他都替道友准备好了。 …… 被右相这么一打岔,原本写好的名单毁了,镇纸碎了,而他还多了一个写奏折的任务,眼看着天快黑了,等右相离开以后,江遂坐在文华殿想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边走去。 也是巧,正好这个时候,秦望山来请他过去用晚膳了。 写奏折不如当面说,卫峋已经是个成熟的皇帝了,该学会自己拒绝催婚了。 辞职计划的第一步,不再做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传声筒。 也是奇怪,不管卫峋内里是什么样子,他对外的表现不一直都是仁慈开明吗?怎么这群人一有什么大事,就不敢自己跟卫峋说,都是找他来做传话人。 要是有大臣听到江遂此时的心声,必能吐出三斤毛血旺。 全朝廷!不,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以为皇帝仁慈!你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吗?不,你不懂! …… 武英殿正殿是卫峋召见大臣的地方,东偏殿是他批折子、平时办公用的书房,西偏殿则是他的寝殿,平时用膳,杂事,则是都在和东偏殿相连的廊房里。 江遂到的时候,菜都上完了,卫峋坐在红木圆桌边上,正在用筷子夹一道五味烧肉。 把里面最嫩的、卖相最好的几块肉夹出来,放到为江遂准备好的碗里,卫峋抬头,看见江遂进来,脸上立刻漾起笑容,“太傅来了,正是时候,快坐吧。” 江遂默默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往前走去。 不是他说……假如书里那些都是真的,那卫峋的演技也太好了!十年如一日啊,这心思得有多深沉,才能卧薪尝胆到如此地步,看的江遂都有点同情了。 坐下以后,拿着手里那双沉甸甸的金筷子,江遂扒拉了两下盘里的牛肉,然后斟酌着说道:“陛下,君臣有别,以后臣想在文华殿用膳……” “膳”字就发了一半的音,卫峋跟没听到一样,他转过头,吩咐秦望山,“把琉璃佳味端上来。” 跟秦望山说完,他又立刻转回去,对江遂解释道:“琉璃佳味是御膳房近日新研究出的一道菜,将一整只肥鸡砍成段,用十几味调料腌制好以后,再辅以八两油小火慢煎,煎至焦黄,还要再炒香,最后炖在琉璃制成的锅中,等汤水炖到发白,再加入提鲜的蘑菇、上等的川椒末,熬煮两个时辰,才能出锅。琉璃炖出来的肉鲜嫩异常,麻辣肥香,所以,御膳房的人给它起了这个琉璃佳味的名字。” 卫峋笑了笑,“太傅先尝尝,若觉得味道不好,再让他们改进。” 江遂:“……” 听卫峋说的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满脑子都是这道菜到底有多好吃,他拿着筷子,望眼欲穿的看着门外,彻底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连卫峋又给他布了一次菜都没发现。 等到吃的肚儿溜圆,江遂才惊觉过来,自己还有事没说。 用过晚膳以后,卫峋休息一会儿就会继续批奏折,前几天江遂告病了,他以为自己回来以后需要加班加点,才能把那些积压的奏折全都处理完。 可到了东偏殿一看,哪有积压的奏折? 卫峋居然一个人全都批完了! 江遂神情恍惚,以前卫峋经常跟他抱怨奏折太多,他一个人根本看不完,如果强行看,就会头疼眼睛疼。江遂几次三番想减少晚上办公的时间,让卫峋学着自己批,都被他用这个理由挡回去了,现在看看身边这个生龙活虎完全看不出哪疼的少年皇帝,江遂有种自己受到了欺骗的感觉。 皇帝骗他,他又不能指着鼻子骂回去,只能默默忍了。傍晚过后,殿内就暗了下来,掌灯太监把灯全都点上,卫峋穿着墨色的龙袍,双手打开一本奏折,在闪动的光下垂眸细读,大概是看完了,他放下奏折,取过毛笔,蘸了一点朱砂,然后龙飞凤舞的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大字。 “滚。” 江遂:“……” 他就坐在卫峋旁边,卫峋在自己的龙椅边上给江遂加了一个位置,即使有大臣进来,他也不撤,这又是一个摄政王深得帝心的有力证据。 当然,在现在的江遂眼里,那就是又一个日后抄家倒霉的有力助攻。 “是哪位大人的奏折,让陛下如此生气。” 江遂问了一句。 卫峋其实不生气,但不这么写的话,对方肯定更加有恃无恐,没事就往他桌子上堆这样的奏折。把那本扔到一边去,卫峋重新拿起一本,声色淡淡道:“朱大人说朕迟迟不立后,既有愧天下,又对不住卫家的老祖宗们,猪牛羊狗等牲畜尚且知道留有后代,而朕却不关心这件事。” 说到这,卫峋还真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他一摔奏折,愤愤道:“那他的意思,不就是骂朕猪狗不如吗!” 江遂:“……”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猪狗不如这个词太掉价了,朕分明是禽兽不如! * “琉璃佳味”改编自元朝的一道名菜,禁中佳味 县主 这、这朱大人还真是敢说啊…… 今天左相开了个头,晚上就有大臣争先恐后的效仿了,接下来最起码十来天,卫峋的耳边都会不断萦绕着“立后吧、立后吧、立后吧”这种论调,江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卫峋不堪其扰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弱了一点。 “呃,其实臣也想……” 卫峋唰的盯过来,极度压迫的视线,愣是活生生把江遂接下来的话给逼了回去。 “朕听闻右相不久前见过太傅,还在太傅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卫峋缓缓笑起来,神情无比温柔,“太傅想的事情,是右相也在想的那件事情吗?” 要不是有玉冠在脑袋上顶着,江遂觉得自己的头毛都要竖起来了,有话好好说,干嘛这么吓人啊! 他僵了僵身子,好半天过去,才干笑一声,“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臣是想问问,祭祀大典准备的如何了,祝韶长公主何时入宫,臣也好提前回府。” 祭祀大典开始的很早,差不多天刚亮,祭祀就开始了,祝韶长公主是女眷,总不能让她在公主府准备了再出来,要知道女人化个妆没半时辰根本完不成。 所以每次祝韶长公主都会提前两天住到宫里来,后宫宫殿全是空的,祝韶长公主住哪都行,只是她来了,江遂就不能在这待着了。 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祝韶长公主还是寡居之人。 见他没有说立后的事,卫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也仅仅好了一点而已,一想到江遂又要出宫,卫峋就不开心。 皇宫皇宫,就是皇帝的寝宫,按关系,他和江遂难道不是更亲近吗,凭什么那个女人一来,江遂就得搬出去避嫌。最烦人的,她每次来都不是自己来,还要带着她的女儿,一想到那个今年才十四岁的女孩,卫峋心里就一阵烦躁。 不知道的,还以为祝韶长公主跟他是陌生人呢,那可是他的亲姑姑,连她女儿,都是他的亲表妹。 卫峋沉默一瞬,还是不情不愿的回答了,“与往常一样,太傅要走,朕命羽林军送你。” “不必,江六一直都在宫外待命,有他就够了。” 说到江六,江遂又想起一个人来,他问道:“江五已经跟着陛下有段时间了,不知道他表现如何?” 去年江遂把自己的一个暗卫送给了卫峋,目的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但是送过来没多久,江遂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暗卫了,要不是隔几个月他还会去江一那点个卯,江遂都要以为他已经驾鹤西去了。 “身手敏捷,武力高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江遂期待的眨巴着眼睛,等了半天,发现卫峋已经说完了,后面根本没下文。 江遂:“……” “那,他现在在哪里当差?” 这才是江遂最关心的事,好歹是他以前的暗卫,他总要打听打听人家的去向。 卫峋去拿奏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江五在羽林军里,跟着一个都尉,朕派他们出去查案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太傅不用担心,江五不会有危险。” 虽说暗卫天生就要做危险的事,但江家的暗卫和别人家不一样,他们有个不愿意见血、每天都在指挥暗卫养鸟做电扇的主子。听到卫峋的话,江遂总算安心了,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奏折。 卫峋望着他,轻轻抿了抿唇角。 江五确实是跟着羽林军的一个都尉,但江遂要是去查,就会发现这位都尉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没回过羽林军了。 他在京郊的一个秘密宅院里,训练了两年的私兵。 卫峋对老皇帝留下的羽林军很不满意,身为皇帝私军,战斗力居然和普通的士兵没什么区别,那他们叫羽林军的意义在哪里,他有事要用人的时候,又该去哪里找可用的人。 所以,卫峋很早之前就计划着,成立一个新的机构,这个机构培养出来的人,要上能摘取敌人首级、下能搜查天下大小情报,外能潜入敌国内部,内能监视大臣家眷,刑罚、审讯、卧底、反探、抄家、灭门,样样精通、样样拿得出手。 虽然早就想好了,也早就开始做了,但卫峋一直没告诉过江遂,他怕江遂不高兴,怕江遂觉得他残忍暴虐,既然他不想停下,那就只能先瞒着,瞒一天是一天了。 江五是江一培养出来的暗卫,而江一又是江不留培养出来的好手,江不留当年率五万大军,把对方的二十万大军打的节节败退,这样的龙虎大将,亲手带出来的暗卫自然也极为优秀,因此,卫峋只考察了江五一刻钟的时间,然后就把他也扔到了京郊去。 可怜江五,去的时候清清白白一个好孩子,回的时候已经仿佛从墨鱼肚子里待过,从内到外都黑透了。 …… 又过了几日,就快到祭祀大典了,江遂听说祝韶长公主今日便到,吓得一大早出了金銮殿,就跟狗撵一样,火速逃回家去了。 过了午时,祝韶长公主才到,听说摄政王已经走了,她倒是没什么想法,但她女儿心情很不好。 酿善县主面容姣好,身材曼妙,身上金银珠宝随便一样拿出去,就能养活一个村子的人,她气的直跺脚,环佩叮当之余,还能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跑的倒是够快,便宜他了!” 长公主入宫第一件事肯定是去见皇帝,卫峋就在她前面坐着呢,听到这句话,他淡淡的撩起眼皮,“你刚刚说什么?” 酿善身子一僵,变脸比川剧还快,她笑意吟吟的抬起头,“臣妹是说,日子过得太快了,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善儿还在家中深深的思念陛下,没想到,一睁眼,祭祀的日子到了,善儿又能见到陛下了。” 祝韶长公主欣慰的拍了拍女儿的手,酿善娇羞一笑,她低下头,却又偷偷的抬起眼睛,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卫峋。 卫峋:“……” 朕突然有种泼她一脸茶水的冲动。 卫峋在宫里过上了两个女人一台戏的生活,江遂回到王府,却是快活赛神仙。 左手弟弟,右手世子,不需要恪守礼节,也不用说话文绉绉,想躺哪就躺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 今天天气不错,世子站在他手心里,任他撸毛不动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了,以前撸一阵就不让撸了,今天倒是乖巧,要不是知道手里的是一只鸽子,没那么多弯弯绕,他都要以为世子是在讨好他了。 江遂做梦都想不到,他养的这只鸽子,就是比较罕见的长了一副九转大肠的鸽子。 世子亲他,他自然高兴,白白的羽毛又软又顺,看来伺候世子的人干得不错。 心情好了,江遂就很大方了,他豪迈的挥手:“给喂世子的下人涨月钱,多涨点,以后还让他来喂世子。” 江追听了,应了一声,看见江遂托着世子站起来,他问道:“兄长要去哪里?” “去市井转转,阿追要来么?” 江追没兴趣,拒绝了他,江遂也习惯了,“那好吧,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江遂抬腿往外面走,江追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青楼的东西我不吃。” “……” 江遂脚下一踉跄,沉默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表情虽然没变化,但他心里已经骂上了。 兔崽子,多大了还挑食! 作者有话要说:  江追:我挑的是食吗?还有,我是兔崽子,那你是什么,成年兔? 鲍富 知兄莫若弟,古人诚不我欺。 江遂脱去朝服,换上一身浅褐色的宽袖窄腰长袍,为了装逼,还特地拿了一把前朝名家画的扇子,今天有闲情逸致,他没有坐马车,而是跟江六这么一前一后的往闹市口溜达。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这身衣服好看又贵重,十分具有高门贵公子的气势,但贵重的另一个词,叫厚重。 江遂手里的扇子不再是摆设,他一下一下的给自己扇着风,不禁有些抱怨的问:“江六,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东西造出来啊?” 他也想吹风,扇扇子好累的! 江六回答的很快,“在造了。” 江遂:“……” 聚春楼上次被羽林军造访,过了好久才恢复元气,幸亏聚春楼开张不久,里面东西是新的,客人也不多,还没闹出太过香艳的事件来,所以羽林军来了,带上江遂就又走了,如今还在红红火火的开着,大有在京城里一枝独秀的意思。 江遂从刚出宫的时候,就想去聚春楼看看,上回那个会转圈的姑娘把他惊艳到了,他在皇宫大内,也没见过可以一下子转这么多圈的舞女。姑娘的腿不是腿,是陀螺底下的圆锥,他想圆锥,呸,是他想姑娘了。 这次他带足了银钱,希望姑娘能再给他转两个时辰的。 聚春楼的姑娘:“……”你不要过来啊! 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江遂,距离上回被抓包还不到半个月,他就又蠢蠢欲动了,主仆二人向着聚春楼前进,很快就到了西城和南城的交界。 京城风水东富西贵南贱北贫,南城下九流最多,也是最热闹的地界,好多大客栈、驿站,还有书馆、同乡馆,都建在两城之间,除了固定的建筑,这里还有很多小摊,卖杂物的、卖吃食的、走江湖的,几乎干什么的都有,江遂在府里吃过饭才出来的,对这些都没兴趣,就一直没停下。 直到经过了一个面摊,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骤然停下。 江六在他身边,见他突然这样,顿时调起了浑身的神经,“公子,怎么了?” 江遂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他愣了一秒,猛然回头,望向那个面摊。面摊上没什么人,此时就一个面摊主人,还有一个食客,食客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身边放了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包袱,正呼噜呼噜的吃着面条。 最普通的阳春面,两文钱一碗。 嘴里塞满了面条,这位食客还不忘跟主人提意见,“葱花就放这些,太少了吧,再加点再加点!” 主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跟他计较,毕竟老百姓生活都不易,看这位狼吞虎咽的模样,估计一大早都在赶路,根本没吃过东西。大概也是个有难处的人,不然怎么会连一点葱花都计较。 主人敦厚,从自己的葱花盆里又盛出一瓷勺来,放进了食客的面碗里。 “谢谢老人家!老人家真是大好人!” 说完,他眨巴眨巴自己灵动的大眼睛,厚颜无耻的端起面碗,问道:“老人家那么好心,再给我加点面吧!” 面摊主人:“……” 江遂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旁边的江六也认出来了,他不比江遂好到哪去,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因为……那个舔着脸找人家要葱花,要面条,就差找人家要一整碗阳春面的丢人货,是本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鲍富。 鲍富如今的扮相也就比乞丐好那么一丁点,要不然江遂早就把他认出来了,站在旁边围观半天他都没敢认,此时听到鲍富说话,他才惊觉过来。 这真是鲍富!户部侍郎也回京了! 可他不是到南边抄地方大员的家去了吗?那个贪官搜刮了无数的民脂民膏,抄出来的家产一半还给当地百姓,用作上缴税款和米粮,另一半全部没入国库,就这一半,足够再造三个皇宫出来。 他是抄家的,又不是被抄家的,怎么混的这么惨? 江遂呆滞的望着面摊,他喃喃出声:“小鲍……” 鲍富耳朵尖一动,他端着面碗回过头,发现是江遂,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三个度。 也不管面摊主人要面条了,他扔下吃了一半的阳春面,张开双臂,蹭蹭蹭跑过来,一头就要扎进江遂怀里。 “啊啊啊啊阿遂!鲍鲍要抱抱!” 江六酸的牙都要倒了,在鲍富即将冲过来前,他就已经一个移形换影,挡在了江遂身前,然后伸出胳膊。 “啪!” 鲍富的脑门撞上了江六的手掌心,他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向前奔跑、张开双臂的姿势。 江六嫌弃的看着他,稍微用了点力气,往前一推,就把鲍富推的向后踉跄一步。 “鲍大人请自重。” 鲍富顿时瞪大了眼睛,他长得矮,如果换成现代的身高,他可能连一米六都没有,不仅矮,长得还特别嫩,任谁看了,都以为他今年才十四五岁,实际上,他已经二十有二了。 又矮又嫩还白净阳光,以前江遂不知道能用什么词形容鲍富,现在他知道了。 这叫萌。 然而,不管多么萌,碰上了不解风情、公事公办的江六,也只能被气成一只河豚。 “本大人要和阿遂叙旧,你拦着干嘛!” “属下是公子的人,自然要保护公子。” “我也是阿遂的人!让开!” “男男授受不亲,鲍大人还是退后些。” “那你刚才还摸我脑门了呢!这就不叫男男授受不亲了吗!” 江六一脸的正气凛然,“特殊时刻,特殊对待,还望鲍大人理解。” 鲍富:“……” 江遂揉了揉额角,趁着鲍富还没爆炸,他按住江六的肩,“好了,江六,让开。” 江六依言后退,江遂走到鲍富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错过了最初的重逢喜悦,又被一个杠精杠了半天,鲍富现在垂头丧气的,看到江遂过来,也不冲过去要抱抱了,只是委委屈屈的抬起头,软软的叫道:“阿遂。” 啊。 江遂被会心一击了。 “回来就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去。” 鲍富一听,立刻恢复了精神,“嗯嗯!等我拿上东西!” 迈开两条小短腿,他飞速回到面摊旁,江遂以为他拿着包袱就走了,谁知道他把包袱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砂锅。 熟练的打开砂锅,鲍富端起刚才没吃完的阳春面,一股脑的全都倒了进去,盖上盖子之前,还不忘舀走两勺辣椒酱。 江遂:“……” 面摊主人:“……” 刚才他可听见了,这个穿金戴银的公子身边的下人叫这位食客鲍大人,当官的还能这么抠门,面摊主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 还没等他决定好,这一行三人已经离开了,江遂和江六在前面走,鲍富背着包袱、端着砂锅,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面,跟一家三口出游似的。 …… 鲍富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阿遂要带我去哪?吃好吃的吗?可我已经吃了半饱了,不如我们去茶楼吧,阿遂你要请客,我这一路回京可是相当不容易,已经没钱请你喝茶了。”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如今是白天,聚春楼门口没有人拉客,江遂推了一下鲍富的肩膀,保证道:“放心吧,今天花费我全包了,你随便玩,随便吃。” 鲍富顿时灿烂的笑起来,看到目的地的匾额,鲍富眼睛又亮了,“聚春楼,没听过,是新开的酒楼吗!那我要进去尝尝!” 说着,他把砂锅往江六手里一塞,然后就闷头冲了进去。 进去之后,望着满大堂的莺莺燕燕,还有这花里胡哨的内部装饰,鲍富愣了半天,总算反应了过来。 然后他就后悔了。 阿遂变坏了!他居然带自己逛青楼!逛青楼其实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是!陛下他明令禁止臣子去逛青楼的啊!要是被发现了,阿遂肯定没事,但他就倒霉了啊!他的俸禄,他的官途! 放他出去,快放他出去! 江六端着那个砂锅,挡在门口,冷冷一笑,“鲍大人想去哪,我家公子说了,您今天随便玩,他掏钱。” 鲍富:“……” * 江遂不过走了几个时辰,卫峋就开始觉得这偌大的皇宫一点意思都没有。望着窗外的天空,卫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召来侍卫,他照常问道:“摄政王此时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午睡吧,闲下来以后,阿遂总是喜欢补觉。 侍卫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卫峋的脸色,“启禀陛下,王爷他……他又去了聚春楼。” 卫峋一直没说话,整个宫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过了一会儿,侍卫听到前面传来放茶盏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卫峋淡淡的声音响起:“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还是让聚春楼关张吧。” 侍卫:“???”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你喜欢看美人的话,为什么不看我?是我不够美吗? 江遂:是你不够人 祭祀 江遂一共有三位亲信,第一个是辅国大将军顾风弦,第二个是鸿胪寺少卿何云州,第三个就是户部侍郎鲍富。 前两个都是江遂从小就认识的人,只有鲍富,是江遂当了摄政王以后才结识的。 彼时鲍富来参加科举,但因为成绩实在太差,最后只能落榜,江遂出门想体会一下高中之人的喜悦之情,却没想到,一出门就被某个落榜的秀才哭的脑仁疼。 他蹲在榜前,哭的好不伤心,而且一个劲的念叨说,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状元了。 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最后还有殿试,三个全都经历过了,才有可能当状元,而此次不过是乡试,连举都没中,就想着当状元,江遂觉得这人挺好玩,就走过去安慰了他两句。 落榜的小秀才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这时候江遂才听明白,他们全家都盼着他能中举,他爹对他寄予了厚望,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很多钱,他考不中,连回家的脸都没有。这就是穷苦百姓的生活,要想出头,只能靠科举,江遂听的心酸,又请他吃了顿饭。 在饭桌上,小二算错了账,又送错了菜,鲍富嫌弃他们,就跟江遂说这家酒楼的各种弊端,如果他是酒楼主人,又该怎么做,江遂听着听着,就瞪大了双眼。 这人虽然文章不怎么样……可他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啊!会算账,会管账,还知道怎么投资,这不就是户部需要的人才吗? 江遂怜惜人才的心一起,就把他带回了皇城,他把鲍富安排在户部当一个小员外郎,基本只能干点跑腿的,但因为他是摄政王送来的人,自己又特别聪明,尤其他吃苦耐劳,很快,他就升官了,又过了没几年,他当上了户部侍郎。 这晋升速度,就是状元都撵不上。 状元还需要下放三年、经过重重考核才能捞个正四品的知府当当,而他进来没几年,就成了正三品的大官,连何云州这个官二代都比不了。 假如他今天没有跟着江遂进聚春楼,下一任的户部尚书就是他的了。 …… 上回羽林军在江遂还在里面的时候就冲了进去,这是卫峋的命令,也是一种警告,而这一回,羽林军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看见江遂出来了,他们才进去,这回也不搜查,直接贴上封条,告诉老鸨们赶紧找地搬家。 这一晚上聚春楼闹得人仰马翻,羽林军铁骑把守,没让里面的动静传出去,周围的人只知道,早上再醒来,聚春楼就没了。不止匾额没了,连人都没了,市井中顿时人心惶惶,有人甚至猜测,聚春楼是惹上了什么不能惹的人物,里面的人已经都被灭口了。 实话实说,卫峋确实有这种冲动,但他还有理智,不会滥杀无辜。 顶多就是把这群无辜赶出京城去。 聚春楼的所有人都丧着脸,只有那个会转圈的姑娘很开心。 她又赚了一千两,因为羽林军来的时候太巧了,她还没来得及把打赏交给妈妈,这下好了,她可以把银子藏起来,等时机一到,她就给自己赎身! 这样的话,她以后就再也不用给人转圈啦! 姑娘开心的离开了,江遂不知道这件事,他正忙着参加祭祀大典呢。 大典上男女分开,由亲王带领男性,长公主带领女性,这样的仪式江遂不知道参加了多少回,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到了自己的位置以后,就一脸麻木的看着天空,数数今天天上有多少云。 正数着呢,有人跟他问好。 “好久不见,摄政王。” 江遂扭头,见到对方,他也挤出一个营业微笑来,“诚王殿下,您又清减了。” 诚王年纪和江遂差不多,也就比他大半年的样子,老皇帝登基的时候他才四岁,也是因为年纪小,才躲过一劫。 江遂和诚王没什么交情,平时见到了也就是叫一声对方,他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这顿没营养的问候就结束了,但是诚王一听他的话,顿时就紧张了几分。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不停查看,“真的吗,我瘦了?那我今天穿的衣服还合身吗?” 江遂:“……” 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江遂扭回头,继续数云。 祭祀开始以后,卫峋要在上面念很长的祷文,先祭天,再祭人,别的大臣都低着头的时候,江遂抬起了头。 他沉默的望着距离他很远的卫峋,他站在祭坛前,而这个祭坛,里面供奉着卫家各位皇帝的牌位。 江遂看着卫峋跪下,对里面的牌位磕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养大的皇帝,在给他最痛恨的老皇帝磕头。 这个画面,就像是一根没什么重量的火柴,轻飘飘的落在江遂心上,以星星之火,点燃了他对卫氏的怨,对卫峋的寒。 这种行为,每次都是对卫峋和江遂的提醒,提醒着他们,卫峋是卫氏的人,这些牌位,才是他的亲人。而江遂,他是臣子、是卫峋还不够成熟时才需要的踏板,当卫峋长大了,他就该攥紧了手中的权力,至于曾经帮他保护这些权力的踏板,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所以,如果不当着江遂的面,其他人对江遂的称呼就不再是摄政王,而是用“那个外姓王”代替,他不姓卫,却占了只有卫氏子孙才能拥有的王位,这就是原罪。 江遂突然有点想笑,这大概就是老皇帝临死前把他按到地上,也要让他当摄政王的原因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何老皇帝一定要这么做,现在,他有点懂了。 因为他太了解江遂,知道他和他爹一样,都是善良心软、赌不起的人,就是把他们逼得再急,他们也没法抛弃一切,铤而走险、改朝换代,只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们,一生如履薄冰的活着,软肋太多,是他们最大的致命伤。可以说,在那个时候,江遂是老皇帝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他拼命绑死了江遂,哪怕自己死了,也要保证江遂会永远对他的儿子好,不仅他要吸江遂的血,他的儿子也要,如果江遂活的够久,搞不好连他的孙子都要。 江遂明白,他不该把对老皇帝的怨恨施加到卫峋身上,过去他也没这么做过,可是…… 归根究底,还是那个梦,动摇了他的心。 那个梦让他看到了自己重蹈覆辙的一幕,让他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未来,他这辈子总共才活了二十三年。里面有十一年,整整十一年啊,都注入在卫峋身上了,相当于他一半的人生。而他前半的人生都是懵懂的,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君臣、不懂什么叫利用,卫峋是他懂了这些以后,还愿意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 假如,江遂在心里想,假如卫峋真的在怀疑他,还对他起了杀心,那他―― 江遂拳头紧握,他已经垂下了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前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没将接下来要做什么想好,他身前就已经暗了下去。 清晨的阳光很刺眼,江遂又是站在大臣里的第一个,之前阳光是落在他脸上的,现在阳光被挡住了,江遂不禁一愣,他抬起头,却看到之前还跪在祭坛前的年轻帝王,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祭坛周围,大臣们不敢说话,不过他们已经抬起了头,惊异的看着这一幕。 卫峋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的,“祭祀已经结束,太傅跟朕回去吧。” 江遂一头雾水,他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根本不知道祭祀进行到哪了,就是真的结束了,也没有他一个皇帝下来拉着摄政王跑路的啊! 卫峋才不管那些,他一转过身,就看到江遂身单影薄、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拳头握的那么紧,血管都已经看不到了。这样的场合,卫峋虽然不喜欢,但他还能忍受,可要是江遂忍不了了,那他也会跟着一起撂挑子。 刚磕完头,皇帝就拉着摄政王跑了,由于此事过于荒唐,底下的大臣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国师站在祭坛旁边,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收回目光,敛眸开口。 “炎年炎月,祭祀大典礼仪需减半,剩余时间,请诸位大人回到家中,静心为国祈福,今日所求之事,上天会多加垂怜。” 国师出尘脱俗、仙气飘飘,纵然年纪不大,但威望极高,听到他的话,众大臣恍悟,立刻转身打道回府,至于祈求的是国事还是家事,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辣鸡,还要我帮你们圆 上香 回去的路上,江遂才后知后觉,他的情绪过于外露,卫峋怕是已经察觉到了。 一路上江遂都很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很难说话,于是,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武英殿。 秦望山跟在他们身边,也是一样的心焦,虽然国师已经把今天的意外圆成了理所应当,可看陛下和王爷的状态,这事还没完。 ……夭寿,希望他俩一会儿能消停些,千万别闹太大。 事实证明,是江遂和秦望山多想了。 卫峋没有多问什么,甚至到了武英殿以后,就亲自给江遂端了一杯茶,江遂呆呆的抱着茶杯,卫峋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 “阿遂还是那么厌恶父皇。” 江遂抱着茶杯的动作一僵。 卫峋也讨厌他的父皇,但远远达不到江遂这种地步。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是江遂脾气更好、心肠更软,可是,连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在老皇帝死后这么多年,都已经渐渐把仇恨放下了。毕竟人已经死了,仇恨一个死人,只是给自己平添烦恼而已。所以,他现在不恨他,仅仅是讨厌他。 连他都能逐渐想开的事,怎么江遂这个事事愿意以和为贵的人,反而始终都过不去这个坎呢。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卫峋突然问他:“阿遂,你恨他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这个东西,卫峋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可今天看到江遂的反应,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江遂抬起眼皮,沉默的看着卫峋。 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人都死了,再怨再恨,不过都是庸人自扰,毕竟他又不能跑到十八层地狱里去,把老皇帝拉过来揍一顿。所以,往年即使到了这种场合,江遂也不会失态,他只会低落一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而今天之所以这样……那是因为卫峋。 老皇帝对他再不好,就是扒了他的皮,他也接受得了,可卫峋要是有一丁点的对他不好,那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委屈死。 对着还没发生的事情发脾气,江遂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没意思,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展颜一笑,“陛下慎言,臣对先皇只有尊敬,没有仇恨。” 卫峋听到这个答案,微愣了愣神,江遂已经低下了头,他把茶盏捧起来,小啜了一口,放在手里这么长时间,茶水都要凉了,但他喝的面不改色,仿佛现在给他一碗毒/药,他也不会察觉到。 卫峋望着他的头顶,半晌,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边境告捷,朕一直想去长乐寺上香,感谢天佑我卫朝,太傅跟朕一起去吧。” 卫峋冷不丁就说自己要去上香,江遂听了,捧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这回脸上总算有几分真实的笑意了,“多谢陛下。” * 女眷和外男的祭祀不在一起,长公主带领大家祭祀到一半,突然有个宫女过来传话,长公主听了一会儿,就告诉大家可以回去了,今年是特殊的一年,这个月的祭祀不用走全礼。 酿善县主也是祭祀队伍里的一员,跟她娘一起回去后,酿善还在问:“祈福?要祈福几天啊,是不是这些日子咱们都不用回去了?” 酿善一听就很高兴的样子,祝韶长公主看见她脸上的兴奋,顿时呵斥一声:“谨言慎行,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被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句,酿善顿觉委屈,她是长公主的独生女,从小被宠着,此时就算被训斥了,她也不服气,只是把头偏过去了,做足了赌气的架势。 长公主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太惯着她了,所以,她也没哄,继续敲打酿善,“有些事情,只可以在心里想想,在板上钉钉之前,决不能说出来。” 酿善在心里哼了一声,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胆小,她不就是说了一句话嘛,这里都是她们长公主府的人,而且皇帝也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认为长公主府不安分。 长公主头疼的看着这个女儿,心累了,语气也温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留在这了,也没用,皇上身边的人刚刚来传信,说他明天要带着摄政王一起去长乐寺上香,你见不到他的。” 酿善脸色难看的扯着手里的帕子,都快把帕子扯碎了,过了几秒,她生气的跺跺脚:“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娘提醒!” 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身影,长公主倒是想去追,只可惜她实在追不上酿善的速度,站在原地很久,她才叹息着回了房间。 从祭坛回去以后,江遂一直留在武英殿中,本来江遂想回王府待着,但卫峋不让他走,他又说自己想回文华殿住,卫峋也不让他去。 他总觉得江遂今天的状态不对劲,让江遂一个人过去,他不放心。 武英殿有的是房间,大小廊房六十三间,肯定有地方能把江遂塞进去,秦望山都已经在合计着一会儿把摄政王安排到哪去睡了,结果一转眼的功夫,陛下和王爷两人进了西偏殿,还把他轰出来了。 秦望山愣在门口好一会儿,然后老神在在的揣起袖子,任劳任怨的做起了门神。 咱家什么都没看见,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 和秦望山满脑子的有色废料不同,西偏殿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江遂今天心神波动太大,早上又特别早就起了,他现在困得很,他倒是想自己一个人睡,但卫峋非要进来给他铺床,点安神香,还把秦望山和一等宫女太监全都轰了出去,江遂无奈,不过他想起来,以前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卫峋也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卫峋没有丧心病狂到一定要他躺龙床,西偏殿有个暖阁,里面有一张铺着棕色绸缎的卧榻,卫峋把江遂安置在这里,然后,他出去给江遂把香炉端了过来。 江遂躺在卧榻上,侧身过去,一眨不眨的盯着卫峋为他忙里忙外的身影。 卫峋是真的厉害,若他有一天喜欢上了什么人,哪怕那人不喜欢他,也能被他这些温柔小意的举动溺死。 这一刻享受帝王照顾的人是他,下一刻,就不知道是谁了。 想着想着,江遂突然用被子蒙住头,遮住了即将泄露出去的笑声。不怪他笑,实在是他现在的心态太好玩,活似一个正值荣宠的妃子,生怕自己哪天失了宠,就会有更加年轻美貌的人来享受自己现今的一切。 笑完了,江遂拉下被子,卫峋已经把香炉端了过来,放他离他不远不近的暖阁门口,安神香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闻,但是它很醇厚,落入人的鼻腔里,缓慢的舒展他的四肢百骸,慢慢的,他就感觉到了困倦,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 丧里丧气的摄政王不要扔,裹上被子,沾上安神香,等待发酵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捞出,恢复元气的摄政王新鲜出炉,隔壁小孩儿都要馋哭了! 睡了一觉,江遂好像完全忘了昨天的不愉快,起的比卫峋还早,先把他拽起来去上早朝,然后带头结束了今天又是没啥大事发生的朝会,下了朝,两人都换上常服,羽林军架着马车,后面还跟了二十多个打扮成普通下人的侍卫,如此,他们两个才终于踏上了长乐寺上香的道路。 长乐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它在长乐山上,后面是一大片的皇家园林,这座山属于皇帝的财产,只有这座长乐寺,是人人都可以来的。 但来这上香的达官显贵居多,毕竟后面是皇帝的大花园,普通老百姓就是想爬这山,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胆。 长乐寺前面是上香的地方,后面有一片连绵的房舍,都归寺庙管,善男信女们要是想来这住几天,也是住在这些房舍里。 江遂一路都跟着卫峋,看他对佛祖叩拜,明明昨天还让一个道教的国师领着自己祭祀,今天就又来拜佛了,江遂怀疑,卫峋其实什么都不信,他就是来演个戏。 又或者,像梦中看到的书中评论的说法。 他只是短暂的信了一下他们。 …… 拜完佛祖,上过香,卫峋还要跟住持客套,江遂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儿,卫峋终于提出来,他想在这寺里随意转转。 住持知道他是谁,自然不敢拒绝,借着卫峋的东风,江遂七拐八拐,就绕过了长乐寺,来到了寺后一条隐秘的小道上。 顺着这条道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个紧闭的院落,站在院子门口,江遂平复了好久的心跳,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有个年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谁呀,然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到底是谁呀?” 看清外面的人以后,门缝顿时扩大了。一个打扮朴素的丫鬟猛地打开门,露出惊喜的神色来:“大少爷!您等等,我这就叫小姐去!” 姐姐 江迢坐在屋子里看书,突然听到自己的丫鬟大喊大叫。 “小姐!小姐你快出来看哪!” 江迢蹙起眉头,把手中的书卷成一个卷,然后面色不善的往外走,她拿书卷对着自己的丫鬟,一边走着,一边训她:“琼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大呼小叫,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 充满怒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院中的倜傥公子,江迢半张着嘴,半晌也没说出下一个字。 江遂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姐姐放心,我来的时候把周围都看过了,琼娘就是喊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江迢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慢慢放下手,抿了抿唇,她转过身,往里面走去。 琼娘见小姐进去了,立刻笑嘻嘻的说道:“大少爷快去吧,我替你们守门。” 江遂对她笑了笑,然后掏向袖子,给了琼娘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 足有十两重。 要是过去,琼娘看见这么大的金元宝能乐疯了,可现在,她只是淡定的接过来,然后又催了一句:“好啦,谢过大少爷,快去快去,别让小姐等急了。” 等到江遂走了,琼娘才抬起手,望着那块黄澄澄的大元宝。 有钱又如何,她家小姐永远被困在这个逼仄的院子里,就是有再多的钱,不也只是扔在房子的角落里落灰么。 * 江遂进去的时候,江迢已经坐下了,她坐在自己卧房的椅子上,虽说女人的闺房不应该让男人进,但在江迢这里,自己的弟弟,随便进。 江遂撩开帘子,走进房间,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看完四周,他看向江迢身上的衣物,看完了衣物,他又要看看江迢的脸。 江迢任他看,因为她知道,不看完,心里有个底,自己这个弟弟是不会做别的事的。 环境清幽、朴素,衣物朴素,就连脸,也很朴素,一点脂粉没用,一点带了颜色的饰物都没戴。 是个非常合格的寡妇,合格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江遂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姐姐住在这里,没必要这么小心,不会有人过来的。” 江迢却一口回绝了他,甚至都没有思考过,“人言可畏,身外之物都是其次,你放心,我从前就不在乎这些。” 自然,从前江迢什么都有,人从来不会在乎自己拥有的东西,他们只在乎没有的。 这不是江遂第一次来看江迢了,上一次是四年前,他只来了一回,待了一个时辰,然后江迢就把他赶走了,让他以后再也别来。 江迢是江家唯一的女子,可她的性格比男儿还烈、还倔,她决定的事情,别人根本没法更改,要是江迢提前知道外面的人是他,她连把门堵死不让他进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自从搬到这里,江迢就打定主意封闭自己,不再和外界有一丁点的联系,江遂看着她,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他知道江迢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 因为他是摄政王。 所以身为摄政王的姐姐,先皇留下的贵太妃,她不能有一点错处,她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弟弟置身于任何的危险之中。 弟弟已经够难了,不需要再背负上她的自由和惬意。 这回江遂沉默的比之前还长,突然,他扭过头,走到了江迢的床上坐下,他坐的太快,甚至让江迢觉得,他这是在赌气。 江迢正奇怪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江遂开口。 “我要向陛下辞官,不做官了,也不做摄政王了。” 江迢大惊,猛地站起身来,“胡闹!!” 琼娘正在外面守着呢,原本什么都听不见,结果突然里面传出小姐的暴怒声,琼娘吓一跳,连忙跑过来,可在进门之前,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的走回去了。 还是让他们姐弟自己谈吧。 里面,江迢正在愤怒的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教训江遂。 “你说辞官就辞官?!你以为摄政王是街上的馄饨吗?想吃一碗来一碗,不想吃了就走人?从你当上摄政王的那天起,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要么一直当摄政王,要么死!” 江迢气的胸脯起伏,血压升的太快,脑袋也一阵阵发晕,可害她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江迢越看他这个模样越生气,她怒而上前,站在江遂面前,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们的娘死的早,爹深情,没有续弦,但他是个将军,一年里十个月都在外面打仗,倒是有江家的亲戚想要过来照顾他们,但江迢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她知道那些亲戚都是别有用心,所以全部拒绝,只自己带着两个弟弟。 江追还差一些,因为江追身体一直不太好,没两年就被送到淮州老家去了,江遂才是她真正一只手带大的。 小时候江遂调皮,把她惹急了,她就会拉过来对着江遂一顿揍,那时候江遂挨了打也不哭,还会厚着脸皮跟她笑。此时,江迢又把手扬了起来,可这巴掌,怎么都拍不下去。 因为这回要是打下去,哭的人就该是她了。 江遂以为她这些年过的很难,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差劲,老皇帝死了,她再也不用看见那张恶心人的老脸,高兴都来不及,就算一辈子不能出这个院子,她也认了。 她虽然没了自由,但也永远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江遂却不一样,他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江迢看不见,但她仅仅想一想,就已经心疼的要大哭一场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江遂这么倒霉的人,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还要为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日夜担心忧愁。 须臾,江迢泄气一般的垂下了手,“告诉我理由,没有理由,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做梦看书得知未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江遂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江迢,不在任何人的范围内。 …… 从看到那本书开始,江遂的所有想法,还有心路历程,他全都说了出来,江迢一直认真的听着,没有认为他是天方夜谭,江遂说了很久,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然后他问:“姐姐,你觉得我疯了么?” 不是江遂不自信,而是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连何云州都不敢说,就是怕他不信,可对着江迢,他没有这种顾虑。 江迢也没让他失望,“奇人有奇遇,你把它当做一个正常的梦来对待,不要总是质疑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抑或是你的幻象。” 江遂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江迢问他:“对你来说,书中为真,还是如今为真?” 江遂很快就回答了,“如今为真。” “书中皇帝为真,还是外面那个送你过来的皇帝为真?” 江遂抿了抿唇,“送我过来的为真。” 江迢又问:“既然如此,就忘掉书中的内容,专心对待眼见为实的东西,书中的皇帝杀了你,可真实的皇帝未必会这么做,哪怕他真的会这么做,你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不要被区区几行半真半假的字掌控,未来本就有多种可能,你只不过看到了其中一种。” 顿了顿,江迢又道:“如果你还是想辞官,我不拦你,只是你一定要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做好万全的准备,陛下敬你重你,若你和他好好的解释,兴许,他会愿意放你离开。” 这话江迢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她自己也发现了,苦笑一声,江迢摇摇头,“我和陛下多年未见,已经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了,还是按你自己的判断来吧。” 江遂仍是不说话,俗话说,当局者迷,江遂被那个梦吓到了,很难看清前路的模样,江迢望着他,突然叫了他一声。 “阿遂。” 江遂抬起头。 “那个你看到的未来有多少是可能成真的,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而且,你一定要记好了。” 江遂怔怔的看着她。 江迢十分认真的看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眼睛里去,“顾风弦绝不可能背叛你,若你被皇帝猜忌了,他就是拼着五马分尸,也会把你救走,眼睁睁看着你被抓,纯属无稽之谈。”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姐姐,别忘了,还有我,我也绝对不会背叛他 找茬 顾风弦,如今的辅国大将军,在那本书中,他是第一个被卫峋策反的人。 江迢说的如此笃定,江遂却没有表现出信与不信的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起:“敌军已经投降了。” 去年刚入冬的时候,之前就总是喜欢挑衅卫朝的一个接壤小国,竟然派出军队,占领了卫朝的一个边陲小镇,土地虽少,但性质恶劣,如今国泰民安,国库比往年充盈了不少,于是,卫峋亲自下令,让顾风弦带着虎符前往边境,势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顾风弦也不负众望,不仅把那个小镇夺了回来,还打进了那个小国的内部,逼得他们的王连夜逃窜,新上任的首领负隅顽抗了一阵子,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投降。 从此,卫朝又要多一个附属国了。 江迢住的这个院子也是长乐寺的一部分,只不过这边戒备森严,上香的根本过不来,偶尔有人送必用品过来时,琼娘就会跟他们唠嗑,顺便打听打听外面出了什么事。 投降的文书还没传到京城,百姓们不知道这件事,若江遂不告诉她,她还真不知道,边境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就意味着没有战争了,那么,领兵的大将军,也该凯旋而归了。 江迢敛着眼睛,嗯了一声,她脸上的神色淡了不少,室内一时安静,须臾之后,江迢问:“阿追还好么?” 江遂望着江迢,看她这么快就换了话题,完全没有关心某个人的意思,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道:“家里一切都好,阿追的文章写得越来越沈博绝丽了,只是他还是不爱出门,每日都窝在家中,像个宅男。” 江迢淡定的听着,听到这,她不解的抬起头,“宅男是什么意思?” 江遂:“……” “日日留在家宅之中的男子的意思。” 强行解释了一波,江迢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又问:“那阿追的腿……” 江遂摇了两下头。 江迢叹了一声,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毕竟江追受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所有大夫都说不能治,没道理过了那么多年,反而就能治了。 好在江追不是自我垂怜的人,纵然再也站不起来,他也不会让自己永久沉寂下去。 总会有其他道路可走的。 问候完了年纪小的弟弟,江迢又看向坐在自己眼前这个年纪大的,“你的身体如何了,旧疾可有缓解?” 四年前姐弟相见的时候,江遂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江迢鼻子灵,闻着不像寻常草药的味道,便着重问了一番。江遂还是用旧疾的解释,他说的好像自己只是得了一个小风寒,但江迢还是记挂在了心里,而且一记就是四年。 说到这件事,江遂立刻笑的很开心,“好很多了,你闻我身上,都没药味了。” 闻言,江迢也对他笑,“那便好。” 四年未见,两人总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从暗卫们说到他养的世子,再从世子说到如今朝中又出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们聊天的时候,琼娘就在外面守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江遂独自走出来,江迢没送他。 知道自家小姐是为大少爷好,就算他们是亲姐弟,小姐也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要是世人都忘了摄政王还有她这个姐姐,那她就高兴了。 琼娘无奈的看了一眼门里,然后亦步亦趋的送江遂离开。 “大少爷,以后你还会来吗?” 琼娘眼巴巴的看着江遂。 兴许是被江遂的话惊着了,这次江迢没说让他以后别再出现的话,大概是怕他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而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还要隔很久才能知道。 江遂挑起唇角,“来,以后我会常来。” 不管书中未来究竟是不是唯一的未来,最起码江遂懂了一个道理,人生苦短,不知道哪天,自己就眼一瞪腿一蹬了,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活的谨小慎微。 反正他做了这么多不合规矩的事,再多一件也无妨。 和琼娘道别,叮嘱她照顾好江迢,江遂推开院子的大门,独自一人离开了。 彼时距离他过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最烈的时段已经过去,江遂不想让卫峋等太久,回去的时候步履匆匆。 从那条隐秘的小道回到寺庙里,关上长乐寺后院的栅栏,江遂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熟人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 江遂看见那人,瞬间头皮一紧。 此时他特别痛恨自己年轻的时候只做诗文,没跟爹学点功夫,不然他就可以窜上房顶、火速逃窜了。 …… 江遂出现的突兀,旁边又没有多少遮挡物,因此,很快那人就看见了他,然后,江遂看着她快步向自己走来。 江遂表情僵硬,身体下意识的向后挪,直到撞上栅栏,看他那样子,仿佛眼前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画皮。 酿善抬着下巴,表情高冷的走过来,后面还跟着她的两个婢女,婢女们垂着头,根本没有想对摄政王行礼的意思。至于酿善,更不用说了,她就差用鼻孔看江遂了。 “我听说陛下今日带摄政王一同来长乐寺上香,却没在佛堂看见摄政王,王爷这是去哪上香了啊,佛祖明明在前堂,这后面又是哪路神仙?” 江遂:“……” 一开口就是老阴阳怪气了。 江遂头疼不已,从小酿善县主就对他很有敌意,每回见到酿善县主,他都要惹上一身麻烦,原因无他,这个县主,她是真熊啊! 往他的脚下扔毛毛虫,等他踩死了毛毛虫,又哭着说他害死了她心爱的宠物;派人爬树掏鸟蛋,然后把掏来的鸟蛋放他桌子上,害得他遭受了好几顿鸟粪袭击,连放在桌子上的奏折都没幸免。 这些就算了,都是她小时候干的事,虽然让人觉得无语,但也都无伤大雅,而且每次这么做完,最惨的人都是酿善自己,先被祝韶长公主训斥,接着又被卫峋训斥,这两人都对江遂愧疚不已,道歉到江遂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才算完。 而自从过了十岁生日,酿善就不再做这些低级的恶作剧,她开始茶言茶语了。 …… 说着表面贴心的话,句句都是插他刀,她尤其喜欢在卫峋面前这么做,一来二去的,江遂发现了这一点,从此,只要酿善进宫,他就立刻出宫,离卫峋和酿善远远地,省得被波及到。 然而百密一疏,今天,他还是被酿善撞上了。 好端端的,酿善干嘛来长乐寺,肯定是昨天知道卫峋要来,所以她也跟来了。 早些年前朝传过流言,说卫峋和酿善是青梅竹马,酿善出入宫廷没有限制,搞不好就是他们未来的皇后。表兄妹结婚不是稀奇事,祝韶长公主在民间的口碑一向很好,对于这桩婚事,朝中大臣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这流言传出来没多久,就被卫峋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当着众臣说自己无心立后,然后又用酿善长大的理由,收回了她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权力,据说那天酿善大哭了一场,伤心到不能自已。 这就很明了了,酿善喜欢卫峋,而自己这个一直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自然就成了她眼中的妨碍心上人的一根刺。 酿善还在盯着江遂,势必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她的眼神不断往后面飘,看起来,江遂要是不告诉她,她就打算自己过去看看。 酿善不是一般的熊孩子,她行事捉摸不定,后台又硬,万一她真的过去了,打扰到了江迢,江遂就是想教训她一顿,都没那个能力。 沉默片刻,江遂说了实话,希望这位姑奶奶能看在江迢的面子上消停点。 “县主多虑,本王是去看望住在后山的贵太妃了。” 酿善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疑惑道:“贵太妃是谁?” 江遂:“……” 也是,老皇帝死的时候她还小,江迢又在后宫里十分低调,过了那么多年,她要是还能记得住,那才怪了。 “是本王的胞姐,陛下仁慈,让她在这里带发修行,悼念先皇。” 酿善呆了一呆。 她就是过来找茬的,但万万没想到,找出了一个大茬,她不小了,已经知道先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先皇的贵太妃这个身份,一听就经历了很多的样子。 江遂孤身一人来回,肯定也是不想让外人知道。 酿善有种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但她不肯低头,于是又把头扬了扬,色厉内荏道:“是、是吗,哼,谅你也不敢欺瞒于我。” 江遂神色淡淡:“县主说的是,若县主没有别的事,本王先回去了。” 看他要走,酿善一急,“等等!我让你走了吗,你这么迫不及待,难不成是看不起我?!” 江遂:“……我没有。” “你有!”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都好几回了,只要她一来,江遂就不在,这不是看不起她是什么?! 现在江遂是真的头疼了,他没有应付女子、尤其还是这么小的女子的经验,他正为难的时候,卫峋总算找了过来。 江遂去的时间长了,卫峋不放心,就想亲自过去看一看,哪知道,一过来就撞见酿善咄咄逼人的画面。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江遂看见他的时候都快哭了,救星终于来了。 酿善也看见了他,不同于江遂继续站在原地,她几乎是雀跃的飞奔了过去,要不是卫峋脸太冷,她还想靠的更近一些。 换上截然不同的一副表情,酿善娇羞又崇拜的望着卫峋:“皇兄,好巧啊,善儿来为皇兄和卫朝祈福,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皇兄了。” 卫峋冷冷的看着她,“三番两次,朕真是容忍你太久了。” 酿善神色一僵,“皇兄?” 卫峋吩咐后面的人,“从今日起,酿善县主无召不得入宫,回去差人告诉长公主,县主行为乖张,若教育不好,就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还有,这长乐寺是佛门净地,心思不干净的人,最好还是别放进来。” 酿善已经彻底呆住了,江遂站在一旁,偷偷观察这两兄妹的神色。 咳……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就算要惩罚,也不用说的这么难听嘛。 卫峋才不管那个,他已经忍了酿善很久了,缓和了神情,他望向江遂,“太傅,天色已晚,与朕回宫吧。” 江遂连忙应下,跟着卫峋一起离开的时候,江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酿善此时的扭曲神情吓到了,他赶紧转回了头,跟上前面卫峋的脚步。 而后面,酿善怒火中烧的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好半天过去,她才转身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府!” 长大 祝韶长公主正在自己的房中练字,听到县主回来了,她放下毛笔,迎了出去。 酿善走的时候跟她说,她想出门买些新首饰,长公主没多想,就让她出去了,女孩子十几岁就要嫁人,这个女儿也留不了几年,长公主就想让她过得随心一点。 只是没想到,她刚出去,就听到了酿善嚎啕大哭的声音。 长公主顿时焦急起来,她快步走过去,看到酿善在一众仆从面前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她既心疼又头疼,无奈之下,她对酿善身边的婢女挥了挥手,婢女连忙搀起酿善,把她送回了房中。 长公主跟着一起过去,关上门,她问酿善发生了什么,酿善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红着一双眼,突然看向长公主,她的眼中迸出希望和乞求,长公主对这样的眼神不陌生,曾经,她也这样看过别人。 这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长公主抿住了唇,她看着酿善跌跌撞撞的跑到自己身边,然后抽噎着哀求道:“娘,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长公主低头看着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先告诉娘,你今天去哪里了?” 酿善不敢抬头,嗫嚅着回答:“长乐寺。” 她的声音特别小,头几乎要低到胸口,长公主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上一次女儿哭的这么伤心,还是陛下让她不准再随意出入宫廷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只是,酿善喜欢的人太高贵了,长公主就是想帮她,也实在有心无力。 陛下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喜欢酿善,甚至有些讨厌酿善,女儿的一番心意,必然得不到回应。 就算她用尽办法,把酿善强行塞进卫峋的后宫,先不说她到底能不能塞成功,假如她真的成功了,那女儿的下半辈子,也肯定是不幸福的。 用县主的身份,她不管嫁到哪个家庭去,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可只有嫁给皇帝,是在自取其辱。 长公主心疼她,却也不得不劝她,“善儿,这事娘帮不了你,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以后娘再为你找一个,文武双全、高门贵子,一定把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好不好?” 酿善又开始哭,她不想嫁别人,她就想嫁给那个人! “不好不好不好!” 酿善今天是真的被伤到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想要安抚她,却完全没有效果。 酿善倒在长公主怀里,难过地控诉:“我从小就喜欢他,喜欢了这么长时间,娘,我觉得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可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她突然抬头,抓住长公主的衣服,“娘,你就帮帮我吧,我、我此生非他不嫁了!” 长公主很为难,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酿善好像看到了希望,她摇着长公主的身体,脸上又掉下两滴眼泪,“娘,求你了,娘,你就去问一问,不管怎么样,至少给我一个答案,他尊重你,说不定会答应呢。” 长公主苦笑一声,“善儿,你还是太小了,陛下对我并非尊重,他对我好,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的。” 长公主说的很心酸,酿善却没关注到这些,她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疑惑问道:“关陛下什么事?” 长公主:“……你喜欢的,不是陛下吗?” 酿善登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拧起眉头,连长公主的衣服都不抓了,她嫌弃道:“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陛下,我喜欢的是江遂,摄政王!” 饶是修养极好,这回长公主也绷不住了,她震惊的站起身,“你什么时候喜欢摄政王了?!” 酿善被她娘吓了一跳,呆呆的说:“我……我一直都喜欢摄政王啊。” 小时候的捉弄是想引起他的注意,长大后的茶言茶语是别扭的关心,至于讨好卫峋,那是为了把她出入宫廷的权限拿回来,不然她总是见不到江遂,她喜欢的这么明显,原来,都没人看出来过吗? 酿善一脸震撼。 * 皇宫里,文华殿,卫峋不请自来,还带了一副婆罗国进贡的暖玉棋子。两人对弈,江遂执白子,落下之后,他问卫峋:“各地正在进行乡试,月底就能结束,会试安排在七月上旬,陛下以为如何?” 卫峋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斟酌片刻,他也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对江遂轻轻的笑了一下,“阿遂决定便好。” 江遂垂眸,扫了一眼棋盘。 卫峋文武双全,写的一手苍劲好字,又极通音律,连妙笔丹青,都是大家水平,连他爷爷,那个喜欢画画作诗的皇帝都比不过。然,人无完人。 江遂已经让了他好几子了,但他还是挽救不了现在这种一边倒的局面。 表情不变,江遂小小声的在心里说道,臭棋篓子。 要是有人能听到他的心声,就会发现他声音里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 说完了科举,江遂又提起宿日出使的事,章程已经弄好了,宿日那边也提前打了招呼。 “他们派的使者是二皇子,宿日太子是大皇子,二皇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人文韬武略、才华横溢,但在本国声望不高,听说,此人空有才华,内里其实是一个耽于享乐的草包,宿日派他出使,还不知是何意。” 卫峋捏着一个黑色的棋子,听到这些,他抬起头来,清透的双目望着江遂,“宿日太子虽已经开始监国,根基却还不稳,二皇子不愿与其争锋,说不得也是个聪明人,不管他是何意,见招拆招就是了。” 这番话和江遂的想法一致,他笑了笑,然后就看到,卫峋果断的落下棋子,把自己逼死在了角落里。 江遂:“……” 真的不想说,他的棋艺是自己教的。 那边厢,卫峋还在嘀咕,“怎么又输了,今日不在状态,阿遂,再与朕来一局。” 你哪里是今天不在状态,你已经不在状态好些年了。 把白子都捡回去,卫峋跟着一起捡,他捡黑的,暖玉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玉石声,这时候,江遂又提起一件事。 “陛下今日训斥了酿善县主,她回去后,怕是会跟长公主哭诉。” 不得不说,江遂还是很了解酿善的,可不就回去哭了么。 卫峋脸上恬淡的神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把刚捡起来的棋子往檀木碗里一扔,面无表情道:“哦?阿遂觉得朕做错了?” “……那倒不是,”江遂干笑两声,“如今皇室宗族稀少,酿善县主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于情于理,陛下都应该给她几分面子。” 毕竟,长公主在民间的口碑那么好,有她帮忙,卫峋的位子也会坐的更稳一些。 这话江遂没说,不过卫峋已经明白了,沉着脸,卫峋一时没说话。 老实说,他不喜欢那位姑母,但也不讨厌她。卫峋又不是爱耍小性子的人,为了权力,必要的做戏他也是愿意的。他能忍耐着对祝韶长公主百般尊敬和重视,但他无法忍耐她的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一想到酿善那个丫头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卫峋的心头就一股无名火起。 阿遂岂是她可以觊觎的?! 要不是江遂对她毫无感觉,甚至连她心悦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就把酿善嫁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了。 …… “朕不喜欢她。” 突然,卫峋撩起眼皮,对着江遂吐出这句话。 江遂已经感觉到了,倒是不吃惊,他就是不明白,酿善对卫峋挺好的,每回见到他都一个劲的拍马屁,怎么还起了反效果呢。 “为什么?” “没有理由,”卫峋回答的很快,然后他又问,“你呢,阿遂你,喜欢她么?” 江遂身体一僵,这问题太可怕了,左右看看,发现除了秦望山,没有别人在,他不禁微微躬下身子,凑过去,小声说道:“其实……我有点怕她。” 他说的很小心,一直抬着眼睛,去看卫峋的脸色,卫峋听到这句话,先是挑了挑眉,然后肩头一颤,笑出了声。 还不是淡淡的一声,而是一连串的朗笑。 江遂和秦望山表情神同步,两人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笑到不得不一手扶腰的皇帝,好半天,笑够了,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江遂。 他的脸上还有残留的笑意,说实话,卫峋长得特别好看,但平时大家只看到他的龙袍和威严,很难把世俗的观感放到他身上,而在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大笑不止时,江遂才发现,他也是一个风清月朗的少年人。 他看江遂的时候,江遂也看他,感慨过皇帝的盛世美颜,这时候,江遂才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就像是……他平时看世子似的。 有点慈爱。 江遂不禁皱起眉头,而对面,卫峋好笑的摇了摇头,近乎叹息的说道:“阿遂,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今年已经二十三岁的江遂:“……???” 做媒 江遂为皇帝的一句话而摸不着头脑时,那边受到了三观冲击的长公主,她总算是缓过来了。 …… 缓解之余,她还有些欣慰,原来女儿没有长歪,她不是真的那么刻薄,只是不会表达怎么喜欢一个人。 酿善也发现自己闹出了多大的乌龙,沮丧了好一会儿,她又不死心的向长公主求助。连她娘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一心扑在朝廷上的摄政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难怪他这么讨厌自己,一见到自己就要躲。 女儿的脸上充满了难过之情,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管在哪个时代、又在哪个世界,初恋总是美好且义无反顾的,长公主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就这样慢慢坚定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应该会是一门好亲事。江遂虽然是摄政王,但他也是江家人,江家往上数三代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不纳妾、不养外室,哪怕老婆死了,都不续弦。以后的事情还不能肯定,但她认识江遂很多年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府里不仅没有通房,就连丫鬟都少见,如此洁身自好,善儿嫁过去,定是能享福的。 唯一让长公主犹豫的,就是他过于位高权重了,可皇帝敬重他,把他当做自己的恩师,有这一层关系,只要江遂一直本本分分,以后的荣华富贵就不会减少。 最初认为酿善喜欢的人是皇帝时,长公主既痛心又头疼,而如今发现自己弄错了,有了皇帝的对比,摄政王竟然意外的看起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 长公主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准备先去试探一下摄政王的口风,等事情有眉目了,再告诉酿善。 说干就干,第二天,长公主就递了腰牌进宫,然后脚步一转,去了摄政王所在的文华殿。 她来的时候,江遂正在苦大仇深的给自己灌凉茶。 还没进六月,天气已经让人热的受不了了,往年还算舒爽的五月份,今年却能把人热到大汗淋漓,这倒是应了国师说的那句话,炎年炎月。江遂本来以为国师只是瞎扯,现在看来,人家就是瞎扯,也比一般人有本事。 两杯凉茶下肚,江遂还想喝,但宫女已经把茶壶拿走了,还温声劝他,“王爷,凉茶多饮伤脾胃,奴婢给您拿些冰块来,扇扇风吧。” 江遂拒绝了,大热天的,宫女穿的衣服比他还厚,让宫女站一边用力给他扇风,他会有负罪感。 这时候,江遂无比羡慕梦里看到的那位穿着大裤衩子的仁兄,他也好想脱掉这些繁重冗杂的外衣,换上一条清清凉的大裤衩子。 但也就是想想了。 大裤衩子倒是好造,只要画个图样,就能裁一条出来,但就是裁出来,他也不敢穿,这东西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还是那个会动的风扇好,只是江六的进程太慢,到现在也没弄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么想着,江遂拧了拧眉,拿过一张信笺,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外面站岗的侍卫,让他送到宫外去。 侍卫脚程快,一来一回不过须臾,江遂写一份反馈的工夫,侍卫就已经回来了,还把那张信笺带了回来。 江遂眉毛微挑,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多了六个字。 ――在造了在造了。 江遂:“……” 正无语的时候,江遂听到了长公主突然到访的消息。 祝韶长公主很少进宫,就算进了宫,也必定是去找卫峋的,这还是第一回,她亲自来见江遂。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遂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她不会……是来给酿善县主报仇的吧? 可昨天的事和他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摄政王有什么关系啊!他就是站在那里而已,酿善被罚了,应该去找罪魁祸首卫峋才对! 差点忘了,卫峋是皇帝,她不敢。 …… 暗骂一声倒霉,江遂放下信笺,走向正殿。 长公主今年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贵为公主,长公主肯定保养得宜,比自己真实的年纪看起来年轻很多,但事实是,没有。 她年纪快四十了,长得也像个快四十的人,脸上有淡淡的细纹,眼睛也有些浑浊,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印记,可这些印记没有遮掩她的美貌,还为她添了一份沉淀之后的静谧。 长公主是卫朝历史上的奇女子,她年轻的时候和亲东流国,是东流国前一任皇帝的妃子,后来有人篡位,把前任皇帝宰了,血溅皇宫。 作为前皇帝留下来的美貌和亲妃子,那个人本想把她强娶了,让她继续当皇妃,维系两国的关系。她假意答应,但当晚就趁着皇宫易主不稳定,带上自己的人,连夜逃回了卫朝,逃走的时候,她还偷了东流皇帝的玉玺。 回到卫朝以后,她立刻把玉玺交给老皇帝,说是东流内乱,先皇遇刺,要老皇帝带兵攻入东流,将歹人拿下,拯救东流百姓于水火之中。老皇帝肯定不能这么干,先不说东流到底距离卫朝有多远,他自己的国家还千疮百孔着,就别想去干扰别人国家的事情了。 但他拿着玉玺,给东流那边乱上添乱还是没问题的,篡位者本就民心不稳,玉玺被偷以后没法名正言顺的继位,前任皇帝的儿子又带兵杀回来了,皇子继位天经地义,老皇帝和这位新继位的皇帝扯皮了很久,要了不少好处,才把玉玺还回去。 也不知道那个新皇帝是忘了长公主的存在,还是怎么样,总之,他没有提起让长公主回去的事。她为夫报仇、韬光养晦,带着传国玉玺流亡在外的故事传到民间,立刻就树立起了一个忠贞女子的高贵形象。 其实没有她这个举动,东流的皇位也不可能流落到篡位者手里,有没有玉玺,新皇都会回来,可就因为她这么干了,功劳被她抢走了一半,为了把玉玺拿回来,新皇还不得不和老皇帝谈条件。 东流的百姓和皇帝怎么想,江遂不知道,江遂只知道,长公主一战成名,她在民间的威望比整个皇室加起来都高,如今的卫峋压根就不能跟她比,也是有她为皇室刷好感,老皇帝才安稳了这么多年,不然按他的作死方式,民间早就乱了。 江遂对长公主的感官一直不好不坏,毕竟两人没什么交集。这是第一回,江遂和长公主单独相处,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看见朝臣才会有的营业微笑。 没有人一见面就说正事,总要客套几句,才能切入正题,江遂耐着性子,旁边垂眸当自己是摆设的宫女也耐着性子,终于,长公主提到了她这一次的来意。 “王爷如今年纪不小了,不知,打算什么时候娶王妃呢?” 江遂表情保持的很好,一直都没变化,宫女却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惊诧之色,她抿了抿唇,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左手遮挡着,右手则做了几个看起来无意义的动作。 门外一直站岗的侍卫看见了,无声无息的退后一步,退出屋内人的视野以后,他转过身,立刻向武英殿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卫朝版摩斯电码 宫女:做媒,紧急,陛下,速来 侍卫:(⊙o⊙)收到! 出宫 卫峋人不在武英殿,即使他今年才十七岁,也不能一直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放下奏折,卫峋去了演武场,和平时训练羽林军的教头们真刀真枪的打了几场。 教头们刚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要给皇帝留几分面子,一会儿要输的真情实感一些,等真正动起手来,他们才发现,自己多想了。 陛下的身手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人,他孔武有力、脚下生风,不论速度还是力气,都不是教头们能比的,单个教头上场只有挨打的份,他们几个人一起上,这才勉强有了一战之力。 但也不够,最终,这几人都被卫峋撂在了地上。 教头们输了,却一点怨气都发不出来,脸上布满了震惊和仰望。 这就是传说中真龙天子的力量吗?都没怎么练过,就能打趴他们这些靠拳脚功夫吃饭的人! 卫峋站在一旁,接过秦望山递来的巾帕,漫不经心的擦着手。 胜不骄、败不馁,卫峋的形象在教头们心中越发的高大起来。 其实,卫峋就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赢了也不觉得高兴。 ……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突然闯了进来,卫峋的余光看见了他,却没有问他怎么回事,侍卫也知道规矩,一路快跑到秦望山身边,耳语了几句,秦望山怔了一下,连忙端着拂尘走过来,低声转述给卫峋听。 卫峋听完,什么漫不经心、徐徐图之,全都没了,他摔掉巾帕,对着侍卫怒目而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直接告诉朕?!” 侍卫:“……” 卧底期间,所有消息全部传达给秦总管,不得直达天听,这不是您自己立的规矩吗??? 侍卫委屈,但侍卫不说。 这条规矩本来是卫峋防着自己翻车用的,要是被江遂发现了,他就可以把锅推到秦望山身上,说这一切都是秦望山自作主张,而他作为一个单纯、柔弱、又天真的皇帝,什么都不知情。 最无耻的是,制定这个无耻计划的时候,卫峋都没避着秦望山,秦望山不仅要当背锅侠,还要感恩戴德、激动万分的当背锅侠,仿佛背上这一口大黑锅,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秦望山:疲惫微笑.jpg 演武场和文华殿离得不算近,卫峋过来的急,连御辇都没坐,刚踏过文华殿的门槛,卫峋就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本宫是寡居之人,王爷也知道这件事。本宫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让王爷成婚而催促王爷成婚,本宫只是担心,人生漫长,不论身居何位,最困难的时候,总不会是已经经历过的日子,当万事顺遂,无人会觉得自己缺乏什么,可一旦有了不顺的事,孤独、寂然、形单影只的感觉会迅速将人吞没,获得喜悦,没有人可以分享,遭受痛苦,没有人可以安慰。” “往后无数个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日子里,本宫不想王爷只能寥寥然的点起一盏孤灯,读到一句或有趣、或慨然的诗文,想要回头述说,却骤然发现,屋中空空荡荡。世上人无数,竟没有一个,是可以与王爷荣辱与共、相濡以沫的。” 卫峋的脚步停在门外,江遂坐在下位,背对着卫峋,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出环绕在他身边的寂寥。 ……听听,这就是文化人的催婚,不逼你、不摆长辈的架子,却能瞬间戳中你心中最忧惧的那一点,杀人于无形。 长公主的段位,比一百个朱大人加一起都强。 江遂明显听进去了,而且整个人都变丧了,卫峋生怕他被说动,然后松了口,他沉下脸色,正要进去的时候,却听到江遂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或许本王日后的想法会变,但此时此刻,本王还是不想考虑这件事。” 门外的卫峋怔了片刻,门内的长公主也怔了片刻。 她没想到,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遂还是没有改变主意,长公主对江遂坚决的态度感到疑惑,但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她还是想再努力一把,正想换个方向劝,突然,卫峋从门外走了进来。 卫峋和江遂天天互相串门,这俩人到对方的宫殿去,太监都是不通报的,骤然看见卫峋进来,长公主惊了一下,然后,她连忙起身,对卫峋行礼。 “见过陛下。” 卫峋没什么表情的对她点了点头,以前还会上前扶她,现在连这个动作都不想做了,“姑母起来吧。” 长公主站起来后,江遂慢了一拍,也跟着站了起来,只不过他现在心情不太好,就没出声。 卫峋也没看他,他仍然望着长公主,“没想到姑母也在这里,姑母找摄政王可是有事?” 长公主笑的得体,“话两句家常罢了。” “是么,”卫峋皮笑肉不笑,“朕还以为,姑母是来对摄政王道歉的。” 没人喜欢被揭短,长公主来了以后就没提昨天的事,一来她不认为酿善做错了什么,二来,她想和江遂搞好关系,不愿提醒江遂想起过去的事,卫峋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就这么直喇喇的说出来,长公主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从老皇帝死了以后,她身为整个卫朝最尊贵的女人,就算过得低调,也是每天都被人巴结着的,时间一长,即使她每天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迷了眼,可她还是自以为是了起来。 皇帝的敲打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是她的晚辈,但也是皇帝,在他面前,不论是她、还是她的女儿,都没有自大的资格。 长公主勉强的笑了笑,“是本宫忘了,来时便想说的。王爷,酿善不懂事,本宫会好好责罚于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江遂愣了愣,他醒过神,连忙摆手说自己根本不在意,得了江遂的回答,长公主就离开了。昨天怼女儿,今天怼亲娘,卫峋对长公主府,还真不是一般的苛刻。 江遂偷偷看向卫峋,却发现卫峋也在看他,不过不像他,看个人还要做贼,人家是正大光明的看。 江遂:“……” “陛下有事?” 卫峋也不回答,就这么用冷淡的眼神,一下下瞥他,可不管他瞥多少下,江遂都还是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卫峋一阵气馁,指望江遂自己明白过来是不可能了,他只好自己问:“姑母找你说了什么,你不打算告诉朕吗?” 说完,卫峋感觉有点生气,他有什么事都告诉江遂,可江遂有什么事,从来不告诉他!他宁愿跟自己的狐朋狗友宣泄,也不跟朕谈心! 某些狐朋狗友们:勿cue,我们正在为您鞠躬尽瘁呢,陛下。 …… 卫峋越想越气,他往江遂身边安插人,收买他的鸽子,那都是被逼无奈,但凡江遂愿意对他推心置腹,他至于这么做吗? 单靠脑补,卫峋就快把自己气炸了,明明江遂什么都没说,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皇帝周身的气势越来越冷,大有要怼他一番的意思。 卫峋怼人从不留情,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江遂没体会过,但他见过,他可不想步长公主的后尘,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开口,“陛下。” 卫峋撩起眼皮,连句干嘛都不想问。 浑身都散发着朕不高兴、再不哄朕你就完了的低气压。 江遂挠了挠头,“臣想出宫,可以吗?” “晚膳前回来。”这句话是他看着卫峋面色不善,才勉为其难的加上的。 卫峋没说行还是不行,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转头,“能带上朕吗?” 江遂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 卫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实惨 家人 最终,卫峋还是答应了。 虽然他不开心,可他更不想看到江遂不开心,从他进来开始,江遂就一脸的魂不守舍,长公主的那番话似乎真的把他打击到了,江遂走了以后,卫峋也没离开,他坐在文华殿,又回忆了一番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自身,但也不至于把他打击成这样吧? 莫非是他来之前,长公主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卫峋拧眉,他招来那个被他安排在江遂身边伺候的宫女,此时殿内没有外人,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之迅速、身形之板正,完全没有在江遂面前柔柔弱弱的模样。 卫峋吩咐她,“把长公主进来以后说的每句话,都复述一遍。” 宫女听了,立刻开始重复之前长公主说过的话,连语气词都没落下。 江遂要是在这,一定能惊的把眼珠子瞪出来。 被他认为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宫女,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卫峋让她复述长公主的话,她就只复述长公主的话,江遂说过什么,一个字没提,她的语速极快,仿佛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把两个人的对话彻底分离。 卫峋听完了,摆摆手,宫女顺从的站起来,垂眸退到离卫峋几米远的位置,然后站定不动了。 前面的话,也没有问题,都是家常,还不如最后他听到的那几句杀伤力大。 那为什么,江遂会这么不开心? 卫峋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又来了,这种江遂有事瞒着他的感觉。明明他们同吃同住,十来年都日日相处,但江遂还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且,他完全没有把这些秘密告诉他的意思。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离开皇宫。 卫峋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要么找何云州一起逛青楼,要么找鲍富一起喝茶,如果顾风弦在,说不定他还会拉着顾风弦一起喝闷酒。 总之,不管找谁,都不找他。 卫峋心中郁卒,却没想到,他这是当局者迷。 江遂不找他,同样的,也不找江追、更不找江迢,因为在他心里,这些人是他的家人,是他需要保护的人。他不能把自己的坏情绪发泄在这些人身上,朋友可以倾听他的烦恼,因为朋友不会过度担心他,不会因为他的好与坏,而跟着变得好与坏,可家人,是不一样的。 家里有一个人过得不好,全家都会跟着一起遭殃,江遂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他不想让江追他们也遭受这样的事情。 至于卫峋,早在他成为皇子少傅时,就已经被他划在了自己的羽翼下,对他来说,卫峋是比家人更特殊的存在。 江遂没说过,卫峋这个死脑筋又从没想通过,才酿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卫峋在皇宫里生闷气,而宫外的江遂,果然如他所想,朝着六部走去了。 他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何云州,然而何云州在忙宿日回使的事,他和工部右侍郎一起去张罗宿日使者住处了,到晚上都不一定能回来,江遂扑了个空,于是脚步一转,去了六部。 下午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但外面的太阳还是艳烈,墙壁晒得滚烫,江遂走在皇城墙边,金色的强光落在他身后,给他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甬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个人经过,也是低头快步往前走,想赶紧回到屋子里去,实在太热了,那些人都没看见对面走来的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江遂就这么一路低调的找到了户部,刚走进大门,还没到里间,他就闻到了一股清晰的人肉味。 江遂:“……” 户部的官员见到他来了,一点不觉得惊讶,某个人还放下笔,贴心的提醒他:“王爷,鲍大人在西抱厦。” 江遂听了,对那人道了一句谢,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最近户部尚书称病告假,鲍富这个侍郎成了户部里最大的官,而此时此刻,这位最大的官正坐在四敞大开的西抱厦里,撸起袖子疯狂加班。 鲍富回来后就把自己的办公场所挪到了这间小屋子里,这没别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挤人的闷热和怪味,而且抱厦的窗户多,鲍富命人把窗户全部打开,偶尔有穿堂风吹过,比起他平时办公的地方来,不知道舒服了多少。 江遂进来时,鲍富正在全神贯注的算账,他左手拿算盘,右手拿毛笔,毛笔刷刷往下写的同时,左手手指跟残影一样不停在算盘上挪动,算数不耽误记账,鲍富这一手一心二用的绝活,多少人一辈子都学不来。 鲍富身量小,他坐在梨木椅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江遂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写的东西,然后左右找了找,从另一边的小桌子上拿起茶壶,给鲍富倒了一杯茶。 鲍富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起来,颇有几分侍郎的威严。 “本官办公不喜人打扰,谁让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鲍富抬起了头,发现给他倒茶的人不是没眼力见的下属,而是脸上带着浅笑的摄政王。 鲍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算盘账本,全都扔掉,腾的一下,鲍富开心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阿遂,你怎么来了!” 江遂刚要笑着回答,就看到了鲍富白花花的双腿。 江遂:“……” 鲍富看见他表情不对,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热的烦躁,就把里衣的裤子脱了,闹了个大红脸,鲍富连忙蹲下去,快速把裤子提上,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期期艾艾的走到江遂面前,“我以为没人会进来的。阿遂,你来找我有事吗?” 江遂沉默一阵,好不容易忘了刚刚看到的画面,他才说道:“闲来无事,想请你出去喝杯茶。” 鲍富生平三大爱好,被请客、被中奖、被涨俸禄。 每一个都离不开钱,不得不说,他真对得起他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 虽然手头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但等喝完茶回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反正他最近这几天都住在户部,只要醒着,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如今能出去稍微放松一下,他乐不得呢。 见鲍富答应了,江遂就准备出去了,鲍富却叫住了他,“等等等等,等我一会儿。” 江遂莫名回头,发现鲍富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小瓷罐,然后塞到了袖子里,他不解的看过去,鲍富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自带茶叶,可以省一半的钱,我这是帮阿遂你省钱呢。” 江遂:“你拿的茶叶罐,好像是户部专用的。” 鲍富神情自然的点点头,一点没有被抓包的羞赧,“是啊,我也是户部的人嘛,用点茶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江遂:“……” 每回看到鲍富这个抠抠搜搜的德行,江遂都觉得,他们的国库离暴富也不远了,有这么一个铁公鸡一般只会攒钱不花钱的侍郎在,收入翻番简直小菜一碟。 其实鲍富以前还没这么夸张,主要是这次抄家被刺激到了。抄家时,他看到那个贪官的家里富丽堂皇、堪称小皇宫。而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在讨钱,哪怕别人只给他一文钱,他也要用力磕个头,磕的脑袋红红,然后快速捏紧那枚铜钱,把它放在贴身的位置,唯恐有人抢了去。 这些见闻,上一次鲍富在青楼受惊,都忘了说,现在这会儿江遂听到,顿时就明白他为什么变得比以前更抠门了,他叹道:“百闻不如一见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普普通通的十个字,就算读出来,也没人能真正的明白这句话内含的意义,听说和见到,总归是不一样的。所以鲍富才变得比以前更节俭了,他肯定是觉得百姓生活太不容易,不管有没有用,总能得一些心理安慰。 江遂心中很感慨,就在此时,他看到身边的鲍富捏紧了拳头,一脸向往又艳羡的看着前方:“是啊!我也好想过上那样的生活,但贪污违法,那我就只能更加努力的攒钱了,我也要买那么大的房子,以后有乞丐到我家的大房子门口乞讨时,我一定天天都给他们一文钱!” 江遂:“…………” 行叭。 作者有话要说:  乞丐:我谢谢您嘞 人心 平时江遂出宫是从承天门出去,江六就蹲在承天门附近的树上,可他今天是从西华门出去的,承天门在北,西华门在西,江六根本看不到江遂的身影。 没有江六跟着,鲍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因为晚上两个人都还要回去,所以他们没走太远,就在皇城附近找了一家熟悉的茶楼。 这家茶楼江遂没怎么来过,鲍富却是这里的熟客,一见他进门,掌柜就嘴角一抽,十分不想接待他。 原因无他,这位大人每次过来花钱少一半不说,临走还要顺走他们不少的茶叶,有一回,他甚至顺走了一个茶壶。 鲍富长得甜,人又会说话,而且极其擅长装可怜,即使掌柜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还是敌不过他的卖萌攻击。 罢了罢了,一点茶叶不值钱,他还是放弃挣扎吧。 …… 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等掌柜把茶端上来,鲍富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抬起脑袋,问向江遂:“听说前些日子阿遂病了,现在病好些了吗?” 江遂实话实说道:“没病,我是装的,就是不想上朝。” 鲍富有点愣,大概是没想到江遂也会干出装病逃避上朝这种事情,不过转眼,他就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的旧疾又发作了呢。” 江遂垂眸喝茶,没有言语。 大概是四五年前,江遂还在不死心的想要解毒,不管是民间土方,还是江湖秘方,他全都来者不拒,有一段时间,有人跟他提议,可以用药浴的方式压制体内的毒。江遂试了很久,却发现一点作用都没有,而且药浴让他身上缠满了草药的味道,几乎每个人都过来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江遂一律回答旧疾发作,如果有好事者问到底是什么旧疾,他就说肠胃不适,这就是卫峋死活都不让他自己吃饭的原因,直到现在,他还让太医院每天研制可以保护肠胃的药膳,然后再让御膳房做出来。 上回那道琉璃佳味,卫峋只说用了十几种香料,却没提到,这十几种香料里,有七八种都是稀有的药材。 江遂在停了药浴以后就告知众人,自己的病已经治好了,除了实在瞒不过去的江追,其他人都信了他这个说法,只有卫峋始终不放心,总觉得这种病很容易去而复返,还是需要好好将养着。 想起卫峋,就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梦,再结合长公主今天说的话,江遂忍不住开始思考。他这辈子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别人有妻子、孩子,还会有岳家、以及更多的亲戚,但他都没有,他的家人就这么几个,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只会变少,却再也不会增多了。 所以他格外重视仅存的这些家人,还有他的至交好友们,不管未来他们会不会背叛他,此时此刻,他都不希望看到他们出事。 那张名单江遂没有交给卫峋,他改了想法,在告诉卫峋之前,他想先告诉自己的好友们,让他们有意识的改变,他们主动去亲近卫峋,总比他红口白牙的一说,更加可信。 这么想着,江遂放下茶杯,“你在户部的处境如何?” 这话题跳跃的挺快,鲍富眨眨眼睛,轻快道:“挺好的,我走了两个月,京城里没有变动,王大人是个好人,他把我的活都留着呢,就等我回来处理。” 虽然这导致了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要住在户部忙成狗,但祸兮福所倚,没人代替他的职位,他的侍郎位置坐的还是很稳。 说到这,鲍富笑的两眼如月,“也都是多亏了阿遂,要不是王大人顾忌着你的面子,肯定不会对我这么好的。” 人人都知道鲍富是摄政王的人,江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有些担心,沉默一会儿,江遂问:“就没人为难你吗?” 朝中巴结他和讨厌他的人一半一半,有人因为他对鲍富好,就肯定也有人因为他对鲍富坏。 鲍富歪了歪头,很久之前他就想说了,江遂好像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误会,江遂这么多年的忠心和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最初他当摄政王的时候,朝里确实是一半对一半,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陛下和独自亲政都快没区别了,大家早就明白江遂是真的为陛下和卫朝好,那些讨厌他的,早就倒戈了。 就连左相右相这俩口嫌体正直的,也是朝上抹不开面子,才意思意思怼一下他。这都是小打小闹,要是真有人想要挑拨离间、祸乱朝纲,他俩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 如今天下太平,都是因为摄政王多年来力挽狂澜,平衡朝政,你想卸磨杀驴,也看看我们同不同意! 以上,是左相和右相唯一一次站在同一战线时说过的话。 当然啦,左相右相好面子,这事肯定不能让江遂知道,所以这是他俩私下说的话。 也正因为这个,江遂对朝臣的印象还停留在好几年前,他总觉得外面讨厌自己的人特别多,而鲍富作为他的亲信,一定也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 就是凭着跟摄政王关系好才打开官途的鲍富:“……” 愁人哦,阿遂什么都好,就是不自信。 轻轻叹了口气,鲍富说道:“没有人为难我,大家都很喜欢我呢。” 他要是没叹气,兴许江遂就信了,但因为他叹了一口气,江遂顿时了然,鲍富这是安慰他呢,他的语气这么无奈,背地里一定过得很不好。 江遂顿了顿,建议道:“话虽如此,但你以后,还是与我少走动一些吧。” 鲍富原本笑吟吟的脸顿时就凝固了,他大惊失色,瞪着眼睛望向江遂,“为什么?!” “因为……”江遂张了张口,“跟我走动太多,别人就会认为你是我的人。” 鲍富愣了愣,理直气壮道:“他们没说错啊,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江遂感觉头疼,“我的意思是,他们会认为你效忠的人是我,为人臣子,本该为皇上尽心效力。” 鲍富听糊涂了,他疑惑的半张着嘴,好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遂才听到他慢吞吞的问:“可是,我是你的人,跟我为皇上效力,有什么冲突吗?我一直都是你的人,也一直都是皇上的好臣子,从来,也没人说过什么啊。” 毕竟皇上和摄政王是一体的,他们同进同出,皇上师承摄政王,所思所想,与摄政王虽殊途、终同归。他是摄政王的人,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也是皇上那一派的人,左相右相尚会和皇帝唱反调,只有摄政王,不论皇帝做什么,他都全力支持他。 一直以来,鲍富都是这么想的,可听了刚刚江遂的话,他突然有点不明白,怎么江遂话里话外,好像把自己和皇帝分开了呢。 就好像,他和皇帝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一样。 鲍富只是长得嫩,他内里还是很成熟的,该懂的不该懂的,他全懂。渐渐咂摸出江遂这番话暗含的意思,鲍富脸色一变再变,这回,他算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想不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哪些迹象,表明了这二人之间的变化。 他当然想不到,因为这全都是江遂这个被迫害妄想晚期患者脑补出来的。 …… 言尽于此,也就差不多都明了了,江遂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慰他,“人心易变,这个道理,等你长大就懂了。” 鲍富反应过来,他都顾不上计较江遂又把他当小孩了,他急急的问:“陛下,陛下他果真……” 江遂想起书中描写的那个白眼狼,成功挤出了一个苍凉的微笑。 鲍富:“……!!!” 凭着这个笑容,鲍富成功脑补出了五十万字糟糠之妻惨遭抛弃的剧情。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江遂回忆了一会儿,就恢复了,书里的白眼狼是真可恶,幸好,现在的皇帝还是一个乖乖的小可爱。想起今天明明没事,卫峋却还是火急火燎的跑到文华殿来,江遂这才发觉,卫峋当时应该是来救场的。 他救了这么多回被催婚的卫峋,卫峋终于也来回报了他一次。 轻轻笑了一下,江遂端起茶杯,刚要喝,却发现鲍富眼睛红红的望着自己,一副你受委屈我好心疼的模样。 江遂:“……???” 这是怎么了,他不就是提醒了他一句,让他小心以后吗?他说的也没错啊,人心就是易变,搞不好哪天,他的乖乖小可爱就变成书中的白眼狼了。 他的本意是提醒,鲍富却以为已经发生了,他的好阿遂,终于还是被皇帝猜忌了。那个狼崽子,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才能让阿遂露出那么难过的笑容来! 江遂的几句话,就让鲍富对皇帝的印象掉了个个,以前他认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圣人明君,现在他认为皇帝是阴险小人、活白眼狼。 一直到出茶楼的时候,鲍富都没平静下来,还就这么巧,他一出茶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人。 卫峋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正站在茶楼门口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随意翻看,江遂和鲍富前后脚的出来,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卫峋抬起头,望着江遂,他还没做出什么表情,江遂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卫峋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秦望山呢?侍卫呢?就这么随随便便让皇帝自己出来了? 什么白眼狼,江遂已经完全忘了,他拧眉看了卫峋一圈,确认他平安无事,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卫峋一听他这语气,顿时就不高兴了,“天晚了,你说过要回去用晚膳。” 言外之意就是,既然你不回来,那朕只好出来接你了。 