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还债记   作者:明江   文案   帝君长叹:呜呼哀哉!我就犯过那么一次错,谁料冤家来头那――么――大?   昔时天魔现世,风云骤惊,三界动荡,那把可沉星碎日的魔剑所指之处生灵涂炭,流血百万。   ……他的债主就是那把剑。   为了维护天道伦常,为了以身作则,帝君咬咬牙,老虎扮猪吃老虎。   cp:   温柔上神攻x怨念貌美亡魂受→温柔上神攻x阴郁女王受   1V1   主攻视角   局部酸爽狗血。大部分沙雕。   标签: 主攻 护妻狂 魔甜 宠HE 第1章 还债   今日无事,吉光万里,天宫一片祥和之景。紫金宝殿前的白鹤在打盹。   天帝承禾以身祭天后,天宫中不再设天帝一职,分由肃正、G明、无道、玄文四位帝君共同治理。   四帝君系承禾与魔宗昊均之子,早年被养在虚空,之后回到天宫,在几位老祖的扶持下,将原先混乱不堪的天宫引回正轨。天道中兴。   只是这帝君多奇志,北方肃正帝君琼渊早年丧妻,退休隐居,后不知和天道达成了何等肮脏交易,竟把亡妻讨了回来,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东方G明帝君全瑛尤爱下界,或遁入轮回,或化出分身,以凡人之躯体味世间百态,常年不理天宫要事;西方无道帝君崇欢虽身在天宫,亦闭门不见人。   真正处理天宫诸杂务的,唯南方玄文帝君乐F。   众所周知,玄文帝君性温和,重友爱,奉献觉悟极高,哪怕提到三位不干正事的同僚,亦面带微笑,用词文雅:“就当他们三位不存于世便好。”   此时,G明帝君的东方紫金宝殿中,香烟袅袅,仙乐不绝。紫金宝殿却失了往日的威仪神气,连殿中的紫金光都比平日黯淡几分。   三位上仙聚于座上,或仰或瘫,消磨时光。   “帝君,您最近可有下界游玩?我看您整日闷在殿中,好生无趣,”白衣仙人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瞒爱卿,”说话的俊朗男子着黑底金霞织的仙袍,戴金玉冠冕,摇头叹气,“雁闻,不知怎的,我这些天来出奇烦闷,观天象亦无蹊跷,奇怪得紧。”   “莫不是帝君有劫难了?”被称作雁闻的白衣仙人羽扇轻摇,对正品茶的玉冠仙人道,“藏机兄,你替帝君算算便是。”   这玉冠仙人,正是天机楼的三秋仙君藏机。司命们各有所职,司凡人生死者有之,司人间福禄者有之,而这位三秋仙君,则司神命。   都道天机不可泄露,藏机捧着茶杯,老神在在,悠然道:“帝君,您得去还债了。”   “债?”   全瑛怔住:“何债?”   “情债、富贵债、杀生债。”   “债主是……?”   藏机道:“同一个。”   “哇,这么禽兽不如吗?”   “雁闻不要乱说!”全瑛左思右想,却想不起自己为神时几时失格过,“可是我下界时,转世或分身做的?”   藏机点点头,又提点道:“长明国。”   雁闻“啊”了一声:“帝君,是你投错了神格的那次――”   “好像是,”全瑛听到“长明国”,也反应过来,“那次投的是长明国的国君宋……宋什么来着?”   “宋徽明。”   “对对对,宋徽明,”全瑛百感交集,“那辈子都过去千来年了,怎会再起事端?”   “宋徽明废的那个太子,可是叫宋徽安?帝君对此人可有印象?”   执杯的手一抖,全瑛脸色骤变:“这人怎还没安息?”   “他怎能安息?看来帝君还记得宋徽明对他做过什么。”   “他别是修为鬼修,四处闹事吧?”   “未曾,还在老地方待着呢。”   全瑛惊道:“这与我何干”   藏机道:“雁闻兄,劳烦你去问问,魔界妖界近千年来能没有哪位大能被困轮回、至今未归。一缕冤魂千年不散,又不为祸人间,不是圣人冤死,就是大能下界历劫。”   天宫没有尚未归位的仙人。   文昭仙君雁闻是记录天宫档案的神官,魔界妖界的档案他自是看不到,但他下界游历时,曾偶然结识这两界的档案官,并互留信物,以供平日闲聊。   “好,我来问问玉姊姊和筠兄。”   雁闻先从长袖中取出一只木簪子,将它放至唇边,轻言几句,遂抬头道:“不是妖界的,妖界这些年并无大能下界。”   他又取出一沓白纸钱和一盏黑陶鬼灯。但见他点燃白纸钱,将其丢入鬼灯,又是一阵念叨。不过多时,鬼灯中的纸灰便如活物般飘了出来,铺在地上,连成几串鬼画符。   “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档案官们通用的速记写法,下官也这么写,”雁闻只扫了一眼便看懂了,隧道,“嗨,帝君莫慌,不就是沉星剑剑灵么,这器灵啊无欲无求,最好打发……等、等等,沉星剑?!宋徽安是沉星剑剑灵转生?!”   他瞪大眼睛看向全瑛,二人皆呆若木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雁闻半晌才平复下来:“恭喜帝君,帝君有罪受了。”   藏机亦附和道:“恭喜帝君。”   这沉星剑是魔宗昔时佩剑,魔宗与承禾祭天时,惜它修道艰苦,不忍将其毁去,便将它留在世间。十万年下来,沉星剑已是魔界镇界之宝,却不知剑灵为何下界转生,而后惨死化鬼,滞留在人间,至今竟逾千年。   “……二位贤弟莫要说风凉话。藏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帝君,您自己下去看看便是了,”藏机道,“是祸躲不过。”   “唉,你们真是……罢了罢了,这宋徽安化鬼这么多年来都没搞出什么名堂,想来这回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待我好生将他安抚,送入轮回便是。”   管他什么魔剑剑灵转生,宋徽安只是没有魔剑记忆力量的一只孤魂,糊弄起来也方便,想来不需费神。   他这样想着,指尖微曲,大殿中便凭空出现一名身穿黑衣、手执拂尘的小道童。道童雪肤玉肌,很是可爱,只是他此时表情呆滞,两眼无神,像是具精致的人偶。   雁闻惊道:“帝君,这么可爱的分身,您是要作甚?”   “自然是安抚宋徽安亡魂。可爱的小孩子比较容易分解怒火嘛,更何况,我记得宋徽安生前……挺喜欢小孩子的。”   全瑛对小道童打了个响指,将自己的神识注入他的体内,轻声道:“去。”   道童的双眸顿时亮了,这下当真是眸若晨星,神采奕奕。   道童分身得令,朝他们一作揖,笑嘻嘻地跳入身后的阵门,穿过云海,直入人间。   这头,雁闻轻念咒语,开出一面水晶镜,以观下界。他为自己斟满酒,眯眼笑道:“这下又有故事看了。”   全瑛神识附身的小童降落在一片荒野中,这便是藏机口中的“老地方”。此时暮色四合,残阳微寒。群鸦飞过,阴风萧瑟。荒草茂盛,掩住散落在四处的断垣残壁。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那些几近沙化的砖瓦的。   他站在一棵枯老的藤树下,深吸一口气。   眼前便是长明国皇宫遗址,他的转世之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是那场悲剧开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捉虫_(з」∠)_   萌新上路,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修文了!】 第2章 残宫旧影(上)   神的寿命可以很长,亦可稍纵即逝。其中最短的神寿记录,便是全瑛陛下创下的。   昔时全瑛一抹神识转生下界,竟转了个大圣人出来,因德高望重而得道飞升,甫一起飞便被全瑛收回本体,半柱香的功夫都没耽误。   喜欢分出分身下界游历的仙家不少,但像全瑛这样把下界当家常便饭的,全天宫找不出第二个。用全瑛陛下自己的话来说,千百回人生就有千百种活法,反正他在天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体味几分人间烟火,活得也得趣些。   至于曾与天地齐寿的那批上神,尚未入土的屈指可数。全瑛陛下仙寿十万岁,搁他爹娘祭天前都是倒数的小辈,谁料本就艰难度日的天宫经过那场堪称救赎的浩劫,反倒更加青黄不接,断代数年。如今仙班中,全瑛陛下都担得起一声高寿老人。   神也是健忘的。他们活得太久,所谓刻骨铭心,于仙家而言不过烟云。全天宫记性最好的神当属各位档案官和玄文帝君――出于工作需要。   至于全瑛陛下,对于成千上万个转世化身的经历,若非可圈可点,他未必能时时记在心上。   作为宋徽明的这一世太过特殊,全瑛瞧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深埋在识海深处的记忆随即涌现。   此地原是皇宫正殿前的方形广场。历经千年,原本平坦的地面业已形成高低不平的坡面。   远远地,一布衣少年赶着两只瘦羊,哼着乡间小曲走来。   少年远远地看见那道童分身,大惊,赶紧跑到他面前,道:“小道长,你可是来降鬼的?”   全瑛不出声,只摇摇头。   “哎呀,小道长,你快离开吧――”少年劝道,“之前已经有好几位道长来过了,都拿那只鬼没办法,小道长,我看你年纪还小,快走吧。”   “……我只是路过。这位小哥,这儿闹鬼?”   少年道:“快走吧,快走吧,这里不是前朝皇宫遗址么,谁知道皇上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还生出个鬼来?那鬼平日里不出来,有道人来时可凶了,十里八乡请的半仙都拿他没辙。哎哟,这天马上就黑了,再不走就要见鬼了。俺可得回村了,小道长,你也别留这了,快走吧!”   那少年见天幕中墨色将倾,赶忙拉着羊一溜烟跑了,三个小小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起伏重叠的荒丘后。   全瑛听了他的话,对宋徽安亡魂的状态愈发放心。   鬼脾气大多不好,他是知道的,但宋徽安喜欢小孩子,应当不会对他的道童分身行凶狠之事,想来,安抚冤鬼这份差事不会太难解决。   且说太阳已彻底西沉,天气转凉,荒野上寒风渐起。只听那风长号不绝,如哭如泣,凄厉哀怨,似是替惨死的冤魂诉说辛酸往事,又如厉鬼索命的怒吼般尖锐刺耳,为空旷无人的废墟添上骇人的阴森之气。   全瑛犹记得当年,宋徽安亡魂所化厉鬼被修士封印在宫西一隅的废弃院落中,直至长明国亡国,此处都是宫闱禁地。尔后皇宫被叛军烧毁,那封印厉鬼的法阵应是不在了,宋徽安才得以重见天日。   只是,他从那少年所言推想而知,宋徽安虽重获自由,却未滋事害人,常年滞留在废宫中,目的不明。   而宋徽安生前最后的住所,便是他的封印地。   全瑛顺着记忆中的方位,朝宋徽安自尽之处去。   此时距离宋徽安身死已有千年,哪里还有什么深宫回廊、冷落偏院?狗尾巴草下都不见得有块完整的人骨。   全瑛只大致跟着方位走,一路西行。萧瑟潮湿的阴风愈发强劲,像一股股刀子,从未知的黑暗中扑来,将他的道袍吹得上下翻飞。   阴气愈发浓重。   骤然,远处的废墟上传来断续的哭啼。   全瑛闻声,飞奔而去,却不见鬼影,周身反倒生出纱幔似的白雾。   不知何时,远处升起高楼朱阁层层叠叠的虚影,如隐在浩海中难得一见的仙境,如梦似幻。   不数宫灯投出星星点点的烛光,而暖色的光晕被湿冷的雾一隔,也不让人觉得暖了。幽深的回廊中,走出两列宫人来。   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们着五色宫服,面若娇花,鬓若青云,托举着由金银铸成的餐具,迎着全瑛快步走来,身姿婀娜,衣带飘飘,如天仙下凡一般,有香风扑鼻而来。   她们并非实体,如云如雾,全瑛站在队列正中,她们仍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地穿过全瑛的肉身。   毕竟在她们的时空中,路中间什么人也没有。   一旁的掌事公公尖声催促:“快点,快点!皇上的寿宴要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赶着送餐的宫女们和灯火辉煌的回廊便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斑驳老旧、不得修葺的宫墙一角。   身形佝偻的老公公领着几位太医走过。几人身披惨白而朦胧的月光,在坑坑洼洼的青砖地上留下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记住了啊,娘娘不能轻易死,得救回来,至于肚子里那个小的,就别管了……”   阴气重的地方,多生怪灵,因而常浮出些旧日光影。全英眼前所见,便是宫殿的记忆。   即使化作废墟,埋没于荒野之间,它仍记着往日所见证的荣光与衰败、辉煌与阴谋。   瞬息之间,宫廷百态在全瑛眼前飞速闪过。这些场景颇为混乱,不同时期君主治下的事纷纷出现,诸事交杂在一起,好似一团无头无尾的乱线,如几百折出处不同的戏交错着上演,叫人看不出头绪。   全瑛穿行于数个场景中,险些因这迷障失了方位。忽地,他又听得一阵嘈杂的声响。   宫廷的幻象被跳跃的烈焰吞噬。   伴着震人心神的号角声,万马嘶鸣,铁马金戈破门而来,一队队铁骑纵马杀入宫门,将哭喊逃散的宫人斩杀殆尽,骨肉横飞,热血四溅。   他的眼前满是杀戮与死亡。燃烧的宫殿、饮血的刀刃,以及随处可见的横尸,在人间构筑起一副火狱画卷。   宫殿如实记录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惨剧。   全瑛叹了口气。   他的转世虽非长明国的亡国君主,但他此番下界,多少也算重游故国了,看着自己曾为之浇筑大半生心血的王朝毁于一旦,心中不免怅然。然而,朝代更迭是人间既定的命数,他虽贵为帝君,仍受制于天道,亦不可逆天道而行。   天上,雁闻亦叹道:“怎么又是看这些叫人难受的事情。”言语之中,无不是忧愁。   文昭仙君为人时,系东土某国名相,正逢家国内忧外患之时,他因位高权重、主张严政,为奸臣所害,招来无妄之灾。仙君碧血丹心日月可鉴,终感动上苍,于刑场飞升。他初至天宫时,仍心系下界国事,如今见了这屠宫惨状,不免触景生情,心中郁结。   全瑛知他心中所想,连忙略施法术,将这屠宫的幻象消去。白雾中隐约现出横生的杂草,。荒野中万籁俱寂,更显寂寞寥落。   在白月凝视下,荒野中只余他一人的孤影。   白雾不见退去,反倒较之前更浓厚了些。   与此同时,那哭声更近了。   冤魂厉鬼出没于此。   全瑛一往无前,深入白雾。白雾中再无幻象。破败的遗址中,鬼气横生,而那浓得快遮蔽夜月的烟雾,竟生出些影影绰绰的哭面鬼影。   那哭面鬼影重重叠叠,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发出孩童般的哭声。原来那哀怨悠长的哭声,便是由它们发出。   定睛一看,望不到边际的白雾里,竟全是这东西。   全瑛登时头皮发麻。他万事万物都看得开,唯独最看不得这些奇形怪状的腌H秽物。若非他如今使用的只是能力不及本体万分之一的分身,以至于方才好久都瞧不出这白雾的门道,他又怎会叫它们跟他同处这么久!   而那些哭面鬼影见了他这么个大活人,纷纷为其生气所吸引,在半空里上下翻腾几圈,将他团团围住,继而齐齐朝他扑来。   全瑛将手按在悬挂于腰的拂尘上,已然做好万全准备,只需一挥拂尘,便能将它们打得魂飞魄散。   可他没有。   因为,当它们靠近他时,他才发现,它们不过是几缕残魂所化的小鬼,看着声势浩大,事实上处于鬼怪食物链的底端。   “来玩儿吧,来玩儿吧……”   “求求你,陪我们玩儿吧……”   “没有爹爹没有娘,哥哥也不和我们玩,陪我们玩玩吧……”   哭面鬼环绕着他不停打圈儿,见他不动手,更有些胆子大的小鬼蹭了蹭他衣角。   全瑛凑近了听,只觉它们哭声软糯稚嫩,甚至带着可怜兮兮哀求的味道。一时间,来自四面八方浩荡的声潮将全瑛裹在此起披伏的童音中。   怪就怪在这。   早夭孩童的魂魄本就易散,不全的残魂更难长存于阳世,哪怕依凭于阴气浓重的旧宫殿,也如朝露般短命,换做别处,绝无可能出现如此成群结队的孩童残魂。它们身上,甚至还有其他鬼怪留下的气息,那股鬼气如藏匿暗潮的浓黑夜色一般,危险而神秘。   由于这股鬼气过于纯粹,全瑛确定,哭面鬼影都是受到同一只鬼的庇护,才得以强留在世间。   而方才,小鬼们又说,它们有个“哥哥”,便是这哥哥”庇护了它们。   想来,那只鬼便是宋徽安。 第3章 残宫旧影(下)   全瑛闻声,飞奔而去,却不见鬼影,周身反倒生出纱幔似的白雾。   不知何时,远处升起高楼朱阁层层叠叠的虚影,如隐在浩海中难得一见的仙境,如梦似幻。   不数宫灯投出星星点点的烛光,而暖色的光晕被湿冷的雾一隔,也不让人觉得暖了。幽深的回廊中,走出两列宫人来。   这些宫人均是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着五色宫服,面若娇花,鬓若青云。她们托举着由金银铸成的餐具,迎着全瑛快步走来,身姿婀娜,衣带飘飘,如天仙下凡一般,有香风扑鼻而来。   她们并非实体之物,如云如雾,全瑛站在队列正中的位置,她们便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地穿过全瑛的肉身。毕竟在她们的时空中,路中间什么人也没有。   一旁的掌事公公催促道:“快点,快点!皇上的寿宴要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赶着去送餐的宫女们和灯火辉煌的回廊便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斑驳老旧、不得修葺的宫墙一角。   身形佝偻的老公公领着几位太医学徒走过。几人身披惨白而朦胧的月光,在坑坑洼洼的青砖地上留下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记住了啊,娘娘不能轻易死,得救回来,至于肚子里那个小的,就别管了……”   阴气重的地方,多生怪灵,因而常浮出些旧日光影。全英眼前所见,便是宫殿的记忆。   即使化作废墟,埋没于荒野之间,它仍记着往日所见证的荣光与衰败。   瞬息之间,宫廷百态飞速在全瑛眼前闪过。这些场景时间线多为混乱,有的是宋徽明朝的事,也有的不是,诸事交杂在一起,好似一团无头无尾的乱线,叫人看不出头绪。   全瑛穿行在数个交错的场景中,因这迷障险些失了方位。忽地,他又听得一阵嘈杂的声响。   宫廷的幻象烈焰被跳跃的烈焰吞噬。   伴着震人心神的号角声,万马嘶鸣,铁马金戈破门而来,一队队铁骑纵马杀入宫门,将哭喊逃散的宫人斩杀殆尽,骨肉横飞,热血四溅。   他的眼前满是杀戮与死亡。燃烧的宫殿、饮血的刀刃,以及随处可见的横尸,共同在人间构筑起一副火狱画卷。   宫殿如实记录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惨剧。   全瑛叹了口气。   他的转世虽非长明国的亡国君主,但他此番下界多少也算重游故国了,看着自己曾为之浇筑大半生心血的王朝毁于一旦,心中不免怅然。然而朝代更迭,是人间既定的命数,他虽贵为帝君,仍受制于天道,亦不可逆天道而行。   天上,雁闻亦叹道:“怎么又是看这些叫人难受的事情。”言语之中,不难听出几分忧愁。   文昭仙君为人时,系东方某国名相,正逢国难当头内忧外患之时,他因位高权重、主张严政,为奸臣陷害。仙君碧血丹心日月可鉴,终感动上苍,于刑场飞升。他初至天宫时,仍心系下界国事,如今见了这屠宫惨状,不免触景生情,心中郁结。   全瑛知他心中所想,连忙略施法术,将这屠宫的幻象消去,白雾中隐约现出横生的杂草。荒野中万籁俱寂,更显落寞。在白月凝视下,荒野中只余他一人的孤影。   那白雾不见退去,反倒较之前更浓厚了些。   此时,那哭声更近了。   冤魂厉鬼出没于此。   全瑛一往无前,深入白雾。白雾中再无幻象。破败的遗址中,鬼气横生,而那浓得快遮蔽夜月的烟雾,竟生出些影影绰绰的哭面鬼影。哭面鬼影重重叠叠,无目的地四处飘散,发出孩童般的哭声。原来那哀怨悠长的哭声,便是由它们发出。   定睛一看,望不到边际的白雾里,竟全是这东西!   全瑛登时觉得头皮发麻。他万事万物都看得开,唯独最看不得这些奇形怪状的腌H秽物。若非他如今使用的只是能力不及本体万分之一的分身,以至于方才好久都瞧不出这白雾的门道,他又怎会叫它们跟他同处这么久!   而那些哭面鬼影见了全瑛这么个大活人,纷纷为其生气所吸引,在半空里上下翻腾几圈,将他团团围住,继而齐齐朝他扑来!   全瑛将手按在悬挂于腰的拂尘上,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只需一挥拂尘便能将它们打得魂飞魄散。   可他没有。   因为,当它们靠近他时,他才发现,它们不过是几缕残魂所化的小鬼,看着声势浩大,事实上处于鬼怪食物链的底端。   “来玩儿吧,来玩儿吧……”   “求求你,陪我们玩儿吧……”   哭面鬼环绕着他不停打圈儿,更有些胆子大的,蹭了蹭他衣角。   全瑛凑近了听,只觉哭面鬼的哭声软糯,甚至带着可怜兮兮哀求的味道。一时间,四面八方浩荡的声潮将全瑛裹在此起披伏的童音中。   怪就怪在这。   早夭孩童的魂魄本就易散,不全的残魂更难长存于阳世,哪怕依凭于阴气浓重的旧宫殿,也如朝露般短命,换做别处,绝无可能出现如此成群结队的孩童残魂。它们身上,甚至还有其他鬼怪留下的气息,那股鬼气如藏匿暗潮的浓黑夜色一般,危险而神秘。   由于这股鬼气过于纯粹,全瑛确定,哭面鬼影都是受到同一只鬼的庇护,才得以强留在世间。   想来,那只鬼就是宋徽安了。   【作者有话说:TVT想和小姐姐们聊聊天单机游戏是人没有动力干活_(з」∠)_】 第4章 明月故人(上)   水晶镜外,雁闻望着几乎要被层层鬼影淹没的小道童,扶额:“这位沉……宋公子果真喜欢小孩子。居然养这么多。”   黑衣的帝君沉默不语,也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事。   “和我们玩吧,和我们玩吧……”   “来玩吧……”   哭面鬼影咿咿呀呀,像一群见到新朋友的小奶狗,缠着小道童不放。残魂本无实体,密密麻麻地压过来,竟也让全瑛平生出种周身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毕竟再可爱的声音,听多了也叫人心烦。   全瑛学着孩童的奶声奶气,轻声道:“那――玩儿什么?”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天真无邪,本体身边两位直接笑趴下了。   不料那些哭面鬼影甜甜地开口,口中念叨着仍是“来陪我们玩儿吧”。   全瑛又试了几次,发现它们只会说邀请人玩的话。   “咳咳,”他清清嗓,问道,“你们的娘呢?”   鬼影们无知无觉,一问三不知,满嘴软糯糯的“来玩儿吧”,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他本以为哭面鬼影是宋徽安养来阻挡修士的一道屏障,不曾想它们竟是尚未开智的小鬼,当真和活着的懵懂小童无异。   见交流隔阂巨大,全瑛无奈,只得口中默念具现咒,右手手指轻捻,朝一只小鬼抓去,那小鬼只当他是要和它玩儿,欣然相迎,却不料被全瑛抓在了手里。   小鬼扭动着滑溜溜的尾巴,白生生的稚童脸孔上挂着两道深黑泪痕,笑得异常开心:“来玩呀来玩呀来玩呀!”   “好好好,玩玩玩。”   全瑛长叹一声,指尖在小鬼额上轻轻一点,查看小鬼的记忆。   这孩子三岁而亡,夭折时甚至不记事,但观其记忆中镶金嵌玉的玩具,可知其定然降生于贵胄之家,吃穿用度,都像是皇家规格。   因稚子记忆混乱混沌,全瑛仅能从中理清有关吃饭睡觉的片段。   以及死亡的瞬间。   嘈杂的噪音、燃烧的火光、尖叫的奶娘和破门而入的铁骑,便是小鬼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全瑛大惊,又接连看了另几只小鬼的记忆,它们中有病故的,也有同样死于火灾和屠杀的。   他这才惊觉,这些孩子用过的器物,无论是款式还是风格,都是长明国末期的产物。   ……这些孩子是长明国末代的皇子皇孙。   全瑛几乎要被这个推论吓到了,宋徽安居然能保持这些小鬼千年不散,想来费了不少心思。按照藏机的说法,宋徽安从未离开过这片遗址,他虽是千年厉鬼,却生于怨恨,被封印多年无法修行,哪来的精力分心于这么些小鬼?   莫不是因为他是沉星剑转生,所以连做鬼也要比同类多几分魄力?   却听藏机忽然道:“冤魂所化,以怨灵修道。”   全瑛听罢,心中咯噔一声响,明了了。   众所周知,鬼由冤死者化,食血肉以饱腹,吞怨气以筑道,以生前所念存于阴阳间,其念不破,终不归于轮回。千年前,宋氏王朝的继任者血屠皇宫,毁去镇鬼封印,宋徽安重见天日,游荡宫中,吞噬惨死者之怨灵,得以有余力保护住这些孩童的散魂。   想到此处,全瑛冷汗直下――如今的宋徽安,早就不是他印象里刚化鬼时的状态。   难伺候了。   长明国国都沦陷时的伤亡,他在之后的转世中也曾听说,据说当时以皇宫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白骨累累,血流成河,怨灵不计其数,于宋徽安而言,便是顿不可多得的盛宴。   他根本不敢细想,现在的宋徽安是吸食了多少血肉亡魂的厉鬼。   “二位爱卿,我有个问题,”全瑛干笑,“若我把宋徽安惹急了,这道童分身还干不过他,为之奈何?”   “这倒不至于,”雁闻安慰道,“千年厉鬼而已,帝君您是十万年的上神,自信些。”   藏机笑眯眯地补充:“若当真打不过,帝君大不了换个分身下去便是。”   全瑛朝他抱拳作谢:“藏机卿高见。”   损友间适度玩笑常有,但他却鲜少狼狈如斯。   无他,就目前形势看,这道童分身还真不一定能在武力上压制住化鬼千年的宋徽安。   G明帝君比起仙班同僚,非文非武,样样都会,但都不是最好的。   武斗绝非他强项,他从未排进过天宫武亭二十甲,这一点也如实体现于以他本体为基础塑造的道童分身上。   眼下,全瑛也只能安慰自己:千年厉鬼不足为惧。万分之一的武力值,足矣。   ……大概吧?   ……大概吧? 第5章 明月故人(中)   他正想着,竟有一声清吟穿过浓雾,其声清亮,如冰泉玉石,传至耳畔。   一股凉意流进他的心里。   忽然间,那绕着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哭面鬼影如退潮的海水,朝四面八方尽数退下,只一晃便消散于夜色中,连带着周围白雾也散去大半,荒野再次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四野渐起微风,不同于之前肆意妖异的阴风,此风温柔清凉,像是能拂去人心头的灰。   不觉间,全瑛已行至一处由砖瓦堆叠起的废墟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他走过这片废墟时,鼻间浮现出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   很快,他便发现,这腥甜之气并非错觉。空气愈发湿润,他将手伸出衣袖,平放在半空中,不过多时,他的手掌上便聚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细细观之,不难发现一丝红。   是血水。   恰逢此时,夜空中流云褪尽,天幕露出几粒银星,夜色澄澈。送来阵阵清凉的微风,送来很淡很淡的血气。   血的腥甜悄无声息地混入如水夜色,致使这方天地在难得的明朗中仍保持着一股鬼气。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   时候到了。   他用那具道童分身,捏着孩童的细嗓子,高声道:“可是有人在此?”   清凉的腥风吹过寂静的荒野,枯荣簌簌。   全瑛深吸一口气,又道:“有人在么?小道我可是听说,这儿有位美人。”   他四下张望,不见有人来,心中又忐忑又失落,正准备再说几句时,忽瞥见那残砖废瓦堆上,不知何时,竟已多了个鬼影来。   那白衣赤足的鬼垂头而坐,怀中抱有一物,双手淌血,正低声啜泣,情状哀凄。   远远看去,观其纤细高挑的身形,便知这是位美人。而且,美人在骨。   那鬼虽哭得断续哀婉、凄然骇人,音色本身却很是清透。全瑛回味起方才那声将稚童散魂唤回的清吟,愈发想听他好言好语地说话。   鬼这番坐着便引人遐想,风姿之惊人,在仙家中都实属罕见。   雁闻啧啧叹道:“这便是沉星剑?”   “不不不,这是宋徽安的亡魂,”全瑛实在不能接受堂堂至宝哭啼不止的说法,严肃更正,“剑灵转生和剑灵本尊还是有区别的,莫要乱说。”   说罢,他操控着分身走近些,鬼纤细的身形近在眼前。   那鬼察觉到了有生人走近,渐渐停止了哭啼,遂以袖掩面,不愿露脸,却并未消失不见――大抵是寂寞了,难得遇见一个不闹事的道人,也不愿立即赶他走。   “夜安呀!”   尚带着孩童稚气的声音响起:“公子何故在此哭啼?小道听闻此处有位美人,不请自来,前来探访,若小道唐突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见鬼不作言语,全瑛又道:“公子,见你难受,小道心里也难受,你要是有什么伤心事,便跟小道我说说吧,说出来解闷,你莫要哭了。”   “……”   那鬼听来人还是个孩子,且毫无惧意,沉默半晌,低声道:“小孩子懂什么?此处没有人,更没有什么美人,速速离开,莫要再回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声嗤笑后,又道:“你若想是要美人骨,地里随便挖一块便是。”   这口气倒依稀能听出昔日太子骄纵高慢的做派。   全瑛隐约记得宋徽安做太子时的模样,那高高在上的美人骄矜自负,从不正眼看人。也恰恰是宋徽安的骄矜自负,才造成了他凄惨落魄的后半生与身后劫难。   他不愿再回想以前的事,面上笑意盈盈,好声哄着那鬼:“嘿,你倒是说说,小孩子怎么就不懂了?好公子,好哥哥,小道儿想你声音清亮好听,脸也一定顶漂亮,快放下袖子让小道看看吧,小道儿要看漂亮哥哥。”   若他以成人男子的身份说出此等谄媚轻浮之言,定然是要被当做登徒子给打出去的,只是这话出自孩童之口,声音软糯,像是在撒娇,竟显得很是可爱。   藏机皱眉:“帝君,您这口气怎能如此恶心?您下界的时候都学了些什么!”   全瑛全然不予理会,对鬼继续撒娇:“来嘛,好哥哥莫要害羞,来嘛,让小道儿看看好哥哥的容貌!”说罢,凑上前去,拽着鬼的袖子来回晃动。   鬼又一阵沉默,道:“你不怕鬼么?”   “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谁会怕漂亮哥哥呢?”全瑛笑嘻嘻的,心道这副孩童皮囊对宋徽明果然有用。   “……”   鬼思量许久,才缓缓放下衣袖,转过脸来,露出双含着无限忧愁的浓黑瞳子。   但见他眼帘微敛,淡然道:“看到了么?看完就赶紧走。” 第6章 明月故人(下)   宋徽安。   时隔多年,他纵是化作厉鬼,也一点没变。   苍白的月色下,那鬼长眉微蹙,面无血色,唯有薄唇透出极淡薄的桃色,犹带生前的病容与哀愁。   他本就生得山眉水眼,雌雄莫辨,黑而翘的眼睫下藏着一帘难尽的风月。乍一眼看过去,还道他是只艳鬼。   宋徽安早在志学之年,便已长成了个清隽明秀、与日月争辉的大美人,只因身居高位,京师中鲜有人知;如今化鬼,他脸上因哭啼挂着猩红的血泪,竟凄艳妖异得叫人心惊。他身形又纤弱,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朦朦夜色中,好似一截白玉。   此间夜露浓重,月光清寒,他整个鬼犹如镜花水月,不似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这一望,便好似穿过重重光阴,唤醒全瑛封存于旧日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宋徽安被幽禁在深宫偏院时,他龙袍加身,有时去看他,若这人神志清明,便也是这般愁苦地跪坐在阴影里,只是不敢去看他,生怕多看上一眼,便会被拖入非人的炼狱。   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自与他脱不了干系。   全瑛心中一酸,抬起手,便要用袖子去擦宋徽安脸上的血泪,却被面露惊色的宋徽安躲过了。   “你……你做什么!”   全瑛道:“别哭了,好哥哥,我给你擦擦眼泪。”   宋徽安往后退了退,很是抵触与人接触。   “别过来。”   “我,我没有恶意的,”全瑛好声安抚道,“好哥哥,把眼泪擦擦吧,有眼泪就不好看了。”   宋徽安怒道:“鬼要什么好看!”   “可你就是好看呀,”全瑛认真地说着,又拽着他的袖口摇来摇去,小猫似的哀求道,“好哥哥,别生气了,让我擦擦你的眼泪吧,你有什么不高兴,就跟我说说吧,我被师父丢出来历练,一路上都没什么人陪我说话、陪我玩耍,好哥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说说话吧。”   雁闻道:“帝君,您可真不要脸。”   宋徽安却是为眼前活泼可爱的小道童动容了。想来,他亦很久未见到这样体贴可爱、又不怕他的正常小童了。   他轻声道:“好……好吧,等天亮了,你就离开此地。”   “嗯嗯,好哥哥,我可以坐到你身边来么?”全瑛不等他回应,便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和鬼贴在一起,一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宋徽安的脸。   鬼的实体没有温度,皮肤又软又凉,细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全瑛分身因是儿童体态,只有九、十岁的模样,站在坐着的宋徽安面前,都只比他高出些许。宋徽安为配合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以便他拭去自己脸上的血泪。   这头,全瑛也在细细打量宋徽安。宋徽安虽面露哀怨之色,却无半分凶狠之态,哪里像是含冤千年的厉鬼,他的脸被擦得干干净净,白皙无暇,只比活人少了几分生气。   联系到他生前的际遇,竟是让全瑛费解了。   “好哥哥,你怎么这般好看,师父房里的天仙图都没你好看。若哥哥多笑笑,就更好了。”   宋徽安却是笑不出来,闷声道:“莫要再提这个。”   全瑛知他被软禁后便恨透了自己的脸,不敢再揭他伤疤,连忙换了个话题:“好哥哥,我看这废墟中并无桎梏,你为何不走呢?”   宋徽安茫然道:“我一个鬼,能到哪儿去?”   “去外面走走啊,这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不无趣么?我方才来时,见废墟中多有幻象,可是它们扰了你的心情?若是这样,我便画符将它们封了便是。”   “与它们无关。”   “那方才那些散魂……?”   “是我养在身边解闷用的。”   宋徽安说着,召出一只哭面小鬼,他刻意隐去身上属于凶恶秽物的血气,用玉葱般的指尖轻轻逗弄它的尾巴。哭面小鬼亦对他十分亲昵,在他身侧绕来绕去。   宋徽安逗弄小鬼,目光温和,他垂着头,沉默半晌,忽然问:“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全瑛故作惊讶,奇道:“好哥哥,你以前没出去过么?”   “……未曾踏出这片废墟半步。”   这倒是实话,宋徽安早年贵为太子,因少时染病,身体羸弱,一直被养在宫中,之后被宋徽明废去,继而被囚至死,当真没有走出过皇宫半步。而后皇宫化为废墟,他亦久未离去。   全瑛想到这,心中一滞。   他居然就这片废墟上度过千年光阴。   宋徽安不愿离开此地,亦不欲不入轮回,白日不得现身,入夜后与荒野孤魂为伴,连同废墟或糜烂或残忍的旧日幻影,在岁月流转中被埋葬。   只为一件恨事。   【作者有话说:受君终于有姓名了,流下亲妈的热泪】 第7章 开怀(上)   一想到宋徽安所恨之人便是自己的转世之一,全瑛一个头有两个大。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得罪功德道业越重的生灵,欠下的孽债便越大。倘若宋徽安只是寻常怨鬼,天道压到他头上的劫难不过是送来紫金宝殿的仙膳没配筷子;偏生宋徽安皮后的芯子是有天地第一大凶之称的沉星剑,其威可撼三界,其凶可吞山河,莫说寻常仙家,纵是四帝君八老祖,都得让他三分。   换而言之,若不把宋徽安伺候好,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全瑛陛下。   造孽,真真是造孽!   见小道童咬唇不语,宋徽安自嘲道:“很怪异么。”   “不不不,我只是想,此处原是旧国宫殿,哥哥半步不出宫,想必是位贵人,能遇见哥哥,倒是小道我的福分。”   丝毫不问他为何滞留于此,生怕惹他不快。   全瑛坐到他身边,抱住他一条手臂,小小的身体完全靠在鬼冰凉的身上。   宋徽安道:“你这是做什么?”   全瑛甜声回道:“沾福气呐!”   “去去去,鬼身上哪来的福气,”宋徽安拍拍他的头,“小心沾得一身阴气。”   “我本就是妖道,多沾些阴气是白得道行,还得谢谢哥哥你哩。”   全瑛面不改色,雁闻和藏机却是笑岔了气,道:“哈哈哈,帝君,你居然好意思自称妖道,那我们二人便是黄鼠狼变的江湖骗子了!哈哈哈哈!”   此言出自堂堂帝君之口,不免滑稽,却并非无稽之谈。G明帝君掌管东方,五行属木,最善为木,眼下这具道童分身,便是他随手拿紫金宝殿后的仙桃木做的。   宋徽安这才认真瞧起他皮囊以外的部分来。他本以为全瑛是以养生之法逆转物形的修士,细细观之,果觉这小道童身上有股人所不具备的天生灵气,便愣愣道:“奇怪,精怪也能做道士?”   他为人时,因妖王整治族群,妖界早已关闭通往人间的口,山野渔樵都难见一次偷跑出来的精怪小妖,更别提养在宫楼中的至尊太子了。精怪鬼魂的领土意识也极强,他死后作为凶恶厉鬼坐镇此地,打别处来的妖也会绕道而行。   全瑛这才确信,宋徽安在此地待太久了,化鬼后又无人提点修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为人时,以至于其言行思维,全然不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他心里不是个滋味,继而解释:“能啊。我本是师父的桃木剑,沾染了些阴气,便成了精,跟随师父修道。师父嫌我难以管束,就赶我出来磨炼心性了。”   一听是桃木剑,宋徽安脸上的笑意一僵。   全瑛连忙道:“小哥哥别怕,沾了阴气的桃木辟不了邪。我这是歪门邪道,你可千万别嫌弃我。”   他这皮囊生得可爱,且言语中无不把宋徽安置于高位,让习惯于侍奉爱护的宋徽安很是受用。   “你师承何处?”   全瑛胡诌:“东土逍遥洲空空洞,无铭宗师是也。”   “没听过。”   厉鬼眉目微垂,凝视道童白皙稚嫩的脸,似是想透过它,窥见废墟以外的万千世界。   千百年来,他幽居于此,闯入此地的修士道人不少,也有些慕名来探寻宝藏或厉鬼的活人,他不待见那些人,便将其尽数赶走,唯独眼前这小妖道天真活泼,眉目可爱,将他视作平常人,三言两语便已将他心中孤寂排解去一二。   他轻声道:“你在外游历很久了吗?”   “那是自然,”全瑛拍着胸脯道,“好哥哥,小道我在外面瞎转悠二三百年了,知道的事可多了。我给你讲讲外面的事好不好?我说几个有趣的,保准你开心。”   宋徽明自不知陪在帝君身侧的两位上仙早已笑翻过去,他半张着嘴,犹豫片刻,才道:“也可,你跟我讲讲外头的事吧。”   “好啊。”   全瑛大喜,不枉他费尽心思一番诱导,总算能把话匣子打开了。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人业务娴熟了,吹什么都能张口就来,这可是G明帝君的长处。全瑛可谓是信手拈来,现编了几个故事,讲得妙趣横生,金句频出,竟将宋徽安逗笑了。   “果真有坐骑会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将自己主人驮进河里?”   “可不是,那秋水玉露朝露为汤,天菌为料,灵兽最喜。我跟哥哥你说的这头银角雪鹿,还是醉得轻的。灵兽一贪杯,莫说东南西北,连子个儿主人都分不清,你随手拾块石头摆它跟前晃,它都当是什么仙草,叫两嗓子就能跟你跑了。”   “我当是什么宝贝珍兽,可真真是头蠢畜生,”宋徽安直笑得浑身打颤,嘴角不觉间染上几分自豪的笑意,“还不如我那玲珑马呢!”   全瑛见他笑得前仰后合,心下不免一颤。   自打宋徽明被折腾成现在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后,他从没见过他开怀笑过。宋徽安眉宇间的阴郁之气全然褪去,笑靥如花,比此间月色还要生动明亮几分。   大抵是眼花了,他活着了十万年,头一次被月光晃到眼。   哪怕这鬼不是和自己的命数有关,哪怕作为看尽世间百态且遵守天道命数的神,他也有点想救他于水火了。 第8章 开怀(下)   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废墟间的阳气渐渐汇聚。   鬼均不可白日显形。全瑛生怕从东边地平线上传来的暖光伤到宋徽安分毫,忙解下外袍,盖在他头上。   宋徽安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可爱道童颇为不舍,只得无奈道:“我得走了,你回去吧。”说罢,身形徐徐转为透明。透过他的身体,便能看见被霞光照亮的草木。   “那我先回去了。哥哥,明晚见。”   宋徽安怔了下,遂轻声应道:“好。”   他侧过脸去,不愿让全瑛看见他脸上外露的情绪。   全瑛看着他在晨光中愈发落寞的背影,又唤道:“哥哥。”   鬼肩膀一动。   “……又怎么了?”   “咱们还没互通姓名呢――我叫权沐,哥哥,我该叫你什么?”   “很重要么?”   “非常重要,”他信誓旦旦地说,“有趣漂亮哥哥有很多,但你是我最喜欢的。”   宋徽安笑骂:“臭小鬼,嘴真甜。”   随即,他又沉默了。兴许是不知该告诉他哪个名字。   道袍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全瑛听到厉鬼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我叫阿竹。”   “太子殿下高洁卓尔,虚怀质朴,合乎竹君子之质,依臣下看,殿下不如就化名为竹公子,既不张扬打眼,也不至于落俗。”   两句来自两个时空的话倏然重叠。   朝霞的热与艳慢慢消散。   全瑛回味着他最后的话,道童分身久久驻足于原地。他叹口气,将外袍重新披上,在废墟间转悠了好几圈,直至日头高升,方御剑而行,往周围的镇子去了。   天上。   雁闻道:“帝君,这剑灵转生真好骗。”   全瑛却没了开玩笑的闲情,正色道:“你觉得宋徽安如何?”   “安稳乖巧,言语间虽有几分骄矜,却也算得上温和,实在看不出什么千年厉鬼应有的狠绝凶恶。”   藏机补充道:“怨气也少。”   全瑛点点头。二位仙君言之有理,宋徽安这般好相处,也许是件好事。   雁闻晃晃悠悠起地身,整理衣冠,作揖道:“陛下,臣还有公务在身,先去文翰府了。”   “雁闻兄等等我,”藏机也道,“陛下,臣也得回去执掌命轮了,待到晚上散值,再登殿拜访陛下。”   “二位爱卿慢走。晚上来时若是路过瑶厨娘的私铺,记得替我讨只酒糟鸡。”   “再给您打壶松子酿,知道了。”   这瑶厨娘正号碧瑶天女,本非厨娘,而是掌管天宫南仙源的花仙,因喜好厨艺、手艺出众,在天宫厨艺界极有声望。百年前,碧瑶天女从玄文帝君那赌了块地来,带着花仙姐妹们私建小铺,邀众仙友尝鲜。久而久之,这间小铺便荣升为天宫第二膳房,天女本人也乐得人称她一声厨娘。   因全瑛时常下界,瑶厨娘托他带上来不少人间美食的方子,瑶厨娘很是照顾他。   全瑛笑道:“知我莫过雁闻兄也。”   眼见着两位狐朋狗友点卯处公去了,全瑛留在紫金殿中,只觉无聊,加之离上次下界已有百年,他对当世已不大熟悉,便让道童分身停在了距废墟约五十里处的小镇上,以查当世人情。   此镇名曰丹霞镇,地小土贫,全镇百十户人家,除去种地织布的农户,都靠做来往商户官家的声音过活,满街都支着招财揽客的店铺旗帜。   丹霞镇此时被划分在朝晖国国境内。朝晖国崇尚仙术道法,因而修士满街走,全国人民对这些活神仙都见怪不怪。全瑛收了剑,直接在镇子大道上降落,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业已巳时,街上出来觅朝食的商旅不在少数。全瑛这具道童分身虽是桃木所化,无需进常人饮食,当四下里都是炊烟食火,也不免被勾起食欲。   “老板,来碗羊杂汤,加两个大肉包。”   他找了家人气兴旺的路边小铺,在掌勺案前丢了几个铜板,遂寻了处空座坐下。   不料甫一坐下,便听领桌人道:“这是哪家的弟子,还未辟谷就出来历练了?”   说话的是个少年人,话里行间无不是尖酸嘲讽之意。   全瑛闻声望去,见那金丹修士锦衣华服,抱剑正坐,想来不能用逍遥洲空空洞那套说辞糊弄过去,遂笑道:“小道只是散修,道浅力疏,不像几位公子时天之骄子,只是偶尔尝尝人间滋味。”   那少年冷哼一声,他身边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青衣琴修道:“道友既然是无名散修,便多多注意安危吧,听说这附近百里内有厉鬼出没,小友可别给厉鬼吃了去。”说罢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辟邪符,使移物咒,让符飞到了全瑛桌上。   “喏,拿着,这是我容山玉音宗的拿手符咒,道友若是真遭遇不测,便使它逃命去。”   容山玉音宗?他家祖师爷不是乐F手下弹琴的仙乐师么?   全瑛想起那位仙乐师以琴弦降妖的凶悍模样,将那符收入怀中,笑道:“多谢几位公子关心,小道一定将几位忠言记在心上。”   恰巧他点的食粮给端了上来,全瑛不再理会那几名少年修士,兀自吃食。本体则透过水晶镜,将几名少年修士里里外外看了一番。   这几人虽只是金丹初期,却俱是根骨奇佳的好苗苗。不过在全瑛印象中,各家仙门子弟都孤傲清高得很,鲜少与别家同龄人结伴而行,眼下这五名少年,却身穿白、青、墨三家校服,举止亲密,若说是结伴同游,未免叫人难以信服。   一群才步入修真问道正途的小少年,不大可能独自出远门,眼下方圆百里只有些小村镇,断不能养出三家仙门。他们必是远道而来。   他们的师长呢?   几家仙门联合在一块,又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呀求收藏QwQ】 第9章 丹霞镇(上)   小道童默默喝着热汤,满嘴油花。领桌那最先开口挖苦他的少年修士又道:“真真是上不了道的散修,浑身上下看不着一点儿修道之人的做派,晴乐兄,依我看,你就是把全身所有的符都贴他身上,他都不一定跑得掉。”   全瑛叹这少年郎不知收敛,擦擦嘴,一溜烟离开食铺。   人界分为四土,分由四位帝君掌管。鉴于这道童分身实在没有瞬息之间飞渡四土的本事,全瑛也没走远,只在丹霞镇上溜达一圈。   他四下闲逛,甚至蹲在路边听老婆婆拉家长里短,懒洋洋地晒太阳,末了还打个哈欠,毫无当今修士的半分自持。   若非镇上不少人亲眼见他御剑而行、降落在镇上,免不得要怀疑他是个偷人行头的顽童。   全瑛倒不在意这些,他自道而生,开智伊始便通晓天道纲常,相较于遵守千百条修真玉律却终为黄土的凡尘众生,恣意忘形得多。此乃南土,百姓多祭拜乐F,换到东土,就是他G明帝君的天下,仙门的贡品多是无用经书,倒是寻常百姓献上的吃食合他心意,满是人间烟火的质朴可爱,因而他下界来亦多做凡人,鲜少投入仙门。   白日艳阳罩在他身上,又暖又柔。全瑛靠在老墙边,微微仰头,望着眼前一片平和的小镇景象,极惬意地眯起眼。旁边的阿婆已经把话题从左邻家的俏寡妇一路扯到右舍家新收的小狗。他蜷缩起孩童白嫩的手指,两片温热的皮肉细细摩擦,竟是像失了什么滋味,不免失落。   若他指腹下摸着的是能生出一片玉色的冰肌雪肤,该是件多圆满的事。   全瑛砸砸嘴,只觉心头萦绕着一股清凉,轻轻挠着他,又不发力,直让他盼着这刚爬上来的日头立即掉下去。   几个衣袂飘飘修士路过他眼前,继而停下脚步。   “我看你别修仙问道了,省得浪费光阴,随身带个碗都能比修行熟练。”   这一开口就知道是熟人了。   罢了,这后辈连他的桃木假身都看不出,还能指望他有何高见呢。   全瑛全睁开眼,眼角斜斜地瞥了那少年郎一眼,继而小嘴儿微张,喉腹共震,送出个饱嗝来。   少年修士只当这是挑衅,登时双颊涨红,怒道:“区区散修没教养就罢了,怎能这么蔑视人?晴乐兄你莫要拦我,我要和他论一论道!”   拦着他的青衣琴修劝道:“子书兄!这周围都是寻常凡人,哪能论道?小道友也不是故意的,你莫气。”   “这小子分明就是蔑视仙门正统!我怎能饶他?”   “莫气莫气,咱们走便是……”   全瑛不做声,只朝他们挥挥手,笑容憨厚。那名唤晴乐的琴修连同其他几名同伴连推带哄,总算送走了那位还没点就着的子书。   他又挥挥手,当是相送。不想晴乐走出几步,又退了回来,凑到他身前,认真道:“小友。”   “不知公子有何指点?”   “我那朋友性子急,又师出名门,难免高傲了些,他出口唐突,还请小友不要放在心上,”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子符咒,直往全瑛手里塞,“这是我容山妙音宗的拿手符咒,来,小友,你拿好。”   “不用不用,遇见邪祟我打不过还会跑的,公子你自己拿着便是。”   “小友,”晴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里头还有解除仙门法术的符,安全起见,你收着吧。”   “仙门?”全瑛不解道,“公子,这是为何?我也是修士呀。”   “晴乐!你别当老好人了,走了――”远远地,琴修的同伴护臂唤道。   “稍等,我马上就来!”晴乐高声回了句,又对全瑛细声叮嘱,“你是不是刚来南土,不知散修日子不好过?正统仙门最近抓鬼,不仅抓恶鬼还抓鬼修,连带着有些嫌疑的散修都一并带走,小友,我这是担心你安危!可千万别往无人多鬼的地方去,要是被仙门修士看见了,你说都说不清,你千万小心,我走了!”   他急急起身,追着同伴去了。   【作者有话说:诱拐宋徽安副本进度80%】 第10章 丹霞镇(下)   全瑛怀揣黄符,愣愣地看着几个少年人的影子转进远处的街角,消失不见。   如今仙门这般霸道了?   他扶着墙站起身,坐久了的双腿传来一阵刺刺的麻意。仙桃木不如仙山灵玉那般不通人性,做出来的肉身也最贴近真人体感,连这些细节也如实还原。全瑛弯腰揉了揉小腿肚,才站直了腰,上了街。   他初至丹霞镇时,只觉这儿修士颇多,此时定眼看去,只能在人群中看出白、青、墨三色的校服。他这是在镇西,走至镇东,仍看不见第四种校服。   这儿竟是给三家仙门包场了。   凡人修仙,多把上界描绘成清朗圣地,心向往之,以香拜神,事实上,天宫上仙大多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无瑕了解下界仙门动向,肉体凡胎飞升的修道之士,至多关心一下同门;全瑛天生成圣、位列仙籍,下界仙门千千万,他仅知道几家历史久远的,不巧在丹霞镇上的三家仙门中,他只认得仙乐师家的徒子徒孙。   这些修士多在路边食谱茶肆中,或低声交谈,或拿出法宝,以物易物,遇到些稀罕玩意,修士们更是高声讨论,气氛热烈。   只听一妙音宗的琴修温声道:“诸位,我妙音宗除去琴音和符咒,特制的辟邪香丸也极有用处,它虽不是稀罕物件,但寒香持久,清人神志,兼有辟邪驱鬼之效,在座各位日后若是遇邪祟,遭遇蛊惑,这香丸便能派上用场。我虽将香丸赠予诸位,预祝诸位今晚平安无事。”   一墨袍修士谢道:“玉贤兄有心了。请玉贤兄放心,我们赤云宗、善德宗、妙音宗三家联手,定能将那厉鬼拿下,万无一失。”   “这可未必,”玉贤道,“不才听闻那厉鬼滞留此地已逾百年,但凡厉鬼在阴森白骨地蛰伏百年,定是大凶。我们虽集结三家精英,也不可大意。”   “玉贤兄言之有理,”他身边的白衣修士撵须道,“之前好些道友都奈何不了那厉鬼,这事方委托到我们身上。诸位,这怕是场硬仗,断不能松懈分毫。”   众人连声附和,继而碰杯喝酒,颇有壮士临行之意。全瑛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联想起之前晴乐的话,心叫不好:   这些修士是来抓宋徽安的!   眼下白日正盛,他就是跑去废墟通风报信,亦找不到他半个鬼影。若是等到入夜再行动,他这具道童分身人单力薄,怕是要让这些修士抢先一步了。   全瑛又望了那些修士一眼,他听他们不免显露出自持自傲之情,便大胆猜测这些修士怕是仙门中的少壮英才。这些人多是金丹中期、后期修为,其中以玉贤与其身侧的白衣修士修为最高,即将步入元婴晚期。   他上回转世投入仙门还是早八百年的事,是以不大清楚如今仙门中的修士情况,只依稀记得前几日在南仙源偶遇玄文,对方三言两语提过如今下界修士资质浅薄,后继乏人,以至于他惦念了许久的新神官至今没有着落。   全瑛悄无声息地穿过此地,行至东镇口,见眼前仅一间大门掉漆的无名铺子。抬头。见一面黄麻旗,上书“避尘镇邪”,兼挂几只系着脏黄缎带的银铃铛――南土民间最流行的辟邪物件。因久经风吹雨打,那银铃铛表面已沾染黑渍。   店铺大门虚掩,几缕白烟从门缝中飘出,带出股浓烈的烟香。乾坤锦囊中的那些上界法宝轻易不出,他不如就地收些凡人的符咒法器,不求其本身有多大功效,能用就成。   毕竟这些下界修士不是大罗金仙,他无需同他们短兵相接,保住宋徽安无事即可。那些个仙门子弟看不上的粗糙法器,放到他手上,就是够用的。   他推门而入,轻声道:“掌柜的,做生意了。”   坐在老藤椅上看书的老头儿听来人是个童腔,只当他是镇上顽童,兴致恹恹地抬头,一见他身上的道袍,随即道:“神仙,我们小店的符都是次货,卖给寻常人家的,您看不上啊。”   “我不要符。有辟邪铃铛么?”   “有,”老头道,“门外挂着的就是。”   “没有更高级点儿的么?”   老头沉默两秒,试探着问:“新、新的成不?”   “几成新?”   “八,不,九成新。”   全瑛叹了口气,道:“行吧,冒昧问一下货是哪进的?”眼前的老头儿鹤发童颜,虽面色红润,却隐隐有颓败之色,再无出奇之处,想来是个曾练过气的凡胎俗骨,因天资低劣,不得门道,最后又归于俗世,靠买卖低等法器营生。   这人没有正式入门,铺中所营若能奏效,定不是他自己做的。   老头儿见他虽是孩童外貌,却懂门道,便如实答道:“这批铃铛是我五年前从州府的杂货市上淘来的,同来的还有只大号的,说是镇过凶灵,结果买回来才发现是个破的,我去杂市找那贩子也没找到,没用了。”   “那只大的还在么?”   “都破了,小神仙你还要?”   “有的话就便宜卖给我,反正你留着也是留着。”   老头儿道:“您等下,我去库房翻翻。”   屋顶漏风的小破铺子,屋中积灰,白日无光,只半截蜡烛烧出光来,不值得细看。一盏茶后,老头儿一身灰地回来,手里提着只乌漆嘛黑的铜铃,铜铃顶上系一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红绳。   这东西脏乎乎的,没个体面卖相。老头儿对它的前途毫无期许,干声道:“神仙,就这个。”   全瑛接过铜铃,指尖碰触那坑坑洼洼的金属表面,遂笑道:“行吧,这个我要了。”   “神仙,这东西不抵用,我这可不管。”   “无事,还有那些银铃铛,也来个十串二十串,再拿二钱朱砂,一百张空黄符纸,付账。”   老头儿见他异常爽快,连包东西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上许多。全瑛拿了货,道声谢,出了门直唤出佩剑,向宫殿废墟飞去。   此时离太阳下山还早得很,苍凉的荒野因人气罕至,仍比别处要阴凉上几分。   宫殿原址大得很,不少地方都被沙土掩盖。起伏不定的荒地上,只能看见不数因火烧而变得焦黑的砖石堆。   全瑛见四周无林,遮蔽性等同于无,便放弃了布置宫殿外围的打算。他循着昨夜的记忆,走到宋徽安出没的残瓦堆附近,以残瓦堆为中心,东南西北五十米处各埋下一张黄符。符上咒训并非镇邪伤鬼,而是附上轻微法力,以镇厉鬼心神,防止其动怒行凶,伤及生者。   全瑛在宫遗址的其余三角及正中都布置上相同咒符,而后从地上挖出块干黄土,将其磨成干粉,混上沾了自己唾液的朱砂。他将两种粉末搅拌均匀,末了又烧了张现画的召风符,一时间狂风大作,草木瑟瑟,黄土和朱砂的混合粉被风吹散开来,撒至遗址各个角落。   成了。   这具虽只有他本体万分之一神力的分身,布置起这些亦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日头正盛,烤得他满头热汗。   全瑛抬手,擦了擦额上细汗,心想适才在丹霞镇街上看到的烤包子鲜嫩多汁,便又御剑飞回。   既然时辰还早,不如等时辰到了再来。   待到人间新月上树梢之时,雁闻与藏机如约而至。远远地,全瑛便能在殿中闻到酒肉香气。   “帝君夜安,”雁闻一手提鸡一手提酒,欣然入座,见水晶镜中的小道童正御剑飞行,问道,“如何了?”   “我在废墟附近的镇子上遇上来捉鬼的仙门,三家联合,声势浩大,”全瑛解释,“我正准备去护宋徽安。”   藏机皱眉道:“厉鬼极容易失控,昨日这剑灵转生正常得紧,不知今晚会如何行事。”   “但凡吸食过亡者骨肉怨气的鬼,本性皆凶,有意回避生人还好,起了杀心必然见血,”雁闻附和道,“这些仙门子弟中可没什么可爱道童吧?”   “有也没用。涵川仙君家的弟子也去了,乌泱泱一片乐修,少不了要吹拉弹奏几首镇魂哀乐,宋徽安以前喜听清乐艳歌,最烦这个。”   “这倒不一定,谁说乐修一定以乐杀人?”藏机反驳,“涵川仙君可是名正言顺地转职武神官了,上回天宫武斗会他第三。”   语毕,三人皆俯仰大笑。   雁闻道:“帝君此前应该有所防备吧?”   全瑛谦虚道:“略微布置一二……咦?怎么有人射我?”   二位仙君忙向镜中看去,但见镜中,飞剑正载着道童歪歪扭扭地躲避由下方射出的光矢。飞剑仍在极速飞行,剑尾在空中留下一道微光闪烁的弧度,道童分身四肢短小,在疾行中不断挥动着双臂以求平衡。   “慢点儿!慢点儿!要掉下去了!”   帝君出行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全瑛头回遇见这样的情况,吓得他当即放声疾呼。   此剑名唤嵯峨,下界时也被封去大半法力,此时与普通的仙门法宝无异。   嵯峨剑得令,遂载着他往高处飞,以摆脱下方追击。夜色昏黑,全瑛也看不清是何人在此偷袭自己,他刚要呼口气,便听脚下一声铮铮剑鸣。   剑身一颤。   ――是光矢打到剑身了。这道光矢来势汹汹,劲头极足,竟于电光石火间生生将嵯峨剑掀翻。   他真掉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满级大佬小号的翻车日常.jpg   下章调(bao)戏(da)新手村   -----------------------------------------------   22.40捉虫留:没想到剧情铺开挺废字的,明天可能不能暴打小朋友_(з」∠)_】 第11章 凶行其一(上)   下坠途中,全瑛被呼呼作响的风吹得直眯眼。他伸手唤道:“剑来!”   剑如天鹰振翅一般,于瞬息之间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将小道童托住。因他们本就在低空,此时距地面已不足一丈,全瑛便顺势让剑把自己送回地上。   他甫一跳下剑,前方的草丛中便又飞出数道寒光,直直朝他射来。   是飞剑!   还有完没完了?   全瑛从袖中掏出一把黄符,低念咒语,黄符登时如惊走的飞鸟,直扑至剑身。   他这把将黄符撒得实在浪费,直把所有剑身贴得一片黄。七八把飞剑便保持着攻击的姿态,骤然停在他身前,其中最快的一把,剑尖离他眼瞳已不足寸余。   得了主人命令,几把剑又先后震动几下,仍进退不得,僵在空中。虽说这剑戳不进眼睛,近在咫尺仍叫人发憷。全瑛往后一退。   “帝君,您刚刚反应慢了。”   “许久没用过这些基础咒语了,早生疏了。”   道童分身则道:“小道路经此地,不知冒犯了哪位道友,还请道友见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黑暗中显出十来个少年身形,全瑛烧了张明光符一看,为首的正是上午见过的子书和晴乐。   子书一眼认出眼前的矮冬瓜,惊道:“怎么是你?”   “真巧啊公子,我路过,你们在作甚?”   “正统仙门镇邪捉鬼,与你这等散修无关,”子书朝被定住的剑做了个收手的姿势,见飞剑仍不能挣脱黄符舒服,恼羞成怒,“无名散修怎敢这么对赤云宗弟子如此无礼?快收了你那破符,然后滚蛋!小心里头的鬼吃了你!”   全瑛惊觉他这是来晚了,这些少年修士在守在外侧,经验老道的修士必然已经进入废墟开道了。   他无心与小辈胡闹,道:“那还请公子保证,我收了符,你们不会把我捅个对穿。”   “你――”子书瞪他一眼,“你当仙门正统是什么?你是哪路邪祟鬼怪,你求我捅你我都不屑!收符!”   小道童泰然自若,解除剑上禁锢,转身便走。   “告辞。”   不料晴乐忽道:“小友等等!你现在怕是走不了了。”   全瑛回头看他。   “怎的?”   “起雾了,”晴乐柔声道,“你先别走,与我们一道吧。小友若在厉鬼出没之地落单,恐怕安危难保。”   子书道:“晴乐兄,他和我们不是一道的,你别做烂好人。一个散修罢了,只要不是我们下手杀的,他是生是死与我们何干。”   晴乐摇头:“非也,非也。子书兄,你看这雾来得突然,不明不白的,怕是另有蹊跷。这位小友既然能控住你我飞剑,绝非无能之辈。我们留下他,既是救他一命,也是保我们更加安全。”   众人听他这番说,皆留意起四下状况。   周身果如他所说,忽生出茫茫白雾来。那雾原先只伏在地表,如稀薄如丝,方才在众人说话时便似滚滚烟气,向他们蔓延,眼下一点点向上升,业已高过人顶。顷刻间,他们便被重重白雾包围。   有人则不以为然:“不就是雾吗?阴森鬼地多生浓雾迷障,先生有教过我们,有甚可怕的――”   “哒哒,哒哒。”   他话音未落,浓雾中便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以及液体滴落在专使地上的声音。   砖石地?荒野里哪来的石砖地?   少年修士们脸色骤变,法宝纷纷对准那片迷雾。   只见迷雾中一摇一晃地,现出个不大清晰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消瘦高挑的人形。   因那影子毫无气息,少年修士们愈发不敢掉以轻心,皆瞪圆了眼,注视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   “小友小心。”   些许是仍摆脱不了凡尘俗世中以相取人的思维,晴乐仍不免将全瑛视作稚童。他说着,将全瑛护在身后,故而不知黑衣小道正怡然自得,暗哼一声。   他想这些小辈没行过万里路,不知这阴地幻象可以虚乱实,也是情有可原。他就当陪小朋友见世面了。   “滴答,滴答。”   水滴声愈发清晰。朦胧的白雾再遮不住来人的身形,一张低垂的白面由散开的迷雾边缘中现出。   众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清那挺直秀气的鼻,以及微微肿起的青紫嘴角。   那人忽然动了下,遂慢慢抬起脸来,漆黑的瞳子暗淡无光,直愣愣地对着众人,涣散的瞳光却聚焦不到任何一点。如此一来,他便活像个清秀漂亮的死物。   全瑛大惊。   紫金宝殿一片死寂。   雁闻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这不是剑灵转生吗?!”   幻想中的人自然不知道现世里众人的反应,兀自伸出一只沾满血的赤足,一瘸一拐地从雾中走出。   衣不蔽体的年轻男人头发散乱,四肢细长,脚踝和手腕细得像一捏即碎。他白得发青,比雾气更无生气,脖子上挂着块疤痕纵生的大木牌。   “秽物纳命来!”   一少年修士不由分说,挥剑上前。白刷刷的剑光煞是好看,皆扫过他拖着条短腿往前走的身体。   男人无知无觉地继续往前走。   待到他走近了,众人方惊觉,那木牌上所谓的“疤痕”,竟是密密麻麻、叠了好几层的红字。   罪人、牲口、狗东西、母狗、混账。   脏猪、畜生、赔钱货、烂穴、贱奴。   ……   触目惊心。   前方出现一匹黑马,以及手持铁具的小太监。   【作者有话说:您的好友【小宋公子】诈尸了】 第12章 凶行其一(中)   “走快点!”   小太监尖声呵斥。   狼狈不堪的活人偶一颤,恐惧的神色总算让他有了点生气。   “走快点――”   小太监又叫。   他瘸着一条腿,走快了便摇摇晃晃的不保平衡,他似是怕极了那太监,以一种极滑稽扭曲的姿势逃过去,以背示人。   恍惚间,全英听见一片抽气声。   ――宋徽安身后的粗布衣料全被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肉体,乌黑的血痂下,破裂的伤口不断流出血水。   随着他过于夸张的动作,他伤口边缘的烂布衣角一动。   一只不足盈寸的黝黑鬼灵笑嘻嘻地从沾满血污的衣洞里爬出,八足共用,爬至他头顶。   那鬼灵形似蜥蜴,却实打实地长了张眼小额宽的人脸,且脑壳油亮,毛发稀疏,与新生的婴孩无异。   鬼灵趴在宋徽安的头顶,快活地扭动腰身,第三四双手一直拍打那异常鼓起的肚皮。它昂起头,豆大的眼睥睨四周,继而咧开嘴,露出锯齿似的白牙与打卷的长舌。   怪异的尖笑}得众人浑身一抖,叫少年修士们都忘了引经据典分析这鬼灵是何方妖孽。   宋徽安似是听不见尖利古怪的笑声,只安安静静地走到马前,颤巍巍地向太监伸出双手。   太监打开铁铐,锢住他的手,继而将铁具的另一端固定在马鞍上。   “昨日皇上说了,贱人今天少遛半圈。”   牵着马的一个小太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驾――”   马仰头嘶鸣,遂撒蹄狂奔。宋徽安顺势被拖倒在地,细瘦的身体被一路拖行。   他身下传来一阵皮肉绽开的闷响。那马并非径直跑远,而是在宽屏大道上左右不定地变换位置,他的肉身也甩来甩去。不过多时,石砖地上便留下一道长而蜿蜒的血痕。   还不及众人回过神,雾气中又换了个气派场面。   宫门前,君主冬巡归来。天子御驾,五辂开道。旭日东升,万寿殿前,百官跪伏。华丽浩大的仪仗奏起礼乐,君主披着晨霞,走下金冠辇来。   藏机瞧了瞧君主英俊硬朗的侧脸,又侧头看向身侧紧抿双唇的G明帝君。   那凡人君主威仪中透出不可忤逆的阴霾,与他有八九分相似的帝君则气度文雅,乍一看,还挺拿得出手。   “……藏机,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臣下只是想,陛下这次的转生和您本人长得还挺像。”   “那当然,我这么俊。”   全瑛说着,暗自紧紧攥住袖中骨节发白的手。   原来他们此刻身处长明皇宫的正大门,今夜的宫廷回忆,不知怎的就回忆到了他最不愿回忆的事。   关于宋徽安的惨事。   真龙归朝,朱红正门徐徐闭合,迷雾中又陷入诡秘的寂静。一群少年人背靠背围成一圈,燃起明光符以观八方变化,不想这鬼地方过了一时半刻,再不见幻象。   明光符的金红火光上下不定地跳跃着,都在丝丝湿风中显出几分妖异。   少年们方才被幻象吓飞了的胆子又渐渐找回来了,遂开始商量如何行事。   但听一金丹初期的修士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你们谁知道那个……那个人头上的东西么?”   众人或摇头或应“不知”。   一人道:“兴许是俯身于人、喜欢恶作剧的小鬼。”   “我看不像,那小鬼长得真可怖,偏生那个人又,又那么奇怪……这鬼地方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能生出这种迷障。”   “……诸位,”却听晴乐朗声道,“坤向庚位的雾散了,怎么办?”   那处的雾果比别处稀薄许多,隐隐露出条幽深的小道。   众人沉默片刻,不知如何是好。全瑛默不吭声地跟着他们,满心是方才所见的宋徽安。   他失神间,少年修士们已经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按兵不动,一派主张由此离开。   一墨袍弟子提议道:“咱们在这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此地阴气异常,又生怪象,我看不宜久留,还是走为上策。”   “不行!太冒失了,”子书驳道,“师长让我们留在此处,一是照顾我们资历浅,二是怕我们误入禁地。更何况眼下罗盘失灵,你怎知道我们是朝哪走的?”   “但也不能束手待毙啊,”那弟子又道,“罗盘失灵了,不是还有平安锁吗?”   “……诸位,你们的平安锁还有用吗,”只听晴乐沉声道,“我的锁裂了。”   【作者有话说:临时有急事_(з」∠)_   修改补全:2018731   TIP:庚丁坤上是黄泉,坤向庚丁切莫言。】 第13章 凶行其一(下)   平安锁乃当世仙门惯用的信物,可知同门凶吉。只需在锁上注入法力,即可与同门隔空交流,锁受损,便说明其中一方有难。平安锁有一对一的制式,也有多人同时使用的制式,因后者更为常用,是故广受仙门子弟青睐。   根据锁被损害的程度,便可判断对方境遇如何。   有人安慰道:“一点点小缝而已,晴乐兄无需挂虑。师长们术法高强,一定无事。”   “不,不是‘一点点’小缝。”   晴乐将自己的银锁放到火光下,那小巧玲珑的银纹锁正中由上至下裂开一条大缝,锁身几乎要段为两半。   “诸位,怕是大凶。”   一句话,吓得众人登时变了脸色,纷纷取下自己的平安锁,加以检查。   “我的锁也裂了!”   “我的也是……”   与此同时,全瑛忽然感到一阵微痛――是他布置在宫西的黄符阵被人破坏了。   糟了!   那用以安厉鬼心神的法阵被破,宋徽安要大开杀戒了!   厉鬼杀生,极易疯癫失控,他生怕宋徽安亡灵因此受了刺激,进而影响日后剑灵归位……   念及此处,全瑛便冷汗直冒。   作为沉星剑剑灵的转生,宋徽安化鬼本就是因他疏忽造成的事故,他如今下界还清天道算在他身上的孽债,恨不得好声好气地供着这尊祖宗,好赶紧送走这冤魂,请沉星剑归位,若宋徽安此时再行凶杀生,其中责罚全会算在全瑛头上。   可饶了他吧,宋徽安虽可怜,但属于沉星剑的孽债他真的半点儿都不想再沾上。   却听暗中忽传来哭嚎,一股灼热的腥风席卷而来,咸臭的风竟将浓雾吹散,眼前豁然明亮,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不是草疏土贫的荒原。   滚滚黑烟直往被烧亮了的天上去。水榭楼阁影影绰绰地出现在焦土上,炙热的火烤着地表。熊熊燃烧的大片屋室摇摇欲坠。   “是结界!”   少年们惊呼。全瑛仔细一看,眼前的场面颇为熟悉,俨然是长明国破那天,皇宫中的乱象。   这也是宋徽安重见天日后所见的一切,他吸食惊魂修炼之地。   这是他的地盘。   “……罗盘动了!罗盘动了!”子书手捧剧烈颤抖的金珠宝盘,喊道,“位指西南正位,是大凶!”   汹涌澎湃的怨气如漩涡般,于宫西汇集,其气如汪洋,向四周推开,哪怕他们此时身处数千米之外,仍能切身感到一股强烈的凶怨鬼气沿着双脚爬上背脊来,便如厉鬼近在咫尺。   晴乐喊道:“诸位先撤离结界吧,保命要紧!”   众人不再多言,借罗盘之便,快步离开。他们位处废墟边缘,即宫殿外宫墙附近,不过多时便可撤出结界,保下一条命来。   子书执剑,走在一众少年修士身后作掩护。他走了几步,见前方没有自己要找的人,遂回头看去。   他见晴乐仍站在原地,大惊,遂高呼:“晴乐――!你过来啊!”   “子书兄,你莫要管我!”晴乐道,“我那锁是和玉贤师兄单独用的,玉贤师兄待我不亚于亲父亲兄,他遭遇不测,我也要为他收尸,送师兄入土为安,我去去就回,你们先走!”   子书见他去意已决,只好离去。晴乐望着友人离去的背景,轻声叹气,拿着自己的六孔紫砂陶埙,手执静心符,转身步入大火之中。   乐修多修琴瑟箫笛,鲜有人修埙。他因天性质朴单纯,不是活络变通的料,在宗门中多受师长关照,更被特意安排去修了埙。埙朴实无华,其声空幽婉转,很符他做人的脾气。   越往深处走,他越觉自己才疏学浅、力不从心。   一路上,他见不着半个人影,只觉烈火中鬼影重重,无数干枯变形的手影从地下生出,随狂风摆动,他甫一靠近,那些鬼影便如潮水般向他扑来,他忙吹起手中陶埙,悠扬清淡的乐声徐徐飘出,鬼影散退。   因怕再遇亡魂恶灵纠缠,他便一路吹埙而行,他不知此地往昔经历,对这忽如其来的森然结界极为谨慎,却因记挂师兄不敢停留。   所过之处无不是一派炎狱之景。   待到过了废墟中位,火势渐小,空气中腥咸的湿气却愈来愈浓厚,天空中甚至降下猩红的血雨,将他的青衣打成深色。   他看向四周,极熟练的清安乐也不免走了个长音。   他终于在几处房屋的阴影中看见了人。   新鲜的断裂人体。   有赤云宗的人,也有善德宗的,死相极惨,有被拦腰斩去下半身的,亦有头被切成两半的,断裂处,偏粉的白骨清晰可见。方才要缠着他的手影,此时便吸附于死人的残肢上,贪婪地吸食其血液脑髓。   血淋淋的惨状毫无保留地现在眼前,将他之前在仙门中修得的清心静神丢了个干净。一时间,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晴乐强忍着吐意,不再去看那些死人,硬着头皮前行。   眼前的道路全然为烈火阻断,他刚要变调吹一曲去炎音,忽见烈火中奔来一个焦黑的人影。   待到那人冲出烈火,直奔他而来,晴乐不由得大叫道:“子望先生!”   严格而论,眼前的人形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大火将其须发衣料燃尽,却奈何不了其肉身。   子望浑身赤裸,肌肉较之平日要隆起许多,青黑脸色,怒目圆瞪,以至于面相都有些变形。刺鼻的阴气从他身上散处,直熏得人不住咳嗽。   “子、子望先生!”   晴乐边唤着他,边躲避子望的直往自己要害处攻的手,他以余光看去,见子望十指已变形为利爪,心中不由得一震。   这位子望先生师承赤云宗,与他玉贤师兄同为元婴中期修士,在经常入世走动的仙门弟子中,修为不可畏不高。他也是除鬼镇邪的能手,为不数仙门后辈所推崇。   但观其眼下状貌,这样一个声名远扬的元婴修士,竟就已经死了!且化为鬼尸,为人操控!   玉贤师兄……!   今夜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今日更新12】 第14章 凶行其二(上)   子望才死不久,新鲜着呢,来不及被炼化,仍保留着元婴修士的气力,镇鬼哀乐虽其攻势停滞分毫,鬼尸来势仍凶猛异常,晴乐连退半百步,愈发招架不住。   不行,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得交待在这里了!   举目望去,晴乐见四下再无第三人,心知自己对这鬼尸毫无胜算,落得惨死下场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可就算不能杀他,为了为师兄报仇,他也得死得磊落!   他紧皱起眉,陶埙变奏,原本浑厚的乐声骤然拔高,悠远空旷中带上一丝急促的狠绝。   杀意化为风刃,由四面八方生出,直冲鬼尸要害处刺去,鬼尸登时体无完肤,浑身洒血。   鬼尸嚎叫一声,钢筋铁臂更加狂暴。   晴乐不再躲闪,竭力进攻。鬼尸的利爪亦在来往间割伤他,霎时间血雾喷涌,分不清眼前究竟是谁的血。   “叮铃,叮铃――”   不知何处起长风,送来清脆微弱的铃音。   这铃音过于微弱,不过须臾,便在夜色中荡开。   其时,另一处飘来一声极悠扬庄重的乐声,其声似箫,清透温雅,按着镇鬼哀乐的拍子,与埙合奏。   只一瞬间,两种乐声一个低沉,一个清亮,两相应和,契合无缝。   晴乐一愣,本能却先思考一步,带动起他的手指和嘴唇,待他反应过来时,镇鬼哀乐业已大奏其效,鬼尸的关节好似被钉住了,任其嚎叫挣扎,肢体动作愈发吃力,到了曲后半段,鬼尸躯体挣扎地微微颤抖,大抵上已动弹不得。   他这雅埙本就是与篪合奏的乐器,如今来了帮手,应敌便得心顺手起恚更何况那篪的演奏者修为与子望相当,充盈的法力尽在清幽乐声中宛若一方不染凡尘的月辉,不仅镇鬼,更叫他心安。   心有灵犀,无需多言,晴乐自然明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镇鬼哀乐奏罢,再吹一曲更为激进的杀乐,无形的利弦闪过,将鬼尸脖颈处勒出数道细不可见的血痕。直至曲子高潮,埙声如常响。   篪停。   电光石火间,晴乐全身心都放在压制鬼尸上,鬼尸身上骤然减去大半束缚,正欲暴起杀人,心口处便伸出把红白相间的长剑来。   来人起手干净利落,一手以竹篪削去鬼尸头颅,一手将鬼尸心房搅碎。   头颅落在地上,风刃落下,直将它劈了个头颅炸开、脑浆尽洒。   “师兄!”晴乐收了埙,朝来人跑去,他见玉贤虽身沾灰烬,本身却无甚异样,红着眼道,“师兄,你没事吗?我我我,我看见平安锁裂了,师兄你们怎么了?!”   玉贤轻叹一声:“我没事,那锁上的命,给我转到子望身上了。晴乐,今晚是我们大意了。”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善德宗的灵经问不出那厉鬼来历,恰逢此地又隐约传来其他修士的气息,子望当是有人来和我们抢鬼,便主张立即以身试险,妙音宗辅以乐声镇鬼。不想那鬼直接杀人,子望兄首当其冲,阵型一下乱了套。那厉鬼肆意杀生,我见子望兄已成鬼尸,便让锁认到了他身上,才侥幸逃出。”   他说罢,又正色道:“晴乐,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跑进来冒险,师兄不想你出事。”   晴乐愣愣道:“……那其他人呢?”   “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照这个走势,陛下可能不能暴打新手了,因为新手已经被作弊大佬打退游了(滑稽.jpg】 第15章 凶行其二(中)   晴乐早有预料,如今听他如实说出,仍不由得目露悲戚,颤声道:“师兄,现在怎么办……?”   三家仙门派出的年轻骨干死了大半,眼下就余玉贤和他们一众小辈,更无胜算。   “先撤退,我会将此事上报给宗门,”玉贤轻轻拥住泪流不止的小师弟,柔声安慰,“别哭了,我们先离开。和你同行的小友们呢?”   “他们应该都已经离开此处了。”   “好,”玉贤揉揉他的头,“我载你。”   他的长剑近一米长,两人贴着身站在剑身上绰绰有余。玉贤念咒起剑,剑便载着师兄弟二人升至高空,疾速朝结界边界飞去。   晴乐抱紧玉贤的腰。那火海可怖得不真切,难以计数的透明鬼影横行于宫道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乍一眼看上去,他只觉自己不在人间。   “师兄,”他想起方才玉贤所说,心中起疑,“你说,此地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仙门?”   “有啊,晴乐,回去把观物心经抄一百遍,”玉贤道,“你静心体味片刻,这废墟上还有一股极浅淡的气息,不是我们的人。”   晴乐闻言,屏息凝神冥想,遂睁开眼道:“的确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法力萦绕在这片地界上,陌生得紧,不像是如今仙门大宗所出。”   “不错,正因我们不识这气息,才导致之后的仓皇惨剧。”   结界中阴郁森然之气愈发浓重,由愁怨化成的乌云笼罩在结界上空,空气中漫开遮蔽人眼的血雾,那雾飘然不定,暗藏凶意。   玉贤生怕那鬼追上来行凶,驱使飞剑竭力奔驰,谁料行出近千米,仍不见结界边缘,反倒是脚下的宫楼大道与之前所见无甚区别。玉贤心道不妙,又听晴乐惊呼:“师兄,不好!罗盘又乱了!”   结界封闭了!   如今结界内方位颠倒,他们看似直行而去,实则被困在一方来回打转。   “师兄,”晴乐亦察觉到这点,心中掀起骇浪,“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玉贤停了剑,郑重道:“晴乐,别怕,师兄在。”   晴乐“嗯”了一声,忽听火海中透出点熟悉的乐声和诵经声来。   他低头朝地面望去,骤然瞪眼。   “师兄你看!子书他们在下面!”   玉贤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火海中有一小片不易被发现的空地堪堪被人用静心咒和去炎音护住,十余名仙门弟子被困其中,正寸步小心地向宽敞少火的大道移去。   子书冲在众人最前,离火舌不足一尺。他被熏烟烤得眼泪直淌,见手中静心符即将完全转黑,他连忙换了张新符,对身后人大喊:“大家坚持住!马上就能脱离大火了!”   “坚持不住了!”诵安魂经的善德宗弟子道,“静心符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不管了先用着!”   奏乐的妙音宗弟子也皱眉道:“不行,火势太大了,我们快要压不住了!”   子书急得青筋暴跳,咬咬牙道:“压不住也得压,否则大家都得死!大家靠拢些!”   他正说着,便觉头顶忽作清风,强而不争的法力卷着强劲的湿气灌入大火,直将火墙一分为二。众人来不及思考,连忙借此机会跑至只燃着零星火苗的宫道中央,再回首,噼里啪啦作响的烈火业已合上。   玉贤带着晴乐自空中降下,手起手落间,众人周围已立起一道无形屏障,将如蝗虫般涌上前的鬼影阻隔在外。   众人见了他们,惊喜不已。   “玉贤先生!晴乐!”   “诸位,晴乐说你们早已先一步离开了,”玉贤面色凝重,“你们也被困住了?”   “正是,多谢玉贤先生相救!”子书道,“我们没走出多远,罗盘便又不灵光了,我们本以为直行便可离开,谁料鬼打墙乱了方向,反而越走越往中心来。若非玉贤先生救命,我们怕是撑不住了,说起来,我子望师兄和其他师友呢?”   言罢,三家仙门弟子皆眼巴巴地望向玉贤,十几双眼睛红通。   玉贤面不改色:“他们与我走散了,应在别处,大家无需担心。”他轻描淡写,手中拿着平安锁的几人仍疑虑不止。   晴乐朝众同伴中望去,不见全瑛,忙问:“子书兄,那名小友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什么?”子书满脸茫然,“他就没跟着我们往外走!”   玉贤皱眉道:“此话怎讲?晴乐,你们与其他人接触过?”   “是,是位白日在镇上便遇见过的黑衣小道童,子书兄与他起过点口角之争,”晴乐点点头,如实交代,“晚上我们守在废墟外,这位小友路过,被子书打了下来。之后便是幻象火海,我一心去寻师兄你,便和子书他们道别,我还以为那位小友同他们在一块。”   “黑衣小道童?可有甚特征?”   “相貌灵秀可爱,为人不怒不争,且是个散修,他似是有意隐藏修为,我看不出他的门道来,但他能定住我们好几把剑,修为恐怕不低于金丹晚期。”   玉贤左右寻思,心道南土仙门中似乎没有这么号人物。   “你们可有在他身上察觉出一丝鬼气来?”   “未曾有也。”   晴乐细思片刻,全身褪去暖意。   “师兄,莫非他就是那陌生修士?”   玉贤闭目沉吟道:“不好说。”   不料此时,山摇地动,浸在火中的万千楼阁顷刻间于轰然倒塌。地表忽裂开几道巨缝,让本就遍地狼藉的废墟更添疮痍。几名力乏的弟子不及站稳,跌坐在地。   火势渐小,但那深不见底的地缝深处,隐隐有激流冲过石壁的声响,兼有千万个低语交错响起。   水声愈贴近地面愈圆润,带着腥咸之气。那水充盈后即漫过地表,竟是血。   地表的火仍烧着,在鲜红的液体表面投下朦胧的倒影,像是浮在血上的灯。   密布的乌云间,轰雷骤作,刀子般明晃晃的电光直劈在地上,血雨如柱。血雨和地上的血水很快便淹过半人高,众修士便御剑悬于空中。   血海中伸出无数鬼手,不数腐烂程度不同的手张合着手指,如同一簇簇摇摆的水草。   阴号由远吹来,血海震荡,激起无数血花,预示着此地主人的到来。   仙门小辈们在外历练,多由师长带着,风光无量,何曾见过如此场面?玉贤将众人护在身后,严肃道:“大家不要怕,留意这些血水。”他说罢,由挂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盏三寸余长的琉璃豆形灯,灯身流光回转,在一片妖异的血光中煞是好看。   子书等赤云宗弟子见了这灯,奇道:“这不是子望师兄的法宝吗?”   这琉璃镇鬼灯镇压凶鬼无数,尤为子望钟爱。子书走至何处,皆带着这宝贝灯。因酷爱此灯,他们这些小辈也极少见子望在闲暇之余拿出这灯来,若是将其拿出,并定时要以软绒布蘸着清水,将这灯好好擦拭一番。眼下他们境遇凶险,祭出这宝灯来真是再合适不过。   玉贤抚摸着灯上未被用过的灯芯,淡然道:“这是子望兄与我走散时散落的,既然子望兄不在此地,我只好先借用一下了。”   “子望兄,对不住了。”说罢将自己以法力点灯芯,强行唤醒法宝器灵。   但见那灯亮起一圈暖光,玉贤平摊手掌。   “去。”   灯得令,便离了他升至空中,烛光愈来愈盛,将周身照得亮如白昼。玉贤将手置于胸前,变换着手势道:“天地在上,听我诚愿,祓污擢垢,驱邪正道!”   灯身嗡嗡作响,豆烛一颤,化出一团虚虚的影子。   众人来不及松口气,便听那影子恸哭起来,哀怨至极,如细刺入肉,扎得人毛骨悚然。   哪有什么圣光器灵,从灯身中源源不断爬出来的,尽是些满嘴獠牙、低吼不绝的怨鬼!   怨鬼出灯,四处游走,不过多时便将结界内挤满。漫天鬼影,群魔乱舞。有鬼的直朝前方奔去,有的竟绕回来攻击众人,玉贤措手不及,忙燃符驱散众鬼。   玉贤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仍在放出怨鬼的小灯,高声道:“收!”   灯身剧烈颤动几下,竟自上而下裂出道口子来。   饶是玉贤为人处世再波澜不惊,眼下也顾不得气度,冲目瞪口呆的子书等人严声道:“怎么回事?你们赤云宗堂堂仙门大家,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子书脸色苍白,额冒密汗,瞪大眼睛道:“我我我我不知道!我怎知道这灯里会跑出这种秽物来!会不会是玉贤先生你强行运转法器,导致法器失控了?”   “放屁!”玉贤压抑着前所未有的怒火破口大骂,“这分明是养鬼的邪器!你当我不认得这些用生人亡魂炼化的鬼仆么?快镇鬼,快镇鬼!”   他一声怒吼,将呆若木鸡的少年们喊醒,各人纷纷祭出法器以自保,却听远方的血海传来“咕噜噜”煮沸的声响,澎湃的猩红煞气如食人的凶兽,贴着血海前行,直朝他们袭来。由琉璃灯放出的鬼仆不知畏惧,如见鲜食,兴奋地扭动身体,扑上前去。黑压压的鬼影转瞬间盖住煞气,尖利的撕咬声不绝于耳。   成团的鬼仆轻微扭动,围成密网,合力将煞气制住。谁知覆于煞气表面的鬼仆倏然间被上下分开,露出刺目的猩红。   原来是煞气张开一张血盆巨口,将最近的鬼仆撕为碎片,继而吞咽入腹。它似是久未饱餐,吃得酣畅淋漓,末了又贪婪地立起身,扑咬其他四处逃窜的鬼仆,庞然大物将血海翻搅个遍。   “叮铃,叮铃――”   也正是此时,铃声再起。 第16章 凶行其二(下)   众人循声望去,见空中横飞来一把剑,剑上立一黑袍道童。   那道童尚留着垂髫,一手掌灯,一手提铃铛,神色恬然,镇定自若,像是误入血海黑天的一缕神光。   晴乐不禁唤道:“小友!”   离得太远,全瑛并未听见,亦不作回应。他左手轻晃,手中十来串铃铛叮铃作响,清澈的铃音倏地在广阔而阴沉的结界中传开,又归于寂静。   霎时间,整片血海都安静了几分。天上漏下些诵经声来,但凡是仙门子弟,都知道这是最基础的乾坤经,多用来引导新弟子定神冥想、步入正途,虽可却邪,却因起效甚微,为多数修士所遗忘。   晴乐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乾坤经念出高阶镇魂咒的效果,脆生生的童音都染上几分神圣的威仪。   随着道童低而不沉的吟诵,结界中渐生出形同丝线的浮光来,萦绕在猩红的煞气周围,以安抚厉鬼极残暴的凶意。   众修士意识到,此时的血海已被一层薄而充沛的法力覆盖,这层法力与浮光气息相同,想来皆出自道童之手。   “……皇天后土仁德造物,污垢邪祟不得造次,速速退散,以安生灵。”   道童又一摇铃,数张黄符自他袖中飞出,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圆阵,转了几圈儿,便朝煞气掠去,却不见有甚威武动作,反倒像是讨宠的小猫儿,围着那团煞气转悠,时不时弓起腰蹭蹭煞气的边缘,态度堪称谄媚,狗腿之极。众修士见状,不由得嘴角一抽。   那团煞气也很吃他这套,遂不再追着那群哭丧不止的鬼仆不放,亲近起那些黄符。   “帝君,”不善施法的档案官不解道,“你这道童分身明明能制住这厉鬼,何以担心镇不住他?这不是挺稳的嘛。”   “非也,非也,”全瑛坦然,“白天我在废墟里撒了拌了仙桃木汁液的朱砂尘土,尘土遍及整个废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块安神却鬼的佳地,此地地域广阔,我留下的灵力虽稀薄,但能积少成多,扩散成网,是以能使宋徽安安定。”   “若非有那朱砂尘土,已动怒行凶的厉鬼哪有这么容易定住?”   他说着,操纵小道童朝诸修士去了,小道童行至他们身前,朗声道:“诸位快走吧,这鬼只能安静一时半会儿的,千万别再触它霉头。”   子书直愣愣盯着他,一时间忘了如何言语。   玉贤作揖道:“不才玉贤,谢过小友出手相助,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全瑛道:“我姓权。”   “原来是权小友,幸会。”玉贤暗自打量这冰雪可爱的小道童,心道等晴乐回了宗门,他定要罚他抄一千遍观物心经。   这孩子,怎么连灵木妖修都看不出来?真真是个至纯至傻的小瞎子,他和宗主怎能安心把宗门交与这个小瞎子?   一想到宗门前途,玉贤便心痛得难以呼吸,明面上仍保持云淡风轻的做派:“厉鬼虽被小友镇住,但结界未破,不知小友有何妙法,能带我们出去?”   “这倒不难,”全瑛将铃铛分予众人,“还请诸位注入法力,随我轻轻摇铃。”   晴乐见这铃铛简陋普通,无甚出奇之处,奇道:“这是为何?”   “镇鬼铃不重器,而重人。单单我一人,要以此铃完全镇住那鬼,自是行不通,若诸位合力而行,兴许我们还有望出去。”   众修士左右交换眼神,最终把目光落在玉贤身上。   玉贤权衡利弊,点点头,姑且决定信这来历不明的妖修一回。   “多谢诸位配合。”   全瑛笑着摇铃,众人皆效仿之,顷刻间,结界上空回荡起一声声清音,那煞气果然更为平和温驯。   血海微荡,不见波澜。   结界上空渐漏出些许月色,少年们刚要欢呼出声,忽觉脚下涌现出森然寒意,如临深渊。   刚平静下来的血海再度波涛汹涌,铺天盖地的黑遮蔽四野,不见寸光。   子书大惊失色。   黑暗中,一片冰凉光滑、沾着液体的东西碰触到他的脸。子书不敢动弹,任凭那物小心翼翼地,略微颤抖着捧住他的下巴和双颊,在他皮肤上留下散发出腥咸气味的温热液体。   他呆滞的大脑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双人手。   来者呵气,用阴冷绵软的声音唤道:“阿弟。”   【作者有话说:刚刚修改替换错章节了我skr傻子_(з」∠)_   我也没想到大纲里简简单单的开头,铺开来写居然这么详细这么长。   这是真的.jpg】 第17章 凶行其三(上)   紫金宝殿上,面对水晶镜中的一片漆黑,三名上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蒙圈了。   雁闻摇扇,目光投向别处,作事不关己状;藏机则抬袖掩唇,干咳一声:“帝君,你不是已经定住剑灵转生了吗?”   全瑛干笑:“意外,意外,不要介意。”   这镜中一片黑;以道童分身的第一视角看去,所见仍是无边无际的黑天血海。   他只记得在那股寒意骤然炸开后,他便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而后坠入燃烧的血海。血海中多为亡灵秽物,骨化的鬼手如见了鲜肉的野犬一拥而上,将他往腥臭粘稠的血海深处拖去,它们按着他的头将他往下拽。浸饱血水的道袍沉重无比,被撕扯为数缕烂布。所幸灵木假身无需呼吸,让他不至于溺水而亡。   他口鼻中全是血水,不敢睁眼,只得勾勾手指,以法力驱散鬼手。   接着,他被一股力拉上水面,睁眼一看,那人正是红色落水狗般的晴乐。   即使已脱险,他仍满心忌惮方才宋徽安极霸道肆虐的凶意。他这仙桃木是全天宫最好最灵光的镇鬼仙木,他择桃木塑形,便是在镇鬼清神方面有所考量。直至他被掀进海,他方知宋徽安之前竟收敛如斯――收敛到当他毫无保留地任凶气纵横时,凶煞怨恨竟逆转常伦,强压过桃木镇邪的本性,直将深入魂灵的恐惧传达至他的上神本体。   他为神多时,头次被吓得身心俱荡,久久不能平复心中的惧念。   晴乐关切道:“小友你没事吧?”   “我没事。”   全瑛按着胸口吐出血水。原来除去反应快的玉贤,其余人全落了水。半大的少年修士有的精通水性,业已摆脱鬼手纠缠,正如晴乐这般站在剑上,协助还在水中的同伴扑棱棱地抱着剑往上爬。   血海中骇浪滔天,比先前更加凶险。荡在海上的火苗将熄未熄,许多已被浪头吞没。   他喃喃自语:“见鬼,方才并未有什么失误能惹怒那鬼。”   难不成摇个铃铛还能刺痛宋徽安那根早就被啃啮得千疮百孔的神经?宋徽安几时与铃铛结过仇?   他可不记得有这出。   “小友。”玉贤御剑而来,面色凝重,似是在无声质问。   全瑛忙摇头道:“道友,你别看我,我也不知这是为何!照理说明明是已经被定住的鬼,不会随意再攻击人的。”   却听晴乐惊呼:“糟了,子书不见了!”   众人听罢,忙四下寻起那行头华丽的白衣少年来。   “子书,子书你答应一声啊!”   “子书不在我这!”   “我这也没看见他!”   回应他们的,唯有涛涛浪声。   蓦地,不祥之兆在各人心头浮现。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正竭力吸食鬼仆的漆黑漩涡悬在空中,宛如凝视食物的眼。   “阿弟,哥哥很想你。好久不见,你都长胖了,脸上都有肉了,是哪个宫娥给你开的小灶的?她把你照料得这般好,哥哥回头定重重赏她。”   泪珠似的液体断断续续地打在他的脸上,润湿他的脸。   那是血。   当鬼又滑又软的凉手来回抚摸他的面颊与五官时,他脸上的汗毛尽数竖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失去了呼吸的本能。   鬼全然不觉他的异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也到婚龄了吧?你大皇兄可有给你物色些合适的人选?亦或是有钟意人选了么?”   他不敢说话,鬼只当他默认“没有”,忽然拔高声音怒道:“等会儿我就找他去算账!他也不掂量下自己斤两,胆敢怠慢我的宝贝弟弟?阿弟,你莫要委屈,哥哥一定替你出气。你看你,长得多俊啊,翩翩少年,鲜衣怒马,我要是个姑娘家,都恨不得嫁你。”   鬼抱着他头,兀自陷入重逢的狂喜,柔声细语中满是爱惜欣喜之情,继而将五指插入他有些散乱的头发中,温柔地为他梳发,生怕弄疼了他。   冰凉的手触到他的头皮,又让他不住打颤。   “阿弟,阿弟,“你是不是饿了?”   “饿了就用膳吧,哥哥天天盼着你来,哥哥有准备你最喜欢的葱香玉露酱蹄子。”   那鬼不由分说,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呜――!呜呜!”   他嘴中忽然被塞入一物。   细腻的皮肤、分开的五指以及软硬适中、缝隙间沾了些许泥土的指甲,无不告诉他这是何物。偏生那鬼像是他未入仙门时家中慈爱的老祖母,恨不得把美食全喂进他肚里。   鬼抓着断手的一端便往他喉咙里捣,断手手指与指甲顶在他喉道入口处,直捣得他翻白眼。   “呜呜!呜!”   他竭力挣扎起来,只得发出模糊的shen。yin与鼻音。鬼力气大得吓人,让他枕在他的膝上,一手按住他的右肩,便如千鼎重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咦,是蹄子不好吃么?你不喜欢?”   鬼落寞地叹息:“是阿弟长大了喜欢吃别的东西了,是哥哥疏忽了。”他抽出硬塞进子书口中的断手。   OO@@的声响后,他又拿起了一物。   “阿弟,张嘴,吃肉肉。”   他的舌尖沾上一截滑溜溜的软肉,带着层黏液,余温尚存。   “来,阿弟,张嘴,啊――”   鬼柔声说着,掐着他两腮的手指一捏,合上他的嘴。   他被迫将那条软肉完全含入口中。   那是条人的舌。   他再也受不了鬼关怀备至的温柔,两眼一翻,昏迷过去。 第18章 凶行其三(下)   感到少年不再动弹的身体逐渐软下去,鬼用细腻的指腹刮了刮他的脸。   他生怕吵醒他,只低声笑道:“小懒虫,吃饱了就睡。”   鬼体贴地将少年的白色外袍盖在他身上。他拍着他的背,声音柔不可闻。   “睡吧,阿弟,睡吧。”   鬼坐在不分昼夜的黑暗里,垂下双眼,仿佛意识也随着怀中的少年沉沉睡去。   直到有讨厌的东西破开他设在外的鬼气,闯入他的禁地。   鬼跪坐在原处,他身后爪状的鬼影骤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来人扑去,那人仗着自己身材矮小,灵敏迅捷,竟一一脱险。   鬼嗤了一声,众鬼影便又噗嗤嗤地将来人围住。小道童燃起黄符,眼疾手快,将诸符贴至鬼影掌心,鬼影被碰触的部分随即被符咒烧去,如生者的皮肉般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厉鬼吃痛,仍不愿退让,低喝道:“滚!”   符咒的光照进他身处的阴影里,隐隐照出厉鬼的脸来。   还是秀若明月的清丽容颜,只可惜嘴唇周围沾满未凝固的血液,双颊上的血泪比昨夜壮观数倍。   宋徽安细长的凤目浸满近乎于黑的血,再不见我见犹怜的哀愁怨苦,只余凶恶不吉的阴煞鬼气。   再去看他怀里的少年,还有口气。他本认定这名少年已遇害,如今见他大抵囫囵,全瑛不由得一愣。   察觉到他落在子书身上的眼神,厉鬼的神情愈发冷漠警觉。   紫金宝殿上,雁闻颇不厚道地点评道:“这才像只鬼嘛。”   全瑛本体不做声,只透过分身的眼睛,恨不得将此时的宋徽安刻进自己的瞳子里。   他早该有所准备的,眼前的厉鬼才是更合理真切的宋徽安;昨日展颜开怀、同他调笑的宋徽安,反倒更像是他臆想中的一片清云、一个美梦。   他极力稳住自己说话的腔调,轻声道:“哥哥,是我啊,我来救你啦。”   “你是什么东西?你吵到我阿弟睡觉了。”   宋徽安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随即被充满仇恨的嫌恶取代。   鬼忙收紧臂膀,将少年勒在自己怀中。全瑛见此,生生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不仅仅是受了刺激,还是犯疯病了。   宋徽安疯了的事,他本该记在心上。   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应该疏忽此事。   他活着的最后几年就时醒时疯,状貌癫狂,死后也继承了生前这一特性,疯起来六亲不认,可怜得可怕。   “哥哥,你冷静些,这位公子不是你阿弟,你这样亲近他,反而是害他沾染阴气,折他阳寿……”   “大胆贼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宋徽安直截了当地尖声呵斥,怒目圆瞪,“他不是我阿弟,难道你是?你究竟是何人,胆敢擅闯太子东宫?本宫这就喊侍卫叫你伏法!”   阴风自他背后刮起,直吹得小道童站不稳脚。   疯了,宋徽安疯了,而且疯得不轻,一时间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身前人又是谁都不知了,只固执地拽着记忆的尾巴不放。   全瑛抬手挡住能吹干他眼睛的阴风,逆风大喊:“哥哥,你清醒些!你化鬼多年,你阿弟又无甚执念,早就投胎去了!你放过这小公子吧!”   “一派胡言!本宫活得好好的,继任正统在即,疼爱自己皇弟,要得着你这孽障碍本宫?”   宋徽安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身形化作一连串虚影,朝他袭来。直至他袭至全瑛面前,全瑛方觉他表情已然狰狞扭曲,睚眦欲裂,叫人肝颤的鬼气彻底迸发,周身黑气如有了生命,蠢蠢欲动地贴近二人。   厉鬼张来血淋淋的嘴,露出尖牙,在符光下,病态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   全瑛忙祭出嵯峨剑,剑身与利爪碰撞,铮铮作响。来此之前,他早有准备,用剑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以桃木血为咒,但见他手指翻动,宛若拈花,一张张黄符便由指间飞出,攻至宋徽安要害。   宋徽安化鬼后盘踞于此多时,鲜少遇上能让自己失了神志的修士,真正以命相搏的战斗更是屈指可数。全瑛知他进攻路数稚嫩,却仍不可小藐,因为暴怒的厉鬼便如对猎物穷追不舍的疯野狗,除非咽气绝不停止扑杀与撕咬。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在黑气中央你来我往,一时间分不出高下。宋徽安见久不得手,愈发狂躁暴怒,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继而长啸一声,连啃带抓,毫无章法地攻击全瑛暴露在外的每一处。   想扯碎所有的肉,想吸干所有的血!   想吃掉一切能吃的魂灵和怨气!   厉鬼双目爆出血光。他毕竟是成人体格,仗着手长的优势,须臾间快若迅雷,尖利的爪子刺入全瑛单薄的肩,连带着将小道童扑倒在地。全瑛吃痛,手中宝剑一转,亦将宋徽安的一侧肩贯穿,剑尖随着撕开血肉的闷响,插进宋徽安的脖颈,他这一刺,宋徽安按着他的那只鬼爪便使不上三分气力。   二人身负重伤,鲜血在道童身下缓缓晕开。   然而桃木和鬼体皆非凡人之躯,怎么折腾都死不了,虽因伤势限制了动作,相互间仍拼死用力,一人利爪在血肉中狠狠掏了两下,一人又使劲将剑往上顶了一分。   全瑛疼得直吸气,他望着宋徽安凶恶如旧、仿若无知无觉的脸,龇牙咧嘴道:“哥哥,竹哥哥,你松手!……疼!疼!”   猩红的眼珠一转,宋徽安见他还能活动的左手似在画咒,忙扼住他的喉咙,利爪越手越紧,再加几分力便能彻底捏碎他的软骨。   喉咙为狠狠掐住的痛感中带着剧烈的酸。全瑛竭力扭动身体,不见挣脱。   鬼力气怎么这么大!   “竹……竹哥哥!”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忍着剧痛勉勉强强吐出几个字来,“别、别杀我……咳咳,竹哥哥……呕――”   宋徽安皱眉,咔嚓一声响,捏碎了道童分身的脖颈。   全瑛只觉头和身体断开,脖颈间迸溅出鲜血。也正是这一刻,他估摸着将两人围住的桃木血流得差不多了,右手在自己的血泊中上下拍了两下,他动作很轻很轻,蝴蝶振翅一般,只泛起几圈细不可见的涟漪。   沉重的头颅不住地往后仰,让他睁大的眼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看见宋徽安溅满鲜血、呆滞住的脸。   血流成河,这么多仙桃木汁,够宋徽安恢复一些了。   他颇为欣慰地想,自己种的仙桃木也还算灵光了。   小道童软乎乎的手颤巍巍的举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角。   “竹哥哥。”   鬼又一颤,眼中凶光渐退。   “……你是?”   宋徽安颇忌惮地说着,显然还未清醒过来。   “竹哥哥,我是来陪你玩儿的人。”全瑛硬是扯出一个笑容,右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给。”   宋徽安低头一看,见那是一个又大又丑的破黑铃铛,当即一歪头,伸出手来,尚未恢复五指的爪尖轻轻碰触那铃铛。不想那铃铛似是忽然活了一般,在全瑛手中晃动不止,气力之大,震得全瑛都松了手。   “叮铃――叮铃――叮铃――!!!”   那铃铛掉在血中,继而又一跳,落至血外的空地上,不断发出低哑漏风的声音。外面的人似是得了口信,镇鬼哀曲气势汹汹,大杀进来。但见那铃铛将周围黑气洗了个干净,铃身中爬出只状貌高大诡异的鬼来!   篪变奏,曲调肃穆庄严,不容亵渎;他们头顶传来密集的雷声。   惊雷将现,山雨欲来。   全瑛冷汗直冒:这位玉贤道友真是大手笔,居然直接引雷劈鬼!怕不是忌惮他这个不知来历的“散修”,索性和鬼一起杀了了事!   这可和方才说好的不一样,约定好的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呢?这天雷乃天地间人神鬼怪共同的劫难,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这桃木身给挨着一点,还不得劈焦了?   宋徽安却未反应过来,全瑛一把抓住他的手,燃尽最后一张黄符,低声道:“移!”   离开的瞬间,全瑛脑海中留下了很多东西。   有嘶吼着向他二人奔来的鬼,也有带着万丈白光直劈入此方黑暗、在他耳边炸开的轰雷。   他甚至觉得,他是被这雷炸上天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黑天散去,血海消散,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伏在整片荒野上的阴霾皆被浩然威严的天雷分为数片,于天威中灰飞烟灭。   尘土飞扬,轰隆声不绝于耳,如有战神入世,清除妖魔。   距离废墟百余里外的小破庙里,肉身砸地,惊起屋外树上一片眠鸟。   “哎哟!”   全瑛后脑着地,撞碎一块砖,当即眼冒金星。他捂着自己的头扭了好久,才一手托住后脑,一手扶住脖颈,自己把自己的头给接上了。   忙活了一晚上,天际业已转白,他瞧了瞧宋徽安因消耗过大而彻底昏死的身体,取出锦囊,将他暂收进去。   算了,都累了,休息会再谈正事。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快结束了   这个开头真的长】 第19章 新生   小道童坐在地上休息片刻,忽觉右手间一阵清凉。他低头看去,一缕虚弱不定的白魂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正在拼命地往他手中钻,以攫取仙桃木灵气之滋养。   全瑛定睛一看,这魂新鲜得很,且无凶恶不吉之兆,他微微拨动手指,读取白魂的记忆,遂“啊哟”叫着,直拍脑门。   这竟是子书的魂魄。   方才他借宋徽安的凶血释放出被镇于黑铃铛中的厉鬼,使之顶替宋徽安伏诛,得以骗过玉贤等人,金蝉脱壳。   不识货的寻常人都当那破铃铛是个废物,其实不然,将厉鬼镇于此的仙家手法极高明严密,是故让人难以察觉厉鬼存在。全瑛试探这鬼一二,知它亦曾食人饮血,气息与宋徽安相近,拿来当宋徽安的替死鬼再合适不过。有了这么一出,往后世间就再没有长明国皇宫遗址上的鬼,只多了个无名鬼阿竹。三家仙门受此重创,应会立即返程闭门休整,无瑕顾及其他,他避开仙门子弟悄悄带着宋徽安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偏偏漏算了子书。   他带宋徽安离开时忘记了子书仍活着,这孩子先前沾染了宋徽安极浓烈的阴气,极有可能生魂出窍,在二人转移时被连带着吸来。   结果天雷劈下,直将他肉身毁去,生魂瞬间成了亡魂。眼下旭日东升,晨间阳气充足,逼得这几乎快散了的小家伙直哆嗦。   全瑛略通命数,掐指一算,发现这孩子竟是个长寿的真仙命,绝不可夭折于此,忙取出一颗木珠,将亡魂封入其中。如此一来,既能通过灵木精华养魂,又能防止日后他同门通过寻灵找上门来。   他想着宋徽安昼伏夜出也不是办法,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乾坤锦囊,取出一截树根。   那树根虬曲交错,色泽光润,周身浮着层发白的灵光,只是在晨曦中不大明显。   只是这树根太大了,足有八尺九寸高,立于破烂透风的小庙中,巨大的阴影完全罩住小道童。   雁闻见此,颇为惊讶:“帝君,这不是你院后那棵仙桃木的树根吗?就是活得最久长得最大、前两天刚老死的那棵。”   “嗯,就是它,”全瑛点点头,“它是天寿尽了,圆满而终,我给它浇了一万七千年的水,它报答我是应该的。”   小道童从袖中拿出几把刻刀来,对着那巨大的树根一阵雕凿。他手上活精细得很,动作又快,只一个时辰,便让那树根脱胎换骨,隐隐现出个人形来。   这下,是个人都看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给宋徽安塑形。   有了一个更为安全的皮囊,宋徽安想去哪儿都会方便些。   藏机点卯临走前,淡淡道:“帝君,您这分身也是用这棵树做的吧?”   全英但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日,他全将功夫花在了雕木身上。   他曾有一世转生为佛堂僧匠,雕了一辈子佛像,一刀一刀的精湛手艺也还记得,他伏在桃木面前,一点点将鬼的模样刻画出来。   不同于刻那无喜无悲的圣洁佛像,他将等人高的木雕雕得眉头舒展、眼儿微垂,端的是秀美可亲。等他将那微微勾起的薄唇雕出个完整的形来。   这木雕巧笑嫣然,形同生人,情状较之于前夜的矜持哀怨,满是发自真心的快意清朗。   那是深埋在他记忆中的,宋徽安未疯时的状貌。这笑也绝非常有,彼时的宋徽安贵为太子,高慢在上的凤鸟,眼高于顶,除去至亲谁也看不上,就连这珍贵的笑颜,于宋徽明而言,都不过是犹如梦境的神赐。   珍贵到他求了一辈子,都再未在那场巨变后看到。   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喜时怒时的模样,眉毛挑起几分,嘴角是个什么弧度,他全记起来了。   待到雁闻下班回来,瞄见水晶镜中已被上了油彩的木雕,大吃一惊:“您这是造人呢?”   那木雕本就肖似宋徽安本人,如今全瑛将它涂得玉面雪肌,双唇点上渐深的朱色,黑黝黝的瞳子里如有亮光,哪怕是细细看了遍,都像是全瑛身边站了个清隽飘逸的大活人。   全瑛自得道:“漂亮吧?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算笑里藏刀的假笑,宋徽安真心笑起来漂亮得很。   雁闻见他目露似有似无的悲色,像是陷入回忆,便不再打扰,默然入座。   但见红日西沉,夜幕渐深,小破庙中只余一点油灯光。这庙久经失修,四处漏风,阴风瑟瑟,那笑着的木雕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让阴冷的庙内平添几分暖意。   寒气渐沉,全瑛先前考察过庙周身,知此地无甚孤魂野鬼能惹得宋徽安发怒,便放心地将他放了出来。   他打开收着宋徽安的锦囊,轻轻唤他:“竹哥哥,竹哥哥,我是阿沐啊,你出来吧,我不害你的。”   但见浓厚的黑雾自锦囊中漫出,凝于全瑛身前,逐渐显出高挑秀丽的人形来。那张脸儿现出一半来,便让那豆灯光也朦胧了些。   宋徽安经过半日修整,虽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但目光清明,不似昨夜那般凶恶恍惚。他完全现出身形来,四下张望,全瑛见他双唇紧抿、眼中闪着警觉的微光,便知他此刻疯病未发,正常得很。   见了身旁那与自己无二的木雕,宋徽安倏地瞪大眼睛,脚下一跳,见了鬼似的瞪着它。   全瑛忍笑,握住他的手,柔声说:“竹哥哥,竹哥哥,你别怕,这是我给你雕的假身。”   “……你做这个干什么?”   宋徽安看着眼前可爱温柔的小道童,忆及昨夜些许片段,语气也不禁柔软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愧疚。   “竹哥哥,你对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昨夜来了群捉鬼的修士,不由分说吹拉弹唱,烦得很,为首的那个白衣的,又是念咒又是追问我身份,我……我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便杀了他们,后面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只记得我将你……”   宋徽安将目光投至全瑛脖颈与肩膀间,弯下腰来,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他皱着眉,关切道:“好了么?”   “好了,”全瑛知那群修士定是无意间触及了宋徽安的伤疤才至其疯癫,明面上仍笑道,“竹哥哥你放心,得了道行的桃木可以自愈,我全好啦。竹哥哥,我得告诉你,昨夜我来找你玩,见那群修士来抓你,我便骗了他们,假意与他们合作,演了出戏给他们看,最后用另一只鬼顶替了你。”   宋徽安心中一暖:“谢谢……那这木雕……?”   “竹哥哥,”全瑛看着他的眼,认真道,“那片废墟昨日招来天雷,眼下阴气全无,没了根基,你回那片地也无依无靠,更何况那群修士或许还会来扫荡,我塑这个木雕给你,就是想助你离开此地。”   宋徽安整个鬼一颤,犹豫道:“离开?”   全瑛点点头,道:“嗯,离开。”   意料之中地,宋徽安陷入沉默。   全瑛道:“竹哥哥,你不是说你从未踏出宫门半步么?你当真不想出去看看么?这木雕是能在白日里行走的,你附在木雕身上,天南地北任你走。而且,我也可以给哥哥你做个伴儿,一路上你有甚不懂的,我帮你便是。”   他心中忐忑,又道:“竹哥哥,竹哥哥,你跟我走吧,我想有个哥哥疼我,求求你了,竹哥哥。我一个散修在外面那么久,好不容易遇上喜欢的哥哥,不想离开你。”   他又换上那副软绵真挚的腔调,只是这次是由心而发,愈发真挚动人,宋徽安见他眼中竟有隐隐泪光,忙道:“好好好,我陪你,你别哭了。”   成了!   小道童破涕为笑:“拉钩!”   宋徽安叹了口气道:“拉钩。”   二人又聊了会天,全瑛便领着宋徽安将手放在木雕上,让他附身于木雕。   厉鬼的身影渐渐消失,那木雕转瞬间又蒙上忧郁的生气,肌体变得柔软起来。黑瞳子一望,幽深清澈的目光便落在全瑛身上。   宋徽安微微睁大眼,抬起手来,伸屈十指,又原地转了个圈儿,动动腿,奇道:“这身体好灵光。”   他欣喜不已,又屈起小腿跳了几下,道:“跟真的一样!”   见他笑,全瑛也笑,也就是在一刻,他意识到,原先只处于他臆想中的宋徽安活了过来。   “竹哥哥,我雕得好么?我像是活了!”   “好啊,好极了!”   宋徽安在小庙里又跑又跳,身形翩翩,活泼得像个半大少年。然而当他转至小庙中央,抬头瞥见那残破沉默的神像时,他便忽然收了声,如失了魂,只安静地抬头望它。   一瞬间,阴郁忧愁的鬼又回来了,回到难以磨灭的阴影中。   “阿沐。”   厉鬼轻声道。   全瑛心中咯噔一声,心想这祖宗怎么突然又受刺激了?   他忙道:“竹哥哥,怎么了?”   宋徽安以背对他。   “鬼向神许愿,会灵验么?”   全瑛看了那在日积月累的颓败中掉了大半漆、木胎甚至被老鼠啃噬些许的神像,道:“竹哥哥,有心则灵。”   “……我以前做人时,还没有拜过这样破破烂烂的神,”宋徽安自言自语道,“也罢,姑且信它一回。”   说罢,他竟跪下,没有蒲团便直接跪拜,上身紧贴曲跪的腿,麻衣一动,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无名神在上,无名鬼误入神庙,有求于您。小鬼但求有三。”   “其一,叫害我者挫骨扬灰,转生为猪狗;其二,赐我福运,让小鬼有幸体味人间乐事。”   “其三,我要杀得那贱人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在断更的边缘试探jpg】 第20章 愤恨   “其一,叫害我者挫骨扬灰,转生为猪狗;其二,赐我福运,让小鬼有幸体味人间乐事。其三,我要杀得那贱人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   宋徽安的声音穿过九霄云雾,直传入全瑛本体耳中,回荡不已,久久不散。这不是由分身传来的声音,而是神明收到的祈愿。   这小破庙是他的庙?   他仔细去瞧神像两旁木柱上的对联,那刻字早就失了金泥光泽、被灰尘掩去大半,只能依稀读出几个形似图画的字来。   那是东土上某游牧民族的文字,他认得。   这庙供的还就是他,东方G明帝君全瑛。   说来朝晖国本就在南土和东土交界处,自古以来,信仰不同的各族人多有越界混居的习性,尽管眼下的朝晖国信奉玄文帝君,也难不保有他的庙在南土上保留下来。   他偷偷瞄了眼那破败的神像。神像虽面目模糊,鼻子都给老鼠啃没了,但虎背熊腰、三头六臂的身体构造还是极明显的,艺术风格狂野不羁,粗犷威严,乍一看像是力拔山兮、徒手镇妖的严肃武神,让他不禁汗颜。   兴许是游牧人民民风彪悍,连带着将他也幻想成了强壮彪悍如斯的形象。   文昭仙君博学强记,一看便知这庙供的是谁,便笑道:“帝君,您看看宋公子这三个愿望,您能显灵几个?”   但凡在神庙中许下的愿望,都会反馈给被供奉的神本尊,至于神显不显灵,就是另一回事了。全瑛一方上神,划水摸鱼的功力比武斗还要精湛几分,向来大事过目,小事不管――所谓大事便指殃及全东土生灵的大灾大难,千年不遇;小到各国混战、家长里短的小事,他一概不问。   常言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为道”,天道定下了一切命数,他作为上神不可失公允,不偏袒任何生灵。   但宋徽安不同,厉鬼宋徽安是他全瑛的劫数,天道看在眼里,他自要顺应天意偿还孽债。而三愿中两个都压在了他头上,更是应了他所欠三债。情债、富贵债、杀生债,宋徽安果真恨他至绝境。   全瑛头疼道:“前两个好说,最后一个真做不到。”   雁闻道:“这可难办了,帝君既要还债除宋公子执念,又不愿意去死,天道该怎么判?”   “先骗着他吧,兴许多加开导,还能让他改变心意,”他叹了口气,“我总不能真把我自己杀了吧。”   小道童仍静立于庙中,不做声响。宋徽安回头道:“阿沐,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他摇摇头,口是心非,“只是看到竹哥哥这番痛苦,我也难过。”   宋徽安苦笑道:“你别怕,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什么鬼啊神啊的,我自己就是鬼,哪能信神呢,再说神仙真听到我祈愿,我一不上香二无功德,一只凶鬼,他哪里肯开眼帮我。我口头说说罢了。”   全瑛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宋徽安道:“还是我自己动手快些!阿沐,你可带了罗盘?”   “有,有的,”全瑛帮送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走过去递予他,“竹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宋徽安看着那方位分明的罗盘,忽笑道:“去做我想做的第一件事。”   一股凉意涌上全瑛心头。   “竹哥哥,我、我们是要去……找你的仇家寻仇?”   “不错,我要将他挫骨扬灰。就今晚。”   全瑛登时心都凉了:“你、你知道那人在哪儿?”   宋徽安摸摸他的头,一手拿着罗盘,一手牵着他往外走:“自然知道。你且随我来。你莫使什么飞行术,让竹哥哥载你一程。”   全瑛沉默一下,又道:“竹哥哥。”   “怎么,”宋徽安柔声道,“你不愿意我载你?”   全瑛拿出一张符:“这是隐身符,能隐藏鬼气,竹哥哥你带着吧,别让捉鬼的仙门察觉。”   宋徽安见他眼神真挚,心中一暖。这小童他是越看越聪明可爱,又周到细心,陪在他身边做伴最好不过。   二人来到庙外,四野黝黑无光,唯天上留几点残星。宋徽安只站在原地不动,放出些鬼气来,鬼气形成一阵近地的黑烟,直带着二人行于野间。   黑烟疾速划过荒野河流,疾速驰聘,掀起无数草木。大风迎面而来,又凉又疼,吹得二人衣袂飞扬,发丝乱舞。   宋徽安似是很久未享受过无拘无束的自由喜味,将方才在庙中未尽兴的快乐全转移至奔走之中,驱使着黑烟愈行愈快,远望便如一道快得让人眼睛发虚的疾风。   无数树影山川掠过他眼侧,眼前便是一往无前的明朗,他便畅快淋漓地大笑。全瑛心中发憷,刚要劝他,见他脸上凝固着几近癫狂的冷笑,遂噤声不语。他端坐于天宫的本体亦紧盯着周边情况,生怕途中有仙门弟子,和他二人撞个正着。   亏得今晚天道作美,竟一路畅通无阻。宋徽安一路疾行,最终停在数百里外的另一处荒野。   枯山野岭,风水萧萧。全瑛只觉身旁的鬼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兴奋。   他明面上仍茫然道:“竹哥哥,这哪来的仇人?”   宋徽安淡淡道:“我的仇人自是死了,我说了,我要将他挫骨扬灰!”   说罢胸有成竹、轻车熟路地绕行至山阴,山脚下有乱石无数,经岁月打磨业已圆润些许,铺在山脚下,如同干涸的河滩。   宋徽安在乱石间转悠几圈,找到一隐蔽小洞。洞穴极小,仅有一人宽窄,身量稍微健壮些的成人都难以出入。   宋徽安欣然道:“就是这。”   他见全瑛愣在几步外没有动弹,又道:“阿沐,要不你留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全瑛道:“竹哥哥,我跟你一道。”实则心中发麻,极怕宋徽安进了这墓就中途发疯,再惹事端。   不错,此处正是他转世之一宋徽明的真身墓葬。   宋徽明严政明治,以极强硬铁血的手腕将长明国推上鼎盛,但他生性多疑,深知英明强势的帝王百年后都不过一g黄土,为保身后清净、不为盗墓贼叨扰,只在长明帝陵留了个衣冠冢,转而将真身密葬于远离帝王陵寝的地方,不立碑,不建庙,来往众生皆不知这山里埋了谁。   这可惜这密陵刚建成时周围还山清水秀,是块风水宝地,只可惜物换星移,眼下再无美景。   至于宋徽安为何不仅知道此处,还熟悉得很?   这问题好回答,因为这本是给宋徽安准备的陵寝。   二人通过那窄穴,步入狭隘昏黑的长道,厉鬼无需灯光,往里走便可。不想地宫窄道错综复杂,宋徽安纵是看过图纸,千年后也未必全然记得,他烦得很,遂召来凶风,直将地宫入口破开。   砖瓦和积压已久的尘土哗啦啦地往下掉,升起浊物,地宫中竟隐隐传来灯光,是点人鱼膏的长明灯。   宋徽安无心观赏那地宫中的长明灯与绚丽安静的壁画,双目猩红。一簇簇风刀割过去,直将耗尽几代匠人心血才铸就的地宫毁去大半,无数被打通的墙壁崩坍殆尽,将破碎的壁画埋葬。   地宫足足被分了里外九层,眼下业已被打通。全瑛跟着杀气腾腾的厉鬼直入中央墓室,但见墓室中停放两口描金嵌玉的金丝楠大棺。   墓室墙壁及顶部全是色泽鲜艳、描述墓主人生前功绩及往生故事的壁画,宋徽安驻足于墓室入口,仰视头顶那画着君主由仙班引领、乘龙飞升的结局,久久无言。   夜明珠的柔光静静投于五彩琉璃砖砌成的地面,好似一切都如同之前的千年。   厉鬼忽地尖声大笑,几近疯癫,近似哭啼。   宋徽安笑得浑身打颤,他再顾不得吓到身后新认的好弟弟,醉了般一摇一晃地走至那口主棺前,双手不由分说化作利爪,天子的七重棺椁尽数被毁,金玉珠宝、丝绸碎片散了一地,如流水般不绝,足以见得墓主人之阔绰奢靡。   厉鬼刨着棺,恨不能撕碎所有,他发出低吼,奋力将第七重棺的棺板掀起。   沉闷的尸味扑鼻,棺中只余穿戴整齐、口含玉蝉、头戴珠冕的人骨。   棺椁被保存得极好,并未进水,只有一层浅浅的尸液。那人骨放久了,已经泛出深黄。   全瑛看着自己的转生尸骨,心中本就膈应,不想宋徽安俯下身去,大半个身体压在那尸骨上。   厉鬼捧着尸骨的头颅,神情近痴,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空洞眼窝,便忽地阴起脸,直将那头扯了下!   “贱人!”   那头被他狠狠掷于地,“咔嚓”一声碎了半边脑袋。宋徽安抓起头骨,又大喊道:“贱人!你害我福运皆失、不得善终,我也不让你入土为安!既然我不能将你去筋扒皮、剁成肉馅,我便要将你挫骨扬灰,骨灰撒到猪圈去!”   他抱着那颗沉默的头,面目扭曲,竭嘶底里地吼道:“我要将你撒到猪圈去!你还不回我么?还是你怕得不敢见我了?!宋徽明,你这死贱人!”   “宋徽明――!”   宋徽安目露凶光,由利爪生出的鬼火瞬息间将头骨烧成灰。他收了那灰,呆立良久,不得回神,半张着嘴,眼中隐有泪光。   他全然像个失去理智的复仇者,忽然大仇得报,又没了继续存在的方向。   雁闻道:“这位宋公子真是彪悍。帝君你为何面露惧色?尸骨毁都毁了,你别心疼了。”   全瑛不答话,只盯着那口副棺看。   赶紧一并烧了吧,千万别打开。   他心虚。   别打开别打开别打开!   偏生宋徽明不如他愿。厉鬼瞧了瞧那被自己破开的烂棺,和一旁仍完好的副棺,嘲笑着说:“这是你第几任帝后?竟如此宠爱,不放在后妃陵里,都带到这来了。”   他走近那口副棺,利爪刺入棺中,副棺轰然碎裂。   “也让我瞧瞧你这狗贱人到底看上了什么神仙!”   碎木片与珠玉纷纷落下,直砸得鬼都觉得疼,疼得钻心。   只见那明黄缎面铺底的里棺中并无尸骨,只静静躺着一只直径寸余长的银制九蛟彩云纹香囊。   香囊做工万里挑一,串连的链条流苏全为金丝金链,千年不朽,十足的东宫器物。   那是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明天第一卷 完。求收藏呀求推荐_(з」∠)_】 第21章 行   宋徽安屏息凝神,竭力捂住打哆嗦的嘴,继而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手探入棺中,渐渐接近香囊。   他生怕有诈,指尖在离香囊不过半寸时,又猛地一缩,宛若触电。   待确定这香囊未被附上什么符咒法术后,他才一把将它拿起。   没有人比他再熟悉这银香囊。这是他始龄之年时,九五之尊所赐。蛟扶摇直上可化为真龙,其中期许不言而喻。   直至他被废,香囊都一直陪着他。他闲来无事时便把玩它,蜿蝉的九蛟在外人看来繁复不已,而他闭着眼光用手摸,都能辨出哪条对哪条来。   他轻轻转动香囊,将镂空的外壁打开。内里的半球形金香盂中,放着几片指甲盖大的香片。那香料早没了味道,香盂一颤便化为粉末,露出原本被放在香片下的细丝来。   一缕青丝。   以香料处理亡侣遗物,将其放入香囊陪葬,本是长明国老贵族的习俗。   但他算哪门子亡侣?   若按照习俗来,香囊中应还会有一块写着追思悼亡诗的罗帕。   宋徽安想起这事,发疯似的拨弄起香囊来。因转轴设计的关系,任香囊转动,内里的香盂都永不倾倒。宋徽安失了耐心,一手按住香盂,直将香盂中的香粉和头发倒在地上。   他将整个香囊翻看一遍,最终在香盂半球体的内面上,看到一个被人后刻上去的“竹”字。   宋徽安转瞬间面色煞白,像是七魂六魄给抽散了般僵在原地。   全瑛看着他,只觉得新生的鬼只一瞬便又死了一回。他暗中取出镇鬼黄符,捏在手上,藏在袖中,唯恐昨日之景重现。   可宋徽安没有,他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好似与沉寂的墓室融为一体。   全瑛忐忑不已,他不知宋徽安到底是怎么看宋徽明的,只知道这二人间真真是段孽缘。   “……宋徽明,宋徽明!”鬼喃喃自语,“我当你害我时问心无愧,原来你也是俗人一个,也想着积点阴福。”   “你也不扪心自问一下,我难道是给地上的影子整成这副鬼样子的?你避我镇我,几时留过半点情面?”   “你若对我有半分情义,为何不干脆降罪于我、将我杀了?我活着的时候你是如何羞辱我的?我做牛马猪狗,给你当牲口!你干的畜生事我都不怕别人说闲话,你竟然还怕别人嘴碎说你无德无仁,坏你丰功伟德?还是你突然良心作痛,对我有愧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谁居然会对猪狗有愧呢?”   他笑着笑着,泪淌了下来。   “宋徽明,你可真是好本事,我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舒服,死了还要恶心我。”   “我死了,死宫里了!半夜化鬼来寻你,然后被封印在宫里不见天日,这可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忘了,我并非生下来就是猪狗,我是个人,我以前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毁我棺椁,抛我骨灰,任由千人踩万人踏,将我千刀万剐千百遍,将我当只任打任骂的畜生养着,让人看尽我笑话!你以为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当是补偿我了?谁他妈稀罕和你做阴间夫妻?嘻!原来我做下贱畜生供你出半辈子的气,到头来赏口棺材就是莫大荣耀,是我该跪下来感恩戴德了!”   “真是太遗憾了,你是密葬,可没法子让些目睹你如何作践我的宫人知道你原来还是个大情种。你带着我的东西入葬,惺惺作态给谁看?!”   他愈说愈激动,继而指着那具无头尸骨,咬牙切齿,恨声道:“你自己骗自己!!!”   “你敢不敢回答我?你根本不敢!”   “竹,竹哥哥……”全瑛轻声唤他,鬼却清醒地沉浸在无尽的悲痛和愤恨中难以自拔,自听不到他的声音。   “……不,不对!”宋徽安愣了下,又摇摇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你早死了,你回答不了我。你为帝一世,想来开疆扩土盛世福人的功德可以庇护你百世轮回无忧了吧?我原先只想着杀光你的子嗣报复你,只因长明国破,你的血裔全为他人所屠,我没法如愿。现在我想通了,这只是我们两个人间的恩怨,不好祸及他人。宋徽明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个开始,我既然出来了,就再也不回宫里去啦,从现在开始,你的生生世世都将被我挫骨扬灰、不得善终!我要将你魂灵吸食殆尽,叫你再不能转生!”   “唯有这般,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他揪着尸骨胸前的衣料,狠狠拽起尸骨,继而将其拖出棺椁来,扔在地上。   尸骨后背着地,以一种颇为扭曲的姿势歪在地上。   宋徽安全不顾形象,撕去沾有尸液的衣袍,徒手拆去骨架上的白骨,那些骨头年代太久,一碰就断,发出闷声,连同鬼不稳的呼吸一起回荡在飘着腐朽烟尘味道的墓室中,叫人毛骨悚然。   宋徽安拆猪骨似的,一根根地将骨架拆散,几根几根地捏碎成块。他站起身对着到处都是的碎骨又踩又跺,形如疯魔。   他的影子投在壁画密集的墙上,如嚣张诡异的鬼。   “宋徽明,你休想我放过你!你曾经折辱我的手段,我百倍还给你!”   幽蓝色的鬼火将一地残骸烧为灰烬。   他似是发泄累了,顺势蹲下,被鬼火围着,抱膝痛哭。   末了,他又想起什么,忙低头,边抽泣边拨开燃烧的遗骸去找。   “阿沐,阿沐,帮帮我,帮帮我!”他无助地哭喊着,“帮我找根头发!”   全瑛鼻头一酸,应声,忙上前寻找。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找了半天,满身是灰。   火势颇凶,那头发定是给烧成灰了,否则他二人怎会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宋徽安忽然看向全瑛,问:“会不会给风吹到外面去了?”   全瑛咽了咽口水,忐忑地道:“兴许吧。”   宋徽安见他脸上沾着些焦黑的灰,伸手要将其擦去,他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灰,软软的指腹一抹下去,又在全瑛脸上添上一抹灰,偏偏全瑛双目有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煤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他愣了好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这一笑,就将他心中的怨气带去了大半。   美人双眼微眯,柔声道:“算了,小东西,不找也罢。咱们走吧。”   全瑛狗腿地拿出一个木盒,献到他面前:“竹哥哥,不是说要将这人骨灰喂猪么?这满地的灰还得先收起来哩。”   “……”宋徽顿了两秒,“算了,全去喂猪便宜他了。我要把这灰撒到闹市上,让他感受感受千人踩万人踏是个什么滋味。”   他收了鬼火,二人沉默着将满地灰白的骨灰扫进木盒。宋徽安随手从随葬的金珠银海中抽出条绢布,对全瑛道:“来,把脸擦干净。”   他此时眼中犹露哀戚,但神色正常,只如疼爱幼弟的寻常兄长。全瑛亦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白帕子,笑道:“我帮你擦擦泪。”   鬼的目光柔软下来。   全瑛见他对自己与对其他人截然不同,一颗心都要被他的眼神融化了。   “竹哥哥,我不知道你和这人究竟有什么冤仇,只知道你难过。看到你难过,我也难过,咱们不跟这种畜生一般见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又被师父骂顽劣蠢笨,但我对天作证,”他举起空下的那只手,严肃地说,“你跟我一道出去,我只让你笑,坏你心情要你哭的事,都让我一个人拦着。”   “我不管你以前过得多苦,从今往后我就当你是亲哥哥,掏心掏肺地对你好,让你干什么都觉得甜。”   宋徽安笑道:“再下面是不是要发天打雷劈的誓了?”   “你想听我就发。”   “别,”宋徽安摸摸道童的头,轻声说,“有个人有心对我这般好,我知足了。咱们走吧,这儿的味道真是难闻。”   他站起身,牵着全瑛往外走,熊熊大火在他们身后烧起,将坍塌大半、遍地珠宝狼藉的地宫吞噬。全瑛只觉身边人的脚步轻快了些。沉星剑转生的第一愿了却大半,他一直被吊着的心亦觉舒畅。   他想,莫不是因为终于放下点心了,这千年地宫烧起来的糊味,居然能都带上了醇厚的肉香。   ……肉香?   紫金宝殿上,全瑛本体回过头,见雁闻、藏机二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烧起一口大铜锅来。锅中高汤已沸腾,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脂,正“咕嘟嘟”地响,将几味山鲜煮得满锅漂。在被煮飞了小碧葱间,甚至还能看见被炖得骨肉分离的牛大骨。   雁闻一边嗑着奶油瓜子,一边拿筷子往锅里放被酱汁腌制过的厚切嫩牛肉,十分惬意。   “藏机兄,涵川仙君给的奶油瓜子真不错,你也尝尝。”   “多谢雁闻兄,”藏机倒了一盘羊腿肉下锅,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我都忘了,我还买了下酒的麻辣兔头,来来来,别客气。”   他俩怡然自得地围着铜锅闲聊,与他截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帝君,快来吃啊,我给你先盛了一碗牛肉出来,庆祝一下你的初步告捷,”雁闻感受到他怨念的目光,将筷子并着一碗肉端给他,“麻酱香油香菜,我没记错你的口味吧?”   “没有,谢谢……这麻酱不是瑶娘子铺子里的吧,口感略浓稠。”   “今早去文翰府碰见了涵川仙君,他似是刚下界务工回来,随手送了点当地土特产给我。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全瑛吃得满嘴油光,点头以示赞同。   藏机道:“说起来,帝君,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忽悠宋公子?”   “还能怎么办,他开心就好。走一步算一步。”   鬼和小道童回到地上,外面的天幕仍静得像是无人来过此地。   全瑛看了看罗盘上的方向。   “竹哥哥,现在我们还在朝晖国,你想去哪玩?”   “人多的地方。”   宋徽安脱口而出:“我想游夜市。”   全瑛心中一紧。   “……由此西行二百五十里有一大城,名曰翰城,再走三百里,便是朝晖国的国都。”   “那便向西走吧,”宋徽安说,“我想去热闹的地方看看。不要御剑做法,我想用脚走一走,可以吗?”他在一方死地滞留千年,对如今的都市人情尤为好奇。   “好。”   二人牵手走入荒山后的沉静的森林。林后便是朝阳与平原,平原后又是江河。   地平线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像是他永远都走不到。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他快认不得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暖阳,只任由风将他流过泪的眼吹干。   【作者有话说:本篇完。   明天开始游街的欢乐日常。   感谢闲庭小仙女的捉虫和帮助!!!!!   TIP:文中香囊的制式参考葡萄花鸟纹银香囊,民俗全是我瞎掰的,别信_(з」∠)_】 第22章 陈家村其一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透了。   天公不作美,连日落时分的紫霞都被密云遮蔽。   蜿蜒小道旁,参天古木望不到头。全瑛牵马走过泥泞小路。   泥路又滑又软,兼有错综盘缠的树根露出,马若是不留神,一蹄子踩进去给套住了,再抬腿时便要给摔得人仰马翻。   天降微雨,山间风更凉。骑在马上的清隽美青年撑起一把麻黄油纸伞,整个人不染尘气,比山间草木还要灵秀几分。这绝非桃木假身之功,亏得他本人气度如兰如月,才叫灵木生出这等风仪。   宋徽安轻声道:“阿沐,你上来吧,下雨了。莫让湿泥脏了你的鞋。”   “好。”   全瑛由宋徽安拉上马,坐在他身前,仍把持缰绳。宋徽安一手撑伞,一手将他小小的身体环在怀里。黑色的老马喘着粗气,尾巴一甩一甩地往上走,过了几炷香的功夫,便走上依山壁而建的大路,顺着路往身上中去。   话说他们才出发两天,宋徽安脚上便磨出了连片的血泡。这都怪全瑛刻像时做得太精细,全照宋徽安当太子时细皮嫩肉的模子做,经不起如今跋山涉水的折腾。   等宋徽安脚都快给磨烂了,全瑛才发觉此事,他将他鞋一脱,心痛不已,坚决道:咱们别用脚走的了。   宋徽安摇摇头,不愿以法代步。路过村镇时,全瑛在路边买了匹老马。   这马体格强健,头大,耳长,颈短,更像头螺。   卖马人说,这马跑不快,但眼神还行,耐走、稳、食量小,凑合着能用,唯独一点需谨慎:不能和年轻神骏共处一道――丢人。   全瑛不以为然,在他的认知里,能吃能走就是匹良马,他买马来代步,又不是伺候祖宗。   祖宗在马背上坐着呢。   宋徽安不求快,两人便骑上老马,晃晃悠悠上了路。   他们一路西行已有半月余。一路多山少水,因山多路险,看似不远的二百五十里,突然漫长起来。   二人进这片山区也有好几天了,每晚在沿途村落留宿,或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出山再入山,循环往复,要再往西朝翰城去,最快的法子便是进这座净宝山。   净宝山中有两条大道,一南一北,出山更快、绕道最少的本是南道,但因他们进山时,山村中人见他穿着道袍,便随口提了句这些年来北道上的陈家村鬼怪频出,村里每年都连请几十波活神仙,谁都没能将山村异象根除。   这还是从东路进山的神仙,由西边入山的活神仙想来还不止这个数呢。   全瑛心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顺手为当地人除害,想来这举手之劳天道也不会记在他账上;宋徽安也有心去瞧瞧别处的同类,二人一拍即合,取北道而行。   说来也怪,偌大的净宝山,山中村落不止一个,北道却像是专克活人一般,住在道边的村民多怪病缠身、家门不幸,纷纷搬离北道,有下山去的,也有搬去南道的。久而久之,北道的村子便空了,南道人气愈发旺盛,北道愈发荒凉无人,唯独陈家村命硬,纵有怪象,几十年来依旧屹立不倒,成为北道上唯一的独苗。   根据山脚村民画的简图,天黑前他们便可行至陈家村。   陈家村在山谷中,朝下走山道极陡,老马行得极慢,一旁的山壁便只能缓缓后退。行出二三里路,朝下面的谷中望去,便可见葱郁苍翠的树间,透出灰黑的老瓦屋子……   山间白月半遮面。老马踏上了陈家村村前的破石板路。   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村中已无几点灯火。生人进村,安静得连狗叫都听不见。   比夜色稍深的蓝黑墨色里浮着几扇橘黄的窗,毛毛细雨一蒙,眼前便似起了若有若无的寒雾。   全瑛下马,就近选了家还亮着光的农户,扣门轻声道:“您好,我和我哥哥是路过的旅人,不知可否借宿几晚?我们付钱。”   院中传来开房门的声音。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后,木门半开,里头探出张农妇的黝黑脸孔。   宋徽安和全瑛一高一矮,农妇开门时先见了宋徽安,只觉他漂亮得发光,一时瞪眼张嘴忘了言语,直到全瑛又唤她一声,她方微微低头,瞧见黑衣道童。   “姐姐夜安!我和我哥哥路经此地,无处可去,还请您收留我们一两天。”   全瑛嘴甜,极讨寻常妇女喜欢。农妇沉默两秒,将门打开,道:“二位请进。”   二人谢过,将老马牵进前院,拴好。   进了屋,全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室内场景。   屋室年久失修,屋边漏水,上边用扎成捆的干稻草堵着,下面再拿满是缺口的陶碗接着;屋中摆设也简陋,大堂连着灶台,屋中央唯放一套旧桌椅,坐北朝南的墙前供桌上摆一供桌,桌上一神龛,摆着南方玄文帝君乐F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油彩艳丽,神态有股说不出的浮夸,白面垂耳的人形面带微笑,披红戴绿,一手捻长须。只是那胡须只拿黑油墨一刷即成,贴在神像脸上,让它看起来更像乔装后的富贵太监。   全瑛见此,本体在天上爆笑出声,恨不得将这神像拿去给本尊瞅瞅。   不消说,农户家贫,桌上的粗粮比泥塑的贡品更不像给活人吃的。   农妇也看出二人脸上的尴尬,忙笑着张罗他们往里走:“二位公子,俺们这小,但还有间空房,二位不嫌挤便睡一块儿吧,你们饿么?俺锅里还有点粥,腌萝卜也有。”   “谢谢。”   那空房的室内水平与大堂高度统一。全瑛心疼贫民得钱不易,不让农妇点油灯,手指在明光符上一划,烧出一簇小火苗。   他回头,见农妇被他吓得捂住嘴、眼带惧色,忙道:“别怕。”   他心中奇怪:陈家村前前后后来了上百上千批仙门修士,这些人或作法驱鬼,或日常行事,定都会使些咒术。明光符分明是仙门中最常用的符,她长居于此,怎会不认得?   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更让人没了睡觉心思,那老鼠投在墙上的影子,居然比猫还大。宋徽安掀开蓝花布缝的被子,仔仔细细在被子和床褥上捏了几把,才确定这里头不是稻草填的。   这间屋的窗给屋主用红砖封死了,虽瞧不见院子,但后院的牛羊鸡鸭不甘示弱,混着体味和粪臭气味隐隐在屋内浮动。   全瑛生怕锦衣玉食惯了的宋徽安受不了,宋徽安却对后院极满意,看向阻隔后院的房墙,笑道:“甚好,甚好。”   全瑛心中明了。他知道他要作甚了。   农妇端上白水淡饭,两人凑合着喝下。全瑛估摸着深山中的农家土味还算地道,便多给了农妇一粒碎银,让她明日中午晚上各烧只子鸡。   农妇点头,收了钱和碗筷便踩着小碎步走了,末了又折回来道:“二位公子,俺先睡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喊俺。”   听见农妇关上自己房门的声音,宋徽安轻声道:“她没讲闹鬼的事。”   全瑛亦轻声回道:“有些怪。”   “区区农妇,做不了妖。”   宋徽安坐在床边,百般无聊地拿出装宋徽明骨灰的瓷瓶,在手上一抛一接。他每过一处脏乱臭的农户,都忍不住倒些骨灰出来,拌进猪粮狗粮里,让圈中牲畜吃下。眼下这后院怕是屎尿遍地,正合他意。   “阿沐,要不你先睡吧。待到子时,我去后院喂猪。”   全瑛道:“竹哥哥,我想去村里转转。”   “那好,遇到好玩的记得叫上我。”   小道童忽然扑进他怀里,用软软的脸颊蹭他:“竹哥哥,当然是我最好玩了!”   “说什么哩!”   二人在屋中嘻嘻哈哈玩闹一阵,等到子时阴气最重,便分头行动。宋徽安拿起瓷瓶穿墙而过,直入后院;全瑛则走正门出去。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堂,又在神龛前停下。   他拿起一根稻草,放在鼻下,学着神像捏须的动作,故作慈爱笑容,憋笑道:“乐F啊乐F,你能听到我说话不?”   神像目视前方,笑容如旧。   “我说你啊,成天都穿什么花都没有的黑衣,寡淡得出水,比老祖们还沉闷,没想到你在下界这么风骚花哨?你说话啊你,你再不说话,明早我就送件这神像模样的大花袍子去你的清远殿。”   神像仍不作答。   兴许是化作孩童跟宋徽安相处久了,全瑛行事做派都带上点活泼的孩子气,他收了稻草,轻哼一声,朝神像做了个鬼脸,道:“算了,好老人假木鱼脑袋,你不理我,我这几天不找你玩儿了。”   说罢甩袖而去,大门门闩自己飘了起来,门便半开,全瑛出了门,门闩又拉回门,自行归位。   全瑛到了前院,一跃至屋顶,撑起油纸伞,燃起明光符。他见此时全村千余口都已闭门熄灯,不觉感叹这村子里人竟然还很多,规模比他遇见的几个平原村落还要大得多。   夜里极静,整个村落静得像是没有人气,阴风瑟瑟,夜雨连绵,是十足的闹鬼佳地。   怪就怪在此处无鬼,若说此处阴闷,的确胜过别处,但却无甚出奇,比宋徽安之前栖身的旧宫遗址还干净,任夜风鬼哭狼嚎,他孤身一人在村中几条大道上转了几圈,愣是连个散魂都没看见。   转悠到下半夜,全瑛一无所获。他心中奇怪,只安慰自己是今天不走运,没遇到鬼出来闹腾。   他回到借宿的农户,见宋徽安已喂完了猪,端坐回床边。鬼见了他,像是怕隔墙有耳,只开口无声传达意思:阿沐,你可有看到鬼?   全瑛摇摇头,亦开口:什么都没有。竹哥哥,你……?   他指指墙。   我也没看到别的鬼,但是。   宋徽安说。   猪圈里有尸体。   【作者有话说:尝试一下鬼故事style】 第23章 陈家村其二   昨夜大雨,深山小村还不及迎来凉爽湿润的山风,烤人的日头便霸占了整片天,蒸干了地上最后一滴无用的水。   日光将长满青苔的矮墙染成微黄,正是晒干货的好时候。   因自家屋子没有建二楼,陈金氏只能拖来几把三脚矮木凳,放在前院里采光好的地方,架上竹筛,而后将腌菜和谷物置于其上晾晒。   半个前院都铺上一层金黄的小米,陈金氏抄着趟子,将小米铺平,她皮子微黑,苗条的身材裹在碎花纹粗布衣里,曲线丰润,依稀能看出少女时代的标致。   汗珠一点点从她的脸上、脖子上滚落,整个人看起来动作利落,非常能干。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停。   “好姐姐,中午的烧鸡里放点辣椒,我哥哥想吃辣子!”   她身后,传来小童软糯可爱的声音。   她长吁一口气道:“嗨,俺知道了,你放心!”继而专心干活,等前院忙完了,她又提起装了麦麸的畚箕跑去后院喂鸡,路过前院墙边的两位,便出于礼貌,挤出个笑容来。   也不能怪这两位占着地不挪位,怪只能怪气温一升高,后院里家畜的粪味又干又冲,直击人心。   准确而言,他们二位叫逃离险地。   形貌秀丽的白衣佳人端坐在长凳上,极讲究仪表,举止不俗。   青年的目光落在刚才唤她的小道童身上,眼带笑意。比起漂亮出尘的兄长,“弟弟”则调皮得多,叉开腿大剌剌地蹲在兄长脚边,手中拿细线提溜着只刚出巢的小雀,捡几粒小米逗弄它,十足的顽童做派。   “这笨雀儿好玩么?”   宋徽安此时心情尚好,言语间并无阴郁愁苦之气,他幽幽开头,便如送来股灯影中的晚春夜风,那几分若有若无的柔软淡香,直将听的人也熏醉了。   全瑛笑道:“好玩!竹哥哥,这雀儿虽笨,但小小的,翅膀一拍一拍的,也可爱得紧。”说着,献宝似的将雀儿捧到他面前。那小雀感受到生人气息,呆头呆脑地啼叫几声。宋徽安微微张大眼,指尖一点点伸过去,遂蹭了蹭雀儿软茸茸的毛。   他似是很喜欢这触感,又来回揉了揉雀儿饱满的脯子,低笑道:“确实可爱。”   全瑛道:“要不,要不咱们养只玩玩?”   “别,小东西离了家多可怜,”宋徽安轻轻点了下雀儿的喙,“活在山里倒也自在。”   “这可糟了,没了雀儿,竹哥哥玩谁呢?路上的大黄狗瘦瘦的,猫又养不熟,要不,竹哥哥你玩玩我呗。我的脸嫩嫩滑滑,也好捏。”   “小傻子,怎么拿自己跟小畜生比较,以后不准这样了,”宋徽安笑道,“刮你鼻子。”   二人说笑着,陈金氏又背着竹筐出来。   “二位公子,后院猪没粮吃了,俺进山打点草,来去就一个时辰,回来就烧鸡。你们不饿吧?”   “不饿不饿,”全瑛摆手道,“姐姐,你尽管去忙你的。”   “好嘞。”   陈金氏说着,穿过自家小小的前院,刚要推门而去,却听小童又道:“好姐姐,我问你个事!”   她滞了一下。   “什么事……?”   “好姐姐,我和我哥哥进山时,山下的村民都说你们这闹鬼,请了好多修士都不见成效,这大白天的,不闹鬼吧?”   “嗨!白天哪会闹鬼呀!”她微微提高声音,“小公子,俺们村闹鬼这么些年都没出人命,你莫怕!”   “姐姐,我也跟着师父学过几年画符念咒,要不我来看看情况?”   “唉,再说吧!”   她急道:“俺走了!”   “好姐姐再见――”   听着脚步声渐远,留在前院中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农妇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宋徽安道:“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全瑛道:“还是完全不同咒术的普通人,也瞧不出恶灵夺舍的痕迹。”   言罢,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到屋中。   “阿沐,要再看一眼么?”宋徽安提议。   “嗯。”全瑛手轻轻一松,将手中雀儿放了。   走进臭气熏天的后院,即使他们眼下用的桃木假身无需呼吸,他们仍不约而同地捂住口鼻。   实在太臭了,鸡给农妇放出了鸡笼,满地啄米。用砖砌成围墙、用稻草棚挡风避日的猪圈里,隐约传来动物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两人走上通往猪圈上层茅房的台阶,往下一看,便见全圈最大的种猪正与爱妃行乐,一头小黑仔猪看见他俩,十分纯真地歪歪头,颇为憨厚――如果忽略它鼻上沾着的猪粪的话。   一眼望去,这便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院子,充满土地质朴的味道。   可全瑛心知,这根本就是一层完美的掩护。   据农妇所言,这家男主人早死,孩子夭折,只余农妇一人寡居。照理说她一人过活,自给自足,吃穿用度都多不到哪去,典型的小门小户,她家的猪圈却很大,围墙呈方形。养的猪也多,无不透露出福气。   这些猪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足够她一天吃上一碗大肉,富足水平直逼大地主。   宋徽安生前金贵惯了,再不识农人疾苦,也知这种情况出现在堪称贫瘠的深山小村中不寻常,更何况是入世经验老道的全瑛。   寡妇的秘密便藏在茅厕下。   照理说茅厕中通粪的木板下,便应当是猪圈,但这猪厕修得高,在茅厕与猪圈之间,还隔着一层,底是用砖砌的,稳得很。   昨夜全瑛被宋徽安拉来时,都不愿相信这里头居然还能藏尸。   他们掀开茅厕的木板,便看见下层里被摆放整齐的尸体,着实就是一出真真切切的山村鬼故事了。   因有茅厕遮蔽,白日的光线仍不好。全瑛点燃明光符。夜里,他怕点光惊扰农妇,摸黑看也瞧不出细节,眼下再细细观察,只觉疑点重重,难以推测的恶意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咬噬他的双腿,沿着身体潮涌而上。   难怪昨夜他问宋徽安用鬼眼看到了什么,宋徽安不作答,只让他自己看。   由于隔层高度不够,众尸体被摆放成盘坐的姿态,紧挨着摆在一起,脑门上统一贴着由朱砂写咒的黄符。   若说陈家村有将先祖尸体供在茅厕的习俗也就罢了,可眼前这些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分明就是穿着不同道服的修士!   越往里放的尸体年代越久,早已化作白骨,道服腐烂成烂布,蒙尘生灰;年代近的,可能才死了月余,面目业已模糊不清,脑髓外流,沾染上粪便的校服依稀能看出原样――说不出名字的小门小派。   全瑛跳下隔间,将尸体检查一遍,竟未发现一处致命外伤。   总不能是这些仙门子弟路过陈家村时纷纷身死道消、空余肉身,陈寡妇无处安放,又怕仙门上门找麻烦,就把他们全摆自己茅厕下面了吧?就算如此,那尸骨上的黄符,又是谁贴的?   若非有这封住尸腐臭的净味符,正值酷暑,尸体既已发腐,何以无味?何以不让邻里察觉?   这分明就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针对修士的屠杀陷阱。   忆及陈家村鬼象久久不退、镇鬼修士来去几十年的传闻,全瑛更是浑身发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宋徽安见他怒意纵生,忙唤道:“阿沐,阿沐?”   “竹哥哥,我没事,”全瑛深吸一口气道,“这鬼地方怕是没鬼,全是人作怪。”   “等入夜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吧。”宋徽安同他想到一出去了。   而现在,只剩去查证心中那个想法了。   天上,全瑛一刻也不耽搁,直往清远殿去见乐F。毕竟是他的地盘出了大差错,他自要找他问个清楚。   谁料清远殿的小童说,玄文陛下今日起告假出游,今早下界去北土拜访肃正陛下了。因不愿为琐事叨扰,玄文陛下难得淘气,把自己的神识封了。   全瑛顿感头疼:“他何时回来?”   门道恭敬答曰:“G明陛下,我家陛下说了,这回他要把积攒了一万年的公假全用了,足足要放半个月呢,小仙这也没办法联系到他,要不,您亲自去肃正陛下那走一趟?”   这可难办了,神识一封,神本体留下的任何信物都无法联系到他,全瑛无奈,趁宋徽安不注意,让道童分身冲回大堂供桌前,对着玄文帝君的神像干瞪眼。   “乐F?乐F?”他小声道,“你别装死!我跟你说正事。南土有人密谋屠戮仙门子弟、秘而不发,你知不知道?”   “你说话啊!残杀仙门可是对天道大不敬之罪,你倒是给我说话!”   奈何,神像仍以慈祥的目光回他。   全瑛叹了口气,既然联系不上乐F,这事就由他来处理吧。   却说陈金氏出了家门,并未往山里去,而是绕了一圈,走后门进了陈屠户家。   陈屠户身高九尺,膀壮腰粗,正在后院磨刀,见她进来,便丢了刀道:“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说着走上前,摘去陈金氏的背篓,将她揽入怀中。女人沉甸甸的前胸直贴着男人略显圆鼓的肚子。   “小蹄子,大白天的,就这么想你好哥哥?”   “别闹,俺有正事问你,”陈金氏打掉他朝自己胸前探的大手,“咱进屋说。”   陈屠户心中好奇,仍跟她进了屋。陈金氏仔仔细细关好门,低声对他道:“俺那昨晚来了两个人。”   “抬不动?”陈屠户道,“好说,你要是嫌臭,我这就去帮你。”   陈金氏急得直跺脚:“哎呀!不是这个!俺要问问你,你这儿的‘东西‘没问题吧?”   “好用着呢。”   “就是这不对劲!玄乎了!”陈金氏又惊又惧,呼道,“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今早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TIPS:   1.文中的茅厕参考自汉代猪厕,即在猪圈上建厕,将人粪排入猪圈的厕所类型。】 