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末悲歌》全集 作者:周蓦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感谢您在【新奇书网】下载小说,祝您阅读愉快,记住要好好爱护您的眼睛,别让它太累了哦!!! 简介 辽末,天祚皇帝耽与玩乐,致使国事渐微,金人完颜氏趁势侵掠。辽廷在风雨飘摇中求偏安而不可得。北安州刺史韩可孤及麾下合纵连横抗击金兵,勉力支撑行将倾覆的辽国半壁江山,以其令人景仰的忧国忧民精神,用生命演绎出一曲绝望而不失壮丽的悲歌。 正文 第一节 更新时间:12-11 4:03:56 本章字数:3615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但任谁也想不到的是这场灾祸会来得这样的迅急和猛烈。 连日里坊间便有传言,说这中京道的天要变了。东京辽阳府将军高永昌竟借着国事渐微,逆杀了留守王大人,驱逐走大公鼎,又打起“清君侧、诛贼党、讨伐佞臣萧奉先”的招牌,实际上就是仗着手里握着的数十万厉马强兵,欲将幽、妫、檀…几州的大好河山尽数收入到自家的囊底,兀自擅起了万千虎狼之师,一路掠杀,直直的奔往北安洲府而来。 像这等争城伐地、夺掠地盘的事体,老百姓本来无须管,也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去管,无论谁做了这一地一域的主人,都是咱头上的爷,咱都得恭之敬之,依着旧的要手挠脚刨挣了命的苦哈哈打熬自己苦哈哈的日子。可高将军麾下的兵爷们却不肯让咱有一时的消停,坚定的秉承了高军的一贯作派,抢猪、撵羊、掠财、夺色无不用到其极,一时间城中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桌椅板凳到处乱扔、鞋帽被褥撇得哪里都是。。。百姓们但凡能投朋靠友的大部分都跑了,剩下的这些个无所依的、不及逃的便东街一头,西街一头的抱头乱窜,沿途里哭爹喊妈叫苦不迭,像炸了窝的羊群一样相互夹裹着胡乱冲撞,及至发现奔逃的方向处却又一群更乱的“羊”当面迎了过来,于是“轰”的一声齐扭回头,向来时的方向折过再跑,当初的“尾羊”此时倒成了“头羊”,更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了,一切都在茫然里不知所踪,只心底里乱糟糟敲打鼓点般的狂跳,被吓得脸色淤青的小孩子猴跳着寻找着失联的父母,母亲怀里的婴儿破了嗓子的哭嚎,全然没有了应有的稚声奶气。空气中到处弥散着浑浊不清的呼哧声,就如同夏日傍晚里的荒草甸子上铺天盖地冲起的草蜢“嗡隆嗡隆”响作一团,偶尔有一两个体质弱的被撞倒了下去,哀哀的嚎泣几声就再没了动静,想来是已经彻底的摆脱了这一世里诸多的苦难和烦恼吧。有些个将手提肩挎着准备倚做日后生存的细软包袱挤丢了也不敢再回头寻找,毕竟钱财是身外之物,现在能保全性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几个颤颤巍巍的老者实在挤不动了,索性胡乱的找一处屋檐墙角席地卧了下去,将身家性命交给老天爷来好歹处置了。 如同煎烤在热锅上蚂蚁一样的人群乱哄哄的已经无暇顾及饥饱了,看此时的天光早过了晌午,太阳晃晃的却不能使一群避祸的人们感觉到丝毫的温暖。 忽然,几柱子黑烟在城北面腾空卷起,眨眼功夫伴着火光耀耀的闪烁了起来,而且远远望去正有迅速蔓延开来的架势。也不知是谁最先反应了过来: “不好了,当兵的放火啦!” 人群更加骚乱了,墙角里正歪坐着的老人,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乱窜的火苗烟幕,竟一口气没能拔上来,如一滩泥般软软的瘫了下去,旁边不肯自己逃生的孝顺孙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一边拍抚老爷子的前胸后背,一边大哭起来。周围的人们也顾不得唏嘘,只自顾自的东拥西挤随波逐流,场面愈发混乱。 正绝望中,也不知源于哪里的消息竟悄然的四处传播开来—— “刺史韩大人有话,州府衙门准许百姓们避难。。。。” 顾不上考究消息是否可靠,老百姓哪里会懂得“覆巣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总之见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就一定要努力薅住。 这些个正身处绝地的人们好不容易看到了这一点点生的希望,再不肯顾忌平日里绝不敢抬头正视的衙司威严,竟像猫撵的老鼠一样哄挤向刺史官邸。几名持刀肃立府门的衙勇还从来没见识过府衙森重之地会直扑过来这一众的草民愚夫鱼贯而入,不知不觉间将胯下的腰刀拔了出来,可又一瞄眼看到大敞四开的朱红府门,便不敢再做丝毫声张,只能强忍下心中一片郁闷,将亮玱玱的刃器复归了鞘里。 堂前台阶上的屋影里端端正正摆置着一条春凳,上面危坐的正是这中京道大定府北安州刺史韩可孤韩大人。本来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了,面目上却少有这塞外骄阳烈风常年吹晒的赤黑之色,看上去仍略带着些年青人才有的涩气。此时,很是白净的脸上沉若滴水。 人群疯魔了一样直拥而入,从衙署大堂的左右分流开来,绕过签押房,乱哄哄争挤着拥在前庭后院。韩大人如入定的老僧一般微闭着双眼不言不语。细细端详过去,却见两片腮肉正微微的不停颤动,如同强自忍受着锥心的牙痛一般。是啊,看到这如缕不绝的治下难民惨惨戚戚,就好像一把把纳鞋的锥针一样把他的心锥得撕裂般疼,这痛感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群涌入愈觉大疼了,之间更夹杂着愤怒和内疚。 高军的肆意杀掠,除了官兵一贯的凶残和贪婪本性,也存在着高永昌对自己的报复和威胁。其实这次的兵祸,究其根本有一部分的原因还是韩可孤不肯与高永昌同流合污,一起举兵逼宫造成的。前些日子高几次派信使来邀商纳劝,均被严词拒绝了。当时来使便隐然有威迫之意。 “韩大人若执意如此,我家将军当不得不亲临造访。........” 韩可孤虽然未必把这话当成了过耳的青风,也加派下一干的守城兵士预防不测,但实在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那时侯,他还存着几分希望。想高永昌也是渤海郡望的名门后裔,世世代代受着皇宠。其人虽是行武出身,但也粗读诗书,颇通些礼仪道德,心中存在韬略,学三国关羽《春秋》常不离手,每临敌作战之时很是懂得审时度势,贯善掘坑巷挖地道,往往得了出其不意的奇效,所以军中素有“窟头将军”之称。由打仗便可看得出其超乎寻常人的心智一斑了。所以,之前正是觉得以他的老谋深算尚不至于在此国家危难的多事之秋,不重大局而擅起刀兵引动内讧。况且在这五京之内韩可孤自我感觉还算是有一些官名,治里百姓归心拥戴,又兼祖上德让公赫赫荫威,朝庭上下对韩氏一门大多都推崇相加,互相之间多有些依护,想来高永昌未必肯枉顾了圣意民心......通盘考虑过利弊,韩可孤以为高永昌必定也会仔细做出一二权衡的,没承想事态竟会如此的急转而下,以至于到了现在一发的不可收拾。“枉信在先,虑敌与后。”韩可孤的心都碎了,自己一时的筹思不及竟造出了这天大的孽呀! 人群一分,一个头上汗淋淋的精壮汉子挤出了人群,勿匆向上一揖: “禀大人,高军兵士在城里四处放火,一些人家的房屋都坍倒了,室中尽遭劫掠。.......” 韩可孤心头更凛,颔首对那探子言道: “令府兵从速导引,使百姓们快快入府暂避一时吧。” 探子应声向大门外急急而去。 “这算哪一门子的官兵,连那些土匪杆子都不如------” 韩可孤身后,拔直站立得像后街那座半截土塔一样憨重的汉子瓮声说道,铁栗色的面庞上两道粗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说的话虽然是在刻意的压低着嗓子,却仍然要较一般人的声音略高了些个。这是韩可孤入职北安州时,皇帝为昭彰对韩门后人的眷顾,也有为让韩大人全心经营,把这里经营成为毗邻大辽国龙兴之地泽兴府的铁壁拱卫的意思,特地加恩赏下的御前卫士。此人性情粗放耿直,自幼便熟习武艺,双臂天生长了千八百斤的气力,在宫帐军中几无人敌。天祚帝便派下他追随在身处接近宋辽边境险地的韩可孤就任,倚重保护。此时他正望向拥挤不堪的百姓人群,眼睛睃睃的不停转动,查探着可疑的所在,两只手习惯性的扶定腰带中斜斜插着的两柄琥珀镶柄的锋利匕首。 自清晨起床开始,这萧驴子便不离寸步的呼护在韩可孤的左右,坚定不移地贯彻着皇上交代他要做好“贴身护卫”的“贴身”二字,像在照顾初学会走路的童子一般。看向人群的铜铃双眼凛凛的透出几分寒光,绝不敢放过一丁点儿可能威胁到大人的可疑之处。韩可孤略一歪头,看向这个不挪不动的半截子“黑黑塔”,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暖意。 “你如此的戳立着,不觉得累么?” “听我母亲说,她在生我的时候梦见头野驴入了怀里。我是那毛驴子托生的,哪里会觉得累哦。” “呵呵.......”韩可孤起了几分兴致,驴儿追随自己几年了,这个故事倒还是头一次听这闷葫芦说起“就真是个毛驴儿,也是会累的呀!” “毛驴就是个拉磨的身板儿,轻易地哪里会被累到。” 韩可孤不禁被这憨直的汉子逗得本来发紧的心里有了略微的松弛。萧驴子没承想自己的几句戏语俚言,竟能让大半日都苦着个脸的主子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也偷偷咧了咧嘴,只是到了这张本来生得硬板板的脸上,实在是笑比哭还要难看得许多。 正文 第二节 更新时间:12-11 4:03:57 本章字数:3748 人群一时比一时的凌乱,全然没有了秩序,简直就如同大雨过后柳河发下的滔天洪水一般,滚滚的旋卷着没有一丝章法。哭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人摔倒了,随跟着便会带倒一片的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跌跌撞撞骨碌在了一起,接下去就是一连声的哀嚎争吵,互相薅拽着强爬起来再接着拥挤,一些枯干瘦小的人儿竟被挤得两只脚离了地,倒也占了点儿支撑歇脚的便宜,一时间早没了最初进府时还略略残留的那份儿矜持。。。。。 韩可孤不觉生出些惊疑。 “驴儿,你出去看看又发生了什么事体。” 萧驴子垫脚一跃便下台阶到了人群面前,但未曾落稳,就又“忽”地折返了回来。虽然是直通通的肠子,却也知道虽然要以大人的命令为重,但再重也重不过老爷的性命安危。还立到韩可孤的身后,仍旧绷起脸双手握紧腰中利刃。恰在韩大人回过头要瞪眼开口训斥的时侯,刚才那名打探消息的便衣军士又挤了进来。 “禀大人,高将军帐下一员偏将带了一标人马,已闯到了府衙门前了一一” “驴儿,快去府门帮忙导引,让百姓速速进来一一快去!!”韩可孤咬着牙对不情不愿的忠扈恨声说道,萧驴子略顿了顿,虽然是一万分的不乐意,但也不敢一而再的忤逆了主人的意思。 待萧驴子去得远了,韩可孤离开坐凳跨步回身进了大堂,面向堂上楹眉悬挂着的自己亲手用契丹大字篆写的“清慎勤”鎏金匾额立定。契丹大字是神册五年间太祖耶律阿保机令从侄耶律突吕不和耶律鲁不古参照了大量的汉字创制的,所以当初匾字未雕之时还与治下几个汉人老学究在酒桌上就汉辽文字的差异做了好一番的比对争论呢一一注目了一晌,韩可孤再不犹豫,探左手“玱喨”的拔出腰下斜跨着天祚皇帝御赐的那柄弯月宝刀便向咽喉抹去。在高军进城之初,他心里就早存下了计较,高永昌即冒大不韪持强侵闯本州,便宁可为玉碎也不能做瓦全,拼得身死也决难屈从,做下那助纣为虐的猪狗勾当。况且,高永昌即是协逼自己而来,己身一死,想来他但凡有一丝的恻隐之心也就不会再火上浇油的难为这一城百姓了吧。 锋口不及颈项,就已觉得寒气渗透了朝服袄领,冷森森的果然是御赐好刀。只是辜负了皇上对自己的一番信任,只得来生再把这一腔子的热血报效朝堂了。心思未尽,刃口已近了脖皮,正是要往里铩肉的时候,却从身后伸来一只黑黝黝粗糙的大手,轻巧的一个翻腕便把弯刀夺了去。陡的一惊回头,原来是萧驴子不知几时已回来了身边。韩可孤心头着恼,皱紧眉头吆喝道: “使你去门前,怎的又回来了?” “已经有人过去了”并不提方才的惊险,萧驴子只偷偷抹了把被韩可孤吓出的一头冷汗,顺着大人的话回道:“百姓们能进来的都已经进来了,府院也就这么大的地方儿,囤满了,怕有千来个人呢。” “尽量的挤一挤,能躲进多少是多少吧......”韩可孤黯然低叹,知道自己这条命一时半会儿算是去不了了,对这位至忠的仆扈虽是着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略点了点头。 “只怕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呀。”兵祸猛如虎,这高永昌即然敢带兵杀进了北安州,就不会再存一毫一厘的顾忌,百姓们即使现在暂时躲进府衙,又有谁敢保证这许多的劣兵不会冲进来撒野祸害呢。 “大人,请随我出侧门避避吧一一” 韩可孤横眉不睬,萧驴子也只好倒拎着那把缴过的弯刀不敢言语了,依旧站到了他的身后再不肯离了左右。韩可孤索性理一理朝袍,绕过堂案,正襟在堂椅上坐了下来.......。 “交给你的刺史印鉴呢?”沉默了半响,韩可孤突然开口问道。 萧驴子拍一拍系紧纽襻的袍衽:“在这里”。 “好!”韩可孤吩咐道:“你立刻快马驰往上京临潢府,请见正在那里陪皇捺钵的北府宰相耶律石柳大人,把这枚大印还于朝廷,就说韩可孤无能失地,罪实当诛。。。。” 萧驴子按住不动。 “速去!”韩可孤语气加重。 “来之时,皇上亲谕,驴儿生死不得离大人左右。”萧驴子执拗起来。 “还再啰嗦,快去!!!” 萧驴子“扑通”一声跪倒,也不回话,只握紧这把铮亮弯刀,手背上青筋爆了起来,突突的抖动。 紧跺了几下脚,韩可孤又急又气。 “好,好!”紧抿着控制住嘴唇上的哆嗦:“好你个肉头,你不去,我自去便是。” “那我随大人一起去。”萧驴子抬起头,眼神傻傻的有些期待。 再顿足“驴儿啊驴儿,平日里我也掰开揉碎给你讲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现在这高永昌明眼儿就是冲着我来的,你却想我临阵脱逃,这不是活活的把满城的百姓往狼嘴里送嘛?你这是想我撞死在你面前呀!”韩可孤对上这个只长了一根筋的汉子连哭的心思都有了。 萧驴子直吓得再没了言语,这终是关系到几千几百条活生生的性命呀,更怕韩可孤再来个一时的想不开真去撞了墙。只好“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头顶脑门立时间便血丝丝的油青了一片,他爬起身拔脚向外而去,回身之际,这铮铮的铁汉子竟撩起袍襟偷偷的抹一抹眼中再难抑制的泪花。 韩可孤大叹了一口长气,又自端正地坐在了大堂之上,几个路过的衙役远远看见大人身边没了人伺候,便急急忙忙拥上来,韩大人手轻轻摇了几摇,示意他们全都退下。外面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显得这堂内有些空旷了,只传进些酸酸咸咸的腐朽怪味荡来荡去。虽然自己赴死的心很决绝,但始终还是对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些个眷恋。韩可孤脑子里有点儿海阔天空起来,忽然现出几幅与这不堪场面很不搭调的场景。那是北安府境的极北之地,也正是韩可孤的生养所在,那里的天好像永远都是瓦蓝瓦蓝的,偶尔有几片不大不小的白云飘过来,就像是蝴蝶儿轻巧地在翻飞,通流直下的柳河水透着青绿,很柔和地顺着河床向东缓缓流淌,山脚处几洼映山红开得旺盛,色调颇显浓重,一蒲蒲杂草努力地生长着,像极了顽强地活在这世间里最底层的平头百姓们,几群伶俐的雀儿闪转腾挪着飞来飞去,倒给天地间凭添了几分隽妙悠远的意味。最好看的还是漫坡遍野种植的白荞麦,夏天一片翠绿,秋天一片洁白。“三块瓦,盖小庙,里面住个白老道。”这则谜语就是猜的这种谷物。“去皮”“吊磨”…一系列的工序之后,把磨好的面粉用来蒸煮水饺、烙饼贴糕、捻窝子、搓鱼子.......,最好吃的就要数拨面了,面点师傅热烫冷揉,把面粉千锤百炼之后用特制的刀具拨切成筋道透亮的三棱细条儿,再用鸡汤、肉丝、蘑丁、木耳佐成卤料,吃起来润滑爽口,让人不觉的胃口大开。韩可孤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劳心劳力的能够坚持得住,全赖着年轻时候常吃这种粗食,保养的一副好体格呢。 在这百倾沃田的边缘,突兀着两座很具奇势的窟窿山,山体的中间天然生成两个不很规矩的孔洞。古老传说,这是二郎神杨戬同天门将打赌,一路挑下来的九天玄石,到了这里因为扁担承受不住重量,只好抛搁在了此处,当地的老百姓于是唤它做“二郎担山”。在很小的时候,老母亲曾经当成故事对韩可孤讲起,有人在他出生之时看到过一大朵牛形的青云,伴着雷鸣闪电如同实质一样,从天上直冲了下来,泛起淡淡紫光穿过了东面那座山中的窟窿,径直进到他家院子,只是那牛只长着一枝尖利的犄角。及到长大读了书才知道,这独角青牛乃是上古的神兽,叫做獬豸,最能辨善识恶,在上尧时期的王宫里就曾饲过一头,发现有奸邪的官员作祟,它就会用独角将其触撞在地,然后吞吃到肚里。所以历朝历代都把它当作正义的化身,按其形象制成朝服饰誌,素来就有了 “苍鹰下狱吏,獬豸饰刑官”的说法。 虽然自己并不信这一类的怪力乱神,但也禁不了许多人会由此联想到那位穿着紫色彩衣翩翩做舞的契丹神女源祖,铮铮的弹奏着那把发出天籁之音的九天琴器,沿湟河顺流而下,去向木叶山约会情郎时所骑的那头青牛。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段近乎神话的传说,才让天祚帝特别的宠信自己吧。可现在,韩可孤的性命却已在须臾了,看来老天爷是决定要收回自己这头老牛喽。若是死后有人收殓,能够把这副遗骸葬到村子西山上的那棵据说已经存活了有两百多年的老榆树下,便就了无遗憾了,想来后世的侄男望女们一定会在这棵树的前后左右植上些花草树木的,再选出两棵上好一点儿的做成神门,每到了年里节令把些个红绳祭礼挂到枝桠上,绕着这棵葬树翩翩蹈祈,办一场“瑟瑟仪”,来上一段“蹄林大舞”,倒也不觉寂寞了。唉,只可怜跟着自己担惊受累了大半辈子的糟糠老伴儿了,这一去,她和孩子们的天就算是塌了下来。但愿那些个平日里拥前呼后的亲朋好友们不都是浅眼皮子的势利之人,也整一出儿“人走茶就凉”的庸俗把戏。 正文 第三节 更新时间:12-11 4:03:58 本章字数:3403 一心思死之际,便听见府门那里持续着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吵嚷呐喊,刀枪碰撞的铿锵声中,脚步杂沓而进。竟然有几支箭矢带着“飕飕”的呜咽风响直射进了大堂,剁到堂柱上颤悠悠的乱摆羽尾。 甲胄“叮当”之声骤起,一标兵勇拨乱了人群,鱼贯般直到了阶下,一员偏将昂昂然进到堂上,傲慢的神色间倒还稍稍流露出几许恭敬,略作了一揖后说道: “我家将军有请韩大人过山中大营一叙。” 微闭着的双目并不睁开,“可知所叙何事?”韩可孤轻轻顿了一顿,故意地装着糊涂。 “请大人共谋讨逆大事。” “我日前已经数次回复过你家将军,此事不谈也罢。” “将爷吩咐。”偏将再拱手,“小将此来务必要请大人过营,还望大人多行方便。” 说罢,一双桀骜的眼睛,扫了扫韩可孤,接着就向堂外拥挤不堪的人群瞧过去,威胁之意俨然。 韩可孤看了看堂下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们,正手持着寒光泠泠的刀枪直对向畏畏缩缩的一众百姓,把本来就沉着的心一横,不敢坚持,狠咬咬牙站起了身子。 “也罢,我且随你走上这一遭。” 再不去理睬那员偏将,径直走下了正堂,往府外而去。满庭院的百姓们略乱了乱,原来被官兵们强打出来的狭促通道又宽了宽,一时间吵吵闹闹的场面静了下来,只有几个怀抱的婴儿偶尔不懂事儿的哭叫几声,就被家大人手忙脚乱的捂住了小嘴儿.....,大家默默地目送着韩大人离去。韩可孤并不向四周观望,只快速地穿过屏着呼吸的人们,踏步钻进了高军士兵早已经备下的马车。随着车夫一声吆喝,便在官兵的前拥后簇下,奔向城外去了。 透过被风刮开的车帘缝隙,韩可孤望着遍路凄惶的人们和破败不堪的街市房舍,心中不免一阵阵的悲怆,拔凉拔凉的一股气直冲向了脑门。这才几年的功夫,国事竟然如此的衰败不堪了嚯。 自从天祚帝执政以来,一味的好游戏,喜从禽之乐,以开国之初先帝定下的 “捺钵” 办公为理由,常常带着一众文武大臣游猎四方,却耽搁着不问政事,只被耶律乙辛、萧奉先几个阿谀小人忽悠得五迷三道,偏听偏信地任由他们把持朝纲,可着劲儿的肆意妄为,却疏远萧兀纳、耶律石柳这般贤良卓见的大臣,造下太子浚冤案,很是凉了一大批的耿耿忠心。后来更是任用“有才而贪”的北院枢密使耶律阿思来清查关系到国家前途命运的“乙辛大案”,让他得了机会广受贿赂,敷衍塞责,纵容那些贪墨之徒继续用事、阿谀奉承之人竟相提拔,而真正的忠臣良将们却大多因为不懂得权宜,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些排挤打击,甚至有的竟被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胡乱就下了大狱。致使朝中可堪用的人才越来越少,以至于边备也松弛了,加上这些佞臣为了投皇帝的所好,竟妄自增加了对“海东青”和“东珠”的征收数量,导致女真完颜氏抗辽之心日盛,聚兵在各边塞隘口不断地撩拨挑衅。可天祚帝偏又不把这些重要的谍报放在心上,还是一味专信只会唱喜歌讨好奉迎的萧奉先兄弟,使得对女真问题上的处置一错再错,贻误了大好战机。天庆四年,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誓师励众,向宁江州侵扰,大败渤海军之后,汉军都部置萧陶苏幹就曾提出“女真国虽小,其人勇而善射。自执我叛人萧海里,势益张。我兵久不练,若遇强敌,稍有不利,诸部离心,不可制也。如今之计,莫若大发诸道兵,以威压之,庶可服也。”这则建议真是阐明了当时的形势,女真族部队中的战员虽然不多,但抱团合众,悍不畏死,而且最善于骑射,加上自己这一方又有叛徒萧海里等逆臣投靠了他们,深入了解到本朝的战术方略,知己知彼使战斗力直线上升。而我军却经久不历战事,加上疏于演练,刀枪都锈钝了,如果一战得胜倒还罢了,可一旦战败,各部兵将势必会对朝廷失去信心,离心离德而不服调遣。所以在那时如果朝廷廷依了萧陶苏幹的建议,整合天下兵马,以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来慑服完颜一族也不失为上策。只可惜天祚帝竟舍了如此良策不用,只信萧奉先,斥陶苏幹大人之谋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钦点奉先之弟挂帅,盲目地集结起正在滑水北屯驻的几队乌合之兵就出了河店。“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派遣如此一个好大喜功,胸中全无点墨的庸人带兵打仗,结果可想而知了,果不期然就是一场惨败。。。。这般的邪正不辨,任人唯亲,怎么会不令朝中上下倍感失望呢!也难怪各地贵族纷纷有了反叛之心,有一部分文武大员也萌生了另立新君的想法… “赶得再快一些”外面偏将轻声叱喝车夫“将军该等得不耐烦了。” 一声长鞭破空炸响,车轮“隆隆”的明显转得更快了起来。 “不耐烦什么,难道还怕这内讧来得不够快吗?”韩可孤暗皱眉头,萧奉先固然祸国殃民,但你高永昌也不是什么善善之辈,似这等逞性妄为擅起刀兵,又置国家大局、黎民生死与何处了?今日高军肇事,朝廷必然要出兵平乱,那时内讧彻底展开,你作不作得上这一地的主人还在两可之间呢,只怕先就遂了完颜氏的心意了。 韩可孤坐在颠颠簸簸的马车上,越发的觉得自己忠于的朝廷现在正如同这辆车一样,艰难的行驶在崎岖的山道之上,晃晃悠悠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颠覆了,而自己却又无力着手挽救,只能徒劳地忧心忡忡,百筹莫展。 马车“吱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音过后,缓缓停了下来,韩可孤掀起车帘,原来此时已环着盘山道近到了一座巍峨的山前。只见依山势迤逦而起着无数的毡帐,黑压压的不见首尾,帐前士兵执枪荷刀,森严壁立,全无一点儿的杂乱。 那名偏将策马绕到车前“有请大人下车。” “这里就着实不错,你去请高将军到此一叙吧一一。”来到别人的地盘儿上,韩可孤一向都很警惕。这是最近几年亲身经历过了几处纷乱复杂的环境后养成的习惯。 偏将拱手再请“还是请大人下车吧。” 韩可孤不语,只是一味的冷笑。 “有请大人下车。”偏将话声一紧。 一路簇拥而来的士兵们围拢了上来,韩可孤锁起眉头,冷言问去: “你等想要做甚?” “不敢”偏将略一躬身“只请大人上山。” 韩可孤眉上更紧,伸手来拉腰间的佩刀,却只摸到了那支空鞘,便顺势向身前挪了挪。 偏将倒被吓了一跳,一路上领教过这位韩大人“汤水不进,油盐不吃”的个性,知道恃强是吓唬不住他的,自己不自觉的耍耍威风不过是平日在手下兵丁面前养成的习惯使然,此时从一路过来的态度上微微有些觉察到韩可孤仿佛起了求死的念头,深恐因此误了自家将军交代的差事,再不敢懈怠了,只得屈下身子跪到了地上。 “小将不敢在大人面前造次,只求大人上山,能够尽早复命便感大人大德了。”连连的叩头,声音中竟然急得带了些哭腔,那一众军士也是跟着纷纷跪倒在地。 难怪高永昌的声势日盛了,把自己手下的兵勇们都整治到了这般光景。眼下的形势倒让韩可孤有些进退两难了。略一沉吟,想到大可不必和这些只知服从的士兵们一般见识,在这里自己就是死了也是枉死,倒显得不够大气。还不如与他们行个方便,也免得到最后拉扯起来,白白受些无谓的**。等进了大帐,只和高永昌当面理论,那时纵是拼死了,也横尸在那跋扈将军面前,才不枉一生壮烈。 思谋一定,韩可孤轻撩袍角踩向车前踏凳,缓步出了车子,略略整治一下衣冠: “也罢,我也不与尔等为难,只找你家主子理论。” “多谢大人怜恤。” 兵将们爬起身,韩可孤随着那员偏将过辕门往山腰处那座大帐而去,及远便看到大帐前旗帜高悬,招摇着随风乱舞,上面大书 “讨贼锄奸”的字样,下面附了若干小字,看不得真切,想来是謦书着萧奉先诸人的种种罪状吧。 正文 第四节 更新时间:12-11 4:03:58 本章字数:4431 一行人沿着军帐的间隙东穿西绕的越走越高。有些晕头转向了的韩可孤陡然发现绕来绕去的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带得偏离出山腰那座大帐很远了,此时来到接近山顶的一处还算平整的丘台上,边缘便是险峻的山崖,重岩叠嶂的倒和登州东牟郡一带山体的崮形地貌有些相似。放眼望过去,只觉一侧石崖幽深不可见底,另一侧坡度也不见缓和,山势极高了,齐腰深的荒草居然少有践踏。这倒是个藏兵的好去处,屯兵在此间,来犯的敌人肯定无法展开有效的攻势一一不得不让人佩服,高永昌对排兵布阵确实很有一套。 面前一座略小的毡帐面崖而起,帐帘半卷,看里面帐案排椅虽然粗糙倒也齐全,正迎门处的帐墙上挂了一幅耶律倍的《骑射图》,在粗旷里透露出几分儒雅,倒很符合高永昌的性格。韩可孤停了脚步: “高将军可在帐中?” “诺一一”帐内一人应声而出。韩可孤一顿之间已察觉到,那名偏将此时早不知去了哪,换了四名齐整军衣挎刀的军士环立在左右。 “高将军何在?” 韩可孤习惯性的把手伸向腰中,随即便又想起那刀已被萧驴子收了去。高永昌明显的是在避而不见,韩可孤一见来人,便知必是说客无疑了。于是负起双手,只站立在帐门前,向着崖头发起愣来。 “银含凿落盏,金屑琵琶槽。 遥想从军乐,应言报国劳。 紫薇留此阙,绿野寄东皋。” 少顷,抑扬之声轻轻响起,认得是那位高永昌手下的幕僚说客所发。此人还是有些才华的,平日里常常陪了高将军品茶弈棋、谈天说地,尤其对下六陆棋颇有些手段,自己当年还曾在辽阳府高军营中与他对弈过几盘,倒是输多赢少,只是急切间想不起姓名来了。 “韩大人别来无恙。”老幕僚长揖及地,行的却是汉礼。 这并不奇怪,远在立国之初太祖阿保机便已经认识到本朝军事力量虽然强大,但文化底蕴远不如宋国深邃,早早定下了“因俗而治”,“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基本国策,大力倡导儒家思想,对辽,汉礼仪‘择善而从`,完全不予限制。 韩可孤并不答礼,只冷冷的将脸别向了一旁,那人也不为忤,跟上一步,摇头摆脑的再自吟哦: “北嶂南屏恰四周,西山微阙放溪流。 胡人置酒流连客,颇胜峰峦是胜游” 这让韩可孤不禁想起,宋哲宗元佑四年尚书右丞苏澈在使辽时途经北安州驿站“会仙馆”题下的这首诗,记得另外还有一首“岭上西行双石人,临溪照水久逡巡。低头似愧南来使,居处虽高已失身。”这虽然是苏澈借着那对低头佇立在泊头沟上的石头来讽咏变节事辽的宋室官员,但也恰恰说明了国事不宁则人才思去的道理。倒与现在的大辽情况很有些相似,朝廷弃高就低,能人志士得不到重视,自然会“良禽择木而栖”了!恐怕照此下去,用不多久也会有本朝的无聊文人写出这一类无奈自欺的文章了。唉,想大辽国何时才能再现神策年间耶律阿保机可汗叱咤天下的风采呀一一 想未尽,便听见已到了近身的幕僚在耳畔急声低语: “大人有所不知,高将军已是身染重疴,今次之所为,全都是少将军一手策划一一” 韩可孤顿时便有些明白了过来,本来依着自己对高永昌的了解,他尚不至于生出如此不顾大体的事端,原来果有别情呀。不需要再多的解释,一切都在顷刻间想清楚了。 当初也曾和这位高永昌之子高守光有过几面之缘,从其言谈举止里看得出此人很有些奸诈野心,后来又听说其人好色如命,竟罔顾了人伦常理与自己父亲的爱妾罗氏勾搭成奸,事发后气得高将军将他乱棍打出。但终是“虎毒不食子”,还是给了他个别府校尉的差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段高家的丑闻一时间在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成了笑料,搞得堂堂大将军在朝廷上下很是没了面子。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又如何耍的些手段哄过高永昌,拿到了兵权。 韩可孤一念及此,又有了些疑惑,便低声问那幕僚: “既然如此,难不成高将军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能驾驭了吗?” 幕僚偷眼看看军士们离得远了些,便更加凑近韩可孤,少气乏力的回道:“高将军把少将军赶走之后,精神上受了些打击,就更耽迷享乐了,每日肉山酒海的麻醉自己,后来竟找来些道家方士为他炼制长生不老丹药。少将军便是抓住了老将军的这点心思,为他招募了几个骗人的术士,每日里极尽迷惑之能,渐渐地便把兵权拿到了手里。现在的老将军一一唉!” “哦一一”韩可孤心中黯然,本来是想着来山上与这位故人做个了断,可眼下看来已是绝无可能了。想高永昌当年也是条豪气干云的汉子,天庆四年间,带兵和数倍与己的宋军在平洲大战,决胜之际却不料受了突厥偷袭,妻儿遭掳,高永昌并没因此减了斗志,复振起军威,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自己独坐中军运筹帷幄,以不当之势攻陷冀州、挺进瀛洲,逼得突厥兵奉妻还子以祈罢战,让整个河北都为之震动,是何等的英雄气概。而现在却因为甄不破这滚滚的红尘,被逆子蒙蔽如斯,可悲!可叹!在当日,自己受石柳大人举荐,任职东京道户部司和高永昌同衙共事,高将军其时虽也骄横,但自己终是以真诚待人,心无偏私而得以让他释了怠慢之心,两厢关系处理得还算融洽。旬月前还常有信函往来,互承想念心意,却不料才这几天的功夫,竟失了势力,恐怕自此再无相见之日了吧。 话说到了这里,,也就再无可说了,韩可孤向幕僚致谢。 “多谢相告,请老先生自忙去吧。” 老幕僚尚言尤未欢,早知道韩可孤文名久播,才渊识远,还想着与之纵意畅谈一番,但看他一脸的冷峻,只得局促的回道: “也好,只是少将军命学生奉陪大人闲话,如此骤然离去,恐生疑窦,怕是对您不利一一” 韩可孤倒未曾考虑过这幕僚心中的感受,面上不觉一赧,歉然拱手。 “那就有劳了。”再不言语,只自立到崖边,望向远处天际。苍白的面庞在天影里发出莹莹的玉光,略显诡异,几枝树杈的阴影扫在他的鼻梁,描绘出一幅郁郁寡欢的样子。 此时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茫茫的如同回光返照般从林间树梢把大片的残光洒下来,云山树草都染得血一样的通红,天边仿佛忽然着起了大火。。。。 如此的静立着,不再发出哪怕一声咳嗽,听凭那幕僚尴尬的候在一旁。 韩可孤神游天际,漫无边际的看着随风变幻的云卷云舒,一会儿伸展作灵动飞扬的龙蛇,一会团卷成奔波奋蹄的牛羊,不禁让自己又回想起家乡的那则青牛的传说一一 感慨着时光如电,人生瞬息。夜色已不觉间弥漫开来,月亮上来了,给山中的景物罩上了一层朦胧,任是一草一木都被隐藏了细节,很空明,使人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韩可孤有些恍惚,突然山顶透过几声风打折枯枝的声音,韩可孤吃了一惊,倒回过了神来,暗自责备,落到如此的地步了,怎么还在瞎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可见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在乱世为官尤其要做个忠官好官,自己的心还是太脆弱了。似这样困顿不定,难不成还在留恋人世的繁华,真要惜了这条命缠裹到那罔顾大局的内讧中去么,岂不做成了千古罪人? 用力的做了几个深呼吸,韩可孤让胸中的浊气吐尽,有些烦躁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 “请问此是何山?” 那位早已站得腰膝酸软,正不知进退的幕僚如释重负。 “大人,这是北安州府衙东面的锅撑子山呀!” “糊涂了”,韩可孤一拍脑门儿。这锅撑子山距州府衙门只是几十里的路程,在自己任职北安州之初,还来此踏青游览过一番呢。其山三足鼎立,支起如撑,传说是当年大禹治水之时,准备在此宴请助其疏导洪水的大力神,架锅煮饭而凿出的锅下撑脚。这里常年云雾缭绕,绿树四合,清逸中又有着许多峻奇,是个游乐的好所在。 多么秀丽的山川树木呀,就要毁于兵祸了。韩可孤转头朝向东北,望上京方向,在心中三叩九拜。 “吾皇,韩可孤无德无能,辜负了圣托,实在罪该万死。今日只能舍了此躯来报君恩了。”再略转正北,默向家乡方向也告别一番。好久没有到老母亲的坟头祭扫了,此番儿子下去相陪,一定好好尽尽孝道。。。。” 韩可孤使劲搓搓了脸,精神顿时振作了起来 “可有准备饭食?本官有些饥饿了。” “有,有。”幕僚一迭声的应道,转身向守卫兵丁嚷去:“快些给大人排备酒菜。” 四个军士见半日里如泥塑般呆立的韩大人活了起来,不觉也在心中松下一口气,诺诺连声的答应着向山下传话去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间离了韩可孤,他趁机上前一步便更近了崖边危畔,也不回头,向远处大声而叹: “我堂堂大辽官员,竟受误国小儿的如此胁迫,又岂能为一己性命与尔狼狈为奸一一” 撕心裂肺的长啸,字字句句清晰地传播在天地间,中气充沛之极。 几个军士尚不及反应,幕僚更是目瞪口呆。韩可孤一步踏出,便向那深不见底的崖底直直落了下去。太突然了,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才堪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军士们紧赶着趴到崖边向下张望,此时哪里还能见到韩大人的影子,只有陡壁上几棵生命力颇强的孤松,在月光下孤单地抖动着针叶。 全没了计较,老幕僚连连跺脚。 “少将军千叮咛万嘱咐,不得让韩大人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你等还不快下山寻找,等着杀头吗?” 几个军士丧魂落魄,一时间忙忙的寻找下崖的路径,也不敢先往大营报信。有一人情急之下竟忘了身在绝地,也一骨碌的从崖头滚了下去,妄断了性命。 待幕僚彻底缓过神来,才跌跌撞撞的爬到了崖边向下张望,只见到陡直的崖壁上,恍恍惚惚的有几处怪石独树突兀而出,深远处黑黢黢的看不见一点点物什的影子,就连下面的树动草响也是远不及闻,耳边只有风在呜咽,“呼呼”的回音渺渺。 正文 第五节 更新时间:12-11 4:03:59 本章字数:2960 距离北安州千余里的平州府城隶属中京道,始皇帝嬴政第四次东巡时便是驻跸此地,并在这里派出燕人卢生、方士韩终入海求仙,还留下了铭刻 “碣石门辞” 以歌颂自己的大德。此地南临渤海,北依燕山,草木葳蕤、野蔌布郊,一派繁荣景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脸上常都挂着笑容,很富于知足的表情。 可惜这种知足没过多久便不再继续下去了。 宋政和十年,右文殿修撰赵良嗣带着徽宗的亲笔信函出使金国,签下了“海上之盟”。宋朝以将原来供奉给辽国的岁贡转奉给金国做为价码,联合攻辽,以图收复燕云十六州。 盟约签订后,金国完颜阿骨打率兵很快便付诸了行动,并不断取得胜利,而宋却迟迟不能成行。原因是“后院起火”了,内乱频发,各地间聚众造反者越来越多。王师数伐不利,便延误了合金之计。如此违约,便惹恼了阿骨打,同时也起了蔑宋之心。于是挥师南下,吓得正在燕京城中鞠球作乐的宋室官员,连守关的炮衣都没有掀开便受了降。 无奈之下,宋国不得不再与金国达成协议,金将太行山以东燕、蓟、檀、景、顺、涿、易七州交还给宋;宋每年向金纳岁币银绢各20万两匹,另输代税钱100万缗;平、滦、营州不属五代时契丹受贿之地,不在归还之列。 自此,原大辽治下的平洲便易主归了金人。 辽管时期汉、辽族人与法律权益上基本达到了平等。自耶律阿保机开始,只契丹区域维持部落的习惯。对所管治的汉人区域参考唐制,沿用汉人《唐律疏议》,实行一国两制政策。至景宗耶律贤以后,汉人不仅可以南院为官,如果战功卓著或者科举拔萃,还可以入北面述职。当年的韩知古即为蓟州玉田汉人,六岁入辽,其后嗣三代效忠辽朝。至其孙韩德让更是累封楚王、北府宰相、北院枢密使,赐名“德昌”,人皆称其为大宰相,之后,又承皇恩,再被赐名“隆运”,隶属横帐,位在亲王之上。张孝杰建州永霸汉户,重熙十五年擢进士第一,道宗年间封陈国公,仕北府宰相,赐国姓“耶律”,又赐名“仁杰”,在辽国汉人中,贵幸无比一一尤其道宗之后最宠汉学,尊 “儒家”,建夫子庙,逢春、秋两季,皇太子都要拜谒祭奠。达人显贵俱喜吟诗作赋,常以取汉名为荣,萧燕燕便是“承天皇太后”的闺号,由此可见,对汉人的仕子学生的重视程度了。吸纳中原科举制度,广选汉家人才委以重用。咸雍年马人望进士及第,初任松山县令,尔后递迁中京“警巡使”。断案入神,过手从无冤假错案。同时,辽国政策对待百姓也是轻徭薄赋,全没有做“后爹“的态度,其税负较宋还要低些,并且依照汉族人习俗,致力建造城池安置生息,以助娶妻生子、安居乐业。本来老百姓也不关心这版图归属的事儿,只要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就满足了,何况这城里除了多几个髡发的契丹人种,也再没什么变化,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金人与这些原住民们相处得颇为融洽,还常常请教一些汉文汉礼,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汉人们觉得心里很舒服。因此这几十年才有了耕地广阔,牛羊满山的欣欣向荣景象。 可金人一来,这一切就全变了,金太宗废免了“因俗而治”的政策。强制推广奴隶制,执行“猛安谋克制”,各村寨设猛安谋克户,规定以户为计算单位,以三百户为一谋克,设百夫长为首领,十谋克为一猛安,设千夫长为首领,使女真同其他民族混居,以利于控制。下诏“禁民汉服,及削发不如式者,死!”强迫汉人剃头辫发。有抗拒者立杀。在任官举仕上更定了限制歧视汉人南人的法规。明令不许汉人担任中央或地方官吏,其“长则金人为之,而汉人、贰焉”即使在不得以用汉人时也要金人做主官,汉人出任副职。更罢黜了科举制度,绝了汉人学子的入仕之途,以致与有人叹曰:如何穷巷士,埋首书卷间;年年去射箭,临老犹儒冠! 尤其对低等阶级的老百姓最是残酷,在尽数掠夺过田地之后,广放高利贷,使无以为计的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做了债务奴隶。规定欠债者以人口折还,及藏亡命而被告者皆死,凡是积欠公私债务而无力偿还者,即以本人和妻子儿女的人身抵偿,凡是藏匿逃亡者之家,家长处死,产业由官府和告发者均分,人口一半充当官府奴婢,一半充当告发者的私人奴婢,连违令者的四邻也须缴纳“赏钱”三百贯。更出动大批金军,到处搜捕“欠债者”。搜捕队凡遇着村民,即行拷掠,或迫使其自诬,或威逼其诬人,致使“生民无辜,立成星散,被害之甚,不啻兵火”。以致“积尸狼藉,州县囹圄为之一盈”。还任意征发大量汉族成年男子去当兵,有时候竟然挨家挨户搜捕汉人壮丁,标价出卖,或者转换战马;而当搜捕到的汉人壮丁数量过多,暂时派不上用场而又难于供应其口粮时,就大批大批地坑杀;随意霸占蹂躏汉人妇女,每在一处便多有银牌天使,不问贫贵婚否,任意指定女子伴宿,略有不从便给予灭门之罚........如此的法苛赋重、凌虐劫掠使得金管区人丁大减,民生凋敝,经济倒退,到处都是萧条景象。 一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 脚踩到生死的边缘, 百姓们终被逼迫得开始反击了,时有村民在井水、食品中投毒药杀金国官兵、牲畜,这也更引来了当政者的强烈反弹,金太宗亲自下谕,令店铺主人必须将姓名刻于石头或木板之上立在店前,违令不办者,治以重罪,又禁革沿街流动售卖的小商贩,以期绝了毒药来源。并且凡村中有一人从事抗金斗争,便株连全村,如果有人据城抵抗,金兵破城之后就要屠杀全城居民。 无可奈何之下的人们开始逃亡。被掠为阿哈的汉人纷纷背井离乡。一部分逃往了朝鲜,辽天庆五年,“逃人朝鲜者,不下二万”。同年,江宁州兵民起义遭到镇压后,三万余人渡江,逃入朝鲜。金太宗完颜阿骨打为此致书威胁朝鲜王:“据闻我所获得之民,多有逃往尔国者”,务须送还,否则将结下仇怨,对朝鲜不利。 更多的人们选择往南方宋国逃难,毕竟那里是大多数汉人的祖源。到天庆六年中,已多达八十余万人。此后,逃者仍然络绎不绝,可宋金协议,彼此划定势力后,不得招降纳叛。最初时宋国尚敢接纳一些难民,可随着金朝以战争相威胁,宋不得不把这些人又归还了回来。被彻底抛弃了的人们愤恨不已,一些人心中便隐隐有了鱼死网破、死中求活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往往只出现在一瞬间,便被自行打压了下去,常年的逆来顺受使他们的承受能力无比的坚韧,“日子总是会好起来的”的想法让他们把初期的造反念头坚忍了下去。 终于,一场大的天灾让人们的忍耐力冲破了极限, 由于平洲西北紧靠燕山山脉,东南濒临渤海湾,夏秋季节气候湿热,雨量集中,时有暴雨或连绵不止的淫雨,而此地地势平坦低洼又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这就为洪水泛滥创造了先决条件。加之连年战火不断 堤坝不修,天庆八年“天灾流行,淫雨作阴,川泽涨溢,皆失故道,”洪水漫淹了大量的田园庄舍,害禾稼殆尽,居民庐舍多垫溺者”。野有饿殍,交相枕藉,有的地方竟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其惨景可想而知。而此时金国朝廷却不予开禁、赈济,还一味使唤空着肚皮的灾民们在一一冰天冻地里修堤筑坝、恢复桥路,至使百姓们又饿死溺亡了数百人。 正文 第六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0 本章字数:2601 穷山恶水出刁民,民刁是因为穷,穷则思变,恶劣的生存条件是一切量变的诱因,就像一团怨念容积到密封的坛子里,经过无限发酵,终于会膨胀爆破,而气冲斗牛。 平州府西郊一座破败的祠堂里聚集了一干人众,都是些乡学的秀才,卖肉的屠户,和远近几个村子里的大姓族长。 会议还没有结束,人们或蹲或坐在这间狭小的宗祠里,气氛很沉闷,有人显得激动,但更多的人表情很忐忑。 族长王贵愤愤不已,在孛楞台王姓是大户,占了全庄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辽管时期,他在庄中可谓一手遮天,可自打金接手后却被凉到了一旁。权利的丧失,让他心里很失落,加上连年人祸让他的族人很多流离失所,此次洪灾又有几十人罹难了。 他不耐的挥一挥手,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因为练过几招把式,臂膊起落时连带着一股重拳搅动空气的呼啸。“这日子已经混到这份儿上了,不反就没活路,大伙儿还犹豫个球。”声音并不敢太大,虽然祠堂离人家很远,又派了人放风,但隔墙兴许有耳,还是小心些好。 “真要反了,是要杀头的,还要连坐。还是想想清楚的好”有一人搭过了话头儿,这也正是多数人的顾虑。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人砍死总强过被人欺负死”。说话的是原来在八坝子村杀猪的屠户,后来金兵来了再无物可杀,只好关了板儿,这李勇贵长了一副好络塞胡须,粗脸黑漆漆的活脱脱一个燕人张飞,脾气急躁,平日里多好抱打不平,“仗义每多屠狗辈”正好说了此人。 “贵哥说的太对了”李长风闷了半晌,终于开了口,他是平洲城为数不多的几个读书人中的一个,而且学问不浅,只是命运颇多乖桀,本来想着通过科考谋个出身,却被金兵一来,断了科举制度。只好随父亲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这些年走南闯北,又好结交,倒也在这平洲附近挣了些薄名,这次的聚会便是他一手策划的,李勇贵是他一个师傅练武的好兄弟,乍一听说李长风要筹谋造反,便第一个报了名。 “一直以来,我等都在惮惮惊惊的小心忍耐,可结果却是金人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凌,现在可谓饿殍遍野,背井离乡。已决无活下去的出路了,本来还要指望宋国挥师来救民于水火,可他们却对我等北地之民充满猜疑,视为异己。现在我等是 “金人指曰汉儿,南人却骂作番狗”;两面受气。所以靠人不如靠己,怎么着都是一死,倒不如死的轰轰烈烈,一旦成功,也可让家人们过上有粮吃有衣穿的好日子。总强过苦煞了过这牛马不如的生活。” “中国有中国之人伦,金人以一家管百家,**中国之女子,是欲中国之人尽为胡种也。似此,夺妻**,言之恸心,谈之污舌,是尽中国人之耻辱也。” 这话附和得很有策略,夫子王召夫这句话一出,倒引出不少人附和,毕竟汉人礼仪 “人之发肤受之父母”,强迫削发等同欺祖,更何况夺妻之恨又是天底下最最不容忍受的屈辱,于是会场形势出现了转机一一。 最后,李勇贵铁拳击地道:“疑事无功。今日之议,就如此定了!”于是张罗着歃血成盟。血用自家身上的血,无酒便以水来代替,既然大义已定,大伙都很决绝。 接下来商定细节,中元节是金人习俗中比较重视的大节目,要在寺院设立道场,燃灯念经,举行各种超度亡灵仪式。届时,平洲附近乡村散居的金人都要往城中沐浴斋戒,参加祭祀。那时的戒备必然松弛,所以便把起义时间确定在七月十五日。现在离中元节尚有二月余,虽然时间上不充裕,但也避免夜长梦多,走漏了风声。而且这一段时间金人们必然会按照往年惯例要提前来到府城做些祭祀准备,各村正好趁此时机分头招兵演练,府城中人暗中打探消息,待十五日众人来袭时便里应外合,不愁大事不成了。只是须谨防金人细作。至于兵装武器恰是趁着这个时机或偷或抢只管自各乡所金人储备先取来用了,只要不将事态外泄即可,好在只须瞒过这个月期程罢了。 方略定罢,接下来的时间,李长风等人便分头往平洲城乡四下活动 自觉有些根基,李长风便前往了自幼生长的边封台村,那里有他熟悉的乡亲和儿时的伙伴,虽然这许多年以来跟了父亲进了这平州城,但每到年下还会回来祭祖,彼此倒也并未陌生,李长风虽然表现得有些书生意气。但与联络上也是颇有擅长,加之老乡们的日子确实难过,心性不免偏执,所以一经鼓动,便有五十几个青壮呼应而起,进度着实不慢。万幸未出所料,村里的金人百夫长果然进了城去准备过中元节的一应事宜,正好趁此机会带领这一群人演练武艺阵法,虽然时间紧了点儿,但“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总算拿惯锄头的双手乍拿刀枪来,开始有些不习惯,过不两天也就顺过架儿来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只待起义的时间到来一一。 一一一一 接连几日,各处陆续传来了好消息,只派去李勇贵那里的探子却始终不见回来,李长风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 不久,预感便被证实了,这一日,他正在村中的场院里操练,南边过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垂头丧气的很狼狈,要不是还倒拖着刀枪武器,真以为是四处流浪的流民呢。 这伙人走近,李长风认得是李勇贵的嫡亲弟弟李勇富。同是一母所生,勇贵豪气而勇富木讷,性格天壤之别。 李勇富残衣烂履,披头散发着径直走到李长风面前,“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已然泣不成声了。李长风见此光景顿时就有些发懵,当亲耳听说他们那支队伍被官兵剿了,结义的勇贵大哥已经身亡时,不禁目瞪口呆。 两个多月前,自己还与老大哥在平州城煮酒论英雄,而现在,却天人永隔了。 李长风怅然若失。他与李勇贵有着太多的交集,同拜在一个师傅门下习武,及大了些自己到平洲学府读书,他在平州街巷卖肉,自己坐铺贩货,每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互道衷肠,二十几年的交情哦。又一起共谋揭竿,誓同生死,可谓患难真情了。 他甚至曾经想着待以后日子好过了,能与李勇贵结得两处草庐,互为乡邻,每日耕锄论酒,做得一世的好兄弟一一。 正文 第七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0 本章字数:3356 形势不待人了。擦干眼泪,重新拼合过两支队伍,李长风决定提前起义。派出信差往四方报信,李长风便号令起人马开拔,村里农户都来送别,众人神情依依难舍,有些个父母妻儿还抺起了眼泪,队伍的青壮们却很不耐烦,相比留在家里的人们,他们此时的雄心云霄般高,个个精神抖擞,苦练了这些时日,早盼望着去打出一片能自己说了算的天地呢。 但,一切还是太仓促了。虽然是时局所迫,但也许还掺杂着为李勇贵报仇的情绪吧。李长风有些犹豫,但终压不下蠢蠢在心的那份冲动。 天气已经很冷了,路上见不到行人,寒风不时呼啸而过,让四周的旷野更觉萧条。 众人一路往孛楞台赶过去,安静地行进着,队伍井然有序,一个多月的苦练还是有一些成绩的。 探子不时的查看周边的动静, 一路上无惊无险。 从边封台到孛楞台不过十几里的路程,众人走了半个时辰,便到达了目的地……孛楞台村也得到了李勇贵被剿杀的消息,村头把守很严, 几层通报过后,张贵听闻李长风到了,很是高兴,亲自领一些人出来接迎。 甫一见面,张贵眼前不由一亮,李长风领的七十余人,虽也个个衣着破烂,但行为举止整齐划一,全无半点的懒散,神情里透着彪悍。 张贵吃惊,不知道李长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是如何训练的如此气势如虹的勇士,这般彪悍的汉子,是连城里的金兵们也是有所不及的。张贵对此次的起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不仅张贵吃惊,他身边的一干人众同样也为这一队义兵的表现惊讶。这位李长风李先生的能力不容小觑呀。 李长风自然也在观察张贵周围的人,除了几个相识的,他往张贵左手边站立的那位消瘦面颊的中年汉子多瞟了几眼。 急步上前向张贵行礼,:“有劳张兄亲迎,小弟这里有礼了!” 张贵连着拱手回礼:“贤弟一来,我辈心壮矣!” 说着话哈哈大笑起来,有些久旱逢甘露的感觉。他身后的王毅与张铁几个老相识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那个瘦脸儿的中年汉子始终阴着一双眼。 张贵笑过道:“对了,老弟,我来给你引见几位村内的好兄弟!” 他一一为李长风介绍开来,王毅自不必说,贯常走动在十里八乡的风水卦师,现在被招揽做了孛楞台义军的师爷,张铁操持粮草辎重,此外,原来的村长张安协助操练事宜,也是李长风早认识的。 介绍到那个阴沉脸色的汉子,原来是辽治时期永平卫兵备道的小吏,后来被金兵入了关,免了差事回皇后寨老家务农。这次让张贵请过来做了义军的把头。 听闻张贵介绍,李长风不能怠慢,忙抱拳施礼道:“长风见过老哥哥!”顾大新依旧阴着脸道:“早听说过长风先生大名,今日算是见过了!” 自己初出茅庐哪来什么大名,自然谈不上让别人久仰,李长风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顾大新是天生冷淡,还是自己什么地方得罪过他。 张贵见场面有点冷,便插上来笑道:“刚才正与村内几位商议起义之事,长风先生正好拿总拍板。” 说着话,众人进堡,张贵吩咐张铁领了一干人众去临时用闲置的民宅改造的营房中吃饭休息,自己带着李长风等人来到自家堂屋改的议事厅内,厅的正中摆着一张大桌,桌子上平铺一张平州府城乡的地理图。 众人围到桌边,张贵指着摊开的地图道:“那平州府城离我们 孛楞台有百十里路,此次我们出兵,需要从李家窝铺那边绕过去,带上他们那里的一队义军,一路倒还平缓,直到八巴子东沟,山势才开始陡峭。那里驻了一小队金兵,人数不多,有三十几人,问题不大。现在最主要的是咱们各路的人马是否能顺利到达平州城下汇合,否则以咱这一路恐怕很难攻进去!” 众人沉吟,在李长风没来之前,他们己经仔细商议过了,虽然李勇贵一股人被剿了,但至今为止并未听说有其他村的义军也受到损失,想来会如约及时到达。况且风闻李勇贵部是被奸细出卖的,自己村暂时没发生事故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以金人的歹毒,一旦听到些风声后一定会来屠村,所以都觉得为今之计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发也得发了。 张贵望向李长风:“老弟,你来说说,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长风微笑道:“学生哪有什么好主意?只等张兄命令,小弟一部奋勇杀敌便是!”在一个并未完全融合的集体里,摆正自己位置放低姿态,不仅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有利于团结的明智之举。 顾大新一直在暗地里观察着李长风,闻此言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嘴上却说道:“李兄弟说得不错,那帮子金狗只知道欺负百姓,早没了上阵撕杀的英勇,土鸡瓦狗尔一一。” 驻防在平洲的金人虽然只是杂牌的乣军,但战斗力并不容忽视,顾大新的言语让李长风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战栗,长自己的志气不等于要低估敌人,他是“盲人摸象”还是存在其他想法,联想到勇贵大哥一部的失事以及自己来到孛愣台后这顾大新所言所行的细微之处,李长风不敢再往下想,但愿是自己在疑神疑鬼。 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天色微亮张贵就下令造饭出兵。所谓的饭也不过是山野菜掺了些苞米糝子,勉强填饱肚子而已,所幸此地临海,有些人家还偷藏了点儿咸鱼虾干没被金人发现。 大伙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一战之内了,算得上是背水之战, 孛楞台可谓倾巢出动,能战的都来了,也是被金人欺负的厉害,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几十个妇孺也不甘寂寞主动担起了组织粮草的任务,所幸在辽国久了,倒无几人裹了小脚。 两队人合到一处总有二百多人,不过李长风看得出来,除了自己带来的也就张贵原有的那十几个家丁还算看得过去,余者怕难堪战。 衣着破烂倒还罢了,自己们也是一样,只是他们虽说也是气焰高昂,但居行行了无章法,队列混乱迟缓,尤其军纪太过松懈了,说是乌合之众完全不为过,一旦开战恐怕绝难做到令行禁止。 不觉的生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李长风有些忐忑不安。 吃罢饭,众人乱哄哄而出,张贵的那一队里倒还有两匹瘦马,自用了一骑,另一匹本来是分配给李长风的,不过李长风始终不肯,便让给了顾大新。 众人一路折腾过去,只是还没行得多远,行动便开始缓慢起来,又是顶着风,有人有些吃不消了。众人开始胡思乱想,时间扭曲的很奇怪。忽然变慢了,时而父母兄妹的脸以及所有有关的回忆都被放映了一遍,可是映像中他们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在这诡异的表情包裹之中,恐惧如寒风袭来,令人瑟瑟发抖。但还没来及体验恐惧的真实感受,时间又飞速变快,甚至想不起前一秒距离现在究竟有多远。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发现自己成了老天庇佑的人,甚至刀枪不入一一,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越胡思乱想心里就会越紧张,而越紧张又会越胡思乱想,所幸士气还不见低落。只是一味的胡乱谩骂金兵胡虏,以排解心头的郁结。 看到众人这个样子,张贵着急起来,让自己的家丁赶着催促加快行进,到后来竟大声喝骂,把家中老小的指望提出来好一番的教导,这才使众人又提起气势,进度加快了一些。 李长风看得摇头,也不好多言,只不时督促自己的那几十人加速前进,两厢比较,倒也激发起了孛楞台人的许多斗志。 一路上平静的有些出乎意料,竟不见金兵拦截骚扰,按理说自己这边的动静不小,金兵应该有所察觉才对。李长风感觉很不好。具体是出了什么问题却又说不上来,只是心灵致动,第六感在不觉间躁乱,总觉得前面有一个口袋等着自己去钻。 正文 第八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1 本章字数:3187 一行人走得慢,到了晌午时分,距李家窝铺已经不远。这里地势舒展,三面峦头紧凑,只可惜石多土薄,植被不盛,否则倒是处藏风塟气的龙穴之地。 张贵刚下了就地歇息的命令,突听得山中传来阵阵呐喊和刀枪的碰撞之声,四周围尘土腾溅,人头涌现,自己俨然被包围了,来路处金兵正在从两下里快速的合拢。 果然来了。李长风一惊,张贵脖子上的青筋狰狞暴跳起来,蓦地挺直腰身纵声大骂:“他娘的,我们还没造饭,这些贼兵们就来送死了?” 他大声喝令众人迎战,事出仓促,一班乌合之众手忙脚乱的操起自己的兵刃。 本来这一队人中只顾大新还有一副私藏的辽制黑漆铁甲,但此时也顾不得披挂了,只好赤膊拎起了他那把厚背的砍山大刀。 呐喊着诛杀逆贼的口号,金兵向山下冲出,约有四五百人的样子,果然是正规部队,号令统一,攻守兼顾,绝不是自己这一群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为首一个高大的乣将,手上斜执着一柄鎏金咕嘟,骑马立于坡上大声叫骂:“我大金与尔等吃住方便,尔却不思报答反来造反。待某诛了你们这干贼子再杀全家,才知我大金勇士的厉害……” 这班悍勇与宋辽两国军队对得惯仗,很多时候尚没冲到面前,那些孬兵就被冲得溃散了,即算遇到几股强悍的也抵不过自家的烈马快枪------ 。眼见这一群瓮中之鳖,虽然气势不弱但兵容不齐、刀枪不整,一看便知是杂凑的泥腿土猴子,哪里还放在心上。带队的将官在心中埋怨城主太过大题小做了。 包围之中,张贵心头愤愤不已,这帮贼兵,明显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啊。而李长风心中却多是忧虑,他觉出自己两肩的肌肉僵硬呆板,看来凶多吉少了,唯一幸运的是金兵此次派出的非是骑兵,否则在这种地形里快马一冲,己方早一败涂地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这时的情形已经说不清到底需要谁占据更高的主导地位,只能是一切听命与智者。李长风和张贵对望了数眼 ,虽然二人从不曾有过阵前的配合,但基于李长风平日的表现,张贵第一时间选择了信任,他很默契的后退一步,号令全体听从李长风指挥,李长风大声喝令布阵,总算还有自己村里那数十几个熟悉了排布的乡兵带领,很快便压住了阵脚,牌手藤盾保护,弓箭手齐射御远,其他人等居中待敌及近搏杀,此时张贵正持剑位于左侧翼,周围尽是自己的手下,虽然看上去不太中用,但危急关头,他还是本能地相信自己的乡亲。 见金兵人多,自己又被包了饺子,两村的人有些惊慌失措,虽然壮志凌云,但毕竟初上战场,操场训练和临阵打仗是完全两回事的。李长风大声喝令,言:奋勇杀敌者赏,怯懦后退者斩,并家口立时赶出村外。 张贵一旁大声附和, 众人也知道军令如山,军心稍微安定下来,众人手握紧兵器准备作战。 见金兵越冲越近,李长风大喝道:“火凤箭准备!” 立时有边封台的弓箭手取出背挎的特制箭筒对向金兵。这火弩箭是李长风月前才研制出来的,用了一个糨糊的布筒置入羽箭,再透沁火油,待用时以火引燃后强弩射出,可去百步之遥,因射后火箭四散,杀伤面积大,而且红光飞溅煞是好看,乡亲们便称之为火凤箭,只是火油颇不好尋,此来,也只带了十筒,正好派上用场。 见金兵冲进了射程之内,李长风举手大喝:“射!” 弓箭手点燃了火绳,两声鸣响,一片的烟雾腾起,数十根火箭划出烟火轨迹,向敌人呼啸而去。 一片惨叫传来,虽然火凤箭射出后准头分散,不过胜在量多密集,立时便有十几人中招。尤其火星落到了地上,把间中的乱草引得燃起来,虽然石山草稀树少火势不盛,但贵在烟气雄劲。 这却出乎了金军的意料,心中起些恐惧,脚步便迟缓下来,那员乣将大声咤道:“不用怕,冲得近前,他们自然败了。” 果然久经杀阵,金兵经过最初的慌乱,不一时便稳住了阵脚,义军再出几只火箭,因为敌人有了准备,杀伤数量明显没有之前多了。 越来越近了,那些金兵极近处看到战友烟燎火烧的惨状便红了眼,这些年战场上的无往不利让他们生出了“老子天下第一”的骄横,窦一失利,就像狗被踩了尾巴,顿时疯狂的不顾了性命,高举兵器,狂叫着冲破烟幕杀了过来。初次见到这如狼似虎的架势,有的义军竟然下意识的想要逃跑。 做好近身拼杀的准备,李长风心头感慨,乌合之众到底不如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军,不但进退有序,令行禁止,而且团结合作互为依靠,哪是这一盘的散沙比得。 众人的性命攸关,李长风深吸了一口长气,稳了稳正在渐渐失去的信心。向张贵道:“这样不是个头儿,大哥且来指挥,待小弟冲过去破出个口子压一压贼兵的气焰,也好为兄弟们打打气!” 敌我双方的态势一目了然,张贵此时的信心几欲殆尽了,他也看出了自家短处,正无计之时,听得李长风请战,倒觉得是个提升士气的好办法,而且一旦落败也有了突围去处,省得像现在这样被包了饺子似的难受。 当下便道:“好,就靠兄弟你了,一切小心!” 李长风招集过自己村中壮士,横起重剑厉声道:“此战关乎我等生死存亡,有进无退一一!” 言未罢便冲了出去,众者紧随其后。 上面叫骂声不绝,有几枝长箭射来,李长风等人乱挥兵刃拨挡,一根箭斜斜射到了李长风近前,他探手捏住,在跑动中取出弓 “咻!”的一记回射,本来奔跑之中并没有刻意瞄准,可无巧不巧的竟射入一个金兵的眼窝,将他带飞了出去,惨叫着跌向一边。 李长风看出便宜,便连续把箭往上攒射,他的箭术刁钻,专往敌人面门眼窝招呼,众人见样儿学样儿,顿时让官兵们的冲锋气势缓了一缓。 一时间人马已对在一起,双方开始了近身混战, 李长风一方三人一组,恰恰成了十几个小组,盾先行刀后举互为犄角,全无后顾之忧,只一味直上直下,挥刀劈砍。 他们每天的训练就只这一招式,每个人不知道砍了多少遍,互相磨合得默契十足。残酷的训练在此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不论官兵如何攻来,他们只是一刀劈下,就算有兵器砍近了身上,一侧的同伴自然会及时阻拦,有效地保护了自身的安全。 如果论起个体军事素质他们无一是这些官兵的对手,但行之有效的阵势却让他们占尽了便宜,不用理会身上是否中刀中枪,只是机械刻板地抬刀,劈砍!抬刀,劈砍! 一番攻击之后,面前的官兵有些胆怯了,只团团围住不再上前。 张贵那一边也早接上了火,官兵涌入,三五成群的捉对战到一起。惨叫声不断传来,“噗哧、噗哧!”长枪及肉的声音令人胆寒,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兵匪对上战无章法的老百姓,无疑是狼入了羊群。 眼见一个个活鲜的生命被轻易剥夺,乡勇们脸色苍白,很多义军都克制不住要呕吐出来。不过兔子急了咬人,老实人被逼急了会更一根筋,加上此前的训练还是起了些作用,他们尽管张惶,但并不害怕,说实话,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浑身的肌肉紧绷,在口里发出受伤了野兽般的嘶嚎,一部分人完全是出自人类本能进行反抗。之前所练的一些武艺招法浑忘记了,只是拼,咬紧牙关玩着命的拼了,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正文 第九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2 本章字数:2421 战斗胶着起来,按理说这里杀声震天,李家窝铺的人早该增援了,却迟迟没有动静,恐怕也是出了意外。再如此坚持下去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了,李长风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带着自己的一队人左右突击,一边杀敌一边照应张贵的手下,寻找着机会带领大家突围 。 虽然都生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但 终究“好虎架不住群狼”,在人数多与自己一倍还多的敌人面前,乡亲们不断的死去。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只是一些普通老实的本分农民,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又岂会来此枉死,虽然死的凄惨但也算死得其所了。 官兵们很懂得各个击破,刻意躲开边封台的这队人马,只向张贵那里冲杀,惹得张贵的飚气发作,咆哮着舞刀冲来,唯一结果就是身上多出几个血洞,死不瞑目地躺倒在地。惨叫声传出,李长风的心里一凉,孛楞台的队伍更是乱了起来,有些人竟在生死关头哭放了声,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有几个人红了眼去拼命,却未及敌人跟前便送了命。 满眼都是鲜血和尸体,奇迹的是边封台几十个人竟无一亡命,只有人带了些轻伤,围在李长风身边,正团团苦战。不得不承认战场之上,阵法得当是非常重要的。 战斗如火如荼,大家都是不遗余力,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金兵伤亡不小,但具备战斗力的还是比自己的人多很多,翻盘的机会微乎其微。大事去矣,李长风眼中冲血,双臂因为用力过猛不时的痉挛,砍杀在机械中进行,头脑中一片空白一一。 金兵占尽了先机,却无来由的罢兵了,金兵将领高举铁骨嘟挥了挥手,远远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一阵锣鸣过后兵士们便倒拖着兵器撤了出去,义军哪里知道战场上擂鼓则进鸣锣则退的讲究,几组人尤要追杀,被李长风喝了回来。 一头的雾水。现在的情形金兵实在没必要再用阴谋。李长风不明所以。也罢,众人已精疲力尽了,正好趁此时机略作歇息。 众人惊怒打斗坚持到现在,全凭着心中一口气支撑,现在窦停下来,那股气一泄,都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难抑的乱抖,确实累惨了。李长风安排下人警戒,大声提醒众人不要马上坐下来休息,互相耨捏活动一番,大汗未消最容易被阴风伤了骨骼。 看过去,四下山坡上的乣兵们也累的不轻,但仍然阵列有序,几个大小将官聚到一起商量着什么,李长风心生感叹,金国 “每临事,适野环坐,画灰而饮,使人献策,主将听而择焉”的平等议事制度的确有博采众长的好处,可反观己方,张贵一死,就剩自己一根独木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也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不一刻,那边过来一名佐官,李长风对金国的官制并不了解,从服饰上看不出来人所居何职,想必不会太大。那人近前道了来意,原来是劝降的。李长风与边封台一干人方才在战场上的表现让那为首的百夫长起了爱才之心,究其真正的目的,实是对李长风由“八阵图”演化而出的“三才杀阵”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对于劝降,大家都不屑一顾,张铁已经被族长的死彻底的冲昏了头脑,更不愿放过消灭任何一个敌人的机会,但李长风还是阻止了他,倒不是迂腐与所谓的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只是直觉上认为这也许是个反攻的好机会。李长风此时从冲动中冷静了下来,高明的战士并非是一味如蛮牛般浴血冲杀,而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以无隙入有间,找出敌人最薄弱的环节施以雷霆一击。 稳住来使,李长风召集大家讨论了一番,于是计谋初成。 回复传过去,对于李长风的‘弃暗投明’,金人百夫长给予了高度赞赏,为了表示诚意,他许诺待回到城中后举荐李长风做自己的副职。 其时天已将晚了,太阳红彤彤的直望西山落去,这对李长风是个好消息,天色暗淡才更便于行事。经过这一小会儿的歇息,自己的兄弟们虽然还是显得很疲惫,但比起对面平日养尊处优的金兵要好得多,看来镇日在庄稼地里劳作也有些好处,起码身体素质很过硬。 在金将的指挥下,乣兵们向义军凑了过来,很缓慢,充满了狐疑,李长风让兄弟们把手里的刀枪扔在了地上。 拿惯了枪的人觉得丢下手中的武器就等于拔下了狼嘴里的牙,危险系数便直线下降了。成功的消除了乣兵最后的疑虑,乡亲们渐渐于这些金军靠近。 本来这是犯兵家大忌的,但金将一来要表现大度,二来胜利之后心中不免得意过了头,一个人得意的同时正是他最大意的时候,只一门心思想着立功请赏,便会忽略很多至关重要的细节。不过即使不出现这种局面,李长风也想到了后招,只不过现在这个样子更得了些便利,大家按了之前的定谋,三五一群的对接向敌人的队伍,不着痕迹的嵌入他们的队列。 正与金军将领有一句没一句寒暄的李长风见时机成熟,大喝了一声便率先发难,众人并不怠慢,齐齐动起手来,金兵本没把这些没了武器的乡农放在眼里,哪里会想到贴身搏斗中手里的长枪大刀倒成了障碍,乡农们每日出海下田,自身的臂膊铁硬硬的早练成了天然的武器,何况很多人还怀揣了攮子匕首。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兵者,诡道。李长风充分把握了诈降这一机会,避实就虚成功进行了反剿杀,并且几乎破开了包围圈,这套组合手法说起来简单,却要把金人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处,所幸众人表现精彩,没露出一丝的马脚。 事实上,兵行险招也是出于无奈,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李长风本就在敌众我寡之局,虽然自己突击得手,将敌将砍落了马下。但不曾想金人的军规,马上就有下级的将佐递进指挥,于是“斩首计划”失败,很快金兵从最初的慌乱里反应了过来,一面倒似的屠戮得到了有效控制,双方又开始了第二轮的搏杀一一。 正文 第十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2 本章字数:2514 月亮上来了,只有半阙,惨淡的光把这一片山地照得很阴森,山影石下模模糊糊的,漫荒野地乱飞起一阵阵小风,卷着过了火的草灰打着旋乱转,据说这是死去的人仍不舍离开这个世界,用尽最后一点灵气在寻找可供亡魂附着的载体。还冒着烟的树头发出阵阵让人恶心的臭味,偶尔一段半生的焦木“哔啵”的炸出一串璀璨的火光,虽然短暂,但也给死了般的寂夜增添了一点点活气儿。满地的都是尸体,有的尸体上箭头还在,断了的长枪却依然握在手里。几只乌鸦在上空不停地盘旋,不断地发出难听的刮刮声,似乎要唤醒死去的灵魂。 地上的血已经干凅了,一具“尸体”缓缓动了一下,接着一挺腰便坐了起来,愣瞌着两眼直直向四下张望,幸亏四周都是死人,已不知了害怕,否则一定会被再吓死过去一回。 李长风艰难的扭动着脖子向四下望去,目光所及俱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他怔怔的就这样坐着望着,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血腥气,短短的半日光景,曾经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乡众,此刻都倒在了地上,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有。人和蝼蚁有何区别?他心中不由泛起了阵阵冷意,踢一踢脚边那具被自己杀死的金兵尸体,抱住在最后那一刹那间用身体挡住进入了半昏迷状态的自己而死去的勇富兄弟,他的后背上插着不下十支利箭,却手还死命地握着匕首,那双凝望着天空的眼睛,终究没有闭上。李长风用衣袖抹抹额头不断渗出的虚汗,却把血染得满脸,暗光下面目很是狰狞;抬头看看天中惨淡的月亮,他欲哭已无泪。只是要维护自己一餐一饭的权利,却有了这些新鬼冤旧鬼哭的场景。 彻彻底底的惨败,难道真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吗?。站在阴风习习的尸体中,李长风心如枯槁。 考科举,辽国失利制度取消;讨生活,女真强悍税苛捐狠;就是造反也如此坎坷多难,还连带毁了这许多兄弟的性命,命运多劫呀。 李长风揉揉通红的眼睛,冲天狂叫:“不!”他不甘,不服,不认命。 他不知退路何在,当初弃文可以从商,弃商可以从“寇”,但弃“寇”就只能从阎王。 略略缓过神来,心中的悲切渐渐转化成愤怒,他的生命从此不再属于了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样的语言实际是对死去乡亲们表达懦弱和自私,他现在需要报仇,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要为失去了亲人的老乡们报仇,频临绝望的李长风艰难地作出了决定,他要活着,报仇的前提是活着,他遇事理性的特点在这个时刻起了作用。这种决绝与生俱来,绝非后天所能培养的,就像一个陷入沼泽的人,不动则已但一动之下必须一蹴而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死去的兄弟们掩埋起来,他们是随着自己奔好日子的,却在这里枉断了性命,绝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李长风跪行着收敛他们的尸体,没有眼泪,泪水已经哭干了,只有血在往心里流淌。双膝磨破了,鲜艳的新红渗进凝结的暗紫,很快融合到了一起一一。 突然,黑暗中有细微的咳声在死人堆里传出来,很艰难也很瘆人,李长风没有害怕,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经历过这样的打击,人的身体和思想早已经麻木。相反,有声音就证明有人还活着,有人活着终究是好事情。李长风像久渴的人终于见到水一样,往声音的出处猛扑过去。 活着的人是孛楞台请来的师爷王毅,在这么一场大仗下来,一个身无半点武功底子的算卦匠居然未受大伤,只是被吓晕了过去,除了他常在江湖自然养成趋吉避凶的油滑本事,更多的只能是他的运气太好了。 有了帮手,敛尸的速度自然快了许多,王毅恢复得很快,所表现出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李长风还要强悍,只是在乍醒时有些悲伤,哭泣一通后便按部就班的投入到工作中了。这也许和他本不是这两个村的乡亲,或者只负责出谋划策而不是组织者的工作性质有关。虽然与死者有过这一番的同生共死,但彼此并无太深的交集,其中.可怜的成分要多与悲伤。 没有时间掩埋,只得将死者排列在一处大的山坳里面用枯败的蒿叶乱草苫盖。好在都是相熟的乡亲,走在阴间道上也不会太感寂寞。王毅提醒:“女真残兵虽然也所剩不多,但终是逃脱了些个回去报信,现在天已近晌午,估计用不多时就会有大队人马回来清扫战场一一。” 李长风认同,只是现在头脑里懵懂的有些不知何去何从,他没有说话,但深陷的眼窝仍然精光外射。他知道王毅欲言又止。 “说吧,兄弟,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王毅整理思绪,从种种迹象的表现和刚刚收敛尸体时没有发现顾大新的情形上分析,说明此次起义的失败实在是奸细作祟,让金人洞察了先机,才导致的棋差一招。作为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王毅不但擅长察言观色还懂得投机借力,李长风在危机面前表露出的人品和能力充分证明了他将来也许会成就一番大事。他是一定要结这个善缘的,这就像赌博出老千,明知道骰子的点数了,下注就须赶早,至于赢多少钱那是后话,总之不会吃亏。可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骰子是有了,可骰盅却没找到呢。他们投奔哪里。回家么,如何面对家乡的父老? 王毅低沉着声音轻声道:“听说辽制北安州刺史韩可孤韩大人德高望重,正在招贤纳士,欲图抗衡女真,力挽大辽国事于危难一一“ 李长风没有忘记,他在四方贾货之时曾与韩大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韩大人意气风发,一言一行都是大家风范,让自己很是仰慕。李长风面向北安洲所处的西北方向,那里,也许才真是他报仇雪恨的所在,也许老天早就注定,他的悲,他的痛,他的梦想、他的壮志,就是要弥漫在浓厚的硝烟里。 背负起百十多条死难乡亲的魂灵,李长风的神情很古怪,有悲戚,有愤恨,还有经历过苦难伤痛后积淀的淡定和智慧。虎啸山林,龙吟云霄,那种关上门镇日里悲悲戚戚的日子绝不属于自己,他猛地站立起来,嘶哑着嗓子大声吼:“兄弟,去投韩可孤大人。” 正文 第十一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3 本章字数:4753 天近黎明时分,残缺的月亮晃晃悠悠的流弋在天角,这时候正是人们睡得正香的钟点儿,润卅城在微弱的月色荧光中寂寂无声,偶尔在远处的草舍里传出一两声少气无力的狗吠,更显得多了几分荒凉静谧一一 一支燃烧的不很旺盛的火把闪闪烁烁的沿着田间梗道东拐西拐的移动,火光照处,一个泥土沾身很是狼狈的身影正吃力的搀扶着另一个拐着一条左腿一步一挪的努力向前迈着步子的年轻人,这个青年走得很显艰难,每迈动一步都要牵起浑身的力气,再加上腿上时时传来的痛感,头上俨然挤出了好些的汗水,湿津津的在火影里微微透着水亮。一个瘦小的老头儿紧随其后,见青年走得不稳时,便也抄手扶上一把,看不真切处,青年受伤的左腿突然踩脱了埂泥,趔趄着险些摔倒,疼的嘶嘶的嘴里发出几声轻吟,老头儿忙喊前面执着火把的少年伙计: “慢点走,帮先生照的清楚些。” 青年费力的调整身形,抬起充满了血丝的疲惫眼睛,言语中带着歉意。 “成大哥,我二人和哥哥素昧平生,今天落到难处,只是道闻了哥哥的仗义,便冒然到府上打扰,您不但盛情款待,还劳动大驾在这大半夜的亲自相送——” “兄弟,哪来的这许多客气,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嘛!千万不要再见外了!”老头儿摆一摆手“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们来到这润卅城找到哥哥,就是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了。” 话说的实在,把这个疲惫不堪的人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只是,我们这心里—一”扶着青年的汉子卜一搭话,马上就被这老头打断。 “你们兄弟既然奔着我来了,就是信得着老成,在润卅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还算有几分面子,两位不用太过担心,只管和我出城就是。” 二人见他言辞凿凿的便也不好意思再多话,几个人只专心地赶起路来,一时间空旷的野田里只剩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半黑中不太能辨得清走出去的远近,只约莫着行了有小半个时辰,已近了大片的宅居巷道之上,迎面里隐隐约约的传来嘈杂的说笑声,朦胧的天色里闪现出几团幽黄的光亮,两盏灯笼光照里人群影影绰绰。 老成凝住眼神望了过去。 “是衙门巡夜的官差—一” 两个过路的客人四目略一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出了一丝担忧,老成略一沉吟,轻声安排: “不要慌张,迎上去。”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硬起头皮往前走了,伤了脚的青年咬了咬牙,一扬下颚,“走”。 两队人渐渐离得近了,对面那帮人在道中间立定,也向这厢打量起来,间或着有人开始喊问,老城紧行几步上前,老远便抱拢了双手打着恭嚷嚷道: “是左大人嘛,大人辛苦哦—一”一面四厢边胡乱行礼:“众位,这黑天半夜的陪着左爷巡城。辛苦!辛苦!” 对面有一人也搭过话来: “我当谁呢,原来是老成啊,这么早就出门,急急忙忙的干嘛去呀?” “嗨,可别提了,我这老兄弟干什么都不加个小心,这不是把脚崴了吗,得紧赶着去西钱庄找正骨的麻大夫给瞅瞅,别落下了病根。”老成说着话,便带着众人迎到了近前,嘴里不住闲的乱诌着。 “都说身体虚弱,只能吃不能做,这话一点儿不假,前日家里掏个井,本来就是让他给陪陪酒,可他偏拉不下脸子,怕人说是蹭吃蹭喝,这不,井没下去,人倒成这样了,这都挺了一宿了,脚脖子肿的跟包子似的一一哎,我说,左爷不认识我这俩兄弟啦?前次咱们不是还在一桌上喝过酒么!” 俗话说,千穿石穿马屁不穿,任谁都有个愿意人前显贵的心性,这左大人本来只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吏,被这老成一口一个“爷”的喊着,心里舒服的都找不着北了,眨巴眨巴不大的眼睛:“嘿嘿,真是有点眼拙了,没认出来,没认出来。”便就一味的对着几个人嬉笑。 “这十里八村的尽是你的把子兄弟,那次去你那不是高朋满座的,哪里能认得那么全面呀!” 老成“呵呵”一笑,再拱手: “先不和成爷唠叨了,我兄弟这伤耽误不起,得赶紧走,改天兄弟们可记得去家里串串门子啊!—一” “一定,一定”两拨人又是作揖又是打恭的好一阵子,才依依相互别去。 行的远了些,青年再忍不住笑了。 “成大哥好本事,三言两语的就把这群劣人打发了。” “嘿嘿,我也是平日里和这些差兵打闹的惯了,常常一起胡吃海喝的,所以越是胡说,他们越是不会生疑,”老成笑一笑,脸上略显了出些许得瑟神情。其实,心中的大石也才刚刚落下。 一行人讲着些闲话,天也渐渐的大亮起来。不知不觉到了城门口,老成与几个守门的士卒也是捻熟,又一顿胡言乱道的玩笑,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关卡,直到这里,两个赶路客人的心才算多多少少的放下了些。 又行出几数里路程,老成停住了脚步指一指官道的远方说: “顺着这条通道一直向前,就是辽国的地界了,路上再没什么危险,就恕我不远送了。” “成大哥恩德,兄弟一—”青年双手握住老成,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老成摇晃着手说: “快别再说了,识得了就是兄弟,只是,走这一路,还没请教两位的大名呢?” “兄弟李长风,”青年回道“这一位是王毅,实不相瞒,自打平、崇几州顺了女真,老百姓的日子便过的大不痛快,我二人便是商量着要去投奔韩可孤韩大人抗击金兵的。” “早看出二位兄弟是胸怀大志,了不起的人物,“老成有些羡慕:”一直不敢动问大名,是怕二位怀疑我起什么歹心。唉,只可叹咱老成有这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窝子的家人拖累,不然也随了两位兄弟一块儿去了,岂不快哉。” 李长风眼中一阵酸胀,左边伤腿一软,便要单膝跪下去。 老成赶紧扶住,不住声的嘱咐少年仆从道: “你务必要把这两位先生送到地头,安排的妥当再回来一—” 走了通宵也未曾吭声的仆儿连连点着头,仍无言语,也不知是天生木讷,还真是个哑子。两人敬谢了半响,老成连声说不碍事的,只催着赶紧上路,这一片是金辽接壤的所在,不定哪会儿就有兵士骑马胡乱窜上一通,说不准随时都有可能生出什么事体来。 李长风瘸瘸拐拐的走出一段路,回过头来看见成老大仍站在那里,眺望着向这边摇手。想着自己从平洲而出,一直觅了小路,夜行昼伏的,及至口粮断了,落得两日三夜都不曾有粮果腹,这才冒了大险,投奔这个在途中听说的成大哥而来,才闲话了几句,就被他看出了饥寒交迫的底子,立马让请到了后堂,先饱饱的吃了一顿热粥,又备下客房被褥,美美的睡了一场,连下两日来大碗斟酒,大块吃肉,虽不是什么丰希佳肴,但足见了殷实诚恳。到了前一日黄昏,见二人急于赶路,便又亲自来送一一李长风深深的庆幸自己自己履历劫难之躯,在最是困难的时候,居然无意中结识了这么一位慷慨仗义的奇男子。史传孟尝君疏财好义,广邀天下贤士,门客三千而不论出身贵贱,似成大哥如此作为也丝毫不遑多让。只可惜,竟到了分手之时,才通下了姓名。虽然是迫于形势,但也很显得自家的小气。… “长风”王毅唤了一声发痴的李长风“我们快些走吧。” 李长风抬头见那仆儿已闷着头行出了老远,忙忙跛起腿与王毅赶着向前去。 由于连年里金、宋、辽三朝间不停掠战,各国都不曾常在这里站住了脚跟,走马灯似的换着统治,使人民苦到难以聊生,一路上不但少见行人过客,就是山农村夫也没见几个,李长风心中感慨万千。 “前些年随父亲做些买卖,也时常经过这里,道上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曾几何时,竟萧条成了这般样了。” 王毅点点头,他常年在这一带游走,感触更深。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屠苏一一曹松的这首诗尽道了战争之苦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最最苦的就是老百姓了。 王毅苦笑,“咱们现在更苦,已是无家可归了哦。” 两人一路的磋叹,心事重重地随在那小仆后面前行。李长风还好,虽然受了伤,但有心中存的这口意气,虽苦尤盛,拿“天将降大任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一一”,的一套道理激励自己,可王毅却不同,这一注下得有点儿大,千辛万苦不说,每日还提心吊胆,有心半途而废,可又不舍得搭进去这许多本钱白白瞎了。只好坚持,心中暗做打算,待把李长风送到地头儿,自己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依旧做回老本行,静待这骰子的点数摇到最大,自己才来收本取利。 又走了有二十几里,有一标人马沿途而来,将他们拦了下来,李长风望向那十几个军士都是圆领窄袖的短襦着装,额头脑后留了三季长发,飘荡荡的分明就是大辽的打扮,心头不觉大热,招呼着迎上前去,伤了的左腿,此时也感觉不像方才一样太疼了。 把来意述了一个大概,领兵的将佐打量着二人又详细的诘问一番,才拱手道: “某是平洲国事帐下步军都尉赵勤,二位即是历险而来的义士,就请随我一起进关,见过我家将军,在做计较。’’ 当下叫过兵士匀出两匹战马,大家同乘着,一路进了神山县,街道上也并无太多的闲人,想是这四面的战事把这一城的百姓也惊住了,都各自的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到底是马比人快,只一时便到了县衙,李长风见过了那位腮鬆如戟,面目熏黑,犹如张翼德转世的关东将军,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苦难艰辛,心中不由得一酸,泪水险些不争气的落下来。 一番短暂地介绍寒暄过后,关将军招呼手下士兵排摆桌凳,让受着伤的李长风坐下稍息,“早听闻平州有一干不服金贼管束的勇士昂然起义,两位老弟能亲临其会,够豪气。”关将军待扈从上罢茶盏,端起来抿了一抿“可惜我们知道的有些晚了,没能及时赶过去接应一二” “只恨谋事不密,这干人里出了叛徒,把我们起义的消息泄露给了金国的驻府兵一一”李长风仇恨里带着些悲切,“除了我二人侥幸逃了出来,其他的都就义了…” “就是死,也不能服了他娘的金狗管制!”关东大声道“来人,准备酒菜,我要与两位义士洗尘压惊。” 军中的伙食材料充分,兵卒们的手头倒也利落,不一会儿功夫,杯盘碗著就排布了上来,关将军两手分挽了李长风和王毅共进到桌案之前,随手便将几只如百姓家寻常惯用的小酒杯子划拉到桌角边,高声笑骂: “用这么个窄底薄沿的鸟杯岂能喝得痛快,快换大碗来一—” 正文 第十二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4 本章字数:4006 顺墙一溜儿加摆着几张檀木的太师椅,便显得有些局促了,椅子上坐着的大多是文官服饰,间或有两三个武官,甲胄半解,露出了里面新旧不一的衬袍,大家心思不一,都忽闪着眼睛望向堂中间端坐着的大难未死的韩可孤。 看着大家都在等着自己开口,微微咳了一声,韩可孤刚要讲话,忽听见外面马蹄“得得”,一会儿又没了动静,只有马銮铃偶尔“铃铃”的响上几声,像是到了府前停了下来。 大家都把头拧向了堂门,韩可孤眼光也注视向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萧驴子带了一个满身风尘的汉子进来,那汉子看向室内众人,也不搭话,只双手四下里一拱,便越过去,径直走到主位的韩大人面前,轻声说了什么。 韩可孤面色一肃,点了点头,向众人道: “请众位稍待片刻,可孤去去就来”,便带了那汉子一同出门转向后衙。 一众人面面相视,一时间都不知所谓,韩大人本来是召集大家来此议事的,看刚刚韩大人闻了来人言后的表情,想来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大家窃窃的私语起来。 现任平洲府同事李民,看到萧驴子从内室中退出来,便迎了上去,萧驴子知道这位李大人与自家老爷关系匪浅,平日里最是倚重,便来到身边悄悄的贴近身边说: “刚从上京快马过来的…” 李民一愣,这么匆忙的从上京赶过来,神色又不对,恐怕…,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祥。 这时,庭中众人正把话头扯到日前韩可孤落崖不死的事情上,七嘴八舌的议论,都道是神迹显现,很是感叹。 “想一想,几百米高的大崖头,栽下去竟不死,如要说没有神仙护佑谁能又给我们解释是什么原因?” “而且,落地的旁边就是一座土地小庙,这不明眼就是土地爷救了大人的嘛!” “那个地方常年不见人迹,哪那么巧那天就有几个避难的躲了进去?” “天佑,就是天佑,别的都不用说了。” 大家哄哄的众说纷纭。 李民手抚着那几根生的稀稀拉拉的胡须听了一阵,见众人的声音略不杂乱了,才轻咳一声,笑了笑。 “众位说得固然神奇,可更神奇的还在后面,不知有没有人听过?” 这胃口吊得可够高的。人本来就对不可知的事情充满着强烈的欲知情绪,听了这句话,果然动容,纷纷请求李大人快给大家讲来听听。 李民望了望一直守在房门前的萧驴子,拉了拉嗓子,缓过声调说: “这第一等神奇,大家该问一问韩大人的这位长随,他是如何受了可孤大人的差遣,身怀刺史大印,从北安府单骑准备赴上京交印,却偏偏鬼使神差的绕到了骆驼山下,主仆二人得以相逢的。” 这一段,大家果然是未曾道听途说的,便起着哄让萧驴子把一番经历叙说叙说。 这简直就是在为难天生木讷的萧驴子,他把那张铁青的脸涨得紫黑,前言不搭后语的讲了一通,最后更加手舞足蹈的比划,也没让众人听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伙儿看到他急的出汗,倒觉得可爱,李民“呵呵”一声接过了话头。 “驴儿勇力卓绝,天生便有神力,只是说话上确实是勉强不来的,各位就别为难他了,还是让学生代叙吧!” 李民不紧不慢的讲起萧驴子的这番经历,述说的条理分明,有声有色,颇有些坊间茶社说书人的手段,把在座诸人的心吊得高高的,连当事人的萧驴子都听得入了神,随着李民这一出一段的叙述,时而眉飞,时而色舞,紧急处竟然拍起了桌子。从心里对李民的口才佩服起来,就这把死人都能说活过来的本事,就难怪自家老爷这么器重他了。 那日韩可孤自锅撑子山的崖头一跃而下,飘忽间巧无再巧的就刮擦到了那几株突兀而出的的老松,他在死心乍起之时,新袍换了旧朝服,衣宽布厚,被松枝树杈不断地刮蹭,便起了些缓冲的作用,之后更把袍衣上的纽襻撕扯开裂,袍襟四张兜起了风来,使下降的速度更缓了许多,而跌落的沟底处又因为少有人际,常年落松荒草早天然铺成了一层绵软的厚垫子,所以韩可孤从上面落下去,身躯竟并不曾受到大碍,只是头晕晕的昏迷了过去,而当时沟中恰好又有几个附近村庄的的百姓躲祸正藏在里面,认得是救苦救难的韩大人,便群拥而上救了下来,出山时不敢走上山官道,便出骆驼山奔西京而走,至于那个失足跌落的高军的兵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一身的铁甲缠着,重量自然要大的许多,垂直落下去撞到突出的石头上,便左抛右撞的来回翻个儿,大头儿着了地,只好在劫难逃了。萧驴子自府衙骑马而出一路向东奔驰,刚过了会仙石远远就见前面蜂拥着一排大帐,,营帐前旗帜高悬,也认不得上面写的什么,想来也是高永昌的队伍,没能全数进到城中,就在山上安下的营帐。有大人交代的重任在身,萧驴子自忖也没有打杀群狼的手段,无奈之下,只好乘着还没被发现便拨转了马头向回转过,觅了向东北方向的山野小道绕道而行。这样的一来一回便耽误了好些时间,又在这山村的小径中东绕西绕的来回觅径穿行,又要观察着也不知潜踪哪里的高军斥候,还幸亏这些年随大人来到北安后,无事时常自己上山打些野味才不至于迷了方向。 急得满头大汗之时,终于进了官道,远远就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从骆驼山的沟子里爬出来向这边张望,还以为是高军的斥候发现了自己,便拍马直冲上去准备杀人灭口,却不料里面裹着自家大人。此时,行走上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袍服破烂,脸上手上到处是划破的血口子,很是狼狈,萧驴子一见大惊,不觉得泪流了下来。 主仆二人见面犹如隔世重逢,心中自然感慨良多,几个陪过来的百姓也是唏嘘不已,倒也知道此时再随韩大人而行就是累赘了,便把韩大人交付给萧驴子服侍,大家分散逃命去了。在那种情况下救下了韩大人可是让人非常长脸的事情,几个逃命之人自然要到处大肆喧耀,于是韩可孤大人大难不死的这条消息不日便传播了开来。俗话说“三人成虎”尤其是这种让人好奇的消息一传开来,添油加醋的人就多了,百人传百耳越传越悬。于是,便演绎成了韩可孤跃崖头而不死是因为有仙人扶拥缓缓而落,如踏步走下台阶一样,不疾不徐,自然不会摔伤摔死。更有好事人说那几个救起他的人曾看到土地爷显灵,自沟中小庙腾起一道红光将韩可孤轻轻托住而缓缓落下…总之,各种传说层出不尽,总之,都与怪力乱神好人好报相关。 这些奇谈怪论传到了韩可孤耳中,让他不禁发笑,自家的事自家清楚,哪来的那么玄乎,李民却深以为然,另生出一番见解。“大人,可还记得《书林记事》中东晋王献之书艺神授的故事?” 东晋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均是书法大家,史称“二王”,但当时羲之己是声名远播,尽善尽美,其维王逸少平察详古今,研精隶书。大家对其子献之的作品却多有贬义,然不过多时,民间便出传闻“献之年二十四时,隐于林下,遇一巨鸟人,左手持纸,右手执笔,挥毫书就五百七十九字相赠献之,献之如获至宝,每日照此临摹,不得一周所书,便于赠书,仿佛尽得神韵。于是神仙授艺的故事便传播开来。坊间“胜父论”多出,评献之始学父书,正体乃不相似,至于绝笔章草,殊拟笑其布施媚如明珠漓陆,笔迹流铎宛转研媚,乃欲过之…”之后大受称赞,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从此声名鹊起,一时胜过乃父。 韩可孤哪里会不明白李民话中的深意,不觉微微一笑“这故事倒也有些借鉴之处,只是到了我这越传越神,未免让人不太好意思了。” “大人此言差矣,想那王献之是自说自话,而大人您确实街头所传,非是自我标榜,何来难堪。况且,这也正反应出了人心向背,多少古人正是托了神迹仙传而成其大事的,学生倒觉得这段故事传的越神越远才对,与我大辽中兴越是有利。” 韩可孤一笑置之,再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李民却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大大的谈论上一番,颇加上了些传奇色彩。 萧驴在旁听得百爪挠心的,忍不住又不停插上几句,众人正听得兴起,却被他打扰了听讲,便忍不住笑骂,李民和他处得久了,倒能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分析出十之**,便止了大家笑骂,接着说下去: “不知各位是否也曾听说过,韩公乡里的那座二郎担山,那一年韩公诞辰之日有一只青牛,自那里穿过去,投到了韩公家中,恰那时韩公落地,但见满院子的红光耀眼,人都说韩公是青牛转世,是先祖派下来佑我大辽的,自然有各路神仙保佑,哪会轻易地被摔死—一” 众人接了话便纷纷议论起来。 众人磋叹不已,利民县同知陈敬抚掌道: “韩公的这桩奇事,很是感染人的,本县治蹑的许多百姓多在传言,韩公诚能感招,乃上祖遣来佑我大辽中兴的仙家来朝。所以,这段时日来,投军效力者应接不暇呢!” “果然”,县丞王启亮证实此言不虚。 “韩公英才天授,受些艰辛是必然的,大难不死之后,必有洪福助我大辽,中兴指日可待了。”前日刚到的北安州通判蔡高岭续了话头。 陈敬点头称是。 “蔡大人讲的不错,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心志锻其体魄,韩大人过得此关了一一” 正文 第十三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5 本章字数:5119 边侧厢房之中,那位从上京连夜而来的客人带过来一个很坏的消息。叛将耶律可新引金兵攻陷了皇上的驻栉之所。天祚帝只带了五千将士逃亡云中。 心下一甜,韩可孤蓦的感觉一股热流向喉咙涌来,强自压制着,脸憋得通红,连日来的传言果然应验了,韩可孤仍不太愿意接受现实。 “惨呀!”报信的人感慨万千“耶律可新带万余的金兵团团围住鸳鸯栗,皇上却仍然在西山上游乐,随行大臣们慌乱求计,萧奉先却以金兵兵少将微不以为意,竟只留下副都督耶律傲风四面反击,结果被杀的被杀,遭擒的遭擒,这两万多人马死伤大半,耶律傲风也被迫受降了。 “怎么,耶律傲风也降了?“耶律傲风乃是国族近亲,其妻乃天祚皇帝文妃之妹,平日里颇有慷慨尚义之名,朝将中多有瞩望,此人一降,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谓不大了,韩可孤大吃一惊。 “听说,萧奉先献计说,耶律可新是王子般的苗裔,此来只是为其家兄未能如愿袭承晋王爵位,一时激奋才投敌助敌而来,只要将其兄杀了,他便会死了心,自然退去的,皇上便听了他的谗言将其兄赐死,然而耶律可新非但没有退兵,反而引导着金兵直破了行宫大营… ” “贼子误国…”韩可孤气的哆嗦,只把一腔怨怒发泄到面前的桌案上,拍的“啪啪”山响。 “皇上无奈,只有带着皇妃太子慌张出逃,可怜万乘之尊身边竟只有十几个大臣相随,一路吆喝着往西而走…本来保驾冲杀的五千近卫到冲出包围之时仅余了五百不到…”来人望望左右,悄声说道:“大人莫怪小人放肆,我看咱这位皇上,实在是不堪大用。“ 韩可孤大吃一惊,这话太刺耳了,简直是大逆不道,是株连九族的欺君重罪呀,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此语虽然大违礼度,却也是事实,萧奉先才庸事韬,耶律延禧昏庸无能,才将国家送到了这般万劫难复的地步。如今,只有石柳大人一柱擎天了,也不知耶律贤相近况怎样。 “不知贤相大人可在君侧?“ 来人讶然。 “怎么韩大人尚不知道,耶律大人已经殉难了么?” “什么!”韩可孤伸手抓住来人的袍领。情绪瞬间失去了控制,刚刚强压下去的一口鲜血这时又涌了上来,顺着紧抿的嘴角丝丝的向外淌出。 来人任由着韩可孤将自己拎离了座椅,和他平行的面对面站着。 “一一金人围营之初,石柳大人苦谏,那萧奉先等一班贼子竟参他危言扰乱圣听,高视了金兵的战力,欲造些敌势强悍的谣言,以便日后邀功请赏,甚至请皇上散去了兵权,及至破营,石柳大人亲带了二百手中仅有的亲兵为皇上开路,以至一一” 韩可孤扼腕,手脱离开了来人的衣襟,只在那里啵啵的发颤,来人见不是个头儿,吓得连忙道: 〃大人莫要过于激动,保重贵体要紧。那边还有人候着大人,想来尚有要事处理,在下不敢多做打扰了—一” “也好”韩可孤手抚了抚脸,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闷气发出了些个,“一路上辛苦,你且随下人下去安歇吧,等稍晚空闲了,可孤再来与先生长谈”说罢唤来仆人带他下去了。 匆匆返回二堂,李民诸人停下方才的话头,一起看过去,韩可孤此时面色铁青,嘴角上还残存着方才匆匆的未曾拭净的血痕。 “各位,来人送来的消息,鸳鸯栗大营失守,皇上避去…” 众人大惊,王启亮反应更是过于凛冽,一下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一韩可孤略l默一默,接着说: “耶律石柳大人在此一役中不幸遇难了。” 忽然感觉二堂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一众人愣愣的张着嘴,王启亮又是一屁股坐了回去,眼睛直直的瞪得溜圆。 “可孤无能,让高永昌西下得逞,致使鸳鸯栗大营后方空虚,补给失调,,才让女真番族乘机侵袭,致大营攻损皇上受辱,石柳大人以身殉国…”韩可孤痛苦的自责“我辜负了圣恩,负了石柳大人啊—一” “韩大人言重了”蔡高岭高声打断了韩可孤“这全是萧奉先奸权当道,今日国家到了如此不堪,他等才是千古罪人,与大人何干?” 韩可孤双手抱起头。 “石柳大人几次举荐,与我有知遇之恩,可孤还未能报得一二,竟就—一”不觉眼中泪水。 “下官斗胆”陈敬站了起来,看向一屋子的大小官吏“我有一言想问,石柳大人以身殉国,可得青史留名吗?” 众人连连称是。 陈敬接道: “此次鸳鸯栗惨败,想来皇上必定痛定思痛,便不难会发觉萧奉先之流的奸恶面目,如此岂不正是我大辽国运中兴的一个大好转机吗?” 看着陈敬慷慨激昂的样子,韩可孤心中不觉一振,悲痛之情被压制了下来,“祸兮福所倚”,他也有所意识到了,陈敬一席话中谈到皇上的痛定思痛。如果真实情况如此,那果然是个好的转机呀,借此打压一番奸党的气焰,皇上振臂一呼,臣属万众一心,国事岂不“柳暗花明”?像暗夜里突然出现了一盏明灯,韩可孤的心中稍许亮堂了一些,自袖中取一卷纸出来。 “此是鸳鸯栗来人自大营带出的文妃娘娘的一曲词,请各位大人赏鉴”陈敬就近从韩可孤手中接过,先行默诵,而后念出声来。 “勿磋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君。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 整首慷慨激昂,全不弱须发男儿,豁然是一阙铮言直上的谏词,韩可孤闻罢心头像吞下了一团火炭,情绪激烈无比,大声说道: “诸位皆是辽国南院臣子,当知道,君不事二主,女不嫁二夫的道理。今日,金人鞑子欲灭我大辽,毁我庙堂,我等若苟且怕祸,又且被忠义所容!” 堂内一片寂静,韩可孤环视四周,见众人低头不语,接着道: “自由艰难唯一死,然古人有云‘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天复何恨。’我等为兴国之大计,富国之大计,复君父之伤,解万民水火,岂不可是得其所么?况,死士一万,横行天下,我大辽子民又岂止十个一万,百个一万,只要舍生忘死必无往不利,诸位是义无反顾,还是昧心贪生,就请抉择吧!” 韩可孤向四周拱手,声音见了嘶哑,座上众人无不为之所感,有人竟泣出了声。 李民拔出腰间佩刀,放在了面前桌案之上,扬声说道: “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我等乎?今日我便唯韩大人马首是瞻。“ 一堂的人众,皆纷纷离了座椅,哄然响应: “我等皆听从韩大人差遣。” 韩可孤日渐消瘦的脸颊颤动了半响才缓住心神说道: “好一—好”激动地竟有些哽咽了 “我大辽虽暂临困境,但中原逐鹿,鹿死谁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可知,只要我等同心协力,驱虎逐狼,中兴大业尽在可能。如今虽石柳大人殉难了,但五京之地犹存大半,回旋之处不缺。况,弃国于危难是大不忠,可孤不才,愿与各公同心戮力。” 蔡高更是激昂,大声喝呼手下排备香案。 衙役们应声而来,不多时香案已经准备下了,设于正堂庭院之上,众人列队随了韩可孤鱼贯到案前,相继下跪。 韩可孤叩过头执起香烛,恭敬的插入香炉,朗声而祷: “青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等众人今日在此盟誓,共以此身匡扶国难,戮力杜稷,若有背信,甘受五雷轰顶之。” 众人齐齐响应,同告誓语,齐磕过头后又回了堂中坐下,差仆续过热茶,韩可孤也逐渐平复了心情。 “众位,我等志气虽强,但复业中兴之事头绪纷繁,这兵车舟马一应事项都要有人打理,有个分工才好。” 韩可孤事事周详,考虑得面面俱到,众人纷说不错,于是经过一番推荐选举,便很快安排妥帖。事有缓急,又都是相熟的同僚,此时节,倒也少了虚伪谦让的做作。鉴于北安州府被高军冲击得一干官吏四下零落,由韩可孤按众人举荐暂时指派代理,待来日禀过朝廷户部再正式行文任命。 北安州刺史韩可孤摄軍州事,主揽全局,北安州府通判蔡高岭兼摄总督监军,李民摄警备安抚司,陈敬为马步军都总管,林启亮任提点刑狱公事,王存任督点转运使,其他文武官佐,各有其职。 国事艰难,政事荒废,在座的诸位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如这般像模像样的议过事了,今天见韩可孤主持的条理分明,安排的有条不紊,打心底便都兴起欢欣奋进的情绪。陈敬放下手里的茶具,笑道: “现在是赤壁定火计,只缺一股风。” 众人闻罢不明所以,蔡高岭在一侧接口道: “这个诸葛孔明便由我来做吧!” “二位在打什么迷糊阵呀?”林启亮心中憋不住,忍不住纳闷的问道。 二人抿着嘴笑,却不搭理,韩可孤微笑着端起面前的茶碗。 “咱们在此空定下计谋,却手上无兵无粮,又如何实施?”众人一愣,方想到大家的一番见解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二位大人想来是指收拢几洲散乱的兵勇…”韩可孤头朝向陈蔡二人。 众人恍然,“对对,没兵没将,枉谈什么御辱中兴,这真是大事呢!” 既然韩大人心中早有计较,众人也便把刚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气氛再次活跃了起来,韩可孤对蔡高岭说。 “蔡大人,这件大事,就要有劳你了。” 蔡高岭欠身为礼: “这是下官份内之事,不敢玩忽懈怠,北安里的叶晋和长兴庄的李龙,卑职当亲自前往,只是总兵刘升还须大人亲自写下文书,着他火速来投。” 韩可孤略一思忖,便想到这位刘总兵,是得大初年的镖武行出身,因时下买卖不兴,便改投到了军队中想谋个出身,因其做镖师练得些武艺,又有点儿燕赵壮士的风格,很得当时的长官认同,便渐渐的推荐到了韩可孤那里,韩可孤本就是爱才之人,见这刘某人确实有些才干,打起仗来知进知退,有着一番自己的见地,而且剽悍不要命,便又几次荐引,逐渐的便升迁了起来,因此刘升一直对韩可孤心存感激,时常见面都以“恩师”相唤。对于这位“故人”,韩可孤自然觉得与叶晋李龙二位更多些亲近,亲笔给他下份文书过去,倒也省得李大人连番奔波了。 所有的事情都定了下来,众人仍然很激动,久久不愿散去,仍自坐在那里闲话,憧憬未来,韩可孤在厅中来回镀着步子,看着众人慷慨激昂,心中大慰,略举了举双手,胸口里又冲动起来。 “众位且再听可孤一言。” 众人连忙安静下来,韩可孤道:“诸位都是饱学之士,皆负王佐之才,在此国事危难之际,可孤得以于各位同舟共济,心所幸矣,唯愿我等时时以黎民社稷为重,齐心戮力共谋复国大业一一” “不劳大人叮嘱,我等一定各尽全力——”众人纷纷的表着决心。 韩可孤等众人安静了下来,接着道: “前车有鉴,高永昌逞一时之能,兴起刀兵导致国防外线空虚,金番趁虚而入,铸成了大祸,辱了皇上,损了石柳大人,即使有悔也无可挽救了,今日国力微弱,咱们损失不起呀,我们万不能再蹈覆辙,成了千古唾骂的罪人” “请韩大人放心,我等皆记下了。”众人点头,林大人大声嚷道。 正文 第十四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5 本章字数:2572 正当众人意气激扬大表决心的当口,门外一阵骚乱,有吏卒大声呼喝,间杂着怒骂声。竟有人在衙门口闹事,众人不禁愕然,忝为利民县最高长官的同事李清首先坐不住了,拦下一群纷纷欲出去瞧个究竟的官员说“各位请继续议事,我自出去看看。” 刚出了大堂就远远望见府门那里几个守卫衙差不住喝骂,有一个还抽出腰刀来,威胁阻拦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入内,那人却是犟头,不管不顾一味乱闯,口中不时大声叫嚷。 李清放大步赶过去,那人远远看见来了个官员,更大声疾呼 “我辈不惜抛家舍业,拼了性命举义抗虏,冒着千辛万苦才投奔到此,难道刺史大人竟拒之门外吗?” 这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和自己的年龄不相上下,衣着尽是些泥痕污垢,却掩不住勃勃英气。风尘仆仆的样子,头上还有几处见红,不问就知是刚才闯门被衙役乱打了。神情中流露出悲愤绝望之情。李清连忙喝退门卒,上前拱手道“杂役粗鲁,请先生见谅则个,敢问足下一一” 那人却不理他,手抚着自己头上伤痕,一腔怨顢“只闻韩可孤大人开门纳才,广招天下有识之士共戮金贼,却又这般打杀阻挠,果然耳听为虚,传言误人呀。” 一班衙役听说,又要上前,李清斥退,这些手下狐假虎威的行径让他很尴尬。不过从那青年的言语里倒听出了来意,赶紧走下石阶,相请入府。 青年也不扭捏,任李清前面带路,昂然而进,两个人一路过了碎青石子花铺的甬道,韩可孤正站在堂门前向这边张望,身后一众官员窃窃私语。关东将军及远已看得清楚,暗暗责骂自己疏忽了。原来这青年正是从平州一路艰辛而来的李长风,被自己接到营中后管了个酒足饭饱,又美美休息了一晚,本来打算派个小校送过来,可随来的那个打板儿算卦的先生非要告辞,这李长风又执意相送,当时想反正离韩大人的衙门不远,也就由他们去了。原以为早到了,谁承想会闹出来这么一出儿,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关东急忙跨步下台阶,迎了上去。 见到关将军,李长风心情平复了一些,二人见过礼,李长风便在关东的带领下急走几步到了廊前阶下,长揖及地,抬起头面对韩可孤苦笑道:“刺史大人别来无恙!还认得平州李长风么?” 韩可孤日理万机,见过的人无数,一时之间哪里会想得全面,不过有名有姓倒是方便回忆,一怔过后,眯起眼仔细辨认一回,终于辨过像来了了。当年的一场畅谈,李长风的才华能力给韩大人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快步下了台阶,韩可孤也不嫌肮脏,紧紧拉住李长风端详,一边给众人介绍“这位是平州李长风李先生,可孤的忘年故人。” 众人纷纷过来见礼,蔡高岭在一旁笑道“即是故人,就须堂上奉茶,却没有在院子里说话的道理,韩大人非待客之道呦。” 韩可孤才反应过来,连声道乍见故人,一时激动疏忽了。赶紧向内相让。 大家重回到堂内,免不了又是一顿介绍寒暄,礼毕落座,韩可孤注意到李长风头上的伤口,便开口询问,李长风此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下来,又是久历世故,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是官衙口惯有的陋习,也不多计较,可李清却深知韩可孤最痛恨衙差役吏仗势欺人,今时在自家的衙门口出了这么档子事,他自然踹踹不安,赶紧张罗着请来大夫给李长风疗伤。有客人在场,韩可孤倒没有训斥,只重重的看了他几眼,便又回头打量李长风道“难怪一时之间没能认得出来,长风较上次见面瘦了,也黑了。” 李长风心中一暖,没想到只是一面之缘,刺史大人便把自己记得如此清楚,有点儿哽咽。韩可孤也不等他回话接着问:听闻你在平州举义失了事,心中正在担心呢,咋样就穾然到了利民,怎么会这般的憔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李长风唯有苦笑,说这些日子好多曲折,一言难尽呢。总之学生现在已是家破人亡了,孤身来投靠大人一一 韩可孤握紧李长风的双手,连声说“今天正值我等聚会共议恢复大事,恰好如足下大才者就从天而降,这是天佑我大辽复兴的征兆呀”愈发兴致勃**来,望向屋中众人道“现在百废待兴之时,我想,就请长风受了录事参军之职,大家以为如何?” 李长风领导平洲起义的壮举已经广传于耳,又有韩大人亲自推荐,大家自无异议,纷纷赞同,李长风大感意外,录事参军掌管各曹文书,,纠查府事,举弹善恶,,参谋军务,是州府主官的属僚,责任何其大哉。自己初到,却要受此重任,实不敢当,急忙乱摇双手,敬谢不受,韩可孤坚持“如今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万万不可推辞。” 蔡高岭笑道“这个活儿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就依了大人吧,”众人也附和。李长风虽然觉得受之有愧,但胳膊又扭不过大腿,只好勉强受了。韩可孤高兴,唤过萧驴子取来自己的奉银,先去给李参军置办些日常衣物,然后安排住处好好歇息。 人与人之间都讲个眼缘儿,蔡高岭对李长风一见如故,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听韩可孤安排,忙说“下官想请李参军到舍下安顿,也好朝夕奉教,可否?” 李长风正觉得长居县衙不太方便,又在无根之时,便站起身连连道谢“那就要叨扰大人了。”然后向众官员告罪,说有一事向刺史大人讨教,将韩可孤引到一旁,小声说“学生由平洲一路走来,百里不见炊烟,溃兵络绎不绝,听说女真兵所到之处,一些州府还未见到敌人的影子,便狼狈逃窜了,也不顾治下百姓的生死一一” 韩可孤站在那里只有默默地听着,微微点头。 李长风的话里透着阑珊“这一路的见闻,实在令人沮丧,学生出生入死而来,原以为这一方会有些中兴气象,能大吐郁磊,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真让人有些失望了,大辽恢复之日恐怕无期呀”说着,眼泪滚了出来。 韩可孤无言以对,在这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拍一拍李长风的肩头,强笑着说“也不必太悲观,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慨当以慷,壮怀激烈。我北安州气势为之一振,兵法云哀兵必胜,中兴大业自今朝起,只要我等坚持决心,共同努力,功成之日想不远矣。” 正文 第十五节 更新时间:12-11 4:04:06 本章字数:2792 古有俞伯牙为钟子期弹琴,是觅到了知音。知己间的交流不一定要酒,一杯热茶也相得益彰,蔡高岭、李长风二位陪着韩可孤在书房里相谈甚欢,从前朝旧事到目前现实,尤其李长风对时事的一些敏锐判断颇让韩可孤感到惊讶,他久在乡野,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会与身处朝堂的自己有些不同。果然“旁观者清”,天祚帝自鸳鸯栗败走夹山,太子耶律淳留守南京析津府被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与宰相李处温等在燕京拥立为帝,竟早在他预料之内了。此时韩可孤的手中正拿的是新皇天锡帝的诏书。三人探讨着这个废帝而立的新王朝命运,却听见萧驴子压抑的笑声传来,憨憨厚厚的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间里产生了些回声。 在蔡高岭的印象中萧驴子很少会笑,尤其这样傻傻的闷笑。不禁起了好奇,便开口询问。 一直守在门口的萧驴子慌忙将脸转将过来,紧抿着的嘴唇微微上翘,却并不作答。 韩可孤和蔡高岭抬头看到萧驴子囧得脸色通红,也不觉被这个傻傻的可笑模样感染了,李长风与萧驴子不很相熟,倒不好冒昧逗趣,韩可孤脸上透露出微笑,随口凑趣“又是在谁那里蹭了几碗好酒吧。” “这么个破地方,会有什么好酒,这嘴都要淡出鸟来了一一”萧驴子见自家老爷也来拿自己取乐,裂开厚厚的嘴唇嘟嘟囔囔地笑着回道。但有些话还是憋回到肚子里未敢直说出来,要说喝酒还得说自己老家的小烧锅,酒性浓烈的闻一闻都觉过瘾,更别说用红泥炉子温热了下肚,连五脏六腑都像过了火一样,烘烘的从脚暖到头。要是只为了喝上这么一口谁还跟了你东跑西颠的到处受罪!好久以来韩可孤都是眉头紧锁愁眉苦脸的,自己看了心里丝丝的都痛。自打前几日大人们集中议事之后,他的脸上终于又能偶尔见到一丝久违了的笑容,今天更与长风先生二人谈笑风生,怎不使萧驴子满心欢喜。这个不善言笑的忠直汉子眼睛里充满了感激,现在就是那二位差使他去赴汤蹈火也是肯的了。 这三位相见恨晚的知交洋洋洒洒的谈论着,有走惯了江湖的李长风不时插些乡间俚语引来另外二人的阵阵嘻哈。韩可孤翻起桌案上的诏书,把话题切入到新皇登基这件事情上来。 这位新皇乃是宋魏王耶律和鲁斡的第四子,本族的名子叫做“涅里”。因其出生于内宫,自幼承太后抚养,所以很得恩宠,加之本来也具着些贤德之名,而且颇懂点治国方略,一时成了天祚帝年间的达官显贵之一。历封“郑王” “越国王”更与乾统六年拜做了“南府宰相”, 宋魏王去世后承袭父职留守南京。 天庆五年八月,天祚帝率10万兵,亲征女真,结果惨败,失陷辽东50余州。皇亲国戚、文武官员们对天祚帝开始失去信心,于是,一致发难欲废帝谋位于耶律淳。连夜派出两千骑兵,迎耶律淳入宫。然而,耶律淳却密令,将参与“废帝谋立”事件的妃子萧氏弟弟萧敌里、外甥萧延留拘禁,然后向天祚帝告密,并将萧敌里、萧延留首级献给天祚帝。 天祚帝认为耶律淳忠贞不贰,遂加封耶律淳为“秦晋国王”。 辽天祚帝天庆五年,女真部族完颜阿骨打建立 “金国”。当年,女真金兵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于是,在众臣的建议下,天祚帝授耶律淳为“都元帥”,招募饱受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之苦而深深痛恨女真金国军队入侵辽东、烧杀抢掠而前来投军的辽东难民成立“怨军”八营,以为讨伐“女真叛军”。此事,韩可孤便曾参与谏言。 只可惜 当时朝廷里贤不掌权,在冰冷季节却迟迟不能配放冬装,以致“怨军”情绪骚动,最终导致了一场小规模的兵变。虽然最终“哗变”被压制了,叛乱头领武朝彦也被“就地正法”。 但带来的间接后果是令耶律淳威望大损。以致在以后几次与女真的对仗中指挥捉襟见肘,屡屡失利。 此次阿骨打举国之力大举进攻,使辽国三分之二疆土沦陷,天祚帝逃匿夹山,群臣再次掀起“废帝谋立”**,据说有府衙百官、诸军、僧道、父老乡亲等万余人,到耶律淳府前齐齐呼号,拥戴耶律淳登基。 耶律淳推辞不及。无奈即位,号“天锡皇帝”,改辽天祚帝保大二年,为“建福元年”。 韩可孤抚了抚郃下梳理如画的一把胡须,向李长风二人言道:“此前,在朝堂之中与这位新皇曾有过几面之缘,尤其对他天庆五年时能够不贪帝位,大义灭亲的忠君之举颇多赞誉,总以为是位识大体知进退的人物,没承想这次终还是受了这般逆臣们的绑架,一失足损了半世的忠义名声。” “学生倒是以为,耶律淳此次上位实是蓄谋已久的了,所谓万人请愿,辞受再三不过是给世人们演出的一场戏罢了。据闻,咱们这位伪皇早就在朝野内外广培势力,各大州府都有他安插下的人手眼线,这在衙门内外早不是秘密了,朝廷里的事情我知晓不多,不过以他曾经顺情萧奉先,打击萧陶苏幹这一桩上也很说明问题了,不过是他知道您的身份性情,未敢在北安州肆意罢了。大人您是身在其中,难达其外,不如我们旁观者清。”李长风侃侃而谈。 “不过据闻他那位普贤女德妃倒也颇有些手段,这次的废帝谋位既是她起了一定的作用,实在容不得小觑呢。”’蔡高岭感慨万分“圣上败走夹山,又被这群逆党擅篡了帝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也不知在性情上有否触动。” 韩可孤拈须连连点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对圣上的打击可谓痛彻心扉了。焉知不会痛定思痛,听闻女直兵至云中之时,天祚吾皇问计萧奉先,而其计无所出,惟请播迁夹山。吾皇明悟而斥其误国‘汝父子误我至此,杀之何益!汝去,毋从我行。恐军心忿怒,祸必及我。’遂撵离左右,再不许相随。” “只可惜明白的太晚了一些。”李长风大大的叹了口气,“这许多年的内忧外患,国家糟蹋到这等地步,民无归心,军无战意,恐怕积弱难返呀!” “不然,”韩可孤嚯的立了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大声言道:“圣上虽然被乱臣们蒙蔽的久了些,但终是一朝醒悟了,这便是一个好的转机,焉知不是老天爷要大辽余祚借此机会中兴嘛!” 看着韩可孤激动的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踱着步子,蔡高岭恍恍的仿佛有了些明悟,李长风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被激烈的气氛感染到脸上的感动却大于希望,他一路从民间走过来,个中滋味要比这二位久在朝廷的官僚体会得深刻。 韩可孤转过来面向二人站定道:“二位贤弟,当年耶律曷鲁、萧敌鲁以及韩延徽诸公辅佐太祖率挞马部溃以蒲古只、小黄室韦,破越兀、讨河东、克九郡,最终成就了大业。今时今日恰值风云际会,吾等该当效仿先贤,共同努力。” 正文 第十六节 更新时间:12-11 4:04:37 本章字数:4987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深谈里,李长风发现韩可孤推崇韩延徽甚过自己的先祖知古公。的确,在大辽国走向强盛的过程中,这位名叫韩延徽的汉人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原服务于燕王刘守光,深深恪守儒家“夷夏有别”的传统,在当年出使契丹时绝不认可阿保机为正统君主,不行跪拜之礼。太祖气恼他无礼而扣留其牧马。幸有皇后述律进言:“韩延徽守节不屈,说明他是个有德行的人,该待之以礼,对他重用。”太祖从善如流,便把韩延徽召回。交谈之下,感到此人确实很有见识,便将韩延徽纳做了自己的谋士,许多政事,尤其是与统治汉人有关的事,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胡汉分治政策,广树城郭,分市里,以居汉人之降者。又为定配偶,教垦艺,以生养之。以故逃亡者少。使逃到契丹的汉人陆续安居下来。生产恢复发展之后,政fǔ有了租赋收入,经济实力才得以大幅度的增长。而耶律曷鲁更是佐辽建国第一功臣,他与太祖同岁同族,两人自幼便形影不离,交情极好,非常有军事才华,任帷幄之寄,言如蓍龟,谋成战胜,可谓算无遗策。 用此二位先贤大谋之士勖勉,李长风不觉深受感染,虽然对国家前途不大看好,但出于对韩可孤的尊重和信任,书生的意气一突的不可控制起来,他奋激的手扶定面前的桌案,望向韩可孤道:“两位先德有佑,韩大人忠肝利胆,正是令先祖德让公回转,实是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呀。” “岂敢,岂敢。”韩可孤胡乱的摇着双手,一段时期以来被湮灭的那股涩气又回到了脸上“怎敢与先祖相提并论,我是空有其志,未有其才。你我之间无不可说,只有赖二位贤弟同心合作,力挽大辽危难,共成中兴之功业。” 惯常在民间走动的李长风虽然是书生出身,但也颇沾了些江湖的豪气,“韩大人既然将我等视为兄弟,我便也不再客气,有道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从此以大人马首是瞻,共倡大业。”三个人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厢里的萧驴子瞪大着铜铃样的双眼怔怔的看着这段情节,只觉得身体燥热起来。把腰间的一双匕首鞘子捏得吱吱作响。 “那么”过了好一会儿,蔡高岭舒出些心中的激扬之气,指一指桌案上的诏书“对这位伪皇,我们又如何回复?” “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无需理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不容分心的去做好正确的事情。”韩可孤高举的左手奋力向下一挥,很决绝,宽大的袍袖将空气带动得呼啸之声,仿佛被当中斩断般的**。 “ ‘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老虎不投降’。当年宣懿皇后的这首应制之作,慷慨豪迈,大气磅礴,恰是我等现在的心情吧,早就闻长风书法自成一体,何不请临兴一幅这首《伏虎林应制》,也好表一表此时的畅意。”难得韩大人今日有了寓政于乐的雅兴,蔡高岭见气氛添了些凝重,便及时向轻松的方向引导。 韩可孤怎不知蔡高岭的这一番苦心,不忍拒绝了下属的一番美意,也是深爱着书法一道,便抛下沉闷的话题立时附和。 “我这两把刷子哪里入得二位大人的法眼,蔡大人这是要我在韩大人面前出丑哦”李长风一笑谦辞。 “长风就莫要客气了,你的笔法我也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曾得赏墨宝。”韩可孤拈着短须沉吟道“观音娘娘的这首诗所呈现出的豪放气概,倒羞煞了我们这些须男子。待字成后,悬挂在二堂之上,对来往议事的官员也是激励。” 本也是妙人,李长风对蔡高岭的心思拿捏的准确,欣然说道“好、好,既然二位大人不嫌学生字体丑陋,我便不自量力一番。”毫不拘泥的大笑“不过,写得好字须要伴着好酒,这可是要韩大人赐上两杯哦。” “大碗喝酒,高唱离骚,方是真名士。长风果然名流诗酒的派头。”已有数日不闻繆香的蔡高岭乍听酒字便不抑了,“如此我也要借一借光,讨韩大人几杯好酒吃吃。” “哈哈,你二人是要敲我的竹杠呀,好酒我是有的,不过这要看我家驴儿舍不舍得嘞。”三个人戏昵的看向门口。 萧驴子被说得扭捏,“我哪里就这么护食的一一”嘀嘀咕咕向厨下张罗去了。 这粗陋大汉羞怯怯的一副模样,把屋里几个人笑做了一团,李长风稍缓过劲来道:“大人的这位贵介真是非常人,在大人左右倒不觉寂寞了。” “驴儿最难得忠肝义胆,这几年跟在我身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咧,却从不曾抱怨过。”韩可孤的眼里充斥着爱怜和歉疚。 “上梁正则下梁自然直挺,全赖着韩大人的言传身教,过一会儿酒来,我一定要敬上这汉子几碗。”在这样的气氛里,蔡高岭也不觉得把自己放开了。 “高岭可是北安州各府县里的第一大酒桶子,长风可不要让他给灌多了哦。”三个人相顾大笑中,外面一阵脚步乱响,萧驴子率先推开了堂门,手中却无酒,紧随其后的一个少年径直奔了进来,及到韩可孤面前纳头便拜。 事出突然,几个人都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哽咽了几声,那少年哑着声音喊道:“父亲一一” “炜儿,你怎么来了?”韩可孤的第一反应是诧异,北安州的老家离这里相距何止数百里地,遥遥的这孩子竟找到了这里,一时间心里发急起来“家里出了什么事嘛?你起来回话。” 韩纬磕罢了头应声站起身来,蔡高岭虽然和韩可孤同府为官了多年,但韩大人家教甚严,从不许家属到官衙中走动,所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伙子,只见略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两只眼角上挑着酷似韩可孤,只是少了些严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变嗓儿的年龄,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家里无事,母亲大人的身体也好,请父亲放心。” “那你来我这里作甚?”一颗心从嗓子掉回到肚子,韩可孤感觉后背有些湿了。皱紧眉头很生气。 “前些日子,总兵刘升带了一标人马闯到了家里,将孩儿挟持了去,吓得一家大小都哭一一” 韩炜的眼中又有了些晶莹,想是期间受了许多的惊吓委屈。 “还有这种事?”总兵刘升迁官到今天的位置,韩可孤可谓居功至伟,对他算是有着知遇之恩呢,这却是所为何来? “孩儿最初也是不明白,先前刘升也曾到过咱家,又是请安又是问好的,客气万分。”韩炜接过萧驴子递过的碗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看来这一路真是累得不轻,躬身把空碗放到案上,他接着说道: “到了刘升的兵营之中,听他来回的詈骂,原来是在恼怒父亲调集几路人马汇聚利民县,别的地方都有一位姓蔡的大人亲自去请,唯独他那里只是一封书信一一” 韩可孤这时才想起有些失礼,一时的着急竟忘了给儿子介绍站到一旁的两位同僚“这位便是咱北安州的通州蔡高岭蔡大人,这位是李长风李大人,两位都是饱学之士,以后要多多聆听二位叔叔教诲。” 一杯热茶喝下去,韩炜从最初的惊慌失措缓和一些,连忙向二人见礼。 蔡高岭忙不迭的搀扶,李长风更是慌着手脚道:“你我年纪相差无多,岂能这样称呼,还是兄弟相称最好。” “那如何使得”韩可孤断然否定 “那样岂不差了辈分。”挥一挥手,令韩炜话复前言,继续说下去。 “刘升很气恼,破口大骂的说是父亲大人瞧不上他,都是一样的带兵将军,却要做两样对待,又说自己也不是哪一家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任人使唤侮辱一一” 韩可孤三个人瞋目结舌,好半天蔡高岭的脑子才转过方向,一脸啼笑皆非:“这家伙枉自做过镖头走过江湖,却粗陋得连一般的人情事理都不懂得,刺史大人以故交相待,他竟不识得好歹。” 李长风也觉得好笑,遇到了这么个浑不吝的混蛋他更关心小公子是否受了委屈。 “他倒没怎么亏待与我”韩炜摇摇头“只是说把我掳了去,要让父亲长长眼力,还说要拿我和父亲换些粮饷银子,。。” “**裸的绑架勒索,这还了得。”这一把火将蔡高岭点得燃了起来,面红耳赤的手拍桌案大声呼喝。 韩可孤脸色煞青,打着狠劲咽了口吐沫,瞪起双眼问儿子:“哪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倒简单了。”想来当时的情形有些可笑,本来还苦着一张脸的韩炜嘴角抿起来“孩儿当时痛骂了他一顿,便跑到营门解了一匹快马闯出来,只听他在后面急得跺脚乱骂,却没敢上前阻挠一一” 李长风微笑称赞:“好,好,临危不惧,大义凛然,不愧将门虎子呀。”手轻轻抚着韩炜凌乱的头发对韩可孤说:“炜公子一路奔驰劳顿,且容他下去休息吧。”韩可孤点了点头,却后怕,这熊孩子和自己年轻时一个脾气,一上火就不管不顾,所幸无事。 萧驴子站在房间的门口,听韩炜的叙述,把肺都要气炸了,眼睛鼓鼓的满是红丝,也不敢言语插话,只得远远比比划划地让自家公子请求老爷去寻那总兵刘升报复。把个韩炜弄得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只不时地拿眼偷偷睃他。韩可孤来回地踱了几转,又问向儿子“家里可知你已逃了出来?”“我从刘升那里出来便一路打听来寻父亲,还不曾通知家里。”韩炜低下头回答。“你虑事太不周全了,想来现在家里乱套了一般,你母亲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韩可孤爱怜的抚着儿子凌乱的头发,已经有二年没见了,这孩子长得比自己矮不几分了呢。“既然来了,就在这里盘桓几日,不过还是要尽早回去,免得母亲挂念。” 到底是小孩子性情,好容易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却听意思又不让常伴左右,心中很不情愿,一张嘴嘟起老高。 家里的安排李长风二人不便插言,蔡高岭仍然在气恼中,“这刘升太不像话了,这是乱军纪,违伦常,大人绝不可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追究严办。” 长叹了一口大气,李长风摇头道:“刘总兵这件事做的确实不地道,不过现在正是国家用兵之际,听闻他作风勇悍,算得上贯战之将”看一看正望向自己的韩可孤,他接着道“就此事看得出此人做事不经大脑,实是粗俗莽撞之辈,不过从对待小公子的态度上也看得出,他对大人敬惧有加,正好借此事严加训斥一番,倒可更好为我所用。” 蔡高岭尤不服,韩可孤摆一摆手“长风说得对,一切以大事为重,一介武夫不明情理,不免会意气用事,现在是一将难求呀,必须要团结一切有生力量以为我用,只要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其他的也就容忍了吧。” 仍然气哼哼的要说话,韩可孤握起蔡高岭的双手“此事也是怪我疏忽,没能考虑到刘升的粗陋性子,这就给他修一封书信做个解释,还得烦请高岭再吃些辛苦,亲自走上一遭。” “这是卑职份内的事情,自当尽心竭力。”蔡高岭不好再继续坚持,但仍愤愤的要求“大人在书信中还要大大的斥责,恩威并重才好。” “自然,”韩可孤笑道“对这类人施威要比示恩来得管用。” 韩炜仍在那里痴痴的垂手站立着,韩可孤看他抹擦得花里胡哨的一张脸,眼睛困乏的已经张不开了,想到小小年纪一路的颠簸惊吓,心中酸楚,赶紧招呼萧驴子将他带下去吃饭安歇。 韩炜答应一声,不忘给两位叔叔作揖告退,在一边早等得抓耳挠腮的萧驴子跑过来牵起小主人的手向门外而去,终于来了个家中的近人儿,怎地会不着急亲热一番? 父子连心是为天性,想来对久离的家乡韩可孤也有着诸多的不放心,李长风二人谢绝韩大人的再三挽留就此告辞,只是好端端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场豪酒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搅黄了,蔡高岭恨得总兵刘升牙根痒痒。 正文 第十七节 更新时间:12-11 4:04:37 本章字数:4024 三百里飞报,一件十万火急的军情就像驿马的四蹄,激烈地踢踏在全城上下一干人众的心坎,只闹腾得官员百姓岌岌不可终日。 消息传出,早年间的东京留守萧保先职治刻酷,百姓苦不堪言,终于有饶州的农民古欲等人假借道家“李弘”之名,利用道教符谶,以示“应谶当王”结集投下城居民造反,后被南面副部署萧陶苏斡领兵几番镇压,古欲被擒伏法,但有残孽步骑三万余众四方流窜,至今竟有部分集结一处突然袭入北安州境内,在距离利民县不足两百里的龙潭黄崖关驻扎了下来,韩可孤得到消息立即派出哨马探子沿途侦察古匪行踪,另差遣干练官员往四方调集兵马火速增援。他早下筹谋,决不可让当初北安州首府的悲剧再次重演。 就在各路差官分头奔讨援兵的当天夜里,半壁山巡检司黄靖星夜兼程赶到,顾不得吃上一口热饭,便急急地与韩可孤进入到密室做起汇报,他带过来一个煞人的消息,着实让韩可孤震惊了一回。原来又出现一股古欲残部也流窜到了北安辖边,带队的首领乃是匪首古欲的亲弟弟,号称老君座下弟子转世的古望。 韩可孤当时恍惚觉得一瓢冷水洒在了背上,连头发都激凌了起来,现在的利民县内要兵缺兵,要将少将,他自知没有诸葛孔明安坐城楼观风景,抚琴退曹百万兵的雄才大略,如何能够在虎狼伺视下保住这座空城。“好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呀,作为北安州的父母官,韩可孤此时的心情百味杂陈,已不能单单用自责来形容了。俗话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己在巍巍锅撑子山下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仍然没有扭转背运,难道冥冥中老天爷是要在这里了结自己?再死一回倒也不足为惜,可是这多日来惨淡经营,终于将纷乱的政事捋顺得有了些眉目,协调组织的各路兵马也即将集结停当,不料尚未曾与女真贼兵开战,竟横生了这段枝节一一,眼见一腔热血就要付诸流水,韩可孤着实英雄气短,颇有些“出师未捷却要先死了”的无奈。 后背上兀自冒着凉气,眉间“川”字难解,黄靖却又换来一舀子的滚水浇向韩可孤, “这位古某人却还有些热血,说而今完颜氏觊觎疆土关头,辽国大势已多生变化了,虽然天祚帝罔顾民心逼得他们造反,但这终是一家子人屋里头的盆碗磕碰,现在再和官军对峙便是两败俱伤,怕是要让女真人钻空子坐享了渔人之利”,胡乱地抹了抹额头上还未尽干的汗水,黄靖有些兴奋“他对大人的人格魅力可谓敬佩了得,听闻您正在集结各路人马要与金寇一场搏斗,便提出他我双方尽释前嫌,兵合一处来同御外辱,才是避免做那亡国奴才的唯一出路,此次带领所部兵马长途奔驰便是前来投效大人麾下的。。。” “一一还会有这样好事?”虽然私心里对那些被生活逼得造了反的普通民众存着一份同情,但大体的印象里仍然把他们归类成不谙大局罔顾小利的一干穷凶极恶的不良份子。韩可孤有种被雷击了的感觉,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两军对垒了几年,互相间攻伐打杀势同水火,竟在一夜间说要化干戈为玉帛,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馅饼正进嘴中的概率,他使劲的晃了晃脑袋,确认是否在做梦。 看到韩可孤被惊得大张嘴的样子,黄靖摸摸自己光亮的头顶,往前凑一凑身子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有些自得的笑道:“大人吃惊了吧?实不相瞒,下官最初也是不敢相信,才单骑闯了古营,和那古望半宿夜话呢。” 韩可孤僵了脖子,歪头看向这个留着一把羊尾巴胡子,长相很猥琐的老同僚,平日里知道他有些胆识机智,却也未见做过几桩太出彩儿的事体,倒是嬉笑人生,常常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示人。据说他少年时候就早早入了官场,素来有些清正廉洁的美名,却是因为这样嘻笑怒骂的性子不招人待见,仕途一路坎坷,至今才靠年头儿升到这个位置。初到半壁山就职之时,距治所三十里有个叫辛店子的小村子,几十户的人家里却出了个刺头。这老汉凡事好较真儿,专爱鸡蛋里挑骨头,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大伙都叫他辛老倔,在十里八乡也算个人物。平日常听人说新来的巡检司断事公平,他不服,说天下的衙门口都朝南开,公平是做给别人看的,轮到自己身上就不一定咋样了。大伙儿都笑他又犯了好挑刺儿的老毛病,却把老汉的倔脾气惹了出来,非要找机会证明一下。 也巧,这天黄靖到龙潭沟查案返回。正值三伏季节,那天上的大太阳火辣辣的,照得人身上直冒油,把坐在轿子里的黄靖热得顺脑袋往下淌汗,官袍子溻得湿淋淋的。他平日就不太拘小节,何况这时又是在乡间道上,便让衙役撩起轿帘,把顶戴也脱了,敞开衣襟吹凉风。 早打听到黄靖要从这条道回衙,辛老倔担着一挑子柴禾哼哼唧唧唱着山歌就迎了上来,鸣锣开道的衙役大声吆呼:“喂,大老爷的轿子到了,闲杂人等赶快让道!”辛老倔朝轿子里望了望,一翻楞大白眼珠子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道既不姓李也不姓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凭啥让我让道?”那时冲撞司衙大老爷的轿子可是不小的罪呢,衙役心说:嗬,这老头儿可真够刺头的啊,也不看看轿子里坐的是谁,这不找挨板子呢嘛。 