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这位女文豪,还钱!》作者:不语忍冬 文案 变异基建流,极其轻微涉及宅斗,不是宅斗文。 不正经文案:沈游穿过来没多久就发现自己穿书了。 穿的还是一本嫡女重生文里的路人甲。 嫡女上辈子温婉贤良,却遇人不淑抑郁而亡。 重生后非要寻一个如意郎君,走一条青云大道。 不幸的是,炮灰原主意外去世,沈游被迫穿来书里顶替原主走剧情。剧情一结束,沈游就可以回去。 沈游等啊等,等啊等。却发现情势之复杂超越了她的想象。 重生嫡女熟知剧情,心狠手辣;土着庶女对月伤怀,迎风落泪;投奔周府的表小姐开鱼塘,当海王。 沈游看着眼前周府众人,感觉自己茂密的秀发即将掉光。 周府里,绿茶嫡女与白莲庶女撕逼,海王表小姐兴风作浪。 沈游站在偌大的周府里,只觉得放眼望去,好一片青翠欲滴的瓜田。 呵呵,瓜再好吃也休想拦着我回家的路。告辞! 周恪上辈子二十八岁就混上了内阁首辅,他克己奉公,兢兢业业,却因为工作过于努力,终于猝死。 一觉醒来,再回自己的十六岁。 周恪又……躺了回去。嗑嗑瓜子看看报,懒懒散散睡大觉。 天下大事,关我屁事! 多年以后:沈游回想起她必须要走的那个剧情节点 她很认真的问周恪:“你能不能轻轻地打我两下?” 周恪:“……” 一心一意只想回家却被迫搞基建的女主X啥也不想干只等死期降临却再度搞事业的男主 ―――― 正经文案: 《中华百位卓越历史人物》:沈游,字不详,号平章先生。元和十三年生人,天启十五年卒,享年八十四岁。中华历史上知名女性文豪,善于剖析世事,文笔老辣独到。是女性平权运动的先驱者,她以笔为刀,剖开了当时女性深受压迫的内核。 名家讲坛(一):周恪,字谨之,号闲旷居士。元和九年生人,天启十五年卒,享年八十八岁。大齐着名政治家,军事家,改革家。成功领导了隆兴政变,他终结了一个王朝,开启了新纪元。 《百年》:沈游与周恪是封建时代的掘墓人,也是新世界的守夜人。 心有不平,不平则鸣 能屈能伸心怀光明的小姐姐X心狠手辣笑面虎,脑子有病男主角 男女主相互救赎,互相成就。 排雷预警: 1.本文主要搞科研,学神文,轻微涉及娱乐圈,苏爽文,圆作者一个学神梦 2.受因为手撕伪神,致使嗅觉、味觉失灵,眼睛瞎了,但眼睛是属于睁眼式瞎法,后期可能会恢复。 3.受病弱、战损,是个万人迷,人人都爱他。 4.作者接受合理意见,但请勿人身攻击,攻讦辱骂。文明你我,和谐看文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游 ┃ 配角:周恪 ┃ 其它:好多人啊 一句话简介:为了还钱走上基建之路 立意:联手破除封建迷信旧俗,共建美好未来 第1章 第一天   正值中午,头顶的太阳烧的正烈,耀目的光亮刺的人眼睛疼。约莫是这林子已经偏僻到鸟都不屑于来拉屎,大中午的,林子里半点风声都没有。   好不容易把小孩拖到了岸上,应该得救了吧。   采访的稿件还没弄完,可别给我沾湿了。   沈游头昏脑胀,试图睁开眼帘,偏偏老觉得有东西压着自己。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重?   沈游艰难的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狰狞的面貌。   遍布血迹的脸,凌乱的头发。对方的脸正对着沈游,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她。   沈游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   她几乎条件反射的试图从地上跳起来,随即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才发现左肩钉着一只漆黑的铁箭。鼻尖传来浓烈的血腥气。   沈游艰难的转动脑袋,才发现,身边仿佛都是尸体。   推开身上的那具女尸,沈游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放眼望去,地上堆满了尸体,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小孩,服饰各不相同。旁边还有死马、破碎的马车。   几十具尸体横陈于此,鲜红的血液几乎染红了土地,地上还残留着断掉的箭矢、刀枪之类的。值此情形,宛如人间炼狱。   沈游整个人都懵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左肩上的伤口越来越痛,以这个失血量计算,她极有可能由于大量失血引发休克。   必须要赶快止血。沈游放眼望去,这地方不是什么老林子,并没有什么参天的古木,树木看上去也就四五米高,紧贴着树木生长的是些低矮灌木和杂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应当有……   果然是地榆。   地榆生长分布范围格外广泛,对于环境没什么要求。基本属于随处可见,并且异常好养活的物种。   最重要的是,地榆具有一定的止血功效。   沈游用尚且能动的右手挖出了地榆根,利用地上的箭矢捣烂地榆根,用衣服过滤,喝掉了汁水,再把捣烂的地榆根小心翼翼的敷在左肩伤口周围。   箭矢尚未拔出,但如果沈游拔箭,伤口血液一旦喷涌而出,她的小命可就真交代在这里了。   更别提她尚且不知道箭矢的制式,万一箭尖有倒勾,拔出的时候她只怕连肉都要被刮掉两块。   没有专业的医生在这里,沈游根本不敢拔箭。   她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太阳,按照太阳的轨迹计算,现在应当是中午一点左右,正是太阳比较烈的时候。   沈游被晒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先坐着,等着血慢慢的止住。   背靠着树,沈游才有功夫打量自己。   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却惊悚的发现,这双手洁白无瑕,虎口处有一颗小痣。   这不是她的手!   沈游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明明阳光灼热的很,她却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脊背汗毛倒耸。   眼前这一片场景又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她既不是拍戏的演员,也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能让人布置出这样的场景只为了戏耍她。   血腥气愈发的浓烈,沈游终于忍不住弯腰呕吐。   然而事实上,她干呕了一阵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沈游倚靠着树,等到身体有了一点力气,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开始翻尸体找线索。   地上的尸体明显呈现出三类,一类是衣着制式尽数相同,还穿着些铠甲,应当是军队或者是私兵。一类是衣着华贵的女眷和小孩子们。最后一类穿着麻衣,铠甲破破烂烂,居然还有一个人穿着虎皮。   这一类应该是类似于土匪之类的。   按照现场的状况来看,应当是士兵在保护女眷和小孩,土匪明显在追杀对方。   奇怪的是,沈游细细翻查了这些土匪的衣物,发现他们破烂的外衣里面穿着和士兵们一样的里衣。就是不知道是另一方士兵扮演的土匪还是有人假借土匪之名栽赃士兵。   更麻烦的是,即使是看上去没啥问题的女眷和孩子,内部仿佛都分了等级。不仅是衣物首饰的华贵程度不同,还有停着的八辆马车制式也不同。甚至明显呈现出等级。   例如,有两辆马车格外华贵,上面坠着流苏璎珞,甚至饰以珠宝玉石。而还有三辆车相比之下就显得格外质朴了。   沈游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能找出一个活人。   不过翻尸体的时候,她在士兵身上找到了“信票”。   信票一般是官府给自己的下属下达任务的时候发,类似于公文。   信票上印的最大的字就是“乾v”   乾v?这个年号好像是后汉的年号。可是这些人的服饰根本不像是汉代的。想不明白,沈游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信票。   这张信票上写的是“大同府为护送靖王家眷,事计开,兵丁五十三名,张僧,卫喜……宋留火速赴金陵。毋违,乾v十年四月初二日。右差牌头,准此,乾v十年四月初一日(刊)。限乾v十年六月初二日缴。违限一日,笞一十。”   原来是某个王爷的家眷,怪不得马车制式如此昂贵,就连死在地上的妇人都满头珠翠的。   只是如今,这些兵丁们丢了性命,连违期被鞭笞十下的机会都没了。   沈游低落了一会儿,又仔细翻了翻土匪们的衣服。什么都没翻出来。信票、路引,什么都没有。   那么,看起来护送靖王女眷的这一路应当是正规军了,只是不知道敌对的这一方又是什么路数。   沈游早已确认过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那么想来想去不是穿越就是无限流游戏。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应该有一定的提示才对。   可偏偏这句身体的记忆一片空白,她不知来处,更不知归路。   沈游苦笑,人家诗仙“拔剑四顾心茫然”,我倒好,不拔箭也四顾心茫然。   翻了四五具明显是领头人的尸体,沈游早就气喘吁吁、不堪负累。又歇了好一会儿,确定四周并无人踪,她才开始寻找这具身体给她留下的线索。   原身穿的是寻常的麻衣,出现在这个非富即贵的家眷队伍里,看上去简直格格不入。莫非是这家的丫鬟侍女之类的。   可这小姑娘格外白嫩,十根手指宛如春葱,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娇养长大的人。最重要的是,原身虽然穿着麻衣,但是贴身的衣物里缝了好几张银票子。总额加起来都有八十多两。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荷包里还有一些碎银子。不过沈游实在不知道这些碎银子值多少钱。   但是沈游至少可以判断,她应当并不是什么丫鬟,极有可能是混在这个队伍里,试图前往金陵或者别的地方。可按理护送藩王家眷的队伍应该搜查严密才对,怎么可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混进去。   偏偏她身上没有任何的户籍路引之类的文件。   沈游根据这具身体的发育状况判断了一下,小姑娘也不过十二三岁左右,按理。这个年纪也不会独自出行,甚至还跟着去金陵的队伍。   从大同到金陵,至少也有个一千多公里。让一个小孩子去这么远的地方也未免过于放心了些。   那么,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跟着家里的大人出来的。   沈游心念一动,即刻去翻了那具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尸。   果然,她找到了两份路引。   一份写着“大同三分县杏花巷沈周氏,年三十二岁,身长五尺,瓜子面,面白无麻疤。携女小沈氏,今为探亲由大同前往金陵武定桥周府。经关津即便放行,毋得在途迁延。”底下还印了落款、日期。   另一份也差不多,只是多写了一句“左手手背近虎口处有小痣”。看到这句描述,沈游就知道应该是这具身体的路引了。   那么,自己应当是这个周氏的女儿,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游看着躺在地上的这位母亲,伸手阖上了她的眼睛。   小姑娘能逃过一劫,多半是她母亲趴在她身上护着,甚至有可能为她挡了所有的箭矢。   沈游眼眶忍不住有些泛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伸手翻了翻对方的衣服,发现对方一样穿着麻衣,并且和她身上的腰带一样,尽是白色的。   丧服!   家中有人去世了。   不不,极有可能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去世了。如果家中尚有男丁顶门立户,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千里迢迢的离开故土前往金陵。即使去了,也应当有父亲同行。可这一队人马,并没有穿麻衣的男人。   既然如此,是父亲去世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至此,沈游好歹算是找到了原身的来历,既然有可能父母双亡,那么她是否可以前往某地暂且定居下来,先治箭伤,再做打算。   不,不行。她没有户籍,身上唯一有的就是路引,这路引还沾了血。只怕到了地方就被人举报了都说不定。   为今之计,只能前往金陵,先消掉路引,否则半边路引在自己手里,半边路引在官府。若是不消掉,万一被官府找上门,怕没什么好事。   到了金陵之后,若是可行便请周府中人做担保,为自己再度订立户籍,到时或可在金陵定居,或可……找回去的路。   看这太阳,此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心思一定,沈游才发觉自己胃里一阵阵的痉挛,喉咙口又泛着一股恶心。   她上辈子干战地记者的时候没少见死人,可也没总是翻死人尸体。可现在她还得忍着痛和恶心把原身的娘给葬了。   沈游下意识的就想火葬。愣了愣才想起来古代管火葬叫挫骨扬灰来着。可她这副受伤的身体哪儿来的力气挖坑啊!   沈游歇了一会儿,决定把原身母亲的尸体藏匿好,先去治箭伤,否则还没等她花力气安葬原身母亲,她自己就先暴毙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声音。   沈游侧耳听了一会儿,是NN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两段路引、信票上的话出自于:   1.两张新发现的明代文件_牙帖和路引_杨其民   2.明代信牌_信票和路引的考释_陈学文 第2章 第二天   沈游当机立断把火折子塞进了离自己较近的兵身上,又快速把敷在伤口上的地榆根扒拉下来,塞进了瓷罐子里,再把瓷罐子往远处一滚。   瓷罐子咕噜噜就滚进了野草丛中,隐匿于野草后。   随即沈游立刻躺倒,闭目装死。   马蹄声渐渐的近了。   “大人,咱们没赶上”   这个人的嗓门洪亮的宛如打雷,沈游躺在地上,隔着老远都能够听得见。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我已守孝回乡,不必喊我大人,去找找还有没有活人在。”   “是”。   沈游听到了许多步调。这些人走路较轻。沈游从前也见过当兵的走路,就跟没什么声音似的。   对方即便不是当兵的,也多半是习过武的。   既然对方称呼了“大人”,那么应当是官面上的人物。只是不知道是保护家眷的一方还是杀死家眷的一方。   这些人走来走去,到处翻找。   沈游没敢动弹,事态未明,只好装死。   很快就有一个人翻到了沈游这边。那个人似乎力气极大,抬手揪起了沈游身侧的两个土匪。   那两个人是杀死家眷的一方。   沈游清晰的听见了“砰”、“砰”两声。   那应当是两个人又被扔在了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沈游就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响动。那应该是这具身体的母亲被搬动的声音。   沈游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对方应该是保护女眷的一方。否则不可能对待杀死家眷的士兵如此粗暴,对待另一方又小心翼翼。   事实上,沈游当然可以选择遁入林中,躲开这一伙人。可林中多野兽,她身上有伤,箭甚至还未处理掉,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大夫拔箭上药。偏偏如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地方,最近的城池又在哪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赌一把。她用脚踩着,再加上用右手掰才拗断了一根箭,握着箭头躺在地上装死。   不过大概是运气还不错,虽说这一伙人目的未知,可他们既然是保护女眷的这一方,那么应该暂时不会伤害她。至于以后的事就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就是考验演技的时刻了。   沈游幽幽转醒,先是短促的尖叫了一声。   然后就是一声一声的喊着“娘”。   等看到那个彪形大汉手里抱着的尸身,沈游仿佛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几乎是横冲直撞的跑上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原身娘周氏的身边,不断地推着周氏的身体,一声一声的喊着“娘”。眼泪不断地往下滚落,沈游已经哽咽到泣不成声,几乎要哭到昏厥。   原身残留的感情一阵阵的翻涌上来。对母亲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对前路的迷茫掺杂在一起,压得沈游不堪重负。那些浓烈的感情宛如浇了油的烈火,愈烧愈烈。   她既是在为原身失去性命而哭,也在哭自己前路迷茫。   此后,若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又该怎么办?   彪形大汉早已把她娘的尸身放在了地上。眼看着这小姑娘哭的如此伤心,他也怪不落忍的。   后退了两步,大汉说道:“小娘子,请节哀”。   沈游尚在悲泣之中,只见那个被称作“大人”的男子走到了沈游身边,轻声说道,“节哀”。   沈游没答话,只是一直哭。   等到哭声渐歇,沈游沙哑着嗓子,“敢问尊姓大名?”   “吾名周恪,字谨之。周氏行十九,是你的表兄,你可唤我十九兄。”   “可否……将我娘带回去?”   周恪点了点头,“大夫与马车随后就来,你先垫垫。”   说着,就递给她几块糕点。   沈游真的很饿,腹内一阵饥鸣,但是她刚刚直面死亡现场,再加上原身的母亲刚刚去世,她实在吃不下东西。所以她摇了摇头。   周恪也没多话,只是又多看了她两眼。   沈游就坐在周氏旁边,呆呆的看着周氏。慢慢的替她整理衣物,清理粘上的草屑、灰尘。   箭矢射过来的时候,周氏替原身挡去了飞箭,却终究没能保下自己女儿。   此后   母别子   子别母   白日无光哭声苦   ……   沈周氏之墓   乾v十年四月十三日,不孝女沈游泣立   ――――――――   “主子,这都第几个佛寺道观了?”彪形大汉王威撑着伞站在周恪身后郁闷道。   周恪没动,看着前方跪在蒲团上的沈游,一句话都没说。   王威看自家主子没说话,也不敢再抱怨。只好心里默默的想,这个沈家小娘子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回金陵的一路上,先过彭城、吕梁、再经桃园渡、淮阴……这位沈家小姐逢观必入,逢寺必拜。这一路都不知道进了多少家佛寺道观。   从出名的当地大庙到山间野观,无一不入。   她连淫祠都拜!   从如来佛祖求到三清道祖,她该不会是想叫她爹娘死而复生吧。   可这样的话,她求送子观音干嘛?保佑她爹娘能投个好胎吗?   现在的大家闺秀们都是这么孝顺的吗?   王威恍恍惚惚,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打结了。   更令他迷惑的是为什么他主子都不阻止这位表妹。   再这么延误下去,主子就要赶不上他母亲的丧礼了。   王威忍不住又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也是,主子都被过继给周家三房七年了,原也不必搭理那妇人。更别提那毒妇还害死了主子的生母,以妾身扶正。如今死了也算是恶有恶报。   这么一想,王威又觉得沈家小姐爱慢慢来就慢慢来吧。   想着想着,王威又忍不住怜惜起他主子。   年仅十六就能六元及第。   这可是本朝第一个六首啊!   唉,就是命不好。如今,亲爹周盛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明明都被过继出去了,却又因为死的那个是亲爹,刚刚考上状元就得回乡守孝。   刚处理完亲爹丧事,偏周家没人腾的出空来,只得孤身来接这位沈家表妹。   刚到大同就接到继母也死了的消息。   这……这也真够倒霉的。   王威忍不住怜惜的看了眼周恪。   周恪无奈,王威那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眼不见为净,周恪干脆转头继续看沈游。   此刻的沈游专心致志的与解签的僧人交谈,想求见庙里的“戒痴”大师。   戒痴和尚是庙里的主持。不过听说已经退休了,等闲不见外人。   她磨缠了好久,又给庙里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终于得见戒痴一面。   沈游忍不住想,这可真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   一路跟着解签僧人穿过重重回廊,终于转入后院。   戒痴就站在琼花树下等她。   已经是六月份了,琼花的花期已经过去了。可偏偏寺庙建在山上,气候正是适宜,此时的琼花开的正好。就连雨水打下来都没打落这些琼花。   戒痴有着虚白的胡子和眉毛,却并不显得慈眉善目,反倒颧骨高耸,身量格外瘦削。   戒痴是男子,便是方外之人也不适合与沈游一个小姑娘独处,所以周恪为沈游配备的小丫头玲珑也跟着,就连解签僧人也站着。   四个人分两方站立,甚至形成了对峙的姿态。   沈游率先开口,“请大师指教”。   戒痴叹了口气,“檀越,何苦来哉!”   沈游沉默了半晌,“不来不足以心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沈游看着这位传说中格外有名的戒痴大师故弄玄虚地说着佛偈,终于忍不住泪眼朦胧。   从大同到金陵,从北至南,跨过浩浩黄河、穿过魏巍恒山。漫长的一千七百多公里。   她一路求神拜佛,指着所谓的神灵能够送她回家,分明一辈子不信神,不求人。如今一步一拜,叩开了无数山门,却没有一个和尚道士知道她求什么,也没有一个神佛能够送她回去。   沈游吃吃的笑起来,笑声从嘲讽到凄厉,泪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庙里的琼花依然开的正好,冷眼看过无数的悲欢离合。   沈游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回不去了。   早就该知道回不去了。   乾v十年六月七日,沈游初至大齐满两月。   ――――――――   沈游站在寒光寺山门前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她平日里安静到寡言少语的样子,只是眼眶依然是红的。   身后站着的玲珑似乎被吓坏了。打着伞,闷声不吭的紧跟着沈游,生怕她从山门前这几百台阶上滚下去,一了百了。   周恪依然牢牢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等在外头的大半个时辰都是假的。   已经平复了心情的沈游默默的想,这位公子若是军训,保不准能拿个军训标兵。   说起来,年仅十六岁的周恪长得格外俊俏,扑面而来是少年清爽干净的气息。颇有些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的风流潇洒。   常年的读书生涯带给他格外温润的书卷气,看着便雅气晔晔。加之时常习武,周恪其实并不瘦弱。举手投足之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此时绵绵的雨水已经停了,周恪站在山门前,低头看她。   连沈游都忍不住赞一声,果真是位芝兰玉树的俊俏少年郎。   “十九兄,我们直接启程回金陵吧”,沈游笑着说道,仿佛父死母丧的阴影终于离她远去了。   周恪温和的笑笑,“好”。   说着便走下了台阶。   沈游一行人冒雨前来寒光寺,甚至来的极早,就是为了赶头香。故而此刻云销雨霁,逐退群星的太阳彻底从地平线升起,喷薄而出的光芒打在沈游的脸上。   沈游看着耀目的金光,轻轻的笑了笑。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就得为以后的生活多做打算了。 第3章 第三天   然而沈游还没来得及构思自己的赚钱之路,噩梦先找上了她。   就在离开寒光寺的那个晚上,沈游开始不间断的做梦。梦境支离破碎,光怪陆离。一觉醒来能忘记一大半。   然而一整夜的梦境里最清晰的反而是一张薄薄的纸。   这张纸就像小说阅读软件一样,还能翻页。   此刻沈游坐在床榻上,不断地回忆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记录的应该是一本小说。这小说太长,总结起来可以归纳为嫡女周婉仪上辈子被继母迫害,找了个薄幸郎,最终抑郁而亡。再活一世,一定要找个如意郎君,走一条青云大道。   是的,四百万字的文章里三百万字都在讲述周婉仪宅斗宫斗的故事。未出嫁斗继母和姊妹,出嫁了斗一众宠妃和太后。   最终皇帝为她散尽三宫六院,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作者以扯老太太裹脚布的写法水了三百万字。剩下的一百万字就是在写她和她的郎君琴瑟和鸣的故事。   沈游认认真真的翻完了整本书,试图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终于,在离结尾还剩五十万字的时候找到了。   为了衬托出周婉仪重活一世,善心不改的美好品德,作者写了一个情节,周婉仪的表妹沈家小娘子父死母丧,投奔了周府。其为人尖酸刻薄,与周婉仪关系并不好。她嫁人之后又时常被丈夫殴打。周婉仪却不计前嫌,当了皇后之后下令做主令她与丈夫和离,然后又为沈小娘子找了一个如意郎君。   看到这里,沈游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极有可能当时那场屠杀,周恪赶上了,他救下了沈家小娘子。而现在周恪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没有来得及,沈家小娘子死了。   或许是为了之后的剧情,沈游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想到这里,沈游忽然之间就激动起来。   那岂不是说只要走完了原身的剧情,她就有希望回去!   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完成了剧情就能回去。可沈游就跟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宁可努力尝试,都不肯白白放弃。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句“嫁人之后时常被丈夫殴打”,努力的思索她要上哪里去找一个愿意配合她演戏的影帝。   沈游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秃。   这具身体现在十二岁多一点,古代嫁人的年纪大概是在十六七岁的样子。   最多五年,她就得找到一个愿意配合她演戏的影帝,毕竟她总不能真的去找一个家暴男结婚吧。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也不知道原身性格如何。作者写了原身尖酸刻薄,沈游总不能强迫自己尖酸起来。   那就只能借着父母双亡这事改变自己的性格。   她记得,前三百五十万字都没有出现过原身,估摸着辣鸡作者设计这个情节除了为了衬托出女主的善良,也是为了凑字数水文。   这样也好,只要她默默地猥琐发育,苟到女主下令和离这一情节点的时候,她估计就能回去了。   沈游一想到这里,好歹感觉生活还有点希望。   松了一口气的沈游转眼之间面临着另一个一个异常严峻的问题。   她,欠钱了。   当日安葬原身母亲,她背着周恪在周氏旁边立了一个衣冠冢,葬入了小姑娘的衣物,再用她处理原身家产后全部的银两点了数盏长明灯,用于为原身一家三口祈福。   沈游做不出占了他人身体还心安理得的花着别人的钱的事。即使这样的强占身体并不是沈游愿意的。   所以沈游在安葬完母亲与原身后身无分文。   更惨的是原身父亲欠赌坊的钱没还呢!   原身母女紧急变卖嫁妆、宅院共计得了两百三十两银子。这二百三十两办完丧事,点完长明灯,捐掉香火钱还余下七十八两银子。   可原身父亲欠赌坊一千三百八十六两。   七十八两银子连还个零头都不够!   好在周恪帮她还了这些钱,让她不必去面对赌坊的催逼。   所以现在她的债主是周恪了。如今她倒欠周恪一千三百零八两银子。   在这个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嚼用都只要十两银子的情况下,这一千多两银子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沈游现在想想都觉得倒霉。   一想到欠了那么多钱,沈游睡觉都不香了。一晚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天光已是大亮了。   第二天,一行人早早的便起了身。   既然已经沈游伤口愈合的还不错,一路上也不再求神拜佛,几人便不再停留,一路疾行,周恪仿佛也没什么想法一样,按部就班的前往金陵。   此时,沈游与周恪已经行进至龙江驿,龙江驿位于下汊河,过了龙江驿便到了金陵。今夜周恪、沈游就下榻于龙江驿。   今夜正好是八月十五日,分明疾驰一阵便能到达金陵,不过沈游没提。她没有家人可以团聚。周恪也没说。他亲生母亲早亡,父亲新丧半年,如今继母也亡故了,偏他又不愿意给那个继母奔丧,干脆拖拖拉拉在龙江驿再住一会儿。   王威没啥亲人,也无所谓。两个下仆加玲珑也都不是家生子,而是自卖进的周府。   一行六人,全员光棍。   ――――――――   龙江驿是水陆兼办的大驿站,官员、商人到处都挤挤挨挨。而周恪却能从龙江驿驿官手里活生生抠出了三个房间。   实在是令沈游……颇为防备。   沈游自诩直觉敏锐,这样的敏锐曾经无数次救过她的命。她总觉得周恪看着温和可亲,宛如谦谦君子,实际上八面玲珑,心眼子多的跟筛子似的。   十六岁的少年多数莽撞冲动,周恪却已经敢在大同与金陵之间打个来回,加起来近三千公里的路。这一路办起事来无一丝一毫的不妥当,处处熨帖人心。   这样的妥帖放在一个十六岁少年身上实在是令沈游颇感畏惧。   更要命的是,对方心细如发。沈游极怕周恪发现她不是原身。为此,她一直试图与周恪保持距离。   奈何今天怕是要破例了。   夜已深了。今日又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夜。驿站里的驿官吩咐了驿卒备了饭菜和酒,还给每一行人都送了个月饼便于众人分食。   那脸盘大的月饼上印的颇为精巧,竟是印了个嫦娥奔月。   就是嫦娥比较丑,还有点过度肥胖。   月饼的款式是最经典的五仁月饼。里面的馅儿是些瓜子仁、核桃仁之类的。   以沈游的味觉来看,其味道颇有些黑暗料理,有点油腻。   只是此刻,对坐的两人并没有什么尝月饼的心思,相反的,其气氛甚至有些肃杀。   说肃杀仿佛也不太对。   反正周恪笑得温和,沈游也笑得可亲。两人看上去都是言笑晏晏的样子。   分食的月饼吃了一小半,沈游率先开了口:“十九兄,我初来乍到。尚不知周府情况,不知十九兄可否为我介绍一二?”   周恪伸手为沈游倒了一杯茶,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祖母育有三子。”   沈游心思一动。   没有女儿?   懂了。   原身母亲居然还是个庶女。   庶女的女儿估计在周府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沈游脸上的笑容是装不下去了,她双目无神,一副前路昏暗的样子。   大概是沈游如遭雷劈的样子颇为有趣。   周恪笑了笑,又紧接着安慰她:“大可放心,周府内有祖父祖母坐镇”   呵呵。   坐镇?   这个词用的可真有意思。   也不知镇压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沈游心里叹了口气。光知道前路不好走,可没想到,前路这么难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试探周恪:“十九兄,不知周府人口如何?我是否需要备些礼物?”   周恪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游一眼。   沈游老脸一红。   她都倒欠周恪一千三百零八两银子了。保不准连这笔礼物钱都要他出。   没事没事。   只要脸皮厚,保管借个够。   沈游到底还得腆着脸问周恪借钱。   “十……十九兄。可否再借我三十两?”   周恪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可以。”   眼前这名少年郎,分明看上去霁月风光,可沈游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凉飕飕的。   周恪紧接着又说道:“三十两够吗?”   “够了,够了”   沈游这人,贯来能屈能伸。   于是她颇为谄媚的倒了杯茶递给了自己的债主。   周恪端起那杯茶,轻轻的抿了一口,遮盖着眼底流泻的笑意。   此时两人对坐于房内,烛火明明灭灭。   都说灯下看美人,眼前的这个小娘子虽未长开,单一看就知道是个顶级的美人胚子,只是这个美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说不定呢?   他自己死而复生就已经够离奇了。偏偏上辈子上辈子死在大同的庶表妹这辈子竟然在那场追杀当中活了下来。   初次见面的那几日这个沈游失魂落魄,紧接着又一路的求神拜佛,从寒光寺出来之后又不断地试探他。   表面上循规蹈矩,私底下肆意自在。   举手投足,根本不像一个大家闺秀。   这可真有意思啊。   沈游刚刚借了钱,原本就尴尬。偏偏周恪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的坐在那里品茶,仿佛驿站里的那些个乌漆嘛黑、细细碎碎的茶沫子是什么绝世好茶的样子。   空气里的尴尬在蔓延。   沈游稍微有点坐立难安,只好没话找话:“十九兄,周府可有什么与我同龄的姊妹?”   “周府本家有四位女儿,均出自大房,年岁与你相仿的有三妹妹婉兰。大姐姐年方二八,,二妹妹再过三月便是及笄,三妹妹恰逢金钗,唯有四妹妹尚是垂髫。”   懂了。   一号十六岁,二号十五岁,三号十二岁,四号是个七岁萝卜头。   沈游这具身体十二有余,再过七个月就正好十三豆蔻。这岁数,正好夹在二号和三号中间。   “十九兄,除了四位姊妹,不知我是否还需要准备一些别的礼物?”   周恪端起茶杯,淡淡的扫了沈游一眼,说道:“大伯父育有两子四女,二伯父与二伯母鹣鲽情深,唯有一子,年仅十二。除此之外,便是三房”,顿了顿继续道:“先考妣早亡,未能尽孝。”   沈游一惊,怪不得王威说周恪是被过继给周府本家的。   想来是周家三房不知何故离世,无子嗣承袭香火,便从旁支挑了周恪过继。   沈游低低的道了一声“节哀”,便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周恪倒是怡然自得的继续喝着他的茶沫子赏月。   沈游抬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啃两口五仁月饼,面上一副认真赏月的样子,实则暗自寻思,周恪那几句话看似简单介绍了周府情况,实则信息量极大。   周恪说大房育有六个孩子,却又特意点出二房夫妻鹣鲽情深。怕是这位大伯父是个花心萝卜,二伯父是个痴情种子。   周恪身为晚辈,不好谈论长辈房中人,若是花心与痴情在正常范围内,周恪还不至于要特意点明。   沈游苦笑,只怕这位大伯父的妾室不是一般的多,二伯父为他妻子做过些轰动周府并且不光彩的事情,再不然就是可能这位二伯母的出身不太好。   往最坏了里想,这个不太好甚至有可能是娼妓或是罪臣之女。   她倒是对于花心萝卜和痴情种子没什么看法。   可要知道,周府里人员越多,情况就越复杂,她的生存环境就越恶劣。   要命!这都是些什么奇葩!   沈游简直绝望。   她现在看月亮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就仿佛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唉。   沈游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看得一旁的周恪差点笑出声。   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好歹不算笨到家。难得碰上个有趣的,留着她倒也无妨。保不齐她身上有的是秘密可以挖。   但愿这个秘密值得他花费的一千三百零八两。   哦,现在是一千三百三十八两了。 第4章 第四天   第二天,一行六人紧赶慢赶进了金陵城。   金陵是两京之一,也是南方重城。一路走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流如织。   卖各类饮子的,卖自家做的小玩意儿的,杂耍的,卖烟花的,代写书信的……好一派人间烟火气。   沈游被外头的热闹声弄得心痒痒。小心的掀开了一角车帘,兴致勃勃地看了一路,丝毫不觉厌烦。   周恪是带着沈游从东城门进来的,穿过东市,街上便慢慢的安静下来了。   金陵的格局是“南富北贵,东贫西贱”,而周府就坐落在金陵城北的武定桥。武定桥前的半条燕子巷都是周家的。   周家是金陵当地的大族,绵延几百年的书香门第,出过数位部堂高官。门口的牌坊就有十几座。除了朝廷褒奖的节妇,还有许多家中弟子中进士、点翰林后营造的牌坊。   那些个牌坊造得又高又大,一重接一重,直看得沈游眼花缭乱。   周恪带着沈游穿过重重牌坊,才到周府大门。   此时沈游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油壁车里。甚至还难得带上了帷帽,摆出了一幅娴雅贞静的样子。   周恪并未带着沈游从正门进,而是进了东北角的偏门。一到偏门,立刻就有两个身强力壮、膀大腰粗的婆子迎上来,扶着沈游上了一顶两人抬的小软轿。   一见沈游上了轿子,周恪即刻告辞离去,他得前往外院复命。   轿子过了影壁,又过了几间堂屋、门厅,便来了正堂,不过一众婆子丝毫没有要在正堂停留的意思。   又穿过正堂,绕过偏厅,过了一路的亭台楼阁,就在沈游都快被颠吐了的时候,轿子终于停了。   沈游揉了揉发闷欲呕的胸口,从颠簸的轿子中下来了。   这一路颠的她七晕八素,幸亏从大同到金陵坐马车都颠簸习惯了,否则只怕要栽在这顶小软轿上。她完全搞不明白,大家闺秀们为啥要坐这么颠簸的轿子,也不怕把早饭吐出来。   一下轿子,两名婆子行了个礼,口称“告退”便离去了。   好了,现在只剩下沈游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她抬头一看,那牌匾上写着“寿康院”三字。   取这种院子名,估摸着里面住的应该就是周家的两位老祖宗了。   沈游暗笑道,这院名真是简单粗暴,表达了周府一众子弟们对于自家老祖宗长命百岁的美好祝愿。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两位老人自己取得。   还没等沈游继续细细观察呢,院门一开,便有一个丫鬟迎了上来。   沈游定睛一看,这个丫鬟穿着青色比甲,头上簪着一朵小绒花。样貌只算是清秀,但是周遭气质温和,看着便格外可亲。   “可是沈家小娘子?”   沈游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丫鬟也不甚在意,盈盈一礼,继续说道:“婢子青雀,见过沈娘子”   沈游绕过打帘的丫鬟,一进院子,便见到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身量瘦削,衣着朴素,头发虽已花白,却根根梳理的整整齐齐,最让沈游赞叹的是这位老太太的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平和沉稳。   年轻的时候多半也是个美人。   沈游快步走上前,行了礼。   这个礼仪还是她向玲珑学习的。玲珑是插草标自卖的,行的礼仪也是不伦不类。沈游学起来也是颇为尴尬,学出来的成品也是奇奇怪怪。   但是大概是她的态度太坦荡,毫无局促不安。竟然让众人觉得也不好说她什么。   “可是沈家小娘子?”   沈游低头称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仿佛像是见到了当年的柳燕,心里便忍不住一软。   “过来,来外祖母这里”,老太太牵着沈游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小姑娘穿着一身白麻衣。瓜子脸,眉目姣好,待将来大了些,必是个绝顶的美人。许是因为父母过世打击太大,再加上旅途劳顿,沈游面白如纸,看着便柔柔弱弱。怕是得好生将养着。   父死母丧是重孝。按照斩衰的说法必须服丧守孝三年,沈游为此穿着素白的麻衣,麻衣极其粗糙,沈游老感觉自己皮都要被磨破了。   周老太太颇为怜惜的牵起沈游的手。   “青雀,去把那对白玉耳拿来”。   青雀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那对白玉耳曾是祖母少年时最喜欢的物件。祖母都没有送给过我!   周婉淑搅了搅帕子,颇有些不高兴。   一看见周婉淑有不高兴的趋势,坐在下首的大夫人即刻站起来打圆场。   “老祖宗,您别难过,沈家小娘子千里迢迢来了金陵,便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不必客气”,妇人笑意盈盈,“两宜坞早早的便收拾出来了,那里僻静,正好适合静养。”   沈游抬头一看,说话的这位妇人穿金戴银,格外富贵。   妇人是个银盘脸,身材略略丰腴的美人。看上去亲和之中透露着些许精明。   “瞧我,沈家小娘子一来,我都忘了介绍”,妇人站了起来,拉着沈游的手先做了个自我介绍,说她是大伯母,也是府中掌管中馈的,若有衣食住行上的不便,即刻前来寻她。   沈游了然,这位打扮富贵的银盘脸就是女主的继母,女主前期宅斗路上的小boss。   紧接着,继母又一一给她介绍别人。   这个是谁谁谁,那个是谁谁谁。   沈游真的感觉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这里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满屋子香风阵阵,吹得沈游脑壳疼。   四百万字的小说,沈游只有一晚上的时间,除了记住了男女主名字加出场较多的人物之外,别的路人甲和炮灰乙,沈游根本来不及翻。   这直接导致了沈游现在面对一众莺莺燕燕,感觉自己的秀发正在一根根脱落。   好不容易介绍完了一众分支的杂牌亲戚,这位继母又拖着她与众姊妹见礼。   “沈家妹妹,我是你大姐姐婉仪,你唤我元娘便是了”。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姑娘站了起来,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引着沈游前往别的姑娘面前。   婉仪?!   沈游昏昏的脑子打了个激灵。   女主来了!   沈游即刻抬头去看,女主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气质娴静,温婉可人,整个人像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   就是看上去精气神不是太好,眉目间笼罩着一股郁气。   沈游了然,估计这时候的女主才重生回来没几天,还没从上辈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自然没办法脸色红润有光泽。   周婉仪领着她站到了另一位银盘脸的姑娘面前,这姑娘双颊饱满,整个人的脸呈现一种肉质感,是老一辈的人最喜欢的,极有福气的长相。   这位圆盘脸的姑娘即刻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给女主和沈游见礼。   “沈家妹妹,我是你二姐姐婉淑,你唤我二娘便是。”   这是女主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那个继母的女儿。   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圆盘脸。   周婉淑说着便吩咐后面的丫头递上了一个小匣子。大约是见面礼一类的东西,玲珑极有眼色,迅速把沈游带过来的见面礼,给了这位二娘。   紧接着是,是府里的三娘子,周婉绮。   这位三娘子穿着一身月牙白衣裳,面白如雪,看上去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样子。说起自我介绍来也娇娇怯怯,一个字非要喘成两个字说,沈游听着都累。   沈游暗自揣测这位三娘子该不会平日里伤春悲秋,对花落泪,对月伤怀什么的吧。   果不其然,这位三娘子的见面礼是一本诗集。   沈游瞄了一眼,那诗集的封皮写着《花月吟》。   在那一瞬间,沈游仿佛看到了一位才女的崛起。   可惜了,她们怕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   最后,女主周婉仪带着沈游来到了最小的周婉安面前。   周婉安嗫嚅着,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沈家姐姐好”。   这位四娘子衣服穿的不是很鲜亮,半新不旧的样子,整个人半低着头,沈游根本没看清楚这位四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子,约摸是个极瘦弱的小姑娘。   沈游一看小姑娘整个人都快缩到大人后头去了,颇为理解的与她交换了见面礼,也不再逼她回复。   沈游送给周家前三位姑娘的礼物统一是自己绣的荷包或者帕子,说是自己绣的,其实是沈游提前在金陵购买的成品。唯独送给这位最小的周婉安的是九连环,鲁班球这种小玩意儿。   一通认亲下来,沈游尚且觉得还好,至少表面上来看周府众人待她还是颇友善的。沈游好歹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口气还没放下来呢,刚刚送给周婉安的鲁班球,咕噜咕噜的滚到了沈游脚底下。   周婉安吓得脸色煞白,即刻缩回了大人身后。   然而众人的目光已经顺着鲁班球一路到了沈游脚下。   仔细一看,众人神采各异。 第5章 第五天   沈游正迷茫着呢,只听见周婉淑嗤笑一声,“沈家妹妹,怎么是一双天足?”   说着说着,周婉淑甚至将她掩盖在长长裙子下的脚尖微微的露出了一点点。   高高拱起的脚背,小巧的弓鞋。   沈游极其惊愕的发现,周婉淑居然是裹了小脚的!   她即刻去看周围人,奈何那些人的脚统统掩盖在长裙之下,沈游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够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疑惑的,同情的。   她自由生长的脚丫子在一众三寸金莲当中格格不入。   沈游现在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捶了一个闷棍。她现在算是搞明白为什么刚刚进来的时候要坐轿子了,因为小脚的姑娘根本没办法长时间走路。   而这些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沈游也裹脚了,才会给她配备一顶小轿子。   之前从大同府南下到金陵,最开始的时候沈游在养伤,浑浑噩噩,伤好后风餐露宿,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多少女子。更别提要出门讨生活的女子怎么可能会给自己裹小脚。   以至于沈游根本没料到,古代高门大户的女儿们是裹脚的。   “沈家姐姐为何不答话?”周婉淑捏着帕子颇为造作的娇笑了两声。   叫你拿白玉耳!   我呸!   沈游根本注意不到周婉淑的想法。她只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下定决心要在生活里苟下去,却发现生活还能更狗。   沈游绞尽脑汁,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不必裹脚的理由。   “启禀外祖母,我少时顽劣,母亲疼惜我,不愿意让我裹小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父母皆亡故。再不敢损毁身体,唯恐有违孝道。”   听完沈游的解释,在场众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也是,理论上讲,乡下来的野丫头有一双天足也是常有的事。   “沈家妹妹怕是想岔了,若是姑父姑母在天有灵,必定希望妹妹有一双三寸金莲,此时若是缠足更能告慰姑父姑母在天之灵,”周婉仪真诚的劝慰沈游。   周婉仪诚恳的目光宛如一道利箭,眨眼之间把沈游的理由打了个稀巴烂。   沈游狐疑的看向她。   你是认真的吗?   周婉仪优雅温婉的坐在椅子上,目光陈恳,情真意切的为沈游担忧。   沈游定了定神,低下头,仿佛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先考妣在世之时曾明确提及,不许我缠足。如今他们均亡故,身为人子,怎能枉顾父母遗愿?”   车轱辘话来回说,反正就是我爹不同意,我娘不同意。   你有本事去地底下找他们去。   沈游上门投奔周府约莫就等于刘姥姥进贾府打秋风,众人之所以齐齐站在这里迎接,纯粹是昨天刚刚是中秋家宴,今天人还没散呢。   否则一个穷酸表小姐哪来的这个牌面。   所以沈游一拒绝,根本没人想劝她,没有谁非要来雕沈游这块朽木。   沈游好不容易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自觉自己暂时安全了。   抬头一看,女主周婉仪正格外悲悯的看向她,活像是在看迷途不知返的失足少女。   沈游:“……”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将众人的戏码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如今的高门大户都要求女子贞静,一双小脚乃是必需。天足固然痛快,怕只怕你将来婚事艰难啊。   可看沈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看来只能以后慢慢劝了。   紧接着,众人又是热火朝天的逗老祖宗开心,包袱一个接一个的抖出来。沈游感觉自己像是听了一场群口相声。   一众相声演员们卖力的演出,就为了逗笑一位观众――老夫人。   不过你还别说,这帮相声演员实在是实力强劲。里头有撒娇卖乖的,有彩衣娱亲的,居然还有一个当堂给老夫人表演了一个小魔术。   沈游目瞪口呆,只觉眼界大开。要是每天早上的请安都要这么挖空心思的话,那怪不得女主上辈子要抑郁而终。   一天一个创意,靓丽秀发远离你。   ――――――   日头渐渐的高移,众人终于散场了。   沈游长舒一口气,赶紧带着玲珑以及另一个老夫人给她的丫鬟又琴,跟着玉娘往两宜坞走。   玉娘人到中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衣打扮也颇为朴素,整个人相当沉稳,不愧是老夫人身侧的管事姑姑。   沈游全程半低着头跟着玉娘走,约莫是考虑到了沈游是天足,也就没有再给她配备小轿子了。   一行人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沈游是真的感觉自己走累了,周府怎么这么大。   结果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两宜坞。   两宜坞是一座小小的院子,老树荫荫,花木秀美,正院的墙角还缀着几株绣球花。进得屋来,有共计上下两层绣楼。   沈游的住处是在二楼。   沈游刚进两宜坞就注意到,整座绣楼整体的构造是向后回缩的,绣楼低矮,甚至可以堪称稍微有点逼仄。   看起来实在是相当符合她这个穷酸破落表小姐的身份,   等我有钱了,即刻去买一套房子,就住正院,打通个两间房做我的卧室,再搞一个大大的书房,爽!   沈游在自己的幻想中上了二楼,卧室与小厅以挂落隔断,摆放着拔步床、梳妆台、博古架之类的,内饰多数都是半新不旧,应当是她守孝的缘故,故意为她换了更朴素的摆设。   沈游上楼惯例先开窗通风,开了窗才发现,二楼对出去正好是一堵高墙。   古代做园林不是讲究移步换景吗?正常情况下从窗户里望出去一般是自然美景。   为什么会让两宜坞对着一堵高墙?   沈游疑惑了一会儿,倒也没多想。   她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先邀请玉娘坐了下来。决定好好探听一下周府的基本情况。   玉娘坐在小杌子上,笑容沉稳,语调不疾不徐的给沈游介绍周府,“回禀沈娘子,每日寅时三刻给老夫人请安,请安完毕可以自行回院子,朝食在老夫人那里用,其余两餐统一去大厨房取,”说着说着,玉娘又补了一句,“老夫人念在沈娘子还需守孝,允许沈娘子每六日前去请一次安即可。”   沈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实在的,不管这位老夫人是出自于什么心思让她别去请安了,沈游都相当的感谢她。这直接给了沈游相当程度上的自由。   聊着聊着,沈游好似不经意的问道:“说起来,我在家中只识得几个字,不知府上可有些女戒女训,素日里闲着,也好练练字。”   沈游对于女戒女训丝毫不感兴趣,这种东西垫桌子都嫌脏。但她想知道府里对于读书识字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再怎么抄写女戒女训,前提是得识字啊。   玉娘微笑着道:“沈娘子不必担心,稍有又琴会送来女戒,届时娘子也好研读一番”,说着又补充道,“不过沈娘子这几日也不要太耗费心力,再过三日族学便又要开课了。功课尤为繁重,沈小娘子不如养精蓄锐,以备来日。”   族学?   沈游很惊讶。   一个要求女子裹小脚的地方居然还会给女孩子们读书识字。   看着沈游讶异的样子,玉娘笑了笑,“沈娘子,周家是以诗书代代相传。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若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怎能相夫教子呢?”   沈游无语,感情是一切为了嫁人,一切为了丈夫。   不过沈游依然格外配合的表现出一副憨了吧唧的茫然脸。   你在说啥?   玉娘暗叹一声,乡下来的,到底呆笨了些,还是需要好好调、教。   两人继续交流了一番,玉娘简要介绍了一下周府布局,“说起来,两宜坞虽偏僻了一些,但是也安静,正合适沈娘子守孝。”   能不偏僻吗?   两宜坞位于周府内院角落中的角落,怪不得她刚刚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但是沈游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她认真的向玉娘道谢,“不偏僻的,能够有一处容身之所,已是不胜感激了。”   话音刚落,沈游就发现玉娘的微笑似乎更真诚了一些。   两人聊了好一会热,基本都是玉娘在科普。沈游恰到好处的摆出或茫然或感激的脸色。演完了这一场,沈游只觉得自己演技直线进步。   唉,当时怎么就做了记者,没去当演员呢。   玉娘叭叭叭了一通之后告辞离去,沈游颇为识趣的递给了玉娘一个小小的荷包。   玉娘一摸就知道那荷包里只有一小串铜钱。   她又抬头看向沈游,却发现沈游面色羞红。   玉娘还以为沈游是因为过于穷酸,羞愧到脸红。其实是沈游第一次干这种近乎贿赂的事,以至于让她感觉自己辜负了dang和国家的教育。   玉娘收了钱,谢了恩,状似高高兴兴的走了。   沈游也知道这么点钱估摸着塞牙缝都不够用,可这玉娘的牙缝实在是太大了,沈游塞不起。   作为一个贫穷少女,浑身上下资金总额为十五两银子,负债额为一千三百三十八两银子。   欠债额是资金额的近九十倍啊!   沈游一想到这里,悲从中来。   当务之急是赚钱,赶紧赚钱。   只要有了钱就能买房,搬出周府之后甚至连裹脚这件事情都解决了。到时候也没哪个憨逼会来跟她说要缠足。   哦,除了女主。 第6章 第六天   沈游迅速适应了在周府的生活,毕竟周府的生活除了无聊就是无聊,就像一个学生在寒暑假的堕落生活一样,吃吃喝喝养养膘。   如果不是自由被限制,外加巨额债务压身,沈游可以说是过得相当舒适惬意。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大早,又琴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毛巾进了门。   沈游不许别人值夜,又琴不必睡在脚踏板上,得以回房睡个好觉,从这方面来看,这个主子还挺好伺候的。   “女郎,该起了”,又琴轻声呼唤。   沈游的耳朵分明听到了,但是四肢像是被床封印了。她像每一个赖床的高三学子一般,反复在床上挣扎,终于两眼呆滞的起了床。   “女郎,今儿是族学复课的日子,快快起床,梳洗一番,辰时三刻便要到。”   在又琴一叠声的反复催促下,沈游终于收拾完毕,两人急匆匆的赶往学堂。   奈何两宜坞实在是太远了,等到又琴领着沈游到达“厚德居”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些个姑娘们都到了。满堂莺莺燕燕,娇声软语,好不热闹。   沈游打量了一下厚德居,发现这个地方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教室,一张张长案摆放的整齐,约莫有个二十来张左右。   上首还摆放着另一张长案,应该是老师的讲台。   墙上悬挂着一张仕女图和一副对联,对联简单好认,就是用于劝学的。可仕女图上的女子沈游认真打量了半天也看不出来画的是谁。   满屋子姑娘三三两两聚拢,就像一帮初中生课间聊天。   沈游原想找个人问问可有空桌,谁知道还没等她开口,周婉仪迎了上来。   她穿着淡粉的衣裳,面容姣好,气质清雅,头上是一只蝴蝶戏花簪,那蝴蝶栩栩如生,可见工匠手艺之精妙。   沈游本能的估算了一下那簪子的价值。   唉,比她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都贵。   “见过大姐姐”,沈游|行了个礼。   “沈家阿妹,不必这般见外,唤我元娘就好”,周婉仪笑意盈盈地向沈游打招呼,“妹妹是第一次来吧,正好坐我旁边,还能有个伴儿。”   说着说着,周婉仪就拉着沈游坐在了她隔壁的那张长案上。   女主为什么要拉拢我?   沈游百思不得其解。   但免费的科普,不听白不听。   据女主周婉仪的贴心介绍,沈游终于把周家族学里的姑娘们认了个全。周家族学里除了周家大房的四个姑娘之外就是分支的八个姑娘,还有就是一些与周家交好的家族中的姑娘。   一般外府的姑娘十二来这里求学,学到十五正好回家待嫁。   毕竟周家族学的名声相当的不错,从这里出去的姑娘感觉也算是镀了一层金,有了些“德言容功,样样俱全”的好名声。   沈游数了数,这个地方算上她自己一共有二十三个女子,外府的有十个。   紧接着,周婉仪继续为她介绍周府族学的制度。   族学课程以四天一轮回。书法、礼仪、绣艺、管账理事。每日一课,上午辰时三刻开始,巳时三刻结束,共计一个时辰。   沈游悉心听着周婉仪的科普。   一面听,一面感慨,女主真是天真柔软善良的乖孩子。   “真是臭鱼配烂虾,蛇鼠一窝。”   周婉淑那尖酸刻薄劲儿扑面而来。   沈游迅速开始回忆,周婉淑在剧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小小反派。   女主周婉仪和周婉淑为异母姊妹,偏偏两人还同为嫡女,互看对方不顺眼才是正常的。所以周婉淑和继母扮演了周婉仪前期在周府宅斗戏份中的两个对手。   不错,以周婉淑这一副尔等都是垃圾的姿态,应该能够成功吸引到女主火力。   沈游考虑到周婉淑为她吸引到了女主炮火,毫不犹豫地忽略了来自周婉淑的挑衅。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头哗哗翻书,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的样子。   周婉淑:“……”   你,你听不出来我在嘲讽你吗?   乡巴佬,傻成这样!   周婉淑气急败坏,迅速发动第二波语言攻击,“有些人就是个傻的,可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嗯?   她在攻击周婉仪。   沈游已经想到了,周婉淑莫名其妙开嘲讽,总不至于是在针对她这个刚来周府三天的人吧。   感情周婉仪的贴心科普,周婉淑的激情嘲讽都只是在借她当个由头方便两人撕逼。   沈游抬眼去看女主。   约莫是周婉淑气急败坏的样子取悦了周婉仪,她放开了拉着沈游的手,笑意盈盈的说道:“二娘,你胡说什么呢。沈家妹妹刚来,你怎么能嘲讽她呢?”   沈游颇为诧异的看了女主一眼,不是说女主上辈子只读了些《女戒》女训吗?   可我看女主年纪轻轻,茶艺倒是了得啊。   果不其然,周婉淑被气到面色涨的通红。   沈游暗自摇头,女主和女配撕逼,关她一个炮灰什么事。   等等,沈游转念一想,剧情提过她因为说话刻薄于是与女主有了龃龉,所以才能衬托出女主后期的大方善良。   这不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吗?   言语嘲讽、尖酸刻薄她是做不来了,但是在这里完全可以与女主起一些小小的摩擦嘛。   沈游当机立断,说道:“元娘,二娘你们不要吵,是我不好,我不坐这张桌子了。”   周婉仪、周婉淑统统震惊的看向沈游。   估摸着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憨的。   她们吵起来难道是因为沈游吗?   沈游感觉自己真是牛逼坏了。不过短短一句话,却充分的表现出了她的憨逼人设,同时令她反驳了女主,表现出她与女主不是一方的,呼应了剧情设定,偏偏又只是一场小小的摩擦,谁也不亲近,谁也不得罪。   我简直是个天才!   沈游面上羞愧无比的收拾了自己的书,坐去了离她们两个最远的一张空桌子。   周婉仪是真的在那一刻呆住了,她自觉自己上辈子心性纯良,可也没傻到这种地步吧。这新来的沈家表妹怕是真的听不懂人话啊。   还没等等两人继续发表观点,沈游已经认认真真的看课本去了,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偃旗息鼓,蔫蔫地坐了下来等先生来。   沈游把手里的那本《女戒》翻了个遍,全程只有一个感受。   什么玩意儿!   随便举例两条都令沈游窒息。   “夫有再娶之义,女无二适之文”,还有什么“生男如狼,生女如鼠”,直看得沈游生理性反胃。   写这本书的班昭怕是脑子不太好吧。   沈游气哼哼的放下书,又抬头看到那副仕女图。   那不会就是班昭吧。   就在沈游疑心病发作的时候,先生进来了。   沈游定睛一看,这位先生人到中年,梳着妇人发饰,穿着极为素雅,头上也只有一根银簪子。   “前些日子因着中秋佳节,故而族学休假五日。今日复课,诸位女郎们功课如何了?”说着说着,她就开始抽背。   沈游极其惊恐的发现,满座的小姑娘们个个都能把《女戒》倒背如流,随便先生抽到哪一段都能够流利背诵。   沈游咽了咽口水,拼命祈祷别抽到她别抽到她,她根本不会这玩意儿。   不幸的是,墨菲定律再度应验了。   沈游是新来的,先生估计是想试试她的底子,直接点名让沈游来背《女戒》中的“敬慎”篇。   沈游站了起来,格外光棍,“对不起,先生,我不会。”   满座皆惊,紧接着是OO@@的议论声。   大家似乎都格外的惊奇怎么会有身为女儿家却不会背《女戒》的人。   沈游一方面感觉很羞耻,这种当学渣的感觉她生平从未体验过。但一方面她又很坦然,她不会《女戒》很正常啊,九年制义务教育将《女戒》定义为糟粕,哪个学校会教学生读糟粕。   “安静安静”,女先生板着脸,等到满堂议论声都小了下去,她又问道:“为何你不会女戒?”   沈游状似羞愧道:“我资质鲁钝,识字不多,背不下来。”   先生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天道酬勤,你好生研读,必能娴熟背诵。”   沈游在先生的勉励下坐了下去,紧接着,先生继续为大家讲述女戒的“敬慎”篇。听得沈游是头昏脑涨。   她记性好,其实刚刚翻完一遍就基本能够记个大概,但沈游实在不愿意读女戒,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抵触感令她怎么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背诵女戒全文,甚至还要演出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当着先生的面朗读。   每听到一句女戒都是对她尊严的羞辱,整本书字里行间都在凌迟她的自尊。   沈游看着女戒,忽然之间就觉得一阵寒意往身上涌。   满堂的姑娘们个个轻声细语,有的在抄写女戒,有的在小声诵读。反正人人都全情投入,衬得摸鱼的沈游格格不入。   沈游一边动动嘴型,一边发奋思考。要是之后每天都要遭遇这样的洗脑,那她必须要提早开始赚钱的计划了。   尽快赚钱搬离周府。   可是这赚钱的机会去哪儿找呢?   沈游苦苦思索而不得,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7章 第七条   论理,周家族学一天只有一堂课。今天的书法课上完后应该就回去歇息了。谁知道先生走了之后,一众小姑娘们跃跃欲试,胭脂水粉齐上阵,描眉的描眉,涂口脂的涂口脂。丫鬟们从门外挤进来,手里不是捧着新裙子就是拿着新头面。   一瞬间,整个厚德居像是变成了大型化妆现场。   沈游呆呆的看着,感觉像是看到了二十二个杉菜在变身。   又琴急匆匆的闯进来,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小娘子那副呆样儿。   “女郎,婢子失职”。   沈游抬头一看,又琴已经快要急哭了。   “这是怎么了?”   哪个爱豆要来开演唱会?   又琴轻轻的凑到沈游耳边,“女郎,婢子刚刚打听到,族学新加了一门课,说是周六首亲自来上课。”   周六首?   沈游这才反应过来,是周恪啊。周恪因为连中六元,故而被人称作周六首。   周恪来上课,她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若说外府的小姑娘们激动一下也就算了,毕竟她们有可能嫁给周恪,全当提前相看如意郎君了。那周家的姑娘们激动什么?   沈游还在苦苦思索,又琴却要急疯了。   女郎,你父母双亡,无人料理婚事,又好巧不巧正在五不娶之内。偏又是双天足,将来婚事何其艰难。若能够借此机会成为十九公子的妾室,这已是极好的婚配了。   女郎生得美,不打扮都能够力压群芳,若是好生装扮起来,未尝不能博个好去处。可女郎这般不上心,怎能叫十九公子留下好印象。   一看沈游那清汤寡水的装扮,寒酸简陋的衣衫,又琴只觉悲从中来,女郎若是嫁不得好人家,她又琴又能得什么好结果呢?   又琴越想越难受。   沈游眼睁睁看着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又琴从着急到悲伤再到绝望。   不是,姐们,你怎么了?   沈游一脸懵逼。   还没等沈游反思出个什么结果来,有两个管事姑姑进了厚德居。   两人直接拖了一道四季屏峰过来,横在了老师讲台和学生案桌之间。   沈游了然,这估计就是所谓的男女大防了。   那屏风极其厚实,沈游一度怀疑周恪要是在屏风后面跳舞她们也一样看不见。   一看见那屏风来,沈游还以为姑娘们的热情会衰退,万万没料到,似乎守礼的周恪更受欢迎了。   具体可见其中一个外府的姑娘,沈游记得,那人叫王三娘,据说是女主继母家的闺女。没来屏风的时候,王三娘尚且还在犹豫要不要用螺子黛描眉。屏风一来,王三娘凶狠的用螺子黛一划。   那一刻,沈游明白了,螺子黛就是斩男色啊。   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制作螺子黛赚到她的第一桶金。   小娘子们的穿衣打扮比较慢,人人都在纠结哪个首饰更能配得上自己美丽的容颜。   沈游考虑到合群问题以及她的憨逼人设,最终选择了先是茫然的看看大家,紧接着追随潮流的把她唯一的首饰白玉耳戴上去摘下来,戴上去摘下来。   足足重复了三次之后,她像是放弃了,从又琴那里拿了两块云片糕吃吃。   好吃!   事实上,她们根本就没有见到周恪进门,很明显,周恪不是从厚德居的大门进来的,应当是为了避开前面的女郎们。   周恪是习武之人,步伐极轻,直到周恪坐在屏风后面轻轻地咳了一声,众女郎们才意识到周恪已经坐在上首了。   一时间,所有OO@@的声音都停了。   “诸位,你们诗书课原本的先生病重,已告辞离去。在新的先生到来之前。由我暂代课程。”周恪音调清朗,颇为好听。   但沈游根本没注意到周恪的声音,光顾着听内容去了。   诗书课不是第五天才上吗?为什么会被挪到第一天呢?   沈游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周恪却已经开讲了。   周老师上来就给了沈游一个闷棍。   “厚德居之外便是竹林,请诸位以竹为题,作诗或者词一首,时限一炷香。”   ???   你在说什么?   沈游沉默的看了看桌子上的文房四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要怎么样才能遮盖住我能够认繁体字却不会写繁体字的情况呢?还有,我不会作诗啊。   一众小娘子们贞静娴雅,不疾不徐的磨墨,铺纸,个个胸有成竹,下笔如泻千里,一气呵成。   沈游忽然特别能够理解当年班里的学渣们是何等的痛苦。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一张张诗作由管事姑姑收上去交给了周恪。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诸位的功课很不错,诗作能够紧扣主题,基本格式不曾出错,平仄相合”,说着说着周恪还夸奖了学生,“王三娘的诗作能够托物言志,立意上佳。堪为尔等表率。”   王三娘羞涩一笑,螺子黛画出来的眉毛衬得她熠熠生辉。   沈游不禁感慨,都是钱呐。   约莫是沈游对于钱的喜爱亵渎了此地浓厚的学风,所以浓厚的学风报复了她。   周恪像是每一个任课老师那样,“沈家娘子可在?”   沈游条件反射的起立。   周恪沉默了半晌,问道,“为何交白卷?”   沈游迅速回复了周恪,还是那句话,“小女资质鲁钝,不曾学习诗作。”   沈游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骗人。   但是周围一阵阵噗嗤噗嗤的笑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小娘子们漏气了呢。   周恪状似为难道:“既是如此,你先把这本《格律札从》看一遍”。   说着说着,管事姑姑将那本《格律札从》递了过来。   沈游面上淡定的接下来,心里叹了一口气。周围小姑娘们的眼神都变了。估计这会子大家都觉得她利用这种方法引动了周恪的注意,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心机女啊。   沈游感觉自己头痛欲裂,怎么样才能够缓解这些人的敌意呢?   还没等沈游想出个所以然来,周家的三娘子周婉绮到了。   周婉绮娇娇弱弱的站在了厚德居门口,“先生,实在是对不住。绮娘迟到了”。   很好,现在所有的目光都冲着周婉绮去了。   沈游特意关注了一下女主周婉仪和女配周婉淑,两人目光一个很复杂,一个很鄙夷。看起来这位三小姐在府中人缘似乎不太好啊。   不过嘛,周府共计四个姑娘,能拉出五个群来。   正常,正常。   沈游淡定一笑,继续神游天外思考赚钱计划。   “进来”,周恪朗声答道,“下次准时就好。”   周婉绮盈盈一礼,莲步轻移,优雅的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游了然,估计刚刚那堂女戒书法课,周婉绮称病没来,却没料到忽然增加了一堂周恪的课程,她这才急匆匆的赶过来上课。   要么是她对诗词爱的深沉,要么就是她对周恪爱的深沉。   奇怪了,为什么周府的姑娘们对于周恪这么热情,似乎大家都想在周恪面前留个好印象。   沈游还在思索这个奇怪的现象,周恪已经开始讲课了。   他并没有讲述格律平仄这种死板的东西。相反的,周恪从《诗经》开始讲起。   《诗经》作为五经之一,在科举上有着重要的地位。沈游并不知道周恪科举时的本经冶的是不是《诗经》,但他能将《诗经》简述的深入浅出,听起来似乎还怪有意思的,足可见其功底之深厚。   估计周恪已经能够将《诗经》内化为他自己的东西,所以讲述起来才会鞭辟入里,见解独到深刻。   沈游再一次意识到了周恪的恐怖,十六岁就能够心思缜密,博学多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恪深入浅出的讲了讲《诗经》,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沈游饿了。   两块云片糕能干什么啊。   事实上,饿的也不只是沈游一个,她只需要用余光一瞄就能看见好几个姑娘已经坐立难安了。   废话,下课时间不上厕所,光顾着打扮去了,上课的时候能不想去厕所吗。   更要命的是,周恪是个男子,一众小娘子们哪好意思跟一个男子提要去厕所这件事。   周恪大概也意识到这节课的时间过长了,他简单的为自己的话做了个结尾,紧接着又布置了个作业,“下一次课是在五日之后,届时希望诸位再做一首关于竹的诗交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沈家娘子,你不必交上诗,只需背熟格律,下节课我会抽查。”   沈游坐在下面猛点头,抓住每一个学习的机会为自己增加生存的筹码,难得有这么好的老师在,为什么不学。   “行了,下课”,说着,周恪状似无意的补了一句,“对了,前些日子《金陵日报》上有征集诗词的活动,感兴趣的可以一试。”   金陵日报?!   沈游猛地抬头。   这里居然有报纸!   沈游只觉得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激动地不行。她带着又琴急匆匆的往两宜坞赶。连周恪为什么要鼓励大家参加这种活动都来不及思考了。   一路上,沈游只感觉自己像是绝处逢生,只要有报纸就能够获取信息,有了信息就能弥补她许多的常识性错误,甚至还可以借助信息差找商机。   就算找不到商机,又没办法出去跑新闻,但她写稿子的功底还在,靠写稿子挣钱也算是个财路啊。 第8章 第八条   沈游急匆匆地赶回两宜坞,直接给了又琴一两银子,请她托人带几份报纸回来。她好不容易熬到用了晚膳,才看见又琴进院门的身影,沈游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只见又琴手里拿着一叠纸。   她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又琴出门,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报纸上,以至于根本没看见又琴诡异的脸色。   那一叠纸种类、大小不一,有宛如一本小册子的,沈游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个B5大小;有薄薄一张A4纸大小的;还有宛如一幅画卷,可以展开的。   沈游先找到了《金陵日报》,这是一份状如薄册子的报纸,首页印的就是金陵日报四个大字,她大致翻了翻,里面板块俱全,有刊载朝廷政策要闻的栏目,有士人对于某些社会热点的评论,有演义类的连载小说,有商家大喇喇的打广告……一本小册子,包罗万象,极有意思。   进入《金陵日报的》主板面,就是邸报的内容,全是官方的政策、事件再加上士人评论。比如,这一期的头版新闻就是在议论“外省移民”、“移民垦田”一事。   紧跟着头条的还有各类其他政策及评论,例如关于“蠲免”、“赈济”、“折色”一事。整个《金陵日报》的头版主题估计就是赋税。   赋税暂且还跟她没啥关系,沈游继续往下翻。   然后沈游在一个诗文荟萃栏目找到了周恪说的这项大赛。   这是金陵近期的副版头条。继赋税改制之后的又一个热点,估计能排个热搜第二吧。   起因是前布政使的三女儿在宴会上做了一首诗,众人交口相赞。不知道哪位轻狂士人点评了这首诗,还把自己的评论投稿给了某小报,号称此诗当属金陵女儿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此话一出,彻底捅了马蜂窝。   秦淮名妓陈素娘以能诗善词闻名,其粉丝毫不客气的跟这位士子撕起来了。   八卦小报巴不得能有这种风流轶事给自己增加流量。结果,事情越闹越大,守旧派卫道士绝不同意将自家闺女跟妓子们相提并论,少年风流的士子们又觉得大家比的是诗词歌赋,又不是身份高低。   于是双方你来我往,这场闺秀与名妓的诗词之争愈演愈烈。直到两天之前,金陵日报作为官方报纸报道了这一事件。并且定下了所谓的一月之约。   一月之内,接受金陵城内女子们的投稿,不限体裁,不限主题,从而选定最佳的十二首作品,由各位读者老爷们投票,十五日之后,票数最多的就是金陵城内当之无愧的巾帼榜榜首。   沈游看完之后唯一的感受就是金陵日报的主编真会玩,整了个古代版诗词101。   闺秀们怎么着都忍不了让妓子们踩在头上,而名妓们又要借助此事扬名。人人竭尽全力,恨不得发挥出自己百分之两百的水平。   而且体裁、题材都不限,读者们的口味又各不相同,有的爱豪迈,有的爱婉约。光是诗与词谁更优就能撕出八百层楼来。   热度有了,读者们还得真金白银的掏钱买报纸给自家爱豆应援。   这位主编真乃牛人也!   沈游连连感叹道,怪不得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总说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啊。   不过嘛,这也不关她的事,她一没有爱豆要应援,二不能在评选当日售卖瓜子面包快乐水。   一想到这里,沈游又萎了,商机到底在哪里啊?   然后沈游翻了翻剩下的报纸,其中多数是一些不入流的八卦小报,以各类风流艳史而出名,胡编乱造各类大人物的绯闻。   五份八卦小报里,四份的主配角原型都是周恪。   沈游看得乐呵呵的,在这里,周恪时而成为进京赶考,路遇貌美狐狸精,最终与狐狸精白头偕老情深不悔的好书生,时而是阻挠赶考书生与首辅女儿谈恋爱的反派大舅子。   还有一本,估计是作者对周恪怨念过深,这本书里的周恪是个专给男主送钱送人脉的工具人,最终书生男主虎躯一震,周恪即刻拜倒在了他的长衫之下,成了男主的小弟。   这帮八卦小报的作者未免过于的有才华。沈游估计应该是周恪连中六元的关系,一方面,女孩纸们幻想着嫁给他,另一方面,男人们既佩服他又妒忌他。于是有了以上这些仿佛精神分裂的产物。   一想到这里,沈游面色沉凝了下来,她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第一份八卦小报。那是一份专写书生男主与貌美狐狸精故事的小报,看上去平平无奇,节奏拖沓,言辞累赘,沈游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落魄书生意淫美貌姑娘的产物,但是仔细一看,全篇视角似乎都集中在这个女主胡二娘身上。   这居然是一本女性向的通俗小说。   沈游再仔细一看,发现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在这本八卦小报上占头条,优点就是它的男主极其苏。   充分的满足了一个少女对于一个情深义重,格外强大的好男人的幻想。   沈游忽然之间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女子写的女性向通俗小说。   也就是说,报社也收这一类的通俗小说。   沈游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起来。她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   我马上就要有钱了。   有钱了!   快乐的幻想过后,沈游笑嘻嘻的继续翻报纸。还剩下最后一份报纸没有看。   这一份报纸就是号称八卦小报中的战斗机――《夜泊秦淮》。这一份报纸极为风雅,其上刊载了秦淮河上各类姑娘们的特长,有的擅诗词,有的长于书画,反正个个身怀绝技,人人不落俗流。   沈游看完了整份《夜泊秦淮》,只觉这份《夜泊秦淮》的小软广写的是真好,不仅描绘出了一众小姐们的特长,还写得风雅而不失意趣。   只是这些风趣的言辞背后怕是一刀一刀的骨血淋漓,没有一个姑娘愿意站在这份报纸上任人评头论足。   沈游的心情霎时低落了下来,只是此刻的她尚且自顾不暇,哪来的时间悲悯众生。   她叹了口气,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现在已知的财路有三条。   第一条就是写闺秀与名妓诗词大会的分析软文。要知道,诗词歌赋各有千秋,如何让读者打心眼儿里觉得你写的是真好,就得看解析这篇诗作的小软文写的怎么样。诗词她是不会写了,但是阅读理解她会做啊。   第二条就是写各类通俗小说,不管是男性向还是女性向,只要我马甲捂得够紧,保不准就能挣到钱。   第三条就是投稿给《夜泊秦淮》,写各类姑娘们的软文广告。沈游想了想,感觉这一条有点丧良心,划去。   先试试前两条,看看哪条路子来钱快。   沈游定了定神,理好报纸,将这些报纸凑近蜡烛,统统点燃成了纸灰。客居周府,要是有人看见她在看各类八卦小报,甚至还敢看《夜泊秦淮》这种报纸,她怕是嫌弃自己命太长。   沈游一想到这里,还觉得挺奇怪的。她给了又琴一两银子,让她托人出府买几份报纸回来。又琴居然敢给她带回这种大家闺秀们都不敢看的爱情小说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敢带回一份《夜泊秦淮》。   看起来又琴托付的是一名男子啊。   沈游沉了脸,她再不了解世情也知道,在古代一名男子给一个女子带这种艳史话本,是何等的不怀好意。   考虑到又琴的安全问题,沈游即刻去找又琴问话。   又琴进门的时候恍恍惚惚,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了冰水里,面白如纸。   沈游还没来得及问话,又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女郎恕罪……婢子……婢子”,又琴话都没说完呢,已经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悲怆到要昏厥过去。   沈游面色惨白,她下意识的拽起又琴就去扒她的衣服。   假如因为她让又琴去买报纸,害的又琴被人……那她简直万死难谢其罪。   “女郎……女郎,你做什么?”又琴整个人都懵了。   沈游沉着脸,“你可有遭遇一些不好的事?”   她不敢说的太明白,生怕刺激到又琴。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受害人,然后再去追查犯罪嫌疑人。   又琴崩溃大哭,沈游一瞬间只觉滔天的自责和愤怒从心底升起。   然后,她就听见又琴说:“女郎……婢子有罪。婢子不该给女郎带这些污秽玩意儿,污了女郎的眼。”   沈游:“……”   就这?   沈游如遭雷劈,我以为你遭遇了猥亵乃至于强、奸,我自责的要命,决定付出全部的代价为你寻找犯罪嫌疑人,势必要他付出代价。   你却愧疚于你不该给我带八卦报纸。   沈游一方面哭笑不得,一方面又长舒了一口气,不是出事就好。   “女郎……婢子实在推拒不得,染砚……非要塞给婢子”,又琴简直委屈坏了。   沈游一面给她倒了杯温水,一面还得尽职尽责的提醒她,“那这染砚给你这些乌脏玩意儿,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小心他。”   “是,女郎”,又琴应声答道,又小心翼翼的提醒沈游,“女郎,那十九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游笑意盈盈的打趣她,“你上午不是还觉得周六首是个绝顶好郎君吗?怎么变得这么快?”   又琴气愤道,“有其仆必有其主。染砚是个坏胚子,那十九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其仆必有其主?   染砚居然是周恪的小厮。   沈游沉了脸,周恪到底要做什么?   为了拿这些八卦小报陷害她。不可能啊,从大同到金陵,她与周恪同行三月,根据沈游的观察,周恪还不至于弱智到这种地步。   难道是为了试探。试探她对于这些东西的接受度。   可这一样没有意义啊。为了试探她是不是一个春心萌动的恋爱脑少女?   沈游头痛无比,一沾上周恪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   算了,反正她已经烧完了所有报纸,谁能说周恪送了她东西呢。谅周恪可不敢爆料他送了一个姑娘《夜泊秦淮》。 第9章 第九天   考虑到如今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风气,沈游选定了一个古代话本子中最常见的主角,一个书生。   然后她为这个书生设计了一个女主角,两人青梅竹马,我爱你时你不爱我,我不爱你时你又幡然悔悟。天雷滚滚,狂撒狗血。两人虐恋情深,最终书生中进士,点翰林,夫妻双双把家还。   沈游快快乐乐的提笔写下了她第一本通俗小说的标题――霸道进士爱上我。   然后她对着这一行标题沉默了。   这是七个简体字,繁体字怎么写来着?   沈游叹了口气,一个即将家财万贯的作者竟然止步于第一步。   她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原本打算由她口述,找个人来写。但整个周府她根本没有信得过的人,就算有,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对方也未必愿意做。   更要命的是,不论写不写文章,她总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会写字的文盲吧。学会写繁体字这一关是必须要过去的。   偏偏周府的四个姑娘不是女主就是女配,沈游一个都不想沾。   思来想去,不如找找有没有识字的管事姑姑或者是丫鬟婢女,请他们暂时教自己书法启蒙。   沈游即刻唤来了又琴。   听完沈游的要求,又琴格外为难。   “女郎,周府唯有小娘子们身边的贴身侍婢和妇人身侧的一等管事姑姑识字。恐怕……”又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沈游了然,这两类人是绝不会来教她的,自家主子都伺候不过来了,谁搭理她一个穷酸破落户。   沈游近几日先用简体字写完了整部小说,不长,大概也就是二十万字。其余的时间,沈游一直在烦心习字这件事。   烦心归烦心,日子还得过。上完了书法、诗词课之后,沈游再度遭遇礼仪、绣艺和管账理事课,三门课上,沈游毫不讳言自己根本不会这些。   这三门课成功的让她树立了自己的憨逼人设。所有人都意识到,新来的表小姐无愧于“破落户”这三个字。   沈游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做笺子撕逼,也不会有没完没了的试探。   时间过得极快,六日一轮转,今日又是书法课。   这一次书法老师依然抽查了女戒,沈游不肯屈服,仗着自己的朽木人设,大言不惭的告诉老师,我真的努力了,但是我背了忘,忘了背,背了还是忘。   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阴沉,罚她抄写女戒二十遍。   沈游刻意臊红了脸,耷拉着眉目道,“先生,我不会写字。可否教教我?”   先生:“……”   世间竟有此不学无术之徒!   先生气呼呼的教沈游拿笔,教沈游描红。   别的学生们学着簪花小楷,沈游拿着毛笔写一个永字。   沈游极其淡定,她给自己选择的人设现在已经改变了。   人物是需要成长的,一成不变的人设简直是在怀疑诸位小娘子们的智商。   所以沈游现在的人物设定是一个来了大城市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足的表小姐。   是一个虽然资质鲁钝,但是勤奋好学;即使勤奋好学,依然成绩平庸的中间型小透明。争取三年之后毕业,这群小娘子们依然喊不出她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解决了自己练字难的问题,沈游高高兴兴的描红练字,看看《格律扎从》,再学学礼仪绣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滑过去。   然而沈游开始发现这样不行啊。   书法课的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大概是她的朽木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一个五岁小孩一天学写三个字,先生就只给沈游布置四个字。   沈游掐指一算,常用汉字大概有个两三千个,这么学下去,得学习两三年才能学完。估计那时候她正好毕业。   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加快一下学习进度。   可她又不能主动向先生要求,否则进度太快极易引人怀疑。   沈游反复思索,谁知道第二天这个问题被迫解决了。   书法课之后是周恪的诗词课。   这一日,沈游专心致志的学习着她的《格律扎从》。说实话,这书她都看了半个月了,只看出了个寂寞。   毕竟这本书是讲解诗词入门,有许多关于诗词的专业用语。沈游之前看书都是把简体字和繁体字一一对应,然后连蒙带猜。   也就是说,现在识字写字成了她赚钱还债,走上人生巅峰的障碍。   沈游环顾四周,周围人都在认真作诗,独独只有沈游在认真摸鱼。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周恪来了一句“请沈元娘和周三娘留一下,你们的学习进度还需要加快。”   沈元娘?   沈游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她。   罢了,被喊“沈元娘”总比被喊“沈大娘”强。   沈游顾不上周围小娘子们错愕的目光。她活像是一个被老板逮住的苦逼社畜,恨不得对着债主周恪发出一个卑微的请求――“这钱……能不能再缓两天”。   债主周恪端坐于屏风之后,发出了致命一击,“沈元娘,你的学习进度太慢了。这样下去拖累了大家的进度。你可有什么不懂的,我每日会晚走半个时辰,为你弥补进度。”   沈游发誓,那一刻,她隔着屏风看见了周恪身上瑞气千条的佛光。   她屁颠屁颠的坐了下来,怀揣着真诚的笑脸询问道:“先生可否先教我识字、写字?”   周恪皱了皱眉,疑惑道:“书法课的李先生没有教吗?”   沈游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教了,但我不太聪明,想多学一遍。”   周恪隔着厚实的屏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好,我今日未带启蒙用书,明日将《性理字训》、《千家诗》、《古文观止》带给你。我每日课后为你读一遍,讲解一遍,能够记住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提出识字这个要求的时候她其实很忐忑,生怕周恪拒绝。毕竟她很难再找一个既要跟剧情没什么关系,又要肯教她的人了。   所幸周恪答应了。   第二日礼仪课一下课,沈游就收到了周恪托人带来的三本启蒙用书。   然后为了这三本启蒙用书,沈游遭遇了女主和女配的联手鄙夷。   居然是校园冷暴力。   原本学堂上还是会有一两个跟她一样靠着亲戚关系进来,但家世不太好的人偶尔跟她聊两句。但自从女主周婉仪和反派周婉淑放话后,整个学堂再也没人跟她说话了。   挺好的,清净。   沈游继续淡定的上课学习,下课走人。毫不在意这些冷暴力。   小娘子们个个身娇体弱,生平干过最恶毒的事情就是嘴上骂骂沈游,以及不搭理她。   沈游不仅无所谓,还看得怪乐呵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沈游每天就由周恪补习半个时辰,周恪会将书籍读一遍解释一遍,又给她发描红。沈游强行靠着记忆力,将繁体字与简体字一一对应,以便于认字。   在周恪这里,沈游终于不再伪装,她毫不避讳的展现了自己的进度。沈游知道,周恪这个人心思缜密,嘴巴严实。他是绝不会去跟内宅的姑娘们掰扯沈游到底是不是笨蛋。   这样一来,她完全不需要畏惧自己人设崩塌这个问题。   沈游在课后肆无忌惮的学习,又在别的课上千般掩饰。   等她以飞速熟识了三千多个常用繁体字,能写出毫无筋骨但好歹字迹清晰端正的字体后,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古代版诗词101的第一轮选拔结果出来了。共计选出六十四首诗词。   女主周婉仪、酷爱吟诗作赋的女配周三娘均榜上有名。周婉仪以一首《咏梅》而上榜,周婉绮以中秋月为题写的“如梦令”也上榜了。   两人在外面有了极好的才女名声,甚至被人并称为“周氏双株”。   怎么说呢,反派女配周婉淑再也顾不上沈游了,她陷入了诗山词海中,发誓要作出一首比肩周元娘,力压周三娘的绝世好诗词。   同时,沈游也顾不上这三人的纷争了,她的“霸道进士爱上我”成功在报纸上连载了。 第10章 第十天   “郎君,这是今日的报纸”,染砚将一大叠报纸放在了周恪面前。   周恪接过来,顺手翻了翻,“怎么没有《关雎报》?”   什么?   染砚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   《关雎报》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三流小报纸吗?还是那种风流艳史类型的。郎君为什么会看这种报纸?   莫不是……郎君年岁到了,也思春了。   染砚脑子里宛如跑马,面上还保留着一个小厮的自我修养,“郎君,小的这就去买。”   周恪“嗯”了一声,先把今日的《金陵日报》看了。   今天的《金陵日报》依然在讲赋税。不过赋税由于热度降低,已经被推去了副版头条,今天的正版头条讲的是金陵诗词大赛的评选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编辑部有意控制,被挑选出来的十二首诗词中闺秀们与名妓们各占一半。   周恪了然的笑笑,果不其然,由于两者人数相当,《金陵日报》上的评论厮杀已经白热化,各方大家纷纷下场,披上自己的马甲喷的口水四溢,只恨不得证明对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有诗词审美。   周恪看了一遍那十二首诗词,的确写的相当的不错,可比那个现在还在启蒙的小妖怪强多了。   小妖怪的学习进度非常快,并且天资很高,周恪深感震惊,沈游的天资和毅力甚至可以超越族学里的一众学子们。   周恪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教授书法和识字,有时候他甚至会拿着一些策论题目和沈游讨论。   她写起策论来虽说格式不怎么对,但是文风古朴、气势雄浑,如同涛涛江河水奔流直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出自一个小娘子之手。   不仅如此,他发现沈游学识广博,见识极广,似乎游学过许多地方,并且算术也极好。   虽说有时候老是说些语出惊人的话,但是细细想来,居然觉得她用语极为精辟,切入角度别出心裁。   只要不上诗词课,沈游简直就是一个裹满了谜团的宝藏。   课程上着上着,周恪居然开始觉得每五天一次的课程太少了。   难不成这就是做先生的乐趣?   周恪也没细想,毕竟给沈游上课实在是极有意思,要不要以她进度太慢为理由把课程改成一天一次?   说起来,小妖怪的诗词学的已经有点子样子了,他还是第一次当先生,要不要给点小妖怪买点东西奖励奖励。   刚刚才想到沈游,染砚的《关雎报》已经送进来了。   周恪顺手接过来,看得第一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突突的跳。   这个放在《关雎报》正版,斗大的《霸道进士爱上我》是个什么东西?   周恪干脆坐了下来,决定好好欣赏一下没文化妖怪的惊世大作。   开篇第一句是编辑的推荐语――缠绵悱恻的风月故事,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尽在《霸道进士爱上我》   周恪:“……”   周恪以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心情往下看。   编辑推荐语之下就是正文,周恪用余光一撇,活生生把自己气笑了。   编辑推荐语下,正文之上,大剌剌的印着四个大字――秃头居士。   他回忆了一下沈游茂密的秀发,开始怀疑他们同行三月时,对方是不是用了假发髻。   等到周恪看到男主“你听我解释”,女主“我不听我不听”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灵魂出窍了。   就像沈游看到《女戒》的时候会觉得“这都什么玩意儿”,周恪看到《霸道进士爱上我》的时候也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周恪万万没料到,这辈子第一次教徒弟,教出来个孽障!   怪不得他曾听沈游嘀嘀咕咕道:“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他就不该因为在家守孝过于无聊而跑去教书!   站立在一旁的染砚只觉得自家郎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活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   染砚寻思着,这反应不对啊。郎君看的是《关雎报》,又不是《绿帽传》。就算不是春心萌动也该是嘴含微笑、面带红光,怎么会是一副如此难以形容的表情。   眼看着自家郎君怒火中烧,染砚只恨不得自己能够呼吸暂停,变成一个透明人。   然而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周恪冷声道:“去告诉玲珑,让她通知沈元娘”。   说到这里,周恪冷冷一笑,“该还钱了。”   染砚大气都不敢出,行礼告退,通知完玲珑后,飞奔着又去买了一份《关雎报》。   他倒要看看,这《关雎报》上到底写了什么,竟将郎君气成这样。   ――――   我有钱了有钱了!   沈游恨不得高歌一曲,她看着桌子上堆着的稿酬,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这色泽,这光亮,这硬度。   货真价实的三两银子啊!   这不仅仅是三两银子,而是她债务生涯中的五百分之一啊。   这虽然只是还债生涯的一小步,但却是光明前途的一大步。   沈游美滋滋的到处藏银子,她像一个到处藏匿私房钱的人,把首饰盒、枕头底下、床底下……所有比较隐秘的角落都试了个遍,最后藏在了小瓦罐里,还把小瓦罐藏进了床底下。   兴致勃勃的沈游决定即刻对观众老爷们发起第二本攻击。目前看来,《霸道进士爱上我》卖的相当的不错,就再写个下册,叫《甜心宝贝带球跑》吧。   沈游研墨、铺纸,怀揣着美滋滋的笑容开始落笔。   然后……笑容逐渐消失。   “你说什么?”   沈游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郎,十九郎君说您该还钱了”,玲珑嗫嚅着,生怕自己带来个坏消息之后沈游把她给撕了。   还钱?   周恪为什么知道她有钱了?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刚刚到手的三两银子还没捂热就要没了。   沈游顿时悲从中来,原身欠的钱为啥要她来还啊!   沈游耷拉着脑袋,又从小瓦罐里掏出了三两银子,依依不舍的递给了玲珑。   “去吧。”   玲珑眼看着原本还高高兴兴的女郎一下子就失魂落魄起来,哪敢再多呆,匆匆忙忙的走了。   沈游叹了口气,只好鼓励自己,至少她现在只欠周恪一千三百三十五两了。   有进步。   沈游只能强打起精神来,继续写她的《甜心宝贝带球跑》,然而考虑到多个兼职多条路的原则,沈游毫不犹豫就决定再开一个马甲。   这一次,她绝不再叫“秃头居士”。   最新的《金陵日报》已经报道了选出来的十二首诗词,同时还留出了板面专门报道这六位闺秀和六位名妓。   沈游仿佛一个新媒体人,恨不得把报纸盯出花来,专心致志地搞研究,试图搞出风靡全金陵的爆款文章。   目前,《金陵日报》的日销量是八万份。然而金陵人口足有七八十万,这还不算投献于各类高门大族的隐户,曾有人推断,金陵实际人口超越百万。   更重要的是,会有许多行商、货郎将《金陵日报》带去别的城镇,可见《金陵日报》那七八万销量其实远未到天花板。   所以这一次举办诗词大赛,也算是《金陵日报》编辑们的一种尝试吧。   沈游仔仔细细的翻阅了诗词板块,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商机   选出了十二首诗词之后就是十二进六的比赛。而如何择定更优的六首,就得靠读者和评委相结合。   《金陵日报》邀请了已经退休致侍的前礼部侍郎秦郎君、鹿鸣书院的副山长,风流才子文宴之、词鬼卢铨。这四位集合了老中青三代人,又有保守派,又有革新派。编辑们实在是煞费苦心啊。   评委们的投票占据一半的分数,剩下的一半分数就得靠读者们买报纸,再将报纸背后的回执裁下来寄回给编辑部。   沈游无法左右四位评委的投票对象,但她可以通过舆论影响到读者们的投票选择,尤其是原本就是中立墙头草的那一派人。   接下来,就是为她爱豆打电话的时候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得先有个爱豆。   沈游认真挑选出了她觉得写的最好的,是一首《声声慢》。   选定了对象,沈游即刻发挥出了她胡编乱造的特长。   这是一首闺怨词。但沈游没有选择解析文字,毕竟《金陵日报》的评论撕的热火朝天。一众读者们贬低别的爱豆,抬高自家爱豆。   这也就算了,可吹捧自家爱豆的水准太粗糙、太单一了。只会从这篇诗词哪个字用的好这种方面来吹捧。   沈游嘿嘿一笑,她决定利用《声声慢》主角的形象独辟蹊径的构造出一个望断天涯路,郎君仍不归的故事。   白话小说体,发挥出她初中写青春疼痛文学的功底。堆砌华美的辞藻她是比不过古人了,但是她脑洞大啊。   沈游直接以《声声慢》构建的女子形象为女主,女主聪慧伶俐,温婉可人。男主品行敦厚,情深义重。前半部分两人夫妻和美。沈游还添加了各类恋爱小细节,将男女主的默契、恩爱描写的淋漓尽致。   然而悲剧发生了   男女征战未归,女主苦苦守候,为他孝顺父母,抚育幼子,这活脱脱是个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不过,沈游并没有给女主一个丈夫归来,夫妇双双把家还的结局,而是描写了丈夫征战归来,却发现女主苦熬十八年,已是病体沉疴,女主写下了这首《声声慢》作绝笔,最终病故。丈夫痛不欲生,最终离世。   整篇文章充斥着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调调。   沈游痛痛快快的给读者发刀,骗得就是读者的眼泪。   发完了刀,沈游只觉身心舒畅,三两银子离她而去的痛苦都像是消失了。   沈游打算的很好,只要这篇小短文一火,《声声慢》必定爆红。这样一来,剩下的十一个人一定坐不住。   当然,她们可以邀请别的文坛大佬写软文,未必会选择沈游,但只要这十二个人当中有人选了她,那就赚大发了。   哪怕赚不了大钱,反正沈游要求也不高,先赚她个四两银子。   到时候,她最新的马甲号就能够爆红全金陵,多年以后,她或许还能够成为营销软文的开山鼻祖。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瞒住周恪! 第11章 第十一天   不行,周恪是男子,常年处在外院,活动空间可比她大多了,还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她试图瞒住周恪极为困难。   既然如此,不如和他好生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分期还钱。比如赚三两,还二两。   这叫可持续发展。   沈游看了看她自己制作的时间表,明天就是诗词课,正好能与周恪商量还钱一事。   ――――   第二天,沈游起了个大早,屁颠屁颠的整理好作业去了厚德居。   周恪讲课妙趣横生,听得一众小娘子们如痴如醉。   不过沈游极其怀疑这些小娘子们根本没有听课,她们只是全心全意的欣赏周恪的颜值。   只可惜屏风宛如保镖,忠诚的守卫着周恪,隔绝了爱豆与他的粉丝们。   沈游管不了别的小娘子,她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还钱上,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等到周遭小娘子们走了个干净,沈游当即递给了管事姑姑几张纸。   周恪从管事姑姑手上接过纸,掀开封面。   《论沈游分期还钱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周恪:“……”   他认认真真的翻开了第一页,虽然格式怪模怪样,但是用语简明扼要,开篇就是摘要。   “由于沈游父母辞世,周恪出于同情帮助沈游完成丧事,并代替沈游支付其父的债款,共计一千三百三十五两白银。然而沈游本人身无长物,并且无一技之长……”   周恪已经懒得再看下去了,他似笑非笑的问道:“并且无一技之长?那你写那个霸道……”   一想起这个书名,周恪就如鲠在喉。   他看了看坐在书案前的沈游,沈游正睁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呵,现在知道错了?   周恪忽然又回忆起书上的那句“女人,你知道错了吗?”。   他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你可以靠写书还钱。”   沈游积极解释,“我知道,我没打算赖账。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每一次留一小部分钱给我,别全都拿走。”   说着说着,沈游又解释道:“薅羊毛也不能一次性薅光。你得一次留一点,这样羊毛生长的快。”   周恪微笑,“好。”   得嘞!   沈游美滋滋的收拾东西,本来还以为要磨破嘴皮,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顺利。   看着沈游高高兴兴的样子,周恪微笑着问道:“那利息呢?”   利息?   沈游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个大错。   周恪借钱给她,她下意识的默认了利息是按照银行利率计算。但是关于这个利息她还没有跟周恪解释过。   银行借款利息大概是年利率为5%,如果按照5%计算,相当于她借一年钱,年末就得多还周恪六十七两银子。   沈游知道古代利息比较高昂,她隐隐约约的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她还是不死心,想赌一赌周恪的同情心。   沈游试探周恪:“不如按照一年增加利息半成,您看行吗?”   周恪恶劣道:“不行。”   唉,沈游暗自叹了一口气,臊眉耷眼的问:“那您觉得多少比较合适?”   “九出十三归。”   九出十三归?!   沈游当即瞪大了眼睛。她按照自己那点浅薄的古代知识计算了一下。九出十三归指的就是借九块钱,到期就得连本金带利息归还十三元。   也就是说,她共计向周恪借了一千三百三十五两,到期之后要向他归还一千九百二十八两。   利息就有五百九十三两,换算一下,年利率足有百分之四十几。   好家伙,比她提出的那一年利息六十七两都快翻十倍了。   真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啊。   沈游越想越憋气,毕竟认真算起来,她主动问周恪借的其实只有三十两,剩下的全是原身父亲的债务。   没办法,谁让她倒霉催的呢。   更要命的是,当时周恪借钱给她的时候可没说有这么高的利息,摆明了是因为她写的《霸道进士》辣到周恪眼睛了。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沈游很努力的让自己微笑起来,“十九兄,您也知道,目前为止,我赚钱的唯一途径就是写稿子。这样吧,我的稿费您可以拿走八成用于还债。”   她顿了顿,故作为难,“只是我常年居于深闺,投稿实在不便。不知可否由十九兄代为投稿?”   周恪敢问她要这么高的利息,就是算准了沈游道德感高尚,她绝不会不还钱。但沈游也不愿意吃了这个哑巴亏,她非要从周恪身上刮点油出来。   请周恪代为投稿就意味着将一部分的风险分摊了给了周恪。她不知道这里的风土人情,生怕自己的稿子招祸,有了周恪把关,至少可以防止自己误踩政治红线。   而且周恪的人脉、金钱、声望都比她强多了,这些东西甚至可以或有形或无形的帮她阻挡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或事。   她把周恪绑在了自己的船上,只要周恪还要她还钱,就得帮她的忙。   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   最重要的是,如果周恪看了她的稿子,她非辣死周恪的眼睛!   沈游睁大了眼睛,恨不得当即听到一个“好”字。   周恪隔着屏风望过去,仿佛能够看见沈游期待无比的眼神。   他低声笑笑,这小妖怪真是半点都不肯吃亏啊!   “不好”   ???   你还是个人吗?   拿着那么高的利息,半点亏都不肯吃,不如你改名叫周扒皮算了。   沈游神色悲愤至极。   周恪简直能够想象她脸上的惊愕,想着想着,他笑出了声。   还笑?!   是你逼我的。   沈游微笑道,“十九兄,既然无法替我投稿,那么我这条来钱的路子就算是断了一半了,这利息太高了。我身单力薄,实在是承担不起。”   说完了之后,沈游即刻拍拍胸脯表忠心,“不过十九兄放心,这本金我是一定会还的。至于这利息嘛……”   还你一年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   周十九约莫是今儿心情好,“可以为你投稿,但有一个条件。”   你会这么好心?   沈游试探道:“什么条件?先声明,我卖艺不卖身。”   周恪:“……”   感觉自己的心情好像忽然之间又不好了呢。   他打量了一下沈游干瘪瘪的身材,轻轻地发出了一声。   “呵!”   沈游:“……”   看不起谁呢!   周恪发表完自己的嘲讽,总算是舒坦了。   “条件是不准许再写什么霸道……”,周恪欲言又止,感觉说出那七个字都像是突破了他底线似的。   沈游了然,估计是那本书辣到周恪眼睛了。尤其是主角是个三元及第的进士。周恪应该是自我代入男主角了。   只要一想到周恪这种操着温雅端方人设的人会说出“女人,你在玩火”。   沈游简直要笑厥过去。   好像连高额利息都变得不那么令人悲伤了呢。   沈游忽然觉得周恪老谋深算,心思深沉的形象都淡化了一些,她忍不住想逗逗周恪,“十九兄,你说的是什么‘霸道’啊?”   周恪憋着气,粗声粗气的提醒道:“你写的那本书。”   “哦哦”,沈游状似恍然大悟,“霸道进士爱上我啊。”   周恪忍不可忍。   能不能别提这几个字!   沈游故作悲伤,问周恪:“十九兄不喜欢吗?”   周恪当即意识到沈游在逗弄他,“辞藻朴实,不矫饰。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无怪乎能风靡金陵城。”   “十九兄喜欢就好”,沈游甜甜一笑,“我正打算写个下册。”   周恪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叫《甜心宝贝带球跑》”。   周恪只感觉一众朝堂老狐狸都没沈游会气人,永远都能精准踩在他愤怒点上,搞得他活生生被气笑了。   周恪摆出了一幅真诚的脸色,诚挚的发问,“什么叫带球跑?”   沈游很失望,居然没有把你气哭。   她怏怏不乐的解释道:“就是你妻子带着你崽子跑了。”   周恪:“……”   他认真问道,“你觉得你写这个合适吗?”   悖有什么不合适的呀。   “不合适”。   沈游见风使舵,转的飞快。   “十九兄为我审稿,我怎么能写出如此荼毒金陵百姓的东西”,沈游义正言辞,“还请十九兄好生监督我。我必定努力学习,响应朝廷号召,写出脍炙人口,富有教育意义的好话本子。”   周恪感觉自己短短半个时辰用完了一整年份的无语。   “好,你既有此大志向。我这当先生的也不能拖你后腿”,周恪语调上扬,仿佛恨不得当场给沈游发一朵小红花,“你明日便以梅兰竹菊为题,交四首诗上来。”   你说啥?   沈游恍恍惚惚,如遭雷劈。   她干笑着解释道:“十九兄,我才学诗词不久,怕是做不出好诗,只怕到时候污了十九兄的眼睛。”   周恪笑笑,“无妨,哪个先生会嫌弃学生笨呢。”   可是学生嫌弃你这个先生啊!   沈游心里歇斯底里的呐喊,还是不死心,“十九兄,我实话说了吧。我实在是资质鲁钝,于诗词歌赋一道上并无天分。实在是做不出什么好诗。”   周恪摇摇头,像是极不赞同她的话,“你能写出风靡全金陵的话本子,可见你于文字一道上极有天分。只需勤加练习,必定能够做出旷古烁今的好诗句。”   我可去你的吧!   沈游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粘板上的鱼,只等着周恪手起刀落,砍下她的鱼头炖汤喝。   她说错了,欠债的不是大爷。   当先生的才是大爷。 第12章 第十二天   作诗!作诗!   沈游端坐在椅子上,姿势标准,眉目沉静,铺纸、研墨、提笔。   咏梅、咏兰、咏竹、咏菊。   然后……卡住了。   “到底该怎么写啊?”   她哀嚎着,像是一个便秘病人,只恨不得向周恪宣告她一滴都没有了。   如果沈游的脑子是一个词库,那么现在搜索引擎彻底停工了。   她咬着笔杆子,足足在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终于憋出了四首诗。   怎么说呢?   格式正确,平仄相合。   毫无灵魂。   可沈游已经相当满意了。毕竟她学习诗词才不过一个多月。   她快快乐乐的收拾好东西,才发现天都要黑了。   早已经是晚膳时分,又琴和玲珑摆了饭。   沈游怀揣着一个学渣补完功课后的喜悦,等着享受一顿美味大餐来犒劳自己。   今天的晚饭是几道清淡的小菜。   自从沈游守孝以来,她的饮食就一直都很清淡,可小姑娘正处在生长发育期,没有肉食,沈游有时大半夜的被饿醒,只能够多喝两口水来欺骗自己的五脏庙。   今天的晚饭一如既往的清淡。   沈游看着绿油油的菜色,只觉得自己的脸也绿油油的。   她叹了口气,这里的姑娘们以纤弱为美,仿佛多吃一口饭就去了半条命似的。   饭碗虽精致但小巧,菜色虽好吃但太绿。   这一通晚饭吃的宛如下午茶,不仅没能填饱肚子,反倒彻底勾起了沈游的食欲。   “女郎,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又琴问道。   沈游瞥了又琴一眼,“有什么事就说吧。”   又琴低头行了个礼,“女郎,婢子虽只伺候了女郎一个多月,却也知道女郎是个心善的。”   沈游听着又琴给她戴高帽,不置可否,“继续说”。   “女郎可有想过以后?”   沈游已经意识到了又琴到底要说什么。   自从又琴被分派给她之后,就基本意味着又琴与她绑在了一起。她好,又琴不一定好。她不好,又琴一定不好。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又琴也会希望她能够过上好日子。   沈游挑选了一个最标准的中不溜回答,“待我孝期过后,便择一户人家嫁人生子。”   又琴深吸了一口气,“女郎,请恕婢子直言。”   “女郎父母均亡故,并未给女郎留下半分家财,况且女郎又在五不娶之内,将来婚事必定艰难至极。还请女郎早做打算。”   沈游点点头,笑眯眯吃菜。   又琴无奈道:“女郎,婢子是真心实意的,还望女郎恕罪。”   “好啦,我知道了。”沈游安慰她,“便是我嫁不出去也会给你找一个好归宿的。”   “女郎,恕婢子不敬之罪”,又琴无可奈何,“女郎虽貌美却生的一双天足,将来只怕找不到好归宿啊”。   沈游无奈,怎么身边人人都跟她的脚有仇。   她避开了这个话题,“说起来,又琴,玲珑初来乍到,我看她素日里呆在自己房中,不敢出门,你若是有空,便多带带她。”   沈游笑意盈盈的转向玲珑,“玲珑也是,别怕,虽说要你小心谨慎,可也不必太过拘谨。”   玲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憋在自己房里,沈游生怕她憋出病来。   又琴眼见劝不动沈游,只好止住了这个话题。   沈游安慰道:“放心吧,无论如何,我必定会将你们两个安置妥当。”   便是我真的出了事,也会给你们一笔钱,好让你们有安身立命的本金,全当酬谢连日来对我的悉心照料。   又琴行了一礼,玲珑激动到眼眶泛红,声音颇有些哽咽,赶紧跟着又琴行礼。   沈游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小美人用一种敬佩、感动的目光看着自己。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悖怪不得大家都爱看美人,尤其爱看美人仰慕的眼神。   沈游欣赏了一下美人,就着美色吃完了绿油油的菜。   然而美色不顶用,菜也不顶饿。   “饿,饿死了”。   大晚上的,沈游瘫在床上,双目呆滞,熬到实在受不了了,只好爬起来到处翻吃的。好不容易翻出两三块团圆糕,就着冷茶吃了下去。   约莫是茶水太冷,团圆糕放了太久。   沈游刚吃完不到半个小时就拉肚子了。   两宜坞的恭桶是放在隔间里的,沈游足足跑了四趟厕所,人都快虚脱了。   等她好不容易捂着肚子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却老感觉周围怪怪的。   这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上辈子常年在暴|乱的地区做记者,任何风吹草动或许都意味着一场暴动的发生,积年累月下来她对周遭环境极为敏感,警惕心极高。   这辈子成了个大家闺秀,生活环境比较安全,以至于她居然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房间里有人活动过。   沈游面色如常,还顺手揉了揉肚子,揉着揉着,她感觉自己好像肚子又痛了。   实在是熬不住了,怕是要吃药了。   “又琴,我吃坏肚子了,你那里可有药?”   说着说着,沈游开门往楼下走,一边往外走一边用余光打量整个房间。   二楼并不大,整个房间是被纱帘隔断的,外间就只有书案、博古架、八仙桌。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至于内间,除了一张床基本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旷地带,对方能藏在哪里?   床底,衣柜,再不然就是房梁上。   但不管在哪儿,沈游的第一要务是先惊动其他人,同时脱离这个狭窄地带。   又琴睡在一楼,睡得浅,很快就被惊醒了,起身一看,玲珑好梦正酣。她没叫醒玲珑,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女郎,可是吃坏东西了?”又琴一边问,一边打算上楼去柜子里找治疗腹痛的常备药丸。   沈游哎呦哎呦的叫唤着下楼梯,正好碰上又琴上楼。   又琴伸手就去扶她,沈游轻轻的在又琴手臂上摩挲了两下。   又琴一惊,面上便带了些吃惊的神色出来。   沈游暗叹一声,到底默契度还是不够啊。   “又琴,我实在是腹痛难忍,你能否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是,女郎”,又琴匆匆忙忙出了门。   沈游就在一楼坐了下来。耳边万籁俱寂,除了外头的些许虫叫,沈游几乎听不到楼上的动静。   二楼的地板是木制地板,有时候甚至可以从一楼窥见二楼从地板缝里漏下来的灯光。这种房子,肉眼可见的隔音不好。呆在一楼甚至可以听见二楼走动的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沈游要冒险下楼来的原因,只要对方没有在二楼击杀她,那么她就可以通过对方走动的声音来判断这个人的行进轨迹。   沈游支楞着耳朵,仔仔细细的听楼上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我多心了吗?   沈游都快要怀疑自己了,就在此时,她分明听到了二楼传来了一声“啪嗒”声,紧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   沈游忽然就放心了,只要确定有人,接下来不过是谁先熬过谁。   如果此人没有恶意,只是借个地方躲一躲,沈游又不曾看见他的脸,两人就算见面也认不出对方,那么这人放过沈游的概率很大。但如果此人就是为了杀她而来的,那么对方不必拖拖拉拉,完全可以在沈游睡梦之中动手。   沈游赌的就是前者的概率更大些。   四周静谧无声,楼下楼下两个人对峙,比的就是谁耐心好。   夜里的冷风吹得沈游一阵阵发冷,她只穿着一身单衣,背后的冷汗快要浸透衣物。   沈游手里攥着铁箭箭头,是她刚来的时候从箭上掰下来用来防身的,安全之后她去掉了箭头连的一小半木质箭杆,将箭头打磨的极为锋利,就是为了防身。   万万没想到,才没过几个月就要再用到它。   等等,这个人会不会跟那场屠杀事故有关?他是路过进来躲一躲还是真的来杀她灭口的?原身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   一重重的疑问环绕着沈游,她的心弦已经崩到极致。   就在此时,一楼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   又琴回来了。   “女郎,婢子请了刘大夫来”,玉娘带着又琴,引进来一位年过五十的老人,带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背着药箱。   沈游一看见玉娘进来,就知道府中的老夫人必定知道了此事,她原本是想惊走楼上的那人,可没料到,对方如此耐得住气。没能惊走那人,能够支走又琴也好。   可又琴不明白沈游的意思,慌里慌张的去求了老夫人,偏偏又回来了,还捎上了玉娘。   “刘大夫,我今日吃了几块团圆糕,之后一直腹泻不止。”   沈游描述完自己的病情,刘大夫把了个脉,开了几剂止泻健脾胃的药方,叮嘱又琴如何煮药,紧接着就带着小童走了。   玉娘大概是不放心,干脆陪坐着聊了会儿天。   三人一同闲聊到天光大亮,玉娘这才告辞离去。   沈游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天亮了。   “女郎,刚刚是……”,又琴问道。   沈游摇了摇头,安慰道,“没什么,我吃坏肚子了。我再歇会儿就去上课,你也去睡吧,熬了一宿了。”   又琴疑惑不解,转念一想,或许是女郎一不小心碰到她手臂了,她怎么会如此大惊小怪。   沈游看着又琴回了自己房间,这才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腿软的像两根面条。   她拖着疲乏的身躯,向二楼房间挪动。   沈游刚刚推开门。   一把刀横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第13章 第十三天   沈游身体一僵,下意识的看向对方。   只一眼,沈游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对方脸上带了个格外狰狞的阎罗面具!   来人个子高挑,穿着一身皂色衣物,应该是便于行动的骑射服。   沈游整个人都在发抖,“大……大哥,咱们无冤无仇,先把刀放下,成吗?”   黑衣男子握刀的手稳稳当当,他闷声闷气的开口,“给我找个地方疗伤,你若敢通知别人,我即刻杀了你。”   沈游慌得连连点头。   “大哥,你看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要不你先藏房梁上,我给你去弄点吃的。”   男子看了沈游两眼,约莫是没见过腿都抖成这样了,胆儿还这么肥的人。   他疑惑道:“你就不怕我是采花贼?”   沈游一面慌得要命,一面吹起彩虹屁来毫不脸红,“大哥一看就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怎么会做出这般不雅之事。”   