江遂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他这一路都没避过人,卫峋要打听他在哪实在太容易了,他更在乎的是另一个问题,“你自己出来的?” 这句话虽然语气也不好听,但卫峋可以把它当做严厉的关心,皇帝很好哄,有点甜头就会笑,江遂看着他扯起嘴角,指了指后面,“都跟着呢。” 羽林军打扮成了普通人的样子,江遂仔细看了看,发现果然有不少熟面孔,虽然如此,但江遂还是觉得卫峋这样做太危险了,可望着卫峋脸上不作伪的浅笑,他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毕竟,他是出来找自己的。 微微叹了口气,江遂也无奈的笑了起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走吧,回去。” 卫峋就等着他这句话,两人并排离开的时候,挨得极近,江遂是一个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是这样,可卫峋是他带大的,对外人的任何标准,都限制不了卫峋。 于是,被他们两个忽视的鲍富,就这么看着他俩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胳膊都挨上了,感觉下一秒就要牵手的样子。 鲍富:??? 作者有话要说:  鲍富:我好像受到了欺骗(沉思 乞巧 卫峋不想惹眼,所以让侍卫们全都乔装打扮了,对此,江遂表示理解,可等他跟着卫峋走了一段路,看见那匹孤零零的汗血宝马,而没在周围看到马车时,他就不能理解了。 卫峋走到马的身边,拽住缰绳,一个闪身,人就上去了,夕阳微光,少年意气风发的骑在马背上,马儿受惊,扬起了前蹄,卫峋用力拽着缰绳,须臾,马儿就安静了下来。 卫峋本就好看,他的五官较常人更为深邃,充满了锋芒,虽是少年,但周身的气势已经超越了成人,再加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衬托,旁边有几个姑娘结伴路过,看见这一幕,纷纷红了脸,互相嬉笑一番,然后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江遂仰头看着搅乱一池春水而不自知的卫峋,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诗。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真风流。 江遂轻笑一声,心里有种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感慨。看来左相等人不会等太久,很快,卫峋就会自己想要娶皇后了。 卫峋安抚好了这匹烈马,然后转过头,伸出手,想要把某人带上来,结果往下一看,发现人不见了。 卫峋一愣,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在马头那里找到了江遂。 他不明白江遂为什么站在那里,正要问的时候,他看到江遂抬起右手,牵住了缰绳,然后还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忠厚老实的笑容。 卫峋:“……” 摄政王十分自觉,他看见卫峋没带第二匹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自己的定位。 不就是马夫嘛,要是别人让他这么干,他会觉得这是羞辱,但让他这么干的人是皇帝,那他就无所谓了。 逢年过节他还要给卫峋下跪呢,牵个马算什么。 卫峋差点被他气出内伤来,故意没牵第二匹马,就是为了和江遂同乘一骑,谁知道他连问都不问,就主动请缨当马夫了! 明明被折辱的人是江遂,但真正气到不行的人却是他。 江遂牵着缰绳准备走了,但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转过头,逆着光,他看不清卫峋的表情,只听得到卫峋的声音很不痛快,“你牵马做什么?上来。” 上……哪? 江遂看了看马鞍,这时候他才发现,卫峋给他在身前留出了半个位置,江遂一愣,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这、这不合规矩。” 哪有皇帝和臣子同乘一骑的,而且,哪有臣子坐前面的道理啊!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君臣之别,却忘了想一想,两个成年体型的男人骑在同一匹马上,这个画面有多诡异。 卫峋皱眉:“哪里不合规矩,以前你就是这么带我的。” 江遂无语,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了,卫峋小时候不受宠,身边连个像样的太监都没有,就更别提会有人教他骑术了,还是江遂认识他以后,逐渐教给他的。 那时候江遂就是这样,坐在后面,把幼小的皇子放在前面,教他如何感受马儿的动作,然后让马儿逐渐跟着自己的节拍走。 除了骑术,还有诗文、琴棋书画、射箭、算数,就连最基础的识字,都是他教的。 如今孩子大了,竟然想要反过来带老师了。 江遂没犹豫太久,因为卫峋一直在催他,沉默一会儿,江遂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卫峋手中。 卫峋自然知道江遂不喜欢别人触碰的习惯,握到那只干燥又修长的手时,卫峋表情不变,但眼中流露出来的暗光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使劲一拽,江遂落到他身前,多年过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难闻的药味,但不知道是不是卫峋的错觉,似乎他身上还有一些残留的淡淡药香。 不是熬煮过的刺鼻味道,倒像是名贵的草药晒了一天之后,在清晨经过露水的渲染才能留下的那种清香。 卫峋没忍住,凑过去,在他脖颈处轻轻的闻了一下。 江遂背对着他,自然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卫峋离自己很近,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自从卫峋及冠,他们就再也没住过一个房间,平时见面也都是谨守礼仪,这还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亲密。 一时之间,江遂都忘了改称呼,“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仔细听,尾音还有点颤。 卫峋抿直了唇角,恋恋不舍的直起了身子,给予了江遂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以后,他才嗯了一声。 江遂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卫峋伸出胳膊,擦过江遂的身体,拽住了不远处的缰绳。 茶楼离皇宫不远,就算加上穿过承天门、回到武英殿的时间,一刻钟也肯定回去了,他们还是骑马,按理说,一刻钟都应该用不了。 然而,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路程,卫峋居然走出了地老天荒的架势。 江遂没说什么,因为他感觉,身下这匹脾气不好的烈马比他烦躁多了。 明明是千里宝马,却只能在主人的命令下冒充老牛拉破车。 …… 马上要回到皇宫的时候,卫峋望着不远处一边吆喝一边走过的货郎,突然说了一句:“京城真热闹。” 侍卫都在后面远远跟着,看见皇上和摄政王一同骑马进宫,承天门站岗的侍卫表情不变,毕恭毕敬的跪下去,趁着低头的工夫,赶紧扭曲几下表情,等发泄过了,再抬起头来,他们还是那些可靠又沉稳的皇宫侍卫。 而穿过了承天门的皇帝和摄政王,还在低声交谈着。 “京城是卫朝最繁华的地方,自然热闹。” 马蹄声哒哒,配着夕阳和淡橙色的晚霞,竟让卫峋的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萧瑟之意,“同处一片天空,皇宫却没有这样的热闹。” 江遂淡淡道:“等陛下成婚,皇宫里面人多了,很快就能热闹起来了。” 卫峋:“……” 他算看出来了,要是靠暗示,江遂这辈子也不会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沉默片刻,他张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说道:“朕也想出宫。” 江遂愣了愣,半转过头,“又去上香?” 卫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过内伤久了,他也就习惯了,望着江遂的眼睛,卫峋很认真的说道:“不去上香,朕想出去喝茶、吃饭、逛市井,就像阿遂平时会做的那样。” 江遂心说,我平时可不是出宫干这些的,十回有八回,他都是去给有颜色的娱乐业增加业绩了。 但这话他肯定不敢说,想了想,他斟酌道:“若是带够了羽林军,陛下想出去看一看民生百态,倒也无妨。”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武英殿,秦望山一早就迎出来了,卫峋先下马,然后又自然的伸出手,把江遂也带了下来,虽然江遂自己就能跳下来。 两人都站在了地上,马被太监牵走了,卫峋这才反驳道:“朕不想和羽林军出去,朕想和你出去。” 今天下午这种怨妇般的体验卫峋可不想再来第二回了,凭什么江遂和他的狐朋狗友在外面快活,朕却只能独守空房待郎归? 朕也要和阿遂出去玩! “就你我二人,像今日一样,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跻身在男女老少中间,体验一日普通人的生活。” 江遂有些拿不定主意,卫峋从小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不找他要什么,不论皇位、还是难得的休息,都是江遂主动送到他手上的,要是江遂不给,他就不要,没日没夜的趴在政务上,懂事到让人心疼。 这还是第一回,卫峋亲口对他说他想要一样东西。 就是出去玩一天,让侍卫们像今天这样换装跟着,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江遂心中的天平倾斜了,他微微笑了起来,“陛下去哪里,臣都会陪同前往,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出去?” 肯定不能明天,得提前安排好了各种事项,不然满朝文武都要知道皇帝翘班了。 见他答应了,卫峋也笑了起来,“不急,近日天气炎热,百姓们都不喜欢出门,街上没人的话,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很有道理,江遂深以为然,他点了点头,又问:“陛下已经想好日子了?” 卫峋勾唇,“嗯,听说民间乞巧节会放花灯,朕想去看看。” 说完,他立刻转过头,催秦望山赶紧把晚膳摆出来,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完全不给江遂拒绝他的机会。 江遂其实也没想拒绝,他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两个大男人,哪天出去不好,非要在乞巧节出去,满大街都是出来游玩的姑娘,他们两个男人混在其中,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变态。 江遂忘了,乞巧节除了女儿乞巧,还是有情人拜月求姻缘的日子,据说,这一日求的姻缘,比平时更容易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虔诚拜)朕想和阿遂长长久久在一起,求月老成全 月老:俩男的?这是兔爷的业务,我不管这个,给你盖个章,等中秋节,你去兔爷部门办吧 卫峋:(接过转部门手续)…… * 国庆节入v,当天会更的早一点,以后还是每天晚上九点更新, 皇后 如今已经是五月底,很快就进了六月,今年天气与往年不同,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七月初,热得人恨不得跳进河里再也不上来的日子就消失了,空无一人的街道逐渐变得热闹,京城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状态。 再过几日就是会试,大批进京赶考的举子已经到了京城,年轻人骤然变多,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意气风发。 七月初七这一日,左相下了朝没有走,他来到武英殿求见陛下,却被门口笑眯眯的大太监秦望山告知,陛下身体不适,想要休息,今日就不见大臣了。 陛下几乎不请病假,左相听了,也没有什么想法,关心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既然陛下不舒服,那他就去找摄政王,反正都是一样的。 可到了文华殿,门口守着的宫女也是一样的说辞,左相这才咂摸出一些不对味来。 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也不至于近到得一样的病吧,如今是七月份,又不是伤寒横行的十月份。 左相皱了皱眉头,想不通这俩人又在搞什么鬼,回到家中,夫人领着两个孙女出来,说是要带孙女一起上街买花灯、求姻缘。 左相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乞巧节,女孩子们最喜欢的节日,左相平时对孙女态度严厉,到了这一天,也难免缓和了神色,临走前,他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些银两,让这两个小孙女去买点她们喜欢的东西。 孙女欢天喜地的出门了,左相慈祥的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又再度皱起了眉。 陛下和王爷,他俩到底干什么去了? 被左相惦记的两个人,此时正站在步步高升的门外。 步步高升是京城里面有名的客栈,很多外来的举子都住在这,就为了讨一个好彩头。 步步高升身处闹市,出了门,到处都是小贩的吆喝声,还有不少摊子支起来,卖读书人必用的文房四宝。 卫峋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他从小出生在皇宫,除了贡品没见过别的,粗糙的砚台、烧坏的笔洗,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玩意儿,再打听打听价格,他就更感兴趣了。 五十文就是一整套?有这价格,还要什么自行车?! …… 秦望山是太监,不方便跟着他们,于是江遂把江六叫上了,每当他们的陛下又想买什么东西,江遂先付钱,然后江六任劳任怨的走过去,充当拎东西的小厮。 在江遂看来,卫峋买的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他不可能真正的用这些,估计买回去了,也就是随便扔到库房里。罢了,没多少钱,孩子想要纪念品,做大人的也不好拦着。 江遂把自己代入老父亲的角色,老气横秋的想着事情,而他不知道,卫峋买这些并不是觉得好玩,他只是喜欢这种不管他想要什么,江遂都会宠着他、买下来送给他的体验感。 卫峋还在兴致勃勃的挑选,江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东西已经把江六的头淹没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江六的一双腿在移动。 抽了抽嘴角,江遂拦下还想疯狂购物的卫峋,“好了,已经差不多了,这条街上没有什么好东西,那里有家天青阁,不如去那看一看。” 卫峋对宫外的熟悉程度自然不如江遂,听到江遂的这番话,卫峋从善如流的放下手中的瓷碗,然后矜持的对江遂点了点头,“都听阿遂的。” 天青阁是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老店,店铺大气恢弘,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上了好几个档次,他们往天青阁走去,江遂向后摆了一下手,江六如蒙大赦,他赶紧转身,找到一个乔装打扮的羽林军,把东西全都交接过去,晃了晃发酸的胳膊,然后赶紧跟上前面的两人。 越高档的店铺人越少,而且这些店铺都坐落在同一条街上,这也方便了那些贵客前来挑选,只拐过一个街角,那些嘈杂的人声就逐渐消失了,骤然离开热闹的环境,卫峋还有一丝不适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人说道:“我喜欢那里。” 江遂听了,轻笑一声,“我也喜欢。” 市井纵然吵闹,人们为了一文钱的买卖能掰扯一上午,但不可否认的,那片土地上,有江遂和卫峋从未拥有过、或者曾经拥有过的某样东西――身为人群中一员可以汲取到的温暖。 又或者说,人气。 身处高位注定了他们没法再拥有这样的东西,自然,他们也拥有那些人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可人么,总是习惯了互相艳羡。 很少有人能专注在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上,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没有的,然后对此生气、抑郁,想到这,卫峋不禁稍微偏转了一下视线。 从这边的角度,他可以看到江遂长又柔软的睫毛,他半敛着眼睛,沉静的望着前方。阿遂总是这样,宠辱不惊、淡然处之,明明比任何人都单薄、脆弱,却还是固执又坚定的站在他身旁,为他据理力争、为他力排众议。 幸好,他不是那些只会艳羡旁人的人,他的眼里一直都看得到,他有这世上最好的阿遂。 而且,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卫峋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其实他要的真心不多,他没想过逼迫江遂,也没想过一定要在江遂身上烙印属于他的标签,他想要的就是把今日,过成往后的每一日。只要拥有这些,他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至于再进一步,他会努力,但他不强求。 君臣二人并排走着,卫峋心里在想什么,江遂并不清楚,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卫峋已经收回了视线,天青阁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前面传来说话声,吸引了江遂的注意力。 一位年纪较小的公子抱着一个包袱,看形状,里面大概是书本,他穿着绫罗绸缎,身边却没有一个家仆,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江遂差不多大,在他身后,还有四个比他更虎背熊腰的仆从。 小公子看上去很害怕,但还是佯装淡定,“让开,本公子不想跟你计较。” 他对面的男人嚣张的笑了一声,“小少爷,你还真以为你能吓到我啊,再说一遍,把书交出来,我就放你走,不然,我就让他们把你揍一顿,抢了书,再放你走。” 小公子顿时瞪大了眼:“你、你敢!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动我!” 江遂皱眉,这个小公子他不认识,但那个嚣张的男人他好像见过,是某位国公家的二世祖,一直在外面横行霸道,他前几年还干出过强抢民女的恶事,后来还是国公出面摆平,而那位女子又没有受到实质伤害,才这么轻轻放过了。 不然大理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大概是前几年那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加有恃无恐,近些年越来越嚣张,如今连大街上抢东西、扬言要打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江遂抿了唇,刚要上前,卫峋却把他拦了下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 江遂莫名的看着他,下一秒,卫峋轻轻一弹,石子飞出去,“当”的一下,砸到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捂着后脑勺,一边怒目转身,“谁打我?!” 后面人不少,但他一眼就锁定在了江遂二人身上,原因无他,他们两个一个在忍笑,另一个在慢条斯理的擦手指,擦完了,还不忘淡淡的看他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谁能忍?! 男人顿时就要带着仆从冲过来,在他看来,卫峋这种身上没几两肉的全是花架子,他一个人就能揍他个半死,江遂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他默哀一秒,他默默后退两步。 把c位留给了卫峋。 外人可能不知道,江遂身为卫峋的太傅,可是知道的太清楚了。卫峋的体术从基因上就比一般人高了一大截,再加上他后来又勤学苦练了好多年,现在已经几乎是打遍皇宫无敌手的状态,兴许只有江湖的侠客可以和他一战。 江遂甚至还给羽林军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别插手,他挺想看看卫峋是怎么把这群人打趴下的。 此时此刻此景,江遂只恨手中没有瓜子,他兴冲冲的望着前方,却没料到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 从天而降一块更大的石头,这回还是瞄准男人的后脑勺,这一下直接把他砸的眼冒金星,男人彻底火了,他猛地转身,怒吼道:“奶奶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白衣公子倚靠着栏杆,见男人看过来,他痞里痞气的挑起唇角,“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明明是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人,却把男人吓到腿都抖了两下,他明显很害怕这位公子,想逃又抹不开面子,最后只能恶狠狠的看向全场最好欺负的那位小公子,“改日我再找你算账!!!” 然后,他就带着人火速逃之夭夭了。 小公子:“……” 这场变故发生的太快,而那边,小公子的家仆也找了过来,他们十分担心,道过谢立刻就带着小公子离开了,那位小公子看着卫峋的眼睛很亮,他还想跟这几位救命恩人说什么,可惜没说成功。 卫峋也望着小公子的方向,没看江遂,他突然说道:“那是周公正的次子,周勤矣。” 周公正是御史大夫,朝中十分有威望的一个老臣,江遂听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句话,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今天这么热心肠,原来是想刷周大人的好感度。 江遂觉得好笑,刚想说什么,他又闭上了嘴,因为那位白衣公子过来了。 白衣公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望着卫峋,看起来颇有兴致,“兄台好身手。” 卫峋不是很想和他闲聊,他又不是周大人的儿子,没有让他纡尊降贵的必要。 “彼此彼此。” 说完这句,卫峋扯了一下江遂的衣袖,两人抬腿往天青阁走去,见他俩这就要走,那位白衣公子还是不死心,想要和他们结交,“等等,在下左知秋,不知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倏地,江遂停下了脚步。 卫峋还是没理后面的人,他不解的看着江遂,“阿遂,怎么了?” 江遂身体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转过身,这一次,他好好看了一遍白衣公子的脸。 原来他就是左知秋,书中卫峋的军师,以及,他未来的皇后。 戒备 江遂沉默的时间过长, 不止卫峋,连左知秋都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心里一沉,不禁开始怀疑, 江遂是不是以前见过他,还记住了他。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十五年没回过京城,见过他的人要么已经入土, 要么早就上了年纪, 江遂年纪轻轻,就算见过他,也不会记住他, 就算记住了他, 也绝对认不出来他。 这么想着, 他定下神来,加深了脸上客气淡然的笑容, “相逢即是有缘, 二位公子说呢?” 左知秋一开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卫峋身上, 因为和江遂比起来,卫峋的穿着打扮更贵气一点, 他佩戴的玉珏通体清透、半点瑕疵都没有,一看就出身于大富大贵的人家。 而在江遂露出异样之后, 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江遂身上。 这人有可能认识他,他当然要好好观察一番。 卫峋从他死缠着他们不放的时候就已经心生不悦了,此时见他一个劲的盯着江遂, 更可怕的是,江遂居然也不错眼珠的看着他,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卫峋心中警铃大作, 他沉下脸,伸出手,想要拽住江遂的袖子,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可还没碰到衣袖的边缘,江遂突然笑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错开了卫峋的触碰。 “在下江遂,”他笑意吟吟的介绍自己,然后转过身,“这位是……” 江遂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在想给卫峋安排个什么样的假身份比较合适,既不会出格,又不会让左知秋日后知晓真相的时候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但还没等他自己想出来,卫峋就已经抢先说道:“我是他弟弟。” 他没说名字,别人这么听了,肯定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也姓江。 江遂望着卫峋,怔了怔,却没反驳他。 江遂的姐姐曾经嫁给过老皇帝,他以前的身份还是皇子少傅,按辈分来排,其实卫峋应该比他小一辈。 不管了,辈分都是虚的,弟弟就弟弟吧。 江遂展颜对左知秋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左知秋但笑不语,眼睛却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长相毫无共同之处,举止间不如寻常兄弟亲密、又比寻常兄弟更亲密。 点到即止的分析了一下,左知秋就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在他看来,这两人不论是什么关系,那都与他无关,他在乎的是他们的身份,而不是他们的家长里短。 “江兄和令弟也是来参加会试的吗?” 江遂明显比卫峋好说话多了,他自然把话递给了江遂。 “不是,我们想去天青阁买点东西。” 说完,江遂不禁看了一眼左知秋的打扮。 原来他是来参加会试的,对了,书里提到过几次,左知秋文采斐然,曾考中过状元,看来就是这次会试让他金榜题名的。 左知秋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看上去很是高兴,“正好,我也要去买些应试之物,不如一起?” ……这人到底什么名堂,怎么这么自来熟? 卫峋都想再捡一个石子,把他也砸晕了,江遂却完全没过问他的意愿,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向天青阁走去。 沉默半晌,最终,卫峋还是跟了上去。 书里对左知秋的评价十分正确,他的才华不低于当年惊艳四座的江遂,典故信手拈来,而且各种言论都和卫峋的主张不谋而合。 难怪这人刚入朝堂就得到了天子的青睐,他俩分明是一路人。 江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左知秋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以他的文采,进入殿试不成问题,用不了俩月,他们就是朝中同僚了,如果书里说的没错,卫峋根本不会把左知秋外派出去,而是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做自己的天子近臣。 书里说了,卫峋对左知秋虽然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但也是事事都会和他商量,要是他能和左知秋打好关系,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这就叫上头有人好办事啊。 江遂抱着和左知秋交好的想法,左知秋也是一样的心思,两人一拍即合,有说有笑,就差当场称兄道弟了,卫峋被他们忽视的干干净净,心情也是断崖式的往下跌落。 好在天青阁没有那么大,没多久,他们就买好了各自需要的物品,和之前的疯狂购物不同,这回出门,卫峋什么都没买,倒是江遂,买了一对白泽镇尺,还是卫峋掏的钱。 这对镇尺用料没那么稀有,价钱都贵在雕工上,一对镇尺要十两银子,左知秋本想替江遂买下来,十两银子换高门贵子的友谊,这买卖绝对血赚,只是他刚做了一个掏钱的动作,另一边始终不吭声的卫峋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枚金锭,砰的一下,砸在了柜台上。 不管掌柜,还是江遂和左知秋,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卫峋撩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剩下的是赏钱。” 左知秋:“……” 掌柜:“好好好!客官您慢走!” 江遂:“……” 败家子!!! 人家要价十两银子,你给十两金子,贵了整整十倍啊!看看,掌柜的都快感动哭了,百年不遇的冤大头,今天就让他遇上了! 虽然卫峋从没在外面买过东西,但基本的物价他还是清楚的,看见掌柜露出狂喜的表情以后,他就隐约感觉到后悔了,然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回是不可能收回的。 他率先离开了天青阁,站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江遂也走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卫峋。 那眼神,既无奈,又不解。 就像是带孩子出来玩的父母,看见孩子闯祸了,却不会在外人面前教育他一样。 如果只是单纯的这样一个眼神,还不至于让卫峋感到生气,真正挑起他心中怒火的,是江遂紧接着又看向左知秋,他眼中带笑,漆黑的眸子专注又含蓄。 卫峋:“……”朕好像被人比下去了。 按理说,既然已经买完东西了,他们就该分道扬镳了,江遂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左知秋又提起来,“我与江兄十分投缘,听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熙春楼,滋味十分不错,不知江兄和江弟是否愿意赏个脸?” 卫峋这回是真的想打他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江遂刚刚把东西递给了身后的江六,没听见左知秋前面说的什么,等他听完后半句,再转过头来,他顿时就震惊了。 他瞪大双眼,一会儿看看左知秋,一会儿看看卫峋,惊疑不定的样子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卫峋和左知秋都在疑惑的看着他,他怎么这个反应? 江遂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压低了声音,他问道:“你……你要请我们去聚春楼?” 卫峋:“……” 左知秋刚到京城没多久,根本不知道那短命的聚春楼是什么地方,他茫然了一瞬,只见卫峋把江遂拽到自己身边,咬着牙低笑:“他说的是熙春楼,上个月刚开的一家酒楼,阿遂,难不成你又想去聚春楼了?” 江遂连连摇头,干笑道:“不敢不敢,是我听错了。” 他一直在宫里,宿日出使的队伍已经在路上,很快就要到京城了,何云州没时间来找他,因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聚春楼已经关张了。 得到这个答案,卫峋勉强满意,他松开江遂,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左知秋,“兄长与我还有事。” 左知秋的目光在他和江遂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有时候年幼听年长的话,可有时候又是年长听年幼的话。 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心里,左知秋微笑着点头,“既如此,便只能就此别过了。若在下有幸得中,定会和二位公子再见。” 江遂也笑了笑,他还想跟左知秋再客套两句,可是卫峋不给他这个机会,带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江遂看他走得急,连忙跟上,左知秋站在后面,目送他们两人离开,然后才一展折扇,招摇着回了客栈。 江遂跟着卫峋走了好一会儿,他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前面全都是成衣铺,他好奇地问:“接下来有什么事?” 今天的所有安排都是卫峋自己操办的,江遂只知道他要出来玩,却不知道他具体想怎么玩,刚刚他跟左知秋说有事,莫非,出来玩只是个幌子,其实他是出来办正事的? 在江遂期待的眼神中,卫峋淡淡道:“接下来去吃饭。” 江遂:“……” 他不知道卫峋为什么拒绝了左知秋的提议,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是该他问的,沉默片刻,他换了一个问题,“去哪里吃?” 卫峋也没有想法,主要是前面越走越偏,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有饭馆的样子,默了默,他问江遂:“阿遂有什么提议?” 江遂眨了眨眼睛,试探道:“要不……熙春楼?” 卫峋:“……” 他凉飕飕的看过去,江遂呵呵一笑,立刻改了口:“去天子望远吧,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就是他们家,那里雅间多,而且酒很好喝。” 天子望远已经开了两百多年,历史悠久,还有很多文豪在那里泼墨,名气已经传出京城、甚至传出了卫朝。很多诗人都在天子望远抒发过自己的情感,一传十十传百,这座酒楼已经成为整个卫朝的著名地标了。 卫峋显然也听说过这个酒楼,看见他矜持的点了点头,江遂笑了笑,吩咐江六,先过去给他们订一个视野不错的雅间。 天子望远距离这里有些远,它在京城北边,和城墙距离较近,这栋酒楼原本是前朝的一个内部哨台,战事四起时,前朝的皇帝就经常到这个哨台上来,看看远方的战况进展如何。再后来,战事平了,前朝的皇帝还是会没事上来看一看,一来二去的,还传出来几段佳话。 这个哨台在江山易主的时候就毁了,但佳话还流传着,后来有个商人在哨台的旧址上重建起一座塔型酒楼,起名天子望远,凭着催人泪下的故事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神经细腻的文人墨客,慢慢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江遂对那些老掉牙的爱情故事没兴趣,他喜欢的是这里的风景,不同的房间有不同的视野,站在最高层的房间远眺,南面可以纵观整个京城,连皇宫在这里都看着十分渺小,而北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时而会有黑衣侠客纵马奔过,也有拖家带口的马车风尘仆仆驶入,望着这些,和看美人跳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能让江遂觉得平静。 除此之外,江遂最爱的,就是这里的酒了。 江六会轻功,在江遂他们过来的一刻钟前,就把最高层的雅间订了下来。这还是头一回,卫峋想要吃饭,得先爬六层楼,要不是这里人太多,他都想用轻功翻上去。 幸好,上面的风景还是很美的,值得他们爬这六层。 他凭栏眺望,江遂则熟练的点起菜来。卫峋不挑食,比起蔬菜更爱肉类,点了几个江遂觉得会符合卫峋口味的菜,他又要了两壶一声叹。 一声叹就是这里最有名的酒,据说是前朝皇帝自己发明的,他经常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等人,喝一口、叹一声、念一人,酒香寄思,叹声拨弦。 用书里的话说就是,朕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 江遂没有浪漫细胞,他始终觉得,这个故事就和这壶酒一样,水分很大。搞不好是掌柜为了卖酒,编出来骗人的。 不过,这酒的味道是真不错,醇香,暖胃,劲不大,他喝上一坛都不会醉。 吃惯了宫里的山珍海味,外面的饭菜自然就入不了卫峋的眼了,他出来吃饭,就是尝个鲜,每道菜都吃几口,差不多也就饱了,他对江遂喝的酒很感兴趣,江遂见状,给他倒了一杯。 这酒和他在皇宫喝的琼浆玉露不太一样,杯子不大,两口就喝没了,卫峋放下酒杯,发现不知不觉间,江遂已经一杯接一杯,把一壶都喝光了。 卫峋很纳闷,有这么好喝吗? 每个人爱好不同,口味也不同,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卫峋天生对酒精没有兴趣,对他来说,酒就是一种味道奇怪的水,他能喝,却不喜欢喝。 而江遂不一样,他很喜欢喝酒,而且特别能喝酒,寻常人跟他喝,没几轮就要趴下,只有同样酒量好的顾大将军,能跟他一较高下。 若有所思的望着江遂,卫峋突然问:“阿遂喝醉过吗?” 江遂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有。” 他又不是酒鬼,不会一喝起来就没完,要是察觉到快醉了,他自然而然就停下了,他可是朝中重臣,每日都有大批的事务等着他去办呢。 卫峋有些可惜的垂下眼睛,“常听人说喝醉后,会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不知道阿遂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江遂回忆了一番,慢慢说道:“酒量上,我随我爹,我自己没有喝醉过,但我看到过我爹喝醉的样子。” 卫峋眼睛一亮,“是什么模样?” 说起过去,江遂不禁也笑了起来,“他把我家后院的那棵老柳树当成了我娘,抱着树干又哭又笑,跟个小孩子一样,后来我姐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命人把他从树上扯下来,他死活不愿意,还是把我娘牌位请出来,他才终于放开了那棵柳树。” 看见牌位的时候,江遂他爹表情特别可怜,一会儿看看怀里比他腰还粗的柳树,一会儿又看看他亲手写下的黑色牌位,最后他委屈的松开了柳树,然后一把抢过江迢手上的牌位,抱进怀里,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房间。 至于回房以后他是哭还是笑,江遂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第二天,牌位又好好的放回了佛堂里,他爹一脸的威严正直,要不是连续好几天他都躲着江遂和江迢,大家都要以为他已经把那晚的事情全忘了。 江遂脸上带笑,陷入了美好的回忆里,卫峋却听得颇为心酸,心酸之余,还有点羡慕。 他感慨道:“江大人重情。” 江遂认同的点点头,他娘死的时候他已经七岁,记得他娘的音容笑貌,也记得爹娘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深重羁绊。 母亲早逝对他来说是遗憾,却不是人生中最重的打击,毕竟母亲是个豁达的人,而她过世了,江遂还有父亲、有姐姐,有刚会走路、每日都在笑呵呵的弟弟。 可能是一壶酒下肚,让江遂比平时话多了一点,他开始跟卫峋讲自己的父母,讲他们还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卫峋听的很认真,这是他从没有过的人生经历。 不止他,很多人都没有过。 高门大院里,人丁总是兴旺的,一个男人除了妻、还有妾,妻子有孩子,妾也有孩子,一个人的心就这么大,既然要分成好几份,那肯定,每个人分到的都不会太多。 像江遂这种父母感情深厚,所有爱都倾注在孩子和伴侣身上的家庭,实在太少了。 当然,像卫峋的父母这样,从头到尾两人只见过一面,生了孩子都没人管的情况,也是相当少。 江遂口吻淡淡,讲出的故事细水流长,却把卫峋羡慕的心潮澎湃。江遂爹娘的生活,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胳膊放在桌子上,卫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阿遂的爹娘当真让人艳羡,我若能像他们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不过江遂明白,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摩挲着杯盏,江遂笑了一声,“小时候,我最想成为的人就是我爹。” 倒不是说他对行军打仗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喜欢这种生活,就像百姓们说的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 卫峋望着江遂,发现他不准备往下说了,他不禁追问了一句,“现在呢,现在不想成为了吗?” 不是不想啊。 只是不能了。 没有说话,江遂抬起头,对卫峋笑了笑。 卫峋拧起眉,过了片刻,他垂下眼睛,自顾自的说道:“江大人是朕最崇敬的人之一,世人都说坐拥齐人之福才是最好的,但朕不这么想,朕想要的,就是江大人这种举案齐眉、夫妻成双的生活。” 江遂暗暗点了点头,没错,书里的卫峋没纳后妃,连个侍妾都没有,最后身边就只有左知秋一个人。 虽然没有孩子会很头疼,但仔细想想,问题也不大,从宗室抱养一个就好了,比如诚王,他年纪轻轻,过几年就该有孩子了,若是抱养他的孩子,不论地位还是年龄,都很合适。 卫峋还在说着,因为有点紧张,他的自称都无缝切换了回去。 “朕想要一个足够了解朕、又足够强大的人陪在身边,之前的岁月他能陪朕一起度过,之后的岁月还能站在朕的身侧,不论未来是春暖花开、还是霜刀雪剑,他都会握紧朕的手,和朕一起面对。” 江遂安静的听着,觉得卫峋有点难为人。 以后的事先不提,可以前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他总不能要求左知秋穿越时空,回到以前吧? 卫峋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往下说:“朕会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这江山是朕的,而朕是他的,他想要什么,朕都会为他取来,他想要朕做什么,朕也都可以为他做到。而朕对他,只有一点要求。” 江遂一手撑头,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卫峋抿了抿唇,“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更不能离开。” 他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再结合他独一无二的身份,会在朝堂、乃至整个卫朝里掀起多大的风浪,但卫峋相信,他能面对它们、处理它们、并掌控它们。 他不怕任何人想要挡他的路,他只怕他为之努力的那个人,胆怯了心弦,最终,将这一切、连同他一起,都弃如敝履。 卫峋说完了,他忐忑的等着江遂的反应,终于,江遂轻轻的挑了一下唇角。 然后,他慈爱的看着卫峋,安慰道:“陛下会遇到这个人的。” 卫峋:“……” 什么意思,阿遂是觉得朕遇不到这个人吗??? 江遂要是能听见他的心声,此时一定要回一句,废话。 勇敢又强大,还要了解他,还要有不服输的精神,极具责任感,最最重要的一点,要从头到尾,都陪在他身边。 细数一遍,全天下里,符合所有要求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就是秦望山。 …… 想象了一下卫峋和秦望山相亲相爱的画面,江遂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虽然卫峋不知道江遂在想什么才会笑的这么开心,但背后升起的毛骨悚然之感在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卫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直起腰,看着压迫感很强,“阿遂难道觉得朕在说笑?” 江遂愣了愣,如今卫峋也学会拿身份压人了,连忙收敛起笑意,他摇了摇头,“陛下说的那些都很好,只是,情之一字,期望的总是和现实中遇到的不一样。” 就像他娘,据说他娘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喜欢温润如玉、出口成章的翩翩公子,可她最后嫁给了能徒手给鸡拔毛、单手锤死一头牛的江遂爹,由此可见,理想与现实,总是会有一定差距。 说到这,江遂又笑了笑,“说不定,日后陛下一见钟情的,会是一个相反的人呢。” 卫峋拧起眉头,“朕不相信一见钟情,朕只相信日久生情。” 这话江遂信,看他今天对左知秋这么冷淡,就知道他对人家没有一见钟情了,不过嘛,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很复杂,今天冷,明天说不定就热起来了。 也不知道卫峋陷入热恋是什么模样,书里写的太少了,几乎每回卫峋和左知秋同框,都是在商议朝中大事,感情戏隐晦的要命,书里的评论都在调侃,说作者一定是个很保守的人,不然怎么会写的这么含蓄。 江遂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基本上都是他附和卫峋,可他附和了一句,希望陛下早日遇见那个可以日久生情的人以后,卫峋反而更加不高兴了。 男人心,海底针。江遂挠头,感觉陛下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说着说着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在天子望远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出去以后,两人又去看了一会儿杂耍,听了一出戏。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总共就那么几样,最刺激、最好玩的已经被卫峋勒令关停了,他们只能在这些合法经营的行业里转转。 外面的戏曲哪有宫里的好听,但是外面的胜在曲目多,有一些是卫峋从没听过的,坐在二楼包间,卫峋耐着性子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天快黑了。 兴冲冲的拉着江遂出来,卫峋的脚步都比白天快了一些。 江遂哭笑不得,到这时候他也看出来了,卫峋特别想放花灯,可能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着晚上的花灯。 江遂倒是没往别的地方想,他只是觉得卫峋玩性大,外表再怎么唬人,内里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河边有不少卖纸花灯的摊子,卫峋挑了两个看起来又大又豪华的,花灯里面有纸条,供客人写下今年的愿望,卖花灯的摊子上有笔墨,可以在这写完再走。 江遂有些无奈的接过那个大个儿花灯,被卫峋的生活仪式感感染到,他勾了勾唇,也拿过毛笔,沉思一会儿,写了一个愿望放上去。 乞巧节的神仙不管风调雨顺,就管姻缘和女红,因此,江遂没写和别人有关的愿望,只写了与自己有关的。 写好了,两个人来到河边,在一众水灵灵娇滴滴的姑娘中间,把自己的花灯放了下去。 弯腰放花灯的时候,江遂尴尬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几乎所有女孩子都在看他们,看完了还要窃窃私语。等到他俩的花灯汇入众花灯的中央,江遂赶紧带着卫峋离开这里。 点点荧光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映照出或粉或白的旖旎世界,卫峋正欣赏着,就被江遂带走了,只要远离了河边,人就变得越来越少,而江六和侍卫们,还跟在他们身后。 心愿已了,他们也该回宫了。 马车早就备好了,江遂和卫峋上去以后,侍卫就扯动了缰绳,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卫峋回想着今天一天的经过,忽视掉某个碍眼的人,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马车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传进来的熙攘人声、和哒哒的马蹄声,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卫峋扭过头,问江遂:“阿遂在花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卫朝没有说出愿望就不灵的讲究,因此,卫峋说完这一句以后,还紧跟了一句,“若阿遂告诉我,我也把我的愿望告诉阿遂。” 可惜,江遂对这个条件并不动心,就凭今天中午卫峋说的那些话,江遂也差不多清楚了,他写的愿望肯定是求老天赶紧赐给他一个知冷知热的皇后。 江遂抬起眼睛,笑了笑。 这就是不想告诉他的意思,江遂几乎不会拒绝别人,他拒绝的时候,都是这样,淡淡的笑一下。 卫峋不死心,又加了一码,“真的不说吗?说了,也许我能帮阿遂实现呢。” 江遂仍然不为所动。 他的愿望可不是卫峋能帮忙办到的。 某人油盐不进,卫峋只好放弃。 他真的很想告诉江遂自己写的愿望是什么,因为他的愿望和江遂有关。 他写的是,他希望江遂可以早点开窍,能够开始喜欢别人。卫峋没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有种迷之自信,他总觉得,江遂要是开窍了,喜欢的人一定会是他,就算不是,他也能很快让一切变成是。 再说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许愿也要一步一步来,今年许愿阿遂尽快开窍,明年就可以许愿阿遂尽快喜欢自己了。 回到武英殿,江遂跟着他一起进去,秦望山过来报告今天有几位大人过来,江遂和卫峋一起听完,然后又去了东偏殿处理今日递上来的奏折。 皇帝苦,摄政王和皇帝一样苦,一起全年无休,一起全年加班。 今天来找过卫峋的只有一人,也就是左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左相出身寒门,靠着科举打开了官途,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因此,他一向关心天下读书人,希望能多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今天过来,大概也是为了过几天会试的事。 说起会试,江遂想起了今天遇到的左知秋,想到他未来和卫峋的关系,江遂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今日碰到的左公子谈吐不凡,有治国之才。” 江遂装模作样的看着奏折,把一本都看完,他才抬起头,然后发现,卫峋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江遂:“……” 平复好被吓到差点骤停的心脏,江遂默了默,“陛下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卫峋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叫左知秋的人。” 好家伙,这下江遂的心脏是真的要骤停了。 别瞎说啊!胆敢觊觎未来皇后,他不要命了吗! 惊吓之余,江遂又有些恍然,怪不得中午时卫峋不太高兴,一定是因为他和左知秋走的太近了,虽然卫峋不见得已经对左知秋有了好感,但潜意识看到他俩有说有笑,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卫峋还是会觉得不开心。 自以为摸到了皇帝的症结,江遂立刻坐正,真诚的开始表忠心:“我是替陛下起了爱才之心,左公子学富五车,后生可畏,他日入朝,稍加引导,必然会是陛下的又一大助力。” 卫峋眯眼,根本不吃他这套,“说来说去,你还是很喜欢他。” “……”江遂默,“我喜欢他的才气,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卫峋冷哼一声,“朕怎么没看出来他有什么才气。” 这怪得了谁?自打左知秋出现,你就一直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左知秋欠你银子呢。 这些腹诽之语,江遂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现在提起这个话题,不过就是想卖左知秋一个好,日后如果他知道江遂说过这些话,就算不感激他,也不会再讨厌他。 点到为止即可,既然卫峋不喜欢听他说这些,那他就不说了。 不过,打开下一本奏折之前,江遂还是补充了一句,“朝廷需要新鲜血液,陛下也需要得力的臣子,这一次的殿试要由陛下亲自主持,陛下也该为自己挑一些可造之材了,往后治国的方方面面,陛下还要靠他们呢。” 卫峋也知道这个道理,本来不用江遂提醒,卫峋就已经做好了重视这一次科举的准备,只是那个叫左知秋的人,实在讨厌。 秦望山刚好端过来一杯茶,卫峋拿起茶盏,不情愿的嘀咕道:“朕有你啊,阿遂你一个顶他们一百个。” 江遂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低下头看向新的奏折,“可是,我又不会一直留在陛下身边,陛下总要培养几个新的心腹。” 江遂一目十行的把奏折看完,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这本奏折扔到一边去,再拿起下一本,江遂双手放在奏折上,刚要把奏折展开,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一下子抽走了他手里的奏折,哗啦一声,奏折飞了出去,砸在秦望山的脚边。 江遂吓了一跳,秦望山也是吓了一跳,前者茫然的抬起头,后者赶紧缩起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卫峋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放下了那个茶盏,茶盏碰撞实木的桌面,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殿内本就安静,这个声音就像石头,砸在每个人脆弱的心脏上,胆子小的,甚至随着这个声音哆嗦了一下。 江遂就是胆子小中的一员,他的目光追随着卫峋的手,茶盏被重重的搁下去时,他的瞳孔也为之紧缩了一下,不论动作还是氛围,都在告诉他,卫峋生气了,而且不是平时小打小闹的生气,是动了真格的怒意。 可是……为什么? 他说什么值得卫峋生气的话了吗? 江遂是真的没意识到,他愣愣的看着卫峋,卫峋压着情绪,他想抬起手,让其他人全都出去,可胳膊刚抬到一半,他就看到江遂下意识的抓紧了身侧的布料。 他在害怕,他在戒备。 卫峋的动作僵了一瞬,旋即,他放下了抬到一半的手臂,然后转过头,“你们都出去。” 卫峋声音不大,也没指名道姓,不过秦望山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连忙后退,带着满宫殿的人迅速离开,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他转过身,把偏殿的门关上,将所有空间,都留给陛下和王爷两个人。 这时候,江遂也从那种本能般的戒备中走了出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实话,每次和卫峋独处的时候,反而是他最能放松的时候,因为他知道,就算卫峋想对他做什么,也不会是私下里做。 …… 江遂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卫峋却站起了身,他缓慢的来到江遂面前,后者没有抬头,睫毛微垂着,他看不见卫峋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卫峋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太正常了,正常的反而有些不正常。 卫峋将自己翻江倒海的思绪深深隐藏起来,如果江遂此刻抬头,就能看到他居然在笑:“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双节快乐,感谢支持,mua! 落梅 江遂垂着眼, 听到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斟酌了片刻, 他回答道:“世事变化无常,没人能掌控以后会发生什么,意外总是比计划来的更快,我也想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只是, 有些事情不是我说了算。” 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却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保险的回答。 说完以后,江遂慢慢抬起眼睛, 卫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此时的他面无表情, 目光却直直的落在江遂脸上,他没有出声, 似乎在衡量江遂说的是不是实话。 江遂心里在打鼓, 但神情没有变化, 他迎着卫峋的目光,看起来不卑不亢。 须臾, 卫峋突然扯起了嘴角,“阿遂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江遂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时不敢接话。 卫峋轻轻歪了一下头,就像他小时候会做的那样,经过片刻的缓冲, 现在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阿遂总是这样,永远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以后会如何, 谁都没法说清,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朕会保护阿遂。” “一直一直。”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不少。 江遂仰着头,两人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遂也淡淡的笑了起来。 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连这样的话,都能随随便便许下。 本来是想给卫峋打个预防针,循序渐进的让他心里有个底,知道他已经生出了辞官回乡的心思。然而没想到卫峋的反应这么大,一时之间,江遂心里感觉很怪异。 这番对话就这么轻轻的略过了,江遂正纠结是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批奏折,还是借故离开、逃离这种诡异的氛围时,卫峋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今日陪朕走了一整天,阿遂一定累了,剩下的奏折朕来处理,你回去休息吧。” 江遂眨了两下眼睛,卫峋的神情还是那么无懈可击,发现江遂看过来,他还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神色。 江遂停顿片刻,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然后谢恩离开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打开大殿的门,秦望山就站在门口外,他对江遂笑着说了一声王爷慢走,然后悄悄往回瞥了一眼。 皇帝就站在龙椅旁边,神色不明的望着江遂,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直到江遂的身影离开视线,他才沉默的坐了回去。 看陛下这个样子,似乎还没消气啊。 秦望山顿时觉得牙疼,真是要命了,王爷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出那种话来,这不是往人心上捅刀子么,陛下的性格本来就敏感,再听到这番话从王爷的嘴里说出来,他不生气才怪。 更重要的,今天还是七夕乞巧节呢。 在心里叹了一声,秦望山蹑手蹑脚的走进去,他蹲下身,把被卫峋扔出去的奏折捡了起来,正想放回桌案上,突然,卫峋沉沉的开口。 “秦望山。” 秦望山后背一激灵,连忙站好,“老奴在。” 卫峋缓缓撩起眼皮,双目清冷如星,“去把落梅司的人叫来。” 秦望山愣了一秒,他快速低下头,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卫峋双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还有,吩咐下去,让江五回来。” 秦望山动作一顿,他的脊背越发卑微,“是,老奴这就去办。” 天早就黑了,大太监秦望山打着一盏灯笼,脚步飞快的往外走。落梅司是前两年才成立的一个宫内司所,直接听命于皇帝,内部人员都是从天下各处、以及羽林军中选□□的优秀人才。 成立两年来,落梅司从始至终都很低调,宫内知道的人鲜少,宫外则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宫内还有这样的地方。而秦望山身为大太监,了解的也仅仅是皮毛,他对落梅司的印象就是,他看到过很多人被送进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哪怕出来了,也不是作为一个“人”出来的。 单是想一想,秦望山就觉得毛骨悚然。 落梅司这个名字,听说还是卫峋自己起的,因为血滴在地上,绽出的血花如同冬天枯枝上长出的一朵朵红梅,所以,卫峋给它取名落梅。 秦望山不知道卫峋和江遂在里面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需要动用落梅司,那就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唉,王爷,您自求多福吧。 * 另一边,江遂回到了文华殿,宫女一直在门口等着他,此时见他回来了,立刻笑着迎过去。 往常,宫女只会做自己的事情,但今日是乞巧节,而王爷又和陛下出去玩了一天,心情应该不错,于是,她就多问了一句。 “王爷今日可尽兴?” 江遂往寝殿走,闻言,他对宫女笑了笑。 宫女不够了解他,还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这么想着,宫女又说道:“每年除了上元灯节,就数这乞巧节京城最热闹了,都说今日许愿最灵,王爷如今也没成家呢,您许愿了吗?” 江遂脚下动作一顿,他转过头,宫女脸上的笑容和关心都不作伪,也是许久没有接受到过来自年长女子的关切了,江遂不禁对她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许了。” 得到这个答案,宫女更高兴了,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这不耽误她期盼着江遂能过的好一点,会许愿,就说明江遂自己也有觅得良缘的心思,说明他对未来还有所期待。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宫女总算不再问了,她快步走过去,帮江遂准备好温水和擦脸的巾帕。床早就铺好了,做好这一切,知道江遂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守着,于是,她贴心的关上了门,跟外面的侍卫叮嘱两句,然后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厢房里。 江遂却没有像她预料中的那样,脱衣洗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了三折的纸条。 这是原本应该放在花灯里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颇有风骨的字迹,正是他的愿望。 本来他是想把这个愿望放进花灯,随波逐流的,但最后,犹豫再三,他还是趁大家不注意,把纸条从花灯里拿了出来。 别人的花灯里都有各种各样的盼望,只有他的花灯,是空的。 无声的叹了口气,江遂拿着纸条,坐到了圆凳上。 慢慢捻开折叠的纸张,从上到下,江遂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愿望。 若这个愿望真的放进花灯里,恐怕月老今年就能收到有史以来最奇葩的一次许愿。 他希望,他永远都不会遇到那个会让他动心的人。 他不想喜欢上任何人,不想为任何人动心,这样的诉求,他已经坚持了很久,只是以前都是放在心里,时时刻刻靠自身警醒着,这是第一次,他试图想要把这个诉求写下来,然后告知给天上的神灵。 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和其他千千万万的百姓一样,他也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可就因为这样,他今晚的行为才显得那么奇怪。 写了愿望,却不放进花灯里,那他究竟是想要实现这个愿望,还是不想要实现这个愿望? 沉默了好久,江遂抿了抿唇,伸出手,把烛台上的灯罩拿了下来,纸条稍稍碰到烛光的边缘,就迅速染上了一层焦黑,字迹被吞没,直到整个纸条都化成了灰烬,望着跳动的烛光,江遂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把灯罩盖了回去。 他这边洗洗就睡了,武英殿却仍然灯火通明着。 落梅司分为两个部门,一个是真正的落梅司,专门拷打犯人,以求得到卫峋想要的信息,另一个则是外务机构,培养了一群探子,既能暗中探听旁人不敢广而告之的秘密,又能杀人于无形。 秦望山带来的人就是这个机构的首领,跪在武英殿的正中央,他半低着头,等待帝王对他发号施令。 卫峋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半空中的一点上,无意识的敲了敲扶手,他沉声说道:“派几个好手,跟着摄政王,将他每一日见过谁,说过什么话,经过了哪些地方,而那些地方、那些人又有什么异常之处,全都记录下来。” 卫峋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要让他发现你们,如果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首领依然低着头,一点情绪都没有外露出来,“遵命。陛下,需要卑职带人暗中把摄政王府探查一遍吗?” 这是一整套的流程,跟踪之余,还要把对方的家里查个底掉,连厨房烧火丫头的一双粗布鞋都不能放过。 卫峋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先不用。” 先不用,也就是现在还不需要,但如果江遂做出更出格的事,那就需要了。 首领明白该怎么做,然后就告退了,卫峋望着空旷的前殿,身影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他原本放松闲适的那只手,如今已经紧紧的攥了起来。 他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什么让江遂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然后,把那个原因,彻底抹除。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漂亮,我就欣赏你这个盲目自信的样子 ――来自老母亲的嘲讽 桃花 七月初九, 会试开始了。 会试一共三场,每场都需要三天,一共九天的时间, 而会试结束以后,紧跟着就是殿试。等到殿试结束,宿日的出使队伍也就到了,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要围着这些使臣转, 身为臣子们的领头羊, 江遂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会有多忙。 整个七月,几乎没有一天是可以休息的。 一想到暗无天日的未来, 江遂就觉得头疼, 他需要回家补充一点元气, 撸过世子,见过弟弟, 再回来开启苦逼的加班生活。 自从初七那天闹得不欢而散……这个成语用的好像不准确, 毕竟那天晚上卫峋和江遂分开时, 两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错。然而,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 江遂感觉自己和卫峋之间的气氛一直没有恢复,总是维持着似有若无的诡异感觉, 两人见面总是很融洽,但这融洽不到皮肉里,只停留在表面, 以往正常的相处,如今都成了折磨。 再加上这个原因,江遂就更想回家待几天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 每次江遂提起自己想出宫,卫峋都不大乐意,总会提出各种各样的借口让他留下,江遂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打好了满腹的草稿,势要达成目的,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提出来,卫峋就痛快的同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江遂还有点不适应,而且卫峋答应的这么迅速,总让他有种他是别有用心的感觉。 但他也没多问,他怕问多了,卫峋就反悔了。 谢过陛下的恩典,江遂没在武英殿多待,高高兴兴的回文华殿收拾东西去了,会试已经开始,接下来最忙的是主考官们,江遂与这些无关,他可以一直在家里住到会试结束,就连殿试,其实都没他什么事,顶多是卫峋考查贡生的时候,江遂坐在一边听着。 搞不好他可以一直住到殿试也结束,直到宿日的使臣来了,再回来。 不对,到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在自己家住半个月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有必要回皇宫来吗?他可以顺理成章的一直住在自己家啊! 江遂一脸惊喜,本来他就不想住在皇宫里,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被御史弹劾,但是卫峋小时候说自己孤单,不让他走,他心软,就留下了,后来卫峋大了,还是不让他走,一来二去,他就在皇宫住习惯了。 他都快忘了,宫外那个摄政王府才是他真正的家。 说是“家”,好像不太符合,应该说,那是他真正的住处。 不管怎么样,美好的未来都在他眼前招手,江遂面上带笑的回去了,卫峋坐在龙椅上,望着他离开,然后继续低下头,批阅大臣的奏折。 出去住几日也好。 总在皇宫里待着,江遂碰到的都是他的人,落梅司根本无从查起,而出宫以后,江遂见到的都是宫内见不到的人,他的状态也会比在宫里放松很多,这样,他露出的破绽就变多了。 卫峋垂着眼睛,右手快速的书写,本是温和的言语,却让他写出了肃杀的气势。 笔画中锋芒过于外露,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卫峋拧了拧眉,却没做什么补救的措施,而是随手把奏折扔到了另一边,也不管那个上奏的大臣看到这些力透纸背的朱批会不会吓到睡不着觉。 他扔奏折的力度大了些,而且不偏不倚,奏折砸中灯笼的底柱,灯笼和奏折一起摔落到地上,蜡烛都碎成了好几截。 秦望山:…… 这么多天陛下都没真正消气,现在王爷要出宫住了,那陛下连伪装和颜悦色的时候都不会有了。 大夏天的,武英殿如同数九隆冬,他心里的苦,跟谁说去啊。 在心里哀叹一声,秦望山任劳任怨的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卫峋心情不好,江遂的心情却是好得很,文华殿里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还剩下一些公务需要他处理,然后再带上两套朝服,他就可以包袱款款的回家了。 江遂带着笑走进文华殿,却发现殿门口多了两个人。 还不是普通的侍卫或者太监,而是两个身着白衣、腰间系着一块太极八卦图的童子。 江遂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过来,他大步向前走去,进入正殿,里面等待的人听到了动静,已经转过了身。 国师就站在正中央,他穿着和童子们一样的白衣道服,清白的面孔上鲜少会出现什么灵动的表情,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一直保持住一尘不染的仙人形象。 江遂在进来前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看到国师,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许久不见。” 国师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旋即,他小幅度的歪了一下头,“你很高兴?” 江遂:“……” 怎么看出来的? 默了默,他让国师坐下,然后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国师没有姓,只有一个道号,名叫寒芦。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五年前下山,尊他师父的命前往京城,结果因为不通世俗,差点饿死在京城的城楼门下。 还是江遂正好在天子望远喝酒,看见有人饿晕了,叫人给他买了两个包子,这才救了这位命途多舛的小道士一命。 据寒芦自己所说,他出身名门,是道士界的高材生。江遂对江湖上的事情一知半解,不过他在民间打听了一下,发现派寒芦出来的那个门派真的很有名,最起码百姓都知道,那时候卫峋正好缺一个“天命所归”的势头,于是,考察一番之后,寒芦就应邀上岗了。 成为国师以后,寒芦就住进了专门的皇家道观,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占卜、求雨、主持祭祀,他和江遂几乎再没有别的交集,只有到了祭祀大典,两人才会见上一面。 也不知道今天他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 寒芦没有回答江遂的问题,而是先把江遂从头到脚、细细的看了一遍。 江遂被他看得头顶冒凉气。 又来了,寒芦这个打量人的方式实在诡异,他的眼睛仿佛是空的,被这双眼睛看上一会儿,江遂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真的被什么不可说的东西缠上了一样。 终于等到寒芦看完,江遂刚松了口气,就听寒芦不答反问,“你的旧疾好了吗?” …… 最近好多人问他这个问题啊。 江遂沉默一瞬,然后笑起来,“好了,早就好了。” 寒芦盯着他,皱了皱眉:“没好就没好,不需要骗我。” 江遂:“……” 他愣愣的看着寒芦,不敢相信自己的骗术居然失败了,连卫峋都看不出来他在说谎,寒芦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他会读心术? 刚想到这句话,寒芦就说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会看一点面相。” 江遂表情僵硬,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还是误打误撞才回答了他心里的话。寒芦没再看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有拳头这么大的暗金色迷你小香炉,他把香炉递给江遂,怔了片刻,江遂才反应过来,寒芦是要把它送给自己。 没有打开,江遂疑惑的看着这个香炉,“这是什么?” 寒芦平淡的回答:“新炼的丹药,或许可以缓解你的旧疾。” 江遂看着手里的小香炉,晃了两下,果然听到颗粒碰撞的声音,他无语的问:“怎么不用瓷瓶装?” 寒芦沉默了很久。 就在江遂觉得他沉默的时间过长的时候,寒芦才再度开口,“这是金色的丹药。” 江遂:“?” 寒芦抬起眼睛,“所以要用金色的容器来装。” 江遂点点头,表示受教了:“这是你们炼丹的规矩吗?” “不是,”寒芦摇摇头,“但我觉得这样好看。” “……” 江遂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实在想不到合适的话,干脆闭上了嘴。 把小香炉放到一边,江遂等了一会儿,发现寒芦没有别的话了,他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你今天过来,就是给我送丹药的?” “嗯,”寒芦点了点头,“听说你最近总是生病。” 江遂:“……” 应该说,他最近总是装病。 心中失笑,江遂的眉眼变得温柔了一些,“多谢。”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出宫了,他提起来:“今日我要回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下次进宫,我给你带进来。” 虽说不论道教还是佛教,都讲究清苦度日,但是道教比佛教宽松一些,而且道教支派很多,有的不忌荤腥,有的还能娶妻生子。 当初江遂在楼上看的不清楚,只看到晕倒的是个人,却没想到那是个小道士,他派人买的可是两个肉包子,寒芦也狼吞虎咽的吃下去了,吃完又问还有没有。 可见他们那个门派,应该没什么忌口的。 身为全卫朝都供着的国师大人,寒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倒是不需要江遂替他跑一趟,再度摇了摇头,寒芦又抬起眼睛,盯着江遂不放。 江遂真是要被他盯怕了,他也奇怪,怎么只有寒芦看人的眼神这么可怕,跟打开了阴阳两界似的。 明明坐在全天下最名贵的椅子上,但江遂还是如坐针毡,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打断时,寒芦眨了一下眼睛,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他认真的望着江遂,“你要小心。” 江遂心脏咯噔一下,不、不会吧?他真看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紧接着,寒芦解释道:“你最近命犯桃花。” 江遂:“……” 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出去算命,十个算命摊有八个给年轻人的批命都是命犯桃花,这句话都快成算命先生的口头禅了。 也许百姓会觉得寒芦有大神通,但江遂不信这些,在他看来,寒芦就是个没事念念经、烧烧火的普通人,看起来有几分仙气,其实也就是看起来而已,不然还能把自己饿晕在城墙下吗?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不会这么说,又是一笑,江遂说道:“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寒芦看出他不信,却没再多说,他只能提点一句,至于江遂听不听他的,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送走了寒芦,江遂把那些公务都处理了,等到踏出文华殿的时候,他想起寒芦说的“命犯桃花”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从不与女子打交道,如今也不去青楼了,接下来一整个月,他都要过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加班生活,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命犯桃花,难道他的桃花是公务吗? 江遂摇摇头,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寒芦:so naive(点烟) * 明天更新推迟,晚上十一点更 推荐基友的文文 《万人迷说他不是海王》by敲P吃月 文案: 《逐鹿》是一本权谋群像,讲述了七个诸侯分裂割据、争夺帝位的故事。 燕白身为诸侯团团粉,意外穿进书里,成为和诸侯团作对的反派神官,他的亲弟弟也穿成了六岁傀儡小皇帝。 为了苟住自己和弟弟的小命,绑定了大神官系统的燕白穿上神袍,登上王朝神坛,成为千呼万应的大神官。 他那美到靡丽的容颜,偏有一双清冷的美人眼,高洁如月。轻轻一瞥,无数人便匍匐在他身前。 昔日高高在上的诸侯们亦为他臣服,打下江山只换美人一笑。 残暴刚愎的大诸侯弯腰扶他登城楼,折尽温柔。 病娇黑化机关算尽的五诸侯在他面前无限妥协,笑奉染血尖刀。 还有脸厚心黑的老狗比三诸侯,他夜夜被梦中小神官的细腰痴缠,却唯恐唐突,过分纯情。后来他箍住渴望的细腰,咬住小神官红到滴血的耳朵:“原来你喜欢我,那么**痴狂。” 燕白上论坛发帖求助:大佬们都误会我是他们的毒唯,其实我是团粉,怎么办?快要被发现了,在线等,挺急的。 1楼:修罗场警告。海王楼主说出你的故事。 替身 江遂回到王府, 刚踏入第二道门槛,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江追,后者见到他进来, 几乎没露出一点额外的情绪,只是稍稍动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兄长回来了。” 江遂挑了挑眉,自家弟弟是标准的宅男, 无事绝对不出他的院子, 今天居然罕见的出现在前庭,不知道的,还以为江追是特意在这里等他呢。 江遂轻轻一笑, 走到江追面前, 他蹲下身子,仰头望着江追, “这次我会在府里多住上一段时间, 开心吗?” 江追的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嗯,很开心。” 江遂:“……” 算了,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幼弟计较。 揉了揉弟弟的狗头,江遂站起身来,准备去后院看望一下多日不见的世子, 然而很不凑巧,世子又出去浪了。 用过晚饭,跟往常一样,江追捧着王府的账本和各种拜帖来找江遂,每次他回府, 江追都要把这段时间府里的详细收支给他看一遍,一开始江遂还能意思意思大致看看,现在他连封面都懒得翻开。 至于那些来自各家的拜帖和邀请函,江遂随手翻了一下,然后就让江六拿出去了。 这就是住在皇宫的好处,所有人情往来都免了。这些人给他送帖子,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也没期待过他真的会过去。 说完了外务,江遂问起江追自己,“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追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好。” “府里没发生其他的事吧?” 一般来说都是没有的,就算发生了,江追也能快速的处理好,等到江遂问起的时候,就变成了没发生过,但有一件,确实是江追自己无法处理的。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他,“这些日子,竹林不□□分。” 江遂愣了一瞬。 “兄长要去看看吗?”江追望着他。 王府后院很大,有八座独立的院子,还有一处小花园,面积相当于皇宫御花园的一半,而在花园北面,池塘边上,有一片移栽过来的竹林。 北方竹子不好养活,精贵得很,江一派了两个人每天专门打理这片竹林,还在竹林边上搭建了一个小房子,吃喝都在那里,几乎从不离开。 虽说竹林清幽又雅致,然而江追从不往那里去,就连江遂,一年里去竹林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既然江追提起来了,那他就该过去看一看了。 江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道:“好,一会儿我就过去。” 七月的黄昏格外长,江遂踏过后院的拱形门,凭着印象往竹林走。 虽然搬进王府七年了,但是他回来住的时间实在太少,更别提来到这片原本应该预备给他妻妾子女住的后院。 他身边没有下人跟着,走了两个弯路,这才终于找到了竹林,下人住的房子就在竹林边上,然而他没在那停留,拨开翠绿的竹叶,深入到最茂密的里面,又往前走了六七步,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 一片稍显湿润的空地上,有一座茅草屋伫立着,空地的边缘摆放着刀剑等兵器,另一边则是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其中有一本摊开的册子,江遂走过去,发现这是自己去年随手抄录的一份名册。 把这本册子放到左手,江遂低下头,又拿起了石凳上的另一本册子,这本明显比前一本新很多,而且名字都没有抄完,展开的这页上,墨迹都是半干的。 然而,不管是前一本,还是后一本,这两本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就连无心甩上的墨点,位置和形状都与前一本如出一辙。 饶是江遂,也不禁在心里惊叹了一句。 厉害啊。 “你来了。” 另一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江遂拿着册子,抬起头,发现茅草屋的大门里面走出一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云纹常服,正是江遂曾经穿过的一套,他从头到脚的配饰,都是江遂曾经用过的东西,最让人惊异的,连他的脸,都和江遂本人别无二致。 那人身姿修长且挺拔,神情恬淡、不悲不喜,在江遂看过来以后,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对江遂露出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淡笑。 江遂:“……” “我平时是这个样子的吗?” 听到他带着不确定的疑问,那人又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他身上的气质和感觉就全都变了,他嘟囔道:“江一是这么说的。” 顿了顿,他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听起来很有底气,“江一还说,我装的特别好。” 这下江遂是真不信了,“江一会跟你说这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至于具体到底差了多少,他就不管了。 江遂轻笑一声,听到这声笑,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度,他小跑到江遂身边,牵住江遂的衣角,十分委屈的说道:“王爷都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不得不说,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心情挺糟糕的。 …… 沉默一瞬,江遂提醒般的叫了他一声。 “江七。” 江七从善如流的动作立刻顿住,过了一秒,他不情不愿的松开手。 江七是江家所有暗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所有暗卫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是江遂的替身。 江七出生在一个边陲小镇里,那个镇子因为连年的战火,如今已经被毁了,江遂他爹带兵来到那个镇子时,镇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些实在逃不动的老弱病残在那里苟延残喘着。见到这个和自己大儿子有七分像的小孩,江不留几乎立刻就决定,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 江不留被江七那张稚嫩的脸激起了父爱,只是,这父爱引出的结果不是让他被领回去过好日子,而是让他一生都变成另一个人的阴影。那个人过得好,他就永远不能出现,而那个人过得不好,他才可以出现在人前。 还是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 江不留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误,他保证了江七的吃饱穿暖,所以江七要一辈子做他儿子的最后一条生路,在他看来,这是等价交换;江七自己也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问题,固然他没有了自由,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可在这个世道上,自由本就是一种奢侈品,他拥有不起,大部分人都拥有不起。与其在他出生的地方浑浑噩噩的活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冻死在街头,他更愿意活得有意义一些。 发起者和当事人都觉得没问题,唯一觉得有问题的,只有江遂自己。 江七是他爹带回来的人,一开始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了一个替身,等他知道的时候,江七已经被训练了好几年,差点就要掰不回来了。那时候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扮演好江遂,不止外表,连心理上他都要学,没有自我意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工具,要是江遂不需要他了,他可能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江遂头疼了好久,接手暗卫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七从歪路上引回来。 目前来看,效果还可以,最起码江七的性格比以前活泛多了,就是这个爱撒娇的毛病需要改改。 对江七来说,扮演江遂是职责,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遂不能硬生生的让他把这种习惯也改掉,于是,王府建好以后,他命人在后院移栽了一大片竹林,平时江七就住在这里。身为替身,他是不能见人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江一负责,那两个住在竹林边上的下人,既是幌子,也是负责照顾江七的人。 说起来,江七也是个人才,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成功的把跟江遂有七分像,生生拔高到了有九分像,如果像现在一样换上行头、轻微的做一些易容术,那就是十成十的像,哪怕江不留活过来了,也看不出哪一个才是他亲儿子。 江遂好不容易来看他一回,江七倒也没抱怨,毕竟他每天都能收到江一送过来的日常扮演资料,他知道江遂有多忙,今天的相见,恐怕都是从百忙之中挤出来的。 穿着江遂替换下来的衣服,江七殷勤的摆凳子,倒茶、上点心,还把他之前写过的那些得意之作拿出来,给江遂查看。而江遂看的时候,江七就坐在他对面,叭叭的说这些日子他又生出了什么样的心得。 江遂面带微笑的听着,一炷香时间过去,他的脸变僵了。 …… 除了撒娇,他希望江七还能把这个话唠的毛病改改。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能想想了,说是肯定不会说的,江七每天都待在这个阴凉又逼仄的竹林里,能看见的人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不苟言笑的江一,平时就是想说话,也说不了太多。江遂自然不能再从这里管着他。 天渐渐黑了,竹林里黑的比外面更快,外面的下人走进来,给他们点了两盏灯,江遂回过头,看了看下人离开的背影,而江七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话。 又耐心的听了一会儿,江遂突然打断他,“你想出去吗?” 江七的话音立刻收住,过了一秒,他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我不想。王爷,你又打算把我赶出去了?” 江遂无奈,“不是把你赶出去,我是问,你想不想出去玩一天。” 初七那一日,卫峋玩得就很开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卫峋和江七的处境还挺像的。只要江七是他的替身一日,他就不能私自离开这片土地,但是,中元节那天,大家都会戴着面具出门,而且有他看着,说不定,江七也能出去散散心,看看阔别已久的外面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傻,真的,”卫峋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阿遂愿意带我出去玩,就自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我不知道他原来是个人就愿意带着出去玩。中元节晚上,我得到这个消息,还不敢信,跑到摄政王府,我叫阿遂,没有应,进去一看,没有我的阿遂了。我急了,央人出去寻。寻了好久,寻来寻去,发现房里的面具不见了,大家都说,糟了,怕是已经上街了,再出去:他果然和另一个男人走在街上,两人看起来很亲密,那人还戴着阿遂的面具呢……”他接着但是呜咽,再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同乐 不用说, 江七自然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下来。 然而等江遂回到自己房间,江追和江一没有一个支持他的。 江追:“兄长这是在胡闹。” 江一:“这是江七自己提起来的?” 江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但这回他居然眯了眯眼,一副只要江遂点头了,他就要用轻功飞到竹林里,把某个胆大包天的暗卫揍一顿的样子。 江遂:“……不,是我提的。” 这下,江一也露出了和江追差不多的神色,他皱起眉头,不赞同道:“主子,江七不能出去。” 江遂默默看着这两人。 其实他知道他们两个在顾虑什么, 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种, 江七闯了祸,而大家都会以为闯祸的人是江遂;第二种,江七没有闯祸, 但是他被人认出来了, 有人发现这世上居然有一个和摄政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江七的替身作用彻底作废。 底牌之所以称之为底牌, 就是因为无人知晓, 而一旦被人知道了, 这张底牌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不管在江追眼里, 还是在同为暗卫的江一眼里,江七作为一个替身的存在意义,都要远大于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意义。 江家培养了他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要是真的作废,那就太可惜了。 但江遂没有那么多想法,对他而言,江七有没有被人发现,都是一样的。 纵然这两人有再多的意见,但王府里真正的主人还是江遂,即使他平时根本不管事,可如果他真的决定做一件事,别人就没法再改变了。 早上上朝,在皇宫待一上午的时间,到了中午就能回来,不在皇宫住以后,江遂的工作量直线下降,几乎所有繁琐的公务,都留给了卫峋,而他也任劳任怨的扛了下来,没有一句抱怨。 这些日子里,君臣二人除了商量国事,就没再说过别的,江遂感觉他们两人的交流少了很多,可是明明,他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态度,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 也是因此,江遂才突然意识到,他和卫峋之间,似乎一直都是卫峋说的更多,他每天提起不同的话题,述说天南海北的趣事,而江遂每天做的,就是听与附和。 呃……用书中评论的话说,那就是卫峋在这段关系里经营的更多,付出了更多。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心中那种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怪异感他可以选择忽视,可是他和卫峋之间始终无法消弭的冷淡感却还在困扰着他。 他想解决,想改善,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善。 这些天他也会时不时的提起一些宫外发生的事情,想要引起卫峋的兴趣,然而卫峋根本不怎么搭理他,就算他说完了,卫峋也只是淡淡的嗯一声,或者笑一下,然后继续做他自己的事情。 普通的讨好不起作用,想要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还是要从根源上下手。 但是―― 根源在哪啊? …… 江遂想了很久,还别说,他真的想到点子上了。卫峋之所以直到现在都不高兴,兴许,就是因为那天他说他会离开。 然而更大的问题来了,他是准备辞官的,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件事,他不能改口。 于是,两人的问题就这么搁置了下去,一直搁置到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 会试已经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场开启,贡生已经入场,等这一场考完,主考官们就该开始批卷子了。 白天,给爹娘上过香,江遂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面具,然后带着江七出门了。 江七今天不需要扮演他,只要扮演他的护卫就行。 江七的身手不比江六差,有他在,江六就不用跟着了,而江一一大早上就不见人影,估计是打算暗中跟在他们身边。 江追还是那副老样子,拿着一卷书,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江遂临走前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从书上抬起头,叮嘱了一声:“街上人流涌动,兄长要多加小心。” 江遂轻笑,最近让他多加小心的人也变多了,没怎么在意的答应下来,然后,他就带着江七出门了。 中元节的人远没有乞巧节多,毕竟这是个比较严肃的节日,孩子们都被大人拘在家里,有些过于迷信的家庭,连大人也不会出门。这就导致了他们走出去好远,还没碰到什么热闹的场景。 江七从没见过京城长什么模样。 就算是小时候,他被江不留秘密送入京城培养,那时候他也被死死的捂在马车里,连条缝都没有,进入京城以后,他很快就被送到了一个宅院里,京城街道长什么样子,京城的百姓穿什么衣服,他全都没见过。 但是,他知道王府所在的这条胡同叫什么,知道往右拐的这条街叫社火街,以前这里都是杂耍卖艺人住的地方,现在卖艺人都搬走了,只有固定的一个包子摊和糖人摊还在这里讨营生。 他还知道今年彩云阁设计出了一种新衣服,京城女子趋之若鹜,连带着,今年掀起了一股穿红色的新风尚,即使不是新嫁娘,也喜欢在自己身上点缀出一抹红。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也什么都没见过。 多年的训练已经让他学会了不管有多好奇、有多吃惊,都全部压在心里,而且相比这些,他对另一件事更加跃跃欲试。 江遂和江七脸上都戴着面具,江遂戴的是黑脸钟馗,而江七戴的是红脸恶鬼。 除了他们两人,街上还有不少人也戴着面具,都是如出一辙的阴间面孔,现在天还没黑,因此看着还挺好玩,等到天黑了,一群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在街上行走,那就跟群魔乱舞差不多了。 两人站在人群里,跟着他们一起慢慢往前走,突然,江七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 “公子。” 江遂转过头。 蒙了一层厚纸,江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遮不住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公子,我想把面具摘下来。” “除了江一他们,还没人看到过我扮成公子的样子,我想试试。” 江遂不禁往周围看了看。 没有他认识的人,但不排除之后会见到认识他的人。 乞巧节肯定没有大臣上街,但是中元节就不一定了,这个节日属于成年人,尤其属于成年男人,毕竟女孩子很少有喜欢戴一个丑人面具在脸上的。 江遂怔了怔,在面具下面,倏地,他勾起唇角,“好,那就试试吧。” 江七扮他,他扮江七,想想就觉得有意思,这下,他是真的期待起今晚能碰到一个熟人了。 * 中元节这天,朝廷集体放假,早上又举行了一场祭祀,卫峋穿着祭祀才会穿的黑色龙袍,到了晚上也没换下来。 因为晚上,他还需要去祭坛内部的皇家祠堂静心上香。 整个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主人,这个在以前来说是大事的上香,也变成了敷衍的流水账,皇帝上香时,除了大太监、国师、以及国师手下的童子,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从国师寒芦手里接过那三根粗如手指的长香,卫峋瞥了一眼摆在正中央的硕大牌位,没有鞠躬、没有磕头,连点燃都没有,就这么随意的单手插到香炉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用的力气太大,咔嚓一声,三根香全部从根折断,就剩下一点可怜的尾巴还插在香炉上。 折断的上半部分倒下去时,还溅飞一片香灰,不少都撒在了老皇帝的牌位上。 秦望山:“……” 寒芦:“……” 做完这些,卫峋就转身走了,期间还嫌弃的捻了捻手指,直到把最后一点蹭上的香灰也捻掉,他才罢休,秦望山连忙跟了上去,原本的规矩是一边上香、一边静心,直到香烧完,皇帝才能离开这里。以前江遂住在皇宫的时候,卫峋会让国师给他准备一张软塌,他睡到香烧完再出去。 而如今江遂不在皇宫,他连这些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离开了祠堂。 寒芦默默望着帝王毫不留恋离开的身影,等到人没影了,他才稍稍叹了口气,指挥童子把折断的那部分香毁尸灭迹,至于剩下的那点小尾巴,先点着了,做出一副它是烧到这个位置的假象。 童子依言处理好,然后毕恭毕敬的问他:“国师,这弄脏的先皇牌位怎么办?” 寒芦听了,看向牌位,轻轻歪了歪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先不管它,中秋早上你再把它擦干净。” 反正下一次有人进来已经是中秋节了,到那之前,就先脏着吧。再说了,才一点香灰而已,跟这个死了好几年的皇帝相比,香灰才是干净东西呢。 祭坛外,卫峋大步往前走,秦望山紧赶慢赶,才勉强跟上,秦望山正纳闷有什么事值得陛下如此着急,突然,卫峋停下了脚步。 秦望山一个急刹车,这才避免了撞到帝王的悲惨局面。 卫峋沉默的站在原地两秒,然后倏地转身,问道:“你说,今夜京城是不是比平时更热闹?” 秦望山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的回答:“好……好像是。” “那朕身为天子,理应与民同乐,对不对?” “这……”秦望山越发糊涂,他摸不清卫峋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靠直觉猜测,“对,陛下所言极是。” 听到这个回答,卫峋赞赏的看了一眼秦望山,“好,回去给朕更衣,朕要出宫,去与民同乐。” 秦望山:“……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真是个小机灵鬼 面具 得到江遂的首肯, 江七立刻解下面具的细绳,把脸露了出来。 起初江遂还担心暗中跟着他们的江一看到会气的飞身跳出,把面具扣回江七的脸上, 但等了好一阵,身边都没出现别的动静, 除了暑热带来的暖风, 什么都没有。 江遂挑了挑眉, 不再管背后可能已经气到内伤的暗卫首领, 他望向江七, 后者在摘下面具的时候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见江遂望过来, 他微微勾唇,笑的淡然。 “走吧。” 江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随和又好说话的人,怎么江七扮起他来, 总是给人一种他只是表面随和、实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他平时真的是这样的吗?? 带着满头的问号, 江遂跟了上去, 他的本意是和江七并行,然而走了几步他就发现,江七总是故意走的比他快半步。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既然身份已经对调,那他现在就是一名护卫,护卫是不能和主子走在并排的。 默默调整好自己的步伐, 顺便,他把自己身上挂着的一个玉佩收了起来。 为了扮演能够完美, 为了各方面都能够瞒过众人的眼睛,江七的饮食和穿衣一向都和江遂同规格。江遂不再穿的衣服,都送到了江七那里, 江遂尝过的食物,只要江一能弄来,他一定会给江七带上一份。这不是因为江一对江七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想让江七时时刻刻都警醒和准备着,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记住自己要扮演的身份。 所以江七现在穿的衣服、戴的配饰,都是江遂曾经用过的,根本没人能从细节上看出来他和江遂的不同。 江七在前面招摇过市,江遂在后面新奇的看着他。他不是一个劲的走,偶尔也会停下来,看????F一看周围摊子上的小玩意儿,江遂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会拿起来把玩一下的,百分之九十都是江遂也感兴趣的。 江一真的把他教的很好,在熟悉江遂生活习性这方面,他已经登峰造极了。 仗着有面具在,江遂不用收敛自己,想笑就笑,反正周围没人看得见。 江七放下刚刚拿起的东西,意兴阑珊的收回了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旁边有个同样戴面具的人突然不动了。 愣了愣,那人裹紧身上的黑披风,快步挤过人群,朝江七走过来,那人后面还有两个人跟着,不过这两人没有前面那个人捂得那么严实,虽然穿着暗色的衣服,但身量一看就能看出来,那是两个女子。 江遂望着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连面具都是黑脸的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身高、这个风风火火的走路姿势、这个奇葩的黑旋风打扮…… 还没等他在心里把答案念出来,那人已经跑到了江七面前,用略带紧张又强自镇定的细嫩声音说道:“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江七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周围人倒是吃了一惊,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刚刚江遂就猜到了,这时听到她说话,江遂更加肯定,这人是酿善,自从长乐寺一别,酿善再也不能进宫,他们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见过面了,酿善一直见不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意外撞见,搞不好又要出什么事。 更要命的,虽然江七已经看过朝中所有人的画像,也都记了下来,可现在酿善这个打扮,他要是能认出来,那就真的撞鬼了! 江遂正要焦急的过去救场,下一秒,他看到江七露出一副紧绷又礼貌的神情,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回答道:“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县主。” 江遂:“……”完了,他今天要撞鬼了。 …… 江遂担心江七,江七却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就算酿善没露脸,可整个卫朝里,敢这么跟摄政王说话的女人,就只有一个,要是连她都认不出来,江七这些年就算白练了。 发现眼前的人和过去一样排斥自己,酿善急的眼睛都红了一圈,其实她刚刚不想说的那么僵硬,她的本意是友好的打声招呼,表达一下自己对如今这种不期而遇场面的惊喜,但是话到嘴边,说出来就变味了。 好像她的身体习惯了对江遂恶语相向,一时之间还改不过来。 酿善心里有点难过,乞巧节她被长公主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今天长公主去给亡夫上香,一晚上都不会从佛堂里出来,她才小心翼翼的逃了出来,怕被认识的人看到,回去转告给她娘,她特地选了这样一身谁都认不出来的打扮。 