其实他们之间的对话黄靖都听见了,也挺不高兴,可又不愿意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就吩咐把辛老倔带回衙门再说。 热天火气大,到了县衙,黄靖没顾上整理衣冠就上座开堂,两边衙役一声呐喊,把辛老倔带了上来。这老头子倔劲儿犯了,也不下跪,梗梗着脖子,毫不服软。 黄靖问:“我不想以官压你,你有道理可以讲,只要理由充分我也不处罚与你。但是,我乃一地父母,百姓上堂跪拜是大辽律条规定,你为何不跪?” 辛老倔是有备而来,早想好说词了,不慌不忙地回道:“你说你是朝廷的大老爷,我怎么知道?” 这不胡搅蛮缠嘛!黄靖有点火了,重重一拍惊堂木,大声说:“我头上皇封顶戴,身穿御赐官袍,难道你看不见?” 辛老倔可不会被轻易吓到,他反而笑眯眯地说:“可是皇封的顶戴你并没戴呀,再说御赐的官袍也没见过这样穿法,我怎么知道你就是父母官呀?如果谁见了我都说他是官老爷,叫我让路,让我下跪,我这一天天的就甭干别的了。” 你还别说,这理搅到这份儿上,还真让人没脾气。黄靖从来都是服理不服人,他想|:人家辛老倔说的对呀,百姓跪的是大辽王法,敬的是朝廷命官,摘了顶戴花翎我和他们也没啥区别。论理,我做官不戴顶子,理事不正官服,本身就乱了法度,官不敬民怎么有脸要求民来敬官呢?该处罚的应该是我才对。于是,他当堂宣布自罚大康通宝五百枚。 这回,辛老倔真服了,到处宣传黄大人的清正廉明。 黄靖的这场官司输了,却进一步赢得了民心。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有好事儿的人私下里便送了黄靖一个雅号,叫做黄半千。加上后来他办了几个漂亮案子,把上任未决的疑难案子三下五除二给解了,如有神助,于是后来便叫顺了口成了黄半仙。本来,这位黄半仙颇有些才能,但韩可孤是古板性子,凡事讲中规蹈矩,所以不喜他一副看破红尘的架势,总觉得官场混的久了,愈老油滑,不堪大用。没想到关键时候竟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如此的大举动,果然人不可貌相,韩可孤看着他颇得意的样子,想着这一行必定潜在着诸多不确定的危险,一时间不知是表扬他的勇敢还是批评他的鲁莽,只有习惯性的抚着下巴听黄靖继续说下去。 “通过那半夜的恳谈,下官觉得古望心中还是颇有些沟壑的,家国观念很强,尤其对他军中兄弟的后事前途考虑得很深远,全不似那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粗陋汉子只知打杀痛快。尤其对大人克己奉公的亲民执政确实佩服的是发自肺腑,更何况他们也是被金我两国追赶打压得惶惶如了过街老鼠,情况很不容乐观,而且他一奶同胞的两个亲弟弟也是在征战中被女真兵擒获凌迟处死了。审时度势,所以卑职以为古军的这个决定也在情理之中一一” 听着黄靖侃侃而谈,韩可孤不时地颌首赞许他的分析。沉吟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在心里衡量古望这番作为的真实程度,黄靖适时住了嘴,目光追随着韩大人缓慢的背影,手轻按到案面上和着他的脚步敲击着鼓点儿, 当韩可孤再转回来,黄靖看到微皱的眉头下一双灼灼闪亮的目光,他笑了,决策已成。黄靖站起身“大人决定了?” 韩可孤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个决择很难,古望投诚的真假直接关系到官家大局命运,就如同天堂相对于地狱,错一步万劫不复呢。 整整衣冠,黄靖正容道“大人即相信了古望的诚意,不才毛遂自荐,愿一力促成此事,再往古营谈判,断不会让他们占了便宜一一” “便宜?”韩可孤苦笑“现在的我们还有便宜可让人家占嘛?” “大人说得透彻”确实,现在自己这些人除了一腔的热血,其他无几了,黄靖一拍大腿说道“事不宜迟,大人就此等好消息吧,下官告辞。” 看着风尘未洗的部属,韩可孤心中一阵酸楚“不急于一时,黄大人一路劳顿,还是歇息一宿再启程吧。” “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黄靖拱一拱手“大人留步。”便大踏步向外而去。 “黄大人珍重。”好性急的一个人,为了国家真是顾不得个人安危,“驴儿,赶快掌灯送送黄大人” 黄靖头不回的走了,韩可孤看着闪闪烁烁灯影中这个单薄而有些拘偻的影子,心中不免庆幸,国事潦倒到这般地步,还能有这一众愿意披肝沥胆为国戮力的干练官吏将士辅佐自己做那渺渺无期的复兴大业,实在值得欣慰。 正文 第十八节 更新时间:12-11 4:04:38 本章字数:3042 几路派出去的探子陆续赶了回来,一律都是好消息,原来驻扎在龙潭的古军一部残余,由大将常子恒和常子顺兄弟带领,秣马厉兵来投效韩可孤,意图共御女真。 黄靖一去仍不得消息,韩可孤很担忧他的安危,不过探马消息这一路倒是安宁。当务之急是先要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常子恒兄弟这一股到了嘴边的有生力量决不可放弃。韩可孤指示萧驴子招众同僚前来议事。 众人陆续到来,韩可孤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相迎,只是坐在那里拱手为礼,这在很讲究道德礼仪的他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大家都纳闷,有几个原来就走得近的属下猜到他一定是连日来的劳顿导致腿关节的老疾又犯了,于是纷纷上前问候。韩可孤回应了几句,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挥一挥手便直入正题。把探子传来的常氏兄弟希望投效的的消息详细讲了,征求在座各位的意见。 这个议题甫出,便如同一块石头激起了千层浪花,议事厅里顿时喧喧嚷嚷沸腾了起来。 “这一定是贼寇们使得诡计。”林启亮个大声高,洪亮的嗓门一出声便把众人的嗡嗡议论压了下来,“大人千万不可上当。” “是啊,贼寇赚城,这可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不一而同,好几个人深以林启亮的话为然。 韩可孤安坐在那里耐心的听取着众人的意见,看角落里的李长风即不多言也未参加大伙的讨论,便一笑相询。 众人随之一静,李长风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本来诸位大人面前没有草民插嘴的份儿,不过既然韩大人动问,我便班门弄斧一番”就任参军不久,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个新身份,这时又忘了,仍旧以平民自居,微笑着眼神扫过去,“方才各位大人顾虑得好,史书记载两军交锋使诈降之计的例子比比皆是,确实不得不防,不过一一”把眼光定到正手摸下巴的韩可孤的脸上,“学生觉得小心谨慎的确是用兵大道,但也要应时应事,根据适时情况做具体分析,纵观世事,全不出情理二字,现在的局势,金兵大军压境,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当此时如果常军仍要与我为敌,赚我城池,我方必定要不顾及两败俱伤愤而反击,所有后果只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利人损己让女真得足便宜的事儿,如果让常家哥俩真做了,那才就出乎意料呢,而且古欲残部不为金人所降,又被我军追缉,可谓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势在人人喊打的境地,寻一个靠山正是情理之中一一” 一些人听着李长风一番分析颇觉得有道理,只林启亮仍坚持,这个人私下里与李长风关系也很好,可一旦脑子里的想法形成定势便固执己见,绝不肯给谁面子。这时的脸色又是激动得通红,把一颗头不停地来回摇晃,“兵不厌诈,这些个贼人岂能用常人心思衡量,总之不可上钩。” 韩可孤摆手止住大家的争论“长风所言与我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谨慎必须,但顾忌太多就缚了手脚,不可取。常军来投,虽然有如羚羊挂角,但细细分析还是有些痕迹可循的,现在的形势需要尽量争取一切可以为我所用的力量,哪怕只有一分的希望也要做十分的努力”微微的一笑“早听说常家老大是个智广的人物,这一次可孤要单骑走马过营会上一会。” 一句话惹出众人一和声的反对,林启亮着急得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兴国大业还指望大人主持,岂能轻易犯险。”遇事少有惊慌最是稳妥的李长风此时也慌了起来,排除拥挤在前的众人挤进来,可怜平日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到了紧张时刻竟然断了弦子,只剩一味的央告了。 韩可孤看向护拥在身边的众人,有很多感动,但仍将如电的目光扫射,严厉地说道:“莫说尚有着如此大的希望,即使是只一丝机会,也是要把握。纵然有诈,我等为人臣子也誓与城池共存亡,岂可避险就吉。” 言之切切,众人再不好相劝,都无可奈何的苦起脸。韩可孤逐一交代各项事宜完毕,便喊萧驴子备马。 常跟在韩可孤身边,萧驴子最了解大人的身体状况,他也不答话,径直走上前蹲身将韩可孤朝袍下的衬裤从靴筒中抽出来卷起,并不理会老爷的推搡叱喝。 这个议事厅设计得别致,无一张桌案,只十几把靠椅环墙设了一圈,很直观,这是韩大人效仿金人的议事习惯而制定的会议形势,以便与大家畅所欲言。此时萧驴子的这一番行为让大家很不理解,只碍了韩大人才未敢直接斥责奴才无礼。 韩可孤呵责无效,又哪有力气推搡动这个自幼习武的魁梧汉子,便要站起身躲闪,脚下吃劲,从左腿关节传来剧痛,他忍不得咬紧牙关,但仍是趔趄了一下,所幸双臂用力撑在椅子的扶手,才没有摔倒。一时间头上的汗就淌了下来。 坐在侧近的利民县同知陈敬搭手将韩可孤扶住,众人见他已被挽起裤角的左腿肿胀得放亮,尤其膝盖处的皮肤被里面脓水撑得几近透明,陈敬知道这是大人当日取义跳崖时落下的病根儿,初到利民之时曾找过汉人的医士大夫,针灸按摩,苦药汤子喝了不少,症状有所缓解,可是后续安养的条件却没有,大人不得闲,地处交通要冲的利民县,历来是官匪相争的军事重镇。可朝廷额定的的县役标佐不足两千,这几年贼匪往来把好端端一座城池祸害得满目荒墟,法政俱废,也幸亏这里的民心齐整才幸免了城防抛弃。韩大人每日关心民事,恢复政司,严惩荼毒百姓趁难发财的乡宦弁勇,无分昼夜的理往纠偏,才在千疮百孔中缓和下了局面。却把自己的健康耽误了,若非今日萧驴子这个莽撞汉子,还被他瞒得滴水不透,这条腿竟不堪如斯了。不觉鼻腔一酸,陈敬用力眨一眨双目,从韩可孤的侧方转出来。 “北安军政,不可一日无大人,此事请交由下官代劳。”韩可孤还待坚持,陈敬不容他插嘴,继续说道“大人亲往,虽能彰显对常军的重视,但同时也会让他们觉得我方缺兵少将,急与扩充,产生待价而沽的念头,恐怕会旁生出些枝节,所以欲速则不达,请大人三思。”通过这些日子的了解,陈敬对韩可孤有了很深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但如果试图否认他已形成的决定,就必须用道理来驳倒他。 诚是如此,韩可孤同样也存在这个顾虑,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确实需要讲究身份,只是日常时候亲力亲为惯了,又担心别人的安危,所以一度坚持自己亲身前去,但此时他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那条膝骨疼得从心里往外冒凉气,寸步难行了。也罢,韩可孤沉吟几息,想到这些日子观察陈敬办事干练果敢,虽然身上带了些年轻官僚固有的张狂傲气,倒也不伤大雅。而且他以利民县同知与高家兄弟谈判,身份比自己合适,与情与理相合,倒不会弱了威势。 “那就有劳陈大人走上这一遭了一一。”淳淳的一些嘱托未毕,陈敬却怕耽搁了时间,夜长梦多,韩大人又不放心仍坚持亲自前往,便推说需要回府准备一二,便急急告辞而去。 韩可孤终是不放心,匆匆给常氏写下一封书信命萧驴子紧忙追送过去,奈何此时陈敬已点起几百兵丁出城去了。 韩可孤一得消息,便知用人错了,此事坏矣,他急得一时忘记了腿伤,连连跺脚,疼得几乎昏了过去,咬牙强忍住再派人员务必阻住陈敬行程。 很快,萧狗狗便回返了,同时带回来一个令韩可孤最不忍心听到的消息,把他万中存一的侥幸给彻底破灭了。 正文 第十九节 更新时间:12-11 4:04:38 本章字数:3505 急于求成,陈敬兼程而去,一行人马尚未临近常氏兄弟军营,那边便鼓噪喧天起来,远远乱箭齐发,陈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林稀山缓之地避无可避,百多名骑兵死伤大半,陈大人当场就中箭以身殉职了。 坏事传得快,消息过来不一时,留城的官吏们便都知晓了,大家不约而同齐聚议事厅,现在要紧的是要赶紧商量出应急策略。 都在一府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对陈大人的牺牲表示哀痛惋惜,厅堂里弥漫着兔死狐悲的感伤。 平州府同事李清平日和陈敬走得近,一副哭丧脸不停咕叨,在人前来回踱步,仿佛要把一腔悲伤导引到脚下大地,林启亮侥天下之大幸的样子,手不停虚拍胸膛,念叨着多亏韩大人没有亲自前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了一一 韩可孤看向这些惶惶骇异的同僚们,想到最初陈敬被调派过来时,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很有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疑虑,没想到甫来竟见峥嵘,又是本土人士,让他在家乡这块土地上如鱼得水,好多难办的事情交到他手上便迎刃而解,啸聚境内为非作歹多年的悍匪马秃子就是他亲身犯险,闯入狼穴虎窝一举剿灭了,更是凭一己之力在风雨飘摇中为北安州保留下一座建制完整的城池,从自己被迫把州府衙转移到这儿作了临时办公地点,他不辞劳累的协助自己襄理政务,一时成了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可怜昨天还同在一座大堂上慷慨陈词,是何等的英姿勃发,一日之间便天人永隔了一一韩可孤心中痛楚,不觉热泪横流说道:“我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陈大人替我枉死,可孤罪孽深重矣!” 众官员急忙上前劝慰,林启亮却忍不住,语气里隐约带些埋怨“贼人狡诈多变,是绝不可信的。” “不,”韩可孤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此事的症结并不在此。” 林启亮半张着嘴怔住了,大错就在眼前,韩大人是要推托不查之责吗?这可不是他的性格呀!旁边有人对韩可孤所持的这个态度也深不以为然。 抬手将腮边的泪胡乱抹一抹,韩可孤继续道:“昨日可风分析得透彻,常氏兄弟率众投诚,此事应无虚假。” “那么他们为何要射杀了陈敬大人?这与礼不合嘛!”李清仍沉浸在悲戚之中,冒冒失拿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顶撞。 见众人也都懵懂,韩可孤解释道 “古匪自造反以来,与官兵相互对峙,一直处于势不两立的局面,尤其古欲一死,常氏兄弟被打击得惶惶如惊弓之鸟,此番有心归降,双方之前缺少必要的沟通,实属贸然,彼等不了解我方心意,猝见陈大人拥兵带将前往,不免会起了疑惧,只道官军拒抚,起了兵剿杀,所以在慌乱之中才行了这先发制人的举动。”又做一声惨戚的长叹“只怪我一时忽略,未把其中的利害与陈大人讲得明白,他若单骑过营就不会酿此悲剧了” 确实在理,众人信服,李清有些憋屈但也无言可驳,默默在一边沉思,林启亮倒不纠缠,直问出现在大家最为关心的话题。“现在大错既然铸成,又该如何善后呢?” 韩可孤继续道:“常军此番误杀了官兵,想来更多了一层顾虑,事情紧急,此时万不可再耽搁,必须马上去人接洽招纳,迟则恐怕会生变故。”说到这里,觉得有人在身后轻轻扯自己的衣襟,扭头看是萧驴子直愣着眼睛正看自己,明白他是恐怕自己不顾安危亲自前往,于是冲他摇一摇头。昨日众人的劝阻对自己很有冲击,韩可孤明白现在的自己担负着北安州甚至整个大辽的中兴重任,再不能凭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了。 都明白这种机缘稍纵即逝,或唾手得骁勇助兵,或猝然成亡命宿敌,变数就在一念间,二者带来的后果绝对鸿泥之别。众人议论纷纭,急促地考虑前往常军的合适人选。 其实对这个人选韩可孤很头疼,有心亲去,可处在自己现在这个位置上担当太多,失了个人身份事小,损了国之威严便得不偿失了。而其它人呢, 李长风机敏果敢,而且文能提笔武能挥刀,是个最适合的人选。可他却没有相应的身份,不足以显示对常军的重视。蔡高岭长袖善舞,工于之道却始终对这件事理解不够透彻,甚至还隐隐有些抵触一一韩可孤头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这个否那个始终拿不出好方略,屋子里一时如烧得大开的沸水,呱呱噪噪。 “大人不必焦心”座位中雷鸣响起,压倒众声。将大家着实吓了一跳。在厅堂角落里挤出一位虬髯大汉,屈单膝半跪屋子中央,向韩可孤拱手“区区小事,何必议论得如此麻烦,小将请往那常家军营走上一遭,也就是了。”本来屋小拢音,大嗓门嗡嗡震耳。 韩可孤认得是平州李大人麾下捭将何子冲,是个马上马下技法超绝的武行汉子,又贯饮酒,与萧驴子脾好相投,闲时常到一起拼酒较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平日开会从不曾多言,这时冒出来这么一句,想是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搅得烦了。 此时的辽国早由创国时期的尚武转而重文,众人对这一介武夫的印象只保留在两军阵前,所以对他的自荐多不以为然。太不自量力了,只当笑话。接触得久了,韩可孤却知道何子冲虽表面粗豪如萧驴子,但说话办事绝不像驴子那般闷葫芦,时常冒一些想法很有创意。是个让自己欣赏的性格,但兹事体大,并不首肯,见火就着的脾气容易误了大事。但一口回绝却又恐会凉了这汉子的一片热肠。韩可孤请何子冲免礼起身,目视这座“黑铁塔”问道: “此行生死未知,将军甘冒风险,为国忘身,可孤敬佩之至。但此事关乎城防安危,中兴大业,需要相机行事,不知将军过得营后会如何应对?” 何子冲站在堂中央,双手比比划划,有些贯抡砍刀的架势“末将是行武出身,那常家兄弟惯常也是舞刀弄棒,勉强算做一路货色。过得营去,我便给他个小胡同赶猪-一一直来直去,他要有诚心,我便换真意,他用武我就动粗,总之不掉了威风。一一”说得意气洋洋,全然一副不过尔尔的样子。 话不多,但顺溜有条理,给了众人一些惊奇,不免对他刮目相看,这家伙平日上马杀敌下马喝酒,莫承想心思很细腻咧。看法有了改观,有人便开始支持。韩可孤仍不放心,常家老二是草莽一列,以粗对粗倒合心理,但听说常老大通晓兵法,思想缜密不可不防。何子冲大笑无妨,常老大虽然带兵打仗有一套,那也是常年战阵杀出来的经验,终是没有多读过书,肚子里面并不比我多几根花花肠子。 韩可孤生出见到三国张翼德长坂坡头巧布柳条兵,用疑尘诈退曹军的惊喜,粗中有细便说的此人了。“将军快人快语,你这以诚待人正和了此行的宗要,值此一条,大功成矣” “只是那常老二性格霸道鲁莽,听说跟翻脸猴子似的,一言不合就会喊打喊杀,可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蔡高岭谨慎,无法忍受再来一次如陈敬大人殉国的悲哀,摇着头喋喋提醒“将军还是考虑周全些好!” 何子冲拱手言谢,说蔡大人无需担忧,真要动起手来,末将只揪住常家哥俩儿拼命厮杀,宰一个够本,宰俩赚一个,总不让自己吃亏便是,熊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该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一一突然意识到在大人面前放了浑粗,厚脸皮一炽,不自觉吐了吐舌头。 大好的一副天真模样出现在这张粗粝如谷树皮的大脸上,怪异之极,让众人忍俊不住笑了起来,韩可孤喜出望外。抚起下巴,欣赏说道“将军一身是胆,粗中带细,这件天大功劳非你莫属,有将军赴此行,可孤放心了。”吩咐萧驴子上酒为何子冲壮行。 一旁的萧驴子感激何子冲为老爷分忧,虽然为好友得了这份差使有些担心,还是屁颠屁颠跑出去张罗。 众人一起起身祝何子冲马到成功,何子冲转圈打躬,大笑掀髯,说壮行酒先暂寄到这里,咱家还要留着肚皮到那边多讨些便宜,烦请韩大人在这里把那好酒多多准备几坛,等某带了常家人马回归,那时与庆功酒一并和诸位同饮了,岂不痛快。 许多天来韩可孤第一次大笑放声,拍手击节道好,等凯旋归来,可孤一定大摆宴席,好好为将军庆功一回,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研究过一些该注意的事项,何子冲藏了韩大人亲笔书札,抱拳过顶向众人告辞。也不换军装铠甲,只一身常服便奔常军大营方向而去。 正文 第二十节 更新时间:12-11 4:04:39 本章字数:2428 韩大人的亲派特使蔡高岭来到凉陉炭山驻地,总兵刘升便知道自己挟持韩公子的案子终于犯了。当初以为韩可孤正是需要自己之际,便想借由头拿些把柄换好处,于是头脑发热干下了那件蠢事,本来还侥幸被公子跑回了家,按韩大人以往的大量气度也许不会计较此事,可现在找上门来了。刘升一头冷汗,躲了两日,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不得不硬起头皮过来拜会。 本来这刘升初入军伍时只是一介小卒,只因身上带了些武艺,打仗又悍不畏死,便几经举荐,渐渐被韩可孤所识,按军功逐步提升起来,韩大人这些年辗转各州,官越做越大,一直提携得他也水涨船高做到了总兵职位。及后调任后倒也争气,一举破了周边几个为祸多年的贼匪窝子,也私底下很发了几笔小财,便统统拿出来招兵买马扩充势力,把个凉陉地区经营得铁桶一般。身份长了,也学起名将风范,寻几个酸儒文生充到帐中,好歹组了个智囊团,每日溜须拍马拣些他爱听的好话儿奉承,只忽悠得总兵刘升以为自己真是武圣转世,关侯下凡,忘乎所以了,竟打造一把八十二斤重青龙大刀替换下平时战阵惯使的熟铜大棒,每日挥挥洒洒好不得意。韩可孤作书信招唤,本来是故交相待把他当个心腹人儿的意思,但凡明点情理儿的都能明白的事,到了他这里却以为小瞧与他,心中纵起个大疙瘩,便不管不顾浑忘记了韩大人对他的诸般好处,大骂连连,再加上旁边有一群顺杆爬的小人火上浇油,就一怒之下上演了一幕闯韩府,挟韩炜的闹剧,窃以为可以在韩大人那里换些政治经济上的好处,谁知道这小公子年纪不大,却与他老子一般硬倔倔宁折不弯的脾气,软硬高低不服,一顿乱骂倒刺激得刘升头脑有了些清醒,想到韩可孤一族几代雄踞庙堂的庞大势力和他的威严个性,不觉后怕,只得眼睁睁看这小子拂袖而去也不敢阻拦。现在蔡高岭做为韩大人的全权代表,俨然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更加后悔不迭,幕下僚客还在给他想些应景的馊主意,却想不到总兵现在烦得连杀他们的心思都起了。事到如今,也没好办法,低头认错又拉不下脸面,只能“煮熟的鸭子—一肉烂嘴不烂嘴”一硬到底了,刘总兵依仗身后的几万人马壮住胆子,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见蔡高岭。 本来蔡高岭对他存了一肚子的火气,待刘升见礼完毕,就夹枪带棒的着实一番挖苦训责,刘升初始还发出几句牢骚,想着借此回旋则个,谁知更加激起了愤怒,蔡高岭不等他说完,便拍案而起,“韩大人掌刺史正印,代天子行命,为国家以军书号召辖中兵马,合乎体制,理由正当,你做为治下将军,不服调遣,玩忽职守,还胆敢去劫掠朝廷命官的家眷,现在又百般托词,是觉得自己经历战场,有了些许的小功劳,便可以恃功自大,肆意妄为了吗?一一” 一番话说的狠,直骂得刘升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到底是跋扈惯了的,眼见就要忍不住翻脸。 “不要以为你是多么的不可一世,请恕在下直言,若非刺史大人心怀宽大,都无须奏明朝廷,只一纸缴章,把你诸般罪过公诸于世,自然会群而攻之,聚合四方雷霆之威,用不一时,不必说要了你乌沙帽子,便让你这区区几万人马灰飞烟灭,也在弹指之间。” 话糙理不糙,刘升就是再混也听出了个数,冷汗顺着长脸直淌下来,这样的后果是自己不能承受的,而且韩大人的势力还绝不止于此。实力决定一切,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这是世事不变的恒理。他现在真正明白了自己在庞大的社会体系中不过一只蝼蚁而已,深深低下头,口风软软的道歉表白,说蔡大人教训的是,小将行武出身,不懂理法,粗鲁莽撞,实在混球一个,冒犯了韩大人宝眷,现在悔得连抹脖子的心都有了一一。 蔡高岭愈发严厉“既然将军不懂理法,我便教你则个,你不从上级调度,此大罪其一。” 保住官帽子要紧,这时的刘升再顾不得脸面了,只一味的打躬认错。“骚扰挟持命官家眷,并以此要挟上官,此罪其二。”刘升被唬得汗流浃背,连连领罪道“是小将糊涂,小将甘愿刺史大人发落,还请蔡大人在刺史大人面前美言一一。” 多年驾驭部下的经验,蔡高岭很会掌握火候,见拿捏得刘升到了十分,便缓和下腔调,点点头说道“韩大人胸襟广阔,胳膊上跑得烈马,如果真要和你一般较真,还会给你亲笔写信,差我来此么?只要依我前言,此事早了结了。”说着话,从袍袖里取出韩可孤的书札递过去,见总兵刘升双手来接,却又向回一收,刘升愣嗑之下,蔡高岭语调再次高昂“韩大人大度,信中口气自然婉转,将军莫要以为不曾把你怎样,便轻视了。” “不敢,不敢。”刘升现在觉得这薄薄的一封信札比他那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钢刀还要重些。 “虽然你我文武两途,但总是一府为官,在下有一言奉劝将军” 蔡高岭深知破鼓必须重捶,再接再厉说道“此等事但愿你以后莫再做了,刺史大人虽然量大容人,但性情刚直,最容不得下属桀骜不驯贻误国事,你跟了他许多年想来这个秉性还是了解的,以后做事还需加倍谨慎用功才好。” 刘升唯唯诺诺,不过心终于掉了一半在肚子里,看来这场祸事总算应付过去了。没了口子的连声感谢蔡大人教诲,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巴掌轮完再给个甜枣,总是都在韩大人手下做官,今后免不了要打交道,蔡高岭见刘升服气了,便换一副面孔,半开玩笑拿手指点他:“祸不及家人,这是江湖上散汉都要守的规矩,在当时真不知道将军是如何想的,这偌大个儿的头颅让酒糟淹得腌臜了不成?是豁出你这张厚脸皮不要了?”只臊得刘升脸色泛青,连连陪着笑脸,心中暗暗把那几个草台班子的“智囊”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个人又就何日过去谒见韩大人商量了一番,这才拱手作别。刘升回到自家府邸,那几个幕僚清客竟没眼色的还候在那里等消息,便是一路不堪入耳的大骂,齐齐撵出军营永不录用。 正文 第二十一节 更新时间:12-11 4:04:40 本章字数:2711 本来打算驻扎进衙门大院享受些安逸的常子顺却遭了大哥一顿数落,说地势洼陷,四周舍乱巷窄,是兵者死地,非要安营到这草密风冷的远郊之地,平日只能与这许多糙汉们喝酒耍钱,连个水嘟嘟的娘们儿影子都见不到。心中闷煞,却又不好发作,本来常子恒就是谨慎有余的性子,自打前日常子顺贸然下令射杀了带兵近营的辽国鸟官,虽然明面儿没有埋怨,却加紧戒备,事必躬亲,把常子顺夜巡的权利都剥夺了,让他很是烦恼,只暗暗埋怨爹娘晚生了自己两年,平白来受哥哥的约束。 自从谷老大被官兵剿杀之后,哥俩儿带着自己一部东拼西突,就定了常例,有置所闲暇之时,便要隔三差五开个碰头小会,商量一下今后的行至,一般都是哥哥说弟弟听,偶尔插话也是弟弟随着哥哥的思路补充完善,表现得很有默契,今天却是少有的话不投机,二人相对坐着并不抬头看对方,一个闷头喝酒,一个手掐着太阳穴苦思冥想。 常子恒在发愁,他可以纵容弟弟得过且过,却放不下久久压在心中的大石,几万抛家舍业跟着自己玩命的兄弟呢,何去何从,需要自己来寻个出路。现在的局势,他清醒的知道太上老君已经不再庇佑自己这一方了,“李弘”起义彻底失败了。打了这几年的仗,胜胜败败的却从没像今天被宋、辽、金三国的军队撵着屁股跑,他很无助。 两相对比,如果说宋、辽军队是头笨拙的大象,虽然瘦死了也比马大,但自己总能穿插到象腿之间寻些草料吃食存活,乃致渐渐长大。而悍然发动起侵略战争的女真兵马就如同饥饿的猛虎,无论是意图广大致力扩充的政治抱负还是狡猾多变英勇无畏的战斗风格,都是自己不能抗衡的。东山再起的万丈雄心一旦消磨殆尽,跟在常子恒身边的二弟又是个勇有余而智不足,只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短视汉子,他一日愈过一日的惶恐,很怀念与古帅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遇到不易解决的难题大家可以共同商量,现在就需要自己挖空了心思定夺。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囫囵觉了,熬的头疼,终于决定归顺北安州刺史韩可孤。一来免得再受这三方攻击的夹板气,二来讨伐女真外贼,给受欺压的百姓出气,也脱了“贼”字,添个“义”,名声好听,最主要是韩大人待人平等,官风极好,在辽国朝廷中有强横的后台,能让手下兄弟们不受委屈。以往几次与金国兵对仗都把自己一方打得落花流水,几个一块儿摸爬滚打出来的生死弟兄阵亡,这让常老二久久不能释怀,与女真狗贼积留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一向又是以大哥的马首是瞻惯了,他便也赞同常子恒的决定。可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常子恒还是忽略了弟弟鲁莽的个性,一时的不查给正值巡营的常子顺下令将辽人使者射杀了,李清一死,常子恒百口莫辩,“裤裆里糊泥巴,不是屎也是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恼怒弟弟的糊涂莽撞,但已经既成事实,多说无益,只会给兄弟间添堵,坏了和气。为今急需要的是如何挽救,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摩擦桌角,闭目苦苦思索。 茶叶是从县衙里搜刮出来的,大哥说好,常子顺抿这漾黄的茶汤入口,如牛嚼牡丹,若解渴还是任凭添水的大碗茶喝着痛快。他偷偷看常子恒绷紧嘴唇,两道眉毛攒成了一道,知道还在闷气前日自己的莽撞。常子顺深不以为然,不过死了几个辽人嘛,以前成千上万的杀也没见他皱过眉头,现在的大哥也忒胆小了,掉片树叶子都怕砸了脑袋,何况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几百号子的人马荡荡悠悠的奔来了,谁知道安得好心坏心,若不是咱家当机立断把他给阻了,不定现在就被官兵给赚了去。端起杯子大口的喝下去,觉得寡淡无味,还裹进一嘴的茶叶末子,才想起不是酒。“呸、呸”的狠吐两口。说:大哥,不过是杀了个小兵头子,还当得你这般哭丧犯愁?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咱兄弟们抱团儿,到哪儿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常子恒苦笑,和自己这个浑不吝的兄弟没法讲明白,常子顺话得兴起,拍案站了起来“咱哥们谁也不靠,就靠手中的刀枪,身边的弟兄,一样会过得快活,要让原来被咱杀得屁滚尿流的一般鸟人反过来管制咱们,想想都觉得憋屈。” “老二,你又来胡说!”刚刚有一点灵光闪现,被他打扰的失了思路,常子恒有些着恼。“那依你说,咱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还用问吗?就走之前的老路,管他宋猪辽狗还是女真王八,遇城得进,逢兵便宰,左右都是砍杀,就拿这颗囫囵头颅换些逍遥快活日子过过。” 常子恒对这个好兄弟真是无语了,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梦里胡话都是赤膊喊杀,便问那再往后呢? “往后?”常子顺突然觉得大哥有些傻了,莫不是这些日子把大哥的脑瓜子憋屈坏了吧?“如今古帅都死了,咱们就是一帮没娘的孩儿,自己闯大运胡乱找奶吃,不定那会儿一阵乱箭过来就去和阎王爷亲嘴了,哪有什么往后?” 这话让常子恒心中发冷,他清楚老弟的性子,就是一个拿起来摎下去,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光棍,只善于拼杀闯荡,总算还能服从自己几分,怕只怕这番话是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意,一支队伍一旦没了信仰就如同人没了心脏,行尸走肉一般。那可真成了为祸乡里的土贼草寇。 常子恒忐忐忑,言语中不免带些悲哀,说:二弟,你我两条烂命。早该下去侍奉古大帅了,可身后的几万弟兄呢,都是一路搏命过来的,咱们没有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只能同舟共济,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想法儿渡过眼前的坎儿一一 常子顺正听得不耐烦,营帐前传来执勤佐将报告的声音,赶紧传入,说辕门前辽人又来。 禀报未完,常子顺瑲喨拔刀向外就走,常子恒大跨一步将他拦下“先莫着急,问明白再做打算。”回头继续问道:“可看清有多少人马?” “只两骑。”佐将回答简洁明白。 “后面呢?”太不合情理,常子顺大声疑问。 “二人之后再不见人马痕迹” “不可能!”常子顺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瞧得仔细,莫要来混报。” 常子恒也有些疑惑,刚刚才射杀了一拨,紧赶着又来送死?而且还只两骑,这辽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他拿眼看身前半跪着的部下。 佐将被二将军吓到了,也不敢抬头,低声回道“确实如此,都是营门值岗的弟兄亲眼所见。” 常老二还待咆哮,老大拽一拽他的袍襟制止,抬手令佐将退下去。略沉吟几息,对常子顺说道“二弟,我们出去看看。” 正文 第二十二节 更新时间:12-11 4:04:41 本章字数:3127 事出反常必为妖,哥俩儿一脑门子的纳闷,常子恒招呼过中军副将小声做些安排,常子顺早耐不得,大踏步跨上帐后土坎向辕门外张望,果然距门百步,两骑大马在原地不停跺着碎步,与自己持枪列戟严阵以待的一票兄弟遥遥相对。那为首栗子马上一员大将,魁梧如塔,横披泼墨战袍,并不着盔甲兵刃,落后那人倒斜挎了一鞘腰刀,看似弁兵模样。身后远方鸟不惊尘不起,确实没有隐伏刀兵的可疑行迹。 不敢冒失,常子顺抬眼看向并肩而立的大哥,见他点头,方才敞开喉咙大声喊来将通名。那边立时传回话儿来,是辽国北安州帐下何子冲,奉命来与两位将军商量合兵伐金事宜。 才闯过大祸的常子顺不敢相信辽人会如此大度,常子恒却通过多方了解略知道韩大人的秉性,久盼的曙光终于就在眼前了,他赶紧吩咐属下有请。 何子冲并不纵马向前,翻身下了坐骑,将缰绳递到随从手中,吩咐他就在此等候,亲随却不放心,紧张的要求一同前进,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照应个屁!他若动我,你去也无非徒搭一条性命。”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小声嘱咐:“见势不妙,你便自行逃命,不必管我。”言罢,再不回头,昂然向常营而去。 徒步进营,一是显示胆量,二来也表示不小觑这众以前的匪患对头。何子冲不卑不亢,任常家兵提刀架棒簇拥在身后,嘴角自然流露出一丝微笑。 常氏兄弟相携来迎。何子冲近处端详两兄弟,见二人身高类似,脸庞眉目相仿,只那个络腮胡须的皮色更黑些,能于自己不相上下。想必是常家老二了。何子冲早有了计较,今时不同往日阵前对骂,乃是受命前来招抚的使者身份,必须言语得体,不能丝毫辱了韩大人的脸面。前来迎迓的常家弟兄拱手见礼,并不说话,只望向何子冲微笑,何子冲照还一揖,也不寒暄,懒的理会这哥俩心中存在何等样的心思,只打定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见常子恒摆出相请的手势,挺胸抬头率先向中央帅帐走去,一路刀枪剑戟,兵丁整齐,他正眼不瞧,如入无人之境,心中却暗暗赞叹,难怪古欲敢临高振臂,邀兵造反,单看这常营布置,设局合理,攻守兼备,败如斯仍然不伤士气,纪律森严。有能人辅与麾下,不扬威沙场才怪!若不是金兵扰乱,三国并起剿杀,把他们挤进了夹缝里,也许就成了横刀逐鹿的第四家呢。何子冲现在真心佩服韩可孤的真知灼见,若得此精兵强将,我大辽如虎添翼矣。 心中如万马奔腾,脸上呈宝相端庄,三人也不多言,一道进入帅帐分宾主落座,何子冲端座其间目不斜视,常子恒喊来酒菜,老二不管不顾,趁哥哥正端详客人之际,弃了酒杯,斟满钵大的一碗便双手奉给了何子冲。 何子冲不懂这里面的讲究,便以为是常军惯有的礼节,入乡随俗,既来之便随之,也不遑多让,接过海碗水酒,仰头一口气便“咚咚”喝了精光,这口忒大了些,嘴角须边竟不流分毫,把个常子恒吃惊不小。 常子顺瞪大眼球看何子冲喝亮了碗底,哈哈大笑,充满了终于遇到知己的感觉,何子冲却不笑,用手指一指常子顺,再点一点砰然放到桌上的空碗,常子恒本来见惯了弟弟的粗豪,却又来了一个凑趣的汉子,不觉也扬声大笑。 常子顺倒是明白何子冲的意思,大嚷一声好,“我便补上这一碗,难得遇到将军如此痛快人物,咱便再干它三大碗,敢否?” “哈哈,客随主便,莫说三碗,就是三十碗某也奉陪。”何子冲也不动菜,只说拼酒,第一回合绝不让落了下风一一。 果然是酒桌上好说话。每个人一大碗酒下肚,彼此间凭空多了些亲近,才算是正式开口说话,互相做过自我介绍,让何子冲没有料对的是那位长相粗戾的汉子居然是号称足智的常家老大,着实大跌一回眼镜,以貌取人真是要不得。 三个好汉二次见礼落座,常子恒劝酒布菜,本来想换过小盏,那二人较劲不肯,直道不痛快,只好顺遂心意依旧用这大碗共同饮过三巡。 相比他二人,常子恒量浅,这几碗酒下去脸上就上来了些意思,他借着给何子冲布菜,尽量不着痕迹的问道“敢问将军此来何意?”这是句废话,真实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进入正题的引子罢了。 常家兄弟到底是急有所求的一方,没有矜持得住,何子冲也不拿捏,放下斗酒的豪爽,一脸庄重严肃说道“末将今番受刺史韩大人遣使,特来拜会两位将军,代明衷诚一一”常子恒频频点头表示知会,常子顺也放下了酒碗把耳朵支愣过来仔细听说。 “韩大人差某家传话,敢问二位将军此来真意,若是驻兵,北安州府辖窄小,不足以容两位所率大军,但请星夜移往别处,莫要扰了百姓一一”一番话遣词酌句表达清楚,说得直率。常子顺急燥,站起身方要搭话,却见哥哥在那里不停使过眼色,不得已又闷闷坐下来,抓过酒碗接连灌了几口。 暂时稳住二弟,常子恒这才开口说道 “我兄弟二人追随古欲将军起事,辗转天下尽人皆知,今朝女真侵略,破坏国家,实与我等救民水火的意志相悖。故而愿摒弃前嫌,投到韩大人麾下,共同戮力抗击外辱,却不知韩大人可否收录?” 说得恳切,但文绉绉的与他粗鲁面貌太不匹配,“将军能做此想,天下幸甚,百姓幸甚,韩大人得知此意,欣慰之至!”何子冲憋住笑,语气转而严厉,“既然如此,前日利民同知陈敬大人过来会晤,却遭射杀,不知两位又作何解释?” 话说得不客气,常子恒蹙然变色,嗔怪晙向二弟,常子顺更大惊失色,想不到真中了大哥的意料,他探身急问:此话当真?“这般大事,末将岂敢相欺,今日便带了韩大人亲笔书信,请二位一阅便知。”说着话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带着体温的信函,常子恒急忙双手奉接。 常子顺此时知道祸闯大了,饶是胆大包天也被吓得不轻,涨红着脸木立在那里,抱拳大声说道“此事都是子顺鲁莽,没弄清状况才导致的后果,现在大错铸成,后悔也晚了,杀人偿命,刀砍斧剁全凭韩大人发落,好汉做事好汉当,此事与我大哥和标下弟兄无关,还请不要牵连一一。” “二将军过虑了,”借题威慑的目的达到了,何子冲收起大棒子换上胡萝卜,“前日之事是个误会,韩大人还自责虑事不周,给贵军添了许多担心呢。”此话一出,两兄弟惊喜过望,原本以为这件事会给投诚凭添几分阴影,没想到寥寥几句话便要遮过去了,常子顺兀是不信,像个小孩子向大人讨要糖果一样抓住何子冲的袍袖子叮问真假。惹得何子冲再憋不住乐儿,大笑连声“韩大人待人最是宽厚中正,待事推己及人,二位将军且把心放回肚子就好” 二将连连点头,说久慕韩大人的为人,不然也不会选择投靠他来。老大稳重,倒还表现正常,老二竟手舞足蹈起来,真情流露。 “末将过来之时,韩大人再三叮嘱在下转告二位,”何子冲也语出至诚:驱除金虏,恢复国事,使民众有所依赖才是现今一级要紧的大事,其他皆不足论。渴望二位将军将原来 ‘为耕者谋其田,为居者谋其屋`的理想与光复大业融会贯通,也能给自己和手下兄弟谋一个好的出身。〃 言辞恳达,常子顺本来就好激动,此时热血沸腾起来,狠狠一拍大腿道“啥也不说了,就凭何大哥这句话,我常子顺绝不会起二心。来,喝酒!” 常子恒放下反复推敲过的书信,并不做评论,但脸上一扫之前隐隐的霾色,乐呵呵端起让部从换上的小杯,向何子冲敬酒。 正文 第二十三节 更新时间:12-11 4:04:42 本章字数:2255 又喝了一回,常子顺耐不住性子便要拉着何子冲猜拳,常子恒不准,他也不气恼,把酒碗往桌上一扔,呼喝道:这闷酒喝得不痛快,难得今儿高兴,不如请何大哥一同到校场耍耍乐呵,大哥愿意喝闷酒就留他自己在这喝个够。 何子冲的性子比常子顺不差,最耐不得寂寞,只是碍着大国使者的架子在这里强自撑着,此时常老二的提议正合乎心意,怕常子恒阻挠,立马顺水推舟站了起来。 常子恒原也是怕失了礼数,见何子冲并无异议,也就跟着笑道:你两个酒罐子都不喝了,我自个儿在这喝个什么劲呀。于是宾客相欢,说说笑笑往帐外校场而去。 外面士兵们听说自家将军要和客人习武论道,这可比喝酒耍钱来得热闹,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挨挨挤挤簇拥过来呐喊助威。常子顺作为主人当仁不让,也是憋闷了,接过马弁递过来的缰绳,一跃就上了坐骑,把一匹马悠起来如青龙在天,风驰电掣,奔腾中常子顺自得胜勾摘丈二长枪在手,虎虎生风舞动起来,他使得一手好六合大枪,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贵在四平,长于三尖。来如风,去如箭,大开大阖,不花哨但实用,加上臂力雄厚,一簇红缨团绕身前,透露出血色,杀气腾腾。六路枪法未罢,马上一道白练冲天而起,马匹却不停顿,依旧环场奔驰。所谓行家看门道,力巴看热闹,众人正不知所以,何子冲已拍手大叫好枪法,常子顺稳稳站在校场中央,随手又舞出几个枪花,大笑拱手,直说献丑,脸上却不免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众人哄然叫好,何子冲真心赞赏一番,常子顺有邀,他也并不推辞, 刚刚酒席上一番酸倒牙的言语勾当,搞得身子都麻了,正需要活动活动。过营时没带趁手的家伙,便在校场边摆放的兵器架子上选一柄镏金宣花大斧,垫一垫份量差些,只能将就用了, 见宾主双方相谈和气,早有懂事的常军小将派人将何子冲的随从请到了营内,此刻把他的栗红大马牵了过来,何子冲也不赘言,一拍马头高喝出声,那马默契,“嘶溜溜”一声回应,便空着鞍子环场而走,马是好马,飞奔起来如一团红云出没,让围观的众人目不暇接,待跑得圆了,何子冲垫步上前,本来没穿重甲,也不用借力,便腾身轻巧巧跨坐背上,那马并无停顿,依旧奔驰,何子冲却把斧头抡了起来。这一番景象与常子顺又有不同,枪是兵器之帅,讲一个招法圆润,枪头抖如天花乱坠,神仙也难防,耍大斧子却要腰壮气足,劈、砍、剁、抹、砸、,直来直去,舞动起来粗犷、豪壮,配上何子冲阔肩乍背的身段,大有劈山开岭的威武雄浑。看得众人采声不绝,陡然间几个在圈里层就近观看的人突觉劲风掠过,头上顶门微微一凉,何子冲已经立马如桩站住在了场中央,平端着的铮亮斧面上几支彩色盔翎赫然入目,摸摸头顶,才知道不觉中顶樱被削了去了。要知道,这大斧是沉重兵器,玩到如此得心应手,没有十几年的苦功夫是做不出来的,那何子冲的随从解说“这是我们将爷自创的“波澜壮阔”,招数名称还是韩大人亲自给起的,使得好时能刮光胡子哩!”满脸的洋洋得意。 利巴看热闹,行家看门道。常子顺暗暗吃惊,这一式果然“波澜壮阔”,那几个人身材高矮不等,又挨得紧凑 ,一瞬间把大斧婉转起伏,浑厚中不失轻巧,需要手、眼、身法、马步配合到十分火候,自衬自己绝难做到。一一并没有被比下去的懊恼,常子顺倒起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慨,跑上前直言佩服,亲自接过宣花斧送回原处。何子冲拱手向四周叫好的人群致意,心里暗说惭愧,总算没有给韩大人丢脸。 围观的兵勇们看得高兴,常子顺更加兴奋,怂恿大哥也下场演练一回,介绍说祖辈传的枪法,常子恒耍得比自己更好,中规中矩最符合六合奥义。常子恒再三摆手逊谢不敏,始终不肯,何子冲经过这短时的接触,已经知道他是不喜张狂的稳重性子,也不强求,只和二人一起观看士兵操练,有一搭无一搭做些无关痛痒的评论,常子顺到底是草莽个性,血一上头便不好凉下来,意犹未尽,双手不停地乱搓,又不好意思撇下客人跑到场中与士兵乱混,想想何子冲的酒量武艺,尤其那股子痛快劲儿太对自己脾气了 ,便嚷嚷着一定要和他磕头拜把子,何子冲本来就喜欢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汉子,而且自忖如此也对招抚大事有利,便不拒绝,常子恒想的长远,如果有这么一个能在韩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儿的兄弟,对以后的日子必定有好处,于是,各存着私下的念头儿,赶紧张罗设案焚香,不一时安排妥当,就在校场中央祭告天地,互通庚年,效法桃园刘关张,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福同享难同当虔诚结义。从此,常子恒依然是大哥,常子顺却由老二降格成了三弟。礼毕,自然要重排酒宴庆祝,这回算是一家人了,都把原先拿腔作调的伪装胡乱抛了,又唤来几个宏量的手下小将凑趣,坦露真性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哉。酒水不断,虽然都是练过武的壮汉肚里能扛些酒,但多少也有了些醉意,常子恒酒量最差,忍不住要吐,何子冲便陪着新哥哥出来帐外透风。不敢忘了正事,找到守候在附近的亲随,当着常子恒的面吩咐他快马加鞭赶回去禀报韩大人,就说我陪着两位将军明日便回,请他多备几坛子好酒,二将军海量,比我还能喝哩。正拄着小树吐不停的常子恒着急,喊马弁牵自己那匹千里追风乌骓马给他骑,何子冲的随从亲兵却不敢,说不识马性,半道控制不好它反而误事。惹得何子冲直骂他没出息,连个畜牲都不敢招惹,给老子丢人显眼。常子恒在一旁笑,但都知道在理儿,烈马欺生人,也就随他骑来时的那匹去了。 正文 第二十四节 更新时间:12-11 4:04:43 本章字数:2204 这些日子千头万绪,韩可孤也没顾上过问儿子,韩炜就一直住了下来,家里面央蔡叔叔派个靠谱的士兵回去报了平安,每天有人带着在县城中乱逛,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又没出过远门,看哪都新鲜。这利民县不大,人口却多,有一部分是躲避战火逃难过来的,一日三餐时分官府设的几个赈济粥棚前面熙熙攘攘,工农各业都恢复了生产,商贩店铺林立,照常营业,学校依旧在上课,偶尔传出几阵朗朗的背书声,貌似一副繁荣的景象。逛得累了,就躲在屋里看书,只是父亲忙,镇日的里外忙乎,碰面的机会不多,驴儿叔一逮到功夫就缠着问家里面的情况,府里管事大爷晾了几斤蘑菇,家丁王老七又酿了几坛子酒,村头李铁匠身子骨咋样,村尾陈老憨家的年景如何一一,一五等项,不厌其详,开始韩炜也讲得兴致盎然,问多了,絮烦了,自然也就心不在焉了,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眼睛隔着丫杈木棍斜支开的窗户向正厅张望。萧驴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老爷正据案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审着文卷一边用膳,吃一口饭就要阅上好半天,时不时还拿起笔批上几语,吃饭总没看卷时间长,这一顿都用了小半个时辰了。 远远看着父亲瘦了许多的侧脸,韩炜心疼,悄悄问道“总是这么忙吗?” “这还算好的呢。”萧驴子一提吃饭就来了情绪“长风先生没来的时候,一天有时一顿有时两顿,还不应时应晌,吃的比猫食都少一一” “我见过长风叔叔,老有能耐了,听说替父亲扛了许多担子。” “那是” 萧驴子对李长风打心眼儿里佩服“长风先生学问大了去了,说出的话都在理儿,还不酸了吧唧的,连我都能听懂。有回过来赶上老爷用饭,也是用这么个小碗,他端过去几口就给扒拉光了,接着又要,连吃五碗,老爷怕撑坏喽不让给盛了,他说管饭不饱不如活埋,老爷就笑他是饿死鬼托生的,他就讲不吃饱饭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好活儿,眼前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等着收拾,人给饿趴下了不就毁啦。说得老爷哧哧直乐,那一顿也吃了三四碗,厨下都加灶了呢!” 一个半大老头儿和一个年轻小伙儿比着吃饭,这个情景让韩炜想想都乐,不怨大伙都说长风叔叔主意多,劝人吃饭都透着学问。两个人小声说着话,就见一个穿着役服的衙差入门进了那厢厅里,向韩可孤禀报了几句什么又匆匆而去了,韩可孤放下碗筷,也没漱口便起身若有所思的来回踱起步来。 韩炜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侧影,心里难受,发出一声与他的年龄不相符合的长长叹息。萧驴子看看愁眉苦脸的小公子,闷闷地说“原来在宫帐营里袍泽们议论你们老韩家,都说是组坟上冒了青烟,才连着出几代大官,风风光光的。皇上放我给老爷做仆卫,这几年跟着他才知道,这当官真不是享福的活儿,吃不好睡不好的,连我看着都累得慌。” 韩炜看萧驴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逗他:驴儿叔觉得累,要不,我和父亲说说,找皇上把你换回去。 萧驴子一缩脖子说:“可别,我的好小爷,我只就是可怜咱老爷,你现在让我回宫帐营,就是不被皇上打死,也得被那些老弟兄骂死。”说着话,紧赶着给韩炜的茶盏添水,一副使劲讨好的嘴脸。 看驴儿叔装出这副不伦不类的哈巴狗表情,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寻开心,韩炜懂事地冲他笑,眼里却一阵阵发热。 许是萧驴子的声音大了些,正踱到书房门口的韩可孤回头往这边看,过了半晌才喊道“炜儿,到这边来一一哦,驴儿也过来。” 两人见躲不过去了,只好连声应答跑了过去,见韩可孤正从书案后面的鹿角供架上取下那把皇帝御赐的弯月宝刀。当初也是幸亏萧驴子把这刀给收去了,不然,几经周折怕是早就遗落了。 这刀,传说为战国时期铸剑大师吴方,集寒铁元精糅合白金铸成,刀纹层层若密云排布,锋刃于层云中寒气匝出,身长三尺九寸,外曲凸,形如月,刀背随刃而走,柄如龙尾盘卷,钳几颗灼灼东海明珠,剔透晶莹。 韩可孤拔刀出鞘,从敞开的门口投射进来的一瀑阳光照耀其上,顿时把这间稍暗的屋子都辉映得大亮了。端详着自己映在刀身上的头影,韩可孤问了几句爱子为何还在此逗留的些许事情,韩炜如实回答,无非愿意服侍在父亲左右等等,韩可孤也不纠缠,将刀又归了鞘,笑着问道“你们看,这刀如何?” 韩可孤曾经带过这把刀回家,但母亲始终觉得自己小,说杀气太重,不让近前,所以韩炜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只见鞘身合口,遍体错金,朱涂莳绘,与刀柄互映,等距离镶嵌着七枚飞光溢彩的珠子,意在七星抱月。他早听说这把御赐宝刀削铁如泥,有心体验一番,却没有父亲的同意,不敢。 “驴儿,喜欢这把刀吗?”韩可孤笑着问。 美人爱俏,英雄爱刀。一口好刀在习武人心里几乎和老婆孩子处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可惜除了韩可孤拒辱跳崖,这刀才在萧驴子手里寄存了少日,平时连碰都很少让碰,擦拭都是大人亲力亲为。萧驴子不说话,愣愣的看着韩可孤,老爷今天咋的了,有点儿反常。 “平日不准你玩,你还要偷摸的耍上几下,今天让你动,你却不敢了”韩可孤手指不停指指点点萧驴子,乐的开心。一脸戏怩-----. 正文 第二十五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3 本章字数:2450 萧驴子越发茫然了,老爷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说出的话没头没脑,全不像平日的严肃作派。 韩可孤见萧驴子一脸疑惑,略一沉思便了然他心中想法,也不解释,又自把刀擎到手中,细细品味华丽的刀鞘上耘刻着的繁复纹路。已欣赏过不知多少遍了,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悟,韩可孤赞叹前人的奇思淫巧。良久,他长舒一口气,仿佛把心中积压的沉重一下子都吐了出来,面部表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说“皇上赏下这口刀,之中寄托着殷殷厚望啊一一”抬起头笑着看儿子“炜儿,读过南朝岳鹏举的新作《宝刀歌》么?‘ 我有一宝刀,深藏未出韬一一” “时作龙吟似怀恨,咻得尽剿诸天骄。蠢尔蛮蜑弄竿梃,倏聚忽散如群猱。”韩炜接口吟咏了几句,太巧了,昨日在房中看到父亲新书的一幅篆字就是誊的此诗,见写得恢弘有气势,就多读了几遍,记忆犹新呢。不觉笑起来,没被父亲考住,多少有些小得意。 “‘使君一一试此刀,能令四海烽尘消,万姓鼓舞歌唐尧。’”韩可孤双手擎刀,透过厚重的拱劵窗目向远方,有些迷离,“岳鹏举其人不但善于治军,勇于谋略,诗文也作的好,或激昂高亢或远旨幽情,这首‘赠吴将军南行’壮志豪情跃然纸上,细细读来,很得些激励哦” 韩可孤一番评论感慨,萧驴子见他兴致盎然的样子,虽然这爷俩云里一句雾里一句的咬文嚼字,把自己听得莫名其妙,但只要大家高兴就好,嘿嘿憨笑,一会儿看看老爷,一会儿看看公子,却发现韩炜半天不搭话儿,不错眼珠儿的盯着那刀看,便悄悄伸手捅咕。 小动作没有瞒过韩大人,韩可孤瞥见儿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中的刀子,就笑,虽然从小泡在砚墨里,身上文绉绉的,但到底男孩子热血,是天性,这种刀剑情结遏制不住。打儿子出世,爷俩也没有好好说过几回话儿,更别说知道喜好什么了。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太不称职。韩可孤心中歉疚。 “炜儿,炜儿一一”韩可孤接连几声才把韩炜从艳羡的状态中唤回神儿来,眼神迷迷,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就这么喜欢吗?”声音里透着些溺爱,韩可孤问。 韩炜不说话,却是一脸的渴望。韩可孤微微叹了口气,吩咐萧驴子 “回头找一家好点儿的铁匠铺,不要怕花银两,照样给炜儿打造一把。” 韩炜欲言又不敢言,仍看向弯月刀,韩可孤明白他的小心眼,将刀递了过去“拿去玩一会儿吧一一”儿子忙不迭的接在手中,连谢谢都高兴得忘记道一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抚摸。旁边的驴儿也跃跃欲试。“只是一一”韩可孤又重重叹出口气,看韩炜爱不释手的样子,心中陈郁。 “刚才黄靖大人差人快马来报,说流寇古欲的兄弟古望带所部愿意前来归顺,同御金兵一一” “哦。”思维跨度有点儿大,韩炜跟不上父亲的节奏,不知道这事儿和刀能有啥关系。 “如今各项事宜你黄叔叔都已经谈妥了,为父准备亲自过营探望古将军,以示重视。” “老爷——”萧驴子着急,上次就要去常营,幸亏有大伙儿给拦住了,现在又要以身犯险,这人咋就这么犟呢。 韩可孤明白萧驴子的心意,但更明了自己身上的责任,他清楚,此次古望来归与常家兄弟又不相同,无论所率兵马数量还是旧日的身份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总之,实力决定态度。相对三万人马韩可孤更看重古望这位原反军副帅的影响力,会给正处在风雨飘摇中的朝廷带来不可估量的政治效益。 摆手止住的话头,接着说“兹事体大,不是你们能够想象到的,古望此来不但能凭空增添了数万精兵,还对外传达出朝廷不计前嫌,共抗外侮的决心。与军与政,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机会,不可轻视。” “那您的腿伤一一”父子连心,韩炜最担心父亲的身体。 “不碍事了”韩可孤笑着撸起裤脚,让儿子看“你长风叔叔弄来些草药让驴儿每天熬了给我敷,管事儿,都消肿了。就是这药臭烘烘的,难闻!”说着话,煞有其事地展开手掌在鼻子下乱扇。把萧驴子二人逗得乐了。 “如此,就需要有个像样的见面礼。”韩可孤转回正题“咱们现在暂居在这利民县,一时之间哪里会寻得像样的东西拿出手一一” 过来这里后,常日里两个人的“家”都是萧驴子在管,最了解 “家里”状况,他还在抓耳挠腮的想着,韩炜先领悟了父亲的意思,急切的往后退一步,抱紧弯刀“父亲是要把它当礼物?” 韩可孤有些尴尬,萧驴子伸双手捂向公子怀中的“宝贝”,生怕老爷过来强抢似的,急切间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按住。 “唉,这刀原本也是想留给你的,可现在父亲实在身无长物呀” 韩可孤无奈,摊摊空空的双手。 “可这是皇上御赐的,父亲私相授人,是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到底念的书多,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如今之际,已顾不得许多了,不欺君就要欺民,纵使以后因为这事儿被杀了头,我也算对得起社稷,有脸在地下面见咱韩家的祖宗了。” 韩炜见父亲心意已决,也不敢为难,只好恋恋不舍的双手奉还,韩可孤看着爱子稀罕的样子心中不忍,但实在又没有合适的东西替代。 并不接刀,他透着怜惜说“暂时还不去呢,先拿着把玩几天吧,别伤了自己。”又向纠结在一旁的萧驴子吩咐“把你那压箱底的功夫也教一教炜儿,乱世里有些手段也好傍身,”见二人告退向外走,都哭丧着脸,他又补了一句“驴儿,捡真本事教些,可别跟有两坛子好酒似的藏着掖着。”可惜笑话有点冷,不光韩炜他们依旧郁闷,连自己的心情也没调整好。一一一一 正文 第二十六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5 本章字数:2508 不用通报,蔡高岭径直进了内堂,见韩可孤与李长风正对面坐着讨论府衙里的一干人事安排,用以往的一些人情故事做借鉴,便呵呵乐,说:静坐常思己过,背后莫论人非! 长风可是把咱们大人带坏了,竟背地议论起人来了。端坐正堂的韩可孤首先看到他进来,就起身相迎,李长风回过身子笑着说:“我正骂你哩。” 三人见礼,韩可孤再不闲话,问蔡高岭此行情况。 “幸不辱命,”蔡高岭接过李长风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刘总兵随我一同来了,驴儿不准他进,正在府门外等着传唤呢。”想到刚才萧驴子咬牙切齿的刁难刘升,蔡高岭憋不住想乐。 “这个驴儿” 韩可孤见蔡高岭一脸的坏笑就知道萧驴子肯定没给刘升好脸子看, 颇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这就去见他。” “别,还是容下官将此行的一应详情向大人做个禀报,再去会他,也好言语相符。” 蔡高岭忙欠身拦住,私心却是想刘升多受些教训。韩可孤有些犹豫,不忍刘升久候,李长风也上前劝,把刘升在外面多晾一会儿,杀一杀野性。 一向都是从善如流,二人说得有道理,韩可孤也不坚持,三个人各自落座,蔡高岭就把在刘升营中所发生的一应故事,大概叙说了,最后又怕韩大人纵容,特意加了一句“刘升虽然略知道错了,亲自前来请罪,但大人也不可姑息,当狠狠训诫一番,以后才好约束。” 韩可孤答应,那是自然。三个人又叙说了一番便喊衙役传话给萧驴子,让他将刘升带进来,想一想,又吩咐把韩炜一并叫来。 请罪的总还是个将军,在场的人多太落面子,也不合规矩。李长风二人便去书房回避,韩可孤默坐了不一会儿,就见刘升唯唯诺诺的走进来,见韩大人起身相迎,赶忙几步上前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大声说:“韩大人在上,小将刘升特来请罪。”便要磕头。韩可孤紧走几步扶住“不必,不必,刘将军快快请起” 身上带错,人心就虚,韩可孤真客气,刘升却不敢真起来,仍然跪在那里不住说“末将鲁钝愚昧,不从调遣,冒犯宝眷,请大人处置。” “言重了,言重了,也怪我考虑不周,使将军误会了” 韩可孤将刘升扶起来,落座,着重讲了几句他违背军令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希望以后不要再犯。对劫掠韩炜一事却没详提,还略略安慰了一句“忝位故人,不要放在心里一一”便带过了。 那边房中,蔡高岭和李长风听见韩可孤与刘升行宾主之礼相对入座,不觉面面相觑,待听到韩可孤一番淳淳教诲语重心长,更是愕然。早知道大人宅心仁厚,所以才冒昧进言提醒,没承想结果还是如此。李长风暗暗叹了口气,蔡高岭也深不以为然,几乎要拍案而起。两个人就这样泱泱枯坐,耳朵里隐隐约约传过来韩可孤说些一切都要以国家大局为重,莫要计较个人得失的言论。刘升初时还记得蔡高岭的教训,喏喏答应,可见到韩可孤客气,便把灰飞的三魂七魄归回了本位,故态萌生起来,及至说到粮饷配给,愈发大放牢骚,越来越声高,后来几乎嚷了。韩可孤仍反复劝慰,和颜悦色。 李长风两个人有些听不下去,蔡高岭鼻孔里呼呼直冒粗气,李长风拍了拍蔡高岭的肩膀,轻声说“大人何不过去陪陪这位客人。” 蔡高岭觉得有理,自己之前的一番训斥,或多或少在刘升心里会留下些阴影,如果陪坐在一旁,他总会有所顾忌,至少不敢太过放肆。于是点了点头,也顾不得冒昧无礼了,径直向那房闯了进去。 刘升正冲着韩可孤嚷嚷,可一见蔡高岭进来,立刻住口,表情局促,连忙站起来行礼,看得出他对蔡高岭的确怵头。蔡高岭正眼不瞧,淡淡拱了拱手便走到韩可孤左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未及开口,韩炜也自房外进来,他已经知道了刘升到来的消息,所以见到这个鸟人在座并不吃惊,只装做没有看见,并不理会刘升嗫嗫的打招呼,上前向父亲与蔡叔叔行了常礼。 “炜儿,快拜见刘将军” 韩可孤笑着招呼韩炜过去见礼,却也不动声色的把称谓做了调整,以前,儿子也是亲亲热热的唤刘升做叔叔呢。 韩炜僵了一僵,脸色颇不自然,不敢忤逆父亲,心不甘情不愿的向他略拱了拱手,脖子却使劲扭向一边,蔡高岭看见韩炜说得咬牙切齿,腮边肌肉一努一努的,不知心中憋了多大的怒火。 总兵刘升这时倒能见机,忍住尴尬,哈哈笑着还礼,便要告辞。不待韩可孤言语,蔡高岭起身挽留,冷笑着说:“怎么?刘将军见我过来便要告辞,就这么不待见下官吗?” 刘升忙不迭摇手说“哪有,哪有”,却不敢起身离去,蔡高岭也不客气,方才在边厢屋中憋闷的一肚子火气终于有了宣泄口,又从头把刘什夹枪带棒好一顿数落,这回和在刘营中又不相同,连说带逗,加些俚语谩骂,更针针见血。韩炜在一旁添油加醋,又是童言无忌,翻些旧账出来,讲几段忘恩负义白眼狼的故事指桑骂槐,只是碍于父亲在场,没敢像蔡叔叔一般爆些粗口。 有这两支裹了糖衣的大小棒子劈头盖脸的敲打,总兵刘虽粗陋也听出了意思,饶是皮糙肉厚也被臊得内伤累累,又不敢发作,只得百爪挠心地不时用眼睛瞄韩可孤,祈求解围。此时韩可孤却当不曾看到,稳稳安坐在堂椅上,手摸着下巴呵呵笑着听讲。 待萧驴子给这两位义愤填膺的训诫员续过第三遍茶水,韩可孤觉得够了,便摇手止住二人的话头,对坐立不宁的刘升说“方才蔡大人的一番言语,想必将军也明了其中含义,虽有些话粗,但道理无不契要,字字珠玑,还请你仔细琢磨,莫负了他一番淳淳教导之意” 略一正色,脸上笑容顿失,上位者自然携带的那份威严立时压向刘升,让他觉得呼吸都不畅了。“你从军多年,当知人情似铁,军法如炉一一。”此时刘升只有唯唯诺诺,明知是屎也得硬往下咽,还要敬谢连连。好容易见话到尾声,赶忙胡乱找些理由再次起来道别,灰溜溜去了。 正文 第二十七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6 本章字数:3263 蔡高岭、李长风也随后作别,韩可孤有些抱歉“非是可孤冥顽,不听二位的指教,只是见他粗鄙的嘴脸,便觉得实在不值得和他一般见识,只要勉励他不遗余力,报效国家也就够了。” 李长风笑着附和,蔡高岭却无心做这些无谓的议论,方才有些话当着韩可孤的面不好讲,这时急着要追上刘升把犹未尽的意思表达出来,才好警示他不失人臣本分,及至府门口,便见总兵刘升远远站在对面墙角里向自己频频招手,待走近了,见刘升头上的汗尤没干透呢,湿津津的。舔着厚嘴唇诚惶诚恐地说“韩大人宅心仁厚,放过了小的,蔡大人也莫与我个糙人计较了一一”非要请蔡高岭喝酒,反倒把蔡高岭一腔未曾发泄干净的怨气噎住了,再不好发作。 也不赴邀,蔡高岭虚应了几句回到府中,却见李长风携着韩炜早一步先到了,见自己回来,都起身见礼。韩炜是家中常客,长风又常住这里,蔡高岭也不客气,唤来家奴上茶。 李长风见蔡高岭一脸悻然,便笑道“蔡大人今天可是给炜儿出了一口恶气,他赶着过来谢你呢。”蔡高岭摇手说:也不知那些话到了那浑人耳朵里能起几分作用。如此这般的说着话,韩炜对父亲的作为表示不理解,说早听说自己老子是神兽獬豸临凡,性格最为刚烈,可咋就对这个混蛋忍气吞声呢一一。 蔡高岭听此话反而不好再在炜儿面前派刘升的不是了,恐怕因此误了韩大人在儿子心中的形象,便稳稳心笑道“炜儿用词不当了,韩大人岂会畏惧刘总兵,不过是一心国事,该叫做以大局为重才对。” 听着他们掰文,李长风在一旁吃吃笑“你们爷俩儿用词都不正确,要我说,韩大人这是最高明的恩威并施” 见二人不明所以,李长风调侃蔡高岭“枉你跟了韩大人多年,却是蒙着眼睛瞎混呢,还是没看透他的做事风格哦”他让两个人回忆刚才韩府里与总兵刘升会谈的经过。说:韩大人一直都款言抚慰刘升,极言宽大,可却任由你们大肆斥责训诫而不做丝毫阻止,到最后才点睛几语,做个总结。请问,这里面有何道理?见二人无语,李长风笑着用手指蔡高岭:韩大人在给你铺路呢,蔡大人是本州军事主官,总兵刘升不免要在你手下听差,这人的粗鲁性子若不及早打他个下马威,以后恐怕不服管教,而韩大人居间制衡,平和调解才好与你相得益彰,戏台上有抹红脸儿的,还要有抹白脸儿的互为呼应才好看。蔡大人此番便是做了那白脸儿的恶人哦。言罢,哈哈大笑。 蔡高岭恍然大悟,知道韩大人心思缜密,但还是没想到他会把事情考虑得这么深远,也亏长风能看得透彻,不怪韩大人会把他依做左右。却苦了自己被瞒得死死的,枉生出许多闲气,所以,细细想来,韩大人的这一场安排不仅用心良苦,还很阴险呢,不过,这阴险,自己喜欢。“唉,我就是怕韩大人屈体纵容了刘升之流,徒然助长了骄恣跋扈之风。现如今,正值中兴初创,可忧虑的事儿太多,所以更需要韩大人盛大声威,才好节制有仪,调度无碍一一”他自嘲“呵呵,没想到,早在韩大人帷幄之中,我是多虑了哦。” 韩炜听着,感激大人们为父亲殚精竭虑,叹口气道:家父日理万机,还请二位叔叔多多襄助。 “不消说,不消说”蔡高岭挥着手大声道“韩大人忠正体国,心意无私,我们早感动之至了,又岂会不紧紧追随,尽力辅佐呢!” 韩炜的年纪终究还是小些,这些话在他面前说起显得有些沉重了,不适合,李长风见蔡高岭又激动了,便转了个轻松的话题说道“长风这些年也算是走南闯北,阅人几多,可无论朝官大儒还是村隐豪侠,若说器度见识,“李弘”军的古望当排在前几位呢。” “长风识得此人吗?”古望大名如雷贯耳,蔡高岭急忙问道。 “当日,韩大人过营与古望会晤,便是长风随行。”李长风一脸小得意的看向蔡高岭,“可惜那日蔡大人去了刘营中,与那冥顽不灵的浑人理论,错过了一场盛事。” 天下,快意恩仇。虽然知道是流寇草莽,但也不妨碍少年的爱慕向往,韩炜好奇的问“听人说古望是太上老君转世下凡的“李弘”军头领古欲的亲弟弟,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真的吗?” “哈,哈,哈”两个大人被韩炜的天真无邪逗得扬声大笑,李长风爱怜地揉搓他的小脑袋道“如果古望真有这般厉害,可不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吗?”蔡高岭也凑趣“连神仙都过来投靠,你父亲是玉皇大帝喽。”话出了口才惊觉大逆不道了,幸亏边上的是自己人,不会刻意计较他欺君。 李长风抬起头,并不掩饰目中的崇拜之色,感慨地说:“原来以为,草莽寇子即使不比刘升粗陋不堪,也是呈一时狠勇的匹夫,没想到大错了,那古望的胆识不必说,稳健深沉,广韬博学,实在是我不可望其项背呀。无怪乎能辅佐其兄挥旗天下,千里!” “且等一会儿讲”蔡高岭被说得心头血热,酒瘾也犯了,“论这等豪杰当有酒,不然连说者都对不起呢”当下吩咐家丁搬来些现成的酒菜,韩炜不饮酒,二人劝导一番,只推说父亲不准,便不好勉强,以茶代之。李长风小抿一口,蔡高岭不让,只好干了,他用筷子夹起一片肉脯也不入口,便就话复前言,把韩可孤与古望会面的情景细细诉说起来。其实,古望之前已和黄靖有过几次接触,各项事宜也都做了妥当的商议安排,只是韩可孤恐怕中间会出现变故,无端扰了军心,便一直保密,此番尘埃落定,韩可孤过去也只是慰军一番,体现体贴重视之意,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惊人情景。但仍然把蔡高岭和韩炜听得津津有味,尤其蔡高岭更是郁闷不已,总兵刘升与古望,一个粗鄙不堪,前倨后恭的小人行径,一个叱咤风云,动色山河的豪侠传奇,判若云泥,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蔡高岭也不劝酒 ,只自顾自喝着,埋怨韩大人偏心。 李长风并不理会,只把眼看着韩炜说“你父亲见着古望,并不提以往的是非恩怨,只是反复慰勉他们自今而后,戮力抗金,拯救黎民。语言极尽诚挚厚重,把古望军里一干陪坐的将领感动得纷纷表达决心,一定服从韩大人节制,以身报国,爱惜百姓,绝无二心一一” “那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一一”韩炜小孩子心性,最关心的还是那把弯月刀的去向,真心盼望古意不要收受才好。 李长风并不知道围绕着这件礼物送留的那段故事,接过话题回答“韩大人亲手把那口刀交在了古意手中,那刀甫一出鞘,寒光凛凛,当真是震惊了四座,把那些平日见惯刀枪的将军们馋得恨不得眼睛里都长出勾儿来。比你蔡叔叔见到酒都亲。” 〃呯“的一声,蔡高岭将酒杯扔到桌上,急声问韩炜“是那把御赐宝刀么?”得到答案后,酒也顾不上喝了,大惊失色说将御赐之物私相授受,罪在欺君哩,韩大人咋这么糊涂啊! “最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口寻常的宝刀,还是古意细心,端详间发现刀柄上篆刻有御用的字样,便知道这刀来历绝不简单,不敢收受。韩大人说送出去的礼,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再收回的道理。可古意仍然坚辞,彼此相持不下,最后还是长风斗胆折中,建议把刀暂时留给古意玩赏,以偿爱慕之心,待把玩得够了,再还回原主人手里,如此即周全了韩大人宝刀赠英雄的美意,也免了古意恐怕韩大人枉受欺君重罪的担心。不过这主意合了古意的心意,只是大人仍觉得过意不去,却也没其他办法,只好坚持说待寻得另外的宝贝才行换回。” 宝刀有望回还,韩炜高兴,蔡高岭也去了那份担心,拾回酒杯斟满,如释重负说道“这古意倒是个通情达理,懂事之人哦” “嗨!”韩炜嘟着嘴“世上要都像刘升那样的泼皮,就没好人活的路了。” 想想刘升前前后后的嘴脸,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大笑,同举起杯,浮一大白。 正文 第二十八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6 本章字数:3545 初九日,干支:乙未。值日:明堂。宜:祈福、祭祀、订盟、纳采、交易。这天难得的艳阳高照,轻风少云。利民县郊的黄坝梁校场中人头攒动,各色旗帜招摇,煞是好看,刀枪剑戟在太阳下咄咄闪着寒光,骑兵们威武地跨在高头大马上在中央的空地间来回驰骋,挥舞手中长矛大刀,高呼呐喊不可一世。 典校尉张明山骑在他那匹通身毛色油黑的乌骓马上,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往来巡视,偌大的操场上甲胄叮当。有多日没参加如此壮观的军事了,官兵都很兴奋,不过,步兵们天然比骑兵少了些剽悍气势,显得有点儿缺少底气。张典尉不住吆喝制止闹腾得有些放肆的兵丁,把马鞭抽得啪啪乱响。这活跃场中的几千人马,可是他奉了韩大人之命在各地陆续集结到此的军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呢,在这里等候着迎接常氏兄弟的到来,大坛的美酒,整只的牛羊也已经开封烤熟准备妥当了,按之前大家商量好的意思,一是犒劳来军,表达诚意,二来显示军威,莫被常家军诸人小觑了,也好知道敬畏服从。 天有些热,张明山手搭凉棚看看钵大的太阳,已近日中了。远远有放出去瞭哨的小校快马奔来,报告何子冲将军已带常家两位临近了。张典尉立即传令下去,命各部列队排阵,令旗挥舞一刻,马步兵便按之前演练分布整齐。全场上下肃然,偶尔传出几声马咴显得格外刺耳。 常在马背上打滚,张明山的马术不错,他点住马镫,脚一用力便跃到了马背之上,由高望远看到前方大道上黄尘滚滚,隐隐有马蹄杂沓之声传来,知道久候的客人来到了,跨回马鞍,向紧随左右的校佐摆了个手势,校佐明白,纵马跑上阅兵台,一声高喊“起乐——” 一时间,锣鼓喧天,号角长鸣,数千个官兵齐声呐喊,执旗的卒子把手中五色牙旗向天挥舞,猎猎带风,炫烂缤纷。 常家军人何时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热闹景象,都相对愕然,何子冲恐怕二将误会,连忙解释道:“刺史大人以贵宾之礼欢迎二位兄弟哩。” 饶是常氏兄弟平日见惯了厮杀喋血的大场面,此时也不觉换上一副肃容,连常子顺都不肯再与何二哥调侃胡说,点了点头,便将马一夹,快速向对面被一群装束齐整的兵丁簇拥而来的大将迎过去。 马催的快,不一时双方就近到了眼前,何子冲勒住坐骑为常氏兄弟和张明山简单做了引介。 张典尉拱手为礼,含笑道“刺史韩大人派末将前来迎迓两位将军,就请到校场叙话,” 着急要见久慕大名的韩大人,常子恒匆匆回礼,也不多言,一行人便匆匆策马,奔校场扬长而来。入场处,整齐的方阵前面纵向排列的牙旗顺延而去,将中间簇拥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的尽头处缓缓迎来一簇人马,服饰颜色各异,款式辽汉搭杂,领先一匹暗红如枣的大马上端坐一人,面白少须。正是北安州刺史韩可孤韩大人。 何子冲翻身下马,一边向常子恒兄弟道:“刺史大人亲迎来了。” 常氏哥俩儿没想到韩可孤如此礼贤,会迎至辕门之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一跃下了各自坐骑,疾走上前冲韩可孤马头大礼参拜。 因为腿伤还没好得利索,韩可孤由萧驴子搀扶着下了马,急忙跛着脚抢上几步还礼。 常子恒率先开口:“罪民常子恒、常子顺见过韩大人。” 韩可孤扶起二人,执着手笑道“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两位率铁血虎师共襄义举,实在是社稷之幸、黎民之幸。 今日起你我便是袍泽之亲,可孤从此不孤矣。” 常子恒连连逊谢,何子冲见几人寒暄已毕,便也凑上前给韩可孤见礼。韩可孤挽过手来连声称赞“将军果然没负了可孤所望,出马便见大功。下官感激之至。” 何子冲大笑“万幸没给韩大人丢脸,”常子顺在一旁接过话说道:不用啥劳什子感谢,只赏我二哥几大碗酒就好!说得韩可孤一怔,细问之下才知道三人已拜了把子。更是连声祝贺,说果然是英雄识英雄,好汉惜好汉。 众人边说边行,一路来到阅兵台前,那里一字排开摆了十几桌的酒席,大家互相敬让,按着各自的身份就座,何子冲这会儿成了主人,请示过韩可孤之后,便将在座的诸位官员一一向常氏兄弟引见。彼此又是一顿寒暄问候,韩可孤见众人的声音渐静了,才长身捧起祭祀所用的酒爵,大声道:“今日,天成祥瑞,义军来归,有万众齐心,金虏湮灭不远,大辽中兴有日!一一”言尤未罢就有欢呼声响起,震彻长空。接下来三牲酬天地,酾酒尊圣皇等等繁琐的祭祀仪式过后,换过常用的酒杯,韩可孤二番举起来说:“今日,常家二位将军归来,这第一杯酒当作接风之礼。”常子恒、常子顺赶紧立起身敬谢,各文武官员连同在场军士陪着尽饮了。 此时,场上**开始渐兴,鼓乐瞬时又响了起来,欢声遏云,诸般武姿在场中兴起。韩可孤的声音穿透过热闹的喧嚣“黄大人,你单骑过营,更建功勋,比那诸葛亮说联江东也不遑多让,”左右环视继续道“黄大人胆识、机智一流,有大功于社稷,我等当同敬一杯。” 众人中尚有不少还不知道黄靖做了何等大事,虽然暗自纳闷,但有韩大人倡议,就也端起杯随声附和。黄靖红光满面,连声逊谢,一起喝了。 这第三杯酒本来该到何子冲,可是他早已不耐烦坐这里喝这种缛节繁文的闷酒,扯上常子顺跑到下面军士席中猜拳行令去了。韩可孤无奈的笑着对蔡高岭说道:“子冲如今是你的麾下爱将,你既然没能管束得住,只好代喝了吧” 蔡高岭也不推辞,呵呵一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全场越发热闹,流水席间人人都近半醉半醒之时,酒酣意就浓,平时端拿谨守的礼数也不拘了,杯盏交错,笑声溢耳。主席位前英武矫健的兵校舞刀弄剑,相扑挥拳,使着十二分的力气演出诸般武技,为大人们助兴。陪席的兵卒看得技痒,也有寻个空地角力拼搏,耍起了把式。 黄靖端着酒杯逐次给众位大人敬过酒,来到常子恒身前,又共饮了一杯,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到他手里。 以前并没有和黄靖有过交集,刚接过信常子恒还有些纳闷,见封面字体有些面善,便当着韩可孤的面拆开来看,不想竟是老上级古意的亲笔,不觉悲喜交加,匆匆浏览了一遍,强抑住眼泪把信递向韩可孤说“终于有了古帅的消息,末将可否明日随黄大人前往拜谒?” 黄靖也不怕越俎代庖,连连说好。 常子恒看着韩可孤点头,望向自己的眼神透出殷殷关切。凭这半天接触观察,常子恒从心底认同了传言中韩大人忧国忧民,是严毅宽厚的仁者,欢喜古意的抉择与自己不谋而合,果然民心向往,诚不欺人。常子恒端起酒杯,站起来向韩可孤敬酒,轻声说:“国运不整,匹夫当以黎民为重,大名杨天王、郓州李太子等几部也受女真围剿,现在正保聚山谷顽强抵抗,末将素与他们有些旧交,若韩大人不弃,常某愿亲往招抚,共投麾下效命。” 原来,宋国境内 “势官富姓,占田无限,兼并冒伪,习以为俗,重禁莫能止焉”,使社会生产受到严重破坏。日益众多的农民破家荡产,“人不堪命,遂皆去而为盗”,比大辽国尤甚。大名府的杨天王、郓州的李太子等人竖起“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大旗,号召起 苦难农民。杀地主、屠官僚,攻打州县,一时间使“巡、尉不敢抗,县、镇不敢守”。但终是一群只凭血勇的乌合之众,乍遇到训练有素,贯战彪悍的金军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本来想用自己的人马本钱投降大宋寻个出身靠山,可又被梁山泊宋江一伙人的结局寒了心,怕也掉进宋皇帝老儿的圈套,步上“招安”不归路。所以只好游击与崇山峻岭之间,做个土匪山霸,强自支撑。 好比久旱逢甘露,这意外之喜让韩可孤惊喜过望,他拉住常子恒的手说:“此事若成,真是太好了!请在信中说给众位将军,可孤绝做得一视同仁,不负一切御敌效民的仁人志士,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常子恒答应安顿好这里的一应事体后就亲自快马加鞭前往杨天王等的驻扎所在,敦请他们尽早来归。 韩可孤激动得手足微微颤抖,连杯中的酒都颠了出来也浑然不知,嘴里兀自低声念叨:“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天可怜见,大辽中兴有望了一一” 放眼校场,这时气氛更加热烈,如火如荼。 正文 第二十九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7 本章字数:2315 老子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诚不欺我。此时韩可孤便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渤海高守光最终还是没有耐得住欲望的驱使,假托其父高永昌之名,悍然占了东京,建国号大元,自称大渤海皇帝,彻底反了。而相对于此,好一点儿的消息是高守光还是具有一定的战略眼光,他新近篡国,最适于缩减巩固防线,缓和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所以令留守军将弃了北安府,尽数归还了老巢。 按照本朝祖例,州府官处理政务并不一定非局限在固定的场所,可以转徙随时,根据需要在本辖各府县衙门临时办公。所以,韩可孤初时对回迁并未多做考虑,主要是其间有些无奈的因素在里面,兵不如高军多,将难比高军广,一切都相当于初创,短期内没有打回去的可能,但现在高军即然主动撤离,就要考虑到利民县距离龙兴所在的泽兴府还是远了,在一定程度上有失协防拱卫祖源的意义。只要马盂山龙脉不破,大辽就有希望,这可是个盼头哩。另外,李长风分析得透彻,利民县虽好但总是一隅,无法比拟北安府作为一州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的重要地位。 几经商议,回迁的事情便定了下来,但当地的老百姓可不管什么大局小局,只知道自打韩大人来了这利民县,原来的老爷们不随意的呵斥打骂咱们了,守城的兵一日比一日的多,晚上睡觉踏实了。市有的开,地有的种,连要饭都有公家开的粥棚,日子刚刚要好过起来,哪舍得韩大人就此离去,便各在乡村集镇推选出德劭长者每日到衙门前请愿挽留。情盛得让韩可孤为之感动,百姓们真的是好容易满足呀,自己无非尽了些该当的本份,让他们吃的饱些,穿的暖些,在狭窄的生存空间里有了些许的安全感罢了。基于此,韩可孤每天无论如何都要挤出一点儿时间亲自接待这些来自十里八乡的群众代表,做好解释工作。 初四日丁亥,吉神东北。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趁早起床,韩可孤照旧往常的习惯,带着萧驴子随意在利民县的街道中漫步,鸡还没叫过二遍,街上没有其它行人,马蹄踏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声音格外青脆,偶尔有喊更的老头儿不时敲几声梆子,也不抬头便懒散的拖拖沓沓擦肩过去了,韩可孤此时心中所想却与这冷冷清清的街巷截然不同,想自己当初以求死之心从锅撑子山巅一跃而下,何曾料到几经周折之后,竟然在这十里偏城做成了根据地,达者云集,兵马越聚越多,如同入春的野草一般,将这泼天的碧绿愈发涂得艳丽起来了。然而热烈的心思里又隐隐有几分空落落的感觉,万事开头难,利民县无疑是韩可孤兴国事业的新,一朝将去,他有许多的不舍。他随便走随便想,信马由缰。及至萧驴子提醒启程的时辰快到了,韩可孤才从回味中回转过来,二人匆匆返回县衙。 相对论通用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儿,有悲的就有喜的,有哭的就有乐的,韩可孤一行人浩浩荡荡离了利民县,虽然之前已经做了诸多解释,安民榜张贴各处,政策一如既往,凡事与民受利,多留兵卫保护城池等等一应善后都有具体安排,但韩大人一去,老百姓就是觉得失了主心骨,万千民众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韩可孤今日出行的消息,几乎家家户户倾巢而出了,沿街洒泪相送,用各种方式表达着对韩大人的感激和不舍。韩可孤不知做了多少揖,洒了多少泪,终于过了十里长亭,喝罢一路顺风送行酒,才算正式入了归途。与之相反,北安府这里却是不一样的热闹,早有消息传过来,韩可孤韩大人要回来了,连那些整日关门闭户,战战兢兢,被天灾人祸吓破了胆的一班怯懦百姓也都涌上了街头,自发的来迎接久久盼望的韩大人。诺大的北安府城一派喜气洋洋。 一路上无话,好不容易抵挡过一城官民的热情“轰炸”,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府衙,所幸高军没有破坏衙内建筑,免了修缮的麻烦,韩可孤感慨良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多,只是时间太少了,最终忍住没有听从蔡高岭等人顺脚探望一下家人的劝告,过门而未入,只打发儿子韩炜回家报送了平安。 政事一日不可荒废,虽然州大事在利民县都有处理,但北安一府却有很多案子积压了,所幸,虽然高守光的军队虽然扰民,但没有弃政,避免了北安府形成无政fǔ状态。所以,一切还算有迹可循,有章可捋。不至于一塌糊涂。 战事纷乱,塘报呈多,正在韩可孤处理沉积政务的紧张时候,却又传来讯息:皇上派下钦差大人来北安府了。 这可是了不起的大事情,北安府又一次轰动了。贪图热闹是人的天性,在任何时候都泯灭不了。人们奔走相告,争相涌上了街头,来观看钦差的风光。高头大马上皇帝钦派的朝廷大员官威齐整,耀武扬威,大队人马左右护拥浩浩荡荡,前面八人抬的展盒中,供着当今圣上的亲笔诏书,和一面卷起的旌旄,可别小瞧了这只编了一束牦尾的小旗子,它代表的是部队的指挥权。有了它,就意味着韩可孤可以代天巡狩,名正言顺的行使军政大权,凡敢不从者,罪同反叛,以欺君大罪论处。韩大人可行先斩后奏之权。这可是无上的荣誉和权柄。天祚帝赏下如此殊荣,竟隐隐如当年圣宗耶律隆绪之恩待之乃祖韩德让,全赖他忠贞不二,勤勉国事,在国家不堪如斯,边将众臣不利思变的此时,不仅调集整合了北安州周边诸镇兵员,更凭个人魅力罗织了与朝廷作对的“李弘”反军以及几股流窜过来的宋朝乱民幡然来归,凭空增添了几十万的抗金大军,至此,北安兵势如虹,泽兴府龙脉少了许多险夷,更重要的是带动得全国气势为之一振。正缺兵少将的天祚帝自然龙颜大悦,立时将这支新兴的部队作为了中兴大业的中坚力量。拜韩可孤为南枢密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号尚书官称。 综理大定府及南一应汉人州县、军政,治租赋、军马之事。因需而治,得其宜矣。并恩赐金500两,银2000两一一 正文 第三十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7 本章字数:2393 韩大人此番恩受,对李长风而言也算是好事,他的录事参军之职始终是韩可孤私相授受的,没有表奏朝廷便名不正言不顺,如今韩大人有了皇授便宜行事的权能,他正好“好风凭借力”,一朝正官名。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在典礼上,勉强做着强颜欢笑的表面文章,却驱散不去心中疑惧的阴影,终于耐不住这些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假借解手,便尿遁出了大堂,躲进签押房里松弛一下疲惫不堪的心神和筋骨。 把身体偎依到椅子里,双脚平担在面前的春凳上,李长风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大堂里的歌舞升平,他闭上眼睛,仿佛又见到一位位尊贵的客人款款入席,钦差大人频频举杯畅饮的场面,心中不觉生出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的感触。 天祚帝初登龙椅的头几年,纵是耽于玩乐,也还把一部分聪明才智用在治理国家上,成功避免了大辽陷入与宋和西夏争执,与高丽的关系能保持和睦。但不久,国家的暂时性平安就让他忘乎所以了, 根据惯例,年冬末,皇室一行赴春州混同江进行季节性垂钓远行。天祚帝召集诸部落首领前来朝拜效忠。在某次皇帝营帐内的“头鱼宴”上,酩酊大醉之后命令各部首领们依次起舞,以作为臣服的象征。当轮到女真完颜阿骨打时,性情刚烈的阿骨打拒绝完成这项明显带有污辱性质的任务,甚至被命令再三也强项不肯。由于他的这种反抗,天祚帝认为是在挑衅自己做为上国皇帝的威严,同时也隐约觉察到阿骨打将来有可能成为大辽的威胁,便打算借机处死他,但被对阿骨打嗤之以鼻的萧奉先劝阻了,从而留下了这个殃及国本的祸根。及至后来,完颜阿骨打不再奉召,正式起兵反辽。一开始天祚帝还信着萧贼未将阿骨打当作大的威胁,但是派去镇压的军队屡战屡败。女真之势一如干柴烈火轰然不可灭。无奈,天祚帝发起和平谈判,恰值此时,阿骨打也同样遇到了问题。虽然他的最初胜利意想不到地容易,但战争同时也加剧了女真人资源供应的紧张局面。于是在以后的两年中双方互派使节谈判。但是女真人挟战胜方之威,所提出的要求自然非常苛刻:阿骨打自认为暂时还未有消灭辽国的实力,所以要求辽廷承认他为大金国皇帝。援引澶渊和约的先例,进一步要求辽朝皇帝称呼他为兄长,并要求众多的皇子和公主到金廷作人质,交纳绢银为岁币,正式割让上京、中京和兴中府三路地区。这将使辽国仅仅控制南京和西京道地区而剥夺他们的部落故土。 如此苛刻的条件是天祚帝断断不能够接受的,最终辽廷同意册封阿骨打为东怀国王,此时的金人经过短期的休整,国力上稍有了缓和,加上完颜氏又确立了以战养战的立国之策,阿骨打便以这一称号和册封文书的语言羞辱了大金为理由,终于不耐烦地打破和谈。又恢复了敌对状态。双方几经征战,辽国却胜迹全无,愈打愈心寒,兵无斗志,将失战心, 至燕王军在徽州与金兵狭路相逢,大溃败。金兵占领新州。成、懿、壕、惠等州均降。金兵又攻耶律淳于显州蒺藜山,辽兵再次大败。此时正坐中京的天祚帝依然每日醉里乾坤大,梦中岁月长。肉山酒海享受奢靡,间有几个铮臣拜地哭谏,竟大怒而斥他们搅了喝酒听曲的雅兴,与私底下对左右说:“如果女真必来,我有日行三百五十里的快马,又与宋朝为兄弟,夏国为舅甥,都还可以去,也不失一生富贵!”一一 想那时宫中的热闹欢快场景亦如今日吧,李长风痛恨这种建立在虚假之上的欢乐,一国之君醉生梦死得过且过,能弃军民如草芥似天祚帝者自古闻所未闻呀。 他秫然心惊,不敢再想下去了,国家前途,人民前途,渺茫的让他如瞎了眼般,方寸间都不可视物,火烧火燎地站起身,准备相机约上蔡高岭一起逃席,寻个清静的所在痛饮一番,舒舒心中郁磊。 还没有走出门口,就见韩可孤匆匆迎面而来,李长风站住脚,强颜欢笑侯在门口。 韩可孤看见李长风呵呵大笑“我才想到寻个安静的地方躲一躲,谁知长风捷足先登哩。”携过手,两人复回到屋内对面坐了下来。 “之前堂上人多忙乱,长风还没来得及向大人道喜!”李长风拱手道。 这话一出让韩可孤好一阵苦笑:“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风你也如此说,难道不知我心中的的难处和苦衷么?”话说得的恳切,李点头点头叹息:“的确,大人此番可谓受命于危难之中,与众人为之一振,可对您却是亦喜亦忧呀。” “皇恩浩荡,让可孤有如临深渊的感觉,值此国事如履薄冰之时,很有些力不从心,怕愧对了举国百姓呀!”只言百姓不提皇帝,李长风从韩可孤的这短短一句话里感觉到他也对当今圣上不太以为然了,内心中唯以百姓安危最重。不禁感动与怀,说话间,韩可孤由袍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长风:“这是皇叔耶律大石的亲函,刚才忙于应酬,我只是粗粗的浏览了一下,里面有些见解,长风也来斟酌一二。”从封印上看得出这是一封私信,李长风犹豫了一下,但见韩可孤坚持,只好随了他的意思接过来展开观看,信始无非是一些祝贺恭喜的陈词滥调,所幸篇幅幅不长,读到后面正文,李长风专注起来,有些地方不觉要返回去再读一遍,这封信主要写了耶律大石对当下时局的分析和对应策略,他认为‘自金人初陷长春、辽阳,则车驾不幸广平淀,而都中京;及陷上京,则都燕山;及陷中京,则都云中;自云中而播迁夹山。向以全师不谋战备,使举国汉地皆为金有。国势至此,而方求战,非计也。当养兵待时而动,不可轻举一一’在耶律大石看来,当年辽国鼎盛大军,都没打过金军,如今这些残兵败将再去招惹金军,无疑是以卵击石,天祚帝的欲倾国余力一举抗衡女真的想法,一点都不切实际。若想重振大辽,中兴社稷。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待机而动。希望与韩可孤互为依托,共襄大局。信中又略举了几番向天祚帝的谏言,对圣上的一意孤行颇有微词。 正文 第三十一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8 本章字数:2134 大石其人,为太祖八代孙。是皇族血亲,他通晓辽,汉学术,善骑射, 29岁时就以殿试第一名,擢翰林承旨,故称林牙大石。先后出任过地处于宋、金前线的泰,州刺史,累至辽兴军节度使。最善于审时度势,把握时机,李长风对他的军事才能历来称道,他一面默默读着信,一面暗暗点头,不但佩服耶律大石的真知灼见,更从寥寥几笔里看出他谏言的大胆,除了他,满朝文武中敢于如此箴诫跋扈皇帝的不作第二人想,也唯有耶律大石的特殊身份才能够做到这样直言不讳,毫无芥蒂。 “有何感想?”韩可孤见李长风对着书信发呆,便开口问道。 李长风细心地将信折叠起来,回道:“皇叔耶律大人果然好胆识,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敢如此不加讳言。” “长风可记得秦晋王耶律淳称天锡皇帝之事么?当初耶律大人也有与宰相李处温参与拥立,至三个月后伪帝病陨,其后萧德妃权主朝政。不久,金兵攻陷南京,大石随萧德妃西奔天德军谒天祚帝。天祚怒诛德妃而责大石曰:‘我在,汝何敢立淳?’大石大人直言以对:‘陛下以全国之势,不能挺以拒敌,弃国远遁,使黎民涂炭。即立于淳,皆太祖子孙,岂不胜乞命于他人耶?’让皇上无以作答,只能赐酒食,赦其罪。”韩可孤双眸褶褶放出光亮:“如此诤答应终于使当今圣上略起了震撼,才有了现在的一些奋发图强。让我们这些为人臣者见到希望,有了赴死效命的振奋。” 李长风点着头,心中却不胜惋惜:天祚皇帝现在的所作所为何曾有丝毫的奋发图强,虽然表面看上去略有了些改观,然而今时已不同与往日,事势久不如人意,积习难返呀!本来,有些话不适宜在今天韩大人晋升的好日子里进言,但既然话赶话到了这里,择日不如撞日,李长风沉吟一下,将近日的一些想法略作推敲,缓缓开口: “总兵刘升前日不告而走,擅自带着他那彪人马离开利民防驻之地扬长而去,想必大人已阅了塘报。”见韩可孤点头确认,李长风接着道:“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其他各府县兵马也都急着回归本来驻地,长风派人宽勉弹压几处了。”他往韩可孤身边凑了一凑,略压一压声音:“现今各镇心思总不在朝廷,只在保存一己实利,拥兵坐大。所以,长风以为:聚镇兵莫如养亲兵。” 韩可孤乍闻诧异,扬扬眉毛看向李长风:“接着说!” “金兵之所以少对我北安州侵扰,长风觉得并非府县各部用力,而是本州与龙起泽兴府互为犄角,又边临宋国,成就了三翼形态,让女真轻易不敢打破平衡,才如危卵保得片刻安定,却让诸镇自以为是了,仿佛得了泼天的拒金之功。愈发骄骞桀骜,不服调遣。如此鼠目之光实不足以为谋,久之必成祸祟。与其把有用的金钱米粮养这些对民如狼,上阵似鼠,只知有己,不肯用命的外强中干将士,不如养常怀感恩,惟命是从,能够推己及民以心换心的亲兵 。唯有了贴己的属兵,方才可以图得自强,唯自强才可以内摄群镇,外御金獠。也只有如此大人中兴大辽的弘愿才有了希望。” 李长风侃侃而谈,韩可孤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诸镇劣行枚不胜举,自己就曾遭过高永昌的胁迫劫掠,长风的这番话确实切中要害了,外镇骄横不服辖制实在是一桩心腹大患,既然病脉已经把过,就不可讳医忌药,救治需趁早。韩可孤欣然说道:“长风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你的这个主意,切中时弊,但不知长风心目中可有了招募方向?” “古意与常氏兄弟诸军虽然是草莽出身,但他们皆是豪气干云之辈,凡事讲一个义字,最难能可贵的乃是仰慕大人风采而来,从这一段时间的观察看得出他们也果然不负前言,唯大人马首是瞻,完全值得信任,自然可以算做主力,其他不论出身,只遴选有志向抱负的家乡人众,充实进去。” 这想法正合韩可孤心意,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家乡人到底用着顺手,也能在古、常军里掺些沙子,虽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长风心思缜密,凡事考虑得面面俱到,让韩可孤省心不少,他郑重嘱咐:“如此,募军一事便拜托长风了 。” “大人即赏了草民参军之职,这便是份内事了,请大人放心,长风一定尽力。”李长风舒缓气氛道。韩可孤抬起手点指而笑 :“看来长风是早备下了金刚钻儿,不怕我的瓷器活儿呀,胸有成竹哩。”话锋一转:“军需粮饷更是第一等大事,长风不可顾此失彼了。” “那是自然,长风正在加紧筹措中。” “唉,一切偏劳长风了。”韩可孤无奈苦笑,诸事繁杂,可用之人太少了,不得不鞭打快牛。 二人继续说着话,“呀,——” 韩可孤突然一惊,恍然想起了什么。倒把李长风弄得愣了,不知好好的韩大人缘何如此。 “你听——”李长风闻言侧耳细听,除了那边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并无其他。“咱俩在这里唠的高兴,那边可是还有钦差大人和许多的贵宾哩,未免简慢了!”听如此说,李长风才恍然大悟,光顾在这边说话,竟忘了那边事儿,二人相视而笑,站起身一前一后往宴堂而去。 正文 第三十二节 更新时间:12-11 4:05:19 本章字数:3764 李长风做事果然章法有度,短短时日便在蔡高岭、黄靖诸位干员的大力协助下,将招募亲兵一事做的妥当,并与古、常原军接洽完毕,把所募北安本州的三余万新丁尽数交付并投入集训,至此,由各方合并而成的州府军即有兵员近十万,直接隶属于韩可孤辖制,终于,不用再以一己孤身周旋于诸镇之中,免了处处掣肘的忧虑。韩可孤自觉有了脚踏实地的底气,北安辖下各府县驻兵见其势壮大,又有皇上赋予先斩后奏的权利,再不敢相轻,纷纷表白衷心。连那总兵刘升更是凿凿誓死,连夜带本部人马又返回到利民防区。 经过多方协调部署,韩可孤调度将毕,拟选出征良日,拜表发兵,号令各部相应留守本辖县境,其余水路步骑分路而出北安,或斩敌首,或切敌尾,或纂敌背,或抵敌胁,总之,四面开花,分而击之。务必使金兵首尾不能相顾,四肢不得少宁,进而和其他各州府县抗金之师遥相呼应,互为羽翼,共图恢复。 北安府作为中军府地,这夜,韩可孤正在灯下伏案观看地形图,独自运筹,守卫小校进来报告黄靖黄大人来访,连忙直起身相迎。黄靖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乐呵呵走进来,二人拱手见过礼,各自落座。韩可孤嘱咐上茶,笑着说:“真佩服黄大人好心态,凡事从容,不急不躁,笑脸对天下,一切尽在掌握中。”黄靖谦恭摆手:“大人太过夸奖了,下官只是看得开,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皆出因果,只要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而且,有些事情即使畏难也是一定要办的,与其哭丧个脸去办就不如高高兴兴去办,让别人看了舒服,自己也舒服。”接过萧驴子端来的茶汤,点头致谢后抿了一口,接着道“刚才拜读了大人亲撰的儌稿,知大人对中兴大局做了通盘考量,已是胸有成竹了,下官心下雀跃,便耐不得了,见大人窗下亮影,就忙赶着过来讨教。” 韩可孤望向这位其貌不扬的心腹干员,他自利民而北安一直追随自己左右,一日不曾得歇,本来就黑瘦的脸庞愈发苍老了。韩可孤歉然,自己为了大辽兢兢业业,却也带累的手下一众同僚受苦了。他感动说道;“这一向又是募兵又是筹饷,让你和高岭受累了哦!” 黄靖连连挥手,表示不值一提,仍把言语回到韩可孤的儌文上“大人把本州讨金的一应事体料理的清楚,如今万事俱备,尚欠一场东风。” 没来头的一句话,说得韩可孤一愣,不由问道:“黄大人所言东风是为何物?” “自然是皇帝亲诏,号令天下诸州共同起师征金。”黄靖道“只有如此,才能天下齐心,诸镇戮力,百姓宁神。否则,只以北安一州微薄之力,大人的苦心统筹恐怕最终会付诸流水了。” 韩可孤微微点头,待黄靖讲完,自录筐中取出早已拟好待呈的奏章笑道:“黄大人与可孤果然心有灵犀呢,”递过去给黄靖观看,“大人想必也知道金太祖完颜旻新近病逝,新君继位之际,他朝中必定纷攘,此时正是恢复失地的大好时机,皇上此时以亲书诏告天下,必能使具有血性之人,欢欣鼓舞,认为大辽天命回归,兴国指日可待,人心齐,泰山移。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把握不住,真就要大江东去也。” 黄靖的想法却并不如韩可孤乐观:“据闻万岁爷陛偕云内州,打算以耶律大石所部及谟葛失兵,出夹山,恢复燕云二州,却又如何光听雷声不见下雨。迟迟未有行动,让民众从充满久盼甘霖的希望换做了犹疑不安的失望” 韩可孤小声说:“黄大人,你我之间无话不谈,当今朝中堪用的良臣唯耶律大石皇叔一人尔,以他的眼光焉能看不到此番大好时机,无奈圣上执意要御驾亲征,所以,皇叔唯恐走鸳鸯栗老路,再误国本,便把计划耽搁了下来。” 黄靖时事洞察,一听就明白了,当今天祚帝不但远君子近小人,而且,志大才疏却又一意孤行,鸳鸯票一役败就败在他看不清战局,胡乱指挥所致,耶律大石洞若观火,一定是害怕圣驾随征,会以皇权给自己掣肘,罔顾战局势态,以其一己好恶妄作出影响到胜败的错误决定。此时的大辽实在是败不起了啊!所以大石大人一定是无奈到起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 这件朝廷出兵的大事着实夹杂不清,远不是北安外镇州府所能左右得了的,韩大人上报奏折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沉思片刻,黄靖肃然向韩可孤道:“下官还有一事,便是向大人请命,” “哦,”韩可孤笑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能让黄大人如此郑重其事?” “据传,高守光占据东京,建国称帝,朝廷派南院汉相张琳率军讨伐。其自觉不可敌,已经向金国请求援助,下官想到,高永昌有过侵扰北安的恶行,此番更没了当初与我同奉一朝时的种种顾忌,而女真极有可能借此机会掠取皇起祖脉泽兴府,虽然伪渤海国距本州千里之遥,可一旦有金人支持,以其快马驰骋也不过几日之功,所以不得不防,而我方兵马北上,北安东线关乎皇脉安全,最不可空虚,靖不才,愿请一彪人马前往驻扎,与泽兴府兵连璧,严阵以待。” 韩可孤闻言惊喜过望,黄靖虑事周到,此番发兵,州内诸事都有了安排,但自己始终放心不下皇帝付予的襄护泽兴的重托,正在苦思无人可派,左右掂量之际,却宛如想要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只是—— 黄靖见韩可孤慢踱着步犹豫,便问道“大人顾虑的是一一?”。 韩可孤站住身,不忍的眼神望向这位年长与自己的袍泽,至诚地说:“没日没夜的操劳,你可是瘦了许多,这样下去,固然是铁打的身板儿也吃不消,如要去,须得选派一员得力将佐共往驻扎,分担一些责任。我才能放心。” “不可!”黄靖断然否决,“此次大军北出在即,临阵换将乃兵之大忌,所以各部将佐不能擅动,而且与别镇共驻,必定权力分散,诸事掣肘,恐不利大事。大人尽管将此处交给下官一人。只需居中调度指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话说到这里,韩可孤纵使不舍,也无可奈何,实在再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他默默沉思一回,苦笑着说:“如此虽好,只是我这里时常少了足下,就如同断了一臂呀。” “大人抬举下官了。”黄靖逊谢,又恢复了往常的达观诙谐,“此去倒是要向大人讨一条胳膊安到下官的光膀子上,也好助得一臂之力。” “毆!”这是要挖墙脚的节奏,韩可孤玩味的看向黄靖“黄大人这是相中了哪位?” “李长风”黄靖斩钉截铁,想来腹案早打好了。 韩可孤扬声大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算定就是长风,你连他也带走了,可孤身边少了匡正谬误的镜子,未免寂寞哦?” “您这是舍不得呀?”黄靖仍嬉哈问道。 “好,就让他随你去。”韩可孤很快抛去心中的患得患失,“你身子单薄,有长风在身边,能少操一些心。” 正说话间,书吏送进来今日收到的一叠邸报,两个人随手接过来,各自拿一份阅读。 邸报送录的内容有很多是各地琐记,韩可孤随意翻看,不经意问道:“记得黄大人故里是懿州吧,那里有位乡绅与你同姓,名字叫做乙薛,可认得?” “有什么事嘛?”黄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的邸报,漫不在意的反问道。 “月前,纳葛泺人安生儿、张高儿聚众造反,被击溃,安生儿伏诛,张高儿却亡走懿州。这位乙薛公组织民团固守城池,无奈出了内奸,最终城破殉节了。”真义士也,韩可孤深感惋惜。 黄靖楞柯在那里半晌,忽然伸手从韩可孤手中抢过邸报,就近烛火细读。韩可孤见黄靖行为失常,一愕之后忙问道:“怎么一一黄大人?” “殉节的正是家叔。”黄靖的声音像在**。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响动。 此时任何劝解都苍白无力,节哀顺变那是废话,韩可孤轻轻站起身,亲自为黄靖斟一杯茶递过来。 黄靖接过茶,端在手中说:“我这位老叔比我只大四岁,是从小玩耍到大的,那年,我去半壁山赴任,家叔送了一程又一程,始终不忍分手一一”语速缓慢,眼泪相伴着滴滴垂落。 谁说英雄不流泪,只是没到伤心处呀。韩可孤心中喟叹,默默半晌,试图转移黄靖的哀痛心情。“黄大人,且歇息几日,泽兴襄护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不!军机瞬息万变,下官今日便动身。”黄靖说着话起身,悄悄抬起衣角擦拭满脸的泪光,匆匆行礼告辞而去。 韩可孤急急追上几步,拉过黄靖的手,心疼的嘱咐:黄大人,一切珍重! “韩大人放心。”黄靖忍住眼泪不让掉下来,“家叔一介布衣尚能以身报国,我自当依为榜样,无惧捐躯。”这话儿隐隐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韩可孤心中未免有些不安和壮烈,他大声向远去的黄靖道:“明日,我为黄大人壮行!” 正文 第三十三节 更新时间:12-11 4:05:20 本章字数:3328 小孩子心性好玩,韩炜才来北安府衙门几天就觉得无聊透顶了,哪里有在家里和学友玩伴在一起来得痛快,只是自打近期里发生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母亲更加不放心父亲的衣食住行,奈何家属不可随政的家规,母亲只好派自己常常过来打探。即使父亲因此斥责,也因为年龄小,好混的过去。 可是,这几天看到父亲总是十万分的忙碌,较之在利民县那会儿更甚。没一时得闲,有时竟连吃饭的功夫儿都挤不出来,还要一边吃一边考虑什么,常常会忘了夹菜扒饭。萧驴子私底下要自己多和父亲聊聊家常,缓和下心情。可有时连早晚请安都难见到人,不是有人汇报,就是安排州事。话儿都说不上,何谈叙家长里短!韩炜现在最想念长风叔叔,可惜被父亲派出公干去了。他想回家,可又不忍,虽然每天见面不多,但韩可孤只要看到儿子,疲惫的眼神中就会不觉得漾起些笑意,每一道皱纹都透露出慈祥。毕竟近半百的人了,又宦遊在外,常年不着家,难得儿子在左右,有了一点点家的感觉,怎忍心没过几天就言别,破坏了这份温馨哩! 萧驴子跑过来告诉韩炜,老爷刚刚在大堂处理完一段公事,难得的溜达到内堂的小书房,检查起儿子的课业,随意看满是黑墨字儿的纸头,竟有味儿起来,摇头晃脑的哼哼,像唱小调儿似的,想是炜少爷你的字画得好看,把老爷看高兴了。就撺动韩炜赶紧过去闲话一番,趁这个机会给老爷换换脑子。 韩炜听着好笑,自己书的无非是对日常所读所学的温习,写得再好看也不至于引人歌唱,真能如此,那还要伴曲儿吹箫的做什么?知道驴儿叔叔表达不清,耐不住好奇,便走了过去。 及到门口,就听见小书房中传出呼呼噜噜的响亮鼾声,韩炜意外看到父亲敞开前襟,衣冠不整的躺在自己那张临时搭设的客床上睡着了,左手压在胸口,右手大张着,自己的练习簿子掉落在了床脚。这是太累了哦,韩炜放轻脚步进来,把本子拣起来,瞥见页子正匍摊到写满字的最后一篇,正是书写的兴宗时期南京兵马都总管府萧总管在重熙四年所做《契丹风土歌》其中几句“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一一”一首诗短短二十四句,气势一贯,飞泻直下,把蒙古草原的壮美,契丹民族的豪迈,描绘得有声有色。韩炜浮想抄写这首诗篇时的心情,今时今日,草原依旧,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是乏田可耕、无羊可牧,饮酒、放歌更是连梦里都不敢想喽一一 轻轻坐到父亲身边,韩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近距离的端详过他老人家,父亲严厉,不苟言笑,韩炜在感情里对他敬畏多过亲热,这也是父子俩积年累月见不上几回面的缘故,从小常有家大人教育自己,要好好学习,长大后与父亲一般为国家做事,时而过府来的客人们也往往恭维羡慕,因此,韩炜从心底为有这么一位父亲而感到荣耀,但对他的模样却始终模模糊糊,即捻熟又陌生,总是实在不起来。 萧驴子常常在耳边呱噪,说父亲可怜,最初韩炜听了既好气又好笑,一州之内,万万人之上,杀伐予夺,只有威风,哪会可怜?但经过利民县以后,他才渐渐领悟到了萧驴子口中 “可怜”的真正意义,父亲这个官儿当的,真是值得可怜了。 在这张疲惫的脸孔前,韩炜回家的念头顷刻冰消雪释了,他油然生出一份深深的眷恋,决意长留在父亲身边,即使撵自己,也要死祈百赖的留下来。正好也帮母亲缓和一点儿担心。 正在胡思乱想着,韩可孤倏然醒了过来,几年来的戎马生涯使他养成了瞬间清醒的习惯,窦一起身,倒把韩炜吓了一跳。 “你几时过来的?” “刚来不一会儿。”此时韩炜早已立起来垂手站在床边,拘谨回话。 “来,坐下吧。”韩可孤伸手拉过儿子坐到自己身边,看到韩炜手中的练笔册子,扬一扬眉毛笑道:“你最近的书法比以前有不小进步哩。”接过手里,看那首《契丹风土歌》,“这首诗写得虽然不比南人婉转,但贵在慨然雄浑,你以簪花小楷抄录,就显得有些乏力了。”也不待韩炜答话,兀自说下去,“你这字配这诗可是有催眠作用哦,看着看着,就不觉睡着了,恍恍惚惚和为父小时候的朋友们一起策马在一望无际的原野里,逐兔撵獾,扯弓放箭,好不快乐。”韩可孤呵呵地笑, “最奇的是,小伙伴们野炊饮酒,好像现在嘴里还有余味儿。” “日有所思,梦有所想。父亲是太向往春草万里,百畜番息的安宁日子了,才会惬心恰意,归到了梦里。”韩炜解析。 韩可孤连连点头,眼中一派向往的咏道“……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 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海东健鹘健如许, 上风生看一举。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一边吟哦一边屈着手指在 床箦上敲击节拍,越来越兴奋,竟站起身,拉过韩炜说: “所幸今天事少,陪我出去走走。” 真难得父亲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韩炜惊喜的答应,赶忙要出去招呼萧驴子,韩可孤摆手拦下:“不必,就咱爷俩在附近走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说些闲话儿从府后小门溜达出去,韩炜听见父亲还在轻声玩味着方才那首诗“一一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一一”语速缓慢。不禁心热接茬“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经宿食。”把韩可孤从品味中喊过魂儿来,回头笑道:“盼着有一天海晏河清,便乞求皇上准我告老还乡,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厮守一一哦,对了,那次刘升去家浑混,没有坏了我那几架子的藏书吧?” “他就是把家门口的卧牛石头撬起来抬走,也不会要一本书的。”韩炜撇嘴。 “那就好,那就好。”韩可孤欣慰的拍拍手。“你母亲还常常清洗那块卧牛石吗?” “隔三差五就要清洗一回呢。”一提起这个头儿,把韩炜的好奇心勾了出来:“听家里老辈儿说,这是块天外飞石,是您出生才有的。” 韩可孤畅声直笑,哈哈的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还听说为父是大青牛投胎,是吧!”韩炜被笑得不好意思,心里却甜滋滋的,父亲不是凡人呢! “不过,那块大石头可是夏天夜晚乘凉的好地方,”韩可孤轻轻嘘出口气“坐在上面,月光下荞麦花近在眼前,白亮亮的煞是好看。” “还能治病哩!”韩炜接过话来说:“不知道哪来的偏方,村尾宋大娘在上面坐了一个伏天,把老寒腿就治好了,常常念叨是借了您的福分呢!” “呵呵,还有这个功能呀?”韩可孤兴致高昂,爷俩就这样慢慢走着,一路絮叨,眼前就是柳河了,垂柳依依,参错夹岸,绿油油的幽深静谧,韩可孤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卵石向河当心抛去,一溜的水花溅起来,此起彼伏。韩可孤看着渐渐没入水中的石头说:“河流是最具有博大胸怀的,他包容我们,引导我们,见证着世间发生的一切。河可以说是人的载体,只要有河流的地方就有人的生存繁衍,沟通过去承载未来,所以,炜儿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大到国家,小到个人,生命都只会有一次。同样的落在水里都会产生一丝涟漪,但一粒石子落下去会长存下去,而一片树叶却会随波逐流最终腐朽掉一一” 父亲很久没有发感慨了,韩炜跟在后面牢记着教诲,爷俩个正在津津有味之时,远远听见有人叫喊,见是萧驴子转眼到了面前,禀报说有快马传来塘报,有军情需要当面回禀。 关乎正事,韩可孤从不含糊,他拔脚就往回走。韩炜并同萧驴子尾随,韩炜小声埋怨说:“你总是让我陪他散心,今天终于得了空儿,才聊一会儿,你又忙着过来催回去。” 萧驴子拉长一张苦瓜脸,咕哝道:“你当我想呀,可有事不禀,你爹还不得把我这层皮扒了!” “小声点儿!”韩炜吓得拿手悄悄捅咕萧驴子,一大一小两个人落在后面吃吃的偷着笑。 正文 第三十四节 更新时间:12-11 4:05:22 本章字数:2994 北安州虽然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型山地气候,雨量集中,基本上少有炎热期,但今年夏季却格外的不凉快,大地被太阳烤得干燥,好像敲一下火镰就能点着似的;一丝风也没有,田野里的庄稼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蝉儿在树上不停地鸣叫,青蛙也不甘落后似的在水塘里呱呱乱嚷,这一切更增加了人们在暑天的烦躁。虽然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但夕照日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胀。李长风就是顶着这样的暑热从防地纵马赶过来,向黄靖汇报沿线各营哨的部署情况。 自打被遣到北安与泽兴两州接壤的墩台军襄助黄靖大人,兼了标下十七营的监军职务,李长风就像套到磨上的驴,一时也停不下来。又是个不肯辜负人的要强性子,但凡稍大一些的事情都要亲躬处置,各营状况也会详细回呈,务必使黄靖对军情防务随时了然与胸,这个职务不仅责任重大,而且还要受往来奔波之苦。有时忙起来甚至吃饭都是在马鞍上对付一口。这多亏是李长风,吃苦耐劳,体力又好,更兼处事通达,果敢,短短一些时日,诸般事体便见了头绪,着实让黄靖省心不少。 黄靖初到墩台,虽然没有大队金兵侵犯,但小股骚扰不停,幸亏临行时古意决意派手下猛将于大蟒随了过来,这于大蟒本来就素有恶名,表面看着瘦瘦弱弱的像个病秧子,可最是心狠。下手从不容情,他带兵马左右狙击,亲手砍杀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一时间镇摄住了地方。黄靖随即派员沿途驻扎,扼持大小路段,谨查金兵细作打探,一时间,北安东南线各村市集镇清净,百姓生活安宁,泽兴府的压力也随之大减,西北方再无后顾之忧,干脆把兵力布局做了调整,改线防守做点防守,将巴掌攥成拳头,突出待动。如此这般,方方面面都满意,唯独苦了李长风,鞍马劳顿,疲于奔命。 马蹄哒哒进了城,一天的大太阳把地面烤的蒸人,李长风觉得头晕,几次干呕却没有吐出东西来,在马上颠簸得难受,他索性下来,将缰绳甩给了亲兵,自己步行。乍动步就觉得两只脚都麻了,站在原地缓了半天才敢挪动,大腿内侧肯定又磨破了,汗湿的裤子来回一蹭,沙楞楞的生疼。 黄靖的办公署地是征用的街中心一处士绅民宅,李长风一瘸一拐的进了大门,守门的丁校要去禀告,被他制止了,顾自绕过影壁走向二进厅堂,远远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就看见黄靖正在伏案疾书,他加快了些脚步走上台阶。 虽然李长风腿痛步轻,黄靖仍然听到了,赶紧绕过书案迎出来,探手搀扶住,关心的问:“腿疮又犯了?”李长风也不客气,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借力向里走,苦笑回答:“这两日跑得远一些,不碍的。” 抬眼却看见墙角处放着饭桌,上面备着酒菜杯碟,忙问:“这时候了,大人还没有用餐?” “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我早就虚席以待了。”黄靖架着他入座,笑道。 “多谢大人了,我还真是有些饿了。”李长风伸手去拿酒壶,却被黄靖抢了先,满满斟上一杯,递给李长风,“长风,洗洗尘。” 李长风接过来,低头看自己遍布汗渍泥污的衣襟,笑道:“我这一身的征尘要洗净,可是得费大人几坛子好酒哦” “呵呵,我敢开饭店,就不怕大肚汉,只要你长风有量儿,我这酒管够。”两个人都是不拘的性子,说话从来不往嘴里派守门员,随吃随说随笑,李长风又累又饿吃得香甜,一口饭咽得急了,急忙喝口酒往下顺,才发现黄靖面前摆的是一只空杯,便指着笑道:“大人这是编草席睡土炕,省下自家的嘴来喂我这个大肚汉呀。” “哪里,哪里”黄静摆手“我老喽,比不了你年轻体格好,最近总是腹痛,大夫说是暑湿燥火,不让进辛辣油腻,已经好几天不沾此物哩。” 李长风以前走江湖,对一些常见的病症也有些了解,他抬头仔细端详黄靖,果然,原本就不白净的面庞更添了灰黄色,印堂发暗,两侧颧骨透出几点黑斑,连忙说:“大人这是过于操劳所致,如今,墩台防线十七营,星罗棋布,延绵三百多里,都得你事事料理,还要与泽兴府勾连布局,每天思虑公事,吃不香,睡不好,纵使铁打的汉子,也磨得矮几分了。” 黄靖拿筷子在盘中夹起一片蔬菜叶子,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笑着叹息:“这儿比不得半璧山,万事开头难呀,一切头绪如麻,不敢松弛一步。幸亏有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要撂在这儿喽!” “吃不下粮食,就常让人熬些补益的粥汤来喝,夏季天气炎热,用参上火,就取些性质平和生津的五味子、酸枣仁、黑豆、木耳、甘草之类。即益肾温肺,也能梳理脾胃运化之气。但根底还是要注意休息,精神好,百病消。”黄靖没想到李长风不但精于运筹,文韬武略,还对补益之道也有涉猎,不禁惊讶,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呀,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太好使了,他暗暗点头,不怪韩大人会如此高看于他呀。 李长风真是饿了,狼吞虎咽的忙乎,黄靖在一边看得高兴,挑挑拣拣些蔬菜嚼着作陪,门口几次进来送文书的小吏,他就着饭桌看了,口中做出安排,重要的便起身到书案前取过笔墨批注。 李长风看了皱眉说:“总这样,大人的身体会吃不消呀!” 黄靖放下筷子,叹口气说:“为人臣子又是身逢乱世,想做些事情就必然要劳累呀!我们受这点儿苦比之韩大人才算九牛一毛,北安偌大个州府,他要抚驭各部军马,筹措粮饷,不使他们扰民肇事,又要顾及百姓,排纷解难,这么多麻烦事儿,光想想头都大了,他要一桩桩一件件的去办,左提右摰,不遑寝食。那才是心力交瘁的让人怜惜,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他多分些担子。” 一一一一一 打算的挺好,两个人准备一夜砥足长谈,可李长风连日劳顿,这边床上黄靖还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边已经打起了呼噜。一觉儿睡得香甜,及到半夜梦回,发现黄靖不在床上,正纳闷时,影影焯焯看见他拖着疲惫乏力的步子,慢慢捱回床前,李长风赶紧跳下自己的床搀扶躺下,一边关切问道:“又泄肚子啦?” 黄靖点点头,虚乏躺下,李长风坐在床头给他掖着被子,焦虑地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得找个高明大夫好好瞧瞧。” 黄靖勉强笑了笑:“我辈既然为官,洒热血都不怕,何况窜几泡稀了,只是这样未免有点儿龌龊。” 书案蜡扦上的烛光恍恍惚惚,映照得黄靖的面容更显苍老,两颊深陷下去,但眼睛格外有神,炯炯透露出热烈,李长风听他的话不仅壮烈更觉得苍凉,不免哽咽的说:“惟其如此,大人更要珍重贵体,才好有洒热血的时候。” “长风放心!”黄靖拍拍李长风的手,反过来安慰他:“我正服着药呢,病状已经好转了。” 李长风再也难以安睡了,虽然还困,但脑子里却东一突西一突的瞎想,停不下来。他回想当初起义失败死去的乡亲们,也不知大仇何时才能得报。刚到利民县见到韩大人就被委以重任,却至今未立寸功,不禁觉的脸上火辣辣的,不过跟随韩可孤他不后悔,大辽有韩大人和黄大人这样的人物做支撑,报仇有望,中兴有望! 正文 第三十五节 更新时间:12-11 4:05:23 本章字数:2732 自己是睡不着了,见黄大人团缩做一团才沉沉睡下,索性轻轻下床去书房看会闲书,权当换换脑子,好久没摸书本了,这一看不知不觉就到了清晨,李长风伸伸懒腰走了出来,见黄靖也起来了,正手掂着一份邸报,在堂檐下来回踱步,低着头想什么。看情形是又有军情了,李长风忍着股痛快步走过去,黄靖迎面扬了扬那份文书说:“ 宗翰到泽兴了。” 金人大举用兵北安州是早晚的事情,众人早有预料,但乍听宗翰亲来,李长风仍不觉一惊,这宗翰何许人也,女真名字粘没喝,是随侍完颜阿骨左右,身经百战的一名金朝勇将,被金太宗依为膀臂之人。 此次,黄靖助防泽兴府,下大力堵杀骚扰劫掠的金骑,着实挫了女真人的气焰,又乘胜东出,收复了与上京临湟府接壤的大片失地,让一直以为辽国官员羸弱的金廷震撼,遂派下宗翰前来找回颜面。 “传言,阿骨打一死,金熙宗完颜亶即位,改行三省制,已免了宗翰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封晋国王,收回了他的军权。如何此番又带起兵来了呢?”李长风有些不解。 黄靖说:“宗翰此人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决策制胜,颇有古名将之风。此次朝廷用韩大人经略大定府,金人自知除了此人再无人可以匹敌了。” “大人说的是,此人倒是韩大人劲敌,”李长风接过邸报略看了看接着说“宗翰到泽兴,与占了临湟府的完颜娄室兵合一处,其势汹汹,不容我们小觑呀!” “是。”黄靖接茬“我已派快马飞报韩大人,各营也要火速晓谕,加强防御,不得疏忽。” “我这就动身。”李长风知道事态紧急,毫不犹豫。 黄靖看向疲惫未消的李长风,摇头说“你歇息两天养一养股疾,我差旁人去吧。” “还是长风前往妥当。”李长风不同意,严肃的说;“现在军情瞬息万变,要防止意外的情况突发,必须有人在现场及时处置。” 黄靖也知道李长风说的有道理,沉吟一下说,“也只好劳累你了,不过,这一趟不比往常,一定要加倍保重自己。” “长风知道。”四只手握到一起,没有大战前的依依话别,深情厚谊尽在不言中。 李长风马不停蹄巡防沿边各营,一路督促防务,激励斗志,提示兵勇们恶战在即,一时不可松懈,最后来到黄杖子住了下来,黄杖子地处泽兴府至东,门户所在,他决定在此战略的最前沿亲自督战,这是韩大人举镇誓师以来与金兵第一次正面交锋,关乎军民士气,容不得丝毫遗漏,饶是李长风长智也在半夜里时时霍然惊醒,检点自己的诸般安排。 “六月六,吃了糕屑长了肉”天贶赐赠的好日子,战乱时候人们自然没有条件像以往一样精心用面粉搀和糖油制做糕屑面食,但早晨起来见面互道恭喜还是不能免的,所以街面上难得的有些热闹。可在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近午时分,快马回报金兵大举犯境,已在距黄杖子三十里处安下了营盘。蓄势待攻。 众将齐聚帐中,黄杖子驻军主将萧夜向诸人分析军情后,拱手对李长风说:“末将职责所在,不敢隐瞒实情贻误战机,此番金兵集数万骑众,来势汹汹,我方力薄,若无援军接应,恐怕黄杖子营盘不保,” 话音未落,边上众将纷纷附和,李长风见大家紧张,所说也是实情,拿鸡蛋碰石头这种愚蠢至极的做法李长风断不会去做的。他当即赞成向各营求援。萧夜沉重着脸看着李长风“兹事体大,必得监军大人亲自前往,否则恐怕会延误了!” 这个差事的确非李长风莫属,他知道此事十万火急,也只有自己亲去才会料理的明白,但黄杖子交战在即,心中着实放不下,左右为难,迟迟下不了决定,萧夜在一旁看出了他的顾虑,站起身慨然道:“请大人放心前往,黄杖子便交付末将诸人,必当拼命厮杀,死守黄杖,绝无二心。” 李长风环视众人,见一厅的将佐都是凌然大义的表情,心中不禁微烫,遂站起身来道:“好!好!那便有劳各位,长风这就放心前往了。”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随身带了十几名亲兵,李长风不敢有半分停顿,一路飞奔而去,马背上的颠簸将腿疮又复发了,痛得钻心,但仍压不住心乱如麻,大脑不停地计算着黄杖子营中驻防兵勇地有生力量,与金兵一战的胜负成数。 虽然之前曾有过平州起义的经历,可那终究是一群未受过正规军训的农民举动,勉强才能称得上是乌合之战。这一回才算首次真刀真枪的遭遇大规模的正经阵仗。胸中全没了定数,恍恍惚惚间望向前方蜿蜒曲折的小径,忽的闪过一个念头,这像极了韩大人带领着自己一干人所走的抗金兴辽之路,崎岖坎坷无处不在,却又看不到路的尽头在何方,自已们不知最终又会是何样的结局,总之前途渺渺,了无头绪一一忽又起一个念头,把自己复带回到现实之中。担忧眼前待要发生的这场交锋,一时觉得胜券在握,一时又觉得毫无把握??????,深深吸了几口山野的冷气,仍不能让心有稍许的平静,平时常标榜自己遇泰山崩而不惊,事到临头,竟也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头脑乱糟糟间忽然想起在读书时先生曾传授过自己一种唤做《诸葛亮马前课》的占卜术。《马前课》又名《六壬时课》,因共有六种格局,又是用手指掐算,所以得其名,传说为三国时期蜀丞相诸葛孔明所创,以五星为天,六宫为地,六亲为人,以天、地、人三盘为中心结合地支六神来判断事物的发展和结局,是行军打仗时在上马前掐指占算战事吉凶胜负的方法。后来辗转流传到了民间,应用逐渐广泛起来,诸如走失、婚嫁等等民事祸福都能依此法运算。该掌决占算事物胜在方法简便,不需动用笔墨,只掐指一算,就知结果了。 李长风以往行走江湖时,偶尔也曾为乡亲邻里失牛走羊的盘算过几回,倒也有些灵验,此番情急之下想了起来,只是不知在如此临敌大事之上是否一样有效。 久经训练的战马不需要刻意操纵便在小路沓沓而行,把路边的荒树野草抛向了身后,李长风坐在马上默默地祷告过四方过往神明,推演过时辰方位,心神紧张的掐指推算:“大安,留连,速喜??????” 马前课的演算以快捷便利而著称,战马未跑出百米,结果便出来了,拇指尖落到了“小吉”的位置上。一一“小吉最吉昌,路上好商量。凡事皆合和,谋断在坤方。”卦位定,卦辞出,李长风固然在心底深处觉得这种占卜近乎儿戏,但仍不免有欣慰欢喜的感觉油然而起,所谓病急乱投医便是这样吧。 正文 第三十六节 更新时间:12-12 15:13:16 本章字数:2592 加了鞭的马跑的更快,不一时便到了落水湖防区,也不肯下马,只坐在马鞍上,调遣防区守将高宇率麾下兵勇二千五百人往黄杖子处紧急驰援,接着马不停蹄又赶往密河沟,令邢春带铁骑五百轻简行装先行前往救急,再往门地,向副将张和明布置一番,这时才陡然发现天空残月已经渐渐隐藏,红红的太阳自东山洼喷薄而出,漫漫的长夜竟就这样被他的马蹄踏逝了,时间果然如白马过隙,李长风感叹时不我待,过得太快了,竟不容他做出周全的安排。 “李大人,快进营帐稍歇片刻吧!”张和明看着熬了一夜,双眼有些红肿的李长风心疼的说。 李长风苦笑着摇了摇头,军机危险,各方都要调度,那里敢有片刻的歇息呀,刚要骑马再走,就听到黄杖子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霹雳炮崩、火石落地的轰鸣之声,随之张和明失声叫道:“打起来了。” 日夜奔波劳顿得头脑略有些迟钝的李长风,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一面急忙叮嘱张和明派出几名得力机警的兵士向分驻在各地的其它几营报信,一面勒马就要赶回黄杖子,不亲自到现场指挥,终究是放不下心来。张和明一扫眼看到他双股间淋漓的鲜血渗出了胫衣,死死地扣住马头不放他前行。极力的劝说:此时即使赶过去,也是无益,倒不如在此地专候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消息。何况诸营间也需要统筹调度,才好方便行事。李长风心急则乱,此时听了劝说提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勉强被张和明死拽硬拉的进了临时卧房,可这个时候哪里能够安心睡觉?在简搭的榻子上翻过来掉过去铬了几回“大饼”,身上更感觉板结难耐,关节都僵胀了,崩裂的腿疮尤其剐心,索性爬起身走了出去,找张和明询问兵员安置诸项事宜,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了。张和明一边做着汇报,一边吩咐手下为李大人备些饭食。营地简陋,伙食操办的倒也快捷,不一时便端了上来。急切时,倒不觉得如何,待此时饭莱端上桌来,李长风便颇感到饥肠辘辘,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些粗糙伙食,却着实馋人得很,也讲不得什么体面了,李长风端起碗箸便往口中扒拉?????? 没吃几口,就听到营帐外一阵骚乱,紧接着守门小兵进来报黄杖子处有人过来。 李长风也忘了手中碗著,,便端着急忙迎了出去,老远儿就看见一人一骑在值岗士兵的前仆后拥下行了过来?????? 李长风抢上前去,那人也刚刚翻身下马,身子歪了一歪便要摔倒,幸好有手疾眼快的兵卒在一旁扶了一把。 “黄杖子的情形如何了?”李长发连声发问。 那名兵士的头盔早不知丢落到了哪里,头发散乱着,左臂的皮甲也脱落了,肩头血淋淋的显然是挨过了刀子的新伤,他颤颤的抬起手来抹了抹从额头上流下来有些遮眼的血水,声音嘶哑地说:“黄杖子失守了!” “砰”的一声,李长风捧在手中的碗筷落在了地下,摔得粉碎,他的头“嗡”的一声,觉得胀大了许多,厉声喝问:“到底情况如何?详细报来。” “甫一交手,战斗便打的异常激烈,副将刘琏,参将萧得里奇便血战阵亡了,金兵突破东北角的排栅攻了进来,兄弟们都??????”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其他人呢?” “萧夜将军带人力战,坚持了半日,实在无力抢回,只好无奈退了出来??????” “援兵到了没有?” “幸亏邢春将军及时赶来冲杀一气,略乱了乱敌人的阵脚,随后高宇将军领几千援军又到,萧将军他们才得以缓过口气儿,保存下一些实力。” 本来就苟延残喘的兵士,此一番汇报全赖着胸口处存的一份执念坚持,此时再也支撑不住,一歪头昏死了过去,自有边上的兵士赶紧将他抬下去疗治。李长风回头一把握住邢春的手,语出诚恳: “邢将军,金兵今天破了黄杖子,最迟在明日午时必来进犯门地,这里是至重的一处防线,也即是你我的生死之地了,万一此处不守,长风自当以身殉职,绝不再回去见韩大人了。” 邢春双手紧紧反握住李长风,语调慷慨:“李大人,邢某与大人同心,誓做拼死一博,绝不顾惜区区性命。” 二人互望的眼神中透露着绝决和鼓励,四周下属兵士此时一片静谧,李长风把眼光扫过,看到这些或沧桑、或稚嫩的脸庞,咽了咽唾沫,跳上帐前的一块拴马的石桩,居高大声呼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尽是受百姓衣食的将勇军丁,此时正到了效用之时,来保护供养我们的民众,我李长风今日只有一句话:愿与诸位共生死,绝不离门地防区半步,望各位与长风同心戮力杀贼。凡有临阵逃脱者,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说罢,跳下石墩,携起邢春的手,招呼将佐们安排罢兵士行止,共进帐中,商议御敌大计。 黄靖的痢血之症终于有了些好转,体质仍然虚弱,但政事紧迫,只能强撑着召集属下一干文武议事。惦记着黄杖子那边儿的消息,心中总是不踏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终于,在前门等候消息的中军官陈伟园快步进来中堂,黄靖的心一跳,双手不觉的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声音有些黯哑的问道:“可是前方的消息?” 陈伟园嗫嗫喏喏的欲言又止,战事不可不报,不能瞒报,但又担心大人的欠安之体,很是左右为难。 黄靖心中一冷,通过陈伟园的面部表情猜出了一二,只是心中仍抱着几分侥幸,一反平日里嬉笑怒骂没有正形的作风,急忙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拍着公案连声催促询问。起来得急了些,头微微的有些发晕。 战时大事关乎到后续的安排,陈伟园也知道不能隐瞒,更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咬咬牙,禀道:“黄杖子已经被金兵攻占了??????” 本来站起时急了些,头便有些发晕,此时雪上加霜,黄靖就觉得“嗡”的一下,一瞬间脑袋胀大了许多,一片空白,浑然没了知觉,身体少了大脑支配,双腿一软便向后跌了下去,两厢边的一干人等急忙拥上前围拢,见黄靖已经昏厥了过去,连声的呼叫。到底是年岁大些的人有经验,监祭司吴风老大人抱起黄靖的头,用拇指狠掐他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黄靖“噗”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接着一口血也呛了出来,众人手忙脚乱的将黄请搬到榻上,一边急喊着呼唤军医。 正文 第三十七节 更新时间:12-12 15:13:17 本章字数:2857 副将邢之民受编亲兵,被派到了李长风手下听差,标下军士虽然只有二千五百人,但均是善射之兵,尤其惯用床子火弩,虽然笨拙,但最是利于防御,而且作风硬朗,军心贴然。李长风与邢之民商议,将这二千五百弩射手分编为三队,相应编配弓装手,两人组成一个战斗小队,一个装机一个发射,形成一对一服务的班序,在金兵临近时,轮番排放,不让留下空档。另外增设一千刀斧手做为机动,守候于围栅各部,伺机砍杀乘隙临近营盘的敌人。 邢之民再三强调营内火油的储存量不充足,弩射手尽量做到箭不走空,力求每射必中,以免临阵箭枝接济不上,李长风亲自检查过油箭储量后,再为弩射手们配备了随身刀矛。敌方人众,一旦火箭告罄,所有人都要近身与敌刀枪相搏,做好必要的准备,以防不测。又把当初在平州起义时发明的的火凤箭阵结合邢军原有的战术特点和集团作战的要领,略为作了些改进,传授了下去一一。 三更时分,值守营门的兵士突然发现外面一片小树林内的宿鸟像受到了惊吓,扑凌凌的四方乱飞起来,倦鸟离林这是异兆,赶紧向巡营官汇报,当晚值更的老兵头有经验,瞭望过近营处无人,乱鸟也渐渐消停了,便带人悄悄往四下搜寻,发现有几十个密封的坛子,散摆在营地左近的高岗上,也不急打开,都悄悄的运了回来。 此时的李长风与邢之民还未曾歇息,正在商议着却敌之策,闻得报告,便出了大帐,令人打开一坛,一股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李长风本能的把头侧向了一边,手还未等捂到口鼻便反应了过来, 不敢相信的双眼直直看向邢之民,邢之民也正拿眼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疑,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声吼道:“是火油!” 李长风和邢之民从旁边兵士手中接过火把,围着这些坛坛罐罐转着圈儿,啧啧称奇。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邢之民道。 李长风略想了想道:“我明白了,这是金兵派人趁着夜黑溜过来偷偷置放的,待开战时只需火机群发,乱石抛过来将坛子打破,火油引燃,随坡而流一一”李长风倒吸一口气,“这是要给我们来一个火烧连营呀!??????”一阵后怕,金兵这番算计可真是毒辣,幸亏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却是被我们捡了个大便宜,真是天佑大辽。”凭空增了这么多兵备,邢之民倒不理会未曾产生的后果,高兴地嚷了起来。 天边一线红光透出,朝霞刚刚开始破晓,金兵万骑进袭,比李长风预测的整整提前了三个时辰。马蹄踏到土地上扑扑的溅起了遮天的尘土,杀声震耳,铁马金戈争鸣,幸亏早有准备,邢军并不张惶,营盘内的兵士们谨守着战前下达的军令,在营栅内守候来犯之敌。 金兵马快,不一时便到了一箭之地,邢之民号令传出,第一排火箭带着呜咽的风声,如同一条条火蛇嘶嘶的齐扑向迎面冲来的敌人,火对于一切的畜牲都是天然的敌人,本来奔驰有素,阵列整齐的金人马队乍一见大片大片扑面而来的火幕,顿时惊了,四下里发狂了般咴咴乱嘶乱奔,任主人恫喝提僵也无济于事。拥作了一团,有一部分被挤得强挨到了营栅附近,马上的骑士以为得了便宜,可以就势闯过营去,不想正有大辽的刀斧手、标枪手伏在栅后以逸待劳,一股脑冲将上来,就地砍杀,本来就已经被惊马折腾得手忙脚乱的金兵猝不及防,此时只剩下挨宰的份儿了,逃跑都无路可行。几个回合下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乱了阵脚,指挥官派出传令兵四下吆喝也无济于事,只好鸣金收兵。 李长风站在营栅的里面,看着外面惊心动魄的战事,心中不觉大喜,正规军队果然与当初自己所带领的起义民众不可同日而语,单从火箭的发射速度就不能相提并论,更遑论力度、准头了一一。他亢奋的挥着拳头,大声喝喊:“敌人乱了,快追,快追!”完全失去了平日淡然坦荡的本性。 “不可!”邢之民抬手制止住闻令正欲冲出栅门的兵士,向李长风道:“弩箭宜远攻而不能近战,弓箭手不善使用刀枪,贸然出击恐要吃了大亏,有可能营栅也会不保,反而不美。” 李长风到底是冷静之人,被邢之民略一提点,便及时明白了过来。知道冲锋陷阵非是自已的强项,也不坚持,只眼睁睁看着金兵如潮水般向后退却,口中惟有恨声连连。邢之民喝令军士们及时整顿被厮杀拥挤坏掉的栏栅,有些被火箭破损的立时更换,以备应对敌人的下一波攻击。李长风带着个亲护,左右巡视检查,忽听面前的丁勇指着外面的开阔战场喊叫: “看,看,女真鞑子炸营了。“ 李长风顺着那人的手指方向瞭望,果然,刚刚拢住些阵容的金兵人马竟从中央骚乱了起来,如开了花般一层一层的开始向外溃散蔓延,一片狂乱的叫喊声音隐约可闻,李长风愕然,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状况。 略过了一时,终于看出了端倪,一哨人马正横冲直闯在金兵的阵眼,倏左倏右,往复厮杀,李长风远远望去,那流线一样的队伍飘逸轻灵,环首相顾,如同一道无往不利的雷霆闪电,横劈竖砍,前后逢源,把金兵的队伍好像盘踞的长蟒被宰割成了零乱几段,挣扎着乱扭,顾此失彼。 “这谁呀?真他娘的猛!”