男子看了沈游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哦,小女郎倒是聪慧。”   沈游下意识地谦虚一笑,“过奖过奖。”   沈游也挺奇怪的,这哥们儿居然还有心思跟她吹牛打屁聊天,他左腿上的箭伤极重,暗红的血液基本已经泅湿了布料,都快流到脚踝了。   “不必再看,你只需要借我个地方供我疗伤即可。”   沈游点点头,“是是是,大哥,那你这个刀……”   黑衣男子终于收回了他的刀。   沈游赶紧扶着对方坐下来,“大哥,这会儿都已经辰时了,我怕是得去上课了,您要不就在这儿待一会儿。我下课回来就给您送吃的。”   黑衣男冷冷的吩咐道:“称病请假”。   沈游知道对方这是不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防止出现问题。   “是是是,那要不……您先藏一藏,我喊婢女先给我请个假。”   正好玲珑起了,沈游嘱咐玲珑先去给她请个假,就说腹泻不止,请个五天假。   玲珑领了命就离去了。   沈游孤身一人呆在房间里,跟着黑衣男子大眼对大眼。   黑衣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伤药,沈游看了好几眼对方的窄袖,完全搞不明白伤药到底藏在了哪里?   她不过就是多看了几眼,黑衣男顿时目光如电,直直的看向沈游。   沈游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了。   两人就这么干坐了一天,沈游到了晚上也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根本不敢入睡,生怕自己睡着了之后莫名其妙被杀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到天亮,好不容易浑浑噩噩的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已经天亮了。   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沈游起身,轻轻的喊了两声“大哥、大哥”。   黑衣男顿时看向她,“什么事?”   沈游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昨天的课业还没交上去呢,能不能让又琴先帮我去交个课业?”   黑衣男道:“因病请假,不交课业不是很正常吗?”   沈游了然,说来说去都是怕她向外传递消息。   “可是我闹肚子是在前天晚上,课业是我前天白天就写好了的,如果不交的话先生一定会来找我要课业的。”   听完沈游的解释,黑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你的课业拿过来”。   沈游拿着自己的四首诗词大作给了黑衣男子,他认认真真的看完了,评价道:“匠气!”   要你管!   沈游在心里翻了大白眼,“是,我诗词课学的不太好。”   黑衣男又把笔迹、纸张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藏字诗,字迹也早已干涸,这才把四首诗还给了沈游。   沈游接过来,嘱托又琴交给了诗词课先生。   又琴离去之后,沈游面上继续无所事事的发呆,没等一会儿,又琴就回来复命说是已经交给先生了。   沈游长舒一口气。   赌一赌吧。   一直到中午,都没有什么响动,沈游等得都快失望了。   刚刚用过午膳,玉娘领着周恪过来了。   一听见楼下的脚步声,黑衣男子的刀已经横在了沈游脖子上。   沈游在二楼门内,玉娘、周恪在二楼门外,三人隔着一扇门交谈。   玉娘解释道:“沈家小娘子,十九郎君说是找你有事商议,原不该打扰小娘子,只是十九郎君坚持,冒犯了。”   沈游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那把刀已经将她的脖颈上压出了一丝丝血线。   估计已经破皮流血了。   垃圾!我今儿要是不送你坐牢我就白混了!   沈游发了狠,“玉娘,男女有别,我就不请十九兄进来坐了。有什么事情便劳烦十九兄在门外说吧。”   周恪心下一沉,他朗声答道,“你的课业我看了,虽仍然匠气十足,毫无灵韵,但比之从前有进步的多。”   沈游笑道:“多谢十九兄夸赞。只是十九兄说有要事来寻我,是指……”   周恪仿佛破罐子破摔,“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什么?黑衣男子一愣。   就是现在!   沈游狠命仰头往后一撞,手里藏着的铁箭头直戳对方的眼睛。   黑衣男子下意识的拿刀一挡。   此时周恪已经破门而入,他提剑一挑,差点挑飞对方的刀。   沈游趁机跑向门外,赶紧把已经吓傻了的玉娘推出去。   “快去喊人!”   沈游一声怒吼,终于把玉娘吼回了神。她一面尖叫“杀人了!杀人了!”,一面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喊人。   沈游即刻回到二楼。二楼地方不大,沈游只敢站在门口,生怕被黑衣男子再度挟持。   “他腿受伤了,攻他下盘!”   周恪一听,剑势更是宛如疾风骤雨。   黑衣男子很明显已经抵挡不住了,他昨日就已经失血,就算抹了伤药腿脚依然行动不便,偏生周恪四肢健全,力道惊人,一柄铁剑劈下来的时候震得他虎口发麻。   情势越发危急,黑衣男子已经被逼至绝境,一旦玉娘喊的人赶来,他被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黑衣男发了狠,几乎是以不要命的自残打法攻击周恪,竟然也扳回了一点局势。   然而久战对于黑衣男子过于不利,没过一会儿,他的体力已经开始不支,下意识的寻找逃生的道路。   就是现在!   周恪看准时间,一剑挑飞对方的刀刃。   没了刀刃在手,黑衣男子越发的怯战,他毫不恋战斗,直直的就往窗户冲。   周恪看准时机,当胸一剑。   大片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黑衣男子眼中尚且残留着惊愕,人就已经倒下了。   周恪上前卸去黑衣男四肢和下巴。   地上大片大片的全是黑衣男子涌出来的鲜血,场面过于血腥,周恪下意识的就去看向沈游。   沈游煞白着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知道周恪那一剑对准的不是心脏,而是偏向了右侧,为了之后的审问,周恪保下了黑衣男子的命。   她终于从这场危机中暂时脱离了出来,沈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腿软的跟面条似的。   运气好,赌赢了。   事实上,那四张纸没有任何问题,诗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沈游为什么交的这么勤快。   每一次上诗词课,一要她作诗就跟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从来就没有过一次交作业交的如此之积极。   周恪一收到诗词就觉得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沈游并没有委托玲珑送稿子过来。   有时间写她最不擅长的诗词却没时间写她那赚钱的稿子。   周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再问又琴,前几天可有发生什么怪事。   又琴畏惧于周恪阴沉的脸色,说出了沈游夜半腹泻不止,到处找药,请大夫,还在一楼坐了一宿,中途还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臂。   周恪当即意识到,沈游被人胁迫了。   这才有了今日周恪上门探望一事。   眼看着黑衣男子落入法网,沈游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还没完呢,她得搞清楚,黑衣男子找上她到底是凑巧还是因为原身的秘密。   周恪一直在关注沈游,一看见沈游疑惑的眼神,他下意识挑飞了黑衣男子脸上的面具。   沈游赶紧上前一步,探头一看。   整个人都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以为我会让女主救治黑衣男子,然后把黑衣男子发展为男配吗?天真!(沧桑点烟) 第14章 第十四天   眼角有一颗殷红的泪痣,含情的桃花眼,长相极为妖冶。   这不是原书男主吗?   估计作者是为了点时髦值,给男主添加了一个生有泪痣,自幼长相妖媚,因此受尽凌|辱,长大之后常年带恶鬼面具,就像兰陵王一样。   沈游恍恍惚惚。   我差点把男主角捅死,还想把他送去坐牢。   沈游一言难尽的看向周恪,她还把周恪坑了。   周恪守孝结束之后就要回归官场。但是现在他捅了男主一剑,而男主将来登基为帝,那周恪将来还能在官场混下去吗?   沈游顿时深感愧疚。   “十九兄,我说我会相面,你信吗?”   周恪瞥了沈游一眼,还以为她是被黑衣男子那张脸迷惑了。   他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沈元娘竟还是个半仙。”   说着说着,周恪就要把男主拖出去。   沈游心里一急,“等等”。   周恪看着沈游,沉默的等她说话。   “十九兄,我看这位郎君生的是面如冠玉,骨骼清奇,只怕将来大有作为……”,沈游顶着周恪看傻子的目光,硬着头皮往下编,“十九兄不如好生笼络他,图一个奇货可居。”   周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觉得一个强闯女子闺房,还差点杀了你的贼人大有前途?”   他冷哼一声,揪起男主的衣领往门外拖。   沈游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她急得不行,却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昏迷的男主被周恪拖到了门口。   “十九兄”,沈游急中生智,“实不相瞒,我曾经见过此人。”   周恪沉着脸,听沈游胡编乱造。   “我……我曾经与此人有一面之缘,他是陛下的侄子,广王第三子。十九兄切勿因此事招惹麻烦。”   周恪“嗯”了一声,面上缓和了许多,“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头啊!   万一你因为我仕途断绝,那我岂不是要愧疚死。   沈游真的急了,“十九兄,陛下无子嗣,极有可能过继一子承袭皇位,若有一日此人能荣登大宝,我只怕他报复你。能笼络他就不要与他敌对”。   男主角的气运之盛你根本无法想象。   周恪神色已经彻底舒缓下来了。   他眉目沉静平和,点了点头,拖着男主角继续往外走。   沈游都要厥过去了,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拖着他,就不能先给他治个伤吗?!   沈游一急,拿起男主自己扔在桌子上的伤药往要往他伤口上倒。   周恪一伸手,本想去取伤药,谁知道两人指尖相碰,周恪只觉手指碰上了一阵温软的肌肤,下意识的就伸回了手。周恪摩挲了两下,手上甚至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   “不必了,我那里有更好的伤药。”   周恪放软了声音,“这里血腥气太重了,我一会儿请玉娘先给你搬个地方,两宜坞太偏僻了。”   沈游摇了摇头,“不必了,这里虽然偏僻些,但是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少。我若是住去了几个姐姐们的地方,还不如住两宜坞呢。”   周恪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那几个小娘子脾气秉性各不相同,怕是合不来。   “你是不是晚上没有留人守夜?”   沈游忽然感觉怪怪的,周恪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她?   原身有什么值得周恪图谋的东西吗?   沈游客客气气的答复道:“我不太习惯有人守夜。”   周恪深深的看了沈游两眼,搞得沈游还以为自己脸上溅了血液。   他也不再多话,将昏迷男主拖出两宜坞,只等着王威带人赶来。   沈游站在窗口,目送着他们急匆匆的走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极不舒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了周恪。若是将来男主登基,周恪却因她被贬谪乃至于被处死,沈游只怕一辈子良心难安。   她记得,原书中男主与女主是原配夫妻,女主周婉仪大概是十七岁嫁人的,离现在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而男主登基是在女主怀孕产子的那一天,正好发生了宫变,女主产下一子。这个孩子出生的日子极好,正好是男主登基的那一日,于是这个孩子刚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剧情不发生意外的话,一年之后男女主就成亲了。   沈游不断地回忆剧情,生怕今天这一出对剧情造成影响,要是一年之后男女主没有成亲,那这剧情简直宛如雪崩。   要回家就要保持住剧情的完整性。看起来,这一年里必须要好好留心男女主。男主接触不便,她就只能多多关注周婉仪了。   沈游理了理思绪,确定了接下来一年的行动目标,这才喊上又琴、玲珑,三人一块儿收拾了整个血糊糊的地板、打架造成的各类瓷器家具的破损。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滑过去,沈游一直在留心打听男主近况,但是似乎周恪把男主带走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从玲珑到玉娘,从内院到外院。没有人任何人传出有男子夜闯沈游香闺,被周六首当胸一剑的传闻。   可见老夫人治家之严格。   日子平静到安逸。   沈游彻底静下心来,日复一日的学习。她的礼仪、书法已经学得似模似样了,已经能够做出格律合适的诗词来,管账理事也学习的相当不错。   唯一学的还稀巴烂的就是绣艺,绣艺要想学得好就得花费大量的时候去练习,沈游宁可把时间留出来练习书法,写各类话本子。   是的,沈游的小说事业发展的如火如荼。   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她用“秃头居士”的名号专写各类通俗流话本子,用“平章”撰写各类点评和科普。   一个走的是狗血风,一个走的是严肃流。   前者写的是《霸道吾爱:娇妻你别跑》、《天价逃妻:你的夫君在找你》,后者就写《评‘田制与税法’》、《南平游记》   沈游每天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精分。   这四个月里,“秃头居士”的话本子行销江南,据说最近已经有书商要把话本子发往京都。反正“秃头居士”为沈游赚到了七百多两银子。而“平章”为她赚了六两半的稿酬。   这样一来,沈游就只欠周恪七百一十八两,但如果算上九出十三归的利息,还欠一千三百十一两。   怎么感觉这钱一点也没少呢?   沈游叹了口气,路漫漫还需努力。   “女郎,女郎”,玲珑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边跑边喊,“大事不好了。”   又琴一看见玲珑这跳脱的样子,顿时面色一沉。   玲珑见了又琴,即刻黏上去撒娇,“又琴姐姐,我这也是心急嘛。”   又琴沉着脸又警告了玲珑一通,才放她上了二楼。   “女郎,女郎”。   大老远的就听见玲珑的声音,沈游放下了手里的笔,笑着等玲珑进来。   玲珑初来周府的时候整个人拘谨的不行,如今养了四个月,胆子终于慢慢的大了起来,像是小动物终于有勇气探出自己的头颅。   就是又琴不怎么看得惯玲珑这副跳脱样,生怕她招惹是非。   玲珑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气喘吁吁的进门。   “女郎,婢子听说两宜坞要新搬进来一位小娘子。说是二夫人家道中落的侄女儿。”   二夫人?   沈游想起来了,这个二夫人就是那个与府中二老爷鹣鲽情深的那位。当时沈游还怀疑过这个二夫人的出身。   再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沈游也没有打听过而二夫人的来历。   说起来,二夫人在府中存在感也挺低的,每天都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沈游来了四个月就没有见过几面。   都这时候了,自家女郎居然还走神,玲珑顿时又急又气,“女郎,那个小娘子一来,两宜坞就得分一半给她了。”   沈游面色一肃,“玲珑,我们只是借住于此,认真算起来,两宜坞并非是我的财产。”况且如今这情况堪比寄人篱下,能够让她有个地方落脚沈游就已经颇为感谢了。   周府并不欠她的。   玲珑一见自家女郎面沉如水,顿时不敢再多话了。   “谁告诉你有个小娘子要来?”   “回禀女郎,是仪小娘子身边的彩云说的。”   沈游了然,周婉仪这些日子以来应该是重生了一段时间,终于回过神来了。这段时间周婉仪改变极大,一方面她在长辈那里温婉贤良,一方面极力打压一众亲生姊妹。尤其是跟周婉淑,两人撕逼撕得热火朝天,有时候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但约莫沈游是个外姓表小姐,对周婉仪构不成什么威胁,以至于最近这段时间,沈游老感觉周婉仪想拉拢她。   然而沈游避之不及,她只想看看一年之后男女主是否成婚来判断剧情有没有崩溃,并不是很想接近一切剧情人物。   如果周恪也是剧情里的人物,那沈游估计也不会让周恪代为交稿,只怕恨不离周恪八百米远。   沈游脑子里在跑马,嘴上说道,“那可否能够打听到这个表小姐脾性怎么样?”   玲珑这才又活泼起来,“说是个脾气极好的。”   沈游忍不住又想叹气,以她所见,周府里的一众小娘子们没一个好招惹的。   女主周婉仪是个重生的,女反派周婉淑性格泼辣,三娘子周婉绮时常伤春悲秋,唯一尚算可爱的是四娘子,一个七岁多的小丫头。   若对方是个好脾气的,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怕就怕对方也是个表里不一的。   最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合租室友,沈游写小说的秘密怕是要保不住。要是被人爆出来她写了《霸道进士爱上我》、《天价逃妻:你的夫君在找你》这种东西,周家保不准能把她浸猪笼。   沈游顿时就感觉自己很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海王表小姐要来啦! 第15章 第十五天   “为何这位小娘子要在冬季赶路?”   这会子已经是隆冬腊月,江南的冷纯粹属于魔法攻击,寒意飕飕的往人骨头缝里钻。这种天气,运河保不准都有个一两段要结冰了。   玲珑茫然道,“说是急着拜见老夫人”   沈游了然,估计是家中出了事,这位小娘子才会紧赶慢赶的赶往周府。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否能够确定这位小娘子到达周府的时间?”   玲珑点点头,“说是再过个两三天就能到,已经使人来周府报信了,让人去码头接呢。”   沈游看看桌子上一沓一沓的书稿,还有自己靠可怜的稿酬买来的各类书籍资料,沉默了。   “玲珑,去把又琴喊来。”   玲珑即刻下楼去喊又琴。   三人一块把二楼的东西收拾好,统统搬到了楼下。   足足花费了一天多,东西才收拾好。   沈游本以为还有缓冲的时间,谁知道刚刚收拾好东西,不过下午那位小娘子就来了。   小娘子进门的时候沈游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说呢,周府的二夫人生的是国色天香,否则也不可能引动二伯父深情了这么多年。   可这位二夫人的侄女生的平平无奇,撑死了夸赞一句清秀佳人。   也不知道是二夫人基因突变还是这位侄女儿基因突变。   不过也就是惊讶一下,沈游虽然爱看美人,但是又不以貌取人。合租室友长的好不好看与她无关。   沈游迎了上去,“我是沈家娘子,小娘子唤我沈元娘即可。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吴四娘笑意盈盈的挽了沈游的手,“我单名一个思字,家中行四,妹妹唤我思思或是吴四娘便是了。”   沈游点了点头,一路引着吴四娘往二楼走。   二楼跟一楼大小差不多,吴四娘足足带了四五个丫鬟婆子来,眨眼之间就把二楼挤的满满当当。   沈游坐在一楼就能听见二楼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实在是令人心烦。   只是一楼原本是玲珑和又琴住的,沈游生怕这位吴四娘嫌弃一楼是婢女们住的地方,这才把二楼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一楼住。   再加上考虑到二楼隔音不是太好,只要有人下楼,沈游即刻就能听到,非常方便日常写稿时藏匿稿件。   好不容易楼上收拾完东西安静下来,沈游这才让又琴、玲珑摆膳。   绿油油的菜吃的沈游脸泛绿。   “元娘,我初来乍到,天色也晚了,不好再去厨房要膳,今日可否与你一同用膳?”吴四娘笑容腼腆,活脱脱就是一副小姑娘害羞的样子。   沈游还觉得怪有趣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给吴四娘,两人笑意盈盈的用完了整桌饭菜。   准确来说,沈游一个人吃完了大半桌。   吴四娘虽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对人评头论足,倒是让沈游颇为欣赏。   看起来这位吴四娘脾气的确不错。   饭毕,两人各自洗漱回房,楼上的走动声很快就消停了下来。   沈游一边奋笔疾书赶稿子,一边还得支楞着耳朵注意楼上的动静。   累死个人了!   好不容易赶完今日份的稿子,沈游哆哆嗦嗦的躲进被窝,汤婆子把被窝捂的暖暖的,沈游长舒一口气,舒展四肢,喟叹一声。   舒坦!   一夜酣眠,沈游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冬季天气太冷,族学直接放假一个月,沈游除了写稿,只恨不得连饭都能在被窝里吃。   等到沈游能够意识清醒的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   还没睁眼呢,就能听见二楼咯吱咯吱走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沈游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有下来的意向,干脆屁颠屁颠的继续写稿。   近期她新开了一本志怪小说《识妖》,正是激情满满,灵感爆炸的时候,恨不能在脑子里写完整本书。   沈游日复一日的肝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夜,整个周府上上下下都在过节,就连刚来的吴四娘也跟着大家一块儿听戏去了,唯有两宜坞冷冷清清。   沈游尚且在重孝中,根本无法参与这般热闹的场合。   她打发了又琴、玲珑一块儿去听戏,自己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翻着她新买的游记。   沈游看得正入迷,冷不丁听见窗户边“笃笃”两声。   她一个激灵,就着昏暗的烛火试探地开了窗。   “谁?”   沈游一推开窗,就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窗户边上。   周恪?   沈游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周恪笑意盈盈,“想出去玩儿吗?”   “砰”的一声,沈游关上了窗。   不想。   然后沈游就听见周恪在窗户外面大笑不止。   有病吧!   沈游恨恨的想,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个小进士,坏的很。   周恪强忍着笑意,“想不想去看焰火?”   沈游打开窗户,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周恪轻描淡写的解释道:“没什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你我却冷冷清清的守孝。你就不想出去玩儿吗?”   沈游摇了摇头,寒冬腊月的,走出去寒风能冻掉她耳朵,能在家宅着干啥要外出。   她疑惑道:“我就算再没常识也知道,孝期出门玩闹,你是不想要你的仕途了吗?”   上辈子兢兢业业还不是暴毙了,这辈子不如当一个闲散居士,哦,用沈游的话说,叫……当一条快快乐乐的咸鱼。   周恪眼底的笑意流泄而出,“只要你跟我出去玩儿,我可以减免你二十两债务。”   呵呵,沈游冷笑,我是这种人吗?   “三十两!”   周恪摇摇头,扭头就走。   “别别别”,沈游紧赶慢赶的追上去,“二十两也成”   周恪强忍着笑意等着沈游追上来,他带着沈游娴熟的穿过回廊,过了角门。   两人站在大街上的时候,沈游像是一瞬间闻到了睽违已久的自由的气息。   那些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久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明明来了这里才不到一年,沈游却时常觉得自己像是坐了一辈子的牢。   “还没吃东西吧,走吧,先去吃点东西”,周恪带着沈游穿行在大街小巷。   沈游感觉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到处都是人,摊位之间挤挤挨挨,卖团圆糕、各色饮子、小风车小玩具、各类面具……沈游眼花缭乱,恨不得再长两只眼睛。   她高高兴兴的穿梭在人潮中,东看看西摸摸。碰到沈游感兴趣的,周恪甚至还会掏钱给她买下来。   沈游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是实在是太高兴了,这种久违的自由逛街的快感,让沈游速来冷静的大脑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没过一会儿,两人身上就已经挂满了一堆东西,全是沈游买的各种零碎玩意儿。   “高兴吗?”   沈游疯狂点头。   “那就好”,周恪温和的笑笑,“前面就是金陵颇为有名的定衙巷,这巷子里到处都是卖食物的摊位。有好几家食物味道都不错。”   周恪领着沈游往定衙巷走去。   一进巷口,顿觉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沈游仿佛回到了小吃一条街,她高高兴兴的从街头吃到街尾,塞了个肚皮滚滚圆。   吃完了东西,周恪又带她去瓦子看杂耍百戏,飞丸、相扑、七盘舞……沈游看得意犹未尽。   古代人民的夜生活很丰盛嘛!   等剧情结束回家了,她就专题报道一篇古代人民夜生活的考据,一定很有意思。   两人足足在外面逛到月上中宵才回府。   回府的时候,从一众主子到婢女护院,基本人人都聚在一起听戏守夜。   沈游回到两宜坞的时候还一个人都没回来。   “就送到这里吧”,沈游看向周恪,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还是感谢你让我出去玩了一趟。   沈游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她新学的大礼,“多谢十九兄”。   周恪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必客气,你最近学习勤恳认真,卓有成效,这是给你的奖励。””   “多谢先生奖赏”,沈游对此万分感谢,尤其是周恪还给她打了掩护。   周恪温和一笑,“还钱吧”   ???   沈游怀疑是不是外面的唱戏声太大了,以至于她听错了。   她干笑着向周恪确认,“十九兄,我没听清楚,可否再重复一遍。”   周恪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沈游买的零碎玩意儿,微微一笑,“我说,还钱。”   沈游沉默了半晌,回忆起出门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一文钱,逛街的时候却老有人往她手上递钱。   淦!周恪这是把她当小额贷款用户啊。   主动给她放贷,只等她钻进圈套,然后再告知她还有高额的利息要偿还。   呵,估计这利息又是九出十三归。   沈游咬牙切齿,“十九兄实在是个商业奇才。”   周恪微笑,“不敢当”。   沈游气炸了。   说什么‘别人热热闹闹,你我却冷冷清清的守孝’。   这都是周恪的话术!   我呸!   沈游都懒得看周恪那张盈满笑意的脸,转身就要回去取钱。   她对天起誓,她以后要是再信周恪,她就是狗!   “等等”。 第16章 第十六天   沈游背对着周恪,翻了个大白眼。   周恪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先转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沈游听到了一句让她怀疑人生的话。   ――“我们成婚吧”。   沈游:“……”   周恪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他肃肃然解释道:“你的稿子我都看过,你似乎并不愿意成亲生子,可三年孝期一过,你一定会被逼迫着嫁人。与其到时随便找一个,不如选我。”   沈游点点头,说的可真有道理啊。   “听上去你很是为我着想嘛”,沈游赞叹了一句,“只是你又不会在孝期过后被迫娶妻,为何你如此着急?”   周恪摇了摇头,“你应当知道,我是被过继给周家三房的,说起来我并不是周家人,我生父是周家旁支,家中穷困,当年入赘了我母亲家里,我原本是随母姓的。我少年时代姓齐”   沈游了然,古代改姓可是大事,估计周府将他过继过来原本也只是想让他承袭香火,没料到周恪连中六元。   这下子周府又怕周恪对自己原来的姓氏念念不忘,故而打算在他成年后让他娶一位与周府有关系的妻子。   沈游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那位吴四娘来周府的原因。   怪不得周恪会去族学教课,感情除了周府本家和旁支的姑娘之外,那些和周家沾亲带故的外府小娘子们全都是候选人。   那我呢?   沈游一想到自己也是候选人之一,顿时一阵恶心。   这种被人挑挑拣拣的感觉实在是让她不舒服。   沈游讽刺他,“既然如此,周六首分明选择极多,为何选中我?”   周恪笑笑,上辈子忙于仕途,不曾娶妻生子,这辈子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咸鱼了,尝一尝那些娶妻生子的正常人的生活也不错。   反正都要选择,不如去选择一个既有才华又风趣的人做妻子,咸鱼的日子里总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逗弄沈游可有意思多了。   周恪想到这里,又回忆起她总写稿子气他,面上装的温敏敦厚,实则牙尖嘴利的样子。   周恪带着些许笑意,“自然是因为你聪颖谨慎,秉性坚毅,博学多识”。   沈游点头以示赞同。   她面带微笑,表示   “不同意”。   周恪惊讶,“为何?”   “不为什么”,沈游笑眯眯的说道,“我不跟债主过日子,累!”   周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与我成亲,债务自然一笔勾销。”   沈游……沈游可耻的心动了。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拒绝了,周府这摊水太深了,她不想趟。即使要走剧情,她完全可以选择一个既老实又忠厚还没钱的男子,两人谈好了条件再成婚,一样能够走剧情。   沈游拒绝成婚,实在是超乎了周恪的意料,他问道:“如此互惠互利的条件你为何不答应?”   当然是不想跟一个老奸巨猾的人过日子,万一剧情出现了变故,她到时候想和离脱身都难。   “十九兄龙章凤姿,我不过是一个泼皮破落户,浑身上下的家当加在一块儿是个负数,实在不愿意拖累十九兄。十九兄还是找别人去吧。”   沈游利索的拒绝,转身就想回房间拿钱还债。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心有不平,或者我换一句话说吧,你不喜欢这个世道”   沈游能够听得见这句话在她耳边响起,但却有觉得声音极为遥远。   她像一个被戳破了所有伪装的国王。   她的新衣被扒了。   那些自欺欺人,伪装自己并不存在的伤口彻底的裸露在了月光下。   分明是猎猎寒风刮在她身上,可沈游却又觉得一种极致的愤怒从她心底升起,奔涌的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愤怒的热浪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沈游背对着周恪,竖起了自己的盾牌,“与你何干!”。   周恪难得见一次沈游愤怒的样子,他饶有兴趣的笑道,“的确与我无关,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写的稿子能够风靡全金陵吗?”   沈游彻底回过神来了,她活像充饱了气的氢气球,既然周恪非要来戳一戳,那就大家一块儿爆炸吧!   沈游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恪,强迫自己露出点温和的笑意,“还请十九兄不吝赐教。”   “你的第一本话本子写的是《霸道进士爱上我》,用你的话来说,男女主虐恋情深,可故事的结局是女主角被男主角伤透了心,抑郁而终,男主角一辈子孤独终老。惹得一众闺秀们大哭不止。”   沈游微笑,“那又如何?”   周恪继续说道,“此后你继续写的《甜心宝贝带球跑》也是一样的结局。甚至包括你之后写的两三本话本子,统统都是一模一样的结局,无非是女主死亡,男主悲痛欲绝,孤独终老。”   “按理说,你一个养在深闺人十三年的小娘子,不识情滋味,怎会写出如此结局?另一方面,你告诉府中众人,你粗粗识得几个字罢了,那你怎么会有如此老辣的笔力,能将同一个路子反反复复的重复四五次,还能引动读者为你痴狂。”   周恪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沈游,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谜团。   约莫是这里太冷清,天色太黑,反倒激发了沈游掩盖着的尖锐刻薄。   她啪啪鼓掌,“周六首好见地,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周六首要说什么?”   周恪微微一笑,“你不是沈元娘。”   沈游没有丝毫的惊讶,“十九兄观察我很久了吧,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实在是令我失望呢。”   周恪摇了摇头,“早在来金陵的路上,我就发现了。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能够代替沈元娘的,你与她一模一样。”   找到了这个秘密或许就能够找到他自己为什么会一觉醒来再回十六岁的原因,   周恪的眼睛亮的惊人,沈游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十九兄如果能够找到我替代沈元娘的原因,我实在是不胜感激。”   周恪也笑了起来,“看起来你也不是自愿的。”   也?   沈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急急追问道:“还有谁?谁也是我这样的?”   “我。”   “不可能!”   沈游怀疑的看了看周恪,试探的对对暗号,“唐宋元明清、民国、社会主义、星际?”   周恪的脸色毫无变化,沈游大感失望。   “不必失望,我与你情况不同。”   沈游的火气还没下去呢,“那可否请周六首明示?”   “你教养得体,对人对事会下意识的说谢谢。你说话条理清晰,言辞得当,必定读过书,甚至是读过许多书。除此之外,你对人或事怀有极大地同情心理,对于锦衣华服的欲望很低。你的成长环境必定是极为富贵的。”   说着说着,周恪断言:“你出身于一个富贵环境,接受过极好的教育。然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代替了沈元娘。从大同往金陵的路上你求神拜佛,应该就是为了能够回到自己原来的环境中去。”   最开始的时候周恪以为她与自己一样,都是从上辈子回来的,但是周恪很快就发现,这个人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即使再怎么掩盖也总有些地方会透露出来。   再后来周恪甚至怀疑过沈游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山精野怪,可沈游从大同到金陵一路的求神拜佛让周恪推翻了这个想法,没有哪只精怪上赶着进那么多的佛寺道观。   思来想去,周恪甚至把历史上出现的朝代都给对应了个遍,他找不到任何一个朝代富足、开放到敢让女儿与男子并肩读书学艺。   “我找到过一张你前期的书稿,你极为谨慎,写完之后将稿子焚烧殆尽。只可惜你太容易相信旁人,竟然允许旁人自由出入你的闺房,我的人昧下了你一丁点书稿残片。我从不曾见过哪一个朝代的字迹会像你这样与我朝一脉相承却又缺胳膊少腿。”   周恪断言道,“你来自未知的国家,或许是某些个与中原渊源极深却鲜为人知的国家”   沈游恨不得给周・福尔摩斯・恪鼓个掌,“十九兄说的真对,这些都是这几个月来十九兄观察来的吗?好眼力啊!”   “既然如此,我也想请十九兄听一听我的推断。”   “十九兄连中六元之后即刻守孝归乡,全全然无半分不平之气,人人都赞十九兄沉稳端方。可十九兄孝期带着我出门游玩,我看是十九兄是要自毁声名,根本不想入官场吧。”   沈游矫揉造作继续道:“哦~是我说错了。应该是‘不想再入官场吧’”。   沈游狠狠地咬重了“再”这个字的发音。   “十九兄年方十六,顺风顺水少年郎,本该意气风发,却心思深沉、老谋深算。怕是上辈子在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好不快活啊!”   当然,心思深不足以说明什么,可周恪借助各种各样的机会与她接触,总不会是在追她吧,那当然是想借此机会观察她,也好确定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周恪接触了沈游,沈游一样可以借此机会接触并且观察周恪,她几乎可以断定周恪跟她一样倒霉。   她自己是穿越的,周恪极有可能是重生的。   周恪看着沈游一副刻意摆出来的嘲讽样,几乎要放声大笑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今晚月色很美,或者是庆幸自己找到了半个同类,又或是……眼前的小娘子很有意思。   沈游一见周恪大笑,更是莫名其妙。   反正周恪戳破了她的美人皮,她就非要扒了周恪的狗皮!   “十九兄怎么了,莫不是我的推断吓坏了十九兄?”   周恪强忍着笑意,“是是是,小娘子好生聪慧。小生斗胆敢问小娘子芳名?”   沈游知道周恪是在问她自个儿的名字,而不是沈元娘的。   沈游没好气道,“姓沈,单名一个游字。”   周恪拱手一礼,“小生姓周,单名一个恪字。少时曾用名齐霁。”   奇迹?   沈游点点头,怪不得周恪能重生,果然是这个名字赐予了他奇迹啊!   沈游的怒火保不住了,她吭哧吭哧的笑了起来。   周恪也笑,他也知道自己少时曾用名何等的有趣儿,此时此刻说出来也不过是博她一笑罢了。   两人对着笑起来,冷冷清清的庭院里,一男一女的笑得宛如两个神经病。   沈游忽然觉得被戳破了秘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知道了周恪的秘密,周恪也知道了她的秘密。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倾诉,不必在他面前伪装的朋友,似乎也挺不错的。   第二天。   沈游恨不得打死昨天把周恪当朋友的自己。 第17章 第十七天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沈游重孝加身,照例是没有机会参加的。   所以她一个人窝在床上读话本子。   然后又琴捧着个盒子进来了。   “女郎”,又琴疑惑道,“染砚托我把这个盒子交给女郎,说是十九郎君留给女郎的休沐日课业”。   沈游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狗比周恪!昨天才互通秘密,今天就留作业!   沈游愤愤的打开了盒子……感觉自己被亮瞎了狗眼。   不大的盒子里放着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一看就造价不菲。   沈游拿起簪子左看右看,都没能从簪子里找出什么玄机来。   那这该不会是成为朋友的见面礼吧。   沈游哀嚎不已,她的小钱包又要出血了,为了回礼,她还得给周恪赠送一份同等价值的礼物。   可沈游目前的积蓄不过也就一百多两银子,这根簪子玉质极好,估计一根就要十七八两银子。   这一下子就去了沈游五分之一的小钱钱。   淦!周恪这是强行送礼,强行索要回礼啊!   沈游欲哭无泪。   现在还有一个更让人为难的问题,回礼要送什么啊?   “又琴,你说送礼给男子要赠送什么啊?”   又琴大惊失色,“女郎何时认识了别家的郎君?”   沈游强颜欢笑道,“不是哪家的郎君,是一个坏胚子!一只猪!”   又琴只觉得后脊背白毛汗都要出来了,她干涩着嗓音问道,“女郎可是被郎君……被轻薄了?”   “不是不是!”   沈游一看又琴都要被吓死了,连忙否认,“又琴,我只是看了话本子问一问罢了,并没有发生什么。”   又琴长舒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自家女郎有时候很没有常识,只好详细解释道,“女郎,除了父兄夫君之外,女子的贴身之物是万万不可赠送的。若是实在需要相赠,倒不如送些文房四宝。”   沈游眼睛一亮,这个好。   可上等的文房四宝沈游那点零碎钱根本买不起,她思来想去,周恪送了她一根簪子,那她就回送周恪一支男式的簪子不就好了。   我简直是个天才。   沈游托人去府外买了一根男式簪子,放回原来的那个小盒子里,以交作业的名义送还给了周恪。   又琴拿着那个小盒子出去的时候,沈游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礼尚往来,她好歹把这事儿圆过去了。   唉,古代人果真是礼仪繁多啊,居然做个朋友都要送个朋友礼。   第三天,沈游沉默了。   她看着玲珑捧着一模一样的小盒子进来,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女郎,这是十九郎君让婢子转交的课业批改。”   沈游打开盒子一看。   硕大的红宝石。   沈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   红宝石很大,很亮。   多少钱啊?!   沈游咬咬牙,掏出五十两银子……不行,这个真不能送回礼。   沈游又把五十两放了回去,她包好盒子,附上一张纸条,请玲珑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女郎最近的课业很重呀,每天都要交课业,十九郎君真是个严格的好先生。玲珑脚步轻快的回去了。   沈游隐隐约约的感觉不太对。   哪家朋友见面还得送第二次礼的,送的还是如此贵重的红宝石。   金陵城这地方一瓦片掉下来能砸死三个非富即贵的,就算商贸海运发达,红宝石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西洋玩意儿。   沈游顿时毛骨悚然。   淦!周恪该不会是想收她观赏费吧。   就像前天周恪带着她出去玩儿,回来加收了十几两利息。周恪现在这是又拓展出了一条崭新的发家致富之路啊。   沈游大恨,我怎么就没有这个脑子呢。   ――――   怎么回事儿?郎君这根簪子我怎么没看见过。   染砚老感觉郎君最近奇奇怪怪的,前天打发了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了,深夜回来高高兴兴的翻库房,翻出来一堆女儿家的首饰,精挑细选却选中了一只价值并不是特别高的玉簪。   今日分明闲居在家,非要给自己戴一顶小冠,如此庄重的小冠竟然配了一根廉价玉簪。   还戴的怪高兴的。   见鬼了。   难不成郎君富贵日子过久了也要体验一番平凡士子的生活。   这般简朴,一心向学,不为外物诱惑,怪不得能够连中六元。   染砚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想着想着,染砚又去看自家郎君,郎君这会子正在挑选女子用的耳坠,满满当当的摊了一桌子。   女子的耳坠?!   染砚差点跳起来,郎君必定是有了心悦的人了。   怪不得啊,之前看什么《关雎报》,昨天送簪子,今天挑耳坠。   看起来郎君这是要娶小娘子了啊。   染砚胆儿也挺肥的,“郎君……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周恪愣了愣,“算不上心悦,但是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小娘子。”   孝期过后就要成亲,沈游虽说不着调了点,但是为人风趣,学识也高,过日子的话应该也挺有趣的。   周恪正挑耳坠呢,就听见染墨轻轻叩门的声音。   “进来。”   染墨捧着那只小盒子进来,周恪饶有兴致的接过来,打开一看。   怎么还是这个红宝石?   周恪伸手取出那张小纸条。   上面写了四个字。   “你要干嘛?”   周恪失笑,小怪物平日里精怪的要命,男男女女的风月之事写的手到擒来,熟练至极。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想不通了?   既然已经互赠簪子作为定情信物,又为何不肯接受他送的礼物。   他提笔写了一句“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   写完之后,他重新封起了这个盒子,吩咐染墨转交给玲珑。   沈游收到纸条,打开一看。   ???   她就算诗词造诣再不好,也知道上一节课才学过这首诗。这句诗不是用来离别之后怀念恋人的吗?   周恪有恋人了?   他有恋人为啥要送给我礼物?   他恋人不会是我吧!   那我变成周恪恋人了?   我怎么不知道。   沈游满脑子都是“周恪”、“恋人”,几个词翻来覆去,绕的她头昏眼花。   沈游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前天晚上周恪是不是说过“我们成婚吧”。   都怪前天秘密被戳破,她震惊加愤怒,根本顾不上周恪前半段的成婚请求。   可这进度也太快了吧,前天还在问她“要不要成亲”,现在就变恋人了?   不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游如遭雷劈,恍恍惚惚的想起,她好像不知道回送啥,就回赠了一支差不多价位的玉簪。   玉簪怎么了吗?   沈游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 第18章 第十八天   沈游沉思片刻,决定咨询一下当地人。   “又琴,又琴”。   又琴急匆匆的赶过来。   “又琴,女子回赠给男子玉簪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沈游专注的看着又琴,然后她就听见又琴说了一句。   “赠玉簪以明情意。”   沈游如遭雷劈。   她现在去跟周恪解释说我没那个意思,周恪会信吗?   完了完了,她不仅欠了钱债,现在还欠了情债。   以周恪那地皮都要刮走三尺的性格,这情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干净。   沈游绞尽脑汁的想解决方案,想来想去,她居然觉得跟周恪假结婚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恪并不是古板迂腐的人,单看他居然敢让沈游投稿《霸道进士爱上我》这种文章就知道了。周恪为人虽说小气了一点,神经病了一点,多疑了一点,但是他做事情还是蛮靠谱的嘛。   况且周恪与她互相攥着对方的秘密,那大家完全可以谈判啊。   万一成了,周恪能够摆脱对周府他婚事的摆布,她也能够顺顺利利的苟到剧情结束。   离剧情结束大概还需要五六年的时间,届时周恪二十郎当岁,正好是风华正茂俏郎君啊。   到时候,沈游麻溜的回家,周恪若是碰上了心爱的姑娘,她保不准还能助攻一把。   完美的计划!   沈游兴致勃勃的罗列了一大堆成亲计划的优点。   万事俱备,只差说服周恪了。   沈游在油灯下连夜写下了《关于沈游与周恪计划婚姻的可行性研究报告》,足足熬了一个时辰,终于赶出来了一份计划书。   可明天是大年初四,她和周恪两个基本都只能够窝在院子里,怎么才能找机会见周恪一面呢?   沈游拿着笔,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一边借此机会整理思绪。   耳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呼唤。   “妹妹”   “啊――”   沈游毛骨悚然,连声尖叫。   转身一看,吴四娘穿着一身亵衣亵裤就站在她面前。   沈游惊魂未定,下意识的打翻了砚台,墨汁迅速浸染了纸张。   沈游看了看《研究报告》已经被污了一大半,长舒了一口气。   “四娘子,你怎么下来了?”。   她刚刚写东西写的浑然忘我,根本没有注意吴四娘的脚步声。   吴四娘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拉着沈游的手,“妹妹,怎的这么晚了还不睡?”   沈游干笑着解释道,“先生布置的课业太多了,我实在是完不成,只能够晚上熬夜点灯写课业。”   吴四娘温温和和的笑笑,“妹妹,姐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与妹妹一样都是可怜人……”   说着说着,吴四娘盈盈一落泪。   沈游:“……”   沈游时刻不忘自己对外的憨逼人设,“姐姐,我不可怜啊。”   吴四娘一哽。   沈游小心翼翼道,“姐姐今日是怎么了?”   吴四娘拿帕子拭了拭泪花,然后眼泪珠子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的滚了下来。   沈游发誓,她在那块帕子上闻到了一股子姜味儿。   吴四娘一边哭的梨花带雨,一边还能口齿清晰的诉苦。她从自己刚出生就被抄家,三岁才能拥有一个乳母,讲到吴家一众小娘子们抢她衣裙,扯她头花。   沈游像是在听一场单口相声。   吴四娘说的是悲从中来,帕子也不要了,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大哭不止。   沈游生怕她哭昏过去,连忙拧了帕子想帮她洗个脸。   吴四娘拿着帕子,净了面,好不容易停止了抽泣,“妹妹,姐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戏肉来了。   沈游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你的表演。   “妹妹,我知道你与十九表兄两情相悦,姐姐可否求妹妹一件事。”   不瞒你说,我与周恪两情相悦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呢。   沈游大惊,我一个时辰之前才知道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四娘怪不好意思的,红着眼眶和脸颊笑道,“大年三十那一日,我因着身体不适,早早的退了席,回了两宜坞,正好看见妹妹与十九郎君交谈。”   说着说着,吴四娘用一种打趣的目光看沈游,“妹妹与十九表兄很是亲近呢。”   哦,你是指我俩撕逼的时候,我恨不得冲上去近距离打死他的那种亲近吗?   沈游回过神来,基本可以断定。   吴四娘在说谎。   因身体不适离席回两宜坞,引路的婢女难道连灯火都不点,直接摸黑回来吗?   况且当日沈游与周恪是从府中的偏门回来的,两人因着避嫌,是光明正大的站在院子里说话的。如果吴四娘是堂堂正正的从院门口回来的,沈游怎么可能没看见她?   吴四娘不知道什么原因,摸黑从两宜坞的小偏门进来,甚至不敢被人发现。   沈游定定的看着吴四娘。   现在的重点不是吴四娘去干了什么,而是吴四娘到底有没有听到她和周恪的谈话。   沈游一脸茫然,“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吴四娘“咯咯咯”的笑起来,“妹妹,你别害羞,我分明听见十九表兄喊住了你,还说要与你成婚呢”。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吴四娘应当只听见了前半段。   但是转念一想,她初见吴四娘的时候,对方一副乖乖女的演技也是相当不错的,保不准对方是个影后。   沈游真诚的笑了笑,“姐姐可要帮我保密啊。”   “好说好说”,吴四娘眼角眉梢都泄露这一丝得意。   沈游顿时又开始疑惑起来,吴四娘真有演技吗?   她思来想去,不如单刀直入,看看吴四娘到底要干什么,“不知姐姐有何事找我?”   沈游刚刚说完这句话,眼睁睁看着吴四娘的脸颊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她错了,吴四娘可能是有演技的。   这娇羞演得也太像了吧。   沈游迷惑的看着吴四娘表演。   “咚――”   沈游目瞪口呆,就在那几秒之内,吴四娘起身,盈盈一礼,然后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飞快的跪了下去。   实实在在的磕在地砖上,沈游听着都疼。   沈游是真的被震住了,她一辈子都没被别人跪过。   沈游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她惊慌失措的去拽吴四娘。   万万没料到,吴四娘竟是下了死力气,沈游生拉硬拽,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吴四娘弄起来。   沈游绝望了。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沈游蹲了下来,用帕子轻轻的擦干净地砖,然后……跪了下来。   吴四娘目瞪口呆。   两人面对面跪着,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游叹了一口气,万万没料到,她活了二十几年,居然还有一天能够解锁“你跪我,我不怕,跪回去!”这种魔幻剧情。 第19章 第十九天   吴四娘被震住了,呆愣了一会儿,急急忙忙的爬了起来,“妹妹,快起来,是姐姐不好,吓着妹妹了”。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   “四娘子,你有什么事要说的?”   吴四娘笑道,“妹妹,姐姐今年已是十五了,说来不怕妹妹笑话,姐姐家道中落,偏偏又是个庶女,迄今为止,竟无一人登门提亲。”   “我来周府就是因为姑母嫁给了周府二房,我原想着好生侍奉姑母,届时姑母也能为我找个好郎君。只是谁料到姑母生性清高,不爱掺和这些琐事”。   她苦笑,“为今之计,只能够求妹妹,能否托十九兄看看他是否有适龄同窗学子尚未婚配……”   吴四娘娇羞到说不下去了。   沈游目瞪口呆。   你才十五岁啊,为什么要操心这种问题。   沈游突如其来的意识到,古代婚恋市场形式何等严峻,一旦她自己到了十五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极有可能会跟吴四娘一样被随意分配给别人。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办法脱离周家这个庞大的家族,只要她还想在金陵混下去,就得遵守这里的社会规则。   沈游叹了口气,她原定的计划是赚钱离府,看看能不能花钱雇一个假丈夫苟剧情,但现在这么一看,跟周恪假成亲居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吴四娘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沈游,沈游实在没办法,她不可能答应吴四娘这个请求,先不说她在周恪那里根本没那么大的情面,单说万一吴四娘婚后过得不好,沈游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   “四娘,实不相瞒,我与十九兄除了表兄妹之外并没有什么关系”。   至少现在还没有。   吴四娘大概是没料到沈游会用这个理由拒绝,她楞了一下,强颜欢笑道,“妹妹自己有了如意郎君,竟还要欺瞒姐姐不成。”   沈游苦笑,“四娘,这样的事我是万万不敢拿来骗人的。”   吴四娘将信将疑,“那为何十九兄当日会对妹妹说出成婚二字?”   “实不相瞒,是我厚颜向十九兄表达心意,被拒绝了。当日,十九兄说的是他绝不会与我成婚。”   沈游赌的就是吴四娘离得远,必定只听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词语,否则她甚至可以以私相授受这一名义威胁沈游,而不是在这里上演苦情戏。   果不其然,吴四娘面上缓和了下来,被沈游拒绝的羞臊和难堪都舒缓了许多,   沈游长舒一口气,赌对了,吴四娘应当没有听见那个秘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明日请周恪查一查吴四娘,事关重大,她和周恪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个秘密决不能被别人知道。   眼看着此行做了无用功,吴四娘脸上颇为失望。   沈游怀疑自己眼花了,吴四娘的嘴角为什么会微微上扬?   她是微笑唇吗?   沈游忽然之间想明白了吴四娘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在诈沈游!   要是沈游真跟周恪有了私情,那么今天沈游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帮她找一个如意郎君。毕竟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小姑娘看见姐姐过得这么惨,加上自己又有了一个优秀的情郎,必定会心生同情,从而帮忙。   实在不行,私相授受这件事也会成为沈游的一个把柄,只等着吴四娘什么时候用了。   但如果沈游没有跟周恪有私情,那么吴四娘一样还有机会,毕竟她来到周府极有可能就是冲着周家的几个郎君来的,而周恪堪称首选。   沈游头脑风暴了一通,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大宅门》。   看来她当时选择远离剧情人物是对的。   我不配出现在这个片场!   约莫是沈游看上去恍恍惚惚,吴四娘还以为她是被十九表兄拒绝之后伤心难忍,强忍着笑意安慰了沈游几句。   沈游嗯嗯啊啊的糊弄走了吴四娘,感觉自己好像有了崭新的题材――大宅门里二三事。   这个题材她要是写起来,甚至连素材都不用愁了。   沈游定下了下一本话本子的目标,刚刚想写个大纲,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关于沈游与周恪计划婚姻的可行性研究报告》被墨汁污染了。   她叹了口气,一边回忆内容,一边写了一份新的《研究报告》。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先说服周恪,而是先请他查一查吴四娘。   不能再等了,明天就去。   ――――   第二天,沈游惯例收到了周恪布置的“课业”。   沈游打开一看,一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   沈游写了纸条,再将纸条压在镯子下面,托付玲珑送了回去。   纸条上约定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她没有选择在纸上陈述事情,一旦纸条被人发现,秘密就保不住了。   法不传六耳,这样重大的事情只能够靠面对面交谈。   当晚,夜深人静。   沈游估计应当是三更天了,众人皆已熟睡,沈游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听到二楼的脚步声,她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两宜坞位置偏僻,侧门对出去就是一条回廊,过了回廊就是一片小小的湖。说是湖,其实是个人造的大型池塘,因为引动的是金陵城的活水,所以这片荷塘极为有名气,常年用于举办各类赏花大会。   这也是为什么两宜坞会被划给沈游住的原因之一。夏天湿热,冬季严寒,春秋两季多蚊虫,一年四季都很潮湿。格外适合她这个破落户。   两宜坞这个名字也是取材于此,一宜短期观景,二宜稍事休憩,反正不适合长期居住。   荷塘正中间是个湖心亭,叫“溪客亭”。   如今已经是寒冬,又是深夜,湖面上冻得要死,根本没人来这里观景。她与周恪约定了就在“溪客亭”见面。   沈游低头疾行,感觉自己活像个密谋坏事的反派女配,只等着被女主捉奸。   不行,这个Flag不能立。   沈游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匆匆往“溪客亭”赶,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周恪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气喘吁吁,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石桌上还放了一杯热茶。   大冬天的,手脚冰凉的时候能够喝到一杯热茶,沈游心里一暖,问道,“不收钱吧?”   周恪:“……” 第20章 第二十天   周恪没好气道,“不收。”   沈游美滋滋的啜两口热茶,暖了暖身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吴四娘这个人?”   “二伯母的娘家侄女”,周恪顿了顿,“你是不是想让我查查她?”   沈游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问了玲珑,说是吴四娘深夜来找你,你们二人夜谈了很久。”   疑心病可真重!   沈游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夸赞道,“十九兄实在是心细如发啊,堪比当代诸葛”。   周恪阴阳怪气道,“不必拍我马屁,哪里比得上沈娘子,瞎话张口就来。”   沈游:“……”   沈游无辜遭遇攻击,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瞎话了?”   “沈娘子既是心悦于我,我怎会拒绝沈小娘子的求亲呢?”   淦!一个玲珑还不够,周恪到底在两宜坞里安插了多少人?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今天就知道了。   沈游顿时气恼起来,讽刺道:“比不上周兄,耳聪目明。”   周恪厚颜一笑,“哪里哪里”。   沈游憋着气,“那十九兄可知道吴四娘在大年三十晚上做什么去了?”   一提到这个话题,周恪顿时严肃了起来,到底事关重大。   “我查了查,当晚吴四娘的婢女忽然腹泻不止,是她的乳母陪着她回的两宜坞。奇怪的是,当晚她们是从两宜坞的偏门进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吴四娘是从偏门进来的。   沈游没好气道“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要从偏门进?”   周恪笑了笑,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递给她,示意她穿上,“当晚,与吴四娘先后脚离席的还有一人。”   “谁?”   “周家大房长子周琮。”   沈游惊呆了,周琮可是嫡长子,女主角的亲哥哥。   “你是说她俩在谈恋……私相授受,不会吧。”   周恪讽刺一笑,“周琮性情敦厚,被蒙骗了也无可厚非。”   沈游顿时就不高兴了,“保不准是周琮先引诱的小姑娘呢”。   周恪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吴四娘为何要从南宁千里迢迢进京?”   沈游摇摇头。   “南宁属于一众官吏刺配流放之地,民风剽悍。吴四娘借着她姑母前来金陵,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如意郎。”   这我倒是知道,否则吴四娘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来求她帮忙。   但是求沈游帮忙和直接与人私相授受是两码事啊!   严重程度简直天差地别,前者是你知我知的事情,后者一旦被发现就是三尺白绫的命。   “十九兄,你确定吗?吴四娘虽说胆子挺大的,但是私相授受这种事情她未必敢做吧”。   周恪斜睨了她一眼,一副“你可真天真”的样子。   “吴四娘家中小娘子就有七八个,她既不是最受宠的,也不是性情最好的,甚至不是长相最漂亮的,为何独独只有她能够进周府?”   对哦,沈游这才想到,这个问题她在吴四娘刚刚来的时候也曾经思考过,但是又觉得“关我屁事”,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恪继续道,“因为吴四娘来金陵除了是来找个如意郎之外,还是为了躲债?”   沈游感觉周恪像在说书,情节跌宕起伏,高潮迭起。   “她也欠钱了?”   竟然与我同病相怜。   周恪失笑,“不是,是情债。”   沈游大惊,“什么情债?”   “据悉她给三名男子写信并与其保持往来。”   沈游试探道:“一个一个的往来还是脚踩三条船”   周恪答道,“不知道,我只能查到这么多了。”   南宁与金陵相距甚远,他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查到这么多东西,能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上辈子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上辈子吴四娘来金陵之后,与周家嫡长子周琮定亲了,谁知道最后被人揭出来说吴四娘早在南宁就与多人私相授受,最终周琮力保吴四娘,吴四娘出家为尼保住了性命。   可南宁吴家未嫁女的风评被彻底败坏了,其余未嫁的四五个姑娘统统一根三尺白绫上了吊。   更要命的是,金陵与南宁多地掀起了杀女之风。   凡是与未婚非同姓男子有过接触的统统被或被迫或自愿的死亡,上吊的,跳井的……数不胜数,其惨状甚至逼得当时的内阁大学士们联合签发政令,要求各地官府禁止杀女。   当时在朝的,在野的,从部堂高官到一众学子,从古稀老人到垂髫小童,人人都在谈论杀女一事。   事情愈演愈烈,最终引动了报纸书籍连篇累牍的报道。   守旧的卫道士与新派人物厮杀的轰轰烈烈。   周恪当时正在翰林院,他一样下场参与了此事。   可惜的是,当时他初入官场,羽翼未丰,最终守旧派卫道士胜出了。   事情的结局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太后共同誊抄了一份班昭的《女戒》,自此之后,嫂溺叔不得援,成了世家大族们教养儿女的新方针。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官场政变,也是周恪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失败,就算自此之后他官运亨通,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场失败也让他刻骨铭心。   作为一个初入官场的改革派,他终于见识到了那些隐匿在暗流中的守旧力量是何等的顽固。   所以他才会对沈游那么关注,甚至不惜力量往两宜坞安插人手。   我保护不了天下弱势人,但我至少可以庇护我眼前的这位小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终于对着她软糯可爱的读者张开了血盆大口。   事实上,我就是想写一个穿越女看不惯这个世界,所以就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故事。   她心有不平,所以不平则鸣。   包括我前期写的小脚,杀女,甚至还有我后期会写到的父权、皇权,都会成为男女主联手打掉的boss.   我甚至可以告诉读者们,这是一篇作者自己很热爱的变种基建流。   当然,这一过程中男女主的感情戏是甜的,因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志同道合的伙伴。   同样的,最后的结局也是甜的。   总结来说,这是一篇感情线与事业线并重的变种基建流甜爽文。   但看了前二十章,大家应该也已经发现了,作者是沙雕和正剧风格一起走的。   我找不到哪个作者写这一类型的文的。   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割腿肉   在成为作者之前,谁还不是一个读者了呢!   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劝各位,如果不喜欢看这个题材却被我前期的沙雕风格迷惑了的小可爱们,可以取消收藏了。   因为我之后一直会是这样的风格,沙雕与正剧并存,太过正剧会致使作者太压抑,太过沙雕又不能表现出这个题材。所以小可爱们要准备好,男女主终于要开始假成婚真恋爱,并肩打boss了。   我知道这篇文章数据不太好,连完结半价V都不一定能做得到,但是不会坑,最近字数比较少是为了苟榜单啦。   就算数据不好,我还是希望最终能有小可爱陪我一起走下去。   感谢每一个收藏过我的小可爱们。   沈游和周恪给大家比心了,么么哒 第21章 第二十一天   周恪目光灼灼的看向沈游,皎洁的月华洒在沈游身上。   他这才发现沈游脸色泛白,瘦的厉害,宽宽大大的大氅穿在她身上就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   周恪皱了皱眉,一天一天脸色煞白,身体又养的不好,赚来的稿费都不知道花去哪儿了。   明儿起不送首饰了,改送补品。   周恪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吴四娘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若没有旁的事情,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还有别的事呢。   沈游一想到簪子的误会,简直尴尬的不行。   “十九兄,我有份东西想让你看看。”   周恪从沈游手里接过一叠纸。   打开一看,周恪只觉自己刚刚的温情喂了狗。   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关于沈游与周恪计划婚姻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计划婚姻?沈娘子打算的倒是不错。”   “哈哈”,沈游尴尬的笑了两声,“十九兄也知道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对于你们的风俗习惯也不是很了解。咱们这不是阴……阴差阳错嘛”。   周恪冷“哼”一声。   送什么补品啊,明儿起诗词课复课!   “十九兄,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其实我俩假成亲还是很有好处的,你看啊……”。   “好”。   ???   沈游震惊,你这就答应了,我还没陈述我的理由呢?   我挖空心思写了这么多,居然毫无用处。   “十九兄,我还得声明一点啊,就是……就是”,沈游小心翼翼的去看周恪的脸色,生怕自己抹了周恪的面子,毕竟成婚这事是周恪先提出来的。   要是周恪真的喜欢她,想跟她好好过日子,那沈游四五年之后拍拍屁股回家了,岂不是坑死周恪了。   就算没有吴四娘这件事,沈游今天也必须要跑这一趟。她得跟周恪解释清楚这个误会,要是周恪是真的心悦她,那假成亲这事反倒不能做,她必须去找别人,不能够给周恪一丁点希望。   “我吧,不值得你喜欢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周恪面色古怪,还有点想笑。   他当初提议成婚,纯粹是觉得等到他出孝期,年纪大概快弱冠了,既然决定过娶妻生子的生活,那沈游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选。   沈游这人博学多识,颇有意思。   最重要的是,两人相互攥着对方的秘密,完全不需要担心背叛,他可不想找个根本不了解的人,万一长年累月的相处中无意识的透露出了秘密,结果祸起萧墙,害死自己。   沈游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愿意以杀掉沈游这种方式来守护自己的秘密,毕竟只要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迹,若是哪一日被自己的政敌翻出来就麻烦了。   借着婚姻更方便监视她,若是将来他与沈游真的反目成仇了,只要她试图以秘密威胁他,周恪也会毫不犹豫的处理掉沈游。   他估摸着,沈游一样有被枕边人发现秘密的顾虑,那么对于沈游而言,周恪也是最合适的选择。但同样的,沈游也在借助婚姻方便密切接触,便于监视他。   说白了,他俩半斤对八两,统统对对方既欣赏,又防备。   其实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成婚,只是他既然试图尝尝娶妻生子的乐趣,那自然也要接受赌博失败的风险。   “我平日里让你作首正儿八经的诗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今天这首歪诗倒是挺精辟的啊!”   沈游不好意思的笑笑,“谬赞了,不过这可不是我作的,是我家乡的一句俚语。”   说着说着,沈游顿时露出了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这首诗还有下半句呢,十九兄要听吗?”   周恪一看沈游那副狡黠的样子,无意识的流露出些许笑意,“说吧。”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身边找。本来数量就不多,何况质量还不好。”   说完了下半首,沈游目光灼灼的去看周恪的脸,她就是想看周恪一副被歪诗污染了耳朵的羞恼感。   谁知看了半天,只看到周恪面色古怪的看她。   沈游呆了呆,猛地想起来,她这是在劝周恪别喜欢她,那岂不是间接说她自己质量不好!   都怪天太冷,冷风吹走了她的脑子。   “哈哈”,沈游好尴尬啊,“今儿天太冷……太冷,我脑子被冻住了。”   周恪点点头,拿起茶杯竭尽全力遮盖自己脸上的笑意。   “别遮了,我看见了。”   周恪干脆不挡了,笑意遮盖不住,从他眼角眉梢流泻而出。   沈游一呆,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看起来月华之下看美人效果也一样好啊。   周恪这种气度和长相,无愧于顶级美男子之名。怪不得府中一众小娘子上起诗词课来格外的来劲儿。   “哦,对了,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等到你我出了孝期,便假成亲。只是这假成亲也得有个期限,那十九兄你看这期限……”。   “你我出孝期还需两年,届时成亲五年。五年之后你我便和离。共计七年。你看如何?”   沈游感觉有点头痛。她并不知道女主下令让原身和离的时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女主当了皇后之后才有资格下令。可女主到底是在当了皇后的哪一年下的令书里根本没有写。   也就是说,沈游不能确定离和离还需要几年,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女主是在彻底掌握皇后权柄之后才下的令,也就是男主为她散尽后宫三千佳丽之后。   那离现在到底差多少年?!   “好”,沈游狠狠心应了,这样不确定的事情只能够赌概率,她不可能因为无法确定差几年就拖着周恪。这对周恪太不公平了。   在七年之内最好,可万一七年时间不够,那就只能去找下一任影帝丈夫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起我便向祖母禀明此事。”   沈游点点头,“那十九兄可还有别的吩咐?”   周恪摇了摇头,“夜色太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游走在前面,没有提灯,生怕灯光引来旁人,于是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周恪距离沈游二三十米跟在后面,一路护送着沈游。   沈游偶尔会回头看看身后那道人影,竟然心里踏实了许多。   或许这个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   两人沉默的走到了两宜坞偏门,看着沈游进了院门,周恪这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我必须要提一句,周恪一方面欣赏沈游,一方面也戒备沈游。同样的,沈游也是这样的。   周恪上辈子混到内阁首辅真的不是靠作者写写的,周恪的人设就是老谋深算,工于心计。   所以一旦沈游泄露了周恪的秘密,周恪是真的敢杀沈游的,只不过这么搞的话风险太大了。   并且作者不会这么写。   这是一篇甜爽文,他们会成为战友、伙伴,不会反目成仇。   但是大家一定要搞明白周恪的人设就是心思很深,手腕毒辣,他不是小白花男主角。   并且沈游的人设是冷静睿智,她可以为了回家假结婚,但这个人选一定是她精挑细选,衡量过各类风险与好处的,绝不可能恋爱脑。   写了一大段话就是为了排雷,我怕小可爱们接受不了男女主角试图互相监视。 第22章 第二十二天   “郎君,人带来了”,染砚领着个小厮进来。小厮大抵是十三四岁的样子,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周恪“嗯”了一声。看起来,沈游反应的还挺快。   他数次暗示沈游玲珑就是他的人,以沈游的聪明劲儿,这种暗示基本等于光明正大的告诉了她。沈游早就已经心中有数了。故而凡是与周恪有交集的事情,基本都分配给了玲珑。   然而两人现在定下了契约,作为平等的交换,沈游一定会安插一个她的人作为监视。但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人安插过去,沈游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光明正大的给周恪送一个人。   周恪这人疑心病重,与其费尽心思掩盖,不如堂堂正正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放了人,我自然也要在你那里放个人。   这样一来,沈游与周恪反倒维持住了一种走钢丝一般的平衡。更奇诡的是,由于他俩安插奸细都挺坦荡的,两人反倒能够相互信任对方,居然还觉得对方是个坦荡人。   真是奇葩配奇葩。   周恪吩咐道,“染砚,从今往后他就是院子里一等的小厮,负责我贴身的事宜。”   “是”,染砚一面答应,一面又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一大早的,玲珑就带着个小厮过来,说是交给郎君,请郎君帮忙调|教好之后找个好去处。这话简直就是明明白白的说这人就是送给郎君的。   染砚当时人都懵了,可玲珑是代表着她背后的主子过来的,郎君近日来似乎颇为关注这位沈小娘子。   染砚哪儿敢多问,只能带着这个小厮来见郎君。   “可有名字?”   小厮低着头,音调稍微有点抖,“回……回禀郎君,小的本姓王,家中行二,人人唤我王二。”   周恪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研墨。   “这个名字不好听,可需要我赐名于你?”   王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斗胆,父母所赐名讳,不敢改名换姓。”   周恪笑笑,沈游打哪个犄角嘎达里挖出来的人,胆子可够肥的。   “我若非要赐名呢?”   王二整个人都在抖,“女……女郎说郎君……郎君心善,必不会为难小人。”   周恪失笑,王二来之前沈游竟然还给支了招儿。他就这么小气不成?   “行了,染砚,你带王二下去收拾收拾。”   “是”,染砚应了一声。   郎君身侧一等的小厮只有他与染墨,原先他还担心来了一个抢位子的,万万没料到,新来的胆气如此之壮,主子赐名都敢拒绝。   看来新来的这个脑子不好使,竟然比他染砚还不行。   可算是有人垫底了。   以后看染墨还怎么嘲笑我!   “染砚,一会儿把染墨叫过来,王二收拾好之后就站在书房门口听差。”   染砚、王二齐齐应了一声。   两人躬身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染墨就进来了。   “染墨,去查查新来的王二是不是又琴的弟弟,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是”,染墨应了一声,继续道,“郎君,您让我查的广王第三子查到了。”   “广王第三子,名唤秦承嗣。性狂放,喜嬉笑,好华服美酒,无嘉名。广王封地位于西坪一带,西坪到处流传秦承嗣的恶名,据说对方斗鸡走狗,强抢良家子,无恶不作。”   “西坪百姓极恨他,有童谣曰‘承嗣承嗣,绝孙断子’”。   周恪摇了摇头,一个功夫不错的人至少要有极大的毅力习武,而沈游曾经与周恪交流时提到过,秦承嗣曾经评判过沈游的诗作,至少可以断定对方也学文。   有毅力学文习武的人必定心志坚定,绝不会是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有意思的是,沈游似乎认识秦承嗣并且极为坚定的认为秦承嗣会荣登大宝,   更有趣儿的是他上辈子根本没出现这个人。   到底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沈游的记忆有问题?   如果沈游的记忆没有问题,那么她怎么会知道数年之后秦承嗣会登基为帝?换句话说,沈游到底是像他一样从数年之后重返自己的少年时代,还是干脆就是从史书上知道秦承嗣这个人的。   如果是前者,他俩对于同一个时间段的记忆截然不同,为什么呢?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时间的流速不同吗?还是干脆就是有两个不同却相似的世界。就像传说中的天界和人界。   或许有一层薄膜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如果是后者,那么许多事情就有了更好的解释。她并不是来自于被汉化的国度,而是百年或者千年之后的人。   千百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解开了一点谜团,却又发现了更多的谜团,周恪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事情越是扑朔迷离,周恪就越感兴趣。   乏味的日子里总得给自己找点趣事儿。   “去给金陵府尹递帖子,问问这位强闯周府的毛贼如何了?”   当日,周恪当胸一剑,差点宰了秦承嗣。还没等到秦承嗣醒过来,周恪干脆利落的把他递交给了金陵府尹,说是周府进了个毛贼,差点吓到府中女眷,希望府尹大人好生严查。   府尹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接到人一看,好一个俊朗的小贼!   那气质,一看就不是个普通小毛贼。   秦承嗣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了大牢里,只看见府尹大人黑着脸,问道“尔乃何人?”   秦承嗣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决不能暴露身份。纵使三木加身,也死咬着牙关不开口。   他打小儿受过的伤多了去了,这点儿伤算什么。   谁知道府尹也是个狠人,生怕自己要是稀里糊涂的把这事糊弄过去了,万一这人是个奸细他却没查出来,到头来被政敌从头撸到脚,屁股还没在府尹位子上焐热呢,就得被人赶下来,还得个糊涂官的名号。   可若是他查出来了,对方是个奸细那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此人不是奸细,身份贵重,他也完全可以推说自己严查此人是不阿附权贵,就算被权贵撸了官位,好歹还能得个“刚正不阿父母官,为民做主刘青天”的名号嘛!   做官嘛,一辈子不就求一个家有横财万贯,堂有清廉声名嘛!   两相权宜之下,刘府尹直接画了秦承嗣的画像贴遍了金陵大街小巷。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巧不巧,正好有个西坪的货郎在西坪混不下去了,来金陵谋生。为了有点子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他瞄上了刘府尹悬赏的那五两雪花银。   刘府尹接到衙役消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事儿折腾大了。   一个小毛贼夜闯周府,跟一个藩王儿子离开封地强闯大臣府邸,这性质简直截然不同。   严重程度一个天一个地。   更要命的是,皇帝没儿子,到时候铁定是从一众藩王的儿子当中过继。   我的牢里关了一个皇帝候选人。   刘府尹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只恨不得扇死过去的自己。叫你要名声!要什么名声!   出了这么大的事,刘府尹哪儿敢自专,二话不说先报给了金陵的刑部尚书。   金陵是两京之一,与北京一样设有六部。   刑部尚书实惨!   接到报告的深夜,从温香软玉里爬出来,屁颠屁颠的连夜写了急报呈送京都。   大齐的邮政系统颇为发达,类似的急报从金陵发往京都,只需要十天左右。   然后北京的朝堂吵翻了天。 第23章 第二十三天   理论上来说,藩王是属于宗室一派,而勋贵们却更多的是指异姓国公,侯爷,伯爷,反正不姓秦。   但是由于皇室生育能力过于强大,大齐自立国百余年来繁衍出来的藩王宗室数不胜数。而这些藩王宗亲们多数与勋贵们联姻。故而勋贵与宗亲交杂,根本分不清楚。   于是掌握着权利的文官们从来不区分他们,没事的时候将他们统统称作“勋贵”,只有到了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区分。   这么一算,正宗的勋贵再加上宗亲构成的“勋贵”,总人数不知几何。   所以光是勋贵内部的意见就有好几种。觉得秦承嗣擅离封地,强闯大臣府邸,这是要造反呐;还有觉得造反就孤身一人前去,你把谁当傻子呢。   勋贵内部毫无默契,意见极不统一。   要不怎么说文官们才是掌控者朝堂权利的人呢,他们权利比绝大部分勋贵们大也就算了,就连意见都要比勋贵们多!   保皇党坚定的认为不管什么原因,随意离开封地必须杀一儆百,皇帝候选人那么多,又不差你一个。   反对派认为必须要先查清楚对方的目的再决定如何处理。   自觉老成持重的大臣说”陛下,这事不那么重要,咱们先来谈谈赣南的旱灾,汉东的雪灾”。   中立党当着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只等哪边的风大就往哪儿摇,实在被逼急了,就来一句“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言。”   这些好歹还是就事论事,还有各类借题发挥的。   什么“陛下,藩王子嗣离开封地,可见人心浮动,陛下必须要早立东宫”,还有什么“赣南旱灾,汉东雪灾,藩王子嗣离开封地,天灾人祸一件接一件,这是在向陛下示警啊,望陛下停修白玉观。”   满朝堂鸡鸭们叽叽喳喳,众人纷争不休,距离秦承嗣被捕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月了,关于秦承嗣的处理决定还没下来。   秦承嗣就这么着在金陵府牢里关着。   说是在牢里关着,其实是好吃好喝的养着,上等的金疮药用着。毕竟要是处理结果是无罪释放,那刘府尹好生招待也算是将功折罪。至于若是结果不怎么好,刘府尹还可以再翻脸不认人嘛!   说实话,秦承嗣除了没了自由之外,日子过得竟然算是难得的平静。   染墨给刘府尹递了帖子,刘府尹没赴约。   周恪就明白了。   刘府尹估计是恨上他了。毕竟是周恪先把秦承嗣推出来的,要是没有周恪,这事儿根本掉不到刘府尹头上。   周恪无所谓,在把秦承嗣推给刘府尹的时候他就知道刘府尹将来对他会极为不满了。   毕竟刘府尹六十来岁了,升官无望才会如此追求清廉正直的名声,结果一脚踩进了周恪挖的坑里。   周恪就是利用了刘府尹一心求名的心思,把秦承嗣擅闯周府这事儿捅了出去。   不过嘛,要是秦承嗣被处理掉了,那抓住擅离封地的藩王之子可就是大功一件了,届时刘府尹怕是恨不得跟周恪结为忘年交。   可惜了,秦承嗣被释放的几率比较大。   一则他父亲广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家兄弟之间的情谊基本等于没有,但是太后还活着呢。偏偏秦承嗣虽然家中排行为三,却是广王唯一活着长大的孩子。   二则你要说秦承嗣孤身闯进周府,是为了造反,说法未免过于牵强了些。要知道周府最大的官是周家祖父,可周家祖父虽然位至大学士,人却远在京都。并且一去京都已有六七年了。秦承嗣就算要闯也得去京都周府,来金陵周府干啥。   其次大的官是大房。可大伯父只是一个工部侍郎,既不涉及军队,又不涉及吏治。平日里兴建土木获得的油水还得被工部尚书拿走。一个穷得极为边缘的官儿是没有人愿意来拉拢的。   说的再形象一点,闯刘府尹家里都比闯金陵周府更像造反。   周恪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秦承嗣一定会被放出来,撑死了罚个俸禄。可他还是把秦承嗣送进大牢,让秦承嗣吃了好一番苦头。   周恪自觉他与沈游也算是半个知己。人生难得一知己,现如今知己有难,自己又力所能及,怎能不相助。   好叫秦承嗣长长记性,擅闯女子闺房,还肆意威胁别人可不是什么好品行。   至于可怜的刘府尹。一旦秦承嗣被无罪释放了,那刘府尹一定会被广王报复。但年纪大又没能耐,当官当的稀里糊涂的刘府尹已经毫无价值了。被不被广王报复,周恪一点也不关心。   周恪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衫,确保自己身长玉立,依然是个俊俏的少年。   染砚、王二谁也没带,他孤身一人前往“寿康居”。   周恪挑的时间正正好,只见一众前来请安的姐姐妹妹,伯娘婶娘鱼贯而出,正好请安完毕,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恪故意挑选的日子,今儿沈游正好前来请安。沈游照例是缀在娘子军队伍末尾的,就连吴四娘都比她前面。   沈游一出来就看见周恪隔出了三米远,低着头对着家中众女眷行礼。   沈游仗着自己糊,没人关注自己,上下打量周恪。   酸了酸了。   周恪穿着月牙白的学士澜衫,头上戴着学士的璞头,腰间坠着一小块玉璧。   沈游感叹道,真是个精致的猪猪男孩!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半新不旧的衣服,毫无装饰的头发,浑身上下素净的仿佛马上就要入睡。   同样都是守孝,怎么人家就能穿的素净而不失俊朗,活像是要登台演出,她穿的就跟演出完毕下台卸妆似的。   沈游也没敢多看,她在外行事素来谨慎。   跟着大部队一起给周恪见了礼。   惨的是大部队不走,她也不能走。   娘子军的主力成员是周恪的婶娘伯娘,这些全是长辈,大庭广众之下跟周恪说几句话自然无碍。剩下的就是周府四个娘子。她们都是周恪的堂妹,有血缘的兄妹说话自然也没什么。   最需要装作尴尬的是沈游。   哦,不,还有吴四娘陪着她。   沈游下意识的就是看吴四娘,吴四娘微微低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豆青色的长裙,那裙子应该是二房的二夫人给她做的,活生生把吴四娘衬出了几分殊丽颜色。   怪好看的,看起来做这条裙子的绣娘是个设计大拿啊!   沈游脑子里跑马,忽然一个激灵。   她终于想起来那天晚上吴四娘来找她的时候,她分明意识到吴四娘是冲着周恪来的。   沈游当即用余光看吴四娘,果不其然,吴四娘这条裙子衬得她身材玲珑,凹凸有致。现在,吴四娘正是微微侧身,对着周恪露出了自己姣好的曲线。   沈游……沈游酸死了。   她也想要前凸后翘的S型曲线啊!   至于周恪……沈游不怎么在意,七年之后吴四娘估计早就嫁人了。就算她跟周恪和离之后周恪娶了吴四娘,关沈游屁事。   沈游用余光欣赏了好一会儿吴四娘的身材,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周恪:“……”   他是习武之人,习惯性的注意四周。他不是没注意到吴四娘的站姿,但是上辈子对他投怀送抱的小娘子多了去了,比吴四娘更露骨、更生猛的不是没有。周恪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沈游。   一个小娘子对着另一个小娘子露出这种目光,但凡稍微再露骨一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周恪目光凝重。   他忽然想到,沈游为什么要跟他假成婚?   刚刚确定契约的时候周恪就想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沈游或许在等某件事情的发生。   最开始的时候,周恪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他觉得跟这样的小娘子成婚也是蛮有意思的,若是处的好,过一辈子也不错。   可“溪客亭”夜谈的时候,沈游向他询问婚姻期限,周恪当即意识到沈游是想假成亲的,他顺着沈游的话说了个期限,从而确定了沈游就是想在这个期限内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   周恪答应了假成婚,可周恪没说的是,若是这七年两人过得挺好,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情发生与否,七年之后他还真就未必愿意放沈游走。   可现在这么一看,周恪又隐隐约约的怀疑沈游该不会是心悦吴四娘吧。先用周恪当挡箭牌,七年一到就和离,好与吴四娘双宿双栖。   周恪想了想,觉得这不可能,因为溪客亭夜谈那会儿沈游还让他查一查吴四娘来着。   可沈游看吴四娘那个眼神实在是太垂涎了。   周恪一方面止不住的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是不是下降了,竟然还比不过吴四娘,一方面又觉得若沈游真喜欢吴四娘,那沈游可就真是单相思了,毕竟吴四娘私相授受的对象全是男子啊!   周恪用余光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游上上下下的,来来回回不断地看吴四娘的身材,他可算是安心了。   感情这只干瘪的嫩豆角是嫉妒比她大了几岁的吴豆角长得丰满啊! 第24章 第二十四天   沈游为了避嫌,一直半低着头,也没跟周恪说话,就跟着大部队离去了。   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周恪就是来说成婚一事的。   周恪等到所有的人都离开后,才抬脚进了“寿康居”。   刚刚进门就看见老祖宗坐在圈椅上,老人家年岁大了,正眯着眼睛打盹。   “见过祖母”,周恪行了个礼。   老祖宗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眼底却一片清明。   “十九郎怎么这时候来了?”   周恪笑道,“前些日子人多,不便走动,今日前来看看祖母”。   老祖宗也笑,一叠声的吩咐人上茶,上糕点,又问他可有用过饭,晚上歇息的可好。   两人拉了一通家常,老祖宗打发了一众仆婢,这才道,“十九郎来找祖母可是有事?”   周恪点了点头,“祖母,十九有一事想请祖母做主。”   老祖宗没搭话茬,既没点头又没摇头,只是安静的听着。   “十九想娶沈家小娘子为妻,万望老祖宗准许”   老妇人忽然抬头看向周恪,“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看上的沈元娘?   周恪了然,老祖宗想问的不是具体的时间地点,而是他们两个可有私相授受?   “回禀老祖宗,我与沈元娘并无私情,她亦不知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十九当日接她回金陵,从无半分越矩之处,便是授其诗词,也有仆婢在场。说来,今日巧遇还是她入周府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周恪苦涩的笑笑,“祖母也知道我生母的事。先辈已然故去,十九不敢妄言。只是十九实在不愿找一个心性懦弱的女子为妻。”   老祖宗叹了口气。周恪的生母是个极为柔弱的女子,生下周恪没多久被他入赘的生父活生生磨搓死了,没过多久,周恪生父侵吞了家财之后就将妾室扶正了。   周恪不想再找一个柔弱女子为妻倒也算是正常。   可周恪又是怎么知道沈游品行的呢?   “哦?那沈元娘便秉性刚毅?”   周恪解释道,“我与她同行三月,还算是了解她的品行。父母亡故后虽悲痛却能够处理丧事,支撑门楣便可见其品行了。”   “即便如此,你可曾询问过沈元娘?她意下如何?”   “十九尚未与沈元娘详谈此事,只是如今她父母双亡,沈氏族人又远在大同,按理,该由其外祖母主理其婚事。”   老祖宗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周恪。   这个孩子是八岁的时候过继过来的,那时候老太爷还没有去京都,周恪的课业是老太爷亲自教授的,那时老太爷便赞他道:“周氏百年兴盛尽系于一人之手”。   老太爷只教了他三年,便启程前往京都了。临行之前,老太爷将周恪送往崇明书院。又将周家的三名家将给了周恪。   大齐立国之初,周家原本是武将,奈何太|祖在立国之后重文抑武,周家当时的族长就开始试图“洗白”周家,经过百余年来的积累,周家终于从以武立道的武将之家变成了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   然而学武以强健身体这一传统却保留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周恪会有一身好功夫的原因。   自周恪十一岁前往崇明书院开始,寒来暑往,他学文习武无一日中断。   周恪得中六元的那一日,老太爷特意回了金陵,开祠堂祭祖。   自此之后,周恪在周家堪称小辈中的第一人,老太爷偏爱他,远甚于大房嫡长子周琮。   可这样的偏爱意味着无限的期望。   若是周恪娶了沈游……   “十九郎,你要想清楚,沈元娘家道中落,无父兄助力。自身资质平庸,听闻先生被她气的连声骂她‘朽木’。唯一尚可称道的是她姿容甚美,可娶妻怎能看她姿色?”老夫人缓了缓,继续道,“你若实在喜她,倒不如纳为妾室。至于你的妻子,老太爷自有主张。”   周恪摇了摇头,“祖母,您也知道,我的继母是妾室扶正的,我吃够了妾室的苦。若我将来有了子嗣,实在不愿意再让他们走一遍我的路”。   周恪简直要得妾室恐惧症了。   “唉”,老祖宗叹了一口气,“你可有与你祖父商议过?”   周恪点了点头,“我已经去信祖父,祖父应当会同意的。”   老祖宗嗤笑一声,“你倒是自信!”   周恪微微一笑,当然,因为大齐的官场结党营私更为有效的方式是座师和学生,而不是岳父和女婿。   在大齐,你考的那一届的主考官就是你的座师,这意味着科举不仅仅是为国家储备人才、选拔官吏的方式,也是一种朝堂大佬们瓜分新进来的韭菜苗的好法子。   所以座师和学生的联系之紧密是从你一进官场就开始了的。   而这样的结党营私是大家隐晦的、心照不宣的。   但要是这个学生变成了座师的女婿,他虽然说是能够少奋斗半辈子,但也基本意味着这个人的仕途止步于四品了。终生都不能够走进三品大员的行列。   哪个大官要是强行把自己的女婿、孙女婿提升进了三品,那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哥几个辛辛苦苦攒政绩、熬资历,还得到处跑关系、捧上司的臭脚这才熬进了三品,你一个靠裙带上位的也想进三品?   你在想屁吃!   周恪祖父对他的期待是他能够官居一品,入主中枢,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保住周氏百年昌盛。   所以周恪是万万不会去娶当朝阁老们的女儿的,他最有可能娶的是周府实力强劲的姻亲家的闺女或者是一些清贵却没有实权的官员之女,例如国子监祭酒,书院山长等等。再不然就是一些富商巨贾的闺女。   实力强劲的姻亲家的闺女知根知底,不至于扯后腿闹得家宅不宁,又因为家族实力强大,保不准还能在仕途上帮个忙。   清贵人家的闺女有个好名声,接受过好教养,又读过书,能与丈夫琴瑟和鸣。   而富商巨贾家的闺女有钱!这些钱就会被用作疏通打点官场关系。所以富商巨贾们极爱榜下捉婿,巴不得官商结合,大家一块儿又有权又发财。   认真算起来,沈游简直是个驴打滚――三不沾啊。   所以老夫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劝解周恪,甚至不惜搬出老太爷来。   可既然周恪已经写信给了老太爷,那老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等沈元娘出孝之后就得着手举办亲事了”,老夫人皱了皱眉,“届时你二人成亲之后,她作为家中主母迎来送往,却是一双天足,未免太过丢人。这样,我请毛婆子前来为她裹脚。她年岁大了,三寸金莲虽说是做不到了,但是铁莲还是可以的。”   周恪一惊,就沈游这种面上温温软软,私下离经叛道的人,他今天要是敢让沈游裹脚,明天沈游就敢让他自宫!   “祖母,实不相瞒”,周恪佯装不好意思,“我生父极为喜爱三寸金莲”。   老夫人一哽,心说你八岁被过继,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你到底多恨你生父啊!干什么都要跟他对着来!   周恪心里很平静,他太知道,周府众人希望看到的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一个被过继的孩子自然要感恩周府,痛恨生父。所以他从不吝于表达出自己对于生父的反感。   这倒不是装的,毕竟周恪是真恨他生父。   老夫人被堵的无话可说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待老太爷回信一到,我先看看老太爷的想法如何。”   周恪笑了笑,“劳烦祖母为我保密了,便是亲事不成也不要害了小娘子的名声。”   老夫人心里一软,女子活着便已是艰难至极,男子能够多多体恤自然是好的。   “行了,我知道了,必不会误了沈元娘的名声的”。   周恪笑着谢了老夫人,又与她扯了一通家常,这才告辞离开了“寿康居”。   这边的周恪在和老祖宗商议婚事,那边的沈游也没闲着。   今日是正月初八,据又琴说,初八又叫“顺星”节,宜放生。   这是周家一众小娘子们难得的放风时间,故而大家给老夫人请完安就统统坐着马车出了府去了元慈庵。   只有沈游、周恪处在孝期,不便出府,再加上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想折腾,干脆由大伯母领着一众小娘子们出了门。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又琴说的,又琴是家生子,总能够得到些小道消息。   然而沈游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傍晚,沈游已经吃完晚饭,论理,她再写点稿子就该睡了。   可今晚玲珑一反常态的进了她房间,面色颇为凝重。   要知道,打从沈游知道玲珑是周恪的人之后,她只有在与周恪有关的事情上才会找玲珑。而玲珑约莫也是知道自己这种监视行为不太好,她一般无大事是不会来找沈游的。   “怎么了?”沈游疑惑道。   玲珑喘着大气,“四娘子……四娘子出事了!”   沈游大惊,“吴四娘怎么了?”   “不是,不是吴四娘子,是周家四娘子!”   沈游迷茫道,“周家四娘子?是周婉安吗?”就是那个周家最小的七岁小萝卜头。   “她怎么了?”   “不知道。”   ???   沈游一脸迷惑,你驴我呢!   “女郎,原本放生定的是宵禁之前归来,可如今倒好,晚膳才刚过她们就回来了。回来了之后大夫人就去了老夫人那里,紧接着,老夫人出了寿康居,去了周四娘的院子”。   沈游更疑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身边还能有个情报小天才?   “这是染砚托我来告诉女郎的”,玲珑说道,“可具体四娘子出了什么事,到底是内院,老夫人下了死命令,染砚打听不到。” 第25章   沈游面色一沉,这件事一定与她有切身利益关系,否则周恪绝不会让染砚前来传话。   可周婉安与她有什么共同特点吗?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周婉安是大房的最小的庶女,其生母李姨娘是一名戏子,据说性格比较泼辣。   难不成原身的祖母作为老太爷的妾室,也是个戏子?   或者说原身母亲和李姨娘一样,是个泼辣性子?   沈游想破了脑袋都没能找得到共同点。   沈游先打发了玲珑,拿着笔尝试梳理思路。   首先,周婉安是去了元慈庵之后才出事的,要么是周婉安在元慈庵干了一件大事,回周府之后老夫人要跟周婉安算事后账了;要么就是周婉安是回到周府之后才出的事。   沈游想了想,觉得应当是前者,因为周府众人是提前回来的,那就有极大地可能是在元慈庵出的事。   可周婉安一个七岁小姑娘,她能出什么事?   熊孩子打碎了供品?提前放跑了要放生的动物?   沈游摇了摇头,周婉安日常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种人再是小心谨慎不过,怎么可能闯出这样的祸事。更别提这种祸事撑死了由大伯母处理,根本惊动不了老夫人。   而且这样的祸事跟沈游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游思来想去都找不到答案,信息太少,无从推断。   既然不能够从已知信息中推断,那就主动去寻找新的信息。   沈游豁然起身,“玲珑,又琴。”   “女郎”,还没等沈游喊,又琴就带着老夫人身侧的玉娘过来了。   沈游心里一惊,心知周婉安这件事估计是闹大了。   可如果周婉安真的做出了什么“丑事”,就像当初秦承嗣强闯沈游闺房一样,这样危及周府女儿名誉的事情,只会被捂得死死地,为什么玉娘会过来找她?   杀鸡儆猴!   沈游悚然一惊,她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笑意盈盈的看向玉娘:“玉娘怎么来找我?可是老夫人有何吩咐?”   玉娘八风不动,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游,“沈家小娘子,老夫人吩咐婢子带您去一趟曲芝苑。”   曲芝苑是周婉安母女住的地方。   这样也好,直接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游佯装出一脸茫然,“曲芝苑?我为何要去曲芝苑?”   玉娘便笑道,“原本也不干小娘子的事,只是老夫人吩咐了……”,玉娘极是为难的样子。   沈游心知路上是打探不出什么来了,只能装出一副她平日里的憨厚样,跟着玉娘往外走。   玲珑、又琴当即跟在沈游身后。   “哦,沈小娘子,老夫人吩咐让婢子只领着您去。”   沈游心道,那可真是鸿门宴啊,连婢女都不让带,只允许孤身前往。   又琴、玲珑闻言顿时去看沈游,沈游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留守两宜坞,就跟着玉娘走了。   说实话,沈游从前一直觉得从老夫人的“寿康居”到“两宜坞”已经够远的了。可她万万没料到,从“两宜坞到“曲芝苑”还可以更远。   两宜坞位于周府的西南角,而曲芝苑位于东北角。   两者斜对着,几乎要横穿整个周府内院。   玉娘带着沈游急匆匆的赶路,几乎是一路不停地走,可即使如此,曲芝苑还是远的让沈游心凉。   沈游几乎都要怀疑等她到了之后,曲芝苑已经要开闭幕式了。   等沈游气喘吁吁地赶到曲芝苑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院门紧闭,里面安静的吓人。   玉娘该不会想把我带到这里杀人分尸吧?   沈游脑子里胡思乱想,跟着玉娘进了院门,才发现,这地方倒不像是杀人分尸的现场,更像绑匪们在看守人质。   院子的空地上站着一溜儿膀大腰粗的婆子们,这些人分别把手着院子各处,从厢房到倒座,房门口全是这一类婆子,人人瞪大了眼睛,生怕身后房间里的丫鬟婢女跑出来。   而老夫人身侧的青雀正站在东厢房门口守着,看见沈游来了,她并没有迎上来,而是尽职尽责的看守东厢房。   玉娘与青雀点头示意过后,就带着沈游进了东厢房。   刚刚进门,沈游才发现原本不大的东厢房被挤得满满当当。   只觉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沈游惊讶的发现,周府大房二房的两位夫人加上一众姨娘、四位小娘子,甚至连沈游只见过一次的老太爷的姨娘都在。   小小的东厢房集齐了周府上上下下的所有女眷。   包括吴四娘。   沈游一见这么多人,顿时一阵安心。   看来这场杀鸡儆猴不只儆沈游这一只猴,而是面向周府所有女眷,全方位的展现出震慑。   沈游下意识的就去看周婉安,毕竟她才是今天这只被“杀”的小鸡崽。   周婉安正跪在地上,面色戚惶,整个人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身边甚至还跪着另一个女子,沈游仔细一看才发现跪着的是周婉安的生母李姨娘。   大约是看到人终于来齐了,老夫人坐在上首,开口道,“李氏,你自己说吧。”   沈游一愣,原来是李姨娘牵连了周婉安啊。   跪在下首的李姨娘原本姣好的妆容已经被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她不断地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老夫人,是妾不懂事,是妾不好,您莫怪罪安娘,您饶了安娘吧”。   老夫人闭了闭眼,只觉眉心突突的疼。   “你不必与我解释,毛婆子呢?”   玉娘回答道,“在门外候着呢”。   老夫人当即示意玉娘去将毛婆子带进来。   沈游正试图搞明白这个毛婆子是谁,就清清楚楚的看见女主周婉仪嘴角微微翘起,似乎颇有些得意。   难不成今天这件事情是周婉仪揭发的?   沈游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一看见女主掺和进来她就头疼。   毛婆子进来了,慈眉善目,穿着一件管事姑姑们常穿的青色比甲。沈游了然,估计这位毛婆子就是府里的某个管事,就是不知道她具体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除了老夫人心腹玉娘在内,其余所有丫鬟婆子都在门外等着,这个毛婆子却可以进来旁听这种周府辛密事。   沈游一边思索,一边注意毛婆子的行动。   只见毛婆子进来之后先是对着老夫人行了个礼,紧接着她走到跪着的周婉安旁边,道了一声“四娘子,得罪了”,然后她一把提溜起了周婉安。   沈游正惊叹于毛婆子力道还挺大,随便就能提起一个四五十斤重的小孩,紧接着沈游就听见被提起来的周婉安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周围众人均被吓了一大跳。   沈游这才注意到周婉安被起来之后,原本跪着的脚丫子根本没穿鞋子,只是因为被衣服遮住了沈游才没看见。   光溜溜的脚丫子顿时给了沈游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毛婆子提起了周婉安,完全不在意周婉安的挣扎,她竟然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道强行把周婉安捆了起来。   一边的李姨娘听见女儿的哀嚎,只觉心如刀绞,她冲上去试图推开毛婆子,却被赶过来的玉娘死死地把住,玉娘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麻绳,直接把李姨娘捆了起来,还往李姨娘嘴里塞了布团。   “姨娘!姨娘!”,周婉安一见生母被捆,顿时喊得撕心裂肺,“别碰我姨娘!姨娘!”   周婉安即使被绑住了,也挣扎个不停,毛婆子根本没顾忌周婉安的尖叫、哭泣、挣扎,她细细的检查了周婉安的脚,一寸一寸的摸过去。   “回禀老夫人,按理裹脚是该从四岁就开始的,四娘子今年已经七岁了,脚上的骨头已经定型了,若要裹脚,只怕要将脚趾的骨头尽数折断,即使如此,也未必能够裹出一双三寸金莲来,只怕届时还要以竹片、石板为工具辅助。”   老夫人沉默了半晌,“裹!”。   沈游终于搞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周婉安四岁就要开始裹脚,可不知道为什么李姨娘没有让女儿裹脚,而是选择了让周婉安装出一副裹了脚的样子。周婉安装的很好,她小心谨慎,几乎不说话,做一个沉默寡言的隐形人。   结果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去元慈庵放生的时候周婉安被发现了。   是周婉仪!   沈游只要一想起周婉仪那个微笑,就觉得一阵齿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女主与周婉安上辈子有什么样的仇怨?   沈游已经没有办法思考这些问题了,她抬头看向眼前的众人。   老夫人端坐上首,目光沉凝;一众夫人姨娘肃穆至极,没人敢说话。女配周婉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婉绮面露不忍,眼底已经有了泪花;吴四娘微微侧过头,不肯去看周婉安。   至于周婉仪,她保持着自己端庄的坐姿和柔和的笑容,沈游却觉得那张美人面上像是有层层叠叠的恶意,那些粘稠的恶意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沈游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一阵阵的发冷,四肢都像是僵住了,她看着毛婆子取来温水,强行将周婉安的脚浸在水里。   慢慢的、慢慢的、一寸一寸的、仔仔细细的清洗着……   沈游闭了闭眼,开口道,“等一等”。 第26章 第二十六天   众人都没料到竟然会有人插嘴。   更没想到的是,插嘴的这个人还是沈游。   沈游,一个年方十三、有点憨傻,乡下来的野丫头。   众人有志一同的去看这个野丫头。   沈游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老夫人面前。   她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大礼。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程序都格外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这才惊觉眼前的这个小娘子似乎并不像是她平日里表现得那样憨厚朴实,倒更像是在藏拙。   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看有点惊愕的周婉仪,再去看看目光灼灼的周婉淑和周婉绮,只觉一阵头痛,怎么厉害的小娘子一个都没投胎在周家。   “老夫人,沈元娘有一事想与老夫人详谈,不知可否请老夫人移步?”   沈游耍了个心眼子,虽说她今天站出来就是做好了暴露的准备,但是在众人面前彻底的暴露自己和只展现给老夫人一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沈游到底还是想穿着这个憨厚人设的马甲,能苟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夫人看了看毛婆子,毛婆子会意,停了手。   沈游是听着周婉安和李姨娘的抽泣声出去的,她扶着老夫人进了西厢房。   老夫人坐了下来,沈游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说吧,你要做什么?”   “老夫人英明”,沈游小小的拍了个马屁,“我也知道您是为了安娘好,实在是苦心一片啊。”   老夫人一看沈游一副谄媚样子,不觉哑然,小娘子能屈能伸倒也是好事。   “行了,不必拍我马屁,你想说的事情我不会同意的。”   沈游连连摇头,“不不不,老夫人,您理解错了。如今尚且是冬季,天气还冷得很,这个时候裹脚极易因为冻伤而致使失败。不如再等上几个月,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气候宜人,正适合裹脚。”   老夫人一听这话,似笑非笑道:“可到了春季,过不了多久就要到夏季了,夏季天气炎热,极易化脓发炎,所以小脚一般都是在秋季的时候裹得。”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尚且是冬日,难不成你要我等上半年再去给安娘裹脚?”   “三个月”,沈游定定看着老夫人,“我只要三个月的时间。”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像是在看年少时的自己,怀揣着一身才学,只觉自己可以与男子并肩,到头来还不是裹了脚,收了心,生儿育女,寥寥草草的过完了大半辈子。   “不行”,老夫人摇了摇头,“此事闹得太大,安娘必须即刻裹脚,我周氏百年望族,声名不能砸在我手里。”   沈游倒吸一口凉气,闹得太大的意思多半是指周婉安被发现没裹脚一事就是在元慈庵闹出来的,而且极有可能庵里的尼姑或者是香客也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老夫人才会急匆匆的赶过来,试图让周婉安即刻裹脚。   至于把其他人一块儿喊过来,多半是为了震慑,警告她们别做出有辱周家门楣的事情。周家小娘子们姓周,与周家同气连枝。周家门风被辱,她们一样儿讨不了好。   沈游估计这场杀鸡儆猴,主要儆的就是吴四娘和沈游。既然吃住都在周家,就别做出对周家不好的事情来。   沈游对于自己被警告没啥意见,毕竟只要她不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老夫人就不会对她动手。   可沈游现在对周婉仪很有意见,要不是她把这事情彻底闹出来,老夫人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情悟下来,再徐徐图之。   可现在没办法了,周婉安必须立刻裹脚。   更要命的是,如果明天金陵城的大户人家们内部开始流传出周家这样的礼教世家竟然有女儿不守礼教没裹脚的风言风语,别说是周婉安的脚了,周婉安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沈游脑子转的要冒烟了,她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老夫人停止裹脚的理由,哪怕不是永远停止裹脚,至少能够等上几个月乃至于几天也是好的。这样一来,她至少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老夫人,我身无长物,也找不到理由说服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您开价。”   沈游干脆直截了当,既然想不到说服对方的理由,那就干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筹码。她帮老夫人办事,老夫人停止给周婉安裹脚   老夫人一顿,好聪明的小娘子,一计不成便干脆转换思路。   可惜了。   “我并没有什么需要的,也不需要与你做交换。”   “不,您有”,沈游定定的看向老夫人,就在刚才,她找到了眼前这个老人致命的弱点,“名声,您需要一个极好的名声。”   “家中子弟要入仕,孙女儿要出嫁。这一切除了家族的硬实力之外,也建立在家族的软实力之上,这个软实力就是名声”,沈游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为了周家的名声,您一定要让周婉安裹脚。可如果裹脚之风遭人唾弃、不再盛行呢?”   老夫人嗤笑,她还当沈元娘要说出什么高远见解来,原来不过是异想天开。到底还年轻啊。   “我知道您觉得我纯属胡说八道,裹脚之风至少兴盛了近千年,一步一步演变至今。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这一风俗。可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沈游发完了鸡汤就开始打感情牌,“老夫人您也是裹脚长大的,裹脚的苦楚您必定比我了解,人遗忘疼痛很快的,可裹脚的痛苦是一辈子的,多走几步路便如同踩在刀尖上,痛苦难耐。更别提裹脚过程中导致的发炎、流脓、关节损伤。”   沈游陈述的极为恳切,她简直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投胎做了女人,这都是命,当女人的,得认命啊。”   沈游只感觉胸口的怒火一下子窜的老高,她强忍着,“老夫人,命不命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安娘没裹脚这件事明日保不准便会传遍金陵府内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们。人人都要嘲笑周府不守礼教,是个假模假样的世家大族。保不准还会波及到子女婚嫁。”   老夫人已经面沉如水,“若不是你执意要与我商谈,现如今安娘已经裹上脚了。”   沈游摇头,“老夫人,您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就算安娘现在即刻裹了脚,周府一样会被人嘲笑。人天生就喜欢看良家下水,看神佛下凡。周家刚刚出了个六元,正是荣耀鼎盛的时候,就传出这样的事,只会满足大众的窥私癖。届时,别说什么大户人家了,街头巷尾都会流传着周家的逸事”   最终,沈游断言道,“不管安娘裹不裹脚,周府都会成为大众口中的谈资,数百年来积累的好名声都得打个折了。”   沈游小心翼翼去看老夫人的神情,然后她看到老夫人眉头紧锁的样子。沈游顿时心满意足,她玩弄了一个文字游戏,将周婉安裹不裹脚这件事情扩大为周府的舆论危机。   这直接踩在了老夫人的底线上。   现在,老夫人必须耐心的听一听她的意见了。   “不,这件事情直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元慈庵的几个小尼姑和张家的那个二娘子知道。我若是奉上重金厚礼,一样能够封口。”   沈游笑道,“老夫人,谁能够保证当日撞破这件事情的只有这么几个人,就算只有这么几个人,您能保证半天过去了,她们不会把事情聊到人尽皆知吗?”   如果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能够奉上厚礼以封口,保不准这件事情还能够被遏制住,但当时老夫人根本不在,大伯母没那个脑子,女主还蓄意捅破。   半天时间过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估计已经是呈现指数次增长了。   “老夫人,反正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安娘裹脚,然后奉上厚礼封口,我不反对这么做,您现在完全可以去做。但是我希望能够假装给安娘裹脚,反正没有人会来周府检查安娘是不是裹了脚。”   沈游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的请您交给我,我必定彻底平息周府的舆论风波,还周府一个好名声。”   