第24章 陈家村其三   陈金氏背着草回来时,见全瑛还在和宋徽安逗山雀玩。   全瑛见了她,如见衣食父母,哀嚎道:“好姐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肚子都饿瘪了。”   “真对不住,今天山里的草都给人割光了,难找,俺这就去给你做,”陈金氏忙去后院提了只小仔鸡出来,“俺这自家养的草鸡就一斤多,肉活,香,小公子您等等。”   “大姐,”宋徽安道,“血不要扔,留着。”   陈金氏应了声,只当他好吃鸡血,便事先在碗中放上水和盐,给鸡抹了脖子,用碗接住鸡血。她一手提着死鸡,一手端着鸡血进了屋。鸡血放在灶房,鸡则在开水中烫过,而后被她拎到后院去拔毛。小道童就跟在她身边看她拔鸡毛,顺手捡了几根艳丽好看的尾羽。   “好姐姐,你会不会扎毽子?帮我做个毽子呗。”   陈金氏只觉这小孩不老老实实跟在哥哥身边撒娇,反而跑来叽叽喳喳地烦她,让她本就焦虑的心更为浮躁。   偏偏她又得好声好气地应着:“小公子乖,俺下午给你做。”   小道童笑嘻嘻地说:“姐姐,要不你晚上不杀鸡了,你宰只小猪仔,剩余的肉也卖给我们,我们带走。”   “好嘞。”   她心道这些假神仙就是金贵,她们村里人都只吃朝食和哺食,这小道童二话不说,上来就把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可真难伺候。   “对了姐姐,我看你家圈中的猪挺多,是有人来收猪么?”   陈金氏心烦意乱,敷衍道:“有,俺们村的猪养得好,山下的肉商都喜欢来收猪。”   她拔光鸡毛,将鸡洗净,便往回去,也不管全瑛一个人在臭烘烘的后院里玩泥巴。谁知回到堂前前,她望一眼盛鸡血的碗,鲜鸡血业已凝固成块,只是她总觉得,那血量比她拿回来时少了。   宋徽安离了桌,走到她身边,看她忙活着将鸡剁成块、腌味、下锅。他无声无息地站着不动,双眼直直地盯着陈金氏的调味品和动作。   他眼神过于直白,带着几分警惕,落在陈金氏的手上,看着她蛮不自在,便道:“公子,这烟大,您站这呛鼻子。”   宋徽安淡淡道:“无妨,我难得看一回家常菜的做法,你让我看便是。”   这还真是个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过比起那顽皮的小童,她还是更喜欢这漂亮的青年。   虽然面对生人,他脸上的神态便不如对自家弟弟那般亲切柔软,一汪月下冷泉般让人捉摸不透。   说来也怪,这人也不穿活神仙的衣服,不背剑,根本不像个活神仙,偏生那黑袍小道童又强调,他二人是一伙儿的!   她往锅中撒了点盐,试探道:“公子,你们是哪儿的活神仙?小公子的那身衣服,俺不晓得。”   宋徽安面不改色:“东土逍遥洲空空洞。”   “哟,东土啊?那可远了,您到南土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干。”   “闲游罢了,听闻此地有鬼怪作祟,我们便顺带过来看看,说起来,你们这村……”宋徽安眯起眼,见陈金氏掌勺的手指一紧,又道,“可有甚习俗要外来人注意?我同家弟饭后想去村里走动片刻,打听些有关闹鬼的事。”   “嗨,您真不用!”陈金氏道,“这么多年俺们村都没死过一个人,俺们都看淡了,甚么鬼神阴仙,不要害俺们就好。”   她盖上烧鸡锅的盖子,热起早晨剩的粥,低着头,不愿让宋徽安看见她神情。   见她并未在食物中动手脚,宋徽安便退回桌边,恰巧全瑛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几根红鸡毛。   “竹哥哥,这个好看,你拿着。”   “这有甚好看的?你洗过了么,可别沾得一身鸡骚味。”   全瑛甜甜道:“我拿净味符除味啦。”   陈金氏闻言,手一抖,险些将铁勺摔到地上。全瑛见此,关切道:“好姐姐,可是后院太臭了让你分了神?小道儿随身带了几张净味符,包去百味,要不,我给您在后院里贴上?”   “不用不用!”陈金氏忙摆摆手笑道,“俺家后院养猪的,就只这样了,仙术那么金贵,哪能浪费在这种事儿上。”   全瑛见她不愿继续话题,又道:“竹哥哥,今天几号了?”   “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那明天不就是七月半么?   “好姐姐,你们村鬼节可有甚习俗?有趣的话,小道儿倒是想在您这多住几日。”   “就烧烧纸,哪有啥有趣的东西。”   全瑛故作遗憾:“唉,可惜了,难得出来玩玩呢。”   恰好鸡卤子收干了,陈金氏大勺一挥,色香俱全的一锅烧鸡出锅装盘。飘出热油肉香的鸡一被端上桌,霎时间,连桌上配菜的陈粥馒头都可口起来。   全瑛一筷子插进那口有他头大的碗中,精准命中被烧得软烂的鸡肝,夹给宋徽安吃。厉鬼好食肝脏,既然吃不了人脏,拿动物充数也还能解味。宋徽安亦欣然接过,而后在鸡血和鸡腿间犹豫片刻,将鸡腿夹给了全瑛。   阿沐本体由灵木所做,又是辟邪木剑,应该不喜欢血吧?   他这样想着,极惬意地将多汁的鸡血块送入自己口中。   “好姐姐,你烧鸡真好吃,”全瑛吃得双腮鼓起,含糊不清地称赞道,“你们村的人都这么会烧鸡么?有没有适龄的姑娘,我都想雇个厨娘走了。”   陈金氏不说话。听见外面有敲门声,她便出去开门,领回一个提宽刀的极高极壮的男人。寻常百姓中,身上能有浓厚的血腥煞气的,除去刽子手,便只有屠户。   宋徽安对宽刀上的腥气尤为敏感,陈屠户才半只脚他进门,他便猛然抬眼打量他。   有那么一瞬间,陈屠户只觉那出奇貌美的男人目含凶光,全无方才远看时贵子的矜持做派。宋徽安如厉鬼瞧见了合心意的肉,眉宇间骤然集聚的阴恻之气,便能化作利齿,将他手中的刀吞食入腹。   他一个胆壮如牛的汉子,都被那极残暴的贪婪食欲震慑得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秒,他以为的假象便当真成了假象。青年眼中的凶恶尽数散去,只微微皱眉,面庞如月,如同见不得杀生的善男信女般,不满于那把沾猪魂无数的刀。   宋徽安也不说话,默默地盯着那刀看,陈金氏连忙道:“公子,这是俺们村的屠户,俺请他来准备些供菜,俺们去后院忙活了,您们慢慢吃。”说罢领着屠户穿过屋舍,并轻轻带上了阻隔后院的门。   茶余饭后,全瑛便拉着宋徽安上了村道。全瑛感受着宋徽安手中的温热,道:“竹哥哥,明儿鬼节,可要我送你只雀儿?”   宋徽安皱眉道:“不要,我明天不想出门。”   “这是为何?”   “七月半,鬼乱窜,一群没头没脸的东西挤一块唱丧曲,比敲锣打鼓还要吵。”宋徽安应是想起在废墟生活时的遭遇,略带嫌恶地说着。见一些背柴的村人走近,并不时打量他们,他又自觉不说话。   待到村人走远些,宋徽安又低声道:“说来也怪,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竟然都这个时候开始布置家门,贴红画挂灯笼,难不成是喜迎死鬼么。”   全瑛亦低声回道:“打不定是民俗不同。”   这话鬼都不信。   谁家没事干在鬼节前张灯结彩?大活人不迎财神,反而迎鬼进门,瞧那装点门面的架势,若是心诚则灵,招来的鬼足足能将他家家门踏烂咯。   每家每户的男女老少都忙着布置自家门前院落,一些坐在门口的村人见了他俩,甚至会主动上前问好,想来是很熟悉修士。   “哎哟,活神仙,您从何处来?”   “东土空空洞。”   “哎哟,俺可莫得听说这笛方,”老村民颇为热情,“您是刚到俺们村的吧?进来来俺们家坐坐,俺们家有茶水伺候您。”   乍一听无甚问题,可一细想,便如同在说“我们这有很好的杀猪刀”一样。   全瑛换上人见人爱的孩童表情,道:“不用不用,老爷爷,我和我哥哥在村口的陈金氏那落脚啦。”   老头颇为失落,皱眉道:“呀,没缘分。”   “有缘的,有缘的,”全瑛道,“老爷爷,我和我哥哥才疏学浅,您能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准备什么节么?”   老头如同骤然间换了个精明的魂灵,卖傻道:“什么节日哦?俺们村习俗,在每年七月半祭祖上坟,向祖先尽孝,哪有什么节过。”   “原来如此,”全瑛点点头道,“我看大家都很认真,还以为在迎财神爷呢。说起来,爷爷,你们这闹鬼吧?”   老头摆手道:“闹什么鬼,不害人的。”   全瑛双眼微微眯起,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底。   恰逢此时,他身后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裹着风朝他飞来,宋徽安手疾眼快,将他护进怀里,没让那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他后脑。尽管小道童并非肉体凡胎,但他觉得,他也一定会疼的。   不料宋徽安亦难逃飞石。他登时动怒,猛然回头。   “快抓住他――!摁住!摁住他!”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起来很废话但其实并不是【【】 第25章 陈家村其四   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呜咽,身后传来一阵肢体摩擦黄土的闷响。   那些人倒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全瑛收回已现形的嵯峨剑,亦跟着宋徽安回过头去。   几名村民将一个佝偻的灰色人影摁在地上。   被压住的人奋力挣扎,瘦弱老迈的身子骨哪有什么能耐,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颤抖着被人摁得咯咯作响。   那人的头也被人拽着头发压住,只能哼哼着将脸埋进土里蹭几下,一头乱发因为久未清洗,业已蒙尘结块,如今又染尘土,更看不出原本的花白。   “摁住了摁住了,快把她绑起来!”   “别再让这个老疯婆跑出来了!真晦气!”   不是他,而是她。   为首的村人使麻绳将那人反手绑住,见那人仍不断颤抖,又面露凶相,恶狠狠地抓起地上的石头,对着她的脊梁狠捶十余次,全不顾他死活。周围人几乎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残响。   “呜呜!呜呜!……”   那人吃痛,低嚎起来,仍不吐出一个字。   如此看来,这人不是呆傻了,就是个哑巴,只是眼下她被人制住,动弹不得,看起来更像是待宰的猪猡,全无身为半点活人的尊严体面。   全瑛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这种景象会勾起宋徽安的不好回忆,遂小心翼翼观察着宋徽安的脸色。   他见宋徽安微蹙眉头,忙捏了捏他他掌心的软肉,柔声道:“竹哥哥,你被砸疼了么?我给你揉揉吧。”   “不用,我没事,”宋徽安道,“大爷,这是什么人?为何这样对她?”   老头道:“她?嗨,那是俺们村的老寡妇秦婆子,突然就疯了傻了的,她儿媳妇柔柔弱弱制不住她,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是跑出来偷别人家东西,偷鸡偷狗,还拐别家娃娃当孙子,日子一久她儿媳妇也管不了她,全村人就一起把她带了出来,养在村尾的小房子里,全村每天一户管她饭吃,不让她饿死就成。”   正逢此时,村人们将那秦婆子从地上拉起,人眼依稀能透过单薄的衣料,瞧出老妪的体征来。她方才被正面摁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沾着黄面似的土,以至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孔。她似是被打怕了,双腿此时也使不上劲,身体斜斜地往一边倒,只能被人提溜着勉强站里。   她嗯嗯啊啊地半张着嘴,流下一串哈喇子。   她似是看到了不远处的全瑛与宋徽安,吐出舌头,讨好似的发出“哈哈”的喘气声,任由其他村民将她拖走。   全瑛不忍再看,奇道:“她儿子不管她?”   老头吸了口旱烟,从黄黑污垢相间的烂牙与干瘪起皮的嘴唇间吐出一口烟,又絮絮叨叨起来:“她儿媳妇就是陈金氏,小寡妇一个人没夫没子就够可怜,家里每个男人,耕地都困难,地里米啊面啊都要种不出来了,哪管得住这老疯子?”   “公子啊,不是俺们狠心,俺们这是帮她,再说了,管不住这老疯婆子,全村人都胆颤心惊的,不是今天夜里你家院里少了只鹅,就是明儿在家门口玩的小孙子给臭阿婆拐走,俺们哪能让她胡来啊!”   简直胡扯。   这陈金氏虽看起来家徒四壁,但她的后院可一点都不穷。他们全村人都住在一片云朵下面,陈金氏后院的围墙又不是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几堵烂土胚墙,成人稍微踮脚就能数清她家院里的猪,她穷个屁。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仅是陈金氏,这个老头,甚至全村人,都在撒谎。   撒一个瞒天过海的大谎。   他正暗中思忖,便听不远处有人道:“老乡,打扰了,我们是暨原善德宗的弟子,游经此地,听闻这处有鬼怪作祟,尚未根除,还请让我们一试。”   “嘿,活神仙,您来得正是时候,这马上七月半了,俺们就怕这鬼大爷脾气暴了,降罪到俺们村。”   “您莫慌,有我们在,那鬼伤不着您分毫。只是这鬼节并非吉日,为何全村都像是在布置节日庆典?”   “活神仙,您有所不知,俺们村一来实在明日祭拜祖先,二来是怕摆出辟邪的物件惹怒了鬼大爷,还请活神仙不要怪罪俺们,那位既然赶也赶不走,除也除不去,这么多年下来了,俺们也只想同那位做好阴阳邻居。”   全瑛闻声望去,见三名元婴修士玉树临风地站在村道上,所着黑校服果与他在丹霞镇上所见的善德宗弟子相同。   三名元婴修士青年状貌,面带笑意,很叫人动容,一看便知是修养极高的内门弟子,资质上佳,前途可期。   听村民将本村情况介绍一二、又邀请他们留宿家中后,三人低声商量几句,为首的玉面修士便笑道:“有劳您了。”说罢,又对身边同行两名白衣修士道:“段兄,程兄,不如你们两位也与我们同住吧,住得近,晚上驱鬼也有个照应。”   姓段的道:“这倒不必,陈家村贫瘠,我们怎能都麻烦一户人家,岂不是给人徒增劳务?我同师弟另寻一户人家便是,等我们都安排妥当,再一道商量晚上的驱鬼镇邪之策,你看如何?”   全瑛见此,双眼一眯。   这白衣他亦觉颇眼熟,那料子由百年蚕王的白金冰丝织就,佩以金玉,好不华贵,可不正是赤云宗的校服?   那名善德宗的弟子点头道:“段兄言之有理。我同师弟们这就去料理杂务。明个就是七月半了,鬼门大开,既是除鬼的好时机,又是容易惹祸上身的坏时机,我们都得多多注意。”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此次除鬼,玉贤兄说什么都不愿来。他坚持要护送他那一干小师弟回容山,唉,他的镇鬼哀乐和杀乐堪称一绝,若是此次镇鬼有他同来,我们便能再添几分胜算。”   姓段的淡淡道:“张兄无需顾虑,我们五名元婴修士,就算不能根除邪祟,也必能全身而退。涂水赤云宗与暨原善德宗联手,能有甚闪失?”   “那在下便承段兄吉言了。”   黑衣弟子们笑着与赤云宗的人别过,由方才被搭话的村民领进屋去,置办借宿的住食。   而被全瑛收入荷包中的木珠,此时却骤然颤动起来,隔着衣料,蹭着他的腿。   全瑛这些天来尽是寻思着如何讨宋徽安欢心,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足足愣了几两三秒,才确定是子书的魂魄。   这可怜孩子收入被木珠中,修养足有半月之余,虽因被全瑛封去作为人的本我意识而失忆,但听到师门名号,陌生的熟悉感仍强行唤醒其意识。   眼见着那两名赤云宗弟子朝他们这处走来,全瑛面不改色,只用一只手轻轻捂住荷包,借指腹将法力穿透布料,安抚少年躁动不安的亡魂。   我究竟是谁?你有是谁?赤云宗与我是有关的吧,为何不让我见他们?   我在这,我在这啊!   少年亡魂的迷惘无助尽数传达给全瑛。全瑛叹息。   他也知道这孩子纯属出门不看黄历撞了大霉,才落得此番田地,待到时机成熟,他自要将他囫囵地送回师门去,省得天道将误断人命数的劫难算到他头上来。   但所谓的成熟时机,绝不是现在。   全瑛表面上笑着,同宋徽安谈笑,直至那二人经过他们。姓段的见他也穿黑道跑,便多留意几眼打量,等目光一转,瞧见他一旁未束发的白衣美人,登时瞪大了眼。   宋徽安只觉他像极了轻浮无礼的登徒子,轻哼一声,撇开目光不看他。   这本是极无礼的蔑视,落在姓段的眼中,却因美人如花隔云端,反而生出几丝合情合理、可以体量把玩的骄矜自持来。   姓程的见同伴不顶用,干咳一声,忙道:“这位小友,我们是涂水赤云宗的弟子,在下程云楚,这是我师兄,名唤段钟鸣,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二位道友好生气派,”全瑛笑道,“我叫权沐,这是我阿竹哥哥。我俩打东土来,途经此处,二位也是来镇鬼的?”   程云楚道:“正是。”   段钟鸣喃喃道:“清雅通透,不染俗尘,一如山间细竹,果然是名如其人。好名,好名。”   全瑛:“……”   宋徽安冷笑。   “师兄,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程云楚拽拽段钟鸣的袖子,对二人道,“不知二位师承何处?”   全瑛抢在宋徽安之前,笑道:“散修而已,无甚本事。不知二位道友除鬼时,可否让我和我哥哥见识一二?我门都是自己琢磨修行的散修,道行低微,还望二位道友莫要见怪。”   “无事,”程云楚笑道,“二位借宿在何处?今夜子时,我来喊二位与我们通往便是。”   “村口进来第八户便是,多谢道友。”   “不用谢,你我皆在外游历,相互帮助才是真的。我同我师兄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竹公子,我同师弟先走了,”那段钟鸣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仍恋恋不舍地看着宋徽安,“咱们晚些见。”   “告辞。”   全瑛挥挥手送走二人,又同老头道别,拉着宋徽安在村中又逛了一圈,如全瑛所料,全村的家畜都养得极多极好,与平常的贫瘠山村根本不同。   但他们仍在表面上保持着统一的贫瘠。   而且,除去家家户户皆布置门房外,陈家村还有一点疑处。   这村子太安静了。陈家村猪都养得又肥又多,本就因闹鬼没个安宁,怎会偏偏没养那物。   这一点,连久居深宫不查民情的宋徽安都看出来了。   他比较着一路上之前所见的其他村子,对全瑛低声道:“阿沐,这村里怎么没人养狗?”   【作者有话说:忘记赤云宗的姑娘可以复习一下上一卷~】 第26章 阴祭(上)   犬本是辟邪的灵物,其中又以黑犬最为灵验。   哪怕这些犬只不能感应到鬼神,亦是世俗世界里最为常见的护院动物及伴侣。它们中命好的,有个主人家,趴在自家院前晒太阳;命不好的,带着同类留下的爪痕和牙痕,走过一家又一户,靠全村人赏的百家饭过活。有能耐的还能帮主人家上山打几只兔子。   平时最亲人的东西,一旦有陌生的生灵或死魂靠近,它们便一改人前的温驯,龇牙狂吠、凶狠警觉,叫活人不敢为害,让阴类没胆造次。   一言蔽之,这种最物美价廉的平安符,在陈家村这样一个常年闹鬼的村子里竟一只都看不到,邪门得厉害。   原来前夜,他们进村时听不到犬吠,是因为这村子根本没有养狗。   至于这究竟是此地克犬,还是有意为之,就仁者见仁了。   他们走过村里几户人家,那些村民均未见过他们,便争抢着热情相迎,邀君共享祭祖家食。有见了宋徽安貌美不凡的,更是直问活神仙还娶不娶妻的。   看那一张张黝黑笑脸,桌上酒菜飘香,好一个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   唯一不和谐的是,村西角落里有个破柴房――从大致轮廓看,只能委婉地说是个房,而不是带门了扇破门的窝――里面是不是传来呜咽和铁链摩擦土地的声响,煞是渗人,像是人畜垂死的挣扎。   这声音在明事理的成人看来都晦气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接近,唯有些不明事理的小孩愿意趁家人不备,蹲在破柴房前不远处的土丘上玩闹。   一被长辈看见,扯着嗓子吼了,孩童们便赶忙拿起玩儿的羊骨猪骨,撒腿躲到别处。   与父辈祖辈不同,这些年幼的孩子们倒是各个都被养得白圆肥嫩,全瑛问他们问题,他们也心不在焉没心没肺地敷衍。   “那破狗窝?里头是秦婆子呗!”   全瑛跟宋徽安一道回了陈金氏处,大老远的,便能闻见前院中飘着老卤油香。   倒不止她一家飘肉香。这个点,全村都忙着烹羊宰牛,以备祭奠。看似平凡到土里的小镇子,总算在这个突然转凉的下午活了起来,染上逢年过节的烟火味。   宋徽安走在村中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阿沐,我闻到阴类之气了。”   鬼对同类之敏感提防,远非他类所能理解,且鬼食性愈发凶恶,观察力愈发敏锐,若是惹怒了宋徽安,仅是一滴血散进奔涌不息的大江里,他都能闻出来。   他关切道:“竹哥哥,那些腌H玩意儿多么?”   宋徽安摇头道:“一转即逝,我方察觉它的尾巴,它便又钻进不知哪个角落去了。这东西绝非善类,你且小心。”   “我一定注意。”   “真乖。虽然竹哥哥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老让你一个小娃娃护着我。阿沐啊,竹哥哥保证,那东西若是今晚作妖盯上了你,我定要扑上去咬死它个烂货不长眼睛的东西。”   宋徽安说罢,又望向张灯结彩的村子,强扯起嘴角笑笑:“真是的,同是腌H玩意,凭甚么它来了就有这么多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它?我就无人相迎……只给留张破棺材打发我。”   全瑛心中不是滋味,忙拉着他的手道:“竹哥哥,莫说这些。你再说别的人,我可伤心了。”   “好好好,竹哥哥不说了。”   不约而同地,二人心中都生出种预感来:怕是等不到七月半窝在陈金氏家中唠嗑一整天了。   待进了陈金氏的大堂,便见她正和那给她打下手的屠户合力抱着盆卤猪肉往木桌上搁。那是从现宰的猪身上取的肉,皮香柔嫩,下了油锅被卤汁泡成酱油色,一块块地堆在铁盘中,散发出最质朴的肉香。   全瑛见此,喜笑颜开,朝他二人飞扑过去,用孩童细嗓甜声道:“好姐姐,你给我杀小猪了么?”   “杀了!马上给你下锅卤入味,”陈金氏抬手擦擦自己额上的汗,累得直喘粗气,“您等会,按俺们这的习俗,祭祖前的这顿哺食啊,得搁到天黑以后再吃。”   “好呀好呀。”   全瑛又坐回宋徽安旁边,直往他怀里钻,宋徽安知他这调皮劲儿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倒也乐得抱着一个大宝贝,便轻声细语地同他逗笑。两人紧挨着坐,交心肝的亲密,真如感情极好的亲兄弟般,叫外人艳羡。   “陈大!陈大在不在?”   门外走进一个村民来,似是同陈金氏也很熟。他见了全瑛二人,便点点头,满脸憨厚友善。   陈屠户回道:“怎么了?”   “俺找你杀猪呢,铺子里找不到你,可不就来这找你?”那人催促道,“你可快点,再不宰猪,俺们家的供菜就来不及做了!”   “行了行了,俺这就跟你走,”陈屠户甩甩因干活而酸麻的膀子,看了眼低头不作声的陈金氏,低声道,“喏,我这就走了,晚上不过来吃饭了。有空再来。”   陈金氏摆手:“去吧去吧,你呀,也就这本事了。”   陈屠户走后,她便一个人做菜。她不仅做了猪,还宰了鸡鸭鹅,不仅有现杀的鲜货,还有一早就备齐了的咸货。将咸货在水里泡去多余的盐,搁蒸笼里蒸上,灶台下面喂足火,便能蒸出味咸肉美的供菜。   全瑛喝了半个月的酸萝卜配白水粥,即使有中午的烧鸡仔珠玉在前,此时都不免对着摆上供桌的供菜干吸鼻子。   宋徽安见他可怜巴巴地,便对陈金氏道:“大姐,我给你打下手吧,你教教我如何做碗红烧猪肉吧。”   陈金氏为难道:“哎呀,公子,你坐着等吃便是。”   全瑛直被他方才的话炸得回不了神,不想刚恍恍惚惚寻回半缕意识,头顶便又传来鬼细柔柔的声音:“我弟弟肯定爱吃这个,我学会了好做给他吃。”   全瑛哭笑不得,又只能看着他强行站到了陈金氏的灶旁。宋徽安没疯前是个何等骄矜尊贵的人物,就没沾过半点阳春水,打从娘胎出来起,头回拿菜刀。他拿着刀和装酱油的竹筒,左看看右看看,满面狐疑与忐忑,就像第一次走出保护的年轻人忐忑而快乐地享受、珍惜每一件遇到的趣事。   全瑛却是心惊胆战,生怕宋徽安切到手。他本想趴在他身边观察局势,被宋徽安以不安全为名赶回了桌。幸好陈金氏经验老道,指挥得当,才让宋徽安的肉熟透了。   时辰晚了,凝血似的太阳将天边的地界和晚霞都烤化了,仍难逃下落至山背面的命运,只得将天幕与人间留给宛若没有尽时的夜与月。   供桌上摆满肉食和白面馒头,直将乐F浮夸鲜艳的神像堆得完全看不见。趁着月色尚清亮,三人便开始进食。宋徽安对刷碗无甚兴趣,带着全瑛回了屋。   全瑛轻声道:“竹哥哥。”   “怎么了?”   “竹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全瑛整个人趴在宋徽安怀中,轻轻往宋徽安耳中送气:“晚上若是出了事,你便别和我在一块。咱们兵分两路,分开看看情况。”   宋徽安道:“好,那你一定注意安全。”   “一定将竹哥哥教诲记于心头,”他从宋徽安怀里出来,又低声道,“既然这是人村子里自己的习俗,不关咱们事,离晚上看道友驱鬼还有些时辰,不如先休息一下。”   他说罢,躺回自己那半边床,安详地闭上眼,颇像个乖乖入睡。等待表扬的小童。见宋徽安久不动作,他又睁开眼,睡意朦胧地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床位道:“竹哥哥,你也休息一下吧。”说着,又眨眨眼。   宋徽安知他心意,便跟着和衣躺下,轻轻闭上眼,   二人如今都有桃木身的壳子,本就不用呼吸,这下安静地并排躺着,不见胸膛微微起伏,鼻翼也不翕动,安静出奇,乍一眼看上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过了不知多久,蹲门口的女人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公子?公子?”   陈金氏低声还道,不见回应,又将手指探到二人鼻下,才长长地吁出口气,如释重负。   她还是不放心,又抬起宋徽安的胳膊晃晃,确定他是“死透了”,才从袖中取出黄符来,一人一张,贴在他们脑门上。   全瑛暗道,果然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陈金氏踩着小碎步哒哒哒地出去,尔后又带着一个步子极重的男人回来。一闻那股腥气,便知是陈屠户。   “总算是死了,”陈金氏道,“才死呢,就别往后院搬了。你帮帮俺,直接将他俩抬门口便是。”   “唉,这个大的怎么也死了?”陈屠户道,“活神仙还说要留他活口呢。”   陈金氏道:“要死就是一块死,活神仙又不来,俺哪能保证他不死啊,你快些,把这个大的抬门口去,小的俺来抬。”   道童身子轻,她一个农妇料理起来便足矣。待到被摆到院门前了,因怕有光亮照着,全瑛和宋徽安仍扮演着死尸的角色,闭目屏息。   道童分身看不到东西,但隔着水晶镜看下界的本体却能将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那迫不及待大步走上前来,见了面贴黄符的宋徽安便大失所望垮了脸的,可不就是姓段的?   姓段的恼怒道:“哎呀呀,我不是说留大的么?怎么也给整死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点击过万了,这是我所有号里第一本总点击过万的作品   糊穿地心小透明感动落泪   感谢各位老板!!!!!!!求评论!!!求收藏!!!求各种票票!!!!小透明也想和仙女们说说话!!!!!!!QAQ】 第27章 阴祭(下)   段钟鸣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拄拐的胖老头,想来是村中位高权重的角色。   见段钟鸣不高兴,胖老头亦板起脸,骂道:“你这小寡妇怎么回事,活神仙让你做的事都做不好?看看你这德性,还想不想让神仙保佑你了?”   陈金氏心中委屈,只轻声辩解道:“神仙,您也没给个指示,俺也不知道怎么弄。等吃完饭他们都进了屋,俺再发现时,就已经都死了。”   “算了,平时没遇见过这么漂亮的,尔等村民不知如何求仙,小爷也不怪你了。就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皮子。”   这美人儿一看就生着副傲骨,光剩张皮子反倒没原先有趣了。   段钟鸣伸手在宋徽安“尚有余温”的脸颊上碰了几下,只觉他肤细软嫩,忙又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宋徽安自不会动弹,他便更肆无忌惮地将手指向上攀了些,直拿捏着那一节骨形纤美的手腕不放。   仙桃木雕成的肉体更像是凡人,掩去他本体的冷。段钟鸣对他宝贝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段温软的软玉。   “也罢,我先把这大美人带回宗门去,让舅舅给我出出主意。”   他又打量全瑛片刻,鄙夷道:“连金丹都没有的废物,提个魂出来当肥都不够。”   他踹了小道童几脚,继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半截成人手指大小的骨哨,放在嘴边,鼓足气一吹。   尖锐诡异的哨声骤然冲入沉沉夜色,一声又一声,愈发凄厉森然,宛若在呼唤什么死物。   天色骤变,阴云涌动,将原本朦朦胧胧露出小半张脸的满月彻底掩去。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阴寒出奇的山谷小村里,逐渐生出连绵的闷响来。那由关节运作发出的声音,不能说是脆生生的,毕竟骨上还裹着肉,肉里还附着筋。   这骨笛,便是招尸引魂用的法器。   全瑛从水晶镜看去,见若干腐尸,纷纷从家家户户不同的暗处中自行爬出,有打土里和古井里来的,也有从茅房、柴房里来的。   如他所料,陈家村百余户,每户都藏了尸。   几具尚裹着衣料的腐尸排着队,扭扭曲曲地从陈金氏家的后院里走出,停在她家门口,与全瑛二人同排站着。   这几位修士遇害得晚,粗略看来,死亡时间不超过小半年。   段钟鸣极见不得腐尸皮肉溃烂的模样,颇厌恶地皱起眉,朝胖老头摆摆手。   胖老头会意,继而中气十足地大喊道:“吉时到――奏乐!”   村口,由村人组成的乐队吹拉弹奏起来。吹唢呐的那位老大爷很有造诣,硬是在不见远山的浓夜里,将唢呐吹出几分喜意。   随着乐声传进村来,村上的红画红符,竟一寸寸褪为发青的白,一如褪去人间的生气。   一眼望去,全村家家门前都挂着奔丧用的白纸灯笼。门上的门神画像,亦变为狰狞扭曲的长毛鬼图。鬼黑得像沾了血的脸上,毛发粗硬,仅能瞧出铜铃大眼和伸出长舌的兽嘴。   鬼张嘴做怪笑貌,连混在村里的风中,都好似被揉进了狂肆的尖笑。   像是夜一深、乐一奏,阴间便动了原先由天界划分好的界限,将整个陈家村都纳入了自家地界。   全村村民聚集在门口,当家的男人站在最前,老的牵着小的,全同自家收集的死尸站在一块。   乐队走在最前开路,段钟鸣牵起宋徽安的手跟上去,同时再次吹响骨笛。   尸体们抖动几下,如活了般,依次跟着他走上村大道的中央。   全瑛则同陈金氏家的其他尸体一道混进尸群。段钟鸣带着宋徽安走在最前,也不回头去看身后拉了一长条的歪头腐尸。   腐尸走过惨白的灯笼下,叫灯光照出它被老鼠啃去大半的灰白头骨,就连守在家门口睁大眼看的大活人,都难免沾染上亡者的呆滞。小童们白里透红的圆腮,都像是扑在纸人面上的劣质脂粉。   路过下午走过的人家,便见那三名善德宗的元婴修士业已没了生气,面色青白,头贴净味符,一蹦一蹦地加入腐尸的队伍。   当真是讽刺之极,上会见还约好了要同去镇鬼呢,眼下就已成了鬼。   但凡是具尸体,放久了都不体面,全瑛的小伙伴们惨相横生,更有甚者走着走着头便掉了,头被后来者踢到路边,流出一地脑汁。   他因个头矮小,不容易被人注意,加之有脸前黄符作掩护,缓缓挣开眼。   他偷偷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各家的女人都拿出办丧时用的纸钱来,朝路中央撒。一时间白点纷扬飘落,如严冬暴雪。   这场诡异的引尸被做得极慢,变成一个仪式。此时离子夜正点只有半更,陈家村在山谷中,聚集无数阴气。路边甚至燃出蓝色的鬼火来。渐渐地,一些散魂也被招至此地,其中较为强健的显出憔悴的形体来,跟在尸队外围,一同缓缓行过整个村子。   行尸将歪斜的影子投在墙上以及地上。一层虚影叠一层虚影,如同疾流。   沉沉的阴寒之气直将村中道路铺满,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穿人血皮的凉意。   换做正常人站在道路两旁,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然而陈家村的村民绝非常人,他们捧着供奉用的果子,目送长长的队伍从自己跟前走过。   “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德,福受神光!”   路边的孩童对眼前的走尸也见怪不怪了,按着乐队的拍子唱道:“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功,家圆财旺!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为,事事无忧!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行,天命独怜乎!”   这群小孩显然是经过训练,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唱着,不沾污垢的童声唱着逢年过节求神祈福时的歌谣,直叫街上的阴风行得更快,鬼听了都得心里发毛。   “福来兮,运来兮,泽及百代,福降我民,照我高堂,耀我子孙!福来兮,运来兮,结我姻缘,去我忧愁!”   一声声饱含深情的祈福,喊得全瑛如坐针毡。   这祈福的对象哪里是正经坐在庙里的神,分明是些不干不净见不得人的东西!   “好孙儿,好孙儿……俺的好孙儿呢……”   冥冥中,全瑛听见老妇微弱的低喃。   是一缕散魂。   这散魂过于微弱,以至于连前方的段钟鸣都未发觉。   那散魂叫得哀戚,絮絮叨叨地,一听便知是个可怜老人。   “俺的好孙儿呢,俺的孙儿呢……”   那声音愈来愈近,全瑛总算在外侧一层层聚集起来的散魂中,瞧见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   那团散魂不成人形,只做一团烟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众散魂中飘来飘去,似是在寻人,又像是找不到归处。   “别嚎了!”   尚有力气的散魂吼道。   “呜……”老妇的散魂一哆嗦,忽地缩成一小团,又放低了声音道,“乖孙儿……”   全瑛看不过去,微微施法,将老妇的残魂引到身边来。   “……停!”   前头,段钟鸣喊道。   尸队停了脚步,站在一地。乐队继续奏乐。   “好乖乖,在这等等我。”段钟鸣爱怜地拍拍宋徽安的脸,直朝队伍中走,他走得急,自看不见本该安详沉睡的睡美人骤然翻了个白眼。   段钟鸣大致检查一圈,除去散魂的尸体,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刚才察觉到的法力,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抬腿朝身边的矮冬瓜尸体踹了几脚以泄愤。待他走了,全瑛亦翻了个白眼。   这混账东西踹人还挺疼。   孩子的歌声仍在继续,人流跟着尸流向前走,一行人和尸浩浩荡荡地村中转了一圈,带上全村百来具尸,又回到村正中的平地上。   白日时全瑛路过此地,只觉此地虽在中央占据全村命脉,但无甚装置,此时见其上八方都放着属阴的法器,不由得一震。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阵,除去法器,还摆上数面招魂幡。此阵不管财运福运,专招灾祸凶灵,一言蔽之,极不吉利。   等人高的乐F像静坐于阵中央,面目和善可亲,身前供着几颗长头发的球,再看才知,竟是未腐烂的鲜尸人头。   死者并非修士,而是些童男童女,想来是村人从山下买来拐来当祭品的。除去头,尸首的其他部位也被分为数份,夹进白面包子里,整齐地被码在白瓷盘中。   点灯的油里亦混有人血和不知从哪搞来的阴魂,火苗跳跃,周身显出半遮半掩的鬼影来。   血腥的贡品下,是正常的猪羊供菜,还是热的,偏偏那油香也压不过空气中的腥气。一个穿白衣的身影守在阴阵前,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正是程云楚。   段钟鸣将众尸停在阴阵前,乐队则离开尸队,回到人群中。   程云楚道:“拜。”   他声音不高,却通过法力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一时间,众村民皆跪伏在地。   阴风四起。村庄的正中心,灯光忽明忽暗,神像脸上的阴影也随之跳跃,让那张白面多了几分森然。   全瑛头一回觉得乐F的像竟能可怖如斯,一时间都忘了嗑雁闻留下的奶油瓜子。   这几天雁闻和藏机熬夜务工,错过了陈家村这段。他一个神呆在殿中看这段,都}得慌。   忽听头顶有人道:“你找我有事?”   全瑛本体一哆嗦,手中的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回过头去,便见黑衣黑冠的玄文帝君站在他身后。   他这位三弟底子白,黑眼圈尤为明显,认识他的神官都知道他这是操劳成疾伤及圣体,不知道的还道是玄文陛下苛扣下属薪水,被以涵川仙君为首的武神官打了。   全瑛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半个月的假吗?”   “信物被念了太多次,炸了,香诚说你居然跑到我殿里找我,吓得我赶紧回天宫了。”   香诚便是清远殿的小门童。   乐F取出一瓶安神油,倒出些许白色软膏,涂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能让你亲自来找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吧,到底什么事?”   全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来看看这个。”   “啊?”   乐F弯下身将脸儿凑近些,下巴搭在全瑛肩上。   待他看清镜中的情景,猛然一滞,继而暴怒道:“这他妈什么玩意?!” 第28章 愿望(上)   血淋淋的人祭,被拿来献给他自己。   玄文帝君向来温和文雅,鲜少扯嗓子喊话。哪怕是三万年前全瑛偷偷拿他的账本烤火,乐F都不曾失态至此。   全瑛只觉得耳膜要被他震聋:“你的信徒在你的南土上用活人血祭你,你的神识是不是被蒙蔽了?自己的神像被人祭围着,竟毫无知觉?”   乐F瞪大眼道:“无稽之谈!此地阴气辛涩,我若能感受一二,早吐在你殿里了。”   全瑛拿瓜子的手又一抖。他看了看那可亲到可怖的乐F像,又问:“从人间神像处传递给神的祈愿,你都在听吧?”   “自然。”   “那昨晚和今天下午,你可有听见过我的祈愿?――严格来说也不算祈愿,但我是对着你的神像说的。”   “未曾听过。你莫不是在和我说笑?这其实是你整出来的一出幻戏,拿我寻开心?”乐F摇摇头,“全瑛,您太调皮了。我的南土上怎会有这种地方?”   “我也希望是我在寻你开心。”   全瑛以惨烈的微笑回他。   乐F面色铁青。二位上神活像被喂了苍蝇,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那大神像上。   假若全瑛当真没作假,乐F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未感受到人间强烈而血腥的祈愿,那么,他们的疑惑便只有一个答案。   ――被阴阵和整个陈家村供奉着的,根本就不是乐F。   被全瑛絮絮叨念叨了好一会的那个东西,也将他的悄悄话偷听了去。   有人假借神明之名装神弄鬼、瞒天过海,于神明本尊而言,就是天大的侮辱。   乐F道:“这具体是哪?为何我的神识无法窥视此间阴气?”   “这就对了,能将你我欺瞒过去,怎会是寻常秽物,”全瑛随口报出陈家村的方位,面色沉重,“我的分身在村子里也并未发觉这东西的存在。”他想起昨夜对着那未知的秽物嘻哈玩笑,不由得惊起一身冷汗。   太恶心了。   乐F道:“且往下看。这些……”他指了指被列入阵中的尸体,艰难开口,“这些又是什么?”   全瑛道:“是被村民杀死、用以‘献祭’给‘你’的修士。”   赶在玄文帝君彻底失态之前,他赶忙又道:“冷静点冷静点,先往下看。我的分身还在这个村子里呢,出不了大事,你且放心。”   村中跪倒一片村民,活人里只有程云楚和段钟鸣是站着的。   程云楚道:“将引子献给上仙。”   他话音未落,便有两名强健有力的村民拖着一个佝偻瘦弱的影子走上前来,全瑛定睛一看,见这个被带上来的“引子”,正是白日里被村人抓回的秦疯婆子。   秦疯婆子此时仍是一副痴傻模样,但训练有素,见了段、程两人便“嘿嘿嘿”地边笑边点头,继而俯下身,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接下来的事,段钟鸣显然是不欲也不屑于做,只负手立于一旁。程云楚端的是仙门子弟温煦有礼的模样,面不改色,端起供桌上的一盘白面人肉馅饼,端在秦疯婆子面前。   他柔声道:“饿了吗?快吃吧。”   他语气平缓柔和,如三月春风,叫人心头荡着暖意。他笑起来的眉眼也是极柔软动人的,就像是在邀请老人去自家庭园中喝盏淡茶一般。   秦疯婆子瞪大眼盯着那盆肉饼看,恨不得能将两颗眼球瞪出来,干裂的嘴中,伸出流着唾液的舌。   程云楚将盆放在地上,颇贴心地用手抬高盆的上边,以方便秦疯婆子将头伸进盆里。   秦疯婆子真如恶犬一般,将沾着灰尘的灰白脑袋埋进盆里,大口撕咬那香喷喷的白面,十分欢畅。   白面饼皮子内里裹着的都是未经处理的鲜血鲜肉,她吃得嘴边一圈全是血,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进土里。她鼻尖上甚至粘上几粒肉沫。   撕咬声、咀嚼声、吞咽声,诡异的进食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着。秦婆子像是八辈子没吃过一顿饭了,被打断的背骨颤抖着,以腰扭曲带动整个身体,好将头更深地埋进盆中。   她放任笨拙而贪婪的本性驱使自己不断地吃吃吃,如同浸在一汪美味而无尽的血梦里,永远不会醒来。   “好好吃啊……鲜肉饼子好好吃……”   “还想吃更多的肉!不想吃烂树皮了……”   “好痛啊,好痛啊,为什么俺的肚子被咬烂了这么久都治不好,好痛啊,谁来帮帮俺啊?”   窃窃私语从她体内传出。随着私语愈来愈密集,上百的亡灵从她的七窍中飘出,显出无比凄惨的鬼脸,绕着阴阵里的一切飞来飞去。   这并非一人体内寄居多个灵魂。这些鬼魂亦是被强行压进秦婆子老迈的身体之中的。   “活人的肉比猪肉还好吃……”   “活人的血比山泉还要甜!”   “最喜欢吃活人了!”   “吃!吃!吃!再多吃点,就这么点,俺们哪能都饱呢?”   死灵们叽叽喳喳地催促着,一张张脸围成一片阴云,聚集在老妪头顶。它们自上凝视形如饿犬的老妪,竟有种期待和幸福的味道。   ……   趴在地上的老妪吃得两眼上翻,仍不愿停下嘴里的活。待她本着不能浪费的勤俭美德将盆中最后一滴血舔干净,露出浑浊的眼以祈求更多的食物时,程云楚只如清风般淡笑不语,站起身来,将她的头踩在脚下。   他特地多碾了两下。老妇人的脸彻底埋进土里。   “安静一点。”   飞在空中的魂登时收了嚣张气焰,安静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众魂乱飞的乱象,入不得肉体凡胎之眼。是故未被引入仙门或其他怪道的村民们,并不知自己头上飞着一群叽叽喳喳嗡嗡作响的鬼影子。宋徽安养在身边以解烦闷忧愁的哭面小鬼同它们比起来,便和普通山民家中的小机灵一样讨喜。   程云楚回到原先站着的地方,向身份不明的神像作揖,毕恭毕敬地道:“引子事毕,鲜祭尚存,还请上神享用,以保人间安康太平。”   乐F被他这副虚伪的笑脸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欲招天雷直接将这鬼地劈平了,却咬着嘴唇颤抖着按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先将眼前惨剧的来龙去脉料理清。   全瑛大致也是这个想法,他本体托腮,分身僵直地站着,从各方观察此时的陈家村。   其时月黑风高,全无天光,当真是招鬼祭阴的不二佳地。   “愿上神保佑小村无灾无祸,大喜大服,缺金者得金,缺银者得银,万众一心,共得恩宠……”   “乖孙儿,奶奶的乖孙儿在哪儿呢?”   一声老妇的低喃打断了程云楚的念诵。他四下望去,见死人堆里浮着一个微弱的光球,正四处游荡地打听亲人的去处。光球气力低微,它几乎只能绕着身旁人形物的小腿转一圈。   这是它最远的行程了。   光球唤道:“乖孙儿呢?你回来呀,俺是你的奶奶啊。”   它上下抖动着,锲而不舍地绕来绕去。段钟鸣见状,微微皱眉,对程云楚道:“你继续念。”他说罢取出一张镇鬼的黄符来,直将光球打散。   “俺的乖孙儿呢……”   它不甘地自语,像是一位慈爱的老祖母,念叨着迟迟不归、甚至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的后辈。   它如同被风吹跑的烟,一丝一缕地,直往四下里散去。全瑛不忍它被毁去,便又微微一施咒,将那些散魂飘到自己手掌心下。   当飘散的魂烟碰触到他时,一丝白光从他眼前闪过。   天气晴朗,立秋后,山中的泉水都清凉了几分。除去日头还是那么酷热、村庄的地里还是多长不了半根小麦苗苗,日子似乎在这个贫瘠的村庄中变得缓慢。   也正是这一天,老婆婆进山采药。   她是寡妇,男人去得早,唯一的独苗苗儿子又是个体虚多病的苦主,性子强势的儿媳刚进门,这样一个健全且健康的女人,能包揽全家上上下下大半的活计。在外人眼中,这样一个儿媳是个孝顺孩子,娶妻如此,是儿子的福气;而在儿媳看来,她嫁进这户人家,无异于慷慨救济两个废人,也不知道要救济多少年。   这家的婆媳关系自然不好。   生活不易。穷得不能多摔一个碗的家、布满青苔的土胚墙内壁、小小的干净的养不活猪的猪圈……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家。   那么破烂的一个小地方,就是她的家。   凭心而论,他们在村中住得不算差,他们家还算好的,因为她算老,但不能算“老弱”。六十几岁的人,精力旺盛,腿脚利索,若是无甚横灾,还能在几近凝滞的贫穷中活好久好久,干起活来不比三四十岁的笨妇逊色。   老婆婆想,既然有延续的地方就是家,那么她一个人攀爬山崖涉险采药,勉强维持儿子的身体,也是对家的延续。   这天,老婆婆又进山采药。   这个季节了,她常采集起来煎给儿子吃的那味草药愈发稀少。   她走呀走,走出茂密的林子,走过水流湍急的小溪,走得满脚是泡,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坑洞中,发现了一个从外面来的重伤少年。   为何如此笃定他是外乡人呢,因为她们村中没有这么白这么漂亮的衣服,上面还绣着花儿呢。当然了,她们那片地穷山恶水,也生不出这么灵秀的孩子。   多俊的孩子,可不就是活神仙么?   老婆婆不忍心他惨死于深山,便一步一喘地,将他拖了回去。   为了突然多出来的一张嘴,儿媳恨不得摔锅。   你这不省心的老东西,家里饭都不够吃了,你捡他回来吃糠?我告诉你,家里糠都不够!   老婆婆想了想,说,俺的糠分给他喝。   少年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醒来,苍白的脸上露出柔软的表情。   孩子,你醒啦,你饿吗,奶奶在这,吃点东西吧。   奶奶,谢谢您。   少年说。   您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请让我帮您完成您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拿到驾照了   从明天开始可以专心写文修文了,很开心   最近几天都很忙,实在是有很多不值得推敲的粗陋之处,还请各位老板见谅!!!】 第29章 愿望(中)   闻言,老婆婆笑笑。   孩子,俺们这地方穷得只能看见没边的山,多少年没见过几个官爷老板活神仙路过,人活着呀,就是天天看没边的山和没边的土,天上偶尔飞过几只鸟,村里多来几只猫,俺能有什么愿望呢?   要是有呀,俺倒是想让家里多点粮食,最好要大米,不要从别人家换来的糠。能干的儿媳妇儿再温柔些,生个大胖孙子给俺们老陈家留后,俺可就高兴了。   ……俺那可怜的儿啊,这很多年都没法子自己下床了,俺就希望,他不要走在俺前头。你说说,俺这种想法,你能给俺办成不?   少年若有所思。   老婆婆说,孩子啊,这种事老天爷都不管俺们,难道你的腰比老天爷还粗么?来,先喝碗糠,填饱肚子。俺看你身上没块糙皮,不干粗活,肯定喝不惯这个。但有总比没有强,人啊,就是有吃才能活。   她轻声叮嘱,快喝吧,要是俺儿媳发现俺多给你加了半勺,她又要不高兴了。   少年沉默地看看她,又看看挨着自己嘴的缺口碗,低下头,一点点将软硬交杂的糠喝进肚。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老婆婆自己清楚。家里的米都供给要分担大部分活计的儿媳,余粮给儿子,她一个老东西,苦一辈子,用处不大,自然苦惯了。家里的柴不够,火不足,煮出的粥都难以下咽,更别提谷物的老皮儿。这糠只比猪食强些,半生不熟最难下咽,磨牙也磨喉咙。她捧着自己的碗,蹲在家门口看着没云的黄天,从牙牙学语的女童变成直不起腰的老婆子,默默咽了一辈子的糠。假若实在吃不下糠,往家门口树上撕几块树皮,马马虎虎也能吃了。   少年心性单纯,脸像张能随时变换内容的白纸,他心中的所有情绪,尽数写在那上面。   ……他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东西。   他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腮帮鼓鼓的,眉头轻皱。老婆婆见他如此,笑眯眯的。   真对不住啊,孩子,俺这没别的东西能招待你啦。等你能走动了,就快走吧,别再来吃苦啦。   少年不做声,忍着不适将嘴中的东西强吞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他闷声说,我没地方可以去了,你就每天赏我半碗糠吃吧。我能干活,你教我下田种地、上山砍柴,我给你家干活。   老婆婆大惊:你这孩子,怎么就没地方去了?山外面是多好的地方,你脑子坏掉啦?   坏掉了,他们就不要我了,少年笑笑,奶奶,你让我住你这吧,尽管拿我当牲口用,若是你儿媳生不下大胖小子,你当我是你的亲孙儿便是了。   老婆婆见他不听劝,儿媳又催着要将这张嘴赶出门去,只好跟儿媳讲明了他的心意。   老不死的真是好骗!这种大少爷不就是蹭吃蹭喝的主么?你当是喂门前的小猫小狗呢?俺肚子都养不起自家儿子了你还要养别家儿子呢?   儿媳脸拉得老长,指着那换上丈夫麻衣的少年道:你要么忙出个名堂来,要么就给俺有多远滚多远,俺们家锅里一滴水都不留给你!   你放心,少年说,我一定让你们家的情况好起来,让老奶奶有米粥喝。   他跟着儿媳出去学了一天耕地种田,第二天日头还未升起,赶在公鸡出窝前,便一个人扛着锄头出了老婆婆家的门。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背着柴,腰上挂几只兔子。他个子不高,大病一场后人也憔悴得像一棵半死的小杨柳,背着有自己两倍高的树枝,慢慢走回来。   柴够用吗?这样总不会出不熟的糠吧?   地里的粮食我没法一天就种出来,先拿肉垫着。这算有名堂吗?   我留在你家,我保证你天天有肉吃,身体调理好了就能怀上孩子了。老奶奶也不用吃糠吃树皮,你觉得我做得还成吗?   我这样留在你家,给你家做事,你看成不成?成不成?   儿媳妇点头如捣蒜:成成成,你就留俺家了啊。   老婆婆家毕竟没个手脚活络到能打猎的人,又拿不出米和布跟村中的猎户交换,是故鲜少能尝野味的鲜。儿媳妇对着几只余温尚存的兔子干犯难,少年也顺手将它们剥了皮,处理好。   那天晚上,全家就跟过年一样富足。   奶奶,你看我这个乖孙儿当的好吗?   晚上,少年偷偷拉住老婆婆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活像黏在主人身边的小狗。   好啊,孩子,你真是太能干了,俺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神的。你可真是俺的乖孙儿,来,让奶奶抱抱你。   从此往后的一天又一天,少年每日都在带野味回来,家里的伙食越来越好,田里的收成也旺了,她们家真的过上了顿顿有粥喝、人人喝白米粥的好日子。   兴许是因为日子有了盼头,儿媳妇在家中也时常挂着笑容,懂得疼公婆了。过去同她恶语相向的那个女人,宛若不曾真实存在过的梦靥,随着锅里越来越香的肉油味飘开了。   这个冬天,老陈家又迎来两件喜事。一是儿媳总算怀了孕,二是常年卧床的儿子腿脚利索了,现在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走个十米八米了。   这可真真是老天爷走了眼,哈欠一打,承载福运的风就刮过她们全家,让家里有了好日子。   少年依旧日出夜伏,不论雨打风吹。老婆婆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代替儿媳做家里的活。儿媳的肚子越来越大,稍有闪失便会一尸两命,她哪能让自己孙子遭这个罪啊。是故将能代劳的事都一并揽来做了,正如她年轻时那样。   偶尔,家中不缺粮食也不缺柴了,老婆婆便会劝说少年留在家里,陪她这个奶奶唠唠嗑,少年竟摇头不依,执意要出门做活。儿媳妇对此颇为满意,直言道,这傻子干脆在外面搭个棚子,住在里面得了,要钱了找他借,没粮食了让他种,可不是我们快活?   老婆婆沉默几秒,皱眉道:不行,这样不厚道。人家孩子愿意帮咱们家做事,是福神显灵可怜俺们,俺们咋能这样对他呢?   你傻呀,这小子多耕半亩地、多砍半框柴、多打两只兔,最后的好处全是落在俺们家,他干得越勤快越好。不累死就成。有这么好的一个傻子跟在你后面,咱们家的好日子,就没有头啦!你也是个老不死的,脑子都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   儿媳翻了个白眼,拿小马扎摆在家门口坐下,逗逗猫,哼哼小曲儿,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老妇人默默地想,只要一听到“老不死的”这四个字,她便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过去只能喝糠的世界和现在餐餐有大米、顿顿有荤的世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渐渐地,村里的其他人家也听到有关少年能带来福运的事,一拥而上,拉着少年去摸摸自家的锄头、碰碰自己的碗,只为了沾一沾活神仙的光。   每每有人找上门来,直言要取脱贫致富经,少年也只会笑笑,过去瞅一眼。其余大部分时间,他只一门心思放在老妇人家的地上。   一如老妇人的称赞,他非常灵,宛若福神在世。病入膏肓的村妇、害重病的小童……好像他轻轻碰她们一下,病就痊愈了。只要他一进门,坐下来喝两杯茶,这几天这户人家准能遇到难得的顺心事。   渐渐地,眼看老婆婆家由贫转向富,福运满满,旁人不免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活福神就是她家专门养的?俺家也缺福,俺家田里的米也不够吃,怎么这么个好事,就落在她家头上了?   贪婪与嫉妒,是活人永恒的判词。一群差不多惨穷的人,共同出生在贫瘠的山村里,世代种田,没出过山,突然有一天起,眼看同村的人过起神仙快活日,嫉妒的火焰能将人吞噬殆尽。   老婆婆一个人坐在院里喂鸡时,幸福地想,等少年的事情忙完回来了,她盛好的米粥也正好能喝了。   转眼人间又过一年,老婆婆的孙子呱呱落地。少年给熟睡中的婴孩系上一段辟邪的红绳。   乖孙儿,这是……?   这是我以前在庙里求来的东西,戴在手上,多少能招点福。   正如他来时一样,他走得也突然。   奶奶,谢谢您的收留。但我得离开了。我是来和您道别的。   乖孙儿,你还是想通啦,真是好事啊。来来来,俺们庆祝一下。虽然奶奶也不舍得你,但你也要回到真正的亲人那啊。   ……谢谢您。   那等等,你过会儿再走。你不背背箩出门,我那儿媳肯定要起疑了。她等会去村尾换盐,你等出门了再走,不然呀,她发现了,一定会大闹大骂,你就别想走啦。   少年没有行李,他来时是一个人、一件脏校服、一把剑,去时亦两手空空。他换上由老奶奶缝补好的旧校服,背上自己的剑。她头回见他背剑,破破烂烂、针脚纵横的白衣穿在他身上,都好看得不得了。   这究竟是哪家来的小神仙呀,落在俺家这个破地方,跟只小白鸟似的,真是委屈他了。   小白鸟要飞走啦。   奶奶,我走啦。   他同老婆婆道完别,推开门,却见好多村人将这间小院包围。放眼望去,这些人不仅神情紧张、咬牙切齿,还是带着农具来的。   可千万不能小瞧了农具。农具也可以替代杀器。 第30章 愿望(下)   从少年修士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散魂的记忆便零散混乱起来。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旺俺家的福运啊?你在她家住了一年,你得在俺们村儿一家住一年!”   一个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声音高声道:“诸位看好,此为妖物,根本不是身有福运之人。”   少年张大眼,执剑的手被砍落在地,血水喷溅。   白衣修士祭出的几张黄符飞至他身上,尽数化作灰烬。少年如被抽干力气,遂跪跌在地。   “妖物!果然是妖物!”   “不能放他走!”   少年脖子以下的身体全被搅碎了。被欺骗的村民愤怒地抄起农具,在血肉之躯上耕作。   “乖孙儿……俺的乖孙儿啊!”   老妇人缩着背,扑上去想要护住他,胸口却挨了一脚,被人踢到一边。   “杀得好,杀得好,这种祸害就该杀了!老子叫你不给俺福运!叫你只帮她一家!”   少年的内脏流在地上。白衣修士又说几句话,人体的残片便被神如疯癫的村民们哄抢而空。不过多时,地上只余一具还剩些肉的无头残骸。   正巧儿媳抱着盐包回来,看到家门口的惨象,忙扯开嗓尖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杀人了,杀人了!”   “无需惊慌。”一旁的白衣修士拦住她,温文尔雅。   “除妖而已。”   ……   在一片血色和尖声叫喊中,全瑛还原了当时的事态。   少年因故欲离开陈家村,被不愿放行的村民围堵。同来的还有两名白衣修士。这两人不由分说,以除妖为由,祭出法宝便将少年当街击杀,村人恨他偏心于老妪一家,又恨他欺骗众人混入村子,遂将其碎尸。   “对了,这妖人虽心术不正、挟持正道、用歪门邪道的名义冒充慈悲上神,但给诸位引福的手腕却是真的,诸位若想求个平安好运,何不赶紧取他一片肉带在身上?既然原先只有一个人,让诸位很难分,那么现在他分开了,诸位便可以都取一片肉。诸位无需担心福运的事,妖物活着的时候灵验,死了也有用处,将它献给上神,上神便会心悦。诸位无需担心,这妖物不是人,对它无需有怜悯之情。”   杀人的白衣修士气定神闲。也正是因为他这一席话,原先忌惮少年未知身份的村人蜂拥而上。   全瑛看到那两名修士,心中一沉,默默给赤云宗打上标记,以备日后查此仙门老底。   太奇怪了,赤云宗的弟子仿佛无处不在,诱使他人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分尸,哪里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舌头是俺的!眼窝边的这圈肉是俺的!这个,这个!这些都是要送俺儿子的……   黑压压的人影压住少年的身躯,形容乱舞的魔鬼,空气中满是腥气。   老妪不顾村人的拳打脚踢,连滚带爬地捡起少年的头。少年双目半张,眼中早已没了神采,半张的嘴唇欲语还休,掩住最后的秘密。   满眼都是人,那在争抢的过程中愈发扭曲的面目,不像人的。   儿媳又怕又怒,尖声喊,他是俺们家的,你们别抢,你们别抢!   妈了个臭娘们!人都死了还想独占他?边儿去!   呸!那是俺家的!俺家的!你们干什么呀?土匪嘛?   儿媳挨了一巴掌,瞪圆了眼哇呀呀地扑上去和一群男人拼命,她平日在家里威风惯了,又被强烈的私欲蒙了心,龇牙咧嘴地和人扭打在一块,她使上吃奶的劲儿才将人扑倒在尸体周围的血泊中,没两下便浑身泥血。   女人再泼辣彪悍,也终究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她抓人头发,用手指甲划人,发狂的村人便以拳打脚踢回她。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她总算认清了现实,哀嚎着求饶,哭爹喊娘。后面的人把她丢到一边,争抢少年的遗骸。女人的哭声混在村人疯狂的叫喊中,愈发尖利。   老妪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想,怎么……他怎么就不是人了?他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帮你们修了很多东西,帮你砍过柴、帮你家下过地,你们干嘛要杀了他?还要他不得好死?   她颤抖着跑回自家院里,见自己那勉强能下地的儿业已出了屋,正扶着墙,躲在水缸后。   儿啊,儿啊!   她慌乱至极,说,你你你你,你帮我孙儿收个尸吧……他们这么做是要遭报应的啊!   一向老实木讷的儿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儿?是不是怕他们?等他们走后,咱再出去。   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儿子说。那些人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咱们收尸,是抢人家的福运,你老实待着吧,小心给那群疯子宰了。   她大惊失色,瞪大眼盯着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到娃娃都有了的儿子。   你怎么能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明明是你在说胡话!儿子爆发出一声低吼,眼中闪烁着恐惧和凶戾的目光。   你要死你自己去啊,人都死了你还想凑什么热闹?万一他们把我们也做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不好,从外面捡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回来,还活福神呢,俺看就是个扫把星!俺宁愿俺们家穷一辈子、饿一辈子,也不想活成这样!   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儿媳回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被打肿了的女人是自己的儿媳,她的脸青青紫紫,根本瞧不出原先神气又能干的模样。儿媳关上自家的院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才神秘兮兮地跑上前,轻声说,俺、俺没让他们把那小子全抢走,俺们家的福运还没完呢!   她说着,颤巍巍地摊开手,露出手掌里连着一块血肉的指骨,因为沾了泥,已经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落日时分的残阳格外猩红。抄着农具的村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等人开门,直接用锄头砸开了她的家门。   “妖物的东西呢?他的东西你们都还有吧,全都交出来!不能让你们独占他的东西,活神仙说了,他用过的东西也顶用,拿出来!”   为首的人叫嚷着,推开儿媳,直闯入冬天新修葺过的农家小屋,不仅翻箱倒柜,连鸡窝都不放过。   “你们把他的东西藏哪儿了?赶紧的,拿出来,你们收留妖物这么久,俺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活神仙说了,他留在这是为了吃人精魂,说,你们是不是同他一伙的!”   “不是,不是的,他、他是个好孩子!”   “疯婆子说什么鬼话,果然是和妖物一伙的,打!”   村人说是找少年的东西,实则恨不得将他们家稍微值钱顶用的东西全装进兜里,顺手打开猪圈羊圈的门,将被少年喂养肥的牲口牵出来,灶台上的面饼果子也一并端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他没留下东西……   “去你妈的!”   她看见体弱多病的儿子被锄头敲得满头是血,险些连脑花都炸了。她欲上前将他拖走,砰地一声响却在她脑后炸开。   她一定是太老了,产生幻觉了,才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也随之炸成了好几瓣。   温热而腥咸的液体顺着她苍老多褶的脸流下,染红她浑浊的眼。   重伤的儿子躺在一片破碎的陶片里抽搐不止,洗劫小屋的村人无暇顾及他,来回踏过他的身体。随着“咔哒”一声响,他被人踩断脖子,断了气。   儿媳彻底怕了这群施暴的疯子,她理也不敢讲、人也不敢打了,生怕和自己男人一个下场。她趁人不备,飞也似的跑进屋,抱出尚在襁褓、哭闹不止的儿子,踉踉跄跄地逃开。   她看见一两个村人跑出去追她,她想着自己那白白胖胖的孙子,在他们经过她时,舍命抱住其中一人的腿。   快跑,快跑啊!   跑!!!!   老妪声嘶力竭,却不觉胸腔作痛。   被她抱住的村人浑然不觉,穿过她逐渐透明的手,追了出去。   “诸位,这妖物毕竟法力有限,若想求得长久福运,光靠他远远不够,还得供奉真正的上神。”   “活神仙,是哪位神仙啊?”   白衣修士笑道:“自然是玄文帝君。南土万物皆是他子民,上神自会保佑。”   “为什么以前供神都不见显灵?”   “只要诚心诚意、心向往之,祈福必灵。不过呢,作为我帮各位平定风波的报酬,我希望诸位帮我一个小忙,于各位也是有好处的。这事大家私下知道便好,还请不要声张……”   跟着活神仙有肉吃,何乐不为?   诚如修士所说,照着他给的法子做,神仙果真显灵。依凭福运,全村都过上了家家有粮顿顿米肉的安乐日子。连平日里的谈资,都变成了哪户的小姑娘又胖了、谁家后院生好多只猪崽子了……   老妇人只能在晚上出来,游荡在寂静的村中。儿媳抱着孙子躲进山里,在出逃的第三天被抓回,人已疯癫。亏得白衣的活神仙说她还有用,没让村民夺她性命。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村中每年都会进来许多活神仙,一群人吵着要驱鬼镇邪。   于他们而言,以前对那妖物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能将人请进家门,叫他们沾沾福,而如今上神显灵,日子好过太多了。   至于他们供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哪里有人在意。   给好日子过的,就是最灵最好的神。   【作者有话说:本章大修】 第31章 阴仙(上)   画面又一转。   是夜,老妪晃进村人重修的帝君神庙。玄文帝君的大像端坐于她面前,面目慈祥可亲。   帝君庙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人。她保持着死时蓬头垢面的模样,仰头看它。   白衣的活神仙说:“玄文帝君乃宽厚仁慈之神,诸位之前不诚心信奉他,帝君便不灵验,如今全村大兴土木、重修神庙,帝君定然感受到诸位忠诚与决心,将降福于此。”   他口中的玄文帝君温和重礼,以德治物,村人所为却截然相反。   但得了好处的村人,莫说无心去关心是非利弊,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事丧尽良心、要挨雷劈,仍死心塌地地助那东西杀生。   得了好处的人心安理得。   只要将那些傻活神仙骗进屋来,自会有神力代他们杀生。傻子们随身携带的法宝,全交由白衣修士保管,他们捞不到其中好处,却能分得其他物件。仙门子弟多贵胄,他们身上几缕布,最不济的都抵上山下人来收一窝猪的钱了。   至于伤天害理、猪狗不如这事?都吃得上白米粥和大肉了,谁还在意自己做的事伤不伤天理?都有人过的日子可以过了,谁要自己把自己不当人看呢?只要日子好过,自己是不是好人,甚至是不是一个人,很重要吗?   诡异的神像笑容满面,双目微垂,注视众生。但在它的眼中,她隐约瞧见嗜血的欲孽,而非胸怀万物的慈悲。   蓦地,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俺的乖孙儿呢?俺看出来了,你让村里人杀人求你降福,你根本不是好东西!俺的乖孙儿才是好人,你把俺的乖孙儿还给俺!”   神像细长的眼好似动了下,无人的庙宇中腥光闪动。老妪虚弱的魂灵不及躲闪,被撕成数道散魂。散魂们四处逃窜,不过多时便会消散,只余一缕魂被一层白光护着,飘出庙去。   邪灵作怪。   乐F严肃道:“我知道了,假修士怕是在此处留了阴仙。”   所谓祭阴仙,即通过祭拜亡魂等秽物以求得福运。阴仙并非真正的神明,由腌H邪祟所化,本身并不具备逆转福祸的能力,只能通过转移他人福运的方式来将福运回馈祈愿方。换而言之,阴仙偷的是别人的福运。   北道上的其他村落寞衰败,便是被陈家村偷走了应属于自己的福运。而今北道上再无其他村落,阴仙便连同村民诱骗外来修士,将修士们的福运转移给村子,互利共赢,屡试不爽。   “原来如此,难怪会有活人祭了。”   阴仙喜食血肉精魂,要请它施法,必然要投其所好。它的食物也成引子,分静、引两种。静引是人肉饼,动引即为被磨去神志、形同牲畜的疯女,以非人惨状取悦阴仙。   “这疯女真可怜,”乐F叹道,“都被打散了好几魄,又被强塞了其他冤魂,恐怕不能再恢复了。”   全瑛回想村人的话,道:“动引是老妪记忆里的儿媳。”   乐F比较了疯女和儿媳的五官,点点头。   全瑛又道:“修士口中的用途,就是拿她当动引,她的儿子能活到娶妻生子,也是被运作过的。从陈金氏――就是收留我的人,也是儿媳的儿媳――的举止来看,她应当对婆婆和丈夫无甚感情。至于丈夫早亡、孩子早夭,这种相同的命运发生在一家两代人身上,只能说明――”   “这是她们一家作为阴仙的引源之一,所背负的诅咒。而且,正是因为陈金氏对这家人无甚感情,才未遭到阴仙降灾,甚至还能过上富足生活。而来历不明的修士有意借助村民不思进取、高度依赖神愿的性子,诱导村人通过闹鬼的假象吸引修士前来送命,以达成某种目的。他们利用残暴血腥的阴仙降福,驱使陈家村的村人为他们卖命,如此一来,迫使全村不得不和他们绑定在一起。”   因为这种事一旦暴露,仙门不会放过村民,村民们也不想就此失去相对富足的生活,只能在这条贼船上越行越远。   乐F道:“那被杀的少年又是谁?又何以逆转福祸?我方才寻思,符咒对他有反应,极可能是符被做了手脚,故而伪造出他非人的假象。但活人以身生福乃仙门禁咒,非上位修士不会,这少年看起来法力低微,只一下就被打死了,这说不通。”   出现在老妪记忆中保护她魂灵的白光,想来是少年留下的法力。   “说不定,他根本没有靠祸害别人逆转福祸,”全瑛沉声道,“他用自己的修为,换取别人的福运。”   玄文帝君闻言,微微挑眉。   “换而言之,他耗的是自己的命。”   “可一个少年修士哪来的这么多法力和魄力?”乐F驳道,“消耗自己的阳寿降福于人,可不是随便哪只三脚猫都能做的,而且能供给一户人家整整一年的福运,甚至接济其他人,分神期的修士都不敢这么做。”   “人看起来小,又不一定真是涉世未深的三脚猫,变换外貌年龄的事,仙门都喜欢做。”   老妪捡到少年时,他已身受重伤。若真是在宗门斗争中失踪的高级修士,背后能牵扯出的故事,想来不简单。   乐F记下少年样貌,道:“我会让神官们去调查此事。不过,我还有个疑问,阴仙和这几个白衣修士为何要大肆屠杀修士?这么多魂,阴仙哪有这么大的胃。”   全瑛想起在黑天血海结界中见过的琉璃镇鬼灯,冷笑道:“阴仙用不掉,也还有别的用处。拿修士的亡灵炼化鬼道法宝,不是很好的事么。这个赤云宗是该好好查查了,敢在你我眼皮下装神弄鬼、欺天骗神,真是好肥的胆子、好漂亮的手腕。”   二人将目光转回现世。   道童分身护住老妪的最后一抹散魂,静静立于尸身中。段钟鸣为防突发情况,离开阴阵中央,站在阵边以监督程云楚做法。   阴阵中法器金鸣大作,浸着凉意的声音如细丝,紧勒人心弦。   不仅是村中心的阴阵,整个陈家村都突然降了温,夏季的草木,竟蒙上白霜。   阴雾浓重,灯火微稀。程云楚面不改色,取出佩剑道:“请上神显灵。”   叮铃叮铃叮铃――   阵中的铃铛无风自动。   阴阵中心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烈的怨气,形成来自幽冥的漩涡,朝四下扩散。神像周围逐渐出现不数鬼影。兽一样的嚎叫响彻黑夜。   子夜正点已到。七月半,鬼门开。冤魂厉鬼,尽数入世。   正是此时,程云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默念咒语升至半空。他立于阴风中,衣袂翻飞。锦囊由他手中飞出,大开口子,正对地上一排排的修士尸骨。   “前缘既定,来世安康,既得我令,速入黄泉!”   锦囊中骤然爆出亮如白昼的金光,罩在死尸上。全瑛不敢乱动,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边的异动。   白色的灵魂从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中飘出,直朝锦囊飞去。但见一个漆黑的鬼影伏在口袋旁,血口大张,挑了几个合胃口的吞吃入腹,而后打了个饱嗝,身形一闪,回到神像中。   修士们的亡魂并未消散,而是被阴仙封在尸骨中。程云楚等人选在中元节来收魂,便是摸透了修士魂灵难散的本性,故借助鬼节阴气最重及亡魂入世的特质,伪造临近黄泉的假象,强行将他们的魂魄带离肉身。   他们果然意在修士亡魂。   整个陈家村都是他们用来收集修士亡魂的陷阱!   全瑛被气得浑身发抖。   道法自然,杀生筑业是为贼,为天地不容。   孽障现世,必将其尽数铲除。   道童分身努力维持着死人应有的僵直,伺机而动。   待亡魂尽数被收集,程云楚唤回锦囊,低头细数其中亡魂数量。片刻后,他一抿唇,又将尸体数了一遍。   “一、二、三……两百零七,两百零八,真是怪了。”   他面露难色。段钟鸣见他迟迟不收手,便御剑飞至他身旁。   他骂骂咧咧道:“程云楚,你怎么搞的?魂都收齐了还不关锦囊?傻了?赶紧回去交差啊,难道你还想在这个破鬼地方呆一整晚?”   “稍等,情况不对,”程云楚道,“段师兄,你方才可有数清阴仙吃掉了几缕魂?”   “五只。怎么了?”   “数量对不上。此处共有两百一十五具尸体,锦囊却只收上来两百零八只魂,除去阴仙吃了的五只,还有两只不在这里。”   段钟鸣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肯定是你数错了。这锁魂囊可是舅舅给我的法宝,万无一失,从未出过差错,不是你数漏了收上来的魂,就是我数漏了阴仙吃掉的魂。但五只七只的,我肯定不会数错,这定然就是你的问题了,你以后多多注意便是,赶紧收了锦囊,小爷我可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   “是,是。”程云楚说着,收了袋子,二人正要下去,低头却见阴阵中央的神像,忽然像个活人一样下来了!   直朝那被段钟鸣单独拎出来的死人扑去!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章节大修,因为篇幅容量的关系一部分内容被移到本篇,建议重新看一遍修后的上一章。】 第32章 阴仙(下)   “啊啊啊!它动了!它动了!”   乐F惊声尖叫,手脚并用,抱住全瑛,险些把全瑛勒死。   全瑛咳嗽不止:“你这是干什么?下来!”   “它在动!”乐F指着水晶镜中被阴仙操纵的神像,语无伦次,牙齿打颤,“我我我我我的像在动啊,它在作妖啊!”   披着自己皮子的神像形同鬼魅、笑容阴森,着实渗人。刷彩漆的木雕神像如活人一般腿脚灵活、身法轻飘,只一瞬便奔至宋徽安面前。   想来是宋徽安受阴间鬼气影响,不觉间放出自身气息,为阴仙察觉。他俩一个是杀修士无数的伪仙,一个是吸食数万人怨念亡魂的千年厉鬼,都不是好惹的主。两只秽物头子狭路相逢,免不了一番缠斗。   段钟鸣冲阴仙大喊:“回来!你做什么!”   谁料那形如清风明月的美人儿竟猛然睁眼,眼中却不见清月之辉,只绽出妖异的血色凶光。   他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中几近于半透明的青色。   只一瞬间,浓重的凶气在夜色中轰然炸开。披着神像外貌的阴仙眉目如旧,嘴角却扬起形成一个极诡异的弧度。它桀桀怪笑,五指合十的手掌做尖刀状,绞着充满血味的气流,欲将宋徽安撕碎。   宋徽安亦不做声,双手化作利爪,礼尚往来,两只鬼迅敏的身形交织在一起,难分上下。   这哪里是香软标致的美人,分明是凶煞至极的厉鬼!   且说阴仙甫一从座上下来,阴阵便乱了套,阴间来的孤魂野鬼随他而动,从四面八方骤至,掀起黑色浪涛,将两只鬼吞没。   不及程云楚去阻拦,便听鬼魂筑成的雾墙中传来厉鬼的低吼。那吼叫极尽暴戾凶恶之能,叫原先聚集在阴阵上空的亡魂四下逃散。   程云楚面色大变,高声喝道:“不好!尸体有诈!”说罢便疾冲入众鬼中,以剑斩魂。   他剑术不可谓不精湛,剑起剑落,在黑夜中留下一簇簇虚影。白光所及之处亡魂尽散,如灰烬般飘散。   白衣修士踏着哀嚎的亡魂,直冲进那团黑雾中。他剑上附着超凡法力,竟将黑雾削去几分,眼前所见逐渐清明。   方才还称得上风姿卓越的美人,如今只是一头满心杀念的凶兽,杀红了眼,磨着尖利的犬牙,对着神像狂攻不止。   “吃了你……吃了你!”   厉鬼嗓音清亮,喃喃着露出笑容。见有人插手,他瞪了程云楚一眼,暴怒道:“滚!”   随着厉声怒吼,厉鬼身后突然生出由猩红煞气汇集而成的长蛇,正是全瑛在废墟结界中见过的东西。   煞气将宋徽安护住,裹挟起周围能捕捉到的一切亡魂,他这一招并非单纯的压制,而是在进食。   他饿了。   饿到难以自持。   在阴气浓重、还有血食的中元节夜里,厉鬼早就饿了。本来厉鬼阴仙这类鬼怪便性子霸道,与同类不和,一方面又有吞噬同类的习性,是故在双方眼中,对方都是难得的棘手美味。   “滚滚滚!不滚我就连带你一同吃了!”   厉鬼倏然狂笑。   扭曲的笑容、艳丽的眉眼、周身纵生的鬼气,无不昭示着他此时难以自禁的兴奋。   煞气咆哮不已,甩起尾巴欲将程云楚打飞。程云楚却稳步避过煞气凶猛的进攻,借空隙回到阴仙身旁,同它一道制敌。   全瑛见此,揪心至极。宋徽安未入鬼道修行,身手稚嫩,对上镇鬼经验丰富的修士难免吃亏,偏偏旁边还有一只阴仙做帮手,他出手再凶狠,也捞不到好处。   程云楚低声念出镇魂咒,宋徽安最烦这个,进攻愈发乱无章法。你来我往间,他已被阴仙同剑划伤数处,血花纷飞。厉鬼却越痛越怒,越怒越兴奋。   全瑛心道不好,欲上前相助,尚不及动身,便觉地震山摇,房倒树塌,鸟兽惊走。   连通阴间和人间的漩涡中,爬出更多鬼来。鬼魂愈来愈多,在阴阵中游荡。   跪伏在地的村人原先被阴阵控制,陷入沉眠,如今惊醒,抬头便见一片怪异森然的乱象,或哇哇大叫,或觳觫不止。   阴阵设下的范围本可保活人平安,但眼下阵法全乱,阵脚不保,满地亡魂皆受宋徽安及阴仙的鬼气影响,愈发狂躁不安,在阴阵中横冲直撞,将阵中的法器供食场打翻在地。   混了人血的灯油也翻了,明火大起。   阴阵破,亡魂出,扑向生者。   “鬼啊,鬼啊!神仙救命!”   “救命!救命!”   腿脚灵活的成人掉头就跑,留下一地人肉段子、猪羊鸡鸭,以及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娃娃。秦疯婆子没了管束,叼起一只葱油鸡便连滚带爬地窜进黑暗之中。   段钟鸣对暴动的亡魂无动于衷,只祭出宝剑,渐渐接近二鬼。全瑛见他毫无保护凡人的自觉,当即放弃装死,取黄符做法。   “阴阳有别,邪祟秽物,休得无礼!”   全瑛纵身一跃,浮在空中,右手寒光一闪,祭出嵯峨剑,指腹划出几滴仙木灵血。   鲜血沾在黄符上,火焰便如有生命的小蛇,雀跃而起。一沓黄符纸瞬间被点燃,软绵细碎的灰烬飘向空中,随风而散。   “显!”   一声令下,符灰竟在空中显出浅金的人形虚影。   百来个虚影披盔戴甲、手执各类兵器,身后升起锦旗,虽面庞模糊,却风度翩翩,肃穆威严,如真仙降临。   此乃镇鬼金仙阵,以请上神真仙分身为引,因威力巨大、耗费甚多,当世仙门中鲜有传人。   段钟鸣大惊,见指挥此阵的竟是被他瞧不上的小道童,事态紧急下也顾不得他装死混进阴祭的事,挥剑冲向众虚影,狂怒道:“哪里来的小混球,胆敢坏我好事!”   他左手祭出一只造型古朴的玉杯,全瑛见其周身有鬼气浮动,料定这也是件养鬼邪器,便毫不迟疑,对虚影大声道:“起!”   众虚影听令,纷纷点头示意,举起兵刃。深满清澈的天音伴着暴起的金光由天而降,将此方天地淹没。   弹指间,地面上的冤魂被扫为残片。宋徽安因有仙桃木假身庇护,并未受伤。躲在神像中的阴仙攻击骤减,哀嚎响彻山间。   金光化作无数利刃刺穿神像,神像表面的漆皮哗啦啦地碎成粉末,露出下面第二层黑色漆皮来。   黑漆上画着血管般复杂交错的红纹,由身体蔓延到脸上。再看木像原本的脸孔,一副青面血口的恶鬼相,额上书八个血色大字,即“食鲜降福,命换一命”。   这才是祭阴仙要用到的邪像。   陈家村这只阴仙兴风作浪多年,道行高深,仍能在镇鬼金仙阵中活动开来。阴仙只觉在木像中被那金光烤得几近神魂尽散,本体忙化作黑影从残破的木像中飞出。   宋徽安在金光照耀下亦恢复神智,他目光清亮,飞身上前,却不是追着阴仙去,反而狂奔至阴阵中央的祭坛前,展臂护住被孩童的遗骸。程云楚本想护住阴仙,抬头见小道童仍在燃符,遂打消此念。   白衣修士跳上剑,趁局势混乱无人留心于他,飞速行远。   地上,从一众冤魂厉鬼中解脱出来的村人仰望空中的小道童,又磕头又哭喊:“活神仙,救命啊,救命啊,那还有两个鬼!”   意指四处逃窜的阴仙和状貌非人的宋徽安。   全瑛一边以血画符,将符贴在剑上,一边笑问:“我救你们,你们给我什么好处?”   “俺们给您筑庙烧香、供奉仙食,您要什么有什么!啊啊啊,它来了,它来了!”   阴仙朝村人冲来。   “你们可知鬼是何物?”   村人冷汗直下,见那团黑气近在咫尺,忙哭道:“活神仙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喔,看来之前的活神仙说了,杀生以足私欲非鬼,偷福害人非鬼,”全瑛冷眼看他们,“贪得无厌、自甘堕落,也非鬼。”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美女!钱!都可以!求神仙救救俺们,俺们穷啊,还想活命啊!俺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俺们不想死……”   众人头顶,电光将浓云劈开几道口子,雷声隐隐作响。   段钟鸣欲上前阻拦,却被金仙虚影投下的兵刃困住,手中的玉杯裂出一道深纹,没了动静。   他只能隔空喊道:“你到底是谁?我告诉你,小爷舅舅可是朝晖国国师段朗,你坏我宗门好事,赤云宗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想死得体面,就速速停手!”   全瑛却连斜眼余光都不赏他。   他剑指村人,沉声道:“尔等心术不正,罪孽深重。妒欲熏心,任妖人驱使,是为第一罪;目无道法,杀生偷福,是为第二罪;折人寿命,扰乱仙门秩序,是为第三罪;供鬼辱神,大不敬也,是为第四罪;死不悔改,黑白不分,是为第五罪。穷则穷矣,绝非作恶缘由。天道不容尔等,由我替天行道。”   他举起剑,轻声道:“恭请天君降雷以正道。”   紫金宝殿中,乐F拍拍全瑛的肩:“你拿符引雷太慢了,我来。”   全瑛回道:“我还要开个结界保住我自己不被劈没了呢。”自然还要护住宋徽安。   电光大作,万丈雷霆如奔涌不绝的洪流,从九天之上直泄而下,撕开夜色。污浊的土壤变为焦土。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要八万字了   惊了】 第33章 原点   全瑛身披雷光,默念防护咒。电光石火间,一道漆黑的影子咆哮着向自己冲来,爪牙锋利、身形扭曲,正是阴仙。在天雷威压下,阴仙体表被烧灼成粉尘,它却毫不减速,反而拼尽全力、奋力扑向全瑛!   一旦有了防护结界的庇护,它便可逃过雷劫。   它要夺舍!   全瑛措手不及,忙举剑防御,却见阴仙身后又窜出一道人影。   扑面而来的雷光将厉鬼的脸照得雪白。宋徽安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声音被雷声完全盖过,全瑛张大眼看着他的翕动的嘴唇,明白他是在唤自己。   “阿沐”。   在黑影几近碰触到小道童衣角时,被结界护住的厉鬼疯了似的从后面按住阴仙,尖利的鬼爪刺穿阴仙的肩。宋徽安眼露凶光、目眦欲裂,带着无尽的愤怒,对着阴仙的头一口咬下,黑血喷溅。   正逢此时,雷电降世。巨大的冲击后,山林震颤、乌云惊散。   炸雷罢了,万籁俱寂。   山谷中再瞧不出村落的模样,遍地残砖碎瓦、焦土黑石,依稀能从中看出不数人体的轮廓。   因天雷震慑,先前由程云楚引出的阴界亡魂多被雷劈散,唯有已逃窜到山间的亡魂还算囫囵,四周再无半点鬼气。   全瑛眼前还未清明,便一头从空中跳入地面,慌忙喊道:“竹哥哥,竹哥哥?你没事吧?你在哪,回我一句!”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雷劈到?”   “咳、咳咳……”   一小块焦土松动,下面伸出只修长漂亮的黑爪。   宋徽安被方才冲击掀起的尘土埋了,满身脏灰,极狼狈地从土里爬出,嘴里还叼着半颗滴黑血的头。   宋徽安闷声不语,拽着半拉头颅,拍拍上面的灰土,遂撕皮吞肉。见全瑛来了,他眼中又起喜色。   “唔,阿沐,你没事就好,”宋徽安啃着头,含糊地说,“刚才的雷好厉害,把这东西都劈没了,这点根本吃不饱……”   他忽然没了声。   见全瑛愣愣地看着自己,他方惊觉自己生吃同类的模样并非谁都可接受。   阿沐是修行中的妖道,有师父指点、镇鬼桃木剑出身,自己吃相可怖,肯定吓到他了。   宋徽安如此想着,忙转过头去,躬起背不让全瑛看见自己的脸。他又想尽快吃完嘴里的残骸,又怕咀嚼声吓到全瑛,一时陷入两难境地,遂咬咬牙,狼吞虎咽起来,鸦羽般的长睫一颤一颤的,几乎掩不住眼中失落而惊慌的泪光。   全瑛哭笑不得,蹲到他身前揉了揉他的脸,笑道:“竹哥哥,你吃吧,别躲我。饿了就要吃最正常不过,我不怕你也不笑你,只怕你对我见外。”   鬼轻轻“嗯”了一声。   兴许是太饿了,鬼的吃相根本谈不上优雅,完全专注于吃,竟有几分难得的生动可爱。全瑛见他平安,倍感宽慰,取帕子去擦他的脸。   他微微低头,见宋徽安袖口处飘出几团微光。   “竹哥哥,这是……?”   “是孩子们的散魂,”宋徽安shunxi净指尖的黑血,抬起手逗弄起微光,“方才我站在一旁,跟依附在孩童尸首上的散魂聊了几句。散魂没了依附散得很快,我能救下它们,也是好事。”   他四顾焦土,眯起眼道:“那两个修士呢?”   “这么大的雷劈下来,没有防护的肉体凡胎肯定给劈成灰了。”   话音刚落,阴号子自远处吹来,焦土上渐起白雾。随着一阵缥缈的马蹄声,雾中现出人影。   扛招魂幡的白衣鬼使骑着无头骨马,由阴间来到人间。   鬼使惨白的脸比陈家村挂着的白纸灯笼还要白,配着紫青的嘴唇,实在叫人无法欣赏其清秀五官应有的美色。   多好看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这德行了?   全瑛胡思乱想:莫不是阴魂中也有敢伸咸猪手的色胚,才让鬼使们都把自己打扮成这副鬼德行?   “怪了,明明刚放出来那么多鬼魂,怎么都没了。”   鬼使开口,一副少年清透软绵的嗓音。他见宋徽安蹲在地上,喜道:“宋公子,你从旧宫址出来啦?不准备在那耗日子啦?”   宋徽安亦神色温柔:“钱鬼使。”   这明显就是老熟人见面了。想来也是,厉鬼因执念滞留在阳间,因夙愿未了,阴间无权强行将其带走。宋徽安原先待的那片地也不是个安生地方,一来二去,也就和当差的鬼使们混脸熟了。   钱鬼使道:“宋公子,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刚放出来没一会的阴魂全没了,我才追过来查看情况的,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家阎罗殿要扣我月薪了。”   “说来话长,出了点事,我朋友引雷做法,顺势把这的阴魂劈没了。”   感受到钱鬼使幽怨的眼神,全瑛忙道:“鬼使大人您放心,刚才那道雷引的是上神雷,神明授意而为之,其中偏差,不会算在阴间公务上的。”   钱鬼使半信半疑:“我又没见过那雷,哪知道是怎么回事?”   全瑛但笑不语。   他总不能坦白说,那雷是南土老大自己动手降的吧?   “话说回来,这位小友,你又是哪位?我认识宋公子八百年了,头回见到他身边有个亲近的人。我还道能把他这颗顽石拐出臭茅坑,肯定是个油嘴滑舌的主,没想到还是个瓷娃娃。”   “小道权沐,是打东土来的妖道,”躲开鬼使直朝自己脸上来的爪子,全瑛嘴角抽搐,“鬼使大人,此处虽无由阴间放出的鬼魂,但刚刚雷也劈了不少活人,您要不带他们回去交差?”   “这哪能啊,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乱来要丢饭碗的,”钱鬼使说着,却摇摇手中的招魂幡,“咦”了一声,“我怎么没招出魂来?刚刚真劈死人了?”   全瑛一惊。   不应该是这样的,按乐F的脾气,他亲自降的雷绝不至于将人打得魂飞魄散,顶多是形散而神不散,继而将戴罪的魂灵交与阴间判刑。   鬼使招不出魂来,绝不正常。   除非……   紫金宝殿之上,G明帝君盯着自己的同僚,惊道:“你怎么这样?”   乐F不作答,垂目看水晶镜中的世界。   焦土松动,灰烬聚拢成无数人形,继而生出白骨,白骨上又速生血肉,不一会便显出了完整的人形。   不过多时,满地都横着昏睡中的村人,活像整个村都喝高了。   众金仙虚影在空中融合,化作一个珠冕长袍加身的瘦高身影来,做派端庄。   虽看不清虚影面容,在场之人仍能清楚感觉到,虚影是在俯瞰世间的一切,带着神明无与伦比、旁人难以模仿的威压与慈爱。   钱鬼使捧住自己的下巴,结巴道:“帝帝帝帝帝帝君!”   虚影默不作声,抬起手来,做播撒种子状。   大地微颤,尘土化为砖瓦木石,继而飞回原位,恢复房屋,草木复苏,让方才死气沉沉的地界又染上生气。   虚影由下自上,散做无数金色浮光,随风而去,浅白的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触碰到土壤,又生出一簇簇洁白的雁来红。花团似锦,为新生的村子添上几抹艳色。   宋徽安愣愣道:“这是做什么?把这里复原了?”   钱鬼使还未从真神显灵的震撼中醒来,他上岗足有千年,头回见到玄文陛下仙灵。   既然此处自有上神安排,他便要马不停蹄地赶去下一处收魂了。今日中元,亡魂易怒,也只能加班加点了。   钱鬼使骑上马,同宋徽安告别,带着薄雾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宋徽安仍皱着眉,望向四下里渐渐生出血肉的村人,对这个结果极不满。   眼见着周围村人沉吟着,动动眼皮便要醒来,全瑛忙来着宋徽安移到别处。他们躲在暗处,看村人逐渐苏醒,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至极。   “怎么回事,俺应该在家里睡觉啊?”   “造孽哦,俺明天还要下地种田呢,走了走了……”   “别提地了,秋天的收成还没个着落呢,糠都喝不上了,干。”   ……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消去了他们关于阴仙的记忆?”全瑛不满道,“我方才所列均为大罪,由死而生、剥去记忆的做法,称其为重新做人都不为过了。你这是罚他们?”   “为何活即宽免?”乐F幽幽道,“我剥夺他们不义之财,使其重归贫穷。他们若能奋发向上、取之有道,此次新生,便是宽免;若仍不思人道,贪欲熏心,则仍置身于贫穷,苟活于欲念之丑恶。并非活便是宽免、死便是罚戒。死太痛快了,给予长久的惩罚,才是酷刑。”   他嘲弄地低笑一声,站起身道:“下界隐瞒天道的事,我这就去查,等有消息了,我便来告诉你。”   “其实你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的吧。”   “不然呢?你不爱你东土的子民么?人是最复杂的造物,禁不起诱惑便为人爪牙,可怜得很。”   乐F笑道:“自己的子民被贼人诱骗酿成大祸,神却无知无觉,这是神的失职。但做错了事,罚还是要罚的,我给了他们两条路,是好活还是赖活,全凭他们自愿,若人不如天愿呢,总不能再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后知后觉地说声七夕快乐……?】 第34章 转(上)   全瑛听罢,摇着酒杯苦笑:“是啊,人不如天愿,反倒是天最怕的事。”   可偏偏,人就是不容易被满足的。   他是最爱下界游历的神,怎会不知人间百苦。可哀其不幸、怀着怜悯之心向受难者施以援手,最终只能哀其不争,愤恨而去。如此反复万千回,纵是神也会心神疲惫。是故如今天宫仙家鲜有对凡间有应必求者,唯独玄文陛下不计前嫌,千百回如一地庇护众生。   “不过,这位啃阴仙的公子又是谁?你何时与鬼打交道了?”   见同僚毫不在意自己又下界游玩的事,全瑛只笑道:“私事。”   地上,宋徽安正拉着全瑛询问陈家村阴祭的来龙去脉,全瑛说罢,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将方才被自己收起的老妪散魂拿出。   宋徽安道:“这就是收留少年的老妇?”   “嗯。”   二人注视着光芒渐弱的散魂。它虚弱如萤火,在全瑛掌间上下漂浮,将散将离,不过多时便要彻底消失,而依附在散魂表面的白光,亦愈发衰微。   宋徽安道:“这上面的魂又是谁?”   像是应了他的疑惑,白光骤然脱离老妪的散魂,在二人面前显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它在阳世滞留太久,几乎无法保护老妪,连显出人形,都已耗尽最后的气力。   时间到了。   残星山月。穿旧白袍的少年明眸流转,向二人一点头,权当是答谢他们终结陈家村的惨剧,答谢他们让痛苦徘徊于阳间的老妇终能瞑目。   他在老妪的记忆中便是风姿卓越的模样,如今亲自显在全瑛眼前,仍如清透的银月,不至于被凡尘掩去光辉。   纵是阅人无数的全瑛,也不得不称赞其妙,少年虽俊俏,却不及宋徽安那样清艳的绝顶美人,而是重在风仪,如一只栖息在风里的白鸟、一丝飘在云中的笛声,与纷杂的人世全然无关。   何等淡泊,何等纯净,绝非仙门中的无名小卒。   “乖孙儿,俺的乖孙儿啊……”   光球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颤抖着呼喊出声,一点点靠近少年的虚影。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少年柔声道:“奶奶,你怎么不认得我了。”语气中犹带着几分俏皮。   光球一颤,带着哭腔喜道:“奶奶找你好久啦,也等你好久啦,你总算回来了,奶奶给你熬了白米粥……”   “您放心,我再也不走了。”   少年微笑着张开手,动作轻柔,将光球捧在手中。   “咱们回家,喝粥。”   树影摇曳,草叶沙沙。夜风拂来又吹过,带着丝丝缕缕的魂魄归于天地。神的旨意带走这片此间滋生出的罪孽,再不见冤死的血泪与痛,只余重逢的圆满。   宋徽安喃喃:“倒是个欢喜结局。”   “竹哥哥,咱们接下来去哪?”   陈家村疑云告一段落,再留在这,怕是要被望风而来的仙门逮个正着了。   宋徽安报了几个地名,都是些小城小镇,沿北道出了净宝山往西行百余里便至。   “这几个孩子不愿跟着我当小鬼,只想回家见一面爹娘。”心愿了却后灰飞烟灭,也是值得的。   全瑛点头道:“咱们走。”   他记下少年的样貌。这个少年――准确来说,他只是维持着少年样貌,实际年龄不可能这么小――应如他推测,是仙门中地位不低的人物,只是不知何故流落至陈家村,而后被杀。   他在心中勾勒出一副仙门相残、弄鬼辱道、甚至欺瞒天道神灵的阴谋画卷,暗自冷笑。   若方才乐F留那二人的魂就好,还能问出些线索来。   蓦地,他身形一僵。宋徽安见他如此,惊道:“阿沐,你怎么了,可是方才为雷所伤?还是那狗修士和腌H东西碰到你了?”说着蹲下身来,伸手翻看他的手和脖子,生怕漏过半点不易被察觉的瑕疵。   “你伤哪了?”   “没有,我没事,”厉鬼黑白分明的瞳子为担忧惊慌所点亮,全瑛百感交集,低声道,“好哥哥,你方才可有看见那口收魂的锦囊?”   宋徽安摇摇头。   “糟了,”全瑛道,“锦囊里装着的那两百零八只魂,连同锦囊一起没了。”   那全是命不该丧于此的修士亡魂,是被赤云宗收集起来炼化鬼器用的原料,既然乐F对待村人都留了情面,对他们这些受害者亦理应留心,不想刚才钱鬼使招不出魂,也不见半条魂影晃荡在外。   那只装着术士亡魂的锦囊还是叫人拿走了。   宋徽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要追么?”   全瑛点点头,掏出罗盘地低咒语,罗盘却毫无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竹哥哥,咱们先送小朋友回家吧。这事不急。”   罗盘找不到那两个不知所踪的修士。罗盘没坏,便说明他们身上带着凌驾于道童分身法力之上的法宝,乾坤锦囊中的天宫法宝又不好当着宋徽安的面用,只得暂时作罢。   他只记得自己被从天而降的威压震得不得动弹,以至于完全失去思考御剑逃离的能力。   原先在宗门修行时,他也学过引雷,只是这种向天请命的咒术一是难以控制,二是需念咒燃符,耗时颇多,威力虽大,但难以驾驭。在得到玉杯后,他再未用过雷。   显然,宗门中的其他人也抱着相同的打算,于是乎,在几十年中,他都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五雷正法。更何况,他还是挨劈的。   他只记得万丈雷霆倾泻而至,夺去他眼前的世界,耳畔皆是震裂耳膜的雷声。雷边缘的电丝鞭子似的,刺在他身上,带着焦灼感的剧痛只一下便唤醒他身体中沉睡着的所有痛和恐惧。   他疼得放声哀嚎,涕泪横流,继而昏死过去。他带着满腔不甘怨恨地想,为何会变成这样呢,自己只能任由魂灵离开躯壳,游荡于无尽黑海。   眼前漆黑一片,不见光亮。正是因为感受不到妖鬼之气,才叫此间的寂静更为可怖。连他这样一个常年和鬼打交道的人,都不免想,若是再逃不出去,自己兴许就要溺死在这片黑水里了。   濒临崩溃,他放声哭喊。   有人吗――快放小爷出去啊!听到没,放小爷出去!   放小爷出去!小爷还有好多美人儿等着我!放我出去!   舅舅!你救救我啊,你让我带在身边的那个废物屁用不顶,舅舅,舅舅!舅舅你救救我啊!   程云楚在哪?!程云楚这个狗妈养的他妈的到底在哪,你出来啊,你怎么可以不管小爷我!   你个狗娘养的,你不管我我去舅舅那告你,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倒是来个人救救我啊!!!   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却觉心脏一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将他从黑水中猛然拉出。   “呜哇……!”   胸膛剧烈颤动着,段钟鸣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醒来。   抬眼便见湛蓝夜空,和煦的缓风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紧张,只安抚般的亲吻他的脸颊。   段钟鸣的第一个想法是,活着真好。   尔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劫后重生的庆幸,怒吼:“程云楚!程云楚!你他妈的在哪里!”   “段师兄,我在。”   暗处的人说。   段钟鸣被劈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只能躺在地上以扭动头的方式观察四周。但见程云楚坐在一旁不远处的巨树阴影中,正悉心擦拭着自己的长剑,河他说话时,也不正眼看他。   目中无人的态度一下点着了他的怒火,他暴怒道:“你还不过来扶我起来!”   “来了。”   程云楚说着,收了剑,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放在树下。   程云楚垂着头,似因愧疚不敢直视段钟鸣的眼睛,只轻声解释:“师兄,方才那个小道长引天雷时,是我动作慢了半分,没能及时拉走你,让你受伤了。是我不好。”   “啧,你小子什么事都办不好,”段钟鸣嗤了一声,“是舅舅给的神行丹救了我们?”   “正是。”   程云楚取出膏药,将其敷在段钟鸣被打伤的腿上。段钟鸣腿上的伤从大腿根部延伸至膝盖上方一寸左右的地方,所及之处皮焦肉绽,深可见骨。   “嘶――你他妈轻点!”药膏甫一碰到他的伤口,烧灼般的剧痛便由伤口席卷他全身。   段钟鸣叫道:“你有没有脑子?下手轻点!还想不想跟着我出来做事了?不想早点说,省得我他妈的要带着你这个扫把星到处跑。你真是扫把星转世!和你出来真是败光了我所有的吉运……”   发泄般的咆哮全喷到程云楚脸上,对方手上的动作果然轻缓得当起来。段钟鸣受用地轻哼一声,骂骂咧咧地继续道:“那个臭道士,还有那个鬼,老子饶不了他们。对了,锦囊还在吧?”   “在的。”   “锦囊里的魂呢?”   “也在的。”   “那就好,那就算没办砸。是多少只来着的?一起带回去,赶紧的,回宗门了我再养伤。”   程云楚神色如常。   “二百零九只。” 第35章 转(下)   乐F走后不久,全瑛也出了紫金宝殿。   他架云飞过天宫的万间屋舍,飞过由祥云庇护的仙源,直穿南北,朝西方无道帝君崇欢的无忧殿去。   无忧殿坐落于天宫极西,因崇欢陛下专司福运,无忧殿外福光万丈,与东角的紫金宝殿遥相呼应。   全瑛的紫金光亦生福泽,但主惠木属,对其他物属无甚作用,而崇欢的福光堪称全天宫最好的肥,瑶厨娘特地在他家门口圈了块地种菜。连无忧殿前的神兽,都比其他仙家的肥上几两。   但这是宫外,本该被求福仙家踏破门槛的殿内却并无人气。除去侍奉上神的仙童要每日进殿照顾帝君起居,便再无仙家上门。   无忧殿百来间宫室空空荡荡,哪怕院里的蘑菇长得跟树一样粗壮高大,仍掩不住殿中寂寥。   全瑛登门前,特地确认一下今儿是个黄道吉日,方咳嗽一声,放心走进。   他径自往里走,一路上并无异样,直到他转过一个回廊,正面撞上一个飘在空中的灰影。   四目相对,二人皆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全瑛不知是一脚踏实了哪块暗砖,无数光箭便从四面八方射出,恨不得将他刺对穿。   全瑛熟练而敏捷地左闪右躲、来回闪避,一边对那个开始念叨“对不起”的灰影道:“老大不在么?”   “他出去买酒糟鸡了。”   灰影说着,迅速后退,速度之快,让全瑛看花了眼。   全瑛一个踉跄,头冠被光箭打落在地。   半秒后,长廊里荡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对对不不起起,我我这这就就走走走走走――”   “你回来!”全瑛忙叫道,“梅哥儿,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灰影愣了下,又缓缓飞回,停在距全瑛约两丈外的地方。光箭的攻击停了。   苍白而瘦弱的灰衣少年像个还没发育出体征的姑娘,眉目有丧气,茫然地看着他。他眼角挂泪,委屈巴巴,活像被公婆家欺压虐待的小媳妇。   “您是来找我的?”   “正是。”   “您找我是什么事呢?”少年喃喃,“我只是个没用的小神。”   “请不要妄自菲薄,”全瑛朗声道,“梅哥儿,我有事问你。你可感知到南土的不太平?”   少年眉头微蹙:“哪方面的?”   “冤死的修士。”   少年沉默,于茫茫识海中寻觅全瑛想要的东西。   他本无姓名,乃世间怨念秽气汇集而成的怨妖,甫一形成便有知众生疾苦、降祸招灾之能。因怜悯众生不易,怨妖孤身躲在荒原中,竟无意间功德圆满,位列瘟神。   天道原由朝空大神精魂维持,之后承禾、昊均祭天,双生神魔形散神存,亦进入虚空之中,参与天道的决策执行,而后的天道运作,便是由三位大能轮流当值。   冥冥中,全瑛总觉得,瘟神是昊均弄上天的。   犹记得瘟神初上天宫时,鸡犬不宁,塌屋倒舍,少年哭着道歉,想下界又找不到门,只能躲进天宫一隅,远离众仙。   众仙商量,将这位天煞孤星送去无忧殿,给崇欢做个伴。他俩正好一位是瘟神,一位是福君,法力两相抵消,正好能治住瘟神招灾的毛病。   于是乎,一向闭门不见客的崇欢被叫来喜迎新邻。   崇欢陛下瞧不出悲喜,慢悠悠地从西边晃过来,与他身后惠及万物的福光极不搭调。   他停在瑟瑟发抖不敢看自己的少年面前,沉声道:“乐F让我领走的是你吗?”   少年点点头。   “你叫什么?”   少年摇头。   “没有。”   他们经过梅林。崇欢陛下顺手折了一枝红梅递给他,很耐心地等他取走梅枝。   正红中带着点粉的香梅,衬得少年发青的指尖也如玉般温润。   话说回来,全瑛此番拜访瘟神,便是想通过他感知世间怨念的能力,试图找到关于陈家村事件的线索。   修士冤死,道业尽被他人夺取加以利用,必有怨念,能叫这位善于感知世间悲苦怨愤的瘟神捕捉到。   可最终,瘟神还是无力摇头。   “对不起,G明陛下,我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出半点和冤死修士有关的东西,是我太没用了。”   全瑛见他说着说着又要淌下泪来,忙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没事的。谢谢你。”   能直接预感南土变动的乐F和能感知事件怨气的瘟神,均未能发觉陈家村惨案。   事态相当严峻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全瑛本想着他们从净宝山出来几日,便能搜寻到程云楚二人的踪迹,不料走出半月,仍查无此人。   他本自信留给分身的万分之一法力足矣,不想宋徽安难哄,运气也忒差,随便走村里都能偶遇惊天大案,更料想不到两名修士是真有点本事。   他倒想换个法力高强些的分身,自己却做不了主。   原来,天宫曾中有二神约定,以分身比法,结果双双在暗中增强分身法力,最后几乎将半个本体的法力搬了过去。巨大的冲击贯穿云海,震塌天宫一角。经此惨案,八老祖规定,之后众仙使分身下界时,不得半途增加分身法力,以免造成天宫基底损害,继而伤害工建府的诸位同僚的感情。若真有紧急情况需立即增加法力,该仙家还得去行道监领张申请表,在一个自然日内盖满八老祖四帝君的大印,方能避免巨额罚款。   然而北方的琼渊陛下身在下界,万把年没回来过了。盖不齐章,这路子便行不通。   若要增添分身法力,还得全瑛再造个法力更强的分身下界去,趁宋徽安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找个没人地方换过来。   全瑛想,若真没别的法子了,他只能这么干了。   陪宋徽安四处散心送孩子亡魂回家之余,他一连好几天都蹲在罗盘边看方位。除去窝在墙角的护宅五大仙,当真看不到半死妖魔鬼怪。   诚如五大仙所言,越靠近翰城这类大城,名门修士便越聚集。仙门子弟身家高贵,出手快准狠,降妖除魔样样精通。明面上,各大仙门互通有无、谦和有礼,实则暗中较量。他们除妖镇鬼,一路推过去,割韭菜似的,徒留一片光秃秃的地。   原先宋徽安还担心把小鬼的散魂送到家门口,他们一走,孩子还没散便会为周围凶鬼所吞,如今看来,孩子都能进爹娘梦里道声别再散了。   白天赶路时,全瑛也问百姓:“请问,仙门可有通报过失踪弟子甚么的?”   “啊呀呀,活神仙的事,小神仙你不知道俺就更不知道了,”不同地方的不同人皆如此作答,“这儿天天过那么多活神仙,俺们哪记得住谁是谁、谁丢了谁死了?”   言下之意,便是各仙门没有公开寻找过死于陈家村的修士了。   怪了。历经万年,人界将之前神魔祭天时所流失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凡人生息繁衍回归正轨,下界能开垦的地差不多都开完了,各仙门如今也都有了一定家业,人多势众,但总不至于每年都在丢人、丢这么多人,仍无知无觉、无动于衷吧?   按照小半年两百条人命的算法,从近四十年前陈家村被阴仙控制算起,枉死修士有上万人,仙门子弟再多,上万人也绝非小数字了。   仙门到底在干什么?   是夜。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别说山里,城里的风都带上几丝凉。   全瑛和宋徽安是在日落时进的城。他们走过大小村镇,月余来头一回走进人头攒动、楼阁高耸的大城。   翰城不设宵禁,夜市最为热闹。比起小村小镇,人气旺得冲天,哪怕入夜,也不大有机会看见成形的鬼影。   无他,这儿凡人多,仙门修士也多。   翰城乃朝晖国东的交通枢纽,商队来往不绝,仙门弟子亦偏爱此地,以至于全瑛只能在城南小客栈里找到一间房。   亏得他这分身是个十岁左右的矮萝卜,若是十三四岁已经开始抽身板的小少年,他和宋徽安就得一个睡床一个睡地了。   不过,今晚他是不打算睡了。   来有夜市的大城,谁还睡觉?   全瑛倒无所谓,他在人间历经几百世轮回,繁花似锦、青灯古佛,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这外面的味儿太野太鲜,让宋徽安这只家猫对着一盘大餐干踌躇激动,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阿沐,”宋徽安在屋里走来走去,末了又坐到他身边,活像喉咙里卡了一串珠子,犹豫半晌才轻声问,“夜市里卖人么?”   全瑛喷出口茶水。   “竹哥哥,你怎会这么想?”   宋徽安脸上泛红,目光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我以前,听宫……下人说,夜市里会有卖人的贩子……可是他们骗我?”   该不是你小时候闹着要出宫,听老嬷嬷讲故事听多了吧?   全瑛笑道:“有啊。”   宋徽安闻言,瞪大眼道:“真的有啊……”   “嗯,糖人,一串一串地卖,一手拿好几串。竹哥哥你要吃么?”   “臭小子,”宋徽安又一愣,自己也笑,“好啊,我要吹个和你一样的糖人。”   “那我也要你的。”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写天宫日常沙雕哦】 第36章 翰城夜市(上)   翰城不愧为朝晖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别处城池天一黑便没了声,而翰城城西十里的夜市却最为热闹,灯河如练,亮如白昼。   沿街商贩推着车,挂起照明的油灯或纸灯笼。   夜市旁便是花柳巷,莺莺燕燕的歌声伴着娇软柔媚的丝弦乐,融进橘黄的灯光,融进妩媚如少女嫩手的香风。   酸甜鲜辣皆有的小食香气飘在夜市中,兼有醇厚浓郁的酒香。   全瑛牵着宋徽安的手,走一路吃一路。二人在山间农野一连喝了几十顿粥,好不容易遇上可口小食,怎能错过?桃木所化的人形本不用吃食,食物一过舌头进了喉咙和胃里,人形的使用者便没了感觉,想吃多少吃多少,也不怕撑破肚皮。   绿豆软酥、桂花糖粥、糯米豆沙团……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小食,无论是口味还是样式,均与千年前宋徽安活着的时代大不相同。   宋徽安管小贩摊上的梅子馅饼叫蒸饼,由此闹了笑话。   小贩道:“公子,白馅的蒸饼都是百八年前的东西了,就乡下吃不起馅,还能找到这东西。您说说,现在街上谁卖啊?想吃叫自家灶上蒸一锅就是,城里家家有米家家有柴,咱卖的不就是秘方不外传的馅料么?您别说我这,其他摊子也没得卖蒸饼的,死心吧您。”   他看这位清隽出奇的公子不着俗尘,料想宋徽安是位不懂这些街头小本生意的贵人,忒不食人间烟火,不禁失笑:“我家梅子馅都熬成泥了,比白馅蒸饼可口得多,您要是没有口忌,不如买一块尝尝?”   宋徽安脸颊微烫。他做人时心高气傲惯了,做了鬼却要为街头小贩笑话,尽管这小贩并无恶意,仍戳中了他与阳世隔阂的死穴。   涨红了脸的白衣公子对这小贩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掉头快步离开。   “唉,竹哥哥,竹哥哥!”   全瑛摇摇头,叫小贩包了块热乎乎的梅子馅饼,丢了两个铜板,将油纸包护在怀里,急急追上。   “竹哥哥!你别放心上,”小道童柔声细语地哄他,“俗人哪知道你的贵气不凡,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说着,将怀里的梅子馅饼塞进宋徽安手中,轻声道:“我闻着这饼挺香的,你吃吃看嘛,不好吃就扔了。”   宋徽安“嗯”了一声,因对方才的事心有余怒,他对这饼颇有成见。   不想这饼外面的白皮香嫩黏糯,包在里面的梅子馅清爽甘甜,果肉被碾得碎碎的,浸在酱汁里细腻软滑,入口即化,在唇舌间生出不尽的美妙滋味。   全瑛看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便知他已消气,暗自松了一口气。   宋徽安吃了几口,又将油纸包递给他,道:“你也尝尝。”   自打出了废墟,一路上二人同吃同住,但凡是只有一份的东西,皆是如此分享。全瑛献宝似的拿好东西哄他开心,他亦惦记着全瑛,留半份给他。   见宋徽安将自己放在心上,全瑛心里开出花来。宋徽安生前是多金贵挑剔的一个人,身居高位惯了,连带和人交流都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哪怕之后不成人样、患上疯病,死后抑郁多年,仍可窥见昔年之傲慢。   宋徽安生前还没疯的时候,也只对同胞亲弟这番好过。   宋徽安是真心待他好。   尽管这份真心在沉星剑剑灵归位时,便会随着“宋徽安”的消失而不复存在,但他仍将这份好记在心上,守着这杯加了糖的苦水,等待它流尽。   眼看小童啃着饼,脸更圆了些,宋徽安不由得笑道:“你这样子跟店里卖的瓷娃娃似的。”   “竹哥哥,我是木娃娃。”   宋徽安勾唇:“我偏要瓷的。”   “你不要我了?也是,木娃娃没瓷娃娃可爱白嫩,是我不够讨喜。”   全瑛拽起他的袖子,假意要往专营小物件的摊子上去。   “好哥哥,赶在你把我丢了前,我再帮你挑个好看的瓷娃娃,你认它作弟弟去!”   他小猫似的踩着步,怎么看都不是真的要走,宋徽安笑着将小道童圈回怀里,低声道:“好了好了别闹啦,我就认你一个弟弟。”   全瑛也不回头看他,故作生气道:“那你去买个银娃娃、金娃娃呗。”   “金你个头!当我不知你是在逗我寻开心么,”宋徽安笑骂,揉揉他的头发,“这么爱演,可要我给你搭个戏台?”他当真爱极了这个可爱机灵又爱玩的弟弟,笑声如铃。   全瑛被他言语间的温柔宠溺哄得人都要化了,为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朵,他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在宋徽安脸颊上亲了一口,继而软团子似的,直把脸往他怀里埋。   宋徽安怀里有股顶好闻的味儿,淡而清新。本都是一棵树做的假身,他就没有。   “才不要呢,我就演戏给你看,不要戏台子!”   宋徽安笑得双目微眯,都忘了去擦方才小道童留在自己脸上的口水。   “你呀,你就抖机灵吧你……”   二人蹲在夜市一角讲了几句悄悄话,又重回到街上游玩。没走几步,便见街边一个点心摊子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包括仙门修士在内的食客们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块,等摊上正做着的东西出锅。   摊主拿长铁夹夹住那口大平底锅,将其在明火上翻转。有风吹过,一股包着油葱味的肉香,挠着所有人的鼻腔和胃。宋徽安心道这摊子前排了这么多人,想来小食口碑极好,忙上前问卖的是什么。   排队的修士答曰:“油煎包。”   宋徽安站在原地愣了下,似是在将“油煎包”和自己印象中的东西联系起来。他面带喜色,如同好不容易见了父老乡亲的游子,满心欢喜地问:“阿沐,尝尝看吗?”   “好。”   这头,全瑛也不禁寻思起宋徽安把油煎包理解成了什么――他吃过的好东西海了去了,送到他跟前的白面馒头都能给做出花来。   不过一会,摊主熄了火,将平底锅移至一旁。掀开锅盖,沸腾的油“滋啦啦”地围着锅中金黄的小食打转,迸出金灿灿的油花。香气扑鼻。   一群人哄抢着把铜板丢到摊上,自己拿着油纸让老板给自己装煎包,也不嫌烫。全瑛自舍不得宋徽安给烫到,举着小小的手冲在最前,一副可怜兮兮又顽强不倒的样子。   “公子慢用!”   他眼疾手快地再油煎包上浇上一勺香醋和辣子,飞快地挤出人群,将六只油煎包送到宋徽安面前:“竹哥哥,吃吧。”   “谢谢,阿沐真是个好孩子。”   宋徽安拿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将挑起一只油煎包,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生怕它掉了。   他对着包子吹了好几口凉气,才将它送到全瑛嘴边。这头全瑛也挑着一只油煎包,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来,张嘴,啊――”   全瑛一口包了第一只油煎包。被炸得酥脆的面皮在口中碎开,藏在鲜肉馅里的肉汁溢满口腔,面皮、嫩肉、汤汁的三重入侵美妙绝伦,芝麻和葱花虽小,但口感充沛,醋的酸甜和辣子的鲜麻恰到好处,一时间让人幸福得找不到北。   他抬眼看向宋徽安,却见宋徽安嚼着油煎包,满脸狐疑与失望。   全瑛心中警钟大作,忙道:“竹哥哥,怎么了,不好吃吗?”   “……”   宋徽安咽下嘴里的东西,亦奇道:“这里头怎么没有玉露河虾仁?蜜松子、干香菇丁、炸鸡油茄子、云丝豆皮、蟹膏、烤云腿、鸽蛋黄、牛羊鹿肉统统都没有,只有猪肉馅,我说怎么只闻到了猪肉味。这和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它难道不是油煎包吗?”   说罢,他又看看剩余的四只金色小包,难以置信:“刚才那人说了,这就是油煎包,油煎包不就是十三鲜珍香煎酥皮小金圆吗?”   听他如此流利地报出宫廷菜肴名,全瑛只道:“兴许是民间没有那么多食材吧。”   宋徽安坚持:“那就不能叫油煎包。”   你吃的那个在皇宫中都是特供品!   “要不,我们叫它油煎猪肉包,不不不,油煎垃圾包。”   “……也行。”宋徽安垂下眼,若有所思。   只听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   他活着的时候没出过宫,外面的东西于他而言都新鲜得紧。先帝在世时,曾在宫中修建一条民街,太监宫女扮作商贩游人,供皇室游玩、体味百姓生活。   记忆里民街油锅中的小金圆,又哪里是平常百姓能吃到的。   到头来,他还是未走出那座尘封往昔爱恨的深宫。   ……说起来,他之后的遭遇,哪怕能有平常百姓的万分之一好,都是他不敢奢求的东西。   全瑛见他又陷入回忆,忙道:“竹哥哥,我们再往里走吧。莫难过了。”   说着又将小脸凑近,在宋徽安左右脸颊上各亲一口。   “别难过了,里头还有好多玩儿的。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时辰还早,咱们再转转吧。”   宋徽安点头,任小道童牵着他往夜市深处走。   【作者有话说:纯关系增进章   真・沙雕兄弟的沙雕日常   陛下这具小朋友分身大概是没机会发展社会主义兄弟情了   可以期待一下恢复真身和长大点等合法???】 第37章 翰城夜市(下)   领教过夜市里五花八门的吃食,宋徽安又将目光转投在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上。   面具在其中尤为突出,几乎挂满一整面竹架,如无数张悬浮在空中的鬼脸。若非夜市人气热闹,在昏暗的烛光下看,打不定要吓死胆小的人。   可仔细一看,这些面具均出自民间匠人之手,或缺料子或缺手艺,做不到精湛无缺,是故少了神韵,禁不起推敲,只能拿来骗小孩。   不少被父母牵着出来玩儿的孩子,各个站在面具摊前走不动路,撒娇求长辈买一个他心仪的神将面具。   “公子,您可要买个面具送您家弟弟玩儿?”   守摊的大娘见他秀丽不凡,神仙似的,又牵个半大孩子,理所当然地将他二人视作夜游的富家子弟。至于全瑛那身道袍,如今豪门将孩子送去道观当俗家弟子求福的也多,不足为奇。   本着招揽生意要快准狠的道理,不等二人开口,她便笑着从主架上摘下几只孩童喜欢的面具,强塞到全瑛手中。   “小阿弟,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大婶这的面具是全夜市最全了,牛神的,红脸鬼的,都是小孩儿喜欢玩的,还有白羽仙将的面具,玄文帝君的都有,来来来,挑几个吧?”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喜欢这种在平日游戏里戴着玩儿的东西。   全瑛一时语塞,他飞快地在几个面具间扫了几眼,不见合心意的,又抬头看向竹架上,遂双眼一亮,指着最高处的美人面道:“我要那个。”   大娘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哎哟”一声笑。   “小阿弟,那是哥哥姐姐们定情用的喜娘面,旁边还有个配套的云郎面,你小小年纪,要它们作甚?它们可是不拆卖的。”   比起其他作神鬼模样的面具,这美人面做工不可谓不精美,面盘也小,只两张女子手掌大,美人丰润的白脸浸润在清亮的釉光中,端的是姑娘家用的款式。   长眉杏目的美女,鹅蛋脸型,香腮如脂,唇若敷蜜,是极清婉娇柔的闺秀,含情脉脉,唇瓣微抿,作娇笑状。   只是它眉形不是传统娇面的柳叶眉,聚着一股少年般的可爱英气。若它眼眶内未被挖空,留下眼珠,真如活人般生动。匠人似乎也被其美貌打动,在面庞边缘悉心勾勒出缕缕青丝。   美人面左手边,还挂着一张与之呼应的公子面,这是很典型的玉面书生形象,眉目俊朗,气度温润,笑如春风,眉目间犹带暖意。   好一对俊美公子俏佳人,登对得很。明明没有瞳子,也不是相对而放,两张嘴边微微勾起的笑容便藏着百转千回的柔情。   宋徽安奇道:“喜娘面?这是什么典故?”   “哟,公子,听口音您是外地来的吧,”大娘热心解释,“这都是近几年翰城才流行的款式。六七年前啊,翰城的大文豪梦亭生作了本戏文《喜相逢》,讲的是将门闺秀喜娘结识赶考书生云郎,二人情投意合,结下姻缘。”   宋徽安道:“不就是才子佳人配么?”   大娘道:“还请公子听我说完。喜娘和云郎呀,可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是美救英雄。”   “哦?”   “这云郎啊,科举六年不中,喜娘亦不离不弃,为云郎排忧解难、生儿育女。不想云郎高中入仕后因一心为民,扰了奸臣生财,反被奸臣诬害至死。奸臣将他一双儿女毒死,又欲玷污喜娘清白,喜娘幸得乌鹊报信,逃出京城,她恨夫子惨死,入仙山求得仙法,苦修十年,待到道法大成,喜娘便扮作儿郎身回到京中,以武艺冠绝全城,引诸名士争相结交。她以男儿身结识奸臣家的小姐萍娘,成了准女婿。到了订婚之夜。喜娘设计归云楼,当众祭法,杀了那妖臣,云郎沉冤得雪,她恢复女儿身,又远上仙山求仙,占出云郎转生所在,将其收养,待到云郎长大,便与他结为夫妻,夫妇远走天涯,过神仙生活。”   全瑛由衷感慨:“跌宕起伏。”   “的确新颖,与往昔戏本大不相同,”宋徽安亦道,“世间少有,才叫戏迷争相追捧。”   “可不是吗!这戏和别处的不同,不仅在文人老爷里流传,大户人家的千金们也喜欢,为了揽生意,城里戏班也爱排这出戏,您现在去勾栏听,十个台子上九出唱它。就因为大家都喜欢,云郎喜娘的面具才得以成为如今翰城男女最偏爱的定情信物,有情人戴上它,便是约定同甘共苦、至死不渝,永不移情易志,可感人了。”   她讲到兴头,摇头晃脑,笑眯眯地看着全瑛道:“小阿弟,听懂了么?这可不是游戏用的玩具,谈情说爱用的,你当真要?”   全瑛瞧宋徽安亦盯着两个面具,久久不能回神,遂道:“要的,这俩面具送给我哥哥,好让哥哥也能找到命定之人,结一段美好姻缘。”   宋徽安眯眼笑道:“依你。”   生意做成了,大娘也欢喜,取细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将两幅瓷面取下。   二人拿了面具,全瑛道:“竹哥哥,我给你戴。”   宋徽安笑着蹲下身来,全瑛将面具给他戴上,系好脑后的红绳。   他用的是喜娘面。   宋徽安脸小,喜娘面与他的脸正好贴合,幽黑的瞳子由面具的空眼眶中露出,黑白分明,真如点亮了喜娘面的神情,一个戏本里的女子,一瞬间便活了。   只是宋徽安的喜娘目光清澈,不见英气,更像是忧郁的少女。   “为何给我戴喜娘面?”宋徽安道,“难不成你想戴云郎面?”   “这我哪敢啊,我又不是竹哥哥的意中人,”全瑛认真道,“只是想在你脸上比划一下,确认这喜娘面没哥哥你好看。”   宋徽安笑骂:“胡闹。”说着便要摘下面具,却被全瑛拦住。   “竹哥哥,你就戴着吧,这是为喜娘好,”全瑛拽拽他的袖子,甜声道,“若是让那梦亭生看到你比喜娘还美,打不定要把你这样的神仙哥哥写进戏里,你是我一个人的神仙哥哥,我才不要你让别人看了去,戏班里的伶人,就是脸上涂百来层油彩,也没竹哥哥千分之一来得好看。”   “把我写进戏里不好么?我自己上去演,正巧你也爱演戏,你陪我演便是。”   “那可不行,咱俩一起叫兄弟情深,哪能是演戏那么肤浅啊。竹哥哥,你戴着吧,过会出了夜市,还要去‘办事’呢,可别让人瞧见哥哥的真容。”   宋徽安这才满面正色,点点头。   二人在夜市中转了一圈,赶在散市前,无声无息地进了民坊。   全瑛见四下无人,亦悄悄戴上云郎面。   不同于热闹的夜市,真正住人的民坊格外安静,路上也无人影。   宋徽安放出最后一只孩子的散魂,将它护在袖中,小心翼翼地送至家门前。   紧闭的宅户里养着的狗,是孩子生前极好的伴侣。兴许是知道门外是小主人,狗也不叫,只兴冲冲地隔着门摇着尾巴哼哼,又蹦又跳,用爪子扑,用鼻子顶,想将门闩撤了,恭迎小主人回家。   这是在陈家村遇害的最后一个孩子了,现在,他可以回家了。   宋徽安想到此处,目光柔和,让散魂从手中晃晃悠悠地飘出。全瑛也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总算是结了。   一道白光闪过,直穿散魂。   孩童的散魂本就虚弱,经此一击,转瞬间灰飞烟灭。   狗呜咽两声,遂狂吠不止。宋徽安警惕至极,将祭出剑的全瑛护在怀里。   来人喝道:“敢在翰城种鬼,你们好肥的胆子!”   话音未落,那人便祭出宝剑。银白的剑身幻化出上百道电光,织成一张耀眼的密网,直朝两人要害处攻去。宋徽安抱起全瑛,疾速闪退,形如魅影,才堪堪躲过上百击强攻。   见强攻不中,那人又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高举过头顶,大声念诵照妖咒。   “现形!”   金色的强光照来,将他二人照得明明白白。   宝镜照出的哪里是人,明明是一把桃木剑、一尊等人大小的木雕!   两个妖物一大一小,大的戴喜娘面,小的戴云郎面,乍一看还真有点铁血娘子救小情郎的味道,落在修士眼里,也不知是惊异还是可笑。   修士大喝道:“妖物休走!”   翰城中仙门子弟众多,稍有不慎露了马脚,便要被抓去任人宰割。宋徽安也顾不得抱孩童散魂被打散之仇,抱起全瑛便逃。   全瑛心里咯噔一声响,心道这修士不简单。   他二人方才在别人家门口站了良久,都未发现这人存在,而这人甫一现身,便散发出势不可挡的锐气,绝非他此次下界时遇到的其他修士可比,着实可怕。   更何况,他这具桃木剑的分身是随手做的,可宋徽安的人形却是用万年仙桃木最具灵气的主根所做,是最贴合肉胎的假身,只一下便能照出仙桃木假身之原型,的确是厉害法宝。   能持有这等法宝的,绝非等闲。   【作者有话说:日常讲故事系列。   记住这个故事和面具,有用的。   两章日常完了又可以进入剧情章啦~】 第38章 真切观其一   抬眼间,便见青年修士脸庞白净,如书生一般,身穿色如云水的长袍,腰系云莲纹样的宽玉带,足蹬红玛瑙黑筒靴,似是白日里在城中见过的装束,让人一时间想不起这是哪家子弟。   “哪里跑!”   宋徽安不敢像原先在荒野时那般狂奔,只怕鬼气吸引来更多修士围堵,便强压着鬼气,于屋顶小巷间飞窜。   “阿沐,想想办法!”   “竹哥哥,你跑你的!我来挡他!”   全瑛说着,挥动嵯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虚线。点点银珠由剑尖生出,形同星光,连成一个愈发复杂的阵,远远望去,宛若星河一角。   眼见那修士御剑疾行而至,一手执镇魂铃,一手挥动九节蛇鞭,鞭影风驰电骋,卷着风刃朝二人劈来,全瑛也顾不得阵中央还有两点未画完,于仓促间发动剑阵。   “起!”   小童用尖细的嗓子爆喝一声,剑阵遂分为两股,如流星一般,一股光芒暴涨,挡住修士的追击,另一股则如有意识般,裹缠住奔逃中的二人。   一阵低吟后,二人的身形便同星光一同消散,在夜色中余下几点微弱的银光。   宋徽安抱着小道童,落在一户夜雾朦胧的院落中。院中碎砖横陈,掩不住野蛮生长的荒草。   秋风萧瑟,如怨女之哭嚎,呼啦啦地灌进二人的衣袖。   夜露浓厚,在院中的荒草上结成盐晶似的霜,冷落清秋。   斑驳的红门与石雕、褪色的红纸灯笼、在草丛间横行的大灰老鼠、幽深废弃的庭院,这无人居住的凄清地反是宋徽安更熟悉些。   抬眼不见星月,四下不见人烟,一瞬间便让人信了,自己正身处于荒郊野岭的废宅院。   宋徽安轻声道:“阿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相信小道童的能力,好像从结伴出行以来,哪怕是在陈家村,小道童的做法都未被外物打断过。   “我也不知道,刚才那人逼得太紧,传送阵的阵心我实在来不及画,”全瑛干笑,“总该是在翰城里吧。”   真是怪了,翰城人气极旺,不说在此修建别院的仙门子弟,就是做生意、置办产业的商贾,都不能容忍城中还有这么一片还能用的空地。   偏偏眼前的建筑不像寻常人家,仔细看门前的石像,竟是一对脖系着红绸缎的道童。   石像虽被风雨侵蚀至面目模糊,但依稀可见最初栩栩如生的模样,哪怕一只眼睛都被磨平了,那挂在嘴角的笑容,仍如真人一般。   王权富贵多喜在门前放置镇宅瑞兽,放这种作侍奉形象的道童像的,就只有仙门道观了。   再仔细去看门上的匾额,竟是用朝晖国文书写的金泥大字“真切观”。朝晖国建国建国三百余年,此院至多不过三百年历史。   这是间废弃的道观?   想起陈家村的惨剧,全瑛生怕这又是个挂着羊头的烂狗肉幌子,忙取出罗盘以查明方位。   罗盘针不清方向,疯狂地转动。   “竹哥哥,靠我近些。”   他后背紧贴宋徽安,握住他微凉的手,遂大声道:“请问,有人在么?”   草叶以沙沙声响回他,听不出半点嘲讽,亦听不出一丝人气。此地沉闷至极,活像棺椁内部,连宋徽安久居的那片废墟,都要比此处灵动几分。   宋徽安皱眉道:“深夜来访,是我和家弟打扰了您。还请您莫要见怪,助我们出去。”他似是认定了此地绝非活人居所,也鲜少这样用敬语说话。   无他,他作为一只千年厉鬼,竟丝毫辨不出院落中的同类气息,更不能探究其深浅,说明这院主人是个硬茬,他虽厉害,心中仍要忌惮这等同类。   他一只鬼能跑,但阿沐怎么办?眼下别无他法,只得礼行,避免无谓的冲突。   草木结霜时,由外飘来一段悠远庄重的乐声,穿过夜雾,连带着此间夜色也澄澈了几分。   篪。   他来不及拉着宋徽安躲闪,便听院外一声巨响。   伴着痛苦的嚎叫,一黑气缠身的人形物撞开大门,冲入院长。它抱头哀嚎,状貌疯癫,加之面色青黑、体格柴瘦,如受人控制的僵尸、在火狱中受刑的死者,叫人心惊,不自觉地往后退让躲避。   “小心!”   怪物横冲直撞,也不看路,全瑛忙拉起宋徽安躲到一旁。   怪物满口是血,见了眼前有活生生的人,便如见了兔子的饿狼,瞬间暴起,扑向二人。   全瑛不及亮剑将其斩杀,篪声便忽然变奏,怪物四肢骤然被无形的丝线束起,干尸般缺水起皱的皮肉上,交错的勒痕隐约可见。   青衣的乐修踏着月色而来,跳下长剑,极优雅地落在院中。   乐修执篪,手起手落,在人形物几大穴位上轻敲一下,使其沉睡。他手法娴熟老练,一看便是除妖镇鬼的好手。   乐修高洁如清风霁月,哪怕瞥见早该死去的小道童,亦不见惊讶,只是极有涵养地一愣。   全瑛朝他挥手,捏着嗓子称赞道:“道友好身法!多谢道友为我和家兄解围。”   乐修不是别人,正是月余前在旧宫废墟上引天雷要将他和宋徽安一道劈死的妙音宗玉贤修士。   玉贤颔首道:“权小友。”   完了,虽然脸上戴着和本相全然不搭的云郎面,但身形衣装做不了假。全瑛原先还对玉贤的忘性抱有一丝希冀,不想他果然作风严谨、记忆力强健,只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   这躲也躲不了,傻也装不了,全瑛索性揭下云郎面,露出冰雪可爱的道童真容。   “嘿嘿,嘿嘿,巧了,玉贤先生贵人也不忘事,小道儿倍感荣幸。”   “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在下还不至于将小友忘记。丹霞镇一别后,在下便寻不到小友了,今夜相见,到也是缘分。”   玉贤神态淡然,目光扫过全瑛身边带着喜娘面的宋徽安,又道:“这是你家师兄?不愧是同门,都是桃木做的。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这位公子非我同门,而是路上结识的好友,”全瑛拉拉宋徽安的袖子,软声道,“竹哥哥,这位是玉贤先生,容山妙音宗的乐修。”   宋徽安挑眉,因喜娘面遮住他的脸,才叫人捉摸不清他的神态。他在废墟遇上玉贤时,疯病正在头上,哪里记得他是谁,只是看全瑛态度,心道这人不好惹,遂朗声道:“在下竹筠。多谢玉贤先生搭救。”   “不敢当不敢当,我追查鬼修的事一路追到这里来,能碰上二位,也都是缘分。”   全瑛指着地上的怪物道:“这便是先生追拿的鬼修?真是吓人得很,若不是先生在,我同师兄怕是要被撕碎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马屁,正思索着怎么接着编,却见玉贤摇摇头,道:“非也,这位并非鬼修,而是与我一起来查鬼修的王兄,青风仙洞凤首宗的弟子。”   此言一出,连宋徽安都忍不住多看这怪物两眼。怪物险些连人形都没了,若说是坠入歪门邪道、走火入魔的鬼修倒还说得通,但若要说是来查鬼修的仙门子弟,不免让人起疑。   “王公子遭遇不测了?”   玉贤如实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我同王兄追着潜入城中的鬼修,进了城西。我们分道而行,再见面时,他便成了眼下状貌。我怕他四处伤人,只能先将他制服了。”他神色如常,言语间却仍流露出掩不住的疑虑,显然也对同伴的异化起了疑。   “不过,话说回来,权小友和竹公子又是怎么来到这的?”   “意外而已,”全瑛说话真假参半,“我和我哥哥出来游夜市,半路上有仙门同胞见我们是妖修出身,便喊着要将我二人抓了去。我们当然只能逃,不想传送阵出了偏差,才将我们送到了这儿来。玉贤先生,您是打外头进来的,能说说这是哪么?”   “此处乃离城西御露观不远的一所宅子。从外看不过是间寻常宅院,我破门进来了,方知内里别有洞天。”   “御露观?”   “正是。权小友是东土人士,大抵不知朝晖国情。御露观是赤云宗设在朝晖国各地的分宅,专供宗门弟子外出吃住,兼管打理地方妖鬼道业之职。”   全瑛想之前遇到的子书和段钟鸣,均极看重自己的宗门出身。   “玉贤先生,我对南土和朝晖这边的仙门的确不大了解。赤云宗何德何能,才能担起这等职务?”全瑛不解,“朝廷和皇室不设隶属于公家的修道府打理这些么?”   “御露观便是。既然‘御’字加身,自然与官家息息相关。赤云宗的段朗宗主官至国师,深得天子赏识。段宗主手腕非凡,借由在仙门中的声望和朝晖皇室的支持,大兴宗门,使之代管官府仙官职务。”   前些日子,七月半中元节,在净宝山陈家村,段钟鸣是怎么说的?   “小爷舅舅可是朝晖国国师段朗”。   赤云宗深不可测,堂堂西安门大宗竟允许真切观这鬼地方开在分家旁边?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各种票票啦   最想要仙女们的评论   一个人敲字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第39章 真切观其二   玉贤愈细想,眉间乌云便浓几分。   宋徽安道:“官司旁能搞起这鬼观,依我看,这赤云宗也不是好东西。”   见玉贤沉默,全瑛忙道:“好啦,我们先想想怎么离开这儿吧。这破观有够阴森,想来观主人也不欢迎咱们,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三位公子莫要说笑,我家主人请三位进来坐坐呢。”   三人闻声回望,见门前原本摆着的两尊石道童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两个与全瑛一般年纪、红头绳蓝道袍的小道童。   两名道童面貌相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伸出小巧可爱的手,做邀请状,额上隐隐散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即为修士留下的法印。由此可见,它们并非凭借自身本领修炼出人形的妖修,而是被强行开智、供他人驱使的仆役。   只因两枚法印并无妖邪之气,玉贤态度温和,轻声道:“不知贵观观主何许人也?”   左边的小道童似笑非笑:“还请三位放,我家主人不过是连燃符都不会的普通人,若动起手来,还是三位欺负我家主人哩。”   右边的小道童亦附和道:“快进来吧,记得带上地上这位公子,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咱们观今晚就不留人了。”   全瑛奇道:“若是贵观不留我们,会怎样?”   “不是我们会怎样,将要遭遇不测的是您们四位。我们这小破观并非装神弄鬼、害人性命的鬼观,其中缘由,需得观主亲自向几位道来。还请几位速速进来。”   小童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怪物,补充道:“这位公子还有救,三位若还想要他恢复,便随我们来吧。”   宋徽安见两个孩子情真意切,遂点头道:“姑且信你们一次。”   “我随竹哥哥,”全瑛看向玉贤,“玉贤先生,您怎么说?”   玉贤颔首道:“正巧,我也想会一会这位观主。”说罢将王修士扛在肩上。   两名小道童笑嘻嘻地推开破败的红木门,站在暖黄而明亮的烛光前,恭声道:“请进――”   “吱呀”一声响后,木门合上。弹指间,荒芜的院落扭曲起来,夜雾忽浓,待到再散开时,只余空旷的街道。方才的宅院破观,便如海市蜃楼一般。   一道颀长人影由夜色中杀出,却只有一片落叶飘落在他靴间。   不同于院中的败落,观中灯火通明,不见衰态。香烟由地板下升起,人行其中,便如腾云驾雾。   神灵金像盘坐于香烟中,身披红袍,眉目柔和,容貌妍丽。这是尊女像,叫全瑛眼生得很,加之没有半个配字说明其来历,便更叫人疑惑。   穿过道观用以祭拜神灵的前堂,所见便是一条曲折长廊,却无前堂敬神所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更贴合寻常人家。一眼望去,廊中装点颇具古意,不失精致细腻,假山水立于廊边,廊上挂几盏白纸竹编灯。   花柳齐全,诗情画意兼备,竟像是大户人家的豪宅一角,道不尽夏末秋初淡淡的哀愁。人行于期间,耳畔如有鸟鸣与少女娇笑回荡。   宋徽安颇爱廊中风格,道:“你们观主倒是位风流才子。”   领路的小道童道:“公子,何以见得?”   “商贾喜富贵,武将喜节俭,酸臭墨客喜高洁,唯有才情兼具的才人,钟爱贵观这种精致风雅又豪放的东西,”宋徽安指向廊侧白壁上的题字,“连赠给夜度娘的诗都写这儿了,哪能是个无趣又木讷的主。”   他不愧为快活了小半辈子的前朝废太子,眼光毒辣精准,说得有理有据,让全瑛和玉贤也点头以示赞同。   小道童却道:“公子,您猜错了。”   “不可能,”宋徽安微微提高声音,“小妖小怪休要耍我。”   另一名小童轻笑:“公子,我们真没骗您。诺,我家主人就在屋里面,请进吧。”   四人被领至一扇纸门前。门徐徐向两边推开。室内燃着女子偏爱的梅花香――十几年前翰城流行的香型。置于地毯上、不足手掌大小的白玉双耳小香炉,亦是时下少见的款式。   玉席铺地,银案陈前。屋角摆放着造型古朴檀木家具、观赏用的石山子。一扇珠玉山水的孔雀羽金丝八面屏立于屋正中,如将一卷金碧辉煌的山水搬进人家,将室内一隔为二。   屏风主体由揉进孔雀蓝绿羽毛的金丝制成,轻薄如蝉翼。屏风后的人影依稀可见。   “娘子,客人到了。”   “多谢。”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屏风后的人道:“给客人上些茶点吧。总不能是咱们做主人的亏待客人。”   小童应声而下。那人站起身来,走到屏前。   好一个娇小苗条的白衣少女,青丝绾起,梳垂鬟分肖髻,配以兰草。只可惜声不如其人,她白得发光,面上不着修饰,只能称之为素净。她倒也不在意容貌,只用偏粉的口脂抹了唇,更衬得人如出水芙蓉般清新淡雅。   “诸位郎君夜安,奴便是真切观观主。郎君唤奴水苏即可。”   水苏娘子朝四人行礼,遂坐至案后,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三人报上姓名出身。   小道童端着茶水回来了。茶是拿翰城东山的本地春茶尖泡的,因产量稀少,价比黄金。   只是这杯中茶味略浓,不像今年的新茶。   见玉贤抿茶时的神情,水苏毫不掩饰,只笑道:“小破观只有几年前收的陈茶了,还请见谅。”   宋徽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比起作为活人的修士,他对同类更为敏感。但眼前的少女,分明是个什么幺蛾子都没有的大活人。   水苏道:“郎君们有话要问奴,便问吧,只要是奴能答上来的,奴都会如实道来。”   “多谢水姑娘,”玉贤开门见山,“真切观建在翰城中,却不见有官府记录,就连仙门修士都不知它存在,着实奇怪。不知姑娘建观意图为何?”   “奴并非真切观的建立者,只是受人所托,在此代管观中事务。”   “何事?”   水苏正色:“帮助被诬为鬼修的修士逃避追杀。”   一句话如同惊雷,三人皆惊愕。   全瑛在脑海中寻思着一路来所见的仙门所为,道:“什么追杀?”   “追杀便是追杀,还能是什么。”   “姑娘所说的,可是诸仙门联合发起的镇鬼策?”玉贤沉声道,“据我所知,镇鬼策意在除去害人以筑道的鬼修和厉鬼,并非诬人清白的不义之举。”   “哦,镇鬼策,原来现在外面是这么叫的,”水苏唇边犹带嘲弄之意,她沉默片刻,又道,“这位容山妙音宗的郎君,您方才说这话时,眼中分明是不信自己的。您自己都不信自己,又何以说服奴呢?”   “……在下从未见过姑娘,姑娘何以知我师门?”   “这好回答。”   水苏拍拍手,示意小道童打开屋子一角的暗格。   几人的瞳子蓦然睁大。   “诸位请看,这些郎君,便是奴没有救回来的人。”   一眼望过去,全瑛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陈家村。   ――暗格中整齐摆放着数十具修士白骨,额贴净味符,被摆成打坐姿态。   几十双黑洞洞的窟窿头,死气沉沉地盯着坐在烛光旁的人。   只是,比起陈家村猪厕深井里的修士尸骸,这处的死者显然体面得多,看得出主人家有定期清理,将白骨擦得一尘不染,道服也保存完好,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略显陈旧。   尸骨前贡香案。全瑛眼尖,注意到每具尸骨胸前都挂着一个小木牌,用以记录死者门派姓名。   水苏解释道:“这些都是小院收留过的仙门弟子。奴能力有限,无法救治他们,只好以这种方式宽慰他们在天之灵,以求早日送他们回到各自宗门。方才先生问奴为何认得贵宗,也是因为,奴见过贵宗的郎君。”   自家宗门的服饰,玉贤当然认得。一眼扫去,目光便停在第二排右数第三具尸骨上。   水苏道:“先生若要上前确认身份,便请自便。”   “……多谢。”   玉贤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所有气力,才稳步走进暗格,他步子极轻极克制,绕开其余死者,来到那具尸骨前,俯下身来,颤抖着拿起木牌。   上书“容山妙音宗,云升郎君,逝于寿平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丑时三刻”。   “先生,可是您认识的郎君?”   玉贤沉默几秒,道:“是一位失踪多时的师弟,同义师叔的弟子。”   “太好了,”水苏莞尔,“奴这小破庙不是安身之所,还请先生带他回去。”   玉贤不做声,又接连翻看其余尸体的木牌,这些人出身各宗各派,有名没名的皆而有之。   他缓了好久才沉声问:“水苏姑娘,我这位师弟失踪二十余年,怎会出现在鬼观?”   “今夜先生是怎么来的,这位郎君便是怎么来的。”   全瑛道:“你是专门在等鬼化的修士。”   水苏道:“郎君说的,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十万字了!!!!   第一次写这么长   因为全文容量的关系可能会不定期修文替换一些废话_(з」∠)_】 第40章 真切观其三   照传统而言,仙门正统自视甚高,极鄙视坠入鬼道以求大成的行径,他还记得在丹霞镇遇到晴乐时,热心单纯的少年修士还提醒他不要和鬼甚至鬼修扯上联系,以免被误抓。   由此见得,当世仙门对鬼修,不仅视之为耻,更是要将其赶尽杀绝――尽管现在看来,仙门高层的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炼制鬼器――在这种情况下,直言指出仙门坠入鬼道,无异于狠狠打了仙门一巴掌。   玉贤仍沉浸在觅得师弟尸骨的悲痛中,无瑕开口。   宋徽安道:“你这观是专用来捡尸的?”   “捡到的时候都还是活的,”水苏站起身来,将杯中茶水洒在地上的怪物上,低声道,“这位郎君能不能活过来,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被紧缚的怪物有了反应,于昏迷中哀嚎不止,面孔狰狞。不过多时,隐隐有嚎叫的鬼气从他身上散发出,不及水苏唤来小道童,全瑛眼疾手快,将鬼气收入锦囊。   再看地上,哪里还是个不成人形的柴瘦鬼物,分明是个连昏迷都极优雅的翩翩佳公子,五官俊朗,是姑娘家最偏爱的如意郎君。   玉贤见此茶有奇效,大惊。他本想解开同伴身上的束缚咒,但想起方才水苏所言,生怕看似温和正直的同伴实则有诈,遂停手。   “……你这茶有问题。”   宋徽安看向自己杯中的茶。这茶口感差了些,但总不至于活死人、肉白骨,若是能,对他这货真价实的鬼也是要起反应的。   他有所不知,仙桃木将他本体应该产生的强烈反应全部挡下,才叫他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得如活人一般,消去旁人对他身份的猜忌。   水苏摇头:“曾有位故人在茶叶里留下驱鬼复原的咒语,三位郎君都是正常的活人,这茶水对您们自然无效。”   “对你也无效吗?”   玉贤道:“水苏姑娘,恕在下直言,你屋中的装饰物件,和你的衣裳款式,都不是近十年来翰城时兴的款。”   “先生对翰城了解颇深,奴倒是很高兴,”水苏笑道,“不知日后若是有机会,可否请先生替奴讲讲外面的事?”   她说得直白,直叫全瑛皱眉:“水苏姑娘,你莫不是被困真切观,出不去吧?”   少女与宋徽安当初的情况不同。宋徽安因执念无处可解开,只能呆在旧宫废墟中;她一个大活人,腿脚利索,不存在不能去哪的说法。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与此观同生共死。   水苏淡淡道:“奴出不去。”   “为何?”   “既然几位都已发现奴不过是因咒法保住青春年华的凡家女子,自然也能猜到,真正把持这座道观的另有其人。奴留在观中,只因奴是维持整个真切观运作的阵眼,若奴走出真切观,结界便会崩塌,真切观亦会为外界察觉。一旦赤云宗找上门来,奴和这座道观、暗格中诸位郎君的尸骨,都会不复存在。”   她双唇颤抖,低声道:“奴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外头没人来,奴也不知已经到了何年何月。但奴不能走,奴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可以带诸位郎君走的人来。”   话里行间,矛头直指赤云宗。   “水苏姑娘,赤云宗究竟是在干什么?”   水苏答:“收集修士精魂以炼化鬼气。奴不知各位同赤云宗打过交道没,但就奴所知,仙门子弟鬼化,都与赤云宗脱不了干系。”   “姑娘的意思是,这些丧命的修士,皆为赤云宗所害?”   “这倒未必。他们是受害者还是黑吃黑,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奴不好妄下断言,只能说,他们若是自甘堕落与赤云宗合作,倒也算咎由自取。”   她直勾勾地盯着沉默不语的玉贤,正色道:“玉贤先生,奴要问您,贵宗的同义长老可出关了?”   玉贤当即道:“师叔正在突破大乘晚期,闭关三十余年,在下离开容山前往翰城时,他尚未出关。”   水苏静静听他说完,长叹一声:“看来先生不信奴,不愿说实话了。”   玉贤面色一僵。   “玉贤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全瑛道,“同义大师已经遭遇不测了?”   “……”   玉贤闭目,深吸一口气,才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道:“同义师叔三十年前业已身死道消,宗门不愿将他仙逝的事外露,只对外谎称他仍在闭关。”   “那么,先生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玉贤愣愣道:“自然是冲击大乘晚期失败,寿元尽了。怎么,这有问题?”   “同义大师身死之时,先生可有在旁侍奉?”   “未尝有也,”玉贤道,“师叔仙逝时,在下在北土游历,听闻消息后,只来得及回来为师叔奔丧。难道师叔……?”他说不下去了,眉头紧皱,面色难看至极。   “让奴来告诉先生吧,先生这位师叔,和奴这座道观,和道观中身死的郎君们脱不了干系。”   她神色淡然,也不看其余三人神色,继续道:“这也是奴的猜测,但八九不离十了――同义大师与赤云宗内外勾结,其真正死因,大抵也是化鬼。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彻底死去,而是被其余人炼做鬼器,收了去。”   “血口喷人!”   玉贤不由得大怒:“水苏姑娘,我同义师叔大慈大悲,一生行善,怎可是姑娘口中的奸邪恶徒?旁门左道为仙门所不容,我师叔光明磊落,何以做出此等恶事?再者,姑娘空口而谈,难以服众,我怎能相信不是姑娘在编造是非、污人清白?!”   “玉贤先生,”全瑛劝道,“你想想在丹霞镇外用过的那盏鬼灯,且听水苏姑娘说完吧。”   黑天血海中铺天盖地的鬼仆在玉贤脑海中闪过,他胸膛颤动,堪堪平复住内心的愤怒与怀疑。   “对不住,方才是在下失言,冒犯姑娘了。还请姑娘原谅。”   宋徽安也道:“姑娘,继续说吧。”   “多谢几位郎君谅解,”水苏又道,“不知玉贤先生知不知刘之远大人?寿平元年春病逝的那位。”   “朝晖当朝第一贤臣刘之远刘相,在下自然知道。刘相大义为民、不辞辛劳,最终劳累而死,实属朝晖一大恨事。”   “若奴说,他也死于非命呢?”   少女唤小童取来一只金钏。金钏不大,是给孩童穿戴的饰物,光看样式,也知它很有年头了。   少女轻抚金钏,清泪滑落。   “家父便是刘之远。爹爹壮年早逝的真相,也叫朝廷封锁,不可为外人道也。”   金屏前,柔弱娇小的少女以袖掩面,哽咽道:“爹,是女儿没用,至今不能为爹伸冤。”   “郎君若不信奴说的,可施法一探这只金钏。它是奴满月时,爹拿去道观求来的灵物,认奴为主,诸位略施法力,便可知奴是真的。”说罢,将金钏递给全瑛。   全瑛接过金钏,见其内侧果刻有“赠爱女”的字样。他在其余人的注视下,往金钏中注入法力。   金钏发出微弱的轰鸣,若不是全瑛用手拿着,恨不得直撞进水苏怀里。   少女所言非虚。   全瑛不胜唏嘘。若非为真切观所困,眼前的少女大概早已嫁入夫家,青春年华随着岁月流逝,变为慈祥而平凡的老妇,安居乐业、子孙满堂。   宋徽安默然不语,只觉当世仙门鬼道浑水深不见底,不如速速带阿沐抽身,省得沾一身腥;全瑛则将水苏话中的线索与之前所遇对应上,念及公务和赤云宗的内幕,心情愈发沉重。   玉贤朗声道:“方才是在下冒犯姑娘了,不知姑娘是刘府三珠中的哪一位?”   昔时刘府三位千金,才情貌美兼备,故美名远播,引朝晖男儿争相追求。就连玉贤这样的仙门弟子,在外游历时也会对她们有所耳闻,足以见其名声之大。   只是刘相去世后,刘府式微,早嫁做人妇的三位千金风光不再,无人问津,以至于当真人出现在眼前时,叫他辨不出这是哪位。   水苏轻笑,摇头道:“先生误会了,三位姊姊风华绝代,十个奴也比不上她们一根头发。”   “那姑娘是?”   “奴在家中排行小八,生母不过是侍奉侧室的通房。奴因出身卑微,无缘与三位姊姊一同名扬海内。”   