酿善倒是不觉得丢人,她只是有些失声,两个月不长不短,让她清醒了一些,又糊涂了一些,她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跟江遂说,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再加上周围乱糟糟的,根本不是好说话的地方。 酿善一直沉默,在她垂下眼睛的时候,江七神情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审视着这个曾经只出现在江一送来的只言片语之中的女人,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的肢体动作,但他还是能从细节里看到一些江一没告诉过他的事。 被训练了这么多年,其他的也许他比不上江一二三四五六,但在揣摩人心方面,另外六个人都加在一起,也不够跟他比的。 心里冷笑了一声,江七的身体微微变得僵硬起来,他不去看酿善的眼睛,只是绷着脸,快速说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县主了。” 说完,他一个侧身,就走进了人流中,他的步伐看起来镇定,实际上速度相当快,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酿善连拦他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而且这还不算完,江七走进人流之后,似乎以为酿善已经看不到他了,于是,他放松了肩膀,在影影绰绰的环境里,酿善刚好看到,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侧着的半张脸肉眼可见的又舒展了开来。 酿善的脸被面具挡着,两个侍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们知道,县主现在的情绪绝对不算好。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沉默的转过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酿善被深深的打击到,而另一边,江遂还沉浸在刚刚那场世界级的演出中。 这应该就是书中评论所说的影帝吧? 绝了,真是绝了! 他仿佛看到了每次意外碰到酿善的可怜无助又弱小的自己,江七太会抓他的神韵了,连嗓音都模拟的恰到好处,他可不就是这样么。 现在他信江七说,江一夸他的事了。 能做到这种地步,连他这个不想要替身的正主都想跟着夸一句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江遂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错。” 这是这么多年来,江遂第一次在这方面夸赞江七,后者眼睛顿时就亮了,但是碍于他还在扮演中,他只是悄悄伸了一下手指,把所有雀跃的心情都压下去,准备等回到竹林里,他再好好的发泄出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江七又碰到了几个江遂的熟人,有些无名小卒,江遂自己都记不住,江七虽然已经记下了,但为了符合江遂的性格,他干脆装出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只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鱼小虾不算什么,后来他们遇见了集体出来吃饭的户部官员,鲍富也在其中,当着几位同僚的面,鲍富做不出投怀送抱这种事,就高高兴兴的走过去,软软的叫了一声:“阿遂,好巧呀。” “是啊,你这是……”江七拖长了尾音,然后调笑的问:“又被请客了?” 鲍富嘿嘿笑了两声,“尚书大人病好了,这顿饭是他体恤我前段时间的辛苦。” 江七和鲍富你一言我一语,熟稔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站在鲍富的角度,也确实是这样的。鲍富精于算计,可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面前的江遂会换了一个人,他没有那根警惕的弦,自然也就没有意识到,江七除了第一句有流露出熟知他爱好的信息以外,后面就一直都是随着他的话而说话。 江遂安静的站在江七身后,除了一开始,鲍富习惯性的看了他一眼,再之后,就没人关注过他了。 面具下面,江遂的唇角还是勾起的,他是个天生爱笑的人,只是这些年在官场待的多了,脸上的笑也跟着变了味道,他戴着一张纸做的面具,可面具之下,还有一张面具。 就算他知道谁都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也还是会无意识的勾起唇角。 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笑,心情平静的时候,依然是笑。 这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他的面具,他的保护色,他厌恶它,却也依赖它。不看江七的扮演,他还真不知道,他一直以来认为的自然又随和的笑,原来细看之下,是这么的僵硬,这么的凉薄。 江遂敛下眼眸,须臾之后,江七终于和鲍富寒暄完了,两边人马分开,江七继续往前走,敏锐的察觉到江遂情绪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最热闹的那条街已经走过去了,鼎沸的人声被他们抛却在身后,江遂的声音也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江遂手里还拿着江七的那张面具,江七看着他,有心追根究底,可他还没昏头,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暗卫、是替身,他没资格过问主子的事。 虽然如此,然而江七不是特别合格的暗卫,他还是想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究竟是什么让江遂的心情发生了变化。 “我们……” 话没说完,江遂随意的一抬眼,却猛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一刹那,江遂完全是凭本能活动的,他停下把玩面具的动作,唰的一下把面具扣回了江七脸上,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掉自己的,扯完以后,他连面具都不要了,直接扔到远处的暗巷子里。这样,等到那边的人看过来时,他就是一副云淡风轻,正带着下属一起闲庭信步的样子。 江七:“……” 江遂扣面具时撞到了他的鼻子,江七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顾不上缓解疼痛,而是顺着江遂的视线看过去,皱眉搜寻了好一阵,他也没看到那边有什么奇怪的。 “公子,怎么了?” 扮演结束,江七很自然的把身份切换了回去。 江遂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家客栈灯笼旁边,灯下黑,别人几乎看不见他俩,江遂盯着远处正渐渐往这边走的那个人,低声道:“陛下来了。” 陛下? 江七愕然抬头,但是对面一群人,有戴面具的有不戴面具的,黑灯瞎火,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卫峋在哪。 不过江遂既然说陛下来了,那大概是真的来了,江七没见过卫峋,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情绪,他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在九五之尊面前扮演一次。 江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别有这种想法,你会被他看穿的。” 江遂声色平静,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句话说得有多笃定,仿佛他再练十年、二十年,也没法瞒过卫峋的眼睛。江七刚把面具系好,就听到这么一句,他猛地抬起头,而江遂对着后面摆了摆手,江一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俩身边,江遂没看他,直接吩咐道:“带江七回去。” 江一连个回答都没有,就拽住了不甘心的江七,带他离开了。而江遂也迈出步子,走到了灯笼照出的光底下。 如此,卫峋不动声色的搜寻总算结束了,他脚步微顿,紧接着,更快的向前走去。 只是和之前不一样,他已经有明确的目的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词穷,今天没话说 软肋 卫峋也戴着面具。 这是他从前面那条街随手买的, 因为急着找人,他都没怎么看,随便拿了一个, 就戴在了脸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中元节这一天, 百姓可以随意蒙面, 而官兵也不抓他们。 卫峋出来的时候才想起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看见大家都戴, 所以他也戴了。 卫峋就是这么一个有生活仪式感的人,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不然他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没几步, 他就来到了江遂面前,而江遂很明显已经认出了他,正站在灯笼下, 面带微笑的等着他。 前面的速度有多快, 后面的速度就有多慢, 马上就能走到江遂身边的时候,他却迟疑的顿了顿。 认识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他和江遂冷战。 也是第一次他对江遂发脾气。 更是第一次,江遂都已经放下身段来讨好他了,他却还是不言不语。 懊恼吗?有一点。 后悔吗?不后悔。 江遂要摆明他的态度, 所以死活不改口,卫峋其实也是一样的想法, 别的他都可以迁就,只有这件事,他绝不会给予江遂任何错觉, 他就是要明确的告诉他,“离开他”三个字,他不愿提、不愿想,更不接受,哪怕那只是江遂的随口一说,也不行。 江遂望着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别的事、不愿就这么靠近的少年帝王,他突然发现,卫峋好像又长个子了。 原本的他就不矮,现在又长了一些,江遂想看他的脸,需要仰起一点高度,从他的角度,他能看见卫峋带着些许青色的下巴,还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不断蠕动着的喉结。 江遂轻笑一声,过去这些天的别扭好像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他主动开口,把台阶递给了卫峋:“你是出来找我的吗?” 在江遂的设想里,卫峋应该会傲娇的撇过头,说不是,然后他就可以一笑置之,紧跟着提出与他同行的建议,依卫峋的性格,别扭不过三秒,他就会沉默的答应下来。 然而他设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因为卫峋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江遂眼里,沉沉的眸子仿佛投出了细碎的暗光,就这么直喇喇、不客气的照进江遂的心房,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是。”江遂听到卫峋这样回答他。 而在江遂愣神的时候,卫峋又继续说道:“这几日,我睡得不好。” “虽然阿遂你以前也会偶尔出去住几天,但那时候我知道你还会回来,你也总会告诉我你到底哪一日才会归来,可这一次你没说,我自己住在那个地方,始终没法安下心来,阿遂,有时候我都感觉,你是要抛弃我了。” 少年人的情感直白又热烈,然而这些足以在任何一个人心脏上炸开烟花的话,却没让江遂受到多大的震荡,因为他已经瞬间紧绷了脸,条件反射的往四周查看。 他怕羽林军会听到卫峋刚刚说的话。 身为一个皇帝,对摄政王说出这番如同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的话,就算无伤大雅,他也会被人们暗中耻笑上好一阵子。 卫峋一看江遂的反应,他就知道江遂在想什么,挫败的垂下眼,卫峋说道:“别看了,没有人,我是自己出来的。” 这下江遂吃惊了,“你自己?!” 撩起眼皮,卫峋的嘴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当然,按照规矩,这个时间我应该还跪着。” 江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把这事忘了。 也许是看江七扮演自己太有意思,也许是看卫峋来找自己发射和解信号太开心,总之,他没想起来,今天晚上皇帝是应该待在祠堂里的。 如果是在皇宫里,江遂肯定让他回去继续待着,毕竟表面功夫也是很重要的,但现在卫峋已经在宫外了,此时回去,更加招摇。 还有就是,来都来了…… 江遂问他:“吃晚饭了吗?” 卫峋老实摇头,“没有。” 江遂听了,从善如流的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见卫峋还站在原地,他扬了扬眉,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前带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把手松开了,但他身后的卫峋,已经忍不住的把嘴角翘了起来。 江遂有多不喜欢别人碰他,卫峋最清楚了,即使是跟他关系非常好的鲍富,也不敢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碰他,平时能做出最亲密的动作,就是拉拉衣角。 卫峋知道自己在江遂心里有多特殊,而且他十分享受这份特殊。 大晚上的,各大酒楼都满了,只有天子望远还会为贵客留出几个固定的雅间,时隔没多久,再一次来到天子望远,卫峋本想把面具摘掉,但是江遂阻止了他。 一晚上他已经见到不少同僚了,搞不好天子望远里也有朝中的人,卫峋最好还是戴着那个面具,不然明天就得有御史上书了。 点过菜,关好了雅间的门,江遂这才让卫峋把他的面具摘下来,卫峋闻言,立刻抬起手,然而解了半天,绳子反而越来越紧。 江遂看他解了半天都没解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卫峋背后,发现这绳子已经打了一个死结,而这又没有剪刀,江遂说道:“我来。” 卫峋乖乖放下了手,江遂盯着那个死结,翻动手指,努力把结打开,虽然酒楼里灯火通明,但到底是晚上了,光线不如白天亮,江遂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这结是怎么打到一起的。 他的目光很专注,连自己的呼吸柔顺的喷在卫峋耳侧都没发现。 卫峋一动不动,江遂温热又柔软的呼吸正在无意识的同化他耳朵上的温度,时不时地,他的手会碰到卫峋的头发,但他的动作很轻,所以卫峋感受不到冒犯,只能感受到身后人的美好和温柔。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江遂终于把那个结解开了,拉开两条绳子,把面具从卫峋脸上拿下来,江遂颇有成就感的笑了笑。 他站着,卫峋坐着,卫峋只要稍微仰起头,就能看到江遂脸颊上的弧度。 看着江遂把那个被他故意打死结的面具扔到一边,不等江遂离开,卫峋突然说道:“对不起。” 江遂怔愣,他不知道卫峋是在为什么道歉,而很快,卫峋就给出了解释:“我不该冷落你,不该随意的发脾气,不该让你谨小慎微、即使在我面前,都没法活得随心所欲。” 定定的看着卫峋,慢慢的,江遂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沉默的转过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卫峋身边。 “卫峋。” 卫峋精神一振,江遂从来不会连名带姓的叫他,哪怕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也没有过。 江遂转过目光,望着桌子上的茶壶,“你是皇帝,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你面前活得随心所欲。” 不等卫峋说出反驳他的话,他倏地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江遂却越过了他的目光,像是要直直望进他眼里,“你是君,我是臣,你对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我,我是你的口舌、是你的刀剑、是你用来收紧全天下的绳子之中的一股。” “尊卑使然,你是能决定我下一刻是生是死的人,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你面前活得随心所欲,我会像其他大人一样,忍不住的思考你每句话的意思,还要仔细斟酌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避免冒犯到你。” 说到这,江遂停了停,他对面的卫峋一直没出声,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江遂,江遂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话,也知道他现在是有些生气了,然而早些时候卫峋说过的那些话,给他敲响了一警钟。 他听姐姐的话,把书中的皇帝和现实的皇帝分开来看,一边未雨绸缪,一边又像过去的轨迹那样继续教导卫峋,不管卫峋表现出来的依赖是真是假,该说的他都要说。 成功的皇帝不该有软肋,更不该过度看重某个臣子,即使这个臣子是他自己。 打了一棒子,江遂又给了个甜枣,他笑了笑,继续道:“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也是正常的,自古以来君臣相处都是如此,所以,不必对我道歉,更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你说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想要过。” 江遂是想用这段话安慰刚被他教育了一通的卫峋,但他不知道,他这个甜枣带毒,比刚刚那一棒子杀伤力还大。 江遂说他因为他是皇帝而觉得战战兢兢,卫峋其实可以理解,他也有这种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江遂居然从没想过要依靠他。 他以为他是特殊的,他以为他是江遂的倚靠,是江遂在万分疲惫中,唯一让他感到放松和自在的人,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江遂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的,所以他觉得,他对江遂而言,也是一样的重要。 原来……不是么? 想到跟了江遂好几天都没结果的落梅司,卫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一直认为,江遂的想法是最近才变的,可要是,他很早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呢? 卫峋的思绪开始飘远,眼底的情绪一变再变,隐隐有失控的征兆,突然,门外有人喊道:“客官,您的菜来了。” 江遂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对外说道:“进来吧。” 小二进来布菜,卫峋的情绪被打断,他骤然清醒过来,然后掩饰的低下了头。 小二的速度很快,他们点的菜总共也没几个,等到小二出去,江遂从桌上拿起筷子,然后递给卫峋:“好了,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卫峋依言抬起头,接过那双筷子,他对江遂露出一个听话的笑容:“知道了,阿遂也一起吃。”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晚安 江遂是吃过饭才出来的, 但卫峋邀请,他没有拒绝。 一个人吃饭总是会感到孤单,所以江遂也拿起了筷子, 他隔段时间,就象征性的夹起一些吃的, 等到卫峋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筷子放下。 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 天子望远就没什么人了, 一楼大堂还坐着零星几桌客人,有些已经喝红了脸, 卫峋略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于是,他就没再戴那张面具。 江一走了, 江遂却不担心, 江一办事最牢靠,他把江七送回去以后,肯定还会再回来,就算本人不来,也一定会派新的人过来。 走到离天子望远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江遂左右看了看, 很快, 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江一半跪在地上, “主子。” 顿了顿, 他偏转了一下跪拜的角度,“见过陛下。” 他没有抬头看卫峋,卫峋却一直不错眼珠的看着他。 这就是王府的暗卫首领。 那个让他数次无计可施、不得不改变策略的暗卫首领。 有他在, 摄政王府就像是一个铜墙铁壁,他没法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也没法派人探听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收买世子不过是个巧合,谁也没想到江遂突然想养鸽子了,卫峋手下正好有个特别擅长养鸽子的人,应急入府,后来也一直老老实实的,这才没被发现。 连落梅司都对付不了他,只要接近王府,就必然会被察觉,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守在王府附近的巷子口,由此,卫峋今天才知道江遂又出门了。 卫峋倒是不讨厌江一,江遂手下有个这么能干又忠诚的人,他比江遂自己还高兴,但时不时地,他还是会生出一种这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怨念。 …… 卫峋盯着江一不放的时候,江遂正在吩咐他,去赶辆马车过来,他好送卫峋回宫。 江一应声站起,刚要走,卫峋突然转头,“等等。” “阿遂,今晚,我能去你那里吗?”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可能是光线变暗了,那种总是让人隐隐觉得被异类盯上的危险感和冷漠感跟着消失了,连他的神情都变得柔和了很多,抿了抿唇,他敛下眼皮,慢慢道:“就一晚,明天我就走。” 江遂就受不了卫峋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不要他了,他也很少做出这样的姿态,不过,每回做出来,江遂都会对他有求必应。 比如现在,江遂犹豫一阵,最终还是没抵抗成功,他扭过头,对江一说道:“别赶马车了,我们走回去,你先回王府,让阿追把主院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再派一个人去皇宫,把这件事告诉秦公公,让他提前准备好,明日好接陛下回去。” 江一的主场是王府,他偶尔也会去其他暗卫所在的地方看一看,但是他从不去皇宫。 今天不是江一和卫峋的初次见面,以往江一出现,都是带着任务,或者过来接受任务,一个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这还是第一回,他亲眼看到自家主子和皇帝之间的相处。 皇帝对主子很是亲昵,而主子对皇帝……好像有点宠溺? 古怪的看了一眼他们二人,江一没说话,一个顿足,跳上了旁边的房顶,很快,人就彻底不见了。 飞快的往王府赶,江一暗自想着,看来过去的资料该更新了,嗯,事不宜迟,今晚就去找江七。 …… 江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中看书,七月已经算是夏季的尾巴,刚入夜的时候还很暖和,然而随着月亮越来越高,天也变得有些冷了。 侍女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件披风,她微微弯下腰,柔声说道:“更深露重,二少爷若是不想回房,那便穿件披风吧。” 江追的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但是听到侍女的话以后,他极淡的扯了一下嘴角,放下书,他伸出手,拿过侍女手中的披风,“好,多谢。” 侍女其实想亲自为他穿上,不过江追和江遂一样,生活十分独立,不喜欢别人伺候的太多,侍女收起了那点小失落,直起腰,她发自内心的笑道:“二少爷折煞雪景了,雪景是二少爷的人,合该尽心伺候二少爷。” 不像江遂,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江追身边伺候的有男有女,雪景是去年进府的,算起来,她已经在江追身边待了快一年。 所有下人都是江追买的,但他们能不能进府,还要经过江一的审查,凡是身份有问题、或者心术不正的,都会被江一赶出去。雪景能在这里待上这么长时间,可见她没有问题。 江追的目光慢慢上移,他好好的看了看雪景。 雪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讨厌这种打量,她不禁红了脸,垂下头,就在她紧张的想要攥住衣袖时,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雪景立刻抬头,这才发现江追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望向来人,一点异样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江一把江遂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转告给江追,后者点了点头,神情平静道:“我知道了。” 他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不仅东边的那座院子,还有前庭、主院,他都让人迅速打扫了一遍。等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让所有无关人等都回避,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和护卫,负责伺候皇上,保护皇上的安全。 江遂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江追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卫峋长这么大,总共来过摄政王府三次,第一次是溜过来想看看江遂的王府长什么样子,第二次就是上一次,他溜过来催江遂回宫。 前两次都是溜过来的,江一肯定能看到他,而且默许了他的进入,但是江追不知道,是以,这还是第一次,卫峋见到江遂的亲弟弟,江追。 和传闻中的一样,芝兰玉树、貌似潘安,只是坐在一副木制的轮椅上,让人看了心生可惜。 江追看到他俩进来,随即操控着轮椅向前走了几步,他低下头,用谦逊的声音说道:“草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后面的仆从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卫峋却没看他们,他不着痕迹的把江追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然后随和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是朕今日贸然登门,打扰了你们。” 皇帝可以客气,别人就不行了,江追抬起头,礼数周全的回道:“陛下能到王府来,是我等的福气。” 接着,他又把头转向了江遂,“兄长,不知今晚陛下要在哪里就寝?” 卫峋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毕竟他可是亲耳听江遂吩咐人打扰东院的。 然而江遂没这么说,“陛下住我房间。” 卫峋蹭的扭头,不敢置信的望着江遂。 江遂紧接着说道:“我住新收拾的那间院子。” 卫峋:“……”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啊。 …… 江遂的房间就在主院,他带着卫峋往里走,期间还给了江追一个眼神,示意他一会儿就回房间,早点睡。卫峋跟着他,还是想再争取一把,他委婉道:“那个院子长久没有住人,阿遂你住在那里,不会不习惯吗?” 江遂听了,点点头,“是有点不习惯。” 卫峋心中一喜,然后就看到江遂回头对他一笑:“但是我能克服。” 卫峋:“……” 两人越走越远,后面的交谈大家就听不到了,江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谁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对还站在身边的众人说道:“都散了吧,今晚加强戒备。” 大家答应了,江追推动轮椅,转过弯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雪景想要伸手帮他,但是江追离开的速度太快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愣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过去,跟在江追身后。 * 别人家恭迎皇帝,要提前几个月开始准备,整栋房子大换血,才敢战战兢兢的让皇帝纡尊降贵,而到了摄政王府,江遂连大扫除都没让下人做,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让下人把自己今晚会住的地方打扫了一遍。 至于他自己的房间,江遂认为,已经够干净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这样吧。 …… 卫峋进过主院,但没进过江遂的卧房,新鲜的把周围打量一遍,卫峋转过身,做出最后的挣扎,“阿遂不必为我委屈,这主院应当还有其他的房间,不如,阿遂就住在这里吧,作为客人,把主人赶去空荡荡的屋子睡觉,这不合规矩。” 孩子大了,居然也会拿他经常用的话对付他了。 江遂无奈,全王府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很多还是从宫里赏过来的,王府八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满满当当,说一句时髦的话,那就是随时可以拎包入住,根本不存在空荡荡这种说法。 江遂短笑一声,无形拒绝了卫峋的提议,“陛下,晚安。” 卫峋不解的重复:“晚安?” 这里没有晚安的说法,江遂微微张口,刚想解释,却见卫峋咂摸了一遍这个词的意思,然后认真的点点头,“阿遂也要晚安。” 江遂失笑,但他又不能真的笑出来,不然卫峋肯定要问他有什么好笑的,心中摇了摇头,江遂离开了。在他离开以后,卫峋又从卧房转了一会儿,摸了摸江遂躺过的床,抚了抚江遂盖过的锦被。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站起身来,走出卧房,穿过前厅,来到江遂的书房。 这书房的东西不如文华殿多,但江遂在家住了好几天,总会在这里留下一些生活痕迹,卫峋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整个房间,但还是没找到让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卫峋转过视线,突然看到一本书册下压着一张纸,这张纸只露出来了一部分,写着两个名字,何云州、顾风弦。 何云州和顾风弦一个在鸿胪寺、一个还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这俩人的公务没有任何交集,毕竟一个是跟其他国家交好、另一个却是跟其他国家交恶的,什么事,能让这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卫峋轻轻抽出那张纸,发现除了这两人,底下还有好几个名字,他们之间唯一的共性,就是和江遂交情都不错,连国师寒芦都榜上有名。 卫峋不明白,江遂写这些是干什么,难不成他要办一场宴会? 想不通,也想不到有什么不正常的,于是,他把这张纸又放了回去。站在书桌边上,卫峋抬起头,重新环顾整间书房,慢慢地,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旷,食指和中指开始无意识的轻敲桌面。 他低低的自问:“晚安……这是哪个地方才会用的词?”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属下不给力,所以我亲自上了 火葬场:作者不给力,所以我亲自出发了 闯祸 转了一圈, 一无所获。 天还不算太晚,对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三更的皇帝来说,现在他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 一点睡意都没有, 沉吟片刻,拨了拨书房里的青松盆景,卫峋转过身, 出了这间院子。 门口有人把守, 看见卫峋出来,他们不敢问、也不敢拦, 等到卫峋离开了, 才伸长脖子, 好奇的看了一眼皇帝离开的方向。 卫峋准备去找江遂, 下两盘棋。 上回输的太惨烈,一定是皇宫风水有问题, 克制了他的棋运, 今天换了地方, 搞不好他能把之前输的全部赢回来。 …… 卫峋出了主院就往东走,然而王府的规格和皇宫不一样, 皇宫道路笔直规整,阡陌交通, 每个宫殿排列的如同方块;而王府当初建造时仿造了江南园林,虽然没到依水而建、层层叠叠的地步,但还是很容易让人走几段错路。 绕过一段挂着几颗葫芦的长廊, 卫峋总算看到了像是独立院子的建筑, 他加快了脚步,突然,前面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从水榭对面的甬道里走出来, 背对着他,正往前面的院子走去。 卫峋眼睛亮了几分,他一边快步往前面走,一边叫道:“阿遂。” 前面的人听到这个声音,然后转过了头,发现后面的人是卫峋,他还很惊讶,“陛下,你怎么还没歇息?” 卫峋脚步一顿,踯躅在原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不好意思的笑容,“想找你下棋。” 闻言,江遂也笑了起来,“今日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朝,改日再下,好不好?” 卫峋抿了抿唇,期间又往那间院子望了一眼,看来是真的很想过去,不过,既然江遂这么说了,他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好,那朕回去了。” 江遂仍旧站在原地,他温声道:“早点歇息。” 卫峋嗯了一声,向后转过身子,走了没几步,他又转过头来,看到江遂没走,他又扯了扯嘴角,然后才把头转回去,慢慢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卫峋的背影,伫立的江遂才渐渐沉下了翘起的嘴角,不再笑的他,看起来十分平和,只是目光总是透着些凉意。 “这就是皇帝啊,”他的声音其实很轻,但在夜里,似乎被放大了好几倍,“看着够乖,实际上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才一面,他就决定了,他不喜欢这个坐拥整个天下的男人。 一点也不喜欢。 轻飘飘的砸下这句话,江七哼了一声,转过身,往自己住的竹林走去,经过那间院子的时候,他也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亮着烛火,只是看不见人的剪影,也不知道江遂在干什么。 收回目光,江七随手扯下路边花卉的几根叶子,然后闷闷的将它们扔掉。 要不是卫峋突然来了,今天他还能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王爷还会给他买点东西。 一路都保持着郁闷的表情,回到竹林,看见站在他住的茅屋之前的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更郁闷了。 不过,倒是不惊讶,他不守规矩的跑出去时,就已经预料到如今这一幕了。 都不用江一说什么,他沉默的快走几步,砰一声,跪在了江一面前,“打吧,快点,打完我还要睡觉。” 江一被他熟练的动作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寒着声音问道:“你还知道你做错了?” 当然知道,不然他怎么会跪的这么干脆。 江七心里认为江一在说废话,但他还没作到那种地步,他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我很小心,没有别人看到我。” 江一被他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的肺疼,但他还是得问一句,问清楚了,才好下手,“为什么要跑出去?” “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装作主子?” 江一是真的不明白,过去十几年,江七表现一直都很好,他从不踏出别人给他规划出来的范围,看到有外人出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的看一看,而是赶紧把自己藏起来。因为从小就被送过来了,所以他也算是江一亲手带大的,江一很清楚,他有多看重江遂、又有多看重自己替身的责任,那他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任性? 江一目如寒星,他冷冷的望着跪下的江七,似乎他不给出一个答案,他就不会罢休,江七跪着,双手垂在身侧,已经用力的攥起。 只要与扮演无关,江七就是七个暗卫里最沉不住气的人,他爱憎过于分明,几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须臾之后,他猛地抬头,不甘心的喊道:“因为他说,我会被看穿!” 他练了这么多年,早上练,晚上练,醒着练,睡觉练,这是他用了整个前半生而为之努力的事情,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一出现,他的努力就被全盘否定了?! 自然,江七也承认,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到家,而且,真的永远是真的,假的永远是假的,只要深入的了解和交流过,他自然而然的就会被看穿。可是江遂当时的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在告诉江七,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了解,只要他站在卫峋面前,连个字都不用说,他就会被扯下那层虚假的面孔,整个人在卫峋眼中暴露无遗。 江七不是读书人,江一对他的培养仅限于他会写字、知道一些著名的典故,他没法用明确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知道,他很愤怒,愤怒到哪怕今天的行为会让他接下来几个月都痛不欲生,他也要这么做! 江七昂着头,不服输的和江一对视,他不打算认错,大不了就让江一打个半死,反正江一有分寸,不会在他身上留疤。 江一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就是没想到,江七居然是因为这个才跑出去的。他既觉得可笑,又觉得有些可悲。 缓缓吐出一口气,江一半蹲下来,和江七平视,“所以,你被他看穿了么?” 江七冷哼一声,“当然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他没说啊!”江七脱口而出。 “没说,就是没看穿么?” 江七皱起眉头,不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江一缓慢的站起身,江七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而扬起来,在他的视野里,江一变得越来越高大,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还跟十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长进。 “假如他没有看穿你,在你拒绝他的时候,他就会走过来,再一次跟你要求,而不是乖乖的离开;假如他没有看穿你,在你们两个刚见面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停在原地,而是更快的跑向你。” 随着江一的话语,江七脸色渐渐变了,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慌。对,他也想起来了,资料里说过,皇帝对王爷十分依赖,就算他之前对皇帝了解知之甚少,今晚见过面以后他也知道,皇帝绝不是那种在私下里还恪守礼数的人。 江七浑身的血液开始发凉,他没想到卫峋竟然真的看穿了他,而且,就像王爷和江一说的那样,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看穿了! 直到这时,江七才有种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的认知,他的神色变得惶然,求助的看向江一,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我……” 垂下眼睛,江一现在看上去比之前温和了一些,他淡声道:“没关系,当初培养你,也不是为了对付现在的这个皇帝。你的用途随着周遭而变,如今可能会用到你的情况,是主子无法出现在人前时,需要你出去稳定局势。” 换句话说就是,即使皇帝知道了,也不致命,他还是有存在的意义。 至于连皇帝都需要隐瞒的情况,自然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不过只要不近距离相处,应该也没问题。 江一在心里不断的规划着出现变数的未来,用各种方案将损失降到最低以后,他重新看向已经彻底蔫下去、再也没有之前斗志昂扬的江七。 “现在,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了吗?” 江七垂着脑袋,面似金纸,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我只是不甘心……” “我知道。”江一回答。 江七怔怔的抬起头,看着江一的嘴唇一张一合,“站在你的角度,你自然很不甘心。” “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个天下真的如你所期待的那样,在你刻意的扮演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哪个是你、哪个是主子,站在主子的角度,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在每件任务上,江一都追求完美,可唯独这件耗费了他多年心神的任务,他不想追求完美。 总该有一两个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人,不然…… 江遂这辈子,不就活得太失败了吗。 * 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江遂小幅度的伸了个懒腰,旁边江六安安静静的站着,仿佛是个木头人。 感觉浑身都舒服了,江遂才问他:“江七回去了吗?” 江六:“回去了。” “江一呢,今天晚上没看见他,还在竹林里?” 江六:“他把江七送回去以后,就出府了。” 江遂诧异,“出府?大晚上的出府干什么?” 江六摇头,“属下也不知道,明天问过他以后,属下再禀报给您。” “……倒也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 用食指敲了敲脸颊,江遂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对了,我走之后,府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江六快速回忆一番,还别说,真有一件,“江五回来了。” 江遂一愣,随即惊喜道:“是吗?我刚走,他就回来了?” “不是,他是初七子时回来的,只是之前一直在忙,没时间回来。他说陛下派他回来就职,以后就留在皇城了。” 也就是说,以后能经常见到江五了?这是好事啊,不然他总要时不时的担心一下,怀疑卫峋是不是把他派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江遂恍悟的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问的了,于是,他把江六赶出去,等大门关上以后,他又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向床榻,躺上去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 初七子时回来……大半夜的,怎么回来这么急? 还有,初七不是他和卫峋闹别扭的那天吗,他在那天把江五叫回来,不会是跟自己有关吧? 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江遂放弃了思考,躺进被窝,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只有三个人喜欢江遂,其中还包括卫峋自己,没有江七,江七只是个熊孩子 话说回来,文名我是被迫改的,之前卫峋的代称不是小皇帝,而是狗皇帝,看我封面上硕大的狗字就知道了,原来的文名说是不够正能量,我就随便改成了小,没想到把他萌化了…… 但他的本质还是狗,毋庸置疑 风扇 天还没亮, 一晚上都没睡的秦望山就带人出发了。 皇上出宫的时候十分低调,回来自然也要十分低调,秦望山只带了一个小太监, 四个侍卫,来到摄政王府的后门,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那样,轻轻拍了两下, 很快,里面的人就把门打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江遂正在呼呼大睡着。 …… 不过,他还记得今天家里多了一个皇帝,卯时刚到,他就睁开了眼,茫然的看着陌生的房间, 过了一秒, 他反应过来,连忙换好衣服, 向主院走去。 彼时, 卫峋已经起床了,梳洗完毕的他站在小厅里, 望着一件物什若有所思, 秦望山跪在他身后, 正在殷勤的给他整理衣摆。 见到江遂进来, 秦望山连忙调转方向, 笑靥如花道:“老奴见过王爷。” 认识了这么多年,江遂和秦望山也算是老熟人了,互相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 稍微点一下头,就能算作回应,江遂一面往卫峋那边走,一面说道:“陛下对它感兴趣?” 他指了指被卫峋打量半天的木架子。 这个木架子有一人高,原料是上等的檀香木,不论远闻还是近闻,都能闻到同样的冷淡幽香,底座雕刻了繁复的叶片花纹,底座之上的椭圆形柱子,则雕刻成了精致又美观的藤蔓,无数藤蔓不断的往上攀爬,直到顶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花托,花托里面更是巧妙,三片栩栩如生的木制花瓣呈向前式展开,花瓣之间留有不少缝隙,从中可以看见后方,一张正圆形的镂空木雕画。 花瓣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竟然有种隐隐约约的透明感,后面的木雕画除了最下面有半寸的位置和花瓣相连,剩下的全都是分开的,单看这些,这木架子绝对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品。 让卫峋费解的是,花瓣下方、从正面被木雕画挡住的位置,为什么会有一根绳子从里面伸出来。 是的,伸。那绳子不是绑在上面的,而是从圆柱的内部伸出来的。 江遂没过来之前,他还好奇的敲了敲,里面居然是中空的。 一时之间,卫峋脑中闪过了不少猜测。传闻中,江湖上有一种百发百中的暗器,名为袖里剑,将小型的弩机安在胳膊上,抬起胳膊就能射出带毒的针刺,瞬间取走敌人性命。虽然……这架子比弩机大了不少倍,但它可以迷惑敌人啊,而且这么大的架子,里面装的针一定很多、很大,说不定能一次性放倒几十个敌人呢! 卫峋对研究新武器一向很感兴趣,他知道江遂手下的暗卫各个能干,不用问,这一定是暗卫造出来保护江遂的! 卫峋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道:“阿遂,这是什么东西?” 江遂笑了笑,“是江六造的一个小玩意儿。” 跟他猜的一样,卫峋眼睛瞬间就亮了一分,他又问:“做什么用?” “哦,吹风用的。”江遂走过去,拉起那根绳子,随着他用力一拽,上面的三个精致花瓣立刻转动起来,然而因为花瓣太沉、木榫结构摩擦力太大,花瓣转的速度相当慢,如果不仔细感受,恐怕都察觉不到这花瓣还能造出微风。 江遂面无表情的说道:“拉绳子花瓣就会转,拉完以后,还要把绳子塞回去,然后才能再拉一次,这东西,江六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造出来。” 这东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要的是能吹风的风扇,又不是摆在屋子里不能用的工艺品,鸡肋,简直是鸡肋至极! 现在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江六造的这么慢了,看这精美的花纹、看这平滑的边边角角,就算能工巧匠,没几个月也不能完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突然,江遂扭头,积极道:“陛下想要吗?我可以送给陛下。” 卫峋:“……不必了。” 看着秦望山在江遂的指挥下,费劲的重新往里面塞绳子,他觉得,他还是更喜欢让宫女扇扇子。 宫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 没吃早饭,君臣二人分开出发,卫峋先离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遂才离开。 清晨的京城仍然静谧,整座城池尚未醒来,偶尔有几声鸡犬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更多的则是清脆的鸟叫,和着哗啦入耳的泼水声。 左相坐在店家搭起的棚子里,半闭着眼睛,等待自己的热面茶。 清早起来还没几个客人,于是,小二很快就把面茶端了上来,端过碗,道了声谢,左相轻轻吹了吹面茶上涌出来的热气,刚要把嘴贴到碗边上,耳边就传来一声驾车的吆喝。 左相漫不经心的往旁边看了一眼,赶车的人他不认识,但那个跟在马车边上一路小跑的人,他看着可太面熟了。 面茶刚出锅,热得很,一直端着碗,左相手都烫红了,他连忙放下碗,一边用手指捏耳垂,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没错啊,是秦公公。 宫里没别人,能这样被秦望山跟在马车边上的人,除了陛下,就剩下摄政王江遂了。 看马车来的方向,好像就是摄政王府。 听说摄政王这段时间都是住在家里的,今天秦望山过来,是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亲自接摄政王进宫啊。 仔细想想,可能性挺大的,他们的这位陛下向来对摄政王很好,如果不是规矩在上面压着,恐怕陛下都要和他平起平坐了。 呼噜了一口面茶,左相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回忆陛下与王爷之间的相处。 开天辟地以来,这恐怕是唯一一对相处如此和谐的帝王和摄政王,摄政王不醉心于权力,帝王则全心全意的信任摄政王,从不设防。其实挺违和的,因为左相知道,卫峋不是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和善,他对家国天下有自己的理解与抱负,他当皇帝,不是因为大家让他当皇帝,而是他本人,想成为一个皇帝。 既然如此,按理说,卫峋应该很提防江遂才是,他以前还想过,要是江遂被卫峋打压、乃至起了杀心,他要怎么拉江遂一把,才能保住后者的性命,如今看来,好像完全用不到了。 这应该是件好事,朝堂稳定,利国利民。 但左相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一边沉思,一边吃早点,没多久,一碗面茶全部下肚。 和右相不同,左相在民间生活惯了,喜欢出来吃几文钱一顿的早饭,吃过了早饭,他还要溜达一会儿,消消食,等他溜达到皇宫,也就到了上早朝的时间。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左相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刚要放在桌子上,耳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左相扭头,发现走过去的是一顶带有摄政王府标志的轿子。 左相放钱的动作顿住,一时之间,他有些茫然。 因为他想不出来,那轿子里坐的是谁。 众所周知,摄政王没有娶亲,没有子嗣,父母早逝,至于姐姐和弟弟,一个在外面带发修行,另一个不良于行、从不出门。 就算能出门,他们也不可能坐刻着亲王标志的轿子,这是大不敬。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坐在轿子里的,肯定是江遂本人。 然而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个里面是江遂,前面那个马车里面的,又是谁??? * 今天早朝结束的很早,因为意外的,今天早朝上,两位丞相没有开启互讽模式,左相格外的沉默,右相也格外的沉默,没了他俩的掐架,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然而,整座金銮殿上,从龙椅上的卫峋、一直到守卫大门的羽林军,没有一个心情轻松的。 大家都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不禁绷紧了面皮,生怕说错一句话。 其实是他们多想了,左相为什么不说话,右相不知道,而他自己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他今天要节省精力,把目标都集中在摄政王身上。 距离上一回他找摄政王已经一个多月了…… 立后的事情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这哪行?!所以,他今天要再找一次。 右相最喜欢的就是迂回政策,是以,明明立后是和卫峋息息相关的事情,但他就是不去找卫峋,只找江遂,挑最软、也最说得上话的柿子来捏。 软柿子江遂一下朝,就被右相堵住了,两人来到文华殿,江遂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着右相对自己展开长篇大论。 大概是觉得上回的办法不管用,于是,他开始转换策略,实行理论式洗脑,从三皇五帝时期、一直说到前朝,再说到卫峋的祖宗们,最后还提了一嘴老皇帝,不过鉴于老皇帝的劣迹太多,他实在拉不下脸用老皇帝举例子,所以,很快就一带而过了。 江遂看着右相口若悬河,半个时辰都不带歇的,他不累,江遂都累了,他揉了揉已经隐隐不适的太阳穴,恰好,右相的演讲告一段落,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期待的问江遂,“王爷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遂慢慢张口,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右相:“……” 好在江遂躲得快,不然右相就要被他喷一脸了。 他们这边进行的不顺利,而卫峋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武英殿,卫峋沉默的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臣,感到了一阵无奈。 左相年纪大了,骂骂不得、打打不得,而且他没有任何可以让卫峋揪住的错处,这么一看,还是朱大人更可爱一些,至少还能让他借着“猪狗不如”四字大发脾气,然后把朱大人连降三级,杀鸡儆猴。 “如今国事繁忙,朕没有时间考虑这件事。” 左相抬起头,“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句话堵老臣的嘴,老臣知道,陛下已经听腻了,可陛下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老臣不得不询问、催促。” 卫峋刚想打断他,就听他叹了一声,话锋一转,“然而,陛下说得对,如今国事繁忙,宿日的使臣不日就要到来,确实没有时间详细的考虑这件事。” 卫峋挑眉,本来酝酿好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听听,左相接下来要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左相妥协的抬起了眼睛,“臣年老体衰,说不定哪一日,就不能再为陛下尽忠了,臣怕看不到陛下大婚的那一日,所以,臣斗胆,想从陛下这里讨一个答案。” “您――的确是想要成婚的,对吗?” 卫峋俯视着左相,良久,他也叹了口气,“自然是想的。” 盯着卫峋的脸看了半天,基本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左相那颗说不清原因忐忑了一上午的心,这才慢慢安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段时间后―― 左相:是我想太少了 喝药 可能是昨天晚上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太长, 也有可能是最近几天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凉,总之, 江遂光荣的感冒了。 症状不明显, 就是偶尔打几个喷嚏, 脑袋还有些昏沉。 江遂最近都是住在自己家里, 白日办公的时候,他又不喜欢别人在旁边待着,因此,近身伺候的宫女一直没发现异样。 江六和江追倒是发现了, 正好又到了江二过来给他诊脉的时间,江遂让他给自己开了一副药,喝了两回,感觉好一些了, 然后就没再碰那些黑漆漆的药汁。 之前天天喝不同的汤药给江遂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他打心眼里讨厌这些气味难闻的东西, 如果不是特别必要,他才不愿意和这些汤药打交道。 江六劝过他,然而江遂在这方面极其固执, 他劝不动, 只好去找江追, 然而江追听了以后,神情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用毛笔蘸了一点墨汁, 一边书写,一边淡淡的说道:“既然兄长不想喝,就不要再给他喝了。” 江六:“那王爷的身体……” 江追行云流水的写完一行字, 稍稍顿笔以后,他撩起眼皮,“小病而已,兄长自己都不在意,我去了又能说什么,停药也好,等小病变成大病,他就该长记性了。” 说到这,江追抬起头,望向已经目瞪口呆的江六,他微微一笑,“放心,府中人参灵芝不计其数,哪怕兄长将它们当做萝卜啃,也够啃上三五十年的。” 江六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 也就是说,不管江遂怎么作,他都能把江遂的命吊回来…… 江六看着脸上带笑的江追,总有一种他其实很期待江遂病情恶化,然后往他嘴里灌更苦的汤药的错觉。 恐怕,这不是错觉。望着明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好画面、而笑得更加矜贵的江追,江六莫名打了个寒颤。 * 江遂哪知道自家弟弟在想什么,他是真没把这点小病放在心上,目前他最关心的是明天的殿试。 他用了一点摄政王的特权,提前看到了通过会试的名单,名单上左知秋赫然在列,而且名列前茅,到时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了,江遂想给左知秋留下一个好印象,同时,他想看看,左知秋认出卫峋和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江遂起了一个大早,精神奕奕的坐在金銮殿下面,等待贡生入场。 殿试和平时上朝不太一样,大臣分列两侧,中间则是留给贡生的位置,为了一视同仁,也为了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好,江遂命人把自己的座位搬了下来,正好就在左相前边。 江遂这么做的时候没想太多,直到殿试开始,他坐在第一个,而老态龙钟的左相站在他后面,仿佛他的跟班,他才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但这丝不好意思在左知秋进来以后,就飞快的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目光温和的扫过在场所有贡生,左知秋安静的站在第一排,没有抬头。 江遂隐隐的兴奋起来,眼睛不停的转来转去。 左相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明白这种场合有什么值得摄政王兴奋的。 难道贡生里有摄政王的人? 这么一想,左相更加打起精神,在心里判断着哪一个像是摄政王的门生。 贡生进来前,宫里有人给他们教过规矩,不能直视天颜、不能随意乱看,因此左知秋始终没抬起过眼睛,他是第三个,很快就被卫峋点到了名字,而念完他的名字以后,卫峋也顿了一下。 居然真的有他…… 啪的一声,合上卷子,卫峋脸冷了几分,但他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没有过分刁难左知秋,只是问了一个在他问题名单中最难的问题。 左知秋是才子,自然答得出来,只是在作答的时候,他总觉得陛下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然而仔细想的话,他又想不起来是从哪听过了。 飞快的把自己的见解说完,左知秋继续跪在地上,卫峋等了几秒,才轻哼一声:“还算有自己的见地。” 按卫峋的性格,这就相当于是很满意左知秋的作答了,然而左知秋并没有感到高兴,因为刚才卫峋哼了一声,而他立刻就从这个哼声里想起一个人来。 年龄好像对得上…… 不、不会吧?! 这下左知秋就是想淡定也淡定不了了,听到卫峋让他起来,他连忙站起,顺便利用站起的机会,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其实是他的本能反应,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寻求周围人的帮助,然而这么一看,他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乞巧节相遇的豪门贵胄江兄,正坐在左列大臣的首位,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左知秋:“……” 我凉了。 左知秋这次隐姓埋名的回到京城,是为了洗去骂名、复兴家族,京城大小人物全都被他打听了一个遍,作为大人物中的大人物,连摄政王祖上是干什么的,他都打听出来了。 自然也就知道,摄政王没有会走路、还穿的比他更气派的弟弟。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上面的那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他和皇帝竟然这么早就相遇过了,这个放在以前可以让他狂喜的消息,如今却让他欲哭无泪。 因为太明显了,卫峋就差把“我不喜欢你”五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左知秋原本觉得状元之位唾手可得,而现在看来,能保住前三甲就不容易了,假如陛下是个小心眼的人,搞不好他还会排到几十开外。 左知秋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而江遂终于看到了左知秋变脸的瞬间,他一脸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撑着头,继续听下一个人的作答。 大概是之前兴奋过头了,现在平静下来以后,江遂才发现,自己额角一抽一抽的疼,而今天天气明明很好,他却觉得手脚发冷。 久病成良医,如今简单的把脉他也会了,虽然把不出来究竟病灶在哪,但脉象紊乱,他还是能把出来的。 上午的殿试至少还要持续一个多时辰,等过了中午,下午又是一场,江遂默默估计了一下,觉得自己还能撑到上午这场结束,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慢慢捱着。 后面的贡生说了什么,卫峋又问了什么,江遂一律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秦望山悄悄的从上面走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他就被秦望山请了起来。 这一切进行的无声无息,摄政王突然离场,大家注意到了,却不会多想,毕竟殿试么――不是说它无聊,而是真的很无聊。 …… 真正能牵动所有人神经的,是摄政王离开以后,陛下的耐心立刻一落千丈,在龙椅上多坐了一刻钟,他实在坐不下去了,提前宣告上午场结束,至于下午场,提前一个时辰,用来补足上午场。 贡生们有序退场,皇上已经走了,剩下的大臣自然也要离开,御史大夫周公正比别人慢了一拍,等他准备走的时候,殿内几乎都没人了,发现左相还站在原地,他好心的过去,提醒了一句,“齐大人,走了。” 左相回神,他愣愣的看过去,发现周大人正在疑惑的看着自己,他呵呵一笑,“好,就来。” * 说来也怪,听殿试的时候昏昏欲睡,回到文华殿,江遂反而精神了。 宫女心疼的拿着一条浸过井水的帕子给他擦额头,语气无比自责:“都是奴婢的错,要是奴婢能细心一些,王爷就不会生病了。” 江遂刚要张口解释,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观脉象,王爷已经病了好几天,怕是王爷不想让人知晓,这些天一直瞒着,所以,姑娘不必自责。” 宫女愣了一下,立刻扭头看向江遂,原本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如今装满了谴责。 江遂:“……” 自知理亏,他干笑一声,然后望向坐在他床边的男人,“沈御医真是华佗再世,连这个都诊的出来。” 沈济今把东西收进药箱,笑纳了这句绵里藏针的褒奖,“王爷谬赞,沈某身为医者,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走到一边,把开的药方写出来,递给一边的医童,想起江遂不爱吃药的臭毛病,他叮嘱了一句,“所有药材分成两份,煮成两碗,早中晚各一次,明日我再来看看情况,若不见好,还要再加量。” 江遂听着,瞪大了眼睛,“等等,一天六碗药?” 沈济今听到他的问题,转过头,慈祥道:“王爷聪慧。” 江遂一噎,沈济今的语气跟哄小孩一样,别以为这么说他就听不出里面的嘲讽之意了。 “同样的药材为什么要分两次煮?” 沈济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施施然的站起,神情不变道:“这张药方里加了很多刺激脾胃的药材,若是一次性全部喝进去,对身体不好,分两次煮,可以弱化副作用,事半功倍。” 江遂:“……” 别扯了!哪里有事半功倍,明明是浪费柴火浪费水!仗着自己学过几天医术就瞎说八道,他也是看过医书的人,沈济今这么做,除了让他多喝一大碗难喝的水以外,和单煮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江遂气的想要下床,和沈济今好好理论一番,恰好在这时候,卫峋走了进来,看到皇帝,沈济今自然而然的想要跪下,卫峋却对他摆了摆手,沈济今装作不经意的抬头,望了一眼如今皇帝的表情,心里有数之后,他微微低下头,顺应着卫峋的旨意,脚步加快的向外走去。 江遂眼看着他离开,内心更加气愤,他指着沈济今已经消失的背影,对卫峋说:“你怎么让他走了,你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吗?” 卫峋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一天六碗药,朕在外面就听到了。” “……那你还让他走?!” 六碗药。 六碗。 六碗啊!!! 江遂不怕疼不怕苦,偏偏就受不了喝药,沈济今绝对是故意的,然而卫峋不管,那他也没办法了,郁闷的躺回到床上,卫峋坐在他身边,给他掖好了被角,然后用手背测了测江遂额头的温度。 江遂的注意力全在药上,根本没察觉他做了什么。 他还在心里想着,书里评论的用词太精辟了,沈济今就是一个长在他雷点上的男人,每次他出现,准没好事! 摄政王并不懂雷点真正的意思,他以为这个词约等于不喜欢,那没错,沈济今就是他的雷点。 其实沈济今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他从小就在太医院,老皇帝还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医童,如今他已经是御医了,卫峋对他颇为信任,如果自己和江遂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叫沈济今来诊脉。 江遂独自生了半天的闷气,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剩下他和卫峋两个人了。 江遂愣愣的抬头,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卫峋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即面无表情。 江遂:“……” 卫峋好像很不高兴,怎么,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为什么不高兴,你心里还是没数吗??? 三重 两人一直对视, 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场面比江遂想象中的还要尴尬。 过了一会儿,江遂主动打破沉默, “上午的殿试结束了?” “嗯。” 江遂哦了一声, 今天的他对时间不怎么敏感, 但他也能感觉到, 好像现在距离午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提前结束,今天的殿试还能完成吗?若是时间不够,陛下下午的时候就要加快进度了, 这是陛下第一次独自进行殿试,不能出现纰漏。” 卫峋听他说这些,心里顿时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 指着他的鼻子将他斥责一顿,然而, 一来,他舍不得,二来, 他不敢。 他怕看见江遂沉默又无措的样子。 卫峋盯着他, 憋了半天, 最后还是彻底泄气下来,他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你能不能关心一些应该关心的事?” 江遂缓慢的转了转眼睛, “比如……” “比如你自己。”还比如我。 后半句被卫峋吞进了肚子里,江遂听到前半句,立刻放松了心神,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还以为卫峋终于决定对他发难了。 江七闯祸的事情,江一第二天就告诉他了,江遂虽然不在乎江七身份的曝光,但他怕卫峋因为这件事心里不痛快,忐忑的等了几天,什么都没等到,就在江遂以为他要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过的时候,卫峋又来了今天这一出,搞得他以为卫峋反射弧已经长到这种地步了。 “原本就是小病,之前我也喝过药了,只是没想到,本来早就好转,过了几天,竟然又去而复返。我向来都很关心自己的身体,陛下多虑了,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上午结束以后就回府,下午在家歇息,不回来了。” 江遂说的很真挚,然而卫峋还是不买账,他冷哼一声,伸出手,重重的掖了掖江遂的被角,把他两只手也塞到被子里,然后说道:“你才回家住了几天,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以后你还是在宫里住着吧,看来必须要朕时时刻刻的盯着,阿遂才能健健康康的。” 江遂:“……”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是人就会生病,难道他在皇宫住着,让卫峋守着,就能百病不侵了?卫峋是皇帝,又不是玉帝,权力好像还没那么大。 风寒入体后,疾病来势汹汹,江遂说几句话就发困了,根本没精神跟他理论,很快,医童带着药回来,苦着脸把两碗药都灌进去,江遂一连吃了七个蜜饯,才把嘴里那股味道压下去。 喝完以后,他就躺下睡了,卫峋一直守在他身边,不让别人进来。 对江遂来说,卫峋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大脑好像已经把卫峋当做了众多桌椅板凳中的一员,感应不到任何需要警惕的信号。他睡得不怎么舒服,之前身上很冷,如今身上很热,脸颊红扑扑的,手脚总是不老实的想要把被子掀开。 卫峋用自己的身体把他锦被的侧边压住了,这才阻止了他不停的扑腾。 把那条已经变温的帕子拿下来,换上一条新的,卫峋视线偏移,落到那两个空空的碗上。 江遂闻药色变,可实际上,他喝药很痛快,一点怕喝药的抵触之情都看不到,至于连吃那么多个蜜饯,与其说是他在压制舌苔上的苦意,不如说那只是一种心理作用。 毕竟沈济今知道江遂的性格,他用的都是味道最浅的药材,只要一个蜜饯,就能让药材残留的味道彻底消失掉。 很多人讨厌喝药,是因为讨厌那个苦涩的味道,而在江遂这里,他似乎不怎么讨厌药味,他只是……讨厌喝药本身。 纵然热的不行,但江遂还是没有发汗,他鬓角的头发被帕子上的残留水珠打湿了,卫峋转过身,拿过一条干燥的长巾,擦拭的时候,怕吵醒江遂,他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过了很久才擦好,而且卫峋有种自己刚刚做的其实是体力活的错觉,胳膊都开始发累了。 卫峋拿着那条长巾,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一声,他垂下头,认认真真的把那条长巾叠好,放回原处以后,他依然坐在江遂的床边,安静又乖巧的看着陷入熟睡的江遂。 虽然这样想不好…… 但是,他真的感觉有点开心。 不是因为江遂病了,他才开心,而是因为他可以反过来照顾江遂了,看着他躺在这里,无知无觉、愿意依赖他、又只能依赖他的样子,他心里就会涌上一股特别温暖的感觉。 伸出手,摸了摸江遂鬓边软趴趴的头发,卫峋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而在他一下又一下安抚般的触碰下,江遂也睡得更沉了。 * 摄政王病倒了。 这个消息不到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朝堂,何云州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想去探病,结果发现江遂已经回宫了,他进不去,只好收起探病的心思,继续围着宿日那边的事情转。 鲍富也是一样,纵然在外急的团团转,听着流言传的越来越凶,他也没法亲眼看一看江遂如今是什么模样,只能按捺下情绪,耐心的等江遂自己好起来,到时候再找机会亲自献上关心与慰问。 综上,江遂觉得,在皇宫养病真是太完美了,没人探病不说,还能享受到皇帝本人照顾的至尊级待遇。 宫外的人进不来,但宫内的人还是行走自如,在卫峋设下的铜墙铁壁里,竟然还真有一个人,可以穿过重重羽林军,带着东西来到江遂面前,问候江遂的病情。 那个人就是国师寒芦。 他走进来以后,江遂觉得,原本温度适宜的文华殿,瞬间变冷了几分。 …… 寒芦坐下以后,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银制、嵌着宝石的小号宝盒,看起来像是女人会用的首饰盒。江遂默默接过,啪的一声打开盖子,果不其然,里面又是一堆药丸,不过这回是银色的。 江遂原本对道家炼制的丹药没什么感觉,他没吃过、也不怎么接触,自然对它没好感也没恶感,但是那天晚上做梦,他记得很清楚,书里写到炼丹时,评论里一水的说这些丹药有毒,里面有重金属、吃了会死人。 江遂不知道何为重金属,但他知道何为死人,从此,他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上回寒芦送他的小香炉,如今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王府里。 寒芦正在说着,“这是可以祛除寒气的药,没有味道,想起来吃两粒,对你有好处。” 江遂展颜一笑,“知道了,谢谢你。” 寒芦点点头,又问:“上次我送你的丹药,你吃完了吗?” 江遂张口就要说吃完了,然而想起寒芦诡异的读心术,默了默,他又改了口,“还没吃完。” 寒芦再次点了点头。 江遂心里十分惊讶,他好像找到对付寒芦的办法了,只要不说谎,他就发现不了,那他以后回答时,换个角度回答不就好了吗?天衣无缝啊! 刚想到这,寒芦就皱了皱眉,“你想骗我吗?” 江遂一惊,脱口而出:“没有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寒芦小眼神凉飕飕的,他盯着江遂,笃定又谴责的说道:“你有。” 江遂:“……” 大人有大量,寒芦不准备跟江遂计较,但他还是有点生气,为了表达自己有多生气,他还抖了一下宽大的袖子。 然后,江遂听到了好多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仿佛翡翠轩在寒芦的袖子里地震了。 江遂:“……” 寒芦:“……” 发现江遂的目光复杂的落在自己袖子上,寒芦遮掩性的把胳膊收到怀里,然后正色起来,“你还是要小心。” 江遂嘴角一抽,不再思考寒芦的袖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问:“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实命犯桃花了。” 江遂:“……” 又来了。 怎么,这东西还需要反复确认的吗?那看来寒芦自己也知道,他说的话不是很靠谱。 江遂点点头,敷衍道:“我知道了。” 寒芦对着他,竖起三根手指。 江遂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有三重桃花灾,一次比一次难缠,一次比一次严重,到了最后一重,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江遂默然无语,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遂叹了口气,既然寒芦说的这么严肃,那他就配合的问上一句,“国师觉得,我该如何破解呢?” 严肃的国师摇了摇他的小脑袋,“没法破解,我只是告知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江遂:“……”还能这样?! 江遂开始怀疑,寒芦其实是因为学问不到家、连怎么当神棍都学不会,才被他师父扔下山来的。 * 江遂这一病,宫内比以前和谐了不少,卫峋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秦望山的驼背都改善了许多。而宫外,也因为他这一病,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涟漪。 比如长公主府,酿善连续好几天胃口不佳,听说江遂生病以后,她连早饭都没吃,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七月十五中元节以后,酿善就是这个状态,都不用问别人,长公主也能猜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去安慰酿善,长公主回到自己房间,沉默了好久,才亲手写了一封拜帖,让下人送过去。 上回侧面打探过江遂的态度,长公主觉得扭转江遂的想法有点难,她需要一个更快、更有成效的办法。 好在这是一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本人的意愿,其实没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看看,我又说什么来着 第一重这不就来了吗 第37章 夫婿 接到长公主请帖, 左相稍微疑惑了一会儿,然后就让人回信,说他会按时前去拜访。 长公主寡居, 本来不应该在自己家见其他男人, 但是左相年纪这么大, 品性多年来大家有目共睹,即使他只身一人前往长公主府,也没人会说闲话。 抽出时间,左相来到长公主府,三言两语客套之后, 他才知道长公主把他请过来意图是什么。 她想让左相做媒人, 去摄政王府,替她独女提亲。 说媒也是有讲究,本来婚姻之事, 需要两家家长互相暗地里点头, 然后再请媒人过去, 正式提亲。但是摄政王情况太过特殊,他双亲已经亡故,除了他自己,家中没有一个可以主事人, 如此一来,长公主只能折中, 请一位同样位高权重长辈来代替她开这个口。 至于为什么要私下里, 当然是长公主还想给自己女儿留几分面子, 女方提亲终归对名声不好, 她希望等这件事成了以后, 由江遂把明面上流程再走一遍。 左相听着长公主文绉绉言语, 直想发笑。 有些人是越活越聪明、越活越稳重,可也有些人相反。 长公主年轻时候还算是一个奇女子,她大气、懂事,永远都能维持自己作为公主风度与自尊,远嫁之前是这样、远嫁之后还是这样。二十年前,左相最欣赏就是长公主这样女人,因为他觉得这样女人识大体,然而二十年后,左相想法已经彻底变了,现在他看着长公主,满脑子只剩下可悲可叹四个字。 自从二十年前从东流回来,长公主一直都做足了寡妇态度,几乎不踏出家门,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哪怕后来她改嫁了,也还是这样,世人对出嫁女人确实苛刻,但在长公主这里,对她苛刻人,只有她自己。 二十年独居生活渐渐改变了她,让她从一个可以为了家国大义连命都赌上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短视、傲慢、又自私样子。 除去那些看似温和有礼辞藻,其实她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摄政王太年轻了,他在治国上虽然有建树,可在为人子为人父这方面,还是什么都不懂。而一个人哪怕天分再高、能力再强,不成家,终归还是缺了点什么,正好,她女儿看上了摄政王,所以,她准备多联合几位大臣,对摄政王施压,让他答应这门亲事。 虽然这样做,她也觉得自己过于卑劣,但她是为了摄政王好,以后他会明白她良苦用心。 左相很奇怪,长公主是怎么做到,一边说着最谦虚话,却又一边做着最傲慢事,而且看她样子,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她说这些有多可笑。百姓们二十年来吹捧已经让她忘了自己到底是谁,恐怕现在她内心深处,也认为自己是整个天下最贤良女子,摄政王能娶她女儿,是他几辈子修来福分。 其实在长公主心中,左相不是她想找第一人选,右相才是。毕竟右相和江遂爹过去有交情,而右相身为公卿之一,地位也比白屋寒门左相高了不少。 然而右相和长公主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两人从没起过冲突,但是长公主能从右相那笑眯眯面皮底下,感受到一分不易察觉鄙夷。 所以,她才找上了左相。 长公主终于说完了,她看向左相,后者微微扯动嘴角,“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意思,老臣已经明白了。说句厚脸皮话,酿善县主也是老臣看着长大,她婚事,老臣当然要关心一二。” 听到这话,长公主神情松动,刚要笑起来,又听左相话锋一转,“但是,恕老臣直言,刚刚您说这些,都是无用之功。摄政王是何许人也,殿下不会不知道,区区几个大臣,还不能让他转变态度,大臣要是有用话,与已故江大人交好右相不会无动于衷到今天,有他在,恐怕现在摄政王世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些祝韶长公主都考虑过,但她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她皱了皱眉,轻声问道:“那齐大人意思是……” 左相呵呵一笑,“依老臣之见,公主何必舍近求远,直接找皇上赐婚,到时候王爷总不能抗旨吧?” 长公主愣了愣,“可是,本宫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去劳动陛下。” 不止是这点小事,几乎任何事,长公主都不会找上皇帝,出于某些左相不知道原因,她十分忌惮卫峋,平时能不见他就不见他,左相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 他懔艘簧,反驳道:“县主终身大事,怎能说成小事,若殿下不介意,老臣愿意替殿下跑一趟,向陛下表明您心意。” 长公主仍然有些犹豫,求皇上赐婚确实是最快办法,但是…… 左相还在劝她,“陛下和王爷亦师亦友,王爷婚事也是陛下心头之事,若能将自己亲表妹嫁给王爷,岂不是亲上加亲、美事一桩么,若此事成了,陛下定会龙心大悦啊。” 左相说很有道理,长公主将自己代入卫峋角色,不论身为皇帝、还是身为摄政王学生,对于这件事都是乐见其成,不仅能加深摄政王与皇家关系,还能避免未来出现他和别人联姻、渐渐势大局面。 想到这,长公主心中一动,她立刻对左相道谢,表示如果这件事真成了,那他就是酿善大媒人。左相笑直点头,喜上眉梢样子让长公主心又安定了几分,临走时,她让下人拿出一沓银票,隐秘塞到了左相手中,左相怀里揣着再当十年丞相也攒不出来银两,出了长公主府,脚步一转,就往皇宫去了。 未时三刻,正是人们最昏昏欲睡时刻,刚进皇宫时候,树上有不少知了都在拼命嘶叫,到了武英殿附近,叫声立刻就变少了,若是抬头往远处看,还能看到几个举着长杆太监,正目光如炬盯着树上,力图粘下所有胆大包天、想要扰动帝王清净夏蝉。 半个时辰前,卫峋从文华殿回来,他陪江遂吃过午饭、又看着江遂喝过了药,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江遂要睡觉了,卫峋才回来办公,正是心神最集中时候,左相出现了。 还是带着别人给任务来。 左相没有一点添油加醋,但也没有一点润色修饰,完完整整把长公主在私底下跟他说话,又复述给了卫峋,听到那句“本宫都是为了摄政王好”时,卫峋脸色达到了难看顶峰。 而左相一副完全没察觉到模样,还在不停游说皇帝,末了,他从怀里掏出长公主送他那些银两,感慨道:“祝韶长公主当真是一个好母亲,为了女儿幸福,不惜白白送出如此多财物,说来,酿善县主是独女,她嫁妆,一定无比丰盛,若她真嫁给了摄政王,那她一定会是整个卫朝最风光一位王妃。” 说完,左相垂下头,做足了恭敬样子,须臾之后,他听到头顶传来卫峋气极反笑声音。 “还真是……朕好姑母啊。” 不止想抢他人,竟然还求他帮忙、把人抢走! 左相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了,殿内其他人更不敢发出声音了,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陛下自己能冷静下来。然而他们只能失望了,因为卫峋越想越气,完全冷静不下来,很早之前,他想过要不要把酿善嫁到远处去,做地方大员夫人、或者外族王王后,但现在,他觉得酿善可以先放一放,要远嫁话,还是应该让他好姑母第一个上。 一把年纪,无所事事,觊觎他心上人也就算了,竟然还看不起他心上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从骨子里轻视江遂,认为江遂是为皇族效忠鹰犬,哪怕她对江遂用都是敬称,可实际上,在她心里,江遂连她女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陛下!” 秦望山一声惊呼,让众人抬起了头,左相错愕看到,卫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正在渗出鲜红血滴。秦望山慌慌张张跑过去,想要让卫峋把手张开,卫峋却不耐烦把他推开,自己松开了手,把被他捏碎瓷片们扔了出去。 秦望山急都不行了,卫峋却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他拿过秦望山递来帕子,随手擦了擦,把伤口处溢出来血迹擦掉,然后对着左相露出了一个充满戾气笑容。 “姑母处处为朕着想,朕怎么能辜负她好意,”卫峋扔掉那个已经大片染血帕子,他脸上笑意还在,但眸中温度却让人如坠冰窟,“朕会亲自替她选一个好夫婿。” 这个她究竟指谁,左相不得而知,他呆愣看着盛怒皇帝,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惶恐低下头,“陛下息怒。” 没听到卫峋说话,他心领神会,更加卑微弯下腰,“老臣……告退。” 左相退出去了,秦望山愣了一会儿,想起卫峋手上伤还没包扎,他连忙从一旁柜子里拿出新帕子,刚要把卫峋左手包起来,却见卫峋从沉浸思绪里醒过神来,他嫌弃看了一眼秦望山,然后站起身,“放回去,不用你。” 说完,他举起那只受伤手,调整好表情,身残志坚向文华殿走去。 第38章 爱情 江遂刚睡醒没多久, 他坐在圆凳上,一面看着宫女给自己倒茶,一面放空神情, 慢慢醒神。 卫峋到了门外, 却没第一时间进去, 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然后才踏步走了进去。 秦望山看到他动作,嘴角抽了抽, 却也不敢说什么, 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上了年纪男人喜欢背手信步,但是卫峋没有这种习惯,觉得奇怪, 江遂就抬头看了一眼。 此刻卫峋脸色微沉, 和他入睡前看到完全相反, 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但还没到让人觉得自己会被迁怒地步。 宫女拿着茶壶,福了福身子,她下意识看向卫峋身后秦望山, 想从他这里得到点情报,却只见到秦望山对自己不着痕迹摇了摇头。 这是要她别插手意思, 宫女心领神会, 马上低下头,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 继续做自己工作。 卫峋却制止了她, “朕来, 你下去吧。” 说完,他用左手拿过宫女手里茶壶,然而握上茶壶把手时,他手腕抖了一下,茶壶虽然没摔,但他身体僵硬了一瞬,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快速倒完,卫峋把茶壶放到一边,然后坐在江遂身边,他扯了扯嘴角,神色看起来很正常,“今天太傅醒比平时早。” 江遂没搭理他,眼睛一个劲盯着被他半握起来左手,“你手怎么了?” 听到这个问题,卫峋还没说话,秦望山先在心里叹了一声。 有时候他真很同情摄政王。 当然,更同情每天都走在知道太多悬崖边缘自己。 …… 卫峋卖惨成功,他装出一副不想让江遂知道模样,伸出了自己受伤左手,手心上赫然有一道伤痕,只是伤痕不大,恐怕都没有半寸长,因为染了血迹,所以看起来触目惊心,实际上伤口都已经凝固了,血都不流了。 江遂拧起眉头,抓住他手掌边缘,仔细看了看,发现已经没有涂药必要以后,他才收回了叫御医过来想法,松开他手,江遂问道:“这是怎么弄?” 不等卫峋回答,江遂突然直起腰,“你又去练那些乱七八糟武功了?” 卫峋:“……” “没有,这是不小心划伤。” 江遂不太信,皇宫是全京城最安全地方,武英殿又是全皇宫最安全地方,殿内值守人员就有几十人,要不是卫峋自己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受伤。 江遂情绪太明显了,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卫峋无奈,“真没有,是刚刚,朕听到了一些不好言论,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情绪,捏碎了一个茶盏。” 卫峋天生力气大,之前练武时候,不知道破坏了多少东西,身为一个不受宠皇子,卫峋不像其他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搞得江遂经常自贴腰包,帮他填补账目空缺。 听到他回答,江遂一瞬间想起了被装修账目支配日子,额角一痛,他心有戚戚问:“到底怎么了?” 卫峋将左相说那些话,又挑挑拣拣向江遂说了一遍,重点强调长公主居心不良,放大她张狂、弱化她本意,卫峋是天生演讲家,听他说完以后,连一边旁听宫女都义愤填膺了起来。 好一个长公主,这些年都被她骗了,还以为她真那么大义凛然呢,私底下居然是这个样子! 身为当事人,江遂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甚至,他对这件事几乎没有想法。 卫峋说了半天,一抬眼,却发现他在发呆,默了默,卫峋伸出手,在江遂眼前晃了晃,“阿遂,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遂定了定神,“所以,你拒绝了?” 卫峋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朕答应了,君无戏言,以后她就是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能把卫峋气捏碎一个茶杯,这句话肯定不会是它本身意思,江遂有种不好预感,“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她是长公主,酿善是你表妹,你要是对她们两个不好,天下百姓会认为你苛待手足。” “朕心中有数,”卫峋不以为然道,“阿遂只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一切都交给朕。” 江遂就是这么想,以他身份,本来就不好和长公主有过多牵扯,现在卫峋主动提出把一切包揽过去,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他还是想劝慰几句,“长公主爱女心切,酿善县主到了出嫁年纪,她心里着急,自然就口不择言了。我不在意她说那些话,其实仔细想一想,她说,也有几分道理。” 就算冠上了亲王名号,他也不姓卫。他和其他大臣一样,都是皇帝臣子,是皇帝忠臣良将,他对自己定位一向很清楚,所以长公主话激不起他心中浪花,更何况,他总觉得卫峋转述有夸大成分。 这番话一共转了两个人,过了三道口,谁知道最初版本是什么样,哪怕长公主真像卫峋说那样,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他也不会生出别情绪来。 毕竟,他从不在乎别人嘴里评价。 江遂一脸坦坦荡荡,几乎就是阳光正直好青年代表人物,卫峋却费解看着他,恨不能掀开他头盖骨,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她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这世上,是不是没有能让你生气事?” 这两个问题,卫峋是发自内心不明白,好像从他遇见江遂开始,他就没见过江遂发脾气,喜怒哀乐,这四个字似乎跟他绝缘,他所有情绪都是淡淡,淡淡开心、淡淡伤心,如果真要说话,恐怕只有几个月前那次祭祀,是他见过江遂情绪最外露时候。 可那时候他低着头,卫峋没看见江遂是什么神情,也就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样心迹。 听到卫峋问题,江遂笑了笑,“我当然也会生气,而且,我生气时候,样子很不好看。” 卫峋瞥了他一眼,不信他话,“是吗?你怎么知道,你又看不到。” “看得到。”江遂回答。 卫峋诧异看着他。 江遂继续笑笑,“从别人脸上,就看得到。” 当初被侍卫按在地上,反扭着胳膊时候,他第一次爆发出那么大力气,三个侍卫居然按不住他,他疯了一样想要冲向那个把他一辈子当做笑话看人,恨不得扭断他脖子,掏出他五脏六腑,狠狠踩烂,可现实是,他很快就被更多侍卫按倒在地上。 他们撬开他嘴,强硬把药塞到他喉咙里,这期间,他一直睁着眼,看到那个原本被他吓得瞬间失色男人,又洋洋得意了起来,明明他们之中,那个男人才是将死之人,可他却保持着一副赢家嘴脸。 因为在他看来,他一个马上就要死人,还能捆绑住一个原本拥有光明未来人,这是本事。 他虽然被人们骂了一辈子昏君,可他就有这样本事。 他是昏君又如何,昏君也是君,也是这天下主宰,再有才华、再厉害人,到了他手里,照样都是任人宰割羔羊。 江遂还能继续活着,已经是他天恩浩荡了。 …… 卫峋想问更多,但是江遂开始赶人了,公务繁忙,他们两个不能同时偷懒,不然整个朝堂都要瘫痪。 卫峋走了以后,江遂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御医去看看,伤口虽小,但万一恶化,那可就出大事了。 沈济今过去一年都没这几天这么忙,马不停蹄从太医院赶到武英殿,没过多久,又被皇上赶去了文华殿,可喜可贺,摄政王风寒总算是过去了,一病好几天人是摄政王,可最累人居然是他沈济今。 不仅要承担来自皇上压力,还要承担各方各面无孔不入打听,自从新皇登基以来,太医院就没这么热闹过。 尤其鸿胪寺何大人,还有户部鲍大人,这俩人是一天来一趟,有时候还一起来,搞得他医童都和这俩人混熟了。 好在这种日子已经结束了,他清净日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难得,沈济今和江遂想法同步了,江遂也很高兴自己病终于好了。以前他天天盼放假,可真彻底放假好几天之后,他竟然可耻怀念起上朝日子,无所事事感觉也不好受,看来人还是该忙一点。 江遂向卫峋申请回去上朝,卫峋却没答应,他还想再让江遂多休息几天,将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如今朝中也没什么大事了,殿试早就结束,名单也派发了出去。不知道是卫峋胸襟广阔,还是爱情魔力终于显现,卫峋没有打压左知秋,十分正直把状元之位给了他。左知秋感激涕零,在心里把卫峋夸成了花,公私分明、芒寒色正,真是一个好皇帝啊! 殊不知,他心里好皇帝正在思考,究竟该把他派到哪个沙漠里去建设新绿洲。 …… 宿日使臣终于到了,原定计划是摄政王亲自带领队伍,在皇城门口迎接宿日二皇子,但是计划遇上了变化,于是,病刚好摄政王被皇帝按在宫里,诚王带人,把二皇子等人迎进了皇宫。 诚王其实身上也带伤,前几天他上山打猎,不小心摔下了马,万幸,只摔断了胳膊,好好养着,应该没事。走个过场,示意他们十分重视宿日使者,都派出了一个亲王来迎接,诚王就回去了,剩下工作,都由鸿胪寺进行。 具体来讲,应该是由何云州进行。 当初出使人就是何云州,他和二皇子早就认识了,而且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宿日规矩没有卫朝这边那么死板,二皇子到了皇宫里,也照样有说有笑。 何云州领着他去武英殿,刚到这里,二皇子需要来拜见皇帝,只是这一次拜见并不正式,等到晚上晚宴,才是正经使臣拜见。 宿日二皇子身量十分高大,五官比卫朝人更加立体,肤色也深了很多,如果放在现代社会,这就是标准外国猛男长相,然而在几乎没见过外国人卫朝年代,二皇子一路上吓到了不少宫女。 在他们国家,二皇子向来都是美女趋之若鹜美男子,到了卫朝竟然是这种待遇,他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子,感觉有点尴尬,好在进了武英殿,这里宫女侍卫比外面更有规矩,他们就算惊讶,也不会将情绪写在脸上。 同时,正对着他们大门里,刚好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窄腰长袍,可能是他怕冷,身上还披了一件绣有金纹披风,在身后宫女看顾下,他慢条斯理往下走,刚踏上最高那级台阶,他突然停了下来,望向下面众人。 俊秀脸庞,清雅气质,还有如水温柔目光,每一样,都长在二皇子审美上。 那个美人完全没被他吓到,甚至,还对他笑了一笑。 看着他弯起眉眼,二皇子不禁捂住心脏。 妈妈,我爱情来了。 第39章 太阳 二皇子长相辨识度太高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什么身份,跟条件反射一样,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江遂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最得体动作。 向宿日二皇子微笑致意, 不再继续往前走,慢慢后退两步,把主路让出来, 江遂转过身,绕到了后面, 从后门离开了。 何云州目光也追随着江遂,等到江遂人走远了,他才回过头, “二皇子殿下,我们进去吧?” 说完了,却没见二皇子有反应, 他不禁加大了音量, “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猛地回神,也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接抬起手, 指着江遂离开方向,“那个,是什么人?” 何云州对他解释道:“那是我朝摄政王殿下, 他前段时间生病了,如今还在修养中,今天夜宴上, 您还能再见到他。” 原来是病了, 怪不得穿那么厚, 皮肤还那么苍白。 宿日以健壮阳刚为美,但虚弱也有虚弱美感,毕竟人肤色、体型、五官,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重要,重要是它们组合在一起以后,呈现出来效果。 比如现在,二皇子审美观被冲刷了几十遍,他竟然开始感觉,卫朝人长相似乎没有那么奇怪了。 眨了好几下眼睛,二皇子低下头,又跟何云州确认了一遍,“今晚,能见到他?” 何云州微笑,“自然,陛下为您设宴,所有王公大臣都会参加,摄政王虽然大病初愈,但为了体现出对您重视,他是一定会到场。” 二皇子很高兴,满脸都是笑,“替我,谢谢他。” 何云州已经习惯了二皇子这个奇怪断句方式,他不习惯,是二皇子突如其来热情,今天诚王带着断臂来迎接他,他都没给多少笑脸,现在江遂不过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就这么高兴了? 果然,古书诚不我欺,宿日盛产总是些奇奇怪怪生物。 …… 另一边,江遂回到了文华殿,他把披风解开,坐到软塌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宫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正在整理那件披风。 突然,江遂听到宫女小声问他:“王爷,刚才那个就是宿日此次使臣,他们国家二皇子吧?” 江遂嗯了一声,拿起桌子上放着吉祥糕,小口咬了一块,咽下去以后,他反问,“怎么了?” 宫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江遂生病以后,卫峋如果不在这里,伺候江遂人就是她,这几天相处比过去几个月都管用,她和江遂关系突飞猛进,如今已经可以互相分享一些无伤大雅八卦了。 她把披风叠好,然后四处看看,发现没有其他人在,她才凑过去,笃定说道:“王爷,奴婢看他不像好人。” 江遂:“……” 一个个,怎么都看起面相来了。 放下吃了一半吉祥糕,江遂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他哪里不像好人。” “首先,他面相十分凶恶,俗话说,相由心生,多小心点总没坏处;其次,他刚刚一直盯着您看,转弯时候,奴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盯着您呢。” 江遂托腮,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是摄政王,走到哪里都不缺注视他人,那位二皇子,可能也是出于公务,才多打量了他几眼。 看着宫女一脸求认同模样,江遂想了想,说道:“可是,陛下也是这样啊。” 长得凶,打勾。 没事就盯着他看,打勾。 宫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噎住,过了好半天,她才面红耳赤反驳,“那、那,陛下是不一样。” 江遂求知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宫女:“……” 陛下是她主子,自家人总要维护自家人,就这点不一样。 刺客出身宫女没学过花言巧语,一时间无法回答,等她想出该用什么样理由回答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卫峋见过二皇子,和他寒暄了一上午,二皇子回去休息,而他转道来了江遂这里,和他一起吃午饭。 期间宫女一直想着江遂问他那个问题,她站在一旁,忍不住把卫峋和二皇子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她悲剧发现,陛下真和那个二皇子有点像,只不过,陛下体型比他小了一号,肤色比他浅了两号,而颜值,比他高了三号。 最后一项可能有亲妈眼滤镜加成,但宫女又不知道什么是滤镜,她只觉得,越看陛下越骄傲,越看陛下和王爷越觉得他俩真配。 江遂吃到一半饭,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他想回头看一看,卫峋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过来,江遂低头吃排骨,而卫峋趁机抬眼,警告瞪了宫女一下。 宫女心中一凛,连忙站好,不敢再乱看。 吃过午饭,江遂和卫峋说起二皇子,卫峋对他印象还可以,为人忠厚、耿直,说话时不会摆使臣和皇子架子,对卫峋态度十分尊敬,却达不到恭敬。 使臣代表是一个国家态度,二皇子这样,就说明他们这一次是真想和卫朝交好,以平等姿态。 国家实力决定一切,幸好,卫峋是江遂带大,他不会和朝中某些老顽固一样天天把泱泱大国四个字挂在嘴边,没事就追忆荣耀往昔,而且选择性无视内忧外患、时刻处在亡国边缘那三十年。 卫峋想法可观且理性,他求是边境和平,两国通商,带动经济繁荣;而宿日太子求是国家稳定,增加继位筹码,两边诉求殊途同归,如果不出意外,这次二皇子回使,会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一笔,记录下两国长期友好开端。 然而,意外虽然会迟到,但它从来不缺席。 …… 安静坐在座位上,江遂照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吉祥物,该吃吃、该喝喝,如果有人举杯敬酒,那他就跟着一起举杯,夜宴氛围十分融洽,融洽到他以为今晚就这么结束了,突然,坐在他对面二皇子站起了身,对最高位置卫峋鞠了一躬,同时在自己眉心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宿日向人表示尊敬礼节,圆圈代表太阳,也是他们国家崇拜图腾。 在夜宴开始之前,二皇子已经把自己带来礼物展示过了,而且当着王公大臣面说了自己国家想要什么样回礼,无非就是和平协议、技术交流、修路开道等等这些卫峋也想要东西,卫峋之前已经答应过了,具体他们出多少、宿日又要出多少,则要私底下由六部和鸿胪寺一起商量。现在二皇子站起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他们太子特意叮嘱他,让他把这件事和之前那些分开说,因为他不希望被这件事影响到两国之间交易。 至于这位太子究竟想做什么,二皇子已经十分耿直说了出来:“还有,我父皇,宿日国皇帝,想为他儿子求娶一位来自卫朝妻子,借此,结秦晋之好。” 二皇子这句话说得文绉绉又慢吞吞,像是提前打过草稿,江遂一听,心底就呦了一声,敢情是想联姻啊,突然站起来,搞得他还以为宿日留了什么后招。 江遂心态很平稳,不代表所有人心态都平稳,二皇子这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嘈杂起来,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原因无他,宿日要联姻,可他们拿谁联姻?? 整个皇室硕果仅存公主就是祝韶长公主,先不说她都三十多岁了,嫁过两次,问题是,人家早就联姻过了啊,联姻结果是两国表面交好、背地交恶,东流皇帝弄死长公主心都有了,只是无奈人在天边,他没法下手。 公主没戏,就只能找宗室郡主、或者县主,众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发现适龄郡主们已经都嫁人了,没嫁人还是奶娃娃,最大年纪不过九岁。 总不能让一个九岁小女孩去联姻,那可太禽兽了。 如此一来,唯一符合联姻标准人,就剩下酿善县主了。 然而这个人选也不尽人意,首先,她是公主之女、不是亲王之女,她姓氏都不是卫,这就违背了联姻初衷。其次,她是长公主独女,长公主二嫁之后没多久,她丈夫就因病过世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守着这个女儿过日子,为了顾及长公主心情,皇上很可能不会把酿善县主嫁到那么远地方去。 这样说话…… 顿时,整个夜宴人人自危,头皮紧绷,尤其以左相右相最严重,生怕皇帝突然想起他们家里还有未出嫁女孩,当场封为公主、打包送到宿日去。 和亲之路太过凶险了,看长公主不就是最好例子,一个不留神,自己老公都被人宰了!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有紧张、有惨白、有欣喜、有则作壁上观。 最后一个,说就是江遂。 他兴致勃勃把底下人脸色全都看了一遍,然后看向上面卫峋。和他想差不多,卫峋开口,表露出了拒绝意思,“多谢令尊美意,但是,朕年纪尚轻,没有女儿,也无姐妹,怕是没法答应这个请求了。” 