老夫人定定的看着沈游,“安娘与你无亲无故,素日里你与她全无交集,你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上心?本来憨逼人设搞得好好的,只要等剧情发展就能够自然而然的苟到回家。   我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可我还是做了。   沈游想了想,唯一的理由大概就是看不顺眼吧。   如果我今日要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七岁小女孩被人一根一根的折断脚趾却一言不发,我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却冷眼旁观,那我与猪狗何异?   沈游最害怕的,不是在这个世界呆七年,而是这七年里她被这里的风俗慢慢同化,她所接受过得教育被一点一点的磨灭,她的独特被一点一点的抹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日,我还是我吗?   沈游想了想,笑着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原因。想做就去做了”   我曾经攀登高峰,深潜入海底,我遭遇过无数风险,也见过无数壮美的自然风光。我见识过许多淤积的人性黑暗面,却也遇见过许多自由而有趣的灵魂。   及至今日,我依然愿意保留满腔热血,我热爱生活,向往自由。   我想保有我独特、有趣而自由的灵魂。   我不只是想救周婉安,我想救我自己。   我不想被拘束在小小的天地里,不能自由自在的逛街,不能随意的与人交谈,每天都要读什么狗屁倒灶的《女戒》。我活像一只被养在猪圈里的猪,人生唯一的价值就是为男子诞育子嗣,生完了,人生也就过完了。   我不愿被这个世界同化,我看不惯这破世道很久了。   我想去试一试。   能不能撕开乌云见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了这里,我想写的就是在一个封建的社会环境下,女主角要如何保住自己,不被世界同化。她看不惯这个世界,那就去改变这个世界。就算不成功,她至少为后人做了一个好榜样,她流的每一滴血也都是有意义的。革命就是这样一个一个人的接力。 第27章 第二十七天   沈游一只手扶着老夫人,另一只手狠狠地揉了两下眼睛,确保自己的眼眶红红的。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东厢房,又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内众人均一言不发的等着,神色各不相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游扶着老夫人进去,周围人目光灼灼的的盯着沈游,视线灼热的恨不得在她衣服上烧出个洞来。   沈游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的站在老夫人身后。   老夫人淡淡的开口道:“行了,裹脚这场面太过血腥,大家不必看了,散了吧”。   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有几个城府浅的恨不得翻个大白眼给沈游看。   还以为能商谈出什么好结果呢,搞了半天还是要裹脚啊!   老夫人已经端茶送客,众人也不好再停留,向老夫人行了礼,鱼贯而出。   “等等,元娘你留下来。”   周婉仪一惊,大伯母一看见继女看上去要被老夫人责骂,还蛮高兴的。   但她是一个好母亲,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呢。   她一见自己女儿被留下来,面上格外焦急,“老祖宗,仪娘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家家的,不经事儿,发现了安娘没裹脚,难免一惊一乍的。”   老夫人盯着大伯母,神色平和,大伯母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她又不是真心实意的劝解,她自己心虚得不行。   “母亲,您先出去吧,祖母总不会害我的。”   周婉仪站了出来,既然继母要装母女情深,她自然也不肯落人口,赶忙劝解。   大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被周婉仪劝了一通,面上犹犹豫豫,实则满心欢喜地出去了。   沈游也想走,一则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计划书,思绪宛如一团乱麻,只想好好梳理一下;二来她暂时还不想看见女主的丑态,万一被女主记恨上了,沈游虽说不怕但她也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沈游站了出来,正想行个礼退出去,   “你留下。”   沈游感觉自己头好痛,这下怕是彻底被女主盯上了。   果不其然,她能感觉到女主目光隐晦的在她身上逡巡。   “毛婆子,你带着李氏和安娘出去,去西厢房。”   毛婆子领了命,心知老夫人只让她带安娘去西厢,却没有再说让她裹脚。估摸着今儿裹脚是裹不成了。   至于刚刚老夫人打发众人出去的时候说什么“裹脚场面太血腥”那应当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四娘子裹了脚。   也不知道这位平日里憨憨傻傻的沈小娘子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能够让老夫人改变心意。   毛婆子一方面感叹沈小娘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一方面又得意于自己年过半百依然心明眼亮、在体察上意这一方面还是宝刀不老啊。   毛婆子领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周婉安和李姨娘出去了。   现在,整个东厢房就只剩下老夫人、沈游、周婉仪了。   老夫人端坐上首,抿了口热茶润润喉。   “元娘,你可知错?”   周婉仪当即跪了下来,“是仪娘不好,元慈庵内意外发现四娘未裹脚,我一时惊慌,竟喊了出来,恰好被路过的张家二娘听见了。仪娘知错,望祖母责罚。”   沈游咋舌,心说女主这口才不错啊,避重就轻,保不准根本不是张家二娘意外路过,而是女主蓄意让张二娘听见的。   可不管是周婉安还是周婉仪,她俩都姓周,堪称同气连枝,这种事情捅出来伤害的是周府的名誉,女主干嘛要把事情闹大,她若是真的想要坑周婉安,只需要回府告诉老夫人就行了啊,不仅能坑周婉安还能在老夫人那里博一个“识大体”的好名声。   沈游想不明白的事情,老夫人估计也想不明白。   但沈游没有证据,她唯一的推断就是女主的那个微笑,太牵强了些。   同样的,老夫人也没有证据,保不准还真的是张二娘恰巧路过。   老夫人面色一沉,“我不管张二娘到底是不是恰好路过,但是因为你的失误造成周府声名受损,罚你禁足三月,抄写《女戒》百遍,你可接受?”   周婉仪委屈的不行,她是真的为了四娘子好。   上辈子四娘子装作裹脚骗了周府,直到出嫁大家都不知道她没有裹脚。   她嫁了个六品小官,嫁人之后与丈夫琴瑟和鸣,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是被婆婆嫌弃没裹脚,她婆婆畏惧周府不敢让其和离,只能够不断地给她立规矩,最终四娘劳累过度,因此流产,心灰意冷之下出家为尼。   可如果四娘子早早地裹了脚,她婆婆就找不到嫌弃的理由,四娘子自然可以过得极好。   至于那位张二娘,上辈子明面上跟她做着好姐妹,竟乘她病重之时爬上了韩经的床,实在是可恨!   这辈子张二娘若是到处说周婉安没裹脚,她就是“搬弄口舌”、“不守妇道”。她倒要看看有了这些不好的名声,张二娘还怎么嫁人!   周婉仪觉得自己虽说的确有些许私心,但是也是真心真意的为安娘好的啊,怎么人人都觉得她是坏人。   周婉仪委屈巴巴的说道,“仪娘领命。”   沈游根本没注意周婉仪,她满脑子都是禁足三月。   三个月,这个时间这么巧合的吗?   沈游了然,估计老夫人今儿把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卖给她人情。   老夫人并不能够确定周婉仪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周婉仪真的是一不小心的,那禁足就当磨一磨她咋咋呼呼的性子,但如果周婉仪真的是出自于不知名原因,试图破坏周府名声,那禁足就能够有效拘束对方,防止对方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虽然老夫人并不知道沈游具体要怎么做,但禁足周婉仪的同时还能够防止她找沈游麻烦。   六六六,姜还是老的辣啊。   但是沈游也知道,要是三个月之后她没能办成事,还把周府给坑了,那估计被禁足的就不是周婉仪,而是她了。那时候,保不准不是禁足,而是赔命。   而且三个月后,周婉仪被放出来,沈游要是办成了,老夫人自然愿意保她,可要是没办成,还被女主盯上,简直实烦。   这一边周婉仪跪在地上,心不甘情不愿的领了罚,那一边,沈游满脑子都是三个月内要进行的计划,她忙到根本顾不上女主。   等到老夫人教训了一通周婉仪“友爱姊妹”、“同气连枝”这一类的话,沈游终于找着机会告辞了。   约莫是老夫人卖人情的目的达到了,也没让沈游留下来。   沈游|行礼告辞,一出“曲芝苑”,即刻步履匆匆的往两宜坞跑。   ――――   两宜坞内,吴四娘早早的坐在一楼喝茶,沈游一进门就看到吴四娘曼妙的曲线。   啧!   沈游酸了酸,意识到吴四娘估计也是来找她打探消息的。她一定会问沈游到底和老夫人说了什么。   巧了,她正好也要去找吴四娘。   “沈家妹妹回来了?”吴四娘笑意盈盈的迎了上来。   两人好一通“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扯了半天废话。   吴四娘终于图穷匕见。   “那安娘裹起脚来实在是叫人不忍心,沈家妹妹想来也是看不过眼,不知妹妹跟老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沈游也知道现在吴四娘处在一种怀疑沈游的状态。   沈游站了出来试图劝说老夫人,说明她似乎并不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憨厚人设,但同时她又没劝动老夫人,周婉安还得裹脚,那好像说明沈游只是不忍心,所以劝了劝,并不能说明沈游在装傻。   所以沈游现在在众人眼中处在一种量子憨厚的状态,人人都想试探她,试图搞明白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沈游感叹道:“安娘若是要裹脚,就得一根根折断趾骨,那是在是太疼了一些,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得多疼啊!”   说着,沈游又补充,“我想向老夫人求求情,可老夫人说我不懂事儿,训斥了我一通。”   怪不得当时进来的时候怎么老感觉沈元娘的眼眶红红的,原来是被训斥了啊。   吴四娘顿时就没什么兴趣了,感情还是个憨憨。   她正想随意说几句就告辞,哪儿料到沈游说出了另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老夫人训斥我,说我不配做周家妇。”   吴四娘支棱着耳朵,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一把攥住沈游的手,急切问道,“什么周家妇?”   沈游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我不知道啊”。   吴四娘都快急死了,怎么这种好事儿就让沈元娘这傻子碰上了呢,难不成真是傻人有傻福。   她强行平心静气,“沈家妹妹,你近期可有与周家的各位表兄接触过?”   沈游摇摇头,“没有啊。”   吴四娘恨铁不成钢,“你再仔细想想。”   沈游都要哭了,“吴姐姐,最近课业那么多,我哪儿有时间跟表兄们接触,更别提男女授受不亲啊。”   课业?!!   吴四娘眼睛亮的惊人,对呀,那些课业她曾经见过一些,全是十九表兄布置下来的,甚至只有沈游一个人独有的。   吴四娘原本以为那是因为沈游诗词课太烂,十九表兄看不过去才会布置课业。可她竟然忘了,男人关注一个女人还能为了什么?   吴四娘一看沈游那张脸顿时酸的不行,她若也能有这样的脸,又何必汲汲营营,费尽心思,早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第28章   “沈家妹妹,老夫人必定是要让你嫁入周家,极有可能是让你嫁给十九表兄”,吴四娘捏着沈游的手,一字一顿道,“妹妹嫁入周家后可别忘了姐姐。”   她固然已经勾得周琮那傻子对自己动心不已,可周琮是嫡长子,他的妻子将来是要做宗妇的。这样一来,吴四娘嫁入周家的几率就不大了。况且她要是真的嫁给了周琮,大伯母能跳起来弄死她。   吴四娘也考虑过换一个目标,比如周十九。周恪其实比周琮更合适,毕竟周恪自身实力强大,并且无父无母,极其适合吴四娘。   可今天早上吴四娘自觉那已经是极其露骨的引诱了,周恪却无动于衷。吴四娘就知道周恪是个很难搞的人。   太难搞太麻烦的人吴四娘也不愿意沾手,毕竟她只是想嫁一个家境殷实、手里有点权势,待她好的男子,又不是真的爱周恪爱的不行。   现在不一样了,若是沈游嫁给了周恪,仅仅只靠着那个晚上见到的沈游与周恪站在一块儿的画面,和“成婚”二字,她就算是捏着沈游的把柄了。   老夫人是绝不会允许一个私相授受的人嫁进周府的。   只要有了这个把柄,吴四娘甚至可以拿捏沈游,最好能让沈游吹吹枕头风,帮她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嫁过去。   吴四娘一看沈游那副憨厚样,只觉真是傻人有傻福,她忙忙碌碌要嫁一个好人家,沈游却啥事都不用干就能得一个如意郎。   “沈家妹妹,姐姐素日里待你极好,你嫁了人可得想着姐姐的好啊。”   沈游点点头。   吴四娘试探道:“那当时晚上姐姐求你的那件事……”   沈游了然,面上还要故作为难道:“姐姐,我试试,我也不知道十九兄愿不愿意帮忙。”   吴四娘顿时高兴起来。若是沈游真是大包大揽了,她反倒还要怀疑沈游是不是吹牛逼。   沈游也很高兴。她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但不管什么样的计划她都不可能足不出户,就在周府完成这个计划。   她必定要出数次离府做事。   可吴四娘跟她住上下层,沈游离府是根本瞒不过她的。所以沈游千方百计的要吴四娘以为她离开两宜坞是因为跟着周恪幽会或者是出去玩儿了。   并且沈游现在做的就是往吴四娘面前栓了一块儿大饼,只要吴四娘还想要她帮忙找适龄男子成婚,她就得帮沈游瞒着出府一事。   甚至于她巴不得沈游跟周恪多出去玩两趟,感情再好一些,那帮忙一事成功率也就更高了。   两人相视一笑,亲亲热热,各怀鬼胎。   ――――   沈游打发走了吴四娘,急匆匆的提笔整理思绪、梳理计划。   目标:遏制裹脚之风,甚至彻底批判、打倒裹脚   首先,沈游需要彻底的了解裹脚,包括此事的起源、演变的过程、社会意义等等。只有彻底的了解敌人才能够打倒敌人。   为了了解裹脚,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查找各类关于裹脚的资料,走访裹脚的妇女、以替人裹脚为营生的人。   如果时间充沛,还可以随机采访普通群众对于裹脚的认知,从最底层的劳动者到上层贵族们的看法。这能够帮助沈游搞明白裹脚一事到底是全社会都在干的事情还是仅仅只流通于上层社会。   然而所有的手段都要钱!否则大家出门挣钱都来不及了,谁爱跟你逼逼叨。   没钱免谈。   沈游点了点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自从每月分期还款以来,沈游只攒下了一百一十三两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周恪赠送给她的首饰珠宝,不过沈游一个都没戴过,也没打算戴。这些东西沈游原本就打算还给周恪。可周恪不肯收。   算了算了,反正珠宝首饰也不会贬值,全当周恪存在了个人银行里,只等七年之后和离,沈游就能把东西原模原样地还回去。   所以眼前的这些珠宝首饰是万万不能动的。   那么唯一能动的就是她自己的存稿了。   多亏沈游平日里勤快,足足攒了一个月的稿子,要知道沈游那个“秃头居士”的马甲写的是大长篇,百万字起步,日更六千。   沈游靠着良好的更新频率积攒了一大波读者,《关雎报》也因为沈游从一个十八线小报纸变成了二线日报。沈游算是《关雎报》的当家作者。   沈游的稿费素来都是三个月结一次的,她把一个月的稿子提前给主编,应该能够通融通融,这样一来沈游还能够提前拿到那一个月的稿费。   至于这一笔稿费怕是不能先还给周恪了。只希望周恪能够稍微通融一下。   但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周恪不愿意的话,那她手上到时候大概就只有一百五六十两了。   有总比没有强,一百五六十两应该也够用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是沈游还不能睡觉。   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沈游几乎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费。   刚刚她已经让玲珑前去传话周恪,两人约定了在“溪客亭”见面。   一则是需要周恪通融债务。   二则她与周恪现在是合作关系,沈游是没有办法撇开周恪单独干活的。要知道,做事情是有风险的,一旦被人爆出来她写书、数次孤身出府,并且还是周恪的未婚妻子,那么周恪一样要承担舆论的压力。例如什么“内宅不宁”、“内帷不修”这种话,这直接会影响到周恪的风评乃至于他的官途。   她必须要通知周恪她得去遏制裹脚一事,再由周恪决定两人的合作关系还能不能进行下去,这是对于合作伙伴的坦诚。   周恪是她目前为止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影帝丈夫以及合作伙伴了。话不多、开明、聪明、尊重沈游。可惜了,沈游已经做好失去一个良好的合作伙伴的准备了。   沈游等到了三更天,熬得两只眼珠子红彤彤的,确认大家基本都睡了,这才前往“溪客亭”。   到了溪客亭,周恪已经坐下来了。   沈游笑盈盈的跟周恪打招呼。   “十九兄,晚上好啊”。   周恪点点头,示意沈游坐下,“说吧,大晚上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十九兄英明”,沈游习惯性的吹一波彩虹屁,“就是我有一件事情想跟十九兄商量商量”。   沈游顶着周恪灼灼的目光,继续往下说:“十九兄白日里通知我周四娘出事,让我早做准备。我极为感激十九兄。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白天老夫人让玉娘来请她,周恪虽说知道老夫人把一众女眷都请了过去,那么沈游就不会出事。可周恪还是让人通知了沈游,让她早做准备,沈游承了这个情,势必要感谢一下周恪。   周恪疑惑道:“什么事情是你想避而避不开的?”   沈游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兄知道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   周恪摇摇头,“我虽在内宅插了人手,可若是老祖宗执意瞒着,我一样查不到”。   “今日在元慈庵,周婉仪发现周婉安没有裹脚,被路过的香客听见了。老祖宗震怒,回来想给周婉安裹脚。”   “想给?”周恪当即道,“那就是老夫人还没有给她裹脚”。   不错嘛,非常敏锐。   沈游颇为赞许的看了周恪一眼,“是的,我劝下来了”。   紧接着,沈游把劝老夫人的话对周恪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必须要在三个月内挽回周家的名声?”   沈游摇摇头,“我所能够想到的方法就是将周家从一个不守礼教的家族形象转变为敢于打破礼教的急先锋。比如说,勇于让家中女儿不裹脚。”   周恪嗤笑一声,“这不可能,你知不知道周家一直以来都是理学的拥趸,祖父甚至是理学大儒,你现在要把周家塑造成一个勇于打破礼教的家族,这简直是挖了周家的根。”   沈游笑嘻嘻的看周恪,“十九兄还有话没说完吧,如果外祖父是一个极其坚定的理学卫道士,那他为什么会送你去崇明书院求学、据我所知,崇明书院的山长可是心学门人。”   周恪看了沈游一眼,“你倒是聪慧,为了查我你废了不少时间吧”。   沈游赶紧摇头,她现在可是有求于人,哪儿敢捋周恪的老虎毛,“没有没有,我只是稍稍询问了一下周六首的生平经历。毕竟大齐立国以来第一个六首,那可是要载入史册的呀。我小小的了解一下我合作伙伴,那叫诚意”。   周恪一看沈游那副狗腿的样子,哼了一声,说道,“的确,朝廷的正统是理学,祖父在朝为官就得是理学拥趸,可理学式微,心学抬头,送子孙学习心学当然要想两头下注”。   沈游点点头,“我懂我懂,可是据我所知理学似乎并没有要求女子裹脚。那女子裹脚这一风气难不成是从心学来的?”   周恪摇头,“不,朝堂上的官员们有的是坚定的理学门人,有的面上是理学,心里学的是心学。可不论是理学还是心学,都不曾干涉过女子裹脚。”   说着说着,周恪又补充道,“我并没有注意过裹脚一事,但据我所知,喜爱小脚的人当中有理学的、有心学的,哦,还有什么都不学的纨绔子弟。”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这一段是在讲理学和心学,有点长,不想看的小伙伴直接屏蔽   心学和理学的内容作者去研究了一下,由于过于晦涩,我又怕自己理解错误结果还误导了读者们。所以我在文里没有具体写,而是一笔带过。   我大概解释一下,程朱理学就是讲究一个天理,觉得万事万物都各有各的道理,但是这些道理统统归属于一个总的道理。只要我们碰见一个东西就思考出这个东西的道理,碰见一物“格”一物,总结出越拉越多的道理,我们就能够不断逼近这个总的道理。   但在我们“格物”的过程当中,我们会遭遇来自人欲的诱惑,所以就要求灭人欲。结果后来理学发展的越来越昌盛,为了灭人欲,条条框框越来越多,心学就崛起了。   心学讲究一个心里就是道理,要求你“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学有效的解放了人们心底的束缚,因为不用像理学那样见一个东西“格”一个东西,讲究一个人人都能够从心里悟出道理,所以愚夫愚妇与圣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以至于门槛极其的低,所以心学在江南一度极为流行。   但是心学稍微有点唯心主义,极易沦为空谈,甚至发展到后来要求大家不用读书,只需要时时刻刻反省自己就能够成为圣人,所以心学后来也走偏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天   “既然心学与理学对于裹脚一事都没有鼓励或是抑制,那裹脚到底是怎么兴起的?”沈游简直万分疑惑。   周恪摇摇头,他从未关注过这一方面。   沈游了然,周恪是男子,性别问题让他根本没留心这一方面,“那十九兄可有周府藏书阁的钥匙?”   周恪颇为惊讶,“你想去藏书阁找资料?”   他摇摇头,“我虽有钥匙,也可以带你进去,可周府的藏书极其丰盛。你三个月都未必翻得完。”   “我知道,所以劳烦十九兄可否帮我找几个识字的人,我可以支付相应的月钱。找十个人,每人一个月一两银子。”   周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看起来你竟然还攒着钱了?”   沈游顿时想起自己还想让周恪通融通融债务,“十九兄,就是……那个……我下一个月的稿费能不能先不还你?”   “好啊”,周恪一笑,“等此事尘埃落定后这三个月的债务要翻倍。”   周扒皮!   沈游咬牙切齿,“好”。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将人抽调给你。只是你……”。   一看见周恪皱眉,沈游用后脑勺思考都知道对方这是考虑到了所谓的男女大防。   “十九兄放心,我明日必定不让你操心”。   ――――   第二天   周恪看着沈游,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人穿了一件府中小厮通用的衣服,梳了一个四方髻,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整张脸蜡黄蜡黄,乍一眼看,周恪还以为哪家的小厮不懂事,擅自闯了藏书阁。   原来这就是沈游的“不让你操心”。   周恪还以为沈游的意思是指她会乖乖的坐在两宜坞等消息。万万没料到。她竟然敢……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沈游撇撇嘴,“十九兄教导我男女有别,现在我也是男的了,所以男男就没有别了啊。”   歪理邪说!   周恪面色古怪的看了沈游好几眼,这才发现沈游装的居然还挺像。   “怎么着,像吧”,沈游还蛮得意。   女扮男装第一要义,束胸。   这具身板月经都没来过,根本就没发育,身板平的如同飞机场,连胸都不用束,再加上个子也不高。甚至还可以充作十二三岁没发育的小孩。   女扮男装第二要义,丑!   沈游现在这张脸纯粹是靠花黄调出来的。她稀释了一些女子们使用的黄色调的化妆品,一点一点的往自己脸上刷。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蜡黄的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太自然。   不过没关系,反正光是查找资料就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沈游下定决心熬夜、吃橘子、暴晒。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方法让整张脸蜡黄、发红、暗淡。   她就不信原身能天生丽质成这样!   人只要丑下来就会迅速无法分辨男女。   只要她言行举止不要扭捏,娇俏,再加上古代人思维定式,沈游基本已经可以糊弄绝大部分人了。   计划相当的完美。   可惜了,周恪不同意。   “你昨日可没告诉我你要出府?”   “是的”,沈游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认认真真的行了礼,“承蒙十九兄高义,愿意为女子们奔波,我在此多谢十九兄了。”   周恪面色古怪,“不必给我戴高帽,你想说什么?”   沈游摇了摇头,“不是戴高帽,我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十九兄,无论如何,十九兄帮了我许多忙。”   沈游笑意盈盈的看向周恪,然后她发现周恪脸上居然泛起了一层薄红。   沈游饶有兴致的看周恪脸红,心想周恪上辈子估计年级也不大,否则怎么一被夸奖就脸红成这样。   “行了,不必夸赞我”,周恪强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有什么事吗?”   沈游欣赏了一会儿美色,收起了自己嬉笑的心思,认真道:“十九兄,接下来的三月我必定时常出府,一旦被人发现,必定对你名声有害。偏偏你我约定了婚姻,所以我希望十九兄好生考虑。若是十九兄想取消合作,我亦不会纠缠。”   沈游定定的看了周恪几眼,转身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内,周恪找来的十个小厮已经开始翻找了。   按照沈游的吩咐,需要一页一页的快速翻阅,主要查找“裹脚”、“缠足”、“莲步”、“玉足”等关键词。   包含的内容从官方邸报到文人诗集,从理学著作到市井小说。几乎要把整个周府藏书阁统统翻一遍。   到后来,周恪自己都过来帮忙了。不过他依然没有告知沈游自己的决定,沈游理所当然的以为对方还在思考之中。   然而即使是快速阅读,连上沈游、周恪共计十二人也足足翻了大半个月。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一本书是主讲“缠足”的,所有关于小脚、缠足的描述或是记载全都是作者偶尔提了几句。   沈游还得花费大量的时间按照朝代时间归类、整理。她每天白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带着书籍回两宜坞熬夜。   过多的心力耗费令她整个人迅速的瘦了下去,原就没有多少肉,如今更加清减了。   一个月后,沈游面对着眼前这一叠稿件,几乎要喜极而泣。   万里长征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她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整理了关于裹脚的来源、发展过程、政府在裹脚上的相关政策以及一些人对于裹脚的看法。   认真来说,裹脚起源于大赵的宣宗帝。宣宗帝有一位宠妃,擅长掌上舞。其玉足纤细玲珑,宣宗爱之。   上行下效之下民间开始流传裹脚。   不过这时候裹脚其实应该叫缠足。并且这时候的缠足只是把脚包裹起来,不要让它长得太大,毕竟脚长得瘦、小,穿起鞋子来比较好看。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缠足其实只是一种审美意义上的做法,就像沈游当时老嚷嚷着要瘦腰,要减肥。就为了穿起小裙子来更加好看。   渐渐地,皇帝们搞出了新的玩法儿,沈游总结来说就是让女子的脚趾向上翘起,然后穿上一种特制的翘头鞋,看上去便精巧好看,非常符合皇帝的审美了。   这时候的裹脚还是可以恢复的,尚且还不是断骨型的裹脚。只要去除裹脚布,一段时间后脚型还可以自然恢复。   不幸的是到了大赵末年,皇帝昏聩,奸宦当道,一众太监们为了讨好皇帝,送了一位鲍夫人进宫。鲍夫人不姓鲍,而是史料讹传,这位鲍夫人其实是叫做“抱夫人”。   由于其脚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无法独立行走,必须被人抱来抱去,所以才会被叫做“抱夫人”。   这位大赵末代皇帝极爱鲍夫人,甚至有意将其立为皇后,还没等圣旨颁布呢,大赵狗带了。鲍夫人被下一个朝代大燕的皇帝抢去了。   大燕的开国皇帝由于过于好奇鲍夫人的小脚,命令鲍夫人将裹脚布打开,让他看一看。鲍夫人不堪受辱,自尽了。   结果鲍夫人被一众反燕复赵的人吹捧成了一代爱国志士、贞洁烈女。一众封建士大夫们鼓励民间学习鲍夫人,不做大燕人。   慢慢的,民间裹小脚的女子开始变多了。这时候小脚从一种审美意义转变为了政治意义。   此时的小脚已经慢慢的发展成为了断骨式裹法,就为了达成文人口中的三寸金莲。   民间流行裹小脚,皇帝们却对于裹小脚的看法各不相同。有的自身就有小脚癖,有的却极为厌恶残害身体的行为。   于是皇帝们的政令永远都在变来变去。   有诗云:“百年史诗惊回首,缠放放缠缠放缠”。   伴随着大燕的灭亡,大齐崛起了。   同时小脚也崛起了。   裹脚开始从政治意义变成了一种道德绑架。不裹小脚嫁不出去,不裹小脚就是不守妇道,甚至慢慢的,小脚变成了许多男子的一种性癖。   士大夫们甚至为小脚开了赛脚会,定出了小脚的十二品。   沈游甚至还在一个犄角嘎达里翻到了一本方绚的《香莲品藻》,专门赏玩三寸金莲。这位方绚甚至还写了什么“三贵”、“四景”、“十二格”。   老实讲,沈游真的要吐了。   梳理完整个小脚的发源史,沈游已经开始生理性反胃。   还是在夜半三更的溪客亭。   沈游强忍着恶心将这份东西递给了周恪。   周恪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过去。看完之后,周恪沉默了半晌,“抱歉,我在此之前并不太了解这些。”   周恪八岁之前吃不饱穿不暖,那段时间他只惦记上哪儿能找到吃的喝的。八岁之后发现唯一能走的路就是中进士,只能读书读到疯魔。中了进士之后忙工作,每天忙成狗,谁有功夫管这些。   “十九兄不必向我道歉”,沈游顿了顿,“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向十九兄确认,我们的合作是否还需要继续下去?不知十九兄考虑好了没有?”   周恪没有答话,他认认真真的看向沈游。   眼前的这个小娘子几乎都要瘦到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愈发的黑亮,像两丸黑葡萄,水汪汪的,实在好看。   更好看的是,这个人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周恪想,他越来越好奇沈游上辈子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竟然让她一介弱女子既有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的豪情又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也罢,好风凭借力,送你入青云。   让我看看你能走得多远。   周恪笑了笑,“我想了想,觉得这点风险我还是担得起的”。   “多谢十九兄”,沈游站了起来,端正的行了一个大礼。   沈游与周恪并不知道,他们夜半三更在溪客亭的这一次见面竟然会成为后世史学家们研究大齐历史的极为重要的史料,史称“溪客之盟”。   不过后世网友们更愿意将其称作“荷花池边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化名了宋、明、清。   包括那个“鲍夫人”其实是一则史料记载中的“抱小姐”,的确是真实存在,但是作者化用了。   那句诗和方绚这个人都是真实的,包括方绚写的那本《香莲品藻》都是真的。赛脚会也是真的。   作者自己搜集这些东西的时候真的是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我们能够长到这么大,一定要爱护自己,没有谁值得你伤害自己。   爱自己,爱生活。愿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健健康康,独立自主。 第30章 第三十天   沈游梳理完小脚的发展史,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首先,小脚具有一定的审美、政治、礼教、婚姻意义。   其中,政治意义已经基本不复存在了,因为大燕自己都狗带了。所以小脚变成了一种不裹脚就嫁不出去的道德绑架,用于取悦丈夫的性|器官、将女性束缚在一方天地中的礼教手段。   也就是说,沈游试图彻底搞臭小脚就得从审美,婚姻,礼教上着手。   她考虑过小脚的受众问题。基本可以分为三类人,一种根本无所谓妻子裹不裹脚,一种有点小脚癖好,但是从来没见过裹脚布下真实的小脚,还有一种就是李绚这样的资深小脚癖,他们不仅见过真实的小脚,还真诚的热爱它、赞扬它。   第一类人是沈游可以争取的,第二类人是沈游试图策反的,第三类人沈游根本无法更改他们的性癖好,并且他们就是沈游的敌人之一,但沈游一样可以用舆论、道德绑架他们,只要把玩小脚的都是虐待狂,都该遭人唾弃,没那个文人士大夫愿意有这种名声。   届时,这帮人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去赞美小脚,有再大的癖好都得憋着。   除了以上这三类人,沈游还找到了另一种人――旗帜鲜明的反对小脚。   世界上连双胞胎都有不一样的思想、性格,沈游绝不相信百万生民中找不到一个反对小脚的。   果不其然,她在一本文集里找到了一段呼吁大家反对小脚的文字。   文集作者叫“文宴之”。   今科解元郎,金陵著名风流才子,也是诗词101中的评委之一。   文宴之近期得中解元,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就沈游这副小厮打扮跑去递帖子,根本不可能见到文宴之。   必须另想法子。   沈游也考虑过要不要让周恪引见,毕竟周恪“六首”的名头对于文宴之而言必定极具吸引力。   可转念一想,她原本就试图掩盖自己的痕迹,何必要把周恪扯进来呢。   既然无法让周恪引荐,那就自己去堵文宴之。   沈游顺顺利利的溜出了周府,按照周恪告诉她的金陵地理分布,文府就在距离周府不远的司前街。   文府的宅子实在是相当的好找,因为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进进出出好几个官媒了,估计全都是来给文解元说亲的。   沈游原本想雇佣个小乞丐来,奈何周府、文府住的地方全是非富即贵的宅子,这种地方沈游连个乞儿都找不到。实在没办法,沈游只能自己上。   一连三天,沈游天蒙蒙亮就来,宵禁再走。比上厕所都准时。   根据周恪描述,文宴之长相俊逸,性狂傲不羁,擅诗词,喜歌舞。三年之前在秦淮河畔放出话来说自己必定能中状元,结果连举人都没中,灰溜溜的回家闭关三载,好不容易中了解元,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出府松快松快。   第三天的时候,沈游正坐在小摊子上喝茶闲聊,冷不丁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从文府走出来。   沈游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一直东张西望,简直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想干坏事。   不会吧?   周恪不是说文宴之能够七步成诗,是个实实在在的逼王吗?   眼前这个人脸上涂得不知道是些什么玩意儿,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小厮衣袍,头发凌乱,姿态格外猥琐。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游半低着头,淡定的跟这位猥琐哥擦肩而过,轻轻的喊了一句,“文宴之”。   猥琐哥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什么文宴之,你找谁啊?”   沈游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文兄,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文宴之一看装不下去了,顿时挺胸抬头,生怕别人看不出他风流恣意的气质。   “你是哪位?为何找我?”   “我找文兄有要事相谈。”   文宴之微微一笑,拔腿就跑。   小屁孩,回家喝奶去吧!   文宴之身高腿长,沈游那双小短腿就算倒腾成风火轮都追不上。   但是没关系。   沈游微微一笑,高声喊到:“文宴――”   “别别别,别喊别喊”,文宴之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蹿了回来,还得低声下气的求沈游,“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宴之兄,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顺便谈谈事,你看呢?”   文宴之点点头,只要离开文府范围内,别被他爹娘逮住,去哪儿都行。至于离开了司前街之后……呵呵。   文宴之鄙夷的看了看沈游的短腿。   沈游微笑着带着文宴之坐在了文府门口的馄饨摊上。   文宴之:“……”   “你既然有求于我,就请我吃这个?”,文宴之闷声闷气的问。   沈游疑惑道,“谁说我有求于你?”   文宴之没好气道:“那你拦我干嘛?难不成是我有求于你?”   “没错”。   ???   文宴之深感自己今天逃跑没看黄历,要不是媒人一窝蜂涌上门,他也不至于这么霉,碰上了个发癔症的。   “宴之兄别对着我翻白眼,您先听完再说。”   文宴之不以为然的点点头,“行行行,你说”。   “宴之兄刚刚得中解元,媒人踏破了门槛,可谓是春风得意,可宴之兄偏偏极恶小脚,这样一来,宴之兄的择偶面就窄了。”   文宴之面色古怪,“你是来替你家女郎自荐枕席的?”   万万没料到,我竟然这般有名气!闺中女子都仰慕我!   沈游很想翻白眼,她忍住了,“宴之兄,我家中并无姊妹,只是有感于世人多愚昧,竟以为小脚女子是个宝,到处都是小脚女子,竟害的我哥哥娶不着娘子!”   文宴之疑惑道,“你哥也不喜欢小脚女子?”   沈游猛地点头,“可不是嘛,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约莫是沈游那副“我没错、是这个世界的错”的中二样子,极其切合文宴之的心思,他顿时来劲了。   “你哥为什么不喜欢小脚?”   “唉,我哥哥小时候曾经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位老人家的小脚,吓得连做了三宿噩梦,自此之后发誓将来绝不娶小脚女子。”   文宴之感同身受:“是啊,太可怕了。”   他就是太倒霉,误打误撞的被友人哄去参加了一场文会,参加到一半,文人们来劲了,喊了欢楼的姐儿助兴。   弹弹曲子也就算了,众人甚至还玩了妓鞋行酒这个把戏,文宴之眼睁睁的看着文人们脱下了小脚女的鞋子,然后把酒杯放在鞋子里,玩行酒令。   活生生把尚且年少的文宴之给恶心吐了。   文宴之屁滚尿流的离席,发誓此生不娶小脚女,甚至还跟鼓动他参加文会的那个朋友绝交了。   “宴之兄,实不相瞒。我今天来其实既不是来求你的,也不是来让你求我的”,沈游顶着文宴之疑惑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我是来寻求合作,好让你和我哥能够双赢的。”   文宴之相当迅速的理解了“双赢”这个词语,“你想跟我互惠互利,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游笑道:“宴之兄,既然你我都不喜欢小脚,为何不能联合起来掀起一场放脚运动,届时你我必能名垂青史。”   就这?   文宴之起身就想走,我诗书词画如此优秀,何愁不能青史留名,用得着走你这歪门邪道?   “宴之兄,请稍等。”   文宴之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天色已经慢慢亮起来了,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宴之兄,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听闻宴之兄号称七步成诗、书画双绝,我这里有些许微末画技想与您交换一样东西。”   文宴之顿时就来劲了,他自幼就有神童之名,人人都以为文宴之这般聪明必定能够早早的中进士点翰林,谁知道他的技能点基本都点在了诗书词画上,对于官场八股堪称一窍不通。   要不是因为被人激得放了狠话却没考中实在是过于羞耻,文宴之也不会闭关三年,放弃了钻研自己心爱的诗词书画,转而面向八股文。   沈游笑眯眯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了文宴之。   拜少年时代各类培训班所赐,沈游还依稀记得一点素描知识,包括光影变换、结构比例。虽说沈游绘画的功力几乎没有,但是她会背书啊。   沈游默写了自己还记得的那些鸡零狗碎的知识点,默完了一数,居然足足默了三十四张纸。   现在,这些纸张成了沈游的杀手锏。   文宴之接过来一看,顿时就起了兴致。他一屁股在馄饨摊上坐下来,口中喃喃有词,神神叨叨的开始比划,时不时的拍案叫绝。神经质一般的举动迅速吸引了馄饨摊老板的目光   沈游就很淡定,学艺术的基本都是无疯魔不成活。   等到文宴之回过神来,才发现两碗馄饨都被吃完了。   这小瘪犊子,吃那么多东西,肉去哪儿了?   “你要跟我换什么?”   沈游微微一笑,“我知道宴之兄有许多同窗好友,我想请宴之兄帮我把这本书借给你的同窗好友看。”   文宴之颇为疑惑的从沈游手里接过一本书,封面平平无奇。   《女戒》???   文宴之惊愕不已。   他快速翻开书本,第一页写着八个大字。   激情风月,猛男必看   不知道该怎么说,文宴之默默加快了自己翻书的手。   然后文宴之看着看着就沉迷了进去。   好半晌,文宴之从故事里抬起了头,用目光示意沈游。   下半本呢?!   沈游摇了摇头,“宴之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将此书分享给你的同窗好友?”   文宴之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沈游微笑着,从身后的包袱里翻出了几十本一模一样的《女戒》一起递给了他。   “宴之兄,半个月后我就会把下半本给你,同时我还会将一半的绘画稿件一块儿赠与你”,说着说着,沈游端正的行了个礼,“劳烦宴之兄了”。 第31章 第三十一天   陈靖是崇明书院的学生,文宴之的学弟,周恪的学学弟。   一大早的,陈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学》,光明正大的看了起来。   “呦,陈靖,你这是要发奋图强啊?”,刘贤打趣道。   陈靖充耳不闻,全身心沉浸在《大学》中。   刘贤心里顿时酸溜溜的,说好的大家一起当学渣,你居然背叛我们!   他直接走过去,两只手指夹住了书本,一抽,没抽动。   “干什么干什么?”,陈靖打掉刘贤的手,警惕的将书本合上。   刘贤一看陈靖那警惕的小眼神,顿时嘿嘿一笑。   悖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学习。   他挤眉弄眼道:“陈兄,你这是拿了什么风月俏佳人的话本子,可否借我一观?”   陈靖摇摇头,“不行不行。”   刘贤手脚极其快,抢了《大学》就跑,一百八十斤的陈靖根本追不上瘦猴刘贤。   “你还我,赶紧还我。”   “就不就不”,刘贤一边撕开伪装的封面一边说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女戒》??   刘贤一脸懵逼,   愣了愣,他只觉脑中一个念头宛如闪电一般疾驰过脑海。   陈靖是个女的!!   刘贤整个人都要裂开了,他喃喃自语,“同行十二年,不知陈靖是女郎”   “放你的狗屁!”   陈靖愤怒至极。   两人在课堂上打打闹闹,幸亏现在先生还没来,可这么闹腾,陈靖和刘贤已经吸引了其他同窗的目光。   众人顿时围上来。   “什么书?什么书?让我看看”。   “别抢啊。”   陈靖的愤怒熄灭了,他现在整个人委屈巴巴的,感觉自己特别对不住文兄,答应了不给别人看,结果连书都被人抢走了。   陈靖游离在人群之外,完全没办法挤进人堆里。   刘贤被簇拥在人群中心,“都别抢,别吵别吵,我给你们念念啊,看看咱们陈靖在女戒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呆了呆,“激…激情风…”   刘贤下意识的把书合上了,“没什么,没什么,大家散了吧”。   耳朵尖的人已经听见了“激情”两个字,顿时更来劲了。   “念!念!念!”,众人起哄道。   “念什么?”   “当然是念’激情了”,钱敏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紧接着,忽如其来,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让钱敏脊背一寒,他僵硬着身体转过去。   一位严肃刻板的中年男子站在了钱敏背后。   顿时,众人安静如鸡,蔫头耷脑的回了座位,只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钱先生沉着脸,拿起戒尺敲了敲刘贤的桌子,刘贤耷拉着脑袋,双手恭恭敬敬的把书递了上去。   钱先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顿时气的面色发红,须发倒张。   “砰----”   他奋力一砸,书本堪堪被砸在桌子上,众人一惊,蔫啦吧唧的低下头。   “谁……自己站出来……谁带来的?!”   一众学子沉默不语,大家虽说畏惧先生,但也不想打小报告出卖同窗,只好装作我啥也不知道的样子。   于是众人耷拉着脑袋,生怕一看先生,就和钱先生确认了眼神,成为了先生要找的人。   钱先生简直出离愤怒,“行,都不说是吧”。   “钱敏!!”   钱敏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父……父亲”。   钱先生眉头一皱,“课堂上要喊我先生。”   “是是”,钱敏满头虚汗,显然被老父亲吓得不轻。   “你来说,谁把这东西带到学堂里来的?”   钱敏整个人都要发抖了,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呢,说了吧得罪同窗,不说吧得罪父亲。   他干巴巴的说到,“不……不知道”。   “行啊”,钱先生整个人处在一种肉眼可见的爆炸状态,如果愤怒可以可以计算数值的话,钱先生的愤怒值已经爆表了。   “亲亲相隐倒是人之常情,可你爹我还没死呢!把手伸出来。”   钱敏看了看那根乌黑油亮,足有三指宽的戒尺,只觉悲从中来,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猛地闭上眼,正要接受惩罚之时只听见一声“先生”。   那一刻,钱敏对着陈靖一百八十斤的身躯,只觉那身躯是何等的伟岸,他那肥硕的身体里隐藏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陈靖此人是个敢作敢当的真猛士啊!   “请先生不要责怪钱兄”,陈靖深吸了一口气,“那本书是学生带来的,但是并不是先生想的那样。”   “哦?继续说”。   我倒要听听你如何狡辩!   陈靖把《女戒》捡起来递给了钱先生,“先生请看,这第一页写的八个字虽然看上去仿佛是淫诗艳词,实际上全文没有半分涉及风月之事。至于作者为何要写这八个字……学生也不是特别清楚。”   钱先生接过书,压抑着怒气值翻开了第二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底下的学生们暗搓搓的抬头,发现钱先生神色变幻莫测,奇奇怪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满脸畅快。整个人活像是精神分裂。   好半晌之后,钱先生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册。   “陈靖,这下册在哪儿?”   学生们垂的低低的头颅即刻就挺起来了,心痒的不行,这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竟然让钱先生笑得褶子都舒展了。   “回禀先生”,陈靖极为为难,“此书是一友人所赠,学生答应了友人,不得将此书给旁人看去。原本学生是不想带来学堂的,可此书实在是太过吸引人,学生一时忍不住就……”   陈靖半垂着脑袋,“学生如今背弃诺言,实在是羞愧至极”。   钱先生眉头一皱,“行了,此事非你之过。此书写的极好,若不能被推广,实在是可惜。你可否向友人请求,将此书出版,惠及天下学子。”   说着说着,钱先生竟然向陈靖行了个礼。   陈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慌里慌张的去扶钱先生。   陈靖与钱先生尚在纠缠中,李贤实在是要被自己的好奇心憋死了,他冒着被先生注意到的风险开口道:“敢问先生,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钱先生叹了口气,说道:“既然陈靖的友人不肯让他说,我做先生的,更不能让陈靖做背信弃义之人。此书休要再提。若是其友人愿意出版,届时我必将此书列为诸位必读书目”。   李贤只觉一百只蚂蚁在心里爬,痒的不行啊!   “对了,李贤,我昨日布置的课业你做了吗?”   李贤微微一笑,现在,一百只蚂蚁都死了。   很快,今天的学习就开始了。李贤等一众学渣遭遇了钱先生的十八般酷刑,被折磨到只觉自己要灵魂出窍,几欲升天。   反倒是陈靖,这个平常上课试图聚精会神却总打瞌睡的男人今日居然全神贯注,时不时还在写写画画。   李贤觉得今天的这个世界都变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钱先生一走,李贤眨眼之间从椅子上窜起来,瘦猴一般的身躯格外灵活,仿佛是瞬移到了陈靖身边。   “说,那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李贤整个人都狰狞了,他挂在陈靖身上,恨不得掐死他。李贤觉得自己今天要是解不开这个谜底,他就要被好奇心给憋死了。   到时候正好去地下见孔夫子,问问夫子为何要弄出什么四书五经来折磨他。   “不行不行”,陈靖猛地摇头拒绝,他两只眼睛都快被肉给挤成两条缝了,居然还能用眼神示意别的同窗快来救他。   别的同窗狞笑着接近了李贤,众人齐齐伸手,放倒了陈靖。   可怜的陈靖被挠胳肢窝、脚心、被人掰着胳膊腿动弹不得,璞头掉了,头发散了,裤腰带松了,陈靖招供了。   “是秘籍啊,秘籍!”,陈靖喘着粗气,声嘶力竭的喊,“科举秘籍啊!”   “切~”,众人异口同声,还以为是什么风月志怪的话本子,科举秘籍有什么用啊!   科举秘籍!   众人大惊,即刻将陈靖扶起来,梳头的梳头,端茶的端茶,捶腿的捶腿。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同窗情谊图。   “陈兄啊,这科举莫不成还真有什么秘籍?”,钱敏诚心诚意的发问。   还没等陈靖回答,李贤先反应了过来,“对啊!陈靖的表哥是文宴之啊,今科解元郎,这本书莫不是你文表哥给你的?”   虽说江南文风鼎盛,出个解元郎一点都不稀奇,但是这个解元郎是某个同窗的表哥,那就稀奇了!   此言一出,陈靖只觉周围这些人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此时此刻,他无比感谢自己的肥肉,好歹能够帮他抵御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   “的确是文表哥给我,但是是我偶然发现文表哥在看,我死皮赖脸的借过来的”,陈靖艰难的解释道。   众人微微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丁字班全体学生齐齐聚集在了秦淮河畔。   “表哥,事情就是这样的。”   陈靖半身的肉都耷拉下来了,面对着将科举秘籍传授给他的文表兄,他竟熬不住痒痒挠,背弃了诺言。实在不是人啊,今晚回家必须要惩罚自己,晚膳只准许吃三块肉。   “没事没事”,文宴之眼看着乌泱泱聚集在素娘房中的一众学弟们,只觉寒意上涌,竟然都被那个短腿小子说中了。   “也就是说诸位都是为了那本《女戒》来的?”   是极是极,众人齐齐点头。   “也好”,文宴之喃喃自语了一通,这可是你们自愿上钩的啊,不怪我啊,“原本我是不打算说出去的,只是既然你们都是陈靖的同窗好友,那我也就不必顾忌那么多了。”   文宴之补充道:“此书是我一友人所赠,其人虽样貌鄙陋、身量矮小,但才华不错。此书他出版了几十本赠送于我,仅为自娱自乐罢了。没料到诸位还挺识货,既是如此,我便将此书赠与诸位,万望诸位莫要说出去,毕竟此书不多。”   好说好说,众人纷纷答应。   丁字班除了陈靖一共十四个人,接过十四本《女戒》,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第二天。   “听说了吗?丁字班有一本科举秘籍。据说能让人背书畅通无阻、宛如醍醐灌顶”。   “别胡说八道了,丁字班是什么垃圾水平,你不知道啊!造这种谣,可真够无聊的。”   第三天   “丁字班那个秘籍真有用,我照着秘籍的法子背书,真的记住了!”   第四天   “据说丁字班有本秘籍能让人中举人。”   第四天   “听说了吗?这本秘籍能保你中进士!”   不到五天,满崇明书院人手一本《女戒》。 第32章   “山长,今日我听闻学子们几乎人人都在看《女戒》,这本书我倒也看了,虽说名字取得甚是奇怪,第一页写得颇为香艳,但内容写得实在不错,只可惜竟然只有十五本,借阅起来实在困难。”   崇明书院山长皱着眉头,“不知道可否寻到原作者再将此书出版,惠及学子。”   钱先生摇了摇头,“我问了丁字班的学生,说是文宴之的友人给的。”   “原来是宴之啊”,山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了,“既然如此,我腆下老脸去求一求,能否为我引荐作者。”   一想到这里,山长顿时来了兴趣,去见文宴之,除了问作者一事外正好还能勉励他勿要松懈,好生进学,乡试拿了解元之后还有会试呢!   只可怜文宴之人在家中坐,老师天上来。   文宴之已经不在陈素娘香闺之内了,自从那一日丁字班的学生前来讨要《女戒》之后,他就被他爹逮回去了。   如今正可怜巴巴的被关在书房闭门苦读,以备会试。   “宴之啊,但凡你考中进士,我直接将陈素娘纳进来给你当妾室,保管不拦着你。”   文宴之简直要无语了,他隔着房门喊道:“娘,我都说了我与素娘是君子之交啊,素娘擅诗词,还是金陵日报评选出来的十二钗之一。我考不考的上进士,与素娘看不看得上我有什么关系啊”。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文母一急,“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我儿铁定能中进士的。”   文家两母子还在扯淡,文父身侧的小厮已经过来了,“夫人,郎主说崇明书院的山长来了,请郎君出去见客”。   什么山长?   山长!!   文宴之慌的不行,山长是一定会来他书房的。文宴之左顾右盼,什么风月话本子,报纸,颜料一股脑的塞进屏风后面,整整衣冠,又是人模狗样的解元郎。   才刚刚收拾好东西,文父就带着山长进了书房,文宴之即刻迎了上来。   “宴之啊,山长来看你了。”   众人进了书房,文宴之即刻迎了上来。   几人一通寒暄,文父文母识趣的告辞离去。   “不知山长前来寻宴之所为何事?”   山长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我此来是想请你引荐一番《女戒》的作者,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还真被那短腿小厮说中了,文宴之恍恍惚惚道,“先生,实不相瞒,我与这位作者并不相熟,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罢了。当日偶遇之时,他将此书交予我,言及此书尚且还有下半本,下半本更为精彩”。   说着说着,文宴之为难道:“此人曾提到他素来仰慕齐先生,不知可否凭借此书见齐先生一面?”   山长顿时为难至极,齐桓是心学的代表人物,也是上一任心学在官场主推的官员,官至京都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捏着四品以下官员们的官途,一言让人起,一语让人落,故而吏部尚书又称天官。强势一些的吏部尚书其权柄之隆,甚至能与弱势一些的首辅并驾齐驱。   就算齐桓先生因为直言进谏被贬官黜落,可他一样是一代大儒,其名气甚至已经到了一旦开坛讲课,整个江南学子闻风而动的地步。   论理这本书只是一本通俗话本,讲的是主人公一路科举最终得中六元的故事。不过是因为作者写的太过逼真,竟然让一众学子极有代入感。更重要的是这本书里的主人公的学习方法极有可供借鉴之处。甚至书院里的学子们实验了好些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可再怎么有效这也不过是一本话本子,还取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首页上又写了些淫言秽语,实在是不堪入目!   仅仅只凭借一本话本子就想要获得与先生面谈一次的机会,未免也太过了些。况且这本书虽然只有上半本,倒不如就此算了,大不了学子们争相誊抄。   抄书才是我辈文人本色啊!   山长眉目一下子舒展开来。   文宴之忽觉不忍,短腿小厮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就为了求一个见面的机会,如今倒好,白费功夫。   “宴之啊,既是如此,便算了”。   文宴之到底还是心太软,“回禀山长,我与此人偶遇之时,他曾道,毕生心愿就是见齐先生一面,万望山长通融。”   山长叹了一口气,这种迷弟他见的多了,多数是齐先生的狂热分子,恨不得让齐先生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当即收他做关门弟子。   “说实在话,齐兄已然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况且连我都联系不到齐兄。”   我信你个鬼哦!   文宴之虽说没啥政治敏锐度,但他又不傻,山长是齐先生的师弟,两人当年同为上一任心学代表人物的弟子,这两人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文宴之很想翻个白眼,但眼前这人是他的山长,论理算是恩师,而他只是个卑微学生罢了。   行吧,文宴之决定闭嘴了。   但在闭嘴之前他还得说最后一句话,毕竟他文宴之可是一个极其守信的人。再说了,那些画稿还宛如一块鲜美的糕点,正吊着他呢   “哦,对了,山长,此人还让我转告给山长,说要送您四个字。”   山长摆出自己慈祥和蔼的笑容,此人倒是颇有气度,就算请求被拒绝,竟还能好言好语,临别之前,竟还要送句好话。   “弹冠相庆”。   山长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回禀山长,此人说请山长将这四个字带给齐先生,他说只要齐先生听完了这四个字,他就一定会同意见他一面”。   山长沉默了半晌,面沉如水,“不必转告齐兄了,你直接告诉此人,明日辰时三刻,崇明书院门口见,我带他去见齐兄。”   文宴之一脸茫然的看着先生步履匆匆的走了。   紧接着,文宴之也跟着先生屁股后头出了文府,还是文府门口的那个馄饨摊上,文宴之留下了纸条给一个小乞儿。   小乞儿带着纸条就跑了。   第二天早上辰时三刻,山长已经站在了崇明书院门口。   江南这地方由于商贸海运发达,有钱!加之读书识字的风气极为浓厚,故而崇明书院地处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北,竟然还能保持住一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感觉。   沈游是慢吞吞的走到崇明书院门口的,来的路上沈游还去吃了一碗油泼面,先祭了五脏庙,毕竟一会儿还得打一场硬仗呢。   沈游微微一笑,躬身一礼,“先生好”。   山长转过身,颇为惊愕。   他也曾经想过这个会写出《女戒》这种书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万万没料到,竟然是一个身量矮小、五官秀美,颇有些男生女相的男子。   山长也没多想,抚一抚他的美髯长须,神色温和道:“你便是《女戒》的作者?”   沈游笑意盈盈的点点头,“劳烦先生了。”   两人坐上了马车,一路上,这位先生明里暗里的打听沈游姓甚名谁,是否有功名,问到最后,甚至连是否娶妻生子都问出来了。   沈游笑意半分不减,微笑着和这位山长打太极。   问到最后,山长气哼哼道:“年纪轻轻,滴水不漏,堪为可造之材啊”。   一听就是个老阴阳人了!   沈游拱手一礼,示意求饶。毕竟她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无法坦诚相待却又还要请这位山长帮忙,被他损两句也没什么。   山长见状,倒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两人一路沉默着来到了金陵城外的山上。   沈游对于地理并不熟悉,奈何当日从大同来金陵的时候,她曾经向周恪打探过金陵的地理位置以及一些人文典故、风景名胜。   但是这座山堪称籍籍无名,不过也是,若这座山真的这般有名气,往来游人甚多,只怕能把人给烦死,更别说隐居了。   山长带着沈游一路往上爬,这山撑死了也就是个丘陵,但是沈游这副身子骨实在是太烂了。   她本来就受过箭伤,又天天吃素没办法补充营养,还得劳心劳力,好端端的健康少女,身子骨跟纸糊似的。   沈游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气喘如牛了,整个人层层虚汗往外冒。   小孩子家家的,怎的身子骨比我一个老头儿还弱!   山长皱着眉头,“可要休息休息?”   沈游喘着粗气,“不用”。   她深知爬山靠的就是一口气,要是这口气中途泄了,那就这辈子都别想爬上去了。   沈游咬着牙爬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舒坦,风景很美,可沈游的心拔凉拔凉的。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还要下山!   “小子,你能说出‘弹冠相庆’这四个字,我便当你是个聪明人,可不管你这个聪明人有什么目的,到了这地方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喽”。   说着说着,这位山长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起来。   沈游看了看位于山坳坳里的小村落,心下了然。这地方估计就是就是齐先生隐居的地方,并且这个小村落里保不准就是齐家村,全村同姓、同气连枝的那种村落。   在这种地方,曾经三甲及第、甚至做到过吏部尚书的齐先生简直是宛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但凡她一着不慎把齐先生惹毛了,估计这里的人真的敢把她扔进大山里,任她自生自灭。   “我是来为你们解忧的,又怎么会出事呢?”   “哦?”山长嗤笑不已,“小子,人最忌讳的就是自作聪明,你可别反误了卿卿性命。”   沈游谦虚一笑,“山长,咱们还是快快下去吧。我今日还想赶回家吃晚饭呢!” 第33章 第三十三天   沈游靠着毅力与山长一块儿下了山,两人一同来到了齐家村。根据沈游的观察,齐家村只有百余户人家,并不大,但阡陌交纵,鸡犬相闻,好一派自然田园风光。   一路走来,陆陆续续有人与山长打招呼。   看来这地方还真是齐先生的大本营啊!   两人一路同行,来到了齐桓家门口。   这是一扇极为简陋的小木门,一看就是个摆设,木质的纹理几乎要腐朽了,沈游怀疑只要轻轻一推,这扇门估计就要倒塌了。   沈游了然,感情这还不是齐桓的隐居地,居然只是他找来的一个中转站,专门用于面见各类客人。   怎么搞得跟通缉犯似的!   山长敲了敲门,木门咯吱一声就开了。   沈游抬头望去,眼前这个人几乎超乎了沈游的想象,她生得只比沈游高那么一点点,整个人就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面容严肃刻薄,完全没有沈游想象中的那幅和蔼慈祥、儒雅温和,或是仙风道骨的样子。   “来啦”,他打招呼说道,说着他侧身让沈游,和山长进了门。   三人一同进了屋内。沈游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布置,果不其然,就是极为简陋的农家院子,门前的空地上野草丛生,连半颗菜都没种,一看就不像是长期居住的样子。   齐桓看都不看沈游径自落了座,拿出了一整套茶具,自顾自的开始现场表演茶艺,沈游也不急,她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齐桓。   请开始你的表演。   齐桓表演了好一套繁复的茶艺功夫,最后奉上了两杯茶。   沈游是不怎么懂鉴赏茶艺的,她也喝不出茶的好坏来。   但是没关系,沈游轻轻地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啊,唇齿留香”。   齐桓面色一沉,一声冷笑,“农家自制野茶叶,外头卖一卖,十个铜板能买一两”。   沈游无所畏惧,她今天来是来谈判的,要是上门畏畏缩缩,那才叫失了先机。   “我品的是先生待客的心意,又不是茶。先生的住所条件如此简陋,竟还能拿出十个铜板一两的茶来待我,实在是不胜感激啊!”   齐桓一噎。怎么有比齐桓还皮厚的人!   山长道:“行了,汝南,去将我师兄请出来,别胡闹了”。   沈游惊愕不已。   “行了行了,小子,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你来之前没打听过齐先生的长相”,王汝南颇为不屑道。   沈游嘿嘿一笑,故作腼腆道:“我这不是怕被别人骗了嘛”。   “咳咳……小友倒是好生……警惕”。   人未到,声先至,从隔壁房间转出来一个老头。   一见着老头出来,山长即刻上去扶他,沈阳这才注意到,此人面色青白,瘦骨嶙峋,竟然已经是一副病入膏肓之像。   沈游这下子是真的惊愕不已,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齐先生居然已经快病死了。   “师兄你病体支离,竟还要劳动你来处理这些杂事”,山长面上的褶子里都透露出愧疚。   齐桓微笑的摇了摇头,“打理崇明书院极为不易,这么多年来辛苦师弟了”。   王汝南一见两人相亲相爱的样子就想翻白眼,“别在这儿演什么师兄弟情深的把戏了,别当我不知道,你俩年轻的时候一见面恨不得把对方的人头打成狗头。”。   沈游暗笑不已,这位“汝南”简直是蓝翔毕业的挖掘机大师,专门拆台子。   山长稍稍尴尬了一下,齐桓脸皮动都不动。   沈游心中感叹,不愧是经过官场磨砺的男人。   四人落了座,沈游心知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小友此来所为何事?”,齐桓问道。   沈游微笑,“来为先生答疑解惑,助先生一臂之力”。   “哦,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   “先生官至吏部尚书,此后又被贬谪,堪称人生五味尝了个便,,先生作为一个个体是没有遗憾了,可惜了,人有着复杂的社会关系网,你身后的同门怕是遗憾颇多啊”。   齐先生一叹,看起来能说出“弹冠相庆”这四个字倒也不是侥幸,而是有备而来。   “既是小友心知肚明,那我便直说了”齐桓目光灼灼看向沈游,分明已经是病体沉疴了,可眼中精光丝毫不减。   那是一个老人宦海沉浮十四年,辗转游走大齐各地十二年所历练出来的洞察世事。   “你想怎么做?你所求为何?”   沈游微笑,戏肉来了。   “弹冠相庆”的意思原本是指,一个人做了官,他的同伙顿时高兴庆贺道他们自己也有官可做了。   对于心学门人而言,上一任心学官场代表人物齐桓,基本已经退休快十二年了,可新学依然没能培养出自己在官场上的擎天柱。   心学放低了门槛,让即使家贫的学子也能够接受教育,让贩夫走卒也能进入圣人门庭。几乎是堪称“有教无类”。甚至心学的标杆――崇明书院会三月开一次讲坛,文人士子、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能来听。   于是心学迅速席卷江南各地。   而心学,这个流行于江南一带的学派,别看他们在江南混的风生水起,可偏偏北方却是理学的天下。   要命的是,官场的主流在北方啊!   如果不能够扎入官场,心学就无法成为显学,就算他们在中下层闹腾的再欢,无法打入上层,不用百十来年,几十年后心学就会由于无法培育门下子弟们做官而消亡。   老百姓们就是这么的实用主义。   心学的门人们原本是想走先富带后富的路线,也可以归纳为“弹冠相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原本看好的是周恪。   奈何心学太非了,周恪刚刚凑齐六首,亲爹死了。   于是周恪闭门归乡守孝三年。   好不容易文宴之中了解元郎,可一看文宴之一副老子是要靠诗书词画千古留名的男人,不要你们在这些肮脏恶臭的官途的样子,心学的数名大佬都要绝望了。   更惨的是,如果没有能够扛鼎的中流砥柱,有扎实的基层官员也好啊。万一基层里面有几个牛人到时候升职了,那也行啊。   可心学也没有。   如果说理学在官场上是粗壮的金字塔型,那么心学就是瘦不拉几的金字塔还被削掉了上半部分。他们在官场上的弱势与理学在官场的强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就很尴尬了。   “齐先生,昨日山长应该就来找过您,您应当已经看过《女戒》了,觉得如何?”   齐桓皱着眉头,“此书的确对于学子有些用处,也可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沈游笑道:“先生不必贬低我,技巧好不好用您自己心里有数。先生心中两大缺憾,一则没有能够扛鼎的上层人物,二则是没有扎实的下层官员基础。我没有办法解决前者,因为那种人的出现只能等,可我能够解决后者。”   沈游当年一样是在六七十万考生中厮杀出来的学神,她全省前十的好成绩未必能够应对古代科举,但一定能够应对考试。因为只要是考试就一定有共同之处。   沈游最不畏惧的就是考试。这是她从小到大考了无数次,以许许多多的血泪和教训堆砌起来的自信。   “据我师弟所说,你并没有功名在身,自己都不曾科举过,你要如何保证能让学子们科举成功?”   沈游嗤笑,“不知先生定义的科举成功是指到了哪一级别?”   科举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其中,县、府试过了是童生;院试成功就是秀才;乡试一过做举人,其中的第一名就叫解元;过了会试就中进士,而殿试就是在进士中取中前三甲,分出进士与同进士。   “自然是指进士”,齐桓沉声道。   沈游当即感慨不已,“先生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物啊!”   脸皮厚的宛如城墙。   进士是什么概念?三年一届,全国只录用三百人。沈游拍拍胸脯说自己包中进士,齐桓就能微笑着看她发癔症。   说白了,谈判就是一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过程。   齐桓漫天要价,沈游自然要坐地还钱了。   “举人,最多到举人,即使是举人我也不能包过,只能尽可能的提高成功率”。   这话倒是实在,沈游要是敢说自己举人包过,人家还以为她是上门来兜售作弊用品的。   “你拿什么保证?”,王汝南插嘴了。他其实挺不耐烦的,一个黄口小儿,还敢说什么“提高举人中举成功率”,他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呢!   “王先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写的那本《女戒》只是上半本罢了,这上半本自然而然是诚意。”   王汝南了然,下半本就是筹码。   齐桓没搭理王汝南,他定定的盯着沈游。   说实话,他已经是重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去了。像他们这样的人,死亡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毕竟他若一死,又来不及培养接班人,只怕心学顷刻之家就要陷入四分五裂的地步,凋亡的速度更快。   所以此刻齐桓几乎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如果此人真的有诀窍或是方法能够提高中举人数,那么给她个机会让她试一试也不亏。   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但即使是病急乱投医,齐桓的政治本能还在,他得搞明白眼前这人到底要什么。   “好,我姑且信你,但你折腾了这么多,总不至于是为了帮扶心学吧?”   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先生看一篇文章”,沈游说着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纸。   齐桓接过来一看,顿时哑然,沈游来之前齐桓想过许多次他的目的,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这个。   那几张纸上是沈游的采访记录,第一张纸专门采访了以替人裹脚为营生的人,纸上详细描述了裹脚的过程,把脚洗净,先放进公鸡的血里,温一温,然后裹脚布一点一点的收紧,穿上特制的鞋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脚彻底畸形为止。   为了防止脚发臭,还得撒上各式各样的香料、药水。   有些大龄的女子裹起脚来甚至还要在脚底下放进竹片,再辅以石板才能裹出一双金莲来。   齐桓几乎是皱着眉头,读完了整张纸,他无妻无子,此前从未了解过关于裹脚的事宜,如今读来,只觉极为残忍,意识恍惚之间,仿佛满纸墨字尽是血泪。   第二张纸上是采访的被裹脚的女性,从幼童到老人都有。   幼童年岁尚小,只会模模糊糊的喊疼,好疼,但年轻女子基本已经可以详细描述裹脚的痛苦,双脚火辣辣的疼、发炎流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宛如踩在刀尖上。   而到了老年,由于身体衰退,免疫能力下降,裹脚的痛苦原本应该更加严重,但是采访的老人几乎都说“习惯就好,都是命啊”。   她们与这样的疼痛陪伴了一辈子,习惯了。   齐桓看完之后将纸张分别递给了王汝南和山长。   山长一目十行的看完,“唉,世人多愚昧,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多少无辜女子死在裹脚上”。   王汝南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山长,“赵案!你知道此事,为何往日不曾提及?!”   赵山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然严令家中女子不得缠足,可架不住大势所趋。说来不怕你们笑话,近日内子已经跟我闹腾的不行,非说要给家中女儿缠足,生怕女儿嫁不出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汝南气得团团转。他无子无女,大半辈子都在各地游走,但一心一意关注的全都是生民疾苦,根本没注意女子缠足一事。   沈游了然,其实在反对小脚的人当中,像赵山长这样的才是常态,严令家中女儿不裹脚、写几篇文章呼吁呼吁外人别裹脚,可是对于遏制小脚之风却毫无办法。   “三位先生,这便是我要交换的条件了。”   沈游提着一口气,计划进行到了这里是最关键的一步,是成是败全看今日了。   “你那什么劳什子学习方法先不提,咱们先说说缠足这件事情……”   王汝南正要继续往下说,齐桓忽然插嘴道:“缠足一事我应下了,至于科举一事便算了吧。”   齐桓没顾忌身侧王汝南和赵案惊愕的神色,他开口道:“小娘子请回吧。”   王汝南和赵案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   王汝南细细看去,才发现沈游整个人皮肤发黄暗淡、甚至还有被晒到发红脱皮,一双剑眉又浓又粗,乍一眼看,就是个没发育的小童子。   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五官生的极好,脸部轮廓柔和。   竟然是小娘子装扮的!   “什么……什么小娘子?”,赵案一脸懵逼,“他不是……男生女相吗?”   王汝南已经想到齐桓为什么会认出对方是个小娘子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三张纸。   一个男子就算再怎么尊重女子,也不一定会愿意为女子裹脚一事竭力奔波,像赵案那样禁止家中女儿裹脚、再写点儿文章呼吁一下就是极限了。更多的是像他和齐桓这样根本没注意的人。   只有遭遇裹脚迫害的女子才会天然的厌恶小脚,才会愿意竭力遏制小脚之风。才会站在这里与他们商议。   王汝南看了赵案一眼,不曾解释,但赵案能当上书院山长,也不是傻子,只是相较于两个人精子而言反应的稍微慢了一些而已。   齐桓根本顾不上身边两人的想法,他呆坐在椅子上,已是满目苍凉,原以为或许是抱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万万没料到,竟然是小娘子瞎胡闹。   沈游一看对头那三人的神色就知道他们是知道她是女子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游来之前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如果齐桓是个聪明人,当沈游拿出那几张纸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意识到沈游是个女子。相反的,如果齐桓没有意识道,沈游反倒要怀疑这一任的心学代表人物是个憨憨。   心学要完啊!   所以沈游相当坦荡,她没有解释自己是真的有这个考试辅导的能力,而是问道,“诸位先生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科举秘籍要叫《女戒》?”   “哦?”王汝南和赵案顿时来了兴趣,他们疑惑这个问题很久了,原本还一直以为只是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所以取了一个猎奇的书名,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的。   沈游笑道:“戒,禁止也。科举的主角是男人,能够参加科举的也只有男人,科举……可不就是女子禁止做的事情嘛!”   对面三人顿时一惊。   赵案皱着眉头,“女子在内宅相夫教子,男女分工不同,古已有之,若女子也能够科举,岂不是乱了纲常?”   沈游都懒得嘲讽他,直接转向齐桓:“齐先生觉得呢?”   齐桓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小娘子保不齐真的有两把刷子,他郑重的想了想,“不过是谁占据了权利的问题。”   是啊,不过是话语权的问题!   几乎各行各业都是男子,他们把持着整个社会的权力,在这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所有能够通过科举晋升的人全是男子,也就是说女子被彻底断绝了晋升之路,更惨的是,女子还要接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话,天然的被剥夺了接受教育的权利。   两相叠加之下,社会的主流话语权就被捏在了男子手上。   不愧是心学扛把子,沈游相当的满意,至少这种人是绝不会被三纲五常的书荼毒傻了,还真就傻不愣登的认为女子被压迫是天理。不过只是因为他是男子、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不言不语罢了。   这种人虽然丑陋,但是至少是个聪明人,沈游真不爱跟笨蛋说话。   “先生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该明白女子并不比男子差,她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包括辅导科举”,沈游补充道,“我固然不能够参加科举,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辅导学子们。试试呗,反正又不亏。”   “好”,齐桓答应了,“你想怎么做?”   沈游终于亮明了底牌,“我还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一个半月里我必须全心全意的负责遏制缠足一事,等到一个半月之后我自会来崇明书院。”   齐桓定定的看向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只能够接收丁字班的学生。”   沈游微笑,她清楚的知道她们是绝不会将好学生交给她折腾的,沈游能够拿到的一定是学渣团体。   不过也好,这样才能够显出自己的能耐来。   “不过嘛,我只需要自己想学但是学不好的学生,可不想要根本无心学习的士子”。   要知道,学渣也是分为很多种的,有努力学习但学不好,有完全不想学,有随便学学糊弄家长的……后两者沈游根本没时间去□□,还不如挑选前者,至少够努力。   齐桓点了点头,“你放心,你可以抽调一部分丁字班的学生,只教授这些人。”   “多谢”,沈游笑着道谢,“既然谈完了你们的条件,那先生是否该听一听我的条件?”   “你想我们怎么做?”,齐桓问道。   如果仅仅只需要写几篇文章上报纸,这位小娘子是绝不会来找他们的。   “我想请几位先生跟我一块儿去看戏。”   “看戏?”,王汝南疑惑道,“去哪儿看戏?”   沈游微微一笑,“勾栏瓦肆”。   赵案试探道,“我师兄身体已是病体支离,怕是不能去了。”   沈游微笑:“无妨,我请赵山长和王先生一块儿去看即可。”   “不必”,齐桓拒绝了,“还没到彻底走不动道的时候。”   “也好,明日辰时三刻,我直接在瓦肆西门等诸位,万望诸位准时到。”   沈□□了个礼,直接告辞离去了。   沈游一走,三人尚未散去。   “齐兄,你说这能行吗?一个小娘子……”,赵案纠结的不行。   “如今已经是二月份,今年恰好因太后诞辰加开恩科,八月就是乡试,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一年的时间还是熬得了的。”   王汝南顿时不忍道:“齐兄,我再去请请大夫,天下这么大,总有杏林圣手的。”   齐桓摇摇头,“我这病是心力耗尽所导致的,身体被我敖干了,五脏六腑开始衰竭,没得治的。与其耗费时间治病,不如搏一搏,保不准能行。”   “可就算那个小娘子真的能够包过举人,不成进士也没办法踏进四品大员的门槛啊!我们还是没有主推的官员”,说到这里,赵案叹了一声,“书院里学子们固然颇有天资,可能够位居三品的已经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要有能耐打压理学,推广心学了。”   王汝南顿时就不高兴了,恨恨道:“周恪的爹死的可真是好时候!”   “汝南!”,齐桓极不赞同的看了王汝南一眼,“无论如何,那是谨之的生父,勿要多言。”   王汝南闭嘴了,谁知赵案又开口,“齐兄,周恪此人心思太深,便是我们全力将他拱上了三品,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水不干?”   说着,赵案补充道:“他初来书院的时候,因为生父入赘其母家,他便姓齐,生母死后被改姓为周,后来又被过继出去,便被同窗讥笑为‘三易其主,两姓家奴’。   “可不过一年时间,他便因学业优异升去了甲字班,极得先生看重,又能结交同窗,短短两年,全书院上上下下均与他交好,便是跟他不熟的人,也纷纷交口称赞,竟无一人说他半分不是,”   赵案干涩着嗓音继续说道:“齐兄,汝南兄,此子心思太深,我只怕届时心学反倒要死在他手上。”   王汝南颇为不屑,“你觉得心思深沉不好,那文宴之就好?就文宴之那心眼子,能在官场上活过一年都难!”   “汝南兄,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要提醒你们,不要太相信周恪”。   眼看着王汝南和赵案都要吵起来了,齐桓还是一言不发的坐着品茶。   约莫是察觉到了空气里蔓延的寂静,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好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熬个几年呢。在没能出现下一个有天资的人之前,我们既然择定了主推谨之,就不要后悔。”   人都是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行吧”,赵案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告辞道,“那我先行一步,保不准还能追上那个小娘子,再探探底。”   齐桓瞥了他一眼,“你追不上的。你以为那个小娘子为何走得如此潇洒?不过是怕我们跟着她追查她的来历罢了。此刻她估计早就跑出了村子。若是脚程够快,估计已经到了半山腰了。”   赵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她上山那副病弱的样子全是装的?!”   “那倒也未必,那位小娘子身体底子不好,亏空极多,若是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只怕将来年寿不永啊。”   齐桓自己久病成良医,病的岁数多了,就能看出沈游身虚体弱,亏空的厉害。   王汝南一见赵案被骗,顿时高兴起来,“万万没料到,你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级,竟还要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耍”。   赵案嘟嘟囔囔,“怎么现在的小娘子心眼子多的跟筛子似的,跟周谨之倒是绝配。”   ――――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齐齐聚在了瓦肆西门。   瓦肆别称“瓦市”,原本是许多棚子组成的一片聚集地,勾栏就像剧院一样在这些棚子之内。但是一旦遭遇大风大雨,棚子搭建简陋,所以极有可能倒塌。   慢慢的,瓦肆的设施更加完善,建筑更加结实,再加上进瓦肆是要门票的,收到了钱瓦肆就越发的繁荣昌盛。发展到了大齐,这里甚至出现了古代版的流量明星,包括各类知名说书人、戏剧班子的角儿、皮影戏老板等等。   四人进了瓦肆,辰时三刻瓦肆已经开始营业了。   一路过了喧哗热闹的各个棚子,沈游还在带着他们往角落里走。   “小子,你要我们看得戏到底在哪儿?”,王汝南生平就讲究一个发乎自然,想说就说,想干就干,故而脾气直的不行。   “请稍等,即刻就到了”,沈游带着他们到了西门最犄角嘎达的地方。这地方就有一座勾栏。   怎么说呢?台上的演员比底下的观众还多。   底下的观众拢共也就他们四个人。   “沈郎君,您来了?”,戏班班主高高兴兴的冲过来打招呼。   “是啊”,沈游点点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朋友,我带他们前来看戏”,   “好嘞,诸位郎君稍等,戏马上就开场”,班主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四人找了凳子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等戏开场。   锣鼓一响,戏台子上当即上来了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麻衣,全然不像别的戏班子那样穿着戏服,这位小娘子上来对着观众先喊了一句:“季家阿哥,阿月采茶去哩”。   底下的齐桓颇有些惊讶,这位小娘子没用戏腔唱曲,而是直接用了大白话,不过声音清越嘹亮,还是能够听得出戏曲演员的功底。   紧接着,这个阿月就开始唱起了采茶曲“溪水清~溪水长,茶山上~好呀么好风光……茶歌飞上白云头啊~”   这个小娘子是白云班新来的,白云班原本唱的戏剧太过老套,渐渐地受众流失,结果原本的角儿又被别人挖走了,就在班主一筹莫展,甚至穷到交不起瓦肆租金的时候沈游找到了他们。   沈游给出了本子,要求他们更改原本的戏剧形式,对着本子演。   眼前这一出采茶是沈游本子里的第一幕。   阿月的茶还没采多久呢,季家阿哥就出来送饭了。   两人分明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是对视一眼都要脸红。沈游在这里添加了大量的偶像剧情节,什么摘下野花精心养着送给阿月,时常给阿月送饭,两人同行时总也忍不住多看对方一眼……   沈游相当自信,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饱受各类偶像剧荼毒啊!   第一幕就是营造了两人烂漫自然、不逾礼法但情深意笃的形象。   紧接着,这一出歌舞剧、滑稽戏、话剧杂糅出来的不知名剧本演到了第二幕。   第二幕是阿月和季哥前去卖茶叶,茶叶是散卖给茶商的。   两人卖了茶叶,欢欢喜喜的对歌,商量着回去之后要买些什么?季哥一时心动,给阿月买了两根红头绳。   季哥刚刚买好红头绳,正打算给阿月戴上,突如其来,街上众人纷纷喊道:“李老虎来了,快跑啊!”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去,   季哥护着阿月急匆匆想往台下奔去,结果李老虎伸手一栏,嘿嘿一笑。   李老虎穿金戴银。穿着绸缎衣服、不带玉饰,就带着纨绔子弟三件套――大金镯子、大金链子,身后标配四个狗腿子。   李老虎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宛如螃蟹横行,都不用唱词,观众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反派角色。   “小娘子生的好生貌美”,王老虎牵起阿月的手,色眯眯的摸了两下。   季哥怒从中来,试图解救阿月,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哪儿敌得过两个狗腿子,当即被制住。   沈游设计的阿月并不是一个柔顺的女子形象,她外表秀美但秉性刚烈。   阿月当即怒道:“李老虎,你快快放手。”   李老虎强行去搂阿月;“小娘子,你快随我家去,我纳你做第十三房姨娘啊。”   阿月使劲浑身解数挣扎,奈何李老虎年轻力壮,挣扎之下,阿月抬脚踹了李老虎好几脚。   李老虎被踹得怒上心头,音乐声更急了,“好啊,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来人!”   只见两个狗腿子当即制住了阿月。   李老虎嘿嘿一笑,开始念歪诗,“小娘子这脚白嫩嫩,李老虎只觉心痒痒。待到这脚成小脚,只给老虎暖上床”。   念着念着,李老虎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绣鞋,竟然活生生要折了阿月的骨头,将她的脚往铁鞋里塞。   这波演员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是背水一战了,要是今儿不能一战成名,那就连瓦肆的租金都交不起了,只能被赶出瓦肆。所以演员们演的极其认真。   “啊,这阿月怎么这么可怜啊!”   “是极是极,这李老虎太过可恶。”   齐桓全神贯注看戏,这才忽然发现这个棚子前面已经聚集了许多观众,人人议论纷纷,神色格外愤怒。   眼看着观众越来越多,台上的演员们也越演越来劲儿。   眼瞅着这剧是要火啊,演员们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吸引观众。   台上的阿月厉声惨叫起来,“啊――”,凄凉的女声听得人只觉格外难过。   李老虎演出的变态笑容极为逼真,他一面将阿月的脚往铁鞋里塞,一面还唱道:“好阿月啊你莫哭,裹个小脚好嫁人。”   也不知道阿月到底是怎么演的,那脚竟然还真的被塞进了铁鞋子里。   两个狗腿子在李老虎的吩咐下,放开了阿月。   阿月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季哥,季哥――”。   李老虎走过去,踢了季哥一脚,“死了?真不中用!”   “季哥――”,阿月竭力试图向季哥跑去,但是小脚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栽倒在地,一面哭喊,一面手上使劲,一点一点的爬了过去。   台下观众泪点低的已经落泪了,脾气爆的甚至想上台打李老虎。   阿月极力哭嚎,李老虎走到阿月身边,“好阿月,你呢穿上这鞋子,家去,我啊,明儿就来接你。”   李老虎摇晃着脑袋唱着“一顶粉红轿子,一个小脚娘子……”下台去了。   台上只剩下阿月和季哥的尸体。   阿月搂着季哥哭的不行,踉跄着小脚要将季哥带回家安葬。   可小脚哪里能行动,阿月走一步摔一跤。   演员敬业,那可是真摔跤啊!阿月情状之惨烈看得满场观众同情不已。   可最惨的还没有发生呢。   阿月到了家里,季哥的母亲见到了季哥的尸体,直接昏迷了过去。第二天,李老虎来家里抢亲,阿月的父亲不肯,活生生被打死,季哥的母亲被气死。   阿月两天之内亲友俱亡。却还是敌不过命运直接被李老虎抢去了李府。   紧接着就到了第三幕――阿月在李府的生活   李老虎好小脚,府中十三房姨娘全是小脚,李老虎给阿月穿上铁绣鞋,从不允许阿月脱下铁绣鞋。   阿月脚被裹了但是脑子没被裹住,即使她穿着铁鞋踉踉跄跄,依然一次次智计百出试图逃跑,每当观众揪着心,以为阿月能够成功了的时候,又一次次地被老虎抓回来。   此时台上出现了新的角色,是前一个被李老虎抢来的良家女――三娘。   三娘劝道,“嫁给老虎随老虎,山珍海味吃不完,绫罗绸缎穿不尽,裹脚本是女子命,安安心心别再逃”。   这一幕里阿月对着三娘沉默不语,但私下却数次对着铁鞋唱到:“老虎爹是县太爷,横行霸道最凶残,杀我季哥杀我爹,逼我裹脚害我命,此仇不报不为人,奈何小脚锢我身”。   阿月唱的声嘶力竭,“三寸金莲真好看,让我日日不得逃,小脚害我仇难报,此生绝不裹!小!脚!”。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台下的观众明显开始议论纷纷,除了谈论李老虎的,已经有观众开始感叹“李老虎和小脚一起害了阿月啊。”   沈游相当满意,她编排这个演出的目的达到了。   她要借助阿月来展现裹脚对于女性的残害,构建一个试图解放小脚的女性形象。   很快,剧情到了第四幕   前三幕一直在压抑观众情绪,等到了第四幕,阿月把自己装在了泔水车里终于逃了出来,观众根本顾不上阿月破衣烂衫,形象难看至极,而是疯狂鼓掌叫好,台下好评如潮。   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演员们就越发起劲。   阿月找到了一个乡野大夫,试图取下铁鞋,但大夫告诉阿月,“鞋连皮,骨连肉,一双铁鞋粘皮肉,取不下,取不下”   阿月无可奈何,只能穿着一双铁鞋,乞讨着前往京都。   到了京都便有小乞儿在旁边唱到:“京都有个刘青天,日断阳来夜断阴,端坐府衙为百姓,击鼓鸣冤快快行。”   阿月听着这句唱词,只身一人前往京都府衙击鼓鸣冤。   刘青天受理了案子,陪同阿月回了镇上,惩治了县太爷和李老虎。   刘青天还为阿月找到了御医,御医告诉阿月“铁鞋小巧鞋底薄,要脱此鞋无它法,日日行走可磨掉”。   御医格外不忍,劝阿月不如不脱此鞋,就此当一个小脚女子。   阿月断然拒绝,“老虎害我已报仇,小脚害我仇未报”。   最终阿月终于日复一日、强忍着剧痛,在行走中磨破铁鞋,就此得到解放。   阿月终于又有了一双自由自在可以行走、奔跑的天足。   刘青天有感于阿月的为父报仇的坚韧,上奏皇帝,表彰阿月为孝女。百姓听闻了阿月的故事,为她立了孝女祠。   这双残破的铁鞋自此之后被供在了孝女祠之上。   有文人士子听闻此事,写成了这一出《铁鞋记》,流传于世。 第34章 第三十四天   《铁鞋记》的演出已经到达了尾声,沈游等四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观众团团包围,四人艰难的从人群里挤出来,随意找了个茶摊子落座。   沈游喝了口热茶,舒了口气,“三位先生觉得如何?”   齐桓笑赞道:“不错,情节跌宕、言辞质朴,又是个喜剧结局,应当能够红遍金陵。”   沈游谦虚道:“先生谬赞了”。   红遍金陵是不敢想了,只需要吸引到中下层人家去看就好了。毕竟真正底层的劳动人民是不会裹脚的,因为裹脚就基本意味着劳作不便,而稍有资产的市民阶层或者是普通家庭,才有可能给女儿裹脚,以期嫁个好人家。   “可你这个剧目在瓦肆之内,一天最多也就演出十来场,金陵城内生民百万,普通人家未必能够看得到《铁鞋记》的演出”。   沈游微笑着应对王汝南的质疑,“是啊,所以接下来就是诸位先生的事了”。   赵案顿时疑惑道:“你什么意思?要我们给你宣扬这个剧?”   “三位先生在江南的影响力都极大,我需要赵山长在报纸上推荐这部剧”,说着说着,沈游问赵案,“赵山长可有认识什么理学卫道士,极为喜爱小脚的那种?”   “自然”,赵案一想起那几个糟老头子就烦。   “那就好,届时劳烦赵先生写文章之时除了要夸赞《铁鞋记》之外,还要极力贬低小脚,专往那几个卫道士的痛点上戳,他们最恨什么你就写什么。最好能够逼的他们下场”。   赵案疑惑道,“你要把水搅浑?”   沈游点头,人类天生就对吃瓜撕逼感兴趣,一味的好评如潮或许可以吸引一部分人去看剧,但无法吸引这些人谈论这部剧。只有大量的文人下了场,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这样才能够有话题度。   “除此之外,这部剧仅仅局限于瓦肆之内,一天接待不了多少观众。王先生走南闯北多年,人脉广博,我想请王先生联系三教九流,包括但不限于茶楼说书的、唱曲子的、乃至于秦淮河上的小娘子们……务必要让这个剧在全金陵的娱乐场所里遍地开花”。   王汝南颇为奇异的看了沈游一眼,能把“秦淮河的小娘子”这几个字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小娘子他还真没见过,胆儿够肥的啊!   “至于齐先生……”   沈游正要说话,却被赵案打断了。   赵案定定地看向沈游:“如今的你仅仅只是空口白牙承诺了要帮助我们提高中举人数,你的诚意不过是一本话本子,具体的效果我们甚至都还没看到呢。可我们为了帮助你,却要付出自己的人脉、名望、影响力,你不觉得这份交换不太对等吗?”   沈游朗声答道,“赵山长说笑了,废除小脚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微笑,“我这是在为你们心学办事啊”。   赵案一脸迷茫,王汝南看着赵案直叹气,他解释道:“废除小脚是对理学发起的一道攻击”。   赵案这才反应过来,即使心学和理学同属于儒学的范畴之内,但理学发展到现在,实在是过于提倡条条框框、束缚太多,就连发饰、衣着都要被规定。   而偏偏如今商贸发达,有了钱就有了底气,大家要读书识字、要外出跑商,想穿漂亮好看的衣服,人们总是希望束缚能够再少一些,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心学诞生了。   看着赵案已经反应过来,沈游微笑道:“理学虽然没有明确要求女子裹脚,但许多理学卫道士们依然认为裹脚是女子的天命。相反的,心学门人相对于裹脚便开明了许多”。   沈游断言道:“心学认为‘愚夫愚妇与圣人同’,那愚妇就应当与愚夫同。既然如此,阴阳原本就该同消共长,而不是此消彼长。”   说着说着,沈游又去看了赵案一眼,显然还是记着昨天他说的“女子若能科举,岂非乱了纲常”这句话。   赵案眉头紧锁,沈游也没兴趣击碎这种已经形成了四五十年的坚固三观,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等他去世,这种腐朽的观念一样会消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我试图废除小脚是为了我自己,先生们帮助我是为了向理学发起攻击,算起来,我还付出了一本《女戒》、一本《铁鞋记》的代价呢,这还不算我砸进去的钱和精力”,沈游嘟嘟囔囔道,“亏死我了”。   王汝南颇为不屑,“若没有这本《女戒》,你以为你能够坐在这里和我们商议吗?”   沈游了然,他们三人与沈游的地位是天然不对等的。这三位一位官至吏部尚书,一位是金陵最著名的的书院之一的山长,另一位走南闯北多年,人脉无数,颇有侠名。   三人联手瓜分了朝堂官吏、在野学子、贫苦大众,几乎囊括了心学全部的受众和势力。而沈游是个毫无名气的闺阁小娘子,试图与这三位商谈,要想半点亏都不吃那怎么可能呢?   所以沈游想尽一切办法、几乎付出了全部努力才开了废除裹脚的头,然后沈游拿着这个开头找上了心学,终于走到了今天。   沈游这人总是格外的能屈能伸,“是是是,三位尽是人中龙凤,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那么现在齐先生可以听一听我的意见了吗?”   齐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如今终于开了尊口,“你是不是想通过我影响官府?”   厉害啊!怪不得能够做到吏部尚书,把控人心是何等的精准。   沈游忍不住笑意,“是,先生实在是厉害,那不知先生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齐桓却摇了摇头,“官场上素来人一走,茶就凉,更别提我致仕十余年了,这茶若没意外都已经被冻成冰了。”   “先生说笑了,您虽然致仕已久,但您的同年尚且还活跃在官场上,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人早就已经成为官场上的中流砥柱了。”   齐桓冷笑一声,“若这些人真的有用,我当日为何会被贬谪?”   同年的确可以作为党羽,但当你一朝落败,他们一样可以翻脸不认人。更别提他这种落败多年的了。   沈游颇为同情的看了齐桓两眼,大抵曾经辉煌过的人更难以接受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小娘子,不必这般看老夫”,齐桓淡淡道,“人皆有一死,老夫这辈子登过青云路,也曾被贬至岭南府,起起落落,早就习惯了。我不过是感叹人心易反易覆。奉劝小娘子不要算计的太过,以免有朝一日以此兴,因此亡。”   “受教了”,沈游拱手一礼,“只是先生,你我情况不同。先生是男子,一条路走不通换条路走便是了。可女子能走的路子原本就窄,这条路走不通也只能撞塌了南墙往前走。算计人心非我所愿,可我若是不算计,这世道便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她无可奈何的笑笑,“女儿家生存不易,还望先生谅解”。   “你只需持正本心,勿要入歧途”。   沈游知道这位齐桓先生是在指她算计了文宴之的事情。事实上,这三人愿意跟她坐在一块儿谈事情,也是因为她虽然处处算计旁人,但是从没有伤害过人。   她借助文宴之之手见到了齐桓,但也付出了自己的绘画知识稿件,她算计白云班,但也为白云班带来了名气和收入,她算计眼前这三人,却也是利益相当的交换。   与其说沈游是在算计旁人,倒不如说她只是拿出了自己的筹码,与对方平等交换,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只要你不愿意,你就不会上钩。   但如果沈游真的靠着伤害别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怕眼前这三人是绝不会愿意与虎谋皮的。原本心学还能苟几十年,但要是与虎谋皮,鬼知道虎会不会反咬一口。   “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齐桓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先生去求您的同门帮忙,我只需要先生请刘府尹睁只眼闭只眼即可。”   若要让刘府尹主动办事,那代价可就高了。可若要让刘府尹装作自己没看见那就简单多了。齐家是金陵大族,只需轻微施压即可。   “不成不成!武力冲击衙门可是谋反大罪”,赵案嚷嚷着。   沈游真的很怀疑赵案的政治敏锐度,“我没说要冲击衙门,只是据我所知,崇明书院每三个月举办一次开坛讲解大会。会上除了各类名师会上台讲解之外,还允许学生们上台自由发挥观点,此外这讲解大会会有许多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前来听讲”。   沈游继续道:“据我所知,半月之后,正好就是下一次开坛讲解。”   赵案疑惑不已:“你要上台讲述缠足的危害?”   “不,我还没想好”   赵案整个人都懵了,“你还没想好!那你说什么开坛讲解!”   沈游耐心解释道:“如果前期的措施得力,那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小脚这个话题发酵了,届时我们得根据敌人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步计划”。   “如果几乎没人反对废除小脚那自然最好,但如果届时反对声音太大,那么我们就需要一个能够正式对垒的地方。到时候是驳倒敌人还是被敌人驳倒那就各凭本事了。”   沈游又补充道:“这个计划颇为简陋,中途极有可能出现各种变数,尚且需要三位先生多多关注。”   她起身一礼,“此一役虽无硝烟战火,惊心动魄之处却不亚于战场,望三位先生多多费心,我以清茶一杯代天下女子谢过三位先生。” 第35章 第三十五天   “那阿月生的是貌美如花啊,李老虎一见阿月……”   台上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随着说书先生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喜笑颜开。   等到说书先生告一段落的时候,台下观众纷纷叫嚷道“再来一段、再来一段”,说书先生清清嗓子,当即就有懂行的点了清茶瓜果送给了他。   不仅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各类弹唱花鼓戏的、甚至已经有手快的文人们改出了戏剧版本,诸多当家的名角儿都在唱这出《铁鞋记》。   然而这其中唱的最好的依然当属白云班的阿月,白云班赚的盆满钵,阿月近期也是春风得意,她甚至直接将自己的艺名改成了阿月,   阿月一天要出演个十来场,若不是为了保护嗓子,她还能演更多,那棚子底下人挤人,鞋挨鞋,全是候场观众,阿月一夜爆红成了瓦肆新的名角儿。   金陵城内近期的热点话题是铁鞋记,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出剧。   而这样的局面是几人合力缔造的。   沈游撰写了一篇篇文章,什么《震惊!老虎竟然对一女子做出这样的事》、《小娘子深夜出现在泔水车中为哪般?》、《一男子当街喊道:我爹是县太爷》   全是震惊体、标题党。这是沈游专门发布在各类八卦小报上的,并且许多都是头版头条文章,这种文章的要求就是务必吸引人们的眼神,然后在正文里做营销软广。   直白一点的“最近闲来无事,瓦肆里的乐子全是些翻来覆去的东西,实在是厌了,但是后来我找到了……”,还有什么“近日,金陵一男子竟敢当街高呼‘我爹是县太爷’,仰仗着父亲的势力做下此等欺男霸女之事,我等小老百姓若是遇上了便只好自认倒霉”。   尚未遭遇过营销冲击的普通老百姓对于这种文章,想买一份看看的人可就多了。   这些统统都是沈游这些天精分着写出来的,搞了几天,眼看着《铁鞋记》被炒得越发火热。   然而此刻绝大部分舆论都集中在李老虎的凶蛮霸道,阿月的孝顺勇敢上,下一步就是要引导舆论转向小脚这个话题。   这时候,《金陵日报》忽然刊登了一篇文章――观《铁鞋记》有感。   这篇文章是崇明书院的赵山长写的。事实上,这篇文章写的相当中肯,赵老先生拉不下脸皮来极力吹捧,只能中正平和的夸赞了几句,褒奖了阿月对于解放小脚的执着,然后痛批裹脚,将缠足称作“前朝遗毒,天下大害”。   沈游烦恼的不行,这么搞怎么能够激起大家的议论,要不是为了借助对方的名气,沈游恨不得自己上。   她迅速提笔,决定为赵山长捉刀一篇,届时便按照他的名义发出去。   沈游还没来得及写完呢,今天的《金陵日报》就送上来了。   沈游打开一看,感情她彻底低估了这帮闲出屁的文人们的相轻程度。   都不用赵山长去戳人家的肺管子,报纸上居然已经出现了反对赵山长的文章。   这位作者是披着马甲的,估计是赵山长的黑子,此人将三寸金莲形容成为天下至美之一,不仅要给家中女儿裹,还劝天下女儿都要裹。同时还人身攻击赵山长,嘲讽他“家中天足颇多,不知金莲之趣久矣,可悲可叹哉!”   妥了!   有撕逼就有话题度。   沈游高兴地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沈游买到的二十来份报纸上面就已经有一大半刊登了各类关于小脚的文章。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各类观点群魔乱舞。   沈游为了让局势更加的混乱,她身披多个马甲,主力输出是“平章先生”和“秃头居士”,前者专门写各类文章反对小脚,后者伺机而动专门搅浑局势。   例如,秃头居士曾经写过一篇《阴阳赋》,认为女子被裹了小脚,那么根据阴消阳长的道理,他建议男子们从小扯大脚,顿时被一众卫道士们骂的狗血淋头。   除此之外,沈游还有各种一次性马甲,宛如一个**营销号,正着炒,反着炒,活生生把缠足这个话题给炒热了。   紧接着是第三步,争取能够让更多的人反对小脚。   沈游在瓦肆白云班那里,每演完一场就要添加一份彩蛋。彩蛋专演一个女子裹脚的流程。演员演得极好,那种即将被裹脚的害怕、裹脚之后的痛苦都被展现地淋漓尽致。   同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唱花鼓戏的小娘子们每讲完《铁鞋记》后都会或讲或唱一段缠足的危害。   为了让人彻底的认识到缠足的危害,沈游甚至还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小童谣,争取能从娃娃抓起。   半个月以来,金陵城内几乎人人都在谈论小脚一事,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   但沈游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别看现在小脚被炒得热火朝天,仿佛大家都有志一同的要废除小脚。   但其实这样的呼声零散琐碎,沈游竭尽全力的宣传,可许多人家不过是口头上嗯嗯啊啊的应和几句“裹小脚是不好”,可心里想的却是“没办法啊,丈夫喜欢就得裹。你不裹就嫁不出去”。   更别提喜爱小脚的士大夫们如同隐匿在大海下的冰山,露出头来反对放足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这半个月来的收获就是获得了一些坚定反对小脚的文人们的支持,在人们心中种下了一颗小脚有害的种子,获得了许多热爱小脚的文人们的名单。   第四步,为了彻底的批倒批臭小脚,沈游以“平章先生”的名义在金陵日报上发布了一篇战帖,帖子直接点名道姓邀请某某文人、某某居士于十日之后前来崇明书院赴一场小脚之辩。   言辞极其嚣张,仿佛你不来你就是个孬种。   果不其然,应者云集,这些个卫道士们仿佛遭遇了奇耻大辱,纷纷登报表示必定要杀杀这个平章先生的威风。   沈游下帖子的时候距离这场辩论大赛还有近乎十天的时间,这十天是为了留给文人们的反应时间,也是留给崇明书院即将开一场关于缠足的辩论大会这一消息的发酵时间。   沈游要让这个消息传遍全金陵,要吸引一切对此事感兴趣并且有空闲的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全金陵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场大会上。   同样的,这十天也是沈游梳理整个计划,查漏补缺的十天。   十天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反复推演整场辩论,不断确定己方的友人有哪些,可能会出现的敌人有哪些,他们有可能会提出什么样的观点,要如何才能够反击这些观点,佐证自己观点的证据在哪里,提出证据的顺序是什么等等。   为此,这场大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要规划清楚,根据对方不同的反应推导好不同的计划,前期那么多的努力统统都是为了今天。   废除小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除了要去除缠在脚上的裹脚布,还要去除那些缠在人们心上的禁锢。   而今天这场辩论的意义就是要光明正大的驳倒那些赞扬小脚的人,将他们的丑陋面目在众人面前撕开,彻彻底底的驱散那些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   就算无法毕其功于一役,至少也要让有些人有勇气去除裹脚布,从而慢慢的扭转社会风气。   眨眼之间,沈游闭关的十天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举办开坛讲解的时候,据说这是当年赵案开办崇明书院的时候特意请大师卜算的好日子。   果不其然,这一日惠风和畅,人流如织。   整个崇明书院建在闹市区,偏偏周围树木成荫,占地面积极大,堪称寸土寸金。。   书院进门就是极大的讲坛,圆形的讲坛是用青石砌成的,这种石头拥有极好的声音反射,再加上讲坛底下埋了十六个大水缸。扩音效果非常好,基本可以确保现场近千名观众都能够清晰的听到台上之人的说话声。   整个讲坛四周全是修建的位子,原本是留给学子们的,可如今崇明书院的一大半学子全都被抽调了出来充当志愿者。   沈游给这些学子一人分发一根麻布条,绑在手腕子上,充当志愿者服。现在这些志愿者们一部分站在书院门口维持秩序,组织入场,一部分分散在各条道路上专门用于指路,剩下的就是站在讲坛边上专门用于控场、维持秩序。   整个大会约定了是在辰时三刻举行,结果连辰时都没到呢,男男女女们扶老携幼前来看热闹,对于古代这种娱乐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种的地方来说,大家伙看的这场大热闹那是能够成为自己数年之后的谈资的。   整个书院共计有四个门,四个门都被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给堵死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简直宛如春运火车站。沈游当即意识到估计场内那一千多个位子是肯定不够的,只能挤一挤了。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的穿着士子服,明显是读书人,有些手里抱着孩子,热热闹闹的和边上的人聊天,嗓门大的宛如打雷,时不时还夹杂着小孩哭声。   还有好些人特别有生意头脑,居然还带了各类吃食,有填肚子的馕饼,易消化的糕点,甚至还能现场起火煮馄饨。   整个场面热闹的像十里八乡赶大集。就算崇明书院一直以来就有让普通老百姓旁听的传统,可一般人都比较少,而且也从来没有这么嘈杂过。沈游简直可以想象赵山长黑掉的脸色。   沈游生怕出现踩踏事故,赶紧让志愿者们有序组织观众分批进场。   队伍排的老长,好不容易把观众们平平安安塞进了场内,沈游只觉大汗淋漓,既要当下场选手,又要当主办方,简直累死个人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天   整座讲坛由于是圆形的,观众们围着讲坛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同心圆,而选手们就在讲坛最内的一圈,围绕着讲坛并将其割据为两半,一面是沈游他们,人数只有七八个。另一面就是支持小脚的人,人数足有一百四十六个。   是的,一百四十六个。   之所以出现这么多人全都是由于赛制。   沈游选择的赛制不是车轮战,而是随意一人发起论点,敌方辩手上台,两人辩论直至有一人辩输,当台上的滴漏内六十滴水滴下的时间之内无法回答或者是回答与他自己之前的回答有明显自相矛盾之处就算是输了。   赢的人就可以一直站在台上,直到下一个人将他辩输为止。   只要你够厉害,甚至可以从辩论开始站到辩论结束,这样的机制让优秀的辩手大出风头。   出名啊,那简直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所以足足报名了了四百多号敌方选手。   之所以出现在选手席上只有一百来个人,是因为剩下那三百多个人到了现场之后从心了。   当日下战帖的时候沈游就阐述了这个比赛方式,唯一限制的报名条件就是童生以上。   大抵是太渴求出名,这帮文人士子跃跃欲试,恨不得站在台上模仿诸葛亮来一个舌战群儒。   只需歪嘴一笑,王霸之气四溢,顿时就将对手吓到屁滚尿流。   可真的到了现场,一大波文人都怂了。   几个人讲话和面对着几千人讲话,那是截然不同的概念。胆儿比较小的,面对着四面八方的人山人海,只觉头也昏了,眼也花了,分明屁股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却感觉自己活像是骑了个刺猬。   罢了罢了,现在扔掉这个选手号码牌总比上了台说不出话来,被观众赶下台来得强。   看着对面被吓唬到偷偷摸摸扔掉手里的选手号码牌的那两三百个文人,沈游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之所以要把场面搞得这么大,一方面是为了扩大这场辩论的影响力。参与人数越多,这场辩论的波及范围就就越广,影响力就越大。   亲戚朋友们会问:“怎的穿的如此光鲜亮丽?”   这些选手们便要谦虚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崇明书院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辩论罢了”。   好家伙,不到半天时间,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某某亲戚家的小孩被书院邀请去当先生了”。   这影响力、这传播速度,可比沈游辛辛苦苦搞营销号强多了。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吓唬敌方文人。   古代文人们鲜少有这种面对着大几千人演讲的机会,沈游要不是上辈子老被大学请去开关于战地文化等的讲座,她都未必有这个临人不惧的经验。   其实吧,就算已经吓退了两三百个人了,这剩下的一百来号选手当中七八十个全都是凑数的,估摸着等到第一轮比赛“自我陈述”的时候站在台上腿就软了。当场弃权都有可能。   这些选手中,只有四十二个是顽固分子,全都是在报纸上跳脚跳的最高的,还有就是曾经专门出过书讲述如何赏玩三寸金莲的。   而这四十二人当中,沈游重点只关注十一个人,这十一个人,都是口才相当不错,风评良好、甚至于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这十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的认为小脚很美,他们真诚的赞美它、喜爱它,并且尽心竭力的劝别人喜爱三寸金莲。   而这十一个人就是沈游重点要驳倒的对象。   辰时三刻一到,比赛正式开始。   刘府尹坐在了讲坛的评委席上,说实话,他不知道选手们腿软不软,但他腿是真的挺软的。大几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呀!   幸亏沈游听说刘府尹要来的时候专门给他搞了个评委席,那桌子上垂下来的红绸布正好挡住了他的腿,否则刘府尹颤抖的双腿就要暴露在几千名观众眼皮子底下了。   当然,观众们的眼睛并没有那么好使,可刘府尹自觉自己一身官威,偶像包袱一吨重,决不能显露出半分怯懦。   “咚、咚、咚”   牛皮大鼓敲了三声,观众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咳咳”,刘府尹清了清嗓子,“诸位,本官乃金陵府尹,今日特来主持本次辩论大赛。”   一听这人就是金陵府尹,沈游安插在人群中的各类“托儿”顿时鼓起掌来,其前后左右的人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顿时掌声如潮,经久不息。   刘府尹……刘府尹很满意。   这个鼓掌的方式很好,到时候给下属训话的时候可以安排上。   他下意识的抚了抚长须,眼角眉梢都扬起来,自从他上一次放出了秦承嗣,伏低做小好些天,差点就被广王撸了官位之后,刘府尹一直以来都丧丧的。   可现在刘府尹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万万没料到,原来他在金陵百姓的心目中,是如此的受人爱戴啊!   齐桓这小老儿实在是坏得很。竟然让我作壁上观,啥也别干。   呵,本官要是真听了你的,怎么会有如今这种扬我威名的好时刻。   “诸位……请诸位安静”,其实他巴不得掌声久一点,再久一点。   真是令人失望,居然这么快就停下来了。   刘府尹心中失落,面上还是严肃道:“今日是原本是崇明书院举办的开坛讲解大会,但是近期金陵城内关于小脚这个话题格外的火热,故而本官应崇明书院之邀,前来主持本次辩论大会。”   紧接着,刘府尹按照沈游给的台词卡宣布了比赛规则:“本次大赛分作两轮:初试与终试。初试,报名参与比赛的选手可以上台自由陈述关于缠足裹脚的观点,一人陈述半刻钟的时间。观点必须明确,只分为支持与反对,紧接着说出你支持或者反对的理由。过关条件:观点明确,说话流畅自然即可。”   说实话,这个条件要求相当的低,看上去只要能够好好说话就行了。   第一个人上台了,他穿着士人的衣袍,整个人的脸红彤彤的,声音小到宛如蚊子叫,底下当即就有观众起哄,“噫――”。   观众们兴致盎然、有志一同的把台上这位书生“噫”下了台。   这书生是以袖捂脸下去的,连句整话都没说完呢。   一看这书生,当即就有好几个人面色焦急的报告给了志愿者,“对不住,选手号码牌丢了”。   志愿者心中了然,嘴上劝道,“没事没事,咱们下次再来。”   果不其然,按照沈游预计的,光是这一轮就筛选掉了将近七十来个人,最后过了第一轮的敌方选手只有五十三个人。   