邢之民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劲地咽唾沫,这队人马凶狠的劲头不由得让他竖起了大拇指。 李长风也看得呆了,眼睛瞪得都有些发酸,方才的远程攻击终没有眼前的近身博杀来得热血。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见队伍前突出的一匹枣红大马上威风凛凛的那员将佐像极一道血色的旋风狂吹乱卷,霸道横行,面目虽不真切,但那把舞动如车轮辗辙般的湛金大斧却在初升的阳光里灼灼闪光??????,他恍然大悟,宝剑向前一指,扬声笑道:“何子冲,是何子冲将军增援来了!!” 众将士齐发一声呐喊,邢之民也是久历战场之人,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呼啸一声纵马而起,早有丁卒拔开了栅门,首当其冲向敌阵冲去,李长风奔至中军帐下抢起木槌猛擂战鼓,各兵士闻鼓而进,士气更酣,随在邢将军马后,扇子队列排开,直直抢入金兵阵中,与何军前后夹击,分头痛打。这一阵打得畅快淋漓,不过半个时辰金兵便留下遍地尸骸,逃了个干净,一些失了主人的战马惶然奔跑,悲乱嘶鸣????? 李长风将鼓槌抡得两臂发麻,也顾不得了,随手接过亲兵手中的缰绳,跨马迎上前去。何子冲隔老远儿便大笑招呼: “李大人可好!末将未曾来晚吧?” “将军及时雨也!来得正是时候。” “某可不敢称及时雨,倒是叫韩大人一场夹风大雷轰过来的才对。”李长风略拱一拱手,还待叙说,何子冲大笑:“末将还要追敌,就此别过了,改日再与李大人叙旧。”说着拔马就走。李长风心下已是了然,韩大人运筹帷幄,真是算无遗策,遂在身后笑道:“将军待饮上一碗水酒再去厮战不迟。” “且留着,末将要乘胜追赶下去,等夺回黄杖子再来叨扰李大人。”说着话,人随长笑远去了。 正文 第三十八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6 本章字数:2214 庚丑月、壬已日,晴,阳光普照。李长风应召来到墩台本部与黄靖会面。 “黄杖子挫败的消息,险些吓得我魂飞魄散了,只想着与你就此天人永隔。”黄靖双手紧紧握住李长风,仿佛怕他下一瞬间便会消失了一般,“所幸吉人天相,第二天报来门地大捷,心才落到了肚子里,长风指挥有方,提调均衡,让老哥哥佩服之至。” “黄大人谬赞了,都是邢将军、何将军的功劳。”李长风惶然:“长风不才,几乎误了韩大人和您的大事。”见黄靖脸色腊黄,佝偻着腰身,禁不住关心动问:“看黄大人气色欠佳,不知贵体???????” “还是呕血的老毛病,若非这病犯得不是时候,我定要亲临前线去犒劳你们这些大大的功臣呢!”?????? 何子冲挟威武之师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了黄杖子,失地复得,皆大欢喜之余,黄靖不忘职责,加派麾下王喜成所部二千众、程凤兵一千五百,星夜赶往驻防。另自棋盘营于大蟒处调拨三百军士补充邢之民减员之数。何子冲仍旧回防原屯防所在。 金兵常胜,此次能一败涂地,有一半属于骄兵轻敌之过,另外也有不善火攻的缘故。一时之间,倒不敢再来挑畔。 这一场战斗与全国形势而言,虽小胜但也足以让朝野上下欢欣鼓舞了。这是与金兵征战以来唯一的一场完胜之仗。捷报上达天听,天祚帝龙心大悦,准下韩可孤的荐表,敕任黄靖为中书舍人,参知军机,李长风拜南院军器监丞,都监统师戌军,其它诸将各有恩赏不等。 居首功者,自是舍韩大人再无他人了,皇上加封韩可孤南院枢密使,权衡兵部,但韩大人却上疏坚辞不受,认为国事日骞,金人猖獗,自己辜负了朝廷上下的殷殷期望。门地之战得胜,韩大人的内心自然也是雀跃,对于中兴大计更多了几分信心,升官发财对他而言本就无关宏要,只要朝野内外戮力向前,莫要临机掣肘,足矣! ———— 没有添香的红袖,只三个老少男人也谈性浓厚,酽茶灌了满腔满腹,把丝丝缕缕的困意都驱赶得干净了。烛台上燃得正旺的蜂蜡流下来的烛泪铺落在桌面上一摊,倒有些像大辽国的地理版图。 韩可孤执着小金刀仔细剔剪着烛芯,一面倾听蔡高岭汇报军中粮饷补给、马匹调剂的一应情况,不时的插嘴询问一些细节。蔡大人告诉他:“各路讨金将士已经开始向本州周边地区聚集,滦水河总兵王顺风辖全营进驻了廊台,北窝铺守将郎子川集结在上岗,陈锋等诸大镇也都在各自的驻地蓄势待命一一。” 韩可孤又着重问了问马匹补充情况。金人辗转四方,征战沙场几近无敌,全赖着马快人急,来去如风,我军若想从根本上扭转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就必须采取以快打快的战术,所以,马力的强弱就成了战争胜负的关键。 觉得没有什么遗漏了,韩可孤立起身漫步走到窗前,室外面,此时的天空如墨,连点点星光都尽数的隐没了,只阵阵的有寒风掠过。沐着冷气,他默默沉思,半响没有言语,蔡高岭虽然平日里在韩大人面前疏散惯了,但此时,也不敢做出些声响,唯恐扰了大人思路。李长风到底年轻,方才说着话时还好,陡静下来,瞌睡虫也就随之上了脑子,便坐在那里昏昏沉沉的打起了盹??????。 “高岭,如此看,北出反攻的时机,到了!”韩可孤缓缓转回身,语调异常坚定。 李长风豁然一惊,从昏然中清醒了过来。 “高岭也正是此意。”蔡大人合掌击节。 微微颌首,韩可孤复坐回了案后,中指轻轻地揉搓着自己微微有些发胀的额角。 “还需要思虑得周详些,看看有什么纰漏。” “还差那几千斤的火油。”自打门地一战,李长风算是对火箭弓弩的威力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一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回来后便如实向韩大人作了汇报,好一番夸奖了火箭的威力。只是箭器好制,火油难寻,北安州又不出产此物,真是让人愁煞。 韩可孤之前虽未曾在军中任职,但也知火攻的威能,《三国志》周公瑾火烧赤壁的故事众人皆知,他在听过李长风的战况汇报后,心中便存下了计较。 “这举火之物,我与前日令小儿带了几个兵丁前去办理了。”目光越过对面坐的蔡高岭,向厅门处问道:“炜儿回来了没有?” 坐在门边正昏昏沉沉打着瞌睡的萧狗子,揉了揉双眼,回道:“小爷今天响午就回来了。” “嗯?”韩可孤诧异地问道,“怎不见过来回禀?” “来过的,只是那会儿老爷正忙着,一屋子的人,在旁边儿房里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困极了,便睡去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那你听他说起所办之事么?”韩可孤急急问道。 “听说都办妥贴了,小爷看着东西装上车,才赶在前头来回话的。” 韩可孤如释了重负,复坐回椅子上,笑着对李长风二人道:“待运到了,便要分配给各营弩手,火速赶制成箭矢。” 这弩弓不易制,需要专业的能工巧匠,火箭就简单了,只要把现成的坯箭裹缠上麻布,粘渗透油料即可了。 二人连声允诺,萧狗子在一边嘟嘟囔囔,“这回该睡了吧。” 三个人大笑,李长风、蔡高岭起身告退。 正文 第三十九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7 本章字数:2569 回到自己住处,李长风心中却总是不踏实,所需的几千斤燃料,只几日的功夫,又是要一个半大的小子出面办理,简直就是个笑话,只是韩大人的口气言辞凿凿,难不成是要变戏法吗?李长风愈思量心中愈没底,也有些好奇,忍不住悄悄出了房门,寻着韩炜暂居的小书房进去了?????? 韩炜睡眼朦胧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十几岁的李叔叔,倒也不觉得打扰了自己的好梦,听他询问,稳了稳心神回道;“那日父亲书了一简短信,着我立即赶去磨齐山寻到马六叔??????” “可是做麴院都监的马大人?” “正是,他也是我们北安州人哩”,韩炜接着道:“他看了书信,知道父亲与诸位叔伯整装待发,欲与金兵作殊死之战,亟需举火之物,于是按着父亲的嘱托,在县内广购火油,因其量小,便将麴院烧锅子的烈酒都灌了坛子,一并运过来,仍嫌不足,现在还在四邻县府采购,说是集到一定数量后再运送过来。” 李长风心下佩服,辽地天寒,人皆好酒,酿造业自然发达,各地麴院酿所林立,而高纯度的烈酒,其可燃性与烧灼量,一点儿不比火油差,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竟没想到,真是被猪油蒙了眼,他不觉抚掌赞道:“令尊真是七窍玲珑心思,大才呢!” 韩炜开颜一笑,听李叔叔称赞自己的父亲,颇觉受用,只是肚皮却“咕、咕”一阵鸣响,才想起回到府里便是一觉睡到至今,竟忘记吃饭了,自嘲的道:“这该死的酒气,熏得人几顿都吃不好饭了,现在没了这呛人的味道,倒觉得饿得慌呢。” 李长风笑着看韩炜,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虽然发育得个子不矮,终还是个孩子呢,竟要整日奔波这等大事,不容易呀! “你略坐一坐,我去叫醒狗儿给你弄些吃食。” “还是不要了”,韩炜揉着肚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狗儿叔本来瞌睡就多,这几日又忙得要命,还是让他多睡上一会儿吧!” 懂事儿的孩子招人喜欢,李长风心中又是一阵怜惜,不觉的手掠过韩炜略有些消瘦了的脸颊道:“要说起这睡眠,,唯有令尊最是可怜,每日常只睡一两个时辰,偶尔闲暇时说起,等太平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躺在暖暖的火炕上大睡三天三夜,补一补这些年的欠觉儿。” 话说得韩炜的鼻子有些发酸,父亲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在眼里了。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李长风便要回房歇息,韩炜却拉住不放。 “李叔叔,眼见天也亮了,您就在这里躺下吧!咱爷俩儿也好叙叙话儿。” “你不困了吗?”李长风心疼地摩擦着韩炜散开的头发,见他连连摇头,便又笑道,“也好,只是你莫要再唤我做叔叔了,我一向视令尊为老师,俗话说师徒如父子,你这样称呼就错了。” “你让我唤你做哥哥,父亲却令我唤你做叔父”,韩伟颇为难地说,“我都无所适从了”。话说得李长风也哑然,只好一笑带过。二人回到榻上,抵足而卧,说着话儿,不过一时半刻,心掉到肚子里的李长风便困意发作,睡了过去,反倒是韩炜精神了起来,把双臂枕着后脑勺,眼睛望向天棚慢慢的想:待真到了天下太平的时候,便缠着父亲回老家,好好的侍奉左右,再不能让他这么辛劳了。?????? ——————— 廊台所处的位置呈三角地形,黄靖安排下人马,日夜兼程的赶抵此地,欲与先驻进的于大蟒所部形成合围之势,对屯防于上关隘口的金兵实施包抄夹击。 黄靖近日来虽然更加劳累了,但因为诸事顺遂,再加上药石效果显著,痢血之症也就基本痊愈了。 此次算是与金兵全面开动的第一场硬仗,他不想缺席,便不顾众人的劝阻,一定要亲临现场督战,韩可孤理解他的心情,盼久了的翻身仗,如果不是要统筹全局,连自己都想亲临呢。又见他身体复原的还算可以,最主要有他衡制前线,感觉最是稳妥可靠,让自己放心的紧。 破晓时分,捍将邢之民、何子冲等携麾下一众佐官校尉,盔甲整齐的齐聚到军中主帐。对于掠阵征杀事宜早有周详安排,黄靖分拨令箭,逐一下达命令,邢之民统领辖下火攻手对金兵行火攻之策,以乱其阵脚,何子冲手下步骑兵随之掩冲截杀分而袭之,于大蟒大军分割两翼挟裹包抄,黄靖自带后军适机推进以做策应。 “各位将军,我等今日用兵皆为百姓,务必严明军纪,约束部下不得扰民,若犯此条,无论何人,也不论得了多大的功劳,军法决不轻饶,须记得黄某饶得了你,韩大人的尚方宝剑饶不得你。” 诸将校齐声应诺:“末将记下了,绝不轻犯。” “好!”黄靖呼喝一声,“我便随各位一同去为三军儿郎壮行。” 一干人等来到一片由荒田临时平整的校军场上,只见朦胧的天光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曈瞳,望不到边际。果然是人一上万,无边无沿。黄靖陡然纵马跃上场中央夯土堆砌的点将高台,踩镫而立,居高临下高声喊道:“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正是我三军将士用命,为我大辽百姓御敌雪耻的时候到了,各位只当奋勇杀敌,战中拜将,马上封侯恰在此时,本官就等着三军凯旋,与诸位再饮庆功酒!” 四周军士们一片呐喊,黄靖令众人斟满手中烈酒,双手高拱过顶,大声道: “各位是中兴大业之中坚,扫荡敌虏,复我大辽,全在诸位肩上了,请受黄靖一拜。”言罢,向兵士们竟自躬身长揖作礼。 拜罢,与马背上挺直腰身,厉声喝道:“今日,我军所出中兴正义之师,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悖军者斩。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慢军者斩。一一”如是,亲自逐条逐款宣读军中十七禁律五十四斩,着重强调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劫掠乡绅,凡违反者,必定严惩不贷! 言毕,率先饮尽手中的烈酒,见下面的将士都一同喝了,点头向中军官陈伟园点头示意,陈伟园令旗挥舞,各队人马在本部将领的带动下,依次开拔。 黄靖跨坐在鞍上,望着一批批的人马井然有序的逐一远离了,眼睛不觉的潮湿起来,自己这一段时日的辛苦总算要见到成效,韩大人为之惨淡经营,呕心沥血的事业终于开启了。 正文 第四十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7 本章字数:2019 驻扎在上岗关隘的金兵完颜洪部,早有流星探马报来韩可孤的兵马动向,自然森严壁垒,肃阵以待。只是自从上次门地之战,折兵损将,出乎意料的吃了场大亏,至今还不曾缓过元气。战况上报,除了挨一场训诫,减员却不曾给与补充,不免有些势单力薄的感觉。 本来临敌怯阵就犯了兵家大忌,金兵待看到对面敌阵中支架着的几十台“发机飞火”,阵前又有一排排手执床子弩夯压而来的弩箭手,更觉心惊胆战了,虽然平日都自诩奋勇无敌,悍不怕死,但那只是针对弱与自己的敌人而言,被一把火生生烧成焦碳,想想都不免恐惧。 这“发机飞火”乃是古时炼丹师在炼制丹药时,发现硫黄、焰硝、和木炭的混合物有燃烧和爆炸能力。逐渐以“伏火矾法”延展成‘‘伏火硫磺法”制造成火药。至唐朝时期,机巧能工将其应用到战争之中,研发出“发机飞火”,即用抛石机投掷火药包,形成燃烧性兵器,传承至今。宋朝东京开封府设广备攻城作,其中便专门有开发生产火药武器的部门。宋神宗赵顼时,边防军镇中已有大量配备,曾经威慑四方。似这等能够襄助争霸天下的坚兵利器,各国谁不垂涎。奈何宋朝深知其中的重要性,对制作工艺严苛保密,绝不允许泄露。金朝军政部门多次遣间派谍,不惜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费尽心机也不曾盗取得分毫核心机密。那承想竟被辽人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在不觉间便夺了先机。辽道宗时,就在析津府、建康府等地设有火药兵器制造坊,大量生产。水军最先给予了配备,使其国防军事力量一时无两。 早年间在战场上女真人就曾吃过这“发机飞火”的大亏,宋靖康元年,金举兵攻打汴梁城,在金兵疾马铁蹄践踏之下,外城很容易的便被攻破,邕守马一成及其部下都统裘玉风投降,时任征南大都督的宗瀚辖五万大军围内城久攻而不下,处于僵持状态。十余日,坚守内城的宋朝京城四壁守御使李纲果断下令,以“发机飞火”兜射刚刚研制成型的蒺藜火球。炮石燃之,打入金军营盘之中,落地声如雷霆,震得毡帐皆崩,火光扑闪,烟气涨出天外,军皆惊呼,烧毙惊死者不计其数,火熄视之,灰烬无遗矣。其役是宗瀚为数不多的几次败绩之一,被他视为终生耻事。也给向来自诩征杀战阵,所向披靡的金兵留下了对火器攻伐无比恐惧的阴影。加之前些时日在门地战场上又差点被床子火弩杀了个片甲不存,心中余悸还未消退。 战前畏缩是极其严重的事情,而且还是在与被视作羔羊的懦弱辽人的对决战场之上,简直就是金族的耻辱。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能让战无不胜的大金勇士感到恐惧。完颜洪看到此景,再见以往视金军似虎狼,怯弱如鼠辈的辽国兵将今天像打了雄鸡血一样挺胸叠肚,耀武扬威。联想昔日门地一败,备受到同僚们的嗘落嘲笑,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不觉震怒冲昏了头脑,不在理会后果,当即亲自率领五千精锐而出。 完颜洪,正宗的女真族血统,身躯魁梧壮大,虎背熊腰,有二十多岁年纪,一对浓眉上挑,杀气极重,黑亮的脸膛,豹眼透着凌厉的杀气,让人不由自主心惊肉跳。身上披挂大叶金甲,乃是少年初征,与宋国人作战时缴获的战利品,堂皇大气,沉重坚固,颇为喜欢。手中擎一把狼牙大棒,威猛渗人!身后的一干甲兵虽然初时有些胆怯辽人的火器厉害,但终究血液里充斥着女真族彪捍无畏的秉性,此刻见主将一马当先,又有严苛的军法压制,便就亡命追随,铁骑如一道洪流,奔腾激跃,声势浩瀚。 勒马站立在对面临时营帐的辕门之下,李长风看着敌方几千兵勇在完颜洪的率领下悍不畏死的涌上战场,不禁感慨:“我大辽兵佐若皆具此胆气雄心,国事何至不堪如斯!” 同陪在他身后瞭阵的陈伟园接口道:“李大人无须悲观,且看今日韩公与诸位大人领导下的北安之州兵岂不与往昔有了天壤之别,长此以往,何愁不能以点而带面,全国镇勇争相效仿,为之做大改观也!” “但愿吧!”李长风看得透彻,积习难返,各镇府役兵或畏敌如虎,拘蹙不前,或恃强跋扈,亵渎号令,又岂是以几人之力可以带动改正得好的。即使是现在的北安州也还良莠不一呢!只是不愿冷了陈伟园的一片热情,顺口敷衍作答。 此时,完颜洪己率队冲到了两军阵前,遥向对面阵中正立马于门旗之下静候来敌的邢之民、何子冲,也不通告姓名,大声咆哮: “辽国小儿,某不去攻伐尔等也就罢了,汝竟敢找上门来捋咱家的虎须,简直不知死活,今日便要让尔等尝尝我大金勇士的厉害!”话说得杀机冲天,眼神透露着凛凛寒气。 初时,辕门观战的李长风还担心何子冲个性鲁莽,被完颜洪的这一番言语激将,忍不住血勇,拚上阵前厮杀,坏了战前预制的布局。那知道憨率之人也有其狡猾的一面。他正百转着不吃亏的心思,岂会放着能够便宜取胜的火器不用,而去玩命拚死?果然如韩大人评价,何子冲粗中有细,有着几分三国蜀将张翼德的资质。 正文 第四十一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8 本章字数:2543 并不理会完颜洪的呼喝叫阵,邢之民也不用发令兵,亲自执起令旗挥舞 : “听我号令,杀尽金贼,不留活口!”杀气腾腾,他一声厉喝:“床弩火箭,放!” 弩箭手早憋足了劲,将手中大弩拉开圆满,此时听着邢之民一声令下。 嗖嗖嗖! 密集的利箭带着燃烧正旺的焰火破空而出,落在敌阵之中。 箭去如风,火借风势。一时间赤蛇肆意乱舞,在敌人阵中波散开来。本来思想还定势在以往常规打法中的金兵们,哪里会想到此番辽人竟没按常理出牌,猝不及防之下,被箭刺火灼者不计其数。尤其藤牌手本能地举盾遮掩,却忘了油浸过的盾牌最是见火就着,连带着把火势更漫延到了衣甲上,急切间又脱衣不及,只烧得满地打滚哀哀嚎叫,也顾不得被惊炸群乱窜的战马铁蹄践踏了。 有道是水火无情。此时的战场在辽兵的几轮射击后成了一片火海,引得附近山野沟壑的草木也燃烧起来,冲天烈焰中传出金兵的鬼哭狼嚎不绝与耳,俨然一幅地狱景象。 眼看着对方阵上的大势去了,辽兵们个个眉开眼笑,这么多年来一直被金兵压着打,这次总算继门地之胜后又出一口恶气,而且还未伤一兵一卒,轻轻松松就拿下了。 邢之民也是欢天喜地,心情极好,只不过这功劳来得太容易,比起门地还不相同,颇有些不劳而获的感觉,都不好意思战后请功哩。 虾米吃光了,还有大鱼呢。何子冲也兴奋,却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金兵主将还未曾伏诛,上岗没有攻陷,自己的任务不算完成。 完颜洪到底是久历沙场,常年的征战厮斗练得趋吉避凶的能力非凡。跨下坐骑也是百里选一的汗血良驹,不仅气血冲霄,感知也极为敏锐,所以第一时间便避出了火箭的攻击范围。有近千弁兵训练有素,因为职守所在,必须随护在左右,不肯脱离将军半步,故而也侥幸躲过了这一劫,没有受到波及。 此时望向战场,火光映红了天际,烟气直冲霄汉,远远的都觉得被烤炙得灼热不堪。手下兵士措手不及之下,被箭伤火焚者不能枚数,有机灵、命大些的也逃不及远,便又同那些横躺竖卧的伤体焦尸一起被惊马踏得支离破碎,死于非命,存活之人聊聊无几。 此情此景,让完颜洪看得睚眦皆裂,顿时凶意勾动。自与辽军交战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大的委曲,即是门地之败也远远难及这般惨烈。眼眸中血光流露,早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古训抛到了脑后,狠戾的表情使亲兵想劝阻也不敢上前了。 完颜烈带马而起,如怒龙冲霄,手擎大棒,凶威滔天的向何军方向冲来,铺天盖地的气势殊为惊人。 看着气急败坏而来的完颜烈,何子冲气定神闲,只与邢之民立马在那里,抚髯而笑,却一时不察,被身后一同观战的前锋副将萧玉合耐不住性子,策马迎了上去。 二马相近,一摆手中钢枪,萧玉合大声喝道:“丧家之犬,也敢前来送死。且待某取尔性命。” “就凭你,找死!”暴怒之中的完颜烈,纵座下马四蹄腾空,发出震天响的龙吟,一跃而起,把手中的狼牙棒圆抡,如一头凶兽张牙舞爪,盘环而出。 这完颜洪天生神力,自幼就熟习武艺,手段强悍,在金族的年青将领中少有人能够匹敌。此番萧副将擅自出阵,一是不了解对手实力,另外也有着乘金军初败,完颜洪必定在心思混乱之际,寻便宜杀了,立个阵前斩将的大功心思。 那知才一交手便感受到一股磅礴气势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强弱立判,才知道金人勇猛,绝非浪得虚名。自己的这身本事哪里能够及得上完颜洪的深厚底蕴。不禁骇然,心中虽萌退意,但急切间又如何能撤身而出。 何子冲远远看着,心中怒骂萧玉合不知死活,两个人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却强要上去送命。但怒归怒,终究是自己的战友,何子冲待要催马上前解救,却哪里还来得及。棒若凶兽出柙,只两个回合不到,便让完颜洪打碎了马头,复回手一记重击,落到萧副将身上,顿时被打得筋骨俱裂,七窍出血,眼见着不能活了。 “哈哈,一群废物,谁敢再战!”完颜烈怒意稍泄,棒尖杵弄着萧玉合的头颅,趾高气昂。 邢之民与何子冲对视,俱皆惊怒,没想到完颜洪落难到这般地步,竟还如此凶顽。虽然两军阵前折将损兵在所不免,但在如此完胜之局中死了人,着实给人添堵。 但刻下却不是感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从速灭了完颜洪,破了上关隘。 见完颜洪一战取胜,得意忘形,不知不觉远离开自家幸存的那千人掠阵队伍,进到了弓弩的射击范围。邢之民在门旗后似不经意的暗做一个手势,弓弩兵都是他一手选拔操练出来的,心意自然相通,早明白了他的指令,齐挽手中射器,倾刻间便锁定了目标,完颜洪此时惊觉也晚了,与汗血马一起桎梏在了无数羽箭之中。 “哼哼,饶是你神勇无敌,也难比我长箭之利!”邢之民从旗下走出,嘿然奸笑,让何子冲为之恻目,不过倒也为之喜欢。 “放!”嗖嗖之声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无比锋利,向完颜洪激射而去。 箭矢之上,所幸未及点燃火物! 完颜烈挥舞兵器左拔右挡,且战且退,身上的战甲坚固,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与耳。可他身下的战马却没有他那么好的防护能力,几十几百枝利箭刺入,初时还能支撑,片刻之后,精神开始萎靡,受箭之处滋着鲜血,四蹄一软跪倒在地上! 对于马上将军而言,战马就等同他们的双腿,此刻座骑一逝,完颜洪顿时如成残废,随之跌落尘埃,受身上甲胃拖累,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生擒敌将相比杀死敌将的意义要重大许多。何子冲与邢之民大喜,手下兵卒也不用下令,便拥上前去,后面射手张弓搭箭,不给对面金兵丝毫上来抢救的机会。恐怕完颜洪还有反抗的余力,骑兵持钩镰拐子搭牢甲袢丝绦,步卒随后用绊绳将其胡乱缠了,扛回本阵。 见主官被擒,金军一片大哔,几次组织兵力试图营救,但都被对方簇箭一阵乱射,无功而回,更加无措。 正文 第四十二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8 本章字数:2397 何子冲不愧久战沙场之将,一见对方阵脚乱了,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借着火箭流矢的余威掩护,一夹胯下战马,挥斧呐喊一声,率先掩杀了出去。将猛自然兵威,标下三百儿郎齐声嚷杀,火攻手掠阵,刀枪勇紧紧追随而出,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何子冲武力雄浑,马急斧快,在敌人阵营里横冲直撞,犹入无人之境,一声声炸雷般喊叫处,如同砍瓜切菜一样断头斩足,鲜血溅的满头满脸。本来赤红的大马,如今更被染成了艳色。那杆标着“何”字的赤焰大旗,随着他在大阵中左忽右摆,猎猎飘扬。 那日在门地战场,李长风就曾目睹过何子冲于万军之中斩将杀敌,所向披靡的飒爽英姿,今日再见更觉畅快淋漓。那一人一马如龙入水,如虎下山,搅动得山河翻滚,血浪迸飞。 直望得呆了,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才能够形容出这等好汉气势。往日常听韩大人形容何子冲威武,两次战场得见,果然不同凡响。再看敌军此时已然大乱了,急忙命令执旗官挥舞号旗,“飞机发火”投射,后军兵丁齐齐压上,迤逦向上关隘头杀将过去。?????? --------- 哨马奔波,捷报频传,完颜洪兵败遭擒,余部弃了上关仓皇而去,我军节节进逼,前锋何子冲部已经连破毛丝岭,滦水渡,兵临雾灵坡,虽然间有被冲散的小股金军仍在做着殊死顽抗,但已不碍大局。 积年以来都是女真兵将掠城夺地,不可一世,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中军官陈伟园欢欣雀跃,一时间忘了军帐威仪,连声赞道: “火器队再见妙用,何将军又立新功耶!” 蔡高岭更是大笑出声,,“这番拿下平阳城才是中兴首战大捷,这功勋又非是门地之胜可比拟的了。” 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蔡大人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夜三更了仍然没有睡意,索性坐下来起草给朝廷报捷的疏奏,用的自然是韩可孤的口吻,以待韩大人稍作删改,能及早上达天听。这场大胜正是鼓舞朝野士气的大好之事,绝不能有一刻的耽搁。 蔡高岭斟词酌句,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评论着参战几标人马的功劳业绩,尤其对冲锋陷阵的何子冲,最是不能抹杀他的功劳,又要在字里行间尽量避免给人以偏袒曾经是自己手下爱将的错觉,很费了一番脑筋,真正是痛并快乐着。 一边写一边思索着塘报上的一些言语消息。果然如李长风所言,金兵战阵全赖马快骑轻,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战无定势,以袭杀为重。这火器正是对付这种战法的得力武械,一定要建议韩大人着重此法,多募几营火攻手。?????? -------- 黄靖所部连番挫敌,乘胜追击的消息传到韩可孤署衙之时,常子恒、常子顺部剑锋直指凤城,斩杀城守,破敌七千的捷报也随之而至。 韩炜从萧狗子的手中接过正要向内堂递进的这份加急塘报,连忙给父亲送过来。按不住心情激动,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险险的几乎摔倒了下去,踉踉跄跄的向前好几步,才在父亲面前站定。 虽然儿子时常露出些孩子气,但在自己面前多是显得稳重,韩可孤看着韩炜微微有些涨红的脸颊,不禁诧异地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有什么事?” “凤城前方的捷报传来了。”韩炜略定了定心神,恭谨的将塘报捧给父亲。 韩可孤接过展开,飞快地浏览了一番,轻轻地合上折子,默思了一下复又打开,细细的品读起来。而后,从桌案上将蔡高岭送来的那一份上岗邸报也拿了起来,与这一张中规中矩的叠放在了一起,用一条汉白玉的镇尺压住。 韩炜侍在一侧,偷眼打量着默站着的父亲,脸上看不出喜色,只是眉宇之间依稀舒展了一些,想是连番的胜仗也让父亲的心情有了一些宽悦吧。 正想间,父亲开了口,倒把韩炜惊了一下。 “你叫厨里备上几个下酒小菜,再叫狗儿过来陪为父小酌几盅。” 韩炜看见父亲的眼里隐隐闪烁的都是欣然之色,连忙笑道“是,父亲已经有好几个月未闻酒味了吧!” 韩可孤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负着手缓慢在厅中踱着步,又沉思了起来。?????? --------- 黄靖手中的饭碗刚刚放下,就见亲兵带着一员斥候探子赶了进来,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心中一紧,莫非军情有变不成? 探子行罢礼,喘着粗气,哭丧禀道:“我军失利了。” 刚刚还在云端,却被这一句话就打下了冰窖,黄靖一时还没适应过来,旁边正陪着吃饭的中军官陈伟园紧声问道:“是金贼来了援兵么?” “不是??????” “到底是什么?快快道来!” “何将军与顺风营王总兵两位争吵起来,各自占了一个山头扎营,被金兵乘了势,反攻下来,王总兵不敌,全营溃散??????” 原来何将军带兵杀至雾灵坡附近,此时的金兵从最初的慌乱中稍稍的缓过了一些神来,努力聚拢了残余兵马,双方展开了近身厮杀,恰在此时,负责西翼作战的顺风营王顺风总兵也掩杀到了,便加入了战团,金兵在两标乘胜之师的夹攻下很快就溃不成军,大功将成之时,王顺风所部的一个旗牌官看中了金军亡将的一匹座骑,而这马的主人却是被何军火箭所杀,步卒们己将其圈住,牵到了手里,王部的这名旗牌吏依仗自己身手敏捷,兼着何营不防友军,一纵身上了马背,反将那牵马的箭卒撞翻与地,战场上乱马奔腾,尚不及起身便被踩踏惨死了。如此抢掠战利物资,枉顾袍泽性命的恶劣行径,王顺风不仅不加训斥,反而哈哈大笑的鞭鞑近旁何军的愤懑之卒,使其标下兵丁见主将放纵,索性也抢夺起死尸上的财务,连追杀敌人也顾不得了。 正文 第四十三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8 本章字数:2844 何子冲正打得兴起,一路追赶敌人过雾岭坡逃入云州城中,才发觉王部大队未曾跟上,此时城中敌众,已方势孤,“飞机发火”也掩在了后面,与攻城不利,赶紧派出飞骑转头催促,才知道出了这桩劣事。有兵校愤然报禀了战友惨死的经过,从来都视手下为兄弟的何子冲不由心头恼火,拔转马头同王顺风大吵了一回,几乎动起手来,多亏两旁将士劝解,何将军终是懂得轻重缓急之人,强忍了心中怒火,知道此番再去攻城已失了先机,便带领本部人马赌气在另一方山头驻扎了下来。 龟缩入云州城中的金兵见正打得顺风顺水的辽军久不进攻,觉得异常,分析过细作探来的消息,认为何、王不和,己方有利可图。何子冲军作风硬朗,又有火器助营,不敢招惹,便联系到游击在城外的千余骑散兵,杀了个回马枪,左右夹攻,奇袭王营,王顺风哪曾料到败逃之军居然敢捍然反扑,营守大意,猝不及防之下,不曾抵抗便土崩瓦解,全面溃逃了。对面立寨的何军闻了消息,急忙来救,却已晚了。??????? 黄靖欲哭无泪,仿佛有一团火在心中梗噎着发散不出。 “备马!”听着探子的禀报,他大声吩咐,王营遁逃,如果救援及时,也许还能够挽救一二,不然就真的兵败如山倒了。 “军情不明,大人怎可亲身犯险!”中军陈伟园急道:“请允末将前往探查明白再行定夺。” “备马!!”黄靖语气加重。 “大人!”陈伟园急得跪了下去。 黄靖顿足:“伟园,战场上瞬息万变,此刻正是当机立断之时,哪容得缓缓打探!” 说话间亲随已将座骑牵了过来,黄靖翻身上马,中军官与亲兵们无奈追随,马上连连加鞭,护持左右。 正行时,前面便见无数的溃兵,丢盔弃甲,有的连刀枪都扔了,没口子的向这边方向蔓延过来,陈伟园率领亲兵紧紧将黄靖围拢起来。黄大人见溃兵装束,即知是王顺风标下军士了,便越众而出,横马拦路,厉声喝责,怒火燃烧到浓处,就近连连斩杀了几个逃兵。奈何嘈杂声甚过他的呼吼,一人之力岂能止住这等如水破堤的疯狂趋势,反倒被如潮的人流冲撞的连连倒退,马险些惊了,若不是亲兵们下死力保护,几乎要跌落尘埃了。 逃兵去的快,不过片刻功夫,便都跑远了,这一大片的荒野地里只剩下黄靖和几十亲兵孤单单的立在道路当中,大片的喧哗骚乱过后,更显得田野肃静了。 陈伟园担心金兵追赶,连声劝黄靖回转本部营地,此时的黄大人人脑中浑浑愕愕,只有功败垂成四个字在恍惚间飘飘荡荡,呆立在那里如泥塑木雕。 迎面有风吹过,夹带着一些细碎的声响,有经验的亲兵跳下马将耳朵贴到地上仔细聆听,抬头变声道:“有骑兵过来了。” 陈伟园心头大急,抱拳大声规劝:“请大人回营!” 这话倒像是提了醒,黄靖突然一抽马鞭,仗剑向前而冲,陈中军见大人一副拼命的模样,心头一紧,这是被急火迷了心窍了,忙率领亲兵们催马跟上,回环簇拥住黄大人,勉强圈过马头往回驰去。????? 这一番闹腾便耽搁了时间,眼见后面尘土飞扬,马蹄杂沓,离得越来越近了,陈伟园挥马鞭就要向黄靖的坐骑疾打,使其快跑。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一声如雷般的呼喊: “黄大人-----” 中军将回头瞭望,只见尘土飞扬间,影影绰绰的一骑战马箭射一般绝尘而来,不用细辨,那杆横担在马头,如半扇車**小的亮金板斧己让他心中有了着落,大喜过望的失声叫道: “大人,是何将军,何将军到了。”大起大落,真是绝处逢生的感觉。 亲兵们勒住坐骑,也看准了是何子冲,心中有了底儿,不禁齐齐欢笑起来。 两边人马刚一接近,忽听这厢队中黄靖一声断喝: “将何子冲与我绑了!” 刚缓下马步的何子冲愕然一紧缰绳,那赤红马人立而起,两个前蹄悬起一丈多高,稀溜溜一声长嘶。 ------ “你快过去劝一劝吧!只在屋子里转圈,这都一夜了。”萧狗子喋喋的向韩炜嘟囔。 韩炜苦笑连连,也是无可奈何。已经过去几次了,看也看了,劝也劝了,只是不起作用,父亲依然如故,让我这个做儿子又有什么办法。 本来胜券在握,哪知一夕之间就风云变幻,黄靖由胜转败的消息刚到不久,西北路右神武卫将军陈天宇的塘报又来,他带兵马驻扎宣华三日,仍不见这边动静,便擅自领本部回转了。据派往云州的探马细作汇报,守城金军本来见彼方势猛,早早收拾了装束,欲避其锋芒而弃城遁逃,却突然间喜从天降,陈天宇莫名其妙的就退了兵。?????? 两份报告先后传到,韩可孤便如同老牛般负荷沉重地在堂间来来回回的踱步,腰身微微偻佝,不食不眠,无休止的一圈圈重复在固定的辙线上。 暗夜里静寂,只有韩可孤沙沙的脚步声微微传出。突兀的一阵马踏声音显得格外清脆震耳,韩炜心中一紧,深怕又来了什么坏消息,父亲的肩膀怕是再难扛得住了。 萧狗子机灵,一个踮步便出了堂门,目光及处,见一盏腾腾燃烧的火炬烧透了夜幕,照出一骑快马电掣而来。狗儿赶紧跳下台阶,赶到前面迎接。韩伟人小眼尖,讶然看出来人是黄靖大营的中军官陈伟园。 雾灵坡新败,陈中军行色如此匆匆,不由得让韩炜往最坏处想,颤抖了嘴唇问:“黄叔叔他-----” 陈伟园向二人略拱一拱手,也不回话,径直向内堂闯,韩炜不敢再问,任他跟在萧狗子身后进了大堂。 中军官见了韩可孤,径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说: “黄大人要斩何将军,请韩大人救命。” 闻言,韩可孤从麻木中陡醒了过来,惊讶的问道:“为了什么?”众所周知,何子冲自从跟了黄靖,二人一文一武,相互补遗,一直被黄大人视做臂膀,如何就舍得杀他。 陈伟园不敢耽搁时间,只简单扼要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韩可孤不等他讲完,己明了来龙去脉,即时吩咐下去: “狗儿速往黄大人处。就说,无论何将军所犯何罪,务必等我亲自过问后才行发落。” 萧狗子在一侧早听得心急如焚了。乍听吩咐,便忙忙去了。这可是关乎好朋友的性命,刻不容缓的事情。陈伟园跟着道,“末将这便换过快马,随萧爷一同前往。” “不必,狗儿一个人会更快些,不误事的。”韩可孤阻止:“请将军坐下来稍歇片刻,将详细情况说说。” 陈伟园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陪同回去只怕真要误了大事,也就不再坚持,刚要告罪坐下来休息,却见韩大人身子向前一栽,伸手相扶不及,竟“咕咚”一声跌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正文 第四十四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39 本章字数:2304 何将军的倔犟脾气被引得发做起来,黄靖几次着人传他过来问话都拒绝了,还让带话儿过来: “是非功过都在明面上摆着,但凡犯了哪条王法军规,任凭大人发落便是了。” 虽然平日里嘻笑怒骂,玩味人生,骨子里却也是见火就着的脾气,黄靖被气得火苗子呼呼往嗓子眼窜,亲自来到临时关押何子冲的小房间。 何子冲倒是心宽,此时正蜷屈在土坯的粗炕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回荡。屋里面的光线不是很好,黄靖仍然一眼看出他反绑着的两只手腕处被绳索勒得淤青了一片。身上的战袍溅了无数层血渍,己经很难辨出原来的颜色,左垫肩也破损了,分明是出生入死的痕迹。黄靖不禁心中一软,示意亲随上前为他松绑。 也许是长期踩在生死线上,警惕性超乎常人,亲兵刚挨近身子,何子冲便骤然苏醒过来,一个翻滚挺站在了地上,双腿微弓,虎目圆睁,再加上那一口偃脸的钢髯,直如乍醒的雄狮。待看清了是黄大人,才半转过身子,任由亲兵松去了绑绳,黑漆漆的大脸阴沉沉的也不搭理。 黄请缓了缓情绪,正色问道。 “何子冲,这几日的静室默思,该知道所犯何罪了吧?” “哼!”何子冲仰头冷哼:“何某罪大恶极。”嗓子在战场厮杀时喊破了,至今吐的音儿还沙哑难听,但在这斗室之中仍然感觉轰隆震耳,“一不该舍命杀敌,二不该断人财路。” 硬邦邦的几句话说得格外刺耳,把黄靖刺激得刚刚有些缓解的火气又腾地燃烧起来。 “你擅结营盘,扰乱布局,遇敌袭不能及时救援,难道是冤枉了你不成?” “另选营地,原因何在,不及救援,又是为了什么?大人可问得明白?”何子冲不甘示弱,咄咄反问。 黄靖勃然变色,喝道: “终是你枉顾大局,导致战场失利,罪莫大焉!” 何子冲眼睛里充斥着血丝,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此番兵败,过全在子冲,那就请黄大人军法从事吧!“ 黄请被气得浑身打颤,伸手指点何子冲:“你当我杀不得你吗?” 邢之民站在一旁,本来有些木讷性子,此时急得更加说不上话来,眼睁睁看着两个急躁性子话赶着话,越说越僵,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恨自已嘴拙,这个场合若是李长风在场,自然大有转圜的余地,偏偏他又到各地督办粮饷补给,急切间指望不上,陈中军倒是熟知二位的秉性,也说得上话儿,却又去了韩大人那里求救??????。没奈何,只好‘扑通’跪倒在二人中间。 “违反军纪,末将也责无旁贷,请大人连末将一并发落吧!” 这句话听着有些胁迫的意思,幸亏黄靖熟知他的本性,也不计较,伸手将邢将军扶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可知此战耗费了韩公以及诸多大人多少心血,你们只知逞着性子,却让多少兄弟的血汗性命付之东流,若都如此这般,还妄谈什么中兴昌国啊!” 旁边人见黄靖虽说的动声动色,声泪俱下,但语气终于有了些缓和,都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劝解,哪知何子冲这头犟牛在气恼中不知进退,又隆隆开了口: “我们赌气误事当罚,那些个纵兵抢掠,贻误战机之辈又如何,怎不见行使军法,倒由得他大摇大摆去了呢?” 这句话实实的如一把利刃刺到了黄靖的心口上,让他张口结舌,无从作答了。若问罪魁,首推王顺风,但这祸首却是非自己所辖,乃是韩大人临时抽调协战,虽短暂归了自己调用,终还是隔了一层,功过赏罚上不免有些顾虑。原想此战错已铸成,先将自家爱将缚了,严加责罚,做个表率,让王顺风以及其它军纪不明的将佐看看,生出些羞耻之心,今后能严以治军。哪曾想那王顺风自恃是羽林军出身,朝廷的嫡系部队,目空一切,战后竟连向黄靖回话复令都不曾做,便率领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残队扬长而返了,更别提受些警戒感触。黄靖愤怒之余,想起总兵刘升自持重镇,掠韩伟以挟粮饷的往事,不觉震撼武将跋扈,凭恃手中兵马刀枪不受约束,如不及早防微杜渐,迟早会生大变,祸及中兴事业。 何子冲正在心浮气躁之际,哪里晓得黄大人这般高瞻远瞩,在气恼中撒起野与黄靖言语争执,把双方都堵到了死胡同里,黄靖暴怒发作,一拳击打在土碚的墙壁上,鲜血立时从指间崩溅了出来。 “严以待己,我不先严惩自己的标下,谈何去办别人!” “那就请蔡大人剐了何某,以儆效尤。“腔子内的愤懑和委屈齐齐涌了上来,何子冲鼓胀着一张黑脸,大声咆哮:“某在沙场上早已死过百十次了,还在乎再死上一回么!” 两个人呛得剑拔弩张,两旁随众被唬的大气儿都不敢深出,没提防时何子冲闪身探手就拔出了邢之民腰间悬着的佩刀,朝自己的脖子割去,邢之民反应也快,一把手反抱住何子冲,动作猛了些,将臂上的刀伤又震裂开了,血渍渗透战袍,红彤彤一片,何子冲力大,顺势借力一带,将邢之民甩向了屋角。其他人哪曾想到何将军的性情会是这般的刚烈暴躁,一时间竟都呆住了,待反应过来扑到近前时,刀锋早深深嵌进了何子冲的哽嗓咽喉。 “子冲!”被这穾如其来的变故吓怔住的黄靖到此时才堪堪发出一声哀嚎,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嘴角处有鲜血溢出,落在襟襦上殷红一片。???????? 萧狗子赶到之时,何子冲已经气绝多时了,黄靖横躺在边厅的炕铺上,脸上蜡黄,头下的布枕被泪水打的精湿。 正文 第四十五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0 本章字数:2533 闻得这边消息时,恰是李长风公干完结,心中担忧黄靖的身体,匆匆向韩可孤消了差事,急忙赶来探望。二人虽分别不过月旬,此时相见却恍如隔了世一样,千般滋味梗在心头。李长风暗自提醒自己,只论些开心的事体,绝口不提雾灵坡之战和何子冲之死,以免徒增黄大人的心伤。 二人闲聊一通政局时事,黄靖卧在暖炕上问及韩大人的病况,李长风随口回应:“韩大人只是疲劳过度又加上急火攻心,才导致的猝然昏厥,休养几日便康复了。”方说到这里,见黄靖频频点头,脸色却越发黯淡,才意识到自己答错了,触碰到了不该提起的事情。 说话间,随侍的亲兵为李长风送上食物,黄靖令其为自己添上一餐具,强撑着身子陪着李长风说话,一边虚应着举着筷子,一边细细的盘问韩可孤的饮食生活情况,李长风放下手中的杯盏,叹着气道:“快别提了,韩大人今日的处境非亲眼所见,绝难想象其艰难的程度,就只一个耶律洪光便夹缠得他不清了。“ “耶律洪光回援北安了么?这样的大事,怎不见邸报消息传来。”黄靖一脸的诧异,耶律洪光乃是守护泽兴府龙兴地的左羽林军统领,手下五六万精兵,如若来援,正是韩大人一大助力。 “哪里是这么回事。”李长风苦笑连连,“这位大将军从他麾下择出几营的老弱,由一个部将带着从泽兴进到廊台附近,便扎下营盘按兵不动。只是说襄助了韩大人,日日差飞骑往来催讨粮饷,稍有迟缓便纵兵抢掠。” 本来灰暗神色的黄靖,被气得脸都转白了,“啪”的将筷子摔在桌案上道:“西进复云州,以策应圣上突围。北上取辽阳,进而逐渐恢复失地。这是关乎到中兴成败的大事,韩大人与吾等日日筹谋,心思全扑到这上面,这耶律洪光忝为皇族贵戚,又是圣上的亲信将军,如何能够这等顽劣!” 李长风复叹道:“黄大人难道不知咱们这位皇戚将军,从来就自恃身份,浑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不服管束。此番外放,远离了皇权中心,所谓山高皇帝远了,谁还能驾驭得了他?” 黄靖气得坐在那里呼呼喘着粗气,一时间没了言语。李长风想到刘升等一班将佐桀骜跋扈的脸面,心中觉得嫌恶。又怕黄大人被这几个无良之人气得重了病体,便不再议。岔开话题,笑道。 “这段时间,忙了个不亦乐乎,好久未曾摸过棋盘了,趁着今日有些闲暇,饭后请大人陪长风过一过手瘾如何?” 正阴沉着一张老脸运气的黄靖也是玲珑心思,知道这是李长风想给自己开解心绪。不忍扫了他一番好意,遂强笑道:“难得李大人有如此雅兴,黄某敢不从命!” 吃饭间又聊了几句闲话,二人都觉得饱了。李长风布摆出棋坪,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笑道,“这次收集粮草归来,在韩大人那里索来一件稀罕物件,且请大人上眼品上一品,也许能够添些逸致。” “什么好东西,能让你说的这般奇妙。”黄靖知道李长风虽然年青,但走南闯北,也是见多识之人。不觉有些好奇。 李长风解开襦袄的前襟纽袢,从贴身的小衣中摸索出一卷薄薄的帛子,珍而重之的递给了黄靖。 黄大人接到手中,将帛卷展开,见上面绣了“中兴大辽”四个辽体大字,压脚处题注是耶律大石手书。 文士出身,黄靖自然也是喜书之人。对耶律大石的手笔颇加推崇,通篇全用正锋,字体雄健劲挺,一点一划俱见筋骨,有奔雷坠石之奇,鸾舞龙惊气慨。待又听说绣活是帝后娘娘的亲手,针脚细腻,法色吻合。黄靖虽不懂女红,但看把笔墨韵味织摹得淋漓尽致,不免又是一番赞叹。想不到当今这位萧夺里懒皇后娘娘竟有这般的心思手艺,黄靖有些诧异,这与传闻中所讲的慵懒无为有些不符呢。 也许是以前的官阶品位不到,黄靖并不关心官家后宫里的事情。只依稀记得夺里懒娘娘是在乾统初年被册封为皇后,公认的性闲淑而有仪则,是个贤惠之人,深得天祚帝宠爱。只可惜她的所作所为正应了名中的“懒”字,万事不爱操心。面对天祚帝荒淫无度、不体民生的行为,不但不以母仪天下之礼对帝王进行劝谏,反而放纵其行。她的兄弟奉先、保先借着姊妹得宠之势,结党营私,相作非为,她却置若罔闻,不加节制,偶尔还有包庇。间接成了祸乱朝纲的帮凶。虽说自身无大恶,但大辽潦倒到今日之地步,她也难辞其咎。 思索了一回,才想起李长风在等自己对弈,不觉谦然一笑。过去对面坐了,拈起一粒棋子笑道:“长风这是要拿这字勾了我魂儿去,再趁机在棋上刹了我的势呀!”二人哈哈笑罢,便专注的下起棋来,一时间堂上寂然,只棋子落在棋坪上“叮、叮”脆响。 两人虽然是一个长于弄智,冷静沉稳,一个嘻笑怒骂,有些玩世不恭,但都是争强好胜的个性。不约而同在四角星位上交错置上“座子”,使彼此不能借角固守,就如同群雄逐鹿,心思全在奠定中原,决不肯偏安一隅。 “请!” 黄大人执黑做后手,李长风也不客气,拈白落子,与他展开了搏杀。 黄靖连续脱先两手,在右上角做成陷阱,只待李长风上当,便会毫不犹豫地弃掉,从而轻装挺进中原,以成大业。 却不料被对手看透了心思,竟然置此边角而不顾,偏偏突然回师,使黄靖陷入长考。这步棋下得飘逸灵动,如羚羊挂角。即照应到了黄大人可能穾围的路线,又在边缘地带留下重重杀机。所谓高者在腹,中者在角,下者在边,黄靖此时再无暇顾及招法凌乱,招招求索命,气势猛如虹,一招狠似一招地吞噬对手的领地。可是,李长风沉稳的优点在这时充分地体现了出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卑不亢的应对,十几手下来仍然保持着局势的均衡。黄靖几次意图吃掉他中腹的小龙,却总是计算不足,功败垂成。《奕理指规》有云:“凡敌无事而自补者,又侵决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他惴惴小心起来,下一步该如何决断,黄靖心里没底。仔细地计算了各处官子得失,决定在右上角补活这块孤棋。可惜有些晚了,李长风锋芒才显,锐不能挡。至一百余手,战况渐趋紧迫,长风连出两记妙手,竟同时征吃了黄大人两处黑子,登时将他逼入困境。??????? 正文 第四十六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0 本章字数:2156 李长风对面看着黄靖捻子沉思,忽笑道,“前些时日在州衙与蔡大人同事,稍有空闲便要拉上我与他手谈一局。” “噢,老蔡也下棋么,他的棋艺如何?”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蔡高岭摸过棋子,黄靖有些惊讶。 “嘿嘿,蔡大人的棋艺很高咧。”李长风笑道“弈棋虽然是淫奇小技,但也能从中看出一个人的性情修养。” “那是自然,不光下棋,连饮酒也能体现出来。”还在思索棋步的黄靖随口应道,忽然意识到李长风好像话里有话,遂抬起头,笑道:“你且说说,老蔡的棋品是怎样的。” “与蔡大人下棋算得上是个苦差事。”李长风斟酌着用词,委婉着说:“赢了兴高采烈,输了便有些急了,硬夺回几十子再战???????” “这般赖皮,倒有些像我的格调。”黄靖笑道:“输打赢要,莫非你也依着他不成?” “没办法不依!”李长风苦笑“不然不依不饶的让你耳根子不得清净。” 黄靖的心思跑偏,不在棋坪上了,索性“哗啦”将手中棋子扔回了棋钵里,正了正颜容道:“说起老蔡,倒有一句话闷在心里有些日子了。我看他自打领了古望、杨天王等几路亲兵营队以后,就日益倨傲起来。我见过他给韩大人递上的名刺,居然用上的是大人表字,全没有了礼仪章程。” 李长风微微叹了口气:“大人还不知道。前日回到州府衙门,恰逢蔡大人也在。一同用饭时,他便当着韩大人面前,说了些皮里阳秋的话,言语中把北安固有的州兵狠狠贬低了一通,倒是他那几营的将士勇猛无匹,———俨然是夸自家孩子的口吻。” “哦。”黄靖神情一凝,“老蔡也太口无遮拦了些,这要是传出去,颇不利团结呀。韩大人没有听出来?” “韩大人何等的智慧,岂会听不明白?————” 黄大人伸长身子,把手捂住嘴重重咳了几下,才缓和了情绪。见李长风担心地看过来,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接着说:“此事再不能与别人谈起了,今后在两位大人间要多做些缓颊,莫要让他二人生了隔阂,否则便与大事不利了。” “是!”李长风点头应允,这话题议得二人也阑珊了,下棋的心情荡然无存,不待终局便歇了手。 让他们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是,就在两个人与方寸棋坪间争锋斗狠的时候,兵败鸳鸯泺的天祚帝终于无法忍受颠沛之苦了,收拾起残军,却选了个最不合适的时间,贸然出了夹山南下武州试图收复山西失地。也是哀兵血勇,初时还真能一路势如破竹,偶有凯歌传出。 其时,都统西南、西北两路金国兵马的老将宗翰,正率领偏师活动在北安、泽兴的周边地区,刚与完颜娄室、徒单绰里合兵,大败了奚王萧霞末。但是突然间有了门地、上岗等几役的失利、悍将完颜洪的被擒,这着实让宗翰大元帅犯了计较。他老与谋略,计算过得失之后认为,现在的韩可孤武威日盛,正在风头劲足之时。如果此刻强行攻打北安州,韩可孤占着主场优势,从气势上就先压了自己一头,又有油火箭助阵,无疑是去虎口里拔牙。最终的战争结果一定会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自己不愿意做。此非不敢,而是不能。通观金辽战争大势,如今正处在微妙之时,韩可孤在大辽算得上是有数几个旗帜性人物之一,此战一旦败给了他,损了自己的一世威名事小,如果让胜利刺激得抗金势力气势如虹起来,就不利与灭辽大局了。 恰在此时,完颜希尹在出兵经略近地时俘获了辽国护卫耶律习泥烈,得知天祚帝所领之军虽然声势浩大,其实经过几次小胜以后,骄气又起,血性已去。兵马羸弱,不可用。兹事体大,宗翰遂果断放弃对北安州的威胁,即刻请完颜杲与其共同出兵进击,途中遭遇天祚帝部。两军交战,天祚帝哪里会是浸淫战场一生,经验丰富老道的宗翰对手。对阵不几时便大败了,部下死降无数。落荒而逃的天祚帝无奈之下只好经天德军过沙漠,向西逃窜,途次绝粮,御寒无具,难有憩寐之所。惟啮冰雪济饥,颇多辛苦。好容易逃到了应州,可是祸不单行,尚不及歇息便被追赶而来的金将完颜娄室俘获了。 乍闻消息,韩可孤悲愤交加。曾几何时,宋国徽、钦二帝便是为金所掳。而今吾皇天祚帝又重蹈了覆辙,这是齐天大的耻辱啊!为人臣子,现在却只能把这泼天大恨郁积在心里,无所作为。他不由得想起南朝岳飞的那首满江红“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可大辽百姓的天阙又在哪里呢? 这才真是塌了天了,一府的官员百姓都在诚惶诚恐之中,皇上遭俘,国家就没了主心骨,韩可孤也是彷徨不已,对大辽今后的政治走向,难以明确。 又传来消息,相对而言勉强算是个喜讯。帝后萧夺里懒一路跟随天祚帝,受尽万般苦难,侥幸逃出生天以后,决定痛定思痛,欲以帝后之身摄理国政,挽大辽出水火。 国不可一日无主,现在正需要一个具备相应身份的人出来主持大局。懿旨一出,便有不少臣子响应。娘娘再打悲情牌,哭诉妇道人家又是新守活寡,执国之重器殊为不易,又使得许多镇边将帅的同情心泛滥。一时间,身边聚集起了一众文武大臣,一个战时流亡在外的临时小朝廷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正文 第四十七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1 本章字数:2138 帝后摄政当国,虽然是在天祚帝蒙尘的大耻期间,但是按常例,朝廷更换了领袖,一定要封赏百官,以示新恩。免不了有一番加官晋阶,北安州府官员各有封赏,黄靖敕任尚书中司待郎,李长风权领南院护府司马加秘书丞,蔡高岭晋北安州政事令兼尚书右丞。韩可孤加南院上都护,参知政事,权衡兵部。 韩可孤还要上表请辞,却被蔡高岭等人拦下了。如今军政地方各行其是,难从调遣,尤其镇藩官将拥兵自重,恃武割据,等同一盘散沙。现在得了这个正经身份,正好名正言顺,用以辖制调度,号令四方。韩可孤也曾经有过类似的苦恼,听了这一番道理自是深以为然,也就不再坚持,再要谦让便显得矫揉造作了,于是磕头恩受。 诸将如常氏兄弟、古望、邢之民等人也都各有封赏,加官晋阶,不一而同。 在这一伙應受天恩的人群当中,感触最多的当属李长风李大人了。前不久还是一介布衣草民,投靠到韩公麾下这才几日的功夫,便摇身一变成了着绯袍、佩鱼袋的五品朝廷干员。果然是乱世官帽烂如泥呀! 一一一一一一一 新朝恩赏,本来算是天大的好事,也有乱世里勉励督促各处地方军政官员精忠报国的意思。然而,事与愿违,随着皇后娘娘的封赏增多,诸边镇外藩竟然挟宠而骄,觉得自己足了份量,渐渐官升脾气涨了起来,全失了感恩之心。又欺负皇后一个女人家主政,日趋一日的越发不可一世,对于皇权号令明尊暗拒,阳奉阴违,各行其道。留守朝中的众大臣手中无兵,如何奈何得了这些个飞扬跋扈的虎狼之徒,只能做些口诛笔伐的没用勾当,日渐便有名无实了。 这般行武出身的将军们,大都经历过战场,从死人堆中一步步爬出来的。最知道在此乱世之中有枪便是草头王的道理,除了少数几位尚存着些许的忠君思想以外,大多数都思谋的是如何保存实力,争夺地盘,常常为此而大起械斗,乃至殃及平民。而对金兵却又畏之如虎,不敢恋战,几个月的功夫,五京道中就相继又有州府失陷。 不遑论其它,连皇后也被金兵撵得抱头鼠窜,由大同府,再宁边,东胜,继而析津,几易其所。最后决定移跸到泽兴府,好歹有实力相对雄厚一些的北安州做为依托,韩可孤,蔡高岭几个可信任的股肱大臣能就近保护。 皇后摄国在大辽早有先例,契丹的传统是女人主家,即便到了大辽国建立,女人的地位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皇后或者太后主政绝没有如汉人一样被视为错乱阴阳,忤逆天规。韩可孤虽然家学的孔儒之道,讲究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但是由于自出生起便生活在辽国,思想中全没有男尊女卑的概念,而且在大辽国的历史中就曾有过如应天大明地皇后述律平、承天皇后萧燕燕等几位睿智英明的女丈夫,或执柄台前,或操纵幕后,把国家治理得井然有序,日趋昌盛,比之须眉皇帝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几筹呢。 述律平皇后,小字月里朵,十四岁时嫁耶律阿保机为妻,梁贞明二年大业初成,太祖即位,群臣上尊号“地皇后”,神册元年,加称“应天大明地皇后”。其间充分运用自已的韬略智慧和远见卓识,给了丈夫无人可及的帮助。让常自诩是汉高祖刘邦一般人物的阿保机称赞妻子“简重果断,有雄略”,才华甚过汉相萧何。 在阿保机就任契丹八部联盟可汉之时,各部贵族因不满他试图采用汉人的‘‘世袭法”取代契丹的“世选法”分解、压缩众人的权力,便武装迫使阿保机退位,他只好带领本部退居滦河。述律平极力建议效仿汉制,建设城郭,发展经济,使部落在短期内有了长足的发展。而后审时度势,看出丈夫东山再起的时机到了,便积极出谋划策,设定“鸿门宴”计,邀请诸部大人到盐池居地赴宴,待酒到酣处,令事先布置的伏兵四起,尽杀来宾,重新了夺回了契丹军政大权。 不仅果敢决断,长与计谋,述律平更独具慧眼,知人善任,擅见才与隐处。从言谈举止的细节之中判断出人的能力。但凡发现杰出的文武人才,无论贵贱出身,一视同仁都向太祖推荐,这对丈夫事业的巩固和发展,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天佑四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黔兵黩武致实力迅衰,遂派韩延徽到辽求援,阿保机蔑视他的主子有求与自己,态度傲慢粗暴,全不顾忌其使节身份。韩延徽刚烈,一气之下不肯跪拜。太祖爷怒其不尊,罚他野外牧马,不放回幽州。 述律平通过观察,发现韩延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向阿得机进谏:"韩延徽守节不屈,是为贤人,如何能侮其牧马?宜礼用之。”太祖余怒未平,不予理会。述律平婉转讲了《战国策》中“千金买马骨”的故事,阿保机一代圣主,自然明白妻子的深意。仔细回味之后,觉得述律平言之有理,便召见了韩延徽,与他论道军政之事。韩延徽正如述律平判断,侃侃而谈,说的头头是道。太祖相见恨晚,即时任命韩延徽为军事参谋,参赞军机大事。 而后,阿保机“攻党项、室韦,服诸部落,延徽之筹居多”。又帮助太祖正君臣的名分,制法度,建城郭,安置归降汉人,将中原汉地文明与大辽的发展建设结合起来,堪称安邦定国之能臣。果然没辜负述律平娘娘的爱才知遇之恩。 正文 第四十八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2 本章字数:2224 相对地皇后娘娘的果敢雄才、知人善任,韩可孤更佩服她的远见卓识。述律平历太祖、太宗两朝,以其如炬的眼光和无上的智慧,成功地担当了父子皇帝的贤助与靠山。 阿保机称帝之初,垂涎汉地之富饶,欲起兵幽州而掠之。吴王李升即献火油,称该油燃火遇水更旺,攻城陷阵最是无敌。阿保机得计大喜,遂点三万精骑兵准备攻打幽州,以试火油之猛。述律平闻知后,着眼与长远,极力反对。谏道:“岂有试油而攻人国者?”又道“妾习汉人兵书,知烈火漫城,不避妇孺,是为不仁;出无名师,擅动兵刀,是为不义。而如今幽州实力雄厚,我国初建,正需养精蓄锐,此时出征,是为不智。如此不仁、不义、不智之仗,焉能不败!若败,则受汉人耻笑,国人丧气,恐动摇民心,危及国本。”随后,她又提出解决幽州之策:“用几千骑兵攻略幽州四周,用不几年,城内百姓就会因粮食匮乏而主动投归契丹,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述律平言之有理,阿保机深以为然,立即便决定停止这次轻率的军事行动。 述律平暂时不出兵汉地,是她审时度势,从自家的现状出发做出的抉择。以后,阿保机还是没能耐得住寂寞,不顾述律平百般劝阻,二次兴兵,结果遭晋王李存勖重创,又遇到大风雪,死伤无数,大败逃归。经此一役,阿保机对述律平更加信服。 天显元年,耶律阿保机吞灭渤海,七月二十日班师南归至扶余城,圣体感不豫,当夜,有“大星陨于幄前”。七月二十七日晨,有体长里余许的黄龙盘旋缭绕于扶余子城之上,“光耀夺目,直入于行宫”,相伴“黑紫气蔽天,逾日乃散”。阿保机驾崩宾天。 太祖死,太宗即位,尊述律平为皇太后。她凭着多年辅佐太祖的实践经验,继续扶助太宗,在关键时刻把握航向,给朝政施加重大影响。 太宗与后晋帝石敬瑭攻伐不断,损耗国力巨大。述律平看到大辽中人畜死伤过多,致百姓怨声载道,十分忧虑。力劝太宗结束这场战争,以"蕃和汉 "来换取和平,巩固和发展辽王朝。她进言太宗:"让汉人作我辽主,行否?"太宗断然说:"不行。"她又问:"那么你为何启武力征汉地,欲取汉主位呢?"太宗愤愤不平地说:"晋石氏忘恩负义,我岂能容他!"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开导:"你即使得汉人土地,也难能久驻,若如现在这样执意打下去,难得休养生息,实在得不偿失。万一失败,悔之晚矣。依我所见,如汉人也有修好之意,我们不妨蕃和汉,以赢得壮大之期。"如此政治远见,令太宗汗颜。 然而几年后的太宗德光皇帝也犯了他老爹同样的毛病,随着实力的壮大,野心膨胀起来,没有按捺得住贪婪之心,将述律平所言忘之脑后,悍然发起侵略,太宗入主中原,但虽然暂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大片富饶土地,但也不幸被母皇太后言中,还没坐稳龙椅,就被各地风起云涌的起义逼得仓皇北顾。途中,耶律德光身染急疴,高烧而殒。 一一一一一一 相比这位在晚年以一己好恶,执意要扶持爱子耶律李胡上位,而冷血弑亲杀臣的“断腕皇后”,韩可孤对于景宗妻承天皇后萧燕燕在庙堂上翻云覆雨,在疆场上运筹帷幄,就不仅仅只是佩服了,更要加上敬仰二字。虽然她曾经因为强烈的爱情占有欲而鸩杀过自己的上亲。 应历三年,应天太后述律平,走完了她75年的人生旅程,寂然去世。随后,她的娘家传出一个女婴响亮的啼声。这位女婴就是日后在大辽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承天太后萧燕燕。 萧皇后的丈夫景宗在父亲被弑后登上皇位,也曾想大干一番。奈何羸弱多病,空有一腔励精图治之心,却无承担国政繁务之身。这便给了萧娘娘“一展身手”的机会。凡临朝事,“蕃汉诸臣集众共议,皇后裁决,报之知帝而已”,后来,景宗皇帝干脆下一道诏书给史馆学士,谕曰:以后皇后语录,也应用“朕”,并著为定式。这就等于承认了萧燕燕“女主临朝”的事实,以法令的形式确定了萧燕燕代行皇帝职权的合法性和权威性。 期间,她励精图治,选用汉人,开科取士,泯除番汉不平等待遇,劝农桑,薄赋徭,内政修明,军备严整,纲纪确立,上下和睦,经济文化高度发展,使辽朝渐进鼎盛。 乾亨四年,景宗驾崩,仅十二岁的圣宗继位,年轻的萧燕燕以皇太后的身份总摄军国大事。受位之初,主少国疑,诸王宗室200余人拥兵握权,虎视眈眈,内外震恐。太后施机谋,利用女性温柔的力量博取同情,激发部将的豪然气概。她示人以无助的哭泣着说:“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奈何?”时任南院枢密使的韩德让言:“信任臣等,何虑之有!”密召宫分军心腹十余人以亲眷之名并赴行帐,在萧燕燕的配合下,更换外心大臣,敕诸王各归第,从而母子得以顺利归统上位,随即她又命韩德让总宿卫事。这样,萧燕燕就基本控制了朝廷,那些跋扈之臣难敢再兴风作浪,使大局安定。 由此,承天皇太后“有机谋,善驭大臣,得其死力”,便见一斑了。 太后治国,有一个大优点,就是从善如流、赏罚分明。为了笼络群臣,给许多大臣凭功加官进爵、或绘像于景宗乾陵,使群臣尽其忠而效其力。又重视民心,深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为了收取人心,下诏凡是结案发落而有冤枉者,可以到御史台上诉,并时常亲自审诀滞狱。又改以前契丹人和汉人发生纠纷时重责汉人,为契丹人和汉人同罪同罚,调整了两族关系。 正文 第四十九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2 本章字数:2217 不光文治通达,承天太后的武功也好,对于有着尚武善勇的游牧民族传统政权而言,“辽以鞍马为家,后妃往往长于射御,军旅田猎,未尝不从。”因此,女子统军作战自然寻常,而睿智果敢的萧太后更甚。每入寇,亲御戎车,被甲督战指麾三军,赏罚信明,将士用命,或出谋或通好,皆大局处着眼,视实际情况而定。不仅体现出她具有着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和非凡的勇气魄力,更展现了她作为一个政治家所具备的战略眼光和灵活手腕。 统和四年,宋太宗欺辽圣宗年幼而女后摄政,大举北伐,意图收复燕云十六州。正月,宋军兵分三路,东路攻幽州,中路攻蔚州,西路攻云州、朔州。 萧太后命耶律休哥守幽州,耶律斜轸抵御中路及西路宋军,她自己亲自驻扎驼罗口居中策应。最初宋军进展顺利,一举攻陷了岐沟关、固安、涿州,寰州、朔州、应州等地投降。太后避实就虚,支援耶律休哥大败了东路军大将曹彬,杀得宋军死伤不计其数。七月,又命耶律斜轸向东、中二路反击,粉碎了宋军北伐的图谋,宋太宗下令全线撤退。途中,辽军俘获西路宋军名将杨业,该将不降绝食而亡。 统和二十二年闰九月,萧太后以索要周世宗收复的关南地为名,大举伐宋。 避实击虚,绕过宋军固守的城邑,长驱直进。十一月,破德清军、通利军,兵至宋都开封的门户澶渊。北宋王朝一时间朝野震动。 萧太后挥舞刀枪剑戈兵临城下,宋朝廷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一些文武官员主张南下迁都,以避其芒。时任丞相的寇准耿耿丹心,强项说服宋真宗御驾亲征,使得宋家士气大振。辽大将先锋官南京统军使萧达凛在前线察看地形督战时被箭射头部,当晚死去。辽军士气受挫,又是孤军深入,颇感疲惫,加之有后方宋军袭扰后路,战况急转直下,处境对辽军极为不利。此时萧燕燕审时度势,充分把握宋廷怯战求和的急迫心理,施展她机智灵活的高超手段,一边派使者,提出“罢战言和”的愿望,一边派兵加紧攻打宋境其他城池,以给自己谈判添加筹码。于是,两边唇枪舌剑,几番交锋后,辽化被动为主动,签署“澶渊之盟””,宋以“岁输银10万两、绢20万匹”的代价达成撤军协议。 一一一一一 韩可孤神思天外。两位娘娘的事迹都是听先人讲述,观史书记载,也不知有几分真假,含多少水份,但也足以让他振奋了。若是当今这位萧夺里懒皇后也有如此的胆略智慧,大辽国中兴有望矣!韩大人静立在庭前的椿子树下向天祈祷。 _ 闻听皇后娘娘銮驾欲来泽兴府,摆明是寻北安州的庇护而来,这是对韩可孤以下众官员这段时期努力的肯定。天大的殊荣哦,两府上下都是欢喜雀跃,忙乎着张罗迎接銮驾事宜。却不料中途陡生出变故,才晋身从四品武威将军的刘升,常听些说书唱戏的三国故事,记住了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典故,便效仿着依仗自家武力人马,要强迎皇后到自己的屯驻防地隆圣州驻跸。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时间举朝哗然,大臣们纷纷上表反对。北安州如今俨然是南院抵抗金兵的指挥中枢,娘娘毗邻而居于龙兴所在的意义非同寻常,有着鼓舞军民士气的作用与影响。如果蜗居隆圣一隅,首先由于地理位置的偏远,失去了居中协调各部的优势,最关键的是其它坐拥重兵的将佐勋官,谁肯来仰承本就瞧不大上眼的浑人刘升的鼻息?帝后更加害怕落入刘升的掌握之中,然而造化弄人,世事不由己身,浑人手握有重兵狼顾与侧,也不敢开罪与他,蔡高岭、韩可孤等几位依重之臣又不在身边。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委曲求全,再加爵忠武伯,以示其好。 但是这些没有实际好处的虚名又岂能满足刘升涛涛一发不可收拾的狼子野心。他率兵径直便围了太后的临时行宫,胁迫着去了隆圣州。可怜皇后娘娘一并随驾内侍,无所依靠,只得掩面登辇,也不敢大声啼哭。朝臣们不愿随行入狼窝虎穴,纷纷设法藏匿逃脱。 “逼宫”的戏码落幕,一切朝权尽数落入了刘升的手中,被围捕捉拿住的朝臣,除了几数个贪权怕死,甘为下贱的附了他的羽翼,其他人无不身受廷杖。或削职,或罢官,不一而论。一时间皇后禁言无旨,文武朝官噤若寒蝉。刘升则行宫前立马,金阙上挎刀,一发的不可一世起来。说话一言九鼎,唯我独尊,俨然由曹操向董卓转换了角色。 一一一一一一 盛夏时节,今年的天气较往常更觉炎热,大太阳晃得人心都慌慌的,韩可孤轻身简从,只带着萧狗子一人巡视了蔡高岭州西一线的防区,回到自己临时驻扎的兑山防营。 宗翰兵扰之时,蔡高岭正受韩可孤委托,在州府边防地带巡检各处军政,竟被一部小股金兵堵在了栅子营中。所幸营防坚固,又与附近营寨互为犄角,遥相呼应。金兵囫囵着不知自己的身份价值,一时倒没来奈何,蔡高岭正在誓与小城共存亡的时候,却是金兵弃城不攻,扬长而去了。避过此一劫难,蔡大人心中暗道侥天之大幸,哪知祸不单行,劫后逢生的喜悦还未在心中退热,便在归途中又遭了王顺风营寻访粮草的一群土匪兵将的劫持,欲借他的势力名望,行些诓骗勾当。这可是一箭双雕的狠毒之计,即让王顺风得了便宜好处,又通过自己间接败坏了韩大人的名声。蔡高岭抵死不从。王顺风倒也不敢过份逼迫,终究蔡大人朝廷命官的身份放在那里呢。又不便扣留,过了几日也就放他带着几个亲卒自行离去了。 正文 第五十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3 本章字数:2458 李长风探得蔡大人行处,匆匆寻来。见到素来讲究装容仪表的蔡高岭衣衫虽然还算齐整,前襟上也少见的粘了不少污渍,胡子拉碴的乱糟糟揉作一团,兵士们每日只一顿米汤充饥,着实可怜。如此窘状,李长风心中颇为难受,好朋友此时此景下见面,恍如隔了几世,相对唏嘘。赶紧着人排办伙食,让大家饱餐一顿,再从他辖中古望、杨天王各部抽出三百人马充实进来,稍壮了军容。也幸亏有了这几百兵丁做基础,蔡高岭十几日间便在四方乡下逃荒避难的人群里募到青壮一千余人,算是又组建起了傍身班底。 更可喜的是,在黄花岭降金的总兵马天翔,因为不满金人不公正的待遇,悍然再叛,被金兵擒下乱刀分了尸,其他兵众流落在外的都被蔡高岭派出自己的中军官成子耀等人招聚了起来,那些将士如同没了奶的孩儿又见到了亲娘,自是喜不自胜,一时所归的又有了一千余众,并且衣甲装束周全,武器兵械齐整。 如此,蔡高领标下又多出两千人马,加下古欲等原有的,便逾万了,军声日渐振起。虽然有一些是未经过战阵厮杀的人,韩可孤看后仍颇感宽慰,心中充斥着对蔡高岭能力的赞誉。 虽然天热的人烦闷,但此时的韩可孤却有一番爽意在心头。他唤过萧狗子替自己牵过马缰缓缓而行,稳坐在鞍子上假寐,可太阳晃得人犯困,却又睡不着,脑袋中全是蔡高岭以赢弱之躯,在腥风血雨中来回奔波的情形。难以想象如此文弱的躯体,竟裹着的是一团熊熊之火、一腔浩然正气。 随着马背上的颠簸,韩可孤正默默感慨之时,忽然迎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老远儿的骑马之人便喊“韩大人------”至面前,翻身下马,侧立到路边向着韩可孤行礼道: “宫中有内使官奉旨待宣,请大人速归。” 心中惊疑难定,也不知朝廷里又出了什么变故。韩可孤知道多想无益,脚上镫子一磕:“走。” 一路的疾奔,回到驻扎之地,才知道内宫来的使官是一位唤作李福的老太监,此行是为颁传皇后娘娘对韩可孤的嘉勉。韩可孤闻说,这才把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赶快安排人布置香案,带着同在的下属官员,行大礼跪听懿旨。果然是对他经历艰辛,勤勉王事表示慰劳诫勉。宣旨仪式结束,韩可孤起身向李福道谢,说了几句辛苦客气的场面话,待属下众人陆续退了出去,李内使才从诸多的赐物中拿过一个描红的鎏金食盒,双手递给韩可孤。 “这是皇后娘娘单独赐给韩大人的。” 韩可孤躬身再谢娘娘恩典,恭敬地双手接过,放在案上。 李福笑道:“来时娘娘吩咐,见到韩大人即请开盒。” 韩可孤打开盒盖,见匣子中是十几只花色各异的小点心,精致小巧。饶是见多识广,也不觉赞美几句。 “这是娘娘亲手庖制的。”李内使含笑说道。 “皇后娘娘恩泽浩荡,臣可孤感激涕零,烦请公公回宫后在娘娘面前代为叩谢。” “自然。”李福近前指了指食盒, 道:“请大人品尝。” “娘娘御宠,当于三军共沐恩泽,臣岂敢独沾。” 李内使翘起兰花指捏出一只莲瓣状的倮子,尖着嗓子道:“好歹请大人尝上一口,老奴才好回宫复旨。” 看着李福急迫又有些惮惮惊惊的表情,韩可孤心中一动,连忙把倮子接过手来,拿捏之下感觉松软的瓣芯部分突兀的有些发硬,抬头望向李福,见他点头,便轻轻从中间掰开来,果然倮馅中藏裹着个卷得极细的纸团,展开读了,顿时脸色陡变。 “朝事危急,卿速救驾。”八个字极小,却让人感觉怵然惊心,韩可孤吃惊地抬眼望向李内使,见他正左右环顾观望,顿时明白,连忙道: “请公公放心说话。” 李福坐回客椅,轻轻吐出“刘升”两个字,见韩可孤侧耳倾听,稍提起些声音接着道: “如今的内庭之中皆是其党,骄横跋扈得不可言了。”对此,韩可孤已有耳闻,沉重的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他上折子请封他的党羽亲信王恩重几人,受到右都御史陈天雷的驳斥,竟当着娘娘和文武群臣的面挥拳殴打,把个陈大人打得头青面肿,鲜血淌得满脸-----” “就无人喝止?”韩可孤惊愕的问。 “谁有如此的大胆。积威日久,许多的大人都被吓得发抖呢!”李福苦笑连连。 韩可孤被气得牙关咬碎,李福接着说道: “朝野上下,也许他只惧一些韩大人您了,不敢容纳,几次上疏要求将韩大人解除兵权,改任其他的闲职------”想到自己目前的境况,韩可孤苦笑,“如今的可孤又何尝有兵权可夺 ———,但不知娘娘是否准了。” 娘娘虽然贵为国母,千万人之上,但终是一介妇道人家,扛不住刘升的淫威也在情理之中。 “怎么可能?”李福到底是娘娘的贴心之人,见有质疑,声音立时尖利了许多:“娘娘虽然畏惧那贼子几分,但也知道大人是朝廷柱石,如何能自毁长城!” 韩可孤听了,摇头苦笑不已。到如此的境地,自觉愧对朝廷、娘娘的赏识。 李福忽然立起身,来到韩可孤身旁,附耳道:“近日竟公然宣讲天不可一日无主,言语间有立梁王的意思。” 梁王,即是天祚帝的次子耶律雅里,韩可孤与朝中重臣多有交好,自然知道这位皇子底细。他性宽大,恶诛杀。纵逸怠惰,凡玩乐之戏无一不好,尤喜游猎,击鞠。 韩可孤闻言大惊,“哦---,难怪娘娘如此急切。” “正是。”李福忽跪倒面前:“娘娘盼大人心切,务必请大人尽快搭救。” 韩可孤忙忙搀扶起来,连声答应。又与李福了解些朝中情况,随后安排人送去歇息。自己独坐守着烛灯,手中来回翻转那一页窄窄小小的纸条,头脑飞快地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 正文 第五十一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3 本章字数:2241 过了一晌,心中略有了些头绪,韩可孤唤来正在廊下打着瞌睡的萧狗子,令他即时动身去请蔡大人速来,共商要事。 及至第二日的晌午,蔡高岭才堪堪赶到。因为不知道韩大人这边发生了什么急事,见询萧狗子时,竟是一问三不知,徒增气恼。一路匆匆赶来,驿马都换了几匹。 韩可孤把他迎进大厅落座,便亟不可待的将李福此番到来的真实意图详细告之。蔡高岭放下端在手中的茶盏,拿指头轻轻敲击面前的几案,沉思了片刻忽道:“梁王殿下本就是刘升欲攀亲的那位准女婿吧?” “正是。”事出紧急,竟疏忽了。一经提醒,韩可孤才想到还有这桩事由。 “哼!刘升此贼野心不小,他还妄想当一当国丈哩!”蔡高岭气急败坏的说:“本来就是看中梁王的疏散性子,如果真的成了事实,他就有了名份,朝纲会名正言顺地把持到他的手中,与国又是一场大乱,金军免不了又坐享了渔人之利。” “如今之计,高岭以为要如何做?” “攸关国家复兴大计,唯今也只能依娘娘所托,非大人不能压制此僚。当去!而且必须要去的,宜早不宜迟!”蔡高岭的急躁性子又犯了,手拍打着案几,激动得满脸通红。 “为国为民,可孤赴汤蹈火又有何惜?只是如今这般惨淡光景,纵是去了,又何能威慑得住刘升?”韩可孤苦笑,手中少兵,腰杆不硬呀! 蔡高岭缓和下情绪,坐回到原位,长长吁出一口胸中闷气,复又低下头,一声一声地敲打起案几来。几年的同僚相知,韩可孤知道他进入了苦思冥想的状态。稍顿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见还没有醒转的意思,便顾自言道: “这几日,我也是昼夜思索。权衡之下,还是觉得,虽然我们占了大义,但且不论兵将多寡,唯今的形势实不宜同室操戈,让金军寻了间隙乘虚而入!” “高岭也作的如是想。”蔡高岭回过神道:“真要是带了许多兵丁前往干预,难保那厮会浑气发作,恼羞成怒起来,免不了激起一场大乱。” “对!”韩可孤搓了搓手掌:“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如今之计,我想也只有以气势胜之了。” “请大人明示。”蔡高岭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出韩可孤已有定计,急切地询问。 韩可孤便把这一日夜的思谋和盘托出。蔡高岭细细揣摩,又添了些主意,补足韩可孤不曾想到的漏洞。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两个人如此这般的筹谋方定,决定宜早不宜迟,韩可孤明日即行启程前往隆圣州城,轻车简从只带萧狗子和几名亲随兵士。 “此去时日不定,这里的一应军政事务,就拜托足下了。”韩可孤郑而重之的起身向蔡高岭一揖。 急忙还礼:“请大人放心,高岭定当全力维持。”蔡高岭连声答应。 移步到大堂坐了,韩可孤将需要在这几日处理的公务一一向蔡高岭做了交代,又把自己的想法也一并传达了过去。这一顿的折腾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用膳的时辰。心中有了算计,人也就踏实了下来,韩可孤特意吩咐萧狗子热热的烫了一壶老酒,两个人对酌起来。眼见量浅的韩大人杯子见了底儿,平日里嗜酒如命的蔡高岭的杯中酒却只浅浅的抿出一点儿。韩可孤知道他的气性大,平日肠胃不好,便问道: “我是为陪你才使狗儿烫的热酒,你却只在这里充样子,是又胃痛的毛病犯了吗?” “这老病根子算是没治了。”蔡高岭笑道:“时常的就要发作一回,有时还痢下些血丝来,倒是不多。大夫不允我喝酒了哦!”指了指面前的酒盏:“闻着这味道,真是馋得慌呢!” “让个大酒篓子戒酒,可真是难为你了。”韩可孤嘴上笑谈,眼光中却满是怜惜和关切:“难怪脸色这么难看。”赶紧招呼狗儿将酒具撤下去,免得把蔡大人的酒虫熏出来不好控制,复道:“高岭,你有王佐之才,中兴大业全倚赖着你等这般能力超群之人。为国为民,一定要珍重此身!” 蔡高岭谦逊,连连答应。 就着饭桌,二人边用餐,边又推敲商定了一些细节。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这些年的颠沛生活养成的习惯,二人早早的便起身,带着昨夜指定的几名随护,也不惊动,便一路急行,来到城外的十里亭子。虽然考虑得周详,但仍觉得前途未明,心中七上八下的,蔡高岭执着韩可孤的手,不放心地道:“刘升小人行径,无所不用其极,大人万万小心,提防这厮狗急跳墙。” “高岭且放宽心,刘升再如何歹毒阴狠,谅也不敢将我一口吞下去。”韩可孤含笑安慰。 又相互叮咛了几句,韩可孤带着亲兵卫士启程,扬长而去。马奔出老远,遥遥的回望见蔡高岭还伫立在晨风中向着这边挥手,刚刚冒出头儿的太阳把他的头脸衣衫染得殷红。 —————— 听闻韩大人单骑往了隆圣州,饶是平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李长风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虎狼之地岂可轻入。在此国事危难之时,韩大人倘若有个一差二错便真是塌了天了。本来就对蔡高岭在韩可孤面前偶尔表露出来的倨傲不恭有很大意见,前次相逢是见他劫里逃生,被那一路的苦难煎熬得狼狈,才压下火气没好意思即时计较。此番遇到这么大的事情,自已没有阻止下来也就罢了,还没有及时通知其他的人过来规劝。李长风心中恼怒,星夜兼程赶回州政办公所在,要找寻蔡高岭问个究竟,讨个说法。 正文 第五十二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4 本章字数:2256 好友再见,又是在战火纷乱的多事之时,蔡高岭高兴地将李长风迎入正堂,喜笑颜开:“真是想曹操,曹操便到了,正要差人去寻你哩。” “如今的隆圣州便是龙潭虎穴,韩大人如何能轻身犯险?”李长风顾不上寒暄,才落了座,便急躁躁的询问,口吻里含着气恼:“蔡大人就在跟前,缘何不做些恳劝,就是有泼天的大事要办,别人去得,韩大人也绝对是去不得的,刘升那厮现下正想着法子要拔掉他这颗眼中钉呢,如此倒遂了他的愿了。” 蔡高岭笑咪咪的听完他一阵子的埋怨,才将自内侍李福那里所了解到的内廷情况向李长风做了通报。摊了摊手,反问道:“若非事态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皇后娘娘又如何会用暗谕宣召韩大人?以你对韩大人的了解,即使风险再大些,又岂能使他避险退缩,置之不理?” “话虽这样说,怕只怕羊落入了虎口,不光是与事无补,恐怕最终的结果还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损了自身。”天大地大,不如韩大人的性命大,在李长风的内心深处,无论是国事,还是皇权,都比不上韩大人重要。 看到好朋友对韩大人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蔡高岭既感动又有些吃味儿,也不知自己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何等的位置。略顿了顿,整理一下思绪,他笑道: “忙着要寻你过来,正是要合力铺排下一张大网,束缚起这头恶犬的头蹄爪牙,让他无处着力,动弹不得。” 随即将与韩可孤制定的策略详详细细告之给了李长风。李长风一听之下,心里的火气才稍平复了一些。又细细分析过他们拟定好的计划,感觉确实面面俱到,没有什么纰漏,这才安了些心。口中仍坚持说:“韩大人国之柱石,乃千金之躯,如此轻率行径还是过于冒险了。” 其时,韩可孤已经赶赴了那虎穴龙潭,李长风也知道,追赶自是来不及的了,只有尽力做好善后事宜。 牢骚愤怒发泄罢了,按着计划所定的步骤,两个人舒展文才,草拟出一份声讨刘升的檄文。罪行是现成的,刘升近一段时期的所作所为可谓让人神共愤了。本州治下便有显忠坊住着冯家印造局,按着计划准备将定稿的檄文雕版刷印,好向四方传播,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恶棍的罪恶行径。更利用北安府大小官吏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和李长风收粮放饷、监察军务的便利条件,亲自往来知会诸边营将佐,一致声讨刘升,群起而轰之,务必让他感受到四面楚歌,众怒威严,以配合韩大人在隆圣的行动。 嬉笑怒骂文章,正是文人墨客的拿手好戏。两个人斟词酌句,尽兴褒贬,倒也是一桩意外的乐事。最近总是聚少离多,罢笔之后二人免不了闲聊几句,言谈话语中李长风含蓄地点出蔡高岭之前对待韩大人的态度问题。蔡高岭初时还很不以为然,自己就是个猴急的脾气,一时心火上来了,说话就不管不顾,但对韩大人的尊敬却真的是发自内心。等李长风把看到的、听来的关于他自从被安排统帅韩可孤分拔下来的亲兵队伍之后的种种表现,一出一段摆到了桌面儿上,蔡高岭怵然警醒,才觉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做出了这么些不合人情道理的难堪举动,难怪被长风讥讽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赶紧立起身大礼感谢对坐着的这面“镜子”。若不是他及时“照映”,脸上粘了这么多的腌臢还不自知呢。 勾带着论些公事,不免要提到后勤补给。蔡高岭想起李长风此番奔波忙碌的主要任务就是往返各地筹办粮饷事宜,便顺口提了一提。 不问还则罢了,这一问倒使得李长风大气了:“各府县百姓都是明事理的,知道当差要吃粮,又对抗金热心,也就给了许多支持。可是后来有了杨佐、李玉清两个催租敛饷的将差胡征乱要,一味的强取豪夺。弄得乡民不安,无不咬牙切齿的痛恨怨骂,对正当的筹措也有了抵触,让多费了好多口舌。真是一粒老鼠屎,搅坏了一锅好汤。” 听这两个差将的名字有些耳熟,蔡高岭想了又想,才恍然道:“这杨佐和李玉清不就是刘升派过来的那两员小尉吗?” “谁说不是。这二人坐县,借着刘升的势,差人四处逼租催粮,比恶狗都不如。” 蔡高岭的性子最是嫉恶如仇,听不得百姓受一点苦。原来驻在州北,不清楚这二人在这边的恶行倒还罢了,今日一闻只恨得狠狠咬紧后槽牙说道:“乱事纷呈,天灾人祸,百姓们疾苦难捱,已经困顿到了十成了。我们几番出兵苦战,流血流汗的才清理掉几个占山抢劫的杆子土匪,韩大人又亲自致书给上京道祖州节度使萧尚全大人,疏通了粮道,好不容易把米价平抑了下来。北安附近几个州乡府县的生灵才刚刚缓过一口气,这些个蝇蚊蛀虫就又附上来,死命吮吸了。” 越说火越大,蔡高岭气得坐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李长风常走民间,有过亲身经历,看得多了,也就对这些兵大爷的惯常作行为有些麻木了,尤其本心又对朝廷上下的作为早存着失望,所以很快便从激昂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觉得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而且也生不过来。 “有了。”蔡高岭忽然顿住脚步,一拍身前的书案。 “长风,烦你明日替我亲去拜访这两位讨粮官,就说我们这里为刘升筹措了一批粮食,请他们过来接收。” “蔡大人的意思是------”李长风心中一诧,随即有些明白了过来,脱口问出:“鸿门宴?” “对,就是鸿门宴!”蔡高领右手在空中一挥,宽大的袍袖凭空带起一股风,把案上的麻纸都刮得散乱开了:“使这两个害群之马有来无回!” 正文 第五十三节 更新时间:12-28 15:14:45 本章字数:2439 依着定计,韩可孤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到隆圣州。顾不上休息,匆匆洗了洗路上风尘,便奏请晋见皇后娘娘,打了刘升一个措手不及,不能封锁阻隔。 在老太监李福的引领下,韩可孤来到娘娘临时驻跸的行宫。看见这里不过是一座稍微做了些修葺的旧官邸,虽然也是三进三出的院子,但空间面积较之自己的州衙门还有所不及。所幸厅堂厦舍还算齐整,只是目光所过的明面儿地方显然经过了粉涂遮饰,尚算洁静。偏僻背人之处便肮脏破烂得一塌糊涂了。经过逼逼仄仄几间舍室,里面起居炕榻看起来像是有些日子没有生火暖铺了,柜几橱案一应用具明显是从当地官宦富绅人家拼凑而来,色泽驳杂不清,竟还有缺棱断角的充数。韩可孤看着难过,心中不免磋叹,堂堂皇族贵胄,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人家,竟就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一边恨刘升失了臣子本分,一边更觉得自己不能力挽狂澜,痛击女真,致使娘娘颠沛失所,蒙受这样的屈辱,实在是罪衍深重。 为了彰显宠眷,娘娘没有按常例在正殿大堂召见韩大人,而是改到了偏院,并且身旁只安排李福跟在左右伺候,为了是谈话的内容保密。 韩可孤跟着侯在外门口等了多时的李福来到偏院,见是一座一进式的睡房,明显是娘娘的起居之所。不觉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更加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虽然在辽国文化中,对男女间的设防并不严重,但韩可孤家学渊源,骨子里有汉人的儒家思想占着一定的比例,再加上君臣礼仪严肃。之前几次因为升迁去朝圣谢恩,也曾碰到过皇后陪王伴驾的时候,只是金阙高远,只能列在文武班中远远地观瞻凤仪。至皇后示旨临朝、加恩封赐,韩可孤正在备边秣马的紧张时期,又没能就近受些娘娘的教诲。今日要正式见了,却又是在这般潦倒的境遇之下,韩大人心中不觉百感交集。深垂着头,严格遵循晋圣礼仪,快步上前跪倒,行三拜九叩大礼,问皇后金安。 娘娘年轻,声音清纯甜润,抬手虚引免礼,回了句:“韩卿辛苦。”令李福赐过座椅,韩可孤诚惶诚恐,哪里肯坐,又架不住娘娘一再敦促相让,才勉强悬在椅子边虚虚的坐了,眼观口,口观心地静候皇后训话。 娘娘询问的无非是些军情民意,宫外情形。韩可孤挑拣些鼓舞人心的消息事迹禀奏了。这倒不是报喜不报忧,刻意讨主子欢心。因为韩可孤虽然也如辽人一样,对待女子并无歧视之意,但还是觉得娘娘虽然是一国之母的身份,但终究也是一介女流,心理承受能力较男子要弱一些,没必要使她徒增烦恼罢了。 答话间,他偷眼观瞧,见到的是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有辽人中少见的白净面皮,双眉如黛,杏眼含波,衣着配饰不过比承平时候的一般大臣命妇稍强一些,却丝毫不减风流本色,只是眉宇时而蹙起,略见些疲态愁容。 娘娘一边听讲,一边微微点头,让韩可孤感觉亲切又不失优雅端庄。待说完,她接口言道:“本朝自太祖大圣大明天皇帝开国,由契丹而辽,百余年致力改革、通达事务,使疆土广博、人民殷富。至今时,国运渐衰、延僖爷蒙难,一时把祖宗基业都托负到了哀家的身上,荷载之重,实难承擎。如今天下已失其大半,宗庙社稷危如完卵,韩卿一族几代贤臣、皇家股肱,卿更是朝廷柱石,今日得见,望有以教我。” 话说得弱语轻声,到动情处更是泪水涟涟。 韩可孤也不敢劝,等上面情绪稳定了些,才又立起身恭谨地道:“臣几代受朝廷隆恩,今又司南院值守,为国为民,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可孤力有不逮,智更缺失,致使国事日蹙,未能为朝廷排解忧患,实罪在不赦。虽娘娘不罪微臣,臣也无地自容。” 娘娘复又让其归坐,款款软言宽勉几句。韩可孤这才接着说:“臣常观史,见凡皇朝盛世,先必天下归心,皆在于当权者施仁政,取悦于民。今国威渐浅,金虏势重,内忧外患。臣惶恐,恳望娘娘施善黎民,广被恩泽,使万众一心,我大辽中兴之业,指日功成。” 这番肺腑之言,在晋见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韩可孤斟酌过几十遍,此时在娘娘面前从容陈述,仍不免心头热血沸腾,激动得泪水溢出了眼眶,娘娘也被感染得低泣着不成声了。等情绪稳定了一些,韩可孤左右环顾一下,见只有李福在旁。娘娘拈着绣帕拭去脸上的残泪,压低声音道:“韩卿有话,但说无妨。” 韩可孤再一次匍匐于地,沉重着声音说:“娘娘自移驾隆圣以来,朝事日渐不明,诏旨失其郑重,法纪等同虚置,文不能尽其贤,武不能彰其忠,颇让臣等耽忧。而隆圣弹丸偏僻之地,娘娘以万金之躯,偏居于此,怎能放眼四海,规划全局。长久下去,势必让外臣失了信心??????” 话说到激动处,也忘了拘谨。韩可孤目光灼灼,抬眼望向皇后,见她庄容点头表示明白了话中意思,便接着往下说: “信件往来中,知朝中文武曾经多次上疏请銮驾移跸泽兴,臣也观该地联通五京,便利通达,又是本朝龙起之地,能得祖宗庇佑。确实是令行舒畅之所在。娘娘跸其间,内有辅弼大臣随时咨问,令出时则有黄靖、蔡高岭与臣等筹划实施,则大益中兴,事半功倍矣。” “哀家也早有此意,只是-----” 娘娘的语气微颤,带着些委屈惶恐,韩可孤既悲悯又愤慨。在来时曾经做过计较,企盼当今娘娘哪怕有述律平、萧燕燕七成的果敢决断,大事就可期了。可看到现在的情形,那七成的希望就去了三成,失望之余不觉提高了声音: “请娘娘决断,若去时,臣韩可孤愿以身试矢,单骑护驾!” 娘娘吓得脸色胀红,连连咳嗽,把绣帕乱摆,恐怕声音泄露出去,又徒增许多坎坷。韩可孤也知道左近必然会有刘升派来的“眼睛”在暗中窥伺,急忙闭嘴。娘娘欲言又止,恋恋不舍地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跪安了。韩可孤再行大礼拜辞告退,间中听觉娘娘发出一声细难可闻的幽叹,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正文 第五十四节 更新时间:1-2 2:47:51 本章字数:2003 跟在老李福的身后向“宫”外退去,这次走的却是一条直达前院大门的道路,从院落中的碎石小径向前,只几十步便见了门脊,韩可孤暗道:宫禁如此狭促,一旦生出事端,如何得了。 行走间,遇到一个小太监领一名侍女,各自捧着个漆朱的大食盘子,小心翼翼的迎面走过来。擦肩一过,韩可孤隐约瞥见被沙笼罩住的盘子中平摆了十几碟的荤素菜肴和一小盅白米饭,便小声询问: “请问公公,这可是为娘娘备下的膳食?” “是。”带路的李福尖着声音回答:“是刘伯爷在隆圣城中寻来的一个厨子,娘娘吃了他做的饭食,倒还觉得可口。” 韩可孤点了点头,听着他絮叨些娘娘的日常饮食情况,便到了“行宫”门首,道别而出。走了很远,还在想:在上京宫中时,娘娘锦衣玉食,每餐少不得百十碟子的精细菜肴,如今算是粗茶淡饭了。让她一民间滋味,也算是好事。 原想着一干老友同僚知道自己入了朝,一定会登门探望。却不料两三日都不见动静。韩可孤不明所以,便亲自过去拜访相熟的几位留守大臣,却不想竟都是以“出外公干”、“不在家中”等等理由,被拒之了门外。细想之下,韩可孤恍然大悟,这些人尽都是惧怕刘升,知道如今自己与那人不能两立,唯恐招惹下祸端,才都避而不见。心中感慨,人都有趋炎附势、趋吉避凶的一面呀!多年的老朋友也不例外。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连尊贵如娘娘者都惧怕他十分,何况这一干臣子呢?即使有人想做铮骨之士,也要考虑一家的妻儿老小安危,这一点上在朝之臣便不如外放的了。家眷远置,少了后顾之忧。 在自家官衙时,政事军事繁杂,如今有了几日清闲倒也难得。只是又三两天下来,韩可孤觉得不大对劲儿了,仔细琢磨,才猛然想到:别人能避而不见,那位搅得举国不宁的刘升刘伯爷也同样能采取这样的办法对付自己。不能在朝堂上对面争锋,刘升的气焰无从泯灭,娘娘的危机无从缓解,朝臣的信心无从树立。自己与高岭百般思想,甘冒风险放下压头的军政大事,奔波来此的目的岂不就落了空么? 即使不想见、不敢见,也要想办法逼得他相见。韩可孤左思右想,临机定出一条引蛇出洞的计策来:大张旗鼓地向朝廷上疏,敦请娘娘凤驾移跸泽兴府。打蛇打七寸,韩可孤确信刘升此时最怕的就是公然提出这个议题,破坏了他挟持朝纲的险恶用心。唯有如此,才能让这条贪婪的毒蛇气急败坏,主动爬出窟穴。 把面晋娘娘时所表达过的那些意思,又斟酌字句誊写成了书面的奏折,语气更加激烈而直接,韩可孤要用自己的介直给那些唯唯诺诺、姑息畏奸的同僚做个表率,正面挑战刘升的淫威。 果然不出所料,刘升存着的就是避不相见的念头。韩可孤的上官之威在他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残余着阴影,此时他无声无息的突然就到到了隆圣,使没有半点思想准备的刘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尤其猜不透韩可孤此行的真实意图。把府中懞养的一群食客聚中叫到一起,连日讨论,这些人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发言踊跃。一时说有同僚递贴,必须要见,也好参悟出他的来意,以便见机行事。一时又说韩可孤与刘伯爷道不相同,难免会生出龌龊,断不可会面。有的出主意,有刘大将军百万雄兵做后盾,可以以势压人。有的又言,千里做官为的是财,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当贿以财帛美人进行笼络。更有一个话不惊人语不休,竭力劝说:韩可孤积威深重,是刘伯爷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当乘着这个天赐的大好机缘,杀了他一了百了,永绝后患。甚至到最后竟慷慨激昂得拍起案几,力劝刘升不能心存妇人之仁,放虎归山,贻下终身恨事。 刘升出身镖行,投身营伍后因为战风彪悍累受韩可孤举荐提拔,才迅速的耀升起来。本来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有什么准主意。此时听众说纷纭,更觉得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起来。如今虽说是仗着武力挟娘娘把持着朝纲,自觉身份地位在万万人之上,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唯独对韩可孤,仍然有发自肺腑的畏惧,这种感觉已经深入到了骨髓,无法克制剔除。多年来追随在身前马后,他太熟悉韩可孤的脾气秉性了,完全不同于那些只会在纸上谈兵的帮闲人。这个人平日对下属随和任意,总是一副蔼蔼可亲的模样,但每临大事,便严正起来,丁是丁,卯是卯,从不假私,说是獬豸性格,一点都不错。加上身世能力,所以深受朝廷器重、百官拥戴。若论刘升的真实想法,最赞同就是杀了韩可孤,一了百了,彻底断了自己在朝廷中的最后一点顾虑。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冒出个头儿来,脑门子便不由自主的滋滋往外渗虚汗。韩可孤在他心中的积威太重了,使他难以承负。这种恐惧感让他倍觉羞愤,一股脑的迁怒到眼前这些食客幕僚头上,劈头盖脸的一顿挖苦谩骂。这群饭桶口不敢言,连滚带爬的回去了住所。 应对韩可孤的办法没有定下来,也就只好用上自己惯使不爽的手段。反正朝廷大权把持在自己的手里,就是不开朝、不露面,你韩可孤能奈我何!就是要拖得你耐心丧尽,自然就离去了。好一个无赖了得。 正文 第五十五节 更新时间:1-2 13:55:36 本章字数:2543 奉上敦请娘娘凤驾移跸的奏疏,韩可孤正在等候招开廷议的时间消息,蔡高岭那边派来的信使飞骑抵达。随声讨刘升的檄文,还附着蔡大人的亲笔密函,信中将韩可孤在隆圣这几日间家中发生的情况做了简要的汇报。着重禀明,檄文公告发布之后,四方响应,李长风等人更是奔走往来在大小军镇,号召起边戎将佐,共发勤王之师。这些把持一方的将军们早就对刘升挟娘娘把持朝政,凌驾在他们之上深怀不满愤恨之意。此时,见德高勋重的韩可孤号召一出,正中了下怀,顿时一呼百应。特别是奉旨外放,守着泽兴府的耶律宏光,本来就与刘升有旧隙,这次见他又要断了自己亲近皇后娘娘、可望封侯拜相的大好机遇,自然更加怒不可遏,已经提点精锐挥师而起,沿途大肆宣传刘升的种种恶行,率先“清君侧”而来了。信的最后又谈了他与李长风如何用计诓杀了刘升派去的那两名讨粮尉,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百姓对辽军的误解和仇视。 韩可孤抚信击节,欣喜而叹: “高岭真将相才也!长风也配合得端是妙哉,此一计除劣将最是神来之笔。” 送信的吏子向他禀告,声讨檄文与勤王消息,已经按着蔡大人的吩咐,同期送达了刘升府上。 韩可孤着人带信差下去歇息,立刻唤过一名机灵的长随亲兵,即刻潜进行宫去见李福老太监,将这边的消息传递过去,以便给娘娘做参考,选择好时机将奏请移跸的奏折强行进入廷议程序。所幸那所临时行宫的位势狭促,方便内外信息的流通,又有李福的提前安排,所以只要行为得当,随时互通消息倒也不很困难。 这边,突然有守门吏报呈上来声讨自己的檄文和耶律宏光“清君侧”的人马已经进驻到了距离隆圣州百十里的麻城县,正在等候其它几路勤王之师汇合。不觉惊怖失色,事情发作的太突然,他懵懵懂懂心里没有半点的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知道现在治罪派到各处的细作探子与事无补,只能连夜召集幕僚们商量对策。这些智囊团的成员们自然又发一顿宏篇大论,有的说这是韩可孤行的敲山震虎之计,诣在吓唬刘爷,使得弃了虎踞朝廷,争霸天下的雄心;有的说这是虚张声势,韩可孤即使曾经有些威望,但在如今国事渐微,刘爷声势日隆之时,也打了折扣,诸多大镇岂能都听他的号令?------如此种种,总之都是掩起耳朵偷铃铛,不肯面对现实,认为所有的信息都无非是韩可孤布的疑阵,故弄玄虚罢了。正嘈杂间,麻城的告急密信和被耶律洪光沿途打下的几个小城逃卒也接连而至。消息陆续得到了证实,刘升又听说蔡高岭杀了自己派去征饷的两名小尉,心中更加恐慌。他怕蔡高岭更甚过韩可孤。平日接触,韩可孤宽宥,有仁厚长者之风,蔡高岭却是以严厉著称,对自己从来不曾假以颜色,无论才智、胆识、决断、魄力都无法望其项背。再闻没有提前知会自已,皇后娘娘便从宫里颁出了懿旨,明日朝会廷议韩可孤大人奏请移跸的本章,更觉得六神无主。赶紧再号令众幕僚参详上意,商量对策。 一向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食客们,这回倒改了往日议事七嘴八舌互不相让的习惯,难得的众口一辞,同声认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日到得金殿,见机行事。 遇事临机,见机而行,以不变应万变,正是应急决断的正经策略,可是计谋再妙,也要看是由何人施用。可怜刘升一介粗陋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本来就口笨腮拙,表达能力乏善可陈,再加上因理屈而更加词穷,又没办法让谋士陪伴到朝上随时帮衬,叫他如何能够见机而行事?真真难为苦了这位刘爷。原先恃仗着手中掌握的兵权武力,威压得同殿群臣不敢吱声,由着他自圆其说,胡作非为。可如今有了几位同样手掌重兵,实力不弱于他的勋镇悍将被韩可孤发动了起来,正在外虎视其行,执戈相待。刘升难免心惊肉跳,虽然跳出来说了几句狠话,也是色厉内荏。倒也不能算是墙倒众人推,刘升平日里的行为举措确实让人恨得牙根崩碎,王杰宇、耶律非铭等大臣一段时期以来敢怒不敢言,早憋屈的难受了,今日见有韩大人当了出头椽子,也都炸起熊心豹子胆,纷纷据理力争,当面顶撞。 刘升恼怒,可偏偏口不能达其意,瞥见韩可孤手中掌着那份声讨自己的檄文,更加心怯。头脑凌乱了,搜肠刮肚地强组织词汇想要说上几句场面话,却又语无伦次,空惹出一阵哄笑。 朝堂之上,本来喧嚣嬉笑是有损君臣礼仪,可娘娘也是被刘升欺负得久了,此刻觉得格外解气,便放任了。刘升词穷,待要撒出些泼,又怕众怒难犯,只能强忍着,把一张老脸憋得铁青。 韩可孤捧笏出班,大声奏道: “启禀娘娘千岁,臣等择泽兴做为銮驾驻跸之地,乃是综详我朝兴盛之基,补益大辽气运所在,隆圣州实是伏蛙之井,不足纳娘娘万金之躯。” 朝臣们纷纷拜倒,表示对韩可孤的支持,齐敦请娘娘做出明断,娘娘与韩可孤早有默契,趁机询问刘升: “刘卿有何异议,从速奏来。” 此时的刘升膛目结舌,只孤单地立在伏倒一地的群臣之中,悻悻然喘着粗气,全没了计较。 韩可孤趁热打铁,再起本奏,请准二皇子梁王殿下代娘娘劳师,慰抚各支勤王勋镇,表彰此番忠诚恤国的举动,宽勉他们致力中兴大业。 能得到皇上的宠信,坐在后宫之主的位置上许多年不倒,娘娘虽然心性软弱,但却不失灵俐,知道韩可孤此举的真正意图在于将梁王冠冕堂皇地荣送出朝廷,从根本上消弭刘升架空自己,拥立起一个傀儡新帝的阴谋。正中下怀,连忙准其所奏。随后,皇后娘娘令南院上都护韩可孤,内阁大臣耶律非铭妥善筹措,克日移驾泽兴府,并懿旨韩可孤协助吏部荐选忠直干练之能臣擢升入朝,以辅中枢。 另有朝官报奏了其它事体,娘娘或留中待批,或当廷复旨,如是种种,完事退朝。 堪堪两个时辰的朝廷议会,刘升恍如从天上直直跌落到了地面,失重感异常强烈。此次廷议,他成了最大也是唯一的输家,宛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的铩羽而归。 正文 第五十六节 更新时间:1-2 13:55:37 本章字数:2509 众智囊从刘升怄着气摔盘子砸碗时断断续续说出的疯话里分析出些事情梗概,皆都相顾失色。 那位习惯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幕客摇晃着半秃的脑袋说: “前日明公未听小可忠言,不肯痛下杀手。如今让那韩可孤反口咬了,气又有何用!” “你他娘的说得轻巧!”刘升变颜变色,黑着脸咆哮:“他是南院大臣,朝廷重辅,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说杀便轻易杀了!” 幕客悻悻晒笑,冷声道: “正因为他是朝廷重臣,又握着数万的兵权在手里,若是就这样放虎归了山,恰比楚霸王项羽在鸿门宴上以一时不忍,没能当机立断绝了后患,让汉高祖刘邦反过手来逼得投了乌江。一旦韩可孤出了隆圣,势必有诸镇兵马齐齐对付明公,这后果可是不堪想象哩。” 一番话,听得刘升脸色更晦暗了,身上发出了冷汗,心想:这个穷酸玩意儿平素说话冷言冷语的颇不招人待见,常常被同幕嘲讽是个只会说大话的赵恬人物,没承想倒还有些胆量算计,幸亏自己没有惜那几粒粮食,将他轰出府去。忙换过一副嘴脸笑着问: “说得是,说得是,是某一时心慈了。后事要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从来没享受过刘升这般礼贤下士的待遇,幕客受宠若惊,拈着几根稀疏焦黄的须子,扫视着四周,笑道: “各位有何高见,一并说出来供明公参详。” 本来就存着忌妒之心的一帮幕僚,齐齐背过脸去不看他,心中暗骂小人得志,瞧不起这一副刻薄尖酸的奴才相。 见众人无人搭话,幕僚自觉得意,作沉吟状默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学生认为,为今之计最好是设计将韩可孤拘糜于此。这样,明公上奉娘娘,下挟其臣,在朝廷上自然就增了话语权。树倒猢狲散,诸镇没了领头的,自然就一哄散了。即使他的一众部属欲抗争,也要投鼠忌器。” “计当安出,请先生教我。”刘升追问。 “此事说难便难,说容易也是非常容易。明公请想,这隆圣州是谁人的地盘?还不是明公的天下么?正好便宜行事呢!” 刘升被这一日里的天翻地覆迷乱了心智,此时一被提醒,从浑噩里清醒了过来,哈哈大笑,真正转怒为喜,一迭声不停称赞好头脑。幕僚又道:“最把牢的还要派出一支队伍,昼夜监视韩可孤的动向,一旦脱逃,便就地斩了。只要不是死在城中,明公便脱了干系,既斩草除根,又瞒过了大家耳目,何乐而不为?” 这计中之计愈见阴险,不过深得刘升喜欢。他遂笑道:“此计甚妙,不过想韩可孤单骑势孤,难能逃出我的手心,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然。”僚客一副深谋远虑的表情:“凡事须考虑得周全,方能不失。这标人马不光要派,还须得是明公亲信之人,且不宜多,多则遭疑,行事又不可距城太近,免得风雨满城,惊动了娘娘与诸大臣。??????” 刘升暗赞僚客考虑得全面,遂一咬牙,恨恨得下定决心:“无毒不丈夫,干了!” 夜入三更,送走了几波已然在朝廷上与刘升公然翻脸对立的客人。韩可孤洗漱上榻,迷迷糊糊的才要入睡,便被驿卒引来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搅扰了。乍一会面,觉得眼熟,又确认不出是在哪家府里见过的,正纳闷的时候,却见那人抹去颌下的一部白须,露出了光秃秃的下颌,原来竟是李福老太监。连忙见礼让坐,韩可孤笑道:“公公好乔装,竟让我也认不得了。” 李福却不笑,一脸的正容:“刘升势盛,怕误了娘娘懿旨,不得不如此行事,倒让韩大人见笑了。” 韩可孤不觉脸上一黯,又一次感受到了在刘升的淫威之下娘娘处境之艰辛。李福接着说:“韩大人旷世大才,运筹得法,在朝堂上义正严辞,折了刘升的凶焰。娘娘心中欢喜得紧,不住口子的夸奖韩大人是良臣贤辅。” 韩可孤忙起身逊谢,李福又道: “韩大人此番作为,让刘升恨得入骨。宫中探知此人欲行计拘糜大人,娘娘令老奴过来,就是知会大人要多加小心,防止受了他的迫害。还让带话儿过来,说请您能否暂时留在隆圣,待移跸时一同护驾离去。??????” 娘娘此时的处境不容乐观,她的忐忑心情韩可孤自然明白,但韩大人有着不同的考虑,于是回道:“请公公转奏娘娘,如今虽然稍缓了一时急难,但大局并未转危为安。为今之计,可孤认为,我在外则凤驾安,反之娘娘则危矣。” “这是何缘故?”李福不明道理,探过身子问道。 “刘升这番受了些憋闷,不过是窘在一时,在朝中的威势依旧不曾减了几分,可孤此来的目的不外就是给他一些警告,把凤驾移跸的事情酌定下来。如果我身在外围,与娘娘就形成了内外策应之势,刘升若再要行蛮,势必畏惧我集邀重兵再兴讨逆之军,故不敢轻举妄动。但可孤若滞留于此,则是身悬孤所,号令难出,反而让刘升无所惧惮,如此娘娘与可孤反倒尽险了。” 长期在皇上、娘娘跟前当差,李福日常里看的听的大都是人性算计,经得多了自然也就成了非常角色。话一点即通,恍然而悟道: “韩大人剖析得果然明了,让老奴顿开了茅塞,只是那刘升叵测心肠,欲坏大人的性命,娘娘最是担忧。” “请公公代为谢过娘娘关怀,可孤早有了脱身之法,勿使圣虑。” 又说了几句,李福起身告辞,韩可孤轻声嘱咐: “只在这几日间,可孤便要差人给公公传信,务请公公依计而行。” 李福连声答应,依来时又粘牢了假胡须去了。 正文 第五十七节 更新时间:1-2 13:55:41 本章字数:2466 第二天傍晚时分,与前几日和蔡高岭派来的信使一同返往北安州衙的萧狗子赶了回来,禀告说在去时大人所吩咐的诸事均以报知了蔡大人,蔡大人亲自指派常子顺、关东两位将军前来护迎韩大人,现在正隐在隆圣州城外郊,等候韩可孤的安排差遣。 韩可孤听说来的这二位将军,心中喜悦。常子顺自不必说了,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自从与哥哥子恒投诚过来以后,屡立战功,粗中有细,颇有些三国时代张翼德的风范,性情率直得与当初的何子冲有的一拼,难怪会意气相投,成了八拜之交的异性兄弟。 对于关东,因为官阶的差距,韩可孤倒不是太了解,只记得当初李长风来投时,是他第一个做的接待,所以两个人日常里走动得很近。 最难得这二人都是一腔的赤胆忠心,被蔡高岭依为左膀右臂,连见闻广博的李长风每每提起来都是没了口子的称赞。此番有他们到此,万无一失。 趁着夜渐黑了,即刻差遣宫中暗中安排过来,以方便传送消息的宫役将自己的安排密报给李福,请他代为转奏娘娘,依计而行。 因为早有计划,自那日廷议之后,韩可孤再不曾进宫,几日来接待拜访僚臣,话言话语里带出暂时滞留隆圣州的意思,造成了他欲伴驾随行的假象。次日五更朝会,韩可孤待众臣本奏结束,突然递上辞表,倒让朝官们一时讶然,刘升茫然不知所谓。娘娘早得了报告,虚虚挽留了几句,便准了奏。待下了朝,萧狗子带着亲兵早在宫门外不远处等候,韩可孤匆匆驰马便向郊外而去,马后只跟着萧狗子健步如飞。装载着卿赐银帛财务的车子也被抛到了后面,由亲兵押解着急急追赶。 策马奔驰,城门守卒验看了出城文牒,倒也不曾耽搁。不一时,便到了荒郊野外中的送行亭子。四方荒芜,只有那被风刮飞了草顶子的四根亭脚孤苦无依的兀立在那里。据此百十步远近,从一片榛柴后面忽然闪出一队人马,当头有大旗飘展。此时正在夜黑时分,分辨不清上面的字迹,萧狗子听到对面传来的暗号,大声呼喝: “那便是咱家的队伍了。” 那边人马迎了过来,韩可孤也急催坐骑向前赶。才刚刚驰出去,就有一阵“嗤嗤”的破空之声沿着马后呼啸而过,空发落地的不算,只那四只亭柱上就剁进了几十支利箭,间有几只乱箭近到韩可孤身前,被萧狗子窜起来拔落到了一旁。 此时,韩可孤已经和常子顺马头相接了。营中兵士都簇拥过来,高举藤牌,将他团团簇拥保护起来,萧狗子更是不离左右的守卫,唯恐有失。常子顺见惯这种场面,看韩可孤未伤毫发,便不在意,拱手作礼,对韩可孤大声道: “韩大人果然天佑,毫厘之差,箭矢也伤不得的。” 韩可孤暗道侥幸,若非自己不曾站在原地坐等迎接,必遭大难了,正要开口答话,忽听关东轻呼了一声,原来他惶急着恐怕韩大人受了箭伤,在兵刃拨挡时漏过了一支羽箭,竟打穿了左肩的皮甲,虽然被硬甲卸去了多半的力道,但仍然刺破了内里的皮肤,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仍感觉有些疼痛。 这定是刘升掩伏在此欲截杀自己的兵马了,因为常、关的突然出现,仓促间只好放出冷箭,却被韩可孤突然策马,无意中逃过了此劫。怕回去没法交差,受到刘升的责罚,刘军伏兵仰仗着人多势众,呼啸着从隐藏地扑杀过来。关东在大意之中在韩可孤面前受了箭伤,正有些羞恼,见此情景,正合在大人面前挽回一些颜面。遂大笑道:“些许小伤不碍的,大人且作壁上观,看末将斩了几个鼠辈,给大人压惊。”话未毕,一夹劣马便冲入了敌群。 关东的武艺,韩可孤只是在平日闲聊时听李长风提起过, 这番还是首次见到他在战场厮杀。远远望见关东在敌人中间跌宕,也不见摘取得胜勾上的兵器,抬手间便有远近敌人落于了马下。不觉纳闷,问有意要让关东露一露脸皮,而一直陪在自己身旁看热闹的常子顺:”那些人怎么就凭空跌落了?” 常子顺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关将军怀着一项绝技,双手打流蝗飞石,百发百中,莫说是这百十个小喽,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人物也落不得好去。” 一阵子的石子打得这些伏兵失了胆气,落荒四下逃窜了。此时气出得差不多了,又知道都是些喽崽子,也就失去了追打的兴趣,关东拔马回到韩可孤面前,韩可孤望着这位精神抖擞的年青老相将领,再看一旁的常子顺,一样的茁壮威猛,不胜喜爱,笑道: “常听大人们提起二位将军英武,此时一见,更胜耳闻。今天两位救我出险境,恩实重也!” 到底关东与韩可孤尚不熟,又是精细深沉之人,只笑了笑,未敢搭腔。常子顺粗鲁性格,又知道大人秉性,大笑开怀道: “大人说的哪里话,保护大人本就是末将们的本分。何况,此番都是关将军抢去了风头,常某都未曾杀上一杀过过手瘾哩!” 韩可孤见二将一个谦谨精明,一个率直可爱,更是高兴。三个人一路谈笑风声,返回北安州。 韩可孤带着常、关一干军士,晓行夜宿,一路赶路,这一日便到达了泽兴府境内,听说李长风恰好正在此地协理钱炉铸造事宜。本来钱币的铸造和发行是一个大科目,要综合经济发展情况,商品流通需要而有计划的进行,才能够保证物价平抑,交易顺畅。币值稳定了,民心才安,国家才能持续发展。然而此时国局动荡到如此不堪,朝廷财政捉襟见肘,拆了东墙补不上西墙,被各地连番催饷逼得上树爬墙,也就顾不得许多了。这是前些时日,户部王杰宇大人想出的法子,以铸钱充裕军饷。本来韩可孤觉得不妥,这明摆的是饮鸩止渴。可请求缓行的本章还没等发出去,朝廷就已经钦准了,在泽兴府设制币行,由北安州栅子冶炼局提供铜料,开动铸炉三座,制“壮国通宝”,以取壮大国家之意。由户部执事萧开立专为监理。 正文 第五十八节 更新时间:1-5 18:35:44 本章字数:2378 有道是军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饷补给是兴军建镇的首等大事,既然到了地头,韩可孤自然要站脚停顿,视察一番,又有李长风在此处,正好聚一聚,相诉思念之意。 李长风做事精细,虽然是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户部,但对铸币的一应事体都了如指掌,比之主事的萧开立还要清楚明白,在向韩大人做汇报时,让李长风把他比臊了,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无地自容。无奈自己对韩大人的问话确实回答得不能确切。还好,李长风厚道,搭话的空档时,不忘为自己美言开脱,韩大人也体谅自己年岁偏高,记忆差了些,没有计较,才算没有将这张老脸全臊进地缝子里。 正事终于谈完了,萧大人自觉无颜,急忙告退出去。 本来行里设了公宴,被韩大人嫌陪座人多嘴杂不好叙话,给辞了。 虽然只是临时借调,但也算是到了李长风的地头儿,自然该是他来作东。邀过来在厢房中休息的常、关两位将军,四个人便入了席。虽然官阶不同,但好在都是相熟的,简简单单几个下酒小菜,也没人挑剔。摆在案子上的是酒,喝到肚子里的是情谊。 四个人中以韩可孤的级最高,年龄也最大,但他素来有仁者风范,不喜以权势压人,尤其在私底下最能和属僚打成一片,深得儒者重德的精髓。而另外三人,李长风与他亦师亦友的关系,又常在身边,熟知他的脾气秉性。常子顺粗鲁,从来是随便惯了的,对礼节不很讲究。只有关东官阶最低,又与韩大人不相熟,所以略显得拘谨了些。好在有另外两个人在中间调笑斡旋,场面倒也热闹。 酒过三巡,几个人都醺然了,言语也就多了起来,韩可孤提到关东的飞石之技,极夸神妙。李长风本来与关东交好,此时听韩大人称赞,心中格外高兴,也不理关东几次三番阻拦,借着醉意盖脸,讲起了先前被派到利民县征粮时的一段往事。 就在当初何子冲打云州失败受屈,愤然自尽的那段时期,李长风受命在辖中各处收购粮草,正来到利民县。此时的关东还在县防任职,不曾升迁。也是赶得巧,李长风进到县衙,工作才刚开始进行,就有当时正活动在北安附近觊觎州城的金军大都督宗翰派出的一队兵马也来打围抢粮。 此时宗翰的兵马一路凯歌,所过之处无人可敌,正是势头威猛之期。据斥候所报,此番来攻的万夫营,由大将军完颜则刚亲率,人强马壮,不可一世。反观己方,加上李长风带来的征粮卒还不足六千之数,且不论作战能力的强弱,只兵员就差了近一半,兵力悬殊,先天不足。 这无疑是一场没有多少胜算的战斗,一时间恐战的阴影笼罩在利民县的上空。 时任利民县令的奚哥华召集所属官将齐到县衙大堂商议。李长风恰逢其变,又是韩大人跟前的红人,自然也被请到了会场。 奚县令的意思是固守待援,依托城墙优势打击敌人。然而利民县现在就是一座孤城,周边的几个县廓也正被其它的金军或荡平或虎视,都在岌岌可危之中,急切间寻求增援,是指望不上的。李长风另提出一个以逸待劳的法子,认为敌众我寡之间,如果被动待敌不利与战事的开展,正该趁金军新到疲惫,先发制人,今夜就劫了敌营。 众人各自默默计算两个方案的利弊得失,堂上一时无语。奚哥华道:“李大人此言差矣,金虏虽然新到,但其军以马力雄劲见称,而且主将完颜则刚素经战场,恐早做了防备。若冒然劫营,胜负难料,不如今夜令将士们好生歇息,养精蓄锐以待明日开战!” 又有衙中的的署吏附合说道:“奚大人所言极是,依托城墙固守,以己之所长破敌之短,才是战之正途。” 于是,这个对敌方案除了李长风这个外人提出了不同意见之外,再无异议。县老爷当即拍板,代表县衙门做出了决定, 李长风郁闷,但他终究是客座的身份,不能越俎代庖。把目光扫过坐在堂中的众官员,心中暗骂:都是些溜须拍马的趋势之人。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奚大人虽然是官,还是略懂些兵法的,他的这个作战方案,虽然保守但贵在稳妥。 接下来就是商量警戒防守的事情。也恐怕敌人快马奔驰,乘夜过来偷袭。 此夜无月,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在天边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李长风想起会议中竟没见到关东在场。这可是上阵打仗事情,正该他这个武将参与,也不知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事务要处理,竟缺席了。 他哪里知道,自从李清升迁走后,朝廷派下奚大人接任,一同而来的还有他的弁将史万卓,受命接管了利民县关防边隘的一应防务权责,关东自然也就被边缘化了,此刻正被派到城头上加固城墙,准备擂石滚木以备明日之战。 这个晚上,城中人都没有睡得安稳,尤其是守护城围的军卒们,早先因为要忙手中的差事,顾不上想太多,可一躺下,难免就思绪万千了。虽然吃粮当兵,就该有“猎狗不离山上死,将军难免阵前亡”的觉悟,但事到临头不免就想起了家中父母妻儿,自己的如歌年华。不觉潸然泪下,整个军营充斥在悲戚、激动、兴奋的诸般杂乱情绪之中。 关东也未曾睡得安稳,和衣坐在敌楼里,禁不住心神激荡。生死存亡的严峻时刻就要开始了。与其说他在担扰,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渴望。他不愿意生命被白白消磨迨尽。“学得武术,卖与帝王家。”自己入军职,便想着凭借一身的武艺功夫谋个好出身,能显赫乡邻,光宗耀祖。当初韩大人落难利民县的时候,以为机会来了,欲显些本事获得他的赏识。奈何命运乖傑,与自己交好的李清大人调职、陈敬大人罹难,中间便少了媒介,把一个大好的晋身台阶生生给掐断了。再往后韩大人迁府,奚大人来任,自己就更没了出头之日。尔今,金人堵城,观县里诸人,职居多,少有能独挡一面的战将,史万卓虽然武功不弱,但来任后常常借着势头作威作福,惹下了不少的怨慲,难比自已在军士中一呼百应。又有曾与自己相识的李长风大人恰逢其会,正好与人前显胜,在两军阵上露一露身手。 正文 第五十九节 更新时间:1-6 19:50:16 本章字数:2216 次日卯牌时分,呜呜的号角声响彻了县城的天空,军士们早早用罢了饭食,披挂整齐,各执兵器,纷立在四周城墙之上,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Ge话,都是一脸的严峻。 关东陪在主将史万卓的身后,透过垛口暸望城墙外被敌人马蹄踏起的满眼风沙。他知道,此时的李长风也正在敌楼中观察敌情,所以满心期待着一会儿能大显神威。他的情绪在胸中鼓荡,如火如荼。 敌人的气势很汹涌,旌旗飘摆,马嘶长鸣,兵戈在初阳中咄咄闪着寒光。李长风从中明显感觉到女真人的残忍和彪悍,那闪闪挥舞的弯刀带起的锋芒在眼前掠而不过,充满了嚣张和野性。 战争是残酷的,生死只在须倪之间,金兵马快,刀快,进攻如旋风扫荡,一向让辽军望风披靡,如今又在敌众我寡之局,胜负预判,李长风感到很悲哀。 广阔无垠的辽国土地上己经濡染了太多年轻男儿的鲜血。他们再也回不去千里乡关,只能让老父老母亲们在梦中相见了。 金虏的动作很快。兵临城下之后迅速以骑兵压翼,步卒居前,弓箭手惊住阵脚。门旗一字排开,完颜则刚果真是好勇斗狠之人,也不稍息,便亲自提马出阵搦战了。阵前规矩,彼方搦战,此方需即时做出反应,或出战或高悬免战牌。此刻面临的是双方的首场交锋,奚大人有心按照原定的计划紧闭城门,专待敌人强攻,奈何己方的军士们眼见金兵人多,气势如虹,普遍生出了怯战情绪,急需要一场胜利提升士气。也是对爱将史万卓的能力充满信心,便下令其提一千兵出城迎战。 这是将与将之间的战斗,兵不再多,只为压阵助威,史万卓绝非是银样蜡枪头的充愣汉子,一身武功了得,还在关东之上。他和关东的少年老相不同,年长了近十岁却比他显得面嫩,又生得一副好身板,身着银盔银甲亮银袍,提一杆亮银素樱的丈二长枪,端的是威风凛凛,英气逼人。座下更有一匹好马,也是通体的一身银白鬃毛,与主人浑然一体,凭添了许多威风。甫一亮相,无形中倒给金国兵将造成了几分压力,一时两军整肃,剑拔弩张。 完颜则刚喊出了一声炸雷,大叫来将通名。两个人把过场话三言两话道罢,便各摆兵刃战到了一起。 这位红赤脸膛的完颜将军可是了不得的,手上一杆铜角大槊,据说从未遇到过对手。光这次随行宗翰大都督征战,就已经折了辽方十余员战将。他的大铜槊,也因此被人称为百胜槊。 久胜而骄,在他的眼中,辽将俱是废物,史万卓也不例外。两员将枪来槊往,战得难分难解,史将军见对手力大槊沉,几次都险险磕飞了手中银枪,早收了轻视之心,一力求稳,努力寻找着最佳战机,企图做致命一击。 跟随主将一起出城的关东处在紧张的状态中。他在掠阵的队伍里观察着双方的招式往来,判断优劣胜负。 马踏流星,一晃眼三十余个回合过去,完颜则刚突然大槊迟顿,仿佛是刚刚“金刚捣杵”时用力过猛,被闪到了老腰,拨马便走,史万卓见状大喜,也不管是否有诈,便催马挥枪掩杀过去。 关东的心提了起来,百战将军临阵自误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微乎其微。他旁观者清,感觉到完颜则刚可能是在用诈,苦与战场上生死较量只争一瞬,根本来不及通知,一时心情如同被乌云遮住的天空一样黯淡了下去。 果然,追不出数步,史将军便被完颜则刚一记“回头望月”杵到了马下,**崩裂了。 关东的心头血涌了上来。完颜则刚立马哈哈大笑,高举手中兵器,示意身后大军乘势向辽人的掠阵队伍掩杀过去。他的铜槊还滴滴向下落着史万卓不干的鲜血。 万马奔腾。因为主将突然阵亡而茫然无措的一千辽兵有不少被拥挤得跌落到马下,避不开马蹄的践踏而死。 李长风站在城墙上的敌楼里面,看着一个又一个原本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乱马裏起的漫天尘沙吞噬掉了。他感到无比的悲哀,迟早这也是自已难以逃脱命运! 与死亡离得越来越近,可关东却不能死。他的老母亲还在想着他执孝床前,他的老父还在指望他光耀门楣。 他的身前身后都是金人的马队,兜来兜去的让人头晕,他明白今日唯蛮勇,恐怕难逃此劫了。 虽然说座下马等同与将军的双腿,但是此双腿终究是外物,不如彼双腿用着称心灵活,所以关东决定弃马。所幸他的级别还不够享用金铁甲胄,软皮甲倒不影响身形步法的施展。 关东上窜下跳躲避着敌人的刀枪马蹄,时而踩上金兵的头顶,时而纵到他们的身后,下一刻又掩进了马腹之下,长兵器做步战不合手,就用一把夺来的弯刀不停收割敌人的性命,寻找着能迅速摆脱被动的办法。 逃跑的机会有很多,但有悖自己的利益诉求,更与性格不符。他在混乱中依稀听到完颜则刚“哇哇”叫嚣,声音的来源就在距离自己的不远处,只是有烟尘遮眼,看不太真切。富贵险中求,他心中瞬间就有了计较,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杀了完颜则刚,抽去敌人的主心骨,才能化被动为主动,转败为胜。虽说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殊为不易,而且看完颜的马上功夫了得,较之自己只强不弱。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关东对自己身上的小巧功夫还是蛮自信的。 都说兵败如山倒,但也要看是什么情况。如今辽军这一千人被金兵团团围住,要靠城里接应绝无可能,若想活命突围唯有靠自己,于是都红了眼,做起困兽之斗。这种情形下金兵自然不愿意和他们以命换命,多做无谓的牺牲,一时间倒和十倍与己的敌人僵持住了。 正文 第六十节 更新时间:1-7 18:12:01 本章字数:2401 关东按着自己的定计,一路打扫障碍,借着滚滚风烟的掩护向完颜则刚靠拢。 还好,这种耗费体力的潜进没用多久,就看到完颜则刚狂笑着立马在那里观看部下围堵屠戮辽兵。关东闪转腾挪着滚过去,看见完颜的周边有几十个亲卫保护,他只有奋不顾身深入进去,才能完成任务。早一刻灭了他才能早一刻挽救下那些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热血袍泽! 好不容易冲到近前,关东躲过卫兵攻击,使一个“旱地拔葱”便踏上了一个敌人的肩头。机不可失,来不及从怀中掏出流蟥飞石,居高临下就把手中的弯刀呼啸着向完颜则刚抛射而去。 也是命不该绝,就在关东飞刀脱手之时,恰逢有卫士纵马圈过来一个辽兵,完颜则刚举槊要打,无巧不巧正撞上这要命的暗器,“珰啷”一声磕飞了。完颜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还了得。他怒不可遏,也不顾误伤了四周自已的兵士,抡圆了百胜槊,望着关东就打。 见事有不成,关东暗叹可惜。手中又没了兵器,只好仗着身法敏捷,在完颜则刚的身前马后,左右躲避。自认为被挑战了威严的完颜此刻正处与暴怒之中,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如蝇附蛆般紧紧盯住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身形,一槊快似一槊的乱砸,誓必不让他逃脱。 怎么办?关东在跳脱间急想着办法,完颜则刚的力气太大了,自己轻身躲避都见汗了,可他那大槊抡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疲态。也幸亏被气得糊涂了,否则此时招呼手下一拥而上,自己手头又缺趁手的兵刃,有几个脑袋都得被砍下来。 关东的脑筋急速运转着,自己的身上还有一袋子飞石暗器,只有利用它伺机而动了。 完颜则刚在寻找着关东的破绽, 表面上看着他好像被自己打得疲于招架,快无所遁形了,可每到关键时候又使出了保命的招数,宛如神佑,让人叹为观之。这小子是打哪冒出来的,竟然这样的难缠。想我槊下丧了无数的上将,难道还拿不下这么个无名小卒? 越想越气,又是当头一槊砸下。 怎知此刻关东正等着他呢,使个“乌龙摆尾”躲过,人赫然已到了完颜则刚的身后。却原来关东一直引诱完颜则刚正面攻击,自己突然疾转到马匹的后面,飞身一脚向相对脆弱的马胯下踢去。 这时才体现出上过战场的战马厉害,凭着阵前厮杀练成的敏锐无匹的感知能力,它根本不用回转马头,后腿瞬弹,两只碗口大小的蹄子就赫然蹬了出去,倒把关东吓了一跳,赶紧躲过。到此时完颜则刚才看出了关冲的意图。又是一气,再行拼杀,须臾间,又斗了十几个回合。 久战不利,关东有些着急了,突然把身子闪到马头前面,完颜则刚正苦恼捕捉不到他的身影,一见暴喝:“着!” 那马顿时人立了起来,只见眼前一片乌光,槊借马势就砸了下去,完颜则刚此时陡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把这个辽国小子毁在自己的槊下了。 可没等高兴起来,就感觉到槊下放空, 完颜则刚暗叫不好,原来刚才砸中的只是对手的虚影。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匹伴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竟突然间像受到了惊吓伤害,“唏溜溜”悲嘶一声,就把自己甩到马下,径直跑了。 原来就在刚才那一刹,久战不下的关东在百忙中瞥见本部人马虽然拚着性命做垂死顽抗,可是因为对手太多了,减员现象更加严重起来。看情形用不了多时就会全军尽没。唯恐夜长梦多,只得豁出性命行了个无奈之举,把完颜则刚引出了全力,乘着他警惕性降至最低的时候,险之又险的滚出了攻击范围,反手飞石击中了战马的双眼。眼睛可是所有生物体上最娇气最软弱的功能性器官,那马疼痛之下,哪里还会顾及背上的主人,颠狂着就疯跑了。 好个完颜则刚,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人乍一落地,就翻滚着要脱出战圈规避危险。关东心头剧动,暗器伤人贵在出其不意,完颜则刚的武艺力气都让自己无法比拟,一旦让他反过手来,后果不堪设想。生死关头哪里肯容他分毫,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量都集中到手臂上,死死盯住刚爬身起来的完颜则刚的头面,喉咙中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嚎:“打!”连环几石带着风压呼啸疾出。 一向心高气傲的完颜则刚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百胜之身,今日竟被个无名之辈逼迫得如此狼狈,凶煞之气直冲大脑,血红着眸子把穿着硬甲的双臂左右拨挡来石,悍不畏死地就奔着关东而冲。他哪会知道关东还有后招,掷出的暗器里隐着一颗机关石,撞击到鳞铁的护具之上,硬碰硬骤然爆裂开来,里面的机簧瞬间被激发,十几枝尖锐的钢钉便疾射了出来。毫无防备之下,完颜则刚哪里能够躲闪得过,顿时就着了道儿,身上有铠甲阻挡,可面目却被打中了几钉,鲜血横流,仰面向后栽倒,未知死活。 这几式打得鹳起兔落,迅快无比,哪容得正围在圈外等着看主将发威的士兵及时反应,等明白过来,赶紧上前搭救,又被无差别攻击的钢钉击毙了几个。关东见补杀完颜则刚不及了,就半匍着身子前后左右窜动,双手飞石乱打。金兵卫士忙着保护主子周全,又被他连连打杀了十几人,顿时乱了起来。 本来战场上乱糟糟的看不太真切,李长风正在感伤那一千多条大好男儿的性命。有心带些人马出城救援,却也明白这样做恐怕会被金兵乘机而入,殃及全城。而且有本县奚大人统筹全局,也由不得自已作主。正纠结间却突然发现阵中间竟像开了锅一般折腾起来。从衣甲装束上分辨出来,一个本国的甲士也不骑马,在乱阵中左忽右突,行为敏捷,已经进进出出杀了几个来回了。辽兵一反刚才的嚣张,竟都远远的躲开他,不敢近前。认不出是谁,便问身边的利民同僚,有些了解底细的从着装打扮上断定就是关东,李长风才知道这个当初自已从平州过来时结交的第一位辽国将领,长得莽粗结实的一个车轴汉子,竟有如此细腻的身手。 正文 第六十一节 更新时间:1-7 18:12:02 本章字数:2621 看着荒野奔腾的俊马,闪烁光芒的刀枪,关东知道生死关口并没有过去。借着刚刚把敌将打落马下的余威,该发动一次决死的反击了。他当机立断!拾起完颜则刚遗落的大槊,义无反顾地冲向敌人的马群。此时要尝试着做绝地反击,需要集结本部的残存兵马,这时候骑兵的作用就优与步下了。 出其不意地杀过去,恰遇一名敌骑,正得意地挥动马刀斩下辽兵头颅。他抑不住怒火,纵身而起,在马前一闪身,避过弯刀的袭击,随即“苍鹰九转”便旋到了马臀上,拿槊头只一拔,便将那骑兵打落到马下,一命呜呼了。 关东骑了那马,又一阵风冲回战阵核心。挺着大槊连挑带扫,一连折了十余名女真骑兵。待中间清理出一小块儿空地,关东双足点蹬跃上马鞍,牢牢地钉住在上面,高擎起缴获完颜则刚的那杆百胜铜角槊,大声断喝:“女真竖子听真,尔等主将已被我斩与马下,快快逃命去吧!”都说身大力不亏,力大底气足。关东这底气足足把嗓门拱到了震天响,附近金兵听得面面相觑,有心不信他的话,可又有将军的兵器在他手中做证。一时间都没了计较,慌乱无措起来。这边的辽军残兵可是实打实的信了,军心大受鼓舞,玩着命向关将军身边聚拢,奋勇杀敌。 本来己经抱起了必死的决心,此刻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上的军士沸腾了起来,看着以绝少的兵力反败为胜的关东们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横冲直撞,肆意的切割着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所有的人都头脑发热起来。奚大人下令打开城门,城军倾巢而出,马蹄声雷动,战鼓声不歇,连天上的云彩都动荡了起来。 此时的金兵全没了战意,主将生死莫名,队伍缺了脊梁, 所有人的热血都在一瞬间凉透了。关东大槊高举,在阳光下一扬,指挥着拢到了一起的本部人马,与接应来的城中队伍里应外合四下掩杀。缺了指挥系统的金兵就像没有头的苍蝇,顿时乱得不能再乱了。纷纷四散,落荒而逃。其它金军副将试图阻拦,可乱象已成,又如何压制得住,有些了解些实际情况,知道主将只是伤重未醒的兵勇还待呼喊说明,未及开口就被败军们裹挟着散去了。 ———————— 李长风把段子讲得绘声绘色,让大伙听得如醉如痴,荡气回肠。连关东这个故事主角都被感动了,不过细想想,觉得李大人有些言过其实,自己哪里有他讲的那般历害,简直快成武神转世了。韩可孤一边庆幸自己又得了一员虎将,也幸亏有长风慧眼识英雄,不然这匹千里马不定要埋没到什么时候呢!一边赞叹他的好口才,让人听得如临其境,可惜利民县时巧嘴的李民早逝了,不然这两个人倒是有的一拚。常子顺是武人出身,最是喜欢热血事迹,听到兴奋处独自连干了几大碗烈酒,直嚷痛快。早听闻老关虽然职位不高,但武艺却不低,一直没能交手较量过,今日观阵也只是见他暗器了得。不过现在听李大人这么一说,便见猎心喜,忍不住想立刻和他较量一番,却被韩可孤、李长风大笑着劝阻了。 多喝了几碗,提到较量比试,常子顺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结拜二哥何子冲。当初受韩大人委托接洽咱家投诚,桌上斗酒、场中竞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却人迹杳杳,与自己天人永隔了。想到这里不觉大恸,几个人赶紧相劝。最初闻知二哥惨死,他恨得摔碎了几十只酒碗,要找黄靖拚命,被大哥好说劣说劝下了。及到后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又是久在疆场上行走见惯了生死,也就渐渐把报仇的心淡下了,只在年节的时候,抱上几坛子老酒跑到二哥的坟头子上痛痛快快饮几碗,聊解思念之情。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也忽略了询问黄靖的病情,韩可孤颇为自责。此时话赶话的提到了他,知道李长风最了解情况,便过问起来。本来还意气风发的李长风,目光顿时一黯,声音低沉的回道: “自打何将军一去,悲痛之余又是自责,觉得自己处理得急躁,竟害了他一条性命,病便愈发严重了。白日里还好些,夜间咳得厉害,时常都带着血丝,更缺少食欲,饭量较前些日子减了许多,身体虚弱的走路都打晃儿,还仍然坚持抱恙处理公务,不肯有一刻的歇息??????” 韩可孤惶急,虽然黄靖平日里说话行为放荡不羁,有些玩世不恭,但这俱是些边边角角无伤大体的小事,终未失忠君报国的决心。不觉中,口气带了些埋怨: “长风怎不多劝一劝?” “劝?”李长风苦笑:“平日时玩笑不羁,随和任性,在这时却又犟得很,劝说了无数次,表面上嘻嘻哈哈的满口答应,一转身便又我行我素,让人急恼得不行。” “现在他人在何处?”北安州与泽兴府两地的接壤面积很大,布防拉的也长,既然李长风被派过来协理币行,那么驻防各营的协调调度一应事宜,以黄靖的性格就一定要亲力亲为了。韩可孤知道他此时一定不在署衙之中。 “大人回来得正巧,黄大人今日辰时方到了老沟脑营所。” —————— 韩可孤匆匆赶过去,也不用守门的小校回报,便径直进了去,远远便看见黄靖正在风里头被几个营将陪着查看营盘建设情况,不时停下来询问着什么。待近了,看清楚果然形容憔悴,本来就瘦削的脸庞更见枯槁,隐隐还有一层青灰之气笼罩,手里拄着一根木杖,颇为凄凉。看见韩可孤,急忙迎过来,走得急了些,喘气声明显粗重了许多,头上也见了汗光,只是顽皮本性依然不改,笑着说: “大人一路辛苦,此一行可谓是薅了一把虎屁股的老毛,满意而归了!” 韩可孤也是紧走上前,握住黄靖的手道: “可孤不敢居功,都是高领众人运筹帷幄,才能有这般的收获。” 一边说,一边与黄靖步入营帐之中,挥手让随同的营官们各行其是。 坐到条案前,面带愠色的责备:“黄大人缘何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以致赢弱至此。这般的劳碌下去如何得了!” 黄靖笑道:“大人休要老鸹落到猪身上,只看见别人,见不到自己。这病要是犯到了大人身上,不也是同老黄一样么?”虽然玩笑,也是真情流露,韩可孤眼泛湿润点头说: “话虽如此,但国事维艰,正是我等用武之时,没有一副好身板又如何能担得起重任。万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呀!” “不会!”黄靖笑道:“这个大人只管放心,中兴大业不靖,大辽国土不复,老黄断舍不得闭眼哩!” 正文 第六十二节 更新时间:1-7 18:12:04 本章字数:2252 话锋一转,又提到正事上来,向韩可孤详细介绍了自己所领兵备情况。韩可孤也细细地与黄靖叙说了隆圣州一行的经历,引发他好一顿磋叹,对朝廷的境遇颇感担忧。及至讲到常子顺、关东二位将军的神勇,黄靖颇加赞许。对比之下,倒是添了要对自己座下几员将官做些激励的想法。韩可孤叹息说: “常子顺的硬朗作风倒是颇与何子冲相似,只是二将再不能共阵杀敌,可惜了!” 一句话又勾起了黄靖的伤心旧事。沉默了半响,才收敛情绪,闷声说道:“当时只想着以处置自己标下做个表率,借此来儆戒其他镇将,怎知他性烈如斯,竟------。”再说不下去了。 “何子冲也是不懂你一番苦心。”韩可孤苦笑:“不过,也由此看出来,我们过于迂腐了,平自折损了一员大将,却又何尝起到了儆戒的作用?” 两个人想着各州兵镇将佐各行其是,不受节制的乱象,一时没了言语。沉默了半响,黄靖转个话题说道: “这段时间,长风协理币局,也未耽搁下筹措粮饷,磨齐山麴院采办的火油三千斤,酒二万斤也运到了。只是油酒之物容易发散,未敢浸箭,只密封了入到库中,待行兵前再行取用。” 韩可孤大喜:“太好了,马都监果信人也,前番门地大捷,就是得火箭之力,也是他协助筹措的。” “北安州终是偏远所在,虽然毗邻泽兴,能够协防龙起,但绝不利与大局,如果只坐守其城,无异与不思进取。长此下去,势必会磨灭了锐气。依老黄之见,不如再议西出。” 韩可孤击掌大笑:“你我虽不敢妄称英雄,但所见也略同也。我也是这个主意,等一切事物准备周全,便即起师。” 一个月后,黄靖方面准备停当,边备事宜与泽兴方面交割完毕,除留下必需的几营人马在黄杖子、门地一线扼守关隘要塞,带着其它所属营队直接回归北安州。 有关钱粮,都是大事。泽兴府铸币行诸事繁琐,又要查核各镇营驿府的例饷发放情况,本部留守队伍也需要照应,李长风便无法一起随军行动,只好殷殷嘱咐黄靖节劳省虑,一切以身体为重。又叮咛随行军医好生将养大人病体,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临分手,又将黄靖的贴身随扈王政唤到一旁,嘱托说: “你自从军始便随了大人,朝夕相处,应知道他事必躬亲,不吝体力的性子。我这一时半刻不在身旁,就要你倍加照料,拼着让他责骂几句,也要劝阻他不能过于劳累。若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请见韩大人拿主意。” 王政连声答应,李长风这才带了亲随离去。只是心中始终空荡荡的不落实儿,总觉得有一种无法言明的不好感觉萦绕在胸腹里 泽兴府铸币行的工作繁琐而杂乱,关乎到千军万马的后勤保障和经济民生的均衡发展。