听到皇帝开口,多数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少数感到可惜,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那个二皇子朗笑一声,脱口而出道:“没关系,没关系,不是女人也行!” 江遂一口酒喷出去,差点被呛死。 好在二皇子刚刚说那句话过于惊世骇俗了,没人注意到摄政王做了什么,他惊疑不定望向二皇子,连沾在前襟酒渍都忘了擦。 不止江遂和其他大臣,连最宠辱不惊、云淡风轻卫峋都被震撼到了,他缓慢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问道:“朕刚才没听清,你说,不是什么也行?” “女人,”二皇子认真解释道,“我们宿日崇拜太阳,认为男人是太阳留在土地上子嗣,我国素来有娶男妻风俗,男妻在宅,宗族才会和美。所以,不是公主,没关系,王爷,我们也能接受。” …… 你能接受,不代表我们能接受啊! 野蛮,太野蛮了!真不愧是崇拜太阳国家,满脑子就剩下日了,连男人都不放过,而且,连别国家男人都不放过! 大臣们心中充满了咆哮,表情却是一个比一个空洞,没办法,二皇子说太理所当然了,他们竟然想不出来怎么反驳他。 没听到反对声音,二皇子更加坦然,期间,他还转过头,对已经目瞪口呆江遂咧开嘴,露出了几颗洁白牙齿 江遂身子一僵,一股凉气顿时从座位底下直窜头顶。 恶龙 刚抛下一句骇人听闻的“王爷也行”, 下一秒,二皇子就对摄政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怎么看, 怎么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信号。 殿内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正常流如右相, 已经从震惊中走出来, 沉下了脸色;吃瓜流如鲍富,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明亮的在整个殿内望来望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唇亡齿寒流如诚王, 他如临大敌的望着二皇子, 大有如果他也转过头对他笑一下,他就用自己完好的那只胳膊把他打飞回宿日的意思。 士可杀不可辱,王爷的那里只能出, 不能入! …… 除了这几类, 还有愤怒流,如酿善县主,她一开始没看懂二皇子的意思, 等看懂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化, 腾的一下就要站起身来,但是长公主眼疾手快, 紧紧的按住了她, 酿善的神情焦急又震怒, 她连声音都忘了压制,“娘!他――” “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好好坐下!” 女眷单独坐在一排, 长公主和县主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位老王妃,年纪大了,应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酿善想要反抗,但看清长公主如同结了霜寒的脸色以后,她身子一僵,什么都不敢做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少说、少做、少想,她哪里是县主,分明是架在铁杆上的皮影,从她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要经过她娘的首肯,她想做任何事,首先须得征得她娘的同意。 寻常的父母也会给自家孩子立规矩,但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像长公主这样,如此病态的想要把自己孩子打造成第二个自己。 长公主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她的规矩太多了,所以酿善才变成了如今这种不服管教、事事都想跟她对着干的性格。就比如现在,酿善虽然人还是坐在位置上,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浓烈的愤怒、屈辱,还有突然出现的即将失去感萦绕在她心中,让她呼吸急促、肺部缺氧,浑身上下坐立难安,仿佛是她的身体在警示她,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想让自己后悔,就去做些什么。 在全场每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的夜宴中,娇小干瘦的酿善实在是不起眼,她差点站起来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另一个人,也就是和酿善想法意外同频的周公正、周大人。 酿善被长公主按下去了,周大人身边可没有敢按下他的人,于是,他很顺利的站了起来,他怒目圆睁,毫不客气的指着二皇子,气的连胡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荒唐!” “天下岂有男子委身于男子的道理!王爷千金之躯,安富尊荣,怎能任你黄口小儿侮辱至此!我本以为宿日有心与我朝交好,万万不曾想,竟是这样跋扈自恣、悖逆不轨!” 周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每天上朝要么不说话,说话就是突突人,对准了一个目标不用唾沫星子把人淹死不算完,听说早年间,还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人活生生气死的情况,然而,今天周大人注定要遭遇滑铁卢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从不按卫朝套路出牌的宿日二皇子。 一番斥责出口,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江遂都好奇的看过去,想知道二皇子会怎么回答,只见二皇子平静的望向周大人,神色自若的开口:“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周大人:“……” 其他大臣:“……” 用了一辈子老学究说话方式的周大人惨遭败北,最终还是让年轻的官员上场,跟二皇子据理力争,年轻的官员想让二皇子明白张口对他们要一位王爷回去当男妻是多么侮辱人的事情,然而二皇子很快就耿直的问回来,你们上一个皇帝不是娶了很多男妃吗,有一个还是从他们宿日娶回去的,都没当上妻子,只能当妾,就这样,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啊。 老皇帝丢人丢到国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大家还是有种被人当众打脸的火辣感,这个二皇子看着老实憨厚、一根肠子通大脑,实际上蔫坏,专门揭短,哪里致命说哪里。 关键他还总是一副很无辜的模样,好像认为这件事不正常的他们才是大大的不正常,“为什么,你们都在骂我,和亲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联络两国关系的方式,我们不是东流,不会娶你们的人回去当妾,一定,会娶为正妻,如果,和亲的人嫁给我皇兄,那他以后,就是我们宿日的皇后了,堂堂皇后,不比当王爷和公主强多了吗?” 等等。 右相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如果嫁给你皇兄?” 和亲的对象难道不是固定的? 二皇子大方解释道:“我们是一个开放的民族,我们尊重自然的感情,和亲的人可以在皇室里随便挑,嫁给他最喜欢的那个男人,那个人选可以是太子,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我的弟弟们,假如他最终喜欢上我父皇了,只要他不介意我父皇已经有皇后,那我父皇也不会介意他。” 说到这,二皇子灿烂一笑,“在我出发的那一刻,我们耶里铎家族的每一个男人,都做好了迎娶一位卫朝新娘的准备。” 卫朝全体:“……” 大概是话说的越来越多,二皇子的语速也越来越快,俨然熟练了不少。 看着集体失声的众位大臣,二皇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反对声,于是,他又把身子转了回来,问向一直没说话的卫峋,“那么,陛下,我们的这个请求,您还愿意接受吗?” 卫峋静静的望着他,一双眼睛冰冷又危险,秦望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怕卫峋当场发飙,到时候不好收场。然而秦望山害怕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听到二皇子的问题以后,卫峋随意的将双手搭在宽大的桌面上,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边的嘴角缓缓挑起。 卫峋的笑容十分好看,只是不知怎么的,殿内众人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左相默默看着笑的越发邪气四溢的皇上,老神在在的揣起袖子,装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真是开明啊,”卫峋的声音竟然诡异的有些温柔,“那朕也要开明一些,这样吧,不如你告诉朕,作为使臣,你希望朕派谁去和亲?” 秦望山垂着眼,心里长嘶一声。 二皇子,一路走好。 …… 二皇子的本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危险,然而人人都知道,危险越高、回报越大,所以,二皇子张口就要说出摄政王三个字,在他看来,江遂长得好看、气质高雅,哪怕不是他自己娶回去,其他人娶回去也算值了。听说摄政王在卫朝是个高危职业,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善终,每个皇帝都把摄政王当做帝王生涯的劲敌,既然如此,皇帝应该很愿意把这位摄政王送出去才对。 抱着这样的想法,二皇子态度相当坦荡,但他没注意到,卫峋的眼神已经相当凶险,只要他敢当场说出江遂的名字,卫峋就会让他永远的留在卫朝土地上。 诚然,他很看重宿日这个盟友,但是,他们不该觊觎江遂。 他是一头善恶不分、毫无底线的恶龙,江遂是他的恩师、是他的挚友、更是他花费了无数金银、好不容易才养到现在的心尖珍宝。 他和江遂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敢诉出自己的内心,而这个才来到这里一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自己丑陋又狂妄的想法。 怎么可能忍得下。 怎么可能不杀了他! 不再压制以后,嗜血的心情瞬间翻涌到表面,二皇子还是那副毫无察觉的模样,众人屏息,一个个全都竖起耳朵,虽然心中大致有了答案,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个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这么有胆,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要求陛下把堂堂的摄政王嫁到他们国家去。 气氛相当紧张,然而有个声音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打断二皇子即将说出的话,也打断了所有人紧绷的心情。 江遂半转过身子,用手背挡着,咳嗽了几声,他身后的宫女听到动静,立刻关切的上前,江遂挡回了她递过来的热茶,轻轻摇了摇头,“酒喝得有些多,喉咙感觉不太舒服,你去把沈御医请来,等下让他帮我看看。” 宫女微怔,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陛下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答应下来,然后就小跑着从侧门出去了。 江遂刚刚声音不大,但是在所有人都无比安静的情况下,他那句话如同加了扩音效果,几乎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江遂像是没察觉到一样,等宫女走了,他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中间,还抬起头,对上座的皇帝笑了笑。 江遂的笑有很多种意思,这一次,是让他安分点、别折腾的意思。 其实江遂更想把这个意思传达给脑子明显有问题的二皇子,然而他管不了二皇子,他只能管那个已经挖了坑、等对方跳下去就立刻埋土的倒霉皇帝。 江遂神色如常的吃东西,吃一下,心里骂一句。 小兔崽子,这话是随便问的吗?他回答了,你可怎么收场啊! 江遂完全不知道凭着一句话,卫峋已经起了杀人的心思,他还以为卫峋就是普通的生气,想要给二皇子难堪。 经过江遂刚才的打岔,夜宴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模样,皇帝半敛着眼睛,不再追问答案,仿佛刚才抛出问题的人不是他,而二皇子,也被他身边的臣子拽着坐了下来。 这顿宫宴大家吃的此起彼伏,心脏比味蕾更加受刺激,没过多久,宫女回来了,江遂借故离场,临走前,他还给了卫峋一个警告的眼神,卫峋收到,心里十分不痛快,但到底,没再找二皇子的麻烦。 宫宴的氛围瞬息万变,上一秒卫峋还想杀人,下一秒他又能面带微笑的欣赏歌舞,大家的心情都渐渐放松了,酿善沉默的坐在位置上,过了一会儿,她向旁边的宫女提出想要去方便,宫女立刻带她出去,长公主看了一眼酿善离开的方向,然后又把目光投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女身上。 宫女守在门外,而门里的酿善提起裙子,打开窗户,熟练的从窗户翻了出去,轻轻跳到地上,回忆了一番皇宫各宫室的位置,酿善踮起脚,快速向远处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骂骂咧咧的磨刀)没完没了了…… 过错 入夜后的皇宫星星莹莹, 路边的石灯一盏接一盏,闪烁着微弱的烛光,因为宿日二皇子到来的缘故, 巡逻的羽林军比平时密集了好几倍。 江遂走出去一段路,突然回头问, “沈御医已经到了?” 宫女点点头,“正在文华殿等您呢。” 江遂木着表情,不太想看到沈济今那张似笑非笑、悬壶济世的脸。 揉了揉肚子, 他轻咳一声,“吃撑了, 走, 去御花园溜溜。” 宫女见状,会心一笑,跟着他一起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夜宴上的摄政王是在装病,宫女不傻, 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 她才跑了一趟, 把沈济今真的请了过来。既然江遂想晾一晾沈御医,她作为江遂的贴身宫女,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煞风景。 一主一仆慢悠悠的往前走, 刚刚经过文华殿,还没走出去五六步,突然,耳侧传来细碎又快速的脚步声,而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后宫无主人,太监宫女全部按规矩办事, 除非他们不要命了,不然做不出夜里鬼鬼祟祟接近摄政王这种事,事出反常必有妖,来者绝不是皇宫中人。 江遂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他身边的宫女比他还快,她浑身紧绷,迅速把江遂挡在身后,手腕轻巧的翻转一圈,一点不怎么清晰的寒光出现在她袖子底下,紧接着,她厉喝一声:“谁!” 江遂的注意力霎时被宫女吸引了过去,他诧异的看着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宫女,都忘了看对面究竟是什么人。 酿善也被宫女吓了一跳,她从树丛里钻出来,踯躅在原地,不敢上前,“……是我。” 看见酿善,宫女顿时傻眼,她脸上还保持着怒目而视的模样,很显然,摄政王已经看到了,来不及拯救自己的表情,她只能僵硬着身子,一点点把手心的暗器推回袖子里。 瞄见她的动作,江遂嘴角抽了抽,他转过头,将注意力转移到酿善身上,“县主,你怎么在这?” 酿善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迟疑的看向宫女。 宫女巴不得赶紧离开江遂的视野范围,见状,她立刻后退,退了一丈多,这个距离应该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了,酿善这才松了口气。 江遂垂直的站在原地,静静无声的望着酿善,大概是因为今天酿善的行为过于反常,又大概是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女隐隐流露出来的害怕和紧张,所以,他没有催她,只是温和的看着她,用眼神鼓励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结合刚刚发生过的事,江遂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酿善究竟在害怕什么,虽然平时酿善总是让他头疼,但不管怎么样,酿善都是卫朝的县主,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会护着她的。 这一路跑过来,酿善根本没想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说不定她娘会震怒,说不定陛下又要惩罚她,她不愿意想到这些。自从离开夜宴,她的心脏就高高悬空着,失重的感觉十分不好受,仿佛下一刻就会狠狠摔落下来,碎烂成泥。 而被江遂用那样的眼神注视以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一瞬间,心脏平安落地,又开始安稳的跳动起来。 连那些艰难的话,都好像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 酿善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发出声音以后,后面就顺利很多了。 “我不想和亲。” 江遂耐心的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句话,他淡淡的勾起唇角,刚要宽慰酿善,突然,又听到她说第二句话。 “我也不想你去和亲。” 江遂:“……” 该死的二皇子。 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江遂心累道:“我是不会去和亲的。” 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说这样的一句话,简直荒唐的过了头。 酿善听到,她抿了抿唇,“我知道。” 江遂失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这些,难道县主是来打趣本王的?” “不是!”酿善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急急的想为自己辩解,可是她心里明白,江遂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奇怪,谁让过去的她给江遂留下的都是坏印象,说她是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一点都不为过。 江遂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却没想到引来了酿善那么大的反应,他愣愣的看着酿善,后者神情一僵,慢慢的低下了头。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脆弱,还带有一些不被人理解的委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几句话而已。” “我不想和亲,也不想让你去和亲,因为……我不想嫁给别人,也不想让你娶别人。” 越说,酿善的声音越微弱,到了最后,几乎就是失声的状态,她深深的低着头,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她知道江遂不喜欢她,但她哭,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喜欢一个人,却给那个人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一定会嫁给那个人,可她连说真话、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然而刚刚说了一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好像有东西堵在嗓子里,让她怎么都说不出最关键的下一句。 没有比她更失败的人了。 就在她即将自暴自弃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江遂清澈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酿善,你是喜欢我吗?” 出奇的,江遂的声音十分平静,怔了怔,酿善抬起头,她眼中有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抿着唇,酿善点了点头。 之前卫峋跟江遂说长公主想撮合他和酿善,他没提酿善是如何的想法,于是江遂自然而然的就以为,这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酿善其实不知情。如今酿善冒冒失失的跑到他面前,他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一段隐情。 长公主并非认为他是良婿,只是,她的女儿动心了,她不得不为她张罗。 酿善设想过很多种江遂的反应,受到惊吓、呆若木鸡,是她想过最多的情况,除此之外,还有喜不自禁、恼羞成怒等等,但她从没想过,江遂会那么淡定,仿佛他事先知道一样。 不对,他不是事先知道,他只是……对这件事不以为意而已。 这么一想,酿善顿时哽咽出声:“对不起。” 江遂莫名,“对不起什么?” 酿善的眼泪啪啪往下掉,“我以前不是想对你这么坏的,我……我以为你不会介意,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江遂有些想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轻叹一声,他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会给你什么样的答复了。” 酿善一边抹眼泪、一边胡乱点头,她哭的很惨,要是有不知情的人经过,恐怕会认为摄政王在欺负一个幼女。 “我知道,你、你不用说出来,真的……别、别说出来。” 江遂看她把袖子都蹭湿了,既头疼,又想笑,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上前,仍然笔直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劝她的意思。 酝酿了片刻,江遂才语重心长的开口,“酿善啊。” 自从七岁以后,酿善就没听到摄政王用这样温柔又慈爱的声音对自己说话,她好像被当成了小孩子,而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加紧擦拭眼眶,擦干以后,酿善听话的抬起头,等着江遂接下来的话。 “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过去对我不好。” 酿善茫然的眨了眨眼,用浓重的鼻音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江遂轻轻弯了弯眉眼,“谁说我不喜欢你,问题就一定出在你身上。” “就不可能是我吗?我不喜欢你,因为我眼光不好,因为我审美异样,因为我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学会怎么欣赏一个又漂亮、又可爱、还纯真的姑娘。” 酿善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江遂看着她的傻样,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笑起来,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你的人生还长,以后你还会碰到更多的人,他们有的会喜欢你,有的不会喜欢你,对于后者,不论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你都要记得,这不一定是你的错。” “男女之间,更是如此,不要强求,也不要把责任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酿善仰头望着江遂,实际上,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让酿善的想法出现多么显著的改变,毕竟她年纪还小,有些话,她只能听到一知半解,等她的年纪渐渐大了,她才会明白江遂今天真正的意思。此时的她,只能想到一点。 那就是,她和江遂,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江遂是个成熟的大人,而她还是个得不到就要哭闹的孩子,她以前知道她和江遂之间有沟壑,可今天,她才意识到这沟壑究竟有多么深、多么远。 酿善垂头,揪住了自己湿透的袖子,闷闷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江遂呼出一口气,叫来一直在旁边装死的宫女,让宫女把酿善送回去,他则放弃了御花园之行,径直回了文华殿。 回到文华殿,他才想起来沈御医还在,把沈御医和他的药童一起打发走,江遂疲累的躺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脱。 这一晚上,比他平时连续加班十天还累,主要是心累,然后是脑袋累。死气沉沉的躺了片刻,江遂挣扎着坐起身,自己给自己更衣,脱下外袍,他一边想着今晚的事情,一边把外袍挂起来,中途,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博古架上。 第三行的第二个小格子里,原本放着一个釉下彩花瓶,如今变成了一个银色的小号妆奁。 盯着那个格外精致的妆奁,江遂心里缓缓飘过一句话。 没这么邪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不要质疑我的职业操养 生气 对很多人来说, 这个夜晚都注定不会平静。 二皇子回去以后,遭到了自家使臣和鸿胪寺何大人的双重警告,他们都想让他收敛点, 别张口就来,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然而二皇子对这些话不置可否,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目光幽幽的看着窗外,一副贼心不死的模样。 何云州被他气了个半死, 却还拿他没办法,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他都对他有事相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跟二皇子撕破脸皮。 何云州不是个大度的人, 如今却要被迫忍气吞声,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糟糕。为了陪二皇子,何云州如今住在与皇宫一墙之隔的皇城中,皇帝派了不少太监宫女来伺候宿日的使臣队伍, 连何云州的房间都有两个宫女专门侍奉。 原本两个宫女对能够贴身伺候风流倜傥的何大人十分激动, 可现在, 这俩宫女待在气压极低的房间中, 一声不敢吭,生怕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的何大人突然注意到她们,将她们当成撒气筒。 而另一边,长公主府的情况比何云州的房间还要糟糕几百倍。 酿善在夜宴中途逃跑,乱闯皇宫,所有人都以为她今晚要倒大霉了, 长公主肯定要狠狠的惩罚她,而实际上,自从回到府里,长公主就没和酿善说过一句话。 酿善呆呆的站在地上,模样十分无措。 母亲罚她,她不会害怕,母亲不罚她,她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况且,她从没见过母亲现在的这副模样,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她越过酿善,赶走所有的仆人,只身一人来到后面的佛堂。 佛堂里除了佛像,还有两座牌位,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描着金边,上面刻着长公主亲自写下的字,正是她第一任丈夫,也就是东流前任皇帝的名号。 另一个相对简单很多,没有华丽的装饰,连字都不是刻上去的,但上面的字迹又深又厚,仿佛被人重新上色过许多遍。 来到佛堂,长公主盯着佛堂前面安静跳动的烛火,她胸口不断起伏着,突然,她关上背后的门,猛地冲到那个更为华丽的牌位面前,整个身子俯下去,两只手扫过供桌,把所有东西都摔到了地上,香炉碎裂、蜡烛碰到石板制成的地面,挣扎了两下,最终却只能不甘的熄灭。 瓜果骨碌碌的滚到各处,眨眼之间,整个佛堂就变成了一片狼藉。 而长公主犹不觉得解气,她狠狠的踩在那块牌位上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牌位很快就断了,然而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可见,如今这几个普通的字在长公主眼里,是如此的面目可憎,她发了疯一样,像是想把这块牌位碾成泥、化成灰。 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袖子上还有大片刚才沾染到的蜡油和香灰,但她根本没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不会在乎,发泄了好一阵,长公主突然直起腰,跑到佛堂的正中央,把上面供奉的那座贴金白瓷佛像端了起来。 高高的举过头顶,仇恨的望着地上已经断成几节的牌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同时,她用力的把佛像砸向牌位,一声巨响之后,佛像四分五裂,独属于夜间的静谧似乎又回来了,长公主雕塑一般站在地上,望着混乱不堪的地面,她突然脱了力。 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到供桌的桌角,她却顾不上腰部传来的剧痛,只用力抓着供桌,一步一步向另一边挪动。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因为经过发泄以后,她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好不容易来到佛堂的另一侧,长公主几乎是摔跪在另一个牌位的下面,纤细的手指仍旧死死的抓着供桌,她仰起头,望着牌位上的名字,终于痛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艰难的抑制住心中不断涌出的悲伤和恐惧,她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在发抖,她抬起眼睛,远远的望向那些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牌位碎片们,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供桌的木头里,而她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装载着痛恨和怒火,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几近破碎。 “我恨……我恨皇帝……” 长公主有令,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接近佛堂,然而她的女儿,酿善,不在任何人的行列内。 躲在门外,听着母亲用尽了力气才终于说出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酿善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 别人睡不着,江遂更加睡不着,熄了烛火,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命犯桃花。 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拉锯一般,左边的小人认为,这不过是巧合,酿善突然向他表白、宿日二皇子在夜宴上对他态度暧昧,这确实可以说是桃花,但,怎么看也说不上是桃花灾啊。前者已经被他自己解决了,后者卫峋会帮他解决,根本谈不上寒芦说的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难缠这种问题。 左边的小人可以说出无数条理由,而右边的小人,只说了三个字。 ――万一呢。 就这三个字,把江遂吓得一身冷汗,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抓着锦被的边缘,思绪相当混乱。 若是单纯的命犯桃花,江遂还真不怎么担心,问题是第二回寒芦过来的时候,还给他补充了新的信息。 三重桃花灾,一重更比一重难缠,而第三重,会有性命之忧…… 寒芦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他的这句话,恰好说中了江遂心中第二害怕的事情,第一害怕是书中结局成真,第二害怕则是,他千躲万躲没躲过,终于还是应了老皇帝的阴谋,一生惨淡收场。 而江遂做梦是几个月前的事,在没做梦之前,这件第二害怕的事,其实就是他第一害怕的事。 江遂快要崩溃了,人在害怕的时候很难存有理智,江遂现在就是一个不理智的状态,他甚至都开始算,自己今年二十三岁,明年二十四,本命年多灾多难,难道寒芦说的第三重就在明年。 越算越紧张,越想越害怕,再配合幽暗的环境,江遂好像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胆子正在逐渐缩小,目前已经到了和针眼差不多大的地步。 恰在此时,外面的纱帘动了一下,江遂下意识的看过去,竟然在纱帘上看到了一个人形的影子! 江遂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的如同猫眼,又圆又亮,似乎还会发光。 卫峋撩开纱帘的动作一顿,看清对面的情形以后,他才松了口气,“阿遂,你吓死朕了。” 江遂:“……” 彼此彼此。 没说他把卫峋当成某种存在的事情,江遂缓了缓心神,伸出胳膊拿过外衣,披上走下床,他问道:“这么晚,陛下怎么来了?” 卫峋:“朕睡不着。” 江遂默默看着他。 卫峋继续理直气壮道:“所以,朕来找阿遂下棋了。” 江遂委婉的提醒他,“陛下,这个时间,一般人都睡了。” 卫峋点头,“朕知道,可你不是还没睡吗?眼睛瞪得那么大,比朕还精神。” 江遂:“……” 所以呢,我要是没睡,你还打算把我叫起来? 卫峋用眼神告诉江遂,他就是这么想的。 不到一天的时间,江遂居然招惹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傻一蠢,虽然江遂对他俩的态度都是拒绝,但卫峋还是不开心,别的事情让他不开心,他会自己默默消化,这种事情让他不开心,他会来折腾江遂。 额角抽了抽,没办法,最终,江遂还是把棋盘拿出来了。 七月末的夜晚微凉,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两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棋子,以月华为灯,以虫鸣为友,月下对弈,快意风情。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下到一半时,卫峋终于开口了,“你酿善,有愧疚吗?” 江遂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他说话,卫峋的下棋从来不是纯下棋,在他这,下棋其实就是另一种含义上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问江遂答,答对了什么奖励都没有,答错了立刻获得大冒险。 …… 惨啊。 江遂似笑非笑的抬头,不答反问:“说起来,今日我睡得早,不知道末羽从陛下那里回来了吗?” 末羽是江遂贴身宫女的名字,自从江遂派她送酿善回去,江遂就再没见过她。 知道江遂见过酿善的人只有末羽一个,如今卫峋问他这个,看来是破罐破摔了。 果不其然,卫峋一点没有被抓包的虚心,很快回答道:“早就回去了,但是她怕你把她赶出去,一时不敢露面。” 藏在某个房间门后听墙角的宫女:“……” 人艰不拆啊,陛下。 江遂对卫峋的厚脸皮已经叹为观止了,又应了书中评论的一句话,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一定是别人。 沉默片刻,江遂突然笑了一声。 卫峋催促他,“你还没回答。” 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江遂放下一个棋子,“我对县主从没有不恭不敬的地方,何来愧疚之说。” 卫峋不太信他的说法,他反复确认道:“真的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 江遂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解释,“陛下,你可以这样想,若是酿善对你说了那些话,你会对她产生愧疚吗?” 卫峋:“……” 好问题。 一下子就解决了他心中的顾虑。 快速落下一子,卫峋又问:“那你……有没有生气。” 江遂沉默的看着卫峋落子的位置,简直了,他都怀疑卫峋是闭眼下棋的,估计卫峋还会问他很多问题,如果这一局这么快就结束,恐怕他们还要再下一局。 不想耽误更多的睡觉时间,江遂斟酌着,究竟把棋子放在哪,才能不把卫峋困死。 他望着棋盘,心不在焉的问道:“生气?你指哪件事。” 卫峋:“……” 糟糕,看来是真生气了。 破天荒的,卫峋竟然心虚了,他把双手放在腿上,低声问道:“是因为之前酿善的事吗?” 江遂一愣,他根本就没生气,但是卫峋好像误会了他的话,眼睛稍稍一转,他摇了摇头,“不是。” 卫峋抿唇,“那……夜宴的事?” 江遂微微勾唇,“还没到会让我生气的地步。” 卫峋瞅瞅他,继续道:“末羽的事?” 江遂挑了挑眉,“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 好像没了吧,他今天就做了这几件会让江遂生气的事啊! 努力回想了好久,卫峋终于想起一个有可能的答案,他小心翼翼的问,“难道,是江五的事?” 江遂一怔,立刻反问:“江五有什么事?” 卫峋:“……” 大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不得了,我竟然学会反套路了 旁听的宫女:……一天就能闯这么多祸,陛下你到现在还单身不是没有理由的 前路 卫峋一时没有回答, 江遂立刻又问了一遍,“江五到底有什么事?” 张了张口,卫峋一秒收起心虚的情绪,佯装淡然道:“哦, 不是什么大事, 前段时间朕把江五叫了回来, 准备把他派到阿遂这来,做你的贴身侍卫。阿遂不觉得,你这里人太少了吗?” 江遂并没有按着他的节奏往下接话, 他皱了皱眉, 不解的问, “为什么这件事会让我生气?” 卫峋:“……” 他哪知道为什么,这是他情急之下答出来凑数的。 总不能让他说真话吧,要是告诉江遂, 他这段时间一直频繁的派江五回王府, 借江五的身份便利,调查王府里的人和物,就连今天, 都没断过, 而江一那个鸡贼的家伙, 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意图了, 那他才是真的不打自招。 落梅司那边回信之后,卫峋就想好了,要把江五调回江遂身边来,最起码,他需要先把江一已经起来的疑心消除干净。 被江遂无意间暗中将了一军,卫峋还以为江一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过他了, 如今发现自己误会了,他只能绞尽脑汁的为自己找补。 表情深沉的坐在对面,须臾之后,卫峋意味不明的回答道:“等你见过江五,你就知道了。” 江遂眉头更皱,虽然中元节他就知道江五已经回来了,但这些天他根本没见过江五,听卫峋的意思,好像是江五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 江遂的思绪成功被勾走,卫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继而趁热打铁,把话题彻底转移。 “宿日请求和亲,阿遂对此有什么看法?” 江遂还在想江五的事,听到这个问题,他顿了顿,重新从棋盒里拈出一粒棋子,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两下,然后回答道:“这是大事,陛下应该谨慎定夺。” 毕竟要是答应了,那就是赌上了某个人的一生,不管结局是好是坏,那人都没得选了。 卫峋没有提二皇子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就算真要和亲,他们卫朝也决计不会送一个男人过去,更不会将摄政王送出去,宿日可以荒唐,卫朝却不行。 卫峋知道这是一件大事,所以,他想听听江遂的意见。 “那阿遂认为,朕该不该答允他们?” 后背挺直,江遂伸出手,将棋子放在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温声道:“陛下如今是大人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学习,在治国之道上,早已有所成就,以后面对这样的事情,陛下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卫峋问:“若朕做错了呢?” 江遂平静的回答:“是人就会犯错,这是如何都避免不了的事情。” 言外之意就是,问不问他都没有影响,那么,就别问了。 这不是江遂第一次对卫峋说类似的话,以前他就经常会找一些实际的问题,放手让卫峋单独处理,让他在依赖群臣的同时,学会独自掌控全局。 但这是自从初七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第一次又提到了这个话题。 关于卫峋该不该过度的依赖江遂,关于江遂是否会一辈子留在朝堂之上,留在卫峋身边。 江遂垂眸望着棋盘,看似观察棋局,实际上是在躲避卫峋的目光。 卫峋是个聪明人,一点点的暗示就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虽然上回两人闹僵了好长时间,但江遂没有放弃,他仍然打算时不时的提起这件事,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卫峋逐渐接受他想要离开的事实。 这样,等他真正的提出辞官之后,卫峋的反应就不会那么激烈了。 还别说,这个方法确实有用。 现在的卫峋已经不像上一回一样,刚听到就要炸毛了,他沉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今子时都快过了,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会亮,他一点睡意都没有,望着江遂垂下的眼睫毛,他突然问:“阿遂以后想做什么?” 江遂一怔,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看到他眼中的茫然,卫峋又把自己的问题解释清楚了一些,“朕似乎从来都没听到过,你对往后的人生有什么样的期盼,每个人应当都会有想拥有的东西、想做的事情,那么,阿遂你以后想做的,是什么?” 他不明白江遂为什么这么执着,一件事从江遂的嘴里出现两次,那就说明他很看重这件事,卫峋很想知道,他想离开的话,理由是什么,而他离开以后,又想去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江遂想要的另一种生活里,还会不会有他的存在。 大概是夜晚人心静,卫峋的心情也出奇的冷静,他耐心等着江遂的答案,而江遂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他极轻的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一瞬间,心脏变得空落落的,他真的不知道。 卫峋说的对啊,每个人都有想拥有的东西、想做的事情,这些过去他也有,然而后来,他丧失了很多东西,人生被措手不及的打乱,他想重新规划,却不知从何开始。 他对何云州说,辞官之后他想游山玩水,但那就是他想要的人生吗? 好像并不是,只是很多文人墨客都向往那样的生活,所以他脱口而出了,仔细想想的话,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走太多路的人,他更喜欢安逸的生活,安逸、惬心、且平凡。 他想过很长时间,应该怎么辞官,却几乎没怎么想过,辞官以后他要做什么。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些意义的,哪怕砍柴的樵夫,他们砍下的柴,都能化作一笼袅袅升起的炊烟,填饱各家各户的肚子,成为生机的力量。而他离开朝堂之后,他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江遂的神情有些无助,又有些寂然,就像是迷失了方向、站在路中间不知家在何方的孩子,卫峋看着他这个模样,心脏竟然有些抽疼,虽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没有去安慰江遂,或是问他别的问题,卫峋抿了抿唇,说起自己来:“朕知道朕以后想做什么。” “朕要做明君,做仁君,做天下百姓衷心爱戴的好皇帝,从生到死,一天不落。” “可阿遂知道,朕为什么会想做这些吗?” 每个皇帝都应该想做这些,这有什么好问的,江遂心中想的十分理所当然,仿佛历史上的每一任皇帝,都跟他想法一致似的。 江遂刚想这么说,他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卫峋能这么问他,答案必然就不是他想到的这一种,随后,他又想起了劣迹斑斑的老皇帝,很明显,这位就是不以明君仁君为目标的反面教材,迟疑了一瞬,他顺着卫峋的话说:“不知道,请陛下解惑。” 卫峋的回答很短:“因为阿遂是这样教朕的。” 江遂的神情变了变。 卫峋缓缓说道:“从朕六岁起,阿遂就对朕讲述什么叫做仁义道德,教朕如何做一个可以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的君子,十岁,朕登基,阿遂又开始教朕如何做一个以君子自持的皇帝,杀伐不能舍、牺牲无法阻,纵然一辈子都要听到旁人的哭声和咒骂,只要大部分人能过上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普通日子,朕就算是合格了。” “好皇帝说来轻松,它却一点都不好当,朕要学好多东西,驾驭好多臣子,他们中有的是忠臣,有的是佞臣,他们每一个都拿着不同的事项来求朕定夺,而朕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然一个不慎,等待朕的就是千古骂名。” 江遂安静听着,他没说话,卫峋也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但朕还在继续努力,向着阿遂教导的方向而去。阿遂,你好像忘了,这是你为朕选的路。” 江遂一直沉默的神情突然变化,他抬起眼睛,无声的望着卫峋。 卫峋没有退让,他左边的胳膊放在棋盘上,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他和江遂对视,眉头轻轻皱起,眸中装满了不解,“朕那么努力,那么听你的话,不论这条路的前方有多少荆棘和障碍,朕都愿意继续走下去,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阿遂你――却想退后了?” 江遂的呼吸有些不稳,他睫毛轻颤,眼睛本能般的转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情绪有些稳定了,他才重新看向卫峋,不答反问:“你是在说,我做错了吗?” 送卫峋登上帝位,这是江遂和别人联手做的事,那时候卫峋才十岁,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江遂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都在颤,他怕卫峋给出肯定的回答,如果卫峋怨他…… 卫峋眉头更皱,“朕不是这个意思。” 江遂的语气竟然有些咄咄逼人,“那你是什么意思?” 卫峋愣了愣,他好像被江遂突然强势起来的模样吓到了,看到他的表情,江遂身体一僵,他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不管这个对话的走向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听了,双手推向石桌,江遂想要起身离开,看到他的动作,卫峋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他伸出手,抓住了江遂的胳膊。 江遂站着,而卫峋坐着,江遂看向自己被桎梏住的胳膊,而卫峋就趁这个时候,快速说道:“朕不怕吃苦,更不怕前路的艰难险阻,当皇帝也好,庶人也罢,朕都无所谓,朕只是怕――” 说到一半,卫峋的声音突然停了,江遂俯视着他,没有离开,“只是怕什么?” 隔着布料,卫峋仍然能感觉到江遂身上的温度,他仰着头,手指却下意识的收紧,如同一条细蛇,缠紧了就不再放开。 江遂自然也感知到了那种仿佛紧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力度和执着,他心中有些异样,正好在这时候,卫峋骤然松开手,垂下头,放弃一般的开口:“只是怕我拼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要完成的事,在你眼中,与你并无关系。最终你还是会离我而去,徒留我一人,又回到曾经那种孤寂又寒凉的日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你不对劲 国师:比基尼在穿了在穿了 * 昨天看直播到凌晨两点,今天还上早课,太难了,说好的补更我要分期付款了,首日不付款,接下来分两期免息 剧情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你们可以猜猜江遂在发现皇帝喜欢他以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开心,我也不对劲) 信任 短暂的安静过后, 卫峋的声音重新响起在空气中。 “阿遂,朕不想你离开。” 以前再怎么闹别扭,那都是暗地里的, 不论卫峋还是江遂, 他们都没把自己的想法摆到明面上来, 如今卫峋主动扯下了二人之间粉饰太平用的遮羞布, 他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江遂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将一切开诚布公, 与他交谈。 甚至, 江遂看他的眼神还有点奇怪。 江遂正在走神, 刚刚卫峋说的那句话, 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听过一句类似的。 酿善对他说,不想让他去和亲,而卫峋对他说, 不想让他离开。 卫峋还在等着江遂的回答, 江遂沉默一会儿, 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收拢起在夜里暴露太久、已经开始发凉的指尖, 酝酿了一段时间, 才说道:“高处不胜寒, 地位越高的人, 越能体会到何为孤单, 你应该学会习惯。” 卫峋拧眉, 这根本不算是一个明确的回答,他勉强耐下性子,让自己顺着江遂的话说:“朕知道, 但,就不能有例外么?” “旁人需要习惯,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孤单前行,而朕和他们不一样,朕有你的陪伴。如同暗夜登上雪峰,手中执着火光,就算身处极寒苦地、冰封千里,只要悉心呵护,手中的火种就不会灭,纵然风刀霜剑、路途遥远,心却还是暖的。” 江遂觉得这场对话的走向有些诡异,虽然单拆出来,每句话都没问题,然而卫峋用的比喻里,比喻的人是他自己,冰天雪地中的一点暖意什么的…… 听起来也太肉麻了。 江遂不认同卫峋的想法,他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陛下不该想着时时刻刻倚靠我。” 卫峋心里深吸一口气,“朕不是要倚靠你,是要和你共治这天下。” 既然高处不胜寒,朕又无法下去,那你就上来啊!上来陪朕,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卫峋真想把这句话吼出来,然而不行,他要是现在说了这句话,江遂明天就能跪地请命告老还乡。 江遂以为卫峋是锅里的青蛙,殊不知他早就被卫峋也煮在锅中了。 …… 最近卫峋的惊人之语有点多,连抛下这个词他都用过,如今听到这句不符合规矩的共治天下,江遂竟然十分淡定,甚至还能淡定的拒绝卫峋:“陛下慎言,江山属于陛下,天下人、天下事,都是陛下的一家之物,只对陛下俯首称臣。” 油盐不进,说的就是江遂。 卫峋都要被气笑了,不论他怎么示好,江遂就是不松口,历朝历代哪里出现过这种情况,皇帝求着摄政王留下,求着摄政王管理国家。 坐直了身子,卫峋放缓了神情,他不错眼珠的望着江遂,“天下人,包括你吗?” 江遂轻眨了一下眼睛,“自然。” “那朕的命令,你听还是不听?” 江遂极淡的笑了笑,“自然是要听的。” 卫峋张口,还要继续说话,江遂却再次开口,截断了他接下来的未尽之语,“但,陛下不要忘了,帝王术第一课,天下万物皆归帝王所有,只有人心例外。” 江遂的性格非常平和,他很少会说带有个人情绪的话,对卫峋的教导也都是从道理出发,然而这一句,却有几分威胁的含义。 虽然这威胁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在卫峋这里,它是他的克星。 卫峋的眸子黑漆漆的,“不错,但世人常道,人心易变。” 江遂点了点头,神情自然道:“这四个字是分情况而论的,有些会变,有些却不会。” 卫峋意味不明的扯起嘴角,“那阿遂一定认为,自己是不会变的那一类了。” 江遂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卫峋的语气好像是在反讽,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问:“难道不是?” 卫峋皮笑肉不笑道:“幼年时,朕与阿遂相依为命,阿遂视朕为幼弟,对朕多加照拂,经常与朕推心置腹,如今朕和阿遂都长大了,朕也有了照拂阿遂的能力,可是不管朕说什么、做什么,在阿遂眼中,更重要的永远都是规矩。阿遂说这就是君臣,这些隔阂早晚都会产生,可朕不这么认为,因为朕从来不把阿遂单纯的当做臣子。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朕在阿遂心里,已经变成了单纯的皇帝。” 江遂神情一愣。 卫峋眸色微凉,像是和漫天黑夜融为了一体,“阿遂说的不错,隔阂早晚都会产生,只是朕没想到,原来这隔阂,是阿遂亲自放置在你我中间的。” 江遂怔怔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没法反驳。 卫峋说的是事实,一直都是他,单方面的强调君臣之别,也是他不断的把卫峋推向更高、同时离自己更远的位置,这些在做梦之前就有蛛丝马迹,只是做梦以后,江遂的行为更明显了。 一场梦让江遂深埋心底的警惕浮出水面,他为自己垒起一堵看似安全的墙壁,隔绝了尚且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危险,也隔绝了那个用真心待他的皇帝。 一直以来,江遂的思绪都沉浸在“假如梦中的未来发生了、他要怎么办”,但他没想过,假如梦中的未来没有发生,他又该怎么办。 人心都是肉长的,卫峋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据下,终于寒心。本来如今朝堂上的稳定,就是来自于皇帝和摄政王情谊深厚,可这些情谊若是没有了,信任也会紧跟着消失,到时候,和平的局面就会打破,而他和卫峋,就会照应历史,走到过去每一对皇帝和摄政王的结局。 就算没有沦落到众叛亲离、受刑而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江遂感觉自己像是伫立在狂风骤雨之下、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前后无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对书中未来会发生的做法有无数种,应对书中未来不会发生的做法却只有一种,那就是,重拾对卫峋的信任,像卫峋一直以来请求他的那样,留下来,继续做他的臣子、他的恩师、他的好友。 然而,江遂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了。 打碎的镜子不可能完美复原,就算重新粘起,裂缝仍然在,他对卫峋的信任,就像是碎成几块的镜面,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 隔了好久,卫峋终于听到江遂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轻,仿佛要随风而去一般。 “……对不起。” “我……” “我似乎……” 一句话说的异常艰难,良久,江遂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似乎,没法控制自己。” 打碎信任很容易,一个梦就做到了,重拾信任却很难,不止难在如何做,还难在,江遂根本不想做上。 多可怕,他的心情竟然更加偏向不去信任这一方,毕竟不信的话,他就不会放松,时时刻刻都能保持警醒,而且,不信,就不会交付真心,最后,也就不会受伤了。 江遂在心里骂过卫峋,说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如今看来,真正的白眼狼可能是他自己。 这比看见书里写的卫峋杀他还难受,因为江遂已经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确实变了。 变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最终,他还是被影响到了。这么多年来,他努力的生活,避免一切有可能让他失控的因素,他的要求不高,解毒的事情他已经不期待了,他对自己的唯一要求就是,即使老皇帝已经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内心,还是一片净土,仇恨不会蒙蔽他的双眼,过去影响不了他的内在,最起码他要把这些紧紧的攥在手中,不让它们沾染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股无法形容的难过突然席卷了他的心脏,他以为自己可以克制,其实他不行,多年前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渗透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已经开始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江遂坐在石凳上,沉默又孤零零,卫峋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到他半敛的眼眸中盛着的情绪,原本还有些生气的心情,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下胀胀的酸楚,促使着他,赶快做些什么。 “没关系。” 江遂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卫峋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声音有多温柔,轻轻地,像是怕把人吓跑,“没关系的,拔新立异大约都是如此艰难,所以很少人能够做到,若太难了,阿遂就该把这些都交给朕,让朕来努力。阿遂退一步,朕进十步,阿遂退十步,朕进百步。朕来穷追不舍、朕来步步紧逼,阿遂若是心疼朕,那就在原地等着,很快,朕就会把自己送过去。” 江遂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到他笑,卫峋本来揪住的心情瞬间就放松了,他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身穿龙袍的卫峋威严又帅气,如果忽视掉这身龙袍,江遂还能从他身上看到纯真。 他的笑容如此清冽,如此真挚,只有在这时候,江遂才会有种感觉,卫峋还是小时候的卫峋,还是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后、摸摸头就会笑得灿烂的小孩。 江遂轻轻的弯起眉眼,他抿起唇角,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对卫峋轻声道:“那……我试一试。” 兴许是卫峋的真诚感染到了他,这一刻,他竟然真的有种,他可以和卫峋回到从前那种相处状态的感觉,信任是相互的,卫峋信任他,总有一天,他也会再度信任卫峋。 作者有话要说:  江一、江五、秦望山、宫女、侍卫、落梅司全体、世子等人及鸽:emmmm…… * 这章好难写,分期免息没搞出来,我保证,明天一定多更!鉴于我违反口头合同了,再多送上一些利息!(本作话最终解释权归作者你的荣光所有,保证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 凯旋 这场深夜对弈, 在江遂单方面的厮杀下,总算是结束了。 天空已经隐隐有转为深蓝的迹象,皇上和摄政王互相道别, 各自回了自己的寝殿, 一个兴奋的不断踱步, 另一个则重新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然后,过了一个时辰,江遂从睡梦中醒来, 再度看到了那张才分开不久的脸。 卫峋坐在他床边,一点看不出通宵的痕迹, 他不断的推搡江遂的肩膀,嘴里还说着,“太傅,起床了,该出发了。” 江遂艰难的睁开眼,脑袋放空一秒, 想起今天要做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口说道:“陛下,微臣今天身体不……” 不给他说完后面话的机会, 卫峋嗖的站起来, 指挥旁边的宫女, “很好,太傅已经醒了,快点, 给他更衣。” 江遂:“……” 就这样,江遂被迫更衣,被迫上了宽大的马车,坐在能横躺下去的皇家豪华马车内,江遂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顺应心意的躺倒下去,只靠着软垫,眯了一路。 国际惯例,外国的使臣来到卫朝,卫朝第一天要大开夜宴,款待使臣,第二天则要带上大批人马,跟使臣一起去长乐山行猎。 猎场是早就有的,至于那些准备用来打猎的动物,则是从皇家猛兽苑里提前运过来,吃饱喝足以后,再把它们放到猎场中,这样既保证大家都能猎到东西,又能避免猛兽太饿,主动攻击人。 江遂虽然没什么脾气,平日十分随和,但他也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一向对打猎颇有兴趣,但是今天他真的太困了,要是没睡过,兴许还好一些,然而他是睡了一个时辰后,才被人粗暴的从床上薅起来的,这就导致了,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别说打猎,就是跟人聊天,都很困难。 皇上必定要和使臣在一起,而按照规矩,第一头猎物由皇帝打,第二头猎物由使臣打,今天是个合家欢的场合,来的人特别多,所有的大臣都到了,而每个大臣都带了几名家眷。 多数是带儿子,也有带妻子和女儿的,更有几个特殊的,连自己老娘都带来了。 大臣们都围着卫峋,大臣的家眷则四散开来,各自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江遂好久没见过这么青春洋溢的场景,坐在马鞍上,他牵着缰绳,一面粗略的扫过这些陌生又年轻的脸蛋,一面轻轻踢向马腹,让马儿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而去。 昨天晚上得到的调令,今天一大早,江五就上岗了,他徒步跟在江遂身边,乖乖背着江遂的弓和箭,发现旁边有人在打量自己,他立刻转过头,给对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宫女:“……” 这装傻装纯的套路都是我玩剩下的,哼,江家暗卫,不过如此。 …… 长乐山江遂来过好多次了,他记得地形,于是选了一条相对好走又清净的路,看到蜿蜒而下的山溪时,他勒住缰绳,轻松的从马背上跃下,伸出手,接了一点沁人心脾的山泉在手中,然后看着水从指间渗落,大串的水珠砸在石头上,被阳光照耀出五彩的颜色。 江遂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困意消失了不少,站在如此纯粹的自然美景前,他的心情就像钻进肺部的林间空气一样,凉爽又清新。 恰在此时,江遂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穿透山林的欢呼,“感谢太阳,赐我力量!” 江遂:“……” 江五、宫女:“……” 怎么回事,还怪押韵的。 江遂现在有恐二皇子症,虽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去和亲,但一想到二皇子有这个意向,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快走快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末羽见他往前走了,立刻把手里的缰绳塞给江五,自己快步跑过去,狗腿的说道:“王爷,您想要什么猎物,跟奴婢说,奴婢一定在午膳前给您打回来。” 末羽的身份如今是半暴露状态,江遂已经知道她是卫峋的人,还知道她身手不凡,不过他想不到,末羽的上一份工作是刺客,专门杀人越货。 被发现了,以后再想偷听偷看就难了,不过也有好处,她再也不需要装柔弱了。 为了模仿正常女子,末羽平时研墨都要小心翼翼的,一刻钟才研出一小盘,这实在太屈才了,要知道,她练凌霄剑法的时候,一刻钟能磨平一座石头墩子! 末羽眼睛闪着光,她现在很想在江遂面前露两手,展现自己真正的实力,但是江遂走了几步以后,先打了个呵欠,然后才看向她。 “算了,你去给我拿个垫子来,等上了山,我要休息一会儿。” 末羽:“……是。” 武功强大又如何,在江遂眼里,她还是过去那个给他研墨倒水的小宫女。 接到任务,末羽快步往下走,一路上,她碰到了不少人。 卫峋今天生拉硬拽也要把江遂带到长乐山来,就是想跟他一起打猎,让他看看自己是多么的雄姿英发,然而一到猎场,江遂人就没影了,卫峋有些气馁,另一边的二皇子又频频爆发出让他不高兴的声音。 “又成功了!感谢太阳!” “哈哈,第三只了,看来不管在哪片土地上,最受眷顾的都是我们太阳的子孙!” 卫峋额角突突跳,真想效仿后羿,先一脚把他踹到他最爱的太阳上,然后再一箭射爆他和太阳。 卫峋不想搭理他,于是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搜索起其他的猎物,后面的人慢悠悠跟着,鲍富身材矮小,选的马也是一匹萌系骏马,他和何云州并排骑行,瞅瞅脸上都是狂喜的二皇子,他不禁问向身边的何云州:“宿日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子吗?” 何云州一脸复杂:“……并不是。” 两人一起望向前方,心里不约而同的在想一个问题。 所以到底为什么,宿日的太子要派这个弟弟出使,他就不怕自己国家的风评被害吗??? …… 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多数都是以宗族区分,比如,这一家和另一家是连襟,那一家又和另一家是世交。再年长一些的,会和自己交好的朋友同行。但也有少数人,喜欢一个人独处。 周公正大人一共有四个儿子,老大三年前中了进士,如今正在外地做官,老二未婚,没入仕,还在准备科举,至于老三老四,这是一对双胞胎,刚到总角之年,不适合来这种场合。于是,此次过来的周大人家眷,就只有老二周勤矣一个人,但他喜欢舞文弄墨,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游戏。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被周大人叫醒了,连饭都没吃,到了皇城,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才终于出发,他不擅长骑马,然而这种场合,他又不能坐马车,所以只好忍着饥饿,一路上既紧张又焦虑的控制着缰绳。 在别人看来充满欢乐的日子,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周大人地位很高,他的儿子自然也在队伍的前端,一路上,周勤矣都在默默看着前方那辆一看就很舒服很豪华的马车,他心里装满了不平衡。 都是年轻人,凭什么摄政王就能坐马车,太不公平了! 周勤矣一路上都带着怨气,到了长乐山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原本还有人想跟他交谈几句,一看他又摆出那副臭脸,顿时歇了心思,转头去找别人了。 周勤矣并不在意这些,他骑着马,百无聊赖的随处乱走,突然,看到远处的一个人,他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手忙脚乱的想要催促马匹前行,然而马根本不听他的话,他只好翻身下来,快步向那人跑去。 “公子!等等!” 左知秋心不在焉的走着,他虽然是新科状元,但卫峋不重视他,别人看了卫峋的态度,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跟着一并忽视他,如今皇帝身边都是重臣,他这个连官都没当上的状元,根本没有凑上前的资格。 他正在思考,该怎么获取卫峋的注意,突然,他听到身后有叫嚷声,转过头,一个绿衣少年正向自己跑来。 周勤矣好不容易跑到左知秋面前,他喘了两口气,才说道:“公子,原来你也在这啊,你还记得我吗?” 左知秋微微一笑,“天青阁一别,没想到还能再见。” 周勤矣可太开心了,原以为左知秋根本不会记得他,谁知道他不仅记得,甚至还记得很清楚。 欢快的笑起来,周勤矣连忙把上次没来得及的自我介绍补上,“公子,多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在下姓周,名勤矣,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呢?” 朝里姓周的人不少,左知秋不动声色的把姓周的各位大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温和的回答道:“我姓左,名知秋。” 周勤矣当然听到左知秋这个名字,这可是状元啊。 他脸上的崇拜和惊喜都要溢出来了,“天哪,你、你是状元,我竟然被状元救了,我这是什么运气,左公子,不,状元郎,如此文武双全,侠肝义胆,当真为天下君子之楷模啊!” 左知秋笑了一声,“叫我名字就行了,我们年纪相差不多,与其公子来公子去,倒不如当朋友相处。” 周勤矣连连点头,“好好好!” 旁边经过的人听到,顿时咋舌的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什么人物,竟然能让眼高于顶的周家二公子放下身段,要知道,连何云州何大人,在周勤矣眼里,都算是不通文墨的纨绔子弟。 他们可能不知道,周勤矣有很严重的英雄情结,他本人习文,却又特别欣赏功夫了得、保家卫国的男人,在左知秋出现之前,他最崇拜的人是顾风弦,然而顾风弦只会打仗、不会写文章,如今左知秋出现了,顾风弦立刻就被他踹到一边去了。 他是真心想要和左知秋结交,而左知秋面带笑容,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之后,他又不着痕迹的引导着话题,成功的让周勤矣带自己过去见他爹,周公正周大人。 打猎的队伍已经各自分散开很远了,而卫峋他们的队伍,正在逐步上山中。 大型猛兽都喜欢往林子里钻,太阳已经明晃晃的挂在天空中,强光耀眼的倾泻在枝丫之间,江遂坐在靠近山顶的一棵树下,本想睡觉,奈何坐下以后,反而没了睡意。 闭着眼睛酝酿半天,发现自己真的睡不着了,刷的一下,他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睛。末羽和江五都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他们一个赛一个的积极。 两人异口同声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江遂摸了摸开始叫唤的肚子,指挥道:“江五,去抓鱼,末羽,你来生火,本王饿了,咱们就地取材,各自行动。” 说完,江遂已经站了起来,江五很听话,立刻转头往溪边跑,到了溪边,他猛地停住,两只眼睛如鹰隼一般,不动声色的注视着水面,摩拳擦掌,时刻准备着跳进去。 末羽:“……” 她无语的收回视线,连忙问江遂,“那王爷,您要去哪?” 江遂弯腰,从末羽带的一堆工具里,捡起了一把颇为锋利的匕首,“我去里面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别人打猎是为了炫耀,江遂打猎是为了填饱肚子,早上太困,没吃饭他就出来了,他现在真的超级饿,已经没时间和猎物们周旋。只要能吃,他就来者不拒。杀鸡焉用宰牛刀,江遂十分有自知之明,他的猎物恐怕不会高于一只靴子,就别带弓箭了,一把匕首足以。 江遂随意的把匕首往上抛,匕首在空中转了两圈,再落回他手里的时候,还是刀柄在下,末羽本来有些担心,看到这一幕,她才想起,江遂的父亲是过去的镇国大将军江不留,他虽未曾习武,身手也比一般人强很多。 江遂说自己很快会回来,单纯的末羽就这么信了。进了林子,江遂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放轻脚步,想着应该打个什么样的猎物回去。 野鸡还是野兔,这是个问题。 江遂平时的方向感还好,但上了山,各处长得都差不多,他很快就迷路了,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仍然不停的向前走去。 越往前,林子越稀疏,地上的草丛倒是茂盛了起来,突然,江遂听到一阵急促的乱蹄声。好像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在向他冲过来。 江遂都不回头,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动物可不管前面站的人类地位有多高,受惊后的它们只会横冲直撞,江遂往前跑了几步,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往旁边跑,这样后面的动物就算冲过来,也撞不到他身上,这样想,江遂连忙左转,左面是棵树,拨开草丛,绕过树干,江遂刚跑出去,就看到一头年轻力壮的野猪用力向自己奔来。 江遂:“……” 他瞪大双眼,下意识的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很好,是一头成年公鹿。 ……这是什么死亡c位啊! 前有猪,后有鹿,而这两头野兽都是被人为驱赶过来的,想要猎野猪的人是二皇子,想要猎公鹿的人是卫峋,江遂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暗暗较劲,比着猎,都想等到中午,带着丰厚的猎物回去,让江遂大开眼界,然而谁也没想到,江遂会突然独身一人,出现在密林中央。 眼尖的人看到他,已经惊吓的喊出了声:“快让开!” 江遂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后悔以前没学轻功了。 公鹿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那野猪可是距离自己只有几米远,下一瞬就能把蹄子瞪到他脸上来,这种时候,江遂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卫峋骑马来到这里,看清中间站着的那个人,他瞳孔一缩,连害怕都来不及,就蹭的站起了身,踩在马背上,借力跳起,用轻功迅速的往前面赶。 他的速度太快,众人甚至能听到破空声,而且,这破空声还不止一下。 江遂僵硬的站在原地,突然之间,他的腰被人带住,两人双双向另一侧退去,但没退几步,就一起摔到了地上。强大的爆发之下,让卫峋的耐力下降了不少,只能让他坚持到离开危险之后。 因为背后有卫峋,江遂几乎没摔到,躺在卫峋身上,江遂连忙起身,但卫峋的双手还紧紧环着他的腰,现在,他终于感到害怕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人。 卫峋把他带离的下一秒,羽林军们也随之赶到,他们跪在卫峋和江遂身边,围成了一个黑压压的圈。到底是皇家猎场,就算卫峋没出现,江遂也不会有危险。 江遂深呼吸了一次,拍拍卫峋的手,又低又快的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起来,让我看看你伤到哪没有。” 江遂一点事都没有,卫峋的胳膊擦破了点皮,最为严重的是后脖颈,一根枯草穿透他的皮肉,扎进去一个指甲盖这么长,卫峋沉着脸站起来,默不作声的拔出那根枯草,他望向刚刚江遂站的地方,一头野猪毫无声息的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 而在野猪对面不远处,那头公鹿也是一样的下场。 不过二者还是有区别的,野猪两眼中央的头骨被利箭刺穿,整根箭没进去一半,只剩带着翎羽的小半部分还露在外面,这只野猪是一箭毙命,而那头公鹿,只是肚子中了一箭,后来又被赶到的羽林军补了一刀,才彻底倒下。 这时候,所有人都过来了,知道他俩没事以后,大家的注意力就全都被野猪吸引走了,不少人都倒抽一口气,因为他们想不到,一箭竟然能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这么强的臂力、这么准的箭法,是谁干的? 卫峋不做声,江遂心中一动,有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 鸦雀无声中,草丛被马蹄慢悠悠踩过的声音传进众人的耳朵,天明日烈,草絮翻飞,在半空中和阳光相遇,厚重的铠甲在移动中发出铮铮作响的鸣击,左手拉缰绳,右手握金弓,走到距离人群不远的地方,顾风弦翻身下马,此时,众人已经自发的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顶天立地的辅国大将军终于凯旋而来,将闪着寒光的武器放在地上,他恭敬的跪下:“末将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本文唯一一个不会让卫峋当做情敌的男人走来了 反心 顾风弦突然出现在这里, 所有人都很惊讶。 除了卫峋。 今早破晓,卫峋收到加急文书,得知大军已经到了直隶省内, 预计午时左右, 先头部队就能回到京城。那时候的卫峋看见什么都开心,他一高兴,就修书一封, 让领头的顾风弦不必等待身后大军,可以先行回到京城,直奔长乐山,参加此次的行猎。 他没告诉江遂,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道中途出了这样的意外,惊喜还是惊喜, 只是功劳全被顾风弦抢走了。 一年没见过顾风弦, 江遂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他身后还有一个受了伤的皇帝呢, 让顾风弦起来,江遂赶紧招呼秦望山, 大家这才发现, 陛下受伤了, 脖子上流了好多血,众人一番手忙脚乱,风卷残云一般,簇拥着卫峋,呼啦一下全都走了。 回到行宫, 得知消息的沈济今已经等在了那里,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行宫,陪伴在皇上身边,于是,剩下的人只好聚集在行宫外面,一脸焦急的等待消息。 至于这些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关心卫峋,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左知秋也是等待的一员,周勤矣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缓过神来,喃喃道:“我老周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这是什么狗屎运啊,出门买个东西,遇上地痞无赖,一连遇到两个侠士,而这俩侠士,一个是今科状元,另一个是当今皇上! 就连那个看热闹的,都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 周勤矣一脸震撼。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皇上和摄政王长什么样,以前有宫宴,他爹都带他哥哥去,这一次他哥哥不在,他爹才带上了他。现在他终于知道他爹为什么总在家里夸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看这长相、看这身手、看这气势,简直就是皇帝界的破军星啊! 震撼过后,就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立刻转头看向自己新交的朋友,想和他分享一下现在的心情,等他看过去,他才发现,左知秋的脸色不太好。 能好吗。 摄政王遇险时,左知秋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不是吓的,而是激动的,他这辈子别的不会,就会抓住机会,弯弓搭箭,用尽力气,箭刚脱手,左知秋就知道,他这一箭绝对会射中,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如果没有意外,这一箭会让他大放异彩,成为今日最令人瞩目的明星。 但谁能想得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顾风弦居然回来了! 大家只顾着看他射死的那头野猪,根本没人注意到公鹿身上也有一支箭。 左知秋的心情简直糟透了,他有种老天爷在耍他的感觉,不然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听到有人叫自己,左知秋回过神,看见周勤矣的目光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左知秋顿了顿,摇头道:“没事,就是担心陛下。”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周勤矣又问,“你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左知秋又摇了摇头,“还好,只是刚刚拉弓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扭了一下。” 拉弓? 周勤矣眼神茫然了一瞬,他们两个是跟着他爹的,全程左知秋都在和他爹聊天,后面陛下突然加速,他们才跟着抽鞭飞奔起来,左知秋什么时候―― 周勤矣突然瞪大眼睛,“那头鹿是你射死的?!” 鹿死了,这个大家都看见了,只是没人深究而已。 左知秋听他嚷起来,立刻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别叫这么大声。” 周勤矣闭上嘴,学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你怎么不说啊,大家都不知道是你。” 左知秋的语气云淡风琴,“区区小事,有什么值得邀功的。” 周勤矣一听,立刻急了,“这还算是小事,这是顶顶大的大事!你不说,说不定别人就会冒领,你等着,我去找我爹。” 左知秋虚拦了两下,然而周勤矣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跑没影了,左知秋轻叹一声,低下头,继续重复着揉手腕的动作。 * 外面又在上演什么戏码,卫峋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正在享受江遂亲自照顾他的乐趣。 沈济今过来检查一番,开了药,然后就被兔死狗烹的皇帝陛下赶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秦望山和江遂,秦望山已经做好主动滚蛋的准备了,没想到,摄政王拿起药盒,没招呼他,而是亲自走到了陛下的身边。 血迹已经被擦干净,江遂蘸着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卫峋的伤口上,伤处已经肿了,也不知道那枯草到底是什么品种,又尖又硬,竟然扎进去了这么深。 一边上药,江遂一边暗自琢磨,应该不会像评论说的那样,发炎吧…… 其实他连发炎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人在受了外伤以后,就会发炎,继而发烧,再而说胡话,最后借着胡话表达真心,酿酿酱酱。 评论误人,摄政王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纯洁的摄政王了。 …… 把药盒放下,江遂走到卫峋前面坐下,“如何,要回宫吗?” 卫峋耳朵还红着,听到这句话,他立刻睁大双眼,“当然不回!” 受这么一点小伤就回宫,他堂堂卫朝天子的面子往哪里放,再说了,他和二皇子之间的较量还没结束呢! 卫峋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江遂和他对视一会儿,无可奈何的点了头,“好吧。” 转过头,他直接吩咐秦望山,“上午的围猎宣告结束,让膳房把东西都准备出来,陛下受了伤,就不出去和他们一起吃了,做点清粥小菜送进来,对了,诚王今天来了吗?” 秦望山回答:“来了来了,诚王殿下伤了胳膊,没去打猎,上午一直在河边钓鱼。” 正好。 “让他和右相一起招呼二皇子等人,仔细些,不要怠慢了人家。” 秦望山哎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找诚王了,也不管诚王接到这个命令以后,脸色会有多复杂。 今天来围猎的丞相只有右相,左相坐镇皇宫,他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江遂指挥的得心应手,卫峋还想给自己争取一下吃肉的机会,却被江遂无情的拒绝了。 陛下一上午的战绩共有三只兔子、两条狐狸、一只花豹、一只羊、以及一只瞎猫碰上死耗子才猎到的斑鸠。 他本想炫技,猎一只飞过的老鹰,没想到手滑了,猎到刚好同样飞过那里的斑鸠,看到斑鸠落下来时,众人纷纷夸赞皇上好身手,要面子的皇上自然不能把血淋淋的事实说出来。 除了狐狸毛被留下,剩下的全都被江遂做主,送到了众臣的餐桌上,至于那只可怜的斑鸠,则进了江遂的肚子里。 自从养了世子,江遂就没再吃过碳烤乳鸽,如今换成斑鸠,味道好像也不错。 吃饭的时候,江遂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直到吃完,看见给他递茶的人换了一位,他才想起来,末羽和江五一直都没回来。 这不太可能,就算他们心大的没有发现异样,围猎结束时,羽林军会吹响号角,漫山遍野都能听到,没道理那俩人听不见。 放下筷子,江遂问:“末羽和江五,他们去哪了?” 卫峋头也不抬,淡定喝粥,“领罚去了。” 江遂皱起眉头,“是我没让他俩跟着,你不会把他们罚的太狠吧?” 卫峋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放心,死不了。” 江遂顿时急了,他刚要说话,卫峋突然抬起头,“阿遂,如果今日站在那里的人是朕,差点遇险的人是朕,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江遂闭上了嘴。 因为他心里想到的第一个词,是就地处死。 他当然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是规矩不得不立,堂堂天子,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差点死于兽腹,这是绝不可以饶恕的事情,若因为一时的不忍心,放过了他们,整个羽林军都会受到影响。等到下一次遇险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就不会拼命的去营救了。 江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你罚的太过,我会觉得这都是我的过错。” 卫峋听到这话,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这算是隐晦的恃宠生娇么,知道用别的话劝他不管用,于是,他拿自己当借口。 低笑一声,卫峋答应道:“朕心中有数,阿遂放心。” 吃过饭,陆陆续续有人来求见卫峋,想要关心他的伤势,别人来了以后,江遂就走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不然他怕自己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强打着精神,江遂压制住打呵欠的想法,在外面用目光搜寻了半天。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刚走过去几步,那个人就回过了头,见他走来,他沉稳的一笑,停在原地,安静的等着他。 重逢许久,直到现在,两人才能松快下来,说几句家常话。 江遂上下打量一番顾风弦,“你黑了。” 顾风弦同样打量一番江遂,“你头发少了。” 江遂:“……杀人诛心。” 顾风弦:“彼此彼此。” 两人沉沉对视,突然,各自展开笑颜,爽快的笑了几声,他们转过身,一起往河边走去。 河边人少,此时的顾风弦已经脱去了那身沉重的铠甲,他说道:“我刚回来,就看到如此惊险的一幕,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摄政王过的十分精彩。” 江遂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没回来前,我过得倒是很平静,你刚一回来,平静就被打破了,不如你再离开个一年半载,我看看会是什么情况。” 顾风弦瞥了他一眼,“还是一点不饶人,跟以前一样。” 顿了顿,他问道:“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京城要是真有大事,顾风弦早就知道了,他这么问,是想问一些暗中的事。 江遂摇头,“没有,还是老样子。” “你的旧疾怎么样了,有没有再犯?” 江遂不禁笑了一声,顾风弦奇怪的看着他,江遂收敛起笑意,继续摇头,“没有,早就好了,不会再犯了。” 嗯了一声,顾风弦又抛出一个问题,“阿追还好吗,他还是不愿意出去?” 江遂点点头,“你也知道,他就是那样。不过,他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整日待在家中,也不耽误他的学识和见识精进。” 顾风弦有点惊讶,但也不是太惊讶,毕竟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江追也是个难得一见的才子,只是有些可惜,江家两个男儿,竟然没有一个继承江不留的衣钵。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是顾风弦已经不再问问题了,江遂等了好长时间,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再开口,沉默片刻,他只好自己提起来。 “姐姐这些年没什么变化。” 顾风弦一愣,猛地转过头。 江遂好像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愕,只自顾自的说道:“这样说也不对,变化还是有的。别人都是越活越老,但我感觉,姐姐是越活越年轻了,她如今的模样,就跟她十四岁、还在家中时一样,大概是脱去了那些华丽的衣服,不再浓妆艳抹,所以她又像一个小姑娘了。” 江遂本来想说未出嫁的姑娘,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顾风弦哦了一声,过了小半天,他才问:“你,去看过她了?” 江遂神色自然的说道:“是啊,两个月前去了一次,上个月,我又去了一次。” 这下顾风弦是彻底震惊了,“你竟然没被她赶出来?” “没有。”江遂回答的言简意赅。 顾风弦打小就认识江家三姐弟,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堂,后来又一起经历变故,最终一个当上了文臣,另一个当上了武将,虽然道路截然不同,但任谁都知道,他俩是一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哪怕最腥风血雨的那段时间里,顾风弦都没这么佩服的看过江遂。 他立刻虚心求教:“你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你给她下迷魂药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遂默然无语,倒也没卖关子,看看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他回答道:“很简单,我只是告诉她,我想辞官了,然后,她就没提赶我的事情。” 正常人可能会认为,是江遂提出来的事情太可怕,所以江迢忘记了赶他出去这件事,但顾风弦不这么想,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江迢的心思。 不能再赶了,再赶的话,说不定哪一天她弟弟死了,她都还不知道呢。 顾风弦怔愣的站在原地,江遂转过头,调笑的对他说道:“兴许这个方法对你也管用。” “不可能,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见我的。” 顾风弦的语气十分平静,他说的那么斩钉截铁,却又让人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不等江遂再说什么,他立刻将话题转移,“先说清楚,辞官是什么意思?” “之前有些厌倦朝堂,”江遂随口一诌,“有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想法还有,但只是作为备用选项,目前,他还是想试试和卫峋重建信任。 顾风弦这才松了口气,他收回紧盯在江遂身上的目光,望向蜿蜒不知到何方的河流,“我理解,但这种等同煎水作冰的事情,还是不要随随便便的说出来,容易招惹祸事。” 江遂皱眉,不禁反驳道:“这怎么能算是煎水作冰的事情。”只要他足够谨慎,步步为营,还是有可能实现的啊。 顾风弦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天下才太平了几年,你们江家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我知道朝堂枯燥乏味、尔虞我诈,让你生厌,可是,忍忍就过去了,如今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陛下对你也不错,继续往前走,就能青史留名、百世不磨,中途放弃,不仅百害无一利,还有可能让你置身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遂,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半途而废不是你的性格。” 江遂沉默。 本来是一场闲谈,没想到顾风弦再度挑起了他脑中那根敏感的神经。 这不是他选的路,只是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多说无益,江遂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如果要解释,他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包括老皇帝是怎么利用他,利用卫峋,又是怎么给他下毒、绝了他们全家的后路,如果全都说出来,以顾风弦的性格,他今晚就能跑到老皇帝的陵寝里,把他从棺材中挖出来,挫骨扬灰。 这不是没可能,当初顾风弦知道老皇帝强娶了他姐姐,就已经起过反心了,只是种种因素之下,他最终选择了暂时忍让,和江遂联手,发动一场隐晦的政变,干掉和老皇帝一样德行的太子,扶持新帝上位。 顾风弦对老皇帝的恨一点不比江遂少,得知江迢进宫以后,他从边疆快马赶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眼里闪着嗜血的红光,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意,但他在京城门外,被江一打晕,后来醒了,又遭到江不留的一顿鞭笞,直到皮开肉绽,伤处深可见骨才算完。 江不留当时说的话,灌进他嗡嗡响的脑子里,形成了一遍又一遍的回音。 逞匹夫之勇,是最懦弱的表现,有本事,就先代替他,然后再杀了他。 世人都说江不留愚忠,女儿被强娶为妃,大儿子被软禁在宫中,都这样了,他居然还为老皇帝卖命,简直是昏了头。可世人怎么知道,身处他的位置,又是怎样的艰辛。 江不留究竟是要自己反,还是让顾风弦反,这在他死后,全都不得而知了。但他留下来的势力和属下,最终归到了江遂手里,江遂又把它们一分为二,利用它们,顺利的扳倒了前太子,唯一让顾风弦觉得遗憾的,就是他没能亲手杀了老皇帝。 偏偏他是病死的,晦气。 如今老皇帝已经死了很久,顾风弦的性格早就沉着了下来,他遇事不惊不慌,是卫朝最得力可靠的大将军,但前提是,不能再提老皇帝。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其实是想杀老皇帝的,顾风弦也想,好多好多人都想,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他居然死的这么迅速 唉,给卫峋点个蜡,江遂是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他的啦,但他自己很可能把自己嫌弃死 人选 江遂转过头, 对顾风弦笑了笑,“等宿日的使臣们回去,叫上何云州, 咱们一起去天子望远喝酒吧。” 顾风弦静静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凡事江遂都有自己的主意, 他能劝,却不能一定要求江遂接受, 毕竟, 他们早就不是孩子了。 * 下午的围猎照常进行,陛下龙精虎猛, 带着众人满载而归,二皇子完全没有给主人一点面子的意思,下午比上午还兴奋,等到清点各自猎物的时候, 江遂这个两手空空的,就站在众人旁边,看他们挨个摆上自己的猎物。 猎得多的人有赏赐,江遂正在看到底是谁拔得了头筹,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边, 遮住了已经倾斜的阳光。 二皇子拎着一只死去多时的狐狸,递给江遂:“听说你们这里的人都喜欢穿狐狸做成的衣服,这个送给你。” 江遂望着那只死不瞑目的狐狸, 嘴角一抽:“……不必了。” 二皇子还在坚持:“拿着吧,我看你挺怕冷的。” 何云州看到这一幕,眸色微沉, 他快步走过来,替江遂解围道:“二皇子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的女子喜欢用狐狸皮毛做成围脖、护手,男子是不用这些的。” 二皇子哦了一声,看看手里的狐狸,他兴致缺缺的转手递给何云州,“那你再把它送回去,继续计数。” 何云州:“……” 何云州走了,江遂也想跟着走,然而二皇子却拉住了他,只是碰到衣角,还没碰到他身体,江遂已经条件反射的后退一大步,看他这么警惕,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后,他继续不在意的上前,“我听人说,你们这里的冬天很冷,大雪会覆盖整片土地,好几个月都寸草不生。” 江遂的眼睛四处乱看,他希望能有人来救他,然而这是行宫外面,众位大臣都在里面,只有一些想要看计数的人,和他们站在一起,然而别人都在看计数,没人看江遂。 就算有人看,发现二皇子和江遂走到一起之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也不是上前,而是八卦的竖起耳朵,听他俩在说什么。 …… “还行吧,没有那么夸张。” 江遂胡乱回答,准备伺机离开。 二皇子听了,立刻热情道:“那你可以去我们那里啊!我们宿日常年春暖花开,因为有太阳的庇佑,天气一直很温暖,最冷的时候,大地也是绿色的,你要是去了,一定会爱上它的!” 江遂:“…………” 他木着一张脸,回答道:“多谢二皇子的美意,但我是卫朝人,我应该更爱卫朝的土地。” 二皇子敬重的点了点头,“真男人就该热爱家乡,我赞同。”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道:“但是没关系,过去以后,你还可以再回来,我陪你,一年两次怎么样?” 江遂还没回答,突然,一前一后的两道声音在二皇子身后响起。 卫峋拽着他猎回来老虎的前腿,后面一群羽林军跟着,来到二皇子身后,他突然松开手,老虎的半个身子砰一声砸到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眯着眼睛问:“一年两次什么?” 顾风弦就站在卫峋身后,和卫峋拖着老虎走不同,他直接把那头被他一箭射死的野猪扛在了肩膀上,当然,这只野猪退过毛了,还少了一条腿,下午上山的时候,他顺便就把那只野猪腿原地烤着吃了。 咣当一下,顾风弦也把野猪扔在了地上,他望向二皇子,同样问道:“一年两次什么?” 卫峋和顾风弦,一高一矮,一冷一严,一个是杀伐果决的皇帝,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将军。这两人,平时单独一个出去,就能用眼神震慑一群人,如今双剑合璧了,同时将威压放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竟然有种忍不住想逃的感觉。 二皇子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本能告诉他,此时绝不是说实话的时候,如果想活着回到宿日,他最好还是闭紧嘴巴。 二皇子趋利避害,一言不发的转过头,想让江遂替自己说两句话,然而他身后哪还有江遂的影子。 …… 最终,这场围猎的胜利者还是卫峋,因为他在最后关头猎了一头老虎回来。顾风弦行军多日,经过了那么多地方,他吃的最多的就是自己打来的猎物,自然对今天的打猎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把那头野猪搬下来,算作了自己的战利品。 众人排好,依次领赏,溜之大吉的江遂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端庄的坐在前面,面带微笑的注视着每一个上前领赏的人。 让江遂惊讶的是,左知秋竟然就是那个临危关头射杀公鹿的人,卫峋好像早就得知了消息,一点都不惊讶,当场赏了他一柄金弓,还有御题的“文武双全”四个大字。 左知秋一脸感激涕零的接下,惹得旁人羡煞不已。 走回去的一路上,他已经接收到了不少大人微笑的示好,刚坐下,周围的大人就纷纷拱手,一叠声的对他恭喜起来。 左知秋也总算是扬眉吐气了,感谢迷路的摄政王,感谢横冲直撞的野猪和公鹿,他这一天没白忙活。 左知秋有金弓和题字,射杀了野猪的顾大将军却没得到这些,他的赏赐更加实际一些,十日休假,赏俸一年,以及钦赐的长乐寺最高级别住宿祈福待遇。 卫峋的原话是,大将军为国征战实在是太辛苦了,惹上了不少的杀孽,朕甚是欣慰,唯有让长乐寺的住持亲自为大将军祈福斋戒,才能为大将军获得佛祖的宽恕。 至于祈福,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大将军最好有空就去长乐寺住上几天,用佛经涤荡过心灵,再回到朝堂来继续为朕效力。 江遂安静的坐在一边,他垂眼听着卫峋一本正经的瞎说八道,心里想笑,面上却必须忍着。 全天下,最着急江迢和顾风弦两人事情的,不是江迢和顾风弦本人,也不是跟他们关系最亲密的江遂,更不是住在王府的江追,而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卫峋。 也不知道卫峋究竟是哪根筋没长对,他总是对有情人特别宽容,继位以来修改了不少关于男女之事的律法。前几年他赐婚给两位贵族男女,但是那位贵族小姐有心仪的男子,连夜跟心上人私奔了,他听说以后,不仅没怪罪这两个家庭,还说这位小姐勇气可嘉,撤回了赐婚,恩准她和她的情郎结为夫妻。 当然,事后大家发现,那位小姐的情郎一共有四位红颜知己,而其中有两位是红尘女子,一位还给他生了孩子,小姐的父母差点气到当场去世,这就不能怪卫峋了。 从那以后,卫峋长了记性,坚决不再管别人的家务事,不过顾风弦和江迢的故事,他看了这么多年,还是免不了的想掺和一把。 江遂暗自摇头,也懒得去劝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皇帝摆驾回宫,众位臣子各回各家,江遂跟卫峋一起去了武英殿,临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看,等到走进去,没外人了,他才问道:“二皇子的腿怎么了,他在打猎的时候受伤了?” 江遂心说,不应该啊,清点猎物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卫峋张开双臂,任由秦望山给他脱下最外层的衣袍,他淡定的回答:“朕的老虎不小心绊了他一下。” 江遂:“……” 一只老虎好几百斤,堆在地上如同小山,这么大的东西,你给我表演一个绊人试试? 江遂无语的望着卫峋,严重怀疑他是把老虎尸体直接砸到了二皇子身上。 有时候江遂觉得卫峋成熟的过分了,可也有时候,他觉得卫峋幼稚的过了头。 江遂摇摇头,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他径自走到偏殿,拿起左相送来摞在桌案上的奏折,快速翻看起来。 脱掉外袍以后,卫峋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不少,身体的线条全部显露了出来,他亦步亦趋的跟到江遂身后,踯躅了片刻,才说道:“朕今天打了两条狐狸。” 江遂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他知道,中午不是看见了么。 卫峋继续说:“一条红色的,一条白色的。” 按常理,京城这附近根本不会有狐狸,这些狐狸都是御兽苑辛辛苦苦从西北抓住,费了大力气培育出来,然后再扔进山里的,不然卫峋哪有这种好运,猎一个就是顶级的皮毛。 江遂照旧敷衍的嗯了一声。 秦望山都不忍直视了,您好歹多回两个字啊。 卫峋倒是比秦望山耐性更好,他继续试探的问:“那,朕把这两条狐狸送给阿遂,一条做围脖,一条做护手,怎么样。” 江遂总算从奏折里抬起了头,他望向前方,拧了拧眉,他突然回头,“哪有男人戴围脖和护手的,娇气至极。” 紧跟着,他又说道:“还是做成枕套比较好,冬天快到了,毛茸茸的,躺上去更舒服。” 旁听的秦望山:“……” 这是什么逻辑,做成围脖是娇气,做成枕套、每晚抱着睡,就不娇气了??? 偏偏江遂和卫峋都不觉得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卫峋很高兴的就答应了下来,在他看来,江遂就是把狐狸毛做成马桶套都没关系,他只要收下就好,因为这样证????F明,他赢了。 江遂不知道卫峋的心思,他挑出几本重要的奏折,又把剩下的按比较重要、不太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以及写个阅了事分好类。用过晚膳,他就准备回去了,虽然天还没黑,但他觉得他能睡到明天日上三竿。 然而卫峋拽着他,不让他走,非说吃过饭以后,过一个时辰才能睡,于是,江遂只能继续留下,强打精神和卫峋闲聊。 卫峋的话题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比如今天的围猎有多好玩,比如二皇子是个多么愚笨莽直的人。 在卫峋嘴里,二皇子几乎一无是处,从长相到性格,再从性格到迷信,处处不如卫峋的意。 尤其迷信这一点,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江遂撑着头,半耷拉着眼睛说道:“太阳神教是他们的国教,受此影响,他自然会发自内心的信仰太阳。仔细想想,他和长乐寺的沙弥们没什么不同,那些沙弥不也是三句话不离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卫峋不喜欢听他为二皇子辩解,他争论了一句,“可是沙弥没有那么吵。” 江遂:“……” 这倒是。 没听到江遂的反驳,卫峋立刻趁热打铁,无论如何都要把二皇子钉在迷信的耻辱柱上,“将图腾信仰演变为国教,又将图腾信仰根植于整个皇室的内心,如果宿日太子也是这个德行,那他的皇位离倾覆就不远了。” 说到这,他扬了扬下巴,指向东边:“东流不就是个好例子。”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追求精神上的信仰,每个国家都有国教,宿日信仰太阳神教,东流则信仰一种更为神秘的宗教,不过和宿日的全民自诩神的子孙不同,东流只有少部分人信仰那些,而且这些少部分人,都是握有权力的那一群人。 东流前任皇帝就是一个狂热分子,按照东流的规矩,每一任皇帝配一个神官,一个神女,神官神女在皇宫侍奉神,终身不婚。而到了前任皇帝这一代,他把整个神教都搬到了皇宫里,神官神女的数量比他老婆儿子加一起还多,皇宫整日乌烟瘴气,还传出过丑闻。 