至于沈游这一方,因为本身参赛的八个人是沈游精挑细选的,沈游、文宴之、词鬼卢铨、还有剩下五个人全是心学门人。   八个对五十三个,沈游却半分不惧。   这是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役,如果这一次输了,就等于在裹脚布外头再套一层裹脚布,试图放足就更难了。   上半场比赛进行的很快,毕竟放弃的选手实在是太多了。   等到午时的时候,初试已经彻底结束了,按理各位观众应该纷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实际上压根就没几个人动弹。   倒不是辩论太吸引人,而是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抢不到位子了。   于是观众加选手纷纷都坐在位子上掏出了各类食物填饱肚子,有些生意头脑的甚至还把自己多余的食物贩卖给了那些个没带吃食物的人。   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吃吃喝喝聊聊天,抒发着上半场的见闻。   沈游没有。   她悄悄起身离席,进了书院内部的某间教室,因为绝大部分学子都被抽调去当志愿者,剩下的也都跑去看热闹了,所以这间教室根本没有学子在场。   但有一个人在。   周恪。   “十九兄”,沈游微笑道,“劳烦十九兄了。”   周恪摇了摇头,“不必客气”。   紧接着,沈游开始回忆当时那些人陈述的主要观点有哪些?具体的论据有哪些?   是的,沈游在制定规则的时候耍了个心眼子,第一轮初试的时候除了筛掉那些话都讲不清楚的人,也是为了探听敌情。   敌方选手们在第一轮当中说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理由,全都是之后辩论可能会提到的论点啊,沈游怎么可能放过?   她强行靠着自己的记性,与文宴之、卢铨三个人一块儿记下了绝大部分论点。刚刚众人吃饭的时候文宴之与卢铨将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之后就告知给了沈游。   所以沈游这才装作如厕的样子偷偷离席。   当然,对面的选手跟沈游干了一样的事情,谁都不是傻子。   沈游在注意他们的观点,他们当然也会记忆沈游这一方的观点。   但是同样的,大家都在耍心眼子,对面那十一个顽固分子估计是结成了一个短暂联盟,初赛的时候提出来的观点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屁话――三寸金莲又小又美。   沈游这一方提出的观点自然也是这些个废话――裹脚太疼,小脚女人可怜之类的。   但是,架不住沈游刻意让对面参赛人数过多啊,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沈游竟然还真的从那些个说话疙疙瘩瘩的人当中找到了好些个比较让人意外的观点。   比如说,有一个人估计是纨绔子弟,上台先是猥琐的嘿嘿嘿了几声,然后半遮半掩的念了几首艳诗,沈游这才意识到,感情由于小脚女子走路不便,就会锻炼盆腔的肌肉,这样一来,在敦伦的时候就会比较……   沈游当时意识到的时候,顿时恶心坏了。她对正常的敦伦没啥看法,但是这种仅仅只是为了快感就要让女子裹脚,折磨女人一辈子的,沈游实在是厌恶极了。   这些类似的奇奇怪怪的,没有在报纸上显露过的观点还有好几条,沈游和周恪两个人加急查漏补缺。   沈游生怕自己和文宴之等人当局者迷,思来想去,她干脆找到了一个场外人周恪来给自己补阙拾遗,针对对方的那些观点看看能不能补充新的论据和观点。   沈游之所以没找齐桓等人,是因为他们作为主办方,为了维护比赛的公信力不好下场,虽然沈游他们这一方中有五六个心学的人,但是对面那十一个人当中一样有七八个理学的人。   心学、理学心照不宣的让小弟下场撕逼。   当然了,双方大佬们心里恨不得天降一道雷把对方劈死,面上还要和和气气的坐在评委席上,跟刘府尹一块儿喝茶说笑吃点心。   亲亲热热一家人,我们都是好朋友。 第37章 第三十七天   等到沈游急匆匆的返回座位的时候,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很快,牛皮大鼓再响三声,全场观众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经过上半场比赛,刘府尹已经平复了心情,他语调平稳,再度开口道:“诸位,接下来就是第二场比赛,也就是终试。终试由“支持缠足”的人率先上台陈述理由,陈述完毕之后由“反对裹脚”的这一方上台辩论。直至一方将另一方驳倒为止。”   紧接着,刘府尹补充了认输规则:“诸位,台上的这只滴漏内六十滴水滴下的时间以内有一方无法回答或者是回答的与他之前的回答有相悖之处,就算输了。届时,输的人下台,换同一观点的人上台继续。直至其中一方彻底认输或者是人数耗尽为止。此外,已经被驳倒的论点是不能再重复第二次的,”   “现在,比赛开始,请“支持缠足”的人上台。”   对面好几个选手交头接耳了一阵,于是便有一个穿文士服的青年男子站了起来,他上台,开口就道:“缠足之事,古已有之。今人不过是效仿古人罢了”。   卢铨当即站起来上了台。卢铨所作诗词宛如山间高峰,诡谲陡峭,年纪轻轻的就有“词鬼”之名,   “说什么古已有之,既然你要谈‘古’,那就请问你要‘古’到哪一朝?哪一代?据我所知,缠足缘起于大赵,距今不过六七百年,可在大赵之前的朝代根本就没有缠足一说,因此可知缠足本就是大赵的遗毒。”   卢铨断言:“可见所谓的缠足古已有之一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对面的青年文士当即不满道:“朝代的记录素来驳杂不清,两相矛盾之处颇多,谁能保证大赵之前没有缠足,保不准是有缠足却根本就没流传下来。”   卢铨一听“保不准”这三个字,当即微笑,看来那个“沈先生”倒还算聪明,还真是被他说中了。   只听见卢铨道:“你既然说大赵之前或许就有可能有缠足,那么请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如果有,请你提出大赵之前就有缠足的证据。”   这是辩论赛的规则之一,只要提出了一个观点,就要佐以相应的证据,绝不可以含糊不清。   对方明显卡住了。卡在第三十四滴水滴下来的时候,青年文士再度开口,“大周的《献帝本纪》中曾有记载‘燕作掌中舞,帝大悦’,人的手掌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比脚大的,所以这位燕妃必定是一双小脚。”   卢铨大笑不止,“你既提到了这句话,那你可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后三载,燕与其舞伴私,帝杀之’,燕妃与其跳舞时的搭档私通,难不成这位搭档是个小娘子,那燕妃难不成是个磨镜?”   卢铨总结道:“普通女子的手总是比脚小的,但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却是可以比女子的天足大的,既然如此,你认为燕妃是小脚一说就站不住脚了。此外,我们需要的是明确有过小脚记录的资料,而不是某些人的臆想,推断”   眼看着卢铨第一次将对手问倒,观众里的托儿按照沈游的吩咐,纷纷鼓掌叫好。   顿时,掌声如潮,青年文士越发的紧张了,他想了想,开口道:“就算我无法证明古时候就有小脚,但你也无法证明古时候没有小脚啊!”   卢铨微笑道:“我不必证明,你既然提出了“缠足古已有之”这六个字,就说明你坚信缠足一事是从极早以前就开始的,可你又没办法说明在缠足在大赵之前就流行了,这就说明你的论点是有问题的,你的“古已有之”根本不确定是古到哪朝哪代?观点都不明确,你是上台来演猴戏的不成?”   青年文士被卢铨一通嘴炮攻击,顿时就急了,“大赵,古到大赵为止”。   完了!   台上理学的评委心中一叹,心学的大佬们微笑着喝了口茶。   果不其然,卢铨神色之间极为鄙夷,“大赵?一个灭亡了六百三十二年的朝代?如今可是大齐主政天下”,卢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神色,“大赵的女子缠足你就要大齐女子也缠足,怎么?兄台这是何等的惦念大赵,莫不是要……”   卢铨没有再说下去了,对面青年文士的脸色煞白煞白,再说下去几乎直指他要造反!   果不其然,首战告捷!   卢铨不是心学门人,他三十二岁考中过进士,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却挂冠而去,全都是因为他这张利嘴。如果说,文宴之的“天老大,我老二”是写在脸上的,那么卢铨的“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就是长在嘴上的。   卢铨一张嘴,专门得罪同僚、上司,上司恼怒之下给他穿小鞋,他干脆利落的裸辞了。   不过卢家一样是金陵望族,不缺他一口饭吃。而沈游之所以能够邀请到他,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可以尽情发挥他嘴皮子的场合,卢铨遇到的比较少却又爱的不行,另一方面是因为当年《金陵日报》举办诗词101的时候,沈游曾经为了挣钱跑去写软文捧红了写《声声慢》的那位李曼娘,而李曼娘正好和卢铨那段时间时间迷恋的琴娘是对家。   卢铨原本想下水写词捧红琴娘,可惨就惨在卢铨是评委啊!   然而卢铨岿然不惧,他披了个马甲。沈游以“秃头居士”的笔名撰写软文捧李曼娘,卢铨就用“铁嘴先生”为马甲写词助力琴娘。两个粉头为自家爱豆写应援词活生生写出了真火气,于是沈游和卢铨也成了对家。   两人撕来撕去,李曼娘和琴娘不怎么红,他俩的马甲倒是红到发紫。   不幸的是,卢铨就是“铁嘴先生”,还是评委这事儿被另一个小娘子的拥趸扒出来了,于是琴娘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卢铨被吊销了评委执照。   巧就巧在卢铨的铨字是金字旁的,时人就嘲讽他“名副其实,嘴利如刀”。自此之后,卢铨干脆就铁嘴为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卢铨不是写词的,而是天桥底下算命的。   就为了卢铨这张利嘴,沈游格外能屈能伸,当即以“秃头居士”的名义登报给“铁嘴先生”道歉,自认自己写文章技不如人。果不其然,卢铨高高兴兴的就来了。   沈游相当满意,现在看来这个歉道得相当值得,反正道歉的是“秃头居士”,跟我沈游有什么关系?   卢铨首战告捷,然后越战越勇,气势如虹,穷追猛打之下,敌方前十名辩手被卢铨一通羞辱加嘲讽,统统轰下了台。   底下的观众顿时向卢铨致以热烈的欢呼,这下子已经不用托儿们引导鼓掌了,全场观众纷纷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有的甚至激动之下狂喊“卢铨!卢铨!”。   最重要的是,由于卢铨连胜十场,沈游已经能够听见有好多观众在聊天提及“小脚是不是真的不该裹?要不然为什么那些要女子裹脚的都已经连输十场了。”   “再看看,再看看。”   “要不是大家都在给闺女裹脚,我是真不想裹啊,这裹了脚,行动不方便,疼啊,夜里都能听见我闺女哭……”   说实话,如果社会的主流舆论不支持裹脚,还真就没多少老百姓愿意去裹脚的,说白了,广大劳动人民全都是实用主义者。   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掌声,卢铨感觉自己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太轻了,现在他整个人都要飘上去了,难免脸上就带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说实话,沈游实在是相当满意,感觉自己这登报道歉未免也太值得了。卢铨不负其铁嘴之名,真是个嘴炮王者啊!   现在,敌方还剩下四十三名选手。   即使敌方人数锐减,然而沈游丝毫不敢放心,她知道前十一个人大部分拿来探底的炮灰,还有一些是实力不错但是比不上卢铨的人。   此刻对面已经靠十一名队员的名誉开路了解到了卢铨的大致水平,也意识到了沈游他们八个个人全都是强手,自然不敢再派水货或者是实力一般的人上来。   果不其然,对面这一次上来的是一个澜衫男子,沈游委托王汝南调查过,这个澜衫男子名叫傅宣,年过三十,是金陵著名的海商傅万最小的一个儿子。   傅宣年过二十五就中了举人,虽然此后再无寸进,可靠着举人的身份,喜得他老爹当即将家业交给了他。而傅宣接手家业短短三年,就将家业发展的更上一层楼,甚至被人称作“儒商”,可见其名声只之好。   同样的,这个傅宣就是赞同小脚的顽固分子之一。十一个人当中最难搞的就是这个傅宣、邵安以及王越。   沈游坐在台底下吊着一颗心,台上的卢铨明显也听过傅宣的声名,顿时就警惕了起来。   由于第一局是“支持小脚”的人先阐述理由,故而第二局就是“反对”小脚的人表述反对理由。此刻,傅宣对卢铨恰好是第十一局,傅宣先阐述理由。   傅宣为人滴水不漏,他上台就与卢铨见了礼,问了好,然后才开口道:“方才卢兄说小脚残害女性,傅某万万不敢苟同。”   “众所周知,小脚之美就在于一个小字,小脚小而翘,宛如菱角,最是美好。女子们为了追求美,为了穿上漂亮衣裙,不惜瘦身节食。同样的,女子们为了能够穿上好看的绣鞋,自然要追求一双精致小巧的金莲。”   卢铨颇为不屑,“女子们最开始缠足的确只是为了美,可那时候若是不想裹脚了也能够再放足,可不会像现在这样非要将人的脚趾强行折断挤进三寸绣鞋里。这分明是戕害女子!”   傅宣顿时哈哈大笑,“卢兄实在是说笑了,如今若是不想缠足,一样能够放脚,可见卢兄这话好没道理,脚长在自己身上,女子一样是想放足就放足。此外,若是自幼就缠足,也就不必折断脚趾了,可见这“戕害”身体一说怕是站不住脚啊。”   “傅兄不必偷换概念,脚虽然长在了女子身上,可脚的处置权利却不属于她们,整个世道都在逼迫女子裹脚,哪个女子敢说放就放?”   沈游听完这段话,顿时暗叹,完了,只怕这一局要输了。   果不其然,傅宣微笑,“卢兄实在是说笑了,‘整个世道都在逼迫女子裹脚’这样的话也是能说的?陛下如此圣明,大齐自然是海晏河清。怎么会有肆意强逼之事发生?知道的人自然是认为卢兄恼羞成怒、口不择言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傅宣露出了和卢铨同款的不怀好意,“卢兄这是想回到大赵之前?”   沈游暗叹一声,傅宣此人,好生难缠。他竟然用卢铨给第一名选手下的套重新再套路卢铨,这简直就是对卢铨赤|裸|裸的羞辱。   沈游抬头去看卢铨的脸色,又羞耻又恼怒,宛如吃了朝天椒之后军训了三个月,黑红黑红的。简直不忍直视。   沈游已经顾不上台上的卢铨了,卢铨一旦输了,下一个就要上李昕岳了。   李昕岳是沈游托王汝南在调查过傅宣之后专门找到的选手。此人没别的优势,只有一条,他是傅宣的表哥兼职黑粉。   沈游劝说李昕岳参加比赛的时候不靠名不靠利,只靠一句“挫挫傅宣的锐气”,李昕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如果说,傅宣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李昕岳打小就是那个听着“别人家的孩子”长大的小孩。李昕岳不能烦他爹娘,就只能讨厌傅宣。最开始还只是试图避而不见,万万没料到,少年时代的傅宣过于轻狂,天天都在李昕岳面前N瑟,活生生把李昕岳逼成了一个黑粉。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通常都是你的敌人”,若论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傅宣,当属李昕岳莫属。   果不其然,李昕岳一上台,两人哥俩好的见了礼。傅宣当即开口发问,“不知李兄有何见教?”   李昕岳微笑道:“傅弟,大家闺秀们裹脚是因为她们无需劳作,可普通百姓们竟然也为了好嫁人而裹脚。殊不知,裹了脚之后行动极为困难,光是妻子为丈夫下田送饭都得一步一步挪过去,这又是何必呢?普通的人家尚且刚刚温饱,家中并无狡童美婢,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李昕岳说到此处,想起当年傅、李两家尚未发家的时候,母亲挺着一双小脚辛勤劳作供他进学,即使此后外祖父发家了,母亲却因为劳作过度,一双小脚发炎流脓,最终去世了。   是故,他极其痛恨小脚。   想到此处,李昕岳已然动情,“小脚固然能够做活儿,可若是一双天足,能够做的活就更多了,多挣些银钱就能够为家中孩童多买一颗糖,多扯一身衣服,送去私塾识些字也是好的,为何非要去做裹脚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呢?”   这番话是沈游刻意安排的。这几句话。尤其是涉及到家中的孩子,几乎能够引发绝大部分观众的共鸣,不论古代有钱人有多少,真正能够仆婢环绕的全是大户人家,剩下的中下层人家其实差距根本不大,可能就是一天三顿稀饭和一天两顿干饭一顿稀饭的区别。   每天不劳就不食的老百姓们是极其务实的,之前的那十几场辩论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古已有之”、“小脚好看”,对于老百姓们来说也就听个热闹,什么《献帝本纪》,这种文绉绉的东西根本无法让劳动人民听进去。   可沈游依然要进行这些理由的陈述,她分明考虑到敌方绝不会最开始就安排队伍的最强者上去,他们出自于小心谨慎,为了探路一定会安排炮灰顶上。   按道理来说,为了这些个炮灰或者是水平一般的选手,沈游安排个嘴炮等级稍微高一点的文宴之就够了,没必要放上日天日地的卢诠。   可沈游偏偏蓄意安排嘴炮王者卢铨第一个上去,就为了让卢铨大胜特胜,沈游本来预料卢铨赢了个三五场就差不多了,但也不知道到底是卢铨打了鸡血、超水平发挥还是敌方太菜鸡,卢铨居然足足赢了十场才下去。   沈游已经非常满意了,她之所以要卢铨第一个上去,还要他尽力多胜,就是为了借助卢铨的十连胜让老百姓意识到,“小脚好像是真的不好,否则为什么支持小脚的人会连输十场?”   这十连胜加上之前在报纸上、戏剧里连番累牍、反反复复的陈述小脚的不好,终于撬开人们心中的一条缝隙,而有了这条缝隙,李昕岳那番以情动人的话才能够真正的起到作用。   事实上,辩论是赢是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们在这场辩论里的看法是什么?他们愿不愿意放弃裹脚才是最重要的。   这才是沈游举办这场辩论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驳倒那些支持小脚的人,而是为了在辩驳的过程中思辨,共鸣,在古代这种愚民政策下,慢慢的告诉观众,小脚的起源,为什么大家都要裹小脚。   以及……你其实可以不裹脚。 第38章 第三十八天   果不其然,李昕岳的这番话在观众那里引发了一定的震动,观众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开始谈论“咱们为什么要裹脚?”、“到底是谁先开始的?”、“如果可以不裹脚的话,能不能给我闺女放脚?”   然后即使如此,沈游依然能够听到有人在质问,“那不裹脚嫁不出去啊!”、“丈夫喜欢那就得裹啊!”   沈游低低地叹了口气,试图放足最大的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一旦裹脚与婚姻扯上了关系,那么裹不裹脚就不单是女性自身的问题,而是变成了一个涉及到两性的婚姻问题。   也就是说,试图让女性放足,最重要的竟然不是改变女性自身的想法,而是要改变男性对于小脚的喜爱。   这对于一直接受着独立自主教育的沈游而言,几乎意味着极大的挫败。   最开始考虑计划的时候,沈游的确考虑过要不要揭开裹脚布,让男子见到小脚本身的样子,因为审美正常的男子几乎都会感到恶心,所以这一条省力气的捷径。   可偏偏沈游是不能直接揭开小脚本身的真面目的。   一旦沈游让男性意识到了小脚本身是何等的丑陋,那么那些已经裹了脚的女孩子若是遇上了一个心地善良一些的丈夫尚且还能够生活下去,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糟心的夫君,只怕顷刻之间就要被休弃。被休弃回家的女子是什么命运简直可想而知。   如果社会喜爱天足的浪潮迫近,那么那些曾经被裹了小脚的女孩子就被遗落在了大浪之后。   她们被这个时代残害,又被新的时代抛弃。   试图解救一些女孩子就意味着要去放弃另一些女子,这个艰难的抉择压的沈游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火车即将驶来,左岔道和右岔道都是人,不论选择哪一方就一定会有另一方死伤,偏偏左边的人比右边的人多。   可沈游是没有权利以人数来衡量生命的轻重。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她裹脚是陋习,一定要被根除,如果不能彻底解放双足,将来就会有更多的女子受害。况且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沈游绝不可能为了那些已经被裹脚的女子放弃铲除裹脚。   但偏偏感情上沈游又无法做出选择,都是一个个鲜活的女孩子,沈游没有办法放弃任何一方。   已经快两个多月了,沈游一面推进自己的计划,一面反反复复的思考两全之策。   就在今天之前,沈游从始至终都无法做出决定。   在没有两全之策的情况下,沈游不得不承认,她是人,不是神,她只能够救那些尚未来得及被残害的女子。即使在放足运动之后,她尽己所能的宣传,不要嘲讽、伤害那些已经裹脚的女子,但一定会有这样的女子因为沈游而受到二次伤害。   在这场辩论会上,沈游做了最坏的准备。   也准备好了她余生都要接受良心的谴责。   我承认,我接受,我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鄙陋不堪的人。   沈游怀揣着希望,盼望着仅仅只通过辩论就能解放双足,千万千万不要逼迫她走到最后一步。   台上的傅宣听完了李昕岳的话,顿时面色沉凝,他明显已经意识到了这些话对于观众的影响力。更要命的是,这话在逻辑上是没有问题的,并且相当的实在。   不得已,傅宣只好说:“李兄,众所周知,男女分工不同,女子在家相夫教子,男子在外挣钱养家。相夫教子与女子是小脚还是天足根本无关。”   李昕岳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不喜欢这个表弟的原因之一,傅宣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在外祖父发家之后了,他根本没有过过穷困的生活,以至于傅家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呢,他就已经把头扬得高高的,生怕看一眼穷人就脏了眼睛。   偏偏此人生的聪明,中了举人,接手了家业之后还能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于是便越发的傲气,可李昕岳总担心有一天傅宣因为他的傲气吃了大亏,甚至把傅家的家业搞砸。   既然如此,倒不如由我来给你个教训,李昕岳笑道:“傅弟生于富商之家,不曾见过升斗小民艰难求生的样子吧。‘女子在家相夫教子’这样的话说出去都要被人叹一声‘何不食肉糜’。”   看着傅宣皱眉的样子,李昕岳颇有些感慨地往下说,“农忙的时候,女子们挺着一双小脚下地割稻,稻芒扎进裤腿里,蚂蟥就趴在你腿上,腰弯到直不起来,头上流的汗比天上的下的雨都多。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可以歇一歇了,偏偏一双小脚又痒又疼,一滴一滴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观众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朴实的话语,有些四五十岁的老婆婆禁不住悲从中过来,整个观众席几乎都在认认真真的倾听李昕岳说话。   说着说着,李昕岳自己都格外的感慨,“除了农忙,女子还得在家彻夜不停的织布,这是能给家里人攒点吃穿的额外收入,织完了布还得烧火做饭带孩子。对于普通小老百姓而言,若是真论及辛苦,女子的艰辛丝毫不亚于男子。而一双小脚除了能够对生活造成阻碍之外,几乎毫无好处。”   “说白了,小脚那是富贵人家拿出来的玩意儿,这个东西,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没必要学”。   傅宣听完李昕岳的话,已经面沉如水。他当然可以反驳说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不足以服人。   可以傅宣的骄傲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因为但凡李昕岳现场问几个观众,哦,甚至都不需要问,傅宣都能看见好几个观众跃跃欲试,试图给李昕岳作证。   沈游看着台上对峙的两人,只觉心中一喜。   在最开始排兵布将的时候,为了针对傅宣,她刻意找了李昕岳,李昕岳这人除了了解傅宣之外,还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会让人觉得他一看就是个好人。   沈游还刻意让李昕岳穿了一身普通老百姓常穿的短褐。衣着、长相、语言,所有的一切都是沈游精心设计安排的,就为了让李昕岳能够引发现场观众的共情。   他们会觉得李昕岳能够理解他们,同情他们,说出了他们心里的苦处,可比旁边那个穿着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儿有人味儿多了。   人一旦划分了立场,就会下意识的维护自己的立场,敌视相反立场的人。他们会真心实意的思考,“裹了小脚好像真的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也不在意我娶得娘子是不是小脚。娘子要是不裹小脚,两个人一块儿能够挣更多的钱,送孩子读书进学,也挺好的。”   这些根本无所谓妻子裹不裹脚的人才是沈游试图极力争取的,而这一批人占据了男性中的绝大部分。   傅宣其人,是极其典型的文人,一句圣人言能够解读出千百种意思,哪一种对我有利就怎么解读。对于这种极擅长诡辩的文人,跟这种人争论只会陷入对方的语言陷阱,沈游既不愿意跟他们拼嘴皮子也不一定能够拼的过他们,唯一能够克制这种人的只有事实。   而沈游刻意教李昕岳说的话还真就是大实话,没有任何繁复累赘的词语矫饰,以最直白最朴实的大白话直击观众内心。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会比“实话”更具有力量的了。   因为事实是无法诡辩的东西,它就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由得你再怎么舌灿莲花都无法曲解。   眼看着傅宣绞尽脑汁试图回复,沈游心中笑道,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没等滴漏滴完六十滴水,李昕岳就再度拱手一礼,这一次他没有对着傅宣讲话,按照沈先生带着他排练了十几次才练出的憨厚而不失严肃,严肃而不失诚恳的表情,他对着观众席大声道。   “诸位,裹脚本就是大赵遗毒,害人无数。一双小脚逼得多少女子夜夜垂泪至天明。我们都是普通的人家,辛勤劳作了一辈子堪堪温饱,有了请裹脚阿婆的钱,倒不如省下来送孩子进学,再说了,女子若是不裹脚,赚的钱都多一些。夫妻二人合力,日子自然能够过得和和美美,何必非要裹脚、残害自家娘子和女儿呢?”   李昕岳一说完,沈游当即去看现场观众的反应。观众们议论纷纷。沈游并没有刻意筛选观众,可自从沈游直接登报表示不区分贵客席位和普通席位之后,大户人家就来的少了,虽然几千名观众中也有几百个上层阶级,但他们并不是沈游的主要目标。   截止目前为止,沈游试图打动的是中下层的普通百姓。   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沈游也知道,不裹脚这事儿是需要时间发酵,观众们不可能现在站起来大吼一声,“老子不给女儿裹脚”,但是没关系,李昕岳要做的事情还有一样。   李昕岳看着分明已经有几分意动,但神色颇为犹豫不决的几个观众,再度向他们拱手一礼,“诸位,我李昕岳家中唯有一独女,我成亲晚,家中女儿年岁尚幼,如今我就在此地向诸位起誓,我绝不让我女儿缠足裹脚。”   此话一出,顿时好几名观众神色放松了。其实他们早就意动不已,奈何没人做这个急先锋、带头人。现在李昕岳一带头,顿时就有人跟周围人嘀咕起来,“要不咱们就不裹了吧,咱们一小老百姓,也没必要裹脚啊!”   沈游是真的很高兴,当日在王汝南查了傅宣之后,沈游敏锐的注意到了李昕岳,在查完了李昕岳之后,沈游孤身前往李府游说李昕岳。   而沈游之所以能够说动李昕岳,不仅仅是因为一句“挫挫傅宣的锐气”,还有一句“别让天下女子再重演你娘的悲剧”。   当时两人聊了很久,李昕岳絮絮叨叨的说起他母亲因为挺着一双小脚还要艰辛劳作,结果脚发炎流脓,最后一双脚腐烂而亡。病到意识不清的时候还要念叨“做女人苦,下辈子不做女人,不要裹脚”。   忆及往事,李昕岳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在沈游面前泪如雨下。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李昕岳心里一辈子的痛!   为此,他女儿刚刚出生的时候李昕岳就下定决心绝不让女儿裹脚,今日不过是在众人面前再度坚定决心罢了。   若是仅仅只因为这一场表演、几句话就能制止一个悲剧,那他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一旁的傅宣看着自家表哥通红的眼眶,心知他是想起姑姑了,说到底,傅宣虽然脾气傲了些,但他与表哥根本没有深仇大恨,相反的,他年幼时爱跟着大孩子玩儿,总跟在李昕岳屁股后头,两人小的时候感情相当的不错。   傅宣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对着李昕岳躬身一礼,干脆利落的下台去了。   沈游目瞪口呆,她还为李昕岳准备了下半场的剧本,万万没料到,傅宣居然罢演!   不止是台下的观众议论纷纷,台上的评委们也是交头接耳。   赵案轻轻抚着美髯,觑了沈游一眼,还以为沈游连傅宣罢演都算计到了,当即心有戚戚,现在的小娘子要是都跟沈小娘子一样,把控人心如此精准,那哪儿还有男人的活路啊!也不知道这位沈小娘子是哪家大儒亲手教养出来的,这般妖孽!   他转念一想,若是这位沈小娘子家境尚可,倒是可以聘为赵家宗妇。也不知道这位沈小娘子可有定亲?   这边赵案脑子里胡思乱想,评委席上的王汝南和齐桓也纷纷暗叹沈游计划之周密啊,齐桓只可惜她竟然是女儿身,否则这样一个善于把控人心、聪明而重情义的人,若为男子,何愁官途不顺,何愁心学不兴啊!   王汝南却在惊叹沈游的计划之复杂、思维之缜密,话术之繁多啊,感情沈游借助他的人脉查了这么多人居然真的都是有用的,他还以为沈游只是想拉几个人做队友来壮壮胆气,再不然就是有备无患罢了。   心学的大佬们只知道沈游一半的计划,而理学的大佬们纷纷去看心学代表人物,有些脾气直一点的,直接出言嘲讽道:“齐兄好可要好生保重身体啊,殚精竭虑极易致使身体受损。”   这是在赤|裸|裸的嘲讽齐桓都快病死了还要搞事情。   还有的已经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别看金陵百万人口,今天来的才几千人,可语言的传播能力是何等的恐怖,这里来的有金陵城内的居民,有城外乡镇上的村民,等到这场辩论结束,这些话会如同无孔不入的瘟疫一样传遍整个金陵。   暴风雨要来了。 第39章   金陵城内的暴风雨隐现雏形,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沈游尚未知晓,此刻她正专注的看着台上。   傅宣沉默的下台之后,李昕岳超常发挥,连斩四人之后才被敌方选手驳下了台。   李昕岳已经被淘汰,但选手席上的沈游却相当的满意。她为李昕岳安排的剧本只针对傅宣,剩下的人全靠李昕岳自由发挥。毕竟李昕岳是个人,并且只是受邀前来参加比赛,既不是沈游的下属也没收沈游的钱。   所以沈游是不能把他当提线木偶来使唤的,而李昕岳不歧视她是个小童,愿意按照这个黄口小儿的剧本来演,并且成功地淘汰掉傅宣,沈游已经非常满意了。   现在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中场,己方的卢诠、李昕岳已经都被淘汰了,沈游一方只剩下六个人,但是敌方也只剩下三十八人了。   淘汰掉李昕岳的这个人叫什么沈游完全不在意,反正只是一个被推上台的提线木偶。与其说是这个人淘汰了李昕岳,还不如说是支持裹脚的那些选手们的集体智慧。   李昕岳这个人走得辩论风格就是宛如老农,只说实话、大白话、以情动人。敌方一旦摸透了李昕岳的说话风格,完全可以举例驳倒他。   因为李昕岳再多的实话都只针对中下层普通老百姓,他不断地重复“小脚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没啥用处的,只会残害身体”。   但他的潜台词就是小脚对于上层阶级而言,依然具有一定的审美意义。   李昕岳母亲是因为过度劳作致使小脚溃烂而亡的,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反对平民女子裹脚。但他家发家之后一样算是大户人家,李昕岳不肯给自己女儿裹脚是因为想起了母亲,天然的共情心理令他不想让女儿受苦。   但是对于上层阶级的其他女子是否裹脚,李昕岳本人并不是特别在意,基本属于一种随便你、无所谓、没关系的三连态度。   况且他根本没有看过裹脚布之下真实的小脚样子。而沈游出自于不愿意给裹脚女子二次伤害,并没有揭开这件事情。   所以敌方在摸清楚李昕岳之后,甚至只需要一句“大户人家的女儿们无需劳作,自然可以裹脚”,就能够把李昕岳驳下去。   万幸的是,沈游千叮咛万嘱咐,李昕岳只是沉默着走了下台,表示出虽然辩不过,但我不赞同,好歹没说出一句“随便你,与我无关”。   对方只剩下三十八个人了,这一次己方上台的人是文宴之。   根据沈游的调查了解,文宴之的嘴炮等级约莫也就比卢铨低一点,现在卢铨力战士人才下台,沈游对于文宴之的期待迅速提高了,好歹也驳倒五人以上吧。   临行以前,沈游认认真真的叮嘱文宴之,“别输给卢铨”。   文宴之脸涨的通红,感觉自己遭遇了好大一通羞辱。   因为文宴之和卢铨曾经也是对家。   沈游简直要对古代文人们的关系绝望了,原来文人相轻真的不是说说的。   贵圈真乱!   文宴之自诩自己诗词绝世,合该靠着诗词青史留名,成为一个名动后世的诗词大家,万万没料到,卢铨在被人称作“词鬼”的那一年,有好事者拿着文宴之新作的诗上门询问卢铨。   卢铨好歹也知道轻重,他往日里只嘲讽自己看不顺眼的人,跟文宴之无冤无仇的,连面都没见过,没必要开嘴炮。于是卢铨不咸不淡的点评了几句“尚可”、“还行”。   文宴之并不知道这对于卢铨而言,已经算是一个中正平和的评价了,当他在八卦小报上看见作者添油加醋的那几句“尚可,就是还有进步空间,急需努力;还行,就是一般一般,看不上眼”。   !!!   彼时的中二少年文宴之炸毛了。   他当即写了一首《菩萨蛮》嘲讽卢铨一张破嘴,到处得罪人,卢铨那叫一个气啊,心说我难得心平气和的点评了两句,你居然还写词嘲讽我。   偏偏两人名气都挺大,在报纸上撕得你来我往。就算最开始两人只是一场误会,到现在也真的撕出了火气。   文宴之嘲讽卢铨说对方被下属埋怨,被上司辱骂,人际关系处的稀巴烂,废物!   卢铨嘲讽文宴之说他过于自负,连个举人都没考中就敢说自己会名垂青史,狂妄!   沈游心想你俩不是半斤八两吗?   反正当时卢铨被文宴之给刺激了,再加上上司真给他穿小鞋,气得直接挂冠而去。文宴之也被卢铨刺激,偏偏他放话中状元,结果真的举人都没考上,干脆回家闭关三年。   两人统统哑火,这才算是消停下来。   光是为了把这两个人聚集在一支队伍里,不要见面互相冷嘲热讽,沈游就耗费了极大了极大的力气。最开始的时候,沈游跟卢铨说,参加这个比赛能让你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卢铨心动了,反正官途无望,干脆做一个不阿权贵的风流才子。于是卢铨就来了。   但是沈游怎么劝都劝不动文宴之,情义说尽了,道理讲透了,就连白花花的银子都堆在他面前了。   文宴之不为所动,表示“我是一个要靠诗词闻名天下的男人,绝不走此等歪门邪道”。   沈游微微一笑:“卢铨也去了,你想输给卢铨吗?”   文宴之板着张脸,气得不行。   你居然先去请了卢铨!   然后文宴之就来了。   文宴之上了台,约莫是台下的卢铨正虎视眈眈,以文宴之的骄傲,他绝不会输给卢铨。卢铨赢了十场,他就要赢十一场!   台上双方你来我往,果不其然,击败李昕岳的那个提线木偶迅速被文宴之搞了下去。   文宴之颇为得意的看卢铨,卢铨脸上浮现出一股轻蔑之色,气得文宴之战役汹汹。   沈游夹在两人中间,仿佛看到了猫狗打架。   文宴之真是个嘴炮尊者,眨眼之间削下去了八个,对面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他们接头接耳之后,邵安上台了。   傅宣、邵安、王越这三人是沈游最担心的三个顽固分子,这三人长得人模狗样,穿着锦衣华服,如果说傅宣还是个刚刚接手家业没多久、心里还残留着几分温情的小年轻,那么邵安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而王越就是最凶残的食人鲨。   沈游在安排出场顺序的时候就计算过,如果李昕岳可以克制傅宣的话,那么就得看文宴之能不能克制邵安了。   邵安对阵文宴之,这一局已经是第二十五局,正好是支持小脚的人发言。   靠着前头八个炮灰开路,邵安基本已经搞明白了文宴之的辩论路数,他上来就是一句,“文弟,愚兄以为普通的小老百姓倒是不必裹脚,可贱籍女子却是必须要裹脚的。”   文宴之之所以反对裹脚,不就是因为他少年时曾见有人妓鞋行酒吗?邵安这句话简直直踩文宴之的痛点。   他素来记性极好,现在邵安一提此事,文宴之又能想到当时的文人们把酒杯放在妓子的小鞋里,争相传来喝酒。有些有闻鞋癖好的,甚至还会在传到酒杯的时候先深吸一口气,酒香与鞋子里香料的香气混合,被这帮文人们称作“人生一大乐事”。   文宴之感觉自己胸口几欲作呕。   他忍了忍,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贱籍女子沦落风尘更多是因出身不好或者是父兄犯罪而走上这条路,谋生已经艰难至极,何必要裹上小脚强增阻碍呢?”   这话的论点几乎和李昕岳一模一样。   邵安笑道:“贱籍女子所生之子甚至无法科举,除了出身不好,为谋生走上这一行的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她们父兄有罪,方该遭此大难。其父兄多数为各地贪官污吏乃至于造过反的皇室罪人,他们贪来的银子难道没有半分用在自己女儿身上吗?既然一同享用了民脂民膏,就得一同受罚。”   “那么你要怎么区分到底是出身不好还是遭人掳卖还是父兄有罪?许多人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搞不清楚呢?就算是父兄有罪,你要罪及几代?”   贱籍除了一些有罪官吏的后人之外,还有许多D民、惰户等等,包含范围相当广阔。一旦贱籍就得被裹脚,简直就是给贱籍人士的生存雪上加霜啊。   邵安又笑道:“这么说,文弟是不赞同贱籍女子裹脚了?”   文宴之顿时警惕了起来,他回忆了一遍最近朝廷邸报上的政令,并没有哪一条要求贱籍女子裹脚的啊。   想了想,文宴之点了点头。   “可之前李兄不是赞同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子不裹脚吗?按照同一队伍统一观点这一原则,文兄也该赞同裹脚是对女子的残害才是?”   文宴之已经搞明白邵安想说什么了。   果然,邵安接着说道:“普通老百姓就是士、农、工、商四类,既然普通老百姓不裹脚了,按照文弟的说法,裹脚又成了对女子的残害,那如果贱籍都不裹脚,那么怎能体现出贱籍的低贱之处?也就是说,照着文弟的说法,正是因为裹脚残害女子,那就更应该让贱籍女子裹脚了”   文宴之当即答道:“贱籍之人,人皆视之为奴隶。其低贱之处自然体现在方方面面,衣着服饰,乃至于住所、人情往来上,至于裹脚……可有可无罢了。”   台下的沈游一叹气,文宴之要输了。   他说裹脚可有可无,对方自然会反问文宴之:“既然可有可无,那自然是裹脚更能体现其低贱啊”   果不其然,文宴之语塞了。   沈游暗自叹气,辩论的时候怎么能顺着对方的话题走呢,就该直接回答“既然邵兄认为贱民因为低贱就该裹脚,那么邵兄所赞同的大户人家的女子该裹脚,难不成也是因为大家闺秀们低贱?”   就算对方回答:“我只是按照文弟的思路来,实则我认为小脚是女子们美好的象征,贱籍之人怎么能够裹脚,只有普通老百姓和大家闺秀们该裹脚。”   文宴之一样可以回答,“既然都裹了脚,平民百姓家里的女儿与大家闺秀们要如何区分?难道要以脚的大小来分辨吗?”   这样一来,就彻底堵死了邵安的话头,因为邵安是不可能说出“让普通老百姓不裹脚”,否则文宴之又能问他“那普通老百姓和贱民还有什么区别?”   再不然文宴之干脆就回答“贱籍除了有罪人后代之外,还有许多勤勤恳恳生存之人,诸如采珠女、D民,不过是因为投胎不好,算不上什么大过,一旦她们裹了脚,就等于彻底折了生路,届时只怕哀鸿遍野。”这样一来,就算是输了,好歹还能博一点台下观众的同情分。   文宴之到底是个不经世事的大少爷,根本没想到这个。   本来按照沈游的周密程度,她一定会准备一个备用人选,绝不会将克制邵安的希望统统放在文宴之身上,可偏偏时间太短、信息太少、人手不够,光是要说动这几个人参赛就已经把沈游累个半死,更别提还要后期制定计划、培训等等。   沈游环顾自己的队友,发现一旦文宴之输了,除去她自己之外,她手上还剩下四个人,而这四个人关联到她的底牌,全都是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意动用的。   没办法了,只能由她自己来了。   文宴之已经下了台,整个人丧的不行。沈游已经顾不上看文宴之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情。   这一局,沈游对阵邵安。   沈游先行开炮。   “邵兄身为举人,必是儒家学子吧”,沈游微笑,就算他不是儒家学子,他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不是。   邵安犹疑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   “既是儒家学子,读的都是孔夫子的圣贤之道。既然如此,《孝经》之内明明白白写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小脚强行将一双正常的天足裹小,原本就是对于身体的残害,请问邵兄要如何解释这句话?”   到底是小童,年纪轻轻地,读了几本书就敢出来卖弄。   邵安颇有些得色,“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呢,‘立身于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女子裹了脚便行动不便,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正好符合《女戒》之中对于贞洁烈女的定义。可见,女子裹了脚,便更能体现出父母声名。为人父母若是培养出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纵使不能扬名于后世,也能闻名于今朝。孝之终可比孝之始重要的多啊。可见,裹了小脚才是孝顺啊。”   沈游微笑道,“哦?孝之始可比孝之终重要?那看来邵兄是可以不用中童生,直接中进士点翰林了?”   邵安面色一沉。正常人都会觉得终点比起点更重要,但是事实上没有起点就不会有终点,这个小童没有被他的思路拐跑,是个极为棘手的人。   沈游继续发问,“看来邵兄是无法解释‘孝经’之内的这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了?”   “自然是可以的”,邵安一旦重视起来,火力全开,“这句话的本意就是在解释何为孝顺。我们不敢毁伤身体,一则是不让父母伤心,二则是不陷父母于不义之地,可裹小脚是父母之命之命,不敢不从也”。   为了防止沈游套陷阱,邵安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毁伤身体自然是有等级的,就像守孝,父母亡故,我等伤心之下自然会对身体有所损伤,但这样的损伤只会体现出对父母的孝顺。而裹小脚,做一个贤良淑德的贞静女子,恰恰也是在孝顺父母啊。”   “不错,邵兄说的真好”,沈游恨不得给他鼓鼓掌。都不用沈游给他递钩子,他自己就跳出来了。   沈游相当的欣慰。   “邵兄,孔夫子教育曾参,曾告诉他小杖受,大杖走。怕的就是父母一怒之下,打死孩子,周围人便要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打死自己孩子,所以孔圣人便教导曾参,当父母拿起大杖要打孩子的时候要跑,这是要子女不要让父母陷于不义之地啊。”   沈游又补充道,“就像邵兄提到的守孝一样,守孝固然要伤心,也一样不能哀毁过度,否则便是不孝顺了。邵兄,我说的可对?”   邵安反复思索了几遍,的确没问题啊,他点了点头。   沈游微笑道:“按照邵兄的说法而言,轻微损毁身体是孝顺,所以裹小脚是孝顺;重度损毁身体乃至于死亡是不孝顺”。   沈游定定的看着邵安,“那如果裹小脚致使死亡呢?”   邵安一惊。他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沈游的文字陷阱里。   沈游瞥了眼邵安眉头紧锁的样子,她转身面向了观众,“诸位观众,裹小脚会致死这话绝不是我胡说八道的。我这里有一份关于河源村的数据统计。”   数据统计,什么玩意儿?   邵安面沉如水,台下观众议论纷纷。   沈游继续道,“金陵城外村庄极多,我随机抽取了一个村子调查”。   若不是时间太紧,她可以抽取更多的样本做数据统计。但是没关系,一个也够了!   “河源村是距离金陵城外二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交通尚且还算便利,故而村民们的生活还算不错。这几张纸上记载的是河源村这些年来关于裹脚的一些事”。   沈游说着说着拿出了几张纸就开始念。   “河源村近十年内,出生女童共计七十三人,其中满四岁开始裹脚的共计有六十五人。而这六十五人当中迄今因为裹脚而致死的有七人。”   “诸位请看”,沈游将手上的纸对着最内圈的观众展示了一遍,“我手上的这几张纸全是因裹脚而死的女童的家人的证词,尽数按了指印,可信度极高。”   “诸位,别看七个女童不多,可七十三之七就多了。如果按照这个比例放大到全金陵城,按照金陵人口一百万估算,假设一个家庭的构成是七个人,一对祖父母,一对外祖父母,一对夫妻只生育一个女童,这样一来金陵城内的女子少说也有个十四万人口,再添加七十三分之七这个夭亡概率,金陵每年因为裹脚而夭亡的女童至少也有个一万多人。”   沈游面对着已经哗然的观众,“诸位,一年夭亡一万多女童,更别提一对夫妻不太可能只生育一个女童,此外还有许多隐户人口没算进去,除了隐户,那些挺着小脚艰难劳作最终溃烂而亡的成年女子也没有统计进去。”   沈游直接断言道,“金陵每年因为裹脚而夭亡的女童根本不止一万多人。”   她言及此处,愤怒至极,“一年一万多民女童的尸体堆起来能把这些个支持裹脚的人家里统统堆满都不够!裹脚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好之事,它不过只是残害女子的手段,用于满足某些人的怪癖”。   观众席上已经喧哗至极,但是这些还不够,人只有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才会愿意使劲儿。   沈游直接道:“诸位,不要以为只有家中有女童的才愤怒,那些家中有儿子的更应该愤怒至极!女童人数减少,女子便愈发金贵,你们算一算,光是你们年年你们娶媳妇儿要出的彩礼就比往年要高一大截。女童因裹脚致死,是所有人的事情!”   沈游面对着几千人岿然不惧,朗声继续道:“孩子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都得靠孩子。而官府年年斩首的杀人犯都没杀过这么多孩子!”   她伸手直指邵安,“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草菅人命。这样的人考中了举人,将来就会成为诸位观众的父母官,他们白日里坐在‘正大光明’匾下人模狗样,私下里杀人如麻,拿着咱们孩子的小脚堆出一座‘金莲峰’来好生欣赏。”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给小脚一个美名,好掩盖自己那些恶心的癖好。他们借助着小脚的美名,不断鼓舞、欺骗大家。咱们死去的那些孩子哪里是因为小脚死的,全是因为这些个自私自利的人死的!”   为了刺激观众,沈游直接说道:“咱们普通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可这些人贪的不是钱,是咱们孩子的命啊!   “诸位!为了家里的孩子,咱们必须要联合起来,打破小脚这种陋习!打倒这些丑陋的人!”   邵安脸色煞白,神志恍惚,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观众席上已经有愤怒的观众试图冲击选手席位。   他输了!   因为沈游给出的数据一定是真实的,对方绝不会用伪造的数据来欺骗,否则太容易被揭穿了。   沈游转过身,面对着评委席,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注意台下的王越了。   她赢了。   文字可以扭曲,可以狡辩,数据看似冰冷,但永远真实,永远撼动人心。   观众们情绪已经从犹疑到了愤怒,有暴脾气的观众被志愿者制止之后还在唾骂不休,满场观众愤怒的声音如同雷霆,一下一下的劈在支持裹脚的选手心头。   有的选手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几欲逃跑;有的选手面沉如水,恶狠狠的盯着沈游,活像是在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沈游毫不畏惧,身后观众的声潮成了她最有力的帮手,她面对着评委席,眉目毫无胜利骄傲之色,只是挺直了腰板,中正平和的直视诸位评委。   在座的评委多数都是大佬,养气功夫都挺到家的,心里气的不行了面上全都笑呵呵,一副看到后起之秀的欣慰样子。   不过说起来,这是哪家的小童,面对千人而不惧,竟还敢指点江山,若能够得中进士,必是一位能臣干吏啊!便是不入官场,有此子为后,何愁家业不兴啊!   齐桓抿了口茶,怪不得当时她要让自己施压刘府尹,叫刘府尹不要插手,否则几千人暴动起来,刘府尹就敢通报金陵驻军,大家都得被当做暴民处理。   但现在刘府尹自己当了评委,那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果然,除了心里有数的齐桓之外,其余所有人心里都有点慌张,如此之多的百姓,但凡一个搞不好,大家被打成造反就完了。   最慌的是刘府尹,好端端来当个比赛评委,搞成这样!   台上的诸位大佬和刘府尹商议了一通,都觉得再这么搞下去就完了。倒不如比赛就此结束,全算作是反对裹脚的赢了吧。   “咚、咚、咚”,牛皮大鼓打个不停,好不容易把观众们的愤怒压了下来,刘府尹这才开口。   “诸位,诸位,请肃静。本次大赛大家积极踊跃,本官甚是欣慰啊”,刘府尹强撑着一张脸皮给自己挽尊,“鉴于大家都极为支持放足,那么本官宣布,本次崇明书院辩论大赛由反对裹脚的一方获胜!”   几乎全场的观众都站立起身,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沈游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红,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终于撬动了缠足这个陋习。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用到那些底牌,也没有对女子造成二次伤害。   沈游剩下的那四个队友其实两个是画师,两人合力绘制了小脚的形态图。另一个人穿着男装,带着斗笠,其实是个小脚老太太。沈游花了钱要让对方展示自己的小脚,答应比赛一结束,就将她送出金陵。最后一个人是个大夫,原本是用于佐证小脚对于女子的致残程度的,但是现在也用不到了。   就让小脚的丑陋模样淹没在故纸堆里吧,或许多年以后会被后世人翻出来,但至少那时候已经没有女子裹脚了,也不会有女子因为裹脚再度被伤害。   沈游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今天回去之后会有多少人愿意给自家女儿放足,但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能有改变就是好的。   ―――   沈游原本以为辩论赛的结果至少也要发酵个半个月呢,可她低估了古代老百姓们对于平静生活中的大事的关注程度。   赛事的发酵远比沈游想象中的更快,不过短短四五天,王汝南撒下去的三教九流们就来回复了沈游,此前赛前注意到的一些犹犹豫豫的观众很多在回去之后都给自家女儿放了脚。   沈游原本以为放脚会从下层开始,因为他们对于娶媳妇儿和下地劳作的需求最为迫切,但是没料到居然是从生活水平中下层的人开始的。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王二的女儿――大丫。   大丫家住金陵城内北河街街头,门前有一棵开的极好的桃子树。她家是开豆腐坊的,最开始的时候,他父亲只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豆腐郎,靠着勤劳肯干,渐渐的挣出了了一些家当,开了一家王氏豆腐店专供给各类酒楼食肆。   大丫是王家夫妻两人的最小的女儿。夫妻俩生了四个,最后早夭到只剩下了一个七岁的大丫。   这一日一大早,原本王家豆腐店合该早早地开门,丈夫去给酒楼送新鲜的豆腐,妻子留在店里等着街坊邻居前来买豆腐。   可这会子天光都大亮了,豆腐店的店门还牢牢的关着呢。   路过豆腐店的行人完全没注意到此事,还以为王家夫妻俩又去给体弱多病的小女儿看病去了。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注意到,豆腐店内爆发出了一阵阵的争吵声。   店内,王二面沉如水,气喘吁吁,他咬着牙,喉咙口不知道堵了什么,声音又闷又沉,“三娘,咱不是说好了不给大丫裹脚了吗?”   刘三娘眼眶泛红,“二郎,你听的那什么劳什子辩论会,那都是胡说八道的”,她说着说着,眼泪珠子往下滚,“女人是苦,可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啊!”   王二心中一阵无力,“三娘,咱家和别人不一样。”   刘三娘喃喃道:“是,怪我,都怪我。”   生了四个孩子,死了三个,每夭亡一个,就跟挖了刘三娘的心似的,十月怀胎,满怀期待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早夭。   那时候刘三娘几乎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走在街上,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她总是要多看几眼的。一想到早早去了的那三个孩子,刘三娘成日里以泪洗面,家里赚来的钱一大半都被她拿去佛寺念往生咒、点长明灯。   王二郎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就这么看着。他是一个极传统的男子,想着有了儿子就送儿子进学堂识几个字,有了女儿就给她扯两身漂亮衣服。孩子们的嫁妆、彩礼那都得攒起来。   他虽不爱说话,却日复一日勤恳劳作、赚钱养家,可偏偏连丧三子,竟让他止不住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要得这样的恶果。   可这报应为什么要应在他儿女身上。   生活太难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夫妻二人相依为命,就在这样的时候,大丫出生了。   刘三娘并没有喜极而泣,她怕的要命,夜里成宿成宿不敢睡觉,抱着大丫眼珠子都不眨的看着,生怕一个错眼大丫又没了。   夫妻俩就这么着轮流看护大丫,可大丫是在刘三娘心情极度抑郁的情况下出生的,体弱多病,一年里吃的药比饭都多,家里大半的家当都被砸进去买药了。   大丫四岁了都没能有个名字,夫妻俩生怕孩子有了名字就得被阎王爷拘走,大丫这个名字还是街坊邻居们因为无法称呼而顺口喊出来的,北河街里十个女孩子六个叫大丫,剩下的四个叫二丫、三丫。   好不容易孩子磕磕绊绊长到了四岁,夫妻俩原就犹犹豫豫要不要给孩子裹脚。问了大夫,大夫说这孩子体弱,裹脚十之七八致残,十之一二致死。   夫妻俩怕得要命,裹脚一事一拖再拖,拖到大丫七岁了,再不裹脚就彻底来不及了。若是等到骨骼定型了再来裹,只怕要受更多的苦。   这段日子里,夫妻俩始终无法做决定,急的满嘴燎泡。刘三娘看着大丫高高兴兴的一个人翻花绳,只觉心如刀绞。裹了脚大丫极有可能会死,不裹脚大丫就得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刘三娘就这么呆呆的坐在天光里,直到王二说:“我今儿去听了崇明书院的那个裹脚的辩论大赛。”   “怎么样了?”   “我觉得这风向怕是要改”,王二虽然勤勤恳恳,但并不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埋头苦干,相反的,他脑子还挺活络的。   否则金陵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就算是在平民区购置自己的房子那也是极不容易的,更别提王二当时分家之后手头只有二钱银子,几乎堪称白手起家。   “我去听了那个辩论大赛,我就觉得那帮子说裹脚好的人都是狗屁!”   刘三娘气得不行,“你觉得是狗屁有什么用啊!那街坊领居们都在裹脚,大丫不裹就得被人笑话,笑她王大脚!”   王二有点子烦躁,“你就没觉得打从那场小脚辩论会之后大家风向都变了吗?”   “变什么!李二娘才刚给她闺女裹脚。”   “我是说……从前大家都觉得小脚不裹不行,但现在已经有的人家不给自己闺女裹脚了,你说的那李二娘给自己女儿裹脚那还是在半个月之前,那会儿辩论赛都没开呢”,王二说了一通,“我就觉得那些人说的都对,裹小脚到底有什么用?满金陵一年都死一万多人啊,那么多人的尸体堆起来铺满北河街都够了”。   王二闷了半晌,终于说道,“我不想大丫死,要不就不裹了吧。”   刘三娘顿时泪如雨下,“大丫是我掉下来的肉,可这辩论赛开了才几天啊,要是以后风向又变了,那怎么办?”   王二沉默了很久,到底决断道,“不裹了,据说那几个当评委的全都是读书人跟当官的。既然最后反对裹脚的那帮人赢了,那就说明读书人们和当官的都是支持放脚的,那咱们就跟着他们走。他们书读得多,总不会出错的。”   两人商量了一通,到底还是决定不裹脚了。   可王二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第二天,刘三娘就反悔了,两人正关着店门在豆腐店里吵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三娘泪如雨下,“我还是那句老话,现在大家都说裹脚不好,可是万一以后又说起裹脚的好呢?谁能保证十年之后的事情。”   “唉”,王二低低的叹了口气,“可要是你给大丫裹了脚,之后大家都不缠足了,那你让大丫怎么办?”   刘三娘顿时不说话了。谁都无法知道十年之后的风气是什么样子的。   “三娘,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人总是要选的,选了裹脚,大丫可能会死,可能将来大家都不裹脚了,大丫还得被人指点;选了不裹脚,大丫不会死,但是风气可能又改了,大家都去裹脚,大丫还是会被人指点。”   刘三娘尚在犹豫之中,但是王二的最后几句话把她彻底击垮了,“咱们俩都已经四十了,估计一辈子就大丫一个孩子了,等她大了,咱们就给她找个上门女婿。让小俩口过日子。可要是大丫裹脚了,那到时候等咱俩眼睛一闭,大丫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连跑都跑不了”。   夫妻在店里小声商议裹脚一事,此时此刻,满金陵城里有许许多多类似于王二一家的升斗小民们正在做着同样的事。   夜里昏黄的油灯下,夫妻二人争吵、拉锯,沈游觉得这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因为裹脚几乎涉及到了这个女子未来的一辈子,所以父母重视、挣扎、反复。   有些人坚持旧有习俗,考虑了一阵又缩了回去,有的人观望着下一刻的风向,决定再等一等,可最终还是有人像王二一家一样咬着牙踏出了一步。   这样的人虽然还不多,可星星之火终有能燎原的那一日。 第40章   废除小脚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沈游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但依然需要往里面砸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比如这场辩论大会的软文投放,文人士子们为这场比赛提诗作序。   虽说文宴之在辩论赛上扯了后腿,但在提诗作序这方面他还是相当的有水平的。   大概是出自于补偿心里,文宴之不仅免费为沈游补写了诗词,还发动身边一众同窗好友为其做词,最后竟然真的集结成了一本诗词集,并且由刘府尹亲自作序。   沈游为了增大这本诗词集的影响力,还力邀心学、理学大佬们为其写了许多推荐语。心学大佬们当然相当愿意,理学大佬们碍于颜面,输也不能输了气度,只好脸上笑嘻嘻的写了推荐语。   此书一成,即刻就有火眼金睛的书商们登了文府大门。   出版推荐语就叫――你不得不读的传世名作,教你舌战群儒的秘诀。   莫名其妙的,这本书还真的流传到了后世,被改名为《演讲与口才》,成为学校各大辩论队的必读书目五十本之一。   除了发行诗词集,沈游考虑到了古代百姓识字率比较低,她甚至还请了金陵著名的说书先生,两人合力操刀将这场辩论大会改为了辩论集,专门由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述这场辩论的故事。   辩论赛原就是口舌激辩,相较于文字,反倒是说书先生演起来更加的令人心潮澎湃。近期金陵凡是有说书先生在说这本辩论集的,几乎场场爆满。普通人自己逞不了口舌之利,还不兴大家爽一爽吗!   一时之间,从读书人到小老百姓,满金陵人人都在谈论这场大赛。   沈游就是要让“反对裹脚的人赢了”这件事情深入人心,潜移默化中扭转社会风气。金陵堪称南方的京都,以金陵为中心,放足运动会由往来于各地的商人们携带着,从而蔓延到全大齐。   沈游尚且势力微薄,暂时还只能借助心学的力量,所以操心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就暂时放手,返回了周府,毕竟她还得给另一个人交代呢。   周府,寿康居。   周家老夫人正坐在上首慢吞吞的喝茶,沈游半低着头一副我很乖巧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半晌,周老夫人才开口道:“沈元娘,你可知道十九郎前段时间找我来做什么?”   当然知道!   沈游摇了摇头。   “行了,你这般聪慧,我不信十九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沈游叹了口气,就知道跟这种人老成精的人说话,真的很麻烦。   她抬头望着老夫人,“老夫人,我是一介孤女,承蒙周府收留,已是不尽感激。我当日应允了老夫人,必定在三个月内让您看到成效,如今您看呢?”   周老夫人看了看眼前这个十三豆蔻的小娘子,分明一张脸被她自己折腾的泛黄暗淡,但整个人神完气足,眉目平和,内藏锦绣乾坤,无怪乎十九郎会心悦她啊!   “成效我倒是看到了,但是据我所知你一直以来针对的都是普通百姓,大户人家并不在你的范畴之内。可我周府的麻烦事恰恰是在高门大族之内流传,你要如何做才能止住关于周府的流言?”   沈游笑道,“老夫人,掩盖一条流言的最好方式是制造一条更劲爆的流言。现在满金陵人人都在说放脚一事,谁还会在意周四娘有没有裹脚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夫人,放足的大势已成,人是无法违逆时代的潮流的,伴随着这场辩论越来越火爆,全金陵上下必定会有人率先开始放足。周家固然可以恪守礼教,观望形势,只是周家若是能够成为放足的先驱者,必定能够吃到更多的政治与舆论的红利。”   “你是要我给周府女儿尽数放足?”老夫人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不可能,风险太高了。”   沈游倒也没失望,这种大家族的领导者在局势尚且平稳的时候更多的会趋向于持保守态度,除非已经到了家族危急存亡时刻,否则绝不会同意沈游如此激进的策略。   但沈游的目的还真就不是这个。   按照我想打开屋顶,他们就会同意我开一扇窗的原则,沈游说道,“如今老夫人有两种选择。一种就是继续坚持给周府女儿如期裹脚。不论旁支嫡枝,四五岁就必定裹脚。可这一来,若是将来放足的大势席卷而来,那么周府再想跟上趟就晚了”。   “老夫人是周氏一族的宗妇,在内宅上您是最有话语权的”,沈游补充道:“既然如此,老夫人不如先不给那些个适龄女童裹脚,不止是周四娘,还有旁支的姑娘。反正等个两三年倒也无碍,届时老夫人还可以观望一下形式如何,再做决定”。   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沈游说的居然是所有办法中最保守但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进可攻退可守。   “也罢,你说来说去都是不想让女孩子裹脚,我便如你所愿。”   沈游下意识的流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沈游从不介意利用卖萌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至少不要在这位周家内宅掌权人心中留下过于会算计的形象。   虽然有可能已经没啥用了。   “说回我们原来的话题,你看十九郎如何?”   沈游一瞬间有一种面对闺蜜的错觉,她想了想,自己好像已经暴露了,也没必要装了,但转念一想,她有可能只暴露了一小半,毕竟老夫人未必知道她是幕后主使者,保不准还以为这其中一大半是周恪帮的忙。   还是装一装吧,保不准还能苟一苟呢。   沈游半低着头,声如蚊讷,“但凭老夫人做主。”   周老夫人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倒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别在外面把心玩野了,如今既然放足一事已经颇见成效,你便待在家里好好抄抄《孝经》、《女戒》,全当为你父母积德了。”   沈游真的很想说“是”,但是她答应了齐桓作为交换的科举辅导事业都还没进行呢。而要辅导科举,怎么可能窝在周府不出门,难道要她天天在两宜坞夜会科举学渣吗?   “回禀老夫人”,沈游吞吞吐吐,“放足一事尚需收尾,我可能还得出门几趟。”   她当然不能直说自己要去崇明书院去当辅导老师,否则老夫人估计就知道沈游一定是与崇明书院做了某些交换。说不定还要想这个小娘子怎么事情越来越多。   节外生枝的事情沈游根本不愿意干,但内宅几乎是老夫人的天下,沈游要想出门就必须通报给她。   老夫人皱着眉头,“大概还要多久?”   “我也不是特别确定,估计要个半年左右吧。”   老夫人抿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既然要嫁给十九了,这些事倒不如交个十九去做。”   沈游深吸了一口气,还得压抑着烦躁回复道:“回禀老夫人,十九兄虽助我良多,只是我与他性别不同,我是女子,在放足一事上更能与诸多女子共情。由我来收尾,更为合适些。”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也好,但半年之后,你必须要安安心心待在周府守孝,不可再恣意妄为。”   那就等半年之后再说吧。   “是”,沈游低低的答应了一声。   紧接着,两人寒暄了几句,沈游|行礼告退出了寿康居。   她一路直奔两宜坞。   回房睡觉!   本来就是大中午的时候,沈游草草的吃了点饭,还刻意叮嘱了又琴与玲珑,“没事别来找我,有事也别来找我”。   紧接着,她把自己瘫在了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沈游这具身体原本左肩就受过箭伤,偏偏住的是湖景房,潮气极重,加上守孝吃的东西营养不够,最近这段时间又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的搞事情,一天一天的熬夜修仙。   结果这具身体罢工不干了。   都第二天中午了,沈游还没醒过来。   又琴进来一看,惊觉沈游脸烧的通红,整个人意识都有点不清楚了。   她慌忙去请大夫,玉娘领着府医进了两宜坞。府医是个老头儿,年级大了,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直接上手诊脉。   好半晌,府医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说道:“小娘子原就体虚,偏又思虑过甚,如今气血两亏,再不将养,恐有早亡之兆啊!”   又琴手一抖,手里提着的茶壶顿时撒了一地,她面白如纸,还得慌忙去捡碎瓷片。   玉娘见了便颇为不忍。又琴是沈小娘子的贴身侍婢,若是沈小娘子出了事,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玉娘心下同情,赶忙伸手帮又琴一块儿捡碎瓷片。当然,那也是因为若是沈小娘子没出事,那么出孝之后即将嫁给十九郎,而十九郎是周府最出息的子弟。玉娘完全不介意此刻献献殷勤。   两人合力收拾了碎瓷片的时候,大夫刚刚开好了药,又琴叮嘱玲珑前去煎药,自己送走了府医之后回来照顾沈游。   玉娘一见又琴回来,顿时笑着拍了拍又琴的手,“又琴啊,两宜坞湿气太重,又颇为偏远。我本是奉老夫人之名前来将沈小娘子挪去雨花堂的,只是如今小娘子病重,不能受风。倒不如等小娘子病好之后,我再吩咐人收拾行李挪屋子。”   又琴虽然不明白今日为何玉娘如此殷勤,也不懂老夫人为何要让女郎搬离两宜坞。但是雨花堂比两宜坞更适宜居住她还是知道的。   “多谢玉娘了”,又琴行了个礼送玉娘出门了。   沈游大病一场,这场病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大夫开的药里面有些许助眠的成分,沈游成日里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得人事不知。   等她好不容易意识清醒了过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说实话,沈游自己也挺怕过劳死的,她还想苟到离婚好回家呢。   而这个府医的水平相当的不错,沈游这段时间吃药固然多,但是吃了大半个月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脚终于没那么凉了,身上又有力气了。   养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把亏掉的底子将养回了一部分,沈游又得不停歇的上工。她还欠了齐桓科举辅导的承诺。   更惨的是,她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周恪暗地里送来的补品流水一样的往两宜坞里送,全都是些价值比较高的补品。   沈游一算那个价位,顿时眼前一黑。   淦!古代为什么没有重疾病医疗险。   一场大病,钱财成空,卑微社畜,继续卑微。 第41章   沈游原本打算再养半个月身体就得出去当培训班老师了,万万没料到,她还瘫在床上养身体呢,吴四娘先来了。   两人姐姐妹妹的亲热了一通,吴四娘就带着三分羞怯之意问道,“沈家妹妹,十九表兄可有说到……”   淦!她把这事儿给忘了。   现在就是很尴尬,沈游太忙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当时吊着吴四娘的那个允诺。   “吴家姐姐,实在抱歉”,沈游干涩着嗓音说道,“这人选不太好找”。   沈游当然要道歉,这里又不是现代,大家说一声,一块儿吃个饭就认识了。   吴四娘要的人选必定是家世清白,自身实力不错的这种人家,但是这种人家未必看得上吴四娘,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即使借助了周家二夫人的力量脱离了贱籍,她在别人心中保不准还比不上沈游这具原身的身份,因为就算原身父亲是个赌鬼,但他依然是良籍。   更要命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吴四娘是绝不会走正道让周家二夫人透露出家有侄女要说亲的意思,好让对方上门提亲,她极有可能走上歪门邪道,虽说不会跟对方有肌肤之亲,但是必定会吊着对方,就像她跟周琮谈恋爱一样。   可别人家的男孩子也不欠沈游什么,她不能在没有经过对方同意之下将吴四娘举荐给他们。   麻烦的是,沈游还答应了吴四娘。   一听沈游这话,吴四娘脸色巨变,“沈妹妹,你不想找就直说,何必要敷衍姐姐呢”。   说着说着,吴四娘眼泪珠子欲掉不掉,车轱辘话翻来覆去,不断强调她很可怜。   沈游叹了口气,“吴姐姐,你的要求实在是有点麻烦。”   吴四娘抽抽搭搭道,“沈家妹妹,姐姐自知自己身份低微,不求什么富贵荣华,只想求一个身家清白,自己上进的男子即可。”   “那这个普通士子?”,沈游本来还想试探试探,一见吴四娘极不好看的脸色,顿时就不说话了。   难搞就难搞在这里,吴四娘要的是经济适用型+自身上进型的潜力股,沈游上哪儿找这么个人选去啊!   “吴家姐姐,你这人选要求实在太高,我尽力而为,但是若是实在找不到,你看……”   “沈妹妹倒也不必着急”,吴四娘强压火气,“慢慢找,姐姐可以等”。   沈游干笑了两声,到底还是说了一句,“我尚未成婚,人选有限,要不你请托一下二夫人?”   吴四娘脸色更难看了。   沈游这才意识到吴四娘和她姑母感情似乎并不好,那怪不得她姑母会任由自己侄女儿被大夫人安排来两宜坞跟着沈游挤一块儿了。   “咳咳”,沈游干咳了两声,吴四娘这才回过神来,强颜欢笑道,“那姐姐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还请妹妹多多留心”。   沈游嗯嗯啊啊,一通点头,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吴四娘,正想躺下好好睡一会儿。   刚刚沾上枕头,又琴来报,说是周元娘来了。   ?!   沈游打了个激灵,热血直冲天灵盖,整个人迅速切换成战斗模式,她风一样的蹿出去给自己套了个防风抹额,然后跑回床,披头散发,半靠在引枕上。   嘤嘤嘤,我好虚弱。   沈游刚刚打扮完,周婉仪就进来了。   “咳咳咳”。   沈游先咳为敬。   “姐姐来了?”   “可怜见的,怎么病成这样?”,周婉仪格外心疼,半责怪半怜惜的看了沈游一眼。   沈游想了想,这句话基本可以翻译为“哇哦,你居然病了”。   “没事没事,之前的箭伤还未好,又偶感风寒,所以病的重了些,姐姐不必担心”。   沈游又咳了几声专门给周婉仪听。   示敌以弱。   不管女主想让她干啥,她都病成这样了,女主总不好意思再开口。   然后沈游就被打脸了。   周婉仪带过来了一大堆补品,“元娘,自从那一日无意之中在元慈庵解揭开了四娘没有裹脚一事,闭门思过的这段时日,我心中甚是愧疚”。   你愧疚得去补偿周四娘啊,跟我有啥关系?   “姐姐不必难过,不过是无心之失”,沈游声音缥缈,虚弱得不行。   周婉仪叹了一声,“四娘始终不肯见我”。   沈游懂了,这是来找她当说客啊!   可女主与周四娘之间的事情是一笔烂账,按照古代人的观念来看,周四娘没有裹脚差点坑了周府;按照沈游的观点来看,女主强迫周四娘裹脚,差点坑死周四娘。   反正现在周四娘与周府的危机基本都解决了,至于她们几人之间的烂账,沈游自觉自己情商不高,实在不想掺和。   于是她咳的越发剧烈,血气上涌,弓背弯腰,整个人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周婉仪颇有些害怕,风寒可是能够传染的,若是过了病气该如何是好。   她借着给沈游介绍那些放在桌子上的补品的机会,走得远了一点,虽然很害怕但还是不死心。   “妹妹,你当日虽然没能保住四娘不裹脚,但对四娘也算是仁至义尽。我与妹妹一样,是为了四娘好。不知妹妹可否做一做中间人?帮我与四娘和解。”   尴尬!   沈游只好一副我终于缓过气来的样子,“姐姐,你既以诚相待,我也与你说实话,我与四娘根本没说过多少话。当日我不过帮她说了几句话,还被老夫人警告了一通。到最后老夫人不还是给四娘裹脚了吗?”   沈游愁眉苦脸,“姐姐,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周婉仪没有搭理沈游的推辞,她压低了声音,“妹妹可曾听闻近期金陵城内人人都在议论的放足一事。”   当然了,我搞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吗?   沈游一脸茫然,“什么放足?”   周婉仪的声音里有些漂移,“老夫人前些天去找了族老们,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之后秘密让四娘放足了。”   原本周婉仪盯着四娘只是想禁足结束之后找机会与四娘解释清楚。她是为了四娘好,不是在害她。   可偏偏丫鬟来报,老夫人让四娘放足了。   周婉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老夫人会忽然之间让四娘放足?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她的贴身侍婢彩霞吞吞吐吐的说起最近金陵城闹得风风雨雨的辩论大赛。   周婉仪第一次违背《女戒》的教诲,买到了讲述辩论大会的诗词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周婉仪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发冷,就算她上辈子囿于深闺,但裹脚这种与女子息息相关的事情她怎么会不知道。   明明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出现这件事啊。   难道上辈子四娘没裹脚,这辈子即使她提前拆穿,四娘一样不会裹脚。所有的一切都要按照命运继续走下去。那她呢?上辈子抑郁而终,重来一回能够改变命运吗?   周婉仪陷入了新的恐慌中,她怕的要命,夜里翻来覆去的思索。   苦心人,天不负。还真就给她想出了一条奇怪之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沈游那句“等一等”开始的,沈游制止了祖母,然后密谈。紧接着,金陵城内就掀开了关于小脚的争论。   是巧合吗?   可偏偏就在沈游生病的当天,老夫人要将沈游挪去了雨花堂。雨花堂的环境可比两宜坞宜居多了。如果生病就能换个好环境的话,吴四娘一天能病个十来回。   更奇怪的是,沈游病倒第二天,老夫人与一众族老们密谈许久。   所有的事情像迷雾一样笼罩着周婉仪,她总觉得沈游的每一场变故都很奇怪。   这么多的巧合撞在了一起,周婉仪根本不信这是天意。   而唯一能够解释这些巧合的就是――沈游跟她一样,也再活了一辈子!   周婉仪反复思考才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并且这个结论可信度极高。   因为沈游一个深闺小娘子,势单力薄,孤身前来投奔周府,放足这种满金陵闹得风风雨雨的事情必定与她无关,沈游也没有这个人脉能够提前知道有人要在金陵掀起小脚之争。   只有已经活过了一辈子,沈游才会提前知道金陵将来会掀起一场放足运动。   而住在了两宜坞这种湿气极重的环境中生病了,沈游才会拿着某些这辈子还没发生的讯息与老夫人做交换,老夫人作为奖赏或是交换,将沈游挪去了雨花堂,并且在第二天根据沈游提供的某些消息,与诸位族老们密谈要事!   可这样一来,又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了,为什么她自己的上辈子没有发生放足这件事,而沈游上辈子却发生了呢。   周婉仪反复思考,终于搞明白了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自己上辈子温婉贤淑,一直囿于内宅,根本没去注意辩论这样的大事。最重要的是,这场放足运动只是短暂的辉煌,最后一定失败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直到她自己上辈子去世之前都没有听过这件事。   彻底的搞明白了沈游跟她一样之后,周婉仪整个人茫然种夹杂了些许愤怒。原来我不是老天爷独一无二偏爱的?有这样奇异经历的不止我一个。既然如此,老天爷又为什么要让我再活一次?   紧接着,她陷入了新的恐慌中,沈游上辈子在周府籍籍无名,直到她嫁出去周婉仪都未必喊得出沈游的名字。   没有注意沈游的后果就是周婉仪完全不知道沈游是什么时候苏醒的?沈游有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沈游知不知道……周婉仪也活过了一辈子。   周婉仪绞尽脑汁,才发现她平日里根本没注意过沈游。辗转反侧找不到答案,只好前来试探。   沈游被周婉仪灼热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她尽可能的维持住茫然脸,“姐姐,四娘放足不是好事吗?裹小脚多疼啊!”   沈游的表情相当真挚,周婉仪却根本不信,她试探道,“妹妹,说起来你怎么好端端的感染风寒了呢?”   沈游心头一个激灵,她佯装羞涩的回答,“两宜坞出去就是荷塘,冬日残荷一派萧瑟,我因着贪恋美景,多站了一会儿,便……”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周婉仪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妹妹,方才请妹妹前去做说客,是我为难妹妹了,妹妹病重多日,姐姐也没来看望,还望妹妹勿要责怪”。   说着说着,周婉仪又问起,“妹妹可曾看过如今正为火热的那本诗词集?姐姐觉得甚好,有些诗词写的极为传神。”   为什么周婉仪的话题绕来绕去永远可以绕回放足一事?   沈游当即意识到,周婉仪是不是在试探她。   周婉仪不可能知道她是幕后黑手,否则今儿她根本不需要试探,   那么,极有可能周婉仪暂时还不确定她与放足是不是有关系,所以才会百般试探。   可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周婉仪完全可以不疾不徐,毕竟“沈游与放足有关”这事儿只是一个猜测,根本不需要这么急迫,她现在搞得好像屁股后面有狗在追一样,仿佛急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太奇怪了。   沈游转念一想,周婉仪如此急迫,是不是说明她有极大的证据表明沈游与放足有关。   不对啊,周府内有老夫人帮忙掩盖行踪,周府外心学大佬出手帮忙遮盖踪迹。况且沈游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个憨厚孤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闹腾的满城风雨的放足运动有关系的样子。   以上两个推断是相互矛盾的,周婉仪不可能既知道又不知道。   问题出在哪里?   沈游细细回忆她在周婉仪面前的一切举止,思考了一会儿,沈游觉得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几个月前为了制止周四娘裹脚说过的那一句“等一等”。   周婉仪是不是以为沈游提前知道了金陵会掀起放足之风,所以才会出言制止四娘裹脚。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周婉仪在不知道沈游与放足有关系的情况下,还会前来试探她?因为周婉仪觉得沈游提前知道这个消息,这对于在外形象是个憨厚孤女而言的沈游很奇怪。所以周婉仪才会前来试探。   沈游继续推断,这种提前知道“内部消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周婉仪觉得她有强大人脉,而沈游孤身一人进的周府,这种情况可能性太小。周婉仪不会这么想的。   第二种就是……   淦!周婉仪不会以为她是重生的吧。   完了完了,沈游当即抬头去看周婉仪,只见周婉仪笑容僵硬,活像是玻尿酸打多了。   沈游现在觉得她自己的脸也挺僵硬的。   可能玻尿酸打的比周婉仪还多吧。 第42章   沈游努力不要让自己显得过于震惊,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女主打消掉沈游是重生的这一念头,否则女主天天派人盯着她,她还要不要出门干活了。   沈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实不相瞒,姐姐,这件事情压在我心里很久了。”   女主推断沈游是重生的论据只有一条,沈游不可能插手放足一事,只可能是提前知道了放足运动的消息,所以沈游只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强大的人脉消息来源”就能够把女主糊弄过去。   对不起了啊,老夫人!   “我少年时曾亲眼见过有人因为裹脚致死。见到老夫人要给四娘裹脚,我怕四娘出事,便制止了裹脚。谁成想老夫人与我谈话时竟让我不要声张此事,我一时害怕,便闭口不言,没过多久老夫人就让我搬去雨花堂。”   沈游抽抽搭搭,“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裹脚一会儿放足的。”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是老夫人有所图谋,这推断可比沈游是重生的更可信。因为周婉仪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沈游跟上辈子一样,沉默寡言、憨厚老实。   她除了制止四娘裹脚之外,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   周婉仪长舒了一口气,连笑容都和善了起来。   “姐姐,我告诉了你,你先千万别告诉老夫人啊,我孤身投奔周府,还想在周府安安生生,可我若是得罪了老夫人……”   周婉仪一旦安下了心,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许多,“妹妹,你放心吧,姐姐自会守口如瓶的。”   沈游点了点头,我当然放心,你敢去问老夫人吗?   周婉仪又安慰了一会儿沈游,浑身轻松的出了门。   一看周婉仪出门,沈游这才松懈了下来。这种每天仿佛活在宅斗片场的生活,实在是让人心累,距离回家还要熬六年多啊!   沈游瘫在床上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然后认命的爬起来开始梳理培训计划表。   如果沈游没有估计错误的话,齐桓和赵案分配给沈游的应该是丁字班的学生。丁字班学生共计十五人,这十五人全是童生,也就是说,他们要先中秀才,然后再中举人。   沈游给齐桓的允诺是尽可能的让他们中举人。   沈游是个处事极其周密的人,她固然怀揣着回家的希望,但若是希望破灭了,她一样得好好生活下去。   沈游是女子之身,她最开始就没考虑过进官场,光是科举考试要搜身、要五人结保这两关沈游就过不了。若是她自小就是女扮男装保不准还能糊弄过去,可是她偏偏展露在众人面前的都是女儿身。   也就是说,她的性别让她天然的被剔除了科举做官的可能。   为了不断增加自己活下去、活得好的筹码,沈游几乎绞尽脑汁。她用“秃头居士”的名义写稿子挣钱,掀起放足运动试图让周围环境对女性更友好一些。   而这场科举辅导老师的计划这不仅仅是沈游为了掀起裹脚运动而支付给心学的代价,也是沈游给自己找到的另一道护身符。   不论心学再怎么折腾,它都是儒家的一部分,儒家再怎么都脱离不了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   就算沈游只是担当了一段时间的“恩师”,这也足够让沈游的生活环境稍稍友好一些。除此之外,老师这个职业总是会受到旁人敬重的。   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内的沈游可以光明正大的以男子身份行事,虽然也需要注意些,但至少无需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因为在七月院试到来之前,她的女子身份就会被齐桓保护着。   而一旦沈游被戳穿了以女子身份上台抛头露面辩论一事,“恩师这两个字”能够极大的减少她被“荡|妇”式辱骂、浸猪笼的可能性,或许还可以成为一个突破点。   甚至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沈游会成为女子的表率。   这个表率的意义就在于,告诉天下女子。   除了拼命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之外,其实你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沈游回过神来,继续写自己的计划。   日子慢慢过去,她的身体也在复原当中。睡眠加上药物在很大程度上补足了她的亏空。   这一次,沈游不敢再熬夜修仙、疯狂作死了。她梳理完培训计划之后彻底恢复了老年人作息。这段时间,沈游甚至连写稿量都减少了。   等到四月十八的时候,沈游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沈游一照镜子,发现脸上原本被她自己作掉的婴儿肥又回来了,整张脸再度恢复了原先的美貌。   可惜了,沈游哀叹一声。原身好好地柳叶眉被她画成了黑亮杂乱的剑眉,脸也得被她糟蹋了。   化妆完毕,沈游穿着小厮服饰出了府。去了又琴家换成自己新作的文士衫,一路前往崇明书院。   过了崇明书院前面的门牌楼,就是当时举办辩论的那个大讲坛。讲坛之后就是书院的主体校区。   崇明书院是极其典型的北方建筑与南方园林交汇而成的风格。以一条中轴线为根基,建筑就均匀分布在中轴线两端。看上去就是格外规整、森严的样子。   奇异的是,这里依然有着南方园林的精巧,堪称移步换景。沈游到达主体校区建筑的时候,甚至在楼前看见了一个小湖泊。里面还养了几只大白鹅。   也不知道这鹅是不是先生们专门用于惩罚学生的。要是一个考不好就得被大白鹅咬,那这书院的学子可真够幸福的,每天都有毛茸茸的大鹅可以撸。   整座书院看下来,用沈游的话来说,就两个字――有钱。   学校的主体校区内要先过先贤祠,然后就是学斋,学斋之后就是藏书阁。旁边还分布着书院宿舍和食堂以及其他一些建筑物。   崇明书院是学、祀结合,已经隐隐有了大学的雏形。   沈游的目的地就是学斋。   学斋其实是由回廊连接在一起的四个大型院落聚集区域。其中一个院落叫德馨堂,这里是所有的先生、副山长以及山长的办公区域。   沈游要找的就是赵案。   此刻,没课的先生聚集在了一起,大家都等着见见《女戒》的作者。   沈游一踏进门,当即能够察觉到十几双眼睛放射出来的灼热视线。   她抬头,能够很明显的看到这些人有的惊讶、有的失望。   沈游身量瘦小,看着就还是个童子样,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气度,说是真名士的儿子倒是比较像。   “诸位,早上好。我是沈平章,书院新进的先生”。   是的,沈游自己给自己搞了个假名,在没有戳穿沈游的女子身份之前,男装的是沈平章,又不是沈游。   一见沈游打了招呼,众人也不好失礼,纷纷打招呼、寒暄了一通。   甚至还有人恭维了她以“平章先生”的笔名发表的文章,以及她在辩论赛上的英姿。   沈游谦虚一笑,反口就对着这些先生们吹起了彩虹屁。   什么这位先生教的是甲字班,功底扎实,再不然就是某某某今年得中举人,多亏了先生教导有方啊。   反正沈游嘴巴抹了蜜,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送。   没过一会儿,沈游就已经和这十几个先生交道打的其乐融融了。   钱先生心情很复杂,他本来是丁字班的先生,因为是书院的先生才能把钱敏塞进崇明书院来,可如今此人一来,他就被调去教别的班了。   她那本《女戒》钱先生自己也看过,的确不错。原以为此人腹藏锦绣,可如今一看,竟然是个谄媚小人。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教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此人教得不好,简直是误人子弟!   钱先生一面怀疑一面期待,心情极其复杂,直接致使了沈游恭维他的时候,他表情冷冷淡淡,沈游倒也没在意。有些人天生性格慢热,只要不是恶意就好。   “你初来乍到,赵山长让老夫带你去丁字班,走吧。”   沈游原本还以为会是赵案来带她,万万没料到,居然是这个古板严肃钱先生。   钱先生一边往勤学斋走,一边率先开口道:“丁字班的学生素日里顽劣的居多,却也有几个颇为勤学。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开窍。”   钱先生说到这里,语气颇为惋惜,“陈靖、吴迩,还有丁余白三人就是这一类的。”   沈游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些顽劣不堪的蠹物!”   沈游当即就有些不舒服,哪儿有这么骂学生的。但是转念一想,古代这种体罚盛行,先生讲课从来只说一次,爱学不学的地方,你还真不能对先生有太高的要求。   已经快走到勤学斋门口了,钱先生一脸纠结,沈游看他胡子都快被他自己揪秃了,干脆善解人意的开口道:“不知钱先生可还有别的指教?”   钱先生吞吞吐吐了好半晌,狠下心道:“老夫有一子,名唤钱敏。秉性顽劣、鲁钝不堪,他若有半分不对之处,沈先生该打就打,该罚就罚。”   沈游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钱先生放心吧,我自然会一视同仁,好生教导,绝不会敷衍他们的学业。”   钱先生老脸一红,喃喃了几句,“是是”。   送别了钱先生之后,沈游就进了勤学斋。   崇明书院是有大课和小课之分的。   大课就是全书院所有学生一起上的,也就是除了科举必考的四书五经之外的一些科目,画、射、数术等等。这种更像是公开课。剩下的就是四书五经以及书法这种小课。   小课采用的是小而精的教学方式。   秋闺三年一次,崇明书院招生也是三年一次。九年之内不管考成什么样子都得离开书院。书院共计三个年级,每个年级按照班级划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班级。   每两位老师负责一个班级,然后负责教授这个班级的举业,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你班级的先生擅长治哪本经,你就选择哪本经。   沈游打从知道这种教学制度后就觉得这种制度极其不科学,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擅长哪一本经书,更惨的是,要是先生不靠谱,那这个班级就得完蛋。   刚进勤学斋,上首是一张书案,下面是十五个少年郎。   众人目光灼灼,眼带怀疑。   “请问可是平章先生?”   李贤瘦得跟猴子似的,身量小、脾气大。   他现在陷入了一种怀疑自己的地步,眼前这人,年级比他都小,怎么可能写得出《女戒》这种书。   要不怎么说丁字班无组织无纪律呢,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游点了点头,朗声道,“是我”。   “敢问先生,《女戒》可是先生所写?”   怪不得钱先生要说除了陈靖等三人,其余全是刺头。   沈游一边坐在了上首椅子上,一边微笑道,“是,有何指教?”   这话把李贤问住了,毕竟他只是怀疑人生,暂时还不知道怀疑人生之后要干嘛?   “诸位,我既然应了山长之邀,前来给诸位上课。那么,我至少需要弄明白在座的诸位当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想要考科举的?”   底下一片沉默,沈游也不尴尬,就这么坐在上面直视底下的学生。   半晌,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   众人纷纷怒视陈靖,破坏团结!   “好,那么除了这位同学之外还有别的人吗?”   底下的吴迩、丁余白顿了顿,也出了声。   过了好半晌,都没有人再发声。   “好,既然只有这三位需要科举,那我便重点照料这三位的举业,剩下的人可以自行向山长要求去另一位先生手下学习。”   ???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第43章   “先生,这是何意?”   李贤一脸懵逼,直接发问。   沈游小小的脸上充满着大大的疑惑,“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既然只有这三人想要好好学习,天天科举,那我自然也只需要教授这三人即可”。   她反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先生!”   “哪儿有这样的!”   “这算哪儿门子先生?”   被撇下的十二人愤愤不平,格外恼怒。   面对他爹比较怂,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年纪比他都小的人,钱敏当即就抖擞起来了。   他阴阳怪气道:“敢问先生今年几岁?难不成陈靖想考秀才就能考上吗?”   沈游环顾四周,发现底下同学跃跃欲试,一副要舌战群儒的架势。   沈游毫不畏惧。   她挺胸、抬头、气沉丹田。   带着陈靖三人出去了。   时间如此宝贵,谁搭理你们啊!   留下的十二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难得先生今儿不搭理咱们,要不我们出书院……嘿嘿嘿”,李贤惊愕过后当即意识到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不逃课都不配做学渣!   钱敏当时就心动了。但一想到要是上课时间离开书院,结果被他爹给逮住,那下场……   他怂了。   钱敏振振有词,“你们疯了吧,要是逃出书院却被巡检的先生给抓住,呵呵,我可不想回家吃我爹的竹笋炒肉片。”   “刘兄、赵兄,不如……咱们来斗蛐蛐吧”,李贤换了个提议,当即获得了在座学渣们的认同。   “霸王可是我去年六月份买来的,足足花了我二十两。养了一年,只等着今年能够大杀四方!”。   众人一见李贤打开了蛐蛐罐子,顿时好一通惊叹。   钱敏不敢在他爹眼皮子底下养蛐蛐儿,但他爱看啊。   “怪不得要叫‘霸王’”,钱敏惊叹道。只见这蛐蛐儿身强体健并且无四病不说,竟然通身泛黄,俨然是蛐蛐儿中的极品。   众人顿时来劲儿了,先是围着“霸王”评头论足了一通,过足了纨绔子弟的瘾头,紧接着,只见李贤拿出了另一只蛐蛐罐子。   他得意洋洋,“这可是我新捉到的,虽然还小,但是再养两个月,绝不亚于这只‘霸王’”   “李贤!”   钱先生一声暴喝,怒气冲冲,宛如一头愤怒的公牛。李贤一个激灵,手上的蛐蛐罐子竟然直愣愣的掉了下来。他昨儿刚刚捉到的那只幼年蛐蛐儿蹿得飞快,三俩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知道我能不能蹿的这么快?也好消失在钱先生眼前。   李贤呆愣愣的想,这副呆样放在钱先生的眼里更是罪加一等。   竟然还敢伤心蛐蛐儿跑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钱先生的怒气值爆表。他不过就是心里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万万没想到啊,黄口小儿!果然靠不住!   他压抑着怒气问道:“你们新来的先生呢?”   众人有志一同的指了指内间。   此刻,内间里的沈游面对着三位茫然无措的学渣,微微一笑。   “三位,我是你们山长特意请来的,也是《女戒》的作者沈平章”,沈游做完了自我介绍,“以后就是你们三位的科举辅导先生了。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帮助三位能够中举人。”   陈靖扬着肉乎乎的脸问道:“先生,我们三个迄今为止还是童生,并且年纪都大了,我最小,也二十有六了。今年的院试还不过的话,我明年也要离开书院了。”   陈靖刚想说“先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当即被丁余白打断。   “先生,陈靖的意思是假使先生能够帮助我们中举人,哪怕不是举人而是秀才,我等亦是感激不尽。”   “是是”,吴迩点头以示赞同。   沈游了然,陈靖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整个人蔫头耷脑。丁余白和吴迩纯属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在书院呆了七年都只考出一个童生,倒不如试一试,保不齐真的能行。   沈游看了看这三人,到底没戳穿,只是笑道:“诸位年仅二十七八就能够得中童生,已经格外了不起了。”   丁余白苦笑道:“先生不必取笑我等,虽说有人考了一辈子都没上童生。可我等在书院既有先生教导,又无衣食之忧。竟然也只能取中童生。更别提这个童生竟然还是排名最末的。”   吴迩也丧丧的补充,“说不定是运气好,擦边中的童生”。   眼看着三个人都丧得不行,沈游也没鼓励他们。   在见到成效以前,再多的鸡汤都未必有用。   她淡淡道:“不论诸位是童生最末还是第一名,如今诸位是童生,这是事实。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   沈游笑道:“做卷子”   培训计划第一步,摸底。   令无数学子们闻风丧胆的摸底考重出江湖。   沈游原本出了二十八张卷子,全是四书五经填空题。各自印刷了十五份。   万万没料到,如今居然只需要批改八十四张。   舒坦!   沈游生怕这三人看见自己要做二十八张卷子就跑了,干脆先一人发一张。   三张卷子发下去,三人依次落座。虽然面色犹疑不定,但是出自于尊师重道的美好品德,三人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沈游看了看时辰,预留了半个时辰。   “诸位,请在半个时辰之内填完这张卷子,不准许翻书,现在开始”   事实上,第一章 卷子全是《论语》的填空题。如果把《论语》倒背如流的话,半刻钟都不用就能填完。   陈靖等三人从没有见过这种卷子,可看台上的先生一脸认真的样子,到底低下了头认认真真的做卷子。   越做越是满头大汗。这纸上的句子明明每一句都很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陈靖满脸空白,吴迩抓耳挠腮,丁余白念念有词。沈游仔细一听才发现丁余白居然在从头开始背论语。   要知道,这纸上的题目顺序是乱序版《论语》,每一句都是从《论语》里随机抽取的,照丁余白这背法,见一道题就得从头背一次,别说一刻钟了,一天都做不完。   果然啊,学渣们成绩虽然烂的一模一样,但他们依然倔强的维持自己的个性。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烂的方式必须千奇百怪!   怪不得丁余白说他们仨是吊车尾过得童生。水平简直惨不忍睹,沈游严重怀疑考官当时约莫是打了瞌睡。   只有过了县试、府试才算是童生,别管什么考试,都得考四书文、五经文、试帖诗、策论。   一切考试的根基都来源于四书五经。   而古代老师教书的统一套路就是跟读、背诵、讲解。一个学生光是背熟四书五经就得三四年。   不幸的是,这三位显然是自以为背熟了。真到了要上考场,从考官为了显出自己水平而出的偏难怪题中获得灵感,成功破题,这个前提条件是你得知道这句子是从哪儿来的啊!   比如说,“王速出令反”这个题目,考生要是憨不拉几的以为是皇帝速速下令,让你造反,那你就完了。因为这个题目出自于《孟子》的“王速出令,反其旌倪”。也就是说,考官把下半句话搭在了上半句话里。   这种奇葩题目,沈游初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考官也挺难的。   科举出题要求内容限制在四书五经,拢共就这么多句子,这么多年来题目都被出干净了。考官们迫于无奈,只能出搭截题。   更惨的是要是考官们出题水平太次,那是要在士林中被别人笑话的   搭截题又偏又难又怪,怪不得古代考官难做、学子难当啊!   来当考官的大佬们想割韭菜还得先拼命给韭菜们设置障碍,以免韭菜们水平太次,导致自己收到的小弟水平太烂。   沈游感叹完前路漫漫,完全不敢坐在陈靖他们身边,生怕学渣们手抖得写不出字来。   她放空了自己,干脆跟着这三个学生一块儿再度梳理自己的培训体系。   整个生病期间,沈游让齐桓寄送了大量的题目,从最底层的县试到最高的殿试,全部的八股文、策论、试帖诗。   尤其是八股文,每一道题目沈游都要翻到出处,根据当年公布的成功通过考试的考生试卷来总结出学生们的破题思路、考官们对于这个题目的文章偏好。   试帖诗这种东西沈游是教不了了,但这玩意儿只需要你格式合格,别搞什么骚操作就好。你要是能够风采风流固然好,你要是作诗匠气也可以。反正也不是太重要。   毕竟考试先看四书文、再看五经文、最后看策论。但凡前三场能过去,基本就取中了。   所幸最重要的八股文、策论沈游还是可以教授的。   事实上,若论起对四书五经的熟悉程度,沈游踩着风火轮都赶不崇明书院里水平最次的先生,但是沈游要教导的是学习方法,从无数题目中总结出来的破题思路。这才是沈游最珍贵的经验。   除此之外就是策论,古代考生多数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天长日久之下八股文就成为考官最看重的,因为要根据时事来写的策论绝大部分考生根本没那个能力。久而久之大家就默认了通过八股定名次。   但是对于绝大部分考官来说,真的见到了优秀的策论文,自然是见猎心喜的。毕竟考官们固然是通过八股晋身的,但是真到了当官的时候,也知道策论的重要性了。   届时只要你写的八股文还过得去,虽说不可能取中你做前三,但是大家也愿意低低的给你一个名次。   虽然吊车尾,但是好歹也过了啊!   沈游求得就是这一个“过”字,毕竟四个月魔鬼培训就要把学渣变成学神,沈游还不如自己去变性考科举来得快。   这一厢沈游陪着三个学渣做题,那一边钱先生怒气冲冲的进了内间。   一进内间,钱先生当即炮轰沈游。   “敢问沈先生何意?”   沈游睁开眼睛,一看钱先生进来,顿时疑惑道:“怎么了?”   “沈先生为何单独辅导这三人?竟将其余子弟丢在外头,不管不顾。”   沈游解释道:“我当日来之前就告诉过山长,我只教授想要学习、想要科举的人。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自己不想上进的人身上。”   想科举入仕的人那么多,这又不是搞义务教育,我为何要花费时间在一个不求上进的人身上?   钱先生一哽,“那沈先生也不能如此武断,这十二人虽顽劣了些,却也不算是不堪造就。”   钱先生当即想到,“莫不是因为方才来时我说的过的那些评价……”   他懊悔的要死,早知道就不说那些话了。   沈游一叹,“不关钱先生的事,方才我已经询问过他们了,想要科举、好好学习的人有哪些?”   沈游淡淡道,“只有陈靖、吴迩、丁余白三人答复了我”。   钱先生感觉热血直冲脑门,他强压怒气,“先生,许是学生们不懂事。还望沈先生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沈游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她本来以为钱先生是个古板严肃、甚至有点厌烦学渣的老师,现在一看他倒也算是尽职尽责。   可惜了,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啊!   “钱先生,一个人如果自身没有上进的动力,就算我天天催逼也没用,他们只会找尽各式各样的办法逃脱学习。如果我有这个时间来盯着他们,我为何不把时间放在更想学习的人身上呢?”   古代又不是现代,根本没有义务教育,想学习而不得的人多了去了,沈游没有那个时间放在这些人身上。   “况且当日山长来邀请我之际,我便已经明明白白的说过,我只教自己想学的人”,沈游看着钱先生暗沉沉的脸色,补了一句,“若是他们自己想明白了,自然可以来找我学习,若是他们不想学,我便不会去管。”   “钱先生,他们多数都是二十多岁了,早已有了判断力,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尚需大人督促。”   钱先生活生生被沈游说的面红耳赤,他拱手一礼出了内间,沈游甚至可以想象那帮小兔崽子被收拾的样子。   啧啧啧,食堂今日新推出了黑暗料理――戒尺炒肉片。   沈游感叹完,一回头就看见三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笑笑,发出了温柔一刀。   “写完了吗?” 第44章   三人一个激灵,赶紧埋头做题。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沈游手一摊,三人看看自己还有许多空白的试卷,心不甘情不愿的交了卷。   沈游将这三人打发出去更衣洗漱,稍事休息,自己留在内间批改试卷。   陈靖三人刚出内间,顿时后脊背汗毛倒耸,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陈兄”,李贤动作奇怪,笑容尴尬,“不知陈兄可否带我等通报沈先生……”   陈靖懂了,这帮人肯定是被钱先生一人赏了一顿戒尺,如今被压着前来对沈先生道歉。   陈靖是个老好人,“先生正在内间批阅试卷,诸位若要道歉,自可以进去,无需我等通报。”   丁余白补充道:“先生刚刚让我们做了一张全是论语的卷子,我看了看,那案上还有好些张。估计你们一进去就得被先生逮住做卷子。”   做卷子?什么卷子?   “劳烦三位了”,钱敏长揖不起,别管做什么卷子,要是今儿他不能求得先生原谅,回家还得吃戒尺炒肉片。   陈靖老好人做到底,转身又进了内间告知了沈游。   沈游头都不抬的改卷子,“你直接告诉他们,我原谅了。想学习的就进来,不想学习的也在外面自己学习,不要大声喧哗,打扰别人学习”   这话简直就是废话。   刚刚与戒尺亲密接触,谁敢大声说“我就是不想学”,沈游就敬他是条汉子!   果然,外头十二人各个蔫头耷脑的进来了。   内间原本是先生休息、临时放置书籍的地方,所以并不大。众人头挨头,鞋挤鞋,小小的内间顿时被挤满了。   沈游干脆带着十五个学生出了内间进了正堂,众人复又在自己的书案上坐下。   紧接着,沈游直接把《论语》卷子发给了十二人,陈靖等三人拿到了一张《大学》卷子。   陈靖现在满头都是白毛汗,做完了那张卷子才知道自己《论语》背的还不熟练。正想着回去就去复习《论语》呢,就接到了下一张卷子。   刚刚不是说可以休息半刻钟吗?   骗子!   比陈靖还要悲愤的是其余十二个学生。   钱先生多年以来与学渣们作斗争,掌握了一手用戒尺的好功夫。   小钱飞尺,尺无虚发。   一尺落下,不伤筋骨,皮肉剧痛。   于是十二人的左手俱是手掌心红彤彤的,皮肉火辣辣的疼,就这样他们还得右手捏笔做卷子。   身残志坚!   老规矩,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沈游坐在上首批改卷子,底下人被钱先生杀了威风,此刻战战兢兢的做题,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学生们考得双目呆滞,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飘飘然几欲升天。就连中午的饭都是草草扒了两口。   学渣们倒不是用脑过度,而是无聊过度。这么多的题目就没几个会的,整场考试一半以上的人在发呆。   县试、府试、院试三场都通过才能叫秀才,在此之前,别管你考到哪一关,统统都是童生。陈靖三人好歹过了府试,其余十二人是连县试都没过的。   果然,沈游改起来极其快,只需要在他们写字的地方打叉就行了,纵观全卷,就没几个对的。   直到改到陈靖三人的卷子的时候,矮个子里拔高个,好歹还算过得去。   一连考了三天,三天高强度的考试彻底让沈游树立了威信。   一众学渣纷纷表示,孔夫子曾曰:沈平章此人,阴险、毒辣、nn然小人哉!   崇明书院的学生是寄宿制的,每半个月放假两天。   是故学生们的学习时间是相当充沛的。   沈游更改了学制,原本这里一堂课的时间是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对于学生们的注意力集中太不友好了,她以滴漏计时,按照大概四十分钟一节课的时间来上课。沈游主要教授四书文、五经文、策论这三门课。上午三节,下午三节,剩下的时间用于背诵、自习。   这是考完试后的第一天,也是沈游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通过摸底考试,沈游已经得知了十五个学生的基本情况。   十五个学生基本分成三档,第一档是陈靖三人,有点基础,但基础不牢的;第二档以钱敏、李贤为代表人物,基础极其差;第三档是王净等人,根本没有基础可言,进度至今还停留在启蒙上,唯一可以称道的是,他们识字。   第一堂课,沈游直接给学生们发了计划表。按照档次不同,计划表上的目标各不相同。第一档的目标是通过院试成为秀才;第二档是尝试一下,备战明年;第三档的目标是熟读背诵四书五经。   三档计划唯一相同的是沈游按照天数为他们划分了每日目标,七天回顾,一月总结。   计划表一拿到手,学生们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什么玩意儿?   那计划表上写的密密麻麻,没写什么具体的时间划分,可光是那些目标就看的人头皮发麻。   一众学渣刚想造反不干,想起沈游的名言“爱学学,不学滚”,再想想钱先生的戒尺,顿时就萎了。   “诸位,你们拿到手上的是我精心制作、为你们量身打造的计划表”,沈游微笑着面对底下学生的目光,“今年八月就是院试,按照规矩,两年之内没能够通过院试的就得从县试开始重头再考。”   “也就是说,唯有陈靖、吴迩、丁余白三人需要参加今年八月的院试,其余学生需要参加的是明年二月的县试。”   “目前为止,我的主要关注对象是陈靖等三人”   学生们颇为同情的看了这三人一眼。   沈游微笑道,“别的同学也不要觉得自己被先生放弃了,凡是想要学习的可以自行来我这里报名,届时先生一样会关注你们。”   好几个学渣猛的摇头,但是还是有几个颇有些意动,毕竟不是每个学渣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沈游也无所谓,“现在,请除了陈靖等三人之外的其余同学,按照你们手上的每日计划,完成第一步――带领同学们通读论语前五篇”   她的声音如同噩梦的序曲,“第一个,王净”   王净满头虚汗,两股战战,他拿着论语走上来,面对着诸位同窗灼灼的目光,整个人都虚的不行。   王净疙里疙瘩的带着大家读论语,勤学斋内顿时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沈游非常满意,“哦,对了,忘记跟你们说了。我与山长交谈了一下,认为将钱先生请过来教导你们非常好,所以钱先生一会儿收拾一下书籍就过来了。”   魔鬼!她是个魔鬼!   王净内心悲伤至极。   真正令人难过的不是带着同窗读论语,而是每日领读的人第二天如果不能背下自己领读的部分,就得当着众多同窗的面爆料一件自己小时候的丑事。   包括但不限于几岁尿床,小时候平地摔,跟隔壁小伙伴打架打输了,被爹扒了裤子打屁股……   刑不上大夫,这是对于人格的羞辱!   王净很想誓死不从,但是一想起这个沈先生敢直接去信自己家长,询问小时候的趣闻轶事。万一自己抵死不从,沈先生就敢当众爆料。   王净顿时就怂了。   自从有一个同窗被沈先生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此人小时候走路走着走着平地连摔三跤之后,所有人都乖了。   每一日由一个学生领读一部分的四书五经,第二日再当着一众同窗的面背诵出来。一众平日里毫不上心的学渣每天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   事实上,这第三档的学渣年级大概是在十七八岁的样子,平日里吊儿郎当,从未有过如此发愤图强的时候。   而沈游为了让这他们的学习能够有成效几乎堪称大费心思。他们每一日接到的学习任务都是沈游咨询了钱先生之后量身定做的。争取在一种努努力能够掌握的状态,甚至她利用记忆曲线,帮助这些人一遍一遍的复习巩固。   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当日这些学生能够背出来,沈游一样给予了奖励,包括允许出去踢蹴鞠、允许他们斗蛐蛐一刻钟、去信家长表扬此人等等。   大棒加糖果终于让这帮学渣们有了点学习的心思。   除此之外,其余的自修时间,这些人都得做卷子。一遍一遍的利用卷子查漏补缺,巩固知识点。   如此这般,这十二人的基础在一点一点的夯实。   事实上,第一个月,外间学渣的主要目标就是夯实基础,这是由沈游制定计划,钱先生督促执行的。   而这第一个月里,沈游重点关注的陈靖三人,有了极大的进步。   沈游直接将内间作为了这三人的学习区域。   用外面学渣的话说,一进学斋内间,如入无间地狱。   只见内间斗大的倒计时。   距离院试还差XX天。   每天都在看着时间减少,直白的令人头皮发麻。陈靖三人在这一个月里也在夯实基础,但不同于外面的学渣,沈游唯一做的就是让他们做卷子。   单纯的背诵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是无用的,否则背了这么多年早该登科了。   卷子上到处都是知识点,每日一门经书考试,当即可以知道自己还有哪些记得不清楚。看着卷子上的句子,对于释义有疑惑的马上就可以请教外间的钱先生。   这种高强度的记忆之下,三人的基础在迅速的夯实。   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此时,距离八月院试还差三个月。   第二个月,沈游就得教授给他们关于书写八股文的经验了。 第45章   事实上,沈游不会写八股文,但是她根据当年通过考试的优秀八股文总结出了八股文的风格与套路。   “诸位,你们考了这么多年的试,八股文的格式等等自不必我多说。所有的先生都说八股文的精华是起、中、后、束四股,而我却要说,八股文的精华是破题”。   三人顿时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游,心知戏肉来了。   破题,你的文章立意高低基本决定了文章档次。   根据沈游调查到的资料,大齐丙辰科有一名士子院试的时候竟然拿了前三,他的文章写得根本配不上前三之名,但是考官赞他“破题甚佳,满场考生独汝立意最高”。竟然活生生靠着破题的立意新颖优秀,从而进入了前三甲。   “首先,我得提醒三位一句,破题讲究的是简明扼要、含蓄不晦。根据我的调查,院试考官需要阅卷最低也有近千份。读到后来只觉头昏眼花。所以考官一般最关注的就是你的破题”。   就好像高考语文,老师讲“一篇文章那就是凤头猪肚豹尾”,阅卷老师先看到的必定是开头。所以一个好的开头极其重要。   “根据我的归纳,一两句破题是最佳,超过四句才破题就比较麻烦了。但如果你后期文章写得好倒也有可能能够让考官眼前一亮。”   三人顿时仰起了脸。   沈游没好气的说道:“你们觉得自己写得出辞藻优美,句理详实的文章吗?”   三人又萎了。   沈游继续道:“一篇八股文共计不过两三百字,所以你们破题千万不要超过四句以上。”   看着三人应该听进去了,沈游严肃道:“那么接下来我就要讲讲如何破题。”   “比如说,辛酉年的这一道‘无以规矩’,首先,你得搞明白这道题目的来源出处,经过一个月的查漏补缺,谁要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那基本已经可以放弃科举了。”   沈游轻描淡写的看了三人一眼,三人顿时点头如捣蒜。   “上一科试帖诗,以黄花如散金为题目,多少考生都以为黄花是菊花,二话不说写了首咏菊诗、咏秋诗”,沈游一声冷笑,“其实吧,黄花指的是春天里的油菜花,因为这句诗其实出自于大楚陈岩所做的《观春有感》,是一首描写春日风光的诗词。”   沈游鼓励道:“对于绝大部分考生来说,光是写对题目,别跑题,你就赢了一半人了”   “你们院试碰到的有极大可能性是搭截题,找到了句子的出处之后就是破题。若你们碰上的是有情搭,那还算是考官手下留情。届时你只需要找到出处之后联系上下文,选定关键字眼。紧接着围绕关键字眼来展开即可”。   “惨就惨在你要是碰上了个倒霉催的考官,对方出的搭截题简直是坑人。比如说,这道题‘大草’。原文出自于中庸‘及其广大,草木生之’,指的是一座山上的石头慢慢堆积起来让山变得广大,草木也就生长起来了”   “破这样的搭截题,寻到出处之后首先要做的是联想。这句话出自于《中庸》第二十六章 。这一章主要讲什么?”   “诚”,陈靖轻声道。   “对,那么破题就要紧扣‘诚’字”,沈游微笑道,看来还不算太笨,“扣住了这个诚字,‘及其广大’就可以理解为‘大诚’、‘至诚’,那么草呢?”   沈游自问自答,“草木繁茂可以引申为生生不息,有了至诚,万物自然生生不息,于是这个题就破出来了,诚之至也,物之生也、盛也。”   三人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游继续道:“还不够。这一章节末尾还提到了‘周文王’,称赞了周文王的品行,这时候,你就该有意识的将这一段附和进你的文章里。于是,破题之后的承题也出来了――文王之德至诚至纯,是故周百度俱举,四方阜丰。”   “这样的破题方式就是我要讲的第一种――正面破题。那么,如果我反面破题该怎么破呢?”   丁余白反应还算快,“诚不大、不至则物不生、不盛。”   沈游非常满意,孺子可教也。   “事实上,这样的搭截题还算好破,因为它是在一篇文章里出现的,更麻烦的是两篇文章里出现的,考官还有意坑你。”   “比如说,我在论语中出一题――君夫人阳货欲”   一听这题目,三人顿时神色突变,因为这题目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想歪了。要是考官真出了这题目,那简直要坑杀无数想入非非的士子。   沈游笑道:“这道题出自于两篇文章,前半句‘君夫人’出自于论语中的一篇末尾‘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紧接着下一篇开头就是‘阳货欲见孔子’,分明是两篇文章啊,考官强行将它们搭在了一起。你要如何破题?”   沈游只给了三人一炷香的时间,这三人绞尽脑汁,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出来。   沈游只好无奈道:“还是那句老话,联系上下文。”   “上一篇讲述的是本国人、他国人如何称呼诸侯正妻”,沈游试图启发他们,“称呼问题你能想到什么?”   吴迩犹犹豫豫的答道:“礼”   “聪明!”   沈游毫不犹豫的夸赞了他,搞得吴迩怪不好意思的。   “那么下一篇呢?阳货想去见孔子,孔子拒绝见他,结果他送了一只烤乳猪给孔夫子,孔子为了回礼,迫于无奈只好去见他。”   沈游继续问道:“那你要怎么想这一篇呢?”   吴迩看上去更犹豫了,他试探道:“孔夫子很守礼?”   沈游被气笑了,“所以守礼的下场就是被逼着去见了一个自己根本不想见的人吗?”   她反问道:“那你这意思是大家都别守礼,以免被礼仪逼迫,被道德绑架?”   吴迩顿时蔫头耷脑,嗫嚅道:“还请先生明示”。   “这时候,下文你无法联系到,那你就干脆去思考单一的句子,生拉硬套的都要接上去。‘阳货欲’这三个字完整的句子是什么?”   陈靖回答道:“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   沈游点头,“这个时候你得联想到孔子为何不见?因为他认为阳货不守礼仪,僭越礼制。”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礼字,上一篇文章从正面讲述守礼,下一篇文章从反面讲述不守礼。两相对比,你的破题就在于一个礼字上。这道题目就可以破出――圣人之所以为圣也,概因其严守礼、毋非礼也。”   “但是你要搞明白,不是孔夫子不守礼,而是阳货不守礼,所以孔夫子出自于礼仪不见他。这叫变通、变通,明白吗?”   沈游微笑的看向陈靖三人,“谁要是敢在文章里写孔夫子不守礼,院试过后我正好有空,可以去探监送牢饭。”   