李长风每日都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连时间观念都淡薄了。 想想距离黄靖离开泽兴也有十余天的光景了,他临行时病体危弱的阴影还时时在夜半时分出现在李长风的梦中。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可自己在白日间的紧张工作,根本就顾不得生出其它想法,可好朋友却频频入梦,李长风的心中颇有些担惊。 预感这东西是很可怕的,每临大事之期老天爷总会给人些启示,如今的李长风便很不幸的感知到了这种状态。这一日,北安州韩大人派来飞骑信差寻到李长风,急言黄靖黄大人病情危急,请他务必兼程赶回北安,以期能见上最后一面。 如晴天响起一声霹雳,虽然自己早有些预感,但仍很难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李长风乍闻消息,只觉得五内俱焚,想想自己自平州至北安之后,结交的这几位尊长朋友,韩大人仁爱,敬以作父兄。蔡大人威严,常視如铜鉴。唯有与黄靖最是脾性相投,他秉性无拘无束,与农舍翁一般无两,与出身微末的自己最为合拍。今日闻了这个噩耗,又怎能不令李长风心胆皆裂,也顾不得手头上一应待处理的公事,只匆匆向户部萧执事报告了一声,便夤夜往北安州衙回赶。 不断地抽打坐骑,随身的亲兵也被落下了一段,但仍觉得路程愈长,马速愈慢。李长风一路马上加鞭,原本三日还要多的路程,竟被他生生跑少了半日,双眼熬得红肿,腿也生出了马疮。也顾不得了,瘸着脚,跘跘磕磕的便抢进了黄靖的卧房。平平仰躺在暖炕上的黄靖,身上厚厚的盖着几床被子,身上仍看出有些发颤,脸憔悴得都已经脱像了,削瘦无华,皮毛枯槁,让李长风极力辨别才看出些先时的模样。扑着过去,单腿跪倒在炕沿前,把手握住黄靖竭力要往起抬的右手,入手处却是一把皮包的骨头,李长风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淌了下来。 黄靖微微张着浑浊的眼睛,声若游丝地说: “人命在天,长风莫要如此-----”这半句话说完,便像用尽了刚刚积攒下的所有力气,“呼呼”的急喘了几口气后才又缓缓接着道:“请你过来,就是要见上最后一面,做个生命诀别。” 李长风拭了拭眼泪,勉强忍住哽咽,安慰他不能做如是想:“大人一心恤民,自然得老天垂青,断不能放弃了生的希望。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需慢慢将养几日,便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好黄大人哩。”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李长风恐他情绪激动,有损病体,又怕他不得休息,便告辞离去。到了外面,有王政守候在门旁,小声地告诉李长风,黄大人的咳疾,因为疲劳过度已转化成了肺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正文 第六十三节 更新时间:1-7 18:12:05 本章字数:2498 肺痨之症属五痨之一,是忧思伤脾,劳倦过度所导致气血不足,正气虚弱,而致气虚血瘀,渐耗肺阴。略知些医术的李长风闻之心头大寒,知道这病“发病积年累月,渐就顿滞,以致于死”。 看来黄大人真的是来日无多了。遗憾这些时日以来,因为事务繁重,未能相伴左右。又问及韩可孤百忙中也是时常夜里都要抽空儿过来陪伴许久,自己到来时,他也才回官邸,便就省了过去请安,一是恐深夜造访,扰了大人休息,二来也知道韩可孤不会挑剔这方面的礼节。 让下人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在黄靖同一铺炕上。虽然知道这病在近距离接触有被传染的可能,但李长风此时看到好朋友气短喘急的可怜模样,哪里还有所顾忌。他盘坐着,眼睛呆呆的看着身边这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瘦人儿,心中憋闷得想大声嚎啕。连日的赶路,此时却没有一丝困意,只脑袋胀胀的没有思绪,唯一的的感觉是腿股间马疮发作,火烧火燎的疼。 当晚的情形,把李长风心中仅存的一线侥幸的心理也破灭了。黄靖浑浑噩噩憋得难受,李长风怕他被痰卡了喉咙,便移到头直上,用怀抱着他的脑袋,黄靖不停地咳出来十几次,次次都带着血块,**声不绝,想来痛彻脏腑了。 次日晨,虽然在这边一夜未眠,但礼节终不能废。李长风早早梳洗,到州府衙门向韩可孤报道。门前接应的却是正在父亲身边服侍的韩炜,他知道李长风是为了黄靖而回,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韩可孤没有想到李长风会如此迅速地赶了回来,见到他时不觉怔了一怔,随即便释然了,以李长风的好义性情,既然知道了黄靖的情况,必然是要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两个人简单寒暄过后,李长风不免要汇报泽兴方面的事情,韩可孤一是对他的做事能力放心,二是此时心思全在黄靖身上,也就心不在焉的听了几句之后便话锋一转,讨论起黄大人的病情来。综合连日来医生对他病情的汇报,以及李长风一夜的观察,两个人都觉得不容乐观。 韩可孤想到黄靖的种种好处,眼泪也陪着李长风淌了下来,伸手从桌角处取过一纸信函,沉默半响,才下了决心递给了李长风。 李长风见封皮上虽然署的是黄靖的官号,却不是自己熟知的字体,不觉狐疑,连忙抽出来看,竟是黄靖的绝笔,想来是他手腕已无法着力,只能口授给书吏作的笔录。 “靖感顽疾日深,自知天命有归,不能久待与人世矣。唯不能与风雨晦明之时,奉公以左右,而共复辽事,此憾也!尤今时国事日艰,独劳大人,靖再无能分一臂薄力,又一悲矣!??????” 看了这几句,李长风刚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抬起袍袖拭了拭眼泪,再往下看。 “南院护府司马大人李长风自平州愤起而抗金始,一力奔劳于兴国之业,其人品才干,乃公所悉知。靖死后,乞请大人特疏题补事。所托得人,靖死亦瞑目。标下诸员,随靖日久,义矢无两,皆忠勤者是,请公驱策,相与待之。” 绝决之笔,仍不忘为自己作荐,李长风颤抖着手捧着这封重愈千斤的文函,尽力抑制哽咽,憋得气噎胸痛,抬眼看韩炜手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泣不成声,想来早就看过了信中的内容。 平日里最注重仪容细节的韩可孤此时再也抑制不住了,把头伏在两臂间趴到书案上,虽然不闻哭泣之声,但见双肩剧烈地抽动。李长风自打与韩可孤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的不能自抑,一时间觉得他可悲又可怜,崇礼尚义,顾虑着不能把心中的块垒畅快的抒发出来,岂非是自寻憋屈。又想及信中提到:“今日国事日艰,独劳大人,靖再无能分一臂薄力。”的言语,不觉感叹,黄大人此一去,韩大人岂非少了一大臂膀助力?他想到刘升、王顺风?????一张张骄蛮强硬的面孔,不觉为后续事宜的开展感到难捱,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黄靖相对于韩可孤的价值了。 过了许久,韩可孤才止住了暗泣。韩炜为父亲和李叔叔又续添了一回新茶,两个人心中都有话,却又无从谈起,只是默默地对坐着,此时的心中悲戚是一般无二,相互劝解也枉然。 ------ 心中惦记着黄大人的病情,还是李长风最先打破了沉默,告辞回去,韩可孤欲要随同过去看望,却被他力阻了。病人在危重之期,一是怕人多打扰,韩大人过去难免要有些惊动。二来大人事情繁多,需要处理,不可因私而忘公,有长风服侍左右,往来通报病情便可也。 韩可孤也知李长风话说得在理,州事繁杂,有诸多的文案有待处理,无奈只好顺从了此议,便派韩炜随着过去,日夜服侍在黄叔榻前,每日往来禀告病情。 昏昏沉沉的又过了两日,黄靖的精神有了些许好转,令人把他属下一干将校官吏都传召到了卧间塌前,强支撑起病体把营区防务、兵马册籍等等都交给李长风代为处理,嘱咐诸营,一切唯李大人所命是从,当服差遣,莫有违逆。李长风含泪道: “长风与大人共事几春,多领教诲,虽份属同僚,但早以兄视。今大人贵体欠安,长风岂有不以弟身而竭愚钝智力代兄操劳之理。大人但请安心调养,内外事情自然有长风与各位酌情处置,不烦郑重交待,兄若如此依重托之,即失与令亦失与责,恐受他人指摘,长风断不敢受命!” 黄靖喘了半响,又咳出了一口血痰。李长风连忙上前轻揉后背,却努力偏头不受,等略缓过些气来,才竭力厉声道:“你这才是成心堵我,即不受领,公务便没了着落,教我如何安心调养!” 众人见此情形,也都上前规劝,李长风知道韩可孤也是有心把这里的一应公事交代给自己接掌,便勉强接受了。黄靖又命人取过自己的印绶,委托他转交给韩大人,就说靖病入膏肓,已无能力掌此印绶,望按前日所呈信函之意,奏请朝廷再授贤人。 李长风在韩可孤处早见了黄靖的函文,心中又是一阵感动。也不说破,只每日就在黄靖的病榻前批答文卷,料理军机,凡临大事,都要趁着黄靖清醒时分请示汇报。就近侍奉汤药佐食,答应呻唤,偶尔与韩炜互换着休息片刻,也不得踏实。 正文 第六十四节 更新时间:1-9 20:45:17 本章字数:2543 甲申日,岁煞南,天气晴,宜祈福、入学,忌词讼、移徒。黄靖突然就精神大好了起来,咳嗽也止了,气色好很多。王政喜出望外,而久在民间走动,见多识广的李长风看到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泛起两坨浅浅的红晕,就知道要坏,这明显是回光返照的征状。赶紧着人去通知韩大人。 黄靖自枕下取出在自己尚可支持的时候亲撰的一纸奏表,请长风代转韩大人,等自己死后进奏皇后娘娘,随之又令王政自炕稍柜中取出一只歙砚,交给李长风说:“这方砚乃是我祖上流传之物,倒无甚贵重,只其料石坚劲,下墨最好,以手摩之,索索有锋芒之感,恰如你的性格,就留与你做个念想。”李长风忍不住哭出声,坚辞不受:“此为兄之祖物,自当待病体康健后,交付与后人才好。” 黄靖倚着炕角的墙壁萎坐,笑道:“长风难道不知‘阎王叫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他老人家的诏令早就下来了,只是我恋着这花花世界,才叩头作揖的又讨着活了这些日子。你我相知一场,最是合契,你视我为兄,我又如何不是视你为弟,此方砚即是兄赠与弟,也算做个沟通,下一世以此为凭证,依旧做兄弟。” 再不管李长风在一旁大恸,又叫王政自柜中拨出自己积攒下的几十两奉银,吩咐道:“你将这些银钱平均下来分送给诸将,告知他们所赠虽然无多,只在做个永别,叮嘱各营勿要误了守土大责,务必坚守职务,听从韩大人、李大人差遣调度。” 王政至此时也察觉到事情大异,黄大人明显是在作临终遗嘱啊,他也不敢如李长风一般大声嚎啕,只默默低垂着头落泪。 黄靖努力抬高些手指,向李长风笑道:“多大的人了,长风还要擦鼻涕抹眼泪,做些小儿女姿态。我病至如此,每日咳得五内剧痛难耐,若这一时便去了,倒还算享福了呢!”令王政取过酒来,颤抖着双手,亲自斟了一杯,举给李长风:“长风,你我自相识至相熟到相知,恰如你所言,非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我常常惋叹不曾与你相处得够,奈何无常相催,人力难拒,你我今日便同饮这杯酒,从此别了。” 李长风此时心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了点点泪光,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火浇灌在了喉咙,呛得从心肺中向外冒出苦涩。黄靖也把酒杯放到嘴边略抿下一点儿,接着又斟第二杯,李长风也不曾言语,只麻木着接过来又是一口饮尽了。 王政杵在一旁,只顾着落泪,经久不知说什么才说:“大人病已至此,诸事均有遗命,只是家中,不知如何安排?”黄靖望着他说:“懿州故里,自我叔父乙薛公殉节之后,便再无亲人了。你若能生还半壁山时,只转告我之幼子,此生勿入仕途,只做个耕读人家,能在这乱世里平安度日就好。??????” 说完再不看他,默默地又抿下了第二口酒,李长风泪眼里看到他眸中闪过了一片晶莹,知道他心中牵挂自己从此无依的妻儿,心中暗暗发愿,待日后一定将这位老哥哥的遗属做个安顿,才不枉这一世的兄弟之情。 黄靖再为李长风斟满第三杯酒,面容严肃起来,自己先抿了,放下杯子,就坐在那里躬身向李长风一拱手道:“长风,请了。” 随即,身体顺着墙壁便滑了下来,斜斜地卧在那里,李长风赶紧上前将其抚平躺到铺席上,轻唤大人、兄长也不搭理,只听见鼻翼中一忽重一忽弱的喘着气,喉咙中发出“哈拉哈拉”的闷响。 及到此时,那边接到了报告的韩可孤才匆匆赶来,急忙令人延医过来救治,被李长风劝阻了下来,医者也是救病救不了命,此时他已经看出来黄靖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忍不得再让人折腾来折腾去的,无端多受些折磨。 王政与韩炜哭泣着立在炕前,韩可孤与李长风就盘坐在黄靖的左右,每个人拉着一只已经瘦得如柴的手臂,也不说话,也不哭泣,只静静的注视着这位垂死的同僚。 酉末时刻,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峰,天黑了下来。其夜无月,连星星也没有几颗,天地间一片寂寥,静静卧在那里的黄靖突然开口,大叫出声: “痴儿!痴儿!” 正分别握着他的韩可孤与李长风只感觉自己的手上一震,那两只枯瘦的臂膊竟有力的挣脱了开来,高举着直直指向天空。 _ 颓然地坐在那里,韩可孤五内俱焚,白日里强自挣扎着照常视事,可一到了夜深人静时分,黄靖的音容笑貌便栩栩如生的浮现在眼前。自他在任半壁山职任之时,单骑绝尘,牵线搭桥,引古望军来归,至墩台运筹帷幄,胜门地,取上岗………种种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就如同黄靖巡营查哨时走过川道山径上的足印,一步步的迭沓在韩可孤的心尖上,沉重得让他不愿意移动身体,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怀念往往都是曾经发生的最美好的事情,如今斯人已逝,韩可孤回想着黄靖生时的所作所为,即使是曾经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玩笑人生的态度,如今想想也觉得那是一种率性真诚的表现。 在这种揪心裂肺的煎熬里,韩可孤任由着这些画面在眼前不断映现,不知时间流逝。忽然耳边隐隐传来阵阵泣声,他知道这是黄大人的讣告发了下去,死讯传开,衙内官吏军卒在痛哭。 这便是个人的魅力所在,黄靖生前虽然官居显要,但在公事之外,从不倨傲权势,尤其喜欢混迹于基层,了解他们的疾苦心声,说话村俚率性,最是能和兵士百姓打成一片。韩可孤心中感慨,自己待人虽然也是不拘职位高下,平易待人,但碍于礼仪道德,就较之黄靖有些做作,落入了下乘。遑论黄靖的其它能力,只这一点深入群众,及时了解到最底层人员的真实心理便非大才干者所能为之。韩可孤悲叹,天妒英才!对于他的久病之身,韩可孤心中还是有些准备的,就那种干起事情来呕心沥血的劲头儿,便是最能熬短寿命的了,不然也不会几番叮咛委托李长风苦言相劝。但没承想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之快,大好的一个人才,就这么殒于一旦。国事不堪,大业未靖,老天爷竟就忍心活生生削去自己的一只臂膀,韩可孤无力问苍天。 正文 第六十五节 更新时间:1-9 20:45:18 本章字数:2150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来继续他未靖的事情,在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哭声中,韩可孤想到黄靖所辖的那一标人马及印下公务需要一个替补之吏。对于这个人选,自己早做过衡量,纵观属下的大小官吏,非李长风莫属。韩可孤悲悯之余,暗自也有些庆幸,黄大人驾鹤西去,自己如失一臂,幸亏还有这么一个得力干练的人才可以替补,而且黄靖临终也有遗嘱,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便拭去眼中的泪花,提笔拟一道荐题李长风继任尚书中司侍郎的奏疏。 因为皇后娘娘凤驾移跸泽兴的一应事体正在紧张的筹措之中,朝廷办公驻地的迁移只在这月旬之间,自己又监管着南院政事,临时任命李长风暂代故黄靖职守,也属份内,并无逾越之嫌,所以韩可孤并没有急于一时的将这道荐题呈递给朝廷。谁知,南院尚书省户部事黄之道突然求见,与韩可孤寒暄才毕,便突兀地问道: “靖公骤做古人,实在令人扼腕磋伤,但不知所遗一职放缺,何人替补最是恰当,韩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否?” 韩可孤一愣,这黄之道是户部老吏,久在官场行走,所谓人老奸马老滑,最是能察言观色,附势趋炎之人,此番有如此突如其来的一问,想是受了什么人的所托。便反问道:“尚书中司侍郎官显而责重,黄大人久在户部,不知有何高见?” “不敢相瞒韩大人,自黄靖老大人西游,身后补遗之事,因属户部分内,我等便有几议,一致认为王敏之大人为上上之选。王大人二甲进士出身,职任中书舍人已有数年未曾寸动,如今正好补了此缺。”说着话,自怀中取出一份折子:”这是几名同僚的联名折子,卑职冒昧,代向韩大人请荐??????” 韩可孤大感意外,这王敏之在中书舍人任上几年,虽无大过,却也少有建树,实在是寻常乏能之辈。而黄靖所领之营兵,是他生前亲手创建,而且还涵盖着自己当初所属的部分亲兵队伍,火箭弩手齐整,非寻常营防可比拟,乃为北安倚重的一支主力,如果将这么一只悍勇之军交到这么个庸碌之人手中,着实放不下心情。况且以李长风继黄靖,不仅是黄大人的遗愿,更是自己心所属意,没想到,自己的临时委任还未下达,竟在当腰忽的来了这么一刀,再看黄之道那一副焦灼期待的表情,想是早有预谋。同在一院属臣,韩可孤气闷,有心呵责几句,但又不得不照顾老人家的感受,沉吟了一下,只能将折子按在手里,答道: “如此,且容可孤细致衡量。” 送走了黄之道,韩可孤一夜辗转,难以成眠,大辽国尚书中司侍郎位列五品上阶,负责南院大小官吏的考核升迁,在方今乱世中更具督导军令,行言官科道之务,品秩虽然不高,但权力不小。 第二日,从晨起到午时,折子上所列有名的几个同僚相继求见,众口一词说的都是举荐王敏之,大有其职舍王某人再无谁可任.志在必得的架势,话里话外,还隐隐点出来,王敏之在朝廷中有支持者,若此番改提他人,廷议时必被驳回。 这就是国家中层领导者的悲哀,一方面,是把一个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人尽其用,有利于大局的发展。另一方面,是被迫把一个明知不合适的人放到这个位置上,虽然无利于工作,但利于团结,而团结同样也是为了有利于大局。权衡利弊之后,韩可孤无可奈何,以一人之得而导致朝臣离心,实不智也,只好咬咬牙摒弃了题请李长风的草梳,决定改题王敏之。 死者乃大,入土为安,韩可孤原本打算按照黄靖汉人的风俗使他落叶归根,虽然此时懿州已经沦毁,但好劣将他的忠臣骸骨运回半壁山,那里有他的妻儿,早晚也能受些香火。然而又想及黄靖早有遗言:青山处处埋忠骨,哪儿的黄土都埋人。也是长途跋涉过去半壁山,途中常有金兵出没,怕忠魂受了骚扰,只能暂时将就着暂时先择地葬了,待日后兴辽大业有成,再行风光大葬。便差使李长风带人择一块风水好的墓地。 择穴选墓讲究的是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聚生气使不散,行之使有止。以为调和阴阳,生发万物,为的是趋吉避凶,福泽后人。 丙申月乙未日,阴。由北安州衙门礼聘的阴阳先生经过测算,选好了下葬时辰,韩可孤带着李长风,蔡高岭等一干同僚扶棺相送,因为黄靖的家眷无法赶来,便由韩炜代行子侄之礼,扛幡引路,一哭悲悲戚戚惨惨,护灵前来的标兵,也是洒泪成雨。 蔡高岭从李长风手中接过由韩可孤亲自撰写的诔文,准备起读,开口时,却喉咙喑哑,有气无声,正跪在灵前的韩炜赶忙立起身接到手中,展文代念:“人生而便知死,死亦为生,生生死死乃做循环,然生生具千法,死死有万种,各不相同。君之死谓之劳猝,乃为死与忠烈也??????” 才读了几句,便也是泣不成调,再读不下去了。李长风待接过来想续读,也是话未出口泪千行,不能成其声调,只得将诔文铺在棺盖之上。 韩可孤悲痛愈盛,可又哭不出泪,眼眶中干巴巴的痛,只觉得胸口像有一团乱麻堵塞着,憋闷得难受,双腿无力,身体摇摇欲坠,李长风手疾,上前便抄住了肩膀,扶他坐到了坟坑侧边的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上。 正文 第六十六节 更新时间:1-11 17:13:51 本章字数:2332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悲痛之余更需要关注逝人的身后之事,择穴选墓是对死者的尊重,最主要的就是点自然格局,以乘龙气脉成穴,得天地灵气而佑后代子孙昌盛。韩可孤这些时昼理公务,夜悲黄靖,心乱得不行,把黄大人下葬的一应事体全都托付给了李长风办理,此时透过早已无泪可淌的一双枯目,看向这片入殓之所。才见这山形如仞,陡峭凛冽,左手边有一洼浅泉缓缓导出,对面却是一坡石崖突兀向指。 韩可孤家学渊源,对于风水学问也有涉猎,知道这便犯了顽石横冲,朝水反弓的忌讳,,虽然坐一隅无法见全山,只观察到片面,但也觉得此非墓葬吉地,心中便有了些薄怒,不禁问道: “墓地是请何人所择?” “是黄大人生前亲自择定的。”李长风回道:“前时陪黄大人巡营路过此地,我二人相携月夜里闲步山岗,他便指着这一处野山言:‘死后便葬我于此地。’我还怒他说此不祥话语,谁想竟自言中了??????” 这是对死亡早有预感啊!又是不放心舍弃这一片自己曾经守护的土地,要高居恋所,常做瞰望。韩可孤哭也无泪,从喉头发出两声低沉的噎声,点了点头,喊过韩炜说:“你将我诔文中的这一段,念与黄叔叔!” 韩炜跪到灵前,复又念道:“可孤居中与北安,鲁拙方略;公驻守于泽兴,临边操劳。凡壁垒分布,兵将推置,全赖公行调剂;士农工商,机宜果断,全赖公行保护;同人差参,事有掣肘,全赖公行弥救。心血几何,岂不病哉??????” 王政追随黄靖大人多年,不是亲人早胜似亲人,最是了解黄大人的辛苦,听到这里时,更加失声痛哭起来,向韩可孤跪拜了三拜,哽咽着语调说:“黄大人一生辛劳,尽在韩大人的诔文之中,他老人家得了这篇赞许,当含笑九泉了。” “不!”李长风断然接口道:“黄大人得此诔文,人虽亡但其神不泯也!” “黄大人乃是为国事而活活累死的,虽此时功业未靖,但其心赤忠,鞠躬尽瘁,与诸葛武侯比拟也不遑多让。” 几个人就在灵前,追念着黄靖生前的种种事迹,各人把千行泪洒到逝者的棺椁上,点点滴滴在阴暗的天光下,久久不能风干。 寿棺正式下葬,韩可孤填下了第一锨土。从此就与黄靖真的是天人永隔了,再相见唯有在梦里,看着原本平缓的土坡上突兀隆起的这一柸黄土,李长风心下唏嘘:人生而死,死而生,不外如是,常闻道英魂忠骨,精神永存,然几十年、几百年后又有谁能忆起这墓中人当年的壮烈,也许到那时这堆垒的土堆也早已洇没在漫山风沙之中哩。 就站在坟前,韩可孤趁着大家忙忙碌碌,韩炜也过去焚烧送葬的纸钱,喊过李长风小声地说: “黄大人这一去,遗职不能久旷,我拟向朝廷请题王敏之,你觉得如何?” 对于围绕黄靖遗职所发生的事情,李长风虽然一直都在忙碌着择墓安葬事宜,但也有些风闻,深知韩可孤的为难之处,忙说: “大人如此安排,极为妥当,日前因受了黄大人的委托,不得不勉为其难,暂代行了几日的责权,实实是有些力不能逮。” 韩可孤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道:“长风,你我相知有年,你的才干、人品,我最是了解的了,而且黄大人临终也曾有过遗托,荐你续任。只是,如今朝廷动荡之期,人事纷扰,你我又在知交,只好让你受些委屈,切望能体恤可孤的苦衷。” “大人与黄公的知遇之恩,长风铭感在心。尔今国将破,家已亡,亟待恢复,功名利禄与长风而言绝非所愿,大人且请宽心。” 他的心性与黄靖一般无二的无屑虚名,韩可孤知道李长风此言实是发自肺腑,点点头道:“这就好!我前些时日至隆圣时,亲眼见朝廷如今的情景,着实令人担忧,已经奏准题荐干练中正之才入朝庭辅政,第一个便是你了。” 对于如今的辽朝廷早存着失望之心,更不愿与那些庸弱之臣为伍,李长风本想婉转一些拒绝韩大人的一番心意,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出自己的决绝之心,只得实话实说:“长风自平州而来,便是为追随大人,实不愿入朝周旋!” 韩可孤还待相劝,见王政红着眼睛走过来,便说:“这事我们再议吧!” 望着身心俱疲的韩可孤,本来白皙的脸庞也黝黑了,朝袍被野风一吹,忽闪着裹紧瘦下了很多的身躯,李长风悲悯的想:大辽南部的这半壁江山,全靠韩可孤支撑着,小朝廷过几日迁过来,又给他肩上添了一副重担,国事混淆,许多事情原都是黄大人斡旋,今后韩大人的处境就更艰难了,不觉怆然而叹道: “黄大人去了,乞请大人为了社稷黎民切切保重万金之躯。” “唉!”韩可孤也长叹出声:“黄大人虽长我几岁,但也年在富强,谁知造化弄人,竟就去了。想我韩可孤,锅撑子山料峭悬崖,摔落而不死,高守光协逼起反,刀吻而不伤,隆圣陷险局,乱箭纷飞,万死中而得生,至今还留着这一具顽钝之身,以守残局。黄大人不可死却使先陨,岂非苍天无眼乎?”说着话,又是一阵无泪的抽搐。 李长风和王政赶忙劝慰,边上有衙役跑过来禀告,州府中有事情需要大人处理,催促着赶紧回去。 让人搀扶着站起身,韩可孤立定在黄靖的新坟前面,恭谨道:“黄公此番离我远去,真狠心也。自今而后,生死进退,谁复与可孤共安危者乎?促膝筹策,谁复与可孤共思谋划者乎?重担千艰,谁复与可孤共荷肩者乎???????” 一连贯的相问,却再也等不来黄靖的回应,旷野无声,只闻凛风呜咽。????? 正文 第六十七节 更新时间:1-11 17:13:52 本章字数:2242 不得不说,朝廷有人好做官,又是在乱世皇家势微之时,韩可孤的荐疏才报上去没几日,王敏之升补尚书中司侍郎的敕旨就被下达了。木已成舟,韩可孤立刻派人将敕书、官印一并给他送了过去,催促他即日到任视事。 消息传开,原属黄靖标下的诸将佐官,大感意外。原本按照老大人的遗示,李长风李大人继任才是正当,那料想黄大人尸骨未寒,竟就起了变化,众人如何想得通,齐齐来到仍居此暂行职务的李长风临时居处,问个清楚,请求他依旧做大家的统领。 之前有黄靖的托付,这几日有韩可孤的委托,虽然没有朝廷的任命不算名正言顺,但总还是有些理由。如今朝廷下派的正式官员即将走马上任,李长风再要如众将所愿,便是亟越了。让大家的一番诉说请求,使得李长风哭笑不得,只能耐心解释 :“王大人此番是受了朝廷的委派,有皇命加身的,日内就要莅任视事,诸位自当听凭安排,岂可任性而为,违了圣决。” 中军官陈伟园却不听这些道理,仗着与李长风相熟,直言道:“我等与故黄老大人、李大人朝夕相处,早已情比家人,如今黄大人西去,我等只愿听李大人差遣调度,那个新来的王大人与这里素不相识,如何能使我们甘心受他辖制,李大人又怎么忍心把这一干的家人交到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中供其役使!” 说着众人又齐齐下跪,轰然做求,李长风赶紧逐一回礼相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反复劝慰,及至到最后,加上一些严厉训诫也无济于事。 王敏之也是个很讲究阴阳五行学理的人,到了泽兴府,反复斟酌过黄道吉日,才择定时间走马上任,与下属的一众将僚见面,看着堂下两侧坐着的属下,心中很是洋洋得意。谁知,还没有享受到一呼百应的美妙感觉,中军官陈伟园突然站起身来,先是毕恭毕敬地向新大人祝贺升迁之喜,而后话锋一转,言道:“我等已有数日未得粮饷补给,实实饥囧难堪,又是黄老大人久病而故,无处诉求,幸喜今日有了王大人来任,恰是久旱逢了甘露,一应补给便是有了着落,还请王大人早做打算才好!” 都是久在一个槽子里吃食的战友,众官将哪里有不明白他此话用意的道理,大家齐声鼓噪,明面儿上就是向新大人道贺,催粮要饷才是实在,哪里会顾忌王敏之的脸面问题。 王敏之久在内衙行走,干的又是文官把戏,到哪里都是吆五喝六的角色,哪曾遇到过这般场面,顿时就又窘又迫,加上先前只想着新官上任威风,没预知还能有这么个大波折,没有思想准备之下被打得措手不及,顿时嗔目结舌,思虑了半响也没想出如何答复。陈伟园等人初次见面也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想使之能知难而退,听他含含糊糊的几句答非所问也就不再多做纠缠。王敏之肿胀着一张红脸好容易捱到众人散去,也不留言,便挟了官印,连夜不知躲到了哪里,再不见理事。左右现下无大事,众人图个眼不见心不烦,也不去理睬找寻。 七日之后,突然从上京道方向窜来一股金兵,得到消息的韩可孤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快马奔袭了宣城,王敏之自知失威,在职任上无法立足,待回返原职又实在失了颜面,索性便挟着官印逃跑出去投降了金军。 一时间,消息传开,忠臣气愤,荐者汗颜,朝廷如此用人不明,实在让一些上位者们无地自容。然而对与泽兴府众人而言,却是一个大好的消息。 陈伟园又带起众官将过来求告李长风:“黄老大人不幸离世,朝廷新委继任又已降敌,我等与李大人朝夕相对,甘苦与共有日,虽是粗陋武夫,但以义气为重,实不愿隶属他人,望请李大人依旧主事,总理营务,一如以往。” 如今这几标的人马才真真成了无首群龙,确实需要一个主持之人,但没有朝廷委任,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李长风不免大感踌躇。 陈中军见李长风虑难不受,便加重了语气道:“话说到这里,若李大人仍旧执意相拒,我等也就再无留恋之意,立即四散,做个响马,也讨个顺心自在去了。” 此时世界乱象纷呈,官军而响马,响马而官军,金而辽,辽而宋,反反正正,叛和归都在一念之间,确实是屡见不鲜的事情,虽然陈伟园的话里有些赌气要挟的意思,但李长风却怕再坚持下去,真的有了兵变,便与韩可孤不利,将悔之晚矣,只好自作主张的应诺了下来: “诸位厚意,长风深感五内,只得权宜受了。待日后韩大人有变议,且请诸位莫要再做为难,可也?”众人只盼他先上了任,生米煮成了熟饭,以后便容易运作了,齐声答应。李长风接着道:“要长风接任,需得诸位应我三件事,若应得,长风勉为其难,若不行,长风即是摘了这项上人头,也不敢应承诸君之请。” 众将齐齐应道:“那三件,请李大人讲来,无不应承。” “其一,当兵为民,绝不扰害百姓;其二,抗金驱虏,决不投降女真;其三,其利断金,绝不兄弟离心。” 这三条俱是为兵为将的基本原则,军规中早有记载,众将官己经不知习了多少遍,熟记于心中。又是在黄靖手下,对这方面最是苛求,所以行为上早有约束,此时听了,也是老生常谈,哪里有不应允之理,一喝声答应了下来。 李长风这才派下快马信差,将这边情况从速报与韩可孤知晓,一面整顿军务,所喜兼过一个阶段的职务,虽然时日不多,但也对业务熟悉,又有黄靖曾经的底子,排布得合理得当,只略略做了些微调,便上手处理起事务来,倒是得心应手。 正文 第六十八节 更新时间:1-21 11:13:19 本章字数:2266 金兵凶悍,马力又足,只一千人便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般挺进在西北漠原,几百里战线倏忽往复,无人可挡,连正在辽国西京道上努力经营的大都督宗瀚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那可是以一比十几的悬殊兵力对抗,竟就赢得如此轻松,看来辽人真的是被打得怕了。意外之喜之下,审时度势遂抽调大将哈哥利就近再出精兵万人队,走南线急行军包抄正有辽国皇后萧夺里懒驻跸的隆圣州,力图斩草除根,永绝了辽**民的信仰念想。 辽兵的进攻忽如其来,斥侯消息传到有金国大军千里奔袭压境,全国为之震动,外镇援救不及,十万火急的朝廷求救牒达至北安州,韩可孤明知不可为也须尽力为之,否则便是失了君臣本份。按着牒诏旨匆匆将北安军政一应权力暂时移交给当初大败与宗瀚,正在陷泉一带养精蓄锐的奚王萧霞末,尽提所属兵马以这边的远水去解那方的近渴。所喜此番李长风已肩下了黄靖所遗的一应职务,卸去泽兴铸币局的兼职便可同行。但终究还是鞭长难及,短时间里只能把这个临时小朝廷的安危指望在忠武伯武威大将军刘升身上,能坚持到自己辖援军赶至即是胜利有望了。 哈哥利久随宗瀚在战前厮杀,自然也懂得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接令后即将归属的万余骁骑分四路多头齐进,向隆圣州合围包抄而去,谨遵大都督军令,不留一线豁口,务求全歼辽敌。 做为士兵 ,远离开妻儿老小,抛家舍业拚出性命来参与战争的基本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吃饭,吃饱饭,吃好饭,之后才会是信仰和荣誉。无数年来,女真部落生活在大西北苦寒之地,茹毛饮血,与狼群嘴上抢生活,尤其到了秋冬季节温度逐渐降低,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得越发困难。常言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却从不曾见来照顾过这些勤劳但始终贫穷的人们,将大片的草原,肥沃的土地,温和的气候,都赐予给了居住在南方那些常被他们视为懒惰到堕落的蛮子们。 那么,为了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理想生活,当最初完颜阿骨打受到辽国天祚皇帝的污辱而振臂一呼,女真族人便按捺不住了自身的血性,如同荒野狼群一般在头狼的带领下四出掠食,攻州陷城不惜与宋国辽**队拼命。常年的牧野生活造就的剽悍体质和与狼共存而形成的团队精神,使他们一路凯歌,势如破竹。强取豪夺而得到粮食、牛羊、金银、布匹等一应日常应用,使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随之而生的贪婪之心逐渐膨大,从而愈发不可满足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永无休止的,为了满足吃在碗里望着锅里,一级高愈一级的生活愿望,就唯有把经历了千年险恶环境的磨砺而渗透到骨头里的热血沸腾,去战斗,不停的战斗。既然无力与天抗争,那么就与人抗争。 微寒的草原上,数十处临时搭砌的土灶升起的青烟和数十口大锅里清水煮着马肉。这种作战部队食肉补给的方法其实还是得承与辽人的传统,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当初便是以长旅每卒携引三到四骑以利与长途跋涉时的座驾更替,达到快速反应把握战机之目的。取材伤坏疾亡的退役座骑随时随地食肉饮血,摒弃因等待粮草队伍的拖沓,轻装上阵,机动迅捷从而大杀四方,打下了诺大一片江山。不过可惜的是他的继任者们过惯了安逸舒适的生活,又学了宋人的习惯,每逢临敌作战,军队所需要的补给粮食、柴禾、衣物、帐篷、甚至乐器都要有专门的部门押送,如此,不仅耗时耗力,行动迟缓,而且还容易遭到袭击,每每运输三十石粮食至军中只得一钟。哪及得这般的就地取材。 数千名挂甲的军土团团围坐,就着大铁锅默默地用手中的短刀挑割起或成条或成块的肉墩啃食。 这支部队由哈哥利亲领,做为抄击隆圣四路军中的东路主力。曾经做为清扫这片延绵数千里的辽国西南边缘战场的机动部队,他们在这一方土地上不停的战斗己进行了一个多月,与辽人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几十场,无不以胜利而告终。 此时他们将战的是由宣营出击阻住了他们征途的辽国宣城守备杨忠辖下之兵。 战争的残酷便在于,即便是胜利者,也需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但一将功成万骨枯实非主将哈哥利所愿。有闻杨忠出身与草莽,曾以杨天王之威名啸聚宋国大名府林山川野,尔后穷途末路之时被辽北安州韩可孤招降,是个能征惯战,悍勇不畏死的人物,标下人马又是以彼之逸而待我之劳。哈哥利珍惜羽毛,又岂能以硬碰硬,弱了自己常胜的名头,便定下了诱敌以歼的计谋。 ———————— 空寂里,战鼓声骤起, 大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有多少辽国的骑兵杀了过来。女真战士们毫不慌乱,放下手中的肉食,就着甲袍的袖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脸,这才拾起身旁的兵器,唤过自己的战马,之前还不忘把土灶里的柴火灭掉。 这几百马卒虽然人少,却是精锐,上马无需缓冲 便向来犯之敌直杀而去,速度奇快,声势惊人。 弓弦嗡嗡鸣振,辽国骑兵们准备得充分,近到间距便把无数枝箭矢划破天空,像雨点般铺头盖脸袭去。 战场无情,乱箭无眼,噗哧声响处,便有几十名冲锋在前的甲勇死与非命,落到马下,有利矢射中一名快马奔近的金国兵士,箭簇贯穿皮甲,牢牢钉到他的胸口,鲜血顺着硬木箭杆淌出来,浸红了甲衣,然而那名金兵却像是无有知觉般,依旧舞着如月弯刀不曾稍停的向如山压迫而来的辽人骑兵冲去,想来是利箭受到皮甲阻隔,未伤及要害。 依着早设的约定,和常年征斗的本能直觉,当距离紧迫过来的辽骑还有十数步远近时,马上金兵齐齐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量将手中弯刀掷了出去! 锋刀利刃高速旋转,划破长空,如在突兀间升起来几百枚弦月与晃亮的日光同辉,看上去美丽而恐怖。 正文 第六十九节 更新时间:1-21 11:13:20 本章字数:2260 马快人疾,金兵的速度太快了,箭雨没能够起到预想中的杀伤效果,而以链索牵引的亮丽刀瀑,却旋着劲风刮入了辽兵的队伍中,直接让骑兵遭受到了残酷的打击,厚重的弯刀在金人战士的甩掷和旋转的双重力量加持之下,能轻而易举割破辽骑身上的轻甲,即使不慎被刀链裹缠,也被惯性产生的力量把人带堕到了马下,被拖踏得骨断血喷,璇即成了蹄下之鬼! 呼啸破空的锋利刀刃,深深划过战马的头颅,伴着骤然响起的惨戚嘶呜,无数匹战马轰然匐落,马背上的汉子随之坠地。()匍草,滚尘,奔马和横飞的血肉,构成一幅残忍而绝望的画面。持续着残酷的斗杀,嗡嗡羽箭破空声,呯啪兵戈交击声掺合进双方兵勇们的尖厉唿哨声、粗砺咤喝声,天地间苍凉而又热烈。 同样的人同样的理,都是为了过个适坦些的日子,金人要以他们的捍勇来强行剥夺别人美好生活的权力,让辽兵身后的父老亲人由往日的奢再回去以前的简,又怎能甘心拱手相让。 死亡非但不能击溃辽国勇士的战斗意志,反而被身边倒下去战友的鲜血激红了双睛,辽骑们暴发出空前强大的战意,他们挥舞着手中沉重的兵刃,在这片自己深爱的土地上拼命。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如刺猥,受刀像断桩,流着鲜血倒下。充耳不闻敌国骑兵嘴里的唿哨声越来越尖厉,一味咆哮着突破刀风在断肢飞舞中无畏向前冲,使场面愈发惨烈而恐怖。一时间在气势上远远压过了那些游移在漫野兵潮中的金兵战士。 马上竞技是女真游牧民族之强项,然而当一名辽战士避过飞旋过顶的弯刀,蹬底藏身将长刀自腰间闪电砍出,向他冲来的对手面露震惊之色,身体骤然下沉,战马惨鸣一声,两只前足竟被整齐砍掉。?????? 马挟风雷之势而至,一名壮硕的辽人战士避无可避,偏头躲过迎面飞来的刀虹,见近身后长枪失了优势,竟就双脚甩蹬,向前一跃,人借着马势以肉躯做兵器狠狠撞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马嚎,钢铁般坚硬的膀头将那匹百战烈马砸得侧翻了过去,马上金兵一瞬间反应出完美的骑技,身子一飘便脱离了马鞍,避免了被沉重战马压在身下的悲惨结局,然而……他的双脚刚刚落在地上,一杆长枪便呼啸到来,哧的一声捅进了没有甲胄保护的颈项!?????? 有号角鸣响,角旗挥扬,埋伏四处的金国骑兵如潮漫了过来,奋勇挥舞着手中兵刃的辽人们瞬间便被吞没了进去。骚乱处翻出无数朵血浪花,三五十人自主聚堆成群的辽汉子马尾相接背着背,沐着满身鲜血抡刀挥棒在人河中环腾翻滚,如卵石辗转,岿然不倒。 身前身后都是呲着獠牙的敌人,穷途末路之中只有背水一战,既然受制与死地唯有拚命才会有些许机率可能得后生。 马蹄踢踏,带飞起乱草嚣尘遮敝住了天空,辽卒们操纵战马手挥刀枪,打着旋儿在金兵喷涌的潮浪间穿插游走,不停收割敌人的性命。 这种攻防阵势与当初李长风在平州起义时所使用的三才阵法极其相似,只是由步战应用到了马上,团队人数也有增加,更注重了战斗小组与战斗小组之间的配合。他们或拔挡或躲避无处不在的冷箭和锋芒毕露的乱刀,与敌人的马群中不断冲击,单兵之间看似散乱无序,彼此之间却极有默契地互相靠拢接应,将大队的金兵有意识地切割成小块,使其首尾不得两顾,如在棋间取角分而蚕食之。挥舞着锋刃沉默而狠戾地冲突,长刀锋利破空,战马游走如风,血色溅起,不时有金兵坠鞍落马,然后化成蹄下怨魂。 一个有效的战术在战场上所起到的作用强大到无可复加。凭借阵法所体现出匪夷所思的攻防能力,大肆屠杀对方的精锐,这场本来以兵员差距而少有悬念的战斗竟要被强行逆转了。辽兵凭阵而战,成功地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做了互换,胜负在持续中发生微妙的变化。金兵无法做出有效的攻击和救援,在外围不断引弦放弓,但场面太混乱了,能够奏效射杀的辽战士数量极其有限,倒有许多本部的兵卒被误伤。 以弱胜强的战例很多,但却让一直以来都是无往不利的金兵们很难接受,尤其出乎了定计诱敌,满手把握全歼敌兵的主将哈哥利的意料,仿三才战阵的打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战斗中最可怕的并非是一时的失利,而是因为各种原因从而导致的信心缺失,这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打击,直接会让士气低落到冰点。在以往的战斗中,辽兵之所以会一败涂地,也是与女真兵战无不胜所造成的压力,从而自然而然形成发自精神深处的莫名恐慌有极大的关系。 按着金兵的惯性思维,已方的四周理伏甫一冲击,在铁马金戈中辽国人就应该精神崩溃,再无了战斗的意志,如树倒猢狲散,慌张张夹起尾巴乱逃乱窜,任由自己们穷追猛打。……但今天的局势明显有了不同。看似万无一失的包围冲锋没有起到预计的效果,自己反而成为了被屠杀目标。 在被绝望所催生的勇气面前,一切狡计都将成为虚枉。正如俚语童言:软的怕硬的,硬的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中计的辽国骑兵在包围中没有崩溃,时至今时今日,他们早就已经对死亡有了心理准备,对生的无望衍变成对死的无惧,大无畏的勇气在临终前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棒戟,战斗力空前提升,即然最终无法避免要倒在敌人的刀下,那便战,战到最后一息。 战场人命贱如草是相对而言的,死神也不曾摆脱欺弱怕硬的本性,当战场上的战士真的能将性命置之度外,死亡往往却又会远远躲避开来。哈哥利立马横刀在战场的边缘地带看到辽兵们以一当十当百,本该恐惧慌张的脸上却狰狞地写满了复仇的快意,自己的属兵如同秋后的庄稼般一茬一茬被放倒,心中不由惊骇。 正文 第七十节 更新时间:1-21 11:13:20 本章字数:2209 原本湛蓝一片的天空上,忽然飘来了一朵云,恰好遮住了苍白的日头,把阴影投射到战场中心那片血肉纷飞的原野上。() 一向沉着坚毅,视生命为草芥的哈哥利将军,这一刻神情终于发生了弯化。他始终坚信以自己智慧和勇敢能够获得所有战争的胜利,但今天却在精心预布的战局中,出现了不可控的局面。他很理智,没有一如其它的指挥官们一般头脑发热的直身冲入战场,而是仔细观注战斗的走向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世世代代与狼共舞,女真族人最擅专的不仅仅是围捕食物时的耐力和血腥,更多的还有敏锐和狡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才是苍野群狼称霸荒原的根本,符合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 血浪涛天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骑兵,终于听到一声低沉的号角呜咽,竟毫不犹豫地提缰便走,全然不管尚未脱离危险的同伴战友正在被曾经不入法眼的辽兵反围攻而纷纷落马坠地,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战圈,向四方旷野惶惶退散。 在这一刻,有经验的辽国兵将察觉到战场压力大减,那些本应拼命攻击自己的对手忽然向外围奔驶,耳边那一阵号角低呻,恰就暴露了敌人撤退的意图。岂可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伴着不断的深沉咤喊,辽兵们恃起威风加快收割对方生命的过程。 马走如风,箭落如雨,尖声唿哨着,辽军战士双腿踢打着马腹,不停搭弓射箭,追逃狙敌。 噗哧一声,一枝锋利的羽箭穿透皮甲射中一名金兵的背胸。他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反手把箭拔了出来,然而只这一息的耽搁,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更多的箭再次射中他的身躯……最终他瞪着眼睛,带着不甘与痛苦从马上跌落了下来,扑跪到地面,陷到一片枯绿的杂矮草丛中,前倾翻倒。?????? 再强大的战士一旦失去了必胜的信念,就便失去了继续作战的原动力,在追逐中不断拉弓射击的辽国骑兵眼中,金兵此时就是一群会移动的活箭靶子。无论他们曾经如何不可一世,此刻被无数羽箭连番射击,最终只能血尽而亡。 这便是战争,胜负在须臾间参合进各种不可预知的因素从而产生的后果就会不同,并非完全取决与敌我人数的多与寡。 ———————— 当以微弱的优势取得胜利之后,杨忠看着战场上一场惨烈,纵然自已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厉,也难免有些心惊肉跳。都是与之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人孰能无情? 宣营是横亘在隆圣之间的第三道防线,也即是最关键的一道,杨忠心中最是明白,金人此番对隆圣是下了大赌注的,势在必得。欲取隆圣,必要先破宣营,他一面带着残兵游击金军做着死战,虽各有胜负,但总算是挫败了些敌人的锐气,一面派出快马向刘升方面告急,以求及时补充兵员。却哪里料到自已非是刘氏嫡系,又粘染着韩可孤大人的气息,他岂容得消减了自家实力来周全政敌的功绩,于是盼到的答复自然非是增兵固守,而是命令严禁与金兵正面对抗。杨忠气愤,但军令如山,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与刘升相比又何止是一级的差秩,只能徒叹奈何。如此决战之心一泄,不由得便溃败了下来,让哈哥利抢回先手,一路再无阻碍的打到距隆圣关城五十余里的草甸安营下寨。 五十里的距离,相对与辽军每日行军只能六十里的缓慢速度,金兵轻骑短途只需三个时辰就可抵城。真正是到了兵临城下生死存亡的时刻,驻守隆圣城内的诸营官佐将校或恐惧,或激昂,或热血,或忐忑————不一心思,齐齐聚到城中最高军事长官刘升刘大将军府上,求讨护国良策。 刘升的官邸较之临时宫闱还要辽阔华丽,无数棵古木参天把宅庭大院掩映得清幽爽意,徐徐凉风将沙原地带固有的日暑吹落了许多,与外面狭巷里的闷热相比,俨然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然而风清凉却刮不去心中的烦躁,刘升此时己经在胸口里敲碎了不知几十面大鼓,头脑中无时无刻考虑着如何破解压境的金兵,左思右想都是死局。正要招集起曚养在府中的清客智囊们集思广义,却被请见的属下将军们打搅了。心中虽然着恼,却又在危急时刻不得不摆出一付有成竹在胸的架式。也不着升衙理事的朝服,斜斜倚坐在檀木打制的官椅上,全没有临敌备战的紧张,手如惯常仍捧着那部关二爷最喜读的《春秋》,明知故问的蹙眉相询众人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在他的感知里上官的威严无时无刻都要得到体现,既使是面临着现在如此严峻的局面,也要摆出一些台谱来,以获取属僚的尊重。 城将破,国将亡,性命堪堪不保,有情急的将官冲动热血,大声回禀道:“金兵已至隆圣五十里处,兵临城下,四面受敌,我等欲请一战,请大将军授令!”一语即出,慷慨激昂。即使是那几个怀了别样心思的同行者也不肯在此时露出些许懦弱之意。都是军旅之人,在这个关头怯战便大失了体面,谁也不想徒给他人做了笑柄。便都真假虚实七嘴八舌的随声附和起来,倒把刘升激得头皮一麻。 看向情绪激动的僚属,刘升思忖着说法。他也非是头脑中尽是浆糊,知道此时立与堂下的虽然皆是自己的嫡系,但更了解军人多冲动而少理智,一旦热血上头,就会不管不顾。值此刻的一个回答错失便有可能造成“营啸”。而一旦营啸兵哗,自己这许多年来的经略便就会白搭了辛苦,一朝兵柄丧失,万万人之上的权位随之灰飞烟灭,到那时连做个富家翁恐怕都是求而不可得咧!这个后果他实在不敢冒险尝试,甚至连想想都怕。唯今之计只好再施出无赖行径,用一个拖字了得,行缓兵计策,先暂时稳下军心再说。 正文 第七十一节 更新时间:1-21 11:13:20 本章字数:2360 然而面对堂下一干激奋张扬的武夫们,对语言分寸上的恰当把握来控制大家的情绪节奏是一件颇难做到的事情,刘升虽然一直以汉寿亭侯关老爷为榜样,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又没有奸雄的狡狯和枭雄的谋略,好在的是有那些年的江湖,这些年的官场历炼出的一张厚脸皮,他压抑住心中的忧闷和不快,眼中流露出几线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表情,坦坦向下一扬手:“些许小寇扰城,,本将军早有主张,你等无须如此大惊小怪。” 一句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己经被敌人堵住了大门口,还算是小事,哪么在伯爷眼中又如何才算得大事? 在这间府邸里,经常会有刘升组织手下的将佐们商讨军政之事,众人都习惯了他粗莽野蛮的行事风格,今日陡见过这副高深莫测的架式,都是云里雾里摸不着了头脑。 见众人愣怔在那里,刘升心中着恼,阴沉下一张脸立起身踱了几步,待发火又恐被众人看出马脚,正不耐烦间瞥见案上侍女刚才置办上来的一大钵祛暑冰汤,遂强笑道: “虽说我这里比外面凉快些,但终究还是热。这些银耳汤才用冰镇过,你们赶紧喝了各自回营,莫要都杵在这里让我看着烦心。” 这种说话方式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带着些酸腐的味道,在场的将军们都是与刘升出生入死过的,最知道他的底细,难得闻了这几句和惋语气的说话,不觉更加纳闷,只是在积威下,不敢再深入探问,便谢了赏各自执起钵中羹匙就着手中空了的茶盏盛了冰汤,呼噜噜喝完,拱手告辞。 终究还是没能耐住心中的烦燥,不等众将走离,刘升便扭身转回了内室。 众人擎着一腔热血前来,又岂能被刘升一盏冰水就轻易浇熄了,没有得到明确答复,又惧怕他的淫威,只得磨蹭着鱼贯出来,交头接耳相互猜测刘伯爷的意图,都是一头雾水。 因为有着刀架在脖子上的危机,众人心中难能踏实,想着讨得主将有用的口信,战与不战如何作战也好早做准备。第二日便早早又来到刘府探听消息命令。都是熟知的人,门房倒也不阻止,一边向伯爷通禀一边请大家入二堂客室用茶。 因为有交流所以步行得就慢,还未至二堂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举头相望,原来是刘升府上的管事和中军官冯血向这边奔来,众人赶忙加快脚步,满怀希望的以为大将军是要把心中的定计急着与大家商议。不料这二人全无以往见面时打恭作揖的客套,恍如没见一样,并不与走在碎石小径上的众人见礼就大踏步而去,一路行着的冯血还忙忙把手中捏着的一封信函往怀中塞。 众将更加疑惑,又往前行了十几步,又听见有人连声呼喊冯中军,随即,便是刘升的清客中那位以话不惊人语不休而闻名的人物,急急的步子超过去,将冯中军的那封信函讨要了过去。 紧随其后,一边忙忙碌碌系着朝袍纽扣的刘升一路小跑着,接过那封信,出了府门,对众人也是视而不见,跨上早已备好的马匹,带上那名清客,一路疾奔而去。 众将看着渐去渐远的一路尘烟,面面相觑。刘升即使是在上朝觐见娘娘时都很少穿得如此正式,今日竟然打扮得这么整齐,让他们很是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追上去动问,只好闷在心里头,各自散了,回营待命。 军伍行中也并非都是些粗莽率真不谙世情的汉字,有些人就隐约猜到了刘升此番匆匆而去的目的。果然,在金兵四面困城之下,刘伯爷的心中哪里还会有一丝忠君保国的思想,心中只剩下保存实力,凭着手中的人马刀枪争取做个混世草头王的念头。虽然以往在本朝境内清剿匪患等些战役中有过出色的表现,但对无往不利的金国兵马却早有凛然之心,加上这几年锦衣玉食,早把原来的那一腔锐气打磨得精光,所以尚未经一战,便思前想后的先考虑后路,唯有投降别良策了。昨日与众将对话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趁着现在标下军心堪用,诸兵未解,先瞒哄着投了过去,生米煮成熟饭,诸将见有了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想来也就不能再言了。有了这个计较,便就宜早不宜迟,他急转回内堂,便是与幕僚急切的推敲出请降的一应准备。 前路因素不定,本来刘升不拟亲自犯险,只派出中军带了请降的书信过去金营,又恐泄了机密,再派老管家跟随监视。可有那名智囊力言此为破釜沉舟之策,伯爷不亲自前去实不足以表达诚意,似这般关乎到伯爷身后官财两位的大事,岂可托付到一个小小的中军手中?一席话说得刘升颇感有理,才临时下定决心,亲身过营,那名清客倒也仗义,义无反顾的要求随行,甘为知己死,来报知遇之恩。 一路急行,两个人心中惴惴不安,紧张地揣测到了金营那里所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刘升有些追悔道:“既然要显示诚意,我们就该将那小娘皮一并带了过去。” “不然!”清客回道:“此事最是非同小可,伯爷莫非忘了前些时日,韩可孤发动廷议时的情形了么?虽然那些朝臣懂得隐忍,可一旦遇到这般的大事,定要拼命的。” “都是些手抓不住鸡仔的孬种,老子真要动起手来,这群废物谁又敢放个响屁!”刘升不屑骂道。 “非也,若仅是这些人倒还罢了,怕只怕伯爷手下的兵将们知道了会生出些异动,被利用了最是不好。” 想想那日众将来府中请战的情形,刘升心中着实少了底气,不仅悻悻然哼了一声。 清客又道:“所以,以学生之见,伯爷只需就这般行着瞒天过海计策,待带领着金国人的兵马从天而降,进了隆圣州,一切便就踏实了下来,那时交出那人与今日带去,其功并不逊色一分矣。”言罢,呵呵得意大笑起来。 他们言话中的那人,正是辽国皇后萧夺里懒娘娘。这是刘升预备给金兵的晋见之礼,刘升最初采纳请客们的高见投而降之,就已经做好了周密的安排,不打草惊蛇的封锁四处城门,将小朝廷做成了瓮中之鳖,他是打算要拿着这个‘鳖’来换取自己荫子封侯的大好前程呢! 正文 第七十二节 更新时间:1-21 11:13:20 本章字数:2165 近地心愈怯,驰到草甸,本来对结果的不可预料而感到恐慌的刘升心中更加忐忑,这可是赤手空拳的送上门,比在两军阵前的刀枪相对又是别一番滋味。 虽然金兵营帐壁垒森严,但刘升二人二骑经过层层盘问后,也很顺利的到达了哈哥利的大帐外面。可是亲兵进去通报之后,就再没动静,两个人惮惮兢兢站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得到了一句**的答复:“将军不见!” 这可真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两个人怅然若失,无计较之下只有灰溜溜的上马返城。一路出金营,兵勇们倒不曾加以为难,才让二人心中松弛了一些。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竟然不被金国人所笑纳,清客百思难得其解,他一言不发,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低头看地,抓耳挠腮也不得要领,及行出了十余里的路程,忽然拍脑门大叫: “原来如此??????” 刘升正在不得法之中,闷闷的被他一声大叫吓了一跳,连问如此是什么。 “这非是哈将军不愿接纳伯爷的投诚,而是心上有疑哩!” “还疑个屁!”刘升恨恨的骂道:“老子就差挖心掏肺出来给他看了。” “哈哈!”清客自觉解开了心中的疑惑,顿时神情清爽了起来:“伯爷请想,那哈将军随着宗大都督南征北战,见惯了疑兵诈降计策,又久闻伯爷您的军旅威名,今日我等空口白话的说去投诚,怎就不会令他猜疑?” 刘升怔了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自己口口声声说要降金,却又身着辽国的官服,也没有投名状,空口无凭,难免哈哥利起疑。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自己又能拿出何种手段才能去了他的疑惑?实实没了主意,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清客思想对策。 “不须别的什么凭证——”那清客伸手把头上小帽摘了下来,指着自己花白的头发:“我等只将这头上的样式改剃成金人模样,就足可取信了。” 见刘升懵懂着还不明白,请客接着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经剃了去,没有一二年光景又如何长成原先的模样,若没有天大的诚心,谁会舍去。哈将军自然明白顶着他们那么个发式在这边是浑混不下去的,岂不就明白了伯爷的决心?” 辽金两国虽然服饰都是俗东向而尚左,但终还是有很大不同,辽国人除了崇尚宋风冠束阔袍,更多穿小袖,裹巾子,髡发露顶,留鬓过耳。而女真人因为士产无桑蚕,又以化外不毛之地,非皮不可御寒,所以习俗是春夏用布帛,秋冬用皮毛。男子剃发为辫,辫发垂肩,与契丹异。盛用首饰,耳垂金环,留颅后发。虽然战乱时期,南院官仍旧多喜宋人的服侍打扮,但刘升始终以为唯以辽国的圆领、紧身、窄袖、长靴为主,才能体现出自已尚武强悍的气质,而且窄袖利于驰射,衣短、长靴皆便于涉草。而髡顶更是便利,垂发于耳畔,,骑马不遮视野,又便于梳洗清理。刘升平日时最多笑话金人的发式难看,全脑袋剃光,只留顶门一圈头发大小与铜钱相仿,俗称“金钱小辫”,辫子又小,悬在脑后面晃悠来晃悠悠去如同猪崽尾巴一般。但此时见清客指手划脚示意削去些头发,改换个发式就能取信与哈哥利,很有些不能相信,却又实在没有其它的手段,他虽然也是南朝后裔,但身上丝毫不见汉风,全然没有人之发肤受之父母的概念,反正已经下了决心降大金换一世的富贵,难道还会在乎这几寸的黑缕,于是也就顾不得形象难看,将就从了,权做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看天光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刘升眯着眼看村山野景,虽然处处阳光明媚但不能照去心中阴霾,他叹了口气道:“那就赶紧回城中!” “切切不可,伯爷此番出城,想必就已有了人见疑,若回去剪了头发再出来,岂不是弄得满城风雨,人众皆知了吗?” “这般又回不得,难不成你让我把头发硬生生薅了去!”刘升恨恨道。 “嗬嗬——”请客笑着回话:“伯爷是急得糊涂了,难道忘记了前边是何所在了么?” 刘升直愣了一会儿,回望间只是漫野荒甸,不见炊烟,瞪眼骂道:“你他娘有屁快放,打什么哑谜。” “再往北行过沙土梁便是沙营子了,几十户人家里就是没有剃刀,难不成还没有裁布的剪刀?伯爷何苦要着急上火!” 刘升大喜:“你这***,地理倒是记得清楚。” 两个人扬鞭一路烟尘便进了沙营子小村。经过又一番耽误,这时天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乡下人早早就已经吃罢了饭,为了省些体力,节约下粮食,有的人家已经闭户安歇了。他们连闯了几个人家,还真有凑巧,竟找到了一个走街串巷以剃头修脚为生的老匠人,见了这两位凶神恶煞,也不敢多作言语,重穿了衣服,收拾起工具,给他们剃了。幸亏走东乡串西乡的也曾给金国人服过务,手艺上不陌生,能编梳条小辫子拖到脑后。待一切就绪,四野暮合更重,刘升抬头看天边几颗疏星微弱,眼前漆黑一片,不觉骂出声来: “真他娘的诸事不顺,偏偏又遇着个月黑头,且寻个干净人家住上一夜,等天亮再走。” “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清客反对:“这关乎伯爷的大计,且请忍耐着,这就去!” 刘升想想也对,咬咬牙:“那就走!” 天黑暗,地形又不熟悉,两个人不敢骑马,只能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前进,刘升这几年都是步行马居停车安逸惯了的,哪里受过这等的委屈,一面行一面不住地怒天怨地。 正文 第七十三节 更新时间:1-26 19:13:30 本章字数:2088 金军大举进犯,隆圣城四门堵塞,如此大事哪里就能轻易瞒得住朝廷政要。等了两日,不见刘伯爷上朝禀报,城中也没有一点备战的意思,皇后娘娘心中着慌,派出大臣打探情况。 初更时分,谏议官萧四应亲自骑马到刘府未得接见,心中便起了疑惑,赶紧往四城门处检点,又见城门紧闭,有重兵把守,所有人等不得出入。萧四应虽然是文职官员,但博学多才,断决敏思,只消与守城的将官交谈了几句,便套出刘升匆匆出城的消息,知晓其中必有蹊跷。事关重大,不敢耽误,他立即驰马回到朝中,此时正在人心惶惶之时,众朝臣都陪在皇后娘娘身边等着消息,萧四应简单向帝后回禀了情况,便请旨陪着亲王爷耶律博古等人一同前往刘升府上质训。 虽然刚才萧四应来刘府不得其门而入,但这时有亲王临驾,声势壮大,刘家人不得不秉礼相迎。出面接待的是刘升的堂弟威名伯刘福鸣,事到此时,萧四应也是急了,直接便开门见山,将心中的块垒一股脑顷吐了出来。 不愧是一世的兄弟,刘福鸣的性子也与刘升一般上下,都是有些木讷的嘴巴,听萧四应说得跟真见了一样头头是道,不容辩解,又心虚与事实,只能支支吾吾的答非所问,涨红着脸,不知所谓。 “尔兄弟之为,卖君求荣,岂非与牲畜何异?”萧四应气得咬牙切齿,把自己感觉最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也不顾有辱斯文了。 “萧大人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兄此去,实在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要力保你等的安全哩!” 刘福鸣自打跟了堂兄一路走过来,升官拜伯,顺风顺水,所到之处享的都是鼎礼如父的待遇,何时有过这般腌臜气受,有心发泄怒火又见对方人多合理,只得不愤地梗着脖子强挣理由,不过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既然是要保我等周全,为何有封锁城门,不让放行。” 刘福鸣无言以对,众人还要围着他争吵纠缠,萧四应却知道时不待人,逼着他取过大将军印绶,签下放行文书,与众人赶回宫中,胡乱拥扶了帝后,也不敢乘凤辇龙驹,只坐普通的马匹车辆,更换上寻常百姓衣服,裹杂进诸人的家眷里迤逦出城,乔装匆匆遁逃。 次日清晨,在路上折腾了一夜的刘升终于又狼狈万状地返回了金营,哈哥利得报他削发裁袍而来,这才允以接见,知道刘升粗鲁贪婪可用,又符合宗大都督以辽人制辽人的战略思想,所以压抑下心中对降将贰臣的不齿,相待颇为有礼。待听说那边刘升做了安排,萧底里懒皇后被闭锁隆圣城中,形同软禁,遂加了喜悦,立即下令提兵,四路围城大军拔营起寨,由于有了刘升带领,隆圣兵马未曾反抗,所以兵不血刃轻松进入到城中。到此时才知道皇后娘娘与一干重要的辽国大臣已经易装乘夜色逃了出去,哈哥利追悔莫及,都是疑心太重误了大事。 主将投降,辖权受制,在崇尚军令如山的兵营中,各部的将佐即使有心报国,也是无力回天,隆圣城一朝倾覆,虽说有不少辽军心存不甘,但也丧失了军心没了战力。 这些入侵女真军,都是具备着狼性的疏野汉子,今朝入得城来便将期战未曾发泄出来的精力都用到了无恶不做之上,在这片无人反抗的疆土上肆意妄为,烧杀抢掠,怀里塞满了金银细软,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催着身下的座骑在巷舍官道间来回奔驰。 哈哥利勒马立在曾经的辽国小朝廷办公所在的对面廊下,冷漠看着这幕画面,眉头微微蹙起,寒声道:“从速查实辽后的去向,不要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大都督军令要紧。” 下属领命下去,有些将领却有不同看法。韩可孤正挟虎师往这边浩荡而来,若是被衔住了尾巴,他们可不敢奢望比宗大都督还要历害得不用顾忌这个辽人抗金的领军人物,大都认为尽情抢掠快活一番,便应该撤出隆圣城回归本大营,以防止红了眼的辽人追上来发动强烈的反击和报复。 “如今的韩可孤虽然手有雄兵,但离开北安州就等同成了无根的浮草,纵然赶来拚命,其足下无根又何足道哉!” 哈哥利说道:“如今辽后惶惶出逃,身边少兵缺将,正是老天赐予我们的机会,如果不能把握住,又有什么脸面回见大都督。” 再不多言,在这一群将领中也只有哈哥利能够清楚擒下辽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力。他轻提马缰,环城而走。到处都是萧飒景色,街市门面关门闭户,己经遭了劫的和还未曾被劫的都藏躲起来,不见人影,只有郊野里四棱草无知无畏的挺拔直立,黄崭崭一片海洋,随风起舞。景色着实不错。 农舍敖棚,有被火点燃了,黑烟渐起,隐隐能够听到辽人的凄声惨叫。想到他们曾经享受过的美好田园风光,平静却充斥着幸福的农家田舍,噪杂但悠扬着欢乐的牛牟羊嘶。哈哥利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所有这一切都由金人享用。 要求肃军从速,并不是对辽人心生了怜悯,他始终认为唯杀才能让人产生畏惧心理,从而达到奴役统治的目的,所以在他眼中被焚烧被屠杀的画面才是真正美丽的风景。 哈哥利暴露在漫天沙风中的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正文 第七十四节 更新时间:1-26 19:13:33 本章字数:2124 刘升见辽后出走,自己进献请功的机缘断了,心中最是恼恨。哈哥利的疑心误了自己封侯荫子,还知道手下有不少兵将因为不齿自己的所为偷偷散了,很郁闷却不敢怒形于色,怏怏的回转自己的邸府。迎面看见兵部右侍郎胡玉走了过来,这可是他在小朝廷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自觉与己贴心贴肺,又是在娘娘出走时胡玉正服侍在左右,必定知道些朝廷的消息下落。刚刚笑容可掬的要做个打听,不料这个平时懦弱的文生竟劈手一巴掌打了过来,幸亏刘升武将身份,有功夫底子,本能的一侧脸,没有被甩个正着,未等回过神来,便听胡玉开口骂道:“刘升匹夫,平日我感你的知遇之恩,便百事顺从,虽被众人唾为奸党,也不觉受辱,谁想你今日所作所为,竟比猪狗不如,真真的可耻!” 刘升正一肚子的气没处可撒,突如其来的又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按着以往的脾气,早一刀斩了,此时有金人在城却不敢,跳将起来,拽着胡玉去见哈哥利,胡玉到了此时也不恐惧,至金营见到哈哥利更是一场大骂,哈哥利此时也如刘升一样悔恨着轻易失去了一场功劳,便懒得搭理,喝令兵士们将胡玉拉下去一刀剁了。 审讯当夜守门辽兵的标将回禀,辽后是由城东门而出,显然往东南方向去了,这时再去追究围堵东门的将领失察之责为时晚矣,哈哥利当即命令起兵直追。 万万没想到,哈哥利快马轻骑连追了半宿一天竟未见萧夺里懒诸人的影子,很是让他心疑,难道这么多文弱妇孺竟逃上了天不成?他如何能得知,就在娘娘行离隆圣城二十余里后,萧四应生出些害怕,夜黑风高唯恐再往前走会误闯进金兵停驻的大营,遂提议改小道往西北方向而去,就这样歪打正着躲过了一次大难。 —————— 虽然献城有功,但最终没能收获如今在辽国军民心目中最大的信仰支柱,邀赏不遂,刘升怏怏了许多时日,某一日坐在大帐中百无聊赖,突然想起心中的那根刺,径直便寻到哈哥利请令,要施旧日主意,自带一标人马奔袭北安州北,将韩可孤的妻儿家眷抢来,以此要挟韩可孤归顺。 哈哥利武将出身,最不齿刘升这般卑劣的手段,但凡世间之事所谋无非两种,其君子擅行以阳谋,堂而皇之把所图与光明正大之处,而小人心思在暗室,与阴险处做打算,是为阴谋,却往往能生出奇效。哈哥利虽然有女真武士的刚直,但为了大金的兴旺,也会不择与手段,这时听到刘升此等阴损的小人主意,自忖若由之这个举世皆唾的二姓奴才前往执行,自然不会有辱大金勇士的名头,于是便默认了。在辽邦南院官将之中,金国人与战场官场中打过交道的人不少,但见多的是趋炎附势,胆怯懦弱,或者有才无德,或者才逊少能之辈,最挠头的首属韩可孤在北安州中的一众官僚。前不久,得知黄靖过世,宗大都督抚额相庆,自叹韩可孤失一臂膀,乃天要亡辽之兆也。如今依着刘升计策行事,如果能够顺利得逞,招降了韩可孤,其功勋比生擒萧夺里懒只有过之而不及。辽帝后若擒,恰如宋皇上被虏,虽然能搞些羞耻出来,但只要其皇裔不绝,去了一个再立一个,可以无休往复,而举辽国却只有一个韩可孤,劲敌相去,乃无为继,况且若果真能收做己方所用,为军为政,其影响程度,便如晴天霹雳,足以震动天下矣。 刘升受了将令,率领一标最可靠的嫡系人马,不敢提是金人的决策,只当擅作主张,把一统骂名都应到自己身上,杀气腾腾而去,全没了当初投金裁袍剃发时的狼狈惶恐神色。 —————— 是年四月,宗翰启奏:“辽主丧德,其朝野人心背离。我朝兴兵,虽大业将定,但祸根未除,日后恐成灾患。现在趁其间隙,当做攻袭。此天赐良机,可为之事,不容错失。”十一月,宗翰再上表:“诸军久驻,马壮人强,当趁时取五京余地也。”群臣以天寒大军不易轻动为理由欲加驳斥,但金廷最终还是采纳了宗翰的计策,不肯错失了锐气良机。于是,忽鲁勃极烈杲统率内外各路军马,蒲家奴、宗翰、宗干、宗磐为副将,宗峻兼任合扎猛安,精兵所指,所战无不胜,一举下幽州。,其时西北路宗翰派哈哥利取隆圣,有探马报来韩可孤起所辖全境之师离开北安州,千里驰援辽后小朝廷而去,其州军政统归了奚王萧霞末,不觉大喜。在辽国朝廷上下,宗翰唯一忌惮的就是韩可孤了,其人仁厚而竣肃,广智而敏思,最可怕的是情商太高,总能有一干能人志士甘为其用,号召力超强。以往几番临近他的辖区都因为顾忌其日盛一日的旺盛士气和兵力未敢轻举妄动,如今天赐下这个削其根本的大好机会如何能够轻易放弃,立即再分派出部分军队赶赴北安州,与娄室、徒单绰里的军队会合一起,齐击奚王萧霞末。 得知金兵大举进犯的消息,北安州的官民乡绅非常惊慌,这几年有韩大人在这里苦心经营,虽然免不了也是在恐慌中过活,但总算有了几天相对太平的日子,哪怕得过且过也是好的,谁想到这么快就要到了头儿了。老百姓心思简单,尤其逢此乱世也生不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想法,但这种规则却是人们生存几千年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存在与必然。当初大辽国千疮百孔北安州百废待兴,韩大人无暇远虑。及此时便面临到了近忧,为今之计只有指望奚王爷拿出定夺了。 正文 第七十五节 更新时间:1-26 19:13:34 本章字数:2388 萧霞末表面上谈笑自若,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是心底里却着实急了。面对如狼似虎的金兵精锐,刀不如其利,马不如其疾,为今也许只有士气堪用了,他让副督狐贺暂领府衙,自己飞马赶往驻扎郊外的王兵军营。 王将旗迎风招展,军营二万奚人甲兵就知道王爷放下州政回返中军了。奚王来了,要开战了,这是信号,同时也是感情上的依托,他们在最初对打仗所产生的莫名恐惧和担心都在这一刻消失迨尽。虽然前不久对阵金兵一败涂地,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对萧霞末王爷的崇敬之情,在这些兵朴实的想法里,自家的性命天尽可以收地尽可以留,但只要王爷所到,奚族便不灭绝,区区金兵又何足道哉。 萧霞末策马一路走来,族兵们刀枪向天,欢呼着迎接他们的族人领袖。“奚王!奚王……!”激动的呐喊汇成了天地间最壮阔的声浪,不息回荡在空旷高远的苍穹之上。这便是凝聚的力量,信仰的力量。萧霞末通晓全国局势,心知此番与金之战胜算了无,感受着族兵们的拥戴之情,不禁在马上狠狠攥紧拳头。 被前呼后拥接进大帐,里面在做着战前准备,萧霞末受了众人拜礼,示意各自继续工作,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虽然行色匆匆,但忙而不乱,紧张有序。坐到主位的萧霞末很满意,大战在际,行辕能够不受外在因素的影响,保持正常运转实属不易。看来前番战败还是吸取了一些教训的。 自已在侧难免使众人分心,久坐影响效率,萧霞末简单做了几项必要的安排,招呼几名得力的将领步入为自己备下的帅帐探讨破敌之策。虽然手下善谋之士颇有几个,但一来文人谋士的实战经验较之武官终不丰富,二来恐怕话语中自己所掌握的实际情况泄漏,知道的人多了徒扰军心。只得与心腹们先做出个腹案再行共议。 如今的形势,宗翰欲趁韩大人赴隆圣驰援救驾之机抄其后路,使之成为无本之木,丧失与女真抗衡的本钱。这是金国人颇为急切的事情,派出娄室等三部合兵来取北安州,看似声势浩大,但从分散的布局分析实在是未把新败的萧霞末放在眼里,其左翼将徒单绰里想是急与立功,已经先行进到了三家山一带,这便给奚兵分而击之创造了良好的机会。 想及此,萧霞末拍手说道:“既然金军存轻我之意,便不妨善用之,我分少部佯溃出逃,诱其大举来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经过斥候的打探,谋家的分析,萧霞末对与徒单绰里的风格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其人自视很高,心性骄傲而谋略欠足。肯定对与新败而兵马装备不充裕的奚军颇多瞧之不起。尤其现在北安州在大局势中如孤岛立与海洋,多受波浪,表现得军心不稳也是恰如其份。若能诱使其以为只要领所部几千人马横空杀伐,便可轻易稳操胜券,即计能逞矣。 此计可行,萧霞末与众人计算细节??????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金兵中路与右翼及时赶来,奚军便将陷进腹背受敌之境。 “可曾探得金军中路人马数量?”敌军右翼行进路线与往隆圣驰援的韩大人有交叉之处,势必会受些牵制,行动不如中路迅速。萧霞末审视着地理形图问道。“大概七千余骑。”千户卫伯颜神情凝重,稍稍犹豫片刻,他说道:“王爷,标营马匹不足,多成步军,若金骑掩杀,战况堪忧。” “本王酌调马匹与你部配齐。”萧霞末不等伯颜说完,便接过话头道:“着你做机动,若金军其他二路赶到时,务须率部阻扰,使其不能参入这方战局。”萧霞末手指图上欲设埋伏的战点下达命令。 听到萧霞末所言,伯颜一愣,他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敢说话。王爷果然胆略过人,以步军对骑军,胜算几何让他不敢想像,但出于对萧霞末绝对到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不敢质疑,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何时开战?”“明日卯初发兵,待金军受计便狠击之。”萧霞末大手用力一挥,袖风将案上地形图帛扫得凌乱:“不惜死战亦要报当日败亡之耻!” ———————— 卯初,老兔才隐,新乌未出,天地间正在最黑暗的时刻,几十个弃了甲的奚兵在夜逃的途中被巡更的金营值守巧遇擒拿,细细审问后知道北安州现在正是风雨飘摇,将无斗志,兵无战心。徒单绰里初至,正在踌躇满志之期,乘其他二路人马未能赶到抢功心切,审时度势后认为,值月黑风高,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对脆弱的时候,突举军而击之,一鼓作气,大功既靖。想萧霞末丧胆之众,轻松胜后当都不误儿郎们晨餐庆祝。 时不我待,计定,兵出。强攻与偷袭不同,首要先声夺人,以绝大的气势镇压得敌人胆寒。徒单绰里使三千骑出营左,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直袭奚军前营。另五千骑呼啸直攻其中军,两队成犄角之势,互为策应。至于北安州内城,短少兵员,忽略不计。 战马奔腾,蹄声如鼓,在如墨的晨夜里如山崩地裂一般,气势恢然。奚人惊觉顿时便炸了营,静谧中啼嚎吼骂此起彼伏,黑暗里鼠窜豖逃隐约可见。 也不知是天性懒惰还是主将不懂战事,奚军不但未设哨报,在营前竟也没有挖掘防护沟壕、布置拒马鹿砦,只是依靠营前的陡坡做成阻御之阵。 “呜呜……!”冲锋号角连鸣,激昂之音撕裂长空,穿越山峦。辽奚军营前的石坡防御构置如何挡得住金兵风驰电掣杀来,一路马踏连营,催枯拉朽,挡者披靡。他们的作战任务就是重马冲营以乱敌志,复回返包抄再斩其首,从而速战速决灭奚军将北安纳入囊中。 奚军毡帐连山,当金兵连冲过了义军的十余座军帐的时候,手上弯刀锃亮仍未曾粘染鲜血,他们的马速如风,而北安奚兵的双腿似乎更快,就在金兵目力及处奔逃,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颇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呜呜……!”号角声再闻,山阴里火把通明,另一支五千人队也进入了奚军营防,喊杀声惊天动地。 正文 第七十六节 更新时间:1-26 19:13:36 本章字数:2151 北安州地貌属丘陵结构,山低矮少险峻,但胜在连绵林立,坡形起伏、蜿蜒不定。金骑策马奔跃在散破遍野的营帐间,终于看见前方一片开阔谷地中旗风高展,更加密集的帐篷间人影幢幢。 金骑们兴奋不已,终于杀到了奚兵的中帐,不见马匹,看来都是些辽国的步卒。按照以往的经验,以骑兵冲步兵,一触即溃。胜利在望了,他们松下口气,现在还饿着肚皮哩,想来本营中的饭食已经安排妥贴了吧。 果然,金骑呈扇形阵势,向谷地发起凌厉一击。奚兵们立马招架不住,惊恐至极的像溃堤的洪水四处奔逃。 数位金军的将领身先士卒,带领麾下四方杀进。在隆隆的马蹄声中一座座营帐瞬间又被踏平,战势越开越大,人马愈拥愈多,转眼间整个谷地就被他们占据了,但杀伤的奚兵却有限。事有反常必为妖,至此时,徒单绰里觉得蹊跷,从头脑发热中清醒过来,借着渐朦胧的天光向四野张望,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多层环坡的盆形地,波折起伏、徊连枕翘,自己们所冲锋的不过是第一层环绕,在更后方一圈地势高拔的岗群上奚兵绰绰,正引弓搭箭,伺机待发。 中计了,看到敌人正在加紧收拢口袋阵嘴,徒单绰里高举武器,纵声狂吼,胜负面在瞬间颠覆,突围迫在眉睫,众兵勇打马如飞,向外围而冲。 “ 轰……!轰……!”声突起,匹匹战马踏空,掉入进忽如其来的壕沟之下??????冲锋在前的金骑们骇然惊叫,他们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了奚人的计谋险恶———— 若要突围,必先冒箭矢冲上二道丘梁,而横亘在梁腰是一条又宽又深的暗壕,壕沟里布满了尖锐的木刺竹钉。刚刚冲锋而上的头道环坡此时成了金兵死亡的加速器,快马借下坡冲势再往高处而行,不用缓冲便连人带马坠入沟底,被尖刺穿透身躯。后面紧随的人眼前只能一花,还不及反应,也一头栽了进去。 策马疾奔,尘烟障住本来就还昏暗的天光,前赴后继之下金兵哪里控制得住前进之势,挤拥着纷纷入坠深壕,被刺钉穿杀,被筑石磕撞,被战马压砸,不一如是,总之只要坠入其间,就再无了生还的可能。短短时间内,便如同开启的一条通入地狱的豁口,吞噬进数以百计的人马性命。 金兵死得快,壕沟的填充速度就快,宽数米的环壕转眼就将被人尸马骸垫平。至此时,金兵警讯接连吹响,那么多人冲锋,却看不到杀上前方山岗,连几面将旗都不见了踪影,一定是出了问题,徒单绰里虽身在后方情况难明,但也果断下令暂缓冲击。 终究时间急迫,挖得还是浅窄了,望向远处渐平的陷沟,站在山头观风景的萧霞末心中暗叹。面无表情看着金兵如饺子下锅般不绝陷落,侍卫亲兵围侍左右,杀气腾腾随时准备上阵搏杀。 听金骑警报响起,号旗急招,冲击的速度开始延缓了下来。萧霞末动了,他冲候命身侧的传令官一挥手中马鞭。传令官随即上马至峰巅处,将手掌令旗高高挥扬。 旗扬令至,,金丝缀边的三角形红色号旗如一点星星之火在天角燃烧起来,霎时间,战鼓轰隆,由那令旗红漫延出一簇簇火焰燎原而起,初阳被点燃了。天地间彤红一片! 无数的火箭射入了金兵的马队,四周山岗上,奚兵弓响如潮,居高而峙,士气如虹。 右都统领呼和善指挥兵士,将一只只沉重的榴木嵌铁滑车顺坡势推了下去。滑车前置的锋利枪头泛着寒光,在大铁环的道道捆绑链接下,将最后的一线阵口漏洞也屏障住了。 这些年来屡战屡胜使金兵的骨子里都渗透了骄傲的情结,面对辽奚军的伏击,他们虽然也有些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仍是对敌人的蔑视,集八千骑兵与乌合之众的战斗,只要突上眼前这几座连绵的丘山,即就胜券在握了。徒单绰里观察着整个战局,将进攻点选择在口袋阵的阵口处,集中优势兵力进行突破。 无可否认,徒单绰里具有不错的战场指挥素养,此时的阵口刚刚合拢,尚不及固防,正是薄弱环节,而且局地相对平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仰攻的不利因素。只要金兵有所突破,便能够以点带面,利用骑兵的优势破局而出,四面开花反败为胜。 阵口设定是一条涳山水的溢槽,形状恰如葫芦头,呼和善指挥着放罢滑车,便将三千兵士分列与槽坡之上,此刻见金兵策马狂攻越过布满了尸骸的壕沟狂攻而来,挥动令旗,果断下令:“点火!” 环着陷马暗壕之后的再一道经过稍微拓改贯通的溢水明沟里填充的荒草败枝,在几十具火把同时投进去马上便引燃了,此时季节正在东南风猛烈之期,火借风势,一瞬时烈焰垂幕,横亘在了两军之间,不可逾越。更有四面来石、火箭油罐助势攻击,无备的金军里顿时被乱了冲锋阵脚,战马见火乱窜,金境少铁,兵士着装是油浸过的藤甲,最是不耐火攻,徒单绰里见机极快,知事不可为,立即下令放弃攻击,收缩自保。在此种情况下,唯有时间是他们的最大援助,旺火终有穷烬时,暂时性退守,避免无谓的伤亡正合用兵之道。只是,奚王哪里会容得他们轻松,葫芦里的药佐文佐武,一味连通着一味,计划中金人此刻正在被火烧得心焦,包围在四周的奚兵急速迂回下山,见焰势稍歇,便踏着余烬杀了进来,绝不让金兵借着马势驰骋起来。 正文 第七十七节 更新时间:1-26 19:13:38 本章字数:2321 火未绝,老树仍燃,烧焦了一方天。浓烟挡不住战鼓如雷,万多人由上而下,脚步跺得大地难抑颤抖,奚兵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刘亦真的戟缨在风中乱舞,鲜红如血,他是辽奚军中极少的几个宋人将领之一,在未遇奚王萧霞末之前,他对与这些朝堂王府里的主宰者们殊无好感,甚至仇恨。宋国的苛捐杂税逼得他背井离乡,辽国的软弱妥协让金兵肆意侵掠,他梦想过一过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成了无法企及的奢望,几个一起逃荒过来的亲人被金兵所杀。家破人亡他想报仇,可叹身力单薄,唯在心中留恨。 奚王却不同,当刘亦真为了不饿死而投来奚营当兵,点点滴滴中他体会到萧王爷真正是体恤百姓,军纪苛与不忧民,政令行制利与民,多谋睿智,果敢决断,仿佛上天把一切高尚都体现到了这位王爷身上。 刘亦真被折服了。他用自己的心和从小练就的一身武艺追随着在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千岁奚王爷,奉献出忠诚,甚至不惜生命。 “杀……!”大踏步向前冲,刘亦真无视被风刮裹起的火星灼伤光裸的脊梁,一任不曾熄透的炭灰烫痛脚板,身先士卒,和着如雷鼓响纵声嘶吼,猛烈地冲入敌人的马群??????? 杀人的弯刀成了锄草的工具, 不停地清理脚下助燃物什隔离火源的金兵,终于盼得火势渐止,又有锋芒毕露的箭矢呼啸而来,铺天盖地的让劳作未歇的金骑无可躲处,只能忍痛将心爱的战马当成掩体,暂避灾难一时。 喊“杀!”声不绝与耳,奚兵自山高处下冲,尤从天而降,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敌群,根本不给他们上马起步的机会。 骑兵不能骑马,又处在狭促地带,马匹反而成了累赘,固有的优势丧失迨尽,奚人步卒灵动与敌人中间,极尽杀伐之能事,金兵连番受挫,头脑已经被刺激得大乱了,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惨叫声此起彼伏,喷溅的鲜血把山地浸得潮湿,将老树还在努力燃烧的桠杈都浇灭了,蒸发成水汽带着腥臭味道向天空中放散。 在亲卫们的重重保卫中,徒单绰里如泥塑坐在马上茫然四顾,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习惯性思维错误,误估了敌人的信仰团结和捍卫决心以及双方的实际作战智慧和作战能力,原本以为一场胜券在握的突袭战,竟被打到如此狼狈。悔恨因为贪功而冒进,将队伍带进了此时岌岌岌可危的局面。 战场上,奚军占住天时地利,摧枯拉朽,把敌人逼到死处。再没有时间恐惧了,若想求得一丝生机,就要先杀一条血路,人在绝望中热血最容易上头,反应过来的金兵开始以命博命,向坡上拼死冲锋,试图突围,战况骤然激烈。 此时金军就象咆哮的洪水,沿着狭谷河道大浪涛天,猛烈撞击阻拦他们上岸肆行的堤坝,而奚军就是那道坚不容催的坝垒,在飘摇风雨中顽强抵挡,蚁穴不肯留涌。 生死存亡时刻,双方都杀红了眼,武器碰撞得四处火星飞溅,呼号凄凄然惨淡浮云,断头残肢横飞,鲜血喷洒染红了天边日头。战斗胶着起来,血腥中奚军预制的陷壕和鹿砦不停地吞噬着鲜活的生命,双方战士不断在夺取、守护,守护、夺取中赔付出惨重的代价。 ————————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纵然萧霞末智珠在握,也出现了判断性偏差, 原本计算应该在来途中与韩可孤会产生些交集的侵军左翼能够延缓少许时间,竟阴错阳差地与之擦肩而过,与中路敌齐头到来,兵合了一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战争的胜负本来就很多存在着尽人事听天命的赌博成份。至此,奚王萧霞末所制定的分而击之的作战计划告破,由主动攻击不得不转入被动防御。 _ 千里驰援,北安州兵过凉陉炭山经漠河口一字长蛇阵形迤逦而走。按照行军常例,遇狭谷、泽川躲绕,避免狭隘地形,防止一旦遭到金军袭扰,无法展开反击。前军由常子恒率领,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后勤补给延其后。因为此番行军路线颇远,所以所携辎重甚多,由牛马車载运,每日行不及百里,韩可孤自领中军,嫌行程太慢,如此的速度到达隆圣城下,焉能不误了救驾大事。他心急如焚,不顾蔡高岭众人的劝阻,将大队人马托付给老蔡、古望等人,只带着李长风,由常子顺及关东将军带领所部弃了负重,轻骑先行。 斥候探报百里,娄室重兵染指北安州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线,但此时的韩可孤赶路情急,满怀心思都是争取时间赴援隆圣,救娘娘与朝中大臣出水火,保大辽根基不坍,哪里还敢横生出枝节做些许的耽搁,只能将护卫北安的赌注尽压到奚王身上。而娄室肩负着宗翰重托,有任务在身也不肯无事生非,所以途中交汇,虽知道两军相肩距离不足一日的路程,但不约而同放弃了战机,擦肩而过。却不知如此一来给萧霞末凭添了偌大压力。 ———————— 北安州的缓山丘道挡不住金兵的铁骑,站在远一层山隘高处的娄室看着这边激烈的厮杀,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徒单绰里在金军中是出了名的悍战之将,竟然被只有步军的敌人拚到如此狼狈,简直不可思议。 徒单绰里欲夺先功,而枉中了奚人的设计,让许多金国大好男儿丧去性命。狮子博兔尚用尽全力,轻敌冒进这种头大无脑的庸将行为让娄室恼恨难平,他不明白如此短智的人物是如何就得到了宗督的赏识。不过此时情况危急,左翼军损失惨重,不容他做这些无谓的考量,也不休整便下令骑乘只按行军序列做提速,奔马冲撞,以最快的攻击节奏驰援。北安争夺战抢的是时间,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有韩可孤反过手来回援,便凭添了无穷变数。 正文 第七十八节 更新时间:1-26 19:13:43 本章字数:2512 滚滚的尘烟吞噬着奚人奋斗的影像,受困在包围内的徒单绰里营中兵士见来了援救,如久渴人陡见清源,刺激得挣扎向前,与新到的金兵强援及里向外、及外向里,将奚军裹在了夹层内。战势顿时逆转,包围变成了反包围, 奚兵腹背受敌,陷入了双向苦战之局。内在的金军虽然在最初时候中了萧王爷计策,在一系列有效的攻击下损失惨重,但奚王兵终究步卒软弱,杀伤力不强,很难在短时间内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随着金兵双重挤压,奚兵渐渐力不能逮,进入了苦苦支撑阶段, 将佐们面对僵局,心急如焚。所有的军队都压在那里,远援手近无救兵,大家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只要娄室破了兵围,重骑之下自己们的步卒绝无还手的余地,结局只会是满盘皆输。 然而萧霞末却丝毫不见紧张,盘膝坦石之上,往远方一颗焦树,手擎着几把小刀,心无旁骛地练习飞投之术。大概手艺有了些长进,他不时还洋洋笑骂几句。 王爷具备大将风度,面对如此危局才能够做到神情自若,可手下们却不行,呼和善藏身在拒马木后面,不停下达着射击命令,在刀盾营的保护下弓箭手启弦开弓,长箭厉啸而出。金人无盾,被打了个措不能防,跑在前头的几十个被箭透藤甲,肉疼得哀哀惨嗥,其中一个栽落下来,脚不及脱鞍便被失去了操纵的惊马拖得血肉模糊,眼见着就没命了。 金兵马快,虽然冲在前的受了挫折,损失一些人员马匹,但后面接踵而上,一个冲锋便近到眼前。呼和善见弓箭就近丧失了优势作用,便大喝一声,飞身跃起,人顶着铁盾,迎面冲撞过去。当头的金骑哪曾料到才一上前就相遇到这么一个狠人,还待提缰蹬踩过去,竟先被冲撞得侧马翻倒,几百斤大马的重量压得他肉绽骨裂,连惨叫都不及出声便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双方短兵相接。金兵马高就势,终究比步下兵占了先天的优势,一员兵侧身躲过撩刺而来的长枪,顺手抓住枪杆,膀上用力一拽。人马合一的力量之下,将对手硬生生拉过马头,战刀如电,“扑哧”一下,血红四溅对方被劈做了两半。 金兵层层递进,陆续加入了战团,刀锋横扫,马踏连环,奚军抵挡不住,开始出现大范围的伤亡。呼和善依仗力大,左手盾撞,右手刀劈,像下山的猛虎顽强战斗,奈何杀得人多了,刀甫入进一匹马颈,竞卡在了裂骨里突然折断了。他怒声狂叫,将盾牌护住头颅颈项,举着半截刀刺向身边的金兵,不防有套马索勾住了甲绦,被拖翻在地,几个团团围战的金兵哪里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弯刀齐齐砍下,可怜呼和善顿时身裂,血液四溅而飞??????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失败眼见己成定局,正围在萧霞末身边依为保护的亲兵灰心之际,有一队人马从远处黄花岭上挟着风雷之势横空刺杀而来,人数不多,但是精锐骑兵,以不可当之势,由金军侧翼而入,横冲直撞,斩首断足噬尾,如水行无定势,左右逢源,强行打乱了敌人的进攻节奏。 战鼓声在此时骤响,跨上坐骑的萧霞末亲手执奚王大旗,提缰勒得战马直立,他仰天长啸,腾空而起,属下亲兵将佐这时才知道了王爷的安然乃是出落在这里,顿时必胜信心又回复到了从前,立即鼓足勇气,如风卷残云一般呼啸着与黄花岭人马配合着做起穿插打击。 身先士卒,奚王亲自上阵,本来疲惫的将士们顿时为此士气一振,身上凭添了力气,在金骑中往来穿梭,酣呼鏖战,也不必命令,便自发跟住飘扬如火的王旗,如出鞘刀腰斩敌军成段落,虽有死,亦往矣。 兵对兵将对将,萧霞末不理亲兵们的阻拦,以旗做枪,丈多长的铁杆子正合马上厮杀,吐樱的旗鑚化作噬命的饕餮,三股叉形状的缵头没入一员金将的躯干,一缕嫣然洒落,把旗樱染得更红。反手横扫,又击飞几名靠近的甲丁。 萧霞末身材并不伟岸,相比大多数族人的人高马大他显得很瘦弱,但也许是从小练武的缘故,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接连放倒了十几个金兵金将,他感觉这旗及远不能顾近,便单手持了,空出左手将腰间佩刀拔出,远拔近砍果然把杀人的效率成倍数提升了起来,一时间身边清空,无人敢近。 枪法大开大阖,简单实用,刀功灵巧多变,花团锦簇,两种皆然不同的武术风格配合到天衣无缝,成了追魂索命的死神镰刀。 萧霞末超凡的武技,在族人眼中无疑成了战神附体后的仙人把戏。有神仙帮忙,战斗如何能不胜?热血上头,奚兵们被王爷神技刺激得嗷嗷直叫,精力不由得增长到了十二分。不住围拢着金骑奔跑,切割分离敌人阵形,使其左右欲寻相顾而又造成马匹拥塞,仗着体健灵活,先斩马腿复杀人头,把战斗推上了一个新的**。 狼烟滚滚,金戈交鸣,娄室看到萧霞末英勇,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挡其璎。打斗中瞅见敌人越战越勇,己方众兵隐现出畏战情绪,他惊觉到自己也犯下了与徒单绰里同样的错误,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作战能力上都严重低估了萧霞末和他的士兵们。 两军交锋勇者胜,战争呈现出一面倒的局面,在奚王兵愈战愈烈的强大气势和有效的攻击策略下,让连续急行军后马上便投入到战斗中的金军开始疲与奔命,难以支持。虽然溃点暂时只出现在个别局部,但千里之堤往往就毁在蚁孔。有奚人兵墙阻隔,无法与正在阵心中奋斗的徒单绰里互成接济,娄室只得空怒着放弃原来一鼓作气的计划,吹集结号收拢被迫各自为战的人马,示图将摊展的手掌重新握成重拳做有力一击。 想法虽好奈何实行起来太难,散战的双方兵士此时正纠缠在一起,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短时间分离出来哪里会那么容易!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人人都生出了真火,性命如同草芥,大家都拚得丧失了理智。 马嘶声,惨叫声,呼叱声此起彼伏,伯颜的坐骑伤了腿,周转不灵,索性便弃了,仗着身材高大,抡动冷艳环耳的大刀凌空浑扫,金兵的脑袋带着红色的血液飞溅四射。尸体才落尘埃,就有马呼啸践踏,霎时骨肉成泥。 战鼓号角声更疾,冲破苍茫天际,震荡峦山刮起一片狂风,刹那时云头乱涌遮掩了太阳,山河随之变色。 正文 第七十九节 更新时间:1-26 19:13:49 本章字数:2349 行左翼的金军将领完颜或耳舒因为娄室的骄傲和自己的不屑,没有与娄军共同进退,而是出与战略考虑,分兵纡回到北安城下,本来以为攻城攻艰,是为辛苦。没想到,竟然进的是一座空城,城池留守狐贺闻风而逃,只有少数奚兵和自发护城的百姓做些螳臂挡車的抵抗。看来契丹、奚族的关系果然如宗督判断,是纯粹的利益组合,虽然做成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 风吹过,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嚎哭传来,高分贝的声音穿透号鼓嘈杂,显得很突兀,萧霞末诧异,他抡圆了铁旗枪横扫出身边一片空白,趁着金兵不及靠近,立马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山脚,有一队骑兵迤逦而来,前面排押的是许多妇孺老小,暗服编发,显然是奚人百姓打扮。 萧霞末的脸色顿时惨白,虽然事先对与战争的结果有过预判,他早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思想准备,但想想是一回事,而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在感情很不好接受。女人孩子是奚族部落发展延绵的根本,其间有很多都是正在战场中厮杀的将士家属。北安州的留守军是本部左标的契丹族兵,本来对与将自己的大后方托付到这些非本族部队,萧霞末有颇多的不放心,但无奈奚王兵兵员不足,抽调他们上前线又唯恐在指挥时不能如臂使指,徒误军机,只得冒险用做了留守。原以为在战力上虽不比自己的族兵强悍,但在这边主战场的牵制下,总能坚持些时间,等到自己腾出手回援,没想到竟然刀不出鞘就让金兵吓得弃城逃窜。 太无耻了!被人出卖的感觉非常不好,萧霞末一腔愤怒直冲霄汉。左右将士更加义愤填膺,眼看着亲人受着金兵无情鞭鞑,心头滴血,手上的的兵刃也就随之挥舞得有些乱了。 陷与苦战的娄室和徒单绰里们神思各异。他们虽然不懂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但做为武将更喜欢光明正大地用实力说话,从心底不耻完颜或耳舒行出这等下三烂的阴险手段,但又不能不佩服这个绝户计让奚兵心中添堵,缓解了战场压力。 愈发丧失理智了,场面混乱起来,奚人们无法容忍金军对亲人的侮辱,浑然忘记了应该的战阵打法。 激战中,一支狼牙棒乘机而出,直向正戟枝崩落未及更换新械的刘亦真额头。一名亲兵腾身扑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狼牙打穿了他的肋骨,血液喷射伴出惊天地的惨嚎,这名亲兵竟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以碎烂的腰胁夹住棒头,将马上金将生生拽落下来,一只手死死卡住其颈,双双跌落尘埃。 “老虎!”刘亦真睚眦欲裂,哑着嗓子喊着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名字,才换过的新刀随声劈下。金将的半颗头颅顿时腾空而起,向天的嘴巴仍惊怖地大张着,但早没了声音。刘亦真悲愤难抑,战刀频落,一时功夫把这个早死绝的金将削得肉糜骨碎,与血横飞。 ———————— 天空淡蓝,有几朵白云游荡,象极了清明或者年下为亲人烧祭用的坟纸,激扬的风刮起浓浓的血腥气满山飘散。萧霞末木然坐在马上,眼中都是渐行渐近的被俘族人,眸子感觉很酸涩。 唐天复三年,辽太祖耶律保机“亲征西部奚。奚阻险,叛服不常,数招渝弗听。是役所向辄下,遂分兵讨东部奚,亦平之。”将所俘的奚人七千户如鞭牛赶马“徙饶乐之清河”十三县荒芜之地。当日惨景今日再现,差别只在与那时是在战后,此时乃在战中,总之都是奚人在受苦。 萧霞末心中萌发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大无奈大恐怖,而且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心境都无法承受。他的脸上麻木得没有表情,就像养份匮乏到无法耕种的撩荒地。他的身上涂满了血渍,就像他的愤怒一样被光照风吹到干枯继而板结。 团团围在身边保护着萧王爷的亲兵们都很年轻,所以热血。他们痛苦、愤怒、彷徨,不安,对金兵便更加没有恻隐之心,漠然手起,便是刀落。 刀落,便有头落。 苍桑的脸,青春的脸,面相老嫩不一而同,表情都很难看,因为血液的快速流失变得很苍白很恐怖,伴着叱咤声和惨叫声,双方的兵士纷纷在阳光明媚中快速失去生命的气息,刀锋斩过便是死亡,切骨剁肉的声音因为锋口卷刃的缘故变得越来越沉闷,直至尤同棒击,像军鼓在敲打,执着而颠狂。战场上的土地被渲染成嫣红色 充斥着血腥的味道,忽然有人头滚了过来,在血泥浆里骨碌碌旋动,一直滑到萧霞末身前,也不分辦是哪国人的首级,抬起脚便踢飞了出去,头颅在空中划过一条不靓丽的弧线,便很快不知所踪了。 大辽举国信佛,萧霞末也拜,但纯粹是为了迎合朝廷上位者们的喜好,真心却不信。信仰所指对宗教主义信奉和尊敬,拿来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南或榜样。《法苑珠林》卷九四言:“生无信仰心,恒被他笑具。”佛祖力量来源众生,要求把信仰情感极致到丧失理智,将它奉成所有人的行为准则,而又冷漠俯瞰众生,制定出清规戒律,让人不嗔不贪不痴诸多限制,却纵容寺庙僧人不事生产,摄取天下的供奉,在慈悲为怀中享受财富,满足欲望。 智度论曰:“有利益我者生贪欲,违逆我者而生嗔恚,此结使不从智生,从狂惑生,故是名为痴,为一切烦恼根本。” 萧霞末立与腥风血雨深处,望远方,看不到天边,有不绝如仞的山脉把整片天空分割成两半。他很不齿佛的理论,人生而有欲望,便贪;人生而有火性,便嗔;人生而有执念,便痴。人初生就有哭便是烦恼根,是为天性,如何可以灭绝。如今的他便满怀贪,贪念自已的族人能在这场战役中尽可能多存留下来;如今的他便具有嗔,嗔怒辽人无义金人无情将自己们一步步逼进万劫之地,如今的他便多是痴,痴望奚族能够昌盛繁荣子息延绵直到永远。 正文 第八十节 更新时间:1-26 19:13:53 本章字数:2354 在要紧关头被契丹族人无情抛弃,萧霞末心苦得喉咙发干,当初朝廷派来狐贺任副督,实际就有监军之意,已经隐示出了不信任的态度,只是自己始终侥幸着以为有泽兴府在侧,他们自然知道唇寒齿亡的道理,断不能弃北安于不顾。谁知这个想法竟大错了,一招错步步错,他重重咳嗽几声,心中恼恨自己幼稚草率轻信麻木,紧了紧手中旗枪,掌心里触感微凉。 历经辽太祖德祖两朝,用十余年的时间将奚族统一到契丹政权之内。此后,两族人逐渐融合在一起,奚六部大王和人仕辽朝的奚族官员用萧姓,成为契丹萧氏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有萧观音等做到辽国的妃后。看似如此密切的关系,却在一朝被弃之如敝履,果然异族当疑,异心当诛。 看向战斗中的属下,士气还算旺盛,但面容上都流露出可怕的绝望和无尽的疲惫……哀兵不见得必胜,亲眼目睹亲人们生命受到威胁,心理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往往比战扬上的刀枪更加可怕。一批批迅速燃烧尽血勇的族人前仆后继倒了下去,情形异常惨烈。萧霞末此时已经不再在意战斗的胜负,而是需要考虑如何保留下更多的同胞,使奚族不灭,香火延绵。 无意识地抖了抖铠甲,落在上面的尘土四散,在阳光下迷茫一片,萧霞末握着旗杆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合拢,用力得像是要把它攥折了一般。风呜呜咽咽的吹过,刮在崖崆石缝吱吱作响,犹如利箭破空。 萧霞末面无表情,心却已经如遭箭穿得千疮百孔,他生性刚强,但奚族却已经承担不起刚强,抬头望了望离头顶越来越远的太阳,萧霞末落了泪,佛祖的信仰来源与索取,在他看来那是欺骗是伪信仰,唯奉献而换取来的尊重和敬爱才是真信仰,看着战场上渐杀渐少的战士,看着金兵押解着的族亲,他不忍让这些人死于对自己的信任,他不敢让仅存的奚人断绝与对自己敬爱。任泪流满面,他毅然绝然高举起手中旗,挥舞出罢战的旗语。 正在战斗中———— 罢战,便是解械。 解械,即是投降。 萧霞末此时听不到战场上的嘈杂,云停了,风停了,太阳没了光热,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孤独,只有屈辱,只有无力,只有泪千行。 —————— 正在鏖战中的双方人马闻奚军战鼓落声,休战角鸣,不由诧异,心中各自有一番喜怒哀乐,随即都或多或少生出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水米不曾沾牙,就是铁打的人也要化了,况且金军冒进,连晨餐都不曾进。奚兵们也是凭着胸中一口火气在支撑,他们难以置信,虽然战场上有险象环生,但胜负未定,亲人们还未得解救,缘何就轻易罢手?他们不解,或冷肃,或沉默,或不满,或气愤。但不了解萧霞末心思想法不代表可以不尊重严苛如山的军纪和对王爷千岁的尊崇信奉,近乎与盲目的信仰崇拜使他们绝对相信自己的王爷无论做出任何决策都是出于对自己们的热爱,所以只要无条件服从就够了。 完颜或耳舒六十几岁年纪,年老而多阅历,本来微闭着的老眼陡张了开来,从有些浑浊的眸子中迸射出一缕精光。第一感觉是奚军有诈,旋即又释然了,他暗暗佩服萧霞末的忍辱负重。世人重名,他暗忖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绝难做得如此决绝、果敢。牺牲自己,以个人的名声来换族中千万人的性命,算着划算,但真正做起来很难,终究一世英名好弃,万世骂名难当哩。 成千上万人分散在坡梁上下,此时只闻马匹兵甲拖曳移动的声音,双方各自得令罢手,等待高层们谈判后做出决策。少了兵刃撞击声,鼓角峥鸣声,战士呐喊声,旷野中突然就肃静了下来,让人很不适应。 突然有一声吼,在寂默里如霹雳炸响,刘亦真陡然策马杀进了刚分离出战团,正在收敛死尸的金兵队伍。他不能理解萧霞末为什么突然下令停战投降,他不甘,所以愤怒。他不计较国仇,但有家恨,怒火燃烧只有用仇人的鲜血才能熄灭,他奋不顾身砍向一名正在指挥收尸的金将,刀落处一颗头颅便飞了出去,鲜血喷得他一头一脸。来不及擦拭,一柄狼牙大棒就砸了过来,娄室的侍将距离他最近,反应得也最快,刘亦真无可躲闪,只能举刀相迎,棒子属重兵器,又是由高处惯性而下,是最不易接挡的,往往相碰会把刀磕飞撞断,刘亦真是老武术行家,使出个技巧,斜刺里将刀粘住棒身,卸去蛮力,贴棒子杆逆行,只一撩便顺势奔了侍将持杆的双手削去,刀刮擦溅起无数火星。再发一声雷喊时,战刀已经插进了对方的咽喉,刘亦真复撇刀横扫,侍将一颗大好头颅便也离体而去了。 _ 终究是在敌人群中,好虎架不住狼多,几十个反应过来的金骑瞬间就一拥围上,几十杆武器几十匹战马兜转着把他圈在中间。 刘亦真破令冲进敌群,便存必死之心,不留后路,他燃烧生命,要把自己化做一苗烛火,哪怕微弱也试图照亮奚兵们心中的仇恨。他以命搏命,顽强厮杀,只是无奈与对方人多,顾此失彼之下,胸前肋下很快被砍出几条血槽。血流淌,肉翻卷,露出白骨森森。 加上之前的,杀得人多了,全身上下都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手黏糊糊抓得刀柄都开始打滑,刘亦真顾不上擦拭,只能借着挥刀甩出一些稠液。 一个人喊杀也震天,刘亦真左忽右突,通红着双眼拚命,脑后的垂辫披散开在风中乱舞,状如疯魔。战斗在遍地尸体中间,脸上的新旧伤疤在朗朗天光下看起来异常狰狞。 战刀如长虹贯日,白炼乃似的光芒过处,鲜血蒸腾,残肢飞舞,驰骋在山岗,他更如山岗,让金兵难以撼动。无关国界,唯真勇士才英雄,让所有人钦佩。周围的奚兵们金兵们望向这个往来厮杀,高大而孤独的身影,心中感慨,好汉子即如是哉! 正文 第八十一节 更新时间:1-26 19:13:56 本章字数:2515 感觉很乏很累,太阳晃得头晕,喷到头上的血流下来有些碍眼,胸肋上的伤很痛,丝丝的像要漏气。刘亦真知道,凭仗这口胸中恶气,支撑到现在也就要挥霍殆尽了,死神接踵就来,但他无愧,快意恩仇方显男儿本色。 一枝大棒扫中了战马前肢,坐骑跌翻,把刘亦真掀落到尘埃。哪容他起身,便有金骑兵械纷纷招呼上来,顿时骨断筋折,血内模糊,匍地的刘亦真没能最后看一眼晴明高远的天空,便呜呼哀哉,驾鹤西归去了。 萧霞末很悲哀,之前没有派人阻止,是因为他觉得无法阻止,不能阻止,战士阵前亡本来是应有之义,如果让刘亦真把杀亲的仇闷在心里不得发泄,从而憋屈到死会感不安,同时也觉得憋屈;奚兵将们很悲哀,因为他们知道刘亦真的憋屈;金兵将们很悲哀,虽然他们不知道刘亦真的憋屈。一时间只有天地仍在发声,众人皆寂,默默注视那一滩血肉,默默悼哀。人无分种族贵贱,心中都有一道英雄情结。 风声渐歇,马蹄掀起的尘烟无力飘落,几棵残留的焦树还在颓然地发著抖,有鸟儿畏怯地飞过来,是乌鸦,呱呱的舚噪声给这片天地极阴森的感觉。 ———————— 科尔沁沙地忽然刮出风暴,迅速漫延到努鲁尔虎山脉,遮天敝日的沙尘把清泉谷里的山竹子和沙打旺草扫荡得体无完肤,风沙的落尾淤积得老哈河水势暴涨起来。 隆圣城一方天空的云层不停颤抖,凛然与狂风所发散出的强大战意,巡城骑兵们仍然挣扎着执行自己的使命,战马嘶嘶悲鸣,便是身体最强壮的战士,也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行走。 风渐敛,余波浩浩游荡在街巷民宅之间,城门头上的瞭台地面覆盖了一层沙,所以不见血,只黄澄澄一片,很干净也很空旷,所在只有两个人。. 韩可孤与李长风席地相对而坐,像悟禅机的老僧,没有言语,没有动作,连眼神的交流也没有。二人的身上粘满沙砾,衣衫肮脏至极。 韩可孤的眉宇头发都染着风沙,显得很零乱干枯,他的身体很冷,是因为心寒,因为他的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寻找萧夺里懒娘娘这件事情上。当日受救援诏后心急如焚,放轻骑昼夜兼程,急急赶到时却只有一座空城,帝后娘娘不知所踪。隆圣都督府徒河,为上京辖地,地处努鲁尔虎山脉北麓,南缘科尔沁沙地,地貌复杂,河沼频见,在金军眼中,这里属于鸡肋之地,若据其城,不符合整体战略需要,所以哈哥利擒拿萧夺里懒不得,便尊宗翰大都督令,在城中大肆洗劫一番,补充了给养,匆匆弃了城池赴其它的战场而走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边娘娘没有下落,接连派出飞轻四下打探凤驾消息的斥候不见反馈,亲自抽调的勤王兵无处可发。正在焦急之时,那边又传来北安州城沦陷的塘报,这可真应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句老话儿,韩可孤不怨萧霞末投敌叛国,事出总有因,被逼到一定份儿上,保一族不灭也是紧要。怪只怪朝廷懦弱,朝臣腐朽,贪生苟且者比比皆是,只可怜自己们连根据地也丧失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韩可孤的脑海中忽然崩出来这句话,不由得苦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干涩的自嘲。 他与李长风默默相对而坐,等待风沙最终停顿。 风呜咽,沙咆哮,虽然劲猛持续,但最终总是要停止落地。 听“ 呜呜”声小了一些,李长风想站立起来活动一下坐得发麻的双腿,却被飞来的沙末糊了眼,赶紧撩起袍角揉搓。 城墙头沿檐的黄沙在风的鼓动下簌簌地落下,落到敌楼一侧的角落里汇集成浅浅的一堆。 像极了无人打理的野坟,矮趴趴由着日月风雨侵蚀。偶尔现出些真容的墙砖染着片片的赭红,衬在青灰色的底调上很醒目,明显是血渍,昭示出之前曾经发生过的一场屠杀。 韩可孤看着李长风说道:“很惨!” 话说得突如其来,但李长风很快理解了他的所指,使劲挤了挤被拭得有些红肿的眼晴,面无表情说道:“死了很多人。” 萧可孤又开始沉默不语,因为情绪有些激动,他强行压抑急促的呼吸,很憋闷。 城墙下的街巷中有巡防骑兵的马蹄声,间或还有几声女人的哭泣随风潜入耳畔。 “朝廷沦落,百姓丧家,是朝廷识人之失,是佞臣误国之罪,非大人之过,何必自责?”李长风看着韩可孤说道:“自入城迩今,大人只一味伤心痛苦,又与事无补,只徒伤了身体,何苦?” 韩可孤不看他,只透过跺口眺望满眼破败不堪的民居巷舍,依旧沉默。 “朝廷遁向未明,娘娘凤躯堪忧,如今容不得我等泛滥小儿女的情浓姿态,首要是激发出民众的抗金决心,方能重筑中兴之基础???????” “有些大逆不道,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今日之朝廷绝非中兴之依靠,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唯韩公等有限几位大人尔,自该当节省哀思,继续使命。” 韩可孤依然无语, 李长风静静看着他,又劝:“将来虽无定数,然我等即做火种,将之播撒天下,便燎原可期,如此哪怕一朝命丧,亦心得安矣。” 韩可孤神情趋与平静,抬手时鬓里的沙粒带着他剩余的体温流落在地,他终于开口:“死得其所是为得了心安,然大辽不兴,外患未靖,纵死又哪里去寻其值当?” “死与每个人而言,均不尽同,或大义凛然,或平静相承,或视死如归,或恐惧泫然————” 李长风转过头也望向城下那一片败落,风卷着沙触到残恒破壁便落了地,匍散溃败如退潮。他压抑住对韩可迂腐态度的不耐烦,面无表情说道:“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总还是想活,想活就需要希望,如今朝廷遁去了,那边的希望便没了。但我们有,有大人你在,便是希望。” 说完这句话,他淡淡笑起来,笑容很轻也很节制,嘴角略微上扬,于是就隐含了些嘲讽的味道在里面。从始至终,韩可孤都表现出对小朝廷的忠诚和对萧夺里懒娘娘的担扰。明明己经不可救药,仍然坚定不移地用生命去捍卫这种忠诚,是为愚!李长风有些不愉悦,所以他无所顾忌,期望能够用言语打破韩可孤痴迷的心境。 正文 第八十二节 更新时间:1-26 19:13:59 本章字数:2364 李长风说的话其实极有道理,如今的大辽国原有的5京、6府,156州、309县已去大半,再不复“东自海,西至于流沙,北绝大漠,信威万里”的荣耀,当年土地已少有余疆,隆圣州此时也处与四面皆敌,宛若海上孤岛,飘摇不能久支。如此境况之下,朝廷还能给百姓什么指望?唯今也只有原北安州兵这枝火种算是保存的极好,在韩大人的带领下,若能将金人肆意隆圣的恶行发酵,有了些胜利盼头的民心再泼入同仇敌忾这钵热油也许能让火势从一隅而陆续漫延全国,继而燃烧得更加迅猛激烈。 他以为这样做才符合当前形势的需要,也符合他心中理想的利益分配原则。李长风与韩可孤的不同点就在于他始终以百姓的获益点为最重,朝廷皇族等而下之。就如韩大人以为未能及时解救出萧帝后娘娘而自责惶恐,而他却认为失去了北安州这个根基所在才殊为可惜。 “北安州失落,隆圣州被祸害得凄惨,金国人以为断了我们的立足之地,却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磐与烈火中,生命逾发茁壮。” 女真人想把天下杀成一片血海,以大恐怖威吓住众生,试图将己经存在到腐朽的旧秩序覆灭,再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经历过这许多的大是大非,韩可孤虽然不敢直面,但在内心的最深处确实并非完全抵触这种新陈代谢,他反感的是金人的手段,滥杀无辜愈越过了他的道德底线,他承认自己永远都不会如李长风一般放得下心中的某些执念,为了大辽国祚,为了大辽黎民,为了做为大辽臣子的这颗良心,他要抗争,哪怕到粉身碎骨。他极赞成李长风的分析,虽然自已们看似一败涂地,但手中依旧掌握着最锋利的一把刀,即民心,人民对辽朝廷尚存的亲近之心,人民对金朝廷暴戾的逆反之心。 坐得腿酸,韩可孤很艰难地站起身,手扶着跺口砖望向横贯敖汉那道战国时期留存下来的北道长城,虽然是土筑,但也能拒敌,夯实的坚固程度并不比南道长城上的垒石稍逊,在越来越晴明的太阳照耀下逾显厚重。他挥挥手:“长风放心,不管如何,该做的事情,总要继续做下去。” 李长风看着他,流露出些许敬意,韩大人重情,与做事虽是缺点,但与做人却是优点,若非没有绝大的人格魅力,自已又如何被吸引来投?虽然自己的重民而忘君的理念未能让韩可孤认同,但时而流露出些微的变化表明他的思想不再单只局限与愚忠,这便是进步,进到更高一层山峰,才能看到更远一层的风景。他敬佩韩可孤的坚持,在困境中坚守住信念操守即是美德。 风停顿下来,两个人仍意犹未尽,李长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居高远观,这片燕山山地向辽河平原的过渡地带,地形呈不规则形状,由东南向西北逐渐倾斜。地貌类型以石质低山、沙质沱甸的丘陵为主。境内多河流,老哈河、叫来河、孟克河、牦牛河、老虎山河穿插。虽然经历过金骑乱马的蹂躏,但沙打旺、小叶锦鸡、山竹子、苜蓿草依然迎风傲立在三十二连山的草甸土上,顽强生长。沙暴猛烈也阻挡不住响水玉瀑叮咚、热水温泉涟漪飘渺。 太阳的光热不足,有些冷,韩可孤命令守在下面的亲兵取些柴禾上来。这里的气候,冬天寒冷而漫长,所以柴备得足,虽然才经过兵祸被金兵们焚烧了一些,但也好找,很快就在马道的中间码架出了一个大堆。 李长风从一名亲兵手里接过准备引火的把炬,走到柴堆前,没有犹豫便引燃了。 水与火都是自然界里最为奇妙的现象,都有传播,扩散的功能,萤火可以燎原,滴水可以穿石,但本质上又有不同,水具的是韧性而火有的是猛烈。 干柴易燃,片刻后就冒出袅袅青烟和明亮的焰火,热量迅速扩展,韩可孤觉得开始暖和起来,由外及内。 熊熊燃烧,火苗越来越旺盛,虽然及不上太阳那般明媚炽烈,但更真实一些,泛出的火光镀到旁边两个人的脸上身上,显得很神圣, 天空并不湛蓝,有许多晦暗的云在飘,柴堆上的熊熊烈火升腾而起,仿佛要将天烧穿,把云烧光。 烟气由稀薄变得浓烈,像狼烟,刚经历了一场战祸的人们对恐惧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是惯性使然,放下手中正收拾家中惨乱的活计向这边瞭望, 火色炎炎,与天上努力露出头来的太阳交相辉映,光耀处两个飘飘衣袂被渲染成明黄色的人物潇洒而立,如下凡的神仙。 巡城的骑兵勒住了马,老百姓都仰头向望, 天穹仿佛也被这个画面震撼到颤抖,阳光把那些云驱散四野,就像泼出去的清水再难收聚。极其静寂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沉默下来。 像是风吹落一片树叶,轻微到很难察觉,看着这幕情景,有的人想到这些年的委曲苦难,感到很悲伤,渐渐便忍不住,饮泣出声。 悲痛是最容易感染的一种情绪,于是,传播得愈远更远的哭声越来越盛越来越响,悲意绵绵不绝,直欲断人肝肠。 哭泣代表着发泄,同时还代表企望,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对着可能拯救他们脱离苦难的神仙连连叩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哭声与祷告声更大,渐渐汇成一道洪流,直破穹顶。 城头上的韩可孤很痛苦,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仙,在大势之下乏回天之功。只能尽力,唯有尽力,他害怕辜负了下面跪满一地的百姓信任,同时也感到很温暖,百姓的热情比火更热,炙烤得他身体滚烫,由里而外。他信李长风的判断,民心堪用! 李长风沉默看着下跪的人们,情绪非常复杂,他悲哀他们对未来的不可辦知,他可怜他们对朝廷的盲目祟信,他庆幸他们能够遇到韩大人这样少见的亲民官员。 万民哭而诉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像战场上的冲锋鼓号,催人奋发向前的声音笼罩在整座隆圣城,及至向更广阔的天地传播。 正文 第八十三节 更新时间:2-11 21:25:29 本章字数:2353 就在这时,蔡高岭派来军士敦请韩大人速归临设属衙议事,原来自兴中府衙快马传递过来的消息,萧夺里懒帝后娘娘的亲生父亲节度使萧抗剌得知女儿失其踪后,北望而泣,多派出壮士,许下重金显位犒赏,往隆圣州重重道路探查寻访,务必要找到凤驾乘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娘娘带着幸存于世的朝官属眷从林州走卫州,往兴中府而来,显然在途中己经知道北安州沦陷的消息,没有去自投罗网。 收到这个讯息,韩可孤想起当初卧殿朝拜的那些画面,想起那枚藏在点心中的密旨,想起那个美丽而慵懒懦弱的少妇,沉默良久。 他站在窗下,在风响中沉思,一直到日头西坠,暮色占据整个天空。 隆圣城深处开始有白色的炊烟陆续升腾。 他看着炊烟说道:“这回总算可以放下些心了。” 整整几个时辰,他没有感慨,也没有感伤,一直在沉默中思索,他计算随着娘娘安全回归,对局势所能带来的影响。之所以说放心,就是朝廷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定,像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看起来很淡漠,但终究是有了烟火味道。 从正午时分直到暮色染红天际,除了思考帝后归来可能给局势带来的变化,他更多考虑真正重要的事情。韩可孤向门外走去,沐着满天暮色而行,己经发生的事件再重要也属于了过去式,现在他所关注的是日后一段时期内自己们何去何从。 途中辗转,及至十一月枯冷季节,萧夺里懒帝后娘娘凤驾才抵跸兴中府,韩可孤等派出护驾的队伍回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一日黄昏,韩可孤令萧狗子去请李长风过来叙话。 夕阳将天空照得红艳艳的很美丽,却照不去风涷凇澹的寒冷,李长风走入室中,直接凑到青铜铸的大火盆子跟前暖和身子,见韩可孤仰靠着椅背,微阖双目,也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沉思,便没敢惊动。 过了一会儿,火盆里的炭火把李长风身上的寒气驱赶得差不多的时候,韩可孤才猛的惊觉了过来,睁开眼说:“黄大人来了!” 李长风一怔之下,又听韩可孤改口道:“长风,你来了!” 李长风忙答应着走到韩可孤身前的椅子上坐下。 “这些时日忙得一塌糊涂,咱们许久也没能从从容容说上些话儿了!” “是啊,诸事繁杂,记得上次还是在黄靖大人灵前呢。” 虽然同在一个州府衙门当差,韩可孤要统理全局,李长风也掌握着一大摊具体事务,所以平日里常见面做些请示汇报的工作,但都是具有针对性的,初到隆圣之时,城头的一席谈也是李长风独自论道,所以两个人正经坐下来谈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方才有些乏,不觉打了个盹就梦到了他,所以睁开眼的一瞬,心思还恍惚着,便随口喊错了。”李长风默默点了点头。逢乱世,最常见的是死人,人去茶凉乃官场常态,韩大人至今犹念念不忘黄靖大人,足可见其重情守义的德行,他很感动。 “时常忆起何子冲自绝之后,我曾经说黄大人愚钝而不谙世情。”韩可孤目光显得呆滞,两眼只盯住书案的某一个点说道:“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愚钝,譬如荐题王敏之就是既委屈了你,又坏了大事。??????” 听韩可孤自责,李长风急忙说道:“区区小事,大人何必放于心上,徒增烦恼!” 韩可孤不答话,摆摆手让站起来回话的李长风复坐回去,又仰起头闭目靠到椅背上。幽微的暮光透过窗棂渗到屋子里,显得很阴森,隐约映出他原本微圆的脸瘦削了许多,黑发也染上了霜色,很憔悴。 静默了好一会儿,韩可孤开口道:“有时思想起来,我倒颇羡慕黄大人,两只眼睛一闭,再看不到那些肮脏不堪的人与事??????” 跟随了韩可孤几年,李长风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废,一时也不知从何处相劝,只能默默地倾听,又怕他从此一蹶不振,不禁倏然。 因为隆圣州四周常有金兵环伺,战争随时可能发生,所以韩可孤军令宵禁,增加了入夜清街的项目。此时军士们正在做定更前最后一次城防例检,静寂中马蹄声清脆,传到极远。 韩可孤坐直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努力甩脱那些杂沓满脑的烦恼思绪。抬起双手干擦了几下脸颊,强换上一副微笑的模样道:“国祸起于姑息,军纪损在内讧,大辽若中兴,唯朝廷乾断,明功罪,信赏罚,慎名器,养残黎??????。可风可还记得此番言语的出处?” “自然记得!”李长风不必思索便脱口而出:“此乃黄靖大人绝笔,字字珠玑,长风如何敢忘!” “这些日子以来,我时常回味这些话,果然丝毫不爽。前日隆圣遭扰,娘娘迫逃,皆不出此意!”韩可孤感慨唏嘘不已,李长风连连称是。 “如今的局势对于大辽虽嫌不利,战场上节节退败,重镇连失,但有刘升降叛,激起了朝臣填膺的义愤,娘娘也安然跸进了兴中府,有萧抗剌大人全心保护,足可放心。若好生珍惜起这个转折的机会,中兴之业尚大有可为。” 韩可孤仍不脱幼稚,前次天祚帝被俘便是这个腔调,如今又做如是想。也许是从小所受到的忠君思想教育荼毒太深,李长风暗叹他在政治上的不成熟。看来前番城头上的一席长谈并未能起到太大的作用,李长风很无奈,又不好再往深里探究,只有随声附和。 韩可孤往前稍微移动几下身体,让自己坐得郑重些,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长风道:“节度使萧抗剌大人,不仅有国戚的身份,被娘娘所倚重,更是与已故耶律石柳大人一般的砥柱人物,极得可孤尊重,如今娘娘驻跸兴中,萧大人当位自然首辅中枢。只是朝事涣散日久,纲纪弛坏如废,若无些练达能干的吏员襄助,萧大人心中纵有千条妙法而无执行之人也是枉然,因此,我思忖良久,想荐介你入朝,不知长风心意如何?” 正文 第八十四节 更新时间:2-11 21:25:29 本章字数:2378 入朝班,近金阙,对别人而言是绝佳的一步封侯荫子的晋身台阶,但与李长风却不然,他本心对辽朝廷没抱太大的希望,又生性淡泊,心中少有升官发财的**,所以很为难。犹豫了半晌说:“黄大人遗志才承,职事不敢轻脱,长风也着实只望跟随在大人左右,日夜里多受些教诲。” “放你离去亦非我之所愿。”韩可长叹息:“然而,今日之朝事,上羸弱而下刚强,诸勋镇尾大难调,若再无能臣周全治理,则乱象日盛,中兴便毫无指望了。” 韩可孤的这番言话,切中时弊,李长风深以为然,但并不能成为他入朝的理由,李长风看到案角处放着一方泥砚,不由想起黄靖临终前的赠与,他还始终未舍得用过,只当成念想存与匣筴,偶尔取出来赏鉴缅怀一番。也不知黄大人如今魂归在何处,李长风忽然生出怀念的情绪。最初投奔韩可孤是因为仰慕他的仁厚长者风范和爱民如子的为官理念,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渐渐便日久生情,产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特别是在黄大人故世之后,更觉得他茕茕孑力,形影相吊孤独得可怜,诚如韩大人与黄靖灵前诔所书 “???先生去命若可孤断臂?????”如今,统观韩可孤左右,有能力者,无可抽身,无能力者,抽身无用,若舍了自己去做助力,还真无法选取呢。 然而今日之朝廷已经沦落成了是非丛集的擅场,今日之朝臣极尽勾心斗角之能事。与其把心血多多耗费在其中,诚不如热血洒疆边,做些于民争命的事情还能多些裨益。 李长风的心思全在韩可孤一人身上。所以,他所有的智慧或者说手段全用到管理营防、协助韩可孤谋划战略布局和战术应用之上,即使关心政治,也只局限于一州一府之地。 曾经多年在民间,他对居行在底层的平民百姓的困苦艰难颇多了解,所以在谈到这方面的事情时,言谈不多,但总能切中利弊,较之一般的官僚,甚至韩可孤都要强甚。他对那些尸高位而素餐,一贯媚上欺下只识贪腐的朝廷大员们深恶痛绝,但又不忍一而再,再而三拂逆韩大人,只得先施展出拖延计策,把这个议题冷一冷再做打算。 “此议突然,请大人容长风思忖一二再定。” 看着眉头微耸,脸上带些郁闷的李长风,韩可孤便知道心不甘情不愿,伸手轻撣了撣袍襟上的褶皱,端起案上凉透了的茶水抿一口,借着动作掩饰起眼中的些许失望,微笑着说:“正该如此!” 两个人接着谈些公事。和黄靖是一样的习惯,李长风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深入基层体验调查民情民意,便间或用些隆圣的风俗趣事插科打诨,倒解了严肃话题的沉闷。 话谈投机,便不觉时间过得快。没感知天就黑透了,总算是在月 中的日子,月亮出来得早,室内略有些清白的光线透进来,还不算太黑暗,韩可孤欲执笔做个记录,才发觉看不真切,便寻火链来点蜡烛。 才起身,忽然一人也未敲门就闯将进来,室外面的酷寒乘隙而入,使韩可孤打了一个激冷,仔细看时,原来是儿子韩炜。怒其失了礼数,短少教养,正要开口训斥之时,就听他颤抖着声音抢先开口禀告: “父亲,老家来人了。” “哦,??????”韩可孤怒气瞬间就消退的无影无踪,与金国战事愈酣,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了。人长期漂泊于外,若说不念家思亲,除非真无情便是很虚伤,韩可孤七情六欲在身,自然不在这两者之列,他惊喜得应了一声:“快请进来。” 话不曾落地,萧狗子就已经端个蜡台,一只手拢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火走了进来。 火光微弱,但足以看出韩炜的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站在父亲跟前,身体颤抖得比风中烛火摇摆的幅度还要大些。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炜儿虽然年纪不大,这些日子在眼前,言传身教之下已经学习得较之前稳重多了,今天表现的有些反常,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发热,韩可孤忙问:“出了什么事体?让你慌成如此模样?” 韩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萧狗子身后的阴影中闪出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口中一边嚷嚷: “给大伯父请安。” 韩可孤无端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接过萧狗子手中的烛台,就着光亮仔细辨认了半响,大声道:“原来是玉儿呀,都这么大了,快起来!快起来!” 韩玉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韩可孤压住心中的不安,强自微笑地问道: “从北安那边过来的么?家中可好?“ “不是,大伯父。我是从哈大将军帐下而来?????“ “哈大将军?”韩可孤愕然,随即想起来,“是哈哥利么?怎么是金营呢?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几问,一问较之一问严厉,把韩玉吓着了,口中嚅嗫让人不明所以,韩炜最先与他见面做了些了解,强抑着激动代做回答: “贼子刘升趁娄室等攻打北安州时,带人袭了家乡,将我母亲、婶娘和兄弟姐妹们诸多人都掳去了。” 话未讲完,便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出声。韩玉此时稍微平复了些心情,接口道:“一家几十余口,无分老幼妇孺,尽被网罗其中。”说着也哭了起来。 无风少云,就像晴空中一声霹雳,毫无征兆的在李长风的脑海中炸响,吓得他呆住了,不知悲伤,不知愤怒,只有手和脚不由自主的剧烈打颤,他不敢想象韩可孤此刻的心情,不忍观望韩大人此时的表情,心中一片茫然。 哭倒在地上的韩炜膝行过来,抱住父亲的腿,抽噎着说;“母亲不受金兵胁迫,已经吞舌自尽了,我成哥、正哥和小金兄弟在途中反抗被金兵斩了首级,有几位嫂嫂唯恐受辱,或撞树、或自戕而亡,共总三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啊!” 萧狗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如狼嚎如虎嘶,把呆呆木立在那里的韩可孤手中捧着的烛台震得落到了地上,激出一阵久久不绝于耳的悲鸣,屋子倏然间便被黑暗笼罩,黯然里韩炜和韩玉的哭泣声呜呜伴响。 正文 第八十五节 更新时间:2-11 21:25:30 本章字数:2129 原来,那一日刘升得了哈哥利的默许,匆匆带领一队人马驰奔北安州来取韩可孤的家眷,途中闻说宗督遣将败了奚霞末已取得府城,唯恐被娄室等人近水楼台抢去了功劳,便匆忙派人过去做了通报,一时也不敢耽搁,晓行夜宿威风凛凛便杀将过去。 北安州,仓石村韩府。 就在刘升急行快赶的时候,韩府中人尚不知危险即将来临,一切仍如往常,虽然是在兵荒马乱之期,但因为仓石村地处偏僻,生活依然一如既往的有序进行,平淡而祥和,宛如世外桃园。 韩夫人受了风寒,原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不堪了,中午用过药后才好了一些,可是到傍晚时分又反复起来,额头发烫得厉害,此时正歪在热炕上,翻看府上这几日的收支记录。 老爷不在家,家中的一切都需要她这个主母操心打理,幸亏在娘家时与母亲习过些持家之道,所以还不至于受憋。 她真心的很厌恶管理家务,倒非是嫌弃事务琐碎,只是更在乎与儿子和女儿的天伦之乐,而且如今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管理偌大一个家族常常会觉得精力不济。 想起女儿,她起身叫丫头腊梅把篥屉打开,拿出缝制了一半的衣服做起女红。如今儿子随了老爷在任上,只女儿在身边,她微微一笑,想到这个‘贴身小棉袄’的温暖,比什么药石都祛病, 屋子中只主仆两个人,无话。过去了有小半个时辰,陪着做活儿的腊梅看夫人脸色越发胀红,正想劝她歇一歇,谁知道外头便乱了起来。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夫人……” 一连声的叫喊,太没规距了。韩夫人的眉梢猛地一挑,厉声道:“出了什么事?这么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话落时,一个家人己经推开门进到屋中,俯伏在眼前。夫人见是门房的老郑头,头巾歪在脑后,飘带儿搭到肩上与衣襻搅到了一起。韩夫人皱起眉头,虽然契丹风俗不讲究男女设防,但终究是女主子的卧房不得擅入,此时又见他衣冠不整,便要斥责。老郑头磕头道:“外面来了好些金兵,把村子都围上了,还抓了人,请夫人早做打算!” 韩夫人顿时如坠雾中。仓石村地处郊野,又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更非政治,贸易的交流场所,平时少有人往来,突兀间有金兵寻到,她有些纳闷 但老爷不在家,做为主母,她有责任要出面处理这种突发事件。 夫人小字以芳,也是萧氏一脉,与先皇太后娘娘萧绰还粘着些远亲,其父早年间官拜北院司刑狱,为人耿直刻板,颇有几分手段,是与韩氏有通家之谊。以芳夫人自幼家学,在做人做事上有乃父之风,很继承些那位著名的远亲娘娘的威严气质,与丈夫可孤大人的仁厚性情相得益彰。 此时府中里里外外近百口人,一个个痴痴茫茫聚在大房院中的屋檐下议论纷纷,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这种场合必须要以强硬的态度予以镇压,否则一旦人心慌乱起来便会乱象纷呈一发不可收拾,韩夫人显示出主母威严,大声喝斥:“堂堂韩府,当这里是庙会么?尚不知事由,便自已先乱了,成什么样子!” 话未说完,就有嚎啕出声,小妯娌乌和汗花边哭边说:“这一村只我们一户人家,金兵大张旗鼓的分明就是冲着报复大老爷而来???…” “都别哭,听我说!”韩夫人吼一声止住哭啼:“若果真如此时,便由我一人担当,你们也不必搭进去白白伤了性命?????”话音未落,腊梅已经匍跪在地上,磕着头哭诉:“奴婢是夫人身边跟大的,吃穿用度待之如女儿,就是一死也难报您的恩情!老天爷不会亏了夫人这样的好人,奴婢死也不离您半步!”韩夫人心中欣慰,自已一生乐善,待下人和蔼,原本是为了给丈夫儿女多挣一份阴德,此时见她们感恩图报,心里不由生出许多温暖,头疼都有所缓解。 乌氏在旁拭泪:“难为腊梅丫头有这般忠心。不过一家子的事情如何能让嫂夫人一人担当,若果真那样,其余的人也是脱不了。”韩夫人听了摇头,说道:“事情还不详知,若金兵来意真如猜测一般,拿获了我也许便可满足了他们的目的。不过,你等与家丁仆妇,当寻找机会先行避出府去,以防不测。” 所有的人都一愣,他们不明白韩夫人为何如此安排,但总是为了给人多留出条活路,随即感动万分。 老郑头年轻时在营中当差,后来老了,身上又有旧疾,韩大人怜他鳏居孤独,便留在自家府上做门上的轻松差事。他此时很沉得着气,亢声说道:“奴才自打跟了韩大人,压根就不知道躲字何解,总之我是要与夫人共进退的。”韩夫人看着这张老迈的脸,想了想说道:“你有这份心,就不枉了我们主仆相处经年。你跟别人不同,有残疾在身,在府里侍候差使,这一辈子的苦过得不容易啊……”话没有说完,老郑头被触到了痛脚,嗓子遏了几遏,终于没忍住,还是哭出了声,如幽如怨的,在刚入夜的昏黑中游荡。 话说到此时,方才还在含糊中的人们明白了事情不利,众人慌张无措,有些胆子小些的也跟着哭出了声。老郑头连连磕头,声结气咽地说道:“夫人怜悯小老儿,奴才知恩,但求您断不能弃了我们,自行担这么重一副担子……” “即然不走便要有不走的样子。”见众人去留没有主意,韩夫人抑住眼中泪水不让落下来:“府中只你是行武出身,就要做出些表率,莫要哭哭啼啼的在金兵面前坠了大老爷的威风。” 正文 第八十六节 更新时间:2-11 21:25:30 本章字数:2337 即然挡不住,韩夫人便下令将府门大开。()金兵们没有阻扰,一群官将兵丁簇拥着刘升闯入进来。 他骑坐在马上微微俯首,以居高临下之姿看向韩夫人,她未因年齡渐增而失与美丽的面容上喜怒不形与色,眼神仍然如以前所见的温润而平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却让刘升感觉到很有压力,眼神闪闪烁烁不能直视。 刘升有些恼恨自己不争气,同时也觉得窝囊。她即使曾经是只凤凰,如今也是落到地上不如鸡,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已发憷? 极力掩饰着这种情绪,露出得意的表情看向眼前这些自已曾经极力巴结过的对象,刘升扬了扬下巴: “韩夫人,这一向可好啊!”刘升笑起来只见皮动不见肉动,声调比以往来府拜访时高出了有八度:“韩大人时常不在家中,夫人诸事操劳无比辛苦,某今日带着些人不请自来,只当请安,夫人想来不会见怪!” 年多的时间,在朝堂之上与臣们多打交道,刘升也学会了些雅说话,起码眼巴前几句台词让人乍听之下分辩不出原是个粗鲁无知的浑吝性子。 “刘将军客气了,我等可不敢受您的请安!”韩夫人自打上次刘升劫了韩炜,便最是厌恶这个人。眼睛并不看他,只坐在那里泱泱口语,对着空气说话:“看刘将军这身威武装束,想来是换了主子,只脑后的那条小辫子死板着不好,若能左右摇摆起来,便更能讨得新主子欢心了。” 刘升的嘴角抽搐几下,旋即露出一副笑:“韩夫人学富五车,果然懂得事多,连这件讨好的手段都能想到。此番请夫人同行,正好早晚多受些教育。” 乌和汗花诸人本来害怕,此时听刘升被夫人嫂嫂隐喻成狗,竟然自承了。如此不知耻的厚脸皮实在罕有,都不觉莞尔,只是残留着泪珠的笑容显得很怪异,刘升手下的兵将们也有些忍俊不住,只是惧与将军的平日威严不敢放笑出声,努力噎憋在嘴边,很辛苦。 韩夫人皱了皱眉头,从刘升的来言中知道自己此番劫数绝难幸免,索性就再刺激他一下,把刘升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个人身上,所有仇恨值一并承担过来。 见马上刘升表情郁闷气恼,遂接着道:“刘将军今日摇身一变,老母鸡成了鸭,看着身份显赫起来,可也要提防莫被金人养肥了宰杀吃肉……” “韩夫人,”刘升终究没能忍耐下去,他语含警告地说:“某被宰杀之前可还是握着刀的??????”傲然环顾眼下面巴巴的韩府人群,言出狰狞:“让这些人先陪葬,也值得呢!” 韩夫人被他一噎,心中起了忌惮,对于刘升的野蛮以前就曾经领教过了的,把儿子掳去就着实让自已担惊了许多时日,于是再不好言语相激惹得他恼羞成怒,只能沉默下来。 见夫人气焰收敛,几个军奴以肩背为凳请刘升下了马,一名单眼皮儿的青年随军食客,满脸的迷糊像,似笑不笑一咧嘴说道:“韩夫人,您也莫逞些无谓的口舌之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伯爷这是真英雄行径,想想韩大人这许多年为大辽呕沥心血,又落得什么好来?不若请夫人过去劝一劝,作个择木而栖的良禽,也遂了刘伯爷报他知遇之恩的心愿。” 韩夫人心思透亮,似笑非笑看着他巧舌如簧,眼中多有玩味。 老爷有御人之道,他常说,天生人种,都有擅专,无论朝贵富豪还是贩夫走卒,都不可小看了任何人,只要能够为我所用,俱是有用之人。 然而这个看上去具些佛性的论调终还是有些脱离现实,老爷这些年做官,仰仗着祖宗遗荫多些,顺风顺水惯了,又是个仁义敦厚的性子,所以见不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曚养的狗儿不听话,进行强制性进行驯服,哪怕灭杀掉也不能容其反咬一口。在这一点上,老爷便嫌优柔了,有妇人之仁。韩夫人看向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刘升,心中暗叹,嫁入韩门,心瘁韩门,如今又将牺牲给韩门,也许这便是自己此生的宿命! 想身前事,韩夫人有些缺憾。夫妻间有好久未见了,操劳的人儿也不知身况如何?炜儿虽然早定下了亲事,但当此乱世也耽搁了婚期;小女儿聪儿年方七龄,幸亏此番去了外公家未归,总算躲过了这场劫难。