全瑛奇道:“依姑娘所言,您与刘相关系尚可,若刘相看低姑娘出身,有愧于姑娘,姑娘不至于时隔多年还不忘为生父报仇。”   “家父待奴甚好,诸位在真切观中所见金玉珠宝,俱是爹爹为奴置办的。兴许是怜奴聪慧,爹爹便单独教养奴,只是到后来,事情便变了味。”   水苏缓缓道:“奴三四岁时,便一人住在家中西边的小院子里,爹爹给奴单独请了先生,单独安排侍女打理奴的吃穿起居。若是无事,奴不得擅自走出院子,和哥哥姐姐见得也少,唯有爹爹下朝回来,给奴带一些时兴的玩具和零嘴,亲自检查奴的课业。他陪奴在院中放风筝。盛夏草长莺飞,草丛里的虫子咬得人腿上全是包,爹爹说,奴若是把腿挠花了,流血了,就会引来大老虎吃人……” 第41章 真切观其四   刘府中,有个小院,住着亲娘早死的小八。   刘府的四小姐。   刘相尤为疼爱这个女儿,日日都来探望爱女,她想要花,父亲便取来锄头和花种,同她一道在院中种下团花。   爹爹的小八比这花好看,家里的孩子就数小八最让爹爹省心,小八要好好读书,快快长大啊。   小八真聪明,哥哥姐姐都不会的经,爹爹的乖小八居然看一眼就会了,真是可惜了爹爹的乖小八,你若是个男儿,爹爹便能送你去学堂,去考试,去朝堂上大展拳脚……   再后来,父亲来看望她的次数愈发少,也比以往生疏不少。她还道是爹爹不喜欢小八了,先去看哥哥姐姐,再来打发她。   久而久之,父亲竟很久没有来看她了。   女孩难以入眠时,便缩在床角,怀念小时候爹爹哄她入睡的日子。   她没有娘,只有这个爹爹疼她了。   她想,她到底是出身低微的庶女,爹爹当初教她读书写字,却又把她冷落在这个院子里,不让她出门,大抵也是怕她偷跑出去丢人,才让她读些圣贤书,好解解闷。   十二岁那年的七月半,夜里暴雨,雷霆滚滚,随着几声轰鸣,便将她简陋的小屋照得雪亮,连院子里服侍她的小侍女都不愿出门。   她当时快睡着了,意识朦胧间,却觉有人大步闯进来。   屋子里漫进一股腐臭,她面前的男人体态僵直,如同人偶。   咯咯哒,咯咯哒,猩红的眼珠子看向她。   啊啊啊,怪物,怪物!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啊!!!!   那人是爹爹,又不像爹爹。   快要破开父亲躯壳挣脱出来的东西形同厉鬼,摇摇晃晃地走到她床边,抓着她的肩膀开始摇她,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肩刺穿。   救、救命……放开我,放开我!!   分叉的舌头上长满粗粝的硬刺,她在怪物嘴里闻不到酒气,却有一股恶臭。   十一二岁的女孩,如将开未开的娇花,肉嫩汁香,极其鲜美。   小八看起来好好吃,让爹爹吃了你吧,让我吃了你,好乖乖,不怕,紧张的话,你的肉就老了……   不是的,你不是爹爹,不是小八的爹爹!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眼前的爹爹不是爹爹了,他按着女孩的肩,咬她的脸,她嚎啕大哭,挣扎着推搡那半人半鬼的秽物。秽物的血口离她不过分毫,借着雷光,她看见对方嘴中一层一层的嶙峋利齿。   “呀!!!”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救命啊!爹爹,爹爹救命!!!   似是听到她绝望的哭喊,那怪物竟如突然回了神般,猛然丢下她。   她浑身大颤着往屋角逃,瑟缩,大哭,生怕那抱头嚎叫的东西再扑上前来,那东西像是脑袋被人捣烂了,呜呜叫着,又抬头,定定地看她一眼。   须臾间,在丑陋怪异的皮囊下,她看到了疼爱她的爹爹。   怪物却不敢上前,继而大叫着‘爹的乖小八’,撞开门狂奔出去,疯一般地消失在雨夜中。   女孩心有余悸,后托侍女从寺庙中求来过光的驱鬼符,随身佩戴,有了这层庇护,‘爹爹’从此便不再轻易来看她。   “奴又找来几本风水书,推断爹爹是被阴秽之物夺舍。奴对天发誓,至少从奴十二岁起,刘府中的刘相就是假刘相。那阴物不知何时窃取了爹爹肉身,披着人皮欺名盗世。那夜它来吃奴,却忽然放开奴,大抵是因为爹爹的阳魂还未被他吞噬殆尽,方救奴一命。”   全瑛和玉贤怎会推测不到她身世之悲惨?   这位刘府四小姐,是早早被选定的,阴物的祭品。   当亲爹的早早将幺女与外界隔离开,养在偏院,绝非望女成凤。   不然,谁家吃饱了嫌事少,把女娃关起来死读书?若水苏生为男儿,家中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说得通;大家闺秀不学女工女德,光管读书,算什么事?   倒也并非全瑛对女儿家有偏见,只是时下官宦名门盛行严管女子,只求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唯父母命是从的大家闺秀。官家小姐因贪玩思春被活活打死、以守家族忠贞节操的荒诞之事不在少数。他倒不觉得,真刘相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开明父亲。   真刘相必定也是祭祀的参与者。   他不仅参与,更是献出一个孩子作为祭品。他舍不得正室与宠妾所出,故挑选出身卑微的小女儿作为祭品,躬亲抚养教导以做补偿。   只是幺女聪慧,他又心生不忍,遂与同谋起了冲突,同谋干脆请那阴物将其夺舍,让那阴物借着刘相的皮子,出入刘府。   水苏十二岁时鬼节所遇,分明就是那阴物来收取自己的活祭。   水苏小姐慧极,哪能猜不到这层?既然她不愿提及,他们做外人的舌头便得软些,不将这事戳破。   “全府上下都未发觉令尊有异么?”   “那邪祟演得极好,真如爹爹在世。唯有对奴,他才会露出本性。”   全瑛道:“水苏姑娘,恕我冒昧,您确定您还活着吧?”   他见过不少死去后因故状如活人、却尚不知自己身死的鬼魂,故而对她起疑。   少女淡然:“奴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只是在被献祭前,奴便被人救了。”   玉贤道:“便是姑娘那位修建真切观的故人?”   “正是。将奴带离终日恐惧的,正是那位大人。”   宋徽安道:“谁?”   “她。”   水苏抬手一指,指向宋徽安。   宋徽安摸着喜娘面道:“她?”   “是,姑且叫她‘喜娘’吧,”水苏看着那张活起来的美人面庞,目光温柔,“正是喜娘救了奴。”   十六岁那年,元宵节场,连她院中的丫鬟都和别院的约好,结伴出游。她又不与家人同食同住,无聊得紧。   少女幼时草地里打滚摸虫、上树摸砖掏鸟,并不如面上这番文静矜持,她想,此间无人注意她的行踪,别人阖家欢乐聚坐一堂、有情人和和美美成双成对,怎偏生她一人形单影只,在荒芜小院中干闷着等死?   她心头燃起把小火。   她怀揣一条黑布带,溜出小院。这院子本就偏僻,别说下人,夜猫都不得见。她绕了几圈,摸到宅邸外墙。   少女手脚并用,爬上老树,将布带拴在枝丫上,拽着布带小心翼翼翻过墙头,薄底绣花鞋踩着墙,慢慢地往下去,着了地。   宅邸外的民巷,夜色昏暗,人们都赶节场去了,见不着人影。她将黑布条藏在灌木后,小跑离开。   京中多瑰宝,夜市堪称一绝。灯火通明的街市明明还在正月的严寒中,却连刮着人脸的风刀子都带着食香。   少女不喜吃软糯的豆馅元宵,独爱点了辣子的鲜肉小馄饨。她坐在烤火的路边摊上连喝几海碗,裹着鲜肉香气的面汤将少女的胃也慰暖了。   她吃得欢喜,笑弯了眼,直到结账,才犯了难。   姑娘,这个珍珠耳环,小的小本生意找不起您啊!   那,这只金钏呢?   哎哟喂!您可别说笑了,这宝贝比耳环还金贵,够我这摊子十年八年的馄饨了,您别说笑了成不?   却听她身后一个不低不高的声音道:我替这位姑娘付吧。   那人说着,将十几个铜板丢在小摊桌上。   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张笑面。   粉面桃腮薄唇儿,眉目清明有英气,宽肩蜂腰,笑意盈盈,好一个俊俏美郎君。   “姑娘的人生真是如同戏曲一般跌宕起伏。”   “郎君莫要调侃奴了。正是喜娘设计揭穿了那阴物的真面目,才叫奴无需提心吊胆度日。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家中来了官兵,说要搜查爹爹的贪污罪证。家道中落,奴远走翰城,本欲与喜娘姐姐开个寻常商铺度日为生,御露观的恶徒又追了上来。”   “喜娘不过是刚出师的仙门小弟子,怎敌那些道法高明的恶徒?她拼尽全力保护奴,也只能将奴留在这真切观之中。她为了不连累奴,远走他乡,觅云郎转生去了。”   全瑛道:“姑娘口中的喜娘,就是戏本里货真价实的喜娘呢?”   “喜娘便是喜娘,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全瑛作揖,道:“未曾想过《喜相逢》是根据文豪亲身经历写的,还请先生受小道一拜。”   “郎君过誉,戏文而已,多是杜撰。”   宋徽安想起她在讲“喜娘”时所用称谓为“故人”,小心地问:“恕我冒昧,喜娘……?”   “喜娘去了,”水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半条命,惨笑道,“人间团圆少,哪能奢求正好落在自家?”   玉贤道:“云郎呢?为何爱妻遭遇不测,云郎却无所作为?”   “对啊,云郎呢?”   隐隐地,全瑛有种不祥预感。   “他?那个负心汉?”少女嗤笑。   “就是他,杀了喜娘!”   好端端的神仙眷侣骤然染上血色,玉贤大惊:“怎会这番?”   宋徽安皱眉:“云郎也被夺舍了么。”   “若是夺舍,奴倒不至于恨他了。我再见他时,他分明是清醒着的刽子手。” 第42章 真切观其五   宋徽安听她言语间满是恨意,遂不再说话。   那是入骨的憎恨,若说方才水苏在提及杀父仇人时还尚存一丝冷静,眼下的少女便已彻底为恨意所吞没。   她坐在灯下,如同在静默中等待破灭的瓷偶。   “赤云宗堂堂仙门大宗,都能在暗中犯下肮脏罪行,云郎又何尝不能改节?”   谈及云郎,娴淑安静的少女竟露出不符合其外貌的冷笑。   “此话怎讲?云郎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背叛了喜娘,转投至他人麾下?”   “他本就不是好东西,带着喜娘出逃,没名没分地来了京城,六年不中,又不事劳作,起居用度,全靠喜娘打点,凭什么他是男子,便叫妻子守着伺候自己?他不惧奸权身死明志,倒也还算有骨气,谁知再活一次还不如上辈子,出卖爱妻以求平步青云,算什么好人?”   水苏缓缓道来,连犹带泪光的眼中,亦燃上难以浇熄的恨意。   她早已学会隐忍不发,然而只要一提起这人,再坚实的防御墙也敌不过奔涌的仇怨,于瞬息间坍塌瓦解。   玉贤瞠目结舌:“姑娘,你戏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戏是戏,人是人。戏文是奴祭奠喜娘用的。这写给亡者的东西,自然是给亡者做美梦用的。”   “水苏姑娘,您又是如何知晓云郎杀妻的?”   “自然是喜娘告诉奴的,”水苏从宽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银案上,“诸位,这便是维持整个真切观运作的中心法宝、喜娘留给奴的遗物,名唤‘道家录’。”   法宝做账簿状,全瑛看着它,只觉眼熟。   这种蓝皮书随处可见,在天宫中又以文官案为最。   文翰府之前出过事,便是因为新来的档案官错将公家记录簿当做私人手记,用以记录平日构思的鬼神小记,强行将无中生有的天运移到自己命格上,若非雁闻及时察觉异样,这位档案官怕是被自己克死了。   玉贤却惊道:“为赤云宗把持的《道家录》,为何会在姑娘手中?”   “先生有所不知,《道家录》原只有一本,但经过数代传承,已被仙门秘密制作出复刻本,奴手上的这本,便是其一。”   “抱歉,”全瑛举手,“《道家录》是什么?”   玉贤奇道:“权小友,你们东土仙门不教授修仙道理么?”   全瑛干笑:“我是散修,我一成精师父就没再管过我了,玉贤先生你们说的这东西,我当真没听过。”   他上一次投入仙门还是百八年前的事,哪能将仙门中的规矩记清楚?更何况,他那一辈子过得着实憋屈:资质平平,被收为外室弟子,靠偷摸打诨、耍小聪明,在山脚扫地三年,眼看就要被赶回花花世界,他因破了宗门夜里不得看杂书的门规,被交恶的同门告发,致使状被罚得又是抄门规又是体罚,最后活生生给吊死在了树上。   也正因此,全瑛往后转生时都有意饶着有仙门慧根的命走,生怕再被仙门的迂腐规矩坑。   他本是上神,早将仙门礼仪和酸腐陈规忘得一干二净,莫说什么《道家录》,就是《G明帝君通达经》,他都未必能说上个大概。   宋徽安也道:“是我与弟弟才疏学浅,不知《道家录》究竟是何物,还请玉贤先生解惑。”   “《道家录》乃记录南土修士宗籍之名册,相传是真仙不慎掉落人间的仙册,后被赤云宗前主拾得,并加以钻研,制成名册。《道家录》包罗四海内所有有名有姓的修士,用以查询、统计仙门弟子再好不过,哪户宗门添了多少丁,一目了然。但《道家录》中的修士都是加仙印、被收入宗门的正式弟子,再不济也是行过拜师礼的外室弟子,传承不明的散修和妖修鬼修,就不大可能被录入其中。”   宋徽安道:“既然如此,岂不是得之便可观仙门大局?”   水苏道:“赤云宗珍藏《道家录》便是为此。喜娘的师父夜行潜入赤云宗,偷制《道家录》仿本,将它传给喜娘,喜娘又将其交给奴,以此建立真切观。《道家录》毕竟曾是仙门瑰宝,就算是仿本,其法力也深不可测,不衰不竭,运作自如,奴正是托了他的福分,才有望将真切观维持到如今。”   她将手中的书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一页血书:   “夫婿轻薄儿,枉妾用情深。四十年风雨同担,自作多情罢了!到头来大难临头,还得各显神通。郎君无情,妾却不忍无意,妾自嫁与郎君,未曾悔也。妾之命,便送与郎君做个投名状,来将功名利禄摘。妾欲泣将泣、将死未死,不知所言,只愿夫君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另觅佳人,莫再害人!”   “妾又恨不能守住阿姊,叫阿娣悲切。望阿姊勿为妾寻仇,独善其身便可,莫以卵击石、白白丧命。”   歪扭的笔画挤满整张纸,道不尽女子临死之时的悲戚。   水苏解释:“这是喜娘最后逃进真切观时,留在《道家录》上的遗言。她身上鬼气横生,有化鬼之象。奴以她教奴的方法,用茶水化去附在她身上的邪念鬼气,谁料她命入膏肓,鬼气虽去,血肉却萎靡难复,三日后便去了。”   “莫非喜娘夫人的尸骨也在观中?”   “她在前堂,”水苏道,“奴将她的尸骨塑成金身,供上香,奴一直憧憬佩服她,她纵是离世,也还要一如既往地憧憬她、佩服她。”   全瑛听她柔声细语地说着,只觉毛骨悚然,心道这女子对喜娘用心怕是不简单。   他面上只道:“萍娘子,请节哀。”   水苏、萍娘,他早该猜到的。   《喜相逢》哪里是出戏剧,分明就是不真实存在的美梦。   在少女美梦中,她是自始至终都被父亲深爱的闺秀,祸害父亲的秽物不仅被斩首示众,还受尽世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她爱慕的神仙娘子历尽千辛,终与郎君再续良缘。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   她刻意掩去夫妻决裂、兵刃相向的事实,既是告慰喜娘在天之灵,亦是安慰她自己。   “喜娘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好娘子,奴当真为她不平。”   水苏叹了口气,转脸见躺在地上的王修士竟已在他们不知不觉中醒来,便笑曰:“郎君,夜安。”   “……夜、夜安。”   王修士说罢,扭头见了玉贤,又做惊讶状,兴冲冲地喊道:“玉贤兄,这是怎么回事?你快放开我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入捉鬼么,怎么我一醒来,反而是我给绑地上了?这位姑娘和这两位道友又是何许人也?”   玉贤看着他,神情复杂。   “王郎君,小女子正在同他们三位谈论炼化鬼器的事,”水苏似笑非笑,幽幽道,“奴在此处也接待过不少鬼化的郎君了,对这块熟悉得很。不知郎君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发动了仙门禁术,才落得这般被缚在地的下场?”   “姑娘,你在说什么啊?”王修士扭动着身体,又不好意思朝玉贤那爬,额上生出几滴不易为人察觉的细汗,“玉贤兄,你们这是在开玩笑么,快放开我,我们说好的去捉鬼……”   “抱歉,王兄,麻烦你再睡会。”   玉贤正深思着,容不得旁人叫嚷,不等其他三人动手,便在那人穴道上点了几下,王修士紧绷的身体便一送,昏死过去。   水苏又道:“一言蔽之,奴被困在真切观,既是因为喜娘的庇护,也是因为奴无路可选。奴和喜娘都为赤云宗坑害,奴苟且偷生,却因力气低微、拿赤云宗毫无办法,只能救助同为赤云宗所害的修士们,行善积德,以消磨时光,只愿那些勾结起来的恶人早日被制裁,好让爹爹和喜娘的在天之灵得到慰藉。”   玉贤正想安慰情绪低落的少女,忽觉地动山摇!   真切观中的震感尤为激烈,被放置在高处的小物品跟下雨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就连水苏身后的金屏风,都被震塌了。   混着孔雀羽的金丝散若一片绒毛,飘落于尘埃之中。   宋徽安忙护住全瑛的头,怒道:“怎么回事?!”   锐不可当的道法之力冲破道观结界,直劈进观中。   来人御剑而来,正气凛然,大喝道:   “妖门鬼道,还不受死!”   耀眼的光将屋顶劈开,那人操纵法宝,掀起的飓风于将屋顶吹飞。   残砖碎瓦直往下落,宋徽安将全瑛紧紧护在怀中,玉贤亦念起防护咒以保护众人。   屋顶没了,被存放于暗格中的修士尸骨悉数可见。   这可不得了。   乍一眼看过去,两个桃木精、一醒一昏两个修士、一个活人、两个石像精,守着一屋子修士尸体,当真像是在预谋惊天大案,可疑至极。   “好啊,不枉我一阵好找,总算找到这翰城中传说多年的鬼观了。让我看看你们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敢在翰城里做屠戮修士!让我来讨教一番!”   【作者有话说:注:“夫婿轻薄儿”出自杜甫《佳人》。】 第43章 观破   来人所言极有逻辑,连玉贤这等光明磊落之士,一时间也百口莫辩。   可当玉贤看清修士样貌时,又眼前一亮。   然而,不等他出声,水苏便拦住他:“郎君莫要管奴,快逃!”   她话音未落,裹着疾风的鞭影便骤然落下,玉贤和宋徽安均向后一跃,带着怀中人躲开这一击。   “姑娘快走!”   两名镇宅石像所化的小道童原本守在门外,见此情景,当即化作两道飞影般,如同灵巧的两叶飞刀,朝浮在半空中的人扑去。   水苏大惊失色,冲他二人喊道:“傻子!快回来!”   修士冷笑一声:“尔等小鬼不自量力,自来寻死,也省得我追着你们跑了。拿命来!”   他说罢,抬起手,长鞭如有生命的长蛇,唰唰作响。两名小童身形极快,鞭子却更快,凌厉的鞭影在夜色中炸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回来――!!!”   少女凄厉的呼唤中,两道影子为长鞭击碎。   乱风吹过,碎石坠下,摔在地上,散为齑粉。   修士收鞭,缓缓靠近屋中几人。   正是不久前追着全瑛和宋徽安的修士。   玉贤沉声道:“邹道友,别来无恙。”   修士瞄了他一眼:“您是哪位?”   玉贤奇道:“邹道友,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容山妙音宗弟子的玉贤,三年前在雁回镇,我们曾结伴镇鬼。”   “久仰妙音宗玉贤先生大名,但我从未与他一同镇鬼,”邹道长皱眉,“尔等鼠辈冒充名门,当我不知你们的诡计么。玉贤先生为人光明磊落,怎会与妖人为伍?我敬仰玉贤先生已久,自不能让尔等沾污他清白。莫要挣扎了,快快受死!”   玉贤见他一副全然不认识自己的模样,瞪大眼道:“邹道友,你当真忘了我?你听我说,这道观并非鬼观,其中缘由还需慢慢说来,你且把剑放下,切莫意气用事。”   “妖人,谁要跟你套近乎?”   邹道长长眉一拧,鞭指众人:“既然犯下伤天害理之罪,就不要为今日下场辩解!”   白光便如漫天逼近地面的流星,直朝众人攻来。   玉贤无奈,只以篪应敌。邹道长来势汹汹,他却不愿无情。篪声低沉缓慢,如高山隐泉,全不见杀意,到底还是留了一手。   “这手破阵乐倒有模有样!想来平时偷师学了不少东西以惑正道,”邹道长又低声念出几个咒语,轻蔑地笑道,“我看你能不能接下这招!”   几条火龙应声降下,将小观团团围住,篪声骤高,如山鹰惊啼。肃穆的凉意与锐不可当的灼热相撞,不过多时,玉贤额上便出了一层薄薄汗。   大事不妙。   这位邹道长是靖水无为宗年轻一辈中风头最盛者,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常年游走在外,为民除害,只是爱钻牛角尖,一旦认定的事就极难轻易改变。   明明二人上次分别时,邹道长实力还与他相仿,不想时隔三秋,邹道长修为大增,竟已达到出窍境界!   而他仍是个元婴修士,自然会落下风。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挡得住一时,支撑不了多久。   宋徽安不怕舍弃桃木假身保护全瑛,全瑛却怕他暴露厉鬼真身,忙拉住他:“竹哥哥,莫要冲动,咱们看情况办事!”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快逃啊!你们打不过他的!”   水苏见他们护着自己不愿离去,声嘶力竭,泪水由眼角滚落。   “你们快脱,莫管奴,奴活了这么久也活够了,横竖一死罢了,但你们不能死!奴好不容易才遇见可托付的人,你们快带着《道家录》逃啊,喜娘用命换来的至宝,决不能毁于一旦!”   她仰头,怒目圆瞪,全然看不出一个文静可爱的少女模样,如终寻见死敌的厉鬼,冲姓邹的喊道:   “邹觅!你杀妻投贼,不得好死!奴死不足惜,但决不让你好过!否则喜姐姐在天之灵永不瞑目!你厚颜无耻,猪狗不如,苍天有眼,咱们走着瞧,你不得好死!!!”   三人大惊。   他就是杀了喜娘的负心汉?   玉贤尤为震惊。他印象里的邹觅已有两百来岁,而按照水苏的说法,云郎转生如今也不过二三十岁。   究竟是水苏认错了人,还是邹觅有问题?   亦或是,这两人都不正常?   “死到临头说什么胡话?”   长鞭一挥,直将观中的景象搅乱。   大地剧烈晃动。   被卷进空中的金银饰物于瞬息间变为蒙尘生垢的老器。无形的边界迅速缩小,朝道观的中心――水苏――退去。   玉贤闷哼一声,吐出口鲜血,仍咬牙吹篪,紧盯着邹觅不放。   水苏不断捶打玉贤的胸膛、肩膀,仍不见他停手,万般无奈,只向全瑛央求道:“权郎君!你们别再管奴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你们都没了,谁来拯救被邪道坑害的修士百姓?!快走,莫要管奴!”   全瑛见她去意已决,只叹气:“水苏姑娘,珍重!”   水苏这才转笑,朝他们点点头。   “珍重!”   全瑛一手燃起用以转换时空的黄符,一手伸去拉玉贤,玉贤竟钻起了牛角尖,宁愿当肉盾活活被邹觅打死,也不愿后退半步。水苏见此,痛苦难当,遂深吸一口气,忽然尽全力将他向后推去。   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整个人撞在玉贤身上。   说来也怪,她一个弱不禁风、只拿得动碗筷的少女,此时此刻却如有武神附体,力大无穷。玉贤七尺男儿,也被她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他惊愕地睁大眼,篪漏了一拍,宋徽安趁势抓住他的肩,将他带离愈来愈小的结界。   结界彻底崩塌。   真切观彻底暴露在现世。   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少女面上挂笑,光滑的肌肤骤然老去干瘪,变为满脸褶子的老妇模样,继而腐烂骨化。   转瞬之间,红颜化为枯骨。   风一吹,人骨便尽数散为灰,与残砖碎木亲密无间,再分不清彼此。   因法阵禁锢,她才得以在阳间存在这么久,维持整个结界运转的《道家录》甫一离开法阵,她自然也在瞬息间偿还了多得的青春与阳寿。   “水苏姑娘――!”   玉贤悲切万分,被宋徽安死死拽住。厉鬼的怪力优势尽显。宋徽安一手抱着全瑛,一手拖拽住玉贤,只等全瑛手中的黄符燃尽。   然而,他们尚来不及松一口气,眼前便忽然一黑。   阴森的虚无没顶而来,将三人尽数吞噬。   那股虚无仿佛生着股凶意,喷薄而出的可怖威压化作实体,如灌入人脑的水银,镇得人头痛欲裂,几乎丧失神志。   不止是肉身的玉贤,使用假身的宋徽安也在瞬息之间失去知觉。全瑛瘫软在宋徽安身边,动弹不得,水晶镜外的本体却仍关注着此间变动。   “邹兄,你干嘛如此大费周章,先将人收起来便是。”   白衣修士说着,抛了抛手中的锦囊法宝,慢悠悠地向邹觅晃去:“走吧。既然鬼修已经抓到了,我们便回去复命吧,出来有些时日了,是个人都累了。师尊们还等着咱们大功告成的佳音呢。”   “好。我这就来。”   邹觅应罢,遂欲御剑而去。冥冥中,却像有什么牵引着他,让他低下头来,俯视脚下的废墟。   一地残砖败瓦。大火沿着可燃的废材一路烧过去。道观废墟陷入火海。   方才还金碧辉煌的前堂只余一地烂碎木渣。神像金色的胎体转为焦黑,隐隐露出内里的人骨。   一股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   也不完全是烦闷,他总觉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声呢喃呼唤,带着无尽的哀伤。   “怪了,这破神像都摔烂了,只有一具破骨头,有甚好看的?”   他喃喃自语,遂摇摇头,御剑而去。   捉住他们的法宝着实厉害,仅一瞬就将他们三人全部收住,威压出奇惊人,连全瑛分身上的神识也差点昏死过去。   尚存一息的神识悄悄飞出道童躯壳,在其余两人身旁转悠。   “玉贤先生,玉贤先生?”   玉贤犹握竹篪,趴在黑漆漆的阴影里不做声。   不得不说,他毕竟是仙门中最讲仪表的乐修出身,就连趴在地上,躯干四肢的曲直都恰到好处,体态既不僵硬也不软绵,十分得体。   全瑛的神识在他鼻下一探。   万幸,没死。   神识又飘到另一边,戳戳宋徽安的脸。   喜娘面已摔碎在地。厉鬼露出真容。比起玉贤,宋徽安陷入昏迷时的体态也不甘落下风。   他竟是跪坐在地上昏过去的。直起的上半身随着低垂的头颅,呈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几乎能叫人想象出衣物下薄而美丽的肌肉。   姿态颇有慵懒弄香兰的味道,不算结实宽厚的肩背如一柄薄刃刀,秀丽中带着难言的凌厉。   全瑛想,他以这个姿势着陆,屁股和大腿准要疼死。   且说宋徽安素喜洁净,将这具假身保养得极用心。   他们出门逛夜市前,他甚至拿路上买的香片,融进清水,仔仔细细洁了面。他的脸颊嫩得像一汪有弹性的温水,任谁碰上都会爱不释手。   若非为情况所迫,全瑛倒还真想趁着难得的机会,捏着宋徽安比常人凉润细腻许多的面颊,不放手了。 第44章 笼市其一   “……竹哥哥,竹哥哥?你还好吗?回答我呀,哥哥?”   宋徽安不做声。   全瑛心中一沉。   这到底是什么法宝?   按理说,厉鬼只是借用桃木假身,即借宿在这个躯壳中,躯壳所承受的伤害并不会转移到他的本体上,戏鱼但眼下,宋徽安的鬼体业已陷入昏迷。   假身的眼睛微微张开,呆滞地看向地面。凝结着错愕神情的脸配上无神的瞳子,让他如同人偶。   这真真是个混蛋法宝!元婴修士和千年厉鬼的神识对其竟无任何还手之力,而全瑛的神识哪怕只分出万分之一,对污邪秽物仍具备天生的威慑力。偏生在这捉人用的法宝中,全瑛竟感受不到半点秽物应有的凶恶之气。   萦绕在三人身侧的,唯有纯粹的静谧与黑暗。   全瑛分身的神识气得冒烟,他的本体能清楚感知到,潮水一般的疲惫感正一叠又一叠地冲击着自己的神识。   分身那头反应愈发迟钝,竟让上神本体也有种眼皮挣扎着要合上的错觉。   这抹神识受伤了。   以防彻底睡死过去,神识赶忙回到假身中,借助仙桃木仅存的那点日月灵气,调养生息,以坚意志。   此处也不知是何方天地,黑得不见边际。   太安静了,他们好像都躺在坟冢中。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头顶才豁开一张口子。   不算明亮的几束天光倾泻而下。那口子太高,让里面的人瞧不清外面的情况。   低沉的念咒声传进法宝中,于四野回荡,如洪钟声般振聋发聩。   全瑛眼睁睁地看着玉贤的身体被一股风托起,送了出去。   而后,那道口子又闭合了,眼前归于纯粹的寂静。   过了许久――全瑛想,外面的人或许是将他们转移至了别处――整个世界忽然间天翻地覆,小道童和厉鬼被一股脑从中倒了出来,摔在地上。   一离开那黑漆漆的法宝,全瑛的意识便豁然清明。只是假身身上仿佛有泰山镇着,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全瑛无法动弹,宋徽安无知无觉,二人也只能闷声摔进冒着腥臭气味的泥土里,任由尘土弄脏身上的衣物,狼狈至极。   随着一声糙拙二沙哑的吆喝,几双粗糙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应声拽住二人的衣服,哼哧哼哧地拖着他们,往不知何处去。   无数细碎的声音汇聚成河,流进全瑛的耳朵。   “今天哪家的肉好啊?”   “街口第三家啊,他们家的肉一向都好,红烧,炖汤,都顶香。”   “哎呀呀,乖宝宝又哭了,不哭了哦,阿嬷给你剁肉圆吃!”   ……   一串串声音极碎极小,叽叽喳喳,恍惚间让人如置身于乡村庙会。   全瑛逐渐找回一丝气力。他挣扎着抬起眼,大吃一惊。   拽着他的,竟是个半人半猪的怪物!   怪物直立行走,猪头人身,后肢为猪形,还拖着一条尾巴。   兴许是累了,几头怪物一摇一晃,喘着粗气,其声粗重,俨然是猪圈中家猪喘气的声音。   全瑛眼睁睁看着几头怪物将自己和宋徽安拖进一间茅草小院,二人连着地的下肢和屁股早就带起了湿软的泥,在地上留下很长的拖痕。   这分明就是猪圈啊!   想起地上的腥臭,全瑛简直要窒息了。   “呼――呼呼……”   怪物气喘吁吁地,步子慢了不少,仍坚持执行方才得到的命令,将两人拖到小院一处角落里。   角落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以及肉体因拥挤而摩擦作响的声音。   “呼呼!呼噜噜!”   “呼噜呼噜……”   几头怪物用全瑛根本捉摸不出半根头发丝儿的语言交流片刻,便一人抱住全瑛的上半身,一头抱住他的腿,摇一摇,摆一摆,小时候摇小船似的,将他摔进臭气熏天的软泥地里。   全瑛后脑着地,地上蒙着厚厚一层湿软腥臭的不明物,虽没脑袋开花,但也被臭眼冒金星了。   待到几头怪物走后,全瑛忙聚精会神地将分身的精力恢复过来。   待到他看清眼前的情况,登时又恨不得自己真的能昏过去。   四面由砖墙围起,极难破墙逃走,缩在墙角下争抢水源与食物的、像不长眼的牲口似的,竟是一群光溜溜的活人!   这些人撅着屁股,趴在石槽上吸粥,好像人活于世,只要每天有一口剩饭吃,就能忘却所有不如意的事。   这些人身上的衣物早就成了烂布条,满身污垢,皮肤上沾着凝固的可疑深色泥块。   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状貌悲惨,无异于猪猡。   全瑛崩溃了。   一群活人被养在猪圈里当畜生,本就让人毛骨悚然了,他们喝着粥,面上无不是满足的幸福,更叫人骇然。   有人猪猡发现地盘上进了新人,便回过头来。   看见他结块的毛发和嘴边不知是泥还是粪的黑块,全瑛惊恐至极。   别过来!别过来!不准过来啊啊啊啊!   一只人猪猡怯生生地爬过来,伸长脖子,鼻子在二人身边嗅了嗅,遂“嗷呜”一声,在宋徽安脚边吐了口痰,大摇大摆地爬回原地,作休息状。   起初,全瑛还道是人猪猡住的这个猪圈中泥粪太厚,将这些人膝盖以下的部分盖住,不想等人猪猡走近了,全瑛才惊愕地发现:不论男女老少,这些人猪猡根本没有腿!   污泥之下,依稀可见切口整齐的残肢边缘。   有人在大肆蓄养人畜。   这还不是自古以来残暴贵族惩罚罪人的方式。这些人畜身上隐隐流露出些许法力,法力不浓,单个干不成大事,要积少成多,才能凑足了用来做某个法阵或者祭祀的引子。   究竟要多少人呢?答案难以精准预估。   看着人畜扭动着躯干满地蠕动、哀嚎的模样,全瑛的眼前便能浮现出陈尸百万的血腥画面。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想。他缓缓放出一缕神识,竭力搜寻四处线索,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弄不清。   他远在天宫的本体也对着水晶镜干发愁。   他根本找不到这是什么地方!   天然而隐蔽的隔层阻绝了此间与外界一切的联系,上天入地都找不到这究竟是哪。   ……他们很有可能还是在某样筑有结界的法宝内部。   全瑛尽可能地转动脖子,好让僵直的身体尽快恢复过来。一等手脚能动弹了,他便赶忙拉起宋徽安,托着他的头,将人拉到墙前。几下功夫,便累得他快断了气。   太吃力了,之前那件法宝伤害之大,让他难以想象。   小道童靠在满是青苔和污垢的砖墙下,鼻腔中溢满臭气,所见之处遍地屎尿泥,还有畸形的人畜。   适逢此时,他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慵懒、与此间乱象不符的轻哼。   他回头,对上宋徽安尚结着雾的眼。   “阿沐?”   宋徽安皱眉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也不知,我们大抵是被抓了……”全瑛骤然将没说完的话吞回肚里。   只因宋徽安的眼神变了,凶光骤起。   他整个鬼都凶狠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从不远处人畜乱发中爬出来的东西。   小巧古怪的黝黑鬼童,眼睛只有豆大。   看着新来的两人,那双小眼忽然一亮,继而欢快地转动起来,丑陋至极。   怪异的尖笑撕破空气,不绝于耳。   “启禀帝君,”侍奉在全瑛左右的仙鹤小童不急不忙地跑进殿来,“文昭仙君、三秋仙君来访。”   头戴帝冠的黑衣神紧盯着水晶镜,头也不抬,只挥手道:“快请他们二位进来。”   “诺。”   仙鹤小童应声退下,换两位仙君提着酒肉走来。   两位文官近日本就公务缠身,下班后一起喝小酒看全瑛笑话的空当都没了,好不容易处理好公家事务,尚未松一口气,玄文帝君又忽然亲临,降旨彻查南土仙门。   “陛下,您且饶下官一命!”   甫一听加班噩耗,文昭仙君眼前一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上司。   “下官都半死不活地写了几屋子《天宫实录新篇》了,这马上又要去查旧档,您行行好,赏个吃饭的空当吧。”   “爱卿说笑。”   挂着黑眼圈的乐F以微笑回他:“仙家并非肉体凡胎,不吃不喝不睡又不会死。眼下情况危急,爱卿身为文翰府首席,若失了无功之心,下面的小仙官怕是要方寸全失了,爱卿毅坚力强,本座对爱卿之能深信不疑,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本座一片心意。”   言下之意,便是你不干活,我就罚你俸禄。   天机楼的司命官们亦辜负不得乐F这片心意。眼看又来了新耕地,累不死的牛们哼哧哼哧地忙活,月余来愣是没丢下过一刻笔。   话说回来,因着公务,二位仙君对如今南土之事业已知情,此次前来,便意在关心全瑛的下南土之旅。   雁闻见全瑛拧着眉毛,奇道:“帝君,宋公子闹不开心了?您和宋公子这是游哪去了?”   他瞥了眼镜中情景,目瞪口呆:“我的乖乖,陛下你们怎么进猪圈了?……不对!这这这这些都是人?”   全瑛低声道:“这是在结界里面,这里头的东西都不正常。” 第45章 旧噩梦   猪圈中的人畜听不见尖利的狂笑,亦看不见状貌可怖的鬼童,只自顾自吸着泔水一般的粥,满脸酸臭汁液、食物残渣。   鬼童狞笑,看向新来的两人,遂扭动腰身,爬到人畜肩上,支起上半身,两双手拍打饿死鬼肚子似的圆滚肚皮,气焰嚣张,全然不知大难临头。   “竹哥哥!”   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宋徽安的疯病就犯了,好像连之前受的伤,也全好了。   全瑛连忙大喊,却无济于事。宋徽安忽然暴起,不管不顾地向鬼童扑去。   尖爪撕破萦绕在爪旁的风。   “贱人!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尖笑戛然而止。   鬼童没料到宋徽安不仅能看到自己,还这般凶恶,掉头就跑。   宋徽安低吼不已,畸形的鬼爪快如闪电,刺穿鬼童形如蜥蜴的身体。鬼童吃痛,破了音的哀嚎几乎将人耳膜刺穿。   人畜们看不见鬼童,只能看见新来的“人猪猡”发疯。   在他们眼中,这头新来的不仅长着他们没见过的奇怪肢体,还满嘴獠牙,长满细长刀子的肢体前端在空气中乱抓乱晃,状貌疯癫。他怒吼着将肢体前端伸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空气。   啊呀呀,真是个疯子。   宋徽安将鬼童一撕为两半。鬼童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短小的八只手仍顽强挣扎着上下挥动。宋徽安抓起两片残肢就往嘴里送,那骨头被嚼得嘎吱作响。   厉鬼犹如暴怒的凶兽,嘴唇上沾了一圈鲜血和脑浆。   眼前的宋徽安太疯了,全瑛顾不上害怕,心中绞痛,如有万蚁咬噬。   护命鬼童,乃靠吸食人疼痛与愚昧而活的秽物――宫廷修士培养出来的东西。   只是护命鬼童为皇室和官府持有,鲜有记载,随着长明国国破,相关记载化为灰烬,是故在旧宫废墟的幻境中,少年修士们看到宋徽安身上那只护命鬼童,才又惊又怕、不知其来历。   此鬼妙就妙在能保人不死。任凭千刀万剐,纵是被剁成一地肉泥,供养着鬼童的人也死活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是活成人,还是活成再无为人尊严的畜生,全看施刑者喜恶。   宋徽安恨之入骨,将其拆吃入腹,是最解恨的手腕。   他自从出了废墟,便满心放在融入现世上,如今见了这孽畜的活物,便如见了扎在心底的一根刺,刺痛那片内心深处包着过往记忆的软肉。   ……   烂狗奴,背还没烂透呢?朕明个二再赏你多溜几圈,要是见不着骨头,你就等着在宫墙上挂几天吧?   你怎么这么贱,还摇着尾巴往朕身上靠?   天冷,朕看你院子里还有点煤,想来小太监来你这也少,你凑合着用,也能熬到春天了。   咦,你哭什么?也好,朕对你这么好,准许你感恩戴德。烂狗奴感恩戴德该做什么?你腿都断了,就汪汪叫两声吧。   傲慢狠毒的声音充斥于耳。   宋徽安闭上眼,看见到那个将一切灾祸引到他身上的男人。   他见了血,神志不清地跪坐在泥地里,浑身颤抖,利爪紧握成拳,任由尖锐的爪尖刺穿掌心的肉。鲜血横流。   厉鬼磨着犬牙,嘴里滋啦作响。   不要,我不要再当你的狗奴……我不是畜生,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   宋徽明你凭什么作践我?!你凭什么不把我当人看?!凭什么啊?   ……杀了你,我还要再杀你千百次才解恨!你等着,你等着!   我一定会让你永不超生!   他低声呜咽着,竭力将自己缩成球。   少女模样的人畜蠕动着残缺的身体,好奇地爬到他身边,头发刚好蹭到宋徽安的脚踝。   宋徽安迷茫地朝人畜看去,看见人畜撑着躯干的残肢。   她的残肢留的极短,仅有寸余,用残肢支撑身体,头也抬不高。   “……”   宋徽安目光又变,惶遽万分,遂跌坐在地,疾速往后退去,大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我不要被切手!疼,疼!”   “呜呜呜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竹哥哥!”   全瑛本想拉住他,却被慌乱发疯的鬼一把推开。   “啊啊啊别过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宋徽安又哭又闹,撞进后面一片人畜中。   背后像人又不像人的躯体动来动去,动来动去,宛如一堵会活动的肉墙。   他缓缓回过头去。   一条条生着头的躯干,密密麻麻吗地叠在一块儿,落在他眼中,分明就是一堆断手断脚断头。   那些或仰或斜的头颅,都长着他自己的脸。   恍惚间,他又听到头顶上传来叹气声。   夜深了。屋里子点着数盏灯。虽然他被打得皮青脸肿,几乎睁不开眼。   睁开眼了,也只能看见模糊的黑影。   宫廷修士用嫌恶又无奈的口吻说:这都今天第几次了,还没出正月呢,陛下每天都要砍他手足吗?   快办事。   同僚催促:赶紧给他接上,陛下还等着接着砍呢。   唉,这么恨他,怎么就不砍头呢?   陛下又不是没砍过。   宫廷修士们嬉笑两声,将固定用的纱布缠住他的脖颈。   “啊――!不要不要不要!”   厉鬼抱头痛哭,全瑛只觉心头肉都被搅碎成了泥,又生怕他彻底失了神志、向无辜的人畜出手,忙将他拉出人畜堆。   宋徽安疯了似的要推开他,他却一把拥住宋徽安,沉声道:“竹哥哥,竹哥哥!你冷静些,有我在呢,你看看我是谁好不好,没人要砍你害你。阿沐在这儿呢,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出事!”   他全然不嫌宋徽安的鬼爪,抓着他沾满血的爪子往道童的小脸上摸。   “竹哥哥,别哭了,我说过的,我保证不让你难过。”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这里东西都古怪得很,你先别吃,我怕你吃坏肚子,你不舒服了,我也难过,到头来还要我俩互相哄着,多麻烦,竹哥哥,咱们就省了这个环节,就我哄你,好不好?”   “这里真没人想害你,只有想对你好的我。你不是没事最喜欢揉我捏我抱我的么,我给你捏给你抱给你揉,好哥哥,你别哭了……”   厉鬼只觉掌心传来活物鲜活的暖意,愣愣地望着小道童,心中一酸。   他喉咙中传来几声低吼,眼中猩红的光芒也逐渐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的目光才清明起来,利爪变回美人纤细修长的手。   “竹哥哥,你别怕,咱们拉过勾的,有我在我就不让你难过,害你的人都被你挫骨扬灰、拆吃入腹了,没人再害你了,也没人会拿以前的事在你面前说,你别哭了。”   “我记住这丑东西长什么样了,以后再遇到都由我来杀,好不好?”   宋徽安紧紧抱住他,颤声道:“……对不起,是竹哥哥不好,又吓着你了。”   “我不怕你吓着我呀,竹哥哥这么好看,怎样都好看,怎会吓到我呢?”   全瑛往他怀里蹭了蹭,竭力忍住想哭的冲动,吸了口气:“我是怕你伤心呀。”   宋徽安揉揉他的头发,遂抱着他大哭。全瑛只能任他抱着,轻轻抚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心中有愧,无可奈何。   这是他欠下的孽债啊。   说来也怪,任宋徽安哭得惊天动地,小院内外仍招不来一只怪物。   全瑛有心留意周围动向,见未有巡逻的怪物,紧绷的神经彻底跟着厉鬼的哭声走了,全心全意放在安慰眼前的厉鬼上。   那揪着的一颗真心,无论如何再放不下这个可怜人了。   二人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宋徽安更是抓着全瑛不放,好像他一松手,便会跌回不可言说、不堪回首的深水。   溺死其中。   无形中,无数鬼手拽着他往阴冷黏腻的沼泽沉去,混沌的天地里,唯有抱着他的小道童是唯一一点光。小道童又软又暖的手儿捧着他的脸,都像是世间仅存的善念在施舍他。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接一下地喘。   宋徽安泪眼朦胧,自然看不见哄他的人亦目露悲色。   各有各的伤心事,明明面对面,却不能以表真心。   宋徽安做不到再忆及所遇非人之惨状,全瑛也不敢回首曾犯下的错事。   宋徽安所遇非人,又非他神格清醒时所为,于是,下意识地,他恢复神身后便当此事揭过了,也不曾料想千年后,该还的债还是要还,他逍遥自在地做自己的闲云散人,那个被困在原地的人,也仍未变。   他抬眼望向人畜圈外的天。   此处果被设下严密完整的结界,他们进来时,外界已是昏黑一片的深夜,结界中却是落日时分。残阳如血,沾染腥气的云霞漫散于天际。红得反常的邪光,预示着此间的不祥。   紫金宝殿中,藏机叹道:“帝君,宋公子是个可怜人。”   雁闻亦不忍见宋徽安落魄至此,道:“宋公子迟早要消失的,帝君,您且好好待他吧。”   全瑛沉声道:“自然。”   他当然要待宋徽安好,从再见宋徽安的那夜起,他便决心掏心窝地对这只可怜的鬼好。   若宋徽安真叫他掏心窝,若他不是什么上神帝君,他想,他是真的给的。   不用厉鬼亲自动手,他生怕自己骨头硬,折了厉鬼的手。他自己用刀剖开胸膛,将跳动的红心取出来献予最喜鲜嫩五脏府的厉鬼。   都是他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月末了求票票呀~】 第46章 笼市其二   疯癫凶狠的厉鬼是宋徽安,清丽脱俗的佳人也是宋徽安,曾经眼高于顶明艳照人的太子殿下也是宋徽安,可他偏生不愿想起,那个在他识海深处尊严全无、不成人形的禁脔也是宋徽安。   厉鬼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会犯疯病的模样,全托他G明帝君的福。   长话短说。   上神识海何其浩瀚,涵苍生至善至恶、至美至奸的千万面。他作为上神,素来以温和随性的一面示人,却不代表被他有意克制的恶面便死了。   残暴不仁、嗜血虚伪、自知而不悔……人世间最凶险纯粹的恶意,亦栖宿于他身。   昔时,全瑛转生下界前,站在三生石上,满心风花雪月,云海大风吹得他腿都飘了,不想脚下一滑,直摔下云海,才让神识中残暴不仁的恶面有机可乘。   一失足成千古恨,正是这个出了纰漏的转生,将宋徽安祸害至深。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才缓过神来,变回眼带泪光的静美人。   “……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又让你看哥哥的笑话。”   “竹哥哥无需自责,遇见伤心事,都是在所难免的。好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走吗?”   他们俩干蹲在养人畜的乱遭院子中,也不是个办法,眼下情形诡异难言,若是久留,保不定会摊上事。   宋徽安点头道应:“咱们出去看看,这鬼地方不把人当人看,怪叫人难受。”   “好。”   两人裤鞋上沾满秽物,宋徽安更是满身黑泥。全瑛念咒,清理好二人衣物。   好在此处不禁法力,否则,他们连自保都极难做到。   全瑛拉着宋徽安走出猪圈。由石块垒起的圈外院落无人看守,门户大开。二人身形一闪,挨着门往外看。   左邻右舍皆为与小院相仿的院落。不建宜居的房屋,只搭稻草顶的棚圈。   不消说,这片地专用于养人畜。   全瑛烧了一张潜行符,将纸灰涂在自己和宋徽安脸上,沾上一点,好似世间查无此人。   他拉起宋徽安走出院子,沿着唯一的大道,朝其他地方去。   走在坑坑洼洼的石路上,偶尔迎面撞上几只将他们二人丢进猪圈的人猪怪物。   遍地都是奇怪物种。   先是长着颗人头的长颈白鹅,带着一群小骨鹅,从他们脚边摇摇晃晃地走过,而后又是一群魔犬聚集在巷子角落里,喘着粗气,撕咬半截人畜尸体。   人猪怪物推着架有牢笼的小车,走进一户小院。推车在出来时,里面便已塞满了各式各样断肢残肢的人畜。   人在这里最无尊严可言,莫说牲口,连牲口都不如。   人猪怪物哼着丰收的小曲儿走出院子,将小推车推向高地,推向老旧但不落魄的镇子。   潜行的二人对视一眼,跟上盛放人肉碎块的小车。   他们不知走了多少里,走出噩梦一般的地狱,来到城镇的集市。   此处嘈杂,看似无人的街道上,实则拥挤不堪,不数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魂灵来往不绝,热切地交谈。   全瑛想起自己和宋徽安刚被带进这时,被人拖行在地,耳边传来的便是这种声音。   这真真是个鬼镇,妖鬼为民,活人为肉。   行至菜市,此处的血腥气比别处都要浓烈。   很纯很纯的人血气味。   “好阿沐,你离我近些。”   宋徽安沉声说着,恨不得将小道童揉进怀里。尽管他同小道童都见多识广,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超乎想象。他作为食人肉的鬼,自然会起食欲,可阿沐是木属的妖,不喜荤腥,他是真怕他被满眼腥物恶心得吐出来。   无人的摊子上,摆着现宰杀的人畜。肉还新鲜着,被大刀顺着脊骨切为两片、置放于地,脑和脏器单独称量,码在一块,摆在旁边的秤上。   一只身形宽厚的鬼,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叉着腿坐在自己的摊子边。   这样的人肉摊子处处可见,肉码在地上、桌上、挂在铁钩上的,应有尽有。   “新鲜的活人咯――现挑现杀――”   “给我一条左腿。”   “一刀人肝,带颗头。”   “好嘞……”   人畜被钉在木板上、活剥抽筋的生宰场面也多,满地都是鲜血。一个个血脚印在粗泥地上,即为此地鬼居民的行迹。   陈家村那诡异阴森的活人祭同此处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全瑛见惯了谋财害命、手段残忍的,却未曾见过这样的市场。人在这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是满足全镇鬼温饱的牲畜。   纵是全瑛,也被眼前乱象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宋徽安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忙拍拍他的背。   “还好么?”   “谢谢竹哥哥,”他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二人正欲离开,却听虚空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时辰到,斩首!”   热闹非凡的街道登时达到鼎沸。   但见菜市口中央,五名被五花大绑的修士被怪物推上来。五人踉踉跄跄,背后皆插着“斩”字样的木牌,又怎会不知即将来临的命运。   他们似是被抽干了法力,无力反抗,只能“呜呜”哼叫。   全瑛见其中并无玉贤,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正要和宋徽安商量如何将人救下,五颗头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刷刷地落了地。   喷溅出的鲜血登时将菜市口的地染得更红。   这还不算完,一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泼出一道挺拔的人形。   那人形愈发显眼真实。仅一眨的功夫,原地便现出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手持砍刀的少年修士神色淡然,提刀饮血。   他明明是个活人,周身却有不数鬼气萦绕,竟是以阳躯修习阴术的鬼修。   菜市口中央,五具无头尸体仍跪在原地。缕缕元魂从碗口大的断颈间飘出,鬼修白净纤细的手在空中一揽,将元魂尽数招来。   他微微张口,做吸入状,遂将元魂吞吃入腹。   他身形单薄,修为在全瑛本体看来自是不够看,却有空手招魂之能,若非天赋异禀,便是熟能生巧了。   鬼修餍足地舔舔唇。而挤在口两旁的食人鬼影早已蠢蠢欲动,就待少年离开。   “好啦好啦,老规矩,你们自己分这肉。”   鬼修大刀一横,将五具尸体大卸八块,潇洒离去,任鬼影争抢地上免费的美味。   重叠的鬼影如成群的野犬,将遍地尸块分食干净。   因此处的鬼是透明的,全瑛远远站着,都能看清尸块是如何骨肉分离、人骨是如何破裂的。   只一会儿功夫,地上便只余下石子大的人体残渣,兼有几片碎布。连头发都不剩。   除去这一地狼藉,再难找出那五人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全瑛几乎要吐了,血腥而赤裸的冲击撞得他头昏眼花。   他并非金贵得见不得血,只是分身元神之前在那黑漆漆的法宝中也受到不小损伤,眼下虚弱非常,禁不起大风浪,被众鬼食人的场景刺激,登时支撑不住了。   他正要眼一翻腿一软跌坐在地,宋徽安忙将他拉住,抱进怀里。青年毕竟比孩童高出不少,宋徽安抱着他也不费力。   “是不是不舒服?阿沐你莫要再走了,竹哥哥抱着你走。”   宋徽安一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手抱住他的背,让他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全瑛一抬头,便能碰到宋徽安鼻尖。   这姿势怎么跟长辈哄孩子似的?   更绝的是,宋徽安抱着他,还下意识地转动腰身晃了晃,就差目露慈爱柔光、轻声细语地唱一段曲儿,哄他这个超龄儿童睡觉。   全瑛晕晕乎乎地想着,脸上不禁一红。宋徽安见此,不禁笑道:“和哥哥在一起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抱着你走一段便是,你轻得很,累不着我,放心。知道你受不住这些,咱们快走吧。”   “别啊,竹哥哥,得多走走才能看出这鬼地方的门道。再说了,有竹哥哥陪着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大罗金仙都敌不过竹哥哥一根头发能让我安心,何足畏惧?”   宋徽安看着四周来往不绝的鬼,正色道:“这里太乱,我怕我不能保护你。”   全瑛听罢,双眼一弯:“我才不怕呢,竹哥哥是最好的,但哥哥也别遇到事就往上冲,这地方邪乎着呢,咱们见机行事,我哪舍得竹哥哥为了我见血呢。”   “就你会说话。你这是要甜死我呀,死小子。”   宋徽安清冽的体香尤为迷人,醺得全瑛又醉几分。他将头埋到宋徽安颈间,轻嗅着那截白得像雪的脖颈。   小道童的鼻息吐气都秀气得很,小奶猫呼吸似的,落在宋徽安的皮肤上,炸出一圈儿小电花,又如羽毛轻轻搔着,痒痒的。   宋徽安微笑之余,看着眼前荒诞的街市,沉默不语。   那看似诡异的分尸场景落在他的鬼眼中,却是完整的、同类争食人肉的场景。   他所见绝非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凶鬼,而是类似于亡魂的、惨白得发青的人形鬼。   这座镇上的居民,提菜篮子的有,怀里揣着土玩具的亦有。一个个愁眉苦脸,伸长舌头,更有甚者烂了头皮、吊着一颗眼珠,可怕得很。   【作者有话说:开学快乐~~~】 第47章 道家录惊奇   他将全瑛往自己怀中带,轻声道:“此处造得跟民坊似的,菜市、猪圈都有,还有当刽子手的活人和择人而食的众鬼,太邪了。”   颠倒阴阳,妖鬼为主,活人为畜,即便是在仙门及鬼怪的认知中,亦属罕见。   全瑛面色凝重:“活人作为鬼镇的维护者,且以同胞精元为食,让人毛骨悚然。看样子,那鬼修对这里的秩序都习以为常,但凡常人皆做不到如此无情,我猜,他和我们不同,我们是从外面给丢进来的,他可能是土生土长、没走出过这里的。”   鬼修方才杀人食魂时不见分毫不适,那娴熟的动作与泰然自若的神态,哪里是后天养出的,分明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兴许在可以杀人后,他便如此这番担当着斩首的工作,并从中获取酬劳。   活人吸魂,并不用以饱腹,而是用以提高修为。   邪门怪道。   若说最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当属菩萨心肠的文昭仙君。雁闻当下业已白眼半翻,强用胳膊撑地,另一手扶胸,想吐又吐不出,不比全瑛的道童假身强多少。   “这什么鬼地方,阴阳颠倒、草芥人命?!帝君,您找不到位置么?”   “找不到,”全瑛苦笑,“邪门得很,我与分身神识虽未断绝关系,却也没有更多的联系了。”   他算了算陈家村曝光于天宫的时间,以及乐F去追查此事的时日,“啧”了一声,奇道:“怪了,最近怎么全是被瞒着的事和找不到的地方?乐F的务工效率,你我皆知,居然快一个月了都没查出根头发,南土莫不是给哪家大凶吞肚子里了?”   却说镇子上,全宋二人在满是人畜尸骸的菜市中又转悠几圈,一无所获。   宋徽安沉思片刻,道:“水苏娘子不是将《道家录》交给我们了么?不妨查查那个少年,兴许能查出什么。”   他想法虽好,可谁能保证那少年是入了仙门宗籍的,就算有宗籍,又不知他姓名,该从何查起?   全瑛犯了难,却还是取出《道家录》。   除去喜娘留在末页的血书,书中白茫茫一片。此乃法宝自保之法,须得注入法力,方可窥见其机密。   全瑛伸出手指,金色的法力如溪流一般生出,顺着展开的书页流入一层层薄如蝉翼的宣纸,形成极工整的一笔一划。   雁闻见此,奇道:“这册子怎么这么像文翰府的官册。”   全瑛三言两语,将《道家录》的来历告知与他。雁闻听罢,喃喃:“怪了,文翰府的官册都是有编号的,自建府以来未曾丢失一本,想来是哪间文府的小仙粗至极,竟将仙物丢下界去了。”   “雁闻兄,这档案怎么看?”既然由天宫官册改造而来,大抵用法也一致。   “金吉,黑平,朱凶。”   “何以辨得凶吉平?”   “活的,死的,生死不明的。”   全瑛依他所言,翻了几页册子。定睛一看,这一块记载的是赤云宗末代弟子,这些未经风浪的小苗苗,还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呢,清一色的、金字,唯一小行黑字极为显眼。   “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八代弟子,游子书,师承历云行,某某某年生,年十六。”   全瑛心虚地摸摸荷包,摸到一个圆珠。子书小朋友这些天都在桃木珠中养魂,他怕这孩子闹事,便封了他感知外物之能,叫他好好休息。谁知刚在翰城落下脚,他同宋徽安便被整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砸下来,他都怕掉下这个不能掉的东西。   除去子书,翻页还有几十行的红字,皆为宋徽安在废墟时所杀。   全瑛又挑着翻看数页,见红字多为仙门老辈。无论是身死道消,亦或是得道飞升,这两者均不在人间,是故被一并判为死亡。   怪了,怎么就死了这点人?人数对不上。   他翻到容山妙音宗,找到玉贤。   玉贤的名字被极耀眼的金光裹着,几近刺眼。   全瑛还未开口,便听雁闻道:“乖乖!这么亮!这得是个真仙命啊!容山妙音宗的乐修是么?不知这位弟子所持乐器为何?太好了,再过千把年咱们就有新乐官了。”   全瑛无暇听他胡扯,忆及玉贤提过的邹觅门派,找到了靖水无为宗。   “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邹觅,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年二百六十八岁。”   宋徽安突然道:“咦,水苏姑娘不是说,他是云郎转世么?从刘相死的那年算起,距今不过四十余载,他哪会这么大?”   全瑛亦满心疑虑,沉默不语。   谁知正当他沉思时,《道家录》上满页的金光忽然褪去,变回空白。   ……是小道童因之前受损过多,法力用完了。   见全瑛连试几次都看不见半点金光,宋徽安道:“我来试试。”   他虽未修行,但仍具备与千年厉鬼身份相称的法力。他手指轻点名册,书页上便再次盈满金光。   唯有邹觅的那条变为猩红刺目的朱字。   “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吴桐,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一百九十九岁。”   二人大惊。   ……怎么连人都变了?邹觅呢?   全瑛将无为宗的弟子名录仔仔细细翻查一遍,确认查无此人。   他连忙像倒书似的疾翻名册,又薄又脆的宣纸书页“哗啦啦”如振翅将飞。适才不数泛着金光的名字,眼下竟是一片猩红。   雁闻惊道:“阴阳册!”   全瑛从神鬼精元中生出,法力与下界仙门正统同为阳属,经由他法力显现的《道家录》一片祥和,不见连页血光;而无论是宋徽安还是沉星剑,都是不折不扣的阴属,由宋徽安法力显出的,全然是另一幅景象。   无论大小仙门,近几代里都不免有数十上百条人命,除去明确记录死于道业散尽、为鬼怪所噬的,这其中大半都死因成迷,唯有一个倒置的尖刀图案。   全瑛将册子翻回赤云宗的部分,原先在废墟魂死化鬼、被玉贤斩首的子望修士,死因也由为厉鬼所杀改为一个尖刀图案。   至于陈家村一案后便失踪的段钟鸣和程云楚,前者赤字,注明死于同门之争,后者书墨字,生死不明。   死在陈家村的几名善德宗弟子,皆为红字,尖刀作结。   宋徽安皱眉:“这册子有问题。”   “有人的生死被篡改,甚至被他人顶替,这册子被人动过手脚了。”   改动名册的人做出仙门昌盛和谐的表象,以此掩饰大批仙门弟子死于非命、为他人利用之阴谋。   全瑛又往前翻了几页。   一翻,吓得他心脏停跳一拍。   《道家录》记录仙门弟子,不同门第、品级的弟子间尊卑有别,在教门中职务愈高,修为越高深,记录用的字便越大。   而眼前,斗大的红字人名像张牙舞爪的巨虫,整整爬满了一整页。   ――“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四代弟子、第二十八代宗主段朗,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四百二十三岁。”   陈家村中,段钟鸣的叫嚣犹在耳畔。奉命行事、杀修士以谋利的白衣修士,口中的靠山便是他的舅舅,赤云宗宗主段朗。   段朗死了?   还是在距今一甲子前就惨遭凶杀了?!   按照陈家村中程段二人的行事,以及水苏之指控,南土仙门杀人蓄鬼的主谋都指向了赤云宗高层,如果段朗早已惨死,那段钟鸣见到的‘段朗’是谁?把持整个赤云宗、暗中操管屠戮仙门修士以炼鬼的阴谋的,又是谁?!   全瑛深吸一口气,从荷包里取出装着子书魂灵的仙桃木珠,又拿出一只高不足一寸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药味甚浓的白药丸来。   “阿沐,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活精起脉的仙丹,修士法力微薄之时,可借它恢复一些。竹哥哥,握住我的手。”   “你这是何意?”   “小机灵鬼要和竹哥哥一起看看这个赤云宗弟子记忆里的宗门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全瑛说罢,将仙丹吞入腹中。他闭目片刻,遂聚起一股法力,将神识探入桃木珠中。   拨开记忆中的碧空与云雾,他透过少年的眼睛,窥视仙门大家的宗门生活。   赤云宗是南土有名的仙门,建在涂水之中的仙屿上,流云碧空,绿茸翠水。   赤云宗弟子喜白,全宗上下皆白衣飘飘,终日御剑而行,如有仙气环身。木阁隐在群山古树间,愈是位高权重的长辈,住所便愈发幽闭隐秘。   游子书乃西土王族后裔出身,家道还未中落,幼时因资质上佳,被外出游历的子望修士带回宗门,拜在师长门下,不过几年便一举成为宗门上下皆知的少年天才。   “子书切记,骄兵必败,莫要急躁。”   说话的是子望。   “子书小侄就是心气浮躁了些,若再加以修炼,改掉一点就燃的坏习惯,咱们赤云宗将来就福气了。”   笑眯眯地将游历时所买糕点赠予小师侄的,是温和俊朗的程云楚。   “嘁,不过是个西土蛮子,”刻薄之情溢于言表的,是段钟鸣,“也就在小辈里横横,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 第48章 段朗其一   这话不中听,还是当着子书的面讲的。游子书心气高盛,当即驳道:“师叔,我才进门几年,你都进门多久了,我哪能和你比呢?我除过几只魔降过几个妖,放在宗门里自然是不够看的,不像师叔你,明明持有跟我子望师兄差不多的厉害法宝,怎的我却没见你跟师兄一样,为其他仙门道友称道呢?”   段钟鸣怒道:“臭小子还敢顶嘴!”   “我都没见你正经除过妖、正经到学堂里给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讲一段课,您算哪门子厉害?略略略略略!”   此时的子书不过十二三岁,孩子心性,顽皮得很,当即用手指撑大眼睛,伸出舌头冲段钟鸣做鬼脸。   他看不惯这个师叔很久了,明明就没见的他干出一番大事业,就仗着自己舅舅是宗主才这么横!   再说了,段朗宗主和他这个外甥足足隔了两辈,师兄们私下里都说,段钟鸣能活这么久,全靠做舅舅的用仙丹喂,直到身子吃不消药劲了,段钟鸣为了活命,才不情不愿地成为赤云宗的入门弟子。   “这臭小子就是讨打!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叫你目无尊长,蛮横无理!”   段钟鸣气极,作势要打,游子书早有准备,祭出前些天恩师赐下的宝剑,跳上剑,一溜烟就没了影。   这孩子刚学会御剑飞行还没几天,仗着胆子大,就站在剑上漫天乱窜,好似一颗横冲直撞的流星。   游子书此时身板还未抽高,跟全瑛的道童假身一般,都是头大腿短的矮萝卜,在极速飞行中极难寻求平衡,站在剑上摇摇欲坠,差一点便要跌下剑去,丝毫不见日后翩翩少年的模样。   眼前流云乱撞,风疾似奔。少年从逞了口舌之快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只觉脚下的剑不听使唤,剑里面像是住了个恶剧鬼,他指东,它偏要往西飞;他指向绿草如茵的草地,它就硬要朝着险峻的断崖去。   嶙峋的锐石愈来愈近,眼看就要血溅山崖了,他只得大叫着弃剑而逃,坠向传来浩大水流声的深渊。   正当他思考自己是要摔死还是被淹死的时候,忽觉腰下清风一卷,将他托起。   “你这孩子,真是太淘气了。你说说,若不是本座路过,你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折在山上,本座找谁哭去?”   托住他的人无奈地叹息一声,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宠溺。   少年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半张着嘴呆愣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张口:“宗、宗主!”   他虽是年轻一辈中风头正盛的苗子,却并非宗主亲传弟子――段宗主也多年未收徒了。   除去宗门中的重大庆典,他鲜少有缘他。   不想难得见宗主一面,竟是在如此窘境中。少年一时间羞愤难当,不知当如何是好。   眼前的青年气度温和,一双有神的瞳子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他相貌也俊俏,宛若簇着飞鸟的云烟。   这就是赤云宗的宗主段朗?   或者说,这是披着段朗皮子的别人。   虽不知他在屠戮仙门的阴谋中究竟担当着何等角色,但冥冥之中,全瑛便觉得这人不简单。   不知怎的,这人还有些眼熟。他同宋徽安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这个意思。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段朗轻声道,“才学会御剑没几天就出来疯,万一以后出事了该怎么办?”   子书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道:“以,以后不会了,这次是私人恩怨,是意外……弟、弟子多谢宗主教诲,弟子以后一定不会这么乱来了!”   “乱来不要紧,得有那个本事才能乱来啊,”段朗笑道,“你今年十三了吧?你资质绝佳,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太躁,容易惹事。这样吧,回头本座跟云行说一声,等你练完宗门的中级功法,往后你的课业就由本座来检查。”   云行便是子书的师尊。   少年几乎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脑,一时间忘了怎么说话,只愣愣地盯着段郎俊俏的脸,咽了咽口水。   “……宗主。”   “怎的?”   “您莫不是在逗弟子吧?”   “为何这般想?”   “师兄师叔们都说,宗主最喜欢寻后辈开心了,逮到一个逗一个,宗主,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段郎笑道:“傻孩子想什么呢?游子书小同学,你莫不是怕本座记不住自家孩子的名么?”   二人下落至地表。段郎将子书放下剑。青年看着小朋友白中透红的小脸儿,不由得笑道:“本座就将你放这了,罚你自己走回寝去,今日不准再御剑了。”   “好……好。”   “好好学本事呀,傻孩子。”   段郎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得了宗主激励,游子书便如打了鸡血,愈发勤奋刻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天资聪颖,性子要强,从不落于人后。他虽性子高傲,冥想时却完全是另一个人,平庸之辈要一两年才能参悟的真言,摆在他面前,就跟一盘菜似的,唰几下就悟透了。   十四岁就结成金丹,还不是喂药喂的,他命如此好,怕是祖坟冒了青烟。   照此速度修行,他说不定二十岁前便能突破元婴,前途可期。   且说结束了在云行处的修行,少年踌躇满志地御剑飞至深林峡谷,落在段朗的木阁前。   青年笑意盈盈,出门迎接。   “宗主。弟子已经完成了在云行师父处的课业,来找您了。”   段朗道:“本座知道。只是本座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你果然是个不可估量的好孩子。”   说罢,招呼子书进了屋。   仙门宗师的手笔果然不一般,子书在他门下修行数月,修为突飞猛进。从子书的记忆来看,段朗极爱怜这个天分极高的小辈,又重基本功,所教多为实用法术,因子书佩剑已是不可多得的名剑,段朗并未再送子书法宝。   “宗主,我想炼盏子望师兄那样的莲花灯。”   “小傻子,你多大,你子望师兄多大?”段朗弹他的额头,宠溺地说,“你还没有法力驱使那等法宝,别还没学会走就赶着要跑。这事等你修炼到元婴再说。”   跟着段朗修行数月,子书早就没了一开始的谨慎拘谨,吐舌道:“好嘛,等我修炼到元婴了,宗主您就给我炼个灯玩。”   段郎但笑不语。   子书记忆中的宗门生活,多在休息道场与静室度过,段朗是极好的师长,不愧为仙门大宗的龙头交椅。   而在宗门里,子书未见过炼鬼之术。   他虽在段朗处修行,却不与他同住,每日御剑往返于两地,亦遵照段朗的教诲,夜间不去叨扰他。唯有十五岁的某个夜里,他夜间参悟真言,一时兴起,飞过去找他报喜。   他皮惯了,本想着夜里吓吓段朗,段朗也不至于罚他。   谁知到了木阁,却见阁中有烛光。   他心中奇怪,心道宗主毕竟是宗主,事务繁忙,他却还霸占着他不放,不免心生愧疚。   他甫一跳下剑,木阁中突然冲出一道高大的人影,沉默不言,只挥舞着鞭子朝他身上招呼。   子书一惊,来人出手凌厉狠绝,招招攻他要害,如同精密的傀儡人。他根本不是对手,只过了几招便败下阵来。   适逢今夜乌云蔽月,段朗住处的树林又极茂密,林中不见光亮。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   若说是法力高强的鬼怪,也太过吓人,一来,段朗的宗主府哪里来的这种秽物;二来,来人身上并无妖异阴气。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他还是拎得清的。   子书满头是汗,正要高声呼救,便见木阁中又冲出两人。   他太熟悉段朗了,以至于只听脚步声,就知他来了。   “小心!”   段朗轻喝一声。黑暗之中,子书也不知他使了何种法术,瞬息间便制住了那人。   一声闷响,鞭子落地。   那人僵立于原地,发出困兽般的怒吼,像还蕴藏着不知多少力气,人一走上前去,便会被撕碎。   见了段朗,子书如见再生父母,忙小跑到段朗身边:“宗主!”   段朗叹气:“你怎么来了?”   “您前两天让我参透的真言,我悟透了,就来找您领新的了……”   眼下有外人在场,他自不好说些撒娇用的亲昵之言,让人将二人间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密听了去,段朗也做足了长辈做派,只是慈善地微笑。   站在一旁的人道:“段宗主,这孩子是……?”   “这是在我门下修行的弟子,游子书,”段朗朗声道,“子书,这位是靖水无为宗的刘宗主,这位是他的爱徒邹觅邹道长。”   刘宗主笑道:“原来是小游道友。刚刚真是对不住了,我徒儿心眼实诚,戒心强,跟魔怔了似的,他不知你半夜会来寻你师尊,还当是外贼闯入,便对着你一通打。真是对不住了,他当真不是坏人。”   这就是那位尤擅驱鬼镇邪的邹道长?   子书心性单纯,又看了那傀儡一般的人一眼,心道外面的修士真奇怪,修行把自己修成这副怪样子,还是他们赤云宗的功法最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要开开开开开学了   哭辽_(з」∠)_】 第49章 子书   仙门间自有高低之分,靖水无为宗不上不下,无甚典故,但段郎对刘宗主连“本座”的自称都省了,想来他二人是交好的朋友。   少年心知今晚是废了,只能恭敬道:“弟子见过刘宗主、邹道友。是弟子不知二位贵客前来拜访宗主,误了您们交谈,弟子这便退下。”   段郎道:“这天黑漆漆的,我送你回去吧。刘宗主,还请你和邹小友在阁中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罢取出宝剑,将子书拉上剑来。   他御剑飞出林子,双臂环住少年的腰。   因神识此时站在游子书的立场上,子书的身心反应皆为全瑛及宋徽安察觉。全瑛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都有点软了。   “以后晚上乖乖睡觉,别老想着怎么玩。”   段郎沉声说着,带着师长的严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端庄。他在子书耳边吹了口气,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子书浑身一颤,脸上飞红。   “对……对不起。”   “知道错了?“   “嗯……我不该夜里突然来找你。”   “哎,以后你若是想来找我,大可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小傻子。”   全瑛惊了。   子书小同学和这个假段郎是这种关系?他们怎么搞到一起的?怎么子书之前的记忆里一点迹象都没有?   他见过子书时,他都是不可一世的仙门贵子做派,眼高于顶,居然还有这副乖顺小情人的模样。   那柔软纤细的少年低垂着眼,眼尾勾着一丝青涩的羞意,还挺可爱。   段郎有意放缓了飞剑之速,二人在空中又亲昵片刻,才飞到林子外。   “就到这吧,”段郎将少年抱下剑,柔声道,“我还要回去会客。”   少年轻哼。   “不高兴了?”   段朗捧起他的脸:“亲一口?”   少年的脸红透了。   就当段朗的脸愈来愈近时,子书的识海忽然如被撕裂一般,极度震荡,将二人眼前所见都碎成一团泥,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可苦了窥视神识的人。全瑛此时法力微薄,只觉眼前一黑,头痛欲裂。   无形之中,一股极凶悍的意识在二人脑海中闪过――意图极赤裸的警告。   全瑛“嘶”地抽了口气:“完了,他的神识被动过了。动神识的这个人压根就不想让我们看见他们俩腻在一起的事。”   全瑛沉思,修改游子书神识的人必定就是这个假段朗了,子书天资再高,年纪阅历都摆在那里,这么个单纯又骄傲的孩子出门在外,自然是别人玩他、他吃亏。假段朗清楚子书的斤两,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趁子书不备,改了他的神识。   如此一来,他们之前见过的,兴许也是被修改过的记忆。子书眼中的宗门究竟有没有明面上大搞炼鬼妖术,依然成迷。   一阵混乱后,少年的记忆又清明起来。   子书收拾好行囊,背好剑。快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镜前,悉心梳头。   镜中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形。男人伸手,将他的头发扎好。   “宗主,”子书回头看他,“我跟着师兄们出去,何时能回来?”   “一两年,”段朗笑道,“这回子望带你们出去历练,你可别仗着他宠你就乱来,仙门这几年连手镇鬼,便是因为外面的歪门邪道愈发猖狂,经验老道的元婴修士、出窍修士都不敢妄动,你跟着他们多学学。我不能与你同去,怪担心你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听子望师兄的话的,”子书笑嘻嘻地道,“要是我这回干好了,你给我炼个莲花灯玩呗?”   “不行,等你修炼到元婴。”段朗刮他的鼻。   “那行吧,”子书哼道,“反正迟早有一天会到的。”   段朗在少年额上落下一个吻,将他送出门。   而后的记忆便是少年跟着师兄和一群同龄人东奔西跑、斩妖镇鬼,当他坐被同龄人簇拥着坐在小镇街边的食摊上,斜眼瞥见邻桌那个海吃的小道童时,全瑛退出了他的神识。   往后的事情,他和宋徽安都是知道的。   却听宋徽安突然道:“他们双修过?”   全瑛还当是自己听错了,愣了下。   “竹哥哥你说什么?他们干吗?”   宋徽安面露茫然之色:“双修啊,就是……啊。”   全瑛倍觉尴尬:“竹哥哥,你干嘛问这个?”   宋徽安有理有据:“我以前听说双修可以增进彼此功法,这孩子既然跟着段朗修行,自然要侍奉在其左右。他生得俊俏,年龄也够,用来行乐不正常么,他修为精进极快,若是通过双修修炼,倒也说得过去。”   “行乐”这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倒也没有亵玩的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得很。   这也不奇怪,昔时在长明国宫中,宋徽安便总见位高权重的宫廷修士在身边蓄养貌美的小弟子,以服侍自己。   这服侍的范围就广了。他贵为太子,温饱满足后的千百种欲念全见识过,也全享受过,也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圣人,小道消息来之滚滚,能编成一本砸死人的集子。该知道的事情,他自然都知道。   全瑛却摇头道:“我不觉得。”   “为何?”   “按照《道家录》上的说法,真正的段朗业已死去多时。而子书遇到的这个段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顶替亡者的别人;二是死后化鬼的本尊――他隐瞒自己身死的真相,仍以宗主身份把持赤云宗。但无论如何,双修都是要修炼双方以精元为基,坦诚以待的。既然这个段朗有问题,想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子书一直缠着段朗要的那盏灯,根本就不是镇鬼用的法宝,而是不折不扣的鬼器。我们在陈家村时,那个姓段的手中的也是个鬼器,只是被天雷浩气毁去,无法运作罢了。至少在子书自己的意识里,他并不知宗门法宝的隐情。既然这个段朗有意提防他,甚至改过他的神识,就更不可能和他双修、共享识海。”   宋徽安沉思片刻,遂点点头,又道:“子书记忆里的那个邹觅也很怪,阴森森的,明明比鬼还像个鬼,却查不出一点应有的鬼气。”   “对,那天夜里,子书根本就没看清邹觅的样貌,追着他打、看不出神志的邹觅哪里是个正常人,分明就是某种失控的……工具。”   全瑛点点头,沉思几秒,在识海中疯狂寻找有关鬼道道法的记录。   忽地,他只觉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双手一拍道:“我知道了。”   宋徽安道:“怎的?”   “竹哥哥,我曾听闻鬼修中有种道法,比厉鬼驱纵死人要高明厉害,恐怕邹觅就是中了此法!”   “何种道法?你且说来听听。”   “此为仙门禁法,名唤‘锁魂术’,为正道不齿,鲜有修士用之。此术施法过程极其残忍,需得剥去人头皮,撬开脑壳,在人脑子里种下诅咒。此法能剥去人大半精元,叫被锁在肉体中的残魂将死不死、意识混沌,只能依靠施法者之力维系人形神志,并为他人所驱使,如若施法者愿意,也可更改残魂的记忆,让残魂不知自己身陷险境、与虎为谋。我们之前在真切观见到的邹觅逻辑清晰、行事准确,说不定就是被改过记忆的假活人。”   “我懂了,”宋徽安道,“如水苏姑娘所说,邹觅在转世后长大成人,杀喜娘、入无为宗,至多不过三四十年。在真切观时,玉贤说他曾和邹觅共事,邹觅却根本不认他,不是玉贤记错了,而是邹觅有问题,因为他的记忆根本不是他说了算。无为宗为他伪造两百多岁修士的假身份,也是为了掩盖他的来历,甚至……不让他自己起疑。”   “对,如果邹觅是自愿杀妻投名、洗去记忆重新做人,无为宗大可为他换个干净的新身份,而不是无中生有,让他顶替别人。更可疑的是,据水苏所言,杀害喜娘的是赤云宗,理应投靠他们的邹觅却拜入无为宗……而且,赤云宗早就有杀人炼鬼的前科,无为宗宗主大半夜带着在失控边缘的邹觅来见段朗,即说明两宗间有所勾结,邹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恐怕也和这个‘段朗’脱不了干系。”   一番讨论下来,邹觅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但在此间杀人吞魂的白衣鬼修仍无结论。全瑛本以为能从注入宋徽安法力的《道家录》阴册中再找出些新内容来,不想他调动起本体关于南土仙门的一切记忆,都没找到相关的线索。   南土鬼修稀少,多数早在数次仙门合力清铲中死伤殆尽。以活人之躯堕入鬼道的修士死得差不多了,以鬼身修行的不是隐姓埋名,就是远走他乡,前往其他三土。子书他们出来几个月了,跑了小半个南土,兜兜转转又回到朝晖国,抓的基本都是小鬼和不成形的鬼修,至于那些还算有能耐的鬼和鬼修,早就跑了。   也就只有宋徽安是个例外。 第50章 无名者其一   在子书的记忆里,全瑛只能看到少年出门在外崭露头角的骄纵、对段朗的思念,以及对同行师长的钦慕。   每逢镇鬼,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们都被吩咐着守在外围,等到作为主力的师长控制住猎物,方唤他们靠近杀鬼。少年原本的老师生得一副好心肠,给他带了把有驱鬼之能的剑在身上,少年满心欢喜激动地将鬼斩杀,哪知那些鬼并非真死,而是被同行的师兄收去炼化了。   进入此间后,因全瑛分身法力减退,加在木珠上的法力也削减许多,子书的灵魂愈发虚弱,全瑛生怕把好不容易养肥的魂儿搞散了,连忙将木珠收回荷包里。   因之前所受损伤并未恢复,全瑛由邹觅而起的兴劲儿一过,很快又软趴趴地趴回了宋徽安怀中。   他跟只小八爪鱼似的,又乖又安静地抱着宋徽安的脖子不放。   道童假身上还有股小孩儿的奶香,刚巧宋徽安也喜欢这味儿,他也喜欢宋徽安身上的清淡气,两个人腻在一起互相嗅,冲淡鼻间煞人的腥气,说笑两句,也舒缓了一两根进入这奇怪村镇后就紧绷的神经。   若他们两人这样走上街,便是一幅长兄幼弟相处和睦的画。   鬼魂们并不能察觉他二人的存在,只如常穿行。细听其声,男女老少皆有,所言皆为客套的家常话,例如谁家孩子又调皮被猪咬了、谁家做的肉酱香……闭上眼听,居然还有些温馨的市井气。   只是一想到他们口中的“猪”是什么、肉酱又是什么做的,任谁都不会再觉温馨。   全瑛同宋徽安在肉市里站了许久,按理说早该过了日薄西山的点,结界的天空却仍然在瑰丽的云霞中泛出杀气沉沉的血光。   村镇的时间宛如在夕阳中静止了。宋徽安抱着全瑛走出肉市,沿坡路朝上走。   镇子依山而建,山麓是蓄养人畜的院子,往上是鬼居和肉市,出了这片街巷,是一片半山腰上的森林。   林子静沉沉地伫在那儿。落日红光中,墨绿的枝叶显出连片的黑,如一口悬在山腰上的深渊,好像连风都穿不过这片林子,让人心里发怵。   宋徽安道:“要过去吗?”   全瑛摇头:“别,这地方怕不是福地,咱们现在气力不足,还是先在镇子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查到关于那些修士和赤云宗的事吧。”   宋徽安点点头,抱着他往回走。   此时,肉市业已散了。   此地的鬼和阳世居民差不多,分有家的和流浪的。一些蓬头垢面、瘦柴如饿殍的鬼见此时采购的鬼民群散了,便如野狗一般冲到肉市上,趴在地上,舔食地上的残血碎肉,比猪圈里的人畜更像猪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   鬼多生食血肉,此地的鬼却也吃熟食。   家家升起炊烟,户户传来欢声笑语,半开的门里却见不到一条人影子。   游荡在街上的不是老鼠,而是阴地常见的青色小鬼。小鬼胃口比流浪的饿鬼更不吝一些,专食路边充满内啮痕迹的碎人骨。   宋徽安抱着全瑛,在街上四处转悠。   适才在菜市口杀人的白衣鬼修在杀人后才显形噬魂,即说明他也会隐身,至于这小镇中还有多少类似修士,就不得而知了。   方才他们那么久都没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全瑛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竹哥哥。”   “嗯?”   “你说,那些修士也用潜行术,咱们也用,既然都藏在这个镇子上,有没有可能……撞在一起?”   宋徽安一时间答不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哎哟”一声,空气里跌出一个子不高的人来,怀里摔出一只陶埙。   那人身上沾满湿泥,校服衣料上都泛出陈旧的土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青色了。   紧接着,他身后又凭空现出一个手提长刀的白衣青年,面目表情地朝少年走去。   尽管行头无甚差别,但面相身形都不同。   不是他们之前在菜市口看到的那个人。   眼见那人攻来,少年拾起陶埙,连滚带爬地就要逃。谁知刚踉跄着跑出两步,又忽然扭腰,向后一跃,微微侧过头来。   他瞪大眼,屏息凝神地盯着脸颊前的某一处。   他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沾血的兵刃显出全貌,俨然是一把跟方才青年手中所持一模一样的长刀。   少年毕竟出身不俗,近来在镇鬼中警觉性大增,于疾驰中也能迅速察觉危险,并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换做旁人,可能早在前后夹击中被削掉脑袋断了肩膀,变为鲜血喷溅的三截尸块了。   全瑛也不觉瞪大了眼,那孩子分明就是玉贤的师弟、在赤霞镇上热心帮助过他的晴乐!   他怎么也在这?   不及他细想,晴乐已在地上翻滚一圈,爬起来后却无处可逃。   晴乐颇警惕地环视四周,双腿打颤,将陶埙捧到嘴边,做防御状。   无声无息地,空气中逐渐浮现出一条条白惨惨的人影,俱是面无表情、刀闪凶光的白衣修士。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长刀,一样的神情。   这些人提刀,朝晴乐逼去。   晴乐为人处世虽软,但终归是名门大宗教出来的弟子,面对眼下险恶情景,咬咬牙,眼中流出不甘的神色,居然都看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的影子,一时间叫全瑛恍如隔世。   晴乐鼓起腮。陶埙传来一串低沉而虚弱的乐声,却无济于事,围着他的修士还当他是要进攻,连忙上前,一刀刀争抢着朝他招呼过去。   陶埙的声音在空中转了个弯,长长的尾音戛然而止。   所有刀都扑了空,叮叮当当撞一块儿。   人群中央,晴乐凭空消失。   “哈……哈……”   剧烈的喘息。少年被身前的人拽着一路狂奔。   他们冲过不数鬼影,冲过无数披着红光的街巷,眼前很深很深的巷子仿若扭曲。街道上隐约传来熟悉的臭味,混在炙热的空气里,一股脑灌进他因干渴而生疼的喉咙。   他太久没有这样奔跑了,酸软无力的腿跑起来更加飘忽。但他只能跑,拼尽全力地大步跟上身前的人,不要命地跑。   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   眼前一片模糊,妖异的鲜红像是渗进了他的眼膜,把冰冷的热度刻在他的眼睛。   他跑啊跑,跑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嘴了,浑身上下好疼好疼,自己的腿不像自己的腿。   厉鬼拉着晴乐一路狂奔,顺着山势往下跑,足足跑到鬼镇和猪圈的交界处,才松开他沾满灰尘的手。   晴乐捂着喉咙顺势跪倒在地,扶着青苔足有一寸后的灰墙,干呕不止。   全瑛见他狼狈至此,心生怜悯,当即从荷包中倒了一粒形似珍珠、珠光闪烁的药丸给他。   不知为何,晴乐见了它,便觉喉咙里清凉起来,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入口中   全瑛忙道:“别!别吞!含在嘴里!”   晴乐忙停下将药丸往喉咙里送的动作,乖乖将它移到舌下。   这药丸明明只有表面融化些许,却生出一股甘甜的泉水,流进他的喉咙,润着他几乎出血的嗓子。   待到药丸彻底化开,他感觉自己已经把整座山上的泉水都海喝进了肚里,人也活了过来,甚至连近日来身上的损伤都有所好转。   他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方才看见被人抱着的全瑛,他只一眼就认出他来,他一度以为全瑛被玉贤引的雷劈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为此,在回宗门的路上,他还和师兄发生争吵过,如今见他好好的,不免喜上眉梢。   目光一转,看到道童身旁那位月光似的漂亮公子,他却愣了。   他润润嗓子,道:“多谢小友和这位哥哥相救,不知哥哥如何称呼?”   他见宋徽安生得漂亮,眉宇间并无媚俗做作之态,且救了自己,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连对宋徽安的称呼也亲昵起来。   他到底是个漂亮乖巧的好孩子,言语之间无不是真挚的感激之情。宋徽安颇为得意,道:“叫我阿竹便可。”   “竹先生好,”晴乐毕恭毕敬,想起方才的险象环生,心中生疑,又道,“多亏了二位才能将我救下,不知竹先生是用了什么法术?”   “这潜行术是阿沐弄的,我并不知情。”   见晴乐投来崇拜又疑惑的眼光,全瑛摆摆手道:“功不在我,是竹哥哥神速,才能把你拉走,我只是在你身上撒了把潜行符的符灰罢了。”   晴乐被撞倒前,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潜行术是否与白衣修士和晴乐的不同,只是念在晴乐曾善待自己的情分上,不忍他惨死于此,便说动宋徽安去救人。   晴乐只当他用了什么不可外传的神妙法术,不愿多说,自己也不再多问,便识趣地转移话题:“不知两位是怎么进来的?”   全瑛只将自己和宋徽安被抓的事轻描淡写讲了一遍,并未将在真切观遇见邹觅、玉贤的事托出。   晴乐听罢,却问:“不知小友可有见过我玉贤师兄?”   【作者有话说:最近开学了比较忙,BUG可能来不及及时修正,非常抱歉!!!!!   每周末都会修改抓虫的   土下座】 第51章 无名者其二   “……怎的?”   晴乐忽然沉默,眼中泛起泪光:“我被抓,是师兄离开师门后的事了。我怕师兄出门在外,也遭遇不测!”   既然赤云宗里表不一,又在仙门中占据极高地位,且与妙音宗合作,不免让人怀疑这两派间也有密谋。   而晴乐显然不是来吞魂的,他作为被追捕的猎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背叛了幕后,被丢至此灭口;二是他毫不知情,成为宗门阴谋的牺牲品。   介于晴乐与子书年龄相仿、外出镇鬼时的经历也相仿,全瑛的猜测更偏向于后者。   “你是一个人被丢进来的?还是和其他人一起?你进来多久了?”   “师兄把我们从丹霞镇送回宗门后,又在宗门中呆了两三天,便接到急令,匆匆出门去了。师兄刚走那晚,我睡在自己房中,醒来时便到了这个鬼地方!”   “一点知觉都没有?”   “没有!小友,我在这差不多一个多月了,一开始也是被丢进了猪圈,之后见无人看守,我便逃了出去。谁知镇上还有那些人,我躲躲闪闪快要撑不住了,若非二位救我,我就真死定了。”   晴乐在这种腥气纵横的鬼镇里处处提防那些白衣人,一天两天还好,能在这支撑一个多月,实乃险象环生。   全瑛道:“你平时都躲哪?”   “在镇子上的居民宅里躲着。那些鬼魂法力低微,兴许还不如活人,鬼魂感知不到我,我便躲在它们的柴房草棚里。这些天来,我有观察过,那些拿刀的鬼修从不进民居。小友,你们看到那些猪一样的怪物了么?”   “看到了,怎么了?”   “怪物和鬼修一样,都在镇子上担任类似官兵的职务,但怪物除此之外也蓄养猪圈里的这些……人,鬼修管追捕和杀人。我被扔进来时,还遇见过其他几位道友,我运气好,才活了下来,他们却都……”   “都被在菜市口砍了?”   晴乐点点头,道:“元神都被那些鬼修吞了。”   “每天都有人被送来?”   “也不是,有时一天来好几人,有时好几天不来一人。可惜我人单力薄,自保尚且勉强,更没法救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遇不测。”   “节哀。”   宋徽安皱眉:“那些鬼修都住在镇上?”   “我也不清楚,他们人太多,总是无处不在的,在菜市口杀人的,有时也不止一人。但他们不与住这的鬼交流,我猜他们应该也因此不常显形了。”   “那岂不是躲在镇上的鬼居里最安全么?”   全瑛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灰色屋顶,轻声道:“也不知这潜行符灰能奏效多久,我法力不够了。”   晴乐道:“这儿其实也还好,鬼修不常来这处,怪物和人畜法力低微,察觉不到我,就是地方脏臭了些。方才小友和竹先生在镇上救了我,他们现在打不定在哪儿找我们呢,现在回镇子,多半要出事,咱们不如在这等等。”   他看了看全瑛,又道:“小友,你们进来时也受了伤吧?我来时衣里还有些修身符,养气用的,我每天都用一点点,好撑过这些天。小友和竹先生有恩于我,我身上再没什么东西能回报二位了,这点心意,二位收下吧。它虽不是什么珍品,好歹也有助于恢复气力。此地不太平,咱们都得养足精神才行。”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修身符,交于二人。   “小友,之前在丹霞镇的时候,是我师兄不好,对你劈了天雷,你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只可怜子书为鬼所害,我们招魂几天,都招不出他。师兄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当时事态危急,他再不出手,那鬼便要破界而出,后果不堪设想,师兄也是出于无奈,小友,你信我!若非师兄修为大退,他绝不至于引天雷劈你。真是对不住!”   “修为大退?玉先生曾出过意外?”   晴乐道:“三十年前,我还没进师门时,师兄业已修炼到分神晚期了。”   全瑛大惊:“怎么会倒退这么多?!”   从分神晚期直退回元婴期,可不就是废了。   “他那时已是年轻一辈中顶天厉害的菁英了,大家都不提这事,我只听师伯说过,师兄三十年前外出镇鬼时遇上大凶,同去的道友折损大半,唯有师兄力挽狂澜,耗尽法力逼退那鬼。只是经此一役,师兄神魂都要散灭了,最后虽然给救回来了,百年修为却毁于一旦,若要重修仙道,唯有从头来过。”   晴乐沉默几秒,自言自语:“如果师兄当时没出事,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他了。”   天上。   雁闻道:“这是说那个叫玉贤的乐修?他名字上的吉光厚得都快看不见字了,唯有这么好的命,才能劫后逢生活下来了,而且保准飞升。唉,这命真好,我都羡慕了。”   藏机驳道:“这命哪里好?前功尽弃,从头筑道,无数双眼盯着你,无数张嘴对着你,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冷嘲热讽,哪怕是真心关怀也伤人自尊,若他道心不坚,早就被后辈埋没了。”   全瑛道:“常人的苦命,就是圣人的好命,这孩子心善刚毅,一旦渡过难关,功德圆满,天宫自然就会接他上来。”   而道童分身在下界,只能安慰少年修士莫要为玉贤担心。   暗地里,他也忐忑。   玉贤和他们一同被捉,却先一步被带走,他虽不在此间,但落入幕后黑手,也别想平安。想起晴乐的遭遇,不难推测出,玉贤也被针对了。   这两人师兄弟情深,他更怕晴乐得知实情后难以自持。他们二人在修习上亦有两相配合,若非埙篪相和一般的搭档,绝做不到天衣无缝。   宋徽安本欲安慰晴乐几句,突觉从后心处袭来股锐利的凉风。   “小心!”   宋徽安低喝,一手提小道童,一手提晴乐,猛朝一旁躲闪。他为护住二人,只得以后心正对刀子。   他旋身稍慢半拍,实打实吃了一刀。   血肉被利刃撕裂的声音如尖刀般刺耳。   全瑛浑身一僵。   “竹哥哥!”   “竹先生!”   宋徽安闷哼一声,看似纤弱的手臂仍护着两人不放。   他们方才就在猪圈门口,如今被逼无路,跌进圈中。   白衣鬼修由空气中现身,提起刀来,舔了下刀身上的血。   鬼修眯起眼,看向眼前三人,如同盯着鲜羊的狼。   全瑛忽地想起,围堵晴乐的人中,并没有这个在菜市口杀人的少年。   宋徽安皱眉。他曾身居高位,也曾被作践为猪狗,如今重获自由,更容不得他人鄙夷轻视,而鬼修的眼神,正命中他死穴。   厉鬼护住的臂膀收得更紧,怒目圆瞪,好像白衣少年挪出一步,他就要扑上去和这他拼命。   咯吱咯吱,全瑛耳中流进厉鬼磨牙的声音。   宋徽安生气了。   “阿沐莫怕,”宋徽安沉声说,“哥哥来解决他。”   区区小鬼还敢骑在他的头上?他纵是身负重伤,又受制于这个来历不明、凶险诡异的结界,也绝不让自己为人鱼肉!   只听少年奇道:“你一个鬼,干嘛和这些食物混在一起?”   三人皆大惊。   全瑛想,宋徽安用的这具假神明明是仙桃木塑成,只要宋徽安不释放出鬼气、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便与活人无异,怎能让这少年一眼便识破真身?   晴乐也愣了。也不知是被“竹先生是鬼”的言论吓到,还是为少年言语间的冷淡残忍所惊。   宋徽安皱眉:“胡说八道,什么神神鬼鬼的,我从不信这些东西。”   “你说谎!”少年颇认真地反驳道:“怎是我胡说八道?你这看人的眼神分明就是疯鬼独有的,错不了。”   全瑛听罢,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桃木假身本就是给宋徽安的掩护,若凡人能透过这它看到鬼之本体,那真是能通天了。   全瑛还来不及将一颗提起的心放下,却觉身后愈来愈冷,如有冷气缠身。   他抬头看去,一看吓一跳,宋徽安方才还算正常,眼下却骤然红了眼,形如厉鬼。   他还是那张白得不真切的美人皮子,却气焰凶狠、目露寒光,看得人直打寒颤。   晴乐自然也将宋徽安这凶神恶煞般的模样看在眼里,吓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得:“竹、竹先生……”   全瑛心中咯噔一声响,心道不好。   一定是方才那声“疯鬼”刺激到宋徽安了!   宋徽安哪都好,唯独那颗顶敏感的玻璃心让他不放心。宋徽安极厌恶自己那副控制不住的疯态,少年那声赤裸裸坦荡荡的“疯鬼”,无异于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浇了一把火势热烈的油。   小道童忙拽着宋徽安的袖子道:“竹哥哥,咱别这样,冷静,冷静!”   宋徽安强压着心底的怒意,低声道:“阿沐,你莫要担心我,过会快带着这位晴乐小友逃命,我来拦他。”   全瑛道:“不成,咱们有难同当!”   宋徽安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听话!” 第52章 无名者其三   “不成就是不成!”   他们身处险地,全瑛哪能让负伤的宋徽安孤身一人面对凶行?   宋徽安出事,沉星剑也要受累。   换作刚下界时的全瑛,定然更关心沉星剑。毕竟沉星剑太过金贵,不好好伺候着,被殃及的还是他。   但他跟着宋徽安走南闯北月余,看遍鬼的喜怒哀愁。结伴而行愈久,他便愈发喜欢这个敏感温柔、笨拙地爱护着他的鬼。   在意识到宋徽安发怒的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自己欠沉星剑的三债,眼里只有临近发疯边缘的鬼,心里一片刺痛,仿佛被骂作“疯鬼”的是他自己。   若坐在全瑛本体一旁的雁闻能读懂他心意,定会摇头作结:“帝君,我就知道,宋公子这么漂亮温柔的一个百尺深坑,躺在你眼前,哪怕青天白日,你都能自己跌进去粉身碎骨,甭想再爬出来了。”   只可惜雁闻并无读心之能,自然不知身边人究竟在想什么。   全瑛亦不知,原来自己对宋徽安的关心业已超越了以往。   鬼修全然不将宋徽安放在眼中,道:“我知道了!你也是从外头给扔进来的,和这些食物一样。所以――”   他提起刀:“你也是要被斩杀的猎物。嘻嘻,平时主人是不让我们吃鬼的,让我来尝尝外面的鬼是个什么味道。”   他说罢,提刀而上。宋徽安大喝一声,猛然推开怀里一大一小俩孩子,快若飞光,直朝鬼修扑去!   晴乐深知鬼修的厉害,担心宋徽安,高叫道:“竹先生!”   宋徽安的双手竟直接穿过少年的剑刃,连血都不见一滴。   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五指纤细的人手,他手周围显出的虚影,分明就是尖锐的利爪!   晴乐愣了。全瑛冷汗直下。   宋徽安方才使用的桃木假身为利器所伤,即说明鬼的本体与假身的融合极为融洽,是假身替鬼体挡下了伤;而今,宋徽安的利爪几乎化为连着手臂的实体――宋徽安这是要毁去假身,以厉鬼真身行事了!   完了,连有镇鬼清身之能仙桃木,已经容纳不住凶悍中带着锐意的鬼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假身的手发出一声声碎响,十指炸开,一层层木屑随着两人的交互往来剥落,如一捧黄土,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鬼爪彻底连在了他的手臂上……不,就像是本就从中生出的一样。   随着中央两人的道法对抗,猪圈里一片震荡。   人畜哇呜呜地蠕动着,缩在角落里,房梁将塌未陷,不时有残砖碎瓦从头顶落下。全瑛生怕它们伤及无辜,便以道童分身微弱的法力,在屋顶筑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却见猪圈中央,大打出手的两人杀得眼都通红了,硬咬牙认着不肯放。   地上的木屑数度在空中炸开,尘土飞扬,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黄雾里的两人究竟谁是谁。   混着木屑的尘土猛然吹入晴乐眼中,竟让晴乐捂住眼睛,哇哇大叫。   因仙桃木屑犹带着本体的灵性,入了眼也不觉难受,反而让他干涩的眼清凉些许。   全瑛忙道:“不怕不怕!没事的!”   “小友!”晴乐不知是怒还是怕,道,“你怎不跟我说明竹先生的来历!你还当我是朋友么!你害怕吓到我么,竹先生是什么都不影响他在救我啊!”   全瑛自不能告知他宋徽安真身,只得干笑:“竹哥哥是个好人。”   他这么说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缠斗中的二人,宋徽安受过伤,真动起手来大不如前,可这回,他却比以往更拼命狠绝,死死挡住要朝他们这儿攻来的鬼修,哪怕一只蚊子,都别想越过他飞到后面去。   二人身上,都沾着不少仙桃木屑,蓬头垢面,谁也不比谁体面。   骤然,全瑛脑中灵光一闪。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继而将指腹咬破,逼出道童假身的仙木灵血,手指飞快地在粗粝的黄符上鬼画符。   “小友,你这是干什么?”   这符上的纹样,他前所未见。   全瑛无暇作答,只飞速画符,待到画满十张,便哗啦啦地将黄符揉成一团,继而将其撕碎。   另一头,鬼修也看出宋徽安的疲态,笑道:“莫怪我了,你就自己去喂孤魂野鬼吧!”   砍刀挥下。与此同时,满屋纸屑落在他身上。   “竹哥哥小心!”   全瑛喊着,手指上的伤口泛出金光。   “收!”   随着小道童一声高喝,少年身上的黄符纸片便如活了一般,立起身来,边角拉长成丝,转瞬间便形成一张大网,束住少年的动作,纸网的脉络上显出河流一般的脉络,正是微光闪烁的桃木屑。   两具桃木假身同根同源,是以全瑛以灵血唤醒木屑的凝聚力,将其化网,困住少年。   “雕虫小技!”   鬼修冷笑,欲挥刀破网。他刀上的力量大得惊人,竟让法力尽散的道童分身有些招架不住。晴乐见状,忙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也所剩无几的法力传给他,谁知对方的力量着实惊人,隐隐有挣脱之势。   他怎会如此厉害!   全瑛咬着牙道:“竹哥哥,快!”   少年怒道:“晚了!”   千钧一发之际,全瑛忽觉心空一暖,一股不急不缓的法力骤然注入他的身体,虽不算特别充盈,但也足以收紧纸网了。   “就现在!”   全瑛话音未落,厉鬼便如魅影般,化爪的手贯穿鬼修的肩胛,另一只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咔嚓”一声折断鬼修握刀的手。   砍刀应声落地。   血花滴滴答答地在鬼修靴子前的地面上绽开,如同艳丽的泪痕。   鬼修单手捂住嘴,咳嗽起来。   他整个人疼得发抽,浑身抽搐,视线朦胧。   宋徽安竭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鬼修被他丢在地上,瞳光涣散。   厉鬼见他无反抗之力,松了口气,对全瑛道:“阿沐,多谢你的网!”   “不不不,不光是我做的,还有晴乐小友,还有……”宋徽安说着,将《道家录》从胸前的衣中取出,奇道,“这书方才突然生出股法力,帮了我一把。”   “小友,这是什么?”   “一本普通的书。”   全瑛说着,拉着晴乐跑到他们身边。他蹲在上,看了看少年堪称清秀的脸孔,道:“你们到底是谁?”   被缚在地的少年一事尚存,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说是吗?”   全瑛叹了口气,对宋徽安道:“他既然不肯说,我们便翻翻他衣服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辨明真身了。”   他伸出爪子,在少年身上上下摸索。   “呜呜!呜呜!”   不一会,全瑛便从他身上翻出个牌子。   三百四十五号。   “三百四十五?”全瑛戳了戳少年的脸,“这是上岗腰牌?”   他翻了一圈,愣是没在木牌上找到半个名字。宋徽安不信邪,又接过木牌仔细翻看一遍,仍一无所获。   晴乐心细,又将少年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依旧没找出信物。   刀上的铭文,仍是那行古朴大字:“三百四十五号”。   “没名字?”   全瑛想了想道:“这人暂时还不能杀,总不能‘这人’‘那人’地叫,不如先取个名吧。”   晴乐道:“叫什么呢?”   宋徽安的思绪已飘到古往今来的诗词歌赋上。却听全瑛认真道:“贱名好养活,不如就叫二狗吧。”   雁闻和藏机登时喷了。   “休要胡言!”本快昏死过去的鬼修眼中骤然被点燃两道小火苗,挣扎道,“我有名字的!”   “啊呀,一听自己有名字了,都高兴成这样,”全瑛笑道,“以人魂为食太可怜了,要是以后能出去,我请你吃红烧鸡,二狗你说呢?”   “什么狗屁名字!”   “二狗”怒道:“我就叫三百四十五号!”   所有人都沉默了。   虽早预料到此间鬼修并非常人,但见他们被用作编数的工具,晴乐这种活在阳光里十几年的小孩子还是瞪大了眼,不愿相信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这什么破名字?”全瑛摸着下巴,道,“你们总共多少号?”   二狗瞪着他,猛然猝了一口血,喷在全瑛脸上。   “区区食物,还想套我的话!等会其他人就会把你们都砍了吃!”   “哎呀呀,二狗脾气真大。”全瑛表面上笑着,心里却一沉。这鬼地方的秩序太奇怪了,他真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留。   他这样想着,却觉脸上一凉,原来是宋徽安伸出手来,凉凉的指腹在他的脸颊上揉了两下,擦去他脸上的血水。   宋徽安的手业已恢复人形,但桃木假身已破,一股阴气便由他身上散出。晴乐盯着他的手,目露疑色,也不说话了。   宋徽安柔声道:“把脸擦干净。”   全瑛笑着点点头,也伸手拍拍对方脸上的木屑灰:“我也给你擦擦。”   “话说回来,”宋徽安指指地上的鬼修,“我们拿他怎么办?既然他能看破我们的隐身,大抵其他鬼修也会,我们还是不要多做停留了。”   全瑛道:“怎么办呢,身上没什么能恢复法力的东西了,不然……”   “二狗今天刚吞了五只魂,应当是道大补菜,不然我们把他宰了吃吧。” 第53章 段朗其二   这本是俏皮的玩笑话,晴乐和宋徽安忍俊不禁,二狗却当了真,不寒而栗,瞪大眼道:“吃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食物!那边的猪你们放着不吃,吃我作甚!”   他是由极纯粹的恶哺育成人,全然不知善与道法为何物,生即为原罪。全瑛念及此,嘴角笑容不觉一僵。   却听一个声音道:“莫吓唬他。”   这声音凭空出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宋徽安忙抱住全瑛,神色紧张:“谁?!”   “我啊。”   全瑛只觉胸口传来轻微的鼓动,他迟疑地低下头,颤巍巍地将《道家录》取出。   三人看着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书,面面相觑。   紫金宝殿上,全瑛本体道:“雁闻,这种册子里能藏人?”   雁闻道:“不记录东西,这些仙册也只是普通法宝,就算不是法宝,只要注入法力,别说藏人,把整个天宫藏进去都行。”   道童分身道:“你是谁?”   “我便是我,”那个声音叹气,“既然你都拿着我了,不如将书打开。”   《道家录》成精了?   全瑛嘴角一抽,依言打开书。   道家录此时未有法力注入,书页本应一片空白,但此时,白页上却泛出耀眼的金光,如无数溪流。   隐隐约约的,金光中现出一个人影,浮在三人面前。   风姿如月的清俊少年一袭华美白裳,面若紫玉,头戴珠冠,向他们点头微笑。   这笑容熟悉得很,在陈家村时,他也这般笑着向他们答谢,而后同老妇的残魂一起随风而去,归于天地。   完全一致的脸与神态,仿若一对双生子。只是眼前这位衣着华丽,比起陈家村衣衫朴素的那位贵气得多,清明的眉目间,竟隐隐有执牛耳的大家气度。   不及全宋二人反应过来,晴乐已惊道:“你……你是谁?你怎么穿着赤云宗宗主的衣服?!”   他是妙音宗宗主的闭门弟子,备受宠爱,时常跟着师尊出门拜访大家宗师,仙门盛会也常去,自然认得这身行头。   全瑛定睛一看,这少年身上的衣饰,果与子书记忆中段朗的穿着无二。   少年刚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数众多,来者不善。   三人此时再无应战余力,少年看出几人的窘迫,不急不慢地轻声道:“几位莫慌,且随我来。”   他朝晴乐伸出手,晴乐迟疑一下,甫一碰上少年的手,他整个人便忽然消失。   少年道:“快点,我这样隐不了身,别叫外面的东西看到我。”   “……姑且信你。”宋徽安从地上拽起挣扎着的三百四十五号,同全瑛一道原地消失。   由书中出现的少年默念咒语,亦回到书中。《道家录》书页闭合,走窗户飞出猪圈,直朝鬼镇去。   那是一只顶好的青玉茶壶,薄得泛出一片青光,竟能看见其中盈满的茶水。   少年提茶壶,将茶水倒入五只配套的青玉小杯,自己端起一杯,将其余分给客人。   他们跪坐于静室,屋主颇爱竹藤,为数不多的家具皆由竹藤制成。少年端坐于矮桌前,垂目品茶,也不说话。   “这里是……”   “这是我的结界,在这本《道家录》里。”   晴乐一听《道家录》也傻了:“什么?《道家录》?小友,你怎么没跟我说这书是《道家录》?……等等,不对啊,《道家录》明明是赤云宗至宝,怎会在小友你这里?”   全瑛没跟他细讲真切观的事,他自然也不知喜娘与云郎的渊源。   全瑛道:“呃,这本是复刻本,是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托付给我的……”   少年却摇头道:“这本是原本。”   他神色淡然,全无作假之嫌。   “何以见得?”   “因为这本原本,就是我从赤云宗中带出来的,”少年答道,“话说回来,几位有见过水苏那孩子吧?”   晴乐茫然道:“水苏姑娘又是哪一位?”   全瑛点头:“见过了。”   “不知现在是哪一年?”   听全瑛随口报出如今是哪朝哪代哪年,少年听罢,长叹:“唉,居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喜也走了很久了。”   晴乐彻底懵了,只觉眼前小星星乱晃,晃得自己头昏眼花:“阿喜又是谁???”   “不知道友与喜娘是什么关系?”   “阿喜是我的弟子。”   果然,这和水苏口中“喜娘由师父处承得《道家录》”的说法对上了。   “原来是先生教导了喜娘。喜娘能习得本领为民除害,都是先生教得好。”   “小友过奖,阿喜在我门下不过十余年,我遇到阿喜时,业已忘记了很多事情,都怪我不能好好教导她,才让她下场悲惨。”   提及那个美丽英气的女弟子,少年不免忧伤。   “不知先生是何时住进这书里的?”   “不大记得了,不过,遇见阿喜时,我就已经在书里了。”   “先生在这书中,是一直都能感知到书外的变化么?”   “非也。若是有家可回,谁会流亡在外?我借宿在书中,也是因为为人追杀,出于无奈才躲了进来。我的肉身不在此处,只能假借外物存在,这本《道家录》是我出逃时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又要守着它,便在住了进来。但《道家录》毕竟被魔物污染过,我住在这,其实是折寿的。”   “所以,若无要事,我便在书中沉睡,自阿喜遇害起,我鲜少再醒来,水苏姑娘曾用阿喜留下的法宝短暂地唤醒过我,但几十年来,我只醒过那么一次。”   “那道友刚才……”   “多亏二位向《道家录》注入一阴一阳两种法力,这被污染了的册子须得尽数使用,才能将我唤醒。”   晴乐道:“先生,您气度不凡,道法高强,又穿着赤云宗宗主道服,想来是赤云宗的某位前宗主,但就我所知,赤云宗这几代的前宗主都身死道消了,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少年笑道:“我记不起我是谁了。我说过了,我的肉身在别处,原本的我法力记忆兼得,但经过潜逃,现在的我只剩下法力了。”   静室内满是少年温和而无形的法力,浩瀚如春日烟海,深不可测,却又沉稳秀静,如清新香醇的新茗,叫人舒心。   宋徽安预感到什么,道:“先生是……?”   少年见他们欲言又止,笑道:“想来道友已经见过另一个‘我’了吧。”   全瑛答:“见过了。那是带着以前记忆的‘你’?”   “正是。在被追杀时,我怕一旦被杀,便再不能给后人留下线索,便将自身神魂一分为二,一份主记忆,一份主力量,前者带着肉身仓促远行,而作为后者的我,则以元神之体保护《道家录》。不知另一个我现在如何了?”   全瑛沉默片刻,如实道:“因帮助他人,魂归天地了。”   “甚好,甚好,我虽记不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能为他人而死,为道义而死,我是很艳羡的。”   他言语间流露出落寞之情,叫人唏嘘。   他一只散魂,无处可去,日子寂寞,闭门弟子又死于非命,遭遇之悲惨,怎叫人好受?   少年又对晴乐道:“抱歉,这位小友,我实在记不得自己是谁了,你方才的问题,我实在答不上。”   晴乐愣愣道:“前辈有自己的苦衷,晚辈理解的。”   全瑛忽然道:“我有个猜测。”   少年笑道:“但说无妨。”   三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小道童沉声道:“我想,道友便是段朗吧。”   赤云宗宗主段朗,道心坚毅,天资非凡,心性温和,有儒士之风。其修为之高深,冠绝仙门百余载,如今是渡劫期晚期修士,离真仙之身只差一步之遥。   在如今青黄不接的下界,他几乎就是渡劫期的独苗苗了。   全瑛拿着雁闻刚从文翰府库房里调出的《仙门弟子细考》,对着写有段朗资料的那一页沉思不已。   这样一个天才,就算不能登天,再不济混成个散仙也是极好的,放眼下界,不说渡劫期了,如今仙门中的大乘期修士都屈指可数,就算是各仙门合力围剿追杀他,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上界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将这个人取而代之。   然而,荒唐之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一干自以为不所不知的上仙,被潜伏在下界的不明势力耍得团团转。   想起老妇记忆中看到的惨死少年,全瑛的心愈发沉重。   他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陈家村那个用阳寿换取他人福运的白衣少年,便是继承原先所有记忆、逃亡在外的真段朗。   当年,少年避过天罗地网般的仙门追捕,遍体鳞伤落在陈家村旁,其少年形态本就由道法减退而化,他法力微弱了,要逆转他人的福运,能拿来耗的,只余一条命。   承载往昔记忆的仙门宗主,高处不胜寒,来到俗气又贫瘠的小山村,为报答救命恩人,便要尽全力帮她。   待到一年后,法力将尽之时,他再也维持不了少年模样,便准备孤身一人前往他乡、躺进黄土。 第54章 段朗其三   凡人天天求神拜佛,要好日子过,要好粮食吃,要有钱,要长命百岁,苟活于人世;他却是活了好几百年,历经风云变幻,看淡生死。他被逼到此等境地,自然也明白,如今的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仙门怕是早就为贼人把控,他出去伸冤,徒招血灾。   他不怕死,但不能连累全村人跟着自己一块死。   尽管他们虽多喜贪小便宜,终究只是无辜的凡人罢了。   善良的修士想,他是肯定要死的,但老奶奶救了他回来,她肯定接受不了他的死。他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继而连累可怜的老妇人。   所以,他只好换个地方好了。   这本是他的心愿。   只可惜,他当时业已失去了感知其他修士的能力。   所以,最后的那个美梦破碎了。   为了保住惊天秘密,换谁当幕后黑手,都定会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段朗斩草除根、以除后患。一个法力散尽的人,长着张不安全的嘴,便如同一只挂在树上、装着水的破布口袋,风一吹,水就漏光了。   ――只有他死透了,留在赤云宗的那个“段朗”才能真真正正地“干净”。   而陈家村之所以被赤云宗用来收集修士鬼魂以炼鬼,也是他们在杀了段朗后,看到疯狂的村民有利可图,顺水推舟罢了。   另一头,那半继承了一个渡劫期修士大半力量的魂魄亦带着《道家录》原本失踪。原本阴阳两录的玄机若为外人所知,后果并不比真段朗自己将前因后果吐出来明朗。   而段朗的这半元神,也是不可夺得的金贵珍宝。   那可是一个渡劫期修士的道法啊,多少修士几辈子都修不来的道行!若是将其炼化成法宝,大杀四方号令群雄,皆不在话下。   喜娘之所以惹来杀身之祸,也不仅仅是她因为杀了夺刘相舍的恶鬼、坏了一群人的好事,更重要更直接的原因便是,她偶遇了这个真段朗,得到了《道家录》。   只需控制住学艺并不精湛的喜娘子,《道家录》和渡劫期修士道法兼得,岂不妙哉?   邹觅被控制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可以确信的是,陈家村和喜娘等人的悲剧,皆因段朗而起。段朗之死,又因幕后黑手而起。   “……混蛋东西!”   全瑛低骂一声,右拳狠狠锤在身前的矮桌上。   一旁,二位文官皆沉默不语。殿内本来烧起的炉子已经灭了,肉汤锅里的白汤也不沸了,兴许手挨到那黄铜锅壁上,也觉不烫。   碗里的菜凉了,红得发亮的酱料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却没人想得起动一下筷子,或是取一勺热汤,热热碗。   他们成天和这类仙册打交道,流落下界、为人改动的册子出了差错尚可让人理解,可天宫上自家的册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便如一道蛰伏在暗处的阴森锐利的刀光,不知何时便能杀人。   此时此刻,全瑛手中的《仙门弟子细考》上,段朗的名字仍然吉光充盈,甚至隐隐有化为蛟龙之势,哪怕这人即日飞升,都不会叫人见怪。   乐F也就嘴上挑剔,成天唉声叹气下面青黄不接、不知哪天能上来个神官,说不定暗地里早就偷偷摸摸盯着这位段宗主不放了,只等人一飞升,就赶紧光着脚飞奔出去喜迎后辈。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兄弟,言行以能德服人,乐F不说,应是真不知这个后辈还没升天就已经死了。   原来早在这时,天宫的高层就已经被囫囵地骗过去了。   联系起之前数起天宫与下界失联的案子,全瑛的手几乎抖得停不下来。   说起来,乐F把事情派下去已经一个多月了,怎么听不见一点回声?怎么这小子也怠惰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取出乐F留给他的信物,对着信物喊:“乐F?听见我喊你吗,回话,你回话啊?”   “你别装死,你上次答应我去查的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那边缺人手了?我这边又发现了不得了的情况,你快点过来!”   “你倒是回我的话啊!”   信物静悄悄地躺在他掌心。   全瑛将脸转向雁闻:“玄文帝君不是又休假了吧?”   雁闻茫然道:“玄文陛下这些天忙得都没空来文翰府翻资料了,要什么档案文卷,都是遣他殿上的侍童来取,有话也让侍童带,算来,我也十来天未见他了。”   他想了想,又看向藏机:“藏机兄,下界出了此等瞒天过海之凶事,天机楼的司命官应该更忙吧?你这几日可有见过玄文陛下?”   藏机淡淡道:“不巧,臣也多日未看见玄文陛下了。”   全瑛听罢,更觉烦闷。他想,等结界里这破事搞完了,他便立马去清远殿找乐F问个清楚。   假若乐F那边的探查遇到了困难,或是差遣的神官下了界找不到地方,那么调查南土仙门暗中阴谋的事,便由他这个已经卷入其中的上神来办好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听闻“段朗”大名,晴乐在短短几炷香功夫内已经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脑子再次昏了。   “小友,你在说什么啊?这位先生怎会是段宗主?段宗主人明明在涂水赤云宗啊!更何况,我见过段宗主好几面,他,他分明不是这般模样!”   宋徽安不做声,只默默看向少年。   少年平淡一笑:“兴许是吧。以前的事,我是真记不得了。我是谁都好,不要紧的。”   全瑛道:“你当真不想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又如何?如今的我只能依凭这本书存在,只要能帮上别人的忙,我便很高兴了。我自己的事,大可不必在意。”   宋徽安忙道:“我们三人被困在此,不知如何脱身,先生可有妙计,为我们指明一条明路?”   他虽是千年厉鬼,嚣张得很,但清醒时也还分得清谁好拿捏,谁惹不得,方才一进这间静室,便觉那温柔和煦的法力叫他畏惧。   全瑛眼睛一亮。   若有渡劫期修士相助,他们逃离此地指日可待。   少年想了想道:“强行冲破这有点难,不过,我想,我知道这儿是何处。”   “哪?!”   见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少年不禁笑道:“这应当是一口灵棺。”   晴乐惊道:“先生,灵棺则会是这种鬼样子?”   所谓灵棺,并非用来安置亡者的棺材,而是仙门近年来颇流行的一种修行法宝。   灵棺因方方正正、颇似棺材而得名,内里孕育着的却是调养生息的灵气,助修士清心静欲、悉心筑道。虽说不少仙门大家都会把自己的灵棺改造成一个小空间,但他们遇上的这个,哪里是棺,分明比真棺还要可怕数倍!   段朗抿唇,道:“虽然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但我能在这感受到与我同出一脉的法力,尽管很微弱,但的确是我的。”   “或者说,这曾是我的灵棺。我想我在的时候,不至于将它糟蹋至此。”   全瑛道:“所以这灵棺里的杀人鬼镇,是……灵棺后来的主人做的。”   他已料定面前之人便是真段朗,实在不忍当着他的面,将凶手的称谓说出。   少年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我说了,能够帮助别人便是好的,否则,我借宿在书里,也是白白浪费光阴,行有益人善举,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神色如常,三人却已听出决绝的弦外之音。   关于这点,全瑛早有预料。能压制住段朗的不明人,绝非等闲,若主谋只有一人,其凌驾于渡劫期修士之上的法力,即是真仙水准。   这可不得了了。全瑛飞快地将妖鬼两界的大能名单在脑内过了一遍,神魔祭天后,三界再无大乱,这些人轻易不出现,就怕被北土帝君那位凶神砍了。哪怕北土帝君不到,撞上偶尔出门觅食的沉星剑,也是极悲惨的。   ……那到底是谁这么闲?   亦或是……天宫也不知道的东西?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三界内出了新生的大能,但是出于某种缘由,天宫并不知情?”   “不可能,”雁闻斩钉截铁,“倘若不是天道瞎了,绝不至于出这等差错。陛下,你且信我。”   藏机默默喝一口茶。   且说这口灵棺经过改造,内里环境不同于往昔,其中机关变更,无人知晓。前主强行破棺而出,亦非易事。   晴乐仍满面茫然:“等一下,小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瑛道:“来不及细讲了,等出去了再告诉你。还请先生告知,我们如何能离开此地。”   “虽说强攻有胜算,但缺了天时地利,终归要折损多余的精力,这棺早不是我当时用的那口了,许多玄机我也不熟悉了,要想摸清其中道理,不妨问问地上这位。”   三人听罢,方想起打进入静室起,便被闲置在一旁的白衣鬼修。此人甫一入室,便如害了凶疾,小脸煞白,浑身无力,连哎呦叫唤都省了。   他不说话,便真如空气一般,病恹恹地窝在地上,被香烟遮蔽。   【作者有话说:嘿嘿开始收伏笔   这章两周内应该能结束吧,都快15万字,快12了】 第55章 无名者其四   全瑛怎会不知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仙门中的某些高手因传承道法之由,如上仙一般有正气护身,专治邪祟妖人。在善男信女看来,那股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正气便如救命仙光,恨不得沾一身回家供着;但对吸魂吞魄、罪孽深重的鬼修,唯有以肉身承受段朗法力的威压。正气之于他,无异于催命符。   全瑛轻轻抬脚,脚尖碰了下鬼修的肩膀,道:“二狗,你来介绍介绍这鬼镇子?”   鬼修哼哼两声,将目光移向别处,不做声。   “嘿!”   事态紧急,全瑛也没了逗孩子的闲情雅致,当即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来。   晴乐登时给吓坏了:“小友!他不说也不能毒死他啊!耐下性子威逼利诱,总比杀人灭口好啊!”   全瑛摆手道:“没用的东西死了才乖。“   宋徽安猜到他要干什么,段朗也只是微笑。   “呜!”   鬼修宁死不屈,身子乱扭,只是徒劳。道童的小手却稳得出奇,捏住他的下颚,强拉开他的嘴,将药丸强塞进去。   鬼修抽搐不止。   晴乐都要哭了:“小友,你别……”   “莫慌,哪里会真的毒死他。寻常真言丹而已。这仙丹不仅能叫人吐出真言,兼有活神之能,他修习邪道,才在段宗主的正气下吃了苦头,我这是在救他。“   但凡下界的真言丹,皆因缺少九重天北渊的一味药草而成为折人寿命的残次品,加之有其他奏效的吐真法术存世,是故如今仙门中,真言丹几乎绝迹,小辈更不知其存在;而他带出来的这颗,却是货真价实的仙家丹药。   果如全瑛所言,在几人注视下,鬼修苍白的脸色便红润些许。   段朗见药效出奇,心生好奇,也走到鬼修身边,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脸,犹带笑意的悠闲神态,又瞬间与子书记忆里的假段朗重合了。   “这丹药真能叫人吐出真言?仙门中一些类似的丹,我也见过,但都没有道友的这粒有趣。”   段朗道:“你真叫二狗?好怪的名字。”   “……三百四十五号。”鬼修张口,沉声答道。他神色如常,全然瞧不出半点被逼迫的痛苦模样,如温顺的家养小兽一般。   “咦,这名字更怪了……这是何处?”   “百鬼镇。”   “你又是谁?”   “修行者。”   “那你师从何门何派?从何处来?”   “无门无派,从记事起便在镇子上了。”   “你们平日里做什么?”   “自然是修行。”   吞食修士精魂便是最有效的修行。   全瑛几乎被他言语中掩不住的腥气冲烂了鼻子,心想这些无名鬼修在灵棺内的世界修行,总不能无人指导,鬼镇上除去他们,只余鬼魂怪物。   而这两者,显然教不出这等训练有素的弟子。   那么,统一驯化教导他们的人,是谁?   “晴乐道友,”全瑛轻声道,“你这些时日在镇子上,除去鬼魂、怪物、白衣散修、和你一样的修士,可曾见过别人?”   “未尝有也。”   全瑛又问:“你们夫子是谁?”   “没有夫子,但是会送一些籍子来。”   “籍子?”   “上面有教我们修行的仙法。”   “谁送来?”   “镇外的人。”   镇外的人!   全瑛狂喜:这个小镇和外界是有交集的!   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你们为何修行?”   “当然是为离开这里。”   “如何离开?”   “每年,外面的人都会进来,接一个修行最好的人走。”   “去干嘛?”   “不知道。”   “今年是什么时候来?”   少年算了算日子。   “明天。”   “外面的人来时,是要召集你们所有人么?”   少年点头。   宋徽安喜道:“那好!我们明日不如就混在这些鬼修里,临场发难,趁乱逃走。”   “但我们三个人,如何混进这些鬼修?他们彼此认识,面无遮物,我们直接混进去,怕是行不通,”晴乐沉思片刻,道,“小友,不如明日,我们就藏在书里,让这鬼修将书带在身上,见机行事。”   四人商议一番,便决定走晴乐出的方法。他们一齐躲在书里,由段朗控制鬼修,借由他前往集合地,待到外面的人现身,再由段朗发力,送他们走。   依鬼修所言,白衣散修平日不同住,分散于鬼镇各角。段朗依其所言,将他丢出书去,操控他回到平日里呆着的那块地,静侯明日。   此外,段朗亦颇好心地替三人疗伤。渡劫期修士的法力十分充沛,几下功夫便将晴乐调理过来,但面对全瑛和宋徽安,段朗却犯了难。   宋徽安是厉鬼,最怕修士身上的正气,他帮不了他;   至于全瑛……   “小友怎会伤成这样?“   宋徽安紧张道:“什么?我弟弟伤得很重?”说罢抓住全瑛的肩膀,一双秋水瞳子里溢满关切。   “阿沐,你又有伤瞒着哥哥?”   “没有,竹哥哥,我真没事!”   段朗微笑:“道友是妖道,法力耗空却仍能维持人形,了不得。”   “哪里,运气好罢了。”全瑛面上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不愧为离飞升只差一步的顶级修士,他只看他一眼,便将他摸了七八分透。   段朗很可能知道自己并非人间生灵的来历了。   毕竟之前那粒真言丹落在懂行人眼中,业已暴露太多。   段朗云淡风轻,知道的事都知道,不该说的也不说,好人做到底,实在叫他感激。   全瑛又想起一事。   “说起来,段宗主,你还记得阿喜的夫君么?”   “阿喜的夫君?他死了。”   “不,他还活……”   少年冷声道:“道友,被施了锁魂术的人,就是死了。”   全瑛闭口。   原来锁魂术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隔日亥时整,百鬼镇仍沐浴在一片血般的霞光中。   鬼修一如既往地来到百鬼镇外的森林,与同僚一道,面无表情地站成一个阵。   因时机非常,并未有同僚上前搭话。众人心思都放在关注谁能离开鬼镇上,自然察觉不到其异样。   夕阳下,森林寂静如墓。林间无风,亦无鸟啼。   冥冥之中,一丝法力撕开一方天空,破开一角,生出一团混沌。   那是幽黑的火焰,熊熊燃烧,却散发出彻骨的凉意与阴森。黑焰缓缓移动,降到临近草坪的地方。   白衣鬼修皆跪拜。   黑火散尽,露出两道颀长俊丽的身影来。   借由段朗的法力,书中四人都看清了来者何人。   晴乐不禁瞪大眼道:“师兄!”   林中,身形相仿的二人,皆面无表情的站在众白衣鬼修面前。青衣的乐修俊逸脱俗,好似高山流水,他身边书生打扮的修士则目藏凶光,叫人害怕。   来者正是玉贤和邹觅。   全瑛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段朗,少年的脸上,骤然生出不绝的怒意,比起真切观中的水苏,他的恨意还要再沉重几分。   他住在书里,随阿喜前去寻找她夫君的转世,看着他长大成人,和阿喜再结连理。作为长辈,他本应欣慰,但随后发生的事,又怎能让他心无芥蒂?   那是杀害他爱徒的混账。   “段宗主,段宗主,”全瑛生怕段朗心绪不稳,致使前功尽弃,忙叫道,“你先别急,且看看这些人在干什么。”   宋徽安打量外头的两名修士,沉默不语。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此时的邹觅便如子书之前所遇那般,是被控制住的凶偶,毫无理性,只依命令行事,瞧不出在真切观时逻辑严密正常的模样;而他身边的玉贤,却神情冷淡,目光清明,端的是清风霁月般,叫人不可亵玩。   可偏偏,玉贤不该出现在这里。   随便谁出现在这里,甘为鹰犬为贼人差遣,都不应该是玉贤。   ――吉光高照、被认定会位列仙班的玉贤。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来,又觉玉贤身上正散发出一股纯粹而恐怖的力量。那绝不是元婴期修士应有的修为,甚至超过了他三十年前的鼎盛期。   天上,几位上神真仙一看他这样,便将其修为摸透。   雁闻倒抽一口气:“不得了不得了!短短两天不到,修为就从元婴提到了合体期,他这是要死啊?”   这倒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而是实打实的实话。   修为本就是日积月累而来的,修士强升法力修为,肉身一旦承受不住,便极有可能暴死。   几人盯着这个少说也有合体中期修为的玉贤,仿佛在看一个英勇就义的烈士。   晴乐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师兄,难以置信:“师兄怎么会……会在这?他是来接人的人?怎么可能,我师兄一向正派,怎么会和这些外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不可能,不可能!这里头一定是有误会!”   他回过头去,见段朗仍沉浸在中烧的怒火之中,便不敢上前打扰,只好向全瑛和宋徽安求助道:“小友!竹先生,我求你们帮帮我,我,我师兄一定是被胁迫的……”   “求求你们,帮帮我!”   玉贤之前的确称得上一声“正人君子”,若他之前都是在演戏,暗地里为非作歹、助纣为虐,仙册上决不会给他金光高耀的待遇。   “……玉贤先生可能是被威胁的。”   大概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15w字啦   wwwww】 第56章 荒唐其一   “晴乐道友莫慌,他不是自愿的。”   却听段朗冷哼一声:“都是为人鹰犬,还分什么自愿与否、有无苦衷?”   全瑛知他仍在气邹觅之事,只得叹气:“大家见机行事吧。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谁都不能急。”   他说着,眯起眼来。   他们和玉贤分开不过一两日的功夫,玉贤到底经历了什么?   幕后黑手又向他提出了什么条件为威胁?   宗门大势?亦或是同门之情?   他隐隐有种预感,遂看向晴乐。晴乐却只将全部心思胶在了玉贤身上,眼中再无他物。   却见玉贤从怀里抽出一只卷轴。他展开卷轴,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几眼,向一片死寂的散修念道:“三百四十二号。”   恍惚间,权益能听到一片安心的叹气声。   紧接着,三百四十五号前面的人站起了身,虽看不到脸,却能从颤抖的肩背看出摇摇欲坠之势。   活像一只待宰的狗。   玉贤道:“一年以来,所有修行者中,就属你修行最为缓慢,保护镇子的工作做得也极松懈,故降罪于你,免去你持刀修行的资格。”   “即时起,你便降为食物,在场所有修士,皆可将你……吞食。”   玉贤面无表情,可全瑛还是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痛苦与哀愁。   是被逼无奈的苦楚,是不能救人性命的愧疚自责。   三百四十二号不做声。   玉贤见他不愿动,心中难受,嘴上却仍道:“还不速速卸刀?难道要我帮你吗?”   一旁的邹觅低吼两声。   所有鬼修便站起身,将三百四十二号包围。   段朗忙操控三百四十五号站起身,面朝三百四十二号,以防行动脱离大部队,玉贤眼角余光一闪,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   磨牙声如无数张厉鬼的嘴咂咂作响,蠢蠢欲动地等开饭。   不少鬼修都举起了自己的刀。   正当段朗要操控三百四十五号效仿他们,竟已有鬼修直扑过来,尖刀直指三百四十二号!   三百四十二号如惊弓之鸟,猛地躲开那几人的攻势,继而刀起刀落,将几人击退。   “我不要死!”   他怒吼着,愤怒而不甘。   “我又不是不想修行,他妈的老子抓来的魂都给别人抢了!你你你!还有你们!都是你们这些王八蛋害了我!caoni马!”   他不顾形象,面目扭曲地高叫:“我不服!我不服!让我见主人!”   玉贤沉默两秒,皱眉道:“大人不会见你这种食物。”   “我不是食物!!!”   少年怒吼着,提刀冲向将他死死围住的昔时同僚。一双双发红的眼睛,一张张大张的嘴,无不预示着他即将被人拆吃的悲惨命运。   “我不服!让我出去!我要活着!”   疯狂的修士们提着刀,对着他砍砍砍,无数鲜血从衣物的残口中喷涌而出,伤口深可见骨。不知是谁先咬住了他的肩膀,他奋力要将那人甩开,四肢、躯干、头颅,却都被更多的嘴咬住。   无数的手抓着按着拽着他,如最坚固的铁夹,让他再动弹不得。   三百四十五号混在其中,抓着少年颤抖不断的身躯。一切都是为了逃过玉贤审视的眼。   全瑛想,既然这么多人都围着三百四十二号,他们也不至于那么倒霉。   他看着面色苍白、望向眼前惨剧的晴乐,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食物……我是修习者!放开我!放开我!”   少年的声音愈发微弱。   他们舔舐,他们撕咬,他们将他拆吃为一根根带血的骨、一块块烂碎的肉。   一地野兽狂欢不止。   残骸中飘出一缕白烟,那是三百四十二号的紫府元神。   一时间,鬼修们不管嘴里叼着的是肉还是骨头,亦或是根本抢不到肉的饕餮,皆振奋不已,蜂拥而上,争抢那哀鸣不止的云神。   元神在空中战栗着,继而飘散,被无数人吞食。   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没了。   全瑛心寒至极。这些鬼修在他眼中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被人养傻了的猪犬,食人血肉魂魄,自己亦不知何时沦为肉食,战战兢兢懵懵懂懂地活,除了“离开百鬼镇”,再无别的愿望。   离开了又能去哪呢?   出去了,也终究抹不去自己过往非人的经历。   他还在感慨,忽觉一阵威压拨开或仰或趟、浸润在鲜血里的人群,直直地撞了过来!   不是脸上还挂着餍足表情的散修,是玉贤!   三百四十五号忙向后跃起,躲开这记强攻,不想身后又传来“嗷呜呜”的低吼,竟是邹觅也红着眼扑了上来!   糟了!被发现了!   全瑛不由得冷汗直冒,他们还没熬到趁乱出逃的点呢,运气怎会这么背!   “晴乐!”   却听玉贤喊道:“跟师兄走!”   他伸手去抓三百四十五号,三百四十五号顺势向侧面躲闪,让他和邹觅撞了个正着。   但一瞬间的功夫,足以让玉贤看清三百四十五号的脸。   不是晴乐。   玉贤却像是知道什么,又喊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出来见我!”   书中的晴乐激动万分,又觉仿若近在咫尺的师兄既如记忆中的那般将他挂念在心上,又觉他急切的眼神中,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少年颤抖着摇摇头,悄悄抓住全瑛的手,轻声道:“小,小友,这个师兄不对劲。”   此时,三百四十五号业已升至半空,低声念诵咒语,身下生出一叠叠的金色法阵。   赤云宗的法术。   强大的正道浩气由修习歪门鬼法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他身后仿佛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震得人动弹不得。   这位段朗宗主当真可靠得很,他并未遭遇不测,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铮铮剑鸣,长剑出鞘,一道清明白光转瞬即逝。   玉贤严阵以待,做进攻阵势,口中仍道:“晴乐!跟我走!”   晴乐“呜呜”颤抖着,只往宋徽安身后躲,不愿面对眼前的情形。   三百四十五号表情茫然,隐隐泛出金色、半睁的眼瞳中,一片混沌。   他此时不再是三百四十五号,而是一个供渡劫期修士以驱使的容器。   少年手若生莲,飞快地结出无数交叠的金色法印,随着低低的念诵,一张张法印铺天盖地地降下,如天罗地网,将地面上的众人缠住。   不及逃脱的众鬼修哀嚎不已,在地上翻滚抽搐,更有甚者口吐白沫,业已神志不清。   段朗还算留了情面,未夺去他们性命。玉贤和邹觅早没了影。   电光火石间,全瑛听到身后传来野兽一般的低吼。   不,是三百四十五号的身后。   “嗷嗷――!”   高大的黑影不住叫唤着,扑向少年,少年却根本不正眼看他,手起手落,降下一道金色电光,直将邹觅劈得满头是血、摔到地上。   “我一向不给畜生好脸色,”段朗借由三百四十五号之口,冷声道,“杀妻投敌的蠢货,不值得做我的对手。”   他看向升至空中的玉贤,缓缓道:“你倒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可惜,跟错了人。”   玉贤不答话,只举剑攻上前来,空余的手结出不少法印,以应对段朗的金印。   段朗赤云宗秘传出身,所学所用,皆为绝学,哪他多年未与人斗法、许多技法都记得不大清明,出手仍快准狠异常,于须臾间化解危机。玉贤亦面无惧色,不见退缩,挥剑又掷出更多更精密复杂的法印,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朗不断结印的手,以寻求破解之术。   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冲撞在一起,掀起无数宛若波澜的金光,段朗之气浩然苍茫,玉贤之气冷峻优雅,两股法力针锋相对,连血红色的天幕,都好像颤了几颤。   玉贤自然认得他这身法术,蹙起的眉头间染上迟疑。   这人是谁?怎会如此高级的赤云宗秘法?   他以前跟随师尊,见过段宗主施展过宗门秘法,那种锐不可当的威压,几乎就是这样了。   全瑛迅速捕捉到了他这点神态,心中更对他的立场起了疑惑。   显然,玉贤知道的不多,刀架在谁的脖子上,他出于无奈,才硬着头皮接下来来灵棺中接人的活计。   也是为了晴乐。   玉贤心知眼前的人修为高深莫测,自己虽得了不属于自己的道行,仍不是这人的对手,这人难缠得很,邹觅现在忒不靠谱,反而有可能给他添乱,如此一来,就等同于他孤身一人迎战这个身份不明的厉害修士。   若久攻不下,极有可能出事。   他自己是死是活不要紧,但是晴乐那个傻孩子……   玉贤咬咬牙,目露决绝之色,换下长剑,抽出竹篪。   晴乐睁大眼,惊道:“师兄!不要……”   玉贤动真格的了。   低沉的篪声响起,如唤着无数金戈铁马,由远方征战而来。   骤然,风起。裹挟着肃杀之意的寒气骤然生出一股飓风,草叶莎啦啦作响,无数修士的身体和连根拔除的树一同被卷上天。   纵是这方天地,也为之一振。风云变色。   衣袂飘飘的青衣修士站在风云之间,篪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又忽地拔高,如描绘厮杀战况的战乐,带出无数刀光剑影。   【作者有话说:_(з」∠)_不知道现在还有小仙女在看我的故事没   一个人单机有点没力气写_(з」∠)_】 第57章 荒唐其二   容山妙音宗一向以镇鬼乐见长,在世人眼中风雅肃穆惯了,鲜见乐修使用这般锐不可当的杀招,不为镇鬼,只为杀人。   全瑛却对这类乐法很熟悉,因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就弹过这类战乐。   其实,涵川仙君为人时不工于琴,尤爱鼓,只因上天宫后要时常为众仙家奏乐,为兼顾风雅与观赏性,才易鼓为琴。   当初一干文官下界郊游,偶然撞上从魔界深渊里出逃的魔物,一群炼法宝都炼了文房四宝的文官手无寸铁,正要作鸟兽散,因公务缠身而昏睡过去的涵川仙君却忽然惊醒,出手了。   全瑛带着天宫武神、魔界之主带着自己的下属赶到时,便见涵川仙君身姿卓然,琴弦一动,杀百头魔物。   足以震动鬼神的杀乐大名,也由此在天宫传开。   玉贤的杀乐虽比不上祖师爷,但也凌厉得吓人,一道道风刃席卷而来,直要将一切撕碎。风暴后,半空中又隐隐现出千军万马的实体,万马嘶鸣,旌旗摇曳,不数寒芒汇聚成锐剑,冲着空中的金印而去。   段朗脸色一变,回手将金印改为守阵。剧烈的撞击也影响着三百四十五号的肉身,少年的肉体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势,身上爆出无数处血花,七窍流血,怕是不能用了。   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得死了。   段朗低声道:“这孩子不能再用了,你们等下,我出去揍他。”说罢一拂袖,从静室内消失,留在原地的,却是满身是血的三百四十五号。   全瑛忙上前给他止血,掀开他衣服一看,少年的体表几乎全被难以承受的法力震得皮开肉绽,连体表都这样了,更不用提脆弱的心肺脏腑。   救不活了。   宋徽安皱眉:“现在怎么办?”   全瑛正色道:“相信段宗主吧。”   晴乐沉默不语。   外面,肆虐的风暴几乎将此方天地毁去。段朗的魂灵甫一在这个污秽血腥的世界出现,浩然正气便如扫尽污浊的神光,逼得镇上的鬼嚎叫乱窜。低等的妖魔鬼物,均作鸟兽散状,能爬的就爬,能飞的就飞,一时间鸡飞狗跳,全化作丧哭鬼。   过了不下千余招,玉贤已觉疲惫,篪声也比方才低了一些,他方才被段朗的金印一角打中,头冠碎了,长发散乱,眉心处淌下鲜血。   抬眼望去,白衣的少年姿容端秀,对他淡笑。   玉贤早已被他的行头惊到。但杀乐仍在继续,段朗的金印也仍在源源不断地自他指尖生出,几乎将四下能见到的所有角落填满。   “真是好厉害的后生,”段朗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为妙音宗欣慰。你的师弟想来也是乐修吧,我们不如做个交换。”   他正说着话,阴魂不散的邹觅又由后方跃起,嚎叫着直向他扑去。段朗一皱眉,挥手将他击落。   玉贤沉默片刻,道:“不知先生如何打算?”   “简单,你来找你师弟,我要从这出去,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事。我将你师弟送还给你,你莫要再来碍我的事。”   晴乐大惊,叫道:“先生?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   玉贤抿唇不语。   “你要是不答应,就只能干场硬仗了,你意下如何?”   “……好,我不会妨碍你们的事,但你要先把我师弟还给我。”   “行,”段朗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晴乐便骤然出现在玉贤身边,“既然你师弟对你如此重要,便请你拿好我给的人情,你再要上前,我便要杀人了。”   说罢,静立于空中,只待玉贤离开时,打开这个世界连接外界的通道。   师兄弟看样子还有话说,他便看向邹觅。   这人被他打昏在地,已看不出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撇去脸上的泥灰,那白净书生的皮子,颇为讨喜。   全瑛道:“段宗主,你为什么要把晴乐送回去?”   “既然能不动手,就不要管他们。”   段朗说罢,取出《道家录》,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抚摸着上面有些褪为深红的血字,沉声道:   “‘妾欲泣将泣、将死未死,不知所言,只愿夫君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另觅佳人,莫再害人’……傻姑娘,哪有这么好的事。”   邹觅的脸埋在泥里,闻言,竟挣扎着颤抖几下。   段朗猛踹他一脚:“被做成‘偶’,哪里还会记得以前的爱恨,阿喜啊……是师父连累了你。”   阿喜以后会找什么样的郎君呢?跟为师说说吧。   师父,弟子已经有心上人了,等大仇得报,弟子便要去寻回他,等他长大,无论生老病死,弟子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女子每每想起与夫君的过往,眼尾便会带上甜蜜的悲伤。   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寻见她的意中人。可既然选择了复仇,她便无路可走。   他活了那么久,没有道侣,不曾有子嗣,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对待后辈的了,但看着眼前女儿情态的姑娘,他便遗憾地想,若自己真的有个阿喜这样的女儿,该会多好。   忽然,邹觅睁开眼。   一双猩红的眼。   这头,晴乐满脸惊恐,看着向自己张开手的师兄,连连往后退去。   “别别别别过来,你不是我师兄……”   “傻孩子又在讲胡话,”玉贤见他如此戒备,眼中的狂喜骤然转为失落,低声道,“晴乐快过来,师兄带你回去。”   “不不不,我玉贤师兄不会是这样的!”   晴乐摇头:“玉贤师兄才不会和这些旁门左道的妖人为伍!”   “小孩子听话!”玉贤压抑着怒意,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师门!你是未来的宗主,我怎么能让你出事,你给我过来!”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他。   晴乐哭道:“你根本不是我师兄!”   “别闹!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了找你做了多少错事!”   玉贤额露青筋,不顾晴乐的挣扎,将他的手抓住。   “事情回去再说,你先跟我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鸣。   烟尘散尽,低吼不绝的邹觅杵在原地,高高举起的手臂,将少年的胸膛贯穿。   变故过于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段朗仰起头,吐出一大口鲜血,邹觅眼中闪着红光,怒吼着将他掷于地,继而扑上去,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对着他又啃又咬,至几下功夫,段朗白皙的脸就被破了好几处。   “……呜!”   书中的全瑛、宋徽安大惊。   也就是在方才的一瞬间,本已昏死过去的邹觅突然爆发出强而凶悍的法力,出手迅猛,竟叫段朗吃亏。   也就就是这一瞬间,段朗的身体突然一滞。   ――邹觅身上的那股法力直接将渡劫期的段朗压住了!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全瑛只觉一头饿昏了头的上古魔兽正趴在自己身上啃食,原先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段朗,顷刻间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肉,少年身形单薄,只能有纤细的胳膊推搡身上的疯人。   