三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沈游还是强调了一句:“凡是对于这些孔圣人、朱圣人大不敬的话是绝对不可以在文章中提到的。包括对于陛下的不敬之词”。   沈游自己不在意这些,但是在古代这个环境下,皇权生杀予夺,被捧上神坛的圣人,其光耀照大地,文人是决不能对这两类人流露出不敬之意。   眼看着这三人长了记性,沈游又举了好几个例子,一点一点的启发他们,最后才总结道:“破题,先找原文出处,紧接着联系上下文,不断联想。基本逃不脱五常以及德、诚这样的东西。最后,如果搭得上边你就歌颂一下什么周文王啊、尧舜禹啊之类的。”   紧接着,沈游又给他们讲了如何去联想,“诸位,联想上下文才是破题的要诀,我将它归类为贯题法、摘字法、推原法、驳难回护法等八类方法。”   接下来,沈游一一为三人讲解各类方法,直将三人说的头昏脑涨,目光呆滞。沈游一看三人一副知识过载的样子,只好停下来先休息了一会儿。   休息了还没半刻钟,又得填鸭一样的往脑子里灌。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游才刚刚讲完了四书文、五经文这种八股文破题方式的理论知识。   为了让他们能够温故而知新,沈游将这套专攻破题的理论知识整理成册,要这三人自己以台阁体手抄一遍,一则练习考试专用台阁体,二则加深记忆。   而仅仅有理论方法远远不够,为了让他们能够将理论知识应用于实际之中。沈游拿出了往年考官曾经出现过的搭截题,让三人一天练习五道,只需破题,无需撰写文章。   三人破出来的题意各不相同,沈游每天早上都会与钱先生一起一一品评。   光是为了练习破题就花费了大半个月,破到最后,无题可破,沈游就与钱先生一道出题,全是些偏难怪题。   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之下,三人的破题水平堪称一日千里。   已经快要六月了,距离院试还剩下两个月,他们只学习了破题一道,紧接着,沈游打算抽出半个月的时间让他们练习撰写八股文。   包括基本的修辞手法,论及人物多用抑扬,还有什么双扇、三关等等。这些是沈游根据优秀考场作文总结出来的,但是练习撰写八股就不在沈游的业务范畴之内了。   说实话,沈游被迫看了这么多的八股文,其中甚至还包括各类程文时文,她感觉自己的古文功底一日千里。   普通拖拉机终于换代成了劳斯莱斯拖拉机。 第46章   然而即使脚踩劳斯莱斯拖拉机,她也没有办法开出专业赛车的速度。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所以具体撰写八股文就由……周恪负责。   是的,周恪。   沈游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女人,她绝不会放过身边这个考神的。   为此,她与周恪约定按件计费,一件一两,一篇八股文不过两三百字,阅卷速度极快,算上批阅时间也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   周恪一天只需要花费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收入六两银子。   沈游曾经私下感叹道,周恪不愧是站在时代浪潮上的男人。年级轻轻的就知道要知识收费。而且这知识变现的速度沈游拍马都赶不上他。   不仅如此,周恪居然还小有心机的给她送了个优惠活动――买三送一。   购买陈靖等三人的批阅服务,可额外赠送沈游文章的批改服务。   是的,沈游也与陈靖等三人一块儿学习撰写八股,一日一篇。她不可能永远靠周恪,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如果有一天她的水平够高,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这些事情,也就不需要倚靠他人了。   但在独立自主之前,沈游算了算,已经欠了周恪连本金带利息共计三千二百七十八两了。   不过没关系,沈游胸有成竹。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到今年院试过后,她就能还钱了!   六月中旬的时候,陈靖他们的八股水平终于上了正轨,属于周恪愿意多瞄两眼的水平了。   而沈游的八股水平突飞猛进,大量的优秀八股文给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到了后期,沈游甚至已经可以给陈靖等三人批阅八股卷子了。   即使是以周恪挑剔的眼光来看,沈游的行文也相当优异,气势极盛,词理严密,堪称一绝。无愧于她极高的天资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刻苦努力。   陈靖自己也很高兴,从前破题如同便秘,艰难至极。如今破题丝滑顺畅,终于不再滞塞了。再加上通过多日练习,他们的八股文撰写水平好歹到了中等。   突破了八股,下一个要啃的硬骨头就是策论。   “诸位,策论分为经义策、时务策”,沈游推断道,“经义策考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经义策一般是从经义中抽出一句话让你发表看法,不限格式。但是因为它与八股文有题材上的重合,加上题目都被人出烂了。”   沈游总结:“所以经义策不太可能考,那么我们主要要突破的就是时务策。”   “时务策考得都是关于当前朝廷出现的问题,然后考官问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法?”   沈游原本是想鼓励一下他们,但是听完这话吴迩等人眼中都有了畏惧之色。多年苦苦读背四书五经,连史书都不看的人,让他们去写时务策简直是为难人。   沈游只好鼓励他们:“时务策不难。诸位只要跟着我好生学习,将我给你们的素材库背下来,好歹到了考场上还能够写出东西来。相较于憋都憋不出来的考生,你已经赢了。”   “敢问沈先生,时务策种类极为繁多,所包含内容甚至广阔。我等如何能够背的下这么多东西?”丁余白吞吞吐吐,“沈先生……可否为我等押题?”   “押题?”,沈游笑道,“我倒是可以押题,可难道你考中了秀才就不考举人了?我为你押题一次难不成还得替你一直押题到殿试?只有学到的才是你自己的,况且我整理的素材库已经让你们走了捷径了。”   丁余白一方面觉得自己极为龌龊,羞愧的面红耳赤;另一方面又觉得颇有些不满,毕竟沈先生明明有极大地可能性压中题目却还是拒绝了他。   沈游叹了一口气,她见的人多了,丁余白这样的人倒也算不上小人,撑死了就是一个有些恶念的普通人罢了。   如果说陈靖是憨厚老实型的,吴迩沉默寡言,那么丁余白就属于略带奸滑的。陈靖与吴迩家中都是富商,并无钱财上的压力,所以他们二十郎当岁还在书院读书。   但是丁余白家中唯有一老父务农供其读书,而二十几岁的丁余白举业一无所成,他的压力更大,得失心比旁人更重。   这也是沈游为什么不肯押题的原因之一,万一没押中,丁余白只怕能在考场上当场崩溃。   “诸位,时务策针对的无外乎吏治兵戈、赋税灾祸、礼乐刑政等等,我将这些具体的内容分门别类,共计归纳出十条总纲,每条之下各有二十八条子纲,整理编纂成一本《答策秘诀》”。   沈游补充道,“诸位拿到手的是简易版本,距离院试还剩下最后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你们每天上午一篇八股文,下午一篇策论,晚上躺在床上默背这份《答策秘诀》”。   三个学渣自带一种浑浑噩噩的气场,最近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短短两个月,陈靖身上的肥肉都消了一层。   沈游以一种略带安抚的声音鼓励道:“你们已经为科举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无论如何都要趟过科举这条河。若是三位此次能够通过院试,我在集贤楼为三位庆功!”   陈靖喏喏道:“若是我等此次能够通过科举,便由我等做东,多谢先生教导之恩。”   就连丁余白都狠下心来点头。   沈游笑道,“好了,庆功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我们继续吧”。   日子慢慢滑过去,陈靖三人每天都觉得自己如堕无间地狱。   写也写不完的八股文、策论,背也背不完的《答策秘诀》,折磨的三人暴瘦。但是碍于举业成功这块大饼吊着,再加上三人是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进步,故而反倒学习的越发拼命。   学生很拼命,沈游也不能扯后腿。   她无法全天候待在崇明书院,但也尽量做到来的最早,走得最晚。夜里油灯下,她还得一一批改学生的试卷。因为明天一早就得给他们讲解。   要不是因为已经搬去了雨花堂,否则就沈游这种早出晚归,天天不着家的样子,她只怕还得跟吴四娘周旋。   此刻,距离八月院试还差半个月了。钱先生负责了陈靖等三人的结保等问题。而沈游要做的还有最后一件事――模拟考。   她按照考场标准的考试模式、计时制度,挑了一个地方模拟出了一个小考场。院试分两天考,第一天叫预试,要做四书文、五经文、策论、试帖诗各自一篇,第二天叫复试,重复昨天的考试流程,麻烦的是做主考官的学政有时候会随机点名抽人回答问题。   沈游按照这样的流程将他们关在了一个个小棚子里,棚子就建在书院五谷轮回之地的旁边,那味道,大夏天的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沈先生,院试只考两天,而且学宫之内环境并未恶劣到这种程度,为何要……”,吴迩是真的受不了了。   太臭了!一万只咸鱼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到他鼻子了!   “金陵学宫因为比较富裕,你们院试的时候不会碰上臭号,但是之后呢?”,沈游反问道,“如果侥幸过了秀才,之后你们还要去参加乡试考举人,谁知道会被分到什么地方呢。”   她最后又灌了一碗鸡汤,“今日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吴迩要哭不哭的点点头,两眼黯淡无光,像每一个闻到自己臭袜子的人。   吴迩以为把考场建在茅坑隔壁已经是极限了,他万万没料到,沈先生还能更加丧心病狂。   她为了让这三人能在考场上临危不惧,干脆模拟了各种突发情况,旁边的士子脱鞋写字,脚太臭,砚台打翻了,墨条断了,天上下雨导致卷子被淋湿了……   无穷无尽的突发状况简直令人心力憔悴。   最麻烦的一种突发状况叫――考官喊你。   复试的时候考官极有可能现场点人回答问题。这时候通常第一场的成绩已经出来了,考官对于考的好和吊车尾的人有一定印象了,就会在第二场考试结束的时候随机提问。   对于学霸们而言,答不上来除了丢脸之外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从前三甲掉出前十名罢了,好歹秀才是考过了。   但是对于像陈靖这种学渣们而言,答不上来简直要了老命了。第一场考试是密封卷子的,但第二场考试怎么考全看学政心意。第二场考试是复核你的才学够不够得上秀才之名。一般情况下,只要第一场过了第二场就很少刷人。   但有些性格放肆一点的学政第二场敢当场给你批文章,牛气一点的敢一边批一边问。   有些运气好压中了题的学渣会在这一道关卡上迅速露馅儿。这也是沈游为什么不愿意搞押题的原因之一,考试速成好歹还往肚子里塞了点笔墨进去,要是压中了题却被学政当场问出来,那就彻底凉了。   不过如此牛气的做法只有自觉才华横溢的学政敢这么搞,否则学生还没露馅,学政自己先露腚了。   鬼知道这一次的学政主考官是谁?   沈游为了竭力避免三个学渣被问懵,只好现在就开始情境模拟。   每当他们考完一场交卷的时候,沈游现场批改,边批边问,有时候还出两个题让他们现场破题作文。   吴迩最开始的时候胆战心惊,两腿肚子直发抖。奈何考的次数、问的次数太多了,三人活生生被沈游考、问到麻木。   等到八月初三的时候,诸事皆宜。金陵学宫的大门正式打开了。 第47章   沈游并没有去送陈靖三人考试,相反的,在众人都在往学宫挤的时候,沈游从床上爬起来,去见了她的代理书商。   沈游是有合作书商的,她以“秃头居士”为名撰写出版的狗血之所以能够畅销金陵,除了质量不错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书商本身够得力。   “袁兄,别来无恙啊”,沈游笑呵呵的跟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打招呼。   袁启颜当即吩咐人上茶上点心,一副热情的不行的样子。   “沈弟,许久不见,越发的龙马精神了”,袁启颜以一种商人特有的和气生财的口吻招呼道,“来来来,这可是为兄珍藏已久的极品云雾,沈弟尝尝”。   沈游顺势坐下来。   她来了大齐一年多了,基本习惯了这里的说话方式,比如说,干正事之前必定得拉拉杂杂扯一通。   两人寒暄一阵,到底还是沈游先开了口。   “袁兄,愚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袁启颜顿时笑呵呵道,“沈弟,为兄不过一介小小书商,平日里卖些个话本子也就罢了”。   他喝了口茶,热情道:“虽人小力薄,但若沈弟有何要事,为兄必任由沈弟差遣,莫敢不从”。   话倒是说的滴水不漏,我信你才有个鬼喽!   沈游赞道,“袁兄好生义气!”   “只是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沈游从身后的书箱里拿出了四本书,“袁兄请看,这些是我编纂的书籍,想劳烦袁兄帮忙出版印刷”。   袁启颜心里一松,他贯来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原本还想着万一拒绝了反倒不美,如今看来这位沈居士心里也是有数的啊。   有分寸就好。   袁启颜笑呵呵的接过来,慢慢的看了起来。   沈游也知道,他们这种事业做大了的书商,最怕的就是刻印了一些涉及到谋逆造反的字眼,虽说大齐对待文人比较宽松,但是造反这条底线是不能碰的。   “沈弟这书是……”,袁启颜还蛮感兴趣的,“沈弟这是要出书?”   沈游笑着摇摇头,“算不上出书,不过是基本科举用书罢了。”   大齐的书商们基本属于坊刻,坊刻是以盈利为目的地出版书籍,而坊刻同样的也承接士大夫们的私刻。私刻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出书成名或者是纯粹纪念。通常情况下,士大夫委托书商们私刻出来的书还得给书商们一笔费用。   但那也是针对没什么名气的穷酸文人,有名气的人书商巴不得能够倒贴钱好出版对方的文集呢。   “沈弟这科举用书倒是稀奇”。袁启颜大致翻了翻,发现前两本是《八股文之破题》的上下册,后两本是《答策秘诀》的一二册。   “今日正好是金陵院试,沈弟这书怕是出晚了,若是赶在院试之前还能大赚一笔。”   “不晚不晚”,沈游微笑道,“袁兄应当已经看出来了,此书颇有潜力,不知袁兄决定作价几何?”   袁启颜叹道,“我总觉得论起做生意来,沈弟比我老道多了”。   沈游笑了笑,没说话。   袁启颜方才左绕右绕,分明已经意识到了这种书籍巨大的市场,但是就是不肯说价位,打的算盘就是让沈游以为自己委托他私刻此书,这样一来,他不仅不需要支付钱财,甚至还可以卖给沈游一个人情,不收她的钱。   实在是利益熏心的奸商啊。   袁启颜毫不脸红,“沈弟,你我都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吧。这书固然好,可是据我所知沈弟并无功名在身,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这是要压价了啊。   “袁兄,愚弟虽无功名在身,但是如今教了三个子弟,若这三位能够得中院试成秀才,那就是这几本书的活招牌了。”   袁启颜饶有兴趣的问道:“院试刚刚才开始,沈弟就自信至此?”   沈游不咸不淡的开口,“袁兄也可以等一等,等到院试结果出来,届时再做雕版印刷。”   袁启颜当然听得出来沈游在讽刺他。   院试第一场的确只考一天,可等成绩就得要七八天,再加上第二天的考试,陆陆续续要等十天左右。一旦院试结果出来之后再雕版印刷,那这中间再等个二十来天,院试的热潮都散去了。   袁启颜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并不是金陵首屈一指的大书商,而是后起之秀。实力不算雄厚,如今正该保守起见才是。   偏偏为了抢时间和热度就得大量印刷,这未免也太过冒险了。   沈游一间袁启颜犹豫不决,当即劝道,“袁兄是枭雄,风险带来收益这句话我不必多说。袁兄为了减少风险,自然可以先印个几百本,等到结果出来之后,若我三个学生都考上了,袁兄自然可以大量印刷。”   一听这话,袁启颜反倒摇了摇头,“沈弟此书若能行销金陵,必定会带动书商们。有些讲究些的好歹还是盗版刻印,偶尔缺字,不讲究的移花接木,抄袭雷同。眨眼之间,沈弟的书就得被人拆的七零八落,成了别人的书籍。”   袁启颜补充道:“所以出书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必须要快。如果决定要印,就要在数日之内将书籍铺遍全金陵各大书铺,逼得那些翻印的无路可走”。   沈游眉头紧锁,她之前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万万没料到,书商们的竞争如此激烈。   她想了想,“袁兄可有试过给书籍打个牌子?”   闻言,袁启颜叹了一声,“什么‘昭文堂出品,仿冒必究’这样的话,根本没什么用处。”   “不不”,沈游摇头,“袁兄此前的书籍多数是话本子等等娱乐用书,这些书籍可替代性其实很高。一旦一本兴起之后,迅速就会由别的文人跟进。”   “但是科举类用书则不同。绝大部分人只要有余力更愿意购买正品。他们怕错漏百出的书籍影响了自己的举业,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游补充道:“所以袁兄完全可以在书籍上打上“昭文堂出品”这几个字,再加上代表昭文堂的图案,这样一来,只要袁兄速度够快,就可以在大众心中打上‘昭文堂才是正品,有保障’这个概念”。   袁启颜眼前一亮,沈游当即劝道,“不过袁兄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样做最多能够多吸引一些有余钱的人家。可盗版的人依然无法断绝,他们只需要仿冒你的标识一样可以以假乱真。再加上后期会有各式各样的文人出版乃至于仿写此类书籍”。   “这样的法子只能够帮助袁兄拖一时。”   袁启颜满脸笑呵呵的,“够了够了”,便是一时也够用了。   “沈弟,愚兄承了你的情”,袁启颜笑道,“按照你我惯例,出售后的利润素来是对你四我六,如今我可以让半分利给沈弟,全当酬谢”。   “袁兄好气魄!”   真抠!   沈游赞叹了一通,笑眯眯道:“即是如此,便劳烦袁兄了”。   沈游也知道,估计教辅书到手的利润第一个月是高峰期,因为院试的热度还没下来,这时候,必须要一次性赚个够本,否则到了后期这种书籍如果没有名人效应在,迅速就会被别的书商搞得什么《举人带你学八股》这种东西搞下去。   除非沈游愿意给周恪分成,搞一篇《周恪带你学八股》。   但是沈游不愿意,她不能再欠钱了。   “袁兄,我这里还有一沓卷子,全是我的三名学生多年习练之作。袁兄可将其编纂成《科举密卷》印刻发售。”   其实那些卷子都是沈游出的乱序版四书五经,这种卷子没啥技术含量,图的就是薄利多销。   “除此之外,卷子的答案必须另外成书,否则不便做题。”   “好好好”,袁启颜赞叹道,“沈弟实乃大才啊!”   沈游谦虚一笑,完全没当真。要是卷子卖的不好,袁启颜虽说不至于跟她翻脸,但是让利是肯定没了的。   沈游从袁启颜家里出来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她拒了便饭,还得赶去崇明书院找赵案谈话呢,如果说,袁启颜是生产工厂,那么赵案就是客户代表。   满崇明书院那么多的在读学子,这帮人全是潜在客户,沈游哪肯放过。   刚见到赵案,还没等沈游说话,赵案急匆匆的开口。   “出事了”。   沈游深感疲惫。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得如此秃然。   她皱眉,听赵案继续往下说,能让赵案说出事的必定是大事。   “赣南旱灾尚未缓解,汉东雪灾已经演变成了洪灾,流民愈演愈烈,朝廷赈济迟迟未达,这两地已经出现暴动,唯一庆幸的是,好歹暴动被镇压下去了”。   “据我所知,灾害发生是在今年年初啊”,沈游都惊呆了,“八个月了都没有出台赈灾措施吗?”   赵案苦涩的摇摇头,“不仅如此,去年《金陵日报》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赋税改革一事,就是因为这几年灾害频频,偏偏两京十三省的赋税压力几乎都集中在了江南。江南一而再再而三的加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沈游当即想到她刚来周府的时候看到的那份报纸,副版内容才是诗词101,而第一版报道的就是赋税改革。   只可惜她当时一心一意找商机,未曾注意。   “赋税改革受阻了吗?”   赵案像是一瞬间老了许多,“不是受阻”。   “是根本就没能开始”。   沈游皱眉,“为何?”   “唉”,赵案没有再说话,他指了指天上,“陛下认为祖宗成法不可变”。   沈游简直要爆粗口了。   生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皇帝也不怕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坐不稳。   可这样的话沈游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她强压火气问道,“如今灾情愈演愈烈,为何金陵城内毫无反应?”   北方也就算了,可金陵是陪都啊,按理,赣南的灾民极有可能一路北上,涌入金陵。   “原本赣南周围的行省虽说受到了些许影响,但是尚且可以接收这些灾民。可偏偏灾情越发严重,已经严重干扰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赵案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沈游了然。很明显,当地的百姓不愿意再接纳灾民,结果直接致使灾民一路北上,前往了南直隶。   他闭了闭眼,声音苍哑无力,“如今,被挡在了金陵城之外”。   沈游只觉寒意一阵阵上涌。这段时间以来,她每天忙于教书加自学八股文,忙的昏天黑地。既不曾出过城,也极少在街上走动。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发现此事。   沈游闭了闭眼睛,极为懊恼。   不对!   她目光直盯着赵案,“为什么报纸上没有任何报道?”   “因为……”,赵案于心不忍,“官府不让啊!”   不对!还是不对!   她直勾勾的看向赵案,“官府不可能有这个能耐,能够控制金陵城内的所有报纸”。   这种事情是天然的爆点,小型报纸追逐流量,他们一定会报道。而且只要人一藏,官府根本找不到到底是谁报道的。赚了钱,换个名头,完全可以东山再去。   沈游觉得一阵阵怒气直冲天灵盖,她哑着嗓子问道,“是你们?”   赵案脸色煞白。   为什么要这样做?沈游脑子转个不停。   不要急,所有的事情都有动机,要找到目的。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灾害扩大了,灾民人数变多了,□□产生了。   灾难升级对于心学而言有什么好处吗?   可以借此机会扩大心学人数?不,不对,齐桓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一旦被敌人揭出来,他怕是要遗臭万年。   那还有什么?   沈游像是被锤了一个闷棍――他们要借助灾民□□一事要挟皇帝进行赋税改革。   “百姓被赋税和灾害逼得家破人亡,为了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就要让皇帝同意进行赋税改革,可皇帝不干,所以你们就放任灾民四处流动,逼得皇帝为百姓减税”   沈游冷笑道:“这算什么?牺牲一个灾民,幸福千万家?”   她干着嗓子问道,“为什么?”   赵案大抵是被揭穿了,不必再遭遇良心的折磨,整个人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你还记得当时《金陵日报》上报道过的赋税问题吗?”   沈游试图回忆当时赋税的内容。具体的措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隐约记得百姓的农税至今还停留在十税一上,看上去很好,可惜层层加码之后几乎到了二税一乃至于三税二的地步。   赋税太重了,于是兴起了所谓的投献之风,就是把自己的地挂在举人老爷的名下。大齐格外优待读书人,举人及以上就有了免税几亩的资格。   于是许多农民不再交税,那些剩下的农民要交的税就更多了。   除此之外,世家大族们一心一意的囤积土地,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失地农民投身于商业。   大齐的商业迅速的繁荣了起来。   是啊,沈游这段时间已经隐隐约约的注意到,书籍出版行业其实是一种自由竞争的状态,绝大部分都是坊刻,官刻的除了官方四书五经之外几乎都没落了。   如果出版行业如此的话,那么别的行业自然也是如火如荼了。   可偏偏商业税交的是三十税一,加上商人有钱,打通官府后交的税就越发少了。   商税交的越少,农民要交的税就越多。于是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当中。   “所以你们要让暴动愈演愈烈,就为了揭开这个大家都捂着的烂摊子?逼着皇帝改革赋税。”   赵案僵着脸,点了点头,“不是没有人提到过这件事情,可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就把人压得死死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点悲凉,“再不变,大齐只怕……国将不国啊!” 第48章   沈游毫不留情,直接讥讽道:“大齐有了你们才叫国将不国吧。”   赵案下意识的为自己开脱,他试图辩解:“我等并不曾做什么”。   “是啊”,沈游点点头以示赞同,“你们不过是控制了一下报纸罢了,至于其余的,自然是什么都没做”。   心学的确没做什么。事实上,他们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单单靠着官府这种辣鸡行政和乌龟执行力,拖都能把灾情拖大了。   大齐官场本身就乌漆嘛黑的,谁都不想趟这趟浑水。毕竟灾民这种事情是安置不好就要闹出事情来。   况且过多的灾民涌入城内,直接对于正常的百姓生活产生了影响。官员的吏治考评里“救灾”这一条救得是自己治下的灾害,又不是别人那里的。   所以外来的灾民最遭人烦。时常会被官吏赶来赶去。其结果就是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想接纳灾民,吃力不讨好,况且若是干不好反倒官位被撸了。   但偏偏不肯接纳灾民在情理上是说不过去的,于是官员们到了晚上偷偷摸摸的吩咐兵丁驱赶灾民。   “哦,对了,就连控制报纸都是官府出了大力气的,他们生怕灾民入城,救治不力这事儿被捅出来,况且一旦有了灾害,官府通常会减税。不收农税就得收商税,届时皇帝为了缓解灾情还真要加起商税来”。   沈游冷笑道,“看起来金陵城内的官儿收了商人们不少钱啊!”   怪不得刘府尹一心一意只求名不求利,感情是因为人家根本不缺雪花银啊。   把灾情拖大之后,心学也只需要跟在官府屁股后头控制住那些个小报纸,保不准刘府尹这个憨比还以为心学又乖又听话,跟着他一块儿捂盖子呢。   届时盖子捂住了,灾民被驱赶走了,反正只要不在金陵,在哪儿都行。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直到现在,心学就干了控制小型报纸这一件事,这还是默契的积极响应官府号召呢!   “如今灾情可是拖不下去了?”   沈游没有再讥讽下去了,过度的情绪是没有用的。   她唯一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赵案要选在今天告诉她,明明如今一切风平浪静。   等等,院试!   今天是院试的日子!   “你们只需要在考生全部入场之后让一家小报纸报道一下此事,甚至不需要报道,满大街的撒撒小纸片就行了”。   沈游都要感叹这个日子选的真好啊!   “院试的时候金陵城内绝大部分人手都积聚在学宫,负责维持秩序、搜身学子防止作弊,乃至于城内的驻守兵丁都被抽去了学宫。整座城内,所有的治安力量都被抽走了。”   赵案眼神颇为惊异,“齐桓夸赞你巾帼不让须眉,果真是不错啊!”   “不必恭维我”,沈游冷笑道,“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们耍了这么久,哪儿配得上齐老狐狸的夸奖。”   她早就该想到的,擅自借助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就会有被别人力量吞噬的危机。即使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会因为力量过于悬殊从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当日她找到了齐桓设立了废除小脚的计划,齐桓看似只出动了人手,实则他的人手四散于各地,掩盖在了沈游的放足计划之下,齐桓迅速以沈游为挡箭牌设立了这个计划。   此后,沈游每走一步,他们都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人手借给她,虽然偶尔赵案跳出来质问沈游两句,可那也不过是为了打消沈游的疑心罢了。   他们看上去与沈游戮力同心,把放足运动搞得满城热议,所有人都以为心学跟沈游合谋在废除小脚,撑死了再加上一条打击理学,哪里知道齐桓的计划远非如此。   他借助沈游的放足运动打击了理学,又以沈游为挡箭牌暗地里串联,进行了这项助推灾情,改革税制的计划。   更绝的是,沈游在进行放足计划的时候,亲手为他们演示了“如何打一场成功的舆论战”。现在,他们甚至可以完美复制沈游的套路,裹挟民意强迫皇帝改革赋税。   这还不算什么,直到现在为止,傻子才会觉得是齐桓在作祟,“心明眼亮”的人早就查出来放足运动都是沈游搞得事情,齐桓不过是个辅助罢了,撑死了就是个合作者。   就算等到赋税改革结束了,这些“心明眼亮”的人又看出来了齐桓才是幕后黑手。那又怎么样?事情已经结束了。   整个计划梳理下来,齐桓既打击了理学,又推进了赋税计划,既学到了如何打舆论战,又把自己掩盖了下来。   真是厉害啊,一箭四雕!   沈游简直要气笑了。   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湖啊!因势利导这四个字学的可真好。   或许齐桓早早的有了计划,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谁料到沈游自己送上门。   不,不是这样的。   沈游摇了摇头,她忽然想到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看到的那一版《金陵日报》。   正版头条明明是讨论税制改革一事。既然是头版头条,说明那时候税制改革议论的极其火热。可紧接着,应该是齐桓的政敌迅速发动了那场所谓的闺秀与妓子的诗词之争,也就是沈游口中的诗词101。   他们借着一个娱乐项目将群众的目光移开了。因为八卦永远比政治更吸引人一些。   等到沈游看到诗词101评选结果的时候,赋税改革已经被挤去了第二版。慢慢的,赋税改革就从群众眼中消失了。   齐桓当初竭力发动的赋税改革还没开始呢就失败了。再加上朝堂上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让赋税改革胎死腹中,直接流产。   沈游脑子转个不停,她现在已经可以靠推断串联起了所有的事情。   齐桓尽心竭力制定的改革计划失败一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他的身体迅速恶化,所以沈游见到的齐桓已经是一副病入膏肓的姿态。   真正致使他衰弱的是计划失败的打击以及昼夜不停、殚精竭虑的思索导致的心病!   可齐桓是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这种人秉性极其坚韧。对方必定日夜不停的思索失败的原因,要如何东山再起。   偏偏就在此时,沈游送上了门。   于是齐桓的第二次赋税改革计划启动了。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没有明火执仗的宣扬要赋税改革。   他们披着沈游放足计划的壳子,暗地里进行着自己的计划。人手一旦散出去,谁知道是不是替沈游办事呢。   事不密则败,他们不是瞒着沈游搞事情,而是瞒着这个计划之外的所有人。沈游不过是踏脚石、挡箭牌、替死鬼罢了。   呵呵,还真是一物多用呢。   “心学从头到尾都只做了一件事,撒了撒小纸片罢了,别的,不过是沈平章要放足才说服了心学,然后搞出来的”,沈游直接质问赵案,“既然已经把我利用了个彻底,如今又为何要告诉我呢?”   这才是沈游奇怪的地方,以齐桓这种心思深沉的人,他为何不干脆利落的隐瞒到底。竟然要在今天告诉沈游。   计划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现在是中午,学宫内集合了大部分的治安力量,心学的三教九流们此刻估计正满大街神出鬼没的撒纸片呢。   愤怒过后,沈游已经冷静下来了。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她之所以输了这一局,不是沈游的智慧不够,而是她的时间不够多,信息不够多,人脉力量不够多。   她初来乍到不过一年多一点,哪里比得上心学数代人的积累。她孤身一人,能够借力打力已经是极限了。   但凡她早来个半年,能够看到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赋税改革,她都能够意识到齐桓的计划。   但凡有一个人能够告诉沈游,城外出现了灾民,以沈游的聪明必定能够意识到她被人算计了,怎么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地步。   沈游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   不论此事结果如何,她必须要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了,借力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啊。   可一旦培植自己的势力,万一她真的能够回去,对于她的势力而言绝非好事,负责人不在,别的势力绝不介意咬一口肥肉。   保不准,届时沈游看到了回家的希望却还要陷入了两难之地。   这才是沈游至今为止都不愿意建立自己势力的原因之一。   只要建立了势力,她就得对自己的下属负责。   沈游苦笑,当初制止了周四娘裹脚,她就一脚踩进了泥潭里,淤泥缠在脚上,她只会越陷越深。就好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就会接二连三的到来,容不得沈游缩回去。   原本沈游的计划是还清债务之后可以将剩余的钱财拿来开些商铺,也好为女子们提供一些就业岗位。   有了钱就有了底气,慢慢的来,总能够一点一点的拔掉缠足这一陋习。届时,七八年之后她功成身退,顺利回家。商铺赚取的钱财可以作为一定善款,专门用于帮助女子。也算不辜负这场奇遇。   可如今倒好,事件接踵而至。她竟然再也无法抽身了。   沈游笑了笑。   既然我无法抽身,那就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骤然得知自己被人利用,还为他人做嫁衣,沈游也发了狠,不论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做事,她一定要有自己的势力和人手,否则这样的事情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第49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直接问道,“齐桓要我做什么?”   赵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沈游皱眉,“是什么事情让你这般为难?”   赵案沉默了半晌,说道:“原定的计划是院试这一日将赋税改革的来龙去脉在小纸片上解释清楚,同时小股灾民涌入城内,江南一地农税压力极大,百姓原就愤怒。”   “人证物证叠加之下,百姓自会义愤难当,届时自会有人串联写下万民书,递送去京都。陛下不过是耳目被人遮蔽,一旦得知此事,必定会愿意进行税制改革,届时商税一收,大齐至少还能够续命一段时间。”   沈游都无语了。   赵案是不是搞学问搞傻了,这么天真。   根据她的理解,这位皇帝格外标新立异。   他不求长生,他求子。直接在皇宫里修筑了道观佛堂,供奉的是泰山娘娘和送子观音。   奇就奇在皇帝本人一样是被过继的,上一任皇帝无子嗣,从藩王之中过继了现任皇帝。   毫无根基的藩王骤然荣登大宝,能够坐稳皇位二十几年,这种人必定心性、手腕都极为高超。要说这样的皇帝不知道大齐的弊病,沈游根本不信。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皇帝本人装聋作哑。   沈游甚至曾经揣度过,这位陛下的想法估计就是江山是我的,爱怎么作就怎么作,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反正我也没儿子。   沈游颇为同情的看了赵案一眼,“你就能肯定陛下不知道税制要改革一事?”   赵案脸色煞白,这才是他们心底的隐忧。   如果陛下分明是知道的,可是不愿意改革,又该如何?   沈游一看赵案的脸色就明白了,赵案估计还以为他们是陈情,请求陛下改革。   可是以齐桓深沉的心思,他曾经为官数十载,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就是要逼着皇帝改,皇帝本人知不知道实际情况根本不重要。   所以事实上,他们不是请求,是逼迫。   可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齐桓是绝不会诉诸于口的,而赵案或者说心学的其他人,能够知道计划的隐忧,但出自于对齐桓的信任或是怀揣着其他心思,默认了这场计划。   那就好。   沈游挺高兴的,你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如今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逼得你们要泄露自己的计划给我。   “刚刚我告诉你的是我们原本的计划”,赵案顿了顿,“可现在计划有变。有另外的一批人插手了,灾民被人鼓动,我们控制不住了”   沈游现在只想撬开赵案的脑壳看一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灾情、舆论哪里是能够玩弄的?有胆子玩火,没能耐收尾,搞笑呢吧!   “齐桓呢?”,如果说赵案是被圣贤书毒傻了,那么齐桓呢?此人工于心计,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齐……齐兄”,赵案仿佛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沈游有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然后她听见赵案说道,“齐兄病体沉疴……昏迷多日了”。   赵案一个中年人已是满脸斑驳的泪痕,多年至交,而今竟然要亲手送别故友,只觉前路昏昏,齐桓一走,他怕是也快了。   “我等请遍了金陵城内的大夫。大夫都说……不要劳累过度,好生养着,或许还能有个两三年好活。只是……大齐繁华富庶之下已是满地疮痍。齐兄……停不下来。”   “他昏迷之前……让我带你去见他……一面。”   沈游茫茫然了一瞬。齐桓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原本以为没有那么快。就算去世了,生死之事她见得多了,按理早该心硬如铁,只是每听一次都只觉人间有憾、生死无常啊。   她沉默了半晌,“你带我去见他”。   齐桓就在崇明书院,原本是打算坐镇书院,居中调度,如今反倒成了僻静的养病之处。   赵案带着沈游到了养病的小院。   沈游这才注意到――周恪、王汝南也在。   很正常啊,沈游很早以前就意识到周恪毕业于崇明书院,又得中六首,心学是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才的。   所以沈游早就猜测过周恪极有可能就是心学的下一位继承者。   如今齐桓昏迷不醒,保不齐马上要“驾崩”,周恪这个当“太子”的要是不出现才奇怪呢。   四人连着大夫一块儿站在齐桓床头。   “唐兄,劳烦了”,齐桓对着一侧的唐直作揖到底。   唐直叹了口气,拿出了金针慢慢的给齐桓用针。   “诸位,齐兄的身体已经开始肺腑衰竭,我强行将他唤醒之后,只怕届时只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个一两个月之后就……”。   唐直没有再说下去了,他动手施针。   过了好一会儿,齐桓才苏醒过来。   干瘦干瘦的老头儿两颊晕红,精神看上去极好。沈游虽不忍却也极平静,生死无常,早早晚晚她自己也有这一步的。   “赵弟、汝南,我只怕去了之后心学就要交给谨之了,他年纪轻轻的,怕是压不住底下人,你们多多帮衬着,我心学终有成为正统显学的那一日!”   赵案点了点头,王汝南闷声闷气道,“放心去吧,我看着呢”。   齐桓笑着点了点头,他转向沈游戏谑道,“沈小娘子,你素来聪敏,外柔内刚,如今上了心学这条船再想下去可就不容易了。”   眼前的老人行将朽木,几乎已是油尽灯枯,按理沈游应该宽慰他,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完最后一程。   可沈游太了解他们这种人了。   宁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赴死,都不肯稀里糊涂的活着。   所以沈游笑了笑,“齐先生,我在世人眼中与心学牵扯极深,可谁告诉你我一定要上你们这条贼船?”   “你做什么!”   王汝南暴怒,齐桓已是病体沉疴,沈游竟还要刺激他。   沈游毫不畏惧,“齐先生利用了我,胆敢拿我当踏脚石、挡箭牌,就要有被我嫌恶憎恨的觉悟。”   齐桓大笑,这个惯常带着温和面具的人终于在临死之前露出了自己坦荡、舒朗的真性情。   “是极是极,小娘子的报复尽管来!”   沈游笑道,“我无需报复你。我既然技不如人,自是愿赌服输。”   “只是齐先生敢坦坦荡荡的去死怕是以为自己的计划执行的很好吧?”   沈游可以推断出齐桓之所以要急匆匆的执行这个计划就是因为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来不及了,所以这个计划做的其实很赶、很糙。   原本齐桓是打算居中调控,防止计划出现纰漏。可万万没料到,身体迅速恶化,陷入昏迷。   沈游看了眼赵案,估计他是把事情交托给了王汝南和赵案,王汝南负责在外把控局面,赵案负责居中调度。   可谁能料到突发状况,有另外的人插手,赵案无法应对这种紧急情况,才不得不紧急求助沈游。   是的,求助沈游。   沈游进门的时候一见周恪就知道,这帮人早已知晓她是周恪未婚妻。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将她带来这里,允许她知道心学的计划呢。还不是因为她的未婚妻身份让他们以为她和心学绑在了一起。   就是因为赵案早早的知道沈游是周恪的未婚妻,所以他们默认了沈游现在是自己人了。至于赵案为什么不去求助周恪?谁愿意在新任上司面前显现出自己的无能。   呵呵!   “沈游!”   赵案咬牙切齿,他们辛辛苦苦瞒着齐桓,只想让他走完最后一程。   沈游很镇定,这帮人既然早就把她查了个底掉,知道她叫沈游一点也不奇怪。   “你什么意思?”,齐桓混浊的双眼一片清明,活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赵案,你来说!”   直呼其名,可见齐桓是何等的震怒。   眼看着瞒不下去了,赵案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原本灾民每日里零零星星的增加几个,官府一直压着没让报纸报道,百姓之间虽有传闻可由于灾民人数少,影响也不大。”   “但是忽然之间,今日早上城外涌现了一大批灾民,堵塞了外城的四个城门口,叫嚣鼓动。城上兵丁不过一两百人,哪里挡得住几千灾民!”   齐桓迅速平静了下来,他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已经告知府衙官员了吗?”   赵案点点头,“金陵城内的六部官员已经尽数知晓此事,只是灾民们目前只是围着,不曾撞击城门,已经将学宫内的剩余兵丁统统抽调出去镇守城门了”。   “荒唐!”,齐桓喘着粗气,“六部官员都不同意停止院试吗?”   赵案点了点头,“齐兄,院试乃科举抡才大典之一,擅自停掉院试的罪名未必比灾民攻城要小。谁都不肯这么做。”   齐桓只觉头脑昏昏沉沉,早知如此就算交给沈游都比交给赵案强!   当日明明嘱咐的是时刻留意灾民动静,小股零星灾民可以放入城内,只要灾民超过百人就要停手,开始赈济灾民。   否则就不是舆论胁迫,而是鼓动灾民攻城造反。这个罪名齐桓万万担不起。他是希望借着灾民涌动一事再度重提赋税,胁迫皇帝进行赋税改革,又不是要借此颠覆江山。   可谁知道如今灾民人数过千,一夜之间,哪里冒出如此之多的灾民?谁是幕后推手?   齐桓整个人已经开始打摆子,他透支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眼神殷殷地看向周恪。   周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解决此事。   沈游顺着齐桓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今天的周恪极不对劲。   周恪整个人都是僵直的,牙关紧咬,进来那么久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诸位,时间差不多了”,唐直走上前来,齐桓的气息已经极为微弱了,要不是沈游激将了他,靠着胸口一口气吊着,只怕早早昏厥了。   “你们先出去”   周恪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沈游了然,估计是临终别语,毕竟齐桓下一次醒过来只怕是回光返照的时候了。   王汝南和赵案面面相觑,到底先出去了。   沈游抬脚就走。   室内,只剩下了齐桓和周恪。   “先生,我找了大夫,你为何不肯治?”,周恪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齐桓整个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很久,周恪才听到了齐桓说,“……生死有命”   周恪面无表情,神色茫然。   其实重活一次也并没有什么用。   他上辈子有三憾,一憾当时第一次政治斗争失败,无法挽救那些因为吴四娘暴露而无辜被杀的女子。而这一憾沈游帮他填平了。她的放足运动开了一个好头,只要慢慢的走下去,总有移风易俗的那一日。   原本他不过是打算随意帮个小忙。于是往周家藏书阁里塞了那本文宴之的诗词集。果然,沈游翻到了这本书,周恪原本以为沈游只是借此机会寻找到和文宴之志同道合,一同反对小脚的人。   谁知道沈游太过聪慧,竟然摸到了齐桓,甚至试图与齐桓联手废除裹脚。   沈游的动作比周恪想象中快的多,计划也相当完善。   周恪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希望,于是干脆全力支持沈游。   心学里面许多人手或是齐桓给周恪的,或是他自己安插的。而这些人手在散出去的时候,不管他们有没有夹带私活,至少给沈游办起事来尽心竭力。   这些隐晦的帮助让沈游的计划成功率更高。   一憾已经有完成的希望。   二憾……恩师早亡。   周恪生来母亡,有父不如无父。他八岁进了崇明书院读书,人生中全部的温情都是齐桓给的。齐桓承担了他生命中父亲的角色。   齐桓对于周恪来说,亦师亦父。   许多时候,周恪会觉得自己如同齐桓的翻版。他们一样的笑容温和,一样的老谋深算。周恪上辈子活到二十八都没娶妻生子,除了他自己不愿意之外,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齐桓无妻无子的影响。   他从不觉得血缘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周恪甚至想的好好的,等到将来他老了就去培育一个弟子,承袭自己的学术衣钵,继承自己的政治资源。   可就在他连中六元之后,他生父骤然亡故。   周恪却根本不愿意为生父守孝。他直接在京都做翰林编修。   偏偏就在此时,金陵传来消息――齐桓病故。   这个消息彻底改变了周恪的人生,他一面处理恩师丧事,一面问询王汝南、赵案。这才得知恩师当日被贬谪就是因为提议赋税改革。他生前为了赋税改革竭尽全力。可惜致仕太久,加之心学的影响力在民间却不在官场,他发动的这场赋税改革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于是齐桓郁郁而终。   周恪接手了心学的势力,一点一点的经营,几乎呕心沥血、夙夜难寐,终于坐上了首辅的位子,他继承了齐桓的遗志,改革成功却因为劳累过度而亡故。   再活一次,他奔波劳累,四处寻找名医。不仅仅是大齐境内,他甚至将目光放去了海外。他赠予给沈游的那颗红宝石就来自于海外贸易。周恪组建海外贸易的商队,除了为了赚钱之外,也是指望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或许海外有奇药,可治疗脏腑衰竭。   除此之外,周恪清楚的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一路上什么东西都能放弃,包括生命。   他无法让齐桓停手,周恪不是没考虑过帮助齐桓进行税改。可当他提议的时候,齐桓拒绝了。   周恪时至今日都记得齐桓说得那几句话。   “谨之,你连中六元,已是木秀于林,此时此刻,你更不该进入众人视野当中,三年不鸣才是你要做的。”   在官场上,平平庸庸不是错,鹤立鸡群才是错。   周恪彻底死心了。因为一旦被人扒出来,周恪孝期搞风搞雨,在以孝治国的大齐,周恪必定仕途无望。所以齐桓一心一意要他在家守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他插手。   如果无法帮助齐桓完成税改,那就只能阻止他。   赋税改革是个大坑,周恪身在朝堂这种权利中心都忙活了接近十年才搞定。齐桓在野,试图搞定赋税是根本不可能的。果不其然,当时齐桓发动各类报纸热议赋税改革一事,直接挑动了满朝堂官员们的神经。   官员们的薪俸极其之低,只靠薪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满足。所以他们多数都收到过底下人的冰炭孝敬,而下层官吏或多或少的都收过大商人的孝敬。   钱能通鬼神。   再加上商人极力培育家中子弟入仕,而世家大族们送有前途的子弟入仕,送有钱途的子弟从商。   士人与商人相互勾连。早已是一盘烂账。   而齐桓的税改最核心的一条就是要征商税。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踩在满朝堂官员们的底线上蹦哒。   如果不是周恪插手,挑动并发起闺秀与妓子们的诗词之争,转移了群众视线,在朝的大佬们眼看着开征商税一事被压了下来,才笑呵呵的装作没看见。否则齐桓就不是改革失败,而是招来杀身之祸。   可周恪清楚的知道,齐桓是不会死心的。   果然,齐桓接触过沈游之后定下了二次赋税改革的计划。   此时齐桓的身体已经开始败坏了。   幸运的是,周恪找到了唐直。唐直是儒生,久试不第,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弃儒入医,竟然成了闽地著名的大夫。   周恪好不容易在深山老林里寻访到了他,靠着唐直的医术为齐桓续命至今。   齐桓因为身体无法支撑,将计划挪交给了赵案与王汝南。   为了制止齐桓的计划,周恪再度往里面掺沙子。他安插的人手瞒住了王汝南和赵案,所以他们才会以为一夜之间涌出了近千灾民。其实那些灾民早就零零碎碎的出现在了金陵周围。   只要灾民人数过多,齐桓生怕变成造反,一定会停止计划,开始赈济灾民。   可周恪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案没有急智,一时慌乱之下竟然求助于沈游,将沈游扯了进来。   周恪问过沈游的计划,得知她是打算赚一笔钱还债之后就开个商铺,脱离这烂摊子。所以周恪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沈游,齐桓利用了她。   原本只要赵案不说,沈游根本不会知道此事,她无需被牵扯进来,也不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可现在,以沈游的心性,一旦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一定会冷静下来,询查原因,梳理前路。   保不准一会儿灾民被赈济,院试正常结束,沈游就能够推断出是周恪在搞鬼。届时,他俩的婚约就得告吹,沈游是绝不愿意跟一个心眼子比她还多的人搞计划婚姻的。   周恪第一次茫然了一瞬,不是因为婚约波折,而是他发现自己可能依然无能为力。   可宦海沉浮多年的周恪原本就极为坚韧,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先生,是我”。   周恪直接对着齐桓承认了是他两度阻止了齐桓改革赋税。   齐桓大惊,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   “您放心,灾民我会去赈济,会处理好”,周恪允诺道。   齐桓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子的真面目,“……为何?”   “您的赋税改革会害死您自己的”。   齐桓摇了摇头。   周恪知道,这是在说他并不畏惧死亡,若能为自己的奋斗终生的事业而死。死得其所!   “可如果赋税改革也救不了这个国家呢?”   “您入仕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大齐面上四海升平,实则烂到了骨子里”,周恪声音都是冷的,“天灾频发、吏治**,外有强敌窥伺,内有党争之祸。东宫太子悬而未决,各地藩王异动频频”。   周恪脱下了他温和的面具嘲讽道:“清流们只会动嘴皮子。一门心思的讨论要不要给陛下的生父一个封号?”   他牙关紧咬,何等的愤怒,“多少朝堂政事悬而未决,数万生民流离失所。耿介的大臣直言进谏,皇帝却天天惦记着他床榻上的那点破事!”   “满朝堂的罪过泰半都因皇帝而起。他高坐庙堂之上,管‘装聋作哑’叫‘无为而治’。分明心里门门清,可他不想动也懒得动。他只负责修佛寺,建道观,一门心思的求子。”   周恪格外愤怒,他上辈子做到了首辅,赋税改革不过是一方面罢了,为了救这个即将没落的王朝,他耗尽心血。即使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这个皇朝还能续命多久。   当了十几年的官,他太知道这个皇朝的弊病从何而起!   “他们要你只读四书五经,再不读史。尧舜禹时分明是禅让,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成了‘此乃吾家业也’。开国□□连《孟子》里的‘民为贵君为轻’都要删去,还将孟子陪祀的资格剥夺。倾一国之力供一人享乐!受万民奉养却无所作为!这就是皇帝!”   周恪生平第三憾――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放肆!”   齐桓暴怒不已,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提着一口气问周恪,“你知不知道这是……大不敬之罪?”   你怎敢随意议论陛下?!   “那是……君父!”   周恪木着脸,“我宁愿……无父无君”   齐桓只觉胸口一阵绞痛。   我教他读史书,我教他读孟子!   是我不好!是我没教好他!   “不是您没教好我”,周恪笑道,“您虽未生我,却教我养我,恩义重于泰山”。   “是我脑生反骨,生来便害生母亡故,我是带罪之人,无君无父,不守三纲,不认五常。”   周恪跪在齐桓的榻前。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您便是要罚我……可否再熬一熬……莫要……弃我而去”。   齐桓鼻子一酸,老泪纵横。   “罢了……唐直呢?”,齐桓自知自己已是苟延残喘,根本活不了多久了。不论什么法子,都试一试,全了谨之的念想吧。   周恪跪着,强忍着不要哭。   他自觉冷心冷肺,可年少时八载悉心养育,手把手的教他读书识字。周恪怎能不恨什么狗屁倒灶的赋税改革!   这个改革拖死了齐桓的命,周恪花费了十余年完成了改革,却不知道到底能够为大齐续命多久。   根据人一走茶就凉的官场原则,周恪自觉死后必定被倒台清算。也就是说他其实根本就没能通过改革救大齐。   如果被齐桓得知,他苦心设计了一辈子的赋税改革根本无法拯救大齐,这对齐桓的打击会更大。   所以周恪死死的撑着不愿意让齐桓完成他的税改计划。   眼见恩师殚精竭虑,却还要百般阻挠他的理想。   仅仅只是为了让恩师活着。   他是一个何等自私自利,狼心狗肺之人! 第50章   沈游站在门外放空思绪,方才在齐桓榻前,周恪点了头,基本默认了他会处理好灾民一事。沈游未必相信周恪的人品,但至少愿意相信这个人的办事水平。   好歹比赵案强。   她和赵案、王汝南、唐直四人沉默的等在外面,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里面的说话声。王汝南常年习武,看上去干巴巴一个小老头其实身体极好,他耳力很强。   所以沈游可以看见伴随着里面的说话声,王汝南的脸色仿佛打翻了颜料盘。   沈游饶有兴趣的继续观察,王汝南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当即嫌恶的看了沈游一眼。   王汝南是极真性情的人物,他对于沈游刺激齐桓一事深感不满,绝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   “若不是我激了他,齐桓只怕自觉了无遗憾,可以含笑九泉了。”   “那你也不能说的如此直白!”   对于赵案而言,感情与理智根本就是两回事。他不是不知道沈游靠着激将法吊住了齐桓的一口气。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极为不满。   沈游无所谓,她又不是人民币,人人都喜欢。况且齐桓这般算计她,她没气死齐桓都叫宽容大度了。   比之赵案的好感,沈游对于另一个人更感兴趣。   “唐先生,敢问您家住何方?”   能被心学请来的大夫,医学水平必定相当不错,在古代这种得个风寒都能死人的情况下,多认识一两个大夫高水平的总是好的。   “小娘子客气了”,唐直拱手一礼。   沈游倒也不惊讶,她的伪装算不上天衣无缝。对于大夫而言,男女的体态差异其实是很大的,多多观察就能够大致分辨。   “老夫原是闽地一乡野大夫,并不定居金陵。待到此间事了,尚需返回闽地。”   “唐先生谦虚了”,赵案在礼节上是极少出错的,“唐先生是闽地著名的杏林圣手,此次多谢先生救命,只是不知道齐兄的病……”   唐直摸了摸胡须,“难说啊。他的病是因思虑过度而引起的身体疲乏,少年时不注意留下了病根,年纪一大潜藏的病根都被引了出来,五脏六腑都开始衰竭。老夫原本开的药材全是温补之药,可这样的药物仅仅能够延缓衰竭速度,根本无法治愈。”   “唐先生是否还有别的法子?”,王汝南急急忙忙问道。   “有”,唐直沉默了一会儿,“下一剂虎狼之药逼出其体内生机”。   沈游懂了,这是要破而后立的意思。   赵案皱眉道,“这药可有别的害处?”   唐直为难道,“若是病人挺不过去,就……”   赵案与王汝南顿时面沉似水。原本温补药物养着还能够续命一两个月,可要是用了猛药,病人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就去了。   用温药,就是慢慢等死;用猛药,极大可能性迅速暴毙。   怪不得齐桓怎么也不肯治,他怕自己用了猛药就看不到税改计划成功的那一日了。   沈游正想着呢,却见周恪出来了。   他应当是已经梳洗过了,整个人与之前别无二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游总感觉周恪现在整个人处在一种极低落的状态。。   周恪看了看四人,沙哑着嗓音说,“先生已经答应用药了”。   赵案、王汝南神色复杂,谁都不知道与天争命的结果如何。   “劳烦唐先生了”,周恪一揖到底。   唐直叹了口气,“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若……,万望诸位节哀。”   “待我将他的身体再调理一番,届时在用药”,唐直叹了口气,“他如今不再心存死志,存活的希望大了许多”。   说完,他起身熬药去了。   周恪没去看唐直,他直接下了命令。   “汝南师叔,城外灾民汹汹,你带些人手跟随着兵丁一同前去维持秩序。我会派人游说刘府尹,请他先开仓赈济、安抚灾民”。   “赵师叔,劳烦您吩咐下去,收回四散于金陵城内的人手,停止计划”。   赵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他无法应对突发情况是为无能,可羞愧之中又隐隐约约的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人兜底总是好的。   两人各自离去。   独独只剩下沈游和周恪两人无言对坐。   “当日我已然得知了先生的计划却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周恪继续道,“如果你需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话,我也可以同意。”   沈游摇了摇头道,“论理,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你的事情。只是我们尚且还需要相处五六年。假使无法信任对方,阴谋诡计永无止境,那未免也太累了”   周恪沉默了一会儿,“我无法向你保证此后都不欺骗你”。   沈游点点头,这才是正常的。周恪要是指天发誓说他此生都不欺骗沈游,沈游还真不敢相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沈游继续说道,“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做决定”。   周恪就是以为沈游想回归平静生活才会试图隐瞒到底。   即使沈游的确想回到平静的生活中去,这也不是周恪隐瞒欺骗的理由,尤其是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合作的前提是足够的坦诚。   “抱歉”,周恪道歉道得诚心诚意,“是我之过”。   沈游点点头以示接受。   “此外,我还有一个决定要告知你”。   周恪当即意识到,“你要搬出周府?”   沈游笑着点点头,“我会以守孝的名义搬去更僻静的村庄里”。   既然知道了自己实力弱小,就要去努力的积聚势力。而身在周府,她的行动就遭遇了极大的限制,在金窝寄人篱下,不如去狗窝当家做主。   最重要的是,去了偏僻的村庄能够有效的减少各类关注她的目光,甚至还可以躲开剧情,避开每天都跟女主斗智斗勇的日常   届时暗自积蓄实力,方能有保全自己的力量。   周恪想了想,他知道沈游一定察觉到了她之所以为人蒙蔽,不是输在了智慧上,而是输在了势力上。以沈游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既然她意识到了自身实力的弱小,那么她一定会尽快且迅速的把事情理清爽,然后开始她的计划。   “十九兄,说起来,无论如何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你助我良多,沈游在此多谢了”,谢过之后,沈游又试探他,“如今我以去乡下守孝的名义脱离周府之后,你我的婚约……”。   周恪摇了摇头,答复她,“我无意取消婚约”。   沈游直到现在都无法确定离婚之后她能不能回去,可如论如何,她都愿意抱着这样的想法去试一试,保不准就回去了呢。   所以只要周恪本人愿意成婚,沈游就不愿意取消婚约。毕竟这个没了她还得找下一个影帝丈夫,再想找个跟周恪一样通情达理、智商在线、长得好看的人就难了。   这么一数,沈游还有点惊讶。周恪优点居然还蛮多的。   “你可有决定好去哪个村子?”   “我考虑过了,最好能够购置一些田地,定居的村子本身也不能够太过偏僻,否则出门不方便”。   “金陵城外的良田几乎全是一众世家大族们的田地,你一人根本无法购买到成片的上等良田”。   沈游摇了摇头,“我不打算买良田,中下等田地即可。购买良田太过打眼,况且我的钱也不够。买个几亩薄田或者山地意思意思就行。当然,如果能够低价买到宅院那就更好了”。   沈游不是为了耕田去的,她需要一个比较隐蔽的基地,用于培养人手。那么最重要的就不是田地产多少粮食,而是地方比较大,届时建成庄园,围墙一起,谁知道她在庄园里做什么。   当然了,如果能够买到成品院子那就更好了。   况且,如果真的需要粮食,也可以在赚了钱之后再想办法购置良田,饭要一口一口吃,没必要急着一步到位。   可不管做什么,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钱。   沈游无论如何都无法厚着脸皮再向周恪借钱了,周恪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况且旧债尚未还清,又添新债,这未免太过老赖了。   周恪抬眼看了沈游两眼,很明显,他知道沈游在想什么。   “元娘,即使是购置下等的田地、山地之类的,按照下等田地一亩地四五两银子,你要的地方必定要连成一片。连片的田地必定价格还要再涨。除此之外,你应该是想建庄园,可哪怕只有最简易的围墙,算上材料、人工,最少也需要六七十两银子。”   周恪强忍着笑意,发出了灵魂一击。   “你还有钱吗?”   沈游:“……”   “没、没关系”,沈游强撑着脸皮,“我靠着卖科举用书应当还能够收入一些银钱,况且我完全可以一部分一部分的修建。”   而且之后应当要开拓别的业务来赚钱,否则我岂不是要一穷到底。至少在回家之前先把周恪的钱还干净啊!   “我是说你可以先从我这里赊一笔钱”,周恪笑道。   沈游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周恪不欠她的,薅羊毛也不能只逮着周恪一个人薅啊。   “等等,周兄是不是想投资我?”   沈游忽然想到,毕竟她好歹是一支潜力股,怎么看都有着赚大钱的趋势。而周恪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借钱给她,总不能是喜欢她吧!   这肯定是想提前投资啊。   可惜了,沈游笑了笑,拒绝了。   她要的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势力,一旦有了金钱上的往来极易掰扯不清楚。沈游是绝不愿意再一次为他人做嫁衣。   沈游一拒绝,周恪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几十两银子借给一个聪明人,将来保不准能够得到远超乎几十两的报酬。   可惜了,沈游居然拒绝了。   两人喝了会儿茶,沈游自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干脆利落的告辞了。 第51章   沈游此刻正乖乖的待在雨花堂,已经过去了七天,院试的第一场结果应该快要出来了。   她没有去学宫大门口挤,一边梳理自己的前路,一边等结果。   “女郎、女郎”,玲珑冲得很急,“中了!中了!”   玲珑跑到沈游面前,喘着粗气,“三个都、都中了!”   沈游很满意,她即刻起身出府。   崇明书院内,赵案这几天忙于跟着官府赈济,都顾不上院试了,好不容易事情上了正轨,他今天才有空坐在这里等结果。   接到结果的那一刻,赵案是挺怀疑人生的。他们打从四五岁就开蒙,寒窗苦读二十载,其效果竟然还比不上被一个小娘子调|教了几个月。   沈游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案在发呆。   她笑意盈盈的打招呼。   赵案当即抬头看她,“哦哦,是沈先生啊”。   赵案说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此地无第三人,他根本不需要为沈游隐瞒女子身份,可他竟然下意识的称呼了一声“沈先生”。   沈游了然,她谦虚一笑,“算不上先生,不过只是对于考试有点心得罢了”。   赵案面色古怪,教了几个月就能把几个童生教成了秀才,这也叫“一点心得”?   “不知沈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赵山长应当已经接到了院试结果,陈靖、吴迩、丁余白三人第一场均过了。虽说第二场尚未开考,可一般第一场过了的话,但凡不是太烂,考官也会让你通过第二场。也就是说,他们半只脚踩进了秀才的大门。”   赵案点点头,“是极是极”。   沈游继续道,“既然如此,赵山长可有意向采购我的科举秘籍?”   “科举秘籍?”,赵案一惊,“你的《女戒》吗?”   “当然不是,《女戒》是一本故事书,暂时还未对外销售”,沈游掏出了几本书递给了赵案,“这才是我要给先生的秘籍”。   “《八股文之破题》、《答策秘诀》、《经义集合》”,赵案翻了翻,禁不住认真了起来。   赵案此人是极其典型的文人,他与文宴之极其类似,长于诗书词画,就是不擅长考试。   “妙哉!”   赵案连连感叹,就算他应试能力不好,但是眼力还是有的。   “那就好”,沈游笑眯眯,“既然赵山长看着好,不知可有购买的意向?”   赵案一愣,当即意识到沈游是为了来毛遂自荐的。   “那你这书作价几何?”   “共计五册书,可以单卖,普通版本一本八十文。精装版本一本一百文。普通版五本一起采购作价四百文”。   赵案并不是很精通生意上的事情,从前这些事情都是由另一名副山长打理的。   他为难道,“老夫请刘山长来跟你谈吧”。   沈游摇了摇头,“赵山长,我很忙,现在这本书已经由昭文堂雕版印刷,如今估计已经打出了招牌,开始售卖了。”   “山长,第一次印刷量只有区区三百本”,沈游笑道,“后天就是院试第二场,你说那些第一场过了的人愿不愿意临时抱佛脚,为了安心买了这本书?再加上第一场没考过的人想不想知道考过的那三人的科举秘籍?”   沈游朗声道,“赵山长,区区三百余本,会极快售罄。等到二次加印,估计要院试之后了”。   事实上,第二场考中名单出来之后才是卖书的好时间,但是沈游现在极其缺钱,她当然想要早点卖掉。   “这……”,赵案犹犹豫豫。   这位沈小娘子聪慧果决,又刚刚被齐兄算计了一把,会不会是想设个套让我钻。   沈游一看赵案纠结至极的样子,直接开口道,“赵山长,假使您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她当机立断要告辞,赵案顿时就傻眼了。   “沈先生”,赵案连忙喊道,“这样吧,书院出面购置五十套,共计二十两银子”。   这本书质量是真的好,赵案自己看了都觉得讲解的十分好懂,并且配备了大量的八股文实例,甚至后面还有关于如何题目的演练,答案也是分装成册的。   况且沈游既然有这个本事,能够卖她个面子总是好的。万一后期她真能教出个举人来,二十两银子实在是太值得了。   沈游高高兴兴的收了二十两银子走了。   紧接着,她又上袁府拜见袁启颜去了。袁启颜已经收到了院试第一场次的结果,这个结果他相当的满意。   以至于沈游上门的时候收到了极好的招待。   两人寒暄了一通之后,袁启颜二话不说先掏了五十四两银子出来,“沈先生,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沈游格外惊讶,“袁兄这是?”   “恪保袁启颜笑呵呵,“沈先生的书卖得极好,上午名单一出来,昭文堂即刻就去学宫门口卖书,尤其是先生的那三个学生,兴奋的不行,一直帮我等作证。不过大半个时辰,三百套书籍一售而空啊。”   “按照你四我六的分红,我再让先生半成利,先生共计可拿到五十四两银子”。   沈游拱拱手,“袁兄客气了,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来拿分红的。”   “袁兄请看”,沈游掏了另外一本书出来,“此书名为《科举之路》”。   其实就是沈游写的《女戒》。   “此书原本是我闲时无聊,随意写写的。还请袁兄斧正”。   袁启颜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他看看能卖多少钱?   袁启颜翻开了书,不过是看了几眼就沉迷了进去。话本子的魅力就在于此,袁启颜不由自主的跟着主角一块儿写八股写到犯恶心,却又在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深感快乐。   一时之间,竟然顾不上沈游。她也不急,等到袁启颜看完之后,才说道,“袁兄觉得如何?”   “好好好”,袁启颜大笑不止,“沈弟大才!这可是一个崭新的题材!”   崭新的题材意味着许多许多的钱!   “这个题材并不是我先写出来的,袁兄无需夸赞我”,沈游笑道,“我今日来,是希望袁兄能够将《科举之路》、《八股文》、《答策秘诀》、《经义合集》四本书捆绑销售,构成一个科举必备四件套”。   袁启颜当即眼前一亮。   对啊,《科举人生》是个话本子,读的人原本就比后三本书要多。喜欢话本子的人买了《科举人生》保不准就愿意买后三本。而买了后三本的读书人出自于兴趣或者好奇,或许也愿意买个《科举人生》。   这样一来,互相带动之下赚的更多!   “大善!”,袁启颜叹道。   当然好了,这样一来,我拿到手的钱都更多了呢。   “除此之外,袁兄还可以与每年新考中的举人、进士合作,由他们出品什么《举人心得》之类的书籍。买这些的人必定更多。”   就好像年年都有人愿意高价收购高考状元笔记。   沈游感叹道,教辅这一行,那才叫暴利呢。家长连量子波动速读这种东西都肯信,更别提给孩子买买教辅了。   “是极是极”,袁启颜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当即举一反三,“或许,我等还可以出一些其他的书籍,试帖诗的题目集合,乃至于武举要考的《武经总要》题集等等”。   袁启颜相当满意,虽然说考武举的人比较少,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沈游很捧场的赞叹了几句。   这也是沈游觉得大齐要凉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崇文抑武。   只有考不上文举人的人才会去考武举人。离奇的是,武举人必须先考过了文化课考试,才能去参加武力值的测试。   最惨的是辛辛苦苦考上武举人,还得天天跪舔文官们,一个五品的文官就敢看不起一个三品武将。武将们为了在朝中立足,年年拿着钱上门拜山头,请求文官们的庇护,请求他们别搞我。   袁启颜发散了一通,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亢奋。   亢奋好啊!   沈游也很高兴,毕竟袁启颜为了拉拢她,又多给了十两银子。   等到沈游从袁府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有八十四两银子了,这还不包括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教辅费用。   好歹算是暂时解决了没钱这个问题,沈游松了一口气。   天晴了,雨停了,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沈游拿着钱,直奔金陵城外的广济门。   金陵有外城门十三座。事实上,千余灾民零碎的聚集在了几个比较大的城门之外。而广济门因为规模比较庞大,聚集了大量灾民。   沈游来到广济门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也不知道周恪是如何说服了刘府尹的,官府已经初步赈济过了灾民。   可是很明显,这个地方的管理相当的差劲,灾民们三五成堆的聚集在一起,有的发呆,有的一直在哭,有的目光呆滞,简直就像是每天都在等着官府赈济的粮食。   而且夏天原本就极为炎热,该提防的瘟疫也没有注意,地上甚至能够见到各类污水蚊蝇。甚至打眼一看,晚上要拿来挡雨的简陋棚子也都没修筑起来。   沈游一看见这个场面就想皱眉。感情官府的赈济灾民还真的仅仅就只是发放粮食啊!   灾民们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也就是堪堪饿不死的程度。原本大家都该饿到没力气了,可这里却还是人声嘈杂的样子。   头上插着草标的灾民就沉默的跪在路的两边,等着一众世家大族的管家或者人牙子们挑挑拣拣。沈游甚至亲眼见到了好几个饿到皮包骨头的孩子被选走。   她手上的钱根本不够,即使对于灾民们而言,给口饭吃就能跟着你走,但是沈游也不可能真的就给一口饭吃啊。况且她还得找到地方安置这些人,统统都要钱。   沈游顺着大道一路走一路看。   她挑选人首先就要排除掉那些个年级太小的、好吃懒做的,最好能够挑到母亲带孩子这种组合。   一则能够带着孩子一路逃来金陵,这位母亲必定心性坚强或者身体强壮。二来孩子是希望,沈游无论如何都要挑到孩子。三来沈游本身在外形象尚且幼弱,一旦挑了个壮年男子或者是大家庭,万一对方欺主、抢钱、乃至于直接把沈游弄死然后逃亡,沈游是绝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的。   强壮的男子在每日一碗稀粥下,缓过一口气来至少还有机会进城打零工,就算去码头卸货都能活下去。而作为弱势群体的女性加孩子的组合却极易在这样的天灾中死亡。   沈游手上的钱财是有限的,她必须仔细衡量每一文钱,只能够救那些有希望或者符合要求的人。 第52章   沈游一面沿着道路慢慢的走,一面细心观察。   插草标自卖的多数是身体羸弱的老人、孩子或者是比较年轻的女子,而养一养就能用的人或者是壮年男女会迅速被一众高门大户的管事们挑走。   这样的灾年是世家大户们充实隐户的大好机会,他们借此机会不断地充实自家的势力。强盛的大族们家中田产甚至可以高达万亩。全是他人主动投献加上大族主动购置的田产。这些田产需要大量的人手耕种劳作。更别提还有商铺、海贸、家中仆婢统统都需要人手。   所以灾年的时候许多大族甚至愿意主动跟随者官府赈济灾民。这样的赈济或许是出自于谋求一个好名声,但更多的是为了那些遮盖在救济面纱之下的利益。   官府一天发一碗稀粥,再加上大户们发出来的粮食,灾民们好歹是饿不死了。但是为了不让灾民们吃饱喝足进城找工作,这样的救济等到他们挑够了人手之后就会迅速的停止。   况且在农业社会,工作的机会是极其少的,本地人尚且不够分,哪里轮得到外地灾民。所以绝大部分灾民最终只能够被大户们挑中做隐户,鲜少能够保留自己的良籍。   灾民聚集已经好几天了,管事们挑过了好几轮了,留给沈游的全是“残羹冷炙”。   沈游倒也不急,身强体壮的劳动力根本轮不到她,她关注的本身就是女子加孩子。可即使是这样的组合都未必轮得到沈游。   正常身体健康的女子被挑选之后会被充入庄园,毕竟隐户们不可能全是男子,他们一样有生育的需求。   而健康的孩子极有可能被人牙子挑走,调|教过后卖进大户做仆婢或者被卖入烟花柳巷。   沈游的可挑选范围就变得极其窄小,她能够挑到的只有生病、面容鄙陋的女子、孩子。   她一路悉心观察,终于看中了一个女子。偏偏对方没有插草标自卖。   “包吃住,可愿跟我走?”,沈游站在这个女子面前问她。   此女衣衫破烂、身量瘦弱,沈游估计了一下,大概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虽瘦弱但是尚且还有体力在挖草根,说明身体还算可以。   原本这样的女子最容易被挑中,沈游甚至看见好几个管事前来询问。可都是一走近都面带嫌恶,连连后退的那种。   沈游一时好奇,走近一看才发现,对方左额头好大一块红斑,估计是胎记之类的。以至于对方一直半侧着头。   对方头都没抬,直接摇了摇头,拒绝了沈游的邀请。   沈游也不急,“跟我走的话,包吃住,虽然算作奴籍,但是只需要还清我在你身上的花费的财物,即刻销取奴籍,从而放良”。   女子挖草根的手停顿了一下,沉默过后到底还是拒绝了。   沈游还是不肯放弃,一个身体尚算健康的人,沈游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   “为何?”   女子沙哑着嗓音开口,“样貌鄙陋,不堪入目”   沈游一喜,“你读过书?”   女子点点头,“不劳小郎君费心了”。   “你可是想挖了野草给你弟妹?”,沈游注意到对方挖的野菜不是粮食,而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灰菜。   灰菜生命力极其顽强,基本属于除都除不干净的野菜,田间地头,随处可见。这种东西可以食用,也可以药用。   但是灾民们既然每天能够有稀粥喝,就算挖了灰菜也没办法做熟,那么对方采摘灰菜更多的是作为药用了。   “嗯”,红斑女子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是什么病?”   灰菜针对很多疾病,沈游也不知道是哪种。她无法治疗过重的疾病,但如果仅仅只是小病的话,她还可以掏钱请唐直帮忙治疗。   女子终于抬头看向沈游,“暑热难消,风热入体”。   懂了,风热感冒。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你懂一些医术?”   这反倒比识字更稀奇。   女子沉默的点点头,大概是沈游体型没有威胁,举止言辞也颇为温和,女子终于多说了两句,“家中弟妹年岁尚幼,一路逃荒致使身虚体弱,风热之气入体,急需清热”。   “你面上有此斑痕,原就极其难找工作”。   沈游实话实说,固然残忍,但即使是最不需要技术含量的浣洗衣物都不愿意招一个面有巨大胎记的女子,这极易令人误以为是不祥之兆。   “你拖着一双弟妹,生存更为艰难,如果我带你弟妹去看病,你愿不愿意为我做工?”   她与对方素昧平生,毫无信任基础,况且她自己势单力孤,同时大齐对于逃奴、逃工的惩罚是极为严格的。前者生死由主家,后者一旦背信弃义在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   长期的奴仆卖身契其实最安全,沈游倒不是狠不下这个心思来买奴婢,其实沈游压根没把他们当做奴仆,所以完全没有这个心理负担。   麻烦的是就算沈游希望能够买奴仆,但是她现在没有任何优势,如果都要做奴仆,为什么要选择毛头小子的沈游却不选择高门大户呢。   女子很明显心动了一瞬,但是她一样无法相信沈游。   “五年,我们不签卖身契。签下契约五年做工的短契,你一直都是良籍。”   沈游退了一步。五年是一个双向选择的时间,五年之后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础,届时保不准对方愿意留下来也说不定。   一个人愿意带着弟妹逃荒,至少说明对方心性不坏。读过书,懂点医术,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要不是对方脸上有巨大的胎记,这种女子根本轮不到沈游。   “请稍等”,女子转身离去。   沈游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开始观察另外的人。   很快,沈游又瞄中了另一对母子,这一对可比红斑女子好说服对了。一听包吃住,只签五年短契,甚至还不算奴籍,当即就答应了。   对于灾民来说,沈游相当于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包吃住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不答应那才叫傻子呢。   陆陆续续的,沈游还收拢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全是七八岁的样子。   很快,红斑女子走了过来,左右手各种抱着两个孩子。也亏得她力气大,两个孩子又瘦弱,否则根本抱不动。   沈游带着一位母亲、红斑女子以及六个病弱的半大孩子进了金陵城。   守卫倒也没为难她们,还以为沈游是外出来挑选仆婢的。   进了金陵城,沈游先带着她们匆匆忙忙疾行,这一路,沈游搞明白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红斑女子叫方六娘,底下两个弟妹叫陈二娘和刘四郎。   沈游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亲生的,而是同门师姐弟的关系。   那位母亲自称陈王氏,她的孩子没有大名,叫二柱。剩下三个孩子也都是没有大名,素日里铁蛋、招娣、大丫混着叫。况且流落了这么久,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游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带着几人直奔崇明书院,路上还可以听到好几个大人肚子叽里咕噜的声音。   沈游没管,不是她残忍,而是这几个孩子的病拖不得。已经有一个小姑娘开始高烧了。   到了书院,八人在外面等着,沈游完全不怕她们逃跑。没有户籍路引,逃跑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沈游孤身一人进了书院,找到了唐直。   唐直的猛药已经下去了,齐桓正好是在关键时刻,根本离不开人。年迈的齐桓开始高烧不退、整个几乎丧失了意识,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王汝南和赵案不定时的来看看,周恪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   沈游进来的时候,侍女正在给齐桓换帕子,而周恪正看着齐桓发呆。   “怎么样了?”,沈游轻声问道。   周恪抬头才发现是沈游,他沙哑着嗓音轻轻说道:“唐大夫说得看这烧退不退的下去”。   “可有试过用酒退烧?”   周恪点点头,“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沈游这才发现周恪整个人眼睛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好端端一个美少年简直宛如一个腌咸菜。   她皱眉,“你多久没睡了?”   “无事”,周恪轻声道,“你来是所为何事?”   沈游刚刚被齐桓算计了,她根本不关心齐桓病情。上门拜访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签了几个人,身体不是太好,不知可否请唐大夫帮忙诊治一番?”   周恪转头看向沈游。对于周恪而言,齐桓可比几个长工重要多了。但偏偏看看沈游殷切的目光,周恪深感烦躁。   良久,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厌烦沈游,而是厌恶这样刀子在头顶,将掉不掉的绝望等待。他不知道等来的结果是好还是差。   即使在下猛药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事到临头,周恪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一旦齐桓亡故,那就是他亲手害死了恩师!   周恪现在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脑子都是空的,心思复杂纠缠到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把人带去隔壁房间,我请唐大夫过去”。   沈游一揖,就算她可以给唐大夫钱,但是毕竟那是周恪请来给齐桓看病的,尤其是齐桓病重的情况下,周恪还愿意帮忙,沈游格外感激。   她匆匆忙忙出了书院,将八个人领进了这个小院子。   书院常年来往的都是士子,八人几乎头都不敢抬,跟在沈游后面亦步亦趋的到了房内。   唐直已经等在了那里。   房间里的床榻并不大,但所幸六个孩子年岁尚小,横过来躺就能够睡下。   这会儿哪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六个孩子躺在了一块儿,唐直叹了口气,一一看过去。多数都是由于长期饥饿致使的营养不良,只有红斑女子的妹妹和弟弟是风热引发的感冒。   唐直开了药,沈游又匆忙去买了粥饭,一行人好歹暂时以崇明书院为落脚地先治病。 第53章   别看沈游仿佛大手大脚的买了好几个人,然而事实上,截至目前为止,她手上的银子还剩下八十三两。   因为她买人根本没花钱。   除了看病花了点药材钱之外,沈游甚至抠门到连唐直的诊费都没给。   作为一个包吃包住却不支付工钱的黑心资本家,沈游拿着自己的八十三两本金前往丁家村。   今天院试的第二场结果已经出来了,正好丁余白要回家报喜,沈游干脆借此机会前往丁家村看看。   “先生,这里便是学生的家了”,丁余白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他家不算是什么富农,祖父辛苦半辈子才攒下了三间青砖大瓦房,丁家数口人都挤在这三间房里。   “沈先生来了”,丁祖父佝偻着身子迎了上来,浓重的口音沈游甚至有点听不太清楚。   “老丈好,我是丁余白的先生”。   丁祖父当即吩咐媳妇儿端茶倒水。   农家没什么好的,端上来一碗泡了茶叶碎末子的清茶,沈游也知道,这估计是丁家能够招待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没有拒绝,轻轻的抿了一口,“多谢老丈”。   丁祖父当即心满意足的笑起来,“余白能过院试,中秀才,多亏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沈游推辞道。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听丁家人感谢她的。   沈游要的是自己的人手,她盘算了一圈,发现为了保持自己队伍的纯洁性,她就不能跟别的势力扯上关系。   可沈游自觉势单力薄,在不借助周府、周恪或者是心学的势力下,她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先生这个身份。   即使她没有功名在身,能够教出三个秀才都足够让别人高看她一眼。   好巧不巧,她三个学生当中,唯有丁余白的父亲务农,长年居住在丁家村。丁家村距离金陵城不远,交通尚算便利。而她又有着丁余白先生这个身份,这足够让她在丁家村扎根。   再加上时下看重乡土人情,一个村子里极少有生面孔。沈游如果随意选择一个村庄,光是为了买到这个村子的地就很麻烦,更别提还要在这个村子里搞事业。   再也没有比丁家村更合适的地方了。   沈游和丁祖父寒暄了一通,状似不经意的提起,“丁老丈,我因着极为渴慕田园生活,便想着在乡间置一座小院子,也好看看田园风光”。   丁祖父百思不得其解,乡下有啥好看的,随处可见的鸡鸭粪便还是光着屁股蛋儿到处跑的小屁孩。村子里的泼妇骂起人来能把人o羞死。真到了丁家村,你怕是连麦苗和野草都分不清楚。   丁祖父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皱了皱眉,“村子里倒也还有几块荒地,可那地全是沙地,也不能种粮食啊!”   沈游笑道,“沙地倒是没关系,我不过是前来放松放松心情,过一过田园生活,倒也不必太好的田地,只需要清静些、地方大一些就好了。”   “祖父”,丁余白躬身说道,“村尾不是还有数十亩地荒着吗?”   丁祖父眉头一皱,对着沈游殷切的目光为难道,“那地原是王婆子家的,她家子孙不孝顺,王婆子一走就想把地卖了进城去。可那地全是最下等的田地,上面建的宅子也破破烂烂,风一吹就要倒。先生若是买了……”   沈游一喜,原本她都做好空手而归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真的能够买到。   “不妨事”,沈游连连摆手,“可否带我前去看看?”   丁家祖父年迈,沈游也不欲拖累他,便由丁余白带着沈游前往王婆子家。   王婆子原本就是孤寡老人,她选择的住所也远离村民。只是后来王婆子收养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成婚之后想要搬去金陵城,所以才想要把房子卖出去。   沈游到了王婆子家门口一看,顿时更加满意了。   地处村尾,僻静。土地质量差但是够广大,前后连起来大概有个十几亩地。房子破旧,但是易于推倒重建。   沈游不过是参观了一圈就走了,王婆子家人已经搬去了金陵城,沈游只能够请丁祖父做中人,帮忙联系。   丁祖父动作极快,不过两天时间就通知到了人。   对方约莫是被丁祖父介绍过,知道沈游虽无功名但是教出了三个秀才,连价都没还,一次支付三十两银子,直接把地过户给了沈游。   现在,沈游手上有一块地以及一百八十五两银子了。   是的,因为自从陈靖、吴迩考上秀才后,他们两个富商父亲二话不说各种封了六十六两银子作为感谢费用。   沈游正是缺钱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收下了这笔感谢费。   丁余白家里是没有这么多的钱的,所以沈游完全没有告诉丁余白此事。相反的,她还要倒贴钱给丁余白。   因为沈游没有任何盖房子的经验。   既然她不会,那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沈游打听了一下市面上盖三间青砖瓦房的价位,大概是在七八十两银子左右。沈游询问过了丁家祖父之后,答应支付九十两银子给对方,由他们督建。   一则丁家祖父原本就有过建房子的经验,熟门熟路,这可比沈游两眼一抹黑的强多了。   二则对于乡下农人而言,督建个房子能够收入至少十两银子,这是一笔极其丰厚的财产,能够让家里过个好年。   三来沈游是丁余白的先生,而丁余白甚至还要考举人,不论是为了尊师重道的名声还是为了科举的实际利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会给沈游偷工减料的。   这么一算,沈游与丁家是双赢的。   解决了建造房子这个问题,沈游即刻马不停蹄的返回崇明书院。   齐桓的烧一直没有退下去。   他要死了。   整座小院子里安静到窒息,周恪就坐在齐桓的榻前。连带着赵案、王汝南以及其余的一些心学主要人物,他们聚拢在这个小院子里,等着这一代的心学领军者去世,等着下一任接班人上位。   齐桓没有醒过来发表遗言,他连回光返照的机会都没有。身体衰败过度,即使连唐直的医术都无法救他。   他躺在榻上,表情平静安宁,慢慢的断绝了呼吸。   人力并没能战胜命运。   八月十五中秋夜,齐桓亡。   ――   沈游没有将那八人寄居在崇明书院,而是送她们去了客栈大通铺。   因为崇明书院的氛围极其不好。   说实话,齐桓的亡故像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他们依然有条不紊的举办了齐桓的丧事。   然而心灵上的打击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赵案、王汝南都极为悲痛。   王汝南的悲痛藏在了心里,而赵案在悲痛过后病倒了。沈游曾经去探望过一次,亲耳听见赵案斑白着头发,笑着说齐桓一走,他也不远了。   沈游清楚地知道这是因为改革受阻,领头人又离世,几乎抽走了赵案全部的心气,如果不是他底子好,只怕早就跟着齐桓一起去了。   可这样的心病沈游是无法劝解的,麻烦的不仅仅是赵案,还有周恪。   齐桓的丧事办的并不浩大,他无子无女,是周恪为他守灵捧盆的。   等到齐桓停灵七日之后再下葬,周恪整个人都像是被封在了一层冰壳子里。他还是惯常微笑的样子,沈游却觉得这个人心里的坚冰怕是化不了了。   “十九兄可还好?”。   还是在深夜的溪客亭,雨花堂其实离两宜坞不是特别远,沈游前来溪客亭尚且还算方便。   周恪点了点头,慢吞吞的品茶赏景色。   沈游只好没话找话,“十九兄近期在做什么?”   这大概就是一个类似于你吃了吗的寒暄用语,沈游根本没指望周恪回答。   周恪也的确没有说话,他整个人放空了一瞬,半晌才说道:“习字”。   沈游现在感觉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她很想直截了当,又怕戳了周恪的伤疤,整个人左右为难,纠结的不行。   无论如何,周恪助她良多,沈游出自于一个朋友或者合作者的情谊都愿意安慰一下周恪,于是她陪着周恪坐在溪客亭里狂吹冷风。   沈游都快被冻到麻木了,周恪才开口,“你的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已经买好地了,房子也在建,到了九月底应该就可以入住”,沈游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打算再过一个月就向老夫人请辞,以守孝的名义前去乡下清修祈福。”   “老夫人不会同意的”,周恪直言,“你无缘无故突然说要去乡下清修,老夫人必定会怀疑你是不是在周府受了委屈,传出去一定会有人说你在周府被苛待了”。   “再者,你若是要清修祈福,为何不去道观佛寺,非要去乡下庄子?”   “我知道”,沈游还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就得劳烦十九兄在老夫人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了”。   周恪冷哼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   然而即使知道她不是纯粹的安慰,周恪依然前来赴约。   大抵是恩师一去,世间对他最好的人也没了。能够与周恪畅谈的人只剩下沈游一个,他们相互知道对方的秘密,捏着对方的把柄,欣赏对方的性格谋略。   他认认真真的看向沈游。小娘子这段时间身上的肉迅速掉下去了,都快十四了还没发育,身量尚未抽条,看上去就是个一团稚气的孩子样。   只是这团稚气之下是一个骄傲的灵魂。   周恪时至今日都不知道沈游的人生目标是什么,或许是奋勇向前,或许是跟他一样吃饱喝足等死,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至少算作半个知己。   沈游能够察觉到周恪的目光,她嘿嘿一笑,当即掏了两壶酒出来。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来。偏偏这酒度数不高,两人怎么喝都喝不醉,周恪只觉得自己越喝意识越清醒。   大晚上的,他自觉形象尽毁,居然如同上了年纪的老人絮絮叨叨的说起了许多事情。他上辈子恩师对他的教养、官场上的险恶等等。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戒心。要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对着沈游说尽心中无限事。多少年来淤积的情绪在一杯又一杯的酒里倒了个干净。倒完之后只觉心里一松,大睡一场。   第二天醒过来,周恪难得没有早起习武,他躺在床上思考能不能抹去沈游对于昨晚的记忆。   毕竟昨晚周恪可是絮叨了一整个晚上,到了后期甚至涕泗横流,完全没有他平日里温和有礼的仪态、卓尔不群的气度。   周恪闭了闭眼睛,怀疑沈游有毒。 第54章   沈游一觉醒来,头疼欲裂。她本来觉得那果子酒怪好喝的,谁知道这酒后劲这么大。活生生让她醉到断片,连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一无所知的沈游以一种极其坦然的态度面对周恪。   周恪皱皱眉。   你是不是在演我?   但出自于一个合作伙伴的良好信用,周恪到底帮她说服了周家老夫人,对方同意沈游下乡清修守孝。   确定了一个月后下乡,沈游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在一分一分的减少,所以她是绝不可能白白养着八个人的,经过教育培养之后,这些人会作为她第一批人手,初步构建出一个大致的组织框架。   与此同时,沈游还得先给这些人找好将来的去处。否则她千辛万苦教出来的人无处可去,那岂不是白费劲儿。   不过此事先不急,毕竟教育最少需要三年时间。在此之前,真正让沈游纠结的是到底要教什么。   如果教授三纲五常、儒学典籍,以培育正统士大夫的方式教育这些孩子,沈游是绝不愿意的。费那么大劲儿折腾就为了教出几个酸儒来,那还不如直接去崇明书院教书呢。保不准赵案还给她发工资。   可要是纯粹的教授她自己的那一套,沈游又怕这些孩子大了之后发现自己与世道格格不入,那又是何等的痛苦。况且沈游自己还得拼命掩盖身上那些“无君无父”、“你我平等”的东西,生怕给周围人招来祸事,她哪儿肯自找麻烦。   在辗转反侧,差点把自己的一头秀发揪秃噜了之后,沈游到底梳理出了整个教育计划。   沈游招到的八个人手里,共计两个大人,六个孩子。六个孩子分为四男两女,逃荒的时候,女孩子总是最先被卖掉的。她们甚至都等不到沈游就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   六个孩子的年纪从六到九岁不等。而两个大人当中,红斑女子方六娘真名叫方柳,那位母亲不肯说真名,只让大家唤她陈王氏。   很快,日子就在沈游梳理计划、丁祖父建造房子当中过去了。   九月底,沈游在丁家村的房子已经修建完毕,她辞别了老夫人,带着八人住进了丁家村。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艰苦生活的心里准备,但是没有料到生活可以这么艰苦。   别的不说,光说一条,沈游喝不上热水。   此前在周府,沈游根本没有注意过原来喝热水是一件这么难得的事情。   来了村里她才发现,村民们每日喝的都是存在缸里的河水或是井水,全是未煮沸过的水。不是他们不想喝热水,而是一来没有培育出喝热水的意识,二来也是因为燃料不够。   山里的柴火是要留到冬天才肯动用的,稻草秸秆这种也是要节省的,每日烧饭完毕后即刻熄火,绝不肯多用一星半点。   沈游曾经推断过,这个时期极有可能是小冰河期,天灾频频、气温骤降致使粮食产量变低。在这种时期,民众们就得在冬季存下足够多的的取暖物并且尽可能的减少活动以降低消耗。   一切都要为了冬天做准备,否则寒冷的冬季没有取暖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至于炭这种东西,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农人们收获的粮食骤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瓣花,必要的时刻必须拿钱买粮食,哪儿肯花钱买柴薪。   所以沈游自从来了丁家村之后,先是购买了一批柴火,但是她凄惨的发现陈王氏根本不肯烧热水喝。   迫于无奈,沈游只能每日一嘱咐,告诉她做朝食的时候记得顺手烧热水。   可这样一来,家里的柴火消耗就快了。更麻烦的是,六个孩子都习惯于顺手就从缸里取水喝,哪里肯等陈王氏烧水再晾凉。   光是为了掰正他们这些习惯,沈游就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诸位,今日我们要学的第一课是识字”。   现在众人正分坐在侧间,六个孩子最小的也已经有六岁了,经历过逃荒,他们比绝大部分同龄人更懂事,虽然不知道沈游为什么要养着他们,但是能够治病、能够吃饱、又有个安生地方落脚已经极为幸运了。   这极大的促使了这帮孩子们过早的懂事。   况且孩子们尚且对沈游不熟,畏惧于沈游的威严,哪敢在课堂上说话。于是沈游的小课堂安静的吓人。   除了一个人……陈王氏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她屁股挪来动去,如坐针毡。   这是识字的地方,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够进来呢?   这个瘦小的女人犹犹豫豫,数次想向沈游提出离开课堂的要求,沈游心知单纯的开导对于一个三观固定了的人来说是没有用的。   所以她全当自己没看见。   “诸位,现在打开你们手上的书本,我们先来学习第一个字”。   沈游没有用常规的蒙童开蒙用书,毕竟她又不想培育出一帮腐儒。   她编了一本简单易懂的初级识字教材,或者应该叫《行为准则规范》,将一些基本的字编进去,要求每个人背诵全文。诸如“饭前便后要洗手”、“不喝生水”等基础常识。   每天早上晨起就得在院子里大声朗诵,朝食的时候先背再吃。背不出来的孩子就得最后一个吃朝食。接连三次背不出来就没有朝食可以吃了。   更惨的是,还要遭遇周围小伙伴们的目光奚落。   长久的背诵会让这些准则深深的印入脑海,沈游要借助这本书将这帮小孩子的坏习惯都给掰过来。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的背诵基础,有一两个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的清楚。沈游逼迫他们每天大声诵读,甚至互相抽背。   大概是填饱肚子的饭菜与同学们的目光威力太大,不到半个月,八个人基本已经把规范都背熟了。甚至连基础最差的陈王氏都能够熟练背诵。   会背还不够,为了帮助他们识字,沈游买了一沓最次等的纸,写上去甚至会泅墨。放在上辈子,擦屁股都嫌硬。   她在纸上写下了各式器物的名称,用浆糊贴在了器物上。乃至于劳作的时候都必须在背后随机抽取几张粘贴上去。争取一转身就能看到别人背后的纸,能够辨认出纸上写了什么。   他们的基础不好,沈游只能够想尽一切办法,就为了让他们时刻沉浸在学习的氛围里。   别看沈游劳心劳力,仿佛不求回报的教育他们,可沈游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白养着他们的。   所有人都统一上半天学,干半天活。   方柳因为胎记极其不愿意出门,沈游又眼馋对方识字,于是干脆将方柳充作助教帮助她干活。   此外方柳还粗通药物,沈游这样的黑心老板哪肯放过。方柳口述加图绘了许多草药,由孩子们空余的时候上山看看,能不能采回来一些。经过处理之后或留作己用,或卖给药房填补家用。   陈王氏主要负责烧饭做菜。除了粮食是沈游固定购买的,其余的一切农副产品包括柴火都必须要由大家一块种植养育或者捡回来。   比如菘菜,家门口的地里就可以见缝插针的种一点。   逃荒来的八个人几乎人人都有营养不良这个问题,乃至于沈游自己都因为守孝有这个毛病。   为了补充营养,沈游购买了鸡鸭鹅。陈王氏农妇出身,伺候这些极为不错。然而即使如此,沈游依然将饲养任务交给了六个孩子。   他们得负责挖蚯蚓养鸡鸭、负责溜鹅,还得负责去林子里捡点枯枝败叶当柴火烧。   放在上辈子,雇佣童工这种行为足够沈游监狱游了。   可在这里,世道是如此的残酷,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永无止境,外敌虎视眈眈,天灾接连不断。   没有谁对他们仁慈过,也没有谁有义务养着他们。他们必须要学会生存的技能,努力的在这样将乱未乱的世道保住自己的生命。 第55章   等到八人学完了基本的行为准则规范,沈游就开始教授修改版本的教材。   她将课程安排划分为五门,儒、法、工、医、体,掺杂着来上。   沈游的儒学底子不够好,尚且无法对传统的四书五经中的弊端进行修改,迫于无奈,沈游只能选择性的教授一些基础的章节,例如最基本的“大统一”思想、关于学习等观点。剩下的一些“天人感应”、“君臣父子”等等,沈游根本不敢教。   生怕他们在还没能学会辩证看待之前就被书毒傻了,直接变成了一个道德君子。   于是儒学课活生生被她上成了德育课。   但如果一味寄希望于道德约束,就会变成清谈的道德君子乃至于腐儒,所以相较于以礼治国的儒学,沈游更看重依法治国的法学。   她是真切的希望这批孩子能够成为法学兴起的希望。   除了一些修改版本的儒家经义,沈游好不容易从周府的藏书里翻出了《管子》、《韩非子》等法家著作。   事实上,这些法家著作体现的思想不同于现代的法律,尚且残留着大量的“暴法”和“酷刑”,况且即使连现代法律都有着不同的法系,沈游一个非法学出身的业余人士,完全无法进行深入的研究。   剔除掉那些明显的糟粕,一套适用于当下社会的法律需要许多人的付出。   她急需专研法律的人才。   可现在沈游几乎是白手起家,别说专研法律的,她连教课老师都只有两人。   除此之外,工课上沈游安排了大量的数学内容,古代数学多数是经验规律的总结,而这一批孩子都没有算数的基础,沈游干脆直接从按照阿拉伯数字教起,这样一来,成体系的数学更容易学习。   工课其实不仅仅只有数学,还有其他的天文地理物化生等等,奈何沈游奇缺这些类型的教材和人才,只能先教数学,再慢慢回忆梳理这些科目的教材。   以上几门课几乎全都由沈游来教授,剩下的医课主要由方柳来上。   最麻烦的不是上课内容,而是说服方柳将她的“家传秘籍”公开教授给大家。   古代不搞信息大爆炸,这种搞到点知识就要留作家传秘方的行为直接致使了大量珍贵知识消亡在了历史里。   如果说,沈游请方柳口述加绘制草药图尚且还在方柳的接受范围内,因为每获得的一文钱都有方柳的一份,于是她默认了沈游的做法。   可一旦要方柳公开在课堂上教授医药知识,这简直直踩方柳底线。   沈游一提此事,方柳悍然拒绝。   “方柳”,沈游认真喊了她的名字,“我把你买下来就是看重你的医药知识”。   她几乎□□裸的告诉方柳,“如果没有你的药物知识,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你能被我雇佣,能坐在这里吃饱喝足?”   沈游也知道这是观念所致,不能怪罪方柳,可她依然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温情脉脉下残忍的真相。   方柳脸色煞白,她低下头,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方柳,如果你无法展现你的价值,抱歉,我不养闲人”。   “沈先生!”   方柳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好歹还为您赚取了些许财物,外面坐着的那几个孩子和陈王氏可是半分钱财都没有赚到!”   她眼带轻蔑,“你要谋我方家的药方,死了这条心吧!”   沈游看着愤怒的方柳,真的感觉自己很头秃。   “方柳,外面坐着的那些人固然没有赚取直接的财务,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他们抓住了我给的机会试图让自己过的好一些,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沈游闭了闭眼,“陈王氏是所有人当中底子最差的一个,可如今呢,她已经能够追上大家的进度了。”   “你呢?”,沈游几乎比方柳还要愤怒,““你原本就有识字的基础,按理但凡你上心一点,《行为准则规范》早就该背下来了。可你是所有人当中最慢的那一个。如果不是我要求三次不过不得朝食,你怕是一辈子都背不下来!”   方柳素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恼羞成怒的神色,“沈先生的那些东西到底有何用,你白养着我们,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方柳,当初是我选择了你,所以今日与你争吵的后果是我应当承担的”,沈游放缓了心情,笑了笑,说道,“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我便把理由说给你听”。   “首先,你们方家的药方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沈游顿了顿,补充道,“换句话说,如果你们方家还有珍贵的药方,也就不至于沦落到成为游医的地步”。这是沈游的大棒。   “其次,我希望你教授的是你所学到的医药知识。甚至于你充当了任课教师,我可以给予你一定的财物奖励”,这是沈游给的甜枣。   “也就是说,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师傅,带着手下的弟子一步步精研医药。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成为医药行业的传奇人物”,这是她画的大饼。   大棒、甜枣加上大饼终于让方柳屈服了。   但这还不够,大棒打的不够狠,甜枣未必甜,大饼过于飘渺。   沈游要彻底让方柳意识到,是她在依靠沈游,不是沈游在依靠她。   “方柳,我想请你看看这个”,沈游递了一本书过去。   方柳接过来,认真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顿时脸色煞白。   那本书上记载了许多知识,关于如何急救、关于一些基础病理。那是方柳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如果有了这个,沈游完全可以自己来上课。   沈游上辈子是个战地记者,她每天奔波在最危险的地方,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沈游学习过许多急救知识。甚至跑去考过急救资格证。   这本书其实是沈游默写出来的绝大部分急救知识,跟方柳的中医体系完全不是同一个,但是对于方柳而言,一旦她意识到沈游其实有别的东西可以教,自己对于沈游并不是那么重要,她就会迅速转变想法。   这是狠狠打下来的大棒,逼得方柳神色戚戚。   与此同时,这本书恰好对应了中医中的殇医,也就是现代的外科。这正好是方柳的知识盲区。也就是说,沈游把此书递给她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给了方柳“医学秘方”,这颗甜枣甜得方柳极其不好意思。   两相叠加之下,沈游终于压下了方柳的气焰,让她心甘情愿的教授给学生们基础的医学常识和急救知识。   沈游的教育看上去有条不紊,仿佛慢慢的走上了正轨,然而实际上,沈游极缺任课老师,从法家、医家到理工科人才,所有各式各样的人才她都缺。   况且等到两三年后,这些学生们学完了基础的教育就得择定自己的学习方向,那时候如果还找不到相应的老师,沈游就只能自己摸索,磕磕绊绊的带着这些人往前走。   其实最理想的状态是这八个人可以自己摸索,学成之后作为专业课老师,带领新人学习。但是要想将这八人培育成专业人才需要耗费极多的时间。   如果已经有成熟的人可以充当他们的领路人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沈游也别无他法,只能够边等边找。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思考好这八人学成之后的去向是哪儿。或者说,沈游是不可能一直亏钱养着他们的。   她必须要找到办法,能够让这八人的收支平衡,甚至开始盈利。否则仅仅靠沈游一人的力量,她养了这八人之后根本没能力再去养下一个八人。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沈游曾经仔细观察过,她以为来钱最快的自然是做生意。可麻烦的是,做什么生意好。盐、铁这种东西沈游势单力孤自然不能碰,茶叶、纺织这种行业基本非常成熟,沈游要是想要分一杯羹,自然就会触动行业大佬们的利益。   思来想去,沈游觉得最好入手、最不显眼的只有只有衣食住行中的食。   她不是没考虑过做食物,但是一来她没那个美食天分,二来一旦方子研发出来,沈游必定会被专营吃喝的酒楼老板、小摊小贩们击败。   况且昂贵的东西大齐的上层阶级基本都吃过,便宜的东西碍于保鲜难,沈游也无法走薄利多销这条路子。   这么一算,沈游发现最好折腾的居然是――油。   每家每户都需要用到,比之惹眼的盐来说,折腾油可谓是闷声发大财的典范了。   当年浸出油不安全的宣传曾经在朋友圈里甚嚣尘上,沈游看到好几个科普博主科普过油料知识。   油分为榨取和浸出两种方式,古代一般使用榨取方法,但是榨取过后的油渣当中会残留大量的油,而浸出法就可以减少油的残留,尽可能多的获取油。   沈游最开始想到的就是浸出法,但是这种方法需要正己烷。沈游要是能搞出大量正己烷来她还做什么油啊,直接搞个大化工,工业倾销不香吗?   既然如此,那么沈游只能够选择使用大家都在用的压榨法。   沈游抽空调查了一下,丁家村会种植少量的芝麻,年年收了芝麻之后就去油坊榨油,付一点加工费即可,这样的油基本省一点就可以够他们吃一年的。   看上去沈游搞油好像没什么前途,但是她敏锐的意识到,这种自给自足的方法最大的毛病就是需要自己提供芝麻,也就占据了许多土地。   在纺织业一片兴盛,南方的改稻为桑轰轰烈烈的情况下,大家恨不能连睡觉的床都种上桑树,更别提要花地方种芝麻了。   如果沈游的油价可以低廉到一定程度,精打细算的老百姓一定会蜂拥而上,他们还可以把节省出来的土地拿来种桑树。这可比榨油有钱途多了。   况且一旦改稻为桑愈演愈烈,种植芝麻的人必定会相应减少,油价都有可能要上涨。这时候做油简直大有钱途。   问题就在于怎么样才能够有效的提取出更多的油来。   沈游最先想到的就是更换原料。   大齐主要的榨油原料是芝麻,沈游当即想到了大豆。麻烦的是,大齐早就有人试验过各种原料榨油,最终发现大豆的出油率比不上芝麻。   所以大齐百姓在朴素的社会实践之后选择了以芝麻作为主要的榨油材料,还有什么菜籽油、鱼油等等小众油。   明知道大豆的含油量高于芝麻,碍于提取工艺无法改进,沈游迫于无奈只好放弃使用大豆。   这样一来,她就只能在芝麻上打转了。   八九月正好是芝麻的收获季节,但是现在已经十月份了。   因为去油坊也得排队,所以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还没榨油。   为了借机观察油坊到底如何榨油,他们的榨油工艺大概是什么等等,沈游跟在了丁家村的榨油队伍里,佯装自己是去花钱榨油的。   她一面走,一面感慨自己的敬业。   沈游,一个不惜辛苦榨油都要观察竞争对手的好先生。 第56章   丁家村的榨油坊在村的左侧,沈游是跟着丁七郎他们家去的,别人手里都拿着芝麻,就她两手空空,完全不像是要去榨油的。   别问,问就是只买油不榨油。   大概是碍于沈游读书人的身份,丁七郎一路都不太敢跟沈游搭话,他和两三个兄弟一块儿只顾着低头沉默的走路。   “丁兄弟,我们这榨油坊买点油大概需要多少钱?”。   丁七郎毫不奇怪,沈游一看就是个四体不勤的读书人,问出这种毫无常识的问题才是正常的。   “一斤油四十文左右”。   沈游打听完油价继续问,“丁大哥,我来了丁家村也想种点芝麻,那你们这些芝麻大概要用多少地啊?”   丁七郎虽然奇怪沈游干嘛净问些不相干的问题,但他全当读书人没下过地,一时好奇,老实回答道,“三分地”。   沈游跟着丁七郎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榨油坊。   榨油坊内主人正在里面烧火蒸芝麻,一见沈游他们来了,慢吞吞的走出来,“老规矩”。   丁七郎和几个兄弟一块儿把芝麻倒入篮子底部,那榨油师傅一走过来,看一眼道,“正好三十斤。”   沈游一方面佩服这老师傅的眼力,一方面又好奇道,“敢问老丈,这三十斤芝麻大概能出个几斤油?”   老师傅一看沈游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却问出了这种没常识的问题,颇为自傲道,“小老儿手艺好,能出个八斤半的油。”   沈游一算,大概出油率是在百分之二十八左右。   她想了想,考虑到金陵是大城,周围百姓的生活水平以及工匠的手艺水平应该相当不错,那么二十八的出油率应该已经算是不错了。   来之前,沈游打听过,他们带来的三十斤芝麻是丁七郎家里用三分地种的。也就是说,普通老百姓一年用油大概是在七八斤左右。   按照沈游之前问到的,市价一斤油四十文,年最少买油二百八十文。普通老百姓一年收入四五两银子,也就是四五千文。   这一年到头要是靠买油,那在油上花的钱占年收入的比值最低也有个百分之五了。还有必需品的盐、修补农具、交钱抵押徭役等等,桩桩件件都比油重要。   怪不得大家都自己种芝麻来榨油,否则根本买不起啊。   金陵地处江南,纺织产业发达,况且年年海贸出口大量的丝绸,所以织造行业对于蚕桑有极大的需求。金陵普通百姓家中女眷几乎人人采桑叶养蚕。   沈游问过,丁七郎用了三分地种出了三十斤芝麻。而这三分地如果拿来种桑树,这对于家中的副业收入就有了极大的改善。多养的蚕完全可以抵消油价。况且腾出来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占据稻米的种植土地。   沈游连销售用语都不用写,作坊一开,老百姓自然会把这一笔账算清楚。   榨油老师傅没搭理看上去在发呆的沈游,他娴熟的扛起篮子,将芝麻统统倒进了大锅里,紧接着手脚娴熟的开始翻炒。   沈游正看得入神,丁七郎几个却已经在招呼沈游,示意自己要走了。   沈游:“……”   不是,她是来观察工艺的,怎么才看到第一步你们就要走了呢?   沈游无奈,她只能买了一斤油,急匆匆的把屋内的东西打量了个遍。   这一看,沈游就意识到了,这师傅用的是极其典型的压榨法,先翻炒再碾碎,然后蒸熟团成饼状,放入那具机器的凹槽里,用木楔卡紧,最后开始撞击就出油了。   实地验证了榨油工艺,沈游还是不肯死心,她两脚黏在了榨油坊的土地上。   “老丈,你们这榨油岂不是很累?要费这么多功夫”。   正在炒芝麻的老丈哼了一声,“要挣钱哪儿有不累的?”   “是是”,沈游笑笑,继续试探道,“老丈,这榨油坊就靠你一人?”   “老婆子不在家,跟几个小子进城去了”。   沈游连连点头,看起来榨油坊必须依托于大量的人力,否则如此之繁琐的工艺必定极为消耗人工,尤其是最后一步撞击芝麻饼榨油。   沈游心满意足的跟着丁七郎走了。   她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提高榨油的效率以及原料的出油率。   前者,或许可以由人工榨油改为水力榨油,至于出油率,撞击的力量够大的时候,出油率就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提高。   好巧不巧,沈游刚金陵来的时候下榻的驿站龙江驿就是在下汊河边上。而丁家村,毗邻下汊河。   事实上,老式榨油坊未必没有想过用水力,但是他们的作坊几乎都是子承父业的流传了几代人,试图改用水力几乎意味着大量的银钱支出。极少有榨油坊坊主敢冒这样的风险。   但沈游就不一样了。   她一穷二白所以无所畏惧。   现在要做的就是第一步。   重金求水车木匠!   沈游跟着丁七郎一路回返,路上一刻不停的打探,“丁大哥,我这边还想打几个物件,咱们这儿有没有木匠?”   “木匠?”,丁七郎疑惑道,“先生不知道四爷爷就是木匠吗?”   看着沈游茫然的样子,丁七郎解释道:“哦,就是余白的父亲”   沈游一愣。   是啊,如果没有副业的话丁余白的祖父也攒不下三间青砖房,也不会有余钱供子孙上学。   “多谢”,沈游拱手一礼。   原本她是打算靠重金加上自己一丁点儿曾经观察过黄河水车的知识,砸出一个水力榨油作坊来。   麻烦的是,沈游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还打算跟木匠慢慢讨论慢慢做。   由于大齐在最初还规定了“轮班匠”制度,工匠们定期去京都替皇帝以及官府干活,直到后期,官府允许工匠以银钱折抵入京,这给了工匠们极大的自主性。   大一些的木匠成名已久,多数有了自己独特的手艺和独特的脾气,同时忙的不行,未必看得上沈游的银子,更不愿意跟沈游讨论着来做。   那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了个钱少事多的甲方爸爸!   况且木匠这个职业多数做的东西比较广泛,极少有专职搞水车的。也就是说,在搞水车这一块,除了顶级匠人之外,其实大家都是一知半解,半斤八两的货色。   这样一来沈游就更愿意去找小一些的木匠,以工匠为主导,沈游为辅助。有商有量的做。   如果丁祖父是业余木匠的话,那么沈游到时候要做东西就方便多了。两人知根知底,况且丁祖父帮助沈游督建了房子,沈游也如约支付了酬劳,甚至还额外包了个红包。   这样一来,沈游前期支付的钱财加上水力压榨机做出来之后给的奖金,丁祖父必定会答应的。   解决了木匠这个问题,沈游长舒了一口气。   榨油作坊建起来,还有原材料、雇工等等问题。但是这些解决起来可就容易多了。普通的榨油坊必定有自己的原料渠道,他们绝不可能一年到头只给农人们搞点加工。   但是沈游并不打算抢他们的生意,死死捂着水力榨油的秘诀不分享出去。   