想身后事一一一她不想想了,夫君的性格天就,自己担心也枉然,至与儿女们,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看各自造化。 次日清晨,刘升唯恐夜长梦多,早早便催促众人到庭院中集合,从担惊受怕了一夜未曾睡好的人群中挑挑捡捡出几十人上路,从而彻底打碎了藏在韩府诸人心底里的侥幸。刘升曾经是府上常客,对人事太了解了,选掳的自然都是直系族亲。最让韩夫人感到痛苦的是,昨日入更时刻,不知家中变故的家人竟护着小女儿赶了回来,俨然是飞蛾投火。 聪儿年少,先时还受些压抑,不一会儿就放开了,一路上拉着母母亲叽叽咕咕地说话儿。 她不停在说,韩夫人不停在听,娘儿两个很珍惜此刻的温馨,韩夫人倒有些感激刘升为她们预备了这辆代步的厢车。 ———————— 一场冲天大火,整整烧了一天,将整个仓石村都烧成了灰烬。 那火起得势大,从各个角落一同烧起来,熊熊火焰瞬间就把整个村子吞噬了,被刘升落选的人们竟没有一个逃脱厄运。村子坐落的地点又偏远,等看到火势前来救援的人赶到,都被这爅了天宇儿的火势吓住了,火里面己经没了哀嚎和活人的挣扎,只有那方如卧牛的石头仍然在那里矗立,通体被燎得乌黑。 一个乱世中罕见的世外桃园成了一片火海,连带着左右原野山峰里的花草树木也枉遭了火吻, 没有一个人逃离,百姓唏嘘感叹气愤,天道无情,人命至贱。都在猜测起火的原因,有见到过刘升领兵进境的人清楚,这一定是女真人报复韩大人来了。 刘升下手狠绝,斩草不留根,对妇孺幼仔都毫不手软。 正文 第八十七节 更新时间:2-11 21:25:30 本章字数:2512 这片区域现在大部分归属金国,道路上没有险阻自然走得就快,离北安州愈远一分,刘升对韩府人的态度也愈强硬一分。() 那些子弟们虽然称不上纨绔,但总没有受过这等长途跋涉的苦,即使知道此番就是去送死,也要寻些节目玩乐一番,算做是最后的疯狂。先前刘升还给这些人留些客气,现在越来越不耐烦,几次驳斥了公子哥们要求暂歇休整的要求。 这就是囚徒,韩夫人摇摇头,很无奈这些年轻人没有自知之明,即便是出身地位再高贵的囚徒,也是囚徒。 夫人的视线落回在聪儿的头上,刚说到兴奋之处她随手将‘臥兔儿’脱了下来,此时天边有些风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有些冷,韩夫人急忙给她戴得严实。 看着母亲略带些责备的怜惜神情,聪儿吞吐几下舌头,把脖子往氅领子里缩了缩,偷偷笑了。 中午的膳食是军备的,很粗糙,韩府子弟们家教得严,平日口粮多食粗米,但总是有汤有菜温热着下肚,此时见了冷冰的干巴军粮,自然怨声载道。韩夫人身份贵重,又有恙未愈,刘升不敢过份为难,令人筹备与自己一般的伙食奉到厢车里,聪儿不离母亲左右,也赖在车里一起用膳。 “————青蔬多吃,也要搭配些肉食才好,……”见女儿挑食,韩夫人启箸往她的碗中布菜,一面教导。????? 不紧不慢地进食,耳边听见府中子弟聒噪,韩夫人有心为他们争取些口舌上的利益,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已都朝不保夕,能顾全亲生女儿已经算是烧高香了。这非是自私,而是对处境的自知。 用膳的时间极短,队伍略休整了一下,刘升便命令众人开拔上路,可未行出半盏茶的时间,队伍就又停了下来。 韩夫人掀开帘子探头去看外面,只见远远的刘升坐在马上,脸色很难看,不知道部下跟他说了些什么,便匆匆朝着队伍前边奔去。 车马停在官道上,有兵丁把护,让偶尔路过的行人很恐慌,远远就绕开了,車轮马蹄声顿下来没了响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冷清。 风沙很烈,也是病中眼迷,没看出前面怎么回事,韩夫人便要将头缩回来,正抱在她膝盖上的聪儿人小眼尖,瞪着一双微微有些上翘,像盛满了一池子星光的大杏核眼,指着队前讶言:“那里,几个哥哥被绳儿拴了” 原来,一些韩府子弟本来就满腔绝望,一路上又吃苦受罪,动辄受士兵的斥骂鞭挞,憋屈到现在终于是忍受不住了。 趁着用午膳的机会,几个曾经练过些武把式的年青人聚到一团,自恃身手敏捷,商量着寻机抢过几匹马逃跑。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万一能逃出生天,也算给老韩家多留下条根苗。 然而,凡事想想简单,实际运作起来却有千难万难,他们那点儿武功底子,在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们面前,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才开始行动,就被控制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即然被绳绑了,便是大事。韩夫人瞳孔收缩,她了解刘升的劣性,动辄便能杀人。关乎着几条人命,她想了想,还是出了车厢。本来不愿意让女儿看到这个场景,但一时又难摆脱她像年糕一样不肯稍离左右,也有些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车上,便牵起小手一同往前而去。 前锋队伍中的气氛压抑,包括侄儿韩玉在内的七个人被五花大绑着圈在团团围拢的马队中间,刘升手里提着钩月弯刀,眼神如刃般地看向他们! 韩夫人沉淀一下情绪:“早闻刘爷不明法理,然事出终要有因?????”她指了指这几个被绑得如虾佝偻的人:“难道不如此便显示不出你的威风么?” 正在气恼之时 ,刘升眼眸一沉说道:“某如今身在金营,夫人莫与我说辽国的法理,若讲原因,他们劫马欲逃,在我这里便是死罪。” 韩夫人到此时大概推断出了因果,为了能保全几个人性命,只得违心行一个礼道:“纵是起了逃跑的念头,也是事出有因,请刘爷宽宥则个?????。” “慢着——”刘升等她礼行了大半,忽然叫停:“错在于他们,不干夫人的事,不必行此大礼,某只想让与他们有同等心思的人知道,莫要打错了主意。” 这个粗鲁人也学得乖了,恐怕逼迫紧了韩府众人一起造反,全杀了又不敢,唯恐耽误了立功的机会,只好杀鸡儆猴。 看到刘升狠戾的眼神,韩夫人不觉打了个寒颤。 几个子弟见夫人出面给他们撑腰,立时胆气更肥,纷纷叫嚷了起来,一个被踢翻在地上的子弟连连大喊:“刘升逆贼,祸国殃民,有种给小爷来个痛快,你敢么!” “痛快?爷爷偏不如你所愿!”刘升戾气发作,眼内喷火,干脆跳下马,赤手空拳骑到他身上一顿狠揍:“爷便就打得你伤,打到你残,让你生不如死……” 虽然生命置之度外,但挨打的嗞味太难受,这子弟先时还忍住不出声,及到后来疼痛得再顾不上脸面,鬼哭狼嚎起来,拼命地往韩夫人那边爬,喊:“大伯母救我,大伯母救我!” **上疼痛能让人丧志,精神上恐惧能使人崩溃,看着刘升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把出鞘腰刀,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刺耳的声音让众人心神为之一凛。初时闹腾得很凶的韩玉居然吓溺了,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了出来。 韩夫人很生气很鄙夷很怜悯,但终究是一家人,便要上前说活。她怅怅看向他,心想:受了老爷牵连,韩氏子孙遭罪也。 打击一批拉拢一批在短时期内最能竖立威风,没等韩夫人开口,刘升眼里透露一种扭曲的快意,道:“给夫人面子,暂不取尔等性命,每人挞二十鞭以儆效尤。”他将刀锋向下,一寸一寸地剖开了韩玉的衣裳:“至于你嘛…只要听话,爷保你平安…” 在一片哀嚎愤慲声中,刘升一行迤逦又行。那几个子弟个个像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互相搀扶着上了刘升特意照顾给他们的马车,背部有隐约血迹。 他们被刘升亲自执鞭,狠狠抽足了数量,新刑之下,痛得几个人险些咬舌,还好伺刑官有经验,刑前往各人口中胡乱塞了些皮革破布。 傍晚时分,队伍中发生了一场意外,拉車的马无故惊了,将车子拖翻在山道上,赶车的驭夫和车中载客都未曾幸免与难,待韩夫人赶过来见时,己是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正文 第八十八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5 本章字数:2475 明显是人为的事故,病体未安,又郁结了气愤,韩夫人身子越发不好了,目光呆滞,被心火烧得嘴唇都是燎泡,样子很可怕。 聪儿吓得直哭,刘升怕韩夫人恙重误了自己大事,令医官熬了药汤过去,又恩准腊梅跟过去伺候。 见她脸色胀紫,难受得厉害,腊梅伺候着用过药,换下热敷的毯巾,把手心抹了一点药油,按到夫人的太阳穴摩抚,韩夫人觉得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头部蔓延,随着她的手势,原本轰隆响成一片的脑袋舒适了许多。 柔柔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疏通着头部的穴位,每过一处她就轻松一分,舒坦得渐渐便睡了过去。 “让夫人多睡一会儿,待醒来便大好了。”腊梅轻轻安慰着聪儿。 “谢天谢地,母亲总算能睡得安稳了。”聪儿脸上挂着泪珠儿,拍着心口道。 腊梅赶紧把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嘘声说:“不要吵她。” 韩夫人这一觉睡得沉,等她悠悠醒转的时候,感觉头仍晕晕的有些沉,撩起车帘看外面,太阳高挂,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女儿不在身边,她坐直身子,打算喊个人过来问问去向。却听到有腊梅的声音飘入,低沉而急促,她才依稀记起咋日有腊梅服待在左右。 ???????“现在夫人正病着,你叫醒了她也没用啊……” “你别拦着我!这群人里面刘升也只有怕些嫂嫂了……”是乌和汗花的声音:“聪儿是嫂嫂的命根子,若真出了事,她能独活么?腊梅你年纪小,不知母女连着心呢!……” 夫人的心跳加速,有种不好的感觉陡上了心头,当下嘶了嗓子喝了一声,“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 帘撩起,乌和汗花趔趄着冲韩夫人福了一福,噎着声说:“嫂嫂,聪儿有难!” 当韩夫人被腊梅搀扶着匆匆赶到时,入眼的一幕惊骇得她心都要跳出胸腔! 只见聪儿被站到車辕头的刘升一只手高举起来,小小的身体晃晃悠悠,脸儿因为袄领被揪紧而憋成了酱紫色。 刘升这厮!居然猖狂到这一步!“刘升!”韩夫人极力支撑着身体,一双腿绵软无力,不争气的的乱颤,她大喝:“你想干什么?快放下我女儿!” “咦,夫人也来了?”刘升的脸上浮出一抹轻蔑的笑:“记得聪儿小姐的小谣儿唱得不错,某正与她商量着来一段助酒性呢,你正好劝着说说。” 隔着车前的打尖案子,韩夫人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呛鼻酒气。刘升好饮,今日醺然得厉害,大概是感觉离大功竟成越来越近,所以特别张扬,有些忘乎所以了。先是把那些分散押解的韩家子弟聚扰过来,亲自舞了趟刀,甚至忘了若要成就功劳还需要依赖韩夫人,在听罢男歌后,想起曾经听到过聪儿童声稚美的儿谣,便派人寻来欲闻之佐酒。 肆意张狂到了极点,聪儿年纪虽幼,但也有几分骨气,又见过他欺凌自己的族亲家人,不加掩饰自己的厌恶,少而无忌地呸了他一脸口水……这便让刘升感到大大损害了自己的威严,于是,而后事态发展就到了夫人所见的模样。 刘升醉着眼睛摇了摇头,韩夫人还是低估了他变态的程度:“夫人来得正好。”只见他伸出空着的手一指:“光是唱唱也没有什么意思,莫如夫人伴一曲舞如何?” 腊梅忍受着韩夫人双手捏住肩臂的疼痛,怒气不停在眼内翻滚,那些围观的子弟们终于忍耐不住,大喝:“刘升你何等身份,居然敢如此辱我韩家!莫非疯魔了么!!” “哈哈哈哈……”刘升的狂笑被风扬起,传入蛰伏如兽的丘峦间回响不绝,显得格外妖异。 老郑头无法忍受,瞳孔猛地一缩,便寻个间隙扑近前拚命,奈何终究年老体衰,又在重兵环何中,刚腾起身形,头颅就被斩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尘埃,至死不瞑的双目望向离他不及一丈远的主母。 韩夫人眼前发黑,只觉胸中一阵翻腾,险些撑不住。病弱显得苍白的脸潮红起来,双手握成拳头,掌心被指甲抠出了血迹。 受了刘升命令,兵卫们不消半刻便把随军带的乐器鼓角抬了上来。 “嗯,……”刘升一扬氅襟:“今日本伯爷能够观赏到夫人母女同台歌舞,倒不失为一场趣事哩!” **裸的嘲弄与羞辱。 “刘升,你不要欺人太甚……”强权之下,夫人的斥责无比软绵,刘升心里有很多得意,哈哈一笑,把聪儿又扬了扬,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双脚不由自主地蹬起来。 “畜生!放开她!”韩夫人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小人儿,心像是被揪住了,情绪失控地往前扑过去,却忘记病弱之躯双腿不敏,结果只能是狼狈摔倒! “大伯母!” “夫人!” 族中子弟和仆奴们齐齐出声,刚要动作就被刘升的属下用刀架住了脖子。 夫人趴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向前:“刘升……你放开我的孩子……”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韩家主母如同一条狗一样爬在地上,刘升脸都扭曲了。 聪儿很害怕,但目睹着跌爬在地上的母亲,心中的忿恨转化成了勇气,一双大眼晴里星芒明灭,蹬踹着小脚踢刘升,可惜腿短无法如愿。 “哈哈哈……”刘升上气不接下气的一阵阵大笑,看着地上那张美丽空灵的脸上露出睚呲欲裂的表情。 “啧啧,果然是母女连心。”穆承嗣故意叹口气:“本伯爷心慈,让夫人感动了,这便放下就是。” 话音刚落,他的手陡然一松,聪儿就这么从他的手下掉落下去,头朝着下直直撞到排满了酒食的案角上,顿时鲜血溅到四处,狼藉一片。 可怜聪儿临终时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来,韩夫人木瞪着眼睛,想哭喊却不能发声,看着那个小人儿坠碎了头颅,自己的心一片冰冷,仿佛随着女儿一同跌入到了无尽黑暗的深渊……双手紧紧抠着身下坚硬的土地,挠出几条血痕。 正文 第八十九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5 本章字数:2397 很多的韩府子弟都疯狂了,他们不能挣脱兵士们的强制,只有把自觉得最狠毒最邪恶最羞与启齿的词汇大声谩骂出来,兵士们鞭鞑得他们很疼,可是比不过心中的耻辱感、无力感和骤失亲人所带来的剧烈疼痛! 刘升冷眼看着他们,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很生气对吗?很想杀了我对吗?想替这小丫头报仇?”他将刀“铛”地一声抛到离众人不远的地方:“刀在这里,谁敢捡起来杀我?哈哈哈……” 相对与其它兄弟,韩金年纪最小,与聪儿平日最亲,目睹小妹惨遭了毒手,他的心如同被万马践踏过的草地,狼藉满腹,痛苦一片。有刘升授意,兵士们松懈了抓捕的手,他努力挣扎朝那把刀艰难地挪过去,因为疼痛以及过度愤怒,双腿抖动得无法直立行走,但可以爬,因为心中有着坚定的执念。只是在绝对悬殊的武力值面前,再大的仇恨值也是虚妄,当他的手即将碰到刀柄的时候,刘升便一脚把刀踢开,等他又爬过去,刘升又再次踢开,如此这般一次次反复如是,如待牲畜一样玩弄着这个韩家的后辈。 子弟们歪斜扭曲着或立或匍,眼中不停流泪,很屈辱但无奈。 兵奴重新整理过几案,刘升手把酒樽,仿佛在欣赏樽壁上雕画精美的饰纹。他的内心兴奋而且激动,美酒迷醉,游戏舒心,当年韩府何等高贵,当年自己何其下贱,今朝憋屈终于能发泄出来一些,如何不令他畅怀而笑! 韩金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兵士们像拖死去的狗一样把他抛回韩家人群,他忽然扭过头,目光咄咄盯向惬意饮着酒水的刘升一字一顿地说: “刘升,你真可悲!” 一愣神,刘升挥手制止住要发飙的属下,面有戏怩:“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可悲!”韩金摇晃着努力坐直身子,出手指点着他:“你刘升出身卑微,屡屡受我家大伯父器重提拔,才终于有了些人模样,可惜不懂珍惜,只要一味做狗,投到金人门下当起二姓奴才,你以为是他们赏识你?不过当个听吆喝的看门牲口罢了,!” 骂得贴切,刘升脸色渐渐阴沉似水,毒蛇一样盯着韩金,手中酒樽狠狠掷过去,从牙缝里迸道:“找——死——” 青铜樽砸到额头,鲜血立时流得满头满脸,看着狰狞可怖,韩金凛然不惧: “你今日辱我韩门,杀我小妹,横行无忌,可莫要忘了人在做天在看,头上三尺神灵迟早会来寻你。” 骈指怒点,韩金极力拔高音量,厉声大喝:“我大伯父早晚杀你!” 若说刘升最大忌讳,非韩可孤莫属,甚过与天地神明。这最后一句话如点题般正戳中了红心,他一脚踢翻面前矮几,几步上前将韩金抓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脖子。 “咳咳……” 韩金被他掐得气紧,脚不由自主地使劲踢蹬起来,但是神智无比清楚!他能感受到刘升突出眼底的暴怒! 他突然觉得好笑,便无声地笑了。双手垂下去,无力地在身侧摆来摆去,视线越到刘升背后,声音很空洞:“小妹……别害怕,你等等,哥………陪你一起……” 话语得突兀,断断续续。未等落音儿,天边有一片也断断续续的云跟着就荡过来,遮挡住了太阳,光线顿时暗了暗,有冷风钻进人的颈子,很冰冷很阴森,饶是杀惯了人的军中甲士瞥向躺在乌氏怀中还在滴滴淋漓鲜血的小人儿尸体,也在一瞬间感觉心底发寒、汗毛倒竖起来。 大凡杀人如麻的人都对未知事物存在着强烈的恐惧感,也许就是做过亏心事最怕鬼敲门的原理吧。从众效应,刘升也不例外,他脚下一个踉跄,不自觉松开手,把韩金掼倒地上,扭头向身后张望。酒便醒了大半。 “伯爷……” 随军食客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学道理做底气,倒浑然不惧鬼魂之说。他很清醒,早先见刘升酒酗到失去理智,乱性胡为,便有心上前劝说,只是恐怕沉醉之人不认亲疏,殃及到自己。此时见是个机会,又恐言得明白有损伯爷颜面,把他羞恼了反为不美,只得隐晦地用手点一点昏在地上的韩夫人,复又抬手指天。刘升愣一晌,方才要骂故弄玄虚,恍然又悟通了他的示意,才想到此行旨在挟夫人而迫使韩可孤投降,如今醉酒失形杀了她的爱女,可谓大大失策了,脸色不觉难看起来。可事己至此,后愧也迟,只能亡羊补羊,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他烦燥地挥了挥手说:“把他们关进車笼,好生看管。” ———————— 悠悠醒转,韩夫人因为病痛和心伤而极度苍白的脸颊上流露出惘然的情绪,用了不短的时间才逐渐清醒,记起些先前所发生事情的片断,一只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很因难。 車仍然还是原来乘坐的那辆车,只是身边没有了女儿和侍女,透过被风撩开的车帘,她看见天空中的云层很厚,把太阳遮掩得减了许多色彩,随山道的丘梁曲折蜿蜒,车马磷蹸嗒嗒的的声音很响,显得极为放肆,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也许是心理上刻意在回避,她间歇性忘记了聪儿死亡的段落。见女儿不在身边,她非常担心,虽然聪儿聪明,很得一大家子人的喜爱,但此时终究是囚徒身份,她想喊个人过来询问,才发现搭载自己的车子与其它族人隔看很远,监管的骑兵也多,很不方便。 心中着急,便会胡思乱想,一突恐聪儿被马踢踏了,一突又怕被刀具割伤了,再就是遭了石头、案几之类磕拌摔倒。 ——石头——案子——磕碰——,韩夫人忽然感觉脑子里有灵光闪动了一下,再想,又没了。 刚刚有些模糊的线索便能把心牵扯得大疼起来,她感觉一定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石头、案子、磕碰——,——磕碰、石头、案子——,努力地反复思索,依然不得要领。 正文 第九十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7 本章字数:2696 太阳渐渐西坠,天际有云如火,映得大地一片彤红,彤红如火,彤红也如血。 如血——。韩夫人的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一切记忆贯通起来,——扑鼻恶心的酒气、狼藉一案的残肴、刘升的大手、女儿的血——。 她木然偎倚在车厢里,寂寥而无助,却没有凄惨和眼泪,只有漠然无语,望向天边红胜火的云彩尤如看女儿头上流出的鲜血。 車停顿下来她不知道,来人送入晚餐她不知道,红色的云隐去换上了黑色的夜幕她仍然不知道,她只是在看,呆呆地看。 很久很久,突然间她顾自笑了,笑容很是瘆人。 透过不太亮的月光她依稀看到天上云间另有一方天地在那里,有卧牛石,有荞麦田,与仓石村很像,窟窿山在碧蓝的天空里画出一道清晰而靓丽的线条,这边世界里的太阳此时到了那里,正热情的四处播洒着生命,云山上的针叶林青意浓厚,树上嫩芽点点。 柔和的风吹拂得漫云坡的野花竞开,丛丛簇簇,连成片汇成海,红色、黄色、紫色、绿色、橙色……复杂而玄妙的色彩将一切美丽融合。 春雨温润, 在树枝上、草叶间跳动。时而飞流直泻三百尺,时而随风浅入细无声,如烟、如雾、如纱、如丝,溅起雨花点点,仿佛是七弦琴上跳动的音符,演奏出优美的旋律。 感觉不到烦恼,感知不到萎靡,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和谐与美好,充满信心和希望,充满了生命力量。 韩夫人的嘴角抿起来,眼睛弯弯像正悬挂在天上云边的月亮牙儿,她看到了女儿依旧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锦氅,在那方美不胜收的天地中,扑飞舞的彩蝶,宛若彩蝶飞舞;撷艳丽的花朵,比花朵更艳丽。一如既往的天真与可爱。 只是——很孤单。 韩夫人刚刚有些光泽的脸色又黯淡了,她低下头来看,只见自已正身处的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在暗夜中,影影淖淖看不真切,不远处朦胧兀立着一颗树,不知名也不知龄,在曳曳的风中显得很单薄但站立得非常坚定,像极了丈夫负手在自家庭院中沉思的的模样。她默默叹了口气:二十年的夫妻,几十年的感情,今日终于要到头了。虽然心有不舍,但也无可奈何,你会需要我吗?女儿那里更需要我呢! 这许多年来,韩夫人第一次对丈夫生出幽怨,自战乱始,有多久没有还家了?有多久举家不曾共饮团圆了?有多久夫妻未曾夜话家常了?———— 罢了,韩夫人平复下心中些微的波荡,挥挥手,不想带走这边世界里一丝烦恼。 夫君珍重!若有后来世,继续今生缘,切莫让我再牵肠! 毅然决然,她将舌头吐到牙齿间用力,一瞬时,殷红的血液便顺着嘴角淌下来,汩汨流在车厢的底板,透过缝隙落到干燥的土地上,洇湿一片。 ———————— “掌灯!”“掌灯!”韩可孤先一声喊,声嘶力竭,再一声喊歇斯底里。 萧狗子磕绊着到案前,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火镰、燧石,就起艾绒敲打着引出火来,将案上的烛台点燃。 韩可孤背向着众人站在书案前面,待烛火烧起,亮彻了整个房间,他才缓缓的转过去,坐到大案后面的官帽椅子上。只这一刻时间,眼窝儿就明显陷下去许多,额头皱出了几道苍纹,但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李长风很担心,就医理而言,大悲之下,心情必然大落,若不能及时发泄出来,最容易憋成心病。 韩可孤睁开微微闭合的双眼,很疲惫地看向韩玉,漠然问道:“那么,你来我府衙所为何事?” 韩玉害怕大伯父这种直勾勾瞪视的眼神,赶忙跪了下去,解开纽襻从怀中掏摸出一个锦盒与一封打着火漆的信函,也不敢抬头,双手捧着呈递给韩可孤。 李长风在案子的这一边,便上前两步接过来,隔着书案递给大人。韩大人接过去,看了看函封,也不拆启便扔到了案头。将锦盒打开,见里面是一方青铜印,便倒立出底面的印文,凑到光亮处仔细审视了一会儿,顺手又递回李长风。 青铜的比重很大,这一方印捧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印体四方形格,坐姿虎身,全高三寸半分,边二寸,斑纹细腻,铜光闪亮,前为篆虎字,后为篆寿字;底部“九叠文”,左“副统”右“之印”。 恩威并施,哈哥利并非一味粗鲁,他是以家眷要挟,显爵引诱,双管同下逼迫韩可孤投降。李长风心思剔透,一着眼便明白了金国人的手段。 “副统之印”在金国的作用与大辽不同,是作为统帅调动军队的“兵符”之用。 金朝行兵,自太祖阿骨打始,惯用两军,善于临敌制度,在兵制上,军政一体,平时耕种、战时出征。以“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猛安”,“猛安之上置军帅,军帅之上置万户,万户之上置副统,副统之上为都统。”。据此可知,副统官秩高于万户,有调动指挥军队的权力。 一般而言,得授“副统之印”,俱是被金国皇家依为左膀右臂的人物,以哈哥利的身份决然不够资格授受,显然是得到了宗翰以上人物的委托,下足血本要把韩可孤收揽。 李长风不好贸然开口,便轻轻将印子放归盒内,低垂下眼光,静等韩可孤自己处理。 仔细地将锦盒的盖子扣好,韩可孤显得很有耐心。端详了半晌上面雕画精美的饰纹,他终于开了口:“狗儿,你且送韩玉下去歇息,余事明日再说。” 韩玉又叩了个头,站立起来,怔怔跟在萧狗子身后要走,韩可孤再将他喊住,指了指案上的印和信说: “这两样东西你且收好!” 韩玉不明了韩可孤的想法,但未敢违逆,只能将之重新取回来揣好,跟随萧狗子去了。 按照以往韩可孤的秉性,韩玉替敌人传递劝降文书,便等同叛反,即使不被立时砍去脑壳,也脱不了受几十板子的皮肉之苦。李长风大感意外,没做处置就草草使他囫囵着下去了,韩大人今日的行为反常,实在令人难以猜度。 “父亲——”父子连心,泪眼模糊的韩炜望到机械如偶的韩可孤,非常担心,走过去轻轻喊叫了一声。 “嗯!”韩可孤回了回神,挥挥手:“夜深了,你送李叔叔过去歇息,也睡了吧。”声音很嘶哑,但仍然没有一丝情绪在里面。 想想也不知从何处劝起,李长风默然无语,只得于韩炜两个人走出去。到了廊中,他忍不住回头,透过窗棂望见韩可孤依旧坐在那里,呆呆的如同面壁的和尚,端正身姿,不动如泥胎。 正文 第九十一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7 本章字数:2624 老妻罹难,**往生,一族中几十口子人羁糜敌营作质,韩可孤心中有苦,痛苦不堪载荷,沉重地承压着心脏,使他呼吸都倍觉艰难。独自坐在空旷堂间,他的身体一动不曾动,思想却绪乱如麻,无尽荡漾。 往事如烟,前前后后反思过去,韩可孤骤然发觉,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活了半辈子人,自我感觉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却独独愧对了自己的老妻爱儿。 心头潸然,他呆呆望着曳曳摇摆的烛火发散出的一缕青烟,缈渺直入夜空,他的思绪也如烟,缭缭绕绕富含着留连和追忆的味道。 ????????? 成亲已经一个月了,韩夫人仍然腼腆,在白日里朝面也要低垂下头扭扭捏捏,全没有了童年时的泼辣调皮,韩可孤看着好笑。 “芳儿,来,坐到这里,为夫为你绾发。”韩可孤曾经师从儒家,生性又有些拘谨,平日作派很道学,但也不忌闺房之乐。 虽然是通家之谊,青梅竹马,但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伴儿一朝变成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夫妻,萧以芳一时还适应不过来。见他又要做童年时常玩的把戏,有些不好意思,却耐不过心中对甜蜜的向往,便拿捏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赧颜坐到铜镜的前面,韩可孤这些日子已经司空见惯了她装模作样,笑道:“是担心将你绾么?”??????? 一边散乱开她原梳就的头发,一边又故自说道:“之前曾经做过一些练习,寻丫头婆子教导过的呢!”萧以芳了解夫君性情,能够偷闲去学些小儿女的浪漫手段,足见他对自己用情之深如海,属意之重如山,不由心中暗喜如潮涌不绝,感动到彩云深处。 韩可孤的手艺果然习得不错,加之萧以芳发质也好,梳理的速度便快,说话的功夫,就己经完成了。看八瓣儿莲花型状的铜妆镜面里,美人如画,娇容挂羞。韩可孤喜好汉风,自然结的是南朝流行的高鬟望仙髻,一型九连环,如绸的乌发被梳办得有如云高耸、有如风轻倾、有如江波缓、有如瀑垂帘,巍峨不失华丽,大气蕴含高雅。萧以芳青春年华,本来生得就十分好看,再加上这入云仙子的发式,更凭添到十二分风采。爱美本来就是少女天性,萧以芳见了便再顾不得矜持,掩起小口惊叹:“哇??????,绾得真好,多谢夫君!”就要起身行谢礼,韩可孤与身后将手扳住妻子的肩头,看向镜中如鼓琴瑟、凤凰于飞的两个可人儿,笑道:“傻瓜,我是汝夫,何谢之有!”萧以芳歪头也笑,两个人静静相拥,幸福的感觉在身边萦绕???????。 ———————— 仓石村很大,韩府后面的芥麦花正在盛开,洁白似雪。 远处,正赋闲在家中的父亲怀抱着大堂兄的孩子,与母亲坐在架到地头的葫芦藤下面,大青的叶子很繁茂,将末夏的暑光遮掩得严严实实,老两口儿在荫凉里低声说着话,父亲用筷尖蘸了身前案几上的酒水喂到孩子嘴边,不等孩子好奇去舔,母亲急忙抢了过去,狠狠瞪他了一眼,大声责怪。?????? 韩可孤凭窗坐在案畔读着书,萧以芳尝试着烹出一道新近学来的汉家甜点,腻着让丈夫品尝。正在新婚情热之时,韩可孤放下书,涎着脸皮撒娇:“喂我。” “快自己吃!”萧以芳斜乜他一个白眼儿,不料,韩可孤抓住了她的玉手,一口吞下拈着的糕点后,兀自意犹未尽,竟舌尖舔了舔她的纤纤手指。萧以芳大羞,赶快挣脱了,粉拳轻擂他的胸膛,却让丈夫顺了势,得寸进尺把她拥入怀中,送一个吻堵住娇嗔,将香甜在檀口汲吸。 ??????????? 仔细想下来,夫妻间真的未曾发生过激情如火的事迹,日子过得淡如白水,却也养得人踏实,偶尔加一些糖料进去,便甜蜜到如今。 对于女儿,他的印象止与她周岁的时节,嘟嘟粉红的脸颊像极了六月盛开的杜鹃花,眼晴如八月葡萄明亮而水润,韩可孤珍若明珠。 南人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小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也唤‘抓周’。 韩可孤虽然不屑‘试儿’的取意,却喜欢‘抓周’的热闹,之前产房得喜、三朝洗儿、满月酒、百日宴都办得好,他最喜欢阖家欢笑、其乐融融的场景。 女儿被放在烧热的大炕上,奶奶唯恐磕碰到了,加铺一条厚实的毡毯做为保护,周围摆放了许多物什。有笔、墨、纸、砚、算盘、元宝以及笛、箫、琴、剑、各式首饰、吃食、玩具、绣活??????不分男婴女婴的抓用,都备得齐整,虽然是取乐儿,也要一应俱全,准备得充分。 “乖乖孙女,选一样自个儿喜欢的!”一岁的小孩子,多少能听懂些话儿,终于抢过了含饴权力的爷爷循循善诱孙女儿。 聪儿不怵众人围观,像个肉肉的小毛狗儿一样快乐地在毡炕上爬来爬去。左瞧瞧右瞧瞧这许多的玩意儿,终于到一把长剑前面停下来,萧以芳一吓,她可不想女儿长大了舞刀弄枪,虽然今日只做的是游戏,但单取这个寓意就足以让人不开心,刀剑无情物,终究是太危险了。 幸好没有抓起来,萧以芳连连拍了拍胸口,长吁出一口气,聪儿瞥见一支镶嵌着许多亮玉片的青竹箫横在那里,便笑,直接爬过去搂到怀里再不撒手了。 韩可孤开心,非常开心。虽然辽国女子也尚武,但女孩子家镇日里打打杀杀终究不太好看,也让人担心。选择礼乐之器正好和乎了心思,他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仅长相漂亮而且很有品位。不愧为我韩可孤的女儿!他自豪,拈起须子睥睨一众,连爷爷都包括在内了,嘻嘻而乐。 抢先伸手抱起女儿逗弄,聪儿一脸幸福,不时在父亲的颊上亲亲,涎水带着奶味儿粘到韩可孤胡子上,也不擦,只骄傲地抱住不放了。 ———————— 炜儿先前提及妹妹的的时候,总是一脸的兴奋与骄傲。??????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秀靥艳比花娇,玉颜艳堪春红。人面桃花,情致两饶。沉鱼落雁、明眸善睐、清丽脱俗、善解人意、慧质兰心、温文尔雅。…???总之这世间的所有词汇都无法形容出聪儿的聪明美丽。 韩可孤很懊恼自责,他悔恨自己太贪心,给女儿取了聪儿这个名字,把一切美好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便遭了天妒。 正文 请假通告 更新时间:2-26 21:13:58 本章字数:75 年关将近,家中琐事繁多,暂停更新几日,望请见谅。 正文 第九十二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9 本章字数:2402 老爷不睡,萧狗子也是一夜未敢合眼,看着这个孤单而可怜的人儿,他的心中百味陈杂,悲悯、怜惜、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 夜终于隐去,天渐明了,太阳从东面的山梁露出头来,照到韩可孤身上,如镀了层血色。 萧狗子踩着零散的晨光,轻轻走过去吹熄烛火,韩可孤一震,陡然间惊醒了过来,张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嗓子很干燥,竟然失语。 他端过案头隔夜的凉茶润了润喉咙,才觉得好些,沙哑着让狗儿请李长风过来议事。 李长风心中担着心,也是到了凌晨时分才勉强入眠,此时见请,只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清醒一下头脑,便跟着萧狗子径直来到正堂。 陆陆续续有诸营的主副官将走了进来,甚至到后来连一些小校们都来了。如此大的阵仗,在非战时期一般不会轻易组织,李长风很纳闷,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昨日不详消息还窝在心里头没有消化,他非常担心和恐慌。 韩可孤端正姿态,正襟危坐与大案之后,脸色煞青,膀肿着灰黯的眼袋逐个审视进堂的属官,一言不发。堂上气氛如同压抑住一片阴霾,沉重得使大家透不过气来,平时放荡不羁、粗率豪直的军中将校,都一改往日作派,拘谨地闷坐在那里,感觉身上不自在,也只能在椅面上左右挪蹭几下屁股,不敢发一声响。 接连又有几个人进来,见众人都在屏息敛气的枯坐,便不敢同往日般作一番寒暄,只悄悄寻个空闲地方坐下。 隔了一会儿,见通知的人到齐了,韩可孤把手正了正头上的冠带,才开口说话,语调仍显得嘶哑: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为昨日衙中出了桩事体,需要共议发落。” 很突然,在场的人许多尚不知晓昨日之事,好奇之心顿升,一时间窃窃私语之声响起,韩可孤也不阻止,只等着安静下来,才侧过头,向背靠的堂屏转角地方摆了摆手,早候在那里的萧狗子明白其意,按照事前的吩咐将韩玉带了出来。 韩玉虽然也算世家子弟,但何曾经历过如此宏大的官会场面,即使在金营时惮惊训审,也只有哈哥利与刘升寥寥几人在场。 敬畏之心顿起,韩玉摸不透伯父的用意,连忙“扑通”跪倒在大堂中央,静候问话。 韩可孤大声的说:“金将哈哥利昨日差此人前来下书,其到来之时已然夜深,便未曾相请诸君。可孤不敢独享奇文,今日邀齐尔等共赏之,相析歧义。” 满堂的人又是喧哗一片,左右互相打听,对于韩大人此番用意都不明所以。 “狗儿,将书函呈上来。”韩可孤吩咐。 萧狗子示意韩玉将珍藏在怀中的文书取出来,接到手中呈置与案,韩可孤欠了欠身子,略含些笑容对李长风道:“烦请长风为诸人诵读。” 大人有命,李长风焉能不从,他走到案前,将来书取到手中,见火漆封缄的封皮上是以辽金两朝文字书写的“韩可孤大人台鉴”的字样。 由于漆封繁琐,需要在专门的条封上滴液钤印,具有很强的保密性。在当时,火漆封缄被列入邮驿律法,有详尽的文件管理与传递细则,只限用于邮驿传递官方机要文件。由此便足见哈哥利对信函内容的重视程度了。 李长风启开火漆,抖出内容。只有两页薄薄的帛绢,通篇用的却是金朝女真大字。女真族最初所用是契丹文字,阿骨打建国之后为了方便推行政令,命大臣完颜希尹造字,希尹参照汉字和契丹字制成女真率,即“女真大字”。 所幸李长风曾有涉略,识起来倒也轻松。 “韩老大人台鉴:公家学渊博,见识卓远,岂能不闻顺应时事乃天命至理乎。观今时之大势,天命正应与吾朝之真主,大人一力抗之,无疑逆天,岂不自量?且牵连亲眷,灭族痛苦何忍?莫如顺应天道,则富贵共之???????哈哥利敬白。” 寥寥几话道出,众人才恍然大悟,即使是不通于书面文辞的粗人将官们,也听明白了这是金人在招降韩大人。 第一页书再无他话,李长风揭过,见第二页竟写的是一封家信,他迟疑地向上望一望,见韩可孤面容不变做出一个命令的手势,只好朗朗又读: “大兄如面:天弃韩家,嫂夫人并侄女儿死于非命,皆刘升逆贼之罪也,今族属众人受掳与金营,生命俱在兄之手中,弟等泣血以望救援。弟,可辛上。” 金国人竟掳去了大人的家族亲眷,夫人与小姐尽俱遭难,堂下忽然就寂默了下来,众人皆都惊得呆住了。 又将装印的锦盒讨取过来,韩可孤捏出铜光耀耀的印鉴,递向萧狗子,一边对还在消化噩耗的众人道:“这里有一方宝鉴,也请诸位一观。” 众人中有懂得金朝官秩,见是封的“副统”职衔,便知道金国人为招揽韩大人,下了颇大的血本。 “详情即是如此,请各位大人议处。” 此事关乎重大,韩大人一脸庄正,不带丝毫倾向,众人又如何敢应,堂中一片寂静。 等一时刻,见没有动静,韩可孤陡然怕案而起,大声喝道:“来呀!将此人与我绑了!”一甩手将放到了台案上的信印与锦盒一并拂落在地。 最恨苟且偷生,萧狗子本来就对韩夫人与聪儿小姐的死耿耿于怀,此时听令,也不等守卫堂前的兵士进来,便几步过去亲自把抖成了一团的韩玉拿住。 韩玉只感觉双臂像是被扭得断了,疼得满头冒汗,但受摄与大伯父强硬的气场,不敢大声哭喊,只能低泣着任由萧狗子拎起来递给跑进堂的兵士捆绑得牢靠。 “推出去砍了!”韩可孤不由分说喝道。 才避过金人一劫,又降下辽衙一难,韩玉真正被太岁临头,苦不堪言,顿时也没了理智,大声嚎啕起来。兵士们得如山大令,推他便走。 正文 第九十三节 更新时间:2-26 21:13:59 本章字数:2439 虽然不屑,但终究是大人的一脉血亲,李长风不忍,赶忙疾步上前拦住,大声规劝:“大人,两军交锋尚且不斩来使,何况他是大人亲族,也是受掳被逼的无奈之人?????“ “不肖子孙,较之敌人还要可恨!“韩可孤冷笑道。 韩可孤青年便离开家乡从政营生,虽然众人中有跟得他久的,但由于其治家严厉,少有人与他眷亲相熟,认识韩玉的就更加没有,此时闻言才知道下面捆绑之人是大人的嫡亲,众人相顾失色。虽然韩玉行为可恶,但大人的亲属如今都受制于金营之中,朝不保夕,好不容易能借机逃出一个,再杀了,岂不自绝了韩氏一门的根脉?大人可以大义灭亲,但堂中诸将却不能如是想,便相随着李长风跪下去,不知如何相劝,都直挺在那里一声不吭。 望着堂下跪着黑压压一片部僚,韩可孤无奈,他不能无视众人的颜面,只好退而求其次。 沉默了半响,才陡然说道:“诸位请起,看在诸君金面,那便留下这个忤逆的项上人头,也好过营给哈哥利回话。” 韩可孤悲愤溢于言表,诸人有心相劝,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力得不足以慰藉韩大人受伤的心灵,只好在李长风的示意下,蹑手蹑脚退出去,各自回营回府。 是夜,李长风无眠,见韩可孤房中烛火通明,知道他骤得噩耗,心中必然痛苦,便过去预备相劝。亲手调制了一碗蛋花汤,汤很稠,如同他对韩可孤的关心。 烛光下,韩可孤伏案奋笔疾书,暗黄的光线将自己的身周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影,显得神秘而圣洁。 见到李长风进来,韩可孤便哑笑让其入座,表面全然看不出心理才受过足以致命的打击。这恰恰是李长风最担心出现的状况,悲哀往往使人产生灰色意志,这是一种较之身体创伤还要可怕的心理疾病。病有药医,心病唯有自医。此种不良情绪最需要及时宣泄,可韩大人现在的情况明明就是在刻意隐藏,把一切闷在心里。 韩可孤随手接过李长风递过来的蛋花汤,拈起羹匙品了一口,也不做评论,指了指刚刚书就的文稿说:“长风过来的正好,且帮我推敲推敲。” 李长风上前拿过来,入座细读,竟是给哈哥利的回执: “???可孤寡学,亦知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道理。吾性缙拙,为其主,奉其事,存其体,名节事身,岂敢为家顾而损天下焉。 汝损吾妻儿,却不闻人生而为死,各得其所,能全节烈之名声,本非憾也。 汝擒吾子侄,然韩氏族丁有余,祖宗禋祀无从断绝,便无忧也,汝以此欲挟吾以降,心机枉费。 可孤又闻,刑不上大夫,祸不及妻儿,今汝悍违人伦,足使天下鄙之,吾若降与汝,岂非同做鄙夫乎?” 句句沉重,字字珠玑,李长风默默看罢,心中感慨万千,将书信折叠起来,在案头寻到封皮,放进去。 “长风,”韩可孤见李长风读完,问道:“这些年戎马倥偬,好久不曾提笔了,文字上生疏许多,你且帮我斟酌措辞是否得体?” “文章千古事,清白在人心。大人的心迹昭彰日月,长风岂敢增删半字?”说着便要捡起此时心中最担心的事体做些规劝。 韩可孤摆了摆手:“观今日之世情,生灵涂炭,人路断存,亡命破家之人比比皆是,可孤之遭遇不过柳河中一滴弱水的份量而已。” 一边说话,一边封了火漆,喊萧狗子将那枚在前日被堂上漫地青砖摔钝了一角的铜印,一并交还给韩玉,使其带往金营回复哈哥利。 狡兔死,走狗烹,加上武将共性,基本上都鄙视贪生怕死的懦弱之辈,此时韩玉返回金营,失去了可资利用的价值,后果一定不好。李长风求情:“我观韩玉也是忠厚之人,只是性格懦弱了些,又陡逢劫难,无措失形也在必然,此番下书身不由己,若如此的回返金营,必无生理,莫如留他下来,另差使者前去复信,也算保留他一条性命。” 李长风是有一层为韩家多留一条传承血脉的意思。韩可孤久历人情世故,自然明白李长风话中含义。捻起胡须沉吟了半刻,他不肯轻易拨了李长风的颜面,也是不忍在自己手上间接沾染到亲人的鲜血,便勉为其难的表示同意。 也是说办就办的急性子,主意一定,韩可孤指示萧狗子陪着一直候在门侧正蔫蔫打盹的韩炜立即出去安排。儿子虽然年龄阅历尚浅,但这些日子以来长辈们言传身教,遇事又有韩可孤在侧旁参谋指点,做事情体统了许多,所以由他代传命令韩可孤很放心。 李长风见韩可孤诸事安排得妥帖,才咬了咬牙,把思忖良久才做出的艰难决定郑重做出禀告: “大人前日的提议,可风已然想得妥帖,就依着您的命令,我便去朝廷中任职。” 一面是与私不舍而流连痛苦,一面是与公得佑而如释重负,韩可孤面上表情陈杂,他默然端着已然凉透了的蛋花汤,在无意识中一迭声念叨:“想通便好,想通便好。”?????? —————— 朝廷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李长风入职金阙的敕旨很快便传达下来。虽然心中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但最终也要启行。临走前,他同韩可孤秉烛夜谈,从天下大势、国政走向到身心体魄、琐碎人情,事无巨细都有些纵论,才依依不舍而别。 李长风年少多才,惯与各阶层的人事打交道,所以人缘极好,尤其在已故黄靖大人的营中,曾经朝夕相处,又主事过一段时间,陈伟园等袍襗同事,最不舍他离去,依依相送三十里,才在他再三恳劝之下回转,临分手时,李长风不放心地又一次叮嘱众人: “靖公在世之时,与韩大人良师益友,诸位事韩公当如对靖公一般,方才不愧逝者英灵。从今尔后长风入朝与内,诸位奉韩大人与外,如此内外共力成就出些建树,才不辜负靖公遗愿。” 众将官泣泪,齐声答应。 正文 第九十四节 更新时间:2-26 21:14:00 本章字数:2541 马行迅速,不一日到了兴中府,有韩可孤的信笺为凭,节度使萧抗剌见李长风年少英姿,锐气外显,十分高兴,虽然是初识,但久闻其名,相见恨晚。 “朝中正在人荒,足下此来,如雪中送炭也!”萧抗剌说得实情,李长风听得耳热,连连称呼不敢当此谬赞。萧抗剌说:“长风乃可孤大人所倚重之人,某早闻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了,莫要自谦。” 接着问起韩可孤妻女罹难,族人被质的惨事,李长风着要紧的大略讲了。又说:娘娘听闻报告,心中大恸,已有褒慰的赐诏给韩大人,旨曰:卿之忠心体国,天地昭然,此难非卿莫出,乃彰显忠君之心也。 诏文虽然拟得浅白,但足见体贴,萧抗剌抚着短须道:“这道谕旨是某代娘娘草成的。” 李长风拱手代韩大人表示感谢,言道:“韩大人领诏感动,撰写的谢疏也交给了长风一并带来,正要请萧大人转呈圣后娘娘。” “哦!”萧抗剌一向仰慕韩可孤的才学知识,听得李长风言及有他亲笔的谢疏到了,连声催促着要先睹为快。 “————臣所以自处,乃知《易》之爻辞有曰:有悔贞吉,内难而能正其志。昔有唐人李晟家眷百余口陷贼营,军中有言及家眷者,晟泣极而曰: ‘天子何在,敢言家乎?’臣才虽不及晟之万一,然为国之心难泯,纵妻女丧而族人质,亦不能改初衷。————” 寥寥数语,尽道一片丹心,萧抗剌读罢奏疏,感慨万千:“纵观今日之朝臣,能比古贤者,唯韩公一人尔。” 又说了几句闲话,萧抗剌告诉李长风,朝廷已经议定,使他往户部任职,并着重交代了朝堂之上的一应礼仪法度。 初次过府拜谒,久坐不合礼数,李长风便起身告辞,萧抗剌在朝中朋党不多,平日闲话的人更少,难得有李长风这么个知趣儿的人来临,如何舍得就这么轻易去了,赶忙伸手挽留:“你我一见如故,日后朝事紧张,便难得闲叙了,再谈片刻!再谈片刻!” 也不管李长风同意与否,便又令下人重新沏了新炒的叶子茶水奉上来。 李长风见他留得诚恳,不好意思强走,便又归了座位,继续寻些话题叙谈。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谈话亦是如此,萧抗剌年长见闻广博,李长风年少才思敏捷,又懂迎合人心,两个人都是健谈之人,说得兴起,便不知不觉到了夜深处一轮明月上到柳梢头,饭桌上也不顾忌食不言的道德规范,只一味议论不停,端的投契。 一番言谈,李长风观察到这位面相粗豪的节度使大人,身上颇带着一股文士风采,与韩可孤的儒雅之气又有不同,虽然年岁上长些,却举止直率中带着飘逸,磊落而洒脱,全没有贵胄高官们惯有的傲慢习气,难怪能与笑谈中斩了金军的劝降使者;有几次亲冒矢石,率兵击退来犯之敌,保住兴中城池,为皇后娘娘留下一片落脚之地。 萧抗剌的府邸规模很大,结构严谨,东西两角有阙楼,显得分外肃穆庄严,主、配房有回廊相连,厅堂除正门外并设侧门,所以使得房间更见敞亮,深远而旷达,四壁排布的都是书籍,显赫的贵气中充斥着书卷之风,浑不见奢华本意。对坐案头的两个人谈古论今,全不似初相识的模样。李长风由于身份地位的关系,初始还秉承一些‘相谈不可言尽,留三分余地与人’的江湖理念,然而萧抗剌却全然无所顾虑,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生人面前嬉笑怒骂,警句迭出,褒贬起时政来百无禁忌,入木三分。 李长风有些庆幸,在他的心目中韩可孤可比若北安州城郊的锅撑子山,岿然立于天地间,凛然不可侵犯,给人以安全可靠的感觉。而今日又识得了活络不失旷达,有如柳河之水的萧抗剌大人,无风时泄流不波,激昂又波澜壮阔,让人洗忧却不丢热血。 喜文之人自然都是爱诗之人,萧抗剌与李长风相谈欢愉,言辞中免不了提出此道,见李长风应对有秩,萧抗剌更加高兴起来,从案头上取过自己的几首近作给他欣赏。 《诗论》有曰:"诗亡离志,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是 “直觉”见。常致物我两忘,情趣与物态往复交流,超然俯视意志的挣扎,恍然彻悟外在的光怪陆离,由形象得解脱。李长风吟哦几首,果然才情洋溢。观诗如观人,是以人之性情品德、风韵气骨论神之内外盈亏,运行之有形神、神气、神韵,辨腠理之微,抉玄秘之妙。这理论果然诚不我欺,萧抗剌诗间文字虽然略显粗糙,但贵在大气磅礴中不失细微之处做点缀,诗骨清奇之处,忘韵适诗,授之以政,使於四方。观赏中,颇感觉有几分与黄靖的文风近似,李长风思想里不由生出几丝酸楚,便脱口而出:“靖公在世时,也雅好此道呢!” “是故黄靖老大人么?”萧抗剌不恼李长风刹了此时风景,接口道:“某曾拜读过他的临终遗表,确是如诸葛武侯《出师表》一般的血泪文章,不觉使人潸然泪下。” 听萧抗剌如此说,李长风才知道黄靖临终的遗疏已经在朝中传播开来,想是皇后娘娘有意将靖公作为忠君的典范,用来激励朝臣们戮力向国的决心,便问道:“另有靖公致韩大人的诀别书更是真情吐露,慷慨激昂,堪称不朽,不知大人可曾阅读?” “哦!”萧抗剌兴致盎然:“不知长风能否忆得原文,日后一定要抄与某欣赏一番!”相谈甚欢,萧抗剌在不觉间将称呼也改了,显得格外亲近。 “诀别书长些,长风急切之间不能忆得全面,却有靖公的两首绝命诗,至今犹响在耳边,现在便可诵出来,请大人赏鉴。” “哦!”萧抗剌更来了兴致“快诵,快诵!”连声的催促。 “驿马未劳竟落鞍,山河万里吊民残。剑风不洗孤臣泪,旌旗却下拜将坛。落日尤燃尘氛在,诸君征战莫当闲。” 第一首念罢,长风已然沉浸在了自己所营造的悲惘气氛之中,也不给萧抗剌咀嚼回味的时间,便脱口又诵出了第二首:“行世数十载,见难几十年。无限山河泪,未识天地宽。已知冥路启,欲别故乡难。魂归大辽日,引风旌旗前。” 右手的中指略屈,指节轻叩案枢,和起吟哦的声韵,萧抗剌听得痴了,翕动着嘴唇,一句跟一句地随李长风默默重复着诗句,眼中涌动出泪花。 正文 第九十五节 更新时间:3-2 3:13:22 本章字数:2427 不出两日,朝廷正式颁下旨意,李长风以原职补中书省政事舍人,参加契丹本部组织机构,主财赋事。萧抗剌在朝中终于有了言话投机的同僚,但凡有些空闲便要与他畅谈一番,李长风也是话锋健劲之人,又对萧抗剌心存好感,自然也乐意亲近,不知不觉便两好嘎成一好,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这一日朝房里,萧抗剌见李长风早到,便赶过来叙话,往来中有官吏见到他,赶忙上前问候寒暄,他也只是随便敷衍两句便虚应过去,只站在那里和李长风窃窃聊些正经闲话。却远远瞥见走过来一人,忽然悄悄与李长风道:“我与你介绍一位人物??????” 李长风纳闷,自己入朝时间短,所识得的人不过是户部以及公务中常打交道的几位官僚,并不曾有萧抗剌亲自介绍其他朝官与自己相识,却不知是何等人物值得萧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 正在思索的时候,萧抗剌已然招手将那人唤了过来。这是个极其胖硕的人物,每走一步路都很夯实,山摇地动的仿佛朝房都随他的步伐而颤抖。 见过了礼,萧抗剌笑道:“长风大人,请见过兵部萧伯乎坎大人。” 萧抗剌的笑容含讥,但李长风却未曾注意得到,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一位必然是个重要角色,便连忙近前行礼问候。未待萧伯乎坎还礼毕,萧抗剌竟上前托住他的双臂,做端详状笑言:“早闻长风有识人之能,且看伯乎坎大人奇古相貌,是否合‘虎猪’大福颜相?” 相面之术是通过人体相貌侦破命运轨迹,甄别个体性格的神奇术法,大凡观人之相貌,先看骨格,次量三停,察面部之盈亏, 观眉目之清秀,看神气之荣枯,取手足之厚薄,观须发之疏浊,量身材之长短,取五官之有成,看六府之有就,取五岳之归朝,看仓库之丰满,观阴阳之盛衰,看威仪之有无,辨形容之敦厚,观气色之喜滞,看体肤之细 腻,观头之方圆,顶之平塌,骨之贵贱,肉之粗疏,气之短促,声之响 亮,心田之好歹,俱依部位而论,备皆周密,推求真妙,不可忽诸,所相于人,万无一失。 李长风在历江湖之时对《麻衣相法》曾有涉猎,虽不精通,但也略懂得一二,粗粗端详萧伯乎坎,身肥而项短,目蒙瞳而黑白不明,两唇不遮,喉结异大。倒与相书中关于猪相的描述有几分吻合,此时听萧抗剌言出,心中有些好笑,碍于萧伯乎坎是初相识,也不好表态。 萧伯乎坎摆脱开萧抗剌的托举之手,面上有些尴尬,笑道: “抗剌大人就惯于取笑下官,李大人莫要听他胡诌。” 萧抗剌掸了掸手,接口道:“鼻孔仰而呼纳四方,口齿凌则饕餮全面,以个身之硕昭示肥国之祥瑞,如何说是取笑?” \"面带猪相,心头嘹亮\"。北地百姓大多性格直爽,最不耻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是装莽弄奸的翻覆之辈,萧伯乎坎被说得红头胀面,又不敢与萧抗剌翻脸反目,只得强嘻嘻着向他与李长风匆匆拱一拱手,仓皇而去。 同僚之间相互戏言调侃,亦是一种人际沟通的方式,李长风也惯用此道,开始时并不在意,待到后来听萧抗剌言语中隐约另有机锋,萧伯乎坎狼狈之态凸显,倒使自己这么个生面孔在一旁有些尴尬了。 萧抗剌注视着萧伯乎坎渐行渐远的身形,蔑声道:“此人行径,若是长风略知了其丑陋,定然要恶心到极点。” 相识虽短,但从未听到萧抗剌对某人有过如此恶语相向,李长风不觉一愣。 “这位伯乎坎大人曲意逢迎那耶律洪光,不惜卑躬屈膝,丧失颜面,只为了依仗其手中的兵力,对不能如他意的人极尽恐吓威压之能事。久常拍马惯了,耶律洪光便只把他当成个杂耍逗乐的玩意儿,不当人看待,某日竟用缰绳栓成个圈套环在颈上,如同遛狗般在殿门前乱走,笑拟自己是天将之昭惠显圣仁佑大王杨戬,萧伯乎坎乃其宠哮天犬,他竟然真的就谄吠出几声狗叫,自承了????????” 李长风恍然,再联想萧伯乎坎在萧抗剌面前牙缝滋大,屁股撅得老高的谄媚样子,不由得着了相,再忍耐不住 “噗”的嗤笑出声,摇头道:“萧大人目光如炬,果然此人有几分畜生相呢!” “唉!”萧抗剌却发出一声长叹:“如此人物,竟掌着兵部大职,无非是依仗耶律洪光诸人手中之兵,震慑了朝廷。” 乱世之中,朝纲不举,法度不明,以一镇之力挟持朝廷积掣,李长风入朝时日虽短,却也有些了解。此时听到此言,只觉悲哀。萧抗剌顿了一顿,复又接口恨道:“这耶律洪光一干的重镇勋将,仗着手中有些兵,便要把持纲政,别人怕他们,我却不惧。但凡不怕死,鬼神徒奈何!”愤愤之色溢于言表。 李长风至此时想起来,这耶律洪光乃是驻护泽兴的左羽林军统领,因为当初奚王兵败被迫投降,宗翰据占了北安,他见势头大不妙,便弃了泽兴龙起所在,带着麾下兵马一路赶来隆圣州,名曰护驾,实为避难。 皇家的嫡系、贵胄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的外姓勋镇,李长风思想着这许多将军首领中也只有韩可孤麾下最是忠心可靠,一时间想起当初被韩可孤派来沿途护驾,被娘娘滞留身侧的郓州李太子部,便向萧抗剌询问。 “李太子此人打仗勇猛,确实是能战之将,但心思飘忽。”萧抗剌沉吟着斟酌用词:“其人终是匪类出身,散漫得惯了,很跋扈,少有大局观念,须得如韩大人般高明之士驾驭,诱导其力利与国家,否则害处更甚。” “大人所言极是。”李长风道:“国乱则世风下,百官不作为,百将少忠贞,恰刘升者层出。” “嗬嗬”苦笑,萧抗剌道:“世风日下,长风可谓一针见血了,如今的朝廷里,如刘升者比比皆是,韩可孤大人一般的忠君国之臣可谓珍稀了。” 见李长风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萧抗剌又道:“长风莫要以为某是夸大其词。我久历朝事,见得自然比你多些,今日之朝廷可以用一言而概之,即 ‘抑善扬恶’!凡勋镇掌兵者,尽皆张扬跋扈,凡臣势弱则有职无权,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所以,我才要将娘娘迎跸隆圣,维护着少仰些狂妄佞子的鼻息。” 正文 第九十六节 更新时间:3-7 22:13:38 本章字数:2009 李长风虽然对朝廷内幕知道得少,但偶尔与韩可孤、黄靖等人议论时也曾了解一些,只是不如萧抗剌如此直截了当。虽然来时便对辽廷政务未抱许多幻想,只是承受韩大人之托,便要力争尽到人事,却决然想不到内部竟糜烂到这般地步,不禁毛骨悚然,挠挠头问道: “竟然到了这样光景,计当安出,不知大人心中可有了对应策略?” “听天命吧!如今某亦是别无良方。” 此言出自皇后娘娘的亲父之口,是何等的凄凉与无奈,李长风心中唏嘘,对如今的朝事之艰难又多出几分了解。 坎坎坷坷之中,萧抗剌与李长风不断谋划,对朝纲进行几番整治,奈何纲纪已经败坏到了十分,文臣无心进取,武将不思报国,虽然二人竭尽全力,却独木难撑将倾的大厦,收效微乎其微,如此一来二去,李长风便就丧失了耐心。 光阴如电,不久便历了新年,娘娘不乏精明,又有父亲在侧谋略,也知道如今的勋镇中唯有韩可孤之兵可用,其他不堪托付,便下恩旨在其原职之上加封西都省太师,领军马事,增加他行召统御兵马的权限。 李长风数月来过得憋屈,又是好久未见北安州的老同僚,甚是想念,得了朝廷欲派员往隆圣示恩的消息,自然努力争取这个宣旨官的差事。萧抗剌也是看出李长风在朝中受身份地位的限制,难能大显身手,有违当初与韩大人商议襄其入朝的初衷,却白白耽误了一个大好人才,索性在娘娘面前讨个人情,封他个监军的职务,调拨新研制培训的一千铳手归回本部。李长风得旨大喜,匆匆谢恩,与萧抗剌辞行后便紧赶着动身上路,一片似箭归心难表。 值此时的大辽国,一派凋零。在女真人的不停蚕食下,国土已十不存九,幸亏有耶律大石领兵与西,周旋在会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州一带,才使金朝廷暂时无暇顾及隆圣、兴中几地,让辽廷得以苟延残喘。 朝廷偏安、隆圣孤悬;中年丧妻、爱女罹难,连番的打击使韩可孤几乎一夜白发,蔡高岭等贴心之人一再劝慰,又有韩炜在侧服侍,他的悲痛心情才有了些许的缓和。 初夏季节天明得早,太阳刚刚升出就将天空炙烧得万里无云……隆圣城,如今随着韩可孤的北安州兵驻入,城内日益井然有序起来,没有了往日在无政fǔ主义主导下的肆意劫掠和屠戮,杀人越货的匪患恶霸也得到了有效控制,整个隆圣城没有了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的恐惧气氛。现在的街巷里有若干的兵队几乎无间隔在来回巡逻,一旦发现违犯辽律的行为,便要施以重刑,从严从快处理。韩大人张榜公示,乱世施以重典,颇有些以暴止暴的意思。这也是他的无奈举措,由于连年战争,百姓们一直处与惶惶之中,隆圣又地处偏远,刘升无能无道,律法早己形同虚设。北安州兵初入之时,有着多年地方主政经验的韩可孤就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先是以安抚为主,然而由于长时间的无政fǔ状态使一些人己经习惯成为了自然,加之情绪压抑到极处必然要有突破,有些人难以控制心中的戾心到处惹事生非,所以收效甚微。韩大人只有改变执政策略,加大惩戒力度,但经发现乱法行为必加施重典决不姑息。如此坚持下来,就逐渐少有人敢冒大不韪为所欲为。其实这个过程时间并没有用很久,整个城市便有了改观,一些祥和气息充斥起来,街市店肆的幌子飘扬,晖光浓浓淡淡洒在重新整修点饰过的红墙绿瓦、楼阁飞檐之上,给偌大的隆圣城更增添几分闹意。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脸庞走出了各自紧闭的院门,难得一见的笑容中带些恬淡和惬意,整个街市虽还谈不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但也算是人气兴旺。辽人好酒,所以酒肆最显‘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的风采,几壶寡淡酒,一盘酱牛肉把酒客们的情绪调动起来,放肆呼喝着调戏那些趺坐在席上卖唱的下等歌姬。城郭醉眼也朦胧,三二只呆头呆脑的雀儿终于忍受不住这突兀而兴的烟尘喧哗,只好扑扇起翅子神思恍惚地转移去荒远处老树间打盹休眠。只有清风依常在,卷起残云如席,试图把曾经发生在这城里城外的罪恶余迹浣拭得干净。 沿街的叫卖声穿透力最强,无差别传入州衙高墙进到韩可孤的耳中,虽然很微弱但也可辦。韩可孤的居处仍然一如以往设在衙门北端的内宅。这里的官府较之北安州衙门气派许多,正南方位出入口三开间六扇黑漆头门威严耸立,门前有照壁,一对石头狮子呲牙咧嘴作怒目状。 进大门,沿着中轴线砖铺甬道,绕过屏墙,是二道 “仪门”,另有左右便门侧开,以合衙门东进西出的规矩。 再后进,有回廊与主题建筑组合,装直棂窗,背山望水而建,签押房、门帐,库仓等厢置铺开,以象征严肃的人间伦理秩序。虽然地处北方,后园子却建得颇带些苏杭园林的韵味,小巧而精细。布局体量不失宏大、严整,又兼容了雍华、淡雅的特点,假山池沼配合,花草树木映衬,远近景观层次分明。 正文 第九十七节 更新时间:3-7 22:13:39 本章字数:1981 韩可孤也不喊萧狗子或者韩炜陪伴,只一身家常的便装在占地颇大的后衙宅随意走动,偶尔坐在凉亭之上看正在水池中嘻戏的鱼儿,本来先时里面没有生物,是住进后,萧狗子为了给老爷解闷儿散心,特意跑到老哈河捞来些鱼苗儿放养起来。此刻的韩可孤绝然不似封疆大吏的模样,俨然如孩童一般,捡一枝树杈挑逗得大小鱼儿惊慌在水中乱窜。他己经好久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放松心情,感觉很舒畅,韩可孤真想一辈子保持住这般无邪的心境。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在心理上刻意回避己经发生或者既将发生的事情无非是一种短暂的自我麻醉。在假山旁选一块平坦些的石头坐下来,韩可孤眯着眼睛看天际万里无云,他向往自已的心亦能如此般一片空白,他很想让自己真正松缓下来,那怕只此一天、一时、一刻。韩可孤感到疲累,前所未有的疲累,一种哀悼的情绪始终压抑在心头,他感觉自已的心脏紧绷到就要爆裂开来。……天际,灼烧的太阳一丝不苟的将光热洒向大地,炎炎的让人心里发烦,看来今年又将是一个大旱之年,天灾人祸连绵,黎民何以承受?韩可心中叹息连连。———— 时间在韩可孤的感慨叹息之中缓缓流逝,自晨而午,再到傍晚时分,竟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视野,整个居所安静得与往日喧嚣大相径庭,众属下吏员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全然没有汇报与请示,这让韩可孤很纳闷,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在了忠心护主的萧狗子眼中,老爷难得放松一次身心,他岂肯让别人轻易进行破坏,唯恐自己的力度不够,又邀了小公子韩炜一起守候在头门,非紧急公务者一概挡驾。 韩大人的身体太累了,心里更苦到己然频临崩溃的边缘,所有的人都不忍打扰他这份难得的休憩,故而不约而同把该他处置的公务都做了推迟。 时光短暂,当最后一抹阳光最终没能摆脱强悍的自然规律,一步一回头的晃进虞渊之后,便正式宣布这一个平淡的日子结束了,同时也昭示韩可孤疏松的一天就此完结。眼见太阳消失在山的那一方,习惯经历过几十年的昼夜更迭,韩可孤今日却生出了另一番感慨,他不知道入夜后太阳会去哪里,但光明却绝不会真正的抛弃这个世界、脱离这个世界,虽然现在这里即将陷入到无尽的黑暗当中,但终究是暂时,当北斗隐没,那太阳还是会再一次抵达,再一次以它灼烈的热情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毫不吝啬笼罩起这个世界。只是,在这个光与暗的交替过程中,会有多少人被夜影无情的湮没,会有多少人能够等到光明的再一次降临,韩可孤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太过混乱,暗夜中有无穷尽的邪恶散播邪恶,制造邪恶……, 使光明永驻,虽然是韩可孤儿心中所愿,但却非他所能,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曾保护得好,他倍觉悲哀与悔恨。坐在假山之侧,韩可孤一动不动,看着天边几丝仅存的落阳余斑,他感觉今天过得飞快,自己短暂的放松时间就要结束,虽然心头郁气尤在,但过去的终成为了历史,老妻少子不可复活,未来的光明需要自己们寻找。他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在胸腔的闷气,把被悲痛与仇恨点燃的沸腾血液平静下来。逝者己矣,唯故影长留心中!天未亮,就需不懈去追寻太阳,虽然,韩可孤并不知道何时能抵达光明的所在,,更加不知道成功的机率有几多,但,这些都不重要———— 韩可孤站起身,最后看一眼天边仅剩下的那斑微不可辨的淡淡光影,仿佛见古老传说中喜爱光辉的夸父族巨人正追逐太阳到那里,努力的薅扯着试图为世间挽留几丝明亮。他如夸父般毅然迈出坚定的一步,将心回归,忠君复国之志不泯,虽太阳终落回虞渊而使夸父不能得,然必要尽人事,纵使大辽不能中兴,韩可孤也不能允许自己此生留悔。 居院客室,蔡高岭在门前来回踱步。他响午时分便来过一次,被不讲情面的萧狗子挡了回去。始终不放心韩大人,下午匆匆处理完手头上的急务,便到了近黄昏时刻,再次过府,所幸这次只有韩炜一个人守在门旁,正好端起架子拿出些长辈的气势,连吓带哄的终于被放行进来。此时的蔡高岭看似很平静的样子,但是一双手紧紧捏在一起,便能知道他心中的紧张程度。看着太阳余辉里韩可孤孤独而可怜的身影,蔡高岭觉得鼻翼间一阵酸楚,险险便落下泪来。他不清楚这短短的一日能让韩大人的心情舒解几分,但基与对大人的了解,从他这一天的反常表现里隐隐觉察出也许这是韩可孤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是在做一次心理上的缓冲……他听闻丧族的噩耗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太过与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这不得不引发出蔡高岭的怀疑,韩可孤今日貌似纯粹到只为散心的举动,却难以躲过蔡高岭那双看似朦味但异常精明的眼晴。不但是他,就连关东、常氏兄弟等人都觉查出韩可孤的不同寻常,只有阅历尚浅的韩炜与性格鲁直的萧狗子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老爷太累了,在进行必要的的休息和缓压。 正文 第九十八节 更新时间:3-7 22:13:40 本章字数:2446 不久后一日,韩可孤巡防回来,外委官蔡甫高兴地迎上前笑道:“韩大人,武安州驿卒快马送来刺史孙文礼大人书信一封,待您过目。” 说着话,奉上一封尺余长打着火漆的信函,见封页所书明显是为私信,韩可孤讶然,孙文礼大人祖上显赫,与契丹建国前依附中原唐朝之时被赐予的姓氏,一直沿用。虽同朝为官,但长期以来都在各自地方经营,不曾有过多少交集,相互间无非点头之交而已,此刻贸然以私函相授,便脱了情理。韩可孤拆开来,见署名是孙文礼的亲笔,首先对丧妻逝女表示了沉痛的哀悼,直言自己不能亲往慰候,心中颇有遗憾,再是一番谴责痛骂刘升与金人们猪狗不如的恶劣行径,继而阐述对韩可孤的敬慕之情。 信的末尾,孙文礼写道:“————大人英才,乃国之栋梁,朝廷倚重,百姓爱戴。文礼纵观今日之时事,若得整肃金患、澄清地方,光复大辽之热土,非效女真屯兵之法而不可为,文礼恳乞大人兼统武安州,主办军政事,以安百姓、慰宸虑,文礼也好朝夕听命,共济时艰。” 言辞恳切,不失体国之心,韩可孤细细读罢后收装起来。纵观今日之时事,也确如孙文礼信中所言,藩镇分割,各行其道,不服号令,韩可孤等人早有体会,也曾做过扩展亲兵、增加校勇的努力,然而,按照辽国朝律,南院官员权力限制颇重,擅增兵员不合体例,韩可孤又是个拘谨性子,恐坏了朝廷法度,只能小范围做试点尝试。 见蔡甫仍在前厅候着,正与萧狗子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些闲话儿,便唤他进内堂。 在韩可孤麾下众位武将文谋之中,蔡甫才思也算敏捷,只是少临战场,一味只会纸上谈兵,是个战国赵恬一样的人物,偏偏又有文人通惯的毛病,眼高于顶,爱出风头。 蔡高岭本来就对这个试点工作不很重视,又是熟知自己这个堂侄的能力,便想着利用他头脑中的兵书知识,任他做了这个试验营的教官统带。本来,作训新兵树立威严正符合蔡甫的个性,谁想他竟如同受了天大封号,在兵士们面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让韩可孤很有些看不顺眼,又有诸事庞杂,并不问他所办差事。 蔡甫自认为有满腹经纶,早想着寻个机会在韩大人面前卖弄一番,但见他对自己的这一摊事情了无兴趣,每每欲做些亲近却没有机会,在心中常常恼恨蔡高岭不为自己美言推荐,此时听见韩可孤召唤自然喜不自胜,连忙进来。终于有了能够发挥的机会,一时高兴得倒差点不知从何处谈起了。 “自蔡大人令学生主领新募兵训练事宜,学生不敢稍有懈怠,效仿金人军政合一的体例,暂时以每百五十人编一甲,每五甲为一固山,各树色旗,共议首脑。每日晨昏操武,白天不误垦田,各守本营。出则为兵,入则为民,耕战二事,未尝偏废。” 路子走得倒是中规中矩,符合韩可孤当初的设想。 “钱饷由何处而来?”韩可孤问。 “既有屯垦,开销自然便在田中出来,不要多少饷粮的。” “总还是要出一些银钱的,垦田的种子,平日的集结,若都取自田中恐是不足吧?” “这些自然需要些银钱补给,按着蔡大人所指定的辖区,营中自己规定,辖内的民众按人口缴纳一人一二百制钱不等,视各自家况而定。” “依你所言,各家实出一两百文。然我于近日散步时与人闲谈,又怎会有言一人出五百制钱呢?” 见韩可孤脸色微微涨红,有些气恼的样子,蔡甫赶紧回道:“人多心杂,各甲官心思不一,有黑心人想趁此机会暗地里捞上一把也是难免。” 韩可孤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空洞的堂门,自顾道:“如此看来,这垦兵之训的弊端颇大,方才建立不久,便有人寻思着从中谋取私利,若再过些时日,难保会做出更多坏事。” “大人所言极是,营中确实有害群之马,借查宿而行奸淫事,或者聚众赌钱也是有的。” 蔡甫不知道韩可孤了解到多少实情,不敢隐瞒,只能如实回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战战兢兢。 沉默一晌,韩可孤端起萧狗子送上来的茶盏略略抿上一口道:“你言早晚操演,可我却为何少有见到?” “固山初建之时,曾经操演过一些时日,只是日久渐渐疏懒,近日州中又不闻战事,便就散漫了下来,加之白日里耕作辛苦,这早晚的演练就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纸上的规矩。” 这便是将怠而兵懈的陋习,才好了伤疤便忘记了疼痛。韩可孤瞭望向窗外几只学飞的鸟雀,正乍着翅膀努力扑腾,却始终不能向远。缓和一下口气,他继续问道:“可有操练得好的?” “有一营兵练得极好,田垦得也蛮成样子。” “噢?可知带甲校官是何人?” “是甲二营兵,据学生属下的督教官所言,其统带好似唤作李新,是经过新兵公推晋起的卒尉。” 对于自己的重要属下竟不能详其姓名,还要以据说之言来回禀,这让韩可孤很是气恼,语气不觉又加重了起来: “依你所见,兴办垦兵之利弊各得几何?” 蔡甫虽然办事能力差强人意,但头脑极聪明,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听韩可孤此时语气便知道他对垦兵训练的结果很不满意,本来就拘谨的心情越发张惶起来。 “依学生所想,还是利大一些,至少可以应对一些小股的匪患。只是若仍以此时的方法办下去,大家心不得齐,恐怕真遇到了情况,起不了太大作用。” “如何才会真正有用?”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实差,蔡甫自然要极力夸大垦兵的好处,他拱一拱手回道:“若使新兵有些用处,,只得舍弃田垦,只一心战备练演,免得两头牵挂,顾此失彼。” “如此粮饷从何处而来?” “这?????学生愚钝,至今未曾想出粮饷出处,不敢妄言。” 正文 第九十九节 更新时间:3-7 22:13:41 本章字数:2608 打发蔡甫走了之后,韩可孤摇了摇头,最初决定效仿金人军民合一的养兵之法,便是综合考虑到目前国家所临之困境,土地沦陷,农民失所,兵营供给缺乏,才做的试办垦兵的决定,若如蔡普而言,专练兵甲,岂非改了初衷?思前想后,韩可孤以为此法尚待完善,不可推广。 主意打定,韩可孤就案挥笔给孙文礼写了回复,言语中极尽客气,感谢孙公信中抚慰,直言:“———老大人盛意,可孤拜首叩谢,明公所言之事,吾与前期亦做过垦兵之想,并付与验证,然因才薄,致兵垦两误,效果不佳,故所请实不敢应尔,祈望老大人见谅。韩可孤顿首再拜。” 与信中又详述了屯垦练兵之法的利弊得失,并提出若干建议。封上漆口,付与驿马传递过去。几日没有消息,想是孙文礼接信后上心斟酌,也在思虑趋弊之法。 有耶律大石牵制,近期无战事,韩可孤每日处理隆圣州一干政体军务,虽繁复但庞杂,倒将丧族失亲之痛缓解了一些。 蔡甫自从向韩可孤汇报过操兵事宜,心中便一直不能落实,本来是想在大人面前展露一下头角,却不想言话失措,丢了许多份量,他很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又被堂叔蔡高岭知道了此事,狠狠训诫一番,心中更加憋屈,日思夜想,便想出召集一次垦甲兵比武大会,请韩大人光临指导,试图挣回些面子。 本来对蔡甫已经丧失了信心,韩可孤不想前往参加,只是有蔡高岭受托相请,不好坏其颜面,便只好勉为其难的去了。 :// “凡师出曰治兵,入曰振旅,皆习战也。四时各教民以其一焉。”此时正在气爽季节,北方盛产梁菽,四围庄稼好似翻滚的千层波浪,玉米若金,高梁如醉,恍进一片红海,遮盖了半个天际,和霞光连在一起,红彤彤若火焰燃烧,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庄稼地中间是专门为了此次武会临时平整出来的校场。纵观形势,很符合“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的古训。 先是蔡甫与场讲授 “战阵之仪” “战场之法”,这对于熟读过兵书的他并不困难,接着进行实地演练。以钲鼓、刀盾前导,长兵、弓箭在后。士兵用眼、耳、心、手、足辨识各种信息,演练具体的操作要领。以鼓、金为号,做前进、后退、疏散、集合等战术、战法。 五甲营的单兵素质参差不齐,唯李新所带黑甲初见规律,号令整齐完善,人人虎气十足,颇有些“人矜绰约之貌,马走流离之血,始争锋於校塲,遽写鞚於金埒。”的气魄。相间对比,好坏立判,韩可孤心中很有感慨。 如此看来,垦兵之法非是不可取,而是带兵之将需用可取之人,终于看到些垦兵之法的希望,这算是养兵的一条新路,韩可孤有些激动,夜晚也不回府衙休息,并不顾虑与李新二者身份地位的悬殊差距,只与他在简陋军帐中对床而眠,通宵夜谈。 原来李新竟是唐人赐姓的名将之后,虽然家道中落,但武道传承并不曾泯灭,此番也是初次带兵,但全不似蔡甫只会纸上谈兵,能够把兵典的知识活学活用,对垦田、操兵很有体会。 他主张推广以兵养兵,以农垦而补供养,以粗食而养兵壮,各甲间营缺互易,各取所需,互蒙其利。 韩可孤感叹,果然少年诚不可欺,无论军事见地抑或政治见识,李新都不比自己差别许多。由于朝廷愈加腐朽,勋镇败德,虽然自己在心底不愿意承认有些意冷,但事实上在无意识中这种情绪已经有所显化了。只是头脑一直还守着陈旧的愚忠规范,从未曾敢与想过可以突破皇权限制,自由发挥心中的想法,凭一己力量打开一条兴辽的新路。 第二日返回州衙,韩可孤仍然回味此番观操的收获,他从与李新的交谈中听出了一线中兴大辽的希望,终于下定决心启办屯垦甲兵事宜,做到自给自足,以兵养兵,很有可能像南人岳鹏举所创建的岳家军一般,练就一支韩家兵。南人能做之事,辽人又如何不能做到? 正在激动不已之时,萧狗子送进一封萧干的快驿书信。萧干其人,字婆典,北府宰相敌鲁之子。性质直。初,察割之乱,其党胡古只与干善,使人召之。干曰:“吾岂能从逆臣!”缚其人送寿安王。贼平,上嘉其忠,拜群牧都林牙。此时奉调入兴中,由于是族亲的关系,有萧抗剌在旁帮衬,备受萧夺里懒娘娘宠信。 金阙召见时,娘娘垂帘问政,向萧干问计抗金复辽事宜,萧干在入朝前,曾与孙文礼有着深淡,知晓他欲兴屯垦新兵的打算,便向上详细介绍了女真屯兵之法之优劣,极力主张纳敌策为己用,去芜存精,以彼法而制彼方。 纵论罢朝野各国局势,萧干向朝廷力荐韩可孤再加大用,请娘娘恩旨予其主导募勇,授他便宜行事之权。 在信尾,萧干写道:“大人伟器,道德文章忝称楷模,堪称国之柱石。时下金人侵犯,涂炭国家,举目四顾,不胜悲念。值此正好英雄崛起,故老夫向朝廷举贤以荐,所幸娘娘早知大人之耿耿忠心,已简记矣!”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韩大人忠孝传家,素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壮心,至今日正是拯黎民出水火,挽狂澜于厦倾之时。老夫一生禄禄,今残阳衰落,虽存报国之心,实乏济世之力。唯以一身浅薄名声托举大人施展生平抱负,以酬皇恩浩荡??????” 韩可孤反反复复观看萧干来书,心潮澎湃,起俯难安。他知道自己的脾性里有瞻前顾后的一面。许多年的官场生涯,虽然未曾将初入仕时所发以先祖公为榜样,拯国难耽君忧从而彪炳史册的宏愿泯灭,但也被磨砺得圆滑许多,他深知虽然在自己的头上有祖上荫留的光环笼罩,但时过境迁,在身份上终究摆脱不了汉人血统,当今为官,若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和支持,想成大事几无可能。此次试点屯兵,即是有着这方面的顾虑,兴屯垦募新兵,性质有所不同,若兵不能仗,则失了意义,若能战,必然违了俗成的军律,虽然名义上是北管辽人南管汉,军政各自独立。但南院一直以抓后勤为主,若贸然增设兵员,难免会受到猜忌,无功还好,若因此冷了将士民众抗金的热情,便成大祸了,所以韩可孤始终不敢大肆推而广之。 狠狠的揉了揉眼中泛起的泪光,韩可孤捏住来信,他下定最后决心,即使不说与公兴国,便只为与私复仇,也该有所作为了。 正文 第一百节 更新时间:3-7 22:13:41 本章字数:2182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韩可孤下定决心,摒弃心中一切世俗观念、道德规矩,要着力仿建一支军民共体的垦屯营兵之时,却有一场瓢泼冷雨从天降下,使他从头凉到了脚底。 此时正处在两线作战的金国与宋的一次大捷,震撼辽国全境。 渝关走廊。东临辽东湾,西依松岭山,背山面海,丘陵起伏,形势险要,是沟通渝关内外的重要通道。 大辽之前走廊未贯通,驰道于此只能通到碣石,不能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契丹建国之后,占据渝关走廊地区,从中原俘获大批汉人安置于辽西,采纳韩延徽建议,设立州县让汉人定居,设置宁州、锦州、显州、隰州、耒州。在锦州以西又设安昌县、永和县、神水县,使“走廊”傍海通道具备雏形,逐渐发展成为有几十万农户和千里肥沃耕田的农业区。 土地的开垦促进了道路的开拓,从锦州到渝关平州间距皆是平地,敌方骑兵数日间就可挺进入华北平原,此时燕山关口虽然仍在辽国手中,但未能发现该通道的军事价值,所以历来防范松驰,被女真占领平州附近,轻易便夺走了控制权。金太宗下令,自上京会宁至南京。五十里设驿,经渝关走廊进入中原的交通线,纳入国家管理。 至此渝关走廊一下子就成为攸关宋国生死的军事要道。往前两千年的时间里都不曾有在渝关走廊作战的先例,北宋一时无法适应,只得启用间计,策反金国的平州守将,试图夺下走廊西端,奈何谋未定而事先发,留守张觉以平州降宋时,完颜阇母、完颜宗望从锦州出发前往讨伐,打败张觉。完颜宗望率军自平州攻燕山府,于白河大败宋军;两天后,宋将郭药师降,宋燕山府防卫崩溃,宋国燕山府面向北方的防卫体系被彻底瓦解。而韩可孤等人所把持的隆圣、兴中、武德等在西北线上仅存与手的立足之地本就孤悬,如今更处于腹背受敌之劣势中,再不能利用金宋夹隙,取平衡求存之道。 忧患频加,如今的辽国可谓是屋漏总逢阴雨天,然而国之生死往往多是源于内乱,虽然经历诸次的战争考验,大浪淘沙之下,大辽国官兵百姓经过这盆水的洗礼,被澄清了许多,但远非是铁板一块,如刘升如此高官显贵都是有奶便能称娘,更遑论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平民百姓。 宗翰虽然是番家将军,但读过兵书战策,很重视用间。 孙子兵法有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所论边说的是暗中招募各类人员,采取非法或合法手段、通过秘密或公开途径窃取敌方情报,也进行颠覆、暗杀、绑架、破坏等隐蔽行为。以此来使其所效力的一方有利。宗翰尤擅此道,他早与军中选拔相貌近似,知辽语、善坚忍之兵广播辽境,以期后用。 在定下夺取归化的计划之后,宗翰派遣下吏打扮成辽人模样,潜入南壕堑,与早布置在城内的王胡接头。 潜伏的时间久了,王胡现在对自已的任务缺少了最初的执着,有时夜里梦回,他都会混淆身份。这完全可以理解,在这里王胡没有什么可资利用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连相貌都显得那么平庸无奇。整日混迹于市井中,和那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辽国人没有本质区别,之所以比这些人多些自尊,是因为他的衣囊中比他们多出来几角银钱,所以暂时可以不必为生计发愁,能够有时间、有闲心思考, 皇帝不差饿兵。临行前,宗翰给了他足够的银钱供其体面地生活一段时期。他很满足,同时派过来卧底的几个人都因事不机密而致惨死,相比而言,他能活到今天,并且把督爷交待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己经算是奇迹了。 不过,现在他倒真的觉得该找份工作,闲得太久,他的钱不多了,更重要的是久离断交,不能因此把前期所营造的关系断送掉,这些不只有自己的努力,还含着其它几个同僚用生命换取的成果。 想得容易,但实施起来却难,此时的归化城,受战乱的影响,商铺不开,工坊不立,连土地田亩都荒芜许多。各处涌来避难的人流聚集成患,而且王胡又是当惯了差的,除了一副看似体面的皮囊,并不具备干苦力的素质。 几天下来,王胡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合适的差事,甚至在他一再降低门槛的情况下也未能如愿。但也有所得,现在由四郊农村进入城里的难民越来越多,在饥寒困顿之中,他们已经越来越丧失了对故国的热爱,此时若有人以一钵热粮为诱,振臂一呼之下便足以让他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归化的天冷得早,尤其是夜里,睡在冰冷的土坑上,王胡在阴冷中无法抵御饥饿的感觉。他的居处附近有一家很小的酒馆,尽管经营得已经大不如前,但辽人好酒的风气不改,劣酒总还是能够勉强供应的。 鼓足勇气摸索着出了土屋,顶着刺骨的寒风,王胡蹒跚着朝酒馆走去。街巷里极其安静,往日繁华不在,没有人,没有声音,他仿佛行走在末路。 裹紧夹袄,他艰难前行。犹如小刀般的寒风使王胡感受到凌迟般的痛苦,这几年在城里呆的久了,他感觉自己不如在军中时耐寒。 正文 第一百零一节 更新时间:3-7 22:13:42 本章字数:2419 身后有脚步声,而且一直跟着他没有消失,这引起了王胡的注意,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在这样一条无人的街道,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战乱时期,人心不宁,为一点吃食便值得杀人,更不要说他此时穿着算是光鲜,足够吸引人下手了。 几年的卧底生涯,王胡警觉性异常敏锐。他猛地回头,果然见距他不远有个人,个子不高,但身形颇壮,看不清脸部,整个人缩在一件灰糊糊的衣服里。 解除危险的第一步就是首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王胡快速迎了过去。 相距不及四尺,那个人的头从衣服里伸了出来,这是一张不太熟悉但肯定见过的脸,王胡呆了呆,他在努力回忆。 “是我。”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很憨厚,如敲皮鼓。稍微能辩出带些女真人特有的语言味道, 黎世杰明白了,这似曾相识的是个金国胞人。 “我是来找你的。”那人也不寒暄便直入主题。 “跟着我走。”王胡叹了口气。 夜深沉,酒馆尚未打烊,日间的生意很冷清,总计也没有几个酒客上门,到了现在这个时辰能上来两个人,老板很高兴,明日家里的用度终于有了着落。 “两碗酒。”王胡言简意赅,显然是熟客。 油蜡昂贵,酒馆燃的是气死风灯。借着光亮,王胡终于认出这个人自已确实见过,是金军营中的一名百夫长,因为额角长着一粒钱大的青痣,所以记得牢靠。他比起在金营里第一次见面时明显削瘦了一些,脏兮兮粘在一起的头发胡乱梳成辽人髡发,手上长起了冻疮,背一个很重的包裹,像极刚从乡下逃难进城的难民。 当被盆炭烘得滚烫的热酒送上来,他也不谦让,用一口气极快的便喝了下去。 烫酒热肤,使得两个人的脸色都红润起来,没人说话,他们就在默默中饮尽案间烈酒。 结罢帐,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到了王胡破旧的土屋,仍默默对坐,王胡久在心底期盼着有同胞到来,但此时却千言万语梗在喉中,不知从何处说起。 沉默一会儿,大概是酒劲涌起,来人的身体暖和了,便自做了介绍。虽然曾经相识,王胡却真的不知道此人名姓,到此时才了解到原来是宗翰都督帐下亲兵营百夫长完颜冲,因为曾经与王胡朝着几面,是相识的人,长相上又与辽国人近似,所以被派来接头。 说着话完颜冲从怀中取出一枚辽国‘大汉通宝’制钱,该钱材质青铜,形文深峻,背面铸有一尊坐姿佛像,市面流通不多,所以成了提早约定好的暗记。 空口无凭,以钱为据,王胡接在手中,仔细检查其它暗记也与当初设计一般无二,遂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 这是一种感觉,做这一行感觉很重要,很多时候王胡就是在凭感觉在做事、在判断乃至生存。他不会无缘无故去相信一个人,那怕这个人是早熟的,因为这种感觉不会发生在两个毫无共同点的人之间。 完颜冲所带来的指示不多但很重要,因为唯恐泄密,所以用的是口信。他是寡言之人,言简意赅便道明都督定与近日攻打归化城,需要王胡提供相应的情报,里应外合,争取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 之后,他们再次陷入沉默,沉默得很彻底,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王胡显得比完颜冲粗重很多。 完颜冲不着急说话,他要留给王冲足够的时间考虑。时隔得太久了,他不知他的爱国热情还会有几多,斗志被消磨到几何,他要通过王胡的表情言语进行分析。战争无小事,虽然更倾向于对这些卧底们充分信任而不是怀疑排斥,但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大金利益的危险,完颜冲都要毫不犹豫地扼杀。这是将军在临行前赋于他的权力和责任。 王胡笑了一下,他渐渐平静下来,可能离开金国时间太长了,离开得太彻底了,他发觉有些不再适应血腥。但强烈的职业敏感性却依然存在,这种职业特点,部分源于天生,深刻到骨髓。王胡只是个小人物,但他从来不甘于做一个小人物,他兢兢业业,认真细致,小心地与一切能接触到的辽人相处。他们这一行充满风险又不失机会,在这个人生赌场,他押注了一切包括性命。这几年来,尽管他生活得并不如意,但他一直渴望能在这个领域有所成就。 随着母国的强势崛起,使各国势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王胡仿佛被遗忘了一般,没有人访、没有指示,他只能凭本能工作。现在指示来了,王胡做了许多年来第一次自己的决定,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兴奋、躁动,他准备为这个决定冒险。 “某告辞。”完颜冲低声说,他已经在土室中坐了大半个时辰,交待过公事后再没了甚言语,两个大男人面面相顾,自己都觉得很无趣,彼此间想寻些话题又唯恐触犯了禁忌。相互少言而不及隐私,这是这一行约定俗成的规矩。 “再饮些?”自酒馆回来时曾捎带一坛老酒在跟前,因为交谈的正经事情,二人都未提及,此时闲下,王胡便复想起来,他乡遇故知,终究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不,某还需趁夜出城,。”完颜冲目光炯炯,诚恳地说:“待破城之日,我你兄弟再来叙话。” 王胡再不说话,这种场合下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没有理由留住他。夜深兵疲,正是趁机出城的好时机,况且金营中还等着回复,军机重要,不能有迟。 完颜冲站起来,自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到瘸腿的案几上,说:“些许意思,请老兄笑纳。” “是什么?”王胡很意外。 “没什么。”完颜冲决然走向门口,拉开门后拱一拱手以做辞礼,眼中流露出一丝伤感,一丝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惜别。尽管一闪而过,王胡还是察觉到了,他感觉血往上涌,但并没有动。 完颜冲走了,他倾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正文 第一百零二节 更新时间:3-7 22:13:43 本章字数:2259 王胡打开布包,里面是晃晃的几枚银角子,他抚摸着银钱触感微热,还残留着完颜冲的体温。 王胡的心情很复杂,并非是这几块银钱让他感动,本质上,王胡对完颜冲除了同族之谊再没有了其它的感情。多年的卧底生涯,经验不允许他因为一些偶然发生的事情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他对自己在这个环境中扮演的角色时刻都很清楚。但在内心深处,他对完颜冲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也许只不过是眼前个人处境所触发的一种暂时的惺惺相惜,也许脱离了这种处境就将不复存在。 王胡需要去做接下来的事情,他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混入归化城内部,其实就是为了今天。时间不容许他继续犹豫下去,王胡已经厌倦了等待,几年时间在社会最底层的挣扎消磨,他内心深处认为所谓民族大义实在比不上温饱生活来得实在,为了将来,他现在需要做自己认为应当去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距离王冲的居住地五十余里有李氏宗祠。这种建庙答祖的方式源于南人,是族人祭祀祖先、追思先祖丰功伟绩,宣传继承本族优良文化传统,企求子孙发达、厚德泽福、光宗耀祖、凝聚宗族的地方。之前,按照宗庙制度,只有士以上的人才能建庙祭祖, 隋唐时期,官员按照官职大小划分祭祀享用的级别,从国家礼仪的高度对此作了规定:“凡文武官二品以上,祠四庙;五品以上,祠三庙;六品以下达于庶人祭祖祢于寝”。下层官员和庶人祭祖只能在“寝”,无权建庙祭祖,至宋时随着科举制度的彻底确立,家庙祭祀制度才逐渐在民间放开。李氏一族原就是宋国移民,虽几代流落辽境,仍延续着先人的祭祀方略。此时战争在即,因为在王冲的招安中,李氏的现任族长是他发展的第一批中坚,所以这里就约定成了秘密集会的地方。 酉末时分归化城已经一片漆黑,地处城郊的李氏祠堂更加陷入了黑暗。王冲已经在对面徘徊了小半个时辰,不时有熟悉的身影躲躲闪闪进到里面。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仰起头望着沉沉夜色,天上有月上弦,透露着幽清的冷辉,不明亮,但入他眼中仿佛就是色彩斑斓的霓光。 —————— 避轻就重,这是宗翰所制定的攻辽方略,他深知己方兵员紧张,有战线不宜拉得过长的弱点,便集中拳头直击向分量颇重的辽国要害,杀鸡儆猴,震慑微小,甚至瓦解。他命令大军绕过旺兀察都,直接挺进归化城。 归化州位于内蒙古高原的南缘,境域广大,俗称“坝头”,属中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古称“天闲刍牧之场”。商周时,为“鬼方”牧族活动之地。春秋时属无终国。与唐贞观四年归唐,约五十年后又转归契丹。辽属西京道归化州,称燕子城或燕赐城。地处要塞是为军事重镇。节度使刘继平亦是知兵之人,害怕金军攻下归化,派麾下刘贤紧急募武驻防,强征当地农民两千人组建破虏营,协防赐儿山、海子洼一线驻地。 这两千农民中有三百多人早在王冲的常年经营之下成了他的兄弟,此次又许下金兵占城后,可得饱腹暖衣的承诺,便一起哗变,三百人成了毁堤之蚁,破虏营顷刻土崩瓦解。 王胡乘机起事,组织人员与辽兵进行巷战。巷战与野战又有不同,《朝野类要?帅幕》曰:“巷战,城市之内接战也。”因敌对双方与街巷之间逐街、逐屋进行的争夺而得名,其显著特点是敌我短兵相接、贴身肉搏,残酷性大,再者敌我彼此混杂、犬牙交错,危险性强。和野战的最大不同在于,战场被无数按照一定规律排列的建筑分割,任何战术单位都处于一个相对封闭而狭窄的场景之中,最是不利骑兵作战。王冲所领的人众,虽然未曾受过军事训练,但贵在都是庄稼地里干惯活计的夯实汉子,力气大,又耐劳,步下奔走自如,较之惯常马上作战的辽国营兵就多出十分的机变灵活。 无出意外,王冲一举拿下赐儿山、海子洼等要地。 胜勇宜用,士气正虹。 不必做战前动员,一切都是利益驱使。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无非战死或者饿死的区别。王胡在归化城里暗中发展的人员不多,但都收买成了贴心听话的人,他始终秉承着宁缺毋滥的观点,安全才是卧底的第一要素。有这些人在街面活动,而后开枝散叶又分别发展出许多下线,虽然他们平日都分散各地互不往来,但一旦聚合,也很具规模。此时王胡就带着这集合起来的一千余众,绕小路进了归化城后的那片山区。按计划他们将有二个时辰,必须完成从攀跃过山峰到打开城门的全过程。 这是经过了周密计算的结果,偷袭最讲究兵贵神速,因为距离归化城最近的辽营驻军赶到,大约需要的时间就是二个时辰。一旦被他们反应过来,增援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无论如何,王胡都必须要在这个时间之内,拿下归化。 这一场战斗的胜负关键点在与用时的长短。 成功与失败,永远都有两个结果。有些结果,是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而有些结果,必须靠自己去努力。多一份汗水,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好在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脚下有力气,从海子洼一路摸到归化城郊,虽然也很疲惫,但总体上状态还不错,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这也是临行前,王胡打开了海子洼当地大户的粮仓,让大家吃饱了饭的缘故。 王胡走在了民兵的中间,不时向人们憧憬未来金兵据城后的美好生活,以期使大家把神经放松下来。 这些兵都是没有经过大阵仗的农民,因为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战斗,心累甚过于体力消耗,精神崩得太紧,容易造成心理疲惫。 正文 第一百零三节 更新时间:3-7 22:13:44 本章字数:2337 山路艰难。王胡一行千人,终于走完了最为耗费体力的登顶。饶是民兵们惯做苦力,也无不尽湿甲衣,汗如雨下。 在路上,他们损失了十几个战士,出师未捷身先死,听起来残酷,但也在预料之中。在垂直陡峭的绝壁小径上行进,失足跌落在所难免。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涧,只要掉下去便是救无可救,众人悲哀但也无可奈何。 “大哥,此处就是黄蜂岭,我们只需把预备的绳索放下去,就可以进入到归化城内部。” 都是归化城周边的民众,大多有过进山猎食的经历,熟悉地形地貌,有人向王胡报告道。 抬头看天边落日将沉,约莫距天黑还有半个时辰的光景,看来是路上赶得急,比计划提前到了 “命令队伍,原地歇息,半个时辰之后行动开始。” “是”传令兵呼应着下去传话。 坐在山巅崖边,王胡在太阳的余辉下极目远眺,一片晕黄中,归化城里的房屋林立,街上行人匆匆,只是听不见声响。他们绝然不会想到在头顶上的满山荫暗中,此时正埋伏着一群即将会打破自已宁静生活的民勇。 “世事变幻无常。想不到,我会有带领人行偷袭之事,而且带的还是异族之人。”抬手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水,王冲苦笑,女真族人以勇悍见称,最看不起奸行阴谋勾当,如今自己的行为,将来归队后一定要受到同族战友的讥笑。 突然感觉很凉,有风刮起松间落叶乱飞,有些迷眼。王冲接过边上一个民勇递来由海子洼缴获的老酒烧子抿了一口,酒很烈,烫得他心头一暖。 看天边最后一缕阳光逝去,王胡站起身,进攻的时刻到了。攸关成败,在此一举。 绳索绑在突出的石棱或者粗壮的大树上,民兵开始顺延溜下。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一旦失手,就意味着死亡,所以都爬得很小心。 以有心算无心,老天爷总是偏顾准备充分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当王胡的人下到山底城中,居然分毫没有惊动到里面的人。 “按计划行事。”黑暗之中,王胡打出进攻的手势。因为有赐儿山和海子洼两战磨合出来的默契,民兵们对王胡的手势暗语己经不再陌生。 接到命令,民兵们一声不吭地执起弓弩刀枪,这些武器兵甲都是上两战的战利品,属于辽兵标准配制。虽然使用起来还稍显生疏,但总要比最初的农具和棒石更利于对敌。 此时的辽国军士正围坐着食用晚餐,虽然伙食的档层不高,但终究可以饱腹,较之外面的百姓们好上了许多,浑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 虽然知道金兵有来犯的迹象,但一些将领尤不以为意,归化城地缘紧凑,有金汤之固,完全具备一战之力。 刀枪锋刃暗藏,在黑夜中不让反射出光芒,特意选穿的暗色甲服使民兵们能更好地隐藏在夜色中行动。 目标西城门——这是与城外金兵在事前商定的破城地点,作战方针简单而明确,代表的却是血腥和残酷。 只有脚步声,不闻言语响,相对守城的辽兵,民兵们能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杀神,随着王胡手中刀落下,一场血雨风暴就此展开。 辽兵甚至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有不少人倒在了连弩的利箭之下。 “敌袭!”有辽营军官反应过来,大喊着欲组织部队反击,却在下一刻便永远失去了机会。一把把快刀,如切瓜一般削掉了他半个头颅,残留在脑袋上的一只独眼茫然向天,他致死不明白,这些敌人是来自于何处。 有弓箭手试图反射,却受到了早有防范的民兵重点招呼,未等弓满弦便己经拿到了去地狱的门票。 刀枪兵亦不行。民兵们此时就像是一些得理不饶人的孩子,他们时而弓、时而刀,时而单打、时而群殴,根本不管战场规距,只由着自己的性子,完全忽视任何的公平比拚。 兵者诡道,打仗所拼的就是谁能活得更久,一切公平与规矩尽是扯谈。 风卷残云,一干守城的辽兵就像秋风中的落叶,不及反抗,就飘零化做尘埃。他们的生命,正在成就王冲的战绩。 王冲此时就在战场之上,在发出攻击命令之后,他几个蹿步,手中刀闪出一道光亮,瞬间刺入一个就近的辽兵胸膛。 这个士兵,也许是妻子的丈夫,也许是孩子的父亲,但在此时,他只是王胡的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王胡被战场的气氛一冲,当初的热血又回归心头,不再去想其它,敌人就是敌人,不是杀死敌人,就是被敌人杀死,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四下里警报声不断,辽人援军正在赶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的敌人扑到。把残余的辽兵留给后面的战友,按着王胡早定的计划,大队民兵继续突进。 神色一变,王胡听到两侧的街巷里马蹄声隆隆,由远及近,显然是城中辽兵增援而来。 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尘土飞扬中,辽骑瞬间以迂回之势蜂拥过来,马蹄铿锵击踏在石板街道,声震市野,气势迫人。看来这辽军的将领也非皆是庸碌之辈,熟知步卒防护脆弱的致命特点,试图利用马疾兵猛的优势,左右夹击以快马之突击性破解步兵的机动性。 归化城地缘辽阔,所以街道宽广而平直,可容**匹战马并肩,这就给王胡们构成了很大威胁。一旦被那些骑兵部队冲过来,民兵们势必成碌下之谷,一盘碾压就成了糠皮。 王胡的脸色凝重,偷袭乃用轻装,并无配备对抗骑兵的拒马桩、勾镰枪一类的重型武器设施,而且即使有所预备,这些放下锄头便上战场的农民们也不会使用。所以一但让骑兵形成冲击,此战便休矣。 正文 第一百零四节 更新时间:3-7 22:13:44 本章字数:2259 “上房吧。”见王胡皱眉,有伴护一侧的小头目依着赐儿山和海子洼两战的经验,提出一个主意。利用步兵的灵活爬到民房顶上,既可以避免受到骑兵的冲击,还可以占领至高点,利用弓弩居高进行有效射杀。在一般情况下,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被王胡断然否决。 “不行!”他摇头道:“上得房顶,看似是可以避过重骑兵,但在两面夹击之下,辽兵将我们合围之后,再放起火来,岂不就全军覆没?” 那名丁目被噎住了,本来要说房子里会有未及逃的百姓,辽兵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焚烧自己的同胞。可回想他们近些年的所作所为,在战争之中,老百姓的性命何曾被当成一回事过,否则自己也不会反叛了。 纵观大辽帝国的历史,自耶律阿保机以来,每逢战事,士兵和平民的死亡数量都是成十倍以上的比率。天庆四年,辽、金涞流河一战之中,死掉的百姓达到五十万,真正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拼了!”狭路相道勇者胜,王胡大喝一声,将手中刀交给身旁头目,反手从背后囊中抽出大弓,道:“射马,别让他们跑起来!” 一言惊醒梦中人,王胡的暴喝声惊醒了有些慌张无措的士兵,一时间所有弓弩的攻击点全都集中起来。辽国兵进序列是马头层次递进,行的排山之势,正好成了民兵无遮掩的靶子,一轮箭矢过去,头排的几匹马便都跌倒在地,后面的马儿避闪不及,直接被前面的绊倒。一时之间呈现出多米诺效应,辽骑人仰马翻,极度混乱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王胡把大朴刀再接回在手里,喝一声:“想大碗喝酒的,跟我冲!”话音未歇,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王胡身先士卒之下,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喊杀。箭雨枪林,存亡生死,都抛向了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上去,杀死敌人。 王胡有兵武的底子,速度最快,未待辽军完全调整进攻队形,便扑了进去。一把刀上下翻飞,帮助死神不停点收生命。所到之处,激烈的金属敲击声不绝与耳,全都是以硬碰硬的打法,溅起火星四飞。 民兵们被刺激得荷尔蒙失衡,争先恐后冲上来。比王胡更快,更猛,更疯狂,更加不要命。 狗怕疯怔,人怕亡命,归化兵平日的骄横跋扈是相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而言,哪里遇到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先就怯了。斗志一失,败势既显,此时的长街化成一个巨型的绞肉场,王胡和他的士兵们如同绞肉机上的刀片,来回翻滚,不停掩杀。众人在此时完全丧失了其它意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们的热血在疯狂中燃烧起来,与手中的武器融合一体,成了一个个杀人的机器。 辽兵被彻底打傻了,见过不怕死的,可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步兵居然向骑兵发起冲锋,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就是在拼命。心寒胆丧,这仗没法打了,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跑呀!”颓势便如瘟疫般传播开来,都争先恐后仗着马行迅速,寻路就逃,将军的呼喝制止根本无济于事。 穷寇不可追,前路有艰辛。王胡知道,这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西城门,那里才是主战场。 西门外,金将哈克多亲自率领四千士兵埋伏。 这是之前商定的作战计划,王胡与城内带领民兵及事前潜入的金兵从后山突进归化,从内部把城门打开。哈克多与外带兵潜伏,随时准备城门一开,他们就冲入城内夺取最后的胜利。 这是一项很艰苦的任务,城郊草盛,蚊虫肆孽。哈克多与埋伏在此的金兵必须掩蔽暗处,不能发出任何的动作声音,以免被守城辽兵发现,功亏一篑。 哈克多全身心等待着城里的动静,对于他而言,这种等待比之蚊虫的叮咬还要煎熬。 终究王胡的手上只有千余人的力量,还多是些未经过世面的下里巴人,而归化城却有几千人的队伍,而且又占了主场,此战之中的凶险变数太大。 关已则乱,哈克多有千种的念头、万种的想法涌在心里。今日必破此城,这是大都督临行前亲下的命令,然而归化城是仿汉的建筑,城墙主体用白灰、沙粒和粘土分层夯筑,外部有大砖包砌,坚固异常。 通常攻打这样的城池,都要大部队配备木顶包铁的攻城车或者发击石块、火罐的投石车,还要搭用云梯、抓勾等等设备,但此战仓促,一应布置都不齐全,若城内失利则此战失利。 由于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要快,老兵有经验,伏地听到些动静,紧忙伏向哈克多耳边汇报:“将军,城里似乎有动静。” 顾不得身份,哈克多急忙也伏地倾听,果然有声音传过来,隐约是兵铁交击,还夹杂着喊杀声。 里面正在战斗,哈克多眼睛一亮,瞬间把情绪调动起来,军情第一:“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喊杀之声越来越大,即使不用地听,也能有所耳闻,城外的士兵一个个都握紧了拳头。等待的嗞味最是难熬,他们盼望城门早开。 归化城里,王胡遇上了麻烦。 涵拱门洞,进深达30丈,城门通体红松做成,包铁叶,满凿铜钉,上下凹形轴石,以厚重的铁板嵌套,固定在两侧墙壁,三道门栏互为榫卯,极难打开。 “他们在干什么,怎么还没有把门打开?” 王胡怒吼,辽兵显然已经觉察到了己方意图,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赶往这边厮杀,民兵们支撑得很艰难。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这些士兵都是胜利的希望,王胡如何不心惊。 正文 第一百零五节 更新时间:3-9 15:35:18 本章字数:2557 “大哥,辽兵把启门的绞索轮盘破坏掉了,一时半刻难以打开。” 一个民兵从城头冲下来回报,他的身上不停的在滴血,手中的马刀都砍断了。 “绞索轮盘?”王胡一愣,跳了起来,辽军居然在如此紧张时刻想到这个釜底抽薪计策,让王胡始料不及。 一路砍杀而上,果然城头上门闸勾连的铁索绞盘遭了守城辽兵的破坏,这让王胡急的差点昏过去。此盘一损,勾连铁索无法受力,数百斤的大门闸几乎就成了死堵。如果闸未包铁,王胡还可以拼着笨力气用大斧派人轮番劈砍破之,可如今在归化城这里显然是不行不通了。 之前打过多年的仗,也曾攻破过城门,但这种情况王胡还是第一次遇到。情况非常紧急,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出办法让哈克多冲杀进来,不然他们这些疲军,支撑不了多大工夫。 心里很急,但是王胡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一个动脑筋的活计,越急越不能成事,要琢磨透了才行。 不断的围绕损坏的绞索转圈,他不停思考,终于摸到了一些门道,这还是得益于这几年卧底生涯,终日与苦力们打交道,懂了些用巧破力的原理。 “过来帮我一下。”王胡转头喊就近保护自己的几个民兵。 辽兵们看到他在那里琢磨,进攻的力度更加大了。无论王胡开城门的目的为何,他们都要阻止。 战斗打得更加激烈,民兵们所携箭枝己经射完,只能聚结在门洞中,凭借地利与辽兵做短兵相接,所幸有守城军的拒马障碍不曾破坏,不惧他们远攻。 “大哥,我们怎么做?” 几个人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王胡这里,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太难了。在身后就是两军士兵正在拼杀,他们的性命安全都寄托在哪里,一旦有所闪失,小命就没了。 王胡命人将辽兵备下守城的粗大滚木抬过来,一头架在城墙垛口,一头架在平支起的拒马桩上,把挂闸铁索固定在滚木中间,道:“大家握住木端,我说开始,一起用力向一方转动。” 这是个群力的活计,大家一起用力,一连转了十几圈,铁索环绕带动门闸上提,终于把第一道打开了。王胡长长的松了口气,虽然才是初捷,但终于有了破解之道。只是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有十几个民兵为保护他们,惨死在了敌人刀下。 “将军,城门开了。” 不用报告,早盯得双眼发酸的哈克多一下站了起来:“兄弟们,里面已经得手。接下来就看我们了。” 四千金国的战士趴伏这儿许久,早己经不堪忍受,此时终于得到命令,便如出柙的猛虎一样扑向那已经被推开的东门。 “杀!”四千人,尤如四千把尖刀,摧枯拉朽,一往无前。有捍猛的生利军强势加入,胜负再无悬念。 西门之败,懊恼颓丧情绪如火燎原,迅速蔓延到全城,辽兵斗志全消,刘继平弃城逃走。 半个时辰不到,有组织的抵抗便基本得到肃清,金军顺利进驻归化州城。 这一次举国之战,是争夺国土的战争,其性质完全不同于以往打草谷的战斗,金皇早有令旨,每占领一地,首先做到张榜安民,极尽收买人心之能事。辽皇朝经营至今,自耶律阿保机到耶律延禧,历九帝,至天祚帝时期,亲佞人而远正直,荒淫奢侈,不理国政,民心见失,国之聚心力已几近于无。 天蒙蒙亮,太阳再一次显出头儿来,依旧是一如昨日的光、热,但此时风景却已不同。 咋夜鏖战虽酣,但由于只发生在局部,所以归化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只是老百姓们被惊吓得厉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较之以往更加冷清许多,空荡荡的除了一地的死尸,就只有往来巡查收拾的金兵小队。刚经历过这次战乱,他们此时还不清楚,现在是谁成为了归化新的统制者。 由于地理险要,统治者如走马灯般在金、辽、宋之间转换,尤其这几年更甚,城头变幻大王旗己经成了常态,他们都有些麻木了。 宗翰是金皇帝安民政策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为他所辖之军制定了一套非常严格的纪律。随着战争局面大面积铺开,他同样认为以往‘以战养战’的策略己经制约了大金国灭辽清宋、挺进中原的战略计划,他非常赞赏唐太宗李世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一个国家的组成部分是以平民为主,所以若使国之强大,首先注重的就是收拢民心,因此他严令大军不得无故骚扰百姓,凡有劫掠奸淫等违纪行为,一经查证实必严惩不贷,无任何的情面可讲。 曾经有一员萌眼(千户),自视功显,酒后乱性中闯进百姓家里欲行**良幼之事,被巡街的士兵拿住,宗翰二话不说,就把他的脑袋挂到了城头上,以敬效尤。此事虽然引得许多其它官将的不屑或者不满,但他尤不以为意。为了金皇的统一大业,仍坚持本心,一如即往。 正是因为如此,之后军中常惯的陋习在高压下逐渐肃清,将士畏惧心起,再不敢肆意胡来非为。 这一举措的效果非常明显,胆颤心惊了一夜的归化城百姓,最终没有等来一如以往的胜兵骚扰。这让他们很纳闷,隐隐的感觉到,这支部队和之前的有些不太一样。 有胆大的百姓,偷偷透过窗子的缝隙望,才从穿着打扮的样式上知道外面正在处理尸体的士兵是金国的军队。 以前也有过金兵占城的经历,却与此次的作为大相径庭。那时进城后便是一番烧杀抢掠的强盗勾当,哪里会派人收拾这一地的死尸。 观察得久了,就有人胆子壮起来,终于耐不住好奇,惮惊着推开家门,小心询问。 “我们是宗督所部,尔等无须害怕。”契丹与女真语言有相近之处,都属于阿尔泰语系,所以沟通起来并不困难。宗翰各部均设讲教官,专门负责对老百姓的解释宣传工作。 正文 第一百零六节 更新时间:3-11 20:12:57 本章字数:2680 交通不便,很多老百姓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归化,所以民智不开。但兵荒马乱不绝来往客商,从他们口中归化城人或多或少都曾听说过关于宗翰军不犯平民的故事。虽然当时并不凭信,但此刻真见了便不觉由一分改信成了十分。 这可是天大的幸运,辛苦建立起来的家庭可以免遭涂炭。饱受兵乱之苦的百姓们是最容易得到满足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于是宗翰和哈克多的贤名就像是一粒种子逢春而长,瞬间传遍整个归化城。 老百姓纷纷从家里走上了街道,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喜悦,当他们看到城墙上张贴的抚民告示,喜悦和感激更累加到十分。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位让百姓们感恩戴德的的哈大将军此时正坐在州府衙门里哈哈大笑。 这一次打城,金军收获甚丰。由于事变突然,辽归化节度使刘继平没有想到此败由内而起,所以逃得仓促,大批饷粮、兵甲武器都遗留了下来,即是刘继平的私廪就整整集了三仓的金银财宝,如今尽数收缴,足以支撑哈军所部三个月的军费开支。 这么一大笔财富绝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够积累起来的,归化的百姓一定被搜刮得狠了,对于辽官的敛财能力,哈克多深深叹服,同时庆幸对手多贪婪,辽朝如何不败,大金焉能不兴! 哈克多可没有把这笔巨资还民的觉悟,他本心对宗翰严禁扰民的命令有所抵触,不过是碍于军纪不得不服从,此番却是属于黑吃黑的行为,反正钱不是他抢的,算不得违纪。宗大都督想来也不会计较。 金银之外,还有大量的储米。金国虽然有需要,但随着疆域的扩大,供粮区增加,也不算是紧俏的物资了,大老远的运回去,劳力伤神得不偿失。 即然用不到,就拿出来收买民心,哈克多心思很简单,这算是充分贯彻了大都督命令,报到宗翰面前也算得上一份功劳,而且自己未经请示充实了军费,也有堵嘴的意思在里面。 “依将军吩咐,取储米而散民,城中百姓感激涕零。”王胡在归化生活几年,熟悉当地的民情,所以这项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在府衙的堂里,他向哈克多做着汇报:“将军英明,这番行为广得归化百姓拥戴,本军威信提升颇高,有许多人自发参武。”哈克多动容,开始佩服宗翰的远见卓识。以往其它族的人丁都对金军避而不及,如今却主动送上门来,简直不可思议。这几粒粮食的作用未免太大了。 攻打归化城的行动,由于是里应外合,计划得周详,所以哈军的损失小到几乎可以不计,只王胡所领的民兵消耗很多,但都是些外族人,哈克多并不心疼。唯一遗憾的是让归化节度使刘继平给跑了。 大堂里,哈克多的心腹金昌伊也在座,此人心思镇密,极得哈克多信任,每临事都要征求他的意见。把目光看过去,哈克多问道:“你是如何看法?” 金昌伊皱眉道:“此乃绝大的好事,然将军忝为萌眼(千户),却麾下兵马愈四千,已违了军制,若再增兵,莫说补给不足,怕是都督那里也会引出许多麻烦。”这的确是一个大顾忌。按照军制,千户设“千夫之长”,隶属於万户。驻重要府州,统兵1,120人,领十百户所。而此时哈克多所领已接近忒母(万户)所领半数,早引起同阶将官的不满了。 哈克多点头,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难题,但他又如何肯轻易放开,思忖半日后决定,即时报请宗翰大都督,待回复后再行定夺。 其时,金军建制大体分为本族军、其他族军、州郡兵和属国军。前二者为主力,后二者为辅翼。 主要实行徵兵制,签发其他族兵,谓之“签军”。常设渤海军,则渤海八猛安之兵也。 奚军,奚人遥辇昭古牙九猛安之兵也。 中都永固军,大定所置者也。 镇防军,则诸军中取以更代戍边者也。在西北边则有分番屯戍军及永屯军驱军之别。 驱军,国初所免辽人之奴婢,使屯守于泰州者也。 边铺军,则河南、陕西居守边界者。 所以募用外族兵早有成例,哈克多又是宗翰宠信之将,如今又立大功,有了让他扩充实力的机会,如何会横加阻扰,所以请示文函才到,便当即同意了其增兵所请。 百姓们思想单纯,所谋求无非就是吃穿二字。知道当兵便有饭吃,所以几天时间,归化州城内城外便有数万的饥民投靠,哈克多受宗翰委托,来者不拒,选强壮,使屯守、建驱军辅翼,将队伍扩充万余人。 更出意外,金军在战利品中居然发现了几千枝突火枪,该枪由宋人陈规首制,枪管用巨竹做成,使用时,需两人协作,里面装上火药,然后安上“子巢”,火药点燃后发生爆炸和火焰,以其产生的气体推力,把“子巢”射出以击伤敌军人马。其声音可传百五十步,火焰喷射达十几丈远。 灼烧敌人极具心理威慑之作用。 这批突火枪经由辽工部分拨过来,然而节度使刘继平是个守旧之人,对新兴事物接纳迟钝,所以一直封存在官仓中不曾使用,却此时便宜了金国人,有会用的兵士装上火药试演一番,效果仍佳。 这几千枪所得,极大地鼓舞了金兵的士气,这是主佑大金兴旺,是耶稣赠与他的信徒们打天下的神兵利器,当晚载歌载舞以庆。金人信仰基督景教,属于聂斯托利派。教义包涵三位一体、神造世界、原罪、救恩、道成肉身、福音使命、新约圣经。大金国建立后,景教成为唯一的国教。他们団围祷告,将大木放入火中焚烧,以求神显于地。 ———————— 形势严峻,令深居兴中府城的皇后娘娘与欲立为新君的其妹元妃萧贵哥之子秦王耶律定十分恐慌。 然而,祸不单行。旧创未消,新伤又来,驿马再传噩耗,天祚帝被金将完颜娄室俘获后解送金上京,降封为海滨王,后改封豫王。金正隆元年,金皇完颜亮命令宋钦宗与耶律延禧比赛马球,宋钦宗从马上跌下来,被乱践而死。耶律延禧善骑术,企图纵马冲出重围逃命,结果为乱箭射杀。 金辽两国敌对,通讯很不畅达,虽然有金人大肆宣传,兴中府辽朝廷收到天祚帝死讯己是半月之后了。得到这个消息,各人心情不一,由于是在意料之中,悲伤的情绪便少许多,只是气氛异常压抑。 皇帝驾崩,是为国丧,朝野上下白幡满挂,人无分贵贱均是一身缟素。没有尸身,只得以衣冠代之。灵堂内,法师合掌诵经,朝臣跪伏,妃子后嗣哀哀哭泣, 着孝服的宫娥守两个火盆,冥钱、黄表未烬,又投新香续燃。 国难之期,库支不盈,丧事只能从简,草草起了衣冠冢便是收场,待日后龙体归国再行风光大葬典仪。 正文 第一百零七节 更新时间:3-11 20:12:59 本章字数:2394 娘娘的脸色很苍白,神情还算宁静,但紧握着坐椅的手,显得有些痛苦和不安。 她是大安三年入宫,第二年,封燕国王妃。乾统初年,册封为皇后。与天祚帝可谓同富贵共患难的夫妻了。 事实上不止悲痛,她这时候更紧张,甚至恐惧,但她是监国的娘娘,她要给秦王做出榜样,所以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 耶律定年龄渐长,计划明年便会正式登基亲自处理国政,延请了诸多老师教育,无论德行还是能力都表现的优秀,但毕竟还是少年人,乍知父皇驾崩,又是遭遇在那等凄凉的境况之中,难免悲痛,但在金兵环伺之下更多体现出是害怕。 节度使萧抗剌站在阶前,说道:“为君者当为臣民之表率,纵泰山崩与前而不可变色。” 话说得激昂,但空泛。虽然也是至亲的骨肉,秦王既将荣登大宝,但年龄上终究稚嫩,仍然在根本上最信任和依赖自幼生活在一起的姨娘母后。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眼娘娘,说道:“小王明白……只是有些担心,父皇驾崩,金人难保不会乘势攻打兴中城,如今城里兵少将寡,重德林牙又远在西疆可敦,如何能够抵挡?。” 这便是血缘之亲的微妙之处,但凡危机时刻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至亲至近之人,明知耶律大石此刻相距遥远,但耶律定在紧张中不知不觉仍首先想到的是他。 尚未见敌,先思其败,萧抗剌恨铁不成钢,厉声喝道:“挡住如何,拦不住又如何?且不论当年韩可孤大人以弱胜强,拒北安几胜金兵、耶律大石辗转西境,往复征杀。就单单是女真人几临兴中城,武将横刀于阵前,文士痛斥在城上,百姓备战,全民皆兵,可曾有一人惧过?” 娘娘见父亲说得激动,唯恐其失了君臣礼数,枉被专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谏官们拿住把柄,连忙令内待太监撩开遮掩的珠帘,搀扶着走到秦王身旁,握住他的手,接过话头温言说道:“可还怕否?” 耶律定少年心性,被萧抗剌一番话说的两颊晕红,胆魄被激发得肿胀起来,勇气大增,反握过姨母的手,眼却望向萧抗剌,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不怕!就算女真人打进兴中城,我也不怕。既是一死亦不怕!” 虽然耶律定已非是童年,但出言无状更显大不吉利,娘娘也顾不得金殿威严,此时阶下正有正襟危立的文武臣子分列两厢,连着声“呸、呸”吐出几口唾沫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叨咕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绸缪于未雨,防患在未然。君臣们很紧张,四处森严戒备,兵武连同城里的普通百姓,都在积极准备着战斗,虽然天祚帝的死讯公开,全城上下披镐挂素,但临战的紧张远大于亡君的悲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诏告天下,严惩避战逃跑的将员官吏。虽然明知道这不过是官样文章,国已不国,诏书下去也难起到实际作用,但朝廷的体面还是需要维持下去。一面传旨韩可孤努力向国,所达之意与当初萧干所传达的意思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扩大了权力,允其便宜行事。 —————————— 从昨夜到今晨,风一直未停,黄沙飞舞、雪花飘落,却没有悲戚之声响起。 隆圣城头也没有如其它存在的辽国城池一般挂白以悼天祚皇帝驾鹤西归,这倒不是韩可孤不忌臣子礼数、抑或隆圣物资供应困难,不具备相应置办的条件。无论是营中存备的兵服甲衬,还是百姓家打织的布匹,只需要煮染漂白了杂乱颜色同样可以应用。工艺也不复杂,只需将布匹放在稻草灰水里浸泡即可了。只是他己经顾忌不及这些表面上的文章,自从得知天祚帝驾崩归西的那一刻,韩可孤的意识里便是一片灰黯,就像夜布把天包裹了起来,无星无月,没有一丝光亮透视出来。好比现时的风雪天气,潮湿而阴冷,惶恐与无措并存。 虽然当初天皇帝胃滞留金朝,但人活着,终究是个希望。如今成了第一位命丧他国的皇帝,其对朝野上下的打击之重、影响之广,如何让韩可孤心不煎熬? 他的右手紧握着悬在腰下的那柄七星弯月宝刀,这把曾经赠出去的弯刀,因为是天祚帝所赐之物,古望江湖习性,不愿取人所爱,又唯恐韩大人因此犯下欺君大罪,便寻个理由机会强行送还了回来。此时刀未离鞘,雪水击打出簌簌微响后流落到黝黑的地面。韩可孤的肩臂绷的极紧,握住刀柄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大,明显苍白许多。 他一直立定着望向远方天空,目光空洞没有焦点。从昨夜到今晨,始终保持这个姿式不曾稍变,他就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像立在那里,一任眉间有雪积挂。 被风刮落檐头的脓包碎雪堕落在肩头,才被体温融化就又在寒风中重新冻凝成冰片,反射着天乍晴东方挥射出来的晨光,闪闪亮亮尤如官衙后宅屋顶上漂亮的琉璃。 一夜时间在沉默中过去。 雪满地,一片素白,仿佛是天地在为天祚帝做着追悼。冰面尤其反光,使东方喷薄的晨色极其明亮。韩可孤被晃得眼花,仿佛见天地间有流光溢出,虽在一眨眼间,却灼灼生辉。 身在隆圣城,却知天下事,他知道近期金宋辽之间发生了很多大事,在西北的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惨烈的厮杀。 隆圣无战事,武德无战事,兴中无战事??????,并不是因为金国人忘记了这几个地方,而是他们正处于两线作战阶段,战线拉得太长,暂时无暇顾忌罢了。 晨光照耀上他的脸,多出些光泽, 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在寒冷的晨风里飞飞扬扬,眉宇间挂的碎雪被鼻孔中呼出的热气烘得开始融化,淌到了口里,味道苦涩。 韩可孤一夜思考,他需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择,却始终难下决心。城墙上照明的火把逐次被护卫的军士熄灭,他立于皑白之中,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走动。 正文 第一百零八节 更新时间:3-11 20:13:00 本章字数:2173 晨风里,他青衣飘飘若仙。发虽白,风骨一如当年。前日里有兴中府太监李福亲自传来娘娘懿旨,却是一封密诏,极言辽国唯一的契丹皇族进士耶律大石,善文善武、丰厚学识、在朝野俱无限威望。若日后秦王无为时,可请拥为主,以延大辽基业。隐隐有托孤之意。 对于韩可孤而言,无论为朝廷分忧解难,还是为实现个人的政治抱负,他都认为中兴国家,是自己无可推却的责任。 韩氏一族几代人历受国恩,虽然出身外族,但自认为早已与大辽连成了一体,不可分割,何况他自幼便立有宏愿,要仿效先祖,做出一番事业来彪炳史册,再续韩门辉煌。虽然最初是依靠族荫而入仕,但他不失踌躇满志,几年间便由小吏而逐升,以政绩屡受皇封,直直做到了封疆,与州事、国事件件应付自如。 如今时局,金军侵略,危及国域,趋势已经蔓延全境。动荡不休之期,正是英雄用武之时,韩可孤虽不曾明言,但心中隐然以拯民出水火、救国与危难的能者自居。 而国势已经败坏到了如此地步,吏治竟更加不堪起来,也许都是起了末世临头最后捞上一把的想法,各级官吏纷纷腐败起来,从来往的奏章、塘报之中以及亲友信函上韩可孤多有看到分散各地、甚至身居朝中要职的官员营私舞弊,办事颟顸的事件时有查处。朝廷也羸弱,诏告严议,实际处理起来时总多是不了了之。这次由北安往隆圣所过之处皆哀鸿遍野,道有饿殍,满目疮痍,实实让人惨不忍睹。韩可孤感觉得出整个大辽民心都处在涣散之中,危机无处不在。如此境况,社稷还能坚持几何?韩可孤心中着实没底。虽有勇心,但少信心,也许是在朝夕相处中受了李长风的影响过甚,韩可孤竟也对大辽的中兴少了些希望。他用力揉了揉被冷风与雪水浸得僵化的面庞,心中苦笑。 屋漏再逢阴雨天,天祚帝丧命金营的消息未歇,兴中府再传噩耗,萧夺里懒娘娘悲痛过度,本来就羸弱的身体再不能支持,在凄凄中亦丧魂魄与天外,与夫君做成了一对同命鸳鸯。那一封诏旨果然就成了最后的托孤之作。 归化城失陷,兴中城门户洞开,已无险可守。萧抗剌遵从娘娘遗旨,启全城之兵弃兴中、护秦王,往辽西投奔大石而去。值此,隆圣、武德等几地孤悬之城再无坚守的价值,韩可孤审时度势,也做出了西移的决定。 娘娘凤驾归天,本来是举国皆悲的大事,但韩可孤却隐隐有些喜悦,储君秦王在其姨母皇后的羽翼之下,曾经受的都是懦弱与懈怠的教育与影响,恐怕将来难以承受危国之重,而耶律大石则不同,性情刚强而壮烈,又是出身翰林,掌过外兵,文韬武略在举辽臣民之中少出其右,所以有他言传身教,尽有可能改变耶律定羸弱的性格,成就为中兴大辽的一代明主。 ———————— 韩可孤举全州之兵,弃隆圣,辗转西移。因为肩负着吸引金兵主力,掩护秦王的重任,所以行动便有些迟缓,与途中接闻耶律定跋涉千里终与大石在可敦城会合的消息,心中不觉大定。 保大二年时,金兵南侵一举而克中京,天祚帝西逃入云中。时耶律大石等留守南京,遭到金、宋夹攻。为了安定人心,坚持抵抗,便拥立耶律淳即位,号天锡皇帝,大石任军事统帅,负责守卫。然而时隔不久耶律淳病死,其妻萧德妃摄政,金兵南下再犯,耶律大石审时度势之下,与萧德妃一起投奔天祚帝。但天祚帝不能原谅大石擅立皇帝的作为,也不能接受大石“养兵待时”的意见,这使得大石深自疑虑。 后天祚帝执意出夹山向金用兵。这在耶律大石看来,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荒唐至极的决策。当年辽兵数十万人马都被金人杀得支离破碎,更何况如今的这些残兵败将? 在经过多次劝阻无效后,绝望的耶律大石终于听从皇后萧夺里懒娘娘的建议,为了给大辽复兴保留一苗火种,只好带领亲信随员200人夜遁西北。此时的他思想得很单纯,只是逃,他要逃出生天活下来,因为只有活着才有重振大辽的希望。他要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而非是效项羽壮烈刎乌江。 依靠着祖宗的余威和自己的卓谋,他联合纠集起分散在各地的昔日部分下属队伍,开始泼山涉水,过黑水,西行可敦城,驻军于北庭都护府,会集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等七州以及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普速完、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之众。 果然未出耶律大石所料,此时由南面战场传来了消息,辽兵大败与金,天祚帝被俘。这是天大的耻辱啊,辽国至此算是名存实亡了。耶律大石痛心疾首,他晓谕众人说:“我祖宗艰难创业,历世九主,经年二百。金以臣属,逼我国家,残我黎庶,屠翦我州邑,使我天祚皇帝蒙尘于外,日夜痛心疾首。我今仗义而西,欲借力诸蕃,翦我仇敌,复我疆宇。惟尔众亦有轸我国家,忧我社稷,思共救君父,济生民於难者乎?”言语悲烈铿镪,使闻者无不感恸五内,于是得精兵一万余人,设置官吏,编列排甲。从此以可敦城为根基养精蓄锐,凭借着这里易守难攻以及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地理优势,为敌者败之,降附者安抚。兵力日益强大,士气随势高涨,逐渐站稳脚跟,壮大了起来。此时正好成了大辽皇储秦王耶律定安身立命的去处。 正文 第一百零九节 更新时间:3-13 19:16:12 本章字数:2336 又周转经日,鏖战奔波得疲惫不堪的韩可孤部终于摆脱金兵的围追堵截,进驻云内州。 本来云内州刺史萧理准备迎接韩可孤入住刺史衙门办公,但韩可孤考虑此举有鸠占鹊巢的嫌疑,况且身边重兵虽然一路行来多受损失,但几千人还是有的。若贸然入城一来搅扰民生,二来不利于备战,所以在靠近刺史衙门的石拐地征用一处大户人家的民宅新立衙门,做为韩可孤的临时办公所在。 云内州由来悠远,战国时期赵武灵王便于此筑九原郡,后鲜卑北魏朝更制建怀朔镇。至五代后属辽治,改设云内州事。幅员辽阔,南临黄河,东西接壤土默川平原和河套平原,大青山、乌拉山兀起中岳,赛罕塔拉草原广阔无边,南部平川一沃千里,属半干旱中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景色宜人,气温适度。黄艾不盖河、哈德门沟、昆都仑河、五当沟、水涧沟、美岱沟等贯通全境,水源丰富,适于动植物生长、繁衍,所以不仅梁黍田盛、蔬果广生,而且牛羊泛养,禽兽衍栖,最是休养生息的好所在。而且有长城迤逦于阴山南麓的群峰丘陵之中,横亘云内中部,最利防守。金兵虽然彪悍,但也不敢轻易涉足,所以未曾经历过战争涂炭,较之兴中、隆圣等地安静许多,是个养精蓄锐的好地方。 韩可孤一行浩浩荡荡进驻云内,先期过来的李长风等人带着二百余勇远出三十里迎接。 由于韩可孤此时位高爵显,又隐隐有领袖西南的气象,所以声名广播,萧理不敢怠慢,早早把城门大开,带领一众高级官吏将员候在那里迎接。 做尽些嘘寒问暖的勾当,当夜萧刺史在衙门大摆筵席,为韩可孤洗尘。 这许多日子以来,韩可孤一直寝不安、食难咽,殚精竭虑周旋在金国的包围之中,唯恐一个疏忽就毁掉了这些年辛苦积累起来的些微实力,如今终于跳出了虎狼圈子,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真好,所以一顿饭吃得香甜,酒也喝得不少,萧理隆重而诚恳的招待让他甚为感动。酒席间虽是表面功夫,但也能斟出几分真心,能够与自己烙贴,韩可孤心中多是幸甚。 一连几日,两个目前做为云内州最高级别的长官进行了密谈。 虽然金兵鞭长莫及,云内州至目前少受骚扰,但战乱中人心不轨,州辖面积又大,吏治难免松弛,又有匪盗横行,萧理虽然曾经下过大力气整饬,但都成效不显。此番有韩可孤到来,恰如久旱逢雨。他在北安州执政之时一直以黄老之术安抚民意,但到得隆圣州之后,时乱已盛,便感觉到乱世需用重典,仁慈掌不得兵。他认为云内州的混乱非是一朝一夕所形成的,对官场必须要严加整顿,尤其对匪盗更加从严镇压,以还黎民一片青天。所谓官者如鱼,民者若水,鱼失水则性命休矣。 如今萧夺里懒帝后娘娘凤驾虽然殡天,但当初的懿旨并不因此失去效力,韩可孤提出在州辖各县征召团结营兵进行训练,从其中择优秀者募做府兵,保卫州城安全,镇压各处匪患。虽然在官阶上萧理较韩可孤小许多,但他仍详细阐述了军垦合一的种种好处,这让萧刺史感动之余又添信任。这便是韩可孤驭人的高明之处,最能贯彻“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好相趋。”乃至 “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固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的姬周姜尚理论。 虽然之前有娘娘懿旨,但如今终是薨了,韩可孤不肯失了礼数,也是尊重耶律大石的意思,亲拟出一份奏章,请示朝廷允募兵、除患匪、备战未然。 着重介绍云内州的现况,所辖之地行伍空虚、兵力单薄,欲尊请圣意立军府,招募各县壮健朴实之乡民,操之以武,训之以忠,总为练兵备战为要务,垦田自给以轻国之重荷,效仿旧唐与金人养兵之法,以立国本。 在韩可孤未驻云内之时,萧理刺史被当地匪患搅扰得焦头烂额,又时时担心金兵侵犯,久思而无对策,如今乍闻这么好的一个办法,他自然大力赞同,也随之向朝廷拟发奏折,提出州事混乱,力有不足,拟选募本州乡勇,所费自处,尤利国之军兴。 两份折子的内容虽然有所差异,但也大同小异,总都是请求建立一支以当地农民为主的军队,仿效旧唐规制和金军成法进行建设。 这是韩可孤经过实践,又综合比评过金、宋、辽军建优劣和参考前朝经验深思熟虑的结果。前唐制兵,设折冲军府,以府兵为军队主体。分上、中、下三等府制,上等1200人,中等1000人,下等800人。每府置折冲都尉为长,左右果毅都尉各二人为副。每军府辖4~6团,团200人,团设校尉。每团辖2旅,旅100人,旅设旅帅。每旅辖2队,队50人,队设队正。每队分为5火,火10人,火置火长。府兵总称为卫士,善弓马者为越骑,余为步兵、排矛手、步射。平时讲武习射,每年冬季由军府组织教战。主要任务是轮流宿卫,出征作战或戍守边防。服役和从事农业生产密切结合,体现了兵农合一的特点,既减轻了国家经费开支、又保证了农业生产的进行。 又设团结兵结营,春夏归农,秋冬追集,服役期间发给身粮酱菜。团结兵不入军籍,一般在本境内防守,或应调配合作战,军事任务结束,即囚乡耕种。 这就大大优于以往大辽军制以契丹子弟为主干,一般选取富户多丁、人材骁勇者充当。举荐前资官、勋官出任各级将领的用人格局,减少了能者荒于野、贫民避征役的弊端。 将弁的选拔也与朝廷委派不同,韩可孤借鉴士子科考的经验,他认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只有“任官惟贤才”,才能让大辽广得复兴的基础,所以根据军建实际,参考科举制度,面向社会,无分族种,自由报考,公开竞争,欲将这支军队营造成能者上,庸者下的竞争体制。 正文 第一百一十节 更新时间:3-13 19:16:13 本章字数:2421 奏章写得明确,又有事实好处在里面,耶律大石知道分散于各处的残败镇兵不足依靠,也极希望有一支新生的军事力量与自己的人马互为辅翼,牵制打击金兵,再有萧干竭力推荐,便也赞同。秦王本来就唯大石马首是瞻,也知娘娘在兴中时便对此有过懿旨,很快亲自做出批示:“悉心承办,勿以枕忧。” 领旨谢恩毕,韩可孤自感时不我待,立即着手承办,衙门依旧用的原来那处征用的民宅,只悬出公榜,便是向世人作了召示。 所幸,在隆圣州成立的实验固山此次也被韩可孤带了过来,经过选拔,将所有人分成两团,,每营三百五十人,根据单兵作战能力将弱势的一团交给有训导经验的李新带统,他所领的一团强兵交由常子顺兼领。在蔡高岭和李长风的要求下,又选拔抽调五十名精悍丁勇组成亲兵队,本来初定的该队由李长风兼领。但一来他要负责军参事宜,战时无法分身,二来有关冲毛遂自荐,又兼之忠勇出众,所以便将此任委派给他。韩可孤这次倒没有矫情,亲自考校过后,再从亲兵中选出韩风玉、左成等六名府兵,让关冲、萧狗子等人轮番教习马上步下功夫,充当自己的贴身保镖。 辽人重义,尤其珍重乡谊亲情,这几个人都是韩可孤北安州的老乡,或多或少带些亲戚关系,他本意上就是要仿效宋人岳飞的岳家军,打造一支有些私兵性质,能够令行禁止的部队,所以府团的各级军将都必须有些亲谊,使之成为坚强整体的纽带,彼此间才能做到荣辱与共,息息相关,生死关头互成依靠。 云内州治下区域广阔,果然混乱得紧,韩可孤才刚刚捋出些头绪,便不断有游匪四处滋事,这些匪徒或是从各地与金兵战败后逃跑出来的兵勇,辗转流落,无家可回,只得四处流窜,沿途抢窃;或是金、辽交战中被烧毁了房屋,无以生存的百姓,便有强者聚众生出事端,总归都是被逼到了绝地,不得不行苟且之事度命,大多混迹市井,破坏性极大。 行为恶劣,但踪迹分散,集团人数不多,正是些实战练兵的好靶子,韩可孤指示垦兵团,对这些祸害乡里的不良之徒大力清剿。为鼓励兵勇,他悬赏凡捉拿一名匪徒,赏银百钱。虽然由北安而隆圣再到云内州,几经周折之下,韩可孤手里的经费已经无多,但为了垦兵大计,咬咬牙还是挤出了一些。 无论在任何时候,重赏之下都有勇夫,何况赏银的多寡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府兵们为了向长官证明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受训练的成果卓著,个个踊跃,人人奋勇,有的人甚至在一天内便擒拿三五个解送上来。 韩可孤此番是下了狠心的,无论游匪、土匪、大盗、小贼,凡滋事者,一经查实,绝不宽宥。 为了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韩可孤命人寻来木工,赶制出十几个囚笼,将犯人四肢捆绑,头颅卡进木枷中站立其内,白日里以马车拉动在城中四处游街,夜晚露宿在有重兵把守的军营之中,只管打骂,不给吃喝。根据医官经验,人体存活的物质能量来源于食物和水份,一般人饥饿无食尚能多支持些时日,但渴而无饮,最多也就有三天可活。果然不出三五日,这些囚徒便无一例外惨死于笼中。 由于身体消耗得不到补充,便会严重脱水,体温不断升高,皮肤渐渐干瘪萎缩起了折皱,双唇皴起到开裂,有鲜血渗出,而后成紫黑的结茄,使口不能合,先时还能知道痛苦而发出哭喊声音,及到后来意识逐渐模糊,浑沌中努力发些嘶嘶呵呵的响动,唯有赤红的双晴始终痴痴呆呆盯着人看,很是恐怖。 如此惨状莫说全城的百姓见了发憷,即是久在衙门中任差,用惯了无情手段的蔡高岭之流都有些心底发寒,李长风更是怀疑韩大人是否因为丧族失亲的刺激而变得性情大变了。 韩可孤却另有一套理论,镇压匪乱容不得仁慈。乱世须用韩申之术,“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治乱用强权,才能削弱个体而将国家机器的调度能力推向极致。 按着大辽法律,刑分死、流、杖、徒 4种。死刑有绞、斩、凌迟。站笼是活受的死罪,较之凌迟还要令人侧目,市民乡绅虽然恨这些流寇土匪为祸家园,但本性善良,有不忍目睹惨状者便要求废止酷刑,施用仁政。几个慈悲心肠的官员到萧刺史那里告状,认为韩可孤严刑峻法,严重超越了律例,但萧理对此一概置之不理。本来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时代,何况有韩大人这番作为才使云内州匪乱日渐减轻,让他少了许多麻烦,所以极赞韩大人胆识过人,刚强干练。 