现在前任皇帝死了,神教也搬出皇宫了,但是新的神官神女还在,显然新皇和之前的皇帝一样,也是这个宗教的信徒。 卫峋尊重自己的两个对手,但这不妨碍他鄙视他们的某些行为。 江遂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可是,咱们的祭坛里,不是也住着一位国师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卫峋回答:“国师为朕效力,而不是朕为国师效力,国师在卫朝,只有一条用处,就是稳定民心。朕不信他,更不会把他的批命奉为神谕。” 听到这些,江遂的眼神发生了一瞬间的漂移。 他若有所思道:“其实咱们的国师,好像也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金玉其表……” 卫峋疑惑:“阿遂这话什么意思。” 想到寒芦的三重桃花批命,江遂默了默,呵呵一笑,“没什么,天不早了,微臣该回去了,陛下也早点睡。” 天快黑了,卫峋往外看了一眼,没再拦他,只是跟他一起站起来,然后补充了一句,“和亲的事,朕已经想好了。” 江遂转过头,轻眨双眼,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卫峋也没让他等太久,“朕决定,答应他们。” 江遂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站直了身子,“人选呢?” “酿善。” 又是一个不意外的答案,江遂心中叹了一声,点点头,“陛下英明。” 卫峋是皇帝,他可以自由决定任何事,但盯着江遂的脸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任何外露的情绪以后,他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这是朕多次考量的结果,与私心无关。” 所以,他不是在故意报复酿善。 江遂弯了弯眉眼,“我知道。” 卫峋虽然有时候会冲动、幼稚,但他是个熟知大是大非的人,在这种问题上,他不会草率的做决定。 他选酿善,因为酿善就是最好的人选。 发现江遂真的不怪他,卫峋的心就放松下来了,只要江遂不反对,别人的意见,那就不算是意见。 长公主和酿善没有参加围猎,她们一直待在府里,后面再有宫宴之类的场合,她们也没再去过。每一天,长公主都是煎熬度日,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传旨的太监来到长公主府,点名让酿善进宫,长公主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酿善连忙扶住她,长公主哆嗦着身子,想要跟酿善一起去,但是太监把她拦下了。 哪怕当初连夜带着东流的玉玺逃亡,长公主都没这么害怕过,终于,她等到酿善回来,得知了皇帝的用意。 卫峋叫酿善进宫,亲自对她说明了想要让她去和亲的事情,因为酿善身份不够,所以,他会先把酿善从长公主名下过继到老皇帝那里,由此,酿善的身份就是公主了,而宿日已经说过,和亲之人可以随便挑选夫婿,卫峋对此的回答是,他希望酿善能嫁给宿日的太子,做他们未来的皇后。 卫峋和酿善谈了很久,将近一个时辰,他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及酿善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他把能讲的、不能讲的,全都讲了,只是少了一句话。 他没问过,酿善愿不愿意去。 这些事情,本该由卫峋告知长公主,再由长公主告知酿善,但是卫峋直接越过了长公主,这是公然不在乎她的存在。 酿善回来后,情绪十分平静,她好像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件事,长公主不知道她究竟明不明白过继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以后她和她的亲生母亲再没有任何关系,酿善以后只能称她为姑母,而长公主若是死了,酿善都不能为她回来为她发丧守孝,只能以侄女的身份,为她上一炷香。 长公主无法接受这些,她几乎是夺门而出,生平第一次,跪在卫峋面前,求他收回成命,即使卫峋拒绝她,她仍然不愿意起来。她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处世原则,一次又一次顶撞皇帝,可是不管她说什么,卫峋都不会答应她,最后,她只能失魂落魄的离开。 走出武英殿,半路上,她又想起另一个可以救她女儿的人,她不顾规矩,来到文华殿,求见摄政王,然而这回连摄政王的人都没见到,就被请离了这里。 江遂站在窗边,看着长公主强自镇定,不断温声询问门外的宫女,一次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却还在强颜欢笑着,维持她身为公主的最后一点风度,江遂平静的看着这些,等到她走了以后,他才神情自若的回到书桌边上。 如果卫峋在这,他就会发现,现在江遂的表情,和那天他复述长公主话时的表情一样,一样的不在意、一样的淡然。 他不会被长公主的冷言恶语中伤,自然也不会被长公主的悲苦哀恸感染,人活一世,坎坷非常,旁人的喜怒哀乐,与他何干呢。 作者有话要说:  能当摄政王,江遂肯定不会是心软的人,他和卫峋的区别是,他没那么激进,动不动就铁血管理,他是温和派,但温和不代表仁慈 人设没崩,真的,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性格,只是以前没有出事,所以显现不出来他的这方面,人有多面,江遂就是一个该温柔时温柔、该冷血时冷血的人,他的取舍,一向很明确,就像以后舍掉卫峋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不是 放心,酿善的结局还是很好的,毕竟我是甜文作者,不能让小姑娘在文里受委屈 主角 和亲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二皇子听到卫峋的要求以后,都没跟自己国家的使臣团队商量,就独自做主答应了下来。 理应如此, 虽然他们摆出了开放又民主的态度,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次和亲,只有太子能够抱得美人归。 谁不想当皇后呢。 和亲的人选已经商议出来,两国互相通了气, 宿日就开始准备回程了, 他们回去,还会把和亲公主一同带回去, 卫朝这边也要加班加点,赶紧把和亲队伍、还有公主的嫁妆都准备好。 一次和亲, 闹得整个六部都忙了起来,连平时最清闲的兵部都不能幸免,连夜挑选训练三千精兵, 护送公主顺利去往宿日。 借着这个缺人手的机会,左知秋没有被下放, 而是进了礼部,跟诸位大臣一起筹备嫁妆事宜。 大多数东西都是现成的,小部分需要现造,从和亲的命令下来, 直到宿日队伍启程,一共才半个月的时间,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半个月里,他们不仅把卫峋安排下来的任务全部完成, 甚至还超额完成,现在酿善一共有两套嫁衣,一套正式的,一套备用,以防不时之需。 陛下仁慈,亲自挽留宿日使臣,让酿善公主得以在京城里度过最后一个中秋佳节。 国师算出来,八月十八便是宜嫁娶、宜远行的良辰吉日,十七这天,宫中又举行了一场夜宴,为二皇子等人践行。 江遂半路又跑了,坐在御花园锦鲤池之上的六角亭里,江遂手里拿着一碗鱼食,隔一会儿,就往水里扔几粒进去。 鱼多食少,肥美的锦鲤们挤来挤去,有几条急性子的,竟然还跳出了水面。 锦鲤池的格局经过精心设计,池边的石灯错落有致,让人即使在晚上,也能看清水里的情况,没了后宫的诸位娘娘,御花园真心不是一般的宁静,再也没有落井沉塘等意外不说,宫女太监的折损率也大大减少了。 隔着老远,江遂就看到几盏宫灯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等到近了,发现是二皇子,他不禁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末羽已经回到江遂身边了,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责罚,嘴唇苍白了不少,精气神却还行,只看表面,看不出来她到底哪受了伤。 看见二皇子,末羽的反应比江遂更大,她一个箭步蹿到江遂身边,摩拳擦掌的说道:“王爷,奴婢去帮您料理了他。” 江遂:“……” 怎么还用上料理这个词了,听着怪}得慌的。 “罢了,”江遂放下鱼食,叹道:“让他们过来吧,左右明天人就走了。” 今年的天比往年冷上一些,八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凉了,江遂还好,只是穿了一件厚衣服,可怜的亚热带生物二皇子,冻得直想搓手,居然还不忘了过来撩江遂几句。 江遂从一开始的避之不及,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水波不兴。 二皇子说了没几句,就放弃般的垮下肩膀,“唉,我还以为能够打动你呢,卫朝的男人可真难哄。” 江遂微微挑眉,“真情实意尚且不能令本王动容,何况是虚情假意。” 二皇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江遂身边,他诧异的看过去,“你说什么?” 江遂笑了笑,“本王的话,二皇子殿下已经听到了,何必再让本王复述一遍。” 二皇子眼中的热度降了一些,“我从不说假话。” 江遂轻笑一声,配合的点了点头,“巧了,本王也是。” 二皇子:“……” 他有种自己被暗中嘲讽了的感觉,江遂半转过身子,面对面的和二皇子坐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慢声道:“不过,殿下说得倒也不错,自从来了我朝,殿下确实是一句假话都没说过,只是做了一些会引人误会的动作和言语。” 谁都看得出来二皇子对摄政王有意,但二皇子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摄政王,更没说过他想对摄政王做什么,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游说摄政王,希望他能去宿日。 与其说他是在求爱,倒不如说他是在加深别人脑中的印象。 二皇子瞬也不瞬的望着摄政王,徐风乍起,突然,二皇子咧开嘴角,“王爷好眼力。” 江遂但笑不语。 第一次见面时,江遂的长相确实令二皇子惊艳,可他生来就是皇子,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无数,就算江遂能在他心中排名第一,那也不会是他一见钟情的真实理由。 长在宫廷的他,最不在乎的,就是骨肉之上的这副皮囊。 这是二皇子第一次来卫朝,恐怕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卫朝。 面对着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的人,二皇子难得放松了神态,他用已经极为流利的卫朝语言说道:“你看出来,我不意外,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有些话,推心置腹之下才好交谈,不然,殿下很可能会继续与我装傻充愣。” ……行吧,算他说得对。 二皇子来了兴趣,“那你想对我说什么?” 江遂右手搭在木制的栏杆上,他半敛着眼眸,“我是卫朝人,虽然对宿日有所了解,但终究是一知半解,皇室是何光景,更无从得知。因此,我想拜托殿下,照顾好我们的酿善公主。” 二皇子不禁在心里嚯了一声,要是江遂没扯下他的面具,听到这几句话,他绝对会和江遂装傻。那位公主嫁过去以后就是他们的太子妃了,他一个成年皇子,没事就去照顾堂堂太子妃,他是不要命了么? 卫朝众臣不是一直纳闷他为什么敢在皇帝卫峋的眼皮子底下不断作死么,就是因为他已经从他的太子大哥那里得到免疫了,卫峋和他大哥都是一路人,威严、心机、蔫儿坏、领地意识极强。多年的与狼共舞,让他心志得到了极大的锻炼,但那也不代表,他就敢把手伸向他大哥的后宫啊! 二皇子呵呵一笑,“王爷这是在为难人。” 很简短的一句话,江遂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默了默,解释道:“本王并非拜托殿下照顾她的生活,只是,天长日久,人心难测,公主她总会遇到一些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殿下只要像过去一样,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在暗中拉她一把,本王和卫朝百姓,就对殿下感激涕零了。” 二皇子也有姐姐妹妹,以己度人,他自然能理解江遂的用意,心中有些动容,他抱胸说道:“据我所知,王爷与公主并无亲缘关系,如此汲汲营营的照拂,怕是都胜过她的亲兄长了。” 江遂默默抬眼,别以为他听不出来,二皇子这是拐弯抹角的损卫峋呢。 “她的亲兄长也是这么想的。”江遂为自家陛下找补了一句。 二皇子抖了一下腿,“是么,那我怎么没听到他来跟我说这些话。” 江遂眨了眨眼睛,“不然殿下以为,今天你是怎么穿过重重守卫,来到这里见我一面的?” 二皇子:“……” 莫名其妙的,二皇子有种自己被秀了一脸的错觉。 和江遂交好没有坏处,况且江遂拜托他的不是什么大事,举手之劳而已,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千里迢迢嫁到他们国家,出于同情心,他也不会将她弃之不顾。 更何况,要是不出意外,这个女子以后就是他们的国母了,只要在他大哥的忍耐范围内,和国母打好关系,这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啊。 快速分析好利弊,二皇子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不需要再演戏了,二皇子自然就不用留在这了,只是离开前,他还是没忍耐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觉得自己演的还挺好呢,卫朝的大臣们、还有他带来的那些大臣们,不是都信了吗? 闻言,江遂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我有雷达。” 二皇子不明白,“什么叫雷达?” 江遂笑,“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类似于直觉,别人对我的追求存有几分真心,我只看一眼,便能明白。” 涨知识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二皇子也笑起来,“也是一种天赋,可以立即推却身边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江遂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二皇子以为他是默认,实际上,他在心里无声的反驳了一句。 恰好相反。 真心待他、想要与他在一起的人,才是他需要推却的,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倒是可以虚与委蛇一段时间,互相利用。 就像酿善和二皇子的区别,知道酿善喜欢他的下一秒,他就断了酿善的念想,反而是二皇子,一直留到今天,直到出现了新的利用价值,他才把一切说开。 二皇子走了,自己又多坐了一会儿,他抖抖身上掉落的鱼食,也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八月十八,天晴云朗,碧蓝的天色明亮又清透,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卫峋亲自来到宫门口,望着送亲的队伍不断远行,酿善坐的那顶小轿稳稳当当,众人目送它渐渐变小,各自感慨不同。 这是一个古老又漫长的时代,多少人经过一次离别,就终生都不会再见。 所以,能抓住的时候,一定要死死地抓紧了。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卫峋才准备回去,江遂却没有跟他一起,他向卫峋请假,说是要出去和顾风弦喝酒。 卫峋看了看他的脑瓜顶,这回没有说能不能带上朕这种卑微又掉价的话,他很快就答应了,只是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喝酒便喝酒,可别喝的太热闹了,朕最近对京城的治安疏于管理,说不得哪天就又要派羽林军出去巡城了。” 江遂:“……” 装作没听懂卫峋张牙舞爪的威胁,他干干一笑,“知道了,臣除了天子望远,哪都不去。” 卫峋满意的走了,而江遂目送他离开以后,出了宫门,脚步一转,就去了和天子望远相反的方向。 十分嚣张。 …… 和亲队伍是一大早就走的,如今不过巳时一刻,正是一天之中人们最精神的时候,长公主府却大门紧闭,从内到外、哪怕门口的石狮子,都流露出了一分萧瑟之意。 不过走了一个酿善,就像是走了府中全部的人气。 江遂被带进去,长公主本来不想见他,但她临时改了主意,走到前厅,长公主沉沉的望着江遂,开口便是嘲讽:“王爷终于不忙了。” 她今天没去送亲,将酿善送出家门口,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如今的她看起来憔悴非常,哪还有以前雍容华贵的模样。 江遂微微一笑,不需要别人来请,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道:“君无戏言,旨意既然已经发出,便不可更改,本王也是无奈,不论本王见不见长公主,此次和亲,都是要完成的。” 长公主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江遂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最恨的就是别人对她说“无奈”二字,无奈无奈,将她嫁到东流做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妃嫔是无奈,嫁过去以后还要做两国之间的奸细是无奈,受后宫其他女人的算计和排挤还是无奈,丈夫死后被要求殉葬更是无奈。 她的第一任丈夫不是暴毙而亡的,早在他遇刺之前很久,她就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可她将这消息传回本国,得到的指令竟然是隔岸观火,若东流皇帝死了,便做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自裁于此,闹乱整个宫闱,给她手下的人争取时间,让他们带上东西,迅速回国。 这就是她的哥哥给她下的命令,将她作为一枚弃子,大言不惭的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是九死一生,骗过了无数人,才终于逃回本国的,世人只知她逃亡的时候需要提防东流的人,却不知道,她连卫朝的人也不敢信。 当一切尘埃落定,老皇帝没法再改变什么,她这条命,才算是捡回来了。 这就是当朝公主的命运,现在,她的女儿也是一位公主了。 长公主的眸中带着恨意,她紧紧盯着江遂,“善儿对你痴情至此,你却对她无情如斯,人选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选善儿,是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你不喜欢她,所以你才要把她推入火坑!” 江遂皱眉,“选中公主,只因为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对你们,她是最好的选择……”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然有些尖锐,“那对她呢!你们可有给过她选择?!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其实你和他们所有人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江遂静静看着发作的长公主,他的神情太平静了,以至于让长公主越来越气,因为这样对比之下,她就像是一个疯婆子一样,只会咒骂叫嚣。 在长公主的理智濒临破碎之前,江遂开口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和长公主平视,“同处淤泥之下,谁也做不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只能在污水的泡发下从内到外的烂掉,最终和充满腐臭味的淤泥同化。” “我是这样,长公主,不也是这样么?” 长公主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她顿时喊起来,“你胡说什么?!” 江遂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掰扯,一个活了将近四十年的人,思维早就固化,江遂没法打破她的思想,也不想打破,毕竟,有些事实若是认清了,那往后的人生,恐怕也就过不下去了。 江遂垂眸,避免了和她的冲突,他沉默一会儿,才说道:“人和人的命运不同,有人苦,有人甜,哪怕拥有同样的起点、同样的道路,最终的结局,却不见得一样,你的哥哥和你的侄子,都是皇帝,但你难道会说,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么?” 撩起眼皮,江遂慢慢道:“你的人生也许被别人毁了,可是酿善的人生,才刚开始,往后的事情我无法保证,至少我可以替我自己和卫峋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冷笑一声,长公主的语气里充满了极度的蔑视,“你懂什么,你的人生多精彩啊,十六岁就是摄政王了,皇帝从小就是你手心里的玩偶,你可以把他摆成各种你想要的样子,可你怎么知道,活成别人手心里的玩偶又是什么感受!” 语气太激动,她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缓了一瞬,她用淬了毒般的凉薄眼神望着江遂,一字一句,仿佛诅咒一般说道:“你以为你能掌控他一辈子么?王爷永远是王爷,皇帝永远是皇帝,傀儡戏的主角随时都能换人,朝堂上的位置却是固定的。” 突然,长公主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她的声音诡异又温柔,“说不定哪一天啊,王爷你,就变成下一场戏的主角了,而你自己还不知道,正可笑的摆弄你那僵硬的身体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暴跳如雷)我杀你全家!他妈的给老子闭嘴!好不容易打开的一条缝又让你给我关上了!我今天不砍了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社会的险恶!! 秦望山:(满头大汗的拖住后腿)陛下算了,算了 喝酒 “或许吧。” 江遂晦暗的笑了一声, “以后的事,谁能说清呢。” 长公主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每个人都会冲动,尤其压抑的越深, 反弹的也会越严重。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长公主把自己深埋心底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可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也没用,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根本无法收回。 听着江遂淡淡的自嘲,长公主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更不知道江遂有没有生气, 会不会报复她。 江遂却抬起了眼睛, 他现在的神情,和之前一般无二。 “可我不愿去想那些,人活一世,死法有无数种, 活法也有无数种, 与其日日战战兢兢的想着如何死,还不如费点心思, 去想想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活。” 下意识的, 长公主又想冷笑了,但终归,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停顿之后,她稍微收敛了一些,只是语气还是充满了嘲讽, “至爱至亲都被夺走的情况下,王爷以为该如何活?” 江遂回答:“平心静气的活。” 长公主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心静气,他说的倒是轻松! 在长公主发脾气的前一秒,江遂又开口说道:“酿善公主代卫朝和亲,与宿日永结同好,其生母祝韶长公主感念大义,叩谢圣恩,亲自送酿善公主出嫁。” 江遂突然说起这些,长公主听的糊涂,心中怒意更胜。 句句假仁假义! 而江遂还在说着,“……出嫁三年,骨肉离别之痛常常萦绕在酿善公主心间,公主愁眉不展,两国陛下怜其爱母之心,特许酿善公主将她的母亲接到宿日都城荣养,直至百年。” 长公主愣了。 而江遂在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度抬起头,“如果长公主往后能够平心静气的活,这些便不再是空话。” 好半天过去,江遂才听到长公主发出声音,“你说的……是真的?” 江遂淡笑,“自然,公主出嫁时,身上带了一封来自陛下的信函,这个要求也在信函上,宿日太子敬重陛下和公主,想来不会拒绝。” 长公主怔了好久,再次望向江遂时,她的神情总算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你今天过来,便是想要与我说这些的么?” 不然?难道他还能是故意来找骂的。 这件事,全天下只有江遂和卫峋两个人知道,连带着信函的酿善都一无所知,卫峋本来不想告诉长公主,在他看来,让长公主受三年的折磨,等到了时候,再突然告诉她,把她打包扔到宿日去,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江遂还是有些不忍心。 虽然长公主不讨人喜欢,虽然他们之间交情一般,但只要想到酿善离开后,长公主每天都会活的多么惊惶,他就觉得不落忍。 就像当年,一朝变故,父亲毫无预兆的被派到边疆打仗,临走前他匆匆忙忙的将江追送到乡下,而父亲离开没几天,圣旨就送到了他家,原来圣上要封他姐姐为贵妃,当晚便要江迢入宫。 后宫贵妃之位空悬了四年,很多人都在猜测下一任的贵妃会是谁,但谁也没想到,那人会是镇国大将军家年仅十四的嫡长女。 家里没有主心骨,说是封妃,其实就是一场劫掠,江遂那年才十二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带走,那种孤立无援、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后来,他收到一封宫中送来的,姐姐写下的书信,信中说对他十分思念,希望他能进宫陪伴,明知道那信上的字迹是仿造的,明知道这一去就难再出来了,但是,江遂还是去了。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姐姐在那。 说来也是讽刺,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懂长公主如今心情的人,居然是她一直都看不起的人。 话带到了,江遂就准备离开了,只是他刚走出去没两步,长公主突然又叫住了他。 江遂转身,询问的看着长公主,后者问道:“王爷如今,还是不打算成家么?” 江遂:“……” 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件事了?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不打算。” 长公主说道:“此番圣恩,本宫心知肚明,一切都要多谢于王爷。本宫承了这个情,日后王爷若是有了心上人,改了主意,可来长公主府,说不定,本宫也能帮王爷一个忙。” 江遂嘴角一抽,听长公主的意思,是要用做媒来还他的人情,算了算了,他不需要。 江遂再次拱手告辞,这一次长公主没再拦他,等江遂走了以后,长公主独自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昨晚酿善对她说过的话。 ――诚然,和亲不是女儿所愿,可女儿所愿的,本就实现不了。如此一来,女儿倒是觉得,和亲也挺好的,嫁给寻常男子,就能快乐一生么?那些王公贵族的夫人,哪一个活的容易。跟她们比起来,女儿更想当皇后,至少,皇后的权柄,女儿能紧紧抓在手中。 ――娘,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怕我被宿日的太子欺负,但你也要相信我啊,我是你养大的,搞不好,被欺负的人会是他呢。 ――放心吧,娘,我的目标是当好宿日的皇后,以后名留两国青史。女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拘泥于眼前了,一时的快乐算什么,我要千秋万世的人们都能记住我!到时候,不管是太子、皇兄、还是摄政王,都要对我甘拜下风,哈哈哈! 酿善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长公主的神色突然变得颓然,她不禁闭上眼,缓解重新泛上来的苦意。 酿善是什么性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在过去,她是不可能说出这番话的,定然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让她一夜之间就成长了,她在自己母亲面前展现出了积极又上进的一面,至于沉重又压抑的那一面,也不知道此生她又会展现给谁看。 * 离开了长公主府,江遂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诡异的,他竟然有种自己多年坐监、终于刑满出狱的感觉。 …… 江五一直在门外等着他,看到江遂出来,他连忙走上前,开心的说道:“王爷,您终于出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任谁看了江五这张纯洁又美好的笑脸,都会心情飘扬,江遂也笑了起来,“怎么,出事了?” “没有!属下就是惦记您。”江五脆生生的回答。 呦,这小嘴甜的。 江遂心情不错,从怀中抽出一锭银子,赏给了江五,江五也不客气,直接就收了,紧接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天子望远走去。 顾风弦和何云州早就到了,他们送走了和亲队伍,转头就来了这边,顾风弦情绪正常,何云州却是喜上眉梢,一个接一个的点菜,那架势,让顾风弦想起了军中喜得大胖小子的将士们,不管多抠门,到了这一日,总是大方的像是不打算继续过日子了。 顾风弦对吃什么没要求,他只要酒。 顾将军好久没来,天子望远的掌柜都开始想念他了,今天见到他来,一双眼睛差点笑没,不等顾风弦点,他立刻主动的送上去一坛酒,说是免费的,给顾将军接风洗尘。 顾大将军听的很是受用,立刻又点了五坛,还给了掌柜不少的打赏。 一旁点菜的何云州:“……” 奸商→这是在说掌柜。 傻缺→这是在说顾风弦。 何云州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么容易就掉进店家的坑里,也就只有顾风弦了。 刚想到这,雕花大门被推开,摄政王姗姗而来,掌柜立刻殷勤的迎过去,“原来王爷今天也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王爷您等着,小店前些日子刚出了一道新菜,小的这就让人给您送上来,免费,权当孝敬您了!” 江遂听的很高兴,立刻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赏给了掌柜。 这锭银子比他们今天点的所有菜和酒都贵。 何云州:“……” 慢慢的,菜都上来了,三个人推杯换盏,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小时候,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三人之中,江遂和何云州地位差不多高,他俩都是重臣之子,走到哪都是一堆人跟着。顾风弦的地位稍微低一点,他是江遂父亲的直属部下的儿子,本来,按尊卑而言,顾风弦应该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但顾家和江家早早的就有了口头婚约,作为江遂未来的姐夫,他就像个孩子王,经常带着另外两人玩。 小孩哪懂人生来的高低贵贱之分,大人的那一套对他们不管用,他们只关心玩伴的品性,只要顾风弦愿意带他们逃学上树,那他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 如今,三个人都成年了,也各自有了不同的官职,但不管地位如何变,三人之间的那份真挚感情,都不会淡。 顾风弦和江遂的酒量好,何云州就不行了,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另外两人一杯接一杯跟灌水一样牛饮的时候,他就慢慢的一口口喝。如此下来,即使三个坛子都空了,何云州还是跟其他人一样精神。 甚至还可以精神的提议:“单喝总觉得没意思,不如,咱们换个地方?” 闻言,江遂没言语,顾风弦却是嗖的一下抬起了眼睛。 何云州:“……你这是什么眼神。” 顾风弦放下酒杯,他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剑眉微挑,眼里带着笑意,只是这笑意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来,你说说,我听听,你想换哪个地方。” 何云州:“……” 你这么问,谁敢回答啊! 江遂笑呵呵的看着他们,他替何云州解了围:“哪里都别去了,我刚答应过陛下,今天除了天子望远,哪都不去。” 何云州顿时哀嚎一声,“好不容易有空出来,竟然只能在这里困着,陛下也太狠了!” 说到这,他瞥了另外两人一眼,“没有佳人,只有你们两个不懂风情的木头疙瘩,今天算是费了。” 江遂:“……” 顾风弦:“……” 顾风弦真想踹他一脚,见过重色轻友的,没见过这么重色轻友的,“你离了女人不能活吗?” 何云州答:“我离了美人不能活。” 顾风弦:“……” 他正想教育何云州一顿,那边厢,江遂端着酒杯,轻轻一叹,“云州,我理解你。” 顾风弦受不了了,这俩货是什么糟心的玩意儿。 也许大部分男人都能理解何云州和江遂对美人的向往,毕竟食色性也。但顾风弦显然不是大部分男人的一员,他这辈子已经有认定的女人了,别的女人在他眼里就跟老太太摆摊卖的大头菜一样,毫无吸引力。 不过,相比何云州的无药可救,江遂看起来还好一些。 顾风弦自然也知道他喜欢看美人跳舞的爱好,虽然不能苟同,但想想江遂枯燥乏味的生活,他还是提了一句,“你若喜欢看跳舞,为什么不去教坊司。” 教坊司可是朝廷认证的娱乐场所,里面的姑娘全部卖艺不卖身,不管长相还是身段,都比外面的强多了。 江遂心说,是啊,风情也比外面的差多了。 他刚要回答,何云州抢先一步,替他答道:“这你就不懂了。” 顾风弦皱眉,“什么?” 何云州晃了晃杯中酒,勾人一笑道:“这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顾风弦:“……” 最终,何云州还是没避开这一顿揍。 教训完何云州,顾风弦又坐回去,继续和江遂喝酒,有何云州的对比,他看江遂哪儿哪儿都好,又听话、又懂事,爱惜身体,还不作妖。 三人又喝了将近一个时辰,从中午到下午,等再出来的时候,何云州都站不起来了。 回回都这样,顾风弦和江遂也没办法,这小子酒量不行,却还总喝这么多,搞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有瘾。 照例把何云州送上江家的马车,顾风弦一个人骑上马,跟江遂告别之后,他就慢悠悠的走了,不论皇宫还是王府,都和何家大宅顺路,对江五吩咐了一声慢点,江遂才撩开帘子,坐了进去。 整个马车里都是酒气,江遂爱喝酒,却不喜欢这股味道。 他皱着眉,先把已经躺倒的何云州扶起来,何云州就跟没骨头一样,总想歪下去,江遂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他坐直了,然后他赶紧见缝插针的做进去,何云州立刻倒在他肩膀上,江遂也顾不得跟他计较了,喘了两口气,他赶紧吩咐江五驾车。 马车动起来,何云州颠了几下,难受的皱起眉,江遂一直盯着他,看见他这样,立刻开启嘲讽模式,“让你少喝点,现在难受了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艰难的伸出手,把何云州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马车里比较暗,只有一点点阳光能从缝里照进来,酒气熏天中,江遂正在努力给何云州松动衣领,突然,他听到身旁的人带着醉意、低低开口,“阿遂。” “我没找到。” 江遂手上的动作一顿。 何云州只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确实是醉了,脸颊通红,眼里也带着平常见不到的温润水光,马车的一晃一晃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挫败:“都说宿日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我就以为,那里会有。” “可我还是没找到。” 江遂停住的手又重新动作起来,只是这一回,他用的力气轻了很多,与其说是给何云州松衣领,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 “没关系,那就不找了。”江遂平静的回答。 “以后都不找了。” 江四 江遂把何云州送回何府, 却没立刻回到皇宫。 他让江五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回到了摄政王府。 他回来的时候, 王府门口正好走出来一人,是王府的送信小厮, 他拿着整整一摞信件, 江遂下马车看到他, 顿时一愣, 他不禁问了一句, 是不是王府最近有什么活动,一问才知,这就是正常的交际回信。 江遂不禁嘴角抽了抽,交际回信, 居然交际出了堪比发放奏折的架势,看来他弟弟每日在王府中,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抬脚走进大门,听到动静的江追很快就出来了,坐在轮椅上, 穿着单薄的衣服, 他仰头问道:“兄长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是要住几日么?” 江遂摇头,“不住, 晚上还要回宫。对了,阿追,你把江二叫回来。” 江追目光顿时一凝,“为何?” 江遂:“……” 是他的错觉么,江追刚才的眼神, 居然挺有气势。 他笑了笑,“没事,这不是又到该诊脉的时候了,今日正好有空,便让他过来一趟,省得你们再催我。怎么,我主动提起,你还不高兴?” 江追拧了拧眉,“不是,只是兄长从未主动过,我觉得有些奇怪。” 江遂默,臭小子,眼力还挺敏锐的。 走上前,照旧揉乱江追的头发,江遂道:“别瞎想那么多,跟个小老头似的,本是大好年华,你看看你,都成本王的管家婆了,有空便出去走走,见见人,总在家里闷着,像什么样子。” 说完,江遂就大踏步的离开了,看他走的方向,是世子住的地方。 江追抿了抿唇,先让身边的人去叫江二,然后才重新转过头,望向江遂离开的方向。 沉默片刻,最终,他还是没跟上去,而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世子正在笼子里打盹,听到他来了,顿时张开翅膀,乖巧的飞到江遂手上,江遂难得能碰上这只浪无边际的鸽子,顿时玩心大起,喂了世子好多吃的,又跟它一起玩了几个小游戏,直到听说江二回来了,他才离开。 跟江追的反应差不多,一听这回居然是江遂主动把他召回来的,江二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一路轻功过来,江遂刚踏进门口,他就举起了已经消过毒的银针。 江遂:“……” “别这么紧张,本王没事。” 江二将信将疑,直到把银针扎进江遂的后脑,又仔细诊了脉,他才终于相信江遂说的话,反应过来以后,他收起银针的时候,还有些高兴。 “王爷终于对自己的身体上心了,这便好,属下说再多,都不如王爷自己记挂着。” 闻言,江遂也笑了笑,“江二,本王这次叫你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江二洗耳恭听,“王爷请讲。” 江遂摩挲了一下手边的桌面,“你如今,是不是还在找解药?” 一听是这个问题,江二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不少,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积极的说道:“是啊,属下前些日子又收到一批医书,这次是从苗疆收来的,此前属下从未想过苗疆的蛊毒,众所周知,蛊为毒,殊不知,它还可以以毒攻毒,说不定,这会是一个突破口。” 江二说的时候,江遂一直面带微笑的听着,直到他说完,江遂连夸了两句不错、辛苦你了,紧接着,他又说道:“不过,以后还是别再找了。” 江二还没明白,以为他说的是蛊毒,“不找了?为什么,王爷有别的想法?” 江遂摇头,“没有,只是这些年大家劳心劳力,太累了,再找下去也是无用功,不如,就不找了。” 江二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找解药这件事。 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王爷何出此言?!” 江遂有些无奈,“江二……” 江二声音拔高了不少,“找解药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说不找就不找了,属下日日都在找,也没有觉得累,王爷究竟是从哪里听过累这个字?!” 江遂被他激动的态度吓了一跳,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江二啊……” 江二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就算听到,他也要当做没听到,“如今找了这么久,已经排除了不少错误,说不定再过几天、几个月,就能找到了,王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江遂:“……” 沉默的瞅着江二,江遂问他,“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江二立刻正气凛然的回答:“属下信啊!” 江遂:“……” “可我不信。” 江二一愣。 江遂觉得有些棘手,他不禁叹了口气,“这毒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你们找了那么多年,不过是一年又一年的在印证这句话,你不是问我从哪听到累这个字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从我这里,我累了,我看你们没头苍蝇一样,把自己的光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件事上,我看累了。” 江二总算不再顶嘴,他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仿佛江遂说了多过分的话。 顶着这样的视线,摄政王也感到了几分心虚,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收回胳膊,理了理衣袖,他又说道:“记得把这话转告给江四,你若是没时间,就让江一去做。” 七个暗卫,五个留在京城,剩下俩,一个从江一那里领了融入江湖的任务,在外仗剑走天涯,另一个在全卫朝最繁华富庶的地带挂牌接客,如今已经是名震天下的著名花魁了。 这位花魁,就是江四。 虽然排行老四,但江四手下的人是除了江一以外最多的,江一负责京城的关系网,总览全局,江四负责收集全天下的信息,时刻关注某些需要关注的势力的动向,除此之外,如果需要找人、找东西,也都是由江四来负责。 本来江四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在江遂中毒两年以后,他们实在没办法了,现有的手段根本查不到跟解药有关的线索,没办法,江一就亲自去了一趟江南,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江四。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卫朝第一美人姒姑娘突然对医者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很多人为了一亲芳泽,谎称自己会医术,还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江遂表情很平静,实际心里正在打鼓。 江二听了他的话,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直起身子,突然问:“王爷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江四。” 江四每个月都会给江遂发来两封书信,一般情况下都是关心他的身体,说说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江遂有时会回信,有时不会。 江遂沉默一瞬,回答道:“本王最近没时间。”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江二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望着江遂,直截了当的开口:“王爷是怕亲自回信告诉江四以后,江四在信中对您不敬么?” 江遂:“……” 下一秒,他又说道:“其实王爷不用担心这些,不管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四,江四都不会在信中言辞激烈的。” 江遂一听,疑惑的抬起头,真的吗?这听起来不像是江四的风格。 两人对视,江二残忍的勾起嘴角,“是的,遇到这等大事,江四定然不会写信,只会连夜赶回京城,站在您面前,亲自质问您。” 江遂:“……” 不得不说,还是江二的猜想更符合江四平日的行为。 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江遂头皮又是一紧,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江遂不准备再收回,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无妨,本王已经做了决定,你们只能听从。”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江四是男是女(我不是还没想好所以要从评论里骗答案哦,不是,绝对不是,我是个有节操的作者,蕙质兰心毫无城府玉树临风居心不良和蔼可亲心地善良吸日月之精华集天地之大成说的就是我,真的) 亲我 江遂油盐不进, 江二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笔直的站了一会儿,他啪的一下抱拳拱手,“属下可以为王爷赴汤蹈火, 但这件事,属下恕难从命。医馆还有事, 属下便回去了,下月再给王爷诊脉。” 说完, 他也不管江遂是什么反应, 提起自己的药箱就走了, 刚出大门就用上了轻功, 只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江遂的视野里。 就……挺有个性的。 江遂呆呆的坐在原位上, 这好像是第一回江二对他抗命, 不仅抗命,还甩脸子给他看。 江遂:“……” 几个暗卫里,江二算是脾气好的, 所以江遂先找上了他, 连他都是这种反应,可以想象江一和江四会有多抗拒。 罢了……先回宫吧。 额头一跳一跳的,又涨又难受, 这是酒喝多了, 身体在抗议呢, 跟弟弟告别, 江遂离开王府,上马车之前,江五扶着他,好奇的问道:“王爷和江二说了什么, 他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了?” “没事,他内急。” 江五:“……可是,王府不是有茅厕吗?” “他现在的身份是回春医馆坐堂大夫,哪有大夫在病人家里方便的。好了,你来驾车,直接回宫,不去别的地方了。” 江遂已经坐了进去,江五倒是还想再问,然而江遂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犹豫一刻,江五合上嘴,放下帘子,也跳上来,拿起了缰绳。 “驾!” 马车很快就晃晃悠悠的动了起来。 江遂神志很清醒,只是身体软绵绵的,好像飘荡在空中,他现在知道刚刚的何云州是什么滋味了,有点想吐,又有点困,还有点头重脚轻。 好久没喝酒,他一次喝了个尽兴,刚从天子望远出来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酒劲上来了,他就难受了。 回到皇宫,江遂连武英殿都懒得去了,直接回到文华殿,把自己扔到床上,江遂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就这样外衣不脱的睡下了。 宫女第一回见到他这个状态,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想上前把江遂挖出来,给他洗一洗再放回去,却又怕把他吵醒,他会不高兴。 正纠结的时候,陛下进来了。 鼻子耸动,闻到淡淡的酒气,他立刻拧起了眉头,卫峋走到江遂身边,看到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的模样,人还是侧趴着睡的,他眉头更皱,挥手打发宫女出去,等门关上了,他立刻伸出魔爪,毫不客气的把被子抽了出来。 那动作,迅速的就像是魔术师抽桌布,只不过魔术师抽完以后,桌上的盘碗杯盏还是完好无损的,而卫峋抽完,江遂直接在床上滚了一圈,滚的他七荤八素,睁开眼以后茫然了好一阵。 望着无辜又有点可怜的摄政王,卫峋想说的其实有很多,比如,你不是说只去天子望远吗,再比如,谁让你又喝这么多酒的,朕说过的话你怎么总是当成耳旁风。然而两人对视,最终,还是卫峋败退。 收起酸溜溜还带点郁闷的心情,他低声道:“把衣服脱了再睡。” 这回江遂反应过来了,他伸手去解腰封,但是手用不上力,他刚刚还睡得好好的,此时突然惊醒,连眼睛都睁不开,在第二次他的手指从腰封上滑下来的时候,卫峋就没耐心了,他把被子扔到一边去,转身跪在床上,亲自上手。 卫峋这么做的时候,心里纯洁的很,他就想帮江遂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想,然而江遂乖乖的侧躺在床上,为了让他方便点,他还转了一下身子,直接平躺在卫峋身下。 他脸颊红红的,耳侧、脖颈也是红红的,烈酒烧心,就连他的手,都在不断散发出热烈的暖意,反而是卫峋的手有些凉,两人碰到一起的时候,江遂的指尖下意识的颤了颤,不过到底没有抽回去。 卫峋动作一顿,他不禁撩起眼皮,看到江遂静静的闭着眼睛,一副安宁又美好,甚至有点予取予求的模样。 他的呼吸十分绵长,还有点重,大概是觉得热,他不怎么舒服的转了转眼球,微微张开口,原本淡粉的唇瓣如今变成了殷红,还点缀着莹莹水光。 鬼使神差的,卫峋放下已经解开的腰封,他撑着床榻,逐渐靠近身下的江遂,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寸时,卫峋开口:“……阿遂。” 他的声音太轻,本有些低沉的磁性嗓音,被柔化到几不可闻,江遂仍旧躺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峋一只手撑在江遂鬓边,他半躺着,双腿也放在床上,江遂和他毫无所觉的躺在他身边,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他们甚至会觉得,江遂是依偎在卫峋怀里的。 这里没人,江遂睡着了,平时的他也许会被惊醒,可今天的他睡得太沉,也许……也许他可以…… 生平第一次趁人之危的皇帝陛下,紧张了大半天,最终只是伸出手,轻柔的把他鬓边被汗打湿的头发往后理了理,期间他一直观察着江遂的神情,确定他真的没有反应以后,他才俯下身子,像是献祭一般,闭上眼,吻了吻江遂的头发。 他连亲他的额头都不敢,这个亲吻不含任何□□,只有满满的、沉重的珍视,江遂的发间有淡淡的药香,这味道让他迷恋、让他上瘾,突然,他不想起来了,他想紧紧的抱住江遂,一点一点加深力气,让他醒来、睁开眼,惊慌又痛苦的看着自己。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干,在江遂的头顶停留了大约两秒,他就小心翼翼的直起了腰,深邃的看了他很久,他才继续刚才没完成的事情。 把摄政王的衣服剥光,只留中衣,然后又把被子给他盖到胸口,贴心的留出呼吸的空间,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没走,望着江遂的侧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站起身,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里。 宫女一直在外面守着,卫峋告诉她江遂已经睡熟了,她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不会再进去打扰摄政王的睡眠。 卫峋没给她多余的表情,恭敬的送走陛下,宫女立刻改换面貌,一脸冷淡的通知所有人,让他们轻点干活,干完就麻溜的滚回去睡觉。 江五似笑非笑的看着突然变脸的宫女,宫女似有所察,她转过头,面无表情的和江五对视,江五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然后顺从的转过身,走到殿外充当普通侍卫去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除了本来应该在熟睡的江遂。 他表情空空的睁着眼,平躺在床上,卫峋离开时他是什么姿势,现在的他就还是什么姿势,他一动不动,仿佛是个不会说话、没有灵魂的木偶。 江遂早就说过了,他是不会喝醉的。 即使今天难受,那也不是喝醉,只是喝的有些多,身体无法负荷,所以他会觉得困,还有点想吐,但这不代表,他的脑子也跟着出了问题。 卫峋之前叫他,他没搭理,那是因为他太困,所以干脆假装没听到,早知道,那时候的他就该垂死病中惊坐起,赶紧答应一句。 而现今,江遂不止身体无法负荷,连脑子也跟着超负荷了。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出现。 卫峋亲他…… 卫峋亲他…… 卫峋亲了他…… 室内寂静无声,突然,床上的人直挺挺的坐了起来,仿佛诈尸一般。 江遂不傻,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不用分析都知道是什么情况,然而就是因为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他才没法分析,更没法接受。 以往他要是纠结什么事情,脑中会有两个声音,各执一词,而现在,他脑子里就剩下一种声音了,即抗拒现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卫峋是他养大的孩子,他们亦师亦父亦兄亦友……不可能!!! 江遂呆呆的坐在床上,如今的他离崩溃就差一点点了,二皇子对他表现出那方面的意思,他一笑而过,酿善对他表白,他淡然处之,可这是卫峋,是卫峋啊! 荒谬、可笑、不敢置信统统出现,而在它们各自占领好方位之后,又有另一种情绪霸道的登场,将其余情绪全部赶走,强势的占领了江遂所有的意识。 那就是,恐惧。 猛地掀开被子,江遂急匆匆的走下来,他连衣服都忘了穿,只穿着中衣,他快步走向殿门,他想离开这,不管去哪都好,只要离开这。 然而马上就要打开殿门的时候,江遂突然清醒了一分。 如果他现在离开,卫峋就会知道,他那时候没有睡着,这层最后的伪装,就会被他撕下来。 触电般松开手,江遂愣愣的站在门前。 这可能是他人生里,第三次如此的慌乱无措。 第一次是父亲死了,弟弟被送走,姐姐又进了宫,他孤立无援、不知前路在哪;第二次是老皇帝给他下了毒,临死前还告诉他,他和卫峋的相遇是他引导的,他和卫峋能够在宫中平安无事,也是他默许的。 前两次是如此的艰难,但他都扛过去了,那这一次,肯定也能。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遂光着脚,站在文华殿冰凉的地砖上,烈酒带给他的灼热已经彻底被冰水浇透,良久,他转过身,抬起脚,又回到了床上。 拉过被子,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调整好自己的睡姿,连表情都变得无懈可击之后,他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外面没人察觉到摄政王起来过,这一夜安静又祥和。 …… 虽然睡得早,但日上三竿了,江遂还是没醒,他错过了早朝,卫峋也没叫他,而江遂掐着点起来之后,他换过衣服,让宫女末羽去跟秦望山说,他要回王府住上几天。 自从五月份开始,江遂每个月都会回王府住几天,卫峋都习惯了,想到今天江遂怎么都睡不醒的模样,卫峋还低低的笑了一声,大概是江遂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故意躲着他呢。 卫峋表示同意,可是江遂根本没等他首肯,就已经自顾自的出了皇宫。 大早上见到江遂,这可是太稀奇了,江追操控着轮椅过来,发现他家兄长正坐在房间里沉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于是,江追根本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只是,兄弟连心,他总觉得现在的江遂,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联想昨天他突然把江二叫回来,江追不禁有些担心,他走上前,问道:“兄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江追的声音,江遂缓慢的转动眼球,看到自家弟弟以后,他张了张口,“阿追。” 江追:“嗯?” “你能亲我一下吗?” 江追:“……” 作者有话要说:  江追:这我是没想到的 . :,.,, 死心 江追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一瞬, 问道:“兄长是在说笑?” 江遂和他对视,半晌,扯起嘴角:“你猜?” 江追不想猜, 甚至还教育了他一句,“轻浮非君子所为。” 江遂想翻白眼,不过到底忍住了, 他嘟囔一句, “小老头。”然后就挥了挥手, 让江追出去。 江追还是觉得他不对劲, 但是看江遂的模样,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思索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收敛起表情, 他听话的出去了。 而江遂在他离开后,也慢慢沉下了脸色。 昨晚他一夜没睡,脑子太乱,后面他甚至开始想,他没睁眼, 仅凭感觉猜测卫峋在干什么, 也许, 他不是在亲他, 而是在做别的。 可这借口太拙劣, 就算江遂从没体会过什么是亲吻,他也知道那触感绝非一般。 后来他又想,也许卫峋亲他,不是喜欢他, 只是卫峋太依赖他了,所以才会这么做。 ……很好,这个借口比上一个还拙劣。 哪怕极度开放的梦中世界,也没有哪个弟弟或者后辈会去亲自己长辈的,更别说是亲头发。假如他能发评论,他把这件事发出去以后,评论立刻就能盖起高楼。 而且底下肯定一水的回复:亲亲,这边的回答是爱情呢! …… 江遂想不明白。 卫峋怎么会喜欢他,卫峋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的官配不是左知秋吗??? 书里的他对左知秋爱的如此隐忍又霸道,他为左知秋扫清一切障碍,为左知秋争风吃醋,为左知秋只身涉险,怎么一夜之间,就全都成空话了??? 好,就算书中都是假的,本来就不会成真,可……可那个人也不能是他啊! 为什么不能是他? 脑中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江遂愣了一下,随后,他的神情更加沉重。 对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最先接触卫峋的人是他,让卫峋吃饱穿暖的人是他,教导卫峋长大的人是他,送卫峋走上帝位的人是他,陪伴卫峋变成真正帝王的人还是他。他一个人占据了卫峋的整个人生,每一个卫峋需要的角色,都是由他来扮演。 假如,卫峋从没对他起过疑心,假如,卫峋一直都是那个依赖又听话的孩子,那么,喜欢上他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甚至,基于他做的那些事,想要让卫峋不喜欢他,都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如此一来,很多让江遂觉得过界的、奇怪的行为,也都有了解释。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管去哪,都想跟他在一起,时刻不分离;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让他和外人厮混,不想让他出入风月场所;因为喜欢他,所以在听到他有离开的想法以后,反应激烈的如同被人触动了逆鳞。 种种细节,处处迹象,明明那么显眼,江遂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卫峋的对他的好摆在明面上,印在心尖处,刻在骨子里,只是真相太过匪夷所思,所以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一旦想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连让人否定的空间都没有。 到这一刻,江遂终于相信,那个梦是假的了。 没人会去亲自己的死敌,除非那人脑子有问题。 梦是假的,背叛是假的,他这几个月的担心全是多余的,认清这一点后,他本该觉得浑身上下无比轻松,可事实却是,他的心情比之前更沉重了。 对于梦境,他可以纠结,可以猜测,一面相信一面怀疑,可对于昨晚的一切,他连怀疑的机会都没有。 卫峋喜欢他,他很确定。 酿善对他表白的时候,他不惊讶,可也不在乎,因为他觉得酿善的喜欢未必是真的,她一个小姑娘,对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年男子动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心情会发生变化,那份悸动或深埋心底,或渐渐消失,总之,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二皇子,那就更简单了,纯粹是见色起意,因为对方已经成年,懂得克制,连这份起来的“意”,都没能持续多久。 可是卫峋…… 江遂丝毫不怀疑他的喜欢是一时冲动,卫峋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最清楚他的性格。因为小时候受了太多的苦,他很难将别人真正的放在心上,可若是放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绝不会再放下。 所以江遂看书的时候,对书里的卫峋和左知秋相守一生没有任何疑问,这不是ooc,而是卫峋本来就这样。 棘手。 太棘手了。 江遂沉默的坐着,过了大半天,他忽然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他已经想了一晚上,但还是毫无头绪,众叛亲离他尚能找到脱身的办法,然而面对卫峋的心意,他却只能黔驴技穷。 枯坐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跳出固有的思维圈,向别人讨教一番,该怎么做。 江遂从房间里走出来,江五看见,连忙跑过来,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乖乖的跟在江遂身后,然而没几步,江遂突然转过身,无声的看了他一会儿,江遂问道:“江六在哪。” 江五眨眨眼,“应该就在王府,早上的时候,他跟着一起回来了。” 江遂道:“把他叫来,你留在这。” 江五愣住。 江遂向来对哪个暗卫跟着他不关心,不管江六还是江一,随便哪个对他来说都一样,但是现在,他对江五说,换江六来。 片刻之后,江五低下头,飞快的应了一声,然后就跑出了这个院子。 江六很快就过来了,江遂带着他,出了王府,没多久,就来到了何府。 何府是座百年老宅,何家上下五代人都在这里居住过,何云州的父亲如今在外地做官,妻妾都被他带走了,现在府中只剩下一些旁支,和庶子庶女。 何云州是何大人的长子,也算是这座何府的主人。 摄政王突然驾到,何府上下人等全都忐忑起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招待摄政王,不过,摄政王也不需要他们招待,他径直走到何云州住的地方,把门一关,安静的等待何云州回来。 看着紧闭的院门,何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其实在江遂小时候,他还是经常会来何家玩的,外面的这些人,一大半都见过他,但物是人非,曾经的小公子现在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没人敢用原先的态度对待他。 何云州下了朝,在外面昏昏沉沉的醒了会儿酒,然后才打道回府,刚走近,就见到一群人聚集在自己院子的门口,发现他回来了,他的二伯娘立刻惊惊慌慌的跑过来,“云州啊,你可算回来了!摄政王来了,已经在里面等了你好一阵了!” 何云州拧眉。 他脚下的步子立刻快了几倍,二伯娘还在后面追着他问:“摄政王突然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跟你有关?还是跟咱们何家有关?不会是你爹那里有什么变动吧,云州?云州?” 咣当一声,关上院门,也隔绝了外面叽叽喳喳的噪音,这就是大家族的缺点,热闹的过了头。 轻出一口气,何云州望向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 江遂正坐在屏风旁边,他微微垂着头,眼睑敛着眸子,从何云州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安宁又淡然的侧脸,还有脆弱细长的脖颈。 何云州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些年,江遂来他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么是他家有人过大寿,要么就是江遂自己出了什么事。 江遂缓缓抬眸。 何云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帮他的人。 他的知心好友不多,而在风月问题上比较有经验的,就剩下何云州一个了。 如果是往常,来请教这种问题,江遂会把何云州约出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点点把话题抛出来,这样才不会引起何云州的怀疑。但今天,江遂等不了了。 “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对你死心?” 何云州瞪大了眼睛。 听说江遂突然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瞬间刷过无数种猜测,连皇帝终于准备对江遂下手了这种灭顶之灾他都想过,但万万没想到,江遂会问他这个。 一时之间,他还难以从那种肃穆危急的心情中走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江遂身边,“……你惹上红尘债了?” 江遂沉默的看着他。 何云州无辜的回视。 既然不是那么紧急的事情,他的心情当然就放松了,这一放松,人类共有的八卦本质,也就跟着回来了。 江遂:“你就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何云州流连花丛多年,他自然知道,而且方法有很多,但是,他觉得那些对江遂都没用。 江遂年富力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的追求者可以从京城排队到直隶省,其中不凡大胆者,江遂这些年拒绝的人,组合起来都能成为一支精英军了,但他以前从没问过何云州这个问题,由此可见,这一次的追求者,很不一般。 何云州彻底放松下来,本性立刻回归,他勾起桃花眼,矜贵的笑道:“方法倒是有,但是,我不确定能管用。” 江遂抬起下巴,“你先说。” “第一种,自毁形象,他喜欢你什么,你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他最讨厌什么,你就做什么,长此以往,他的喜欢就被消磨掉了。” 江遂沉吟片刻,卫峋喜欢他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俩之间的过往是卫峋喜欢上他的基础,如此一来,他需要打破过往。 ……十一年细水流长,这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就算他完成了,到时候卫峋不喜欢他了,肯定也开始讨厌他了啊,到时候搞不好他的小命都不保了。 江遂默,“不行,换一个。” 何云州笑笑,“第二种,告诉他你已经有心上人了,但是多数情况下这句话的力度都不够大,最好能让那个人直接看到,你和你的心上人蜜里调油的样子。” 江遂没忍住,瞥向何云州。 轻咳一声,何云州补充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没说一定来真的,逢场作戏也行啊,找个知根知底的人跟你演一场戏,不就行了?” 好像可行,江遂在心里搜罗可以帮他的人选,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江四符合。 但是江四卫朝第一花魁的名声早好些年就已经打出去了,要是让人知道摄政王和花魁有一腿,他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何云州看他一脸便秘的样子,好心提示道:“不一定非要女人,男人也行,男人的效果还能加倍。” 江遂又默,如果对女人,确实效果加倍,但对卫峋,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而且,卫峋那个人精,想骗过他实在太难了,他又不能假戏真做,看来这个方法也不行。 江遂越发觉得前路黯淡无光,他叹了口气,“不行,再换一个。” 何云州想了想,“那就第三种,找个人去勾引他,他破功了,你就自由了。” 这回江遂连想都没想,就直接皱眉拒绝,“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 何云州:“……” 这是多好的办法啊!那些青楼的女子如果对他缠的狠了,他就找一个又有钱又年轻的公子过去,不出十天,原本口口声声说非他不嫁的姑娘,已经倒在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何云州抽了抽嘴角,不过还是任劳任怨的,继续给江遂出谋划策,但不管他说什么,江遂的回答都是不行。 要么用不了,要么江遂不想用。 说到最后,何云州轻轻的叹气,“那人有多喜欢阿遂你,我没看到,不过你有多在意那人,我可是看见了。” 江遂立刻抬眼。 何云州耸了耸肩,他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润过嗓子,他反问:“不是吗?你不想伤害他,还不想算计他,你想让他开开心心的被你拒绝,对你死心,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又叹了一声,他继续道:“反正呢,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斟酌吧,只一句话,别拖,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说到这,他撩起眼皮,黑沉沉的眸子注视着江遂,“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中带有警告,江遂抿了抿唇,点头道:“放心,我一直记得。” 忽的,何云州又笑了起来,他天生是一张多情的脸,明明已是深秋,但他一笑,仿佛春暖花开,芬芳将至。 “别怕,挨个试,总有一个管用。不过,”何云州的声音顿了顿,“阿遂啊,这世上也有一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心的,但没关系,他们如何做,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关。” “对吗?”何云州眼中含笑,将倒好的茶推到江遂面前。 望着尚在冒热气的茶水,江遂伸出双手,轻轻捧住茶盏的两侧,他垂着眼,慢慢的、又重重的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所以老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你! . :,.,, 坏事 又说了几句, 江遂从何云州住的院子里走出来,江六尽职尽责的守在院门口,因为他周身的气势太强悍,何府众人不敢靠近, 只能躲在三四米远处, 不停的张望着。 看见摄政王出来, 胆小者呼啦一下子跑光了, 胆大者上前点头哈腰,想要打听摄政王这一次的来意。 随意打发走这些人,江遂出了何府,天空湛蓝明亮, 连云都没有几片。 “扑棱棱――” 江遂抬起头,看到一只熟悉的白色鸽子往南边飞去。 鸽子么,都长一个样, 毛色也差不多,要么白色,要么灰色,而且它飞的那么高,肉眼根本看不清它具体的长相。 但江遂还是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鸽子很快就飞没影了,江遂的视线下移,望向远处的建筑。 何府建在黄金地段, 连摄政王府都比不上这里,盖因, 从这条街走到尽头,再拐个弯,便是紫禁城。 看他停留的时间过长, 江六才问了一句,“王爷,不走么?” 江遂收回视线,他敛着眸,嗯了一声,然后走向马车。 从江遂离开王府,到回到王府,总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江五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一直低着头,站在主院的墙根底下,然而,主院那么大,四面都是墙,他偏偏站在西南面,那里空旷、阳光强烈,离江遂的书房十分近,而且,视野极好。 他不仅能迅速洞察主院附近的动静,每个进入主院的人,也能一眼就看到他。 江遂刚走进来,便看到江五垂头丧气、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的模样。 江六站在江遂身后,见状鄙视的翻了个白眼。 王爷关心部下,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所有人都以为江遂会走过去,亲自关切江五,然而江遂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进入书房之前,他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两个人说道:“江一跟我进来,你们两个出去吃饭吧。” 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呢,根本就不是吃午饭的点,但江六立刻就答应了下来,顺便还带走了装可怜失败、一脸不敢置信的江五。 同时,江一不知道从哪跳下来,轻盈的落在江遂身后。 一主一仆进入书房,江遂看着他关上书房的门,然后直接问道:“陛下派了多少人监视我,你知道么?” 江一诧异的抬头。 两人对视,江一停顿一秒,不答反问:“主子问的是哪一年?” 江遂有片刻的怔愣。 他其实不知道卫峋在监视他,他只是基于对卫峋的了解,觉得自己身边应该有类似暗卫的人存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但他没想到,卫峋监视他,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江遂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管哪一年,全都告诉我。” 江一垂眸回答:“主子身边出现外人,是从乾元二年开始,乾元二年四月,有两名羽林军跟在主子身边,乾元三年六月,增加了六名羽林军,一共八人,乾元五年,主子身边的羽林军换了一批,实力比上一批增加了不少。一直到今年七月,这批羽林军才被撤走,换成了四名属下看不出路数的人,他们像是羽林军,但是比羽林军杀气更重。” 顿了顿,他继续道:“为首者,和属下实力相当。” 乾元二年……那时候卫峋才十二岁。 江遂问:“这些人……全都是监视我的?” 江一摇头,“属下观察过,羽林军只在主子出宫的时候才出现,若主子回到王府,他们就守在王府周围,与其说是监视主子,倒不如说是保护主子。” 江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继续问,“那四个不是羽林军的人呢?” 江一沉默了一会儿,“主子没回来的时候,那个为首者,曾试图潜入王府。” 江一回答的很委婉,但再委婉,也美化不了这件事背后透露出来的事实。 如果是为了保护江遂,又怎么会在江遂没回来的时候偷偷潜入,既然在这个时候偷偷潜入,那必然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江遂坐在椅子上,心情出奇的平静。 其实比他想的好很多。 他信江一,江一说羽林军不是监视他的,那就一定不是。也就是说,满打满算,卫峋其实就监视了他一个多月,而一个多月前,正好是他和卫峋初次冷战的时候。 再想想,江五也是那个时候回来的。 江遂为人坦荡,他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哪怕卫峋派人把他身边翻了个底朝天,他也不怕,他只是觉得后背有些心凉。 现在他已经知道卫峋不恨他、不会害他了,那他这么做,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那天不欢而散,在卫峋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他表面上和自己闹别扭、和好、将此事忘到脑后,可实际上,他从没忘过,他一直都在记着这件事,试图找到他想要离开的理由。 卫峋太聪明了,也太沉得住气了,纵然他做这些,出发点都是好的,可江遂还是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 别人看到的可能是卫峋有多么情深义重,有多么需要江遂,而江遂看到的,却是他控制欲多么旺盛,简直……和他那死去的父皇一样。 江遂沉默了好长时间,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江五,如今还是江五吗?” 暗卫们来自天南海北,各自有各自的故事,来到江家之后改名换姓,他们冠了主子的姓,得到了一个好记又没有意义的编号名,如果江五已经不再效忠江遂,那他这个江五的名字,自然也就该改了。 江一低沉的嗓音在书房里响起,“属下也不知道。” 江遂突然觉得心好累,让江一出去,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捏了捏发痛的额角。 全天下的人都对帝王宠爱趋之若鹜,可江遂就是那个特殊的奇葩。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一共有两条路,第一条,像何云州说的那样,挨个试,努力让皇帝对他死心。 第二条,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粉饰太平,等到再也装不下去的时候,再做其他打算。 江遂沉默的想,以他的性格,他应该会选第二条。 然而片刻之后,他做好了决定。 他选第三条路。 ――离开。 他想辞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固然有噩梦的因素影响,但现在除去噩梦之后,他其实还是想走,他不喜欢权势,更不喜欢朝堂,之前没有立刻就走,是因为他怕一着不慎,就迎来灭顶之灾。 如今知道卫峋不想杀他,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只是卫峋的性子太难搞,他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这样想着,江遂立刻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江遂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张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移动手腕,慢慢的下笔。 第一个字是臣,江遂写的很慢,墨汁都洇过了纸张,写完臣,下一个字应该是遂。 臣子给皇帝上书,开头都是同样的三个字,臣某言,而这个某,就是臣子自己的名字。江遂当了七年摄政王,他应该写过很多封这样的书信才是,可实际上,这是他第一回写送给皇帝的书信。 他和卫峋那么亲密,两人之间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哪还需要写信,顶天了,江遂会给卫峋写个纸条,而纸条,也是亲近之人才会写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正式。 江遂顿笔之后,笔尖一直停留在信纸上,很快,纸上出现了一团黑漆漆的墨点。 而且那墨点还在逐渐扩大,强势又恶劣的想要将附近的白色全部染上自己的黑,就像江遂现在的心情,本来坚定的想法,在一点回忆的作用下,开始渐渐动摇。 一封辞官表,割裂的不仅是他的前半生,还有他和卫峋。 抿了抿唇,江遂抬起左手,把已经写废的信纸团成一团,扔到地上,然后又重新拿出一张新的,这一次,下笔没有那么困难了。 江遂伏在桌案上书写时,卫峋正在武英殿里召见部下。 落梅司的司长跪在地上,对皇帝报告最近各处的情况。 其他都没什么重要的,只有一个,最近有几个地方,都在传风言风语,说卫峋的皇位来得不正当,摄政王篡改了先皇的遗诏,为的是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摄政王和当今皇帝狼狈为奸,害死先皇子嗣、污蔑前太子,鱼肉百姓、祸国殃民。 天地昭昭,如今恶人当道,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卫峋安静的听着,直到最后,才冷笑一声,“这又是哪个蠢货在造势啊。” 落梅司司长没说话,他只负责探听消息,不负责运筹帷幄。 再说了,可能性太多了,只要有人当权,就一定有人试图篡权,那人有可能来自朝堂,有可能来自民间,也有可能来自别国。这都是老生常谈,陛下也该习惯了。 看着跟个木头疙瘩一样的落梅司司长,卫峋突然想念起江遂来,要是江遂在,他才不会闷不吭声,他会给自己出谋划策,跟自己一起分析对方究竟是哪一类的魑魅魍魉。 明明才分别了半天,他就开始想了。 卫峋不禁叹了口气。 这声叹过于婉转了,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陛下平时的样子,落梅司司长没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他们的陛下一边故作苦恼的叹气、一边享受的勾起唇角。 落梅司司长:“……” 不想再跟这个行为诡异的皇帝同处一室,司长低头道:“若陛下没有其他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卫峋回过神,“等等,有一件事。” 司长:“陛下请讲。” 卫峋食指轻敲扶手,“把太傅身边的人都撤回来吧。” 司长:“遵命。” 司长没有任何异议,在他看来,早就该撤了,如今摄政王身边的人都被他们查的一干二净了,王府他们又死活进不去,留下来其实也没什么用,摄政王的社交活动简单到可怜,十天半个月才出一次宫,出宫也不见外人,简直是司长见过最省心的跟踪对象。 司长已经答应了,但是卫峋还在说:“如今看来,是朕多想了,太傅心性单纯、天真烂漫,常怀一颗赤子之心,根本不可能被肮脏的人影响到。” 司长嘴角一抽,摄政王天真烂漫,陛下是在说笑吗? 卫峋瞥了一眼司长,见他不信,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太傅和这世上的人都不一样,他最在乎朕了,为了朕,他也不可能做出那些事,太傅疼朕,是不会让朕伤心的。” 司长默,他看出来了,陛下不是在说笑。 他是在炫耀。 …… 劈头盖脸的对着司长秀一脸,司长麻木的站起离开之后,卫峋也换了一身衣服,他打算去找江遂,亲自哄他,让他早点回来。而他前脚走,后脚左相就来了,听着秦望山雷打不动的身体不适借口,左相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他在宫外碰上了面带微笑、溜溜达达往摄政王府走的皇帝陛下。 左相:“……” 卫峋没看见左相,他径直往前走,经过何府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瞥着何府的匾额,卫峋突然有种连房带人一起扔到别国建使馆的冲动。 昨天一起喝酒就算了,毕竟这是顾将军回来以后他们三个人首次小聚,今天居然又让阿遂跑了一趟。 卫峋没见过何云州喝醉的模样,但他知道何云州酒量不怎么样,经常喝的烂醉如泥,也不知道江遂昨晚是怎么照顾他的,何云州又做了什么,才导致江遂今天一大早就过去看望他。 麻烦,就冲何云州,他也要把京城的秦楼楚馆全都取缔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卫峋轻车熟路来到摄政王府,不想惊动王府里的其他人,他找到后门,从后门进来了。 江一吩咐过,卫峋过来直接放行,因此看起来他是偷溜进来的,其实在他进来的那一刻,江一已经知道了,然而独自坐在书房的江遂不知道,他还在斟酌着字句,给辞官表收尾。 写完最后一句话,江遂放下毛笔,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读完一遍,他又读了一遍。 而正在读第二遍的时候,卫峋推门进来了,江遂听到开门声,先抬起了头,看见是卫峋,他顿时睁大双眼,迅速拿过一本书,盖在了还没晾干的辞官表上。 卫峋走进来,看着江遂比平时略显紧张的模样,不禁勾起唇角,低低的笑道:“阿遂这是在背着朕,偷偷干坏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案发现场已经布置好了,演员即将就位 * 分期补更,今天第一期 伤害 卫峋的语气听起来还不错, 没有生气,甚至算得上愉悦。 从昨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很开心。 毕竟最近发生的都是好事, 和宿日的结盟已经达成, 二皇子滚回自己国家了, 顺便还带走了酿善, 一下子解决两个情敌, 如果不是威严皇帝的人设束缚着他,他脸上的笑容可以保持一整天。 而江遂从卫峋的语气中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 转瞬,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 没有回答卫峋之前的调笑, 他反问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一边说,他一边站了起来, 走到卫峋面前, 带着他往副厅走。 然而卫峋的注意力还在桌案上,他轻轻瞥了一眼远处的宽大书桌, 目光落在那本欲盖弥彰的书上, 他没有过去,只是转过头, 垂眸望着江遂, “下朝以后,觉得无聊,便过来找阿遂了。阿遂之前是在做什么?” 就知道他不会放弃, 幸好桌案离房门很远, 就算卫峋视力好,也不可能看清他写了什么。 沉默一瞬,江遂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总之不是坏事。” 卫峋探寻的看着他,“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朕?” 江遂闭上嘴,坐到椅子上,卫峋跟着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在卫峋的视线压力下,江遂终于投降。 “陛下的生辰快到了,我在思考,今年该如何给陛下庆祝生辰。” 卫峋一怔。 他是老皇帝和一个不知名舞姬生下的孩子,那个舞姬虽然是个美人,但在后宫佳丽三千中,其实没有那么出众。老皇帝和舞姬春风一度之后,就把舞姬忘到了脑后,知道舞姬怀孕,他也不在乎,说不在乎都是美化过的,实际情况是,孩子还没出世,他就开始厌恶这对母子了。 只因为,舞姬不是卫朝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一直刻在人心里,纵然那个舞姬长得和卫朝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只要想到她的出身,老皇帝就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好感。本来他想直接杀了舞姬,但是那时候他年纪已经挺大了,长年纵欲坏了身子,整个后宫只有两个皇子成功长大,孩子太少,杀一个就少一个,出于这种心态,他对舞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怀有身孕、却不受皇帝待见的异国女子,可想而知她得到了什么待遇,生孩子本来就是九死一生,卫峋刚生下来没多久,她就病死了。尚在襁褓的卫峋没了母亲,有个老太监心善,把他抱到了老皇帝面前,可老皇帝只是虚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让人把他带了出去。 出生三个月,卫峋的父皇才终于知道他的存在,而为了让自己面子好看,老皇帝随手一指,就把他挂在了一个妃嫔的名下,对外就说他是那个妃嫔的孩子。 然而那个妃嫔过的也不好。在江迢入宫之前,宫里还有另一位贵妃,那位贵妃荣宠正盛,卫峋的养母每天都在想着怎么争宠,小小的卫峋在她手里就是工具,而发现了老皇帝对卫峋的漠视之后,她对卫峋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 总之,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往不为人知,因此,也就没人知道,卫峋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太庙里的那一位,而他真正的生辰,并非腊月初三,而是八月二十七。 皇帝可以昏庸,可以无道,但他不可以流着外族血脉,江遂一直把这件事瞒的死死地,每年到了卫峋的生辰,都是他们两人偷偷过。 下一碗长寿面,送个价值千金的小礼物,就算过去了。 卫峋还在发呆的时候,江遂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马上就是十八岁了,过了这一年,陛下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他们这个时代对成年没有具体的界限,在他们看来,成婚了,就是成年了,而江遂做梦的时候,经常看到书下评论有这么一句话。 ――主角什么时候十八岁啊,球球大大,让他快点成年吧。 一张白纸的摄政王并不知道这里的成年还有另一层含义,他只模模糊糊的意识到,成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隆重的仪式感。 卫峋也不明白十八岁有什么可庆贺的,去年他满十七,江遂也没专门提起要为他庆祝。 但是,他才不会愚蠢的问出来,要是问的太多,江遂改主意了,那他多亏啊。 心里乐开了花,但是卫峋还是矜持着一张脸,他佯装淡定的哦了一声,搓搓自己的衣袖,他继续淡定的问:“那阿遂想出来要怎么给朕庆贺了吗?” 江遂轻笑,“有些眉目了。” 卫峋端着神态,难得沉默下来,他觉得自己不该问,但是他真的好好奇啊,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他瞥向江遂,希望他能默契一点,直接把准备了什么都告诉他。 卫峋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把卫峋推上皇位,纵然有情势所迫、不得以而为之的原因,但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江遂觉得他身上有帝王之气,是个天生的裁决者。 然而这位裁决者,时不时就会露出现在这样傻气又好懂的一面,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像是生怕江遂看不懂。 江遂脸上仍是笑着,只是心情变得有些苦涩了,他温声问:“休沐一日,我带陛下出去走走,怎么样?” 卫峋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喜欢和江遂在人群中走走停停,身边都是陌生人,只有他们两个是彼此相识相知的。江遂的视线会一直落在他身上,若人群把他俩冲开,江遂还会立刻反应过来,紧张的四处张望。 等找到他以后,江遂的神情就会立刻放松下来。 江遂经常笑,甚至笑的太频繁了一点,然而,卫峋最喜欢的不是他的笑,而是自己出现在他眼前后,他所流露出的失而复得的快慰。 这些复杂的心情,卫峋当然不会说出来,他还在跟江遂一遍遍的确认。 “一整天?” “一整天。” “不变卦?” 江遂失笑,“不变卦。” “要是变卦怎么办?” 江遂:“……” 他难道是这么没有信用的人吗。 “陛下以为呢?” 卫峋稍微思索了片刻,然后,他勾起唇角,笑的奸诈,“若变卦,就罚你将一日,改成陪朕三日。” 江遂望着他,没有言语。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这么明显,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过。 别人对他好,他要思量思量再思量,私下里吃一顿饭,他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不想明白对方在他身上所求何事,他绝不会赴宴。可到了卫峋这里,明明他每天都在对自己好,每天都在强调着想和自己更加亲近,但是,他就是从来没怀疑过。 不过,现在再想,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思绪在须臾间闪过,江遂脾气很好的应了一声,“行。” 卫峋来之后比来之前的心情更好,在王府蹭了一顿午饭,回去时,他以为江遂的宿醉后遗症已经恢复,可是,他提出让江遂跟自己一起回宫,江遂还是拒绝了。 他说想在王府多住几天,等到了二十七,卫峋还能直接到王府来找他。 今天是十九,距离二十七还有不到八天的时间,要是以前,卫峋绝对不会答应。 但他今天尝到了甜头,别说七天,就是十四天―― 不行,十四天还是无法接受,七天就七天吧,朕能忍。 …… 最终,卫峋还是自己走了。 对普通人来说,七天就是眨个眼的工夫,还没意识到呢,已经过去了。然而对卫峋,这七天简直度日如年,一是因为江遂不在,二是因为他很期待七天后的行程。 相比小学生春游心态的皇帝陛下,江遂就淡定多了,和卫峋出游的前一日,他还来到了长乐山,看望住在山上的江迢。 琼娘照例在外面守着,江迢端着茶壶,给自己和弟弟倒茶。 茶倒一半,江遂突然开口:“我要走了。” 江迢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外面,沉默的抬起眼,她把茶壶放下。 “什么时候?” 她太了解江遂,既然能这么说,那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做好了准备。 江遂道:“明天。” 江迢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僵硬良久,她连嘴都张不开,这么多年过去,她弟弟早就长大了,他不需要自己这个姐姐给他出谋划策,更不需要自己来动摇他的心志、拖他的后腿。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是因为那个梦吗?” 江遂摇了摇头,“不是。” 至于多的,他一句都不肯说。 没有原因,江遂不可能突然下定决心,江迢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担心,江遂看见,扯了扯嘴角,他安慰道:“这一次,是我自己的私愿,与陛下无关,也与旁人无关。姐姐放心,大家都会好好的,不会出事的。” 江迢蹙着眉。 “那你呢?” 她没忽视江遂话里的话,大家都会好好的,不会出事,也就是说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别人,可是身为当事人,他难道能全身而退? 江遂笑了笑,“我也会没事。” 江迢已经不信他了,但是劝他没用,她只能打听一些别的事,“你想好陛下会是什么反应了吗?” 江遂说他明天就走,说的如此笃定,可是这天下还是那么太平,一点浪花都没有。摄政王要是辞官了,不说全天下,全京城都要震动,可江迢没听到一点风声,很明显,这是江遂单方面的决定。 江迢不懂,他怎么就那么肯定,自己明天一定能走。 “姐姐,我了解陛下。” 江遂的声音很轻,江迢默不作声的望着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好像从很多年前开始,江遂和卫峋之间的关系就容不得别人插手了,最了解卫峋的人是江遂,最了解江遂的人是卫峋,可若说他们的关系已经金汤固若,却远远达不到。 彼此信任,却又信任的不够,彼此珍视,却又珍视的懵懂。 就像是走在独木桥上,不知何时,只要稍一失足,便是粉身碎骨、再也无法挽回的下场。 江遂在江迢这里待了半个时辰,交代完他要交代的事情,江遂就准备走了,琼娘看他出来,连忙走过来,打算送送他,却没想到,这回和以往不一样,江迢也走出了屋子,把江遂送到了大门。 只是站在门边,江迢又问了他一句,“你确定这么做,真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吗?” 江遂回头望着她,半晌,他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嗯。” 作者有话要说:  读条中―― 看你们一个个兴奋的,过两天哭天抹泪别找我啊(冷漠) . :,.,, 下厨 真的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吗? 当然不可能。 别人或许无法确定, 但卫峋,势必要伤心一阵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江遂慢慢往回走。 他已经顾不上了。 多呼吸一次京城的空气, 他的肺部就缺氧一次, 大难临头的紧张感始终笼罩在他心上,就连江遂自己, 都搞不懂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虽然搞不懂,但他还是想遵从本心。 绕过弯折的羊肠小道,回到长乐寺里, 江遂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到寺庙的正门口, 踏入香客们上过香后都会来转转的地方。 这里有三个和尚,一个负责给人抽签解签, 一个负责售卖经书, 最后一个,则是卖一些小玩意儿,比如护身符、玉佩等等。 寺庙里的东西虽说都开过光,但开光也有开光的区别, 比如摆出来的这几个玉佩, 最劣等的只要六钱银子, 最高等的却要二百两银子。 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不管购买力多少,都能在这里买到心仪的物件。 江遂对一心渡人的和尚们这么有商业头脑没有兴趣,他走到第三个和尚面前,翻了一会儿,最后指向角落里的一个护身符。 “劳烦小师傅,我想要那个。” 和尚年纪不大, 可能也就十几岁,但是他的穿着打扮显示,他已经不是沙弥,而是一个正经的和尚了,拿起江遂要的东西,他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伸出手来:“四两二钱七文。” 江遂:“……” 还有零有整的。 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剩下的充当了香火钱,大概是长乐寺的富贵香客比较多,和尚并不惊讶,只是又送了江遂一根红绳。 这护身符就是一块木牌,江遂挑中它,因为它是唯一一块没有刻着佛像的护身符,上面只有一个万字佛印,底下刻着一句似是而非的诗句。 ――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 轻轻抚过这两行暗藏锋芒的刻字,江遂把那根红绳穿过去,然后拎起红绳,凑过去,闻了闻护身符上面的味道。 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应该是檀木做的。 一小块木头雕成的牌子,还没半个巴掌大,居然就要不到五两银子,寺庙可真赚钱。 摇了摇头,把护身符装到怀里,江遂便下山了。 当初说的是二十七这一日,卫峋出宫来找江遂,可是下了朝,卫峋刚要抬腿往外走,秦望山就告诉他,摄政王早上就进宫了。 最近江遂上朝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来,有时候就不来,好像全凭心情似的。别人问,只能得到身体不适这个理由,两位丞相倒是看出来一点不对劲,但人家皇帝都没说什么呢,他们两个就更没资格评判了。 卫峋摘下上朝才会戴的帝王冠冕,快步往后宫走去。 整个后宫已经荒废七年了,除了御花园还有点用,剩下的宫殿全部大门紧闭着,江遂偶尔会来御花园散心,但这一带,他也是好久没来过了。 皇宫的格局是这样的,正中央,最气派的那个位置,是皇帝、皇后、皇太后居住的地方,后面则是后宫,各位娘娘住的地方,至于左侧,是祭坛、文渊阁、古今经籍库等等专用建筑所在,而右侧,是皇子皇女们住的地方。 但卫峋是不受宠的皇子,他从来没住过正经的皇子住处,小时候,他是住在后宫里的。 就是江遂现在站的地方。 ――凤阙台。 或者叫它十年前的名字,冷宫。 古往今来,其实皇宫都是没有冷宫的,毕竟听着不好听,也不吉利,但每个朝代都有被称为冷宫的地方,只要皇帝不去哪里,哪里就是冷宫。 凤阙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连死了四个妃子,一个病死,三个被赐死,皇帝不再来以后,这里就是太监们耀武扬威的角落,而江遂,就是在这个角落里捡到了瘦骨嶙峋、眼中冒着凶光的卫峋。 卫峋不避讳他的过去,即使这些过去特别寒碜。在他看来,他以前过得艰难,却不苦,因为他小小年纪,就能把那些太监耍的团团转。可江遂避讳,他想让卫峋成为一个万民敬仰的皇帝,所以他抹掉了卫峋人生中的所有黑点,没人能从他的出身来攻击他,就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行。 当初太子一倒台,江遂就带着卫峋搬出去了,本来想带他住到皇子该住的地方,可那里没收拾好,他就把卫峋安排到了文华殿,而等皇子住的地方收拾好了,老皇帝也不行了。 就这样,卫峋在文华殿住了没几天,又搬到了武英殿,这一住,就是七年。 皇帝在另一个地方飞速的成长着,他度过童年的地方,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荒废了下来,江遂不过来,卫峋也不过来,如今再看,都已经杂草丛生了。 卫峋过来的时候,江遂正站在主堂的匾额下面,仰头望着匾额上不知哪年建起的鸟窝。 卫峋的步伐很沉稳,从他踏入门槛,江遂就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便是低沉的嗓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阿遂在看什么?” 江遂先叹了口气,然后才回答道:“看我逝去的青春和光阴。” 卫峋:“……” 回答都这么忧伤了,卫峋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一起看,不过相比江遂的伤春悲秋,卫峋淡定的就像是没来过这里一样,耐心等了一会儿,他就开始催江遂。 说好的一整天呢,再耽误,上午都没了。 江遂回过头,费解的看着他,“陛下不会怀念过去的日子吗?” 卫峋耿直的回答:“不会。” 江遂被噎了一下,“……为什么?” 这下轮到卫峋费解了,不会就是不会,哪有为什么,但这是江遂问的,于是,他给面子的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怀念,是怀念过去有,而现在没有的东西。朕想不出来有什么是过去有,而朕现在失去了的。” 有理有据,江遂被说服了。 想想卫峋的遭遇,再想想自己的,江遂不禁笑了一声,看卫峋又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走吧,不是都等急了吗。” 卫峋这才高兴起来,回到武英殿,换上寻常百姓的服装,两人从西华门出去,一边走,江遂一边问:“想不想去游湖?” 卫峋这辈子还没上过船,闻言,他立刻点点头。 说来也是凄凉,卫峋明明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但是好多民间的娱乐活动,他都没体会过,比如游湖,比如逛青楼。 就是因为没体会过,所以他才不能理解自己这种全天下男人都有的心情,想到这,江遂微妙的叹了口气。 …… 以前出来游湖,江遂都是和朋友出行,几个人一起雇条船,泛舟湖上,饮酒作乐,而这次,为了能让卫峋有个完美的回忆,他直接大手笔的把最豪华的那条船买下来了。 偌大的船上一个客人没有,只有江遂和卫峋坐在甲板上,其余的人全是小厮,一个个低着头,看起来非常卑微。 微风吹过,江遂手有些抖。 ……失策。 早知道买一条小船了,谁知道没了热闹的场景以后,游湖居然会变得如此死板且凄凉。 卫峋倒是没觉得凄凉,毕竟他没来过,不知道正常的游湖是什么感受。好在船上的歌女和舞女都在,江遂招手,让她们开始表演,卫峋没看她们,他一直望着远处的山湖风光,目光专注又明亮。 过了一会儿,看够了,他扭过头来,兴致勃勃的问:“等游过湖,咱们去哪里?” 江遂回答:“王府。” 卫峋:“……” 他差点没保持住自己的笑脸,这就是江遂冥思苦想的行程?也太敷衍了吧! 连买买买都没有! 江遂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啜了一口茶,他补充道:“等船靠岸,大概还要一个半时辰,船会靠岸在杨柳堤,马已经备好,那里行人不多,咱们一路骑回去就行,沿途都是街市,和南城不同,这里都是农家,卖的东西也别有风味。至于王府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打扰,今晚,我会亲自下厨。” 说完,他等着卫峋的反应。 他以为卫峋会兴高采烈,然而卫峋保持着现在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的问:“阿遂,你下过厨么?” 江遂:“……” 憋屈了半天,他有点生气的回答:“没有,你要是担心,那就算了,我让厨娘给你做。” “不不不,就要阿遂做,”卫峋赶紧往回找补,“除了阿遂做的,我什么都不吃。” 江遂这才露出了一个笑脸。 看他笑了,卫峋也跟着笑起来。 游湖对卫峋来说只是开胃小菜,他又不是弱不禁风的文人,自然还是更喜欢激烈一点的活动,比如骑快马。一年里,除了打猎,卫峋没多少时间能够肆意的纵马,江遂给他挑了一条没人的路,他可以毫无顾忌的驾马奔跑,回到王府的时候,卫峋脸上还有残留的笑,这一日的快活,赶得上他在演武场揍趴下一百个人。 如江遂说的那样,王府已经被他安排好了,卫峋从正门进去,一路上什么人都没看见。中午吃的是船上的珍馐,下午跑了一路,那点东西早就消化了,卫峋期待起晚上的大餐来,江遂去厨房,卫峋也跟着,他想亲眼看着江遂为他洗手作羹汤。 在卫峋的设想中,江遂第一次下厨,肯定不能给他上个七碗八碟,但三菜一汤总是有的,灶火让他流下汗水,闷热的空气让他感到难受,但他还是忍耐着,为自己创造美味。 而现实是,菜没有,汤没有,江遂花了一个时辰,搭上半缸面粉、一口铁锅、一件衣服,还有两绺头发,这才弄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 江遂把面捧到他眼前时,他犹豫了好久,才接过来。 真不是他嫌弃,但是,他刚刚好像看到江遂把草木灰也下到面里去了…… 卫峋抬头,咧嘴笑了笑,然后视死如归的端过长寿面,当着江遂的面,风卷残云一般全都吃了,为了不浪费江遂的心意,他连汤都没放过。 吃完以后,卫峋还打了个饱嗝。 ……味道不能恭维,余韵更是可怕。 但江遂很开心,那就值了。 卫峋正这么想着,下一秒,他看到江遂走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了厨娘做好的腌肉、烧鸡、清蒸鱼,以及排骨汤。 真・三菜一汤。 被面条撑到的卫峋:“……” 人间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就问你们甜不甜! 还有,针对文下的某些评论(日更十万),本人要说一句,不信谣不传谣 . :,.,, 欺骗 一海碗的长寿面下肚, 卫峋哪还有胃口吃别的。 于是,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江遂大快朵颐。 江遂也是够稳的, 被卫峋凄凄惨惨的看着, 仍然能面不改色的张嘴继续吃。 等他吃完了,卫峋的怨气都没消,把碗筷都留在饭厅里,江遂带卫峋来到偏厅,在卫峋坐着生闷气的时候,一根红绳串着的木牌突然掉落在眼前, 淡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盯着不断晃动的木牌看了两秒, 然后倏地伸手,把木牌抓在了手里。 跟小猫捕猎似的。 江遂笑了笑,然后坐到他身边,卫峋正在看木牌上写的字,蓦地, 江遂温柔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生辰快乐呀,陛下。” 往年也有生辰礼物, 有时是南海罕见的珊瑚礁,有时是昆仑才产的雪灵芝, 每一个都价值千金, 但每一个,都没什么新意。 卫峋收到以后,会爱不释手的玩上两天,等两天过了, 他就会让秦望山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一是怕放外面放坏了,二是,这些东西他满宫殿都是,多放一个、少放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跟那些宝物比起来,这块木牌随便的像是打发叫花子。 