相反的,她巴不得本地的榨油坊可以加入,从而将丁家村聚集成为一个油坊基地,靠着聚集效应,降低成本,如果能够齐心协力做大产业,销售往全大齐各地,但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油这一方面的资料特别少。所以文中出现的数据很多是我自己推测的。   比如说,油价这个问题,我只能找到崇祯末年的油价,苏州的油价70到80一斤,但这是乱世,所以我写的时候减半了。   此外,芝麻的出油率是《天工开物》中记载的,一石出油四十斤,出油率大概在33.3%左右。但是考虑到这极有可能是大油坊的水平,所以我写的时候就减少了。   除此之外,还有芝麻的亩产,古代人一年吃油量等等,由于资料太少,全是我自己结合资料推测的,所以数据可能会有失真的地方,如果有疏漏之处,敬请大家指正。 第57章   九十月份正好是农忙时间,丁家村从垂髫小儿到古稀老人,人人汗珠子摔八瓣儿,统统都在忙活着秋收,大家跟老天爷抢时间,根本没工夫搭理沈游。   沈游也识趣,压根儿没凑上去。   奈何忙到着急上火的远不止农人们。   秋季一到,寒风渐起,孩子们养的鸡鸭鹅连产蛋都少了,考虑到原本一人三天可以吃到一个蛋,现在产蛋量一少,小孩子们吃不到了,比沈游还着急上火。   沈游眼看着几个小孩恨不得把鸡鸭带去床上睡,保证鸡鸭的体温和进食量。   她没有阻止,她当时购买的鸡鸭全是小崽子,也就是说,孩子们初步积累了养殖鸡鸭的经验。   紧接着就是漫长的冬季,沈游除了要向丁祖父支付水车定金之外,还要购入另一批小鸡鸭崽子,就为了实验能不能在冬季摸索出合适的孵蛋流程和温度。   否则将来人多了之后养殖的肉食都不够吃的。   农忙时节很快就过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绝大部分人都开始了猫冬,沈游带着八个人也尽量减少了外出活动。   于是……功课暴涨!   八个学生的日常从上半天学变成了上全天学。   用沈游的话说――闲着也是闲着,来学习呀。   白天学习,晚上就孵小鸡小鸭。沈游分批次购置了许多蛋,她现在没有材料制作温度计,也就没有办法准确的测量出适宜的温度,只能够倚靠人对于温度的手感,或者是与人体腋下温度作对比。   为了确定出适宜的温度,她就跟烧烤一样,往床中心处的下面烧了一点秸秆稻草,于是距离床中心处最远的地方就是温度最低。   依次排列好蛋,按照对比实验,还得提供湿度、光照等等。   一点一点的观察,对比。光是为了搞明白温度,沈游足足折腾了一个月。买了三百多个蛋,最后孵出了十几只病弱小崽子。   “沈先生!”   陈王氏跑得很急,“又死了!”   沈游无可奈何,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十几只病弱小崽估计快要死一半了,沈游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掏钱给那些专业卖鸡崽的人看过,但是转念一想这是人家赖以为生的秘方,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沈游的。   除非沈游砸个几百两,可沈游手上的钱在付了水车订金、支付完日常开销之后,还得预留出油坊的起始资金,其实真的剩的不多了。   况且那些人是春季育雏,沈游却是冬季育雏。   无可奈何,她只能自己干。   第二次做实验,孵蛋的成功率终于提高了,最重要的是,沈游终于搞出了简易温度计,终于可以量化温度了。   毕竟温度计的原理是极其简单的。   暖房里那个温度计,底下是羊皮囊,管子是沈游托付周恪找到的最纯的琉璃了,两者相连接,再用黏土密封住,里面装上酒精就是个极其简单的温度计了。   沈游曾经问过周恪,这才知道大齐的玻璃气泡多,不透亮。最后她用的管子是请玻璃作坊的人烧制的中空的管子。   就这样还五彩斑斓,看上去花纹乱七八糟。   为了便于观察,沈游放置在里面的液体不是高纯度的酒精,而是朱砂化开之后的红酒精。事实上,她没有蒸馏的设备,也没地方买高纯酒精去,所以这个酒精其实是她能够买到的最烈的酒了。   反正这温度计做出来,要透过花纹看到里面的红酒精,不仅看得人眼睛疼,还误差极大。简直就是个鸡肋。   但有总比没有强。   沈游折腾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搞定了温度、湿度、光照、翻身时间等等。整个冬季育雏技术好歹有了个雏形,至少孵化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了。   至于剩下的,就只能够慢慢改进了。   寒冬还剩个尾巴的时候,另一个好消息传来了。   丁祖父的水车事业出现了雏形。   那是一个木质的模型,先建造水车,水车与碾盘、木桩相连,以水力为驱动力,不断的带动碾盘和木桩。这样一来,整个榨油过程中最耗人力的碾压和撞击两步就被水流代替了。   沈游拿着那个木质模型,一面高兴一面又丝毫不敢放松,毕竟实验室和实际施工现场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一个模型变成真实设备之后极有可能出现放大效应,多少实验室成果无法完成实际转化。   “多谢丁老丈”,沈游躬身一礼,“这是剩下的钱”。   沈游将尾款递给了丁祖父。   丁祖父没有接,他为难道:“沈先生,当时我们说好的是要等水车实际建出来,但是谁料到这一拖再拖。这马上就要春种了……”。   沈游当然明白丁祖父的未尽之意。春种时节,丁家上上下下都要忙着播种,根本没有人手去做水车。   丁祖父自觉率先违背了合约。既怕沈游不给钱,又觉得拿了那么多的钱沈游怕是不高兴。   “丁老丈不必多虑,多出来的钱就当多谢丁老丈一家待我的帮扶之恩”。   要不是因为在丁家村里有丁余白一家,沈游光是要买小鸡崽都不一定找得到人。更别提她更希望能够把丁家村经营成一个基地,当然要搞好关系。   丁祖父约莫自己也挺尴尬的,接了钱,又说道:“小老儿也认识几个匠人,您要不再去他们那儿看看?”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说,当然是因为沈游给的钱很多。   沈游毫不在意。一来逐利原本就是人之常情,二来这事儿就跟投实验经费一样,烧二十两真的未必够。丁祖父能在沈游烧第二次钱之前完成了基本模型,沈游已经相当满意了,多出来的钱就当给研究员发奖金了。   我真是一个科研界的好老板!   沈游感慨完,当即出了丁家门,去找了丁祖父的推荐人选。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走了之后。丁余白与丁家祖父争了起来。   “祖父,您为何要多收那么多钱?”   丁余白固然有点奸猾劲儿,但面对此事,他怕传出去之后大家都要说丁家做的不道义,又要说他坑害恩师。就算考试是密封卷子的,但是万一真的名声烂到一定程度,会影响到他的仕途的。   丁祖父沉默不语,只好叹气道:“余白啊,你赶考要钱,你兄弟们娶媳妇儿要钱。今年轮到三郎去筑堤,咱们还得拿银子抵徭役”。   丁余白皱眉,“官府的税是不是又重了?”   往年这些事情支出的银钱其实是差不多的,家中尚能负担。况且祖父一向好面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意做这种扒了自己脸皮的事情。   丁祖父点点头,“咱们之前去交粮食的时候,官府的踢斛淋尖更过分了。”   他整个人苍老的不行,“问了问,说是又要加收税了。”   “这是想逼死我们啊!”   丁老丈愤怒至极。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也是去金陵城里闯过的,自觉自己能攒出一份家业来,在村子里也算是个人物。原本日子过得还可以,可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眼看着就活不下去了。   “余白啊,你得争气啊!”   丁余白眼眶一红,“是,祖父”。   他之所以拼了命要考举人,除了是为了完成从农到士的阶级转变,更实际的地方在于举人名下的土地免税。   考上了举人,名利双收,能够在这个世道好好的活下去。   “祖父,咱们要不要多屯点粮食?”   丁祖父叹了口气,“哪里又要打仗了?”   “辽东”,丁余白说道,“报纸上都在说,辽东打仗,军费不够,只能开征辽东税。估计这一次加税加的就是辽东税”。   丁祖父沉默着,“金陵这么大,要是金陵都没了,那咱们怕是早死了。沈先生给的钱得攒着留给你赶考”。   这边丁家祖孙两人在聊天,那边沈游顺利的找到了丁祖父推荐的匠人陈老丈,对方应该是职业工匠,不像丁祖父,半农半工。所以完全没有春种的需求。   陈老丈看了那个小模型,答应大概一个月之内就能出货。   这个冬季,她一方面要搞养殖鸡鸭,一方面要讨论油坊的水力器具,忙到脚不沾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奈何陈老丈的出货速度相当快,沈游选定了地址,开始尝试修建她的小型油坊。   这其间数次调试设备,沈游眼睁睁看着钱从口袋里哗哗流走,要不是有科举辅导四件套和她的狗血赚来的钱撑着,沈游早就完蛋了。   一面调试设备,一面还得去找专业种植芝麻的农户。沈游不敢先跟大油坊争夺原料,她势单力孤,生怕被盯上。只敢每家每户收一点,这样一来就不起眼了。   同时上阵的不止是沈游,还有方柳、陈王氏,乃至于稍微大一点的几个孩子都在到处收芝麻。   一行人劳心劳力,腿肚子都跑瘦了一圈。   终于,等到秋季的时候,沈游的油坊出了第一批油。她为了打出品牌,将油定名为“丁香油”,既寓意了丁家村,又寓意了香油。最重要的是,简单易懂还好记啊。   为了大面积的铺货,也是囿于没有多余的资金,她没有选择自己开一个油铺专门卖油,而是跟金陵城内许多杂货铺子的老板签订了合约。   每卖出一斤“丁香油”,杂货铺子的老板就能收入三文钱。这可是额外的收入,杂货铺子自然是格外的卖力。   同时为了防止出现破坏行业规则的事情发生,尽量促进销售打开市场,沈游打出了“开业前三天第一位顾客免费买一斤丁香油,前一百位顾客打九折。限时三天,过期不候。”   免费的最有吸引力,丁香油迅速在金陵遍地开花。   三天之后,丁香油定价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但是与此同时,她的油坊还在源源不断的生产丁香油。   靠着大水车能够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强大的产能让沈游的丁香油在一个月内迅速行销金陵。别看油价不高,但是细水长流之下,沈游终于有了稳定收益,不必再依赖别人给她分红。   沈游终于缓解了没钱这个问题。   好事成双,陈王氏带着两个孩子一直在改进鸡鸭鹅的育种和养殖,到了现在,她们终于掌握了最难以攻克的冬季育雏技术,春季育雏自然不在话下了。   同时,对于保温保湿更有心得了。这意味着由于寒冷而造成的下蛋量减少这一难题,沈游等人也有了初步的经验。   她的养殖事业终于可以基本做到全年大批育种,全年大量产蛋了。   在沈游的计划里,养殖鸡鸭鹅是为了提供肉蛋。一旦养殖上了规模之后就能够解决她将来下属们的肉蛋问题,尤其是等到人多了之后,沈游是无法纯粹靠买来解决所有事情的。   但这远远不够,沈游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她没有粮食。   应该说她没有自主生产粮食的能力,目前为止,她吃得粮食全是买的,因为她没有土地。所以这才是沈游必须要开油坊赚钱的目的。   她要用赚到钱来购置土地,就是为了能够自己生产粮食。有了自己的土地,沈游还能够改良种子作物,自己种植芝麻做原料,大面积兴修水利防止旱灾。   届时,鸡鸭养殖基地、油坊、种粮食的土地就构成了一个小型的能够自给自足的基地,既能赚钱又能自己生产基本物资,还能够容纳她教育出来的人手。   有钱、有地、有人,即使将来世道真的乱了,沈游尚且还有一点可以拼杀的资本。   沈游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道,努力经营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点曙光。 第58章   沈游前脚才觉得自己看到了曙光,现在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喝酒没吃花生米,以至于见到的是梦里的曙光。   因为新的难题来了。   她发育了。   快满十五岁的沈游相较于同龄人其实已经算是发育晚的了,身体受过伤,原本底子就不好,又每天奔波劳碌,沈游原本都以为第一次来葵水必定疼的死去活来。   但是出乎意料,她的身体应该是在那场大病里被弥补了许多,以至于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沈游并没有感到剧烈的痛感,只有一种酸胀的隐痛,尚且还在忍受范围内。   相较于葵水,她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长高带来的生长痛。   真正麻烦的不是生长的痛苦,而是发育之后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没发育之前,沈游装男孩子只需要糟蹋一下她的脸和裸露在外的手部、颈部就行。可一旦发育她若还要装男子就得裹胸。   发育期裹胸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况且她一旦长大,五官等渐渐长开,再想伪装男子就极易露馅了。   最要命的是如果要装男子就得一辈子装到底。可偏偏她的女子身份并不隐秘,将来势力成了,一旦被人揭发,对于她的下属而言必定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在这种时代骂人最恶毒的除了骂十八辈子祖宗之外,骂对方“不如妇人”、“如妇人也”一样是极为侮辱人的言辞。   沈游是女子一事被揭发,这极有可能造成她的势力内部分裂,乃至于有野心的甚至敢转而攻讦她这个主家。与其这样,倒不如乘着势力尚幼小的时候,先行揭开此事。   沈游虽然不畏惧揭开此事之后丁家村人异样的目光。但这样一来,她就得承担地痞流氓上门的后果。   毕竟沈游一家除了四个小孩子是男子之外,其余全是女子,素日里全靠沈游那个读书人的身份撑着,再加上又有丁老丈的帮扶,才没有被盯上。   可一旦揭破了女子身份,沈游还得面对丁余白一家的疏远乃至于恶意打击。因为对于丁余白而言,拜一个女子为恩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普通的嘲讽他“不如妇人也”,恶毒一点的甚至敢流传沈游与丁余白有私情。   更别提这还会影响到周恪乃至于周府。   沈游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小范围公开。只告诉下属的八人即可。   算术课刚刚开始上课,沈游一反常态的迟到了几分钟。   今天阳光很好,沈游是沐浴在金光里走进来的。她一走进来,正坐在椅子上的八人顿时目瞪口呆。   “先……先生为何……为何?”   方柳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口吃这个毛病。   潘素疑惑道:“先生怎么忽然穿起荆钗布裙了?”   不是读书人吗?难道也要像先生当年讲过得那样,男子也需涂脂抹粉,状如服妖。   沈游看了眼潘素。她今年十岁了,是六个孩子当中|功课最好的,被沈游任命为班长,日常负责收发作业。   “我本来就是女子啊!”   沈游轻描淡写一句话,效果宛如炸雷。   沈游惯常是独居的,整座房子的东西厢分配给了男子、女子居住,沈游一人住在正院。她的一切洗漱都是在自己房间完成的,只要出了房间必定是男子打扮。   以至于都快两年多了,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沈游是个女子。   恍惚的不仅仅是潘素,剩下七人也是面色呆滞。   年级最大的男孩子是一个叫傅越的,今年已经十二了。   古代人原本就早熟,更别提逃荒的孩子更是早熟。两年多来,他与众多同学们亦曾经讨论过沈先生为何要教他们读书识字。   他生怕沈先生教会他们读书识字后把他们卖个好人家,最开始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他甚至跑去别的村子里的私塾偷听过那些夫子教的东西,和沈先生教的完全不一样。   傅越反倒放下了心,沈先生教的全是实用的学问,不教附庸风雅的东西就意味着不是要将他们弄成奴籍,贩卖给青楼楚馆或是高门大户当玩物。   况且自从他们和沈先生一块儿把油坊开起来之后,傅越敏锐的意识到了沈先生似乎是在给她自己培养人手。   陈王氏现在在主管家里的养殖事业,不仅能够提供家中人所需的肉蛋,多余的甚至卖出了出去添补家用。   方柳的医术在村子里打出了好名声,还带了陈富贵做徒弟。至于他和潘素等人一直轮流着处理油坊的事情。   其实,他自觉自己和潘素功课最好,人也活络,最得沈先生看重。他能感觉到,沈先生是想将油坊的管理权交给他和潘素其中一人。   故而打从上学开始他一直和潘素较劲儿。最开始比功课,现在还得比办事水平。   他看着沈游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的样子,迅速意识到了沈游揭开此事的目的。   他当即要开口。   “沈先生,无论先生是男是女,皆是我等授业恩师。先生大恩大德,不敢忘也”。   傅越心头一凛,潘素竟然比他还快一步。   马屁精!   傅越心里怒骂一句,当即跟上,“是极,吾亦正有此意”。   剩下的四个孩子,方柳的弟妹刘平安和陈慧被养了两年多,上头又有个师姐顶着,明显比别人更活泼。他们俩连连点头,陈慧甚至憨憨的问沈游男装穿起来是什么感觉。   陈富贵完全没有他的名字显现的那样圆润富贵,反而体型消瘦。他着迷医药,不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最后一个薛明远简直比陈富贵还孤僻,他连头都不点,照旧放空思绪,仿佛是在冥想。半晌,他好像回过神来了,缓慢的点点头,示意沈游“朕已阅”。   沈游:“……”   沈游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两人――陈王氏和方柳。   陈王氏整个人还懵着呢,她一直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突破就是坐在了学堂里识字读书。为此,她惶恐不安,一方面觉得自己玷污了圣贤书,一方面又觉得她每天只干这么一点活儿就能吃饱穿暖,实在是太对不起沈先生了。   真要论起来,陈王氏是所有人当中对于沈游最为崇敬的一个。她前半辈子颠沛流离,是沈游给了她和儿子安稳的生活,富贵甚至还能跟着方大夫学医,将来也是门手艺。   故而她对于沈游和方柳素来极为尊敬。   况且现在她管着沈先生手底下的鸡鸭鹅养殖,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一门技艺。这门技艺还是她跟着沈先生一块儿摸索出来的。   陈王氏想了想,沈先生是不是女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既然她都能坐在学堂里上课了,那沈先生教个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脑子不算聪明,但反倒比方柳更能接受沈游是个女子。   唯一一个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是方柳。她活像是整个人遭遇了冲击波,面色呆滞,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游一看方柳呆愣愣的样子,心知对方必须要时间消化此事。   “潘素,你把课业发下去”,沈游照例把昨日批改完毕的作业发了下去,继续上课。   学生们明显回过神来了。   大概是已经相处了两年多,又被沈游教了两年多,还是一同开荒、相依为命走过来的,他们的接受程度远比沈游想象中的好得多。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但也知道最麻烦的那个还没解决。   她本以为还要几天方柳才能想通,谁知道当晚方柳就来找她了。   沈游倒了杯水给方柳,一看方柳眼眶红红的,就知道她应该是哭过了。   沈游叹气,估计她是女子一事触动了方柳的伤心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了。   “沈先生”,方柳已经平复了心情,“你为何能够要在今日揭破自己的身份?”   “只是一些我的个人原因”。   方柳不想被沈游搪塞过去,她接着问,“那沈先生扮男装是否是因为男装行事更方便?”   她的红斑像是要烧灼起来,整个人直勾勾的盯着沈游。   “沈先生是不是懊恼自己是个女儿身,才要扮男装?”   沈游叹了口气,她大概已经明白方柳痛苦根源。她必定自己吃过性别的苦楚,所以才会格外的耿耿于怀。   “想哭就哭吧!”   方柳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崩溃了。她嚎啕大哭,那是一种小孩子的哭法,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她边哭边絮叨。   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大夫,可无论如何,她父亲都不肯将家中的秘方传给她,方柳学医天分极好,便是偷学都学到了许多。   被父亲发现方柳偷学之后,他一气之下将方柳的笔记扔进了燃烧的柴火。烧红的柴火也烧红了方柳的眼睛。   她愤怒至极,父女俩吵了起来,父亲激愤之下说出了“你怎么不是个儿子”、“我方家医术后继无人”这样的话。   方柳这才意识到她父亲不肯教她医术,不是因为她不聪明,而是因为――方家医术,传男不传女。   他宁可收一个外姓弟子刘平安,都不肯传给方柳。   更令人痛苦的是,方柳出生丧母,父亲将她养大,待她如珠如宝,父女感情极为深厚。可深厚的感情反倒加剧了方柳的痛苦。   她怀揣着一种隐秘的报复心理,收了陈富贵做徒弟却没有教授给刘平安。   “我对不住父亲”,她自责于自己的不孝,却无法释怀,迷迷茫茫,“我不知道怎么办?”   方柳喃喃自语,“我是不是不该是个女子?”   “方柳”,沈游喊了一声名字,看着她,轻轻的说道,“或许对于你父亲而言,男女很重要。   “但对于我而言,是男是女并不重要。我需要有学识的人,需要有武力的人,需要有技艺的人。这些人每一个人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着,而不是倚靠自己的性别活着。”   方柳牙关紧咬,“先生说这话有何用!”   她愤愤道,“世道如此!先生一人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又有何用!”   沈游很平静,“我做了我应当做的事,我愿意穷尽全部的力量,至于结果如何,我只能说我尽力。”   方柳眼睛里隐隐有了泪光,“先生,我知道您极有可能在傅越和潘素两人中挑选一个做油坊管事。先生会选谁?”   她带着一种隐晦的期盼,仿佛沈游说出了“潘素”这个名字,她便即刻能从以往的痛苦中获得解脱。   沈游倒映在方柳黑亮的瞳仁里,良久,她听见了沈游的声音。   “我提供了一样的衣食住行,提供了一样的受教育的机会,提供了一样的竞争岗位的机会。剩下的,就只能看他们自己。”   “人的命,靠自己争”。   多年之后,方柳回忆起这一幕,总是会一阵恍惚。那句话明明听上去毫无感情,像是端坐在佛龛之上的神像,高高的看向虚空。   眼中不见众生。   偏又照见众生。 第59章   沈游没有恢复女装扮相,依然常穿男装。现如今也不太需要她出门了,所以也毫无裹胸的需要。   她的日常变成了教书、写稿、视察家隔壁的油坊。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五,油坊源源不断的盈利终于让沈游能够抽出手来买田地。但她跑了一圈儿,才发现能够买到的全是零碎的土地。东边三分地,西边半亩地这种。   有总比没有强,先买了再说。   与此同时,距离她买人已经是第三年了。潘素这一批人完成了最基本的扫盲,能够适应并且完成工作。   他们得作为第一届学生开始带新人了。   沈游考虑过要不要找人牙子直接买,可当她知道一个人至少需要三两银子的时候,沈游怂了。按照一带三原则,这一批次人她预计至少要二十个左右。   沈游就算有了油坊,但一样有了别的要花钱的地方。   她买不起。   思来想去,沈游把主意打去了养济院。   养济院是大齐立国之初设立的官方福利院兼养老院。奈何大齐吏治衰败,早就无力拨款给养济院了。   反倒是地方官吏或者是富商们设立的养济院开办的相当不错。但是这种多数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以至于设立的养济院通常不会太大,而且收容的人也少。   沈游要找的恰恰就是无力拨款的官方养济院。官方年年拨下来的款也就是意思意思,有时候还时常忘记发钱。至于养济院原本的六千多亩福田,早就被各家大族们侵占的侵占,合并的合并。   于是这些养济院的房子留下来成了大量乞儿、老人、女子的栖身之地。他们白日里或是乞讨、或是做工,晚上再回养济院睡觉。   况且养济院的房子其实已经很破败了。天下下大雨,屋子里就下小雨;外头刮大风,屋子里刮小风。   养济院内有屋舍六十五,每间屋子或是几间屋子就有管理者。奈何吏员们由于时常收不到工资,天长日久之下各出奇招。   有的跟人牙子交情好,人牙子时常来这里挑孩子,吏员就能拿到一笔钱。有的专门承包各类浣洗衣物、倒夜香等活计,做个中人抽成。还有的专让老人、小孩乞讨。   养济院演变成了包住宿的大型劳动力市场。   但无论如何,这些龌龊都掩盖在湖面之下,毕竟来投奔养济院的人属于良家子,是有人身自由的,也不好做的太过分。就算是卖给人牙子那也得他们自己同意,而且这个人牙子多数是把他们卖去高门大户当仆婢,不至于去下九流的地方。   当日沈游之所以选择了灾民而不是养济院,当然是因为没钱给这些吏员们抽成。要知道,这帮吏员们心黑的很,发下来得工钱甚至要抽成一半走。   “招人”,沈游站在了养济院的第一间屋舍内,“包两餐,没工钱”。虽然真实条件远远比这好得多,但沈游是决不能这么说的。   沈游这种条件是吏员们最烦的。没工钱他们就没有抽成,总不能让底下人把吃进肚子里的饭吐出来分一半吧。   即使她给出了了一个如此苛刻的条件,屋子里住的一众老人、孩子、女人依然很心动。   “你谁啊?”   吏员虎头气势汹汹,精瘦精瘦的个头搭配极为凶恶的脸,又吊着个三白眼,看上去就不太好招惹。   “我是雇人的,招三人”,沈游嘿嘿地笑笑,顺手递了十来个铜板给虎头。   虎头摸了摸那几个通宝,“嗯”了一声。   当即就有女子问道,“是要让我们去干什么的?”   “悖家里刚刚买了点地,就想找几个人种地”。   “小郎君,你看我成吗?”。   沈游今日还是裹了胸,发育期裹胸简直疼得她两眼泪汪汪。   沈游压抑着痛苦,抬眼一看,对方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是个面容悲苦的小脚老太太。沈游挺为难的,她来之前就决定这一次主招的是孩子,她连长成了的青壮年都不要。   孩子小好教养,而长成了的青壮年三观定型,极难改正。况且一个青壮年还留在养济院里,极有可能是好吃懒做那一款的。沈游是要人,又不要祖宗。   可如果是小脚的话,别说下地了,连喂养鸡鸭鹅的活儿都不能干。   “老人家可有什么技艺吗?”   老太太眼神黯淡,整个人像是萎缩了的植株,多年不见阳光,“叫小郎君为难了”。   沈游狠不忍,却又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一旦她招收了这位老太太,周围其余老人势必蜂拥而上。   “小郎君不要我这个老不死的,我孙女今年七岁,能干很多活了”,老太太殷切看向沈游。   沈游这才意识这位老人是想迂回着推荐她孙女。   “可以,我家正好想雇佣十三以下的孩子”。   此话一出,沈游原本还以为周围人会都涌上来报名。   然而实际上,空气里都弥漫着尴尬。   沈游扫视了一圈才发现,绝大部分孩子身体紧绷,眼中满是警惕,有的甚至已经拔腿欲跑了。   沈游哭笑不得,雇佣十三以下的孩子明显不是为了种田,再加上包吃这个条件太好,居然让这帮人以为她是个骗子。   “小郎君,十三以下的孩子怎么给你种田?我等好歹也是由官府管理的,你若敢骗人,当即送你见府尹去!”   虎头气势汹汹,三白眼更加凶恶。   沈游笑着解释,“我要的不是普通的种田老农,否则我就该去找壮劳力,何至于要来这里寻”。   “你要有手艺的?”   沈游点点头,“我想找一些常年种田,勤恳有经验的”。   沈游是希望能够做育种的,当然需要有经验的。   “除此之外,我招孩子也不是白花钱的”,   “我的铺子大,想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可外头雇一个账房、管事又贵又不知根底。还不如挑几个孩子自己教教术数。况且将来我走南闯北要行商,那都要人手的。”   虎头更奇怪了,“你这又要种田又要做生意,看起来家业还挺大,家里应该有家生子啊!”   沈游当即叹了口气,示意虎头凑过来。两人先互通了姓名,紧接着就低语起来。   “虎头兄,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看虎头兄愿意护着这帮老弱,倒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沈游吹了个彩虹屁,“兄台,我是刚刚分家出来。家中庶子啊!”   她给了虎头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虎头秒懂,家中庶子被分出来估计手里就零零星星一点钱。分到的家业保不准全是样子货。   现在这是要白手起家,发愤图强,却又苦于没有人手,手上钱还不够,只能上养济院雇老弱了。   “可养孩子费钱着呢,你手上的钱够吗?”   沈游拱手一礼,“多谢虎哥为我考虑,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得自己养人手。这可不是要买伺候人的仆婢,而是要一些有真本事的。”   沈游苦笑,“真本事的人都贵,还不如我买几个孩子回去自己养一养,再教一教。认识几个字,会点数术。将来大了,既知道根底也知道能力、品行,再好不过了”。   虎头面色涨红,“沈兄弟这是想教他们识字?”   “是啊,我虽然家业不显,可也是读过书的。识几个字是在不难”。   “沈先生”,虎头激动得不行,三白眼直愣愣的往上翻,“您看我行不行?”   沈游心思一动,她故作为难道,“虎头兄,不是我不愿意教你,只是家中女眷甚多,况且我事务繁忙”。   “这样吧,虎头兄倒也不必交钱。若是不嫌弃,可由我的弟子来教授。”   “不嫌弃!不嫌弃!”   这简直是天降好运!   当年他子承父业得了这个位子,一天最高收入十来个铜板。可若是彻底抛弃这个位子,每天打零工收入又累又不稳定。他不是没想过找个先生识字,但是就算是村子里的私塾,一年都要二两银子。虎头哪来的这么多钱。   如今有机会免费识字,那将来就能找个账房的工作,也好过每天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吊着。   虎头当机立断大喝一声,“见过先生!”   周围聪明点的小孩子顿时蜂拥而上,挤嚷着“我也去”、“您看我能行吗”   他们与虎头相处甚久,不相信沈游但至少相信虎头。   沈游皱皱眉,才进了第一个屋子就报名了这么多人,她有可能失算了。这里留下的老弱病残实在是太多了。   沈游甚至都没有去到第二间屋子,直接在第一间屋子里超额招到了二十三个孩子。至于那些老人,沈游率先带走了那些孩子。决定明日让潘素、傅越等人先分组询问过这些孩子之后再来剔除掉那些好吃懒做、品行不行的老人。   剩下的老人多数都是逃难或是失了田地的人,本身就是一把子务农的好手。就连那个小脚老太太虽然无法务农,却有着一手编竹子的手艺。   奈何这种手艺全是农家自用的,根本卖不出去才会沦落到养济院里。   这样一来,沈游共计招到了二十三个孩子,六名老人。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稳定的人力资源。只要虎头在这个岗位上一天,她就能有源源不断的孩子、老人、女子可以收。   麻烦的是,沈游的屋子远远不够加住二十九个人。所以这些人暂时还只能窝在养济院,得等她扩建完毕才能入住丁家村的房子。   沈游已经轻车熟路,毕竟上一次丁祖父帮忙建房子的时候,沈游几乎围观了全程,甚至有了一定的经验。   这一次,沈游下定决心买下丁家村村尾那个地方,背靠大山,连起来共计六七十亩地。因全是临山的下等地,无法种粮食,所以价格尚且还算便宜。   再加上之前买的一些零碎的上等良田,沈游手上的积蓄被付之一空。   为了修建出一座超小型庄园,几乎堪称全民总动员。八个人被分成了内勤、外联、督查三组。三组轮岗,烧饭的、跑腿的、干得热火朝天。   日子过得极快,约莫是沈游读书人的身份还算有效果,再加上沈游愿意有钱大家一起赚,所以她在村子里声望竟然还不错,此次动工,好些个村民前来帮忙。   她在油坊里雇佣了好几个丁家村人做工。乃至于对于油坊雇工而言,如果提出了改进工艺、提高效率的好法子,甚至开发出了新的油品种,沈游统统给予三倍月钱的奖励。   与此同时,为了惠及村民,她愿意每年以成本价卖给丁家村村民们一斤丁香油。不愿意买油的,三十斤芝麻以内不收加工费。   于是前来的村民们干活极为卖力。所有人都忙得灰头土脸,沈游却开始尽量减少自己出门,在不能光明正大的以女装示人之前,沈游是真的不想再裹胸了。   疼死个人了!   ――   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工期终于结束了。沈游终于建出来了一个迷你庄园。里面有八间农村大瓦房,光是睡觉的房间具有二十五个。   沈游站在大瓦房之前,几乎要热泪盈眶。   三年了,我终于拥有了八间大瓦房。   这都是朕打下来的江山啊!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有围墙了。沈游可以开始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不用每天只让他们跑跑步了,更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人路过家门口探头一看。   沈游干脆办了个乔迁宴,宴请了丁家村的村民们,又送了些酒肉给前来帮忙的村民。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宾客。八人加上沈游收拾了半天,累得不行。   沈游吹灭了油灯,整个人沾上床榻,目光迷离,意识飘飘欲上天。   “叩叩――”   !!!   沈游一个激灵,如果是那八人的话,他们必定会说话。可门外这位敲门的,仿佛没长嘴似的。   “谁啊?”   沈游穿上衣服,一边往外走,一面捏住了手里的铁箭头。   沈游一个穷逼,买不起匕首。反倒是这个铁箭头,小巧好藏,甚至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沈游捏紧了箭头,一步一步冲着门外走去。   “是我”。   沈游一脸迷惑,你谁啊?   淦!是周恪!   这种清清朗朗的男子音色,沈游基本只在周恪身上听见过。奈何她跟周恪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她去问周恪哪儿有上好的琉璃工匠的时候,时间太长以至于她一时之间没听出来   她长舒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周恪敲完门之后即刻离门一米远以示避嫌。   沈游就很无语,你要是真想避嫌,大白天的不来非要晚上来。   但是没关系,沈游扬起轻快的笑容。   “十九兄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周恪面对着沈游的热情,反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进沈游的房间。   你在想屁吃!还想进我房间!   沈游心里翻了个白眼,示意周恪跟着她走,她带着周恪进了正屋的厅堂。倒了杯水给他。   周恪一看沈游那副抠门样,当即笑道:“都建起青砖瓦房了,怎么还只有一杯白水招待我?”   沈游现在整个人都是膨胀的,油坊那么挣钱,沈游还这么穷,全是因为要还债。   现在靠着油坊和她的稿费,债务已经还清了。   天晴了,雨停了,我感觉我又行了。   她微笑道:“十九兄深夜前来,杯中自无热水。这水是白日里烧好的,十九兄将就将就”。   “我不是你的债主了,待遇就下跌了?”   “哪能啊?不是债主也还是合作伙伴啊!”   周恪深夜前来却表情闲适,沈游已经基本可以推断出周恪至少没什么大事。那么唯一跟沈游有关系的就是他们俩个的婚约了。   周恪估计是来告知她要成婚了。   “今日是四月十日了,再过三日正好是你出孝的日子。”   沈游一阵恍惚,四月十三恰好是原身母亲和原身的忌日。每年这个日子沈游都会遥祭一番,聊表心意。   “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不是原身的生日,是沈游的生日。   “多谢十九兄”,虽然沈游生日是公历,这里是农历,但是她依然感谢周恪的心意。   “打开看看”。   沈游接过周恪递过来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支水头极好的玉簪。   “多谢十九兄”。   无论如何,生辰礼物是周恪的心意,沈游不愿意推拒。大不了明年礼尚往来补回去。   周恪眼带笑意,示意沈游,“还有下一层”。   沈游打开了盒子的下一层。红缎子上放着一块流云玉佩。   她笑道:“十九兄怎么忽然之间赠了我一枚玉佩?”   如果说簪子是送给她的生辰礼,那么又为什么要送玉佩?   周恪看灯火昏黄之下,着男子打扮的沈游,笑道:“君子无故,不可去玉。带上吧!”   赠玉佩对于周恪而言,意味着他认为沈游配得上这块美玉。或者说,这三年里,周恪见到了一个真实的,毫不矫饰的沈游。   她赤诚真挚,坦荡无畏、不惧艰难,沉下心来真的踏踏实实的干了三年,白手起家走到了今天。   周恪一直以来都在观察沈游,除了试图控制住沈游这半个同类之外,很难说他没有好奇心。奈何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大抵是狭隘了。他这人格外自负,温和的笑容之下谁也看不上。   可如今沈游用那么久的时间告诉了周恪,其实女子也可以做的很好,甚至可以强于男子。   除此自强自立之外,她秉性沉稳,素来中正平和,博学多识……他随便一数就能数出好些个优点来。   周恪一算,感觉自己亏大了。感情借钱给沈游,除了赚了点利息之外,怕要把自己赔进去。   周恪低低的叹了口气,他可能真的要栽了。 第60章   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你何时返回周府?”   如果要成婚,总不能在丁家村出嫁吧。   沈游想了想,“再过个几天,我把事情交接一下”。   “嗯”,周恪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沈游,笑道,“你犹犹豫豫,可有什么想问的?”   沈游试探道:“可有人上周府提亲?”   周恪乍闻此言,颇有些惊异。她不是素来不关心周府众人的吗?   哦,也不关心他。   周恪又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   前段时间周恪稍稍有些烦闷,他还以为是冬季太久没出门的缘故。   为此,他特意出门参加了友人举办的赏雪宴,又顶着大雪跑去冬猎。   结果参与活动的时候倒算是心情开阔,可一到寂静无人的时候这种焦躁感居然死灰复燃了,甚至还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加重了。   周恪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点一点的排除原因。既然不是情绪上憋闷,那么有没有可能是……   身体出问题了!   他心头一凛,难不成上辈子猝死不是因为案牍劳形,而是本身身体就有问题?   可他多年习武,素来身强体健,什么隐疾能够潜伏这么久?   周恪面沉如水,特地请大夫看了,还跟大夫陈述了症状,胸闷气短、烦躁不安。   大夫是金陵城内最好的大夫了。这位大夫比周恪还疑惑。好端端一个大男人神色肃肃,还以为是什么重疾呢!结果一诊脉,身强力健,血气充沛。不仅没能诊出病症,大夫还更想问问周恪,你是怎么养生的。   按照惯例,大夫给开了安神汤。周恪接过药方一看,当然知道这汤药专用于治疗富贵人家的富贵病。   周恪忽然想到,若是沈游在场,必定会说,这种汤药专治各类没事找事病,你花钱买个安心,我收钱赚个放心。   思及此处,周恪脸上流泻出一点笑意。   但很快的,笑到一半,他身体一僵。   周恪忽然反应过来这种焦躁感的源头在哪里?最开始是从大雪开始的。   今年老天爷不太给面子,隆冬腊月开始疯狂往底下倒雪。甚至差点酿成了雪灾。偏偏去往丁家村的路上,全是黄泥地。山上的积雪有一部分融化之后,山体滑坡,滚落的山石堵死了去往丁家村的道路。   周恪已经六天没有接到沈游的消息了。   他思及此处,微笑着送别了大夫,孤身一人进了书房。   书房寂静无声,周恪一个人坐着,梳理思绪。   原本沈游的身份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况且对方还知道自己多活了一辈子的秘密。周恪是无论如何都要搞明白沈游的行动轨迹。   所以从他在大同救下沈游开始到今日,三年里他从来没有没有放松过对于沈游的观察……或者说监视。   可是现在,周恪敏锐的意识到事态失控了。   如果说焦躁的起源是他失去了对于沈游的掌控。那么为什么三日之后道路被疏通了,他重新拿到了沈游的消息。   可焦躁丝毫未减。   周恪面色沉沉。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论理,沈游出孝期之后就应该要与周恪成婚了,可伴随着出孝期的时间越来越近,沈游却丝毫没有返回周府的意图。   他心头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远比沈游更在意这桩婚事。   等他想明白自己极有可能有点心动的时候,周恪浑身一僵。他茫然的在书房待了一天,试图梳理清楚为什么。   首先,沈游初来大同的时候,他怀揣着对于沈游的好奇,一直在关注她,试图揭开沈游的秘密。   紧接着,双方互相发现了对方的秘密,乃至于互换了监视人员。不过沈游忙到没有功夫监视周恪。   他知道沈游之所以不动用又琴弟弟,是因为他们双方都知道如果对方想要瞒过玲珑和又琴弟弟,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这样的交换监视人员,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相信对方以及便于联系。说白了,那不是监视,而是象征信任以及充作消息中转站相互转交信件。   周恪抿了抿嘴,继续梳理思绪。   他俩都是聪明人,并且还有合作关系。在合作没破裂,在对方没有先动手之前,谁都不愿意先暴露秘密。否则简直就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于是沈游坦坦荡荡,看上去丝毫没有试图监视周恪的意图。   周恪知道,沈游不是不想监视他,而是因为沈游没有人手,她的第一批人手才刚刚培养出来,根本分不出人手来监视周恪。   但与此同时,沈游必定知道丁家村有周恪的人,因为周恪了解沈游的同时,沈游也了解周恪。   她知道周恪上辈子位极人臣,宦海沉浮多年,看遍人心叵测,其心思远比她自己阴暗的多。   所以她知道周恪一定会监视她。   但与此同时,这样的监视是有距离的。周恪除了能够知道沈游今天去了哪儿,根本不知道别的。   所以沈游默认了这样的监视。因为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监视也是保护。   她以自身的被监视换取了出门在外的被保护。有得必有失,沈游一点也不难过,相反的,在她无意说出周恪的秘密之时,她的人身是安全的。   否则沈游一个外表还没成熟的人就要顶门立户,又天天在金陵跑,什么地痞流氓盯不上她。   周恪监视了沈游,沈游一样利用了周恪不敢让她出事的心理,挟持周恪保护她。否则沈游一旦出事,鬼知道她敢不敢把秘密爆出去。   周恪不敢赌,所以只能被沈游胁迫。   他与沈游默契的维持了这种监视与保护的关系直到现在。   周恪才发现,其实每隔几天收到沈游的消息,是他一直期待的。   他只能够知道沈游去了哪儿,却不能知道沈游去干什么。通过沈游的行动路径来猜测她的意图乃至于计划,甚至可以推演出沈游的脾气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这对于周恪而言,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像是在玩儿一个巨大的解谜游戏。周恪乐此不疲。他闲来无事的时候,甚至会把以往那些消息都翻出来,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沈游全部的计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恪想到这里,才感觉事态越发的糟糕。   现在周恪坐在书房里,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任谁观察注意,甚至试图解构推断一个人足足三年,都会弥足深陷的。   更要命的是,沈游是一个人格魅力极强的人。真挚果敢、无惧无畏。   她从没有放下过之前的放足运动,乃至于之后的赈济灾民。她与周恪都在互通信件。相互交换自己的想法乃至于一些建议。   他们在一次次信件往来、监察消息里给了对方许多建议,他们相互扶持,互相较量。   寒来暑往,三载春秋。   周恪抿抿嘴,一旦意识到自己对于沈游有点心动……甚至不是有点,是很多,他就很烦躁。   他是掌控欲极强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事态超出掌控。跟别提是心悦这种从来没有尝试过、也没有经验可循的东西   周恪拿出了纸笔,试图分析出沈游的缺点,好说服自己。   “矮”   她那是还没有长大。   刚刚写完这三个字,周恪就忍不住辩解。他皱皱眉,为什么要帮沈游辩解?   他试图继续分析缺点。   “懒”,一到冬天就恨不得躲在被子里。   “心软”,更愿意体谅而不是惩罚。   ……   周恪数了一通,却发现自己不仅不讨厌,还尝试辩解,甚至还能回忆起沈游越来越多的优点。   他停了下来,试图冷静一下。   半晌,不仅没能冷静下来,反而更烦躁了。   如果说他已经心动了的话,那么沈游呢?   周恪一想到对方出府两年没有跟他见面,信件里从来不提任何与她自己有关的事情,永远只有那些公事公办的交流,他就抑制不住的烦。   这样的烦躁持续到出孝期的时间一点点逼近,沈游依然毫无反应,周恪反倒自己想通了。他在“情”字上是新手,那么沈游呢?   如果沈游不是新手,上辈子有了丈夫……周恪扔下笔,眼角眉梢都是冷意,他极其讨厌沈游曾经喜欢过别人。   罢了,沈游再活一次,上辈子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她丈夫又不在这里。如果她的丈夫来了……   周恪温和的笑了起来,将刚刚扔在桌子上的笔放回了笔架上。   无论如何,他不会允许这样的可能。   但如果沈游也是新手,那沈游与他半斤八两,未必比他好到哪里去。认真算起来,他先动心,还占据了先机呢。   可他既然已经动心,沈游怎能置身事外。   “这可不能怪我”,周恪喃喃自语,剩下的事,就是如何撩拨沈游动心。   “十九兄?十九兄?”   沈游接连唤了周恪好几声,周恪猛地回过神来。   沈游皱皱眉,周恪怎么今天怪怪的。   他平日里自恃守礼,虽说说话的时候会与沈游平视,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一直盯着沈游看过。   可今天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一直在看她。   沈游打量了自己半天,衣物没有脏,穿得也挺对的呀。   奇怪了,沈游继续打量周恪。周恪眼神水润,流泻的全是笑意,看上去简直格外专注深情。   他近视了?   沈游疑惑的问道:“十九兄近期可有感到远处视线模糊不清?”   周恪一僵,“无”。   “哦哦”,沈游好心提醒,“若是十九兄发现这样的症状最好好好保护眼睛”。   周恪闷着气,“多谢提醒”。   话本子上不是写了对于女子,需要多多深情对视,对方便会羞红了脸。为什么对沈游不管用。   “十九兄,你方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周恪一面思索话本子上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一面回答道,“广王世子曾经前来求娶周元娘,祖母已经答应了”。   沈游松了一口气。   原本女主十七岁就嫁人了。可因为蝴蝶效应,剧情突变,现在女主都快十九了还没结婚。   在江南地带,十九没嫁人不奇怪,有些疼爱闺女的人家会多留两年。周府素来以守礼、宽仁著称。把女儿多留两年一点也不奇怪。   况且周婉仪那个十九岁还是个虚岁。若论起真实年龄。她应当只有十八左右。   至于沈游为什么要早早成婚,那当然是因为她订立合作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剧情突变。况且也没有必须要更改成婚时间。反正她在原著里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让女主下令离婚。   现在男女主感情戏一对上,沈游可算是放心了。   “为何外祖母会答应?”   沈游又很好奇,重臣之女跟皇帝候选人结婚,皇帝不会寝食难安吗?   周恪嘲讽道:“你看广王世子一副耽于酒色的样子,像是能当皇帝的人吗?”   况且对方还有擅离封地的前科,天然的被人排除在了候选人之外。算来算去,反倒是最安全的一个。   沈游一愣,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毕竟男主在外形象是个纨绔子弟。   “年前陛下赐了一桌御宴给祖父一人”。   沈游惊讶之下,当即问道:“外祖父是考虑到这个才要将大姐姐嫁给广王世子?”   周恪点点头。   广王世子现在在众人眼中根本算不上强有力的皇位竞争者,甚至连候选人都快不算了。这时候将孙女嫁给他,那就是在表态,周府不掺和皇帝的事情。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周恪一看沈游皱眉,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据说老夫人一问,周元娘当时就娇羞着低头答应了”。   沈游长舒一口气,无论有多少政治谋算,不论剧情如何演变,至少周婉仪本人是愿意的,她没有被强迫。 第61章   沈游送别了周恪,第二天就开始处理丁家村的事宜。   “各位”,沈游召开了会议,“我即将嫁人”。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炸得八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先生要嫁给谁?”   方柳试探着继续问道,嫁给谁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嫁人之后……”   沈游知道他们最担心的自然是她嫁人之后不再管理手上的这摊子事情。   “不会,即使是嫁人之后我都会定期来丁家村,诸位不必担心”。   八人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聪明一点的已经意识到了沈游的目的。   沈游继续道:“今日将大家召集在此地,是为了我走之后工作任务分配的问题”。   “目前为止,医科由方柳主管,陈富贵协从;养殖由陈王氏主管。此外,我打算设立一个匠科,专门为了研究各类奇淫巧技,这个匠科主管我决定交给薛明远”。   薛明远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之后头上的呆毛一个激灵。他不是反应迟钝,而是在一些生活琐事上比较憨,绝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了学习数术、搞研究上。   沈游相当看好薛明搞匠科,因为薛明远的理工科天分相当的高超,并且是真心实意的对于沈游教授的东西感兴趣。   虽然沈游也知道这种沉迷学术的人未必搞得好管理,但是沈游手上实在是没人了。只能先矮个子里拔高个了。   “此后匠科每开展一个项目就要写开题报告,研究经费计划表等交给我审核”。   薛明远头上的呆毛肉眼可见的耷拉了下来。   沈游之所以要这么干,就是为了在最开始定下规矩。尤其是匠科手上会有大量的科研资金,即使这个制度有大量的疏漏之处,但总比没有制度强。   沈游环视了一圈,问道:“以上的人事安排,诸位可有异议?”   四人齐齐摇了摇头,方柳的同门师妹陈慧开口问道:“先生,那剩下的四人呢?”   “我们下一批新进来的人手足有二十三个,并且有老人、小孩、女人,成分构成比较复杂。陈慧、刘平安、潘素、傅越,你们四人当中我打算挑选两个人出来专门管理人事与教育这一块儿。”   如果说之前的四个人是因为自己的天分所在,那么潘素等人就属于在医、匠等科目上没什么特长的,反倒是人际交往上更为见长。   “可有人想自荐?”   潘素想了想,到底摇了摇头,她还是比较想做油坊管事。教小孩子太痛苦了!   傅越也觉得沈游更属意刘平安和陈慧,所以他也摇摇头,示意拒绝。   沈游将目光重新投注到刘平安和陈慧身上。   陈慧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今年已经接近十岁了,虽说平日里傻吃傻玩,但也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不是沈先生手里人太少,根本挑不到她头上。   刘平安直接道:“沈先生,我愿意”。   他极早之前就意识到方柳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占据最多的是厌恶。既然断绝了医术这条路,那么自然要考虑别的路子。养殖、工匠都不适合他。思来想去,只有教育管理新一批人最适合。   况且刘平安也知道自己性子比较古板,又沉默寡言,当先生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位子了。   “由于我们目前尚且缺乏先生,所以方柳、薛明远依然要充当医、匠科的老师,同时要挑选合适的子弟充入你们的手下。”   “而刘平安和陈慧主要负责基础的教育和新来者的管理”,沈游等到刘平安和陈慧点头之后才将目光转去了最后两个人身上   “既然大家对于以上的人事安排都没有异议,那么接下来就就只剩下潘素和傅越了”。   潘素有点紧张,她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傅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知道马上就要宣布谁来接手油坊管事一职了。   俩人均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游,却听到沈游说,“我这里有两个位子”。   潘素和傅越一愣,除了油坊管事之外还有什么职位?   “其一,就是油坊管事一职。与你们想象中的不同,这个位子不是管理油坊,而是开拓油坊”。   潘素当即试探道:“先生是说前些日子有人来油坊闹事?”   沈游点点头,颇为赞许的看了眼潘素。   她的油坊由于出货量大,品控得当,新的油类品种也在不断增多当中。于是油坊具有相当程度上的竞争力。但同样引发了丁家村原本油坊的不满。沈游原本打算说服对方开始做产业聚集。可现在一回周府她就无暇处理别的事情了。只能将此事交代出去。   正好也借机看看潘素和傅越的能力。   “我打算把本地的小油坊加入,争取能够将丁家村发展成为油类的聚集地”。   傅越还是有些别扭,“先生,我们做产业聚集不怕一不小心泄露秘方吗?”   沈游看了傅越一眼,她知道傅越的潜台词不是什么“泄露秘方”,而是他想搞垄断。   根据沈游两年多的观察,她发现傅越攻击性极强,天然的知道揣度他人的心思。并且在经济上很有天分,他为了油坊的发展做过许多计划。   甚至无需沈游教育,他本能的就开始运用沈游教给他的那点半吊子经济学知识,试图做大油坊。之后再挤压其他油坊的生存空间,从而达成垄断,以攫取巨额利益。   如果沈游仅仅只是油坊的主人,她当然会高兴于手下有傅越这样的人,高兴于油坊能够垄断本地的油类。   但她从始至终都记得,她创立油坊的根本目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通过获得的钱财让人们日子好一些。她希望能够通过财货为女性们提供各类就业岗位,能够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们过得稍微好一些。   归根结底,沈游需要的不是经济效益,而是社会效益。   沈游时至今日都怀揣着可以回去的希望,但她一直记得她穿的书是一本嫡女重生宅斗文。可偏偏字里行间的背景资料是无子的皇帝把天下搞得乱七八糟,而男主上位之后平定动荡江山。   沈游必须要做好万一剧情崩塌,男主角没有平定天下的准备,至少天下大乱之后她得保护好自己和下属。   其实不仅仅是她手底下的人,她自觉做不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但至少可以让许多人手上有稀粥果腹,头顶有片瓦遮身。   所以傅越这样的思维方式一定要掰过来。但偏偏沈游无法直接指责傅越你想要做大油坊是错误的。   只能先看着,再慢慢教了。   她打断了傅越,“傅越,产业聚集不意味着泄露秘方,相反的,油这一行根本没有什么秘方可言”,沈游看了眼傅越,问他,“我上课教过你们,产业聚集的好处有哪些?”   “经济、基建、创新、竞争”。   “我们的产量是有限的,根本无法占尽金陵全部的市场”,沈游解释道,“与其这样,不如带着大家一块儿致富。一旦产业做成了,规模越大,我们的成本就会变低”。   傅越眼前一亮,“届时,整个金陵的油都可以从丁家村出货。况且南来北往,不止金陵,即使是金陵周边的城市我们也可以销售”。   “是的,我上课教导你们的仅仅只是理论知识,即使偶尔有实例讲解也不一定正确,你们要学会自我思辨,乃至于质疑我”。   经过沈游接近两年的教育,傅越好歹没说出什么“学生不敢”这样的话。   沈游点点头,“这是第一个职位,第二个职位一样是开拓而不是守成”。   “我也不瞒着你们,我们目前为止赚钱的只有油坊,其余的所有项目全在耗钱。养殖场囿于场地目前规模尚小,暂时只能够供应我们自己人;买到的土地全部在做育种;医科只有方柳和陈富贵两人,赚的钱都不够贴药材的;匠科甚至还尚未组建”。   沈游喝了口茶,继续说,“除此之外,我们下面一批人足有二十三个,绝大部分都是孩子,全都是吞金兽”   “先生是说,这个职位要我们开拓新的来钱路子?”   沈游点头,“医科、匠科、养殖、农科、培养新人,这些都是不能够抛弃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开拓出新的赚钱法子了”。   “两个职位,一个是油坊产业聚集、一个是开拓别的事业,你们自己挑吧”。   “开拓别的事业!”   两人异口同声,明显都想干更有挑战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抓阄吧!”   “抓……抓阄?”   傅越磕巴了一下,明显没想到沈游敢这么干。   “先生不怕挑不到合适的人,把油坊给搞砸了吗?”   潘素目光灼灼的望着沈游。油坊可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挑选管事堪比重金赌博,一旦赌输,血本无归。   沈游摇摇头,“我既然敢把重担交给你们,就做好了亏本的心理准备,大不了从头再来”。   试图培育出得力的下属,却一点权都不肯放,一点错误都不允许对方犯,那不叫培养下属,叫傻逼上司。   况且油坊的产业聚集即使不成功,也不至于沦落到油坊倒闭。实在不行她尚且还有稿费撑着。还清了债务之后沈游只觉得神清气爽,压力顿消。甚至敢放手让下属们自己干。   潘素眼睛格外的亮,“傅越,我们来抓阄吧”。   傅越点点头,俩人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游手里的两根草茎。   “一长一段,抽到短的即为油坊管事”。   两人各自动手挑中了一根,沈游打开一看,“傅越――油坊管事;潘素――开拓新产业”   沈游叹了口气,约莫也是天意。   潘素眉飞色舞,傅越稍稍有点丧,但也迅速调整了过来。   “潘素,你既然接了开拓新产业的职位,那么我有几点建议给你。”   “首先,我建议你不要贸然进入未知的一行,尤其是现在油坊做大之后一直被人盯着,一旦你贸然进入,极有可能被行业的中层商人打击”   潘素点点头,为难道:“先生可有建议?”   “我更建议你等匠科成立之后,根据匠科改良乃至于研发的产物来选择哪个行业”。   潘素愣了愣,明白了沈游的言下之意。   可这样的话,等到匠科出了新东西,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目前为止,我们无法涉及盐铁茶这种暴利行业,所以我给匠科的建议是改良一些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   “比如,黄泥水淋糖法做出来的白糖到处都是,那么可有工艺改进的余地?假如能够改进成功,那么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就是我们的利润”。   “又比如,丁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那么在蚕桑业上可能改进?”   即使这些改良未必能够变现,但至少在改进当中获取的知识是值得的。仅仅只作为将来的知识储备也好。   等到第二个赚钱的产业起来了,沈游有了更多的资金就需要匠科开始研发玻璃、军械、高度酒精、白纱布等等,此前涉及到的部分知识储备一定是有用的。   奈何她现在钱还是不够多,否则早就该开始投资基础科学了。   看着薛明远和潘素若有所思的样子,沈游继续道:“薛明远,以上不过是我举的例子,你若有别的想法,打报告给我之后自然可以实行。潘素,你需要协助薛明远完成改良计划,然后再把作坊建起来。这是一条最稳妥的路子”   沈游深呼吸了一口气,“诸位,我会抽调部分的资金给各科,每个人都会领到支持各位发展的资金。但能够将手下的部门发展成什么样子就得看诸位自己的了”。   “目前为止,我们的制度已经修订完毕,大家先行使用。此后,每一科的制度你若有觉得疏漏之处,需要增删修补,可以写成书信投入‘先生信箱’之内,每过一年我们共同商议修订一次”   沈游很早之前就开始设立这个“先生信箱”,类似于校长信箱,市长热线,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大,无人制约。   目前尚且还没有人手做监察工作,那就只能先由她自己来。   “此外,新来的二十三个人当中势必会有被挑出来成为农科等科类的负责人,他们的级别与你们是一样的”。   八人点点头,当然知道沈游是在警告他们,不要倚仗资历,欺凌新人。   新人们齐齐入住了丁家村的房子。按照六人一间房睡大通铺。   为了防止欺凌以及**,沈游每一日早上都要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宣布一遍她设立了“先生信箱”,任何人都可以将信投入此信箱中,并且表示自己每隔半个月就会来一趟,如有任何检举揭发,即刻从严处置。   处理好了丁家村的事宜,沈游又待了五天,活生生拖过了与周恪约定的日子,看着大家终于不再那么手忙脚乱了,这才返回周府。   当年,离开周府的时候她一个人;如今,回到周府的时候她也一个人。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有了点在这个世道生存下来的底气了。 第62章   大齐的婚礼原本就极为繁琐,周恪偏偏又想办的尽善尽美。光是三书六礼走起来就要个大半年时间,若是再加上备嫁妆等等,一年都打不住底。   当时在丁家村谈话的时候,沈游直接表示出她希望婚礼可以尽快完结的意思,毕竟她对于这场合作婚姻毫无期待。   沈游犹记得当时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周恪面上流露出不悦之色。她还以为对方是不高兴要全权操办婚事。   也是,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全部扔给周恪,他自然会不高兴。   可沈游手上的每一文钱都有用处,实在不愿意花费在婚礼和嫁妆上。   最后她抠抠搜搜的掏了四五十两银子出来,问周恪能不能搞到一点花费少的,糊弄人的面子货。   周恪:“……”   “罢了,你不必出钱,我赠与你的聘礼里抽取一半出来充作你的嫁妆”。   沈游皱了皱眉,“十九兄,你放心吧。无论如何,你的聘礼我都不会动用”。   她将来根本不长居周府,主要根据地肯定是自己买的房子。这样一来,由于婚嫁所产生的的费用自然会由她与周恪平摊。   沈游叹了口气,钱钱钱,怎么那么缺钱呢!   她还以为自己主动承担了婚礼一半的费用周恪会高兴一点,谁知道周恪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贫穷的沈游也有钱了?   沈游茫茫然。   他是不是叛逆期到了?   叛逆期的青少年要顺毛,沈游笑道,“好说好说,毕竟我如今也算是今非昔比了”   周恪:……   感觉好像更气了。   “十九兄,婚礼一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否尽快完成?”   周恪摇了摇头,“六礼不能减,但是你父母双亡,有些步骤可以省略。算起来大概最少也需要两个月”。   沈游点点头,两个月尚且还在她接受范围之内。   论理,她不可能从周府出嫁,故而将出嫁地点定在了周家在金陵城内的别院里。   沈游在周府修生养息了一个多月,于成婚的前半个月搬进了别院。   这一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周恪刚刚出孝,尚且还没有回返朝堂,按理,沈游不能穿诰命服,但是奈何大齐早就礼崩乐坏。   开国皇帝的《会典》中规定过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但到了今日,基本已经没有了服饰的小界限。民间庶人成婚甚至敢穿凤冠霞帔和九品公服。   沈游一大早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洁面开脸之后全福老人得给沈游上头,边梳头边唱十梳歌。   “一梳梳到尾……”   沈游呆愣愣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被磨的很亮,光可照人。她太忙,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看自己了。铜镜里映出的脸极其熟悉。大抵是灵魂融合久了,这张脸越来越趋向于上辈子的样子。   “哎呀,新娘子怎么哭了?”   沈游猛地回神,任由婢女拿起帕子重新洁面。   她面对镜子,活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似的……如果灵魂真的融合,那她还能回去吗?   沈游被人扶着,带上翟冠、穿上大衫,这一路所有人都在欢欢喜喜的庆贺。大红的盖头罩上来,她好像只能看得见脚下的路,踉踉跄跄被人扶着走,此后就只剩下四四方方、逼仄的天地。   沈游苦笑。她结婚了,可父母亲朋俱不在,孤身一人辗转飘零,前路茫茫尚未可知,回程之路希望渺茫。   沈游不是不知道根本没有谁告诉过她完结剧情就可以回去,她也清楚极有可能走完了剧情都回不去,还有可能灵魂真的融合彻底无法剥离,甚至辛苦回去了却又发现自己早早被人火化。   无数种可能在沈游脑海里翻涌,可说到底她就是不肯死心。   她所有的亲朋故旧都在那里,那个世界刀削斧凿刻出了沈游的性格与模样,她天然的怀揣着对于家乡的眷恋,如同落叶想归根。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试一试。   约莫是结婚这个场景过于感性,素来坚韧的沈游居然开始离愁别绪起来。   沈游坐在四人抬的轿子里发了会儿呆,一个人丧完了淤积已久的坏情绪和心理压力之后,又收拾好心情开始迎接今日的婚礼。   努力在这里生存与竭力想要回家并不冲突。   周恪穿公服骑马,簪花披红。迎亲是不能够原路返回的,他绕着金陵城跑了小半圈,身后跟着沈游的六十六抬嫁妆以及他给的聘礼。   婚丧嫁娶不稀奇,但盛大的婚礼还是比较少见的。   队伍里的喜娘一路都在洒铜子,围观的人一面捡钱,一面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送。   周恪的聘礼与嫁妆全是实在货,许多甚至极为贵重。   沈游蒙了盖头看不见,实际上光是她坐的那顶轿子就是昂贵的万工轿。   金陵一地由于富裕,素来嫁女娶媳奢侈成风,许多人家好面子甚至会去打造各类奢饰品。有专门的店铺专做此类物品的租借生意。万工轿就是其中一种。然而更富裕的人家是不屑租借的,他们更愿意自己重金打造。   沈游坐的这顶轿子就是周恪当日定下婚约之时就开始制作的。当时他不过是希望能够给未来妻子做脸面。   可等到周恪意识到自己心悦沈游的时候,他当即砸了重金要求做的更为华美精致。   周恪骑在马上,笑盈盈的想,沈游要是知道了,必定要说这么多的小钱钱,撒出去她还得付一半!   周恪简直可以想象沈游茫然、震惊、懊恼的样子。   是鲜活的沈游。   周恪第一次觉得被众人围观其实也还不错,毕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见证。今日之后他们就有了四年的时间可以相处,他可以慢慢的让沈游喜欢上他。   至于相处四年沈游都不喜欢他这个可能……   周恪笑盈盈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轿子,像是要穿透那些繁复的花纹金饰看到轿子里的沈游。   他是不会允许有这样的可能。   一路喧哗热闹,好不容易到了周府,沈游与周恪拜过天地,众人哄笑着挤在房间里想看新娘。   周恪笑了笑,拿起一杆如意秤挑开了沈游的红盖头。   当即就有人惊呼起来,面白如玉,姿容秀美,看着就是个绝佳的美人。沈游被众人灼灼的目光盯着,只好佯装羞怯的的低下头,众人笑盈盈的恭贺新郎官好福气,再说些吉祥话。   合卺同牢结发,一个个程序走完之后,周恪还得去宴宾客。   沈游好不容易熬到来看新娘子的人都走了,心急火燎的卸翟冠,这东西压得她脖子疼。   又琴和玲珑作为陪嫁,赶忙上手帮忙。   沈游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又去洗漱沐浴。   “这是什么?”   沈游一呆,又琴却比沈游还迷茫,“是老夫人请我带给娘子的书”。   懂了懂了,沈游当即表示她会好好看。打发了又琴和玲珑出去之后,沈游一时好奇,顺手翻了翻。   不得不感叹……画师功底深厚啊!   沈游折腾了一天,整个人累得不行,奈何出自于合租室友的礼仪,她还得跟周恪商议关于如何划分地盘以及未来规划,只能够熬夜修仙等周恪回来。   夜半三更,沈游瞌睡的不行了,周恪才堪堪推门进来。   “怎么还没睡?”   沈游一下子惊醒,只闻见周恪酒气熏天,“先去洗漱,一会儿有事找你商谈”。   周恪当然知道沈游要谈什么。他洗漱完穿着一身亵衣,披头散发的出来,乍一眼看,颇有些美男子出浴的姿态。   沈游下意识吹了个口哨。   周恪:……   虽然我的确是故意的,但是你未免也太熟练了吧。   周恪皱皱眉,坐了下来,“要谈什么?”   “你孝期已过,可有以后的规划?”   周恪了然,沈游不是要问他想不想做官,想想都知道周家祖父是绝不会让周恪赋闲在家的。   沈游要问的是周恪是想做京官还是想外放?大概能够有几品?是想干出点事业来还是想糊弄糊弄周祖父?   “你呢?可有什么建议?”   沈游一皱眉,干脆摆明了车马,“我原本打算留在金陵发展,但是具体得看你的计划”。   周恪深深的看了眼沈游,用后脑勺想都知道沈游在说假话。   “沈游,你我如今夫妻一体,四年之内,在外人眼中,你的任何行动都代表着我。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坦诚一些,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沈游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心虚。她早就知道一旦成婚,外人眼中必定会认为她代表周恪,然而麻烦的是,周恪的行动却未必代表她。   因为这是一个男尊女卑、讲究三纲五常的男权社会。   所以理论上来讲,沈游占了周恪的便宜,扯了他的大旗。因为一个妇人的身份比未嫁女更好使。   “我原定的计划就是在金陵发展”,扎根于金陵城外的村落、小城等等。古来皇权不下县,这些地方全都是由乡绅自治的,有土地的地主、宗族势力、秀才乃至于举人老爷,共同构成了复杂的地方势力。   沈游打算以蓄养家奴的名义构建自己的势力。反正大家都在干买奴婢一事,没人会注意乡下的沈游。况且地方势力越复杂,沈游就越好浑水摸鱼。   “你若要在金陵发展,那我一旦外放开始攒资历,你我就得分开。你确定你应付的了周府的人吗?”   沈游感觉很头秃,她最怕的就是搞什么婆媳关系。况且她如果留在周府,还得应付女主等人。   “你打算外放去哪儿?”   周恪摇摇头,示意自己尚未决定。   “十九兄,你方才还告诉我说要坦诚,如今又隐瞒于我?”   像周恪这种前走三后走四的人,怎么可能出孝几个月都没想好去哪里。   周恪笑了起来,“我原本打算外放去九边重镇,但是那里极为艰苦,况且九边都在北边,金陵却在南方,与你的计划相悖”。   沈游看向周恪,说得好像你会为我改计划似的。   她皱皱眉头,如果不能够跟着周恪外放的话,那么她就得一个人被留在周府……   况且原本她是打算先扎根金陵,紧接着开始经营更南方的云滇、琼州、南越等地方,这些地方由于距离北直隶极其遥远,完全不在中央朝廷的视线范围之内。素来被人称作“天涯海角”,乃至于常年充作犯官的流放地。   最重要的是,这些地方气候极好,只需要有合适的种子,达到一年三熟都不是问题,这就能有效的解决粮食这个问题。否则在金陵,良田倒是阡陌连片,但是没有一亩地是属于沈游的。   届时,她以金陵为初始点,一则方便探听政治动向,二则多数灾民都会汇集到国家的中央区域,在金陵她可以刮到大量的灾民。   然后以水运到达最南边,在那里精耕细作,产出大量粮食。   这样一来,万一乱世将至,她也有了自保之力。如果男主真的平定了天下,她的根据地在最南边,男主也未必会注意到。   可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沈游得抽出空来去经营南边的事务,否则单靠手下人,她未必放心。   “十九兄可有考虑过,你先以外放的名义带我去,届时路上你我分开?”   周恪摇摇头,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最南?”   沈游点点头,周恪知道她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绝大部分世家大族们安土重迁,未必愿意去南方。   但中原的土地是有限的,有些见识、试图壮大家族的世家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以去最南方屯地的。   奈何一来那些地方情况及其复杂。二来最南边瘴疠横行,极易致人死亡。三来如果要深耕就得花费巨大的心力,有这功夫干啥不在中央区域倒腾。   沈游那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她势单力薄,插不进中原,就只能往最南边、最西边这种又复杂又穷的地方去。   沈游能够想得到去南边,周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保不准早就思考过如何去南方这个问题。   等等,周恪为何要想这个!   沈游悚然一惊,世家大族们早在大齐开国的时候就绝了去南边的心思,周恪为何会突然提及南边。   她是为了天下大乱做准备,周恪呢?   要么,周恪的上辈子真的天下大乱,他与沈游一样在早做准备。   要么,周恪……有不臣之心。 第63章   沈游对于周恪造不造反这件事情根本无所谓,但现在他们在别人眼中是夫妻一体了,那就很有所谓了。毕竟谋反是一件风险率奇高、成功率奇低的事业,并且极易株连九族。   沈游还想再试探试探,“十九兄,你怎么会想到要去南边?”   周恪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我已经结为夫妻,你的称呼是不是应该改改?”   沈游从善如流,甜甜道:“夫君?”   “不不不”,沈游自己把自己恶心到了,“我还是唤你十九兄吧,或者谨之”。   周恪点了点头,略带失望的说道:“谨之吧”。   “假使你执意要去南方的话,我可以申请外放去南方”。   沈游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周恪,确认他没有被酒精糊住脑子。   她略带些恶意的想,看起来喝酒居然让他更清醒了,说不定根本就是他自己要去,才会拿沈游当挡箭牌。   沈游连连推拒,“谨之,你实在不必替我着想,你完全可以带着我去外放,然后分道扬镳”。   “沈游”,周恪喊了她一声,“如你所想,我的确有这个打算”。   沈游喝了口茶,感觉自己可能马上就要离婚了。   周恪的打算当然不是外放之后分开,而是……他真的要造反!   万万没料到,我上午结婚,晚上就想离婚,真是世事无常啊。   “谨之,你是觉得我毫无威胁还是觉得我一定会上你的贼船?”否则你怎么敢这么大喇喇的告诉我。   周恪笑着给沈游添了茶水,轻描淡写一句话,“我觉得我们是同类”。   “别”,沈游连连拒绝,“我可没想过要干那个活,虽然收益高,但风险也高啊”。   沈游发展势力,截至目前为止都只是想自保罢了,根本没考虑过要造反。再说了,真要造反就得对上男主角,主角的气运无敌,沈游真不想去当这个炮灰反派。   再说了,推翻一个王朝,再新建一个王朝,然后等着几百年之后这个王朝又被人推翻吗?   “沈游,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都不太喜欢……”,周恪说着说着就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出了两个字。   沈游呆了呆,看着“皇帝”两个字慢慢淡去,感觉可能被酒精糊住脑子的人是她。   周恪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齐人吗?他自幼接受者士大夫“忠君”教育长大,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沈游一点也没有觉得周恪要谋反的想法很奇怪。整个古代,想要造反然后自己当皇帝的人多了去了。   可数遍历朝历代,尤其是出生在一个封建专|制、中央集权达到了顶峰的王朝,周恪居然有“皇帝是天下大害”这种想法,那就很奇怪了。   “谨之为何会这样想?”   “沈游,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龙椅上坐着的是不是绝大部分都是昏君或是庸人?   沈游没说话,她蘸了茶水,一点一点的写在了桌子上,“皇帝生杀予夺,从不需要顾忌法度,随心所欲乃至于成为了天下大害,一来是因为权力过大无法约束,二来是因为他们在统治上讲究君权神授,是真的有百姓会认为皇帝是上天的儿子。这是政教合一”   沈游喘了口气,继续写,“前者需要限制皇帝的权力,后者需要不断地普及教育。你仅仅想要倚靠谋反是没有用处的。就算成功了,你的部下们也会推着你走上龙椅的。”   “因为他们需要土地、爵位等等利益,或许会有有识之士,但对于绝大部分下属而言,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意味着重新瓜分利益,意味着他们从泥腿子进化成了权贵阶层。于是一代一代的重演老路子,永无止休。”   沈游写完了看向周恪,却发现周恪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目光灼灼的看向她,一副欢喜的样子。   “谨之?”,沈游唤了一声,“可有看清楚?”   周恪点点头,笑盈盈的写给沈游看,“如你所说,试图遏制这一切,只有两条路可以走,遏制皇帝的权利以及普及平民的教育”。   沈游笑着回复,“如果你要宣传皇帝不是君权神授,他就是投胎投的好坐了那个位子,你信不信皇帝就敢诛你九族。可你要是不在教育中破除皇帝是天子这个说法,那你教出来的人与当今的忠君之士又有何异?”   沈游还有一点没有写,试图全国上下普及教育就需要一定的生产力。   要限制皇权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先要发展生产力,同时普及教育,又要防止生产力发展时、进入工业时代时无数的麻烦事。   真要这么搞起来,沈游觉得自己满头秀发可能不太够用。最恐怖的是,就算她花光了头发,都未必能在死前看到蒸汽机。   “谨之,我觉得吧,你还不如选择造反当皇帝来的快。届时,混成了开国皇帝,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力,简直完美”。   周恪看了她一眼,心知她是在开玩笑。   周恪继续写,“不可能一步到位,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你我最多寿不过百,后来人的事情就得后来人去做了”。   沈游定定的看着那些字眼消失,她很纠结。历史的岔道千万条,鬼知道大齐会通向哪里?   最要命的是,超过了生产力的强行干预会不会造就更大的混乱。沈游知道,她与周恪都是目标坚定、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决定要做限制皇权这件事,那就等于百折不挠、九死不悔的走上了这条路。   可假如限制皇权的后果是成了“王莽”呢?过于超前的意识不适合封建的时代,反倒让这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那岂不是害死了许许多多无辜的百姓,甚至造就了此后数百年的动荡不安。   “抱歉,谨之,我需要想一想”,沈游轻轻的说道。   周恪点了点头,心知这么大的事情她一定需要思考时间。   “就寝吧”。   ???   沈游一个激灵,回了神。新婚的床是拔步床,宛如一间小屋子。沈游和周恪各自占据了两端,两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还隔了两床被子。   沈游刚刚爬上床,就听见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沈游疑惑的看向周恪,这又是什么新婚习俗?   周恪清了清嗓子,“估计是来问要不要水的?”   “哦哦”,沈游尴尬的笑笑,他俩估计是一直没有要水,外头人等不住了,才会轻轻地来敲门询问。   沈游当即冲下床,风卷残云的把室内衣物弄得乱七八糟,这里丢一件,那里丢一件,强行伪造出了洞房现场。   “进来吧”,周恪朗声对着外面吩咐道,“放下水就出去吧”。   沈游掩盖在床帐之后,装作自己睡着了。   等会儿,比起要水,沈游想到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元帕怎么办?   沈游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老夫人身侧的管事姑姑带着丫鬟们进得室内,眼见屋子里一摊乱,当即满意的低下头。   有几个未嫁的婢女羞红了脸,一行人快手快脚的换了水,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周恪等到婢女们退了个干净,就爬进了他自己的被窝里。   “谨之可有想好如何应付元帕?”   燃烧的龙凤喜烛之下,周恪的耳垂稍稍沾了些薄红,他清了清嗓子,“你看看你枕头下面”。   沈游掀开枕头一看,居然还有一块折叠好的元帕。   “这是哪来儿的?”   “别――”,周恪下意识喊出声,制止了沈游掀开那块帕子。   沈游手一顿,看向周恪,“谨之,你不会是……买了一块吧?”   周恪看着沈游“佩服佩服”的脸,整个人尴尬的不行。   成婚之前,他打听到了几家新婚的夫妇,问其中一家买了一块元帕。   沈游是真的服气,她只要一想到周恪要风淡云轻、装逼如风的吩咐下属去干买元帕这种事情,就很想笑。   她憋着笑意,“谨之,真是思虑周全、思虑周全啊!”   周恪大概是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一次,此时此刻看着沈游竭力忍耐的笑容,他忽然起了些戏弄的心思。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凑到沈游耳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管事姑姑要进来?”   沈游揣着笑意,“难道不是进来换水?”   换水?!   沈游脑子里一阵晴天霹雳。   必定是他俩一直在说话,以至于管事姑姑在外面只听到了OO@@的说话声,可怎么也没有敦伦时的声音,况且又一直不喊水,管事姑姑自然想要敲门进来看看。   所以现在……沈游难以置信的看向周恪,周恪笑着点了点头。   “等会儿,等会儿”,沈游疑惑道,“敦伦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明明是两个人的,凭什么要我来?”   周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已经干了买元帕这件事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沈游定定的看向周恪,心知肚明周恪就是在报复她刚刚的嘲笑。   “谨之,我觉得吧,你刚刚还在跟我商议……”,沈游在周恪手心划下“造反”两个字,“说明你是有求于我的,这时候你不应该讨好讨好我吗?”   周恪当即反驳,“其实我可以自己做,就算加上你也不过是让成功率变得更高”。   沈游郁卒道,“成功率更高,难道还不够吗?”   周恪今儿铁了心要报复沈游的“嘲笑之仇”,“你觉得你是一个会让情绪影响理智的人吗?”   沈游要决定是否加入周恪的造反计划,当然不会让今天的这些小事儿影响到自己的决议。   “行吧”,沈游无话可说,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发出她的bgm。   门外侧耳倾听的管事姑姑心满意足、面带笑容,可算是可以回禀老夫人了。   门内沈游“嗯嗯啊啊”,间或还要喘个气,偶尔还要模仿一下男声。   一个没有灵魂的音响。   慢慢的,沈游就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为什么周恪一直在盯着她看?   沈游停了一下,转头用眼神示意周恪闭眼。   别再看了!   这个场景简直可以列入她人生最尴尬的片段,没有之一。就连小时候平地摔三次都比这个强。   “谨之”,沈游压低了声音呼唤周恪,“别看了,我错了,我不笑话你了”。   她简直卑微至极,“求求您了”。   周恪强忍着笑意,示意沈游门外的管事姑姑还没走呢。   沈游一口气差点厥过去,只好继续演奏。   你不闭眼是吧?   我闭!   沈游闭上眼睛。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沈游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播放她的bgm,周恪认认真真的看向沈游。反倒因为她闭上眼,周恪看得越发的肆无忌惮。   眼前人是心上人啊。   周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轻松愉悦几乎都要溢出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行了,管事姑姑已走,不必喊了”。   沈游一下子睁开眼,探头往外看,确认管事姑姑的确走了,“可算是走了”。   “好了,快睡吧”,周恪沙哑着嗓子说道。   沈游道了一声“晚安”,又饿又累的折腾了一天,头刚刚沾着枕头,睡得比谁都香。   周恪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看了眼沈游香甜的睡颜,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情了。 第64章   “沈游,沈游”   沈游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今日新妇拜见姑婆,沈游火急火燎的从床上跳起来,“谨之,谨之,快起床”。   周恪宽慰道:“不急,时辰尚早”。   两人都不喜欢有人服侍,刚刚穿好衣服,把被子整理成一床,外头的婢女们听见了声响便鱼贯而入,管事姑姑借着收拾床铺的机会拿到了元帕,心满意足的退出了房间。   沈游和周恪穿着整齐,两人一同前去拜见姑婆。   好不容易熬过了厅堂内众人的打量、言语试探,乃至于被人借题发挥,沈游一律以憨笑、装傻躲了过去,等她回了新房,只觉身心俱疲。   朝堂斗争是为了获取权利之后可以做事,可宅斗又有什么意义?大家怕自己将来老年痴呆,所以要多动动脑子吗?   “谨之,我先去补个回笼觉”,说着要睡觉,沈游上了床却丝毫不困,乃至于越来越精神,她脑子转个不停,试图反复推演周恪的“造反”大业。   不行啊,已知信息量太少,周恪的势力如何了,他预计从哪里开始,周恪上辈子是否有发生过此类事件,这些信息统统不知道。   沈游抿抿嘴,她陷入了一个死结当中,只有愿意加入周恪才有可能知道他的进程和计划,可不知道他的计划沈游根本不敢加入,鬼知道周恪会不会中途脑子停机干出什么傻事来乃至于彻底坑死沈游。   “想什么呢?”   周恪躺上了床,看着沈游睁得大大的眼睛,说道:“那件事情可以慢慢想,不急”。   你当然不急,你一外放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沈游要想脱离周府都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   现在的状态就是要么她加入周恪,两人一块儿先去经营南地;要么,她跟周恪先外放再路上分道扬镳,但她如果不加入,鬼知道周恪会不会把她控制起来,这才是沈游担忧的。   沈游转头,“谨之,既然想要我加入,那你总得付出一点诚意来”。   周恪打开了沈游的手心,一点一点的划道,“我只比你早来了半年”。   沈游一惊,转头看到周恪无奈的脸庞,“什么时候?”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考中状元,正好在跨马游街”。   也就是说……周恪的势力极有可能仅仅只比她强了那么一点儿。   沈游的心当即就火热起来了。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愿意受制于人。   “目前为止,我手上的人手暂时也只有几百人,全都分散在各个庄子上,平日里务农或是防范流寇侵袭的庄户”。   几百人都在庄子上?   沈游皱皱眉,“你的海贸呢?人手从哪里来?”   “那些人负责的是商事,不算在那几百人里”。   沈游:……   就知道不该信你!   “我不是欺瞒你,只是不太习惯交代家底”。   “所以目前,你主营的是农事和海贸,并且已经经营出了相当不错的规模,是吗?”   周恪点点头,继续写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沈游看着诚恳的周恪,发出了灵魂一问。   “你一年大概收入多少银子?”   周恪无奈往她手心里划了个数字。   沈游整个人都不好了。   淦!这么多的钱!   “我曾经大致估计过朝廷上一年的赋税额是两百余万两,你在海贸上赚三十几万两?!”   沈游盯着周恪的眼睛,“据我所知,大族们几乎人人都在投身于海贸,为何就你能赚这么多?还是说……”   周恪点点头,示意确实如沈游所想。   沈游真是惊呆了,感情朝廷那两百余万两全是这帮沿海大族们吃剩下的!   怪不得金陵一地乃至于整个南方几乎是冰火两重天。   上层阶级富得流油,赚来的钱全都拿来囤积土地当做根本的家业,再开办纺织、瓷器作坊来扩大海贸的收入。   而普通百姓们土地被强行掠夺兼并,再加上战事、天灾,朝廷的苛政,百姓几乎是时刻面临着家破人亡、朝不保夕的生活。   每一个王朝末年应有的“异像”都在一一应验。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谨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怎么来……”   她继续往周恪手心划字,“……限制皇权”   “首先,我在金陵的势力极大一部分是借助了周家、心学的人手,而祖父是绝不会同意我走这条路的。至于王汝南等人……”周恪皱皱眉,继续写,“事不密则失,所以如果要做,就只能由我们俩个来。”   “一旦去了南地,我最多只能够抽走一部分我自己的人手,况且海贸归属于周府,不过是我孝期暂时打理罢了,三年下来,我借着周府的航线拓出了我自己的海事队伍,目前已经能盈利了,今年利润大概有个十七万两”。   沈游可算是想明白了,周恪借钱给她,除了是为了解她一时之急外,也是为了高额的利息。估计当时事业草创的时候,周恪极其缺钱,才会定下如此高昂的利息。   “多谢谨之高义”。沈游从床上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无论如何,周恪在他自己都没钱的时候还愿意借钱给沈游,沈游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他。虽说利息高,可周恪从不曾催逼她还钱,甚至还允诺一旦成婚就不需要还钱,是沈游过意不去才坚持要还钱加利息的。   “倒也不必”,周恪当然不会告诉沈游他最开始掏钱为她平父债,只是为了好换得对方的感激,方便近距离观察沈游这个异类,结果一时恼怒沈游写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干脆给她订了高额利息。   再后来学堂授课,接触过后发现沈游相当优秀,出自于结交人才的目的,他不断的试图投资沈游,甚至根本没打算让沈游还钱。   可谁知道钱投着投着倒是回本了,可自己却投进去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因为羞恼于她敢以他为原型写什么“霸道进士”,一时意气之下给她订了个这么高额的利息。   如今,两人唯一的瓜葛就是婚约,一旦和离,那就什么纠葛都没了。   周恪生平,难得后悔一次。   “谨之,你原本是不是打算以南方为根基,发展基业,届时再借助你祖父的势力回返京都,这样一来你能在朝堂中心,又有势力。广积粮,缓称王”。   沈游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者如果能够通过皇帝与内阁的斗争就能压下君权,那你也就不必辛辛苦苦造反了。”   周恪点点头,“你想不想知道我上辈子干了什么?”   沈游愣了愣,顿时惊叹道:“你上辈子就干过这件事儿?”   她急急追问,“你是不是上辈子走过以内阁权柄压制君权的路子,但是你失败了。”   周恪怅然的叹了一声,继续写道:“那时皇帝怠政多年,我又权柄加身,煊赫一时,整个内阁权柄之盛,甚至压过了皇帝。”   周恪言辞之间颇为轻蔑,“皇帝唯一的抵抗方式就是不见、不朝、不讲、不批”   “可惜了,直至我死之前都没能光明正大的限制皇权。”   沈游彻底明白了,最开始的时候大齐的内阁就是个秘书班子,但在数百年的演变中日渐成熟。   票拟制给予了内阁极大的权力。他们可以代替皇帝起草各类诏令、批复下级、拟定政策等等。他们甚至还可以封驳皇帝的某项意见。   而一旦皇帝怠政,内阁迅速强势起来,皇帝就只能充当人皮图章,专门负责给大臣们用朱笔画个圈,吩咐司礼监太监按一下玉玺。到了此时,内阁可以半脱离皇帝,独立的运转整个大齐。   可要是皇帝本人够强势,那么内阁也会沦为皇帝的传声筒。   文官集团与皇帝无意识之间相互斗争,全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周恪上辈子坐到了首辅的位子上,然后试图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彻底的压制皇权,可他过劳死了!   周恪不是没能一时压制皇权,而是没能让大家都意识到皇权需要限制,权力不能无休无止的扩张。或者说有人意识到了,却没人敢做。   沈游想想都知道,周恪失败的原因极其复杂。   一来内阁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内阁虽然窃取了部分皇权,但皇帝要想收回这部分权力就极为轻松。内阁固然制约了皇权,但依然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   二来大臣们内部都不统一,官场党争、权力倾轧极其严重。阁员可不好当,敢于任事被指责擅权弄权,唯命是从被指责懦弱庸碌。   反正就是个小悲催,天天夹在皇帝和百官之间,里外不是人。   当上了阁员,不想庸庸碌碌的,要么你跟着皇帝干,要么你跟皇帝对着干。   阁员内部都不统一,更别提底下的百官了。   什么同年、同乡、同袍、同科……只要能找着一个名目就能够勾连结党。   三来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所以全部的内阁大臣都是在一场一场的儒学考试里磨出来的,接受着儒家最正统的教育长大的,他们极难以突破自己。他们或许在无意识中与皇权做了斗争,但却很难以认识到本质。   沈游算了算了,整个大齐有勇气动用“封驳权”、明确意识到自己要限制皇权的,估计只有进了内阁中的极少数人。还得是内阁中顶顶聪明、手握权柄、与皇帝斗争多年的人。   这种人多数脑子聪明、政治嗅觉敏锐,与皇帝的斗争经验丰富。   最重要的是,够疯狂!   一个活在三纲五常、忠君教育下,还是进士出身的士大夫,有了限制皇权这种想法,简直像是一个超越了时代的疯子。   而周恪是最激进的一种,他觉得一个国家可以有首领,但根本不该有万世不变、君权神授的皇帝。   周恪必定复盘过上辈子的经历,他势必清楚的知道,即使他没有过劳死,最好的后果也就是安然归乡罢了,人走茶凉、被推倒清算才是官场常态。   因为皇帝生杀予夺,无法限制。   所以现在,他不想再走这种温和路子了。   沈游推出了所有,现在只感觉自己脑子里塞满了惊叹,“谨之,你以为最好的权力转移方式是什么?”   周恪一笔一划的在沈游手上写下了三个字。   “尧舜禹”   沈游几乎要笑起来。   是古时就有的禅让制啊!   沈游一阵惊叹,然而惊讶过后,她依然要质问周恪,“你凭什么保证你就能够一路初心不改,不会被权力迷了眼”   “我上辈子就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见过了顶峰,自觉心智尚算坚定”。   沈游只是笑笑,“周恪,你也清楚,时代发展到了今天,皇帝集权到了极致。皇帝的地位就在于他的无可违逆性。首辅尚且要受到各方的制约,可皇帝却不需要。”   “至于什么天意不可变、祖宗法度不可违这种拿来限制皇帝的话,只要皇帝坚决不听,你能拿他怎么办?唯一能够限制皇帝的只有他本人的自制力”。   沈游盯住周恪,“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自制力?”   相信你走到了那一步却不想自己登那个位子?相信你届时不会搞什“飞鸟尽良弓藏”这种事情?   “你不需要相信我”,周恪笑笑,一字一顿对着沈游说道:“你只需要……杀、了、我”。   沈游毛骨悚然,她直勾勾的盯着周恪。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终于知道周恪为什么要拉自己入伙了。   在周恪眼里――   他们是携手抗敌的同伴,也是互相监督的对手。   是保护彼此的盾牌,也是指向对方的刀刃。 第65章   沈游认真看着周恪,半晌,说了一句,“不好”。   周恪一愣,“为何?”   “刀刃具有双面性,限制你也限制我”,沈游继续道,“一旦你我合作,只要我们俩个当中有一人想登上那个位子,另一个就要杀了对方。”   周恪忽然笑了出来,“你是怕你自己对那个位子动心还是怕你届时对我下不了杀手?”   说到后半句,他颇为愉悦的看向沈游,等着沈游的回复。   “都不是”,沈游摇了摇头,“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答应与你合作”。   “你不想吗?”   沈游叹了口气,“试图做这个最后就一定会走到打仗那一步,战事一起,生灵涂炭”。   她的声音越来越迷茫,“如果说大齐的崩溃尚且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你我一旦开始合作,就加速了大齐的灭亡,我们将百万生民带入了战火之中,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可她上辈子做战地记者,为得就是反对不当战争。假如要她亲手掀开了这场不义之战……   “沈游”,周恪叹了口气,“你应当知道大齐现状如何,即使我们不做,以大齐目前的现状,根本活不了多久。”   上辈子他愿意为了恩师遗愿、家族荣光奔波劳碌,熬干了心血也堪堪救得了一时,这辈子没了他,大齐崩亡的速度只会更快。   “那是不一样的”。   冷眼旁观与亲自动手自然不同。   “你做了这件事其实也不过是加速了苦难的结束过程,至少可以用你自己的力量解民于倒悬”。   沈游摇了摇头,“我纠结的不止是这个,还有你计划的可行性”。   她补充道:“你要限制皇权首先要破除人们心底对于皇权的敬畏、敬仰,可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一定会有反复”。   “是的”,周恪是真的高兴,他第一次知道心爱的人与自己心意相通是什么感觉,“反复是一定的。我们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提供了一种可能罢了”。   沈游看了他一眼,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高兴什么,“即使我们天天教育,皇帝不是君权神授,仅仅只有首领的责任,我们没有必要倾尽天下之力供其一家享乐。可有野心的人那么多,势必会有后来人想要重登皇帝之位。”   沈游继续补充道:“这时候,我们唯一能够倚靠的,就是数十年如一日对民众的教育科普,让限制皇权这个概念深入人心”。   周恪叹了口气,他知道沈游在纠结什么了。   一旦天下大乱,各路豪杰蜂拥而上,群雄并起之下谁能保证沈游和周恪就能成功?   “你怕自己将百姓拖进了战火之中,却没能够成功?反倒害死了他们”。   沈游沉默着,没说话。   周恪心知她素来心软,责任感又强,否则也就不至于放弃伪装,自己跳出来去救了周四娘了。   “如今的大齐官场贪污横行,你若不贪才是异类。再加上天灾频频、皇帝昏庸又无子,藩王们蠢蠢欲动,世家大族未必想要谋反,但他们一样在给自己找后路,时刻准备着投机,所以祖父势必会同意我前去南方做准备”。   周恪补充道:“不出意外,大齐四十年内必定会溃亡,你我可以先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看看再说”,周恪妥协了,他知道以沈游这种责任感,真的见到生灵涂炭,她势必会作出决定。   沈游疑惑的看向周恪,周恪居然还会妥协,这完全不像他。   周恪无奈解释,“这么大的事,假如你一口答应,我倒还要疑惑你有没有考虑清楚,是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才答应。”   “这样也好,不过不管要不要限皇权,你我都要去南方了。”   沈游纠正道,“是我去南方,你去北方的九边重镇”。   “不,除却两京十三省之外,其余的区域多数都是卫所管辖,北边尤甚。若真要论及发展势力,自然是南方更好。我去北边,只是因为不愿意让外敌叩边罢了”。   “胡人?是啊,今冬积雪,草原必定受白灾。如今正好是六月份,你想早点过去,防范下一次叩边”,沈游疑惑不已,“可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周恪笑起来,“邸报上也不会写,九边重镇基本已经糜烂,年年都靠给胡人们私底下送点钱撑着,甚至还会有杀良冒功之事,不过是明面上还要捂捂盖子罢了”。   “我去北方,更多的是为了实地了解情况,好为将来做准备”,他不可能一直倚靠上辈子的记忆存活,总要去实地看看,“可如今倒不如前去南方,先行经营好后方,届时再做图谋?”   “况且如今我沉寂三载,又无显赫官身,被外放去军事重镇的可能性原本就小,与其出大力气还不如前去南方。”   沈游笑道,“去南方广积粮,缓称王?”   “是……不称王”,周恪笑着说。   沈游点点头,两人一旦定下同去南方。   按理,周恪守孝三载,试图回返朝堂估计也就是进翰林院养着,奈何他有个内阁阁员的祖父。   要想把周恪提拔上来是很难,可要是把他外放去荒僻的南方那可就简单多了,甚至只需要往户部递个话头就行。   唯一麻烦的是大家都挺疑惑,周阁老干嘛要把自己最有出息的子孙放去荒僻的琼州?那地方可是常年流放犯人、瘴疠横生,气候湿热啊!   有心人自然会疑惑,就算大家心照不宣做准备,也多是经营自己家族所在地,好为将来投机做准备。可哪儿有去琼州发展的?   等到周恪光明正大的去信给周阁老,而周阁老气到在值事房怒骂“不肖子孙”,大家这才弄明白,感情是周恪少年风流娶了个贫家女。   再一想到周阁老的嫡次子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娶了个祖上是罪臣的女子,众人纷纷“安慰”有进步有进步,好歹这一次娶得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周阁老:……   周恪和沈游顺顺利利的等了一个月,拿到了上任文书,点齐了人手,拜别了周府众人。   他们是按照流放犯官的路线走的,说实话,光是路上行进就都两三个月。   这一路,俩人都没闲着。   他们都有赴任的需要,但是两人都默契的时常停靠,一则是需要多多观察沿路城市,二则也是为了根据实地情况梳理计划安排。   沈游手下的人手除了方柳和陈富贵等人先行跟着沈游同去之外,其余的暂时留守金陵,从四月份开始潘素、傅越等人就一直在带新人、开拓新的路子等等。   如今也不过七月份,三个月的时间暂时还不够他们稳固人手。沈游决定让他们等到明年的春季再动身赶来。   那时候他们手下的第二届学生也已经培养出来了,慢慢的可以开始顶门立户了。   本来计划的很好,但是真正上了路,沈游才发现她可能等不到慢慢来了。   他们的车队共计也不过五六十人,一个丫鬟婢女都没有,全是周恪的护卫和沈游的人手。   最开始离开金陵的时候尚且还好,周遭还是良田。结果一路行进之下,沈游看到的荒地越来越多。   荒地也就算了,她甚至开始看到了零星的灾民游荡。等到了临川,路程堪堪过半,灾民的队伍却开始扩大。   “临川原本应该是个人文荟萃的富庶之地,可偏偏今年夏天雨水极为丰沛,估计秋季的收成会不好”,周恪坐在马车上,神色极为平静。   沈游掀开了车帘,看着外头灾民们下意识的避让马车、不断跪地叩首,那些人瘦如柴骨,双目混浊无光,佝偻着脊背,身形低到了尘埃里。   沈游整个人都是沉默的。   她来了这里三年多,从大同到金陵的路上不是在养伤,就是在伪装自己温柔贤淑,哪儿敢掀开车帘。   况且三年过去,情势越发恶劣了。   这是沈游第一次走出相对富庶的金陵看看人间万象。   她像是怀揣着巨大的悲怆,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艰难求生的人。   半晌,她开口道:“仅仅只是今夏雨水多,导致的是秋季收成不好,百姓家中尚有存粮,何至于此?”   周恪摇摇头,“临川是藩王的封地,大齐宗室百万,其中这位临川的藩王堪称臭名昭著,家中田产高达八万亩,有皇帝赏的,有农人投效的,还有自己侵占的”。   沈游强压着愤怒,她不会去问“没人弹劾过吗”这种傻话,必定早就有人弹劾过了,奈何没用。   她问的是,“临川之后是不是更凄惨?”   问完了,她没等周恪解答,自言自语。   “以后只会更凄惨”   周恪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颇为不忍的劝慰她,“即使没有宗室,也会有别的大族”。   沈游摇了摇头,“别的大族至少在道义上是不占理的,可皇帝和宗室却不同,他们理所应当的享受着百姓的奉养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   “周恪”,沈游端端正正的喊了他的大名,“我同意了”。   周恪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惊讶。   沈游也没继续说。在普普通通的马车上,他们平静的决定了要去做争夺天下、限制皇权这件事。 第66章   沈游放下了车帘,灾民太多了,假如她一时心软施舍了粥饭,周遭灾民必定蜂拥而起,她不能冒这个险。   “等出了临川,灾民少了,可否放下一些米粮?”   周恪“嗯”了一声,“到了琼州之后我们安顿下来了,才能够救助他们”。   沈游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你手下的人全是护卫吗?”   “绝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管事、账房、大夫等等”。   “那你每年是固定买人吗?”   周恪摇摇头,“倒也没有固定人数,只有要的时候才会添置人手”。   沈游笑了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人的教育问题?”   “你想接手?”   周恪颇为疑惑的看向沈游,她居然主动提出试图插手他的势力,真是难得。   沈游笑道:“不是想接手,而是既然决定要合作,那么你我双方的人手在教育上总要趋向一致,总不能你教你的人四书五经,我教我的人实用之学”。   “这倒没错”,周恪赞同,“既然如此,你可有想法?”   “我希望主要能够以实学为主,佐以你的四书五经,但是这些经书必须经过删改,去除掉各类糟粕”。   周恪一愣,“你知不知道擅自改动圣人言论可是大罪?”   沈游也懒得装了,直接问道:“谨之,你我何必装模作样?”   我就不信在丁家村你监视我的时候会不知道我在教什么!   周恪笑了起来,“可那时候你只是教授了部分四书五经,多数是充足品德培养,如今却要将四书五经批判性教授,甚至要让学生们主动的来批判其中的糟粕。你觉得合适吗?”   沈游斜睨了他一眼,“难道你不厌恶所谓的经书八股吗?”   “是是”,周恪连连点头,“所以你希望我来教授删改过后的经书?”   沈游摇了摇头,“假如可以,我更希望你帮忙找人”。   周恪愣了愣,迅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琼州一地的犯官?”   “这些犯官除了有因为贪腐而被流放的,许多只是因为党争,其中必有大量的技术性人才,包括各类水利、刑事人才。假如运气好,我们甚至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许多实用性人才”。   “这个可能性很大。现如今几乎没有哪个官儿不贪,能被流放的多数是因政见不合。只是这样的人必须要经过筛选”   “不需要有清名的腐儒”,沈游等到周恪说完,“我们需要的是实干派,假如这个人空有廉直之名,却满肚子酸腐之气,那我宁可不要”。   她极为难得表露出不屑,“酸腐文人们个个干啥啥不行,嘴炮第一名。倒是可以给我下属们当个反面教材”。   周恪难得能见到沈游不装的样子,眼中顿时盈满了笑意,“既然如此,等到了琼州,我便以寻求小吏的名义找找看”。   “除此之外,琼州一地原本是卫所管辖,你以同知的名义上任,还有顶头上司琼州知府。如果这位知府不管事,那正好可以重修养济院,充足人手,开设县学重金吸引各类人才,顺便还能给养济院当挡箭牌……”   周恪都要被气笑了,“感情你打算的比我还好”。   “谬赞了,谬赞了……”   俩人一路修订新版四书五经,一路打屁聊天。   这一日,车队终于进入了南越。   刚刚进入南越,就已经有人因为水土不服病倒。多亏方柳从前家住赣州南部,原本就毗邻南越,气候相差不大,故而一些治疗水土不服的药物也可以适用。   靠着方柳的药物,一行人顺利横穿了整个南越到达琼州府。   这一日,天朗气清,刚刚上任的周同知携妻子前往琼州府府衙拜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今年五十五高龄,在琼州府已经连任两次,再过一年多就要下一次吏部考评了。要说他不想升官呢是假的,可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贿赂上官。   现在来了个新任同知,据说是朝廷里的关系户,还是周阁老的孙子。   王知府的内心不仅毫无波动,还有点鄙夷。   哪儿来的谣言,这般侮辱人的脑子。关系户能来这里?!   可当他接到文书,发现新来的同知是连中六元的周六首,王知府可耻的心动了。   “快快快,快去将同知大人请进来!”   王知府极少见的没了官威,一叠声的吩咐道。   “见过知府大人”,周恪躬身一礼。   王知府眼前一亮,少年身长玉立,气度斐然。   看了半晌,王知府摸了摸自己的脸皮,酸溜溜的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个美男子啊!   “谨之不必多礼,本府特意为谨之设了接风宴”。   周恪为难道:“多谢知府,只是内子尚且还在府衙外等候……”   王知府捻了捻胡须,顿时大笑起来,“贱内自会招待谨之之妻”。   俩人亲亲热热的进了府衙的内院。   说实话,这府衙还不如沈游在丁家村的住所强。   原本大齐就有不修府衙以显清廉的传统,琼州又偏又穷,于是琼州府衙破烂的不成样子,堪比金陵养济院。   沈游是被王知府的夫人领着进的内宅。   “周夫人好生俊俏哩”,王夫人笑语晏晏,一边和沈游闲聊,一边招待沈游吃菜。   桌子上的菜全是琼州特产,王夫人甚至还吩咐下人上了几个大椰子。   沈游当然不能会吃,王夫人当即吩咐下人剖了两个椰子,还给沈游介绍起琼州各类特产、风土人情。   王夫人格外健谈,沈游来琼州是来搞事业的,当然不能再装傻了。于是她时刻注意这王夫人的话头,时不时或附和、或疑惑,竭力让王夫人说得更多一些,好让她多多了解琼州本地的情况。   沈游努力扮演一个沉稳大方的官夫人形象,唯有王夫人提到周恪的时候,沈游才会娇羞的低下头。   王夫人是个极热情的人物,热情的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菜过一半的时候,王夫人谈兴正浓,说着说着,当即喊出了她两个女儿,非要认沈游当干娘。   沈游:……   我今年才十五啊!   约莫是琼州真的太穷,两个小娘子穿的都不甚贵重,沈游甚至看到了金陵过时好几年的衣物还穿在两人身上。   “王姐姐真有福气,有两个钟灵毓秀的女儿”,沈游小小的吹捧了几句,当即从头上取了两只对钗,分赠给两个小娘子。   沈游来之前是特意打扮过的,为了营造出清雅的官夫人形象,身上全是水头极好的玉质品。便是有极少量的金银珠宝,那也是工艺极好的首饰。   为得就是让自己看上去符合从金陵来的内敛低调型时尚弄潮儿形象。好顺利打入琼州贵妇人圈子。   “一人一钗,姊妹同心”。   王夫人一看那玉质极好的钗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半晌过后,沈游年方十五,多了一个十岁、一个七岁的女儿。   一场接风宴,沈游顺顺利利的年过三十的王夫人成了好姐妹。   是的,王夫人是王知府的继室,俩人老夫少妻。据说王知府颇为爱重其妻,沈游当然要跟王夫人打好关系。   这厢沈游和王夫人亲亲热热,那厢周恪和王知府迅速从陌生人混成了忘年交。   俩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只差歃血为盟拜把子了。   如果说王夫人是因为天性热情以及试图从沈游手里讨点好处,那么王知府就纯粹是为了周恪的“六首”之名。   “谨之啊,你也不是什么外人,兄长我有话就直说了”,王知府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一团一团的酒晕,“我孙儿是何等的聪慧,可琼州穷啊,根本没有好先生!”   周恪看上去比王知府喝的都多,他醉得朦朦胧胧,还要含糊不清的跟王知府大包大揽,“王兄,这有何难,小弟我别的不行,若论起科举考试,那自是手到擒来”。   “好好,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来来,周弟,为兄敬你一杯”。   “喝!”   ……   俩人直到月上中天才被下人们搀扶着各自回房。   琼州这地方又穷又偏,就连府衙的规模都被缩小了。   什么襄子殿、亲民堂,统统都被取消了。知府宅子只有一进,同知和通判从中间筑了道围墙共同瓜分了一进院落。   这还算好的,另一进院子里要挤进去经历、知事、检校等人,沈游想想都觉得头秃。   这可不是现代,大家挺有合租意识。总共鹌鹑蛋大的院子,几个家庭挤一块儿,未出嫁的女儿家要是还讲究什么不见生人,能活生生把人给憋死。   “所以琼州一地受礼乐教化不深”,沈游断言道。   “你是想说受毒害不深吧”,周恪神智清明,哪儿有半分醉醺醺的样子。   两人躺在床上,照旧分被而眠,互相补充给对方今日见闻。   “我今日注意了一下你女儿的脚,没裹脚”。   “我、我……女儿?”   周恪看着沈游憋笑的脸,愣了半天“你认了干亲?!”   “王夫人太过热情,所以现在你我有了两个干女儿”。   周恪哭笑不得,“你这拉关系的速度还挺快”。   “我答应了王知府教他孙子科举,如今倒也算成了通家之好”。   “明日我便去再见王夫人,告诉她我俩想在这里置业,问问可有良田或是荒地,再不然有个庄园也好,否则这里地方太小,风吹草动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实在太过受限”。   周恪点点头,“那明日你我分头行动,我熟悉一下琼州的政务。既然此地民风尚算开放,你询问完王夫人之后倒是可以换上女装上街。”   他颇为赞赏的看向沈游,笑道:“你女装极是好看”。   真挚的赞美是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神中传递出来的。   沈游感受到了,迅速回复周恪。   “你真有眼光!”   老娘天下最美! 第67章   整个琼州呈现出椭圆的地貌,中间高四周低。其府衙设立琼州北部,也就是琼山县。据说琼州府衙隔壁就是琼山县衙。   沈游一大早换上男装出门,完全没有要裹胸的意思。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她是个女子。沈游带上护卫王虎,决定先去逛一逛琼山县。   琼山县地平坦,无险峰。主要街道呈现出“井”字,根本要不了多长时间沈游就逛完了四条街。   怎么说呢,琼州的府城居然比十八线小城市的郊外还荒凉。除了一些必要的粮油布匹店,沈游连酒楼都只看见了一家。   沈游一路看来,这些行人没多少是脸色红润的,有些甚至面有菜色,虽不至于到达骨瘦如柴的地步,但也只比临安灾民强一些。   按理,琼州这地方气候适宜,粮食甚至可以一年三季,怎么着都不至于把人饿成这样。   沈游隐隐约约的怀疑大齐是不是步入了小冰河期,所以才会有如此之多的天灾。光是她来大齐的短短三年里,就不知道看过多少天灾了。   沈游一面想一面逛,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前去拜访了王夫人。   王夫人好生热情,沈游掏了两个水头好的玉镯子说是昨日匆忙,只送了见面礼,如今这是补送给两个干女儿的认亲礼。   王夫人更热情了,一张嘴从琼山县扯到了整个琼州。   王夫人未必出过琼山县,但是她的话多数是王知府透露给她的,有一定的可信度。   “不知王姐姐可知这琼州哪里有置产的地方?”   沈游笑得腼腆,“说来也是不好意思,初来乍到,除了护卫之外什么都没带,如今少说也要在琼州待个三五年,总要早早备起来”。   “这你也就问对人了”,王夫人笑得牙不见眼,“琼州这地方出了琼山县更穷,你若要买田,直管往琼山县之外去,可你若要买人怕是不行了”。   王夫人难得不太好意思,“琼州这地方拢共人口也不过两万三,全是户籍上要缴税的良家子,怕是不能……”   沈游了然,王夫人这意思估计就是要钱了,否则按照黄册上记载,琼州三年前人口还有两万五以上,即使是天灾也不太可能死这么多人。   琼州必定不止两万三的户籍人口,还有许多少民、隐户、渔民……就是不知道琼州当地有多少大族。   沈游又询问了一些琼山县之外的其余县的基本情况,大致对于琼州有了了解,这才告辞离去。   第二天,她和周恪分头行动,沈游要去琼山县外围购买田地,良田或是荒田都可以。借着王夫人的人手,沈游看中了七顷土地,其中有三百亩是良田,剩下的全是荒地。   不过,琼州地价便宜,沈游算了算,如果要买的话拢共也不过两千余两。   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我手上的钱竟然也能够用千来计量。   沈游环顾眼前空旷的荒地,油然而生一种激动。   “沈郎君,”荒地倒还好说,反正也都是无主的东西,只需要付钱就行了。可这良田……”   “这田全是上等的土地,小老百姓都指着地吃饭呢,您这……”,王夫人派来的牙人格外为难。   几百亩良田又不是她家的,王夫人才不心疼,相反的,沈游要是买了,那光是收到的红包都不知道能拿多少。王夫人自然格外的积极。   可王夫人找来的牙人却是土生土长的琼州人,他知道这位沈郎君代表着周同知,要是周同知强行买地,小老百姓哪儿有反抗的余地,届时没了生计,闹起来知府大人不敢动周家,但必定拿他开刀以平民愤。   沈游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宽慰道:“你放心,必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牙人脸比苦瓜都苦,原本以为这位郎君只想买个几亩地,正好手上有人要卖。还以为自己接了个好差事,可现在一看怕是接了个恶鬼。   至于什么不让你们吃亏这种漂亮话,信得人才是傻子!   沈游一边走在田埂上,一边问道:“这里的良田都属于哪些人家?”   精瘦的牙人笑起来都是苦的,“回沈郎君,全是零零碎碎的百姓,东家半亩,西家三分,若是收购起来是极为麻烦的”。   牙人恨不得沈游能被麻烦吓退。   沈游身后跟着的老农蹲了下来,抓了一把泥捻了捻。   来琼州之前,她的第二批人中有几个积年的老农,原本沈游想将他们都带过来,可是长途跋涉之下怕他们身体支撑不住,这才只带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农人,叫田柱子。   “是良田”,田柱子一摸泥土就知道,这地肥的很,“郎君,这地要是好好种,一年至少能出两石!”   沈游点点头,转向牙人,“这些土地连成片却又都是散户,那么应当是周遭聚集的村落,是哪个村?”   牙人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是本地人,要是被乡里乡亲们知道是他把沈郎君带过来,强占了他们根本不想卖的土地,他在琼山县怕是混不下去了。   “小子,快快招来!”   王虎就是当年跟在周恪身边,一块儿接沈游从大同回金陵的那个武师。这一声暴喝,吓得牙人一个哆嗦,差点厥过去。   “沈郎君饶命,饶命……是、是小的说谎”,牙人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沈游一把扶住他,简直哭笑不得,“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牙人强打起笑脸,“是小的糊涂,糊涂”。   几人好不容易到了农人们聚集的村落,沈游一路看过来,发现这地方距离良田不远,并且附近根本没有别的村落。   简直是极佳的僻静处。   牙人直接领着沈游去找了当地的族老。这里的院落颇有些少民的特色,但是主体上还是汉人的砖瓦结构,只是带一点黎族人的风格。   沈游查阅过,琼州当地的有苗、黎等族,根据昨晚她与周恪一起推断补充的知识来看,琼州南部少民占据了大多数,而北部则是汉人多。   这村子应当还是存在有部分黎族或者是先祖曾经是黎族,后被汉化。   “到了”。   沈游敲了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老人家面呈黄黑色,满脸沟壑纵横,穿着一身土布,沈游注意到对方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全是淤泥。   这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按理,牙人带她拜访的这位老者应该已经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了,可如此高龄却依然还要艰辛劳作。   沈游叹了口气,在老人家警惕的目光中道明了来意。   “买田?”   老人顿时面色一沉,气冲冲一句“不卖!”。   “老人家,不止是买田,您可否让我们进去,我有一桩生意想与你们谈谈”。   沈游转头看了眼牙人,他苦着脸附和道,“是是,三叔公,沈郎君是来跟咱们谈生意的”。   靠着牙人的附和,三叔公终于开了门,沉着脸,招呼他们进去。