实战果然锻炼人,这一段时间垦兵成效显著,并且田地活计也未曾落下,划拨的三千亩军垦田庄稼长势喜人,莜麦花色盈绿。韩可孤诸事顺遂,心中甚是得意。 可惜好景不长,由于辽国南部境地几近无存,此时韩可孤可谓身在敌侧广募新军,在朝野声望颇高,自然受秦王猜忌,唯恐尾大不掉,所以取个调职换任的名义调整了与韩可孤关系愈近的萧理职务,另派员行制约之事。 一州主官调动,连带的自然是地方上发生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萧理此番调走,将心腹将领及辖下州兵也带去了,剩下五百人编为一伍,做为垦兵第三团,接受韩可孤指挥。 一直供职大林牙院,掌理文翰诏令的林牙承旨耶律奉外放接替萧理的职务。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然也要启用自己的班底。于是,一时间云内州的高级官员更换一新。 新刺史耶律奉贵族出身,韩可孤在朝供职时曾与他有过交道,深知其庸,常脱离实际,好文牍议事,是个独凭主观臆断而专行的官僚,比之饱食终日,无所作为更加祸害。所以从心里瞧之不起。 韩可孤心中悲哀,对于朝廷的猜忌他倒并不为己甚,这是早就想到的了。只是今后要与这个人同州共事,定然常有掣肘之处。但此时箭已上弦,韩可孤顾不得许多了,他仍然一如萧理在时那般,我行我素的干下去,无非在关键时候利用自己的高官阶位进行压制,总之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与心。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节 更新时间:3-18 0:58:21 本章字数:2155 <乱世银值最轻,金贵的还是糊**命的米粮,虽然云内州目前尚未受到金兵的骚扰,但长期处于战火边缘,人心惶惶之下人民不由都生出储粮备荒的念头。 耶律奉入主州刺史不久,街面上边发生一起较大规模的抢粮风潮。由于米商屯集,又有难民不断涌入,连日粮市行情的极度不稳,粮食危机便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在民众中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民以食为天,吃饭活命是人人不得不关心的事情,最初还是集众跪倒刺史衙门前磕头求粮,可久了见大老爷置之不理,还一味派差役轰撵,便群情汹涌,激化起矛盾,相拥到各个米栈粮行行砸抢之事。耶律奉几度镇压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求救于韩可孤的垦兵团出面才算得到解决。 本来耶律奉主刺史衙门,管一州行政、司法。 “掌律、令、格、式,鞫狱定刑,督捕盗贼,纠逖奸非之事,以究其情伪而制其法。赦从重而罚从轻。使人知所避而迁善远罪”。这次事件的后期处理正应该由他主持,但韩可孤考虑到此次事件耶律奉有处置失调之责,其能力不足以压制事态的蔓延,若再出现不当很可能扩散全州一发不可收拾。为了防患未然,他断然命令麾下府兵进行镇压,把几个挑头闹事的小民都砍了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血淋淋的人头高挂城头旗杆之上,对于城中的百姓很具震撼,耶律刺史本来就是朝廷派下来约束韩可孤的,此时见他暨越权利,擅自做出主张,顿时觉得失了颜面,便写出正式公函过来,严正抗议韩可孤独断专行、超权行事,干扰了刺史衙门正常履职。 韩可孤本来就对耶律奉不甚感冒,又见他来到职上这些日子没有丝毫建树,只一味摆谱官老爷的威风,才酿成这么一场波澜来,更加看不上眼,索性对指责置之不理,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某日,韩可孤在李长风的陪同下去李新的垦兵团视察,见农田茁壮、兵甲威武,心中难免高兴,也不允李新加餐,就在军营中与府兵共进午餐,虽然饭食粗糙,但吃起来可口。营防驻地设在阴山脉中,野牲颇多,军里又伺着牛羊,所以肉食管够,比在隆圣州时的伙食强了许多。 酒被李新列为了军中忌物,垦训期间不得饮用。韩可孤遵从纪律,不肯以身破法。年轻的兵士们大多都是苦出身,所求不多,乱世里能吃得饱、睡得暖就是好生活了,又长期受到李新的思想熏陶,对韩可孤感激不尽,忠心不移,所以一顿饭吃到尽欢而散。 兴致冲冲回衙,与李长风不停口夸赞李新能力出众。正行到河槽的路口地方,看见刺史台所辖的几个法曹差役押解着一名汉子往本衙那边行走。 自从韩可孤行驻云内州,由于最初萧理一力主张,一般捉拿审处案犯的差事都是由府兵办理,法曹基本上没有任务。及到耶律奉接任,也是图个省心,便延续着不曾改变。此刻见他们行使起权力,韩可孤不觉多看几眼。 忽然又从街角里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妇人,生得很不起眼儿,看穿着是个贫寒的家境。追到那个带着枷的汉子身后,由于扑抓得急,一跤跌了下去,就势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喊道:“官人,我跟你一起去!”说的是一口本地官话,用“入声韵”和“入声调”,鼻化韵尾,韩可孤勉强才能够听得懂。 妇人的哭声悲戚,引得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观看。 后面又跟着追上来几个伙计打扮的青壮男子,用力扯住妇人的祆袖往起拖,只那妇人仍然死死抱住不肯放手。 带枷的汉子也流得满脸泪水,说道:“婆姨娘,你多多保重,待咱手头松泛些时,就来接你???????” 终究还是男人的力大,又人多,很快便把那名哭喊得哑了嗓子的妇人拖了开来,差役大声吆喝谩骂,赶着汉子继续向前走。 韩可孤见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赤红脸膛,身长体壮,足足比自己高出有半个头还多,尤其一双环眼格外有神,落腮的胡须蓬蓬乍乍端的威风。 好一条大汉!韩可孤虽然不如李长风粗通相术,但也知道相由心生,见此人长得身材伟岸,相貌整齐,若是脸色再黑些,活脱脱就又是一个何子冲在世。他心中暗叹,不知犯的是什么案子,但看戴的十五斤轻刑枷锁,想来罪行不是很大。 虽然没有带随员,韩可孤和李长风都是布衣打扮,但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又久在官场,从气势上就与众不同,两个人站在一干看客闲人中间尤如鹤立与鸡群,极为突出好辨。韩可孤名气大,在两衙行走的大小卒吏都认得,此时被差役们发现,一眼就看了出来,赶忙上前问候,不敢有丝毫失礼。 听到差役称呼韩大人,那锁枷的高大汉子连忙扯开了喉咙喊:“你就是韩大人?请大人救我!” 这一嚷把押解他的差役吓得够呛,按着官例,若是上官当街受了惊扰可是罪过不轻,他们都要负连带责任呢!赶紧用手中的水火棍子敲打,呼喝着让汉子赶紧闭嘴。 韩可孤一愣,感觉很意外。伸手止住差役的打击,问道:“你识得我么?是犯了何事要我救你?” “新进城的韩老大人谁个不知?咱家唤做戚豹,自幼习过武艺,弓马娴熟,愿意投到大人帐下,日后南征北战,杀场拚命绝不含糊。” 此人的口气不小,现在韩可孤的军府初创,正是急需招揽人才的时候,不妨带回去自己的衙门细细讯问,李长风起意,便既时做个建议。韩可孤一笑,他对差役道:“尔等将他押送到石拐地衙门,我要仔细讯问。”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节 更新时间:3-28 4:07:20 本章字数:2194 <时任云内州法曹参军事萧力是耶律奉赴任后提拔的吏员,为人刻薄尖酸。石拐地衙门是韩可孤的执政之所,和他两地办公。差役面露难色地向韩大人回禀:“这名犯人是法曹大人亲点的,若是送去石拐地,怕萧大人怪罪下来,小的们吃罪不起!”虽然韩可孤官阶高出许多,但县官不如现管,差役们很有顾虑。 “不打紧,你等只说是我强行将人扣下来就是。”韩可孤的级别在云内最高,虽然分工上主抓军事,但处理州政民事也不算逾越权限,所以很不以为然。 见到韩可孤有些收容自已的意思,戚豹急忙又求:“韩大人开恩,这个妇人是小人家里头的婆姨,请允她再在客栈住上几日,待某与她话过别后,再行让人带走。” 虽然还不曾确定这汉子所犯的是何案事,能有多大的本领,但即然起了招揽之意,韩可孤便不吝啬,即刻分配一名差役把呼延豹的女人找附近驿馆住进去,命令其他人不得打搅。李长风最能体会韩大人的心意,遂吩咐一应花费都算到本衙帐上,待日后一并清算。驿馆属于公办,是供传递书、客员来往及运输等中途暂息、住宿的地方,每日开销无多,却让戚豹夫妇感恩戴德,妇人激动得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回到府中,详细问过之后,原来这汉子本州人士,自幼便父母双亡,是个苦命的孩子,帮人放牧牛羊,又有百家饭帮衬着才能勉强果腹活了下来。到十四、五岁年纪,由于发育得快,饭量又大得出奇,常常三、五个壮劳力的食物到了他那里只能将就个半饱。乡里人朴实,见他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怜,自己又没有多余的食物周济,便托人介绍他到昆都仑召庙里做个不受具足戒的小沙弥,为和尚们劈柴担水做些杂务,混一口饱饭吃。 呼延礼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部下,以准阳战役生擒金国大将叶赫贝勒而因功累升防御使的呼延通的后人。只因为呼延通 一介勇夫,脾气暴躁,不满韩世忠在部将家宴上索**女陪寝,欲杀之而不成,反而到后来屡被构陷,直至不堪忍受投了运河自杀。家人为了避祸,抛家舍业最后辗转流落到北地。呼延礼虽然从小便做了和尚,但家传的武艺并不曾失落,精通刀枪剑戟的手段,尤其擅使一对水磨八棱钢鞭,舞起来水泼不进,着实了得。 戚豹每日早起做活,无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总能见呼延礼舞刀弄枪练习手艺。少年人本性好动,看得时间久了便生出来兴趣,常常央他教习。那时候戚豹年青不惜力,干起活来勤快麻利,虽然性格有些粗鲁莽撞,但为人刚硬直爽,很得庙里的和尚们喜欢,所以呼延礼便答应他得空闲时候教些马上步下功夫。 戚豹虽然不识字,但悟性最好,所有套路一经点拔就能很快上手,又是从小吃惯了苦的,最不怕辛劳,下了狠功夫习练,没出三五年光景,便成了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连呼延礼都赞叹他是个武学奇才。 一边干活,一边练功,能吃饱能睡好,本来过得安稳,奈何好景不长,在二十岁那年,戚豹一时没能搂住火爆脾气,因为一件小事与寺里的的师兄弟发生口角,一怒之下动起手来。普通人怎禁得住他这双打沙袋练出来的拳头,只几下就把对方捶得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练武之人最忌好勇斗狠、持强凌弱,老和尚呼延礼大怒,报了主持后按寺规将戚豹捆绑起来,重责五十法棍以儆效尤。戚豹自觉失了脸面,在庙中无颜立足,待刑伤好一些便趁着夜色来到师傅门前,实实在在扣三个响头后,收拾行李下山而去。 一路行走,因为所有的钱财不多,不久便捉襟见肘。没了钱购买吃食,戚豹也不辨方向,只一路随意游荡,沿途捕猎,到这时地步这几年所练的武艺功夫就派上了用场,闪转腾挪,棒打脚踢,寻常的野物都能一击毙命,倒也挨不得饿,只是久不吃粮食菜蔬很是馋得慌。 又辗转走了几日,遇到灵武郡募兵,戚豹便不顾师傅呼延礼教导的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的理论,决然投到军中,思想着用自己这身百练出来的武艺奔个前程。 虽然父母早已经双亡,家里面没有了至近的人,但乡亲们对他是极好的,戚豹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在军队中谋个一官半职,不但光宗耀祖,更加有机会报答他们。 然而,想法总是与现实相差甚远。几年过去,东奔西走的仗打了不少,却在身份上没有一丝上进。在一个已经腐朽到了极点的军队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族丁子想要出人头地谈何容易?久而久之,戚豹的这份雄心大志便就被消磨得少了许多。 正在心灰意冷之时,西北路又起战事,耶律大石征调灵武郡兵出击。戚豹正在此列,这一次却是遇到了贵人,郡守蒋老嵚看到他在校场训练时身手敏捷,一试之下居然武艺出众,几十人不是对手,又生得仪表堂堂。时辽人尊习汉礼,相信“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前唐时期选拔官吏就有“身言书判”的标准。蒋老嵚也不例外,他信奉心为相之枢纽,看相如看心的道理。便破格提拔戚豹做了亲兵。 怀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树终于发新芽儿的兴奋心情,戚豹以为自己从此能够跟随蒋老嵚一飞冲天,从此摆脱掉悲惨炮灰的汉军贱兵身份。然而时运这个东西缥缈无常,刚刚才见到了老天爷赏赐的甜枣影子,就又一个钵大的巴掌拍下来,让人无所适从。造化真真弄人,一战之后,戚豹虽然勇猛,但缺乏战场经验,不知道保护自己,身负了很重的伤。见到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蒋老嵚随意赏下几贯碎钞,打发他到百姓家中将养,不久就带着大队人马归还了本部。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节 更新时间:3-28 4:07:22 本章字数:2127 <听罢这一段叙述,按照韩可孤以往的性情,最是瞧不上这种人。连自己至亲至近的人都肯换钱的愚鲁之辈,人着实不济,日后受到利益驱使难免会忘恩负义、卖主求荣。 但经过这几年的战争历练,韩可孤原本嫉恶如仇的的性情在潜移默化中已经产生了些微的转变。 乱世之中人唯具才,便可一用,戚豹也是着实可叹,空负着一身好本领,却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乐羊食子,吴起杀妻,都是英雄走到末路,也难怪他会做出这等丧天良的勾当。 现在军府广建,只有关冲、李新几个人能够腾出手来教习团兵,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暂且不去理会他人如何,只看本事!韩可孤吩咐亲兵卸下戚豹项间的枷锁,知道他一宿不眠,至今也未曾用过饭食,又着令厨下制了一餐丰盛的酒食赏了,待后令他当面演练几路拳脚枪棒功夫过眼。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能否接得住只看自己的手段了。戚豹大喜过望,如何肯轻易放过如此大好的机会。将上衣褪下来,露出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块,在韩大人面前使出浑身解数,打出久练的长拳。 这一路拳术是呼延礼所授,据说出自老和尚的家传,法阴阳而多变化。拳分八路三十二手,步直进退、节序分明,拦腰搬捶、捆锁靠挤,一气贯注,节奏鲜明,讲究吞吐沉浮,刚中寓柔。 “手起足要落,足落手要起”,或手打,或肘顶,或肩撞,一环紧扣一环,行流水,拳走风,威声震震。到紧要处,突然一声大喝,把拳头向皮条裹的箭靶上击去,顿时一个透明窟窿立显了出去。 这可是用许多个皮条编卷成的球状靶子,俗称“苏日牌”的坚挺货色。众人都惊讶了。 “好功夫!”在一旁观看的关冲最懂步下拳脚功夫,不觉大赞出声。 一路拳行完,戚豹面不改色心不跳,收拳行礼立在场中,韩可孤虽然士出身,不懂得武艺,但常在军营中,见得多了,从气势上也能分辨出他的身手不凡。 “大丈夫立世,当思封妻荫子,你身具这般手段,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如何就做出典卖婆姨的龌龊勾当!若真心投靠于我,便不必再去寻那灵武郡入伍,只派你在这里军府做个火长,手下管十几个垦兵,可愿意否?” 穷途末路之时有了这么好的转机,戚豹喜欢还来不及,又如何不肯!受宠若惊之下,赶忙搬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大人大恩德,咱家感激不尽,今生今世便跟定大人了,愿效犬马之劳。” 好人做到底,韩可孤上前扶起戚豹:“十几个人交于你,要将真本事尽传给他们,莫要藏私!”顿一顿,喊过萧狗子到跟前,又道:“待下去后,你随狗儿往长风大人那里支取五十贯银,付二十与那掌柜,做养伤赔罪的用途,把典妻的字据讨回来。另外三十贯交给你的娘子安顿家宅。”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一场卖妻的丑陋行径到最后竟然落成了这样一个结局。戚豹千恩万谢,回客栈安排去了。 韩可孤即刻修书一封,言戚豹人才难得,值此用人之际,要留他在军中效力,所犯案件也非是重刑,不必追究。 虽然韩可孤在云内州官位最显,但终究与耶律奉刺史一州办公,法曹是他的辖下,所以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顾到的。历数过身边的武官员,对于处理人际事务还是李长风最为妥帖,便请他带上押送戚豹过来的差役过那边府善后。 云内州有军府垦兵维持秩序,萧力许久无事,也是静极思动,终于亲自经办了这个案子,不想又被韩可孤横插了一杠子,弄得虎头蛇尾,十分不满。又不敢跑过去当面指责,只好找到耶律刺史发发牢骚,诉一阵委屈。耶律奉下到云内,经过几次事件之后已经知道自己在处理州事上确实存在短板,比之韩可孤大大不如。虽然自己受的朝廷亲委,有监督韩可孤的职责,但这事儿不能明摆到桌面上来,况且手中无兵,腰杆不硬,又官阶不及,所以他也生气,却无可奈何,只好做个和事老糊些稀泥,,解劝再三。 —————— 时光荏苒,一晃就几个月过去了,军府垦兵们训练的很见起色,难得今年大丰收,庄稼早入了囤。后勤保障不缺,韩可孤便过府与耶律奉商量将这三个团的垦兵与州养的京州军分开来操练,再定个周期统一会操,由他亲自检阅进行点评,起到个相互激励促进的作用。 京州军标准配制,正兵一人配战马三匹。战时每日人二升米马六升生谷,辅助以打草谷作为补充。此刻训练并未减了补给供应,都是国家负担。而垦兵操练之余还要进行田亩种植,自给自足,待遇上就有了区别,久之难免会生出些攀比心理影响到军心。 西北战事稍停之后,灵武郡奉调的兵勇已经在蒋老嵚的带领下全部回防,本州一部分甲勇随着萧理赴了新任,云内州的京州兵是按着辽制的标准配置,辖6县、26军、府、州、城,有州兵四万一千四百人,即本城内设二千五百,一旦发生军情,做为防守待援的用途。 一州刺史的主要公务是管理地方行政、征收地方赋税,维护皇权,澄清吏治,但也有掌管地方军事之责,对京州军的建设多少也是要操些心的。耶律奉初到任之时,也曾巡阅过军营,不过几次之后新鲜劲儿便过去了。他是久坐朝班,养尊处优的底子,哪里受得了野外校场的风沙磨砺,现在有韩可孤自愿领去这个苦差事,自然求之不得。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节 更新时间:3-28 4:07:23 本章字数:2158 <京州兵虽然大都是番汉转户的丁壮,但因为算是国家的正规部队,有些优越心理,常疏于操练,云内州又处在山高皇帝远的边缘地方,军纪就涣散得厉害。但是高山出俊鸟,老鸹窝里也有金凤凰,在集体操练的过程中,韩可孤发现这里面也是有些人才的。 单先一个就是甲马一营领官耶律冲,虽然是契丹的本族出身,但全没有骄横霸道行色,他所带的兵丁在每次会操时候都能按时点卯,着装整齐得一丝不苟。京州军组成复杂, “契丹本户多隶,其余番汉户丁分隶者,皆不与焉。”五州乡丁最众,如他一般踏实作风的却如凤毛麟角。考虑到以后有这么个国族出身的人物在朝臣面前顶缸,办起事来会方便许多,韩可孤决定把耶律冲推拔上去。 再一个就是步营的百夫长莽四,是武举人出身。武举制度始于前唐,由兵部主持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负重摔跤等,再问军事策略, “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所以莽四无论军事谋略还是军事技术都不错,而且训练兵士得法,在营兵中很具威信。 军府兵的三个垦团,虽然统领都是选的武艺出众的人物,但下面的甲长、火长们虽然热情很高,但毕竟新晋的职务,对操训没有经验,只李新有些经验,但终究他分身乏术,明显不能满足军卒扩招的需求。人才宝贵,是兴军复国的第一资源,韩可孤将耶律冲与莽四请过来做了垦军的教头,按着垦兵军官待遇,另加上一份饷银作为补偿。反正垦田的收成足好,手中有钱好办事,不用为几个小钞犯愁。 竞争极具内在动力。有了对比,垦兵和州兵较起劲来,双方的训练都见了起色。 可惜积习叵测,非是一时一力可以返转,好景没有维持许久时间,便按下葫芦浮起瓢,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虽然大辽的整体局势非常糟糕,几近到亡国的地步,但云内州四顾狼烟,但久不见战事,京州兵们便起侥幸,惯常都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消极心理,兵庸而将懒成风。但是到了韩可孤这里却大变了模样,国难当头,他恨不能一日就练出一支强军出来应对金兵的侵略。 按照军府制定的训练章程,每年按季合操,每月六天集操,每日晨昏训操。“卷甲而趋,月夜不处,倍道而行”,过程不让有丝毫敷衍。韩可孤对这支新兴的队伍寄托着很大希望,但凡有些空闲,便过来校场严格督促。 有上官勤查,京州兵也不敢如以往一样敷衍了事,只好耐住性子陪练。虽然专职就是训练,不如垦兵军训结束后还要到田里侍候庄稼,但由于保养的时间太久了,身子骨娇贵,尤其在集操的日子,天色未明就得集结校场。有韩可孤监阅,将士们无奈,只得一遍又一遍的与垦兵一般练习,不敢耍花腔。一天下来骨头都散了架般的疼痛。最难熬还要站立得笔管流直,听他喋喋不休聒噪些军纪作风,国难当头人人当奋勇,个个勇争先的废话,让人着实烦闷。 如此支持了一些日子,除了甲马一营,其他营兵逐渐懈怠了,都开始缺席。反正京州军隶属刺史衙门,就管理权限而言与韩可孤那里是隔着层山呢,不能做直接的处理。所以一来二去,这种现象就蔓延开来,故意耽误集训的人数日益增多。 韩可孤很恼火,尤其让他气愤的是,屯骑校尉耶律猛虎几个月以来凡会操一律未曾参加,派人去请也是借故不到。上行下效,他的营防缺席人数最多,影响极其恶劣。 耶律猛虎与耶律冲一样都是国姓,朝之贵胄却如此不堪举动,大辽何得复兴?韩可孤气得只差没有踢翻了面前案几。 还是李长风心思细腻,想到耶律猛虎如此敢与明目张胆的抵制韩大人的命令,除了他自持身份,还会有其他原因,果不其然,经过深入了解知道,原来是耶律猛虎妒心作祟。 虽然都是契丹族兵,但论出身耶律冲却大大不如耶律猛虎,在以血统为尊的辽军中他一直都在猛虎手下当差。韩可孤才一到任,便将耶律冲提拔了起来,最近又要保奏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阶位,这让耶律猛虎如何能服气。 心中憋住了这份邪火,就要想办法发泄出来,思衬着韩可孤手长也管不到自己的职位迁降,又依仗身份,耶律猛虎矫情起来,不但自己不参加会操,还暗中怂恿本部的甲兵消极对抗。 居然是这个原因,以一己私怨罔顾大人的兴兵大计,这还了得!李长风报到蔡高岭那里,两个人都恼了,尤其蔡高岭脾气耿介急躁,当听说耶律猛虎在几年前在别州任职的时候,金兵犯境,作为主官的他竟脱了军甲躲进百姓家中,苟全一条性命,之后依仗自己在朝廷中的后台人物,又活动到了这里任上职务,更加下定决心,要狠狠收拾他一番。 李长风随着韩可孤水涨船高,如今官位也是大提了,但平民心性不改,仍旧如以前一样,好与普通的甲兵打成一片,取些有价值的情报做为参考。这番是有的放矢,所以对耶律猛虎的事情了解得清楚,知道他在下月庚日要为次子做诞。这可是个敛财的大好日子,所以耶律猛虎大发请柬,广邀属僚。 算一算,这天并不是会操的日子,但操训规定,军府有随时集演的权利,蔡高岭和李长风商量后报请韩可孤,建议做一次应急演练。 虽然这里面有很浓的阴谋味道,但韩可孤喜欢,一笑纳之。 己日上午,韩可孤发出公告,晓瑜本州兵甲,无分军种序列,与第二日往南门外校场集合会操,不论何人何事,不得缺席,否则以军**处。并且以公形式签发刺史衙门知道。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节 更新时间:3-28 4:07:25 本章字数:2105 <辽国有荐举、辟除制度,是选拔官吏的一种形式。官署高级官僚任用属吏,有向朝廷举荐或察举的建议权利。处在现在这个局面,韩可孤感觉自己做个推荐还是有把握通过的。 屯兵营在整个京州军中兵员满数,武械也精良,只是久惯了安逸不服管教,需要有一个具才干足霸气的人才可以压制得住。 李新是最合适的人选,蔡高岭与李长风二人也满意。只是他才新晋的职务,级别太低,又是军府垦兵出身,与京州兵属于两个路数,显然不太合适。 论才干练达,莽四也能胜任,但韩可孤藏了个私,他想在京州军这一汪浑水中掺几粒沙子进去,安插自己人便于控制。 前前后后掂量,便只剩下耶律冲合适了。这个人首先是心忠,对复辽大业抱着极大的热情,虽然能力上比之李新、莽四略显不足,但贵在人敦厚,有义气,最难得的是契丹本族血统、沾点儿边的贵胄。 契丹人最注重血统,对于外族有很大的猜忌,韩氏一门虽然自先祖始就与辽有大功,又因为曾经与萧绰皇太后娘娘的关系,有过通家之情,但这些终究是过去式了,韩可孤由臣而兴武,初时也许不显,可若是发展得壮大了,难免让朝堂上的一些人不放心,倘若有人因此参上一本,随便安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不但韩可孤,就连李长风、蔡高岭他们也是万劫不复了。 把耶律冲拔高到这个位置,在朝廷看来就相当于有一颗钉子牢牢嵌在了自己身边,能时时做个监督,也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减朝野上下对自己的顾虑。 除了这几个人,在京州兵中有才干的将员肯定还是有的,只是韩可孤不曾发现罢了,他也不愿意再去发掘。这几年看惯了镇兵跋扈、勋官不协,他早起了自成一军、独裁专断的暗心。才高者必然气傲,一旦选出个心气儿大的又不能与自己同心,岂不是凭添了许多麻烦?耶律冲固然才浅,但能老实听话,更加义气为重,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断然不再会如当年的刘升一样反目成仇了? 李长风拍手叫绝,极赞韩可孤考虑的周全。蔡高岭原本同以往韩可孤一样只知有君,不知有臣的忠诚个性,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在李长风一起久了,思想上有了转变,在家国事上,将民生也放在首位,赞成韩大人立私军的决定,免得枉受别个力权人物的腌臜气。 三个人商量已毕,韩可孤再起一本,还是亲自书拟。没有韩炜在侧,李长风在三个人中年纪最小,就充当起松烟起墨的工作,让蔡高岭好一阵取笑他多才多艺,连这黑墨都研磨的透浓。韩大人有好福气,有个伪红袖在书案边添香真真羡煞了旁人。 虽然惯常在一起嬉闹,李长风终究年少面薄,只是碍于长幼序齿,不好驳斥。韩可孤在一旁听得发笑,难得这个镇日在外面枕着个脸子不苟言笑的黑面汉子逗出些情趣,忍不住指点着面前的酒糟鼻子,骂他为老不尊。 有定式的东西,心中又有腹案,玩笑间便把荐题写了出来。 “————窃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与校场间常见州兵吏耶律冲忠勇奋进,得营兵爱戴,日常兵训中,时常为倚。可孤伏讫天恩,破格以用。”又洋洋洒洒加注上由李长风调查来的耶律冲诸多事迹。为了表达自己对契丹人的倚赖之心,在后面着重处以身家性命做担保 :“如耶律冲日后所行不轨,臣愿与之并罪。” —————————— 凡事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打压一方面提拔,明摆着就是把耶律猛虎得罪透了,韩可孤这一番动作,如何不让他牙关嚼碎,仇恨值大升。直接跑到主官耶律奉刺史那里诉苦。 耶律刺史原本把这次兵演的处置权交给韩可孤,就是为了减少些麻烦的无奈举动,此时见韩可孤大题小做,不给自己留一毫颜面,心中便有气,尤其与耶律猛虎还挂着一层远亲的关系,他在朝中的后台又是自己以后用得着的人物,便立刻说:“莫慌,云内州非是他韩可孤一手遮天,本官自当与你做主,向朝廷做些申诉的。”俨然摆出了与韩可孤对着干的架势。 于是,本还处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云内州两衙矛盾,如今如同一层窗户纸被捅了个通透,公然激化开来。 ———————————— 契丹有秋典,杀白马、白羊以为祭山仪,是传统节日。按照惯例,由耶律刺史在府仓中拨下银钞,给京州军的每个士兵发钱五百,并当日放假一天。 这本来是个挺好的事情,体现上官对下级士兵的体贴爱护。然而,因为耶律刺史对前次的事件余气不出,便起个军府垦兵自给自足,不由府仓拨银供饷的由头,包括韩可孤在内,不发一节礼。 虽然只是几个小钱,但性质恶劣,这是对军府的公然歧视。云内州城防都是垦兵在维护,却干了活的不给钱,如何不让李新等人对这种不公平待遇气愤难平。 韩可孤也恼火,本来是要寻到刺史府去理论一番的,但被李长风劝住了,难得这次蔡高岭没有火上浇油,相反的还劝大人与小节不必计较太多。从自家团营中的大仓里凑出些银钱发放下去,将大家的一腔怨气平息下来。 想一想,虽然自己官显,但终究是在客位,为了大局安定,韩可孤只得忍了。然而事不如意者十有**,忍让有的时候会被人自以为是的误会成怯懦,麻烦便随之而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节 更新时间:3-28 4:07:28 本章字数:2197 <程力这个带兵的吏子虽然懦弱些,但不糊涂,知道武骑营兵的话不足取信,便又把相关的士兵喊起来,详细询问。()虽然那几个人仍然处在半醉半醒的迷离状态,但有互相提醒,也能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如实叙述出来。 韩可孤勤勉,每日都是卯辰左右便起来处理公事,程力带上戚豹一起早早地便到他的公衙晋见,将情况叙说一遍。 初时,韩可孤还不觉得如何,无非几个兵丁酗酒斗殴,又不是什么大事,暗暗责怪程力小题大做,待听到竟纠结两百十号人闯营,脸色顿时铁青。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京州军欺人太甚了,他眉毛立起来,眼中透露出凛人杀气。 戚豹军阶不高,与韩可孤接触的时候少,此时一见这般模样,心里立时没了底儿,吓得两条腿颤抖起来,连忙跪下:“此事因为羞辱戚豹引起,是咱家惹下的祸,与别人无涉。”虽然心性鲁直,但也不妨碍他在言语中添油加醋,接着又说:“实在是因为辱骂戚豹,虽然与个人不打紧,但也是针对了军府,是看不起大人,才动起手,若非有耶律将军强拦住,咱家就是拼着离了军职,昨日定要打残了几个畜生,也不肯枉受这许多鸟气。” 这时天光还早,李长风诸人都还没有过来,只韩炜和萧狗子在一旁伺候。韩可孤牙齿咬得咯咯响,看着儿子说:“京州兵勇私斗而怯公战,危害最烈。今日居然欺到了这里,让垦团弟兄们受如此委屈,若不借机整治一番,今后如何得了?” 韩炜如今也年长了,考虑事多起来,皱着眉头回道:“武骑营窝里横的积习,怕是难返的,若是冒失整顿,唯恐弄出更大的事来。”也难怪他担心,虽然近年里韩可孤对他着重锻炼,但终究生活在羽翼之下,少了些风雨经历,又有各位叔伯在前面铺路,一向顺风顺水惯了,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挠头的事情,难免心中没有计较。 “不妨事。”韩可孤摆了摆手:“此事先是军府兵们占住了理,想来耶律刺史也不想把事态扩大。” 见戚豹仍然跪在那里,赶紧唤他起来回话。接着提笔行,向耶律奉叙过酒肆斗殴的经过,极言私斗乱法,影响恶劣。为严肃军纪,军府这边儿拟将参与打架的几个士兵杖五十,游营三日。请刺史大人也如是办理,将骑营闹事人等做同样处置。 法不徇私,鸡卵粗细的藤棒抽下去足让人皮开肉绽、脊背开花,是极难熬了刑事。耶律奉知道武骑营兵难调,如何肯按他的意思办,又有一直憋着的那口郁气隐含在胸中未出,就趁机想出个移祸东吴的法子,命令将那几个与垦兵打架的士卒捆绑上,附一封函送过去,请韩大人按照军规处置。同时派心腹的人暗中散布出去,言称是韩可孤要绑的,自己几番阻拦没有效果。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武骑营自有规建以来便未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原来还等着军府向这边赔礼道歉,想不到是这么个结果。 大辽自“景宗中兴”之后,尚修武,所以臣带兵不在少数,武骑营的副司阿平之是举子出身,很会煽情。鸣角集结后,面向着一众如狼似虎的手下道:“垦兵团绑去了我们兄弟,欲将之砍头示众,此非几个人的性命屈辱,攸关着武骑营的颜面。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以为怎么办?” 青年胆烈,最容不得煽风点火,顿时下面就有人喊叫起来:“冲过军府去,将兄弟们抢回来。” 又有人叫:“垦兵们敢杀我们兄弟,我们便杀将过去。” 突然想到耶律冲也在其列,身为京州军中人,竟然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垦兵说话,才落得自己这边缺了理,让刺史大人无法主持公道。于是提出先给耶律冲一番教训,好教众人知道,做了叛徒的下场。 一呼百应,一群人哪里还顾虑军纪,阿平之久在军中,也养出了目中无人的性格,率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冲进耶律冲在军中的营帐,把他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才略出些气。 屯兵营的兵士对于他们的行为虽然气愤,但从心理上也感觉主将的这番举动有吃里扒外的嫌疑,又碍于武骑兵凶猛,恐怕受无妄之灾,都远远躲开来,并不上前阻止。 幸而,耶律冲此时回了自己的私宅未在军营,才免受了这一场灾难。 之后,气愤填膺的兵丁们又呼啸奔军府垦兵的驻地而去,早打听到韩可孤就在里边,不好直接闯入,只将营门堵起来,七嘴八舌的喧哗:“快些将我等兄弟放归出来!” “再不放人,便冲进去了!” 喧闹声大,早传进了营帐。韩可孤意料事难善了,早早便来了营房驻地等待这些人。他将戚豹唤到近前吩咐一番,便让他去了。 见韩大人一副泰然自若,对眼前事不理不睬的样子,程力眼光中透出几丝不安,走上前一步说:“莫若出去与他们劝导几句!”。 “不必理会,且看他们能闹出何等花样来。”韩可孤又拿起先前放到了一旁的公研读起来。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进了帐中,韩可孤抬起头见阿平之带着十几个彪壮的士兵携着刀枪冲进来,一阵风似的就到了跟前。 这阵仗够吓人,程力见势头不对,连忙暗地里指派亲兵告诉跟过来的萧狗子,叫他想办法过去刺史衙门那边请耶律奉过来。 不怨说武骑营兵彪悍,气头儿上根本不顾忌上下有别,一个士兵悍然拔出腰下弯刀,刀尖堪堪对上了韩可孤的鼻尖,极具威胁。阿平之就是要的先声夺人,故意顿了一顿才用手拨开那刀,很不客气地对韩可孤说:“韩大人,请放人!”极尽命令的口吻。 正文 第一百二十节 更新时间:3-28 4:14:56 本章字数:2291 <这种小把戏韩可孤看着都可笑,他稳稳坐在那里,手捧住正阅览到一半的公卷,缓慢语调道:“耶律刺史将那几个滋事的甲兵解到我这里要求军法从事,尔等如此这般气势汹汹的前来索要,是何道理?待处置结束,本官自会放回。” 阿平之眯着两个眼球儿,蔑然以视:“我等现在就要带人回去!” 这可是狗胆泼到天上了,如是当面逼迫长官,即使韩可孤涵养再好,也不由气得嘴唇乌青,那卷书在手里被捏得簌簌乱响。但仍然坚持着稳坐在那里,话气更加硬寒起来:“本官未曾处置,现在岂可随便放人!” 阿平之得寸进尺,又错前一步,右手略提了提腰间的挎刀,气势更凶,加重了语气,近乎于吼:“你到底放不放人?” 再无法控制情绪,韩可孤久在上位何曾受到过这种胁迫,只一脚便把面前的公案踢翻了,目透杀气的厉声叱道:“你好大的狗胆!” 营中的案几都是无吊头的粗木打造,份量极重,这一踢足见了他心中的恼恨程度。阿平之冷不防韩可孤在重压之下尤散发出这么一大股官威火气,不觉惊得退回了一步,手握的刀柄也松开了。 韩可孤站定在那里,戟指向他骂道:“阿平之,你不过一介低阶小吏,在本官面前竟敢如此放肆,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其实阿平之的这种市井痞子般无状行径,全凭的是仗着人多势众,有一口恶气强撑着,如今被韩大人一声断喝斥住了,便不自觉泄出来几分,嚣张气焰顿时减许多。但输人不输嘴,阿平之兀自硬挺着说:“非是末将放肆,军府不放人,兄弟们不答应!” 韩可孤被气得目光如炬燃烧,仿佛有火花要溅出眼眶,恨恨瞪住阿平之道:“兄弟们不答应,你答应否?连治下的兵丁都无力弹压,朝廷要你何用?又是你自带的兵闯营,便是犯上作乱的头领!” 犯上作乱乃为不忠不义,是灭九族的大罪。阿平之这会儿才想起来韩可孤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一旦惹得他急了,下令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也在寻常,耶律刺史都无能为力。心中顿时觉得事有不妙,不免气馁,可身边的士兵哪里会如他顾虑多多,只高声仍喊:“放人!放人!若再不放时,我们便冲营自搜了。” 总之是乱,乱到一塌糊涂,向着不可控制的局面发展下去。 “休得无礼!”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刺史耶律奉在前呼后拥之下顿步走了进来,摆手制止这十几个兵甲的胡闹,向韩可孤露出一幅不明所以的表情,含蓄笑了笑:“韩大人,这是为的何事?” 阿平之正在心虚,见本衙的主官刺史大人过来得恰逢其时,连忙抢先回答:“回禀耶律大人知道,韩大人绑了末将营中兄弟,不让归还。” 这都是耶律奉早先计划内的,其中就有他的怂恿挑拨。刺史衙门虽然离垦兵营住得远些,但武骑营兵浩浩荡荡、吵吵嚷嚷地过府穿堂,他如何能不知道,正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韩可孤越伸越长的手砍下来,让他长个教训。不过是有萧狗子过去相请解围,不得不过来做个样子。若是遇见这类事情,一州的刺史不出面说上几句话,日后保不准就被人捏住了把柄,让朝中谏官就此参一本奏,便得不偿失了。 面上很严肃,甚至带些气愤的情绪出来,大声训斥阿平之道:“你的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对韩大人言出不逊,当真活得腻歪了,还不与我滚出去!”话说完,也不管这十几个人或留或走,转过脸又对韩可孤说:“韩大人对那几个劣兵的处置,下官是极赞成的,不过看眼前群情汹涌,若是有个不慎,可能会演发出兵变,今后朝廷上问起责来你我都难吃罪得起,莫如暂时先放了,平息下众人的情绪,再从容处置如何?” 这是典型的和稀泥,说了等于没说。韩可孤对耶律奉的这个态度非常恼火,不容置疑否决了他的意见,略拱了一下手,道:“耶律大人请坐!可孤受朝廷之命兴办军武,垦兵团与京州兵都在督训之列,此番滋事之兵违了军纪,本官自是一碗水端平,未曾偏袒,军府的士兵昨日已领了五十军棍的处罚,如今正在游营之中。且深究根本,这番私斗武骑营兵的罪责还要大些,军法无情,若一味姑息养奸,如何服众? 耶律刺史还待讲话,却被韩可孤大喊一声:“来人!将那閙事的兵士押上来!” 一呼之后,谨守帐门的亲兵接递断喝传令:“带上来!” 这是早商量好的,只等地就是大人一声令下,韩风玉、左成软甲披挂,手执着刀枪带百多名垦兵团团围拥,押解着几个人鱼贯而入。才进得门,便各自分散开来,以十几人为伍,团列到乱站在账内的武骑营兵周围,戚豹更是提一把晃晃明亮的鬼头大刀,如恶煞般站到阿平之身侧。 不曾想韩可孤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陡见一簇明光闪闪的凛冽刀锋霍霍摆动,耶律奉才出朝堂,哪里遇见过这般森重的场面,早吓得额头汗流,脸色惨白。 阿平之和他的士兵们以往凶悍全是仗着人多的优势,实际脱不了是欺软怕硬的角色,先前已经被韩可孤一顿棒喝失了许多底气,如今又与大部队隔离开,被垦兵营包围其中,如砧板鱼肉一样不能反抗,也发慌起来。 几个捆绑着双手的当事人见形头不对,心中的念想顿时破灭,只两条腿发软,“噗通”跪在韩可孤面前。 告饶讨情无用,韩可孤根本不屑理睬,叱喝道:“你等忝为保境之兵,却合众闹事,搅扰地方,恶劣至极!本官尊刺史大人所请,依大辽军律责军棍五十并游营三日以作处罚。” 说罢,大手一拍案几,长身而起,续喝道:“来人!” “在!”久候在帐前的垦营兵如雷贯耳一声齐应,早出来十几个茁壮的汉子扑上前将几个京州武骑营兵按翻在地,扯掉裤子,抡过水火棍便打,不容半分情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节 更新时间:3-28 4:14:57 本章字数:2242 <可怜几个闹事的武骑营兵倒了大霉,平日骄横惯了,今日不防落到了这群之前不曾放入眼中的下等级兵手上,顿时被打得鬼哭狼嚎,泣声难抑,到后来便是连喊叫都没了力气发出,成了一堆死肉,随着棍子起落颤颤弹动。终于打满五十军棍,后背屁股上早血肉模糊,浑不见原来光**样,韩可孤着人将他们拉起来,巍巍跪伏在帐中,已经不能喊痛,想是被打得麻木了。 冷冷扫过这几个人,韩可孤眼中无一丝怜悯,生硬地说:“且看在武骑营的兄弟们面上,游营三日之刑准予归本营施行。你等现在可以去了。” 刑箦严苛,看得现场的十几个武骑兵后背簌簌发冷,感同身受。终于完了刑,听见韩可孤放话儿,赶紧走过去,将这几个伙伴扶到背上,匆匆逃离出帐去了。 阿平之虽然阴冷狂妄,但终究底子是人出身,何曾久见过今日这般血腥场面,甲衬早被冷汗打湿了后背,也赶紧要借机会随着出去,却被韩可孤喝住:“阿平之,你职在司副,治军不严,乃当重处。今日又带兵闹营,持刀胁迫本官,当承谋反大罪,罪当诛杀。然职在刺史麾下,本官不做直管,且放你归营,来日与耶律大人商妥后劾报朝廷。尔便回营待审!” 此时阿平之早被打击得没了嚣张脾气,先避开眼前再说!他夹起尾巴赶紧出门,这时方才知道,候在营门处的那些助威的武骑营兵正被一群全副武装、满脸凶狠的垦兵团团围拢,把刀架在脖子上,稍有异动就会砍去头颅。 栽了这么个大跟头,阿平之脸上无光,再作不出声,只能摆一摆手,带着手下兵士讪讪而走。 帐内,韩可孤对坐在一旁犹自不停打着摆子的耶律奉说:“耶律大人受惊了,可孤此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不足以整顿军纪,尚望大人体谅则个。” 话出诚恳,但耶律奉并不领情,一团羞恼梗在心头,又不好流露表面,只能咧一咧嘴强做出微笑模样,向韩可孤拱一拱手告辞离去。 恶气甫出,又立出了威风,韩可孤心中快慰,见众人忙乎着还未曾用餐,便着令戚豹等人整顿了军务,再疏通过总理军中大仓的蔡高岭,着军厨置办了丰盛食物让大家畅快享用。 欢愉中却没想到有更大一场麻烦却来了。 阿平之带领自己一干人背负了几个挨打的兄弟鼠窜归了本营,不料里面有个六十岁上下年纪的兵士奚老棍子,本来按着大辽兵制,凡民十五岁以上、五十八岁以下者在军籍的规定,他己经过了服役的期限,但贪图营中能饱食安逸,便迟迟不肯退出。武骑营兵都是亲眷乡邻组成,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反正是朝廷的这口大锅里有的是米粮,又抢不到自已碗里的吃食儿,便大家帮着瞒混下来,总有个实人儿在此,也不怕有人告发吃空晌。奚老棍子是没家没业的老光棍汉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喜好喝酒热闹,一个月下来的饷钱全落在请客吃饭上面,倒落下个好人缘。近几日正闹头痛发烧的毛病,没好利索便被同伙拉出去喝酒,没承想酒饮得不曾尽性却碰上了戚豹几个吃生米儿长大的楞汉,被暴打了一顿不说,还让解进了垦兵军府的大牢受了惊吓,接着又着实被揍了五十军杖,不由得旧患严重起来,没等还回营房就昏迷过去。长期酗酒的人体质低下,而且随军的哪里会是医道很高明的大夫,吃了付煎药也不见好转,只一夜功夫就两腿一蹬呜呼哀哉。 本来已经镇压下去的军闹事件因此又发酵起来,武骑营本来就感觉被处理得窝囊,此时见死了人便更加激愤,个个怒火冲天。虽然不敢直接针对韩可孤,但放出话儿要求军府方面以命抵命,坚决处置当事的人。 武骑营的正营校尉萧汉是后党萧氏一脉,虽然属于庶出,但也有爵位在身,虽然官阶秩大大不如韩可孤,但依仗着辽国爰为两姓,耶律世保成祧之业,萧氏家传内助之风,皇室惟与后族通婚,耶律与萧世为甥舅,义同休戚的超然地位,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本来在他看来几个兵卒酒醉乱性滋事不过寻常事,打也就打了。奈何阿平之不住来面前添油加醋,不觉生出了纨绔性情。武骑营的前身是断腕太后述律平当年的属珊军,相当于萧家的私兵,打狗还需看主人,韩可孤如此不给情面,岂非是当面打自已一个耳光? “早知道韩可孤拿着朝廷的鸡毛当令箭,胡作非为,今天竟欺到我的头上,爷们儿岂能容他放肆?阿平之,你着人把奚老棍子的尸体抬到军府那里,就说我的话,叫他们给一个好交待。” 阿平之怨气早存,终于有顶头上司撑腰,顿时又气壮起来,集合起半个营的甲士,抬起死者尸首,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奔军府而来。 虽说军中人命不值钱,但也要相对情况而言,景宗时期太后萧绰娘娘便明令严禁虐兵,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了,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韩可孤虽然不惧,但终究与官声有亏,所以当听闻奚老棍子被打死的消息,心头也是一惊,不过随即便冷静下来,为今之计最要紧是不让事态升级,于是紧闭府门,命令军府垦兵全不理睬武骑营在外面乱骂胡说。 虽然有耶律奉暗中纵容、萧汉明里怂恿,阿平之觉得底气颇足,但他终究是念过书的人,非全无脑子的莽夫可比,才刚受了韩可孤的官威压迫,知道目前在这州城里还要属他的秩阶最高,万一两方面大打出手火拚了起来,推出来顶缸儿替死的一定是自己这个前台执行人,到那时掉个脑袋不过如砍碎一只倭瓜那么客易,所以并不敢过份到直接带人强行打入。 嚷嚷闹闹一阵,无人答理。这样僵持下夫总不是个头儿,阿平之将萧汉的话用纸写了,再擅自附加上自己的三条要求一并糊粘到军府的大门之上,放下死人的尸体,带领营兵扬长而去。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2 本章字数:2237 三条要求提得很过份,让人难以接受。其一、要求军府方面披麻戴孝大办丧事。第二、将打死奚老棍子的军士严惩,以一命抵偿一命。最后一项让军府赔付一千两银钞给武骑营做为抚恤。 这真是蹬着鼻子上脸,欺人太甚。第三条发些抚恤犹就罢了,前两条明显打脸。韩可孤一巴掌拍在面前案子上,双目冒火怒声道:“这阿平之真欺我不好整冶与他,白日做梦起来!”唤亲兵过来:“将奚老棍子的尸身搬开,莫让他挡了进府的道路。” “慢!"见亲兵领命要走,李长风赶紧站起身摆手阻拦住:“大人,以我之见莫如先购置付棺木将那人的尸首装敛了,找一间阴冷的屋子存放。如此大热的天气任由着抛尸府门外面总是不好看。” 看韩可孤没有阻拦,是默许了。立刻让手下着手去办。 "大人,事涉军府、刺史两家,依学生之意,还得找那边做个商议为好。"李长风建议道。 想着耶律奉咋日表现出来的暧昧态度,韩可孤知道与他商量不出好来,无非是糊几把烂稀泥,言几句废话罢了。但也认为李长风考虑得周详,牵涉到两支军队稳定的事情,把他撇到一边总是说不过去,便道:“那便请高岭先过府与他招呼一声,待晚些时侯我亲自拜访。” 这是极高的礼遇了,蔡高岭与耶律奉阶位仿佛,由他去做传话人,足显其诚。 然而未过片刻,蔡高岭回来,脸色极其难看:“耶律大人门下吏子称他昨日受了惊吓,正病倒在炕上不能见客。”竟然是吃了个闭门羹,也难怪他不悦了,幸亏这几年与李长风久在一起,学到些收敛之道,否则早发起飙来。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韩可孤鄙视耶律奉不知礼数,其它并不以为意,坐在那里向蔡高岭道了声辛苦,尔后说:“既然不见,那便算了。” 李长风轻声道:"事情出在这里,置之不理总非解决之道,事关人命,还是要谨慎处理的,虽然被朝廷知道了,我等无惧,但终究对大人官声有碍,而且唯恐日后会有人借此事作梗,便与兴军大计不利了。” 蔡高岭火气才消,此时冷静下来倒想到一件重要事体:“这桩事明显是武骑营滋事,哪有五十棍子便打杀出人命的道理!”掌理刑事出身,在这方面他最是有发言权的。 经一提醒,韩可孤也纳闷起来:“莫非这奚老棍子之前便有恙在身?” 对于用刑方面,李长风最不擅长,但冷静,他道:“这人终究是死与军府的刑杖之下,若说他亡前便是病体,需要有些证据才能服众。” 这便是关键了,若能证明奚老棍子提前就是病体,而武骑营又未做出提示,那么就是他们不但枉顾袍泽性命,而且还有制造机会意图挑唆两军火拚的嫌疑。这可是大逆之罪,足能让军府扭转乾坤,一举反手的了。 虽然知道证据难寻,但总是个机会,韩可孤笑着看向李长风:“那便烦请长风主持访查一下吧。” 的确,在这几个人中,李长风是最适当的人选,他责无旁贷,微笑答应下来。 事情紧急,李长风工作效率也高,三天的时间便查出了究竟。果然如当初的猜测一般无二,奚老棍子在受刑前便己是患病之躯。李长风办事仔细,连他在街上药铺拿药的方子和帐单都掌握到了手里。 到底是如愿以偿了,武骑兵营诬攀枉构的罪名有了佐证。听着窗外面渐渐淅沥的雨落声,韩可孤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夹雷大雨很多时候并不能有效浇灌禾苗,往往润物细无声才是最好的。 笑着安排亲兵:“着人将奚老棍子的尸身抬回武骑营,便说是我的主张,对于他的死,军府概无责任。“ 这是高位人得意昂扬的通病,李长风有参军职务,做的是查漏补缺的提醒工作,赶紧说:“大人,且听学生一言,虽然奚某人在受刑前便抱病,但终究死于军杖之下,与军府这边也难脱干系,莫如将此事向刺史衙门做个通报,双方各退一步,尽早平息了才是圆满。” 按着这个方法处理,韩可孤觉得有些委屈,但转过念头,也不得不承认李长风思虑得周全,若是耶律奉并上萧汉据此上奏,再有言官趁机弹劾,虽则自己凛然不惧,但终究也是个麻烦。便对李长风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如此,还是要长风做个代表,去与萧汉商量个结果出来,总之不让他们多占了便宜才是。” 至于耶律奉的刺史衙门,韩可孤刻意忽略了。虽然不是小性的人,但既然蔡高岭上门而称病不见,便索性让他好生将养病体吧。 凡事脱不开一个理字,有了证据便好说话。李长风甫入武骑营,萧汉安排丁甲与营门甬道间明刀执仗,以为能打出些威风吓他一吓,借机削一削军府颜面,哪曾想李长风是走过大风大浪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虚假故事,只能空惹出他几丝讥笑挂到唇边。抱拳行礼过后,亮出奚老棍的药方和账单,还未及出示其它证据,萧汉便自把气焰损失了一大半。 既然事情真相明了,双方的责任就要由双方共担,只是需要分出主次区别。这便是谈判桌上的事了,武骑营这边儿,萧汉自持皇亲身份,也是知道自己缺乏口才,便派出阿平之赤膊上阵,却哪里会是铁嘴钢牙李长风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把要求压得一挫再挫,最后商量出的结果与当初粘贴在军府门上的条件大同小异,只是有了严重偏水。 其一,军府方面着人将奚老棍子择地掩埋;其二,军府赔偿抚慰金二百银钞;其三,致死奚老棍子的执刑者开除军籍。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3 本章字数:2350 这个结果报到韩可孤那里,他很不满意,但知道目前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息事宁人才能让武骑营勉强答应,终归一切还是要为大局着想,大辽外患之下,再不能承受内讧了。 前两条是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军府在表面上看无非会失些脸面,最后一条形同虚设,执刑兵是遵受的自己命令,韩可孤如何能让他们做了替罪羔羊,只是调换个营队,总之都在自己的麾下,谁人能查?并且特别批给每人十两银子做为安慰。 这些事并不妨碍云内州的生活在继续。虽然闹营的这椿事件传得极广,有消息灵通的营兵府吏知道是武骑兵营那边儿被打死了人,不依不饶要把事态扩大,但到后来又虎头蛇尾了,军府只是付出了少数的银子,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反应,所以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淡了。 在他们心中,这是很自然的结果,毕竟在阶层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萧汉再如何嚣张,对上品秩高过他许多的朝可孤,总是会有许多忌讳。更何况在众人眼里,军府刑毙了人,虽然对于韩氏的名声稍有损伤,但其中刺史衙和武骑营也同样扮演了不光鲜的角色,故意把奚老棍子拿出去当牺牲品就很令人齿冷心寒,所以双方面齐心协力,将这件事情压下去,才是个真正双赢的局面。而在那些并不知内中个由,只看见武骑营抬尸闹府,军府把奚老棍子风风光光掩埋的城中大部分百姓看来,这事儿却透着一丝古怪——为什么素来执法无私,对国法军纪要求最严的军府兵团,也开始息事宁人起来?韩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一向横行街头的那些京州兵们忽然间老实许多?但无论是清楚还是不清楚这件事情始末的人,都以为会和以往的冲突一般,最终因为当官们的帽子面皮和那些无处不在的关系网络调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至消失无踪,正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然而当初的几个当事人,却不像外人看着那般轻松,因为自从发送完奚老棍子之后,戚豹便没有出现过,整个人像凭空就消失了一般,虽有传闻被派出去公干。但营中统带李新都说不知,便一定是荒信儿。戚豹可是着实为这边儿出了一口恶气的,莫要也被偷偷当成奚老棍子一样的牺牲品推给武骑营那边出气堵嘴,众人总是有些难以心安。一时间,垦团虽然外表平静,该出操出操,该下田下田,但隐隐有股暗流在缓缓流动。 暗流的另一岸,耶律奉和萧汉一伙也在犯嘀咕,虽然商量贴偿方案时有些周折,但为什么韩可孤能轻易答应了?不过是一条贱兵的性命,如何能抵得住一名朝廷大员的面皮?如果韩大人寻几个替罪的人查办了也是寻常事,朝廷上只要的是有个交代,不会理睬许多。为什么殓葬死人之后,接着又传出了那二个行刑兵士真被撵走的消息?以韩可孤的性格,出卖属下、承受这等屈辱很是与理不合。耶律奉想不通,所以很头痛,根本不知道军府早已经明修栈道暗渡了陈仓,前脚明火执杖把人叉出去,后脚悄无声息接回来,这是李长风的主意威豹执行,果然滴水不漏。 自从耶律奉云内述职之后,虽然也致力州政事,但执法的要害部门从来不能起到真正作用,州治安总在军方掌控之下。虽然京州兵名义上是归自己辖制,但领军的人物都是骄慢成性,浑然不把自己这个刺史大人放在眼里。终于双方出了这么个状况,耶律奉隐隐有些兴奋,也许能在鹬蚌相争中谋出些利来,当初蔡高岭相请,他托病不出就是想拖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在做调停,一举奠定自己的威严。但几经努力,最终愕然发现自己竟与闹营死人事件脱节了,反倒留下了遇事畏难不能维力的痛脚,武骑营和军府都很不满意,俨然成了夹在障子中的老猪,两头儿够不着。 ———————— 站在自己的公衙台阶上,韩可孤觉得负在身后的手有些发凉,便环回来交叉拢进袄袖中取暖。目光看向天空一片昏暗,整个云内州城都笼罩在冷静肃杀的气氛中,连绵了几天仍不见停歇的寒雨把秋天高远、空气爽清都淋得没了,只是巷间的尘土被弹压下去,远处的草甸子上日见枯萎的荒草又有了些精神,顽强抵抗今年秋天的第一道寒意。 看向很远处一片森罗棋布的帐盘,守辕门的兵丁显得很微小,偶尔能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呐喊声,知道李新等人仍在指挥营中兵甲例操,现在还未到庄稼收割的时令,正是农闲练兵的好时候,下雨阴天也不能荒废。 奚老棍子事件已经过去一些天,韩可孤反复思索,早明白了李长风的隐意,军府这里要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能打硬仗的兵群,而刺史衙门那里养的骄横成性又有些后台撑腰的痞弁油子,必然两厢冲突,互相看着对不上眼。矛盾尖锐起来,却又谁也奈何不得谁,只好共处到一个很微妙的平衡点上,就像是一个人生出了个大火疖子,明知道里面是满满的浓脓,但强行挤出来,很可能引发大病。 耶律奉调任过来也有些时日了,虽然未见建树,但他终究在朝廷久了,做事很谨小慎微,虽然不成大事,但也没有明显的劣迹供人弹劾。平心而论,这样的官员在和平时期还是可以一用的,最起码少了很多贪念。至与萧汉,不能不考虑他的后台硬朗,若一个不好,真有可能影响到圣听,与大局不利。 而韩可孤本来声名就显赫,又有家世、出身背景,虽然近些年有了落败的迹象,但任谁都不敢小觑,加之他功劳卓著屡受朝廷嘉奖,又有奉旨办军的牌子挂在那里、显要的官阶品秩摆在那里、先斩后奏的御赐刀横在那里,耶律奉和萧汉也不敢轻易参奏。 更为要紧的是,金宋联合破辽之后,三国鼎立的局面被打破,宋廷再不能藉辽为屏,完全暴露在女真的铁蹄之下,已不成金国后背上的威胁。便又蠢蠢欲动,骑兵倏忽来去,堪堪临近云内地界,由不得大家不忧心忡忡。尤其耶律奉和萧汉从来把大辽国视作是自家的天下,到此时也赞成起韩可孤 “时事艰难,唯同心协力才能支撑????。”的道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4 本章字数:2207 想得出神,不觉间天降的雨渐渐歇了,只有门顶檐头的水还在滴落下来,依旧固执落到地面上,溅出水花洇湿韩可孤的靴面。 他仰头望着乌云满天,也不知明天还要继续下否?也该停上一停了,晾一晾湿透的土地,才方便收割。感觉到脑袋有些发涨,韩可孤从袖子里抽出手,掬一捧房檐滴水拍了拍脸,凉丝丝的顿时觉得轻快许多。 种种迹象表明,金兵西进的计划已定,只是前期忙于宋朝周旋,无暇顾及到自己们这些残勇罢了,看来此时是要开始付诸行动了。云内州虽然是养兵的好去处,但终究群敌环伺其间,等同一座孤城,攻守无据,韩可孤自忖没有以卵击石的勇气。他开始冷静思考出路,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招募到一批甲勇,但所作所为只限于平乱安境而已,离兴建一支效仿宋人岳家军的私兵与金兵战场一决胜负的目标还相差很远很远。 往前两个月的中旬,韩可孤驿马快递给朝廷的一份奏折中便提出云内一州之内置两军,乃成浪费也不好调停,而东京道通州东属长白山余脉,西临松辽平原,接壤科尔沁草原,最适合养兵,提请恩准到那里驻扎。 那时正在萧理老刺史调走,韩可孤感受一山难容二虎的无奈时刻,便在暗中为自己埋下一条出路。 这非是怯战。收拢起拳头积蓄力量,再打出去才能达到有效攻击,如今的局面下,千方百计保存住实力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朝廷中耶律大石正在筹谋东进大计,经过在可敦城的休养,他已经逐渐站稳脚跟,拥有精骑万余。并且成功地拉拢西夏、北宋残余及白达达部联手抗金。韩可孤的奏案正切合他的主张,廷议过后,秦王也无异议,便准了其请。 之所以迟迟未能成行,有李长风和蔡高岭几番催促仍不能缓解韩可孤的顾虑,耶律奉明摆着是朝廷派下来监督自己的,若是一朝离开到通州那里大肆招兵买马,难免招致自树一帜的非议。 此刻诸事纷呈倒帮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唯有留得青山在,才能炕下有柴烧,在金兵狼顾之下,唯有保存实力才是最硬的道理,多少非议也便由着他去吧。 主意虽然下定,但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垦田中庄稼收割完毕,脱粒、晾晒、储仓————一应活计干下来,就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已是寒冬天气,大雪随风而至,云内城仿佛被冻住了,长长的冰柱子像水晶挂在檐前, 太阳彷佛也怕起冷来,裹起一团厚厚的云絮,不让热气发散出来。呼——呼——的北风咆哮,吹得大树摇摆,一条条树枝对空抽打。只有松树还屹立在皑白的雪中,放一杆苍青鄙视这个臃肿的季节。 韩可孤无心观赏雪景,他离心似箭。虽然知道雪路崎岖,滑泞难走,但仍督促自己人携上自家耕种的粮肉成果,赴通州去了。 本来恨韩可孤到牙疼的耶律奉,此时倒有些后悔了,垦兵团一离开,自己就成了难鸣的孤掌,知道京州兵不堪大用,云内州城迟早要成金兵嘴中的羔羊。但悔之晚矣,亡羊没有牢补,只能带领城中一干将佐官吏把韩可孤众人相送城门之外,说一些酸溜溜的惜别语言,洒泪拱手道再见。暗中思忖如何才能走通门路,调离这个是非之地,保后半生性命安全。 一路上无话,总之都是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个中滋味很是难捱。李长风是心细的人,从云内州出来时备了马拉的驮轿,但韩可孤坚持不肯坐,死活要让给体质较弱的蔡大人,两个人让来让去反而成了空乘,没人去享受这个待遇了。 通州史属扶余国地,唐中叶立扶州,辽属东京道。东依大赫山,北邻黄龙府,南近沈州,地貌类型多样,草场植被丰富。从来就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物流节点,属于东部季风区,春季的干燥多风和冬季漫长寒冷造就了民风踏实强悍,历来是兵家重要的治所。 韩可孤第一次涉足其地,却无由来的感觉特别亲切,过了好长时间,才知道这里也是半山区的丘陵地带,山峦起伏,草木茂盛,咀嚼着酸酸甜甜的山里红果子,他恍如有一种回到家中的感觉,倍感温暖。 萧平之是聪明人,不然就算他的家世再如何显赫,也不可能在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就成就把持一方的节度使大员。观如今天下大势,辽国最后一座重要城池——燕京业己落入金人囊里,剩下的只是些边边角角无关紧要的地区了。但从通州到金国的皇帝寨会宁府只有一千余里的直线距离,在他的卧榻之侧,岂能容自己长期在此鼾睡,,按照现有实力,沦陷是迟早的事情。如今有大名鼎鼎的朝可孤加盟进来,无形中增添一支抵御外敌的生力军,让萧平之如何不喜出望外。 马挂銮铃叮叮作响,清脆而悦耳,观城门处一片人群,老远儿传来喧闹声,透着许多喜庆。蔡高岭看了韩可孤一眼,笑着说道:“看来平之大人探得你来,大开城门迎接了。”韩可孤自嘲一笑,没有说什么,清澈的眼眸里隐藏下很多担忧。这官场虚应的表面文章,在云内州时何尝未曾拜受?仅此而已罢了,双方能够真正发乎内心深入配合,同心协力共御外辱才是硬道理。 鼓角声喧天,彩色旗飘展。萧平之做足了迎宾套路,阖州上下官员人等都被号令到城门洞候着。先从韩可孤开始,认识的不认识的官员们依次互相抱拳行礼、拱手寒喧。 耳朵里听着嘈嘈杂杂的声音,萧狗子因为在途中专顾老爷父子的起居安全有些疲累,此时倒觉着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极好催眠,被冬阳晃得暖暖的眼皮渐渐不受控制,耷拉了下去,快要睡着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5 本章字数:2492 通州城西门外十家子是个小地名,居里有一片荒地,原本是当地百姓开发出来的米粮田,只是因为战乱时起,人心惶惶的也就荒废日久了,此时正成了垦兵团的好去处。韩可孤把他由云内州带过来的兵士安扎于此,仿照当地的建筑“穿地为穴”,选背风向阳的地方,挖三、四尺深地坑,立房柱,加檀椽,绑房芭草把,再盖土培实制成地窨子做为居所。办公衙门就近选附近一处半荒废的某姓祠堂,值在待兴之时,一切从简,只收拾干净便入住了。 可孤不孤,韩大人很怀疑自己的名字取得反了,哪里有过可以孤独自处的片刻清净。自从落脚驻扎之后,十家子的临时衙门口马上就变成了通州最热闹的去处,整日里都有那些能上得了一些台面的官员们络驿不绝前来拜访,乡绅大贾也寻找关系纷纷登门示好。这些人不是瞎子聋子,相反都很精明势利,韩可孤的名望势力明摆在那里,一般人又何曾能晓得调防与此的真正内幕,只知道他的一份奏折呈上去,朝廷便无耽搁准了所请,这是何等的恩宠信任! “此番军府收获不少银两吧?”朝可孤虽然笑,但说的是正经话,现在的垦团新到,正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大石公朝廷那里指望不上,他自然不会迂腐到抵制行贿受贿,放弃掉大好的收银机会。这些人的钱钞银两一定不会是好来路,收一些回来用与军队建设,才多多益善哩。 “只是苦了长风。”本来按着韩可孤的定规,朝廷旨颁的官位只是做为虚设,军府根据实际需要,参考个人专长另定出一套职司和官号。如此,敛财就是蔡高岭的专务,但他作为不如李长风能长袖善舞,懂得与各形各色人等打交道,将利益趋向最大化,所以便临时兼换了过去。如今听问,蔡大人淡淡笑着回话。 蔡高岭原来是刚直不阿的个性,最看不惯别人的谄媚表现。然而自打受命管理大仓,狠狠体会了一回巧媳妇儿难做无米之饮、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便从心理上有了转变。管他人品如何,总是金钱无姓氏,落袋便归咱。于是连带着看那些示好的人也就顺眼几分。 此时的韩可孤哪里有精力和时间亲自参与接待工作,但这些官员们又各有来头,将来也是用得着的人物,不好太怠慢了,便只好苦了长风李大人,每天除了例行公务之外,绝大部分时间竟是用来招呼客人。 难得浮生半日闲,终于把手上的急务处理妥贴,军府垦兵的屯驻事宜也在有条不紊中持续进行,该是回访萧节度使大人的时侯了。对与他,韩可孤必须要亲自出面才不算失礼,尤其垦军新到,仰仗地方的事情很多,有必要两个人坐下来深谈一次。 名刺有联系感情的作用,是官员交际不可缺少的工具,最能彰显尊重。韩可孤很正式的派人递过去,相告府中拜访。萧平之却把会见的地点改在了通州很有名的一处寺院,而且回执很私人,执的是弟礼,韩可孤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先人中曾经有一位被当时在位的皇上指婚娶了萧家偏枝儿的女子为妻,这样算下来二人就间接沾了偏亲,是姑表兄弟。韩可孤虽然早已经过了完全相信“是亲三分向,是火热起灰。”的天真年纪,但仍然隐隐有些欣慰,有了这层关系在里面,最起码在以后相处上,会好说话许多。 效圣寺位于城南五十余里的卧鹿山羊角峰下,整个建筑浑然石制,结构周密,宛成整体。 殿内四柱顶天破地,东脊架石梁檀能预报天气雨晴“小雨微润,大雨重润,不雨不润”灵验非常。寺中供奉南海观音、释迦牟尼、地藏王、如来佛、二郎神。五尊石像造型古朴;个性赫然。 相传,前唐初年有崔姓银匠,与某一日薄暮时分途经卧鹿山;听山腰丛林间有人争吵,崔某闻声而往却不见踪影,只三间草堂筑立,门上悬一匾曰“效圣寺”。再无其他,然而当他逗留片刻欲返之时却赫然发现没了去路。其时人们皆信鬼神,崔某知道遇见了灵异,于是赶紧跪拜庙前,许下大愿,若得安全归还时便修庙宇。祷毕后睁眼竟发现已经到达家中。崔某将所遇之事广而告之,于是众人再夜入卧鹿山探访究竟,所遇果然如崔某所说。极感神奇之后群商集资,聘任能工细匠重修庙宇、再塑佛身。 当所有筹备工程停当,行将上梁之时,却因大石柁过重而无法施处。众工匠犯难之际,见一白发老翁从此途经,便上前讨求方法,老翁道:“我乃土埋半截之人,能有何等方略?”话刚落地,老翁就挥手而去,瞬时不见了人影。这是神人提示,大家大谢后分析出话中寓意,用“土埋半截”之法培土加高,就地举架,而后将土撤出,终于靖功。 有了这则故事,就给效圣寺平添出许多神秘,可以到此一游。轻车简从,韩可孤只带上李长风、萧狗子、韩炜几人骑着马来到卧鹿山下,又经石窝石,过瀑布屏,沿着卧鹿背上曲曲折折的山路往上爬了许久,才陡然看见半山腰的*平川上有一方高大石筑庙宇兀立云中。山中冬风吹处,发几声呼啸声音,不由得让观者心生敬畏。 韩可孤气喘吁吁地叉腰站在庙前,看着早驻足山门等候自己的萧平之和陪伴在身侧粗气不喘的李长风几个人,心中发出万分感慨:还是年青好啊!韩炜手抚着那口被被得冰冷的大石钟,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还说是岫岩呢,这光山秃岭的,能赏到什么风光?”口气里颇有些受了那位才见过面的叔叔欺骗的怨气。萧平之呵呵一笑,指着山顶说道:“你看那里!”韩炜一愣,往他那边侧行出几步,一阵恼人的寒风迎面吹来,不由打了个哆嗦,赶紧拢紧衣领眯起眼睛观瞧,紧接着惊喜赞道:“好大一只羊哦!”卧鹿山耸峰巍峨,效圣寺藏与山凹,所依的山崖略有些往里陷,山路沿里边而走,加上寒冷难抑,所以上来时韩炜并没有着意往山顶观望,此时听这位新叔叔指点,向崖边多行出几步,视野赫然开阔,发现头顶上一坨巨石高卧,宛如青羊在觅食对面云雾山中四方游荡的的白云。峰高雪难化,这一冬的积雪被装饰成这羊的皮毛,色彩亮丽干净,身后方有一株不老青松摇曳,形似羊尾,真不愧被当地人称作“松树羊”。见到此景便不虚此行了,他叹道:“佳景天成,非鬼斧神工不能为也!”萧平之执过他的手捂住,笑道:“这是在冬季,若到天暖时看碧峰屏翠、白云渡雾、骆峰驼峄,卧鹿青脊,岫岩层林尽染才是美不胜收。”???????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6 本章字数:2368 山气阴寒,大家不再停留,赶紧进到寺里,韩炜请示过父亲后便拉上萧狗子去拜庙,萧平之也把带来的几个亲随遣过去陪同。 庙祝的房间里灶下有余火,炕上有炭盆,所以非常暖和。之前在山门见面时已经有了一番寒暄,此时互相谦让几句便各自入座。无论从官阶地位或者年龄序齿韩可孤都该坐到上首位。 李长风接过庙里送进来的热水亲自为二位大人沏上当地的岩茶,一边观察四周环境无异常。他挂出温润的笑容,对韩、萧两位大人拱了拱手,告罪道:“二位大人且说着话儿。人有三急,容下官先去方便一下。”不等答应便以极稳定的步伐出了禅舍,让本来侍在一旁的知客僧人带领着往殿外的茅厕去了。韩可孤忍不住想笑,在官场中想躲开麻烦规避风险或者不认为自已可以听到一些事情,通常都是借用尿遁,没想到洒脱如李长风者也应用此道,而且看架式使用起来还很是炉火纯青。 走了李长风,少了挑逗话头儿的人,舍间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终究还是韩可孤打破了沉静,叙起亲戚源头,问候各自家中长辈。这算是正式的开头儿,谈话便随着继续自然而然起来,萧平之说道:“愚弟这个节度使是在马背上打熬出来的,难脱性子粗鲁,咱们又是世代的亲戚,所以有话直说。现在的大辽已算是废了,只有大石公带着秦王殿下在极寒之地挣扎,虽然发展起一支队伍,却独木难支,不知何日才能做大到与日盛的金人做成对手,我们这些幸存在腹地的残留,本来势单,却常常把心思忙于互相间的攻讦,弄到各自离心。不论最后谁占了上风头,都是大辽受了损失,女真人渔利。”韩可孤闻弦歌顿时知其意,整理了一下许多折皱的衣襟,借机略思索数息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不自禁带了一丝冷冽:“贤弟本意,为兄倒也听的明白,只是云内闹营事件的起由,想必你已经清楚,垦兵们劳动作训,为的是有一日能为国家刀里去火里来,比京州军的付出不知多出几倍。?????我虽然是文员入仕,但自忖也不是喜欢玩弄阴谋手段的人物,但是如果有人阻碍军府发展,哪怕这股力量的根基多么厚重,我也不会留情!”话说到最后一片肃杀。萧平之沉默,忽然抬起头来准备说几句什么,韩可孤一挥手不容置喙:“不过是些意气之争,与国体恢复扯不上关系。我受命兴军,如果连自己的治下都不能秉平回护,将来谈何号令全军?”他接着意味深长笑道: “大人也不要论高下区别,对方咄咄逼人,我无非反击而已,难道?????你觉得这也算过了?”萧平之皱了皱眉头,从弟弟陡改唤做大人,这是不满的的宣泄,他本有些黝黑的脸愈发显得深沉,自己说这些话其实很寻常,在他看来,韩可孤在整个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胆气未免太壮了些。萧平之私心上不愿意他来到自己治下后也生出类似的乱子,根本想不到韩大人的反弹会如此强烈。闹府事件的处理韩可孤已经感觉很窝囊了,再听到此类的话,不由觉得分外刺耳。萧平之有些吃惊地看着韩可孤,似乎想不到对方气性如此之大,到现在还未全部脱离出来。他眯起眼睛,寒光一闪即隐:“做兄弟的是提醒你,天下兵都是皇家兵,京州军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韩可孤笑了笑,语气回了些温柔说道:“为兄曾经也做如是想,但经过一些事情之后,才知道京州军横逆无惮,难受羁勒,实在是不敢指望了。”这话说得一毫不假,莫说在北安州之时的刘升之流,在燕京未破时候,京州军骑曾经数次进行有计划的洗城行动,他们内外结合,待定更之后,城里兵四处放火,大喊:“金兵犯城,快跑啊!”本来就惶惶与心的男女百姓根本难辩真假,只一味慌张着抢出来逃命,营兵趋机而出,专一截掠妇女进行奸淫,又入室抢虏财务。这件事被披露后,在辽境中造成很大震荡。 萧平之顿时被噎住了,他是曾经带过兵的人,最了解军队中的阴暗龌龊,恼火地一拍面前的小案。韩可孤要的就是使他先增加对京州军的失望,哪怕只是一线暗埋于心,也对自己兴建垦军有好处,这是此消彼长的道理。他眯起眼睛指了指被震得连环跳荡的青灯,玩笑说道:“禅家的物什,贤弟手轻些,若落到地上损坏了,便是罪过。”萧平之愣着了,自己这位新认的哥哥思维跳跃得太宽泛,让他有些跟不上,沉默了片刻也没想通这话里是否隐含着其它意思,只得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兄长有些以偏概全了吧?”话虽如此说,但明显底气不是很足。韩可孤笑了,说道:“哪依贤弟所见呢?”“目下的局势,需要结合一切力量才能给金兵以打击,而先保证我们后方稳固正在首要。”萧平之眯着眼睛说着:“所以愚弟以为,朝廷值休养生息之期,虽然军中有些糜废,却总是在控制范畴之内?????实在不宜发生直接冲突。”韩可孤摇头苦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次事件虽然很小,但太突然,影响很广。”萧平之望着他说道:“以致大多数人都没有准备,被你悍然打破平衡——”最后,萧平之终于在绕了个小弯儿之后说出了今天的真正论题:“有很多人????希望你能顾及大局,使关系融洽一些,而不是对京州军的一切都予以否定。”韩可孤沉默了下来,知道对方说的这番话,不仅是代表了他自已地态度,也代表了通州军政要员们的态度。自己由北安至通州,有朝廷的旨意凭空造就出一只队伍,先不论目前战斗力强弱几何,只说自己有了这许多人头实力,再加上自已历来的贤名,就已经有了左右此地州政的能力。而上次军府与武骑营冲突,让他的实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如是,必然会让一些人感到威胁甚至生出一丝惊悚。萧平之此时无疑是在试探,看自己将来壮大起来,能否具备足够理性、足够诚意与他们合作而不是打击,毕竟通州现阶段的军方序列主体仍是京州军,是国家的正式序列,存在先天的优越感。虽然现在大辽己经没有皇上,那位远在敦化城中的秦王皇储也不过是个摆设,但终究皇权如天,正统观念早已经深植于各层官员、所有庶民士子的心中,所以都很不希望僵化矛盾,让自己一方逐渐坐大而后鸠占了鹊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6 本章字数:2075 “你可知为兄因何要将这桩事体弄得众人皆知?”既然对方不论官称,出口必言兄长,韩可孤不好在称呼上显得生分,却也没有把萧平之的担心放在心上,笑吟吟地问了这么一句。萧平之微微皱眉,他本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此时被韩可孤一问才想到,在传闻中韩大人是极稳重老成、肯与忍让的人,竟突然做出这么一桩表面上看似很不顾全大局的冒失举动,看来并非是单纯为了出口恶气那么简单。他品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冷的茶汤,感觉有些涩口。诧异地看向韩可孤一眼。韩可孤微怔,没有想到萧平之从军从政许多年竟仍不太通官场世故,而且在骨子里有瞻前顾后的成份,但又不好直接责备他故息养奸,脸上挂起笑容:“为部下出气的心思是有的,同时也是想让一些人清醒一些。”这句话说到后来隐隐有些威胁的味道在里面。极长的沉默之后,萧平之狹长的眉梢忽然间一抖,终于想明白了韩可孤的用意,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旋即平静说道:“京州兵骄悍不驯由来日久,此次吃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亏,想来也能让他们有所警惕?????说不定,真会起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彼此都是聪明人,韩可孤马上抓住了这话里的关键点,想了想后,和声说道:“若要真成警示,还要请贤弟配合一二,才能使京州军知道些进退????。”萧平之极感兴趣地瞧了他一眼,似乎应承了下来,又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疑惑说道:“弟愚钝,尤不明白你为何对京州兵????这般坏印象?”韩可孤心想,京州兵这些年所作所为,你如何会不知道?不过是怕得罪了人,不便宣于口、假于色,只做掩耳盗铃罢了。但这份怨慲是无论如何也不好说出口,只能打了个哈哈推搪了过去,而且他明白萧平之对自己依然心有警惕,唯恐对通州存在觊觎之心????。 事情说到这里,两个并不熟悉的兄弟坐在逼厌禅舍中,竟是一时找不到话题来说,场面显得有些冷清尴尬。李长风出恭,用的时间特别的久,二人坐在那里,有些没滋没味地喝着茶,良久,萧平之开口说道:“平之久闻大人贤名,今日得见,喜甚!幸甚!不过也发觉哥哥是很特别的人。”官场之上,开口说话是极考究学问地一件事情,萧平之前面唤大人,后面改称了哥哥,就是公私分开的意思,即能够有效地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又表明可以如唠家常般出言无忌。 经过前面一番浅浅交谈,韩可孤对萧平之有了初步印象,很疏朗直接的性情,这在官场里面很罕见,或许是因为他是军人出身,所以不怎么有那种年少得志的浮躁之气,说起话来并不太讲究遮掩功夫。韩可孤如是想着,脸上浮着笑容问对方:“贤弟缘何如此说?” 坐在他的身边,萧平之却不向这边看,微倾着头望杯中泛花的茶叶,说道:“你是一个很仁厚的人。”他的唇角微微翘一翘:“你对身边的一切人?????都很好??????顾念别人的感受?????”。韩可孤平静回答道:“人为人人才能人人为人,就如货贾交易一般道理明显????人心换人心的意思。我对他们好些,虽然说手段可能有收卖人心的嫌疑????但是没有办法,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一个程度????我只能说,我在尽一个人地本份。”萧平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皱眉头又说:“你还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韩可孤沉默,知道他还是纠结在云内处理闹营事件的情绪里面。 “国体丧失,兴辽正在用兵之时?????你悍然撕破了对方面皮,完全不顾及军人感受,这么狠绝,让很多人大跌眼镜。”萧平之说道,神情中有些茫然。 韩可孤脸上没有什么笑容,跳跃一下目光反问:“你以为人之一生,所活尽为何事?”一问一答中,话题貌似有偏离,萧平之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我所想简单,就是忠于大辽,铁马金戈,恢复国家。”“复兴大辽?”范闲苦笑说道:“谈何容易!”萧平之又愣了一下,没想到堂堂韩大人竟出现了消极的一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战争频生,百姓流离失所????兵祸日盛之下旧民还有几人暇念大辽故国?”韩可孤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还且还在继续,我现在很厌倦打仗这种事情。”萧平之嗤之以鼻:“你这是悲天惘人吗?难道为了避兔杀戮,就把恢复江山的念头轻易放弃了?”韩可孤再苦笑了笑说道:“若如此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亦我所愿耳。”这句话完全发乎与心,是自然而然中的思想透露,让萧平之的脸色为之一白。韩可孤此时才反应过来这话很大逆不道,由愚忠与君到博爱万民,这个转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他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一声,看来受长风的涂毒太深。 “本来就知道你非是简单人物,听明白这句话,才知道比我了解的要更复杂。”萧平之忽然皱了皱眉头:“既然抱着如此想法????为何????还要努力整军?”“我不是圣人。”韩可孤自嘲地说,不等他回应,连续道:“金人对异族狠苛,观以往行径便知残忍程度,只有抗争才可能博出一线活路。”韩可孤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况且????他们与我有灭族亡妻害子大仇!"萧平之默然,这时方才想起眼前的人当年所承的悲痛之巨,难怪对女真鞑子恨心不抑,难怪对同泽劣行深恶痛决。眼睛再看向这位仿佛瞬间便苍老十龄的老哥哥时,心中怜爱顿生。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节 更新时间:5-15 23:23:58 本章字数:2062 不忍再纠缠惨事,萧平之不擅长劝慰别人,只得换转一个话题。到底是军人出身,一谈到兵事便兴致勃勃,条条是道,比方才坐而论政多出许多精神。韩可孤心里叹气,对他又多一层了解。两相比较,自己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差对方很多。 “兄长麾下可是有几条好汉呢!”萧平之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向往,略露一丝羡慕的神情。这句话说得突然,让韩可孤微微一愣,倾刻间把手下几员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顿时增些底气,面上显出自豪说道:“确实有几位可用的人,没想到贤弟竟也有闻。”萧平之一拍大腿,目中更多出一份祈望,望着他说道:“待来日有暇,且请兄长不吝推介,使愚弟好生结交则个。”话语间不尽殷切之意。“弟所愿耳,愚兄岂敢不尊!”韩可孤眉梢一挑,突然想起那几个人中可惜没了何子冲,心中不觉生出一丝悲哀。“一员虎将!”萧平之很直接地给出了四字评语,双眼一眯,沉声说道:“千里独行,破金兵层层防线;兵压城防,让贼人望风遁逃。一杆大斧斩落敌酋首级无数……何将军盛名久在军中传颂,实在是……让人敬服!”“可惜……”韩可孤语气顿了顿,不忍再说,看萧平之脸色也显出黯然,努力压了压心头滞气道:“古欲、关冲、常氏兄弟等将都算得是一流人物,将来一并介绍与贤弟认得。”萧平之与何子冲不识,只是闻其名,所以在心里并不如韩可孤一样存在很深感情,转而便放下了,微笑起来,脸上满是敬慕,缓缓说道:“也唯有兄长,才能将这班雄将收用。”这是一种统御能力,近似于万人敌与敌万人的区别,韩可孤知道他非是一味恭维人的性格,也自忖有这方面的专长,因此虽然在口中百般谦逊,但面部色彩却流露出亮丽红光。所谓自信,便如是也,萧平之看着他此时散发出来的昂然气势,内心偶现惘然,这种挥斥方遒,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迈唯有经过血与火的历练才能表现出来。他很不明白韩可孤一介文士出身,是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生出这般气质?盯着韩可孤的双眼,他说道:“善兵者,其上伐谋……战场杀敌,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兄不如弟;度量广大,招贤纳德以为己用,弟不及兄。这些人皆雄才大能,是不可一世的霸王人物,却能对兄长俯首帖耳……哥哥海纳百川,心胸果然宽广。” 这个评价颇高,纵使韩可孤正在睥睨四方之时,也让他感觉有些愧受,但是能让萧平之对自己的实力和能力评估再上一个层级,韩可孤总是乐见的。他自矜一笑,竟是默认了下来。 ??????????? 看着李长风终于回来,萧平之微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今日与兄长相谈甚欢,可惜无酒,颇煞风景。但片言让愚弟开了茅塞,就是不虚此行。奈何天色渐晚,弟还有些公务要办,只好来日再请教!”嘻嘻笑着看李长风:“久闻李大人英才卓著,允文允武,下次相见时……可莫要……再尿遁了。”李长风笑着行了一礼:“萧大人有邀,长风敢不从命。” 双方告别,都不是拘泥虚礼的人,简单拱拱手便各自离开。 上山容易下山难,萧平之马上提僵,小心缓慢地走在崎岖山路。看向坡间依旧残留着雪痕的松树仍不失青苍,他感慨万分说道:“我这位贵戚果然非是简单人物。”亲兵的头目萧恒之是他的族弟,也是军旅出身,说话没有忌惮,笑着接过话头儿说道:“依如今通州形势,韩大人自是越强越好……京州军中那些兄弟过惯了好日子,懒散得的确不堪。”萧平之点了点头,忽然叹口气说道:“从政数年,仍是有些不适应,竟连日常说话都要藏着掖着三分。今日见了他,不知不觉就生出亲近感觉,倒说得痛快。”萧平之在退出军界之后,身份地位有了提高,但每日却要常做虚以委蛇的事情,全没有以前洒脱自在。 “这位大人可有传闻般好?”“不错!”萧平之说道:“虽然只是浅浅交流,但能听出来他很有能力,最可爱全无一般文人的酸迂做作之风。”秦恒之点了点头:“这个我相信,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位韩大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名门家世,贤达通理,文名斐然,现在又独立掌控一军,可谓文梼杌略集与一身…………”想到关于韩可孤的种种神奇传说,他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说:“果然是受天神遣降,来拯救大辽么?”萧平之叹息道:“也许吧,不过他毕竟还是心软,如果借助此次闹营事件发出真正威风才是最好,但终究还是下手太轻。”“这是为何?”萧恒之好奇问道。“他的心思有羁绊。”萧平之眯着双眼严肃说道:“虽然经历过丧亲之痛,表面上看他除了一个亲子,再别无牵绊,然而世人却不知他心中有大爱,爱黎众,爱国家,爱朋友,爱属下……每一个人都是他的牵挂,不免便绵软了。”萧恒之思及所闻也确实如此,顿生感动,不由为韩可孤感到心累。“若然多些狠戾,闹营事件必然造成很多人头落地,震慑一番大阀势力才正和今日形势。”望见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辣厉,萧恒之方才明了堂兄与韩可孤的交谈言语都在试探。看来韩大人方略有余,但仍然血太热了,既然涉入武事,唯冷却到冰点方才是真铁血。正思想着又听萧平之长喟一声,抬头看见他面带尊敬之色说道:“亦是如此,更见韩大人人品之重。”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0 本章字数:2197 那边厢,待萧大人骑马拥众离去之后,寺中安静下来,韩可孤几个人是借口要多享一刻清静而暂留了下来。 李长风注视着萧平之离开的方向,眼中一抹自嘲一闪即逝。今日二位大人会谈,虽然不知晓其中许多内涵,但他依然有些小小的期望,或许两个手握智珠的人惺惺相惜之下,会达成通州同济、兴军御敌的共识。没料到在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分析出这位萧大人好像也是位薄情之人……对于普通的士兵缺少怜爱之心。换句话说,就是只单纯地将他们视作为可资利用的战争工具。 看向正在深思中的韩大人,李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无厘头。大辽纲常早废,官家无德,才导致的今时今日民心难拢,国不成国。何况自己虽做的亡辽之官,却为的是跟定韩大人试图让天下人少流些血,多一口饭吃,何必要在乎余者想法?怎么今天竟吃咸了萝卜,操起这种淡心? 正在自嘲之时,‘啪嗒’一声轻响,是一柱被舍间热气融断的细小檐冰脱落了下来,脆脆地击打在寺前石阶上。声音将李长风惊醒,他举目望着山中的残败景色,叹了口气,心想,也许是这段时期过得压抑,才会让自己去想那些本不必分心的事情吧。 —————— 今日的早餐气氛有些怪异。自打垦军入驻通州十家子,韩大人有令,乱世之中一切从简。从此官与兵有了同等的待遇,韩大人也不例外,每日与高岭、长风等人一桌而食,虽然是用的与下级官兵一个档次的伙食,但人多吃饭香甜,他又是不拘小节的个性,所以着实比以前只同韩炜、萧狗子父子主仆闷头吃喝来得热闹。但今日却与往天有大不同,自昨日韩大人从山中寺庙归来便一直沉默,对于萧狗子傻里傻气偶尔弄出的笑话,也只是看了一眼,神色茫然,让大家想笑不敢笑,难免有些尴尬。 韩炜受李长风的怂恿,迳直走到案旁,恭敬无比地向端坐于上的父亲大人行晨礼请安。韩可孤尤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养神还是思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坐在韩大人身边的蔡高岭刚讲了一段笑话儿,却无人笑,面色有些难堪。昨天傍晚时分询问过李长风寺中相谈的过程结果,竟也不明所以。不晓得大人与萧平之一番邀谈中遇到了怎样难逾越的沟坎,会令他如此费心难解。 似乎察觉到大家的异样,韩可孤的唇角终于浮起淡淡笑意,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前的儿子,说道:“今日饭罢,陪为父出去走一走。” 终于见欢颜,韩炜赶忙答应,父子二人含笑互视,彼此间孝义慈恩,何其融融,竟把围坐案边的众人羡慕得呆了……。 其实包括儿子韩炜在内,每个人对韩可孤的关心和操心都出现了偏差,李长风的暗心分析更加大离谱。效圣寺与萧平之一番相谈,虽然没有涉及实质性问题,但由管中窥全豹,韩可孤从他的来往语言中明白看出来萧平之很热血,对兴辽并非全不抱希望,最可喜的是对自己的到来没有丝毫抵触心理,隐隐还表现出一副唯马首是瞻的姿态,虽然因为年青,又性子直爽,对通州地方军政掌控的不够好,但这已经足够了,没有如在云内耶律奉时的掣肘之忧,韩可孤的信心十足。 站在凛风中,韩可孤任由着座下马刨起蹄子践踏身周的僵枯乱草,轻声说道:“国虽非国,但朝廷依旧还是朝廷。”这句话很矛盾,即然国非国,那么朝廷又如何称之为朝廷?没有了立身根基,做空中楼阁么?韩炜困惑地看向父亲,不明白其中隐义。“朝廷根源在天子之家,而天子之家——不过是一个很虚幻的托词。”韩可孤眼望西方一望无边的的枯白衰草,心中想着那个耶律大石手中的提线木偶,喟叹一声,摇摇头继续说:“国家是什么?皇上?官员?你?我??????”看着儿子一脸迷糊,他微微笑起来,这个问题也着实困扰了他很长时间才终于想明白。“是万姓之民!”他加重语气说道: “实实在在的黎民百姓!”这个论断超出了韩炜多少年来受过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教育认知。他歪起脑袋问道:“哪么把朝廷皇上又置与何种位置呢?”范闲笑着应道:“何为皇上,天之子也.何为天之子,代天行道者也。君权天授,天子代天牧民,便是受控与天的工具。”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在之前他想都未必敢想,如今竟大言出口,心思转变可见一斑。老天可以将朝廷天子做为它的代言人,哪么自已这些人何尝不能利用这个代言人的合法身份,立在大义之上去做一些自己想干的事情呢? 展眼之处,荒原千倾,乱草俯仰,一望不着边际。韩可孤目力极佳,看见一片枯败里有几株老松在隐约中仍坚持透露出青意,风吹过去虽偶有战栗,但始终不肯弯曲。他默默计算这片无边的草场,马食是够用的了,从云内州带过来的米粮也足以让自己这些人吃到来年新粮入囤,这使韩可孤安心不少。四望远近,逐个地窨子里的取暖设施不断散出蒸腾烟气,催发着他内心那个不明言表的渴望。 一切就绪,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招募新兵,这是来到通州的第一项任务,与公与私都是主旨。在韩可孤的主导之下,军府垦兵团营官佐各出文榜广招丁勇,队伍在短时间内便有了很大程度的增员。幸亏是寓兵于农的义兵制军队,虽然没有自顾不暇的朝廷拨饷,但自种的粮米充足,尤其是蔡高岭、李长风有经验,在云内城出来之时与暗处换置了许多药品兵械和生活必需品,把军府大仓屯得很扎实,又有通州山里的黄羊、狐狸等等野物可以猎杀,不至于闹出饥荒做许多瘪子。 正文 第一百三十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2 本章字数:2151 兵员广进,一部分是条件优厚的原因,军营中吃穿住行全管,又能披上一身差衣在普通民众中耀武扬威,这对一般人而言,很具诱惑力。至于将来上战场玩命,那是后话,如今这年月哪里会有人考虑得那么长远。 然而随着招募的人愈来愈多,问题也随之而来。由于是各营分散招兵,所以来源混杂,通州本地青壮,各地避难流民,其它州镇的溃勇散兵无所不有。 韩可孤此时有些反悔当初将云内州老兵改编的第三团也带了过来,他深深体会到了榜样力量的巨大。 垦兵第三团是当初萧理老刺史调离云内州时留下的五百人编伍进的军府序列。虽然一直以来韩可孤对第三营着重要求,但积习日久,以前骄悍难驭惯了的,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加上延任的校尉管带官是个粗疏性子,虽然打仗勇猛,在兵士中有些威望,但终究少具带兵才干,眼界也不够开阔,导致老兵恶习传染新兵,不良表现种种载道于行,和李新所带的营兵形成了鲜明对照,即使比常子顺兼带的那一团都有很大不如。这不能不给韩可孤以新的启示,坚决要采取措施防止京州军习气对垦军的侵蚀,他对弁勇的招募和训练要求更加严格,提请李长风携李新及早拟出章程,定夺后着令诸团营佐官严格参照执行。 当初广兴垦军的初衷是打造一支名义上隶属朝廷,实际唯己听用的私人武装,随着队伍势力日趋扩大,韩可孤不着痕迹地加强对垦军的个人控制,在这方面李长风最是擅长,有大人的神奇故事做底子,他不遗余力地在营兵中为韩大人广树权威,效果异常良好,现在普通兵士每每见到韩大人都是眼泛金星,一脸崇拜。 国势无力,朝廷虚伪,如此不济形势却有利于韩可孤。本来与耶律大石把持的伪朝廷就是挂靠关系,应的大义名声,虽然如今形势,皇家尊严己近沦丧殆尽,万民离心,逐渐流失了的该有的敬畏,但老虎虽死,骨架子上的威风犹在,大可以借助虚虚尚存的天子正统,扯住这面将倾的旗帜当做斑澜毛皮,把该做的事情做得名正言顺。 敦化城距离通州不近,路途崎岖难行,驿马奔波很不便利,而且秦王也自我感觉只是立下个朝廷的名头在那里,别无是处,不由得不心虚手短,便无余力和条件多顾及其它方面的军政事务,一切只能听任萧平之与韩可孤在通州自行其事。倒是耶律大石对韩可孤颇欣赏,很有惺惺相惜之意,偶尔与他有书信往来,讨论军情局势很是合契。在大辽朝野之中,韩可孤才名彰显,耶律大石更加卓著,又是皇亲血脉,无形中又给韩大人的重量增加许多砝码,地位愈发巩固。同时,环境的不堪也让以往管理通州的老官僚们在一定程度上不得不放弃了对垦军到来的不信任,诸事都要仰仗。萧平之自不必说,经过效圣寺中一番交谈和后些时日里的就近观察,他自内心深处早奉自己这位哥哥成为了主心骨,凡事采纳他的意见,给予最多支持。 如此形势和政局之下,韩可孤在通州的话语权日渐加大,办事掣肘少了很多。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方唱罢我登场。优伶们在舞台之中上场复下场,更替反复,总没有落幕的时候。事亦如是。通州的事情才刚刚捋顺明白,逐渐步向正轨,云内州那方驿马又来快报。 果不其然,在宋境中腾出手来的金国军队开始战略转移,矛头直指西北云内州方向。不止如此,外患危急不解,又添内忧难平,州内里当初被垦兵连番打击得抱头鼠窜的匪患此时见狠辣艰涩的韩狠人终于离开,留守的只剩一群之前曾经被自己们喂得饱饱的京州兵正在吃喝嫖赌,当着和尚撞着钟,实不足为惧,便纷纷死灰复燃起来,于是云内州情形便与其它几个苟且在金兵狼顾之中的残余之城情况类似,都处在威胁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形势所迫,耶律奉纵使再如何懒于军事,也开始琢磨着欲直接掌控一支保命的军队。而历数过麾下京州军大多不堪以用,唯独经过韩可孤一段时期的指导苦训之后的屯骑营无论单兵或者阵战都是其中佼佼者,这让他纵使对韩可孤有诸多不满,也不得不暗竖拇指,赞叹他是治军能臣。 这是一大块肥肉,耶律奉必须要把它吞到自已腹中,于是下令全军:"日后屯骑营调剂由刺史衙门直管,非本府札饬,不得轻自动营。"意思很明显,就是要以手中的权利在明处压制住耶律冲,一步到位剥夺他军事主官的权力。做法很草率,形同儿戏。 因为屯骑营是京州军底蕴,不隶属韩可孤辖理,所以当初移师通州时被留在云内没有带过去,营官仍然是新升的校尉耶律冲。这是个憨直厚道的汉子,而老天造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老实的人越认死理,他平生最佩服韩可孤,此时却走了,从此受那个不懂军事要领、镇日只会酸文醋语的的耶律刺史辖制,心中不免憋屈。又隐隐怀疑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韩大人此番被迫移师与他有些关系,便渐渐生出逆反之心,开妨不服约束,欲出离刺史衙门管理,成一支法外之军。 耶律冲的管理能力虽然差些,但贵在有人缘,平日里无分大小,与下级官兵吃住一体,甘苦同共,颇受兵士爱戴,此时见他受到排挤,顿时闹将起来。耶律刺史震怒,欲调其它营兵镇压,但一个在朝堂之上站班久了的谏议文臣哪里会知道军旅中人最能抱团,既使是武骑营到了此时也同仇敌忾起来,于是,云内州一时乱上加乱,耶律奉大人很是灰头土脸。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2 本章字数:2093 感觉有些困,韩可孤放下手中的塘抄,往那间宗祠寝堂改造的睡房歇息。儿子一直伏在案上瞌睡着等他回来,见他入屋,赶紧倒了热水给他烫脚。萧狗子听到声音也从炕上爬起来,把温在灶下的老玉米粥端过来。韩大人惬意地几口饮尽碗中烂糊的热汤饭,胡乱洗了洗,便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确实是乏得狠了,韩可孤这一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转过来,脑中仍昏昏沉沉不很清醒。听到里间有动静,韩炜知道父亲醒了,赶紧进去伺候他洗漱,一边通报,李长风李叔叔正等在外面候见。 李长风面色有些憔悴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一份驿报递给了他。韩可孤拿过来略略一看,有很大篇幅说的云內州那边的事情,无非都是些州内危机的苦情话儿,他的眼忍不住眯了起来,叹息道:“唉——这一州的官吏将兵????竟都只会诉苦乞怜,无一人硬气,若真到金兵临城下,该当如何是好?”李长风苦笑道:“也是有好的?????不过那些主战的将佐地位相对不高,夹在了当中,日子不好过。”韩可孤知道他说的是耶律冲一干人,摇头冷笑道:“又做出兵哗的蠢事!耶律刺史纵有不对,也不该聚众要挟。"顺手端起韩炜奉上来的热茶水抿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接着道:“莫要说这里面沒有耶律冲的纵容,依我看来就是他在背后怂恿!”李长风知道韩可孤很生气,是针对耶律校尉不能忍辱负重,顾及全局。韩炜立在一旁更加大气不敢出,低头无语。韩可孤看到最后,更是眼中怒意渐起,恨恨地一把将报抄扔在了案上,压低声音骂道:“果然——这些个大人,都是厚颜擅辩、摘卸责任的行家里手!”原来在邸报中,写屯骑营兵只知有一人而不知有朝廷,隐晦指责韩可孤在云内州时一味姑息,如今又成了暗中操纵兵乱的黑手,是造成云内州军号令汾岐的罪魁祸首。 对于韩可孤来说,云内州刺史衙门能够做出这种事情让他并不吃惊。大辽国不堪至此,官场腌臜事岂在一州一县一人一事?他不过有些担心,驿报是驿站传递的公开性文报,上可达圣听,下可传黎民,一旦这宗莫须有的消息传播开来总会给自己造出些困惑。以他如今手中掌握的权力与势力,面对着这类无来由的指摘并不惧怕,但是俗语有云:‘会做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其中必定会有故意干扰视听、颠倒黑白的附会之人出现,以便借机损怀自己清誉。有他们刻意误导,很可能形成众口铄金的局面,使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对自己产生不良想法。韩可孤名虽可孤,却并不愿意真的被孤立,‘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八方有朋,援来四方,这是事情成功的一个必要条件,可一旦任由这种舆论不利于自己的局面形成,势必会使兴军复国计划人为地少了许多配合。李长风看他微怒神色,小意安慰道:“大石公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通州上下也并没有不良反应?????。大人,你的名声早立,岂是别人轻易可以诋毁得了的,况且这种泼脏水的事情在官场上屡见不鲜,肯定不能欺瞒长久。”韩可孤发了几句火,气渐渐消了一些,略一沉吟,也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看来这些天思虑紧张,让自己的神经有些敏感,不由自嘲一笑说道:“还是长风看得透彻。不过?????你还是去安排一下。后天,我?????去拜访萧平之大人。”其实,此时在韩可孤的内心里,最怕的还是通州不稳,萧平之对自己产生猜疑。李长风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笑说道:“清者自清。我看大人无须急着过去向萧大人解释什么。”“噢?为什么?”韩可孤好奇问道。李长风分析道:“邸报传开,很多人都知道,以大人您的性情断不会做出这种龌龊事情?????若此时过多解释,反而有了欲盖弥彰的嫌疑。”他继续说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以不变应万变,反而彰显大人大度。”韩可孤皱眉道:“如今形势,我们自恃的唯这几分薄名用来号召百姓,若也被破坏了,将来拿什么取信与人?”看着韩可孤心思不稳的样子,立在旁边的韩炜心疼父亲,不觉插话道:“若是被通州府信了,依平之叔叔的性情,早该打上门来质问。”韩炜虽然于父亲经历官场几年,但终究年轻,考虑事情简单直接,可这一句话却恰恰搔在了痒处,韩可孤现在实在在意的就是通州这方面的看法,终究此时是寄在人家的篱下,听到儿子说话,不觉生出惊醒梦中人的感觉,他一拍脑门儿与李长风相视大笑出声。 顾虑一去,韩可孤顿时觉得心里轻松许多,才注意到李长风疲惫神情,关心说道:“你咋夜未曾休息得好?”李长风呵呵一笑,应道:“大人有令,长风焉敢稍忘。咋儿夜里编排军制要领花了些时间。” 其实在军府初建时,垦团曾经简单地统一过官称番号,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应用发觉仍与京州军有重合乱用的现象,不利编练管理,加上现在人员愈广,队伍已经初具规模,于是制定一套完整而切合垦军实际的章程便被排上了日程。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年轻具才干的李长风李大人身上。 本来韩可孤还要劝他学会劳逸结合,但一想到自己的表现似乎没有什么立场去说服对方,韩可孤忍不住苦笑了笑。不过经李长风这一提醒,才想起修改军府兵制这件事情。他有些懊恼地想,看来自己真是未老先衰了,记性变得如此之差!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3 本章字数:2339 军府建初,垦兵以团为单位,下设三营,每三百五十人为一营之制,但编制不只规定数量,因为兵少马缺,不能照搬正规营队每正军一名,马三疋,奴丁二人的标准编制,只能设正兵一名,配马一匹,辅丁一人。当时兵器主要配备刀矛弓箭,因为有以往经验,韩可孤很重视火器的应用,又设火甲营,以邢之民为统领编入亲兵序列,归军府直管。 由于大辽国残破,垦军又不属于正规部队,朝廷少有拔款,一切自力更生,因此武器一般简陋。而一支军队中的武器合理配置,不仅关系到战斗力的强弱,也关系到各部营甲的组合构成。 完善编制,补充装备,这是牵涉到今后军府发展的大问题,韩可孤认真嘱咐道:“这桩事体关联颇大,非一朝一夕可以靖功。长风,莫太心急了。”李长风笑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大人担心他忙中出错,乱了度量,毕竟这种东西自己也是初涉,制定务必严谨,必须能够适宜长远需要。“长风省得,博采众长方为根本。”韩可孤赞同他的想法,笑着说道:“长风博学广记,前人的经验想来学得不少。——经验无分友敌,但凡能为已用,便是好的。"李长风通透心肝,立即便将大人在前言后语中点出的意里想得明白无比。所谓市有千金骨,涓人唯见之就是这个道理,无论金人宋人,在用兵之道上都有可取之处。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全赖兵役寓于民的“猛安谋克”制度打下偌大的江山,至今犹在延用。而每每被大人推崇备至的宋人岳飞,虽然早早被冤杀死了,但他的武韬却着实令人佩服,其生前所领大军各设军、将、部、队等编制单位,军一级统兵官授统制、同统制、副统制名目。另设统领、同统领、副统领,或者作为统制助手,或者隶属统制之下分统兵马。将级统兵官立正将、副将、准备将名目,总称‘将官’。将官之下,又有训练官、部将、队将、队官之分。设立背嵬军作为亲兵,前军、后军、左军、右军、选锋军、胜捷军、游奕军、横江军、踏白军,兵种多样,可谓职司分明,秩序井然。 接到韩可孤的命令,李长风心中定数便是广鉴经验,博采众长,结合自家实际,有选择的引为己用。此时听大人与自己想法吻合,不免心头有些小小得意,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便如是也。韩可孤见他矜持,也自笑起来,没有继续说什么。经过这几年风风雨雨,他越发地感觉到,虽然一直以来为了达成心中目标,自己在不懈努力,但办起事来依然时有缩手缩脚,这是手中掌有的绝对实力有限的缘故。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忌惮其它人会对自己产生误解。所以他下决心必须将己经掌握的权力掌握的更牢固一些,将需要壮大的实力壮大得更快一些。而实力发展的进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才的培养和引进。他很庆幸收了李长风在麾下,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全面型人才,而且能够对自己死心塌地,感觉荣莫大焉。同时也让韩可孤的心情更加迫切起来,扩充后的军府垦团亟待人才,必须尽快充实忠于自己的新鲜血液?????。 李长风又向他禀报了一些垦兵的日常情况,主旨依然是农闲作训。通州位置偏北地寒,离耕种时令还有些日子,适宜于本地生长的农作物种子已经或以钱易物或以物易物都安排妥当,正屯储于大仓之中待用。吸取了在云内州费力不讨好的教训,韩可孤早有定略,不轻易插手通州的政务,专司军治协护之职。但是目前看来,通州的文官系统对自己的到来并不如云内州一样排斥,很有些仰仗的意思。他也不肯轻易放弃以战代训的理论,所以命令军府各团做好前期准备,随时可以执行调度,接手通州治安和主体防卫。韩可孤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其它民生事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不可能干涉进萧平之的工作范围,既便有动问,也不过给些台面上的指点建议,通州的官员都盯着他看,手伸得长是官场忌讳?????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大家放心。 “通州驻防军最近有何动静?”韩可孤皱着眉头,通州驻卫也是京州兵一系的军队,作派与云内州大同小异,飞扬跋扈不太服从节度使衙门差使。为了确保军队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在大辽建国之初便一直启用耶律本族人作为军事主官。耶律其风身材是在契丹族中很少见的低矮,但很健硕,面部表情总是在笑眯眯,给人一种好与亲近的感觉。自从那日在萧平之为韩可孤排摆的接风宴会之后,他再没露过面,一直处与沉寂之中。李长风听出韩可孤的担忧,心头也是有些疑虑,禀道:“不曾发现异常。我与蔡大人也过府拜望一回,只是被门吏托词耶律将军生病不便见客,给挡了回来。”凡事都有一动一静两种形态。凡动,无论多么隐秘也能从中参详出苗头。而静,却最让人无奈,百思不得其解,着实摸不着头脑。这就是惯常人所说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既然对方丝毫不着痕迹,韩可孤只能徒叹奈何,自己目前也只有暂时静观其变。 待李长风走后,韩可孤感觉到有些累,看来人不服老确实不行,这些日子过脑子的事情多了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呢!他长长伸了个懒腰,见儿子相送李大人还未归来,便独自行出房门,沿着碑廊甬道散步。萧平之几次邀请韩可孤入城中办公,他没有同意,一来图的清静,方便思考事情;二来距离垦军驻地较近,方便处理公务,最主要是为了避嫌,避篡政之嫌。当然这最后一条只能放在心里,是不可以言表的。 这家祠堂占地很广,已经超越出国家等级宪制,只不过地在偏远,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就在此例。由于日久无人打理,又时值冬季,祠堂四周一派枯败荒凉,却也因此多出一股悲壮味道。千山鸟飞绝,白霜覆黑土,肆虐的寒风呼啸着似乎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裹挟而去,只有青青松树在一派萧条之中显示着不一样的生命力。 难得能够看到萧狗子安安静静坐在牌坊前的小土坎上面对着寥阔苍天发呆,或许是念家了吧?韩可孤也想着自己那个己然没了亲人的家乡,眼中一片潮湿。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4 本章字数:2569 经过许多时日的酝酿修改,更名为乡军的初期团制始于北安州时期的垦军团结兵,经李长风与李新诸人稿成,最后又经韩可孤完善补充而确定下来。 乡军仍用团制,下设三个营,每营正兵五百人,配副兵。副兵即是最初的辅丁,与原来不做添加,仍按整营均算以一对一配置,一般不直接参与战斗,平日做为日常劳动主力,但要求定期集训,做为战场辅助和候补力量。 营以下细化,仍延称为甲,一营千人,划五甲,甲之下分十火。李长风仍念念不忘火势厉害,提出每营设火甲划入远攻弓箭手序列。 如此,在副兵、正兵、火长、甲长之外,另有帐房、文书、参知、司副、营统领计十人,故而每营实际编制五百零九人次。 李长风思维细腻,考虑得周全,为了适应日后随时扩军需要,在大营之后,另设小营,以五百人做为基数,级别按人数递进。 营制虽有大小之分,但兵种构成却是相同,弓箭手仍延用以往排射战术,一正二副成组,提高射击速度。刀枪手不设副兵,援引改造后的当初李长风在平州起义时采用的三才阵法攻击模式。使箭及远,刀近博,两者有机结合,形成有效层次进攻、防御体系。 鉴于辽国境土日近萎缩,马匹供给势必出现缺口,关东建议将原有步甲增建成营。他的理由很简单,骑兵虽然在平地上跑得快,但是进入到逼仄复杂地形中就只能像一步三晃悠、半天磨蹭不出几步的老王八一样,甚至比它都不如。王八还有个硬壳子扣着禁揍,可骑兵只能擎着挨打。这时候的步兵表现便不同,只要训练得好,火刀火海都去得。这便是大象与猴子的不同巧妙之处。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蔡高岭这么个冷脸不会乐的人都捂起肚子笑骂他:似你这般如泼猴一样活泛身子的人,世上能有几个? 虽然关东的话说得有些玩笑,却蕴含了一定道理。韩可孤当即拍板,每团除日常马术训练之外,加大步科训练力度,团中专设步营,在实战时合理组合,各取优势。 军中武艺高超之将不缺,但大多都有职务,甚至有的已经兼任数职,所以戚豹得偿所愿,被直接提拔到步营司副的位置,专事训导之责。 韩可孤之所以要独出心裁,另立军制,其目的是看到辽国后期的京州军、皮室军、族部军甚至忝为皇室亲信的宫帐军中官兵腐败到了极致。他要从根本上杜绝这种恶劣影响,抛弃掉原有的那一套己经不适合当前需要的东西。 唯上梁端正下梁才能不歪,将为兵首,兵质优劣在将,将官优劣在选。这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一丝马虎敷衍都来不得,李长风顺延以往韩大人提拔官吏参照科考制度的思路,几经易稿终于制定出选取将仕的条件和办法。 其一,才堪以用;其二,战不畏死;其三,绝对服从;其四,甘苦同共;其五,忠义血性。 韩可孤任免官吏,历来重视德才兼备。他最属意最后一项,无忠义者,不可以为谋,无血性者何以言勇? 宋末多出叛逆,睦州方腊、南诏钟相、粤东陈吊眼,以及如今归入自己麾下的古意、常家兄弟、杨天王、李太子诸人无不是被苦难逼上的梁山,在昂扬抗争中,坚决履行了兄弟间的忠诚义气,凭一腔血勇驰骋南北,所过披靡。与宋国乃至大辽的官场腐化、军营颓废形成强烈对比。 韩可孤有一项优点就是善听。此善非是耳根软,没有自己的主意,而是从善如流之善,李长风的略书中有一段话最让他赞同:‘观史,凡任将皆以上官任命至已成之军。领不谐之兵,若能力卓绝者,可约束。若非,情义则不达,或成积疾。’所以韩可孤决定摒弃旧习,先择将而后募兵,以源汲水层层出递,先团统带而后营官,有营官而再甲目,直至副兵,如此类推。 这种想法的形成有受京州军武骑营兵的启发,他们之所以在辽军里横行无忌,依仗的就是这些人多为同州同府甚至同里的同乡亲戚,有感情基础在里面,互成臂膀,容易抱起团一致针对外敌。 韩可孤提倡这种做法,由将至勇之间相习有素,风俗亦同,能知彼此性情能力才方便束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清高如李长风者也不免俗,虽然现阶段军府大仓中银钱短缺,但手里有种粮的兵,眼前是长粮的田,在乱世之中粮食可比银钱更加具有吸引力,在他制定的发饷章程里,正兵收入折算过来要比京州军口粮多出近一倍。官开薪俸更高,以级别论,按统带人数增减。 如此丰厚的待遇如何不令人眼热,虽然农民也种田,但没有军队的保护,在这么个颠沛的世道里总感觉心中发虚,担心受到抢掠和盘剥。尤其入了军中,穿用无忧,还能有机会谋个上位光祖耀祖,所以纷纷应募。 ‘以技艺娴熟者优选,青壮朴实者为上;凡市井气重、痞行流气者概不收录。’这是募兵条例的明文规定。李长风主张择僻地募勇,这是他在平州时取得的经验,初时这类人表现会有些木讷,无非是少见世面的缘故,经过训练后便能很快摆脱出来,贵在忠厚奋进,不畏劳苦。 这一套募兵方略看似简单,却让执笔的李大人费尽了心思,参考旧典,查阅古籍,不知熬白了多少华发。韩可孤看着心疼,时常让韩炜到厨下添加小灶,做些润益食材给他添补,可惜李长风矜持不受,倒常常便宜了萧狗子这个浑人,让他大快朵颐。 辛苦从来不会白费,通过这套方法募收的丁勇大多数是农家出身,庄稼地里的活计精通,入伍就能做活儿,让大家省力不少。 新募的兵士,骤然由原本常受欺凌的社会底层升格到曾经畏之如虎的官军中的一员,感觉无限荣光,又有从来不敢想象的优厚待遇可以领用,所以对引领他们进门的将弁感恩戴德,又都是相同府县出身的乡里乡亲,感情上笼络,军纪上要求,自然都不愿也不敢与军官们对立。 抓一军不如抓一将,韩可孤深知驭人要领。与大处着眼,与小处放权,只负责营以上主要将官的任命,不及其他。这些人的升职来历大多与普通丁勇类似,都是跟着韩可孤一刀一枪拼上来的,既感激大人的提拔重用,又与之有师生之情、袍泽之谊,同过生共过死,心中充斥着‘士为知已者死’的强烈念头。 如此,韩可孤建立私军的目的得到初步实现,整个乡军在他的控制之下,形如一体磐石,少而弥坚。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4 本章字数:2395 己到乍暖还凉时,春阳妩媚好种田。着一身农服,挽起褲脚的韩可孤站在田梗上,看着忙忙碌碌倒插田的兵勇,无端的又想起关东关于王八乌龟的比喻,不觉发笑,恰好被运送秧苗正路过此处的韩炜看到了。这是许久以来都没见到父亲的大畅快,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把田间劳作的辛苦都忘却不少,停住脚步好奇地询问父亲因何事而颜开。 儿子的颜面粘满田间泥土,被汗水一冲,如同猫的花脸,正傻傻的望向自己,表情着实可笑可爱,韩可孤更添乐趣。看看天色己经近到正午时分,索性招呼大家都上来田梗做地头歇。 瞥到人群中正擦抹头上汗水的关东,韩可孤笑道:"关将军,可还记得你那乌龟高论?"关东一楞,才想起当初的那椿胡乱比喻。此时的他跟在韩可孤身边久了,己经没有当初的拘谨,只敬重而少畏惧,苦笑着挠头说:“大人又再取笑与我!”本来小脸盘配上厚嘴唇,模样长得就痴,此时再露出牙齿来,更让人不能忍俊,兵士们还能记得他这个长官严厉,强忍住不敢放声,可常子顺们却无顾忌,哈哈大笑,把他臊得口中更加嗫嚅。 韩炜是晚辈,又在父亲身边,不好放肆,被憋得面色涨红,强忍着才没让喜泪流下来。听见父亲在一旁憋得咳嗽,赶紧过去帮助抚背,韩可孤连连摆手示意不用。好半天才止住了,直起身子就着手背抹了抹眼角崩出的水花,残着余笑说:“大家莫要笑话关将军——你们看——”他戟手指点面前平整过的无际田地:“这便是我们负在身上的乌龟壳子,正缩起了四足头尾在里面养精蓄锐,只等精神气力养得透了,便寻机伸出头去,狠狠咬下金人一块肉。”这个道理阐述得别致新颖,通俗易懂,寓教于乐,李长风笑着接口道:“养份足储,备甲不枯,先固防而后侵敌,收发自如,伸缩随我——大人这个王八理论引申得好,正合《易》之解卦 ‘雷动雨施’,坎险化雷雨,雨润田亩,养精蓄锐、与民休息,‘有攸往,得夙吉’。” 李长风博知,口才也好,又讲一段春秋战国时期越王勾践受辱与吴,而后卧薪尝胆、休养生息, “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霸王。”的故事。绘声绘色,让众人即解疲劳,又热血沸腾,仿佛暗夜里燃起一盏明亮的灯,有了可奔的方向。 蔡高岭是出了名的黑脸,心中感慨一起,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在这众乐乐的时侯突兀发出一声长长喟叹,在一片欢闹声中显得很不和谐,大家愕然止住笑语都看向他。 "若是大人这番理论早生出十几年,被皇上采纳,朝廷何至如斯!大辽何止如斯!"众人潸然,一时无语。 —————— 终于处理完手头上待结的公事,韩可孤将卷宗整理清爽,搁置到书案的一角。他感觉眼眶发涩,疲惫地揉揉眉心,喝了一口有些温吞的岩茶水,看着窗外日渐嫩绿转浓的景致,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 “炜儿……。”韩可孤下意识喊道,才出口,想起儿子被自己指使去李长风那里学习,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老爷,有甚事?”萧狗子急忙从门外跑进来问道。韩可孤摇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回音很大,在改造出来的空阔书房里震荡不息,他不由怔了怔,心想自己或许真是老了,听着咳嗽的回声,竟然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独。他暗暗苦笑,家老人果然有先见之明,为自己取了个可孤的名字。可孤,可孤——可怜孤独! —————— 春耕时短,新招募的卒勇大多是庄稼地里做惯农活的熟手,所以扶耧下种很快完成,下一步是散肥、灌概、锄草?????中间有几日间隔,韩可孤不让耽搁,一年之计在于春,争分夺秒好练兵。 兵不仅在练,更在于训。练者,武技;训者,思想。一内一外两者涵义不同,不可作一处而论。韩可孤比较之下更重视训之一项,这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为官多年的经验有关。 如今的大辽国脓疮破碎,身子都糜烂得没了,百废莫举,人心在浮躁惶恐之中。虽然敦化城中那个小朝廷还强顶着个正统的牌子颤颤巍巍立在那里,但不过是披了一张并不华丽的毛皮罢了。肉之不存,皮将焉付世人善忘,如此任由下去,大辽国朝廷早晚会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当中。所以韩可孤要求军营设立学塾,以三纲五常为蓝本,引导兵士知君、知父、知兄弟,精忠耿耿以寸衷,孝道当先,义气为重。 对于军事技能之操练,韩可孤到达通州后并未过多参与,这非是他对此不够重视,而是有李新这个专家坐镇在那里,让他省心不少。 穷山出凤鸟,山野有遗贤。韩可孤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能力网罗尽天下英才。通州历史远溯商周,环境秀美,正是隐者好去处。其中不乏过惯闲云野鹤生活,看穿世态炎凉的能人异士。但凡能够打听到,他便不耻延请,武术、击箭????甚至猎户设阱,能够教什么便学什么,总之把他们身上的长技榨干为止。 梅花香自苦寒来,韩可孤要的是磨砺出一把出鞘能杀人的锋剑,他反复强调艺精于勤荒于懒的道理,天上永远不会落馅饼,不经历风雨绝难见到彩虹。按照李长风制定的操制,各甲轮流站营,农闲时节全日操练,闻鸡即起,入更方歇。农忙时候晨昏两操,日日不得间断。号哨点名,无故不准误席。 军纪之外,再严禁令,营人不得赌博、奸淫、盟党、惑言,凡有违反,轻者革退,重则斩决。 人的劣根性使然,不唯饥寒交迫出乱子,饱暖也生闲事。李长风是见识过江湖险恶的人,虽然年岁偏小些,但对这方面的了解比之韩可孤这位自幼浸淫官场的大佬还要强,所以把营兵训练日程安排得丰满,全不得人胡思乱想的时间,自然也就少了胡作非为的机会。兵士们本来是经过选择招募来的苦寒人家子弟,能够吃得苦,耐得劳,如今生活在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紧张环境里,不久便被培养出节奏快捷、行为整齐、练达听话的优良习惯。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5 本章字数:2907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保障是军中大事。人不穿衣身子凉,人吃不饭心发慌,因为军中断晌引发兵哗的例子枚不胜数,韩可孤饱读史书,知道兹事体大,那里敢存丝毫大意,所以派铁面的蔡高岭主持大仓。仍然不放心,每每还要亲自查核,让心浮气燥的蔡大人很是不耐烦,时常在暗地里埋怨他放不开,是个操心受累的管家婆子命。 这个比喻听得韩炜都乐,说蔡叔叔说得恰如其份,只有李长风知道其中关系历害,暗暗关注中还要担心韩大人日渐年高的身体是否吃得消! 乡军原本不比京州军有个朝廷好老子,各种兵械器具齐全优良。可如今却不同,乡军历来自筹军饷,自办后勤,自给自足,懂得勤劳持家。可京州军这个嫡长儿子娇生惯养惯了,断了奶只能靠吃通州的老家底子度命。通州驻防军之所以没有与云内州军一般给韩可孤添麻烦,这是主官耶律其风有脑子,早晚坐吃山空,将来还要仰仗军府鼻息。 军府中经常组织会议,讨论军情、分析世局,这是韩可孤定的规矩,一人智短二人智长,有集思广义的意思。此时大家看向李长风的眼神较以往有些不同,满满的都是佩服,尤其蔡高岭尤甚,眼球之中仿佛泛出蓝光,恨不得将李长风那个并不比自己大的脑袋啃开来看看,这小子的头颅里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不光有智慧,居然还生着远见。 也不能怨他会如此激动兴奋,各营所用一应兵械、农具都由大仓供给,可这些东西不比米粮,是不可再生之物,发一件少一件,让他着实难乎为继。 在大批募兵之时,有一些擅杂工的手艺人混在其中,都被李长风精选出来单列一营,甚至有年龄偏大不符合要求的老弱也被特招。这让大家很不以为然,甚至连韩大人都感觉无此必要。乡军以种田打仗为任务,却招收来如此多的杂工岂不是浪费米粮财物?只是碍与脸面,不好与李长风当面说破罢了。 李长风是七窍玲珑心肠,哪里会看不出大家藏在心中的意见,却不以为然,也不解释,只我行我素地将这些人亲自统带着,按各自技能划分成铁工、木工几甲,并择身强伶俐的青壮新伍成其辅工受艺。 韩大人的御赐宝刀与普通兵士手中的烂铁刀相比,优劣立判。一身好军甲等同兵士多出一条性命,这便是李长风的制器理念。在他的观念中,选将、练勇与制器同等重要,反复要求工营,一械未精不可轻出。 这一年春天的通州,与往常的年份有很大不同,城里城外多出来许多穿官服的生面孔和秩序井然的士兵队伍。由西门出城一路行出十余里是靠近小河套的十家子,原本土地荒芜没有人家,如今却是一片热闹繁忙景象,穿着兵服的乡军像蚂蚁一样辛苦在田间劳作,早晚操训的呐喊声洪亮得在城中都能隐约听到。今年乡军运气不错,气温比想像中要暖和不少,很适宜农作物发芽成长。通过蔡高岭的精打细算,大仓储存还很充裕,给军府衙门带来了不少底气,有这么个黑面包公人物坐镇那里监守管护,便少了层层苛扣,发到营兵手里的饷粮一粒不缺,所以干活训练都有动力。 李长风的面皮皴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被锻铁炉溅出的铁火花灼烫得净是大小窟窿。他眉头深锁站在作坊之中,如今的兵训情况虽然不错,但器械简陋,甚至配置不全,这对于新建的乡军,是很恐怖的事情。李长风职在参理军务,身负韩可孤重托,必须要虑事与前,把大人的疏忽填补充实,所以精神压力巨大。对于制器一道,他不懂,所以不能向韩可孤以及其它各位大人多做解释,只有尝试着组成一支工营,放下了身段亲力亲为,与这些出身坊间的木,铁、蔑匠们在一起共同研制。连日锻铁炉火的烤炙,燎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书生气,让他看上去多出许多苍桑,也彪悍了不少。 工坊声音噪杂,又有明火,所以要远离大营而建,工营驻地在十家子正北方向一大片峻岭丛山之中。周边树木被李长风下令砍了做为炉下助火之薪,故而视野广阔,目能及远。 通州地势东西落差很大,属长白山余脉,有连绵上百里的悬崖峭壁,便是飞鸟也难渡。所以进退能自如,极利防守,这也是金兵轻易不肯骚扰的原因之一。李长风终于明白乡军自云内州撤出之时,韩大人为何一直坚持着来这里发展。 瞧到新拓出的道路上行来数人,并未骑马,隔着老远便开始对着这边呼喊。李长风扯起下襟,也不顾肮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疑惑地望去。工营这里除了吃穿用度定期到大仓领用,只一门心思干自己的工作,仿佛与世隔绝了,很少有别人会想到。 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赶紧迎出坊棚外。“蔡大人、关兄、李兄,你们怎么来了?”一把握住来人的双手,往里相让。 来人正是蔡高岭、关东和李新三位,之所以唤关、李为兄,是因为年龄上二人与李长风相仿,但官阶却差了不少,他是疏朗个性,不在乎虚名,于是便有了这个亲切称谓。 蔡高岭望着李长风那张只十几日不见便黝黑很多的脸,纵使自觉长风不专务正业,弄出这个工营来费心费力尤其浪费自己大仓里的粮食而很不满意,今日特意带领关东和李新过来,就是本着察监问责的目的,此时握到这双长出老茧的手,不觉心疼起来,说道:“这几日总见不到你的影子,只是说又到工营忙碌,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苦累。”一旁的关东已是唏嘘了起来。李长风呵呵笑着,并不虚伪矫情,正色道:“往常长风只会纸间清谈,却是直到接触了这些坊间之事,才知晓炼锻不易,?????杂行看似苦力,简单而不入主流?????也只有亲历,才知道精工与糙作的物什差别?????我乡军的械用配置委实不敢恭维。”几人都沉默了下来,蔡高岭本来想依来时的意思小咬李长风一口,出一出心中对他的幽怨之气,听到此番感慨,竟一时不知道从何处下嘴。 还是李长风打破了安静,这些日子以来工营取得了一些成绩,他希望和好朋友共同分享喜悦。几步走向工房中那排兵器架子,从中取下才刚打造出来的那口长度及眉的斩马刀,此刀杆柄二尺一寸,是用通州山上产的柞木经过铣、刨、打磨、沁蜡加工而成,入手弹性十足,坚挺而韧,不易断裂,刀身三尺,自端手三分起,渐加重量,施力点选择恰当,通体使用‘炒钢’工艺,表面渗碳,刃口淬火。 看着李长风轻松将面前近半尺厚度的原木桌案斩成两段,蔡高岭三人吃惊不小。李新悠悠说道:“切钢断玉,不过如是,————若我有幸掌此刀????"啧、啧咽下两口唾沫,一副艳羡不已的表情。美人爱俏,英雄爱刀,如李新者都失态,关冲就更加不堪了,目光隐显赤红,若不是还顾忌到自己现在大小是个官家身子,便要下手抢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蔡高岭是懂的,之前种种针对是唯恐李长风做无用功,浪费了大仓里有限的米粮材料,没想到让他真的研究出了名堂,接过李长风递过来的这刀,入手感觉稍嫌沉重,不由得晒然一笑。不过心中却是大喜,仔细计算下来,这样一把刀做出来,即使用料工时稍多一些,但是使用中耗损也轻,一把总能顶三五把用,还是蛮划算的。如此这般又想起自己之前种种哀怨不满,竟骂过长风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家爷们儿。心中好不晒然,生出许多歉疚。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6 本章字数:2085 是有许多歉疚———— 通州郊野十家子,军府衙门后院的寝房里,韩可孤躺在微温的大炕之上,透过窗棂看满天星斗灿烂,忍不住婉声叹息。 现在乡军大扩,食物自是不愁,大仓里的存粮再佐一些打杀的山牲畜,足以坚持到新米收获的季节。通州物产丰富,野生植物种类繁多,人参、甘草、五味子、枸杞、黄麻??????许多种可以入药,常用的草药不缺乏,只是工营那里的材料很是短少,虽然现在以旧铁入炉,重新锻炼,又在放马沟一带开发出一条铁矿脉,但还是入不敷出,冶铸材料缺口仍大,难达到一卒一器的配置。 若要缺口补齐,在正常情况下,一是朝廷供给,二是自己购置。如今形势之下,第一条是不用想的了,而通州四面皆在金兵封锁之中,出入不便,只能寻找渠道暗进私货,直接导致了采购成本提高。大仓之内银钱拮据,独缺阿堵之物,韩可孤只得向萧平之告急“务请州仓一为协济,乃解燃眉之需!” 事实上,通州节度使衙门有原驻军坐吃山空,此时并不富裕,不过主要还是体现在米银方面。前些年朝廷配拨的兵刃甲器还有仓存,萧平之顾全大局,他明白现在形势下,乡军存则通州存,支援乡军等同支援自己,况且又能以这些无大用的锈铁疙瘩换回些感情面子,将来米荒时也好向军府方面张口。各取所需的事情,唯傻子所不肯为。 奈何兵渐多,器仍不够用,韩可孤苦思冥想了几个夜晚,终于下定决心呼吁通州百姓解囊。一而拟定章程,请士绅相助劝捐。韩可孤清名播与野,是百姓信得过的好官,求捐又是为了保卫自己家园,所以捐局热闹,百姓们富则多贫则少,量力而为,有钱出钱有米出米,纷纷慷慨,人人踊跃。 其时兵乱之年,通州百姓并不富有,有些困难人家连裹腹都很困难。乡军虽然不以朝廷济饷,但总能维持,此次是第一次行此无奈举措。这如同在困顿百姓口中讨米,很可耻,很可悲,无怪乎韩可孤在感动之余平添出很多歉疚。 然而歉意也好内疚也罢,无论如何挡不住韩可孤的心情好起来。乡军自成系统,选将募勇以地域为标准,凡亲朋乡友并编一营,强调袍泽一家,伦常情谊,实行上下制动的管理模式,府内任团首,首领择下的层层递选制度,使全军上下关系融洽。 粮饷自足而获得了持续发展的经济基础,韩可孤非是拘泥之人,他明白‘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空泛大义最缺乏号召力,唯有名利二字才能真正拿住人心。他将权力下放,把官与禄做为各级头目向下施恩的工具,使其所属感恩回报,对之忠心耿耿。 韩可孤作为乡军的最高统帅,控制着全军各个部门与环节,自然便是由上而下情感关系的凝聚点,各营人等的感激之情最终汇总到他这里,于是成为了被效忠的实际对象。 这样的乡军,正符合韩可孤最初的设想,让他如何不躺在温暖的热被窝里偷偷发笑。 心情好起来,反而少了困意,便躺在那里胡思乱想,一忽想北安州没了亲人的老家,一忽想危如累卵的敦化小朝廷,一忽又想到普天下的黎民百姓水深火热。身边的人除了朋友同僚就只剩下儿子这么一个亲人,他倏忽间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悲哀,茫然看着宽绰空旷的大炕,心中哀叹举目顾无亲,畔缺暖床人。此时夜己深沉,除了守夜的士兵之外,衙里其他人早已入梦,寂静中传来睡在外间的萧狗子地打鼾声,声音响亮,一如他的人一样憨厚。韩可孤蹑手蹑脚下地走过去,果然被子又被蹬踹到了一旁,他摇头苦笑,忒大的人了,竟还不知顾惜身体。轻轻扯过被为狗儿掖紧,复躺回炕上。这一来一回,虽然都是在房间里,但仍被冷气激到了,更加睡不着,又想。世人皆不明,如今辽国己经是散了骨架的辽国,朝廷己经是只空余一方玺印的朝廷,为何韩可孤仍然执着地抱住这条没骨没肉只剩一根枯萎筋条的瘫痪腿不放?其实就连韩可孤自己也时有迷茫,有几分对国的忠诚?有几分与民的怜悯?有几分失亲的仇恨?还有几分光耀祖宗的执念?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一生的追求: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辽南形式一片大坏,敦化城那边,耶律大石正按着既定战略向西而动,扩充实力。持国者慎重,他深谙狡兔三窟,不可将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亲自率领一部分人马穿过阿尔泰山北麓进入叶尼塞河上游的黠嘎斯人、乃蛮人领地,并在那里筑起一座也迷里城。 也迷里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而且水草丰美、土地肥沃,非常具有地理优势,耶律大石逐渐壮大起来,招抚当地部落,使部众人数激增到四万户之多,俨然成为雄踞西域的霸主。但他山之石虽好,却未必都能攻玉,远水不解近渴,大石的进步对与韩可孤方面而言不过是徒增一些虚无飘渺的信心,与实际没有分毫补益。苟延残喘坚持在如今的金境中挂着辽朝廷牌子的仅有几个城池又有攻陷,总的趋势很不好。京州兵的战力本来羸弱,如今更显微不足道,韩可孤的乡军在一片惨淡中苦苦挣扎。 不过,雷暴虽厉,但也有偶现一丝晴天的时候,正当韩可孤呼息愈发感觉不畅,天下局势竟悄然发生了变化。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7 本章字数:2108 金国败灭辽王朝,迫使西夏臣附,南宋屈辱求和,成就了其霸主地位。但是,随着蒙古的兴起,女真的强国地位受到了威胁。金、蒙世仇,结怨甚深,蒙古人对金之怨入骨髓。金境西北邻蒙,西邻西夏,南邻南宋,处于西北、西、南三战之地,战略地位有明显的弱势。按正常战略部署,正应该盟夏联宋,从西面牵制蒙古南下。然而女真人野心膨胀之下却错误地选择了绝夏、攻宋、抗蒙的战略,结果三面树敌,自我孤立,致使形势急转直下。蒙古攻西夏,西夏求援于金,金坐视不救,西夏投附于蒙古,与蒙古联手攻金,于是金陷入了西、北两面受敌之窘境。 金兵有败,更少有余力顾及到通州这一方土地,于是,乡军有了大喘气的机会,生存环境又宽松一些。众志成城之下,发展势头更加迅猛,战力越来越强,由次要升格为主要,终至取代通州驻防军的地位。如此日新月异的进步使乡军上下人等无不欢欣鼓舞,就连沉稳厚重如韩可孤者,心底也颇自得,有了些许飘飘然的感觉,唯李长风隐隐有种担扰,回光返照便如是也。不过这个念头只能搁在心里,不敢宣与口,恐怕破了士气,惊扰大家好梦。 然而人生非是全如意,这边才有转折,云内州却无意外地被溃败的金兵当成出气桶。一举破城,刺史耶律奉弃城出逃不及,与乱军中被击毙,只屯骑校尉耶律冲携几十名残勇拚死突围,侥幸活了性命,投奔韩大人而来。 如此,通州附近再无外援,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城,敦化小朝廷在内线留下的钉子只余此一枚。乡军的战略地位提高,成为牵制金军的唯一主力部队,耶律大石放快驿致书韩可孤“国况峻险,复国通途唯以君恃,务请持重为意。” 光复国土,再现大辽辉煌,这是一个极美好,令人向往的愿望。这种梦韩可孤也时常在午夜笑醒,然而希望只能是希望,是心里所思所想的一种寄托,与当前事毫无补益。虽然目前的通州因为暂时被金兵选择性遗忘而得以发展,然而这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发展很畸形,经济和情报系统都处于封闭况态,大大限制了对外贸易往来,更加不能看清世局时势变化,军事上孤存一隅,周无屏障,一旦金国军队缓过手,想起来这个地方,自己便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雨先绸缪,晴天也要想到备雨伞,在书房里写好了给耶律大石的回函,交待萧狗子交给驿兵快马传送。韩可孤独自一个人来到寝房,狗儿之前己经点燃了大烛,室中烛台高拱,光芒四映,照得一片亮亮堂堂。韩可孤听到‘哔喇’一声灯花轻爆,微摇了摇头,叹出口气,坐在了硬木坑沿上,心里无由产生出无力复无助的感觉。这种感觉让韩可孤有些恼火。当然,他并非是做多余的自怜自艾,?????他很清楚,不论日后怎样发展,自己总有一日,是要与金兵从正面撼上一撼的。金人绝不会一直就这样不愠不火,任由自己发展壮大,成长成为他们眼中的钉、肉中的刺??????韩可孤在心里想着,叹息着,开始怀念来到通州后那些相对平稳舒适的日子。但马上,他从这种怀念中摆脱出来,人生一世,但凡有些追求,便终究要过许多苦生活,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就是论的这个道理,人总不能永远如已所愿的一直好过下去,尤其是现在这种形势下,金兵是绝不会允许自已苟活的???????那么,如何才能破局而出?在满堂烛火光明的陪伴下,韩可孤陷入沉思之中,脑子里模拟诸多情景模式,要怎样营造出必胜机会,才能对乡军更有利,同时给敌人沉重的打击呢?他的手掌下意识拍了拍大腿,忽而长身而起,才要高叫萧狗子通知众人开会,却想起此时夜在三更,正黑暗时。 临事群议是效仿的女真古老联盟议事形式‘勃极烈’制度,只是将与会人员由皇亲宗室显贵变成了军府官将。韩大人召集开会,自然没有人怠慢,乡军的高层官将都聚集到了简陋大堂。韩可孤落座才稳,看一眼来到的人员,他摇了摇头,说道:“把萧节度使与其风将军也请过来。”下面有亲兵领命而去。不一时,节度使衙门二位文武大人联袂到了。萧平之与韩可孤亲近,时常过来走动,曾经逢其会,所以对于这种议事形式并不陌生,反而是耶律其风的脸上挂着犹疑与吃惊,心想这是有多大的事情,需要两府共同商量? “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讨一个破局之策。”韩可孤开门见山,论一番当前形势和潜在危机,揉着太阳穴,疲惫十分地说道:“可孤智短,乞望众位教我!”常子顺没悟懂大人的意思,看他面带忧豫之色,沉声说道:“大人尽请吩咐。” “集思广益。”韩可孤苦笑着说:“赖大家努力,如今州内局情大好——但终非长久之道——虽乡军成立日短,但非战不能成精兵,诸位说??????如今出击金兵可是时机?”——看着大人说得认真,大堂里马上冷了场,众同僚下属面面相觑,耶律其风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转身离开。