那低吼不绝、双目猩红的东西,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兽。   偏偏这恶兽异常凶猛,法力高深,压得他根本聚不起法力,好不容易结成的法印,只有指甲盖大小,打在邹觅身上,只能叫他破点皮,不痛也不痒。胸口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在他身下形成泛着金点的血泊。   就连书中的全瑛和宋徽安,也惊恐地意识到,此时邹觅身上被附加的,绝不是凡人应有的力量。   凌驾于段朗这种渡劫期修士之上的,唯有鬼神之力。   “快快快,快喊武神官!谁都好,能打就行,现在就召来紫金殿!”他拉住雁闻,声嘶力竭。   雁闻点头,但手上的动作却已经乱了,只能颤颤巍巍地点燃那张呼唤涵川仙君的符。   涵川仙君不愧为深受玄文帝君青睐称赞的好打手,这人自打转了武神官后,天宫顺位第三,不仅是常年驻守天宫的武神官第一人,最好的地方便是随叫随到。   这可不,雁闻的符才烧去半个指甲盖大的地方,那头便接了话。   “文昭仙君,何事找我?”   清冷的男声,一如他本人的琴声。   全瑛抢在雁闻开口前便道:“涵川仙君!是我!快来紫金殿,我有急事要找你!”   “G明陛下?”涵川仙君似是没料到这么个大闲人会突然向自己下急招,颇为疑惑,“您殿里进蟑螂了?”   “没有的事!是正经事!快快快,要出人命了!”   “稍等。”   他话音未落,紫金宝殿内便骤然生出股凉风。   抱着琴的仙乐师已经来了。   “下官参见陛下,”涵川仙君朝他作揖,随后道,“怎么回事?”   “你看这个……!”   全瑛将他拉到水晶镜前,指着里面的惨状道:“快帮帮我!”   纵是见多识广的涵川仙君,见了邹觅也不觉一惊:“这是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了?”   后半句“怎如此之惨”,因为全瑛一时激动抓紧了他的衣襟,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才没说出口。 第58章 死局其一   邹觅的低吼仍在继续,状似弯钩的锐利獠牙不断埋进少年的肉里,继而带出一块块连着血管的肉。   段朗疼得直翻白眼,仿若融化的血肉“滴滴答答”地滴在他身上,腥臭至极。   抬眼看去,邹觅脸上、身上的血肉竟以一种极可怕的速度溃烂,脓血顺着肢体流到段朗身上,一些皮肉淡薄的地方,竟已能看到沾着血的白骨。   他的脸已经塌了一半,右半张脸如挂在头颅上的烂肉,鼻、眼、嘴皆走了形,随着头的摇晃摇来摇去。   这便是肉体承受不住施加于其上的法力所造成的恶果。   若方才段朗没有及时停用三百四十五号,那么此时躺在全瑛怀中陷入昏死的少年,也会变成如此骨与血肉开始剥离的怪物。   滔天的恶寒也顺着他的脊梁,直刺进他脑髓。   “吼……”   邹觅的主人未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见派来的两人压制不住段朗,索性便将邹觅当成了用完就扔的工具,根本不要他了,只求在结界内将段朗杀死。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晴乐登时被吓得动弹不得,任由玉贤将他拉到身后,可等他稍微回过神来,又挣扎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啊――”   玉贤不顾他的踢打,死死拽住他:“别过去,那边情况不对,你个小傻子别过去送死!师兄保护你!”   书里,眼见段朗骤然落了下风、被压着打,全瑛心道这样下去怕是出不去了,再顾不上自己尚未恢复,忙叫道:“段宗主,这样不行,我来救你!”   宋徽安亦道:“阿沐等我!咱们一起!”   二人冲出《道家录》中的结界,化作一道白光冲了出去,直将邹觅撞出数米远。邹觅摔落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见,他却不觉疼痛,“嗷呜呜”地站起来,又往回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和扶着他的小道童近在眼前,眼前又忽然窜出一条极灵敏凶狠的影子,以凌厉的攻势拦住他的去路。   “休想伤我阿弟!”   宋徽安暴怒,咬着邹觅不放。   因段朗身受重伤,此间的浩然正气消散殆尽,哀嚎不绝的鬼、将死未死的散修们,都被折磨得魂体乱飞,一时间鬼影漫天,伴着浓重的血味。   全瑛头上冷汗直冒,对那拦住邹觅的影子喊道:“竹哥哥!!!”   紧接着,风又起了。漫天哀嚎突如烧开的沸水,叫嚷不绝,而后,便归于寂静。   这来回的风是腥风。极浓烈的血气,带着数万亡魂的怨念哀愁,填满此方天地。   天忽然就黑了。   脚下的土壤也如浸润了腥咸的液体,化为一地无垠的沼泽,地上的草地和人,登时为从地下涌上的鲜血所淹没。   黑天血海。   宋徽安的结界!   “……是鬼!”   玉贤抱住晴乐,盯着宋徽安,惊道:“他是丹霞镇的那只鬼!”   全瑛几乎要哭了。   此地浓重,肉食、冤魂都多,正是宋徽安进食的好去处,有伤在身的鬼若要恢复法力,捷径便是食补。宋徽安又贪食,顷刻间将这些东西吃了个干净,该回来的法力、本不该激发出来的凶意,登时都出来!   厉鬼本就是贪婪无厌之徒,有多少粮食,他们便能吞多少,消化多少,相应的,修为也会长多少。   这鬼镇本就是怨念横生的屠宰场,无数亡者冤魂的怨念与他自己的力量交融,迸发出无数血水,直将此地变为修罗地狱。   此时的厉鬼究竟能有多可怕,全瑛都不愿去想。   “竹哥哥!”   “走――!!!”   宋徽安没空看他,与邹觅缠斗。邹觅的主人仍未放弃这具容器,且意在段朗,对宋徽安这个拦路人出书愈发狂暴,宋徽安自不能让他得逞,亦愈发奋力地将他拦住,两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滚在一起,互相撕咬,十分惨烈。   他的脸如同烂泥,顺着白骨往下流,他同那鬼嘶吼着,眼前所见却模糊起来。   “夫君。”   一个极温婉的美丽女子捧着汤推门而入:“夫君可是遇到烦心事了?”   他见了她,心中又泛起酸楚:“娘子,我六年不中,你是将门之女,与我私奔至此,是我亏待了娘子……”   “夫君怎会如此想?”女子笑道,“妾将自己托付与夫君,便是相信夫君之能,夫君莫怕旁人说些闲话。妾虽是女子,和妾撑起家中事务并不相冲,夫君莫要为他人所言苦恼,妾不是让夫君吃软饭的倒霉鬼,是因为信极了夫君,才愿侍奉夫君至此。若夫君终不能高中,我夫妻二人不如远走经商,也能过上快活日子。咱们快乐就好,不管别的。”   他欣慰至极,正要开口,画面又一转。   他似是矮了半截,需得仰头,才能看见眼前的人。   眼前仍是那个美丽女子。她年轻如旧,只是眉目有英气,不知经历了什么。   他开口,轻声道:“姐姐。”   是少年的声音。   女子笑靥如花:“怎的?”   “我……我想娶姐姐为妻。”   “为何?”   “因为,冥冥之中,我就觉得姐姐当是我的妻。姐姐与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知姐姐吃过什么苦,但我爱戴姐姐,敬佩姐姐,只想再快些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护着姐姐,爱着姐姐。”   “傻孩子,姐姐不求你护着姐姐,结为夫妻,又不是要一方护着另一方,你爱姐姐,姐姐便觉足矣。”   “姐姐,我愿意为你死。”   浑浊的污血混着脑浆,从他的眼眶鼻眶里流出,喷在宋徽安脸上。溃烂的凶偶头痛欲裂,却不知眼前所见是为何物,只不解地撕咬着厉鬼,女子的笑颜,却比眼前喷溅的血更耀眼。   “你娘子到底去哪了?”   浑身上下都好痛,也不知是被那厉鬼打的,还是为这环境中的人虐待所致。   他不过是凡人,此时已不成人形,牙都被拔光了,只能喷出一口血,虚弱地笑道:“你们这些歪门左道,不如早点杀了我省事,我怎会将娘子的行踪告与你们!你们休想对我爱妻不利!”   见久久问不出话,那些白衣修士也没了耐性,其中一人掏出刀来,抬起他的头,刀若闪电,插入他脑门。   他高声惨叫,眼睛翻白。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不过你这身子是修仙的好根骨,丢了可惜,不如借我们用用。”   他惨叫着,一阵非人折磨后,他再也不是他。   再见女子时,女子见他无事,便欣然上前拥住她,泪声俱下:“夫君!夫君,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们走,我们走,我们躲得远远的,我们回翰城去……”   我也好想你,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将藏于袖中的刀刺入女子腹中。   “妖女,交出宝物,纳命来!”   “这刚做成的凶偶,兴许不太听话,多使使就好了。”   制作他的人这般说。   他唇角一动,便见自己的妻吐出血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夫君……”   不是的,不是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快逃,快逃!   他冰冷的脸流下泪来,手中动作却不减,利刃在女子身上进进出出,将她粉裙染红。   他为她死,她也因他而死。   “有没有办法下去?”   涵川仙君道:“这是哪?如果找不到在人间对应的入口,神是下不去的。”   全瑛脸色大变。   此地为下界屏蔽,若非他卷入其中,天宫根本就察觉不到其存在。他有一丝神魂在下界,尚找不到门道,更别提其他仙家了。   血泊中的段朗咳嗽两声,抬起手来,直指被宋徽安鬼气染黑的天空,指尖凝聚起金色的光点。   “走。”   全瑛看了看玉贤和晴乐:“段宗主,你别强撑了,我们去和玉贤商量,让他带我们出去。”玉贤虽被人威胁,但眼下情况危急,若不逃出,大家都得死,再说,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兴许就能一同出去了。”宋徽安……他也怕他撑不住。   他说着,就要拖着段朗朝玉贤处去。   段朗却怒道:“不准去!他不是好东西,你不准去!我好不容易把他弄走,不准让他过来!”   全瑛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听段朗大喝一声,《道家录》骤然飞出,在天空中展开书页。   段朗神色一凛,将全身法力注入书中,《道家录》骤然轰鸣,遂发出一道金光,直破天际!   轰隆隆的巨响与巨震后,一股来自外界的气息灌入此方天地!   灵棺破。   段朗七窍流血,身体渐渐变为透明。他忽然拉住全瑛,将他往上抛去。   “快走!出去了才有希望!!!”   “为我!为阿喜!为所有被迫害的人报仇!为被蒙蔽的天道正名!!!”   怒吼中,道家录颤抖一下,变回一本无字书,散落在地,书页四散。   另一旁,凶偶猛然抬头,见小道童被一股飓风托起、直往上去,遂一跃而起,冲着全瑛而去。   “阿沐快走!”   宋徽安见状,飞身扑上前去。耀眼的白光忽然将整个空间吞没。   白光蔽目前的最后一刻,全瑛看见宋徽安因被邹觅咬住而扭曲的脸。   “竹哥哥――!”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有时间会修文增减情节】 第59章 死局其二   山崩地裂。   隐隐地,宋徽安似乎听见小道童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   阿沐应该出去了。   他又欣慰又哀伤地想着,因邹觅乱无章法的攻击而吃痛地叫出声。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记鬼爪直打穿邹觅下腹,血肉横飞,二人一同从空中跌落,在地上砸出一口深坑。   灵棺结界于须臾之间破碎,猩红的晚霞化为碎片,撕破宋徽安的黑天结界,直坠向内里的断壁残垣、歪树焦土。大地震动,无尽的凶气突如涨潮时的海水,由四面八方向众人席卷而来。   灵棺结界内维持着虚假和平的景象终究被打破了,被埋葬于深处的怨气重见天日,化作实体,直奔鲜活的肉体。   宋徽安挨了邹觅的咬,眼前因耀眼的白光而暂时失明。面目狰狞的书生白骨却无知无觉,仍如野兽一般,对着他一通啃咬,只两嘴功夫,就把宋徽安的脖子咬得皮开肉绽、露出白骨。   他的喉咙被咬断了,气管漏风,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紧皱眉头,将双爪直插进邹觅的脑与肩胛,以压制其行动。两个几乎看不出正常人形的凶物滚在一起,难舍难分。邹觅早失了神志,如今段朗已死,便彻底如失控的疯兽,逮到一块活肉就不愿放了;眼见头顶的漏洞愈来愈大,宋徽安生怕邹觅又追出去,大气不敢喘,浑身气力全耗出来同邹觅拼了。千年厉鬼之凶恶,在此时淋漓尽显。   他不顾一切地抬起腿,猛踢邹觅下腹,继而目露凶光,抬头便对着邹觅的头顶狠咬下去。   谁也别想动我阿弟!   另一头,玉贤手结法印,在周身形成一个防护层,挡住坠下的碎片,一把将晴乐抱上自己的长剑,便要往头顶的漏洞飞去,空中多障碍,他的剑却御得极好,长剑一甩,划下一连串漂亮的弧痕,成为此方天地中唯一一道优美的景观。   “晴乐别怕,师兄这就带你出去!”   玉贤紧紧护住师弟的头,宛如护住一件珍宝,神色坚毅。   经过漫长的斗争与激烈的对战,他也累了,如今胜利在望,只盼那道口子能开得更大些,最好开到他们师兄弟面前来。   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带着了。   只要带走晴乐,带晴乐回师门,此番助纣为虐的罪孽,他也觉得值得。   晴乐默不作声,兴许是乏了,只拽住玉贤的衣襟,整个人贴在他身前,小声道:“师兄,你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以后再说这事,事情很复杂,总之,你一定得好好的!你还在,师门就还有希望!”   晴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   “师兄,我不是问这几天的事……我是问,月余前你离开师门的时候。”   “自然是去镇鬼除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听师兄这般说,本不太恨你的我,突然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晴乐?你在说什……”   玉贤还未说完,便吐出一口鲜血,血直溅在少年头上。   由后心传来的剧痛刺得他心都碎了,他脸色骤白,双目大睁。   那法器非同寻凡,薄薄的刀刃似乎涂上了奇怪的药液,只一瞬间,便夺去他的修为,让他眼前昏黑,使不上法力。连脚下正在飞行的长剑,也瞬间被晴乐接管了。   还是那个娴静的小师弟,由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寒之气,却让他陌生至极。   “你、你……”   “我怎么了?”   却听将头埋在他胸前的少年柔声道:“原来师门的大家都没有外面的鬼重要。如果师兄那晚乖乖待在师门,大家也不用陪着师兄一起死了。”   “让我想想,那位大人是如何威胁师兄的呢?如果不协同他们下来收取合适的‘料子’,就让我再也回不去妙音宗么?”   少年嘴上说得温柔,手上的动作却凶得很,他握着刀,在玉贤身上连捅数十下,直到刀刃入肉的声音都听麻木了,方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师兄不愧是教出我的人,以前的我这么好骗,全是托您的福。想来那位大人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死了吧?”   玉贤缓了好久,才颤抖着开口:“你在说什么傻话!”   “虽然我的肉身还活着,但我也和真正的死人差不多了。师兄,如果不是那位大人设局引你进来要用上我,你大概只能在那些鬼器里见到我了。”   晴乐抬起脸,双目如同淬着蛇毒,冷笑道:“我现在才觉得,师兄真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妙音宗未来的希望,却没有这个自觉,成天到处乱跑,伸张正义,结果倒好,别人要杀你,找上门来发现你不在,只能把我们全杀了。我这样生不生死不死地被丢在这里一个多月,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师兄,这全是你的错,你还不如早点死了让人省心。”   “你怎么命这么硬啊,三十年前怎么就没死呢,你如果那个时候就死了,就不会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了。没有晴乐了,也没有师父和妙音宗了,咱们全没了,就你这个最该死的人还活着!只有你这个傻子老好人还在相信,那位大人是个能商量的人。”   “晴乐……你听我说……”玉贤面如金纸,“你别这样,你,你说些好话……”   “我能有什么好话跟你说?!”   少年骤然拽住他的衣襟,瞪大眼暴怒道:“你看清楚了,你的陪葬死鬼师弟给人做成了偶,是来杀你的!那位大人把你骗来这里,就是存心不让你继续活!因为妙音宗以后最大的希望是你,根本就不是我!我修为差,学问差,跟你比不了,天天追在你后面当你是亲哥哥,大家都喜欢你尊敬你崇拜你器重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咱们满门被屠的时候你在哪?!我被做成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痛哭流涕地时候你又在哪?!你不是我们的骄傲菁英吗,你连我们都留不住!!!明明已经是个废物了还想着回到以前,你不觉得掉价但你还是保护不了我们!”   “都是你的错!妙音宗没了!师父也没了!全是你的错!你怎么不早点死啊啊啊!”   玉贤愣愣地听他说完,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晴乐见他如此,心头涌出股复仇成功的快意,惨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丧家之犬一样,笑死人了。”   玉贤晕头转向的脑子彻底醒悟了。   原来,他才是被那个人设计的眼中钉。虽然他也不知自己触碰了那人何种利益,但只要他不死,对他和他宗门的诅咒便永远不会结束。   记忆里一直尊敬自己的小师弟被逼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不好。   “……晴乐。”   玉贤气若游丝,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个颇难看的笑容。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揉了揉晴乐的头。   “师兄知道你这些天来受苦了……是师兄不好。”   晴乐面目扭曲,破口大骂:“你他妈少装好人!”   “是师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玉贤却很认真地,指尖在晴乐额上一点,“被做成偶很痛苦吧,师兄知道,都是因为师兄的错,晴乐才会遭到这样的不公……”   他笑着笑着,却是哭了。   “是师兄对不住你。”   晴乐冷笑:“那位大人的意思,是要将你彻底抹杀。你废话说完了么,我要收你的魂了。”   玉贤又吐一口血,温柔地笑道:“小傻子师弟,师兄欠你的,现在就都还你。”   “师兄虽然不能救你回生,却也能让你不再被邪道折磨,”他最后揉了揉师弟的头,“对不起,晴乐,是师兄没用,没办法保护好你们。”   他尽力又看了身前的小师弟一眼,彻底闭上眼。一点金光由晴乐额前炸开,如一把薄刀,劈进他的血骨,劈开囚禁他魂灵的枷锁。   晴乐疯了般地大叫起来,炙热的光锐利无比,将他由里到外地吞噬。他再也没有法力去支撑长剑的运作。   即将飞到漏洞出的两人在空中一颤。随着痛彻心扉的惨叫声,少年同已经停止鼻息的尸体一起,由空中跌落。   一阵轰鸣声后,小道童只觉自己穿过了无数条隧道,冲出沉重的阻碍,拨开云雾,破开阻隔两个世界的边缘,最终回到了现世。   室内点着气味很淡的香。他跌落在地,身边散落着无数碎木屑与碎石块。他的屁股几乎给摔成四瓣,但他根本顾不得痛,便嘴里叫着“阿竹”,猛然跳起,回身去看身后的灵棺。   长方形的木棺,盖子已被他冲破,借着那一人多大的空隙,便能清晰地看见内里的构造。   通体碧绿的玉雕横陈其间。玉雕几乎占满了棺内的底,依山而建的小镇、镇子在山脚处连片的蓬草顶屋、拥挤但无人的镇中肉市、镇外的黑林子……   那个罪恶血腥的世界,竟是在这尊玉雕摆件里!   “阿竹……阿竹!”   他急得一时失了智,只能焦急得按着灵棺的棺板乱拍。   身后传来掀帘的声响。 第60章 死局其三   来者是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弟子,面庞白皙,神色如常地掀开帘子,见一地碎渣和紧挨在灵棺边的全瑛,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你是谁?!怎敢擅闯禁地?”   他说着,亮出一柄拂尘,向全瑛甩去。全瑛伤势未愈,几乎没了气力,只能用小短腿绕着灵棺跑,那弟子穷追不舍,拂尘银丝化为有生命的长蛇,卷上他的腰。跑了几圈,他看着满地残渣和狼狈不堪的小道童,业已反应过来,全瑛不是从外面闯入的贼人,而是从灵棺里跑出来的!   怎么会出来这么个人?   里面出事了!   他越想越怕,拂尘丝将小道童甩至半空。全瑛双手受缚,被勒得面红脖子粗,却清楚地认识到,这间屋室内也被人设防,叫他的本体依旧查不清这是在哪。   他的上神本体气得捶桌,分身只能断断续续念咒。   却见一道金光自小道童衣内飞出,在屋子里窜了一圈,带着漂亮的弧光,又飞了回来,只一闪便将拂尘丝悉数断绝。   小道童自空中摔落,伸手抓住那道光,大喊一声“走”,那物如上了辽阔原野的烈马,拉拽着小道童,疾速冲出室外。   全瑛死握住那物不放,他整个人横着在空中一甩一甩的,生怕松了手,这东西就能撇下摔得狗啃泥的他,自己跑路了。   天上,围观的涵川仙君道:“帝君,你怎么把破云剪带下界了?”   全瑛打哈哈:“前些日子它又调皮,闹着要下界,老祖说既然我喜欢下界玩,就把它送来了,这不,我就带它下去了。”   这柄通体金黄、刀刃修长尖细的小剪刀,便是天宫出了名的闹腾货,平日住在神兵库,因为太皮,至今没有哪位仙家愿意请它回家做法宝。   此剪正名“破云剪”,大有来头。昔时老祖取天地灵石以铸器,锻造出包括沉星剑在内的中初三神器,三神器均耗材九万万灵石,方成天地至宝。锻完三件神兵,老祖见框里还余下几块灵石,便捡来做了个小的,即为破云剪。   破云剪体量娇小,被老祖宠上了天,几十万年来未认主,更别提出阵迎敌。万物有灵,它由天地精魂所化,器灵自然非同凡响,格外强大,只因器灵贪玩懒惰,才至今未化作人形。他们这些在中初时代结束后才进入天宫的小辈,见了它都得尊称一声“哥”。   小道童身后,那名白衣弟子也追了出来,大喊道:“不得了!不得了了!宗主的灵棺出事了!快拦住那个人!快拦住他!”   尽管破云剪调皮,但终究是跟它三个哥哥同根同源的神器法宝,在下界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如一道闪电,带着全瑛在室内冲撞,它因有灵性,对道路敏感非常,在迷宫似的房子里钻来钻去,一钻一个准。   沿途,不少弟子见一剪一人嚣张至极,又听那弟子高叫,皆亮出法宝上前阻拦,全瑛只觉手中的剪子开始升温发热,不觉喊道:“让一让让一让!都小心点别给戳到!”   他冲剪子大喊:“好哥哥,我求你了,带我出去就行,别伤人!”   破云剪得令,难得没有调皮生事,而是带着他一往无前地往外冲。   被人设下的屏蔽区仍未结束,不知破云剪冲了多久,全瑛总算感觉到一股充盈而自由的气息尽在咫尺,兴许再过几条回廊,就能出去了!   破云剪也察觉到此,周身泛起一身金光,直直朝前面的墙壁撞去。只听一声轰响,数层墙壁倏然倒塌,化作金色流星的剪子越飞越快,飞速往面前的亮光飞去!   全瑛紧张至极,心道一旦出了这个结界,就可以立即联通本体和分身间的联系,让自己的本体下界去救人了!   方才宋徽安最后留给他的影子,让他不安至极,他不敢想灵棺内部已然开始崩塌,若宋徽安摆脱不了邹觅、仍被困其中,该会是何种光景。   他觉不允许宋徽安出事。   眼见光明在望,却忽觉前方传来一股强大的法力,形成一道墙,堵住他们的来路。   没用的,破云剪可是所向披靡的神器,只要有破云剪在,就没有不被断绝的东西。   可偏偏,一直直冲直撞、牛得找不着北的破云剪竟在那堵无形的墙前骤然停下!   金色的光芒散去,全瑛甚至可以感觉到,手中的小剪刀在不听他使唤地发抖。他喊它,它也像是被冻到了一般,浑身直哆嗦。   怎么回事?!   巨大的恐惧与危机感压得全瑛喘不过气,不及他回神,眼前的昼日白光中,竟已显出一道高大颀长的人影。   来人身披耀眼的白光,正是那抬起的、不断散发出惊人法力的右手,制住了破云剪,道法深不可测。   “哎呀呀,请来的贵客怎能就这么走了呢?本座还没好好招待你们呢。”   来人微笑,云淡风轻,若非知道他的败絮其里,任谁都会被那温和的笑容骗过。   全瑛冷笑:“段宗主。”   咬牙切齿。   身穿赤云宗宗主道服的“段朗”笑道:“小朋友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法宝哦,这东西没收了。”   说罢不顾小道童的奋力反抗,掰开他的十指,将破云剪夺走。破云剪到了他手里,便与普通剪刀无异。   “把小剪刀还给我!”   天宫至宝怎么可以被这等贼人玷污?!   “本座说了,小朋友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段朗笑着将他踢飞,本就虚弱的道童假身撞到墙,断了好几根骨头。全瑛疼得连喊都喊不出,任由段朗走过来,提起的他衣领,将他往里拖。   “来吧,让本座盛情招待你。”   他眼睁睁看着自由的世界越来越远,那抹白光被墙壁所掩住。   他从未如此绝望过。   片刻后,他被带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段朗将他交与门口的修士,自己摆摆手,回到殿上的主位。   席间众人对小童议论纷纷。   “段宗主,怎么回事?他是谁?”   “怎么和之前的货不太一样?说好的货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对着他评头论足。一瞬间,全瑛清楚地认识到,此时的自己,不过是供人挑选、任人宰割的某种活材料。   他睁大眼,向殿上看去,段朗的宾客们皆身穿各门仙服,衣袍华贵,想来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段朗口吻遗憾:“诸位,出了些意外,灵棺里养的东西全被毁了,这位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什么?被毁了?!”   听他这么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段宗主,邹觅呢?”   全瑛顺着声音抬眼望去,见发问的人正是无为宗的刘宗主、邹觅名义上的师父。   “邹道友遭遇不测,怕是不能再用了,”主座上的人神态自若,像是在谈论家里的一口破盆,“刘宗主莫要难过,毕竟都用了这么久了,总是要坏的,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便是。”   刘宗主听罢,喜笑颜开,又道:“有劳段宗主了,但灵棺是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心血,竟然就这么被毁了,总得有个交代吧?”   “自然,还请诸位放心,我段某从不做亏心事,”段朗对门口的弟子道,“把人带上来。”   一串踉跄的脚步声由远自近地传来,与此同时,众人还听到了青年的怒骂。   “放开我!放开我啊你这些混蛋!你他妈怎么敢这么对我!!!”   全瑛的眼骤然瞪大。   他惊恐地回过头盯向那扇半开的门。声音越来越近,不过多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被人推搡着带进殿来,摔倒在地。   全瑛大惊失色,拖着疲惫的身躯朝那人爬去:“竹哥哥!”   宋徽安蓬头垢面,浑身是血,虚弱地趴在地上,桃木假身破损殆尽,仙气纵横的大厅上,骤然混入一股充满血腥气的阴森鬼气。   四座皆惊,议论纷纷:“怎么是只鬼?”   “说好的货呢?怎么是只鬼?啊呀呀,看起来还很凶啊。”   “段宗主,可是这秽物毁了我们一起养的货?”   ……   议论声不绝,如密集的潮水,将大厅正中央的两人吞没。全瑛顾不得形象,叫着他的名字,爬到厉鬼身边,将他扶起。   “竹哥哥,阿竹,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徽安气若游丝,“你怎么给抓回来了……咳咳,别怕,哥哥保护你……”   他说罢,“呜”地一声捂住嘴,伏在地上狂呕不止,弓起的脊背剧烈颤抖,如同风暴中的脆弱的枝丫。   全瑛心痛至极,用仅剩的力气将他抱在怀里,扶住他的头,让他好受些。   “阿弟别怕……哥哥护着你啊……”   厉鬼断断续续地说着,用纤细的手臂抱住小道童。他伤得太重,身体如同一口血泉,血源源不断地自伤口流出,脖颈间的伤口近在全瑛眼前。   外翻的血肉和气管,以及有裂痕的颈椎骨,伤口上满是牙齿撕咬的痕迹,那得多疼啊。全瑛抱着宋徽安,流下泪来。   “别哭,没事的,你快逃,别管哥哥,阿弟,快逃……”   【作者有话说:从进入鬼镇起的部分都会大修真的   就是最近太太太太太忙了OJZ   这章大概还有四五章就能结束了~】 第61章 死局其四   全瑛指间满是湿热的血与肉。他不敢再用点力按压那道长长的伤口了,生怕会摸到他的骨。   “别怕,别怕。”   宋徽安搭在他单薄肩膀上的头动了动,遂艰难地直起身,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他的脸,二人对视。   厉鬼的脸上满是血痕,狼狈至极,几乎看不出月下美人的清丽,他的眼被血糊得睁不开了,即使勉强睁开,也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   可厉鬼眼中满是温柔,像是在看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所能抓住的,只有这个陪伴自己、真心待自己好的孩子。   全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宋徽安也这样伤痕累累地跪在严冬的雪地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阿弟乖……有哥哥在,阿弟不会有事的……哥哥好久没见到阿弟了,让哥哥抱抱……”   那一次,他并不是被抱着的孩子,而是红炉暖帐,坐在远方,带着快意欣赏他的惨状。   “阿弟让哥哥抱抱吧,哥哥真的很想阿弟……”   “哥哥这没好吃的,就一点残粥破馒头,阿弟肯定看不上的,来,让哥哥暖暖你的手……哎呀,你的手真热,跟炭似的。”   “阿弟能过得这么好,哥哥真的很开心。”   这回,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只想抱着奄奄一息的鬼失声痛哭。   议论仍未停止。   却听段朗轻咳一声,朗声道:“诸位,这两名秽物本是被抓进灵棺的食物,不想这两人大闹灵棺,扰乱近日的选材,我方才下灵棺看,我们一同辛苦栽培养育的灵材场业已被销毁殆尽,蓄养的鬼魂和灵材,都被这只鬼吃了。”   全瑛听到他说“灵材”二字,心都凉了。   原来这口灵棺,是他们这些以修士魂魄炼化鬼器的“名门正宗”用来挑选原料的养殖场!   果然,光是陈家村的陷阱,不足以供应背后这么庞大的需求,他们不仅从外面抢修士的魂魄,更暗中自己饲养鬼修以抽魂炼器,整个鬼镇的核心,都是为那些鬼修服务的。鬼镇上的鬼,用以增强他们的阴气,他们食用人肉人魂,相互竞争,以寻求离开鬼镇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也没有人知道,离开这里的前人又去往何方。   比起外面的修士,他们的修行野蛮数倍,血腥专横,残暴不仁,唯有这般血腥粗暴的吞噬魂魄的做法,才能最快地提高修为,节约伺养者们的成本。   鬼修们不被登入道家录,在灵棺的结界中秘密修行,培养他们的仙,从来不指望他们出人头地,只盼着他们早日修成,成为下一个被用来炼鬼器的魂魄。   他想起三百四十五号说过的话。   他们不是按号编码的工具人,而是被圈养起来的牲畜,与猪狗是无异的。   座上有人为难道:“哎呀,这怎么办,咱们各家各派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多的猪猡和灵材,花费巨大供着那口灵棺,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两只老鼠?”   宋徽安听罢,怒极,想要抬起头指着那人破口大骂,却再也没了气力,全瑛抱着他颤抖不已的身体,面色凝重。   他想,他知道“段朗”要做什么了。   段朗摇扇轻笑:“这好办,诸位看这只鬼,也是道行不浅的千年厉鬼,可不正是我们寻觅已久、不可多得的原材么?”   他言之有理,嘈杂声不绝的大厅,骤然安静了。   全瑛磨着牙,将宋徽安抱紧,怒视正席上的男人。   那皮子非常漂浪,只可惜现在,他恨不得能将这贼人撕成碎片!   段朗继续道:“正好,他吞了我们养的所有灵材,又是鬼体,是最合适不过的材料了,不如就将他丢进炉子里,炼成浆,按各位的功劳,将这鬼分了去,可不是皆大欢喜?”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赞:“段宗主高见。”   高屁!   全瑛心中大骂不止,怒瞪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目若喷火。   “那另一个小的怎么办?”   段朗道:“这柄桃木剑精来历怪得很,不知各位的门下弟子行走在外,几时遇见过这等人物?能只身破开灵棺逃出,自然不是普通货色,怕是其他三土派来的细作,暂不能杀,还是留着严加审问好了。”   “等问清他的来历了,将他剁了也不迟。这桃木看起来不错,打磨过后,说不定能做出几件不错的法宝。”   一听他要如何处置全瑛,宋徽安骤然活了过来,冲他破口大骂:“畜生!我cao你ma!”   全瑛死死抱住他,以免他重伤的身体再度受伤。   “你们究竟是人是鬼?做的事猪狗不如,到底谁才是贼人祸害――”   厉鬼的尖声质问回荡于大厅上空,众人却面不改色,喝茶吃饼。   段朗闭目养神,拍拍手道:“是不迟疑,诸君,我们这就将这鬼炼了。”   叮叮啷啷的巨响自地板下传来。地面微微震动,全瑛前方的地板向下打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升到大厅中。数十名训练有素的赤云宗弟子一人抱着一只封口的白瓷坛子,走到鼎前,打开坛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柴火,而是散发出幽冥气息的泥灰。   混着血的骨灰。   一名弟子拿来燃着鬼火的灯,将鬼火引到一地泥灰上。   泥灰骤然燃起大片鬼火,哭嚎不绝的鬼魂由此生出,绕着青铜鼎到处乱飞。   那口巨兽血盆大口般的鼎口,便如吞人的地狱入口,明明烤着火,散发出可怖的阴寒之气,哪怕是宋徽安这样的千年厉鬼,也为之一震。   死亡与毁灭的恐惧骤然席卷他的身心。   “不不不……不行,不行!”   眼见几名弟子走上前来,全瑛面目扭曲地抱紧虚弱地宋徽安,高叫:“离他远点,他不能被炼掉!走开,走开!”   那是宋徽安,那是沉星剑剑灵转生的魂灵,将这种天地大凶再炼一遍,无异于自掘坟墓。   宋徽安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千年前,那个人还没有试过把他丢进炉子里,拿火烤、用水煮。   “不行,你们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全瑛被打得满脸是血,拼命挣扎着被拉离宋徽安,眼睁睁看着宋徽安被拖向那口鼎,几乎疯了。   谁来救救他们?!这该死的结界到底哪里有破绽?!   只要有一点点破绽、只要知道这里是哪,就能得救了!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无济于事,席间的人开始相互敬酒,欣赏这出炼化鬼魂的好戏。   蓦地,一个人举杯道:“预祝此次仙门大会圆满结束!”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圆满结束!”说罢,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仙门大会!   他忽然想起,在之前,曾听人提及过这玩意。   仙门各宗每年都要举行的盛会,历来的举办地都是在――   朝晖国的国度燕城!   他们在燕城!   “涵川仙君,劳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帝君?帝君!”   雁闻和藏机还不及回神,紫金宝殿上,已没了两位上神的身影。   也是这一天,南土忽然漫天云霞,紫金宝光普照众生。   “妈妈,这是什么云?”   “哎呀,这是吉兆啊,快拜一拜!”   “还请神仙赐予我们福运!”   天有祥瑞,神仙下界。   当日,南土上众多妖鬼活人皆见两道流星般的疾光直奔东面而去。朝晖国许多人见了,便猜测是当今天子德行动天,引神明赐福燕京。   仙家下界,均有祥云吉兆,惠及众生。小神小仙下界,尚能明天除魔,四帝君八老祖这等的上仙,异象更多。   昔年G明帝君亲临东土,彩云连结,吉辉遮天,数月不散,东土千里旱土喜逢甘霖,风调雨顺,天下大吉。文人墨客奇之,遂作诗词歌画礼神。   此事业已过去数千年前。   东土众生尚且忘记了他的吉兆,更不提全瑛管辖之外的南土苍生。纵是仙门修士,也不敢相信是真撞见了声势浩大的神仙出门。   大殿内,地面震动,坚实的房梁抖动不已,落下碎渣。殿中央的大鼎几乎站不稳脚,翻烫沸腾的药汁出些许,铁水般的药汁溅落在地,将石板烧出顶深的窟窿。   房顶裂痕中漏下的,并非白色天光,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紫金光辉。   此光金中透出不数璀璨的深紫光点,其质清透,如溶化后流淌的矿物。   本应惠及众生、温暖亲和的神光,如今只剩叫人心惊的威压与杀意。好像屋顶之外,一双巨大的眼在审视他们罪恶的行径。。   “怎么回事?怎么地动了?”   其中亦有不少休息天文地理知识者,取罗盘以演算,却见罗盘上的磁纹丝不动,并无异样。   忽的,殿中空气一荡。   设在此处的结界碎了。   段朗厉声道:“快将他丢进去。”   拖着宋徽安的弟子不敢怠慢,一脚踢开追上来抱住自己大腿不放的小道童。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全瑛上神本体的眼中只余飞速向后掠去的流云。   瞬息之间。   燕城上空。万间宫阙高台,皆如蝼蚁,匍匐于他脚下。 第62章 破局   眼见厉鬼已被拉至鼎下,段朗神色一变,身形一闪,忽然出现在鼎前,从弟子手中拽过奄奄一息的宋徽安。   宋徽安剧烈咳嗽起来,冲全瑛喊道:“别过来!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他漏了风的嗓子早哑了,嘴里喷出血沫,瞪大眼盯着死命向自己爬来的孩童身体,哭喊道:“别过来!你别过来了!别打他了,别打他了!”   明明本体已经在竭力赶来的路上,全瑛仍心悬重石,驱使着这具浑身骨头都要碎掉的身体朝他爬去。   还不够,还不够!就差最后一点!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只知道自己要离他再近些。   不能让他出事,阿竹已经这般苦了,他纵是肝胆俱裂,也不会让他再为人所害。   段朗冷眼看着他俩兄弟情深,淡淡道:“聒噪。”   说罢,将宋徽安的头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厉鬼的脖颈彻底断了,虽不会死,但“段朗”下了重手。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手指抽动两下,彻底昏死过去。   全瑛心头滴血,怒不可遏。小道童尖声狂吼:“你放开他!你敢拿他炼器试试看?!”   “段朗”不为所动,转过身去,轻声道:“这么聒噪,万一以后炼出来的东西也吵,可该如何是好……”   他跟提空竹篮似的,单手便将宋徽安提起,要将他扔进鼎中――   如叠潮般的琴音忽由殿外传来,如声势浩大的洪流,由外挤压大殿。大殿顶上忽然泄下狂烈的风,竟是屋顶塌了。   厚尘遮天蔽日。只有趁着黄尘交错下落的间隙,才能依稀看见殿外一道浮空弹琴的影子。   殿中修士又惊又恐:“谁……?”   来人不答话,信手拨琴间,风云颠覆。   琴音化作无数簇剑雨,撕裂风暴,直坠而下,断绝退路。   多少个被捧成心肝儿的法宝,还未祭出,便连成一片地裂开,漏出混沌的鬼影来。   仙门是联通人间与天上的槛,这些“名门正派”“仙门正宗”取旁门左道以谋私,祸乱正道,罪无可恕。   “涵川,”众人被剑雨压得眼冒金星,连耳朵都有些聋了,识海中却传来一个极威严的声音,“杀、无、赦。”   漏出的鬼魂未飘出寸余远,便被风刃撕为碎片。   琴音疾奏,声如江上急雨,起伏不绝,待到一声悠长的收琴音后,在场修士皆七窍流血而亡。   除去一人。   涵川轻拨弦丝,或黑或灰的魂魄由满地尸首中飘出,皆为他收入琴中。   腐肉臭气混入烟尘。细观一地尸首,竟有数具甫一跌地,便摔得头断脚碎,流出脓水。这些人心术不正,以鬼道之术擅改的血肉之躯,自毁肉身,哪怕今日无天神降罪,亦命不久矣,断再无问正道之机缘。   而殿中的那团雾中,那两个人还未分胜负。   G明帝君还在下面,涵川收不了琴,便缓缓落下,朝烟尘中去。   但见滚滚烟尘中骤然冲出一个手中提着一人的影子,正是“段朗”。   涵川大为惊异,全瑛陛下虽非武神,武艺平平,但毕竟是血统尊贵的神魔之子,有上神吉光护体,寻常仙家出于帝君正神的威压,均让他三分。若无帝君本人同意,武神官们甚至不能在他面前拔刀。   他们这些常年与全瑛共事的武神官尚不能与全瑛为敌,这个来历不明的邪祟之物,何以避过上神威压?   追着“段朗”的黑衣人高声喊道:“涵川!拦住他!”   “段朗”快若飞光,一手抓着宋徽安血肉模糊的脖子,一手张开做进攻状,向涵川扑来。涵川经验老道,临危不乱,挥手抚琴,一连串极凛冽的清音直朝段朗劈去,段朗全无惧色,抬手间,无形的刃便将由琴音化成的束缚丝斩为数段。   他周身聚着怪异而锋利的气,好像他不是提着某种利器,而是本身就是利器。   一击不中,涵川更不敢怠慢,弹琴的五指飞出无数虚影,密集的琴音宛若密网,悉数向段朗攻去。   “涵川,先救人!”   与此同时,全瑛手中的嵯峨剑业已恢复全盛时金光浴身的模样,所指之处,不留半分魔气。   “放下他!”   怒火中烧的黑衣帝君珠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嫌眼前的珠帘太过碍事,索性扔了珠冠,提着剑穷追不舍。   不消说,他和涵川都看出了这个“段郎”的不寻常。太邪门了,两位上仙正神前后夹击,他依旧不落下风。   情形危及,为防伤及无辜,涵川已在缠斗中设下结界。   “段朗”周身有锐流环绕,但凡近者,必碎无疑。几百回合下来,涵川已放弃琴攻,转而使剑,同全瑛一同拦截这人。   全瑛顾及宋徽安安危,见“段朗”攻防间毫不在意宋徽安,甚至不时拿他当肉盾,心痛不已,怒极攻心,身上紫金光芒大盛。   “混账东西,把他还给我!”   恍惚间,涵川似乎看见“段朗”的右眼在上升的风暴中变为银色。被两位上仙围攻,段朗自不可能全然做到衣冠整洁,其左眼已被披散在脸前的头发遮住,让人看不清面容。涵川总觉得,自己在那绸缎般的发丝下捕捉到一点碧色。   “段朗”轻笑道:“倒是个痴情种子,若我不放他呢?”   全瑛暴怒,怒喝道:“孽障,你敢?!”   忽然,白衣青年周身狂风暴起。“段朗”纵身一跃,便要往外逃,全瑛暴怒地追上前去,面目狰狞:“把――他――放――下――!”   “段朗”提着宋徽安跃至空中。血骤然从他的左踝喷出,低头一看,竟是涵川的琴弦缠住了他。   琴弦收紧,几乎将他的骨头斩断。   “呀,没想到还挺难缠的,”“段朗”看向冲向自己的全瑛,哼笑道,“谁胜谁负,现在还为时过早呢。”   “……陛下。”   轻不可闻的笑声被暴盛的光芒湮灭。白衣青年将宋徽安朝下丢去,直面耀眼的光芒。   涵川惊道:“陛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G明帝君。手持神剑的黑袍上神,所散发出的紫金吉光已隐隐有毁灭此间万物之势,若非知道全瑛神光的毁灭性对不沾妖秽之气的活物无效,他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防止全瑛直接将这座城池毁去。   激荡的光芒盖过人眼所能看到的一切,白衣青年的身影在光中融化。   盛光散后,地上只余三道人影。   黑衣的上神抱着厉鬼变形的身体,立于废墟之上。琴师收了琴与剑,来到他们身边。   他看见那位一向没个正形的上位神双手颤抖,抱着怀里几乎不成人形的鬼,泫然欲泣,好像抱紧了会又伤到他,抱松了也伤到他,搂在怀里不是,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也不是,生怕再让浑身是血的鬼再疼分毫。   “陛下,接下来如何?”   “你带这些修士的亡魂回天宫,交给乐F审讯,”全瑛道,“我此番下界本是因为私事,暂时走不开,你先回去吧……对了,那口灵棺里还有两个你的徒孙,你也一并带回去吧。”   “已经拿过来了。”   涵川摊开手,两团魂魄静静浮在他的掌心上。   全瑛点头道:“那好,回头见。”   “臣告退。”   涵川走后,废墟上只余二人。   “阿竹?阿竹?”   宋徽安何其虚弱,此时又在白日,若非全瑛庇护,他此时业已消亡。全瑛看他满脸都是泥水,伸出手来,轻轻将他脸上的秽物擦去。   毫无生气的美佳人倚在他怀中,好像他一放手,这个人就没了。   全瑛捂住宋徽安苍白的手,想将那温软若软玉的嫩肉捂热乎些,继而传出些法力。宋徽安偏头躺在他怀中,鬼体的损伤渐渐修复,最后如同睡在他怀中一般,像是下一秒,两扇长翘的黑眼睫便要一抖,凤目徐徐睁开,厉鬼秋水瞳子含笑,唤他阿弟。   也只是阿弟。   不知怎的,全瑛心生悲切。宋徽安待他好,遇事亦拼命保他周全,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将他认作一个乖巧温柔的阿弟。   明知自己此番下界不为谈情说爱,只为还债保自己无忧,被道童假身诓骗的宋徽安也不起疑心,可他偏偏还是不满足。宋徽安喊他“阿弟”,他是不甘的。   他不甘只作安慰他的阿弟。   他像是鬼迷了心窍,得了一点点好,就不知好歹地渴望更多,心中所念所想,皆是不可为之事。   上辈子的时候,宋徽安大半的喜怒哀愁都因他而起,甚至两眼一弯,唤他成圆哥哥,如此想来,他竟是还不如上辈子那个混账东西。   到底是怎么了,妒火中烧,他连自己都嫉妒。   且说涵川仙君随着一道清风去,他走正门回的天宫,公务在身,便直奔乐F处,再没回紫金宝殿。   水晶镜中景象一动,忽然由一片废墟转到另一处。   深宫红墙,园中春杏业已盛开,一片粉白。   雁闻道“……这是哪?”   藏机淡淡道:“既然帝君照顾宋公子还有好一会,我们不如再看看宋公子以前的事吧。”   “回顾一下帝君欠下的孽债。”   【作者有话说:这篇要结束了   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开新章没交代清楚的会在修文和番外里讲的   修完了我会在题外话里告诉大家的土下座】 第63章 春杏   今年春来早,宫城锦花香。   朝堂肃穆庄严,宫闱喜忧难知。唯有贵子不知高堂重任,亦不识深宫愁苦,趁着大好春光肆意游乐,只喜无忧。   云罗宫。后院。   “芙蕖,把风铃丢给我。”   树上的少年锦袍加身,玉带金饰,英俊白皙的面庞在明亮的顶光中蒙上一层极细腻的金辉。   树下,小宫娥举着金银盘,颤巍巍地直哆嗦,欲哭无泪。   “怎么?你不敢丢?那我下来些,快,把东西给我。”   少年说着,身形利落地从高处下来,绣金云纹的黑锻靴踩着茂密的枝丫,粗粝的树皮将那顶昂贵的料子勾出不少丝,不一会的功夫,靴面上的金云便花了。   少年毫不在意,一手抓着树枝,半边身子挂在树上,向小宫娥招手示意。   小宫娥无奈,将镶金嵌玉的风铃递给他。   少年又爬回树上,隐在茂密的粉白春杏中。   “大殿下,您别玩了!您金贵着呢,万一碰到了小的们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老太监苦着张老脸。少年每晃一下手,他那颗心便一颤,若非自己年事已高、体力不支,他真想自己爬上树去,将那位祖宗请下来。   俊俏不凡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姜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宋徽明。   都说大殿下早慧,三岁识千字,五岁读朝史,端的是为人满意的神童。   谁知大殿下七岁时,陛下遣宫廷修士为其祈福,竟占出了凶兆。   为保大殿下平安,陛下大兴土木,翻修宫中道观,送大殿下入观修行,以消凶业。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躲过修士算出的几道劫难,如今年满十三。前几年,大殿下被养在道观中,若无天子批准,不可踏出观门半步,这几年大殿下祸去福来,才得了允许出了观,无事时也可住在姜贵妃宫中。   至于姜贵妃的另一子九殿下,年方四岁,降生于宋徽明最受管束的那几年,是故宋徽明一从观里出来,便抱着这个粉团似的弟弟不放,宠得很。   这位祖宗今天上树,便是为了讨九殿下欢心。   未及冠的兄弟俩仍与母妃同住。适逢九殿下生辰将近,九殿下顺口提了句想看铃铛,大殿下好说歹说,从惠妃处求来一只宝贝铃铛,准备挂在居所后院,供九殿下开心。   于是乎,就有了眼前这一出。   宋徽明生怕小九个头矮,瞧不见铃铛,于树枝间移动数处,眯着眼找好地方。   老太监心如擂鼓:“大殿下,老奴求您快下来吧!您再过半晌还要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问安呢,新生的十五殿下,您还没见过呢!”   宋徽明心道小十五以后又不会和自己多亲,见或不见都一样。奈何宫中礼节不因他个人喜恶转变,只能认命。   他草草挂好铃铛,恹恹地摆手道:“知道了。”   他跟着宫廷修士调养生息、练气习武,身姿颇为矫健。   甫一落地,一圈儿宫娥太监就围了上来,擦汗扑灰,生怕他有分毫不合身份的失礼之处。   换上干净的衣袍锦靴,便赶往凤仪宫。进了凤仪宫,他方知中宫娘娘不在宫内,而在宫后院中,带小皇子赏春杏。   宋徽明暗哼,心道没满月的小娃娃眼都睁不开,还赏什么花。   凤仪宫的小太监道:“大殿下,太子殿下也在呢。”   若说宫中谁最让他生厌,当属这位小他四岁的嫡出长子。   他被宫娥领着,来到后园。凤仪宫的用度位属后宫之冠,好像连树上的春杏,都比他母妃宫中的大些。   春杏烂漫如云,暖风拂过,吹落一帘香花。   树下,宫娥端茶执扇。坐在檀木椅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正在逗弄襁褓中的婴孩。   见宋徽明来了,面贴宫黄、头戴蓝翠金钗的女子面露微笑:“徽明来了?”   产后的郭后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肤若凝脂,着十色彩裙,披花纹繁复的纱衣,明明是穷奢极华的服饰,穿戴在她身上,却如洗尽铅华般淡然,任凭工艺花纹多么华丽,至多也仅是为其清艳天姿添上几分光彩。   较之于文秀端庄的母亲,她的孩子便显眼得多,宋徽安面容承自其母,风仪却不尽相同。一个端庄,一个锐利,如高岭的雪,脱俗出世。   本朝以玄黑为最尊,天子着玄黑龙袍,太子着玄青蛟袍。那孩子一身玄青。堪称肃穆尊贵的颜色,竟难以掩住他上挑眼角处的淡淡湿红――道不明的高傲与锋芒。   这孩子还没长大,犹带稚嫩的钝意,便叫人难以开眼,若是彻底长开了,当真不得了。   男孩轻摇团扇,掩住自己半张脸。斜眼撇了宋徽明一眼,便将目光转回母后怀中的婴孩上。郭后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臣参见母后同太子殿下。”   “徽明,快过来,”郭后让宫娥在身边添了张椅子,招呼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来,“来看看齐儿吧,你还没见过小弟弟呢。”   宋徽明坐到他身边,面上笑着,凑近脸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这么小,软软的,真可爱。”   郭后道:“我记得小九出生时,徽明你没机会抱他吧?来,抱抱十五吧。”   正说着,小婴儿睡意惺忪地睁开眼,黑亮亮圆溜溜的眼珠看向宋徽明,咿咿呀呀地露出牙齿,笑声如铃。   “哦哦哦,宝宝醒了,”郭后忙抱着小皇子摇了摇,笑弯了眼,对宋徽明道,“看,小十五要哥哥抱呢。”   小十五的亲哥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好巧不巧,这丝情绪被宋徽明捕捉到了。   太子殿下,您以为我稀罕抱这团肉呢?   宋徽明笑着将小小的孩子接过,他抱着襁褓的手极轻,却觉得手臂都僵硬得有些酸麻,便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孩子。   十五殿下笑得更开心了,郭后笑道:“成佳,把你弟弟的玩具拿来,让徽明也逗逗小弟弟。”   “成佳”便是太子殿下的小名。   太子殿下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玉雕的小人轻轻放在十五殿下身上。   宋徽明拿了小人玩具,改为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将小人放在他眼前,左右晃动。十五殿下的眼睛便随着玉人上下转动,让宋徽明觉得,自己在逗猫。   果然,宋徽安冷声道:“你怎么跟逗猫似的?齐儿可是嫡出的皇子,莫非皇兄养了和他一样金贵的猫?”   稚子无忌,说话直白着刺,甫一下便把坐着的其他两人都气到了。   “成佳,”郭后轻声责备道,“徽明以前没和这么小的皇弟相处过,你自己也才抱弟弟没几天,何必苛责于人。快向皇兄道歉。”   “不用,是太子殿下说得对,臣没有准备,是臣下的错。”   宋徽明如此自称,便是在强调尊卑有别了。   郭后脸上染上一丝忧郁。成佳是未来的君,徽明是未来的臣,现在兄弟虽同住宫中,但十三岁的大殿下已经不小了,几年后便要被丢下朝堂历练了,早些将兄弟间的君臣之别培养出来,自然是好事。   但在这么个春风和煦的日子,他们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与兄弟般闲谈赏春,忽然提及这个话题,总让人难堪。   宋徽明知她心软,自然要好声自责一通,给皇后的和太子台下。   郭后领了他的好心,笑道:“徽明再给十五玩玩别的东西吧,这孩子平时就爱哭,奶娘都哄不好,偏偏见了你就笑,若是以后有空,多来母后这看看。”   “自然。”   三人又心神不合地闲聊几句,忽听园外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一听,忙跪了一地。   穿着黛青便服的天子走进园来,低声道:“都起来吧。”   说着走上前,将郭后扶起,柔声道:“朕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身子骨还没调理回来,不必行这些礼,坐着便可。”   郭后莞尔:“陛下,孩子们都在呢,断不可因妾废礼啊。”   天子笑笑,扶她坐下。帝后太子先后入座,这一家四口坐在主位,皇上威仪俊朗,原妻温柔贤淑,两个孩子一个清隽非凡,一个稚嫩可爱,端的是极让人艳羡的。   空留半大的皇长子走也不是,跪也不是,杵在那活像滴在画卷中央的一点浓墨。   还在搬椅子的小宫娥见状,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天子看了看自己初长成的长子:“成圆是来看小弟弟的?”   “回父皇的话,儿臣的确是来向母后问安,再看看弟弟来的。”   “你母妃近日病可好些了?”   “母妃用了北疆新贡的膏药,近日夜里已经不大咳嗽,有所好转了。”   天子欣慰地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改日再来向你母后问安。前几年你没办法多陪在母妃身边,现在有空了,就多陪陪她吧。”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告退。”   宋徽明纹丝不乱,头也不回地退出凤仪宫。   只见身穿红罗裳的小豆丁蹲在云罗宫门口,作远眺状。   见英俊贵气的少年由远而来,小豆丁眼前一亮。   【作者有话说:朝晖篇完了,真的完了。修完这篇会告诉大家的。   明天开始回忆杀_(з」∠)_   求收藏求各种票票~   不知道为什么多发了一遍一毛一样的_(з」∠)_】 第64章 瑞雪   “哥哥!”   小豆丁撒开小短腿,不顾奶娘的呼喊,一溜烟直扑进兄长怀里,满面笑容,奶声奶气地喊他。   这一声“”哥哥登时叫宋徽明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他蹲下身来,揉揉弟弟胖乎乎的面颊,笑道:“怎么了?”   “哥哥刚刚去看小弟弟的时候,黄太医又来看母妃啦。太医说母妃的病再过两三个月便能大愈下床啦。母妃欢喜,还让嬷嬷新煮了红豆粥等你回来呢。”   “小成保吃过了么?”   “没呢,成保和母妃都在等等哥哥呢,”说着,便拽着少年的衣袖,兴冲冲地往宫里走,“哥哥快来,母妃还在屋里呢。”   宋徽明笑道:“走慢点,别跌到。”   今日大雪,朔风入骨。   京城裹上银装,不见行人,车马疾驰而过,也不愿在外头受冻。   湿寒刺穿人的鞋,由脚底板刺进人最柔软最怕冷的肉里。   桂生裹着乌黑油亮的狐皮大氅,头戴锦帽,下了马车。随行小童推开玉春堂的紫木门,迎他进去,末了又拿锦帕抖抖他衣料上盐粒似的雪,以免雪水沾湿这么好的料子。   玉春堂是官家开设的玉器行铺,兼营买卖雕琢,不少玉雕工都是从天子御用退下来的老师傅,是故但凡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得了块好玉胚子,准抱着玉料上这来打磨雕琢。一来二去的,玉春堂在京中的名号便响了,只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才罕见地门前冷落。   “掌柜的。”   桂生脸上除去眉毛,好像就看不到半丝毛发,真如少女般清秀。他这一开口,尖细的嗓音便暴露了他的来历。   “三个月前我家少爷订的兰赤山子呢?”   毕竟身在宫外,尽管双方心知肚明,他仍不好轻易报出大殿下的名号。   胖乎乎的掌柜从桌后探出头,恭声道:“桂公公您可来了啦,大少爷定的山子早完工啦,就等着您来拿呢。我这就让伙计们给您装好,搬上马车?”   “等等,让我验个货,要是我家少爷不满意,这么大的罪责,要扣在谁头上?谁又担得起?”   “自然自然,都怪小的不好,这些天来查账查得都把规矩给忙忘了,还请桂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随小的来看看。”   桂生哼道:“也好。”便跟着掌柜的进了内堂小间。   山子被置放于燃着暖香的隔间中,用重重红缎裹着。鲜红的绸缎在显出细微金色的烛光下,竟有如流水一般的细腻光泽。   “桂公公,请看。”   掌柜的招呼伙计将山子上的红缎拨开。红缎一层层叠在桌上。但见一点夺目的蓝光由红中漏出。   那带着金属光泽的苍蓝,色泽纯净,如一团凝固的蓝火。只看一眼,便能将人的身心都勾走。   桂生跟着宋徽明见了不少奇珍异宝,可一见那快蓝石,便如被夺了神志,不觉间瞪大了眼,忘了说话。   半人高的兰赤石料经过数月雕琢,业已换了面貌。群山峻岭巍峨不倒,山头苍翠的树林拥着几座檐角欲飞的仙阁。   衣裙飘飘、神态端庄的神女由一众侍童围着,沿着蜿蜒的山间小道下山。飞禽走兽,流水草木,交相辉映。   山子上的人兽均被雕得面目清晰,生动可爱。仿佛一接近这座山子,便能听见高山上的流水声与鸟啼,听见那悠扬舒畅的仙乐。   掌柜的笑道:“桂公公,您瞧瞧?”   桂生凑近了些,用手捂住口鼻,生怕呼出的气沾在山子上。他仔细围着山子看了几圈,均未看出异样,遂点点头道:“装好。我这就回去向大少爷复命。我家大少爷说了,若是过几天老夫人喜欢,他重重有赏。”   掌柜的只觉松了口气,赔笑:“您放心咯,我们铺从未出过闪失,若老夫人高兴了,还请桂公公在大殿……大少爷面前替小的还有玉雕师傅们美言几句……”   他笑着,从袖中摸出几串珠玉,放在桂生手上:“桂公公,这点心意,您收着。”   桂生面不改色地将珠子收进袖中,吩咐小太监:“都盯着他们装山子,看着他们把东西抬出去。”   他不敢怠慢,在一旁盯着。待到山子被裹好、套上八层红漆大箱上了锁、用红缎绑好,他方如释重负地走出小隔间。   谁料刚拐过一条长廊,对面的廊里便也走出一队抬漆箱的人。   两条长廊在转折处汇成一条出路。正好两路人脚程步速都差不多,都堵在路口,冷眼相瞪,互不相让。   冤家路窄,两看生厌。   “原来是莲公公,”大老远的,桂生就认出这人是侍奉太子的莲生,他特意瞥了眼莲生身后的红漆箱,“太子殿下也在玉春堂订寿礼了?”   “正是,”莲生扯扯嘴角,“二位殿下兄弟情深,心有灵犀,连给老夫人祝寿的贺礼,都想到一块去了,真是巧了。”   这便是提醒桂生,两人虽然都是下人,但侍奉的主人尊卑有别,哪怕是到了宫外,也别忘了自己的斤两。   桂生哪能不懂他的话外之音?他恨得牙痒痒,面上仍笑道:“能与太子殿下同取一家铺子做工,是我家殿下的福分。太子殿下的东西,自然要尊贵许多,我可不敢耽误莲公公回宫复命,还请莲公公先行。”说罢,示意身后的队伍往后退,让出路来。   莲生微笑:“多谢,我便先行一步。”   待到他领了一干人出了门,桂生才让人将山子搬出店,抬上车队的后一辆马车。   他绕回第一辆马车,踩着小太监的背,掀开锦丝帘子,进了马车。   车窗都用厚实的绒锦布盖严实了,车里又暖又暗,青年坐在里面,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猫。   十八岁的大殿下,已是一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马车中的青年低声问。   “大殿下,小的刚刚在堂里看到太子殿下身边的莲生了。”   马车起行,不免有些颠。桂生弓着身没走几步,便跌到宋徽明面前,宋徽明顺势接住他,将人圈进怀里。   “他也在这?太子也在这订了贺礼?”   桂生点头:“嗯。”   宋徽明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桂生忙拉起他的手道:“殿下莫气,小的方才看那山子,真挑不出半分毛病,再说,图纸是殿下自个挑着灯画的,别无他家,殿下这颗真挚诚心,太后娘娘想必都会看在眼里,依小的看,这天底下,没谁会比大殿下更用心了。”   宋徽明大悦,捏着他的下巴,低下头去。桂生面露羞意,微微仰头,同他如胶似漆地腻在一块。他这一动,袖子里的珠串便漏了到了宋徽明身上。宋徽明将手探进他外衣里,贴着柔软的衣料捏了一下他的腰。   小太监嘤咛一声。   “小混蛋,又拿人东西了?”   “小混蛋不敢向殿下邀功么。”   “……过来,我好好收拾你。”   不知马车行了多久,二人才低喘着分开。   宋徽明让桂生坐在自己腿上,用指腹摩挲着他脸上又热又软的嫩肉,哑声道:“你这皮子怎么养的?揉起来真舒服。”   “是殿下对小的的喜欢养着小的呢。”   主仆二人相识多年,玩得投趣。他心知宋徽明宠他,不完全只将他当玩物看,方有闲情与胆量这般说。与其说阿谀谄媚,不如说是撒娇。   “嘴真甜,是不是又痒了?让我看看小混蛋是哪痒了。”   等回了宫,两人才分开,体体面面地进了屋。   按照祖制,皇子及冠前都养在宫中,待到及冠之年,再出宫建府,虽有封土,但一年到头也基本住在京中。   而此时距离姜贵妃故去,已过去三年。宋徽明年纪渐长,住在亡母宫中不大合适,便带着九殿下另择永平宫而居。他在宫中起殿本不合祖制。天子看他忙于学习政务,又不便与后妃们同住,才额外开恩,美名曰让老大提前适应出宫建府的独居生活。   却说短短五年间,皇子们命途多舛。老二老三小六小七小八皆因病早夭,惠妃所出的四殿下又因中了巫蛊之术,被送出宫调养。如今尚在宫中的皇子,除去小豆丁们,年纪大些、有自己宫室居所的,只有大皇子宋徽明与太子宋徽安。   宋徽明要亲自看看那山子,桂生便指挥小太监,将红漆箱子搬进永平宫。   小太监们轻拿轻放,轻手轻脚地拆开重重漆箱,拨开层层红缎。苍蓝欲滴的罕世珍宝,将本就富丽堂皇的大殿照得更加华丽。   大殿下捏着桂生的嫩手,围着山子转了一圈,自得道:“妙极。”   桂生柔声道:“照着殿下的图纸做,自然是万无一失的。殿下的图多美啊。”   话音刚落,却见宋徽明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他不觉惊道:“殿下,怎么了?”   “我送去的石料,似乎比这块大一些。”   “兴许是玉雕师傅多削了些边角料呢。”   “不对,”宋徽明皱眉,“我送去的那块,上部的颜色比这个深些,就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应该不长   大概十来章就能交代完(大概吧_(з」∠)_   剧情进展到这里一定要【声明】一下,宋徽明和宋徽安这两位不是骨科,没有血缘关系,沙雕作者并没有顶风作案的胆量。   那么,究竟是皇上绿了还是……?】 第65章 贺寿其一   桂生心道一定是光线问题,正要安抚他,宋徽明已对一旁的侍卫道:“把它的底拆了,翻过来我看看。”   侍卫应声而动。   只见一道沟壑般刺目的裂纹纵贯整个底面,并隐隐有向内里延伸之势。   他对了一下自己给玉春堂的图纸,那图是他画的,他自不会记错。山子体表修饰那道裂痕的地方,被刻成山体的深线,天衣无缝,哪怕看过图纸,也不定能看出这处不同。   但他的图纸上,根本没有这么个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宋徽明想起一件事。   “恭喜大殿下,您这回可真是受陛下赏识了,这回从平川运来的兰赤料子呀,总共就那么六件,除去陛下自己收着的三件,也就惠妃娘娘、太子殿下和您得了一块,不是小的胡说,您这块石料啊,比太子殿下的都要大上一圈,大殿下啊,陛下这是真的看好您,才将这料子赏赐给您呐!”   宋徽安那块料子,运回东宫也有一阵子了。太子少年锐意,不免沉不住气,得了这么漂亮的御赐,小半年来没个动静,可说不过去。   暗中对调两块差不多的石料,将有瑕疵的那块雕成他宋徽明送给太后的贺礼,如此霸道之事,骄纵惯了的太子殿下还真干得出来的。   “我的太子殿下啊,”宋徽明冷笑,“太子殿下真是好手腕。罢了,他不仅是吃穿用度,连送人的贺礼,都应该是最好的。”   桂生让侍卫们将山子搬回去,战战兢兢地想,没发现石料被掉包,按理说他也有责任,但原本那么大块石料,宋徽明再喜欢也不可能天天抱着睡觉,他一个下人,更没有机会得见石料几眼,但东西毕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抬回来的,出了纰漏,他实在难推其咎。   大殿下这两年来脾气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人前还好,端的是翩翩君子、彬彬有礼,在人后时心情好,也是位美郎君,可若是心情不好……   他脸上一白,遂跪伏在地,对着宋徽明以头抢地:“大殿下,是小的该死,没看出这石料有问题,是小的该死,是小的该死,还,还请大殿下重罚小的……”   宋徽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也知道是你瞎了眼!算了,换料子是太子连同玉春堂的人算计我,我罚你顶个屁用?”   眼见得救了,桂生几乎要哭了出来:“多,多谢大殿下饶了小的……”   “……你之前说,太子也在玉春堂订了太后的贺礼?”   “是,是的。”   宋徽明冷声道:“搬进库房吧。”   桂生一愣。   太后生辰将至,距今日不过十天,太子殿下若真抢了大殿下那块石料,雕了个差不多的东西做贺寿礼,大殿下这座山子,显然是送不出去了。可时间紧迫,不送这山子,大殿下还来得及送什么?   却听宋徽明道:“芙蕖,取一卷云丝宣来。”   夜深了,冷月悬挂于空。天降小雪,逐渐有了转大的势头。   宋徽明自己留在书房里作画。主人不睡,下人们自然免不了跟着伺候着端茶送水。偏偏宋徽明临时起兴,点名要喝御膳房新酿酒的桂花酿。   这大半夜的,外头又冷,取酒的差事本不应桂生来做,可他毕竟做了错事,虽未受罚,也够让心惊胆战一阵了。眼下宋徽明不愿为人叨扰,他守在一旁也心神不宁,便自个儿领了取酒的活,跑出永平宫。   宫中大道皆有侍卫除雪,小道则不然。天冷,桂生贪近,还是走小道摸去了御膳房。   这个点了,御膳房当值的人也没精神。守在门口的小侍卫对着他拿来领酒的木牌一看,登时清醒得比被火烤还快些。   桂生瞧了瞧门前停下的金蛟轿,轻声问:“太子殿下也在?”   小侍卫道:“回桂公公的话,太子殿下是在这,做什么来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又是太子!   桂生心道自己今天不仅因为他惹得自己在大殿下面前出丑,现在居然还要撞上他,可真是倒了大霉、出门没看黄历。   太子平日没有出宫的机会,课业之余的确喜欢到处溜达,除去政机重地和后妃宫闱,他无所不去。哪知就正好让他撞上了。   桂生心道太子年方十四,还不到贪杯的年纪,自己应当不至于在酒库同他撞上,便松了口气,跟值班的太监说明来意,便被领着往酒库走。   谁知刚走几步,便见一锦衣玉面的貌美少年带着仆从迎面而来,周身如有金玉光辉,登时将安静的廊间照得如同大殿。   那少年面若好女,目视前方,神色淡然,玄青锦面的袍子也掩不住挺拔身形的锐气。他锦衣玉食惯了,身板儿也抽得好看,出水芙蓉的茎秆般,直而不僵,纤而不弱,那承袭自生母的面庞更胜星辉,堪比日月。   古今多少软玉红颜,悉数化为俗粉。   明艳不妖,清而不寒,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竟达成一种奇妙的平衡,让那上挑的眼尾有种强势而不凌厉的威压。   天生的上位者,高处胜寒的疏离感与贵胄之气,自然而然地让人难以直视他。   少年身旁跟着的太监,正是白天才和桂生打过照面的莲生。莲生提着只红漆鱼纹的红漆食盒,想来装了不少点心。   桂生忙向太子行礼,恭声道:“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宋徽安还当是哪位后妃嘴馋贪杯,遣小太监来弄些零嘴小酒儿回去,便没说话,“嗯”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侍从们径直离开。   桂生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生怕与站着的莲生对视,引得自己不快。   脚步声越来越远,却听身后飘来少年清亮的声音:“都这么晚了,是哪位宫妃还要吃食?真是怪了。宫妃们不是成天到晚找宫廷修士求养生丹以葆姿容么,还有这么馋的?”   “殿下……那是在大殿下处当差的。”   “哦?他?那倒是不奇怪了,做什么都馋,明明都接触朝纲政要了,胃口还大得很,拎不清自己究竟要干嘛……本宫听闻,皇长子年十八,仍不近妾侍……那小太监长得倒还不错。”   待到身后彻底没了脚步声,桂生才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取了酒,一个人闷声往回走。   头顶的素白的月冷得很,宫间小道也冷清,他只想赶紧回到永平宫,等进了门,挨到火炉旁了,就能取暖了。   至于遇见太子的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大殿下了吧。   十日后,太后的六十寿辰如期举行。   一日到头,宫中盛宴不绝,太后和几位太妃素爱听戏,天子更是召集长明各地的有名戏班,进宫排演月余,为的就是讨老人家欢心,果不其然,这些戏哄得老人家欢笑连连。   百官散去,晚上再摆的便是皇室家宴。妃嫔皇子,王子王孙,皆盛装出席,悉数入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来时,宋徽明正好在殿外碰见了宋徽安。   太子礼服加身,肤白若雪,眉目清艳。   他这几年长开了,姿容更胜其母,又生着姑娘家绝无可有的高慢傲气,艳而不妖,威压众人,饶是看得恨他的人牙痒痒。   “臣见过太子殿下。”   “皇兄免礼,”唇红齿白的清隽少年微笑,关怀体贴,“本宫听闻皇兄近日劳于准备祖母庆生贺礼,皇兄情真意切,让人感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别染上病。毕竟皇兄少年英才,还要为我长明多做贡献呢,若皇兄累垮了,父皇免不得伤心了。”   “自然,臣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小兔崽子。   低劣鼠辈。   两相对视,心照不宣。   人既然来齐了,便免不了为老寿星祝寿。   这时,亲疏远近便显得尤为明显。   暗地里,不少人都在看好戏。众人都默认地,将目光全放在了两位年纪最长的皇子身上。   ――姜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宋徽明,以及郭后嫡出的皇五子、太子宋徽安。   小辈祝寿送礼,由天子起头。皇帝敬爱生母,送上一对翡翠鸾鸟,寓意母亲福无尽头、尊贵万安。这寿礼不可谓不好,太后笑着让宫娥将翡翠鸾鸟摆到一旁,又看向伶俐聪慧的嫡长孙儿。   “成佳啊,今年要送祖母什么礼物?”   初长成的翩翩少年坐在席上,如发光的白玉。   “祖母,孙儿也送您石头。”   太后笑眯眯地。   “什么石头?”   宋徽安但笑不语,示意小太监将红漆箱子抬上来。   顶重顶沉的红漆箱子被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纯粹而亮丽的苍蓝。满座皆惊。   宋徽明挑眉。   宋徽安送的这座也是兰赤山子,但比起宋徽明的设计图纸,太子这座更讲究空间彼此的通透,镂空处极多。质地偏厚的兰赤石不透光,更显得被镂空雕出的水榭楼台、森林树木有股别于其他山子的韧劲。   这山子的内容也不同以往祝寿常用的福禄图与仙人侍女图。   辽阔的山野间,骏马奔驰,少女骑在马背上,英姿勃发,拉弓射日。   【作者有话说:注:兰赤石:即青金石。   大殿下这座山子设定的体量很大了,至少在真实历史上,因为青金石并非中国原产,送进国内的石料体量较小,用来雕的山子体量也没有本土玉种的大就对了,数量也很少。不过既然本文是架空文,设定上也就放飞了,假装长明青金石又多又大吧~】 第66章 贺寿其二   宋徽明见此,暗暗握紧玉杯。   眼前这块兰赤石料,才是他送去玉春堂的那块。太子殿下年纪不大,夺花献佛的本领倒是修炼地炉火纯青。想来是太子暗中下了命令,玉春堂那群人精权衡片刻,决定听后者的。   毕竟,这位才是未来的君。   宋徽安朗声道:“祖母是北土噶容山出身的公主,自四十二年前嫁入长明,未曾归乡。唯祖母离家之久,让孙儿难过,正好祖母爱听这折家乡戏《英哥游猎》,孙儿便让人照着孙儿的图纸,雕了这座山子,作为寿礼献予祖母,还望可解祖母一二分乡愁。”   太后感动不已,笑道:“成佳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来,到祖母这来。”   宋徽安“诶”了一声,离席来到太后身前,太后握着他的手,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番,遂从手腕上取下一串古朴圆润的碧玉珠子,放到他手里。   宋徽安故作惊喜:“祖母,这……?”   “成佳啊,你拿着便是,”太后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祖母从北土带来的珠子,几十年来都戴在身上,从不离身,求神拜佛,都带着它,多少能带来好运。祖母也老了,这串珠子兴许还是留给小辈,讨个福运吧。成佳啊,祖母将它送给你了,也希望祖母的好成佳福运昌隆,做个明君。”   她本就对漂亮聪明的嫡长孙寄予厚望,如今年事已高,思乡之情难以附加,寂寞之时,不免怅然,宋徽安关怀备至,实在让她欢喜。   宋徽安是长明未来的君主,她对他表露偏爱,名正言顺。   却说宋徽安得了珠串,满面笑容,又拉着太后说笑几句,才回到自个席中。如玉如竹的美少年不动声色,低头抿酒。于抬眼间淡笑一下,谦卑有礼,但这笑落在宋徽明眼中,便是另一种含义了。   得意至极,嘲讽至极。   小兔崽子。   下一位祝寿的皇孙,便是皇长子宋徽明。   宋徽明从桂生手中接过卷轴,亲自承递至太后面前。   “祖母请看,此乃孙儿心血之作。”   “哦?”   面对业已成为青年英才的长孙,太后也笑眯了眼。成圆自十四岁接触政务伊始,便在朝中博得了好名声,不仅百官夸赞,连一向苛刻的天子都喜开了颜,以至于她身处深宫,亦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云丝宣为底的画卷徐徐展开,重彩渲染的青山碧水,如一方藏匿于画中的山水,见了天日。千里江山,跃然纸上。   勾边的墨线中加了金箔粉。细而灵动的线隐现金光。连绵不绝的江水更是一绝,粼粼波光,连成一片流金。   巍峨高山中隐有仙阁,神母自天而下,神光普照众生。不消说,那端庄慈祥的神女,便是以太后为原型画的。秀丽的眉眼、唇角慈爱的笑意,皆惟妙惟肖地将太后的神情勾勒出来。   极好的默写。   大殿下才情兼备,尤其画得一手好画,此画篇幅极大,气魄非凡,不比方才太子那座沉静大气的兰赤石山子差。   席间赞叹不绝。比起通俗的祝寿画,宋徽明这幅画除去笔法高明,更胜在意境开阔、浪漫真挚,实属佳品。   “这幅《山水寿图》,便是孙儿献给祖母的生辰贺礼。祖母情操高洁,素喜山川,却无甚机会出宫赏景,皇家山庄的山水再美,看久了终究是会腻。孙儿去年曾奉父皇之命,远赴丽清江以调民情,见当地山水秀美,便将它记在了心头。孙儿笔法有限,不能将天地山水之美悉数还原,只能尽力而为,只求这画中山川也可一解祖母对我长明河山的欢喜。”   他师从当世名家,少年意气,不见匠气老成,却自然清新,太后只看一眼,便为画中山水倾倒,久久不能回神。   “好,好啊,成圆有心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祖母早就听闻成圆画技高超,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太后大悦,又唤侍奉在所有的宫娥取来一只香囊,赐予宋徽明。   “这是祖母前些年去阳水时求得的信物,也一直在给它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主人。既然成佳有了珠子,这香囊便送给成圆你吧,”太后叮嘱道,“祖母希望成圆以后能去更多的地方,倾听民情、治理民生,好好辅佐成佳,造福长明苍生。成圆真是个好孩子,皇儿啊,你看成佳成圆都这么懂事,真是咱们老祖宗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宋徽明回到席间,同对面的人对视。   太子殿下,宋徽明哼笑,您可真是忘了,书画向来是我专长,您偷换我一件礼物,我自然能再创作百件,您以为换了那件山子,便能让我措手不及?不是撞贺礼就是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是您天真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门生给您出的主意?   宋徽安长眉微挑。   嘁。   太子用度仅次于帝后,那石料本来就是本宫应得的,难道本宫收回自己的东西,也要和你通报?区区庶子,可能受得起本宫这一声通报?   接下来几个小皇子,过于年幼,送礼也稚嫩,多由母妃或老师指导着,抄录些经文送上。   唯独十五皇子不按套路出牌,由宫娥牵着,怯生生地来到太后面前,送上一团意义不明的干泥巴。   干泥巴上面居然还用竹扎插了一个孔,孔里插一朵花。   宋徽安只看一眼那团干泥巴,便要气绝。   傻阿弟,哥哥都准备好贺礼塞你手里了,你怎么还不要?这这这,这么团烂泥巴,成何体统!你是要气死哥哥么?   太后笑道:“十五呀,这是什么?”   “是给祖母的花插,”年方五岁的十五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十五自己用土捏的,是不是……不太像?”   宋徽明面上把持着长兄的冷静自持,实则快笑背气了。   这何止是不太像,横看成团,侧看扁圆,说是插了鲜花的干牛粪,都有人信。   十五小声道:“祖母,前些天,孙儿跟母后去庙里,见祭祀神灵用的花插,庙里的大师说,这花插许上愿望,便能成真,孙儿想,孙儿做一个,再许上愿,总比让别人做一个来得灵验,所以孙儿就自己做了一个……其实孙儿做了很多,就这个最能看了。”   他泪眼汪汪,活像小羊羔。   “好孩子,你从哪开始,都是自己做的?”   十五殿下答:“挖土。大家都说城东的临仙山曾有神女天降,孙儿便求母后带孙儿去了临仙山,寻了那棵仙女柏,在柏树下挖了土。大家都说神女大人有求必应,孙儿便向她许愿,愿祖母寿比南山,能让十五一直陪着您。”   稚子纯真,一片赤诚。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接过十五手中的泥花插,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孩子,你的这份大礼,祖母便收下啦,谢谢十五这么可爱的礼物。”   十五喜笑颜开:“真的?”   太后笑眯眯地:“当真。”   没想到一圈儿下来,风头全给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抢了。   宋徽明嘲弄地笑笑,却见对面的宋徽安面露微笑,颇为欢喜。   大抵是因为自己最宠爱的亲弟有这么一出,比他自己拔得头彩还要来得骄傲开心吧。   夜深,太后疲乏,再听几折戏,便起驾回宫了。帝后恭送太后,一并离席。   戏班子下台,教坊调教的女伶穿素色襦裙,身披透明轻纱,怀抱银纹琵琶,如被歌声推着的花流,徐徐涌入殿中,腰肢轻扭,如春风中的新绿的嫩柳,含羞带俏,步步生莲。   琵琶声如山间清泉,如玉珠坠地,最清亮动人的,还属夜莺般的歌喉。   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儿,绽开优雅清丽的笑颜,巧笑嫣然,眉目如画。   宋徽明看着眼前软若无骨的美人,砸吧砸吧嘴,却觉索然无味,好像连杯中的佳酿也清淡如水。   浮在他脑海中的,还是方才戏台上挺拔结实的男子身形。   既然都是学曲艺的,那么漂亮的身子,想来也别有一番风情。   “桂生,”他轻声对侍候在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刚刚台上唱余门兄弟的伶人叫到永平宫。”   桂生道:“大殿下,您是要点余文显还是余乐显?”   宋徽明皱眉道:“两个。”   桂生得令,赶紧办事去了。宋徽明抿了口酒,眯眼看舞。他心思早不在这了,却还是要等。   太后及帝后已离席,如今在这家宴上能称得上主人的,唯有储君了,太子不走,其他人也不大好离场。   宋徽安年方十四,喝酒上头,约莫两小盏酒下肚,已被烧得面颊泛红,额敷薄汗,强睁开的眼朦胧一片,快要被酒辣得流下泪来。好在众人皆沉溺于歌舞,无人注意他的窘境。   尽管不喜欢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弟弟,但他不得不承认,宋徽安这姿容样貌,可比下面的舞伎漂亮多了。   一曲终了,鼓点又起。   随着欢快活泼的节奏,素裙少女们翩然退下,换上异域打扮的金发舞姬。 第67章 夜宴   大殿上,灯火摇曳。舞姬们藕臂半露,玉肢舒展,侧开至腰间的红罗裙摆上下翻飞,不时露出半条玉肢。高鼻深目的热情美人旋身而舞,系在四肢上的金铃叮铃作响,其声清脆,酥软妩媚。   领舞的金发少女曼扭腰肢,一双碧绿猫儿淌出春波,举着承酒的玉盘,三进一退,步步生花,旋身来到太子案前。   宋徽安浅笑,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她。   他实在是美而不自知,光艳照人,连落落大方的少女也脸上一红,带上羞意。   少女斟酒,服侍着他将酒饮尽,又解下腰间的罗帕,替他将唇上残留的酒水擦尽。   配乐的鼓点骤然急促,升向高潮。少女轻轻拉起宋徽安的手,将他带离席间。   莲生生怕宋徽安站不稳了,忙道:“殿下……”   “没事,让本宫玩会儿,”宋徽安摆手,遂解了一直披在身上的玄青褂子,露出内里绒边窄袖的酱红锦袍,同少女来到殿中央。   本朝近来崇胡风,他住在深宫,也赶了这个时髦,学了这时下最流行的胡舞。   面若好女的鲜衣少年,意气风发,黑亮的眼里燃着亮光。宋徽安不时低笑出声,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忽然通了人性、白玉蒙了香蜜,明艳风流,怎能叫人移得开眼。   越是不可亵玩的东西,就越是让人生出隐秘的非分之想。   宋徽安极通音律,他跳了会,又喊乐师递上小鼓,围着舞姬亲自奏乐。舞姬受宠若惊,更是翩若惊鸿,于衣裙翻飞间献上香吻。   宋徽安其实比高挑丰腴的少女还矮上些许,揽住少女精瘦的腰肢,气势却撑得住。宋徽明远远看着这幕,只觉所有的光都集中在半醉的少年身上,将那染红些湿红的脸镀上一层金辉。   太子亲自下场,众人亦幸甚至哉,称赞者有之,拉着舞姬共舞者亦有之。十二殿下从母妃怀里出来,拽着一名舞姬的红裙不放,舞姬哭笑不得,只能下场披上件外袍,跪坐在一旁,陪十二殿下掷骰子。   宋徽安带着香脂水粉气回到席间,莲生忙送上醒酒汤。他喝了汤,脸上的红晕逐渐消下,眉眼间犹带几分平日里见不着的放纵。   他懒懒道:“赏几件金饰给那姑娘。”   莲生应是。   适逢此时,胡舞停了。众舞姬归列,朝席上行礼,将大殿中央留给下面的杂技艺人。   “哥哥,哥哥,”十五殿下拉拉他的袖子,“齐儿困了,齐儿想回母后那睡觉。”   宋徽安看了他一眼,故作嗔怒:“好哇,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哥哥那睡么?你放我鸽子?”   “可是齐儿想母后了,”十五蹭蹭他的脸,“哥,让十五回凤仪宫嘛,十五明天再来找哥哥玩。”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关系亲昵,也只有十五殿下在面对太子,才有这种天然的胆量撒娇了。   “行,我让宫娥送你回去,”宋徽安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去吧,晚上不准偷吃杏仁糕,再吃牙都要坏了。”   十五点点头,由宫娥牵走。   十五一走,宋徽安也晃晃悠悠头重脚轻地站起来,由莲生扶着出了殿。此时殿中表演已接近尾声,众人即将移步御花园新建的梅苑赏烟花。   趁众人一并离殿的功夫,宋徽明也走了。   九殿下追上来:“哥,你回去了么?”   “嗯,你还玩?”   “嗯,我约了小十他们,等会一起去放烟花棒。”   “天这么冷,别把自己冻着,火让太监和宫娥点,你站远些,小心伤着眼睛。”   “不会啦,”九殿下蹦蹦跳跳地走远,“你也不许再喝酒了!酒喝多了伤身的!”   宋徽明摆摆手,将他送走。殿外严冬的风将他吹清醒了些,他对跟在身后的宫娥侍卫道:“不用跟着我,都去看着九殿下。”   说罢独自离去。   “嗖嗖”几声响,几尾绚烂的金色光芒攀升至夜空中央,绽开数曾金红的火花。紧接着,数不胜数的烟火如团花相继绽放,苍茫的夜幕被点亮,白光乍闪,地上光影交替不绝。   宋徽明一想那两个顶俊俏的优伶正在等他,便身心舒爽。途经御花园老园的腊梅林,清冽的冷香登却让他驻足。   他好歹饱读诗书、写得一手淫词艳语,赏赐金银珠宝皆为俗流,不如折梅赠佳人,为今夜趣事添上几分雅致。   他这么想着,步入林中,顺手折了几枝梅。   却听那秀丽的假山石后,突然传来一声饱含羞意的嘤咛。   那声音格外清亮好听,流进冬夜寒冷的空气,竟能泛起涟漪,勾得人心痒痒的。   现在的宫娥侍卫胆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个天?   宋徽明心道坏人好事忒不厚道,转身便要走,却听山石后的女子唤道:“殿下……”   “莫出声,”少年的声音黏糊糊的,又湿又热,“别把人招来。”   女子登时噤声。   宋徽明倒是乐了。   哟呵,太子殿下。   算来,太子殿下也十四了,身边有侍妾的。   “殿下,别,别这样,冷。”   少女说话带着别国口音,个别字说得含糊。宋徽明脑子一转弯,反应过来了。   这是方才殿上献酒又献吻的舞姬。   “冷?”   宋徽安醉醺醺的。   “手炉你拿着,袍子你披着,本宫都不嫌冷,你嫌什么。”   宋徽明只听其声,回味起浮光中尽情放纵的少年,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想走了。   湿冷的冬夜里,一对野鸳鸯耳鬓厮磨一阵,低喘融进好似放慢脚步的风,透过细密的腊梅枝子,送入夜色。   宋徽明如魔怔一般,放轻脚步,走近了些,细听他二人颠鸾倒凤。少女似喘似叹,鼻息微促。只恨天上的烟花越来越响,盖过此间隐秘的私语。玉花容染羞,柳腰儿轻摆。雾解金风,露滴牡丹开,尽数为山石遮蔽。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低喘着笑道:“得趣么?”   这声如一记重音,在人心弦上一拨,乱人神志。宋徽明只觉周身暖了些,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此时脸上艳丽又霸道的笑。   天上烟火散开的余晖,照进那双饱含爱欲的黑瞳子,想来是妙极。   少女颇乖巧地轻声答:“奴喜欢殿下这番。”   宋徽安笑道:“罢了,手炉快凉了吧?你一个女孩子,冻着不好,随本宫来。”   闻声,宋徽明忙躲进梅林。   一阵O@声响后,假山石后走出两个身影。   但见舞姬金发散乱,双颊酡红,嘻嘻低喘,披着宋徽安的绒褂。宋徽安牵着她,提灯往外走。   谁知没走两步,舞姬忽然惊尖。   “殿下!鬼!”   宋徽安忙护她:“哪儿?”   他顺着舞姬所指看去,见一对金色的瞳子浮在黑漆漆的夜里。   宋徽安轻笑:“喵喵。”   “喵喵。”   那东西回他。   宋徽安笑着拍拍舞姬的肩:“莫怕,是宫里养的猫,不伤人的。”至于猫主何人,他实在懒得提。   却见那蹲在高处的黑猫跳下石头,往林子里。   眼见那双金瞳子越来越近,宋徽明屏息凝神,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这不识时务的小畜生见了他如见亲爹娘,一路小跑到他脚边,嗲声嗲气地蹭起他的鞋,伸出爪子碰他,渴求小鱼干。   宋徽安大惊,遂大步上前几步,提灯一照,和兄长打了个照面。   宋徽明:“……”   宋徽安:“……”   沉默,是今夜的御花园。   “殿下。”   有人柔声唤他:“到王府了,您该下车啦。”   梦醒了。俊美英武的青年睡意惺忪地睁开眼。   入眼便是姿容艳丽妖媚的美少年,竟比少女还要娇媚三分。   少年细嫩的手不慎拂过他的左前额的某处,竟拂去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白霜,露出浅褐色的疤痕来。   少年见宋徽明已睁开了眼,忙道:“殿下,小的刚刚把您脸上的膏弄花了,小的给您敷上。”   宋徽明轻声“嗯”了一声。   “已经到了?”   “是。”少年从一旁的珍珠匣中取出一个白瓷盒子,将其打开,用指腹轻轻抹出一点白霜,均匀涂抹在宋徽明的疤上,遮去瑕疵。   真是怪了,他又梦见四年前的事了。   太后六十大寿的那天夜里,御花园里,宋徽安眼见不该出现的人,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夺过舞姬手上的手炉,连炉带炭地砸出。那手炉好巧不巧砸在他额头上,滋啦啦一声烫下他一块皮肉,好在没伤到眼睛,只是留了疤,用药膏遮掩祛疤,过好几年就能消。   此事不光彩,他和太子都竭力瞒着,没把它捅到天子那。   他总不能跑到天子那告状,说自己是因为偷听亲弟弟行乐才被打的吧?   只是,素来骄纵的太子殿下凤目圆瞪、双颊羞红的模样,真如一壶美酒,让人回味不已。   他打了个哈欠,无甚兴致。   “成碧,跟本王来,看看你以后的住所。”   少年应声,扶他下马车。   宋徽明二十有二,距出宫建府已有两年,封号建王。   此时距他出京,业已过去大半年。   他终于回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阿竹跳的舞原型是胡旋舞   “雾解金风,露滴牡丹开。”《西厢记》】 第68章 流年   他此次出京,并非去寻欢作乐。南方多水患,他奉旨监督防灾,不想京中又闹瘟疫,封城三月,直至这几天才渐有好转。   他远在南方,连清明祭祖都没赶上,一个人在南方住所的院子里画两个圈,摆上贡品,给母妃与弟弟烧纸。   小九夭折在他建府前那一年。   秋高气爽,皇家围猎。   小九骑在马上,胯下骏马忽然发疯。   皇家的马真不愧是千里挑一的宝马,那马屁股上插满箭仍撒蹄子乱撞,撞翻一众侍卫,先吓得十二的马拔腿就跑,又撞上太子的马,登时人仰马翻。   马儿嘶鸣,眼见小九摔下马来,自己也还吊在马鞍上的太子殿下惊叫着“救人”,本能地伸手去接小九。   没接住。   九殿下以头着地,细细的脖颈咔嚓一声脆响。   于是乎,就有了这几年来他同宋徽安独处最久的一次。   却说太子也受了惊,回宫休养期间,仍跑来永平宫,破例为小九守夜。   宋徽安向来只亲同为中宫所出的宋徽齐,却并非薄情之人。小九不比十五大几岁,尚在贪玩的年纪,竟如此惨死,若遇难的是他最疼爱的十五,他也许半颗心也要停跳了。   宋徽明和宋徽安坐在白惨惨的灵堂前,默不吭声地度过一夜。   他记得那夜的宋徽安,抱膝坐在自己身边,披麻戴孝,低垂着头,惨白的烛光在他长而直的眼睫上形成一弧清光。   他当时沉浸在痛失爱弟的悲痛中,并未细想身边少年,日后再在梦中回味,方觉后悔。   十八岁的烟花冬夜是种子入土之日,十九岁的守灵夜是种子萌芽前的早春。   爱恨交织,余生无解。   物是人非,连小他半岁的桂生这回也病折在了路上,他知道桂生户籍在津口,此次返京路过津口,差下人将桂生骨灰送回老家安葬,桂生家中只余几个病残堂叔父,他倒也慷慨,赐下黄金二十两,算是给桂生最后一点宽慰。   至于被他带回来的孩子,名唤成碧,本是象姑馆的小相公,温柔体贴,很会疼人。   建王归京时,中秋将近,宫中家宴的帖子已送至他府上。   宋徽明身为皇长子,自幼便因聪颖颇受天子宠爱,他出宫时,天子亦待他不薄,是以建王府富丽堂皇,用度比起他在宫中时,只奢不减。   “殿下,”王管家早早带着一众仆从候在府门口,“您总算回来了!”   他本是侍奉姜贵妃的宦官,老主故去后,他便照顾起两位小殿下,宋徽明出宫时念在他忠心耿耿,苦劳深厚,将他一并带出宫。   “本王没事,”宋徽明朝下人中看了看,“听说京中瘟疫闹得厉害,府上可有人害病?”   “在柴房做工的两名仆役疑似染病,甫一发现便被老奴遣出府去了。府中日日清扫消毒,还请殿下放心。”   他又看了看宋徽明身边的貌美少年,张大眼道:“这位公子是……?”   “桂生没了。他叫成碧。”   言简意赅,王管家懂了。   建王素爱男风,除去桂生等仆从,亦豢养优伶。殿下这回只带一人回来,他本不觉得稀奇。   只是这位公子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像……   这可不得了。老管家深思熟虑,心道殿下爱美,美人又总有相似之处,想必只是巧合。   宋徽明领着成碧进府。成碧早知他身份显赫、富贵非常,仍被府中奇珍迷花了眼。随便哪间屋前挂着的金铃铛,都够买百十个他了。   王管家给新来的小相公收拾了一间别院出来。当天,卫生打理干净了,成碧公子便住了进去。   这头,宋徽明脱下在外的行头,换上居家常服,回了书房。   “近日京中除了瘟疫,可还有别的事?”   王管家道:“周公家的小娘子去了。”   “太子的表妹?”   “是。”   郭皇后出身名门,在家排行第三,同幺妹为孪生子,姐妹二人一人贵为皇后,一人嫁给周公的大公子、如今的二品大员周继祖。这位周小娘子,即与宋徽安同年同月生的表妹。   周小娘子十八未嫁,是个老姑娘了,宋徽明离京时,周家便在张罗她的亲事,不想才几个月的功夫,美人竟已香消玉殒。   但终归只是不踏出深闺半步的姑娘家,王管家已以建王名义向周府送去哀悼礼,此事揭过。   隔日上朝,自然要将他出去大半年的事好好汇报一番。   建王殿下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贤臣了。   龙颜大悦,乃赐赏。   “徽明不愧是朕之骄子,你在外奔劳这么久,也辛苦了,中秋节前,你便休息吧,”天子话锋一转,“京城近来闹瘟,户部更替户籍甚忧,李爱卿年事已高,等到节后,你便帮李爱卿分担一些事务吧。”   天子口中的李爱卿,即户部尚书李敬人。   宋徽明不动声色。   “儿臣领旨。”   天子这般安排,自有考量。   长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正当青年,是顶好的朝臣,又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唯有物尽其用,交与重任苦差,又让他远离真正的权利核心,才能既不埋没建王之能,亦不损太子之位。   下了朝,宋徽明直奔凤仪宫,向郭后请安。   云罗宫前年迎来新主,是外邦献来的美女,云罗宫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均不再与他有关,与小九和姜贵妃也无关。留给他去拜见的,只剩中宫娘娘。   “皇后娘娘,建王殿下求见。”   声至,人也至。   端坐于堂上的二位中年美妇衣饰气度皆不同,脸庞却如镜像呈现。   “儿臣见过母后,”宋徽明顿了下,又道,“不成想周夫人也在,令媛入葬之日,本王不能到场祭拜,是本王失礼,还请夫人见谅。”   周郭氏道:“建王殿下的好意,妾心领了。殿下公务繁忙,愿意分出万分之一的心绪为我儿祈福,便是我儿的福分。”   而后郭后赐座,唤他来到身边。   “徽明,大半年不见,你又俊了些,快过来,让母后看看。你在南方创下的功业,陛下说与我说了。你年纪尚轻,却成就非凡,妹妹在天之灵定能安心了。”   “母后过誉,为长明社稷尽责,本是儿臣分内的事。”   他出宫多时,与郭后到底是更生分了,聊社稷家常,全靠皮厚。他正要借故退下,便听一男童笑道:“母后!大皇兄!”   众人回头,见一红衣小童由后屋跑来,手里提一只纸鸢,项上戴金圈,正是十五殿下宋徽齐。   宋徽齐五官还未长开,已隐隐能看出不同的俊朗之气,再过几年便要长成翩翩少年,不见得会长出其兄那番明艳照人的皮子。   “大皇兄!”   十五扑进宋徽明怀里:“十五想死你啦!”   建王出宫后,他和这位长兄见面的机会更少,太子哥哥虽待他极亲厚,但大皇兄能从外面带时兴的玩具小食进宫,让他欢心。   “大皇兄这回有带吃的给十五么?”   宋徽明笑道:“这回没有哦,京中闹瘟疫,东西不能乱吃,十五乖,等瘟疫消了,大皇兄再带吃的给你。”   十五点头道:“大皇兄,你多带些脆皮豆糕,太子哥哥也喜欢吃这口。我都不够吃了。”   宋徽明道:“好。”   郭后笑道:“好了,齐儿,你大皇兄难得进宫一回,你别这么黏他,快去忙课业,夫子让你背的《知世经》背到哪了?”   “背完了,先生今天让我背的我全背完了,”十五甜声道,“大皇兄,陪十五放纸鸢。”   “怎不去找你太子哥哥了?”   “太子哥哥这两天都呆在东宫书房不出来,”小朋友委屈巴巴地说,“母后说,太子哥哥现在要有诸君威仪,不能总陪我玩了。”   难道本王就没有威仪,要陪您放风筝?   宋徽明无奈:“好吧,大皇兄陪你。”   十五当即鼓掌欢呼:“好哦!”   郭后叹气:“徽明,你别太宠着他呀,成佳都有意放手了,齐儿再过几年,也就大了。”   “母后,难得。”   宋徽明拿了风筝,被小十五连蹦带跳拽到凤仪宫外。   眼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走出屋外,周郭氏亦不言语,只无声地看向姐姐。两相无言。   深红的宫墙间,是青石铺的宽阔直道。秋风飒飒,宫中不见草长莺飞,但在孩子眼里,仍是放风筝的好去处。   五彩斑斓的纸鸢乘风而飞。十五欢笑不已,围着宋徽明又跑又跳,宋徽明心道十五真是比当年的小九难缠多了,他不过是例行来向郭后问安,若能预知此事,他定连坐都不会坐,直接就走。   远远地,又见一队宫人转过宫墙,朝凤仪宫来,只一眼,宋徽明便看见了那个玄青色的高挑影子。   “太子殿下到――”   十八岁的宋徽安明艳绝尘,怕是万里云霞,也压不住他的锋芒。   宋徽明心中一痒,只觉心底的念想愈发磨人。   十五一见亲兄,登时将没带零嘴的大皇兄抛之脑后,朝宋徽安跑去:“哥!”   太子殿下自然也看见了他,以及放纸鸢的宋徽明。 第69章 中秋   “好呀,你又贪玩了,”宋徽安面带倦容,见了幼弟弟也笑了起来,弯腰将他抱起,“先生让你背的书可背完了?”   “背完了,背完了,”十五心虚,生怕他再追问下去,跟亲哥哥咬耳朵,“哥,大皇兄这回进宫没带脆皮豆糕,你跟他说说,十五想吃了。”   “你怎么自己不跟他说?”   “哥哥是太子啊,大皇兄听哥哥的。”   宋徽安皱眉:“小馋猫又吃甜食?还要不要牙了?”   “哥你也吃啊,”十五委屈巴巴,“明明吃得比十五还凶,为什么哥就不蛀牙?”   “因为哥哥是大人了,蛀牙虫怕大人,”宋徽安摸摸他的头,“玩儿多久了?”   “就,就一会。”   “真的?”   “嗯!”   斗嘴间,宋徽安已抱着他行至凤仪宫前。   宋徽明依祖制行礼。   “臣见过太子殿下。”   “建王免礼,”宋徽安换上另一副冷淡面孔,淡淡道,“想来是十五胡闹,耽误了你时间,既然本宫来了,十五便跟本宫走了,建王在外劳累数月,也乏了,还是快回去好生修养。过几天中秋家宴,建王再陪十五玩也不迟。”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告退。”   看着建王远去,被太子抱着的十五仍忘情喊道:“大皇兄,记得给十五带脆皮豆糕――”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   今年的家宴格外不同以往,散宴散得早,皇家不再共赏舞曲,而是移步宫中新建的民街。   因皇子后妃久不出宫,不通民间趣味,天子遂命监工挖地引水,沿人工河建了一条两里余长的仿民街,以解妻妾子女不近民间之愁。   街边兼有小食金店、勾栏戏院,宫女太监扮作游人商贩,教坊优伶在阁中卖艺,河中流灯,清歌片片。一眼看去,便真如热闹的民间街市。   帝后后妃、皇子皇孙,悉数易服出行,提灯夜行,散在人群间。街上做戏的下人花足了心思,纷纷冒出家乡土话,更让人觉真实。   一入街,宋徽明便上了河边一小舟。琵琶女点上红烛,暖光透过薄纱窗儿,照在碧波之上。   小舟有窗,正好将舫中人遮去些许。宋徽明吩咐船夫将桨划慢些,好慢慢看着街边那条高挑漂亮的人影。方才家宴上人多眼杂,碍于身份,他自不好走出逾越之举,如今船上只余他与两名下人,他想看哪就看哪。   太子殿下正围在冒热气的煎锅旁,等十三鲜珍香煎酥皮小金圆出锅呢。   “郎君,”官家教坊的琵琶女也做足了民间势头,亦不以“殿下”称呼建王,“奴为您弹一曲《灯歌》?”   “弹《竹君》。”   竹君本是长明南方神话中的佳公子,与爱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料爱妻早亡,竹君心力憔悴,遂辞官隐世,深居竹林。竹君思妻成疾,终于中秋夜得见亡妻魂魄。有情人含泪相会,一同融进青竹林中,永不分离。   竹君的故事真挚感人,是以南方过中秋时,凄婉真挚的《竹君》反而比欢快的《灯歌》更受欢迎。   船行,歌起,明月当空,桂酒醺鼻。   船慢慢行进,他的视线为一片葳蕤的草木遮蔽。岸上的人走走停停,牵着幼弟的手,沿路尝了不知多少小食。十五贪吃,宋徽安便拎了一堆油纸包,笑着跟在他身后。   “小馋猫别跑了!”   “哥,哥你跟我来桥上嘛,咱们去桥上看月亮!”   十五连拖带拽,把宋徽安拉上横在河面上的拱桥。   银盘高悬,柔光脉脉。兄弟二人站在桥上,夜风低喃不绝,灯影徘徊,唯有湛蓝晴朗的夜空与静默不语的月不染俗尘,静得出奇。   错落悠扬的琵琶声愈来愈近。   “哥,下面有船!”   莲灯随流水漂来,点着灯的小舟荡开碧波,从远方来至二人眼下。十五趴在桥边,踮着脚竭力往下看,眼里放光:“哥哥,我也想划船!”   宋徽安叹气:“依你。”遂让莲生招来一艘小船。   “齐儿,在小船上别乱动,你看此间月色清幽,可让你想起学过的诗词名篇?让哥哥考考你……”   他回头,身边早没了影。   眼见那个小小的影子跪在船头,正要伸爪子去捞水面上的莲灯,宋徽安提心吊胆地喊道:“齐儿别胡闹,小心淹水里!”   船夫眼疾手快,将十五殿下提溜回来了。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扭了捏十五的脸。   “哥,哥,齐儿想要那个灯嘛!”   “那也不懂自己去捞,你懂水性么?瞎闹什么?”宋徽安生怕阿弟一离开他就长翅膀飞了,将他抱在怀里,“不准胡闹。”   十五撒娇:“齐儿想要灯……”   正说着,一艘同等大小的小舟驶来,两舟并行,琵琶声不绝,正是方才建王的船。   宋徽明掀开珠帘,看向这边,笑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大皇兄,太子哥哥不让我玩水里的莲灯,好皇兄,你给我捞一盏呗。”   宋徽安嗔怒,拧眉盯着宋徽明,警告他不要乱来。   宋徽明却轻笑道:“这有何难?十五稍等。”说罢走出小舱,来到船头。   他身高体长,长臂一揽,将手探入浅水。船在走,水也在流。一盏浮灯顺着水流,经过他手心,被他托起。   两船此时相隔不过寸余,宋徽明站起身,长腿一跨,一只脚便踩上太子的船,弯下腰来,将来沾着水的莲灯举到二人面前。   他面露笑容,朗声道:“诺,拿着。这莲灯的确可爱,太子殿下可要也拿一盏?”   十五接过莲灯,甜声道:“谢谢皇兄!”却不觉宋徽安一时间不言不语、不大高兴。   宋徽明早料到这番局面,自不会真等他答话,只笑道:“十五贪玩,兴许一盏不够,殿下不如替他再拿一盏?”   “破纸灯有甚稀奇,建王莫要将十五当外面的野孩子忽悠,”宋徽安皱眉,“既然建王已将灯给了十五,就赶紧回自己船上去。”   他尊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天子,还从未有哪个人敢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他。   宋徽明本就是与他从小摩擦不断的冤家,这两年虽出宫建府了,但随着太子渐长,二人的私下里愈发看不对眼,相互使绊。偏偏方才宋徽明举止轻佻,登时叫他怒极。   宋徽明却道:“臣过会再回去。”   宋徽安微微提高音量:“你还有事?”   宋徽明笑笑,从怀中取出一袋油纸包。   “臣上次答应了十五,此番进宫,特意给殿下带了脆皮豆糕,还请殿下一尝。”   熟悉的豆沙甜味和油酥香气流入鼻腔,十五忙接过还热乎的油纸包,拆开一看,十来块表皮金黄酥脆的糕点被撒上白糖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谢谢大皇兄!”十五献宝似的将脆皮豆糕举到宋徽安面前,“哥,您先尝。”   宋徽安挑眉:“荒唐,本宫何时说过要吃这种民间粗点了。”见阿弟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得叹气,捏起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   “小馋猫,牙真坏了可别来找哥哥哭疼。”   十五殿下腮帮鼓起,嘴里包着软糯糯的豆糕,嘿嘿地笑。   宋徽安拿着豆糕,静静看他吃,眼角余光一瞥,却见宋徽明在看他,目光似是如常,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   “糕点也送到了,建王还不回么?”   “臣许久没和十五好好玩玩了,实在舍不得就这么退下。”   这是哪门子屁话?你何时真心和本宫的阿弟亲过了?!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碍于十五,不好发作。十五对两人间一个赶人一个死皮赖脸找借口留下来的氛围全无知觉,甚至极开心地道:“好啊,大皇兄陪陪十五再走,现在还早呢,咱们游游船,看看月亮呗。”   于是乎,宋徽明顺其自然地上了太子的船。   这船忒小,宋徽安烦宋徽明烦得紧,再无心思去看此间明月流水,只一心抱住十五,省得他又蹦又跳,误伤自己。   “哥,你也吃啊,”十五不屈不挠地将剩余的几块脆皮豆糕往宋徽安嘴边送,“还热着呢,再不吃就真凉了。大皇兄又不是每天都进宫来,你现在不吃,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齐儿乖,哥哥晚上吃饱了。以后不劳烦大皇兄了,哥哥让太监出宫去给你买。”   “可是,哥哥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让太监买回来的脆皮豆糕,都不是这个味儿啊!”   “乖,下次一定对。”   眼见太子就要抓狂,宋徽明笑道:“殿下,此糕是臣家厨的秘制糕点,外面买不着的,殿下若是喜欢,不如将人招进宫来。”   宋徽安一听这糕点居然是建王自己人动手做的,登时回绝:“建王有心了,但本宫并非骄奢淫逸之徒,不可因一人之需妄增宫中用度,齐儿还小,不懂节制,就是因为吃得少,有个新鲜劲,他才一直惦记着,直接将做糕的人带进宫,还不是吃两天嘴就腻歪了?”   “殿下高见。” 第70章 夜游   宋徽安无心接话,他自然也无搭话的兴趣,只是同十五说笑,不时看看宋徽安。   水何澹澹,夜风徐徐。十八岁的太子提前戴上珠冠,面洁如玉。   他此时着绣了金丝的春罗袍,因有红料衬着,皮子竟比头上的玉珠还要白皙几分。船上的烛光摇啊摇,宋徽安脸上的阴影也轻轻晃动,眉眼鼻唇,皆在月色之下蒙上一层不真切的夜雾。   月华流光,金碧灯火,皆不如他眼中秋水。   只可惜佳人无心相谈,目光偏向水上,不愿看向身前人。   “十五,大皇兄出宫后,才知民间百姓多有在流灯中写上纸条、以求福愿的风俗,既然咱们今夜是在仿民街上,十五不如也试试民间的玩法?”   “好哇,可船上有纸笔么?”   当然有。以便皇室幸甚至哉、吟诗作画,每艘船上都备了笔墨纸砚。   宋徽明取来纸笔,递给十五,却听宋徽安嫌弃道:“这云丝宣并非好纸,写了福愿还要被神仙嫌弃呢,十五,别丢人。”   这就是说瞎话了。   云丝宣薄而柔软,纸浆中加了产地特有的草叶碎丝,方成不数细腻绵长的精细纹理,故名“云丝”。云丝宣何其珍贵,一县一年所产亦不过丈余长。太后六十寿辰时,宋徽明送上的那卷云丝宣,本身便是国宝。   如此贵重的东西,还入不得太子法眼,不大可能是因为纸本身,而是因为用过这纸的人。   宋徽明哑然失笑。这么久的事了,没想到太子还记得这么清楚。   十五茫然道:“可是,哥,船上就只有这种纸啊。”   宋徽安从身上解下一块蛟纹丝帛帕子。   “用这个写,不比烂纸头好入神仙的眼?”   十五点点头,遂取笔墨,在帕子上写下几行小字。他自幼便在先生的督促下写得一手端正的好字,两位兄长都聚精会神地,看他写下“愿上神保佑长明安康,让太子哥哥每天都陪十五玩,大皇兄天天都带吃的给十五”。   宋徽安嘴角一抽,面色微红,宋徽明朗声大笑。十五忐忑道:“怎么了,大皇兄,太子哥哥,是十五写的不对吗?”   不等宋徽安开口,宋徽明便道:“不不不,十五愿望真诚可爱,上神一定会让十五的愿望成真的。”   十五笑笑,又在丝帕上写下“宋十五”的落款。   宋徽安一拍他的头:“什么宋十五?这什么鬼名字?”   “哥,大皇兄不是说是模仿民间的玩法玩嘛,既然如此,当然不能写真名啦。”   十五将帕子叠好,连灯一起交与宋徽明:“大皇兄,帮我放个灯。”   宋徽明将帕子放在莲灯的花瓣间,将灯送回水中。很快,那盏莲灯便随着水冲入一片灯海,一同向下游流去,再也分不清哪盏对哪盏。   “哥,大皇兄,你们不许个愿么?”   “许啊,”宋徽明莞尔,“就写希望小十五不要有虫牙。太子殿下,您要写什么?”   宋徽安不吭声,又取一块丝帛题字。借着烛光,宋徽明隐约看到他写了“平安”二字。倒是人间最质朴的心愿。   谁知宋徽安却在最后提笔犯了难,微微蹙眉,竟是不知该以何名作结。   十五道:“哥,你没想好自己叫什么?不如就叫宋四。”   “胡闹,难道建王叫宋大么?”   宋徽明接道:“殿下,臣的落款是宋一。”   宋徽安冷笑:“建王质朴归真,好情操。”   “臣品格自不如殿下,才在写假名时如此轻松,毕竟没什么好写的,殿下就不同了,哪能用随便取取的名儿?太子殿下高洁卓尔,虚怀质朴,合乎竹君子之质,依臣下看,殿下不如就化名为竹公子,既不张扬打眼,也不至于落俗。”   宋徽安被他夸得有几分得意,哼道:“既然如此,本宫便取建王之见了。”大笔一挥,在丝帛上写下“竹公子”三字。   宋徽明一手托一盏灯,将写有自己和宋徽安愿望的灯放回水中。   小船行过窄河口,来到宽阔的湖面上。船夫又端上蟹和香醋。   宋徽安道:“本宫没要蟹。”   船夫道:“五郎君,这是老爷吩咐的,河上的船都备了螃蟹,就是怕您们在家宴上放不开。”   “吃这八腿玩意麻烦死了,你剥蟹,本宫划船?”   宋徽明笑道:“这蟹就是停船赏月时吃的,殿下若是嫌下人不干净,臣来剥便是。”说罢取来纯银制的蟹八件,手法娴熟地对着壳儿金黄澄亮的肥蟹又剥又敲。   十五忽然道:“咦,大皇兄,你手上怎么起泡了?”   “没事,出门前被开水烫了下,”宋徽明面不改色,将那乳白色的鲜美蟹膏递到他嘴边,“张嘴,啊――”   宋徽安嘴虽刁,但这蟹能送到他面前,也就是长明最好的蟹了,且有他一贯看不顺眼的人乖乖剥蟹伺候着,何乐不食之?   谅他也没胆毒死他。   太子殿下十指不沾香醋蟹腥,被喂了四五只肥蟹。蟹性凉,十五不能多吃,他便一并代劳,倒是宋徽明手上没歇过一下,半条腿都没吃到。   又过三刻,十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宋徽安被宋徽明体贴备至地伺候舒服了,又饮一杯玉露酒,此时身心舒畅,懒洋洋的,不想动了。只是船上无甚厚衣物,十五不能睡在床上,他便吩咐邻船的歌女船夫先带他回岸上,将他交与凤仪宫的宫人。   他想一个人待会儿,便让自己船的船夫也一并离开,等过个一时半刻,再另支船回来接他。   小船儿轻轻摇晃,水中的月色灯影一并被碧波荡碎。清风拂面,正好解去酒水烧在他脸上的热意。   “明月来兮,慰我忧愁。清风来兮,赠我欢颜……”   他哼唱小曲,好不悠哉,斟上酒。   回头却见宋徽明居然坐在自己身后,微笑动人,一如此间晴朗夜色。   “太子殿下。”   “你怎么还在?!”   如今船上只余他二人,宋徽安压抑了一整晚的怒意登时登顶。   “本宫方才吩咐了,想一个人在船上赏月。难不成建王不是人,是天上的月亮?”   宋徽明竟不恼,反而朗声道:“臣当然是人。殿下身为储君,便是此间日月。”   宋徽安只觉他今晚实在不正常,不仅一直看他,现在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建王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倒是本宫听不懂了。今日中秋家宴,方才齐儿也在,本宫便与你当了一晚平常兄弟,现在齐儿走了,建王有话直说便可。若建王再不说人话,休怪本宫不认情面,讲身份之别了。”   宋徽明笑道:“殿下是未来的君,臣自然一直都将此事谨记在心。殿下难得对臣讲兄弟情面,臣实在感动涕零。”   给脸不要脸!宋徽安怒极,连说话都有些发颤:“有话便说。”   “殿下,臣不过是想跟随殿下一同赏月罢了,”宋徽明道,“臣好生服侍殿下,殿下急着赶臣走,却是殿下伤臣的心了。”   “你坐在便是,”宋徽安起身,提起酒,欲穿过船舱去船尾,“盘里的蟹,建王自便。别跟过来了,本宫不需人陪。”   他不胜酒力,双脚微飘,单手扶着船舱,在本就摇晃不定的小船上走一步退半步。宋徽明见状,忙上前拉他:“殿……”   宋徽安一个踉跄,随即跪倒,宋徽明拽着他的手欲将他拉起,却被宋徽安推开。   “滚开!”   嫌恶的口吻,宛若抓着他手的不是人,是丑恶发臭的青鬼。   “本宫让你别跟过来了!你是聋了还是故意刁难本宫?你是什么东西,以为伺候本宫片刻就能赖着本宫不放么!呜……”   宋徽明不再笑了,将他的手腕向后反折。太子身子骨并不宽厚,被他直接翻到地上。宋徽安反应过来,挣扎几下,见挣脱不得,又气又怕,暴怒不止:“放肆!你还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你是不是疯了?在做什么,快放开我!疼!”   他不习武,气力手腕自都比不过在道观中修行过的兄长,宋徽明钳着他的手宛若钢铁,施力愈来愈重,让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的腕骨准要裂了。   “宋徽明你干什么?放开本宫!”   他低喝一声,竭力抬头,却见宋徽明英俊的脸庞背着光,隐在昏黑的阴影中,唯有眼中闪着陌生的光。   炙热又冰冷,让他觉得自己既是块被饿鹰盯上的肥肉,又是要被所恨之人拆成骨头的死人。   “太子殿下,臣当真只是想与殿下一同赏月,还请殿下莫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徽安的脑子疯狂转动。如果宋徽明没疯,就算真对他起了杀心,也定然不会在这将他杀害。   但他出手对自己大不敬,已然不将他太子的身份放在眼里了。   却听宋徽明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赏月……殿下就是我的月。”   宋徽安只觉下巴触了一记电。   男人长了茧子的修长手指轻抚着他的皮肤。   他如遇雷劈,于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阿竹童鞋终于(在现代法律意义上地)成年了!!!!   很开心,连载将近两个月点击终于破三万了,十分感谢闲庭小天使的帮助,也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仙女们!   中秋限定掉落下剧场↓↓↓没有逆攻受哦   事情发生在G明帝君抱得美人归很久之后。   沉星剑久居魔界深渊,四周黑天血海,全瑛来了这么多次,仍被血气熏得冲鼻子。   今年,沉星剑倒颇为体贴,在居所院后重了棵天月桂,种上一片青竹。天桂花香袭人,甜而不腻,登时将外面的腥气摒去大半。   月上枝头,人约林中。   坐在树下饮酒的人玄青长袍,腰悬银纹香囊,活脱脱就是当年的长明太子。   全瑛登时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自己惹到沉星剑了,才在中秋有了这么一出。   美人看向他,低声道:“来了便坐过来,还站着干什么?”   他点头哈腰,忙挨着美人坐下。   魔界污秽,唯一的美景,也只有身边这位了。   他盯着沉星剑浴在清亮月辉中的脸,试探道:“相公,你怎么突然穿……”   沉星剑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很后悔,废太子没有穿着这身跟你来一段么?本座开恩,决定在这个团圆之夜赏你行乐。”   全瑛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沉星剑一笑,又变回平日黑衣红袍的模样。   全瑛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正常嘛。   谁知,沉星剑又取出一物。   “既然本座给你脸你不要,本座就罚你了。”   “罚你吃五仁月饼。”】 第71章 捅破   他难以置信地感受宋徽明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上游移。   压着他的男人低喘着气,微微低下头,离他又近了些。男人的脸从阴影中露出,带着莫名的狂热神情,危险又动情。   宋徽安登时恶寒不已。他是有侍妾娈宠的正常男人,宋徽明这么看他意味着什么,他全明白。   从没有人敢如此赤裸、如此龌龊地凝视他。   “宋徽明,你这是大不敬!本宫是你未来侍奉的君主!你当本宫是什么腌H玩意?宋徽明,你要是还想活命就赶紧清醒点,放开本宫,快放开本宫!”   宋徽明柔声道:“殿下,咱们现在是在湖上,您小点声,别让人看见了您这个样子。”   宋徽安醉了酒,全身力给抽干了,说话也乏力,声音薄得几近听不见。宋徽明心疼他的嗓子,又找不到水,看着地上的白瓷酒瓶,恶念忽生,便将其拿起,往他嘴里灌。   冰凉的酒液灌进喉咙,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宋徽安咳嗽不已,眼泪直淌,登时泪眼模糊,仍恶狠狠盯着宋徽明不放。   他头上的冠歪了,青丝微乱,贴在起了一层薄汗的脸上。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春罗衣裳更红,还是宛若凝了片醉云的面颊更艳。   “宋,宋徽明你混……”   用尽气力的怒骂被强化为含糊不清的鼻音。   宋徽明在吻他。   疯了,真是疯了。   他的嘴唇真软,口腔又热,很暖很湿的温柔乡,美中不足的是蟹香与酒味太重,几乎寻不见原本的甘美。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他对宋徽安的肖想是蓄谋已久,今夜的出格却是忘情之举。   这嘴欠的美人肆意妄为惯了,总是要被惦记上的。   宋徽安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宋徽明顺势将人翻过来,美人又长又直的睫毛因恐惧而乱颤,小鸟的羽毛似的,流泪的眼目光涣散了,大抵是醉了。   他的月离他如此之近。兴许是因为宋徽安嘴中的酒,他也有些醉了。   沉醉在对方细而急促的喘息里。   他正想抱住他再深吻下去,舌头突传来强烈的痛意,震得他头皮发麻,只得松开了钳着宋徽安的手。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目光突变,凶狠异常。   宋徽安猛然推开他,抓起地上的白瓷瓶便往他头上招呼。   一声脆响。酒水与碎瓷片如同雨点,四处迸溅。   中秋一过,八月十六,各大小府部如常当值,各位大人起得比狗早。   户部尚书李敬人李大人,时年六十有三,本该颐养天年,仍勤勤恳恳,于第一线务工,圣上爱之敬之,曾数度赐赏而不受。   今早,李大人依旧骑着驴,慢悠悠晃到户部院前,慢悠悠下了驴,弯着佝偻的背,慢悠悠走进部里。老人家干咳一声,将部中的人全叫到身边来。   “皇上说了,今天把建王殿下分过来帮着整理户籍,建王殿下素来不骄纵自矜,踏实务实,诸位无需对殿下恭维谄媚,一切如常便可。断不要自辱名节,空污我户部清白。”   “李大人。”人群中,忽有一人道。   李大人老眼昏花,看不清几米远外的人,又觉这后生声音陌生,还道是进了不明规矩的新人,便道:“请讲。”   “李大人,下官已经来了。”   李大人一惊,方知这人便是建王。   他虽老眼昏花,但心底跟明镜似的,知道天子特地将建王支来干整理户籍这种捞不到油水的累活,就是为了保太子。   天子将建王下派到官府,自然不是让他来当光杆司令走过场的,给了个正五品郎中的职务,好让他名正言顺地过来。只给五品小官,倒不是怕大员身份会让建王恃宠而骄,而是怕亲王的头衔过于显赫,反给他造成不便。   建王毕竟才正式步入朝堂两年,李大人对他亦不大熟悉,不想当值第一天,建王就提早来了,全不见排场,与他人一同虚心听他教诲,实在是让他宽慰。   比起虚心谦逊的建王殿下,太子殿下就有些骄矜了,虽有一副好根骨,不加以历练,还是要吃亏的。   李大人这样想着,拄拐亲自走上前,笑道:“没想到殿下已经来了,殿下这是……戴了顶白帽子?”   周围人皆不吭声,李大人起了疑:他眼睛虽看得不大清,但戴在人头上的东西,除了帽子还能是什么?   宋徽明笑道:“大人,下官昨日在家中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今天是缠着纱布来当值的,让各位同仁见笑了。”   李大人道:“哦,原来如此。殿下无事便好。”   “既然下官是来当值的,便请大人以官职称呼下官吧,时候不早了,大人,开工吧。”   宋徽明坐在案前,按照下面小官员走访回来的公务薄抄录资料。   这回的瘟疫着实厉害,由京城西南面传过来,来势汹汹,不少奉旨前去消瘟的大人都病倒了,更有甚者坟头长草。京城封城三月,亡者逾三十万。宋徽明回京时,京中情况已好转许多,若他早半个月回来,所见便是遍地脓血臭尸。   每日被推到官葬厂火化的人,比新降生的婴孩还要多上数倍。经此一疫,京城元气大损,家家受灾,南市尤为严重,死者十居五六。现在走上街,仍能看见与朝廷有往来合作的仙门修士安魂驱灾,在城中每一处洒下驱鬼的仙水。   昨日九五城中的歌舞升平、美酒佳人,俱在眼前。还未消散的云烟,瞬息之间被黑压压的一片亡者姓名击碎。   想起昨夜湖上小舟的事,宋徽明只觉额上阵痛又起。   太子四年前扔手炉,四年后抡酒瓶,当真是不带半点犹豫。偏偏他又中意于他,死皮赖脸地缠上去,第二次被打破脸险些破相了,仍执迷不悟,在名为宋徽安的湿地里越陷越深。   都怪醉酒的宋徽安太嚣张,口出狂言,激得他理智全失,才做出逾越之举。他如今回想起来,都觉不可思议。比起骄纵的太子,他到底隐忍久了,在人前做足了戏,连自己都差点信了自己是隐忍之人,谁知宋徽安是蛊,不经意间就让他着了魔。   他倒不后悔。向自己的亲弟、未来的君主示爱,于私于公皆为大逆不道之事,以头破血流换宋徽安知他心意,其实也不亏。   比起同舟游水的上半夜,昨夜的后半段就不美妙了。他本在兴头上,吃了宋徽安一记瓷瓶,伴着宛若炸开头的剧痛,他也从肆意妄为的痴态中清醒过来。宋徽安彻底失了智,抓起地上的碎片便扑上来,恨不得要夺他狗命。   两人磕磕绊绊,又是在摇摆不定的船上,很快又双双摔在了地上。暴怒的宋徽安全然不顾颜面,嘴里不断喊着“杀了你”,要把碎瓷片往他的脸和脖子上划。亏得他手劲大,头也铁,才没被砸得直接昏死过去,他竭力捏住宋徽安握瓷片的手,手上被瓷片划出深深的血口子,头上的窟窿也在流血,好不狼狈。   宋徽安骑在他身上,双目猩红,拼尽全身的力也制不住负伤的宋徽明,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瓷片,亦被锐利的缺口划伤,两人的鲜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顺着手臂淌下。   “混蛋,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磨着牙,怒吼不已,只可惜他毕竟不是练家子,花拳绣腿都不算,宋徽明蓄力抬腿,用膝盖集中他的后腰,他吃痛地哀嚎一声,登时整个人蜷成一团,捂着被击中的地方,伏在宋徽明身上颤抖不已。   宋徽明吃力地喘着气,生怕他乱动,为地上的残片所伤,强压着伤势,将他抱到船舱靠近船头处,伸手,小心翼翼地掸去他外衣上的瓷片碎粒。   “无耻之徒……猪狗不如!本宫杀了你!呜!”   以防太子继续行凶,宋徽明单手钳住宋徽安的双手,宋徽安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以头撞他,整个人形同疯魔,恶狠狠地瞪他,恨不能将他撕成碎片。   “殿下,”宋徽明一只眼已经被热腾的血糊得看不见了,看着眼前暴怒的美人,他只气喘吁吁地道,“够了,别把外人招来。”   宋徽安累得说不出话,只龇牙咧嘴地瞪他。   “这事是臣不好,但毕竟不可外扬,想必殿下也不愿叫外人见到你我眼下的狼狈模样,臣倒不怕让人见了这破头,但殿下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难不成殿下要如实说,是臣情难自禁,轻薄了殿下?”   说到这,宋徽明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不知殿下是否有这个胆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色涨红的美人,活脱脱一个孟浪轻佻的登徒子。   “混账东西!”宋徽安怒骂,“你不要脸,本宫还要脸!你等着,你要是敢把这事抖露出去半点,本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剥筋去骨!”   “臣明白,既然如此,还请太子殿下莫闹了,殿下先歇息一会儿,臣来收拾一下这满地东西。”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在脑里将这人剁了千百遍,任宋徽明松开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还在过中秋_(з」∠)__(з」∠)__(з」∠)_】 第72章 诡计   “殿下,从臣身上起来吧。”   宋徽安怒极,扶着船舱摇摇晃晃地站起,宋徽明笑笑,伸手要去搭手,他亦如避蛇蝎,咬咬牙死活躲着,一人拖着条方才被压得有些酸麻的腿,行至船头,捂着腿坐下。   那个方才对他大不敬的该死混账笑笑,亦慢慢站起身,拿来船上的帕子,将船舱地板上的碎瓷片皆拢至船舱角落中,末了来到船尾,取一捧水,清去脸上血污。借着月光,也让宋徽安看清他脸上的伤。   好巧不巧,新伤叠旧伤,被水一洗,敷在宋徽明前额的白霜膏尽数被洗去,浅褐色的伤疤伏在他饱满的前额上,直延伸至左眼眉骨下,延至眼窝的阴影里。而今,浅褐色的伤疤中间,又炸开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一股泉眼似地淌血。淡淡的腥气顺风飘进他的鼻腔,冲去几分酒气。宋徽明虽不断拿帕子将鲜血拭去,脸上仍留有几抹颜色极淡的血迹,他半张侧脸隐在夜色中,反倒衬得人在俊朗中,又带着几丝难见的野性和危险。   宋徽安以水洁面。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两不往来,竟是安静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宋徽明处挣脱出来,早累坏了,却怕他出尔反尔再乱来,只能强撑着身子靠在船头,极戒备地盯着方才那个发疯的畜生。   他还未从被亲兄轻薄的恶寒中缓过来,刚才惊出的一身冷汗也凉了,明明此间夜风和煦,舒适得如同少女的鼻息,他却如坠冰窟。   宋徽明刚撕了随身带的帕子,将额上的伤粗略包好,回头见他白着张脸、浑身打颤,便动了。   宋徽安如临大敌,隔着半条船,指着他,低声道:“别过来!”   “殿下莫怕,”宋徽明说着,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这个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最易染疾。殿下受了惊,还是带点暖吧。”   他忽将目光投到远处的湖上,轻声道:“宫人划船过来了,殿下。”   宋徽安沉默,任由男人将带着熏香气味的暖袍披在他身上,又细心体贴地替他裹好。   他向来看不上这个处处和他争抢、笑里藏刀的异母兄长,自己唯有比他先动手,才不会暗地吃亏。不想时至今夜,他竟发现,自己竟对这个疯狂的男人一无所知。   “太子殿下,臣有句话要对您说。”   宋徽安瞪他一眼,懒得说话,心里将他骂得体无完肤。   不识抬举、目无纲常礼法的声色之徒,再敢对本宫不敬,休怪本宫……   宋徽明看着他,忽然间便笑了。   “殿下,容臣说一句真言,殿下耀眼绝伦,臣今夜之举绝非即兴,而是……”他用重音,吐出最后几个字,“肖想已久。”   “荒谬!”宋徽安怒不可遏,脱口而出,“你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宋徽明却颇无所谓地勾勾唇角:“反正殿下也从未将臣视作兄长。既然如此,臣自然也就不讲本就不存在的兄弟情谊。还请殿下放心,今夜之事,臣定不会四处乱讲,也请殿下记住,臣待殿下好,并非无求无报。臣心匪石,殿下既然受着了,便莫要辜负。”   不合时宜的信誓旦旦,一时让他瞪大了眼。   “你怎如此蛮横不讲理!”   他气得胸口胀痛,却听划桨声愈来愈近,回头望去,便见船夫划着船儿,缓缓朝他们这来了。   不可为外人道也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殿下也累了,便好好歇息吧。改日臣公务闲暇之余,再来拜见殿下。”   眼见船行至他们旁,他不由分说,扶起宋徽安,将他送上新来的船,对船夫道:“刚刚本王不慎打翻了酒水,将这船搞脏了。殿下不愿沾得一身酒气,你先带太子殿下上岸便是。”   “建王殿下,您的头……?”   “无事,被碎酒瓶磕了一下。”   船夫不再言语,默默划船。   宋徽安坐在船尾,只看他一眼,便撇过头去,再也不看他。都怪他睫毛太长,都让他看不清他眼底那丝颇艳丽的愠怒了。   忆及此,宋徽明又叹了口气。依宋徽安的性子,这会儿指不定在哪狂漱口洗嘴呢,想来没十天半个月消不了气。他本就住宫外,进宫也多是上朝参政,如今也不能轻易出入内宫了。   下次相见,他又该找什么理由呢?   “扣扣。”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郎中大人。”   “怎么了?”   “周府的李二管家求见,周府户籍录出了点差池,要来重报死病人户。”   周家好歹也是大门大户,怎么连死了几口人都不清楚?   宋徽明心觉好笑,让门外的小吏领着一瘦高的中年人走进来。   一见坐在案前的是个相貌英俊、气度沉稳的美青年,中年人登时微微瞪大眼。倒非为其外貌所惊,而像是看见熟悉的坑里,突然冒出了一根不认识的萝卜。   “草民参见大人,大人好面生,可是新来的?”   “本官新上任第二天。还请莫说用之言,将报错的户籍报上便是。”   “是,是,”李二管家从随身带着的布包中取出一沓记了字的纸,交与宋徽明,“大人,草民今日来,是要报改周府三管家窦同福的户。”   各记录薄放在哪、记了什么,宋徽明都背德滚瓜烂熟。他轻声说一声“稍等”,便走进专放档案资料的库房。   李二管家冲旁边的小吏使眼色:“大人,原来在这儿的黄大人呢?”   小吏道:“黄大人前些日子不幸染了疫病,早就回家休养了。这位是来代班的宝木宝郎君,的确才来当值没几天,宝大人认真负责,办事爽利,还请李二管家不用担心,一定会将事办齐全的。”   建王殿下来来户部时,极尽谦卑低调,全不见皇家做派,为了不让同僚心中膈应,建王殿下自冠假名,他们平日里也以假名称他,一来二去的,也觉得这位殿下不是什么难亲近之人。   宝木?这是哪号人物?   李二管家暗自琢磨着这个不寻常的姓,便见宋徽明已从后房搬出本顶四五块砖的黄页册子,回到案前。他小心翼翼地将记录薄放在桌上,慢慢将其翻开。   周家是自长明建国起便获封的望族,家奴众多,代代延续,能当上这种大家族心腹职责的,必然也出自忠心耿耿的家奴家庭。果不其然,他一翻,翻到最近的一页,便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窦同福的情况。   “三个月前,贵府报的是失踪。人找到了?”   “回大人,事情是这样。三四个月前奉我家主人之命,带着家仆出京置办我家小姐的用药,谁料三管家月余未回,我家主人不放心,便吩咐人出城去找,只在京城西万岁崖下的河岸边,找到些许印着周府府印的木箱残渣,人马车财皆不知所踪。我家主人料想三管家一行是遇到了劫匪,遭遇不测,向官府报了案,谁知没过几天京中便瘟疫横行,京城封闭,直到前些天才重开,耽误了我们去找三管家的时间。谁知前些天城门开了,三管家他自己回来了!”   宋徽明执笔的手一抖:“三管家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官府已经确认过正身了吧?”   “确认过了,确认过了,”李二管家将一张证明翻出,指着上面朱红色的官印道,“大人请看,这边是官府的证明了。三管家平安,咱们全府都安心了,既然这人还活得好好地回来了,我们自然要将他那记在薄上的‘失踪’改回去。”   宋徽明多看几眼,没看出蹊跷,便大笔一挥,成了。   “行了,已经改好了,如果没有事的话,便请回吧。”   “谢大人,”李二管家笑笑,又取出一串玉珠,极熟练地塞到他手里,“大人辛劳,主人的一番谢意,还请收下。”   “分内之事罢了,不用至此。”宋徽明不动声色地一推,将玉珠送回他手里。   “本官还有事,请回。”   李二管家干笑:“是,是,草民不叨扰大人了,告退。”   小吏送他出去,极体贴地带上门。   宋徽明又抄录几页记录,侧头看向那记录着周府众人户籍的册子,心中起疑。   京城户籍查得极严,为防流寇混入京中,官府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周家家大业大,好像无甚需求,得偷偷借用家中老仆的身份,换个人进来。   这个消失三月劫后逢生的窦三管家,最好是真的。   ……谁知道呢。   不过这点小动作,他倒不关心,再抄录几分报告,将桌上的旧籍送回库房,便要跟着李大人去巡视部内上下了。   他向来是个办公极出色的人,让户部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待到放衙,他便换了便服,同李大人道了声别,骑马走了。   因为瘟疫,不仅是夜市,花街柳巷也暂被封禁了,他路过南春巷时,只觉这脂粉流金地都能落到今夜冷清之景,当真不容易。   但见前方一户馆子的门儿忽然开了,几名官府衙役吆喝着,从中抬出一具被裹成扁粽子的尸首,再将尸体丢在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的推车上,带走。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是骨科真的不是后面会讲真相哦】 第73章 遇鬼   也不知是哪位红粉佳人殒命于瘟疫,死后被这番不怜香惜玉地对待。   远远看着还好,待到那辆推车被推近了,宋徽明才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在深秋有些寒冷的夜色中。   像是浑身的血肉都溃烂了,连骨头都病得化了,恶臭由裹尸布下张牙舞爪地散发出来,铺天盖地地攻击所有靠近它的人。   烂成这样,最里面的裹尸布大抵已经被尸体的脓血沾湿了吧。   推车的衙役难忍这恶臭,或单手捂鼻,或以布条护住口鼻,方能继续在臭气中前行。   宋徽明此时穿着款式时兴的便服,他生得高大英俊,又骑着一匹毛光水滑的黑骏马,乍一看便像来温柔乡寻欢的孟浪之徒,衙役见了他,高声道:“回去了回去了!今晚封街!再不走就逮人了!”   京城中天天在大街小巷上跑着的最下层的衙役,自无缘知他真身。宋徽明应声,小腿一夹马腹,示意马往回走。   那马慧极,仿佛通了灵性,尾巴一甩,便带着他往回走。   谁知没走几步,便听身后传来衙役的惊叫:“鬼!鬼啊!救命!救命!!!”   宋徽明大惊,回头望去,见那尸体上骤然生出一团黑气,黑气缠住几名衙役,将他们的身体贯穿,腥咸血气暴涨。   京中怎么突然闹起鬼物?!   宋徽明大骇,却来不及细想,胯下的马儿已察觉到危险,惊鸣一声,奔逃而去。   那团黑气见他逃走,伸出一只鬼爪,穷追而来,宋徽明还没被吓得失去理智,忙从怀中取出一只铃铛。   那铃铛甫一被拿出,便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眼见那要命的鬼爪便要挨到马屁股,白光骤从天降,撕开秋夜。   “殿下莫慌!”   来人言语温和,亮剑。   宋徽明的马仍在跑,他只能一颠一颠地喊道:“仙师,多谢!”   那人祭出宝剑,剑雨急降,如抓蛇七寸般,将鬼爪钉在地上。   黑气嚎叫不已,他又取一只口袋,轻喝一声“收”,黑气便如蒸锅上的热气,离地而起,尽数被收紧口袋。   “吁――”   宋徽明这才停了马,策马回到那人身边。   “仙师,这是怎么回事?”   “大殿下,”那人身穿茸黄长跑,眉目清秀,却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眉目间一片超然洒脱,“此事贫道也不知。京中生出这种秽物,实属反常。贫道这就回宫,向仙司上报此事,隔日告知陛下,彻查此事。还请殿下莫要慌张。”   此人正是教导过宋徽明的宫廷修士,他名义上的师父,张天水张仙师。   张天水出身南土东部一个小门派,师门无甚名气,不知从何修来祖宗十八代的福分,出了天水这么一个天才。张天水年方二百岁便位列宗师,名震南土。他不仅振兴师门,还受到凡间帝王赏识,被长明天子请进宫来,做了首席宫廷修士,深受天子信任,因此宋徽明幼年被占出凶兆时,天子也将宋徽明交与他照顾。   宋徽明入观修行只为求福消灾,天水将他当宝贝护着,更是给他留了个救命铃铛,万一遭遇不测,可摇铃救命。   宋徽明身份尊贵,哪怕身边没有修士跟着,活了二十二年,以为没见过腌H妖物,方才见它凶残吓人,仍心有余悸。   “殿下,快回去吧。这种秽物,便交由贫道来处理。”   宋徽明点头,他毕竟信得过天水,谢过他便要走。   却听天水忽然道:“啊呀,这位姑娘有话说。”   宋徽明愣了下:“谁?”   “她啊。”   天水摇摇手中的口袋。   “鬼也要说话?”   天水笑笑:“大殿下毕竟不是入门弟子,自然不知仙门修士探知阴阳玄机的秘法,妖鬼神明的每一言每一语,只要修为足够,都可一一参破。这位姑娘只是成型不久的怨鬼,不成气候,贫道听懂她的言语,又有何难?”   “怨鬼?这不是死于瘟疫的夜度娘么?难不成京中数十万死于瘟疫的灾民,都会化为这等怪物?”   他见天水以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怜悯目光盯着自己,茫然道:“仙师,怎么了?”   “大殿下的命格非常人所能比拟,既是好命,也是凶命,陛下一直希望大殿下能以贤臣之名辅佐明君,是故有些事,大殿下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宋徽明最恨人谈及自己并非储君之事,心有不悦,皱眉道:“仙师,不是在说冤鬼么,怎会讲到这事了?”   “大殿下,这样说吧,这只怨鬼,并非死于瘟疫的姑娘,而是俯身在夜度娘身上的鬼魂,她说自己闺名影娘,是周府的小娘子,因死于非命,心中郁结,故化为怨鬼,滞留阳世以伸冤。”   “周府?哪个周府?”   天水道:“家主是郭皇后妹夫的周府。”   宋徽明大惊。   周家小娘子都死了一两个月了,怎么不仅死有蹊跷,还成了这幅鬼样子?   “仙师,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兴许吧,这冤魂口说无凭,贫道还要将其带回仙司,好好审问核查一番,才能将真相告知殿下。”   “仙师,这怨鬼的事,能否先不要惊动父皇?”   宋徽明想周府与皇后太子一系关系匪浅,这里头的水指不定有几丈深,又怕打草惊蛇,白丢了抓人把柄的机会。   “周娘子的事,上报给父皇,未必能得个公正结局。”   他所言非虚,天子素爱郭后,连带对郭后亲里都极好。毕竟任何有损郭后名誉的事,最后都有可能将矛头指向太子,天子重视宋徽安已久,自不允许对太子不利的局面出现。   太子,太子,最后的问题都在太子上。如果没有这个太子,如果宋徽安不是太子,那张龙椅和绝顶骄纵的美人,皆可求而得之。   宋徽明想到此处,嘴角一扯,笑了下,心中萌发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过去四年的臆想里,他都有见过这个念头的影子,但它只是影子,到了今天,天时地利,才突然有了化做实体的机会。   是扼杀还是放任其野蛮生长,是善是恶,是喜是悲,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想起白日遇见的周府李二管家,心说这失踪百日竟平安归来的窦三管家也奇怪得紧,遂道:“仙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若仙师再盘问冤魂之余,还有空暇帮弟子一查周府窦三管家之事,弟子感激不尽。”   宋徽明三言两语,将周府窦三管家化险为夷之事告知天水听。   张天水眯眼笑道:“殿下是想自己追查这事么?”   “本王是亲王之躯,天子长子,为何无权查办此事?这怨鬼袭击本王,本王自然要弄个明白。”   “贫道懂了,”天水笑道,“看来殿下已经对自己的命格做出选择了。”   宋徽明心中一跳,不知他看透了什么,疑道:“仙师何意?”   “殿下乃真正的九五之躯。”   “……此话怎讲?”   “世人皆知太子殿下降生时,天有吉兆,红霞漫天,而大殿下降生时,并非没有异样,而是凡人肉眼不能见得。殿下降生之时,有紫气围绕,是真正的帝王威严相,殿下幼时被占出的凶兆,即为紫气终将散去,从而威胁殿下性命。殿下幼年跟在贫道身侧,贫道所为便是保住殿下的紫气,保住您的命。而今殿下成人,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这股紫气……”   宋徽明犹如听天方夜谭,不大信他的鬼话。   “怎的?”   “紫得有些发黑了,”天水轻笑,“气之所显,皆为命格征兆,如今殿下紫气不稳,凶吉难定。但紫气终究是紫气,可震慑妖鬼,方才这黑气追着您不放,却始终没有伤及您,便是紫气在保护您。紫气自古是帝王之气,人臣尚不可承之,贫道预感,若殿下坚持己见,私下追查周府之事,殿下便再也不是如今的殿下了。”   空中骤然闪出一道炸雷,轰隆一声响,炸得人头皮发麻。宋徽明望着云中犹在的雷光,心中掀起骇浪。   “当然了,贫道虽是修仙之人,亦不可漏尽天机,若殿下无改治之心,愿做闲散王爷,便请视贫道所言为虚妄,速速忘记。”   他说得轻巧,轻而易举地吐出“改治”二字,若有贤臣忠吏在场,定要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逆贼了。   “闲散王爷”显然也被他这直白的说法下了一跳。   “仙师,本王追究此事,是为了不扰是非公正,绝无私心。仙师到底是逍遥惯了,不会说话,本王念仙师教导之恩,故留了情面,这等叛逆之言,还请仙师莫要在他人面前提起。”   “多谢殿下美意”   天水似笑非笑,竟旋身一转,凭空消失。   “十日之内,贫道自会查清这怨鬼之事,届时还请殿下亲临贫道小观,让贫道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殿下。若殿下回心转意,不再追究,等十日后过了亥时,殿下仍不来见贫道,贫道便将这事按公报与陛下了。”   宋徽明回味着天水的话,心中浪潮愈发澎湃。 第74章 怒与疑   若周府之事果牵连到宋徽安,是摁死了这个秘密,还是借此大闹一番,弄得郭后甚至太子脸上无光,全看他如何是想。   若宋徽安那块不好啃石头能稍微体恤些他的真心,给他些甜头尝,让他辅佐他当盛世明君,表面君臣,背地夫妻,未尝不是件美事。   不过以宋徽安的脾气,不给他找茬,就谢天谢地了。   他方才受惊,如今又思考起和宋徽安的关系,只觉累了,打道回府。   刚进府,王管家便来到他身边,耳语道:“殿下,方才宫里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莲公公。”   宋徽明低声道:“怎么了?”   “莲公公送来一只匣子,说是太子殿下的礼物,叮嘱老奴一定要等殿下回来,亲自开启。那匣子在您书房桌上摆着呢。”   “这事你怎不早说?”   王管家见宋徽明登时来了精神,脚若流星,心中叫苦:老奴一见您进门,就将此事禀告您了,您还嫌弃老奴,老奴下次只能跪倒在门前,抱着马腿向您通报了!   宋徽明大步行至书房,果见桌上有一只镶金嵌玉的匣子,其珠宝纹饰极尽奢侈之能事,自是皇室手笔。   太子肯定还在气头上,估计送不了什么好东西。兴许是什么吓人的小玩意吧。   让他来看看,这脾气恶劣的美人送来了什么逗他开心。   他屏退伺候在屋中的侍卫女仆,轻抬匣盖。   却见匣中骤然飞出一团浑浊的气体,凝出一只面目可憎的秃头鬼影。   鬼影嬉笑着朝他扑来,宋徽明大怒,来不及躲闪,当即亮出佩剑朝那鬼影砍去,那鬼影竟如见了大罗金仙,转身便逃,宋徽明见鬼慌张至极,脑海中闪过天水制服怨鬼的模样,提剑朝鬼影斩去。   鬼尖叫一声,遂散为烟尘。   “殿下如今紫气不稳,凶吉难定,但紫气终究是紫气,可震慑妖鬼,方才这黑气追着您不放,却始终没有伤及您,便是您身上的紫气在保护您。”   天水的声音犹在耳畔。   难不成真如天水所言,他为妖鬼所惧,甚至将其斩杀,也是因自己身上的紫气?   他寻思着,回到案前,见匣中竟还有一物。   一面涂了血的铜镜。   铜镜背面,刻有“愿母妃千岁平安。成圆、成保敬赠”字样。   此镜正是云罗宫中,他亡母姜贵妃的旧物,是姜贵妃病重之时,他同小九一起从寺庙求来为她祈福的礼物。   “成圆,你们真是有心了,咳咳……”   记忆中,母亲苍白的脸颊唯有在咳嗽时才会显出些许病态的潮红,她明明靠在春日的绫罗枕上,过分细弱的身体却如同衣料会颤抖的白骨。   他的母亲在盛夏消亡,云罗宫内外摆满了冰桶与冰水,依旧无法稍稍挽留女人虚弱的生命。   在宫中的少年时代是他生命中最美满的纪念,母妃尚在,小九尚在,太子将这寓意三口平安回忆的东西和上血和鬼送来,隐意不言而喻。   “宋徽安!”   宋徽明怒极,猛然将铜镜摔在地上,气得说不出话来,久久不能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笑道:“宋徽安啊宋徽安,你说我罔顾人伦,我认,可你这般糟践别人的伤心事,连带死者一并侮辱,高高在上、遵守礼教的太子殿下啊,您又是什么好东西!”   天刚蒙蒙亮。凌乱的床铺上,衣不遮体的少年被冷醒了。   天冷。锦被罗衾,终究要盖在人身上才能暖。半夜冻下来,成碧浑身打颤,只有贴着床铺的背是暖的。   他疲惫地皱皱眉,睁开眼,腰酸背痛。   在熹微的晨光间,他用尚且模糊的视线环视床四周。熟悉的家具陈设在昏蓝的光中也冷冷的。   想起还睡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霸占了两条被子的主人,他勉强支起身,只觉腰在起身的一瞬间“咔嚓”一声断了。   不用照镜子了,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咬痕,难看得紧。   雪白的脸上,眼珠和眉毛是黑的,嘴唇发白,眼角却是湿润的红,狼狈中带着浑然天成的柔媚。   多好看的一张脸,昨天半个晚上都被人按着埋在被单里。   他抬起布满青紫掐痕的细手腕,理理乱发,遂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推了推身边熟睡的人,怯声道:“殿下,您该起床了,您要去点卯了。”   殿下中秋后便挂了职在外,回来后无事便和他腻在一块,拿他当进贡来的猫儿宠。   谁知昨日,他照旧等他来,等来的不是浓情交织,也非干柴烈火,而是让他发慌的暴烈噩梦。   建王殿下昨夜好似忽然间换了根芯子,让人害怕。   眼下,宋徽明睡得极沉,以平稳的呼吸回他。成碧生怕惹他不快,更怕耽误了他出门,只得硬着头皮,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别睡了。”   他又连喊几声,宋徽明眉头总算缓缓睁开了眼。   被人吵醒,他甫一睁眼,目光便暴戾冰冷,刀子般瞪向成碧。成碧想起宋徽明昨夜暴怒的情景,更是不敢吱声。   青年发出低沉的鼻音,显然没缓过神来。   成碧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殿下,我服侍你更衣吧。”   宋徽明“嗯”了声,捂着头坐起身。   成碧披上亵衣,推开卧室的门出去,建王府的侍女已端着洗漱的盆和水在门外候着,见成碧推开门,便将洗漱用具给他。成碧低声谢过,接了盆水,轻轻带上门。   宋徽明坐在床边,沉默着让他服侍。漱口、洁面、冠发,他沉着张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全然不理会成碧。   成碧觉得自己是在给老虎梳毛,稍有不慎逆了毛,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替宋徽明取来衣物,服侍他穿好,又取出白霜膏,将他头上的疤遮去。   殿下中秋回来那天,脸上便添了这道新疤,鲜血淋漓,吓他一跳,好在王府的膏药效果奇佳,半个月来,他额头上坑洼不平的血痂已经脱落,只余嫩粉色的新皮。   宋徽明不说,他自然不敢问这伤是哪里来的,只能又心疼又受怕地伺候着。   他正低头替宋徽明系着腰带,忽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抬头。”   他忙抬起头来,水润的眼中带着一丝惶恐,温驯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殿下,怎么了……?”   宋徽明不语,专注地看他。少年的眉眼虽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却温柔妩媚,妖娆纤弱,想来是昨晚弄怕了他,才让他眼中染上小鹿似的恐惧。   太子则不同,哪怕是恐惧的神态,也伴着上位者被侵犯时独有的怒不可遏。   燕雀与鸿鹄,俗物与凤鸟,终不可等同。同样的神情,乖顺的家雀儿做出来,定然比不得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神鸟来得稀罕。   驯服神鸟,定要断其翅,剪其尾,使之深陷泥潭,悲叫匍匐,除去讨好主人以求生存,再无他念。   真是顶危险的念头。   宋徽明想,他是清醒的,但一想到那个人若有朝一日能对他露出雌伏温驯、甚至惊恐惶惧的神情,他浑身的血便热腾了。   “殿下……?”   成碧只觉此时的宋徽明比昨夜还要吓人,仿佛在他身上找寻着什么,又仿佛不在看他。   他被盯得腿软,几乎要哭了:“对,对不起,是我没有服侍好您……呜……”宋徽明突然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蹭他的面颊。   他张大眼,颤抖着看了脸前的手一眼,目光再转回宋徽明,男人竟在瞬息间变回了温和沉稳的模样。   “昨晚弄伤你了吧?”宋徽明揉揉他的头,“本王赏你对翡翠镯子作赔,还有瓶消肿的润玉膏,等时候晚些了,你让小厮去库房领便是,跟小厮说,镯子要昌行四年出的那对。时候还早,你再休息会。”   他似是怕他腿脚不利索,索性将人抱回了床上,一掀被子,将人裹好。   “好好歇息。本王走了。”   听着那人远去,又带上了门,他把头埋在久违的被子里,哭出声来。   吃过早饭,宋徽明照例骑马出府,往户部去。   他一向来得早,甚至在街边摊上喝了碗热羊肉汤,总算从昨夜失控的暴怒中恢复过来。等到户部时,院中不过三四人。   宋徽明坐在案前,想起昨日种种,又觉周府实在有异,寻思片刻,又去后面库房,把周家的户籍录搬了出来。   周家毕竟是豪门大户,与郭后更是关系匪浅。   郭后世家出身,她的表姑便是当今太后。在这两个最尊贵的女人的把持下,后宫一切尽在囊中。   倒不是说郭后不好,她母仪天下,德行配位,无甚毛病。   恨就恨在她有自己的儿子。   郭家这一双孪生女儿命极好,一人入宫,与当时尚为储君的天子结为少年夫妻,一人嫁了门当户对的佳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失为一段佳话。周继祖大人乃当朝能臣,有功无过,廉洁爱财,整个周府风评也极好,但凡从周府中走出来的人,都能挺直了腰板。   要说周府近二十年来唯一的不幸,便是十八年前,周郭氏生下的一对龙凤胎中,哥哥出生即折。 第75章 鸿门宴   事发时宋徽明不过四岁,尚围在娘亲身边要米糕吃,对此事只有听闻,不曾眼见。   兴许是传闻传得太过,妖魔化了,才让传言传进他耳朵时已经成了“周家小公子蛇头牛蹄、豹尾鱼鳞”的版本。   这哪里是死婴,分明就是受了诅咒的妖鬼。   且说周郭两家见了怪异死婴,上下皆惊,生怕是遭受报复,一路求神拜佛,仍安不下心。   那个与太子同年同月生的死婴,也成了周郭两家至今的心结。   周郭氏美极,她夫君也是相貌堂堂的美丈夫,按理说生不出多丑的孩子。她姐姐的两个孩子,尤其是相貌随母的太子,容貌之秀丽,可冠绝天下,只因身份高贵难见一面,才让外人不知其美绝。那位待嫁闺中的周小姐,只要不如亲长般怪异,亦定然是个与表兄有几分相似的美人。   也不知户籍薄是如何记录怪婴这事的。   宋徽明如是想,将书页翻至十八年前。   这官家册子,记录人之生死,自无传奇话本之夸张描述,只以最平实的言语,记录这人是何时生死、父母何人、因何而死。至于出身即夭的死婴,甚至不能算是活过的人,户籍薄有没有对这个怪胎的记录,都难说。   他拿西土进贡来的水晶镜,将书页仔仔细细翻找一遍,均未见相关记载。由此看来,当时记录户籍的官吏没把这怪胎当人看了。   比起惊悚的死胎,窦三管家的生平则平庸得多,此人生在周府中,打出生起便侍奉主人家,兢兢战战勤勤恳恳,娶的也是同为家奴的妻,育有两子三女,稀疏平常,不值一提。   至于周小姐……   天水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好端端的花季少女,怎会在死后堕落为俯身于人的冤鬼?莫非其中另有隐情,莫非她也是和她哥哥一样的怪物?亦或是妖鬼?   想到昨晚直奔他来的鬼爪,宋徽明不寒而栗。   冥冥之中,他想,他必须向天水问个清楚。   宋徽明满心疑虑,一边处理手头的事务,一边寻思周府的事。到了饭点,他正要出门去打点饭菜,便听有人敲门。   “大人,周府的李二管家又来改籍册了。”   又来?   “进来。”   小吏应声开门。李二管家弯着腰进了屋,叩拜道:“草民参见宝大人。”   宋徽明饿得慌,看他这贼眉数目的样就心烦,想起周家小姐,心中更不待见。   “有事便说。”   “大人,我家主人听闻大人新上任便公务劳重,才能卓越,遂起交往之心,昨日草民拿着公章资料直接来找大人更改籍部,本是逾越之举,我家主人怕大人为难,特设宴鸿志楼,以答谢大人不计公规相助之恩。”   “这是何意?你们送来的章都是真的,如今户部上下都忙得很,户籍官吏都将登记销户放开,你带着证据来找本官修改籍部,合情合理,何处逾越?”   李二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但凡户籍证明的公章,需各司各门登记在案,这其中一个章,所属便是我家三主人,因近日公务太多,排不上号,三主人越过登记直接盖了章,如今在三主人司户中查,查不到这份档,这可不就是逾越了么?大人不知此事,我家主人便是特意向大人致歉来的。大人,请吧?”   “是哪位周大人?”   “自然是我周府府主,周继祖周大人。”   宋徽明皮笑肉不笑:“稍等。既然要赴宴,本官总不能穿着官服去。”   李二眯眼笑道:“好勒。”   合上门将人隔在外面,宋徽明冷笑。   居然敢算计他。   周继祖说是致歉,实则威胁。一个刚上任的小官,公务疏忽,给人开了后门,若让有心人查出来,轻则免官,重则下狱,只有听其指令,供其驱使,方保平安。   李敬人年事已高,有限的精力都扑在家国大事上,哪怕严于律人,亦不能看全下面官员的言行举止。昨日那位被李二念挂着的“黄大人”,想来早被勾搭上贼船了。   若真如此,周家岂不是可以在记录户籍时偷天换日么?   宋徽明换上款式时兴的青袍,推开门,便又是玉树临风的谦谦美郎君。   “劳驾带路。”   “大人,我家主人备了轿,您上轿便可。”   出户部一看,周府大轿便停在门口。周家世封大员,用度阔绰,这轿子比起大风清正廉洁的户部院子来,更显金贵。   此时,不少户部官吏也在门口来往进出,或捧着碗,或提着油纸包。他们起初见了这轿子,不免要多看两眼,一看被请出来的是宋徽明,便明了了。   “宝郎君,下午还要跟着李大人学习呢,切记莫要喝酒。”   “多谢,听说你夫人染热疾了?我家还有些药,明日带来给你。”   李二见他非但没有丝毫被胁迫的不适,反而十分自然地同同僚攀谈,不免失望,继而尖声道:“宝大人,上轿吧。”   宋徽明极其熟练地登上轿。   “起行吧。”   他极为从容,好像天生便该被人伺候着。李二被气得牙痒痒,心道不过一个五品小官,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在周家人前这么横,你是祖上是高官显贵,还是家里是皇亲国戚?   他在轿外翻了个白眼,尖声道:“起轿――”   “大人,到了。”   宋徽明下了轿,见了“揽芳阁”的牌坊,“噗嗤”一声笑了:“鸿志楼曾几何时改成窑子了?周大人好雅兴。”   李二笑道:“临时改了地方,草民方才说偏了嘴,望大人见谅。”   “无妨,能得见周公,是下官殊荣。还请带路。”   李二面笑心不笑,将他领进阁中,娇花美玉不尽其数,莺莺燕燕搔首弄姿,场面壮观。   “大人莫要吓到,我家主人不过是垂青于阁中一位不出户的歌姬,并不是要让大人……”   “下官相信周公品格,不过美人在怀,饮酒作诗,实属雅事。周公来此,便如仙鹤入松,风雅着呢,寻常酒肉之徒岂能比拟。”   李二将他带到楼上一见极隐蔽的包厢门前,恭声道:“大人,请吧。”   这隔着门,便能听见年轻男女的纵情欢笑,这哪里是仙鹤如松,明明就是野鸡下锅。   宋徽明谢过,推门而入。但见熏香的烟雾中,一颇宽大的白面男子敞着锦袍,左拥右抱三名俏佳人,正在用嘴儿传花玩,见他来了,仍不见收敛,只是拍了拍被桌子挡住的下半身。   但听低喃一声,一女子从桌下钻了出来。   原来四四位佳人。   宋徽明对这等堪称香艳的场面见怪不怪,只笑道:“下官受周公邀约而来,不知周公何在?”   白面男子懒洋洋地撇他一眼,嗤笑道:“区区五品小吏,何须我二伯亲临?小爷肯赏脸来,都是你的福分了,还不来听小爷训诫。”   宋徽明见这纨绔废物都不认得自己,更是想笑。   “公子可是周府三公之子?据下官所知,这位周小公子学富五车,有古人贤德,今日得见,公子美誉果然不虚。”   周小公子心道这人马屁都不会拍,尽是拍在马腿上,不觉烦躁,嚷嚷道:“赶紧过来听爷爷讲事,讲完你能赶紧滚了!想听爷爷给你指明一条明路,该有的好处都有,你要是不想听爷说话,就甭怪你出了这个门,明个别想再踏进户部的门。”   好一个恃权跋扈的草包。   “但听公子训诫。”   周小公子哼哼两声,正襟危坐,总算有了个正形,众美人歌姬、护卫仆从,皆鱼贯而出。李二将门带上,将里头留给周小公子和宋徽明。   宋徽明走上前来,不动声色。   “周小公子抬举下官,只因一丝过错便将下官前来,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不知公子是要下官办什么?”   周小公子见他说话虽难听了些,但好歹是个心里门儿清、不和他讲什么狗屁气节的明白人,心中舒服些许,道:“你且听好,你不是记录户籍的么,爷爷也不会天天找你月月找你,也不会为难你让你改全城的户籍,你只需在爷托信给你时,动动你手中的笔杆子,改改爷家里的几口人,这事就算成了。事后每次都赏你金银,你要是想要美人,爷玩剩的也愿意赏你……宝大人,你别低眉顺目的,你听懂爷说什么了?”   “下官自然是懂了。周府有难言之隐,要下官配合诸位大人作假。”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怎么说话呢你――”   周小公子横贯了,没见过这么个说话带刺的主,随手抄起桌上的酒水便往宋徽明头上洒:“爷给你醒醒酒!”   宋徽明只觉头上一凉,冰冷的酒液润湿他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流。   “醒了么?!……你你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殊不知上一个敢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砸的,是哪尊祖宗。   “恕下官愚昧,毕竟令尊好歹是个体面人,能教养出公子,实属家门不幸,下官自然要体恤令尊。”   “你说什么鬼话呢?真是好大的胆子!嗷嗷――”   周小公子真如一只会猪叫的巨型草包,被宋徽明单手撂在了桌上。   “来人!救命!”   【作者有话说:主线剧情到~~~~~】 第76章 猜疑   持刀护卫推门而入,见那翩翩美郎君面上笑着,一手提他家公子的头,将人一下下往装了辣汤的菜盆里按,一手拿着柄出鞘的金匕首,抵在他家公子的脖子上。   “去,把你家老爷叫来,不要这废物的爹,是周继祖周大人,我只见说要见我的人,”宋徽明目光冰冷,笑道,“告诉周大人,‘建良安乐’四个字。我要他两刻内出现。”   “建良安乐”乃宋徽明出宫建府之时天子所赠,皆为天子所期。是故但凡朝臣,皆知持此四字者为谁。   周小公子在父辈庇护下海吃海喝,在闲散衙门挂个闲职,在他满是肥肠的脑子里,那位一直被支离权力中心的建王殿下,断不会扰他花天酒地。   眼下,脖子上贴着又薄又凉的刀刃,他再醉酒也醒了七分,脸上挂着红油菜叶,白白嫩嫩、油光水滑,活像刚被厨子丢进大锅的猪头,哆哆嗦嗦地猪叫:“大胆!放开我,你既然知道我爹我伯伯是谁,怎敢如此对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嗷!!!”   宋徽明笑意盈盈,直将他头深按进盆中。几个大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在汤面上。   一片寂静,草包几乎不动了,他才将人头又提了出来。   猪头被呛得涕泪横流,口鼻中红汤俱下,狼狈不堪。再看宋徽明,仍是面带微笑的美郎君,带笑的眉目间不见怒意。   护卫战战兢兢地围着宋徽明,生怕他薄刃一划,当场取周小公子性命。这美郎君目光在他们脸上轻轻扫过,便如雷霆万钧压来,众护卫竟被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宋徽明百无聊赖地坐在桌上,周小公子每嚎一声,他便把他的头在汤盆里按几下,待到周继祖大人匆忙赶来,便见自己的可怜侄儿已经被灌了半盆红汤,面色与菜色无异,翻着白眼,一时辨不出死活。   他身后跟着不明真相、神态惊异的李二,李二见自家主人尚且如此忌惮这人,全不见世族家长的威势,不自觉地往后退,生怕那来历不明的祖宗一个眼刀过来,要把他劈咯剁咯砍咯。   周继祖仪表堂堂,姿容得体,好蓄胡须,眼下从阁门口一口气跑上来,胡子也乱了。他却顾不得仪表,见了那贵气冲天的俊美青年,吊着的一口气总算彻底被扼灭在了喉咙里,只差两眼一翻,随着周小公子去梦回周公。   “周公真准时,若周公再晚来半步,本王就要好好教训这个对本王大不敬的东西了。”   “建王殿下!”周继祖面如酱色,当即双漆跪下。   众人一见他跪了,又听“建王殿下”四字,无不变色,叮叮啷啷跪了一地。   “殿下,是臣家教不严,还请殿下将愚侄交于臣,让臣严管!”   “周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宋徽明将猪头丢在一旁,对跪了一地的侍卫摆手道:“都下去吧,把你家小公子也一并带走,既然正主来了,本王便要会周公了。”   众人忙带着周小公子退下。   “周公快请入座。”   宋徽明坐到了主席位上,十分自然地拿起碗筷,尝了一口玲珑酸鱼汤,遂喜上眉梢,对这鱼赞不绝口。   “本王平日不到揽芳阁来,不知他家厨子手艺竟不输京城名馆,想来周公素来公务繁忙,也没有闲情逸致光顾烟柳巷子,机会难得,不如一试这青楼佳肴。”   “是,是,殿下喜欢这菜便好。”   周继祖笑着,背上冷汗如雨。   建王入户部之事,他知道,但因近来的瘟疫,各户各部许多官吏都告病修养,户部也不在少数,昨日李二回来,只提了那新上任的五品官是个不好说话的清官,他心道建王定看不上区区五品小官,当这宝郎君是个无名无姓的愣头青,并未放在心上,遂吩咐下去,要“请”他出来一叙。谁料不仅是李二眼瘸,周小三更是个天大的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侄儿是个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周小三不过是下了油锅只能炸出一身肥油的废物,靠父辈荫庇过活,他弟弟交与他去办的事,威逼利诱恐吓一番,总能仗着周府威名权势办好,谁知这回撞到硬茬,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再者,建王殿下轻易不发脾气,竟将侄儿整成这样,定是侄儿出言粗鄙,气焰嚣张,惹怒了他。   周继祖想至此,恨不得亲自将那猪头杀了祭祖。   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位祖宗!   他们本想故技重施,借小官小吏的把柄,威逼利诱、施以恩惠,让这些人为己所用,谁知这回,竟是大冤家抓到了把柄。建王有与太子争夺之能,而郭后是他的小姨子,周家支持的,自然是宋徽安。   周继祖越想越怕,但毕竟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尚维持雅士的笑容。   宋徽明不动声色:“豪门出竖子,本就是难以避免的,家大业大,开枝三根,难不免会教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东西冲撞了本王,本王晓之以情,也不能将此事归功于周公。至于周公私下请宴小吏,大可不用大费周章。周公盛名,世人皆知,偶尔有些小事,咱们各户各部,通好气,相互照应便好。”   他轻描淡写略过周府利诱官员欺上谋私之事,吐字清淡,落在周继祖心头,却如诛心。   建王这是警告州府,莫在太岁头上动土,万一惹得他不顺心,这“请宴小吏”便要变成结党谋私、扰乱公务了。   这本非大事,各位大人多少都会以权谋私寻些甜头,但凡做得厚道,天子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有把柄若落在冤家手里,免不得提心吊胆了。   建王年纪不大,吃起人来倒是熟练。   周继祖只觉自己面前蹲着只笑面虎,笑里藏刀。   宋徽明又道:“周公府上事多,关爱下人,为仆改户心切,故不得以少盖了几个章,本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捅到父皇那,他也不会说什么,这点小事,本王帮便是帮了,周公放心。时候不早了,本王还得回户部务公,这余下的酒水,周公自便吧。”   周继祖起身相送:“殿下走好。”   宋徽明出了揽芳阁。那李二龟缩在一众侍卫后,抖得活像锅里的虾。   这招揽户部官吏暗修户籍、欺上瞒下,绝非小事,周继祖亲自出马,必有隐情。   九日后,深夜。京城外往东走二十里处,有一小山,昔时有修士在此得道登仙,故名登神山。   不同于皇宫中戒备森严的皇室道观,张天水素喜静,除去教导宋徽明那几年,告假时几乎都住在登神山的小道观里。   山路崎岖,宋徽明骑马上山,天水的观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个将塌未塌的土胚房。   下马,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月光从房梁漏洞中漏下来,正好罩住正在屋中央打坐冥想的天水。   天水身前还放了一个陶罐。   宋徽明上前,轻声唤道:“仙师。”   天水缓缓睁开眼,笑道:“殿下,您还是来了。”   “仙师,弟子今日为周府小姐之事而来。不知仙师可有追查出什么眉目?”   “殿下放心,关于周小姐之事,贫道都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陶罐。   “她在这里。”   天水笑笑,又从袖中拿出一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殿下可认得此物?”   “认得,这是道观里的求真香。”此香一点,可辨真伪,若眼前所见为虚,白烟便会变为灰烟。此物一直是仙门中人审讯时用的,以防修士在物件或记忆上作假,宋徽明跟在天水身边几年,自然认得此物。   天水道:“不错,贫道以求真香作证,便是要告诉殿下,接下来殿下所见,皆为真实。”   “仙师,此话怎讲?”   “殿下欲知晓其中缘由,只需握住贫道的手。让贫道带殿下看看这位周小姐的记忆。”   天水淡笑,握住宋徽明的手。   小时候在道观时,天水也曾以替他消灾驱魔为由,牵着他的手走过皇宫中的阴森之地,是故宋徽明并不觉不适。   他手上的肌肤仿佛可以让人探入的冰泉,宋徽明的手指甫一碰到他,便觉心魂忽穿过一阵薄雾,来到一处静地。   屋檐下,雨珠儿滴在潮湿的地面,滴在碧绿欲滴的绿叶上,滴在散入尘泥的乱红上。   他一个人倚在美人栏旁,看亭下的水。   不,是她。   波纹荡漾的水中倒映出纤细较弱的少女身影。   他这是在用周家小姐的眼看她以前的事。   少女呵气如兰,见阴雨绵绵、绿肥红瘦,轻叹一声。   惆怅之情,一如浓而难散的愁云,凝结在心头。   亭中再无第二人。亭子三面围着高墙,唯燕雀可飞进这方小院中。   周小姐低吟几句古词,施施然离了美人栏,转过回廊,回到屋里。   原来这屋里也并不大,只转几条封闭的小廊,便来到接连小院的深闺,此地比起尚有雨声风声的庭院,更加幽闭安静。   如同闷着活死人的坟墓。 第77章 难言之冤其一   梳妆台上,红漆套盒半开,胭脂水粉皆放在桌上。桌边还摆着几朵沾了雨滴的鲜花――正是她在亭中所采。   她看了看铜漏,马上便是饭点,小厮会送饭来。她如常坐在靠门的八仙凳上,等待。   宋徽明心中起疑,这八仙桌和配套的木椅,居然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大门,莫非这位周小姐,根本是被锁在闺中,出不去的?   长明国世族贵胄的女儿,在出嫁前颇受管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像周小姐这样,家中不仅将女儿深养,甚至将其住封死的,实属少见。   不应该的,周继祖分明是开明之士,他也未曾听说周家竟这样锁着这位太子表妹。   屋外传来依稀的脚步声。她头顶打开一扇暗窗,一个小小食桶被一根竹竿吊着,送进屋来悬在半空。   暗窗开得极高,少女要踩在八仙凳上,踮起小脚,方能堪堪接住食桶。她拿了食桶,竹竿便退了出去,并用前端的弯钩,轻轻带上两扇暗门。   屋中只留有沉默的少女。   饭菜很香,米饭软糯,蜜汁的酱肉一咬,肥而不腻的油脂便喷出甘甜的酱汁,她吞咽着热气腾腾的饭,百般无聊地用筷子扒拉未吃的饭菜,如同嚼蜡。   少女饭后乏了,又在亭中吹风,见院子中红花皆散,心中悲切,不禁掩泣,回至闺中,伏榻流泪。   寂静的春天没有春光,将她生命中唯一快乐的渴望也剥夺了。   怀春少女兀自滚落泪珠儿,低声吟唱几句离别词。   正当宋徽明以为她要哭到日夜颠倒之时,却听少女破涕为笑,百灵鸟似的嗓子,用一种混含着哀伤的笑声说:“罢了,奴已经十八啦,爹爹说了,今年便给奴找一个好夫君,成婚当日,奴便能从这出去啦……”   “啊呀,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也不知夫君可会喜欢奴的妆容”   她喃喃着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点上灯。   周小姐果不负众望,如母亲般容貌绝世,肤若凝脂,只可惜一道长疤横在脸上,由左额至右下颌骨上端,横跨整张脸,淡淡的粉褐色伤痕暗她脸上的伤自幼便有。   极狰狞的刀痕如野兽咬痕,烙在少女的身心上。   宋徽明却大惊,一时噤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周小姐没有宋徽明那样一遮便掩去伤痕的雪花霜,只用白白的粉一遍遍敷在脸上。好在她皮肤本就白,扑了多少层粉,都不违和。面粉敷好,她的脸上再不见活人血色,。她取来朱红的胭脂,在面颊上轻点两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推开,生怕将遮住伤疤的粉揉掉。   她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脸,不觉欣然露笑,沉寂如死水的风目中骤然闪出活泼的光彩,竟让人觉得,世间百般颜色,也在她的眼波前化为粉尘。   她哆哆嗦嗦描了眉,将本就细长的弯眉描得更如黛色细柳,纤细多情,可到了口脂,她却干了件笑事,摆着口脂纸不要,硬用一盒膏状的胭脂,她用指腹沾了点胭脂,嘴半张,在娇唇上一层又一层地模。胭脂艳极,被她涂厚了些,小鹿般单纯清亮的眼又压不住唇上的艳,竟有种混合了天真与风尘的违和。   周小姐却没见过这么红的唇,很是稀罕,对着镜子又笑几下。   她又拿起桌边的鲜花,戴在头上。鲜花更衬得她貌美明艳。   少女对着铜镜羞涩一笑。   宋徽明看着镜中少女秀丽明艳的倒影,如坠冰窖,久久不能回神。   若不是知道周小姐是个纤腰柳身、货真价实的姑娘家,他当真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人。   这不是长得像的问题,郭后同周郭氏不用说,双生的姐妹,容貌肯定与姐姐的亲子相似,成碧的五官在眉目上也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但也只是相似而已。   他却从未见过还有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去神态,那鼻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宋徽安。   太子表妹长着太子的脸。   宋徽明只觉天旋地转,从未有过的震惊和迟疑砸得他脑子里乱哄哄得能卷起飓风,他整个人都呆了,张大眼竭力看着镜中的少女。   她与宋徽安,全不是表亲兄妹间合情合理的相似,而是诡异的、完全一样的相似。   怎会如此?!   他惊得浑身冷汗,想叫天水,却想起在他进入周小姐的记忆时,天水便没陪在他身边了。   这绝不是天水无聊的恶作剧,求真香点着,纵是天水,也不可在求真香前造次。   怎么会这样?!   周公廉洁,素爱妻,然祖上业障降灾,致使其妻诞下怪异死婴……周继祖与周郭氏的一双双生儿女,与太子是同年同月的表亲……   那怪异死婴早烂透了,不能拿死人的尸体找证明,但周家小姐的脸、周家小姐的伤、周家小姐极为骇人的居住环境,无不昭示她生前境遇与忽然死亡的真由。   周家将她养在深闺,没有分毫人身自由,便是怕她的脸会招来麻烦。她的脸就是天大的麻烦,是天大的秘密,哪怕是服侍在府中的下人,也不能得见其真容。   将她锁起,迟迟不嫁,是为掩盖丑闻;将她杀死,亦为掩盖丑闻。   ――“太子”身世之丑闻。   “不知未来的夫君可会喜欢奴这番容貌?奴空活了十七八岁,除去五岁前见过的几个嬷嬷和妹妹,竟未再见过别的人,她们的音容,奴如今也记不大清了,哪会自知美丑?只怕夫君嫌奴丑……罢了,光这么深的疤,兴许就会让夫君扫兴了。”   少女对镜,又哭又笑,宋徽明看着她带着哀愁的美丽面庞,陷入疯狂而灼热的沉默。   那艳丽柔美的面庞,无论看多少遍,都活脱脱就是宋徽安本人的脸。只是气质不同,宋徽安被当做储君培养,天潢贵胄,强势骄纵,璀璨耀眼如日月星光;周小姐小家碧玉、温婉忧郁,如草叶间的朝露,惹人怜爱,好像稍微一碰,便会消失不见。   他倒是想看宋徽安露出此等愁容。   “罢了,若是容貌不够,只好用德行来凑,可奴没有先生教,话本儿堪堪看懂,生字只能从字典中查,也不知说得对不对、理解得对不对……小时候,嬷嬷还安慰奴,说奴生得丑,是丑人有福,这男人娶丑妻,尤其是贤德不争的丑妻,是天大的福分,美人都是祸害人妖女,不检点,不体面,见不得,更娶不得,谁娶了她们,便是给家中招灾。   “可这话本儿中,所述尽才子佳人,就连一开始被梁生当做男儿的祝娘,都美极,可见这些郎君皆爱美人儿,难不成他俱为孟浪之徒?亦或是写话本儿的只想消遣美人容貌?奴读话本儿那么多年,可还没读出这么个层意思……”   少女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忽然皱眉头,“哎呀”一声低叫起来:“粉掉了,粉掉了,哎呀,疤露出来了……”   她面上的粉终究是有些厚了,她喃喃自语许久,脸上的假面也随肌肉的动作裂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痕迹,露出粉下真容。   粉褐色的伤痕、丑陋如山脊石线的裂痕,落在少女眼中如同狰狞可怖的长虫。   她一见自己的脸儿开始掉妆,便手忙脚乱地翻出粉盒,又急急地沾了粉,对着脸又拍又打,眼神惊惧。   少女的脸活像一团沾了白面粉的粉团,随着手的揉捏抖下无数细细的粉雾。   她脸上敷了太多的白,让烛光下的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有生气的活人,而像是被供奉于神庙中的神女像。   除去她眼中浓浓的少女哀愁,她看起来当真死气沉沉,不见半点活泼。   少女转过头,看向通往小庭院的回廊。   只几下,她的眼神又从欣喜恢复为自怜的落寞。   “真的有郎君不爱美人么?奴尚且爱这美景鲜花,比起杂乱的碧草,更想与娇美的群芳亲昵些,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郎君呢……”   一声叹息。   周小姐敏感脆弱,半生活在这被封闭起的房间中,连换季时添置新衣,都是自己拿软尺量好腰身,用纸笔记下,再在还食捅和夜壶时将纸片一并捎给外面的仆从。   她如此度过青春年华。   仆人偶尔稍纸条进来。她早已忘记父母的容颜,只能通过两种字体不同的字,分辨父母要对她说的话。   父亲不大爱说话,通常都是母亲用秀丽的蝇头小字,叮嘱她夏天莫要贪凉,冬天莫要穿少……再过不了多久,待到好郎君相中了她,她便可嫁到夫家,儿女双全啦。   大抵是为人父母,对亲生骨肉还是心软,舍不得彻底将她从世界上抹去,便藏起来偷偷养着,待到她到了婚嫁之年、太子也巩固了权位时,她便再不能留了。   少女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乏善可陈,她的喜怒哀乐都发生在兴许还没自己姨太偏房大的院落中,庭院中的春风夏夜、秋日冬雪,都与她无关。   无人爱她,她活在寂寥的牢笼中,全靠对外界的渴望苟活。   就连她的死,也乏善可陈。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 第78章 难言之冤其二   瘟疫到来时,她仍不知外面情状,日复一日食用着从外面送来的食物,渐渐气力不支,体表溃烂化脓,流出腥臭的脓血。   她身上的病状与席卷京城的瘟疫病状相符,让宋徽明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被人下了毒。   身子日渐残破溃烂,周小姐仍坚持化神像一般的妆容,脖子以上是会露出悲态的神女像,脖子以下是散发着恶臭的腐朽木胚,百口千疮。   风一吹,便浑身痛得发抖。   少女业已因重病形消见骨,她见捎出去的纸条石沉大海,向来还算关心她、问她冷暖的母亲也如父亲般宛若离世,只得用十指磨着那名贵的桌椅和砖墙,用仅能喊出的沙哑声音喊道:“救命!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娘!爹――”   千挠百挠,空换悲切。   她七窍流血,浑身看不出一块好肉,横死在小院,而后化作怨鬼出来寻仇,便也是让人接受了。   少女横死,虚弱的怨灵附在尸体上。   真奇怪,她之前明明那么痛苦地呼救,为了让外面的人听到她的哀求,察觉到她濒死的疯狂,不仅挠断了指甲,连头上也撞出了三四个血窟窿,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榨干了,外面的人都没有察觉呢?   怎么她才死了不到一天,许久没见的食桶又被人挑着杆子,从外面递了进来。   食桶在空中摇了摇,外面的人不见有人接,索性一甩杆尾,将食捅甩到地上。她这才发现,那是个顶破旧的木桶,一挨地便四分五裂,却并未洒出汤水饭菜。   从碎片中露出头来的,竟是一块沾灰的脏抹布。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对奴不闻不顾了那么久,终于想起来要来看看奴了,却连饭都不给奴带……?   难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终究还是烦了奴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连口饭菜都不愿喂给奴?   怨魂正疑惑着,小窗又关上,披麻戴孝的仆人们走进屋来。为首的将浑身上下包了个严实,生怕染上瘟疫,只露出一双小眼。他一开口招呼伙计们,宋徽明就听出他是谁了。   竟然就是李二管家。   这人踱着步子,闪进屋,站在离尸体极远的角落里,斜眼打量她陈旧的家具和摆在梳妆台上的各种脂粉饰品,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只嫌恶地摆摆手道:“抬走抬走,这都臭了!这别熏到老爷!”   早有准备的家仆身穿白衣,腰系驱毒的草叶,抱着厚厚的被褥和裹尸麻布,踩着被斧子凿落的碎砖石进来。   此时还未入秋,夏季最后的余热不可小觑,她昔时光滑紧致的皮肉竟如一团被兜在破皮袋子里的油水,瘫软地挨着地,随时都会被撑破,让里面不分明的内容漏到地上。   父亲母亲呢?他们为何不来看奴?   是因为奴这死后的面貌,比生前更丑陋了么?   已经开始腐烂的身体被撒上厚厚的白石灰,继而被卷进一卷草席,再裹上不知道多少层麻布。   她像是一个巨大粽子里腐烂的馅,迷茫惶恐,想要说出口的话,想要向这些人问清楚的事,都无口可开。   对了,她记得,书上讲了,这死了人,家中都要设灵堂悼念,兴许家仆只是要将她带到灵柩中,整理好她的仪容,才好让她见自己爹娘的最后一面。   她被人抬起,被搬离这个囚禁她多年的牢笼。   夜深了,外面黑漆漆一片,看不大清庭院房屋的布局,她甚至忽然理解了这些来收尸的家仆,一定是她死相太惨,才让他们不愿白天来见她。   想到这,她直觉被撕开的伤口被捅了个对穿,溃烂的血肉悉数被绞成碎末。   罢了,只要了却最后得见父母的心愿,最后看看这个世界,下土安葬,她便可安心投胎,只愿来世生得花容月貌身,爹娘疼爱,有个钟意的好郎君。   小院外是一片很荒凉的草地,不见几点灯火,阴风却吹得响亮。   怨魂左顾右盼,只盼着能快快看到自己的灵柩。   谁料这荒草长得有人膝盖高的空地,当真就是连只蚂蚱都摸不出来的荒地。   家仆抬着竹担,往深不见边际的黑暗中去。   他们走一扇极偏僻的小门,将她抬了出去。   奇怪,连守灵夜都没有么?   她心中悲切,只觉自己被抛弃了个彻底,又不好问那个一直在指挥的李二,她们这是要去哪。   门外,三轮的破烂木板车孤独地停在有些凉的夜风中,等待这次的乘客。   她被连人带担,放上那辆本是拉死尸用的小车。   她大惊,抓着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沉了。   为何会这样?为何要将奴关在这见不到人的屋子十来年,直到死,都不让亲爹娘见奴最后一面?书里说了的,这人死了,是要设灵堂摆丧事再下葬的,你们这是要将奴带到哪去?!   让奴见见爹娘啊!奴不要就这样下葬!   冤魂惶恐如被煮沸的水。可再滚烫的蒸汽,也灼不伤围着她的一帮活人,只能将她自个儿的心烫得千疮百孔。   夏末秋初的夜里,风有些凉意。她呼喊着,质问着,没有人或别的东西可以回答她。   小木车行了很远很远,走过她从未见过、也来不及好好看看的,隐在浓重夜色中的街。   街上被人点了照明的灯笼,在朦胧昏沉的灯光下,竟能看见路边堆放着不少或被装在推车上、或被杂乱摆放在地上的尸体。它们也在等待被人送离。   车轮咔咔作响,她看向周围,可见稀稀落落几辆行进中的推车,车板上无不装着包裹着麻布或草席的尸体。   她看着死气沉沉的它们,像是灵魂升至空中,俯身看到无数个自己。   宛若死寂的夜里,她听到阴魂的哭泣。那沙哑飘忽、高低不定哭声混在风里,混在满地的白色碎纸钱里,说不完对阳世的不舍,道不尽对生命戛然而止的不甘。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莫非外面的世界,其实是这样?   她陷入了对整个世界的怀疑,正难以自拔时,又听到自己的送尸队中有人骂了起来。   “快点,还想不想回去睡觉了?!还想在这破地方晃多久,还想得病不成?再快点!赶紧把人送出去,回去了好向老爷太太讨赏,你们谁要是不识好歹,误了大伙儿的事,小心我教训你!”   李二困得打哈欠,又骂又跳脚,让推车的伙计更卖力些。就这样,一群人离开城市的街道,来到有重兵把守的城门口。   她惊异到了极点,在她为数不多的对外界的印象中,城池的门,是绝不会在晚间打开的。   当下却是例外。   京城封城三月,但患者的死尸不可一直囤积在城中,为处理尸体,官府便特许夜间开门,供专门收尸的官吏出城运送患者死尸,统一将其火化。   守城的官兵见周府这一车并非官府官吏推着,大喝一声,上前询问。   “这位大人,这是我周府周公的令牌,”李二笑道,“我们家大小姐不幸染病亡故了,因小姐有病,主人家不好留她在家中摆丧,只好赶紧将小姐送出城了。小姐毕竟是有身份的人,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大概皇上前几天也下令到您这了,让守城官兵给送周府小姐遗体出城的队伍放行。您看,这事不好耽误,小的们还要赶紧将小姐抬到家族墓葬去埋了……”   官兵头子一听周府二字,便立即收敛了严肃地脸色。   “放行。”   官兵拿来一只木牌,交与他。   “回城的时候还回来。”   李二点头哈腰,拿了木牌,招呼伙计将她推出城墙。   一行人出了城门,渐行渐远。   王公贵族的家族墓葬多建在了京城郊外的山上,周家也不例外。家仆们直奔目的地。   城外。山间田间的泥路可比不上城中宽实平坦的大道,坑坑洼洼,颠得没有尽头。   如果不是被草席和裹尸布包了个严实,她的一些肢体大概都要被这种山间的野路颠掉了。   城外肆意生长的野草极像她院中无人打理的草。   她还不及亲近那在常人眼中最是寻常不过的草地,便被推上了一座小土山。   山间的杂草间,依稀可见幽蓝的火光。没有温度的阴森鬼火仿佛无数冷血动物的眼睛,幽森可怖。   小推车却被推进了林子。一行人穿过林子,不知在凉风的黑夜中走了多久,来到一漆黑之地。   这就是她的归属。   无数年代不同的墓碑竖在她眼前。她的坑似乎早就被人准备好了伙计们合力将她搬下推车,像搬任意什么尺寸比较长的家具,将她抬到坟墓边。   那哪里是个坟墓,没有放置陪葬的结构部件,分明是仓促挖出的土坑。   她明明已经失去呼吸的能力,看着自己头上的土越来越严实,所见唯有漆黑,所听唯有荒郊野岭中风的哭丧。   没有疼她的爹娘,也没有体面的丧葬,连下人都嫌她死得晦气,抠门得连撒白纸花、随便打出来的破木棺材,只有和与她一同摔落谷底的麻布。   不要,不要这样!奴还未好好地活够,还没见过未来的郎君,也没让父母多和奴说几句话,甚至连体面的葬礼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第79章 难言之冤其三   眼见人已入土,死人的安乐不关活人的事,李二便如释重负地抽了杆烟,十分舒畅惬意。   “走走走,活干完了,都回去吧,啊。”   小伙计抬起推车,一行人踏着夜风下山。   别走,别走!别留下奴!   少女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被顶高的草淹没,走下山头去,留她孤零零地与其他早没了魂气的老坟作伴。   她从未觉得,世界可以如此宽阔,也如此幽闭。   放我出去!让我回自己的院子!我不要在这!我不要!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强烈的怨念不断迸发,汇聚成一股黑气,继而冲破新填实的土坟,如杀气腾腾的长蛇,盘踞在坟头之上,吐着信子,用冰冷而怨恨的目光,仇视此间能看到的一切。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冤魂初具规模,在坟地吸取阴气许久,才渐渐有了胆识,要回城里去。   她要向关起她的人问清楚,凭什么口口声声说着爱她为她好才将她锁起来,却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连安葬之事,都草草了事?!   她的愤怒如沸腾的锅,却因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无处实施复仇。直到某天晚上,一个还算苗条的身影拨开草丛,鬼鬼祟祟地来到周家的家族墓地中。   这些坟基本都是上了年代的老坟,唯独眼前这座,墓碑新,填土看起来也新,连嫩草叶都还没发芽,十分明显地昭示着,这里头埋着的就是心死的周家千金。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见四周没人看守才敢肆无忌惮地出现。   她本是京城中某花楼的姑娘,数月前嫁出城外,不想她男人是个短命鬼,一挨瘟疫就一命呜呼,徒留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以及措手不及的新妻。   女人寻思着,她男人家里没钱,夫家所余唯有撑不过今年的粗粮,两个女孩非她亲生可以卖个好价钱,至于怎么卖,是一次卖个长久的,还是分很多很多次卖,她还没有想好。   可以确定,她绝不会在瘟疫过后,一人过勤俭脏累、拉扯继女的农村苦妇生活。她做过吃空男人的活计,此刻顺其自然地,又想重操旧业。   如今进不了城,但京城总有解禁的一天,她盼着这天,更打起小算盘,寻思京城附近山上有不少贵族或是官吏的坟墓,进来世道乱,说不定无人看坟。   再烂再穷的墓,坑里都要放一两件随葬品,好歹也值几个银子,她拿着它们去黑市里卖,总能卖到钱。   今夜,女人摸到周氏的坟地,看到这无人看管的新葬墓,登时乐得找不着北。   她却不见,一团隐藏了煞气的黑影形同长蛇,从草丛中探出头,扭动着长长的身体,静悄悄靠近她。   她在城外的农村里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这抢来的身体几乎起了褶子,像是真正的农妇,目光呆滞得像村口的老枯木。   几月后,城门得开,“她”回去了。   宋徽明的脑子乱哄哄的,久久未回神。   若真相真如他所料,郭家与周家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真龙眼下偷梁换柱,将真龙之子换成个狸猫。   不过从谣言来看,怕是当初的四婴更像狸猫些。   当初郭后所生才是怪异死婴,郭家为巩固住郭后地位,将此事秘而不发,暗中调换死婴与孪生姊姊所出的男孩,若这个孩子坐稳了长明太子的宝座,便是稳住了两个家族的地位,若是被发现了,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极凶险的一步,这对孪生兄妹长皆都随母亲,看不出父亲半点影子,若是长相随父,宋徽安怕是长不大到这么大,便要招致众人猜忌了。   宋徽明的脑子飞快转动着,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事,竟如此赤裸地铺横在他的眼前,他谨言慎行惯了,在周小姐的记忆中却无需保持半点矜持,他只觉自己快乐得发抖,埋在心中的孽种骤然破土而出,结出扭曲得让他自己发怔的欲望。   宋徽安是没有真龙血脉的假太子。   天子虽素宠郭后,但出了断子绝孙之大事,但凡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偏袒让自己当便宜爹的妻子,更不提是怒及百万流血的天子,如此一来,拉下宋徽安,帝后真正的孩子十五必然不可能再被天子不计前嫌地封为太子,朝堂中唯一有能力问鼎储君之位的,唯有年纪最长、能力最强的建王。   至于霸占东宫那么多年的假太子,犯下欺君之罪必死无疑,但到时候,他才是未来的君主,这假太子,想要动动手腕把宋徽安保下来,也未尝不可。   那时,曾经足以光照天地的上位者也不过是他的的阶下囚,连最低贱的奴仆都不如,他尽可将之前宋徽安给他的下马威,悉数换个花样,还到他身上。   宋徽安啊宋徽安,原来我不为人伦所容的痴妄,是被你这个披着龙皮的骗子辜负了。既然皇位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我自然是要将被你霸占的东西全部都收回来的。   储君之位、权力,甚至是美色――你――我都要。   一道白光闪过,宋徽明睁开眼,回到了天水的小破道观。   他紧握着天水的手,也被方才所见惊出一层温热的薄汗。   “殿下,放开贫道吧,贫道这爪子,可比不上香软可人的姑娘。”   天水素爱开玩笑,宋徽明跟随他几年,早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毛病,也不生气,只松开他的手。   “殿下可看明白了?”   怎会看不出来?但凡不瞎的,看到周小姐那张与宋徽安毫无区别的脸庞,便能明白过来。   只是其中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具体运作,还需顺藤摸瓜,细细查找,只是这种要杀头的大事,周郭两家必然藏得极深,不好找。   宋徽明冷笑:“他们这般弄虚作假、欺骗真龙,本王绝不会让他们有个好下场。对了,本王托仙师查的,关于周府窦三管家的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窦三倒没什么好查的,不过,殿下要把这条算在周家与郭家的罪状里,倒未尝不可,”天水道,“窦三之事关乎仙门,贫道毕竟在宫中供职,不好明面插手。此事还需殿下亲自动手去办。”   “还请仙师指一条明路。”   “半个月后,京城的祭神节庙会,殿下大可设法,让周府的这位窦三管家当众露馅。”   “此话怎讲?”   “殿下,三个月内不知所踪,又在瘟疫刚减弱些许时从城外回来,他的来去是被谁操控,殿下心中是有数的。至于他是死是活,究竟是什么,很好识破。帮助周家把他变成工具、瞒过官府户籍官吏的,自然是像贫道这样的略通法术之人。”   这个窦三,果然已经不是“普通”的活人了。   “周家私自蓄养修士?”   仙门本已出世,看不上人间富贵王权,为保王权统治,长明国自建国以来便有禁令,严禁各大家族官僚在家中蓄养仙僚,只准各仙门在人间设立道观,为百姓讲道求福。官府自己的仙僚机构则严格控制各大家族门派与仙门的往来,其中交往甚秘者,或私自蓄养仙僚以供差遣者,罪等同于叛国欺君。   天水喝了碗粗茶,老神在在地笑了:“贫道也不大清楚,周府究竟是蓄养了修士,还是与哪路子的野散人有勾结,殿下若要知晓窦三背后的秘密,还请在祭神节的庙会上将混了雄黄酒和米酒的糠粥喂与窦三,届时,它便会原形毕露。贫道那日也要应宫中仙司的规矩,为陛下驱鬼辟邪,不能陪同在殿下左右,望殿下见谅。”   他想了想又道:“若那畜生暴起伤人,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殿下紫气威严,是受不了伤的。”   “多谢仙师,如此说来,郭家和周家调换太子的具体经过,仙师是不能帮本王查了?”   “殿下,这世俗的事情,不涉及鬼神福祸,贫道无权干预,若殿下欲改治,如此大事还需殿下亲自行事。贫道此次将这些事告与殿下,只因贫道与殿下相熟,不忍殿下被埋没,才给了殿下选择是否如实知晓真相的权利,是否改变现下长明国的错误、将人间的皇道修至正统,全在殿下一念之间,再多的东西,贫道便管不了了。”   “仙师,本王有个疑问。”   “殿下请讲。”   “仙师活了这么久,万事万物都看得通透,不知仙师看我们这些俗人争权暗斗,有何感想?”   闻言,天水噗嗤一声笑了:“万物为刍狗,修士并非真神,同样是阳间众生中的一粟,我们与未入仙门的凡人,不过是两群交集很少的刍狗。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自己刚入道观时便问过贫道,仙门生活是否就如贫道每日教导殿下的这般清心寡欲、修禅问道,当然不是,修士也是有私欲的活人,仙门之斗争,不比王权统战磊落分毫。是故殿下大可不必顾及他言辞,随心而行即可。”   “因为俗世之中,没有人是干净的。” 第80章 顺藤其一   茅塞顿开。   宋徽明沉默半晌,遂作揖道:“多谢仙师指点。本王这就回城,着手调查周府之事,兴许有些事,需得仙师破例,为本王谋私一二,不知仙师可否愿意?事成之后,本王保证仙师的待遇会胜过如今万倍,您是要大兴师门广收弟子,还是建庙享用活香,皆不在话下。”   天水淡淡道:“但凭驱使。这夜深了,殿下一人回城也累,不如让贫道送殿下一程。”   宋徽明眼前光景一变,竟就从城外的小破观回到自家门口。   隔天起,他便借着在户部中帮忙记录更替户籍之便,着手细查十八年前太子降生那几个月周郭两府的人事变动情况。   这涉及到替换太子的惊天秘密,自然要做到滴水不漏。   这比查账本还难。二府这时期死亡或脱身出府的仆役数目,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派自己的人私下走访曾在吏部担任户籍官的几任官员,这些人大多没有高升,有出京做了地方官的,有因病老还乡的,算来已经有三五人去世了。   至少从调换太子的时候起,周府和国府就已经收买了这些户籍官。他们虽不是高官,却是直接接触户籍资料的人,买通他们作假,并非难事。   十八年来,户部户籍官的人事变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纵是贵为建王,也不能在没有官府调令的情况下,公然提审百姓或官吏。   只能走自己的门路了。   是夜,赵九搂着老婆儿子,暖和和睡在炕头。   他之前的女人得罪了送子仙女,愣是生不出半个男娃,夫妻十年只结出六颗女果,愧对祖宗,眼看家产无人继承,他便提议再娶房小的进门。他女人不同意。家里老太太厉害,硬是从城外的镇子上给他找回一个水灵乖顺、会疼人的大闺女,比那泼辣的母老虎好上数倍。生米煮成熟饭,他喜得男娃,带着姑娘儿子回了家,免不得和正房大闹一场。   毕竟是他占理,拉得一帮七大姑八大姨和街坊领居,将这要绝他后的恶毒女人数落一番,写了休书。   原配气得两眼冒火,签了休书回乡,威胁他说,她家里几个哥哥可是道上混的,不日便要将他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和一大一小两个毒妇剁成肉酱,臭王八羔子。   咒骂归咒骂,威胁归威胁,十天个月后,原配夫人没有半点动静。   赵九心中得意,心道我家没有迁到燕京外一百多里的小城镇时,我家老爷子还当过京中的五品官呢,别看这官说不上大,也还是捞了油水的,老子不舍得花,当然要留给以后的子孙花,难不成还给你和败家闺女们花?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赔钱货赶紧嫁了,可别未婚先孕,反而让男方将了一军,狮子大开口问他要彩礼。   老爷子留给乖孙子的宝贝钱,甭想少一分!   过几日,他就去给儿子物色个女娃,要水灵能吃苦,养大了就凑一对,要是儿子不满意,就再张罗着给他娶几房小。反正老爷子留的钱,足够儿子为家族传香火了。   赵九在梦里笑得哈喇子直流,已经梦游到了四世同堂、子孙都围着他甜甜地叫爷爷、祖爷爷,不想人群中却突然冒出个赔钱货:   “你爹的钱给你放哪去了?”   他登时气得直跳,指着她的鼻子骂:“老子儿子的钱关你屁事?!”   他着实激动,竟是在梦里一蹬腿,一个打挺,醒了。   冰凉的刀片抵着他的喉管,让他一哆嗦,惊出一身冷汗。   黑暗中的眼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言。   赵九惊魂未定,又开始寻思,这究竟是来劫财的土匪,还是来给他前老婆讨公道的前大舅子?   割喉见血的刀就横在他眼下。   “下床。”   他哆嗦着照做,不料刚坐起身掀开一家三口合盖的被子,怕冷的小娇妻便呢喃着伸手去抓被子,好巧不巧抓在了来人身上。   小娘子只觉自己抓到一段不同于她男人的大腿肉,肌肉十分分明,一摸就知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后生。   ……?怎么她家床上还有第四个人?   小娇妻惊醒,见大刀架在自己男人脖子上,花容失色。她嗓音条件好,当即充分发挥了好嗓子唱好歌的优势,牙关一松,丹田送气,愣是要即兴唱一出。那人眼疾手快,一手刀下去,当即她劈晕过去。   赵九还当她是被一击毙命了,登时更怕,结巴道:“好好好汉,有话好好好说,别别别杀小的,您这是要钱还是要色,俺都给!”   黑衣人方才那一招在他眼里,就是一甩袖子,他女人就没了声,眼看横在自己面前的刀子一动不动,被拿捏得极稳,面如菜色。   “你父亲赵庆源,十五年前至十二年前担任过户部侍郎,专管户籍记录,之后你父亲年事已高,辞官迁居至此,如今老爷子去了,这家里做主的只有你这个独子,对么?”   赵九汗如雨下,根本不细听他具体讲了什么,只连忙道:“对对对,对对对!好汉,您要什么自己拿,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真的没招惹过您啊!”   见黑衣人不语,他又怀疑其自己的前妻来,莫非这人真是她兄弟找来向他报复的?   他虽不确定,但活命要紧,只求饶道:“好汉,好汉,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里了?”   “我我我不该休了老婆还不给钱,但她生不出儿子分明是她的错……不对,也有我的错,是我气到她了才让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好汉劳烦您转告姑奶奶,小的以后一定会登门道歉,求姑奶奶饶了我吧,我老婆也新娶了,儿子也抱了,就是她愿意再跟我,也只能是妾……不!平妻!平妻!”   赵九猪叫:“好汉,你就在姑奶奶面前美言几句,别杀我和我老婆孩子!既然都已经和离了,以后就是各走各的阳关路、独木桥,别互相往来了!我这家里的东西都不值钱,要是她姑奶奶赏面子,你就一并给她拿去,我家老爷子虽然当过官,却是街坊皆知的清官,外面灶台旁的半袋米,就是我家这两三个月的全部食粮。”   “您要是嫌不够,坛子里还,还有腌萝卜!”   “你家院里的鸡养得可肥,都有碎米粒吃,难不成你家这人过的日子还不如鸡?”   “真不如鸡!”赵九千回百转哭了好几腔,都要找不到借口了,突然灵光一闪,道,“那是给我媳妇补身体吃的鸡,当然要好好喂养了,还要给小儿子喝鸡汤呢!好汉,我不骗你啊!”   “可我听姑奶奶说,你家老爷子辞官回家时,是藏了金的。”   赵九哭声一滞,瞪大眼愣愣地看着他。   妈了个巴子的!臭娘们!都休了你了还惦记着老子的钱!   电光石火间,赵九唯一的念头就是,那臭娘们就是咬着他不放了。   但给儿子的钱,能就这么给她拿走么?   他咬咬牙道:“那是姑奶奶听人瞎说的,我家老爷子清廉一辈子,哪里来的钱?五品官而已,走在京城里都是最次的了,别人根本看不上,傻子才向我爹行贿?我家里是真的没什么大钱,都是城镇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人瞎说,让姑奶奶误会了!好汉你劝劝她,这老爷子的钱,我这是真莫有的!”   眼看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黑衣人打断道:“声音小点,要是再吵,我手刃你老母。”   赵九一抖,缩缩肩膀。   他老娘耳背多年,几乎聋了,估计正在隔壁睡得正香,他女人现在生死不知,要是还搭上老娘,可亏大了。   他哭丧着脸道:“好汉,我家里还有些别人给的票,能去好些铺子换点东西来,真的就这点了。”   他只觉脖子上忽然传来炙热的的刺痛,原来是那人轻轻将刀向前送了分毫,破开他喉咙上的皮,流出些血来,若他俩这时谁稍有不慎多动了几下,他立马就要血溅当场了。   “还不说实话?本来姑奶奶好心,念及以前夫妻之情,不愿伤你性命,只想拿回她的那份补偿,死命抱着钱不放的人可是你,你要是想拉全家老小和你一起去死,我也不拦着你。”   “我说,我说,好汉别杀我,别杀我……”赵九这回真的哭了,嘴唇哆嗦,“我说,我说,好汉,这女的你要是看对眼了也尽量拿去用,别杀我和我儿子就成!求你,求你!”   “快拿钱。”   黑衣人改用刀尖抵着赵九的后腰窝:“你要是不老实,小心我把你斩成两截。”   “不敢!”   赵九抱头,弓身出门,走到旱厕。   “快点。”   赵九进了旱厕,趴在地上,徒手往坑里掏。   黑暗中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他慢慢几块沾了秽物的砖头搁到坑边,从坑壁的暗匣中取出东西来。   那东西挨地叮铃一声响,十分清脆,是金属的声音。   茅坑里无光,黑衣人点燃一根火柴。只见赵九的腿边,闪着与这脏臭秽地格格不入的耀眼金光。   是金条。 第81章 顺藤其二   “全拿出来。”   赵九哭丧着脸,心道对不起老爹,对不起尚在襁褓的男娃娃,又满心怨恨地咒骂起前妻。   心道他妈的臭娘们,今天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等着,回头老子一定还要找你把这养娃娃的子孙钱讨回来!   他满手屎尿,将金子全掏了出来。他不是不想留,都怪做暗匣的时候抠门,不愿花钱,只用了最便宜的红砖,金石和砖头摩擦,其声清脆,他手碰到里头,有没有货,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滴血,将整整二十条金条全部码在黑衣人面前。   “好汉,就这些了,姑奶奶要是不满意你就把屋里那娘们一并带回去,给姑奶奶做牛做马,本来就是这小骚狐狸精勾引我,我知道姑奶奶恨她,要是这些钱不解恨,你就把她也带回去。”   “不用了。把手和钱洗干净,装好给我。”   赵九不敢违背,当即将金条洗好装好,双手奉上。   “好汉,没事了吧?您慢走……”   黑衣人拿了钱,掂量几下,纵身一跃,随着呼呼的风消失在夜色里。徒留赵九一人跌坐在地,遂抱起地上一块石头,狠声朝墙角砸去。   过几日,还没走出瘟疫伤痛的小镇上来了个男人。   “妈的沈云云你这臭不要脸的排人,给老子出来!”   他带上斧子石头,轰隆隆砸门。   街坊都闻声围了过来:“干嘛啊这是?”   有人认出赵九,小声道:“这不是沈娘子的前夫嘛,有了儿子就休了沈娘子。”   “这男的不是个东西,人死了还要上门撒泼。”   “走了,提她做什么,顶晦气!生不出孩子,被休回家没几天就得病死了,以后少在她家门前晃悠……”   赵九猛然回头,瞪红了眼,吼道:“什么?!这娘们什么时候死的?!她死了?”   “早死了!上个月月头就死了!”   赵九如遇雷劈,连涨在脸上的红都好像呆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哇呀呀大叫着扑上前去,提住方才说话人的衣襟,更加面红耳赤,暴吼道:“死了?!她死了?!”   “你干什么!”那人见他神色疯癫,如同疯狗,连忙甩开他,连后退几步,道,“他妈的,疯子……”   “不可能,不可能!”   赵九到处发疯,众人纷纷远离,小心翼翼又带着玩味地看着他,心道村里难得来着么个活宝,且看他能耍出什么笑料。   “他妈的,他骗老子!老子被骗了!!!老子的钱,全没了!!!”   赵九跑了几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跪在地。时而以头抢地,时而打滚扒土,待到眼睛里进了沙、指甲缝里都刨出血,才稍微正常些。   他如丢了魂儿似的,一歪一扭地走出小镇,牵上自己的驴,垂着头往回走。   他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新娶的小娇妻是个做一顿饭能摔三个碗的傻丫头,又抠,挂在门上的干辣椒给鸟啄一口,她都能心疼得蹲院子里闹半天别扭,沟里掏出一枚铜钱,立马又喜笑颜开。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家里藏了子孙钱的事。   老娘那边,他也没敢讲,万一让老太太知道了,说不定一口气上不来就躺进土里了,这没了钱,他连对买口棺都充满了贫穷的恐惧。   他愣愣地骑着驴,行在无人的林间,堵在胸口的闷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难受得紧。   他越想越委屈,心想那钱本来是老爷子留给子孙的,忽然就被亡命徒顺走,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可是去报官吧,这钱的来路也不好解释,这钱来得肯定不正当,他借口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又缺乏凭证……   他妈的,那强盗八成根本不知他家里藏了什么东西,见他误认自己,干脆将计就计,略施小计就让他自己把钱供出来了!   赵九悔恨不已,连扇了自己几大耳光,又哭又骂,道:“操!”   正气着,头顶有异响,再一回神,又有刀架在脖前。   深秋,天气渐凉。宫中草木尽染素黄,再不见夏季蓬勃的生气。   郭后怕凤仪宫冷清,差人种了上红枫,其叶艳而不妖、鲜红似火,一枝枝一簇簇的,与一旁金云般的银杏叶相映成趣。   一枝红叶悄悄探入窗中,似乎鸟清脆的鸣叫,也离她近了些。   几番生育后,她的身体便不如做姑娘时,冷热兼怕,萧瑟的深秋还不算寒冷,她业已抱上了小手炉了。   “娘,娘。”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呼她。   她循声望去,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对孪生的小玉人。   七八岁的孩子,面颊红润,发系红绳,乌亮的眼好似春夜的星,乖巧安静地盯着她。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发育出具体的体征,若不是左边那孩子脸上横着道刺目的伤疤,她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娘,娘。”   “娘。”   兄妹俩声音乍一听也完全相同,声音叠在一起,才让她误以为只有一个人在叫她。   见了这两个孩子,她只觉心中绞痛,忙弯下腰来,向他们张开臂膀:“来,来娘身边。”   两个孩子却目露怯色,像遇到好心人的小野狗,摇着尾巴,又不敢贸然上前。   她竭力挤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突兀的微笑,柔声道:“来啊,来娘这,好乖乖,娘疼你们。”   见她慈爱可亲,两个孩子才三步一顿地走到她面前,扑进她怀里。   “娘,我好想你……”   “为什么娘不来看我……娘是讨厌我了吗……”   “为什么娘要丢下我?我会乖乖的,求娘不要赶我走。”   孩子奶声奶气地低喃着,她潸然泪下,不禁抱紧两个孩子,安慰道:“没事的,娘在这,娘不会抛下你们不管的,走吧,娘带你们回家。”   她说着,便要牵着他们往家走。两个孩子却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娘,孩儿要娘抱。”   她毕竟是身子虚弱的女子,两个锦衣玉食、生得健康的孩子,她只能抱得动一个。   她犹豫再三,柔声商量:“娘只能抱一个,这样吧,娘换着抱宝宝,好不好?哥哥要让着妹妹,让娘先抱妹妹,好不好?”   男童点头,小女孩绽出笑容。她将她抱起,她也笑着亲了亲她的脸。   “娘,孩儿想吃糖糕,还有梅子饼。”   欢喜的撒娇。   “小馋猫,不怕吃坏牙呀?”她刮了刮女童的鼻子。   “孩儿就要吃嘛!”   “好好好,等到家了,娘让厨房给你做。”   “不要不要,我要吃东街的糕!反正回家要路过那里,娘,您买给孩儿吃吧!”   她拗不过她,无奈道:“好吧,就这一次,你爹爹不喜欢你们吃甜,下次记得莫要在他面前说,省得他罚你。既然妹妹要吃,哥哥也吃吧?”   男孩“嗯”了声,淡淡道:“谢谢娘。”   亲母子间,说什么谢谢?   这话太刺耳了,如锥子一般扎得她的心千疮百孔。等走过一半,还没到糕铺,她放下女儿,抱上儿子。   不知何时,城中又种起了杏树,她还是姑娘家时,一到春季,京城中便处处杏云,好不漂亮,只可惜这杏树之后似乎牵扯到了妖蛊之事,官府在彻查真凶时连带砍了全城杏树。待到风波平定后,京城中再种的,是桃树。   她一直对那白杏香云念念不忘,此时春风拂过,枝头落花,由轻柔的风托着,送到男孩儿头上。   尽管样貌相同,但哥哥比起妹妹,似乎更沉稳内向一些,方才她抱着妹妹,妹妹便同她一边说悄悄话,一边亲她,嘴唇又热又软,花瓣似的,亲得她心都化了,而此时被她抱着的哥哥却一言不发,玉雕似的面庞沐浴在春光中,一时间竟让她这个亲娘都不敢靠近。   但她仍满心欢喜,好像两个孩子回到她身边,她那被病抽干的生命力也回来了,步子轻快,腰也挺直了,走过小桥流水,走进染着湿润花香的无尽春光。   今天是个顶好的日子,街上无人,她用自己的缠足走在街上,摇摇晃晃,有些喘气。   找到糖糕铺,她松口气,放下怀里的男童。   再看摊上,铁盘中只有些芝麻和碎花生,不见半块糕。   店家,有糖糕没?   夫人稍等,正做着,马上就出笼。   好,我等。   她满脸笑容地转过去:“宝贝儿,来,要吃什么?娘给你买……”   话音未落,她的脸却先僵了。   她身后是空空荡荡的街道,除了自己的影子,再看不到第二条人影。   “……好乖乖?你去哪里了?”她大惊失色,走上前看了两步,确认女孩不是在和她开玩笑,惊惧万分,不由得喊道,“快出来呀,娘在这!”   “你出来呀,别吓娘!”   “好宝宝,出来吧,啊?”   她瞪大眼,绝望地看着没有回应的街道,双手颤抖,又有一股力量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娘,你先给孩儿买吧,孩儿想吃糕。”   男孩开口了。   她心中焦急,不作答,男孩又催道:“娘,要出笼了。”   她无奈,取出荷包,一边拿碎银一边叮嘱男孩:“你且在这待一会儿,娘去找妹妹,好乖乖,不要乱跑。来,店家,给你钱……”   蒸笼开盖。冒着白热气的竹笼上,蒸着的竟是一颗人头。 第82章 顺藤其三   “呀!”   见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她连连向后退去,捂住嘴,浑身脱力。   再看那颗人头,饱满圆润的脸庞、杏子形的大眼睛,分明就属于她方才不见了的小女儿!   她“啊啊”地叫着,惊惧至极,只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   却见女孩大睁的双眼忽然间又有了焦距。她双眼流着血泪,脸上的肉也给蒸得有些发红了。她直愣愣地盯着她,仿佛眼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包含怨恨的毒液。   她的小可爱呢?她的乖乖女儿呢?   “娘,娘,你和爹爹为什么不要女儿了,为什么要杀我?”   女孩的脸扭曲起来,声音逐渐尖利。哀怨的质问如同尖针,咄咄逼人,扎烂她的心。   她不敢去看蒸笼里的怪物,下意识地要抱着儿子逃命,却惊叫着发现男孩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糕饼铺上的商贩也不见踪影。唯有她和那颗让她发疯的人头,被关在了令人窒息的疯狂之中。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虎毒尚不食子,你们为何这样对我?”   女人嘴唇颤抖,抱住头,崩溃地大喊:“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既然都死了,就去找下辈子的娘,别来找我了,你以为我愿意当你娘么!”   人头得了回应,怪笑着向她飞来,女孩儿不大的嘴突然变为裂至耳边的血盆大口,一层层寒光闪烁的獠牙,森森然朝她扑来。   “啊!”   周郭氏惊醒过来,她猛地睁开眼,见眼前站着缩手缩脚、显然是被吓到了的小十五。   “姨母,你,你这是怎么了?”   见自己仍深处宫中,眼前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再不见噩梦中诡异血腥的景象,周郭氏不由得松了口气,轻声道:“十五殿下不怕,是姨母刚刚做噩梦了。”   十五道:“姨母别怕,我给你闻闻我哥的安神香。”他说着,解下腰间的银球香囊,递到周郭氏口鼻前。   “这是哥哥问观里的活神仙求的,我自打戴了它,就从未做过噩梦。姨母你闻闻这个,肯定会好一些。”   周郭氏笑道:“谢谢殿下。皇后娘娘呢?”   “母后去给几位太妃请安了,她叮嘱我说,如果姨母睡醒了,就让我先陪姨母说说话。”   十五对面容与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姨母颇有好感,便如向母亲哥哥撒娇般,小奶狗似的,半跪着将上半身趴在周郭氏腿上,黑眼睛亮晶晶的。   “姨母,我知道表姊的走让您难过,您肯定是想到表姊,才做噩梦的,姨母别难过了,十五相信姨母和姨父都是尽力了的,表姊在天之灵也不希望姨母再难过的。”   周郭氏抬手,轻抚着他的的头发,笑道:“多谢十五殿下关心,皇后娘娘能有殿下这般乖巧的孩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却听珠帘后有人道:“这是自然,十五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当然只有母后享得起他的福。”   这声音泠泠然如秋潭深水,只一听那高高在上、不可亲近的疏离感,便可知说话的人是谁。   珠帘后的人足蹬金丝靴,一身玄青袍子,稳步走来,登时照得古朴的宫室也多了几分明艳的光辉。   美貌的青年如同一颗明珠,明明是与她肖似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尊贵却让人不可逼视。   此等绝代风仪,不愧是东宫太子。   周郭氏连忙起身,向宋徽安跪拜道:“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宋徽安淡淡道:“姨母请起。本宫方才跟母后去见端太妃,母后回来时途径御花园,见园中景色别致,念及姨母近来鲜少入宫,姐妹难得一叙,便邀姨母赴花园一叙,托本宫给姨母带话。”   他语气冷淡,看着她的几眼,亦无甚感情,说完这话,便坐在了屋内的主位上,向十五张开双臂:“乖齐儿,来哥哥这。”   十五笑容甜得能掐出糖水,声音更甜,扑进他怀里:“哥!”   宋徽明眉眼弯弯,捏了捏他肉呼呼的脸:“真乖。”说罢,转眼又对周郭氏道:“姨母,天气凉了,齐儿还小,容易着凉,不宜出门玩闹,本宫近来繁忙,鲜有机会和齐儿亲近,这就不送姨母出去了。姨母慢走。”   周郭氏轻轻吸了口气,恭声道:“臣恭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去了。还请殿下保重贵体,莫要着凉受冻。”   “本宫知道了。”   周郭氏退出凤仪宫,望着红艳的枫枝,只觉心中一片火烧般的捅。   太子殿下毕竟是养在宫中的,他是天下未来的君主,任谁捧着心窝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她虽是皇后亲妹,身份终究比不过姐姐,太子殿下眼中,除去他们家四口人,普天之下皆为外人,她与她姐姐再像,终归也不是她姐姐。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大白日的,她便念起了数年来难平的心事。心中的苦却是不能说的,纵是面对荣辱与共的姊姊,她亦诉不出郁结的苦闷。   高得望不到头的苍天,俯视着世间清浊,凝视众生罪孽。   却说十五殿下闹着要放纸鸢,宋徽安拗不过他,便让宫娥拿来厚袄和纸鸢,一手提纸鸢,一手牵着十五,进了凤仪宫的后园。   秋风正盛,十五便如进了草地撒欢的小马驹,欢呼着拽着纸鸢的线,四处跑。宋徽安追在他身后,兄弟二人一大一小,欢声笑语,好不快乐,却听小太监道:“建王殿下到――”   宋徽安登时烦得嘴角都跨了。但见宋徽明身穿官服,显然是刚下朝便进了后宫向郭后请安,谁知郭后此时不在凤仪宫,却好巧不巧逮到了太子殿下。   宫外掌事的小太监怎会不告诉他,皇后娘娘不在宫中?他自然是冲着他来的。   念及此处,宋徽安更是恨得牙痒痒。   厚颜无耻的登徒子,王八蛋!   自打中秋夜后,他和这人唯一的交集便是遣人送来装着鬼灵和姜贵妃遗物的匣子去报复宋徽明,他当时是真气上了头,几近失智,只想着定要将宋徽明这厮教训一通,那鬼灵并不强大,不能致人死,却也够吓人破胆了。   量宋徽明那罔顾人伦、目无尊卑的畜生有胆子对他不敬,也没胆子对着鬼面不改色。   谁知送去匣子好些天,他都没听见诸如建王身体不适之类的消息。这人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方能平安无事。   事到如今,这人居然还有脸来见他,莫不是他上次送的那份大礼,还没打醒他那颗装满浆糊的昏脑子?   无论如何,见了姜贵妃的遗物,他一定是火冒三丈过了,这些过去,宋徽明都没有上门找茬,依凭他对这个异母哥哥的了解,大丈夫遭此奇耻大辱,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那畜生干出那档子让人难以启齿的破事,还能称得上一声大丈夫?   若是豢养起来的玩物,任他关上门怎么玩,外人都说不上半点闲话,结果这人吃着碗里,直接盯着邻桌的人,甚至想将人剁了扔锅里煮了,简直荒谬!   宋徽明真是疯魔了,敢把猎艳的主义打到太子的头上来,若他下次再有逾越之举,他定要劈烂他的狗头!   一想到宋徽明打开匣子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宋徽安也不禁生出报复的快意。   对这疯子,他根本无需讲什么情面。   想着,宋徽明已到他身前。   他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宋徽明向自己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今日母后不在,莫非建王进宫,是来向本宫请安的?”他眯起眼,并未让宋徽明起来,宋徽明也便顺势跪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启禀殿下,臣进宫,实则是来向太子殿下汇报的。”   宋徽安皱眉:“何事?”   这厮又要耍什么花招?   “近来京中百姓多疾苦,死伤无数,陛下念太子身在宫中,不知民情,便遣臣来向殿下汇报京中事物一二。此事毕竟是圣旨,臣不敢怠慢,还请殿下移步东宫,好让臣说与殿下听。”   “准了。”   一声轻哼。   十五见此,只好眨巴眨巴眼,轻拽宋徽安的袖子:“哥,你们说完正事了再来找我玩玩嘛,大皇兄也要来。”   “玩玩玩,就知道玩,夫子考的功课答上来多少了?我晚上来检查你的课业,你要是背不上书,我就让御膳房减你的宵夜,凤仪宫也不准开小灶。”   “知道啦,哥,我一定乖乖的。”   “回屋吧,别着凉。”   宋徽安出了凤仪宫,往自己的东宫去,宋徽明不动声色地起身,做足了贤臣的做派,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宫的偏殿。   美人倚在木椅上,把玩着银球香囊。   “既然是启禀公事,那便请建王遵守理解,站在那讲吧。”言下之意,便是连个马扎都不愿赏他了。   宋徽明不卑不亢:“臣懂。”   他将京中疫情道来。若是换了春心正盛的姑娘在此,听他那低沉好听的嗓音,便会如听了情真意切的诗词般脸儿蒸红,可惜宋徽安无心听他鬼扯,右手的食指中指不耐烦地揉着手中的银纹球,目光斜向别处。 第83章 成佳   “……是以西城损失最为惨重,亡民逾十万,伤民逾三十万,万幸如今已经被完全控制,城东缺的粮食,前些天业已补足。这便是陛下派遣臣告知殿下的全部民情。”   宋徽明低着头,站在宋徽安面前,见宋徽安金丝靴晃动,便知他心不在焉。宋徽安听他总算嗦完了,生怕他再多留半刻玷污了东宫中的空气,刚要开口赶人,便听宋徽明道:“殿下,臣还有一事要向您禀告。”   宋徽安把玩香囊的手停了一下。   “何事?”   “私事。”   “本宫不听。建王请回。”   “殿……”   “请回!”   宋徽明笑道:“殿下,中秋夜时,臣……”   宋徽安脸色骤变,如临大敌,从躺椅上直起身来,对候在屋中的太监宫娥厉声道:“都给本宫下去,没有本宫的话一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   宫娥太监皆应是,遂鱼贯而出,十分识体地关上门窗,又退远了些。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宋徽明不禁笑道:“殿下给臣这番独自会见的待遇,臣实在受宠若惊。”   宋徽安冷笑:“建王毕竟是本宫的兄长,家丑不可外扬。”   宋徽明却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殿下体恤臣,臣十分惶恐。”   他嘴上这么说,却目光如炬,像是要把宋徽安吞了,哪能看出半点惶恐?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和中秋夜湖心小舟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攻击性、占有欲与食欲混在一起,叫宋徽安心里发毛。   从宋徽明炯炯有神的黑瞳子里,他看到赤裸的、毫不加掩饰的玩味,好像他坐着的不是东宫的躺椅,而是金屋里专伺候饲主用的暖床。   这混蛋根本不把他的太子身份放在眼中!   零星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美青年勃然大怒:“你这样无礼地看着本宫是想干什么?!”   “殿下,臣中秋夜时向殿下说过,只愿殿下莫要辜负臣的心意,殿下之后赠与臣一份大礼,臣自然要送殿下回礼。”   宋徽明见他忽然走近,猛然站起身来,瞪着他厉声道:“你要作甚?!退下,退下!”   宋徽明大步上前,一手擒住他的肩,一手以闪电之势扣住他的双手,双臂一拉,便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宋徽安凑手不及,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他制住了。   宋徽明微微低头,在美人耳后吹口气,宋徽安寒毛直竖,浑身一抖,继而剧烈挣扎起来,双腿更是对着宋徽明的小腿与脚面一阵狂踢乱踩,宋徽明见他如同炸毛的野猫,倒也不愿做个因逗猫而被划伤的倒霉鬼,遂微微抬起膝盖,蓄力在宋徽安两腿上各击一下,宋徽安登时痛得连骂都骂不出来,只能仰头嘶声,抽了一口气,等他缓过来时,整个人都已经被宋徽明提着,怎么动也掀不起风浪了。   “大胆,你放肆!!!”   宋徽明在他耳畔低笑:“请殿下关爱疯人。殿下若要喊人,尽管大声喊外面的宫人侍卫进来,让他们都看看殿下现在狼狈无力、任人宰割的模样,殿下意下如何?”   宋徽安怒目圆瞪,如施薄粉的脸上骤然染上兼有愤怒与羞意的红晕,硬是憋着喊外面人进来将宋徽明大卸八块的念头,陷入唯有粗喘的沉默。宋徽明低头去看,便能看见离自己极近的地方,烧着片带着汗意的薄云。   死畜生!   “看来太子殿下是不愿让外人知道臣与殿下的事了。”低笑。   被钳住的人咬牙切齿:“……混账!你到底想干什么?!”   “……殿下,您书房里有隔间吧,我们到里面细谈。”   宋徽安气得浑身发抖,宋徽明拽着他,一路将他拖进他平时用以小憩的隔间。宋徽明顺手锁上门,将他圈在怀里,不顾他的挣扎乱咬,低下头便是一阵吻。   “呜!嗯嗯……”   宋徽安眼冒金星,他越是挣扎,宋徽明的铁臂越是圈着他不放,宋徽明直吻得他要窒息了,宋徽明才将他松开。   他气喘吁吁,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将这个侮辱他的混账分尸。   宋徽明的鼻息也重了些,他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美人的怒容,轻笑:“殿下,臣有一个大宝贝要献给您。”   宋徽安面红耳赤,这等荤话,居然是说来给他听的!   “宋徽明!”他压抑着怒意,低声骂道,“你他妈的就是个畜生,你疯了!”   “论诛心,太子殿下可是比臣厉害。能与殿下游龙戏凤,臣收一百个血匣子也值。”   ……   生米煮熟饭,共赴云雨。他和宋徽安这出倒好,成功上了巫山,虽见云雨,暂时却是摔了锅毁了米,煮不成饭。   宋徽安仰躺在椅子上,飘忽的目光见了宋徽明立即凝成刀子,嘴唇颤抖,半晌才颤巍巍吐出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宋徽明,我caonima。caonima!”   你给本宫等着,本宫就是手脚尽断、筋骨成泥,就剩半口气,也要咬死你!   “行了,好成佳,你省省吧,累得手指都蜷起来了,哪来的力气做别的。”   宋徽明啃干净了肖想已久的嫩肉,眼下心情大好,收拾好他身上的一片狼藉,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十分周到地替他穿好。   他虽不伺候人,但也有模有样,将宋徽安的衣物理得像是未曾乱过,又拿帕子擦干他脸上的汗液和泪痕,理理他的头发。他的手指挨近宋徽安脸时,宋徽安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目光湿润,凶巴巴的,竟有点烟视媚行的味道。   宋徽明见此,“噗嗤”一声便笑了:“殿下,咱们这都已经有夫妻之实了,殿下却不顾情分,对臣开口粗鄙,臣好是伤心。”   “连戏文里被人奸污的烈女尚且知道习武报仇、惩治恶徒,莫非本宫连戏文里的假人都不如,还要对建王不计前嫌、因恨生爱?”宋徽安冷笑,“本宫说句不中听的,不情愿就是不情愿,被强征就忽然跟磕了药一般满脑子不知缘由的情爱,简直就是被下了蛊!天底下哪来的这等好事?建王怕是活在旧戏文里出不来了,快出去找盆冷水清醒一下吧。”   “唉,太子殿下这还挺有力气的,看来是臣没伺候好殿下,臣下次更要尽心尽力了。”   眼见宋徽安要破口大骂,宋徽明忙捧住他的脸,又吻了下去。   这美人儿还不知要对他好些,再惹怒他,怕是以后连旧戏文里命运悲惨的角儿都不如。   “嗯……”   他发出很低很低的鼻音,之前强制性的床事中,男人便偏爱这种仿佛要让他气绝的深吻。但他不喜欢。   男人的吻霸道强势,如同真正的侵入般叫他不适,宋徽明强有力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宋徽安闷哼一声,他极不满地去推他,却又被抱紧了。   顷刻间,他又想起了方才滚烫的拥抱。宋徽明知道他乏了,不一会儿便松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笑道:“太子殿下,别闹了,咱们在书房聊得太久了,有失殿下的身份。”   宋徽安道:“那还不快放开本宫?”   宋徽明却是抱起他,自己坐在了椅子上,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宋徽安整个人都被他圈着。   宋徽安受够了他这牛皮糖般的无赖德性,心知越反抗越会招来麻烦,只象征性地掐了一把他的手。   身后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将灼热的气息吐在他耳后:“等会,殿下身子还软着呢,臣怕松了手,殿下逞强才站起来,要在下人面前闹笑话的。”   这还不是你这混账干的好事!   宋徽安脸都要绿了,宋徽明尝到了甜头,眼下叼着他脖子后那块温软的薄肉不放了。   他能感受到男人的双唇贴着自己,缓缓shunxi,甚至留下湿润而温暖的吻痕,不算挑逗,却足够勾起他潜意识中的战栗,呼唤起那跳跃的、让他恐惧的、埋藏在屈辱之下的东西。   他浑身一抖,垂下眼,哑声道:“……停下。”   男人意犹未尽地松开他的脖子,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两具尚还没退去热度的身体仍抱在了一起。宋徽安皱眉,轻轻掐他的锁在自己腰间的手:“够了,放开本宫。”   他态度冷淡,掩不住沙哑的嗓音与湿润发红的眼,连带说话的态度都像是服了软。宋徽明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不是旧戏文里睡一觉便会乖乖听话的纸片人,只因被折腾得身心俱疲才露出弱势。   暂时昏睡在外的凤鸟,还远不是可以敞开肚子任人玩弄的家雀。   在宋徽安看不见的地方,危险的男人眯起眼,心道还要有一阵子,才能折断他的翅膀,剪去他的尾羽,叫他成为再也不能离开饲主的废人。   “殿下,您还是先休息一会。臣抱着您,您不觉得更舒服些么。”   真真是没皮没脸!   罢了,这混账充其量也只是个肉靠垫,既然心甘情愿让他当物件用,他也就受着了。 第84章 无可奈何   宋徽安算是明白了,在别的事上,他同宋徽明针锋相对,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的常态不打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总能找机会压宋徽明一头,但在这件本不应当发生的事上,他却被宋徽明压制得死死的,他越是逆着这疯子的意思,疯子越兴奋,结果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于是乎,任疯子捏着他的白软冰凉手又搓又揉、不知是有意把玩还是有心献殷勤,他都不吭声了,   “您手也忒凉,臣过会让宫娥拿个小手炉来。”   美人仍不看他。宋徽明失笑。   明明是只假凤凰,怎么脾气倔得跟头驴似的?   也罢,假若真是只乖顺的宠物,从一开始就不会抓住他的心了。   殿下,您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太完美了,您的姿容无懈可击,您的威仪不可斗量,您眼高于顶,目空一切,您的傲慢与明艳蛊惑所有直觉如同野兽的野心家,只可惜您不自知,不知维持着您储君生活的,不过是虚假的幻想。   待到撕破谎言之时,被骗了的你可还有得哭呢。   宋徽明这样想着,将宋徽安又圈紧了些。   美人在怀、香软如玉。   两人互不言语,书房中的熏香飘在二人间,淡淡的松香润过宋徽安略微汗湿的头发,将他的体味送到宋徽明鼻腔中,继而送进他的心田。   闻着他发梢的香气,宋徽明手又动,宋徽安只觉原本锢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摸上了前腹,所幸秋日的衣物还算厚,若是肉贴肉地碰触,按宋徽明那柔软的撩拨手法,准不行。   就像当时一样,宋徽明抚摸他的身体,便如同拨弄颤动的琴弦。   他摇摇头,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破事。   想他堂堂长明太子,未来的天子,竟受此奇耻大辱,荒谬至极!   宋徽安越想越气,又渐渐被潮水般的羞怒之意灌满。   他体格不及宋徽明强壮高大,整个人坐在他腿上,真如一朵待摘的高岭之花。   满脸嫌弃厌恶、疲倦欲睡的芳花。   宋徽安盯着那挨着自己前腹的手,忽然发力,拍它一下。   身后的男人传来低笑,遂将手移到他腰后。   “要臣替殿下揉揉么?”   “松手。”   极不耐烦的声音,偏生宋徽安嗓子生得清脆,泠泠然如竹间的凉风。   看来是恢复过一点了。   宋徽明倒也没再做太出格的事,只抱着他闭目养神。方才他压着宋徽安行乐,折腾的是宋徽安,但他也是寻常肉身,眼下兴头过了,自然也有些疲乏,好在宋徽安还老老实实躺在他怀里,不至于让他那点好不容易被满足的征服欲落空。   兴许是漏进窗的一线秋光,兴许是雄性本能的征服欲所带来的满足感,让沉默的氛围都染上温情旖旎的橘黄。   蓦地,宋徽明心生一念,趁宋徽安不备,捧起他的脸。对方尚惊异万分,他便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待他松开,美人眼中的惊愕转瞬间变为愤恨。宋徽安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拭方才碰触到宋徽明的皮肤,手背一抹,直将雪白的脸上蹭出一片微红。   宋徽明心疼他的脸,道:“殿下,手轻点,你脸都红了。殿下如此厌恶臣,莫非臣不是人,而是沾了毒液的蛇蝎么。”   “建王倒还有自知之明。”   “殿下方才明明很受用,便不要自贬身份了吧,若臣真是蛇蝎,殿下岂不就是装毒液的口袋么,”宋徽明回味着怀里人的细皮嫩肉,低声道,“还是口又湿又热的口袋,不仅会吸,还会……”   “宋徽明!”   这污秽之言惹得宋徽安脸儿烧红,瞪眼回头,破口大骂道:“你不要脸本宫还要脸!赶紧闭上你这臭嘴,再敢说这种话本宫就撕烂你的嘴!”   长他四岁的男人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不知是发自真心的愉快,还是虚情假意的宠溺。宋徽安最恨他的目光,两次出乎意料的独处下来,宋徽明的目光都太过露骨,将对他的轻视与玩味显露无疑,又藏着几分他看不透的味道。   冰冷且疯狂。   但比起方才那个温柔示好、与他假意温存的伪君子,显然还是眼前这个完全暴露出本意的真小人更正常些。   两道相持不下的目光对峙许久,宋徽安不怒反笑:“建王这总算露出了真心,本宫心里反倒是舒服多了。”   宋徽明摇头,道:“殿下,臣对殿下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只是殿下不愿受着臣这份真心,臣多少也是会心有怨恨的。”   宋徽安讥讽道:“建王伶牙俐齿,黑的说成白的,龌龊心思都能说成拳拳之心,实在厉害。事已至此,本宫当然只想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有皮脸跟本宫谈什么诚信和辜负?!分明是你不要脸,你还想怎么着,是不是本宫明日上报父皇,让他撤了你建王的封号,改封你为太子妃,你才满意?”   宋徽明不假思索道:“殿下改封建王妃也不错。殿下也知我二人身份特殊,欲终成眷属,总归要抗争一番的。”   抗争个屁!   宋徽安被气得胃疼,忽然头一动,剧烈咳嗽,嗑得眼泪直掉。他抓着宋徽明的肩膀,将他当支撑身体的靠椅使,后者见此也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想起方才他就偶尔会咳两声,宋徽明不禁道:“天也凉了,还请殿下多多注意保暖,臣去让宫娥沏壶暖茶来。”   “……”宋徽安面色发白,干咽两下喉咙,“快滚。”   假太子还坐在储君之位上,傲慢的臭脾气一时半会治不过来,宋徽明也不恼,只笑着抱起他,自己站起身来,要将他放回躺椅上。   谁知刚将人抱稳,便听身后传来“吱”地一声响。   宋徽安大惊,手上推他,脚也乱蹬,示意他赶紧放他下来,宋徽明措手不及,又怕摔着他,是故稳稳抱着他不放,好巧不巧,结结实实挨了宋徽安一记响亮的巴掌,头都给打偏了。   “……”   宋徽安哪里会为误伤他而心虚,只知自己和这烂人授受不亲的样子不能被人看了去,忙冲发出声音的地方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本宫……”   见那不长耳朵擅闯书房的竟是老大一团黑猫,他只觉即将从喉管喷出的怒意登时烟消云散,抱着他的男人笑得浑身打颤。   守在殿外的护卫闻声而来,隔着门道:“殿下!”   “退下!”宋徽安板着张脸,“无事,本宫看错了,你们都退下。”   护卫应声而下。   再看那黑猫,小畜生见了某人,金瞳子登时一亮,“喵喵”叫着一路小跑,摇着尾巴,围着宋徽明的靴子蹭来蹭去。明明是只猫,却比大多数狗还懂献殷勤。   宋徽安皱眉:“你的猫怎会在此?”   “这猫儿喜端太妃宫中的特质鱼酱,臣出宫时,太妃差人来将它讨了去,所以,它现在是端太妃的猫,臣不过是旧主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却也对着猫挤眼逗弄,十分亲昵。宋徽安望着胖成一团的黑球,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另一件事,继而面色一僵,陷入沉思。   四年前……   四年前太后六十大寿,若不是这猫吓到了那跳舞的胡姬,他根本不会知道宋徽明当时就潜藏在附近。他为那事恼羞四年,只当自己的私事被这龌龊之徒偷窥去当活春宫看,如今再细细一想,兴许从那时起,宋徽明注意的便非金发碧眼的胡姬,戏鱼而是……他?   宋徽明用靴尖儿轻轻逗了逗猫,见怀里抱着的人一言不发,道:“殿下,怎么了?”   宋徽安缓缓抬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放不放本宫下来?”   宋徽明逗了猫,见他这恨不得咬死自己的眼神比猫还好玩,又怒又气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小兔子似的可爱,都想哄哄他了。   “稍等。”   他说着,将宋徽安放回躺椅上,继而欺身而上。   美人雪白的脸更白了,强撑着太子的气焰怒视他,实则双腿发抖:“你,你做什么……”   几乎是场景重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几乎能想象出下面的一系列暴行。   却听宋徽明笑嘻嘻地道:“自然是将殿下放下来。”   快滚啊!   见宋徽安警惕地瞪着自己,目光又有些躲闪,宋徽明又恶念胆边生,凑过去一手扒他的袍子,一手托起他冰凉的手。   宋徽安如同离了水的鱼一般死命挣扎:“你放开!”   “殿下受了凉,再行乐又要受冻伤身了,殿下的手也比常人冷些,跟刚才冷水盆里拿出来的似的,殿下体寒,更应注意秋冬保暖,今日惹殿下寒上加寒,是臣疏忽,”宋徽明颇迷恋地在他脸上摸了几把,“殿下,下次咱们烤盆火热壶酒,再行云雨之事?”   “行你妈!”   咒骂破口而出,宋徽安是真给气疯了。   “好好好,下次臣就是钻木取火,绝不会让殿下冻着,”他抓住宋徽安两只要往他脸上乱挠的爪子,“说来上次殿下赠与臣的厚礼,臣还没回赠呢,殿下喜欢玉的还是金的?”   “本宫喜欢个泥巴!” 第85章 调戏其一   “哦……臣明白了。”   却见宋徽明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等礼品制作完成了,臣亲自将它呈送给殿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给本宫滚出去!”   “臣明明就在外面。”   “……滚啊!”   宋徽安面红耳赤,抄起一只靠枕就要往他脸上砸,宋徽明夺过靠枕,将它垫在宋徽安背后。   “殿下,既然私事也说完了,臣便告退。”   听男人脚步声愈来愈远,宋徽安方松口气,望着天花板呆滞许久,心道下回定要下重手整死这混球。   他目光一扫,扫至偏房门前,却见本该已经走了的人倚在门边,露出半个身子,还算俊美的皮子笑意盈盈,端的是丰神俊朗,十分欠打。   “殿下,过几日祭神节庙会,殿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民间玩意,臣给殿下带进宫来?”   “滚滚滚滚滚!”   宋徽明笑笑,稍微整理了下仪容,便大步走出,又跟殿外的宫娥讲了太子受凉咳嗽之事,过会带小手炉和驱寒汤药进去。   这回人真走了,宋徽安瘫软在靠枕上,想着刚刚一连串如同淫梦的荒唐事,低骂一声窃玉畜生,遂闭上眼。   谁知闭了眼,宋徽明的狎昵之言又没顶而来。   “成佳,你是在怕我么?”   “我喜欢你这番……”   他也不知宋徽明竟会生出这等吓人的心思,那些湿热疯狂的情话总让他害怕。细细想来,比起被侮辱的愤恨,他对这个人的疯态更惧些。   建王仪表堂堂,哪里像个疯子?哪怕是压着他的时候,宋徽明亦优雅从容,透过面前的铜镜里,他泪眼朦胧,看得清清楚楚。   宋徽明的确是顶英俊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冰冷又炙热,像是在欣赏天下最隐秘的至宝,像是在享用人间绝无仅有的佳肴。   如果只是一出别人的戏,他是看戏的人,定会觉得宋徽明这霸道的眼神到位至极,但若换成他是那个被享用的人,定会因男人狂热的眼神不寒而栗。   男人迷恋并索求他情难自禁的示弱与病态。欲求不满则是野心家的通病,他隐约觉得,男人对他的期许和索求远不止于此。   宋徽安的不正常只对他外露,想到这,宋徽安只觉整个人如坠冰窖。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建王殿下让奴婢给殿下送御寒汤和暖手炉。”   宋徽安让小宫娥进来,瞥了眼那冒着热腾白气的汤药,他又觉得自己更冷了。好像不堪回首的那事留给他的,只有片刻虚假的温存。   晚膳前,凤仪宫的太监传话,说今日皇后娘娘留周夫人用膳,请太子殿下与十五殿下同去。   换了身没经历过荒唐事的衣服,他出了东宫的门,又是风光在上的太子。   谁知进了凤仪宫宴厅,席上竟已坐了四人。   宋徽安面上的微笑险些僵住。他看着客座上风流倜傥的男人,脑子里轰隆一声响,炸了。   “徽明,今日难得能留你在宫中用膳,母后一直都挂念你,想让你来凤仪宫做客。这凤仪宫小灶的菜色你可还喜欢?”   阴魂不散的建王殿下朗声道:“母后宫中之玉食,自然妙绝,能有幸与母后同席,是儿臣之荣。”   郭后笑笑,抬眼见了宋徽安,笑道:“成佳,过来啊,就差你一人了。”   坐在宋徽明身边的十五见了他,亦是双眼一亮,欢喜道:“哥哥,快过来呀。”   郭后这桌饭菜席,是很小的摆样,几人都面对面坐在一块,挨着也近,没有大家族聚会时的气派威严,一看就是小家交心用的。   若只有郭后、姨母、他和十五,这样坐自然正常,可突然插进来一个的宋徽明,又是何意?   宋徽明见了他,亦露出微笑:“太子殿下。”   这就算是兄弟之间不太正式的会面招呼了。   宋徽安见他并未有趁机作乱之嫌,只得回笑,大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不知是巧合,还是这席间人刻意安排的,他被郭后和宋徽明夹在中间,反而未跟十五坐一处。   “成佳,你脸色怎么有点发白?”   郭后最是关心他,见他面上敷着层薄汗,关切道:“是受寒了么?你这孩子,本来就怕冷,还不注意养身,是要母后牵挂在你身上的心肝碎掉么?徽明,你也帮母后劝劝成佳,成佳,母后知道你操心政务,以后的路还长,你可千万别在这就病了。你和徽明两个,可是长明未来的希望。”   他也不知郭后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又谈起兄弟君臣共兴长明的客套话,更有让兄弟二人和睦交好之意。宋徽明出宫两年了,两方在礼貌的生疏外,更多一通猜忌。   宋徽明的生母姜贵妃娘家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姜妃虽早亡,娘家势力仍盛,天子有意拉开宋徽明与母妃娘家的关系,便是给太子作保。   郭后明面上虽不争不抢,背后的事,岂又是她一人能决定的?太子的前途,家族的兴盛,全压在她和她最光耀的子嗣身上。   宋徽明也不傻,心道今日郭后喊他来,兴许就是想卖个人情,保宋徽安的太子之位。   宋徽明见他不言语,忽然道:“臣府上还有些从南方带来的珍草,可驱寒健体,臣问过宫府库了,这味珍草,宫中是没有的,殿下受寒,臣愿将此药献给殿下。”   宋徽安接道:“既然如此,本宫便先谢过建王的好意。”   装出来的兄友弟恭,虚假的谦和想让。   宋徽安正盘算着郭后到底想干什么,宋徽明忽然道:“本王听十五说,周夫人近日做了噩梦,可是心神不宁?巧了,本王带了宁神的香囊,愿赠与夫人,还请夫人收下。”   说着,便解下系于腰间的香囊。   郭后与宋徽安见那香囊上的绣印,脸上的笑意登时都有些僵。宋徽明所赠并非寻常俗物,而是宫中仙道观的灵物,皇家修士自用的,王公贵族千金难求,连宋徽安都没有,宋徽明能拿到这个香囊,全因幼时跟着张天水修行过。   活神仙们用惯的东西往往都有灵性,可驱魔避鬼,效果非凡,十分珍稀,宋徽明这个,更是张天水旧物。张仙师的灵验与强大,他们目共睹,宋徽明这份礼,着实贵重。   况且,周郭氏出身再高贵,母家与夫家再强势,也终究只是足不出户的贵族妇女,呼不得风唤不得雨,若说宋徽明以物贿赂一个不看账本只管相夫的女人,意图指在拉拢其家族。   问题就在,周家与郭家显然都向着东宫太子,且绝无可能易志。   莫非,宋徽明另有企图?   他看着宋徽明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俊美笑颜,抿了口酒。谁知入了口,方觉这液体并无琼浆之醇美,略有油水的淡金色肉汤里竟藏着些许的药味。   炖了数十味食材的荤汤,乃暖身驱寒之佳品,肉香若有若无,并无半点腥荤气味,专门熬给吃不得大荤的人。   见太子惊异,莲生忙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殿下,建王殿下说您受了凉,临时让宫人将您的酒水换了。”   这头,周郭氏愣了两秒才道:“殿下的灵物都是从宫观里带出来的宝贝,妾一介妇人,不值得殿下费心。殿下好意,妾心领了。”   “夫人,本王在观众跟随仙师修行时,仙师便教导本王,凡遇他人苦难业障,能助便助,无关身份,无关贵贱。普惠众人,方是修道之人济世之道。夫人无需将这香囊看做厚礼,只当它是一味良药,拿着便是。本王身强力壮,又是男子,阳气充足,不怕邪祟,这香囊留在本王身边,便如没有宣纸的墨,中看不中用,既然夫人是这张纸,便请将墨拿去。”   他说得诚恳真挚,关怀备至,周郭氏也难以推脱,只得双手接过香囊,柔声道:“多谢殿下好意。殿下的这份关怀,妾身定将报答。”   “本王帮助夫人,自然是不求回报的,还请夫人不要心有愧疚,尽管用便是。”   宋徽安金口不开,全程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谈话。宋徽明插科打趣,大谈道观见闻,他见周郭氏又是一心向善的信女,更是滔滔不绝讲一通轮回纲常,讲因为杀子而被判为猪狗的毒妇,又谈因为夫君求善积德、登入乐土的善妇,绘声绘色,哄得妇幼一阵虚惊。   这混账不仅花言巧语,还要背地说些不入流的污秽之言,真是浪费了口才和皮子。   宋徽安抿口汤。这药汤暖胃得很,连带来前还有些抽搐的胃都平复下来,他望着满桌诱人的菜色,竟也起了食欲。   蓦地,一物碰到了他的小腿。   从右边来的。   宋徽明!   不知收敛的混账,一逮到机会就随机揩他油水!   宋徽安又在心里将这无赖骂死千百遍,再看身边朗声健谈的人,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   谁知宋徽明来势极为强势,靴子横在他两腿间,勾住他临近他的那条腿,轻轻磨蹭他的小腿,猫儿撒娇似的。   简直就是难舍难分的调情。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长明篇似乎也不是很短   我慢慢写了_(з」∠)_   十分感谢看到这里的姑娘们!!!!】 第86章 调戏其二   宋徽安犯了难。   身后还有仆从看着呢,宋徽明动作幅度再大些,可就要让人看出来了。   他刚暖起来的胃又隐隐抽搐起来,连被男人扣着摁着拿捏了一下午的腰,都有了不真切的痛感。   那回忆太羞耻了,他只觉浑身汗毛骤立,后背一阵冷一阵热,冷时像是裸背贴着深秋的竹木家具,浑身发抖,热时又像与男人的胸膛亲密无间地摩擦。   那滋味说不上美妙,但的确很暖。   这种想法实在太奇怪了,宋徽明对他干的那档事足够被千刀万剐了,如今见了宋徽明的脸,他偏偏就是被逼着不断回想起那事,太奇怪了。   当宋徽明摆在桌下的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握住他的右手时,宋徽安已经麻木了。   “……”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揉着他手上冰凉的皮肉。   男人的手掌,手指,虎口,都是很热很热的,带着薄茧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揉着他薄肉下的指骨关节,似乎比那被他灌进胃里的汤汁还管用。   美中不足的是,宋徽明坏得很,喜欢用指甲盖轻轻搔他的手心,过了一会,他手心上已出了层薄薄的热汗。   都怪郭后近日设席又小又密,若是换了宾客满堂的正经大宴,他和宋徽明相隔十万八千里远,哪有可能在桌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纠缠不清?   罢了,看在这厮这回还算识好歹,给他当了回人肉暖手炉,他就不计较揩油的事了。   宋徽明依旧陪着桌上的妇儿笑。未看过他一眼,他病恹恹地想,这畜生真是表面一套内里一套,讨厌得很。   “建王殿下,这化鬼寻仇的鬼,可该拿它如何是好?听说近来城中因病疫而亡的尸体多有化鬼之事,妾实在心慌。”   “周夫人无需害怕,由疫病变的尸身都由宫廷术士来处理,夫人有圣人先祖庇佑,不会出事的。夫人多愁善感,只需香囊安心定神,便可叫鬼怪近不了夫人的身。这瘟疫也快过去了,夫人无需多虑。”   周郭氏听罢,眉头微松,微微咬唇,如心结解开,如欲言又止。   宋徽安见这温婉又胆小的小姨总露出惊惧神色,不禁在心中嗤笑。   到底还是个格局不大的小女子,只听得来这些玩意。   明明是同样的脸孔,他的生母便极端庄地坐在一旁,保持着优雅而疏离的礼貌,聆听宋徽明的鬼扯,唯有她表现得跟年幼的小十五一般,听到恐怖的惩戒处,又惊又怕地张大眼,仿佛是能看见宋徽明口中凶恶无比的鬼怪。   宋徽明笑道:“夫人不必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夫人人美心善,想来是懂得积德惠人的好女子,夫人品性如此高尚,自然遇不上那些可怖的腌H秽物,还请夫人放心。”   听了他的话,周郭氏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   宋徽安极看不惯她这模样,又偏偏不能流露于表面。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用完,出凤仪宫,宋徽明那杀千刀的居然又追了上来。   “殿下等等臣……”   宋徽安根本不愿理他,对出门相送的十五殿下敷衍两句,便迈开腿便阔步向前。   谁知他腰腿上的劲儿还未缓过来,竟在平地上扭了下脚腕,整个人向前摔去。   未等众宫人惊声叫起,一条强有力的臂膀便将他拉起。   “殿下无事吧?”   “无事。”   宋徽安面不改色,挣开宋徽明抓着自己的手,继而面上一红。   原来是宋徽明站在他身后,仗着衣袖宽大,扶着他腰窝的手忽然掐了他一把,登时掐得他腿都软了,偏偏两人的姿态落在外人眼中,只是宋徽明好心出手扶他,并无端倪。   好在夜间光线昏暗,叫宫人提着的灯照不到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   “臣不过是想送送殿下,殿下没摔着吧?”   宋徽明带着热度的低笑似乎将凉透的夜风都烤暖了几分。   宋徽安磨着牙道:“本宫无事,建王退下吧。”   冷言冷语,全无方才在凤仪宫时的虚情假意。   宋徽明颇为遗憾地想,多好的美人,多好的风情,可惜就是不愿成为他的。   “殿下,且记得臣说过要送给殿下的大礼。”   “行,建王的好意本宫心灵了。”   宋徽安恹恹道:“夜深了,建王不宜久留宫中,请回。”   宋徽明看他脚下生风,根本不愿停留,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干笑:“臣恭送殿下。”   临时起意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他心情大好,满心都是宋徽安混合着嫌恶与热度的眼神。看着卖力伺候自己的成碧,却无甚兴致。   乖顺如宠物的模样,不含着血泪便温柔乖巧地做出来向主人邀宠,实在是少了几分征服的快意。   “殿下,王爷……”   坐在他身前的男人回过神,看向将哭未哭的他,一只手撑头,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   美少年凤目含泪,乖顺地抬起眼,虽无甚神韵,但那秋水般的瞳子,终归有几分神似。   成碧如同娇弱敏感的小兽物,不知如何开口,向主人道明自己的喜忧,端的是我见犹怜,泣若细雨。   “殿下,是小的伺候得不好么?您说说,哪里您不得趣,小的改,小的改……”   “好呀,特别好。等会你闭嘴便更好了,随便咬口衣服,转过身去,若是叫出半点声音,就给本王滚出府去。”   成碧眼泪直淌,只得点头。   “你说,本王……如何?”   “王爷伟物何其雄壮,能伺候王爷,是、是小的的福分……”   宋徽明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施力,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断了。   从南方回来,他便是府里最受宠的相公,宋徽明在床笫之间的习惯,他心里都有数,也知他偶尔心情不好时难伺候,可眼前眯着眼的王爷,眼里像是藏着灰色的东西,让他心惊胆战。   不该这样的,王爷今天是怎么了,怎这般暴虐吓人?   见他怕得能从身上抖下汗来,宋徽明又道:“成碧,这么喜欢本王那活儿?”   “喜,喜欢,小的喜欢的不得了!”   “那本王就赏你双倍的喜欢,如何?”   成碧僵跪在地,等反应过来,脸都白了。   “王,王爷,小的不敢,小的消受不起……呜呜……”   男人却没了怜香惜玉的耐心,指了指身边的盒子:“拿出来看看。”   成碧“呜呜啊啊”地叫着,连滚带爬地过去,接过盒子,用颤抖的手将盖儿掀开。   “金镶玉的,喜欢吗?这东西赏给你玩儿了。”   “王爷,王爷,小的真的受不起这个……王爷饶了小的!”   他挨了重重一巴掌。   他连忙捂住嘴流泪,浑身打颤。想起宋徽明方才的话,忙抓起衣服,将嘴里塞满。   白红相间的美景横陈在眼前,宋徽明只阴着脸,取出盒子里的东西,冷声道:“sao货,宠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本王赏什么你都给受着,你他妈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早被捅烂了的婊子,是怕被本王玩破还是玩死?矫情什么,又死不了。”   “……陛下当年如此凶残么?当年他投错神格的事,我也只是略闻一二,但这这这这,暴虐淫纵,真是全瑛陛下?”   清心则静。藏机神色淡然:“雁闻兄,一个神有千万种神格,这便是先天神的特性,陛下素来宽厚,他将有辱圣洁的东西压着,却不可说这些秽物没有。”   “话说回来,藏机兄乃朝空大神之分身,也算是先天神明,莫非藏机兄也有这样鲜为人知的一面?”   天机不可泄露。藏机但笑不语。   深秋的夜风像是从怪兽喉咙里发出的嚎叫,穿过高墙,穿过深深的府院,灌进她耳中。   前几日断续的梦又开始了。   她在跑。   沿着倾斜的烂泥坡路向下跑。   缠了足的小脚,只能磕磕绊绊地跑,稍有不慎便要狠狠摔一跤。   她满身尘土泥水,蓬头垢面,几乎看不出原先端庄矜持的贵妇人形象。她心如擂鼓,只知要不断往前跑,就算跑不动了,连滚带爬也要逃。   她不知跑到了哪里,京城中似乎没与这样的街道,又或许是因为她鲜少被准许出门,哪怕出了门,都是坐在轿子中,只能掀开帘子,远远地朝外面望一眼。   总而言之,她从未来到过这般污秽狭窄的小街小巷。   她的脚踝肿得像秋天熟透了的柿子,脚板每挨一下地,脚踝都会传来钻心的痛。她疼得泪流满面,却只能咬咬牙,扶墙往前逃去。   此时大概是清晨,又大概是夜晚,昏黑与艳红的光不断交替,让沉默污秽的街巷更为幽闭诡异。她所过之处,偶尔只能看见浑身黑脓血的死尸。   来人啊!来人啊!闹鬼了,闹鬼了!救救我,救救我!   闹鬼了啊,要杀人了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巡街的官兵呢!住在这的商贩居民呢?谁都好,谁都好啊,救救我,救救我!   她发出平日里绝对发不出的嘶哑尖叫,惊起停靠在砖墙上的一片乌鸦。乌鸦用又哑又尖利的声音叫着,像是在招来什么不祥之物。 第87章 梦魇   眼见无人相救,她只觉心儿被撕裂了一般,她已经走不动了,求生的欲望却如同魔咒,驱使她继续向望不到头的街中走。   越往下走,尸体便越多,从起先路边的一两具,逐渐变为三四具、六七具,毫无章法地死在街上,有躺在沟里的,也有横在街心的,她无心去看死者模糊肿胀的面孔,目光匆匆掠过,却觉有些熟悉,一时间又让她想不起,这死掉的人究竟是谁。   “娘!你为什么不要孩儿了,不要丢下孩儿……”   不详的风送来噩梦般的呢喃,她浑身僵直,疑神疑鬼地朝身后看去,虽不见那怪物,但她知道,它追来了。   它就在附近。   它来了!它来了!   她涕泪横流,不断向前逃。   路越来越难走。路上的尸首越来越多。   它们连成蜿蜒曲折的一死亡之河。   此时此刻,她便在站在这条河的源头。   “娘……娘……”   小女孩的声音不绝入耳,搅得她心乱如麻,望着堆积成山的尸体,她没有退路,只能爬。   她早顾不得形象了,拼尽力气往上爬,再由尸丘的顶端滚落到下一座尸山的脚下。   翻滚的过程中,她与那些尸体亲密无间,它们眼珠膨胀到变形爆裂、舌头长长地拉挂在外面,看多了,她也麻木了,胃里甚至连可以用来呕吐的东西都没有。   柴房的吴婆、马厩的白老头、她的丫鬟珠玉、李二管家……   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亲切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这正是她正在爬过的那些人。   哦,她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她方才觉得眼熟的死者,都是她未出嫁时娘家的人。   她也顾不得两家人尽数惨死的悲剧,只自顾自往高处爬,她的直觉告诉她,爬过眼前这座高如云阁的尸山,便能就到活着的太阳。   远远地,山头上现出一个修长纤细的人影,那人站着,未冠起的青丝随着晚风飘动,遗世独立,贵气难当。   是人,是活人!有人了,她得救了,她得救了!   她欣喜万分,冲山顶的人大喊。   救救我,救救我,我在这,我在这!   那人不为所动。   她如同被打了鸡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山顶。   你……   她脸色煞白地看着眼前风姿卓越的美青年。   容颜与他相似,却更胜她几分明艳大气的美人凤目微挑,目光瞥向她。他手里七窍流血的头颅也在看她。   不知何时,尸山上停了一片黑鸦,猩红如血的眼淬在夕阳诡异的妖红中,由四面八方转来,伴着沙哑的啼叫凝视她。   低密的小鬼笑声围绕着她,渐渐抽空她最后一丝理智。   “不,不,怎么会这样,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头颅说:“娘亲,你为什么要杀我?”   抱着头颅的青年说:“你为何不认我?”   恐惧如同千万只蜂蚁,从尸山中生出,以奔涌之势咬噬她的血肉。她吃痛地大叫,向下看去,黑密密的群虫裹着她的腿。群虫缝隙间露出她业已被啃剩的腿骨。   “我没想杀你,我没有想害你啊!”她大叫着,回过头来,索命的一人一头已近在咫尺。   他们不断发问,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不断重叠交错,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张脸在她眼前晃动。   冷冷的眼,怨恨如毒汁的目光。   “你骗人。”   “毒妇。”   冰冷的言语剐着她的血肉,眼见成群的蜂蚁拽着她往潮湿恶臭的尸堆里去,她不顾一切地拽住青年的衣袍一角,悲切大哭:“求求你,救救娘!娘待你们好!娘待你们好啊,求求我吧,我不想死啊,主意都是他们出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被拽着的怪物却裂开冷笑,吐出老长的信子,用野兽一般含糊不清的声音道:“娘,孩儿这就救你。”   定睛一看,那哪里是风姿卓越的明艳美人,分明是个蛇头红眼、血盆大口的怪物!   再看她眼前,衣袍下不见金靴,却是粗壮的牛蹄,以及不断甩动的、生着奇异鳞片的大猫尾巴。   那怪物改为单手抱头,俯下身来,向她伸出蹄子。两张狰狞的脸咧着嘴,尖锐的奸笑回荡在猩红的空中。   “呀――!!!”   她嘶声力竭地大叫,从梦中惊坐起来,吓出一身冷汗。   寝中唯有一丝幽暗的天光,她喘气不止,还未从噩梦中解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逃回了现实,还是陷入了更为幽深险恶的梦境。   “素素,怎么了?”睡在一旁的夫君惊醒,见妻子疯癫地捂着胸尖叫,忙去拉她的手,不想她竟如触电一般,惊叫更尖,好像抓着她的不是人,而是可怖的妖鬼。   “别碰我,别碰我呀!救命,救命!”   眼看睡在外院的丫鬟也提着灯来敲内院寝卧的门,周继祖忙将状貌癫狂的女人拉近进怀中,提高声音道:“素素!冷静点,啊,别怕,冷静点,冷静点!”   “……君!”周郭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已经脱离了那森然诡异的噩梦,心中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直抱着丈夫的脖子失声痛哭,“怎么办,怎么办,夫君,我,我梦见孩子来向我索命了,夫君,我怕啊,我好怕啊!”   周继祖闻言,头疼不已,自长女去世,周郭氏便一直忧心忡忡。他知道她是妇人心肠,只当过段时日,她便能从失去长女的痛苦中恢复过来,谁知月余过去,爱妻非但没有解开心结,反倒越陷越深,今夜更是做了噩梦,形同魔障。   到底还是心慈手软的妇道人家。   周继祖又叹又心疼,搂着她的肩膀,用被子将瑟瑟发抖的爱妻裹严实,低声道:“没事,没事的,咱们做爹娘的都是有苦衷的,影娘她是该明白的,你且放心,她不会找来寻爹娘麻烦的。”   他雇的修士可都还养在府邸中呢,有这些活神仙在,女儿亡魂就是真化作鬼魂,也别想混进他家半条外墙砖缝。   周继祖心道这丫头被关了一辈子,没见过世面,老老实实地死了还能起什么风浪?一定是爱妻心软,素来爱求神拜佛,又被外面的骗子骗了去,才惹得满心忧虑。   他正要出言安抚她,却又听她喊道:“夫君,不止是她,不止是她!”   “……还有谁?”   “我还梦到了那个孩子,还有那个怪物,他们,他们三个都喊我叫‘娘’,夫君,我们该怎么办,莫不是咱们所为惹怒神鬼,遭了天谴才被托梦吧?夫君,过几日你找活神仙来家里做做法吧,我真怕……我真怕……”   一听在妻子梦里找上门的居然有三号人,周继祖更加确信她是自己吓自己,只好生安慰道:“好好好,都依你,不用外面的活神仙,咱们府上的修士便可以,夫人,难道你还信不过他们么?没事的,你且放心,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荣辱,影娘也是家族的孩子,家族需要她,这就是她的命,不是我们做爹娘的错,你且放心,莫要担忧,没事的。”   他搂着周郭氏,再度躺下,紧挨着入睡。听着女人黑暗中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到底是从少年时代一路走来的结发夫妻,她再懦弱,也是他的妻,尽量包容她这多愁善感的毛病,也是应该的。   一夜再无噩梦。   隔天,周继祖回来时,却见床头挂上了一个很是叫人陌生的香囊。   “夫人,这是何物?”   “这是妾前几日进宫见姐姐时,建王殿下赠与臣妾的香囊。”   周继祖皱眉。   “夫人,为夫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跟大殿下接触么?他是太子……殿下的冤家,能对你有什么好念头?你怎么还留着他送的东西?”   建王绝非池中物,危险得很,更何况十来日前,因为私事,他还被那臭小子将了一军,是以如今提起他来,分外不喜。   “夫君,这香囊是建王殿下从张天师那讨来的,能避邪安身,大殿下听闻妾近日因丧女而心神不宁,方将此物赠与妾身,昨日妾做了噩梦,便想起了这物来,”周郭氏解释道,“夫君放心,妾去找府中的活神仙们看过了,这便是普通的辟邪香囊,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这香囊有股很好闻的桂花味,夫君要来闻闻么?”   “这真是从宫观里求来的?”   周郭氏指了指香囊背面的银印,柔声道:“错不了的,妾问过姐姐了,这的确是张仙师的私印,夫君,错不了的。”   “嗯,是个好物,”周继祖点点头道,“既然建王殿下一片好心,你近来又心神不宁,便留着吧。”   至于冤魂托梦之事,他让府上秘养的修士调查一番,结果果如他所想,府中并未有甚异样,周郭氏所梦,均为其忧虑所致。   夜深,夫妻二人抵足而眠。   深秋的风像是通了人性,越来越像人的哭声。这天夜里,周郭氏依偎在周继祖怀中,梦得香甜,又忽听耳边似乎有被拉长的哭啼。   “娘啊,娘啊……娘……” 第88章 闹鬼其一   她皱皱眉,闭着眼,于半梦半醒间意识朦胧地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这外面的风,怎么会说人话呢?   “娘――娘――”   那声音愈发清晰,由极远的地方被送入她耳中,眼看着要被卷入可怖的浪潮,她匆忙惊醒,坐起身来,慌忙四望。   她动静太大,扯了大半被子,周继祖呢喃几声,也被冷醒。   见夫人坐在那直哆嗦,周继祖懒洋洋地道:“夫人,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无事的,莫怕,快睡吧,为夫明日还要进宫朝见圣上呢……”   “夫君,真的有人在喊我‘娘’!”周郭氏用业已逼出冷汗的手,紧紧抓住周继祖的手,“不是梦!不是梦!夫君你听啊!真的有人在喊我娘!”   周继祖都有些烦了:“好了,快睡吧,你睡醒了就听不到这些有的没……”   “娘啊――娘!娘!――”   如泣如诉的呜咽更加清晰,如无形的薄刃,划过夜色与寒气,传进他的耳朵。   周继祖登时僵住。   风真的在叫!   周继祖见多识广,也未见过如此荒诞诡异之事,周郭氏见他也陷入沉默,忙拽住他的袖子:“夫君,你听啊,我没骗你,真的有人在叫我娘啊!”   “……夫人莫慌,为夫出去看看。”周继祖对这神鬼之物仍存疑问,下榻披上外套,推开门出去。   但见月黑风高夜,萧瑟的狂风卷落枝头所剩无几的残叶,黑漆漆的天幕罩在人头顶。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头发凌乱,他却顾不上这些,直来到外院偏房,叫醒丫鬟家丁,一行人掌灯夜行,提灯笼在府内找了一圈,除去头顶那不断卷过的狂风和如泣如诉的哭声,竟找不到半点诡异之处。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很近很近,周继祖带着的人到底也都是肉体泛胎,听那诡异的哭声听得头皮发麻,忙直往府中蓄养修士的小楼去。   “秦道长,开门!开门!”   几声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后,门由内打开,黑暗中露出一双杏子形状的黑眼,拿灯笼一照,竟是个少年修士。   “周公何事?”   周继祖见他不慌不忙,都有些胃疼,忙道:“秦道长,这鬼怪叫声,你可有听见?秦道长不是说了,只需在我府上设下结界,鬼怪秽物便进不来么?”   “正是。”   “那这漫天叫着的,又是何物?!”   秦道长皱眉,望向昏暗的天际,奇道:“这风并无异样,没有秽物在叫唤啊。”   “此话怎讲?秦道长你可是能空口胡说……”周继祖为他这幅无辜无知的模样所惊,心道自己莫不是养了个草包骗子,正在气头上,却忽觉头顶那鬼叫不知从何时起便消失了。   深秋夜里的风呼啸如旧,如同从未混进过诡秘异常的声音一般。   “怎么回事?我方才明明听见声音的!”   “什么声音?周公,贫道住在这阁楼中,并未察觉有妖鬼之气混入府中。周公莫不是近日忙碌,生出幻听了吧?若是这番,贫道这还有些安身的香料,可替周公解忧……”   “不不不!我没有听错,真的有声音在叫!”周继祖转头看向一众跟来的家丁丫鬟,道,“你们难道没有听见哭声吗?你们明明也听到了的,就在我寝卧那儿!你们告诉秦道长,是真的有声音的!”   丫鬟道:“秦道长,老爷所言非虚,奴婢同其他人一道来时,分明都在院子里听到有鬼在叫了!啊呜啊呜的,可怕得很,道长,您可得帮帮咱们老爷,这府上进了个鬼,咱们的日子可就都不好过了啊!”   “诸位莫慌,诸位莫慌,贫道设下的结界至今完好无损,即说明并未有鬼怪阴物混进府中,贫道之能,想必各位都是信得过的,还请诸位相信贫道。”   “秦道长,并非我不信任你,但是这么多只耳朵都听到了鬼叫,总不能是大家一起幻听了吧?秦道长,这事还请你一定要给个解释,”周继祖道,“必须给。”   “兴许是猫叫吧,”秦道长掐指一算,露出为难神色,“周公,府中当真未出半分异样。”   “不可能,秦道长,还请您跟我去院子里走一遭。”   见周继祖如此坚持,秦道长只得叹气:“好。”   这有了个门内人同行壮胆,一群门外汉浩浩荡荡又杀回周继祖的院落。此时风正好停了,连树上的枯叶都停止簌簌抖动,细细的气流在夜色中流淌着,偶有黑鸦飞过,除此之外,再无动物。   谁知追查了一晚上,秦道长的罗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算不出半分凶兆。   “应当只是些野兽或是夜行醉汉的声音罢了,不用担心,无事的。您若不信贫道,便去找府中的其他道友来,他们给您的答复,与贫道的定然别无二致。”   周继祖见此,想着不久前那仿佛钉在自己耳膜上的哭声,虽觉脊背仍然发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是我多虑了,多谢秦道长解惑。”   周继祖回了内院,远远地,便见寝中点着老亮的蜡烛,一点点暖黄的光透过花窗间的纸,泄在夜色中,将屋前的一小块黑夜照亮。   周郭氏蓬头垢面地坐在床头,见他回来了,眼中登时有了闪着泪光的生气:“夫君,如何了?”   “夫人莫怕,秦道长说,府中并无异样,兴许只是外面的猫叫,被风传得神乎了些,莫怕,你怎把蜡烛都点上了?”   周郭氏惨笑:“自然是怕影娘找上门来,夫君,那件亏心事,妾是真的害怕。前些天,妾进宫探望姊姊,又看到太子殿下了……他可生得真好看。”   周继祖见她目露悲色,不由得叹气:“夫人,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为了家族,为了你姊姊一家,为了太子殿下,咱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且放心,既然今夜的不是影娘,想来她日后也不会找来了,夫人,早点歇息吧。”   周郭氏点头,吹熄寝中的灯。   白日。   近日宫中也忙着祭神节的典礼事宜,郭后身为后宫之首,要带着后妃们一道拾掇拾掇宫中不要的旧物。这时,她再进宫去找姊姊闲聊,便不大合适了。   她这几日是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也罢,看那孩子的样子,兴许也不大喜欢她吧。   她寂寞且安心地度过又一个白昼。谁知晚间入眠时,阴风撞得她的窗哐啷啷地响,见缝插针,从缝隙间漏进她的窗。   “娘呀,娘呀……娘呀……”   她骤然大骇,惊得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又来了,又来了,那个声音又来了!   “娘啊――娘啊――”   她来了,她来了!   是影娘回来了!   周郭氏如同烫锅上的蚱蜢,对着夫君一阵推掐拍打,惊叫道:“夫君,又来了!那个哭声又来了啊!”   周继祖这几日兼忙皇室与自家的祭祖事宜,一挨床便睡得找不着北,这下被她吵醒,也有些恼了:“怎么回事?……什么又来了?”   “是影娘!是影娘!影娘又来了!”   “夫人!不是跟你说了,那不是鬼么!”   “可是,可是真的是有人在叫呀……”   让那猫叫吧!若真是秽物,也进不来的,你别怕,快睡吧。后天祭神节还要劳烦你一天呢,快睡吧。”   丈夫呢喃一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裹好被子,她又怕又抖,心坠谷底。   一宿未眠。那外面的哭声一会有一会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看明日便是祭神节,周郭氏愈发心神不宁。   祭神节是长明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举国均需设立供台,点上香火,献上祭神礼品,以慰劳神灵。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守护神,但怎么祭奠,都绕不开南方玄文帝君。   有别于掌杀伐的北方帝君,以及与气运福祉挂钩的东西二帝君,玄文帝君温和明理,以德行教化众生,祭奠他的仪式,无需瑰宝佳肴、奇珍美人,只需焚香两支,对着帝君神像诚心报上过去一年中的功过是非即可。   玄文帝君的祭神仪式是最好做的,也是最难做的,若祭神者诚心说明自己的过失,对功处不骄矜自持,对过处悔过自新,即可得神明赐福;若弄虚作假以掩盖所做非人之事,祭神可就不奏效了。   不要你真金白银,只要你赤诚之心。   是故对质朴至善之人而言,玄文帝君是位好神;单对有难言之隐的诸牛鬼蛇神来说,神明所降未必就是福运。   寻常人不敢对上神帝君不敬,凶匪之徒不求其福禄美运,索性也就不祭拜他了。   于君主及各高官贵族而言,祭奠南方帝君仍是祭神节最为重要的一环。一只只老狐狸了,该说的都该说出来,不该说的憋在肚子里,遮遮掩掩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盖不行伤天害理、对帝君大不敬之事,他老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减下这颗人头上的福祉便是。   而那些欺上瞒下的秘密,周郭氏已经和其他的知情人对神隐瞒了整整十八年。 第89章 闹鬼其二   她实在害怕,如此恶劣的作为日她实在害怕如此恶劣的作为日积月累,终有一日要触怒神明。   她的夫君则坦荡得多,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夫人,你看这近二十年来,家族的运势不降反升,一切都好好的,怎会有事呢?你不要多想,好好守着你的清闲日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妇人,便是让为君最高兴的事了。”   是啊,一切如周继祖所说,她的日子,周家的日子,郭家的日子,都仰仗着那位含着金匙出生的大贵人一路高开。若是事情败露,两棵参天大树,便会轰然倒下。   一切都是他们的福分,一切都是他们的业障。   也亏得那个孩子长相随她姊姊,才未出意外。   再过两年,太子及冠,正式行使储君之权,建王便无法再与之抗衡,有郭周两大家族保驾护航,定能让太子顺利登基。   他一登基,所有的煎熬就彻底结束了。   明日祭神,周继祖天没亮便要出门,跟随皇室去神堂祭神,约莫未时回来,再组织周府的祭神仪式。她作为府主夫人,也要在当日早早起寝,安排自家的祭神事宜。   她晃到周府后院,吹风散心。   金叶尚未凋零殆尽,一簇簇赤裸嶙峋的枝丫指向静止的晴空,唯有园中的欢声笑语是流动的。   却见那从南方名湖水中运来的奇石间,两条影子正在玩闹,宽大的那个肥头大耳,张开滚圆的臂膀,去拦另一人的退路;腰肢纤细、蝴蝶一般的美人,则嬉笑着跑来跑去,怎么逃都是撞进那人怀里。   “俊生这是又换新人了?”   贴身丫鬟回道:“夫人,这是小公子前几日从戏班里买回来的新角儿,名叫杏仙,小公子近日喜听戏,这杏仙公子嗓子好,脸盘身段儿也靓,小公子便看上眼了。奴听小公子院里的丫鬟说,等到过年家宴的时候,小公子还想安排杏仙公子在家宴上唱一段呢。”   “胡闹,优伶娼妓,怎能上得了台面?”周郭氏微怒,“等老爷回来了,我便将此事告予他听。这事绝对不成,周家是有名有姓的名门大户,开国至今都未有出格逾越之举,小公子也不小了,这等有辱家风的荒唐事,绝对不能让他做出来。”   却见那边的周小公子忽然抱紧那白皙柔弱的美少年,亲得啧啧作响,园中侍候着的下人们个个面无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等亲昵之举。   周郭氏毕竟是教养极好的名门闺秀,与周继祖多年来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未曾在外人眼前行过亲密之举,直觉脸儿臊红,心中更羞,便以长辈的身份走上前呵斥:“俊生,这大白天的,你莫要行淫。”   “二姑母,早,您最近不是不大舒服么,怎么不在屋里多歇歇?”   周郭氏怒道:“我原先已经缓过来了,看到你这般不懂礼教规矩,便又气回去了,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这等轻浮模样,列祖列宗怕是要气活了。”   周小公子在心里低骂她太过迂腐、拿腔拿调,面上也只硬着头皮道:“知道了,姑母,我这就让他回去。”   他身后的小情儿见情况不对,早就吓得跪在地上,颤抖着垂下脸儿,就差对着周郭氏磕响头了。   “罢了,你们回自己屋里闹便是。”   周俊生应声称是,忙拉着小情儿走了。   有了这事,她也无心再待在外面,便回屋休息,谁知到了晚上,周继祖仍不回来。李二管家过来告诉他,老爷下朝后,与郭公有要事相商,被请去了郭府,大抵要到下半夜才能回来,请夫人先行休息,莫要等他。   周郭氏听罢,便自顾自睡了。   这夜,她独自一人睡在榻上。她睡得极浅,一有动静,脑子里的弦便会绷紧。她闭着眼,隐隐听到寝室的门开了。   想来是夫君回来了。   太冷了,她睡意正浓,动动手指,根本不愿动,只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待周继祖打理好衣物,上榻来与她同眠。   却听一个很近很近的声音喃喃道:“娘……娘……”   “……啊!”   她大惊,睁开眼向外望去。   黑漆漆的一片,背光而站的人,唯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不是她的夫君。   她登时骇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靠在床上瑟瑟发抖,瞪大眼,看着来人。   “娘……娘……”   那“人”喊着,不断接近,借着屋外的天光,让她看见它的长相。   分明是个獠牙锐利、眼大如铃的蛇头怪物。   不是影娘,而是那个孩子!   “娘,娘,”那怪物发出嘶气一般的低笑,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是我呀,我还您的孩儿啊,娘……”   眼看那骇人的怪物越来越近,她目眦欲裂,抱头尖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鬼啊,鬼啊,我不是你的娘啊!我没有你这样的怪物儿子!走开,走开!救命,救命啊!!!”   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划破夜色,家丁赶到之时,不见她口中的“鬼”,只见一个女人瑟瑟发抖地在床上翻滚哀嚎,形同哭鬼。   周郭氏疯了。   一大早天都没亮透,皇家祭神。除去皇室,留在京中的王公大臣悉数到场。   这本是极无聊的仪式,但他身为太子,必须到场,不仅要到场,还不能露出半点不耐之色,需得等仙师做法、天子当众向神君塑像报告前一年的所有功过,送上祈福的灯火,才算完。   这天又冷,神殿里的香都像是冷的,无论天子如何虔诚真诚地向那不会说话的神像吐露言语,都如同絮絮叨叨的催眠音,让他昏昏欲睡。   宋徽安跪坐在天子身后,面无表情、目光放空地望向前方,若是有人站在他身前,看一眼便知他心不在焉。   肃穆的神堂上,跪满各色官员,仍旧空空荡荡的,透露出些许晨曦时分特有的清冷干净之意。   宋徽安只干睁着眼,被冷风吹得眼泪直掉,一边费力稳住略微支撑不住的身形,一边盼着天子今朝早日说完废话,放他回东宫抱着手炉养病。   提起这事,就不得不咒骂宋徽明。   若非那huang淫无耻之辈对着他胡闹,他本不大重的寒疾也不会加重。那日过后,接连近十天,他越想越气,反而让生了病的身体情况日下。哪怕他早早算好了祭神节的日子,捂着鼻子强行灌药也无济于事。   全都是被宋徽明那混账气的。   宋徽明颇识趣,占了天大的便宜立马卖乖跑路,十日来未来骚扰。   今日祭神节,建王自然也要来,与他甫一见面便打十足的官腔,宋徽安望着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男人,只恨不能派死士将那畜生杀之而后快。   那等耻事,宋徽安自然不会声张,除去宋徽明和他,就再没第三个人知道那日在书房中发生的事。   太子和建王仍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共处、君臣有别,兴许在有些人眼中,建王回京后便有意亲近太子,打不定还以为这对冤家兄弟关系缓和了。   至于当事人,一个觉得另一个脑子彻底不正常了,想要细细理清其中的关系,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完的。   无他,宋徽明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无论是暴虐的掠夺还是虚假的温情,这人均对他表现出叫他害怕的情深。   王公世族,情深难得,宋徽明却将这份至诚至信捧给了他,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却不知,身后不远处,却有人在贤臣温和守节的外表下,向他投去隐蔽而玩味的目光。   待到祭神仪式结束,宋徽安站起身时,宋徽安只觉双腿发飘,脚也像是钉在脚踝上的石头,使不上劲,只能咬咬牙续维持太子之威仪。   谁知他刚回宫卸下来,手炉还没有将手彻底烤热乎,便听宫娥禀报:“殿下,建王殿下求见,说是要为您献礼。”   宋徽安揉着太阳穴的手指登时如抽筋。   思前想后,他还是怕宋徽明这不着调的死畜生搞幺蛾子,又怕把自己送到畜生嘴边。   “让他进来。”   他见他,只是怕他嘴大不要脸,真在外人面前说出不可说的秘密。   却见宋徽明仍穿着祭神时的那身礼服,端的是仪表堂堂,俊朗非凡,只可惜脑子不大正常。   宋徽安嗤笑一声,抱着手炉,依在躺椅上,目光警惕,生怕宋徽明又忽然像上次那样,不由分说便对着他动手动脚。   “臣参见殿下。”   又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宋徽安丝毫不敢放松,冷声道:“不知建王求见本宫,是为何事?”   “殿下,臣之前许诺送给殿下的回礼,臣已经安排好了,今日拜访殿下,一是欲向殿下叙私,其二,便是向殿下送礼。”   “多谢建王好心,这礼物本宫便收下了,建王今日劳累,还是快快回府休息吧。”   那泼皮无赖竟摇头道:“殿下,臣看殿下不大舒服,愿意多陪陪殿下解闷。”   “……不用。”   斩钉截铁的拒绝。   宋徽明摇头,满面笑容:“殿下,您是需要臣的。” 第90章 温存其一   真是不要脸!   宋徽安勃然大怒,裹着厚厚锦背的身体几乎都被他气出汗来。   他知宋徽明来者不善,怕是又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眼下便是要故技重施,制造二人独处的机会。   他自不会叫他如愿,冷笑道:“既然建王有心,本宫也不推脱了。莲生,去将十五殿下叫来,他有十天半个月不见他大皇兄,铁定也想他了。去,将十五殿下请来,就说建王殿下请他玩儿。”   宋徽明不说话,待到莲生退下,方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十五虽然也参加了祭神节,但他的课业,臣听说是不给落下的,十五正读书呢。他来之前这么会儿,也够臣向殿下叙私了。”   他笑容温和,态度却也异常强硬,将宋徽安的太极打了回来。   早在他进门时,宋徽安一眼就瞧见他左手中的细长锦匣。   想必便是这畜生口中的礼物了。   宋徽安不欲听他鬼话连篇,搪塞道:“本宫知道建王关心本宫,兄弟之间,想说的话也多,本宫估摸着,建王这话是说不囫囵了,索性便不要说了。”   “也可,那臣便直接向殿下献礼了。”   说罢越过本该传物的太监,大步走到宋徽安面前,呈上锦盒。   “这盒子倒是精致,又这么细长,是乐器吧?建王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便不用打开了。”   “臣若一定要殿下看呢。”   宋徽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眼见宋徽明伸手去开箱,刚喊出“不用”两字,宋徽明便微微掀开锦盖,露出礼物稍许的真容。   宋徽安见了那物,登时气得双颊涨红,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么个荒唐东西,宋徽明拿出来是想侮辱谁?!   “……出去,都出去。”他喃喃着,屏退宫人。宋徽明这一手,便是明明白白地在威胁他了。   威胁他乖乖就范。   他怎么敢直接拿这假活儿来侮辱他!   宋徽安浑身发抖,呼吸也急促几分,又细又急的喘息真如同美妙的音符,落进宋徽明的耳朵里,让他愈发兴奋。   “混蛋,畜生……”   宋徽安他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过近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怒骂,猛然从躺椅上直起身,对方的动作却更快,一手托着礼盒,只凭单手便一把拽住他,将他按回躺椅上。   他不能出声招来外面守着的宫人,两只手对着掐在自己喉咙上的大手又掐又抓,并不见成效,反而是宋徽明眼神一黯,微微收力,缺稀的氧气登时让他抽搐不已。   “呜呜……呜……”   眼见光洁而疲倦的脸上染上病态的红晕,宋徽明低笑着松开手,在对方两眼放空、大口吸气的狼狈模样,看到两分脱开太子身份与贵胄之气的、人本能的求生欲。   如此脆弱的神情出现在宋徽安身上,本就是宛若发现珍宝般的快乐愉悦。   “你这样子真漂亮。”   宋徽明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揽入怀中。宋徽安大骇,蹬腿去踹他,腿竟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殿下,天也冷了,脱鞋的话,你多半又要着凉了,”宋徽明隔着柔软的布料,揉着他的小腿肚,轻声安抚道,“乖,不然你的病又要重了。”   “畜生……”   他不适地扭动腰肢,回忆起半月前的丑事,眼中盈出屈辱的泪水。   见美人咬牙切齿地瞪他,宋徽明不由得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亲吻美人带着芳泽的薄唇。   宋徽安也不知是不大舒服,还是得了趣,出了些汗,连带嘴唇和脸颊的温度都升高了些,温软可爱,如同有形的泉水。他细细地用舌尖描摹他嘴唇的形状,趁着对方吸气喘息的空当,探进柔软的口腔。   宋徽安不适地发出鼻音,却奈何不了身上疯子,又恨又气,只觉身体愈来愈热。   宋徽明行事作风强硬,他本就在病中,被撩拨些许便迷迷糊糊的,竟分不出究竟是痛苦还是快乐支配了此时的自己。   “混账,畜生,放手……你等着,本宫一定会将你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你给本宫等着……”   宋徽明还真没行畜生之事。   男人将手探进他衣中,揉他的腰,手法体贴,竟让他早上直挺了许久的腰舒适不少,血活筋展。   别的不说,宋徽明对手劲的控制极出神入化,威胁他的时候,便微微施力让他痛,想对他好时,便收了十之其九的力,剩下那一分轻如鸿羽、猫搔般的柔力,竟比那些宫娥小太监服侍得更体贴舒适。   “你这寒疾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好?”宋徽明松开他的唇,带着些许责备的口吻,沉声道,“看你早上在神堂跪得腰都在抖,是不是穿少了?我瞧你这衣服挺厚,怎么就难受成那副样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没这么怕冷呢,怎么,是自己冻坏的?”   男人离他几近,又热又湿的呼吸喷在他额侧,连同声音一道炸开。   宋徽安面颊涨红,只觉自己像是个被情郎关怀的少女,一时间又羞又臊,失了言语。   宋徽明轻笑:“我说对了?”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不愿看他:“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宋徽明正色道,“殿下身子虚弱,怎能与臣共赴云雨?”   宋徽安当即道:“滚!”   “成佳,你再叫,哥哥就亲你了。”   “……”   宋徽安狠瞪他一眼,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宋徽明调戏美人得手,又怕他疼,遂道:“乖,把嘴松开,别把肉咬破了,你别瞪我啊,我又不是禽兽,你现在这样子,我怎好欺负你?你且放心,我今天不动你,你只管被我伺候着。”   他这冠冕堂皇的浑话说得没完,手上体贴温柔的动作又不停,宋徽安实在羞不过,羞耻地垂下眼半刻,才轻声道:“手往左去些。”   宋徽明见美人儿含羞带气地服软,心情大好,笑道:“遵命。”   他拿捏得人实在舒服,宋徽安闷声被他揉了约一炷香的腰,只觉腰上的钝痛业已消散大半。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宋徽明,便对上男人深邃的眼。   他在对方的瞳子里也看到自己的眼。   “成佳,我好看么?”   宋徽安耳后根都红透了:“滚!!!”   宋徽明吻吻他的鬓角,轻笑:“好啦,理理衣服,十五要来了,等他走了,我再给你揉揉。”   宋徽安嘴角一抽:“再?”   “不仅是‘再’,我还想做更多事呢,”他抱着难得温驯的假凤鸟,只觉怎么逗他都好玩,“腿酸么,过会也给你揉揉。”   宋徽安想起十五来,忙要起身去拿那锦盒:“快把那东西拿走,藏起来!”   “那倒是,”宋徽明颇为遗憾地夺过那锦盒,放在宋徽安书案下的抽屉里,“十五还不到年纪,看不得这东西。”   宋徽安道:“本宫也见不得,把这东西拿走。”   “有什么见不得的?真的都见过了,这假的留着便是,”宋徽明道,“臣可是听了您的意,送了个泥巴做的。”   宋徽安却是连眼睛都红了:“够了,你给本宫住口!”   “好好好,殿下有病在身,臣都依您,这东西,臣住口。”宋徽明说着,却是冲宋徽安舔舔唇,眼神中的东西不言而喻。   “……”   十五殿下小跑进东宫宫室时,他的二位兄长正一左一右坐在桌边,宋徽明笑容满面,正在喝茶,相较之下,他同父同母的太子亲兄却微垂的头,看向桌上的茶杯看兴致不高。   “大皇兄,太子哥哥!”   十五不由分说,扑进最疼爱自己的太子怀里,宋徽安照常揉揉他的头。   “哥,你怎么了?你今天好些了么?可还咳嗽了?”   “不咳了,”宋徽安哑声道,“你可别学哥哥,这些天多穿些衣服,别跑一会儿热了,图凉快便脱了袍子。”   “齐儿记住了,”十五说罢,又转过头,眼巴巴看向宋徽明,“大皇兄,这回有带脆皮豆糕么?”   宋徽明面带歉意:“真抱歉啊小十五,皇兄今日早早进宫,参加祭神节,若带着糕来,糕也早凉了,下次皇兄再带给你,好么?”   十五甜声:“多谢大皇兄。”   他瞧了瞧面上似有汗珠的太子,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宋徽明,道:“大皇兄,十五想放纸鸢,大皇兄陪陪十五么?”   宋徽明却道:“这都要入冬了,还放什么纸鸢?好十五,换个别的。”   宋徽安也拍了拍幼弟的肩膀,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哥哥不是跟你说了,少闹少出汗么?别出去,换个在屋里玩的。”   “好吧。”   “齐儿想玩什么?”   “黄鹞捉鸡!”   宋徽安素来溺爱十五,有求必应,也顾不得腰酸背痛,轻声道:“好,齐儿是鹞还是鸡,都由你说了算。”   “齐儿想当鹞,哥哥当抓齐儿的鹞!”   却听宋徽明道:“十五乖,你太子哥哥冻到腿了,不易走动,不如大皇兄当鹞,太子哥哥坐在这当母鸡,动动手拦着鹞便好。” 第91章 温存其二   宋徽安不觉一愣,十五也觉他言之有理,当即同意。   “哥,你今天不舒服,咱们就玩两局,齐儿就回去读书了,待来日哥哥病好了,咱们再好好玩。”   幼弟心思细腻,又一心向着他这个哥哥,宋徽安感动不已,虚弱地微笑:“好,哥哥的乖齐儿真懂事。”   宋徽明离了座,来到宋徽安身前,对业已躲到宋徽安身后、甚至抓着他腰的幼弟道:“小心,大皇兄来抓你了!”   一阵欢声笑语,被夹在中间的人强撑一会,便困乏了。   不知为何,齐儿快得都有虚影了。   宋徽安眨眨眼,兴许是乏了。   阿弟眼下正是好动的年纪,将他当成一根柱子,绕着他跑,若跑得太快,还要时不时扶着他的腰背当靠手,宋徽明毕竟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同他玩闹,也无可能全力以赴,顶多做做样子,追着小朋友,伸长臂膀做些假动作,引得十五尖叫连连,而他的爪子,则经常不偏不齐地蹭过他的腰腹。   “哥,哥,你帮我挡挡他啊!”   宋徽安只好伸手,软绵绵地去拦他。平心而论,宋徽明动作十分规矩,甚至称得上照顾他这号“病患”,十五多少是玩疯了,力气不大,手上还是有些不知轻重分寸,到了最后,竟抱着他的腰又摇又晃,眼见躲不掉宋徽明的爪,便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哥,救救我!”   他一用力,竟将宋徽安撞得身形不稳,连带动了挨着椅子的屁股。   宋徽安本还算挺着的上身一下就如被抽干了气力般软,十五尚无知无觉地朝他怀里拱,他却双腿颤抖,几乎要坐不住了。   宋徽明忙扶住他,拍了拍十五的脑袋:“皇兄抓到你了,快下来吧,你太子哥哥身体不舒服,别折腾他了。”   十五闻声,抬头向宋徽安看去,见双颊烧红,其余地方雪白,忙惊道:“哥哥,你发烧了!”   “没事,真的只是冻到了,有些头晕,不打紧的,”宋徽安勉强地笑道,“抱歉,哥哥今天有些累了,想歇息会儿,齐儿可以先回去么?乖,改日哥哥再陪你玩。”   “哥,你发烧了!”   “哥哥没事……”   眼看宋徽安像是坐都坐不稳了,宋徽明只将手背伸至他额前一探,便将他人抱起,宋徽安不及尖叫,便听宋徽明道:“太子殿下寒疾转重染热病了,传太医来。”   宫娥见他抱着太子,不知所措,宋徽明皱眉道:“先送殿下回寝。”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只觉耳边不时传来交谈声。宫人皆怕吵他养病,来往无声,唯有太医向男人禀告病情的声音。   事发突然,郭后正组织后宫中事宜,未能及时赶来,天子更是杂务缠身,是故此时陪在他身侧的,居然只有亲弟与宋徽明。   前几日他也只是咳嗽,头微微发痛,不想今日祭神受寒,哪怕回宫会被宋徽明捂着搂着伺候片刻,还是冻着了。   头像是要热炸了,躯干四肢却冰冷得如同冻僵,他实在是烧糊涂了,连微微睁开见光的力气都没有。   “太子殿下本就畏寒,今日祭神,殿下保暖不及,才让寒疾转重了,臣这就开方子下去,让宫娥喂与殿下喝。”   “好,太医且退下吧。十五也回去吧,让你太子哥哥好生休息。”   “大皇兄,这天也晚了,你不回府么?”   “你先回去吧,皇兄过会便走。”   遣退宫人与十五,寝中便只余二人。   宋徽明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注意。   宋徽安只觉耳根彻底清净了,越睡越深。昏睡间,他只觉额上的毛巾一热,就会被人换成浸过冷水的冰毛巾,如此往复不知多少回,直到闻到些许饭菜香气,好转些许的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还想宫娥怎不见他醒便端膳食来,一睁眼,却见宋徽明坐在他寝前喝粥。   “……”   宋徽明见他醒了,当即发下手中的瓷碗,将手擦拭干净,掀开冷毛巾,在他额上试探一下。   “是不是发了点汗?温度好像下去点了。是不是饿了?我让宫娥去拿你的滋补粥。”   不过片刻,莲生便端着膳粥来。宋徽安患了病,所食更加清淡醇厚。莲生本要端起碗,便听宋徽明道:“下去吧,本王来侍奉太子殿下。”   莲生心道建王今天怎么突然做出了兄友弟恭的样子,一时为难,看向面色苍白的太子。宋徽安口干舌燥,无力赶宋徽明走,只好道:“你下去吧,留建王在这。”   “……是。”   莲生退出寝室,宋徽明拿来靠枕,垫在宋徽安脑后,扶着他坐起些,又拿来毯子,将他露出锦被的肩裹好。他见宋徽安嘴唇都起了干皮,便先喂他喝汤。   滋补的乌鱼汤被炖得奶白,他用汤匙盛上些许,吹凉些,递到宋徽安嘴边。   宋徽安垂眼不语。   “怎的,怕有毒?”宋徽明笑道,“中秋我剥的蟹,你可是都吃了。”   宋徽安轻轻皱眉,却是连张口责骂的劲儿都没有,又被那鲜香气味激得食欲大涨,遂不理会他,将汤匙中的汤喝尽。   宋徽明颇贴心地多喂他几口,才换了粥来。这几日就要入冬了,御膳房都换了暖身的食谱,在太医的建议下,宋徽安这份晚膳里又放了几味药材,被其他食材煮得只余清香,并无苦味。   宋徽安力乏,进食也极慢,待到一碗粥喝完,他转头去看宋徽明的那粥,已见不到冒出的热气了。   都凉了。   宋徽明放下碗,又夹起点心送到他嘴边:“是你喜欢吃的咸鹿酥。”   见这贼人今日关怀备至,宋徽安也乐得让他伺候,慢悠悠一口口咬那脆皮的肉酥,宋徽明还伸手在他嘴下接酥皮。   他好不容易吃完,又被宋徽明安排着躺回床上,他方才睡足了觉,胃里又暖,一时间并无倦意,可碍于那讨人厌的东西还坐在床边,只置气一般地闭上眼。   宋徽明见此也不恼,就着几口凉粥将美人赏了。宋徽安身子骨娇弱,他向来心里有数,倒不想他今日病情忽然转重,竟病地如此厉害。苍白的美人儿病恹恹地,眼瞳无神,张着眼,都不知他在看哪。   在宋徽明又给他换了三四回凉毛巾后,宋徽安忽然道:“时辰不早了,建王赶紧出宫回府吧。”   “殿下,今日已经宫禁了,臣出不了宫了。”   听到宋徽明的低笑,宋徽安登时就炸了:“难不成建王今晚要夜宿东宫?”   “臣侍奉殿下,是应该的,”宋徽明见他面染微怒,遂起玩味之心,逗笑道,“撇去臣下与储君间的礼节,纵是讲兄弟之情,‘弟弟’病了,当‘哥哥’的自然也要好好照顾。”   宋徽安死穴被击中,纵是又羞又怒,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不知殿下觉得臣这侍奉可还凑合?”   异常爽朗的笑声。   假凤鸟不知真相,自然还当他二人间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他倒不希望快些将真相告知与他,如此调着美人儿的喜怒羞愧,倒也有趣得紧。   宋徽安的神经像是被拉紧的弦,他三言两语随便说两句,便能拨得他直发抖。   宋徽安不睁眼便知他此时脸上定挂着叫他不舒服的笑容,又气不过这人罔顾人伦,羞得满面通红,责骂道:“住口,你这畜生,你……嗯……”   话说一半,他嘴里便探入了两根手指。   “呜……”   慌忙睁眼,便见宋徽明似笑非笑的眼。   “殿下,臣方才侍奉您进食,手上好像还残留着些许葱香,不知殿下可否帮臣去去这味?”   宋徽安在心中将他骂了千百倍不止,他恨恨地抬起湿润而发红的凤目,朝罪魁祸首丢去一记眼刀,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来了。   病患娇弱得很,宋徽明见好就收,末了,指尖还在他唇角蹭了几下。   这混账真是坏透了。   他方才呼吸不畅,眼下胸口剧烈起伏着,面颊泛红,亦流下些许汗来。宋徽明替他擦擦汗,继而将手探入他锦被中,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将他的手握紧。   一点凉意顺着被子的漏口流进来,宋徽安迷迷糊糊地嘟囔:“冷。”   宋徽明在他冰凉的鼻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我让宫娥去准备。”   “你快滚就行。”   “真是的,成佳,你一被伺候舒服了就不可爱了。”   