沈游一行人终于得以坐进了三叔公家中长条凳上。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开一间椰子坊?”   三叔公怀疑这帮人脑子有问题,椰子这种东西满琼州到处都是,大家伙儿一年到头除了自家榨一点油、荒年拿来填肚子之外根本没啥用。   “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你开个椰子的油坊做什么?”   沈游没来琼州之前就开始思考要如何搞基建,拉动当地经济发展。首先自然要找琼州本地的特产。   沈游一见椰子,当即想到了椰子油。况且她此前改进芝麻油的工艺,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此时再做椰子油更是方便。   然后沈游偏偏换了个话题,“老人家,你们一年到头也就种了两季稻”。   不是琼州不适合种三季,而是土地肥力不够了。   “这样一来,一年里总有时间是空出来的,县里没多少短工可以打”。   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其实根本没多少工作机会。   三叔公一边嚼着椰子肉,一边问道:“咱们这把子力气倒是多得很,可你能出多少钱呢?”   沈游没回话,反倒换了个话题,“老人家,我想购置你们这里全部的良田”。   三叔公当即翻脸不认人,站起身要赶他们出去。   沈游屁股稳当当的粘在凳子上,“三叔公,近些年来要交的税是越来越多了吧”。   三叔公不动了,“女娃,你要啥就说吧,别绕了”。   沈游抬头看向三叔公浑浊的眼睛,“我夫君是进士,名下可以有三百亩的免税田”。   三叔公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火热,但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   “女娃娃要什么?”   “你们村落共计三百亩良田,投献于我夫君名下,一亩地可以只收两成租”,沈游顿了顿,“但前提是你们必须与我签订奴籍”。   “不行!”   好端端的良家子成了奴籍,那是祖宗都要来托梦骂不肖子孙的。   “三叔公,据我所知,今年官府加给琼州的赋税已经不是三税一了,而是二税一,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徭役要承担,尤其是九边等地战事频频,极有可能被抽丁,三年之后陛下又要过五十大寿,其金陵行宫又要修建……”   三叔公“吭哧吭哧”的喘气,肺管子火烧火燎,像呼吸里都是痛楚。   “现在有一个机会,只需要投献,就能够好好的活下去”,沈游放轻了语调,“三叔公放心,你们只需要签订一代人的卖身契,下一代我会如约放良”。   三叔公沉默着,半晌才说道:“你让我跟大家商量商量”。   “哦对了”,沈游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身,“椰子作坊如果建起来应该就在这附近,届时需要大量的人手。”   沈游笑了笑,“工钱按照椰子计,捡送一百个椰子三文钱,破椰壳五十个五文,还有晒椰干等工钱各不相同……”   三叔公坐在阴影里,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椰子在琼州便宜到不值钱,家里的小孩子都能去捡椰子,若是再算上农闲的时候全家上阵,一天最少也可拿到三四十文,两三个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沈游明显看到三叔公有些心动,她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会有人专门教授你们识字、算账,只要是我治下的,一年交足一百文便可以入学”。   沈游已经走到了门口,只听见耳边一句――“等等”,她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   “女娃等等,我去去就回”。   沈游带着王虎和田柱子返身坐了下来。   “沈郎君”,田柱子素日里寡言少语,难得开口,“你真的要给他们签奴籍?”   沈游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他不是好奇,而是担心他自己。   金陵的那两批人手签的全都是五年契约,迄今为止都是良家子。   沈游之所以要开始改签奴契,就是为了保密。自从她与周恪决定合作之后,发展势力的性质就不同了。   这时候,保密才是最重要的。逃奴刑罚极重,奴籍可以有效的约束他们不要暴露主家的秘密。况且一个大户有奴婢不奇怪,可一个大户有那么多非佃户的良籍就很奇怪了。   “柱子,你是第二批来的,对我可能还不熟”,沈游慢条斯理的说道:“以后我手下签下的人,都必须是奴籍”。   田柱子被沈游看得坐立难安,“当时不是说好……”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签下奴籍,或者自行离开”。   田柱子脑子一片空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原本将农科独立出来,分作粮食育种、作物栽培等小类,届时,农事做的好就能够担任组长。如果出了成果,自然会有高额奖金”。   沈游笑笑,“你在我身边也有个三个月了,我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你也当有所了解”。   田柱子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郎君高义”。   沈游活生生被这句尴尬的马屁给逗笑了,“一年四季,衣裳食物,我从不曾有半分短缺,工钱尽数发到手,奖金更是高昂。乃至于你们将来子女入学更是便宜。”   “接受我的条件,付出的代价就是签下卖身契。其间轻重,尔等自去衡量”。   沈游没说的是,等到大齐崩亡,等到她的势力够大,她自然会解除所谓的奴籍。或者她与周恪失败了,那也会烧掉卖身契,还所有人一个自由。   外头的世界是何等的残酷。田柱子四十几的人了,都可以被人称作老翁,自然是知道沈游是一个极为善心的主家,若真是活不下去了要卖身为奴,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他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开口。   沈游也不催他,毕竟除了他之外,还有金陵三十几号人全都是良籍,都需要一一解决,想留的留,想走的走。   三叔公家里的房子隔音不太好,沈游甚至可以听见三叔公一一敲门,紧接着敲门声开始扩大,似乎有许多的人的脚步声在向东北角奔去。   “那是祠堂”,牙人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沈游“嗯”了一声,闭目发呆。   足足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三叔公才带着几个老人、壮年汉子走了进来。   王虎下意识的将手放上了刀柄。   “考虑的怎么样了?”   三叔公缓缓说道:“你要将你说过的话立成契约。除此之外,我们村里一共也才一百十三口人,甚至还包括了三岁以下的孩子,这些人你都要吗?”   沈游点点头,心知这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到了。   两人好一通拉锯,最后定下了共计一百一十三张卖身契。   同时,沈游将自己的各类福利待遇乃至于田亩租金统统写成了契约文书,并且约定假使做不到以上这些,一百十三张卖身契即刻作废。   契书一式六份,沈游与三叔公加上其他的族老各存一份。   走出村子的时候,沈游看看月明星稀的苍穹,长舒了一口气。 第68章   沈游的庄园兴建速度极快,当地的工匠们极少能接到这种大活儿,再加上沈游工钱给的高。不过短短三月,庄园的绝大部分主体建筑就完成了。   她没有选择传统的那种飞檐斗拱的建筑,反倒是土拉吧唧的农家院落型风格。土不土的沈游根本不在意,她要求的是庄园够结实,房间够大、够多,采光要好。   因为这里即将成为集宿舍、食堂、医馆、研究所、训练基地等等于一体的学校。   沈游计算过,整座庄园扣除良田,占地大概三顷,再扣除一些公共场所,这里的宿舍假如只提供给学员们四人一间房的话,大概能够安置七八千余人。   但明显,沈游要是真的搞了七八千人在这里,王知府怕是要疯。   所以前期,沈游只是把三百亩良田圈了进来,甚至都没有让三叔公村子里的人住进来。况且他们有家有口的,未必愿意离开自己的房子。   整座庄园建成的那一日,沈游同步建设的椰子油坊也大致完工了。   与此同时,金陵的油坊越发火热。   傅越想搞产业聚集,但他根本没有选择上门一一说服小油坊主。   相反的,他一方面扩大产量,一方面研发新品。油料作坊里有个员工研发出了小磨香油,香气四溢。此员工拿到手的高额奖金彻底激发了油坊其他员工们的兴趣。   傅越与上几个油坊员工一起成立了油料的研发小组。他们将小磨香油优化过后又研发出了新品茶籽油,将这些小众油料做成了上层专用油品,年产量也不过百来斤,借着周恪的名义打入了金陵上层。   迅速扩张的油坊产量一高,自然就铺开了金陵周边市场,乃至于能够行销金陵周边城市。   这样一来,本地小油坊迅速活不下去了。他们探寻了沈游油坊能够做大的秘密,不过就是用水力嘛!   这些日子一来,丁祖父借着贩卖水力模型,赚了好大一笔。   傅越冷眼旁观,这些小油坊主却活生生被自己装上去的水车拖垮了。   小油坊主们没有充沛的资金,掏了一大笔钱买水车还得改造与水车配套的设施,活生生被拖到资金链断裂。   大中型油坊们最开始没把丁家油坊看在眼里,等到丁家村油坊开始扩张之后才发现大势已成。   他们也一样添置了水车等设施,但却没有那个意识培育相应的研发人员,以至于油品单一,全靠老顾客撑着,还得被时不时推出新品油料的丁家油坊压着打。   此外,任何机械都需要维修保养,薛明远会负责调试、保养水车,可别的油坊的水车一旦坏了,却根本找不到人修。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傅越的油坊迅猛扩张,而没有强横资金支持的油坊主差点被挤压到无力生存。   不过短短四个月,傅越抓到了十七八起行迹鬼祟的人。送官一问,全是小油坊主。   这时,傅越终于站出来表示愿意带着大家共同致富。   沈游合上了傅越的信件,感觉自己有点头痛。   这份信件里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他的行为,无遮无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潘素,四个月的时间里,她跟着薛明远一起搞研发,最终选定了做白糖生意。   大齐早就有了黄泥水淋糖法,沈游也曾经教授过其原理。可潘素考虑的是要如何改进工艺,如何更高效的熬煮蔗汁、加快从汁液到糖浆的凝结速度,乃至于他们甚至弄出了简易版本的“蔗车”,专门用于夹蔗取汁。工艺的改进直接让白糖的制作更加快速更加大量。   潘素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的开办起糖坊。即使目前为止尚未盈利,但前景可期。   如果说,傅越是攻击性强,那么潘素就是属于谨慎型。除此之外,潘素的来信中甚至还提到了其余人的行动。   目前为止,第二批人已经慢慢地劳作、接受教育。陈王氏的养殖场需要更多的地,她与傅越、潘素商量着要不要买地。薛明远的匠科也开展的如火如荼,他收了三个对于匠作感兴趣的孩子。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然而沈游的气一口接一口的叹。   她交叉对比了金陵几人的来信,看上去岁月静好。但刘平安一句“多谢当年恩师教诲”,沈游就觉得不太对。   刘平安是憨厚老实型的,素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干,甚至于稍显刻板。他怎么会忽然在信件中感谢她,看上去活像是在拍马屁。   沈游皱皱眉,当即翻阅了陈慧的来信。   沈游看完就知道,最根基的教育出问题了。   刘平安、陈慧本身资质不高,属于班级中不溜水准。沈游原本对于他们的期待是搞好行政、后勤,做好学生们的启蒙教育,其余更加专业一点的知识会由薛明远、潘素等人来轮流传授。   可近期,要不是还有几个专业先生压着,刘平安快要制不住第二批学生了。   沈游第一批学生拢共也就八个人,算上被她带走的方柳和陈富贵,只剩下六人在金陵。而第二批学生足足有二十几人。资质平平、资历不行,与学生们年岁相差又不大的刘平安和陈慧根本压不住这些人。   甚至有胆子大的刺头公开跟刘平安叫板,还直接在课堂上把陈慧气哭了。   更麻烦的是,潘素想要出手管一管,可傅越却偏偏制止了潘素。他看不惯陈慧很久了,更想借机给陈慧一个教训。   陈慧其实不算是方柳的师妹,是方父一时心软买回来的女婴,更像是买来给方柳作伴的。大概是方柳在陈慧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相较于师弟刘平安,她更愿意保护陈慧。   以至于陈慧尚且残留着些许天真。天真本身不招人烦,但陈慧的天真带一点娇蛮以及低情商。   比如,陈慧给沈游的信件里全是亲昵的抱怨,甚至偶有几句发泄之语。沈游倒不介意。可在时人眼中,谁会给恩师和主家写这种东西。   这样的娇憨让傅越极为反感。他没被沈游带回来之前孤身一人艰难求生,所有的天真都被磨掉。为了保护自己、震慑旁人,傅越养成了极具攻击性、报复心很强的疯狗性格,基本属于你咬我一口,我就要撕掉你一块肉的这种人。   所以他既看不起陈慧这种有点窝里横的性格,又厌烦陈慧一天一天的干啥啥不行,就知道支使刘平安,还尽说些傻逼话。   在事态没有扩大之前,傅越更想给陈慧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与此同时,傅越甚至还说服了潘素。   沈游万万没料到,不过五个半大的少年,能出这么多的是非波折。   她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的疼。   “还在想你那几个下属?”   沈游看了眼周恪,“正在想该怎么处理这帮小屁孩们的斗争”。   周恪嗤笑不已,“按你的描述,陈慧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我若是你,这样的下属,还不如不要!”   沈游反倒摇了摇头,“我给予了机会,她抓住了自然好。但假使陈慧没有抓住,那么将来我人手多了之后她自然会被挤下去。她可以因为能力不够而下去,但不能因为被人蓄意挤兑而下去”。   否则只会助长党争构陷的歪风邪气。   “我忧虑的不是陈慧,而是傅越。他攻击性太强”,沈游苦笑,“最重要的是,太小心眼了”。   陈慧真的有得罪傅越吗?   其实不过是傅越看不惯她,撑死了也就是几句口角。   虽说傅越想让陈慧吃个亏只是希望陈慧吃了教训之后别天天傻不愣登的,能多长点脑子。但很难说傅越没有一点想看陈慧笑话的意思。   沈游极为担忧他手腕更成熟之后不走正道,反倒把路越走越窄。沈游绝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就此走进死胡同。   “谨之,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你的幼年版本?”   周恪幼年孤苦无依,处境比傅越还烂。沈游很早就能看到,周恪隐匿在温和外表下的攻击性比之傅越更强。   只不过周恪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掩饰,再加上被周祖父、齐桓教导。所以才会看上去没那么小心眼儿,温和了许多。   至于真实的周恪……在对方没有踩到沈游底线之前,她不愿意随意测试人性、恶意揣度他人。   周恪一愣,笑道:“我可没有这么不成熟的时候”。   要是我,早就把陈慧弄走了。居然还要给她个教训,未免太过妇人之仁。   “可有建议?”   沈游是认真的在询问周恪,他仕宦多年,应当有一套人事管理心得。   “傅越是一把好好培养就可以极为锋利的刀。为了这柄刀以及你的事业,我建议你把陈慧换掉,她不适合教书。或者你也可以旁观,看看傅越的手腕如何”。   沈游想了想,反倒摇了摇头。   “谨之,你我的思维方式是不同的”。   周恪顿时来了兴趣,“何意?”   “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养刀,但养成之后用过了,你就不在意这把刀是否断了”,沈游直视周恪,“假如没断,你就继续使用下一次。直至折断的那一天”   沈游能够感觉到,周恪要限制皇权根本不是为了解救什么天下苍生。在前往琼州的路上,沈游一直在观察周恪,却发现他在见到临安灾民的惨状时,外露的悲悯是装的,眼睛里全是无动于衷。   限制皇权更像是周恪自己未完成的理想与遗憾。在完成理想的路上,周恪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愿意用自己的命、用所有人的命去殉道。   周恪不在意生命。   不管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我不同,傅越在我眼里,是人不是刀”。   不管是傅越还是潘素,刘平安还是陈慧,他们都是鲜活的人。   “我希望这些人都能有光明的未来”。   沈游笑了起来,“我努努力,带他们走向这个未来”。 第69章   沈游合上了自己写下的信件。   沈游的回信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私信,唯有下属本人可以开启,火漆上用的是沈游的私章,而发布给下属的复函、公文上用的却是平章先生的印章。   截止目前为止,他们发过来的公函多数是关于新生数据、询问是否需要购置土地之类。而私信内却简直什么都有。   沈游一一回复了他们的私信。与此同时,她新发了一份公函,关于如何处理刘平安、陈慧与新生矛盾一事。   周恪沉默了一会儿,跳过了之前那个话题,饶有兴致的问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将这批新生分开交叉询问,一一对比口供记录,找出谁是首恶,谁是胁从,谁想试探主家,谁是纯粹起哄”。   “然后呢?”   沈游疑惑的看了周恪一眼,“按照当时我们九人共同修订的法纪来执行惩罚即可。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是总宣扬人要能够勇于挑战权威,我看你自己教书的时候总是鼓励学生们发表观点乃至于挑战你”,周恪笑着补充,“你就不怕今日你惩罚了学生,直接致使他们此后再不敢挑战权威?”   沈游皱眉,”我鼓励的是挑战学术上的权威,而不是人格上的尊严与名誉。他们可以与陈慧争辩某件事情但不能攻击陈慧面容鄙陋,这不是一个概念”。   周恪点了点头,问道,“那傅越呢?他根本没有插手此事,不过只是冷眼旁观罢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才是沈游为难的地方,傅越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制止了潘素的插手。认真算起来,他那还叫不逾矩,毕竟管理新生不是他的职责,他没有做超过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事。   但他给沈游的报告当中根本没有提及此事。反倒是潘素隐隐觉得不妥,才会提及。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沈游叹了口气,“这是监管制度上的缺失。最开始,我仅仅只是授意他们报告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就可以了。所以傅越不插手甚至是对的,他利用了规则还踩在了规则之内,我无法惩戒他”。   周恪笑了起来。他再度确认了心软的沈游竟然是个法家子弟,不崇尚严刑峻法但却崇尚法治。他笑道:“那你要放过他?”   “我要修补制度上的漏洞”。   沈游提笔写下了一封公函,要求留守金陵的六人互相监督,如有不妥之处,任意一人可以上诉至沈游处。   “这样的话六人要么互相戒备,无法同心协力,要么一起腐败”,周恪摇了摇头,“这不是一个好法子”。   沈游无奈,“但凡第二批学生能被培养出来,我也不至于如此。这只是一个临时过渡办法。等到有了人手,就要成立专门的监察队伍”。   “类似于大理寺和言官?”   大理寺负责核实监察刑部的案子,言官负责做整个官员队伍乃至于皇帝的监察。   沈游点了点头,“我给傅越写了信,告诫了他此事”。并且直接点破了傅越想教训陈慧,并借此试探沈游底线的心思。   沈游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傅越看到一封如此直白的信件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沈游当然知道傅越和潘素为什么要试探她。   因为卖身契。   前些日子,她发往金陵的公函里要求六人及新生开始考虑卖身契的签订。为期三天,届时想留的就签好文书,想走的也好聚好散。   于是不过半个月,沈游就收到了傅越等人的私信。傅越说服潘素的理由远远不止是为了给陈慧一个教训。   而是为了看看沈游可有容人之量能够容忍下属们能力强,是否会产生猜疑之心,能不能包容下属们各异的行事风格乃至于各类小毛病,可有襟怀气魄能够容忍下属踩在规则上来回舞蹈。   更精确的说,他们一旦成为了奴籍,生死皆操于主家之手,他们当然要确定沈游的度量、智慧能否让他们自愿效忠。   事实上,纠结的远不止潘素和傅越,新生们之所以要跟刘平安、陈慧对着杠就是为了试探主家,闹一闹,看看能不能不签卖身契。   所以沈游才要六人分开询问新生,区分出罪魁祸首及其跟随者。   沈游写好了全部的信件,封好火漆,盖上各自的印章。   “收拾好了?”   沈游点了点头,今天他们要去充当一次主考官。   沈游在忙着建庄园、椰子油坊时,周恪也没闲着。   他是府同知,职权范围极广,涉及到盐务、粮食、水利、捕盗等等,几乎堪称半个知府。甚至于知府本人要是没有师爷,自己又不顶事,同知的权利就会变得极大。   周恪直接向王知府表示,他带来的人手全是护卫。如今一上任,连个师爷都没有。况且琼州穷,要修路,要建水利,哪一样不要人手。   知府囿于周恪现在是自家孙子的老师,再加上沈游一个劲儿的给王夫人送头面首饰。王知府半推半就答应了周恪的请求。   周恪直接发布了私人的求贤令,就贴在府衙门口。明明白白写着一月五两,包吃穿住,诚招有水利、捕盗、海防、农事、丹青等事物处理经验以及各类特长的人员。甚至特地注明不限男女。   这招聘公告还是沈游撰写的,简明扼要,用的就是大白话。   说实话,这招聘公告月银极为丰厚,对于各类犯官及其后人极具吸引力。甚至于引得一众衙役心思涌动。   毕竟衙役还分做力役和银役。力役就是普通老百姓每三年要服一次徭役,而银役就是官府掏钱雇佣人当衙役。可偏偏银役的工钱低到一年只有几两银子。   别说衙役了,满琼山县但凡跟招聘条件有点关系的,都心思火热。   沈游与周恪刻意将这公告贴的极早,大概过了半个月,确定消息传的够远了,这才开始考试。   他们没有选择科举那种极其折磨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考场上的考试。   相反的,考试分为不同的科目,考生报名选择相应科目,考试时间相互错开,有能力的考生甚至可以报考多个科目。   尤其是在农事、刑狱这种科目上,沈游生怕出现考生实干经验丰富却不识字这种现象,她更愿意采用面试的方式。   沈游与周恪早早的到了琼州的官学。虽说琼州穷,但是该有的基础设施还是有的。他们借助了官学的人手组织了整场考试。   公文宣是一个更夫。   大齐的衙役来源除了百姓徭役、雇佣之外,还有罪囚。罪囚被充作衙役的话,通常都是作为没有油水的岗位,类似于更夫、轿夫等等。   作为罪囚的后代,公文宣接替父亲的岗位成了一名更夫。   他年仅弱冠却被生活折磨成了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短褐麻衣,脚上踩着棕榈鞋。他刚到官学就眼前一黑。   怎么这么多人!   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片,宛如蝗虫过境。   这么多人,我能考中吗?要不回去?可这么好的机会……   公文宣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又看到有几个统一服饰的人在引导队伍,背后的牌子上还写着“水利”、“刑狱”等等。   公文宣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被考试又不需要他花钱这一点诱惑了。   他走到了“水利”这一队伍里,一面安静排队,一面不断回想“考试范畴”。   沈游早在考试之前就公布了考试范围,明确表示出考试内容与报考科目有关,无诗词歌赋、经义文章。   为了防止考生没钱买考试大纲,沈游还把大纲贴在了招聘启事旁边。甚至让陈富贵、周恪护卫每天轮流站在考纲旁边,大声念考纲。   效果很好,成功治愈了陈富贵的轻微社恐。   队伍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到了公文宣的时候。他被搜了一遍身,确保身上没有夹带,然后就进去了。   公文宣刚刚进了大门,就看到了一个开口的大箱子横在眼前。前面已经有人示范过了,公文宣跟着他们一起去大箱子那儿抽取了一个号码。   他打开一看,正好甲室第十三号。跟着导引的牌子找到了甲室,他一进门就发现了学堂里共计摆放了三十张小桌。   公文宣在甲室门口的导引者手上拿到了一套笔墨砚,顺顺利利的坐了下来。   笔墨砚全是廉价货色,墨研开来甚至能够闻到一股子臭气。公文宣却爱不释手,他已经许多年没能碰过这些了。   公文宣细细的研开了墨汁。等到考场里座位全部坐满,他只听见“铛铛铛”三声钟响。就有三位相同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公文宣看着三人,只觉惊愕不已。   怎么……怎么会有女子?   方柳环视四周,分明看到了底下学生们震惊乃至于嫌恶的眼神,她却不为所动。   “现在,诸位考生来到的是水利科,考试时间一个半时辰。钟响之时考试开始。如有考场作弊者……”   方柳还在宣读考场纪律。   “等等,你一个女子为何可以出现在这里!”   方柳抬眼一看,面无表情道:“今日招聘原就不限男女。此外,假如你不想考试就请出去,咆哮考场会以干扰考试处理”。   她定定的看着那个中年男子,“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坐下还是出去?”   中年男子顿时涨红了脸,他环顾四周,其余人均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全是来看笑话的。   “不成体统!”   他暴喝一声,一杆劣质毛笔顿时被他摔成了两截。   方柳冷眼相看,“损坏毛笔一根,计价五十文,请你稍后去考务处赔偿”。   考场上到处都是嗤笑声。   公文宣没笑,他一看就知道中年男子估计是刚刚来的琼州,浑身都还残留着官威。   等他在琼州呆两年,过着昼夜颠倒、被人吆五喝六、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他就再也不会去在意考官是不是女子了。   中年男子涨红了脸,一甩袖子离开了考场。   方柳动也不动,自然会有人去找他赔偿恶意损坏的毛笔。   “现在,还有哪位想离开考场?”   确认没有一个要走之后,方柳继续宣读考场纪律,然后发卷。   钟声再起,众考生只顾着埋头做题。   软毛笔摩擦过纸面,全考场都是寂静。   “你在干什么?”   沈游一巡查考场就逮住了三四个作弊的,这还不包括被其余考官逮住的。   等到沈游拿起对方的小抄一看,只觉哭笑不得。他们居然把沈游发布的考纲给抄了一份夹带进来。   要知道,沈游的考题全是简答题,这些人是要被沈游聘去当先生的,所以沈游要看到的是这些人自己的思维。还有什么会比看上去无迹可寻的简答题更能看出这个考生的知识储备量多不多、专业基础扎实与否,思维是否开阔。   当然,要是找不到优质人才那也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但是像是抄抄考纲就像糊弄过去这种是绝对不允许的。   众多考生们根本注意不到沈游和周恪的巡查,也不在乎沈游是个女子。他们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考试上。   这对于一朝落魄的犯官及其后人们、落魄文人乃至于农人、工匠而言,是极佳的机会。   第一场考得是水利科,此后还有什么“丹青”、“船工”等等科目。只要确定有人报名,哪怕一个科目只有一个人,沈游都愿意为这个人开一个考场。   培育人手是需要时间的,况且沈游再博学也无法了解所有科目,相反的,许多东西她只知道皮毛。   为此,她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收拢各类专业性人才。   假使对方只愿意作为先生,那么自然去庄园授课,每日定时有人接、有人送,一月五两,分文不缺。但若是愿意与沈游签下卖身契,那么自然是包吃包住,按照级别定薪资。   考试进行的时间很短,共计七天。沈游与周恪工程量巨大,他们必须要在一个月内批改完接近一千份考卷。   甚至于周恪白天还得去点卯,主力就变成了沈游。   俩人白天努力干活,晚上点灯加班。   一个月后,沈游看着自己筛出来的六十四名初试候选人,只觉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六十四个人里,有人字迹狂放到沈游眼睛疼,有人试卷被他自己沾上了墨点子,有人逻辑清晰、文思泉涌……形形色色的文章出现在了沈游与周恪的手上。   第二天,他们便将初试名单张贴在了招聘启事旁边。大红的名单一出来,挤在人群里的公文宣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呆愣了一下,只觉鼻子发酸、喉头一哽,像是多年昏暗的生活里看到一点亮光。   他惶急慌忙的去看名单末尾的通知,心知这是要面谈过第二关。   六十四个人如约前来参加面试,沈游却录取了六十八个。还有四个是积年老刑狱,因为不识字,沈游直接与他们面谈之后才确定下来的。   这样一来,庄园里的先生人手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差学生。 第70章   琼州按照规定也有官方养济院。不过养济院先天不足,建起来的时候就是属于意思意思,过了百八十年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家。   沈游去看了看养济院的地址。说实话,修整它还不如重建一个。   她不是没考虑过干脆自己开一个私人养济院,既能方便管理又能博一个好名声。奈何她更希望能够披着官皮,不至于太过引人注意。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说服知府重开养济院。   说服王知府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又不需要他出钱又能白拿政绩、官声,干嘛不干!   “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这周同知才来几个月啊,动静就这么大。又是建庄园又是求贤纳士,如今还要重开养济院。”   王知府还是有两个狗头师爷的。   苟师爷捏着八字胡,“您说他是不是想……夺权?!”   王知府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思考了半天,王知府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人家是周阁老的孙子,摆明了不会在这里多待。无需担忧”。   就算担忧又能怎么样呢?他在琼州府连任七年半了,足足待到快要九年期满必须要调动了,才不得不被调走。   王知府酸酸的想,他都快在四品官员里查无此人了。再过一年半也要被调走,这权夺不夺又有什么用呢!   再说了,他自己仕途无望,却还得指望着孙儿。当然愿意跟周恪打好关系了。   在王知府的大力支持下,琼州官方养济院迅速修整开放。   养济院修整完毕后,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投奔。可这样的投奔是极为零碎的。况且这样的零碎投奔中还时常老有壮年劳力想来占个便宜。   偏偏沈游需要的是大量稳定的孩子来源。   大概是想通了,沈游舒展了眉目笑道:“不如我腆着脸去求求琼州大族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支持一下周同知的爱护老弱、赈济灾民事业?”   周恪一愣,顿时哭笑不得。   沈游居然打算先拉着当地士绅、大户一块儿干赈济灾民的事情,等到大家都拒绝不干,那么沈游也不算太过突兀。至少她可是先邀请过了,是你们拒绝的。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干了。   要是大族们同意了,那就更好办了。打着增加人口、搞慈善的名义年复一年大批收拢、养着灾民,他们除了得了个好名声之外屁都没有。哪个傻子肯一直干下去。届时受不了了自会一一退出。   等到那时候他们的遮掩作用已经完成,沈游大势已成,保不准琼州一地的大户届时都得变成她自己人。   “好啊”,周恪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提醒她,“那你要小心别让人插手进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沈游绝不希望自己拢过来的灾民变成了别人家的。   “最要小心的是你”,沈游笑着摇头。   她与周恪目前正在分工合作当中。沈游主要在搞教育和生意这一块儿,而周恪由于官身方便,目前在负责琼州本地的现状考察。   “我看过了,琼州本地目前只有一个港口。”   “你我前来琼州时见到的那个港口?”   沈游简直无力吐槽,那个港口拢共只有零星几只小船,连出去捕鱼都要担心狗带,还敢拿来运货送人。   “对,那就是神应港。此港正好就在琼山以北,连接琼州海峡,专做与大陆往来之事”。   “不对”,沈游觉得奇怪,“神应港一地并无卫所驻扎,那卫所驻扎去了哪里?”   大齐的疆域划分不同于历朝历代,是行政和军事疆域并重。   平常所说的两京十三省全都是行政疆域。可大齐远远不止两京十三省,其余的地带类似于北方的九边重镇就多数是军事管辖。行政疆域与军事疆域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并没有那么死板。   琼州府由于其孤悬于海外的地理环境和专门流放犯官的作用,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被重视。就连周恪上辈子都不曾关注过琼州。但无论如何,琼州府依然算是大齐边疆,一定有卫所驻扎。   “琼州府下领崖、万、儋三州”,周恪叹了口气,“我除却知道卫所在儋州之外,别的消息就查探不到了”   周恪解释道:“琼州原就汉黎混居,况且行政与军事是两个不同的体系。我上辈子看过的《皇明职方地图》中连琼州的舆图都格外简陋,更别说琼州本地的卫所了”。   周恪不是没考虑过直接找当地人问或是试探王知府。可这样实在是太过敏感了。   “我们与卫所必有一战”,沈游格外肯定。   试图将琼州发展成为自己的势力,必须要做的就是扫掉琼州本地的军事势力,包括卫所。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渗透卫所,但是卫所自成体系,连赋税和人口统计都不跟府县一块儿走。周恪作为行政体系上的官员,试图染指军事体系,太敏感了。   “不必太过担忧。卫所多年以来早已败坏,卫所的正军人数日益减少,而卫籍人数却暴涨。卫所名存实亡,军事能力糜烂不堪,基本已经被民化”。   周恪并不是太忧虑。他虽然上辈子不曾关注过琼州的卫所,但是常年有战事的九边卫所都变成了那种鬼样子,承平已久的琼州卫所别说打仗了,能不逃跑就算好的了。   “罢了,如今还是先把养济院和椰子油坊开起来。此外,还需要再寻良港,只有打通了道路才能把琼州发展起来。”   周恪点点头,补充道:“你可有考虑过盐场?”   “不行,太敏感,我们得等到朝廷更乱才能够开始做这个”。琼州靠海,是天然的晒盐基地。可偏偏盐铁是朝廷专营,一旦自己私自卖盐,被抓住可就彻底完蛋了。   私盐一直以来都有,但那都是民众们小打小闹。可他们要是真要发展盐场,那必定是大手笔。就会从朝廷的疥癣之疾变成了心腹大患。届时吸引到了朝廷的注意就麻烦了。   周恪笑道:“可有看到最新一期的邸报?”   “你是说闽浙两地的矿工暴动?”   一个月前,最新的邸报送达。闽浙山区内一直就有银矿。大齐一直以来苦于银荒,故而矿税压力极重。光是浙江一地要缴纳的矿场岁课就有八万余两。本来对于矿工的剥削就极为严重,却又严禁私开银矿。   更麻烦的是,矿工们无法像别的普通百姓那样弃田从商,因为官府对于矿工的管辖极为严苛。矿场吏员日常点名,动辄搜山驱逐矿工。   许多矿工活不下去了,就干脆起义了。   周恪点头,“上辈子并没有此事,看起来历史果然是会变化的”。   沈游极早以前就发现周恪的记忆、女主周婉仪的记忆、她自己看到的书籍内容有相似却又有不同。但沈游一直觉得这正常。   除却大事件之外,普通的小事件人根本记不清楚,甚至还能自行添改记忆。况且周婉仪和周恪还未必来自同一个时空。就是不知道是平行时空还是他们的记忆都有问题。   这种目前还找不到答案的事情沈游也没有多想,她继续跟周恪商量。   “你是想借此机会发展私盐?”   “如今北边战事不断,闽浙又出了矿工起义,朝堂的目光和精力基本都被牵在了这两件事上。除此之外,闽浙原本就是富庶之地,一旦被矿工的起义波及,光是收不上赋税就足够让官府头痛不已。这时候,他们根本顾不上私盐。”   沈游当然知道周恪这番话是早已决定好了的,今日不过是为了劝服她。   “既然你有把握开盐场,那么船场呢?”   相较于食盐,船厂才是最重要的。   琼州港口若是开起来了,可他们却没有相应的船只和军事力量来守卫沿路航线,那么被海上的海盗和各类海帮打劫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从前那是因为琼州穷,海盗和海帮看不上琼州罢了。   况且将来一旦打仗,船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周府的船只是在龙江造船厂制造的”。   沈游真是惊呆了。龙江造船厂可是龙江提举司管辖下的官方运营船厂,按理根本不会接受民间订单。   沈游顿时想到,“应该不止周府吧,满金陵大户们做海贸的船只基本都是在龙江造船厂造的吧”。   然而她依然很疑惑,“按理,龙江造船厂是江南最大的造船机构,金陵官方对此的管辖力度应该很大才是,怎么会允许他们接受民间订单?”   周恪解释道:“船只大小以‘料’为单位。然而官方要求制造一艘两百料的船只,却只肯付一百料船只的钱。所以……”   沈游彻底明白了。官府为了省工钱,直接导致了龙江造船厂入不敷出,不得不私下接收民间订单来填补为了应付官府订单而多出来的花费。   真是现实远比更魔幻!   沈游感叹完了,猛地想到,“这样一来,我们是否可以挖掘到船厂的人?!”   周恪颇为赞许的看了她一眼,“一方面官府管辖严格,另一方面船厂人员一旦外逃,根本没有别的造船厂可以收留。所以他们不敢也不能外逃。一旦外逃不是被官府抓住就是没了生计被饿死。所以只要我们愿意高价挖人,必定会有人前来。”   沈游笑了起来,“这样一来,你我的任务就明确了。我负责开设养济院和主管灾民一事,你负责挖掘船厂人员和开设盐场。等到船厂建成,港口也就建起来了”。   周恪迅速跟上,“港口一旦建立成功,私盐、椰油等便能货通两京十三省。人员运送也更为便利。”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全是科普,不想看的小可爱可以跳过去。   1.明朝的疆域管理是军事和行政并重的体系。两者合二为一才算完整的明朝。   行政系统即六部即六部―布政使司(直隶府、州)―府(直隶布政司的州)―县(府属州);军事系统即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直隶都督府的卫)一一卫(直隶都司的守御千户所)―千户所。   而都察院及其派出的巡按御史―提刑按察司则负责对行政、军事两大系统进行监督。――《明帝国的疆土管理体制》(顾城)   也就是说,行政系统与军事系统各管各的事务。行政体系很好理解。军事系统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自己管理一部分的疆土,有自己的辖区。但是出自于保密原则,军事系统的许多东西包括人口、舆图、赋税什么的都是保密的。   行政与军事辖区相互之间有交叉联系,也能够相互转换,甚至会出现府衙迁入卫所、或者是卫所人员渐渐失去了军事意义,慢慢的平民百姓化这种情况。   而明朝出现了巡抚,既能管理辖区内的军事、也能管理辖区内的行政事务。算作一种管理上的演变。   2.文中提到的卫籍不同于军户。卫籍就是军事体系下的卫所人员,而军户却是行政体系下的。一旦这一家的卫所人员缺额,就得从原籍府县下辖的军户中按照亲疏远近补充过去。   但是这是理论上,因为很多时候卫籍和军户是混用的,所以看上去就会很有歧义。   3.事实上,卫所正军人数可能在减少,但卫所卫籍人员在不断的增多。因为一般长子承袭父亲的官位、军位进去当了正官军,官的长子之外的统称为舍余,军的长子之外统称为军余。正官军们可能因为买卖、逃跑有损耗。但舍余、军余们却在不断的繁衍生息。结果就造成了正军缺额、卫籍人数增多。   4.卫籍人员是可以科举应考的。李东阳祖上就是卫籍人员。而且卫所也有自己的卫学、所学,类似于府学、县学。   5.料是古代船只的计量单位,宋代就有了。但这个单位很奇怪,可以指容积、吨位等等各类现代单位。而且计算也非常复杂,所以本文没有详述。   最后,以上一切纯属我本人查资料后的理解。如果有谬误之处,欢迎指正。 第71章   沈游与周恪商量完毕后参加了琼州本地的贵妇名媛聚餐。这才发现,琼州本地根本没有什么世家大族,有的是士绅地主和各类族老。乃至于还有一些嫁给了汉人的熟黎。   果然,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子,她根本无法说服这些人赈济灾民。一提这话,绝大部分人笑着岔开了话题,有几个想巴结周恪的意思意思出了点粮食。   沈游反倒松了一口气,没人插手最好。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港口尚未建成,运送灾民还比较麻烦,目前还只有小额灾民进入琼州境内。   相对于灾民,沈游反倒找到了一种新的人力来源――D民。   这些世代以捕鱼采珠为业的人,常年漂泊于海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年年要缴纳高昂的渔业税和朝廷索要的珍珠,是贱籍中的一种。   最开始的时候,沈游是收到了一个前来参与老师选拔考试的D民,对方多半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隐姓埋名前来拼死一试。   D民常年居于船上,自然有点船只的基础知识,顺利的通过了沈游的选拔考试。   沈游这才意识到,D民在整个琼州至少也有几千余人口。   她当即与这位甘多鱼签下了契约。果不其然,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沈游靠着良好的福利政策和扎实的口碑,活生生让对方变成了自来水。甘多鱼一力带来了许多D民的子弟。   沈游庄园学生来源开始变得极为复杂。有当地活不下去的隐户、D民、琼州本地乃至于四周收拢来的灾民,还有本地的熟黎。   与此同时,沈游终于从D民口中知道了卫所的情况。   卫所就在儋州内的昌化县,根据这位甘多鱼的说法。他们时常会徘徊于昌化县外的海上捕鱼,一到雨季,无法外出捕鱼就得靠岸。可那里因为卫所驻扎,他们根本无法上岸。无可奈何,只能够停靠去别的地方。   有了具体的地理位置,再想探听消息就好办了。   沈游的养济院事业步入了正途,金陵的匠科也要迁移过来。整个金陵最好只剩下油坊、糖坊等生意作坊,其余的机构都得迁移过来。   沈游忙的不行,周恪也在忙活着盐田。这琼州本地的盐全是小打小闹,民众们私煮出来的盐类。就算有官盐,产量也不高。乃至于年年都有盐工逃亡。   大齐的食盐多数是井盐,煮盐工人叫灶户。多数由普通农人或者是刑徒犯官充当。灶户中最具有技术含量的是会打盐井的山匠。不过这一类人是官府看得最严的。   沈游去看过琼州官方的盐场,那是极为传统的柴薪煮盐。极耗费人工,并且出盐量很少。   周恪没有选择找山匠打盐井引地下卤水。而是直接买了海边一大块荒地。   “你可以试试看晒盐法”,沈游对着周恪买来的五个普通灶户说道。   五个灶丁都只会普通煮盐,算是整个盐场技术含量最低的工人。他们面面相觑,压根儿没听过什么晒盐法。   其中一个半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还得壮着胆子回道:“郎君,盐场都是照着井、灶、笕大类分工的,少说也要有个七八十人,咱们拢共也就五个人……”。   这个灶丁已然满脸为难,“还有这个晒盐法咱们也没听过……”   沈游头痛不已,她也只是听过晒盐,只知道以日光暴晒代替柴薪以减少人工和柴火消耗。可如今真要用了,沈游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学理工科。   然而就算她学工科,现在也没有时间啊!   如今的沈游事务繁忙,根本无法再像从前金陵油坊那样带着大家一起研发油料工艺。   “薛明远他们已经动身,快要到了。等到了之后再开始研发制盐的工艺改进吧”。   周恪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薛明远手下可有能教匠科的人才?”   沈游自然点头,“他挑了好几个金陵的第二届学生,有几个实力很不错。”   “届时我找人带他们去盐场看看。”   好不容易等到金陵的人尽数来齐,除了傅越和潘素之外,其余的人几乎都被送过了过来。他俩还将几个已经有过油坊管理经验的也人送了过来。   学业尚未完成的就被带入庄园继续学习,学业已经完成的自己选择是去庄园当先生还是去各大作坊当管事。   整个金陵,沈游只留下了潘素、傅越两人以及一些基础人手作为生意开拓、消息搜集和打探的前站。   与此同时,周恪重金挖来的船厂工人也到达了琼州。   有了成熟的人手,沈游终于长舒了口气。庄园、养殖场、椰子油坊、船厂、港口都在慢慢的建设中。   一切终于有条不紊的走上了正轨。   *   一大早,公文宣辞别了母亲,前往了庄园。   “公先生,今日来得早啊!”   公文宣笑着跟门房打了个招呼。   按照惯例,他需要在门房处出示自己的工作证,门房核对过公文宣的留档画像后才能够允许他进入。   每见一次,公文宣都要惊讶一次。那画像几乎可以堪称栩栩如生。据说是招进去的丹青科先生带着学生们画出来的。   公文宣当然知道那个丹青科的老师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落魄文人,一笔花鸟山水画的平平无奇。若不是沈先生给了他们两个两本小册子,他们也学不会这么写实的画技。   公文宣拿出了印章,和门房一起印下了两个印。鲜红的印泥盖在纸上,公文宣舒了口气。心知今日的考勤点卯是有了,至少今日薪俸是不必担心了。   公文宣一边想一边往里走。整个庄园是按照中轴线建立的。前部是教学区域,后面是学生和教师宿舍,左侧是食堂,右侧是各类研究区。除此之外,还分布有校医馆、操练所等等。   他看看时间还早,先进了自己的办公区域。房间不大,他得跟另一个教授水利科的田兴云共用。   “田先生,怎么来得这么早?”   公文宣挺惊讶的,田兴运居然来得比他还早。   田兴运头都不抬,闷闷的一句“实践课”就想打发公文宣。   公文宣也没恼,处了一年多,他当然知道田兴运当时就是因为沉默寡言、不爱巴结上官才会被上官甩了黑锅,一路流放来了琼州。   “可是一班新生的水利实践课?不是说要等到明天才会开始吗?”   田兴运就俩字,“下雨”。   公文宣当即懂了,“是不是农科的人说的?”   积年老农多数都有些看天的本事。若是明后天就要下雨,那么实践课程就得赶快了。   田兴运摇摇头,“气象科”。   公文宣一愣,这才意识到居然日子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连需要靠时间积累才能够推断出天气的气象科都慢慢的开始能够运作了。   如今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安逸,只需要踏实教书就能够领到薪俸。一月五两,月月不缺。公文宣恍惚了一瞬,却又觉得这样安逸的生活会消磨掉他全部的志向。   他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而不是成为一个普通的教书匠。   不过或许他封侯拜相的契机就在这个庄园。   公文宣极早之前就意识到,周氏庄园不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庄园,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学府。只不过这个学府教授实学、不教什么三纲五常罢了。   他就算再没有见识,都知道这种庄园明显不正常。   庄园内部科目繁多,几乎涵盖了六部等等机构的职能。有些科目目前甚至连老师都招不到,但却依然有了一个名头。只等找到老师即刻开工。   到了第三年,学生们上完了基础的课程就得考试。考过关的就能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分科学习。没考过关的就得离开周氏庄园进入油坊、盐场、船厂、养殖场、港口等地方或做管事,或彻底选择偿还完钱财后离开周家。   不过这些地方尚且还在兴建发展当中。第一批毕业的孩子也遥遥无期。   半晌,眼看着上课时间快要到了,公文宣收拾收拾进了课堂。   目前水利科只有两个先生,真要算起来,他和田兴运还是竞争对手。不过大抵是出自于某些不甘于人后的心思,他反倒更愿意交好田兴运。   毕竟对方的水利知识极为扎实,甚至帮助主家开始兴建琼山县的水利设施。今天一班的实践课就是要去琼山县田间实地做水利工程。   公文宣站在了课堂上,这是他第二个不太适应的地方。   学生们当中有许多女孩。   他倒不是如鲠在喉,而是真的不太习惯。毕竟任谁接受了二十年重男轻女的教育,乍一眼看到有女子出现在课堂上都会生理性不舒服。   公文宣自觉自己还算好的,隔壁那个教丹青的老先生,拒绝教导女学生丹青之道,结果直接被解雇了。   哦,更重要的是医科的方柳也是个女先生,乃至于建立这座庄园的沈先生也是女子。但凡敢在明面上反对男女平等的人,全都被解雇了。   不仅如此,满庄园每个教室的墙上都拿墨笔写着“男女平等”四个大字。   学生们开蒙,先不学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而是先教“我爱我的国”、“男女平等”这两条标语。   直白无比的大白话,最开始的时候令他极不舒服。但他敏锐的发现这样的大白话谁都能听得懂,反倒加速了文字的传播能力。至少,但凡不是太笨的孩子,学起来都极为快速。   更令公文宣感到激动的是句读。在这里,沈先生要求每一本书都要有句读,决不允许搞含糊不清的字义。   圣人之言,奥妙无穷。如今竟要强行定死句读,简直有辱斯文!   当然,说这句话的人被解雇了。   公文宣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只是想想,没说话。等他意识到这样可以减少多少对于圣人之言的扭曲、误解乃至于肆意解读之后。他怀揣着激动,再也没有说过沈先生半分不是。   他看向台下。下面的学生并不多,一个班级也不过三十人罢了。整个庄园学生不过三百人。   可这是第一届,再过三个月,第二届学生就要来了。   一批又一批,直到这些人像是洒落在这片大地上的种子一样,破土发芽。 第72章   “此番多谢周老弟了”,王知府当即敬了周恪一杯。他满脸褶子,每一道都透露着志得意满。   “与我无关,王兄才华如锥藏囊中,迟早都有显露于世的那一日”,周恪真诚无比。   王知府心里丝毫不虚。   当日周恪来的时候他尚且还有一年半就要被调走。如今一年多过去了,他堪称政绩斐然啊!开设港口,赈济灾民,抚恤孤苦,开垦荒田,兴修水利……   虽说都是周恪和他夫人干的,可那也是他这个上官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否则手下这么能干,哪个上司能容忍?   靠着良好的政绩,周阁老的虎皮,再加上他从周恪、沈游这里赚的钱拿去打点。他,王泉,终于要高升了!   “老弟啊,为兄马上就要调去闽地当知府了,虽说跟琼州知府是平级,但闽地可比琼州富庶多了”,王知府感慨道,“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王知府一走,周恪自然会在周阁老的运作下顶上王知府的位子,成为琼州真正的一把手。否则周恪干嘛一心一意要送王知府高升。   周恪听着王知府絮絮叨叨的感慨,真挚无比地吹着王泉的彩虹屁,对着王泉一通输出,直把王泉拍得浑身舒畅。   整场筵席下来,两人推杯换盏,王知府被周恪哄得眉开眼笑,被唾手可得的美好明天引诱着大醉一场。   周恪坐在椅子上,看着王知府被仆婢扶走的背影,微笑着喝下了手中半杯酒。   浙闽两地的矿工起义持续至今,尚未断绝。他们秉承着“东剿则西走,南搜则北移”的战术,活生生拖到了今天,不仅没有被官府剿灭,反倒声势越来越大。   王知府赴任闽地的时候遇到了流窜的起义矿工,无辜被杀,实在是可怜啊!   周恪起身离席,醉醺醺的被仆婢扶回了房间。   “郎君这是怎么了?”   “回夫人,郎君邀各位大人饮酒,喝醉了”,仆婢毕恭毕敬的回答。   沈游微笑着打发了仆婢,转身面对周恪的时候已然面沉如水。   周恪原本就要顶替王知府的位置,这会儿合该低调下来,别招人恨。可他居然邀请了那么多人,办了好大一场宴会就为了送别王泉?这摆明了是要让全琼州的人都知道周恪敬重王泉。   “你要杀了王知府?”   周恪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他懒散道:“对方知道我们在贩卖私盐,自然不能让他走脱”。   “你不是给了他分红吗?”   “沈游,别心软”,周恪轻描淡写道,“王知府掺和我们的势力过深,即使再怎么避开,都无法保证他不知道我们的机密。等他在闽地扎根下来,你我鞭长莫及。最好的法子就是在赴任途中杀了他”。   沈游干涩着嗓子,她清楚的知道谋夺天下限制皇权就是一条充满着鲜血、仇恨的不归路。走上了这条路,她就会慢慢的变成两手血淋淋的怪物。   沈游呆楞楞的坐了下来,嗓子如同刀刮一样疼。   周恪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这是她必须要过的一道坎儿,只能自己跨过去。   “王知府算不上什么巨贪,可那也是与同行对比。真要算起来,大齐官吏薪俸何其之低,王夫人的钗环布裙俱是琼州境内最好的,他要维持他全家的好日子,多半是向下属索贿了,而这一层层的赃款必定取自百姓。”   “况且王知府来琼州赴任时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在这里娶了第二任妻子,置办下了千亩良田。他不鱼肉百姓哪来的钱?”   周恪到底心软了。她今年也不过堪堪十七,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有心理负担是正常的。   沈游沉默了很久,“不必找理由安慰我。假使这是和平的年代,按照规矩,他应该交由律法审判,轮不到你我”。   周恪微哂,“你要放过他?还是要光明正大的审判他?”   沈游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迂腐到这样的地步。真要算起来,他不是我的下属,不适合我的律法。况且假使他泄密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止你我要死,我们手下的人都要死。就算不是为我自己,也得为了我的下属。我得对他们的生命安全负责。”   “让他在赴任途中死去是最好的办法。这样一来既与你我无关,你又能接任王知府的位子。我们在琼州的布置就可以彻底展开”   “多谢你”,沈游看向周恪,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周恪愿意去干这件脏活儿。   周恪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他干着这件脏活儿却又不瞒着沈游除了是希望她要做好杀戮、流血、背叛、牺牲的心理准备之外,也希望沈游看到是自己替她干了这事儿。   在博取心上人感激这件事上周恪简直无师自通。   可就在周恪颇有些得意的时候,他听见沈游说。   “我会让我下属中安全科的人与你一同动手”。   周恪不过短短惊讶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他看中的小娘子果真有着担当的勇气和魄力。   “你我如今是合作者,假如有朝一日我们杀害王知府的事情大白于天下,这样的污名与愧疚感合该由你我一同承担”。做了便是做了,沈游绝不以仁义道德掩饰自己的虚伪。   走上了这条路,就要做好双手沾血的准备。不止是王知府,此后所有的敌人都会死在他们的刀下,她悉心教导出来的学生们或许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在敌人的刀下死去。   他们会把友方的性命、敌人的血肉以及他们自己的生命统统供奉在祭坛上,殉道。   沈游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雪亮的刀锋对准敌人。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里尽己所能的保护更多的人,竭尽全力减少流血与牺牲。   “周恪,王知府是敌人,所以我们杀掉了他”,沈游定定的看向周恪。   周恪肃然道:“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屠刀只对准敌人”。   沈游反倒摇摇头,“内部的审查一样需要,但是我希望内部的事物可以经过律法的判定,而不是主家的肆意妄为。一言即可生杀予夺,视法则条例于无物这样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允许的!”   周恪面对着沈游肃肃然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轻柔道:“好”。   面对着周恪难得的柔情,沈游……浑身都不舒服。   她怎么老感觉最近周恪怪怪的。   就比如现在吧,周恪半倚在榻上,穿着中衣,上衣微微敞开,沈游随意一瞄都能看见周恪的胸膛。看上去身材很好嘛!   更要命的是,周恪还长着一张俊脸,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全神贯注的看向沈游,仿佛专情的只看得见沈游一人。   沈游暗叹,得亏他们是虚假夫妻,否则美色当前,沈游保不准还真就心动了。   “谨之,你中衣带子开了,记得系好”,沈游格外关心合作伙伴,“小心感染风寒”。   周恪:……   他只好故作无所谓,“不必了,反正即刻就要歇息,就寝吧!”   沈游当然更无所谓,她爬上床,照旧跟周恪分成了两床被子。   不过周恪倒是提醒了沈游一件事情。王知府一走,周恪按照惯例得去住空出来的主院。届时自然可以分房睡了。也就不必天天早上醒过来都能看见周恪起反应的样子,晚上沐浴之后还得看到周恪衣服时常没穿好显露出来的躯体。   沈游迫切的希望能够突破这种尴尬局面。   “谨之,等你搬到主院后,我们分房睡吧!”   周恪很怀疑话本子上说得都是假的。他不仅色|诱没成功,还让沈游生出了想分房睡的心思。   不过换个方面想想,沈游觉得尴尬,说明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周恪除了合作伙伴之外还是个男人。看起来这段时间的努力是有作用的。   打从洞房花烛夜他沐浴更衣出来,沈游对着他的腹肌吹了个口哨开始,周恪就发现沈游远远没有别的女子那般羞涩。   这时再看沈游当时为了赚钱,写的那些群魔乱舞的话本子,周恪才发现……话本子里教的套路居然真的有用!   “如今你我在外人眼中情深意笃,若是分房睡只怕有损你我的形象。况且分房睡也不利于商量事务”。   “再说了”,周恪直接釜底抽薪,“你难道想住去王知府住过的院子吗?”   沈游摇了摇头,试探道:“那要不我们不分房,仅仅分床?”   周恪更为难了,“仆婢们都看着,到了早晨上哪儿藏起那么大一张床?”   故作为难之后他还要以退为进,“罢了罢了,你若实在不适应,我以后每晚都睡地上即可”。   “不用不用”,沈游连忙阻止,“积年累月打地铺肯定会对身体不好”。沈游还没那么狠心,为了不让自己尴尬就要让周恪受苦。   “就这样吧”,沈游现在只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好歹周恪从不动手动脚,平时处事乃至于睡觉都规规矩矩。   也就是沐浴更衣后总忘记系带子,早上换衣服时常忘记去屏风后面换,总是格外自然的在沈游面前换上衣。别的倒也没什么。   周恪颇为愉悦,今日进展相当顺利。明日就抽时间把沈游其余的话本子也读了。 第73章   “安全科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组长史量挺直了腰板,站在沈游面前汇报。   沈游问道:“组员们的心理上可还好?”第一次出活,刀锋所指之处就是活生生的人。   史量长得壮实憨厚,他笑起来竟然能够看见一颗梨涡。   “郎君,我们击杀王知府之前,情搜科给的资料里显示,王泉只是恶意侵占土地以及收受贿赂。原本我还担心大家下不了手。结果当我们要斩杀他的时候,王泉夫人竟然举报他放印子钱。”   史量说到这里,满脸的不屑,“两人狗咬狗,一嘴毛,全都抖落出来了。自从上任开始,王泉就一直借着放印子钱大肆吞并土地。”   “情搜科没有查到吗?”   按理,放印子钱这事儿又不隐蔽,为何情搜科会没有注意。   “两人都说六年之前就停下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来”,史量也挺疑惑的,“王泉自述觉得放印子钱有伤天和,已经改过自新,所以后面不再放印子钱了”。   说到这里,史量嘲讽道:“我看,怕是土地够多了,所以才收手的吧!”   史量是D民子弟,吃尽官府的苦头,极痛恨这帮杀人于无形的贪官污吏。   “既然如此,你们先去歇息吧,记得多多注意组员们的心理问题”。   史量点了点头,也就沈郎君仁善,灾荒之年,别说杀一个狗官了,易子而食都是常有的事。这时能填饱肚子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有功夫去关注人的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这四个字还是在庄园里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不过说起来,正是因着沈郎君仁善,他们方能活得像个人。   史量恭敬的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史量一走,沈游当即按照规定,下发公函给情搜科,要求他们查一查六年以前琼州境内可有发生什么事。   一个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王泉与王夫人根本不像是个会遏制自己贪欲的人。相反的,他们必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停止发放印子钱,甚至于至死都对此事三缄其口。   不过五天时间,情搜科的报告就递交上来了。   六年之前,琼州发生过一次巨型台风,许多老人都对此灾害印象深刻。这场台风直接致使琼州一半的岛屿受灾,元气大伤的琼州直到现在为止都无法缓过气来。   同年,王泉原本会被贬斥为赈灾不利,早就被贬谪了。沈游估计王泉将自己前三年搜刮到的一切财务通通都拿去打点上官了,终于保住了自己官位。   但是按理这样一来,重返贫困的王泉必定会加紧剥削,怎么会停止放印子钱呢?总不能是王知府良心发现吧!   沈游的疑惑直到读到“同年,琼州卫新指挥使上任”才得到了解答。   要么是王泉畏惧于这位指挥使,自己停下了。但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军事与民政原本就不搭边,况且王泉是文官,世人眼中王泉可比这位指挥使牛气多了。   还有可能是这位指挥使知道了王泉放印子钱的事,正义凛然逼停了王泉。再不然就是指挥使居然自己也在放印子钱。   相较于前者,后者的可能性反倒更大一些。   沈游惊讶不已,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琼州并不富庶,绝大部分来琼州的官吏都想跑。可凡事想要升迁的官员就得掏钱贿赂上官。为了搜刮钱财,还有什么会比放印子钱来的更快的。   估计这位指挥使和王知府在放印子钱的领地上起了冲突。王知府囿于什么把柄退让了。   不过为何王泉临死都不肯说出琼州卫指挥使在放印子钱?   沈游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这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卫所的一条新路子。   几乎是情搜科一建立,沈游就想渗透进卫所。琼州卫的管辖并不严格,相反的,琼州卫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卫籍人员聚集的小城。   可卫籍人员个个都有亲属牵连,他们的社会生态与普通城镇有极大不同之处。   时间还是太短了,沈游手下的情搜科、安全科建立得原本就晚。不过短短一年零三个月,剔除掉学习的时间,这帮孩子们根本没有出过活儿,全是生瓜蛋子。   偏偏击破卫所或是将卫所变成自己人是沈游必须要做的,只有扫清了琼州本地的势力,沈游才能真正扎根琼州,乃至于将琼州经营成自己的地盘。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先去确定琼州指挥使到底有没有放印子钱。   毕竟卫所内部亲眷勾连,而放印子钱是真的会逼死人的。这位指挥使不太可能在卫所之内放印子钱,否则一旦引起哗变就完蛋了。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琼州卫周边的县城。而这些地方沈游想要渗透可就方便多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情搜科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昌化城内放印子钱的只有一家钱庄――亨通钱庄。要知道,连府城所在的琼山县都没有钱庄,而昌化城内部居然有一家规模甚大的钱庄。   情搜科的人即刻上了钱庄以家中田地为抵押借了十两银子。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不仅田没要回来,十两银子还滚成了六十两。   情搜科人员跟着上门来的打手,顺藤摸瓜摸到了钱庄管事。只需问一问左邻右舍,查探一下管事的人际关系就基本能弄清楚固定来看望管事的人或者是管事时常会去哪里。   这样一来,基本可以推断出管事背后的势力是谁。   是六年之前新上任的琼州卫指挥使大人……的堂兄。   情搜科的人迅速搜索了这位堂兄的人际关系,这才知道,这位堂兄的发妻叫刘王氏,是王泉的长女。   沈游对着眼前寥寥数语的报告,发了会儿愣。她发现自己想错了,或许王泉不是收手不再放印子钱了,而是更加隐蔽,有了合伙人。   他嫁女以结盟,好共同经营琼州的份子钱事业。   当然,也有可能王泉嫁女是为了能够在琼州扎根,更有可能是为了结个姻亲好借助姻亲势力保住自己的官位。   按理他是不重视这个女儿的,否则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了当地的武官。可临死之前许是想起幼年时的些许温情,许是尚且怀揣着一点对于女儿的爱,他为了女儿死死的瞒下了放印子钱一事。   沈游叹了口气,将情搜科的报告收了起来,继续思考如何突破卫所。   她之所以一直避开琼州卫,就是因为光明正大的攻击琼州卫所是不可能的,只会以“谋反罪”吸引整个朝廷的目光。   最好的办法是控制住琼州卫的首脑,然后慢慢的往卫所里掺沙子。直到整个琼州卫都变成自己人。   “所以你想找上门去,或贿赂或威胁,把这位指挥使拽上船?”   沈游一愣,看向周恪,“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周恪笑了起来,“你暂时还不太了解大齐的官场生态。你应该知道大齐重文轻武”。   沈游点点头,“你想说武官的地位极其低下?”   “是的,即使是有战事时出征都是文官为正职,武官为副职。若是平时,四品武官被六品文官指着鼻子骂武夫都得忍下来,武官们要拿着钱到处拜山头才能够获得文官们的庇护,否则被人弄下来是分分钟的事。况且文官或许一人之力微薄,但其同年座师串联成网,一捅一窝,武官哪儿敢招惹?”   “你是说,你可以辖制这位指挥使?”   周恪笑着点头,“我是正四品知府,与这位卫指挥使看似同级。然而世情如此,我应当可以辖制他。”   沈游摇摇头,“固然以文管武,然而据我所知,你是知府,不是巡抚。知府只能主管府内民政,唯有巡抚才能够主管本省民政与军事。”   “就算世情如此,你最好也不要插手军事。”   周恪难得的感到熨帖,头一次有人全心全意的为他考虑。   他放软了语调,“既然如此,你总得找一个理由才能够贿赂这位指挥使吧,否则白白送钱,他必定会怀疑。”   沈游笑了起来,“自然有”。   “周同知刚刚升任知府,正是要大干特干的好时候。偶然发现境内竟然有钱庄胆敢私放印子钱”。   沈游板着一张脸调笑周恪,“周知府大义凛然,决定秉公办理,即刻取缔这家钱庄”。   周恪哭笑不得,“你想让这位指挥使自己找上门来求你?那你就不怕玩火自焚,最终逼得这位指挥使动手除了你我?”   “那这个度就需要谨之把控了。毕竟你我尚有私盐在运营。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他在放印子钱,他知道我们在卖私盐。互相辖制之下他只会以为我们与他能和平共处。届时,谨之再出点血,分些分红股份给他。”   沈游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待到你与他相处得浓情蜜意之时,顺势劝他入股盐场,放弃印子钱。他极有可能会答应”。   周恪看着沈游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浓情蜜意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我只想与你浓情蜜意,而不是与别人。   “怎么样?周知府,给个回话呗!”   “好”,周恪自然点头,“可就算我们把他拽进来了。将来不止是盐场,总得要冶铁以备武器。他若是揭发了你我可怎么办?这可不同于贩卖私盐,冶铁是谋反的重罪。”   沈游瞥了眼周恪,嘀咕了一句,“明知故问”。   届时估计第一波自立为帝的起义已经出现了,天下大乱的情况下,这位指挥使上哪儿告状去。况且那时候琼州基本就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谁还搭理这位指挥使。   周恪顿时笑起来,他极喜欢沈游干事情的时候专注的神色、提到解决办法的时候眼里像是有细碎的星光,看得他欢喜愉悦。   一年多的磨合,沈游终于不再生疏,学会调侃他了。虽然尚且达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是至少也算是有话直说,不再跟他拐弯抹角了。 第74章   周恪动作极快,他时常派人去钱庄隐秘的打听钱庄管事。不过两三次,精明的管事就坐不住了。更坐不住的是琼州卫指挥使牛正文。   “即刻收手”,牛正文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体型,相反的,他长着一张威严的国字脸,看上去就像一个文官。   牛正文的堂兄虽说有点儿不高兴,但到底不敢忤逆牛正文,心不甘情不愿的收拢了钱庄的印子钱业务。   牛正文心惊胆战,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就算一直在卫所里,也是听过这位周知府的美名。据说,对方政绩斐然,摆明了是个能臣。一旦被查到他在放印子钱,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牛正文思虑再三,到底还是想上门探探。   周恪一见牛指挥使拜访,顿时颇为礼遇的摆了宴席招待对方。   酒过三巡,周恪还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样子,牛正文屁股底下跟有针扎似的,到底忍不住了。   “周兄”,牛正文比周恪大了一轮,当周恪爹都绰绰有余,“小弟此来是为了恭贺周兄升迁,周兄实在是年少有为啊!”   周恪谦虚了几句,跟牛正文打着太极,死活不肯进入正题。   “周兄刚刚上任,小弟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牛正文颇为腼腆的递上了一个小小锦盒。   周恪勃然大怒,一甩袖子就要离去。   牛正文心中哀嚎,怎么碰上了个耿介文人!   “周兄稍等,这不过是一本孤本罢了”。   牛正文当即为周恪打开了锦盒,果然,垫子上是一本书。有意思的是,垫子之下微微露出了银票的一角。   周恪一眼就能看见,装这个锦盒的牛正文自然也只知道。   他面色稍霁,仿佛对于这本孤本格外满意。   牛正文长舒一口气,感情这位也是装的!就烦这帮子文人,想要钱也不肯直说,天天都要给自个儿立牌坊!   送出去了巨额贿赂,牛正文虽心疼,但好歹不提心吊胆了。心知这是默认了不会把他放印子钱的事儿捅出去。   “牛弟啊”,周恪当即打蛇随棍上,“我一见牛弟便心喜,宛如见了同胞兄弟”。   牛正文差点一口气厥过去。这么多钱还不够!还想要钱!   牙齿死咬着腮帮子的肉,良久,平复了心情,笑容满面道:“可不是嘛,我与周兄一见如故”。   周恪摆出一副温和样,“实不相瞒,我有一事想请牛兄帮忙。”   “好说好说”,素来傲气的文官低下了头,连称呼都变成了“牛兄”,牛正文生怕是什么大事,一直打着哈哈,死活不接话。   “牛兄也是知道的”,周恪有些为难,“神应港一开,琼州日益繁华之后,必定会吸引到沿海的盗匪”。   “这可不成”,牛正文能不知道自家的战斗力吗?他名义上是个所指挥使,其实手下正军也就千余人,如果剔除掉吃空饷的人数,那就更少了。全是一帮兵大爷,哪儿肯帮周恪护卫琼州。   “不不”,周恪摇摇头,“牛弟有镇守疆土之责,小弟哪儿敢劳烦牛兄。”   牛正文疑惑地看向周恪。   周恪笑着把锦盒推了回去,轻声道:“小弟想向牛兄买些兵刃”。   !!   牛正文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买卖库中兵刃可是死罪!可要是周恪买了兵刃,那他就有了周恪的把柄。这样一来,私放印子钱的事儿都不算什么了。   但这意味着他与周恪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不成不成”,牛正文猛的摇头,死活不肯答应。   私放印子钱不算什么大罪,只要他不闹出人命,再塞点钱给上官,这事儿也就悄无声息的下去了。就算闹出了人命,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谁会在意。   可私自买卖军械,这是谋反的大罪。一旦查出来必定会被夷三族。   周恪温和的笑起来,“如今闽浙矿工起义不休,牛兄这般大才却蜗居于小小琼州,小弟不才,愿保举牛兄前去除寇。”   牛正文咬牙切齿。   好你个周恪!那矿工起义都一年多了还未清剿干净,牛正文要是去简直就是送死。可偏偏琼州府距离闽地还算是近的。一旦巡抚要调兵,若要从闽地隔壁的南越调兵,再加上周恪的保举,届时真把他调去打仗可怎么办!   “牛兄”,周恪放缓了语调,“军械库内的军械多数年久失修。年年都有损耗额,牛兄只需将损耗额内的军械卖给我即可。”   周恪格外诚恳,“我若是真要谋反,就军械库那些砍个人,刀断了的破烂玩意儿,能顶什么用。我拿些刀枪,不过是怕世道乱起来,家中护院手中没有刀刃,保护不了自己罢了!”   牛正文反复纠结,周恪说得其实也没错。他读书不多,也能隐隐感觉这世道不太对劲儿。这时候,如果能将这些破铜烂铁卖出去换成钱,再拿钱屯粮食,那就是无本的买卖。唯一要小心的就是别被人揭发出来。   仿佛是看出了牛正文的担忧,周恪轻声道:“牛兄放心,我也不愿让旁人知道我手上有兵刃。三日之后你只需于深夜派遣心腹将军械放入卫所前的废弃隧火台中即可。我自会派人去取。这样一来,无人知晓你我的交易,牛兄也不必承担太大的风险”。   牛正文已经有些意动,周恪一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杆□□或是长刀均五两银子,一只火铳十两”   牛正文呼吸一急,故作磨蹭了一会儿,到底答应了。   “罢了”,牛正文笑道,“不过那军械也不多,□□最多也就个一百来把,火铳也不过二三十”。   “够用了够用了”,周恪面上颇为满意的给牛正文倒了酒。   牛正文受宠若惊,难得能被文官另眼相看,他当即笑着满饮此杯。   一场宴席吃得宾尽主欢,周恪一路笑着送走了牛正文。   他没有用盐场,因为私盐对于牛正文而言只能够送钱,而兵刃却将牛正文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现在只有一百来把破烂刀,但是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可就难了。届时,军械库里的全部军械可就任他挑选了。   ――   “这就是你搞来的刀?”   沈游下意识从箱子里拿起了两把刀。她示意两名下属对砍。   砍完了,沈游不禁感慨道,这是倚天剑和屠龙刀啊!   不是指锋利,而是指两把刀对砍之后,双双断裂。   两名匠人将他们自己冶炼出来的刀与牛正文给的刀对砍。不过几下,牛正文的刀就有了缺口。   “沈郎君,这刀太脆,上了战场就是被敌人砍的命”。   周恪原本是只想看看军械库的军械大致水平,顺便挖一挖卫所墙角,倒也没指望这些军械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淘回来的军械有□□、长刀、火铳、箭矢、盔甲、□□等等,这些东西的设计思路才是沈游奇缺的。   最重要的是,把牛正文拽上船,等到对方越陷越深,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开采铁矿了。   琼州是有铁矿的,就在江昌县内石路镇。甚至于铁矿品味相当高。沈游手下的铁匠们私自采了少许铁矿,反复实验如何锻造出高质量的钢材。   沈游并不懂如何冶铁,但她知道炼钢的基本原理是为了去除钢材中的各类杂质包括碳,因为含碳量过高的铁极脆。获得低碳钢后再做渗碳淬火处理来提高钢材硬度。   先脱碳后渗碳,可具体要怎么做,沈游就抓瞎了。   匠科目前为止已经分成了许多个小组,有农具组、军械组、理论组等等。军械组有很大一个项目就是如何冶炼出更好的钢材。   沈游手下的工匠与其余铁匠的区别是他们知道炼钢的原理,也上过基本的化学课程。光是这一步就足够拉开他们与其余铁匠的距离了。   然而沈游不敢把话说死,炼钢是一个极大的课题,她提到的表面渗碳法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分支罢了。   所以她给了工匠们提示,却又一再强调不必一味顺着她的提示来。假如能够有自己的思路和突破,那再好不过了。   沈游是从闽地逃难的灾民里挖到的铁匠。对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上课、冶铁,终于在一个月之前试验出了灌钢法。   配合着水利组等等,希望能在三年之内继续改进,并且建成一个小型炼钢坊。能与新建的军械所配合生产出高质量的军械。   可偏偏他们手下的匠人是炼钢的,根本没有搞军械研发的经验和思路。所以沈游和周恪才站在了这里,不惜高价弄到了一大批破烂样品,好让工匠们搞明白大齐军械的大致水平和研发思路。   试验完了钢刀,沈游拿起了火铳。   “等等”,周恪制止了沈游,“火铳极易炸膛,我来吧”。   还没等沈游拒绝,他直接拿起火铳,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火铳都生锈了。   周恪:……   虽然知道很烂,但是万万没料到,居然可以这么破烂!   沈游笑道:“谨之,你买这些军械是不是被牛正文坑了?”   按理,对方根本不想跟周恪撕破脸,即使是送破烂也得搭配着好一些的军械,怎么送来的全是这些玩意儿。   “军械库内固然有保养良好的军械,但绝大部分也就是这样的水准”,周恪叹了一声,“武备废弛久矣”。   沈游淡淡道:“一心一意只读儒家圣典,汲汲营营只为科举做官。做了武官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无人肯去发展实学,好技术还得被人嘲讽为奇淫巧技,大齐能续存下去才奇怪呢!”   周恪但笑不语。沈游当然知道大齐越烂就越方便他们发挥。可因此吃尽苦楚的生民呢?   沈游叹了口气,只觉肩上的担子越发沉重。 第75章   “这便是神应港了?”   中年男子站在船头远眺,只见千帆林立,舳舻千里,旌旗隐有蔽空之势,到处都是人马喧阗之声。   “是,这便是神应港”,正好也站在船头的文士服男子顺口搭话。   “船怎么停了?”   分明离码头还有极远的距离,船只就停了下来。   “这位郎君,船只需要跟着旗语走”。   中年男子这才注意到几乎绝大部分船只都停靠在分界线之外。整座码头高高的悬挂着颜色各异的旗子。   “郎君请看,那些不同颜色的旗子便代表着不同的船只停泊地。油料布匹等均在靛青区域,粮食作物在赭色区域,至于香料茶叶瓷器这一类的贵重物品则在朱红区。其余的货船需停靠在皂色旗子下”。   中年男子心思一顿,这样一来,整个港口货船大致上是什么盛行什么货物就知道了。甚至于可以聚集成专业的区域,想要采购什么也可以就地交割。   好心思!   “可若是一艘船上有两类货品该如何停靠?”   “那就看主要是哪些货物。况且到了停泊地之后,还会有人对货物进行登记,税收十税一。”   十税一?中年男子一皱眉,商税也不过三十税一,“为何这里的税收如此高昂?”   文士服男子答道:“除了税收之外,这里再无其他任何杂税和盘剥。并且这份税收还会由官府保障船队安全,确保进入琼州府的范围内不会有海寇匪盗。交了税之后便可以去官牙行开办的贸易会上与其他商人互通有无,还可凭借税证求购琼州一地的盐油糖和和各类瓷器布匹。”   中年男子一惊,“你是说这里可以买到私盐?”   “是”,文士继续道,“沈氏商行的盐洁白如雪,价格不高并且产量极大”。   中年男干涩着嗓子问道:“他们就不怕朝廷……”   中年男子看着文士略带轻蔑的眼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矿工们的起义开始波及到了浙闽全境,朝廷数度围剿不成。更麻烦的是蜀中宣抚司佘崇明叛乱,打出旗号“大梁”,自立为帝了。像是掀开了一个口子,各地起义纷纷扰扰,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朝廷为了清缴以及镇压,开始加征“练饷”。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叠加,还有各类苛捐杂税。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只觉国将不国啊!   “郎君唤我刘德义即可,敢问这位郎君来琼州所为何事?”   刘德义觉得很奇怪,他原本还以为对方也是来琼州避难或是被琼州的福利政策吸引来的,可偏偏对于琼州一无所知,这就奇怪了。   “我名‘董栋梁’,兄台唤我字‘乐湛’即可”,他说道这里满脸都是苦涩,“如今闽地征伐不断,家中娇妻幼子日日惊惧不已,我等被战乱裹挟着,无可奈何只好远离故土讨生活。听闻琼州生活尚算富裕,便前来试试”。   他觉得自己演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这话半真半假,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家族分配来的琼州。如今战乱不止,大族们都觉得世道怕是要乱。干脆将家中子弟分往各地。   他不过是一个庶子,便拿了些钱财被打发来了琼州。与他类似的估计还有这船上好些士族子弟。   刘德义眼中一亮,急急追问道:“这位郎君可有一技之长?”   董栋梁一愣,颇有些傲气道:“我前年刚刚中举”。   刘德义“哦”了一声,颇为失望。   董栋梁颇为迷茫,“小弟可有不对之处?”   刘德义叹了口气,解释道:“琼州本地是有人才引进政策,欢迎各类带有一技之长的人前来定居。从工匠到绣女,乃至于是携带着各类书籍前来或是家有秘方的人都行。可偏偏唯有这些个秀才举人与普通民众并无不同”。   董栋梁勃然大怒,“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刘德义格外淡定,他此次前来是为了买盐,可若是买盐途中能够认识一两个有特殊技能的人,并将他们引向琼州,那么他便能够收入一笔“介绍费”。   积少成多也是钱嘛!   否则谁爱跟这种酸腐文人说这么多废话!他只是穿着文士服装装样罢了,又不是真的文士。   董栋梁怒过之后稍显尴尬,对方到底是船主。不过是因为想赚一些才肯让他们上船来琼州。他也不好意思撕破脸皮,况且刘德义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只好转移话题,“船动了”。   刘德义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琼州了,他淡定道:“一会儿船会停在码头,董兄带着家眷下船之后自可前去问询官府中人”。   “问询官府?”   董栋梁一惊,刘德义秉持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只好跟着他费口水,“下了码头自动去港口官署内登记,届时便会有专人指导董兄如何行事”。   两人正在说话,陡然间见到了一艘大型福船竟然前往了客船停靠区。   前来琼州的多数是商人,或是前来买货,或是将神应港作为中转补给港,怎么会有如此大型的客船呢?   “那是沈家的船只,通常以船队的形式出发。沙船载货、福船载人,另外配有各类战船”,刘德义颇为羡慕。这么大的一只船队,得花多少钱啊!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样的家业。   董栋梁当然听过沈家商行的名号。据说他们自金陵发家,开发了各类油料,紧接着就是盐糖,此后就是瓷器布匹香料等等。如今,沈氏商行靠着这几样东西,行销江南。   说实话,这些东西几乎每家商行都有,董家自然也有。但是为何沈氏就是能够做到货品精美,质量保障,还时常有新品出现,迄今为止都是个迷。   “此地的规矩可真大”,董栋梁看着客船区整齐有序的船只感慨道:“连沈家这么大的商户都要排队”。   刘德义笑了起来,“沈家虽然主建了此港口,但沈氏商行之主法度俨然,曾言及不徇私情方能不毁公法。是故便连沈家的商船都要谨遵港口管理条例”。   “那为何我在泉州港不曾见过沈家的船只呢?”   董栋梁面上便带出些许不解和艳羡。沈家那福船又大又稳健,还是载客专用。但如果沈家有客船,他干嘛要挤进刘德义狭窄的货船上。   刘德义顿时有点不高兴了,只好安慰自己“和气生财”,他笑道:“沈家的船只运送灾民和他们自己人,外来人想要花钱登船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的。况且沈家船只目前也不停靠在泉州港”。   董栋梁丝毫没有感觉到刘德义的不悦,他继续好奇发问。刘德义也不好拒绝,两人一路闲聊,聊到货船都靠岸了。   董栋梁这才辞别了刘德义,吩咐妾室扶上妻子,再戴上帷幕。一行七口人下了货船。   “郎君,为何不提醒他们琼州不兴帷幕这一套?”   刘德义瞥了眼管事,轻描淡写道:“人呢,总是要受些鄙夷嘲讽才能长大的”。   “行了行了,赶紧去官署登记去”。   董栋梁刚刚站上码头,只见前方全是长长的队伍。他下意识的安排了小厮前去排队。   “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插队啊!”   小厮分明看见队尾就竖着好几块牌子“禁止插队”、“请本人前来登记”,可下意识的想打出董家名号好快快排到前头去。   没料到竟被同一队伍的人阻止了。他怏怏不乐,只好排在了队尾。   大概是有许多队伍,于是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好不容易到他了。小厮抬头一看,就看见前方摆着数张桌椅,尽数坐着同样服饰的人。   怎、怎么有女子?   小厮一愣,转念一想,多半是仆婢之流。这琼州可真不讲究!果真是蛮荒之地!   “姓名、年龄、籍贯、前来琼州所为何事?”   “我替我家郎君来的”,小厮赶紧示意自家郎君过来。   还没等董栋梁过来,对面那个小儿淡定道:“这里并不能代替旁人排队,也不能插队。请你家需要登记的人自己前来登记。你下船的时候港口不是有人大声提示吗?”   小厮脸一红,郎君觉得那是针对普通人的,他家可是举人老爷,自然不是普通人。   对面小儿约莫是觉得话太冷淡,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有重病在身的人,可以申请流动户籍官员随你前去”。   小厮看了看对方面前竖起来的小牌子上写着:“澹台明,一零三”。   “澹兄弟,我好不容易排到这里,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澹台明格外淡定,“我姓澹台,无法通融,速速离去,请别挡路”。   眼看着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些喧哗了,小厮没办法,只好先去找了自家郎君。   这边小厮刚刚受挫,那边董栋梁也没好到哪里去。   “夫君,为何总有人看我们?”   董妻颇为羞恼,蛮荒之地的人实在是不通礼数,怎能随意盯着人看!更别提整个港口男男女女随意通行,毫无半分男女大防的意识,这般女子,简直耻与其为伍!   “夫人,她们可能是在看……您的帷幕”,妾室明月低声答道。   董栋梁这才发现,脸露在外面的明月没人关注,可凡是路过的人却都要看他妻子两眼。今日港口风不大,甚至于微风徐徐、颇为舒适,带着帷幕防风就显得很奇怪了。   “这些人不识礼数”,董栋梁有些不高兴了。   这样的不高兴持续到小厮通知他们必须自己前去排队。董栋梁阴沉着脸,带着家眷挤挤挨挨,好不容易排到了队头。   一看,怎么是个小娘子?   “姓名、年龄……”   “等等”,董栋梁阴沉着脸,后退五步,以示避嫌,“为何是一个女子来为我等登记?”   女子梁满大概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初来琼州的人的质疑,她格外冷静,“你可以重新排队,前去男子登记的队伍”。   董栋梁一噎,“你是谁家的仆婢?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我的工号一一五,你可以前去琼州府衙投诉我。下一个!”   “你是府衙的人?!”   董栋梁整个人都要呆住了,为何府衙胆敢雇佣女子?女子也敢进府衙,这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啊!   他身后就是董妻,董妻看看眼前这个身板笔挺、眸光清湛的小姑娘,忽然有些茫然。这里好像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   “姓名、年龄……”   “董穆氏,年方三十,家住闽地,前来琼州定居”。   梁满抬头看着这个戴帷幕的女子,“我问的是你的姓名,也就是你出嫁之前父母为你取得名字,不是冠以夫姓的一个代号。”   看着董穆氏茫然的样子,梁满一叹。   她原来只在《琼州日报》上读到过关于外地女子的悲惨遭遇。可这些日子她考进琼州学院后轮值来港口登记,这才发现原来那些裹小脚、带帷幕、冠夫姓都是真的。   “你别乱说话”,董栋梁隐有不好的预感,连忙阻止。   梁满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董穆氏解释,“我问的是你未嫁之前的名字。假如没有的话,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梁满的名字就是自己取得,取自“粮满满”,一个朴素但意头极好的名字。隔壁澹台明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取得。   自从取了这个名字,许多人都管他叫“澹、台明”。但他不以为意,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能显现出他异于常人、极有文化的好名字。   志向高超的人就得有一个卓尔不群的名字!   “自、自己取一个?”,董穆氏茫然,“我爹娘唤我三娘”。   她说道这里,有点失落:“我没有正经名字”。   “不行的,三娘是排行,不是名字。况且天下那么多排行行三的小娘子,谁知道哪个是你?”   “可全天下也有无数个梁满”,董栋梁看见了桌子上的小牌子,当即嘲讽梁满。   梁满瞥了他一眼,“天下有许多个梁满,但我总自信除了名字相同之外,我与别的‘梁满’尽是独一无二之人!”   他们来琼州的所有孩子,没有名字的或是想要改名的。其名字或是邀请沈先生及师长帮忙想的,或是自己取得。   沈先生曾经说过,名字或许会相同。但精心取的名字寄托着家人或是你自己美好的寓意。其特殊性就在于你得意识到你是独特的那一个,你有自由的人格与意志。既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从属。   “想好了吗?”   梁满等了一会儿再问,可董穆氏还是摇了摇头。   “这里有个箱子”,梁满已经遇见过无数这样的情况,“里面放的全是美好的字眼。你可以抽一张,让上天来帮你决定你叫什么吧”。   董穆氏一看那个木箱子上面有个小口,估计正好够手伸进去。   她伸出了一双保养的极好的玉手,取了一张纸――“清越”。   梁满赞道:“清超脱俗,卓尔不群,好名字!”   “那我便登记了――穆清越”。   穆清越掩盖在帷幕下的脸上绽出了一丝丝笑意,她默念了几遍“清越”,只觉琼州似乎也挺好的。 第76章   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董栋梁心不甘情不愿的在梁满这里登记了。紧接着,他们拿到了一本三寸大小的小本子。   封皮是极厚实的纸张制作的,打开一看,第一页上面记录着姓名等基本信息。底下还有一个鲜红的公章以及工号一一五的标识,还有梁满的签名。   “接下来请拿着这本本子顺着这条路直走,去下一个登记点。下一个!”   董栋梁一行七人统统登记完毕,顺着梁满指的路走下去,顺利的走到了下一个登记地点。   这一次,登记的人更多了。   好多好多的小娘子,董栋梁都麻木了。   他站在登记点面前,对面的小娘子看了他一眼,拿根怪模怪样的笔就在雪白的纸上画了起来。   董栋梁一惊,那纸上竟渐渐地浮现出了他的模样。栩栩如生,格外逼真。这画技竟与此前的工笔画都截然不同。   董栋梁疑惑道:“敢问小娘子此画技从何而来?”   “沈先生教授,说是海外传入的”。   原是异域画技,怪不得与本土截然不同。   “这位沈先生是谁?”   卓菁头也不抬,手中画笔唰唰,“沈氏商行之主,琼州学院的创立者,我的师长”。   董栋梁还想再探听一下,可卓菁速度奇快。不过一小会儿,他手上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张画像。   很快就轮到了穆清越,她的帷幕还戴在头上。一见要登记人脸,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摘了下来。   他们顺顺利利的拿到了自己的画像。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个登记点,穆清越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她原本就是小脚,一路全靠明月扶着才没倒下,这会儿站了这么久自然累得不行。   “诸位,欢迎来到琼州。这里是最后一个登记点。按照规定,入我琼州治下,为我琼州之民。所以你们需要在这里接受琼州的律法科普”。   站在台子上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他扯着嗓子对着台下聚集的一波人群解释道:“琼州本地律法极多。那些具体的法条不在此地多加赘述。”   “琼州官方与诸位约法三章”,少年环视四周,沉声读道:“一,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他看向台下众人茫茫然目光解释道:“请注意,这意味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殴打乃至于杀害他人。”   董栋梁深感奇怪,这不是约定俗成的吗?为何还要强调一遍。   “我指的人包括一切在琼州登记的百姓,你的仆婢、你的妻妾,你的孩子”。   刚刚说完,底下顿时议论纷纷。与董栋梁一样的士族子弟懵逼过后只觉反了天了!   “女子出嫁从夫原就是天地至理,况且孩子受父母之恩,若是不听话,为何不可惩戒对方?”   吴建晔只觉得一日之内,看遍了天下怪事。他虽不会对妻子动手,可难免有刁奴或是孩子顽劣的时候,这时候不打还要等到何时?   “诸位,这里需要区分两类。首先,仆婢与妻子均是成人,你并无管教的权利。所以决不允许殴打对方。如若对方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行为,请报官。至于孩子……”   少年聂文昌皱了皱眉,想起此前修订法条的时候提及过的虐童。光是如何界定合理惩戒和虐童就很麻烦了。   远远不止是虐童,光是溺女成风一事就足够他们折腾的了。   “诸位,对于孩子,假使将其殴打至重伤乃至于死亡,会以正常的杀人罪论处。孩子顽劣可以让他面壁思过、抄书,但决不允许施加身体伤害和尊严侮辱”。   底下人已经沸沸扬扬,交头接耳。   “你们连打孩子都管,那拉屎撒尿、跟婆娘亲热管不管?”   底下顿时传来哄笑声。   聂文昌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轮值到今天,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啊。比这更粗俗的有的是!   “管!假如你没有经过你婆娘同意,强迫对方跟你亲热。只要对方前来告官,官府就管!”   气氛顿时如热油入锅,众人议论纷纷。   聂文昌继续:“二、严禁淡巴菰及福|寿膏”。   “一年以前,有船只从吕宋来,过神应港。船上发现大量淡巴菰以及少量福|寿膏。由于此前琼州官府没有考虑到这方面,故而并无禁令。然而淡巴菰及福|寿膏极具依赖性并且损害身体,官府为了不让其外流,只能买下了满船货物,共计造价两千余两!”   台下众人惊呼之声不绝如缕,甚至有几个跃跃欲试,想着跟官府做买卖好捞一笔。   聂文昌冷笑道:“有自愿试药的死囚于府衙门口当众尝试了淡巴菰和福|寿膏,此后一旦脱离福|寿膏,竟如同丧家之犬,哭闹不休,跪地哀求。直至暴毙为止。全琼州百姓俱有所耳闻”。   董栋梁当即心头一冷。这淡巴菰已经开始盛行在闽地,说是能够提振精神。而福|寿膏却是皇家供品,皇帝抽它已经十余年了。   若是这些东西真的有害,那么是谁引诱陛下去吸食福|寿膏的?   董栋梁只觉寒意上涌,分明是春季,竟然觉得后脊背都是白毛汗。   “确认了淡巴菰和福|寿膏具有成瘾性后,知府带人焚烧了共计一百三十五斤淡巴菰和福|寿膏。烟火冲天而起,全琼州俱以此为戒。”   聂文昌说到这里,表情平静无比,“此后官府下令,如若前往神应港的货物中胆敢携带淡巴菰和福|寿膏的,确认之后杀无赦!”   血气腾腾的话镇住了底下的百姓。琼州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有着不可触碰的底线。   “三、诛不避贵,赏不遗贱。”   “诸位入我琼州籍,为我琼州人。最后一条公约是为了告诉诸位,琼州府素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从无因为地位高低而行不同法的例子。所以,假使诸位遇到了权贵欺压、迫害,请去琼州府衙。府衙必秉公办理。”   聂文昌平静的说完了这番话。扎扎实实的大白话彻底震住了台下之人。   素来只有“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说法,哪儿有小老百姓主动朝官府跑的。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满怀希冀。台下众生百态,台上聂文昌说了最后一句话。   “此约法三章俱载于契书之上。假如诸位愿意加入琼州,请诸位打开你手上户籍册的最后一页,按下你的指印”。   喧哗的半天迅速过去了,聂文昌毫不意外的收到了全员的同意契书。   都已经千里迢迢的前来琼州了,难不成还要再赶回去吗?   聂文昌已经忙着去接待下一批来客了。   紧接着,这些人会在港口医馆停留七天,观察是否有疫病。尤其是从北方逃亡来,被裹挟着前往琼州的人,身上极有可能携带着大量“长爪鼠”的鼠疫病菌。再加上灾民鱼龙混杂,各地病菌不一,自然要在医馆隔离观察。   等到确认无时疫后,就可以申报自己的一技之长。根据长处双向选择工作地点。开荒、船厂、油坊、盐场、匠科所等等地方,总能消化大量灾民。   “你说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愿意遵从律法的?”   沈游和周恪正好今日难得的无事,两人干脆一路慢吞吞的来逛一逛神应港。   “无法确定”,周恪摇了摇头。   “我从前听别人说,思想上的改革格外的慢、格外的难。这里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男女是平等的、人格是独立的。所谓的三纲五常基本全是糟粕。”   沈游叹了口气,她的希望不是在这些成年人身上,而是在孩子身上。或许只有等到这一批孩子长大了,才能慢慢的将那些腐朽落后的思想扫进故纸堆里。   “我倒是觉得环境极易改变一个人”,周恪笑道:“你看,我们来琼州四年时间,我与你朝夕相处,几乎形影不离,可不就受你的影响了?”   沈游没好气的笑话他,“人人都说你惧内?”   “惧内有何不好”,周恪不以为然,“你我殚精竭虑,耗费心血治理琼州,好不容易将一个贫瘠之地打理的繁华富庶。人人都道周知府才华卓越,再撞上六首光环,几乎要被比作圣贤。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惧内,那岂不是衬出你手腕高超,比我更能干?”   沈游没搭理周恪的调笑。相反的,她心中忧虑更甚。   “四年来琼州本地的官吏或收买或诛杀,整个琼州除了暂时还无法推进的生黎,其余地带几乎都被开发出来。学生们已经开始在琼州扎根。如今琼州算是你我的大本营,根基尚算牢固”。   她语气都带着凝重,“外头闹得纷纷扰扰,琼州却祥和富庶。宛如被群狼环伺的肥肉,我总觉得我们安逸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怕什么,四年时间我等皆未虚度。我们有了自己的船队、兵刃。乃至于精心训练了三年的精兵,如今唯一缺的是将官。可不经历实战哪来的优秀将领?”   “你想剿匪?”   周恪颇为赞许的看了沈游一眼,“我们此前的作战基本都是在海上。可由于神应港新开,海盗们尚未闻风而动。再过一两年,估计就有海上匪寇出没了。我等需要早早开始准备起来了。”   沈游想了想,“既然要开始围剿海盗,那么干脆海陆并行吧。琼州府出去就是南越,这地方山匪横行,我们可以先从小股部队开始练起。”   “不心疼你那些学生了?”   周恪凑近了沈游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沈游约莫是被周恪四年里时不时的类似举动给麻木了,她动都没动,神色平静至极,“总要长大的,所有的流血与牺牲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   周恪笑了笑,“你放心,我尽量带他们回来。路上剿匪由我带队,海上剿匪由傅越带队。”   沈游摇了摇头,“这是首战,原就有着不同的意义,我必须亲自上前线督战”。   周恪呼吸一沉。他自己带队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可沈游说要带队他又觉得格外烦躁。   良久,他叹了口气,面对着沈游毫不退让的目光,到底妥协了。   “我带队海上,你去陆地剿匪”。   周恪几乎是以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沈游,沈游一愣,完全没觉得什么区别。   不过琼州附近海域上盗匪极少,几乎绝迹。仅有的几只匪盗团伙也没把视线着眼于琼州,而是劫掠往来于泉州港到海外的这些商船。这些船只相较于琼州可富裕多了。   周恪还不至于初出茅庐就敢去挑战这些大海寇们。去海上剿匪自然会更安全一些。   沈游绝不希望她合作愉快的同伴出事。   “好”。   周恪长舒了一口气,海上时常有风浪,一旦遭遇台风天气葬身鱼腹的可能性远比被盗匪杀死的可能性更大。   周恪当然希望沈游能选择更安全的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淡巴菰这东西就是烟草,明朝就开始传入我国。□□这玩意儿就是鸦片,不过明朝万历皇帝到底有没有吸食□□这一点众说纷纭,无法定论。 第77章   离开神应港,着陆地点就是徐闻县的金鸡村。   整个徐闻县呈现出一种半岛的构架,几乎半圈都临海。沈游的船队早在有剿匪计划之前就开始缓慢渗透于徐闻县。   等到有了剿匪计划之后,情搜科的人员为了了解徐闻县更是在此地与琼州之间常来常往。不过迄今为止,他们都只进入了徐闻县临近琼州的半截。   因为一旦进入了前半截,就意味彻底进入了南越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一日一大早,沈游与周恪同时登上了福船。   这一次出动的船队是一艘主力福船。说是福船,其实倒像是更小一些的海沧船。除此之外,还配备四艘苍山船、三艘乌艚船,还有什么哨船、开浪船等等。   这几乎就是一只舰队的配置。   沈游配置这只舰队的时候参考了她历史上的各类出名的海将的舰队配置,再根据自己手底下的船工的研发,光是这样一只舰队就花费了她七八千两银子。这四年里一小半的赋税都砸在了舰队研发上。   他们站在福船高高的甲板上看着身前在组长带领下有序上船的部队。   “祝旗开得胜”,沈游对着周恪真挚的祝福他。   周恪笑道:“祝平安归来”。   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忧,但她与沈游都是这场战役的指挥者,他们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担心这一情绪。   他们要指挥若定,要沉稳有度。   此刻天还蒙蒙亮,属于公鸡还没打鸣的时候,整个神应港尚且还在万籁俱寂之中。不过已经有起得早的人家醒过来开始了劳作的一天。   陈老汉家住在神应港附近,一大早就看见神应港船队聚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四年里,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船队出动,不过今天好像出来的人比较多啊。   他也没多想,照旧干他的活儿去了。自从琼州繁华起来了,他们日子也好过多了。有了工作的机会就能有钱挣,家里的小崽子也能上学读书。   陈老汉一想到今年收入的那些钱足够支撑孩子的书本费,顿时精神百倍。   类似陈老汉这样看见了沈游船队出行的人很多,但习以为常的更多。   这也是沈游数次派船队出海的原因之一。一旦时常作战剿匪,船队出动的动静根本隐瞒不住,还不如让百姓习惯。   沈游船队行进速度很快,他们是在金鸡村分别的。   跟着沈游下船的都是穿着黑色衣物背着包裹的人。共计精兵三百人。   沈游原本考虑过到底用什么颜色做军服。最后发现只有最容易染的皂色最便宜。无可奈何,只好全军上下都使用同一种颜色的军服。等到有条件了再制作不同色的军服。   不过这种黑色制服除了颜色不怎么样之外,其实质量极好。沈游只是减少了衣服上的纹饰,其实衣物的质量和剪裁都是花了大价钱的。   当然,这是沈游的另一个促就业方法。专门促进妇女就业的纺织坊。   大白天的,黑色军服真的很显眼。   但沈游他们穿着军服来过金鸡村许多次了,甚至还能够跟当地的村民谈笑几句,乃至于发点糖油米面,再介绍几个村民去神应港做工。村民们自然愿意对于他们的着陆睁只眼闭只眼。   “郎君,探子已经派出去了”,安全科科长史量越发的高壮。   此刻他们正统一在金鸡村稍作休整。沈游的队伍十人为一组,五组为一队,共计六支队伍,六个小队长连同沈游一同聚集在村民家中。   整个徐闻县由于季风气候有明显的干湿季节。这时候正好是六月份,恰逢雨季,没过一会儿就开始下暴雨。   黄泥路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半只脚陷在烂泥地里。   雨季最严重的一两个月,明显不适合行商。故而这时候劫匪收入最低,是他们抢劫事业的淡季。   沈游特意挑选了这时候当然是为了乘着劫匪们业绩考核不过关的时候帮他们冲一冲业绩。   “快快快,下雨了!”   穿着绸缎的富贵郎君在驴上实在坐不住了,他的货物全是茶叶和食盐。一旦下雨,损失暴涨。   “郎君,前头!有个……茶寮!”   小厮在大雨里喊得声嘶力竭,众人拖驴子的拖驴子,保护货物的得赶紧搭上防水垫子。人喧马啸,众人急匆匆的奔向前方茶寮。   “大哥,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傻啊?荒山野岭的前头有个茶寮才奇怪吧!”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好是个山坳,就叫山门头。那茶寮就建在出了山坳的口子上。   此刻,山坳一侧正好趴着二十来个农家汉子。   “肥羊傻不好吗?”,领头的汉子不算壮实,精瘦精瘦的,面上不仅没有跟手下一样怀有菜色,反倒格外红润。   眼看着众人已经快要跑到山坳出口了,领头的汉子大喝一声,当即冲了出去。   二十来个汉子一冲出去,手上提着镰刀、锄头、钉耙……简直宛如一个农具大赏。   对头十个商人都被吓傻了,只知道呆愣愣的看着。   领头汉子冷笑一声,手上的镰刀当头劈下。   战斗结束的极快,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   领头汉子跟着十来个手下跪了一地。   “你们官府、官府……”,领头汉子瞪大了双目,暴涨的怒气在胸口翻腾,“老子跟你们拼了!”   “咚――”   清脆的刀背敲击声在汉子的脑袋上响起。领头汉子脑袋一疼,双目瞪得都渗出血来。这帮狗官只知道草菅人命、劫掠百姓!如今落在这帮狗官手里,他只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小子,你可知道劫掠官差是何罪过?”   这是沈游手下的四号小组组长广勇军,他生得清瘦,看上去文质彬彬,就是那个穿着绸缎的富贵郎君。   现在,他的绸缎“一不小心”在打斗中崩裂,变身之后他裹在绸缎里的官服就自然而然显露出来了。   沈游哪儿有剿匪,剿匪的是徐闻县当地的差役罢了。   “呸!”   广勇军更来劲儿了,“呦,还挺有骨气?”   “咱们别耽搁时间了,后头还有的是功劳等着咱们去领呢!”,副组长马飞故意看了眼领头汉子,不耐烦的劝谏广勇军,“这帮人为非作歹、劫掠过路商人,咱们提着首级回去见知府大人!”   领头汉子顿时就不满了,“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生平没干过亏心事儿!”   广勇军嗤笑一声,“那你今儿劫掠行商还有理了?”   领头汉子手底下的人眼看官府好像没有动刀子,顿时嚷嚷起来,“俺们第一次干”、“你放了大哥!”   这本来就是一种话术,人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总是会下意识的反驳。初步可以判断,这一只不成气候的劫匪队伍应当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广勇军当即给其余组员使了个眼色,组员们各自提了人分开录口供。   他们录口供的基础法子就是纯粹的听对方说,然后记录。只要对方肯开口,事物的起始和矛盾之处当即一目了然。再经过数人口供的交叉对比,事物的完整面貌基本就出来了。   这是金鸡村附近的石头村的村民,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只好投靠了石头山山匪。   近期是暴雨时节,匪盗们收入不高。其全部的来源收入就是沈游交的保护费。   沈游的货物基本走得是海运,但是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有一些依然走得是陆运。于是为了将货物销往各地,她拓出了一条山匪横行的商路。   这条商路上稍大一些的山匪沈游就得交保护费。靠着沈游,这帮山匪甚至都无需劫掠行商和百姓就能活得颇为滋润。不过伴随着沈游的事业越来也大,山匪的要求越来越多。   好巧不巧,山匪们贪得无厌,沈游又想练兵。于是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这帮人由于白身投靠,山匪们哪儿肯再多收几个瓜分保护费的人。可偏偏沈游交保护费素来是按照势力大小交的。而衡量势力有一个很大的因素是人数。   石头山山匪既想壮大势力又不想多人瓜分财货。干脆把这帮生瓜蛋子打发下山来劫掠,能打劫到倒霉蛋最好,打劫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淋雨的也不是他们。   “诸位,想不想活下去?”   一众匪盗们稍稍有些意动。   “别听他瞎说!”   广勇军似笑非笑的听着领头汉子激情澎湃的劝手下人别投靠官府,“我只有一个要求,带我们找到石头山山匪的老窝,届时我必定保住你们一命。”   已经有好几个明显脸上有意动,但是犹犹豫豫不肯说话的。   “别听……”,领头汉子并没能把话说完。他头颅滚在了地上,双目里还残留着茫然。   “我去我去!”   “我我!”   众人争先恐后。他们都是农人出身,生平第一次干杀人的活计就被捉了。只有那个领头汉子,是被山匪们排挤下来带队的惯犯。   在收到沈游保护费之前,他手上的人命就已经有个四五条了。不过对方坚定地认为他那是劫富济贫,于是理直气壮,胆气十足,自诩为英雄好汉。   广勇军内心毫无波动,乱世之下,他没来琼州之前见过的险恶多了去了,也只有琼州还算是能够安居乐业的人间乐土。   如果不是被沈先生带他们来了琼州,他们早就死在了疫病、饥饿里。   所以这一次临行之前,三百人都收到了上级通知,告知他们此行是为了剿匪,极有可能死在那里。出门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写好了遗书,包括沈游。   “回禀郎君,解决了”。   大部队来的并不慢,只是一直缀在后面。   被扣留下来的十几个贼寇被吓得屁滚尿流,远处涌来的那些人着装整齐,穿的是制式铠甲,手上全是雪亮的钢刀和长|枪,还有怪模怪样的长条。   二毛子曾经被横行霸道的官军打过一顿,他知道那东西叫火铳,能把人打的血肉模糊。   这些人穿着官府的衣服,可他们真的是官军吗?什么时候官军能军容整肃至此。三百多人站在山坳口上,队形半分不乱,肃穆到没有任何一人说一句话。   二毛子低着头,努力不要让牙齿打磕绊,生怕一点声音就让他送了命。   “可有人受伤?”   “李铭受了轻伤,已经包扎完毕”,他们携带的货物里面就有药品。   沈游点了点头,第四组即刻归位,一行人就地修整过后直冲石头山前进。 第78章   石头山并不是这个山坳两侧山峰中的任意一座。相反的,它是一小片山脉中的一座。平平无奇,夹在一众山峰中毫无特色。   就是因为如此,沈游才要费尽心思找人引路。因为这帮山匪们也颇为精明,他们交割保护费的时候速来都是把东西放在茶寮里。在没有下定决心剿匪之前,沈游不会做出任何跟踪的举动,生怕打草惊蛇。   给他们带路的有三人,跟着这三人,众人穿行在复杂的山峰里。   石头山距离那处山坳根本不远,否则劫匪们也不太可能带着保护费走那么远的路。   “前面就是了”,二毛子半低着头,整个人还是有点抖。   眼前这座山峰不高,沈游大致看了看,估计海拔只有七八百米的丘陵。麻烦的是,他们现在是在石头山的对面,中间夹着一条河。   更麻烦的是,石头寨的寨门远远望去,颇为高大。沈游当即心里一沉,那寨门不仅坚固,还直接建立在两侧山壁上。也就是说,匪盗们只要扼守住这一处寨门,就能够挡住所有敌军。几乎堪称天险。   “郎君,那河是人工挖掘的”,史量低声说道。   沈游颇为惊叹,感情这帮山匪居然在原有溪流的基础上自己挖了一条护寨河出来。虽说那河不是太高太深,但是一样有基础防护意义。   只要有人到了河畔想要强行渡河,必定会被寨门上的哨探发现。   沈游笑了起来,山匪们竟然也颇有自己的智慧,无愧于是徐闻县内出了名的山匪。也是沈游要啃下的第一个硬点子。   “你们出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吧?”   二毛子眉心一跳,结结巴巴的说,“就、就是这条路”。   沈游皱了皱眉,她想错了吗?这个寨门过于庞大坚固。普通的人员出门根本不可能全部放下寨门。整个寨门上必定有类似的小门可以出没。   可出了寨门就是护寨河。有了这河,敌方攻击不便,但是他们自己出门也不便利。一队被排挤下山的小队要下山,再加上暴雨时节,保不准守门的人连河上的吊桥都懒得放下来。   这帮山匪们居然业务素质这么高。   “不过那桥是我们自己放下来的”。   沈游:……   “这里可还有别的路能够上山?”   “不晓得”,二毛子哆嗦着摇了摇头。   也是,他刚刚上山不久,第一次下山出差,尚且还没有太了解山匪的地形构造。   偏偏沈游他们是不能够强渡这条河的,对面的寨门结的颇为结实,又居高临下。一旦箭矢射下来,沈游得往里面填进去多少人命。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到晚上再说了。   夜色蔓延的极快。远处仿佛传来了人声,守卫在寨门上的几个匪兵下意识支棱起耳朵。   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你说,二虎他们是不是出事儿了?下山一趟的事儿,这都晚上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种时候,只有聊天能够打发时间。   “不晓得”,田秃子摸了摸自己稀少的发量,“死就死了吧,一帮瓜蛋子还想跟我们一块儿吃香喝辣”。   他狠狠地冲地上吐了口痰,“我呸!”   “这鬼天气,又要下雨了”。   “等会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田秃子约莫是头发少,没头发遮蔽耳朵致使耳朵特别好使。   对面的三柱侧耳听了一会儿。两人对视之下悚然一惊,猛地探头往下望去。   “谁?!”   要不是人影只有一个,三柱都要警报敌袭了。   “三柱哥,我是二毛子啊!”   二毛子喊得声嘶力竭,“快放我进去,出事了,出事了!”   三柱压根儿没动,冲着对岸喊道:“你先说什么事儿?”   二毛子抖个不停,他们要他装作抢劫回来好骗开吊桥,可二毛子怕得很。官差们可比匪盗都可怕。   况且二虎哥说得对,那官差们哪里是好相与的啊!   “碰上官差了,二虎哥死了!官差就跟在后面!”。   声音凄厉的宛如夜枭,在寂静的长夜里如同闪电划过夜空。   田秃子心头一个激灵,当即点燃了烽火。   整座堡垒迅速运转,尚在沉睡或是在取乐的盗匪们提刀冲上了寨门。   眼前除了二毛子空无一人。   石头寨的大当家满身肌肉,却不是没脑子的人。二毛子说有官军跟在后头,可石头山对出去还是一座山峰,夜里黑黢黢的,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人。   “大当家,真的有官军,二虎哥死了,他们杀了二虎哥,要我骗开吊桥”,二毛子站在河畔,脖子仰到要断掉,“我不敢,不敢骗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救我救我!”   今晚这一切几乎超出了二毛子的承受能力。亲眼见到同乡死在眼前,二虎哥的人头滚在地上,那些穿着官服的人如同索命的无常,收割走了二毛子所有的勇气。   他好不容易抖抖索索的把话说清楚,寨门上的大当家皱着眉头思虑再三到底派了几个心腹前去看看。   吊桥的纽绳嘎吱嘎吱响起来,六七个人掩盖在黑夜里踩过了吊桥。   一看见吊桥开了,二毛子当即飞奔上去。他早就尿湿了裤子,唯一支撑他的信念就是能够进入石头寨,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距离吊桥越来越近,二毛子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渴望。   “啊啊!”   二毛子剧烈的挣扎着,他并没能进入寨子,反而被从寨子里出来的七名匪盗裹挟着前去探路。   八人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过了护寨河就是一小段缓冲河畔,紧急着就是对面的矮子山。八人深入了一段矮子山,什么动静都没有。   “二毛子,官军在哪儿?”   为首的三狗已经很不耐烦了,马上又要下雨,他原本应该在被窝里跟婆娘亲热,现在在外面活生生受冻。   “说啊!”   “我不去我不去!”   二毛子拼了命的想往回爬。他敢背叛官军是觉得自己能够进寨子里躲着,他告诉了大当家官军来了,他是功臣!   可现在他们要带他去找那些官军!他不能去的,他骗了官军!   一看见二毛子这怂样,三狗就很烦,“脓包,官军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敢跟爷爷我动手不成?”   潜伏在远处的沈游连同她身后的三百将士一动不动,融在了黑黢黢的夜色里。事实上,他们就停在矮子山的南北两侧,距离三狗子不远。   找了一大圈儿,屁都没捞着一个!   三狗骂骂咧咧想拖着二毛子回去了。雪亮的刀锋划过他的脖颈,三狗并没能把自己人生最后一句话说完整。   “怎么等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寨子上的人已经有些焦躁了。三狗带着的人一去不回。   “再吩咐张虎带两个人去,这一次给我小心着点!”   张虎也是个悍匪,转了转手里的刀。不仅不畏惧,反而拍着胸脯跟大当家保证,必定带着官军的狗头回来。   不幸的是,张虎也没有回来。   大当家没有再派出人马前去试探。敌暗我明,为今之计只能够等到天亮。   “今夜,都给我警醒着点”,大当家疾言厉色警告下属,“今儿谁敢喝酒,老子扒了他的皮!”   众人纷纷应和,大当家返身回了寨内,决定好生休息休息。   好不容易过了一更天,大家伙儿都有点困了。寂静的林子里又响起了声音。   “大当家的,官军来了!”   满寨子顿时灯火通明,众人急急忙忙奔去寨门口一看,原本跟着二虎一道出去打劫的李四正扯破了嗓子喊人。   “他娘的!”,大当家愤怒无比,“这他妈都第几次了!”   “大当家的,这怕是要让我们都累了,他们好乘机攻上寨子”。   大当家看了眼发言的下属,郁闷至极。他当然知道,可偏偏派人出去看矮子山里到底有多少官军吧,派出去的人根本回不来。   迄今为止,他们在那座矮子山上已经损失了十三个人了。带头的那几个全都是他平日里的心腹。   更麻烦的是,那帮跟着二虎前去打劫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被扔在寨门前面,喊的声嘶力竭。求着大当家救他们!   有一个聪明点的,一到寨子门口就想跑,还没跑多远呢就被一箭射杀,当即倒地身亡。   像是一种无形的威慑,阴影笼罩在盗匪的心头。   整个石头寨远不止盗匪,还有他们掳掠来的女子以及其家眷。人人提心吊胆,根本不知道官军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官军为何突然要清扫石头寨。   “打起精神来,熬过了今晚,明日就让这帮官军……”,大当家脸上浮现出一种匪类特有的残忍,常年杀人淤积出来的煞气让手下人一个激灵,仿佛看到了那些官军惨死的样子。   众人既然已经决定固守,不再搭理时不时冒出来的自己人。   这位大当家无愧于其首领之名,精力旺盛,干脆就在寨门不远处找了个房间歇息,防备着随时出现的变动。   河畔的叫骂、哀求声不绝如缕,大晚上的,就算点着火把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够看见对方孤身一人站在河对面。   大当家活生生被对方弄烦了,可对方偏偏站在箭矢的射程之外,简直宛如看得见打不着的苍蝇,恼人得很。   大当家烦得很,“你们几个多注意着点”,说完,大当家返身回房。   他娘的!这一天天的,都跑了几趟了。不止大当家烦,整个寨子能够晚上歇息的中高层人员都很烦。   唯有守寨门的小喽面面相觑,一面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当上人上人,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能够睡个好觉。