韩大人可真是敢想,虽然通州乡军的兵员增加不少,后勤补给也能跟得上,可拿一州之兵去对抗一国之力,而且还要主动出击,这岂非蝼蚁撼大树,自不量力?——辽人有血性,却不是兽性,不会用脑思考问题,所以大家沉默,这件事体关乎乡军存活根本,包括李新、关东几个历来对韩可孤言听计从的人都陷入沉思。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8 本章字数:2423 堂上所有人以萧狗子最憨,也与韩可孤最亲近,本来这种场合是不允许他说话的,此时却忍不住,看着大人脸色,小意说道:“大人?????是不是昨夜里天寒,被冻到了?”韩可孤一怔,旋即笑骂道:“没有冻到,是被你气到了!休要在这里插嘴多事!” 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安,黄头女真与战场之上戆朴勇鸷,不能辨生死。每出战,皆被以重铠,令前驱为硬军,以勇悍坚忍闻名天下。所以在万民心中已经成了无敌的代名词,此时却听出大人意思,想如何与他们正面针对?????不过大家虽然震惊,但看韩可孤一脸期望,便不忍拂他的意,从兵书中拣些以多胜少,以弱制强的案例分析对比。 这些人终究是都经历过风雨见过流血的,略论了一会儿,便放开了胆子,说着说着,就有热血上头,将潜存于心的那一丝恐惧阴影渐冲渐淡直至散绝,被一丝莫名快感所取代。开会商议怎么用一支短匕刺杀一头大象??????且不论匕首的长短度和锋利度是否可以一击奏效,只是参与计划就足够刺激了。于是场面开始逐渐热闹起来,众说纷纭,各出谋略,只有那几位暗心里早就竖起拇指赞同韩大人此议的肉食类粗鲁将军,双手抱住缽大的头颅坐在那里苦思冥想想,却不得要领。 韩可孤冷眼旁观,心头稍微安定。今日之所以有这个会议议题,其实是他在最近一段时期憷然发现有些人思想出现了问题。居移体,养移气,利益能熏心,安乐可销骨。到达通州之后过的这一段相对平稳日子,让大家普遍生出了小富即安的心理,这种不良心态,毫无疑问影响到了士气,甚至连耶律冲、李新的脸上都难得一见原来的坚毅之色。所以韩可孤不能任由他们沉浸在这种不恰当的情绪之中,才召开会议商讨出兵之策。轮番讨论下来,可以明显地看出,众人开始逐渐恢复军府军人应有的亢奋血气,效果十分不错。当然,堂中众人也确实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只是不知韩可孤何时付诸行动,唯有由最初的惊诧明白过来之后便一言未发的李长风猜得透,韩大人一战之心已定。这是个不得不应之局,金我双方无法共存,终究有大打出手的一天,现在金国势力有碍,正是可趁之机。胜则能增加信心,败则更增加仇恨,两利之战,如何不战。 议事直至烛残方毕,众人散去之后,犹在廊前道旁窃窃私语,为大人组织的这次坐堂论战兴奋不能自已。韩可孤一笑间暗自点头,知道自己此番举措有了效果,众人的奋勇之心被成功调动了起来。 ———— 又是一年秋草黄,沃野染白霜。大清早,通州城外寥无声,尤其是十家子屯兵营更加静谧。昨日连场大雨才歇,兵士们忙于抢收都累得够呛,难得如今已经忝为总教习头子的李新大人发了慈悲,让大家暂停一日晨训,都窝在热坑头上睡囫囵觉儿。 通州辖地不小,但内城并不大,韩可孤与儿子二人沿着寂静小道一路向城中洒洒漫行。韩炜想起萧狗子敞胸坦腹大睡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到底还是老话儿说得对,人的精力是跟着年龄走的,一年不如一年,又是在通州这个相当平安的地界儿呆久了,连狗儿叔的警惕性都有所降低,倒是那几个贴身亲兵机警,听到动静便要跟上来,只是父亲不允许,也不知现在是否会偷偷隐在暗处缀过来。 渐到城关,老远能闻见鸡鸣隐隐、狗吠轻轻的声音,侧耳细听,甚至有谁家在倒马桶,谁家在烧开水准备做早饭的动静入耳。秋天高爽,空气新鲜,朝可孤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家的味道,感慨地深深吸一口气,满足地说道:“这种味道,己经许久未闻了。”韩炜在旁看了父亲一眼,心想无非是酸酸臭臭,炊烟呛鼻,有什么好感慨的?有心问一问父亲,却见他一味沉浸其中,便不敢打搅。韩炜到底年幼,正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此时父亲己经神思过去。 是人便不愿意囿于险恶,韩可孤亦如是,他内心很向往平凡而安定的生活。与世隔绝,远离战争,乡邻共处,安居乐业,悠闲自在,乐得其所,一片和谐之声在耳,让他时常笑到午夜梦回。 韩可孤若真的下定决心去享受一份安逸也非不能够,带上自己的儿子飘离而去,随便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好所在,搭几间茅舍,种几分薄田,就是闲云野鹤自在翁。现在没有了故国没有了朝廷也没有了约束,只要自己去意一决,谁能阻拦?——只是远离,往往不是因为脚步,还有心的系绊——韩可孤不仅有儿子,还有朋友有同事有袍泽兄弟,心中更有黎民安危有国家复兴有青史留名的执念。庙堂虽亡,但大辽依然存乎与心,所以身不由己。于是韩可孤只能选择留下,并且强悍地扩充着自己的势力,欲为无家无国的人们争取出一线继续生存下去的出路。 城西屯兵,城门便没有设防的必要。方便了城里城外的百姓出入,现在也方便了微服的父子二人自在过关。 时间流淌,已见日升,城中逐渐嘈杂起来,因为尔今的通州孤悬一隅,银钱短缺而且派不上用场,所以坊间买卖大多是以物易物,无非是你家种的蔬菜多了来换我家新舂的米,我家的鸡下了蛋去换你家纺存的布,各取所需罢了。因为多出一道评价的过程,所以比正常时的买卖程序要繁琐,所以显得热闹许多。 住在城外的农户猎户陆续进城,木叉上挑着两三只狐狸野狼的尸体站在道旁,沉默等待着今日第一个凑过来讨价还价的客人。时不时有肩挑着筐走过来走过去,里面的菜叶沾着露水,新鲜诱人?????已经有不少住在城里的百姓们开始出来采买。男人们大多入了军,逛街的尽都是泼辣妇人,杀起价来着实令人咋舌。通州人稀地广,城里也是一样,他们也在自家庭院中养鸡养鸭种米种菜,为的就是换易些自己所缺的东西,必须要赶早才能有挑选的余地。 虽然当前形势大不好,但通州民风纯朴懂知足,加上乡军自给不征,萧平之节律,所以百姓们的日子还能勉强过得去,至少人人有饭吃。看着这一幕,范闲不禁有些感动,百姓们真的很容易满足,生活虽然苦,却极能熬,只要填饱了肚子,便觉得安逸。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节 更新时间:5-15 23:24:09 本章字数:2043 秋风很烈,抽打在道旁树身上,时不时发出几声闷闷的悲鸣。韩可孤觉着有些冷,赶紧将衽衣的领子紧了紧,深呼吸了两口气,打出一个寒噤,眯着眼往四方望去。 远处是一排平地起的简陋棚房,不是地窨子,一定是流民的新建。人的求生欲望不可挡,虽然有金兵四下围剿阻拦,仍止不住不停有其他地方过不下去的人们通过各种渠道逃难来此。韩可孤一面想着,一面带着韩炜往那方走去。 棚户中人自然不会识得面前站着的是能够一语决定他们生死的大人物,只是北人豪爽好客,也不问来历,便让进屋来,虽然家中无甚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这二位不速之人,但凉水温成的热水总还有,家中妇人忙碌了一阵,将烧开的水分倒在碗里,热情递到这二位客人的面前。韩可孤也不嫌灶台肮脏,称过谢后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双清湛有神的眼睛,只是望着棚上的漏缝开口问道:“如果风再大些,这房子经受得住?”这些陋舍果真如韩可孤所料,是近日各地逃过来的难民逐渐修起来的,看着单薄,所以韩可孤有些担心。那家里的男人愣了愣,心道这两位路过的客人心肠倒好,自己挨着秋风摧残还有闲情操心我这间破烂房子,遂憨憨地笑笑回道:“这几日的风倒是不打紧,只是担心冬天的雪,究竟能不能顶住。”韩可孤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即然如此怎么不见脸上有着急的模样?便温和笑着问道:“那么就该早作打算,否则到时候岂不一家大小要受冻?”男人呵呵笑着略作个揖表示感谢:“客人有心!”怕韩可孤担心,笑着解释:“您别瞧这些房子不起眼,但却是有四梁八柱支撑。过几日风小些,再从新苫过顶草,应该不碍事。”见韩可孤仍仰头瞅着棚耙发呆,又笑了笑说:“等来年天暖化冻,也都起成地窨子住,便好了。”居处的事情到这里便打住了,韩可孤又略问了几句粮食够不够吃之类的话,就结束了与这一家人的互动,心里不禁涌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自己刚刚还在想往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生活,而现在———虽然只是路过,却又忍不住问上几句。看来啊,自己的确如蔡大人所说,就是天生操心命。 韩可孤叹息着走在街上,眯眼看着己经升起老高的太阳。风依然很大很冷地刮着,他的心思也随着飞飞扬扬的落叶打着旋飘向远方。自己这次算是第二回逛通州的街,第一次还是在初到的时侯,由李长风陪着走?????。 ?????李长风走了????? 是带领着一部分乡军主力被派走的。既然逢到出兵的好时机,下定决心做出的决策便不容更改。不过兵马出行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哪里会有那么简单,粮草筹备、选兵点将、征前动员,一应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就进了草长莺飞,夏草繁盛的六月天。 军府众人之前进行过讨论,金国是个极要强好面子的国家,从最初完颜阿骨打不受天祚帝之辱,以二千五百部落兵决然攻辽,便可見其种族性格之一斑。如今辽境尽殁,通州独存,在自己卧榻之侧任由他人酣睡,这很没有道理。如此分析下来,唯一的解释便是金国如今形势一定很不好,与宋南北对峙,夏虎视于北,蒙扰与西北,说明他们正处在疲与奔命之期,肯定涉及到了国本,唯如此才会对于通州快速发展表现出听之任之的态度。在他们眼中通州不过是秋后残留的一只頻死蚱蜢而已,他们不愿意顾小而失大。况且,正在头痛于四面楚歌,对于通州,他们非不想阻止,实不能也。金国人有这个心态便给了通州机会,做为一直致力于覆金复辽的韩可孤正是需要这种政局变数。制造一些小麻烦,扩充一些实力,即使趁此时节练练兵也是很好的。就目前实力而言,出兵的关键在于把握好分寸,即要打得金人出血,又不让能他感觉很痛,循序渐进很重要。关键点是让金国不要过早把关注的目光急切地投向自己,对通州动歪心思。 韩可孤很思念过去的岁月,他清楚,虽然大辽国己经名存实亡,但仍有许多忠诚于她的人,为了这些人,他必须坚持下去,哪怕明知是在玩火。如果仅仅只是韩可孤自己,他真的什么也不怕,己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何惧再死一次,他可以很热血很冲动地与顽金拚个你生我死,总在青史上添上一笔忠名就是了。在金国人的眼中,韩可孤的一切力量其实很幼稚很不自量力,根本不堪一击。但他自己清楚,辽国的子民们,对于辽国的皇权仍然残留着天生的膜拜,不要说自己,就是通州,甚至正苦苦挣扎在沦陷区里的人们都或明或暗站在金人的对立面。所以他无惧,因为他背后有很多人支持。通州得道,所以多助。 得道者多助是一方面,有自知之明又是另一方面,金军气势虽见低落,但虎死威风犹存,何况这只老虎不是死,只不过患上小疾而已,绝非通州现在所具备的实力能够正面招惹的,所以制定的作战方案很明确,即是以搔扰为主从而达到牵制目的,伺机攻克通州附近城池,以为屏障之用。 本来韩可孤原定的计划由自己亲自挂帅,只是后来由于萧平之、蔡高岭一众官将坚决反对,将这个的决定给彻底否决掉了,换成了李长风和常子恒。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对这二人,韩大人很放心。 正文 第一百四十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0 本章字数:2346 夏六月,骄阳高挂,八面无风,全军喝罢壮行酒,呜炮出征,此番出战意图是搔扰牵制,借机以实战代训,韩可孤兴军理念始终不曾动摇,复国救民需要的是杀人的剑而不是切菜的刀,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永远成不了精锐之师。 城前,马侧。韩可孤沉默片刻后说道:“有些鞭打快牛????长风,莫要怪我!你也知道,此番首征,非你?????我不放心。”李长风微微怔后,笑了起来:“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找几个为之奋斗的目标,此次长风外征,何尝不是得偿所愿。”韩可孤沉默许久后,抬起头缓缓说道:“你一定要保重,不然我会心有歉意。”李长风知道韩可孤真心,也不答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相对一笑。身边还有待发的兵勇,不再深谈。韩可孤亲自牵着马缰与李长风并排而行,向外相送。 此次出兵以乡军为主力,计马四营,正副兵各二千人数,步一营五百人,自携盐粮。蔡高岭大出血,由大仓厩圉拔马六百匹,平日为步兵代步,紧要处杀之代食。 通州驻防州军属归节度使衙门统辖,这次也分拔一半兵力与乡军一起行动。 韩可孤与萧平之自带乡军、京州军各两营留防本州。 —————— 驿报常传,李长风确实能力卓著,趁金兵如今势微,带领队伍游击与金、夏、蒙、宋战区缝隙之间,成绩斐然。 七月初,乡军与金兵遭遇于长岭营州道,败,骑营一甲甲长古伦被阵杀,但金军不明乡军虚实,随即退出。 李长风、常子恒领兵跟踪追进,金兵再退至长岭府,十二日双方终于一战,尤为激烈。金军千夫长完颜昭亲自督战,戚豹几死于金军刀下,救起后,仍不离阵,拚命死战,入敌千军之中取主将首级,反败为胜。完颜昭英勇战死,金军为之夺气,被迫放弃长岭府。 乡军虽攻下长岭府后因小胜而骄,轻敌冒进,再逢大败,金军尾追,又败。乡军减员严重,更严重的是有一部分新勇,未经历过血腥,稍受挫折,就被吓得溃不成军,甚至狂奔远逸,不复归伍。下旬一战,就逃走二百人之多,有的甚至整火建制共逃,虽然乡军军纪严厉,但出了通州,不过成了虚张声势的摆设。时逢如此世道,逃走了,哪里可以依据追查? 针对这种情况,除了更加严明军纪之外,李长风大加整编,遣撤作战不利各甲,派快马向通州通报,请韩大人严格控制逃勇二次归伍。本来,常子恒以为战中裁武与战事不利,对此提出异议,但见所留下来的兵甲百炼之后,意志更坚,渐渐养成精锐,便不再言。 果然实践锻炼人,经过几战磨合,李长风终于找到了临阵指挥的感觉,在经百战的常将军协助下,一反以往因为缺少经验而显得呆板少变,只知直线出击的指挥风格,主动捕捉金军的失误和弱点,积极寻求战机,乘虚蹈隙,迂回进行战略性出攻。 经过几个月的拉锯战,又到秋凉霜白时,乡军终于在血腥中成长了起来,开始败少胜多。以小胜积大胜,迫使金兵大退直至盘道岭,这对于新建乡军可谓是大张志气,既为通州设置保障基础与前,又为将来大石东进扫除了一段障碍。 闰九月攻下盘道岭后,乡军顺势东下,先搜剿附近金军残部,又乘虚攻战境中要隘,进扎距海龙城五十里的碱水沟。李长风命京州军耶律庆生固守北境,进图新开岭,常子恒进磐石,搜剿周边残余金患。 力图肃清侧翼威胁,巩固后方,伺机攻占海龙城,以实现征前既定的战略方针。 海龙城历史久远,古时名照散,两千米方圆夯土成墙,阔而坚固,沙河流于外,奎山踞其内,易守难攻。山水相连之地,通贯四方枢纽,向为兵家争地,具有很大的政冶军事意义。 此一役,便体现出李长风的高明之处,军未进而斥侯先布,打探到此地部署不仅北路兵力较单薄,且战斗力差,海龙城守官完颜复昏庸不谙兵事,知在长岭府、盘道岭之战金兵遭大败之后,又产生了畏放怯战心理,思不及此地防守之弱,只采取一味待敌之至的防御。 针对金军部署,李长风决定以主力进攻兵力较少的北门区域。 果然如情报所言,完颜复缺乏临敌经验, 竟不知利用州城坚固的防御工事,诱使乡军攻坚,挫其锐气,歼其有生力量,反而欲在城外进行野战。 十月丑日,当李长风军行至大坡前二三里处时,金兵就主动出击, 结果大战一天,金兵损兵数千。 与完颜复一味浪战不同,李长风却很注意掌握战斗节奏。当次日金军又来讨战时,他命令大军紧闭营门,一连休整三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四日再战,金兵锐气已殁,完颜复亲自督战,结果死伤更重,大坡大营无出意外丢失。与之相反,乡军屡次大胜之后土气更盛,将兵信心大增,凶悍敢战。攻海龙城,城上箭雨刀风,滚木擂石纷纷并下,卒勇多带重伤,然人人皆以退缩为耻, 使守城金军为之胆寒,不少人纷纷缒城外逃。完颜复惊慌失措,无心再战,竟于笫二日凌晨弃城出逃。 自此,李长风与己攻占新开岭一线的耶律庆生联为一气,通州东南一线近地尽为乡军所有。 此战,乡军伤亡二百余人,却一举攻克海龙重镇,使金兵丧师数千。这样小的代价,换来如此巨大的战绩,实在出人意料,连韩可孤自己也叹:非梦所不敢思也! 而且,喜不止此,所得海龙城大量财物,使通州众人又找到了一条以战养兵的途径,而士气更添,纷纷被加官受勋的乡军将勇,对金军早失去了恐惧之心,将从军作战视为可以收名收利的终南捷径,从而跃跃欲试,力图在新的战役中,攫取更大利益。新勇补充也快,各营人数快速增加。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0 本章字数:1879 海龙城,外垣马道。正值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之时。感受着时有微凉不是风的妙义,李长风看了身旁的韩可孤一眼,说道:“大人,金军如今势微,军府打通了东南通道,只待大石公势起———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您莫过心焦了。”他这话说的很真心,很诚恳。此时的李长风,经过了近一年来的腥风吹打,血雨浇淋,更加体会到战争的残酷、民生的艰难。为官为将者,若想为百姓在乱世里寻个活路,必须要顶起一个名份,如此方能具备大义权利执掌一方兵马,不然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得名正言顺。韩大人就是想到了这一点,依偎住敦化小朝廷做靠山,哪怕这个靠山如今不过是一柸坟土,但依然是占住了大义名份,所以才能够募兵有名,出师有名。李长风再不是当初那个把这天下的国度之别看得淡然,心中只一味盲目悯民忧民的青年,每念及此,对于韩可孤所持的家国之心便深深佩服。此时看眼前千里沃野草绿无际,他的心里充斥着盈实与骄傲,黝黑的面庞,成了一种光荣的印记。李长风清楚,自己能够拓土与外,建功与内,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依靠的,便是大人的信任和信心?????所以他对于这位亦师亦友亦上司的到来,一则喜悦,一则担忧,海龙城近金,经过这些时日的不停战斗不停胜利,金人早己不再将乡军当成无关痛痒的饿皮虱子。天下人都知道韩可孤是乡军之魂,李长风很担心大人此行不秘,被金人知道了狗急逃墙。朝可孤摇摇头,望着墙边让风吹得哗哗乱响的大杨树冠子说道:“无妨,如今天下政局不稳,宋人、夏人、黑白鞑靼人割据其势,他们正在焦头烂额时候,那里会顾得上过来害我???????他们难受,正好我们发展?????只是如果意图短期复国,只怕有些困难。”李长风明了形势,当然能听懂这话里地意思。自己几仗之胜不过是乘了金兵穷于应付西夏、鞑靼,正处在多线作战之虚。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未亡之金,不过是暂时使其七寸受了些小小损伤罢了,实不足为喜。韩可孤笑了笑,再不赘言,一脸安慰的赞道:“此番出兵,颇有收获,足以让天下百姓心为之一振,对抗金僚增了许多信心?????你应该在邸报上也看见了通州上下情绪高昂?????”复笑一笑,韩可孤看着他道:“众人之中,唯你我最为亲近,连高岭都有些嫉妒?????此番出战,你做得好,我很欣慰!”李长风摇头道:“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几战虽打得顺利,也是大人大局把握得好,蔡大人粮道顺畅功不可没。”韩可孤点点头,知道李长风是不居功的秉性,便不再说。二人沿着长长的城墙甬道而行,一路散步,一路说着闲话。韩可孤道:“你此番功劳很大,所付出的辛苦也大,我很清楚,众人也清楚,如今血长风的名头己经响彻通州?????不过你要听我一句话,虽说你有救万民之愿,可是长年军旅,身子骨也怕受不了。”李长风笑着应道:“长风年轻,体格还结实,大人毋庸挂怀。”韩可孤很气恼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身体乃大事,长风勿要仗着现在体质好便忽略了,到老了?????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便一股脑找上来?????”李长风见他着恼,知道是对自己关心,惭愧受领。“来日还长,复国非是一朝一夕可以靖功,金之后还有夏?????”韩可孤皱眉说道:“这是十年之工,百年之工,甚至毕我等一生之力亦未必可以完成,所以需要注意培养一些得力的下属才好。”韩可孤诚恳说道:“我见子恒将军谋略素优,指挥果断,足可抵挡一面,过几日你交接一下,便与我一同回通州。”李长风一惊,赶紧分说道:“大人,如今形势,虽金人无力顾及这方,然几方戮力之时,难保会殃及与此,此时离开,我不放心?????”思及大人之前所说,又补充道:“虽说外面苦些,但早习惯了,万请大人勿以长风身体为意。”“你所虑大有道理,但战务求稳,把握好畔战分寸是前定的韬略,过之便会撩拔得敌人恼羞成怒,现在正是恰到好处!”韩可孤斩钉截铁说道:“知道你耐得了苦,我更指望有你在身边多帮衬?????"突然又想起一事,正色骂道:"这么大的年纪了,竟不思娶妻生子,像的什么话?”李长风苦笑不多言语。说来也奇妙,韩可孤的年龄虽然略大一些,但清高如李长风,火爆如蔡高岭这些不服管教之人竟越来越习惯他的喋喋教训,生不起气来,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投缘投契吧!????? 后几日韩可孤依旧在海龙城中盘桓,在等李长风向常子恒交待一系列应前续后事宜,也偶尔指点一二。之间通州那里有些公务传过来,或者押后处理或者请萧平之大人代办。可这一次却是敦化城下来了旨书,虽然如今国不国,君无君,此朝廷也非彼朝廷,但总算有着名义上的隶属。关乎上下尊卑便是关乎大义名份,兹事体大,不能不慎重对待。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1 本章字数:2023 己经到了这般田地,依然用人以疑。到底非其族类,不肯放心呀!———韩可孤捧着还有些温度的茶水,一口一口缓缓啜着,心中暗暗苦笑。韩氏一门虽然几代仕辽,自认为已经从根本上与契丹一族交融一体,然而却仍得不到真正的认同。看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几个字说出来简单,真正做到却需要具备博大的胸襟和魄力,所以纵然才甲天下如耶律大石者的心怀也依然狭隘如斯。通州发展迅猛,在东南线上一家独大,而且节度使萧平之俨然成了韩可孤的忠实追随者,难免敦化方面会生出非我族类,其心易异的想法。此次颁下旨书便是任命契丹具孚佛部落贵人耶律化虹为通州军司,并携部五千名为协防。军司即为军马都钤辖,行监军职务,监军一职始设与汉,权过节度,出则列郡辟易,主协理军务,督查将帅。所以耶律大石害怕自己尾大不调的想法昭然若揭,韩可孤岂能不明了其真实用意。 此时耶律化虹正很没有形象的地歪坐在军府大堂的椅子上,他生得肥硕但矮小,所以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韩可孤的脸。眯眯的小眼睛中闪过几丝佩服,这种表情哪里有一点儿像是小朝廷派来做监视的人。他之前未曾与韩大人谋过面,但久居朝堂,常闻别人言其忠、述其能,如今亲临通州观其行,心中的八分认同便立时升级到了十分。能够在群敌环伺之中依旧顽强竖立辽国这一杆破碎不堪的大旗,并且还混得风声水起,如此能力和心志岂是一般人所能具有,他若有二心,莫说自己这个军司身单力薄无力阻止,即是远在天边的敦化又能如之奈何,所以他对皇储秦王耶律定殿下的这个小手段颇不以为然。 茶是好茶,只是放得有些凉了,耶律化虹也端起碗来饮一口。今日过来军府,他是要向韩可孤通报一桩大事体。 化虹其人文不行,武不行,却有一桩大能耐很少有人能够比及,便是用间。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开拓出猫道狗道鼠道蛇道,罗织成一张万缕千丝无所不包的情报网络,并擅于提炼分析引为已用。这也是耶律大石派他做通州监视人的原因,只是未曾料到,人未到时耶律化虹就已经把心思倒向了这一边。这次所来就是此人通过自己掌握的某条秘密渠道获知,女真人终于不堪忍受乡军之扰,准备提大军围剿通州。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金军同样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总之这次尚未进行的围剿行动选择得恰逢时机。其时虽然乡军兵员渐盛,但由于新增加了海龙一线防守,正值兵力分散之期。韩可孤乍闻此言,纵是心思沉稳,也不觉惊出一身冷汗,未及细思便皱眉脱口说道:“倘若金兵此时来犯,当真有些棘手。" 耶律化虹涩着脸说道:“下官所以特来与大人商酌?????”可能感觉语气有点儿窝囊,略顿一顿,又说:“用兵之道非我之能,但凡能效绵力之处,谨请大人吩咐。”虽然吐字不重,却掷地有声,隐含一丝绝决,韩可孤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走到铺在案头的地形图前,观看沉思半晌,说道:“倒还不算紧要——”随手指点图上绘线:“可以行围魏救赵之策,当派李新、邢之民出西线杀出,直取咸平路,以萧大人制下驻防军附之。一面移知常氏兄弟,约期回攻九百奚营,烦请军司大人派兵出左翼策应。闻守咸平者金将完颜立,守九百奚营者完颜疏风,此二将皆是一勇匹夫,不足为虑,若败其一,敌必往救,通州之局便解也。” 不思守,却思攻,就此等敢化被动为主动的过人胆略便让耶律化虹为之心折了,他并看不懂形图,但听韩可孤说得条条是道,信心百倍,不觉也受了感染,心情不再压抑。待听排兵布将,点出那几位敦化也知名的将领时,心中更觉钦服,能够把如此多的强人悍将收归麾下,韩大人情商足见其高,人气足见其旺了,他笑道:“早听说这几位大名——只是来得时短,尚未有幸全结识到了。”脸上突浮现出一丝自得之色,继续道: “久闻韩大人帐下谋多将广,净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我幕中有一位罕失活也很具将才,不敢以寻常僚客待之。下官能够落得如此清闲,真正是亏他帮忙。” 这位罕失活才过来通州几日,便于李长风成了好友,韩可孤哪里有不闻名的道理,听耶律化虹提到此人,连连点首道: “ 罕失活之才广大如海,与当世之中诚不多见,我帐下虽然人多,也唯长风可以与之比肩相提——如他这等人才,使其独当一面才算所用其所,不至于被辱没了。” 韩可孤爱才世人皆知,善拢人心更是声名卓著,此刻耶律化虹悔得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嘴巴,只图一时虚荣嘴快瞎显摆,却让韩大人给惦记上了。他苦笑连连,乱摆其手,接口道:"且慢,且慢,若将他调去了,岂非苦杀了下官?"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惹出耶律大人一副慌急模样,韩可孤哈哈大笑,倒把对金军来犯的担忧冲淡不少,道:“军司大人勿慌,可孤观那罕失活,亦是心高傲性之人,能襄助大人,倒有一大半是感于大人对他的知遇和信任。" 耶律化虹听说,连连应是,哪里还敢再坐下去,又陪着略说几句话儿便告退回自家衙口,考虑如何更好安抚罕失活去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2 本章字数:2172 礼送军司大人出堂门,韩可孤站在大方青砖铺就的台阶上发呆,虽然方才对耶律化虹轻描淡写,但总还是安慰的成份居多,金兵贸然来侵,兵力布置、战力薄厚都不曾打探清楚,应对起来哪里会如说的那般轻巧?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感觉有些疲惫。昨夜睡得晚,他的精神难免委顿,让韩炜取来用冷水浸过的毛巾在脸上使劲儿擦了擦,面部的皮肤一凛,顿时被刺激得清醒许多。正打了个寒颤,就见萧狗子从门头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份公事。随手接过来拆开一看,见皮封是耶律冲所书,要求带兵攻打九百奚营的陈条,不曾细看内容, 心中己在暗赞:平日只知冲将军战场骁勇,不想胸中竟也藏着韬略见解。 一面赞叹,一面翻开折书,不想一看之下,竟让韩可孤目瞪口呆,继尔哈哈大笑。让伺侍在一旁的韩炜不明所以,先是与军司大人谈话便笑一次,这己经是今天第二回开怀了,若每日都如此,却好了?????见父亲因为笑得急,喉咙一呛,竟至大咳起来,一时不能止住,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复又奉上一杯热茶。 韩可孤平日不喜饮酒,但好茶,常言茶能清心能明目,对身体大有裨益,但是韩炜始终不以为然,这东西喝了睡不着觉,无非是父亲常常熬夜用作提神的借口罢了。 喝下去几口滚烫的茶汤,终于把咳嗽止住了,韩可孤即命萧狗子派人去请萧平之、耶律其风、蔡高岭、李长风以及李新、邢之民等几位乡军团营主将,本来计划里没有耶律冲参会,如今见了折书,索性一并喊来。 这些人除了萧平之和耶律其风两位大人居在城中,距离稍远一些,其他人都在十家子,很就近,所以过来得也快。大家先各自坐下说了会儿闲话,那二人马上加鞭也就到了。 韩可孤第一句话便是笑吟吟地对向耶律冲:“前时冲将军所递的条陈,可孤着实有些看不明白,还是请口头说了吧。” 耶律冲听韩大人此说,顿时明白自己一定是在文字上出了漏洞,心中大窘,本来就是一张黑脸更加涨得紫青,扭扭捏捏起来,全失了战场上杀敌无畏的威风。 蔡高岭与李长风二人都是从北安州时期便追隨在韩可孤左右,是亦师亦友的亲近关系,平日常在一起,素来不用官场上下品秩仪注。此时听见平日忒粗的一个人竟也能写出条陈,都觉惊诧,忙从大人案头取过来那本书折一同观看,只见上面错字连篇,前言不能搭起后语,李长风按着语言逻辑捋顺了半天仍不能知其究竟。连冷面孔的蔡高岭都忍不住要笑,却被韩可孤狠狠瞪了一眼,才硬生生憋回去,抿紧口舌坐在那里单听耶律冲叙说。 当下正听到韩可孤向耶律冲说道:“你所述的攻取九百奚营之策,我己听得明白,很有见地?????且先不论它,看折书后面尚有一条,是论的如何拔识撰任营官么?且说来听听。” 耶律冲自云内州城一败之后,狼狈投靠过来,本来依他的伍藉应该复归京州军序列,不过他对这支老部队的作派很有些寒心,又心敬韩可孤,便不惜自请降阶也执意归入了乡军,好在如今辽国君无君,臣不臣,纪律混乱,萧平之与耶律其风也不愿意多做计较,便默认了。只是转营以后虽然训则能耐苦,战则敢拼命,博得一个冲将军的诨号,但真正融入其中才知道乡军里人才济济,着实不缺自己这种一勇之夫。所以很着急转变大家心目中的形象。此时听大人动问,忙把后腰脊骨挺直,正容回道: “末将认为当兵的打仗就是要夺敌人气势,军中势者,旗也????某竖一面大旗在那里,不管哪个,只要在守旗兵手里抢下来,就充官将。由兵中择火目,火目中选甲长,遇到能耐比我大的,末将的官儿归他??????” 李长风在一旁听得啧啧称赞,这通亦文亦白的话虽然听着别扭,但颇有些道理在里面。在李长风的募武条例中,是以文韬武略的综合能力做为选将条件,而实践证明,下级将领最需要恃勇好汉而非广智谋家。耶律冲的这番见解恰恰弥补了条例所论之不足,这不得不让李长风感慨万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闭门造车当真要不得。 韩可孤饶有趣味地看耶律冲叙说得唾沫横飞,也在心中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军府众人只知耶律冲之勇,却忽略了其多年军旅经验——沉吟了一下,他微微笑道:“现在选择的一班火目甲长,确是多偏与用谋,善战者少。尔之提议,倒也新颖。即如此,便依照此法在你营中先做起来,只是————,”略顿一顿话风,他加重语气道:“你所选之人,须得代负全责。” 耶律冲见说,知道自己的条陈方略得到了韩大人认可,不禁心情激奋,连忙站起身,高声回道:“请大人放心,末将自选的标下,自然该由末将负责。”因为高兴,便难免失态,声音在空阔的大堂之中昂昂荡荡,很是震耳。韩可孤愈发喜欢耶律冲憨直可爱,笑着命他坐下来,又嘱咐些选人首重其德,再观其才的话语。耶律冲唯唯称是,记在心中。 “虽则撰选营中官将是急切不得的事情,但尔也须抓紧,最迟在半月中完成。待办妥后,正好襄助之民将军攻打咸平。至于九百奚营,请军司大人辛苦一趟,前往策应常家兄弟共破之。”韩可孤这一番安排下来,更让耶律冲喜不自胜。一款词不达意的条陈,不仅让大人对自己刮目相看,而且又得了个战场立功的机会,他若非还记得这里是军府衙门大堂,还有大人及诸位同僚伙伴在侧,早一蹦老高,欢闹起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2 本章字数:2307 耶律冲只顾自家坐在那里乐得合不拢嘴儿,却不曾注意到一旁的李新一张脸已经苦作了一团。本来原定的是攻打咸平路由他和邢之民为主将,不想今日韩大人竟临期换人,这叫他的心情如何能够舒畅得起来?急忙立起身,向上拱手请求:“末将愿随冲将军同往,共助之民将军破咸平狙杀金僚。” 见李新情绪激动,就近坐着的蔡高岭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坐下来,附到耳畔轻轻说了几句。李新听罢,面上表情一诧复又一喜,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疑惑看着韩可孤,再不言语。 韩可孤猜出了蔡高岭劝他所说的理由,略略点点头,算是作出肯定,便不再理会。又将邢之民唤到身前空椅上坐下,低声说了好一会儿,邢之民连连点头称是。 看了看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军情,韩可孤见耶律冲仍然在那里眉飞色舞,唯恐临战时得意忘形,复又嘱咐道:“此次攻打咸平,关乎着通州存亡大事。你此番去,百事须依得之民将军计划而行,不可自信独断。” 耶律冲的官阶虽然较邢之民高些,但在一起久了,知道邢之民善谋练达,自己拍马不及,于是正色答道:“之民才干胜过末将十倍,某家日常便常过去讨教,请大人放心。” 邢之民正待谦虚,韩可孤摆手阻住,转过头对并排坐与主位上的萧平之和耶律其风两位大人道:“我拟即日迁兵苏密城,似乎可以照应通州、海龙几地,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苏密城虽然只是七百余丈方圆的小城,但地处回跋河冲积盆地,北濒回跋河故道,扼混同江水陆交通之要冲。四周依山傍水,城池建筑规整方正,有内、外两城重濠。内城坐落在外城中央,平面呈“回”字形状。正在通州、海龙两地勾联之处,是上下驰援不误的所在。二人虽然不舍韩可孤离去,但也不能不认同苏密城其地更有利以后发展,只能齐声赞道: “苏密乃在要冲,正是左右逢援之地。” 虽然会议的气氛很轻松,但实际来说,此次兵行险着,韩可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几年间,金国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天下霸主地位,一直疲与在各方之间奔命,才给了通州在夹缝中生存发展的机会,可现在金国也许意识到若任由下去,恐怕很快会成为心腹大患,所以,一改以往的不屑一顾,开始意图向着通州方面侵袭,而且来势很汹。军府乡军现阶段虽然发展势头不弱,把通州城防经营得也算坚固,但终究是个没有根基的野草,看着有些许绿意,却只是浮浮生长在地表,所以她的成长,不仅是取决于自身吸取水份养料的能力,还在于从金国那方刮过来的风力强弱。如今便算是遇到了一道凶险沟坎,若一步不能跨过去,通州便危矣,苦心经营几年才打开的局面便危矣!好在有耶律化虹的情报机构及时带回了消息,给韩可孤赢得了从容布局的时间。只是仍然缺乏第一手的资料,谁也不知道金人的兵力部署情况,情况不容乐观,韩可孤清楚,此战唯一胜算就是大家用心,把握住局中的几个关键点,先发制人,以四两拨千斤之式强行将金军视线从通州——海龙一线移开。也许就真能如长风所言,此一战恰好锤练军力,用女真人的刀来磨一磨军府兵的剑,为日后复国之战做准备。 半月后,韩可孤遣兵,着邢之民、耶律冲出西线直取咸平路,军司耶律化虹抽调三千兵马,由左而进策应常子恒回攻九百奚营。 —————— 天才蒙蒙亮,在四马道的砂石路上,十几个沉默寡言的商旅汉子缓缓而行。从这里到咸平府城有近二十里的路程,却在走惯路的大脚板子丈量之下,耗费不了太多时间。所以当这行人来到城门下时,太阳升起并没有多高,温暖之中夹着一丝寒冷,但是排队入城的人已经列出了很远。 咸平南临清河,北依黄龙岗,素有“北枕黄龙,南抚青龙”之说,其城坐拥八县,是名副其实的商贾之地。李新暗叹,商人逐利果然如蝇附蛆,在形势如此紧张的时候,仍然让许多人为之奔波不息,当真是挣钱不顾命。 北地昼夜温差极大,虽然才出暑不久,咸平府的早晨就已经很冷,此间守关兵士的盔甲里却仍未垫夹层。李新没想到,金国经过连年征战,国力竟消耗到如斯难堪,连士兵的甲衬都供给不济。他不引人注目地扫了一眼,然后示意关冲准备好路引,按着规矩排队,等待进城。 此次来咸平,是在那日议事会上,李新暗中得了韩大人所授的瞒天过海之计,知守将完颜立是有勇无谋之人,便令邢之民与耶律冲先行开拨,在明面上攻打,自已则在暗中挑选艺高机灵的汉子,伪装成过往商贩混进城中伺机行事。守门金兵的查验做的很细致。李新站在队伍里冷眼看着,暗暗点头。咸平只是小城,完颜立也非名将,但军中纪律严肃,兵士全无丝毫懈怠之意,难怪女真能在建国之后短短时间里便发展成为了一方霸主。 队伍很快排到了李新这一行人,他注意到,咸平门卒虽然查验严苛,但并没有借机收取油水好处,而且也没有刻意留难各方商贾。所以速度极快。关冲递过去事先准备好的通关路引,守门吏冷眼打量几个人,下意识的看了李新一眼,知道这个气势很足的人,才是这一行商者的首脑。只是很奇怪自己看他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李新没有回望他,只点头哈腰的摆足了一副本份商人的姿态,守城吏皱了皱眉头,脑子里仍然没有这个人的丝毫印象,便点点头放行。?????李新并不知道自己身上隐隐所带的铁血军人气息,会让咸平城的士兵感受到了同类间的熟悉。他现在的脑海中所思所想都是这一次的任务,充斥着十分强烈的立功欲望。 咸平城内的街道不整齐,住房商户杂乱相交,不过军仓却很好找,这不由得让李新摇头大叹,女真人到底是打谷草的出身,竟不知军仓粮草的重要性,只派这几十个人就看守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3 本章字数:2141 低着头,关冲快步走过这一处圈在城西的大院,那院占地极阔,周围荒凉,野无人家,生生占了一个城角的地方,门口灯笼下的那些兵士目不斜视,一脸肃然,警惕地注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们。敢在这里路过的人不多,尤其到了掌灯时分就更少了。关冲低着头,唇角浮起一丝诡异地微笑,白日里李新带着自己一行人将咸平逛了个通透,在完美履行了商人的职责之外,也把驻守军仓的护卫力量看的清清楚楚。?????关冲抿了抿嘴唇,有意无意地往街旁墙下的某处瞄了一眼,见早隐在那里的李新隐晦地打了个手势,便明了其意。 粮草是易燃之物,院子附近禁止一切火源,所以灯火全无,一片漆黑。寂静中,关冲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就在这黑暗里静立一刻,果然一如李新所示,兵卒对高达两丈的后墙极少巡视,他轻吐一口浊气,双手稳定地扣附在被累年风雨剥落块垒的夯墙凸凹上,就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攀爬翻越了过去,滑入院内的没膝乱草丛中,很轻松地斩倒守在后方的几名护兵,然后?????伏在夜色中的关冲,然后就看到随后攀上了墙头地李新等人已经开始行动,各自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口袋,小心翼翼地撕开,然后向着下方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这些颜色微黄的粉末借助着风势,瞬息间便笼盖了小半个院子。这种粉末,是临行之前,在韩大人的命令下从邢之民火营中的蒺藜火球中分拆出来的粗劣火药。火药这种东西沾火即燃,很具有破坏性,而且味轻便携,比烈酒火油之类助燃材料更好夹带入城。而且粮草虽然是易燃物品,但己方终归人少,又不能分散开来八方放火,如果不用些辅助手段,很难达成需要的效果。 风中,药粉成雾,或飘或落,已经退回墙上的关冲和李新危危地站在一处,平静看着眼前仓房料垛,轻轻点了点头。众人面露狠厉之色,纷纷吹燃早己备在手上的火折子抛出去,于是,十几抹不吉的红色瞬息间落到了仓顶草上,不用讲究任何的准头,只需要半途不熄即可。火折透雾,马上诱起一片,以一种极其可怕地速度漫燃了起来,无数的火头蓬蓬勃勃,迅即连成火海,如火龙御空,渐卷波涛,辗转翻腾。 李新的眼眸隐隐透红,仿佛也燃烧起来!好大的火!汹汹火焰在眼的下方升腾而起,越拔越高,化作无数只火的精灵,向着无垠夜空飞去,无比的炽热伴随着火焰迅速传感四周。李新的眼瞳猛地一缩,倒吸进一口冷气——此火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烧一回。这也——忒霸道,忒狠毒了。他在心底舍不得这许多的材料,可若非如此,又不能扰乱敌心,相助邢将军迅速取胜。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他暗叹一声,回去后一定要封严这十几个人的嘴,决不能让蔡大人知道了这里场景,骂咱家是败家爷们儿。 军仓守兵一片慌乱,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扯起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的嘶哑喉咙高声叫喊:“走水啦!”院里不知道有多少贮水的大缸,兵士们纷纷起炕,也不及整理好衣容便开始拼命救火????然而这样大范围的燃烧,又岂是人力所能挽救?只有当这院中的一应粮草材料燃烧殆尽,火苗失去了后继之力,才能自然熄灭。 当完颜立闻讯带兵来救时,大势早己去了,军仓偌大一片地方只有黑烟渺渺向天而散,地上未尽熄的余灰坚持着呈显点点烬火讲诉无辜被毁的委屈。鼻孔嗅着糊米焦草的呛人气味,军中兵将面面相觑,心中骇异非常,这一地的黑尘可是守城人马一年的口粮啊,就这样化做了冉冉青烟,日后何以生计?关系到千余口人的吃饭大事,不能不让他们在一片热烈中由心底蓦然生出一抹寒意。完颜立心头大苦之后复又大怒,急切之间无从调查火自何起,只寻着护仓兵要杀。恰在此时,有斥侯紧急来报,通州乡军奔马来袭,已经距城关不足三十里。 前因后事两厢对照,明眼人不难看出来军仓这把火一定是辽人施的釜底抽薪绝户计,完颜立本来已经憋了一肚子邪火未曾发泄,如今又泼上热油,顿时被撩拨得怒气冲胀头脑,夹马便欲出城与这波阴损狠绝的来犯之敌一决生死,幸好有边上的偏官佐将劝住,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乃是一城之守,再不能如以往一般意气用事。努力抑住胸中的一团炽热,领上这一干手下往城门口观敌待战。 古城外,花未残,芳草碧连天。经过多少年人踩马踏趟出来的砂砾道尽头,隐有雷声隆隆而起,震得脚下大地微颤,天空中乱飘尘灰,如雾如云————几千骑兵仿佛只在一眨眼间便出现在金兵的视线里,浩浩荡荡地向着咸平城的方向压了过来,卓然一股肃杀而壮丽地气势铺天盖地笼罩向城中所有人。这便是乡军来了,黑压压地骑兵,就这样一往无前地靠近了来。 韩可孤此番用兵咸平,计派拔骑营中兵马三千五百铁骑,因是突击,全用正兵。毕竟军府发展得再如何迅速,终究还是低,底蕴不足,协攻九百奚营韩可孤派的是军司大人辖下兵马,通州也需要一部分配合节度使衙下京州军留防,所以兵力很有些捉襟见肘,这己经是如今的军府可以拿得出来的最多兵力。不过虽然里面只有三成是当年的北安州军中老卒,却丝毫不显乱象,因为这些人经过了李新们最严苛的**,已然渐见峥嵘,在邢之民与耶律冲地统领下,气焰逼人,踏尘而来。片刻间驰至城下,马顿足,烟尘渐落,露出这些乡军真容,三千多名骑兵身着深色轻甲,齐执刀枪,在阳光下映射出刺眼地光芒,极具压慑。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7 本章字数:2134 完颜立眯着眼睛看渐行渐近继而驻足的这队嚣武之军,他仍在努力地压制郁胸的火气不让爆发,回头望去,见城上城下的手下士兵虽然甲衣单薄陈旧,较之外面的乡勇显得寒酸了几分,但求生天国与往生净土的执着信仰使他们心无羁绊,所以目光紧盯着这些漫野漫道气势悚人地通州骑兵,眼中全没有一丝畏怯,反而是升腾着无穷战意。 于是,完颜立终于被这熊熊战意点燃了心中熊熊怒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载着沙尘的风烟进到肺叶,让他感觉胸里有些刺痛,他缓缓地扬起手中的长柄板斧,沉声说道:“出!” 不动则己,一动惊天,不愧为天下第一悍兵,五百名金军将士的反应极为强横,开城门以两路队形呈蟹钳之势,向着对面乡军便直直冲撞而去。 金国骑兵较之乡军士卒更精通骑射之术,但是在这样的正面冲战中,弓箭便少了威力,一般惯以刀枪相向。??????乡军仍是延用旧时打法,阵前首先把几排弩弓箭矢射出去,给敌人造成了少许伤亡,但金骑速度太快,尤其悍然而不畏死,骑士们被弩箭射中,惨然堕马,有的却依然坚持在马背之上,圆抡兵刃狂吼着向那些越来越近的敌人身上砍去。一时间烽火点燃,咸平城前无际的荒草甸子顿时变成了杀人的广场,骑兵冲锋,弓弦弹动,箭矢横飞于天,铁戈相击在野,鲜血迸流,尸仆草没,杀声直透九霄云外。 五百名金骑如同主将完颜立手中的那柄森然大斧,蛮横无比地冲入乡兵阵列之中,轻松地将之劈开了一道口子。随着无数鲜血的迸溅,尸身的落马,乡军被从中分割成了两段,首尾不得相顾?????女真出于草莽,骑术高超,竟在快速奔驰中,成功地转换队形,大蟹再次分钳,冲在前方的骑兵摆缰而转,凭恃着马匹奇快的速度而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生生将敌方后营人马堵到一处,难能起援,剩余的一百多名金骑则是向左一刺,如狼猎物,紧紧地贴上被强行分离出来的乡军前端阵营,挥舞手中的刀棒凶狠撕咬,奋力斩杀起来。不过几十回合的光景,耶律冲所在的前营便死伤惨重,而压阵的邢之民后军被这雷霆一击顿时挤压得涣乱起来,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救援。 耶律冲非是弱者,否则也不会被韩可孤委以重任。战场情势一片混乱,这位自京州军而出的将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己方的三千余骑,竟然连敌人的第一波攻势都没有抵挡住,就被狠狠地切成了两截!他心中虽冷,反应却是奇快,命令前营属下立即摆旗变阵,尾军化做前军向邢之民所部快速合拢。这不能不承认耶律冲沙场经验确实老到,所用策略得当,如果让逾敌数倍人数的乡兵成功合围,金骑再如何强横,也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完颜立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这一点,与数倍敌中,他带着兵勇敢到有些嚣张地追缀着乡军前营之尾拼命打杀?????这种绝决的姿态,这种狂妄蔑死的气势,着实令人心悸。 以六七人之力而不敌敌之其一,这不仅关乎兵技,更关乎勇气,少见流血死人的士兵,终究还是银样蜡枪头,耶律冲忘命厮杀之中,心里也不禁泛起无限感慨。 正在游斗中的邢之民看到身边的兵士一个接着一个落于马下,心头如撕裂般地痛,这些兵训之不易,饱含着许多人的心血,更是韩大人依为复国的根基啊!?????便在此时,战场形势悄然起了变化,耶律冲的那件鲜红如血的大氅兜风飞扬,头盔将将压着一双粗如伏蚕的眉线,眼泛赤光犹有野火在燃,勇不可挡地化成一道血痕,寻着正在大杀四方的敌方主将完颜立冲去。群敌之中斩阻杀截,虽疲惫,可是他依然要冲。因为他是此番韩大人亲点的大将,他要在众家同僚袍泽兄弟面前一显身手,谋个光辉荣耀。论及指挥才能他不及邢之民,然而冲锋陷阵,耶律冲向来不惧。沙场马战,首重气势,多年的经验使他深知为战者以正和以奇胜,为兵者第一讲究是信心,唯信心足方才势气盛,眼下局面,只有擒敌先擒了王才能一举扭转不利。打仗虽说拚的是兵,然而最终决定胜负的还在于将,若此时将敌主将斩落马下,金兵虽勇,但也是败了?????一枝暗箭射来,被他刀尖劈开,但也阻了进程,身形略一顿,就被围堵过来的金兵刺来的刀枪在身上划出了几道血口,幸亏马快,突出得迅速,才没受太大伤害。 完颜立早已注意到耶律冲,见他终于在乱军之中杀出个豁口冲了过来,恰巧被匍地的马尸绊住,座骑略有趔趄,完颜立眼毒心狠,哪里会放过如此大好杀敌机会,双脚重重一点马镫,手持着闪亮大斧,如一头狼王般挟带着噬血饥渴就扑了过来,其势凛然不可阻挡。不及三丈距离,转瞬即到,耶律冲此时刚刚稳住座下战马,连续作战使他看上去精神体力已经衰竭到了极点,危立于完颜立板斧的凌厉杀意所指之处,似乎只能束手待死!但谁也没有想到,他本来看上去疲惫不堪的身躯,竟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活力,只听一声断喝,单手拨缰而动,人随马璇,就像是一道影子,极为诡魅地与那道凌厉寒芒相擦而过。完颜立没有料到对手竟然有如此巧妙的马步身法,让自己灌注了全身精神气魄的这一斧劈空,却也并不慌张,手中斧仿佛是具有生命的个体,顺着他的虎口倏然快速反弹,左手脱把,右手握起柄尾三寸,猛地向侧方再而甩劈。——这一招斧式施展的太快了,让正在勒马回转半途的耶律冲避无可避,有就近乡军士兵看得心中已恸,耶律将军此命休矣!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8 本章字数:2344 完颜立一斧全力回斩,眼见就到了耶律冲面门,正是避无可避。乡军众人所见,心中皆寒,连完颜立都觉得这一式威武不可挡,敌将必丧命与此了。却不知耶律冲是幼时练过柔术的,腰板绵软,在马鞍上使一个铁板桥的功夫轻松躲了过去。完颜立一斧走空,斧子劈落到马身旁边,顿时尘土碎石飞迸!便在那声闷响间,耶律冲身形直立,旋转不停,发一声冷哼,竟弃了左手刀迎面向完颜立抛出——。二将交手的速度太快,金辽两面军卒只看见一面猩红披风飞扬间,耶律冲尚存的右手之刀一闪一转一割,干净利落的三连击,狠狠地向完颜立的下颌刺了进去!喀的一响之后,有鲜血飚飞,完颜立身体陡然一僵,随后又是一软,都不做抽搐便就此毙命。?????耶律冲力大,以刀尖将完颜立的尸首挑离了战马,扬威高举?????。 鲜血从死人的腔间滴下,沿着长刀顺到耶律冲的手上,腻滑一片。正在乱军拼命的时候,他不敢怠慢,跃马而行,望着据守而战的金兵,厉声喝道:“完颜立伏诛与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原来,耶律冲与完颜立战过几合之后,便知道自己勇力不及对手,在急切中思得一计,以险身诱他斧式用老,先弃了左手之刀,用力向完颜立顶门抛斫了去。——阵前弃兵,等若找死,完颜立一面闪身躲过,一面在心中犯起了嘀咕,这是哪家的招数,竟让自己料不懂敌人意图。说时迟,那时快,耶律冲一把刀打出去,侧身顺手将身后披风扯下来,借着风向便向完颜立迎面卷了过去?????他的手段太快,搞得完颜立猝不及防,竞就得逞了,头脸被裹在这布中,感观顿失,邪律冲利用这个瞬间,即时挥出了右手的刀——可叹完颜立半世英勇,竟轻易就让耶律冲把一条大好性命给阴坏了。 胜负变化太快,仿佛只一瞬间就发生了!在这一瞬之后,一旁所见的乡兵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便是狂喜亢奋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一时气势大盛,胜利的天平开始向辽军一方倾斜????看着这一幕,邢之民精神一振,他虽然与耶律冲是首次合作,但并不失于默契,见此时机会正好,手起一刀斩落身前的一个金兵,深吸一口气,大吼道:“全力攻击!”?????? 恰此时,城头又乱,十几个面上罩甲正观敌瞭阵的金兵突然反了水,手中兵器发疯一般扑杀身前身后的同伙,使守城军一时无法反应过来,为之惊愕难抑。 如此一耽误,城门哪里还来得及关闭,让乡军得了空儿,连云梯勾索一应攻城的程序都省了,直直策马鱼贯闯了进来,逢障清障,遇敌杀敌,一鼓作气锐不能挡。 只是待邢之民与耶律冲跑马上到城头之时,却被伪装混入金兵队伍的李新和关冲捷足先登,将大旗转换,烫金的辽字早立于角楼,随风猎猎而展。 ———————— 韩可孤将邢之民和耶律冲几员官将派去攻打咸平城之后,也不选良辰吉日,便匆匆起程往苏密城去了。萧平之与耶律其风还要挽留几日,然则韩大人知道,以前金军欲以疲军来占通州,乃是被自己搅扰得心烦,又要顾及大国的面子,看似重视,实仍不屑。然而此番打咸平攻九百奚营以救通州,虽对于己方而言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对于金军却是触碰了忍耐底线,既使敌人做出如何强烈的反应,施出如何强烈的手段,韩可孤都不会感到意外,所以在惨烈的报复来临之前,自己必项先做好相应的准备工作,绝对不能以为金国现阶段形势不利便不以为然。终究金国与通州是一只成年老虎与一只未曾长成的弱兔之间的不对等关系,老虎可以打盹,但兔子绝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行色匆匆,韩可孤却也没忘记向敦化方面奉报,只是不必等到回执罢了。这个小朝廷虽然暂时无帝用权,但任然拥有大辽朝廷的玺印,占着大义名份,所以尊卑体统便要有所顾忌。 刚才到达,诸事未曾安排妥贴,就接到海龙城常子恒的急报。按当初计划海龙城常军以半数兵力主攻,附之军司耶律化虹大人辖属三千兵马成左右夹攻之势破取九百奚营之敌。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竟有正与蒙军胶着战斗的金军顾忌脸面,悍然分兵来犯海龙一地,常子恒兵弱之时,只得无奈报请军府定夺。 海龙一地是通州东南的第一门户,其重要程度无以取代,又有斥侯兵报来,进攻海龙的是金军主将纥石烈志宁。其人本名撒曷辇,乃胡塔安人东平尹撒八之子,沉毅有大略,军功卓著,是个智勇兼备的人物。韩可孤不敢大意,果断做出宁弃九百奚营亦保海龙的决定,命常子顺兼程回援。此时他手中再无可独当一面之将,只得火速往咸平方面送信,令李新待咸平战事毕,即往九百奚营协理军司兵马。 关冲虽是武官,但也知道门户地方比之未得的九百奚营重要,只是跟着李新在咸平城里一把火烧得痛快,心中不舍离去,便不顾李新呵责,只死乞白赖也要跟着他一同去了。 李新是有一些私心的,那日的通州军府衙门堂会的座上,蔡高岭劝他不必去争攻打咸平之功,透漏出韩大人有意使他署理九百奚营的意图。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李新虽然明知如今辽国大势不在,但隐藏于心的学而优则仕遽尔光耀门楣的痴心依旧不改,何况他喜欢一朝坐到一地的主官,手中有军权政权在手,才好施展平生抱负。 _ 终究还是迟到了,李新马匹虽快,却也难能阻止军司兵的败速,领兵的偏将军玉平不尊号命,在久等不到常子顺时,渐渐失去耐性,擅自将附攻篡改成主攻,悍然与金兵在九百奚营城下交锋,自然后果不言而喻。 玉平在叙述战情时,只说寡不敌众,好在韩可孤有宁弃九百奚营,必保海龙之言,李新虽然明知其是为了争功而冒进才导致的失败,但也不便怪他,只将事情经过详细了解清楚,禀明韩大人。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9 本章字数:2467 其时,韩可孤正接到克复咸阳的捷报,奇袭海龙城也是有惊无险,因为金军后方遭南宋残军搔扰,使奇袭之兵不得不弃了计划无功回顾。克复咸阳城,论功李新当居首位,这在邢之民所呈捷报中说得分明,若无李将军与关将军烧了敌营粮草,扰了敌心,此战既使胜了,也是惨胜。 虽然九百奚营尚还在敌人手中,但因为金兵此番不战而退,军府综合各方情报分析,金军如今正在为难之期,短时间内不会腾出手来对军府乡军作出较大动作,所以,克复九百奚营只在韩可孤一念之间。韩可孤正好拿来论功行赏,一面回令李新且随军司耶律化虹的三千兵马驻扎榆河待命,一面会同萧平之,向敦化朝廷保奏,预支给李新一个九百奚营录事参军事的从五品下官秩。 辽国败落,朝廷虽未有明旨,但韩可孤实际行使着南院枢密院使的职责,而且乱时从权,他不仅掌文铨部族、丁赋之政,更掌兵机,武铨,群牧之政,凡契丹军马皆属焉。如此,敦化方面并未提出异议,便是默认了,他又有先皇后娘娘准其便宜行事的懿旨在身,所以委了李新职务便能即时生效,所谓报奏,只是给敦化留些颜面,走个过场罢了。 九百奚营未复,李新暂时无任可上,便遵照韩大人指令与军司军马同驻榆河。军司军领兵的将官唤作尚顺,随耶律化虹大人在通州呆久了,早知李新名气,又知道他是韩大人跟前红人,日后难免要有用得着的地方,见此刻跟过来与自己共事,虽然暂时,但也高兴,终究是早攀上关系早有好处。 正想着会同榆河州兵马,携起手帮李新早日拿下九百奚营,作个讨好的营生,怎料想这个州官萧达德是个极没眼色的人,不思及辽朝廷如今己经没落,仍自恃着是皇姓亲戚、后族的贵人,处处步步掣他的肘。 尚顺虽然随身带来三千兵马,但强龙难压地头蛇,偏又萧达德处事阴毒善妒,却极会笼络人心,把榆河州官场经营得水桶一般,让尚顺无从下手,又不见韩大人指令,只能每日里窝在兵营中与李新下棋、寻属将饮酒,无所事事起来。 恍恍十几日便过去了,仍不得军府要领,也不见军司大人指示,自家又不好擅断,只好一味闲呆,李新却不着急,想来早得了韩大人暗示,尚顺几次询问,只是笑而不说或者顾左右而言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让他着实气恼。 一日,通州方面终于来了消息,却是私信,原来军司耶律大人怜他在外奔波凄苦,便将其老母和妻子从敦化接过通州,又恐他思亲心切,便又亲自派人沿途护送至了榆河州。 军规有制,驻兵禁携家眷。军司大人缘何甘冒犯谏的风险使自己一家人团圆尚顺心中纳闷,然而此时不及细想,骡轿已至营前,匆忙间寻不及居宅,只得将就着赶紧迎入大帐暂做安顿,他瞧着老母亲精神炯铄,妻子身体也好,才把这些日子的郁闷放下一半。 女人家心细,久别的夫妻二人夜话时,尚顺才陡然记起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六十大庆,也是因为如此,军司大人才费心费力使一家人团聚。心下感激之余,暗思老人家孀居经年不易,又是逢到花甲整寿,自己如今大小也算是个官身,应该替母亲好好操办一场,让老人家高兴高兴。此信犹未传出,所有的部下一来觉得这是个巴结上司的机会,二来估计也是这些天闷憋得坏了,正想有一场热闹让营里气氛活跃一些,于是纷纷前来送礼道喜。 尚老夫人是大家出身,自幼家教就好,待字闺中时也曾经习过文能断字,很通情理,见有人送来贺礼,也不用儿子出面,只自己乐呵呵的或推搪或婉拒,将这些打发走了。待消停一些时,立即着人将尚顺请了过来,脸上再不复之前的笑模样,隐隐含怒训责他道:“今时为何时?儿尚不知否?为娘想来,此刻乱世之秋正该是为人臣子者卧薪尝胆之时,你也曾读过几年诗书,岂不闻‘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的道理?”语调虽然依如平日缓慢婉约,但话锋凌厉隐隐有雷动之威。 尚顺忽见母亲大人动怒,心下恐慌,不由得连忙跪伏在地,委委曲曲地申辩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偷眼看老人家脸色微缓,继续说道:“然,儿子仰蒙母亲教导‘成’人,如今才有了微许出息,您辛苦半生,今年正当六十大寿,儿子为母亲贺寿,岂非天经地义?更惶论古圣有训: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老夫人听儿子说得还有些道理,方始将脸色真正缓和下来,把手轻挥了挥道:“即如此倒是为娘错怪你了。”见尚顺连称不敢,惶惶然有些下汗,笑一笑复又摆摆手说:“你且起来坐下,为娘还有话说。” 尚顺连忙起身,却哪里敢如母亲吩咐入座,只毕恭毕敬立在一旁,听老人家教训。 老夫人知道儿子是极孝顺的人,便不理他是坐是站,只顾自地接过话道:“你父在世时常言,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此为君臣正道。————若国尚在时,与家中排布个宴席,本是正当,但是此时国难重叠,相生未艾,虽是你的一片孝心,但到了为娘心里,终觉不安。你从速传下话去,便是禁止人情,且在诞日那天办一桌素菜,祭奠祖先,再下几碗面,取个长寿的意思,为娘便算领到你的孝心了。" 尚顺不敢忤逆母亲心意,只得遵照老夫人的主意办理。至初十日母亲诞生的日子,夫妻二人起了大早,去老夫人的卧房,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响头,祝愿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拜罢,尚顺呈上亲笔书写的金刚经一部,妻子早在通州时就有准备,将一幅绣就的上京风貌女红图奉了上来。 老夫人先将儿子的礼物接过来,见整篇是用汉文小楷书成,虽然字体歪歪斜斜,但书面清洁干净,一看便知是真用了心思,就有了七分高兴,待见到儿媳那幅千针万线缀织的女红作品,更加喜上加喜,双手握住一双巧手,满脸溢笑地称赞道:“贤媳的绣工,当真好得不得了,这一副图画让当年的大辽辉煌重现眼前了,只是———”她略一顿,笑容突然一僵,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与今时今日的情势两相对比,尤其怵目惊心,让人无论如何不敢忘失国的屈辱,复国的决心和万民以痛的苦难。”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节 更新时间:5-15 23:24:19 本章字数:2583 有空闲,有母亲妻子作伴,尚顺也就暂时把烦心事抛到一边,如此浑浑噩噩又过了几日,外面的晌时天气依旧很热,大片的稗草被太阳晒得蔫绿,让人无来由的感觉心中烦躁。 尚顺为母亲妻子寻的临时居所有三面环着树林,风自林中时时吹过,倒还凉爽,他本就无事,正好乘着空闲多陪陪老人家说些家常闲话,此刻老夫人正教育儿子莫要因为陪伴自已,把公事给耽搁了,便就对不起军司大人的关爱。尚顺本来不愿意多谈,免得图扰了老人家心情,无奈老母亲循循,只得苦笑着将来到这里的处境简单地说了一说。 老夫人知道儿子不易,正要寻些话语劝慰几句,忽见新买来的侍候婆子进来通报,说是榆河州下面的府县有事禀见大人。 榆河州地据辽水之侧, 领襄垣、铜辊、黎城、涉县、武乡五县,军司军是客军,常驻榆河五家子小城之中,与各府县衙门并不曾有过太多交集,尚顺闻报时不觉先是一楞,但马上反应过来,虽说自己的阶秩高些,但这里总是别人的地盘,不能不低调做人,赶紧接口答应有请。一面使妻子帮自己整理好冠带,出去会客。 宾主相见必然免不了一通寒喧客套,本来客军不参州中政事,府县二位主官也没有就此多说,只互相问候家中老小安好,很有一番访友叙情的和谐风范,黎城的县令年龄最长,有五十左右的年纪,很健谈,看得出几个县是以他为首,自然而然地将话锋转过来说道:“听闻本月二十三日,是萧夫人的诞日——”说到此处,稍稍放低了声音接着说道:“萧大人的制下有一人与卑职挂连点亲戚关系,据他所言,萧大人是极宠这位夫人的,早预备着要替她大大操办,搏个喜乐。将军初到鄙州,与商户不熟,倘要采办礼物,谨请吩咐。”尚顺听了微微一笑,虽然是军中的职务,但久在军司大人麾下,也见惯过官场中的伎俩,哪里有不明白这个变相行贿的道理。礼下与人,必有所求,只是一时想不明白这几个县巴结自己到底意欲何求,恐怕最终是着落到军司大人身上罢。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微微一笑道:“某对送礼之事不通,此事须与家慈斟酌一二,倘若采选礼品,自然免不了要奉托贵县。”话说得客气,心中却暗暗发笑,众人皆知自家里母慈子孝,今日却让做了搪塞的挡箭牌。 县官果然如尚顺所料,是想借着他这趟线搭上军司大人那条船,能早日奉调入了敦化朝廷,升上几级的官品倒还在次要,总之及早离开现在这个虎狼之窝,是非之地就是好的。有了这个心思在里面,哪里还管得了尚顺暗中的心里所想,见他吐了一丝活口儿,忙把脊梁一挺,连连答应。尚顺又问了几桩关于军中补给的安排事宜,便放他们一同告辞而去。 尚顺送走了几位县大老爷,回到内厅,将此事禀知老夫人听了一场,果然不出所料,母亲对送礼一事颇有抵触,道:“如今国不国,家不家的寥落田地,竟还思着大办排场,真不知这位萧大人长了心没有——。”略顿了顿,喝一口儿媳奉来的茶汤压一压满腹牢骚,接着说:“不过,去还是要去的,这总算是场面上的来往,不要让人觉得你清高不懂规矩。依为娘的主意,到了那日,你亲自去走一趟,也便是礼节不缺了,至于送礼,殊可不必。” 尚顺本来主意就早定了的,现在见老母亲也如是说,当然更无二话。 二十三日,天刚刚擦亮,正是风大的时侯,刮得天地间一片混蒙,却刮不动官员们要求上进的决心,此时州衙门的前堂和偏厅己经挤满了人,即使有人姗姗姗来迟,也是才进辰时初刻。 当时,李新正在大堂之中,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里面动静,使人打听,说萧夫人尚未升帏。 李新听了,心里愈发不耐烦起来,恰巧判曹忽而力与他坐的近邻,正思忖着调离榆河没有门路,想着打通李新的关节,转投到韩可孤门下做官,虽然知道会苦些,但总比丟了性命强许多,在这乱混的局势里,有千军万马在左右护着,总是安全。此时见有搭讪的机会,便侧过身子悄声对李新道: “久不见李大人排堂,今日倒来的挺早。” 这话说者无心,但到了李新耳中却有些嘲讽的味道,他诧异地望了忽而力一眼,皱皱眉头说: “原是无甚紧要的事情,便不敢打扰萧大人,只是昨日接了韩大人的快马传下几件要紧的公务需要快办了,原想早些过来,拜过萧夫人之寿,便好先走,谁知尚未升帏,只好在此等候。” 忽而力道:“此刻才过卯时,想这位寿星婆婆大概起帏也快了。”说到这里,忽而力又笑上一笑,略带些感慨的语气又说:“咱们要拜的这位寿星,今日才只双十的年华,随着萧大人得享富贵,也算是大福之人了。” 李新初来乍到,又自忖是客军中的客人身份,并不常往这边走动,所以对榆河州衙门里的事情知之甚少,更何况事涉命官内宅,更不好打听。此时听忽而力一言,不觉惊异地问道:“怎么,今日这位寿星婆婆难道是萧大人的妇君不成?” 这句话问得忽而力一诧,心想这位李新将军真是异类,来到榆河也有些时日了,居然连本地主官的基本情况都还糊涂着,真不知以往是如何步的青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喑叹李新忒不懂事儿,低声说道:“难道李将军尚且不知,今日这位寿星非是萧大人原配?”见李新愕然,他继续道: “萧大人的大夫人,如今在敦化呢。” 其时礼节,凡做寿诞之礼一般在40岁以上才开始举行,但如果父母在世,因为‘尊亲在不敢言老’ 即使年过半百也不能做寿。萧大人的这位加夫人只双十的年纪,即使庆生也该称为“过生日”,若做寿是不妥的,与礼制不合。李新身上有书生的意气,本来就耿介,加上这些年在军营中打混,最看不惯官场上的鄙习,此刻也不待忽而力继续说下去,便气得把身边的几子一拍,对着堂上的一干人等说道:“这位萧大人也未免太过轻瞧了我们,只为了一个收了房的小星也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大家被他说得脸红,只是心中纵有不满却不敢与他一样宣泄于口,有几个便笑着和稀泥:“李将军何必如此认真,我们总之是敷衍萧大人的。” 李新啪的一抖前襟站了起来,对着众人一拱手说道:“人各有志,诸位尽管在此敷衍,李某却没有这个兴致,不敢随声附和。”说着话,也不管众人被他刺得脸色或青或白,只大踏步出了官堂,待回自家营帐。却在此时,忽听头门处有人报贴,守在前面的亲兵进来禀告说尚顺尚大人到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0 本章字数:2047 按照大辽国旧有官制,榆河州辖口二万户,为下州,刺史萧达德阶列正四品下,尚顺虽实领三千兵马,但却是五品中的旅帅阶秩,与萧达德官阶是有差距的,所以按例,尚顺要替萧达德站班,这是官场中的仪注,虽然尚顺是客座身份,但礼不可轻废,所以时不时也要过来州衙门这里打卯应点儿。 李新在乡军中的职务很高,但真正的官阶却较尚顺还小了一级,二人又同是这次在通州出来的,私人交情不浅。听说尚大人到了,他便不好再走,只能耐住性子再呆片刻。 众人忙着见礼未毕,就听二堂的大门大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双手托举着尚顺刚才递进去的拜帖,嘴上拖起长腔,高声喊道:“请——” 正四下里拱手的尚顺哈哈一笑,再弯腰向众人躬了一躬,率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李新一见他进去了,自己不好先行离去,也只得忍着火气跟在后面进入寿堂。一直气恼中,倒把来时的目的给忘记了,幸亏韩可孤安排下的事体虽急,但到了州衙这里不过就是报备,无关痛痒。 原先堂上众人说话,李新含怒,声音不免大些,早被萧达德听得分明,只是因为今日办的确是私事,他身后又有韩可孤这尊大神 撑腰,不好去和李新打官话,正在着急寻不到人帮忙下台阶的时侯,忽见尚顺送来了拜帖,心中格外高兴,赶忙着人快请,并且亲到寿堂门口迎接,再见到李新竟没走,也在尚大人的身后跟着,顿时觉得将自己的颜面圆全了,心中感激不已。赶紧殷勤回礼,将大家相让到花厅入席,热情款待。 宴会进行的热闹而流俗,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人都无聊得紧,彼此之间不过寒暄敷衍,让人烦却偏又不便流于表面。不过在‘献酒上寿’的环节时竟有一位莽撞的官员献上了一只岫玉雕的寿龟,玉质倒是很好,价值也不菲,只是龟一般用来寿老,如今奉给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妙龄少妇便不合时宜,加上萧大人与他这位如夫人是老夫少妻,年龄差距很大,不由得不让座上客们往另外一层含义上帧想,都互相之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目瞪口呆之后,皆欲在暗处喷饭。 无论酒欢了还是未欢,终于是席散了,萧达德亲自送众人出来,又是珍重再会的敷衍好大一会儿,才回到房内。却见他那位寿星夫人,一个人独坐在闺房中,正擦天抹地的哭泣,连水灵灵的双眼皮子都哭得肿起来。 萧达德连忙走过去,一面替着如花似玉的少年娘子拭泪,一面陪着笑脸说道:“今日之事,全怪那通州来的李新小子好不懂事,若非有尚大人替咱抓回些面子,便尴尬了!你且莫再生气,我们需得商量商量,该如何多谢人家才好!” 如夫人听说,这才一边凑过脸让老爷替他拭去泪痕,一面哀怨说道:“若说起尚大人真是好人儿,今日里若是没有他补回面子,我便是让那姓李的蛮子气也气得死了。” 说到这里,她犹气不过,使劲用一双蛮脚踹了踹地面,瞪圆一双大杏核眼盯住萧达德说:“亏你还是皇亲国戚,正四品的封彊大官,竟让个小官儿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你若不把他参掉,我便不依。” 萧达德虽然自持身份,却也知道,今时己经不同往日,在这敦化以南的旧辽残余势力中,以韩可孤一家独大,又早带着朝廷的旧旨,有代天行令的权力,官员的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而李新又是他手下爱将,如何能够轻易参得倒他?况且也无处可参。遂皱皱眉头苦笑一声说:“参那李新乃是后话,须得缓缓图之,现在是要先想出个法子,如何去答谢尚顺,莫要让别人觉得咱们太寡情了。” 其实按着如夫人的想法便简单了,无非多预备一些金银财帛做谢礼回敬过去,萧达德却不同意,其一,财帛虽好,但与乱世之中并非真动人心,其二,他也想凭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若能得到军司大人的支持,明里暗里也能与韩可孤抗衡一二。至不济,在关键时候也能说上一两句好话儿。 如夫人又想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道:“莫如——我去认了尚顺的太夫人做个干亲?” 萧达德眼睛也是一个闪光,想到尚老夫人初到榆河,人生地不熟,正是寂寞无聊跟前没有贴己人儿说话儿的时候,让自己的夫人过去聊聊天,走动走动裙带路线恰逢时机,于是宠溺地伸手捏了捏如夫人吹弹可破的一张娇顔,连声夸赞她心思伶俐:“这样好,这样好,不过——便自己就这样去了,没有人从中周旋,总是缺些面子。” 认干亲是使关系自然地进入一种亲戚交往的序列之中,是很郑重的事情。萧、尚两家终究不是很熟,若中间无人搭桥,便贸贸然提出来总是不好,但如夫人却浑不以为然,娇娇地啐了萧达德一口说:“你是吃得酒多了,尽浑说些酒话,那个姓李的蛮子这般羞辱咱,你倒不说失了面子。我要去认尚夫人做干亲,你倒反说没有颜面!” 萧达德连忙把身子让一让,胡乱抹了抹喷在脸上的口水,苦笑着告饶道:“算为夫的不是,算为夫的不是。一切随你,可好?”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1 本章字数:2583 如夫人是个急性子的人,第二日一大早,也不及伺候丈夫起身,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娇艳可人的模样在一班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坐一顶上着花红帷子的暖轿径直来到尚老夫人的临时居处,有守门的仆役通报进去,太夫人赶忙携着儿媳出来相迎。 进到内室,双方二次见礼,如夫人以侄媳之礼拜了老夫人,又以弟媳身份见过少夫人,中规中矩颇合礼数,让两位主人家为之欢喜,总之笫一印象不错。 双方分宾主落座,谈论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儿,如夫人述说她家道中落,无奈被送给了这个年岁比自己父亲还大些的萧达德大人做小,总之凄凉惨淡一片,赚出来尚门两位夫人许多眼泪。话赶话的一会儿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昨日寿宴的话题上,如夫人就把如何受了李新的气,以及多亏尚大人给转了面子的事情说给两位老少夫人听了,极尽感谢之言。 老夫人含着笑答道:“萧太太,你莫嫌老身唠叨,李新大人是军旅出身,性子自然直爽粗鲁,你不必记恨与他才对。” 如夫人才要回话,忽见男主人也不由通报,竟自闯了进来。 虽然辽人男女不太重视设防,但一些必要的讲究还是有的,尚顺如此突如其来的就进来了,着实让如夫人猝不及防,脸红了好一阵才算稳住心神,连忙站起身行了个万福,尚顺急忙颔首答礼。 儿子非是莽撞之人,今日却行出莽撞之事,一定是有原因的,老夫人并不气恼,笑着问尚顺:“我婆媳二个正好好的在这里与萧太太说着话儿,你猛张飞似的闯了进来,有什么事情?” 尚顺赶紧向母亲告个罪,道:“儿子特来叩见萧家嫂夫人。” 如夫人忙忙连道不敢当,心想这拜干亲的事儿正不知从何处开口,此时倒是个好空儿,正好见缝插针。于是回头去对太夫人说:“尚大人盛情,能够瞧得起侄媳,益见伯母的盛德。侄媳自小孤苦,也没个娘家人在身边,今日一见老夫人就觉投缘,斗胆想拜老人家做了干娘,以后也好有个亲热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正待谦虚,谁知如夫人不由分说,就在炕边向老夫人行起嵇首大礼拜了下去,口口声声唤起娘亲,娇娇婉婉让人不忍拒绝。 老夫人只好连忙亲自下地扶了起来,客气几句。 如夫人又向尚顺夫妇执妹礼相拜,二人忙着还了礼过去。 于是,这门干亲就算认了下来,虽然仓促,但双方都是各有目的,各取所需也就顺理成章了。事情即然定了,好歹也要走一个仪式。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大家高兴,就是好日子,也不必麻烦再选其他的良辰吉日了。如夫人孝敬干娘的礼物改日再补,反正已经是亲戚了,来日方长嘛。尚老夫人拿出一对满堂红的翡翠镯子给了新新的闺女,把她高兴得当时便带到了纤纤晧腕之上。哥哥嫂嫂自然也有礼物相赠,大家忙乱了一回,终于妥贴,复又用新得的身份重新见过了礼,尚顺觑了个空儿,将心中的想法悄悄知会给自己的夫人,尚少夫人点头会意,便命身边的婆子吩咐下去,从速排摆家宴。 尚顺笑着对新妹子道:“如今便是一家人了,贤妹且在这里与家慈和内人多饮几杯,愚兄尚有些公务要办,便先去了。” 太夫人凭白得了个乖巧的女儿,心下高兴,忙说:“你快过去告诉我那女婿,便说为娘要留下女儿好好玩耍一日,让他不必挂怀。” 尚顺笑着答应去了,这母女姑嫂三人方才入席,一边叙着闲话,一边浅斟慢酌,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团圆景象。 如此酒过三巡,尚少夫人一边直身为婆婆布菜,一边表情很随意地对如夫人笑道:“妹子可知你那哥哥,方才冒失进来是为的何事?” 如夫人一楞,问:“不知道,莫非——哥哥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少夫人点点头说:“你哥哥方才说的话,听我转告给妹妹听——现在咱们即是一家子人了,就该互相帮衬,不兴内讧起来图惹外人笑话。他虽然是外来的客军,也想协助着妹夫把这里的公务办好,以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金贼。” 这话说的直率得有些露骨,明显是在为丈夫抢权,可也愈发显得没将这个新认的妹妹当成外人,如夫人听了不仅不气恼,反而更加高兴起来,连连拍打着高耸的胸脯笑道:“还道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呢,还要嫂子转告——嫂子,我敢打个包票,从今往后无论何样的公事,全由得我哥哥作主,你那妹婿绝不阻扰。” 如夫人伶俐知礼,和少夫人说着这话儿,还恐怕冷落了老夫人,复回过头笑道:“干娘,从前你那女婿,因为不知道我哥哥的秉性,仗着他在这里呆的久,人头熟些,就只一味欺生,所以有些地方,兄弟俩还有过争执呢!” 老夫人直到此时才彻底知道了儿子的良苦用心,便笑着接口道:“闺女,话虽如此,但我那女婿终究是一方大吏,以后有事情大家商量着办,就行了。” 如夫人忽然正了颜色说道:“干娘有所不知,你那女婿便就是个草包。今日就咱娘儿仨个,说出来也不怕笑话,他是仗着祖上的余荫才当上的这官,所认识的字还不如我多呢。” 少夫人听了,抿着嘴笑,说她言语尖酸刻薄,如夫人也不争辩,只陪着呵呵乐,却是一脸苦涩,让老夫人看着更觉心疼,赶紧岔过话头,寻些高兴的事情来说,才略解了场面上的尴尬。 三个人说一阵笑一阵,如夫人是个极善谈的,一会儿干娘长,一会儿嫂子短,专一挑些体己讨好的话儿让两位老少夫人开心,一直闹腾了一个时辰才罢饮散席。 尚顺恐怕母亲无聊,所以在选宅子的时候特意找了一个有花园子的套宅,此时正值初秋,菊花、百合、彩叶草开得正好,暗蓝、暗紫色的铃当花丛茏一片,最好看是园边几株枫树,片片叶飘零,霞瑟情愈浓,天高烟水淡,相思枫叶彤。 也许是深宅中寂寞,今天终于彻底解放了一回,这一日,如夫人过得欢欢喜喜,有说有笑,直到和尚家的婆媳同用过了晚餐,才恋恋不舍归了自家。 从此,不止于军事方面,即使是州务,萧达德也要事事找到尚顺商量办理,俨然就如同对待嫡亲的大舅哥一般尊重信任。偶尔二人有意见相左的时侯,又是如夫人出面,撒娇耍泼,哭死灭活的,逼着丈夫依从了娘家哥哥的主意方才罢休。 至此时,榆河州实际上便掌握在了尚顺的手中。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2 本章字数:1908 不得不说,尚顺对与冶理州县颇有手段。究其根本,原来尚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却也是当地数得上的望族,从小尚顺的父亲便花大价钱聘请各种教师教导他,无论是礼仪,文化,武艺还是兵法。所以论起处理政务的能力远比韩可孤手下的大部分将领要强,而乡军的将领们一般都是由部队基层累计军功逐级提拔从而脱颖而出,若论及战场征杀少有人敌,但也恰恰如此,单一的军旅生活也限制了他们的视野。不仅如此,尚顺虽然也在军中就职,但还有随耶律化虹在朝的经历,耳濡目染,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多了猪走,所以在这方面的阅历远不是乡军一干武人可以比拟的,而且有李新的帮助,韩可孤并不奇怪他能将榆河州以最快的速度收入囊中,并且有所发展。所以当论及今后榆河的走向时,韩可孤刻意没有提及萧达德,在他看来,如今的萧某人对于榆河州来说就是一个牌位,只高高地供在那里,不搅扰乡军的发展,其它便无关紧要。 安坐在榆河州衙门的偏厅中,韩可孤面显郑重地对尚顺道:“按军府的设想,榆河将与未下的九百奚营互成犄角,与海龙城呈三足之势,拱卫通州根基之地,所以改变此地的荒凉景象迫在眉捷,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他把身子深深埋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出很疲惫的模样,眼光随意地透过敞开的厅窗望向天外云卷云舒,略思衬了一会儿,端起碗来又喝一口茶水道:“我与军司大人商议过,都属意你在此地经营——若你愿意干这个差事,可否有过构想,如何能在两年内让榆河州好起来。榆河富庶,对今后的复国大业来说至关重要。”尚顺眼前一亮,榆河州虽然是辖属下等州的小地方,但总勉强也算得上是主政一方了,若非时逢乱世,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略微思索,把心中的想法捋顺清楚,说了四个字:“屯田养民。”韩可孤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问道:“说详细些。”尚顺道:“有现成的例子,大人您在通州行的军民一体制己然见到效果,榆河州虽然田地草场最少,比不得通州、海龙,甚至不如九百奚营,但养活几万百姓还是没有问题的。我打算张贴告示,无论其原本是不是这里的百姓,只要到衙门报备便可以分得一块土地。第一年只收回种子和两成收成为赋税,第二年收四成。两年之内,应该能让榆河的撂荒土地再次变成一眼无际的良田。之间依然是实行军府的主张,现有的兵员也要到屯田中劳作,还要招募百姓中强壮之人入军,平时便在田间务农,有战事则为士兵——只是,大人也知道,现在的榆河物资亏乏,粮食种子得先由军府来出?????”主意说的头头是道,很合韩可孤心思,他点了点头道:“想法不错,从今天开始你便大力着手来做。”尚顺施礼应诺,韩可孤笑了笑又道:“人无信不立,你打算怎么取信于百姓?”“请大人给我赏罚之权利。”尚顺这话看似答非所问,但韩可孤却听出了其中隐藏许多意思,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做了这一城的主事,便有做主的权利,奖励也好,惩戒也好,只要是榆河州境内的人事你自己裁决便是。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我知道你对萧达德萧大人存着顾虑,但不必太多担心,我保证让你无后顾之忧,没人敢来掣肘,你只须踏实的按自己的意图处理州务,保证给军府一个富庶的榆河州就可。”“请大人放心!”有了韩可孤的这句承诺,尚顺的心里哪里还会不踏实,他起身肃立深深一揖。这一揖不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榆河州一城的百姓。韩可孤也不推辞,坦然受之。 虽然有韩大人的支持,但尚顺会做人,仍事事不忘向萧达德请示汇报,让他心中舒坦,以前还担心尚顺有韩可孤和军司大人做靠山,夺了自己的权利,如今见了这种态度便渐渐松驰了心情,纵使有属下提出些不好的看法也抵不过如夫人的枕边风力道劲猛。 榆河州今年的收成不好,但总还是有些获得的,韩可孤又从通州大仓调拔来一批米粮作为补充。最可喜的是九百奚营的金兵见榆河州被韩可孤占了,自己势成孤军,竟不战而逃了,李新顺利履任之后与尚顺一样忙着整顿民生吏治,倒也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号召百姓屯田的告示贴出来,凡是到衙门报备的百姓,皆按人口数目可以分到几亩田地,种子由州府衙门出,今年不计在内,所有收成都归百姓自己所有,来年收回种子和三成的收成。一开始百姓们都在观望,不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倒是许多过不下去的流民胆大,先去衙门试了试,结果真的领到了种子,分得了田地,这一下百姓才知道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简直就是从天而降了好日子! 整整三个月,韩可孤一直奔波于榆河州和九百奚营之间指导政事,但军府人马却没有稍歇,除去各方留守之外,其它兵马分别出击,火营和步营出襄垣、铜辊、黎城,骑一营和骑二营出涉县、武乡,荡平周边余金残匪。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2 本章字数:2435 这一段时间,韩可孤的心情不错,最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比往日似乎上翘了许多,攒山的眉头也平复了下来。的确,这些日子确实值得开心。前阵子一战下咸平,而且还兵不血刃取了九百奚营并且将榆河州的实际掌制权纳入手中。只是前日里可敦城的飞驿传报的内容,开始时候让韩可孤纠结担心了一阵。 虽然通州这里发展得有声有色,但是韩可孤内心深处却知道,这些不过是流与表面的虚假繁华,若论及大辽溃灭后的唯一亮色只能是耶律大石把持着的可敦城,再无出其二。 可敦城因先萧绰太后之姐齐王耶律庵撒哥的王妃和罕在此建城屯边以镇抚鞑靼诸部而得名。方圆六里,占据形胜之地,是控遏西北的边陲重镇。此地属沙漠府辖地,以往设都招讨司,长年驻扎诸部骑兵二万余人。这里水草丰厚,广有羊马,本是契丹牧马地,最盛之时战马有百万之数,这时耶律大石尽收此地,得马数十万匹。 耶律大石未来之时,当地戍军听说故土沦丧,心中煎熬自不必说,但是苦于无人统领,号令不行。当听说素有威名的大石林牙携秦王耶律定来到,自是欢跃不已,乃至涕泣号哭。大石收拾可敦城驻军并会盟七州十八部,奉秦王为主,自立成王,设置南北官署,作为收拾人心之用。 其时金国的主要目标正放在了富庶繁华的宋朝之上,西北苦寒之地自然暂时被放在了脑后。 在耶律大石的苦心经营下,数年之间,势力大振。一方面与西夏时时交通,形成了事实上的战略联盟,在另一方面由于鞑靼部与金人交战,自然也就停止了提供马匹。耶律大石借机出兵夺取了金国北部二营。金国朝廷终于开始重视起耶律大石问题的严重性。宗翰派兵遣将万人远征可敦城,企图一举将其歼灭。 虽然金军去势凶猛,但凭借可敦城现有的实力完全可以击破这支金军,但是,韩可孤虽远在通州却知道如果金廷在震怒之下,携百胜之余威,发披靡大军,以如今耶律大石的实力是无法抵挡金军接二连三的打击的,所以他很担心。不过随即也就想开了,自己的担心无非是杞人忧天,这里远水难解那里的近渴,即使能流过些水去也是杯水车薪,与其做无谓的忧虑还不如闷头在这里自顾自的寻求发展。 韩可孤心情好,心里却生出了时光飞逝岁月如梭的感慨,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自己已经从北安州出来几年,总有一种尤在梦中的感觉在心中萦绕。回想从前,对于一个曾经跳过崖头一心求过死的人,更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岁月勿匆而过,现在的他坐拥通州、海龙一线几州之地,数十万百姓,数万雄兵,便是比之宋人的残余势力也不遑多让。毕竟在这几州,韩可孤受到的尊敬爱戴无人可比。虽然乍看起来乡军仍然是艰难地生存于夹缝之中,处于被动防御的阶段,却偏偏就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从这个夹缝之中,汲取到的数不清的养份,让他们越活越滋润。由于政策优裕,从各地迁过来的百姓足够多,再开出万顷荒田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北地寒冷,农作物生长期短,但一季的黍梁种植并不会受到影响,开春的时候撒下种子,到了秋天就能收获满仓的粮食。百姓们的生活要求本就极低,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住,有余钱,便会觉得很幸福很满足。而在乱世中,他们的要求变得更低了些,只要能吃饱饭,便觉得庆幸了。而事实,在乡军控制地区百姓的生活,远比其它地区要好很多,这样就使得军府没有了兵员以及补给上的后顾之忧。 站在山梁上,看着风把树叶旋得东一片西一片不成章法地乱飞,韩可孤无由的联想到昨天傍晚时分与李长风和儿子韩炜的一番闲聊。这些日子以来,韩炜仍跟在长风跟前学习,长进不小,只是昨日提出的问题着实有些幼稚,看起来还是视野太窄,格局便小了许多。他很不理解为何不往新占的领地里派驻官员,这岂非有悖收复失地的初哀? “非是占的地盘越大越利与发展。”韩可孤耐心的解释道:“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咱们的地盘扩充的很快,可兵力却不足,精明强干的人才也少。海龙城有常子恒将军守着,通州有萧平之大人守着,我与苏密城居中策应,看起来稳固如山,其实在根本上还是立足未稳,所据几州之地有数十万百姓,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分兵据守。而因为分兵,势必会给敌人太多的可乘之机。如今我们又占了九百奚营和榆河州治下许多土地,可若是都分兵去镇守,兵力就变得更加薄弱。若是此时金兵攻打,只怕到时候绝难守住。非但守不住,反而会因为溃败撤退而影响了全局,溃败的多了,士气军心便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再想挽回也就难了。”炜儿仔细的想了想父亲的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韩可孤抬手揉了揉已经长得比自己都还高了一些的儿子的头发,开心的笑了笑,李新补充道:“所以呢,与其将兵力分散出去守护各地,不如先将精力都用在稳固通州——海龙这一条线上。复国非在一城一地,成大事者首先要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这里还有大片的荒田没人耕种,官员还有军队本身就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再分派出去的话,反而让根基之地都变得摇晃起来,一阵风吹过来就可能坍塌崩溃。所以,倒不如将那些地方的百姓尽数迁过来,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屯养。”????? 想到李长风的取舍说,韩可孤不觉苦笑摇头,不防被风呛到了,连连咳嗽几声。长风确实比自己会做教育,语言总结得简单而精辟。想想金军目前的状况就是前车之鉴,本来势气凶猛,兵峰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可也因为如此就养成了一群胜得起却败不起的骄兵,这种心理久而久之就成了负担,使得他们瞻前顾后,在无形中心怯起来,再加上由于常年的马上攻伐,不重文事,只善于攻成而不善于守城,本族的人口又少,占领的地盘太大,难免顾此失彼。才短短的几年时间就被蒙夏宋人接连克城,如今烽烟四起,日子过得极不踏实。 不过这样最好,通州一线,金廷暂时无暇顾及,正给了乡军发展壮大的机会。韩可孤实行屯田养民养兵制度,经营数年,军民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局面,过得富庶而幸福,早已经安居,且乐业。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3 本章字数:2215 世间事端地矛盾,老天爷但凡要造就一方得意也必然会随之穿插一些失意进来,若不然好象就不足以彰显他老人家的神奇奥妙。正如此时,韩可孤韩大人正觉得诸事顺遂,虽然离志得之期尚远,但对于目前状态还算满意的时候,却无端又生出些情况让他才略略放下了一些的心又险险地提了起来。 通州这边的风扫过脸颊时才如刀割一样疼的时候,可敦城一带的草原上就已经冷沥的根本让人无法伸出手来,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早变成了枯黄一片,漫卷着浮草四处乱飞的阴风打着旋儿穿透甲衣,让人瑟瑟发抖。城关正北一百五十余里的一片漠地,遍处人与马的尸骸,血已经涸成了酱紫的颜色,散发出腥臭的气息,偶尔会有一匹幸免与难的战马跑过来在死尸旁边来来回回踏着碎步寻找,也许知道主人太累了不肯醒转,再也没有了那双手爱抚自己的颈棕,它长长发出一声嘶鸣,透着一股浓烈悲戚。 一万女真骑兵,身后紧紧傍着伺马背粮的二万奴丁,以金国宗瀚所遣辽之降将耶律余睹为锋锐直直撞入了二万可敦辽骑组成的堤阵。锥子一样从中间豁开一条缝隙,朝着耶律大石统帅着的军阵就忘命冲了进去。对于耶律大石的才识,耶律余睹是极清楚的,盛名之下无虚士,而且两个人又是族亲,他心有叛族叛国的愧疚更兼有对大石林牙超凡能力的大恐惧,但却不得不来,不得不战。耶律余睹很明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以降将之身本来就很难得到金廷的信任,每当想起金国人看向自己时暗含鄙夷的目光,他便感到无尽的屈辱,若此役不敢向前,势必会在金廷中人眼中失去了可资利用的价值,以后更加无法立足。所庆幸的是这番出征所选的时机还算不错,此时的耶律大石刚予站稳脚跟,还没有成就太大气候,正在相对虚弱的时期,而他则正有机会趁着敌人势弱而建立一场急需的功勋。耶律余睹有自知之明,与久负盛名的大石牙林相比,自己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不如多矣,但敌人现在正在弱势便就足够了,一场战争的胜负终非是一人之力可能左右的。如果此时的辽国哪怕还在天祚末期已非强盛时候,耶律余睹即使是叛了,金人逼迫得再急迫,他不会也不敢亲赴险地枉动刀兵,因为在那个时候终究还是大辽国的大辽,光以耶律大石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就能在他自己的国家里轻易聚集起来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的大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把耶律余睹的这三万人马淹死。 耶律余睹认为抓住了最好的时机,却轻视了可敦辽人的战力,在他的思想里,契丹军人依旧还是耶律延禧麾下之军不曾改变,之前打出的几场小胜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当耶律大石亲自带着这两万人马包围过来他才惊觉,自己有些狂妄了。骄傲的金骑就好像迎面撞在了一座顽固的大青山上一样,立刻就激放开来无以数计的杜鹃花红,层层叠放艳染堑壑。这二万人是耶律大石的立基根本,每个人都是强大的武士,不禁强悍善勇而且忠贞不贰,之所以如此,便是组成这支队伍的主干是当初耶律大石力劝天祚皇帝无果而绝然趁着夜色离开大营,扬起马鞭,策马而去,踏上西行之路之时,紧紧追随在其烟尘后面的那两百名坚毅的心腹勇士,经过了血与火的冼礼如今都己经成长成为了能够统领一方兵马,独当一面的将帅。耶律大石依仗着这支新锐的军队成就了现在的基业,所以每临最关键的时刻,总是这二万骑兵力挽狂澜,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当耶律大石下令他麾下最精锐的二万人队加入到战斗中,战场上的形势立刻就起了变化。表面看起来双方都是悍不畏死的一群兵,然而可敦军却占着主场,身后是他们很不容易才得来的目前唯一能够赖以容身的地方,那里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的家,怎容得他们不拚命,他们不能不拚命也不敢不拚命。金军虽然在战场的兵员人数看上去占着优势,但是这些人里面只有一万骁勇的正兵,其它的二万奴丁虽也能战,只是在疯狂了的可敦精锐眼中无异与一群待宰的羔羊,尤其后方无援,就让他们更少了底气。耶律余睹乍进圈套便反应了过来,带领着手下人拼尽了全力,却无法真正撼动辽骑兵的阵型。双方从撞在一起开始,就己经注定金军失败势在必然,由两头红了眼的饿狼去撕咬三头只残存着些许狼性的犬,其结果可想而知。 草枯黄,风飞扬,似血残阳。 断折的刀,残破的甲,肮脏零碎的战旗,一地的尸体,一天等待啄食的乌鸦。 如此一幅凄惨的场景,耶律余睹应该庆幸没有看到,此时的他己经在疯狂的辽兵追杀之下侥幸逃出了战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夜又一个白天,可他的脑海里仍在回响着歇斯底里的喊打喊杀声音。人面的狰狞,弯刀的明亮,战马的嘶叫,这样的画面不停的在眼前走马灯般的闪现。昨日这一场厮杀之惨烈,虽非是他身经百战中的第一次,但也并不是常能经历得到的。侥幸活下来的士兵跌坐在他四周的地上贪婪的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似乎是在害怕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到一样。 刚要伸一伸懒腰,舒缓一下浑身的酸痛,就感觉肩上很疼,耶律余睹皱了皱眉头扭脸看被包扎得像只大棕子一样的肩膀,那里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一刀来得太快了,势道也沉,直接劈开了他的肩甲,肩头被削掉了好大一块皮肉,血顺着破碎的甲胄溪水一样往外淌,顺着胳膊流下来,弄得刀柄都滑腻腻的,几乎脱手。当时只顾逃命,并不觉得如何,可是现在,他才感觉到后怕,若不是自己本能的躲闪得及时,这一刀割断的就是他的喉管。所以,虽然此役大败,但倚坐在冰冷的草坡上,他忽然发现,原来草原的黄昏并非全是冷漠,残阳如血,虽血腥但也很美。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5 本章字数:2584 这份感慨在心头停留了的时间真的很短,当耶律余睹的眼光扫过草坡上横七竖八躲卧着的陆续聚拢回来的万余正勇奴丁残败队伍时,便不由得不为日后的出路发起愁来。这万多人的吃喝问题倒在次要,人死得虽然近乎一半,但马匹损失并不大,杀马以肉食、以血饮可以维持一时,但这一战败了,便是近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再去挑畔可敦城,莫说是兵士们,便是自己也实在提不起这个胆量,可若是如此带领这些残兵败将灰溜溜地回归大营,不说自己的脸面过不去,恐怕到了宗瀚面前,这颗大好头颅是否可以保全都在两说之间。可若不如此,又能怎么办?耶律余睹此时再仰望天空时便又换了一番心情,天大地大,何处能容吾身! 虽然己经休息了一个昼夜,但大家的体力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身体上的疲乏还在其次,主要的还是在精神上,一日不停的厮杀,满眼的血光,遍地的残肢人头,就算神经再大条的战士也抵挡不住。可敦城的骑兵仍然在像苍蝇一样四处乱飞。幸亏草原广袤,才让耶律余睹有了可以退走躲避的空间,让士兵们终于可以做短暂的休整。但每个人都知道,虽然己经逃离可敦城有三百余里的距离,但也避免不了耶律大石带领他的骑兵会突然嗷嗷叫着从远处杀过来,所以大家只能轮流着休息,即使睡着的时候手也会紧紧的抓着弯刀的刀柄,虽然都不愿意把恐惧流于表面,但无意识的举动更能暴露他们内心的紧张。“再这样下去?????士兵们的斗志就会被瓦解。”耶律余睹坐在草地上,嚼着冷硬的卤肉如同嚼蜡。败兵们聚拢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各自未失的随携食物归集到一起统一分配。这己经是军中不多的存粮了,也许下一顿就需要杀马而食。他艰难的将嘴里的冷肉咽下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灌下去一口烈酒。耶律余睹很庆幸自己的酒袋没有在战场上遗失,此刻也只有烈酒喝进肚子里才能驱走些许寒冷换来几丝温暖,才会让人们感觉自己还活着。这样的艰苦,耶律余睹己经有些年头没有尝试过了,其实何止是他,便是普通的士兵虽然不曾达到锦衣玉食的水平,但也早适应了饱暖思淫欲的生活。“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或许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耶律余睹的心腹亲兵胡离阿豹其语气有些伤感的道。他也是契丹的血统,所以很不喜欢女真人,这种观念根深地固,是发自于血液里的,不易改变。相比较来说,虽然可敦城的辽兵使他们陷入了困境,但他依然生不起与这些人真正生死相向的念头,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念头才使得他早早脱离了战场,保住了性命,并且也保住了主将耶律余睹的性命。然而人活着,就要面对现实,金廷不允许外族人强势崛起,尤其如今他们处于多线作战之期元气有伤,更要求内部高度统一,所以各种猜忌自然兴起,此番出兵可敦城失利,正好给了他们进一步剥夺耶律余睹权利的理由。 耶律余睹尽量侧开肩头的伤又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尽量舒服些,然而掩藏在乱草中的石砾依然硌得身上难受,他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按照对金廷的功劳来说,耶律余睹毫无疑问是辽之降将中的第一人。按照身份来说,耶律余睹毫无疑问也是最尊贵的一位。但这个第一却使得他这些年一直过着并不愉快的生活。自从投降之后,便始终没有得到过信任,一直做着有职无权的监军之务,久不得调迁,很久没有触碰到真正的军权了。时隔了几年后当他再次掌握,这种感觉让他着实有些激动。未掌过兵的人,不知掌兵之妙。监军虽也在军中,名义上可以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然而不能直接用权,便享受不到控制军队的快意。况且,耶律余睹夹着尾巴苦熬几年,如今终于又得来这个元帅右都监的实职,他历经浮沉,知道自己这回的机会来之不易,必须将这些兵抓在手中,不然一朝失去,必将万劫不复。现在的自己正在受忌讳的时候,手里没有了兵权也许到最后连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想到这里,耶律余睹的瞳孔立刻收缩了起来,他脑子里恍惚了一下,身上跟着打了个哆嗦。“办法?”他摇了摇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吃下去的东西似乎卡在了胸口,憋的有些难受。这一万多的残兵是万万不能放弃的,他不敢想象,若是失去了这些立足之本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此一战虽然惨败,损失了一半的兵力,却同时也将金廷派来监视自己的将领战绝,使自己少了掣肘之忧,这让他不知道对耶律大石是恨还是感激。思前想后,耶律余睹感觉现今的出路无非三条:一是降二是自立三是回归金国大营。回营自不必说了,此役一败这条路便断了,别人都可以回去,唯他不能,耶律余睹可不想自寻死路。自带着这些人扛大旗立山头,做那土匪草莽的营生,耶律余睹不是不屑而是不敢,这一群残兵败将,要吃要喝,在几国的夹缝中生存下去,他自忖没有这个魄力与能力。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佩服耶律大石和韩可孤,这二人在丧国无君的艰难时候,能各自经营出一支不小的力量,着实不容易。“白手起家?????”胡离阿豹其叹了口气:“扛起这么大一副担子,必然艰辛。”看着耶律余睹的黑眼圈罩在惨白的脸上,疲惫到了极点,他心疼地劝导:“将军曾经说过?????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永远一帆风顺,也不会永远霉运当头,只要我们能迈过去眼前这道坎儿,用几年的时间恢复,将军依然还是耀武扬威的大将军。”“几年?????先把今日过去再说吧!”耶律余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方才无意间想到韩可孤,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即然回不去,又不足以自立,那么就降!即然从新选择主人便要选一个实力较强的主人,如今大夏正在势盛,所以只能是它了。——不过空手而投首先不足以取信与人,其次也缺少换取地位的筹码,那么——由此地向东,相对势弱的韩可孤正好成为目标,破他一两个城池,掠一些财物,做为降夏的晋身礼物想来不难。“你去招集各队头领过来议事,如果还想不到破敌的办法,我们只能无功回返,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儿郎们葬身在这里。”他用力摇了摇头,咬咬牙又吩咐道:“你领亲兵队在侧伺候,若有人不服——”他再不续说,只将手掌狠戾地向下一斩。用的力大了,带动得肩伤一阵巨痛,一时面色更显狰狞。胡离阿豹其点头示意明白,忙着下去准备。耶律余睹此时决心已定,实在不行,便不惜大开杀戒也要挟裹着这些兵走。至于日后是否被世人唾骂降三姓的奴才?????那便由着他们骂去,总是人活着才是最好!他将手里酒袋中剩余的酒都洒入脚下的这方土地中,是为了祭奠谁,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感念咋日那些战死的汉子们,也许是伤怀即将离去的袍泽们,也许——只是为了自己!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节 更新时间:5-15 23:24:26 本章字数:2072 惨惨淡淡而行,一列人马虽然兵容还算整齐,但终究成了无家可归的败逃之军,难免很是垂头丧气,即使领军将耶律余睹都有些心不在焉,觉得前途渺茫,虽然定计投靠大夏,但是且不说那边能否顺利收纳,只等待在前头的这场投名状之战便一定会打得很艰苦。虽然耶律余睹表面上不把羽翼未丰的韩可孤乡军放在目中,但见眼前这万余兵甲的状态,他便明了如今已方的士气太不堪用,所以耶律余睹很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万余人的队伍缓慢地行进在漫野荒风之中,幸亏这一路上还算太平,曾经沿与途的各种匪霸势力都被金兵和乡军的轮番扫荡基本肃清了,省却了许多麻烦,这让耶律余睹在内心中着实不知道是该感谢自己的老主人还是即将对垒的新敌人。 不得不说金军之所以能成为天下至强之军与他们性格中的果敢决断有关,当有消息传回,耶律余睹一战惨败,意欲带领残兵叛金投夏,宗瀚大怒,军前效命,以马革裹尸为荣耀,在他的心中本就瞧不起耶律余睹这类叛臣亡国之将,更何况一叛再叛,竟叛逃与自己的治下,让他如何忍受得住,立即着令帐前将军扎木多辖兵一万急往清叛。 斥候做为军中耳目,他们的重要性不容置疑,金国能够常胜而少败,与它有一批优秀的斥候兵不无关系,何况又是侦察一支逾万人的庞大队伍去向,扎木多很快便寻到了耶律余睹这支叛兵的所在位置。当即下令急行军,务必不给耶律余睹反应逃窜的机会。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耶得余睹这位曾经的百战将军竟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在行军途中居然没有外放斥候侦察,这让扎木多很怀疑耶律余睹多谋而善征的盛名来历,当两万金骑以包抄之势逼进至叛军肉眼依稀能见的距离时,他们竟然还在休整之中,冉冉而升的烟气挟裹着烤肉的香味在空中四溢,很是诱人大发食欲。最让金兵们不敢相信的是,虽然扎木将军意图将叛军一网打尽,所以在包围过程中要求迅速而隐秘,但一万多战马所扬起的尘烟弥散于空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隐瞒的。草原上视野开阔,能见度高,一望之地的 距离大约有三里左右,正是骑兵在冲刺中把速度发挥到极致的最好距离,到了此刻,敌人居然才刚刚起了反应,那么就让这些迟钝的叛兵们听到奔雷一般的马蹄声颤抖吧。 “冲锋!”扎木多当然不肯错过这大好的歼敌机会,当即下达进攻命令,一万精锐骑兵纵马而冲,如同一道决了堤的洪流汹涌而出,向着叛军奔腾泄去。皮甲上的钢铁嵌钉迎合着手刃器在阳光下熠熠闪着寒光,金兵嘴里发出野蛮的嚎叫,急摧胯下战马,以无畏之势杀过去,憋足劲要把敌人低贱的脑袋砍下来,悬挂在马鞍之下回营炫耀。 当昏昏然的叛兵们发现金骑来袭时,双方己经近在一箭之地了。乍见敌情,他们的第一反应只能是惊呼着乱作一团,有些老兵与其说是凭着多年的战场经验倒不如说是按照人的本能拿起弓箭妄图抵抗,但三余里的距离在快马的蹄下,转瞬即至,有手法稍慢的叛兵只容射出一矢,金兵的弯刀就已经到了眼前,最无措的是那此奴丁,叫喊着四散而逃,可是在旷野中哪里有躲藏之地,又在恐慌之中来不及上马,徒步对快骑,只有被屠戮的份儿了。 金兵们纵马狂奔,根本不顾及零散而漫无方向的来箭,以高超的控马技巧,把身子低伏在马鞍之上,手擎着弯刀,快速接近敌人进行肉博。 耶律余睹确实没有想到女真人的报复来得如此迅速,竟然不顾正在于蒙夏胶着战期,悍然分出兵力来围剿自己,当他见到漫卷云天的黄尘时,便知道坏了,自已用兵一世,此番因为一时的大意很可能要覆灭与此,但更知道此时紧要,非是后悔的时候,他不知道敌方来将是谁,但终不能坐以待毙,眼睛死死盯住渐行渐近的敌人,口中不停下达作战命令,分派各营佐将归结队伍誓死防御反击。 以扎木多为箭头的反矢型冲队,以一往无前之势向着尚在混乱之中的叛军驰骋而来,既然战术已经被对方发现,那就来一次面对面的骑兵格斗吧,战阵呈雁翎状在左右排开,战马打着嗜血的响鼻,兴奋的驮着主人向前,向前! 迎接他们的是耶律余睹在仓促中组织起来的环营长枪大阵,一丈八尺长的矛枪是克制骑兵的最佳武器,而且阵起的突然,金兵猝不及防之下,冲在前锋的马匹如自杀般撞到了锋利的枪刃上,瞬时死与非命,虽然仓促组织起来的枪阵薄弱,不足以抵挡蜂拥的大队金兵,但总算也给了耶律余睹一些缓冲的时间。 双方终于混战在一起,两军相遇勇者胜,这种白刃格斗不光要看单兵的博杀水平更主要还在于士兵的战斗意志。扎木多这些人都是宗瀚手下身经百战的精锐,能打敢拼,身体素质良好,战斗欲望强烈,而此时己经完全反应过来的叛军一方也终于摆脱了才逢强敌时的慌乱,完全进入到了战斗状态,陡然发现自已已然身处四面环敌的绝地之中,到了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的不利局面之中,顿时起了背水一战的拼命之心,于是双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催动战马,呐喊着朝对方冲过去,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弯刀、钉锤、狼牙棒狠狠招呼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身上,一时间血光四溅,断肢残骸乱舞。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3 本章字数:2171 扎木多手中紧握着他那柄赖以成名的亮银半月弯刀,这是一把特制的兵器,刀体沉重、锋利无比,曾经有无数宋辽的将士和百姓死在这柄刀下,现在这柄刀的对面是一个矮壮如磨盘,凶狠的小眼睛散发出凛凛杀气的契丹汉子,手里的狼牙锤高高举起,倒立尖锋的锤刺如噬血的狼牙阴森恐怖。 可惜了一条好汉,扎木多心中暗自感叹,如此猛士若能收为已用,便如虎添翼矣。脑海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双方的马头已经接近,扎木多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地把刀劈向对手头颅,动作迅猛,力道十足,那壮汉反应迅速,左手一翻,铁锤正迎着弯刀挡过来,一声巨响,扎木多的虎口震的发麻,钢刀差点脱手,他一击不中,转腕换式,然而这一刀未及出手之刻,那汉子的钉锤竟先一步反扫了过来,正中扎木多右肩,顿时护肩甲破损,铁叶片支离破碎,剧痛传来,钢刀随之脱手,巨大的锤头砸碎了他的肩胛骨,尖锐的钢钉穿过甲叶扎在肉中,剜出几个深深的血洞,红光陡溅。 扎木多险险未被砸落马下,他没料到以自已惯战之身,竟然非是来将的一合之敌,心头大骇,哪里还敢再战,连忙将身子一低,双腿猛夹马腹,夺路而逃,才躲过随之而来的下一式狠锤,保全下一条性命。 耶律余睹余光中瞥见,心头血热,斜执兵刃大喊一声:“跟我上!”带领手下亲兵就冲到了混战之中,如同虎入狼群,一把刀耍的当真如白练一般,金兵们碰着就死,沾着就亡,一时间带动得麾下兵勇士气更盛,以命匹敌。 金军作战,全靠弓马娴熟,士气高昂,以往 南征北战,一个百人队就能追的成干上万敌人亡命的逃窜,然而现在不比当年,几年的安逸生活已经将他们的悍勇之气磨损得十成剩了五成,陡遇到这些置与死地而求生的叛兵们拼命反抗,不由有一丝胆怯渐渐浮上心头。 耶律余睹非常明了已方境况,看周围,还在坚持战斗的士兵只剩下一两千人,被敌人三两分割包围住厮杀,这样下去不消片刻就要全军覆没了。不行,绝对不能把全体兄弟的命都留在这里,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本钱了,耶律余睹不想再拚,不敢再拼,他实在是拚不起呀! 终究是百战之将,虽然此时身在劣势,但依旧能够冷静地眼观六路,分析战情,见此时敌人士气有降,包围圈出现了可乘之隙,不趁此机会突围更待何时?耶律余睹虎目圆瞪,大喊一声“撤!”命令一出,叛兵们毫不恋战,转身便走,迅速脱离战场。扎木多有心追赶,却是重伤之后力不从心,而且此战也是惨胜,金兵的伤亡人数并不在少,只得下令命弓箭手向逃敌密集攒射,以期对敌人做最后的打击。 —————— 就在耶律余睹率领着一万余残兵呈浩荡之势奔九百奚营而来之时。九百奚营在李新的着力整冶之下才初有成效,虽然军防整齐,但因为入手得较晚,终究非是金兵的对手,只得忙忙发出救急文书,请韩大人赶快派兵来援,以拊危背。 九百奚营虽小,但具有很大战略意义,它与咸平、海龙呈三足鼎立之态势,正好拱卫通州。韩可孤那能容有失,赶紧调兵遣将。此战用别人他不放心,正拟派李长风亲自率领一队人马前往襄助,恰在此时有细作来报,说是金军宗翰听闻耶律余睹与可敦城下一败而叛,一怒之下派出出万人队快马拦截住这批残兵,就在距离九百奚营不足百里之地进行了好一场厮杀,把个耶律余睹打得只带出不足千人亡命往西逃窜。 这可真是一惊复又一喜,大起大落之间让韩可孤颇有些头脑眩晕心跳加速的感觉,但这些年的战争经历使他敏锐地感知到敌人内讧,即是自己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立即招集手下人等,相询有可乘之机,我们计将安出? 蔡高岭略一思忖道:"此番宗瀚出兵,旨在破那耶律余睹,与之交手后,所派人马必有损失,我等只从速杀出,见机行事即可,总之不让自己吃了亏便是。"韩可孤点头不语,耶律冲不耐烦算计,只直冲冲请战:“末将愿领本营人马去会那金贼,只请大人下令便是。”????? 正讨论时,亲兵来报,有海龙、咸平、九百奚营的驿信一起到了,接进来展开一看,原来都是常氏兄弟等人的请战之书,说是贼方内乱,正是乘机之时,而且贼兵战后不退,似有觊觎我方城池之企图,必以打击之。不过金贼据与东南一线,攸忽不定,所以非一地之力可以为功,务乞克日出发大军,以便多方夹攻方能得手。 见韩大人看罢了来信,邢之民道:“敌人如今正在势孤之时,末将以为,我方应该分路而出,以包抄之势并进,以求一战全功。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关东点头附议道:“我方之兵多是未经大战之勇,恐临阵之期有所失措,所以末将认为不可合兵而多。若做成一处出去,一旦有警,一处乱则百处乱,便至不可收拾,方才邢将军所言,可见英雄所见略同。末将愿领本营人马做一部先锋。” 韩可孤坐在案后听讲,点头道:“分而出之,围而歼之,确是不错的主意,也与常将军几人的意见相合,只是如此一来,兵力上便有些不敷分配,如之奈何?” 李长风接口道:“一军之众,重在将帅,此番出战,有海龙、咸平和九百奚营方面策应,我们这里至多也不过分出几路,依长风看来,人马是足够了的。为军之道,变化无穷,不可拘执一端,诚如蔡大人所言,只临阵见机而动就是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4 本章字数:2257 见众人皆有战心,韩可孤很是欣慰,时逢乱世正在建功之时,难得同心一志,士气堪以大用,散会后他特意留下李长风共用晚餐。本来以往同席之人很多,但如今各有公务,所以聚餐的时候便少了许多。 吩咐厨下料理了几个小菜,韩可孤与李长风对酌起来,两个人都不比蔡高岭喜好杯中之物,之所以饮酒只是将它做成谈心的引子。互敬了两杯下肚,韩可孤问道:“长风,窝鲁朵城守城官耶律易昕杀了监军萧一,将其城降了金兵,你可知道了么?” “知道。”李长风参谋军事,手中掌握着斥候信息来源,如此大事自然瞒不过他,他叹息一声回道:”当初大石公一路西行,凯歌频奏,窝鲁朵城金兵七千铁骑遭尽歼,一时称为大捷,曾几何时,竟被无耻之辈给轻易断是掉了。“ “窝鲁朵城一失,便坏了可敦樊篱。”今日难得与长风清闲饮酒,韩可孤本心是舒畅情绪,论些轻松的话题,然而说到此方,不由又心头火起,‘咚’的一声将杯子顿到了案上,直弄得里面的酒水四溅了出来。李长风暗暗苦笑,韩大人这一把年纪了,性情竟更见火爆,看来久在军中与这些杀场将军厮混在一起,果然会让人脾气见大。幸好韩炜了解父亲,饭前在案子旁便预备了一条净巾,李长风拣过来一边收拾漫案的汤汤水水一边小心地问道“当时趁着金兵立足未稳,大石公当既时援救才是,缘何未做此行?” “我原也做如是想,但后来才闻知大石公即时调派武安伯奚廉与骠骑将军百润枫就近与游离在窝鲁朵城外的府兵残营会合,戮力收复。谁知奚廉、百润枫竟言信州是为建安军防区,都推诿不前,只为保存实力,不肯稍冒风险。” 李长风摇头苦笑说:“当日在朝中,萧抗剌大人便曾有言,‘今时之辽,政令不达,军纪糜废,只用不堪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了。’镇兵自专,师帅无用,只为自己的一点小心思便罔顾大义,只怕如此下去,复国无期矣!” 韩可孤也是唉叹一声,今时之形式正是和了此言,他虽然口中不肯承认,但心中却早有认同,只是一腔子忠诚热血在坚持罢了。端起杯中剩余的半盏酒,仰头一饮而尽,叹道:“便是抗剌大人自己这样一位中枢重臣、国之贵戚,此次也遭了荼毒。” 李长风曾经与萧抗剌相处过一些时日,对他的道德人品大为佩服的,在朝时两人问政答策颇为投机,亦如韩可孤一般是亦师亦友的望年交情,此时陡然听到韩大人此语,不觉大惊问道:“萧大人出了什么事么?” “便是上月,大石公调令王顺风会防信州,见令行不畅,便委派抗剌大人前往督促,谁知王顺风竟依此认定朝廷对其有疑,大发起莫名雷霆来,索性弃了信州往东而去,并且满城劫掠,有驿差回来禀报,说见到萧大人时,他的临时公府凌乱不堪,狼藉遍地。大人正坐在堂中一把椅子上,衣冠不整,气得浑身发颤。经询问后才知道是被王营标下的官兵连番抄抢足足肆虐了四五回,能掳走的掳走,掳不走的便全砸了…….” 听闻萧抗剌只是受了污辱,生命无碍,李长风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些,随即又想到萧大人耿直爆烈的性情,此次这场打击恐怕他心中一定积下很盛的怒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和,也不知会否郁闷出病来,只恨自己公务缠身,不能及时过去聊以相慰。 韩可孤继续道:“甚至萧大人的贵体也受了这些歹人的推搡,据报来的消息,他的肩背腰胁各处都受了微伤,甚至头面上也挂了彩。” 李长风气得顿足,咬着牙道:“王顺风竟敢如此折辱国之重臣,真真的可恨之极,定当报请朝廷,定他个藐视王法之罪。” “长风,你怎的也迂了?”韩可孤苦笑道:“如今这世道,莫说可敦朝廷不过是徒有其形,即便具些势气,亦非盛气矣。当前各镇勋州府只以兵重为尊,纵是大石公有千般能耐又如何顾及得过来?何况那王顺风本人并未曾露面,日后一旦问及,他只随便往下面人身上搪塞,谁又能如之耐何?” 李长风也是乍听萧抗剌受辱,一时急恼冲昏了头脑,此时闻韩大人一席话,又忆起当初萧抗剌对一干朝臣的嘲讽评论,顿时冷静了一些,叹口气道:″抗剌公爽直性子,说话从不留情面,最是不讨人喜,难免招致祸端…….” 韩可孤摇首说:“君子喜直,小人好曲,萧大人的性子受我等喜爱,自然就会被些宵小之辈视同钉刺…….”一边说一边起身自书案那头捡着一迭塘报文书回来,边饮酒论话边做起披阅。军情繁复,一时也不敢浪费了光阴,李长风是久跟在他身边的,知道韩大人性情,倒不觉得是为失礼,就在一旁陪着,自斟了一杯饮下去,问道:“前些时日的塘报昨日才到,说是王顺风营一离了信州,金兵便乘虚而至…….” “确是如此。”韩可孤放下手中正看的文书,接过话头说:“王顺风才走,萧抗剌大人虽心存气愤,但仍不失冷静,知城中空虚,即刻飞檄小河子守将括里前来增援,然则金兵迅达,由金军名将‘铁锏万户’乌延查剌率领,只半日的功夫便抵近了城门,也幸亏萧抗剌大人见机得早,括里将军来得也快,发现乌延查剌才一律动,便带了兵前往,立即令手下蔡伦率一营人做成左翼,奚俊率一营人成右翼,自率着亲标做中军,刚巧与飞骑赶过来的耶律冲和戚豹会合到了一起,顿时截起厮杀。” “哎呀!这才是千钧一发之时了。”饶是李长风平日稳重,听到此时情形,也不觉惊讶出声。 “谁说不是?”韩可孤端起面前酒杯小啜一口续道:“且不论括里临战知机之能,只见塘文中所言,他勇冠三军的本事,难怪抗剌大人要百般推赞。”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5 本章字数:2177 括里将军出身契丹没落贵族,在保大五年间于乡里振臂举旗反金,当时信州守将乌布拉正率2000余人从山道援助咸平。括里探知城内空虚,遂率众攻打。信州情况万分危急。乌布拉得飞骑传报后率众返还信州,与括里在信州南面的阔野展开大战。一时间,飞矢如雨,杀声震天。正值双方激战多时胜负未分之际,金宿直将军吴括剌闻讯赶赴增援。括里见有敌大军来援,遂退,自此一直在小河子一带游击。 此人能以一己之力白手起家,号召组织起千余人的大队,自是能力不俗,李长风也曾听萧抗剌论及过括里其人,此番再听韩大人言表,不觉心旷神怡,只恨自己未.逢其会。热血一时上头,也不与韩可孤相敬,便自顾浮一大白,以壮心头激荡。略沉了沉又道:“即然耶律冲、戚豹也恰逢此战,总也不肯被括里将军比了下去吧萧大人对子顺将军也是十二分的赏识,极言其骁悍强盛,乃为不可多得的将才哩。” 韩可孤暗自发笑,长风虽然平日沉稳,但终究年轻,骨子里还是存着少年好强的脾性,只道括里是外军之将,总怕把自家的将军比了下去。于是抚抚颌下轻须微微一乐道:“这一次两个人也是大显身手,正在酣战之吋,戚豹便直杀了过来。耶律冲也不对他作何嘱托,只言“括里出入敌阵,勇不可当,你要好自为之了。”听到此,李长风哈哈一笑,道:“戚豹武人性情,但最是要强之人,耶律冲此时一句足抵得千言万语了。” “正是如此。”韩可孤也笑将起来:“戚豹应声而动,跃马直入阵中,他的武艺功夫你我都是见识过的。虽不曾目睹此战,但从塘报字里行间也能见其英勇,戚豹一路杀将到括里近旁,二人齐奋神勇,比着赛的杀戮,互不相下,把随护的兵子看得眼花潦乱,到最后竟连两人杀敌的数目也查不过来了。只让立在城头观战的萧抗剌大人赞不绝口,又有蔡伦、奚俊等等一干部将死战,把金兵杀得胆气丧失,一溃再溃而不成其阵,诸将一鼓 作气,直追出去二十余里,伤敌无数,尤其耶律冲马快刀利,只身而进,践踏敌营如入无人之境。都说乌延查剌左右手各持一把大铁锏,锏重数十斤,上下翻飞左右混击,少有人敌,此战却只差一点便被他活擒了过来……” 说到热闹处,韩可孤纵是提前看过塘抄,此时也不免又一次心头血热,一仰脖子满饮下一杯烈酒,李长风痴了一般坐在那里,沉浸在热血沸腾中不能自拔,过了好一时才喃喃而语:“此等快事便只听听也觉神盛得无以复加,若是亲眼目睹又该是何等惬意哦!” 韩可笑着说:“长风不必惋惜,眼前便就就要出现一个使你一饱眼福的机会。” “怎么?”李长风被彻底惊醒过来,连忙相询。 韩可孤见他着急,却不往下续言,立起来挥一挥手道:“且随我来。” 李长风被他吊得胃口大开,又不好继续相问,只好懵懵懂懂跟着韩可孤出了府门,上坐骑曲曲折折颠簸了好一段路程后,来到一块高地上才停驻下来,韩可孤扬鞭一指眼前:“长风且看——” 李长风顺着韩可孤鞭头所向往下观瞧,不由得轻轻惊叹出声。 .只见眼前一片狭长而幽深的峡谷,尽头处千帐灯火浮摇在暗黑的天幕之下闪闪烁烁,与天河繁星相映争辉,虽及远不闻謦欬,但热闹之象可思。只是这深更里夜令森罗,李长风更感觉到一片深沉中存在着许多寂寥——。 过了好一阵,韩可孤终于打破沉静,轻声说:“长风,我思虑再三,终是认为这窝鲁朵城还是要打下来!" 两军对垒最重气势,这在如今的乡军而言实是不缺,官兵们都憋着复国的一口长气,所以一番运筹之后,韩大人果断下令攻打窝鲁朵城。窝鲁朵城成建最是悠久,禹划九州时此地为雍州所辖,商时称鬼方。西汉时期立五个属国,即上郡、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云中郡。由投降汉朝的匈奴人管理,之后归入并州领有。至辽,朝廷置西南面招讨司,驻治天德军。该地区地理环境西北高东南低,东北西三面被黄河环绕,南与黄土高原相连,是为易守难攻的所在。 金兵也不乏谋深贯战之人,早料定此一战不可避免,早早就选派出劲骑营兵,死守险隘,然而架不住韩可孤部士气如虹,又有火营做前锋一路雷霆霹雳,饶是他们狠力不畏生死,也坚持未及几时便全面溃败,让韩军占了河套要塞之地。 进行了短暂休整,两日后韩可孤再挺得胜之师,又与敌鏖战于北部要塞“飞地”木肯淖。四五路人马往来冲突厮杀。两军战鼓皆是大作,凄厉的角号声震彻原野,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如万顷怒涛裂岸扑堤。长矛与弯刀乱舞,阔剑与扎枪齐击,密集箭雨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金军是久战之兵,乡军的历史虽不如其源远,但治军严厉,战力也不遑多让,两支强大的铁军,都曾拥有煌煌战绩,都有着慷慨胆识。所以猛士一遇,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天地都仿佛被这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湮灭..... 凄厉的嘶喊嚎叫,迫人心弦。兵士健硕的身影,如波浪般起伏,他们口中,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喊声。呐喊声逐渐将心中的恐惧消褪。不断有人被斩杀,血流不止, 死尸伏地,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令人欲呕。也刺激得两军兵士愈加地狂热和愤怒,战火愈发汹猛,杀戮愈发残酷。 正文 第一百六十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6 本章字数:2035 李长风正跟着韩可孤选一处至高的所在督战,远远望过去,战场之上尘烟乱起,两军阵前如奔雷急雨,倏忽电光闪动,倏忽逝水汹涌,让人目不能接。金兵到底是在主场作战,有坚城为后盾,人员补充迅速,实行起人海战术,投入愈来愈众,高声呐喊起来,挤住阵脚,渐渐向乡军压迫缓缓推进,几个人围住一员将厮杀,不求伤敌,只让他腾不出手来指挥,如此一来,韩家乡军一时便乱了章法,四下乱窜起来,后队中人不知原委,只当是自家队伍己然败了,便也随着溃散。战场上的恐慌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最怕的就是众人慌乱不择,李长风见己方阵势混乱,汹涌向后,不禁顿足,急切之间也没了主意,连声叫道:“坏了,坏了!”韩可孤此时也变了脸色,急命传令旗兵四方传讯,试图挽回局面,奈何此时将领们都在苦战之中,无暇顾到看旗行令,战场形势正是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正在回天乏力的危急时刻,关东带领着身边百余名骑兵竟硬生生从敌群中杀了出来,迅速在阵间择一只狭角以做扼守,果然引得金军千夫长完颜额非率领了一标人马泼风也似赶将过来。关东发声呐喊,纵马抢了进去,挥舞手中兵刃一连挑杀五六个敌兵,往完颜额非身边便冲,完颜额非哪里料得这员欲败之将会如此凶狠迅急,还在拼命斩杀着敌兵时候,就被关东欺身到了近前,但见一杆枪如电彻而至,正点中了镔铁兜鍪,只听铿然一声脆响,火花迸溅之处完颜额非被打得一个趔趄,险险未跌落马下,所幸他临敌经验丰富,在枪来的一瞬间,见避无可避,匆忙中塌腰伏身,才让过了当喉一枪,幸免杀祸。几个亲兵急忙摆脱敌手,上前护拥着他落荒而走。关东乘势纵马追击,兵勇随行掩杀,如此一次反冲竟又将正处于败退之中的辽兵倒卷了回去,呐喊声中又起冲锋,实实是意外之喜,侥天之幸。 这一场混战往来反复延续了几个时辰,终是金兵大溃,死者如山垒积,落河的尸首不及收敛,塞住冲沟,污红血水在尸体周围旋绕打转,不能畅流。 日初落,夕阳红胜火却不能胜血,这一方土地的空气里迷漫着浓重甜腥血气,韩可孤与李长风回到大营所在的西昆峰点石洞前的大庙中简单用了晚膳。说起来这还是今日的第一餐,又是再取胜果之后,两个人心情舒畅,所以军中饭食虽然粗陋但吃得格外香甜。只是接下来还有善后的诸多事宜待办,不可饮酒,所幸二人都不太喜好这杯中之物,所以并不以为意,在席中以水代之也算聊以庆贺。关东所部前锋将左大平随后驰到,报告说关部兵马一鼓作气直打到了窝鲁朵城下。金兵闭关不出,请求韩大人速遣火营与工营前往相助。 韩可连声答应,嘱托左大平替他向关东致意,面告嘉勉慰劳之忱。又调命邢春带领一众火兵及十几架云梯撞车随左大平一同去了。 窝鲁朵城州之围,前后长达半旬,关东连番组织攻打,奈何城防坚固,均都无功而返.,城中金兵虽然较之乡军犹众,但是先机己失,再无力突围,却又实在不甘心做那瓮中的龟鳖,便时常派小股人马抽冷子出城骚扰,以寻机会。只因是随机而动,固而行踪飘忽,让人无法捉摸,也使得乡军疲于应付,着实头疼。关东这几年临战厮杀,很积累了一些经验,自然知道敌人真实用意在于拖延时间,使两军对峙旷日持久,如此拖得本部人马补给断缺不能支持时,便只得不战而退。或者邻近金兵得出空暇前来增援,使已方腹背受敌,左右不得兼顾。只是不明城内金兵布防虚实,乡军兵员较之金军本来就少,前番几次攻城,便已经受了些损失,所以再不敢贸然行动,关东日夜差人伺机打探,也难寻缝隙进入城中,所遣去的斥候非是被守城的金兵俘获杀害,便是废然而归,总之无一次成功。 又过了几日,正在关东无计可施,愁眉难开得欲派人回西昆峰大营向韩大人讨计之际,有当夜的值巡官胡成林忽然来报,说夜里有一部金兵偷偷潜出城,在北关外的墙脚下挖出一个大大的陷坑,因为不明敌人意图,所以巡夜兵未敢惊动,任由这一队金兵用草席灰土将坑阱掩盖之后折返回巢,不想今晨城上竟派了些老弱士兵聚在女墙边居高漫骂,意图引诱我军入彀。 汇报之间胡成林便忍不住发笑,如此幼稚如童子弄泥的把戏竟被应用到了两军阵上,莫不成金兵崽子认为自己眼盲脑残不成? 关东却不笑,因为敌人的这一计用得太过简单了,简单到令他不敢相信会如此简单,他琢磨再三却也不能得其要领。一旁立着的胡成林不耐烦起来:“纵然是有深意,也无非骗得我军几个人去,与战局又有何益?本来是很省脑子的事儿,让你们这些人一想就变得复杂了。”不想这句牢骚一出,竟让关东的双晴骤然亮了起来,思维顿时豁然一开,敌人的陷阱就是陷阱,简单也罢复杂也罢都不过是陷阱,他们可能就是想利用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简单来把我引进思想误区,不敢相信其简单继而不敢贸然行事,以期达到拖延的目的。他哈哈大笑,拍着胡成林的肩膀道: “老胡,你一句话惊醒了我这梦中人也!即然他设下这个圈套,那我们不妨将就一下他这个阱子,作出一篇好文章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7 本章字数:2425 第二日,天空晴朗无风,端是个战场厮杀的好日子,胡成林带几个贴己可靠的亲卒,俱都选了破旧肮脏的军服换上,又把脸好歹涂上几把泥土,打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样前来向关东告别。关东单独将胡成林唤到僻静处千叮咛万嘱咐又说一遍此去种种要点,胡成林也知道此次行动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不耐,肃容立在那里细细听了。临行时犹豫再三从怀里掏摸出一个小小布袱,里面是几两散碎的银钱,递给关东说:“兄弟在伍这些年,每日里吃酒耍钱,便是这月月的饷钱现下只余了这些,待到平稳些时,求将军得空去看看咱家中的老母,就说他儿子在军中不曾丟人,只是怕是尽不得孝了……”胡成林自忖此次的任务艰险,实是九死一生,在提前做出身后交代。 师未及行先虑后事,是为大不吉。关东皱眉头轻声叱责道:“说得甚么混话!待太平时回了家乡,我还要与你去同吃大娘酿的红薯稍子酒哩。” 话虽说得严肃,但眼中却隐隐泛出水光,他心中明白,胡成林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两个人同村人氏,又是同年,而且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此时一别很可能便是永决,怎会不令他心中揪疼。伸出来力举百多斤石锁都纹丝不抖的双手,颤颤地接过这支小袱,仿佛有千斤重量不能承受:“这个我暂且替你收着——去吧!”话未毕就急急扭过身,再不敢面对生平的好友,唯恐虎目中淌出的泪水被他瞥了去。 “是,末将这便去了!”胡成林拱手作礼,慨然一应。关东终还是没能忍耐得住心中不舍,陡然复转回身单膝落地跪了下来。论年齿,关、胡二人虽是同年,但关东较之胡成林长上几月,平日饮酒时都是被唤做哥哥,论官级,一为主官,一为前部,又有上下区别,胡成林此时见关东对自己行起大礼,不觉惊慌失措,饶是平时大咧咧的性格也不免手忙脚乱,竟忘了回礼,只自顾的喃喃言道:“哥哥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关东礼毕起身,抬起手用力抺一把自家面颊,猛一挥手道:“兄弟,去吧——” 胡成林和亲兵们渗混入关门外的自家军士之中,按着预先的定策先是与城墙上的敌人好一阵对骂,极尽了污辱蔑视之言,待骂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又假做被对方言语刺激得恼羞成怒起来,各人把住一张劣弓向前冲跑着仰头把箭矢往城头乱放。果然没出所料,先先后后失足落进了陷阱之中。待其它不明就里的同袍急忙刹住脚步赶紧要救时,那敌军以为得计,高兴得哈哈大笑,立即派出一队快骑将救援的乡兵冲散,一边把落阱的众人捞将上来。胡成林夹裹在其中连不迭声的哭叫讨饶,一付畏死的模样。金人素有俘人作奴的习惯,只是此次城战以来唯恐被混进了奸细,不得不谨而慎之将之前的俘虏尽多杀害了,此时见这几个俘虏相貌朴陋,衣衫褴褛,说话口齿木讷,便不疑有他,又是久战损员严重,奴丁见缺,便抓入到营中充做喂马的苦力。胡成林本就是穷门小户的出身,对伺养牲畜的的活计熟练,又兼刻意做作,每日清扫料槽打点草食,表现十分憨讷勤劳,不几日便博取了一些信任,防备放松起来,任他四处放青溜马,便得了机会探查城内布防,更是每日里装得傻傻愣愣的任由金兵们漫骂逗趣,套着闲话,从中侦析敌人兵力虚实。 这日早晨,他扛着一袋子的马料,借着运料拌草的由头在城墙马道上拘着腰缓慢而行,一个当值的军士正独站在那里无聊时候,便喊他过来逗趣解闷。胡成林用尽解数,憨呆丑态尽出,把个军士挑逗得哈哈大笑忘乎所以的时刻,他瞥到空子,叫起双膀力量,拎过立在墙侧的料食袋子,一抡之下,百余斤的重量加上惯性,立时将那军士砸落到城墙之下,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便被摔得**崩溅一命呜呼。胡成林急行几步欺到墙边,一把撕破烂衫,将隐捆在腋下的那幅偷绘的布防图解脱出来,把头探出去,向关东每天派出来逡巡城外等候接应的乡兵敞声大喊:“我乃先锋副将胡成林!速速报之关将军,城内粮草不日便绝,火速攻城。”一边将图纸裹在事先准备好的石块上,用力拋掷到城下乡军人丛之中。 事发突然,完全出了意料,本来还在不远处各岗位上观赏着胡成林笑话的其他金兵守卒直到此时方才纷纷反应过来,急急赶上前企图阻挠,却哪里还来得及?胡成林手无寸铁,只一袋子的料粮在身侧,抡圆了砸鎚几下,便被敌人的刀枪豁出了口子。料失袋轻,不复可用,只能徒手相格,胡成林摔杀身前二三人时身上己经连中数刀,血流如注,他大吼一声,奋起身形一跃而起,血淋淋摔落到城墙外护城沟边,一缕忠魂就此游曳而去—— 申日卯正,关东亲身率部搭云梯抢上城墙,左手执盾右手挥刀,依仗身轻力猛,所向披靡。金军守城主将完颜子雄正在城头督守,不及反应便被如燕凌空飞窜而上的关将军冲到了面前,舒展猿臂一把将其揽到腋下挟住。可怜完颜子雄也算一代骁勇之将,奈何遇到了关东这个最擅步战的武术名家,又是在一时大意之下,竟成了不敌一合之将,纵是拚命挣扎,也万难脱身,被活活俘虏了去。 蛇无头不行,将是兵之胆,此时金兵见主将被擒,急切之间又无人及替,斗志顿失,阵势为之一乱。乡军却是欢欣鼓舞,士气大盛起来,各个奋勇,争相登墙杀入城中与敌人展开巷战。金兵胆气即丧,乡军又有胡成林以死换来的情报,对城防有了深刻了解,此一战自然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杀,逃脱性命的金兵仅余不足三成之数。 窝鲁朵城一役,战果煌煌,韩可孤即时派人向可敦方面报捷,表彰三军用命,着重一一具名赞扬诸将奋勇忘身,不畏生死,各吏恪尽职守,配合默契,尤其大书特书萧抗剌大人居间调停,运筹输輓,千方百计筹措粮饷以补乡军供给不足之功劳。 捷报传到可孰城,此役能竞全功,在如今大辽势末之刻,如何不让人欢喜雀跃,纵是那些贪享污腐之臣也感到血热如入油烹,耶律大石请示过皇储殿下后,下敕令慰劳有功官兵,此时萧抗剌己经归返朝廷复命,闻知消息后不顾这段时间里身心煎熬疲乏,当廷兴冲冲请下来这份差使,亲赴窝鲁朵,代天劳师。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8 本章字数:2221 窝鲁朵城,前日下了一场豪雨,雨后的古城,一洗经历过战火的灰黯,呈现出蓬勃的生气。但无论如何,这座老城,毕竟已渐在衰落中,当年的风流,已成遗迹,旧日的豪华,更是已变做一堆瓦砾,只有滔滔浑河依然如故,奔流不息,伴着凛凛朔风,婉叹着追忆这座古城曾经的辉煌。浑河东岸三四里处,一片不败如云松柏中,便是窝鲁朵城中香火最盛的大庙,据说里面供奉的观世音菩萨最是灵验,可惜现在逢到战乱时候,竟连自己的栖身之所也被糟蹋的逝去了以往的风采。 韩可孤和萧抗剌互挽着双手,沿着曲折迴环的山径拾阶而上,走向设在山寺的大营,两个人面容严肃,也不交谈,只是双眸中却显露着欣慰的情绪,身后面跟着一众人等,尽皆是可敦前来参与劳师的官员和这次受到奖彰的官将,每个人都是一脸笑意。 李长风走在人丛中与蔡高岭诸人低声笑语,忽折回头望向跟在身后的韩炜突兀说了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儿:“炜儿,听闻你家乡那里有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担来一挑石山,力乏时搁置在了道路两旁,那你就一定知道两座山永远到不了一起的俗谚,却准想不到今日竟被打破喽!” 众人不解其意,韩炜更觉茫茫然一头雾水,问道:“人有相逢时候,却哪里会有两座山汇到一处?长风叔又在逗我呐。” 李长风呵呵一笑,抬手指向前方那二个渐近峰顶山门处的挺拔身影:“看——” 韩炜抬首望见相挽并肩正步进山门的父亲和萧抗剌,略一思索恍然悟出了其间引义。 果然,这二位便真若残辽的两尊柱山,巍巍峨峨佇立在天地之间,努力支撑着大辽的一方残天。