正面是一句古人留下的诗句,虽然卫峋以前没听过,但他看得懂,翻译过来,大致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另一个意思,看完了,卫峋把牌子翻过来,发现反面干干净净,只有右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峋字。 这字迹歪歪扭扭,和正面的熟练刀工大相庭径。虽然隐隐能看到风骨,但因为刻字人是新手,还是免不了的留下了许多瑕疵,卫峋讳莫如深的望着这个字,半晌抬起头,意味不明的问:“这是你刻的?” 说起这个,江遂有点脸热,“嗯,本来想刻一条龙上去,后来发现,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握着木牌,卫峋低低的笑起来,江遂被他笑的更加没面子了,他默默坐在凳子上,过了好半天,才听到卫峋轻叹般的说道:“谢谢阿遂,朕很喜欢。” 江遂心念一动,他突然问:“喜欢什么?” “喜欢这个礼物,”卫峋回答的很痛快,顿了顿,他又勾起唇角,“也喜欢阿遂。” 卫峋总是把“朕离不开你”、“朕喜欢太傅”、“朕和阿遂情深义重”这种话挂在嘴边,说得太多了,所以没人会往另一个方向想,就像现在,明明是一句告白的话,可从卫峋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江遂都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江遂也扯了扯嘴角,“陛下喜欢就好。” 卫峋当然喜欢,他正琢磨着是直接戴在脖子上,还是贴身放在怀里。 长乐寺出品,必属精品,这上面有长乐寺的标记,所以一打眼,卫峋就知道这是个护身符,木牌是寒碜了点,可江遂的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他欢喜。 卫峋纠结的时候,江遂已经站起了身,“我去拿些酒过来,喝过酒,我再送陛下回宫。” 说完,江遂就走了,卫峋这才察觉出来一点不对劲,晚饭江遂滴酒未沾,反而是吃完了,才想起来和自己喝酒,而且,江遂以前从不和卫峋喝酒,因为他知道卫峋不喜欢,怎么今天变了? 想不明白,卫峋耐心的等了一会儿,却还没见到江遂回来,他坐在偏厅,往旁边一看,就能看到江遂的书房。 自从把落梅司的人撤回来,卫峋就一直在告诫自己,不管有多想监控江遂的一言一行,都要忍着,没人喜欢被监视,不能因为江遂总是宠着他,他就无法无天了。 然而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卫峋想起几天前江遂明显在隐瞒什么的动作,又想起今天他透着怪异的行为,最终,还是没克制住,站起了身。 像上一次一样,卫峋只看,不动任何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江遂的书房好像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书本的摆放、毛笔的位置,全都一样,就好像江遂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进来过一样。 越来越怪了,卫峋拧眉,不再犹豫,直接拿起那本欲盖弥彰的书,果不其然,那张被江遂藏起来的信纸就在下面。 信纸字迹有些许的潦草,但不妨碍,卫峋只用了两眼,就把这封信看完了。 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 像是不相信一般,他又从头开始看,一字一句,细细的读,不放过每一个笔画。 这是一封……辞官表啊。 是江遂七天前就已经写好的辞官表,在他因为江遂要为他庆祝生辰而雀跃欢欣的时候,就已经躺在桌案上了。 卫峋静静的看着手里的信纸,他没有立刻发脾气,而是先开始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吗?要试一试。 明明之前一切都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猛然间,卫峋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江遂出现在凤阙台的那一幕。 不止凤阙台,还有游湖、长寿面、包括刚刚江遂送给他的护身符,江遂一反常态的做了很多从未做过的事,可笑他把这些当做江遂对他的心意,殊不知,这些都是离别的前奏。 手中信纸像是慢动作一般被缓缓捏皱,猛地,卫峋收紧了手指,信纸彻底报废,边缘处还破裂了几个口子。 而卫峋都没注意到这些,因为他想到了江遂做这些的原因。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告别,那么,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离别。 卫峋这些年的风头越过了江遂,后者也有意低调,所以大家已经不记得了,江遂是才子,是运筹帷幄、护住幼年帝王的摄政王。他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为达目的,他可以织起一张大网,无声无息的将每个人都算计进去,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今天告别,自然是因为今天就要离别,卫峋不答应又如何,江遂已经做了决定,那么,管他是不是皇帝,他都只能接受。 长寿面和护身符是麻痹他的毒/药,而即将捅入他心脏的刀,便是―― 江遂端着酒回来了,他把酒壶和酒杯放在桌子上,倒酒的时候,卫峋从旁边走过来。江遂倒完酒,才抬头问他,“你去哪里了?” 卫峋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意克制下来,阴沉沉的垂下眼,看着安静摆在桌子上的两杯酒,他扯了扯嘴角,明明是笑,却无端让人发凉。 “这是什么酒。” 江遂自然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了,他怔了怔,先回答道:“府里下人酿的竹叶青,加了许多药材,喝了对身体好。” “是吗?”卫峋抬眼,语气越发的温柔,可是脸色也越发的可怕,“都有什么药材,阿遂说与朕听听。” 和他对视,江遂竟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他的身体顿时僵硬,再也没法与他正常的对话,他张了张口,声音中有不作伪的惶恐,“你……你怎么了?” 他的表情太无辜,如果卫峋没有看到那封辞官表,说不定就信了,这个表情是压倒卫峋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没法克制自己,猛地踹向桌子,整张桌子应声而倒,酒杯摔碎在地上,里面的酒全都洒了,在地上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摔砸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江遂这下是真的害怕了,他从没见过卫峋发这么大的火,他下意识的看向地上的酒,下一秒,他被推向后面,身子猛地撞向墙壁,江遂疼的脸色都白了,等他缓过疼痛,看向眼前,才发现卫峋已经赤红了眼。 卫峋把他困在墙壁上,但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旖旎,甚至充满了杀气。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我都那么低声下气的求你了,你还是要走?” “你用陪我一天,换我一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你,江遂,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卫峋的吼声震的江遂脑子发蒙,他的心跳从没那么快过,又快又重,像是承受不了这些对待,做回光返照一般的狂欢。卫峋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他紧闭双眼、疼到想要吸气。 听着一句又一句的质问,江遂骤然睁开眼睛。 他的气势不比卫峋弱,这辈子,卫峋就没看到过江遂用这么冷的目光望着自己。 “谁规定过,你求了,我就要答应?” “我就是骗你了,就是要走,凭什么你不愿意,我就一定要委曲求全?!” 卫峋已经被他气笑了,“留在我身边,我对你的好,在你看来,是委曲求全?” “难道不是吗?”江遂直视着他,“我从不喜欢朝堂,从不想做什么摄政王,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把我绑在这里,让我每天为了你的天下当牛做马,如果这就是你的好,那我也想求求你,别再对我好了!” 卫峋以为那些下了药的酒是刀,可他错了,这些出自江遂口中的话才是刀,每一句都插在他心脏最柔软的位置上,让他鲜血淋漓,让他痛彻心扉。 卫峋愣愣的看着他,平心静气了那么多年,江遂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突然把压抑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血压升的太高太快,导致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也不断的起伏着,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示出一丁点弱来,他恶狠狠的望着卫峋,仿佛卫峋是他最恨的人。 卫峋的眼睛更红了,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愤怒,“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早就长大了,我不止一次说过,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不想做摄政王,没问题,我明天就撤掉摄政王这个称号,你不想再上朝,那我就给你另起一个封号,让你做一个闲散王爷,如果你不想做王爷,那便再换。”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白丁也好,高官也罢,你在我眼里只是阿遂,是我最在乎的阿遂,这世上没什么是我不能给你的。没发现你早就累了,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我改,你不要再想着离开了,好不好?” 肩膀已经够疼了,万万没想到,卫峋还能让他更疼。 感受着心里密密麻麻的酸痛,江遂深吸一口气,他垂下眼睛,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好,这个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太坚定,被他这句话刺激到,卫峋僵了一瞬,本来就紧紧按着江遂的双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把他箍到窒息。 “你、做、梦!” 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卫峋吼道:“我绝不可能让你离开!” “我是天子,我让你在哪里待着,你就必须在哪里待着!” 吼完这句话,卫峋突然觉得力气在流逝,他晃了一下身子,像是刚刚察觉,他惊愕的望向江遂,后者的身形已经不太真切了。 他还在往前伸手,可是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一软,他往后面倒去,江遂立刻伸出手,把他接住,只是他力气不够大,被卫峋坠的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卫峋的头被他护在怀里,没有磕碰到。 卫峋努力睁着双眼,他的手还抓着江遂的衣服,视线变得模糊,江遂的脸忽明忽灭,他看到了江遂平静表情之下隐藏着的酸涩,他想说什么,但是蠕动的唇瓣始终发不出声音。 江遂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他也没料到,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他不想让卫峋带着他的恶语继续生活,更不想让卫峋对自己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些气话上。 深深的呼吸着,江遂眼睑颤抖着闭上眼,然后又慢慢睁开,“对不起。” 卫峋还睁着眼,这说明药效没有彻底发作,他还能听到江遂的话。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如今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想要离开,也是我的一己私念。我这一生,总是为别人活着,前面为姐姐和弟弟,后面为你,只有小时的几年,才是我自己的日子。今天看你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快活,我也好想体会一下啊。” 江遂弯下眉眼,可是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快要哭了,“别恨我,如果连你都要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纵然百般压抑,可两行清泪还是流了下来,一滴落在了卫峋的眼角上,温热的泪水在空气里流淌过,立刻变成了慑人的冰凉。卫峋用尽了力气,想要说出阻止他的话,可是,浓重的疲惫已经席卷了他,在眼睛彻底闭上之前,他听到江遂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要迁怒别人,峋儿乖,睡吧,等到明天醒来,一切便还是照常的。” 这句话结束以后,卫峋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黑暗,他再也感知不到外面的动静,偏厅安静下来,大门敞开着,桌椅东倒西歪,竹叶青的香味笼罩着整个屋子,碎瓷片的残渣静静躺在地上,清冷的月光从大门照进来,照亮了这一室的狼藉,也照出了卫峋无知无觉的身形。 他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右手努力的往前伸,仿佛在抓什么,却又绝望的抓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都给我哭!(叉腰) . :,.,, 闭嘴 酒里没毒, 有毒的是长寿面和护身符。 长寿面里加了一味不起眼的药材,而护身符上,染了一点苦香。 都是没毒的东西, 但两者混合之后,用不了太久, 就会让人昏睡不起,前者江遂借着难吃的面条遮掩住了, 后者则是檀香的功劳。 卫峋了解江遂, 正是因为太了解,所以不管看没看到辞官表,只要发现江遂想逃, 他立刻就能分析出江遂的想法,进而拦住他。江遂不能给他部署的机会, 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把他放倒。 辞官表是故意让卫峋发现的,目的就是让他失去理智,给迷药留出发作喘息的时间。就连那些充满苦涩和血泪的话,也是混乱卫峋心志的□□,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发现江遂要走的真正理由。 踏出偏厅,江遂随意的抹掉还残留在脸上的眼泪,什么痛苦、什么悲戚, 全都不见了, 现在的他果决且无情,他大步向外走去,从始至终,一次头都没回过。 江遂离开王府的时候, 江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已经备好,江七穿着他的衣服,沉默的站在一旁。 该说的话,他早就已经说完了,接过江一递来的包袱,驾马离开之前,他还是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江七。” 别人他都不担心,谁离开了他都能活。而卫峋也不是书中那个残暴又敌视他的卫峋,所以不用担心他会报复自己的人。 只有江七,行事乖张,又身份特殊,江遂怕他做出格的事,也怕卫峋看到他的脸以后,被刺激的做出一些无法估量的事。 江一沉声应了,主子想走,他知道以后没有劝过一句,江遂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即使江遂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 江七今天也是难得,他没有撒娇、没有闹,懂事的过了头,等到江遂骑马离开,他才突然抬起眼睛,嘴唇嗫嚅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七其实不懂江遂和皇帝之间的弯弯绕,他也分析不出来江遂这么做的利弊和结果,他只知道,江遂是个极富责任感的人,能让他用这样孤注一掷的方式离开,那他身上一定发生了大事。 大到他的肩膀已经承担不起,大到他宁愿抛弃一切,也要远离。 * 江遂走了没多久,江七也换上一样的行头,从另一条官道上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于是,他又换上另一身衣服,跟江一江六一起,进宫找到了秦望山。 江七装成江遂的样子,坐在宫外的马车上,而江六独自进去,催促秦望山赶快去王府,说陛下今天不想上朝,非要休沐一日,王爷劝不动,所以进宫来找他,让他带着龙袍等物过去,逼卫峋起床上朝。 昨晚上,秦望山就见过江六,知道陛下玩得太开心,在王府歇下了,本来摄政王要是不来,他就已经出门了,可现在摄政王来了,他立刻就改了主意。 虽然不知道王爷和皇上昨天玩了什么,都让皇上乐不思蜀了。但他太了解自家陛下,连王爷都劝不动的时候,他居然还敢做出逼迫的行为,他是不要命了么?多活几年不好吗? 秦望山拒绝了,江六眉头一皱,说王爷正在外面等着,让他别磨蹭,这下可好,秦望山更加确认王府是龙潭虎穴,他打了个哈哈,把江六打发走,然后熟门熟路的通知各位大人,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取消。 而那边的卫峋,直到中午才醒过来。 一国之君不见了,最多只能拖一晚上,江遂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拖了半天,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即使是这点时间,也足够他脱离卫峋的掌控了。 不得不说,江遂对事情发展的预测极准,药效消失,卫峋醒来的时候,秦望山也正好到了王府门外,睡个懒觉情有可原,但陛下再消失下去,他就没法交代了。 于是,秦望山刚进王府,就和面色铁青的卫峋打了个照面。 秦望山:“……” 呃,我好像没法再多活几年了。 …… 直到这时,秦望山才察觉出不对来,陛下独自一人坐在王府里,周围静悄悄的,别说仆人,就连只鸟都没有,后背一凉,虽然完全没有头绪,但秦望山就是有种大难将至的感觉。 本能促使,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颤抖着嘴唇,“陛、陛下……” 听到这声互换,卫峋形如槁木、死气沉沉的眸子终于转动了一下,浓墨般让人窒息的目光落在秦望山身上,秦望山恍然有种直视死神的错觉。 然后,他看到卫峋缓缓张口,一字一句的说道:“把他抓回来。” 他、他……是谁? 秦望山只发呆了一瞬,然而就是这么一瞬的时间,立刻激怒了卫峋,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手边的椭圆花瓶,大力扔向秦望山,花瓶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摔在门板上,登时四分五裂。 而此时的卫峋,看起来和咆哮的恶鬼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把他,给朕抓回来!!!” …… 话说的容易,可天大地大,上哪去抓啊,京城一共四个门,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昨天晚上这四个门都有疑似摄政王的人进出过,有俩特别像,另外两个只是有点像。 保不齐,有点像的那个才是真的摄政王。 但也有可能,灯下黑,特别像的就是摄政王。 秦望山都要吐血了,玩城府,他一个兢兢业业的太监总管,真的不行。 江遂密谋已久,他们却是毫无头绪,卫峋一副随时要血溅千里的暴虐模样,秦望山都不敢向他询问线索。十分之九的羽林军全都被召集了过来,落梅司全体出动,纵然此事与平民无关,但大家还是敏感的嗅到了风中的血腥味,没人敢再出门,收到蛛丝马迹的朝臣急得团团转,却又打听不到究竟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摄政王称病了,两位丞相也称病了,隶属于这三人的下属们全都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仿佛他们集体失聪了一样,什么风声都听不到。 朝臣求见,卫峋一个都不见,他现在忙着呢,江遂他抓不到,但他可以抓江遂身边的人。江七被他从竹林里拖出来,关到王府的主院,由重兵把守,只要他一天找不到江遂,江七就一天都别想出去,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装抱病的摄政王。 江一江六之流被他关进了落梅司,他好歹还有点理智,没有对他们动刑,也是一样的政策,什么时候肯说江遂到底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再把他们放出去。 剩下有可能知道江遂去了哪里的人,就是江追,可是落梅司去抓人的时候,竟然碰了钉子。 如今的江追在顾将军府上,顾风弦府门紧闭,摆明了是不合作。 幸好,顾风弦还不是那么笨,他先拒绝了落梅司的要求,然后就跟着落梅司一起进宫了,跪在卫峋脚下,他不卑不亢的讲明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江遂没跟他说自己要离开,甚至自从那天天子望远一别,他都没再见过江遂。昨天晚上,昏睡的江追被一个黑衣人送到他府里,黑衣人还给他留了一个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就是让他照顾好江迢和江追两姐弟,如果落梅司不过来,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皇帝的状态让他心惊,虽然连江遂干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但江遂拜托他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江遂让他照顾姐姐和弟弟,他就是拼上命,也会保护好他们,但相应的,其他人、其他事,他就管不了了。 顾风弦把一切和盘托出,卫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真厉害啊。 卫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和血气的滋味在味蕾上翻腾,他竟然扯起了一个微笑。 真不愧是江遂。 所有事情都算计好了,所有人都照顾到了。 除了被他抛下的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帮卫峋,他只能自己猜,猜江遂可能会去哪个方向,他根据江遂的性格,选了几条可能性最大的道路,重点排查,羽林军们快马加鞭,一路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还别说,卫峋选的那几个方向,还真就是江遂最想去的几个方向,可是,魔高三尺道高一丈,江遂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他离开之前,是抓阄选的方向。 …… 太鸡贼了。 * 不眠不休的跑了两天,找到一间客栈,江遂把累到虚脱的马交给小二,跟掌柜要了一间上房,躺进去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江遂从没出过远门,他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这一路上没有什么风景,走了两天,他连一条河都没见过。九月份马上就到,现在是深秋和初冬的交界,草木凋零,到处都是一片萧瑟,越往前走越荒凉,连树林子都是光秃秃的,一副鸟不生蛋的模样,沿途他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是去西域的一条支路。 不算官道,官老爷们嫌这儿荒凉,不愿意走这里,普通人怕强盗和土匪,也不敢来这,只有经商的商贩,图来回便利、不用交税,才会走这边。 西域啊。 江遂睡醒了,捏着大包子,表情有点苦。 这不是流放的必经之路吗? 他这一抓阄,居然把自己给主动流放了? 算了,走到哪是哪吧,谁也没规定他一定要走到头,他这一路也不是直走的,看见岔路他就拐进去,发现里面不喜欢,他还会再另选一条大路,他琢磨着,中途要是看到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就此安家也未尝不可。 江遂安静的坐在一楼吃包子,旁边还有很多别的客人,有的是商队,有的就是本地人,商贩们信奉和气生财,走到哪都能和同路人聊到一起去,这不,江遂邻桌的两队人马,吃着吃着,就开始胡吹海侃了。 “京城最近不太平啊。” “别说京城,现在哪里都不太平。” “怎么说?” “我这天南海北的到处闯,走的路多,见得也就多了,老弟,你就没发现,现在强盗越来越多了?” 另一人有点迟疑,“没有吧,强盗不是一直都有吗?” “是一直都有,但以前没那么多,也没那么穷凶极恶,劫了财,还要杀人,死相那叫一个惨啊。我看,八成是又要乱了。” 人心就是这样,本来不信的事,经别人有鼻子有眼的一描述,他立刻就信了,还跟着附和,“有可能,我听说,最近灾祸频生。” 跟他对话的人立刻激动起来,仿佛找到了知音,“对吧!我也听说了,死了好多人,大家都要过不下去了,吃饱穿暖都不能满足,可不就要乱了么!” 另一人没那么激动,显然,这人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主,“才太平了几年啊……世道一乱,生意就更难了。” “哼,”那人冷哼一声,“咱们有什么办法,有人做了亏心事,老天要罚他。这就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只要聪明点,就知道他到底在说谁,另一人连忙制止他,还把桌子上的酒收走了,生怕他再秃噜几句,害了自己。 江遂一口接一口的咬着包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各地如果灾祸频生,他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毕竟除了官方渠道以外,他还有两个非官方的渠道探听天下消息,今年的社稷和往年相同,有闹事的,但不多,全都被镇压了,有发生天灾的,也有条不紊的救济了,什么大家过不下去、死了好多人,纯属胡扯。 这些流言卫峋没告诉江遂,但他和卫峋想法一样。 估计,这是有人又准备起事了。 不过,这跟他也没关系了,小事一桩,卫峋肯定自己就能处理。 路旁小店,最好的上房还没世子住的鸽子房大,做的饭食也是粗枝大叶,一个包子跟成年男子的巴掌一样大,可怜江遂,以为天下包子都和京城的一样秀气,一口气要了八个,现在可好,吃一个就要把他撑死了。 黑心掌柜看出他是外地人,居然也不拦一拦。 吃饱喝足,江遂就准备再度上路了,只是这些包子浪费了,他又不能带在身上,那一天就能捂馊。 他也不想留在店里,搞不好那个黑心掌柜还会再卖一次。 想了想,江遂端起盘子,在客栈外面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角落,他找到了一群叫花子,把包子分给叫花子们,江遂带着盘子回去,余光一瞥,他看到一个少年,手里拿着跟自己一样的同款包子,正一小块一小块的揪下来喂鸟。 林子间的麻雀恐怕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心的人类,见他不靠近,只是把食物扔过来,一个个吃的相当欢快,旁边是蓬头垢面的乞丐,这人却宁愿把多出来的食物喂林间野鸟,倒是稀奇。 江遂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旁人怎么过活,与他无关,也无需他来评判,于是,回去把盘子还给客栈掌柜,牵出同样休息好的骏马,江遂上了马,扬尘而去。 时间拖得越久,卫峋越难找到他,卫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想从人海茫茫里找一个有意隐藏起来的人,太难了。 江遂推算过,只要前七日,卫峋找不到他,那江遂就有把握,这辈子他都找不到他。 卫峋是江遂教出来的学生,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自然也懂,所以,一日一日下去,他的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越来越狂躁。 早上压着脾气上朝,上完朝就不管政务了,当然,这种时候,也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没见两位丞相都已经明哲保身、火速称病了吗? …… 在这种时候,谁都不好过,江五倒是没被关起来,但他身兼重任,这几天一直都和江一江六待在一起。 具体讲,应该是和江一待在一起。 虽然和江遂相处时间最长的暗卫是江六,但出事以后,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去找江一,如果有人知道江遂究竟去哪,江一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江一的牢房是单独的,他和江六被分开,两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对方,江五过来,带了饭菜。江一也不客气,平静的吃完,平静的回到牢房最里面,贴墙坐下,他支起一条腿,头部向后仰,靠到墙壁以后,他闭上眼假寐起来。 被关进来之前,落梅司把江一浑身都搜了一遍,大概是因为太忌惮他了,他们生怕江一留了后手,于是,不止给他安排了六个精英充当牢头,还把他衣服扒光了,然后只给了他一条囚服裤子。 上衣都不给,就怕他搞什么小动作。 幸好天还不算特别冷,不然就这么冻着,江一都受不了。 江一身上全是肌肉,腹肌硬邦邦的,坐下以后肚子上一点赘肉都没有,虽然半裸着,但他的神情太平和,哪像个囚犯,倒像是禁欲又悯人的僧佛。 江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下唇,他转过头,让外面的人都出去,他们有点迟疑,怕自己走了,江一会越狱,其实他们想多了,江遂不在,江一就是出去也没什么可干的。 那些人都出去以后,江五打开牢门,走进去,在距离江一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江一坐着,他站着,江一是阶下囚,他是自由人,但不管怎么看,还是江一更有气势。 江五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但恕他直言,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小声唤道:“首领。” 暗卫的编号和年纪没有关系????F,江五比江六小,可他排行第五,不过,江一确实是年纪最大的暗卫,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听到了江五的话,江一也没睁眼,看着他这副不合作的模样,江五皱了皱眉。 “首领,我仍然是王爷的人。” 江一还是没反应。 江五吸了一口气,只能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我是王爷的人,但我选择和陛下合作。王爷从没在外面生活过,他只身离开,为了不让陛下找到,过的必然是和之前天差地别的生活,我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这么决绝,但凡事总有个商量,王爷现在离开的那么果断,若他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江五是真不明白,他在江遂手下待了几年,又在卫峋手下待了几年,没有暗卫像他一样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连这样的感情都说扔就扔? 明明王爷很在乎陛下,可又为什么,要这样狠狠伤陛下的心呢? 江一依旧不说话。 江五叹了口气,“首领,王爷是主子不错,可王爷也是普通人,有时候他会判断失误,会走到死胡同里,作为王爷的左膀右臂,咱们不应该只是盲目听从,还应该替他审时度势,为他的方方面面精打细算。” 盯着江一始终没有变化的神情,他抿了抿唇,又说了一句,“更何况,王爷最需要、最在乎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我,而是被他抛下的陛下。” 缓缓地,江一终于半睁开了眼。 他望着与视线平行的虚空,没有看向江五,好几天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五愣了愣,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他点了点头。 江一撩起眼皮,眼神如刀,锋利的望向他,“不知道,就闭嘴。” 江五顿时沉下脸,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江一现在的行为,在他看来是愚忠、是帮倒忙,神情越来越阴沉,最终,江五还是没说什么,他甩袖便走,在他马上就要出去前,他突然听到身后的人问自己。 “江七怎么样了?” 江五用同样冷漠的语气回了他一句,“除了吃就是睡,过的比在竹林里还好呢。” 说完,他就离开了,江一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继续享受他难得的休假。 …… 江五无功而返,但他还要去跟陛下汇报,一想到陛下如今的状态,他就有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苍凉感,哪知道来到武英殿,才发现卫峋不在。 江五也没问陛下到底去哪了,只是识趣的退下,继续冥思苦想,到底怎么才能让江一开口。 要不……拿他最宠的江七威胁试试? 江五在作死边缘蹦Q的时候,卫峋正走在长乐山的山路上。 一连两天,自家的院子都有人造访,琼娘也觉得稀奇,从门缝看了一会儿,她总觉得门外的人格外眼熟,想了两秒,她猛地睁大双眼,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三、三皇子――?! 不对不对,三皇子早就登基了,所以,是陛、陛下亲自过来了?! 琼娘立刻捂住嘴,惊慌失措的跑回去找江迢。 琼娘一直都是贴身伺候江迢的,在她进宫以后,也跟着进宫当了几年宫女,新帝一登基,她就跟着自家小姐出来了,同样七年没再见过卫峋,一开始她还真没反应过来,外面那个器宇轩昂的男人就是当初瘦小又阴沉的三皇子殿下。 琼娘吓得花容失色,一瞬间脑子里卷过好多可怕的念头,江迢比她淡定多了,不用想,她都知道陛下这次过来的原因。 抿了抿唇,江迢亲自走出去,打开了大门。 暮色中,卫峋的脸色稍显苍白,但是看到江迢以后,他还是努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娘娘,峋儿来叨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最**oss不是江遂,不是卫峋,更不是反派,而是默默无闻的江迢 不管是谁,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 咕呗我都还上了,看这章多肥啊,再说我欠债不还,我就――虐哭警告! 58、客人 战战兢兢的把卫峋迎进来, 琼娘紧张的手都在发抖。 她这是应激反应,当年老皇帝给她带来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一想到自己面前的人是皇帝, 她就有种又回到皇宫的冰冷和窒息感。阳光被彻底隔绝,一日复一日,黑暗永不消失, 华丽的宫殿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 吞掉了她家小姐,也吞掉了她,她每天能做的, 就只有担惊受怕。 看见琼娘的状态不对劲,江迢就让她出去了, 站在安静的屋子里, 江迢默了默, 端起茶壶, “陛下请喝茶。” “朕自己来就好, 娘娘不必跟朕客气。” 茶壶被卫峋拿走,江迢看着他低眉顺眼、平静的给自己倒茶, 她叹了一声,“陛下也不要再叫我娘娘了, 我已经不是江贵妃了。” 卫峋动作一顿, 江迢又道:“陛下有什么事, 直接说吧, 若我能帮上陛下, 我一定会帮。” 垂着头,卫峋扯了扯嘴角,旋即, 他放下茶壶,抬起头,强颜欢笑道:“那就请你告诉朕,阿遂他去哪了。” 十岁的小孩,和十八岁的男子,差别不可不谓之大,但出乎意料的,江迢对如今的卫峋,一点都不陌生,好像不管外表怎么变,里面的那个灵魂,还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卫峋还小,她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也知道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活泼,那也没关系,只要他知恩图报、只要他永远都对江遂好,她就不会管那么多。 可是,她好像忘了,不论什么东西,给的太多,都是一种折磨,极致的好和极致的坏,在某一个节点上,是可以互换的。 江迢望着卫峋的目光,带了几分怜悯,“陛下比我更懂阿遂的性子,自然也就知道,这个问题,我是回答不了陛下的。” 江遂这人,性格太极端,做事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当初争皇位,他就没躲起来过,如果前太子没有被他扳倒,那他的结局一定是不得好死,后来当上摄政王,他也是凡事都走在第一个,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枪打出头鸟。 还有这一次的辞官,明明有更多更加迂回的方式,他偏偏要选最为惨烈的一种,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卫峋给他找借口的心思。 他极端,可他不冲动,他只是把所有鸡蛋都放到了一个篮子里,却不代表他不想护好这个篮子,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样一来,他自然不会把自己去哪了告诉别人。 毕竟没人知道的话,也就无从泄密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听到以后,卫峋还是感觉胸中血气上涌,暴虐的情绪在胸中撕扯,他想发泄、想杀人,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毁灭殆尽,江遂不是想让他做明君吗,那他就反着来,他做昏君、做暴君,江遂一天不回来,他杀一个人,十天不回来,他就杀十个人,直到这世上杀无可杀、血无可流! 卫峋僵着身体,好半天过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纵然心中充满了血腥的念头,但他还是面色如常,只是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起来很吓人。 “二十六日,阿遂曾来过长乐山,若你真的不知道,便把那一日的情景完完整整的告诉朕,”顿了顿,卫峋的语气变低,听起来有些脆弱,“这对朕很重要,求你了,娘娘。” 不叫娘娘,好像也没别的称呼能叫了,江迢没跟他计较这些,她已经被卫峋的态度吓到了,居然能让九五之尊放下姿态来求她,江遂在卫峋心中的地位,好像比她印象中的更加重要了。 江迢不是末羽,没法把每一句话都复述出来,不过,她还是把回忆里的点点滴滴,都跟卫峋讲了一遍。 没什么可顾忌的,江遂连欺君大罪都犯下了,还差这几句姐弟之间的心里话吗? 只是,江迢隐瞒了关于梦的那些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告诉卫峋,总觉得告诉了,会给江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迢慢慢的说,卫峋安静的听着,都说完了,江迢陷入沉默,过了一阵,她突然说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陛下年轻气盛,恐怕不会认可这句话。可我还是想劝陛下一句,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是强求不来的,劳心劳力不说,还只能落得一个苦果,倒不如放下。” “归于乡间,这是阿遂的意愿,陛下若是真的在乎他,何不成全他?” “不行。” 江迢愣住。 卫峋抬起眼睛,冷冰冰的盯着她,“他的意愿是离朕而去,朕的意愿是留他于身边,朕成全了他,又有谁来成全朕?他执意要走,无妨,朕也会执意把他抓回来。哪怕花上一年、十年、乃至一辈子的时间,朕也绝不会放弃!” 卫峋站起了身,江迢惊愕的坐在原处,她像是呆住了,只会愣愣的仰着头,看着卫峋大步离开,然后走出了屋子。 院门传来开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琼娘登登的跑进来,看见江迢这副模样,她连忙晃了晃江迢的肩膀,“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江迢被晃醒,她转过头,看到琼娘,脸色苍白的摇了摇头,“没事,你……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琼娘有些担心,不过陛下已经走了,最大的危险已经远离,想必这个没事,应该是真的没事。 琼娘一步一回头的出去了,江迢继续坐在位子上,唇色发白的她,慢慢揪起了身前的布料。 她好像……知道江遂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猛地闭上眼,江迢这辈子不信神不信鬼,这一刻,却忍不住的为江遂祈祷起来。 阿遂,快点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 京城的任何动静,都惊扰不到现在的江遂,这几天,他已经跑出去将近八百里了,京城尚在深秋,这边却已经到了冬季。 昨晚下过小雪,迎着风雪骑马,这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西北严寒,在没人的地方跑了一夜,天亮了,他才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客栈,老规矩,进去先睡觉,睡醒了,填饱肚子,他又牵着马来到附近的镇子,准备买两套防寒的棉衣。 如今他穿的这一身是在上个镇子买的,他这一路是买一路丢一路,连这匹马,都已经是他换的第三匹了,如果放在现代,江遂就是追踪反追踪的顶级人才,可惜,在他们的这个时代,在他以前的那个位置上,他这点天赋,完全没有点亮的机会。 今天已经是第四日,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对局,是他赢了。 而卫峋输就输在,一开始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要是卫峋知道他往哪边走了,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江遂停留的这个镇子叫架水镇,原因是村子里有一条蜿蜒的河,长桥架水,财源滚滚,于是,这个镇子就以架水为名了。 大约是因为北方道路多在林间,很少有依水成路的,即使有,江遂看到的时候也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别说美丑,就连水的深浅都看不到。 买了衣服,又把旧衣服随手送了乞丐,江遂牵着马,慢悠悠的往河边走。 他准备沿着河边走一段,河的尽头在哪里,他就往哪个方向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镇子也是靠这条河养活的,现在是早上,不少妇人带了衣服来河边浆洗,还有人拿着木盆,随便往河里一舀,就带着满盆的水回去了,看的江遂直抽嘴角。 也不知那人把水带回去是做什么的,擦洗屋子还好说,要是做饭用……总感觉不太干净。 正四处看着,突然,江遂目光一凝。 远处,有一辆规格尚可的马车,看起来是富商、或者低等官员才会用的,而在马车旁边,有个少年,正蹲在河边掬水洗脸。 江遂不禁眯了眯眼,离得远,他看的不太真切,但看侧脸,这个少年,怎么那么像昨天那个喂鸟的人啊。 有可能这么巧吗?昨天遇上的人,隔了一百多里,居然还能碰上。 江遂转身就要走,那个少年却站起了身,而且看到了他。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跑过来,亲切的喊:“是你啊!” 江遂脚步停住,他拧眉问:“你认得我?” “你忘啦,昨天在金岩古道上,我在送往客栈附近喂鸟,你还看了我一眼。” 忘是没忘,但,仅仅一面之缘,这个少年需要这么热情吗? 江遂心中警惕不减,他笑了一下,“原来是小兄弟你啊,真是有缘,不过我有急事,该走了。” 少年一听,连忙让出位置来,“噢噢,那就不耽误你了,我也是被我家少爷派出来办急事的,他让我去前面的双泉镇接人,我这一路跑了两天,都快累死了。”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笑起来像块璞玉,能够涤荡人的心灵,江遂看他不像卫峋的人,他便问了一句,“你家少爷让你跑这么远,就为了接一个人?” 少年顿时瞪大双眼,“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家少爷自有他的道理,那人是他好多年没见的朋友,在当地也是有名的老爷呢,人家要过来,当然不能自己来。我亲自去接一趟,怎么啦?” 江遂:“……” 在京城里,从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猛地被人怼一句,江遂心情还挺微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心里笑了一声,江遂勾起唇角,“我没别的意思,祝你和你家客人一路顺风。” 说完,他便转过身,想要翻身上马,却听背后传来一句,“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啦,那就走吧,摄政王殿下,可别让我家少爷等急了。” 江遂心底一惊,他条件反射的想要转头,然而脖子一痛,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少年扶着他软下去的身体,转瞬,不知道从哪里跳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他们一个个都举着锋利的寒刀,周围人看见江遂突然晕倒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此时看到这些杀手打扮的人,顿时都吓傻了,他们尖叫着四散而逃,然而只有离得远的人逃过一劫,剩下的人全都被他们杀了。 一时间,原本祥和的河边变成了人间炼狱,他们速度太快,几乎是一刀杀一个,血腥气瞬间覆盖了河边湿泥的味道,不过片刻,空气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妇人,僵硬的坐在地上,恐惧的望着他们。 她不是不想逃,而是没法逃,她之前洗衣服的时候,距离江遂和少年最近,变故来得太快,她这里又是中央地带,那些人都包围着她,她根本逃不出去。原本亲切可爱的少年,现在在她眼里,就和恶魔一样可怕。 偏偏他还扶着江遂,往自己这里走来。 少年看着抖如糠筛的妇人,他笑着露出几颗牙齿,然后指向身边已经晕过去的江遂,“这个人呢,叫江遂,他是摄政王,一定要记住哦,他是摄政王,而如今呢,摄政王被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抓住了,性命危在旦夕。等你见到官府的时候,就把这句话告诉他们,知道了吗?” 说完,也不等妇人回答,他把江遂推到一边,一个属下立刻替他接过江遂的身子,然后,少年蹲下身,温柔的伸出手,轻轻摩挲在妇人的脸颊上,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些痴迷,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呓语。 “可千万要记住啊,不然,我还是会回来找你的,毕竟,我已经记住你的脸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是被抓回来啦……不过是被别人抓回来啦…… 这个少年的形象,来源于我被塞尔达旅行者支配的恐惧,玩过的人都知道,哪个玩家没被旅行者骗身骗心过呢(摊手) 59、承影 脖子酸痛无比, 江遂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看惯了金碧辉煌的皇宫, 这间屋子不可不谓之寒酸,窗户是用一层薄薄的纸糊上的,墙壁上有不少细小的裂缝, 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的感觉, 门窗用的木头也有腐朽的痕迹,一看就是年头很长了。 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设施, 都是新的,而且价值不菲, 最起码, 一般人家都用不起。 凭着贵重的家具和摆件, 这间狗窝顿时变成了还算温馨的住所, 江遂双手被绑在背后, 他先快速看了一圈,发现屋里没有人, 于是,他立刻尝试着动了一下手腕。 他是坐在床上的, 挪动手腕以后他才发现, 绑着自己的这根绳子和床也是相连的, 他想往前挪一丁点, 都做不到。 江遂抿着唇, 脑中飞速的思索,绑他的究竟是什么人。 恰在这时,有人走进来, 看到江遂醒了,他顿时笑着挤出两个小酒窝,“你醒啦。” 少年换下那身仆人装束,此时他穿着一身红衣,红色明亮艳烈,和他的单纯天真竟然十分相配。 他好整以暇的望着江遂,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无非就是,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快放了我之类,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而江遂和他对视一秒之后,也张开了口。 “给我换个姿势,我的腿麻了。” 少年:“……” 轻眯起眼睛,少年笑了一声,“你倒是不见外。” “不是老朋友吗,”江遂坦然的望着他,“那我为什么要见外。” 少年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他开怀的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江遂那边走。 江遂的脚也被绑住了,而且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把他摆成了盘腿坐的姿势,他就是想自己换,都换不了。 少年帮他把腿放平,颇为惋惜的说道:“我好喜欢你啊,如果你不是摄政王,我一定会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每天陪着我。” 江遂:“……”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想起某个固执地要命的皇帝,江遂眼皮一跳,他顺着少年的话问,“我是摄政王,就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少年坐在他身边,歪了歪头,“也不是不可以。” 下一秒,他灿烂的笑起来,“等你死了,我可以把你泡在酒缸里,我酿酒很厉害的,大家都喜欢喝,你也是喜欢喝酒的,对吧?” 江遂:“……” 压下心里的毛骨悚然之感,江遂本能的又转了转手腕,然后微笑道:“对,我生平没有什么爱好,喝酒算是其中一项,一会儿吃饭,能给我送一壶酒来吗?” 腹中空空如也,而外面还是白天,看光亮,估计是中午,或者刚过中午,他被打晕的时候是上午,看周围的摆设和使用痕迹,这里绝不是临时安排出来的,这个人跟了他最少两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个人更不可能聪明到这种地步,能未卜先知,预先在架水镇附近预备好这样一个地方。 所以,他应该是被少年带回了他的老巢,而他自己,也至少晕过去了一天一夜。 普通的手刀没有这种威力,少年后面一定还给他下药了。 迅速的分析好情况,江遂继续微笑,耐心的等待少年给他回答。 少年又歪了歪头,“你还真不客气啊,你怎么知道自己还能吃一顿,要是我想杀你,何必再给你吃一顿饭?” ……杀人之前都不给人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太缺德了吧! “要杀我,早就杀了,我还有醒来的机会,那就说明你暂时不想杀我。”江遂把吐槽都咽回去,脾气很好的回答。 少爷咯咯的笑起来,看着是真开心,“怪不得我家少爷一直忘不了你,摄政王,你真好玩。” 江遂也笑,不过是僵笑,好玩什么的,他就姑且当做夸奖吧。 少年心情好,小手一挥,外面立刻有人进来送饭,伙食挺好的,就是摄政王自己没法吃,少年从床上跳下来,懒洋洋的说道:“你来喂他,我还要处理别的事情。” 下一秒,那个送饭的人眼冒凶光,仿佛做这件事比杀了他还让他气愤,但他还是低眉顺眼的答应了下来,“是,承影大人。” 江遂若有所思,少年的名字是承影…… 这是真名,还是化名? 正想着,突然,眼前那人把筷子怼过来,怒声道:“张嘴!” 江遂:“…………” 江遂在这边吃饭,另一边,承影挨个接见他的属下们,那些属下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一个个煞气四溢。几乎一眼,江遂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共同点。 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徒,手上都见过血。 江遂食不下咽,可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为了逃跑,他也得吃,他不是没怀疑过饭菜里还会有迷药,但仔细想想,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是真有迷药,即使他不吃,承影也会让人给他填鸭式的灌进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吃的舒服一些。 “大人,王员外家已经尽数灭门。” 承影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后续如何?” “村名们已经闹起来了,王员外平生没有结仇,全家突然暴毙,山民愚昧,都相信这是报应。” 承影翻了翻手里的纸张,“山南村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另一人回答:“毒/药已经投放进去,只是,这药发作没有那么快,若要看到大面积的死亡,还需等待几日。” 承影仰起头,看向腐朽的房梁,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一边思量一边说道:“这些终究都是小事,闹得太慢了,我记得,这里的父母官好像很得民心?” 属下低头,“是,他为官十载,穷的叮当响,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到了出嫁的年纪,却连嫁妆都出不起。” 承影听了,叹息一声,“还真是清贫啊。” 旋即,他又高兴起来,“那就拿他开刀吧,杀了他,再杀了他女儿,做出他们是被贪官同僚所害的模样,等百姓们彻底闹起来,咱们再出面接管。” 属下答应了,出去前,他又问了一句,“那大人,这个官员的其他家人怎么办?” 承影皱眉,“他还有什么家人?” “一个妻子,一个老娘,还有两个丫鬟,都是女眷,还有个车夫经常去他家。” “不是说清贫吗,居然还有那么多家人,”承影不耐烦起来,“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属下早就习惯了承影的血腥和无情,他刚要走,突然,承影叫住他,“等等。” 属下转回身来,“大人还有事?” 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承影郁闷道:“差点忘了,把他家的那个老娘留下,要是全都死了,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留她一命,让她在众人前好好的哭,正好她年纪大,哭上几天也就活不成了,还省了咱们的时间。” 属下愣了一下,是人就有父母,看见承影把人命说的如此不值一提,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心寒,然而这种情绪出现不过一瞬,就被深深的恐惧压垮,好歹死的这些都是别人,若流露出一分同情,死的人就该是他了。 都处理完,江遂也吃完了,承影打了个呵欠,然后走过来,问江遂,“摄政王,这顿饭好吃吗?为了照顾你的口味,我特意给你请了个京城来的厨子,味道如何?” 江遂身体僵硬,他抿直了唇角,面无表情的望着承影,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承影和他对视一会儿,微扬的唇角渐渐落下来,他失望道:“还以为你能多坚持一会儿呢,才听见这些,就受不了啦?亏你还是摄政王,见过的腌H事情不应该更多吗?” 江遂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冷冷的抬起头,“让你家少爷来见我。” 承影无动于衷的看着他。 江遂额头砰砰跳,他咬了咬牙,声音陡然变大,几乎到了厉喝的地步,“让卫谦来见我!” 能把人命践踏到这种地步的,江遂这辈子就见过一个,这人活着,就是全天下百姓的噩梦。当年他死的时候,大火烧尽了一切,江遂带人只挖到几具焦黑的尸体,他当时就怀疑卫谦根本没死,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他,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更没想到,他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甚至还抓了自己! 承影抓住他,绝非巧合,他这一路没有任何计划,只有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人,才能轻而易举的把他抓到手,承影不是跟了他两天,而是跟了他四天,从他刚出京城的时候,他就被跟踪了,而他竟然一直没发现过。 更加可怕的是,他想不出来承影究竟在京城待了多长时间,还有卫谦,他到底想干什么,敌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这也太荒唐了! 承影眨了眨眼睛,“啊,这么快就猜出来啦。” 他的语气很活泼,但是江遂已经一点和他虚与委蛇的心思都没有了,卫谦这人毒辣又狠心,而且做事毫无底线,屠城这种事他都干得出来,偏偏京城众人还是毫无所觉的状态,正常人斗不过疯子,就算斗过了,也一定会两败俱伤,不行,必须把卫谦叫出来,想办法拖出他,然后再―― 然而,承影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思路,“可是,少爷他不在啊,他去京城了。” 勾起唇角,承影坐到床边,温和的看着他,“没事,再等一等,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去京城见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那么快回去,这个成功辞职的标题至少还能坚/挺几天 60、迁怒 西北近中原有个小镇, 名为架水镇。 而这架水镇,最近在京城掀起了一波低调的风浪。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 即使消息一路都是加密传回京城的,但还是有不相关的人听到了一些流言。 表面上看起来,京城还是那么太平, 但有心人打听一下就会知道, 今天早上,两位称病的丞相竟然同时病愈,而且前后脚的进宫面圣了。 简直是神仙显灵。 左相来得更早, 右相就比他晚了几步,两个神情严肃的大臣对视一眼, 难得没有吵闹, 一同来到武英殿, 求见陛下。 等了一会儿, 高大的宫门打开了一条缝, 秦望山穿着雍容的太监服走出来,对两位丞相笑靥如花, “左相,右相, 老奴给两位大人请安了。” 左相皱眉, “秦公公, 陛下何在?” 秦望山脸上带笑, 实际上心里已经欲哭无泪了, 这都是什么破差事,明明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奴才,可他总是被陛下派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清了清嗓子, 秦望山抑扬顿挫的说道:“陛下啊,陛下昨晚已经离宫了,京城目不及之处出了怪事,陛下体恤百姓,决定亲自走一遭,将这怪事铲平。” 右相立刻就瞪大了眼,他本来还对流言存疑,现在陛下都跑了,那不用说,流言一准是真的了! 可……可摄政王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被歹人抓住?! 右相这几天称病,是看出来陛下心情极度糟糕,很可能和摄政王起了矛盾,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是不想当那条被烧死的大肥鱼,才称病躲了起来,他可想不到,摄政王竟然这么大胆,药倒了皇帝,就颠颠的跑路了。 左相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的脸色彻底黑下去,半晌,他低斥一句,“胡闹!” 右相颇为惊讶的看过去,而秦望山立刻就正了脸色,“左相,您刚刚说什么?您可是在置喙陛下的决定?” 左相一言不发,看起来相当生气,右相心里也麻爪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站在这里和一个太监大眼瞪小眼也没用,还不如回去和自己的幕僚们商讨。 他走之前,顺便还拽了拽左相,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而左相还没动弹,秦望山又说了一句,“对了,陛下有令,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由右相大人代为监国。” 上次监国的是左相,这回变成右相,倒也公平,但是左相听到这句话,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拽回自己的衣服,甩袖而去。 右相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微沉。 * 江遂在这张硬板床上已经坐了半天了。 双手一直被绑在后面,绑他的人一点都不吝惜力气,以至于他手腕处紧的发疼,而且血液不流通,一开始两只手腕冰冰凉,现在他连冰凉的感觉都没有了,江遂怀疑,等他的手被放开时,他这双手也废了。 承影说完那句话,就等着他的反应,可等了大半天,他一句话都不说,承影不禁凑过去,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好奇的问他,“摄政王,你在想什么呢?” 江遂没看他,慢慢开口,“我在想……” 承影眨了眨眼睛。 “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型号的傻子。” 承影:“……” 他不解的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江遂拧了拧就快没知觉的手腕,然后用力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腰靠在后面,给手腕减轻压力,做完这些,他才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承影,“如果你不把我当傻子,又怎么会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连篇。” 承影拧眉,“什么鬼话连篇?” 江遂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带我回京城啊。”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等到天下易主,卫谦登上皇位,你就能带着作为阶下囚的我招摇过市的回到京城了吗?你究竟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朝廷众臣当傻子。先不说卫峋还活得好好的,就算卫峋死了,这皇位也轮不到卫谦头上去。” 承影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眼前这人是变态、是精神病,江遂已经知道了,但有些话,冒着激怒他的风险,他也必须说。 垂着眼,他慢条斯理道:“卫谦心肠歹毒,弑弟弑父,作太子时,暴虐无道,酒池肉林,所犯罪过百余条,条条沾有人命,条条人神共愤。这些话,不管有几成是真的,我命人宣扬了那么多年,就算不是真的,如今也是真的了。” 说到这,江遂抬起眼,柔和的笑了笑,“操纵人心而已,我比你们操纵的更早、更远、更广,百姓痛恨他,而朝臣过惯了安稳日子,更加不会支持他,你说他去京城了,可你自己想一想,若他敢在京城冒头,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成王败寇,”江遂轻轻的念出这四个字,“输了,就老老实实的躲起来,像老鼠一样与阴暗为伍、以垃圾为食,不然的话,只会像是跑到人们脚底下的硕鼠一样,落得一个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承影也笑,只是笑的让人心底发凉,“你好像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是聪明人。” 江遂摇了两下头,“那你就冤枉我了,我一直认为聪明人很多,像你效忠的卫谦,他也是聪明人,只是他倒霉,遇上了我。” 最后四个字,说完以后,江遂勾起了唇角,他笑的肆意又张狂,看来是打心底这么想。 江遂像是突然有了倾诉的**,他直起腰,对承影说道:“当年他输,输便输在两个原因,一,性格太差的同时,还不会伪装自己,二,手下全是一群酒囊饭袋,一条有用的建议都给不了他。” “就跟现在一样。” 承影渐渐眯起了眼睛,“都已经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你还真是不怕啊。” 江遂坦然回视,“卫峋还没来,我怕什么?” 承影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江遂都懒得解释,以他和卫谦的恩怨,抓他还不杀他,那只能是留他有用,要么想收买他,要么就是留他做诱饵。 卫谦确实聪明,如果他没把江遂抓到这个地方来,某一天,江遂查到他还活着以后,肯定会立刻派兵杀了他,防止他东山再起。可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卫谦就把他抓来了,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寻死路。 收买是不可能了,卫谦这个人一身傲骨,做不出这种事来,那就只能是留他做诱饵,诱惑某人上钩。 卫谦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局已定,他没法东山再起,他什么都没有了,换位思考一下,江遂很容易就能想到他究竟想干什么。 ――复仇。 江遂不知道他是蓄谋已久,还是突然发现自己跑了,觉得机会来了,所以临时起意。他只知道,卫谦比以前更疯,连他的手下都是这样恐怖的变态,还是那句话,正常人斗不过疯子,他得想办法,赶在卫峋真的过来以前,从这里逃出去。 卫谦这次是豁出命去,也要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江遂绝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 再次转了转手腕,江遂又挪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然后说道:“我怎么知道的,我没必要告诉你,让卫谦来见我,接下来,我只和他说话,我是摄政王,他是前太子,我们至少地位相当,而你,不过是卫谦的一条狗,我跟你没有话说。” 江遂摆出这副样子,不过是想让承影放松警惕,毕竟自大和蠢挂钩,然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他说卫谦是老鼠,都没激怒承影,现在说承影是狗,却突然刺激到了他。他的眼睛顿时冷下来,刷的一下,承影袖子里冒出一截短剑,他跳上床,一手按在江遂的脖子上,一手拿着短剑,而闪着寒光的剑尖就对着江遂的咽喉。 这辈子,江遂都没和死亡挨得这么近过,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而承影的脸紧紧挨在江遂耳边,看着紧张的江遂,他笑了一声,温柔的开口,“我只说一次,我,是我家少爷的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再说错,我可不管少爷会怎么罚我,我会慢慢剥下你的这张皮,随便套在一个人身上,听说有人被剥了皮还能再活几个时辰,要是卫峋能在那时候赶来,你猜,他是会要你的皮,还是会要你的人呢?” 江遂连喉结都不敢动了,僵着身子,他还能苦中作乐的想。 要是这一幕真发生了,估计卫峋第一个要的,应该是承影的命。 …… 江遂在生死边缘蹦Q,而卫峋不眠不休,终于到了架水镇。 鲜血淋漓的场面还没清理干净,卫峋沉默的站在河边,落梅司正在查看地上的痕迹。 当地的县令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得见天颜的时候,看陛下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他便斗着胆子出言安慰,“陛下也别太担心了,那人故意留活口来传信说绑了摄政王,一般的绑匪哪有这样的胆量,微臣以为,那人也许,不是摄政王呢?” 地上一片片的鲜红刺痛了卫峋的眼睛,听到这句话,他猛地回头,县令冷不丁和他对视,顿时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一天一夜没合眼,卫峋手心冰凉,他已经没有精力对不相干的人发火了,落梅司的司长让属下把县令拖走,然后,他走到卫峋面前,“陛下,若那妇人说的不错,摄政王是被他们打晕了才带走的,此处也没有血迹,他现在应当还是安全的,只是,那妇人没看见摄政王的脸,若真的是陷阱……” 无意识的,卫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里放着江遂送他的护身符,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最终,他还是把它放在了怀里,无人的时候,便摸一摸,还能得到一点微薄的安心。 “就算是陷阱,”卫峋的声音很是沙哑,“也要把那个装成他的人找出来。” 找出来,确认不是了,再把他千刀万剐。 可若是…… “他不喜欢朕迁怒,不喜欢朕滥杀无辜。” 没头没尾的,卫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落梅司的司长不明就里的抬起头,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卫峋继续说道:“只有他,能管着朕,所以,你们一定要把他好好的带回到朕面前,不然。” “朕就把你们都杀了。” 卫峋平静的转过眸子,这恐怕是司长这几天来看到卫峋情绪最平和的时候,然而,他差一点就像那个县令一样,腿软的跪下去。 司长清醒的认识到,卫峋不是说空话,他是认真的。 只要找不到江遂,他们都要死。 原本卫峋还没那么疯狂,但是,现在他看到了血,知道有人可能抓住了江遂,而且拿捏着他的性命,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司长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答应之后,他迅速离开,往京城发了一封飞鸽传书。 传书上文字寥寥,而且都是标准的文言文,但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 快把江一首领给老子送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司长:哥,我顶不住了,还是你上吧 江一:呵 ――大佬式嘲讽 61、绝世 此地距离京城九百里, 信鸽飞回去需要半天的时间,江一会轻功,不需要骑马, 然而他用尽全力,过来也需要一天半。 真像司长这样打算的话,等江一过来, 黄花菜都凉了。 …… 卫峋得到消息就离开了京城, 他带的全都是落梅司的人,外加一个贴身伺候江遂的末羽。江五被他留在京城,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四处打听,对秦望山软磨硬泡, 他这才得知, 江遂被一群歹人挟持了, 陛下离京, 便是赶过去救他。 江五在皇宫里呆愣了片刻, 秦望山刚想安慰他两句,就见他猛地转身, 一个纵身,用轻功跳到了半空中, 三两下, 人就没影了。 秦望山:“……” 会武功了不起啊! 江五匆匆忙忙来到大牢,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守的两个牢头打晕, 从牢头身上翻出钥匙, 他跑过去,给江一打开牢门。 江一旁观了全过程,他皱了皱眉, 然后倏地站起身,“主子是不是出事了?” 江五心里着急,捅了两回,钥匙都没捅进去,他一边尝试着开门,一边迅速的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有消息说王爷在架水镇被一群会武功的歹人抓住了,他们挟持王爷,不知道要做什么,陛下带了人马过去,但是,我不信落梅司的人,若是出了什么事,要他们在王爷和陛下之间二选一,他们一定会舍弃王爷。” 头上都冒汗了,铜制的钥匙总算插进了锁眼里,打开大门,江五抬头,望向江一,“你快出去,联系江三江四,你应该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吧?那群人抓了王爷,肯定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我去把江六放出来,一会儿我们去跟你汇合。江二就先不叫他了,陛下带了沈御医过去,沈御医的医术比江二高,对了,需要带上江七吗?” 江五很认真的在思考,关键时刻,他们也许能用江七把江遂换回来,可是,江七现在被严加看守着,将他带出来,比私放江一和江六难多了。 江一盯着江五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思考了片刻,摇头道:“不带他,这么快就抓住了主子,那些人定然是有备而来,京城里应该有他们的奸细,江七已经暴露了。” 江五点点头,关键时刻,他都是无条件无从江一命令的,转身就要去找江六,江一却叫住了他,“你也要去?” 江五转过头,愣愣的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去?” “别忘了,你现在是落梅司的人。”江一言简意赅。 身为落梅司的人,却把同僚打晕,私自行动,这可是大忌。 江五狠狠的皱眉,“说了多少遍,我是王爷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叛主了,当初让他去陛下那里,是江遂和江一商量好的,他不愿意,可他也去了。几年下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那就是获得陛下的信任,与陛下合作,增加陛下和王爷之间的羁绊之情,将江家的暗卫逐渐带到明面上来,他每天都在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可为什么,他的同伴却不再信任他了? 江一这才发现,自己可能是错怪江五了,他确实是一心一意为江遂好,只是,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默了默,他说道:“抱歉,你去吧,我先走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江一嘴里说出这两个字,要是平时,江五能放鞭炮庆祝,但今天,实在是没时间了。 江一出去的时候,把晕着的一个牢头衣服扒了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他先去了郊外的一栋房子,写下两封信,然后塞到信鸽的腿上放飞。做完这些,他又潜入王府,连夜偷走了如今王府硕果仅存的正牌主人――世子。 之后,他才和江五等人汇合,一起往架水镇奔去。 司长信鸽上路的时候,江一等人都已经跑出去好几百里了。 而司长放飞了信鸽,心里的焦虑不减反增,他焦急的转了两圈,突然,属下过来告诉他,外面有人求见,来人身上有王府暗卫的令牌。 司长呆了一瞬。 这就到了?! 没听说过摄政王的暗卫还会遁地术的啊?! …… 出去以后,司长才发现,来的并不是江一,而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饶是不为女色所动的司长,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说是绝世美人也不为过。 美人穿着一袭紫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带流苏的细长银链,长发随风飘动,端的柔美。看到司长走过来,不需别人介绍,她就婀娜的福了福身子,“姒儿见过司长大人。” 司长没有被她的美色迷惑,公事公办道:“你说你是王府暗卫?” “自然,姒儿不敢欺瞒。”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司长。 司长去接,一抹冷香从眼前人身上传过来,他顿了顿,把令牌拿到眼前。 跟江一那块是同样的材质,只是上面刻的字样是“江四”。 四号暗卫居然是女的? 司长心里惊了一下,他把令牌还回去,又问:“谁派你来的?” 江□□情万种的笑起来,“是我家首领大人,首领说,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东西抓走了我家王爷,他远水救不了近火,而我离得近一些,不如先行过来,为司长大人分忧解难。” 听听,这话说得多好听,江四声音婉约甜美,仅用声音,就能把男人迷得找不着北,司长高兴了,立刻一路绿灯,把江四带了进去。 江四是一个人来的,她又是个女流之辈,落梅司的人就算知道她是江家暗卫之一,也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把现有的线索都看了一遍,江四站在地图旁边,沉思了一会儿。 敌人那么嚣张,本来大家以为他们就是故意要引自己过去,可是这都两天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仿佛敌人就这么消失了。 卫峋盯着下面的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长不敢打扰卫峋,江四却不管那些,她直接问道:“陛下对幕后之人,可有猜测?” 卫峋抬起眼,望着她,“什么意思。” 江四解释:“若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便能按着他的性格,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卫峋拧了拧眉,说实话,他根本猜不出来敌人究竟是谁。 先把他引过来,又不告诉他下一步该去哪,这种做法,就像是逗他玩一样,时刻折磨他的神经。 折磨…… 卫峋眉头更皱。 突然,他问江四,“这些年,阿遂有没有让你们找过一个人?” 江遂让找的人可太多了,但加上前提“这些年”以后,答案就剩下一个。 江四神情一愣,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些事情,刚要说出口,卫峋却比她更快一步,“去查!方圆两百里内,有没有哪里出现过灭门、或者死亡超过十个人的情况!” 这是那人的惯用伎俩,人命在他眼里,是最好用的道具,别人看到死亡会伤心,而他看到死亡会开心,因为失去至亲,代表着丧失理智、急需替代、以及心防脆弱。 先杀人,再救人,在他的嘴脸没被展示于人前时,他就是这么获得民心的。 有了明确的方向,落梅司和江四一同努力,没多久就找到了可疑的几个地方,虽然还是没法最终确定,但总算看到希望的曙光了。 大家兵分几路,即将动身,司长对江四十分感激,于是礼貌的邀请她跟自己一起去,江四弱柳扶风的笑了笑,婉拒了他,“多谢司长大人的美意,姒儿还是想和自己人一起去。” 自己人?江一?他不是还在路上吗? 司长觉得这样不妥,江四也算是半个战力,怎么能留下呢,他刚要劝,就见江四腾空而起,翻跃两下,落在了矮墙之上,她抽出腰间装饰用的银链,猛地一甩,银链变成锋利的长剑,而那些流苏,就镶嵌在剑刃上,变成了一道道蜿蜒的锯齿,只要挨到人身上,一剑毙命不说,还能把对方的血放干。 银链恢复成武器的模样,会发出破空声,而在这破空声出现之后,四面八方突然跳出少说一百来人,各个是高手,各个都听从于江四。 他们对着江四刷拉拉跪了一片,而江四也收起了柔弱的表情,她把银剑拿起,轻轻抚了一下剑身,她笑的杀气四溢,浑身上下都涌动着嗜血的情绪。 她轻启薄唇,传下命令:“走,去宰了他们。” 说完,她运起轻功,一眨眼人就没影了,底下那帮人也是,各自拿起武器,很快就追了上去。司长和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然后互相看了两眼。 还等什么?! 赶紧走啊,不然功劳都被抢了! …… 四个位置,四个方向,江遂在哪都还不清楚,外面怎么闹,卫峋都不关心,他仍然看着地图,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一个位置上。 而江遂,就在距离这个位置几百步的地方。 天黑了,承影威胁完他没多久就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杀人了。 江遂坐在床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救更多的人都是奢望,他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人,但愿有人可以发现这里的异样,然后,赶在那群人动手之前,把百姓们救下来。 他的手已经彻底没知觉了,他现在只能靠着移动胳膊,来转动手腕,一边转,他还一边想。 承影说他是剑。 他好像很在意自己对卫谦的作用。 说来,承影这个名字,便是著名的孔周三剑之一。 夜深了,江遂睡不着,便闭着眼假寐,在这种情况下,猪都不可能放松下来,江遂自然更是时时刻刻都警醒着。 刚有人走进来,他就睁开了眼。 屋中点着烛火,只是这亮光太凄凉了,只能照亮方寸之间的地方,江遂盯着那个看不清的人影好久,直到他离自己很近了,他才辨认出了来人。 然后,他便缩紧了瞳孔。 来人身高八尺,一半的脸俊美无比,另一半却坑坑洼洼、满是烧伤后的疤痕,可怖的很。 江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卫谦在这样的情景下相见。 更没想到,他当年放的那把火,不仅没把卫谦烧死,反而还把他烧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卫谦的脸毁了,声音也难听的要命,应该是当年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所致,他一开口,江遂就听得浑身难受。 “别来无恙啊,江大人。” 当上摄政王以后,就没人再管江遂叫江大人了,就算提起这三个字,也都是用来代指他爹。 江遂现在无比后悔,当年他不该顾忌名声、图省事,他就该在卫谦被软禁的时候,直接闯进去,亲手一刀结果了他。 江遂抿着唇,一言不发,卫谦粗哑的笑了一声,“看来,江大人也非圣人,也是会害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江遂:是啊,你丑到我了 * 下章应该就相见了 62、造孽 听到卫谦的奚落, 江遂慢慢垂下眼睛。 他平淡的说道:“这些年,你似乎过得不太好。” 卫谦古怪的笑了一声,分明是仇人相见, 然而烛火摇曳之下,竟然生出了几分诡异的温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卫谦坐了下来, 而且顺着江遂的话说了下去, “落水狗的下场,自然是好不起来。也是我轻敌,本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生, 却忘了书生狠起来,旁人也无法匹敌。” 江遂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我是不得已。” 如果不是卫谦对他们展现出敌意, 如果不是卫谦不给人活路, 他也不会将自己卷进夺嫡的漩涡中, 更不会即使赢了, 也要将敌人赶尽杀绝。 说到底,都是为了活下去。 卫谦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其实不怎么恨江遂, 他甚至有些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看到江遂的能力, 而是任由他沉寂在后宫中, 最后和卫峋绑在了一起。 比起凭着本事把他逼到如今地步的江遂, 卫谦更恨卫峋。 一个下贱女人生的孩子,一个靠跟太监抢食长大的野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小孩, 竟然阴差阳错,夺走了他的东西,将原本属于他的未来据为己有,而且活的光鲜又明亮。 哪怕卫谦当上了皇帝,恐怕都不会有卫峋现在做的那么好。 如果他是真的有本事,那便罢了,输赢而已。可卫峋是走了狗屎运,结识了江遂,千百年恐怕才会出江遂这样一个可以治国又不醉心权力的帮手,得江遂者得天下,在卫谦看来,卫峋如今的成就,全部都来源于江遂。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他穷尽一生想要努力得到的东西,卫峋连想都没想过,就有人替他争取到了,然后送到了他眼前。 “若真是不得已,当初为何不投诚于我,想活下去的办法有很多,江大人当时处境艰难,找靠山是最便捷的方式,可江大人偏偏选了最麻烦的方法。” 理由有很多,比如卫谦太暴虐,卫谦喜怒无常,以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等等,然而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 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境,江遂淡淡的回答:“可是,我不止想让我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他还想让卫峋活下去。 太子在,卫峋这个眼中钉就必然会有被铲除的那一天,他不想让这一幕发生,于是,他先下手为强,铲除了太子。 对这个充满了未尽之语的答案,卫谦一点都不意外,他只是凉凉的笑了一声,“所以江大人污蔑我谋害父皇,所以江大人处死了我的一众下属,所以江大人在父皇驾崩当日,一把火烧尽东宫,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江遂,你说我十恶不赦,可你跟我,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最后那把火,隔了几天之后,被江遂安到了卫谦头上,说他是得知先帝驾崩、理智尽失,想要借乱逃跑,才放了火,结果把自己烧死了。群臣是什么想法,江遂不清楚,那时候他刚当上摄政王,小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依赖无比,就算江遂说月亮是方的,那群臣也会一脸认同的点头,表示自古以来,月亮一直都是方的。 江遂抬起眼,“我和你的区别只在于,我不杀无辜的人,你的宫人和你一丘之貉,你的下属和你一样恶贯满盈,哪怕他们没有沾染过人命,他们也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处死他们,我不认为是错。” “至于污蔑你,这不是跟你学的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叶贵妃一家?” 叶贵妃,这可真是个老熟人了。 叶家当年在卫朝风头无两,先出了一个丞相,后来又出了一位宠冠后宫的贵妃,进宫没两年,贵妃就怀孕了,先皇高兴的不得了,还没显怀,便非常重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可他高兴了没几天,就出了一件大事,马上就要出宫建府的二皇子死了,还是死在御花园里,老皇帝总共就三个儿子,第三个还不闻不问,他震怒无比,下令彻查,结果查来查去,查到了叶贵妃头上,原来,叶贵妃和二皇子有染,她腹中的孩子是二皇子的,二皇子知道以后,和她大吵一架,她怕二皇子把事情说出去,于是失手杀了二皇子。 事情刚调查到这,收到消息的叶贵妃立刻自裁,老皇帝更加愤怒,然而人死了,这么大的丑闻,他也不能广而告之,于是,他揪了一个错处,把叶丞相就地处死,其他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叶家就这么倒了。 叶家倒台,朝臣势力重新洗牌,大家觉得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如今的左相,因为叶丞相死了以后,左相之位就空出来了,可实际上,最大的受益人是太子。 死了一个成年皇子,又死了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威胁,连和他不对付的叶丞相也死了,一石三鸟,多划算的买卖。 至于凭空被泼上污水的叶贵妃和叶家,卫谦自然是不会在乎他们的。 叶贵妃死后,老皇帝对贵妃这个称呼有阴影,一直没再立新的,直到四年以后,江迢进宫,宫里才又多了一位江贵妃。 而江贵妃的弟弟,也跟着一起进宫,就住在皇子住的地方,他从不乱跑,也不爱说话,只是偶尔听一听太监们的聊天,由此,他知道了叶贵妃的故事,也知道了,卫谦这人有多狠毒。 卫峋小的时候,他不在乎这个没有感情的弟弟,可卫峋要是长大了,他就再也容不下他了。 江遂还在继续说着,“连凭空捏造的事情你都做得,那借题发挥的事情,我为何做不得?” 大概因为自己的姐姐也是贵妃,所以江遂对叶贵妃的遭遇十分在意,后来他查过,叶贵妃和二皇子根本没有关系,卫谦随意造了几个证据,然后胆大妄为的杀了这两人,死人不会说话,没法辩解,那么这口黑锅,他们想不想背都要背上了。 随后,江遂仰起头,对卫谦淡淡的笑了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谦阴晴不定的盯着他,江遂本以为他要发火了,可是,他还是那么平静,江遂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舒服,蹙了蹙眉头,江遂看到卫谦开口:“说的不错。成王败寇,那么想来,江大人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才是。” 说到这,他玩味的打量了一遍江遂,“怎么倒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孤身一人离开京城,一路都在躲避追兵,比我这个逃犯,还更像逃犯。” 江遂冷冷的望着他,“与你无关。” 卫谦大笑一声,“对,与我无关。说来,离京这些年,我可是一直关注着你这个老朋友,七年过去了,江大人还是独身,不仅没有婚约,还不近女色,惹得多少春闺少女期盼又垂泪,不止江大人,连卫峋也是如此,这可真是奇了怪,难不成除了为人处世,江大人连自己对房中事的态度,也教给卫峋了?” 卫谦阴阳怪气,江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隐隐有个猜测,江遂心中震动。 他……他不会是知道吧? 江遂自己都是才知道没几天的,可卫谦是怎么知道的?! 江遂神情僵硬,心中也好不到哪去。 原本他就奇怪,为什么卫谦这么笃定抓了他就能把卫峋引过来,万一人没过来,只过来一群将士,那他死都没法如愿。可要是他知道卫峋对自己的心思,那就能解释他的行为了。 总算看到江遂变脸,卫谦心情大好,他突然凑上前,掐住江遂的下巴。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识到了很多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这世上有一种毒,名叫思美人,你可听过?” 江遂被迫和他对视,听到思美人三个字,他的瞳孔猛地缩紧,脸色也煞白下来,卫谦欣赏着他此刻的神情,总算感到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他笑的恶劣又丑陋,脸上的疤痕像虫子一样,他一笑,就跟着一起颤动,看上去可怕的很。 但江遂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他的心神全被另一件事夺走了,他瞪大双眼,连音调都变了,“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哈哈哈哈……当然是因为我见过啊!父皇得到这毒时,我就在场,我本以为,父皇会把这毒用在后妃身上,没想到啊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一味本来没什么用的毒,用在你身上,倒是绝妙,绝妙的很!” 卫谦的声音难听又疯狂,越说他的声音越大,甚至到了刺耳的地步,现在他整个人都疯癫了,江遂被他掐的剧痛,可身上再痛,也比不上心里的恐惧和无措。 思美人,美人死。 凡是对毒.药有点研究的人,都听说过它,但谁都没见过,久而久之,大家就以为这毒是传说中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而它的用处十分鸡肋,所以即使很多人都知道,也没人愿意去研究、重现它。 思美人,顾名思义,这毒是与美人有关的。传说中,凡是服下这毒的人,都再也不能动情,这动情不仅指心理,还有身体,只要动情,五脏六腑就会痛的死去活来,让人满地打滚,再也没法继续做别的事。而一次动情便是一次毒发,每个人体质不同,毒发三到五次之后,毒素会深入到四肢百骸,彻底毒发,到了这时候,这个人,也就没有几个月可以活了。 传说中思美人的发明者有一个心爱之人,可他爱的人不爱他,于是,他将这药下到那人的碗里,冷眼看着那人继续生活,他静心等待着,等到那人爱上别人、迎来死期的时刻,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人最终爱上的人,是自己。 他后悔了,看着爱人痛不欲生却没有办法,当初他根本就没想过配出解药。现在他疯狂的试药,用自己当药人,可就算他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也没有任何用,最后,爱人还是死了,而在安葬了爱人以后,他同样喝下一碗思美人,用荆棘锁链般痛苦又可怕的爱,杀了自己。 传说很凄美,而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此毒无药可解。 别人用思美人,是为了杀人,而老皇帝用思美人,是为了控制江遂。 他要让江遂一辈子没法生育,江家彻底绝后,他还要让江遂将生命中最好的那几年奉献出来,而这几年过去以后,他的儿子就长大了,也不再需要江遂了。 他担心那时候的江遂太厉害,卫峋没法掌控他,而有了思美人,一切都简单很多,老皇帝荒淫无道,他觉得全天下的男人应该都是一个德行,没人能真的忍住一辈子不动心,而江遂只要忍不住一回,他就可以按他的心意,乖乖去死了。 多好的计划,一劳永逸且永绝后患。 卫谦自认是个恶人,但跟老皇帝比起来,他还是差了点。 恶心的目光流连在江遂脸上,他突然说道:“苦苦压抑有什么好处,反正你也活不了太久了,不如索性放纵开来,我不介意,做你第一个……” 还没说完,承影走了进来,听到脚步声,卫谦面色不善的扭过头去,承影看到他们两个此时的姿势,脚步一顿,抿了抿唇,他说道:“少爷。” 除了这两个字,再也没有别的话了,但是卫谦已经沉下了脸色,他放开江遂,他的力气很大,江遂的头撞向后面,后脑勺被磕碰,他顿时闭了一下眼睛,可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卫谦大步离开,承影跟在他身后,出去之前,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江遂。 只见江遂垂眸坐在床上,脸色比白天苍白了许多,唇瓣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知道卫谦对他说了什么,才能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淡漠的收回目光,承影也出去了,江遂枯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胳膊慢慢发力,疼的额角青筋都在跳,终于,他解开了绳索,把两只手转到身前,江遂看了一眼像是死人才有的手掌,深吸一口气,不敢耽误,继续解开脚上的绳子。 因为手还是没知觉,他只好用牙咬,都解开以后,他轻手轻脚的走下来,站在窗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外面。 太黑了,只有门口点着两盏灯笼,能看到守卫的两个人,其他地方怎么样,他全都看不见。 刚刚承影过来,再推测一下时间,应该是他们的人到了。 但到了几个,形势如何,还都无法判断。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要逃出去,不然等卫峋来了,卫谦一定会抓着他,用他威胁卫峋。 而卫峋,也一定会被他威胁住。 江遂伫立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一直搜寻着这间屋子,等到双手差不多缓过来,可以动了,他才静静的走过去,从承影办公的桌案上拿起一把小刀,这是承影留下的,跟水果刀差不多大,也不怎么锋利,但有总比没有强。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们似乎都认定了江遂逃不出去,根本不对里面设防,于是,江遂趁那两人不注意,从背后狠狠勒住一人的脖子,直接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还没发出声音就死了,而另一人反应过来以后,刚要抽出刀来,江遂却松开了那个小刀,然后更快的抽出刚死的人的刀,猛地捅进对方的肚子,他的惨叫被江遂死死的捂住,内脏受伤死不了这么快,江遂便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两条腿按在他身上,让他无法挣扎,另一只手则夺过他的刀,然后高高举起,一下捅在心脏上。 这下,他便死透了。 江遂喘着气,双手沾满了鲜血,他拔出一把刀,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往前找路。 白天他记得这里人很多,可现在走了几十步,一个人他都没看见,只有远处有那么几个人坐在一起,人力被大幅抽调,没错,是卫峋的人来了。 江遂屏息绕开这些人,继续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发现,过了很久,他突然听到了打斗声,还有女人的声音。 有些耳熟。 江遂愣了愣,立刻跑过去,末羽正在和三个男人激战,一剑一人头,她捅穿最后一人的心脏,再度抬起头时,眼中还有冷冽的杀意。 然而下一秒,杀意就变成了呆傻的不敢置信。 “……王、王爷?!” 江遂由衷的笑起来,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在末羽面前那么高兴。 有末羽保护和认路,江遂离开这里就顺利多了,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在一座山上,这里易守难攻,卫峋他们都在山下,而末羽和其他几个善于隐藏的人,则趁机摸了进来。 末羽带着江遂,走到半路,她将手指放在嘴里,吹出一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很快,山下的卫峋等人就听到了。 原本还算和平的场面顿时转变,卫峋目露凶光,不再瞻前顾后,他狠狠的说道:“给朕将他们碎尸万段!” “遵命!!!” 两方人马彻底混战在一起,杀戮在火光中举行狂欢的盛宴,卫峋、司长、江四等人并不在这里流连,他们立刻往鸟叫声响起的地方赶去,承影随手杀了一人,还温热的鲜血溅到他脸上,他眯眼望着刚刚传来叫声的地方,不过一瞬,他也往那边赶了过去。 而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自然知道怎么过去更快。 知道卫峋的人马已经到了,而且山下还有大批将士在集结,卫谦就明白,此时他的唯一胜算在江遂身上,只要他绑着江遂,卫峋就不敢轻举妄动,哪怕让他自裁于此,他也得乖乖听话。 卫谦回来找江遂,却发现守卫被杀,人不见了,他又惊又怒,立刻追随着血迹而去,他找到江遂的时候,末羽正在和承影打斗。 末羽不如承影,她胳膊被划了一剑,然后胳膊就开始发麻,末羽恨得眼睛都红了,“承影!你这个败类!” 末羽竟然认识承影,江遂刚想到这些,就看见卫谦带着人马出现在附近,他刚要逃,后面的卫峋就到了。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卫峋把他拉到身后,然后杀气腾腾的望着卫谦。 卫峋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这个血缘上的哥哥了。 但这不妨碍,他们变成至死不休的敌人。 两边人数差不多,甚至卫峋这边人更少一点,但他们高手很多,卫谦本想就此杀了卫峋,可他根本没法近他的身,而且再拖下去,他们就走不了了。 卫谦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走,他疯了一样往卫峋这边砍,最后还是承影把他带走的,而江遂一看他要跑,顿时就失去了理智。 不行,绝不能让他再跑一次! 一定要杀了他! 杀了他! 卫谦此人,多活一天,便要造孽一天,更何况他还知道江遂的秘密,无论如何,江遂不能让他活着出去,他已经看到江四了,于是,他从卫峋身后跑出来,厉声喊道:“江四,别让他跑了,杀了他!” 江四闻言,立刻收起银色长剑,转身去追卫谦,承影神色一凛,这个女人的身手他见识过,太强了,如果她追上来…… 想到这,承影把卫谦推开,自己向后跃去。 带毒的剑直直朝着江遂的心口而去,江四脑中一空,想也不想就去救江遂,可是她离得远,怎么看,怎么都赶不及,江四脑中的神经仿佛在尖啸,千钧一发之际,江遂被另一个身影挡住,身体被紧紧的抱住,随后是一声闷哼,再之后,便是刀兵相见的争鸣声。 江遂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到了更多、更暖的血液。 像是无休止一般,它们从卫峋的背后流出,带走了卫峋身上的温度。 突然脱力,江遂跪坐在地,卫峋无力的趴在他肩膀上,他眼睛里的光彩在逐渐流逝,江遂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可他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双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江遂努力俯下身,让卫峋的手能摸到自己的脸,用力把江遂眼角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血迹擦掉,他的声音,终于传进了江遂的耳中。 “你不要再跑了……” 江遂呆呆的望着他,突然,就像是一瞬间袭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刺痛感出现在五脏六腑,疼得他蜷起身子,疼得他泪流不止。 卫谦不是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逃犯的样子吗? 因为他怕啊。 他苦苦经营多年的心理防线,只有卫峋可以让它迅速的溃不成军,他怕卫峋还什么都没做,自己便已经缴械投降。 就像今天这样,无药可救。 作者有话要说:上联:小皇帝重伤不治,不幸驾崩 下联:摄政王情丝难断,不幸毒发 横批:全文完(狗头) 63、失望 承影的一剑是虚晃, 他的目标不是杀了江遂,而是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为卫谦离开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本来只想刺伤江遂, 结果意外刺中了卫峋,一国之君可比摄政王重要多了,瞬间, 大家就乱了阵脚, 卫谦成功逃脱,而承影被江四砍了一剑,没有伤到要害, 也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了。 要怪就怪如今是半夜,天太黑, 而承影他们在这里不知道驻扎了多久, 自然比他们清楚哪里逃跑更方便。 陛下受了重伤, 落梅司的人不敢耽误, 连忙把他送到了山下临时征用的驿站里, 沈济今一早就等在那了,即使再困, 他也不敢闭上眼睛,就怕自己打盹的时候, 陛下带着虚弱的摄政王回来, 治自己一个不敬之罪。 如今回来是回来了, 只是这画面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司长的神情十分严峻, 他快速说道:“陛下肩部受伤, 被敌人砍了一剑,那剑上还有不知名的毒。” 一听这些,沈济今的瞌睡虫立刻就消失了, 他迅速进入到医者的状态里,查看起卫峋的伤势。 简陋的房间里人来人往,江遂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盆中清澈的水渐渐变红,被倒掉以后,再换上新的,又很快染上一层深重的血色,终于有人注意到摄政王的存在,轻声细语的想要把他请出去,江遂却跟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不走,别人又不能轰他,只能任由他继续站在那里。 这个时代没有手术,没有麻醉,受了皮开肉绽的重伤,除了撒上一点名贵的药粉,用金针封穴止血以外,就只能靠病人的强大意志力和免疫力了。 天刚蒙蒙亮,卫峋发起了高烧,沈济今忙活一晚上,到了现在也不能停下,得让卫峋退烧才行,再这么烧下去,就算活下来,陛下也要变成傻子了。 沈济今还要去写后续的药方,他跟旁边的一个侍卫说降温的方法,说到一半,摄政王却走了过来,“我来,忙了一晚上,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换几个人进来。” 侍卫听了,没有拒绝,疲劳的他们确实也没法好好照顾陛下,他们可以休息,沈济今却不行,所以他还是坐在原处。江遂在冷水盆里投洗毛巾,沈济今这才看见,他的手颜色和正常人不一样,手腕上两道被绑缚过的痕迹已经开始青紫了,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江遂却已经转过了身,把毛巾又轻又柔的搭在卫峋额头上。 沈济今看了看这两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干脆站起身,出去写药方了。 而江一等人,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到这里。 江四带人去追卫谦,到现在都没回来,江遂坐在卫峋身边,听说江一来了,却也没精力去见他。亏得卫峋身体好,到了中午,这来势汹汹的高热就退下去了,要不然不仅他熬不住,陪着他的江遂也熬不住。 将近三天三夜没睡过觉,在听到沈济今说卫峋已经没有危险之后,他才在隔壁房间睡了一会儿,不过两个时辰以后就醒了,坐在床上,他打开门,发现江一、江五、江六全在门外站着。 三个暗卫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却不敢开口。 江遂自己似乎没意识到,从他离开那座山开始,他的脸上就一直没有表情,怒也好、哀也好、急也好、喜也好,全都没有,不管是谁,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不敢接近,更不敢吸引他的注意。 连江一都觉得江遂此时的状态有问题,拧了拧眉,他刚要开口,却见江遂的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江一。” 他说道,“跟我进来。” 江五和江六面面相觑,只好继续留在外面,充当守门的侍卫。 门被重新关上,江一下意识的垂眸,突然看见江遂手上的伤痕,他怔了一下,立刻抬头,“主子,你的手――” “无妨,”江遂打断他,“我问你,江二在哪里。” 江一沉默一瞬,“在京城,需要属下把他叫来么?” 江遂摇了摇头,“不必了,让他继续留在那吧,等过几日回到京城,你再让他来找我。” 听见这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过,江一还是确认般的问了一句,“主子……不走了?” 陛下还没醒,落梅司的人疏于防范,如果江遂还想离开,现在就是天赐良机,然而听到江一的问题,江遂突然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有点怪,像高兴、又像认命。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走什么。” 这种地步是什么地步,江一想问清楚,可是江遂倦怠的摆了摆手,“出去吧,还有很多乱摊子都没收拾,卫谦和承影等人屠戮当地的百姓,我知道的已经告诉羽林军了,还有很多都罗列在我被绑起来的那个屋子里,你带着江五和江六,去帮羽林军处理这些事,先救来得及救的,剩下已经来不及的,便好好安葬了他们,给家属留下一些银两,让他们以后不要过得那么艰难。” 江一低头称是,他出去以后,江遂也走出了房间,来到隔壁屋子,沈济今不在,只有两个侍卫木头一样的在旁边守着。 昨晚上,江遂听到他们说什么落梅司,似乎是个卫峋自己成立的机构,落梅司的规章制度成熟又具体,内中高手如云,一看就不是近期才建起来的。 也不知道卫峋瞒了他多久。 