宋徽明围着他转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起身端起二人吃剩的残羹剩饭,道:“今晚先借你东宫的偏房住一宿,你大可放心,你还病着,‘哥哥’能对你做什么呢?”   “混账……”   宋徽安气不打一处来,尽管这些天来一独处就要领教一番这疯子的不要脸,可他有不伦的把柄被这疯子抓在手里,讽刺抗拒之余,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稳住这个心头大患。   遭此奇耻大辱,他无处诉苦,只想着将这贼人碎尸万段,可偏偏查不出关于这人其他纰漏,叫发难师出有名。那等遭贼人玷污之名,是断不能外传的。   他是真不知该拿这还想着他和做夫妻梦的疯子如何是好。 第92章 暴露   “你给本宫把那腌H东西拿回去。”   “殿下,这东西拿来拿去反倒会叫看到的人生疑,臣料想宫人没胆子乱收拾您的书案,那东西不如就先锁抽屉里,若是臣哪日殿下开了窍,愿应臣下真心,不如取出这礼物睹物思人……”   “住口,你给本宫住口!”   眼看宋徽明愈发口无遮拦,宋徽安只恨不得一头把自己撞死。   ……他怎就惹了这不要脸的畜生!   “好啦,夜也深啦,殿下早些歇息吧。臣先告退。殿下可别太思念臣,半月后家宴,臣还要来看您呢。”   “快滚啊!”   隔日,日上三竿,宋徽安才醒。   他夜里发了汗,由宫娥服侍好,眼下虽还有些咳嗽,烧却是退了,神清气爽。   莲生见他醒了,忙道:“殿下,梳洗用膳么?”   他问了莲生时辰,是该起了。   “建王呢?”   “今日宫门才开,殿下便出宫回府了。”   宋徽安不禁松了口气。若这人还在他的东宫里晃荡,他怕是要被气得又烧上。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宋徽明出了宫,回到建王府,便有门客求见。   门客道:“王爷,事成了。”   “哦?且说来听听。”   其实他今日出宫经过闹市时,业已听到百姓关于昨日那事的讨论了。   原来是祭神节当日,闹市上有走尸现身。   祭神节祭百神,各家在祭祀之余,因初至冬季,也需上闹市置办用度。而歌颂神德的戏班也搭了台子,好不热闹,久而久之,祭神节闹市便成了长明独有的景象。   昨日闹市热闹非凡,某位一品大员家的公子乘车架由城东去城西拜见姨母,不想就在闹市上出了事。   官家公子出游,自然有家仆护卫,那位公子本坐在车中与家妹闲聊,马车却忽然停了,只听马儿嘶鸣,众人大呼。公子护妹心切,只在马车中喊:“怎么回事?!”   “公子莫要出来,外面有秽物!”   秽物?什么秽物?   那公子不明所以,叮嘱妹妹不要下车,便兀自跳下马车,往前看。   初冬干而寒冷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腐臭,送进众人的鼻腔。   他的马车还不在事发的正中央,需得往前走几步,才能看见那是什么东西。   但见人潮如遇凶鬼,急急朝后退去,面色惶恐,对着地中央的东西指指点点,喊“瘟疫”的有之,喊“妖怪”的亦有之。   马路中央,酒铺门前,倒着一具恶臭难闻的尸体。   那人像是死了很久,血喷溅在地上,都如同豆腐渣,半边身子挨着地也碎了,不大新鲜的脑浆如同变质结块的老卤,从瘪了半拉的脑壳里流出。   真是恶心得人能将三日前的早饭吐出来。   那公子未曾见过这等秽物,刚要捂着嘴逃回马车上,人群又惊叫出生。   回头去看,那不成人形的尸体竟骤然暴起,干瘪流脓的腐肉满涨,如同来自阴间的疯力士,獠牙大张,朝人群扑去。   巡逻的官兵和官家修士来晚一步,那走尸竟将马车中的高官儿女活活咬死了,直到官家修士将其降服,死伤已有二三十人。   祭神节闹市上出了这等恐怖之事,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全城风雨,百姓皆知。官府封锁现场,被制服的鬼尸由修士带回调查。   据传,那走尸穿得体面,拎着酒从酒铺出来,忽然就倒地成了杀人的走尸。   他当然知道,那“人”是周府的三官家,他喝的是混了雄黄酒和米酒的糠粥。   他还道是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原来是死去多时的僵尸。   天水自然看清了这秽物真身,便让他按着叫鬼显形的配方去配吃食。据安插在周府的眼线回报,这窦三管家每日喝一杯糠粥,又有每隔七日去街上酒铺打一壶雄黄酒的习惯,他便设计让眼线在窦三祭神节当日的早饭中滴了些许米酒。   窦三管家身上有周府的门牌,一日下来,官府自然查清了他是哪家人,只是没有对外公布罢了。   京城里混进一个成鬼的死人,本就是大事,窦三是周府家仆,事就更大了。   腐烂的走尸摆在这,官府顺藤摸瓜查下去,准第一个查到周府去,届时,周府私养修士、驱使僵尸的事曝光,再由此查下去,兴许便能还某件事一个真面目。   若是达不到他预想的最后一步,也能给太子派系一个重创了。   宋徽明这几日倒也没闲着,动用手下的关系网去挖周家的陈年旧事,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找到人证物证了。   这窦三大概就是当年听凭周家驱使、直接去执行秘密任务的人。勾引官吏失职的李二不死,他死了,则说明他必定参与了某个极为机密的环节,周府必须把他也杀了,继而将他彻底控制住,才能高枕无忧。   窦三“失踪”的三个月,兴许就是让周府去将他改造成走尸了。如此说来,周府能开出窦三的人证,即说明官府修士也有些问题了。   好大一个局。   “殿下,公孙果剥好了,”成碧端了只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碗,跪在他面前,柔声道,“果子虽苦,却是良药,殿下,小的喂您吃。”   宋徽明想着过几日朝堂中该有的热闹,笑容满面,之前因为宋徽安总不待见他,他总难免将怒火发泄在这个小替身上,如今见了他这乖顺模样,想着那个人也作出同样的姿态,只觉欢喜。   隔日上朝前,他神色如常地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宋徽安还病着,今日并未来。众同僚惊闻噩耗,见了那位祸从天降、痛失儿女的大员,纷纷上前安慰。那位大人如一日间老了十岁,面色憔悴,两鬓霜白。   关于闹市走尸出自周府之事,些许消息灵通的大人业已得知,只是苦主在朝堂上,被议论的周继祖与周显祖两位大人也站在朝上,神色如旧,实在也不好议论什么。   天子上朝。   天子正值壮年,且宽政厚人,龙体健康,如不出意外,其继任者要再过二三十年,方能登基。   宋徽明垂下头,看向身侧通往龙椅的宽道。   他等不及这么久了。   天子为君,待他不薄,天子为父,对他也算是栽培有佳,但终究不及太子。太子才情兼备,已开始接手朝中事物,除却骄矜高慢,无甚毛病。   太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他的血本配不上储君之位,甚至是由此而生的骄纵个性。   周郭二家企图靠这只可以混淆人视线的假凤鸟欺上瞒下,有污真龙血统,他岂能允许这些贼人夺去他的皇位?   他是天子最优秀的儿子,天水又言他有真龙之命,他觊觎皇位已久,觊觎宋徽安业已许久,能名正言顺地将它们全部收入囊中,何乐而不为?   他原本按照天水的指示,只想借窦三让周府露出马脚,却不想走尸当街咬死了大员儿女,事态登时严重。   经过一日调查,那位大人想来也知道走尸是为何人了,红着眼沉默不语,大殿上气氛压抑,只怕一上朝,便要状告周府,要求彻查此事,为自己一双儿女伸冤。   有了这等棘手事,周府的两位大人自然要坐立不安了。周府虽气盛,但并非一家独大,这回横遭祸患的大人家底殷实,有祖辈庇护,碰上周府,自然不虚。   如此一来,他宋徽明反而是借刀杀人、滴水不漏了。   果不其然,天子甫一上朝,那位大人便道:“陛下,臣有奏!”   “昨日京中闹市竟现妖鬼,臣一双儿女尽数殒命于此,还请陛下下令彻查京中妖秽邪祟,以保盛世太平!”   “……什么?姨夫家为妖道所惑,蓄养走尸?”   宋徽安把玩香囊的手登时僵了。   “母后,怎会如此?”   郭后心急如焚,只怕官府将那瞒天过海之事查出来,眼见太子无知无觉,心中更是躁郁。   “成佳!你姨父一定是为妖道蛊惑了,失了智,才闹出这等骇闻,你去劝劝你父皇,为你姨父求求情……”   宋徽安冷静道:“母后,眼下父皇迟迟未定罪,兴许已是念及周氏数代为国鞠躬尽瘁之情了!换做我是父皇,我也要忌惮这等臣子,若我这时向父皇求情,岂不是要让父皇连我一块厌恶忌惮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舅舅他们未受牵连就好……”   “他是你姨父!你姨母是母后的亲妹妹!”   “母后,你且冷静,长明律法名言非皇家官府不得私养修士,更不提妖鬼秽物,无论受蛊惑与否,姨父做出这等事来,都是要杀头的,我知周郭二府关系紧密,唇亡齿寒,也知你担心姨母,但这等罪状绝非寻常受贿所能及,你不如早些叫舅舅他们同周家断了往来,小心被泼脏水。”   他见郭后满面愁容,叹气道:“母后,我会向父皇说情的,但周家毕竟不是郭家,我想要帮,关系终究也还是疏远了些。若父皇最终还是降下罪来,我兴许只能保住姨母。你且放心。”   郭后知他说得对,虽万般焦急,也只得叹息。 第93章 暧昧其一   冬宴前夕,京城大雪。九五城中的红墙几乎都被雪埋地得看不见了。这应当是他有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宋徽安窝在东宫里,他素不喜被人叨扰,近日来连以前的宠姬爱妾都不打搭理了,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案前,挨着暖炉,心里打着盘算。   这处是新修建的小阁,有暗道秘阁,用来藏书画珍宝的。   入冬以来,日子尤为难过,他走到哪都觉得冷,九五城之外,没有天子指令,他又出不去,索性独自待着,眼不见为净。   姨父家的那件事,因为自己实力派系和母亲的关系,他有专门关注过。   听说他们一家为妖道蛊惑,连府上的三管家都被妖道害死、做成活尸,那三管家在祭神节当日露馅,引起官府和宫廷修士的注意。   听张天水的意思,这走尸不是稀罕物,对常人来说却异常凶险。   张天水奉命带领宫廷修士入周府擒贼。妖道不敌天水,当场毙命。   周府为妖人蛊惑,闹出人命,虽可怜,亦难辞其。但周家终归是跟随太祖打江山时便在的功臣,当府管事的二老爷周公又是天子连襟,天子不忍重罚,便削官降爵,命周家迁往南方祖地,若无圣旨,不得私自出封地。   周家虽保下命来,但远离京城权力中心,一蹶不振了。   太子如失一臂。   宋徽安每每想起这事,便骂姨父蠢货,背地里搞什么勾当不好,偏偏勾结妖道,这倒好,什么好处没捞到,顺带赔了自己,更断了他在宫外朝堂上的力量,愚蠢至极点。   却说十五多日不见姨母,很是想念,便请求郭后召她进宫来。   周郭氏随夫迁往南方,郭后当然不同意。   十五还小,不知周府之事,遂跑来拉他衣角,求他召姨母进宫,他只能敷衍了事。好在小孩子忘性也快,十五很快不哭不闹,抱着宫里新生的小奶猫玩去了。   眼下天冷,十五大抵是在凤仪宫偷懒贪睡了,他一个人呆在东宫,耳边没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倒也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莲生的声音:“殿下,建王殿下求见。”   宋徽安执笔的手一顿,继而冷声道:“请他进来便是。”   但见宋徽明大步走进书房来,身披厚氅,他来时正碰上雪天,头发上也沾了些雪粒,它们一进暖堂堂的大殿便化为水,弄得他头上些许湿润,乍一眼看去,到让那张过分英朗的脸柔和几分。   宋徽安眯眼想,兴许就是屋子里太暖,让他走了眼。   “臣参见殿下。”宋徽明滴水不漏,恭声行礼。他抬起头来,在莲生看不见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盯着他。   登徒子又是一副混账样。   宋徽安在心里低骂一声,道:“都下去。”   莲生应诺,连忙退下,替二人关上门。   “殿下,多日不见,不知殿下可有想臣?”   他当然不想见这混账了。   周府一事刚尘埃落定几日,从中得利最大者自然是一直与他对立的建王。   太子实力渐弱,可不就是长了建王的实力?!   今日宋徽明笑意盈盈地来,兴许就是得了势,便跑来向他嘲笑威胁一通。   嘲笑他太子殿下忽然失施,威胁他莫要逆了他的意。这混账如今于公于私,都压了他一头。   宋徽安头疼不已。   自打祭神节养病东宫后,他在宫中或朝堂上只同宋徽明打了照面,并未私交。算来,宋徽明十来天没有骚扰他了。   落在其他宫人眼里,建王殿下打从南方回来就有意亲近太子,兴许是两位殿下兄弟情谊转好了呢;唯有当事人知道,完全不是这样。   中秋夜过后,二人间的关系就变了。打蛇打七寸,宋徽明便那准了宋徽安这点。宋徽安面皮薄,耻于将被这畜生占便宜的丑事说出去,竟是方便了宋徽明继续剥削他。   虽然真正的肌肤相亲只有过一次,但他是真的怕了这个疯子。   眼下看这人笑嘻嘻地凑上来,指不准是又要求欢。   想到“求欢”这词儿,他自己脸都绿了。   宋徽明看他脸色不好,笑着凑近,去捂他的手:“怎么了,我看屋子里挺暖和的,你病还未好透么?”   宋徽安偏头,不愿看他。适逢此时,冬日的天光透过梅纹花窗照进屋来,宋徽安脸上光阴斑驳,瞳子与唇却暴露在白金色的光中。   漆黑的瞳,艳红的唇。   宋徽明目光一黯,遂俯下身来,欲一吻芳泽。   宋徽安却是抬手,只让他吻到美人青葱般的指尖。   四目相对,宋徽安只觉宋徽明呼在自己脸上的气热得吓人。偏偏此时宋徽明眼中并无登徒子的玩味轻佻,竟带着种可怖的一往而深,如同盯准猎物的鹰目,叫他一时间没了力气去骂,只觉浑身无力,无奈得紧。   “会让人看见的。”   “那殿下,我们换个地方谈私事?”   “……跟本宫来。”   说罢起身,将宋徽明往阁中带。   这藏宝阁本就是建来给他放松身心的,暗道暗门交错,又联通各个小阁,有些暗道暗门的钥匙只在他手上,连宫娥们都进不去。   看似寻常的大铜镜,将镜右上第三只银蛟龙往里转,铜镜便徐徐向里转,露出黑漆漆的通道。   “成佳,你这是带哥哥去哪?”   宋徽安不答,只往里走。二人走入暗道后,那铜镜便又恢复原位。宋徽安点上根蜡烛,他被宋徽安带着,往里走。   暗道极窄,又有旋回的石阶,他原先不知这其貌不扬的小阁别有洞天,眼下只余惊叹。   谁知身前的宋徽安身形一闪,忽然向左闪去,他惊觉不对,正要跟上,便被暗墙堵住去路。   回身摸摸墙壁,他竟是被关在了一处暗阁内了。   ……他被美人儿算计了。   宋徽明哭笑不得,也不恼,只对宋徽安道:“成佳,你不喜欢哥哥,也不用这样折腾人,乖,放哥哥出去。”   墙外传来宋徽安清冷的轻笑:“又不关你多久。饭点了,本宫饿了,先去用膳,等建王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本宫就放你出来。你且放心,这间暗阁里并无利器,都是些珠宝小件,你别磕到柜子就好。”   “成佳,成佳?”   听着宋徽安走远,宋徽明只留苦笑。   却说今日寒凉,东宫准备的膳食是烤肉。宋徽安自己拿着刀,在羊腿上又割又戳,只当这是那淫贼的腿。   他慢悠悠吃食,喝一碗热汤,又吩咐宫娥备一份菜,用食盒装好,好让他带回去给宋徽明。   “建王在藏宝阁看书画呢,本宫亲自送饭去,你们都别跟着。”   那疯子一定气坏了。   想到这,宋徽安便觉浑身舒畅。   他颇得意地勾勾唇角,摇摇手中的食盒。若非上次发烧宋徽明待他还算厚道,他可不会好心给他带份膳食。   他哼着小曲儿走进暗道,行至那暗阁前,道:“建王可想好了?若你不再对本宫起荒唐念想,本宫就放你出来。你若是执迷不悟,便再在里头呆着,暗阁里冬天冷得很,本宫呆不长,你若是没想好,本宫便先出去了,一个时辰后再来问你。”   “反正建王身子健壮,本宫看你穿着厚实,想来也不怕这一时半刻的冻,你说呢?”   门后静悄悄,宋徽明并不回他。   宋徽安皱眉:“宋徽明?宋徽明?”   仍是没声响。   “你莫不是要诓骗本宫?那你自己在这里呆一整晚好了!你就算失踪,侍卫也不敢查到本宫这来,你自己看着办!”   “满脑子污秽之念,你就死这算了!”   宋徽安假作离开,走了几步见门后仍无声响,心中咯噔一声响,只怀疑宋徽明是不是真给冻昏了。   他倒不愿信,宋徽明身强体健,一条胳膊跟铜条似的根本拧不动,哪里是能随便倒下的主。   宋徽安回到门前,轻声喊道:“宋徽明?宋徽明?”   “混账东西,……又搞幺蛾子。”   他嘴上嘟囔,却是怕这人真出事了。万一建王不明不白在他的东宫里昏迷,身上有受冻的迹象,可要给他太子殿下惹麻烦了。   宋徽安低骂一声,开了暗门,提灯而入。   他提高灯,照向暗阁内,却不见人影。   “宋徽明?宋徽明?”   “你给本宫出来……啊!”   他被一个极霸道的拉拽拉入男人怀中,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什么鬼怪。   当手腕被宋徽明抓住的时候,他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碰到的是人,还是怒骂宋徽明这混球又拿套路戏耍他。   他丢了灯,在宋徽明怀里挣扎:“放开本宫!”   “成佳,哥哥生气了。”   宋徽明怕是早就摸清了暗阁中的机关,那门又徐徐合上,他松开宋徽安,将灯挂起,见了宋徽安手中的食盒,忽然便又笑了。   “成佳还给哥哥带饭来了?我真是感动。”   宋徽安骂道:“混账!本宫赏你的饭,你爱吃不吃,不吃便给本宫滚粗去!……你干什么!”   宋徽明强拉着他,强迫他坐在他腿上。 第94章 暧昧其二   “殿下不是说,臣脑子里的东西不清干净,就不让臣出去么?”   “今个臣就不出去了,殿下也别想出去。都说礼尚往来,臣都伺候殿下用膳好几次了,殿下,这回该你喂臣饭吃了。你不喂,臣就亲你了。”   “……”   宋徽安气急,眼见宋徽明的脸越凑越近,忙道:“本宫喂就是!”   宋徽明眼中含笑,看他气呼呼地拆开食盒,将几层饭菜依次在檀香木桌上排开。   这本是处小室,只放了一套桌椅,他也不曾想过,竟会在此地陪冤家玩闹。   ……可不就是调戏他寻开心么。   他没伺候过人,也无心伺候宋徽明,拿筷子夹了饭菜,恨不得将筷子戳进宋徽明的鼻孔。   “快吃!”   “怎么凶巴巴的,”宋徽明在他腰上掐一把,笑道,“太子殿下,臣想吃烤肉。”   “……”   宋徽安便喂他。此间冷得厉害,他只待了片刻便有些吃不消了,又不愿往身边最大的热源那靠。   宋徽明倒是主动贴近些,将他整个人锁在他怀里,他一偏头,便能和这人交颈。   “……”   姿势太诡异了,他真像是服侍情郎的娈宠。   想到这,宋徽安的脸登时蒸红。宋徽明却似不觉,只细细品着他送来的菜品,末了在他腰上掐一把。   “鲜嫩可口,恰如太子殿下。”   “快住口。”   宋徽明低笑:“殿下,你脸都红了。”   “……休要胡说,这是给冻的!这地方这么冷,怎么就没冻死你!”   宋徽明笑得合不拢嘴,他今日来见太子,披在身上的狐裘大氅可是打进门起别便没脱过,宋徽安一直在烤火的屋中,穿的自然比他薄些。   一定是给冻着了。   他心疼不已,遂又将宋徽安往自己怀里抱了些,将狐裘披在他身上,如此一来,宋徽安便像是完全和他分不开了。   “可暖和些了?”   他趁宋徽安不备,又亲一口他的脸:“这可是殿下您自己的地盘,若是嫌冷,咱们变换个烤火的地方。”   宋徽安一时哑然,挺直的腰背僵着,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宋徽明揉揉他的背,他人才彻底软了,如同端太妃的那只软弱无骨的猫,被宋徽明抱在怀里。   的确很暖。   就是气氛太糟糕了。   不合时宜的暧昧让他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原本想质问这疯子的一干话语,都问不出来了。   不知过了好久,宋徽安才道:“宋徽明。”   “嗯?”   “你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殿下上次都骂过臣魔障了,不如这次换个说法?”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对本宫,长明的储君大不敬,你这是在行、行兄弟相……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厚颜无耻,几次三番的缠上来,不要脸至极。”   宋徽明坦然道:“殿下说得对,臣是不要脸。”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作弄本宫?!本宫又非妖姬伶人,你缠着本宫到底想什么话?本宫还是那句话,你不要脸,本宫还要脸,你若是识相,便放开本宫,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本宫只求你别缠了本宫了,你烦不烦啊!”   “你建王随便勾勾手,各色美人应有尽有,你缠着本宫到底是想干什么?!你这是大不敬!!!”   “殿下这般好看,艳丽得像宫墙旁的杏,连责骂臣时的厌恶的样子都是独一份的可爱,臣怎会不喜欢,大不敬算什么,殿下说什么什么臣都认了,臣就是要殿下知我心意,与我同乐。”   宋徽明在他眼中看到不解与惊恐,他却愉悦至极,像是将小兔子拐到手的蛇。   他不仅喜欢他的皮子、他的脾气,更想看他彻底崩溃、只能依靠他生活的无助乖顺模样,将凤鸟训为家雀,定是顶好的。   “殿下,臣也还是那句话。”   蓦地,他的手被男人紧紧握住,握得他的手指咯咯作响,像是要把他的手揉碎。   “殿下,我心匪石。”   他喊道:“不是这样的!你少在这乱用!你看上谁不好就看上本宫,你对本宫有这等念想,除了你美人会同意,宋徽明你真的疯了,本宫劝你正常点!”   宋徽明道:“殿下,臣喜欢你,便表明心意对你好,哪里不正常?”   “你,你!!!”宋徽安猛然抬手,狠狠扇他一巴掌,浑身发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臣在追求殿下做臣的妻。”   宋徽安几近气绝。   这疯子疯成这个样子,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他登基以后赐宋徽明死罪。   那之前这么长时间怎么办?天子身子骨硬朗,宋徽明行事并无纰漏,他要怎么办才能摆脱这混账?!   “好啦,殿下若是仍接受不了,臣可以等的,”宋徽明又把他抱紧了些,“先不说这个,靠我近些,成佳,你的脸好冷。”   说罢捧起他的脸吻他,热乎乎的白汽晕湿他的眼。鸦羽般的长睫不住颤抖着,似掩住他眼底难以被捕捉的羞涩。   太强势了,宋徽明在这段诡异的关系里实在太强势了,他再一次无力地想,这颗茅坑里的臭石头真的好难铲啊。   “成佳。”   “……?”   不好的预感。   “温饱思什么?”   ……   又是被迫的耳鬓厮磨。   抬眼看向帐外的影子,他总觉得有鬼影窃窃私语地在嘲笑他的丑态,嘲笑不伦的丑事。   虽心中愤懑抑郁,宋徽安这回却乖了不少,脸被蒸得湿红,仍不爱说话,怀揣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思,垂眼低喘,掩不住自内而外的艳色,这模样落在宋徽明眼中,别有一番惹人惦记的风情。   宋徽安是何等绝顶的美人,就连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脾气,在受他戏弄后都有趣得紧。   宋徽明将屋中家具复原。屋里烤了火,这本是宋徽安不愿见人时偷懒的好去处,地方不大,除去矮桌椅和烤火盆,只能放下一张床。   宋徽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因脱力太多而昏昏欲睡,宋徽明将他搂着,模仿奶娘们哄小皇子睡觉的手法,轻拍他的肩背,又唱起简单的歌谣。宋徽明嗓音好听,又有意放缓放低,更让他睡意浓厚,便紧挨着这大热源闭上眼,眼睫微颤。   “……你一定要这样么?”   逼迫他做这等大逆不道、见不得光的丑事。   歌谣声停了。   “一定。”   “……可本宫不喜欢这样。”   宋徽明仍是低笑:“成佳,我可以等。”   宋徽安窝在他怀里,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开,只觉宋徽明身上更热,便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道:“混账……呜!”   “你干什么?”   他捂着后脑怒道。   “刚才走眼,拔了你一根头发,”宋徽明用指腹捻着一根青丝来回转动,笑容滴水不漏,“误看成白头发了。”   “本宫年方十八,哪来的白头发?!本宫看你不仅疯,还瞎!”   “是是是,是哥哥瞎了,”宋徽明笑道,“成佳风华正茂,怎会生出白发呢。”   便在宋徽安看不见处,将那根头发收好。再看宋徽安,眼下氲出未干的泪痕来,微微偏头,已然睡去。   他便无声地笑着,伸出手指,将他额间的乱发撩至耳后。   他是爱死了宋徽安这对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兴许在彻底将他引诱进自己的陷阱前,还能再陪这样的假凤鸟多戏耍几番。   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也该是有情心的。这至今位高权重的美人不知如何用真心待他好,他虽大可待到事成后强取豪夺一番,却更想要他的真心。   若是有了这份真心,逼迫诱导美人儿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兴许也会容易些。   不过,这些事还不急,当下红烛帐暖,宋徽安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这样打着算盘,抱着宋徽安睡下。宋徽安睡意并不甚浓,感到动静,便动动眉头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他:“你怎还不走?”   “傻成佳,我又不认路。你先睡,晚膳后我再走。”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对于这等不要脸的威胁,他真的累了。   宋徽明只将他抱紧:“快睡吧,晚上给你揉揉肩膀。”   宋徽安迷迷糊糊地想,近来他失去周府的支持,皇道正统的地位威望虽还在,势力却亏损不少,正是要提防宋徽明后来居上的关口。宋徽明眼下却如此逼迫威胁他服软,他不如以退为进,暂时牵制住他。   正好,自从姨父一家被降罪后,母后便心神不宁、患得患失,只怕他太子之位遭受威胁,他先顺了宋徽明的意,假意与这人维持兄友弟恭的表象,兴许也能让母后安心些。   可闭上眼,感受着宋徽明颇为可靠的体温,他耳边又响起男人方才的疯话。   大不敬算什么,殿下说什么什么臣都认了,臣就是要殿下知我心意。   臣在追求殿下做臣的妻。   成佳,我可以等。   信誓旦旦,真挚得让他心生恐惧,不知要和这畜生纠缠至何时,却又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情话来。   若说给别人听,该是多好的事。   他却不知,比起自己来,宋徽明更是心怀鬼胎,所谋者深。 第95章 暧昧其三   因宋徽明忽然又奉旨出京办事,宋徽安十八岁的冬宴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待到年末,最冷的四九五九都过去了,新年将至,宋徽明仍未归京。   宋徽安前些日子病得厉害,宋徽明总找借口入宫来见他,其中意图,他心知肚明。   这混账杀不得,打也不得,他万般无奈,只怕宋徽明在外人面前行逾越之举,只好不情不愿暂时顺了他的意,关起门来,同宋徽明行逆伦之事,颠鸾倒凤,实在快意。   这快意可是宋徽明亲口说的,他想起便觉头疼,恨不得天降雷霆将宋徽明劈死,又旁敲侧击劝天子将宋徽明支出京,不想宋徽明走得突然,他一人留在东宫,反倒有些寂寞。   再过几日便是年三十,他这是不回来过年了么?   宋徽安愣愣地想了一下,又惊觉古怪,自己这般想宋徽明,竟不是要将他千刀万剐,万万不可!   宋徽安自说自话,摇摇头。又过半日,黄昏之时,莲生送来一封信。   “殿下,是建王殿下托仆从送回京中,要呈与您的。”   宋徽安恹恹地扫那信一眼,只觉嫌弃,好像远远见了那信,宋徽明顶欠揍的虚伪笑脸便浮现在他眼前。   也不知这混账说了什么胡话。   他摆摆手道:“呈与本宫看看。”   莲生应诺,呈上书信。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素黄的信笺。   里面唯有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宋徽安将信纸展开,宋徽明俊秀苍劲的墨字便铺满在他眼前。只见那信上写着:   “殿下千岁,如意吉祥。臣奉圣令北上半月,心系于殿下寒疾,不知殿下安否?亦不知殿下见此信时,喜否?急否?臣取道九凰,路险且艰,其时大雪封山,不见颜色,叫臣好生想念京中桃李春意,思来年春江水暖,更思殿下安危。殿下体弱,不宜外出,须养贵体,臣于九凰觅得良药,同此信同寄回京,望殿下食药,以安臣心。昔时竹君心乱魂孤,形销骨立,盖情丝难却,完人亦不可免,殿下人中龙凤,亦不近乎人情,殿下正当青年,应发奋图贤,莫使私情左右殿下。殿下得见此信时,臣应已启程回京。臣不胜思念殿下,望早日返京,得见殿下贵体。”   “竹君传说本源自南方,现今亦兴于北国,腊月严冬,臣遇歌童,所唱正是《竹君》,然词作大改,别于南国,别有趣味,臣遂抄录,博殿下一笑。”   “歌曰:君我月兮,皎而不衰;君我兰兮,幽猗独芳;君我竹兮,劲而不折。月兮月兮,许我愿何?泣泪彷徨,恐辱君心。竹兮竹兮,辉泽玉青,许我愿求,得见君安。”   宋徽安读罢,回味几秒,遂耳后一红。   这哪里是宋徽明从北国听来的歌谣,分明是他借摘录歌谣之由、借着竹君的名义,专作与他的情诗!   二人间的关系始终得藏着掖着,宋徽明的书信不敢直白,“竹”是中秋时放河灯许愿时宋徽明建议他用的假名,他情诗中所写的这位竹君,分明意指于他。   许我愿求,得见君安。   这混账,在外务公都不忘扰他清净。   待到唇角于不觉间勾起时,他方觉羞愤交加,莲生见主人状貌有异,心道怕是建王出言不敬,不敢作声。谁知宋徽安将信纸收好,抬头见他,道:“你怎还在这?下去吧。”   他屏退众仆役,又倚回罗汉床上,拿出信来,沉默着细读几遍。他轻揉太阳穴,快要读不下去时,便用手指遮住眼,等脸上的烧红退下些,再去看宋徽明留下的字。宋徽明疯是疯,他纵是再不愿面对二人间诡异的关系,也再也招架不住对方这般情真意切的告白。   他明知时刻禁锢着自己的禁忌不为世间人情所容,明知宋徽明那疯子不可为谋,却仍掩不住面对这人时的动容。   许我愿求,得见君安。   多日未见,他倒也有些想见这人了。岁寒,也不知这人如今行至何处,是在塞外雪岭,还是已入关了。   再推窗去看宫雪,飘絮掩红,白霜结簇,宫人虽已布置起了春节摆设,仍不见春色。   他愣愣地独立几秒,遂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自己这怀春少女般的情态也太不适宜,还不是那冤家害的。若非那混球有意撩拨,他堂堂太子怎会为这等孽情所困。   等那冤家回来,他定要好好罚他一番。   二十九,小除夕。宫中张灯结彩,户外点上天香。宋徽安虽贵体抱恙,但一年到头,总得有几日要忙于宴酬,依规矩,他不可与后妃同食同席,只去探望为数不多的几个弟弟。   他自然是陪在最宠爱的小十五身旁。   东宫。   “哥,齐儿想吃糕了,”宋徽齐拉他的袖子,“大皇兄好多天未来看我们了,齐儿想吃大皇兄带的糕。”   “你大皇兄奉命务工,还没回来呢。”   齐儿委屈道:“齐儿想大皇兄了。”   “有太子哥哥在也想他?”宋徽安不免生出些怨气,明明他才是齐儿同父同母的亲兄,是无论如何都会宠着他的人,而这小馋猫,居然就被几块糕饼骗走了。   “都想,都想,但是齐儿最喜欢的还是太子哥哥啦!”   齐儿相当熟练,直往他怀里扑。幼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像比起前几日见他时又胖了些。宋徽安颇宠溺地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却听齐儿喊道:“大皇兄!”   回头去看,由外进来的,可不正是那许久未见的冤家。   “臣参见殿下。”   宋徽明做足了臣礼,笑眼看他,他在心中笑骂,摆手道:“建王免礼,赐座。”   “大皇兄,”齐儿笑道,“有给齐儿带糕点么?”   “明日带给你。”   宋徽安见他一身寒气,犹带倦意,不由得道:“建王这是刚回京么?”   “回殿下,臣回京后回王府换了行装,便入宫向父皇母后请安,之后便来拜见殿下来了。臣这几日只怕赶不上三十,日夜兼程,不想竟提前回来了。”   那炯炯有神的幽深瞳子盯着他,分明是在说,他是专门回来见他的。   宋徽安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话音倒温软不少:“莲生,给建王端碗暖粥来。”   “大皇兄,你这次去哪了?”   “只是去北国查了些公事罢了。”   “齐儿想听!”   “这可不行哦。”   宋徽安也轻敲幼弟的小脑瓜儿:“齐儿乖,这是大皇兄的公事,需得保密,上奏天子的,你莫要好奇贪玩。”   齐儿撇嘴道:“好啦,知道啦,哥,我看你和大皇兄都要聊些大人的事,我听不懂,我去找十六他们玩儿了,哥,你记得让大皇兄给我带糕!”   “唉,你这孩子,又去滚雪?小心摔了!”   眼见殿中又只剩下二人,碍于宫人耳目,他同宋徽明只聊些无趣事,他正无趣得恨不得赶这冤家走,宋徽明突然道:“臣上次得见殿下藏宝阁,只觉其中书画不同寻常,不知殿下可否开恩,让臣再多看看那画?”   宋徽安随口道:“不知建王看上了那幅?本宫送你便是。”   “殿下,臣想再见的,是《竹君》。”   宋徽安不动声色:“有何难?建王虽本宫来便是。”   宋徽明朗声笑道:“臣谢过殿下。”   遣退宫人,宋徽安正想着如何与宋徽明独处,却见宋徽明竟已踱步至书案前,看他案上的纸。   “你作甚?”   宋徽明看了那些图纸,笑道:“殿下年纪轻轻,都开始考虑这些事了。”   “本宫的事,要不到建王多嘴。”   书案上的,是监工呈与他看的图纸,有关他百年后陵寝的图纸。   朝晖皇族有密葬风俗,地宫穷奢极尽,需数年建造,数代帝王陵寝在国君尚未王储时便已施工,就是怕君主来日早亡,耽误棺椁下葬。   凡人对死后天国的执念非比寻常,王公贵族由注重丧礼,宋徽安亲自过问有关自己的身后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此,这图纸叫别人看了去,宋徽安多半是要生气的。   见宋徽安如同炸毛的猫,宋徽明忙上前拥住他,低声道:“好啦好啦,成佳,夫君知道那破纸没你好看,夫君多看看你。”   宋徽安浑身一颤:“你给本宫到里面去。”   他将宋徽明领至上次那间卧室,宋徽明注意到火盆中新添的木炭,兴许是宋徽安这几日常来此处。   宋徽安甚至从外面提了壶热茶进来,将壶与杯一并搁他面前,让他自便。   宋徽明不禁哑然失笑。   “成佳,你对我倒是好些了。”   宋徽安道:“少自作多情,看你累得要死的样子,赏你茶续命。”   宋徽明仍是笑,却站起身来,将他抱进怀中,将脸深埋在他颈间,低低地呼吸。宋徽安由他抱着,不知所措。   男人身上散发出混合着雪水味道的热松香,暖呼呼的,也不重。   他闻到北国凌冽粗粝的风雪,思绪也随着男人的呼吸声飘远。   “成佳有看夫君写的信么。”   “……”   宋徽明抬起头,二人脸贴着脸,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   这个篇章写了好长好长   本来按照原计划这个文下个月就能写完了,看样子是不行了   我错了】 第96章 暧昧其四   半晌,宋徽安才低声责备道:“少说胡话。”   “好好好,”宋徽明注视他,仍是笑,“这里没有太子殿下,也没有成佳,只有夫君的好阿竹。”   “……”宋徽安皱眉,说不出话。   宋徽明见他仍是不情不愿的模样,反倒心生亲切,道:“娘子可是日思夜想太久,见了夫君太过欢喜,才说不出话来的?你莫怕,为夫回来了,你大可看个够。”   见宋徽安眉头紧锁、嘴唇抽搐,宋徽明忙抢在他开口前又将人抱住,轻轻揉着他的后背,低声道:“病可有好些了?”   他声音湿乎乎的,听得宋徽安心颤。   二人举止眼下亲密,宋徽明却并无甚逾越之举,发乎情,止于礼――如果他们二人间有正常的情理可言。   他能感觉到宋徽明异常疲惫。也是了,任谁这般没日没夜地从千里之外赶回京中、不做休息便入宫进谏,都是会累的。   宋徽明眼中血丝密布,他见他如此,只觉害怕,害怕宋徽明的固执与疯癫终有一日会强烈得让他难以承受。   他见识了宋徽明太多的示好与威胁,怎会不怕,怎能不怕?   他安浑身发抖,一时间竟不敢如以往那般责骂他。他沉默片刻,方轻声道:“好些了。”   “也是,你说话都不哑了,让夫君看看有没有长肉,”宋徽明的手慢慢移到他背后,隔着极厚的冬衣摸他的脊骨,满意道,“阿竹是长胖些了。”   宋徽安硬是给气笑了,张嘴要骂他轻慢,宋徽明便已低下头来,吻住他的唇。   好了,他绝望地想,他真是被下蛊了,才在宋徽明这愈陷愈深。   胡思乱想时,宋徽明却放开他,遂在他面颊上轻点一下。   见美人露出惊讶神色,宋徽明失笑:“夫君累了。”   “……”   宋徽安道:“本宫出去了。”   “别,阿竹,陪夫君一会吧。”   他叹气。   任他打骂抗拒,宋徽明都总能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扳回一局,他不欲惹怒疯子,叫天不应叫地不能,唯有乖乖做他的好阿竹。   一会就一会吧,现在离晚膳也还早着。   宋徽明握着宋徽安香软的手,睡得昏沉。他近日来路途艰险,又急着返京,眼下彻底放松下来,眉目间不见疲惫,只余让姑娘家见了面红心跳的英气。   这混账登徒子,从里到外都坏透了,唯独皮子一等一的好。   宋徽安走不开,坐在他身边看书。书上的排列有序的经文,落在他眼中,竟如同滚动不息般,叫他静不下心来看。   他草草翻看两页,便丢了书,瞪向无知无觉的混账东西,遂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见他呼吸匀称,应是睡熟了,才微微放心。   玉葱似的指尖在宋徽明眉心一点。   见宋徽明仍是熟睡,宋徽安又一戳。   男人呼吸一滞,长眉微动,而后又恢复正常。   宋徽安轻哼,心道这登徒子胆子也忒大,也不怕他偷偷将他宰了去。   不过看在这人一往而深的份上,不如改日再收拾他。   渐渐地,屋中炭火渐少,宋徽明紧抓着他的手,他也舍不得离开这方静谧出奇的小天地,索性脱了外裳,钻进被子,往宋徽明身边一横,不过多时,便因畏寒,挪到了宋徽明身边。   宋徽明轻而匀称的呼吸落在他耳边,却如同雷响,他无心睡去,只闭目假寐。宋徽明也觉身边多了个人,遂将他拉近些,将头埋在他颈间,轻声梦喃一声,宋徽安未听清。   月上银梢,宋徽明才转醒,一睁眼,反倒一愣。   他方才如同陷在沉静的水中休眠,也觉后来抱了个人,只当是做梦了,谁知睁眼便见美人如玉花容,青丝如云,妍丽之极,可夺日月。   “……阿竹?成佳?”   宋徽安枕着他的臂膀,不作言语。   “太子殿下?”   美人儿羽睫无风自动,他对上宋徽安迷梦的眼。   “……本宫这是睡着了?”   宋徽安轻声问。   宋徽明笑道:“自然。”   “这也不早了,念在你给本宫当了一下午暖炉,准许你用完膳再出宫。”   “多谢殿下好意,”宋徽明说罢,又贴至宋徽安耳边,低声道,“好阿竹可是舍不得相公走?”   宋徽安无心与冤家作对,骂道:“这都多久了,快滚吧。”   这说的,怎么像是孩子都要生了似的。   想宋徽安居然已经在他面前放下防备,宋徽明欢喜至极,十分得意,遂伏在他颈间低笑:“好,明日带糕给你。”   “……带些糖浆来,要桂花碎的。”   宋徽安哪里知道,他此次是自请前往北国的,不仅是为了朝堂之事,也为了他。   年三十,除夕家宴。宋徽明早早入宫,提着食盒,直奔东宫。   宫中张灯结彩,瑞雪不掩喜色,他这段时间找太子找得勤,是故东宫众人对他的到来也见怪不怪。   这日宋徽安并未在藏宝阁中,而是坐在东宫后院,同十五殿下赏腊梅。   他望着梅枝,心不在焉。早知宋徽明今日一定会入宫,却不知他何时回来见他,如此未知的等待反倒叫他难耐。   宋徽齐招呼其他几个小皇子,在腊梅树下堆雪人,见宋徽安抱着手炉,目光不知看向哪,笑嘻嘻问道:“哥,你是不是饿了!”   宋徽安笑道:“一定是小馋猫饿了。”   “齐儿是饿了,”宋徽齐道,“齐儿想大皇兄的脆皮豆糕了。”   “殿下,”莲生道,“建王殿下来了。”   这人说来就来。   十五欢呼道:“哥,大皇兄带脆皮豆糕了!”   这么多人都在场,宋徽明自然是一副好兄长做派,将幼弟们唤到身边,亲自将还热乎着的糕饼递给他们。   “慢点吃,别噎着,晚上还有家宴呢,可别吃多。”   说着又取出独一份盛在碟中的糕,献予宋徽安。   “太子殿下请慢用。”   宋徽安眯眼,见他手上多了几个新泡,心如明镜。   “多谢建王美意,本宫领了。”   今日人多眼杂,他和宋徽明虽碰了面,也要等下了晚宴从能现原形了。这天还没黑,不知怎的,他都觉得心痒。   今日的家宴并不出奇,天子携妻妾子嗣,共赏冬景。新入宫的年轻宫妃们彼此走得近些,郭后等老人则一道围在老太后身边,看年幼的皇子们玩闹。只是平和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因周府之事,帝后之间是有些不愉快了。周继祖毕竟是天子连襟,做出欺上养鬼、蓄养术士之罪,天子脸上也挂不住。   尽管周府之事与郭府、郭后并无直接干连,也足以让天子膈应一阵了。   但这种程度,尚不足以威胁太子的地位。   宋徽明笑笑,他的布局尚未完成,多日未见,宋徽安对他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不少,他倒是愿意陪假凤鸟多玩一阵,若是能让宋徽安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他,再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自然再好不过了。   他需要更猛烈的火,点燃天子这根可以摧毁一切的顶梁柱,只是时机并未成熟,不如让他再好好与宋徽安谈情说爱一阵。   宋徽安只知周府之事多少有损太子势力,但不好对父亲多说什么,好在今日小辈也多,天子断不会当众让郭后下不来台,一番歌舞后,晚宴也到了尾声。   宫中又添几处别致景色,宫中春湖冻结,但横跨湖东西的石桥却被收拾出来,用以赏烟花、摆小宴,都是极好的。   绚烂的烟火自湖东岸升起,千万朵璀璨银花将冬夜点燃,姹紫嫣红,暖光烧红众人的脸。   “莲生,我哥呢?”   “十五殿下,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应是先回东宫休息了。”   顺着春湖西去,便是中秋时玩赏过的民坊,民坊今日不开张,黑漆漆一片,倒是方便了宋徽明。   “怎散步散到这来了?”   宋徽安畏寒,披白狐裘,抱着小手炉,任宋徽明拉着,走在黑漆漆的街上。   此处无烛火,东面的烟花尚可将街道上的青砖飞檐照亮。   宋徽明的面庞也在温暖的光中柔和起来。   “夫君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没人的好去处。”   他口无遮拦,宋徽安后怕至极,忙道:“你又胡说了,小心被人听了去。”   “那又如何?我又不害臊,不如趁势向父皇提亲,将你娶到我的王府上。”   见宋徽明贼心不死,宋徽安作势要踹他:“闭嘴吧你!”   “怎么弄得像是我逼殿下来了,殿下自己有脚,要不是自己乐意,怎么跟着我出来?”   宋徽明笑笑,躲过他一踢,竟将人拦腰抱起,道:“十五他们还有小太监给抱着看烟花呢,殿下不如借臣一用?”   宋徽安见四下当真无人,遂放心些,又道:“随你吧。”   宋徽明在他额上亲一口:“哥哥的好阿竹真乖。”   宋徽安对他这亲昵劲儿实在没辙,任他抱着,忽然道:“以后呢?”   “什么以后?”   宋徽安瞥他一眼。   “容颜易老,本宫终究要蓄胡及冠,做伟丈夫样貌,你迷恋本宫皮相,到了那时,再想起自己罔顾人伦之孽行,无悔么?” 第97章 春来   宋徽明笑道:“胭脂粉黛,佳人求之,待到香残粉尽,佳人悔乎?君子尚佩辟芷秋兰,芳草凋零,君子悔乎?殿下于我同兰芝,得之我幸,何悔之有?”   宋徽安哑口无言。   “再者,殿下是明日之君,臣终归是臣,臣侍奉殿下,与臣追求殿下并不相干。黎民苍生只求安康幸福,殿下给他们粮米平安即可,悠悠众口哪管得到殿下同谁有情?”   宋徽明放软的声音,目光如水。   “殿下,心悦于你,我不悔的。”   宋徽安久久无言,心道这冤家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掉,若真有意对他好,能识得大体不误事,不如就随他去了。   他才不愿承认,他分明是动了春心,为这段本不应起的、被这冤家逼出来的孽缘。   他小声道:“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阿竹吧。”   宋徽明一愣。   他奢想已久的妥协,真的来了。   “你这样唤我,没些我不想听的东西,反倒让我好受些。”   宋徽明知他放不下伦理纲常,却终究被禁忌而隐秘的纯情所动,不让他以君臣兄弟之称唤他,便是想少受良心之累。   换而言之,宋徽安回应他了。   宋徽安羞得不愿看他,却轻轻抚摸他手上的泡,道:“你遇到人都这么献殷勤么。”   宋徽明笑:“是特供给你的殷勤。”   万千烟火在远方的高空落下,冰面上映出一尾尾光,正如男人的眼中跳跃着火焰。   宋徽明正要低头吻他,却忽然放下他,冲街道的阴影喊道:“谁?!出来!”   宋徽安登时脑中嗡嗡作响,脸色大变。   被人看见了。   宋徽明有入内宫执刀之特权,当即亮刀上前,冷声道:“出来。”   阴影中的人瑟缩着,露出张稚嫩的白脸。   是个面生的小宫娥,衣着简朴,应是做劳务的。   “殿、殿下!”   那小宫女不停磕头:“奴该死,奴该死,奴瞎了眼,什么都没看见,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本是出来寻平日养在小院中的野猫的,不想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面如死灰。   宋徽明掂一下刀,以刀背斩其颈。小宫娥当即昏死。   宋徽安还道是他在裙杀人,当即面如菜色:“你杀了她?!”   “自然不会,”宋徽明异常冷静,“这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得找张天水帮个忙。阿竹你先回去吧,外边冷。”   宋徽安疑道:“你作甚?”   他方才在男人眼中,分明看到暴戾的杀意了。   “你且放心。乖,先回去。”   宋徽安左右为难,良心备受谴责,抽出片刻,只应道:“嗯。”   “你快些。”   除夕夜,张天水被留在皇家道观中,倚在躺椅上喝茶,见宋徽明拖着个人进来,奇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宋徽明冷声道:“这小蹄子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毕竟是宫人,本王不好动手,还请仙师帮忙。”   “这有何难?”张天水提起那宫娥,旋身消失于观中,片刻后又回。时值暴雪,他回来时,青丝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殿下交与贫道的事已经成了,今日除夕,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殿下速速回去吧。”   宋徽明道:“不知仙师把那宫娥带去哪了?”   “贫道在山中的破观后,有口废井?”   宋徽明笑道:“先师知我!”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张天水见他眉目间集着残暴之气,抿茶淡淡道,“殿下的紫气又黑了几分呢。”   “这有何妨?”   宋徽明摆手道:“仙师,弟子先回去了。”   张天水淡笑:“殿下走好,路上暴雪,小心路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下起暴雪,宋徽明披着层冰霜回来了。   今日宫禁已过,不过除夕皇家有家宴,本就特殊些,宋徽安还道他回府去了,见宋徽明来见他,不觉欣喜,又不禁问:“那宫娥呢?”   “没事。”   宋徽安惊魂未定,忐忑道:“以后不能这样了,吓死本宫了,你……你离本宫远些,我怕了。”   “殿下莫怕。”   宋徽安迁怒道:“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你执意行逆伦之事,拉我下水,我,我何须遭此折磨?你以为我乐意么?”   一声嗤笑。   “不久前是谁让我唤他‘阿竹’呢?殿下若心里还有点礼数,怎会认我作情郎?莫非我认识的,是两位长得一样的美人儿?”   宋徽安登时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怒极反笑:“好哇,说什么辟芷秋兰,还不是只看上我这皮相?美人千万,你随便找个去,我是要脸的,我给你脸你还不要了!”   他可是堂堂太子啊,本不该也不能回应这孽缘,若非宋徽明用情至深,将他迷得连礼数都可以不顾了,又怎会答应他?   他踌躇数度,终陷泥潭,情愿陪这登徒子一道疯魔了,竟还要反被这混账东西以礼数指责,他真是瞎了眼,才舍得让人作践自己。   “你这禽兽bijian亲弟,谈狗屁的礼数,你不要我是吧,那你给我滚!”   他生怕这话叫外面的宫人听了去,只红着眼瞪着宋徽明,竭力压住声音,压不住满腔的委屈。   “还站着干什么,你给我滚出去,这是东宫,你不想见我,难不成还是我滚吗?你……”   “好啦,殿下只当这等畜生淫行都是臣一人做的,天雷劈下来也只劈臣这奸夫,殿下如此想,心里可有舒服些?”宋徽明见他如此,心疼不已,忙脱去大氅,将他抱住,“……我方才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气。我要你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求到手,我怎会不要你。”   宋徽安轻哼,泪光盈盈。他如此失态,全都是宋徽明逼的,这混账却真像是对他下了蛊,他一好言哄他,他心中便舒畅些了。   二人相拥片刻,宋徽明低声道:“阿竹,夫君上次送你的礼物呢?”   他冷不丁一问,闹得宋徽安面涨潮红:“拿到藏宝阁去了。”   那么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自然要收起来了。藏宝阁是他偷闲用的宝地,那些暗格无他命令,宫人不得入内,自然也瞧不见那物。   “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与臣彻夜长谈,共商江山社稷之事呢?”   “……请。”   冬去春来,柳色又新,末了夏至,宫中颜色变了又变,宋徽明在京中时,便常找借口来见他。   二人到底是明面上的君臣兄弟,不好回回都是关起门来谈江山社稷,宋徽安矜持着,宋徽明也不道破。   等他彻底将这人绑在身边了,想玩什么没有。   来日方长,切莫心急。   且说宋徽明生辰在夏末秋初,即几日后。已出宫建府的亲王并无特权设宴宫中,偏偏那日又有无数达官贵人登门拜访,宋徽明是无法抽身入宫的。   而宋徽安身子娇弱,也是不出宫的。   宋徽安早早料想到这事,只觉遗憾。   莲生敲门道:“殿下,建王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   丰神俊朗的男人走进屋来,依礼法跪拜:“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人这些时日笑容满面,倒是顺眼不少。   宋徽安不由得“啧”了一声:“快起来,又没人盯着你看。”   “臣遵命。”   宋徽明轻笑着站起身,来到他身边。   “几日不见,阿竹可有想夫君?”   宋徽安随手将书案上一物丢给他:“拿好,这是本宫赏你的寿礼。”   “殿下,这不是香料么?”宋徽明哭笑不得。   宋徽安把玩着银香囊球,悠悠道:“赏你往后一年都给本宫换香料,还不谢恩?”   “是是是,多谢殿下。”   目光扫过宋徽安案上的图纸,宋徽明道:“殿下这是在画什么图呢?祖母寿辰已过,父皇母后的生辰也还早,是哪位贵人值得您亲自动笔画图纸了了?”   宋徽安轻哼。   这登徒子,说话时分明带着明知故问的自喜。   他心里甜得淌蜜,假作嗔怒,抬起手便要撕了那纸:“今年来不及了,明年份的先备着,有瞎子不领本宫的情,本宫就也不送这份礼了,省得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话音未落,他便被宋徽明横抱起,手一松,沾了墨的笔摔在地上,弄脏素雅干净的毯子。   “那殿下就把自己送过来。臣提前将这礼收了!”   “小心,别踩到墨。”   宋徽明干脆抱着他朝熟悉的地方走:“这样殿下不就踩不到了么。”   “本宫是说你!”宋徽安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你这糙人,本宫不管你了。”   见对方口是心非,主动将脸凑过来蹭他,宋徽明也笑道:“阿竹这样惦记着夫君,夫君很是感动。”   宋徽安嗤笑:“还不是你臭不要脸。”   和这人说不清道不明地过了半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食髓知味了,再者宋徽明忙得很,并非日日入宫,二人在人前守着礼法,实则聚少离多,偷情都是偶尔调剂口味了。   至于宋徽明对他大不敬这事,等未来他拿到实权了,再好好治他一番。   他吻着男人的时候想,若这混球伺候他伺候得到位,他倒也能稍微放他一马。 第98章 春去   “给你备着桂花羹了,壶里暖着呢,快快取来,本宫要喝。”   “是,臣这就去拿。”   这暖了身子,胃也一并要暖。宋徽明爱极这烟视媚行的娇蛮美人,暗笑他不知命数多变。   且行且珍惜。   宋徽安捧着桂花羹,明知故问:“你生辰当日,不进宫吧?”   “阿竹,亲王生辰是不值得宫中操办宴席的。宫中派些赏赐足矣。”   “你倒是容易满足,”宋徽安眯眼笑着,往日都是被宋徽明将军,此时他竟生出在羞辱中占上风的幼稚满足,继而道,“到明年,本宫再派百十来个妖男艳女给你,可好?”   “那些幺蛾子怎么入得了臣的眼,”宋徽明拥着他,意味深长,“臣这眼睛这辈子,就只装得下殿下。”   “……又说孟浪混话!”   宋徽明知他羞意难掩,忽视他烧红的耳后根。   “殿下,‘私事’汇报得差不多了,臣该走了。”   “这就走了?建王莫不是头鹰,得了便宜叼到兔子就跑?你给本宫回来,过会儿再走。”   这么大的人肉靠垫,他太子殿下还没享用够呢。这人来了又走,分时方恨合时短,他心里发痒,又在宋徽明手腕上掐出道红痕。   “留下来陪本宫。”   宋徽明但笑不语。   假凤鸟用情出奇娇痴,他怎会不喜欢,只可惜他这棵给凤鸟作陪的梧桐。亦非甘心作陪的真梧桐。   “阿竹,别闹。”   宋徽安也知他不可独处太久,只低声道:“行了,去吧。”   却说宋徽明生辰后,便又出京,且时临危受命,圣旨来得突然,宋徽明不及同他告别,便急急出京,像是长明有断不弯的案等他亲临。   宋徽安再知这是天子有意将朝政中心留给他,也不免难耐了。   闲暇之余,比起胡思乱想,不如寄情于外物,省得多费情丝,将一颗春心捧给不解风情的秋雁。   天高云远,不见归人,宋徽明常送些小食书信回来,一笔一划写下的、不可露骨的溢美之词,均不如相见时一声关切入微的“想你念你”。   他时常感慨,宋徽明当真是个混账,荒唐事做了一堆,竟还让他害上相思苦病。他此前从未动情,怎知连等待云中锦书的滋味竟愁人如斯。哪怕身边不见这人,日常吃食饮茶,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宋徽明在时的光景。   等宋徽明回来了,他定要重重罚他。   却是东宫库房中一直留着块翡翠毛胚,通体润雅,兼有些许粉绿嫣红,很是灵气可爱。宋徽安对着这玉胚,将图纸改了又改,唤来玉春堂的老师傅,不让人走了。   就连前些年送给老祖母的那尊兰赤山子,他都未从头到尾盯着,偏生他舍不得糊弄那冤家,也不知他何日归来,每日对着那一点点被打磨雕琢出形态的翡翠,也算心中留有念想。   再骄纵的脾气,都为情丝缠得柔软些了。   芍药层叠绽放的瓣儿渐渐显出,雪落宫墙,月空寂寥,宋徽明仍是不归。   他问前朝堂的大人们打听一二,建王殿下几年除夕怕是回不来了。   竟都大半年未见了,记及去年除夕后那堪称甜蜜的半年,他只觉现今更是凄清无依,见了那玉芍药,都不免神伤冷笑。   老工匠精明得紧,知手底那玉怠慢不得,仍细细雕着,太子一颦一笑均不敢看了去,只怕手中不稳,便要被降罪。   等那玉芍药的茎叶都清晰如生了,宋徽明才踏着春风回来。   男人眼中是春池的水,英姿勃发,叫他怦然心动,连杯中热茶洒出来烫了手都浑然不知。   “阿竹,我回来了。”   宋徽明此次出行大半年,功高绩盛,天子大悦,设宴宫中,为爱子接风洗尘,侍奉宋徽安又听闻自己陵寝进度有成,更是欢喜。   颠鸾倒凤一番,宋徽安直掐某人的脸。   “这半年在外头,可有染什么脏东西?”   宋徽明道:“夫君心心念念都是爱妻,怎见得了别的。”   “……你还走么?”   听他小心翼翼地问,宋徽明不觉笑道:“这要看父皇的意思,不过我出去这么久了,少说得在京中歇歇,你生辰前,我大概不会走了。”   宋徽安生辰在夏中,只比宋徽明早一月,宋徽安听得欢喜,哼道:“我生日那天,你别回府。”   宋徽明笑道:“留臣在内宫过夜,可不能让人说了去。”   “你又不是没留过,就说是陪我聊江山社稷,建王和太子怎么着也不会关起门密谋造亲父的反,你怕什么?”   宋徽明笑:“阿竹,分明去年除夕的时候,你还谨慎忌惮得很。”   “和你这混蛋在一起谈什么狗屁忌惮,”宋徽安鲜用粗鄙之言,红着面轻骂,竟从枕下掏出把剪刀来,“喏,过来。”   “阿竹,你要谋杀亲夫?”   “混账东西,”宋徽安笑骂,“剪你几缕头发,我留着看。”   “你不如提前去缝个香囊。”   二人自幼便学习祖制礼数,自知这是用以纪念亡侣的风俗。   宋徽安手一抖。   “胡闹,我们……上不了台面的,你还未婚配呢,谈不得死。”   他想起自己那陵寝,又道:“你少说些胡话,说不定我还念你的情,在你百年后偷偷在地宫里留一个格子放你头发。”   宋徽明低头吻他的手背,叫宋徽安见不得他眼中流转的暗光。   “吾妻爱我,我自是感恩戴德。”   一往情深的话他说惯了,半载未见,宋徽安只觉听不厌这些,心中暖极。   “这回去南方,可有带些东西给我?”   “当然有。”宋徽明取出块质朴的拙玉来。   说是玉,不如说是块绿中带白的破石头,雕成两只鸟的样子,由红绳串着。   “这是何物?”   “鸳鸯,我刚至南国便是七夕,真金白银的东西你都瞧腻了,闹市上挑了个民间小饰,在一堆金银玉饰间反倒稀罕。”   “你倒是有心。”   见宋徽明笑弯了眼,宋徽安又道:“我可不会输你。”   宋徽明挑眉:“真要送我一百个妖男艳女?”   “哪年的事了你还记得?”宋徽安拽枕头砸他,“你给我过来,让你满嘴胡言!”   他心道要留些惊喜给宋徽明,是故并未提及那盆翡翠芍药。等到了那日,再让他惊喜。   “你生辰那日,早上进宫来吧。”   “作甚?”   “带我混出宫去。”   宋徽明双目微瞪,继而笑道:“小家猫是要上哪野去?”   “去你那。你进不了宫,我出宫来,”宋徽安理直气壮,“十九年来,我连围猎都是在宫中猎场……出事以后,父皇更不准我出宫去游玩,去你那里而已,怎的,你不欢迎我么?”   “怎会,”宋徽明眼中有光,“惶恐荣幸。”   隔日偷偷送走宋徽明,宋徽安又去见那老工匠。   “殿下,玉雕再过几日便要成啦。”   宋徽安点头,端详那栩栩如生的花相,心生欢喜,只盼着索然无味半载的日子走快些,好早日回以宋徽明真心。   接风宴后,宋徽明又忙着去交接公务,一连几日不入宫,宋徽安百无聊赖,喝茶赏花,抬头打量不远处的宫娥两眼,忽然道:“你过来。”   宫娥惶恐,小步上前,跪伏不起。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小宫娥露出脸来。   宋徽安皱眉,看向屋中众宫娥,疑惑道:“怎么半数都是些生面孔?这几日是返了一批老人出宫回家么?”   宫娥皆不作答。   “闷在宫中也无趣得很,莲生,”他抬起手来,由莲生扶起,“随本宫去御花园转转,再去向母后问安。”   莲生一个激灵,阻拦道:“殿下,您别出宫了。”   宋徽安从未听下人讲过这话,当即不悦:“本宫想去哪不成?”   “殿下误会,宫里这几日有宫人染了奇疾,外头正消毒除菌呢,殿下贵体多恙,不宜出行,皇上传了口谕下来,让殿下不要出东宫,等过几日外头那病消了,殿下再去哪也不迟。”   宋徽安一听外头是害病了,点头道:“也好。”   多一病不如少一病,他虽被闷着了,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屋去。   过了几日,因为那病,宋徽明不来,十五母后也见不着,他只觉不耐烦,唤道:“莲生,你去问问,外头的病如何了?本宫实在闷得慌了。”   身边无人作答。   宋徽安心觉不对,莲生跟了他这么久,从未懈怠过。   “莲公公呢?”   小宫娥低声道:“殿下,奴,奴也不知……”   宋徽安丢了修剪花草的剪子,起身道:“罢了,本宫自己出去看看。”   “殿下,不可!”   见宫娥们面露难色,他更觉窝火。   “都给本宫让开!”   宫娥们手足无措,只眼睁睁看他走远。   东宫除去换了新人,一切如常,他出了东宫,也不见宫中有任何除病消灾的迹象。   “轿子呢?”   “殿下,轿夫告假了,暂时无人来顶班……”   “那本宫自己走去!”   荒谬至极,他堂堂太子,吃穿用度几时被怠慢过。   东宫被换血,分明是出事了。 第99章 骤变其一   他虽骄矜傲物,却未贪财降私罪于人,天子何以干涉他正常出行?   宋徽安脸色一白,莫不是……   莫非是他和宋徽明的私情被天子发现了。   如此说来,他的确好几日未见过那冤家了。   他的境遇尚且接近于软禁,那宋徽明呢?   他在哪?可是出事了?   亦或者,是他想多了,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若真暴露,他也不会悠悠然在东宫喝茶了……   到底是怎么了……?   满怀疑虑,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见郭后。   谁知凤仪宫戒备森严,有重兵把守。   守卫不收兵刃,亦不行礼,宋徽安不由得怒道:“你们这是作甚?皇后的寝宫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围着了?见到本宫也不行礼?你们是哪位大人管的?”   众守卫面不改色,神色冰冷,宛若眼前无人。   “大胆!”   任他暴怒,守卫就是一言不发,守在门口,直到宫里走出一队宫人来,方让出条通道来暮花天。   领队的是天子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怎么了?”   看着他长大的老太监眯着眼,瞥他一眼,道:“您进去看便是。”   宋徽安见他冷淡得反常,又见他身后的宫娥皆着白衣,心肝一颤。   是母后出事了?   宋徽安大惊便要往里闯,李公公见众侍从要去拦他,叹气道:“让他进去吧。”天子之命还未下来,宋徽安仍是太子,他们又能奈他何?   众侍从方收手。宋徽安在心中骂这些人混账,因记挂着母亲,一刻也不敢耽误,大步朝凤仪宫里去,却见宫中冷清无人,摆件陈设虽如以往,却蒙上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人呢?凤仪宫的宫人哪去了?   他望向四下,却听远处传来孩童凄厉的哭声。   “母后……母后……哥哥!哥!”   竟是齐儿!   宋徽安心头一紧,一路狂奔,穿过回廊,推开一扇扇门,进了凤仪宫的内室。   他还未入住东宫时与郭后同住,整个皇宫里,除去东宫,就属凤仪宫最让他熟悉,眼下已身至内寝,皇儿都难以入内,若不是突发骤变,齐儿怎么在此哭闹?   “齐儿!”   他大叫着推门而入,便见几个宫娥和嬷嬷按着十五,手里还拿着玩具哄求他,竟是要直接将哭闹不已的孩子抬出宫去。   十五见了宋徽安,哭声更大:“哥哥!哥!你让他们放我下来!我要母后啊,我要娘!”   宋徽安忙推开两名宫娥,将十五从嬷嬷手里拽进自己怀里,抬手对着要开口说话的嬷嬷就是一巴掌:“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十五殿下!”   “殿下,是陛下的命令,还请您别为难奴们。”   宋徽安气极反笑:“十五殿下是皇子,奴才也敢对主子动粗!”说罢对十五关切道:“齐儿别怕,哥哥来了,告诉哥哥怎么回事?不哭不哭,母后呢?”   “哥,哥,母后,母后她……”十五抱着他哽咽,“呜呜……你快去看看母后……”   他心里咯噔一声,母后真的出事了。   “母后呢?”   十五指了指她的寝室。   “不怕不怕,哥哥在,”他说着,站起身,便要拉着弟弟往郭后寝室去,“跟哥哥一起去见母后。”   十五突如被打了鸡血一般,双腿如长在地上,死命摇头:“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宋徽安见他反常至极,对郭后的情况更为担忧,又见那几名宫娥不敢跟来,便道:“那你在屋外等哥哥,好吗?”   十五哭得难吐完言,只紧紧捏住他的手,点点头。   宋徽安抱抱他,独自行至郭后寝前。   “母后,儿臣来向您请安,还请母后让儿臣进来。”   不得回应,他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紧闭的房门中没有一点声音。   “母后?母后?”   宋徽安的心登时沉入谷底,回头看见哭啼不止的幼弟,他咬咬牙,道:“儿臣失礼!”   推门而入。   郭后生育二子后身骨便不复从前,天子怜爱正妻,将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就连这寝室的门,都应天子要求一年一换,以免扰她休息。   门无声开启,宋徽安走进寝室,外室空荡不见人影,他又跑入内室,甚至推翻了几扇金屏风。   “母后……!”   见了那在地上投出长长影子的女人,之前的千思万绪反倒于一瞬间凝固了。   华服正服、妆容端艳的贵妇人悬于梁上。   郭后面色如生,一看便是刚咽气不久。   她的身子太轻了,好像宋徽安进来时带来的风都吹得她的身体轻轻摇晃。   宋徽安如丢了魂,双腿骤然失力,扶着门框勉强支撑颤栗不觉的身体。   被有意看守的自己、对他出奇冷漠的守卫、穿白的宫人、奉天子之命要将齐儿带走的宫娥、忽然自尽的母亲……   “不可能的,这是怎么回事……”宋徽安根本不能从一连串怪事中缓过来,他不敢走近郭后,只扶着门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来人,来人啊,皇后娘娘出事了!你们倒是来人啊!”   他声嘶力竭,却只有十五回道:“哥哥,哥哥!十五不要走,救救我!”   宋徽安冲出门外,见宫娥业已抱起十五小跑着走远,便如疯了一般扑过去:“你们都给本宫放开他!狗奴才听不懂人话么!”   宫娥不再理会他,只快步将十五往外面抬,十五毕竟还是孩童,几个人合力抬着,很快便要事成。   宋徽安又喊又骂,穷追不舍,破嗓的尖声惊叫与孩童哭声交织在一块,却不能撼动头顶铁灰的天分毫。   “哥哥,救我,我不跟他们走!”   “齐儿!!!”   眼见要拽住十五的手,他却被潮水一般明晃晃的兵刃拦住。   他怒目圆瞪,强压着心中惊惧,破口骂道:“你们敢对本宫做什么?!让开,都让开!”   却见几名武官策马赶来。   “季大人你来得正好,快让他们退下!”   季贞面无表情。   “臣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废太子。众将士听我指令,将他拿下!”   “什么废太子?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放开本宫,本宫要求见父皇,你们放开本宫!”   他的手不知被谁钳住,不断挣扎的腰腿也被数只手用力按住,被迫跪伏于地。出鞘的刀抵在他喉间。   忽然间丧母离弟,又遭牢狱之灾,宋徽安简直疯了。   到底是怎么了,天子怎会忽然降罪于他们母子?若是因为和宋徽明的事,母亲又何以自尽?若非事关私情,他们又做错过什么?!   不可能的,一定是宫变了,是有贼人造反!   “让本宫见父皇!建王又何在?!朝堂臣工何在?你们这是造反,放本宫出去!”   “尔等逆贼等着,平乱之后,本宫定治你们死罪!!!”   无人应他,他心焦如焚,几近泣血。   月上柳梢时,得见探监人。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一声轻笑。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眼,无语凝噎。   他沦为阶下囚,宋徽明却风光如旧。   “殿下,不,你不是殿下了。”   宋徽明无所谓地笑了笑,见牢狱阴冷破败,他身边只余被打翻的残羹剩饭,柔声道:“吃些吧,别饿肚子。”   男人的笑面虚伪又陌生,宋徽安干张着嘴,理智如蒸锅上的水,濒临失控的边缘。   “宋徽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母后呢?”   宋徽明戏谑道:“父皇到底舍不得让她下狱,想赐她死罪,倒是母后畏罪先走了。”   宋徽安尖叫:“什么罪?我母后能有什么罪?你笑什么,她走了你很高兴么,宋徽明,你不准笑,你不准笑!”   他不知宋徽明在他不知晓的阴谋中担当何者,但昨日情郎视他如囚鸟,目光玩味,让浑身发寒。   “罪人谢罪,我为何不可笑?阿竹,父皇已经留情面了。郭氏所为足以让宋家皇族绝后,父皇仍念夫妻情谊未昭告天下郭氏罪恶,仁义至尽了。”   宋徽安茫然道:“这是何意?”   “何意?”宋徽明隔着牢狱的铁栏看他,“事出有因,罪证皆在你。”   “……我?”   “父皇若不对外称你是废太子,皇家脸面都要丢光了。替贼人养了快二十年的假儿子,还要将家国大业都交给他,可笑至极。”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宋徽明见他惧怕至极,眼布血丝,心生快意,又道:“长话短说,郭后并非你生母,太子之名,东宫用度,本都不是你的。”   宋徽安如遭雷劈,遂紧握牢栏喊道:“满口胡言!满口胡言!什么叫本宫是假的?你胡说!”   他嗓子哑了,声似破锣,宋徽明躲过他喷来的唾沫星子,怜悯叹气。   “真正的罪后长子出生即死,罪后与娘家为保太子之位巩固权势,遂勾结周家,用同年同月生的周府大公子换下这个孩子。这个换来的孩子,就是你。听懂了么?”   宋徽安苍白的脸隐在阴影中,地牢阴冷潮湿的空气几近将他吞噬。   他生得本就不英武厚实,明艳清丽更胜女子,遭受惊变,一日之内便瘦削几分,现今听了宋徽明的话,更显憔悴。 第100章 骤变其二   宋徽明见他如此,嘲弄一笑。   “可听懂了?”   宋徽安骤然瞪大眼,如同将死之人,直勾勾地盯他,地牢的空气沉默两秒,又骤然被镣铐晃动撞击、以及青年沙哑的尖叫划破。   “荒谬!本宫是堂堂正正的长明太子,怎会是假的?!无凭无据凭什么囚禁本宫,夺走齐儿,甚至逼死皇后!分明是你居心不良,宫变夺权!宋徽明,你不是人,你狼心狗肺!母后待你宽厚,我亦待你不薄,你能无端害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当面向父皇讨个清白!”   他双眼通红,大叫着扑在生锈的铁牢门上,冰冷的手指伸向宋徽明,不知是要抓住他的手以自救,还是要在怒火中烧中将他撕烂。   宋徽明却笑:“怎回事无凭无据呢?本王一年多来,四处暗访,才查明当年周郭两家的谋反大案,若非证据确凿,本王将此事上报天子,阿竹,你以为,本王同你亲近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宋徽安的身形一滞,继而又向他伸爪。   “你骗人!!!”   “你可知本王是如何查出端倪的?一年前,周府大小姐忽然病逝,本王却在街头偶遇其冤魂,遂借仙师神力窥得其过往,你可知,你曾经名义上的‘表妹’,可完完全全长着一张你的脸呢。”   “你胡说,你胡说!”   “去年周府因受妖道蛊惑,私养术士,杀仆炼尸,被陛下赶出燕京,你以为此事并无隐情?堂堂几朝元勋后裔,会轻易为妖人蛊惑,举止不义?那妖道分明是他们用以瞒天过海的同谋。周小姐惨死,假太子之事就再难找出罪证,那个被炼成走尸的仆人,便是其中知情人。不仅如此,为了让假太子换掉罪后所出的死婴,周家贿赂威胁不少户部的官吏,方做平这事。”   “你胡说,你住口啊!不要再说了!这种莫须有的事,你怎么编本宫都不会信的!”   宋徽明残忍地笑着,“本王筹划此事长达数月,自然有凭证所以,之前本王的接风宴上,你受苦了。”   宋徽安想起宋徽明回京那天,自己右手被冒失的小宫娥撞出口子,当场流血,以及当着天子的面,沾了血被宫娥拿走的帕子……他浑身血都冷了,只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曾与他情浓意切的情郎,而是静候猎物进圈的猎人。   “接风宴结束,本王可是被父皇叫去了?本王顺手将那帕子交与父皇,以保这物不会被别人调换,而后,本王携天水仙师密见父皇,让周小姐冤魂诉苦,又请来了周郭氏。”   “你也知道她疯了,她呀,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成天抱头哭喊,指着空气大叫汝非我子。天水仙师受命问血认亲,证实你并非帝后所出。陛下龙颜大怒,仍先按兵不发,修整半月,查明真相,陈列出种种罪状,方降罪。今晨,郭周二家便已以结党谋私之罪被清算,男子充军,女子充妓,罪后预知大势已去,遂畏罪自杀。父皇到底敬爱过她,顾及皇室颜面,对外称她病逝,丧葬规格,仍按皇后之礼执行。当然了,以保万一,今日收尸后天水仙师又取她一点血问亲,能同时配上帝后的,只有十五。”   他见宋徽安面如菜色,呜咽着靠着铁栏滑跪在地,蹲下身躯,在离他不远处轻声说:“你放心,十五身为帝后幼子,何其无辜,父皇自不会降罪于他。若说降罪,你最要担心你自己。你是彻头彻尾鸦占雀巢的外人,必受死罪。”   宋徽安又一哆嗦,哭道:“不会的,我是太子,本宫就是太子!你让我见父皇,你让我见他!什么问血认亲,都是假的,我出生时就问血认亲过!那时的术士有假?!分明是你和张天水妖言惑上,你放我出去!”   宋徽明摇头,自顾自话:“都忘了,本王是有公事在身的。陛下料想你这贼人不会轻易认罪,遂命本王前来,让你醒悟。”   遂对狱监道:“带上来。”   “诺。”   但见一身形佝偻之人以膝行进,如牲犬般被跪趴着赶进牢狱,发乱面黄,口中喃喃哭吼,竟是一疯妇。   “这是你生母,你还未曾唤她一声娘吧?”   竟是周郭氏。   宋徽安为其狼狈丑态所惊,如见凶怪,惊叫道:“放屁,这等腌H疯人怎会是本宫生母?!本宫生母是当朝天子发妻,名门正娶的郭后!你让这疯妇走开,走开啊!”   周郭氏呜咽着,神志不清,空洞的眼望向尚着华服、面庞干净的他,登时如同活了,扑在栏杆上痴笑:“吾儿!吾儿!”   隔着狱栏,宋徽安见她笑容诡异如妖鬼,几近不见人形,骇得忙往后退去,如避蛇蝎。   周郭氏仍是喊:“吾儿,吾儿!娘只有吾儿了,吾儿,来,来呀!来娘这啊……”   “你闭嘴,你这疯妇满口胡言,疯了,都疯了,你疯了,宋徽明那贼人也疯了!把她带走,把她带走!”   宋徽安抱着头,冲宋徽明狂叫:“逆臣贼子!休要骗我!我不信,我不信啊!”   疯妇颤巍巍伸出骨爪般的手,仍是笑:“怎么,你不是天天都喊着要娘的么,娘来啦,娘来看吾儿啦,你行行好,跟你妹妹说说,让她莫要再害娘,娘好怕,娘好怕……娘这么多年,就盼着我的儿能多看看我呀,儿呀,来呀,来呀!”   宋徽明笑笑,让狱监打开牢门。疯妇连滚带爬,扑向宋徽安。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娘已经被贼人害死了,你休要替贼人妖言,走开,走开!”   宋徽明见母子二人皆露疯态,心中快意。当初安排优伶潜入周府,装神弄鬼逼疯周郭氏可花了他不少心思,好在周郭氏疯魔至此,在天子质问中把一切都招了,不算白费功夫。   疯妇身形消瘦,宋徽安到底是男子,争拒间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遂面目扭曲地扑上去掐她:“你这老贱人满嘴妖言,胆敢勾结贼人污蔑本宫,辱我母后清白,本宫撕烂你的嘴!”   “呜呜……吾儿,吾儿呀――”   疯妇呜呜叫唤,被狱监拉开。宋徽明摆摆手,示意狱监带着疯妇退出去,又让侍卫搬来金银珠宝,俱是宋徽安熟悉的东宫器物。   他看到那盆翡翠芍药。   接着,侍卫又搬来一口彩绘锦棺,他怎会不认得,那是他给自己陵寝备着的内棺。   他明白宋徽明要做什么了。   “不要!”   “太子被废,所持充公,这棺材尤其没用,不如砸了。”   “不不不,不要!不要!”   宋徽明满面笑容:“砸。”   “住手,住手啊!”   珠玉金银化作碎石,几声巨响,棺也烂了。   毁他珠玉,夺他今生富贵财源;破他棺椁,断他往后阴间太平。   “停,不要,不要啊,住手,住手啊!”   他哭喊被宋徽明拦住,仍伸手去够那些器物的残渣。   “别砸啦,别砸了!”   木屑飞扬。侍从斧起斧落,那圆润饱满的翡翠芍药雕登时粉碎,白粉绿相见的碎玉落地,敲着他钻心地疼。   “住手,住手啊……求求你,住手啊……”   满地残渣,侍从退下,狱中只余阴谋者与囚徒。   宋徽安几近泣血。   “你若想知道更多内情,本王可以带些宗卷和活证人来,让他们亲口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苍白的美人剧烈喘息,如坠冰窖,似喘似哭,痴笑着流下泪来。   “骗人,都是假的,你骗我!”   宋徽明一字一顿,轻声道:“都是真的哦。”   宋徽安瞳子一跳。   “你,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   “嗯,那次中秋后就知道了。”   难怪宋徽明那么肆无忌惮,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二人并无背德之行,偏偏他自己不知这事,人伦良心都不要了,心甘情愿和宋徽明做鸳鸯。   一年多来,他红着脸儿作小女子情状,念他来送他走,什么君臣礼节,兄弟血脉,全都不管不顾了,陪这疯子做夫妻梦,到头来是他空付真心,将他玩弄于鼓掌,清醒得很。   宋徽明使诈骗他。   他呜咽着,失声痛哭。   “你骗人,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太子,我和你也是真的,你骗我……你骗我……让我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宋徽明拍拍他的脸。   “乖,假太子说出去多难听,你好歹是‘废太子软禁郁郁而亡’的待遇,别挑了。”   宋徽安大哭:“父皇不会杀我的,你骗我!”   “你要哭便哭,反正流多少泪珠儿,都逃不过掉脑袋。来,本王送你个东西。”   宋徽明从袖中取出一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眉心一点。   宋徽安还未看清是何物,便觉眉间忽传来一阵刺痛。   “啊!”   他无暇顾虑这是什么,便痛得尖叫起来,蜷缩在地,反复打滚,再也瞧不出之前的贵人傲骨。   宋徽明笑着摸摸他的头,起身往外走:“乖,做不成太子,你还能当本王的阿竹。”   “永远都是。” 第101章 骤变其三   “放我出去!你们怎么敢对我无礼……我是太子!”   牢里的破被褥在他进来的头天便被他泼了一滩残粥泄愤,眼下,粗糙而淡薄的褥子正散发出浓重的酸臭味,在察觉不到一丝热的夏季逼疯他。   牢里冷而湿寒,若是入了秋,准要他的命。   他死命把自己裹进不大保暖的破棉絮,牙齿被冻得咯咯作响。原先无论如何也看不上的枯黄稻草,此时也是必不可少的过夜必备。   太冷了,他锦衣玉食惯了,羸弱的身体状况日下。   死牢都牢饭都不按时送,他见不到半丝天光,辨不得时间。每每有发馊的饭送来,他便用仅存的气力连滚带爬扑向冷羹剩饭。   实在太饿了,只要可以吃,他便会感到些许暖,只有吃,才有吃到下一顿的盼头。   地牢里也不点灯,走除去送饭的狱卒,不会有人来。静默的死气和寒冷最终将他吞噬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头,他苟且偷活,挑剔的胃却倒不过来,吃一顿接连吐四五次,到最后胃水都要吐干了,为了不被活活饿死,他只得含泪趴在地上舔自己的呕吐物。   真的好冷啊,好冷啊。   他梦见几年前少年意气的自己,拉着那金发碧眼的胡姬在冬夜的御花园里行乐,少女热腾腾白花花的身体贴着自己,像是无毛的热毯子,舒适又贴心。在地牢无依无靠的夜里,唯有过往的回忆让现实中蜷缩起身子的自己感受到一丝暖意。   不知怎的,那件事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那女子不过是玩物,养在身边过一阵子就忘了,时隔五六年,她的唇在梦中犹如热烈的火把,他宁愿接近它被烧死,也不愿再被拉入湿冷寂寞的黑暗。   他在梦里暖了身子,低头看去,自己仍是锦衣华服的俊俏少年,养尊处优,修长的手指细腻白嫩,精细更甚舞姬。美人含笑,欲拒还迎,红唇微张,呵出白腾腾的暖气,他看着那于夜色中一转即逝的白汽,生出强烈的不舍。   那么奢侈的东西,怎能浪费呢。   他牵着热乎乎的女孩走进雪地,看见隐匿在暗处的男人。   身边的少女骤然扭曲为一阵暖风,形体从他手中散去。   暗无天日的天地间,骤然就只剩下他和那个男人。男人一动不动,他透过飞雪看见对方脸上危险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惊醒,意识又回到了现实。   仍是破败潮湿的监狱,仍是散发出奇异恶臭的黑暗。   他闭上眼,竭力将自己缩进被褥和稻草间,很快便又要睡去。   黑暗中传来一串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狱卒。管他饭吃的狱卒是个哑。   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回廊中格外清晰。   他登时睡意全无,又眼巴巴地爬到铁栏杆边,恨不得将脸上的皮肉贴穿栏杆,大睁着眼,望向前方。   是人,好多好多人。   那些人借着火把的光,来到他的牢笼前。   他见了这么多活人,登时激动地哇哇乱哭,半张着嘴,方惊觉自己这段时日来竟失了语,说不出话来。   “啊……啊……”   头顶传来镣铐摇晃之声。   来人打开牢门,如捉病鸡的农户,只一手便他从提溜出来。   他惊觉不对,欲拉住铁栏杆,用尽了气力,却依旧被轻而易举地拽开。   “啊啊啊!呜呜!”   失去知觉的双膝被拖在粗粝的地上,破皮流血、磕出淤青。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太子啊,放开我!   他甚至流不出泪,尚有半点力气的手摇摇晃晃地垂着,喉咙里不断发出沙哑含糊的悲鸣。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谁都好……   想吃人吃的饭,想睡软乎乎的床,想有厚实一点的被子盖……   他被拖进一间密室。墙上并无刑具,等着他的,唯有持砍刀的刽子手。   几双手死死按住他几乎只剩骨头的病躯,加以绳缚,拖至刀前,对着他的膝盖一左一右各踢一下。   两声骨裂声响后,他悲鸣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伏在身前的断头台上,他的膝盖都碎了,实在支撑不起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只能向前跌倒,顺势趴在断头木上,如同刀俎间的鱼肉。   “呜呜!”   嘴里被塞上一颗馊了的白菜心,他想要吐又吐不出来,口腔被撑得口水直流。刽子手见他如此狼狈,向领头的太监投去询问的目光。   太监不耐烦地道:“赶紧吧,我小徒弟还端着盘子,等着拿他的头去给皇上验尸呢。”   他扭动着身躯,涕泪横流。   “呜呜!呜呜!!!”   刽子手得令,便干净利落地提起刀,在他白皙纤长的脖子上比划两下。   先是视线一转,后是一声闷响。   随着视线不断翻动,他的头掉在了地上,还滚了几圈。   地上大半都是从尸体脖颈断口喷溅出的血。太监捂着鼻子,像是极为嫌弃此间的腥气。   “行呐,快将人送过去,皇上可不能怠慢咯,快点快点!”   狱卒道:“尸体怎么办?”   “当然是找个地方埋了,晚上和别的死囚尸体一起丢到京城外的乱葬岗上便可。”   小太监捡回那颗滚出老远的头,又将它放在盘子上,盖好白布。   太监走后,留下打理的小狱卒见同僚们都走了,鬼鬼祟祟地四处望望,将无头尸收起。   他将板车与马匹固定好,连夜出城,埋好几句尸体,又空手等人。   那个给了他不少钱的人说了,只要把尸体换来给他,就会给他好处。   一阵刺痛唤醒了他。   疼痛来自锁骨处。   真奇怪,他已尸首异处,怎会感到身体的痛呢。   脖颈被劈成两段的剧痛犹在被砍处徘徊,他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正正面对着一个低矮潮湿、漏了洞的屋顶。   阴雨不绝。   雨水透过屋顶上的洞,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活着。   他睁大眼,透过漏洞望着那寸天许久,才回过神来,屏息凝神,才从零碎的疼痛中找回整体的感官。   他动动手指。   原本与头分离的部分给予他回应。   他真的还活着,头和身体连在一起。   怎么回事,我不是被……了吗?   他浑身无力,胃里又空又疼,连酸水都吐尽了,只能平躺在地,连身都翻不了。   意识逐渐清明,空想许久,冷饿交加的他又要陷入沉睡,又觉锁骨处传来尖锐的痛意。   伴随着孩童般猖狂又快乐的尖叫。   他转动眼珠,吃力地朝自己的身体看去,原来自己胸前,趴着一只形状怪异的小鬼。   鬼,鬼!   那长相酷似小童的小鬼正不断啃啮他的锁骨,将他薄薄的皮肉咬碎见。他满面惊惧地,小鬼豆大的黑眼睛一转,本就皱成一团的脸上又扯出一个丑陋的大笑,嚣张的笑声恨不能刺破他的耳膜。   宋徽安浑身发抖。他活了十九年,从未见过这等怪物。   “别过来,别过来……”   小鬼咧开沾满血的嘴,八足并用,如虫类般顺着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冰冷而坚硬的足好似擂鼓,在他脸上踩来踩去。它又蹦又跳,爬上爬下,一会抠他的耳朵,一会儿又对着他的眼睛吹气,宋徽安不一会就被折腾得要疯了,耳畔尽是它怪异的大笑。   和这种怪物共处,还不如让他死了干净。   “呜……呜呜!”   小鬼狞笑着扒开他紧咬的嘴,将半个身子探进他的口腔。他只觉嘴里滑进了黏腻的活物,抱着他的舌不放,对着他的舌啃咬,甚至还想往更深的喉管去。   强烈的恶心感激得他满地打滚,拼命攒足气力将手指伸进嘴里,试图将这东西拉拽出来。然而,他只能碰到自己口腔中的肉。他抓不住小鬼。   小鬼肆意妄为,几乎要将头卡进他的喉咙了,他捂着喉咙滚倒在地,干呕不已,泪流不止。   他脖上系着铁链,长长的铁链在地上叮咛作响,随他的滚动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因缺氧而满面通红,生不如死。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破木门开了。   雨天昏暗,来人的影子与屋内和阴影交织。在那人到来的一瞬间,他嘴里的小鬼便如见了鹰的兔子,逃也似的躲到他身后。   他干咳着望向那人。提灯的男人面带微笑,一身玄青衣装。   “醒过来了?”   宋徽明。   他如同见了索命的魔鬼,竭力向后爬去,于屋角瑟缩,如同被逼入死角的小兽。   他怎么在这……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男人的衣装无不在时刻提醒旁人他尊贵的身份。宋徽明笑着走近,道:“很奇怪?这个位子本来就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很奇怪么?”   眼见宋徽安原先都尽是傲慢神色的眼中露出极深的恐惧,宋徽明笑容更甚。   今非昔比了。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活着吗?当然是因为我救了你。你看见那只小鬼了吧,这护命鬼童,一旦上了人身便能保证人不死,”他见宋徽安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骤然睁大,又道,“不错,就是在天牢时,我在你身上种了这个东西,如此一来,‘废太子’一死,你就只是我的阿竹了。”   【作者有话说:这篇太长了,影响整体大纲,也许以后修文会砍】 第102章 非人其一   “为什么……”   他呜咽着,发出低而沙哑的嚎叫。   “杀了我,杀了我……”   宋徽明眯眼。   “为何要杀了你?你可是我废了不少力气才弄回来的,以后再也没有宋徽安了,你乖乖地听我的话,照样能过人过的日子。”   “我不要!”他如惊弓之鸟,猛然拍开男人的手,惊声尖叫道,“我知道了!都是你和张天水骗了父皇!都是你这个骗子害了我!我才是太子,我才是!!!我才不要陪你过什么娇软香玉的过家家,你要折辱我,不如再杀我一次!”   宋徽明叹气:“阿竹,乖,来夫君这。”   “滚啊!”   他几近失智,吼道:“都是你这祸害害我!都是假的,假的,我才是真的,你这庶出的狗东西狼心狗肺,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呜嗯――”   怒骂戛然而止。   原来是宋徽明骤然扼住他的脖子。   宋徽明抬高手,他犹如萧瑟秋风中的枯叶,一抖一扭,苍白的脸登时涨红。   宋徽明收紧手,他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纤细修长的手爆出垂死挣扎的青筋,十指宛若利爪,指甲尖陷进宋徽明的皮肉中,抠下一道道血丝。   些许的疼痛反倒让宋徽明快意非常。他看着宋徽安濒死之态,由衷微笑。   “呜……呜……”   宋徽安只觉两眼发黑,身子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他已经昏死过一次了,宋徽明才松开手。   他跌坐在地,双手死命捂住喉咙,如同从未呼吸过空气一般,恨不得抽干周围的空气,他咳嗽几声,流下泪来。   宋徽明从未如此粗暴地对待他,如今的他再也无力同他周旋,只能任男人宰割。   男人只保持着微笑,又伸出手来。   “别过来,别过来……”   他下意识地去躲。   宋徽明感受着他剧烈的颤抖,讥笑:“不过是个玩物,真是不讲礼数,阿竹这样,夫君可不喜欢。”说罢猛然拽起他的头发,提着他朝墙壁撞去,他气力极大,撞得宋徽安撕心裂肺地哀嚎,撞得墙上渗出点点血迹。   宋徽安真如正在被残忍屠杀的兽,呜呜啊啊地叫着,宋徽明将他丢在地上,他缩成一团,完全傻了。   血糊了他的眼,他只好闭上眼。恰逢此时,头顶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不听话的东西不愿意侍奉我,就别怪我无情。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但是宋徽齐有么?”   他不断颤抖的瘦弱身躯忽然滞住。   宋徽明十分悠闲:“十五毕竟是本宫的亲弟弟,父皇不会待他如何,但换作我,十五的日子好不好过,就不知道了。”   宋徽安颤栗不止,连带脖子上铁链也响个不停。   宋徽明心满意足,轻抚他骨瘦嶙峋、沾满灰泥血的脊背,柔声道:“阿竹今日对夫君不敬之处,夫君这就来罚你。这院子是东宫里废弃的院子,毕竟夫君刚入东宫,只能将你藏这了。你乖了,我便让你出去。”说着,解下身上的配刀。   刀刃出鞘,寒光一闪,明晃晃的刀落在宋徽安眼中,不由得让他想起不久前的斩首。   “别过来,别过来啊!救命,救命!”   宋徽明按住他,皱眉道:“怎么还不乖?本来只想砍你一只手的,不如全砍了,别怕,都砍过头了,害怕砍手砍脚么?夫君登基前,你都见不得人,你性子又烈,万一把我私藏你的事捅出去,可如何是好?不如让你哪也去不了,乖乖当我的阿竹,等我来找宠幸你。”   宋徽安被他极冷静的疯态吓得要昏死过去。   这个宋徽明太不正常了,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不正常。   男人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男孩,对着垂涎已久的玩具,露出无比渴望的眼神。   像是想在他身上试遍所有暴虐残忍玩法。   “救命,救命啊,痛,痛――”   宋徽明见他嚎叫不已,皱眉,“啧”了一声。   “你不能走了,嗓门倒大。算了,这舌头也不要了,来,张开嘴,啊――”   他瞪大眼,微弱的挣扎在男人如同铁钳般的手中等同于无。男人是习武之人,动手利落,他含糊地叫着,面如金纸,身上五处都在喷血。   在身下扩开的血也一并带走了他最后的理智。   “家猫要拔牙断爪,金丝雀儿须得折翅,天经地义的事,你忍着点,啊。”   男人愉悦非常,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关门离去。小屋中只余下他和他被拆下来的零件,以及不断扩大的血泊。   藏在他背后的小鬼见宋徽明一走,便撒欢似的在他身上乱爬,吸食伤口中流出的新鲜血液。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在小鬼愈发高昂锐利的尖叫中,他哭都哭不出来,瘪鼓般瘦弱的胸膛起伏着。能呼进的空气愈来愈稀薄,他又缓缓闭上眼。   先帝刚去,新皇登基。   陛下素爱百姓,宅心仁厚,才能卓越,朝野对于他的继位,都十分满意。   当然了,陛下也有些鲜为人知的小癖好。   比如说,陛下在身边养了只雀儿。   那是个行为意识都不大正常的疯美人,陛下心情好时,就把人接来自己寝宫宠幸,心情不好,又将人赶回不知道哪个偏僻的小院落。负责收拾这疯人的宫人还要隔三差五将碎成好几段的人送去宫廷道观去修。   这么个修法,张天水都看不过去。   “陛下,您当初不是这样的。”   “仙师,您照常给朕修便是,若仙师嫌朕烦,便交由下面的修士去做。”   “陛下,臣不是觉得烦,只是,贫道该走了。”   年轻的帝王一愣。   “仙师,你是要回宗门去?仙师教门遍布长明,在任何一座城池都设有分观。仙师是要去哪?仙师若是要回教门山中修养,还请朕派官吏车队,送仙师风光归宗。”   天水笑道:“陛下,臣不回宗门。臣是要辞官,一并辞去宗门掌教之位,游历四海,再也不回来了。”   宋徽明皱眉:“仙师,先生,学生待您一向不薄,您怎突然要走?”   修道之人多穷讲究,他幼时跟着张天水在道观中住了几年,便是如此感受,尤其是张天水,想一出是一出,这忽然开口说要辞官而去,大抵也是临时起意。   张仙师可是他的贵人,他怎能让他轻飘飘走了?   天水淡笑:“陛下,臣意已决。昔时臣助陛下消灾保命,替陛下指明帝业,助您修治改道,而今陛下大业已成,运势昌盛,且紫气高升,绝无衰败之象。臣之余陛下,已是无用闲人。还请陛下莫要哀愁,昔时臣匡佐陛下,是顺应天道,如今臣辞别陛下,仍是为天道。”   “先生,您是学生一辈子的老师,学生能有今天,一切都离不开先生的帮助,学生是薄情之人,还请仙师常驻京师,让学生回先生的福。”   “谢过陛下好意,只是这福,臣消受不能。”   宋徽明道:“先生……”   “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陛下紫气中有凶恶之气,如今真龙还位,那股凶煞恶气伴在陛下身边,陛下之祸,不在性命之忧,而在陛下自己。”   “我……?”   “正是。陛下命象大吉大凶皆有,陛下之凶,在于紫气中的凶煞难以消除。是故陛下既是明主,亦是暴君。陛下之明,在于慧民,陛下之暴,在于祸人。”   “祸谁?”   天水嘴角噙笑:“陛下幼时,逗弄宫观中的猫,那猫向陛下讨食撒娇,陛下见它可爱,便拿御膳房的鱼干来逗猫,后来那猫嘴吃腻了,看不上陛下的东西了,陛下一气之下便将猫从二楼扔下,那猫虽无碍,陛下却再也不爱它,反倒见之不理,更以石击之。陛下祸人之凶,在那时已有端倪。”   宋徽明笑:“不过是孩童性子顽劣,难不成仙师是怕了朕以前的小孩心性,才不愿再管朕么?”   “非也,陛下并非是孩童顽劣,而是生性残暴。陛下如今不逗猫儿,养了别的东西,陛下之暴烈,均由这些玩物受着。只因陛下不将玩物当人看,才不觉这凶暴之气。”   “仙师,朕自己养来玩的东西,怎么宠都是朕的私事,莫非仙师这也要管?如此算来,古今多少名流,均爱狎玩娈宠,莫非他们皆是暴烈之辈?”   “陛下尊贵,自然不同。”   天水望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些他未知的人事。   “陛下绝非凡夫,行俗子之事,虽不招福祸,不折损寿命,但终归不益于陛下。陛下骨子里的劣质,绝非一时一日可消除,能否除尽这秽物,还需看造化。”   “还请仙师指明一条路。”   “臣对陛下已无能为力,请陛下谅解。”   天水说罢,朝他作揖,遂走出殿去。他神色淡然,脚步施施然,却如同乘风而去,衣袂飘飘,宋徽明大步追在后面,却无济于事。   “仙师,仙师!”   他睁大眼,看着张天水在眼前化作一连串虚影,随着一声轻叹,再无踪影。 第103章 非人其二   宋徽明望着青天,恨恨地握紧拳。   适逢此时,身后传来一串叮铃声。   沉重的肢体与砖石摩擦,发出闷响。   小太监领着他的宠物回来了。   “陛下,雀儿给您送到了。按照您的旨意,今天将他在宫里溜了二十圈。”   宋徽明瞥了眼那趴在地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一股没有由来的怒火忽然溢满胸腔。   “方才朕的老师与朕说,朕不把你当人看是朕之过,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不想当人?”   那人已被抽空力气的背又如活了般颤抖几下,透过乱草蓬发,可窥其略显青白发青的皮肤。   宋徽明平日里挺喜欢看他这副狼狈模样,眼下却恼火非常,从小太监手中夺过马鞭,往他背上噼里啪啦一顿抽。   “朕有心好好待你,是你自己不要命!”   挨打的人“呜呜啊啊”地叫,小鬼却欢快地从他背上衣物的破洞里爬出来,蹦跳撒欢,尖声大笑。   宋徽明当初断其肢、废其口,以为可驯服这落难家雀。宋徽安假意顺服,不过几日便用藏好的剪刀同他拼命,他体衰病多,自不是宋徽明的对手。   不过是仗他喜乐爱怜才苟活的阶下囚,竟敢对他行大不敬,不识好歹。   盛怒下,他被处以极刑。   罕世美人不过多时便疯了,鲜有清醒之时,成日脑子昏沉,有力气便大喊自己才是真太子,这毛病如何也治不好,但美人见了他,终归是怕了。   从砍向宋徽安的第一刀起,他便觉某种一直被压抑于心的东西疯狂苏醒了,越是糟践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疯人,看疯人越是疯叫求饶、不成人形,他便越快乐。   想起这人曾经何等高慢跋扈,宋徽明行事更是暴虐。   可刚失天水,他看着眼前如同猪狗的疯子,只觉怒意都一拳打在进了棉花,反倒更气。   昔日的宋徽安死了,留下的疯子连人话都不大会说,声嘶力竭的哭喊如出自家畜之口。   他看着他,轻哼。   “呜呜……”   疯子早就习惯如此毒打,他迷迷糊糊地想,男人是在惩罚他上次吃食时将汤水洒在了地上吗?   快昏死过去吧,撞上男人心情不好、不给他好衣好食的时候,还不如没有意识。   他遍体鳞伤,又被小太监拖回了宫西的小柴房。   这猪狗不如的日子,他甚至不敢奢求何日能结束。   一口冷饭丢在他面前。   米香招来成群的蚂蚁,他竭力将沾满血与伤痕的手伸向那团黑漆漆的东西,胃里咕噜作响,却无济于事。   他早上被拉出去的时候,手腕断了。   干粗活的宫娥神色鄙夷,不愿看他一眼,便迅速离开荒芜的院子,他大张的眼渐渐失焦,再度失去意识。   过了几日,宋徽安睁醒了。   他昏迷数日,他不知自己是被护命鬼童的叫声吵醒的,还是被背上火辣辣的伤疼醒的。   他吃力地撑开红肿的眼,所见十分模糊,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伏在深秋冰凉而糙粝的地面,这是他自己的院子。眼前不远处,有火。   着龙袍的男人坐在火堆边,借长杆铜钳,拨弄盆中烤得通红的炭。   角落里传来O@声响,他朝那望去,见他目光清明,知他难得清醒一次。   宋徽安下意识地颤栗着往墙角缩,引得脚链铮铮作响。   “你上次清醒的时候,还是夏天,”宋徽明悠悠道,“叙叙旧吧,嗯?”   宋徽安浑身汗毛倒竖,哑声道:“别过来,别过来!你干脆杀了我,别过来……”   宋徽明摇摇头,夹起一块炭走到他面前。   他被男人的阴影笼罩,那表皮灰白、芯子烧红的炭飘出腾腾热气,烤热他面前的空气。   “不!”   “上次你戳伤我的脖子,还没向你讨债呢,给你一个机会,好好侍奉夫君,夫君这回就不罚你。”   “不要!”他喊道,“我不要寄人篱下,以色侍贼,你杀了我,让我和母亲团聚去,你杀了我啊!啊――!”   锁骨处传来滋滋声响,他皮开肉绽。   宋徽明目光冰冷,炭块将他烫得体无完肤,唯独流泪尖叫至扭曲的脸完好无损。   “呜呜……救命,好痛啊……”   “想弟弟吗?乖一点哦。”   美人苍白的脸又失几分血色。   齐儿……齐儿还在宋徽明手上,他死不足惜,却舍不得连累被自己看着长大的阿弟。   “为了齐儿,阿竹要乖乖的,努力清醒一点呢,”男人温暖的大手捧起他的脸,“来,唤声夫君让为夫高兴一下。”   小鬼叫声不绝。他的双眼为血糊住,仅能睁开一线。不远处有火光与烟。   “快点往前爬,”头顶传来男人恶劣的笑声,“若阿竹能爬到那头去,朕就将齐儿送来见你。”   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登时挣扎着往前爬去,宋徽明在他伤可见骨的背上泼了盐水,他一不动了,便再泼一盆。   太疼了,他痛得无法发出声,血尸般的肉体爬过被烤得滚烫的粗粝石子,往前方的火光爬去。石子烫下他的皮肉,他半边身子都快熟了,手掌掉了,沾血的白骨暴露在外。   宋徽明拿石子砸他的头。   “别挺啊,别怕,死不了的,肉都可以长回来,但惹朕不开心了,就不一定可以见到你的宝贝阿弟了,嗯?”   阿弟……他要见阿弟。   宋徽明疯了,他若不顺着他的意,阿弟该怎么办啊。   他为了阿弟硬撑着口气,如今也要被宋徽明折磨疯了。   他于心中悲鸣不绝,见了脸前被点燃的巨大火坑,瑟缩两下,还是爬了进去。   别怕,别怕啊,只要是为了齐儿,为了弟弟不遭那疯子迫害,他怎样都可以。不过是火烧而已,别怕,别怕……   他无声嚎叫,被烧成一具焦尸,意识却还清醒着。小鬼尤为兴奋,在他的白骨间爬行,乌黑的烟自烈火中升起。   隆冬之时,他门前被送来一个孩子。   他之前不慎打翻了宋徽明的茶,宋徽明心慈手软,未将他大卸八块,只使针刺瞎了他,他今时还瞎着,听宫人说“小公子”来了,便喜出望外,扶着墙连摸带跑,一把将那孩子抱住。   鹅毛大雪在他眉上结霜,孩子着厚氅,手冰凉。   齐儿瘦了好多,穿这么厚的衣服都轻飘飘的,他心疼不已,捂着孩子的手往自己沾血的胸膛上焐。   “阿弟乖,有哥哥在,阿弟不会有事的,哥哥好久没见到阿弟了,让哥哥抱抱。”   孩子闭口不言,他只怕他是被自己吓坏了,笑着道:“别怕,别怕,没事了,以后咱们一直在一起,哥哥保护阿弟,啊,乖,和哥哥说说话……”   他摸摸孩子小小的脸。   “哥哥的好阿弟越来越俊俏了,来,来哥哥这,哥哥备了粥给你……”   宋徽明坐在远处,似笑非笑地看他对幼弟献殷勤。   “阿弟,喝吧,”漏风的屋中,瞎子捧着残粥,“来,还热着,是大米的,哥哥专门留给你的。”   孩子沉默地接过粥,喝了两口便哇哇大吐。   酸了的粥,怎能给人喝呢。   宋徽安怕他弄脏衣服,忙要伸手去擦他嘴角的残粥,孩子却往后一退,让他碰了个空。   瞎子全然不觉,愧疚难当,仍强笑到道:“是哥哥这没好东西,你乖啊,记不记得哥哥以前和你说过要保暖,哥哥给你备了顶暖和的被褥,来,来哥哥这,外头天可是黑了,咱们睡吧,别怕冷,哥哥抱你睡。”   他卧室中有张破榻,是兢兢战战讨好宋徽明换来的。抱着弟弟,他嘴角挂笑。   宋徽明答应过他,不会打扰他们兄弟相聚。   他因寒而体弱,不敢让幼弟受冻分毫,屋中锦被破絮悉数裹在弟弟身上,他被冻得牙打颤,浑身发青。   只要为了弟弟好,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难得睡到自然醒。   醒来时,他摸到一双熟悉的大手。   他登时睡意全无,双唇哆嗦:“齐儿还在,你答应过我的,你,你走……别让他看见……”   宋徽明讥笑:“你再摸摸。”   宋徽安大惊,忙坐起身来,榻上只余他一人,遂跌下床去,四处乱爬。   “阿弟,齐儿!你出来,你出来啊!外面冷,来哥哥这!”   “别调皮了,来哥哥这,来哥哥这啊!”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气喘吁吁。   惊恐之余,便听宋徽明道:“齐儿半夜就自己跑出来,让宫人送他回去了。”   “……去哪儿?”   “回封地去。”   宋徽安沉默两秒,遂尖声道:“你骗人!!!”   “我何须骗你?你如今狼狈寒碜,还当自己是昔日太子?守着碗馊粥当宝贝,早把齐儿吓跑了。”   “你骗我!”   他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大哭:“一定是你把齐儿强带走了,我,我,我忍辱月余,让你一顿欺负,我侍奉得你不舒心么?你就这样骗我,你把他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啊!骗子!”   “我骗你作甚?齐儿是我亲弟弟,我总不能让他被迫和一个臭疯子在一个破房子里过日子,他自愿走的,还和我说,再也不想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宋徽明:   因为有全瑛本体神性中的恶在,行事十分极端,才有了这几章里的暴力行径,正常谈恋爱都是平等温和的,沙雕作者并没有为强制行为和家暴洗白的行为哦:)   求生欲很强了】 第104章 非人其三   他沉默地瞪大眼,继而扑了上去,好几年来,宋徽明都未见过他如此不要命了。   “你骗我!!!”   “阿竹还不明白?除了朕,再无人会真心稀罕你了,你莫哭了,乖些,朕就找太医快些治好你的眼,也不打你了。乖。”   “畜生,你不如杀了我!”他被戳中痛处,胸口镇痛,破声嘶吼,“杀了我,杀了我啊,我才不稀罕你玩弄我,你杀了我啊!”   宋徽明却轻哼一声,将他推倒在地。   “我说过,你只能永远做我的阿竹,夫君向来说到做到。”   听出他话语中的冷意,宋徽安一哆嗦,遂尖叫:“别过来,别过来!”   “拿朕的刀来!”   呜咽中,他听到男人高声道:“朕要切到这贱人听话为止。”   他在雪地中一连躺了好几日,血水冻成了冰,宫人才想起他,忙将碎成数块的他拾起,抬去宫廷术士那。   宫观中点了蜡烛,他的意识遂温度一并回来。   他的头被盛于银盘上,一旁,术士正在缝合他切口整齐的体块。   “是不是肚子上少了一块?”   “嗯,雪水都化了,那肉不是烂了就是给猫啃了去,让他自己长好吧。”   除去手脚和头,宋徽明把他砍得毫无人形,极尽残忍之能事。术士们对此却习以为常,偶尔说笑,如同在处理死物。   对啊,他早该死了。   他说不出话,于绝望中无声闭上眼。   生也好,死也好,他好想当个人啊。   补好的雀儿疯病更甚从前。   他拖着残躯对着墙和门一顿乱撞,蓬头垢面,口齿不清,嘴里叫得凄厉,仍是在叫“我是太子,将阿弟还给我”。宫人扔他几个难得的细面馒头,他便吭哧吭哧挪过去,狼吞虎咽,嘴里又骂这东西不好吃,让狗奴才赶紧上好菜。   宋徽明闻之,又赐了好几顿砍,经常被饿得骨瘦嶙峋的疯子才逐渐从太子梦中醒来,与路边挨遍毒打的野猫再无一二,见了人就跑,怕得很。   早春之时,宋徽安被锁在宫西的破败小院里,把自己作傻了。   宋徽明冷落他多时,宫人也怠慢,知他不死,连饭都不送了。某日他宋徽明完政务,又太监将宋徽安洗干净送来侍寝,去接他的太监却见他将整个头埋在喂他饭吃的泔水桶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多久前干的事了。   宫人将他从桶里拖出来时,他头都被成红白相间的油脂冻住了。   宋徽安大抵是脑子进了油水,再醒来时,便什么都忘了,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回忆起宋徽明那让他胆颤的恐惧。   他竟裹着温暖柔软的被子,躺于龙床。   他知自己身在何处,惶恐至涕泪横流。   施暴的男人从未对他如此好。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大正常,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不知自己是谁。   他只知男人大概恨他入骨。   他动动手脚。   错位的关节、断掉的骨头、模糊的血肉,皆已复原。   宫人挑帘,宋徽明来了。   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他走近。烛光照到宋徽明脸上,让他看见他阴沉不定的脸色。   “醒了?”   点头。   “知道错了吗?”   点头。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还是点头。   “说说。”   “……惹夫君不快了。”   宋惠明闻言,长眉一挑,又道:“朕是谁?”   “是,是夫君。”   他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说。   宋徽明一惊,将他一把拉起,他骇得惊叫出声,瑟瑟发抖地抱起头。   “别打我,夫君别打我!”   “你叫朕夫君?你又是谁?”   “是夫君的妾,不,是,是夫君的狗……”   “记得自己的名儿么?”   他面色一僵,竭力思索片刻,偷看向男人,见他神色失望,忙叫道:“忘了,奴忘了啊,救命,夫君别打奴,奴忘了啊……”   宋徽明沉吟片刻,又道:“齐儿呢?”   好熟悉的名字。   他泫然若泣:“谁?”   齐儿是啊,谁起来告诉他?兴许他想起来了,就不会挨打了。   他头痛欲裂,浑身颤抖。   想不起来啊,齐儿到底是谁?他又是谁?   除了男人,他再想不起任何人,残缺记忆中的其余人面目模糊,如同鬼魂。   “别打我,夫君别打我呀……”   出乎意料地,男人没有动。   他颤颤巍巍地对上男人的眼。   他的夫君俊极,眼中的暴虐也变为了别的东西。   “当真一点都记不得?”   他连多余的颤动都不敢,形削骨立的美人整张脸上好像只有眼睛没缩水,含着秋水的瞳子,欲哭无泪地看着他。   他哭得直抽抽,依旧茫然无措地摇头。   因无知而乖顺,因乖顺而失真。   佳人如日月,举世无双。宋徽明得不到心甘情愿的温驯娇妻,便干脆毁他神形,早不奢求他能如臆想中那般温顺可人地侍奉他,就连昔时娇蛮可爱、口是心非、黏着他不放的妻都没了。   他原本死了心,而今见他将前尘忘了个干净,不禁欣喜。   如今的美人是块唯唯诺诺的温顺璞玉,他悉心雕琢,就算是退而求其次,也总比求而不得好。   “记住了,你的名字是阿竹。”   宋徽明说着,拉起他的手来,揉着他冰凉发红的手心,对他柔声道:“阿竹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乖乖地侍奉夫君便好。夫君问什么,阿竹答什么,夫君困了,阿竹便陪夫君入眠。阿竹可有想要的?”   他轻声道:“想,想要吃软软的东西。”   宋徽明轻不可闻地笑起来,遂将他拥住。   “这有何难?阿竹乖乖的,想要金山银山,夫君都给阿竹。”   他却惶恐道:“阿竹只想吃香香的饭。”   宋徽明见他张大眼,害怕中透着丝憨傻,心情大好,又笑道:“好好好,乖阿竹乖乖的便好。”   宋徽明没高兴几日,傻子不知怎的,又病得发烧,宫人皆不敢怠慢。   他热得发汗,苍白的憔悴病容犹带湿红。   半睡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想,在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只能用墙角沾着鼠粪的湿冷稻草勉强度夜。   那只小鬼在他身上又蹦又跳,叽叽喳喳,他欲摆脱而不能。那英俊的男人离他又近几分,他回忆中又浮出些模糊零碎的画面。   视角很奇怪。   他的夫君和某个人脸贴着脸,夫君笑容柔似春风,低声同他说笑,又抬起手,去擦他眼角下的东西。   这双眼的主人嚣张至极,全然不怕他,笑骂着伸手去揪夫君的头发,夫君笑着被推倒在床铺上,抬起手抱住那个人的头,亲昵无间。   太奇怪了,这是谁的记忆呢?肯定不是他的,夫君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住在,即便是拉着他行乐,亦鲜少正眼看他,辱骂不绝。如今一觉醒来,夫君待他好,他只觉得自己是在梦里。   毕竟此前,他只余饿、疼、冷三感了。   哎呀呀,真是让他好奇,和夫君那般亲昵的人,到底是谁呢。   究竟是谁呢。   他连艳羡的份儿都不敢有。   宫人们都看出来了,陛下近来心情极好,大发善心,不仅让雀儿住进了皇寝,更是停了每日的调驯,好衣好食养着。   雀儿的肠胃早坏了,竟适应不来好货,吐了好一阵子,病恹恹的,被陛下抱着亲养着病,气色渐渐转好,笑容清丽,驯顺又亲人。   且说先皇暴薨,宋徽明刚登基几年,大充后宫以繁衍子嗣。朝堂上下看在新君待人宽厚,开创新局的份上,对其私生活无甚要求。   所以,宋徽明的后宫比起先皇时,更多了他个人的喜好――男子。   名正言顺的男妃在宫中与女子无异。宋徽明将尚为建王时的后院花柳带入宫来,若说到这批老人,当属碧公子最得宠。   碧公子温柔和善,虽不能生育,与皇后关系却亲昵,能言会道,颇得陛下垂爱。   是故这样一位后妃不争不抢,在后宫也德高望重起来。   皇宫上下皆知陛下新得美人,金屋藏娇。这日,碧公子宫中来了位新妃,这十来岁的女孩子大抵无颜哭到皇后那去,便来找他诉苦。   “碧哥哥,”少女画浓妆,最是艳丽动人,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近来都不到姐妹们宫中来坐坐了,妹妹心中委屈,不知碧哥哥这处可好些?”   成碧喝了口茶,淡淡道:“陛下忙,当然无瑕顾及后宫。”   “可陛下独宠一人,一个多月没有去妹妹们宫中过夜,那妖妃若恃宠而骄,妹妹们的日子还怎么过!碧哥哥,妹妹知您同皇后娘娘关系好,您去跟娘娘说说,劝劝皇上,这后宫之事,得雨露均沾呀。”   “哪位贵人得陛下独宠了?”   “啊呀,那妖妃住在陛下寝宫,妹妹哪能见到她的眉目?但她一连数日都住在皇上那,这传出去,士大夫议论纷纷,陛下颜面何在?”   “何人敢妄议陛下?”   成碧皱眉。   “妹妹失言了,你莫向皇后娘娘乱嚼舌根。宫中人多眼杂,你若再如此无礼,指不定要被谁告了状,妄议陛下,可是要……的。” 第105章 囚鸟其一   少女当他窝囊无用,心中愤恨,只假意道:“妹妹谨记碧哥哥教诲,妹妹告退,今日之事,还请碧哥哥忘了。”   “妹妹慢走,我这些日子腿脚不大利落,不送你出门了。”   他怎会不见少女脸上的不甘?三言两语打发走她,他不及喘口气,便听内室传来一声脆响。   他大惊,忙站起身往内室赶。   倒不是心疼东西碎了,而是怕屋中人有闪失。   屏风后,清癯白皙的美人跪坐在地,神色慌张,见了他,秋水似的瞳子便投来无措的求助神色,更带几分小动物般弱不禁风的怯弱,端的是我见犹怜,能掐出泪来。   成碧小半辈子见过不少大美人,唯有眼前这人风骨艳绝,当为绝世至宝。   陛下眼光太毒辣了。他眉眼与这美人亦有几分相似,却相形见绌。月辉星光亦不及这人容颜。   只可惜,美人是个傻子。   他大步上前,将他拉起来,傻子双腿却软若无骨,身子朝前一倾。成碧力气小,死命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可有磕到哪?”   他见傻子腿上手上并无伤痕淤青,方松一口气。   “别怕,我只是出去一下,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你别乱走动,腿脚不好,磕到碰到了,陛下要心疼的。”   傻子一抖。   成碧见他眼中又露出惊恐之色,仿佛要张嘴叫出声,忙取出块豆糕哄他:“别怕,乖啊,陛下怜你爱你,你学会我教你的东西,陛下就更不会责骂你了,别怕。”   傻子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成碧叹气。   傻子之来历,嘴不严的老宫人偷偷咬耳朵告诉过他。毕竟废太子才“病逝”几年,但凡见过傻子样貌的宫人,都对宋徽明强占废太子为娈宠之事有所知。宋徽明贵为长明君主,只要不祸害他们这些下人,他们便当无事发生。那少女入宫不久,不知傻子存在,方误以为新人。   如今陛下忽然对傻子好,将傻子送到他这,让他加以教导。他是象姑馆相公出身,跟宋徽明又久,最是体贴,熟知如何伺候宋徽明,是教导傻子以色侍君的不二人选。   前些天宋徽明亲自将傻子送来,他只远远窥上傻子一眼,便知宋徽明为何要将他强占去,纵是人疯傻了,也绝不放手。   极致的占有欲   陛下哪里是新得美人,分明是糟蹋惯了好东西,忽然有天后悔了,要换个法子糟蹋。   傻子性子懦弱怕事,记性也不好,需他手把手教上数十次甚至上百回,才能记住简单的动作。   傻子的眼很是生动,虽只会流露出对外物的戒备恐惧,那娇柔酥骨的媚态,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学会了。   成碧无奈。傻子可怜,他光是看着便心疼。他一面教傻子,一面照顾他,好让他正常些。   傻子小老鼠似的吭哧吭哧啃完那块糕,可怜兮兮地看他。   他叹气道:“来吧,咱们继续。”   “过来,快。”   他的夫君带笑,饶有兴致地坐在前方。   傻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他身子骨弱,走不稳,但经过成碧一番教导,总算是有些动人了。   他颤颤巍巍来到男人面前,已是极限,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宋徽明身前。   不过比起被剁碎,这点胀痛微不足道。   宋徽明见此,眼神一黯,傻子却顺势贴上来,双手扶在他腿上,微微仰头,细声道:“夫君。”   小羊羔似的乖顺可怜。   见宋徽明不语,傻子又兀自凑近些,抹了薄薄一层口脂的两瓣如同春花,呵出湿润温暖的暖意。   成碧甚至给他贴了花钿,点上面靥,一层薄粉掩去他脸上的苍白,只余下温软如玉的桃色。   成碧那小蹄子,居然把他的阿竹化成了姑娘家。   绫罗锦缎,红妆艳色。   “夫君。”   傻子眼中分明是害怕哀愁之神色,却硬是淡笑了起来,软凉的双手也轻轻捏着他的手掌,慢慢按摩。   学艺不精的小东西。   宋徽明觉他乖顺得有趣,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道:“学会什么了?”   “学会侍奉夫君了。”傻子张口,其声软糯,尖下巴蹭蹭他的手指,又探出舌怯生生地舔。   宋徽明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再看傻子,目光哀愁,情态却乖巧温婉,如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只待他采撷。   宋徽明只觉胸腔中登时溢满暖流,欣慰道:“说说看,朕该怎么疼你?”   “夫君怎么做,都是疼奴,”傻子将脸贴近他的手掌,侧头看他,“奴都受着。”   这可真是在梦里才能寻得的温软可人小娘子了。   宋徽明大喜,抬手欲抚摸他的头,却被他怯生生躲开了。   他当即意识到自己所为不合男人心意,一下便慌了:“夫君,奴错了……”   “阿竹如此侍奉夫君极好,以后便这样来。”   美人将信将疑,却无可奈何,安静地点点头,眉间哀愁稍减,如晴冬褪雪,风姿动人。   严冬未过,正是最冷的时节。宋徽明忙完政务,夜半回至寝宫。   傻子睡眼朦胧地挨在床角,呵着一捧热气,见他来了,漆黑的瞳子便如被点亮。   “夫君,您,您回来啦。”   冬夜里冷,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等他。室内温暖,他仍被冻得脸上泛红。   这人可真怪了,病红竟比脂粉更艳,以前明艳不可逼视,如今清艳如扶风弱柳,天生便是带了妆的。   宋徽明更了衣,上床去摸他的手,果不其然,又是冰凉一片。   “不冷么?”   “冷啊,”傻子像是不敢看他,垂下眼道,“夫君来了,就暖和了。”   美人在侧,最美满不过。宋徽明宠着什么也不记得的傻子,竟如新婚燕尔,一年又过,冬去春来,百芳争艳。傻子畏寒,又怕生,仍在深宫修养。   北国进贡了新玉,宋徽明见之可爱,忆及盛春芳华,爱之惜之,遂命匠人分而琢玉,作百芳赏与后妃。   清粉剔透的软玉被拿去雕了串海棠头饰,赠予阿竹。   “阿竹性子软,小绵羊似的,脸又白,夫君拿这海棠衬你的脸,倒是多了几分血色。”   他指尖轻碰海棠花蕊,不见悲喜。   “阿竹可喜欢这物?”   他轻声道:“夫君给的,阿竹都喜欢。”   傻子早已不见当年未疯傻时之锐意明艳。如今一张皮子,两种风仪,无妆淡抹时如雨后新竹,清丽柔软,浓妆又尽显国色,酥媚艳绝。这粉玉海棠,更舔其艳色。   他的夫君身为国君,并非始终陪在他身侧。这日,他独守寝宫,对镜失神。   一年来,男人便待他好极。他诚惶诚恐,心生害怕。   成碧同他说过,色弛而爱衰,他若不趁今日多争得恩宠,明日指不定要凄清无所依。   听了这话,他吓得连嘴中的糕都掉了。   “夫君,夫君会把我剁成……吗?”   成碧见他如此,懊恼不已,忙安慰道:“别怕别怕,陛下这般珍爱你,你别怕,只需听他的话便好。”   夫君珍爱他吗?   他对镜自问。镜中佳人眉目忧愁,情态虽美,却不见得讨人欢喜。   夫君喜他乖顺,对他笨拙的担忧也包容,他只怕有朝一日,夫君另寻佳人,又变回记忆中残忍的暴君,对他行非人之举。   他并不记得宋徽明为何百般凌辱他,但对暴行的恐惧业已刻进他的血骨。   他闭上眼,仿佛置身于无数个雨雪交加的黑夜。漏风漏雨的小柴房便是男人专属的屠宰场,他身上数处流血,如被割颈之家禽,挣扎不已,被大手拖回血泊中,为人鱼肉。   男人辱骂讥讽他时用尽下流之言,他脑海中蓦地闪过男人阴沉的目光,阳春暖风中,他如至冰窖。   “好啊,你不愿做人,就当个下贱淫奴,当一条狗,朕等着你乖乖听话。”   “又给朕找不痛快,乖自己把手伸过来受罚。”   寒光一闪,刀刃出鞘。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我想当人,我想当人啊!   “阿竹在看哪?可是唇脂掉了?”   不知何时,宋徽明已来至他身后,弯下腰将他环住。   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宋徽明。宋徽明朝服未退,器宇轩昂,天之骄子,当应如实。   “夫君。”   宋徽明端详他的脸片刻,道:“并未缺处。阿竹可是想补些妆容,却无处下手?夫君来助你。”   说罢吻住他,二人再分开时,他唇上已少了几分颜色。   宋徽明含笑道:“补吧。”   傻子持起帕子,轻轻沾去宋徽明唇上的唇脂。   “夫君是国君,不能,不能沾上这些。”   “那你说说,夫君该沾什么?”   须臾间,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说:不要脸的登徒子。   他也不知怎会生出这等嚣张不要命的想法,一时间张着嘴,说不上话来。   尽管他不懂,但那些词就是蹦出来了。他以前……懂那些东西?   除去宋徽明对他施暴的记忆,他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一回想从前,他便头痛欲裂,额敷薄汗。   许久未作妖的护命鬼童感受到他的恐惧,又肆意唱起歌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是这样的,因为按照当时签的合约,这篇文的字数已经要到完结了,但是因为沙雕作者的问题剧情还有很多没进展,加上三次元太忙,日更质量很难保证,所以接下来会尽快写掉大纲,之后返回来将和主线关联不大的剧情删减掉替换主线和情感互动,即完结后修文。因为真的很忙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修完。第一次写这么长,仓促上阵也没有足够的准备,把故事写这么难看是我的错,非常抱歉。   ----------------------------   以上为原连载期间说明。】 第106章 囚鸟其二   宋徽明见他面色忽然一白,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奴无事,”傻子勉强笑道,“只是乏了。”   “去休息吧。”   “嗯。”   待傻子卸了妆,宋徽明亲自将人抱回床上,暗自松口气。   好在阿竹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关于他失忆之事,他专程问过宫廷术士和太医,得知他失忆离奇,兴许某日调养好了,依旧会记起以前的事。   他一年来细细观察,只怕他的好阿竹又变回歇斯底里的疯人。   只是甫一忆及疯人凶蛮难驯之惨状,被压抑许久的暴虐之情又隐隐发烫,于血管中重燃。   阿竹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只怕惹得他不快,招致灾祸,若他再度施暴于他,也不知这小绵羊会何等惊恐?   他崩溃地大哭流泪,瑟缩发抖地哀求他,想来是极好的。   好想再将他毁一次。   一次不尽兴,还有千百次。   宋徽明见阿竹掩着薄被,眉头微蹙,手握成拳。   有些东西,好像一旦发生了,便如开闸的洪水猛兽,收不住了。   怪了,这已是他心心念念的完美妻子,为何还会有那等念想?阿竹娇弱温柔,旧病难愈,他怎能再如对待疯子那般待他。   他穿过金玉屏风,离放下重重纱幔的龙床愈来愈远。自不见阿竹坐起身来。   宋徽明走了,他却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便会回到那间小柴房去。   宫人怕扰他休息,不在内室。他怕自己闹出动静,便赤足下了床,却觉踩到一硬物。   宋徽明怕他冷,到夏季仍未撤去寝宫中的厚毯。这凸起的东西,便藏在毯子下。   他心生好奇,蹲下身去,掀开毯子,见一雕工精细的银球香囊。   那上面雕着的东西,应该是宋徽明龙袍上的龙。   是夫君的东西。   他也不知这小香囊是如何掉到这来的。   他拾起香囊,指腹揉着这大小正适合把玩的小物件,心道待到夫君回来了,再亲自将它交与他。   夫君回时,银练横天。   “夫君,”他如常服侍他脱去礼服,又献宝似的拿出那银香囊,“奴今天从宫里翻出了这个,也不知原先是放在哪的,夫君,您拿着……”   宋徽明方才尚带倦容、和颜悦色的脸登时变了,如同噩梦重现。   他手一哆嗦,香囊掉于地。   “夫君?”   宋徽明冷声道:“这东西哪来的?”   “宫,宫里捡的,就,就是在毯子下……”   他还未说完,便挨了宋徽明一巴掌。   他受不住男人暴烈可怖的力量,跌坐于地,遂循着本能往后逃退。   “对不起,对不起,夫君,奴什么都不知道,奴错了,奴错了……”   宋徽明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骚浪贱蹄子,你看着它不觉得眼熟么?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傻子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求饶道:“奴不知,奴什么也不知,夫君饶了奴呀……”   “朕的东西,何时准许你乱动了?”   “奴错了,奴错了……”   宋徽明将人丢回地上,狠踹两脚:“头都进油了还给朕找不痛快,滚!”   傻子逃过一劫,猛磕几个响头,遂连滚带爬逃出内室,不顾宫人惊异的目光,恨不得躲到宫门口。   男人喜怒无常,他不知如何是好,隔日清晨,他跪着去讨好男人,未见到人便被小太监拖出去溜了马。   暮春细雨绵绵,花零叶单。   几圈下来,他养好几分的身子全垮了。   龙靴在他眼前,他恐惧地睁大眼,认了罪。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乱动宋徽明的东西。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怎敢把自己当那个人的妻妾看呢。   “知道错了?”   “知错了,妾不该动夫君的东西……啊――!”   男人踩断他的手腕。   他的眼前因剧痛模糊,只听宋徽明冷声道:“说错了。打。”   孔武有力的太监走来,乱棍砸下。   他哭喊得嗓子沙哑,知他吉凶全凭男人喜恶。男人玩腻他了,可不就要再打他了么。   他诚惶诚恐地讨好这个逼他做娈宠的男人,亦逃不过受辱。   鲜血混着雨水染红冰冷的青砖地。将要昏死之时,他猛然吐出口血,望着那威严而阴郁的男人,忽然轻声唤道:“……成圆。”   他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忽然想这样喊他。   虚弱无力的细声穿过雨幕,落尽宋徽明耳中。   宋徽明瞳子一紧,随即震怒:“你喊朕什么?!”   傻子怕不是真想起来了!   不行,他的阿竹好不容易才娇软温柔起来,怎能真想起以前的事?   他将傻子踢翻,却见他已然闭上了眼。   “可有仙药可让人忘却前尘?”   孟婆汤?   宫廷术士这样想着,口上道:“陛下,忘忧丹。”   宋徽明既得丹药,赶回寝宫。   “阿竹?”   点了金烛的内寝并不见人影,他一通好找,才将瑟缩发抖的人从衣柜里拖出来。   “夫君饶命,夫君饶命……”   傻子抱头痛哭,磕头求饶。   宋徽明轻声道:“过来,不打你,给你吃好东西。”   傻子啜泣着抬起头,见他手中拿着一颗丹药,又哭了。   “别!别杀我!奴乖乖的,求夫君别杀我!”   “不是毒丹。”   “别杀我!”   宋徽明见他听不进人话,心中躁郁,大手锢住傻子的嘴便要将忘忧丹塞进他肚中。   然而傻子泪流不止,悲戚哽咽,他竟有些下不去手了。   他二人曾经耳鬓厮磨,怎会落得如今僵局。   察觉到男人的迟疑,傻子抓住生机大哭道:“夫君将奴手脚砍去吧!奴再也不敢乱动了,君别杀奴呀,奴想侍奉夫君,呜呜……”   阿竹兴许是因为他的打受了刺激,才忽然喊出他幼名的。之后无论他极刑逼供,抑或好言哄骗,傻子皆未有半分失忆前的言行举动,这才让他相信,傻子还是他的好阿竹。   宋徽明懊悔万分。   天赐良机让傻子失忆,让他抱得佳人,反倒是他自己患得患失,让傻子如今一见他便如惊弓之鸟,疑心他要杀他。   “夫君别杀奴,奴愿意做牛做马侍奉夫君……奴,奴舍不得夫君……”   美人含泪,竟又让他怀念起他受刑时妙绝的惨状,孽火烧心。   他何尝不想与阿竹做神仙眷侣?可冥冥中,他却如染上难言疯病,一个躯壳中住着两个人。一人愈怜爱阿竹,另一人便愈想毁掉他。   仿佛只有毁掉阿竹,他才能彻底属于他。   不论珍宝或猫狗,这张皮这个人永远都是他的!   毁了他,彻底毁了他。   他的皮肉血骨,皆为他一人所有!   风来,烛火一颤,二人影投于地。宋徽明目光深沉,抽出刀来。   “救命,救命啊……”傻子彻底崩溃,“夫君不要!我好怕疼……”   刀正要落下,另一个心声却穿过宋徽明脑中的欲孽,斩钉截铁道,阿竹已经疯了,断不可再付他。   “救命啊……”   宋徽明犹如惊醒,见薄刃已劈至傻子头顶,忙用另一只手强握住这手,将凶器丢远。   傻子呜呜哭着,浑身脱力,室内只余二人痛苦的喘息。   半晌,他的夫君沉声说:“以后搬去成碧那。”   他一愣。   傻子失宠,成碧毫不意外。   上位者喜新厌旧本是常事,更何况傻子还是被打骂惯了的旧人。傻子能得宠一年后未被送回宫西柴房,反而来他这养病,算是解脱了。   傻子可怜兮兮地坐着,他见之心疼,遂端来瓜果,同他唠嗑。   成碧想他所遇非人,柔声道:   “乖阿竹别难过,陛下隆恩浩荡,能独宠你是你的福分,现在陛下疼别人了,你也自在。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宫中四季交替,年复一年,日子还长着,你我相伴,消磨时光,不失为幸事。”   他剥了碗果子,递给傻子,见他泫然若泣,叹气:“别想了,吃点儿,啊。”   傻子愣愣地听着,点了点头。   成碧寻思着傻子老闷在屋里也舒服,便在天暖时将傻子抬到外面去透风。   成碧疼他,一并陪着他。傻子脸上的伤消肿,敷了粉的嘴角仍泛青紫。二人坐在园中,度过春风秋月,傻子不爱说话,眸中秋水深深,垂下眼帘,无人再读得透他所思。   罢了,本就是个傻子了,有甚好让人理解之处呢?   夜深,成碧哄完傻子,要回自己房去,推开门,便见宋徽明站在门口。   他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是冲着傻子来的。   “陛下……”   宋徽明示意他莫要出声,继而将他支走。   屋中无光,傻子已然睡去。   他这些时日忙于政务,空暇时便往宫观去。   天水之言应验了。   他帝王紫气中的凶相终究祸了人。   祸了他所爱之人。   他欲让宫廷术士消去他这天生的凶相,却被告知无解。他甚至派人去民间寻张天水,期许这人在为他排忧。   他发现了,他的确控制不住对傻子的凌辱之欲。无论他是宋徽安,是成佳还是阿竹,他愈心系于他,愈想行凶。   他这些时日不见傻子,便是害怕自己失控再了他,是故只敢于夜深人静时,偷偷来看他。   【作者有话说:唉,都疯了】 第107章 囚鸟其三   阿竹头发又长了些,未施粉黛,秀丽可人。   他的心上人是月上雪,莲间露,眉目间本不该有忧愁。   秋天了,也不知他鼻尖是否凉了。   宋徽明欲伸手去探,却堪堪停在傻子脸前。   他摇摇头,无声叹息。   陛下在成碧宫中赐下不数御寒的草药衣饰,成碧一并拿去供着傻子。陛下入夜后偶尔会来看傻子,却只是看看。他一个外人都觉得他二人间十分奇异,可宋徽明不说,傻子不知,他亦不点破。   傻子畏惧陛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此事为好。   今年暖冬,腊梅早开,昨日夜雪,宫中梅雪相映成趣,成碧给傻子裹了个严实,拉他去赏腊梅。   二人正喝着茶,却听雪地中传来一串脚步声。   “这是到哪了?”   来人音色郎朗,沉稳动听,定是个仪表堂堂的俊郎君。   宫里何时来了成年的男子?   后妃不可轻易见男子,成碧忙掰着傻子的脸转过去,以背示人。   一小童道:“乐王殿下!您等等小的!”   乐王?这可不就是先皇的十五殿下宋徽齐吗?   当年废太子党羽溃倒,陛下登基,早早将十五殿下送出京去了封地,无事不可入京。   乐王殿下居然回京了?   见乐王愈来愈近,成碧身边的太监忙上前将他拦住。   “殿下,老仆在碧公子宫中当差,二位公子在前头,还请殿下绕行,去年陛下在御花园里新种了片竹林,兼有梅树,加上这几日下雪,林中美景可谓一绝,殿下不如移步那处。”   宋徽齐道:“也可。”遂离去。   他是封王的皇族男子,需与皇兄的妻妾避嫌。   更何况,前方一人背影眼熟得刺眼。   小侍童气喘吁吁:“殿下您脚程慢些!小的跟不上啦!”   正逢此时,天刮阴风,一眨眼就变了天。   园子顿时为股彻骨的寒气贯通。   成碧扶起傻子:“回去吧,别冻着了。”   傻子起身,望向枝头一簇黄梅。   “小傻子,回去啦。”   宋徽齐此次回京,本是朝觐述职。年关将至,宋徽明便留他下来过春节。   他毕竟是先皇为数不多的活到成年的皇子,宋徽明再不待见他,也要做足了虚假的兄弟情谊,时常请他进宫来叙旧。   幼弟不过是被软禁在封地里没有一兵一卒的无权王,他帝业已成,何足畏惧。   这日,宋徽明召乐王进宫。   宋徽齐五官像先皇,比起果断英武的父亲,更多几分书卷气,同气势更甚先皇的宋徽明对坐,兄弟君臣,一眼便知。   兄弟二人一问一答,了无生趣地嚼蜡。   酒过三巡,便听宋徽明道:“话说十五成婚都有几年了,仍未有子嗣,可是与弟妹情感不和?”   宋徽齐笑道:“多谢皇兄关心,她毕竟比臣弟小好几岁,嫁来时才不过十二,身子骨又比寻常女子弱上几分,臣弟与她相处好几年,感情融洽,只想等她调理过来,可以生育了,再做子孙打算。”   “深情是好,但祖宗根基是开枝散叶来的,你虽顾着弟妹,也不可忽视子孙大局,不如这样,朕赐你美女数名,供你繁衍王子王孙,如此一来,既不辜负你对弟妹的一片真心,又不枉顾祖宗期盼,岂不两全?”   他嘴上关怀备至,还不是想借香火彻底控制他的人生、乃至血脉的走向?   宋徽齐于心中冷笑,却不好推辞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只好道:“那臣弟便收下皇兄这份大礼,皇兄如此关心臣弟臣弟实在是感激不尽。”   “臣弟喜欢,便是好的。来,让美人们上来。”   一串串轻软若无的脚步声由外传来,殿中竟忽生出一股奇异绮丽的春日香风。   环肥燕瘦皆有之,但见一蒙面美人倩影独绝。   宋徽明脸色骤变。   宋徽齐回头,亦大惊。   “停,都给朕停下。”   众美人跪拜,傻子不及反应,直摔坐在地,面纱滑落。霎时间整个大殿颜色尽失,众佳人皆为绿叶。   傻子知道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数月不见宋徽明,仍怕得直抖   “夫,夫君……”   宋徽明沉声:“你怎跑这来了?”   成碧那小蹄子呢?   “碧哥哥被皇后娘娘叫走了。是,是一个穿粉衣的姐姐拉奴来的……”   小傻子指不定给哪位后妃坑了。   “夫君,奴,奴是不是做错了,奴错了,求夫君莫打我……”   “夫君不打你,乖。”   宋徽明低声问送美人来的太监:“怎么回事?”   那太监头嗑得比新年的钟声还响:“陛下息怒!老仆也不知!这些美人在潇宫住了好几月,从不出去,对……对!今个儿早上,丽妃娘娘有来过一次。”   “这么个大活人混进去了,你们都瞎了?”   宋徽明拉傻子起来:“摔到没?”   见傻子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宋徽齐,宋徽明登时不悦:“眼睛转回来。”   傻子一惊,忙看向他,目露哀求神色:“奴错了,奴只觉得那个人好像夫君,忍不住多看几眼,奴再也不敢看他了。”   “那是夫君的皇弟,自然与夫君像。你先回碧哥哥那,别冻着。”   傻子如获大赦,由宫娥扶着站起来:“奴,奴回去了……”   宋徽明摆手:“去吧。”   再回头,宋徽齐避兄长内院之嫌,只淡淡喝了口茶。   “方才出了点差池,让十五见笑了。不知这些美女,你可还心仪?”   “臣弟惶恐,臣弟以茶代水,再敬谢您一杯。”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宋徽明留他在京中多住几日,无非是要确认他有无二心。   他是先帝先后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于宋徽明并非好事。   他虽不能称饱读经书,但以史为鉴,终有所顾虑,前些年有朝臣秘密拜访,皆被他闭门回绝。   宋徽明给他的生路,便是让他当个闲散王爷,待在封地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一堆子孙,早早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后日是除夕夜,初一他便能离京了。   想起家中的妻子,他心中的焦虑便化解几分。   ……至于今日殿上之事,便当看不见好了。   他本也想不到,他还能再见到那人。   他幼时经历浩劫,目睹母亲自尽,而后性子愈发阴郁难定。   他在封地上听闻废太子病亡,谁知忽然又被送回京去,兄弟再相见时,不见昔日神气尊贵的少年兄长,只见一落魄疯子。   阿弟,来啊,哥哥好想你,快来,让哥哥抱抱你……   那任惨状犹胜路边流乞,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那骷髅般沾满泥灰的手挨上他的脸,他只觉心惊。   疯子又捧了碗馊粥来。   阿弟,快喝,哥哥给你备了粥。   许多他来时想说的话,尽数为疯子狼狈的丑态激为怒火。   这是他的兄长么?为何他昔日要风便是雨,却斗不过那假意与他们示好的长兄,甚至落得这等下场?   明明你才是正统的储君,何以落魄至此?   他昔日崇拜的兄长,原来是个保护不了母亲,也护不住他的废物。   他冷眼旁观疯子掏心掏肺的寒酸殷勤,遂落荒而逃。   “十五要回去了?”   他点点头,满面阴郁神色。   龙袍加身的兄长笑意吟吟,俯身,嘴凑到他耳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假太子之事。”   被他恨着的亲兄并非亲兄,他以为的盗取皇权者才是实至名归。   一阵耳语后,他面红耳赤,被下人扶着,方登上离京的马车,遂失声痛哭。打那时起,他不再有心与皇室有任何关联。   至于在雪中笑着唤他阿弟的可怜疯人,他不堪回想,只当他死了。谁知此次回京,他不但见到了他,还是以臣弟与君主妻妾的身份相见。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那个怯懦的玩物怎可是昔时骄傲的贵人?低眉顺目,已然被宋徽明折磨疯了。   他当时年幼,尚不知宋徽明将宋徽安收为娈宠,今日惊觉,恨不能当面高声向宋徽明质问。   宋徽明你到底是有多恨他,才将他折辱至此?!   他虽是假太子,却是被当做真贵人教养长大的,市井糙人尚不可受此等侮辱,更合乎养尊处优近二十载的宋徽安?!   阿弟,阿弟……   耳畔又响起那殷切的呼唤。   他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除夕家宴。一切照旧。   宫中佳肴虽有不少菜品翻新,但宫廷菜肴独有的精致贵气从未变过。   最精细的食材,最得体的礼遇,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宋徽明仍端着他平和的架子,与他闲聊吃食,酒过三巡,又笑道:“十五,说来你这次回来,可有再尝尝京城的点心?你小时候就最爱点心,缠着为兄要吃的。为兄之前都忘了这事,真是对不住,今日为兄让御膳房给你做了脆皮豆糕,还不尝尝?”   宋徽齐登时浑身血液一僵,却只道:“臣弟没想到皇兄这般费心,臣弟谢过皇兄。”   “你我是兄弟,何须客气?”   宋徽齐只想着早日解脱,逃回暂时的住处去,便能还算安稳地过几年了。   被呈至案前的豆糕,全然是他幼时所见的模样。 第108章 魔障   旧时宋徽明带进宫的脆皮豆糕都用油纸包着,如今这糕点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纹样精美的瓷盘中,沾上皇室贵气,连对着他,都有几分陌生的主人傲慢。   旧物诛心。   宋徽齐心肝抽搐,五味杂陈,只得强颜欢笑。   “十五你快尝尝,还热乎着呢,做这糕点的,还是皇兄当建王时王府里的那个厨子,几年下来一点儿味儿都没变。”   “……谢皇兄美意。”   他那日竟都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出宫去的。宋徽明懒得送他出宫,他也识趣,步下生风。   行至宫门处,又追来一小太监:“乐王殿下,请留步!”   小太监怀抱一个可疑的木匣。   “这是何物?”   “殿下,小的在碧公子处当差,那日在御花园,公子因礼制以背示您,公子自知冲撞了您,以这糕点作歉礼,还请殿下收下。”   “你们公子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殿下,您收下吧。我家公子面皮薄,您不要歉礼,小的回去也不好交差,殿下,求您收着吧。”   宋徽齐让身边的侍童接过盒子。   “替本王谢谢你家公子。”   这位碧公子无事献殷勤,实在奇怪。他虽收了点心,却不敢吃。   至于这点心究竟是那位碧公子所送,还是宋徽明掺了料送来以绝后患的,他不敢妄下定论。   他到了王府,将点心赏给小侍童。   宫妃娘娘送的点心,不趁新鲜吃就浪费了。   小侍童年方十四,得了点心便如叼了鱼干的猫,乐得眼睛都圆了,与侍女姐姐美滋滋分了点心。   隔天,宋徽齐问起点心如何,小童嘿嘿笑道:“殿下,这宫妃娘娘送的糕可真香,豆沙和枣泥馅料磨得跟泥一样细,团子也粘牙。娘娘也懂风雅,还在木盒里放了几枝新摘的腊梅呢。”   他一路小跑回了屋,抱了只插鲜梅的瓶子来。   “殿下,宫里的梅花可真香,您说小人用水养着,能带回王府去种么?……殿下?殿下?”   他见宋徽齐忽然变了脸色,忙放下瓷瓶。   “殿下你病了?小的去喊郎中来,若您病了,小的便去跟各位大人禀告此事,让陛下准您在京中养会病再回程。”   “无事,本王方才崴了脚,不碍着回去,走吧,咱们回去了。”   “殿下,您的马车稳,小的能将这梅花放您车上么?”   “你放。”   他不忍去看那几枝清香秀气的腊梅,耳边却响起一串十分遥远的对话。   “哥,哥,齐儿想吃枣泥糕了。”   “今天先生教的书背会没?背会了再奖你豆沙甜饼。”   “齐儿还想去花园玩,听小太监说,腊梅开了!”   “好好好,等你这几天病好了哥哥就带你去,你鼻涕还流着,出去一趟给冻坏了可怎么办,你自己不肉疼,母后还心疼你哩……”   ……   再看那犹沾朝露的腊梅,他嘴角耸动,硬是将眼泪挤回去。   “夫,夫君……”   傻子被罩在男人高大而沉默的阴影里,颤声问:“夫君可是要奴侍奉夫君了?呜,夫君,奴,奴为你捶肩……”   今天是除夕,宋徽明下了家宴便来成碧这堵他。他被冷落多时,再被宋徽明想起来,也不知是欢喜多些,还是惊惧更多些。   家宴上,宋徽明喝醉了酒,眼下眯着眼,与清醒时不大一样。   宋徽明本人却觉得自己异常清醒。   “唤声‘成圆’让朕听听。”   傻子不知他是怎么了,缺不敢违逆,结结巴巴道:“成,成圆……”   “不对,声音高些。”   “成、成圆!”   小傻子兴许是不会高声说话了,这都带着哭腔了。   宋徽明仍道:“不对。再喊。”   傻子当真哭了:“成圆……”   他头顶是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明叹气道:“叫夫君吧。”   傻子忙道:“夫君,夫君,夫君!”同时,黑眼珠又亮起来,含泪望着他,硬是挤出讨好的笑容――成碧教的。   真是傻死了。   兴许是喝多了,宋徽明手有些不听使唤,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物,又丢给他。   “送你个东西玩儿。”   竟是那只银香囊。   傻子如接了个烫手山芋,忙缩手任香囊滚至地上。   他上次便是因为这东西被宋徽明赶走的,宋徽明拿着这东西来见他,怕不是又要将他大卸八块。   “夫君,夫君饶了奴啊!”他当成跪拜,哭啼不止,“别打奴,奴怕啊……”   宋徽明见他如此,扯扯嘴角,笑出声来:“怎么?朕赏你的,还不想要了?”   他以往这么说,傻子总要遭罪受,傻子深知这点,哭声更甚,宋徽明却只笑笑,兀自将银香囊拾起。   “这是朕曾经的妻留下的东西,朕是宝贝你,才将这物给你的。”   “夫君所悦一定是位贵人,奴,奴怎配这宝贝……”   “嗯,阿竹和他是不大一样,不要便不要吧,”宋徽明无所谓地笑笑,“潇宫的宫娥说,你在宫中都摔了十几次,腿脚不利索,无人陪着你便少走动。这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朕走了。”   说罢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成碧忙将他扶住,跟着执灯的太监往寝宫去。   宋徽明身高马大一个人,醉醺醺地很是难扶。成碧倒也习惯了,抬头,却见宋徽明胸口一团深湿。   成碧仔细一瞧,大惊失色:“陛下!”   宋徽明低声笑:“何事?”   “您胸口,血,血……”   “无事,”宋徽明竟笑着从怀中拔出根钉子来,在成碧的惊声尖叫中吹着除夕夜的寒风,哑声道,“朕清醒着呢,你别怕。也别告诉阿竹。”   千万别告诉那小傻子,他是往自己肉里钉了利器,才敢靠疼痛保持理性去见他。   方才他见了小傻子,几次三番下来,都恨不得撕烂他那呜呜啊啊的嘴了,硬是靠着胸口这点痛,方治住那不断颤抖的手。   他远没小傻子眼里那般潇洒淡然。这些时日来,他甚至不敢在夜里来看小傻子了。   “阿竹平日可有提起过朕?”   他说梦话时会求您别烧他砍他剁他。   成碧心道这大实话哪能说与他听,便道:“不曾有也。”   宋徽明听罢笑得停不下来。   “……小没良心的。”   时值云月朦胧,银霜连结。他望着月色,忽放声唱道:“明月来兮,慰我忧愁。清风来兮,赠我欢颜……”   阳春三月,帝驾出京,直下江南。御驾停留在某清修名宗数日,待到队伍回京时,留守京中的臣工才发现皇上没回来。   ……陛下这是遁入仙门了?   君不在朝堂,稚子年幼,无以监国,相国代政。   “仙人,朕这般清修,当真可消去心头孽火么?”   “陛下是人皇真龙,道心不同于常人。万事皆在造化,不可强求。”   “不可强求?”宋徽明笑道,“朕的妻在等朕归去,怎能不强求。”   他在宗门中清修半载,熬不过满朝原声,不得已回京务政,闲暇时便往宫观钻,抄经念咒,无心于其他。   朝堂传言,陛下是魔障了。   遂有臣工上书,直言宫观修士蛊惑真龙,有损江山社稷,恳请天子明目,以大局为重,废去宫观。   宋徽明本欲充耳不闻,谁知又查出祸患,他立即抽身宫观,以雷霆手腕整治朝堂,涉事者血流成河。   天子待民宽容,政法却不知从何时起愈发严厉。长明上下皆畏其严政,举国盛世不衰,自是国君大绩。   宋徽明兴冲冲地跑去见术士。   “朕身上的凶气可减去了?”   术士摇摇头。   宋徽明笑面微僵。   “还与以前一样?”   “陛下,是更重了。”   “朕这些年来勤政爱民,何以至此?”   一声叹息。   “陛下,都是造化。”   南方水患,北方寒灾。天子大开私库,拨款慰民,大兴水利,广设公学,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朕之凶可消乎?”   “更甚从前。”   外敌来犯,天子亲征,遂开疆扩土,以充国力。天时地利人和,五六年光景,天子之功高于五世,古往今来,未曾有也。   他知自己在战场上杀孽太重,求神拜佛,甚至求来丹药口服。   “朕之凶气,今几何哉?”   术士面露难色。   “……陛下,造化由天,无需执着于此。”   “……何以至此?”   天子震怒。   他如今功绩足可名垂青史,笑傲春秋,为何心之所求迟迟未能如愿?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狗屁的造化!   他要他的妻敬他爱他,不再惧怕他,竟困难如斯?   他心中的邪火骤然升高,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提着剑,冲进成碧的宫殿。   “妖人,出来受死!”   “陛下,陛下!你别伤他!”   一片慌乱,方才还笑着同成碧逗猫的傻子哪是他的对手,逃窜几下,便被抓了回来。   “夫君,奴错了,奴错了,夫君饶了奴,呜呜呜别打奴……”   他红着眼怒骂:“你知道个屁错!你千错万错,就不该出现在朕面前!”   傻子委屈极,哭得直抽抽:“奴错了,奴错了!”   “你真真是个妖人啊!”   说罢将他一刀两断,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大概三五章内结束这一章吧】 第109章 雪崩   “阿竹,乖,别怕。”   小傻子又躲到衣柜中去了。   成碧头疼不已,只轻声哄他:“你莫怕,这儿只有我,还有小猫咪,你都饿了好些天了,脸都瘦了,乖,出来吃口饭吧。”   几重锦袍后,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成碧身心俱疲,仍重复道:“乖啦,别怕,陛下不在这,你别怕。”   傻子仍不回他。   自从宋徽明当场将他砍杀后,傻子即使被救回来了,也不再说话,终日将自己锁在屋中,他强破开门进来,傻子便再躲起来,五日十日的,才肯摸一摸猫儿。   这都大半年了,傻子仍如此。   “出来,外面花开得可好看,你不是喜欢海棠么,我陪你去看海棠啊。”   “……不去。”   见傻子回他,成碧欣喜,遂又道:“为何呀?你跟我说说,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半晌,傻子道:“他们也在园里看花。”   “我怕。”   这回却是成碧沉默了。   宋徽明最后一次杀了傻子后,便彻底冷落了他,大选绣女,新添不数美人,一年前皇后病逝,他竟选了个漂亮妖艳的新妃做继后,携美人纵情声色,把酒当歌,与前几年潜心清修求道时判若两人,朝堂后宫皆惊,却不敢有甚怨言。   天子公德尚尽善尽美,他们有甚可言的?   只可怜了阿竹。   他亲眼看着宋徽明换着花样折磨阿竹,陛下好不容易悔过,最后却不尽如人意,将阿竹弃之如破履。   阿竹一个只记得夫君好与不好的傻子,怎经得住这样大起大落的折腾,人愈发消瘦寡言,他心痛至极,只愿宋徽明当真彻底忘了阿竹,能让他善终。   那傻了的美人忽低唱道:“君我月兮,皎而不衰;君我兰兮,幽猗独芳。”   是《竹君》的旧曲新词。   傻子歌声哀怨,隐有哭腔,成碧甫一听,便流下泪来。   “好阿竹别哭了,咱们吃糕去,乖,别唱了……”   “……君我竹兮,劲而不折。月兮月兮,许我愿何?泣泪彷徨,恐辱君心……”   今非昔比,竹折而彷徨,泣泪不绝。   不见君心。   如此光景又过二三年。因长明地域辽阔,当地方信官将乐王病故的消息传至京中时,宋徽齐的头七都过了。   十五壮年而亡,倒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感慨不已。   生死无常,他又想起傻子身上的护命鬼童来。   他想自己如今对傻子避而远之,傻子不被他施暴,便能好好活着,护命鬼童于傻子已无用,不如将小鬼拆下来,把生人之命格还给傻子。   只要他别再接近那傻子,傻子便无事了。   不如将傻子送出宫去,送到某处宅邸好生养着,离他远些,如此一来,就算他犯了病,也不至于伤了他。   宫廷修士上门时,成碧正和傻子吃饼。   成碧知他们是冲着傻子来的,起身行礼:“不知几位大人来此,是为何?”   “贫道奉陛下之命前来,给竹公子消灾的。”   “消灾?”   “正是。”   成碧不知护命鬼童之事,只好将傻子交与修士。