蔡高岭在一旁听了,大笑扬声,也不顾及在此刻是处在端肃的场合里,众人纷纷侧目诧视,他大声道:“长风果然好说法,此喻甚妙! 甚妙” 几人避过熙攘上山的众人身躯,来到登山阶的边缘站定,李长风伸出双掌,将掌背缓缓贴合到一起后说道:“且看,一山独立,两山靠背相承,就是一个妥实的王字。大辽虽然破碎,但有了韩大人、萧大人携手戮力,王业何愁不兴?复国何患无期?一朝过去寒冬日,便有春光照满山呀!” 韩炜笑起来,道:“平素里只知道长风叔擅长诗词歌赋,不想对拆解文字之术也能精通,这才是博学广才哩!”蔡高岭等皆附掌相赞。李长风也不虚谦,呵呵一笑受领了。大家跟住人流继续向山上而去。 李长风说的虽然是应景而发的一句感慨,但在韩炜的心头却荡起许多波澜,盘桓久久不能驱去,他脸上笑意盎然,心下平添出几分自豪与感动的情绪。 大辽势微如斯,犒赏三军这等好事已经许久不曾进行了,如今终于有了这么一回,自当隆而重之。典礼在旗风招展处宣布开始,韩炜挤在观礼的官兵群里,见担任司仪官的是新近提拔起来的中军将李新,他高高站立在大殿前头的石台栏杆砌头上,挺拔身姿,威风八面,长声呼吆唱礼:“天使萧大人代秦王殿下犒劳三军——”嗓音浑厚如鎚击謦罄,播散到群山之中引来一阵又一阵回声响应,此起彼伏最显庄重。 萧抗剌全身朝服**整齐,端端肃立在大殿的檐台上临时摆设的香案后面,将斟满御赐美酒的银爵高举过额,一举感天地,二举谢三军,三举慰国殇。三尊酒逐次缓缓酹在阶前,口中轻声念诵祝祷之辞。 韩可孤是为受彰方面的主事者,自然不会稍缺礼仪,一身朝袍合乎仪制,也将酒酹来三爵,一爵谢天地,二爵谢君恩,三爵慰英灵。 韩炜龄及其年,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仗,兴奋地注视着这一连串刻板教条,慢吞吞却不失庄重严肃的动作,心中一忽兴奋一忽激昂,情绪不能稳定,忽然瞥见自己的父亲默诵那些繁复的辞章,口不出声却双唇在剧烈的颤抖,想来是努力压抑着激动。想一想这一阶段他老人家惮惊皆虑,呕心呖血,各将官齐心用命,生死不计,才换来了此番受这得之不易的殊荣,立在台前的父亲光鲜如火,但背地里却默默付出了多少汗水和辛苦!韩炜目中蕴着泪水几乎要漾出了眼眶,急忙退出人群,快步往山墙转角的僻静处而去。 韩炜自打从那浑不吝的混蛋叛贼刘升营中凭借一口血气逃跑出来到了父亲身边之后,韩可孤便着重让他锻炼各项能力,先是让他帮着处理文牍琐事,后来又差他学着往返各处办些专差,更是使其到李长风跟前学习军参各事,见渐渐成熟干练起来,更加把许多繁难重担加到这付单薄的肩膀之上。常言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直到这个时候韩炜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了父亲所荷之重。光是三军粮饷筹措,就能把人活活难死,再别说诸镇各蕃之间的调度节制、征杀战阵中的运筹帷幄?????分散在各地好几万人的队伍,父亲每个月需要筹集的饷金不下十万之数,而目前的状况是道路阻塞,百姓困亡,幅员蹙狭,物力维艰,虽然有通州等几处出粮之地,但随着兵员日广,这项无底洞一般的用度开销,哪里能够找出一个稳定不虞的出处?饷粮供给稍有拖欠,自家这些亲近随动的标将还则罢了,那些跋扈惯了的别镇勋将便要上门威逼讨要,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纵容部下劫掠四方,纵是有父亲威望滔天,也不能一一慑服压制。这些人只知炫耀武力,世人们也是懵懂不明,只在表面上看到他们创建战功,何曾晓得战场背后的艰苦辛劳。也是因为如此,这次窝鲁朵之捷,父亲才格外感激萧抗剌大人帮忙筹措输輓,在奏疏中极赞其功,曰之:“此战,无抗剌大人,绝无其捷也。”其中感慨,又有几人能够真正体味得到呢!|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9 本章字数:2360 韩炜看着父亲如山挺立在万目暌睽之下,受众人敬仰,然而又有谁知在这如日中天的光鲜背后夹杂着多少灰黑沉重的色彩?老人家鞠身酹酒,種肃向天,难能自禁的激烈情绪其中有许多的份额必定是在向逢难的族亲与母亲、小妹慰告谢罪。自从当日严辞驳了金人的招降,他再不曾少提相关的话儿,但人却明显得瘦削了,虽不是一夜尽白了头,却在那几日里黑发也染了许多秋霜。虽然长风叔叔把他喻做山峰,但山也有不承之重,虽然暂时还不曾坍崩,但那是还有一些顽强的石头在努力维持着,实际上山体内部已经被无情凿挖得千疮百孔了。父亲偶尔化解开脸上的冰冻,那是遇到了意气相投的知交好友,便是今日在山脚下迎接到抗剌大人时,才真正见他浮起了发乎内心的一丝久违的笑纹?????? 待韩炜情绪稳定下来,转回大殿的时候,典礼己经结束。庆功的酒宴排布开来,大庙大殿的长廊下,围绕着一行首尾相连的大桌,桌上全羊、烤鸡、熏獾仔、炒狍子??????都是兵士们从本地山上猎来的野味,几十坛御酒放在桌脚,旁边堆着一叠叠海碗巨觥……众人笑语喧腾,纷纷入了座席。韩炜过来时恰好遇到萧狗子拽扯着蔡高岭的衣袖经过,蔡高岭冲他嚷嚷道:“你那令尊非要我去陪可敦的官儿们,你一道去吧!” 萧狗子粗声大气地说:“他去了,连个座位都不给,就让在一旁立侍,太不自在!”蔡高岭闻说笑骂:“你只心疼你家少爷不自在,怎地却要拉扯我寻不自在?” 边上人听了都笑,李新走过来将韩炜拉过去,与一干中军账里的校官参军同席而坐。 但到了正式开宴的时候,韩炜向同桌人告了声罪,依然前去父亲那儿立侍。与席间听长者畅论天下,这也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韩炜年少好奇,尤其喜欢听趣闻逸誌热血故事。比如父亲与萧抗剌大人都曾力辞不受伯侯显爵这等粪土王侯的壮举。其中父亲只说是自己无功不能受其禄,不足当殊荣,可到了萧大人那里却又是一番说辞:“自天祚帝以后,朝廷便已不成朝廷,社稷日见荒芜。及至今天,大辽虽表面观来算安在一隅,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大石公精干,却不知为何竟凭空设置出许多衔职,如今的府相、宰丞不如一个庶僚,堂官部首实则就是杂役??????” 这些牢骚本来不该出自这位朝之重臣之口,也许是他憋闷得太久,到了韩可孤、李长风、蔡高岭等贴心信任的知己人儿面前,终于找到了可以尽兴发泄的地方,不吐不快,借着酒意便口无遮拦起来。 李长风在一旁听了,放下箸子插嘴道:“‘将军满街走,侯爷贱如狗。’这句谣是坊间的流传,虽说有些夸张,却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体现哩。” “所以说民心如镜是有道理的——矫枉!矫枉!我是发了愿的,非复国之日,我绝不再受朝廷恩典。” 蔡高岭在一旁也不言语,听得萧抗剌愿语,呆呆思想几息,竟端起面前满盏的酒一饮而尽,想来是被如此豪气感染到了,正当浮一大白。 韩可孤一直在听,默而不语,此时接过话儿点头说道:“国兴则微官末吏亦为尊贵,国危时即使是再显赫的职爵也是空的,不过虚衔伪号罢了。总是皮不能存,毛何来附处?”轻轻自抿了一口酒水接着道:“大石公此举想来也是出于无奈。国家式微如此,也只有拿出这些不值钱的虚衔阶位勉强收拢人心罢了。最可恨是那些借机无耻贪功邀赏之徒。” “官做得越大,罪孽越重,将来留在青史上的骂名也越重!”萧抗剌平端着酒杯笑着说,眼睛里却隐隐流露着许多愤然和沉痛。. 几个人如此这般谈谈说说,这一桌的酒真正成了助兴的佐物,及至论及萧抗剌居所惨遭抄掠的愤事,韩可孤与李长风尤有恨意,蔡高岭最是怒气添膺,大声孥骂起来。倒是当事人一脸平和之像,微微笑道:“下官当时也是羞恼气愤不已,以至许久以后才平息下来。经过了此番羞辱,如今倒把一些事情看得开了。这面皮一旦被剥了去,真真才能感觉得到神清气爽,前些日子与儿子夜话时还曾自夸说:近几年遭遇,虽然坎坷却也受到了前所未受的磨练,经历过生死方知生死只在一线,自觉胆气骨力都有大进,就是文笔上面也多了些壮阔波澜?????”说着话洋洋大笑起来,表情显见很多得意。 韩可孤愈发对其敬重,双手托杯相敬而饮,郑重地道:“唯艰难时方显英雄本色,如今的时世倒是锤炼得大人心怀愈发豁达了。这怎能说是自夸?几番征战,筹粮输饷不辞奔波且不论,单直写出那许多刚直谠正的奏疏,便足见萧大人的风骨胆识,岂是寻常人所能为之?敢能为之!” 萧抗剌连连摆手,笑着逊谢:“过誉!过誉!” 韩可孤正色道:“下官素来不喜轻易堆许他人,怎会当面假做恭维,若如此,只怕不仅辱了大人,就连自己这张脸皮也羞臊了。” 李长风也笑着插言道:“韩大人所言确是不虚。诗言心声,拿萧大人此来为韩大人所作的那首古风而言,便足见心胸广阔,乃称大手笔。” 萧抗剌素来喜好汉家文字,乃其爱诗,此时论及,不禁手舞足蹈兴奋起来,即时从袖里摸出一页纸张,一边打开,一边自顾说道:“一路而来,车马行止间,见沿途景色,草原广阔若海,峰峦壮丽如龙,不觉神旷心仪,与途中酝酿出一首新诗,聊寄胸中感叹????”瞥眼扫向立在一侧正听得入神的韩炜笑道:“便偏劳贤侄儿来读上一读如何?” 长者命,不敢辞。韩炜赶紧将手中的酒舀放入坛中,走过去将诗稿接在手里,见萧抗剌望着自己微笑,便轻咳几声清了清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痒的喉咙,应声读起来:“沃野千里旧草丛,长白百战倚长城。血洒天地苦战事,王基复起赖韩公。弛道帟翳斩途槁,屏蔽柞棘立长空,使收失郡扫尘土,捷报相传到辽东,欢声一曲震环宇,壮猷当颁射雕弓。”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节 更新时间:7-11 23:18:09 本章字数:2202 萧抗剌此文,辞章并不华丽,格律也非工整,但难得意境壮阔,发乎内心。同席众人都是饱读之士,与诗一道并不陌生,于是纷纷吟哦,品评滋味。韩可孤细细咂摸之后,觉得汗颜,连忙站起身四下拱手道:“萧大人写得好诗,只是其中赞誉得过了,可孤实实担当不起!当不起!” 大家皆称韩可孤过谦,蔡高岭更直言此诗实实在在切中要领,大人若再逊言便是迂腐了。韩炜倒不在意诗写得如何,直是感觉萧抗剌此来,为父亲这许多年唯以忧患滋身的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增添了一丝乐趣。虽然老人家与高岭叔叔、长风叔叔在一起时也常常苦中做乐,但他更希望这快乐越多愈好,多到能够冲淡父亲压抑在心头的忧伤。所以希望萧抗剌能够多住上一些日子。因此,萧抗剌尚未提出行期,他便在话里话外隐隐露出挽留的意思。萧抗剌在这个世上过活了几十年,早己修练成了人精,哪里会听不出韩炜的话中隐义,笑呵呵道:“不劳贤侄儿相留,我也是不想走哩!可敦城里那一干不顺眼的人、不顺眼的事,想想都让我心烦欲死!哪及得上在这里耳目一新,让这把老骨头轻快许多呢!”说罢,拿杯接取了韩炜舀敬的热酒,抿一抿复又呆了呆,长叹一声:“唉!都是劳碌命,怕只怕这老天爷不让令尊与我多享受了这清福哦。” 话才住口还不及落地,便有关东等一众将军过来敬酒,提出请求,要乘起得胜之势进攻天德镇,继而将通州——可敦东路一线打通。 这可真应了那句俚语:好话不由赖话由!在这麽个好不容易能够稍微放松心情的大喜日子,这些将军们也不消停,整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来扰人。韩炜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韩可孤与萧抗剌,也是一副不胜遗憾的表情。 萧抗剌又在大寺营里盘桓了十余日,蔡高岭诸人公事之余轮番把盏相陪,韩可孤总领全局,虽然事务更加庞杂,每日也要抽出一点空闲与之小酌欢洽,作永夜谈。倒是韩炜无官无职来得便利,被父亲专门遣在身边服侍,很长了一些见识。在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很多可敦城小朝廷内部的一些秘辛。耶律大石拥护秦王殿下与可敦城休养生息,逐渐站稳了脚跟,成功地拉拢西夏、北宋及白达达部,与自己联手抗金。只是,他心里很清楚,以如今的实力与偌大的金国相庭抗理,无疑是以卵击石。若要恢复大辽国旧日辉煌,就必须积蓄力量,所以决定西行拓土。他带领人马穿过阿尔泰山北麓、叶尼塞河上游的黠嘎斯人、乃蛮人领地,在叶密里河流域筑起也迷里城。在西行途中至起儿漫时,文武百官久见秦王无所作为,性格又懦弱不思进取,便沿用古老的家族世选制度,群拥册立大石为皇帝,号称葛儿罕,又奉上汉制尊号曰天佑皇帝,改元延庆。追谥祖父为嗣元皇帝,祖母为宣义皇后,册立元妃萧氏为昭德皇后。 这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件,但让韩炜没有想到的是,曾经最尊尚皇权正统的父亲听闻这个消息,只是微微叹息一声,并不很以为意,言道:“大辽衰败至此,确实是需要一位刚强睿智的君王才能支撑起这倾塌之厦。秦王殿下固然是先帝血脉、继位正宗,然其文治武功,威仪性情都绝难以一双白手博起伟业。”这番言语如果在以前是绝难出自他口的,即使听到别人说道也会一怒斥其信口雌黄、不逆不道。如此看来一定是老人家对那位镇日无为的皇储秦王殿下失望透顶了,再加上与李长风等人朝夕相处,潜移默化间受了他们的影响,所以在思想深处起了如是变化。萧抗剌更是想得开,根本不把秦王外甥失去皇权以为大事,抚髯哈哈大笑道:“难得韩大人能想得通透!无论如何这皇帝的位子总是还在耶律人家,我等为臣子者只要恪尽职守,把失去的国权土地恢复过来,便是本份了。” 又论及当下的战局形势,两个人虽然均觉前途无期,千难万险,但也不失乐观,认为还是大有可为之处。近几个月来又有两个先前被迫降金的辽军将领先后反正,虽然回归的兵员不众,但所造成的意义影响却非常广大,让上下士气为之一振。加上金兵多线作战,人力物力捉襟见肘,疲态渐现,包括乡军在内的多处坚持在敌占领区顽强作战的旧辽勋镇连连获胜,锐气大张。此时趁胜反击,正是迈出复国第一步的大好时机。 好朋友固然相见恨晚,同样也是相别恨早。奈何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萧抗剌毕竟还是要走的。动身之日,韩可孤父子款款相送,一直到了城外那座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十里长亭之时,仍然依依不忍相别。值此混乱之秋,大家都身处在纷飞战火之中,再相聚不知经年,也许到那时天人永隔也是说不定的。韩可孤立在瑟瑟风里,执著好友双手,有千般的心言却又一时无从出口,看着萧抗剌身后及远的地方,风扑着乱草此起彼伏,就好像今时的局势一般飘摇不见定势。他轻吁一口气将离愁压抑下来,问起他以后行止,会否追赶新皇天佑帝耶律大石,共赴西土拓疆聚力。萧抗剌对于此事早有定计,听韩可孤此时动问,毫未犹豫地答道:“大人你艰战此方,天佑皇一去不知几遥,这两下之间必须要有勾联中转,我意留守与可敦城中做个联结——虽然金兵久视那里有如利刺哽喉,几欲图之。所以可敦城今后的日子一定艰苦,但可敦在一日,我便守一日,若可敦失,则我的死期也便到了。” 说话间豪迈气概自然勃发,仿佛叫苍茫天地也为之失去了色彩。韩炜更生崇慕,一双眼直勾勾地看向这个铺天浓云遮不住的阳光明媚下须发贲张的老汉,布满沧桑的脸上一双充满了坚毅光芒的眼神灼灼闪光,两片紧紧抿住的嘴唇,勾划出几分孤傲而倔强的意味。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节 更新时间:7-11 23:18:11 本章字数:2096 萧抗剌一语尽显豪迈,让听者闻之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此时情形正是无声胜过有声,万丈豪情激荡长空,乱云仿佛都受到传染,悠悠起伏不能稍定?????过了好一会儿,韩可孤才渐渐平息下内心的情绪,抬眼看空中云朵扑朔变幻,强转移开话题,笑道:“若有一日中兴业成,萧大人又有何打算呢?” “真能活到那个时候,我就回返家乡做一个光头的老和尚。”萧抗剌举着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建立在常青松柏间的那座山顶大庙方向:“住在那种清静所在,有青灯黄卷做伴,百千株老松古柏为邻,岂不悠哉!快哉!”一副眸子熠熠生辉,露出向往之色———— 知音共话不觉途长,说着话儿竟在不知不觉间又出来了四五里的路程,直到前方岔路口上,萧抗剌驻足拱手作别:“韩大人,多多珍摄!” “萧大人一路保重!”韩可孤自随行的军士手中接过缰绳,亲自扶萧抗剌踩镫上鞍:“弟与此方恭候贤兄再来劳师?????” “一言为定!” 萧抗剌意兴勃然,兴奋地说:“萧某虽然老迈,但有这等美差时一定再来”! 扬扬马鞭,再不做停留,带着一众随侍的护卫大笑而去。 韩可孤黯然伫立,望着渐行渐远的离行队伍,马蹄溅起的尘烟飘忽直散云霄。他许久不出一语,也并不拔转马头,只这么默默望着,望着????? 窝鲁朵城受赏以后的战局发展,一如韩可孤之前预料。三月之期,分散潜伏与各处的大辽残勇尽皆看到如今金人势落,正是乘他病要他命,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纷纷露出爪牙,与金兵打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仗,捷报频传。单就乡军而言,关东、邢之民率乡军本部连连克复数地,过河曲外围直抵灵盐城,当阵斩获金兵千余人,更加生擒二千之众,夺获马匹五百余匹,弓刀兵械不计其数。戚豹、常氏兄弟大破夏州 ,收复渔阳岭一带地区????这些将领势如破竹,从各路直向天德军镇逼迫而来。此时正在西进途中的新皇耶律大石得闻捷报后大为振奋,虽远在几千里外,仍御笔亲拟嘉书,令快驿传抵,批曰:"韩卿承祖上贤能,盛德元戎,今频收失土,战地凯传,关、邢诸将勇冠三军,萧抗剌联属各部,蔡高岭给办充盈,从成大捷,朕心甚悦????” 韩可孤领师移驻灵盐,运筹帷幄,檄师调镇,督运粮草,准备一举克复天德军镇。天德镇初名大安军镇,原隶属于关内道丰州,若能一战得其地,左右与通州、海龙等地呼应,进可攻,退可守,不仅乡军之基牢矣,与可敦之间通道亦联。军务劳累,他仍会常常想起与萧抗剌在窝鲁朵城外十里相送互道的衷言。复国中兴之语说起来轻巧,但在实际运作中千难万难。然而说到再次建功,以举劳师之典,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却是指日可待的。韩可孤重诺,他所言必定会有些把握,只是有斥候传来消息,金军以辽国叛将带兵大举向可敦城进犯,也不知现在情况若何,萧抗剌是否平安! 接连几日都在紧张筹备攻打天德镇,各路飞差络绎不断,往来频繁,回报准备事项逐渐就绪。现在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待时机一到,一声令下起而攻之。因此韩可孤也就轻松了许多,他近几年养成了习惯,临战之时尽可能放松心情,才利于头脑清醒,针对作战计划查漏补遗,针对战场变化随机而动。所以当他从案上拾起一份待批的塘报时,还抽暇呷了几口浓香的热茶,才从容拆开浏览。 其时韩炜被外派了出去,萧狗子正在外间屋里伺候,忽然听到里面‘啪’的一声脆响,急忙赶进去看时,发现韩可孤常用的茶盅摔落在了地上,碎瓷片掺合着茶水叶子狼藉一片。老爷呆坐在椅子上,手扶案角,努力想要站起来却又双腿发软不能着力,紧紧咬着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被绷得突起来,像趴着两条缓缓蠕动的蚯蚓似的???? 萧狗子乍见,被吓得胸心不能作主的‘突突’乱跳,急忙要去喊随军医生过来,却听韩可孤在身后喊他,声音虽弱,但还算清晰:“不必着慌,快些帮我研墨。” 看老爷表情肃然,话锋急迫,萧狗子再不敢离去,只得听话地往砚池中舀进一钵清水,拿起墨块‘刷刷’的研磨起来。韩可孤一面在案面铺开纸张,一面又吩咐道:“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身到海龙城。" 此刻夕阳己然西垂,月亮隐见天东,己经是傍晚时分了,萧狗子闻说楞怔一下,想到老爷身体虚弱,嚅嗫问道:“这便就走?亲标们都随行么?”韩可孤恍若未闻,顾自略想一想,又道:“把李中军请来。” 萧狗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老爷的心情如此急迫,但晓得命令不容耽误,便应声放下手中研墨活计,急忙而去。及到门槛处时,又想起方才的问话还没得到答复,复站住,回过头来说:“天眼见就要黑透了,明日再去海龙好了?????” “快去请李新!”韩可孤一声断喝,萧狗子见老爷怒了,再不敢多话,赶快走了。 萧狗子的脚程快,李新又是中军随唤,军账就设在附近,所以不一时便到了,韩可孤抬手阻止他行礼问安,将那份塘抄递了过去。李新粗粗才一看罢,也是脸色大变,眼见着额头上的虚汗就涌了出来,拿着塘报的手索索颤抖。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节 更新时间:7-11 23:18:12 本章字数:2271 塘报中所载的消息委实太突兀,太紧要,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文字,却让李新几乎无法承受其重。 驻防云内州的武骑校尉萧汉,突然接到本衙刺史耶律奉大人一纸命令,言战中需要调动,叫他撤离宁仁县防地,把地方让给原从宋国投过来的古望将军驻扎。萧汉是后党亲戚,性情暴烈骄横,跋扈惯了的,素来不喜受人约束。本来就是文武相轻,平日很被文人出身的耶律奉鄙薄,两人积怨颇深,此时见到突如其来的调拔,顿时不问青红皂白便无名火起,立刻高声大骂着唤过队伍四窜防地,将压制不住的一腔子的怒火尽性发泄到郡民百姓身上,将他们如逐牛赶马一样驱除出城,纵火焚烧房舍,要留一片焦土给古望,然后往柔服郡扬长而去。沿途更是四散谣言,说是古望是宋匪‘李弘’军出身,如今匪性萌发,要夺城掠民再造杀孽。 时逢乱世,人心最是浮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生出恐惧与不安,沿途郡邑很多人都听说过古望威名,顿时被这些谣言吓得草木皆兵,刚刚被收复过来立足未稳的几个城池又动荡了起来,有意志不坚的守将才进了城,营盘还未扎牢,就被吓得匆匆弃城而走。 这边,古望奉着耶律大人调令,率领本部人马昼夜兼程往云内州防汛,一路行经之地唯见空城,欲在途中略作休整,补些粮草都不能得,只好一一弃走。百思之下,也不明白是否是军府依据战局从新做了统筹,便也趋赴天德镇,欲寻韩可孤讨个明白。 战时布局,一环相扣一环,牵一发便要影响到全身,耶律奉的这一纸调令就如同在滚油中泼进一瓢冷水,顿时烹炸了锅,局势一发混乱起来,失去了章法,将韩可孤诸人千辛万苦生生创造出来的千载一时的战机,搅得个一塌胡涂。 李新面色惨白,两腿发软,再无遗力撑住自己的躯干,也顾不得在上官面前失礼,踉跄着跌坐到厅侧椅子上,喃喃道:“耶律大人怎会做出如此举动?实在太轻率了!太轻率了!” 也怪不得他会失常,为了这次的战机,军府众人从酝酿到实施,所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所抱的希望也就相对最大。如今眼见收成在即却要被毁于一旦,这让他如何能不心胆俱伤手足失措。韩可孤素来知晓耶律奉做事自负轻率,但总也没料到他会在这等关乎中兴复国的大事情上也如此刚愎自用,轻举妄动!被气得口唇发苦,因为心脏跳速太快把脸上的腮肉都带得一颤一颤抖动不能抑止。可又不便把愤怒的情绪在部属面前发泄流露,只有一味的在那里呼呼喘着粗气。. 李新缓过了一些劲儿,颤着声问:“事即至此。请教大人,一下步如何打算?” “为今之计,只能做亡羊补牢之法。我立时要赶往宁仁城截住古望,调他直接入驻云内州城,同时飞檄萧汉所部前来参与天德镇之战,使二军间隔得远些,避免发生倾轧事件?????” 李新闻言被唬了一跳,道:“办法虽好,只是大人千金之躯,怎能冒这般大的风险亲身前往?” “哎——如今事态到了这个地步,若非我亲自走一遭,又有谁人能够迅速扭转局面?”韩可孤轻叹一声说道。他何尝不知道此时大战既起,大营这边也是事重,然而此行又无人可代非去不可,恨只恨自己分身乏术啊! 李新苦着一张脸想了一会儿,此事干系甚大,目前大营之中,无论是资历威望还是衔职能力,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取大人而代之。别无他策之下,只好罢休,想一想又问道:“那么,大营这里又交由谁来主持?” 韩可孤之前对离营后如何安排已有考虑,此时他又在脑子里飞快的捋顺一遍,想到李长风、蔡高岭、萧平之等可以独挡一面的几个人都有公干在外,已经来不及通知回返了。他叹了口气道:“事发仓猝,己不及周详安顿了,只能偏劳你多与亲标诸营头领们商议着料理营务,我尽快赶回来?????” 听说韩大人将自己与亲兵们留守大营,李新大惊失色,急道:“亲兵营职司所在即是随行护卫大人,如何可以离开左右?” “此间就只这几千个亲兵守卫大营,如何可以轻离?况且我若冒然带领大队人马而去,众人不知缘故,误会一起势必造成恐慌,岂不更要乱上加乱?” “可是,可是——”个中道理李新自然也是懂的,只是太担心大人安危了,一时又没有其它办法,他只能在那里喃喃道:“让大人孤身犯险,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看着他一副着急不知所措模样,韩可孤安慰地对他一笑:“你且放心,我此去是在已经被我军克复的地域里走动,又能有什么险情发生?横竖出不来什么大事的!”见李新依然六神无主,便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后一句话又咽了回去:纵是有大事,也是顾不得了! 他又从案头取过刚才写好的文书道:“这是向朝廷告急的奏章,你立即派出飞骑星夜递送可敦,请萧抗剌大人代奉今上,半刻也不可耽误!” 由于事出紧急,这份奏章写得十分简短,字迹也很潦草,全不似韩可孤以往的手笔,上面写道:“——云内换防,古、萧二营生隙,势不相下,致该州一带千里成空,数载努力恐将毁于一旦。事在当前,臣窃欲令尔等立功,以弥其失。亟请圣断严谕处分,以警后来。——” 韩可孤话出严厉,李新不敢耽搁,即时安排驿马飞骑。在准备待发的档期,他粗粗读了这道简疏,才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数年辛苦,万千人血汗性命才初初夯出来的一截复国基础可能要因此而土崩瓦解在须臾之间!他方才出来的一头冷汗还不曾干透,此时又覆出来一层,点点滴滴淌过眼帘,竟浑然忘了擦拭。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节 更新时间:7-29 18:18:28 本章字数:2182 事态紧急,韩可孤稍作安排便带着萧驴子匆匆上路。在李新一再坚持下,也仅让三十名军士和两名书吏随行,几个能战的贴身护卫都留在了大营,以防出现不测。几十人马不停蹄,一路风餐露宿,实在累了只是坐不离鞍打个盹儿。萧驴子担心老爷身体,几次苦口相劝也无济与事,只好盼着能早到地头。 此时才入秋中节气,若是在北安州,这个季节里正值老花未残,菊花才绽,荞麦稻谷收割入囤的时候,在这里却是冷飕飕的寒风像万千把锋利的钢锥直刺人的骨缝,连日大雪才歇,天空中灰沉沉的云块载着滚滚寒流肆意翻滚,让人压抑难耐。远方云深处透露着几线暗黄的色彩,韩可孤在基层州县为官多年,常常与当地的老农学习交流,懂得很多观云看天的俗谚知识,知道这表示雪意未消,近几日内将有更暴更猛的大雪来临。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道路上跋涉,不仅人乏彻骨,战马也感到异常吃力。 别人都是强打精神,唯独萧驴子炯铄不知疲倦,也不骑马,仗起一健足步行在韩可孤鞍前马后须臾不离。比马背上的人还要捷健许多。 他今日的装束比以往都不一样,一身百炼铁甲披挂,形如背褡,下面齐乳而断,腹部用几圍链接的铜环裹住,膝盖腿弯处各掩一道甲片,下面露出毛茸茸两支比檩条还粗的小腿。头上戴一顶青铜盔,遮住半截面目的护具上雕刻着一种不知名的兽像,青嬃嬃好不渗人。左手执一方桐油百浸的藤盾,右手一杆长三尺的挂刺标枪,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双开刃的蜂腰匕首。这本是顺宗年间湘南苗家向盛辽进贡的一套勇士护具,当初萧驴子在宫帐营中做护卫时,一次殿前比试获胜,天祚帝看着欢喜,便令人从国库中取出来,做为奖励赐给了他。这套披挂虽然防御极好,但也沉重难当,若非天生神力,休说翻跃山岭、上阵杀敌,就是正常行走,也是颇为困难。也就是萧驴子有一身自幼艰辛练就的武艺傍身,才能穿戴起来恍若无物般矢矫如豹。平日里他对这套装束视若珍宝,从不肯轻易上身,只是今时见自家老爷临行前的神情和安排,意识到此行较以往大不相同,才不顾韩可孤惊诧劝阻,一意硬穿起来,以利周全。 挂枝的落雪被风刮得飞飞扬扬,迷漫了整个天地,萧驴子见韩可孤的眉睫肩上都积上了残雪,虚弱身躯随着行马颠簸而摇摇晃晃,随时有滚鞍的危险,心中愈发不安,再一次拉住了缰绳,劝韩可孤就地稍事休憩。 韩可孤最是知道萧驴子忠义爱主,见他强勒马头也不着恼,只是听而不闻地在马鞍之上欠起身,用手中鞭子指点不远处。萧狗子举目一瞧,是雪地里卧着一具僵挺的尸体,半掩半露无法辨出男女老幼。萧驴子跟久了韩可孤,知道老爷心肠柔软,虽然是在兵荒马乱之时战祸不断,随处可见横尸饿殍,但除非没有被他遇到,只要看见了便要想办法掩埋。萧驴子正准备安排亲随过去埋尸,却听韩可孤长叹一声,别过身子挥一挥马鞭道:“——快些赶路吧!” 众人策马又行,才出去不远,韩可孤忽然眼前一迷,脑袋中恍恍惚惚,头不由自主向前戗,便要栽落马下,幸亏萧驴子眼疾,也不顾老爷呕出的一口鲜血湿污了他身上心爱的甲胄,一把手将韩可孤扶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脱离开马镫,横身抱起来跑进就近的一间破烂篷舍之中。 这是显然是一家半农半牧的家户,墙角上还东倒西歪散放着几件套杆铲具,破屋子里面满地狼藉,除了一堆枯败的稻草再无他物。萧驴子让几个亲兵过去扒拉着挑出一抱干燥些的稻草铺到墙角,将韩可孤平放上去。因为此行匆忙,没有准备应急药草,更没随带医官,只能从衣服里子上扯下来一块干净些的衬布沾上雪水,一点一点洇润他的口唇,有个略懂些急救手段的士兵用拇指使劲按压人中,试图让韩可孤尽快清醒过来。 实际上韩可孤只是虚弱,身体并无大碍,不过积忧久虑再加上连日赶路,疲惫难支才昏了过去。被萧驴子等人一番折腾,很快便把梗在喉头的一口气缓了过来。等心中略略稳定,要睁开双目,却觉得眼皮如有千斤的巨石鎚住,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只能闭住了躺在那里迷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时,也许是一瞬,韩可孤陡然一个机灵惊醒过来,挣扎着坐起身待要下令继续赶路,却听到四周呼噜声此起彼伏。原来这些军士们在他昏迷的时候,都实在支持不住了,挤坐在地上,肩倚着肩,背靠着背,互相支撑着睡了过去。只有萧驴子撑住一双布满血丝的环眼,独自蹲坐在身畔护卫。见家老爷醒转,连忙跳起来呼唤众人。无奈大家连日奔波,不眠不休已经超出了人体极限,一闭上眼睛,便再难轻易苏醒。才叫醒了这人,那人又睡,再回来喊他,这人复又倒了下去,急得萧驴子大声吵骂也无济与事。 韩可孤见此情况,心中不忍,连忙制止住驴儿,索性决定让大家好好休息半晚,待天明再行上路。萧驴子初时唯恐老爷身边没有清醒的人服侍照应,恐生意外,怎么也不肯睡下,等韩可孤笑他太过小心,这夜半荒凉中人际罕至,哪里会生出什么危险?这才不再坚持,把身子放倒在乱草上,立时便鼾声如雷。 韩可孤这时候虽然仍旧眼眶酸涩,但因为有重重心事冲淡了睡意,只觉得寒气透骨,便扶住墙角站起来,顿足搓手活动开发麻的身体,以增加一点儿暖意。破屋中横七竖八倒卧着这些睡熟着的汉子,再施展不开,他索性小心翼翼走出了房间。反正这间屋子也是四壁空旷八下透风,室内室外的温度相差无几。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节 更新时间:7-29 18:18:38 本章字数:2280 天空有了一些晴色,无底无涯的墨夜中隐隐约约出现几点疏星,不堪寂寞露出头来,晶晶亮亮闪烁着光芒,显得格外打眼。四野岑寂,有如太古,韩可孤紧了紧朝服的腰襟,又将兜头的风帽掖一掖,仍然遮不住风寒,跺着脚在雪地上踱了几圈,四顾一片漠然。此时他的心也如同这雪原茫茫一色,天地混沌不能分辨。 达兰喀喇隆地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近几个月来的战争局势,也如同这里的气候一样变幻莫测无常。就像人常常比喻打仗如下棋,果然一毫不错。敌我双方如疯如狂交错拚杀在一起,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断’、‘挎’、‘虎’,‘挤’、‘拆’、‘封’????竭尽招数,都在努力争取先手,但都又不能做成定式。官子难收,只搅得一盘棋局扑朔迷离,忽而‘尖’角,忽而飞‘空’,忽而又‘关’隔一路行走????昨天还是对头,今日就变成了友军;刚刚降了,突又反正;才把酒言欢,马上又兄弟阋墙——总之是混乱一片,让人目不暇接。 耶律奉一时意气,无心铸成大错。此时祸乱源头未堵,让韩可孤忧心忡忡,恐怕接下来会引申出更大的乱子,破坏了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现在他的唯一底气是对于劝调古望归命还有几分杷握。犹忆得当初古望拥‘李弘’旧军来投,二人相见恨晚,古望至诚朴直,明见大义,曾让韩可孤深有感触。尤其他殷殷叮嘱常氏兄弟:要毋负韩大人,听从节制,爱惜民生之语,今犹在耳。虽然战事多开,大家分领一区,两个人己经久不曾见面,但想来他诚性天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随之泯灭吧。 韩可孤属望古将军,所以平时对他常有关注,从以往往来的塘书中知道,‘李弘’军虽然悍匪出身,但无论纪律约束、职守调度,还是对敌作战的武功勇气,都堪为楷模,远远高出其他镇勋之上。若不其然,只要古望对耶律奉之令有片刻犹豫耽搁,也能免了韩可孤的奔波辛苦。想到这里,他苦笑地摇了摇头,韩可孤一直觉得以古望将军的作战经验和大局观念,一定会看出来耶律奉此令中的疏漏之处,之所以仍然惟命是从,一定还是出于对他降将的身份有所顾虑吧!这次追到了,一定得面对面向他晓之以理,尽量解除他这种完全没有道理的自卑心理,还要晓之以情,使他勿自悔违了当初对常家哥俩说过的话,立殊勋于此存亡攸关的紧要时刻——。 一边想,一边在雪地中跺步,虽然寒气透过靴底,脚板依然很凉,但身上总算渐渐有了些热气。只是活动得久了,感觉有点儿口干,韩可孤蹲下身子,用双手刮起一捧积雪放入嘴中咀嚼,雪水很冰,冷滋滋地润在舌尖喉头,很爽快很甘美,颇有些北安州家乡那条沿堤满垂荫的柳河水味道????? ——可叹北安州沦陷,如今的家已再不能称之为家了,小北村里如今已经再没有血缘至近的亲人了,那座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小院落,不知是否已经焚毁在战火中?抑或做了金国人的兵营马厩?村头的那株遗荫伞盖几百年的老槐树怕是也遭了劫。只有那方卧牛青石坚固,一定禁得住破坏,不过没有了老妻时常冲洗维护,上面肯定生出了许多肮脏糜腐的败藓枯苔????? 心中思念一起,眼睛里不觉渗出了泪花,淌到脸颊上被冷风一激,让韩可孤陡然打了个机伶,把一腔乡愁顿时给打断了。他抬眼顾望,四下里黑茫茫,依然夜色漫漫不便起行,只能再捺耐性子继续原地踱步取暖。突然就想到了黄靖,真猜不透他那个瘦弱的躯壳里,那么多的才华智慧都隐藏在哪里?只可惜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自己这些还苟活于世之人泪湿襟。愈是紧要关头愈见擅方略如黄靖者的价值,韩可孤在给他亲撰的祭文中有言:“——凡壁垒分布,兵将推置,全赖公行分布;士农工商,机宜果断,全赖公行保护;同人差参,事有掣肘,全赖公行弥救——”今时今日正是险难纷迭,风雨如晦的飘摇时刻,若是黄靖尚在????? 唉!靖公不幸离人世,再逢疑难可问谁?人到难时倍觉斯人珍贵,信哉良言! 亡者长已矣,生者不可休。国破之如此,我何惜此头。韩可孤是一心一意的想着勉力撑起这片已然坍塌的天地,可是往往事与愿违。罔私掣肘者众,独断横行者众,只以他一己独力,又对这个罹难至极了的世界,能起到几分用途?—— 长夜空寂,万千思绪纷纷涌上心头,韩可孤一时想到这儿,一时又想到了那儿,任由思绪在脑海里飘飘荡荡——刚觉得身子松泛了一些,忽然听到附近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虽然声音很轻微,但此时夜半静极,就显得很突兀清晰了。韩可孤愣怔一下才反应过来,霍地转向发声处,高声断喝:“甚么人?”随之佩刀’锵呛’一声出鞘,他谨慎注视着那片半倒半立的挂雪草甸。只见一个佝佝偻偻的黑影子畏畏缩缩爬出来趴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哆嗦着声音嘟囔:“大老爷饶命!大老爷绕命!——” 说的是一口当地土语,韩可孤分辨了半会儿才弄明白这人话中意思。听出的确是乡民口音,他收敛语气,温和地说:“不用慌,你先起来说话!”却也不敢将刀立即归鞘,以防变生不测。 这里才搭上话儿,萧驴子从草室里就呼呼啦啦窜了出来,不由分说,像拎住只小鸡仔儿一样一把将那人擒到了手里。韩可孤知道他手头上没轻没重,紧忙喊道:“驴儿,快放手!勿伤了他!” 那人又被抛在了冷地上,看到他鹑衣百结,肮脏不堪的贫苦打扮,萧驴子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通过刚才的一步擒拿,己经试探出来此人身上并不具备武功,所以暂时松了口气。经过这么一顿闹腾,尤其是萧狗子那一声如雷炸顶的大吼,把屋子里熟睡中的人们大都惊醒起来,忙忙组织戒备,进行讯问。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节 更新时间:7-29 18:18:57 本章字数:2276 老汉见那当官的老爷说话和婉,兵们也不是非常凶恶,才稍稍缓解了一些恐惧,结结巴巴说出一通话。大家努力分析过这一串子的前言不搭后语之后才明白,原来这是一户从城郊家中跑出来避祸的穷苦牧民,途中见到这间破屋无人,便准备在此暂过一宿,避避夜寒????起先时远远听见有一伙人骑着大马呼啸而来,被吓得连忙携起家小逃进附近的疏林中躲避,直到夜深时刻,伏在荒野雪地里实在耐不过寒冷,又久听不闻动静,这老汉才乍起胆子冒险出来打探,却不想让正在屋外踱步取暖的韩可孤遇了个正着,顿时被吓得三魂失去了其二????老汉一边说,一边抖索着不住作揖求饶。韩可孤见此情此景,百姓们居然对官军害怕成了这个样子,平时被欺负到什么地步就可想而知了。心下不觉黯然,挥手让老农自去,突然看那条佝偻的背影单薄可怜,又使人将他唤了回来,让萧驴子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厚实些的常服送给他。 虽然有惊无险,但着实把随行的书吏吓出一身冷汗,再没了丝亳睡意。临行前,李新把大人在途中的行止安全千叮咛万嘱咐托付给了他,如今因为自己一时贪睡,浑忘了宿前查验四周和设岗值勤,以致出了这档乱子,让他如何不诚惶诚恐。连忙上来向韩可孤道罪慰问:“小人该死!让大人受惊了!让大人受惊了!” 才刚离开没几步,正往身上裹那件大官相赠的夹袄的老牧人听得清楚,忙停住脚步回头问道:“韩大人?大老爷莫不是从北安州来的韩大人?”声音中虽然仍带着颤音,但比刚才好许多,明显有几丝激动的成份在里面。 书吏发觉自己失言,无意之间在生人面前暴露了大人的身份。连忙大声吼斥道:“快去!快走!” 韩可孤止住书吏,向前走几步,笑着点点头对老人说:“我便是从北安州来的韩可孤。” 老牧人复又回头,急急忙忙趴到地上磕头,说:“到处都说韩大人是神仙下凡,今天该着小老儿有眼福,能亲眼见到一面尊颜????” 萧驴子知道老爷平生不喜受人跪拜,也不用吩咐便走上前把老人搀扶起来。韩可孤听了老汉唠叨,诧异地问:“老人家,怎么会有人处处说我韩可孤呢?” 书吏接口笑道:“不仅是民间口口传颂,还编成了小曲儿到处说唱呢!” 韩可孤听了更加吃惊,一问之下才知道,在民间里居然有人把自己的事迹收集起来,编成一部传奇,谱上曲子到处诵唱。在这一带的‘爬山调’ 简单而不呆板,铿锵顿挫,节奏自由多变,音调高亢挺拔,很是耐听,最受普通民众喜欢,大人小孩都能哼唱几句儿,所以韩可孤是獬豸转世,神佑不死,爱民如子,舍家抗金的种种事迹便以最快的速度广泛传播了开来。 兵士们怂恿着老汉扭扭捏捏学唱了一段,虽说嗓音粗粝,词句俚俗,却也概括殆尽,虽然其中含着不少神话色彩,但也臧否公允。韩可孤想起在利民县时时任平洲府同事李民使用的愚民之策竟不知不觉在这里施展开了,真是让人欲笑欲哭,一时间甜酸苦辣,齐兜上心头。向着老人家长揖及地,韩可孤哽咽说道:“真是公道自在人心!只可叹我韩可孤德能浅薄,辜负父老们的殷殷期望了!”觉得胸中堵塞,刚才静夜独思中瞬间出现的一些委屈苦恼皆都拋付到脑后。人生一世,为官一方,能得百姓们如此口碑,与名留青史又有何异?得此殊荣,夫复何求! 老汉被眼前神化的韩大人如此大礼吓得连连躲闪不迭—— 韩可孤抬头望望天色,见长夜虽然依旧凝结,一片阒寂深不可测,但远处的丘山坳子,已经有一线鱼肚白色正悄悄坦出,把芜地里的枯树杂草上挂雪积霜惊得簌簌而落。这是近了四更末的时辰,韩可孤四下看手下的兵士们经过短时间的补眠,都稍微恢复了些体力,立即命令喂马进食,着急上路。 然而,等他们历尽艰辛,终于赶到宁仁县时,却才知道这里早成一座空城,连带云内州城也没了人把守。古望因为不明就里,见城中补给不足,又等耶律奉新的指示不到,已经带着部下兵马离开好几天了。 好在去向明确,韩可孤立即派出飞骑兼程追赶,又派遣斥侯探马往四乡打探军情,联络友邻。他自已寻到云内的府署衙门住下来,叫两个书吏跟着萧驴子和剩下的兵士在城中四下里张榜安民,号召青壮民众从伍,进行训诫操演,守护城防,保卫乡亲。 受命追赶古望的兵士是韩可孤精选出来的一个久负经验的老斥候,尤其责任心最强,兼程趱路,途中巧妙地避过几次危险,一路上将随乘的两匹走马都跑坏了,在后一匹累得失了前蹄趴下的时候,同样己经昏沉的他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直接被压在了马下,不幸左腿骨折。 战乱时期,商贾绝踪,路上鲜有人往来,老斥候躺在阴冷的地面上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幸亏这是在白日里,阳光充沛,否则早变成了一具冻尸。但长时间水米未沾,也自又冷又饿,难以支持。他靠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持着才没有昏晕过去。 尤如久旱逢到甘露,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位过路的骑客,而且还是一位同行,只是不隶属与乡军序列。老斥候唤住来人,又是央求又是威胁,软硬兼施之下,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银钞将那人随行的备马买了下来,又让他将自已扶上马鞍,继续上路。边行边嚼着一同买来的凉馍,虽然又冷又硬,但终能够饱腹,只是那条伤腿虽然做过简单的包扎,但是随着走马颠簸,就像有无数地尖刀不停剜割,疼得他五官扭曲,冷汗直淌,将身上的皮甲都湿透了,潮乎乎的比平时沉重许多。但总算是不辱使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他涉临死亡的最后时刻追上了古望一营。 正文 第一百七十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0 本章字数:2193 当古望见到这位因为心有执念,吊住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赴阎罗殿报道的斥候兵时候,他已经被饥渴伤痛折磨得瘦脱了像。从间间断断的叙述中古望得知,韩可孤单骑走云内,现在正孤身守护在那座空城之中,不禁大惊失色,大脑中立时一片空白。饶是他此生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危机,此刻也不免无所适从。呆呆伫立在辕门之下,看远处天边云层翻滚,不能知其深。他昏昏然乾坤难断,喉头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出的哀鸣。这不光是担惊,更多的是惭愧和自责。旷野来风渐劲,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呼拉拉飘扬起来,仿佛试图拭去他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来的几滴英雄泪。泪珠缓缓地沿着面颊流下来,晶晶凉的感觉终于刺激得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他很痛苦,承受着前所未受过的煎熬。周遭静谧,只有风吹得残留在树梢的少许针叶沙沙作响,古望嘴唇抖动着,许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古望啊古望!你平素自诩好汉,妄称机断,却因为一己畏忌的私心,竟至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可孤大人与危险之地,心何忍哉?心何恸哉!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将用何面目对天下?——”风更疾,云更乱,古望愈发悔恨烦恼,身形陡然转回,一边急走一边招呼亲兵速往各营队通知属下官佐前来大帐听令。他在刚才不长的思考中已经下定决心,为了韩可孤的安危,再不能顾忌自己身份特殊和直属上官耶律奉的命令,即刻下令全营即时出发,全速行军回防云内州。仍然害怕因为旅中人多造成行动缓慢会导致韩大人那里发生不测而不得及时营救,遂下令副将左鹏达带大队与后接应,自己亲自领一标本部精锐飞驰先行。 大约是在这名斥候追赶到古望的同一时间,韩可孤派出去的另一路探马却不幸在途中遭遇到了一小队金兵逻卒,不由分说就遭了一顿毒打。金人素外残忍,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让人求死都难,那探子捱不过,只得一一招供,以求速死。金兵小队头目听了供言,知道事情重要,急忙赶回本部往上禀报。这里的主将是早年辽国降金的檀州威塞县守将白忽突尔,近一段时期他连逢不顺,屡屡在故主残辽军队手中败仗吃鳖,不竞寸功,常受到新主子的喝斥责骂,此时突然听到韩可孤正困守在云内空城之中,他马上意识到终于天上掉下来了馅饼。这可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若能将韩可孤一举擒获,那么残辽在这一方的经营便名存实亡矣,是何等大的功劳呀!他如在梦中又娶了一房媳妇儿,真真喜出望外,亲自又将那名探子讯问一通,证明消息属实,便即刻率领整营人马,马不停蹄急急奔云内州城而去。 武骑校尉萧汉接到刺史耶律奉的调令,不仅拒不受招,而且在一怒之下,纵容部下将辖防驻地宁仁县大肆洗劫一空后,直奔柔服郡而去。此刻正攒足心思准备看耶律奉和古望的笑话。凌晨时分正在酣睡,被标下猛将莽四叫喊摇醒。从美梦中突然惊觉起来,萧汉被唬得三魂俱冒,本能地以为是有敌人突然袭营,跳起身拔刀就往外闯。莽四急忙止住他,禀报说是有加急公函到来,需要主将马上处理。 战时军务为重,萧汉在这一点上倒做得好,他匆匆净了净面便升起大帐。将送信人唤进来,才知道是两拔人,一拔是可敦城萧抗剌收到韩可孤的预警疏章,知道事态紧急,也不顾暨越之嫌,立即擅自撰文,代表耶律大石给萧汉斟发来敕令。另一拔则是从云内方面匆匆赶来告急的乡军探马。 这前一件事还则罢了,可后一件就是塌天的大事了。莽四将军在乡军初创时就与韩可孤相熟,对他最是钦佩,平时每每以不能如耶律冲一样追随在其左右,而引为一生憾事。此刻听到尊重之人梏与险地,陡然大吃一惊,全身有遭电击,怔在一边不知所措。随后反应过来立时就急了,也不顾在上官面前失态,连连跺着脚发狠说道:“云内城中如今无兵无将,危如累卵,若是韩大人在那里生出个好歹来,算是谁害了他!” 这话说得露骨,挑明了是在埋怨萧汉。萧汉的性子嚣张,受到部下的挑衅,免不得心中升起一阵恼怒,就要乱骂出声,但转回心思,顾虑到莽四言语虽然粗鲁,但他在营中威望甚重,此来一定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所以把心中邪火压了又压,终于还是忍捺住了。仔细想想,他也稍为醒觉,知道这次擅离宁仁县确实做得不大地道,是一时恼火意气的草率举动。不过又不肯认错,心中暗道:‘韩可孤枯守危城,就算是由我而起,又岂能责怪于我?这显然是误会,若然没有耶律奉独断专行,哼,又哪里会闹出来这么多的后续事情——’偏激的思想在脑海中不停翻滚,他愈想愈气,不禁低垂着眼帘,坐在那里紧咬牙关,重重哼了一声。 莽四已经急得六神无措,见上官萧汉不言不语坐在那里只顾发呆,有若不闻不问,脸上时而现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他更觉恼怒,愤声问道:“还不快些思谋解决之策?如韩大人一般的柱石人物,在现在的大辽国还能有几个?我们就昧下心袖手不管吗?” 一连几问,句句洙心,萧汉哑口答不上来,恼羞成怒起来,大声嚷嚷道:“事到如今,我有什么法子?” 莽四也不思索,决然就道:“末将愿领一标人马前往增援,拚着一死也要保韩大人万全!” 萧汉此时的心情最是纠结,若是不出兵援助,一旦韩可孤出了什么差错,自己必将成了罪魁祸首,众矢之的。可若是出兵,便是在自己打脸,面子上很过不去,最主要的是如果真与金兵遭遇上了,有可能损兵折将,甚至自己小命不保。此时一听莽四主动请缨,如释重负,立即答应下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2 本章字数:2596 大堂的外面天空一片晦暗,阴沉沉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韩可孤独坐在堂案后面把眼四顾,看着空旷斑驳的四壁,心中无来由的感到一阵悽惶惨淡,‘想我韩可孤为官经年,为这残坏的大辽呕心呖血,所成者就是身边跟随的几十个人么?’他想起活着的萧抗剌、萧平之、李长风、蔡高岭????想到死去的黄靖、何子冲、自己的老妻和爱女????想到受辱陨落金朝的天祚帝,想到被迫西行的耶律大石——韩可孤冷涩加身,陡然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些年来,每时每刻他无不想的是光复旧辽辉煌,光耀韩家门楣,这一件使命已经铭刻在他的骨头里。可老妻致死恸情,女儿临绝戚鸣,韩可孤虽不曾见,但那情那景又有多少回历历到梦中,深深刺痛着他,每分每秒都像毒蛇般吞噬着他的心,灵魂一刻不得安宁——他下意识瞪视着双手,一剎时彷佛发觉满手都沾满血腥,这可是亲人、朋友和袍泽的血呀!他的脸上微微一阵痉挛,忖道:‘我这么做,值么?’这个念头倏然升起,让他颇有些不能适应,陡然又念到了黄靖临终留下的绝笔,萧抗剌临行前的嘱托、寒路上茅屋外那贫苦老汉吟唱的歌谣——他的脸微微一红, 为自己蓦然而起的困惑感到羞愧——人,可以追悔过往间的无尽痛苦,承受心灵上挫折的难堪,但岂能轻易丧失对信仰的坚持!韩可孤不敢再往下想,唯恐丧失了自己复辽的信心。他恨恨一跺脚,站起身往堂外庭前踱去,看萧驴子操练新招的吏卒。 场地不远,由于招募的人少,所以就近把府堂衙门前面的广场临时改造成了校场。正规的操练主要是针对队列和阵法,可萧驴子哪里会懂得这些,就是那两个被韩可孤派来协助的书吏也是只知舞文弄墨,对此一无所知。不过这驴儿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是步下的高手,一应武功全在两条腿上,正好云内州城中缺马,就练步射。开弓、舞刀、掇石????之外,把人员组成长枪方阵,寒光凛凛宛如一道无坚不摧的枪林,一起向前推进。很有些‘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感觉。 韩可孤正看到热闹时候,一名守城的军卒飞也似的闯进校场,离得老远便听得见他吁吁气喘如牛。韩可孤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城防出现了状况,一问之下,果然有大批敌人来犯。 事情在韩可孤意料之中,虽然此时城中缺兵少将,但他早有打算,预备让随来的老兵带领新伍全部撤回府署衙门,收缩防线,固守待援。正要按计划下达命令,尚未及开口,就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扛起来甩上了肩头,都未及明白过来就转眼间到了拴马桩前,被托举坐到了自己那匹乘骑的背上,解开缰绳便走。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待马行了起来,韩可孤才从惊诧里醒悟过来。 这个人自然是萧驴子,是他见事发紧急,城中兵马根本不足以御敌。攸关老爷性命,由不得他着急起来,用上这个荤招,并不征求韩可孤同意,只抢上就走。 萧驴子牵马驮着韩可孤跑回署衙园内,又从开在后墙的一道偏门急匆匆绕出来,这偏门前邻着一道偏僻小径,杂草从生,显然这道门已经不用很久了,平日少见人迹,。萧驴子虽然表面.粗鲁,但心思中也有细腻的一面,他在乍入署衙时,便晓得这里情况很危险,连日抽空寻找,终于访到了这条退路。 萧驴子跑在马前,左手持住藤牌,右手标握乂矛,瞪起一双铜铃环眼不停左右顾望,监视四周动静,颌下连鬓落腮的短须,毛毵毵蓬炸如钢鬃倒璇,其势如狮。 打横跨过小径,不停顿的又穿出一条窄窄斜巷,便远远望见了城墙。因为是耶律奉时对毁与战乱的坍塌之处做过简单补救,所以砌墙的石砖大小新旧不一,显得斑驳零乱,很不整齐。好在此地正在城的及深处,荒凉阒寂,左近没有人烟。 沿过城墙根儿向南又跑了十几丈,挂着铁掌的马蹄蹬踏在板结的夯土道上,"夺夺"之声虽然不是很大,但也使人惊心动魄。终于赶到了一个城墙豁口下,口子不是很大,没有攻城鎚或者炮石车之类攻城武器撞击的痕迹,像是因为年久失修所至。萧驴子把刀盾放下到地上,腾出手解开刚才栓在腰间的马缰绳,嘟嘟囔囔道:“好了!只要跑进那片树林子,任谁也休想拿住咱们!” 天光更暗,阴翳飘荡,一如韩可孤此时的心情。 他肝肠俱裂,骑坐在马上如在云端,恍恍惚惚,被动而麻木地跟缰行去。 他怎能弃了云内城而走?他难道不知道城里还有几十个兵伍在浴血苦战?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在刚刚才醒过闷儿的刹那间已想过,仔仔细细的想过。以现在的形式,带领这几十个新老士兵负隅顽抗,无疑是以卵击石,找死的行为。这么做并非是英雄而是愚蠢!他心中还有未靖的事业,需要留下这条有用之身,怎能枯守在这里轻易做无谓的牺牲。 他不是懦夫,也不是临阵脱逃,最主要的是他不能死,尤其是束手待毙的死。 韩可孤心里在为那些士兵祈祷,祈祷他们脱离出这个苦难的世界,早归极乐。他很悲哀,很愤怒,悲哀愤怒自己不得不无情,不能不无情。他的心坠在万丈深渊中,急怒之下,感到喉咙里一阵甜腥,险险就吐出一口鲜血。 路况很坏,马行不停颠簸。韩可孤一阵阵心扉绞痛,彻骨钻髓,让他的冷汗直落。他无力地伏在马背上,手无意识地用力攥住鞍头, 眼中有泪不知不觉中流出,濡湿了他的脸颊、裳襟。 他尽情的渲泄,泪流无声。 谁说英雄无泪?英雄也是人,当然也有泪,只是常常背著人流罢了———— 韩可孤想仰首问天,却又欲说无语。事至此时,韩可孤也不再浪费口水埋怨萧狗子擅作主张,他拋开心中对此时也许已经牺牲了的士兵们的惋惜之情,韩可孤一提缰绳,催动坐骑跑出城墙豁口,便要踏上通向城外疏林的碎石小路。恰在战马提速将起的时候,不提防从墙外的护城河干枯的壕沟里有一群避祸的百姓躲藏着,见从城中突然有一匹战马昂昂窜出,顿时惊慌起来,一时间哭嚎一片,场面混乱不堪。萧狗子见状,一个箭步跳过去拢住马头,唯恐牠受了惊吓,撂起撅子来伤到韩可孤。 难民们混乱拥挤在一团,哭叫声不停,其中有一位老者眼利,认出坐在马上的人是前几天在城府衙门前施粥赈民的韩可孤韩大人,尤如久旱逢到天下雨,难时遇见亲近人,顿时就不顾命地手挠脚蹬爬上壕坡,哭着喊着扑向韩可孤的马脚:“韩大人啊!韩大人啊!救救我们!救救云内城的百姓呀!”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3 本章字数:2511 萧驴子见有大批金兵围城,情急之下将韩可孤强掳到马上,欲通过城墙的豁口突围而出,远遁离去,却不料被一群躲藏在护城干壕之中的避祸难民阻了去路。 韩可孤谦逊可亲,爱民如子之名广播,此时一众百姓听说面前的骑马官儿就是这位大老爷,便觉得终于来了救星,纷纷从被常年溢积泥沙而垫成了浅浅沟壕的护城枯河里爬出来哭喊救命,有年纪大的,腿脚不利索的,就索性跪在沟底下央求。 萧狗子见场面愈发乱起来,急得双脚乱蹦.,哪里还顾得老爷平日珍惜民声的教导,抻开双臂手足,连推带搡地大声呦骂,想要开出一条人路来让马儿冲出去。无奈难民们陡遇到能附血肉的主心脊梁,哪里肯轻易散开,任他推搡打骂也死死拽住,哭喊讨救。 韩可孤先时还狠住心肠,只在鞍子上俯下身,用些好言好语宽慰大家。但众声嘈杂,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听不甚清楚,又看这些人实在可怜,终于耐不得,心萧驴子见有大批金兵围城,情急之下将韩可孤强掳到马上,欲通过城墙的豁口突围而出,远遁离去,却不料被一群躲藏在护城干壕之中的避祸难民阻了去路。 韩可孤谦逊可亲,爱民如子之名广播,此时一众百姓听说面前的骑马官儿就是这位久仰的大老爷,便觉得终于遇到了救星,纷纷从被常年溢积泥沙而垫成了浅浅沟壕的护城枯河里爬出来哭喊救命,有年纪大的,腿脚不利索的,就索性跪在沟底下哀求。 萧驴子见场面愈发乱起来,急得双脚乱蹦,哪里还顾得老爷平日珍惜民声的教导,抻开双臂手足,连推带搡地大声呦骂,想要开出一条人路来让马儿冲出去。无奈难民们陡遇到能附血肉的主心脊梁,哪里肯轻易散开,任他推搡软了下来,他把心一横,双脚踩住马镫站立起身,用力挥舞着双手大声呼道:“众位父老休要惊慌。万事有我韩可孤在此!” 话毕,也不管众人听没听得清楚,便径自拔转马头,复从豁口处翻了回去,往来时的方向便走。萧驴子正忙着赶撵堵路的人群,突然看到老爷往回而去,一惊之下赶紧跳过去抓住马缰,拚命想把马头再扳过来,回到这条唯一的出城退路逃出生天。但韩可孤此时已经将坐下这匹骏骑提起了速度,疾驰之下雄力无穷,纵使萧驴子双臂有千石蛮劲,急切之间也难能使牠缓步下来,只得跟住了也向前奔跑???? 走出去没多远,又看见有一伙子百姓,哭喊嚎淘着一窝蜂迎面奔涌过来,后面马蹄声爆豆也似响起,十多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色彪野凶悍的金骑,手中各举锃明闪亮的是嗜血弯刀,凶神恶煞般呐喊着追将过来。 对面相逢,韩可孤又是驰于马上,在一干步行逃跑的百姓中显得突兀打眼,正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此时战马终于被萧驴子的千钧力量拖得把速度缓了下来,韩可孤拉缰绳把坐骑勒住,威严端坐与鞍上,迎向金军大喝:“韩可孤在此,勿伤我城中百姓!” 萧驴子乍见险情,又惊又急之下两耳仿佛失聪了一般,根本听不清老爷说的是什么,探手就抓住生铁打制的战马笼口,叫起两膀蛮力,硬生生把这匹高头大马拽了个头尾换向,用力一拍马臀,将牠推得不由自主闯出几十步,复又回头混到了难民丛当中,自己则跃前几步,迎住金兵砍杀了过去—— 莽四把马跑得几乎吐血,终于赶到云内州城,却仍然比金兵晚到一步,远远看见敌人一无遮拦地张牙舞爪纵马往城门口冲—— 亲人在外久不见归的时候,往往会不由自主的往坏处想,此时莽四便是如此,在心中无来由的闪出一幅韩可孤被金兵乱刃分尸,鲜血淋漓的画面,怎不让他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渗出,一直窜到了脑袋里,不能控制????急火上头,莽四不管不顾起来,陡发出一声呐喊,厉啸声响彻云霄,提缰跃马便横冲直撞从后方袭进敌群。手里大刀,自天而落,见人便砸。刀风破空,带出无数道丝缕闪烁的光芒,每道仿佛都是闪电,割开空间,生出白色的湍流。无数寂灭的意味,在那些闪电与空间湍流里,若隐若现,显得无比恐怖。 正在一勇向前的金兵气势如牛时刻,哪里料到突兀的从身后窜出一只出柙的猛虎,顿时把冲锋阵脚搞得一团糟糕,后队撵前队,前队押后队,冲撞到一起。“散开!散开!”被拥在阵中的金军将领白忽突尔暴跳如雷,大声吼叫。可惜人声马声嘈杂,一瞬间地上已多了七八具死尸,十几个伤者痛苦哀嚎,没了人操纵的战马四处流窜。 金兵到底是久战之师,慌乱过后,马上从惊愕中醒转过来,组织圈围反击。这是一群曾经创下过辉惶战迹之兵,才刚形成阵势,便生出了恐怖威压,城门前骤然显得寒冷许多。莽四相形之下,就显得格外脆弱渺小,像是滔滔汪洋里的一条船,随时可能被翻覆,就此湮灭无踪。只不过,莽四顽强,手中那道刀光也不停亮得顽强,把昏暗的天地晃得时而忽闪。他杀到麻木,出手疯狂而不要命,像是虎入到羊群,见人就劈,逢人就打。仿佛在金兵群中爆发了一颗的炸弹,嘶吼声、惨叫声,再加上四面横飞的残肢断腿,把城门口俨然变成了修罗屠场。莽四早就红眼了,左突右闯,逢人就杀。他唯一占据优势的地方就是不像金兵既要拒敌,又须避躲,更怕失误伤及同袍。所以暂时间里莽四如同小船把浪花卷在一起,越过了极陡高的狂潮,刺破了厚重重的雨云,挣出一道天光。 他要趁金兵也是初到,立足未称,斩将夺关救出韩大人。然而,即使小船再造的坚固也终究比不得巨浪滔天。蚁多咬死象,好汉怕人多。此时的莽四虽然状若疯虎,打得有声有色,但实际上已渐成强弩之末。他急火攻心之下,只想着抢夺先手救人,却忘了有效组织兵勇共力照应,犯下了冒进的大忌。他所恃的只是一股气,一股怒气,一股怨气,一股义气,一股让人感到可怖的无形杀气。但是一个人固然可能凭一时之气而力战于万军丛中,但时间拖得久以后呢?白忽突尔也是久经过杀伐的将军,当然知道莽四这股锐气拖不长久,毕竟人力有时穷。所以命令手下兵士一面围堵剿杀已经快马赶过来加入战团的辽兵,一面对孤军奋战的莽四尽量避其锋芒,围而不舍,守多于攻,不让他与他的部下会合一处。白忽突尔必胜之局里不想使部下做无谓的牺牲,他在等机会,等莽四的气势衰退,他占据着人众的优势,所以不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5 本章字数:2281 孤身陷入金兵的缠斗之中,莽四也知道这种形势对自己不利,却欲罢不能。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有进攻,不停的进攻,才有可能与剩下的手下汇合到一起,拼杀出一条血路去营救韩大人。他明白只要自己稍有犹豫,稍微气势接济不上,不但此行的目的无法完成,就连自家性命也将不保。一旦失去先机,那么白忽突尔蓄势已久的攻击必会排山倒海的逼迫而来。 莽四纵是铁打的身体,久战之下也终于累了,两鬓热汗淋漓,手中大刀比往时沉重许多,坐下战马的口鼻也开始釀出白沫。——他一累,沸腾的心也开始逐渐冷却。空有一腔火气又如何?人总是有力竭的时候。当莽四的手头慢下来,白忽突尔瞅见机会,马上下令金兵群起而拥。围在包围圈第一层的数以十计的刀枪剑戟破空而出,彼此呼应着,交流着,编织成了一匹杀人的大网。终究人多力量大,金兵的威能陡然而涨,无比恢宏的气势仿佛照亮天地,撕裂乌云,与那柄仍在奋力疯狂挥舞的刀锋频繁相遇,凌厉森然之意勃发而生出恐怖的寂灭气息。 烟尘久扬,莽四的身影隐隐约约,在金兵层层围困中,被杀死一层递进一层的金兵刀枪棍棒乱抡之下,一步步逼出了护城濠外。他的战马的鬃毛黏在一起,绺挂不分,一身甲胄已经浴血赤稠,本来就粗陋的模样此时不比从阴间偷渡而来的厉鬼好多少,散发披头,胸前皮铠被割裂,一道尺许长的刀口翻卷着皮肉,滋滋渗出红血珠子。这是莽四为了保护惨遭金兵勾连刀剁腿破肚的战马而伤,最怕人的是在他的后背,一把弯刀仍牢牢插在那里,随着不时呛咳亹亹轻颤。 莽四已经杀到彻底麻木了,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群如蝗虫的敌人和一片血红,他只能拼命抡动着手中刀机械地动作着,所以当一道白光呼啸而来,他根本忘记了躲闪—— 抵挡躲避飞来箭矢本来在战场上并非太难的技巧,每一员战将都具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防护手段,尤其像莽四这种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只不过他经过了长时间奔马疾弛,又孤身对群敌亡命厮拼至今,实在是太累了,无论是目力或者思维都近到冰点,于是,感觉到喉头一阵冰冷,呼吸变得比平日稍显困难起来,接着他听见了自己喉骨断裂的声音。莽四突然间的感觉很虚幻,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他再没有想到大辽国,他再没有想到韩可孤,没有了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思想,死亡已经将他生命攫取,然后就是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 于是,这一条好汉身子陡地向后挺了几挺儿,跟着同时被来箭所杀的战马一起訇然而倒,就此跌落尘埃?????? ——缓坡临路,坡上尽是落叶败草,地上有残雪未融,很是泞滑肮脏。避难的百姓拥拥挤挤在一团,哭喊吆喝不停。韩可孤骑着马被裹在其中,寸步难移,又不敢打马,恐怕践踏到这些可怜无助的难民。他看见萧驴子就像一只骁悍无匹的人形狮子,狂野不羁冲突到羊群中,左推右斩,锐不可当,盾牌一挡一拔间将来犯的械器或拦截或打落,矛枪快如闪电,锋芒直来直去,快如闪电刺出,每一刺必有敌人应声而倒。近二十个敌人一环套着一环,五六个敌人圈在前头,持着长矛短刀大呼小叫,试图以多胜少,让他左右不得兼顾。刀枪打到他身上的铁甲锁链呯啪作响,萧驴子眼中狠毒光芒倏现,根本不屑招架,周身空门大开,双手矛与盾大开大合,叱咤连连,浑身激荡起冲霄杀气,矛刃聚起寒芒,健步如飞,左腾右展扑着金兵就杀,嘴角不时露出狞笑。白忽突尔率领的这支金兵疆场许多年,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味被压着挨揍的窝囊打法,在萧驴子如风潜夜、如雨润松的轻巧身形手法下,他们的快马成了累赘,拨闪追赶不上,只能任由他飘忽来去,指东打西。 金兵就算没被他这种凄厉的招法吓到,也被他狠厉狰狞的眼神以及疯狂噬人的不要命打法惊的愕住了,急切间纷纷各举手中兵器抵挡,然而就算抵挡又如何?如云遮日月的大盾舞处,矛再三而扬,血再三而起,一片凄惨无比的吆叫声中,接连有人横尸眼前。 心中不自觉生出恐惧,见到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身前左近横七竖八卧倒好几具尸体,金兵越发不敢与他正面争锋了。有胆子大些的围住他团团乱转,胆子小的干脆往后直躲。萧驴子愈战愈勇,威风八面,边上看着的难民中有些青壮汉子见到平时畏之如虎的金兵也会流血,也会死伤,并非不可战胜,便把惊魂稍稍安定一些,刺激得血气上涌,趁势加入战团,寻那些落马的金兵扯对厮杀????? 战斗愈发残酷,地上满是残肢污血。萧驴子早杀红了眼,平时不肯常露出来的笑容,此刻令人心生寒意地桀桀不断噙在脸上,手中短矛握紧,磅礴的力量悉数灌注到矛尖之上,锋光中透出血色的光芒耀红天际,不断生杀四方,掠夺敌人的生命。 以多战少被打得如此难看,金兵终于被激发出狂野之性,觉得尊严受到了挑战,剩下的几个人恼羞成怒皆发起狠来,围住萧驴子团团乱转,伺机攻击,只是苦与人挨着人,马挤住马,人多反而组织不起有效进攻。连接不断的嘶吼和兵刃撞击仿佛使天都剧烈的震动起来,云花滚动,陷入了一片混乱。萧驴子冷笑,身体宛如铁石凝成,涌发出暴戾之气,淌血的短矛不停洞穿而去。浓郁的血腥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令人作呕。 太可怕了,饶是金兵素来不把人命当回事,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人越战越少,优势已然不复存在,心头不由再次涌上一股深深恐惧与惊骇之意。尤其此时不少人马被莽四牵制在城门口,与萧驴子等人厮杀的金兵见不到增援,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愈加心虚起来。于是此消彼长之下,金兵杀势终颓。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7 本章字数:2445 金兵势衰,萧驴子此时状态也好不到哪去,他不停腾挪与敌人的马蹄兵刃之间,体力消耗最大,甲页链子缝隙中被金兵刺进了几刀,虽然入体不深,但也不止淌出殷殷鲜血。萧驴子浑然不觉,暴戾之气从身上暴涌不断,强悍的劲风重重砸向四方。将身形如闪如电展开,陡然将已经被打得松散破败的藤盾抛出去,换上锋腰匕首在手,配合长矛挺杀探刺,如裂齿的狮子,在灌木丛林中撒欢放泼,游戏百兽。把个韩可孤看得呆了,早就知道这驴儿勇猛,没想到竟彪悍至斯,平素木讷直楞的一条汉子,居然还是虎贲周处一流的人物。 萧驴子撵杀着金兵,渐渐往韩可孤靠拢。鼓出神力,一个背靠竟把近前的金兵连人带马撞得侧翻而倒。金兵杂沓,马头拥着马尾,一时连锁反应起来,磕磕绊绊中就有两三匹失了前蹄。萧驴子趁乱窜过去,也顾不得踩踏误伤了还惶惶不及逃走的几个百姓,先一巴掌拍到韩可孤的马臀上,跟着紧赶几步,扯起笼头就跑。 变故出的太突然,那几个金兵那会想到这个撒了泼的疯汉子前一刻还在和自己拚命,后一刻却说跑就跑。猝不及防,又不敢贴近了纠缠,只能眼瞅着他把那位端坐马背的辽国大官抢着走了??????? 这回那个城豁口是不能走了,萧驴子牵马载着韩可孤索性奔城门而来,指望与外面增援的人马里应外合,侥幸逃出生天。不料还没赶到城门,猛不防冲来一标人马拦住了去路。青鬃骏马上端坐一员大将,手捧丈二长的铜人槊带领金兵,杀气腾腾当道而立,却原来是刚才在城门外一箭袭杀了莽四,匆匆赶过来的白忽突尔。 萧狗子经过连番厮杀,此时己是强弩之末。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生出了几丝绝望,但他却不能不战,不得不战,因为身后马上还有个韩可孤,他要在短时间里冲出去,他一定要带着老爷逃出生天去。这是他的责任,是他此一生的使命。 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发出一声嚎叫,直直又冲进了金兵的马队。这一番战起,就又是另一幅模样,敌人愈发多了,气势宏盛。闪亮的光芒交织,刀矛不停旋,人马不停伤,瞬间萧驴子的身上又被覆上了几层新鲜血液。 看到手下不断匍落,白忽突尔被刺激得眼睛发红,不停怒吼着催促金兵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忘记了敌人手中的武器是用来杀人的,他们就这样忘我地冲进了光芒之中。 芒中炫红,不断溅出血光,不断有人被杀落马下,但活着的人竟仍不断的涌入,凛冽的兵锋隐着杀气如瓢泼倾盆的大雨不容躲避的淋向萧驴子,使他闪无可闪,纵是有那一身坚甲也无济与事,所以他只能拚命再拚命。甲胄虽然遮挡住致命的部位,但辅器再好,终究不能作为绝对依仗,挡得住锋芒不让寸进,但挡不住所带来的巨大力量,穿透过来侵蚀血肉之躯。当这种力量累加超过了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便也是要命的。 萧驴子纵然皮燥肉厚,抗击打能力超强,但终究不是铁打的。 一张紧绷著弦的弓,支撑的时间久了终究会断。萧驴子此刻就正像一张绷紧弦的弓,快要断弦的弓。 无形的杀气运的太久,反噬回来。萧驴子血汗淋漓。 围攻的金兵感染了这令人战栗的凛然杀气,脸上都罩著一层寒霜。 萧驴子遮前挡后,终于免不了受几记狼牙锤的重擂,血花溅起,他硬生生挺住不倒,却忍不住口中鲜血喷出。金兵们困住四周,大叫:“杀死他!”有人怒骂:“休让他跑了!” 萧驴子当然能跑,即使受了些伤,这些兵也不可能阻挡住他的脚步。但他又岂能一走了之,良心两个字说来轻巧,可又有几个人能够扪心而无愧。萧驴子不想有愧,不想余生心受煎熬,所以他坚持,必须坚持。 又一刀扫中萧驴子的额际,暗赤的血水合着汗水淌下来,他的眼睛顿时被血光掩住,茫茫一片红色。金兵们跟着便听到了一声如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 哀兵,这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人,因为哀兵己经基本上丧失了理智,情绪一定高昂,往往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啸声如唳,寒光不绝,如山风撕扯松柳,荡荡不止,又似漩涡徘徊河心,悠悠难停。韩可孤看到心热,忽然生出一种揪肝揪肺的痛感,不由得冷汗洇湿发际,双眼闭合起来。 也许这便是第六感的先知先觉功能,所以幸亏他的眼睛没有马上睁开,否则若是看见现在的情况,便不会只是脏腑揪疼,也许要肝肠寸断。 凄厉的叫声,凌冽的寒芒,从四面八方攻向萧驴子。他跃起,闪避,勉强想甩脱遮眼的滴滴落血,但还是看不清,仍然一片血茫。他落下再跃起,刚闪过右边飞来的一刀,就觉得没遮盖的小腿上一凉,好像并不很疼,但这条腿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他的身体一沉,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知道这一沉下去,也许便就沉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不甘心,他还有未竟的重任,他还要战—— 仗起余勇,萧狗子借助下落之势,受伤的单腿陡然一点临近身的马头,矛锋裹住身体,风也似向前卷去,无巧不巧竟落近了白忽突尔。 好一个擒贼擒王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他滚身打断凑近来的两匹马腿,就到了白忽突尔的战马跟前,左手掌刀横拍马头,借力而起,右手钢矛突刺人身。 那青马被萧狗子突如其来一冲,顿时惊得咴咴嘶呜一声,人立了起来,倒无巧不巧让主人躲过了这亡命一刺,只是那矛来势太急,连锋带柄皆都捅入马颈之中,鲜血顿时喷溅出来。马惊痛,狠狠地蹦了几十蹦才力竭颓然而倒。事情突发,白忽突尔没有防备,顿时被殛起不稳,此刻更加随着伏马摔了下去。双脚不及脱镫,被生生的压住了半个身子。 铁矛刺的太深,萧狗子来不及拔,索性弃了不用,只凭一口窄短的匕首,瘸着步子朝正在死马身下挣扎的白忽突尔扑过去。 腿残伤重,精疲力竭,萧驴子努起余力踉踉跄跄才奔出两三步就摇摇欲倒,被旁边的金兵看到被绽,也不用刀棒斧钺,纷纷伸挠钩欲活擒了他——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节 更新时间:7-29 18:19:08 本章字数:2588 天上的云依然结得很密实,萧驴子很希望现在能有一线阳光透过来,使他渐寒的身体感受到些许温暖。 他己经没了刚才的雄风,现在的他就仿佛是一头掉了牙的狮子蜷伏在小山丘上,望着爪下的山鸡野兔任意嬉闹,想发威也无能为力了。憋在胸膛里的那口戾气已然泄尽了,他的身体再难动作,只有眼睛还能看,虽然被血污得有些模糊不清。 四周都是金兵,躲着的是死的,站着的是活的,都很凶狠,脸上杀机仍炽。萧驴子用力摆一摆头,终于透过一群马腿的缝隙看到了韩可孤,他想咧嘴冲他笑一笑,却牵动到额头脸上的伤口,很痛,撕裂般的痛!痛得让这个早已经忘了泪是何物的硬汉子差点儿流出了眼泪。 萧驴子感觉到又有一件利器穿透了衣甲,像割裂了一样切入后背。那应刻是一种能让人刻骨铭心的痛楚,而那痛感还没来得及意会,他再次听到自己腿上筋骨皮肉被撕破的声音,使得他整个人有种被拆零碎了的感觉。 他垂了垂眼帘,于是看到了血,自己身上的血。那血就像夏日里开遍北安州山野的锦绣杜鹃,火红艳丽,映透长空—— 萧驴子的眼神一片空蒙,他忘了红伤,忘了痛楚,几乎忘了天地间的一切。 但他忘不了北安州,忘不了北安州偏北三十多里地方的那个小村落,那个坐落在小村落西北角上的小庭院,和那个现在正被金兵团团围住,冲着自已焦急挥手呼喊的韩大人韩老爷—— 他能忘记一切,可又怎能忘得了责任?忘得了承诺?忘得了今生今世的那份情份? 韩可孤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飘渺悠忽,隐约可闻。他的每一句喊都像锤子重重捶在萧驴子的心上。一个字,一磅锤,把他的希望击得粉碎。 萧狗子的脸连一丝血色也没有,惨白得像一页不经涂墨的白纸,全身如受电殛般的悚动,颤抖不已。 他无力地承受即成的事实,血淋淋的事实。他已经无奈,艰涩的想笑一下,喉咙却瘖哑难能出声。他的眼神逐渐空茫,瞳孔开始焕散—— 白忽突尔在军士的帮助下终于从马的身下脱身出来,盔歪甲散,一身的狼狈。他定罢惊魂,由两个属下扶着,瘸瘸拐拐地走向韩可孤马前。他走得很慢,也许只是因为被卧马压伤的缘故。神情凝重,看起来有些紧张。白忽突尔似乎在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他竟然会在面前的这个阶下囚身上感觉到了威胁!甚至很害怕。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愣了一下,但仍禁止不住这股发自内心的惊悸,只能在脸上挤出谦恭的笑意,毕恭毕敬行了个辽人的大礼,低沉著头问候:“韩大人别来无恙!——” 韩可孤佝着身子麻木的坐在马背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身上一丝气力也没有了,天地间仿佛充满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命的死气。风没了,云没了,仿佛都已被冻得死了。他的心宛如坟场般一片死寂,脸上也死寂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痛苦,他悲伤,但过度的伤感已经不足以显露到脸上。因为他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无论是谁若也受过了他所受过的痛苦磨难,也该学会了将情感隐藏在心里,心灵的最深处。 但情感却像酒一样,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浓越烈。韩可孤的心在绞痛,这是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的痛—— 居高临下睨视着拱在眼前的这员金将,韩可孤恍惚半晌之后问道:“你是白忽突尔?” “正是末将。”檀州临近府县都曾经受韩可孤节制,白忽突尔当年也算是韩可孤的治下,早熟知这位老大人的脾气秉性,此时此地再见,虽然他己做了自己的阶下之囚,但当年的威严尤重,白忽突尔一时间竟禁不住心里发憷—— 韩可孤蔑然一笑,啐出一口唾沫,骂道:“将军换上这一身禽趾兽蹄的皮毛,倒端地是威风八面,只是将来不知敢否就如此打扮去地下见你家祖宗?” 辽人崇拜汉礼,最敬祖先,尤其相信六道轮回因果报应。韩可孤所问的正触及了白忽突尔的心病,加之被啐了一脸的唾沫,他羞恼难当得几乎压制不住心中的暴戾之气,但最终还是没敢当场发作出来。韩可孤身份特殊,在残辽的势力中具有绝强的影响力,最受大都督宗瀚看重,再三再四下达命令,吩咐手下诸营一旦捉到韩可孤时绝不能伤其性命,务必要毫发无损。如今韩可孤终于受束,如果他一旦醒悟,也顺了大金,高官显爵唾手可得,其身份地位只能在自己其上,绝不会屈居其下,白忽突尔早想通了这个关节,巴结都恐来之不及,又岂敢在他面前造次,.为异日留下祸根?他只能咬牙忍住这口恶气,又一次漾起谦卑的笑脸,再拱手道:“韩大人,事已至此,且请到末将营中一叙如何?”说完,竟双膝跪倒,抱拳高拱过顶,周围的兵将见状,也纷纷下马,慌忙趴伏一片。 韩可孤冷冷地看着,他为白忽突尔感到悲哀,难道金钱地位真的如此重要吗?竟连做人最起码的尊严都能泯灭?他很不理解,不齿地说:“前边带路吧!” 白忽突尔没想到韩可孤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眼见这场大功劳离自己越来越近,自然喜悦,赶紧站起身,亲自牵住马的嚼头道:“大人请——” 韩可孤任由他牵住马匹再不搭理,顾自甩镫离鞍下了坐骑,径自向被围拢在重兵之中,伏身血泊的萧驴子走过去。他的双腿无比沉重,仿佛缀住了几百斤的石头一样,只十几步的距离,竟走得异常艰难。 他半跪下身子看萧驴子那张染满了血垢的面庞,粗犷不失憨厚,还隐隐有着几分张扬和狂放。他的护头盔早已滚落在身旁,头发让血水纠结在一起显得蓬乱如蒿,甲索链条尚未零落,散散的挂在身上,被血液渗染得通红。整个人仿佛刚从血海中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红渗渗,泛出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韩可孤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萧驴子,并不为他净一净肮脏的面孔,只因为他认为驴儿此时的形象才最英武最无畏,他要把这一刻铭记到心头。 突然,他隐约看到萧驴子粗大的喉节仿佛微微有些鼓荡,一时之间以为是出现了幻觉,但渐渐地、渐渐地萧驴子竟真的又有了呼吸,胸膛像漏了气的风箱一样嘶嘶啦啦发出几声细不可闻的嘶呜。 早已经歪斜到了一旁的护心镜,有一把断刀从边缘透过去,深深插在那里,随着萧驴子间间断断的喘息,刃槽一股儿一股儿的向外滋出血沫。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1 本章字数:2323 韩可孤的脸上失去了前一刻的强自镇定,他开始激动,眼珠一点儿不敢错离地紧紧凝视着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汉子,唯恐漏看了萧驴子哪怕最细微的一个表情,最轻弱的一个动作。他紧张而专注,脸上的汗珠像黄豆般的一颗颗洒落。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个道理韩可孤明白,‘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韩孤也明白,而且对于今天这个场景他早有预想,还曾经常常自以为可以从容面对,但是事到临头才知道有一些事情往往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 萧驴子仍然悽惨地躺在那里,胸腔艰难地律动,身上有几道伤口还在汩汩滴血,脸色己经不再是苍白色,而是呈现出灰败的黯光。韩可孤束手无策,只能怔怔地望着,无声地流泪,他不敢去碰他,恐怕一碰之下会使这个伤痕累累的躯壳就此破碎散架。但他不愿意他死,更不想他死,尤其是死在现在。死在这个龌龊无耻的两姓奴才手上。他宁愿他喝酒时醉死,走路时摔死,甚至吃饭吃到撑死——韩可孤的的脑袋在一瞬间转出许多种死法,但无论如何都固执地坚持不想让萧驴子死在金兵的手里。 有些奇怪,这一刻他脑子里居然还能想到其它的事情。他想到了幼年时家里养过的那只狸猫,牠活着的时候,威风八面,捕食过无数只偷腥贪馋的老鼠,当老得要死的时候,牠却选择默默离开,去山的深处找一个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等待死亡的到来。因为牠宁愿孤独的死,也不愿放弃那份独属于自已的骄傲。 韩可孤不顾忌身周拢满了众多金兵,更不在意白忽突尔已经等得焦头烂额。他的耳朵里不时听到有人轻声议论,有愤恨,有怨毒,也有许多怜惜与嗟叹。毕竟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英雄好汉是最能赢得尊重的,哪怕曾经是生死的对头,何况女真民族本身具备狼性,更加崇拜强者。 韩可孤有恨,恨自己未曾习过半点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终成了萧狗子的累赘,连累了大好一条猛汉此刻无助地躺在那里頻死挣扎,而自己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只能徒然做壁上观。 他突然想笑,却是苦笑。他笑自己还妄想解救那些被战祸吓破了胆子的可怜人,却自己反而落入彀中不得自拔,他不后悔自己心软,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无愧良知。他想笑的是自己始终无法脱出道德的樊笼,从而忽略了大局观念。他惭愧,很痛苦,与无奈一起写在脸上。 萧驴子的眼睛晦涩暗淡,说不出来是代表着什么样的情绪,纵使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韩可孤也不能知其所以。他看着这双原本是清澈如儿童天真无邪的眼睛,为什么现在会变得如此忧郁和无助呢?这原本是一双溢满激情的眼睛,又为什么换成了灰心和绝望?萧驴子一动不动躺在那儿,迎向韩可孤无言无力的目光,依然一脸枯败之色。 风渐渐大了,掀起他那已经被撕扯到了甲片外面的衬布,原先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鲜活的血珠、血块开始涸结到上面,红彤彤紫森森,在阴繄晦暗的天光下幻发出诡异的色彩,是那么的令人寒栗、令人心颤,甚至还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冲动,如同一面破烂不堪但依然坚强屹立的战旗猎猎而舞,不居不挠。萧驴子想冲着韩可孤安慰地笑一笑,经过了几次艰苦的努力才终于成功地牵动起嘴角。虽然很难看,但无论如何也比哭来得要好。韩可孤看着这个不像笑的微笑,此时的心,无疑如受刀割。他知道这个笑容他再也无法忘记,自己此生恐怕都要活在这个笑容里,直至死亡也不可能再挣脱出来。 本来一动也不能动的萧驴子突然抽搐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弹了几弹,双腿狠命地蹬踹,被厚厚的血垢压得眯成了一条窄缝的两只眼晴忽然就瞪起溜圆,像有无数道闪电交击到眸子上,火花猝然爆出。这只是一瞬间的过程,韩可孤已清楚地看到那溜火花,心头一震,随之狂喜。但这份喜悦只保留了刹那功夫,之后马上就沉了下去,他迅速反应过来,这种情况应该是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看来萧驴子已经到了此生的最后时刻。 回光返照是发生在动物体上一件很神奇的现象,人将死时神志会忽然出现短暂的清醒或者兴奋,以作为向亲人诀别的信号。《五灯会元.道揩禅师》有言‘凡圣皆是梦言,佛及众生并为增语,到这里回光返照,撒手承当。’萧驴子利用这个最后的机会,做出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几个动作,最后看一眼灰蒙蒙的天和同样灰蒙着一张脸的韩老爷。 萧驴子死了,生命走到了尽头。虽然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许多的不放心,还有许多的不舍和留恋,譬如韩可孤,譬如韩炜,譬如家乡里许许多多熟悉的人,许许多多熟悉的景——但不舍和留恋终究取代不了不死与留生,他最终也阻挡不了迈向阎罗殿的那一步。 韩可孤怔怔地望着这个本来熟悉无比,如今却突然陌生了的人儿。往日如云烟涌进心头,记忆的潮水在这一瞬间蜂拥而至。佛说芥子须弥,刹那永恒,就这一息的光阴,韩可孤心中的火便剧烈的烧起来,而且愈燃愈旺,一发不可收拾,无情的灼烧起他的灵魂和血肉。 韩可孤忍住心中的痛,忍住欲夺眼将出的泪水,把嘴巴贴到已死的萧狗子耳边,大声道:“驴儿,你死得好!死得其所!且在奈何桥稍候,我随后便去!” 韩可孤看着萧驴子的身体逐渐僵硬,未凅的血液缓慢洇渗着回归大地,大地却无语。它见惯了生死别离,可以无情,但韩可孤有血有肉有思想,所以不能。 韩可孤立起身,正冠掸衣,屈下双膝向着萧狗子的尸身跪下去,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死有很多种,求仁得仁的死法是得其所,如何不令人肃然?萧驴子诚如所想,死得壮烈,死得忠义,死得令人敬仰—— 所以,他受得起任何人拜以任何大礼,因为他值得参拜,必须该拜。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2 本章字数:2283 风势慢慢舒缓了一些,但阴云却不散去,开始有零星的雨点儿落下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大起了来,像倾盆的水从天上倒下来,稀里哗啦的拍打到平地山坡,根本不容渗透就纷纷寻着决口往低矮处四散涌去。 刚才在这片小小战场上所产生的尸体,除了萧驴子在韩可孤强硬的坚持下,被金兵草草挖了个坑掩埋掉以外,其他人按照女真族的传统习俗,视“横”死者入土不祥,乃为火葬,皆都就地焚化,把骨灰漫撒了。那一片片己经干涸板结的紫褐色血液经过这一顿大雨稀释,开始时还有朵朵殷红的水光泛起,但也只如昙花一现,就随着水流远去,渐渐消失殆尽,不再留下一丝痕迹。 活着的人都走了,这一片区域又恢复了它往昔的宁静。从细雨缠绵到暴雨淋漓,从黑夜清冷到日色莹然,这里已不再留有一丝痕迹能证明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依旧还要过活,战火仍在漫延,云内城仍然存在。没人能改变己经发生过的事实,就像没人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一样。就算有人偶尔会想起来一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的磨灭,最后终将消失与淡忘。就好像曾经的那片殷红血迹,本来浓厚黏稠得难以化开,但这会儿却连几滩浅浅的印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迹。也许以后还会有如萧驴子一般武功身手的人出现在这个地方,甚至名字可能也唤做萧驴子,可是他绝不会是刚刚才死去的这一个,毕竟世上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英雄更加无法复制。 但英雄又如何,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代有英雄出,活着的英雄谈论得久了都会让人腻烦,更何况死了的英雄。这无关世风日下,无关世人不懂得感恩,只因为世间众人皆苦,每日里要为了能够活着,能够怎样活着而奔波劳碌。英雄,终究只是一个在大多数人眼里,很虚幻,很漂渺,很遥不可及的称谓,人人可以尊敬,人人可以羡慕,却当不得饭吃,抵不了衣穿—— 古望率领本部精锐一路急行,赶到距离云内城还有四十余里路程的时候,头前打探消息的探马回来报告,说云内城己经失陷,韩大人不幸被金兵俘获。 西风呜咽,恍如旋针,古望觉得忽而滚烫忽而冰冷,脑袋里恍恍惚惚不能坐稳马鞍,狂风席卷而起的土屑沙粒,宛如一道道挂满棘刺的鞭子,发着尖利得使人无比揪心的啸声,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疼痛不能自抑。最可怕的是,这种攻击不仅作用在身体上,更直接的奏效在灵魂上,古望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只一瞬间,便让他的双眼攀上了浓重的血丝,身体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一抹如诉如怒的哀怨光芒。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几乎沉到地底。眼前无由的出现一幅韩可孤被金兵乱刃分尸的残忍画面。他喉头哽咽,却无法哭出声音。 对于韩可孤,古望从心眼里钦佩和尊敬。他实在不能想像,在这么一付羸老文弱的躯壳里,如何就生长着那样一颗坚强而伟大的心?他凄然地在脑子里暗暗责骂自己懦弱和自私。当初投靠韩大人、追随韩大人,也许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靠山,为了得到一个能够堂而皇之行走在阳光下的身份,为了给自己曾经的无良杀戮寻一个赎罪的机会,为了使自己满是沧桑的心灵得到一丝安宁。 古望晃晃地坐在马上,岌岌可危,兵勇们见着着急,但都不敢上去相劝,也知道在此时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没有用的,因为古将军的心结必须要由他自己才能解开。马儿很安稳,仿佛也感染到了悲恸,立在那里四蹄不动,只有尾巴在轻轻地左右摇摆,似乎想帮主人把满腔的阴霾清扫干净。古望想动,但身体已经僵硬得不受控制,所有的思想都固执地认为如今的局面,韩可孤的不幸,全都是自己造成的。他仍然没有流泪,因为所有的泪水都倒灌到了心里。他一直以为,死并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才知道,有的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却还是永远活着的,活在活人的心里!所以死,确实并不痛苦,痛苦的却是还活着的人。 他的头疼欲裂到要发疯,要崩溃,心也像被万千枝利箭射穿了,终于身心皆悴再坚持不住,一个轱辘落到马下。兵丁急忙一拥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到一处背风的旮旯平躺下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抚后背,足足忙活了好一会儿才让古望把被憋到喉咙间的一口浓痰咯了出来,渐渐呼吸平缓了。 古望的眼睛干干的,瞪得溜圆。他就看着天,对于手下兵士的呼叫问候充耳不闻。他想起韩可孤曾经说过:命数由天定,半点不由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所以每个人也都应该接受独属于他的命运。可韩大人的命运是如何?难道老天造就了他,就是为了让他活为别人而活?死为别人而死? 为了与老天争夺大辽余运,韩大人这些年历尽烽烟征尘,将一腔心血都呕沥在这片土地之上,仍然是中兴复国的大梦扑朔迷离,错踪难圆。看来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而且决不可逆,似乎盛衰存乎天道,实非人力可以扭转。但既然注定了大辽国耶律皇家持鼎之运已坍,纵有女祸娘娘再炼出几百颗七色彩石也难能补救,又为什么要让韩大人平白受这么多苦难?遭这么多的罪? 古望怨詈不绝,他愤然中戟指向天,他为韩可孤不公,他替韩可孤不值! 他爬起身,虔诚地跪了下去。就在刚才的一弹指间,古望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既然上天不公平,那么就让自己的心化成上天,把公道永远存放到那里,直至不朽——古望在自己内心的最深处筑起了一座新坟。这坟前没有墓碑,没有祭礼,那里只埋葬着一个伟大的朋友,一段永恒的情谊。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打扰,只能是自己每临黄昏时,或到午夜中,带上一樽用思念酿成的老酒,以泪相佐,以笑相佐,来痛快地哭,痛快地笑,痛快地饮!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3 本章字数:2391 被软禁在阴山深处一座寺庙里的韩可孤,己经连续五天五夜水米不曾粘牙。这里的食宿条件还算不错,白忽突尔不敢虐待,每日都把酒肉饭蔬按时送进来,但他坚决不食,也居然没有死。这对于一个本来已经煎熬得虚弱不堪之人而言,简直就是奇迹了。 虽然金兵的看管很严密,即使每日不断送进来的饭食,也要用银器试过毒之后才能放行。但这种种措施对于抱定一死之心的韩可孤又有何用?在他的想像中,至少有几十种可以自我了结的办法,但他却不能去做。这并非他畏死,他的心已然死了,再死上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何惧哉?也不是他尚存生念,即然已经落入到狼口,他便早就断了这个念想。这只是因为那个每日被白忽突尔遣来给自己送水送饭的大和尚向他诉求,一旦韩可孤出了意外,他便要整寺的人为之陪葬。这个意外当然指的是意外死亡,韩可孤不想在自己临终之期,无端造出杀孽,更不想出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惨事。 韩可孤一直处与半昏半醒的混沌状态中,躯壳软弱而沉重。实际上他在生理上己经熬过了最初的焦渴期,只是心理有时会出现一些燥动,但在大部分时间里,身体都处在麻木之中,只有灵魂愈发不安份起来,无羁自在地飘飘渺渺,游荡在似梦非梦的境界里。 黄昏,有夕阳透过僧房的窗棂照进来,光怪驳离的照在屋角处,形成了一片绰绰的阴影。 韩可孤似乎是在家乡,又回到了黄口始龀的少年时候。村中间的那棵不知道活过多少年的老槐树也有这样一片荫影,只不过比僧房屋角的这片大了许多倍。村东头住着的王老憨家的大嫂子才从柳河里汲回一挑清凉的河水,正搁下树底下歇肩休息。那水澄清透彻,很很引发出了小可孤的欲望,但是周遭没有舀水的家什,他就涎着脸,把头抻在桧箍的木桶沿上,满满地啜了一口,顿时感觉一股爽气从喉咙一直渗透到心里,让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清朗。王家大嫂也不嫌他肮脏,坐在边上青石板看着,一边拭额头上的汗一边呵呵直乐????? 幻景中出现的这一抹浅浅的湿意让韩可孤倏然清醒过来,感到腹中陡地生出了一股邪火,这火燃烧得并不猛烈,只是一味温温吞吞地烤燎着,让他心渴得难耐,仿佛要将血肉灵魂都炙焦焙干,化做青烟袅袅而去才肯罢休—— 似乎又坐到利民县的内衙大堂上,那年北安州城被破,他从锅撑子山的砬头上决然一跳之后,被萧驴子救起护送到那里,李民拿着自家门口的那块形同卧牛的石头说些神话故事,到处大肆宣扬自己是天上的义兽獬豸下到凡间,专为拯救残破的大辽国而生。 大辽,大辽——当这个字眼才一出现到韩可孤的脑子里,他竟不自觉的悚然一惊,内心油然生出一种歉疚和愧意来。 年幼之期,有家庭的灌输,学塾的教导,三纲五常,汉孔之道,把忠孝节义的思想都镌刻到了韩可孤的骨子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必在天赋。于是这种想法主导了他的一生作为,时间过得愈久就愈加强烈,到后来便自然而然演变成了一种定势,日也想复国夜也想复国,脑子中根本再容不得其他思想,到此时也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种罪难可赎的心态,总以为作为人臣,食君之禄却没能做忠君之事,辽国的败亡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韩可孤的心底充满了荒凉和迷惘。他微微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瞥见依旧摆在僧房角落里那方供案上的几品菜蔬和一坛不曾启封的老酒。很诱人,仿佛都能嗅到从那里传过来一阵阵甘美香醇的气味。韩可孤的肚腹不争气的‘咕咕噜噜’响起来,他探出舌头来回唆咯着舔了舔干裂得满是血纹的嘴唇,无力地自嘲一笑。 这几日以来,白忽突尔极尽利诱之能事,.变着花样地劝降,把韩可孤磨得连愤怒的情绪都不耐烦有了。这绝食一招,虽然把他折磨得有气无力,往生往死,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昏迷过去,但也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省下许多麻烦。只是,那据案的美食诱惑力实在越来越大,让他都有些难以把持—— 人不论贫贱富贵,身份地位,内心存在的欲望都是一样,如果有人能将这一点抛舍了去,自然会云淡风清海阔天空,但那也便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最起码也达到了圣人的层次。韩可孤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远没修炼到这一层,只怕斟不透诱惑,所以才要以绝食来对抗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的贪婪本性。 只有狠心把自己折磨到现在这种状态,他才有信心抵御住不断而来的美女、醇酒的诱惑。金国人所展开的糖衣攻势太猛烈,手段绵绵,层出不绝。韩可孤也是男人,是正常的男人,每一个正常男人都不会反感美色与美酒。毕竟人的欲望与生俱来,乃为原罪,是男人都会有强烈的占有欲,而且,纵然有人在理念上成了圣,但只要没有摆脱掉凡躯俗体,便就可能会出现生理不肯接受心理支配的现象,从而肉体出卖思想。所以韩可孤不敢冒险,他只能用这种极端残忍的方法对待自己,把身体折磨到没有了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古人说暖饱思淫欲,当人饥饿到极点,自然就不会有闲心再去顾念其它的事情。 僧房很宽阔,窗子也开得很大,已经落到了西山顶上的太阳斜斜照进来,很温柔也很温暖,只是风有些大,不停歇地在屋外呜咽嘶叫。韩可孤感到痰气上壅,用力咳嗽起来,夕阳的影子落到他的脸上,红得有些发紫。他把双手撑在小腹上,眉宇间隐隐透出一种快意,一种残酷的快意。——肉体上的痛苦,有时岂非也是一种发泄,一种自我虐待的发泄?他透过微微有些闪开的门缝,看见空中有几片枯败落叶在风中挣扎着,飘飘荡荡舞在那条窄窄的空间里,似乎在找寻着自己的归处——一年一叶落,四季有轮回。落叶尚知归处,可韩可孤的归处又在何方?他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势必要去那轮回之地。他凝视着落叶枯黄,憔悴而疲倦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虔诚的神色,他淡淡的用只有自己才能勉强听到的声音,自语道:“天地万物,周而复始,最真实的事情莫过于死亡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6 本章字数:2287 睡中不知岁月长,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韩可孤恍惚听见有人声响起,隐隐约约似乎是不断在呼唤“韩大人”。他分辨了半会儿才弄清楚这声音真真切切在耳边,并非源与九霄云外。 韩可孤努力地向上挑开沉甸甸的眼帘,看见僧房原本虚掩着的门此时大开了。外面的风挤进来,很森冷,渗杂着一股落叶腐朽和泥土的腥味,跟着传进来的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和几声轻微的咳嗽。 迷迷糊糊间觉得来人己经到了自已跟前,只是花花搭搭看不真切,韩可孤使劲儿眨动几下眼晴,适应一下房间中幽暗的光线,才感觉清楚一些了。 眼前有好几个人站着,中间众星捧月般拥出一个人,虽然发式饰器是金国人的打扮,但穿着的那件己经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衫,宽袍广袖明显是宋人的服装。瘦瘦高高的身材很修长,脸上胡子不多,稀稀疏疏显出几分苍老,他的脸色很白,就像暴雨中的水滴击打到岩石上,所泛出的那种细碎水沫一样乱而不浊的白。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如看着的那样老,但眼角间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辛劳和苦闷。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却掩盖不住那一抹忧郁的空虚 韩可孤听到有声音恭敬地说道:“韩大人,某家勃极烈大官人恩芬老爷,亲身远赴,赶过来看望你了。”声音不重,而且介绍的也很简洁,但随着话音才落,恩芬在这一刻里,气质竟起了变化,本来很普通的一张脸,现在却透出来一股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气,而且还在不断节节攀升,就好像雷雨未至,但漫天乌黑浓重的阴霾却已压境,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是一种只有久居上位者才能体现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一般来源于两个方面,一个是与生俱来,就如同韩可孤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威严自春风中来,庄重而不失和煦,另一种则是后天培养,恩芬显然属于后者,刻意让霸气外露,做作得着了痕迹。 这是他故意在给自己施压,要使一个下马威风呀!韩可孤不屑地笑一笑。虽然两个人分属敌对阵营,但韩可孤久闻宗瀚帐下这位第一肱股能将,不仅智胜千里,而且风骨卓然。他为了表示对其尊重,便微微点一下头以做示意。 见韩可孤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浑不在意,恩芬也不为忤,本来那就是一个试探的意思,没指望能把韩可孤吓到。他马上又换上满脸笑容,其变脸的速度之快,实在令人乍舌。恭下身子凑近了韩可孤说道:“卑职奉宗翰左元帅令,前来探望韩大人,并带来我家帅爷亲书一函,请老大人过目——” 韩可孤也不搭话,只是努力支撑身子想让自己坐起来,一旁随来的金国官将赶紧过去相扶,韩可孤也不推脱,便就着力坐正身子倚靠在墙壁上,只是顾自又把眼睛闭住养神。恩芬双手捧着信,却见他迟迟不肯来接,心中不免尴尬恼火,但终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略等了一等,就轻轻咳几声缓和一下气氛,自行将信拆了开来,对着韩可孤朗朗而读。 韩可孤眼睛不看,但阻止不了声音入耳,也只能任由他念下去。 “帅爷在信中说:迩今耶律氏遭上天厌弃,神器归主大金。韩大人欲收覆水,奋不顾身,忠心感动日月。然死灰终不能再燃,挽狂澜与逆水之中,何其艰难。今日受执,汝之节烈义气己尽,再无愧前辽旧主,宜承合天意,知命来归??????”说到底,仍然都还是些劝说韩可孤识实务,听天命,良禽择木而栖的老套句子,只是话讲得比白忽尔婉转承合些罢了。 恩芬之前对韩可孤己经有过了解,正准备承受他的痛斥反驳,却念完半天也没看到反应,韩可孤只坐在那里沉默不语,脸上突尔惊讶突而愤怨,一突又似悲似喜起来,表情不断莫测变幻。他怔了几怔,想来韩可孤心思活泛,之前不断拒降,不过是他表面的姿态,在待价而沽罢了,如今终于等来了宗帅这封足够份量的亲书,自然会就着坎下驴,顺台阶走出来。 就这样半响无话,恩芬也不着急。就比如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聘嫁还要三书六证,更何况更门庭换主子如此重要的事情了,而且降臣的名声终究不好听,都需要韩可孤用很长时间思考才能做出抉择。既使下了决心,他也可能要拿捏一番不是?这可是关乎到面子问题,若一推而就着实会有失颜面哩!心中虽这么想,但恩芬嘴上却不能说,只是脸上不免有了鄙夷之色, 只是,他哪里会知道,随着读信的声音入耳而散,韩可孤的神思早神游到天外去了——— 终于,他开了口,才让恩芬知道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 “我韩可孤承祖遗荫,少壮立朝,本欲成就一番事业,无奈运逢屯蹇。之所以苟活至今,实在是心有不甘,想以一躯柔弱之体兴我辽祚,复我国家。不料空具切志然而才疏,以致有今日之狼狈难堪。已愧对辽族百姓,辱没韩氏祖先,罪该千刀万剐。哪里还能丧心病狂,腆颜投敌而求苟活与人世之间!” 一席话,虽然说得语气平缓,声音轻弱,但字字铿锵,振聋发聩,把个恩芬听得嗔目结舌,直直望向韩发孤不能发一音,他本该失望的眼神中却又透出几分欣赏或者说是欣慰的意味。虽然有上命在身,但恩芬觉得此时不可再劝了,若再啰嗦时,便不仅是对他的污辱,也是辱没了自己。 “请将军代为转告宗大元帅,勿须再遣人来劝。韩可孤头可断,血可流,然忠义之心召彰日月,天地为鉴,纵历万劫也不会稍逆!” 韩可孤这番话说到了决绝的份儿上,恩芬本心也不想再劝,但实在又不忍心见如此忠贞肝胆的一个人物就此沦与无命,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加一句:“大人当再斟酌一二,我家帅爷在书信中有着承诺,若您来归,位当不逊郭药师之一席?????” 正文 第一百八十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7 本章字数:2477 金国宗翰所下的本钱当真不小。郭药师原为辽东“常胜军”大帅,辖前宜、后宜、前锦、后锦、乾、显、乾显、岩州共八营28000人众,后天祚帝逃亡夹山,郭药师以涿、易二州归宋。金将完颜宗望军至三河,药师拒战之,兵败再次降金,金太宗命为燕京留守,赐姓完颜氏,其间屡立战功。海陵即位,诏复本姓。这对于一个降将而言,所享恩宠之重极为罕见。韩可孤听见他提起这个曾经名传辽境,年少壮,貌伟岸,沈毅果敢,以威武御众的俊才姓名,心头一紧,本来呼息刚有些顺畅,顿时又感觉透不过气来了。他长长喘息一声,歇了歇,才说:“是哪一个郭药师?” 恩芬笑道:“自然是辽之弃将,宋之厉阶,金之功臣的郭药师。”“哦——”韩可孤冷冷一笑:“我只以为这个寡恩无耻的小人降了宋后,被你们打死在了燕京迎春门前,却原来又仕三家,做起了第三姓的奴才。.”说完,再难坚持,又闭上了眼睛不做理会。恩芬看着这个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的老对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他又静静默立片刻,才招呼一干人等悄悄地撤了出去。 .虽然在假寐,但韩可孤的脑子却一刻不停运转,想到宗瀚信上所言:“——上天厌辽,神器易主——”这句话,心中惘然若失。恩芬刚才提到郭药师,让他心中生出许多苦涩,真是感到无言以对。天祚帝受大位以后,耽酒嗜音,禽色俱荒,斥逐忠良,任用群小。让多少干将能臣都寒了心,或死或降,或隐或逃,纷纷离心而走。遂又想到刘升、王顺风者流,一昧拥兵自重,不服管制,又有谁落了个好下场?再想起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被逼得揭竿而起的各地乡众纷纷变身匪患复又回来祸害乡里???? 记得李长风担心他的性格冲动,不会计较安危,曾经几次进言:“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少了烧火柴。”韩可孤始终不以为然,告诉他说:“如今看来,中兴国事实为艰难,然知不堪为仍要勉力图之,实非我韩可孤不智不明。这便好比一家父母已然病入膏肓,做儿女的虽然心中也明白,但又如何忍心坐视不顾而断了医药?人同此心,事同此理,我这也是在竭尽这份忠孝的心思。虽然人事抵不过天命,但总好过亏了良心。”如今想想,说这话也真是无奈,不过倒也算讲得透彻了,大业虽不成,但自己的心意己尽,力量也竭,一切都是天意难违,自已唯余一死以彰青史了。 哎!只可惜了狗儿这么一条大好的汉子,对自己忠心耿耿,如今又先于枉死了,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再不能与长风、高岭把酒长歌,再不能观关东、之民擂台武试,再不能和抗剌、平之吟诗论道——都是此生的遗憾,想想韩氏一门唯余与世的儿子,这些年关心得太少,竟未及给他张罗个暖心的媳妇儿——哎!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愿他平安一生吧! 一段段,一出出,回忆着过往的一些人和事。往日如烟,不由得让韩可孤渐渐想开了,一时间大彻大悟,顿时觉得无挂无碍,一了百了,身子跟着也轻快了不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待自己的‘大限’到来。 笫七天,韩可孤仍然绝食,仍然未死。神志早就模糊了,魂魄恍惚就要脱离开躯壳,往天地间飘散了去—— 这里没有光,日光月光皆无,只有黑暗,很浓重很渗人的黑暗,这里仿佛只有韩可孤一个人。他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也不敢动。人对未知的事物最是充满恐惧,韩可孤也不能例外,只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黑暗里,期待着有人来,有光明来????? 依然没有人,也依然没有光,黑暗中韩可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几乎没有了勇气等下去,他感觉自己马上就崩溃了——恰在这时,有个声音忽然就在灵魂深处响起来,飘飘渺渺的依稀是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声挨着一声,轻缓却执拗,接着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搭上了额头,是一只有些颤抖但很温暖的手,但他竟迟迟不敢睁眼,那声音却又不停而坚定地催得他不能不撩开了眼帘,然后他就看到了恩芬的面孔,—副透着焦急又怜惜的面孔。 韩可孤惨薄如尘的荧荧生命开始逐渐聚拢回归,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这张脸庞,脸庞上的那种表情让他忽然感到心上似乎扎进了一根针,很疼很疼,竟刺激得身上居然生出了点儿力气,他不胜其烦地拚上这丝气力道:“休要再说什么!你金国里还怕少了二姓奴才么”之后,他只勉强看见恩芬长揖及地向自己施了一礼,就晕眩了过去。等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室里已经没有其它人,他觉出唇上有些湿润,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疼痛也缓解了,难得身上又有了些力气,这次又与突然激发出来的力量有些不同,好像是存在在骨头里,能够持久的样子。 略一思忖,他明白了,这是恩芬怕自己被生生饿死渴死,在昏迷的时候强行灌食了些清水,再看见旁边供桌上的菜食显然比平日丰盛许多,炕头上平平整整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辽人常服。 韩可孤咧了咧嘴,看来自己的生命终于要到此为止了。在金国人这里可没有送断头饭的习惯,这一定是恩芬害怕自己空着肚子上路,到阴间做了饿死鬼呀!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是砍头,是腰斩,还是车裂? 这个问题韩可孤只略一纠结被放下了,人死如灯灭,即然都是结束生命,谁又会在乎用什么方式呢?即使是饿死渴死不也一样是死吗?不过对恩芬的用心他还是感激的。努力伸过手去摸那件左衽窄袖的新袍子,淡青如翡,颜色很好看,忽然就想到少年时候偎依在母亲身边看她给自己缝补撕破的小袄。一缕黑发从额头垂下来了,遮住她美丽的脸颊,母亲就用捏着针的手向上划了划,把它挑到不再遮挡视线,然后将补丁铺展在破洞的地方,左一针,右一针地缀上去。母亲的手艺很好的,做出的针脚很细腻,若不仔细看都不会看得出来。 这一忽过去了多少年啦,每想到那时情形尤历历在目,暖心暖肺的让人难以自拔,几年前北安州里一族的人受自己连累,被群虏进了金营,母亲大人为了成全自己忠义,毅然决然自尽而亡,韩可孤每念及此心中就不由潸然,心痛如绞。不过此时却释然了,马上便也过到那边去,正好拿出全部精力心思竭尽孝道,以弥补生前亏欠。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节 更新时间:7-29 18:19:18 本章字数:2455 韩可孤努力几次想让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但实在力不从心。这时,一名满脸愁苦的老僧悄然推门而入,向韩可孤合什稽首问安。韩可孤认得,这正是那位每日空给自己送水送饭的大和尚。韩可孤素来尊重方外之人,认为他们具有一副悯爱众生的慈悲心肠,挣扎着向他点点头说:“有劳大师付这几日的照顾。”那僧人连忙又稽首道:“是恩大老爷的安排,小僧不敢居功!” 韩可孤没力气纠缠这些细节,缓了缓气接着道:“烦劳大师,能否为可孤取一勺附近吐里根河的水来,我饮了好上路。”僧人早知道韩可孤死期已定,这番过来就是受了恩芬的差遣,来送韩可孤最后一程。出家人心肠软,他已经哽咽住,说:“寺中井水清澈甘沥,大人尽可放心饮用。” “此间水虽然看着清澈,却被女真人污秽了,可孤不愿在临死前脏了肚肠。吐里根河归流渤海,途过北安,多少能有一些我家乡的味道。” 僧人听得嘴唇颤抖,一脸羞愧之色,连连应声去了。 韩可孤强挣着抬起手把蓬松散乱的头发捋了捋,挽将起来,欲换上恩芬送来的那套新服,但想想又放弃了,只把穿着的这身掸了掸上面的积尘和褶皱,然后阖目积蕴精神。 不大的功夫,僧人急怆怆回来,果然捧着一钵清水。韩可孤双手接过来,也不答谢,低头就钵便饮,冰冷的河水泌得牙床发疼也顾不得。只感到如受甘霖,五脏六腑爽快到了极点,头立时便不昏沉了,只有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 饮足了水,身子添了些力气,韩可孤支撑着自己扶墙站起来。略喘几口粗气,他就要往僧房外走,才起步却踉踉跄跄要倒,僧人急忙上前搀住,韩可孤半倚着他,才蹒跚成行。 出了门才知道天正下着蒙蒙的脓包小雨,黏黏稠稠如丝如缕,仿佛也有戚戚之事,哀伤婉绝泣泪难止。四下一片昏暗,远山近树,败蒿腐草,在雨雾中泛出点点片片或深或浅的灰白颜色,如垂素挂缟。韩可孤一直都很纳闷,现在的天为什么不如自己小时候看的那样晴透,总是阴沉沉着,浓云如怨如诉,滔滔不绝? 几个负责看守的金兵早就接到了监死的命令,正等得不耐烦,见韩可孤终于走出门来,急忙拥过来。韩可孤并不搭理,只自顾把胳膊搭住僧人的肩膀,缓慢前行。 兵士们面面相觑,之前受过恩芬严令,他们只有监视之责,不让伤着死前的韩可孤分毫,便不敢靠近,唯恐惹恼了他,做出什么非凡举动,只好默默让他前行,自己们远远跟定。 韩可孤沿着崎岖曲折的山径费力地走着,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步伐不能如正常人一样,步赶住步踏着走,只能左脚先缓缓迈出去,再把右脚慢慢贴住地皮拖上来,每一步都迈得很艰苦。也幸亏这庙建在了半山中,往下都是缓坡,不然真要寸步难行了。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与大和尚说话儿,其实完全是出于一惯的对人尊重,虽然嘴角微微上扬,但仔细看,一定可以看出笑容中除了无尽的疲惫,还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无可奈何的悲洇。毕竟他是韩可孤,虽然表面上看似斟破了生死,但终究不如蔡高岭率直,更比不了李长风的洒脱。 脓包雨很冷也很黏,飒飒而坠。天地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凄凉之意。山路更增加了几分泥泞,很不好走,韩可孤走得非常吃力,眉宇间都透出了沉痛和疲惫,僧人架住他的肩膀走在侧面,时而好奇地偷偷瞥他一眼。一个人经历了七日夜水米不粘的痛苦,按说所有的精、气、神都该泯灭怠尽了。可明明此时是白昼,虽然山风侵体,阴雨袭身,但看韩可孤的一双眼晴恍如看到的是暗夜中两颗最明最亮的星星,他想不明白,这个憔悴到极点的柔弱身体,明明看来有一股稍大的风就能刮倒,但那一双眼却如何就能放射出这么炯炯的神采来? 雨花洒落在韩可孤的发际眉梢,衣服也洇湿了,僧人想帮忙去掸,却又不敢。他不知道韩可孤冷不冷,但他可是很冷,这种冷并非全是源于这雨浓的天气,而是觉得有一股寒意自心底发出来,直冻到了他的骨髓里。 渐渐雨势歇住,风也停了,他二人此时己经下到了山脚。除了身后远处几个金兵追随着,再不见一个人影,僧人看向荒甸子里零零星星长着的几墩荆柴散榆,都是犬牙交错的模样,彷佛正等着择人而噬。整片天地宛如坟场般死寂,充满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命的死气,风和雨似乎都是被冻死了。 他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把挎在脖子上的韩可孤的胳膊又紧了紧,两个人更凑近了些,他小声说:“适前贫僧恳求恩大老爷,让他允让大人从山上寻条路——走——.” 韩可孤出门不久便从僧人的口中得知了恩芬给自己安排的死路,是要淹死在山下不远处的大河。这时又听到他这么一说,不禁诧异地问:“哦,难不成死在哪里还有着甚么讲究不成?” 僧人压低声音道:“大人是獬豸神兽下凡,有满天的仙佛保佑,出云不碍。那年从郭撑子山百丈崖头一跃而下,不是就未伤分毫吗?” 韩可孤这才恍然大悟,真有些哭笑不得,但仍然被这份心思所感动,用力抚了抚他的肩膀表示谢意,随之好奇之心也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又问道:“那么,恩芬又是如何作的答?” 僧人沮丧地摇一摇头,不忍答话。韩可孤看他表情不用想也知道了,一定是恩芬也知道关于自己的那个传说,害怕绝食了七天的韩可孤真就又一次腾云驾雾死里逃生,与不可能处生出可能来吧!—— 确实,无论是抹脖子上吊还是跳崖头,陆地上的种种死法都要比投河来得好。人入水浸泡之后,尸体一定会变得浮胀难堪,难能斟辩出面目。即然都是一死,为何不给他死后留下一副完全的颜面呢?和尚的想法很好,奈何恩芬实在不敢同意,韩可孤绝食不降的消息传到宗瀚那里,宗大元帅见事不能契,即着令就地格杀之,以免生后患。恩芬虽然身在金营,却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与韩可孤投缘,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无关风月吧!所以他不愿韩可孤分尸刀下,又对他的一些传说有所顾虑,才苦思冥想出了这么一个让他离山入水的自尽法子。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节 更新时间:7-29 18:19:20 本章字数:2254 韩可孤觉得可笑,死在恩芬手中的人何止万千,他居然还会如此迷信,真是想不到????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想,又走出了一段,见金兵仍然远远缒着,没有靠近跟前,那僧人又小声道:“大人还不知吧?那刘升合同全族与标下亲信五百余人,在前日尽被金兵斩了首级。”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解气解恨的意昧,很有失出家人的慈悲胸怀。 “怎么?他不是真心投降的吗?”韩可孤为之一愕。 “听说这几日乡军拚命,把金兵杀得太狠了。找不到出气的地方,便把一股火都烧到了他的头上——” 韩可孤点头未语,也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亦软,他觉得刘升那厮固然可恨,但他的家人却受的无枉之灾。正是一人失足,祸遗全家呀!过了好一阵才自言自语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任是谁都逃不过的,无非早晚而已——” 复又向前走,才几步,韩可孤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大师付可知书否?” “未出家时曾读过几日学堂,还算粗粗通一点儿文墨。” “可孤几日前作了首绝命诗,就写在这衣襟上,烦劳大师付代为收藏。若遇到机缘时,请转交给我儿韩炜,或者李长风、蔡高岭等乡军军府将领都可,学生感激不尽!”说着话就要脱离开身子行礼。 僧人慌忙抱住他连声答应,两个人相让了一回又继续走,韩可孤在他的帮助下撕下那幅血书着绝笔的朝袍襟衬里子,僧人立即塞到僧衣的大袖之中藏起来。 走得虽慢,路也难行,但终究还是有到尽头的时候,就如人无论活得多久,也逃脱不了死亡一样。韩可孤在僧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过崎岖曲折的山径和蜿蜒泥泞的野路,最终到了水流粼粼的吐里根河边。 吐里根河的河床很广,水花荡荡却不泛滥,只逶迤着淙淙流向远方。韩可孤四下张望,见再向右行约摸四五十步是一个积年迥流冲刷出来的滩坡,地势很宽敞,上边还生长着一棵老榆树,虽然不是很高,叶子也早被风吹落了,但光秃秃的杈条抻得很开,虬龙盘节斜指苍天,想来到了发叶的季节,留荫一定很广。最难得是这里的水势看起来很幽深,可以痛快地把身子一扎到底,省得还要淌过冰凉的浅水再往深处去。韩可孤让僧人把自己扶到临河的一块突兀而出的青石上坐下来,满意地拍了拍被经年河水冲刷得非常平滑的石面说:“便是在这里吧!” 风又渐起,老榆树的干枝颤颤巍巍抖动,发出咔哧咔哧的悲响,败草被冻僵在地表上不能做一丝起伏,?????天色如雾,阴意仍浓。僧人挖空心思,想着好歹说几句安慰的话儿,却张不开嘴。他不敢面对韩可孤的脸,只能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苦闷, 韩可孤再没有说一句话,依旧是一副浅浅的笑容,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近草梢树头挂满的冻霜。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动也不动,宛如同身下冰凉的石头交融在一起,化成一尊永恒的石像。 风刮过他的脸,把一头花发卷得飞飞扬扬,他仍然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天又濛涔起来,有雨点偶尔落下,一滴、两滴、三滴?????虽然稀稀拉拉,但比刚才所下的点子要大一些,也更黏一些,似乎有变成雪的迹象。韩可孤的湿衣贴在身上,愈发显得瘦削单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眼睛同样隐着光彩。僧人不由自主跪到了泞湿的滩涂上,他看着他,仿佛心被撕裂、被切碎,一条儿一条儿攘在了风里,抛在了火里,被风抽成了干绺,被火烧成了炭渣。他盼望韩可孤能够吐几言,哭几声,哪怕动上一动,也好过总是这样一副麻木的样子。僧人忍不住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么样?”他想不出,他连想都不敢想,他现在只想大哭。整块整块的云彩就像是一只黑乎乎的巨手,狠狠地压迫着大地,似乎要攫取这里的一切生灵——更冷了,僧人咬住牙,用力握紧拳头,却还是忍不住颤抖。他觉得如果再不说出句话来,自己整个人都要发疯了,可此时此景,又能说些什么呢?又有什么话可说?一切语言都是那么的浅陋和苍白。 韩可孤沐着稀零如星的散碎雨点,沉默地盘膝坐在冰冷的石面上,此时他的心情并不如脸上露出来的表情一样淡然而平静。 他感到纠结,思想很矛盾,就如他充满了纠结和矛盾的这一生。他想不通造化为什么如此捉弄自己,为什么明明刚给了点儿希望却又立时将之打落尘埃,明明才生出些喜悦却要马上加入悲伤的原素。他实在想不明白,便生出了愤怒,他仰看天,天不答应,只给了他几滴冻雨一阵寒风,他俯望地,地不答应,只给了他一片阴暗几分湿冷,他迷惘甚至是迷失,感到一阵头晖目眩,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韩可孤使出全身力气吸进一口这方天地的生气,虽然很土腥,腐朽的味道很浓,但总算压住了心中突然冒出来的烦躁。仔细想一想,自己还真算得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个体生命。他坐而谈经论道,与文人骚客品诗评赋,讲述道德文章;他立而运兵黩武,和将者武夫布阵埋伏,决战千里;他勇敢,能以一己之力组织起武装,领孤军游斗在虎狼险地,不畏生死;他懦弱,闻族灭妻亡,却只敢往无人烟处偷偷泣鸣;他壮烈,几番就死,不以生作求;他脆弱,仆友弃世让他无力无助,久久不得释怀;他忠诚,闻天祚帝亡,悲伤之外却隐隐有些欣悦;他理性,知耶律大石承基他庆幸之余又存几分不屑?????? 韩可孤向来时的路回望一眼,那里一片茫茫,再看不真切。他自嘲地一笑,矛盾也罢,纠结也罢,终究都要了了。虽然天依然阴沉,但早晚会被大风吹晴,自己的一切也马上就要像被刮走的云彩一样荡散无踪——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节 更新时间:7-30 22:13:41 本章字数:2203 天上云影飘忽。韩可孤突然间看见里面仿佛出现了妻子的身影,穿着打扮还是新婚时的模样,纁袡绣冕,花钗广袖,璎珞灿烂里一缕青丝垂绕,衬托出楚楚动人的娇容,恍如月宫仙子下凡间,迷迷离离,让人不禁升起怜爱。 他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羡慕地说:“你真是好福气!”于是他颇自得地点点头。伸出手向空中,想去抚摸她的发脚——他的确很幸福。他有一群知心知肺的好朋友,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妻子,有一双知礼知情的好儿女——无论对什么样的人说来,在短短的一生中能拥有这些都已足够—— 可不知为了什么,他总也摸不到就在眼前的这张温柔的脸,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焦急,跟着就咳嗽起来,脸色胀得通红,他能听见天上的妻子喃喃地对他说:“你是不是在害怕?在着急?”韩可孤勉强笑了笑,但他知道这时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可喉咙中偏又发不出一丝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其实你不该害怕,也不用着急,我们马上就又能在一起过好日子了。”什么样的日子算好日子呢?韩可孤呆呆望着妻子变成一副急不可待欢欣雀跃的模样,在心中问道。 “有很多钱,做很大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得好,穿得好????这些并不能算是过好日子。最重要的是,要看两个相爱的人是不是心在一起,心里是不是快乐。只要两情相悦,心里充满快乐了,才是过上了好日子。”妻子仿佛能听到韩可孤心中所想,喃喃地答道。朦胧中温柔的脸上充满了向往之色,释放出来一种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淡淡光芒,竟连密实携雨的阴云都被照映得神采飞扬—— 韩可孤凝望着她渐渐在这片异彩之中模糊而去,心里忽然就充盈许多决心和勇气。因为他已不再孤独。 ——孤独,这种滋味很难熬,只有曾经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是一种何等酸涩苦辣的滋味。 韩可孤已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再不想尝也不敢再尝。他再不犹豫,努力想把身子站起来往河下去,只是因为坐得久了,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气力又不济,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被累得呼哧呼哧喘个不停。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拜托在旁边早己满脸流泪的僧人帮忙。僧人虽然知道韩可孤今日是必死之局,但仍恨不得让他能多弥留一时,盼望下一刻也许会出现什么转机,此时一见韩可孤一片期待望向自已,顿时吓得双手合什,不停口里念着佛号,说:“罪过,罪过!贫僧怎敢造次!” 看得出这个大和尚的悲恸是一种真正发乎与心,痛在肺腑而无法掩饰的哀伤,韩可孤感到无比温暖。人活一世,死了还能让活着的人念想,能让人舍不得自己去死,这又有什么能比之更让人骄傲的呢?他觉得非常欣慰,呵呵笑笑说:“佛家说缘,缘生缘灭都在因果之中,大师付能送可孤最后一程,这岂非是最大的因果缘份?望请成全了可孤罢!” 僧人大哭出声,勉强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却怎也不肯再往就近河流的石沿边送,退一步向着韩可孤双膝跪下,连磕长头,不停口礼念往生佛咒。 雨色更浓,老榆树仍在风中不断哀鸣,既使它己存活几十几百年,见惯了生死枯荣,但此时似乎也忍不住要悲伤这一场人间的离别。僧人低垂着头颂经,不敢看向韩可孤,他的心中除了悲伤,还有一种用这世上的言词无法叙述的决别情绪。 韩可孤艰难地向前迈那最后一步,僧人不忍,他鼓足浑身的力气,大声喊:“韩大人,一路走好!”,然后整个人都似已崩溃。他竭力站起身掩面踉跄跑开。紧闭双目两手和什,仰天高宣佛号,祈求西天佛祖接引韩大人英魂归兮,一任一天的冻雨混合起泪满面,湿透全身????? 韩可孤被执殉节的消息不日便遍传天下,乡军中一时间痛哭声震天彻地,李长风通宵夜泣,蔡高岭罢酒狂嚎,可敦城中萧抗剌大叫失声,倒戗而倒,才被手下人从昏厥中唤醒过来,就咬着牙关恶狠狠将面前的几案踹翻,怒声骂道:“耶律奉老匹夫,待遇着时,萧某定要活剥了你!” 耶律奉本人此时却冒着奇险,单骑穿过金军防区,穿白挂素立在阴山脉靠近云内州的一座小山头上,想着与韩可孤在一起时,曾经夜半交心,曾经过午同食,曾经挽力御敌,曾经掣肘讧侮,曾经相对欢颜,曾经暗起隔阂?????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对方的支持。因为他们心里有同样的愿望。一个美丽而脆弱的愿望—— 他遥向天边一跪而祭,悔不能返,痛不欲生。 半个月后,消息传到西行军中,耶律大石望天大叹,废膳不食。令三军将士穿槁表素,择地停行,举行祭会。手抚灵位三呼韩家爱卿,三酹酒三声哭,恸感天地。 萧抗剌、萧平之、耶律其风等文武同僚各在自家州府衙门进行公祭,乡军李新、邢之民、戚豹诸多将校皆有私祀。境中州府县百姓无数人痛哭流涕,悲不成寐,沦陷在金国的旧辽百姓也偷偷立上韩大人神主牌位以为祝典。 然而,与韩可孤生前最为交好的两个人却未设祭堂。李长风自不必说,他与韩可孤亦师不亦友,是君子之交,这种交情如水般清澈见底,淡然而无欲求,所以最能养人心脾,与宁静时见涟漪,在细微处生温暖,所以如水的交情最是隽永,大都可以托命交心。他早已把自己和韩可孤相溶在了一起,加之韩炜视他如兄如父,自然要以亲人的身份参加家祭,披麻戴孝以学生之礼常跪灵台,答谢往来吊唁的同僚亲友。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节 更新时间:8-1 21:15:49 本章字数:2572 酒,是当地土烧的薯干子酒。菜,是味道很重的腌咸菜。正据案而饮的蔡高岭,面上的表情却比酒还酸比菜还涩。 这间屋子里一共有三个人,居案子里手坐着的常子顺已经醉了,趴伏着已入梦乡,他一袭旧衣蒙着头,让人看不见脸面,两三个空了的酒坛子和他一样,也歪歪斜斜跌在桌角。 蔡高岭的一张脸比猪肝的颜色还要难看,紫红烂青的上面渗出一层油脂,仿佛酒的精华都覆到上面了,浓浓的有一股醪糟的味道。 他用袖头胡乱抹了一把挂在胡子上的酒涎,歪过头看看坐在侧方凳子上的常子恒,想要说什么,但见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就不好开口,又把坛子拎起来向嘴里猛灌。 三天来,他和常家兄弟只喝了一顿酒,是三天连续喝的一顿,醉了就睡,睁眼便喝,开始时还用的杯碗,到后来干脆直接改成了坛子,倒省得不停斟酒麻烦。 这种喝法,纵是常子顺彪悍,号称千杯不醉,也是醉死过去十好几回了。 手中的坛子又空了,蔡高岭晃晃荡荡要站起身到墙角取酒。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的常子恒,突然说:“蔡大人,你又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蔡高岭醉怆怆,说话的舌头都大了,愕然地道。 原本阴霾满布的脸上有了一抹晒意,虽然很微婉,还是掩不住很重的伤感。常子恒说:“你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我说过了什么话?”知道他是真忘了,常子恒很奇怪,这几天来蔡大人的忘性越来越大,有些象老鼠,撂爪就忘。常子恒说:“你忘了头痛的时候,说过酒醉让人难受得受不了的话?????” 面上的酒意虽厚,但蔡高岭仍能感到有些发热,却还是坚持着走过去启开一坛,举起来感叹地说:“韩大人从前不待见我喝酒,因为他怕我喝酒误事,可——可你说,现在我还有事可误嘛???????” 语毕,就又一大口倒进了他的喉咙里,却因为喝得太急,又说着话,被狠狠地呛住了。他开始不停的咳嗽,整张脸胀得更憋出了灰青的气色,眼珠子都好像要掉出来,泪水哔哔直流 是谁曾说过真男儿没有眼泪?可谁又敢说蔡高岭不是真男儿? 常子恒痛惜的看着蔡高岭,好一会儿后等他止住了呛咳,才说:“怎么样?舒服点没?”案上只有酒,没有茶,他就走到外面舀一碗凉水进来,递给蔡高岭:“喝口水润润嗓子。看这一脸的泪,都不像男人了。” 蔡高岭可不觉得在人前流泪是多么难堪的事情,他咽下凉水,拔凉拔凉的沁入肺腑,好像把醉意都去了三分,大声说:“谁说男人就不让流眼泪了?会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真汉子哩!” 常子恒看他激动,便不搭话。喝干了自己面前的酒后,开始用筷子捡起盘中的咸菜放进嘴里咀嚼。莱味很浓,很齁很辣,不过也很能解酒。常子恒咽下去,正正面容,直视着蔡高岭缓缓道:“那么真汉子就只有哭才算见血性?唯有酒喝多了才有真性情?就像咱们这样醉生梦死?” 蔡高岭的脸象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他微张着嘴,鼻子也疭起来。这句话也还真灵,让他的酒意一下子就散了不少,心沉到了谷底。 他大饮一口后,久久不再言语。 常子恒站起身走过蔡高岭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窗外。此时暮色渐浓,天将入晚,己经有星星出没,闪闪烁烁如哀忧伤。 又到了掌灯时分,常子恒望向昏昏将要醉倒的蔡高岭说:“我看我该走了。” 酩酊中,蔡高岭喃喃道:“走——是该走了——韩大人都走了????你走得太狠?????都不顾与我饮上一杯!”?????? 一大早醒来,蔡高岭头疼欲裂,用拳头擂了几下也不管事,呆呆坐了半晌,他才知道自己现在是窝在卧房的炕上。 下地拿起几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很温热,显然是才沏好的,也顾不得烫嘴,咕噜咕噜的灌下了大半壶后,蔡高岭才觉得喉咙里的焦渴稍微缓解了些,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渍,他问坐在一旁正看他的常子恒:“你没有走?”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常子恒问住了,他忍不住的道:“你让我往哪里走?” “你咋日不是说要走了么?怎么,也喝得没了记性?”蔡高岭居然是笑着说。 他居然又会笑了,而且记忆力也恢复了,常子恒奇怪地望着他,不懂怎么才一夜的功夫,这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想通了。”蔡高岭一脸正容,认认真真地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仍然还要活下去。我已为韩大人哀痛了三天,也够了。正如你所说,若再醉生梦死下去,他地下有知,肯定该不高兴了。所以从现在起我仍然是我,虽然我没有韩大人的能耐,但有多大力出多大力,总不能看着他生前创下的事业就这么荒废了。” 蔡高岭态度转变,能够这么快就想开了,这让常子恒还真有些意外。他笑了,又怎能不笑?他觉得因为不放心而又耽误的这一天时间真的值了。 他为蔡高岭的清醒高兴,尤其是这种真正的清醒。 “好,好!你这样才算对得起韩大人的在天英灵。走,虽然现在还是早晨,还有宿醉未醒,但我仍然要拉着你再喝几杯呢!”常子恒欣喜的说。 —————— 韩可孤死后第二年,他唯一在世的亲人韩炜,被李长风等人张罗着娶了妻子,只是新婚只八个月,他便在一次战役中惨死在金人屠刀之下。其遗腹子随母被李长风带走隐居,从此不知所踪。 韩可孤死后的尸首由恩芬责令随行监死的士兵入水捞起后,择地草草掩埋,那僧人唯恐有不良的金人对其恨之入骨,掘坟辱尸,便乘夜偷偷请出尸骸择地另行安葬,后蔡高岭等乡军中人几番欲取走,要将其归葬与家乡北安州故里,皆因这和尚为避战祸己远走他乡,再寻不见荧归之处,最终憾不成行。 北安州北的那处山疏草阔的避塞乡间,昔日韩府旧宅久无人打理,日益颓圮。韩可孤的故事也随着日月交替,朝代更迭渐渐被人们淡忘,只有荒芜中的那块状如卧牛的青石还孤单地兀自矗立在那里,不肯有丝亳挪动,也许仍然在等候着那一缕忠魂归去来兮吧!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