连为他舍命这种事,卫峋都做得出来,江遂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故意欺瞒,可能里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让两个侍卫也出去,江遂坐到卫峋身边,先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到一旁。 卫峋的衣服已经被挂了起来,而高几上,放着卫峋的贴身之物。 玉佩、扳指、以及那块简陋的护身符。 昨晚上江遂一直在,他亲眼看到侍卫从卫峋的怀里掏出了这个护身符,因为血染的太快,连护身符的一角上,都沾到了刺眼的深红色。 有些许的出神,江遂伸手,把护身符拿过来,这护身符和江遂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反面还是那个丑丑的峋字,正面也还是那句古诗。 ――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 禅诗的魅力在于,不管是什么人、又处在什么样的心境中,总能从一句简简单单的禅诗里得到各自的感悟。 当初送卫峋这块护身符,江遂是想祝他在自己离开后,能获得更多、也更有意义的成就,而如今看到这块护身符,江遂又觉得,也许这句话送给自己才是最合适的。 前路越走越窄、直到走无可走,结局已经昭然若揭,痛苦和彷徨,无法阻拦时间的脚步,明明是最为绝望的情况,江遂却觉得,他终于放松下来了。 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他以后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抚摸着诗句的刻痕,江遂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把护身符慢慢塞到了卫峋的枕头下面。 卫峋昨晚伤到的是左肩,所以如今是侧躺着的。他的骨头没事,心脏也没事,那剑上虽然有毒,但连续砍了那么多人以后,毒素都稀释的差不多了,要说中毒,卫峋的情况还没末羽严重,末羽昨晚是被抱回来的,说了一整晚的胡话,沈济今也给她开了一副药,喝下去没多久,末羽就醒了。 如今都能站起来给大家帮忙了。 江遂塞完了护身符,又抬起手,摸了摸卫峋的额头,这只手有些凉,试不出温度,他便换了一只手,觉得不怎么烫,甚至还有点凉,他就把手收了回来,可刚收到一半,他的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江遂吃痛,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又惊又急的看过去,发现卫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沉沉的望着他。 两人对视,江遂慢慢放松了身体,他动了动被抓住的手,低声道:“疼。” 确实疼,手腕被绑了那么长时间,他最后又是强行解开的绳子,不碰的时候又麻又痒,一被碰到,就变成了针扎般的疼,江遂很少示弱,若是平时,卫峋早把他放开了,可现在,卫峋一语不发的盯着他,反而还把他的手抓的更紧了。 他冷硬的开口:“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江遂忍着疼痛,竟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刚醒,就要跟我算后账么。” 盯着江遂上扬的嘴角,卫峋抿了抿唇,还是降低了一些力道,不过,他没把江遂放开,而是拽着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放,将他的指尖压到肋骨下面,手掌则用右侧的胳膊圈住,确定江遂想走,自己立刻就能知道,进而把他拉回来,卫峋终于满意了。 刚醒过来,他实在耍不了什么威风,用低了几分的声音说道:“这都是你自找的。” 说着,他抬起眼睛,认真道:“朕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孩子气的卫峋有点点可爱,江遂任由他像藏宝贝一样把自己的手藏起来,为了坐的舒服一些,他还往卫峋身边靠了靠,垂下眸,他配合的问道:“那要如何,陛下才愿意原谅臣呢?” 卫峋立刻回答:“跟朕回宫。” 他在心里琢磨着,他为江遂挡了一剑,江遂此时应该是最好说话的时候,就算他依然想离开,回答前也会犹豫再犹豫,而他就能趁着这个机会讨价还价。 卫峋的底线是,江遂愿意跟他回京城,至于回京城以后,他会不会把人强行带回宫里,那就不是现在需要探讨的事了。 他做好了江遂跟他讲道理、一通掰扯的准备,然而下一秒,江遂弯了弯眉眼,“好啊。” 他答应的太快,卫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遂继续笑,“我说好啊,我跟陛下回宫,那陛下,你可以尽快原谅我了吗?” 卫峋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不是他疑心重,实在是江遂有前科啊,生辰那天他装得多好,差一点点就把自己骗过去了,卫峋怕他这次又是在骗人,抿了抿唇,他还是不敢全盘相信,“等真的回到宫里再说。” 江遂轻笑一声,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了抚卫峋鬓角翘起的头发。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温柔的像是对待一只瓷娃娃,卫峋怔了一瞬,因为刚刚,他好像从江遂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珍视。 是错觉吗? 卫峋不知道,也分辨不出来。 * 陛下醒了,所有人都狂喜不已,毕竟这样一来,他们的命就保住了。俗话说否极泰来,大概是这句话近日应验了,好事一桩接一桩,陛下和摄政王和好了,而摄政王也决定跟他们一起回宫了,司长想到远在京城提心吊胆的秦望山,不禁为对方、也为自己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陛下身体健壮,差点要了命的伤,没两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分出一部分人留下继续处理后续之事,又分出一部分人去帮助江四追击卫谦,剩下的,则和卫峋江遂一起,回到了京城。 剿匪一事,右相没跟满朝文武说,他只说陛下病了,这病还是摄政王传染的,先得病的没好,后得病的也倒下了,最后只能让他一把老骨头撑起这个国家。 朝臣们听他胡说八道,心里无比鄙视,可又不能把右相怎么样,只能一日复一日的去烦他,让他赶紧说实话,老实交代究竟出了什么事。 要是卫峋再不回来,右相可能就要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对付他们了。 …… 回到宫里,卫峋先解放了痛苦的右相,回到武英殿,江遂跟他一起进去,见卫峋要处理这阵子留下来的公务,他突然说道:“陛下,我想出宫一趟,去看看阿追。” 自从卫峋醒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提起了江遂逃跑的事,后面,两人一个安心照顾,一个安心养病,谁都没再提起之前的不愉快,好像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看的司长等人目瞪口呆,差点都要以为前几天那个暴虐的皇帝不是卫峋了。 此时此刻,江遂刚提出要出宫,卫峋就已经刷的抬起头,不错眼珠的望着他。 秦望山头皮一紧,眼睛开始滴流乱转。 不是说和好了吗?这哪是和好的样子,落梅司狗贼,你又传递假情报! …… 气氛的温度开始下降,在它降到冰点之前,江遂无奈的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想跑。如果你不信,可以派人跟着我。” 卫峋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瞬,他也笑起来,就是笑的人凉飕飕的,“无妨,朕信你。” 江遂狐疑的看着他,不过卫峋真的说到做到,直到他离开,都没派人到他身边来。 皇帝突然好说话了,江遂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有猫腻,秦望山也是一样的想法,但是,看着卫峋淡然的模样,他又开始想,也许,陛下是经此一事,长大了,变得成熟了。 正觉得有些欣慰,秦望山突然听到卫峋叫他的名字,他一个激灵,连忙抬头,“陛下有什么吩咐?” 卫峋告诉他:“去把承明宫收拾出来。” 承明宫――历代帝王真正的居所,卫峋本该登基当日便搬进去的,但他不愿意,承明宫就一直空闲到了现在。 虽然不知道卫峋想干什么,不过,秦望山还是一叠声的答应了下来,“老奴这就去办。” 承明宫如此重要,每天都有人打扫,说是去收拾,其实也就是各处看一看,走个过场。 卫峋重新低下头,同时嗯了一声,“收拾好了,便让落梅司送点东西进去,挑几个嘴严、靠得住的下人,别让外人进去一步。” 秦望山愣了愣,不明白卫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应了一声,带着满腹的疑惑往外走去。 另一边,江遂出了宫,没有先去顾风弦的府上,而是转道去了回春医馆。 本来说的是,等江遂回来,再由江一转告江二,去王府找他,不过江遂觉得,以卫峋的性格,自己近期应该很难回到王府了,所以,还是他主动去找江二吧。 医馆里人不多,看病的少,大多都是来抓药的,江遂拿出一枚令牌,说自己要找江大夫,看着摄政王府的标志,小伙计连忙把他请了进去。 此时,江二正在看一本医书。 见到江遂,他愣了一愣,然后猛地站起身,“王……公子,你怎么来了?” 江遂笑了笑,“有点事想跟你说。” 江二根本不知道近期发生的这些事,江一之前只给他发了一封书信,告诉他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这段时间不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他都没出去过,他不知道江遂离京了,更不知道江遂又回来了。 连忙让江遂坐下,他问道:“公子有什么事?” 江遂张了张口,“嗯……上回我跟你说的,不要再找解药的事……” 听他又提起这个,江二脸色顿时沉下去,“公子别说了,这件事,我是不会答应公子的。” “不是,解药你可以继续找,只是,我需要你帮我尽快配出另一副药来。” 只要不是不找解药,一切都好商量,江二好脾气的问:“什么药?” “止疼的药。”江遂平静的回答。 江二望着江遂,一开始,他没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还以为是江遂哪里受伤了,可是和江遂对视了两秒,他倏地变了脸色。 “王爷你!你!――” 江二声调都变了,也忘了改口,他震惊的望着江遂,旋即,他强自镇定下来,白着脸转身,开始乱翻药箱,“不,还不能确定,王爷等一下,我把银针找出来,咱们扎针一试便知。” 这就是江遂一直到现在,都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原因,一个个去通知,就要一遍遍的看着这些关心他的人崩溃,说他胆怯也好、自私也好,但他就是不想看到这一幕。 江遂垂着眼,平和的开口:“不用试,毒发是什么情景,我比那些银针更清楚。” 江二身形一僵。 江遂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欢快一些,“没关系,都这么多年了,如今这个局面,也是你我早就已经预料过的,往好处想想,这也是我平生来第一次动心呢,滋味……很甜,很满。” 说到这,江遂不禁笑了笑,停顿一下,他又说道:“只是发作时太疼了,疼痛太鲜明,再甜的滋味也会被它盖过去。传说里好多人服下思美人之后,因为受不了这疼,渐渐的就会对心悦之人从爱转恨,我不想这样。你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配出一味药,把这发作时的疼痛压下去,我……” 抿了抿唇,江遂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和他好好相处,像寻常人那样。” 江二突然转身,对着江遂怒目而视,“仅仅一次而已!王爷这就放弃了么?与王爷的命相比,那人又有什么重要的!王爷此时应该做的,是立刻远离那个人,感觉会变,只要看不到他,王爷的心就会渐渐平复。相信属下的话,人都是这样的,一次动心算不得什么。” 他极力的劝江遂,江遂仰头看他,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开口:“可是……” 江遂的声音很轻,“不会变啊。” 江二愣住。 江遂的声音虽然轻,却比掷地有声的回答更为坚定,仿佛他只是很普通的在陈述一件事实。 江遂觉得,他说的没错。 就是不会变啊。 没有动心时,也许还能自欺欺人,可现在意识到了,就没法再自我欺瞒下去了。 他对卫峋来说很重要,卫峋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对别人动心,尚有回转的余地,可对卫峋动心,便是不死不休。 旁人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体会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他送卫峋的那块护身符,檀木可以雕刻成护身符的样子,可护身符再也变不回檀木了,他对卫峋的感情,便是如此。一旦变质,经过了烈火与时光的雕刻,怎么可能还有恢复的机会。 江二一辈子都是暗卫,他不懂什么叫动心,更不明白江遂为何还能这么平静,看似平静,却内中隐藏着飞蛾扑火般的疯狂。 他失声了好长时间,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去,咬牙切齿的说道:“属下会找到解药的。” 江遂笑着回答:“嗯,那止疼的药,也辛苦你了。” 从回春医馆出来,江遂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去了将军府,顾将军不在家,江追倒是在,江遂还好奇他在顾将军府上会干什么,进来一看,依然在看书写文章。 江遂不禁失笑,而江追听到他的声音,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之后,他转过头,望向江遂。 他的眼中有深深的失望,但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江遂走过去,照例摸了摸他的头,“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江追垂眸,“嗯,挺好的。” “那你以后,是想回王府????F,还是一直留在这里?” 江追目光一凝,他抬起头,“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最近惹怒了陛下,可能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再出宫了,如果总是把你一个人扔在王府里,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江追没问他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就到了将军府,而且还被关了起来,江遂也就不回答了,弟弟不小了,知道有些事是他没法打听的。 江追审视着江遂,没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垂下眼,“那便留在将军府吧,这里还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江遂其实倾向于让他回王府,但是一听江追这么说,他那颗弟控的心又动摇了,愧疚的摸了摸弟弟的头,他答应道:“好,阿追安心在这住着,想住到什么时候便住到什么时候。” 听这话说的,好像将军府不姓顾,姓的是江。 …… 安排好了宫外的事,江遂立刻快马加鞭的回宫了,他怕卫峋久久不见他回来,又开始生气,其实没有,卫峋本以为他到了晚上才会回来,此时天还亮着,人就回来了,他还有点惊讶。 坐在承明宫的主殿里,卫峋打发秦望山去把江遂接过来,秦望山麻利的过去,彼时江遂正好来到武英殿门口。 秦望山在远处就狗腿的笑了起来,“王爷!陛下今日已经搬到承明宫去了,您要是找陛下,就去承明宫吧。” 江遂诧异的问:“承明宫?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不突然,其实陛下很早就想搬回去了,只是一直没时间,这不,前段时间在武英殿陛下住的越来越不舒心,还换了不少用具,这次干脆便连寝宫也跟着换了。” 江遂:“……” 秦望山好像是在暗示他,他逃跑那段时间里,卫峋砸坏了不少武英殿的东西。 江遂回头望了一眼武英殿,没再说什么,跟着秦望山便走了。 只是这一路,他都在思索卫峋到底想干什么。 已经能见到武英殿宫门的时候,江遂突然想起来,书中有一个情节,左知秋出门办事,和当地知府有点暧昧,卫峋不高兴,便把左知秋关在了后宫的一处宫殿里,直到消气,才把他放出来。 那时候的评论都在狂欢,而且特别激动的喊着:小黑屋!小黑屋! 这……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小黑屋吧? 秦望山还在等他进去,而江遂犹豫了好一会儿,都没把腿迈进去,最后还是秦望山等不下去了,用扶他的名义把他推了进去。 而江遂刚走到主殿,身后的秦望山就砰一下,把大门关上了。 江遂吓一跳,转过身来,望着昏暗无光的内殿,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还……真是挺黑的哈。 作者有话要说:小黑屋:咱是专业的 * 这个火葬场……被我越写越清奇了…… 奇了怪了,我怎么就是不会写渣男呢…… 64、脱单 安静又昏暗的氛围, 最能调动起人们的紧张情绪,江遂站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宫殿中,稳定好心神以后, 他才转动目光,打量起宫殿的摆设来。 承明宫还是那个承明宫,但去掉了那些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装饰, 老皇帝在时, 承明宫到处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墙上挂的不是名家山河图,而是一个又一个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脸红的春宫仕女, 大臣们来找老皇帝议事,十回有九回, 他都是衣衫不整、脚步虚浮的走出来, 身上还有一股腥臭味。 曾经的承明宫是江遂最讨厌的地方, 可建筑又没有错, 人家好好的立在皇宫数百年了, 断断续续接待了十几位帝王,以后, 还会接待更多。 卫峋把承明宫的所有东西都换了,大到家具, 小到摆件, 连地砖都翘起重铺了一遍, 可以说, 如今除了墙面还是原装, 其他的都已经改版了。 把那些东西都换掉以后,承明宫就像是一座全新的宫殿,深沉、威严、肃穆, 而细节之处,还有点淡淡的温馨。 就像卫峋这个人一样。 江遂在主殿晃了一圈,然后抬起脚步,往偏殿走去。 主殿没有人,也没点灯,偏殿就好多了,有人经过,两侧烛火摇曳起来,卫峋坐在正中的圆桌边上,正在看一本册子。 江遂走到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好好的突然搬到承明宫来,而且这宫殿里诡异的一个宫人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像是别有用意。 江遂安静地站着,等待卫峋给他揭晓答案。 面色如常的在册子上写下一句话,然后,卫峋抬起头来,对江遂勾了勾唇,“阿遂回来的好快,看过江追了?” 江遂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什么都没看出来,默了默,他从善如流的走过去,在卫峋身边坐下,“嗯,看过了,他过得挺好,这段时间也不回王府了,就在将军府住下了。” 卫峋听了,点点头,“如此也好,江追是你的弟弟,他和顾将军住在一起,有顾将军照拂,你也能放心一些。” 江遂勾唇笑笑,算是认同。 卫峋望着他,“见过江追,阿遂在宫外应该就没有牵挂的事了吧?” 江遂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他还是嗯了一声,“近期没有了。” 卫峋扯起嘴角,“那便好,来,阿遂你看看这个。” 卫峋把自己刚写完的册子递给江遂,江遂低下头,展开册子,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书册,而是一封草拟诏书。 正式的诏书需要由大臣抄写在圣旨上,但是之前的草拟,都是卫峋亲自构思写下的。 诏书无外乎三种,国家出大事了,朝廷出大事了,或者陛下本人出大事了。 …… 大事不一定是坏事,就像江遂手上的这封诏书,他看了半天,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这封诏书与他有关,写的是,摄政王多年劳心劳力,为朝廷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如今精力不济,身体留下病根,实在无法再为社稷做贡献,陛下感念他这些年的功劳,决定将他接进宫里,任命御医为他医治,什么时候病好,什么时候让他离开。至于他的封号,还会为他保留,不过,给他留下的就剩一个封号了,他的工作、其他职位,全都被收回,按规矩分给了另外几位有能力的大人。 江遂都能想象到,这封诏书要是发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朝臣一定会认为他是被卫峋借着养病之由关押了起来,权力被架空,本人被软禁,在朝廷叱咤风云整整七年的摄政王,终于被雄起的陛下打倒了。 …… 把诏书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江遂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将诏书放在桌子上,江遂问他:“陛下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卫峋的声音很淡定,“不是阿遂说自己累了吗?朕考虑过了,是朕没有注意到阿遂的心情,每个人志向不一样,阿遂喜爱的东西不在朝堂,朕不该阻止,应该理解。如今朕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皇帝,不再事事都需要请教阿遂,那么,阿遂自然就可以退居后方,歇上一歇了。” 江遂耐心听他说完,然后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诏书,“我问的不是这个。” “治病,不治好就不能出去,这是什么意思?” 卫峋沉默一瞬,静静的看着他,“字面意思。” 江遂与他对视,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卫峋最先败下阵来,他躲开了江遂的视线,垂眸说道:“阿遂身体没病,但心病了。你说你不想做摄政王,朕答应你,这世上不是只有摄政王这一种活法,不论你想做什么,朕都会支持你、陪伴你,但你要先把你想做的事情想出来,朕才会让你出去,不然,朕总会担心,是不是你又开始计划着逃跑了。” 没有目标的人生就像是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就算哪里,居无定所,让人无端感到荒凉。 卫峋不明白为什么做摄政王,会让江遂感到那么痛苦,那么压抑,但既然他不高兴,卫峋就不会让他再做了,可是,他总要想出除了摄政王,自己还想做什么吧。 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奔头,心定了,身体才会跟着安定下来,到那时候,即使卫峋不关着他,他也不会想着往外跑了。 他说完了,江遂无声的笑了笑,问道:“若我想了很久之后,还是觉得离开皇宫,归隐山林是我想要的呢?” 卫峋抬起眼:“那你就不会回来了。” 江遂和他对视,半晌,他认输般的叹了一口气,“陛下还真是执着。” 卫峋抿着唇不说话,江遂把胳膊放在桌面上,撑着脸,他懒懒的问:“被关起来的时候,我还能去御花园散步吗?” 卫峋:“朕陪你的时候就可以。” 江遂挑了挑眉,“我还是住在文华殿?” “不,你住承明宫,和朕一起。” 江遂不禁抬头,往另一边的寝殿看了看,再转回头时,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原来是和陛下一起啊。” 卫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江遂在打趣自己,不过,他心里确实存了那么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心里有鬼,于是,他的耳朵渐渐就红了起来。 躲开江遂的视线,卫峋冷淡道:“阿遂太聪明了,如果不让朕亲自看着,说不得什么时候,你就又跑了。” 江遂笑道:“你看着我,我就跑不了了吗?” 想起自己被迷药放倒的那天晚上,卫峋顿时黑了脸,“若不是你利用朕对你的信任,朕怎么会中招!” “是啊,”江遂忧伤的叹了口气,“都怪陛下太信任我了,利用这份信任的我实在太缺德了。” 卫峋:“……” 怎么感觉更生气了? …… 不管怎么样,江遂十分坦然的接受了自己被软禁起来的局面,卫峋本以为他会生气,跟自己闹一场,谁知道他那么淡定,搞得卫峋疑神疑鬼了好长一段时间,总觉得他在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水。 这可就是冤枉人了,如果卫峋的软禁有其他不堪入目的东西在,江遂当然不会那么镇定。可卫峋太实诚,说了软禁,那就是单纯的软禁,顶多给他安排一个任务,让他想清楚自己以后究竟想做什么,江遂住在承明宫里,白天不用早起,晚上还能早睡,皇帝忙的时候是末羽伺候他,皇帝不忙了就会亲自陪着他。写作软禁,读作休假,神仙过得日子恐怕也就是这样了。 只要不提出去的事,卫峋对他有求必应,江遂让他把王府的世子送过来,没多久,侍卫就连鸽带窝一起送来了,卫峋在旁边批阅奏折的时候,江遂就在喂鸽子。 有时候,世子还会蹦到卫峋的桌案上,啄一啄卫峋的笔架,跟啄木鸟似的,把笔架啄的晃来晃去,卫峋也不管他,甚至还挺纵容,看着有点宠溺。 江遂靠着门板,抱胸站立,看了一会儿,他似笑非笑道:“世子这样,都该改名叫太子了。” 哪像他江遂的儿子,反倒像是卫峋的儿子。 卫峋书写的动作一顿,不轻不重的训了江遂一句,只是这话语怎么看怎么无力,“别瞎说,哪有一只鸽子做太子的。” “可是,”江遂无辜道,“世子对我,就是不如对陛下更亲近,好奇怪啊,明明我才是世子的主人,和它相处的时间更多,对吧,陛下?” 卫峋:“……” 陛下心虚,不敢说话。 两个人类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世子啄够了笔架,抬起它的小脑袋,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咕。 * 陛下回来两天,就处理好了之前积压的公务,他只字不提之前的消失事件,也没提至今都没回来上朝的江遂,那封诏书虽然写好了,但是一直被他放在奏折底下压着,连江遂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这些都和江遂没关系了。 不管卫峋打算对外怎么说,江遂都已经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说撒手就撒手,白天养老,晚上逗弄脸皮薄的卫峋,如果不出意外,他打算在江二搞出止疼药之前都这么过。 第三日下午,江遂正盖着厚毯,蜷在软塌上睡午觉,卫峋突然走进来,跟他说:“朕找到那个奸细了。” 江遂迷迷糊糊的睁眼,听到这句话之后,顿时清醒了过来。 和卫谦私下联系的奸细,害得他刚跑出去没多久就被抓住的罪魁祸首,江遂私下里猜测过,这人应该不是普通的臣子,不然没法清楚的掌握到京城动向。 他没有坐起来,而是这样侧躺着,睁着一双大眼,乖乖等待卫峋接下来的话。 如今重阳节刚过,昨天下过一场雨,秋意十分浓重,白天的温度还好些,到了晚上,若不穿厚点,能把人冻得睡不着觉,这几天,宫里已经准备上地龙了,再过半个月就是寒衣节,宫女们加班加点的赶制冬衣,而怕冷的江遂早早就把厚衣服穿上了。 明明怕冷,却还在半开的窗子下睡午觉,把自己裹得跟个球一样,卫峋属实不能理解他这种行为。 站起身,把窗户关上,卫峋把毯子从他脸上往下拉了拉,“朕已经宣他进宫了,一会儿朕审问他,你要不要旁听。” 那必然啊! 江遂噌的坐起来,“那人是谁?” 卫峋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居然还卖个关子,江遂更好奇了,等到太监过来报人已经到了,卫峋出去审问,江遂在偏殿里待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的走出去,站在侧门的墙边,竖起耳朵,听外面说了什么。 偏殿和主殿是相连的,中间只隔着一道帘子,想偷听不要太方便,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外面才传来说话声。 卫峋:“证据摆在你眼前,你还想狡辩吗?” 另一人道:“老臣从未想过要狡辩,老臣问心无愧。” 江遂瞪大眼睛。 这不是左相的声音吗?! 外面跪着的人确实是左相,但卫峋没有江遂那么惊讶,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无法发难。 他之所以能在四个位置里精准的点中江遂被关押的地方,就是因为,卫峋突然想起来,左相的二儿子几个月前曾经去过那个地方,而他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离开。 满朝文武,这是唯一一个和那地方有牵扯的人,偏偏那人,还是丞相之子。 起因不过是一个看似巧合的猜测,而深思之后,又能回忆起好多可以佐证它的事情,比如左相最近不怎么跟右相吵架了,比如左相监国那段时间,做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调动,再比如前段时间,本来不着急孙女婚事的左相,突然把两个孙女前后脚的嫁了出去,还都是下嫁,而且嫁的很远。 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让人怀疑。 更让卫峋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没有煞费苦心的隐藏,仿佛他不在乎东窗事发,又或者,他对卫谦盲目信任的过了头。 左相是老臣,曾经也教过他一些为君之道,卫峋一向敬重朝中的两个丞相,哪怕他们跟泼妇一样当朝辱骂对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卫峋还是没把他下狱,而是把人带到面前,想要知道他的理由。 主殿之中,出了卫峋和左相,就剩一个背景板般的秦望山站在旁边,没人说话,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卫峋压着脾气,又问了一遍,笔直的跪在地上的左相,突然抬起头。 “理由?老臣只有一个理由,老臣不想看到卫朝百年基业,毁在陛下的手里,不想看到百姓重新回到水深火热的境况中,更不想看到时光倒流,陛下也走上了先皇的老路!” 秦望山低着头,心里啧啧称赞,不愧是左相,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能叭叭。 …… 卫峋拧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先别问老臣,不如让老臣问陛下一句,陛下这些年,为何不成婚?” 卫峋脸色微变。 “为何三番两次流露出愿意成婚的意愿,却又迟迟不挑选合适的女子?” 江遂听着听着,慢慢睁大双眼。 “先皇昏庸无道,致使我朝元气大伤,陛下分明知道这些,却还无视朝臣与天下的诉求,在一个男人身上执迷不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卫峋倏地站起身,他现在脸色阴沉的可怕,盯着下面的左相,他厉喝一声:“住嘴!” 可惜,他说的有点晚,激动的左相已经在继续往后说了,“而且那人还是当朝摄政王,陛下可知你这么做,会把自己推向何种境地?恃宠生娇,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陛下宠信摄政王,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老臣就是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未来,才想帮陛下一把啊!” 卫峋愣愣的看向另一边的偏殿,那里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知道,江遂就在那面墙的后面,他一定已经听到左相的话了。 手足无措的情况下,卫峋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那就是迁怒。 怒从心头起,卫峋几乎是暴跳如雷的吼道:“帮朕?你帮朕的方式,就是和卫谦联合?就是将朕置于死地?你背信弃义,过错竟然还在朕的身上吗!” 左相深吸一口气,“老臣从未想过要谋害陛下,卫谦找上老臣,要臣跟他合作,臣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此次摄政王离京,也不是老臣和卫谦事先预备好的计划,卫谦一直派人监视摄政王府,他除了和老臣合作,还和别人有联系。摄政王离开之后,卫谦觉得这是机会,于是派人跟了上去,老臣事先不知情,是后来才得知的消息。” 卫峋都要被他的辩解气笑了,“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过你了?得知了消息,却还不上报,朕将你凌迟都不为过!”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早晚要死,左相彻底破罐破摔起来,“卫谦抓的是摄政王,有危险的是摄政王,如果陛下不是一意孤行,又怎么会遇到危险?陛下觉得失望,老臣也觉得失望,为了摄政王,陛下可以连命都不要,连天下都弃之不顾,由此可见,您也不是一个多么仁善的君主。” “为君者,怎么能只爱一人,若您执意如此,丢了性命,说不定,这对天下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秦望山雕像般站着,他的表情一动不动,心里的小人其实已经蹦起来了。 左相不愧是左相啊!到了什么时候都这么敢说,来年的今天,他一定会给左相上一炷香,让他在地下,也感受感受地上的温暖。 …… 江遂已经转过了身,他靠在墙壁上,沉默的垂着眼。 他和秦望山,包括跪着的左相,都在等卫峋开口,而过了很久,卫峋才阴沉沉,一字一顿的说道:“朕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真小人。” 左相抬起头。 “你用你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来要求朕,若朕有一点达不到你心中那完美的要求,你就会说朕不是一个好皇帝,而别人要是说你太严苛,你还会用朕是皇帝、那就理应如此来反驳。你口口声声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朕,是你想要借刀杀掉的摄政王。朕愿意做一个好皇帝,也是因为摄政王,如今你却想杀了他,甚至朕要去救他,你还会想杀了朕。” “齐松寿,就这样,你还觉得,你是为天下百姓而活么?” 左相沉默了好一阵,才挺直腰板,大义凛然道:“老臣无错。” 卫峋怜悯的看着他,“你已经蠢笨到让朕有些同情你了。” 多年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真正的智慧一句没学到,只学到了一脑袋迂腐,出身寒门,本应让他更加务实、更加通透,可惜,他一面想要变成人上人,一面又想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出来,留名青史,能力跟不上想法,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迷失在他自己给自己建立的死胡同里。 “朕本来想杀了你,但现在,朕改主意了,”卫峋轻笑一声,“杀你,恐怕你还会认为,你是为了社稷而死,是忠臣。那朕就留你一命,让你屈辱的活着,让你想死都不能死,让你看看,这天下在朕和摄政王的统治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至于你的儿女,他们自然是活不成了,就像你刚刚说的,为君者不能只爱一人,那朕想,你身为爱民如子的丞相,想来也是不会只爱自己儿女的吧?他们的死,是必要的牺牲,而且是你主动做出的牺牲,他们就算死了,也不会恨你,不会后悔怎么有你这样一个父亲,你说,是也不是?” 左相铁青着脸,却还是一言不发。 卫峋快意的笑起来,“反叛之罪,应当株连九族,朕宅心仁厚,留下齐家其他宗族之命,将他们降为奴籍,流放边疆,三代不准离开。至于齐大人的子嗣,成年者一律斩首,与卫谦有关联者先严刑拷打,问出有用的东西,再施以绞刑,男子十六岁以下净身送往各封地,充当杂用太监,女子十四岁以下送进教坊司,做低等侍女,出嫁者,也一样。” “朕这样安排,齐大人觉得如何?” 卫峋笑靥如花的问他,左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秦望山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左相目眦欲裂的模样,总感觉他要是开口,立刻就能急火攻心的喷出一口血。 垂下嘴角,冰冷的看了左相一眼,卫峋摆了一下手,秦望山顿时会意,小跑出去叫侍卫,卫峋懒洋洋的坐在龙椅上,继续道:“对了,行刑时,朕会命人送齐大人去刑场,和自己的亲人见最后一面,希望看到亲人死在刀下时,齐大人不要太伤心,毕竟,这是你为了天下做出的牺牲啊。” 在被侍卫拉走前,左相终于后悔了,他崩溃的大喊,让卫峋饶过他家人的性命,卫峋面无表情的看着侍卫把他拖走,坐在龙椅上,卫峋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把那股萦绕在心头上的怒火压下去。 他站起身,往偏殿走,越走,怒火越少,紧张越多。 站在那道帘子外面,犹豫一会儿,他才踏过了那道门槛。 进去以后,他转了转眼睛,发现江遂正坐着,他垂着眸,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桌面上,另一只手则落在膝盖上。 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陛下此时紧张的像是一根柱子,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江遂此时随便动一下,都能让他心脏直接停跳。 卫峋受不了这种煎熬,他努力一会儿,张口说道:“阿遂……” 江遂抬起眸,“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的是卫峋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这个问题他老早就想问了,可是窗户纸没捅破,他就没机会,此时机会终于来了,江遂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然而卫峋哪知道这些,他呆了一呆,虽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不知道。” 江遂有些疑惑的望着他。 卫峋都开始结巴了,“真的……不知道,好像,突然有一天,就这样了,朕再回想,却想不起来,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那么喜欢阿遂,那么想见到阿遂,所以,他真的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遂看着他的表情,一会儿一变,十分精彩,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嗯,知道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虽然说着赶他走的话,但江遂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来有生气的痕迹,相反,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卫峋愣了愣,竟然也没说别的,乖乖走了出去。 左相被拖走了,秦望山看着侍卫把人带走,然后才回来,发现陛下一脸的恍惚,他不禁走过去,担忧的问:“陛下,您没事吧?” 卫峋缓缓看向他:“秦望山。” 秦望山,“哎,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沉默一阵,卫峋什么都没说,闭上嘴,又恍恍惚惚的往前走了。 说也没用。 这种即将脱单的感觉……他一个太监,是不会懂的。 作者有话要说:陛下十八岁就不再是母单了呢,再看看某些人,唉 * 写作追妻火葬场,读作追妻icu,只病危了一下子,就立刻复活了,预收我也要好好考虑下了,我的手可能拒绝写出火葬场…… 65、调动 江遂把卫峋赶出去, 不为别的,就为平复下自己这溅起涟漪的心情。 年轻的皇帝从不在自己面前说谎,一字字一句句,全都诚实的不像话。 有点傻气, 也有点可爱。 江遂坐在原位上, 唇角不自觉的勾了一勾,下一瞬, 他就猛地把嘴角垂下去, 沉着脸, 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 为了转移注意力, 他甚至开始回忆卫谦的长相,在心里着重勾勒他毁容的那半张脸, 还别说,挺管用的, 很快他心中的旖旎就不见了,换成了阵阵作呕。 …… 卫峋在外面转了一圈, 初时的恍惚缓过去以后, 他的心情开始变得忐忑。 他不禁在心里想, 江遂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知道了吧, 一定是知道了,不然怎么会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他为什么要笑?笑完了,还把自己赶出来了,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行为? 尊贵的陛下如今像是一个满头问号的小朋友, 一边心跳加速的猜测,江遂好像不反感他的喜欢,那这么说, 他应该对自己也是有几分好感的,另一边他又死死的把这种想法按了下去,像砸地鼠一样,举着个榔头对准活泛起来的心脏拼命敲,好像这个想法跟他有仇似的。 短短几息,卫峋就把自己整成了精神分裂。 最后,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煎熬比死刑还难受,没有说破的时候,他可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耐下心来,做江遂的好学生、好皇帝,可如今窗户纸已经没了,那江遂必须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果他接受自己,皆大欢喜。 如果他不接受自己,那…… 那就再努努力,让他尽快接受自己。 这样想着,卫峋坚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他重新回到偏殿,却发现江遂已经不在里面了。 愣了愣,他在承明宫转了一大圈,最后在自己的书房里找到了江遂。 他正坐在正中央的那把椅子上,一目十行的批阅奏折。 这是卫峋的书房,中间放的椅子自然就是龙椅,可是江遂竟然坐了下去。不是卫峋不让他坐,而是,江遂极其注重规矩,凡是御用之物,一概不碰,更别说龙椅这么有象征意义的东西。 卫峋灵光一闪,他在心里想,阿遂他……其实也是紧张的吧?不然怎么会一反常态的坐在龙椅上呢。 其实江遂没紧张。 焦虑倒是真的。 他低估了卫峋普普通通一句话的杀伤力,即使用卫谦的脸短暂的压下去,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想起来,没有办法,江遂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拿奏折占领自己为数不多的心绪。 察觉到卫峋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过了一秒,才解释道:“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不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卫峋突然眼睛亮亮的唤他,“阿遂。” 这一句阿遂,和平时不一样,这一句更雀跃、更软糯、更纯粹,好像他就是单纯的想叫自己一声,都不需要他回答,只要这么叫出来,卫峋就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江遂心尖一跳。 卫峋不嫌弃他现在的表情有点呆愣,他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握住江遂的,然而在他马上就碰到江遂的时候,江遂突然扔下奏折,往旁边挪了一步。 卫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神情有些困惑,也有些呆滞。 江遂不看他的脸,低着头,他快速的说道:“陛下,不管你想说什么,再等一等。” “再等一段时间,行吗?” 慢慢的,卫峋垂下手,他问江遂,“这个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江遂也不知道,抿了抿唇,他抬起头来,对卫峋笑了笑,“不会很长的。” 毕竟他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江二迟迟拿不出可以止疼的药,那便算了,不止疼了。 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拖延上,更不想让卫峋跟以前的他一样,患得患失、无端磋磨。 望着江遂,过了很久,卫峋才定定的吐出一个字,“好。” * 陛下的好心情就像那月下美人,半夜三更才出现一回不说,昙花一现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宫里没传出消息,可是仅仅一个下午,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第二天上朝,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右相沉默的站在最前面,他无声无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摄政王之位,然后又转过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空旷的站位。 末了,他垂下了眼睛。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十朝臣,天其实早就变了,只是天空太辽阔,处在万里穹苍之下的人们,很难看清上方的瞬息万变。 卫峋面无表情的上朝,昨晚被他下了大狱的左相,今天又被他拎上金銮殿,走马观花一般让众臣观赏了个够,不过才一晚上过去,左相的背就已经直不起来了,他佝偻着身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就是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上面有太监念圣旨,全都是对左相一家的惩处,大家听得很清楚,陛下不准备杀了左相,可是,看左相自己这个样子,估计他连今年年底都撑不过。 全看陛下的心思了。如果陛下可怜他,大概会让他早早的去地下和家人团聚,如果陛下记仇…… 那完了,就是吊命,左相也能再吊个七八年,日日生不如死,日日饱受折磨,这就是做错事的下场。 兔死狐悲,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平日里相处的也还行,骤然看到左相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当然会感到唏嘘,不过也有人对这一幕无动于衷。比如何云州,比如左知秋。 何云州无动于衷,是因为他从顾风弦那里得知,此次江遂九死一生,都是拜齐松寿这个老家伙所致,他不上去踹他两脚就不错了,更别提对他起同情之心。而左知秋,他对左相的感情要更加复杂一些。 望着左相,不,现在应该叫他的本名了,他的丞相之位已经被撤了下来,而且卫峋当朝就宣布了他的继任者,也就是周公正,周大人。 放眼满朝文武,只有周公正资历够、能力够、年龄还够,周公正不卑不亢的跪下去,领受皇恩,从始至终没看过穿着囚衣、如丧考妣的前左相、齐松寿一眼。 卫峋看见齐松寿就烦,摆手让侍卫把他带走,然后又念起左知秋的名字,左知秋还出神着呢,突然听到陛下叫自己,他连忙出列,跪在地上。 卫峋叫他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卫谦这么一闹腾,牵引出了一大堆问题,而该革职的革职、该杀头的杀头,前太子在当地驻扎多年,当地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这简直闻所未闻,卫谦撤了当地知府和县令,前者贬去穷苦土地种红薯,后者则带着一家老小直接退休了。 这还是因为江遂求了一句情,说这个县令虽然没发现过山上的异样,但他确实是个有良心的父母官,于是,卫峋意思意思,赏了他几年的俸禄,让他赶紧把闺女嫁了,找块田地去过收租的晚年生活。 这些官走了,自然就要有新的官顶上,左知秋就是这个顶上的新官,卫峋要把他派去那个地方做知府,而且,他还把当地遗留的那些乱摊子都交给了左知秋。 听着卫峋对他的安排,左知秋感觉有些异样,他不禁抬起头,和卫峋对视之后,左知秋心底一震。 该说,不愧是陛下么。 他想要苦笑一声,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规规矩矩的磕头,左知秋感恩戴德的领下了这个差事。 那位知府已经走了,这个调令十分急,于是,左知秋下了朝就回去收拾东西,晚上天还没黑,他就得出发。 周勤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忙来到他家,这房子其实挺寒酸的,但是周勤矣不嫌弃,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是抱怨:“陛下怎么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有,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啊,要不是我爹说,我都还不知道呢!” 左知秋无奈,“我不也是刚知道的吗?好了,为臣者自当为陛下尽心效力,说不定过几年,我就回来了呢。” 周勤矣撇了撇嘴,不过还是认同的点点头,“没错,你看陛下多器重你,把你派去那么富庶的地方做知府,外放三年,等再回来,说不定可以连升三级呢!不不不,一定会的,毕竟,你和陛下的交情可是不一般呢!” 左知秋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继续把手里的东西往包袱里放,周勤矣叽叽喳喳,替他畅想三年以后的美好蓝天,都没有注意到,左知秋刚刚收拾的是一盒玉佩,那玉佩上模模糊糊刻着一个叶字。 …… 等到江遂听说卫峋把左知秋派出去当知府,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说实话,就算知道书里的内容多半是假的,他对左知秋这个人还是有点心怀芥蒂,而卫峋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可还记得当初江遂对左知秋念念不忘的模样,所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卫峋特地挑了一个好时机。 为了不让江遂打听更多细节,赶在江遂开口以前,卫峋又说道:“江四回来了。” 江遂一听,果然忘了左知秋的事,“回来了?卫谦呢?” 说到这个人,卫峋脸色难看了一分,“死了。” “死了?!” 江遂瞪大双眼,“确定?” 可别再来一出诈尸了啊! 卫峋点点头,“确定,尸首被带回来,已经验过了,确实是他。” 那就好,那就好…… 江遂松了口气,然后才想起来问,“怎么死的,是江四带人杀的吗?” 这就是刚刚卫峋脸色难看的原因了,他摇头道:“不是。” “是那个叫承影的人杀了他。” 66、审讯 江遂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卫峋安静的看着他, 像是在无声的回答他,是的,你没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震惊的瞪大双眼, 江遂下意识的开始回忆那个恶魔般的少年, 虽然他杀人如麻,虽然他毫无人性, 可是……可是他对卫谦, 应该是真的在意啊!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思考疯子的行为。 江遂倒抽一口冷气, 不禁问道:“那,抓住承影了吗?” 卫峋有些棘手的叹了口气, “抓到了。” 既然抓到了,还叹什么气?江遂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卫峋却没回答, 他摇了摇头, “此人心思难以捉摸, 朕准备亲自去审问他。” 江遂深以为然, 同时,他说道:“我也去。” 卫峋却不同意, 他捏了捏江遂发凉的指尖,拒绝道:“不行,审讯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生硬了一些, 顿了顿,他又缓声道:“朕不想让你看到那些肮脏的画面。” 江遂默,他以前看的还少吗?卫峋小的时候, 根基不稳,总有人跳出来找事,为了杀鸡儆猴,很多时候行刑都是他亲自坐镇,目的就是为了震慑那群不安分的人。 不过既然卫峋这么说了,江遂也不想跟他争,兴许,除了血腥肮脏以外,卫峋还有其他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他没有感到被排外,甚至还感觉有些熨帖。 因为他知道,卫峋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他好,就算他看不懂,那他也知道,一定都是为了他好。 江遂小幅度的笑了笑,然后说道:“好罢,不让我去,我便不去了,只是,能不能让江四过来一趟?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卫峋望着他,迟疑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让江四进宫,然后卫峋就往落梅司走了。 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阴沉,秦望山跟在他身边,还以为他是因为马上要见到承影而心情不好,其实不是,他只是在思考江遂即将和江四同处一室这件事。 之前他一直都知道江家第四个暗卫是女人,也知道第四个暗卫很多年前就离开王府,出去做其他事了,但他从来都不知道,第四个暗卫是一颦一笑能迷死人的江南花魁,还是江遂以前最喜欢的那种腰肢柔软的花魁。 卫峋开始后悔了,他有种自己在引狼入室的感觉。 黑着脸,他大踏步进入审讯室,准备将这里速战速战,然后赶紧回承明宫,盯着那俩人去。 被江四等人送来之前,承影已经受了很多伤,他带伤跑了这么多天,只草草的处理过,最开始他是咬着牙带卫谦逃命,后来卫谦死在他的剑下,他也终于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不再逃跑,也就不再需要强打精神,在囚车里的这一路,是他这些天来睡过的第一个好觉。 卫峋进来的时候,承影刚醒没多久,他被铁链绑着双手,整个人紧紧贴在后面的柱子上,他低着头,无神的望着地面。卫峋看到他,心里有些诧异。 不怪他惊讶,就承影这个样子,仿佛已经受过刑似的,看着既凄惨、又可怜。 浑身上下都是伤,有些伤口还开始腐烂了,怕人还没送到就死,落梅司的人都不敢折腾他,还给他处理了伤口,这恐怕是落梅司第一次这么精细的照顾一个犯人。 听到有人进来,承影也不抬头,卫峋站在他对面,神情明灭,过了几秒,他沉静的开口:“除了齐松寿,你们在京城还有什么线人。” 这是卫峋最想知道的问题,齐松寿自己也提到过,卫谦在京城不止联系过他一个人,但是相比齐松寿,那个人隐藏的更深,让人不得不防。 承影听清卫峋的声音,他死气沉沉的抬起头,然后对卫峋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他笑的很开心,甚至开心的过了头,开心的让在场人感到毛骨悚然。 秦望山都想搓一搓胳膊了,卫峋面沉如水的盯着他,知道他不打算配合,他也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动刑,打到他说为止!” * 江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进皇宫,她好奇的望着皇宫内部的模样,一路上招惹了不少注意。 可真是好多年了啊,曾经美人如云的皇宫,如今像是一个大型寺庙,所有人都清心寡欲,连个像样的美人都瞧不见。 看见明艳绝美的江四,大家不禁开始猜测,她是不是新进来的妃嫔,虽然没听到皇帝要册立妃子的消息,但说不准陛下是想金屋藏娇呢。 有人偷偷看自己,江四自然察觉到了,恶念起,江四不经意的抬起头,秋水含情,回眸一笑,顿时抽走了那个侍卫的心魄。 心脏高高的跳起,又重重的落下,虽安然落地,但仅仅一瞬间,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侍卫呆呆的望着江四,江四却已经收回了视线,她继续跟着末羽往前走,同时在心里安然的想,以后进皇宫应该会方便一些了。 小侍卫,可要争气呀,别等到姐姐还没开始用你,你就已经调走了。 …… 来到承明宫,江遂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江四不懂皇宫的规矩,另外在自家王爷面前,她也很少会守规矩,于是,刚进去,她就提起裙子,欢欢喜喜的走到江遂对面,然后开心的说道:“王爷,姒儿回来了。” 江遂对她笑,“这次辛苦你了。” 江四也轻笑起来,“为了王爷,多辛苦,姒儿也是心甘情愿的。” 说着,她随意的望向一旁,眼神从末羽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但末羽就是看懂了她的意思,顿了一顿,她看向江遂,后者正好对自己点了点头。 末羽:“……” 末羽委屈,但末羽不说。 殿内没其他人了,江四却还不放心,她走到关闭的殿门前,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又顺着墙边走,一面走,一面检查周围的情况,仔仔细细,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 江遂也不拦她,等她都检查完了,才老神在在的问,“如何?” 江四想起江一对自己说过的、陛下过去的行为,她轻哼一声,“没有偷听的人。” 江遂又笑了,只是这笑和平时不一样,看起来有几分得意,他端着茶杯,轻飘飘道:“你看,你又多心了。” 江四拧眉,不认同她家王爷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做过,阿四只是放心不下,在阿四看来,这世上所有人都需要防备,除了王爷。” 有外人在,江四一律自称姒儿,这是她的花名,而没了外人,她就称自己阿四,显然她还是更认同江四这个名字。 江遂吹了吹发烫的茶水表面,问她:“江一他们呢,你也要防备?” “自然,”江四说的理所当然,“只是防备的方向不一样。” 江遂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没跟她掰扯这个问题,人人想法不一样,他要是遇到一个就去理论一个,那他以后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把你这一路见到的情况,都与我说一遍,尤其是承影做过的事,不要落下。” 这次承影和卫谦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江遂生怕他们又留了什么后招,虽然卫谦死了,但谁说人死了就一定安全,就像老皇帝似的,死了也能给他安个定时炸.弹,让他一辈子都不安生。 江四听了,不再废话,开始细细的说,这一说就是很久,江遂也没有不耐烦,一直都安静的听着,他这边安宁又平和,卫峋那边就没这么好了。 承影也是厉害,再痛的殴打都能忍住不发出惨叫,十指连心,落梅司的人把他手指都切断了,他也还是白着脸,一言不发。 可真是条汉子。 然而他这个样子,无疑触怒了卫峋,眼看着卫峋的表情越来越冷,司长心里也着急,他咬了咬牙,指挥属下把酷刑的刑具拿上来。 谁知,卫峋却拦下了他,“没用。” 卫峋说的斩钉截铁。 承影不是一般人,他和末羽一样,都出身卫谦手下。 卫谦还是太子的时候,培养了一群只会杀人的人形武器,末羽和承影都是其中之一,区别只在于,末羽还有人性,她虽然在那样恐怖的环境里长大,但她还会害怕,还会希冀着,有一天能从这里逃走。而承影,他从一开始就是个恶魔,他和末羽是同一批的人,但是他比末羽小两岁,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孩,掏出昔日同伴心脏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卫谦出事以后,他培养杀手的这个地方就被关了起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末羽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懵懂的蜷缩在一起,等待着下一个指令。而承影更聪明,他从这里逃走了,直到那个时候,末羽才发现,原来这个困住自己的可怕牢笼,对承影来说不值一提,他随时都能走,但是,他主动选择了留下。 后来承影消失了,末羽被卫峋看中,重新培养了几年,又安排到了江遂手下。 末羽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承影,更从没想过,承影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竟然跟在卫谦身边那么多年。 打没用,承影不怕,引诱也没用,承影和一般人的思维不一样,旁人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这么看来,他简直是个铜墙铁壁,毫无弱点,但卫峋不信那个,是人就有在乎的东西,而他在乎的东西,就是他最大的恐惧来源。 卫峋走过去,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卫谦死的甘心吗?” 承影身形一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顿时出现在脑海里,卫谦的疲惫、痛苦、绝望,以及最后的震惊。 可能他死都想不到,最后杀了他的人,会是这个一直跟随自己的小孩。 承影这个人特别疯,卫谦一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就是卫谦给他起的,他觉得承影虽然疯,但是个好武器,于是,在小孩还没长大的时候,他就给他起了一个名字,还特意告诉他,这是剑的意思,而他承影,以后会成为自己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剑,影随身动,不管他到哪,他都会带着承影,无往不利。 这句诺言卫谦真的做到了,因为他最后死在了自己的剑手上。 承影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犹豫,他杀别人的时候很干脆,杀卫谦更干脆,一剑捅进去,卫谦很快就没了呼吸,他连句话都来不及跟承影说,而承影只能看到卫谦的眼睛,从茫然到震惊,再从震惊到脆弱,最后,就定格在脆弱上。 承影总是忘不了卫谦最后的那个眼神,他不会读心,不懂卫谦的意思,他也不敢想,怕自己钻牛角尖,失去理智。 毕竟,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呢。 回忆只在一瞬间划过,承影本想坚持几天再说,但是他有点累,所以,他抬起头,现在便说了。 扯起嘴角,承影笑的特别开心,他问卫峋:“你知道,思美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承影真的是个疯子,他杀卫谦时想的很简单,没有那么复杂 他快下线了,有点想写个他和卫谦的番外,有人看吗,有的话,我写一个放微博里,这边不放,小众cp不收费,不想让他们占正文的篇幅 67、毒发 思美人是什么?卫峋不知道。 即使他学富五车、见多识广,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他从没接触过的,是以,听到承影的这个问题, 卫峋连表情都没变, 他不知道思美人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承影嗓子里都是血腥味, 他低低的笑了两声, 然而喉咙里正好返上来一口鲜血, 让他呛了一声, 痛苦的闭上嘴,他艰难的忍了一会儿, 终于咽下这些粘稠的、还夹杂着内脏碎片的东西。 喘了两口气,像个没事人一样, 承影继续说道:“思美人是一种江湖上盛传的毒,哈哈, 我忘了, 你一直长在深宫里, 根本不知道江湖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 他歪了歪头,“不对呀, 最近出现过的思美人,就是从皇宫流出的,你应该去找一找, 说不定就在皇宫的哪个角落,还有一份剩余的思美人呢。” 他前言不搭后语,讲话时而清晰, 又时而疯疯癫癫,卫峋听的眉头紧皱,他有种自己在浪费时间的感觉,不再看承影,卫峋烦躁的转过头,望向司长,他想吩咐司长,先继续折磨着他,不要把人弄死了,等他想出逼供的方法再说。 可他刚把视线转移开,承影就收起了脸上似是而非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天真,只是天真的外表之下,裹藏着冰冷和残忍的内里。 “思美人没有解药,中此毒者,不能动情,不能婚配,若想保住性命,便要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即使这样,也不一定能寿终正寝,毕竟大家不是和尚,哪能一辈子都心如止水呢。” 卫峋神情一怔,他猛地把头扭回来,望着他此时的表情,承影总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又重新勾起了唇角,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声又嘲讽的笑了,他笑出了声音,先是低低的笑,紧接着大笑不止,身体还被绑在柱子上,他的手脚不能动弹,于是,他不受控制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笑着昂起头。 卫峋在他刚开始笑的时候就已经夺门而出,陛下走了,整个审讯室都回荡着承影的笑声,本来是非常滑稽的一幕,但承影笑的太恐怖、太可怜,笑声明明该是欢快的,可由承影发出以后,却如同一个人在生命尽头所能发出的最后悲鸣,尖锐、刺耳、且凄凉。 留守的侍卫们惊诧的看着承影,却不敢打断他,终于,承影笑够了,一滴一滴血水从他脸上滴落,下意识的,承影探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唇边的液体。 又腥又涩。 就像卫峋的心情,哈哈哈。 * 卫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只想赶紧回到承明宫,找到江遂,让他来告诉自己,承影的话是假的,他是虚张声势,他是临死都不想让别人好过,所以编出了这样的谎言。 什么思美人,什么天下奇毒,怎么可能呢,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江遂一定早就告诉他了。 人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肉,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生,心脏的跳动是为了延续生命,眼睛的灵动是为了辨别世界,而此时此刻,卫峋的想法,是帮助他维持理智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站在万丈深渊的悬崖边,只剩最后一根自欺欺人的绳索可以将他吊起,让他远离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现在,他要奔赴刑场,他要把这绳索交到江遂手里,让他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江遂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正在试图跟江四讲清道理。 然而江四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她一反之前温柔又贴心的模样,怒不可遏的站在江遂对面,仿佛她才是主子,而江遂是她的仆人。 “你疯了吗?!发生了这种事情,你竟然还回来了,而且安心的住在这里,你中的毒究竟影响的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脑子,活腻了可以直说,用不着这么麻烦!!!” 江遂:“……” 江遂都被江四骂懵了,他知道江四比江二难搞,但也没想到竟然难搞到了这种地步,无辜的坐在椅子上,江遂张了张口,过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江四盛怒的气焰突然一滞,江遂叹了口气,慢慢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我知道你们都是这样,可是,我为了活命,已经磋磨了好多年,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为了继续活着而活下去,还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以前的我很累,现在我倒是咂摸出了一点生活的滋味。” 江四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含着怒意,“所以呢,为了这有滋有味的几个月,你要放弃往后的几十年?!” 江遂其实有很多想要解释的话,但望着江四充满怒火的眼睛,江遂突然发现,想劝正在气头上的江四真是太难了,不管他说什么,江四都听不进去,于是,江遂默了默,只回了她一句话。 “在他身边才算是活着,我是不会走的。” 如果说原本江四还有这么一点被他说动,那这句话就是这一点的棺材盖,江四顿时被气了个半死,她抖着手指向江遂,恨铁不成钢道:“江遂!!!” 江四一声吼,震得江遂耳朵都麻了,江四向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跟其他暗卫比起来,对江遂也不是那么的尊敬,不过直呼他的姓名,这还是头一回。 看来她是真的气得够呛。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把我们这些为你辛辛苦苦找解药的人置于何种境地?七年……整整七年,就像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卫峋来到门外时,正好是江四叫他名字的时候,前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见,但仅仅他听到的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晴天霹雳了。 江遂拧起眉头,刚想开口,就见对面的大门被人推开,逆着光,卫峋站在门口,江遂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像鹰爪,像白绫,瞬间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江遂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他倏地站起身,江四也吓了一跳,她刚刚太激动了,都没注意到外面有人接近,望向门外的陛下,然后又扭过头望向明显也是措手不及的江遂,江四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恰在此时,卫峋踏过了门槛,他一步一步向江遂走来,他看上去很镇定,只是冰冷的双手出卖了他,浑身血液流淌的速度好像都放缓了,卫峋不错眼珠的看着江遂,看他脸上露出来惊惶和意料不及的神情,他听到自己轻声问。 “解毒,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的江遂还想撒谎,他准备说一个不怎么重要的毒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他的人生总是这样,一个谎言包一个谎言,层层假象共同堆簇出一个和平的表面,他觉得这样是为别人好,可是说谎的次数实在太多,有时候江遂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为别人好,还是习惯了说谎,习惯了包装。 脑中不停搜罗自己听说过的那些毒.药,却没想到,卫峋的下一句话毁掉了他最后一次说谎的机会。 “思美人,又是什么意思?” 卫峋问的很慢,一字一顿,他把每一个字都说的那么清晰,让人就算想装没听清,都不行。江遂猛地抬头,他和卫峋对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两人的心脏都在不断下坠,下坠,好像他们的心都空了,变成了一个无休止的深坑,永远在无助的坠落,永远在绝望的濒死。 江遂突然闭眼,紧紧的合着眼睑,过了一息的时间,他才缓缓撩起眼皮,半垂着眸,江遂暗暗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口:“江四,出去。” 江四其实不想走,这样的氛围,她怕自己出去了,江遂和卫峋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江遂激动起来,场面就再也无法收拾了。 可是,望着江遂黑漆漆的眼睛,她说不出反对的话,江遂始终都是她的主子,就算她有时候会对主子大呼小叫,可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要无条件的服从于江遂。 江四忧心忡忡的走了出去,她把门关上,这才发现末羽也站在外面,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交流,只默契的站在离殿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安静的等待着。 至于她们在等什么,那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殿门内,江遂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抬起眸,“你从哪里知道的思美人。” 顿了顿,他问:“是承影告诉你的么?” 江遂只知道卫谦知道这件事,没想到承影也知道,是他大意了。 卫峋又往前走了几步,他们两个已经挨得很近了,卫峋低着头,目光还停留在江遂的脸上,他问:“你中了思美人?” 江遂喉咙一滞,他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我……” 卫峋又问了一遍,“你中了思美人?” 江遂突然觉得他有点不对劲,答案如此明显,但他却执着的非要从他嘴里得到一句肯定抑或否定的话,偏执到了病态的地步。 江遂仰起头,神情中带了几分担忧,他不禁伸出手,想要带他去一边坐下,“你先不要激……” 刚碰到卫峋的胳膊,突然,卫峋大力的甩开他,他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瞬间变成了陌生的狰狞,他的声音顿时抬高,只是和平时他发脾气时不一样,平时的他是怒吼,而现在,却像是乞求般的告饶。 “告诉我,你是不是中了思美人!!” 刚刚江遂被他甩的身子都歪了一下,愣了愣,他把视线转回去。 “嗯。” 可能觉得一个语气词还是没法让卫峋满意,于是,他又正式的说了一句,“是啊,我中了思美人。” 卫峋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淡然的说出这句话,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攥紧了,血液流不进去,温暖在流逝,浑身都开始阵阵的发凉,肩膀上的伤口到现在都没好全,这辈子卫峋受过最严重的伤就在肩膀,可是他觉得,肩膀再疼,也疼不过他的心脏。 他像是自虐一样,还在继续问,“多久了?” 江遂没有废话,直接回答他,“七年。” 他平静的望着卫峋,沉默一瞬,他继续道:“不用再问了,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七年前,你父皇驾崩的那个晚上,他给我吃了思美人的药丸,我吃下没多久,他就死了,放心,我给自己报仇了,下葬之前,我踹了他好几脚。”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解药,但是找不到,听说这个毒就是没有解药的,陆陆续续的,我也就死心了,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以前的你还不如我能动用的人多,我也不想让全天下都大张旗鼓的替我找,而且,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事,那我何必告诉你,让你跟我一起忧心呢。” 卫峋听笑了,就是这个笑,比哭都难看,比哭更让江遂觉得揪心。 “虚无缥缈,没有必要……” 又笑了一声,卫峋好像品到了血的味道,“江遂,我真恨你。” 江遂眼皮一跳,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和缓,“要恨便恨吧,我也没有办法。” 江遂垂着眼睛,他没看见卫峋的表情,自然不知道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盯着这个让他从小尝遍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的男人,卫峋觉得自己被泡在了混着辣椒的水缸里,呼吸不过来,浑身都疼痛难忍,偏偏他还发不出声音,无法呼救。 因为唯一一个可以救他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可他不能怪那个人,他不忍心,也没资格。 周围陷入沉默,江遂像个雕像一样垂着头,半晌,他终于听到头顶传来声音,说出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卫峋生平所有的力气,但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知道了。” “你走吧,以后爱去哪去哪,我都不管了。” 这句话刚说完,卫峋自己就难受得要死,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刀,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捅出来一个血窟窿,伤口狰狞又难看,还在不停的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有寒风从这个血窟窿穿过,疼得他忍不住阵阵颤抖,冷得他恨不能就此死去。 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一分一秒,卫峋扭头便走,只留给江遂一个决绝的背影。死都不放自己离开的人,转眼就改了主意,要是放在以前,江遂能高兴的跳起来,可现在,他只觉得心情酸酸麻麻,想笑,又笑不出来。 手指突然被人勾住,其实是很轻的力气,卫峋如果想走,立刻就能走,就这点力气,绝对拦不住他,可是,他偏偏就被这么一丁点力气绊住了脚步,他直挺挺的站在地上,另一条腿是怎么都迈不出去了。 那个勾住他的人还在说:“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卫峋僵着身子,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不管不顾的把人抱在怀里。 那人又说,“可你赶我走,也没用啊。” 是啊……赶走江遂,也没用,因为毒还在,他还是有危险的。没关系,江遂走了,他就召集全天下的大夫,替他研制解药,虽然见不到他,但是每天都在为江遂的事情忙活,这样,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卫峋出神的想着以后的事情,而江遂抿了抿唇,终于把下一句说出了口,“因为,我已经动情过了啊。” 卫峋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个时辰前,这还是卫峋盼了很久、每天都希望能从江遂嘴里听到的话,可一个时辰后,这句话成了卫峋最大的梦魇,他希望江遂为之动情的那个人是他,又希望不是他。 他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江遂想要逃跑的那个夜晚,这一次他不会再疯狂的找人,他会放手,一定会放手,只要江遂好好的。 卫峋始终不回头,而江遂也到了情绪的临界点,他又闭了闭眼,随后,孤注一掷般的睁开眼,然后,他拽了拽卫峋的食指。 如果今天不说清楚,他们又会错过好些天,江遂不想再错过了,本来,他们就已经错过很久很久了。 得到江遂的暗示,卫峋又僵硬了许久,然后才转过身,江遂眼里本就有水汽,看清他此刻心如死灰般的表情,江遂不禁笑了起来,水汽被挤出去,变成泪珠滚落在脸上,卫峋望着那滴快速滑落的泪珠,没有开口。 江遂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我是为了你回来的,不要赶我走,如果你真的要把我赶出去,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况且,我喜欢你,就算你把我赶走了,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实,我不管在哪里,都是喜欢你的,都是会动情的,也都是会毒发的。” 卫峋睫毛一颤,他抬起沉沉的眸子,眸中情绪绝望的像是化不开,看的江遂心尖一疼,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卫峋的眼角,声音无比温柔,“我知道你没法接受,可是,已经这样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奋不顾身的去做,我会拼命的让自己活下来,然后回来找你,可我试过了,都是没用的,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江遂一直在不停的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他让自己平静,让身体专注于负面的情绪,动情本就是一个特别模糊的概念,江遂研究思美人多年,发现它真正克制的是身体动情,只要身体有反应,百分百会毒发,但如果只是心里动情,只要心情不是特别激动,一般情况下就没事。 他预料过如今的局面,所以该怎么调节心情,他早就想到了,可他没想到过,当他动心,他的心便不再听命与他自己,而到了这种局面,他又该如何自处。 听着江遂的话,卫峋一直没开口,直到他说完了,还在期待的等待自己的回答时,卫峋才轻缓的眨了一下眼睛,他在思考,而且很认真的在思考。 “那……我要是死了呢?” 江遂愣住。 卫峋觉得,大部分方法江遂一定都用过了,但是这个,他之前缺条件,所以肯定想不到,那么,说不定,这个就会管用。 他的眼神告诉江遂,他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 呼吸陡然不稳,江遂的神情从怔愣变成愤怒,他恶狠狠的推向卫峋,直接把他推了一个趔趄,“疯子!!!” 卫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江遂还在骂他,“你以为你有那么大的作用?!你死了就是死了,白死!毒在我血里,心在我身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卫峋想要说话,可是江遂突然没了声音,他身体一颤,冷汗淋漓的跪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要让他死去又活来,连跪坐他都没法做到了,像个虾米一样蜷在地上,他拼命压抑,可喉咙里还是发出了破碎的惨叫。 痛,痛,痛。 这个字在江遂的世界铺天盖地,可是江遂还惦记着卫峋,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发现卫峋就惊忙的跪在自己身边,他伸着手,看起来像是想要把自己抱进怀里,可是,他只是徒劳的保持着这个动作,却没法再往下一步。 因为他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姐妹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眼泪阔别的滋味~ * 止疼药在造了在造了,解药也在找了在找了 承影番外已经发在微博了 68、自私 最后, 江遂是被活生生疼晕过去的。 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殿内点起了灯火,江四坐在他床边, 末羽则站在床头, 这俩人情绪一个赛一个的低落,全都垂头丧气的, 江遂嘴角一抽, 自己坐了起来, “……过了啊, 我还没死呢。” 一瞬间,两个女孩都抬起了头, 末羽没说话,江四则问他:“王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江遂一边回答,一边往床外看, 没找到想找的人, 于是, 他又把头转回来, 问向江四,“陛下去哪了?” * 江遂被毒发折磨的时候, 卫峋就在一旁看着,无助的看着,他连上前都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触碰,会不会变成毒.药的催化剂。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起, 江遂就不愿意让别人碰他了。 又是为什么,这些年摄政王从不考虑婚配之事,不是因为他对成家没有兴趣,而是别人硬生生的剥夺了他组建一个家庭的机会。 最后把江遂送到床上的人是江四,末羽腿脚更快,她麻利的请来了沈御医,卫峋一直站在一旁,直到听沈济今说,江遂没事,只是晕过去了,他才沉默的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又回到了审讯室,这一次不管承影的嘴有多紧,他都要强硬的把它撬开,他要亲自动刑,让承影说出跟思美人有关的所有事情。可是他还没到审讯室,司长已经跑了出来,看见卫峋,他还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跪下来请罪。 承影死了。 那么多人盯着,但谁也没看到承影是怎么做的,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承影已经没了呼吸,他始终都是垂着头的,就算死了,他的眼睛也是半睁着,并非失血过多、也并非力竭而亡。 他是清醒且自愿的死去。 死人说不了话,卫峋这才知道,他又被承影摆了一道,从江四带承影回来,他就知道,他们一定还有后招,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后招,竟然来自七年前。 人死了,就算把他挫骨扬灰都没用,深深的无力萦绕在卫峋心中,但他不允许、也绝不会认输。 他让司长再去一次那座山,把承影和卫谦留下的东西全部带回京城,哪怕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没问题的东西,也一起带回来。现在的他不能放过一丁点有可能的线索。 司长不知道陛下怎么又跟那座山杠上了,而且陛下现在的状况,竟然和摄政王逃跑那段时间差不多,望着卫峋阴狠的表情,他不敢问是不是摄政王又跑了,他只敢顺从的低下头,道一声遵命,然后就连夜赶往那座山了。 夕阳将人影无限拉长,卫峋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承明宫。 江遂躺在和他一墙之隔的龙床上,卫峋却不敢过去看他,他叫来沈济今,问他知不知道思美人这种毒。 沈济今稍微诧异了一下,点点头,“臣曾在书中见过,只是从未见过实物。” 卫峋又问,“这毒有什么特点。” 虽然承影已经跟他说过了,但卫峋自然不会只听他告诉自己的。 沈济今回忆一番,然后回答道:“思美人是情毒,毒性极强,中毒者不可动情,若要动情,就需忍受????F万蚁噬心之痛,而动情次数过多,就会全面激发毒性,中毒者的五脏六腑会逐渐走向衰败,直至命丧黄泉。” 他越说,卫峋的神情越沉,等他说完最后的“命丧黄泉”四个字,卫峋放在扶手的右手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他无意识的攥紧了扶手,沈济今不着痕迹的抬头,连他手背上迸出来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济今皱了皱眉,刚刚他就觉得摄政王症状很奇怪,突然就晕了,把脉发现,身体明明挺好的,就是有点思虑过度。浑身冷汗、肢体僵硬,要不是把脉结果显示正常,沈济今都要怀疑摄政王被人动刑了。 再结合陛下问的这些问题,沈济今顿时明白了过来,他不像司长,发现陛下情绪不对就不再说话,想通这些,他立刻脱口而出,“陛下,可是摄政王中了思美人?” 沈济今平时没有那么莽撞,主要是,今天卫峋问了他这两个问题,即使他不亲自问出口,他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了,那还不如全都问清楚,也好尽快想些办法出来。 卫峋抬起眼睛,他没回答沈济今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句,“思美人,有解药吗?” 不回答,就是默认的意思,沈济今顿时觉得棘手无比,他不想回答,却不得不回答,“据臣所知,没有。” 卫峋一再的告捷自己,不要急,江遂中毒七年,都没有找到解药,可见这解药不是一时就能搜罗到的,况且此刻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绝望,他还有时间,不能急,千万不能急。 卫峋缓缓的呼吸着,片刻之后,他才再度开口:“没有解药,便给朕找。从今天开始,你来照顾他的身体,想办法减轻他的疼痛,朕不想再看到他受苦了。” 卫峋垂着眸,掩去了眼底的一抹血红,他的声音低沉且黯然,沈济今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遵旨。只是,臣想冒昧的问一句,不知摄政王他……这是第几次毒发了?” 卫峋一愣,他不知道答案。 直到这一日,他才明白,自己对江遂知之甚少,他以为他很了解江遂,他以为他对江遂很好,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以为而已。 难怪江遂之前对他大发雷霆,说宁愿不要他的好。 是啊,他这么自以为是,又这么自私自利,总是借着对江遂好的名义,行自己的便利,若卫峋是江遂,他也不想要自己的好。 甚至一想到“好”这个字,就觉得恶心透了。 他逼着江遂留下,又在江遂好不容易逃离以后,发动天罗地网去搜捕他,那时候的江遂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感到了窒息,是不是觉得自己被恶鬼缠上了,除非同归于尽,不然再没有办法解脱。 卫峋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寒僵又自嘲的笑来,他对沈济今摇头,“朕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沈济今还想再说什么,秦望山却突然小跑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庆幸的笑,“陛下!王爷已经醒了,正和江四姑娘说话呢,王爷还问您去哪了,陛下,您看要不要过去……” 本应是个好消息,本应让他感到开心和雀跃,可现实却是,卫峋坐在暖和的宫殿里,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冷意浸侵到了骨子里,让他僵着身子,半晌都没法开口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秦望山和沈济今都用不解又诧异的目光望着他,终于,他艰难的发出了声音。 “沈济今。” 这时候,沈济今竟然被点名了,他怔了一下,看向卫峋,后者又说:“你去看看,仔细些,有什么问题,立刻来告诉朕。” 说完,卫峋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走下来,快步离开了承明宫,如今是夜半子时,这里是他的寝殿,是他的家,可他却不愿意再继续待下去了,秦望山呆了一呆,这才连忙跟上去。 沈济今目送陛下看似冷静的落荒而逃,他拧了拧眉,转过身,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江遂安静的半躺在床上,妖娆的江四给他捶腿,秀致的末羽给他捏肩,而他自己,正一块一块的吃着糕点。 沈济今:“……” 好一副坐拥齐人之福的和谐景象。 看见沈济今进来,江遂放下糕点,对他笑了笑,“半夜三更,辛苦沈御医了。” 如今得知摄政王身中奇毒,沈济今也没了奚落他的兴致,他客气道:“关心王爷的身体,是臣等的职责。” 江遂把糕点的盘子递给末羽,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卫峋,他只好又问了一遍,“陛下没跟沈御医在一起么?” “没有,陛下有要事在忙。” 江遂笑了笑,“这样啊。” * 沈济今说得没错,卫峋确实在忙。 夜半三更,卫峋带上一队亲兵,披星戴月的来到了京郊,黑暗之中,万籁寂静,只剩下杂乱的马蹄落地声,夜里很冷,卫峋却没有多加衣服,他穿着单衣,站在皇陵入口,侍卫们无声的站在他身后,望着这座气派又恢弘的卫氏皇陵,卫峋紧了紧双手,寒着声音道:“去,给朕把这扇门砸烂!” 侍卫们对卫峋忠心不二,即使他要破坏的是先皇皇陵,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皇陵封闭以后,守陵人住在不远处,皇陵大门是被彻底封死的,外面人绝对进不去,但那是不会暴力破坏的前提下。 大门最终被侍卫们暴力撞开,进去以后,卫峋让他们把所有陪葬品都搬出来,包括皇后和妃子们的陪葬物,一个他都不放过。 卫峋看着他们动作,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整座皇陵,突然,卫峋抬起腿,往主墓室走去。 四周的陪葬品已经被搬空了,只有中间那个华丽的棺材没人碰。 老皇帝死后,所有事情都是江遂一手操办的,如果这墓里真的有和思美人有关的东西,江遂应该早就拿出去了,可是,卫峋还是过来了,他担心江遂有遗漏,同时,他还想做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 盯着那个棺材,卫峋命令身边的人,“把它砸烂。” 侍卫有些迟疑,搬空皇陵他们没有意见,可要是毁掉先皇的棺椁,这、这是不是太大不敬了…… 卫峋戾气翻涌的看向他,“去砸!” 侍卫一凛,连忙称是,他叫上三个人,四人一起,挥起手里的锤子,铁器砸在坚硬的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金丝楠木,质地无比坚硬,但它再坚硬,也硬不过冰冷的铁器。 没多久,棺材裂了一条缝,再过一会儿,一个角被砸了下来,随着木块掉落,露出了绸缎的内里,紧接着,还有一股又闷又潮的恶臭。 四个侍卫首当其冲,差点没被熏吐了,先皇这两个字再高大,此时也和污秽画上了等号,等整个棺材都砸的稀巴烂,里面的白骨立刻散落一地。 七年过去,老皇帝早就腐烂干净了,踢开滚落在脚边的头骨,卫峋走过去,半蹲下身子,在一片狼藉中找寻可能有用的物件。 什么都没有,他下葬之前,已经被江遂扒干净了,除了有一套龙袍,其余的,什么都不剩下。 确认没有遗漏,卫峋便站了起来,“走吧,出去以后,你们再把大门封上。” 侍卫不敢违背卫峋的命令,但是出去以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先皇的头骨被卫峋一脚踢到了挂着蜘蛛网的墙角里,他的其他骨头则散落在地上,刚刚砸的太狠,好几根骨头都被他们砸断了,尤其指骨,一锤子下去,直接砸扁了。 侍卫看着这些,心里不禁唏嘘起来。 连自己儿子都这么恨他,这皇帝,可真是做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又要破坏气氛了 ―― 侍卫用锤子砸棺材时,他们的内心配音是这样的 “八――十!八――十!八――十!” 69、9炼丹 卫峋把老皇帝的陵寝洗劫一空, 他是暗中做的这些事,做完以后又把陵寝大门重新关上,从外表看,和以前一样完好无损。 因此, 谁也不知道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就连老皇帝的尸骨,都狼狈的如同郊外垃圾。 堂堂先皇被人掀了棺材板, 放别人身上, 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放卫峋身上, 即使是知情者,也只能三缄其口, 顶多在心里乐一乐,万万不敢拿出去说。 秦望山为了替陛下讨个好, 悄悄把这事透给了江遂,彼时江遂正在喝茶, 听说以后, 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到秦望山脸上。 呛了两声, 江遂讪讪的放下茶杯。 这可真是……让他说什么好, 卫峋胆子也太大了,都不跟他商量一声, 就把自己的祖坟给刨了,况且,刨老皇帝的坟没用啊, 当初下葬之前,江遂已经派人把那些陪葬品都筛查了一遍,根本没有和思美人有关的东西。 就算觉得他是白费功夫, 但是想着卫峋这么做的理由,江遂不禁弯下眉眼,亲爹又如何,在卫峋眼里,亲爹比不过他江遂的一根头发丝,哪怕老皇帝现在还活着,为了他,卫峋也能眼都不眨的杀了他。 心里甜甜的,江遂心情不错,便问了一句,“那陛下回来了吗,要是回来了,我去看看他。” 秦望山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说道:“回是回来了,不过陛下如今在落梅司,陛下亲自查看那些陪葬品,还要花上一段时间,王爷要是有事,不如吩咐老奴?” 江遂翘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几分,连语气也淡了下来,“就是说,卫峋他不想让我过去。” 连大名都叫出来了,秦望山保持着狗腿的笑容,脑门顿时开始冒汗。 江遂舒适的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最终,他还是没为难秦望山,“罢了,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只是劳烦秦公公,替我问一问陛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用膳。” 秦望山连忙答应,来到落梅司,卫峋一夜没睡,现在还站在这里,监视着侍卫们检查陪葬品,他的眼底出现了一层青黑,眼中血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秦望山把江遂的话转告给卫峋,而卫峋沉默半晌,告诉他,“午膳朕在这里吃。” 秦望山眨眨眼,“那晚膳呢?” 又是一阵沉默,卫峋回答:“此间事了,朕还要去批阅奏折,告诉御膳房,不用做这么多菜,怎么方便怎么来,送到武英殿即可。” 秦望山看着宛如失忆的卫峋,一时之间不敢吭声,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是……陛下,您如今已经不在武英殿办公了啊。” 卫峋:“……” 他撩起眼皮,面色不善的看向秦望山,“朕在哪里办公,需要你来置喙?!” 秦望山连忙摇头,求生欲极强的说道:“不是不是,自然不是!那、那老奴去回禀摄政王了。” 刚刚烧起来的怒火,在听到摄政王三个字以后,立刻被滋灭了,他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收回目光,不再看秦望山。 又是一番马不停蹄,回到承明宫,擦了擦汗,秦望山把卫峋所说的话转述给江遂,后者本来在自娱自乐的对弈,闻言,他啪的一声放下棋子,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秦望山:“…………”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当了三十多年的太监,直到今天,秦望山才刻骨铭心的明白了,什么叫做夫妻吵架狗都嫌。 …… 卫峋不见自己,江遂知道原因是什么,虽然心里不爽,但他愿意给卫峋时间,让他先缓一缓,然后再谈他们之间的事。 在江遂的设想中,一天足够了,就算不够,两天,绝对是富裕的,可他没想到,卫峋这么坚定,一连躲了他三天。 他这个摄政王住在承明宫,而正牌皇帝卫峋,已经搬回了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武英殿,第三天上午,江遂忍无可忍,他把秦望山叫来,让他去跟卫峋说,既然皇帝本人都不住承明宫了,那他霸占着承明宫实在是毫无道理,还不如回到宫外的王府去。 这算是江遂的杀手锏,每回他这么说,卫峋都会着急忙慌的过来,使出各种借口,就是不让他走,这回江遂觉得也挺稳,却没料到,秦望山带回了另外一个答案。 秦望山这几天已经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了,他站在下面,麻木的开口:“陛下说,让您回去的时候多穿点衣服,如今天气寒凉,那件寒梅鹤氅可以穿上了。” 江遂:“……” 挺好,这好像是头一回,卫峋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被晾三天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生气的是,这三天里他变着法的去找卫峋,或者请卫峋过来,但是他全都无动于衷。时常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江遂几乎从不生气,如今不需要担心这些了,江遂倒是变成了□□桶般的脾气。 一点就炸,谁劝都劝不好。 蹭的一下,江遂站起来,他冷笑三声,差点把秦望山的天灵盖笑飞。 “多谢陛下美意,那本王现在就回去了。” 说完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末羽反应一下,先跑回内室,把那件卫峋说的鹤氅拿出来,追着江遂给他披上,然后才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秦望山无奈的回去复命,听到江遂已经走了,卫峋也没什么反应,就是写朱批的手顿了一下。 秦望山心疼陛下,也心疼中毒的摄政王,不过,他最心疼的还是经受无妄之灾的自己。 …… 他不禁劝了一句,“陛下这又是何苦呢,只是见上一见,不打紧的。王爷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前陛下不知道王爷中毒,和他朝夕相处,不是也都没事吗?” 卫峋写完这本奏折的朱批,又很快拿过下一本,如今没人帮他,他不仅要处理国事,还要处理家事,山上的东西查过了,陪葬品也查过了,全都没有。三天他总共睡了六个时辰,几乎是一睁眼就要忙碌,闭上眼又立刻睡下,一分一秒都休息不得。 不是没有休息的时间,是他不愿意让自己休息下来。 休息对旁人来说,代表着放松,可对现在的卫峋来说,代表着思绪的放纵,以及痛苦的回流。 只要闲下来,他就会被往事淹没,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过去和江遂相处的时光,包括江遂突变的性格,别人提起姻缘时江遂的沉默,还有每一次祭祀时,江遂望着自己的陌生目光。 太多了。 如果他有心,他应该早就能够察觉。 而不是等到一切都无法挽救,才终于想明白。 秦望山那个问题都问了好长时间了,他弯着腰,感觉自己腰都快断了,无奈之下,他又唤了一声,“陛下……” 这回,卫峋没再无视他,只是低声回了他四个字。 “朕赌不起。” 秦望山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望着如今像是一个工作机器的卫峋,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全都烟到了肚子里。 早知道那天晚上他就应该跟着陛下一起去皇陵,就算踹不到先皇的尸骨,对他的陵寝啐一口也是好的。 …… 江遂坐在马车里,江六跟在外面,末羽则跟他坐在一起,江四在他醒的第二天就走了,如今形式紧迫,她比以前更急,底下人都要听她的命令,如今找解药是第一要务,她不敢有一点耽搁。 末羽凑在江遂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件鹤氅,她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王爷,穿上吧,这天多冷啊。” 江遂还在气头上,他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然后立刻移开目光,“不穿。” 末羽劝不动他,只能干着急,而江遂保持着望向街道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末羽一喜,以为他是改主意了,其实不是,江遂只是看着这件衣服,想起了某个批命还挺准的小道士。 鹤氅本就是道教沿袭下来的衣物,过了好几百年,才逐渐流入俗世,想起寒芦,就免不了的想起他那神奇的批命。 三重桃花,一重更比一重强,最后一重还有性命之忧,厉害了,全都应验了。 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江遂突然直起腰,他敲了敲马车,车夫立刻勒住缰绳,江六撩开帘子,“王爷,怎么了?” “不回王府了。”江遂回答。 如今王府一个人都没有,江追住在顾风弦府上,江一带着江七去城外了,江七现在已经完全暴露,再住在竹林里也没有意义。就连世子,都已经被接进宫里,现在的王府就是一个空壳,他回去也没意思。 末羽脸上的欣喜不作伪,她连忙问,“王爷,咱回宫?” 江遂摇头,“不回宫,去祭坛,本王要见国师。” 祭坛不也是在皇宫里面的么,就是离承明宫远了点。反正只要不回王府,末羽就觉得很开心了,她吩咐车夫掉头,江遂拦住她,又对车外的江六说了一句:“你回王府,把我房间里的一个小香炉拿回来,暗金色,半个巴掌大,晃一晃能听到珠子碰撞的声音。” 江六眨眨眼,立刻去办了,末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她还在致力于让江遂穿上鹤氅,心里想着别的事,江遂没再坚持,等到了祭坛,他让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只身一人来到国师住所。 国师不在,只有童子正在拿着拂尘打扫房间,不再把国师当做神棍,江遂对这里也有了敬畏之心,他对童子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劳烦禀告国师,摄政王求见。” 童子抱着拂尘,有点为难,“国师正在炼丹,这个时候他是不允许别人打扰的……” 刚说到这,远处传来“砰”的炸裂声,仿佛隔壁房间爆/炸了,江遂一惊,他对面的童子却一喜,“哎呀,国师的丹炉又炸了,王爷来得可真巧,随我来,国师现在正有空呢。” 江遂:“……” 70、别别走 江遂跟童子一起过去, 走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收获了同样黑漆漆的国师一枚。 看着灰头土脸的国师,江遂半晌都没合上下巴。 反观国师自己就淡定多了,他擦掉脸上的黑灰, 仙风道骨的走向江遂, “王爷是来找我吗?正好,我刚忙完。” 江遂:“……” 是呢, 在外面大家就听到您忙完的动静了。 这里是炼丹房, 江遂从没见过这种地方, 免不了多看几眼, 怎么说呢,好像和王府的厨房长得差不多, 只是厨房里立着一口大锅,而这里立的是一口炉子。 如今炉子裂了一半, 里面的灰全都飞了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涂成了黑色。 国师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把江遂带到了自己房间, 把童子赶去收拾炼丹房, 国师和摄政王各自拿一个蒲团, 对面而坐。 寒芦刚刚抹了几把脸,他以为自己把灰都抹掉了, 实际上经过他的划拉,他的脸更加惨不忍睹,看着跟刚从黑煤窑逃出生天似的。他不知情, 偏偏还做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他沉默着打量江遂,殊不知, 江遂也在沉默的打量他。 两人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寒芦:“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江遂眨了眨眼,“你说的是哪一种。” 寒芦反应一秒,“第一种。” 江遂不再糊弄他,于是实话实说道:“没吃。” 寒芦疑惑,“那第二种?” 江遂依旧很诚实,“也没吃。” 寒芦:“……” 既然都没吃,那还问什么种类啊! 寒芦天生不会对人发脾气,即使不高兴,他也只能默默憋着,把那少到可怜的火气消化掉,寒芦认真的告诉他,“第二种你不愿意吃就算了,那是祛除寒气的,现在你身体好了,吃的作用不大。可是第一种,那是对你旧疾有好处的。” 这就说到江遂的来意了,他轻笑一声,缓缓问道:“旧疾伴我多年,不出世的神医都对它束手无策,国师怎么就一口咬定,你的那几粒丹药,却能缓解它呢。” 国师揪了揪自己的衣袖,他不善言辞,平时除了炼丹就是占卜,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就是祭祀念的祷文,江遂问他的事情,是他以前没想过的,于是,他只能现想,然后努力的解释给江遂听。 “我师父说,我们的丹药,和俗世的草药不一样。” 江遂好奇的问:“哪里不一样?” “俗世的草药是用来治病的,药到病除,而我们的丹药,是用来改善的,吃丹药,没法治病,病会一直在,可是丹药能在另一方面起作用,让病痛被压制下去。” 