那修士拂尘一甩,软毛在傻子额间一点,遂低念几声咒语。   “竹公子,陛下让贫道来解的东西,现在已经失效了,这小东西要再活几天再死,还请郎君莫要担心,它如今已经伤不了你了。”   见傻子不说话,成碧便代他谢过修士。   修士走后,新后又遣来宫娥,要找他交代些事。   成碧人缘实在很好,这位新后与他也亲近,视他作兄长。   原来是前几年宫妃礼服首饰制式翻新,部分后妃的几件首饰因料子稀缺,一直拖着,那宫娥送来的,正是成碧缺的两串木珠,除此之外,还有一串手链没有着落。   “多谢姑娘,不知皇后娘娘可还有别的事?”   “公子,奴正要向您说这事呢,大概下个月,乐王世子要进京受封,家宴上,您也是要去的,这木珠也才做出来,您差的那串手链,我家娘娘说她正好有件料子样式差不多的私藏,让您先戴着用。”   “进京受封?”成碧不解道,“乐王殿下呢?”   “乐王殿下染了寒疾,已经去了,所以才要他的嫡长子进京。”   成碧只道世态无常,让小宫娥带些糕点回去给新后   再回头,傻子已坐回了原本的位子,面上波澜不惊,如一汪死水,默默地啃糕。成碧见了,忙倒了杯水给他,轻声道:“别噎到啊。”   傻子点点头,接过他的水。   还好傻子什么都忘了,不然现下,怕是要哭昏过去了。   下午,天子身边的太监也来了。   成碧下意识护住傻子,轻声问:“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说,要送竹公子出宫去,命公子您替他收拾行囊,明日便走。”   成碧惊道:“陛下要送他去哪?”   “是陛下在江南的一处园囿。”   傻子抓着他袖子的手骤然一紧:“这是为何?”   “公子,小的只是替陛下传旨,陛下的意思,小的哪敢揣测。”   成碧叹气,这天子心事比池中水草还乱,他拉着傻子进屋,召来宫娥,替他收拾衣物。   “来,这些都是陛下赏你的大氅裘衣,我是南方人,知道那儿冬季湿冷,你可把这些都带好了,还有草药,一个也别落下。唉,玉鸳,将我早晨新蒸的糕点也装好,多装些,让竹公子路上不饿肚子……”   傻子无喜无悲,杵在原地,看他们忙碌。   成碧上前,拉着他的手道:“别怕,南方是很好很好的,我回头去求求陛下,让我也过来陪你,你只当自己是先走一步,说不定还在路上,我就追上你了。”   “你想啊,你不也不愿见陛下么?陛下送你去南方,依旧好衣好食供着你,不是很妙么?好阿竹开心些,来,笑一个?”   傻子愣了半晌,方苦笑道:“嗯,夫君这番安排,是极妙的。”   夜里,送水的小宫娥惊觉傻子不在房里,连带惊醒了成碧,一群人慌慌张张,连夜在宫里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他。   傻子在宫西一处废弃的柴房,宋徽明以前关他的地方。   傻子自缢了。   静谧的夜里,惊叫忽高。成碧两腿发软,硬撑着喊道:“先把人放下来,安妥稳了再去禀告陛下,先把人放下来!别叫了,先让他下来!”   一阵混乱后,被吊在梁上的尸体总算着了地。天冷,尸体凉透了,成碧悲切万分,抱着傻子痛哭不已,隔日宋徽明过来,匆匆看了一眼,便走了。   “先按后妃规制入殓,其余另议,乐王世子过几日进宫,他的丧事先放一放。”   这对傻子是很好的待遇了。傻子并无柩殡之处,成碧本想带他回自己宫中,为他守灵,守在破柴房门口的宫人却道:“公子,陛下说了,这灵柩不能搬到别的地方去,晦气,就在这放着吧。”   成碧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晦气,晦气!   傻子沦落至此,全都是你害的!你喜欢时待他如猫狗,不喜欢时不是打骂凌辱就是视而不见,现下傻子总算被逼死了,你居然嫌他晦气!   好阿竹傻死了,明明天亮便能离开这个伤心地了,他还是死了。   真真是个傻子。   他哽咽不绝,守着傻子一整个白天,入夜时,皇后遣宫娥找他,他低声对傻子说声“我去去就回”,遂回宫更衣,直赴凤仪宫。   且说一群太监宫娥守在柴房外,其中资历老者,皆知傻子不过是陛下玩腻了扔一边的禁脔,连入册的宫妃都不算,只道碧公子是真傻,不与诸位权妃交好,反倒守着这有一日没一日的傻子,人死了还来守灵,感动给谁看呢?   如此想着,自无人愿意进屋守灵。   反正碧公子不在,摸摸鱼,大家心照不宣。   灵柩之中,却传来O@声响。   黑暗中,护命鬼童笑嘻嘻地从尸体衣物中爬出。   哪怕再过几日便会身死,它亦无知无觉,于熟悉的身体和脸庞上蹦跳、奸笑,用畸形的手足戳他冰冷僵硬的脸。   嘻嘻!嘻嘻!   他在他耳后爬来爬去,伸出蛇信子,在他耳廓上舔来舔去,换做往常,他的寄主早就被吓得抱头鼠窜、惊叫不断了,可眼下,他全无反应。   不好玩儿,这人怎么这么不好玩儿了。   它鼓起腮帮,狞笑着势要教训他一番,却忽觉背后一凉。   陌生而凶煞的意识凝视着它,即刻便要将他吞没。   它回过头去,对上一双猩红的瞳子。   咦?   噫――!   利爪穿胸而过,将它撕碎,它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面色苍白的厉鬼在啃食它的另一半脑袋。   宫中阴风大作,风铃叮铃不绝。满宫的猫狗寒毛倒竖,呜咽不绝。   乌云蔽月,不见星光。   乌蒙蒙的寒夜中,有大凶诞世。   一团肉眼不可见的乌云直奔天子寝宫而去,云未到,而凶气先至。寝宫中花枯叶萎,宫人皆死,如同被吸食了皮下血肉,只余下干瘪灰白的皮包骨头。   他化作漂浮的苍白人形,往那贱人卧室去。   屋内点着灯。   宋徽明半倚在躺椅上,醉眼迷离,竟是在喝酒。 第110章 囚鸟其六   养了多久的雀儿,见他隐有怒意,都会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宋徽明沉着脸,盯了他几秒,忽然便笑了:“那是朕的皇帝,自然与朕像。你被拉来这的事,朕之后会处理,乖,先回去,别冻着。”   傻子眼睛发亮的点点头,由宫娥扶着站起来,轻声道:“那,那阿竹先回去了……陛下也早些回来……天冷。”   这整座皇宫都是宋徽明的地盘,宋徽明做什么都不怕宫人们乱看乱说,便拿着他的手捏了一把,拍拍他的侧腰,让宫娥送他回去。   再回头,宋徽齐仍坐在那,像是什么都没看到,避兄长内院的嫌,只淡淡喝了口茶。   宋徽明坐回去,笑道:“方才出了点小事,让十五你见笑了。不知这些美女,你看着可还喜欢?”   宋徽齐笑道:“皇兄赐给臣弟的,自然是最好的,臣弟以茶代水,再敬谢您一杯。”   兄弟二人干了茶,心照不宣。   乐王这些时日不住在宫中,而是住在昔时天子为他预留的乐王府,因宋徽明政务繁忙,倒也并非每日都进宫同他聊天。   其实,又有什么好聊的呢,宋徽明宣他进宫,无非便是要确认他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继而再向他立威。   他算了算离京的时日,只觉发凉的背后又回暖一些。   看样子,宋徽明这回是不想杀他。   他毕竟已经成年,是皇后实际上唯一的孩子,朝堂大臣中,知道当年宋徽明上位真相的,大抵不多,他幼年在母兄的庇护下十分顽皮,虽不能称饱读诗书,可以史为鉴,但该有的顾虑,却是一分都不少,前些年,就有些有异心的朝臣秘密拜访,全被他闭门回绝。看似和善的长兄原先真正看不顺眼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作为少数在那场变故中安然无恙保住性命和地位的人,更后怕自己忽然就成了下一个宋徽明看不顺眼的人。   宋徽明这回一下塞了这么多耳目给他,其中告诫,不言而喻,他若想活着,最好以后便是个疯了杀了病了宛若死了的闲散王爷,乖乖待在封地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一堆子孙,早早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便是他宋徽明逼着他过这般的神仙日子。   还有五日,还有五日就能回去了。   想起在家中等待的妻子,他心中的焦虑便又化解几分。他闭上眼,手指揉着太阳穴,沉默地想,今日的事,便当看不见好了。   他在冷清的王府中又住几日,到了临行前日,宫中又来了太监,召他进宫赴宴。   他的送行宴。   他本不爱回那个地方,连这些年来受到的苦,受到的气,都只能隐晦地发泄在宫人头上,课这送行宴,他又是主角儿,必须登场不可。   只盼那好皇兄能如以往那般和善,莫要为难他。   一切照旧。他来时,宋徽明的接风宴便是按皇室家宴规格来,他走时也照旧。宫中的佳肴玉珍,乍一看仍是幼年所见,虽有不少菜品翻了新,但那宫廷菜肴独有的精致贵气,却是一眼便能认出。同样是最精细的食材,最得体的礼遇,可这佳肴看在眼里,吃到嘴中,便又变了味,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宋徽明仍端着他平和的架子,与他闲聊吃食,酒过三巡,又笑道:“十五,说来你这次回来,可有再尝尝京城的点心?你小时候就最爱点心,缠着为兄要吃的。为兄之前都忘了这事,真是对不住,今日为兄让御膳房给你做了脆皮豆糕,还不尝尝?”   宋徽齐登时觉得浑身血液一僵,却只能道:“臣弟没想到皇兄这般费心,臣弟谢过皇兄。”   “都是兄弟,有什么好客气的?”   宋徽明笑眯眯的。一张无比俊朗的脸落在宋徽齐眼中,只让他觉得刺眼。   按照祖制,天子与亲王不可同桌而食,是故此时二人分桌而食,相对而坐,相隔大道。兴许是因为冷了,连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的宋徽明都在食案下盖起厚厚的被褥以御寒。   宋徽齐哪有心思关心这些,只想着早日解脱,逃回暂时的住处去,便能还算安稳地过几年了。   这由宫娥承至案前的豆糕,卖相仍如以前一般,甚至连温热都未退去,完完全全,便是他幼时所见的模样。只是那时,宋徽明带进宫的脆皮豆糕都是拿油纸包着的,一看便是从民间带来的新鲜玩意,如今这糕点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纹样精美的瓷盘中,仿佛沾上了皇室的贵气,连对着他,都有几分主人家的傲慢。   真真是旧物扎心。   宋徽齐只觉心肝抽搐,一见这以前喜欢的点心,便五味杂陈,可偏偏面对宋徽明,他不能表现出半点儿不适,只得强颜欢笑,顺着宋徽明的意。   宋徽明道:“十五你快吃啊,还热乎着呢,做这糕点的,还是皇兄当建王时王府里的那个厨子,几年下来一点儿味儿都没串,你快尝尝啊。”   宋徽齐只觉脖颈和背后冷汗直下,只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多谢陛下美意。”   那日,他竟都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出宫去的,他出宫时,夜色已昏黑,宋徽明做足了兄长的关爱,自然懒得亲自送他出宫,他也识趣,退下殿去,只是抬眼见,却见宋徽明身边多出个热腾腾的人。   ……原来方才的临行宴,宋徽明一直都是将这人带到身边的。   “可冻到了?”   傻子舔了舔嘴,摇摇头,低声道:“没有,陛下很暖和。”   他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步下生风,退出宫去,快要走到宫外了,身后又跑来一个腿脚极利索的小太监,在冬夜的风雪中又跑又喊:“乐王殿下,乐王殿下,请留步!”   他生怕宋徽明又要换个法子折辱他,心痛不已,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却觉这小太监陌生,不像是这几日在宋徽明身边看到的,且他怀里抱着个木匣,可疑得很。   他疑惑不已,面上仍要保持着亲王的威仪,沉声道:“这是什么?”   “回殿下,下的是在碧公子那当差的,那日殿下在御花园中,因着礼制,公子不能向您行礼,公子自知冲撞了您,便遣小的来向您道歉,这是公子送您的点心,还请殿下收下。”   宋徽齐皱眉道:“他是陛下的宫妃,本王不能见他,不过是礼制罢了,于公于私都不成问题,你们公子这些好意,本王心领了。”   小太监道:“殿下,您收下吧。我家公子面皮薄,您退了这点心,就又是冲撞了您,小的回去也不好交差,殿下,求您收着吧。”   宋徽齐叹了口气,让身边的侍童接过那盒点心,道:“替本王谢谢你家公子。”说罢转身离去。   他这些年来都无甚渠道了解京中事态,更无心思关注宋徽明的私生活,这位碧公子无事献殷勤,实在奇怪。他虽是收着了点心,但也不会吃。这侍奉男子的男子,在他看来便无比怪异,对这些玩物同情有之,鄙夷亦有之,想起那日在园中见到的另一人,他心中更觉膈应,见了这点心,就又如眼前有无数那个人的身影飘过,无数饱含痛苦与慌乱的回忆顷刻间便要将他的脑袋挤炸。   至于这点心究竟是那位碧公子所送,还是宋徽明掺了料送来以绝后患的,他不敢妄下定论。然而他身边都是宋徽明的耳目,将这点心冷落在一旁,大抵还要惹得宋徽明不快,他回了府中,便将这盒点心赏给了跟随自己的侍童,只说自己在宫中填满了胃,不大想再吃夜宵。   而这宫妃娘娘送的点心,不趁新鲜吃就浪费了。   陪他进京的小侍童年方十四,跟他时间不长,不懂皇家权谋,得了点心便如叼了鱼干的猫儿,乐得眼睛都圆了。小童将点心拿回自己屋去,与同来京中的侍女美滋滋地分了点心。   隔天,宋徽齐问起他这点心如何,小童便满面笑容,嘿嘿笑道:“殿下,这宫妃娘娘送的糕可真香,豆沙和枣泥馅料磨得跟泥一样细,团子也粘牙。那位娘娘也懂风雅,还在木盒里放了几枝新摘的腊梅呢,”说着,便一路小跑回了屋,抱了只差了鲜梅的瓶子回来,“殿下,这宫里的梅花可真香,您说小人用水养着,能带回王府去种么?……殿下?殿下?”   他见宋徽齐忽然变了脸色,忙放下瓷瓶,关切道:“殿下你是染疾了?我去喊郎中来,若您病了,小的便去跟各位大人禀告此事,让陛下准您在京中养会儿病再回程。”   “无事,无事,”宋徽齐摆手道,“本王方才崴了脚,这又不碍着回去,走吧,东西收拾好,咱们便回去了。”   小童道:“殿下,您的马车最稳了,小的能将这梅花放您车上么?”   宋徽齐温声道:“你放吧。”   他不忍去看那几枝清香秀气的腊梅,耳边却想起一串儿十分遥远的对话。   “哥哥,哥哥,齐儿想吃枣泥糕了。”   “今天先生教的书背会没?背会了再奖你豆沙甜饼。”   “齐儿还想去花园玩,听小太监说,腊梅开了……”   “好好好,等你这几天病好了哥哥就带你去,你这鼻涕还流着呢,出去一趟给冻坏了可怎么办,你自己不肉疼,母后还心疼你哩……”   ……   再看那沾沾着朝露的腊梅,他嘴角耸动着,垂下眼来,硬是将眼泪挤了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宋徽明只觉傻子这温软温驯的模样愈发可爱,尽管有时人在外面,想到他会觉得有些腻歪了,回去一见他,立马又舒服了。   天暖了下来,傻子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学习,总算学会些伺候人以外的技能,他回来时,他正搬了个小板凳儿,坐在廊里,聚精会神地修剪盆栽。   那都是些长不大的花草,这几日天还未彻底暖起来,光秃秃的枝子上不见绒黄新绿,透过深褐色的枝子,唯一的亮色便是美人如温玉一般的脸庞。   傻子见他来了,忙笑着站起身迎上去,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出于各种原因,他的腿脚总不利落。   “陛下……”   宋徽明抱住他,只觉鼻间都窜进了植物和泥土清冽的香气,傻子本人因为常年吃药,身上总有股药味,可当他采撷他时,傻子由里到外便都是甜的。   他和傻子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这可真是怪了,他也未尝不想和这人好好生活,哪怕他疯了傻了,底子还是那个人,都是能好好相处的。   可冥冥之中,他就像是染了种不可控的病,像是见不得傻子好过,看他笑,便想让他哭,这么漂亮的稀世罕玉,别人越是舍不得毁,他便越想毁掉。   仿佛只有毁掉,他才能彻底属于他,无论是高贵的藏品,还是低贱的猫狗,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将傻子彻底毁去,好像不毁掉他,他这辈子都是不完整的。   兴许天水的话应验了,他这种如同疯癫的症状,便是他所背负的业障。   一旁,傻子见他眉头紧锁,冷着脸,也眨巴着眼,带着几分怯弱,轻声道:“陛下,陛下……”   一声清音将他拉回现实,宋徽明回过神来,望着眼前楚楚可怜的美人,遂低笑道:“怎么想起来收拾花草了?还在这坐这么久?暖手炉都不带,也不怕冻到。”   说着将傻子横抱起来,大步往里走:“让朕来收拾一下你。”   如春后,傻子病好了些。再入夏,他便抱着冰桶不放。如此过了一年半,日子仍日复一日地过,宫里不断送来新人,宋徽明左宠一个右宠一个,渐渐地,便将他支去成碧那了。   疯傻的东西变乖巧了,一个月两个月是新鲜,再久些,也如同当初的疯傻般腻歪了。   这日宋徽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傻子,没由来地烦闷起来,傻子见他不快,更是小心翼翼,不料宋徽明竟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陛,陛下……”   他又怕又不解,一年多来被驯化出的温驯可人荡然无存,他惊恐地张大眼,看着眼前魔鬼一般的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又断断续续地求道:“我错了,我错了,陛下,陛下不要打我……”   宋徽明只觉他这番唉声苦求如同魔咒,烦人得很,抬手要打,又见傻子“啊啊”叫着,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都在颤抖,犹如秋风中的枯叶。   还不是原来那个傻疯子!   他登时怒极,将傻子摔倒在地,傻子挨了地,不敢大哭大叫,只拼命磕头,再也瞧不见前些时日里那只柔媚乖巧的家猫,只余一个披头散发、甚至有些疯癫的傻子。   “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陛下不要打我……”   涕泪横流。掀开他散乱的头发,便能看见闪着惊惧目光的黑瞳子。   宋徽明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上前踹几脚的冲动,踢翻几个柜子,兀自走开。   傻子失宠,成碧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居于上位者喜新厌旧都是常事,更何况傻子原本就是给被陛下打骂惯了的旧人,有这等天仙在侧,都能把人折腾得又疯又傻,便说明宋徽明是真的不懂珍惜这个美德,他这回玩腻了也没把傻子打回原来那样,真是恩赐傻子了。   他见傻子可怜兮兮地坐在以前等宋徽明来接他时的位置,心疼他,便端了些瓜果过去,同他唠嗑。   傻子不爱说话,大部分时候,也就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   “好了,别难过,陛下隆恩浩荡,能独宠你是你的福分,现在陛下疼别人了,你也自在,不是么?”他想着傻子以前的惨状,又想起更久之前自己被宋徽明折腾的样子,叹了口气,“乖,别难过了,殿下不来看你,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别难过了,别难过了。这夏天过去还有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春去秋来,人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在宫里陪陪我,不也蛮好的吗?”他剥了碗果子,递给傻子,见他泫然若泣,便小心翼翼地道:“别想了,吃点儿,啊。”   傻子愣愣地听着,点了点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傻子住在成碧宫里的时间长过住在宋徽明寝宫时。   成碧脾气好,十分爱护他,渐渐地,傻子也不满心想着宋徽明的事,经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中,便如同消失一般。偶尔宋徽明来看成碧,他也远远地躲在屋外,不敢靠近,宋徽明十足的大爷做派,拉着成碧宠他,像是完全忘了傻子的存在。   成碧实在不敢在宋徽明面前提起傻子,是故在宋徽明面前,所有人都像是默认了傻子是死的。   傻子也这样想着,每次宋徽明来,他都尽量把自己藏起来,恨不得将整个人藏在落日的阴影里,随着风去,让宋徽明再也找不到他,让暴戾而冰冷的眼神再从他身上扫过。   这样的状态又持续了八九年。   长明地域辽阔,南北传递消息极为不便,是故当地方信官将乐王病故的消息带回京城时,宋徽齐的头七都过了。   这头宋徽明忽然想起傻子身上的护命鬼童,心道眼下的自己对傻子避而远之,他好好活着,总不会再被别人凌辱,护命鬼童养在他身上,也是无用,不如将小鬼拆下来,把生死如常的命格还给傻子。   只要他别再接近傻子,那股孽障兴许就不会再造孽了。   宫廷修士上门时,成碧正在和傻子吃饼。成碧见了穿道服的修士,心知他们是冲着傻子来的,便起身行礼:“不知几位大人来此,是为何?”   修士道:“奉陛下之命前来,给他消灾的。”   成碧不知护命鬼童的事,却无可奈何,只好将傻子交与修士。那修士拂尘一甩,软毛在傻子额间一点,遂低念几声咒语,笑道:“郎君,陛下让贫道来解的东西,现在已经失效了,这小东西离了原本的咒术,还能再活几天才死,还请郎君不要担心,它如今已经伤不了你了。”   见傻子不说话,成碧便代他谢过修士。修士走后,皇后娘娘那边又遣来宫娥,交代些事。   原来是前几年宫妃礼服首饰制式翻新,部分后妃的几件首饰因料子稀缺,一直拖着,那宫娥送来的,正是成碧缺的两串木珠。除此之外,还有一串手链没有着落。   成碧道:“多谢姑娘,不知皇后娘娘可还有别的事?”   宫娥道:“公子,奴正要向您说这事呢,大概下个月,乐王世子要进京受封,家宴上,您也是要去的,这木珠也才做出来,您差的那串手链,我家娘娘说她正好有件料子样式差不多的私藏,让您先戴着用。”   “……进京受封?”成碧不解道,“乐王殿下呢?”   “乐王殿下染了寒疾,已经去了!所以才要他的嫡长子进京继承王位。”   成碧只道世态无常,算来乐王殿下如今还不过而立,便早早离世,幼时最受宠爱的帝后幼子,却少年遭变,落得如此凄惨下场,让人落泪。   受了皇后的恩,他便笑道:“替我谢过娘娘,带些糕点回去给娘娘。”   小宫娥应了声,跟着他宫里的太监领糕去了。   再回头,傻子已经坐回了原本的位子,面上波澜不惊,如一汪死水,默默地啃糕。成碧见了,忙倒了杯水给他,轻声道:“别噎到啊。”   傻子点点头,接过他的水。   成碧对他看了又看,心道还好傻子是彻底忘了乐王的事,不然现下,怕是要哭昏过去了。   又过几日,夜里,去送水的太监惊觉傻子不在房里,连带惊醒了成碧,一群人慌慌张张,连夜在宫里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他。   在宫西一处废弃的柴房,宋徽明以前关他的地方。 第111章 西土   静谧的夜里,忽然传来数声惊叫。成碧两腿发软,硬撑着喊道:“先把人放下来,安妥稳了再去禀告皇上,先把人放下来!别叫了,先让他下来!”   一阵混乱后,被吊在半空的尸体总算着了地。天冷,尸体也凉透了,成碧心中悲切,抱着傻子痛哭不已,隔日宋徽明来,匆匆看了一眼,便要走。   “先按后妃规制入殓,其余的之后再说,乐王世子进京,丧事先放一放。”   这对傻子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傻子没有柩殡的地方,他本想带他回他宫里,给他守灵,守在破柴房门口的宫人却道,公子,陛下说了,这灵柩不能搬到别的地方去,晦气,就在这放着吧。   晦气,晦气!   成碧愤愤不平地想,傻子都是你害的,喜欢时待之如猫狗,不喜欢时不是打骂凌辱就是视而不见,现下人被逼死了,你居然嫌他晦气!   他忍不住哽咽,守着傻子整整一天,适逢入夜时,皇后娘娘遣宫妃找他,他低声对傻子说声“我去去就回”,回宫换了身衣服,直赴凤仪宫。   一群太监宫娥守在柴房外,其中资历老些的,都知道傻子以前是被宋徽明剁了又剁的倒霉鬼,不过就是陛下玩腻了扔一边的禁脔,连正经的宫妃都算不上,他们同傻子的交情远不及碧公子,更觉得他不是傻便是蠢,不和诸位权妃交好,反倒守着这个有一日没一日的傻子,人死了还来守灵,感动给谁看呢?   如此想着,自然没有人愿意进屋,离屋中的灵柩再近些。反正碧公子不在,摸摸鱼儿,大家彼此也就心照不宣了。   灵柩之中,却传来OO@@的声响。   一方不见光亮的黑暗中,它笑嘻嘻地从尸体的衣物中爬出。它无甚甚至,哪怕再过几日便会身死,也无知无觉,在熟悉的身体和脸庞上蹦跳、奸笑,用畸形的手足戳尸体已经冰冷僵硬的脸。   嘻嘻!嘻嘻!   他向以前一样,喜欢在他的耳后爬来爬去,伸出蛇信子,在他耳廓上舔来舔去,换做往常,他的寄主早就被吓得抱头鼠窜,惊叫不断了,可眼下,尸体一点儿反应都不给。   它鼓起腮帮,狞笑着要教训这个不好玩的寄主,却忽觉背后一凉。   一股陌生而凶煞的意识正在凝视它。   它回过头去,便对上一双猩红的瞳子。   咦?   噫――!   利爪穿胸而过,继而将它撕碎,它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面色苍白的厉鬼在啃食它的另一半脑袋。   悲象让人目不忍视。   雁闻关了水晶镜,叹气:“藏机兄,你觉得宋公子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撞见乐王那次,应该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否则也不会假借成碧的名义,送去一份让乐王神伤的礼物……”他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可能,宋公子除却疯癫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失忆过?他学乖装傻,一是为了少挨毒打苟且活命,二是为了让宋徽明放心拆了他身上的护命鬼童,能让自己好死,三就是为了能有机会见一见他唯一挂念的十五皇子。”   雁闻登觉背后凉意彻骨:“若真是这样,帝君现在头顶的那三债,真是没冤枉他了。宋公子这辈子过得太惨,死后也不得安生,造孽啊。”   藏机看向下界的某人,道:“天要亮了。”   雁闻也看了一眼,补充道:“帝君又变回小道童了。”   却见下界,天蒙蒙亮,小道童拖着厉鬼的新假身,将他带离一片废墟。全瑛如今是上神本体下界,比之前用分身时便利许多,听闻动静的下界大能想借之前动荡追踪他,完全不可能,他带宋徽安出了废墟,袖子一挥,便将他带到了郊外。   初一看这片林子,便让他想起在灵棺中让人毛骨悚然的经历,再低头去看昏迷中的厉鬼,见他如同熟睡一般,面色祥和,便安心了。   天蒙蒙亮,他在树下守着宋徽安,待到朝露散去,怀里的鬼眼皮一动,缓缓张开,露出还有些迷茫的眼。   “阿沐……?这是怎么了?”宋徽安醒来,头疼欲裂,揉了揉太阳穴道,“我记得之前……?你没事吧?”他想起小道童被人踩断血骨的惨象,忙坐起身来,抓着他的手将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哪里断了?”   “竹哥哥,我没事了,”全瑛道,“哥哥你昏了之后,那群臭道士伪君子又对如何分赃的事起了嫌隙,吵了半天没动静,忽然就大打出手,打到最后死光啦,弟弟留着口气,就趁乱带你出来了,顺带偷了尸体身上的灵药,将哥哥你的桃木假身补好了。”   他面不改色,除了那群臭道士死光了,就没一句真话,宋徽安皱眉,好好感受着假身与鬼体之间的联系,道:“好像动起来的感觉和以前不大一样。”   “兴许是加了灵药,若哥哥不喜欢,等找到料子了,弟弟再给哥哥雕一个。”   “不用,凑合着用吧,”宋徽安心疼小道童,又颇为忌惮地道,“怎么回事?那些人真都死了?”   全瑛道:“真都死了,咱们现在逃到城外了,竹哥哥,你若是不信我,咱们回城里去看看,各家道人,现在准都围着那片废墟,给自家前辈奔丧呢。”   “……那个‘段朗’也死了?”   “死了。”   宋徽安端详小童,沉默两秒,笑道:“哥哥信你。现在我们往哪去?”   南土仙门大乱,又出了这等惊天大案,在未来的数十年中都要群龙无首,免不得生出什么乌烟瘴气的事,如若要离开此地,便趁现在走最好。   “竹哥哥想去哪儿?”   “借你罗盘一用。”   全瑛乖乖拿出罗盘,宋徽安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粒石子,用帕子擦干净上面的灰,朝罗盘盘面上轻轻一丢。   石子蹦Q两下,落在了西方。   “就去西土吧……西土是四土中最大的一土,真想去看看有什么新奇东西。”   全瑛莞尔:“我陪你。”   说走就走,全瑛带着宋徽安御剑而行,日行千里,朝在朝晖,夕至车杭。全瑛原先不想来此处,可宋徽安远远地在天上一望,便说对着大漠很有兴趣,他也便顺势降落于此。   但见黄沙阵阵,金黄的沙谷间不见植被,连天都像是黄的。   宋徽安站在古老的地界碑前,望向斑驳石碑上古老的文字,道:“车杭?这是‘昆元珍宝泉,车杭黄金地’的那个车杭古国?”   全瑛真身神识何其强大,只一下便能确定二人此时方位。他们此时,的确是在车杭外围。   车杭原指西土一个分部极广的民族,根据文献,这支生活在西土沙漠中的族人大约数万年前便已建立起极为繁华的文明,且宝矿众多,相传黄金遍地,由此名扬海外,只可惜车杭有一日忽然灭亡,这片大漠千百年来虽鲜有异常,但时不时会发生凶案。崇欢几次三番带神官下界追查,都查不出所以然来,全瑛不关注西土,也仅知车杭沙漠下,似乎还埋着几座仙冢。   这几座仙冢的年代更为遥远,有求道神死的修士墓葬,也有精神衰亡而死的真仙之墓,天宫对死者禁忌颇多,是故数万年来,都没有管理这片地。   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一切的身外之物便都是留给这片土地的馈赠,早已修得真仙之身的神官,自然拉不下脸去和还在修行的下界修士抢法宝。   而在普罗大众的凡人认知里,他们对车杭的印象,也不过是传说中的宝藏之地。   全瑛道:“竹哥哥,这地方荒凉得很,怪可怕的,咱们要进去吗?”   宋徽安不作答,却听风声卷来驼铃清脆的声响。天色将沉,远处的沙丘后,陆续转出一条长长的金红光点。   是驼队的火把。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队身穿各式校服的修士。宋徽安奇道:“修士也来这种地方么?看来这地方有几分有趣之处,阿沐,我们不如跟着他们走一遭?”   全瑛心中叫苦,又想只要他开心便好,当即御剑,带他飞向那队人马,口中喊道:“诸位道友留步!我们是从南土来的散修,迷了路,不知去往何处,不知道友可否收留我们一阵!”   放眼望去,队中皆是样貌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女,修为尚可,更有不少妖修鬼修。想来西土族群更为复杂,并非南土东土那样纯粹的人类社会,能看到异族修士,也稀疏平常。   那为首的青年打量他们片刻,瞧不出什么异样,便道:“二位道友,你们顺着这个方向,往前飞约百里便可飞出这片大漠,我等此次进入此地,是为了进入仙冢寻宝,此行凶多吉少,二位道友就别跟着我们了。”   一听“仙冢寻宝”,宋徽安便两眼发亮:“此地有宝?”   “有啊,”青年道,“车杭古国沙漠中的仙冢,每六十年一开。若道友想跟来,我们也不反对,只是进了仙冢,是福是祸,贫道可就不能保证了了。”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回来啦~还记得朝晖篇的剧情吗_(з」∠)_】 第112章 仙冢其一   青年态度分明,不劝也不邀,悉数皆请他二人自便,折页合情合理,毕竟对他们与行人而言,全瑛和宋徽安才是计划之外的外人,下了仙冢凶吉难定,自保都难,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至死活,他们便是管不了了。当然,若是有本事活下来,还能捞到宝贝,且能不能有本事抱住这宝贝,也就要各人心里有数了。   全瑛倒不怕这个,他如今真身下界,不过是压着上神权威,遇见谁都跟过家家似的,自然不怕宋徽安再出事,他见宋徽安眼睛亮晶晶的,便道:“那小道与兄长便跟着各位道友了。”   闻言,青年身旁的女修皱眉道:“师叔,这二人来历不明,万一进了仙冢给我们捣乱可怎么办?这仙冢六十年一开,稀奇得很,多了两个人,可不就多了让那法宝被人抢了去的机会?”   青年摇头道:“这法宝能不能寻见,又认不认主人,都靠得缘分,这二位道友面善,想来是和善之人,他们出来西土,咱们尽地主之谊带二位走一程,又有何妨?”   女修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全瑛在朝那些修士看去,心道没见到假段朗那样的神秘人,安全得很,便拉了拉宋徽安的手道:“竹哥哥,总站在剑上也累,弟弟给哥哥变匹马出来。”说罢从宽袖中取出张白纸,抖落两下,皱了吧唧的白纸便骤然在空中膨胀变形,遂变为一匹矫健高大的黑马。黑马颇不适应大漠的风沙,喘着粗气,甩了甩粗长的尾巴。   这由纸变活物,也并非什么独门秘法,是故在场无人投去惊异目光,全瑛下界几月,低调惯了,不同难易的法术都拿捏得当,绝不会用错场合。   宋徽安倒十分欣喜,拉着他上了马,二人跟在队伍末尾,朝偏偏黄沙的深处去。全瑛一面想着何时才能送走宋徽安这祖宗,一面又琢磨起昨夜之事。   本来是好好的出游散心,不想硬是变成了出人意料的血斗,消失的“假段朗”,以及失踪的破云剪,都是他心头无法消去的疑云。   紫金殿上,忽然回荡起殿主低沉的声音:“破云剪的下落查到了么?”   雁闻答道:“涵川已经将此事上报给玄文帝君了。”   那就是没找到了。   全瑛冷汗直下,破云剪虽小,但与中初三大神兵同根同源,这四件随便拿一样出来,便可引得天地颠覆,而今三兵毁去其二,唯一尚存的那件就在他身边抱着他说悄悄话,破云剪竟成了兄弟间最大的威胁。   剪哥儿若是落到图谋不轨者手中,兴许他还来不及引咎自裁,乐F便要冲过来宰了他。   宋徽安见他闷闷不乐,低头道:“可是这天不舒服?”   全瑛忙笑道:“没有的事,我又不是真的活人,器物化形,哪能有那么多活人的感知。”   宋徽安环着他腰的手又紧了几分,只听厉鬼轻声道:“是不是我太过分了?只因自己好奇,便拉着你来。”   “没有,没有的事,竹哥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全瑛心虚不已,心道我自然得由着你,生怕你不高兴坏了事,如此一来,不仅你不好,我也遭殃。   可偏偏宋徽安又这般单纯,他脑海里满是昨夜宋徽安奋不顾身要拼命保住他的惨烈状貌,心里发酸,只想这沙漠能广些,好让他们多寻些路。虽不知宋徽安何时才能彻底了却心结,可这人终归都是要走的。马儿每多走一步,便离他走更近一分。   “快逃……快逃……”   厉鬼温声细语地抱着他说话,他耳畔响起的却是他声嘶力竭的叫喊,嗓子几乎哑了,叫不出声,仍拼命梗着脖子对他大喊,沾满血污的脸孔与之后新生的光洁容颜重叠起来,恍惚之间,竟让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时。   昨晚,宋徽安醒来前,他又抱着他,读了他死后的记忆。   从宋徽明的角度,他只记得宋徽安化鬼当夜,皇帝寝宫中便花枯叶萎,宫人皆死,如同被吸食了皮下血肉,只余下干瘪灰白的皮包骨头。尊贵的帝宫从未招来过如此邪门的东西,他当时已熟睡,忽有一股溺水感,将他淹没至窒息,他四肢发冷,又如同被看不清的软物缠着,那软物似是活的,他越是挣扎,便缠他缠得更紧。   真奇怪,他明明紧闭着眼,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却忽然生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   很是熟悉的瞳子,眼白却如黑水,散发出无限恨意。   真是怪了,若他人还清醒,他肯定是恨他的,而且恨之入骨,却从未如此露骨地表露出来。他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虚空之中传来野兽般含糊的低吼,像是许久都没说过话的人,正在缓缓重启就不试用的器官。   他看着这样的他,却根本没有空害怕,为什么他都离他远远的了,用尽全力才没把被张天水说成既定凶象的东西发泄在他身上,他还是惨死了呢。   细细想来,其中缘由并不需要言说。他只觉五味杂陈,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瞪大眼,如同在濒死之时终于反杀的凶手,步步逼近,只等咬断他的咽喉。   “齐儿是你害死的吧?贱人,把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不是的,宋徽齐的死真和我无关――   那缠住他的活物几乎要将他的头拧下来,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仍满是厉鬼饱含血泪的逼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厉鬼厉声哀嚎着消失,他睁眼一看,发觉自己还在床上,背后的褥子,业已湿透。   赶来的宫廷修士道:“臣护驾来迟,还请陛下赎罪,厉鬼已为臣捉拿,这就拿去封了,还请陛下不要惊慌。”   他惊喘连连,浑身发凉,虽觉宋徽安可怜,终还是被人类恐惧的天性所驱使,摆摆手道:“有劳爱卿了,便依爱卿说的去办,这鬼凶恶得很,可要看牢了。”   这是他的记忆。   而宋徽安的记忆,远不止于此。   比如他被封印的那几百年,并非如寻常妖魔鬼怪般沉睡,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着的。   有时醒来,他躺在一片饿殍中,自己也头身分离,被卷在发臭的黑色骇浪中,从他周围飘过的,竟是当时参与密谋换掉太子的周郭两家人。他虽然死了,看到这些狼狈不堪的尸块,脑海里仍立马传来被宋徽明剁时的痛意,失声尖叫,流泪不止,却只能被浪涛裹挟着,却不数尸块一同在血海中浮沉;   有时醒来,他又穿得好衣,吃着好食,端坐在成碧的宫殿里,静悄悄地等男人来。成碧待他好,细声细语地说话,给他梳头,然而男人推门而入时,宫殿没了,成碧没了,他衣衫褴褛地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望着男人提着刀走近他。   第一个男人进来了,随后的男人们也鱼贯而入,将看起来很小的地牢登时被撑得很大,笑容冰冷、面容一致的男人们朝他扑来,将他摔在地上拖行,末了又斩断他挣扎的手脚,一刀一刀都砍在骨头里,将他从一个还算完整的活人砍成一地碎骨烂肉。   救命,救命!宋徽明你别过来!别过来!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齐儿,阿弟,你在哪儿?哥哥来找你了,宋徽明你这个死贱人你不准过来,你不准过来!   ……别砍了,别砍了,我已经没有东西给你砍了……别,别踩我的眼珠……   偶尔,他被折磨疯了的时候,又会看见尚是建王的宋徽明――堪称收敛正常的宋徽明。   平心而论,他虽然不想见到宋徽明,但比起无数个拖他砍他杀他的宋徽明,他最喜欢这个。这个宋徽明没事就带着他在血海上泛舟,欣赏一番血海里飘着的人头,看到喜欢的就捞上来分而食之。尽管每次吃着吃着,别的宋徽明们就会跑出来拖他砍他杀他。   哪怕是长明国国灭,他重见天日后,被困宫中,也经常能看见宫殿里他被拖被看被杀的记忆。   全瑛本以为厉鬼如今的疯病是生前便被逼出来的,如今看来,他死后所遇要占上大半。要在如此密不透风的悲惨回忆中被困尽千年,就是他都要疯了,更何况是已经疯了的宋徽安?   当初在废墟上,宋徽安不说自己死后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他便天真地信以为真,说到底,竟是不愿正视他以前做过的事。   宋徽明喜欢宋徽安吗?喜欢。他有病吗?有病。   宋徽安这样貌美明艳,又带着脾气的美人儿谁不喜欢?他也喜欢,但换做东方G明帝君全瑛,宋徽明做过的混账事,他铁定半个都做不出来。   喜欢的人不捧在心尖上,为一己之私反而害人,就是禽兽。想到宋徽安这么些年来受的罪,他心如刀割,真将他千刀万剐,也是他活该。   他正心痛着,狂杀忽然大作。马儿惊走,嘶鸣不已,宋徽安稳住马,向前面看去,遂道:“阿沐,他们停住了,可是找到仙冢了?”   宋徽明往下一看,便将地底的东西看得透彻。   “嗯,到了。”   【作者有话说:它居然能写这么长我也觉得很不容易   没有什么大冒险了这章主要交代一下沉星剑本剑的事。剑灵和转生后的最大区别大概是这样↓↓↓   宋徽安:我不管是宋徽明还是什么东方帝君,都出来挨打!   沉星剑:你就是个弟弟:)   全瑛:???】 第113章 仙冢其二   众人此时行至沙丘顶端,朝下望去,便可见原先广袤无际的黄沙地中,忽然便漏出一个巨大的洞来。   那洞深不见底,裹着流动的沙,形成一个下陷的漩涡,带动着周围一片黄沙也流动起来,整片沙漠如同金色的湖泊。   那眼沙洞发出奇异的梵音,隐有金光,一眼看去便非等闲之地。   为首的青年修士似是很有出入此处的经验,向众人道:“各位注意,仙冢已开,等会儿大家来到入口边缘时,会看见仙冢设下的幻境,无论所见是好所坏,都请大家不要为其所动,心中无波无澜,方可入冢求宝。”   宋徽安道:“若是心有波澜呢?”   “若是为善念所动,便会被留在原地,若想再入仙冢,便要另寻出口;若是为恶念所动,便会被传送到不知何处,本领好的能活着回来,本事不好的,便是给黄沙埋了。”   “这仙冢还分善恶?”   “分的,”修士笑道,“道友打南土来,对这西土仙冢了解甚少,此冢所埋相传为车杭古国末代国师,国师生平嫉恶如仇,因奸人所害而功德散尽,殒命于此。这位大能生前已是准仙修为,他的地宫因他自身的性格缘故,也如本人般喜正厌恶,也以此告诫后辈求道需行光明磊落之道,不可偷鸡摸狗、急功近利。”   宋徽安道:“倒是有趣,不知这位道友来这儿好少次了?”   青年笑道:“在下渠征鸣,是骆山白门的弟子,专门负责带着门中小辈出来历练,正好我派与邻里散修也熟,受友人之托,也经常会带上各位友帮的道友们。”   全瑛道:“贵派倒是心善,既然道友已经来过数次,那这仙冢下面的路,是不是也被探清了?”   渠征鸣道:“谈何容易!仙冢的入口是会变的,贫道来此数次,也仅仅走过两三回一样的路,而且国师生前收藏众多,养在墓中的灵兽妖兽护主得很,甚至有些至今为此,下面的路及其凶恶,若道友想回去,还请不要再跟来了。”   宋徽安道:“无事,我们跟着你们就好,若我俩出事了,你们不用管。”   渠征鸣身边的女修又道:“我师叔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怎就不听?若真下去丢了命,你们离自个儿宗门又远,他们连赶来收尸都难。”   渠征鸣皱眉,低声训斥:“巧h,不得无礼。”女修撇撇嘴,转过脸去,渠征鸣又向他们拱手作揖道:“师侄愚钝,出言无礼,我代她向二位道歉!”   全瑛道:“无事,这位姐姐说话直白了些,也是为我们安危着想,这份关心,我与我哥哥心领了,只可惜我哥哥难得出趟远门,想尝个新鲜,只得辜负姐姐美意了。”   他说话不带任何嘲讽之意,反倒真诚认真,十分给台面。渠征鸣心道这位小友只得结交,便也笑道:“那咱们就准备进冢了。”   众人纷纷策马来到那滚动的黄沙边缘,下了马,马便嘶鸣着跑开。全瑛收起自己的纸马,道:“这马怎么都走了?”   “那都是向当地居民借的马,老马识途,自己回去了。”   全瑛还想再说什么,回头看去,却见众人此时却皆如杵着的僵木棍,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貌如雕塑。   再去看宋徽安,也是如此。   此时,金光更盛,耀眼刺目的金光中,似乎飘出了某种绝非生人的意识。   仙冢的试炼开始了。   原来所谓的环境,还真是因人而异的幻境,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张僵硬无神的脸上,忽然变绽出诡异的哭笑,且不断转换,让人不知正在经历什么。   他们对幻境里的东西起反应了!   却见其中几人身形一软,直接倒在黄沙地上,那是方才笑得温和、哭得悲切的;而笑容淫邪、丑态毕露的几人,竟悉数被黄沙中伸出的黑色荆棘卷入沙中,消失不见,亦不知生死。   在没有陷入幻境的全瑛眼中,一切都荒诞得可怕,而仙冢的环境对他无效,是因他的法力已经高出了仙冢认知的上限。   墓主人为准仙,在帝君真神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   蓦地,他只觉牵着他的宋徽安手一抽。他连忙回过头去,却见宋徽安的脸上竟是种叫他都觉得陌生的神情,含着泪,又细声笑着,如痴如醉。   全瑛担心他,连忙窥视其神识。   一片春江水暖的秀丽景色中,宋徽安坐在船头赏江景。   宋徽明端了一笼螃蟹――既然是幻境,就不要在意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春季――来到他身边,亦坐下身,他们似是将船停在了江心,春光明媚,四下无人,连水鸟的啼叫都有些遥远。宋徽安脱了靴子,卷起裤脚,将脚伸进江水,轻轻晃动着白皙修长的小腿。   宋徽明一边拨蟹一边道:“病才好就贪凉,小心还着凉。”   宋徽安却眉飞色舞,笑嘻嘻地哼了一声:“那你继续给本宫煲御寒汤。”   “还要做脆皮豆糕――”船尾传来小孩子的笑声。   是宋徽齐。   他的出现合情合理,宋徽安说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个弟弟。   二人回头看去,一个道:“你离火远些,小心烧到!”另一个道:“吃你哥哥什么醋?我疼你哥天经地义。”   小朋友面红耳赤:“说好了一起出来泛舟,怎么我就成拖油瓶了!快点吃快点吃,哥,我要回去了!”   宋徽安不说话,靠在宋徽明怀里,宋徽明将沾了醋的蟹膏递到他嘴边,他顺势一口抿了,又拉着宋徽明的头,吻了上去。   在十五的嚎叫中,全瑛自己都羞得面红耳赤。他提心吊胆地进来,只怕宋徽安又被厄运所缠,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在和另一个他印象里的“自己”甜甜蜜蜜。   跑到江面上放松身心,不为世俗礼教所累,抱着喜欢的人亲热,身边还有最可爱的幼弟作陪,的确是很美很美的、漏洞百出的梦。   或许之前,宋徽安自己都不敢这么做梦。   不过这样一来,宋徽安也还是对幻境动了心神,眼见那股力量便要抽去他的力量,全瑛轻轻一抬手,将其挥散。   此时,所有的试炼都已结束,随着地层运动的巨大轰鸣,仙冢的入口彻底塌陷,所有经历过试炼的人仍处在幻境之中,随着地表的塌陷下落。全瑛施法御剑,抱住宋徽安,用袖口替他擦干眼角的泪。   这么美的梦,就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   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   宋徽安对这声音十分熟悉,在地牢里时,这便是伴他入眠的水声。他还为从美好的幻境中缓过神来,猛一听这水声,便骤然惊醒,谁知入眼所见,并非牢室,而是天然的地下岩窟。   ……这是到仙冢里来了?   他坐起身,身旁的小道童道:“竹哥哥,你醒啦?”   宋徽安点点头:“其他人呢?”   “进来的时候便走散了,不过我们大可不用跟着他们,跟他们在一块儿,说不定反而找不到宝贝,”小道童可怜兮兮地道,“竹哥哥,你要去找他们么?您想去,咱们就去。”   宋徽安道:“不用,既然已经走散了,他们也不大想离我们,我们自己走便是,若是找不到东西,回去便是。我只是对这仙冢好奇,很想进来瞧瞧,尝到这个鲜了,咱们就走。”   全瑛点点头,扶他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在一块,沿着一旁的地下河道,往黑暗中走。   地势越来越低,水位也愈发高了,望着那在黑暗中清澈如月光的水,宋徽安道:“这水不大对,咱们再走下去,会不会被淹了?”   全瑛道:“竹哥哥你站在这,我去取点水来。”说着走到河边,他进入仙冢时,业已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低,是故水中的东西见了他,也如见了普通人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于是乎,扑通一声,水里竟伸出一只光洁的手臂来,皮表有水光,竟是鳞片的反光。   露出水面来的白色头颅,相貌与人无异,五官堪称美丽,却长着一张开至耳下的裂口。那嘴一张,整个腮帮都会上下分为两部分。   是淡水生的鲛人。   这么稀罕的东西居然还能见到活的,全瑛倒颇为诧异。   这尾鲛人大概因常年不见光,脖子以下都白得几近透明,皮肉下青色的血管和灰白的骨骼,清晰可见。它似是久未见人来,见了生人,便伏在岸边,望着全瑛,如同宠物,很是可爱。   如此神奇的物种,宋徽安未曾见过,见它对他们毫无恶意,便要上前好好观察一番,谁知那鲛人见了他,忽然就如磕了兴奋剂,竟直接甩着尾巴蹦上岸来,扭动着身体朝宋徽安去。   见状,全瑛不由得扶额,鲛人素来美色的事,他竟是忘了。   谁知鲛人一上岸,事情就不对了。   “小心!”   宋徽安眼疾手快,飞扑过去提起小道童,便往后退,他十分戒备,凶气外露,十指业已化爪。   鲛人的下半身被连在水中的、如同锁链般的骨尾刺穿,那东西一动,鲛人的身体也动来动去,乍一看去,便让人以为这是活物。   它早就死了,不过是那不知名的怪物引诱人用的诱饵!   【作者有话说:全瑛:我明天给大家表演一个骚操作我演我自己】 第114章 熟人   深不见底的地下水潭中,又冒出无数亮光,原来是猩红的眼睛从水中冒出。   全瑛只觉那些眼睛死气沉沉,十分诡异,果不其然,待到那些生物出水后,情况也与方才的鲛人类似。各种奇形怪状的异兽,都拖着条骨刺狰狞的尾巴,如同傀儡一般,上下摇晃着朝他们攻来。   全瑛心道奇怪,这等污秽妖物,按理说不该出现在仙冢之中,且凶煞诡异,带着比宋徽安那种厉鬼还要可怖的凶意,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但见那鲛人也被白骨支持着,再次直起身来,张开裂口,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隔着老远,便让全瑛闻到一股腐臭。   宋徽安道:“你小心,我来!”   全瑛见了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哪敢让他贸然上前,燃符相助,那些怪物竟不惧火,反倒如见了羊羔的饿狼,更为猛烈地扑上来。   宋徽明以爪斩落几头怪物,见这些东西散在地上了还能被重组起来,继续攻来,心道这些东西来历不明,数量又大,硬打起来说不定要把这地下岩窟打塌了,又想阿沐的符火对其无效,生怕他被这些东西抓出半道血痕来,遂闪身抱起小道童,一口气朝来时的路奔去。   “竹哥哥,他们追来了!”全瑛叫着,他自然不怕它们,但细细琢磨起来,又想不通这等污秽邪物缘何在此。宋徽安抱着他一路狂奔,那些东西却紧追不舍,无数条不知有多长的骨尾追了上来,撞破狭窄的岩道,如同倾巢而出的游蛇,密密麻麻拧成一条巨大的骨链,穷追不舍。   宋徽安道:“前头有好多岔路,走哪个!”   “我都听你的!”   宋徽安择左道而行,形如鬼魅,那些控制烂肉傀儡的被骨尾像是可以无限伸长一般,死咬着他们不放,行进间,宋徽安甚至还听到了头顶传来轰隆隆的穿岩声音。   头顶骤然破开一个洞,满是腐臭味的裂口从天而降,带着粘稠的唾液便要扣住宋徽安的头,宋徽安被那股怪味冲得直想吐,又反手护住全瑛,刚要抬手去档那只鲛人,却见眼前一片清明的剑光一闪而过,刷刷刷掉下几截尸块来,再看半空中,大半截没有上半身的骨鱼尾被吊在骨尾上,晃动几下,十分狼狈。   身后的东西见此,一时间攻势也略显薄弱,宋徽安未回过神来,手便被一只干燥而温热的手拉住。   那人收了剑,道:“二位快跟我来。”   十分温润的青年男声,想必也是相貌极佳的郎君。   宋徽安却瞪大眼,愣住了。   那人也不再多言,只拉着他们往更前的地方跑,宋徽安盯着他的背影,仿佛连他的头发丝儿都能对上号,跑出数百米后便骤然甩开他的手,喊道:“你做什么?!”   怀里的小道童似是受了惊吓,颤抖着瑟缩一下。   那人不愠不闹,回过脸来,奇怪道:“公子,我好意救你们,怎的,你把我当这里的妖怪了?”说罢,他自己也像是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认成怪物,咧嘴笑了下。   的确是英朗至极的男子,剑眉星目,生得精致,身穿黑道服,更显得整个人身姿高大挺拔,又气度洒脱,叫人舒心。   男人见宋徽安浑身打颤,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位公子,我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么?初次相见,还请公子矜持些。”   ……嘴还是那么欠。   宋徽安这么想着,一个机灵,又亮出自己的鬼爪来,警惕至极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撕碎,就如之前在宋徽明陵墓地宫中的那样:“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离我和我弟弟远些!”   男人道:“公子好眼力,我的确不是活人,一缕依靠不知名执念存活的散魂罢了,随时都有可能死,公子不用害怕。”   小道童也轻轻拽拽他的袖子,道:“竹哥哥,他真的是魂魄不全的生魂,不是什么厉害妖怪,你别怕。”   宋徽安这才稍微缓过些来,仍带着戒备的眼神,将这笑意盈盈的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的确与他平日见的活人不同,反而更像他之前养的那些散魂小鬼,只是眼前这只是个加强版,修炼得十分齐全,在外貌体态上看不出端倪,只是气息淡薄,少了几分活人鲜活的灵气,当真是只散魂。   可散魂本非可长存之物,宋徽明死了那么多年,这缕魂魄总不能是成精了吧?   一定有诈!   他脑筋一转,出爪便将男人的胸膛贯穿,冷笑道:“我知道了,你和方才的幻境里的人一样,都是这座鬼冢变出来迷惑人心的业障!让我来撕掉你这张假脸!”   说着便扑了上去,想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出,男人的血肉却像有一股吸力,紧咬着他的手不放,宋徽安见挣脱不得,登时大怒,又以另一只鬼爪直攻他门面,男人轻叹一口气,反手轻轻拍开他的手,如轻扫浮沉,却隐隐有以四两拨动千斤之势,宋徽安气得龇牙咧嘴,双目转红,被打落的鬼爪又攻了回去,青年一边挡他的招,一边道:“公子,我虽是死人了,但也还是会疼的,还请公子告诉我,公子为何见了我便如此激动?莫非公子认得我?”   宋徽安本就怒火中烧,听他这番言语,更觉燥热的喉咙一甜,酸涩得能涌上一口血来。   “认得你妈!”   两只手在来往间化作不真切的虚影,一张脸上隐有煞气浮动,更衬得那双红眼猩红如血;而另一张脸却在云淡风轻间写了几分无辜与无奈,放软了声音缓声道:“这位公子,我叫阿圆,是西土安身洞的弟子,家师捡到我时,我便是一只残缺的散魂了,占卜不出我从何处来,也占卜不出我遭遇过什么,家师看我可怜,才教我固魂保命之法,带我入门修仙,只可惜我这样的散魂,因随时都可消散,也不大爱练功,每次出门家师给我占一卦,都说我命相不稳,也不知是不是会遇见以前的仇家。这位公子,我看你也不是活人,不知公子之前与曾经完整的‘我’结过何等恩怨?”   宋徽安咬牙切齿:“你怎么看出我和你有怨?!”   青年笑道:“这好办,一见面公子盯着我不放,招招下死手,即说明公子同我有仇,公子骂我,又不愿承认认识我,即说明这份仇让公子难以释怀,不愿面对也难以放下,比起简单的仇,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是为怨。”   宋徽安却如同疯魔,根本不愿听他细说完,见上路攻不下,竟又改为用脚去踹他.   “扯你妈的淡!”   谁知青年的双腿却忽然转为幽灵那般的透明,宋徽安一脚踹出去没了着力点,连带着整个人都向后一甩,继而朝前扑去,青年竟顺势揽住他的腰,稳住身形,将人圈在怀里。   事发突然,宋徽安整只鬼都蒙圈了。   却听上方传来青年的低笑:“可别是什么情怨吧?公子无双貌美,若是与我结怨,必然是我负你。只是可惜,我当时被打散时一点以前的记忆都分不到,若我曾冒犯公子,还请公子惩戒我。”   “胡说八道!放开我!”   青年低笑着摇摇头,宋徽安使出了天大的力气,终于将那只手臂从他胸膛里拔出。他狠狠瞪着眼前笑容温和的青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没有的事,全是你的猜测。”   “哎,是这样吗?”   青年颇为可惜地叹气:“还以为是遇见了以前的熟人了呢。其实,若是以前能遇到公子这样的美人,能让公子记恨我到现在,倒真是千刀万剐都值得。”   这一张烂嘴花言巧语调戏人的坏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宋徽安怒极反笑:“那你让我千刀万剐便是。”   “这事过会儿再说吧。”   眼见宋徽安又变了脸色,他连忙又道:“那奇怪的东西说不定还在后面追着呢,我也是从别处进入仙冢,沿途而行才遇到二位的,咱们只是暂时脱险,不如多走远些,再商量个人恩怨?”   宋徽安刚要张开嘴皮子骂他,便听小道童“哎哟”一声哀嚎,捂住后背道:“竹哥哥,我方才似乎给那玩意舔了一口,疼!”   宋徽安登时吓得脸色骤变,跑过去抱起他,掀开他的各个衣袍袖摆依次检查。眼见小道童白嫩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三道血痕,宋徽安心如刀割,痛苦万分,对着三道伤口又是吮血又是吹气,揉着他的手道:“没事了,没事了,不怕疼,不怕疼啊……”   小道童十分坚强地点点头,道:“竹哥哥,咱们先听他的,走远些,等摆脱这些怪物了,再解决你们的恩怨,竹哥哥,你要杀他,我给你递刀。”   宋徽安见他认真得两眼发光,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啊,听你的,是哥哥不好,把你忘了,还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全瑛心中不安,面上却仍甜声道:“没关系,你看,我不是没事么。”   宋徽安笑着抱了抱他,又回过头,欲言又止地横去一记眼刀。直击得皮下的那颗心一颤。   “走吧。”   厉鬼轻声说。 第115章 遗魂   那缕散魂带着二人穿过长而曲折的岩道,这块果然像是被人清理过,一路上看不到半点妖魔鬼怪。   殊不知这其实是全瑛暗中消去的,他之前也没来过这条道,只能借助本体凌驾于众生的神力,在厉鬼毫无感知的情况下消去前方的障碍,才有了散魂是从对向走来的错觉。   宋徽安警惕道:“你这是要领我们去哪?”   “自然是去更安全些的地方,方才那些白骨古怪得很,难不成工资还想再遇上它们?”散魂笑笑,漫不经心地说着,“公子若真与我结怨,那我定当向公子道歉,不知公子可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徽安怒道:“什么怎么回事?”   “自然是想知道我之前与公子的事,话说回来,我还不知二位贵姓?”   小道童道:“免贵,姓权。”   “原来是权公子和权小公子,”散魂笑道,“我看二位皆非生人,不知是哪派的妖修?”   “东土来的无名散修罢了,多谢公子关心,”小道童看了看厉鬼的脸色,只觉他浑身都在发抖,便道,“竹哥哥,你若是不想讲,咱们就将他打走。”   散魂忙道:“别啊,二位公子,我救你们一命,且权公子又与我有缘,为何不让他将咱们过往的恩怨说清楚,顺便做个了结?不过……公子,兴许我应该像你弟弟一样,称呼你为‘竹公子’?公子姿容中秀,的确很衬这个名字。”   宋徽安瞪他一眼,道:“这些事先不提,你既然是从这条路来的,自然也知道怎么走出去,快带我们出去,你要是不肯,我现在就杀了你。”   散魂摇摇头,笑道:“公子,有话好说,你对你弟弟和颜悦色,对我就冷落凶狠,我好歹也救了你一命,你这样,真的好让我伤心。”   “你皮脸是比墙还厚么?”宋徽安扯嘴皮冷笑,“我亲自己弟弟天经地义,你算哪里来的下路货色,也敢和我谈好脸色?再油嘴滑舌,我赏你鬼爪子。”   “唉,看来公子当真是很恨我。”   “……胡说!”宋徽安忽然暴怒,目光躲闪,似是在隐藏自己的底气不足,“我只不过是看你形迹可疑,怀疑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并非曾和你结怨,你可别老拿着莫须有的事情缠着我不放,我什么时候认得你这等泼皮?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这样吗?”散魂似信非信,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道,“这次出远门,家师还说我一定能遇见以前认识的人,了却前缘呢。他老人家占卜是真不行,我回去可要夸夸他。”   小道童道:“尊师占卜这么随便的么?”   散魂无奈叹气:“他是个剑修,这些东西本就不擅长,高级票友罢了,再说,他老给我算卦,也是担心我安危。”   “莫非与你之前所遇有关?”   “正是,”散魂漫不经心,缓缓道,“家师说我本就是散魂,天人五衰,气象衰微,兴许还不是以前一整个人身上的整魂儿,有极大可能是人执念托于外物所化,且我命中有大劫,曾犯大凶之忌,如我遇见自己的冤家,届时解铃,必要偿还过往所为,灰飞烟灭。说来也不公,我不过是一缕散魂,并非那个完整的人,他既然早就七魂六窍分崩离析,他的恩仇为何还要由我来背?莫非散魂身死这种事,都不能偿还一个人犯下的罪孽么?……竹公子,你脸色怎这么难看?”   却见宋徽安脸色苍白,道:“灰飞烟灭?”   “对,灰飞烟灭。”   散魂摸着下巴道:“我在外面也晃荡了好几百年了,也不知自己以前究竟犯过什么事,一缕散魂存于世,都不能称之为活着,我倒是想赶紧找到昔日的冤家,把该还清的东西还了,去一缕魂该去的地方,若是我如此下场能让当初被我害过的冤家解恨,也不枉老天爷赏脸,让我多存在这么久。”   宋徽安只觉本就发凉的手脚更加冰凉,偏偏眼前的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喃喃自语:“我是真的很想找到知道我是谁的冤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我做过什么都好,我跟着师父修行许久,心性大变,这些事情早看开了,既然是自己欠下的孽债,用我这条命去还便是了……”   小道童握住厉鬼的手,关切道:“竹哥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前日的伤还没好?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可急死我了。”   宋徽安忙回过神来,笑道;“兴许是伤到了,有些累。”又冲散魂道:“继续带你的路。”   散魂却道:“原来公子有伤在身,身体虚弱,不知还能否行走?不如让我背公子走一程?”   他说得坦荡,宋徽安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却骤然飞红,双目中羞愤交杂的火焰能迸溅出花来,一记眼刀飞来,那藏着秋水的瞳子又连忙躲闪着看向别处,只听美人儿带着怒意啐了一口:“真是不要皮脸!”   就连他身边的小道童都脸色一变,跑到他身前护住他,张开双臂义正言辞地道:“妖人!你怎么还出言轻薄我哥哥!”   这“轻薄”二字用得可是极精准,宋徽安面色又红几分,端的是美人含羞,俏丽生动。   “阿沐,别乱说!”   “我不过是关心公子身体,怎么就是轻薄了?”散魂也认真地辩解,“竹公子,我知你貌美,想来平日里受到过不少登徒子骚扰轻薄,可我和他们能一样吗?我做人一向坦荡,若是见了公子你心生好感,早就追着你跑了,公子要杀我,我自己洗干净脖子把脸凑过来,还需要公子威胁我带路么?”   言下之意,便是他二人自作多情了,笑他忒过敏感,才见了几面,就怕人家看上他。   “……你!”宋徽安气急,颤抖着指着他半天说不上话来,见散魂还颇无辜地看他,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骂道,“你要是敢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我立马就剁了你!”   “不敢不敢,公子这么火爆的脾气,我何德何能,实在无福消受,”散魂见他又要骂人,连忙道,“再往前走吧?”   透过水晶镜,望着镜中气氛诡异的两大一小三个躯壳,雁闻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帝君这又是在玩哪出?小道童不够哄竹公子了,还编个失忆的宋徽明来骗他?”他心道宋公子可真是可怜,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皮囊,又怕又恨,不知如何处理,只能靠身边可爱的小道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他哪里知道,其实这两个皮子下面,根本就是一个人?   藏机道:“兴许是看宋公子在幻境中对宋徽明仍念念不忘,所以想借此了却他的心结?你可别忘了,帝君头上的三债,还有杀生债和情债没还呢?让‘宋徽明’出来面对宋公子的怨气怒火,再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如此一来,宋公子心结已解,沉星剑归位,帝君不就能回来了么?”   雁闻连连摇头:“不愧是帝君,这招真高。只是……”   “只是什么?”   “藏机兄,”雁闻正色道,“转生渡劫归位后的大能都会记得自己下界后的事情么?”   “能。”   “那万一回头沉星剑想起这件事不对,魔剑向帝君发难,事态岂不是比宋公子向宋徽明讨债更严重?”   “这倒未必。”   雁闻抓狂道:“此话怎讲?”   “沉星剑可是中初时代就被锻造出来的神兵,岁数比帝君还要大上许多,再者,下界转生对鬼神精怪而言并非要事,不过是游戏人间走了一遭,待到归位后,凡人眼中的痛苦于他们而言,算是什么大事?再不济,帝君依凭沉星剑与昊钧魔尊的关系,也不会被沉星剑算账。”   雁闻听罢,思考片刻,点点头:“但愿如此。”可他打心底还是有些不信,毕竟全瑛这样没心没肺的摸鱼大仙都能为了关心宋徽安安危,不顾天宫规矩直接拿着武神官下去救人,几近失去理智,自然不是雁闻口中视人世记忆为云烟之徒,那么,沉星剑呢?   转生为宋徽安的这一千年是很惨很惨的一千年,沉星剑打锻成便是天宫顶级神兵,之后主从昊钧,开了神志,杀生无数,昊钧祭天后他更是没了拘束,抬头看天,路过的神仙都要抖三抖,且性格乖张无情,这么尊贵骄纵的人,当真数万年没受过半点委屈,当真会将当宋徽安的屈辱千年视为无物?   若真是如此,待到沉星剑归位时,属于宋徽安的人情与怨恨在无情无义的魔剑面前皆为尘土,帝君的那片痴心,便要付诸东流了。   但比起被魔剑缠上,兴许还是碎了颗心更实在些。   他这样想着,全瑛将“宋徽明的散魂”放出来时,也是这样想的。   他本体化作小童,牵着宋徽安冰凉的手,生怕他不舒服,还尽心揉着他手心的肉,抬眼望去,宋徽安却只盯着前方不远处无知无觉的“散魂”,出了神。   小道童根本不敢细看他,生怕被他发现端倪,见他如此,只觉心里如同针刺。   【作者有话说:沉星剑:你猜我到底记不记得这档事?】 第116章 花田   宋徽安只觉本就发凉的手脚更加冰凉,偏偏眼前的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喃喃自语:“我是真的很想找到知道我是谁的冤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我做过什么都好,我跟着师父修行许久,心性大变,这些事情早看开了,既然是自己欠下的孽债,用我这条命去还便是了……”   小道童握住厉鬼的手,关切道:“竹哥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前日的伤还没好?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可急死我了。”   宋徽安忙回过神来,笑道;“兴许是伤到了,有些累。”又冲散魂道:“继续带你的路。”   散魂却道:“原来公子有伤在身,身体虚弱,不知还能否行走?不如让我背公子走一程?”   他说得坦荡,宋徽安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却骤然飞红,双目中羞愤交杂的火焰能迸溅出花来,一记眼刀飞来,那藏着秋水的瞳子又连忙躲闪着看向别处,只听美人儿带着怒意啐了一口:“真是不要皮脸!”   就连他身边的小道童都脸色一变,跑到他身前护住他,张开双臂义正言辞地道:“妖人!你怎么还出言轻薄我哥哥!”   这“轻薄”二字用得可是极精准,宋徽安面色又红几分,端的是美人含羞,俏丽生动。   “阿沐,别乱说!”   “我不过是关心公子身体,怎么就是轻薄了?”散魂也认真地辩解,“竹公子,我知你貌美,想来平日里受到过不少登徒子骚扰轻薄,可我和他们能一样吗?我做人一向坦荡,若是见了公子你心生好感,早就追着你跑了,公子要杀我,我自己洗干净脖子把脸凑过来,还需要公子威胁我带路么?”   言下之意,便是他二人自作多情了,笑他忒过敏感,才见了几面,就怕人家看上他。   “……你!”宋徽安气急,颤抖着指着他半天说不上话来,见散魂还颇无辜地看他,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骂道,“你要是敢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我立马就剁了你!”   “不敢不敢,公子这么火爆的脾气,我何德何能,实在无福消受,”散魂见他又要骂人,连忙道,“再往前走吧?”   透过水晶镜,望着镜中气氛诡异的两大一小三个躯壳,雁闻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帝君这又是在玩哪出?小道童不够哄竹公子了,还编个失忆的宋徽明来骗他?”他心道宋公子可真是可怜,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皮囊,又怕又恨,不知如何处理,只能靠身边可爱的小道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他哪里知道,其实这两个皮子下面,根本就是一个人?   藏机道:“兴许是看宋公子在幻境中对宋徽明仍念念不忘,所以想借此了却他的心结?你可别忘了,帝君头上的三债,还有杀生债和情债没还呢?让‘宋徽明’出来面对宋公子的怨气怒火,再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如此一来,宋公子心结已解,沉星剑归位,帝君不就能回来了么?”   雁闻连连摇头:“不愧是帝君,这招真高。只是……”   “只是什么?”   “藏机兄,”雁闻正色道,“转生渡劫归位后的大能都会记得自己下界后的事情么?”   “能。”   “那万一回头沉星剑想起这件事不对,魔剑向帝君发难,事态岂不是比宋公子向宋徽明讨债更严重?”   “这倒未必。”   雁闻抓狂道:“此话怎讲?”   “沉星剑可是中初时代就被锻造出来的神兵,岁数比帝君还要大上许多,再者,下界转生对鬼神精怪而言并非要事,不过是游戏人间走了一遭,待到归位后,凡人眼中的痛苦于他们而言,算是什么大事?再不济,帝君依凭沉星剑与昊钧魔尊的关系,也不会被沉星剑算账。”   雁闻听罢,思考片刻,点点头:“但愿如此。”可他打心底还是有些不信,毕竟全瑛这样没心没肺的摸鱼大仙都能为了关心宋徽安安危,不顾天宫规矩直接拿着武神官下去救人,几近失去理智,自然不是雁闻口中视人世记忆为云烟之徒,那么,沉星剑呢?   转生为宋徽安的这一千年是很惨很惨的一千年,沉星剑打锻成便是天宫顶级神兵,之后主从昊钧,开了神志,杀生无数,昊钧祭天后他更是没了拘束,抬头看天,路过的神仙都要抖三抖,且性格乖张无情,这么尊贵骄纵的人,当真数万年没受过半点委屈,当真会将当宋徽安的屈辱千年视为无物?   若真是如此,待到沉星剑归位时,属于宋徽安的人情与怨恨在无情无义的魔剑面前皆为尘土,帝君的那片痴心,便要付诸东流了。   但比起被魔剑缠上,兴许还是碎了颗心更实在些。   他这样想着,全瑛将“宋徽明的散魂”放出来时,也是这样想的。   他本体化作小童,牵着宋徽安冰凉的手,生怕他不舒服,还尽心揉着他手心的肉,抬眼望去,宋徽安却只盯着前方不远处无知无觉的“散魂”,出了神。   小道童根本不敢细看他,生怕被他发现端倪,见他如此,只觉心里如同针刺。 第117章   宋徽安只觉本就发凉的手脚更加冰凉,偏偏眼前的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喃喃自语:“我是真的很想找到知道我是谁的冤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我做过什么都好,我跟着师父修行许久,心性大变,这些事情早看开了,既然是自己欠下的孽债,用我这条命去还便是了……”   小道童握住厉鬼的手,关切道:“竹哥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前日的伤还没好?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可急死我了。”   宋徽安忙回过神来,笑道;“兴许是伤到了,有些累。”又冲散魂道:“继续带你的路。”   散魂却道:“原来公子有伤在身,身体虚弱,不知还能否行走?不如让我背公子走一程?”   他说得坦荡,宋徽安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却骤然飞红,双目中羞愤交杂的火焰能迸溅出花来,一记眼刀飞来,那藏着秋水的瞳子又连忙躲闪着看向别处,只听美人儿带着怒意啐了一口:“真是不要皮脸!”   就连他身边的小道童都脸色一变,跑到他身前护住他,张开双臂义正言辞地道:“妖人!你怎么还出言轻薄我哥哥!”   这“轻薄”二字用得可是极精准,宋徽安面色又红几分,端的是美人含羞,俏丽生动。   “阿沐,别乱说!”   “我不过是关心公子身体,怎么就是轻薄了?”散魂也认真地辩解,“竹公子,我知你貌美,想来平日里受到过不少登徒子骚扰轻薄,可我和他们能一样吗?我做人一向坦荡,若是见了公子你心生好感,早就追着你跑了,公子要杀我,我自己洗干净脖子把脸凑过来,还需要公子威胁我带路么?”   言下之意,便是他二人自作多情了,笑他忒过敏感,才见了几面,就怕人家看上他。   “……你!”宋徽安气急,颤抖着指着他半天说不上话来,见散魂还颇无辜地看他,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骂道,“你要是敢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我立马就剁了你!”   “不敢不敢,公子这么火爆的脾气,我何德何能,实在无福消受,”散魂见他又要骂人,连忙道,“再往前走吧?”   透过水晶镜,望着镜中气氛诡异的两大一小三个躯壳,雁闻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帝君这又是在玩哪出?小道童不够哄竹公子了,还编个失忆的宋徽明来骗他?”他心道宋公子可真是可怜,见了熟悉又陌生的皮囊,又怕又恨,不知如何处理,只能靠身边可爱的小道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他哪里知道,其实这两个皮子下面,根本就是一个人?   藏机道:“兴许是看宋公子在幻境中对宋徽明仍念念不忘,所以想借此了却他的心结?你可别忘了,帝君头上的三债,还有杀生债和情债没还呢?让‘宋徽明’出来面对宋公子的怨气怒火,再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如此一来,宋公子心结已解,沉星剑归位,帝君不就能回来了么?”   雁闻连连摇头:“不愧是帝君,这招真高。只是……”   “只是什么?”   “藏机兄,”雁闻正色道,“转生渡劫归位后的大能都会记得自己下界后的事情么?”   “能。”   “那万一回头沉星剑想起这件事不对,魔剑向帝君发难,事态岂不是比宋公子向宋徽明讨债更严重?”   “这倒未必。”   雁闻抓狂道:“此话怎讲?”   “沉星剑可是中初时代就被锻造出来的神兵,岁数比帝君还要大上许多,再者,下界转生对鬼神精怪而言并非要事,不过是游戏人间走了一遭,待到归位后,凡人眼中的痛苦于他们而言,算是什么大事?再不济,帝君依凭沉星剑与昊钧魔尊的关系,也不会被沉星剑算账。”   雁闻听罢,思考片刻,点点头:“但愿如此。”可他打心底还是有些不信,毕竟全瑛这样没心没肺的摸鱼大仙都能为了关心宋徽安安危,不顾天宫规矩直接拿着武神官下去救人,几近失去理智,自然不是雁闻口中视人世记忆为云烟之徒,那么,沉星剑呢?   转生为宋徽安的这一千年是很惨很惨的一千年,沉星剑打锻成便是天宫顶级神兵,之后主从昊钧,开了神志,杀生无数,昊钧祭天后他更是没了拘束,抬头看天,路过的神仙都要抖三抖,且性格乖张无情,这么尊贵骄纵的人,当真数万年没受过半点委屈,当真会将当宋徽安的屈辱千年视为无物?   若真是如此,待到沉星剑归位时,属于宋徽安的人情与怨恨在无情无义的魔剑面前皆为尘土雨溪,帝君的那片痴心,便要付诸东流了。   但比起被魔剑缠上,兴许还是碎了颗心更实在些。   他这样想着,全瑛将“宋徽明的散魂”放出来时,也是这样想的。   他本体化作小童,牵着宋徽安冰凉的手,生怕他不舒服,还尽心揉着他手心的肉,抬眼望去,宋徽安却只盯着前方不远处无知无觉的“散魂”,出了神。   小道童根本不敢细看他,生怕被他发现端倪,见他如此,只觉心里如同针刺。   宋徽安全身心都放在了前方的男人上,也不知是因为本体视线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的视线本身就太过幽怨热烈,分神只觉如芒在背,十分愧疚。   宋徽明实在是混蛋极了,他见了厉鬼梦境所想,知他逗留于世的关键还需宋徽明来解,若是让宋徽安仍终日在宋徽明的阴影里吊着,还不如狠心让他们做个了结,也唯有这样,这个的灵魂才能从“宋徽安”的身份中解脱出来。   他理智地定下最好的策略,看见厉鬼眼中似哭似笑的恨意与哀愁,一时间却揪心到极点,明明是最无可奈何的事,他必须硬着头皮咬着牙执行下去,心里滴血。   宋徽安一言不发,只牵着小道童的手往前走,却见散魂的身形忽然停下。   他不禁道:“怎么了?”   “无事,”散魂笑道,“竹公子是木属成精么?我方才靠近公子时,像是闻到了公子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宋徽安尚且记得自己鬼身外的桃木假身,道:“是,怎么了?”   散魂道:“公子,这前头一块地,是我来时经过的,这片花田不知下面埋着什么,专食现世花草精木,师父赐给我的金绳花全被他们糟蹋了,公子要经过这片花田,怕是凶多吉少。”   他当然没有“经过”这片花田,但伪装成小道童的真身一眼望去,魑魅魍魉妖魅秽物,皆收眼底,这东西不算太出格,本是长在魔界的血土,好食生肉,尤爱木属精怪,他身为东方帝君,专管木属,天宫一些草木原身的小仙都要来他这求一份避开血土的护身符,是故他对这东西很是熟悉。   这土并非稀罕物件,但出现在一个不修魔不修鬼的修仙大能的墓中,就很是奇怪。   联想到方才那个连他都看不透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全瑛心中疑虑更深。   他不过是想带宋徽安出来散心,借此机会解开他的心结,下界仙冢于他而言本是十拿十稳的事,怎么忽然间又冒出他不认得的东西来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家师给了护身符。”   这头,宋徽安心道他又不是真的木属精怪,又觉他古怪,生怕他是在套他的身份,便皱眉道:“不用你管我,给我们带路就行。”   “可小公子也是木属,公子不怕死,也要考虑下小朋友的安危吧?”   宋徽安奇道:“木剑也受影响?”   小道童道:“我也不知。”   宋徽安不敢贸然拖去假身,一是怕叫散魂知道他并非妖修,怕他真想起什么事情来,二便是舍不得小道童给他新做的假身还没怎么用便没了用途,犹豫片刻道:“你护着我弟弟,我跟着你走便是。”   全瑛倒没想到,他居然提这一出。   不过也无所谓,所有木属最靠谱的护身符就是他自己,有他在,自然不怕那血土造次。   散魂耸耸肩,折回来抱起小道童道:“这样吧,我抱着他,公子,你握着我的手,我将护身符拿在这只手里,我们一起过去。”   宋徽安点点头,极不适应地牵起散魂的手,往前走去。   眼前仿佛一片血色迷障,离那片花田还有些距离,远远地便可看见无风自摇的植物纤姿,在微光的浓雾中影影绰绰,像是不真实存在的虚影,又像是隐藏着不为人知一面的女郎,等着心上人来探寻她的秘密。   他的手在出汗。   全瑛借由分身感知着宋徽安的变化。兴许是因为,他之前接触宋徽安,用的都是小道童的身份,宋徽安当他是弟弟看,表现地自然无戒备,而一旦他转换成了“宋徽明”,宋徽安的态度一下就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敏感至极,手指蜷动着,不知是嫌他抓得太紧有些疼,还是嫌他抓得太松,几乎就要让他的手滑走。   好像透过那只手,他便能感受到他的脉搏,继而听到他明显加快的心跳。   “公子莫怕。”   他轻声说着,那只比往常更温热的手瑟缩一下,习惯性地往后一抽,也不知是怕是羞,他不动声色地捏住他有些纤细的腕,托住他的手掌。   “只要不是木属,这花田就不大害人。”   宋徽安道:“你不怕就好。”   散魂笑笑,目光投向远方,却见迷雾之中,似乎显出了异常高大的人影。   “噗噗噗……”   是肉体被连续洞穿后,鲜血直涌的声音。   在看那人影,肌肉膨胀,身高十尺,隔着迷雾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显然并非正常的人类。   是鬼。   被鬼一掌穿胸的女修发不出半点哀嚎,因为他的脖子已经呈现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曲度。   鬼将尸体丢在花田中,迷雾中血光一闪,猩红的眼便朝三人扫来。   散魂连忙护住宋徽安道:“情况有变,先别动。”   却见鬼身边传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快……跑……”   这个声音很熟悉,因为在进入仙冢之前,这人便同他们说过不少话。   是渠征鸣。 第118章 古战场其一   “三人”见渠征鸣奄奄一息,又不敢贸然上前。宋徽安嗅到同类的气息,双目骤然翻红。   “竹哥哥,竹哥哥?”   小道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厉鬼护在了身后,这是全瑛很熟悉的姿态了,每次遇到不善之物,宋徽安都会这样护住他。然而宋徽安的动作还不止于此,分神只觉眼前所见忽然晃出虚影,再一抬头,厉鬼居然已经站在了自己眼前。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做法,小心有诈!”   宋徽安小心翼翼地盯着眼前不断发出野兽般嘶吼、像是没有意识的高大厉鬼,低声道:“这东西不对劲。”   他作为厉鬼,对同类的直觉一向很准,全瑛也不得不佩服他这点。宋徽安是自己缓慢修行、未经过炼化的生鬼,见到这种犹如傀儡、为人所操控的邪门同类,所表现出的不适与不安自然还要超出其他人许多。   散魂道:“竹公子,你这是……?”   “我叫你赶紧做法!”宋徽安怒道,“没看到这东西身上的气息不正常么!它根本不是有自己意识的东西,而是为人驱使的凶器!”   厉鬼嗅觉也极度灵敏,纵然那鬼发育得面目狰狞,看不出做人时的原貌,但凭借其身上几近于无的悉数人气,他竟能闻出一些门道,只觉这东西有点眼熟。   “快,快救我……”   那被厉鬼掷于地的女子苦苦哀嚎着,躺在一滩血泊中,如同正在迅速枯萎的妍丽花朵,苍白的脸上,只有沾着的血有几点凄厉的艳色。   真是奇怪,她的脖子明明已经断了,按理说早该毙命,此时却还苟活着,眼见有人路过,便骤然迸发出让人不可思议的求生欲,蠕动着剧痛的身躯,在鬼的阴影中一点点向他们爬来。   正是之前在冢前对他们出言不逊的女修。   女修神色痛苦,喉咙里发出血“咕噜故事”往外冒的声音,好像她身体里藏着好几洞泉眼。   “救我……救我……”   眼见鬼大步上前,来到她身边,一脚踩在她瘦削的被骨上,提起沾满鲜血的利爪,便要将她人头拿下,早已没了气力的渠征鸣却骤然扑了上来,带着无比坚毅的神情瞪大眼,喊不出话,直往女修身上扑。   然而眼前一黑,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竟是被人托住,到了别处。   “你……你……”   他看着抱着自己、神色冰冷的美丽男人,不解至极:“你,你让我去救她……”   “你想救的人早就死了,节哀吧。”   宋徽安说着,只盯着那躺在地上的女子,将渠征鸣放下,小道童和散魂连忙上前,将其扶住。宋徽安甩甩袖子,冷眼道:“程道长,好些日子不见了,别来无恙。”   这最后一句,自然是反话。   渠征鸣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昏死过去,听他一言,浑身力气登时都抽干了。   全瑛却不得不佩服宋徽安。来人的气息业已隐藏得十分到位,堪称天衣无缝,连与女修相处多时的渠征鸣都没有识破,他竟仅是迟疑一下,便将人认了出来。   地上的女修仍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态横躺在地上,脸庞却掩在黑暗中,继而大笑。   并非女子的声音,而是男子的笑声。   何其猖狂,何其乖张,肆无忌惮,像是在此间所向披靡。   那高大的鬼扶起“女修”,她的身形一点点抽高变宽,竟变成了一个十分温和俊朗的青年,只是他脸上沾着血,唇角带笑,让人心生戒备。   “不知竹公子是如何认出在下的?”程云楚笑眯眯的,“公子真乃高人。”   小道童装傻道:“你怎在这里!你不是应该死在陈家村了么?”   程云楚身后的鬼吼得更凶,程云楚只转头瞥了它一眼,不费吹灰之力,鬼又安静了,只安分地扶住他。   宋徽安道:“程道长功力深厚,这位严道长同你相处多日,都没有认出自己的师侄被掉了包,你我不过两面之缘,我自然没这个本事。暴露你的,是你身后的段钟鸣。”   程云楚淡淡道:“他不叫段钟鸣。”   “……你把他做成了什么东西?”   “自然是有用的东西,”程云楚微笑,“段师弟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草包废物,吃了那么多金丹,元神比本人有用,当时在陈家村,权小友技高一筹,我看他也活不成了,不如给我做些贡献。他活着的时候,我俩走南闯北走了那么多地方,始终都是他使唤我,他这一死,也要换个位置,让我享受享受了。”   他笑容温和,眯起眼道:“我拿了千百种冤魂妖鬼融进段师弟的元魂,才得了这么个好用的东西,只可惜之前师门给的鬼器,都装不下他,我这才想着,要带他出来,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谁知好巧不巧,又碰到了二位。这可是件好事,二位不如都留几刻再回。”   这就对了。   全瑛想,程云楚和段钟鸣眼下的状况,和《道家录》上的一模一样。   陈家村收魂失败后,程云楚带着段钟鸣仓皇出逃,却因师兄弟间的间隙,杀害段钟鸣,将其炼为鬼仆,继而伪造假死之态,叛逃师门,竟逍遥到西土来了。   程云楚是知道赤云宗杀人炼鬼真相的帮凶,暗中修习鬼道,没了名门正派的皮子,行事自然是诡秘凶恶,一路下来,想必也杀生无数。全瑛在大漠中第一眼见他,便认出了他,见他功力比起在陈家村时大涨,显然已超出正常修习所得的范围,便知他这些时日来,都走的邪门歪道。   杀人,炼鬼,融魂,继而继续杀人炼鬼融魂,仿佛一个不可破解的死循环。   他放着程云楚这伪君子进仙冢,便是要看看,这混球还有什么花招。程云楚素来笑面示人,动起手来却心狠手辣,不见拖沓,可知他是个隐忍而后发的狠角色,偏偏段钟鸣仗着自己是掌教后辈,趾高气扬,几次三番羞辱使唤他,他笑容满面,并非不记仇,而是等待时机,准备干票大的。   这样的人叛出师门单干,杀昔日同门,全瑛倒是一点都不稀奇。   段钟鸣变成这鬼样子不值得同情,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可怜那些死于非命的可怜人。   至于来到这的目的,程云楚也说了,便是为其中的法宝来。他这几个月来进步神速,心态过于乐观,便想借自己养的鬼,在仙冢中伺机杀人,除掉不利之徒,再坐收渔翁之利。   这本是很好的点子,只可惜,他的真身一开始便被全瑛识破。   经历了这么多事,宋徽安眼下恨透了赤云宗的所有人,陈家村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程云楚所做非人,且还不死,他这回遇见,准要手撕了他。   程云楚对自己的困境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此时胜券在握,见了一旁的散魂,笑得更开心了:“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三魂六魄只剩下一魂半魄,还能活得这么好,想来是很有价值的食材,拿来喂我家的鬼,正好。”   全瑛只想笑他自大无知,却见宋徽安暴怒,好像程云楚蔑视的不是散魂,而是他本人。   “你以为这回还会让你逃么?”宋徽安咬牙切齿,“今天就杀了你这畜生,让你的鬼也见鬼去!”   程云楚却笑得头直摇:“哈哈哈哈,这地下大墓开不了金仙阵,你们又能奈我何?我原本不想先碰见你们的,因为你们还有几分能耐,兴许能找到好物,只可惜,既然你们已经认出了我,我就不能再让你们溜走了!”   说罢祭出法阵,鬼嘶吼不绝。宋徽安也感受到那鬼非比寻常,小心翼翼,仙冢中自带着墓主人的结界,他黑天血海的结界放到这,就不大好用了。   小道童也抽出黄符长剑,朗声道:“竹哥哥,我来助你。”   散魂也道:“二位,我也来。”   “你一边站着去!”宋徽安忽然道,“人家拿你当饲料,饲料一边呆着去!”   居然是关心他了。   全瑛心里又酸又甜,说不出具体滋味,眼见程云楚要上前,便配合着厉鬼的姿势要防御,却觉脚下骤然动荡不定,天崩地裂。   “……怎么回事!”   宋徽安惊叫,放眼望去,整个地宫都在剧烈颤抖。这股震意来自地底,摇得人脑浆都要晃出来了,若非地底传来的带着血味的厮杀声,众人几乎以为是地动了。   不,不是!不是地动!   巨大的裂口将地表撕碎,千万年来都坚固如一的大地转瞬间变为下落的碎片,坠入无尽的深谷。   下坠的过程中,小道童紧紧抓住厉鬼,回头见程云楚带着自己的鬼,正要奋力过来,当下一皱眉,将人拍飞出去。   现在没有时间陪他胡闹,就只好让他直接以命赎罪了。   不知何时,宋徽安和渠征鸣都已经昏死过去。峡谷中没有别的俗物生灵还存在意识,他对宋徽安的昏死全然不觉,竟是因为自己免疫这里的结界。   他们仍在下落,下落至一片无际的红光中。   死亡的寂静一涌而上。 第119章 古战场其二   整个世界都像是浸润在无声的红光中,红光过后,又是无数高低不平、延展向上、宛若野犬獠牙的山尖,那片红光,便如同地域的天空。   这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   纵使是真神本体,直面这片绵密的寂静,全瑛也觉得心悸。   太奇怪了,浓厚的黑雾围绕在峡谷间,他们仍在下落,如同坠入江河的一滴水,无声无息,与死亡交织在一起,稍不留神,意识甚至是形体,都会被这隐藏在无波无澜假象下的无限凶意带入深渊。   此地已经超出仙冢了。   仙冢下面居然还埋着一层不同寻常的东西,远非他之前看到的那样简单。   这可真是怪了,三界之内,居然有如此诡异的地方,他就在它头顶,竟都不能察觉到其存在。能做到这点的,定然是数一数二的大能了。   全瑛的脑子迅速转动着,盘算着下面该如何。他倒是不怕,主神帝君的神力与神威足以护他及他人平安,不如下去一探究竟。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中又传来方才的声势浩大的厮杀声响。人的哀嚎和兽物的嘶吼混在一块,兵刃交接,叮铃作响,只是比起刚才的声音,这回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好像隔着这些浓雾,下面就是战事惨烈的战场。   倒是有点像在长明国旧宫遗址上的幻想。   谁知黑雾渐散,出现在全瑛眼前的,竟是累累白骨。   此间红天黑地,大地裂成无数沟壑,没有人气的裂缝间,只堆满各种人兽妖魔的白骨,这些生灵死去多时,兴许有数千年,甚至几万年。全瑛呼吸着此间的空气,只觉这么广阔的空间中,空气里都飘着极为浓厚的灰尘味,想来是久未开启。   这可真是极恐怖的场景。骨山骨海,横铺大地,不见日月,唯有苍白的骨光刺痛人的眼。无数黑窟窟的眼窝,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看向自己的同伴。这里实在是个寻常生物难以抵达的地方,连食腐的动物都见不到。全瑛注意到自己落脚处散落着几具鲛人骸骨,这些骸骨在最上一层,大抵是仙冢中的鲛人误入此地,继而身死。   全瑛将手指放在骸骨上探了探,这些东西死太久了,尸骨上一点儿散魂都不剩,实在难以窥得其生前所见。他此时已由小道童变回黑衣的成年男子形象,一手提着渠征鸣,一手抱着宋徽安,而散魂假身,则暂时被本体收了回去。   白骨遍地,寸步难行,他走在地上,脚下的骨头便会动几下,因长年累月,骨头脆的很,一踩就碎,全瑛一脚下去,半条腿都差点陷在尸骨碎片中。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直觉告诉他,这种规模的死伤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活动范围,在一些残骸中,多见妖兽,这说明原先在此地进行斗争的,不仅有人,还要妖鬼。   三界混战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远在神魔祭天后,三界签订协议,就在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事。想来,此地是曾经神魔战争留下的某个古战场。   全瑛仔细想了下车杭古国的历史,车杭在更古早的时候并不叫车杭,而是叫一个灰色难念的古名,就是他,也记不得叫什么。此地历史悠久,在车杭民族的传说中,似乎有这样一批英雄,会进入传说中的神地,从中获取至宝以及永生。他原先以为,所谓的至宝,便是自古以来这片地下仙冢所藏的法宝,永生也不过是戏传,但如今看来,如果那些“英雄”,进入的是这里呢……?   他看了看鲛人的尸骨,只觉此地似是没有设防守,进来看运气,出去看天命,凡人若真能从这里逃出去,真是命好了。   他带着一人一鬼,往前飞去,在骨地上转悠了一大圈,不见异样,好像这里除了骨地,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不,不对,古战场上空的黑雾红光,分明是某种结界的壁垒,但凡设界,就一定会留下阵眼,那凶恶而纯粹的死亡气息,他也永生难忘。哪怕是在地府,也很难找到这样让人绝望的一片地,寻常生灵看到这些尸骨,便已经要失心疯了。   全瑛取一个头骨,将神力注入其中,垂眼低念咒语,不过多时,大地与无数白骨便嗡嗡作响着摇动起来,他额前流下汗来,他感知到的那个阵眼非比寻常,正藏在地下的某处不愿出来,脾气也大,甚至带动整个空间来排斥他的试探。   这到底是哪路祖宗干的,怎么脾气这么大?   全瑛叹了口气,遂注入更多神力。天地颤抖,咔哒一声,他手里的头骨碎为粉尘,洋洋洒洒而下。   大地又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口子,如一张巨嘴,吞掉地面上就近的尸骨,尸骨哗啦啦地掉入深不见底的沟壑,地上登时空出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在全瑛的注视中,地下的裂缝中升出一把剑。   ……剑?   他不敢贸然上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只是把没有剑的剑鞘,只是光看窄而修长的剑鞘,便能让人猜到剑的美丽。   那是一件漆黑锃亮的剑鞘,纹饰很是古朴,如今三界的锻造风格,都不大喜欢这种老古董的路子了。   剑鞘材质很是特殊,全瑛一眼看去,只觉又熟悉又陌生。这剑鞘在这里呆了千万年,竟不见半点被腐蚀的痕迹,像是前不久才被人放在了这里。   剑鞘立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全瑛上前一看,围着剑鞘绕了一圈,只见剑鞘背面的末端,有两个阴刻的小字。   那是顶古老的文字了,古老到大多神仙见了也要发蒙,一笔一划如同孩童张牙舞爪的图画,又如同树干未修剪过的枝丫,外围又方方正正,很是奇异。   全瑛皱着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又骤然低头,看了看昏睡在自己怀中的宋徽安。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又瞪大眼,以恨不得将剑鞘吞了的姿态,对着那俩字辨认了好一会儿,认命了。   昔时老祖铸器,留下中初时代三大神兵和破云剪,老祖爱极这四件宝贝,其中一把黑剑,便取碎日沉星之意,为其取名“沉星”。   ――便是剑鞘上的两字。   全瑛的脑子一时间轰隆隆作响,按照藏机所说,宋徽安系沉星剑剑灵肉身转世,然而一把剑有剑身剑鞘两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说,剑灵下界时是不是带走了全部真身,若是没有,留下的那部分又在哪里。   他伸手去碰剑鞘,手指离剑鞘足有三寸远,便觉一股可怖的凶意骤然由剑鞘中迸发,他稍微晚些伸回手,便要被咬去一块皮肉了。   错不了了,这种凌厉至极的锐气,与破云剪一模一样。   这就是沉星剑真的剑鞘。   莫非是因为剑鞘感应到了剑灵就在不远处,才打开这个封闭的古战场坟地,将他们放了进来?   如此一来,在仙冢中看到的古怪魔物便有解释了。   沉星剑虽出自天宫,但主从昊钧后便修习魔道,加之杀生无数,气息狠绝,法力低微的妖兽接近它,或会被沉星剑的魔力催化为魔兽。仙冢中的魔物,大抵便是由此而来。   全瑛看着剑鞘,一时间犹豫不决。   他本来只是想带着宋徽安出来散心,借由宋徽明的形象解开他心结,送沉星剑剑灵归位,是故剑鞘这种沉星剑本尊留下来的东西,他其实是不用管的。   他倒是想抱着宋徽安逃离此处,但见了剑鞘,只觉心中酸楚。他本就有些舍不得送宋徽安走,只是宋徽安始终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怨鬼不快乐,他也不快乐,想乱刀斩乱麻结束这一切,看到剑鞘,想到厉鬼真走了后形单影只的自己,登时又没了底气。   哪怕是要送宋徽安走,他都恨不得小心翼翼算好每一步的步幅,以图延长二人相处的时间,终归还是不愿面对宋徽安消失的结局,他操控着宋徽明的皮囊接近宋徽安,见他虽恨自己,到了关键时仍真心护着,心中又暖又痛,还想逗弄他再久些,剑鞘的出现,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巴掌,狠狠抽他自己的脸。   他再怎么悉心呵护这只饱尝痛苦的厉鬼,他的存在最终也还是要被抹去的。   离当下很远很远的事骤然拉近到眼前,他一时间失了言语,凝视宋徽安片刻,抬腿便要走。   别管这破剑鞘了,那是沉星剑的事,他自始至终守好他的阿竹就好。   不想走了几步,他又退了回来。   他望着剑鞘,沉默不语。细细想来,有太多事需要解释了,沉星剑成尊多年,地位无人可捍,这样一把凶剑下界,能渡什么劫?从宋徽安的角度来讲,他因遗恨千年不入轮回说得通,但对沉星剑而言,堂堂大能被困下界多年,又如此耻辱,天道难道看不见么?   沉星剑昔日的主人,四大帝君的母亲魔尊昊钧如今便是天道的一部分,他难道看不见么?   他俩作为宋徽明和宋徽安的那辈子也有问题。宋徽明起初虽有夺位之心,但还算本分,被压制住恶面,起初并没有像后期那样明显,甚至引发没由来的暴躁与疯病,最终导致宋徽安不堪凌辱折磨、悲惨自杀。   把他的恶面引出来的人,是张天水。   细细想来,全瑛只觉害怕。他和沉星剑同时投入帝王家,本就巧合至极,之后发生的事,更是离奇到他自己不愿面对。实在太不正常了。   ……当年的惨剧,到底谁是推手? 第120章 沉星剑其一   “雁闻,”紫金殿上又传来东方帝君的声音,“去查一下张天水这个人。”   雁闻调出档案神官的档案,越权翻查下界修士一番,面色凝重:“帝君,我查不到这个人。”   “藏机呢?你那边能找到么?”   藏机叹了口气,淡淡道:“陛下,我这也没有。”   全瑛的脸都黑了。   看来当初那事,当真不简单。   他怎会这么久都没能反应过来其中厉害?怕不是因为回天宫后便有意忘记作为宋徽明的那一段历史,有意置宋徽安于无物,才能让张天水这个漏洞逍遥法外多年,以至于今日,再找不出半点关于他的事情来。   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   档案官和司命官都找不到的,哪里会是什么普通人!   他和沉星剑同时转生在一家,根本不是偶然,是有不明人有意为之,又或者,是被人利用了。   全瑛只觉浑身气血上逆流,头昏眼花,堂堂东方帝君,有朝一日竟会被人玩弄于鼓掌,他只恨不得将“张天水”找出来,找他将事情问个明白。   片刻沉默后,他的目光又投在了那把剑鞘上。   ……有没有可能,是天道干的?   他自觉这么多年来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唯独在宋徽安这里翻进阴沟,按藏记的指点,他已下界安抚宋徽安还债,若一切都是天道在安排,出事的想必是沉星剑。   他寻思半晌,又伸手朝剑鞘探去。剑鞘周身骤然卷起锐利的杀意,势不可挡,想要将一切切为碎片,亏得沉星剑剑灵不在此,全瑛凭借神威,到底还是暂时压住了剑鞘,还算稳妥地将它拿在手中。   漆黑的剑鞘颤动轰鸣,嗡嗡作响。全瑛的手碰触到它,才发现它的体表看起来虽然光洁,却像是淬了一层血,连摸起来都比其他兵刃更冰冷几分,在昏暗的光下看,原来那剑鞘也有别的颜色,是刺人眼目的寒光。   剑鞘尚且如此,更合乎剑刃?   全瑛拿着剑,心中泛起无数波澜。时至今日,他与沉星剑本尊都称不上熟络,甚至没见过他一面,这位曾名震三界的天地大凶,如今也算得上大能中的长辈了,这样一把剑,说到底都不是敏感温柔,又带着几分清高的宋徽安,他哪怕拿着剑鞘,都觉得陌生得很。   沉重的剑鞘像是随时能能压垮他半条手臂,他也不想在此地久留,轻声说一声“得罪”,将神识注入漆黑的剑鞘。   剑鞘剧烈抖动起来,如有生命,像奋飞的大雁,恨不得立即挣开他的双手,全瑛咬咬牙,硬是又多注入更多的神识,剑鞘仍颤抖不已,却比之前要安分不少。   剑灵虽不在此处,这留下来能镇住万千尸骸的剑鞘也不可小觑,全瑛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忽听一个顶清冷低沉的男音道:“此乃禁地,速速退下!”   是剑灵附在剑鞘上的神识!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朦朦胧胧的高挑影子,不消说,便是沉星剑的形象。   全瑛咬牙道:“多有得罪,还请谅解!”   影子大为不悦,刚要再说些什么,全瑛便骤然发力,强行冲破这层防御。   影子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消散。   想来沉星剑将剑鞘留在人间,没有将其带着一道下界时,便已有防备,为避免误入此地的凡夫窥得他心境,便留下一抹神识作防,按理说这本是够格的,只可惜遇上软硬不吃、硬要闯进来的正神,他留在剑鞘上的力量,在全瑛本体看来,多少都不算很棘手。   但要强行突破沉星剑的防御,全瑛也并非毫发无伤,他只觉自己撞破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无数利剑将他贯穿,他注入的神识又多,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本体。   意识一片动荡后,周围的空气炎热非常。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器具在他身上敲打不停,他不断地延展,变薄变宽变长,而后又被铸造的匠人折回一团厚实通红的软金属,反复敲锤磨炼。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火上下来了。   在火上的日子里,时间的概念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但他仍记得天宫关于中初三大神兵的记载。三神兵的诞生并非偶发,老祖当年铸造它们,统共花费十万三年八百年。   斩元戟、沉星剑、噬魂刀。   整个中初时代,人杰地灵,才能生出这样的三件瑰宝,生来便有器灵,虽未雕琢,锋芒已露,又好比天生的好玉,不磨自光,丢在乱石里鹤立鸡群。   “碎日沉星,多好的名字,以后便叫‘沉星’吧。”   他终于成剑,被老祖置于高阁。它的同伴被置于别处,在空无黑暗的混沌中,它的意识沉沉睡去,待到一线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它身上,它隐隐有种预感。   它要被老祖带走了。   那时的老天宫格局与如今相差甚远,老祖一人住在远离群神居所的天际,这次身披金光,卷着流云,带着它直往下界去。   那是它第一次下界。   穿过苍翠的深林,飞过险峻的峡谷,眼前又是一片流动的云海。老祖笑意盈盈,神色如常,带他穿过这道屏障,云海之后,又是一片天高海阔之境,巨大的岛屿浮在空中,凤遨于天,龙游于海,惊波翻滚,涛声阵阵。   老祖踱着步子,朝那岛屿去,远远地,却见一道身影从岛屿上飞出,疾驰而来,谁知那人没飞多远,便骤然僵在了空中。   虽看不清脸,看由身形看,那是个纤细的少年。   全瑛一见少年,便隐隐有种预感。虽然他离他那么远,但只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便能知道他是谁。   奇妙的血缘在这一刻,唤醒了他想要亲近那个人的本能。他明明没有见过他的人形,但只需一眼,   “昊钧――”   ――天地孕育出的最后一只天魔、昔日的魔界至尊、他的母亲。   老祖喊道,朝那少年飞去,它看见少年变了脸色,皱起眉,像是转身便要走,却终究没有离去。   走近一看,清隽美绝的少年望着他们,已然欲哭无泪。   这一眼望去,全瑛还以为是见到了翻版的宋徽安……不,倒不如说宋徽安像昊钧。然而比起清丽中又带着几分明丽张扬的宋徽安,昊钧的五官更为柔和,眉眼的尾端更没有宋徽安那样上挑,整个人如柔软的江南雪,在一片明媚的天光中美好得不真切,又隐约能窥见日后凛冽孤傲的神态。   他真好看。   全瑛听到剑灵的心生,哭笑不得。都说物似主人形,他打赌,沉星剑的本体人形,都会和昊钧很像。   想到此处,他又颇为神伤。也不知剑灵的本体,与宋徽安又有几分相似。   “昊钧,过来呀,怎么见了老祖还不高兴呢?”   “……老祖,承禾呢?”昊钧低垂着眼,神态言语间掩不住失落,“承禾怎么没有来看我?”   剑灵想,承禾又是谁?   全瑛多么想告诉剑灵,那是他的父亲。   当然了,在剑灵记忆中的这个时间点上,尚且年幼的承禾昊钧并不能搞出他来。   父母少年时代的事,他也听几位老祖讲过。承禾、昊钧,是世间最后一对阴阳双生的神魔,乃远古大神意志精魄所化,三界发现他们的存在时,他们已是少年,当时三界刚刚结束混战,天宫与魔界有合约在先,承禾天生气纯质刚,是天道指定的天帝继任者,便被众神接回天宫去休息,昊钧为魔,入不了天宫,便留在二人最初生活的岛屿,由当时的魔尊教导抚养。   说起带着昊钧的这位大能,全瑛也是一阵头疼,如今的魔界与天宫关系不咸不淡,多半和这位有关。只是此事无关昊钧与沉星剑,在此不表。   修习谈何容易,看昊钧期待落空的神色,一对青梅竹马大抵许久未见过面了。   老祖淡淡道:“昊钧乖,承禾这几日新得神兵,正在磨合,过些时日他能初掌劲道了,我便送他过来。”   昊钧道:“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少年的脸上这才见了笑容,美目一瞥,见了漆黑的长剑,又道,“老祖,这是你新得的利器么?怎么是把全黑的。”   “昊钧,这是我此行来的目的。”   昊钧奇道:“什么意思?”   它被老祖捧起,递给少年。   “未来的魔界霸主,与天帝齐平的尊者,承禾有的东西,老祖都给你留了一份对应的。”   银发老者捻须,笑呵呵的。   “拿着吧,昊钧,此剑名‘沉星’,有劈天裂地之能,尚未见血,你且拿着它,好好用,它会是个好孩子。”   它感受到少年的手指正欣喜地抚摸他剑鞘和剑柄上的纹路,继而清光一闪,雪亮的剑刃倒映出少年如花如月的眉目,少年将它的剑身完全抽出,在空中挥舞几下,生出风来,这让它欣喜若狂。   除去老祖,天宫中就没人能泰然自若地拿起它,少年此举不费吹灰之力,便说明,他们是极登对的。   看到这,全瑛心里咯噔一声响,沉星剑此时的心理活动,他是懂的。   非常纯粹的,不掺杂杂志的喜欢,只是想陪在这个人身边更久一些。   哪怕它现在还是一把刚开智的剑。 第121章 沉星剑其二   老祖走后,它被少年抱着,飞回岛上。   “沉星,沉星,也不知承禾有没有见过你。承禾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呢?”年少的天魔细声细语,轻抚剑鞘上的纹路。它心道承禾是谁关我什么事,微微发出轰鸣,在少年手上颤动着以表不满。   昊钧却对它的回应很是欣喜:“老祖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有灵性的神器,魔尊大人也很少对我说话,沉星,你快点长大化形,陪陪我吧。”   老祖说,沉星剑这种级别的神器要与主人建立起联系,自然需要一个正式的仪式。昊钧将剑带回住所,将此事告知与魔尊。   魔尊道:“仪式么?将你的血滴在剑刃上,克制住剑杀戮的本能,让它四十九天不杀生即可。”   “克制住?”昊钧奇道,“兵器自己有杀意么?”   “此剑生为神兵,威严圣洁,但主从于你,便要堕入魔道,越是强力的法宝,被改变属性后便会越跋扈嗜血,你又是至纯至阴、资质最好的那只天魔,剑饮你的魔血,自然会比一般入魔的神兵更好杀戮,稍有不慎,入魔的剑便会反噬主人,也就是你。”   它静静地听着,明明没有心,却觉得自己坚不可摧的剑神都被揉打成了软泥废铁。追随主人需要主人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么?它自诩出身高贵,在天宫时就不可一世,此时此刻却万般希望自己不过是一把给孩童玩闹的剑,省得少年人伤神费力。   昊钧也沉默片刻,又轻声道:“承禾和他的斩元戟也要滴血认主吗?”   “要。不过他们本就是至刚至阳,天神配神兵,斩元戟并不会大开杀戒。”   昊钧“嗯”了声道:“我去找片没什么动物的林子给沉星认主。”   这回,反倒是一直悠闲剪花的魔尊愣住了:“现在就去?”不休息准备一下么?   昊钧点头道:“现在就去!承禾已经在和自己的法宝磨合了,我不能落后于他,不然下次见面,他说不定要笑话我了。”   他委屈巴巴地吸了口气,羞红了脸,双唇颤抖,双眼几乎要淌下泪珠来,继而抱着剑转身跑出去,跑向大山深处。   魔尊隔着大老远喊道:“你能不能制住这剑啊……”   剑听到少年喊道:“能――它很乖的――――”   全瑛惊呆了。   记忆里的已经融入天道的母亲身在虚空境界,虽无形体,但与他的交流可一点都不少,昊钧一直都是不爱说话、有些孤僻的性子,每次亲子冷场时,朝空大神更是不会说话,出来暖场的都是和蔼的父亲,母亲面对父亲,也向来爱理不理,好像父亲怎么哄,都不能换他开颜。   ……母亲以前是这个样子的吗?那羞红了脸又失落又期待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等待情郎的青涩少女才有的。   震惊之余,他也悉心留意着沉星剑的心理活动。   承禾到底是什么玩意?怎么我的主人对他这么好?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我,沉星剑――三界中最好最强的法宝――还要好?   完全就是个吃醋赌气的小孩子。   但这样的心态没有持续多久,当昊钧的天魔之血滴在它身上时,焦灼的痛意登时席卷它的整个意识。   疼。   天魔的血里仿佛藏着一个漆黑的炎狱,无数凶恶污秽的欲念化作鬼手,将它的魂灵拖向深渊。   好疼啊,好疼。   它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撕裂为无数勉强连在一起的残片,飘荡在虚无的空中。无数激流涌来,透过体表的裂口灌进它的意识,万物生灵自古以来所经历的血腥屠戮带着数以万计的亡魂,向它诉说杀生的疯狂与暴虐,凄厉的嚎叫渗进它的魂灵深处,它迷迷糊糊的,只觉烦躁不已,烙在意识上的痛苦又让他更加暴虐,竟只想将那些冤魂再杀一遍。   杀杀杀,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杀掉,屠尽众生,神魔皆戮。   它凶意大涨,想冲出此地,劈天砍日,却被一股力量牢牢牵制住,不消说,那时昊钧魔血的力量。   别拦我,别拦我!让我杀了他们,啊啊啊,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它早已忘了自己是一把剑,想象着自己以其他姿态在大地上狂奔,举剑杀戮,清秀又细弱的少年却只紧紧抱住杀气冲天、恨不得飞出去横冲直撞的漆黑长剑,站在原地,守了它足足四十九天。   到了最后,欲杀而不得的癫狂孽欲沉静下来,发热的剑慢慢平息了怒意,少年抽出剑身一看,窄而薄的白刃正裹在一片血光中,明明未开杀戒,杀意却已极浓。在近五十天的仪式中,沉星剑剑身所迸发出的浓厚杀气已叫周围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鸟兽皆亡,除去两只天魔,所有活物都硬生生被剑气所杀,真不敢想此剑杀生见血之时,又该是怎样一幅可怕光景。   它很累很累了,如果它是一个活物,此时一定喘个不停,昊钧颇珍爱它,取清水白羽,将剑身擦拭一番,收回鞘中。年少的主人很是爱惜它,欢喜之余,抬头望向无际的天幕,又喃喃道:“他还没好么……”   主仆形影不离,从认主到化形,它几乎见证了昊钧与承禾从少年到成年的一切。   天地双生的神魔很好,像他们这样感情好、没有相争吞噬另一方的很少,而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注定了双双存活的神魔往往会结合。   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承禾和昊钧的结合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在三界发现他们的存在前,两个少年便已结下情愫。且天魔皆为双性,昊钧可以生育,如果诞下子嗣,这个孩子会成为备受天宫与魔界宠爱的孩子。   平心而论,昊钧是个关上门就喝茶睡觉的懒人,卸任魔尊隐居后更是如此。   因“天魔现世、必降灾祸”的体质问题,鲜少出门。他少出门,都算是造福苍生了。   但承禾依旧很少来。   天生的神明带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感,昊钧几次三番邀他隐居,皆被回绝,昊钧气不过,躲在魔界深处的缝隙里,连承禾也不见了,大概又过数万年,三界格局又变。   风起云涌,危机四伏。魔、妖、神三族的关系降到冰点。   魔界深处的缝隙本是一片荒芜的黑原,但因魔剑的到来,反倒被布置成宜居的仙境,山水秀丽,水草丰美,连养在此地的魔兽,都比别处温柔可爱许多。   一只陶罐没入水中,咕噜咕噜地吐出气泡,待到陶罐灌满了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又将其提起。   冥川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极干净的脸来,犹如明月。   那取水的少年身穿黑衣,尚未束发,干净的脸上只有瞳子、眼睫和长眉有颜色,连抿起的薄唇都淡无血色,可忽略不计。他取了水,却不急着走,反而蹲在冥川边发呆。   全瑛看呆了。   这就是沉星剑本尊的人形,他猜得不错,的确与昊钧极像,更像少年时期的宋徽安,只是沉星剑身上丝毫没有妍丽的光泽,眉宇间聚着阴郁的锐气,让人难以亲近。   他长大后,应该就不会很像现在的宋徽安了。   只因他少年形态时,眉眼已经生出了带着凌厉锐气的走势,人多震慑于其隐藏在平静表面下深不见底的杀意,反倒没有胆量去欣赏他绝伦的五官。   这个严肃阴郁且无比危险版本的宋徽安蹲在水边打水漂,撇了撇嘴,又低骂:“狗承禾。”   “狗承禾!!!”   又快一万年没来见昊钧,昊钧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一个满脑子都死天下苍生的死迂木头,昊钧到底是有多倒霉,才能心系于你?你就跟你的天下苍生过日子去吧!   全瑛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明显感觉到,剑灵的愤怒中还带着一股酸意。   视它为珍宝的主人,心性单纯,又不爱惹事,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谁知没过多久,少年投在水中的倒影便被剧烈的水波荡碎。   他惊愕地抬起头,心道这里是魔界最深处,昊钧坐镇于此,自然无人敢造次,那又是谁,会在更加遥远的地方迸发出这等威力,连昊钧的结界都有些承受不住?   不及他细想,身后已经显出一道人影。   高挑清癯的青年人带着难得的焦急神色,催促道:“Z泽,和我去人界走一遭!”   主人的命令让他不敢多想,只连忙道:“遵命!”   沉星剑尚未化形时,因前魔宗意外身死,昊钧斩杀众魔上位时便拿他开刃饮血,沉星剑魔剑威名响彻三界,只因昊钧低调,才没放他出去祸害众生。   而这次昊钧出山,也只为一个人。   中初时代的中期,以天魔现世作结。   其时混战刚平,三界将倾,天帝承禾力挽狂澜,死身散魂以保众生。正当三界大能要抢夺天帝元魂时,昊钧天降,翻天覆地。魔剑出鞘,万物皆死,无数大能顷刻间灰飞烟灭。昊钧带走承禾元魂,耗费数万年将其补全,又耗费数万年将其重新养成人。   新生的天神没有之前的记忆,昊钧又等了他很久,等他恢复过往的记忆和神力。   待到他恢复记忆,便是沉星剑最不愿意的时刻。   神魔祭天。 第122章 沉星剑其三   神魔祭天之前,天道的意志一直由朝空大神一人维持。   作为初代天帝的朝空,即为天地间最古老的神灵,甚至在天地分离前,他便已经存在。   无数个时代的交叠轮换终于耗空了天道的力量,若天道伦理塌陷,三界秩序便不复存在,承禾与昊钧是最后的双生神魔,且功业大成,祭天以足天道,再好不过。   昊钧心里一直都有数。   承禾这辈子陪他的时间很短,甚至等待许久的最后一次见面,便是二人共赴苍天之时。   祭天只会身死形消,元神超脱于三界,去往天道的载体――虚空境界。他们的意识会作为天道的一部分,永存于世。   也永远消失在三界之内。   融入天道,便意味着抛去在三界内的一切,既然选择成为秩序的一部分,便先要剥离自身与被管理者的一切联系。   神兵的成长十分缓慢,数万年后神魔祭天时,沉星剑仍是少年。   他的主人站在山巅,此时天际中的布阵业已完成。混沌的漩涡将天空吞噬,流云涌动,风雷交加,闪耀的闪电让天魔的背影于顷刻间闪为白色。   他的主人站在飘摇的风雨里,衣袖翻飞,素来懒散的青年此时却挺直了腰板,极目眺望向远方。   那是承禾和斩元戟所在之处。   “昊钧!”   少年义无反顾地朝自己的主人走去,青年头也不回,甩来一道血光,血光直向少年劈来,封住他上前的脚步。   天魔低声道:“Z泽乖,别过来。”   “你要祭天凭什么不带上我!”少年委屈至极,大喊道,“不用器灵劈开三界与虚空间的屏障,你的元神很有可能会灰飞烟灭的!你带上我,你带上我!!!”   承禾带了斩元戟,昊钧却执意孤身祭天,剑灵自然难以接受,他的主人等同于他的父母凶友,到了这种时刻,他怎能丢下他自己涉险?   剑灵只觉得天魔是疯了,他是他的剑,从滴血认主的那一刻起便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利刃,他为他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为什么斩元戟为承禾死,他却不能为主人尽忠?   昊钧不要他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发抖,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他不顾天魔的攻击,走一步退三步地朝他扑去,声嘶力竭:“你是不是嫌弃我贪玩没用不要我了?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去吃魔兽了,打了水也不会去摸鸟,乖乖回来给你煮茶,你别嫌弃我……求你……别丢下我……昊钧……!”   无数血光化作疯狂生长的荆棘,拖住他的双脚,卷住他的躯体,剑灵全然不觉得疼,反倒自己往密不透风的荆棘网里扎,尖锐的长刺刺穿他的四肢躯干,甚至刺进他的脸颊。   昊钧不说话,荆棘丛又将挣扎的少年裹紧了些。主人沉默着,只能听见剑灵小兽似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漩涡中的雷光越来越盛,昊钧这才回过头来,瞪大了眼。   沉星剑硬是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来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整个人几乎都被裹住,看不见人形,唯有一只竭力伸向他的血手无力地凝在空中,只差咫尺,便能碰到他的后背。   血噗嗤嗤地从少年身上往外冒。他透过荆棘的空隙,见昊钧痛苦地皱起眉,又要回过头,又竭力挣扎几下,喃喃道:“别走……昊钧……”   他的主人轻叹一口气,缠着他的黑荆棘登时小时,他重心不稳,向前跌去,被主人扶住。   “呜……昊钧你别不要我……”   剑灵满身是血,八爪鱼似的缠住主人僵硬的身体:“你不能这样,我是为你开路的剑,你不能不带上我……昊钧,别这样……”   在此之前,剑灵从不知道,原来一把剑也能哭得像人一样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昊钧一个人走,他必须带上他。   “Z泽,”冰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他朝上看去,看见主人的笑颜,“乖,你很好,特别好,我没嫌弃你,你是个好孩子,祭天是我和承禾的决定,斩元戟我管不着,但我可以管你。器灵开智养元那么慢,你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别跟着我胡来。你折在这里,太可惜了,我舍不得。”   少年摇头道:“我不要!我自己要跟你走你不能这样!”   “我走了以后,你爱去哪玩都能正大光明的,别哭了。乖。”   “呜呜……昊钧,别,别……”他死命攥住主人的衣袖,连话都说得含糊不清,“我不准你走,你别丢下我……”   昊钧又拍拍他的脸,柔声道:“祭天要开始了,你快下山去吧,在这会被波及到的。”   “不……”   他苦苦哀求着,却无力挣扎,天魔召唤来的力量瞬间便将他带离祭天的法阵中央,再回过神来时,那直通天心的两座高峰上,白光大盛,湮灭一切。   昊钧的气息消失了。   “别丢下我……啊啊……”他哭得没力气,只能半跌半爬着在泥里打滚,朝山巅去。   失声痛哭。   眼前的画面再一转,天气很好,他的视野被一片红花绿叶包围住。   他坐在天湖湖心的树上,与水里的影子好似一对黑色的利剑。   这也是全瑛第一次见到成人的沉星剑。   他的猜测又应验了,沉星剑此时已不是特别像昊钧了,和宋徽安成人后的长势也不大一样。   气质是一方面,身形底子又是另一方面。   那阴郁沉闷的黑衣美人像披着寒冷的清光,连头发丝都带着凶物特有的乖张,不怒自威。连湖心里的神鱼都小心翼翼,绕着他的倒影走。   那是堪称俊美的一张脸,昊钧和宋徽安都是清丽纤细、面若好女的底子,长成的沉星剑却更偏俊逸硬朗些,身形也比宋徽安更高,宽肩细腰,英姿勃发。兴许是因为魔物冷血,青年随意朝一旁撇去,恹恹的目光包含暴戾。   宋徽安的高慢来自曾经优越的出身,沉星剑的高慢傲物,却来源于骨子里的嗜血。   从原本的神器到如今修为足以撼动三界的魔剑,到底要杀戮多少生命,吸食多少血肉,才能满足魔剑嗜血好战的本能?   想都不敢想。   端的是连礼观都不敢的绝世美人。   剑灵抬着头,透过天宫茂盛的枝叶,盯着在发光的天空看了许久。   虽见不到人影,天空中却又四个光团挨凑在一块,以那团紫金光最为扎眼。四团光嘻哈玩闹,你追我赶,好不欢乐。天空之中,都回荡着孩童奶声奶气的欢笑。   沉星剑看的,是刚被送回天宫、元神尚不能维持人形的四位帝君。   全瑛看着幼年的自己,很是惊奇。沉星剑与母亲关系密切,但碍于天宫与魔界的协议,他一度以为沉星剑从未来看过他们几个。原来在他们如此年幼的时候,他就来过?   四个代表天地间一切美好福愿的小生命肆无忌惮地玩耍,并未留意到暗处的魔剑,不知过了多久,四团光便累得不行,要打道回府,谁知飘了几步,那团紫金光贼兮兮地一闪,几个风骚移位便脱离了大队伍,躲进附近的水草丛,目送三个兄弟远去。   水草从一动,光团再出来时,便已化成了一个冰雪可爱的粉嫩小童,浑身闪着紫金光的那种。   小童扎着丸子头,蹲在水边戳了会儿水,黑黝黝的眼睛又大又圆,抬头见了只鸟,便兴冲冲地跟着它,一头扎进湖心的大树。   他小小的身子挂在树上,望着坐在下面枝干上的陌生人。方才那只不足盈寸的小白鸟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停在陌生人身侧,俯下小脸蹭着他撒娇的奇怪大鸟。   不长羽毛不长肉,纤细的白骨支起整个身躯,那是产自魔界的白骨凤凰,魔剑的坐骑。   小童在看剑灵,剑灵也在看他。   听说昊钧的四个孩子被送回天宫,他原本只想来看看他们,看几眼便走,谁知这孩子目光毒辣,摸鸟玩摸到了他的白骨凤凰身上。   他正要指使白骨凤凰起飞,那小孩子竟直接跳了下来,胖乎乎地,精准无误地降落在他面前,小童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抓着他不放。   沉星剑:“……”   狗承禾真是阴魂不散,明明实体都没了,又生了个小的来膈应他。   全瑛听着剑灵的心理活动,哭笑不得,原来沉星剑早早就给他打了负评,只因为他长相像那个不招剑灵待见的亲爹。   沉星剑未曾与这种香软的小屁孩相处过,见这小孩盯着自己,怪不舒服,提起他便要将他轻轻打晕,却听小童开口道:“美人哥哥,你不是天宫的人么?”   沉星剑不语,手指点在小童脑门上,轻轻一用力,便能让他昏死过去。   谁知小童却无知无觉,两眼发光,居然还往他身上蹭,欢呼雀跃:“你不是天宫的人对不对?”   “不是又如何?”   不耐烦的回答。   “我就说嘛,天宫里没有大哥哥这样的美人,”小童笑嘻嘻地张开手臂,厚颜无耻,“大哥哥,抱抱我呗。”   ……他小时候怎么还有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总算到这了,这文原本以为30W字就是上限了,看情况可能要40W了_(з」∠)_】 第123章 沉星剑其四   Z泽皱起眉,看他像是在看个傻子。   小孩子真难缠。   小全瑛见他不像以前碰到的天宫人那般喜欢自己,撇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大哥哥,我不可爱么?月宫的仙娥姐姐们都好喜欢我的,大哥哥,你不喜欢我么?”   Z泽见他如此,心中更烦,这小孩人形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整个就是一团子,哼唧唧地往他身上蹭,身上还带着孩童的奶香,他想着这是昊钧的孩子,他又不能动粗,正闷着生气,让小全瑛捡了空挡,面团似的小脸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嘴角留下一个口水印子,小鸟啄米似的,若非Z泽手快推开了他,这口水印子八成就落在了他唇正中。   他虽堕入魔道,但除去嗜血好战,并未有其他魔物通病,少年时代侍奉昊钧那个懒人,养成了素爱洁净的毛病,他又不近声色肉欲,不想头回吃瘪,竟是栽在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身上。   全瑛只觉剑灵正竭力抑制着满腔怒意,并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昊钧的孩子,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他看着沉星剑的回忆,冷汗直冒。他以前小小年纪,怎么是这么个混账色胚模样?   天真烂漫的小童见他粗鲁地将唇上的水渍抹去,拉耸着脸失望道:“大哥哥,你不喜欢亲亲么?”   ……昊钧的孩子怎么这幅德行?莫不是脑子有病?   昊钧可没这种毛病,一定是承禾的错。   Z泽苍白的脸几乎要黑透了,浑身冒着紫金光的小家伙无知无觉,像是感觉不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黑气,奇怪道:“月宫的姐姐们都说想亲我,我还不给她们亲嘴呢。”   Z泽心道那群仙娥逗孩子玩哪会真哄着你亲嘴,亲脸不错了。   要亲嘴也去找你的仙娥姐姐去!   却听小朋友面露得意神色:“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父亲教过我,但是大哥哥是男的嘛,当然可以亲嘴嘴。”   虽说童言无忌,但Z泽真的要疯了。   承禾的种真是比他本人还要讨厌!   “大哥哥,大哥哥,”小全瑛又凑了过来,轻轻拽他的袖子,“你的这只大鸟是什么,我在天宫还从来都没见过,大哥哥,把它借我玩玩呗,能骑么?”   白骨凤凰不满地扭过头去。   小全瑛见它不理自己,又泪眼汪汪地看向Z泽:“大哥哥,我想和大鸟玩……”   全瑛看着幼年的自己,当真冷汗直冒。若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怕是早十万多年就被沉星剑砍了。   小全瑛彼时才回天宫不久,仗着嘴甜不认生,在一种疼爱小朋友的仙家中吃得很开,要什么有什么,是故觉得自己势在必得,心想这大哥哥不答应他,等他骑上这只大骨鸟了,还不是会由着他?   他这样想着,肥嘟嘟的小手忽然拽过白骨凤凰的脖子,直接跳了上去。   白骨凤凰大惊,它到底是魔兽,对上位天神天生的威慑力不能完全勉励,小全瑛路子野得很,抱着它的脖子大有同归于尽之势,偏偏它的一只翅膀被小全瑛夹住,挥不开来,一个踉跄便摔下树去,小全瑛也被尖叫的骨鸟甩飞出去。   他毕竟还小,形态之间的转换并不熟练,只呆呆地睁大眼往下坠,眼看着便要砸进天湖,仍端坐在树枝上的Z泽摇摇头,身形一闪,将小孩儿捞了起来。   在他的视角中,惊魂未定的小全瑛只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大哥……”   话音未落,Z泽便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耳根总算清净了。   沉星剑抱着未来的帝君回到岸边的绿草地上,替小童整理好方才因玩闹凌乱的衣物,又在小童额头上一点,消去这段记忆。   难怪他记不得这段,原来是给沉星剑消去了。   Z泽回身,见老祖已笑意盈盈地站在了自己身后。   “沉星。”   见了自己的锻造者,Z泽也微微颔首。   “老祖。”   老祖笑眯眯地走过来,抱起小童,道:“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真是怀念你以前跟在昊钧屁股后面跑的样子……全瑛这孩子调皮得很,很可爱吧?”   Z泽道:“稚子顽劣,见不到可爱。”   老祖道:“唉,你小时候也很可爱的,要去老祖那喝一杯茶么?”   “不用,老祖,我回去了。”   他本就是来看一眼昊钧的孩子们的,如今接孩子的人来了,他也该走了。   魔剑轻易不出,出则流血百万。   贪得无厌的食欲大概是堕入魔道后带给他最大的影响之一。妖魔害怕极了他,弄得他很少饱餐。这些无甚法力的凡物在他眼里打牙祭都不够,却忍不住去想吃,哪怕在完成契约后吃了不知多少条命,仍是饿。   他曾在人间停留了好些年,不食人,专逮妖兽和魔物吃。这些非人的生物吸食人的血肉,又带着妖魔独有的气息,元神很是美味。某日,他抓来一只食物,竟是一个小妖修。小妖修生得十分朴实,托着长长的蛇尾,就直接往他怀里撞。   小妖修双手合十,恭敬道:“尊者,杀生孽债太难偿还,还请尊者莫要再杀生。”   昊钧嗤笑:“本座爱吃什么吃什么,神仙路过也照吃不误。”   小妖修叹气,悲天悯人:“尊者,杀生造孽,您会后悔的。”   “尔等鼠辈装什么圣人,吃了便吃了,哪里值得本座后悔。”   小妖修知自己难逃一死,不急不忙,泰然自若,又道:“那好吧。我这样虚弱的小妖,元神无甚味道,但若能换另一条命免于一死,倒也值得。只是委屈了尊者,要吃我这样难吃的元神。”   剑灵听他絮絮叨叨,脑壳都疼,当即将其腰斩,刨开小妖胸膛,取出妖丹,便要吸食其元魂,谁知那元魂烫手得很,甫一出现便披着无数大能几辈子功德都拼不来的紫金神光,柔和地悬在他的手掌上。   剑灵大惊,甩袖卷了这团光,直冲上天宫,他气势汹汹,大老远的都能闻见凶味,天宫门后,众仙家作鸟兽散,刚出关的老祖又笑意盈盈地出来相迎,见了他手中的紫金光,“哎呀”一声道:“哟,小全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祖,这是何意?昊钧的孩子怎么会转世为妖?”   老祖道:“你别怕,这是小全瑛自己的意愿。”   闻言,沉星剑眉尾一挑。   老祖笑道:“小全瑛啊,就喜欢转世下界,体味众生疾苦,这已经是他第几百次转生下界了吧?你怎么碰到他了?”   Z泽闷哼一声,将小妖修的事告与老祖,老祖听罢,哈哈大笑:“这倒真是小全瑛的脾气,这孩子慈悲善良,可爱得很。”   Z泽皱眉:“若他的元魂被别人吃了呢?”   “世上能动天宫帝君元魂的又有几个?”老祖摇头道,“Z泽呀,你还是很关心昊钧的孩子嘛,你且放心,三界内又不是处处都是沉星剑,寻常的死亡只会让小全瑛的元神直接回天宫来,伤不到他的……你还记得小全瑛么,当年你来天湖,碰见的就是他。”   那么无礼大胆的一个小屁孩,他哪能忘了?   沉星剑道:“无事便好,老祖,元神您带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离去。   老祖说得不错,全瑛的确喜欢下界。   全瑛自己都觉得神奇,三界这么大,他和沉星剑混在里面都不过是众生沧海中的一粟,在小妖修之后的几万年中,在三界之中的不同地方,他居然又偶遇过沉星剑几次。萍水相逢,或者隔街而望,不过是路过公子丢给乞丐两个铜板的交情。沉星剑都没认出他来。   某年,魔界深渊中的魔兽逃到人间,适逢魔君告病休假,沉星剑也饿了,便独自出来寻找魔兽。   以他的本事,制服魔兽自不在话下,只是他许久未去人间,当吃过饭,便想去人间散步透风。   风霜浓厚的暴雨夜,黑衣的俊俏公子撑着把油纸伞,行至江边小渔村。   他是毁灭与死亡的具现,对渔村中被蹂躏过的悲惨气氛再熟悉不过。   此地刚刚遭受过掠夺,人口稀少,遍地疮痍。   村口搭着一个小草棚,衣衫褴褛、满面泥灰的少年正带着弟弟妹妹们,给同样饥饿瘦弱的村名发粥。   说是粥都有些抬举那锅里的东西了,粗糠和水熬的,半生不熟,咽进肚子都扎胃。   眼睛黑亮的少年见了他,笑道:“郎君,要喝粥么?”   剑灵摇头道:“不用。你们这是怎么了?”   少年腼腆地笑道:“匪帮打劫,村子就这样了,大米都被抢走了,我家里还有些能吃的东西,就拿出来给大家一起吃了。”   “为何不逃?”   “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匪帮过几日兴许还要来,我得照顾他们。”   少年盛了一碗粥,递给他:“郎君,此地往前行五十里有个安乐镇,到了镇子上就没有匪帮了,这夜里也冷,郎君喝点热的再上路吧。”   妹妹拉着他的破裤脚道:“哥,这人看起来明明可有钱了,干嘛给他粥……”   少年摇头:“再有钱也是人,得吃东西才有力气走的。”说罢又回头道:“公子,你喝点吧……公子?”   剑灵隐在村外的树林中,沉默地盯着跑出草棚来四处张望的少年。   这样善良的心性,自然是很好的,只可惜生不逢时,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个回忆这么长明天一定从回忆里回来!!!!!】 第124章 沉星剑其五   少年失算了。   当夜,匪帮再度涌来,他们见渔村再无可掠,恼羞成怒,不顾少年劝说,屠户烧村。少年被斩为两段的身体横在村口,被匪帮践踏为一摊血肉。   剑灵隐在雨夜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一切。   人间的惨剧,他本不愿参与。   匪帮走后,地府的鬼使前来收魂,鬼使对少年那发出紫金光芒的魂魄也见怪不怪了,像对待寻常亡魂那般,给它戴上镣铐,便领着往阴曹地府走。   “鬼使大人,那些匪帮会下地狱吗?”   “善恶终有报,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哦,那我也要下地狱了。”少年若有所思。   “我在他们最后抢的那袋米里掺了耗子药……没有活人能救我们,杀了他们,能救更多的人。如果是为此被判罪,我是愿意的。”   鬼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自言自语:“快上路吧。”   可真是个傻子。   剑灵叹一口气,继而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全瑛。   他回了魔界,或者隐居于人间,他在现存的大能中,算是活得很久的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某日,三生云海的小神官前来拜访,一番寒暄温暖后,或明来意。   “尊者杀孽太多,累罪难书,尊者,小仙劝您早些应了天道的规矩,下界还债,是为您好。尊者所向披靡,终是在三界掌控之内。再不应天道伦理,还清尊者所犯的杀生孽债,怕是连昊钧魔尊都保不住您了。”   “不如不保?”   “自然是让尊者身死道消,化为尘土。”   沉星剑沉默半晌,道:“杀了就是杀了,怎么这么麻烦。”   他本就是为天魔而生的剑,以忠主屠戮为业,而今主人已走,他没有屡次三番大开杀戒,连三界中的几次小摩擦都未出面,早就克制到了极点。   但犯过的事终究抵消不了,昊钧的罪业以身死祭天消去,而他的罪孽,却债滚债滚成一个大雪球,仍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头上。   想来也是天道看不下去,才遣这司轮回转生的小神官下来劝说。   小神官苦口婆心:“尊者,这是规矩……”   是了,天道的规矩最大,任他能耐通天,也只得遵守。   “本座知晓了,”沉星剑不耐烦地道,“你且先回去,本座过几日便来。”   几日后,轮回云海。   轮回云海在三界交界处,云海茫茫,掩住高耸入云的仙山,隐约可见苍翠的仙柏簇在周围群山之上。   唯一在云海中出头的天石名唤三生。从三生石直入云海,便是入世重生。寻常凡物转生,都走地府,而大能下界,多由此处入世。   全瑛对这仙云袅袅的地界十分熟悉,毕竟三生石他跳了千百回了,下界前还经常拉着此地的小神官喝酒聊天,轮回云海之于他,简直就是第二个家。   但见遮天蔽日的云丝中飞出一道带着煞气的黑影,沉星剑缓缓而来,落在三生石上。   他第一次来这,转身,便见三生石上,竖一石碑,上书“轮回自然,业债两清”八个苍劲大字,嗤笑:“这债可难还了。”   “尊者,您也知道您欠下的债难还,”石碑叹一口气,化作小神官,向他作揖,“您存于世近二十万年,不仅是寻常俗物,各界大能妖仙,就数折在您刃下的最多,这都是您的孽债!不数人灰飞烟灭,再无入轮回之可能,您杀过的命,能从人间往上堆,直将这云海填满,这么多条命,数万年来,都可在等着您还了您欠下的杀生债。”   Z泽淡淡道:“本座对杀生几何并无兴趣。只要往下跳便可么?”说着抬脚走到三生石边缘,便要下去。   小神官登时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尊者且听小仙说完!尊者杀孽太重,转生下界便是受苦的,绝非几世可还清,尊者此次下界怕是要转生千次,次次经受世间最非人的折磨,方能赎清昔日罪孽,还请尊者莫要直接跳下去!”   Z泽却道:“几辈子都嫌多,还要千次?尼莫不是在糊弄本座?”   “尊者,小仙是不忍尊者受苦,尊者存世已久,地位超凡,怎能受得了那等折辱……您的罪孽平摊在千次转世,所受疾苦已是活物能承之极,再多压一次,都是猪狗不如啊……”   “那又如何?在这破石头上跳一千次本座也承受不住,”Z泽淡淡道,“就一辈子吧,一辈子猪狗不如,与本座回来后仍是沉星剑有甚冲突?既然是还债,他们高兴便好。你前些天来时,本座正在盘算出游魔界,妖尊的酒还给本座热着呢,速战速决吧。”   小神官见他是个不听劝的主,纵是急得跺脚,也只能任他一意孤行。   沉星剑本就不欲在此多留。云海中狂风骤起,血光一闪,原地早已不见高挑俊秀的黑衣青年。骤然迸发的凶气将数千里的流云染作乌云,嗜血暴虐的气息攀上边缘的仙柏,数万年的仙柏登时变为枯碳。   这便是出鞘的天地大凶,恐怖至极。   但见空中悬一把漆黑长剑,嗡嗡作响,利刃出鞘,剑刃争鸣,立在空中,剑鞘却好似一道流行,飞出云海,直往下界去。   他将承载自己记忆的剑鞘丢下西土的神魔战场,镇压此处怨鬼,待到剑灵归位时,剑鞘便会自己回来。   长剑毫不拖泥带水,便往深不见底的云海中冲,独留小仙官一人在三生石上叹息不已。   沉星剑转生的这一辈子,怕会是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剑鞘的记忆到了头,全瑛眼前白光一闪,神识又回到了现实中封闭诡异的古战场。   原来如此,沉星剑下界是为了还清之前的杀生孽债,他所杀生灵何其之多,哪里是轻轻松松一辈子能还清的,只是他性子高傲,偏偏不懂这其中厉害,硬是下来,才有了后来被折磨至疯魔的宋徽安。   难怪宋徽安会被虐待得不成人形,死后千年更是一天没消停过,终日都是被追杀凌辱的对象,过着猪狗不如的非人日子。一切的源头,都是沉星剑自己造的孽。   他杀生实在太多,功德圆满的大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吃一双,连全瑛的转生都被他杀过一次,亿万大小生灵的不数次死亡全算在他的一辈子上,当真够呛。   而沉星剑以如此惨烈屈辱的姿态还债,天道选中的直接执行者,就是他,尊为东方帝君的全瑛。   他当时正好在下界,转生又因为失误带上戾气,加之真身身份尊贵,便被天道拿来,压了转生后的沉星剑一头。   张天水怕不是什么有心人,是天道指派下来的一个分身,诱导当时恶性还未彻底发作的宋徽明,以达成对宋徽安的索债。   雁闻和藏机查不到张天水就对了,这个道人是从无而生、又归于无的道具,是天道的意志,他们尚在三界之中,自然查不到他的来历。   宋徽安耗费千年偿还沉星剑的孽债,而他却欠下了属于宋徽安的三债,夺他富贵金身,毁他锦绣前程,杀他千百遍,最要命的,居然是欠下了情债。   厉鬼怨气冲天,于是乎,他也被逼着下界来还厉鬼的债。   当真是没完没了,在此之前,他和沉星剑交集甚微,分明是两个世界中相安无事的大能,却在这一辈子里全乱套了。   他怜爱阿竹,却不忍他继续活在宋徽明的阴影里,送他回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至于沉星剑……他这次化作小童下界不露马脚,依照沉星剑那个怕麻烦的脾气,日后大抵也不会追究他的身份,只要他和几个知情人都装糊涂,权当不知道陪在宋徽安身边的小道童便好。   几番权衡下来,早早送走宋徽安,便是最好的选择。   送走他吧,让他再也不必为一个凡人痛苦,换沉星剑回来,他的债也还了,相安无事,两不相欠。   除去他失去宋徽安,一切都未曾改变。   便这样决定吧。   全瑛收好剑鞘,谁知剑鞘一与古战场的结界脱离联系,骨山骨海便又开始下陷。他忙带着昏死过去的厉鬼与渠征鸣离开,回到仙冢之中,见整个地宫竟也在往下塌。他变出宋徽明形象的分身,强将两人从昏睡中拉醒,宋徽安一见这天摇地动的景象,脸色大变,道:“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跌下去了么?我们这是在哪?”   “散魂”道:“先别管了,八成是别的道友在仙冢斗法,把冢搞塌了,先逃出去再说!”   小道童取出罗盘,盯着上面的指针道:“往东走,上面的地层薄,能直接打通出去!”   宋徽安点点头,扶起如同烂泥的渠征鸣,跟着小道童往东边的岩道走,“散魂”则殿后。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塌陷,幽闭的空间本就是他最怕的东西,眼下双脚都被晃得站不稳,便又想起过往被监禁的惨事。“散魂”见他脸色不对,忙扶住他:“没事吧?”   宋徽安摇头,却无力挣开他的手,靠着散魂,又拉扯着渠征鸣,三人磕磕盼盼地往外去。   【作者有话说:下周宋徽安童鞋差不多就要下线了,别想他】 第125章 临行   小道童持剑,在千面开路,这天塌地陷的阵仗吓得厉鬼面色苍白,只觉自己的一切都不由自己掌控。他最恨也最怕这种感觉,纵是万般不欲,也只能扶着散魂的手往外逃。   再看散魂,神色淡然,处事不惊,只盯着前面的小道童,不时喊“小友小心”,又飞出几张黄符,逼退见了他们便如饿狼般扑上的妖兽。   低头见貌美的青年面色苍白,十分虚弱,散魂又关切道:“你当真没事么?”   “没事。”   宋徽安咬牙说着,一手拖着渠征鸣,尽量用自己的脚分担些重量,以至于不让整个人都靠在散魂身上。也不知方才昏迷的那会儿他又受了什么伤,现在什么力气都使不上来,脑子也昏沉,发黑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不远处的小道童,散魂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他的腰,注入些灵力,他只觉浑身上下的筋骨舒缓不少,血也暖了起来。抬头再去看散魂,那张英俊而叫他熟悉的脸孔离自己不过寸余,神情专注地直视前方,感受到他的视线,散魂又回过头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脸上带着不多不少的关心神色。   “竹公子是不是哪受伤了不愿说?您可别骗我,您硬撑着,咱们更难出去。”   宋徽安不语,只移开眼,用眼角余光看他。   “离我远些。”   “啊,失礼了。”   散魂忙离远了些,抬手又用剑斩断几只想趁机偷袭的妖魔,柔声道:“我都忘了,公子还恨着我呢。”   “……没有的事,”宋徽安心中一酸,低声道,“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我并非你的故人,你无须用莫须有的罪名来跟我套近乎。”   “那公子就是要赶我走了,”散魂喃喃,“公子,等出了这仙冢,我便走了。”   全瑛小心翼翼,观察着宋徽安的动态,却见宋徽安瞳子一禁,浑身颤抖,硬是压住了本能地要转过来的脸,抽气几声,才闷声道:“你走就走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挽留也不愿多说,牙冠咬死就是不承认两个人认识,在这个失忆的散魂面前,他是死也不要再失态分毫的。   至于是真要赶这人走么,他也说不清。   全瑛知他心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宋徽安打一见宋徽明的皮囊,整个人就丢了魂般不对劲,当真是又爱又恨,方才嘴上逞能压宋徽明一头,眼下却被问得只能含糊言语,哪里是真赶他走,分明就是不知如何是好。   这人留着,和善有礼,倒能让他心里舒服些,可一想这散魂也不全是当初的宋徽明,他又心冷,看着散魂都觉得心闷,不如将这人赶走,管他什么时候应了占卜魂飞魄散,都不关他事。   这人以前对他做的事丧尽天良,他下不了手杀他,便让他自生自灭吧。   宋徽安想来想去,也不知究竟是亲手杀了散魂,还是任其消亡更让自己害怕。   全瑛心道宋徽安这头也在踌躇,他对着这个不久后便要消失的意识百感交集,明知宋徽安的存在将被抹去,但看着这个逐渐鲜活起来的人,心中愧疚难当。   他看着他的阿竹面对“宋徽明”不知如何是好的可怜模样,只想哄他一辈子,阿竹一开始是很好很好的,若不是他,他现在也会是很好很好的阿竹。   尽管一切都是沉星剑的孽债,他仍不忍心将沉星剑应受的冤屈加在阿竹头上。   蓦地,他又回想起在剑鞘记忆中看到的沉星剑。   沉星剑本就是孤独者,只被昊钧宠着,从浑身是血、苦苦哀求主人不要抛弃自己的少年,长到嚣张跋扈、恃凶傲物的尊者,他很少能感受到剑灵内心的波动了。也不知如今的沉星剑,胸膛里是否还长着和宋徽安一样的软肉。   真奇怪,明明是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他回味起来,却都觉得难受。再看宋徽安眼尾的余光不时瞄向自己,想看又不敢看,躲躲闪闪地又将脸转向一边,更觉心痛。   他和宋徽安根本算不上正常的有情人,因沉星剑杀生结成的关系本就畸形怪异,天道也算是十分毒辣了,打蛇打三寸,沉星剑的魂灵对杀生不屑一顾,竟找了更揪心的东西来镇他,天道让宋徽安困于复杂多变的感情,便是要让沉星剑也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宋徽明是让宋徽安受难的帮凶,全瑛是操控他彻底受制于天道命运的主谋。   千年前宋徽明为了不再对宋徽安下手,到他死都没再去看他,一场误会下来,宋徽安恨之入骨;而今又化出两个身份,步步为营意在为自己消灾,他根本不敢想,若宋徽安知晓真相,会多么疯癫。   爱护他的便宜弟弟是假的,半路出现解他心结的散魂也是假的,甚至连一开始的宋徽明都是假的,他作为宋徽安的这一辈子,都活在所谓天道的捉弄中。   全瑛心中一紧,又自顾自地想:送他走吧,把他送走,一切便归零了。   他们又走过几条岩道,小道童停下脚步,道:“就这儿了,这儿地势高,结界法力薄弱,咱们就从这攻出去!”   散魂点头道:“可以!我带了家师给的咒符,看看能不能强冲出去!”   宋徽安道:“我来助你。”   散魂却道:“不用!竹公子,你和二位道友都远离些,这咒符我用的也不多,现在情况紧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说罢取出一沓咒符,低念咒语,几百张黄符骤然狂飞乱舞,如受惊的群鸟,撞在众人头顶的岩壁上。一挨着岩壁,咒符便如活了一般,仿佛有着股不到南墙不回头的劲儿,硬是对着千年未变的岩壁哐啷哐啷一阵猛砸狂敲。   散魂念咒声渐高,但见咒符涌起金光,那看似厚得不可撼动的岩壁竟在耀眼的光中掉落下一串串细碎的石片,碎石片越来越多,遂逐渐变为一大片炸开的石块。   小道童道:“就是现在!大家快走!”   说罢跑回来扶起渠征鸣,对宋徽安道:“竹哥哥,咱们走吧!”   宋徽安面露慌张,指着法阵中央的散魂道:“他呢?”   “道友自己会想办法的!咱们快些走,让他早早收了阵脱身,才是助他!竹哥哥,快!”   宋徽安点点头,跳上小道童的长剑,嵯峨剑带着三人直飞出去,冲破坍塌的岩窟。宋徽安紧紧抱住全瑛的肩膀,双眼却死死胶在散魂身上,他也不只是何时,彻底慌了,便对阵中人大喊道:“死傻子,快点过来!!!”   小道童的身子却是一僵。   ……宋徽安到底还是关心“他”的,居然在生死攸关之时,将很久很久前和宋徽明独处时的亲昵称呼脱口而出。   他是喜欢他的。   全瑛只觉自己被血淋淋的事实夹昏了头,花了好久才缓过身来。这点程度的崩塌对上神来说自不在话下,他操控着宋徽明的皮囊御剑飞行,追上他们一行,宋徽安见他平安赶来,竟捂着嘴,失声哽咽,每一声抽泣鞭打在他心上,都让他更沉默几分。   宋徽安却是看不见小道童的反常,只对散魂喊道:“你太慢了,再慢些就要全塌了!”   散魂道:“多谢竹公子关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两柄剑载着四个人,飞出黑暗,光明倾泻而下,原来已经到早晨了。宋徽安从未觉得,自己竟如此喜欢白日的阳光。   四人飞过大漠,停在一片不见人烟的高地,才从剑上下来,宋徽安跳下剑便抱着小道童不放:“阿权,你没受伤么?”   “没有,没有。”   宋徽安此时也不是真全心全意关心他,主要还是掩饰自己对散魂的关心。   散魂却笑道:“大家平安无事便好,没想到这次进仙冢什么都没捞到,不过和几位同患难一场,倒也不亏,三位道友,咱们就此别过。”   宋徽安登时脸色一白,道:“这就走了?”   “不然呢?我想留,也留不住啊,”散魂笑着指指自己开始变透明的下半身,“家师的占卜总算准了,也不枉他老人家终日提心吊胆,给我算命了。”   宋徽安脑子里哄得一声响,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全完不见方才刻意回避的矜持。   散魂见他瞪大眼看着自己,欲哭无泪,又笑道:“竹公子,咱们到底见没见过?我这都快死了,都没见到一个人和我说真话,若竹公子不是我的苦主,那莫非是在此之前,我便已经结了我生前的因果么?”   宋徽安红着眼骂道:“谁认识你这个混账登徒子,你要死就快死吧,一个散魂少大白天的出来吓人。”   “唉,既然如此,竹公子,咱们别过了,”散魂见他如此,叹气道,“我还想着,在消亡前能遇到那位苦主呢,我倒是很愿意让人家将我千刀万剐的,竹公子若被人负过,不如抓紧机会将我撕了,能为公子解忧,我是很荣幸的……”   宋徽安嘴唇都要被要出血了,骤然哭叫道:“谁要撕你,你快死吧!”   “死贱人大混蛋,狗东西!我将你挫骨扬灰还不够,还求着我再杀你一次,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宋徽明我杀了你!!!”   “你给我回来!!!”   他嘶吼出声,抬头看去,却见方才自己身前的男人业已不见。 第126章 临行其二   白日炎炎,黄沙寂寂的大漠随着风又火了起来,掀起滚滚沙尘,遮天蔽日。   小道童站在厉鬼身后不远的地方,早早提防着他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来,宋徽安却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沐,刚刚这个人到哪去了?”   全瑛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道:“道友这是……圆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才转个圈左顾右盼起来,又蹲在地上,用双手刨沙子。   他垂着头,披散的黑发遮住又白又小的脸,比起以往,他似乎抖得没那么厉害,只是透过他的头发,全瑛又听见了对方几近呜咽的抽泣。   “竹哥哥……?”   他看着宋徽安几近时常的前奏,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回来……你给我回来……”   厉鬼根本不闹,只跪地刨沙,越刨越厉害,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沙地上,挖出了个洞,头便直接伸下去,往洞里探。   “你躲哪儿去了……出来啊,之前都是骗你的,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你要是还有点良知就别想离开我,你对不起我,我要让你以后都陪着我补偿我,你不愿意我就杀了你,宋徽明你这个死贱人,你别以为会藏人的把戏就能捉弄我,你快出来,我要见你!!!”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什么都忘了算什么,你对得起我么,你出来,别闹了好不好,你出来啊,你出来……上次我把你的骨头挖出来了,这回也能把你的魂挖出来,你别不见我,我说过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成圆,成圆哥哥,不准你再玩我了,你别走……”   “……你是不最喜欢听我喊你成圆哥哥的么,郎君也好,我都喊,你出来啊,别这样对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也没关系,你在就好……”   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多少年的阴影,终于还是昙花一现,就像他往生中那一两年的甜,几乎就是他所能尝到的所有欢愉。   真是怪了,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狠下心来,把他的骨灰全拿去喂猪喂狗了呢,他干嘛不留着?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被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连人都不是了,仍被对方最开始的温柔假象迷得晕乎乎的,现在这人彻底死透了,魂也散尽了,他才终于等到了早就设想过的痛苦。   他彻底失去了宋徽明。   他愣愣地想,好像刚从旧宫遗迹出来时,他在一个破庙里,向那面目模糊的神君许过愿望。   许的什么愿来着?   一叫宋徽明挫骨扬灰,二让他乐游人间,三让宋徽明灰飞烟灭,再不如轮回。   不成想,愿望实现得这么快,可真是位好神君,偏偏卡在这么个点,让他来得这么快,走得也这么快。   真是位让人心想事成的好郎君。   他也不知是该谢天神有灵,让他如愿,还是该怪神不解风情,不让他在那个人面前再多骄矜掩藏一番早就颤抖不已的内心。   宋徽明真的没了,他再不能向谁道尽千年来的冤屈,也说不完藏在心底的真心与留恋。   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他说不上心里是空落落的,还是暖暖的,但他知道,那片阴影散去,他再无可留恋的东西。   他捧着黄沙又哭又笑,小道童将他拉起来,他人也仍跪坐在地上,眯着眼看向黄沙阵阵的天,不言不语。   “竹哥哥,竹哥哥?”   全瑛知他脾气,遇事发火向来动静大,眼下宋徽安遭受了最重的一击,脸上却仍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凄惨痴笑,着实让他心惊,他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用袖口去擦拭他脸上沾着泪水的黄沙。   他根本不敢直视现在的厉鬼,生怕多一分毫的、不适合小道童身份的爱怜与痛惜都会让宋徽安察觉出异样。   他离自己的爱人如此之近,却不能让他知晓自己的想法,甚至是真实的存在,那句无法说出口的“我在”,硬是被摁死在肚子里,化作狰狞古怪的利刃,撑破他的心肠。他本就是脾气顶好的神,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肠会如此柔软,好像一挨上那没有实体的刀子,便肝肠寸断,血流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宋徽安终于缓过身来,双目渐生神采,微微转头,看向盯着自己的小道童。   他“嗤”地一声笑了,知道自己肯定笑得比哭还难看,却只用低低的声音道:“对不起,好阿沐,竹哥哥是不是又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又失态了,这人没了就没了吧,是我不好,不仅处理不好自己的事,还要拉着你看我发疯……”   “没有的,没有的,”小道童张大眼,颤声道,“能陪着竹哥哥,我便很开心了,竹哥哥开心,我也开心的……”   话音未落,厉鬼已经匆匆用衣摆抹干净手,用指甲缝里还带着些黄沙的冰凉双手捧起他的脸。   厉鬼笑起来,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眼里,他捕捉到对方的不舍与谢意,登时慌了。他抓住宋徽安的手,眼眶湿红,说出假话,权当自己骗自己:“竹哥哥,你怎么啦?这仙冢不好玩,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玩呗。”   宋徽安哪有心思要玩,他只笑着,恨不得将小道童刻在自己眼里。全瑛鼻子一酸:“竹哥哥,你怎么了?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也难受的。我难受了,还有谁能让竹哥哥开心呢,竹哥哥,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他知道,宋徽安终于要走了。   他还是要走了。   支撑着宋徽安滞留于阳世的三愿皆已达成,他再无理由不如轮回。   风云交错,天色竟在一瞬间暗了几分,如同暮色将尽的黄昏。大漠与天相交接的地方传来熟悉的阴号子,来人唱着歌,摇着古老的破铜铃铛。阴风将招魂幡吹起,不过过时,无头的马便来到他们身前。   马上的人跳下马来,涂满粉的脸比宋徽安的还要苍白上几分。   老熟人,钱鬼使。   “宋公子,”钱鬼使此行是公事公办,寻常见面的客套话也是点到即止,“您的时候到了,不能再留在阳界了,随我去冥府投胎吧。”   宋徽安点头道:“有劳。”说罢起身,要随他去,小道童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见朝夕相伴的小道童咬着嘴唇望着他流泪,也不禁悲切道:“好阿沐,哥哥不能陪你游走世间了,哥哥向你赔礼。但哥哥真的要走啦。”   全瑛抽着气道:“能不走么?”   “这位小友,亡魂解冤,入道投胎,是天地间既定的规矩,宋公子必须走的,”钱鬼使安慰道,“还请这位小友不要妨碍本使公务。”   全瑛化作的小道童几乎隐去了本体的绝大部分神力,以至于钱鬼使面对全瑛的天神真身,都没有认出人来。   宋徽安见小道童凄哀寂寞至极,道:“钱公子,能否破例让这孩子送我去冥府呢?路上有个伴儿,也好解闷。”   钱鬼使道:“这孩子是妖修,倒是可以下冥府。你们还有要说的事么?有的话路上说吧,我还赶时间去下一家那呢。”   宋徽安点点头,抱起小道童,柔声道:“好阿沐,让竹哥哥最后再抱抱你。”   小道童“嗯”了一声,被宋徽安抱着,一同坐上钱鬼使带来的另一匹无头骨马。钱鬼使鞭子一挥,便指使着两匹马与阴森的黑云阴风一道离开,转瞬之间,天日转白,茫茫大漠上,只余被全瑛丢下护身符的渠征鸣。   鬼使开道,一路无阻。无头骨马带着他们跑进一片迷雾,所见无不是没有生命的残骸死物。   空气又湿又冷,宋徽安望着几近幽闭的迷雾,又想起某些不好的事,遂紧紧抱住全瑛。   对小道童,他自然是愧疚的,当初是小道童将他从旧宫遗址中解救出来,拉着他闯南走北,花尽心思变着花样哄他开心,哪怕涉险,也决意与他同生共死,哪怕是他真正的弟弟宋徽齐,大概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罢了,不提齐儿了,想起那个被他当成宝贝、最后却郁郁而终的弟弟,他的心又一阵绞痛。只是一想如今被小道童当成宝贝的他又要离他而去,宋徽安更觉愧疚。他知道被抛弃的滋味,自然不想让又一个被自己爱护的人再尝尝这番滋味。   小道童静悄悄地趴在他身上,垮着脸不说话了,别离在即,他也不知如何宽慰他,只好像以前哄齐儿那样抱着他,轻轻摇着,轻轻唱着歌谣。   全瑛心中悲切,见他如此,脸又烧红,小声道:“竹哥哥,我又不是真的几岁小儿。”   他第一次这样对宋徽安讲话,宋徽安脸色一僵,道:“对不起……”   他心知小道童也难受着紧,见他说话冲他,更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抱着他,望着茫茫迷雾,渐渐红了眼。   “竹哥哥,我不是生你的气,”半晌,小道童才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舍不得竹哥哥走。”   宋徽安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小道童又道:“但竹哥哥的想法,我是不能强求的,哥哥无需为我费神,只管按自己想的来,我再舍不得竹哥哥,竹哥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想去哪都是哥哥的事。能与竹哥哥相知相熟,便是小道儿这辈子无上的荣幸。”   他无上的爱与痛,都给了这个注定要消失的人。   【作者有话说:预计就这两章的功夫了。   您的好友【沉星剑】正在重新登录中】 第127章 离别   “竹哥哥,我其实有件事骗了你。”   宋徽安心中一紧,道:“何事?”   却见小道童抿抿唇,从怀中取出一把漆黑的剑――定睛一看,原来没有剑身,只是一柄剑鞘。   “竹哥哥,我那会儿骗你了,其实在墓里,我有捡到东西,喏,就是他,”小道童破涕为笑,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本来还想再多寻些厉害法宝送给哥哥的,是我没用,不能带哥哥玩得开心。”   宋徽安摇头道:“不,没有的,你这样尽心陪我,我很欢喜。”   全瑛心中又痛又暖,又道:“竹哥哥,这剑鞘你拿着吧,我没别的东西好给你做留念,你拿着吧。让它陪你上路。”   “好,我拿着,”不知怎的,宋徽安又流下清泪来,眼睛却亮亮的,轻声道,“你待我这般好,这份恩情,哥哥记到下辈子,不,不,还有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若是以后的每一辈子都有你陪着,我大概再也不会难过了。”   宋徽安不再言语,只抱着他啜泣。宋徽安心中酸酸的,只当他舍不得自己走,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哪里知道那呜呜啊啊的小道童心中所念,早已远超出他所想。   这轮回之后,连是人还是猪狗都不能预知,苍苍世道,茫茫人海,失去这世记忆的他,或者说是这个灵魂的下一世,又有多大几率能再遇见这个可爱体贴的好孩子呢。   “好阿沐不哭了,哥哥在,哥哥在……”   怀里的黑衣道童如同真正的幼年侄子,抱着即将失去的珍宝,面色通红,肝肠寸断,哪里还见得到平时温柔体贴又顽皮机灵的模样?   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厉鬼的衣服,他伏在对方清冽的体香中,用孩童的形体放肆哭泣,好像手指缝里揉进了厉鬼衣服上的麻丝,厉鬼便不会走了。   通往阴曹地府的路到底还是和阳间的阴森不一样,只见浓雾中又不断显出交错的马队影子,是其他鬼使。钱鬼使人缘颇好,见了相熟的同僚们,小孩子活泼好玩的心性登时全活了,左击一个掌右聊一句天,热热闹闹的,便将马上的一鬼一身带至阴间。   全瑛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了,宋徽安死了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来,泛着黑金水光的冥河蜿蜒而过,延伸向死气沉沉的彼岸。   “过了冥河,就是冥府了,”钱鬼使轻声提醒,“小道长,阴间连土地都是红的,对活物生灵的冲击还是很大的,哪怕能平安回来,我怕你还是忘不掉阴间的恐怖,小道长当真要与我们一道过去么?”   宋徽安听罢,皱眉道:“阴间对活物危害如此之大?阿沐,要不,你别过去了,就送哥哥到这吧。”   全瑛摇头道:“不要,我要送哥哥到步入轮回前的最后一刻,竹哥哥,你别不让我跟着你。咱们俩在一块,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那血淋淋的阳间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阴间又算什么?我不怕阴间那些腌H东西,只怕竹哥哥不让我陪你配到最后,竹哥哥,求你了,我不会有事的,你让我跟你一同过河吧。”   宋徽安见他如此,只叹气道:“好……若感到不适,就快些说出来,我谢谢你陪我,但也不愿你为我硬撑……阿沐,妖物的一辈子何其漫长,哥哥认识你也不过月余,哥哥只怕累到你,叫你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谢谢你能陪着我……谢谢……”   钱鬼使颇为识趣,也不打扰他们,吹了声口哨,两匹无头骨马便迈开腿踏上冥河的水,横过宽若无际的阴阳河。宋徽安看向水中,那死一样平静的黑水中,倒映出的并非他和小道童的影子,而是两具抱在一块的人骨。   人之假象、红颜皮囊,皆数在裁定生死的冥河眼前消散。宋徽安早在为人时候便听过这样的传说,让他意外的是,冥河倒影里,分明是两具较为高大的男性骨架挨在一块,较纤细苗条些的那个抱着体格更宽大的骨架,哪见什么娇小的孩童。   “……”宋徽安沉默着,只默默抱紧怀里的孩子,小道童哭得伤心,哭唧唧地蹭他胸口的衣襟,好像他的全世界便是抱着他的自己。   宋徽安寻思着,阿权说过自己是逾百岁的妖道,他原先不知修士道行深浅,月余来与小道童同行,也知他并非等闲,似乎很是有两把刷子,这样一个可以几次三番将他这个千年厉鬼从疯癫中强拉回来的人,哪会真的像外表一般小呢醉木犀。   桃木剑化成的小道童好几百岁了,若他原身早就修炼成高大的男子了,到也说得通。   他活着的时候便知道有些得道修士偏爱青春容颜,以道法修身,回溯青春,甚至是幼年,兴许小道童便是这样的情况,只是一直“竹哥哥”“竹哥哥”地喊他,反倒让他彻底忽视了这一点。   细细想来,若是年长的哥哥带着半大的孩子胡闹,牵着手,寻常的拥抱,甚至是亲脸,都是极不足道也的,不过是兄弟间亲昵,若将这孩子换做成人,再任他说些柔软的话,逗他说笑,兴许……就有些逾越了。   短暂的几秒内,宋徽安的脑子一片空白,兴许小道童只是天性活泼,喜欢以孩童形象游走于世罢了。一直掏心掏肺地真心待他好,若真是心悦于他,亦合情合理。   他胡思乱想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断随波涛浮动的心又被浪推着漂远了些。阿权的确喜欢他,但无论是作为友人、弟弟,亦或是倾慕者的喜欢,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自己真身的事,或许是还没到时候,或许是还么有那么喜欢他吧。   既然他不说,便不要把这事戳破吧,说出来又怎样呢,他就要走了,还是不要让这个一直待他极好的人因这种小事背负上“欺骗他”的愧疚吧。朦朦胧胧还未破土而出的东西,便让那嫩芽维持着最合适不过的微妙姿态,永远不要捅破吧。   他有些遗憾地想,还不知阿沐成人的形态会是怎样的呢,小孩子鼻子那么高,眼窝又深,那水中的骨架又是一副身高体扩的模样,想来个姑娘们都要红着脸回首偷看的俊美郎君。   他这样想着,便抱着小道童过了冥河,直入阴间深处。   至于他短暂的人间三十年,冥府阎罗也判不出什么东西。冥府的神灵异常匆忙,根本忙不来,匆匆定了几项罪,便让鬼使领着他去轮回的入口。   那是一座由黑石堆砌而成的大殿,轮回便藏在漆黑的深处。亡魂只需往里走,便可回归天地,遵循上天的指示,洗净这一世的所有罪孽,投到下一世。   至于是人是兽,福多祸多,都一概不知。   宋徽安站在大殿前,凝视那阴森而庄严的宫宇,真的走到这一步,心中反倒异常平静。   小道童握紧了他的手。   “竹哥哥……”   “没事的,没事的,”宋徽安笑道,“别忘了我便好……不过,若我让你难受了,便忘了吧。”   全瑛见他笑容温柔,云淡风轻,知他了却心愿后已平静下来,视轮回如寻常,心中悲切,却也只能颤声道:“我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   厉鬼又露出极为溺爱的笑容,俯下身捧起他的脸,想了想,只用冰凉的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   “我走啦……有缘再会。”   全瑛吸吸鼻子,努力抑制住哭腔,点头道:“有缘再会。”   “我会很乖很乖地不乱跑,走哪都会想着你,看到你喜欢吃的东西也会想起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忘不掉的,真的忘不掉的,哪怕是将他杀得只剩散魂,他也绝不敢忘了他。   宋徽安在他的目送中转过身去,抱着他送的剑鞘,身影一点点没入大殿的阴影。全瑛望着他彻底消失在眼前,浑身便如脱力一般,便要跪坐在地,被匆匆赶来的阎罗扶住。   “下官参见帝君,帝君可送完尊者了?”   阎罗司生死,对哪些大能魂在下界都门儿清,因阎罗身份特殊,亦能一眼认出全瑛真身,是故从头到尾,都没有为难他们分毫。这将沉星剑的转生亡魂送进轮回大殿了,铁定万无一失再也跑不出来了,才出来安慰这位从未失神至此的帝君。   一片漆黑。他原以为自己当鬼当了这么多年,再黑的地方他都能看清,谁知这空旷的大殿中只有黑暗,他如盲眼前行,若身前道路上有阻碍,早就磕磕盼盼不知摔了多少下。   他心不在焉,想着小道童最后的喊话,他像是真心悦于他,可他心里早就没了这份位置,一切关乎情爱与忠贞的魂魄都给了宋徽明,是故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他心中只余愧疚。   偏偏这样,想着小道童一路以来待他的好,他倍感失落,只觉自己对不起他。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就喜欢他呢……   他叹一口气,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脚下飘忽,便往后摔。   那人一把钳住他的手,错愕之间,他对上一双极美的眼。   真是罕世的异色瞳子,右银左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无处不在一号终于又上线了   猜猜真身是什么?】 第128章 剑归鞘   没顶而来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他从未遇见过如此恐怖的生灵。   宋徽安只想挣开他往外逃。那人气力奇大,妖异英俊的脸孔从黑暗中显现出来,薄唇一张,轻吐出几个字:“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他口吻轻慢,犹带上位者的压迫与嘲弄,宋徽安恐惧到极点,见挣不开他的手,便以剑鞘劈头盖脸地砸他,那人也不疼,反倒是很享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躲闪几下,笑道:“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失态。我很可怕么?”   “放开我,放开!”   宋徽安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何在轮回大殿中会遇到这样一个怪人,只想着赶紧逃走,逃去哪都好。明明方才他进来时,内心的遗憾与愧疚都已经再也经不起波澜,短暂的平静过后,他无比想念殿外那个来送他的人。   他想回去,回那个能让他安心的人身边!   “放手啊,你放开我……!”   那人仍拉着他不放,轮回大殿中的结界阻隔外界的一切,任他声嘶力竭地喊,外面的人都无知无觉。   “唉,现在的你可真是无趣极了,还被那种小辈耍得团团转,沉星,我都可怜你了。”   “你在说什么胡?你认错人了,陈星是谁?我根本没听过这人,放开我!”   那人妖异的异色瞳子微微眯起,也不知是嘲笑他还是可怜他。   “沉星啊,上次见面,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聊上几句话,就被那小帝君赶走了,现下咱们独处,你也不愿听我说,真让我伤心,”那人看着他手中的黑剑鞘,摇摇头,抬手,指尖在他额头上一点,“看来小帝君还挺周全,剑鞘都让你带着了,倒也方便我了。”   一层层涟漪似的光圈在宋徽安额上荡开,厉鬼手中的剑鞘忽然颤抖不已,被笼上一层血光罩着。   疼,脑髓像是被搅烂了。   宋徽安瞪大空洞无光的眼,跪坐在地。   铺天盖地的痛意从黑暗中涌来,将他的意识拉得四分五裂,拖拽进遥远的过去。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灌了进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苦难的源头了,也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不足为人道也的笑话罢了。   大殿外,一股没由来的焦躁叫全瑛心中一颤。冥冥之中,他看向眼前仿若没有尽头的黑暗,欲言又止。   阎罗道:“帝君,怎么了?尊者大人进去多时,应该已经投入轮回、重回正位了,如此一来,尊者可就不在阴间了,若帝君想去见尊者,还请移步别处。”   全瑛半张着嘴,僵了半晌苦笑道:“不,我并不想见他。”   他和沉星剑本尊并不熟络,冒昧拜访,只怕惹祸上身。或许像当年沉星剑来天湖看他们一样,让他找个机会远远地看他几眼,确认再见不到宋徽安的影子,便能死了心里离去。   他又想安慰自己几句,脚下的冥土却忽然震颤起来,如同地动。栖息在冥土深处的死物纷纷爬出泥土,出逃天外;阎罗也脸色骤变,霍地站起身来,望向轮回大殿,神色惊诧。   全瑛道:“怎么了?”   “轮回大殿出事了,有东西混进去了!”阎罗道,“怕不是善茬,帝君快走,下官护驾。”   全瑛也觉方才大殿中迸发出一股极可怕的破坏力,竟冲破轮回大殿的结界,传到他的神识中,他站起身拦住阎罗:“你别去,我进去看看!”   宋徽安……宋徽安……   他万一还在里面呢?   那股没由来的不安像是坐实了,他生怕宋徽安在最后关头出了事,急忙跑进殿中,放声大喊道:“竹哥哥,竹哥哥!!!”   他堂堂帝君上神,三界之内皆可通行,这轮回大殿也不能奈他何。全瑛满心焦虑,大殿的黑暗中蛰伏着某种磨刀霍霍的野兽,他却顾不得这不明的敌意,疾奔至殿中。   “竹哥哥,竹哥哥,你还在么!地动了,你先跟我出去躲一躲!竹哥哥!”   他大叫着,转了好几圈,才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蜷缩着的宋徽安。   “竹哥哥!”   他连忙跑上前扶住宋徽安,见他面色苍白,生怕他被方才的地动吓坏了,遂轻声安抚道:“竹哥哥你没事吧,你还能走么,我,我扶你起来……”   低头,见宋徽安还抱着剑鞘,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还怕是剑鞘在轮回大殿中强行与沉星剑的魂灵共鸣,引得地动,眼下剑鞘尚在,宋徽安也无甚大事,便是万幸。   见宋徽安不理他,他又叫了好几声,宋徽安看向别处的眼终于转了回来,柔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又像不是在看他。   “竹哥哥,你怎么了……”   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一无喜悦,二无哀愁,竟像是看穿了他的一切,让他浑身发毛。   面如金纸的美人儿薄唇翕动,轻声道:“阿沐。”   “你是不是有事没有告诉我?”   全瑛大骇,仍笑着摇头道:“竹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是最喜欢陪你玩的阿沐,怎会骗你呢?”   宋徽安伸出只手来,替他将额前碎发撩至耳后。漆黑的瞳子一颤,宋徽安又道:“你当真没有瞒我?”   “怎么会呢,”全瑛心虚不已,目光坚定,“我从不骗你。”   “那可真是好极了。”宋徽安如活起来的石像,硬是扯出一抹笑容,眼角湿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瑛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扶住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腰的身体,强掩住心中的惊慌,柔声唤道:“竹哥哥?”   宋徽安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任身体如烂泥般靠着粗粝的石柱。   “嘻嘻,哈哈哈哈哈,那个人说得没错!你无事瞒我,你耍我耍得团团转!”   全瑛听罢,浑身发凉。   “竹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您不要我,‘他‘也不会要我,我不如如您所愿,消失个干净,‘他’也不愿为我来向您问罪,您大可放心。”   厉鬼喃喃着,抬头看他,猩红的眼刺目如血,欲哭无泪。   “帝君陛下,祝您万事如意。”   小道童抓着他的手登时一滞。   他终于在小道童的脸上看见痛苦至扭曲的表情,可真是好笑,无论是作为与他朝夕相伴的朋友,还是与他剪不断理还乱的宋徽明,他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   果不其然,只有在被揭穿最后一层真面目的时候,骗他的人才会真正害怕。之前换着几重身份绕着他转,不过是在骗他。   骗他这个可怜的笑话。   他是笑话,是假象,唯独不是那个重要的人。命运和神灵捉弄他,可不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亏得这人藏得这么小心,看他每次都可怜兮兮地护着他,打不定还笑话他把自己太当真了。   太好笑了,假的东西把假的东西当真的。   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血泪滴落咋剑鞘上,那剑鞘登时如活了一般,轰鸣不绝。   黑暗化作黏腻腥咸的血,包裹住他的身体,将他托举至高处。他冷眼注视挣扎着向自己挥舞手臂的小道童,视线彻底被遮蔽。   黑暗是如此与他贴合,以至于让他觉得,这才是他魂灵的温床。   “不是的,不是的,阿竹,停下,别碰剑鞘,别碰它――”   那个人的呼喊变得极为遥远,像极了可任人涂抹修改的假象。   就像他自己作为“宋徽安”存在的本身。   “不要,别这样,阿竹――!!!”   强烈的凶意骤然炸开,竟将小道童的身体掀开数丈远。未曾有也的血腥威压逼得全瑛不得不在空中变回真身原貌。紫金光大涨。   他在暴虐的血色激流中艰难地朝大殿正中的黑暗而去,无心追究阴影中的阴谋家。他的眼中只有那团吞噬黑暗的血光。象征祥瑞吉祥的紫金光辉没入滚滚黑暗,阴阳相对,两股巨大的力量对峙着,不仅是轮回大殿,整个冥府都摇摇欲坠。   他错了,他不想他走了,他现在只想把他哄回来,任他打骂报复,怎样赔罪都好。   他怎么能向他流泪呢,他受不住的。   他心焦力竭,只硬撑着一口气朝散发出嗜血气息的黑暗深处去,拨开一重又一重杀意浓重的血雾,朦朦胧胧地,他终于看到了一张脸。   “阿竹!!!”   被血光包裹着的人骤然睁开眼。   陌生的眼。   属于天地大凶的强悍锐意只须一瞬便将他整个人甩出去老远,如同暴虐汹涌的惊涛,像是要吞噬他。   完了,什么都完了。沉星剑在进入轮回前便提前归位,在冥府中重生了!   全瑛稳住身形,身体本能地又想上前,对面的人又甩来一记风刃,拦住他前进的脚步。   暴风中央的俊美男子再也不见厉鬼病弱纤细的身形,浮在那处,便如同即将落下的出鞘凶刃,可断生死,可绝天地,更不论神鬼。   他周身的煞气如有生命,张开恶嘴,吞天噬地,连同脸上的阴郁神情一同构成阻隔全瑛的屏障。   遥遥相望。   许久,全瑛才开口,干巴巴地道:“……尊者。”   沉星剑冷冷道:“滚。”   【作者有话说:尊敬的读者:   您好,如您所见,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以长明篇为主的部分章节目前已经进行了清零和删减,对您的阅读体验造成不便,一切都是由我本人的恶趣味造成的,随便各位骂,我都受着。   如果快的话,大概十二月中就可以完结这篇早就超过合约字数的故事了,由于不可抗因素,我将会在完结后修文时尽量以平和的方式将这段的感情线呈现出来,一开始是想好好修感情进展的,现在看来可能会出现二位主人公争权夺势的场景,或者增加在宫里遇鬼的魔幻日常。   因为生活里的事的确很忙,导致这篇文的剧情走向和感情线成迷,十分抱歉。修文可能要修很长时间,还请见谅。   唯一开心的是今天总算写到了沙雕封面上的事了。这是我写文初衷里至今剩下的唯一一个可以写的快乐了。嘿嘿。】 第129章 大乱前夕   茫茫云海骤然蒙上阴雾,天边有雷鸣。沉星剑直冲着三生石去,石崖上的石碑显出小神官的人形来,还不知是要逃跑还是恭迎,便已经被沉星剑一把提了起来。   “尊,尊者……”   小神官只觉浑身冰凉,沉星剑横眉怒目,两颗猩红的瞳子几乎要喷出火来。   “尊者饶命,尊者饶命!”就知道尊者回来后免不了要找他算账,小神官心都凉透了,“小仙都告诉过您要转生千次还债了,您别为难小仙啊!”   沉星剑盯着他欲哭无泪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沉声道:“本座的债还完了么?”   小神官脸色大变,脖子一缩:“呜……”   “说人话!本座的债还完了吗?”   “没有,没有……”小神官实在招架不住沉星剑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凶恶之气,被吓得连好言哄他的心思都不敢生,畏畏缩缩如实答道,“尊者的杀生债真的太重了,按您这回下界的受罚力度,您原本还要再过两千五百年才能回来的,是,是那位大人来找您,您才提前回来的……”   听他提到某人,沉星剑的脸色更差了。   “照你这么说,本座还要再跳一次,再过两千五百年再上来?”   “是,是的……”   小神官见沉星剑的脸几乎要黑透了,哭着道:“尊者,要不您还是分个千万把此下去吧,分散开来就,就不会那么不人道了……”   沉星剑却将他掷在地上,冷声道:“真麻烦,这破债谁爱受着谁受着,本座不还了。”   话音未落,本就有雷声的天幕又骤然炸开万千雷霆,带着暴怒的威慑,将整个三生云海照亮。   他蔑视天道报应,触怒了那个自存在以来便俯视万千生灵的意识。   沉星剑却丝毫不惧,仰头望天,指着阴沉的天幕,像是喉咙里能涌出血般难耐。   “昊钧!你在看着我吗!你就和他们一起看我笑话!”他握紧拳头,又嗤笑道,“算了,你有你的苦衷,咱们就当这事从未发生过好了。”   他瞪了那业已被自己的煞气染黑的云海一眼,转身便要走。停在远处不敢靠近的某人见他要走,亦追了上来。沉星剑怎会不知全瑛的存在,甩出一道强风,又将全瑛拦住。   “G明帝君不用跟着本座了,请回。”   全瑛却道:“尊者,请听晚辈解释……”   沉星剑冷冷道:“帝君也是被所谓的天道秩序愚弄的可怜人,自有苦衷,无需因天道的安排愧疚。请回吧。”   眼见沉星剑要走,全瑛再也顾不上那点帝君的矜持和对沉星剑的恐惧,忙高声喊道:“Z泽!”   那是昊钧赐给沉星剑的名字,鲜有人知。   果不其然,沉星剑又停下脚步,回首看他一眼,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死物。   “我……”   不等全瑛说完,沉星剑便打断他:“帝君莫不是还对本座下界时用的皮子念念不忘,想向本座讨一个?既然如此,本座便将他还给帝君好了。”说罢长袖一挥,血雾竟在空中凝聚成一团不断生长的血肉,人形渐生,有月辉之清,亦有春花之艳,正是宋徽安的皮子。   全瑛见此,本就不知该如何组织的千言万语登时被那人形堵回了心口。   “记忆也是在的,帝君自便吧。”   闭合的眼微微张开,秋水般的明眸似是因意识不清明而有些空洞,见了眼前的全瑛,竟露出笑容来,双臂张开,向他投怀送抱。   沉星剑直接将宋徽安的人形丢给全瑛,却听一声闷响,回头去看,全瑛身边竟只余下一团四散的血烟。   他低喘不已,起伏不定的胸膛痛如钻心,方才眼前的明明是他最不舍得吹弹半分的容颜,身体却快于理智做出反应,直将那胜过风月花玉的人形打得灰飞烟灭。   他像是个任性置气的小孩,扯嘴笑道:“区区幻想,不足挂齿,还请尊者莫要折辱晚辈。”   只一瞬间,随着风云疾速向四周逃去,魔剑尚未退去血光的瞳子登时到了他眼前,同到的,还有一把挡在沉星剑身前的刀。来人出刀干净利落,凶悍却刚直,如天顶罡风。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中间便多出了个发如月华的白衣青年来,一点白硬是将两抹黑分开。   穿白衣的那位面若冠玉,色如冰霜,端的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不可侵。   全瑛虽惊魂未定,却松了口气,张口便道:“琼渊……!”   司掌北土的肃正帝君琼渊,天宫唯一有望同沉星剑并驾齐驱的武神官。   暴怒中的沉星剑却长眉一挑:“你是昊钧的小儿子。”四帝君中,无论是相貌还是脾气,都数琼渊最像昊钧,是故他在暗中观察这几个孩子时,最为钟意琼渊。   这位主言简意赅:“还请尊者遵守三界合约,莫要杀害天宫的人。”   “天宫的人”道:“琼渊,谢谢你,你先让开,我和尊者还有话要说。”   沉星剑道:“本座与G明帝君无甚可说。”   琼渊则道:“全瑛,我是来带你回天宫的。”   全瑛大惊。琼渊下界隐居已久,万把年没回过天宫,此次回天宫,一定是出了天大的岔子。   “怎么回事?”   “你的帝君神殿被人洗劫放火,付之一炬,其时神在殿中的三秋仙君、文昭仙君均为贼人劫持,下落不明。全瑛,快跟我回去。”   沉星剑道:“原来是天宫的家务事,那本座先走了。”接着一旋身,带着无尽的杀意与血气消失。乌云散去,三生云海得以重见天日。   全瑛见他离去,万般无奈,再回过神来,已经是在回天宫的路上了。   无论如何,正事比私事更重要。   “怎么回事?我的殿怎么会被烧了?雁闻和藏机也给带走了?”   “对,据殿外守着的仙鹤说,他只听见殿里传来那两人的叫声,要进去时,大殿就已经着火了,你且回去看看,看看在你的殿里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是不迟疑,二人火速回到天宫东的紫金宝殿,昔日神光闪耀的大殿如今只余残骸焦土。   那火也并非普通的火,竟是从阴间带来的冥火,幽森森的火势仍不见减退,前来灭火的仙家只得在紫金宝殿外设下结界,以防火势继续蔓延。   “帝君!”一见主人回来,浑身沾灰的守门小童便扑了过来,大哭道,“帝君您总算回来了,咱们家,咱们家都给烧光了!”   “莫慌,”全瑛揉揉仙鹤小童的头,轻声道,“事发时可有什么异样?”   “就只能听到二位上仙大人喊救命了!我们守在殿外,连那恶徒是何时潜入的都不知,可怕得很,帝君,您别是惹了什么隐世大能遭报复了吧?”   一提这个,全瑛便头疼得不行。   他还真是惹了。只可惜从沉星剑归位到事发后琼渊来救他,沉星剑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沉星剑性子高傲,急于和他撇清关系,方才被他激得杀心骤生,直接扑向他,并不太像是拐弯抹角劫持无关人士的人。   想来是另有其人。   在轮回大殿中告知宋徽安真相的神秘人、提前归位的沉星剑、烧毁紫金宝殿的冥火……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全瑛不寒而栗。   这事绝对不简单!   那个将一切告诉宋徽安的人能自由出入阴间,甚至带出冥火,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天宫劫持两位上仙,来无影去无踪,能连两个结界都不费吹灰之力岂会是等闲之辈?阴间和三生石海一样,与轮回转生密切相关,是三界内较为特殊的地界,三生石海靠近天界,又设有神官,自然是与天宫走得更近,而冥土靠近魔界,共用冥河,从某种意义上讲,一旦出了什么事,最先赶来庇护的会是魔君和沉星剑。   而能够同时自由出入冥府和天宫的大能,更是少之又少。除去中初三器这样可劈开一切空间的神兵,以及几位有天道庇佑的大能,能做到这一点的是……   破云剪。   那个人若不是哪位暗中作祟的大能,就是持有破云剪。   他想起在朝晖国同他不分上下的假段朗,心沉到谷底。这个人大有来历,为何天宫一直都未察觉?   不简单,事情绝对不简单。   事态紧急,他连忙将此事告知其他三位帝君,以及几位老祖。因雁闻失踪,天宫一时间还联系不上妖魔两界,倒是琼渊的夫人九尾天狐出面,先一步将妖界代表请了过来,更商大事。如此一来,只有魔界联系不上人了。沉星剑回了魔界深处,魔君近日也行踪飘忽,竟是找不到人了。   山雨欲来,紫金宝殿的大火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日。涵川等人带着十万天兵搜查三界,最后竟是在东土一处废弃的魔窟里找到了昏迷的藏机。   全瑛闻讯赶来,多日未见,藏机也不知是过了什么鬼日子,文神官本就经不起打骂恐吓,都快不成人形了,见他来了,终于撑着最后一口气道:“陛下……雁、雁闻他……”   三秋仙君又昏死过去。全瑛将人带回天宫,好生调养,等人醒了,再喊来记录官问讯。   按照藏机的说法,雁闻堕入邪道,判出天宫,目前在逃,行踪不明。   【作者有话说:四帝君中的最后一位终于打酱油出场了_(з」∠)_北土帝君夫人以前是妖界之主,和主线无关就不赘述了】 第130章 大乱前夕其二   文昭仙君雁闻,约五千岁,未得道升仙时位极人臣,现归属于南土帝君乐F门下,是天宫的首席档案官,千年来任劳任怨,为天宫人民提供了无尽便捷。   这样一位好同志叛逃下界,实在很难让人接受,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全瑛对这位昔日好友持保留意见。   藏机身体虚弱,闭门不出。他则被乐F拖走处理天宫事务。   先是痛失所爱,后世好友叛逃,又被一个工作狂兄弟摁着头干活,几番重压下来,全瑛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在他连续第九次将乐F的砚台当粮食啃了后,南方帝君终于忍无可忍,将他丢了出去。   他心不在焉,眼前总不时闪过那日沉星剑暴怒的瞳子。   沉星剑定然是气极,杀意浓厚,若非琼渊出手,他早就尸首异处了。   可细细回忆那个眼神,他又心虚几分。   透过沉星剑的眼,他看到属于阿竹的不甘和愤恨,兴许还有几分不易为人察觉的委屈。   那位尊者在不甘什么,又在愤恨什么呢?三界至尊同那个被折磨疯的可怜厉鬼,明明截然不同。   越是想那个消失的人越是心痛,可偏偏,他又逼着自己去想他。   如果连他都将阿竹忘了,那还有谁会记得他曾经存在过呢。   那是他的珍宝啊。   他这样想着,晃出天宫。心不在焉,不如散心。   三生云海,风和日丽,云卷云舒。   俊美黑衣青年坐在石崖上,低头逗弄掌心上的活物。   那是一尾很小很小的小红鱼,鳞片艳丽,尾鳍如同鲜花。它生在妖界的极乐海,无忧无虑。兴许是由于沉星剑刻意隐藏了杀气,小红鱼并不认生,亲热地蹭过来,用又软又滑的鱼唇亲吻他的指尖。沉星剑素来无甚表情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浅笑,又抬起手指,同小红鱼玩闹,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人的凶气。   “沉星,”那人叹了口气,“你还没想好么?加入我们,沉星。”   沉星剑冷冷道:“没兴趣。别再跟着我。”   那人不依不饶,低笑道:“你这是生气了么?我还以为依你的脾气,怕是要将那位小帝君一顿收拾……你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情面吧,沉星,你心越来越软了,莫不是还记挂着小帝君吧?你倒不如谢谢我让你早些回来。”   “我下界还债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有甚关系?”沉星剑蹙眉,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们胡作非为别拉上我。”   “你明明是被我说中了,嘻嘻,”那人走进些,伸手要去夺他手上的小红鱼,“别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快随我去……”   血光骤,石崖上炸开烟尘。尘土散去,石悬上不见人硬。   两道身影相对着悬于云海之上,明则风平浪静,暗则剑拔弩张。   “滚。”   兴许是太过熟悉,连试探都省略了。沉星剑鲜少出手,方才护着小红鱼将人击退,已是极严正的警告。   那人嘴角噙笑,不以为然,见沉星剑逐渐染上怒意,反倒笑得更加艳丽。   远远地,全瑛便看见云海中央立着两个气如利刃的人。一个是黑衣的沉星剑,一个是白衣的陌生人;一头是阴郁沉默的血气,一头是锐利到几近骇人的邪气。全瑛虽未见过那副堪称妖异的美丽皮囊,但那股气息却很叫他熟悉,在轮回大殿中时,他因心系宋徽安并未回忆过来,如今清醒了,登时明了。   这可不就是假段朗?   破坏他计划让沉星剑提前归位的人,亦有极大可能是雁闻的同谋!   他散心散到了三生云海来,方才只觉云海中央忽然迸发出两股极可怖的力量,连忙赶来查看,见了这等头号危险人物,自然是追上前去。   这头,对峙中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全瑛。   “哦,这不是那位追着你跑的小帝君么?”说话的人笑道,“沉星,活的投名状来了。”   沉星剑瞥了全瑛一眼,不为所动:“我说了,我不会跟着你们胡闹。”   “沉星,我们同根同源,你却要为一个外人拒绝我,罢了,既然你不愿意动手,那我自己来,这么一块落单的大肥肉,不吃掉可惜了。”   全瑛见那白衣人转过身来,冲他一笑。须臾之间,罡风袭来,那人锐不可当,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近在眼前。   太快了!   全瑛大惊,看来这人在朝晖国与他缠斗时是有所保留了。他到底不是武神官,不敌这些万年杀器。不数锐利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在被绚烂的刀刃包裹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深渊中张牙舞爪的暴烈怨恨,喷薄而出的凶恶几乎将他堙没。   须臾之间,他猛被人拉住,继而被护在来人身后,竟是沉星剑及时赶到,以手为刃,断绝攻势。   全瑛鲜少体验到能连同死亡的恐惧,惊魂未定,望着沉星剑冷冰冰的背影,喘着气,欲言又止。   “你疯了!”却听沉星剑爆出如凶兽般的怒吼,“他是承禾的儿子,你下手杀他?!”   那人周身聚着锐气,见沉星剑护着全瑛,也不知被挑断了哪根神经,怒极反笑:“今天站在这的就是承禾,我也照样杀了他!沉星啊沉星,我和你不同!我只往前看,不念旧。”   “你真是疯了!”沉星剑推了全瑛一把,低声道,“快走。”   全瑛琢磨着这二人之间的对话,惊觉他们不仅是旧识,这人还和他的父亲关系不浅。   事态紧急,他本不欲走,刚想出声质问,生着异色瞳的男人却露出疯狂的微笑,周身煞气骤增。不同于沉星剑饱含血气的凶煞,全瑛从这人身上看到的,更多是冤屈与绝望凝固而成的恨意。   “这次就算了,沉星,你不愿与我们共谋,是我们失算了。我劝你好好护着你的小陛下,毕竟他是四帝君里比较好宰的一个,若是让他落了单,我就……呵呵。”   “斩元戟!”   血光劈来,男人笑呵呵地消失。   沉星剑沉着脸,深吸几口气,小红鱼瑟瑟缩缩地从他的袖口探出,讨好似的围着他的手打转。全瑛见了这鱼,如遭雷劈。   妖界的小精怪单纯得很,前世今生的经历都如同白纸上的字,以他帝君的神格,一眼便可望穿。   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语无伦次:“尊者,他,他……”   “没什么,”沉星剑神色淡然,将小红鱼丢下云海,竟是送它转生入了人道,“G明陛下看见了么?现在外面乱得很,想杀你的人多了去,切记莫出门。走,本座送你回天宫。”   他前行几步,见全瑛僵立在原地,皱眉道:“走啊,若陛下想自己回去,本座便先走了。”   “……阿竹。”   沉星剑神色微僵。   “帝君说什么胡话呢,莫拿一个千岁的转生看本座。”   全瑛却猛然追上前来,连舌头都在打颤:“你……你胡说,你若不承认这辈子的事,又何故将成碧转生的小鱼又投下界去?!莫非是你闲着无聊,喜欢丢鱼么?”   “这孩子曾有恩于本座转生,本座看着喜欢,不愿他在池子里当个不会言语的小妖,送他下去享清福,权当报恩,有何不可?”   全瑛张大眼,压抑数日的情愫终于在此刻被引爆。   “那我呢?你记得他忘了我?!”   他上前去抓沉星剑的手臂,两人纠缠在一起,沉星剑眉头紧锁,离得太近,又不出手推他,他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目光灼灼:“我有愧于你!你别以为你回去了这事就算完了,这事不算完,这事你别想完!我们好好谈谈,我把我欠你的都补偿给你好不好?不关天道那些罚戒,上辈子那些事是我欠你的,我害你骗你弄惨了你,你既然心里还有成碧那点小恩为什么不愿承认还记得对我的大恨?!阿竹,阿泽,我们好好谈谈,那些事我不会忘的,我……”   “不要叫那个名字!我又不是他!”   沉星剑目光一凛,直扑过来,旋身掀起万丈血光,将冲着二人而来的剑雨冲散。云海上铮铮器鸣不绝,如同战场。   全瑛也反应过来,是斩元戟。他根本没走远,而是要杀回马枪。   早该随着神魔祭天烟消云散的另一件中初神兵,他父亲的器,如今竟重现于世,以堕入邪道的姿态。   淡金头发的男人笑容妖异:“沉星,我改主意了,你不从我必为贼,反正小帝君也顶多是个累赘,你别走了。”   沉星剑不语,单手护住全瑛,手起手落,送出不数剑光以破阵。两件神兵大打出手,一时间不分上下,全瑛只觉两股无形的威压碰撞在一块,天地为之变色。   他想着方才斩元戟的话,道:“阿竹,你要不放开我,我自己逃回去……”   “少喊那个名字!”   沉星剑低吼一声,背后传来一声闷响,竟是于不备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他整个人朝后仰去,全瑛措手不及,竟一道摔下云海。   下了云海便是转生,是故斩元戟和偷袭的人都停下了追杀。雷电密布的天幕逐渐被流云掩住。   呼啸的风中,全瑛无心去看两人交织在一块的衣袖与发丝,只是凝视沉星剑的眼。   【作者有话说:全瑛同志终于想起自己不是战斗人员的事了,这种事还是要夫人来~   掉下云海的BGM:曹芙嘉-《往事随风》】 第131章 大乱前夕其三   前堂锣鼓喧天,喜宴未挺,按照女孩儿出嫁的规矩,拜了天地,她便被送入洞房,静静等喜宴结束后,她的夫君来掀她的盖头,饮交杯酒,共度良宵。   丫鬟们都出去了,她用目光在可见的地面上扫视几下,见不到人影,才偷偷摸摸将盖头掀起,打量她的婚房。   不愧是地主家的公子,比她们平头小老百姓的家好看不少,这雕梁画栋了,金光闪闪,老漂亮了。   小紫檀木桌上摆着盛放新鲜瓜果酒水的银器,她一天下来滴水未进,见了那被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红豆糕,本就憋得连胃液都要装不下的胃登时咕咕叫个不停。   那是精糯米做的糕啊,裹着细腻的豆沙馅,隔着老远,她都能闻见那甜不腻的香气。   好饿啊,好饿。   她的相公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因为她偷吃两块糕责怪她吧……?   她嫁给地主家公子前,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糕点呢。   她本是地主家租地种田的农户女儿,今年大旱,家中颗粒无收,交不上税,她又颇为几分姿色,被地主看上了,想让她给自己的长子做小。父母无奈,只好拿她抵家中这几年的租金。   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是在外面做学问的,这回回来成亲,时至今时,她都是没见过他的。   怕不是和地主老爷一样,是个肥头大耳的富贵相吧……?   她啃着糕,心里没个着落。大少爷的原配夫人当年还没进门,就因故病逝,地主家还是按规矩,让大少爷和牌位拜了天地,如此一来,她竟是大少爷实质上的第一个女人。   也不知前堂的酒,何时才能喝完呢。   等待新婚夜的美娇娘又给自己剥了个橘子,这橘子真甜,她忍不住又剥了一个,准备过会儿给相公吃。   她又老老实实放下盖头,坐回床边。   下半夜,前堂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方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手心生出少女特有的香汗来。   她的夫君推门而入,她看见一双拜堂时见过的喜鞋。   大少爷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走路都秀气些,屏退喜婆,自己坐到她身边,也不去拉住她的手。   她惴惴不安地深呼吸,还未反应过来,盖在脸上的红布便被一把摘了。她含羞带俏,抬头望去,不由得张大眼。   “大……相公……”   红帐红烛,喜庆万分,洋洋喜气却像是不能感染男人分毫。   那是张顶好看的脸,她不识字,吐不出象牙,只觉得按照地主和地主夫人的形象,大少爷长相应该随地主夫人的相好,俊秀得不像这个人间的活人。   男人长眉斜飞入鬓,鬓若刀裁,上挑的眼梢线条凌厉,五官不仅生得好看,还长在最合适的位置上,烛光照亮男人有些苍白的脸,因他高鼻深目,在脸上投下幽暗的阴影,更衬得漆黑的瞳子如同寒星。   好像他内双的阴影都比别人精致好看。   她简直看呆了,根本不相信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少女朱唇轻启,失了言语,小鹿似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男人抿唇,像是不大爱说话。真奇怪,是不是她这幅小家子气的样子惹到他了,才让他露出这样嫌恶的表情?   她心中酸楚,柔声道:“少爷,俺伺候您喝交杯,困觉吧。”   男人又微微一滞,但并不阻止她。于是,新婚的嫁娘自己倒了酒,小心翼翼地捧来两盏酒,红着眼道:“相公,咱们喝吧。”   男人仍不说话,自顾自接过一盏酒,反环住她的手臂和手腕,低下头来,便喝了这盏鸳鸯酒。   她从未喝过这种东西,只觉冰凉的液体烧得整个喉咙和胃都火辣辣的,不争气地咳嗽起来,泪眼朦胧。   “相公,时候不早了,俺伺候您上床吧。”   她拉拉男人的红色的喜服,像是求他,然而不等男人回应,便听前堂传来惨叫!   是人的惨叫!   她大惊失色,男人却像是早就料想到一般护住她,沉声道:“莫慌。”   起伏不绝的惨叫、跌倒、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听着像是来了劫匪。她双腿发软,直被男人打横抱起。男人穿着喜服,动作也大开大合,干净利落地掀开婚房的侧窗,带着她跳了出去。   浓黑的夜色里,地主家点着红色的纸灯笼。风送来腥咸之气,更让她晕乎乎的,几近窒息。她的夫君却异常冷静,抱起她便在夜色中疾驰。   地主家很大,这里不过是大少爷住的偏院,穿过层层叠叠好几层回廊,大少爷抱着她走近道出了好几扇小门,确保附近无人,要带她逃出大院去。   “相公,相公,这是在哪儿……?”   她心中怕极,男人却连喘息都很轻,她回头去望那半开的门,只觉恐怖的妖魔即将破门而出。   “吼――――”   前方的黑暗中骤然爆发出咆哮,她瞪大眼看去,自己竟对着一张满是新鲜血气的血盆大口!   刚见过血的东西吃得挺饱,她在那甬道一般的喉咙深处,竟看到了两三个堆叠在一起、鲜血淋淋的头颅。   “啊啊,鬼啊!鬼啊!”   方才前堂的动静根本不是劫匪干的,是鬼,是鬼怪!   那鬼怪满嘴獠牙、目若铜铃,低吼着步步逼来,她完全蒙了,只能哇哇哭喊着在男人怀里乱动,男人不耐烦地吐了口气,竟抱着她又往另一面跑。   黑暗中的怪兽不止一头,隐隐约约的,她看到不数猩红的眼。   完了,完了,她要死了啊!   她的夫君低骂一声,亦无能为力,眼见那唾液横飞的怪嘴就要将她的头咬下,却听清音一震,那些怪兽嗷嗷叫着四下败退,她还未回过神,便已经连同抱着他的男人一起,被拉入一间十分静雅古朴的书房。   ……怎么突然冒了个书房出来?   他们面前突然多了个伏地不起、气喘吁吁的白衣书生,这人狼狈不堪,浑身沾灰染泥,像是东躲西藏了好久,好像方才击退怪兽、将他们带来这里,就耗费了他所有的气力。   “太好了,赶上了,赶上了……”   白衣书生大口吸着粗气,像是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她的腿,道:“终于赶上了,太好了,帝君你们没事就好……”   我是谁?我在哪?你又是谁?   她几乎要被弄晕了,抬头去看自己的夫君,却见他盯着书生,目光冰冷。   “尊者,”书生稍微恢复过来些,换上了明显恭敬不少、甚至是惧怕的口吻自报姓名,“下官是天宫文翰府的档案官,文昭仙君雁闻,下官惶恐,得见尊者真容。”   她的夫君神色淡然:“你怎么在这?”   “尊者!下官遭了污蔑就一直在下界避难,这都躲了十来年了,帝君、帝君还记得下官么?”书生见她神色惊恐,像是在看疯子,遂苦笑道,“帝君这是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先有食人怪兽,又有什么帝君又是仙君尊者的,她莫不是在做梦?   男人道:“他不记得了。”   不知为何,她从他言语中听出几分落寞。   “哎哟喂!”雁闻道,“那可怎么办,是不迟疑,得赶紧让帝君想起来!下官有要事禀告帝君,此事事关天命,刻不容缓!他现在就是个小姑娘,万万不能的!尊者,您现在也是凡人之躯,没有修为法力么?!”   “本座如今的确没有。”   “那可真遭了!下官不过是个无名文臣,手无寸铁,被追着隐匿下界久了也无甚神力了,这个结界就是下官唯一的藏身之所,尊者和帝君要是再不恢复,那些贼人又要找上门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奇道:“什么贼人?那些怪物又是什么?”   “是要害你命的东西!”   白衣书生像是比她还着急,恨不得以头抢地:“快快快,还请二位速速归位,下官也不知二位下界时用了什么法术能保住到此时才为贼人发现,这不是重点!那些人已经找上门来,就是要杀二位!二位不恢复法力,咱们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啊!尊者,您快些!”   “在这死有什么用?”男人眯眼道,“本座和他如今并非修士妖鬼,凭血肉凡人之躯归位是要灵体经过轮回的,你带本座去阴间么?本座不信任你,谁知道你是忠心护主,还是另有所图?”   雁闻早有准备,手忙脚乱地从宽大的衣袖里抖出一块石头,颤巍巍地递过来:“来不及解释了,外面那些人都追来了!此乃轮回产出的灵石,功效等同于轮回,不用去冥土便可归位了!尊者您赶快啊,生死攸关了!”   外面的攻击像是在配合他的哭喊,愈发凶恶沉重,整个书房晃来晃去,像是支撑不住了。   男人道:“姑且信你。”   说罢竟从衣袖下取出把刀来,自刎而亡。   在少女崩溃的尖叫声中,喷溅的血水凭空凝聚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倒在地上的肉身被人形周边的血气吞噬。   黑衣的男人张开眼,冷冰冰地着地,那眉眼气质,分明就是她的夫君。   男人眼珠一转,无言地看她。   雁闻见此,大为欣慰,又指着她道:“尊者,帝君怎么办,这是帝君,下官下不去手的……”   什么意思?要让她也自杀?   她瑟瑟发抖,黑衣的男人已经拿过那块怪异的石头,将她拉近。   “本座来。”   手起手落,她被石头砸死了。 第132章 大乱前夕其四   钝痛混着血与脑浆在她头上炸开,她生前看到的最后景象,便是男人冷冰冰的眼。   她还来不及感慨这眉眼生得标志,铺天盖地的洪流便席卷而来,将她人生十六年的全部记忆一丝丝剥开,继而将其吞没。   她明明死了,还是头疼欲裂,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宛若归巢的群鸟,拼命往她的魂灵中挤,不知是要将她撕烂,还是要将她重塑为别的东西。   随着意识的模糊,她看到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无数片段如万物呼吸,层层重重地再她眼前铺展开来,她了无生趣的一辈子如过眼云烟般过了一遍,前一秒她还抱着稻草铺猪窝,下一秒,她就好像置身于九天之上,御驾出行,神龙开道,在低头去看人间,无论人鬼妖魔,悉数拜倒。   这是谁?这到底是谁?   她在云端,张开手臂,赐下福泽。   普天之下,皆是众生的祈福。那是他庇护的土地,那是他的臣民。   千百个轮回的记忆交错着灌入发光的魂灵,在找到归所的那一刻便停止流动,回归原位。像是候鸟归巢,众生归位,万籁俱寂中,他回来了。   最新的记忆反倒是最后回来的。   他紧紧抱着黑衣的男人不放,两人仍在下坠。   追杀的人不愿从天顶下来,发力降下不数血刃,他护着男人的身体,抱紧他。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甩手又打偏攻来的血刃,在下坠的风中吼道:“你下来干什么?!放开我!”   “我不放!”他咬牙道,“留在上面也要被杀,不如和你一道下来,现在下都下来了,我再不会放开你了,咱们这回同生共死好吗,你别忘记我便好……”   沉星剑怒极,破口大骂:“谁要记得你!少蹬鼻子上脸了,你给我等着,回来以后我撕烂你!”   他望着他气急红眼的模样,轻笑道:“你骂人的样子还是没变,不,你根本没变过,对吗?”   “对个屁!”   万年神兵全不见矜持冷傲的模样,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你在这样废话,我现在就撕了你,送你上去给他们再宰一遍!”   元神被杀,就是灰飞烟灭。   哇哦,可真是个可怕的威胁。   他装模作样地瑟缩下脖子,脸又凑近了些,轻声道:“阿竹哥哥,你舍不得的。”   “你!!!”   他的眼神愈发柔软,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   “原谅我好吗,我等你,几百辈子几千辈子都好,你随便杀我,你气消了就好,我骗你是我不对,要不你也骗我吧?多骗几次,怎样都好,你别忘记我就好。”   “我说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你也别不能忘了我!”   “除非你杀我魂灭,我就赖着你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永远都不会!!!”   那是他最后的誓言。   于是乎天意弄人,明明是两个人一同下界转生,这辈子居然是他不记得了。   摇摇欲塌的书房中紫金光大涨,他的肉身本就是元神凝聚而成的虚体,方才从死后道归位,总计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再睁开眼时,少女的尸骨还被沉星剑抱着。   雁闻哭嚎着扑上去:“帝君!帝君您总算回来了,您可要给下官做主啊!!!”   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神官居然撞得他站不稳,他甫一归位,就被扑了个一屁股坐地,活像是被小老婆诉苦的老爷,毫无威严。   他倒顾不上这些虚的,只对嚎啕大哭的雁闻道:“爱卿不必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这头雁闻哭得肝肠寸断,哭着哭着又觉委屈,整个人好似一棵瘪了的小白菜。   看他这幅哭唧唧的样子,他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放火烧宫,又劫持藏机出逃的。   全瑛理了理脑子里的线索,道:“你不是在逃嫌犯么?你别是冒出来装好人诈我把?”   话音未落,雁闻便觉后颈一凉,竟是沉星剑的手刀便抵在他皮上,再挨过来一点便要人头落地。   “从他身上下来再说话。”   “好好好,尊者息怒……”   雁闻畏畏缩缩,老老实实地从全瑛身上下来,泪眼汪汪地望向他,悲愤万分。   “帝君是不信任下官么?实不相瞒,这十来年小官东躲西藏,要不是因为听闻帝君和尊者一起掉了下来,怕是撑不了这么久,帝君您听我说,那日在紫金宝殿,我和藏机兄赶着点卯要走了,大殿里忽然就起了火,我不知被谁打昏过去,醒来时就在一处洞穴,藏机兄未醒,我怕伤了他,便出去探路,再回来时藏机兄已经不见了,然后,然后整个下界的土地公都在贴我的悬赏了!天啦!我不过是出去寻路找草药,怎么就给通缉了!!!”   他越说越激动,几近捶胸顿足:“好几次我化成下界的小土地接近那些追拿的天兵,都可怕得很,居然还是涵川带来的,帝君你失踪以后,连肃正帝君都下来查人了,帝君,我被抓到真的百口莫辩,这些年东躲西藏,就想找到你以证清白!”   “打住。”   全瑛神色严肃:“不说涵川琼渊,普通的天宫搜查兵都一个打你一万个,你怎么逃这么久的?”   雁闻也不怪他多疑,只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帝君您看我这书房还行么?”   “尚可。”   “这是下官向老祖讨的法宝,以防玄文帝君平日来查公务的,他实在太能讲了,这法宝是专门隐匿气息,使神鬼无觉,偷闲用的,有时玄文陛下来,我太累了不想见他,就借口出差躲这儿来,千把年来都没被发现过……”   你个浓眉大眼的,也玩儿虚的?   全瑛嘴角一抽:“姑且信你。但我还要考你一个问题,以证你真身。”量沉星剑离得这么近,他就是想藏着花招,也不敢造次。   雁闻道:“您说?”   “瑶厨娘家的火锅酱料,我平时爱吃什么底的?几几分?”   雁闻脱口而出:“瑶厨娘小私坊磨的芝麻酱混花生,芝麻八花生二,半颗白腐乳浇一银勺玄文陛下私藏的仙树香油,那瓶油是上次仙界酒会玄文陛下喝醉,您送他回去时偷偷顺来的,葱花是月宫给的,香菜是您自己种的,除此之外您还喜欢点两粒红辣椒丝,不能放多,因为琼渊陛下种的东西口都重,太辣了您脸上长痘,容易满鼻红包。您每次开饭前还喜欢先喝一碗清汤暖胃。”   “停,别说了,”全瑛松了口气,对沉星剑道,“阿竹,他是真的。先放手吧。”   沉星剑冰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一动不动。   “阿泽。”   还是一动不动。   “尊者。”   沉星剑收手了。   雁闻无心关注他二人的私人问题,继续道:“帝君,下官登仙这么多年都是从不骗你的,下官打被通缉后,也试着联系过藏机兄,他根本不理我!我同天宫其他神官的联系也被切断了,莫不是……”   话音未落,小书房又遭到猛烈的一撞,凶兽的嘶吼如在耳畔,与之同来的,还有一股极强劲霸道的气息。全瑛对此绝不会再陌生了。   是斩元戟来了。   沉星剑道:“把这个结界收了,本座出去揍他。”   全瑛指指自己:“尊者,我们呢?”   “哪来的滚哪去,”沉星剑周身骤然迸出凶悍的血气,“躲远点,别被砍了。”   雁闻点头如捣蒜,无比狗腿:“尊者放心,我们立即滚蛋!”说罢收了书房,浓黑的夜色与血光皆数显现,沉星剑一挥袖,便将二人甩出老远,远远地,他们只能看见一团风暴朝着他们赶来,又骤然被沉星剑挡住。   说来也怪,斩元戟气随其主,本是至阳至刚的法宝,如今怨气缠身,阴邪可怖,凶恶不输沉星剑,一眼看去,沉星剑反倒都不大凶了。   “沉星!”斩元戟满眼怒意,却还是在笑,“本以为能轻松杀了你们的肉体,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你还要护着小帝君么?上次未分胜负,咱们今天继续。”   沉星剑双目骤红:“你今天身边没别人。”   言下之意便是根本不怕一打一。   他们本就是不分上下的神兵,上回全瑛在场,他留着力不敢真打,表面上看不出高低,实则被起了杀心的斩元戟压着打,才让暗地中的人有机可乘。与此同时,几下试探下来,他也知对方深浅。   这家伙虽然脾气和道业都变了,还是和他半斤八两吧。   “沉星,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你在魔界逍遥自在,我却形同猪狗!”斩元戟怒目圆瞪,俊美的脸孔扭曲起来,“天地不公,我自投明君,你不从我,只能死!!!”   沉星剑挑眉,轻笑一声,手起手落攻过去。   懒得和这疯狗讲虚的。   声势震天的厮杀愈来愈远,全瑛提着雁闻直上天宫,停在天宫门外。   “先别暴露真身。”   二人化作从下界回来的侍童,交了门牌,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回了天宫。   他本以为天宫此时已一片大乱,谁知一切照旧。   【作者有话说:无处不在二号是谁已经很明朗啦~   请某剑先小本本记一下某人口味   全瑛魂灵看见的是千把年前真身出游东土赐福时的东西,这次现身赐福在朝晖篇有提到过一次~】 第133章 藏机其一   仙家神殿鳞次栉比,不大忙的仙家在街上溜达,提酒提肉去朋友家搓麻将的有,匆匆跑出门来寻找走失宠物的也有。总而言之,一片和谐。   完全不像是有事发生过的样子。   兴许是乐F他们将他误下界的事压了下来,让众仙家只当他是常规失踪了。   至于某个早被打成乱党的人,倒是很久没有离开天宫,十几年后重新回来,望着一尘不染的宫殿百感交集。   雁闻轻声道:“诸位好像都很轻松的样子。”   全瑛点点头:“和往常并无一二异处。”   他一边盯着雁闻,一边去想当初提供线索的藏机。藏机这人一向很贴心,要用他的时候,这人自己就来了,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会立即消失,从不会在不适宜的场合多留下一个残影。   这样一个妙人拿来当同僚下属,实在是件美事。   全瑛的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   雁闻和藏机,这里头一定有个人在撒谎。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初公私两头重压都砸在他头上,藏机身份又特殊,下意识地,他所言无人质疑。   乐F当初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带着真言官对着藏机一番捣鼓,藏机原先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在此情况下,天宫方通缉雁闻,众仙家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文昭仙君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文臣都要翻天覆地了,可怕得很。   他也不是没怀疑身边的雁闻有诈,方才拉着他逃离下界时,便在他手腕上刻了一道用以威慑的咒印,帝君正神神威仍在,若雁闻想伺机行动对他下手,他也可求得生机。   雁闻哪会不认得他的咒印,只哭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不论如何,进入天宫后,全瑛的第一步行动,便是将雁闻秘密交给乐F。   乐F是天宫主事的那位,真假元凶的事需得告知他,把雁闻和藏机都控制下来,才能从长计议。   谁知到了玄文帝君的大殿前,却见重兵把守,仆从仙家出入皆需凭令牌。   ……乐F出事了?   全瑛心下一紧,带着雁闻躲在暗处,见殿中飞出几只羽毛艳丽的朱雀,遂拉了拉他的袖口暮花天。   四目相对,认识这么多年,默契是早有的。   乐F无甚喜好,用度朴素,并非低调奢华,是真的朴素,在他神殿的结界庇护下,凡事俗物也可千年不腐,他殿中吃饭用的小马扎,还是万把年前下界时,顺手在路边买的。   朴素归朴素,他却像是将本人所有对花哨华丽实物的追求都移到了养花养宠上,这代表南方的神鸟朱雀本就是外形十分艳丽的神兽,乐F月供分十分,拿其中五分补贴天宫公务,三分养鸟,两分养花。   是故玄文帝君这的朱雀,比凤凰还要扎眼。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乐F殿中的凤凰不是全赢家仙鹤小童那般的侍从,只是宠物,它们进出无需令牌。   眼看那几只朱雀飞远,二神摇身一变,亦化作朱雀,飞入清远店。   他们犹如进了天宫花园,目所能及皆为奇珍异草。他们落在乐F书房外的枝头,心道乐F这园子是真值钱,若是哪天搓麻没带够银子,不如就拿小铲子,来清远殿偷偷挖一棵草走。   清远殿一片宁静,如其主般内秀不发。   站在窗外枝头,全瑛便能看见乐F。   他还是一身朴素的黑衣,白着一张脸,坐在案前,执笔行书。   隐隐地,他却觉得不对。   乐F周身的神力微弱得不像话。   四帝君已经是顶级的神,神力万年不衰,乐F如今却像是快流干的河,什么都快榨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全瑛大惊,却见书坊的门被人由外推开,走进来的人,竟是藏机。   从行政划分上讲,天机阁也是归乐F管的。   “陛下,”藏机端着碗汤进来,毕恭毕敬,“汤药熬好了,您趁热喝。”   乐F放下笔,十分疲惫地笑道:“多谢。”   说罢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他脸色本就差,喝了热乎的东西,连带苍白的面颊都染上了些许红,谁知他刚露出感谢的微笑,便“呜”了一声,骤然瞪大眼,转过身去,扶着椅子大吐,将方才喝的药汁全吐了出来。   他吐得极其痛苦,胃里除了药汁便没别的东西,不算健硕的躯体在黑衣下不住颤抖,几乎要把胃里的空气都抽干了,他才流着泪缓过来些,气息恢复平稳。   全瑛双眼大张,乐F这个样子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神轻易不会有伤及元神的大病,乐F虚弱至此,怕便是整个清远宫被重兵严把的原因。   玄文帝君身体抱恙,闭门不出,但由其他几位帝君和下属分派任务,倒也没让天宫慌神。至于乐F到底虚弱到何种程度,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或许藏机也清楚。   藏机颇为贴心地将人扶回案边,取来热毛巾将他脸上的秽物擦干净。   “陛下多日来操劳成疾,不如歇息吧,公务由下官和无道帝君去办。”   乐F摇头道:“不用,交给你们处理的公文够多了,这些东西我能处理好,爱卿不用管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臣知道了,”藏机笑道,“顺带会给您浇浇院子里的花。”   乐F笑笑,便打发他走:“去吧。”   藏机出了门,若有若无地冲书上的两只朱雀一笑。   全瑛若无其事地埋头梳毛,雁闻效仿,等藏机一走,便惊出一身冷汗。   “帝君,藏机他不对劲……”   全瑛道:“我也发现了,等会出了清远殿,你先去找崇欢。他身边的小瘟神招得一身灾,虽然你跟着他要吃点苦,但保证没人敢来捉拿你,你这就去崇欢那,快。”   雁闻神情严肃:“帝君。”   他换了口吻,便是在向全瑛确认正事。   全瑛同样严肃:“去吧。我相信你,有些事,我要自己问问藏机。你身上的咒印能记录一路下来我们的对话,带着它当证据去找崇欢,让琼渊过来救乐F。”   他加重了“救”字。   雁闻道:“好,帝君,咱们一道出去。”   二人飞出清远殿,一只追着藏机,一只直飞西边。   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彼此作风如何,都是很熟悉的。   哪怕变成别的东西,一眼扫过去,神情状貌,皆可区别。   全瑛毫不怀疑,藏机方才那一眼,就是认出他们了。藏机却十分平静,不喊天兵驱逐追赶他们,也不打招呼,只继续做自己的事,替乐F浇了全宫的花,方施施然离去,又回天机阁审批公文,到了饭点却瑶厨娘那蹭饭,饭后再出门溜达一圈。   他这一溜达,去到了天宫边缘的山石丛。此地荒无人烟,连走丢的仙兽都不爱来这。   而藏机来到此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司命官站在空旷的岩石上,朗声道:“陛下,您不用藏了,出来吧,主人回家,哪有躲起来的道理。”   话音刚落,看似空荡的空中骤然爆发出剑雨,漫天披着紫金神光的利剑将他刺穿,微笑着的司命官很快便被戳成一滩挂在剑上的血泥,千疮百孔,血流不止。   攻势仍在继续,剑雨后又是火烧,熊熊烈焰将嶙峋的剑山吞噬,嚣张的火舌几乎将岩石烧化。烈焰散去,方才的剑山宛若一堆烧剩的炭火,而被串成肉泥的人也只留下散发出焦灼气味的炭。   换做寻常神,被这么折腾也早就死了。   但这个神识藏机。   他是特殊的。全瑛从空气中显现出人形来,眉头紧锁。果不其然,他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十来年不见,陛下的脾气又渐长了。”   极温和客气的语气,听在全瑛耳中,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他怒火中烧,回过头去看,藏机一身白衣,好不洒脱,笑容儒雅,人见人爱。   “藏机,为什么这么做?”   “臣倒是先想问问,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臣的。”   “……你从诱导我下界还债,不,可能更早,在我还是宋徽明的时候,你就开始利用我了。”   “聪明。”   见他坦诚,全瑛浑身发抖:“……张天水是你?”   “是,也不是,”藏机笑道,“陛下已经猜到张天水是天道意志用以推动道业的一个分身了吧?确切来说,他是个皮囊,谁都可以借助这个皮囊成为张天水,经常带小皇子听故事的是昊钧和朝空,从提点宋徽明查访假太子开始,你接触到的是我。”   “……朝空呢?”   “不中用了。”   “你!”   全瑛只觉他笑容下藏着可怖的獠牙。他幼时在虚空成活过一段时日,除去父母兄弟,唯一接触到的就是朝空大神。   那是初代天帝,奠定天道的基石,也是藏机的本体。   三秋仙君的来历是全天宫自特别的。他既不是得到飞升的后天神,也不是生而具备神格的先天神,他是朝空大神融入天道后,留给天宫和三界的一只眼。   全瑛一下就懂了。   这个有自主意识、可司神命、可窥得天命动向的分身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有提到过无数不在二号的体质~   放在人类世界,类似于AI有了意识反噬人类?】 第134章 藏机其二   “为什么要这样做?藏机,为什么?”   他第一次意识到,结识多年的好友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不,他不是人,他是怪物。   全瑛浑身发抖,甩手又放出不数火焰与剑刃,他的术法极好,只是素来嫌繁缛复杂,不大爱用,如今他将这些条条框框运用到登峰造极之境,哪怕是沉星剑来了,也未必能一下破开。   藏机的身影被一道道剑吞没,一片可怖的火光将整个天空照亮。   “陛下,白费力气是不好的。”   无数个藏机被火焰吞噬,无数个藏机又从虚空中来。   他是朝空留给三界的眼,哪怕身死,意识也能从虚空中带着新生的肉体来。   杀不死的怪物。   全瑛见他笑意盈盈,不禁怒道:“为什么要这样?天道、天宫、我们,我们对不起你么?!为何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诱导我和沉星剑结下孽缘的是你,伙同斩元戟为祸下界仙门的也是你!乐F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瞪着这个杀不死的人,恨不得将其撕碎。   前所未有的愤怒几近将他的理智埋没,若是能死,被背叛、被玩弄的耻辱感几乎能让他气绝。   “陛下,臣方才说了,朝空不中用了,”藏机笑笑,“天道缺少维系自身运转的动力,自然要从三界生灵中来汲取养料,乐F陛下一直在查臣,臣不如就让他病着,一面可以维持天道,一面可以控制追查的兵线,岂不是一箭双雕?玄文陛下哪里都好,唯独一个傻字治不好,这么相信身边的人,连被卖了都不知道。”说罢,他又无所谓地笑笑:“不过也不会太久了,他已经快枯竭而死了。”   “混蛋!难怪之前下界仙门的事,乐F查了月余都一无进展,原来就是你在我们眼皮底下作祟!”全瑛气得双目通红,破口大骂,“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依凭天道存在,忤逆天道,颠倒是非,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知道所有的天命,本可以是最聪明的神,为何要与天宫作对,为何要祸害生灵!?”   藏机听罢,向来含笑的眼中却骤然露出凶意,只见他阴惨惨地笑道:“陛下,知天命又如何呢?”   全瑛一愣。   “什么意思?”   “陛下,臣自诞生以来,业已十万年,下至蝼蚁命运,上至星尘轨迹,皆为臣所知。可这又如何?如陛下所言,臣依凭天道而活,可偏偏,臣并不欲如此过活。”   “陛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很少经得起诱惑的,既然臣是天底下所知天命最多者,为何不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考虑一番?做司命官有什么好的,这万物苍生的命,只能看着,又碰不得,无趣得很,再者,臣不过是天道的棋子,天道大可不必给臣神魂,既然给了棋子自由,这颗棋子终有一天会想要更自由,当棋子可行的边界受阻时,陛下,您说说,棋子会自己乖乖回去,假装自己是一颗没有想法的棋子呢,还是杀了棋盘的主人,自己将棋盘抢过来?”   “你……”   藏机摇摇头道:“陛下,臣的苦衷,你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既然陛下已经发现了臣的秘密,臣也不能让陛下回去了。这么好的天宫,还请陛下莫要扰了它的清净。”   疯了,曾经最明天道世理的藏机真的疯了。全瑛见他泰然自若,全无怨恨悔改之意,三言两语便将蛊惑修门、纵容斩元戟下界杀生之事带过,像是平日喝了两口茶,吃了一道菜般稀疏平常,连滋味如何都懒得评价。   似乎逆天而行这等罪孽于他而言,不过是最稀疏平常的小事。   这得要疯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完全不可理喻。全瑛也不知他是何时生出了这些扭曲的不满,又是如何借可窥得天道运势的能力、伺机控制朝空的,他只知道自己几乎要被藏机强词夺理的说法气笑了:“是你作乱在先,我与你无话可讲。你是要杀我么?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些年,到底都偷偷摸摸搞了什么。”   藏机道:“陛下高估臣了,臣仍是文臣,并无武力,但是,臣手上有两件神兵,可帮臣奠定大业,原本可以是三件的,只可惜沉星剑不愿帮臣,臣也很是无奈。原以为此番刺激他,能将他拉来臣的阵营,竟是臣失算了……不要紧,有斩元戟也够用了,它可是臣东拼西凑好多年才救回来的,当初被抛弃的满腔怨恨无处可宣泄,现在才会咬着沉星剑杀个你死我活哩。”   “破云剪现在在你手里。”   “正是。”   藏机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秀气的金剪刀,在手中掂量几下,道:“多亏斩元控制了它,让它乖乖听臣的话,否则,臣也不能用它来杀您了。”   全瑛见他当真起了杀心,知以自己的能力只能困得住他一时,却不能完全将其杀死,心道不知何时沉星剑才能从斩元戟那处脱身……兴许这回,只能自己先扛了。   “陛下,别想了,雁闻要将琼渊陛下喊过来就您,他也得再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到。这点工夫,够臣杀您了。”   “你怎知是半柱香?”   “陛下,这是天命啊。臣开的见的。”   藏机笑笑,挨近过来,全瑛神经紧绷,召出嵯峨剑防身,藏机在沉默的破云剪中注入几分神力,小金剪便如活了一般,只不过,它周身散发出来的,是妖异的紫光。   再去看藏机的眼,已然一片紫红。   他堕入邪祟之道了。   因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全瑛见他如此,虽有心理准备,还是不觉一颤。   “陛下,您在害怕。”   藏机笑道:“陛下别怕,念在往日一起吃饭摸鱼的情分,臣一刀就能送您上路,破云剪好歹也是与三兵同源的神器,一刀灭您元神,不在话下。”   说着将剪刀送上前去,全瑛只觉他眼中邪性的力量已经不属于他本人,而是堕落的天道。   半边天的威严都在他眼中具现,饶是全瑛也有些吃不消,凉凉的利刃抵在他喉咙上,滑出一道血丝。   藏机将手向前一送,继而露出失望的神情,望着瞬间逃至数丈外的人,道:“陛下,给臣一个痛快吧,嘻嘻,陛下别白费力气了,帮臣省着点力,让臣去杀别人吧。玄文陛下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虽说他一死,神力自然转到臣身上来,但几天的时间终归还是太慢了,若是沉星剑和琼渊追了上来,臣可就有点难办了……陛下,您快些,让臣先后送您和玄文陛下上路吧。”   全瑛惊魂未定,喘着气道:“我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我父母呢?”   “还在天道中撑着,不过朝空已经被臣踢下去了,吞并他们也是迟早的事,到了那时,臣就不用看着天道的脸色行事了,多好。”   藏机道:“这先天的神魔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理解,守着个破规矩不放,还当宝贝了。”   “陛下,您自己过来受死吧,臣是个怕麻烦的人,陛下多体谅臣不好么?”   全瑛见他如此,只觉他疯的不轻,心道今日怕是要殒命于此,只想撑到琼渊或是沉星剑来。   无论是天宫、三界还是天道,都绝不能落入这疯子手里!   藏机彻底疯了,想改正自身身为附属的命运,操控命数,视将面临灭顶之灾的众生作蝼蚁,他生是天宫的帝君,死也是为众生而死。   接下来的半盏茶,之后再回想,他都忘了自己是如何挨过来的。   藏机夺来朝空的神力,又吃了大半个乐F的力量,收拾起他来跟拿鸡毛掸子弹灰似的。他从未如此狼狈过,颜面扫地,像只圆球,连滚带爬地躲,又不敢将战火引到天宫去,只能在荒地中用咒术掩护自己。藏机却像捉老鼠的猫,一点都不急,很是耐心,单手拿着金剪刀,追着他,像是在和他玩闹。   “陛下,臣在您身后三步远。”   “陛下,臣在你右边。”   “陛下,您小心些,可别摔到腿。”   全瑛气喘吁吁,连如何思考都忘了,只见眼前的烟尘中骤然露出一个影子,藏机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手轻轻一抬,金剪的尖端便戳在了他喉头。   刺痛几乎让全瑛一滞。   尝了甜头的破云剪更加嚣张地轰鸣着,全瑛只觉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藏机离他太近了,他这次想要故技重施,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居然只能到这一步了。   不知为何,他有些后悔只身涉险来见藏机。   算了,也是早晚的事。藏机在天宫这么久,谁知埋了多深的棋子,让雁闻将他的事通知给其他三位,将时间拖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也不知阿泽怎么样了。   藏机见他不答话,只当他是认命了。   “陛下,臣动手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一盏茶过了吗?”   “谁知道呢,”藏机道,“陛下方才就像只大老鼠,兴许臣逮您的时间长了些,也无妨。”   全瑛道:“这不同。”   【作者有话说:决战大概是……英雄救美?】 第135章 天命其一   藏机挑眉:“有何不同?”   说着抬膝将全瑛打翻在地,将脚踩在他身上,以防他乱动,又弯下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妖异的眼中满是可怖的怒意,隐藏在这幅皮囊下的天道力量,竟然已经开始吸食全瑛的神力。全瑛只觉胸口闷痛,像是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藏机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陛下,臣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还请陛下在死前告诉臣,臣早一时杀你与晚一时杀你,究竟有何不同?”   全瑛胸腔快要疼炸了,龇牙咧嘴,硬撑着笑道:“天道运势是会变的。”   藏机狠狠踹了他一脚:“陛下莫要胡说……”   “爱卿,我可没有胡说,”全瑛继续道,“爱卿逆天改命之前,可有遇见过自己将朝空取而代之的未来?爱卿仗着自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随便浪,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自己浪翻掉?他在朝晖国时,雁闻几次三番保证那个叫玉贤的修士可以得道,然而这人却在下界殒命,想来是爱卿要逆天而行,所以在下界活动时就强行扭转了天道既定的因果,改变原本的命数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么?”   “是又如何?”藏机无所谓地笑笑,“臣要改名,自然连别人的命也要改,不仅是几个仙门小修士,如陛下所见,这下界以万计数的生灵,命数皆为我所变,臣的一切,都是在为今日造势。天命无用,我必取而代之,这点小小的牺牲,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全瑛狼狈地咳嗽几声,摇头道:“藏机,你错了。”   “天道是会变的,”全瑛吐出口血,梗着脖子道,“我本只想提醒你这点,不想你居然又自顾自说了这么长一段,现在我确定了,一刻钟已经过了。不知运势中有了变数,爱卿看到的未来可还准么?这天命是爱卿步步为营挣来的,爱卿在天宫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操控下界,弄得人心惶惶、神鬼不知,实在是高明,我佩服不已……只可惜,爱卿有没有想过,被改过的天命,也是会变过来的?”   藏机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遂将他提起,怒道:“陛下太抬举自己了,你晚几秒死也不碍事,既然陛下急着求死,臣便满足陛下。”   全瑛又咳出口血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爱卿,一刻钟过了。”   藏机怒极。破云剪刺开全瑛脖颈上的皮肉,再进分毫,便可夺命。   电光石火间,风云骤变,天色大暗,原先藏机设在荒原的结界竟突然破出个口子来,万丈血光倾斜而下,招无虚发,直朝着藏机去,藏机面无惧色,他手中的破云剪却顿住了。   亏得斩元戟教化,这宛若没开智的破剪子在他手中才乖了些,如今另一个与它同根同源的兄长来了,破云剪受到其气息的影响,登时就有些失控了。   尽管他重新控制住破云剪也只需要一瞬,但这一瞬间,就足够对方动手了。   他们不像是在天上,而像是在地底的血狱,轰鸣的鲜血带着暴怒的锐气直攻而来,藏机不由得喊道:“斩元!”   在他的怒吼声中,空中又骤然显现出一个披着血光的白影。   斩元戟和沉星剑是一道打上天宫来的,方才沉星剑略占上风,不仅打破结界还向藏机发难,他这下回过神来,又出手去挡沉星剑的攻击,谁知那血光竟分开两路,一路与斩元戟缠斗,另一路更为凶恶,直扑藏机而去,如同裂开嘴的巨兽,横扫一切。   不同于全瑛的神火,无数道带着浓厚腥气的血光凝成一个不断紧缩的屏障,一丝丝将内里的人裹起,却见还未严实的屏障中又爆出几道紫光,虽露头角,却无法摆脱来势汹汹的血口,还是斩元戟空出手降下数道利刃,才将血球斩破。   天地大凶动真格,天道也畏惧三分。   藏机措手不及,只来得及稳住自己,只一下,到手的死鸭子就活了。   全瑛也不是第一次被拖进可怖的风暴之中,他往日习惯了支配生灵,对这些风无甚感觉,此时被人抱在怀里,却第一次觉得,连滚滚飓风都是能让他安心的。   抬眼望去,沉星剑面不改色,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自归位以来,除去跌下三生云海那次,他一直都是这样看他的。   全瑛死里逃生,脸上身上全是灰,却也顾不得脏了,只觉得他身上充满侵略性的血气都是甜的。   他脱口而出道:“相公好厉害哦。”   这是不经脑的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沉星剑抱着他的手一抖。他像是个烫手山芋,立马给扔了下来。   他方才消耗了太多神力,一时间都忘了怎么悬空而立,险些从九天上摔下去,沉星剑眼疾手快拉住他,又给他传了些力量,让他总算恢复过些了。   沉星剑的力量如同其人屠戮时的做派,霸道又强势,恨不得直接灌到全瑛的元神里。不知为何,他竟从中体味到些许对方的急切,兴许还有几分对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羞意。   全瑛苦笑两声,心道一定是不久前属于怀春少女的习惯还没彻底改掉,才脱口而出对着沉星剑喊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他这样想着,又道:“相公怎么不要奴了,奴好难过。”   “先住口,”沉星剑似是无心同他玩闹,将他护在身后,目视前方,低声道,“小心些。”   这头,藏机和斩元戟业已稳住沉星剑方才的攻势,眼见沉星剑半路劫走全瑛,二人恨得咬牙切齿。斩元戟心知这是自己的失职,又要上前去拦,又听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雷霆天降,撕破方才沉星剑带来的血与乌云,将整片天地照亮。   若说沉星剑是带来的风云,那么,北方帝君便是将风云全聚集于自己的刀尖。   神兵天降。   琼渊也到了!   全瑛大喜,喊道:“琼渊,拦住他们,藏――机――谋――反――了――!”   前因后果,雁闻大致已告知了,琼渊向来不废话,刀起刀落,降下雷霆。沉星剑顺势祭出法阵,猩红的阵眼在空中旋转着变大,几近铺满天际,暴虐的气息横扫天界,竟不知与雷霆的天威相比,谁的更叫人害怕。   沉星剑紧紧盯着藏机,道:“你们骗我。”   藏机道:“尊者,若斩元戟如实告诉你昊钧如今的状况,怕是尊者要先杀过来了。”   全瑛一惊。   “不错,谁对昊钧出手,本座就杀谁,”沉星剑冷声道,“现在知道也不迟。你对昊钧不利,真好,你要杀本座,本座也要杀你。正好肃正陛下也在,拼死一搏兴许能成功。”   藏机见他心意已决,却笑道:“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会。”   说罢同斩元戟一同消失在雷霆中,徒留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竟然遁了?   全瑛与琼渊对视一眼,生怕藏机再混入天宫,蛊惑神官,便立即联系了身在西方帝君电的崇欢等人,带领天兵对天界户口进行排查。另一头,乐F业已被琼渊救出。   四大帝君,外加文昭仙君以及沉星剑,一同聚集在崇欢的宫殿之中。   乐F咳嗽两声,又干呕不止,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困倦至极,只能掰开眼皮,强迫自己醒着。   即使如此,他软若无骨的身体仍然快要倒在了一旁的雁闻身上。   在场几人皆知他神力衰退的真相,倍感担忧。   藏机虽然走了,但仍旧在吸天道和天宫的血,乐F作为四帝君中最为柔弱的一位,一旦被缠上,便很难再脱身。   眼看他消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众人都快急疯了。   藏机和斩元戟目前不在天宫,也不知藏在三界何处,要去找这样两个可以用天道运势做掩护的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几分。   全瑛盯着乐F看了很久,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乐F道:“说。”   “藏机说,他夺过朝空的神力,取而代之,继而操控了天道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现在就是父亲和母亲在苦苦支撑,”说到“母亲”二字时,他又偷偷看了沉星剑一眼,见沉星剑无甚反应,暗自松了口气,又道,“他又说,天道失去朝空后缺失的力量需由三界中的神明来补,所以才选了乐F,我觉得,他可能隐瞒了一件事。”   “何事?”   “他应该还没有完全将朝空的神力夺过来。维持虚空和天道纲常的力量是恒久不变的,如果他代替了朝空,天道的力量既不会多一份,也不会少一厘,而现在的天道需要别人的神力来维持运作,即说明,此时的藏机没有得到朝空全部的力量,而缺失的那一半也不在虚空中。那么,朝空去哪了?”   他想了想又道:“藏机说过,他将朝空‘踢’下界了……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方才他遁走也就可以理解了。”   雁闻道:“因为他还没有继承朝空大神的全部力量,没有彻底把持天道,所以不敢同时与琼渊、沉星正面发生冲突。”   “所以,只要找到朝空,一切就都还有救。” 第136章 天命其二   三界何其之大,要找出一个被藏机踢下来的神,何其困难?朝空究竟身在何方,又是否被藏机控制,天宫方面都一无所知。   好在雁闻回来了,与妖魔两界的联系也便利一些。妖界通往外界的通道尘封多年,魔界也一直有魔君坐镇,按理讲极难潜入,但有可以划开任意空间的斩元戟在,藏机想把人藏到哪,似乎都是可以的。   这可就头大了。琼渊将搜查营救的任务布置下去,也天天在外头晃悠。雁闻守着那盏鬼灯蹲了好久,忽然抬头道:“尊者。”   沉星剑正守在乐F和全瑛旁边,喝茶。   听这帮过他的小仙喊他,他便回头望去,道:“何事?”   雁闻道:“不知尊者可否能联系上魔君?听魔界的档案官说,早在尊者归位前,魔君便失踪了。如今逆贼霍乱三界,魔君也是极有可能被攻击的对象,小仙只怕他行踪不定,落了单。”   沉星剑道:“他向来如此,不用管。”   全瑛却道:“以防万一呢?阿……尊者,雁闻是想将此事告与魔君,档案官不知他去向,但尊者可以联系上魔君吧?我记得尊者与魔君关系亲密,母亲走后,尊者也没有少帮衬魔君。”   这位魔君,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昊钧养大的。   沉星剑淡淡道:“因为昊钧的关系,本座的确和他有联系。只是一向是他找来,万把年下来鲜有联系。”说罢,举茶杯的手骤然一僵。   全瑛敏锐地察觉到这丝古怪,道:“怎么了?”   “童轲找本座了,”沉星剑沉默两秒,又低声道,“他说,朝空和他在一起。”   童轲便是现任魔君。   众人皆惊。   “……朝空陛下在他那?”全瑛站起身道,“他们在何处?现在就走。”   “先让琼渊回来,”沉星剑抬抬下巴,指向虚弱得已经快困倒的乐F,“不能让斩元戟趁机抢人。让琼渊回来守殿,如今虚空已破,天帝被囚,四帝君一个都不能有闪失。”   “被囚?!”全瑛惊道,“朝空陛下究竟在哪?!”   沉星剑环顾四周。西方大殿此时已被琼渊设下重重结界,不怕隔墙有耳。   “在人界与虚空交接的裂缝里。”   是不迟疑。琼渊火速赶回,这头,沉星剑便走。   出了天宫,他回头看了眼跟来的全瑛,皱眉道:“回去。太危险了。”   全瑛却凑到他跟前来,故作忸怩,模仿少女含羞的声线,可怜兮兮盯着他看:“相公,别丢下奴,说好的同生共死呢。”   “本座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是没说过,可是我们做过啊,”全瑛一认真道,“在下界那会儿,一起生一起死,这就是患难夫妻了,相公莫要的丢下我。”   “去找琼渊,让他和你共患难。”   还是要赶他回去。   全瑛心知他是怕他涉嫌,嘴上仍道:“还是跟着相公更有安全感。”   ……装少女还上瘾了?   沉星剑回想一番这人在下界伪装成小道童时的娴熟无赖,只道这人是个惯犯了。   真是个混球。   他这样想着,回过脸去,嘴角上扬出一个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   “如果出了意外就立即跑。”   那道裂缝周围被废弃多年,人迹罕至,也不知情形究竟如何。他身为天地大凶,本不怕事,只是这位不太能打的帝君碰见不会为天神威压压制的东西时,就不大占上风了。   全瑛却笑道:“有相公在,哪有人敢伤我,相公最厉害了。”   沉星剑嗤笑一声,由他去了。   为抓紧时间,在赶往裂缝的路上,沉星剑才将童轲同朝空的事道明。   “……所以童轲是自己带着朝空躲进去的?”   “是,他告诉本座,他是出游下界时偶然捡到朝空的,人已经失忆了,仅存的神力被封大半,等同于废了,他见朝空不对劲,只好将他藏起来,这些年来藏机和斩元戟的动作愈发明显,他不明原因,只敢带着朝空东躲西藏,最后躲到那去了,等本座回来,便向本座求救了。”   “……他捡到朝空陛下多久了?”   “有十年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座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全瑛愣愣道:“不,没有,相公你最好看了。我只是好奇,朝空陛下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之前有见过童轲么?”   “天道无处不在,自然是想见就见。”   全瑛又沉默了。   “朝空陛下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沉星剑不解地看他一眼。   全瑛十分窘迫:“呃……在虚空中的时候,他从未提起过童轲,这回又失忆了,童轲没有把他……?”   沉星剑淡淡道:“要杀早杀了。你放心,魔物是没有什么父子亲情的,本座也没有听他提过朝空这个父亲一句,就算心里有怨,也不至于一见面就把朝空杀了。”   “那我呢?”   全瑛忽然转移话题:“阿泽,你现在看到我心里还有怨么?”   “你之前那么抗拒我,这回归位后也没对我说几句话,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你是因为母亲的原因庇护我,因而包容我这些得寸进尺的举动,还是你忘不掉我?”   “当然是因为昊钧。”   “还是说,你是借着我母亲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忘不掉我?阿泽,我……”   全瑛伸手去碰他的手,却被沉星剑躲开了,他冒着被他一袖子甩回天宫的危险,抓住他的手腕,不顾沉星剑若有若无的挣扎,猛地将手掌和他的贴合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被铁水融在一块,任沉星剑怎么挣,他就是不放手。   他的本体比起沉星剑的人形原身来,到底还有高出约一寸半的样子,相应的体格也比沉星剑宽阔些,两个同样身高腿长的俊美男子黏在一块,稍微大点的那个活像只仙宠,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却又满脸忐忑,全然不见以前偏宋徽安时抖机灵的样子。   他哪里敢再昧着真心逗他,这回再胡闹,美人儿就真跑了。   “阿泽,回答我。”   沉星剑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道:“别闹。”   “我没有闹,”全瑛信誓旦旦,“和阿泽处在一块安心,离你近些,就更安心了。”   沉星剑不再言语,二人只拨开云雾朝前去,不过几时,竟然已经到了。   那是极度荒芜的黑夜,一面是的黄草原隐隐有人间的烟火气,而另一边,则接着完全没有半点人气的,属于神的领域。   全瑛自幼年重返三界后,再未被允许回到虚空,连来到虚空边缘和父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明明无处不在,注视他的一言一行,却又像是空气,等同于无。   血终于浓于水,他站在临近他们的地方,想着他们如今正在苦苦支撑着天道的正常运转,等待三界中正道的复兴,千思万绪终究还是变回了一言不发。   沉星剑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   二人不再拘泥于私事。童轲藏身的裂缝藏在两界的交界处中,沉星剑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藏机等人不在附近。全瑛知他本体魔剑动手时并不需人形作势,便任他拉着,二人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沉星剑沉默不语,全瑛道:“怎么了?”   “在和童轲对话。”   “……你们不用信物么?”   沉星剑看了他一眼:“昊钧给过他一点血,昊钧的血就是我们间的信物。”   ……对哦,昊钧当时养孩子的时候,生怕朝空趁他不备动手杀亲子,便在童轲身上也留了自己的血,用自己的气息掩盖童轲生母――另一只天魔――的血脉。   想到这,全瑛登时心理不平衡了。他虽是昊钧的血脉,但昊钧肉身早就毁了,是由父母精元所化,是故他的肉身本身,是没有昊钧的血的。   沉星剑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失落,不禁道:“你若是不甘心,回头本座喂你喝一口血就是。会不会堕入魔道,本座就不知道了。”   说罢凝神,天空中骤然显现出一把裹着腥气的巨剑。   那是他用元神凝成的力量。他本就是件顶级厉害的法宝,以自身为刃,再不需要别的东西。   这是可以劈开一切的利刃。   隐隐地,全瑛也感觉到另一个空间中像是有类似的魔力在与沉星剑的魔气相呼应。那股气小心得很,生怕是外面的人有诈,两股魔气交流许久,缝隙中的魔气才渐长。   属于现任魔君的冰冷而跋扈的气息。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血气扭曲了,如同被蒸热的空气,模糊成一团,沉星剑轻呵一口气,利剑便在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深渊一般的裂口中骤然迸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沉星剑本体正要飞上前去接应,全瑛却忽然喊道:“不好!”   耀眼的光束从天而下,拦住沉星剑的去路。悬在空中的巨剑剑锋一转,继而截断如同流星的光束,无数星辉落在荒原上,硝烟滚滚。   斩元戟来了。   而这头,缝隙间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个红衣人托着一个昏死过去的白衣少年急急逃了出来,和全瑛撞了个对脸。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童轲亲爹是朝空,亲妈是昊钧前任的魔君,死透了。   昊钧,一个年纪轻轻就带起别人家孩子(还不止一个)的人美心善单亲妈妈   童轲,一个出生即孤儿的可怜孩子,和当初想杀了自己的亲爹关系极差   沉星剑,一个又霸道又彪悍可惜被猪蹄子拱了个大傲娇   全瑛,一个无辜的大猪蹄子(】 第137章 天命其三   深渊一般的裂口中骤然迸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沉星剑本体正要飞上前去接应,全瑛却忽然喊道:“不好!”   耀眼的光束从天而下,拦住沉星剑的去路。悬在空中的巨剑剑锋一转,继而截断如同流星的光束,无数星辉落在荒原上,硝烟滚滚。   斩元戟来了。   而这头,缝隙间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个红衣人拖着个昏死过去的白衣少年急急逃了出来,和全瑛撞了个对脸。   “童轲!”   红衣人气喘吁吁,像是快走不动路了,他认得全瑛,见了他便急忙将手中拎着的少年丢给他:“接住!”   全瑛心如擂鼓,生怕藏机有埋伏,飞身上前接住少年,只见那少年雪肤玉肌,双目紧闭,额头上繁复而古老的金色印记正不断发出微弱的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能被风吹走。   那是天命印,这少年就是朝空。   人形的朝空。   全瑛也是第一次见朝空的人形,只觉那位最古老的天神怎么长都不应该是这幅样子,却来不及细想,又伸手去拉童轲:“快过来!分散了就危险了!”   童轲自然也知道这个理,被他拉出巨大的缝隙来,继而紧紧护住全瑛和昏睡中的少年。   他虽不及沉星剑斩元戟这样的怪物,多少也能替身后两个重要的人挡一刀。   全瑛见朝空睡得像死了过去,且周身并无神力,除去额头上的天命印几近于常人无异,大骇:“朝空陛下究竟怎么回事?我在他身上根本感觉不到神力。”   “应该是被封住了!”   头顶上的两件神兵大打出手,兵刃交接的声响在整片天空中撞击开来,浓滚滚的血雾里坠下无数雷电般的花火,血的暴怒与仇怨疯狂碰撞,两不相让,巨大的冲击震得连天都在动。   他们头顶上像是有两头正在死斗的野兽。两件神兵彼此都很熟悉了,招招毙命,快无需发,全瑛只觉沉星剑的力量像是没有上限,同斩元方戟持续对抗,他虽见不到人影,将天际染红的血光也足以显示对抗的激烈。   天地动荡,风云皆散,人间边缘的草木早为源源不断的煞气所杀,枯草化为生出冤魂的血泥,千里而不绝,鸟兽皆惊走,亦于须臾间被煞气剥了血肉,化为白骨。   像是地狱搬到了人间来。   童轲抬头,神色紧张,许久才道:“和尊者动手的是谁?”   “斩元戟。”   魔君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G明陛下,这几年来这魔物追着我好多次了,阴险狡诈得很,气息凶残,怎会是斩元戟?你说的是承禾天帝祭天时用的那把么?你莫要逗我,斩元戟早没了。”   全瑛苦笑道:“我们都以为他早没了。他从神兵堕落成如今这幅德行,吓人的很。魔君大人,朝空陛下这还能醒么?”   童轲道:“这好办。他不记事才是真难办。”说罢手起手落,啪啪啪将少年的面颊抽红抽肿,末了又抬起脚,在他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全瑛脸都绿了。   他怀里的少年却呢喃两声,眼皮子松动两下,像是又要睡去,童轲哪里会给他机会,直接揪着他的耳朵,将人从全瑛怀里提出来。   少年“哎哟哟”叫唤着醒了,眼角带泪,对童轲委屈道:“大哥哥,你做什么?”   童轲沉默不语,抬手又狠狠在他头上扇了几巴掌。   “少给我装傻!”   全瑛目瞪口呆,却见少年方才迷蒙又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他转过被打肿的脸,抬头看向他们,像是换了个芯。   他明明很虚弱了,轻喘两声,不怒自威。   “……你是全瑛。”   朝空盯着全瑛半晌,轻声说道。   全瑛道:“陛下圣明。”心道童轲这法子可真邪,把被封印力量和记忆的朝空喊回这个躯壳,居然是用打的。   朝空眯起眼,望向天空:“那是什么东西?”   “是沉星剑和斩元戟。”   “孤没有说那两件兵器,”自古以来无所不知的神淡淡道,“孤在天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全瑛心中一紧。   藏机果然就在暗处。   尽管藏机已经从本体独立出来,甚至反噬本体,但作为本体的朝空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朝空面露疲色,道:“孤很多事都记不大清楚了,也困得很。”   “陛下,那东西您不记得了么?”全瑛战战兢兢,“那是您自己送回天宫的司命官,叫……”   他对上一双顶无辜的眼。   “大哥哥,陛下是谁?”少年迷茫道,“你又是谁?”   “……”   应该是他身上的神力被封印大半,仅存的这些许连维持神的记忆与意志都很难了。   正好此时,天空中浮出两个血色漩涡,如同猛兽监视猎物的眼瞳,紧盯着他们。   可怖的威压倾泻而下,不说魔君,全瑛都觉心中像是挨了一记重击。   却见血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沉星剑在缠斗中竟空出一照,血光直上九霄,便是在警告那只眼。   奈何斩元戟也非善茬,追得又凶,比沉星剑更凶恶几分的怨气追着他昔日的同胞,恨不得能将沉星剑整剑吞了。沉星剑一时间分身乏术,无法下去保护全瑛三人。   全瑛看了我方剩余人员几眼。   原本最无敌的那个等同于废了,童轲能打,但打不过天上那三个,他有心和沉星剑一起战斗,却连童轲都打不过。   他方才偷偷联系了琼渊和崇欢。   情况有变,请求支援。   全瑛望着眼前羊一样的少年,叹了口气:“魔君大人,能让朝空陛下再出来一下么?”   童轲不吭声,手起手落,又扇了少年几巴掌。   朝空空洞的眼神望向全瑛,半张着的嘴轻声道:“全瑛,逃。”???   全瑛道:“陛下,我这就带你走。”   “别带上我,那个东西要杀你,孤看到了,”少年道,“你必须死,因为你是……”   话音未落,天际中便倾斜下无数由血浆凝成的水柱,如同有意识的怪兽,直朝着几人袭来。他看见天幕中的两只血色漩涡此时业已打开,透过那莫测的风云,他看到那虎视眈眈的眼神。   洪流化作屏障,骤然将全瑛与朝空童轲隔开。童轲祭出法宝去挡,事态紧急,却只能抓住更为重要的朝空。冰冷的魔气忽然在血浆中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结界,以抵挡血浆的侵蚀。   全瑛施法去挡那血浆,金色的咒文由周身飞出,破开血浆,眼见童轲的结界愈来愈远,他忙要上前去和他们汇合,却被汹涌的血拦住去路。   “……你是道业的替补。”   少年双眼大张,愣愣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又昏死过去。童轲低骂一声,将他抱紧,又朝全瑛那去,谁知这回的血更为汹涌,他纵是血统极为高贵的天魔,也敌不过那滔天的怨恨。   那是藏机作为朝空、作为天道的附属,日积月累下来所凝聚的怨恨。   茫茫血海如同深渊,将众生的仇恨与藏机本人的怨念显露无疑,沾到其中一滴,便会为无尽的怨恨缠身。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任人驱使的工具呢?   我为秩序而生,却不愿为秩序而死。   不,我甚至连死都做不到。天道不会抛弃它永恒的工具,任其驱使便是我的天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嘻嘻!自己当天命就好了。   杀了你们,就没有神或者别的东西能够驱使我了。   我不需要主人,只要大家都死了,我就没有主人了。   童轲登时为他这疯癫的想法吓得不轻,心中又念着方才朝空所言,生怕全瑛出事,拉着朝空冲过去,却见全瑛已然被怨恨淹没。   ……藏机原本要第一个要攻击的,从来都是全瑛!   他长久以来不出手,是在等全瑛落单的机会。   “G明――!!!”   剑鸣暴涨。   他的眼前只剩血,黏在周身的也只有血。   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这血都带着藏机的得意,嚣张得很。无数张长着怪牙的嘴在啃噬他的筋骨元神,好疼。   识海的深处是一片白雾,他像是失去了肉身,回到最初的一团光团,飘荡在虚空之中。无处不是他的父母兄弟,他自由自在地四处流淌,想象自己是风,是水,是任何不拘泥于束缚的东西。   “几个孩子里,就属阿瑛最皮了。”   是母亲无奈的声音。   “母亲,孩儿当然皮,”他得意洋洋,“你们都说了,大哥以后司福运,三弟管礼制文治,四弟主杀伐征战,愁都愁死了,唯有孩儿什么都不用管,当然开心啦。”   母亲叹气。   “他这样不好么?”   这是父亲。   “阿瑛背负的东西不比其他三个人轻,他是天命最后的保险,他能万事无忧地活着,最好不过。”   “……那是什么?父亲,是说孩儿以后会比四弟还要厉害么?可以把普天下的神魔鬼怪都打趴下么?”   “不,孩子。你没有这个命。”   “那我的命格是什么?”   他忐忑地问:“我不会是没用的神吧?”   “不,孩子,你是最有用的神。为天下谋,为苍生死,就是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英雄持续救美(】 第138章 天命其四   太过遥远的记忆,他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朝空就说过,并不想在未来再在虚空见到他。   ……他是四帝君里各项能力最均衡的那个,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他的诞生,就是给其他三个兄弟作保。假若其中一人死亡,属于亡者的天命与责任,便会压到他身上来,是为为天下谋。假使维持天道的力量再度不支,他也将作为这股力量的补充,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即为苍生死。   这就是他的命。   藏机想必也知道这点,所以要下手为强,先将他杀了。   他一死,任何位置上便都没有了可以顶替的人选,逐一击破总比一个位置要杀两个不同的人省事。   就趁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先杀朝空的时候,先杀他。   全瑛被裹在血浆中,浑身发软,像是有千万头魔头从身上踏过,把他踩成沉浮在血海中的泥。   他的肉身本就是元神所化的幻想,想必已经被这仿佛长着獠牙的血啃噬殆尽,意识恍惚间,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有些忘了。   势在必得的血裹挟着紫金色的元神一点点升高,天中的眼像是张开了些,嚣张地俯视众生。但见血雾中先后冲出两道影子,穿白衣的斩元戟氏被沉星剑推下来的,而沉星剑则急忙奔着裹着全瑛的血水去。   通天的血柱顶端埋入漆黑的云霄。沉星剑暴怒不止,剑灵元神凝出万剑,朝血海攻去。   密密麻麻的剑没入血柱,便如针入汪洋,竟激不起任何波澜,沉星剑心道此时的藏机比起上次见更加威严,如同庞然巨物般,他神兵出身,纵是不怕这邪魔了的天道意志,也不得不惊愕于其力量。眼看着血海中的紫金光芒愈发微弱,天际中回荡起得势的狂风,沉星剑抿唇不语。全瑛一时半会是救不出来,一旦藏机得手杀了全瑛,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朝空。   两头都是重,他分身乏术,又不愿放弃全瑛,红着眼又掀起血光,对阻隔两人的血柱发难,天空中乌云更浓,来自混沌的恶意弥漫于天空,再这样下去,连天幕都要被这股怨气腐蚀了。   那头的斩元戟穷追不舍,沉星剑脸上业已沾了些血痕,无心再与他缠斗,只将五分力放在救全瑛,四分力放在保住下面的一魔一神上。斩元戟见他狼狈不已,正要上前,后背却被一击击中。   童轲拎着朝空飞来,喊道:“尊者,朝空交给你!我来拦他!”   若是换在平常,沉星剑绝对不会允许他胡闹,昊钧祭天后,他也带着童轲生活过一阵,二人间情谊深厚,更像是兄弟,虽见面不对,但向来都是护着他,但如今形势紧急,眼看全瑛状况愈发危急,不得不先保住那头还算囫囵的朝空,再做定夺。   他们来时,未曾想过藏机是要一箭双雕,先杀全瑛,若知道此事,他绝对不会带着全瑛来。   藏机课窥得天命,自然无所不知,他们蹲在这,就是等全瑛自个来送死。   ……是他失算了。   他只觉自己继而祭出剑阵的剑身与内里的剑灵是割裂的,一方面,风云尽在脚下,血雨腥风不曾间断,他出于本能地出招、防守,当机立断,果断非凡,连逼退斩元戟数个神位,脑子里却空白一片,发热发狂,再放不下别的事。   快点,再快点。他要救全瑛的。这混球当初欠给宋徽安的债算是还了,属于沉星剑的债可还没还。   混球自己说了要还给他的,还没听见他同意呢,不行,他不能让全瑛死。   不过多久,斩元戟又缠了上来,沉星剑对童轲喊道:“退后!”   昏迷中的少年如同一个沙包,又给扔了回去。童轲抱着朝空,魔眼所见百孔疮痍,他大惊失色,对沉星剑喊道:“尊者,这里要被怨气毁掉了,快走!”   沉星剑不愧是顶级的神兵,作战分毫不乱,斩元戟秀气又妖异的脸此时不知沾了何种脏物,像是从里到外烂了一般,身上一块白一块黑,笑容也愈发疯狂。   “沉星,你现在的样子真有趣,”他嗤笑道,“明明是件兵器,也会动情么?我当真妒忌死你,明明同是主从至尊的神兵,你的命却比我好百倍,真是可笑啊,昊钧当初拼了命都没让你跟着送死,你活下来风风光光,本就是天地间最好的兵器了,居然不好好当一把剑,居然也会动情了!”   沉星剑怒目圆瞪,低吼道:“闭嘴!”   “嘻嘻!”斩元戟面目扭曲,“你可知道我是多想被好好留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么!你不但活着,还不好好活着,可恶可恨至极!”   沉星剑气在头上,怒火中烧爆了句粗口,又道:“你活成什么样关我什么事!你真想活当初为什么不和我换?!我原以为你跟着承禾那么多年,仁智礼仪该学了个够,你若真有点当神兵的自尊,就别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幅被魔气侵蚀的样子,你少给自己开脱了,我看你就是疯了,我和你讲什么道理!”   兴许是被戳到痛处,斩元戟的攻击愈发疯狂。   “别提承禾!你知道被天祭撕碎、被遗忘埋没有多痛苦么?沉星,我原以为你也是被抛弃的可怜人,是我错了,你和我们根本不同!你对昊钧根本就没有……”   沉星剑暴怒至极,周身血光大作,直冲着他去。   “你再说一遍?!”   两道血光分合不已,不分上下,天地为不数的猛烈撞击震荡,漆黑的天幕宛若将倾。   于此同时,天宫的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藏机的邪魔怨气太重,九重天上的花都要枯了。其余三帝君再顾不得天宫的安全,留了几位武神官守家,同几位老祖一同出门来,他们迟迟不到,只因被藏机堵在了外面。   飓风般看不见底的邪云形成坚不可摧的结界,藏机此时力量大涨,光凭琼渊与其他人的法宝,竟无法将其攻破。   老祖无可奈何:“朝空陛下可调动天壁阻隔一切邪魔神鬼,正是这天壁划清了天宫与虚空的界限,割出三界之外的神域来,没想到如今的天道邪念亦能铸造相同的壁垒,将我们拦在外面,只能从邪念本身下手,方能将壁攻破。”   银灰须发的老者叹气道:“看造化了。”   他在往上升。一片明媚圣洁的天光中,眼前只有花白。他知道,光的后面就是三界之外的地界,一旦进去,便再难出来。   就像他的父母。   “阿瑛,过来啊,”一个温柔又清冷的声音喊道,“回来吧,你该回来了。你父亲也很想你。”   另一个声音道:“阿瑛,快过来。”   他应声飘上前去,却驻足在天光前,茫然道:“为何?”   “什么为何?”昊钧笑道,“你是我们的孩子,回到我们这,不应当吗?”   “可是你们说,我不能回来的,崇欢、乐F、琼渊也不能回来。”   “不,你可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温润声音道,“如今天道的格局改变了。我们需要你,来吧。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们现在有新的开始。你还记得你的天命么?为天下谋,为苍生死,天下苍生需要你,阿瑛,来。”   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他这样想着,又飘上前几步。三个声音见他不走了,也不急,只温柔地鼓励道:“来吧,阿瑛,回我们这来。”   他半信半疑地上前,耳中满是它们的低语,他的脑子也晕乎乎的,好像透过光,就可以看见神域。   “快来,阿瑛,快来啊。”   第三个声音又在喊。   他却不上前,沉默不语。   “阿瑛,快来啊。”   光前现出少年的脸孔。   他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他才道:“我们这是去哪。”   “自然是回虚空去,”少年道,“这是你的故乡。”   他摇头道:“不对,父亲说过,我从天地中来,是故何处都是我的故土。你说的不对。”   “好吧,我记错了,”少年道,“无伤大雅,阿瑛,天道需要你。这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很奇怪。”   “哦?”   “朝空大神教过我,神灵立足于苍生,不可念归处,不可念去处。大神无所不知,知我所思所想,入虚空之境需得心如止水,我有所念之处,本不到回虚空的时候。”   “阿瑛,天命改了……”   “大神也不喜欢讲天命的事。”   少年脸色一变。   “你是在我们出生后才诞生的意志么?也难怪,大神性子冷淡,很多话不讲第二遍,他活了那么久,哪怕是从他意志中诞生的你,也不能完全窥见他过往的言语思绪。我说的对吗,藏机?”   少年摇身一变,变为面目扭曲的白衣文官。   “陛下,”他冷冷道,“你坏了我的好事。”   入神域需得进入者的意志同意,他百般诱骗全瑛的元神,就是为了让他掉落陷阱。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这哪里是神域,分明就是由枯骨堆成的废土,冤魂漫天。   见他气极,全瑛反倒笑了:“这是好事。我心有所归,怎能被你算计呢。” 第139章 天命其五   “这是你的意识内部么,可怖得很,”紫金色的光团逐渐显出人形,环视四周,不忍去看满山满地在鬼火中哀嚎的人影,“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藏机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这满山的人影,其实都是死去的我。”   全瑛一惊。   “陛下,哪怕没有人伤我,我的肉身也会定期消亡,由天道重新更换新的身体的,无论我想去哪,身在何处,只要它需要我,我都会回到那个地方。几百次几千次下来,我早就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什么东西了。是天帝的分身,或者工具人,有什么关系呢?监视外物的眼不应该有意识,朝空最大的错,就是给了我意识。”   阴风大作,满山的焦尸发出一层叠着一层的哀嚎。   “我作为工具,预见众生的未来。万物皆苦,污浊不堪,我却连他们都不如,他们好歹有灰飞烟灭的一刻,我却永远被天帝的意识支配,既然控制三界的意识无论属于谁,众生的命运都不会改变,由我来成为天命,有何不可呢?”   “斩元戟怎么会在你手上?”   “神魔祭天后,斩元戟被撕成万千碎片,元神几近被毁。我原先也不知它未死去,某次下界记录一只魔物的生死,偶然看见了他,仅存的气息极度凶悍,昔日神兵沦落成靠吸食血肉存活的魔物,可怜得很,”藏机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既然没人要他,他就是我的了。”   全瑛想到斩元戟对沉星剑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如今总算想不明白了。   它命途多舛,在祭天后本应荣光加身,死而无憾,奈何意外苟活下来,无人知其生,无人敬其行,神兵又都顶骄傲,对主人、对遗忘自己的世界之怨气日积月累,终使其堕入邪魔秽道。   它不知花了多少年才恢复当初贵为神兵时的分毫力量,满腔怨念,遇到同样郁郁不得志的藏机,可谓是时也命也。   全瑛并非不同情这对落难主仆,也无法认同二人的做法。   “藏机,收手吧,”他说,“你利用乐F直属神官的身份,连同斩元戟在下界布局,我和沉星遇见的也只不过是你们所为的冰山一角,我知道你们有怨,但别迁怒于无辜之人,他们于你们,本是无罪的。”   “无罪?”藏机嗤笑,“陛下,不知我痛而活于事,本就是罪。”   “连朝空都没有权利让众生迁就于他,苍生多不知你真身,不知你心中苦闷,他们也只是好好活着,过错怎会是他们的?”全瑛道,“藏机,你太霸道了。”   藏机瞪大眼狂笑不止,脸上逐渐染上乌黑的浊气,他指着全瑛,笑得合不拢嘴,继而暴怒道:“你说的好听!若是换做你呢?换你来承受永无止境的为人驱使,你会为了这群无知无觉的蛀虫没日没夜的奉献么?!他们有什么值得我当大圣人的,反正最后都要魂归天地,不如他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全瑛认真道:“我不会的,无论是什么生灵,哪怕是天道,都会出错的,顺其自然就好,我是为天下而谋的神,神的子民有怨,有恨,说明他们需要神的指引,我不会为了自己不痛快而杀生造孽的。道义素来如此,你不过是选了最不可取的手段来为己而谋!肆意杀生妄为者,终不能主宰三界!你痴人说梦罢了!”   一语罢了,藏机尖叫着被黑气裹住,此方天地动荡不已,紫金神光大涨,覆盖住千疮百孔的焦土。   两件神兵正拼个你死我活,察觉到天上的动荡,都不觉一愣。   结界外,琼渊的刀剑一颤。   结界有变。   巨大的怨气破开结界,朝外扩散,这头刀光一闪,琼渊打头阵,齐力将结界的裂缝撕开到最大,遂直行而入,另一头的沉星剑也不顾斩元戟的阻拦,飞身冲进怨气。天移地转,天空中的两只血眼旋转不止,一片腥风中,沉星剑看到一团紫金色的光跌落下来。   “全瑛――”   光团逐渐化作人形,向下坠落,沉星剑快如闪电,一把将人拉住。   全瑛神色茫然,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满是煞气的男人,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沉星剑见他如此,生怕他出了什么差错,亦睁大眼盯着他,一时间失了言语。   “……阿泽,”半晌,全瑛才道,“方才我有想到你。”   沉星剑嘴唇颤抖,低声道:“你无事就好。”   此时,方才一直被堵在结界外的仙魔妖也到了,三界大能悉数在此汇合。   乐F眼里根本看不到这两人间微妙的气氛,冲上去道:“全瑛,怎么回事!”   “方才藏机想要吞噬我的元魂,被我识破了,”全瑛想了想又道,“他太过激动,连元神都在颤,我借机逃脱了。”   琼渊抬头看天,道:“他在那。”   众人闻言,皆向上看。方才藏机心绪不稳,导致结界被破,如今怨气向四野涌去,黑云密布的天幕此时不见光亮,如同死去一般。   而属于天道邪念的魔气,在方才一瞬间的减少后,又升高了,好像他们身在空中,是被它的怨念挤在中间的。   巨大的秽气笼罩在上空。   “……”   天幕中传来模糊的声音,只见云幕被拨开,露出一个高大畸形的人形。   那人形八臂熊腰,像是由雾气聚成,通体漆黑,隐隐可见岩浆般炙热的血光,金色的眼盯着他们看,盛怒难却。   怪物。   唯有那双眼,可以证明他曾经是神。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怪物磨牙奸笑:“你们死了,秩序便是我的了。”   说着,举起手中裹着怨气的戟。   全瑛瞪大眼。那是斩元戟的原身,他见过沉星剑的剑形,对那修长优雅的形态喜欢不已,见了斩元戟这幅黑一块红一块、像是被邪愿侵蚀殆尽的模样,不免心惊。   若是阿泽也变成这样……不,不会的,他不会让他变成这样的。   空中的怪物仰头高吼一声,天地间的怨气悉数奔赴而来,与此同时,乐F又吐出一口血。   他加快了吸食朝空与其他神神力的节奏,只为了强己弱人,将他们杀干净。   不知何时,童轲怀里的少年又醒了过来。   “大哥哥,他们是谁……?我们,我们怎么都飞在天上?”   童轲面无表情,在他头上重敲一记,冷声道:“清醒一点了么?说说怎么办啊,陛下?”   才赶来的众人原先都未注意到这个与普通人无异的少年,眼下见他眼神一转,周身聚起拒人千里的威压,登时大惊。   朝空道:“他的堕落和孤有关,劳驾各位为孤开道,送孤上去。”   他说得轻巧,听在众人耳中,便难如登天。   那可是业已掌握了昔日天帝大部分力量的天道邪神,再加上斩元戟,寻常仙家全无近身之法。   “我去。”   “我来。”   说罢,琼渊与沉星剑互看一眼。   朝空如今废了,他们的确是最有机会接近上头那俩怪物的两个人。   全瑛心知这是沉星剑当仁不让的事,适当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沉星剑目光投向他,他点点头,只无言地看他。   战场一别,等来的兴许是回来,亦可能是死别。   大局为重,没什么好说的。   朝空道:“好,走。剩下的诸位尽量离远些。”   童轲眼皮一跳。   “……你要干什么?!”   “祭天。”   于是乎,琼渊开道,以至刚至阳的神力劈开浊气弥漫的天空,邪神挥舞着手臂直击而下。琼渊一手执刀,一手将少年形体的朝空往上推。   他如今神力微稀,看在众多怨鬼眼中便是块肥肉,然而他手中的黑剑血光大涨,便将靠近者吞噬殆尽。   在肃正帝君与沉星剑的庇护中,他裹着风,终于来到怪物身前。   怪物看着神色淡然的朝空,露出血口:“你还来干什么?让我吃了你么?”   朝空摇头:“孽障,住口。”   “你如今靠什么拦我?!”怪物大笑,“我靠你的力量变成现在的样子,你没有多少神力了,而这部分神力,也将为我所用!”   “孽障啊,孤给你七情六欲,让你像正常的生命一样活着,你却不知这本就是在补偿你的辛劳,你不是孤,孤本以为,把你送回三界久了,你也能沾上三界生灵的情感,是孤错了,”朝空叹气,轻抚剑身,“劳驾。”   剑以微鸣回他。   怪物大笑不止:“你哪还有神力对付我?你……”   他脸色一僵。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一愣。   “这……这是……”   他们生于天底,习惯了头顶亘古不变的秩序,如今那个秩序的具现轰然崩塌,只觉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凿开了。   支持天道秩序的神魔离开虚空,天道轰塌。   两股强大的力量由虚空来,洪流般涌入初代天帝略显单薄的身体。有了他们的支持,朝空额上的天命印金光大涨,竟如全盛期一般。   怪物大惊失色:“你!你!”   朝空举起剑,悲悯地看着怪物:“孤失去了神力,但可以借他们的力量一用,原本的天道生出你这样的怪物,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孽障,为你所为而死。”   【作者有话说:特大喜讯:   明天完结。可能有番外。】 第140章 团圆   和昊钧至阴至柔的气息不同,那位神灵的力量强而不刚,平和中包含着无限威压。   他呼应神明的力量,释放出属于自己的魔力。天地动荡,来自远古的洪流也灌入他的身体。   或许应该是……它?   它本就是一把剑。   它很久没有做一把剑了,如今被人举在手中,反而有些不适应。   神明将愿望化为实体的力量,悉数汇聚在它的剑身,像是万千重压都压在它的剑身上,又烫又挤,它的剑身一定被烫得如同锅炉上的熟铁,零星可见通红的内芯。   强烈的疼痛几乎凌驾于它的意识之上,渐渐地,它的意识开始模糊,变为最开始纯粹的一把剑。   它本就是神兵,带着这样的力量对着天劈下去,便能划出一个全新的神域。   藏机是由原本的天道所生出的邪神,朝空此举,就是为了建立新的天道秩序,斩断其后路。   那怪物也知朝空此举决定厉害,心中大骇,狂怒着向他重来,祭天本是礼节十分繁缛的仪式,祭天者不可随意行动。怪物挥舞着沾染不尽污浊戾气的斩元戟,以乌云为马,吼叫着冲上前去,身前忽袭来几道凌厉的清风,拦住他的去路。   琼渊低声道:“孽障莫要放肆。”   如今的藏机今非昔比,他一人绝对拦不住,只要给朝空争取时间,就够了。   腥风血雨的缠斗中,但见白衣少年闭目悬于空中,举剑指天,默念一串咒语。   霎时间,神光大作,天地万物尽数被铺天盖地的白光遮蔽,唯有古老的神明悬于天空。   苍生万物多少年未见此等神迹,被护在外围的几位老祖不禁哽咽涕泪。   全瑛愣愣地看着神明手中的剑,浑身发冷。   朝空亲自祭天的确是最稳妥保险的方法了,此战关乎万物生死,断不可有分毫保留,他心知此理,望着那把剑,浑身的理智都快被抽干了。   ……明明还没有和他和好呢。   一旁的乐F注意到他的失神,颇为好心地伸出只手,扶住他。   众神不做声,只凝望天空中的战事。朝空方才走时,借了他们的福运,因天道已毁,此时的他们命格不稳,极易染凶兆上身,不要轻举妄动,就是最好的自保。   他真的是把很美的剑。   剑身被神力烧得通红,都漂亮得不得了。线条锐利又优美,很像他的眼角。   不过多时,世间回荡起神低沉而神圣的声音。   “……今妖魔作祟,道业絮乱,唯筑道可避祸定乱,故以身祭道,以定乾坤。”   穹顶隐隐开出一块新地。更为灼热耀眼的光瞬间倾斜而下,吞没一切。冤魂厉鬼凡近身者,皆灰飞烟灭。   “住手,快住手!!!”   怪物绝望地嘶吼着,一掌推开拦住自己的琼渊,还在拼尽全力往法阵中央去,畸形的背影在一片强光中逐渐被蚕食为灰。   白衣的肃正帝君从天空中坠下,被等待多时的同伴接住。   空中,一个人影都不剩了。   疼痛过后,它的形体四分五裂,意识也不知道是在何处飘荡。   它浑身轻飘飘的,好像融进了无数的风里,在空气中延展开来,处处都是他,他既是万物。   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第一次见到那团紫金光球时,对方也是这个样子。   ……它活下来了吗?   仔细一想,当初斩元戟也是没死的。   它的意识飘到九霄云外,愈发困倦,正要睡去时,却听耳边响起一个声音:“Z泽,别睡了。”   它像是回到了无甚忧虑的少年时代,变回跟在魔宗身边的侍从,懒洋洋地撒娇道:“昊钧,好昊钧,我还想睡,煮茶的水昨晚给你打好了,我不起来。”   说完,它自己也愣了。像是从暖洋洋的被子里被拖出来,丢在错乱的时空中。   见它慌乱,另一个温润的声音也低笑道:“别逗弄它,它也不容易。”   这是承禾。   它来不及骂他“狗承禾”,便听昊钧又道:“Z泽,你辛苦了。”   “没,没有,这是我应当做的事,”它像个被表扬的小朋友,略带羞意,“昊钧,我是和你们在一起么?”   方才祭天,承禾昊钧将自己的力量暂借给朝空,它也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   昊钧笑道:“你这是什么话?Z泽,我们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离开得早,没能照顾你长大,是我的错。”   它道:“昊钧,我是剑,剑没有长大不长大的说法……”   “但是作为Z泽,你会长大的。”   昊钧笑道:“回去吧,这里太寂寞了,全瑛他们出生于此,呆久了都难受,更何况是本不属于这里的你呢,Z泽,回去吧。”   “等一下!我不想……”   “回去吧。你心有所归,不可能留在这的,不如早些回去吧。”   昊钧说。   “纵是朝空祭天,也有失败的风险,他是最古老的神,金贵得很,而这种险事,他明明有个替补可以用的。”   它不说话了。   “朝空不说,你也不说,你说说看,你心无所属么?若真还是无欲无求的剑,何须护着他不让他涉险呢?你是不够喜欢他,不想和他共患难,还是因为别的?”   天魔笑着,等他的回答。   他沉默多时,才坚定道:“以前,我没有保护好你。他对我而言,同你一样重要。”虽然重要的意味并不同。   “所以,我想保护他。”   无形的力量如同清风,轻轻将他的意识送出神域。下落途中,他只觉自己变得笨重起来。   元神重新回到了形体中,他维持着黑剑的姿态,停在近地的空中。   此时风云清淡,明旭漫天,再不见当日魔气纵横之景。此时距离那次惊天动地的决战,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此时无甚气力变为人形,只停在空中,感受往来的风。   那个神在等。   见他稳妥地回来,黑衣的神才急急赶来。脸上带着半喜半忧的神色,又不敢上前接住他,而是围着他的剑身,踱步走了好几圈。   他见他举止小心翼翼,轻笑他太谨慎,心里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头,全瑛绕着他转了几圈,见他剑身露出红光,微鸣不止,却毫无变化成人的样子,不禁小声道:“阿泽?阿泽?”   他突然不想回应他了,倒想多看几眼这人又急又恨不得爱护死他的样子。之前两人相处,基本都是对方摸得门儿清来骗他,他也就骗他这一回,想来也是便宜他。   全瑛见剑不回他,额上微生薄汗,又道:“阿竹?竹哥哥?……尊者?”   “沉星剑大人?所向披靡三界无敌的神兵沉星剑大人?”   还是不答。   “……相公?”   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三抖。   全瑛脸上的神情骤然由不安转为狂喜,继而扑上去抱住黑剑。   “相公,你吓死奴了!”   怎么这么久还没把少女情怀捋顺?   沉星剑想,这混球多半是故意的。   这头,全瑛抱着他,对着一把剑抱也不是,亲也不是,实在无从下手,无奈道:“相公,咱们生死一别,好不容易才重逢,你怎么连正脸都不露给我?”   沉星剑道:“把我翻过来。现在对着你的是剑阴面。”   全瑛“哦哦”两声,把他翻到阳面,心中百感交集,听他难得不正经一次,嘴也不自觉地跑偏了。   “相公这是患了什么隐疾么,怕奴嫌弃么?相公放心,丑妻也能干忙活,咱俩凑合凑合过,日子也还行,就怕奴手脚笨,委屈了相公,让相公嫌弃。”   沉星剑笑骂:“混账东西!再不说人话,为夫休妻了!”   全瑛“啊呀呀”叫道:“相公的心真狠……你不愿变人形,是没力气了么?”   沉星剑轻哼一声。   全瑛道:“那要多久才能养回来啊?”   “不知道。怎的,你要休夫?”   “怎会?只是可叹奴这如花似玉身,空付空闺……”   “有完没完了?”沉星剑看向忽然失声的男人,见他双眼业已湿红。   “阿泽,”他低声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他不说话,只继续等他说。   全瑛吸吸鼻子,道:“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沉星剑心中一颤,忙道:“没有。”   “那为何朝空陛下祭天的时候,不让我换下他呢?我是天道的替补,他要做的事,我也能做到。藏机涉及诱杀我时,你就知道我的天命了吧?本是可以共赴生死的机遇,你为何不让我与你同往呢?”   他低喃道:“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欠你的债还没还完呢,骗了你,这债反而更重了,从今往后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只怕你根本不屑要我赔你,丢下我一个人走。”   沉星剑道:“没有,我不知道,当时我也忘了这事了,我并没有不要你。我……我是心悦你的。”   “当真?”   “当真。”   点到即止。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反而无需全说出来。   过往的爱恨冤仇太难理清了,更何况在大局生死过后,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实在拎不清就算了,能够在日后相守,便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各位可以坚持到这里。全文的增减修改都会在后续贴出,因为最近比较忙应该要等到寒假,希望不会太久,哈哈。   明天还有一个路人CP的小番外,游子书X斩元戟~(想不到8~】 第141章 番外一 轮回   折戟沉沙。   小鱼小虾钻进沙土中觅食,偶尔也会碰到它的铁锈。   它大概是一截废铁,打记事起就被埋在这片水里。   此地灵气稀薄,它能修得朦胧的意识,已经很不得了了。   偶尔,它也会梦见以前的事情,但那都太模糊了,稍稍想起一两个人影,它便疼得生不如死。   忘就忘了呗,这儿山清水秀,小鱼小虾也活泼。   “这片水域近来有妖魔作祟,各位做法时还请小心……”   某日,水上来了一群御剑飞天的修仙道人,声势浩大。为首的人这般说着,将它吵醒。   小弟子们不敢涉入深水,只在浅浅的河湾里布下法阵。他们赤脚踩进水里,抬腿时带起荡漾的水波与泥沙。   “啊呀!”   它被人踩了一脚。   一丝丝血登时流进水中,它尝了那腥咸的血,浑身都有些发热发痒,像是铁锈斑驳的器身下,有新的东西蠢蠢欲动。   为首的男人连忙赶过来查看:“怎么了?”   “宗主,这水里有东西,它,它伤了我!”   一阵手忙脚乱后,它被人从水中翻了出来。裹了不数水草草根的废铁许久未见空气,怕得直抖。   “宗主,这是什么?”   “应当是件被废弃的法宝。”   男人说着,往它身体中注入一股平和的法力,它只觉浑身暖洋洋的,沾着铁锈都不觉痒。   待它外层的杂质被清干净,小弟子又道:“呀,这好像是把枪头。”   “不,是戈。”   众少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拿着它的男人道:“这可只剩一个头了,器灵居然还未死,能遇到我们,也算是缘分。罢了,我将它带回去便是。”   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凤目玉冠,花孔雀似的,十分漂亮。他身边一个样貌年纪与他相仿的人道:“子书师兄,一块破铁而已,你怎么就看上眼了?”   它茫然地想,对啊,我就是一块破铁啊,你怎么就准备带我走了?   不不不,我还是喜欢在水里躺着,这儿的落日好看,小鱼小虾摆尾的姿势也灵活,也无甚大妖扰我清净,我不走!我不走嘛!   感受到折戟的颤抖,游子书轻抚它,笑道:“都是缘分,你看,它都高兴得打颤了。”   我不是,我没有!   人间又过四百年。常人数代更迭,于仙门而言,不过是寻常光景。   天微微亮。涂水。赤云宗。   但见一飞剑由水上飞入岛中,甫一靠岸,晟厉便跳下剑,徒步而行。   听师兄们说,自上上任宗主段朗失踪后,宗门落魄多年,生计难维,迫不得已允许周边的渔民来岛外围建立村落。游宗主上位后复兴宗门,让赤云宗重坐南土仙门首席,倒也没赶家门口的小老百姓走,久而久之,村落里就专门建了酒肆茶馆,用以招待岛中的活神仙。   天刚亮,就有勤劳的商家开店营生。少年轻车熟路,摸着半黑的街道溜进一家糕点铺子,对正在忙碌的掌柜道:“好姐姐,给我两块豆沙糕!”   他长生不老,生得又异于常人,任谁见了都不会再忘,更何况是常光顾的老店家?   布衣荆钗的少女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包顶大的油纸包裹。他拆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八块糕。   “好姐姐,怎么给这么多?”   少女奇道:“每次都是这么多啊。”   “不不不,这回不要这么多,我就要两块,两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是是是,你是只要两块,你师兄们还要四块,还有两块是给青凤仙人的,这可不是八块么?”   少年如同炸毛的猫:“我才不给他带早点呢!”   “装都装好了,你不给仙人,自己留着吃就是,”少女笑道,“反正你的糕都是仙人付账,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干什么分那么清?他不是最疼你的师尊么?说起来,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又出岛去了?”   少年轻哼一声。   “你没来这几天,仙人来我们这坐了一会呢。”   少年瞪大眼道:“他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问你的事。我就如实回答,告诉仙人,小晟厉喜欢逗门口的猫和大黄狗……唉,莲子粥还没好呢,你怎么走了!”   他疯一样地奔出门外,御剑疾行,往山上赶。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宗门弟子出来练晨功,大家在天上打了照面,只有他一人往回飞,且早过了寻常弟子寝宿的地界,直往深林里去。   宗主的小木屋在竹林里,幽静又干净。   他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跳下剑便往里冲,嚷嚷道:“游子书!”   游子书正在喝茶。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了,没事就捧着口茶品品。尽管他从和宗主同辈的那些师伯师叔口中打听到,游子书年轻时只爱糖水,根本喝不得半点苦。就连宗主师父逼着喝,也只委屈巴巴抿一小口。   见他气喘吁吁地来,花孔雀淡淡道:“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他嘴一撇,指着他道,“你你你,都是要羽化登仙的人了,干嘛没事出去见凡人,这是折仙寿的!”   游子书道:“这不没登仙吗,你别怕。”   晟厉的眼眶登时通红:“你干什么?!你都要走了,还到处显摆!南土仙门这几年看你不顺眼的大有人在,这一千年来人间能登仙的只你一人!这么多人眼红着呢,你不去当这个神仙,小心给他们联手做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掉一滴眼泪……”   “说什么呢?”游子书站起身走来,捏捏少年的脸,“小傻瓜想什么呢,实话告诉你,我不会去天宫的,就留在人间陪你们。”   他登时傻了。   游子书倒没什么反应,自顾自摇摇头:“宗门才复兴没多少年,段……宗主留下的烂摊子现在都没清干净,我已经是当时同辈中最小的几个弟子之一了,当年朝晖大乱后,赤云宗一蹶不振,门徒散尽,逾百年才恢复分毫元气,直到现在,赤云宗都无法与段宗主在时相比,你们啊,又是群小傻子,没了我肯定要被别的宗门欺负,我怎么舍得走呢。”   “你骗人,金仙鹤都送仙印下来了,”晟厉张大眼,带着哭腔,“你命本该入仙道,违天命而为人,只会折阳寿而死,当神仙多好,谁不想去?你就是哄我,才说这种胡话……”   “我骗你做什么?仙印我都托金仙鹤送回去了,你若是不信,自己翻我屋子找,”游子书揉揉他的头,“阳寿耗尽都还得千百年呢,这么久的功夫,足够让赤云宗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听罢,异瞳的少年抱着他嚎啕大哭,还生怕哭花了脸弄脏他最喜欢的金丝红罗袍,只仰着脸看他:“那个叫什么段朗的都没拿到仙印,你凭什么觉得你做得没他好?你这傻子,我真是恨死你了!”   游子书却沉默半刻,低声道:“至少他在时,门中弟子都不怕被人欺。”   晟厉又想起师叔们讲过的话。   “咱们现在也没被逼着啃沾了死老鼠血的馒头,都过去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别想那么多,仙印还能拿回来吗?我不准你这样。”   “背后还是有人嫌的。”   游子书叹气,想起他失踪多时又被送回宗门后的那段光景,早被宗门认定死亡的他懵懵懂懂地回来,对丹霞镇后的事全无记忆,而那时段朗早已失踪,生死不知,昔日与宗门交好的仙门将宗门洗劫一空,陈数段朗罪状,让他们交人赔罪,他们交不出人,便挨个上门赔罪,受尽折辱,才保全宗门留在仙门正道的资格。   他那时不过是未经风浪的少年人,在宗门巨变中如遭雷劈,为了挣宗门最后一口气,硬是咬断了牙吞进肚子,只当那个人是死绝了,与仅存的同门互相扶持,苦练仙术,方有今日。   自己吃过的苦,哪舍得这些没经历过的小傻子们再吃一遍。   更何况,小晟不知何日才能恢复元气呢。   他捡到它的时候它只剩一口气,他也不知它来历,这些年看他逐渐养了些气回来,能化出人形了,自然不舍。   都是缘分。   小朋友抽泣片刻,委屈道:“你说过的,要和我结道侣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结去……”   “结结结,再过段时间好不好?乖,先吃糕,知道你饿了。”   小朋友脾气和他年轻时又那么像,不被他护着多成长些,以后多半要吃亏的。少时他离开宗门外出试炼,与那个人结下约定,谁知经此一别,竟是遗憾终生。几百年来,没想到这人,他仍是郁郁寡欢。好在后来有了晟厉,才叫他开颜。   那个人没有陪他做完的事,让他陪小朋友圆满完成吧。   又过一千二百年,赤云宗宗主游子书身死道消。   他是准仙之身,身死当夜星落涂水。赤云宗上下同悲,哭声不绝,却有个金发白衣的身影自顾自往岛外去。   “叔祖,您去哪啊?各大派已经往这赶了,您回来啊!”   “一g黄土了还有什么好看的?”面容秀丽妖异的青年道,“我走了,去找他。”   “叔祖,您清醒点,徒儿知道您没了道侣伤心,这还要主持大事呢,您要去哪啊……”   他义正言辞:“我去找他!你们别管我,我不会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他要去找他。   他是器灵化形成精,不懂推演天道命数,只一路走过去,按游子书身死时的年月时辰挨家问过去。   游子书这辈子说不定连人都不是,可能下辈子都死了。人间茫茫,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又过百年,他仍在找。在人间的庙会,偶遇二人。   说是偶遇,不过是擦肩而过。   那是个让他觉得很熟悉的男子,相貌极俊美,面如冰霜,手持书生白面。   “好相公,”旁边的男人朗声笑道:“以前咱们来玩儿,你拿的是娇娘面,咱们这回不如换换?”   男子假作嗔怒,转眼见了他,也一愣。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总觉得这身形似乎在哪见过。   “您好,”他脑子晕乎乎地,轻声问,“我总觉得见过您,您认得我吗?”   男子不说话。   “我以前好像经历过什么,什么都忘了,您认识我吗?”   男子当机立断:“不,你认错人了。”   他道了声歉,又转头去找他的好道侣。   寒星漫天,万家灯火。他漫步街头,只告诉自己,说不定明天就能把那个人揪出来了。   不知何时,什么东西撞到了他。   那小乞丐“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怯生生抬头看他,见他样貌不凡,衣着华贵,而自己只有半拉馊馒头,登时吓哭。   他昔时冲动易怒的坏毛病都给游子书管回来了,见这孩子无依无靠,心中一软,遂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拉起,轻声道:“别怕,哥哥给你买好吃的。”   殊不知,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番外也完了。   因为实在很忙,仓促结束,向读到这里的读者道歉。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到了这一刻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至于为什么后半段这么赶,是因为我第一次按完整大纲写到结尾,没想到会这么长,写到最后的确也很难受。按照一开始的想法,三十万字就顶天了,写得不好都是我的问题,大家随意批评。   谢谢大家可以看到这里,也希望全文修改可以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因为篇幅问题,连载期中部分和主线联系不大的配角篇幅会有删减。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全文更替,至少要两三个月吧,改好了会在公告和简介里说的。   再次感谢!   明江2018124晚间于学校   ---------------------------------------   201919   大家好,我放假了,开始修文。部分章节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变更,也许会有新番外ojz】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