没听到江遂说话,寒芦闭上嘴,又想了一个比喻出来,“就像长生不老药,它其实不能让人永远不死,它只是把人的身体固定在一个时间上,要是别人捅那人一刀,该死还是会死的。” 寒芦这表达能力实在堪忧,但是江遂听懂了,他的意思是,那些丹药没法治江遂的病,只能勉强压制,如果没有对症下药,江遂还是难逃一死,但是在得病期间,他会过的比以前舒服一些。 在寒芦说出这个比喻之前,江遂心里一直都藏着一个问题,准备等他说完再问,然而等寒芦说完,江遂嘴里的问题立刻换了。 “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药?”摄政王惊的眼睛都瞪圆了。 寒芦:“……” 仿佛能听到师父在耳边怒吼,寒芦冷静的回答:“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王爷你想得太多了,怎么可能有呢,不可能的。” 江遂:“……” 垂下眼睛,低笑一声,江遂装作没注意到寒芦的破绽,他略过了这个话题,长生不老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他的追求,如果有希望,他还是更想让自己长命百岁。 嘴角含笑,江遂问他:“听起来,这些丹药很厉害啊,可是,国师知道我的旧疾是什么吗?” “不知道,”寒芦回答的十分痛快,“反正不影响。” 不知道病因,不知道病名,不知道症状,一问三不知,要是让沈济今站在这,非得痛骂寒芦是草菅人命的庸医不可。 然而,江遂望着寒芦这张小花猫般的脸,暗暗决定,回去就吃两颗试试。 最坏的结果就是重金属中毒,但这世上,应该不会有比思美人更毒的东西了。 江遂笑笑,又说道:“你的三重桃花,已经应验了。” 寒芦一怔,他直起身子,看着有点好奇,“严重吗?能破解吗?” 江遂:“……” 这话问的,哪有算命先生问客人能不能破解的。 但是,江遂还是好好的想了一想,“挺严重的,性命之忧已经应验,至于能不能破解……” 江遂勾起唇角,“我会努力的。” 寒芦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江遂,须臾之后,他皱了皱眉,“你……” 你了半天,寒芦也没说出下一句话来,因为他总觉得,这种事,轮不到自己来插嘴。 终归是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出家人,哪里有评判的资格呢。 抿了抿唇,寒芦说道:“那两个包子,很好吃。” 江遂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等他明白过来,寒芦说的是当年那俩肉包子时,他已经在继续往下说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晕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可是等我醒了,我就吃饱了,还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 说到这,寒芦抬起眼睛,格外认真道:“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就不算终局。” 少年国师说话老气横秋的,要是他脸上干净点,这话的效果应该会更大一些。 可惜,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不适合扮演哲学家,再者,这些道理,江遂比寒芦更懂得。 午后阳光正烈,江遂出来时,江六正好取了东西回来,拿过那个香炉,从里面倒出一粒金灿灿的丹药,江遂思索片刻,放到嘴里,咽了下去。 随后,他徒步往回走,本想直接回到承明宫,但是经过前庭时,江遂稍微停顿一下,转过弯,去了武英殿。 没有大臣过来,武英殿里只有卫峋和一干宫人,这个时间,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但还是有些冻手。承明宫早就把地龙点上了,而武英殿这里什么都没有,即使卫峋现在又搬回来了,他也没让人增加一些取暖的设施。 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不想加。 外面再暖和,屋子里也是冷的,从早到晚,卫峋的手就没停过,他还不愿意加衣裳,跟自虐一样。铁打的人也禁不起这样折腾,他握笔的手已经冰冰凉,可是没人提醒他,也没人敢提醒他。 江遂是从后门进来的,绕了几个屋子,才走进来,殿内一片安静,秦望山转身倒个茶的功夫,就看见摄政王轻手轻脚的往陛下这边靠近,他愣了一下,而摄政王站在原地,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秦望山登时会意,把茶壶放下,他转过身,悄悄往外摆了摆手,其他人看见他的动作,又抬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顿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然后不着痕迹的往外走去。 江遂默,他其实只是想让秦望山别出声,没想到他这么上道,直接把武英殿清空了。 也好,没人更自在。 卫峋正在看一封密折,这么多人集体往外走,他又不是瞎了,自然能察觉到,只是他不关心,还以为是秦望山派他们出去有事做,等到手中的密折突然被人抽走,他才惊了一下,立刻回身,只见江遂拎着那封密折,居高临下,淡淡的将目光落在他眸中。 几天没见,江遂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倒是卫峋,下巴上的青黑胡茬都长出来了。 卫峋浑身紧绷的要命,他望着江遂,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回避般躲过他的视线,他站起身,试图往江遂那边伸手,“把折子还给朕。” 在他马上就能拿回密折时,江遂突然把胳膊收到背后,他轻笑一声,像是挑衅,“我不还,陛下能奈我何?” 自然……是无可奈何的。 卫峋比他高,比他力气大,他要是想抢,两个江遂也护不住一封密折,但是听完他的挑衅,卫峋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原处,他抿直了唇角,一言不发,仿佛被江遂欺负了似的。 看他这副样子,江遂心里一酸,不过,他还是没把密折还回去,把密折拿到身前,当着卫峋的面,他把密折打开,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卫峋不拦他,只希望他看完就能离开。 那怎么可能呢,他的期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密折是左知秋发过来的,他如今已经走马上任,上任的这几天根本没休息过,把当地情况摸了一遍,他立刻就写了这封密折,送回京城给卫峋看。 密折很长,里面写的事无巨细,不过真正令江遂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卫谦和承影逃跑之后,剩下的杀手们如同一盘散沙,他们本就不是卫谦的亲兵,都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收买的人,有些跟了他几年,有些才跟了他几个月,这些人不会对卫谦献上忠心,相应的,卫谦也不会多信任他们。 从他们这,左知秋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是落梅司的侍卫们将这些人抓捕归案以后,左知秋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后来经过一番拷打,发现这俩人是敌国探子。 探子这种人,一般都在两个地方,一是王国都城,二是混乱的边境。 左知秋上任的地方不是这二者中的任何一个,却抓到了探子,还一抓抓俩。 江遂把头从密折上抬起来,他问卫峋:“支持卫谦的人,也有东流的势力吗?” 这俩探子来自东流,回忆起东流和卫朝的恩恩怨怨,江遂不禁想的深了一些。 卫峋放弃了把密折拿回来,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上,一边拿下一本奏折,他一边低低的回答:“也许。” 江遂看他这副三棍子打不下一个枣的样就来气,把密折扔回桌子上,江遂压着脾气问他:“卫峋,你打算以后就这样了?” 卫峋打开奏折的动作一顿。 江遂只能看到他沉默的背影,看不见他如今是什么神情,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再也不见我,就是你想出来的应对之策?你就不怕,在你不愿见我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死了吗?” 卫峋身影一颤,旋即,他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江遂。 江遂这人,是真的够狠,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哪怕面对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哪怕知道对方心里已经是鲜血淋漓,他还是毫不留情的在原有伤口上用力插上一刀。不管这个过程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痛苦,他都要挖掉那些长在伤口上的腐肉,放干那些已经粘稠发臭的暗血。 卫峋的眼睛都带着血色,他望向江遂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他撕碎吃了,他想不明白,江遂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用“死”这个字来威胁他。 江遂和他对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江遂伸出手,轻轻抹了抹卫峋的眼尾。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缠绵在卫峋的耳侧,和之前比,温柔的不像话。 “你不见我,我会难过,难过起来,就只能一直想着你,想你以前对我有多好,想你现在对我有多坏,想你以前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想你现在百般拒绝和躲避,把我推的越来越远。” 笑了笑,江遂的手下移,落在卫峋脸颊上,他抚摩着卫峋的颧骨,耐心的等他打开心防,抬起眼睛,终于不再躲藏。 卫峋的目光太沉重,把江遂看的心脏也变得沉甸甸起来,垂下眸,抿了抿唇,江遂又说道:“我们错过了好多时间啊,我以前克制着,不让自己动心,不让自己接触这方面的事,兴许,我要是早点接触,便能早点明白,你于我,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是互相扶持的君臣,更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江遂唇边的笑意加深,“也许说这些太快了,可是,我不想再克制,也不想再瞒你了,往后的日子,我心里想什么,便会告诉你什么,峋儿,你也不要再躲我了,好么?” 卫峋无声的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移过,江遂说的这些话,句句是他曾经的日思夜想,字字是他如今的椎心泣血。 他不说话,江遂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他以为卫峋还是克服不了思美人的心理障碍,而说这么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在卫峋面前毒发,默默地直起身子,江遂刚想转身,就见卫峋突然站起了身,他被扯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中,卫峋用力箍着他,仿佛要把他按到自己的骨血里。 卫峋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沙哑着声音,终于说道:“……别走。” 他太用力了,江遂几乎要呼吸不过来,即使这样,他还是勉强的勾了勾唇,轻轻安抚着这个被他折腾了许久、已经毫无安全感的年轻皇帝,江遂珍而重之的说道:“嗯,不走,你再赶我,我也不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克制一下,不破坏气氛了 应该月底就完结了,剧透一下,下个副标题是下岗再就业第一天 71、1落雪 普通人谈恋爱, 要经过相处、初次动心、怀疑、二次动心、暧昧、告白等等步骤,哪怕告白过后,也不算结束,还要经过很漫长的时间, 才能到达彼此相爱、愿厮守终生的阶段。 如果可以, 江遂也想慢慢来,将其中的种种滋味都尝遍, 细细体会过其中的隐秘与欣喜, 再和卫峋深重的道出心意。 可惜, 他不是普通人, 他的时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从没有那么急躁过, 自从察觉到自己已然动情,他恨不得一天内就把所有步骤全部完成,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跳过那些看似甜蜜、实际分离的日子。 往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都只想用在和卫峋相守上, 好像这样, 就能弥补往后的数十年, 就能提前过完寻常人的一生,不留遗憾。 江遂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卫峋看, 效果十分显著,最起码卫峋不会再躲着他了。 不仅不躲着他,还比以前更黏他了, 只是卫峋总恪守着君子之礼,逼得江遂不得不挑起推进两人关系的大梁。 陛下和摄政王又回到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日子,皇宫众人松了口气, 却没法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随着时间久了,不管该不该知道的,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了,如今的安稳不过是平静的水面,水下暗流涌动、随时都可能掀起巨浪滔天,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时间一天天过,很快便到了十一月,寒冬料峭,初雪迟迟不来,天阴下来,仰头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沈济今现在是承明宫的常客,每天都要来一次,有时候一天能来三四次,不是他太敬业,而是有人逼迫,为了小命,他不得不来。 大早上,卫峋去上朝了,沈济今照常给江遂把了脉,江遂看着他收拾东西,突然,他问道:“沈御医医术高明,不知道对一些陈年旧疴,有没有了解。” 沈御医眉头一跳,他以为江遂说的是自己,心里暗自叫苦,他垂着首,慢声回答:“王爷谬赞,微臣只是多读了几本医书,比不得真正的医者圣手,王爷不如说说自己身体有哪里不适,微臣听了,也好对症下药。” 江遂一愣,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家中有个幼弟,他小时候摔断了腿,这些年一直没治好,每日都坐在轮椅上。若沈御医有空,能不能去顾将军府上,帮他看一看,还有没有办法。” 江追的腿其实说起来,也挺怪的,他摔断腿的时候特别小,还不到十岁,身量都没长开,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腿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就是没有知觉、站不起来。江追自己没提,但是江遂找解药的同时,也在找能给江追治腿的神医,不过看结果就知道了,肯定是没找到。 沈济今看着江遂,有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摄政王弟弟不良于行这件事,他自然也听过,但是两人相识好多年了,江遂从没跟他提起过,怎么今天突然提起来了? 江遂要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定会给自己叫屈。 他俩认识多年不假,但认识时间再长,也没什么交情。更何况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沈济今还是个医童,谁知道七八年过去,他就陡然变成御医了。 就算江遂今天跟他提了这件事,其实他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看这些天沈济今太累了,从早忙到晚不说,还要时时刻刻直面卫峋的怒火,心里同情这位有真才实学的御医,也怕他突然有一天就神经衰弱了,所以,江遂特意给他找了个活,让他借着出诊,躲开卫峋一段时间。 对视一会儿,沈济今好像明白江遂的想法了,低头作揖,沈济今安然领命:“王爷客气,今日微臣就过去。” 江遂笑笑,“好,治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若治不好,沈御医也不必自责,只要让阿追不感到更难受,便可以了。” 沈济今同样勾唇,没有许下承诺。 六岁进太医院,从最底层的童子做起,后来拜了一个十分厉害的老师父,但老师父不让他往外说,所以他在鱼龙混杂的太医院里,还是孤苦伶仃的。没靠山,没家底,仅凭着自己的天赋和韧劲,沈济今从洒扫的童子,变成可以面见先皇的医童,到了现在,又是卫峋极其信任的、太医院的魁首。 沈济今比所有人都懂得审时度势、如何生存。 回去忙完自己的事,沈济今就拎着药箱出宫了,他连个医童都没带,到了顾将军府,日理万机的顾将军依然不在家,他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江二公子住的地方,站在门外,望着里面垂眸书写的少年,沈济今停留了一瞬。 少年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了那双冷淡的眼睛,北风朔朔,暖炉哔剥,少年和陌生的男子对视,只一眼,他就认定了,他不喜欢这个人。 但江追的喜怒从不形于色,即使讨厌,也是埋在心里,放下笔,他把轮椅转向正门,那人已经走了进来,仆人向他介绍,这是宫里的沈御医,是他兄长请来,替他看腿的。 沈济今笑着对他打招呼,“见过二公子。” 江追却没有对他露出什么好脸色,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草药味,他拧了拧眉,问道:“我兄长在宫里可好?” 沈济今依然笑:“王爷很好。” “陛下呢?” 沈济今不明就里,但还是好脾气的回答了,“陛下也好。” 江追的眼神有些冷。 他听过沈济今的大名,知道他在宫里只给陛下和摄政王看病,若这两个人都好,那他身上就不会有这么严重的药味。官服都是一天一换的,味道这么浓,必然是他出来之前才熬药染上的。 沈济今不说实话,江追也不打算从他嘴里问出来实话,过了片刻,他也笑起来,只是笑容极淡,这么看,倒是和以前的江遂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比江遂冷多了。 “那便劳烦沈御医了。” * 卫峋知道江遂把沈济今支出去的时候,沈济今人都到将军府了,卫峋有些生气,却又没法在江遂面前发,只能别过头去不看他。 江遂很少见到卫峋跟自己闹别扭,偶尔来一下,还觉得挺新鲜,他凑过去,紧挨着卫峋坐下,轻声哄道:“我如今没什么大事,你每天早晚都要召见沈济今,你见他的次数都比见李大人和周大人的次数还多了,沈济今不过是个御医,我的情况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你总这样,会让他更加疲惫。” 卫峋听着,本就生气的背影更加气呼呼,他倏地扭头,然而他不知道,江遂跟他挨得太近了,他的脸就在自己耳旁,他这么一转过去,两人差点亲上,不对,不是差点,江遂的唇瓣已经擦过了卫峋的耳朵。 刷的一下,卫峋整只耳朵都红了,他绷着脸,赶紧把自己往旁边挪了一点,但是不舍得挪太多,所以这一点,恐怕也就是半寸的距离。 发现江遂还在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卫峋又羞又恼,他硬着声音道:“身为御医,就该随叫随到,朕多见他几次怎么了?阿遂以为朕想见他么,所有人里,朕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 卫峋已经有了防备,江遂偷袭不到了,只能叹息一声,直起身子,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可沈济今一向做的很好,陛下对他逼迫太过,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每回卫峋见他,都是一张悍匪般的脸,仿佛只要沈济今说出什么坏消息,他立即就要身首异处,也亏得沈济今心理素质不错,换了别人,早痛哭流涕着辞职不干了。 江遂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卫峋现在不想讲道理,他危险的眯起眼睛,“你心疼他?” 江遂实话实说,“我心疼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顿时把卫峋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耳朵更红了,但是仍然半信半疑的望着江遂。 江遂无奈,又叹息一声,“你每次见他,心情都不好,有时候,我都希望你能把他派到西北去赈灾。” 卫峋抿着唇不说话了。 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只是又被他悄悄挪回来的半寸距离出卖了他的心思。 江遂看见,顿时笑的乐不可支,他很少笑的这么欢快,卫峋感觉有点丢脸,想要生气,然而看着他扬起的嘴角,这气怎么都生不出来。 最后只能胎死腹中。 夜深了,秦望山和末羽在外面守着,殿内烛火都已经熄灭,卫峋穿着明黄色的中衣,闭目躺在龙床上。 他的眉眼有些冷厉,即使闭上,睡着了,这冷厉也不减分毫,让人看了就想后退。 可江遂不会,他侧躺在卫峋身边,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最近他总是失眠,晚上睡不着,却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卫峋的睡颜,也挺有意思的。 他的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放在两人中间的被褥上。 京城的冬季很冷,每年最冷的时候,大雪纷飞,树上挂着无数冰凌,如今虽然还不是最冷,但人们行走间,已经看得到哈出来的白气了。 哪怕室内,哪怕烧着地龙,也没有缓解多少,尤其到了夜里,脱下衣服,外面的空气几乎一秒都待不得,就像这中间的被褥,又冰又冷。 用目光描摹卫峋的侧脸,突然,寂静耳边传来微小的声音,江遂侧眸倾听,发现是簌簌的落雪声。 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江遂动了动腿,外面真的很冷,所以他不敢露出身体,就这么撩起被子往旁边挪,他的动作灵活又迅速,转瞬,那被子都没出现起伏,可他已经出现在卫峋的被窝里了。 卫峋体热,他的被窝比自己那里暖和太多,刚刚虽然移动得快,但江遂还是被冻了一下,到卫峋身边以后,他立刻把双手放在卫峋胸口,用他的身体给自己暖手。 卫峋不让他碰自己,哪怕睡到了一张床上,两人也是泾渭分明的,江遂知道,他是怕擦枪走火,但有些时候,他就是忍不住。 也不想忍。 但终归怕卫峋生气,所以,他只是小心翼翼的拽着卫峋手臂上的布料,并没有实质性的触碰。在他刚过来的时候,卫峋就已经睁开了眼,看他清醒的样子,恐怕刚刚根本就没睡着。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人,江遂骤然和他对视,身体僵了一僵,怕卫峋把自己赶回去,他张了张口,然后耍赖般不管不顾的把头埋下去,额头抵着卫峋的肩膀,他的声音特别轻、还有点沉闷。 “……外面下雪了。” 埋着头,他自然就看不到卫峋是什么表情了,正僵持的时候,身旁的人突然动作,他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伸出胳膊,把人捞到怀里,又紧又沉的抱住。 躺在卫峋刚刚躺过的位置,江遂热的心脏都在发烫,这时,他感到卫峋把下巴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他低低的说了一句:“嗯,睡吧。” 说完,还用干燥的大手拍了拍江遂的背。 落雪声越来越大,江遂的脸贴着卫峋的胸膛,听着里面如鼓点一般传来节奏的闷响,江遂扯了扯嘴角,这一次闭上眼,他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甜啊 嘻嘻,嘻嘻嘻 、72、除夕 不惦记的时候, 时间都是悄无声息的流逝,可一旦惦记起来了,人们才会恍然惊觉,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 一天又一天, 就像深秋的枯叶,一阵风吹过, 纷纷扬扬又无法阻挡的落向地面, 或入水, 或成泥, 总之让人们无法再找见它们的身影。 转眼就到除夕了,整整三个月, 摄政王从未露过面,大家明面上不敢打听, 背地里却讨论的热火朝天,有些人认为摄政王现在是被软禁的状态, 有些则认为他很可能已经下了大狱, 每天都在经受来自陛下的折磨, 还有些人更加悲观, 觉得摄政王已经不在人世,陛下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所以压着这个消息,不愿意告诉大家。 朝廷的风向是以两位丞相为准的,齐松寿倒台以后, 周公正的左相做的风生水起,他没有齐松寿那么激进,但同样是个固执又难缠的性格, 而且他曾经是御史大夫,这就导致了,朝臣们就是想跟他理论,都理论不过的局面。 周公正有一说一,从不藏着掖着,大家本以为他这样的性格会和右相犯冲,但没想到,齐松寿下狱以后,右相的性子立刻就收敛了很多,在朝上都不骂人了,只偶尔说一下自己的看法,即使有反对的声音,他也愿意好好听,等听完以后,再公事公办的跟人家理论。 朝臣们唏嘘不已,虽说齐松寿和右相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了几十年,但谁又能否认,他们两个之间的交情呢。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右相对待齐松寿并非只有厌恶,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两个是高山流水般的知音啊! 如今没了知音,朝堂再吵闹,也没有过去的味道了,右相这心里,一定十分难受。 右相站在最前面,老神在在的揣着手。 要是让他知道那群人在脑补什么,他就是拼着腰间盘突出,也要飞起一脚。 …… 右相在朝堂混了那么多多年,这京城上上下下,哪里没有他的耳目,就连铜墙铁壁般的皇宫,他都艰难又艰难的收买了两个小太监,宫里有什么传闻,他都能听一耳朵。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还在朝中上蹿下跳,他是不要命了吗? 别看陛下如今看着冷静又自持,仿佛没有那么疯狂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可怕了啊!他要是愿意发泄出来,那倒是好事,可他不发泄,一直忍着、憋着,忍到一定程度以后,看见别人打个呵欠,他都能像个火山一样,登时爆发。 右相是过来人,所以这段时间,他打定主意做夹着尾巴的狐狸,坚决不去招惹卫峋。 至于愈演愈烈的传言,右相揣着手,然后耷拉下眼皮。 又不是他传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 周公正到底比右相小了一二十岁,心眼就是没有右相多,他不在朝中散播传言,但别人传什么,他就跟着听什么,听到一些劲爆的情节,他回去以后,还会跟自己的媳妇感慨一番。周勤矣路过爹娘房间,听到他们说摄政王的事,他不怎么关心,只听了几句,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马上就是春节,也不知道左知秋在那边过得如何,周勤矣怕他离京太久,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等再回来,讨不了陛下的欢心,于是,他每个月都会给左知秋写一封信。 快写完的时候,周勤矣想了想,还是把传言写了进去,看着完成的书信,周勤矣满意的笑了笑,然后把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事宜,周勤矣刚把信封好,就听到他娘叫他。他往外走的时候,何云州正在往皇宫里面走。 今日下朝,他一直在等着见卫峋,可卫峋见完这个大臣,又要见那个大臣,何云州被他晾在外面将近一个时辰。 天寒地冻的,秦望山都快看不下去了,可何云州就是不走,终于,卫峋再也找不到下一个可以接见的大臣了,他这才点了何云州的名字。 何云州走进去,将冻僵的双腿弯折,他跪在地上,平静的说道:“微臣斗胆,向陛下请求见摄政王一面。” 卫峋就是知道他会说这个,才不愿意放他进来,锐利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下的人身上,他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太傅如今在宫中养病,御医说他不宜见外人,何大人回吧,你的心意,朕会转告给太傅。” 何云州的额头抵在地上,听着卫峋凉薄的话,他绷紧下颌,突然直起身子,抬着头,直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敢问陛下,阿遂他养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何云州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太情急,所以忘了改掉对江遂的称呼,反正卫峋听的很不痛快,他眯了眯眼,回答道:“一些早年留下的旧疾,何大人与摄政王交好,难道没听说过么?” 想见江遂的人不止何云州,还有已经急的一蹦三尺高的鲍富,早在几个月前,他们就想见江遂,可是顾风弦在他们进宫前把人拦了下来,说江遂没事,他在宫里好得很。他和陛下有自己的事情要解决,外人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鲍富听了这些,思量片刻,就放弃了,倒不是他信卫峋,而是他信顾风弦,既然顾风弦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江遂在宫里应当是没有危险的。 至于他和陛下究竟要解决什么事,那就不是他这个小侍郎可以掺和的了。 鲍富看得通透,放弃的也快,何云州却没他这么没心没肺,今天是除夕,江追还在顾风弦府上,他不进宫,卫峋也不让江遂出宫,这叫好得很吗? 何云州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江遂才会把自己的弟弟扔在外面好几个月,连合家欢的日子,都狠心的不去看一眼。 所以,他找到了陛下,今日,他非要见到江遂不可。 而现在,卫峋问他,知不知道江遂过去的旧疾。 何云州皱了皱眉,他有些摸不清卫峋的意思。 江遂的旧疾只是借口,实际上他的身体很好,除了思美人的毒,一点陈年旧病都没有,卫峋问他这个,究竟也是借口,还是有别的意思? 半天何云州都没回答,卫峋顿时冷笑一声,“连这个都不知道,何大人真是枉称摄政王的至交好友啊。阿遂留在宫中,并非朕拘禁他,而是他自愿,何大人要是有时间担忧阿遂的情况,还不如把这些精力用在政务上,要知道,鸿胪寺才是最需要何大人的地方,至于阿遂,他有朕就够了。” 说完,卫峋站起身,向外走去,走到何云州身边的时候,他还停下来,愤怒的甩了一下袖子,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何云州的排斥和厌恶。 秦望山无语片刻,同情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何云州,然后也跟着出去了。 何云州愣愣的跪着,皇帝都走了,他还没起来。 只言片语足够泄露一个人的心思,更何况,何云州之前是和江遂谈过的,他们谈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事,又过了没几天,江遂就出事了,在几百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被诈死的前太子抓住,还引得陛下前去救援。 本来这些都是很零散的事情,何云州没有把他们串联起来过,他也想不到那方面去,毕竟,这太离经叛道了。可刚刚卫峋的一席话,那么昭然若揭,那么胆大包天。 何云州保持着跪姿,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两个词。 自愿。 旧疾。 * 卫峋被何云州气到了,本来说好了午膳再回去,现在他提前了一个时辰,就回到了承明宫。 江遂盘腿坐在软塌上,双腿围着毯子,他正仔细的在纸上画着什么,而在他手边,有个大红色的精致走马灯。 从卫峋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还有微微抿起的唇角,他画的努力又认真,白色的绒毛圈着他的脖颈,遮住了他细长的脖子,还有清减的下巴,给他去了几分隔阂,又增添了几分柔软。 站在门外看着他,卫峋心里的火气就跟被大雪浇灌了一样,刷的就灭了,心脏也软的一塌糊涂,连五官都显而易见的柔和了下来。 悄悄捻了捻染上寒气的手指,等稍稍发热以后,他才抬腿走进去,挨着江遂坐下,卫峋一边伸手给他整理围脖,一边问他:“画什么呢?” 那只白色的狐狸最终还是没逃过当围脖的命运,绒毛擦过耳朵,江遂不禁笑着动了动身子,“痒。” 然后,他拿起那盏未完成的走马灯,给卫峋展示他已经画完的那部分:“我让江六做的,江六别的不行,手工活特别好,就是做东西太慢了,这个灯我提前两个月让他做,他昨天才给我拿过来。” 说着,他勾起唇角,“但是很漂亮吧?上面还洒了金粉呢。” 六角形的走马灯精致无比,但真正吸引卫峋的,是走马灯里微小又纯稚的画。 第一幅,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孩面对面的站着,冷清的月下,少年把手里的食物递给小孩。 第二幅,少年长高了,小孩穿上龙袍,烛火摇曳中,少年教小孩读书,小孩脸上带笑,少年的神情十分温和。 第三幅,少年变成了青年,小孩也长大了,但是他们没有穿上显示君臣之别的衣服,而是换上百姓的服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紧密的牵着手。 第四幅,小孩又穿上了龙袍,他的神情十分威严,年纪比之前也更大了,他正在严肃的看一本奏折,而那个青年,坐在他身边一边吃葡萄,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他。 六角宫灯一共只有五个面,前四幅江遂都画好了,只有第五幅,还是未成品。 卫峋的睫毛颤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突然伸出手,越过江遂,把那幅还没画完的拿到了手里。 江遂有点着急,“哎――还没干呢,别碰坏了。” 卫峋却不管他在说什么,垂眼望着手中的画,良久,他都没再做出其他的动作。 第五幅,小孩步入中年,他蓄起了胡须,站在一个高台上,底下是密密麻麻跪伏的百姓,他正在受万人敬仰,可他的身边,已经没有那个青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遂:其实……是????F我还没画完 * 昨天我就是笑笑……看你们一个个紧张的,真是,我是那种喜欢发刀虐读者的人吗?! …… 我只是喜欢欺负读者罢辽_(:з」∠)_   十年   江遂擅长山水, 却不擅长画人物。   他画出的线条稚嫩,水平就比学堂里的孩子稍微强一点,基本属于古代版的火柴人, 看起来和小人书似的。但也有优点, 胜在一目了然、特点鲜明,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谁,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卫峋把第五幅画拿在手里许久,江遂想再抢回来, 却迟疑了一会儿, 直到他看见, 卫峋垂下的眼眸有隐隐的水光显露出来。   江遂愣了一愣,随即, 他伸出手,用轻柔又不失坚定的力道,把卫峋捏着纸张的手掰开,将那幅画扔到桌子上,江遂扯起嘴角,“我还没画完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   卫峋抬起头, 淡红色的眼睛直视着江遂, 看的他心头一跳, 然后像是被人用力揉皱了一样, 又疼、又压迫的难受。   国师当初送他的药, 确实是有效果的,没想到他连江遂究竟得了什么病都不清楚,竟然一举打败江二和沈济今两位神医, 提前这么久给江遂研究出了可以止疼的药物,如今江遂已经把那些暗金色的丹药全部吃完了。   以前毒发,江遂会疼的死去活来,后来再毒发,这疼被弱化了几十倍,虽然还是疼痛难忍,但江遂试了这么多年的针灸,每个月后脑穴位都会被扎一次,对他来说,这种疼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但就是因为这样,有些时候,江遂都很难辨认,自己的心疼到底是毒发,还是仅仅出于对眼前人的在意。   若说以前江遂还会偷偷纠结这个问题,现在他已经不再纠结了。   因为,那三到五次的机会他早就已经用光了。   江二和沈济今几乎是同时诊断出,思美人已经在他体内彻底发作,往后他不再需要克制自己,即使疼,也没关系了。   垂眸笑了笑,江遂说道:“第五幅,是我幻想中未来的你,峋儿那么厉害,再过一二十年,这天下必定会海清河晏,到那时候,你就是改写历史、为千万百姓记住的千古一帝,而我……”   卫峋并没有打断他,他安静的听他说着,可是江遂自己却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是想在第五幅上画一个自己,就站在中年皇帝身边的自己,这代表着不论到什么时候,自己都会陪着他、看着他,他想用这种方式激励卫峋,也是给他留下一个念想,然而真正的说出口,他才发现,这话有多不妥。   简直就是亲自剖开卫峋心中的伤口,撕裂他的皮肉,然后往上面大把的撒盐。   这几个月里,卫峋和他从没说过以后的事情,两人默契的忽视了这个话题,好像不提,那个可怕的未来就不会到达。   除夕,本是合家欢的时候,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然而已经提起来了,那么说不说的,似乎都一样了。   抿了抿唇,江遂往卫峋怀里靠,两人的肩膀互相倚着,他抓住卫峋的手,觉得他手有些凉,于是,他把卫峋的双手抱在怀里,一边为他暖,一边斟酌着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的一种穴位功法。”   前一段话就这么无疾而终了,卫峋动了动手指,反手紧紧抓住江遂的手,然后哑着声音问:“什么?”   江遂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这种功法在将人点穴后,可以封住那人全身的经脉,经脉被封,人就会陷入昏睡,延缓身体的衰老,对毒,也有这种效果。”   卫峋没有回答,这功法听起来很不错,但要是真的这么有用,江遂肯定一早就说了,不会留到现在。   于是,他直接问道:“弊端是什么?”   江遂心中苦笑,太敏锐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管做什么,都瞒不过他。   捏了捏卫峋的指尖,江遂垂下头,慢慢说道:“弊端就是……封穴太久,解穴以后,流逝的时光会加倍反噬,老人会瞬间老死,生病的人,则会瞬间病死,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办法,就相当于是个不需要温度的大冰柜,把人关进去,让人永远保持在临死前的鲜活上,可一旦把冰柜打开,人的身体经受了长期的冷冻、又要经受解冻,受不了这些打击,那么,人也就活不成了。   江遂说到一半,就感到了卫峋身体的颤抖,还没等他抬头,卫峋就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别想了!朕不会让你封穴的!”   江遂拧起眉头,他抬头看向卫峋,却被后者凄惶的神色惊到,愣了愣,江遂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他。   把头搁在卫峋的肩膀上,前额抵着他的脖颈,江遂加快语速安慰他,“不封不封,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做了。而且,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后,若真的走到那一步,无计可施了,你再封住我的穴位,这样,我还可以再继续陪着你……”   只是,那时候的他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对着卫峋笑了。   江遂鼻尖一酸,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反而是对卫峋的折磨,让他日日夜夜对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这不是死了都不放过他吗?   想到这,江遂深深的把头埋进卫峋怀里,他双臂搂紧了卫峋的脖子,眼眶有些濡湿,声音也有些哽咽,江遂想让自己冷静,却难以抑制的喊了起来:“算了,不封了,再也不封了。对不起,是我太想当然了。”   卫峋听不得他说这些,他闭上眼,不住的亲吻江遂的头发,额头,脸颊,薄薄的唇瓣贴在皮肤上,带来柔软和温热的触感,还有一点水渍,在一触即分后,留在了江遂的脸上。   卫峋还在慌乱的说着,“不是,不是阿遂的错,朕知道,阿遂会想到封穴,也是为了朕,阿遂对朕的心意,朕全都清楚。只是……只是……”   江遂已经慢慢抬起了头,卫峋和他对视着,半晌,他苦笑一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揩去江遂眼角的水渍,他低声说出那些未尽之语,“只是封穴的话,太痛苦了。”   “看着长睡不醒的阿遂,朕会痛苦;想到再也没法等来阿遂清醒的那天,朕会更痛苦。”   “阿遂想的是什么,朕都懂。”   卫峋轻轻的笑起来,他捧着江遂的脸,神情温柔的像是对待一个瓷娃娃,“阿遂无非,是想让朕好好活下去,继续做个好皇帝,阿遂会想到封穴,也是怕朕失去你以后,太难过了,打不起精神来,对吗?”   江遂呆呆的看着他,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不假,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隐约觉得卫峋误会了什么,江遂连忙摇头,“不是!我……”   他的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想继续陪着你。”   说到这,他自嘲的笑了笑,“应该是我的私心作祟吧,以前你要我陪你,但我不愿意,还百般拒绝,现在我愿意了,却没有机会了,这巧合的简直像是天意,我不甘心,便只能用这种自私的办法了。”   看着江遂自暴自弃的模样,卫峋突然笑了,不是苦闷的笑,而是快慰的笑,他垂下头,凑过去,在江遂的唇上轻轻碰了碰,江遂惊愕抬头,卫峋鲜少主动,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卫峋目光如水,包裹着江遂,像是要把他暖化了,江遂呆呆的,看见卫峋张口,“阿遂不必自责,其实朕与阿遂,是一样的。”   颇有兴致的勾了勾唇,卫峋问他:“朕也有私心,阿遂想知道,朕的私心是什么吗?”   他笑的神秘又开心,然而江遂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卫峋这个模样,不像是真的高兴,倒像是借着高兴的面具,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可面具就是面具,无法完全遮住底下的隐秘,所以,还是有一丝疯狂和偏执从卫峋的声音里流露了出来。   江遂不禁警惕起来,隔了好久,他才试探的问:“是什么?”   跟江遂一样,卫峋也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今天江遂突然真情流露,说起了和自己类似的事,这让他觉得,也许江遂会对他的想法宽容一些。   他一只手和江遂十指相握,另一只手则抓着江遂的肩膀,这是个充满了占有欲、且十分强势的姿势,因为在这种姿势下,江遂根本不能逃,只要动一动,就会被他扯进怀里,然后再也逃不开。   江遂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里有遮掩不住的兴奋和寻求认同。   卫峋紧紧盯着江遂,一字一顿的说道:“朕的私心是,朕想让阿遂,等朕十年。”   江遂愣住。   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别说十年,就是十个月的承诺,江遂都没法给他,那他说的这个十年,肯定不是活着等他十年了。   死了,再等他十年……   江遂骤然明白过来他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他浑身都僵住了,震惊的望着卫峋,江遂感觉胸腔中的那颗心脏都停跳了,浑身的血液渐渐凉下去,而卫峋看着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热,那么癫狂。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被吓得心脏骤停,经仵作验尸,是突发性猝死 小皇帝精神错乱,被迫退位 全文完   渊源   江遂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卫峋也不催他,就这么安静的望着他。   良久,江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重新扑过去, 单薄的胳膊紧紧攀在卫峋身上,他撞进卫峋的怀里,把卫峋撞得身体都晃了晃,但卫峋还是好好的接住了他,柔软的脸颊蹭在胸口, 即使隔着布料, 也能察觉到美好的触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怀中人颤的厉害, 让人生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   卫峋抱着他,目光落在那盏六角走马灯上,无声的扯了扯嘴角,卫峋轻轻抚摸江遂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温情且柔和。   末羽站在大门处, 离他们很远, 周围已经没声音了, 她却突然抬起手, 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秦望山就站在她身边, 垂着头,遮掩住了自己此时的表情。   除夕夜,本该是个热闹又甜蜜的日子, 但宫里实在是热闹不起来,皇帝和摄政王相拥在窗柩之下,秦望山他们准备了热乎乎的暖锅,又提前编好了几个逗趣的节目,这才没让这个除夕变得太过寡淡。   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人们都能想出许愿的由头,见了流星要许愿,见到彩虹要许愿,灶王爷上天要许愿,年兽出没还是要许愿。   江遂向来不信这些,但守岁的这一天,他还是尝试着、努力虔诚的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不论是哪一路神仙听到了他的诉求,只要能让他继续活下去,那么,他什么都愿意做。修道观佛寺也好,散尽家财也罢,他都不在乎。   许愿的时候,江遂闭着眼,此时已是子时,守岁向来都是守一晚上,卫峋圈着他,他说一家人有一个在守就可以了,江遂可以先睡。他用了“一家人”这三个字,江遂却没有纠正他,他只是听话的闭上了眼,许过愿,他又把眼睛睁开了,仰头望过去,才发现卫峋也是阖着眼睛的。   江遂知道他没睡着,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许愿。   若他在许,那他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沉默的望着他,江遂没有再想这个问题,他把头靠过去,双臂环着卫峋劲瘦的腰,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   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正月初一如约而至,不知道是不是江遂的许愿起了作用,没几天,找解药的进度竟然真的有了推进。   当初左知秋抓住了两个东流国的细作,后来发现这俩细作是最低等的那种,他们不知道自己上线是谁,也不知道东流国派他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就是上线和卫谦互相联络使用的工具。   这几个月来,落梅司一边找解药,也一边在调查细作的事,功夫不负苦心人,他们终于挖出了这两个细作的上线。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这人是京城高官的一个小妾。   江遂听说时,这个小妾已经被抓起来了,连同她的夫君一起。说来也巧,她的夫君就是那位经常被左相右相吵架时拉出来挡枪的曾大人。这位曾大人业务能力不怎么样,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全靠他祖上积德,再加上他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才一直平安到了今天。   大家提起曾大人,第一印象就是他宠妾灭妻,家宅不宁不说,还任由小妾踩正妻的脸皮,把正妻气的一病不起,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当时大家就觉得,这个小妾真有手段,一后宅的人都管不住她,如今再看,可不是有手段吗,连前太子都跟她有联系。   原本曾大人下狱并不是什么大事,敌国细作渗透进朝堂实在是太常见了,有的甚至都能渗透进皇宫去,而且根据落梅司的审讯,他们发现这位曾大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小妾是细作,这些年他一直蒙在鼓里,那位小妾借着他的蠢,一直用他的名号在外兴风作浪,真要论起来,曾大人还是受害者。   真正让卫峋在意起来的,是那个小妾下狱以后,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思美人,她立刻就抬起了头,而且看她的模样,不像是仅仅听说过。   那个在小妾面前提起思美人的,就是江一。落梅司的司长如今和江一是同僚,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一起找思美人的解药,司长不贪功,有什么消息都会共享给江一,幸亏他不贪功,要不然谁也发现不了小妾的异常。   这小妾也不是一般人,发现审讯她的人对思美人格外在意,她立刻就开始利用这一点,要求一定要见皇帝,不见皇帝她什么都不说,周围还不能有外人。   现在思美人就是他的命脉,小妾掐着这一点,算是彻底桎梏住了他,他决定去见小妾,而江遂觉得,她很可能是想借机行刺皇帝,即使卫峋说了有完全的准备,他还是很担心,于是,卫峋去见她的时候,他跟司长、江一等人一起,全都躲在隔壁,一边小心翼翼的偷看,一边暗暗戒备着,防止小妾生事。   其实小妾真的做不了什么,她浑身上下都被绑住了,想动动手指头都不行,也挺巧,绑她的那根柱子,就是之前绑承影的。   卫峋走进去,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他低沉开口:“你想对朕说什么。”   小妾抬起头,看见卫峋的脸,没说话,先流下两行清泪。   “陛下,”她一开口,声音就沙哑的厉害,“你知道苏梦吗?”   卫峋只是稍微皱了皱眉,而隔壁的江遂却控制不住的瞪大了眼睛。   其余人全都一头雾水,这也是正常的,毕竟苏梦这个人从未在人前出现过,江遂知道她,还是卫峋告诉的。   因为这个苏梦,就是被老皇帝抹去存在的,卫峋的亲生母亲。   江遂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那位小妾开始把当年真相和盘托出,小妾叫苏伶,是苏梦的亲生姐姐,当年她俩都来自东流国,只是苏梦更漂亮,被送进宫里做了舞姬。而苏伶姿色稍微差一点,也为了苏梦在宫外有照应,她进了青楼,后来凭借手段,让曾大人抬回了家。   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曾家,人微言轻,没法和苏梦联络上,后来即使得知她死了,也没法给她收尸。她认出卫峋是苏梦的孩子,还是在卫峋登基以后,她跟着曾大人一起去长乐山,偶然看到卫峋的脸,发现他和苏梦长得特别像。   说到这,苏伶一脸凄惶,她说自己不敢和卫峋相认,怕他杀她,也怕给卫峋造成不好的影响,如今她东窗事发,倒是不需要顾忌什么了。   这一番自白下来,真是我见犹怜、凄凄惨惨,难怪曾大人被她治的服服帖帖,江遂在隔壁听着,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这些话,江遂觉得只能信一半,说不定连一半都不能信,他作为局外人可以清醒,然而事关卫峋的亲生母亲,他怕卫峋会被苏伶绕进去。   正这么想的时候,卫峋再度开口,语气有些不耐,“朕来这不是跟你认亲的,再多说一句和思美人无关的事情,朕便砍你一双手。”   苏伶一噎,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脸上,看着有些滑稽。   江遂用拳头遮了一下,这才避免自己笑出声来。   发现柔情攻势对卫峋没用,苏伶沉默下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她继续说道:“我上一次见到思美人,是在十八年前,说起来,陛下和它也是有渊源的。”   卫峋额角一跳,“什么意思。”   苏伶垂着眼,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思美人是剧毒,而且是稀罕物,一共只有一份,因为苏梦能入宫,于是,我们的主子就把思美人给了她,苏梦入宫以后,我们失去联系,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把思美人用在了谁的身上,不过现在看来,她好像根本没用过啊。”   说着,她的眼睛往隔壁转了转,然后,她又笑了一声,“可惜了,本来的计划,是应该用在那个离了女人就不行的家伙身上的。”   江遂听得一愣,这倒是解答了老皇帝为什么能对别国美人那么好、却对卫峋母亲那么凉薄的疑惑,因为她是探子,是刺客,老皇帝没当场杀她,估计也是看在她已经怀有身孕的份上。   卫峋和他想的南辕北撤,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思美人是他娘带来的,他的父母二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但再痛恨也没用,这俩人全都死了,紧了紧拳头,他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思美人的解药是什么。”   苏伶望着他,眨眨眼,“知道。”   不等卫峋说出下一句,她快速开口:“但我不会现在告诉你,我不傻,知道这是我最后的筹码,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一定会杀了我。你保证也没用,我不信,就算你想对我用刑,逼我说出来,也还是省省吧,我受训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动刑。”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让人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现在有求于人的是卫峋,所以他注定要被苏伶要挟。   阴沉着眸子,卫峋问她,“那你想怎么办。”   “简单。你把我放出去,让我自己走。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你可以派人跟着我,等到了那个接应我的地方以后,我把解药的方子给你留下,在我离开后,如果你遵守诺言,那就别来追我。”   “至于那个接应我的地方,现在我不能告诉你,等出去了,你自然就知道在哪了。”   说完,苏伶定定的看着他。   不说接应的地方在哪里,那苏伶出去以后,可以随意的带他们走,就算把整个京城都部署好兵力,也总会有遗漏的地方,万一她耍诈……   卫峋突然说道:“我派一个人送你出去,等你写完方子,他才会放了你。”   苏伶眸中闪过厌恶,“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动手杀了我?”   “你不知道,你只能赌。”卫峋不让步的说道。   两人对视很久,最终还是苏伶答应了这个条件,她答应的心不甘情不愿,看上去十分不快。   隔了两天,苏伶才被放走,最终送她出去的人是江一,望着江一押送苏伶的背影,江遂有些担心,哪怕苏伶说她知道解药,但江遂还是不敢信,因此,他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只觉得他们可能中了这个细作的圈套。   看到他的神情,卫峋安慰的握了握他的手,他低声道:“没事,她跑不了。”   确实跟苏伶想的一样,不管她有没有解药,卫峋都不打算让她离开,毕竟谁都不知道那解药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那她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出了大牢,江一依据苏伶说的,在京城几乎绕了大半圈,才终于来到那个据说是接应她的地方,苏伶快速写完一张药方,扔给江一的同时,她就迅速跑了出去,江一接住药方,并没有去追她。   他默不作声的把整张药方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往苏伶逃跑的方向看去。   围堵的人不在这里,而是在方圆十里的外围,除非苏伶这么厉害,能从地下逃出去十里,不然她肯定跑不了。   蹲守的落梅司侍卫觉得胸有成竹,苏伶也觉得胸有成竹,因为她会易容,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更重要的,接应她的人拥有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和拒绝的身份,三重保险之下,她就算不离开,也不会被抓到。   很快,她就和接应的人汇合了,这回又换了一个,每一次,对方派来的人都不一样,有的是江湖侠客,有的是贩夫走卒,都是那种在京城出现一次就再也不会出现的身份,这一次是个膀大腰圆的刀客,接过易容的工具,他们来到一间没人的民房,苏伶一边易容,一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对方。   苏伶认识苏梦不假,但她们的名字全是后来起的,她和苏梦根本不是姐妹,只是同一个地方培养出来的细作,她的语气充满了得意和嘲笑,那人听着,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才闷闷的问了一句。   “你真的知道思美人的解药吗?”   苏伶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也对这个感兴趣,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思美人哪来的解药,我都是胡说的。”   刀客听了,走到苏伶身后,趁她不注意,伸出手,直接掰断了她的脖子。   做完这些,他看都不看苏伶的尸体,捡起散落在地的易容工具,像雇主说的那样,把一切都收拾好,又搜过苏伶的身,确认她没中途藏匿下什么东西,他才直起身子,推开门出去了。   神女   苏伶的尸体在那间民房里待了两个时辰, 然后才被落梅司的侍卫找到。   动手的人手法娴熟,显然是个职业杀手,就算不职业, 手上沾染的也决计不会少于三条人命。   她死的出乎大家意料, 却又在情理之中。   已经被发现棋子是废子,既然都已经是废子了,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然而让江遂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杀了她。   是他们还没发现的东流探子,还是另外的人。   当初齐松寿说卫谦联络的人不止他一个, 后来发现了东流探子, 大家就想当然的把另外被联络的人, 当成了东流国。这么想无可厚非,毕竟卫谦在卫朝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找不到可以支持自己的人,于是就和敌国势力苟合上,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们会这么想,是因为他们不认识卫谦,不知道他的脾气,可江遂了解他, 知道他这人虽然残暴, 却还有几分血性。   不论落到何种境地, 他都不像是一个会和敌国合作的卖国贼。   他残忍,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引狼入室这种事, 他应该干不出来。   可是,东流的探子又确实出现在了卫谦活动的范围内,而且和卫谦等人有联系。   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遂想不明白, 现实也不容他过多揣摩这件事。苏伶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那张药方还在,药方最后被送到沈济今手里,而沈济今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是假的。”   假的?!   好不容易得到了解药的药方,竟然是假的?!   末羽睁大双眼,都忘了皇帝和摄政王还在场,她上前一步,急急的问:“沈御医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济今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药方上的字,“思美人发作在血液里,由浑身经脉进入心室,若是真的解药,首要做的,应该是舒缓经脉,放慢血液的流速,然后再药物相克,清除思美人的毒性,可这药方里有一味刺激心脏的草药,正常人喝下,也许只是心跳加速一段时间,可摄政王要是喝了,一定会立刻毙命。”   末羽呆了一呆,转瞬,她恨恨的说道:“无耻细作,死的这么快,真是便宜她了!”   饶是江遂心里有准备,但听到解药是假的以后,心情还是克制不住的失落了几分,然后,他想起什么,看向身边的卫峋。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江遂看了他好长时间,他才反应过来,对他扯起一个深深无力的笑。   江遂看的难过,但是,他还是强打精神,努力着调动气氛,“没事,虽然解药是假的,但至少,我们现在有线索了,苏伶没有那么厉害,她把思美人的事情说得这么详细,不可能全都是编的。最起码,这思美人,一定来自东流国。”   江遂找思美人解药多年,他一次都没见过还有旁人拿出过思美人来,那时候他就奇怪,老皇帝到底从哪找到的这种毒.药,何云州猜测这毒不是卫朝自有的,很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流传过来,所以他首先把目标瞄向了宿日,毕竟那里的环境和卫朝大不一样,生长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东流和卫朝差别不大,所以,没人会往东流去想。   东流啊……   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突然,江遂愣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而此间事了,大家很快就各自离开了,卫峋说自己要去批阅奏折,但实际上他是去安排人了。   就像东流在卫朝安插了很多细作,他们卫朝自然也有细作安插在东流,只是他们的人任务比较正常,都是观察东流目前的动向,没有东流那么丧心病狂,居然往一国之君身边塞人,而且想利用塞过来的人,杀了这个一国之君。   这是苏伶亲口说的,当初带来思美人,就是想偷偷让老皇帝服用下去,而按照老皇帝急色的本性,估计服毒第一天就得全面发作。   坐在承明宫,江遂一言不发的开始捋时间。   二十多年前,老皇帝把自己的妹妹嫁到东流,两国形成结盟,而二十年前,东流前任国君暴毙,长公主带着东流玉玺流亡回到卫朝,两国结盟表面还存在,但背地里已经破灭。   十八年前,卫峋的母亲苏梦进宫,身上带着剧毒思美人,本想刺杀老皇帝,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失败了,苏梦身死,而那枚思美人的药丸,最后落到了老皇帝手里。   老皇帝知道自己扣押东流玉玺,已经把东流的新帝得罪死了,估计他在面对苏梦的时候,也是留有心眼的,这才躲过一劫。   所有细作的真正主人都是皇帝,东流的自然也不例外,想让老皇帝死的是东流新帝。那时的东流也不稳定,新帝登基才两年,甚至还不到两年,他没法吞并卫朝,但是见缝插针的给卫朝增加麻烦,趁乱捞取一些好处,他还是能做到的。   就像当初老皇帝对东流一样。   真是……一场十分完美的报复,假如他成功了的话。   江遂思索这些,不是他闲着没事干开始追忆往昔,而是这样就能确定一件事。   又想了想,江遂突然站起来,他往外走,打开大门,末羽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用来给江遂洗脸,门骤然开了,末羽连忙问:“王爷要做什么?”   江遂对她笑了笑,“闲来无事,想出去走走,去给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出宫。”   卫峋并不限制江遂的行动,是江遂自己不愿意离开,只想待在宫里,所以很快,末羽就把马车安排好了,她想跟着,江遂却制止了她,最后,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江遂和江六一起离开。   想不通,末羽就不再想了,她转过身,去向卫峋补报这件事。   马车速度不快不慢,没多久,就来到了江遂吩咐的目的地,天早就黑了,长公主府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门房打了个呵欠,正想眯一会儿,结果看见一辆打着皇宫印记的马车来到门前,他眨了眨眼,然后受惊的跳起来,连忙滚出来迎接贵人。   这个时间,摄政王居然登门了,长公主没有怠慢,亲自出来迎接,屏退左右,江遂也不跟她废话。   “去年八月,长公主曾对我说,若有朝一日,我有了心上人,可以来长公主府,而长公主您,会帮我一个忙,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长公主怔了片刻,她虽然足不出户,但京城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会漏一点进来,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些流言,长公主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她浅浅的勾了勾唇,“原来如此。”   “王爷眼光甚高,难怪我家善儿得不到王爷的青睐。”   江遂表面平静,实际上心里十分着急,和听到苏伶说自己有解药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虚无缥缈的,而现在,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能触及的线索,不管线的那头是什么,至少,只要让他抓住这根线,那他就有盼头了。   而能帮他抓紧这根线的人,就是长公主。   深吸一口气,江遂略过她的调侃,直接问道:“不知长公主说的帮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忙?”   几个月不见,长公主比以前憔悴了不少,但是目光比以前亮了,仿佛想通了什么事一样,虽然还是那副高贵典雅的模样,可是没有以前那么虚假了。她慢慢的说道:“本宫不敢妄言,不如还是王爷先告诉本宫,您心中猜测的,又是哪一件事。”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兔子不撒鹰,江遂拧起眉头,最终还是先回答了:“思美人。”   他一个要死的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就算被知道了秘密又如何,反正结局再差,也就是把既定的结局提前几天而已。   长公主听了,表情没有丝毫的惊讶和疑惑,倒是还有一点微小的了然,“还真是这样。”   江遂没她这么淡定,神情顿时就变了,长公主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我本没有想到过,只是你对待婚事的态度过于坚决,还有这些年来,你连让旁人近身都不愿,种种蛛丝马迹加在一起,后来善儿出嫁,我又想起了一些往事,这才隐隐约约的察觉到。”   说到这,她无奈的笑了笑,“不能确定之下,我不敢妄言。”   这时候跟她算旧账已经毫无意义,江遂更想知道其他的答案,“你是怎么知道思美人的?”   长公主仰起头,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才回答道:“思美人是东流皇室才有的东西,我听过,却没见过,当时他们要我殉葬,听说给我准备的几样东西里,就有思美人。后来我回到这里,没过多久,皇兄召见我,当着我的面,从一个女人身上搜出一个药丸,他说那个女人是东流派来的杀手,而那个药丸,就是思美人。”   “他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安安分分的待着,不要生出其他心思,毕竟除了这里,我哪都去不了,东流新帝恨我至极,如果我离开,一定会立刻被他杀掉。从那以后,我几乎足不出户,也没再见过那粒药丸。”   说到这,长公主顿了顿,“我还记得皇兄拿到药丸时,笑着说这是一个好东西,用在美人身上反倒浪费,不如用在更有趣的地方。”   那时候长公主很害怕,她以为老皇帝要把这药丸用在自己身上,后来她安全离开,但想起这一幕,还是忍不住胆寒,这么多年过去,她早把这个药丸忘了,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她才怀疑到了江遂的身上。   江遂听到老皇帝的名字,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如果要恨,他想用往后更多的时间来恨,如今,他应当把精力都用在延续这些时间上。   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江遂的声音都在隐隐发颤,“那思美人,它有解药吗?”   长公主的嘴一开一合,江遂的心脏都被揪紧了。   “告诉我思美人是什么的人说,没有。”   心情骤然一空,江遂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听到长公主继续说道:“但我后来打听过,这药本来是用在皇室养的神官神女身上的,每个神官神女进宫前,都会服下这个药,但有一个神女,被当时的国君看上,他们在后宫偷偷媾.和多年,她也没出事,所以我觉得,应该还是有解药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了 很好,月底完结flag不倒了   东流   独自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 江遂的脚步浮浮沉沉,和他的心情一样,仿佛飘在空中, 始终落不到实处。   本该高兴、狂喜的时刻, 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明确的情绪,好像他已经丧失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   月上中天,冰棱挂在府门的屋檐上,江遂跨过门槛,无意识的抬起头, 却发现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高大的身躯立在马车旁的阴影中,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的头发上都结了一层细碎的霜,看见江遂出来, 他本能的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在看清江遂此时的神情之后,他愣了一下,也就是这个愣神的时间,给了江遂反应过来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 卫峋来接他了。   虽然天黑了, 但这还是大街上, 江遂快步走下来, 几乎是不管不顾的扑到卫峋身上, 卫峋更加惊讶, 下一瞬,温软的触感贴在唇上,他不可抑制的睁大双眼。   江遂紧紧的闭着眼, 用舌尖撬开卫峋的唇齿,大庭广众之下,强硬的要求卫峋与自己纠缠,直到思美人发作的狠了,疼痛占据上风以后,他才闷哼一声,垂下仰起的头颅,他搂着卫峋的脖子,在他耳边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他竟然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仍旧有些不稳,但已经足够把一句话说清楚了。   “我……我好像找到了……”   卫峋放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差点把他勒的喘不过气,江遂好像根本没感到难受,他把头搁在卫峋的肩上,继续笑,只是笑着笑着,就有眼泪流出来了。   *   长公主的情报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没有理由要欺骗他们,所以凡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都难以克制的振奋起来。   如果长公主说的没错,那思美人的毒.药和解药,全都掌握在东流的皇室手里,再具体一点,应该是掌握在国君手中。细作再厉害,还没法从一国之君手里打听到某样东西的藏身之地,偷不行,就只能正面交涉了。   东流和卫朝多年来保持着相敬如冰的关系,曾经还有的往来如今早就断了,突然收到卫朝皇帝送来的书信,年过四十的东流国君还有点惊讶,等把信看完,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苏梦确实是他派过去的,思美人也是他给苏梦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没再想过这个事了,没想到,本以为失败的计划,竟然阴差阳错应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虽然卫峋在信中的语气很正式,字里行间也看不出他对他们国家的摄政王是个什么态度。   但都能为了这个摄政王来找自己求药了,那就说明,这个摄政王对卫峋来说,还是有用的。   那他是趁火打劫呢,还是趁火打劫呢,还是趁火打劫呢?   这个想法刚从东流国君脑子里冒出来半个时辰,他就收到了边境的加急文书,卫朝莫名集结了十万大军在两国边境上,正在安营扎寨,不知是不是准备搞什么大动作。   除了这十万,卫朝内部的探子还传消息回来说,一直留在京城的顾风弦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这几日卫朝的兵力都在往边境涌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东流国君:“……”   好家伙。   古人云先礼后兵,卫朝的皇帝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把这句古语都改了,变成先书后兵了!   这是不给解药就要两国开战的意思啊!把战争当儿戏,摄政王是这么教你治国的吗?!   东流国君一面震惊,又一面不解,卫峋怎么这么笃定他有解药,明明有解药这件事,只有自己才知道啊。   他哪想得到,卫峋根本不知道,但他现在已经认定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老皇帝和东流国君,既然老皇帝死了,那东流国君就是唯一的凶手,他有解药,当然好,他要是没有解药,卫峋就是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把整个东流血洗一遍。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   东流国君正心惊肉跳的时候,另一封外国文书又到了,一天接了四封信,封封都和那个中毒的摄政王有关,头疼的接过来,发现是宿日的来往书信,东流和卫朝关系不好,和宿日关系倒是不错,松了口气,东流国君把信拆开,准备看看宿日的信件洗洗眼睛。   上回宿日发信过来,是通知他太子大婚了,他意思意思亲手写了一封信回去,附赠众多真金白银的贺礼。没多久又来信了,东流国君不禁算了算时间。   难道是太子妃有了?   够快的啊!   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东流国君的脸刷就白了。   信是太子亲自写的,核心内容就一句话,他和卫峋通过信,知道两国恩怨的来龙去脉,他来信是想劝东流国君放下恩怨,以解药为媒,促进两国邦交。   本来这些都没什么,重点是后面。   宿日的太子言语很温和,他说如果东流国君执意要交恶,他也没办法,只是太子妃到底出自卫朝,还是摄政王看着长大的,算是半个亲人,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帮助卫朝,那就只能对不起东流国君了。   东流国君:“……”   一个国家的威胁也许他还能硬扛,因为他不信卫峋能为一人就让两个休养生息的国家刀兵相见,但两个国家一起威胁他,不行,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坐在龙椅上,东流国君好像苍老了好几岁,无奈修书,让侍卫赶紧送到卫朝去,侍卫带着书信走了,国君扔下毛笔,心中思量道。   看来解药必须给了,至于趁火打劫,就小小的劫一下吧。   ……   集结大军,想要攻打东流,这确实是卫峋干的,可是联系宿日的太子,这是江遂看劝不住卫峋,不得不私底下去联系的。   好在宿日太子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了,看到他的态度,江遂也放心了许多,看来酿善在宿日过得不错,太子来信三句不离太子妃,不管他到底真心假意,至少,酿善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东流的信没两天就到了,看完信的内容,卫峋神色不算好看,却也不算难看。   江遂看见他这个表情,忍不住把信纸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东流的国君说,可以给他们解药,但近年东流大旱,粮食歉收,百姓食不果腹,他们帮摄政王解毒的同时,也希望卫峋能帮他们一个忙,多送点食物过来。   望着那一长串猪牛羊鸡小麦水稻的目录,江遂嘴角一抽。   都食不果腹了,还吃肉啊!   这不是让卫峋露出那样表情的原因,对卫峋来说,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也就是东流国君不懂行情,他要是知道江遂对卫峋有多重要,此刻目录后面的数字能集体多加两个零。   让卫峋不情愿的是,后面东流国君说,解药必须当场配制,当场由江遂喝下,而解药里有一味温泉水,是建在东流皇宫内的,所以,要想解毒,江遂只能去一趟东流。   卫峋担心,东流的国君会在这过程里使诈,吃亏还没什么,可要是威胁到江遂的命,那他……   江遂却没有他这么担忧,笑了笑,他把书信放下,干脆利落的道:“没关系,我去。”   卫峋紧紧皱眉,“也许会有危险。”   江遂嗯了一声,“我知道,但就是再危险,我也要去,我要解毒,然后才能回来,长长久久的陪你啊。”   江遂总说这样的话,可卫峋每一次听,都听不腻,神情慢慢的舒缓下来,卫峋捏着信纸,总算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正常的笑模样。   “好,朕跟你一起去。”   卫峋有多执着,江遂是体会过的,所以他没有阻止他,只是在离开前,替他精打细算了一番,右相监国,顾风弦如今已经在边境了,等他们到了以后,就由他带兵保护銮驾。   因为是去东流,鸿胪寺也要派人一起去,何云州自动请缨,江遂也同意了。江一留守京城,除此之外,还有沈济今、江二、江六、末羽等人陪同,保证不管出了什么样的意外,都不会慌乱。   一个人骑马,不眠不休的话,三天就能从这国的都城到达另一国的都城,但大批人马一起行动,即使他们已经把时间压缩再压缩,等卫峋他们到的时候,也是七天后了。   来到皇宫,东流的国君亲自接见他们,看到这位人到中年却仍然器宇轩昂的国君,卫峋根本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好在国君年纪大了,不跟卫峋这样的小辈计较,人家是来救命的,自然不愿意多客套,他也没准备花里胡哨的东西,稍微寒暄两句,就要领着摄政王去配制解药,然而卫峋突然拦下了他。   对国君说话前,他转过头,望了一眼江遂。   江遂愣了愣,从眼神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先出去的意思,可他根本不知道卫峋究竟想对国君说什么,抿直了唇角,最终,他还是先败下阵来。   偏过头,江遂和气的笑起来,“一路舟车劳顿,身体不太舒服,不知陛下这里有没有能让本王小憩片刻的地方?”   国君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让宫女把他带出去了。   平心而论,这位卫朝的摄政王长得是真好看,听说他已经全面发作两个月,五脏六腑早就开始衰败了,内脏衰竭,身体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只能看到他唇色苍白,形容病态。   东流国君心中感慨,觉得江遂真是红颜薄命,时运不济,完全忘了,他时运不济、这位国君也要接过一半的功劳。   卫峋的声音把国君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他不禁问:“你说什么?”   卫峋看他越发的不顺眼,“朕刚刚问,这副解药配出来以后,不服下的话,效用能保存多久。”   国君想了想,“没人试过,大约两时辰吧,因为里面有一味药,是生长过雪莲的冰床,这冰床经特殊手法保存,不能随意取出来,一取出来,两个时辰以后就会挥发干净,除此之外,药温也很重要,凉了就没用了,还不能反复加热,只能用余温裹着。”   卫峋听了,却说了一句,“足够了。”   国君不明白,什么就足够了?   抬起眼睛,卫峋说着拜托的话,表情却完全没有拜托的意思,“烦请国君现在配药,配出两副药的量,然后一分为二。”   国君纳闷,“一副药足够,第二副药用来做什么?”   卫峋回答:“用作试药,阿遂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由他人试过之后,确认无误,再让阿遂服下,更为妥当。”   国君:“……”   不就是不信任他么。   不过易地而处,国君觉得自己也会这么做,他倒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只是,有另一个问题,“没中过毒的人服下这药,就相当于服下另一份毒.药,也是会丧命的。”   卫峋缓缓笑起来,“无妨,国君可以再拿出一份思美人,朕来服下,朕动过情,思美人入腹一定会有反应,再服下解药,就知道解药究竟有没有效果了。”   国君:“…………”   牛啊。   国君不瞎,此时自然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皇帝和他的摄政王之间,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只是他没想到,卫峋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愧是能为了一副解药就大军压境的人,佩服,佩服。   司长等人就在身边,他们立刻脱口阻拦,要试药,可以让其他人上,卫峋是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冒这么大的风险。司长甚至都开始询问谁动过情了,突然,一个冷泉般的声音响起。   是始终跟随在众人身边的何云州,何大人。   “还是我来吧。”   众人一愣,只见何云州对卫峋弯下脊背,“陛下不可冒险,臣愿代陛下试药。”   卫峋看着他弯折的脊梁,神情意味不明。   过了好久,他才收回目光,“随你。”   司长怔了一会儿,想起何云州在京城的花名,这才了然起来,也是,何云州流连花丛许久,肯定喜欢过不少人,现在应该也有喜欢的人,让他动情,可比让落梅司这些木头们动情容易多了。   东流国君对卫朝内部的八卦新闻不感兴趣,确定了试药的人,他就把众人往温泉那边领,药材都是现成的,配药人是一个侍卫,表面侍卫,背地里其实是和江二差不多的下毒圣手。   亲眼看着他把解药配好,然后倒在司长端着的两个碗里,这碗都是从卫朝带过来的,就怕东流在碗上做手脚。解药完成,何云州接过太监递来的黑色药丸,看了一眼,然后才吞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苦得很。   原来,这就是思美人的味道。   又苦又涩,强烈剥夺人的其他味觉,只能感受到它带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主动吞下都已经这么难受了,当初江遂被人按在地上、被迫咽下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刚想到这里,不需要他主动去拨动自己的心弦,剧痛就已经随之而来,额头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连腿都站不住了,沈济今见状,立刻蹲下去,抓住他迸出青筋的手臂,不让他乱动,给他号脉。   另一边,江二也按住了他的头,用银针试探出了结果。   确实是毒发了。   司长看的心寒,这药,也太立竿见影了。   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这么狠毒的心思,要发明出来这种只为折磨人而生的毒.药啊。   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失去意识,叫他也没用,沈济今知道这一点,放弃了让何云州自己喝药,他让几个侍卫控制住他,然后掰开何云州的嘴,直接把解药灌了进去。   做完这个动作,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息,何云州仍然被疼痛折磨着,不过,他挣扎的动作开始变小了。   又过了几息的时间,他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沈济今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他沉声道:“毒素没了。”   一人这么说,他们还不敢肯定,等到江二也点了点头,大家的心脏才落到实地。   江六动作飞快,他跑过去找江遂,等江遂被带到这里,刚才的混乱已经不见了,所有人都在用鼓励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尤其卫峋,眸中情绪又深又杂,几乎都快把他淹没了。   那碗解药就在卫峋手里,他慢慢走过去,卫峋看起来比他都紧张,端着碗的手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然后,他像哄孩子一样说道:“乖阿遂,喝吧,喝下就好了。”   江遂心中想笑,但嘴角怎么都勾不起来,沉默的看了一眼周围,他注意力都在药上,自然没发现何云州不在这,深吸一口气,他接过药碗,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一鼓作气,全部喝了下去。   何云州试药时,也不是立刻就管用的,所以看到江遂放下药碗,还能用笑容安慰他们的时候,众人也没立刻就开始失望,沈济今把何云州安顿好,刚走过来,要给江遂把脉,可还没接近他,突然,江遂的身子晃了晃,他控制不住的捂上心口,大家的魂都要被他这个动作吓飞了。   江遂只是感到心脏抽痛了一下,不是特别疼,还能忍,发现那阵疼过去了,他怕卫峋担心,于是抬起头,想要对他说一句没事,可是刚抬起来,他的眼前就一阵发黑,喉咙满是血腥味,有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他茫然的摸了摸,还没放到眼前看清到底是什么,他就失去了意识。   变故都是一刹那的,等察觉到时,卫峋瞳孔猛地紧缩,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可对他来说却像咫尺天涯,他拼命的扑过去,最后只接到江遂软绵绵的身子,唇边点点殷红是那么刺眼,刺的他撕心裂肺、万蚁噬心。   “阿遂!!!”   这声凄厉高亢如同悲鸣一般的呼喊,是江遂最后听到的两个字,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指尖无意识的颤动了一下。   江遂在心里无奈的想,坏了,又让卫峋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联:解毒失败,摄政王一命归西 下联:痛失所爱,小皇帝肝肠寸断 横批:再皮一回 * 明天正文结束,还有番外,会写一写全文的真相 这几天更新时间不是固定的,随时都可能更新 最后说一句 闪开,我要冲刺了!!! 正文结束   变故突生, 卫峋抱着江遂,双目赤红,一边的江六只愣了一下, 然后就刷的拔出剑,把剑尖对准了东流国君。      他才不管什么家国天下、民族大义, 如果这副解药害死了江遂, 他就是拼着变成千古罪人,也要把这个罪魁祸首斩杀于剑下。      江二和他一样, 只是稍微比他慢了一点,东流国君还没反应过来呢, 明晃晃的刀光剑影已经向自己袭来,他的护卫们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就把国君围在了身后。      那个配药的侍卫拦住江六, 快速说道:“停下!他没事, 解药和毒.药互相作用时, 会在体内造成极大的冲击, 这不是坏事, 这恰好代表着, 解药起作用了。”      江六不信他的鬼话,“那何大人喝下解药, 怎么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才毒发过一次, 思美人都没渗透进他的五脏六腑,可你们这位王爷, 已经毒发很久了,完全抵消已经发作的毒素,需要更长的时间。”      这方面江六不是行家,他听不懂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于是,他转过头询问的看向江二,江二皱起眉,他回过身,望向跪坐在地的沈济今。      认识这么多天,江二已经对沈济今的实力有了认知,在医术上,这人比他强。      顶着卫峋阴沉到令人发麻的目光,沈济今镇定的号脉,然后抬起头,对众人点了点,“确实,王爷的脉沉重且快,和他说的相似。”      相似,并非一样,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要细细探查,不过知道江遂还活着,而且暂时不会有事,大家就放松下来了,紧跟着后怕的摸了摸渗出冷汗的脑门。      思美人这毒用过许多次,可是解药却只用过寥寥的两三回,江遂是第一个毒发这么久才服下解药的人,所以东流等人也没经验,只能依据之前的情况推测。      毒发多久,解药与毒.药对抗就需要多久,也就是说,江遂至少要昏睡两个月,才能再度醒过来。      侍卫说这话的时候,东流国君都替他紧张,原因无他,实在是这话没什么信服度,怎么听怎么像是拖延时间,但是卫峋没说什么,确认江遂不会有其他的事,安顿好一切事宜,卫峋就带着他回去了,临走前,还把那个配药的侍卫也一并带走了。      东流国君几乎是欢天喜地的送走了这位瘟神,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庆祝,他就听到边境传来消息,卫朝大军并未撤离,甚至还往前挪了一里地。      东流国君:“……”      万万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过上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以至于每一次神官祈天,他都把自己心中的愿望从国泰民安,换成了那个摄政王赶紧醒过来。      ……      卫峋这一次去东流并没有遮掩,是以,全朝堂都知道他去东流为摄政王求良药治病了。这倒是打破了朝中的各种流言,摄政王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陛下与摄政王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就这样慢慢消失了。      如今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卧床不起,而且一睡好些时日,也不知何时才能清醒,陛下把摄政王安排在承明宫,批奏折都要守在摄政王身边,只有上朝和会见大臣才离开一小会儿,这关怀备至、尽心尽力的模样,渐渐让大家觉出了不对味。      就算摄政王是陛下的师长,陛下也用不着这样吧,日日衣不解带的照顾着,陛下如今看起来比摄政王都憔悴,连眼底都是青黑的,谁家学生能为老师做到这个地步?!      某些人咂摸出了一点方向,却陡然闭了嘴,根本不敢说出一个字来,就算旁人问起,也一律装傻充愣。      有落梅司在,朝中大事小情全都瞒不过卫峋的眼睛,可就算知道外面的动静,卫峋也不去管,他依旧沉静的守在江遂身边,为他擦身、为他喂药。      时间一天天的过,陛下也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承明宫永远都是那么的安静,有宫女不小心摔落一个木盆,都被末羽拉出去,厉喝了一番,虽然末羽平时就不好接近,但哪有现在这么恐怖,跟随时都能取人性命似的。      杀手的真面目暴露了,末羽也不在????F乎,只是忧心忡忡的回去继续值守。      她怕,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在怕。      怕两月之期到了之后,摄政王还是醒不过来。      那陛下,可能就真的要变成一个残暴恣睢的皇帝了。      *      江迢是在卫峋带着江遂回到京城的半个月后,才得知消息的。      她在长乐山上枯坐一夜,清晨,天刚蒙蒙亮,门板上还挂着浮起的露水,她穿着一身素色黑衣,在琼娘的陪同下推开大门,然后离开了这里。      陛下没来请她,她出去也没通知过任何人,明明是先皇留下的贵太妃,她住的地方被层层守卫着,可她出去的时候,一个拦她的人都没有。她很顺利的来到皇宫,向守门的侍卫禀明身份以后,没过多久,一个宫女快步跑了过来。      末羽气喘吁吁的停下,对江迢行礼,然后毕恭毕敬的把江迢请进了承明宫。      承明宫此时还算热闹,除了卫峋和躺在床上的江遂,顾风弦也在这。      见到身量纤细的江迢走进来,两人俱是一愣。      天地昭昭,时光过得比卷着微尘的风都快,多年不见,江迢还是闺中少女的模样,可顾风弦,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了。      收回目光,江迢静静的往里走,在她经过自己身边之后,顾风弦平和的垂下了眼。      江遂昏睡的时候,总有人想来看他,但目前为止,卫峋只允许江一等暗卫,以及鲍富、顾风弦之流进来。      江迢愿意下山,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若是以前,卫峋说不定还会愿意跟她多说上几句话,毕竟在卫峋为数不多的童年时光里,江迢也扮演了一个大姐姐般的重要角色,很多时候,都是江迢为江追创造机会,才得以让他和卫峋在后宫的一隅里安然扎根。      可是现在,卫峋对任何人都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好在江迢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她只是坐在江遂身边,无声的看着他,她的眸子淡然如水,细细的冲刷着那些酸胀的情绪,带走悲痛,留下希望。      江迢没在这里待多久,大约一刻钟以后,她就起身向卫峋告退了,顾风弦跟她一起,两人沉默的走在皇宫甬道上,谁也没对另一人说话。      直到走出了皇宫的范围,春风拂面,站在草长莺飞的四月下,江迢和顾风弦同时转过身,开口道。      “你要回去吗?”/“阿追是不是还在你府上?”      顾风弦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在,你要去看他么?”      江迢抿唇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娇俏,“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然要去看一看。”      顾风弦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能多和江迢相处一秒,他都会觉得特别开心,即使,这人最终还是会回到那个牢笼一般的山上。      把江迢领回自己的府上,顾风弦有些紧张。这不是他以前的家,是当上大将军以后,陛下赏给他的宅子,多年来就只有他一个主人,没有女主人,到处都是冷清和肃杀的迹象,实在不是一个温馨的住处。      江迢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径直去找江追,顾风弦把她领到以后,就贴心的离开了,将空间都留给了他们姐弟二人。      望着坐在轮椅上的江追,江迢轻轻笑了一下。      江追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江迢长什么样了,但是看着她的长相和打扮,再加上顾风弦刚刚的态度,江追很快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猜到了,他也不热衷,只是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姐姐。”      青年的嗓音十分清冽,江迢听着,又是淡淡的一笑,“阿追长大了。”      无端的,江追在这个几乎已经是陌生人的姐姐身上感到了压制,虽然是亲姐弟,但江追对江迢一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他还反感的皱了皱眉。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江迢歪了歪头,“阿追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多年不见的姐姐,躺在深宫的哥哥,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可以问、可以叙旧的东西那么多,但江追一个字都不说,听到江迢的问题,他也只是疏远的垂下眼睛,客客气气道:“见到姐姐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江迢望着他,心中滋味难言。      江遂犯错,她可以打他骂他,可江追犯错,她什么都做不了,连说一句,都觉得自己没资格。      江迢叹息般说道:“阿追啊……”      江追撩起眼皮,定定的望着江迢,似乎在等待她后面的话。      而江迢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你真的长大了。”      重复的一句话,却有不同的意思,江追本就是聪明人,更何况从江迢刚进来,他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瞬间,他就揣摩出了江迢这话的真正含义,他觉得是卫峋,或者别的什么人派江迢过来的,顿时,他的脸就冷了下去。      说出的话也带刺,“姐姐可能不知道,我早就长大了。”      平时的江追虽冷淡,但有礼,可今天他的语气实在刻薄,这不仅仅是因为江迢,还因为江遂,以及很多很多别的事情。      他待在这一方院落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足够他思考很多东西,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全都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加深,直到烙印到骨子里。      江迢抿了抿唇角,她声音很低,“我知道。”      江追把自己关房间里很久了,顾风弦偶尔来看他,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人从未交流过,如今江迢过来,算是撞了枪眼。      江追笑了,笑的讽刺至极,“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一字一顿,江迢慢慢抬起眼睛,说的坚定,又沉重,“我知道。”      江遂中毒,她知道。      江追被人从山上推下去、摔断腿,她知道。      江遂的苦、江追的恨,以及年年月月无休止绵延的无奈,她全都知道。      她知道,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连说出去,都会变成新的伤害锤炼在自己至亲的身上,每个人对待仇恨的方式不一样,江迢选择把一切掩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自己背负;江遂选择放下过往,朝前看,继续脚踏实地的生活;而江追,他选择沉浸在这些苦痛中,任由恶念疯长,将他曾经受过的伤害,加诸到随意一个人身上去。      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另一个人,所以江迢只能猜,也许,江追他很讨厌这个世界,他讨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所以他扰乱这天下,却又不为得到什么,他人的生死,与他毫不相关,他是刽子手的帮凶,却从不亲自染指任何脏污。      她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江追,可是……      可是……      江迢的声音慢慢落下来,“如果阿遂也知道,他会伤心,很伤心。”      江追放在腿上的双手渐渐收紧。      “你以为我在乎?”      江追冷厉的声音响起,“他忘了自己姓什么,没心没肺的活着,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我又为何要在乎他?!”      这话说得相当无情,江迢却没生气,她只是很平静的问:“他差一点就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江追身体一僵,猛地偏过头,不与江迢对视,他硬邦邦的回答:“那是他自找的,与我无关。”      “人活一世,本就个人顾个人,”江迢没什么实际意义的笑了一声,“你这样想也没错。”      “只是,等阿遂醒了,他应该会想见你。你好好待着,不要再惹事了,等他醒了,我再来带你去见他。”      说完,江迢转身便走,江追冷着脸,目光一直落在旁边的窗柩上,他动也不动,直到听见门外传来聒噪的鸟叫,他才狠狠皱起眉,操控轮椅过去,想要把打开的门关上,等他过去,他才发现,门边靠着一个人,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沈济今穿着常服,见到江追脸上露出的阴冷神情,他非但不惊讶,还挑了挑眉。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只有那只胆大的鸟,还在一直啼叫个不停。      *      两月之期是那个配药侍卫说的,但实际上,他就是推测,他本人也无法确定,两个月以后,江遂能不能醒过来。      例子太少,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永远沉睡、亦或是突然有一天脉搏停止跳动,这都是有可能的。      侍卫知道这些,但他不傻,肯定不会往外说,毕竟不说还能活着,说了,就必然会死。      好在上天垂怜,饶过了他这条命。还没到两个月,大约是一个月零十天的时候,江遂就醒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他来说就是进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梦里七零八落什么都有,但梦醒了,就全都忘了。      他甚至连昏睡之前在做什么都没想起来,刚看到明黄的床幔,还以为是早上到了。      直到他转过头,发现卫峋就在旁边看奏折,而床边一人高的灯柱上点着灯,烛火摇曳,拖拽出长长的影子,灯芯刺眼,江遂只看了一眼,就被刺激的收回了目光,想伸手拉一拉卫峋的衣服,却没力气,只能沙哑的开口:“什么时辰了?”      卫峋拿着奏折的手顿住,他愣了一秒,扭过头,望着已经睁开双眼的江遂,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他又做了一个会让他醒来后痛苦非常的梦。      他不说话,而江遂总算找回了一点力气,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发现这动作难度太大,只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眼巴巴的望着卫峋:“我有点饿……”      泪水突然从卫峋的脸上滑下来。      江遂呆住了。      这时候他才隐约想起,他喝过了解药,然后,他好像还吐血了,那时候他们在东流,此时自己却在卫朝的承明宫里,看来他这一觉,睡的相当长。      刚想开口说什么,卫峋却扑了过来,他强硬又用力的吻着自己,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思美人还在时,他这不敢做那不敢做,连抱一抱,都要小心翼翼的,如今终于不用再顾忌那些,他恨不得把江遂吞吃入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没法受到伤害,再也不能离开。      所有话都被这个强势的吻吞了回去,卫峋蹭了江遂一脸的泪,好不容易结束,他还把江遂紧紧的箍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喑哑的说着之前他从不敢说的话。      “阿遂,我爱你,我爱你,你不要再吓我了,你比我的命都重要,阿遂……”      “朕要娶你,娶你做皇后,做了我的皇后,你就不能再跑了,你是我的,是朕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和朕抢你,阿遂,答应我,快答应我……”      他语无伦次,每说一句,就要亲一下江遂,他的吻落在江遂脸上、耳朵上、脖子上、头发上,他吻的快速且小心,都快把江遂的心吻碎了,他垂下眼,遮住眼里的水光。      然后,充满鼻音的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只是夹杂着一分酸涩,“我答应你,我不跑,不再吓你,以后我就是你的,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做你的皇后,这一生,下一世,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们过得都不好,吃了太多的苦,这些苦,要用往后几十年的甜来偿还,幸好,唯一能让我尝到甜蜜是何滋味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正文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婚后在番外,番外一共四个,看名字购买,可千万别买错了 隔壁新文已开,目前三万字,日更中,最底下有安利,火葬场的预收要过段时间再开了,因为我需要先去学习一下怎么写火葬场,练一练,再回来写这个 新文:早就知道你暗恋我了 治愈系小甜饼,点开作者专栏就能看到 文案: 符且有个秘密,当他碰到一个人时,他会听到那人的心声 不是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被看透,也不是每一句心声都是好话 符且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任何人,活的孤独、沉默又格格不入 升入高中的第一天,符????F且和新同桌不小心擦碰了一下 新同桌顶着一张冰块脸,唇角微抿,看上去不太好惹 符且正紧张的时候,他听到了新同桌的心声:“他好可爱。” 符且:“(⊙o⊙)” 难得有人夸奖自己,符且努力再努力,对新同桌露出了一个生涩又赧然的笑容 新同桌依旧顶着冰块脸,唇角抿的更直:“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符且:“(⊙o⊙)!!!” 小剧场: 被告白那一天,夜暗且寒,雪花在空中打旋儿跳舞 符且被困在墙壁间,听着对面少年威胁般的直男式告白 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影子拉出老长 沉默好久,他才红着脸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