一面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不注意就被大当家送到地下跟他爹娘团圆。   可偏偏人总有懈怠的时候,今儿折腾了这一出原本精神就紧绷,底下那个二愣子还在扯着嗓子苦苦哀求他们放他进去。   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尤其是到了二更天的时候,那些往日里可以躺在被窝里睡觉的都被派出来巡逻,自然有点漫不经心加瞌睡。   对面的矮子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日却还有一场恶战。守在寨门上的好几个人精神头都懈怠了下来。   “差不多了”,史量低声说道。   沈游点了点头。当即有几个汉子走出来。   他们是D民,其水性之好甚至可以入海深潜数丈,更别提这小小的护寨河了。   掩盖在夜色下,他们宛如一尾游鱼,灵活的潜入了护寨河内。所有的动静都掩盖在了那个二愣子的声音里。   钟毓原本就是采珠女,深海的危险性远高于这小小的护寨河。他们上过的军事课上就曾经介绍过护城河。按理,河内会有竹签、铁梨这种东西。   所以钟毓小心翼翼,避开了河底的签字,终于顺利爬上了岸。她是最先上岸的,冲着正大喊大叫的二愣子打了个手势,对方的声音顿时越发凄厉。   然而即使水性再好,河内的铁梨遍布,就算再小心,都有人的手脚被竹签扎伤。   渡河的共有七人,最后没有受伤的只有五人。另两人脚底被扎伤,只好小心翼翼拖着伤腿向左侧跑去。   由于寨门建在两侧山壁上,这固然保证了寨门的结实,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寨门也限制了他们的视野。   果不其然,一旦钟毓他们绕去了两侧,天然的山壁就阻挡了对方的视线。   钟毓喘了口气,拿出了身后拖着的浮箱。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用对方的吊桥。吊桥一动,对方当即知道有人渡河。   如今借着夜色、哭天喊地的叫骂声、即将到来的雨声,钟毓等七人与矮子山侧接应的组员一同迅速构架了二十来个浮箱,由谙熟水性的人迅速铺建木板。   幸亏这河面是真的不宽。一个半时辰过去,浮桥的构架一完成,沈游一马当先带着人过了护城河。   这时候早就已经是更深露重的时候,人困马乏。就连哀求的人都像是累了,暂时停下了自己的声音。   一旦度过了护寨河,沈游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看上去最难啃的寨门了。   寨门又高又深,整个寨子都被掩盖在寨门背后。沈游带队换上了皂衣,躬身贴着山壁行走。   按理,寨门外应当还有哨探。奈何雨水实在太大,又觉得还有护城河挡着,也没人想得到官军居然敢现在就搞夜袭。要知道,官军的夜视力还比不上他们这些土匪呢。   沈游他们一路小心前进到了寨门之下。简直超乎想象的顺利。   她肉眼估算了一下,寨门离地约莫有个十来米高。   沈游深呼吸了一口气,示意她身后的人上来。当即有两个小组长站出来将飞虎爪投掷上了寨门最侧边。   沈游带来的三百兵丁其实有各个军种。除了伪装的情搜科、刚才渡河的水军,还有这种专门用于做前锋的精兵。   他们统一身体强健,脑子好使,经过高强度的特殊训练之后能够适应这些极为麻烦的攻坚任务。   这一次统一攀爬的共计有三十人左右。三十人如同壁虎一样爬得飞快。这木质寨门尚且还有缝隙,可比充作训练的石头峭壁好爬多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三柱当然知道田秃子的耳朵特别好使,他下意识就想去听。   “他娘的”,三柱比田秃子还烦躁,“外头的那人哭的跟死了爹一样,啥都听不清楚”。   “不、不是”,田秃子干涩着嗓子,“敌、敌……”   田秃子并没能喊出最后一个“袭”字,脖颈上喷溅出的血液溅了三柱一脸。那些穿着皂衣的人,宛如幽灵一样一个一个出现在寨门上。   “敌袭――”   惊恐的声音划破长空。可惜,这一次,提刀赶来的人不仅少了,还慢了许多。   靠着这一点时间,一两个学过匠科的精兵当即打开了寨门。   咯吱咯吱打开的寨门终于将它保护的匪寨裸露在了沈游刀下。   “冲啊――”   剩下两百余人如同一股洪流,涌入了寨门之内。   他们的杀戮并不是随机推进的。而是身处寨内,背靠寨门。先用弓箭手在前射杀了一大批赶来的匪兵。紧接着,是近距离的火铳射杀。   光是这两茬就收割走了不少人命。   然后是□□兵的穿刺。只要匪盗们要将他们赶出去,就势必要源源不断的涌过来。   三波远程过后,终于是打散了队形的近距离击杀。   然而即使如此,沈游的队伍也尽量以三人为一组。配合以火铳、钢刀,力求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多的击杀对方有生力量。   这才是沈游为何要练兵的原因。此前他们所有的任务多数是小组出动,敌方基本都只有十几人甚至更少。而偏偏战场上人数最少也有个几百人,况且战场氛围和普通情境下的任务氛围截然不同。   相较于混乱的匪兵,这些穿着官军服饰或是黑色衣服的人,简直就像是杀人机器。闪烁着寒芒的枪头刺入敌人的脏腑,雪亮的刀锋过处即刻就有匪兵毙命。   他们涨红着脸拼杀,却时刻注意保护身侧的两名同伴。完全不像是杀红了眼的土匪,他们行动有力,目标一致。   即使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是磨合速度极快。   身上的盔甲质量极好,手上的钢刀、枪头寒光凛凛。匪盗们的武器、视力、体力统统都比不上他们。   他们稳步有力的推进着战线。   然而裹挟在其中的沈游几乎要脱力。她体力不够,却依然要站在最前线拼杀。为了能够有效杀伤,她学的是杀人术。   医科解剖总结出来的人体弱点,经过安全科校验之后,军中的人均要学习,就为了能在战场上尽可能地节省体力,更有效地杀伤敌人。边学习边改进。直到现在为止,这套杀人的法子终于大体定型。   而沈游囿于体力,必须要学得比所有人都要好。只要这样,她才能够不拖累战友,才能够从敌人手中保住战友的性命。   沈游亲手将刀刃砍进了那个土匪的胸口。她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奋力冲杀。刀尖上粘稠的血液滴在地上,溅在她心里。只要她多杀掉一个敌人就能够挽救一个下属的性命。   混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冲杀、屠戮,血腥气洋溢在这片土地上。   战线在稳步推进当中。   土匪们多数都只能打顺风仗,得意时倒还好,可一旦事有败相,即刻就要溃逃。他们的意志力远远比不上沈游的队伍。   沈游及其手下来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今日来做什么,也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可这帮土匪毫无守土之心。看到沈游手下战线稳步推进,已经有了好几个心存逃跑之意乃至于付诸行动了。   要不是大当家提刀斩杀了好几个逃兵,只怕土匪们顷刻之间就要溃败。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遏制其溃败之势。   “快跑!”   “大当家,快走!”   “钱呢?钱在哪儿?”。   ……   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石头寨本来不大。毕竟三个月前沈游刚刚送过粮油米面。当然可以估计出石头寨内寨民的人数。约莫也就两百来个。   其中,沈游满打满算,青壮年也就一百七八十个。此刻,这一百多个青壮土匪几乎死伤殆尽。   与此同时,伴随着土匪们的死亡,混乱终于落幕了。   “有多少人……阵亡了?”   沈游压抑着语调,尽可能平静地问。   史量半低下头,“三十四个”。   相较于敌方的伤亡,他们的伤亡已经算是很低了。但是沈游依然很难过,去世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最鲜活的年纪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然而堆积的事务不允许沈游悲伤。   “一队二队前去清点残余土匪人数,并将他们押出来;三队清缴财货,注意保存有可能存在的书籍;四队、五队打扫战场;六队整理好……战友遗体”。   “是”,史量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穿着一身皂衣,已经被灰尘、血液污染的乱七八糟。可双目炯炯,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悲天悯人。   史量从前固然折服于沈游的才华,但今日始见先生的悍勇。 第79章   比战争更麻烦的是战后工作。   石头寨盘踞此地多年,积累甚丰,除了沈游自己送上来的粮油米面,还从各个头目房里搜出了许多金银。   登记造册之后就会被送回琼州充实府库。比起处理财货更麻烦的是处理遗留的人员。   “郎君,都在这里了”。   沈游点点头,石头寨前面就是空地,不远处就是寨门。这片空地也就是他们的主战场。   现在这里被绑了许多人。男女老幼,应有尽有。   “审问结果如何?”   “郎君,共计四十七名幸存人员。其中土匪十一个,土匪的家眷二十六个,剩余十名女子俱是被掳掠来的良家子”。   沈游眼神一扫,那十名女性衣不蔽体,眼底尽是仓惶与麻木,完全没有得见官军的喜悦。   “敢问军爷”,其中一名面色惨白,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嫣红色,像是过于兴奋,“剩下的土匪会怎么死?”   “他们从战场上存活了下来。按照规矩,会在理清楚事实后根据律法来处理”。   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沈游叹了口气解释道:“比如说,如果对方手上有多条人命,那么就是情节恶劣的故意杀人罪。会被判处死刑”。   她没有说对方如果奸|□□女,会被如何判处。不必再戳这些可怜人的伤疤了!   大概是听到了死字,问话的女子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她看了面前这些穿着官服、杀了无数匪寇的人,恭敬的磕了个头。   “等等――”   沈游即刻去拦,对方口角即刻溢出了血迹。   沈游当即撬开对方的口部,才发现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舌头断了半截,咬破的血液倒灌,活生生窒息死亡。   死法太过惨烈,沈游都懵了一瞬。她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将这些女子安置下去,今夜大家都忙了一宿”,沈游给采珠女钟毓打了个眼色,钟毓并七八个女子当即出列扶着这些饱受折磨的女子找了间房进去了。   沈游转过身,面对着这些土匪的家眷们。   这才是全场最难处理的。   按理,他们没杀人,不该以土匪的待遇对待。可同时他们为土匪提供了大量的后勤保障,并且还知道土匪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同犯、胁从。   大抵是感受到了什么,家眷们有的跪地哀求,有的咒骂不休。沈游一律听着却没有说话。   “土匪本人犯了多少罪过,他们的家眷就按照胁从处理”,沈游折腾了一个晚上,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史量,你记得提醒我,回去之后要修补这一部分的法条”。   命运一旦落定,家眷们的挣扎都剧烈了起来。有些人知道自己儿子没杀人,自然喜极而泣。可有的自己手上都有人命,更是恐慌至极。   “大人,大人,你饶了我们吧!我还有孩子呢!”   “你哭啊!你求求大人啊!”   在一众混乱的声音里,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不是官军吧!”   沈游望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颇为魁梧的汉子。   “郎君,我先把人带下去吧,该处决的处决,该服役的服役。”   史量一看沈游点了头,当即派人将这批人分开关押。   魁梧汉子眼看根本没人搭理他,顿时颇为恼怒,“你们当中有女子,肯定不是官军。你们敢冒充官军?!这可是死罪!”   沈游手下有几个憋不住当即就笑了,满场气氛顿时就快活起来。   “小子,你们当土匪的还挺有觉悟。居然还知道假冒官府人员是在犯罪。”   “老实告诉你,咱们就是官军”。   琼州府的士兵难道就不是官军了吗?   “行了行了”,史量笑起来,“赶紧押下去,记得把这小子看牢一点”。   沈游一行人在石头寨停留了三天以作休整,同时传信琼州。三天之后,琼州来的船只停靠在了金鸡村附近。一大批罪行尚轻的俘虏和早已不愿意归家的良家女子共同登上了船只。   与此同时,大批安全科、情搜科等等人员登陆了石头寨。   土匪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现在,他们就是这石头寨上的山匪了。   这些人会以此为据点,伺机而动,一面清剿周遭小型流寇山匪以作练兵,一面等待彻底拿下徐闻县本地官府的那一日。   剿灭了石头寨上的山匪,沈游还需要带队继续南下,一路挑选大型土匪窝剿匪练兵,一路借助这些土匪窝为自己架设据点,直至南下到达琼州府,将半个徐闻县彻底清理一次才算是剿匪结束。   与沈游同步进行的是周恪的清剿海盗事业。   琼州府周围就有许多小型岛屿。这些岛屿上隐藏着诸多海盗。不过,从前琼州穷的时候,这帮海盗们也跟着穷。   好不容易琼州富起来了,海盗们的心也跟着火热起来了。可一看,琼州府的护卫舰队也跟着起来了。   这帮人忙时打渔为生,闲时劫掠为生,根本不算是职业海盗。   周恪要清剿的主要团体并不是这帮人,而是纵横于神应港到番禺港这一段路线上的海盗。   神应港―番禺港―泉州港连成了一条海贸线路,汇集着巨额的财富。神应港作为后起之秀尚且还比不上两个老牌港口繁华。   但琼州府的船队迄今为止都没有从番禺港到泉州港,就是因为这两个港作为四大名港之二的繁华富庶。   昌盛的泉州港、番禺港吸引了大量的海寇。说实话,这一段航线基本上被那些大的海帮吞并了。   大一些的海帮明里暗里代替朝廷收关税。除了关税之外,还有巨额保护费。交了关税意味着我们允许你走这条路但不保证安全。只有交了保护费才会保证在这段路上你不会被抢。   周恪孝期曾经打理过金陵周家的船队,甚至还借机发展出了自己的船队。他当然知道周府年年要交出去以万两为单位的巨额保护费。   原本你负责交钱,我负责保护,大家各自安好。可偏偏闽地矿工已然割据成了一方势力,朝廷一力清剿,闽地战乱不休的状况下海贸收入大减。出海的船队一旦减少,海帮本身保护费这一收入锐减。   而海帮自己也有船队从事海贸,但在战乱的情况下,许多闽地上层恨不得把钱换成土地或是干脆离开闽地。没了消费者,从海外而来的香料价格暴跌。   保护费少了,自身收入也少了。直接致使海帮收入锐减。无可奈何,有部分海帮直接化身成了海盗。   他们还蛮讲究道义,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于是专门劫掠泉州港之外的船只。   神应港出去的船只就曾经被劫掠过一次,损失了大量的瓷器布匹。这才是周恪下定决心要剿匪的原因。不把这帮人打痛了,他们看到富裕的神应港就会如同看见肥肉的狼群,一拥而上,彻底咬死神应港。   最重要的是,作为官府,他与沈游都不能允许海帮这种聚集型势力的出现。   第一次货物被劫掠时,全船上下五十三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两个活口被沿海D民救起,传了口讯之后重伤难治去世了。   这五十三个人当中有十七个刚刚从琼州学院毕业,第一次登船上工,再也没有回来。   自此之后,他们与这些化身成为海盗的海上帮派们几乎堪称不死不休。   云门船帮主要经营从泉州港到番禺港这一段。上一次货物被劫掠的地点就是在番禺港附近。而当年劫掠他们船队的帮派就是云门帮。   海面上由于毫无遮挡,所以他们无法隐蔽船只,只能够在近陆区域诱敌。   周恪选来选去,最好的诱敌地点就在扁担岛,这是番禺附近群岛中的一座岛屿,由于地形又窄又长,形如扁担而得名。   漫长的岛屿沿线正适合藏匿小型船只。至于他自己乘坐的大型福船,正宜诱敌。   “大人,来了。”   周恪手上是专业的望远镜,产自沈游的玻璃作坊。虽然镜片还是有点颜色,但是用于观察船只这种大型东西已经很够用了。   “传令下去,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周恪这一方拢共只有一艘笨重福船和三艘苍山船。船只吃水极深,一看就是一只肥羊。   顺手牵羊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   “老大,反正咱们船上货仓区域还有得多,要不干一票?”   船老大段阿大是个积年老水手了,“不行,避过去”。   船副是不敢违逆船老大的,一条船上如果出现了两个领导者,不是发生火并就是因为争执在暴风雨中死亡。   他虽不敢但问问还是可以的,“咱们干吗要绕过去,那傻子坐的是福船,又大又笨,连转个头都不方便。能造的起福船的都是那帮有钱的,咱们干了这一票可就吃喝不愁喽!”   船老大眼看着手下还有有点人心浮动,到底解释道:“那是神应港的船只,他们的船只构造与我们的不同。即使同样都是福船,船上配备的火器数量都高于我们。”   说道这里,船老大脸色颇为凝重。他们这种常年海上生存的人,自有一套消息流通的方式。自从琼州的那个神应港起来之后,许多人都虎视眈眈,觊觎从神应港到番禺港这条线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段阿大当然知道神应港的沈家船队第一次前往番禺港运货结果船毁人亡的事情就是云门帮做的。   各家的船只多数都会放上自家船帮的标志,而没有任何标志的就是“野船”,这种野船是谁见了都能够抢个劫的。   认真算起来,是神应港的船只先不守规矩的,不挑一个船帮做靠山就别怪别的船帮打野船。   沈家的船队自从那件事情过后沉寂了一年,再度兴起。他们大概是学乖了,船只上挂上了云门帮的旗子。   众人纷纷面上称赞沈家“能屈能伸”,私底下又嘲讽沈家“认贼作父”。   可如今出现的这艘沈氏船只没有放置云门船帮的标志,是忘了吗?一个已经吃过一次亏的人会再重复同一个错误吗?   段阿大本能的觉得不对。   “远远绕过去”。   这个直觉救了段阿大一命。   “可惜了”,周恪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方才那船队远远的冲过来,明显是有些意动了。可惜后来又掉头了。   不过那船队不是云门帮的,放他们一马倒也无所谓。 第80章   周恪的船只在扁担岛附近飘了三天,一根毛都没捞着。路过的船队不是觉得奇怪就是考量了一下双方实力对比,最终只好选择远远避开。   “大人,云门帮的船只还来吗?”   大清早的,周恪正站在甲板上远眺。闻言,他点了点头,“海上多风浪,推迟个三四天也是常有的事儿”。   他们之所以交巨额保护费给云门帮,就是为了切入进去好了解云门船帮的货物信息,知道当年是哪些船只动的手。   三载时光,他们靠着金钱往来、消息渗透终于搞到了那只船队的航行信息。   “大人”,船老大激动的不行,“好像来了”。   周恪拿过望远镜一看,远方出现了一只大型舰队。两艘福船居于正中央,前方一艘苍山船,尾部另有三艘苍山船,整体呈现出一种三角箭头状。   “打旗语,问清楚他们是云门船帮哪一只船队的?”   周恪这边刚刚打出了旗语,对面也在打旗语询问他们是否是沈氏商行的船队,为何不挂云门帮的旗子。   周恪这边当即按照原定计划确定了他们是云门帮八渡中的怀集渡甲字号船队。   也就是当年残杀全船五十三人的那只船队。   打旗语的水手当然知道此行任务,确定了对方船队的身份,他当即按照原计划表示船只出现了意外,他们现在必须要返航番禺港。   “问问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船长刘水是个极为凶戾的汉子,一看对面的打出来的旗语“无甚大事”,顿时就来劲儿了。   “好端端的船只要返港。他们是货物出问题了还是船只出问题了?”   “不晓得。不过大哥,他们那船肯定是满货的,吃水这么深。上面肯定有好东西”。   刘水的船副顿时嘿嘿笑起来,“大哥,要不咱们再干一票?他们船上又没挂我们云门帮旗子。最近到处都闹腾,大家伙儿都没什么钱,这要是打野船,那钱全是白来的。再说了,那沈家的船队跟我们不一样,有许多小娘皮哩,好几个细皮嫩肉的”。   船副王达意犹未尽的啧啧嘴,像是还能回忆起三年之前被俘虏的那几个小娘子的滋味儿。   “不成”,刘水的脑子可没有什么黄色废料,对方共计四艘船,只比他们少了一艘福船。双方战斗力相差并不大。   况且对方要回港,只需要跟他们打个旗语,双方远远的避开对方也就是了。否则大船一旦相互接近,巨大的暗流会对船体造成冲击,保不准两方船队都要没命。   可偏偏对方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来。   更麻烦的是,据他所知,沈家船队素来只在番禺港与神应港之间往返。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番禺港附近偏向泉州港的这一侧。   刘水总觉得极不对劲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别搭理他们,绕过去”。   五艘大船的风帆鼓满了风,缓慢的掉头转向,试图绕开对面冲过来的船队。   周恪要回返番禺港、刘水要离开番禺港,双方必定会撞上。   夏季多数是偏南风。对方才是顺风,周恪的船队是逆风的。所以同样都是福船,对方的转向速度可比周恪他们快多了。   周恪的船员们就这么拼了命的鼓风帆,试图让船只不断往前好接近对方。而云门帮的船只开始大幅度调转角度,试图偏离周恪船队的航线,以免两方撞上。   如果双方打疯了的旗语可以发声的话,约莫就是――   云门帮:“你干什么呢!别过来!   周恪:“冲鸭!”   如果说,此前双方远远相逢的时候船队都是尖角状的,那么等到双方你追我赶之后,两方船队终于变成了类似于平行线的状态。   云门帮的五艘船只斜着向外排开呈现出一字长龙,周恪的船队由于只需要前进故而变成了两层。正面对着云门帮的是苍山船、福船、苍山船这样的一字型。   “传令下去,炮手准备!”   终于换上了自己的旗语,周恪站在甲板   上。一字排开的四艘大船终于显露出了两侧的防护栏板。   栏板之内尽是炮火。   每艘船只的一侧都安置有四门大炮,每一个炮兵都必须通过匠科的术数考试,他们是术数课上学的最好的那一批人。   “不好,快掉头!”   反应更快的是云门帮刘水,他是经历过海战的,之所以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沈氏船队居然真的敢进攻。以至于一时轻敌,竟然上套了。   现在双方均把自己的侧翼暴露了出来。云门帮依然以运货为主,侧翼的武器力量并不强大。   可周恪却是专为战争而来的,船队的侧翼除了四门虎蹲炮之外,还有各类火铳等等,同时还准备了接舷战时使用的竹枪、铁枪,乃至于翻越上船后近距离拼杀的钢刀等等。   远程的、近战的,几乎准备齐全。   对面的云门帮在拼了命布置侧翼,以及掉头转向,试图借着顺风彻底冲出去。周恪面色平静。   四枚炮弹如同离弦的箭矢直冲云门帮的船队而去。   炮弹爆炸的声音宛如炸雷,浓烈的硝烟和通红的火光在对面船上升起。   很快,第二波炮弹迅速跟上。第二波炮弹其实不算是弹药,而是为了它爆炸后产生的大量碎铁片,飞溅的铁片杀起人来丝毫不逊于□□。   “啊!”   “快躲开!”   “去二层!快躲!”   ……   到处都是喧哗的人声,人的血肉宛如一张薄薄的纸片,被热武器轻而易举的撕碎。那些飞溅的铁片如同阎王的请柬,向船员们发出了邀约。   刘水身后就是被炸的血肉模糊的战场。这艘福船上共计船员一百三十二人,如今两拨炮弹洗地,估计死伤能有三分之一左右。   整个第一层甲板上上几乎堪称哀鸿遍野。船体两侧的木质护板并没能起到太大的作用。敌方的炮弹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露台上。爆炸之后整个露台有小部分倾塌,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连连哀嚎的船员们。   如果这真的是沈氏商船,他们相较于三年之前简直堪称质的飞跃。可难道就为了三年前的那点货物就要开战?还是说三年前死的人很重要?可货物的钱都抵不上他们现在打过来的炮弹钱的,至于人,那些不是全都是沈家的仆婢之流吗?   刘水百思不得其解,但战场最忌讳左右思索、将断不断,本能驱使着他迅速下达了命令。   “炮手准备!进攻!!”   无论如何,刘水都不畏惧。他在海上讨生活到今天,若是没有一点胆识,早就死了,怎么可能攒下一份家业。   “大哥,咱们的炮不够准啊!”   王达声嘶力竭,怎么会这样?大家都有的炮弹,为什么对方的炮这么准?   “继续开炮,不要停!!”   刘水当然知道他们不断开炮,打中沈氏船队的概率很小。但无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就算是为了逃跑都得争取时间啊!   他们一面打出自己的炮弹,一面调转船头试图再度成为之前的箭头状态便于逃跑。   “他娘的!不行啊!大哥!!”   王达简直要疯了!炮弹一枚接一枚地打过来。这他娘的得多少钱啊!   “等!!”   方水嘶吼了一句之后,眼看着今儿怕是你死我活的结局,干脆也发了狠。假如今日能够活着回去,必要打得沈氏商船骨血淋漓!   果不其然,等到五波炮弹洗礼之后,双方船只的距离开始减少。到了一定的范围之内,周恪直接停用了炮弹。否则过近的距离只会伤害到自己。   “大哥,咱们跟他们拼了!”   王达恨得咬牙切齿,死了这么多兄弟倒还在其次,船只被毁才是要事!没船就没收入,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况且经此一役,大哥短时间内就无法跟别的字号的船队争渡口老大的位子了。   “掉头走!”   每一个字都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水深深地看了沈氏商船的标识,像是要让这份仇恨更加刻骨铭心。   他们原本就是顺风向,炮火一停,余下的船员们只要还能动弹的,爬过了自己兄弟的尸体,强忍着死亡的恐惧,爬起来挂风帆的挂风帆,转舵的转舵……   此刻两只船队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   双方船只的两侧都设有护板,这时候火铳能起到的作用就少了。   “想跑啊”,周恪叹了一句,下达了下一个命令,“放出乌艚船”。   乌艚船以铁梨木制成,船体极为坚固,速来是冲撞船只的最佳选择,号称冲之无不破。三艘乌艚船原本隐蔽在扁担岛的海岸线中,一看到周恪的旗语,当即出发。由于船体小,速度极快,宛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门帮船只的倾塌之处。   原本就负伤的船只顿时伤上加伤。乌艚船撞击过后,周恪当即命令船只撞击对方的船队。福船的吃水线处装有长而锋利的尖杆,是专门为撞击战而设立的。   “他娘的!大哥!他们这是要杀了我们啊!”   王达万万没料到,对方居然连乌艚船都备下了。不仅如此,还敢用福船相撞。这摆明了是要让他们沉在大海里。   “大哥,咱们得跟他们拼了!”   “拼了!”   “杀了他们!”   残余的众人群情激奋,说是正规的船帮,其实都是在海上讨生活,半民半寇的匪类,骨子里就有一股凶性。   刘水环顾剩下的六七十个手下,亮出了自己手上的长刀,“兄弟们,我刘水跟你们从来有肉一起吃,有女人一块儿玩儿,没有半分对不住大家的地方!今天,已经到了我们生死一战的时候!”   他的长刀刀锋直指周恪的船队,“杀了他们,咱们还能喝酒吃肉!杀不了他们,咱们就统统都得――”   “死!!”   穷途末路的人被求生欲激发了所有潜力,两只船队距离越来越近,大家都知道,凶狠拼杀、生死一刻的接舷战来了。   局面一触即发。   从船只相撞的那一刻起,周恪带头,一跃而下。雪亮的刀锋映照着天光,衬得周恪俊朗的眉目间尽是煞气。   □□与钢刀交织在一起,血肉被兵刃穿透的声音不断响起,弥漫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可所有参战的人都知道,他们要用这里的血气祭奠三年之前死在番禺的同僚或者是自己的亲人故友,爱人同袍。   一个为求生,一个为复仇。周恪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人是谁,他捏紧了钢刀,心无旁骛的击杀敌人。   周恪自幼习武,力道极大,所过之处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直到天光刺的人眼花,这场战役才算是   彻底结束。   “打扫战场”,周恪下达了命令,他放下染血的钢刀,跟着众人一块儿收拢俘虏、救治伤员、轻点货物、打扫船只……比之只有一时的战役,战前战后的准备和善后工作更为琐碎。   “启禀大人,琼州府军甲字旗下应到二百人,实到一百五十二人。完毕”。   周恪点点头,“辛苦诸位了,将同袍遗体收敛好,我们一路向南――”。   “回家”。   这些士兵们多数年纪都不大,平日里训练再苦也没有真实的战场来的残酷。离家这么久了,自然想家。   “不过我们路上还要清剿一些小型匪寇,诸位也不要太过兴奋”。   也不知是哪个小子,掩藏在人群里,大胆发言,“大人,我们倒是还好,你想沈先生了吗?”   顿时全场都是嘘声。   周恪任由他们笑话,如果紧绷的战后情绪可以通过调侃来解决,周恪巴不得他们多笑话两句。   不过周恪可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就算   是取笑,他也要做最会取笑人的那一个。   “等我们回了琼州,你们的沈先生只怕备好了战后心理健康课正等着你们呢!”   晴天霹雳!   “还要上课啊?!”   人群里都是哭天喊地的哀嚎,“我觉得我心理很健康!”   “我也是我也是!”   周恪看够了笑话,才说道:“放心吧,   回去之后等着你们的就是庆功宴了”。   琼州发展了四年多,精神紧绷了四年多,他们需要庆功宴缓解一下过度紧绷的情绪。也为下个阶段的到来做好准备。   众人一听回去有庆功宴吃,顿时神色愉悦起来,小声兴奋的交流着回去之后要买买买,大吃特吃……   周恪看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想到沈游也一直是这样的人,该快活的时候快活,该难受的时候难受。真实的、鲜活的。   周恪笑了起来,还真被这帮小兔崽子说中了,他真的有点想念沈游了。 第81章   按理,海上行军远比陆地快多了,可偏偏沈游与周恪居然是前后脚到了琼州府,拢共相差不过三天。   “为肃清神应港至番禺港其间海匪,我方歼敌两百五十二人,死伤六十三人。三年前,远征号第一次通行番禺,遭遇云门帮怀集渡甲字号船队伏击,死伤殆尽。现,此船队已为我方击杀,俘虏十五人已移交府衙公审。”――《琼州日报》   “真的啊?”   “杀的好!”   满学堂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领读的小胖子赶紧继续大声诵读下半条消息:“为庆贺此战大捷,肃清海匪。琼州府衙定于八月十四到八月十六,全琼州连休三日。愿千里共婵娟,人月两团圆。最后,预祝大家中秋快乐!”   “放假了!!”   满教室一片欢呼雀跃之声,对于学生来说,全世界还有什么会比放假更高兴的!   “诸位诸位”,这一节正好是法学课,法学老师刚刚走进来就看见教室里跟疯了似的,“安静一下”。   法学老师面带笑意,毕竟一放假他也能够休息休息。   “此前,你们的学长学姐已经进入了各个机构,供职于府衙的也有不少人。你们马上就要完成县学的基础教育了,之后就要参加毕业考核。考核通过了就要开始考虑进入不同专业深造学习。如果考核没通过,你们连县学的毕业证都拿不到。”   整个琼州的教育体系已经有了一个雏形,这里是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人脱产二十几年就为了读书。沈游也支撑不起如此高额的花销。最后定下的是学制就是义务教育三年县学。   县学的培养目标是完成基础扫盲,要求毕业生识字一千五以上,能够算术即可。   县学毕业有一次强制要求参加的考核,高分通过的人就可以入读琼州学院,不及格的孩子拿不到县学毕业证。   考进琼州学院择定专业后要开始专业课上的三年深造学习。学制三年,实践课与理论课各占一半。   其实沈游来琼州第一年收的学生几乎还都是孩子,由于太缺乏人手,那些孩子几乎个个都是半工半读。   认真算起来,跟着沈游周恪出去剿匪的人当中的确有些是琼州学院的学生,而这些学生不仅还没拿到毕业证,其实也才是一年级罢了。   一切都归咎于沈游缺人。毕竟也才四年多的时间,就算人才引进政策再怎么搞,沈游手下对于有基础文化知识的劳动力需求量依然很大。   “所以诸位一定要把握好机会,就算放了三日假,也必要好好学习”,法学先生殷切叮嘱,生怕这帮孩子高兴过了头,没能好好复习,耽搁了十一月的毕业考试。   众人齐齐称是。   放学的钟声一响,谭翠翠收拾好书箱,跟着同伴们结伴回家。   她家住在琼山县城。琼山县原本只有井字形的四条街道,但在琼州富裕起来后,这地方一再扩建,变成了街道纵横交错的城市   谭翠翠走在县学门口的街上,这一条街上全是卖学生们文房四宝、各类小吃的店铺。此刻,府衙公告了放假的消息,绝大部分店铺都放出了节日促销牌子。   “苏宁,我们去买糖吧!”   苏宁很为难,提议的是自己最好的闺蜜谭翠翠,可她手上的钱不够。   “我们可以只买一块,分着吃”。   两个小娘子高高兴兴的牵手去了糖铺,那里有细白的砂糖,金黄透亮的蜂蜜,剔透的冰糖,还有益气补血的红糖……   对于孩子们而言,如果能够买到一块大一些的冰糖,那就是难得的美味。   “翠翠,吃了这块糖,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苏宁请糖铺的伙计把糖块儿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块儿递给了谭翠翠。   “你别怕,只要你考上,你爹娘肯定会让你去读的!”   谭翠翠对于闺蜜的心事尚算了解,她当然知道苏宁最忧心的就是即使考上了琼州学院,她父母考虑到家中两个弟弟,也不肯让苏宁继续读下去。   苏宁摇了摇头,她掰了了一个糖角,吃在嘴里,甜甜的糖块儿都苦的要命,“我爹娘跟我说过了,让我考个差不多的成绩就行了”。   谭翠翠人都傻了,她义愤填膺,“这么能这样!”   “等到十一月份,我就满十二了,要订亲了,不能再继续抛头露面学习了。”   苏宁的笑容越发苦涩,要不是县学是官方要求必须要读的,或许她爹娘根本不愿意让她上县学。   所有琼州内的商铺、作坊一旦被查到雇工或是掌柜子女没有进县学读书,即刻就要处以罚款,拒不让子女读书的,甚至会被解雇。   尤其是现在大家毛笔用的少,县学内用的都是最便宜最廉价的炭笔,便是没有钱,自家烧炭也能做。若是连纸张都用最次等的,一个孩子读书一年都花不了两百个铜子。   而琼山县本地有织坊、油坊、船厂……等一系列作坊,在这些作坊里做工,最低级的工人一天工钱就能有三十文。若是勤快些,到了晚上夜市的时候,出来卖一卖小吃食,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攒下一两银子。   “你敢不敢跟你爹娘闹一闹?”   谭翠翠是独女,打小胆子就特肥,“我爹娘生不出儿子,又不想让家产便宜了别人,就想着给我招赘。你若是敢跟你爹娘闹一闹,说不定就能继续读书”。   “不行的”,苏宁一面走一面摇头,“我爹娘养我到那么大,我不能对不起他们。而且弟弟也要开始上学了”。   “可是我爹说,只要考进了琼州学院,熬过了第一年,之后就有实践课,若是做得好,实践课不仅算学分,还有工钱拿呢!”   “我知道,可是这钱还没拿到呢,我爹娘不会允许的”,苏宁很失落。   谭翠翠皱着眉头提议,“要不你跟先生说说看,你成绩那么好,就这么回去嫁人太可惜了。”   “先生们都说人要读书要识字,尤其是女子,可我爹娘不允许,怎么办啊?”   “我娘说识字、会算数能做什么,将来嫁了人,一样要围着灶台、孩子、丈夫转……这是女人的命”。   苏宁几乎要哭了。她想读书只是喜欢那种可以光明正大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的感觉,但她又不知道读书到底能有什么用,有时候想想又觉得爹娘说的也对。   谭翠翠成绩不如苏宁,但她父亲是船厂的第三级工匠,一日的收入就有一百文。这可不是琼州外头那些乱七八糟、品类繁多的小钱,而是正儿八经的通宝。   “你娘说得不对!我父亲说人要读书,咱们都不是权贵子弟,只能靠读书找个好工作。我娘说,她有了自己挣的钱就不用受我爹的气。他们都让我去读书,只要我考上,都不用我半工半读去挣钱。”   苏宁是极羡慕谭翠翠的,她衣食无忧,可以专心致志的往上读。   “再说了,如果我将来能像沈先生那样出入公堂,满座人都不敢对沈先生说三道四,那多好!”   谭翠翠眼中全是向往之色,几乎全琼州府的女学子都知道沈游。因为琼州学院就是沈游创立的。   谭翠翠是沈游的迷妹,“你不想像沈先生那样可以自由的出入官府,从不用受别人的气吗?”   苏宁点点头,她当然想,“可我娘说沈先生只有一个,而且沈先生成婚这么久了都没有生孩子,沈先生会被休掉的!”   谭翠翠觉得这个朋友简直不能要了!   她气得直嚷嚷,“那你就去嫁人吧!嫁个不识字还要你烧火做饭伺候他的傻蛋!”   苏宁喏喏的低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嘛”。   两人站在糖铺门口,差点吵起来。   “别吵架啊”,沈游看着眼前这对小姐妹笑道。   “你,你是哪位”,谭翠翠被人看到自己吵架吵得脸色涨红,顿时颇为羞恼,“我们没有吵架!”   “好好”,沈游笑道,“我方才无意中听到了二位的对话。所以这位小娘子到底想不想继续读书?”   良久,苏宁终于点了点头,她其实也知道读书是好的,可爹娘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你们先生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们,在毕业考试中拿到前十的学子是有奖金的,第一名可以拿到二十两银子,足够支撑你去琼州学院读书的花费了。”   二十两!   苏宁几乎要喊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你还可以回去告诉你的母亲,只要拿了钱就必须来上学,否则这钱就会被追缴回来”。这是怕家长吞了孩子的奖学金却不肯上小孩上学。   苏宁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激动,“多谢这位娘子,我明日便问一问先生!”   “这块糖给娘子,可甜了”,苏宁依依不舍的把糖递给了沈游。   沈游接过半块糖果,笑了起来。活生生把谭翠翠和苏宁笑到脸红。   这位娘子好生漂亮,分明穿着极为朴素的衣裳,华服美饰,一个没有,还懒懒散散的靠在墙根上,全然没有半分女子的娴静之态。   可举止恣意潇洒、周身气度斐然,一张美人面笑起来如同三月春风,观之温和可亲。   “多谢娘子”,苏宁红了脸,若她将来也能有这位娘子半分风姿就好了。   “不必客气”,沈游笑起来,“再过五日就开始中秋放假了,你们好好玩儿!”   小闺蜜手牵手,快快乐乐的跑远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怎么还在谈公事?”   周恪刚从不远处买了一串儿糖葫芦,一过来就听见沈游的话。他上辈子猝于案牍劳形,以为自己已经算努力的了,万万没料到,沈游比他还工作狂。   沈游装傻,“什么公事?我可没有谈公事。”   周恪哭笑不得,“什么时候毕业考核前十名还有奖金拿了?”   沈游当即笑了起来,“就刚刚啊”。   “还在忧心女童的升学率吗?”,周恪顺手递了一串糖葫芦给沈游,两人过了糖铺,一面逛街一面闲聊。   “每年县学入学的人数男童是女童的三倍左右,到了毕业考的时候,升入琼州学院的女童仅仅只有男童的六分之一。我当时之所以设立这个强制参加的毕业考就是怕女童们连考都不考。”   “于是才干脆把县学的结业考试和琼州学院的入学考试合并,强制参加”,沈游叹了口气,“现在倒好,她们考上了却碍于各种原因无法去上学”   沈游忧心忡忡,“如果无法接受教育,就算我尽可能的开放男女不限的岗位,她们都考不进去”。   “更麻烦的是,即使接受了教育,她们中的许多人都会像刚刚的那个小娘子一样选择回去嫁人生子”。   沈游叹了口气。   “你做尽了一切可以做的事,其余的就只能倚靠时间了”,周恪安慰她,“你都将女童的入学率纳入政绩考核当中去了,努力降低认字的成本,标语刷遍各地学校,年年入学你都要强调女童读书这个问题,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宣传读书,宣传男女平等。甚至还要求旗下所有产业的员工都要让子女入学。凡是子女不读书的,都被得解雇”。   “沈游,你太焦虑了”,周恪有些担忧,她的弦崩得太紧了,即使是出来玩儿都无法放下工作。   “抱歉”,沈游沉默了一会儿,“其余的工作都陆续展开,可眼看着在女童入学这件事上几乎毫无进展,我有些急躁了”。   “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必道歉”,周恪笑起来,眉目间尽是包容,“你应了我出来玩儿,可否赏我一个面子?”   沈游点点头,既然忙里偷闲出来玩儿,就干脆痛痛快快的玩个爽! 第82章   “可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沈游想了想,“没有,你呢?若有想去的,我舍命陪君子”。   周恪当即笑了出来,他今日与沈游一样,穿着颇为朴素的衣裳,两人看着像是一对出门游玩的寻常夫妻。   “既然没有,那可否暂时听从我的决定?”,周恪看着沈游的眉目,笑着提议。   “好啊,你要为我做导游,求之不得”,沈游完全不介意,不需要思考去哪儿玩,特适合这种放空的时刻。   “那你跟我来”,周恪柔声道,“别跟丢了”。   沈游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街上人这么多”,周恪转向沈游,眼角俱是笑意,“不如你牵着我的袖子?”   “谨之”,沈游无可奈何的唤了一声。   “好吧好吧”,周恪妥协了,“既然你不肯牵我的,那我牵你的吧!”   沈游一愣,周恪轻轻的扯住了沈游的袖子。   “哈哈哈”,沈游俯仰之间,大笑不止,周恪现在看上去简直宛如娇羞无比的新婚妻子。   “谨、谨之,你不觉得你这样特别不合适吗?”   好端端一个长身玉立的美男子,八块腹肌、人鱼线样样不缺,如今只能可怜巴巴的揪着沈游衣袖上的一个小角,简直又傻气又可怜。   “有什么好不合适的?我牵着自己妻子,有何不对?”   周恪脸皮奇厚无比,沈游活生生被逗笑,“是是,谨之甚好!”   “既然知道甚好,那你下次千万别再穿窄袖了!”   周恪有点烦恼,为了行动方便,沈游穿着窄袖,可这样周恪的手就没有了着力点,修长的手指头只攥住了一个小角角。   “是,我必定吸取经验教训,争取穿上宽袍大袖,好让谨之牵着”,沈游强忍着笑意允下了承诺。   周恪叹了口气,四年了,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终于让沈游习惯了他的存在,可算是牵上了沈游的一片衣袖。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沈游纤长如玉的十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牵上手。   “走吧”,周恪牵着沈游的袖子,一面走,一面说话。   “现在还是白日,你可想尝尝新酒?”琼山县并没有这个习俗,可各地灾民逃难而来,伴随着各地风味美食、迥然不同的习俗纷纷汇聚至此。   买新酒是中秋习俗之一,一到中秋夜,家家户户都要买新酒、螃蟹,佐以时令瓜果,再放上自制的月饼,与家人赏风赏月、团团圆圆。   周恪带着沈游穿过拥挤的人潮来了“张二郎酒铺”。   “买半斤新酒”。   “好嘞”,掌柜眉开眼笑的应声答道。   眼前这对夫妻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人,可为什么那个男子一直揪着女子的衣袖?   掌柜当然不会这么没眼色,客人爱怎么走路是他们的事情,他勤快的问道:“郎君可有带器皿?若是没有,我这儿也有竹筒,一个一文,郎君可要?”   “多谢了”,周恪又问道,“要一个即可”。   要一个竹筒,再找个地方,两人从一个竹筒里倒酒喝,拿酒时手指便极有可能会有些许接触。届时,再含情脉脉的对视一眼!   一眼万年,爱情不就来了吗?!   掌柜的当即从身后放置的酒坛子里舀酒。   “掌柜的,你们这儿都有什么酒啊?”   掌柜眉开眼笑,“小娘子问得好,我家的酒铺虽不是琼州最大的,但酒品类也多,您看看这酒液,色如琥珀,晶莹剔透,没有半分浊态。全是滤过的,可不是那些个拿来骗人的假货!”   沈游一挑眉,“那你们这儿可还有粮食酒卖?”   “可不敢可不敢”,掌柜连连摆手,“小娘子不要胡说八道,我家卖得都是果酒,怎么会有粮食酒呢!”   为了囤积粮食防止灾荒,沈游早在三年之前就下令,不准许以粮食酿酒,违者罚款乃至于坐牢。所以琼州的酒类基本都是研发出来的果酒。正好琼州气候湿热,光照时间长,水果品类繁多,于是琼州各色果子酒极为有名。甚至有商家研发出了猴儿酒,以数百种果子酿造,号称酒中之王。   “掌柜的,不瞒您说,这果酒滋味儿再好,还是入口绵软了些,哪儿有烧刀子来的烈性。可这琼州偏偏禁粮食酿酒……”,周恪配合沈游苦笑着,“我是从北边逃荒来的,我一个好酒如命的人,实在是受不了了!”   掌柜的脸上写满了“你别害我”,周恪拿出了三十来个铜板,“掌柜,你若有好酒渠道,请万万告诉我,这钱就当给你的谢礼了”。   掌柜犹犹豫豫不肯收,沈游瞥了眼周恪,周恪会意,当即又加了十文钱。   掌柜接过钱,仔细的数了一遍,“这位郎君,我家是真没有粮食酒。不过郎君若要,我给你指条路子,你再过三条街,去赵记酒铺,那里的小二就有买酒的路子”。   周恪当即谢过掌柜,又多买了半斤酒。   他拉着沈游,两人一道出了门,门外是喧哗的街道,人流如织、比肩接踵。   周恪叹了口气,“早知道今儿就不带你出来玩儿”。   沈游反倒极为镇静,“很正常,光明与黑暗并行才是世界的状态,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不断地减少黑暗面罢了”。   “我会通告情搜科,请他们先行调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贩卖粮食酒?”到底是某个百姓私下酿酒还是已经串联成网却隐而不发。   周恪点点头,“今日还未到中秋,提前与你庆贺中秋佳节,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喝酒赏月”。   周恪拽着沈游,两人随意找了家酒楼。   “包厢都满了?”   小二连连致歉,“实在是对不住,马上就是中秋,听说晚上会有花车巡游、烟火大会,故而咱们的包厢都满了,大堂倒是还有座儿,二位您看……”   周恪颇为郁闷,在沈游揶揄的目光中重新找了家酒楼。   一连三家,家家爆满。   沈游终于憋不住了,“这说明你我治下,百姓安居乐月,手有余钱,是大好事才对!”   “是极是极”,周恪只是懊恼没能与她共同小酌两杯罢了。   “不如我们回府,反正院子里也没有旁人了,倒也清净”。   周恪点点头,跟着沈游一路慢吞吞的回府衙。   “可还记得当日你初来金陵,在龙江驿与我一同赏月。”   沈游小酌一杯,“你我心怀鬼胎的那会儿?”   周恪顿时笑起来,眉目熠熠生辉,在月光下看简直宛如神仙中人,沈游赞叹了一下周恪的美貌,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位小娘子。   “是啊,你那时候还在一心一意的装傻”,忆及往昔,周恪神色都温柔了许多。如今再回忆过去,那些斗智斗勇的日子都显得颇为令人愉悦。   沈游“哼唧”了两声,“我那是大智若愚”。   “是是”,周恪忍笑,“小娘子身怀雄心壮志,行常人之所不能行之事,堪为天下表率”。   沈游丝毫没有被大高帽子迷惑,“比不上谨之,才华卓异于世,真乃大丈夫也!”   两人一通商业互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皮笑肉不笑,天天当阴阳师的那会儿。   大概是花好月圆,暖风徐徐,氛围太好,周恪有些意动。   “沈游”,周恪很认真的唤了她一声。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大业完成之后?”你想不想与我归隐山水之间,再不问世事。   沈游一愣,这就跟我要上清华还是北大一样,压根儿还没影的事,想它干嘛!   沈游摇摇头,周恪笑起来,“那你可以考虑一下了”。   现在就考虑?难不成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皇帝是不是出事了?”   周恪赞许的点点头,“你还记得我们捣毁的那批□□吗?皇帝十四年不上朝,抽这个已经有十二年了,近期脾性越发爆烈,半个月前打死了一名妃子。祖父来信说要辞官归故里。”   “外祖父熬不下去了?”   周恪点点头,“矿工起义持久不下,外敌虎视眈眈,皇帝又不肯上朝,只顾着在后宫努力耕耘,上一年刚刚征了一批良家子进宫。”   沈游皱着眉,“外祖父可还有说其他的?”   “皇帝身体已经不好了,今年数次召太医,满朝堂风言风语。此外,请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帝自己都要压不住了”。   沈游嘲讽道:“他那平衡木终于要玩塌了!”   这皇帝在几个候选人之间偏来偏去,今儿召见这个,明儿赏赐那个。反正就是不说太子哪个,如今怕是要完蛋了。   沈游面色沉凝,“一旦皇帝驾崩,又没有选好接班人,估计光是几个候选人内讧就够大齐喝一壶的了”。   谁都想当皇帝,届时不把人头打成狗头才奇怪呢!   “你是想趁着皇帝驾崩的时候,占据徐闻县?”   周恪点点头,跟聪明人讨论事情格外舒服,“皇帝一死,几乎就是大齐丧钟响起的那一刻。尤其是几个候选人都没有太大的才干的情况下,各地必定起义纷纷。届时你我自然可以占据徐闻县,只要不打出自立为帝的旗号,我觉得皇帝暂时还顾不上我们这一股造反队伍”。   “你有没有考虑过秦承嗣?”   男主角是有光环的啊!   周恪皱皱眉,冷笑道:“广王世子?那个擅闯你闺房的小子?”周恪一想起当时对方擅闯沈游房间,只后悔没弄死秦承嗣。   “周婉仪嫁给了秦承嗣,认真算起来,他现在是你妹夫”。   周恪很平静,“那又如何?大不了让周婉仪再嫁一个”。   沈游瞄了周恪一眼,你怎么动不动就让别人死老公!   “谨之,我也不瞒你,周婉仪与秦承嗣生而有异,极有可能气运极好,我觉得你最好小心一些”,毕竟万一真的有主角光环呢!   周恪看着沈游郑重其事的样子,也认真的“嗯”了一声。不管沈游是以什么方式知道的,但她愿意提醒他,至少说明沈游暂时对他还是挺满意的。   即使这样的满意只是针对合作伙伴的。   周恪叹了口气,竹筒酒已经快要饮完了,不仅没有什么手指相触,话题反倒又绕回公事上了。   他无可奈何的看向饮酒赏月,一派闲适的沈游,只觉前路漫漫,不知何时能够光明正大的同被而眠啊! 第83章   八月十五中秋夜前一天,沈游得与周恪先去宴请琼州府军。   整个琼州的官制以内阁六部为雏形,不过叫“六部”实在是过于暴露野心了,干脆以科为名。不同的是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礼吏户兵刑工,而是增加了医科变成了七科制度。   琼州府军采用的是募兵制,至于世代流传的卫所基本已经名存实亡。在高价的金钱开道下,指挥使牛正文的空饷越吃越多,整个正军额度基本都空了。   况且琼州一旦富裕起来,这样的富裕却与卫所内的卫籍人员无关,那么人口的流动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卫籍人员早已或买卖或逃亡而离开了卫所。   沈游和周恪自然睁只眼闭只眼,他们的户籍政策里除了有过明确犯罪记录的人不要之外,几乎什么户籍的都有,况且挖空卫所才是他们要的。   卫所一空,琼州的兵就没有了来源,这时候培养自己的士兵自然就要提上议程了。   很不幸,前来应征入伍的宛如被蝗虫啃过的麦田,稀稀拉拉,拢共也没几个。沈游设下英烈祠、贴出了高薪高福利,于是她成功吸引到了一大波……浪荡子。   这帮人打仗不行,跟周恪、沈游耍心眼、对着干倒是很厉害。   沈游与周恪都知道只有时间才打破众人心中对于军户的恶劣印象,所以他们只是将这一批身体合格的混混挑选出来,杀鸡儆猴之后严加训练,以军纪约束,以高薪养着。   同年,沈游要求凡是琼州府学毕业的都需要去军队历练三个月,上午操练,下午读书。学生们的加入极大的改变了民众们对于军队的印象。   再加上府军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薪水和福利又高,也没有户籍上的区别。果不其然,一年之后,沈游和周恪终于招募到了当地吃不饱饭的良家子。   然而这还是不够。人们在精神上依然鄙夷这帮大头兵们。   沈游与周恪花费了三年的时间精心训练,府军终于在剿匪中大放异彩。他们令行禁止、军容整肃、军纪严明,终于不再是老百姓心目中“兵过如梳”的匪兵了。   “姓名?”   “沈游”、“周恪”   “入营理由?”   “犒劳府兵”。   守营的营卫咧开嘴,登记了来客信息,这才喊道:“大人、沈郎君”。   沈游笑着和四人打招呼,“一会儿换班交接之后别忘了去领你们的奖赏”。   “好嘞,四人齐齐应声。   “走吧”,周恪温和道,他身后就是劳军的车队,是专门去营地外采购了一天多才采购完毕的车队,蜿蜒如长龙。全是粮油米面,还有鸡鸭猪等等肉食。这些食物有的会分发给士兵们带回家,有的会在今天变成一顿丰盛的晚餐,用于犒劳士兵们。   他们是正规的军队,沈游不可能以大额金钱犒赏,这样固然能带出一支听话的队伍,看这样的队伍是打不了逆风仗的。   除了物质,军队是需要精神的。   “集合!”   牛皮大鼓一响,沉闷的鼓声遍传整个营地。   “快快!”   “赶紧的!”   组长不停的催促,组员们正好操练完毕,即刻跑步进入操练场。   眨眼之间,黑色的洪流汇聚完毕,牛皮大鼓鼓声顿消。   沈游与周恪站在高处的操练台上,台下是一千三百人的军队,个个都是精壮汉子。   “诸位,明日中秋佳节夜,按理全琼州休假三日,诸位也应当有假期,只是公职人员的假期是调休制的,所以越是到了节日越不能松懈”。   周恪作为知府,站在高台上一通警示:“明日便是中秋夜,琼山县城内举办的中秋会急需我等维持秩序,明日要辛苦大家了”。   周恪先是道了辛苦,紧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悼念亡魂,“本次海上剿匪共计亡故六十三人,名单如下。曾念、刘大牛……”   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条性命的消亡。沈游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众人千百张面孔,内心一片宁静。   她知道自己变了,假如多年之前她必定会格外难受,可如今伤心还是有的,更多的是却是希望能够早早的结束战争、回归和平。   为此,牺牲与流血是在所难免的,沈游能做的,是尽可能的减少无谓的牺牲。   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报出来,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其队伍的组员站出来,有些小组全员覆没,只能由别的小组代替他们。这些人手捧战友的骨灰龛,神色肃穆,一动不动。   原本所有的遗体都应该土葬的,可鼠疫、天花一旦流行起来,尸体会变成最大的传染源。为了尽可能减少疫情流行,沈游当然要实行火化。   在古代实行火化基本等于挫骨扬灰,其难度简直不亚于征兵。沈游为此头痛不已,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沈游与周恪共同签发的《火葬同意书》。   就贴在府衙公示栏上,明确表示一旦沈游和周恪亡故,即刻火化。   一府的最高执行官愿意将自己火化,这简直超乎人们的想象,琼州当地激发了巨大的讨论声。   一时间,什么妖魔鬼怪的声音都有,有人说原本就该如此,也有人说这是罔顾人伦,甚至有人传言沈游与周恪是妖孽,怕死后妖气冲天所以才要火化。   即使直到现在,都只有小部分公职人员以及沈游周恪签署了火化同意书。其中军队同意火化的人最多。   因为一旦战死他乡,若要将战友遗体完好的运送回来,估计早就发臭了。可若是就地掩埋,既无法落叶归根,又还有被敌人刨尸的风险。所以军队是最快接受火葬的地方。   “列队!”。   沈游、周恪齐声喊道,“送英魂归故里!”   一千三百人列队完毕,他们军容整肃,一举一动都格外肃穆规整。皂色的队伍沉默的奔向琼山县城门。   此刻不过是酉时,太阳还远未落山,日光明朗至极。   沈游与周恪带队前行,手上捧着骨灰龛,他们沉默的前行。身后是同样捧着战友骨灰龛或者牌位的士兵。   那些三年之前死在云门帮手里直至今日都寻不到遗骸的人,这些人只有一个牌位。   队伍沉默的前行着,他们跨过山道,来到了琼山县城门。   “这是什么?”   “什么呀?”   整个城门外全都是OO@@的议论声。琼山县是没有宵禁的,这几日又是节假日,人流如织,城门口全是排队入城的老百姓。   守卫已经接到消息通知,知道今日会有迎英魂、归故里的活动。   他们没有选择驱散百姓,插队前行,而是沉默的等待着百姓们先行入城。   “大人,你们先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迎英魂是全府公告过的,不过绝大部分百姓只是来看看热闹,所以他们言笑晏晏,像是在观赏一出好戏。   可沉默大概是拥有力量的,那些细细碎碎的私语在全场肃穆至极的氛围下彻底消失。原本在排队的老百姓开始自发避开于两侧,甚至汇聚出了一个劝他们先行入城的声音。   沈游没有拒绝这一份好意,她与周恪对视之下,齐声道:“入城!”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挺直了身体,神色肃穆的进了城。   琼州府衙就在琼山县正中央,中间对出去就是一片大空地。沈游不惜耗费铺了青石板砖,造出了休闲广场的样子,许多大型活动基本都在广场举办。她把广场建在府衙对面就是为了破除百姓们对于官府的畏惧,而英烈祠就坐落在广场西侧。   一入城门,就是开阔笔直的一条大道,顺着“中心大道”一直往前走就是府衙。   原本道路两侧全是人,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前来看热闹。比肩接踵,人声鼎沸。可当军队真的入城,那样肃穆的氛围反倒使得众人不敢再言语。   声音一点一点的小下去,老百姓们眼看着军队一点点走过去,他们自发跟在军队两侧。或许是被氛围感染,或许是纯粹想看热闹,他们跟着士兵来到了“中心广场”的英烈祠前。   “立定!”   千人步伐顿时整齐停止,围观百姓一阵惊叹。   “首先,请听到名字的上前受勋。刘二牛、陈广、吴其、沈大志”   刘二牛站在台下,冷不丁听到了自己名字。他一愣,身后的组员们赶紧推了推他。牛二牛当即回过神来,一脸茫然的上去了。   “一等功勋,授予勇武章一枚,各提一级”。   一等功只有四个人,他们是杀敌最勇武的四个。   沈游和周恪共同为四人授勋。   站在众人中心,刘二牛只觉一阵阵眼晕。金色的勇武章被佩戴在他胸口时,刘二牛下意识的手贴裤缝、挺直了腰板儿,黑黝黝的脸上尽是骄傲之色。   “那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刘二牛的父亲咧着嘴笑,满目皆是得色。   周围人纷纷赞叹,“您儿子出息了!”   “好说好说”,刘父谦虚道。   “报告,吴其阵亡。由其组员代领!”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代领的组员和三个人一起上台受表彰。金色的奖章和骨灰龛放在一起,成了许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场景。   每一个有功勋的战士都一一受勋,几乎每一组都是活人和死人一起。   周围的百姓们彻底沉默下来,他们的无声的迎接着每一个浴血奋战归来的将士,并且给予他们应得的奖励,不论是生是死。   授勋仪式结束了,可沈游的任务远未完成。   “八月十四中秋前夜,归葬琼州府军六十三人于英烈祠内武宁殿,祭以此文曰:呜呼!汝等应令而来,离乡征战……吾辗转反侧,哀之伤之,悼之念之,然英魂犹在,忠骨尚存……我等以清茶一杯敬天地,谢诸位丹心半两为苍生……尚飨!”。   祭文极短,沈游却念得数度哽咽,周遭俱是悲哀的氛围,甚至有些感情充沛的已经悲泣起来。   “开殿门!”   英烈祠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允许百姓祭拜,只不过此前英烈祠一直未开放。而这一次沈游要开的是武宁殿的殿门。   英烈祠并不奢华,但是房间极大,极为开阔。进门之后分为左右两侧,左侧为文正阁,归葬文臣,右侧为武宁殿,归葬武将。   武宁殿殿门一开,携带着六十三人骨灰和牌位的士兵即刻跟着沈游、周恪进入其中,武宁殿所有墙面都是放置骨灰龛的地方。   他们一个一个的将骨灰龛和奖章归拢放好,又慢慢的退了出去。   “战死的六十三人尽数为保卫我等安宁的生活而亡故”,周恪面对着在场的百姓和士兵说道,“我等自然崇敬他们。”   “凡战死者,其妻可领到抚恤金二十两,其子嗣就读琼州学院时可增加一定比例分数。”   “此外,琼州府衙特为此设立英烈祠,此后凡于琼州有大功之人皆可入祠享受百姓香火供奉,不限文武。”   “愿此后琼州长安,天下承平!”   “琼州长安,天下承平!”   沈游和周恪站在众人面前,亲眼见到百姓们开始跟着士兵一起喊口号,从零零碎碎到铺天盖地,从参差不齐到整齐划一。   嘹亮的口号如同盘旋的飞鸟,直上重霄。   沈游慢慢的笑了起来。   乱世将至,他们的军队要扩招了。这时候,正需要大量兵员。可偏偏“好男不当兵”、“当兵的低贱”这种观念深入人心。以至于四年时间,沈游竟然只招到了千余人。   今日祭祀英烈活动就是为了破除“好男不当兵”的观念,肉眼可见的高薪福利和对于将士们亡故的抚恤,身前与死后皆能获得荣耀,即使身死也能供奉于英烈祠中香火绵绵,来自世人的赞誉和尊重,足够让百姓们在精神上不再认为当兵的低贱。   那就够了!   大风乍起,乱世将至,沈游与周恪终于要开始扩张了。 第84章   但在扩张之前,他们还得先把明日的中秋佳节给过了。   中秋月夜府衙内的官职人员绝大部分都得坚守岗位,沈游与周恪都不例外。所以他们才会在五日之前先行休假,把中秋节给调休了。   按惯例,昨日犒劳了府军,今日要宴请一众大臣。   正是酉时初,琼山县内街道已经张灯结彩、人流如织了。今日的活动远比前两天更丰富。宴请完毕之后沈游、周恪要去带头放灯祈福,祈福完毕之后别人可以高高兴兴的游玩,但他们还得回府衙主理事务,防备意外。   这是琼州府衙的大堂,沈游将它稍稍扩建,平日里众人开会、办公基本都在此处。   府衙内的官府人员坐满了五大张桌子。   除了琼州学院出身的史量、方柳、傅越、潘素等人之外,还有在一年一次的官职人员考试中脱颖而出的公文宣、刘洲、王梁、简弘等人。   沈游用的是圆桌,可以随意入座。有意思的是当所有人坐定,沈游冷眼看去,琼州学院出身的和非学院派出身的几乎堪称泾渭分明。   或者说,区别就在于是跟着沈游混的还是跟着周恪混的。因为即使是学院派系出身的刘洲一样选择坐去了公文宣、王梁那一桌。   沈游没有叹气,她清楚的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即使人人尊她一声沈先生,该投奔上司的时候他们依然选择了周恪。   “今日是中秋佳节,诸位原该在家与妻儿老小团圆。只是府衙尚且需要人留守,我在此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多谢诸位这些年来的辛勤付出”。   沈游站起来敬茶,一说完,当即有小半的人起身回礼。另外一半的人慢了半拍,也随之起身。   琼州学院的新秀,目前司掌情搜科的姚爽沉了沉脸,扫过满座人的样貌,对于情报的敏感性让他意识到今日或许宴无好宴啊!   沈游敬茶之后,周恪当即跟上。   他环视过每一个人,认真感谢道:“此后尚需诸君帮扶,劳烦诸君了”。   “大人客气了!”   “多谢大人”。   应和声此起彼伏,满座欢声笑语。   沈游漫不经心的想,如果周恪在这帮人眼中是顶流的话,那么沈游就是个二线。还行,有进步,比她初来乍到的时候那糊到没有姓名的三十八线强多了。   敬完茶之后就是平顺的吃吃喝喝,完全没有姚爽想象当中的情节跌宕起伏的样子。   “大人啊!”   姚爽一个激灵,来了!   “哦?王刑司唤我有何事?”   王梁主管刑狱,故而被人称作王刑司。   周恪一面漫不经心的看向王梁,一面余光下意识就去看沈游。   沈游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野菜吃起来,活像是没听到一样。   “大人,您文韬武略,龙章凤姿,合该是当世英豪”,王梁一会儿不用值班,喝了点果子酒,看上去仿佛醉醺醺的,“您怎能……”   “砰!”   周恪砸掉了一个茶杯,王梁面色涮白,仿佛是酒醒了。   “王刑司喝醉了”,周恪沉声道,“来人,扶着王刑司下去醒醒酒”   当即就有两名穿甲士兵上来拽起了王梁。   “等等”,吃菜的沈游忽然开口,满场寂静无声。   “有什么话就说完,不必藏着掖着”,沈游搁下筷子,抬头看向前方傻站着的王梁。   “下官……下官”,王刑司只觉满座都是人,他们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看热闹的、恶意的、担忧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人人都在等他说完最后那几句话。   “下官一时喝醉了”,王梁沉着嗓子,像是终于酒醒了。   周恪看向沈游,示意她适可而止,沈游只是看着周恪,摆明了不想就此罢休。   “王刑司喝醉了,只怕是酒后吐真言啊!”   傅越插了话,潘素还助攻,“怕就怕不是王刑司一人的真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   简弘皱眉头,他与王梁同来琼州,又是同一年考中,同一年被提拔,堪称至交好友。   潘素笑起来,“我能有什么意思,你倒不如问问你的王兄是什么意思?”   简弘转向王梁,只看见对方的面色极为难看。   “是下官之过,醉后失态,搅扰各位同僚了!”   王梁能够坐到刑科之长,绝不是个草包,他当机立断即刻致歉,并且揽下了全部责任。   可惜了,沈游默默叹了口气,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马上就要征兵扩招,准备等着天下大乱,所以沈游今日非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可。   “醉后失态自然无碍,可现在既然已经清醒了,倒不如将没说完的话说出来”,潘素冷笑道,“也好让大家品鉴一番”。   “你莫要欺人太甚!”   简弘已经有些愤怒了,他不理解为什么潘素咄咄逼人至此。   “我倒是知道王刑司想说什么”,沈游终于开口说话了,全场目光顿时集中在了沈游身上。   “大人该是盖世英豪,怎么能……无后呢!”   沈游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她已经快满二十了,成婚四年多都没有子嗣,底下人当然要替自家大人着急了。   她看向这些同僚们,只觉众人百态尽在眼前。有些人面上俱是惊讶惶恐,有的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与我无关的样子,还有的摆明了跃跃欲试。   “怎么都不说话?我猜的不对吗?”,沈游笑了起来,她神色、语调都极温和,似乎并不曾动怒。   “我等也是为了大人和先生着想”,有个胆子肥的试探道。   沈游都懒得去看是谁说的。   “论人望,我抚恤孤苦,怜贫惜弱”   “论文教,我开设学院,有教无类”   “论战功,我剿匪杀寇,浴血奋战”   沈游坐着,目光触及每一个人,“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除却仰赖自身才华之外,也得益于我给了你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她沉声道,“所以是谁给了你们错觉,让诸位以为自己可以对我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全场鸦雀无声。   “至于牝鸡司晨、乾坤颠倒这样的话便不必说了”,沈游淡淡道,“实在不认同男女平等这个观点的,可以脱去你身上的皂袍,今日便算作这些人的饯行宴了”。   良久,满座皆无声。   “我等……倒也不是看不起女子”,王梁试图打圆场,“不过是担忧先生的身体。况且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摊子事总得有人来继承”。   沈游抬眼看向王梁,轻轻的笑了笑。   “我可以极为明确的告诉诸位”,沈游环顾四周,“我与谨之不会有孩子”。   轻描淡写一句话,宛如炸雷。   “怎么会?”   “先生可是身体不好?”   别说王梁等人,连潘素等都愣住了。   “诸位应当知道我与谨之的大志向?”   在座的几乎人人都默认了沈游与周恪是想在乱世里逐鹿天下的,因为琼州府连军队都拉起来了,甚至于有了六部雏形。   这摆明了是想问鼎天下的啊!   于是众人沉默过后,齐齐点头。   “所以诸位要担心子嗣问题”,沈游笑眯眯的反问他们。   逐鹿天下最大的隐忧就是子嗣。乱世争霸,谁知道自家主公会不会在征战当中狗带,这时候有继承人自然就能够稳定军心。   众人辛辛苦苦的陪你干,就是想博一个从龙之功。你吃肉我喝汤,你登基为帝我封侯拜相。可你要是中途因为没有继承人而导致势力分崩离析,这也太坑爹了吧!   “可如果我告诉你我与谨之并没有这个志向呢?”   !!   王梁现在就感觉自己可能是真的喝醉了。你他娘的兴文教、广积粮、勤练兵,甚至主动跑去琼州府之外剿匪,大家都以为你要造反,你现在告诉我不是的?   王梁尚在怀疑人生当中,公文宣却根本不信,“既然大人与先生均无此志向,那不知二位志在何方?”   “诸位如何看待陛下?”   周恪终于插话了,但他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座众人却不肯说话了。从前大家默认了要造反的,对于这位皇帝自然毫无敬意。可现在你说不造反了,那这意思几乎就是要当一个忠臣能吏,这时候谁还敢说皇帝的坏话。   眼看着全场气氛尴尬,傅越率先发言,“心思深,运气好”。   能够被选中过继来当皇帝,叫运气好。能够坐稳皇位多年,叫心思深。   “那他这运气可真够好啊!”   方柳的嘲讽一出,满房间都笑起来,如果运气真的够好,就不至于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沈游也笑,“我问的是对于皇帝政绩的评价”。   这下全场更尴尬了,这位皇帝执政以来,大家只觉得自己日子越过越差。对方唯一的能力就是帝王心术玩得好,玩了这么多年都能在朝中保持着平衡局势。   一旦一方人马稍有功绩,即刻就要提拔另一方,这是对方过继出身,多年不上朝却依然能够稳坐皇位的法宝。但也因为这狗屁倒灶的帝王心术,直接致使朝堂党争不断,无人再肯做事。   眼看着也说不出什么优点,众人更加沉默了。   “既然诸位对于皇帝没有看法,那我便来说说我的看法吧”,沈游轻描淡写。   “诸位可有看过琼州学院的政治课本?”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公文宣反应极快,他曾经任教过一段时间,对于琼州学院的了解是在座的人当中最深入的。   “先生是指……”,公文宣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沈游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政治课本封面上写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在座诸人均震惊不已,不是所有人都看过政治课本的,就算看过的人多半也以为这不过是个美好愿景或者是个口号罢了。   “不成,井田制只会让天下大乱!”   简弘是户科的副手,他虽然是个有着崇古抑今臭毛病的人,但也知道井田制是极不现实的。   “她的意思不是天下为公的井田制”,周恪插话了,他轻描淡写,浑然不觉自己在放雷,“而是国家这个概念应当属于每一个人民。也就是说,皇帝的至高无上性本身就是错误的”。   全场寂寂无声,大家都被这个大雷打懵了。   “生杀予夺于一身,无需任何理由,仅仅是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让人夷三族。倾尽天下之力供一人之乐”,沈游叹了口气,“我以为这原本就是错误的”。   简弘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可能没睡醒。   沈游笑了出来,她亲眼见到好几个人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有的甚至打翻了杯盘碗筷。   “现在诸位还需要在意我与周恪的子嗣问题吗?”   “不用不用”,王梁讷讷自语。他脑子都是懵的,但如果沈游与周恪争夺天下不是为了登基,那么有没有子嗣就不重要了!   甚至于他们根本就不该有子嗣,否则必定会有野心家们跳出来,要让两人子嗣上位。其间的血雨腥风不言而喻。况且谁都不能保证两人的孩子不想称帝。   这时候,没有子嗣才能确保禅让制的延续。   等等,禅让制!   王梁心头一阵火热,如果周恪沈游不登基,那么谁都有可能接他们的班!   浑身的血液在沸腾,王梁只觉脑子热烘烘的,他抬头看向周遭的同僚,只觉每一个人都面红耳赤。 第85章   沈游与周恪对视一眼,心知今日这场大戏既然已经开幕,那就无论如何都得把话说开了,否则就会如同争食的狼狗,内斗层出不穷,从而将整个琼州搞得一团乱麻。   这帮人的素质参差不齐,比如王梁,是闽地此前就主管刑狱的吏员,因为战乱投奔而来,有些小聪明但是偏偏又不够聪明。   他能坐上刑司这个位子纯粹是琼州当地刑狱官员老迈,再加上沈游看重他有经验,不至于把监牢管的乱七八糟。   毕竟有胆子投奔他俩的,除了琼州学院出身的,绝大部分都是被逼到了绝路无奈之下逃亡求生,此外还有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投机分子加野心家。   “来人,给诸位上一盏茶水,冷静冷静”。   在座诸人被沈游一通挤兑,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首先,我需要确认可有人要退出?”,有没有一心一意想拱周恪和沈游当皇帝的或者觉得这事业没前途的。   满座皆摇头。   沈游也知道,这话等于白问,可该走的流程依然要走。就像当日,所有入职府衙的人都签署过入职约定,表示知道自己的同僚有男有女,确认自己不歧视任何人。   这种东西平时看着没用,但名正则言顺,拿来堵话头倒是蛮好用的。毕竟自从签了这个约定,敢在府衙光明正大表示出我看不起女子的人大幅减少。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不讳了”,周恪环顾四周,平静道:“没有禅让制”。   周恪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些什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古往今来的制度拢共也就那么几种。   能让这些人个个如此上头的,当然是尧舜禹那一套禅让制。就算不是世袭的皇帝,至少也过了一把皇帝瘾头。甚至说的难听些,等坐上了那个位子再想传给自己儿子保不准也行啊!   周恪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火热的氛围顿时下去了一半。   没有谁提问为什么不用禅让制,这简直等于明明白白的暴露了野心。   “你们想象中的大权独揽、高高在上是不存在的。目前草定为内阁制,阁员为九人,首辅一人,次辅一人,外加七部尚书。不论官职高低、年岁大小,人均一票”。   这是目前为止最能够让大家理解并且接受的制度,因为这就是从大齐的内阁演化而来的。   大齐皇帝多年不上朝,内阁却可以自行运转。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种内阁制是经过了时间考验的,也是众人接受度最高,沈游和周恪认为目前为止最具可行性的办法。   只不过大齐的内阁无正名、无法定,没有任何明文规定,连人数都能够变动,所以沈游和周恪试图去除皇权,再将内阁制度彻底条例化。   “如果首辅、次辅与其余的尚书们权利相当,那要这首辅有何用?”,公文宣是真心提问的,“依我看,倒不如首辅三票,次辅算两票,此外,吏部尚书执掌官吏考评,号称天官,倒不如也算作两票”。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坐上这三个位子,那还不如先行扩大权利。   沈游摇头,“假如照你所说,只需要首辅、次辅、天官三人联手,那这票数已经占据了一半以上,这样的表决就没有意义了”。   周恪补充道:“况且首辅并不意味着权力,而是无尽的责任”。   对于周恪而言,这是真的肺腑之言。他上辈子干首辅干得心力憔悴,全是因为责任心太重,也因为权柄过重,遭人攻讦。   不过这样的肺腑之言在座也没有多少人会信。   “此外,首辅一任十年,任期最多不超过两任”,沈游一句补充,彻底把大家的脑子冷下来了。   这不过是草议,就能够听得出来对于首辅的限制,等到了真的要制定成稿的时候,这样的限制只会越来越多。   绝大部分人都觉得与我无关了,毕竟能干到首辅的才是极少数。可今天的冲击力度实在是太大了,仅仅只是限制皇权就让人目眩神迷。   假使能够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足够他们青史留名了!   类似于傅越、公文宣等人基本已经蠢蠢欲动,但更多的是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想明白呢。   “我知道诸位今日遭遇的冲击过大,甚至还缓不过神来”,沈游温和的笑笑,“正式征兵要再过半个月,所以诸位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情搜科的能耐诸位也是知道的,我想诸位也不希望有朝一日与我在王刑司那儿见面”。   情搜科头子姚爽素来沉默寡言,这会儿反倒对着众人微笑起来。他是个娃娃脸,此刻笑起来非但没给人阳光感,反倒把人笑得汗毛倒耸,}得慌。   这是在告诫他们不要随意泄露今日谈话内容。   众人纷纷点头,示意知晓。   该点的头还是要点的,至于此后会不会泄密,那就另说了。   宴饮结束的极快,众人心思哪儿在宴会上,连接下来的祈福活动都神思不属。   沈游与周恪面色平静,两人都是修到家的狐狸,丝毫看不出自己刚刚才放了雷。   按照惯例,他们要在府衙前举办祈福仪式,一愿阖家团圆,二愿琼州长安,三愿四海安康。   此刻府衙对出去的中心广场张灯结彩,早就挤满了人,全是来看今日的祈福仪式的。   仪式是特意设计的,沈游与周恪需要带头祭拜天地然后于英烈祠内祭祀英灵,紧接着就是傩舞。   按理,傩舞是应该放在过年的时候,但是接下来就要扩大征兵,沈游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彰显士兵风姿的场合。   不同于寻常的舞者,沈游特意让三百将士来举行驱傩仪式。正值夜间,蜡烛、火把燃烧之下将此地映照的如同白日。他们身着皂袍,头带鬼面,手执钢刀,舞姿气势雄浑、古朴刚劲。锋锐无比的阳刚之气似能穿云裂甲,激得围观群众阵阵叫好。   沈游微笑,非常满意,这个仪式的设计就是为了加深百姓们对于士兵们能够保护他们的印象,能够减少百姓对于将士们的畏惧感。   各组组长们需要跑遍全城,还得保证气息均匀,衣物整洁,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这时候就体现出平常拉练的好处来了。平日里一跑就是几公里,现在终于到了发挥体力的时候了。   他们需要穿过琼山县的主要街道,将驱鬼逐疫、祈求丰收之意遍传千家万户。   等到傩舞结束,就是组织好的社戏。   难得大家都饶有兴致的出来游玩,这时候自然要抓住一切时机潜移默化的灌输思想。半个月前就搭建好的戏台子上开始出演各种曲目。   《铁鞋记》、《女状元》、《申冤录》、《求学记》……,大半年前就开始排演的曲目轮番上演。这些曲目为了便于理解,全是大白话。没有什么咿咿呀呀的唱词,甚至过于浅白。反派角色就一坏到底,让观众恨得牙咬切齿,正面人物都会获得一个美好结局。   难得能有不用钱的戏看,还是从未听过的新曲目,老百姓们自然看得全神贯注,所以他们会慢慢的知道官府年年都有招聘考试,琼州户籍人口均可参加;知道女子也能够就读县学,参加官府的招聘考试;知道官府没有那么可怕,有了冤屈就去找戏台子上唱的官府;知道琼州府军秋毫无犯,知道当兵是为了保卫家园……   慢慢的,戏散了,灯火下楼台。   老百姓们意犹未尽,但是戏也没了,那就得各回各家了。   “等会等会儿”,孙三狗赶紧拽住了自家婆娘,“你看那个台子上还有人出来”。   果不其然,台上亮相了一位老农,黝黑的皮肤,粗大的指关节,无一不显现出对方是个劳动者。   这位老农站在台子上,有点哆嗦。他结结巴巴的开始讲述堆肥的经验。浓重的琼州口音听得人耳朵疼,旁边还站着个小孩复述这位老者的话。   沈游与周恪就站在人群背后,前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就是你的进基层活动?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铺开?”   沈游皱了皱眉,“等到征兵过后吧。三下乡活动尚且还需要大量的人手,我们还得看看效果如何”。   “所以今天是试验推广?”   沈游点点头。   今日正好乘着人流量大的时候试验一下三下乡。一会儿台上还有医科学子出现讲解基本医疗卫生常识。   古来皇权不下县,百姓―乡绅或宗族―官府才是大齐的政治生态,而三下乡活动却可以有效的将基层组织推进至村落,将官府与百姓对接,省略掉中间的乡绅或者宗族。   周恪疑惑道,“你的人手够吗?”   光是琼州附近的村落就不知道有多少个,就算按照礼、医、农科三人一组的方式搭档进村落都不一定够用。况且有些村子民风彪悍,绝不欢迎外来人。为了安全,至少也要十几二十人一起入驻。   这么一算,琼州学院那点儿人根本不够。   “人才培养是需要时间的,琼州学院一届只有四百余人,这些人得填进各个研究所、船厂、医馆、府衙等等”,沈游叹气,“不是我不想扩招,而是因为老师的数量是有限的。一旦扩招过度,直接致使学生质量暴跌,反倒弄巧成拙”。   周恪看着把脸皱成一团的沈游,反倒笑了起来,“那看起来我们得加快入驻徐闻县的进度了”。   沈游完全不明白周恪在笑什么,不过周恪的话她还是赞同的,“有了更大的地盘才能有更大的发展机会,更多的人口”。   两人又站着听了一会儿,确保流程能够进行下去,周恪这才道:“走吧,我们得回去值班了”。   中秋月夜,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得跟沈游一起值夜班,防止各类踩踏、拐卖事件发生。两人和一众值班的同僚还得分批轮岗执勤。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破晓,外头的人群几乎都消停下来了,他们才能陆陆续续回家睡觉。   前来接班的人终于来了,他俩这才能够告辞。   “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点红’?”,周恪熬了一晚上,反倒越发精神了。   沈游也是,两只眼睛红彤彤,可精神却极其亢奋。   “都天亮了,估计早就完事儿了”。   一点红指的是羊皮小水灯,极小的一盏,可千万盏汇聚在一起,整个河面宛如繁星烁烁,霎是好看。   “中秋节饮新酒、放河灯、吃月饼,你我五日之前喝酒赏月,却还未放过河灯”,周恪低声笑道,“可否邀请这位小娘子与我同去放灯?”   沈游斜睨了他一眼,轻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请也”。   两人一路来到了六曲江畔,此刻阳光穿破云层,已经是极为明朗的天色。   沈游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便是你邀请我看得河灯吗?”   河面上的一点红堆聚在一起,左一堆,右一堆,有的被打翻,绝大部分被沾湿,整个场面宛如被暴雨摧残过。甚至已经有沿河的清理船开始毫不留情的打捞各色河灯,清洁河面。   周恪稍微有点窘迫,他从来没参与过放河灯,根本不知道美景褪去之后居然是这副鬼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隐隐有些失望,“既然如此,便算了吧”。   沈游顿时就心软了。罢了,就当满足周恪缺失的童年吧。   “来都来了,那打捞船距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够我们放两盏的了”。   周恪幽幽道:“然后就亲眼看着自己的河灯被捞走吗?”。   他来是想带着沈游许愿的,良辰美景,正适宜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现在这副场景,简直活像是预示他俩的感情要狗带!   周恪抿了抿嘴,一计不成,当即另换一个。   “既然河灯放不成了,倒不如你我先行回家歇息”,周恪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有些东西想要送给你”。   此刻两人正站在河畔,微风徐徐吹过,沐浴在晨光里的两人均宛如神仙中人。   沈游看了看手拿河灯,还说要送她礼物的周恪,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是不是……心悦我?” 第86章   周恪一僵,心中五味杂陈,他定定看向沈游,也不知道沈游到底想要听哪个答案。   他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说了一声“是”。   周恪绝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坦坦荡荡说出来。   这下子轮到沈游尴尬了。她只是在男女之情上比较迟钝,又不是傻子。周恪三番四次约她游玩,又是跟她喝酒赏月,又是放河灯,现在还想送礼物给她,这根本不是合作伙伴之间该有的界限感。   一旦点破,沈游才想起从前周恪动辄送她各类首饰,虽然一件都没用过,还被沈游堆在角落里吃灰。每每出门必定会给她带一些街上的小玩意儿。就连沈游初初学武训练那些年,还是周恪充当的师傅。   沈游记得自己当时还感叹过周恪果真心思极深,笼络起合作伙伴来简直不遗余力,小火慢炖之下再怎么拧巴的搭档都得被周恪捋顺毛,再也不好意思拒绝周恪的请求。   现在看来,他不是在笼络合作伙伴,而是在向她示好。   等等,如果周恪喜欢她的话,那从前周恪动不动忘记穿衣裳,莫不是在……□□她?   沈游呆愣愣的看着周恪,他半低着头看向沈游,目光里都带着几分隐晦的哀求。   沈游被看的一阵心软,毕竟周恪与她也算是多年朋友,假如直接拒绝的话……更麻烦的是沈游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忍心拒绝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游真的很疑惑,他们的相识不算好,相处也素来阴阳怪气,互相内涵。除却琼州四年多之外,两人几乎就没有过和谐相处的时候,她完全搞不明白周恪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周恪看着沈游一副我很好奇的样子,沉默了良久才回答。   “不知道”。   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心的,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处处都是心动的痕迹,便是连最开始相识都带着些隐秘的欢喜。   沈游更加头疼了,一旦她拒绝周恪,两人的合作势必因此产生裂痕,这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事业。   可要是答应周恪却不喜欢他,这对于周恪而言是不公平的。   良久,她颤巍巍试探道,“能改吗?”   周恪苦笑一声,“你说呢?”   沈游脑子里宛如毛线团,无数线头纠缠在一起,缠得她头疼。   她眼看着周恪一副固执到底,非要一个答案的样子,想了想,“我如今心比较乱,暂时想不好”。   周恪微微笑起来,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你可否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周恪是诚心诚意的发问的,沈游却面色古怪。   “你是不是看我写的话本子了?”,还学会告白了。   周恪一僵,头一回觉得尴尬。   “我并没有此类经验,只能从你写的话本子上学习”,说到这里,周恪就有点哀怨了,“为什么你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却对你自己不管用呢?”   沈游大笑不止,周恪此刻的愤愤不平脸居然还怪可爱的。   她一面笑,一面慢慢的坚定了心意。   “对不起”。   周恪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场景特别荒谬,他多年习武,素来耳聪目明,从未有过四肢冰凉的时候,可如今却身体僵硬,脑子迟钝。   他定定看着沈游的唇齿,几乎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刚刚才缓刑,如今又立刻判处他死刑。   “为……什么?”   他干涩着嗓音问沈游。   沈游叹气,“你应当知道我的秘密吧”。   周恪点点头,她是沈游,不是沈家小娘子,不知道因何故变成了沈元娘。   “我无法向你保证我一辈子都不会回去”。   最残忍之处就在于两人心意相通,耳酣情热之迹沈游回家了,那对于周恪而言未免太过残忍。与其这样,倒不如不要开始。   沈游定定看向周恪,却发现周恪笑了起来。   笑了?   周恪镇定无比,只要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厌恶他,那就还有机会。   “假如你一辈子都无法回去呢?”,周恪反问道,“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去赌吗?”   周恪放缓了语调,“如果你没回去,那你我自然可以白头偕老”。   “假如你中途回去了,那我也认了”,周恪看着沈游,苦笑一声,“算我倒霉”。   沈游摇摇头,“若我真的跟你在一起却又中途回去了,那对你太残忍了,我不可能在明知道有可能伤害你的情况下还与你在一起”。   周恪嗤笑不已,他半低下头,眉目含笑,“可我觉得你拒绝我对我的伤害更大”。   沈游一噎。   周恪似乎高兴起来了,他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得意。   “你对我不是没有一点心动的,否则你刚才就不会怕伤害到我”。   沈游当即反驳,“我那是一时心软”。   “那如果有别的男子说心悦你,想与你共度余生,你会拒绝吗?”   沈游彻底噎住了。如果别的男人告白,沈游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拒绝。   “如果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你就不会思前想后,只会悍然拒绝”。   周恪嘴角笑意止都止不住,穷追猛打,“便是你一时心软,最多不过是拒绝的委婉一些”。   周恪步步紧逼,直接断言道:“你对我是心动的”。   沈游阵地全面失守,脑子一阵阵发懵。   “不对不对”,沈游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周恪,“你偷换概念!”   “我犹豫是怕万一我回去了怎么办。所以,不论今日向我表明心意的人是谁,我都会拒绝的。之所以对你犹豫,不过是因为你我之间朋友多年,友谊深厚,如今要拒绝你,我自然要考虑考虑”。   沈游斜眼看他,“周恪,你想偷换概念然后套路我!”   周恪抿抿嘴,有点失望。   这时候他又烦恼沈游怎么这么聪明,反应速度为什么这么快!   失望过后周恪决定再接再厉,他凑近沈游,一双眼波光潋滟,低沉的嗓音听得沈游头皮发麻。   “沈游,我在向你示爱,又不是在跟你辩论,说什么偷换概念啊!”。   他还委屈巴巴的,“示爱又不需要讲道理”。   轻柔的呼吸洒在沈游耳畔,她整个人半边身子都麻了。   “周、周恪,你站远点说话,行吗?”   沈游赶紧又补了一句,“别想□□我”。   周恪更加委屈了,“我没有”。   沈游实在憋不住了,“周恪,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她咬牙切齿,“茶香四溢!”   周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他定定看向沈游,既然层层套路、撒娇卖乖都不管用,那么唯一管用的大概就是以真心换真心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结果?”   沈游刚想张口,直接被周恪打断,“你想好了再说。无论你是否拒绝,至少在我死之前,我的看法是不会改变的”。   如果没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周恪上辈子根本做不到首辅。工作是这样,追人也是这样。   良久,沈游才开口,“我其实也不太确定”。   沈游整个人都很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回去。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   她看向周恪,“可若要我就此放弃,我又不甘心,万一能够返回故土呢?”   这里再好,也不是家。   “所以你也无法确定能不能回去,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意与我试一试,若你有了回去的机会,我必定不拦着你”,周恪认真道。   “你就这么喜欢我?”   沈游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执着的喜欢一个人,甚至明知自己将来有可能在感情上受伤,这太奇怪了。   “是的”,周恪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我心悦你”。   沈游叹了口气,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欣赏周恪的,不是单纯的指周恪的颜值,而是周恪对她的尊重。   同床共枕四年多,周恪竟然一直跟她分被子睡觉,从没有半点动手动脚。即使是试图向她展现好身材来吸引沈游,也多半脱的是他自己的衣服。习武练伤了,周恪的伤药来的永远比方柳更快。天冷要添衣服,周恪总是不忘记提醒她。两人熬夜批改公文,他总会加快速度,多批几本……   全是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没有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告白,可其间的温情脉脉反倒让沈游一再放松警惕,甚至此时此刻,竟让她觉得若真的回不去,那跟周恪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文火慢炖之下,沈游竟然小小的心动了一下。   周恪眼看着沈游眉目间颇有些放松之色,即刻趁热打铁。   “沈游,我的父母并没有给我好的榜样,也没有谁教过我如何去爱一个人”,周恪紧紧的盯着沈游,“我只能尽力去尝试,探索如何对你好”。   “我有可能干了一些傻事”,说到这里,周恪难得的有些羞臊,“但至少我的心意是真挚、真实的”。   “我已经走了那么多步了,你再走最后一步,好不好?”   周恪此时与沈游极为接近,他微微低头以一种极为诚恳的姿态看向沈游。   沈游被他看得耳根发红。   良久,沈游试探道,“那要不……我们试试?” 第87章   爱情来的太快,就像琼州的台风。   八到十月份原本就是台风的高发季节。沈游与周恪别说培养感情谈恋爱了,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连回家都顾不上。他们得分头前去检查水利设施、下地争分夺秒提前收割稻谷,通知港口船只尽快返航……   就连县学刚满十二的学生都得被派出去在本村落宣讲防范台风的知识。   “先去歇着吧”,沈游轻轻的拍了拍正在打瞌睡的小女孩。   小女孩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摇摇头,“我不困”。   沈游叹了口气,心知这日子还有的熬。   白日里沈游和周恪各自率领军队跟着百姓一块儿下地割稻,身上沾着刺刺的麦芒,腰弯到直不起来。熬到傍晚还得去检查新造好的水渠,一边检查水渠,一边啃干粮。   到了晚上,又得去跟着船厂管理人员一同视察船厂的防台风工作。   所有人都很煎熬,一连脚不沾地的忙活了一个多月,过度的劳累让大家再也没有余力思考什么皇权首辅。   只想回去睡觉!   “上一年琼州培养了新的粮种,获得的税收粗略估计是十五万两”,正在汇报情况的户科郎简弘皱着眉头,“今年台风一来,损失极为惨重”。   “岁课预计只有十二万两,这还是商税爆发增长的情况下,农业损失的太惨重了”。   台风带来的暴风雨绵绵二十三日,使的琼州境内江河水位暴涨,要不是已经修筑了部分水利设施,被冲毁的良田数目会更多。   “往好处想想”,简弘苦笑一声,“至少我们三下乡目的也算是达成一小半了”。   三下乡除了为了普及各类常识之外,还兼具了收集村落土地、人口信息的任务。现在诸多良田被冲毁,他们甚至可以凭官府的身份主持灾后重建工作,重新界定土地边界,清查田亩,普查人口隐户。   “又是一件大工程啊!”,简弘感叹不已。   “那接下来就要主抓征兵、灾后重建和黄册了?”   “是的,近期诸位都辛苦了”,沈游面对着内堂围坐的数人,布置分发了下一阶段的任务,“简户司以及公礼司共同完成此次清查田亩、普查人口工作,必要时可以向安全科、情瓤魄肭蟀镏”。   “此外,王、史二位将军需要带头主抓征兵工作。按照我们的老规矩,只挑选身强体健、家中有兄弟姊妹的良家子”。   “最后,商业司的潘素、傅越负责好台风过后的商事恢复工作”。   “除此之外,王刑司近期请主管好刑狱”,沈游淡淡道,“灾难过后,必定有人趁火打劫”。   王梁即刻低头称是。他颇为感激的看了沈游一眼,他当然知道,让他主管好刑狱是在安他的心。   竟然在如此冒犯这二位后还能主管一科,简直超乎他的想象。这二位,襟怀之开阔,令人心折,而这琼州,果真法度俨然啊!   如果说登录琼州内的台风灾害尚且可以通过强有力的政府和得当的救灾措施来减少损伤的话,那么离开琼州之外的这片土地几乎已经是哀鸿遍野了。   跟随这场特大型台风一同登陆的还有渭水流域的大地震,波及了五个省份,死伤人数超过八十余万。   加之此前灾害频频,粮食本就短缺,偏偏此时已经是九月底了,即刻就要进入深秋,无房无衣无食的百姓迅速开始暴动。   起义愈演愈烈。   更麻烦的是,朝廷自顾不暇了。因为就在地震发生的三天后,京城王恭厂附近发生了一场异常爆炸。   王恭厂是存放□□库的地方,这场不知名的爆炸直接引爆了大量□□,死伤超过万余人,方圆十里尽数碎成齑粉。   当朝次辅陈光清、御史何海义忽然在家中暴毙。更令人疑惑的是,在这场爆炸中死伤者尽数裸/体。   一时间,京都谣言纷纷,整个大齐人心惶惶、动荡难安,陛下无德的说法愈演愈烈,乃至于有人编纂了谶语、童谣,遍传京都。   大爆炸、大地震相隔不过几日,大齐全境几乎都被余震波及,况且还有余震之后的山洪崩塌、洪涝灾害……整个大齐的北方死伤人数超过百万之巨,几乎堪称哀鸿遍野。   更为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皇帝昏迷了。皇帝多年以来为了生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吃。包括但不限于太医的调理药方、各类民间偏方、道士们敬献的仙丹、佞臣们寻来的壮阳药、每日不断的□□……   说实话皇帝能熬到六十岁都还没去世,沈游都觉得不可思议。   史量看完了这些消息,合上了《琼州日报》,心知太子之位空悬,皇帝一昏迷,只怕还有的好争呢!   不过外头再怎么闹腾,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报告史队长,场地布置完毕,可以开始测试了”。   “走吧”,史量穿着皂袍,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三个队长。   受灾之后,中心广场上闲逛的人数明显减少了,但是农税素来比较低,琼州的商贸又日渐兴旺起来,老百姓日子尚且还不算难过。   此刻,中心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黑压压一大片。   “现在,琼州府军第二次征兵正式开始,一个士兵一月饷银五百文,此外,还有各色年节福利。请有意向报名的人前来此处!”   “注意!年满十六、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方可报名!家中独子独女不得报名!”   前来负责征兵的钱队长喊的声嘶力竭,格外卖力。   旁边的另一个队长即刻调侃他,“老钱,你这被提拔起来了,果真就不一样啊!”   “去去去!别瞎闹腾了!有人来报名了。”   前方分立着十张大桌子,前来报名的人活生生把中心广场给挤成了春运火车站。即使救灾措施再得力,都会有重度受灾地区的民众无法活下去,这时候当兵也算是一条活路。   “姓名、籍贯、是否为独子独女、会什么?”   “杜、杜仲,九子领,家里有两个哥”,杜仲有点结巴,“不晓得会什么?”   前来征兵的钱队长已经习惯了这帮人说话结结巴巴,手脚紧张的无处安放的样子。无论再怎么宣扬军民一家亲,在见到官府、军队,老百姓依然会有些畏惧。   “就是说你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地方,比如说力气大、跑的快或者眼睛特别好使?”   钱队长不厌其烦的解释,他当时刚刚入伍的时候也这样,见到上官就结巴,如今不大不小算是个官儿了,手底下也管着百来号人,终于能够放平心态,不至于一见吃公家饭的,就紧张的要死。   “我、老是爬山,我爬山快!”   杜仲家里是药农,要不是最近山洪爆发,他父亲采药的时候出事,他也不至于前来参军。   “哦?有攀爬经验,拿着这个号码牌去那儿排队,一会儿就有人带你去测试。测试过了就能入伍”。   杜仲战战兢兢的接过号码牌,下意识的摸了摸,这号码牌特别厚实,上面写着数字,他去上过县学的夜课,知道那是数字四十七。   “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啊?”   杜仲刚到地方就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他生性腼腆,只好嗫嚅道,“九子领的人”。   拍他的那个老兄手掌跟蒲扇似的,一巴掌下去差点儿把杜仲拍倒。   “既然已经满五十个了,那诸位就跟我走吧”,负责攀爬这一关的刘三俊是军中攀岩越壁的好手,每每需要翻山越岭做哨探,或者攀爬寨门、城门之类的,他都当仁不让。当年跟着沈游一块儿攀爬石头寨的就有他。   “行了,诸位,戴上钢制绳索,爬吧”,刘三俊环顾四周,“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攀爬是有一定风险的,有可能会死。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此话一出,顿时劝退了几个犹犹豫豫的。   杜仲看了看眼前这座山,不算高,也不算陡峭,就是个矮墩墩的丘陵。与他以往爬过的悬崖峭壁相比,已经算是好的了。   况且他们居然还分发了护具,护膝护臂,还有安全绳索,杜仲拿着厚实的护具,心里一定。   “既然都想好了,那就开始吧,五人一组,我的旗子一挥下,喊一声“开始”,你们立刻开始爬,爬到山顶上越过一道黄线再停止,届时自然会有人计时!都听明白了吗?”   四十七人纷纷点头。   “开始!!”   杜仲手脚并用,齐齐发力,他根本顾不上别人,只是按照多年爬山的经验,一个劲儿的往上冲。   等杜仲气喘吁吁冲到山顶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有人比他还前面,就是刚才那个拍他的壮年汉子。   “陈大壮,半柱香又十七滴;杜仲,半柱香又二十六滴……”,站在山顶黄线之外的计分人员一一录下时间。   “请校对你们的成绩”,计分员一把把纸张递给他,要他看完之后在成绩上按下手印。   杜仲的心跳的砰砰砰,他接过纸张一看,前面已经有一排名字。   杜仲心下一喜,他在那张纸上居然算是成绩靠前的。他咧开嘴笑起来,只要入伍就有五百文能拿,父亲的腿伤也能治,弟弟妹妹就有了书本费,能去县学上学了。   “整个征兵共计持续半个月,半个月后你来中心广场看排名,名单上如果有你的名字那就算是入伍了”,计分员又提了一句,“如果到时候对于名单有异议的话,可以向府衙申请复核”。   杜仲胡乱点点头,他脚步轻快的下了山。   整个琼州府军大致要扩军到五千人左右,除了像杜仲这样有一定特长的,也有虽然没有特长,但无病无灾身体健康的。这些人都会充入军中,完成新一轮的训练。   然后,他们会以血肉之躯铸就守卫琼州的一道坚固防线。   作者有话要说:大地震是明朝嘉靖年间发生的一起特大地震,震级八级以上,波及了五个省份两百余个县,死伤人口超过八十万。据说,在陕西、山西、河南爆发的地震,其震感甚至可以传去福建、两广。   爆炸也是明朝天启年间发生的一起神秘大爆炸。其爆炸原因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个确切的解释,飓风、陨石、地震……种种猜测都有。更为奇特的是在爆炸中受伤或是死亡的人全是赤/身裸/体,所以天启大爆炸是世界三大自然之谜之一。 第88章   征兵如火如荼,人口普查、田亩清点也并没有遭遇过大的阻力,琼州当地的士绅势力并不庞大,说白了,大家都是普通农人和稍富农人的区别。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即使偶有波折也能够快速回到正轨。   如果说,琼州在接近五年的发展里慢慢的走上了正轨,那么大齐在乾佑十八年,彻底脱轨了。   乾佑十八年十月初四,昌乾帝驾崩。   同年十月初六,由内阁推举而来的贤王之子秦承章紧急登基,改年号为“永光”。   初九,端王谋逆,于午门喋血。   同一日,鞑靼三万大军突破大同防线,直入京都。   京都骤乱,暴动之下,新登基的贤王之子承平帝率先放弃京都,决定南逃,前往陪都金陵。   内阁阁老周坪率部抵挡,以作拖延。于京都外城永定门之上怒号“仗义死节,唯在今日!”。   十月二十五,周坪鏖战不休,最终战死,京都失陷。   同一日,广王之子秦承嗣异军突起,力挽狂澜,携部增援京都。   短短五日,鞑靼大军被击退。   十一月四日,京都初初平定,秦承嗣率部恭迎承平帝回京。就在此刻,不怕死的方御史写了《直言疏》,上陈承平帝十大罪状。   秦承嗣怒斥方御史,被承平帝留在京都的部分官员请见秦承嗣,言及先帝当日并无明旨立下太子,贤王之子矫饰欺人、祸盈恶稔,众臣为其蒙蔽,幸得先帝庇佑,昭彰之下,其恶无所遁形,大白于天下。   为拨乱反正,今请立广王世子为帝,解生民于倒悬,扶大厦之将倾,匡扶山河、荡清四海!   三拒三请之下,秦承嗣于京都登基了。   “竖子!竖子!”   一连串脏话脱口而出,秦承章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眼中俱是凶光,恨不能将承嗣小儿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陛下息怒”,首辅刘子宜跪在马车上,马车不大,已经是他们逃亡路上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一辆了。马车摇摇晃晃的载着皇帝奔赴金陵,身后是拖家带口的文武百官,扶老携幼的京都百姓。   “砰――”   刘子宜不敢呼通,当胸一脚暴怒的承平帝踹了个正着,额头磕在地上,鲜血当即糊了一脸。   “滚滚,给朕滚!”   刘子宜长舒一口气,不用留在暴怒的皇帝面前,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他即刻小心翼翼的退下。   “等会儿,到哪儿了?”   秦成章怒火中烧,可到底还有脑子思考前路。   “回禀陛下,马上就到金陵城外了,已经通知金陵府尹前来接驾”,刘子宜越发的小心。   秦成章喘了口气,神色阴鸷,“听闻承嗣颇为爱重其妻,且其妻子生于金陵周氏?”   刘子宜手一抖,良久,他跪趴在地上,慢慢的回了一声“是”。   秦成章缓缓笑起来。   等到刘子宜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发丝凌乱,半头都是血,整个人面目仓皇,活像是老了十岁都不止。   “你可对得住玉山?!”   刘子宜苦笑起来,“广清兄死于王恭厂爆炸、玉山战死,唯余下你我,惶惶如丧家之犬,败亡南逃”。   多年的政敌一一死亡,刘子宜心中却没有半分畅快,他的笑容越发苦涩。   “陛下心胸狭窄,我若直言进谏,他难泄胸口郁气,势必波及更多无辜之人。现如今……好歹只波及一家一户”。   “况且陛下初至金陵,既要怀柔,也要立威。以周家开刀,再合适不过了。再者我等初至金陵,原就财物短缺,而周家绵绵百年,府中财物甚为丰厚……”。   石溪睁大了眼睛,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多年的同僚。   “你连劝谏都没有吗!”,石溪愤怒至极,“玉山为天下百姓鏖战,至死不退。他于陛下亦是有功之人!不过是因为嫁了个孙女给秦承嗣,就要遭遇全家被欺的后果!”   “说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哪儿有半分容人之量!圣君之象!”   “放肆!!”   刘子宜暴怒难当,“你怎敢对陛下不敬!”   石溪冷笑起来,甩袖走人,“什么陛下,不过是你手中傀儡罢了”。   刘子宜看着石溪的背影,面色平静无比,像是预见了石溪最后的命运。   大齐内阁四位阁老,到达金陵之际,只余下首辅刘子宜。   永光十一月初九,承平帝入主金陵。   十二日,周府被打为谋逆,念及周阁老之功,周府男子尽数剥去功名,女子褫夺诰命,贬为庶民,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寒冬腊月,周家男男女女赶出周府,周氏百年积累尽数充公。众人皆身着单衣、披麻戴孝。   “母亲”,周家大房长子骤然经历世事,四十几岁的人惶惶无依,哆哆嗦嗦的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跟在老祖宗身后众人几乎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反倒是嫡孙长子周元琮先站了出来,“为今之计,我等身无分文,又无一技之长,倒不如先行……”   他言辞之间,颇为羞耻,“前往养济院吧”。   老夫人骤然丧夫,只觉满目尽是凄惶之色,心里苦地像是泡在黄连水里,还得故作镇静,“那养济院是官府开的,现如今还有哪一家肯沾上我等?”   “祖父为国尽忠,我不信人间无天理!”   周元琮神色愤懑难平。   周老夫人叹了口气,此刻他们已经慢慢离开了周府,冷风吹进骨头缝里,浑身发凉。大街小巷人人都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却无一人上前施以援手。   “前方可是周老夫人?”   虎头躬身,恭恭敬敬的问道。   周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应了一声,“敢问壮士有何事指教?”   “不敢当,小人祖父当年蒙受周阁老一饭之恩,现如今前来全了这番恩情”,虎头将身后的包裹解下来,放在了地上,目不斜视的退走了。   周元琮拿起包裹,那里面仅仅是数件灰扑扑的棉衣。   老夫人捏着厚实的棉衣摩挲着,心下悲痛不已,虎头的话再度引发了她的回忆。当年那个跨马游街,引得她芳心大动的少年郎死在了异乡。   落叶不得归根,魂魄孤苦无依。   她也老了,马上就要下去见他了。你放心,我不会堕了周府百年清名。你再等等我,等我得把周府撑起来就来找你。也快了……   “把这些棉衣都穿上,别冻着了,棉衣够用,不必急”。   一众男子先将棉衣给了女眷,再将几个孩子护在自己怀里,套上宽大的棉衣。   “叔,看他们这架势是想归乡啊,可没钱没车的,寒冬腊月的,要不了多久就得被冻死。那咱们要追吗?”   “不用追了,他们的行进方向是汇丰当铺,估计是想先当掉一件棉衣,拿个几文钱,也好稍作掩饰。那棉衣里缝制了许多碎银子,周老夫人应该已经摸到了,等他们定居下来,风头过去了就接他们前往琼州”。   “叔,你当上了管事之后还越来越有派头了!”   虎头一拍自个儿侄子的脑袋瓜,恨铁不成钢的感叹,“你说说你,天天就知道吃,你知道你叔叔我当年那叫一个有魄力……”   人老了就是爱唠叨,侄子没好气的接话,“是是是,你当时一眼就看出了沈先生绝非池中之物,于是你毫不犹豫的将养济院里的人介绍给了先生,自己也跟去听讲,从而获得了晋升机会”。   “叔,你能不能别叨叨了,我都会背了!”   虎头骂骂咧咧了一句,“你个小瘪犊子!”   两人缀在周家众人身后远去了。   ――   “节哀”,沈游思来想去都只说出了这一句。   周恪看着眼前这几张纸,薄薄的纸张上每一条消息都触目惊心。   即使是听着沈游的安慰,他也没有什么表情,良久,他慢慢的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宛如嗓子被砂石磨过。   “祖父……没了”。   沈游慢慢的点了点头,“祖父一旦亡故,秦承嗣登基,那么秦承章南下之后极有可能迁怒周府,我已经派人去接周府中人了”。   “我八岁被祖父接手,虽然他教养我甚苛,但是……”,周恪没有流泪,声音还是平静的,“他待我其实也挺好的”。   周恪恍惚能够想起自己少年时代在蒙受祖父教诲,言犹在耳,“我等虽各有心思,内耗不休,然则唯在外敌一事上,必要同心协力,绝不可轻忽懈怠。”   “谨之,我等虽非天子,可若是胡虏来袭,也要守国门、死社稷,扫尽胡尘,壮我河山”。   周恪哑着嗓子,“沈游……我的祖父没有半分退缩,他是个英雄”。   “他……死得其所”。   “是是”,沈游轻轻的抱住了周恪,“我知道,如果你想哭的话就哭吧”。   周恪被沈游抱着,半靠在沈游肩头。   他慢慢开口,“除了祖母,我只有你了”。   “我在呢”,沈游轻轻说道。   良久,沈游似乎能够感觉到脖颈处微微湿润。   她稍稍偏头,看向周恪的耳侧,轻轻的印下了一个吻。 第89章   旨意下达的极快,如果说金陵周府的男子皆被褫夺功名,那么周恪这个虽远在他乡却这已经干到了知府的人怎么会被放过。   然而闽地一乱,皇帝的旨意试图千里迢迢的传来偏远的琼州未免也太过费劲。所以,这道褫夺周恪功名和官位的旨意不过是在金陵的邸报上刊登,并且委派了新的琼州知府前来接任。   至于这位新知府能不能穿过混乱的闽地到达琼州,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更有意思的是,承章、承嗣这二位兄弟堪称心有灵犀。   秦承嗣的旨意也刊发在了京都的邸报上,声称周阁老为国尽忠,秦承章此等乱臣贼子辱及忠臣良将,实为桀纣之流。一通讨伐之后还给周家上上下下的男子俱封了官,女子发了个诰命。   周恪白得了个南越右参议的官儿,从四品。   沈游一边研墨,一边调侃他,“两位君王,一个要让你堕入泥淖,一个要让你青云直上。感想如何啊?香饽饽”。   周恪麻衣缟素,再多的悲痛都藏在了心里,此时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还饶有心情调侃沈游,“回禀香饽饽的妻子,还行吧”。   沈游嗤笑一声,“这两兄弟的嘴炮打得倒是挺响,敌人的刀枪却远比他们的嘴皮子更坚硬”。   “北边是鞑靼、胡人作乱,秦承嗣尚且需要抵御外敌,再加上北边大地震过后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南边的秦成章还忙活着浙、闽两地的矿工起义、蜀中的佘崇明叛乱。再加上大齐境内其余零零星星的起义,估计暂时是顾不上我们了”。   周恪颇为赞同沈游的话,“是你我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啊!”   沈游研完了墨,一面慢慢的撰写公文,一面继续与周恪闲谈,“时机差不多了,我们在徐闻县埋下的钉子也差不多可以动了”。   周恪看着埋头写字的沈游,笑盈盈的反问道,“你不是都开始撰写进军徐闻县的公文了吗?”   沈游当即笑起来,“我可是与你有商有量的,没有独断专行啊”。   一提到这个话题,周恪没好气道,“到了公事上你与我有商有量,晚上的时候你怎么不与我商量了?”   “这个、这不是刚刚确定关系嘛”,沈游睁眼说瞎话,“少年少女初初情动,正是纯洁而美好的恋爱时刻,怎么能够掺杂上大被同眠这种不纯洁的关系呢!”   沈游无辜的看向周恪,一双沉静的眸子里俱是笑意和狡黠,周恪看着她,又好笑又好气。   他与沈游大业未成,哪来的心力照料孩子,况且为了大业,他们是不能在辞官之前有子嗣的。普通的避孕手段根本无法确保无子。万一真的怀孕,他哪里舍得沈游受流产之苦。   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碰对方。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级、心爱之人就在身侧,他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越是心悦她,就想碰触她。念头一起,无休无止。   为了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周恪这段时间去军营习武的次数都多了不少。   不能有子嗣再加上沈游觉得两人还没走到这个阶段,所以沈游默认了两人继续分被睡觉。   可好不容易确定了关系,便是不能敦伦,两个人也能靠的近一些,即使只是说说话都让他极为欢喜了,若是能相拥而眠那就更好。   现在倒好,他为沈游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可沈游这个没良心的,不仅跟他分被而眠,居然还往中间加被子!   这也就算了,一加就加了三床被子!   周恪抿抿嘴,解释道:“你也不必分的这般清楚吧,若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沈游斜睨了他一眼,装出一副我很相信你的样子,“周郎君是正人君子,美人在怀都要坐而不乱,更别提我不仅不在你怀,还与你分被而眠呢”。   她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欠欠的感叹了一句,“像周郎君这般品行高洁之人,世间难寻啊!”。   周恪:“……”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不行!   “无碍”,周恪也微笑起来,“待到来日,我必定向沈小娘子证明我的品行的确很、高、洁”。   沈游耸耸肩,等着周恪放完了他的狠话,这才说回了正题:“我们攻打徐闻县倒不如先用山匪的名号,肃清官府后先缓慢蚕食徐闻县。等到扎根下来了再打出名号”。   周恪叹了口气,心知沈游是不愿意戳他的伤疤。可他的祖父是为了抵御外敌死的,不是为了大齐尽忠而亡的。   或许祖父曾经有过尽忠职守的心思,但也在大齐日复一日的皇帝昏聩、吏治败坏中磨光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使用山匪的名号,我们就无法光明正大的治理徐闻县。既然已经决定要攻打,那就需要找个理由。此时奉京都圣君之命,讨伐无道昏君,再加上周家和我祖父蒙受的不公待遇就是最好的理由”。   “好巧不巧,秦承嗣擢升我为南越的右参议。那可算是高升了,我得巴巴的赶去赴任啊”。   沈游秀眉微蹙,“这样一来你几乎摆明了车马奉秦承嗣为帝,还跟跟秦承章彻底对上了,秦承章此人小肚鸡肠,保不准都顾不上周遭别的叛乱,第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   “可我们试图立足徐闻县,总是需要时间发展的。假如战争迅速开启,我们的赢面虽有,但也未必很大”。   周恪摇摇头,“不会的,佘崇明在蜀中的叛乱都已经明明白白自立为帝了,这才是秦承章的心腹大患”。   “他与秦承嗣的斗争是内斗,可对于明确窥伺他们秦家江山的佘崇明而言,他的反应只会更加激烈”。   然而沈游却丝毫没有被说服,“难不成先帝在世时没有清剿过佘崇明?还不是因为没成功,所以才容佘崇明留到今天。而秦承章其人,单看他面对外敌即刻弃城逃亡就知道他毫无血性。”   沈游继续补充,“对着先帝清剿数年都没死的佘崇明,他哪儿有胆子去围剿?相反的,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本事的你我来开刀,才是最合适的”。   周恪一样颇为不屑秦承章其人,“如果拿下徐闻县,我们前方就只剩下除了徐闻县和琼州之外的半个南越。”   徐闻县其实是个半岛形态,连接琼州,大概占据了半个南越的样子。   “秦承章若要攻打我等,最便捷的法子是从闽地、荆州、江州或者是桂州这些与南越接壤的地区进入。排除了闽地以及与闽地接壤的江州,他就只剩下荆州、桂州”。   “桂州过偏远,并且部族众多、鱼龙混杂,听宣不听调的情况比琼州都严重。那么,他就只剩下荆州这一个选择了”。   “而如今国库空虚,听说秦承章嫌弃金陵的行宫不够大,正在努力督建配得上他的行宫。这时候,他从周府充公的钱难不成会愿意掏出来作军费?”。   沈游眼前一亮,迅速接上,“更有意思的是,荆州是首辅刘子宜的老家,据说,刘家在荆州有田地三万亩,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他的陛下散尽家财、充作军费了?”   周恪点点头,格外满意他与沈游的心有灵犀。   “若是我们行事小心一些,徐闻县被占据的消息传去金陵就要半个月。估计首辅大人与他的陛下光是扯皮推脱还要个半个月,再加上调拨军需物资、点兵点将,最少也要一个月。若是首辅再传讯老家,拖一拖当地驻军,那这事儿基本就要三个月之后了”。   沈游笑起来,“若是这位首辅再偷工减料一下,意思意思的攻打我等,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迅速定下了等到周府众人抵达琼州,年后即刻发兵徐闻县的方针。   一旦定下了计划,整个琼州开始如同一架上完了润滑油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征兵工作已经完成,琼州府军正式扩充到了五千人左右,安插在徐闻县内的各部人员传回了大量徐闻县的资料。   这个冬季,整个琼州缓慢的蛰伏着,等着在来年春天一鸣惊人。   不过,琼州展露实力之前,有一支人马于这个隆冬踏上琼州府的道路。   这只队伍的构成极为复杂,情搜科、安全科、医科乃至于部分将士,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非琼州户籍的老弱病残孕。   这只队伍奔波在琼州府之外,饶了一大圈远路,终于接回了周府人员、简弘妻儿、王梁年迈的老母以及一众僚属的至亲。 第90章   “诸位,琼州已到,请诸位按照琼州府的规程前去登记户籍”,带队的安全科吏员常良对着身后陆陆续续下船的一众亲属以及各类灾民说道。   “多谢这位郎君”,周老夫人道谢。   常良即刻回礼,让一个年迈老人对他行礼,常良可不敢。   “一会儿户籍登记的时候会有户籍员为大家普及琼州律法”,常良提高了嗓门,“但我依然要提醒诸位,琼州治下民风开放,严禁裹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女子怎能不缠足呢?”   大夫人被戳了肺管子,当即跳了起来。她闺女周婉绮婚事极为坎坷,第一个男方刚定亲摔断腿,第二个男方与人私奔后被对方连同奸夫谋财害命,第三个倒是个钟鸣鼎食之家,可如今周家失势,周婉绮直接被退婚。   她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人人都说她是个克夫的灾星。此时的周婉绮穿着灰扑扑的棉衣,半垂着头,双目呆滞,早已没有少年时代跟周婉仪针锋相对的泼辣劲儿。   出自于对于女儿的怜惜,大夫人越发的看不起金陵这些年来闹腾的轰轰烈烈的放足运动。唯有贫家女才有一双大脚。那小脚恰好能够证明她的女儿贤良淑德,是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不是什么克夫灾星。   “我只是通知各位琼州不允许女子缠足”,常良冷漠道,“琼州当地若原本缠足却已放足的,自然没问题。可若有在琼州住满半年以上却还在缠足的人,一经专人查实,罚钱一两。若再犯,便将姓名通报于《琼州日报》上”。   “《琼州日报》不是只通行于琼山县,而是琼州全境,甚至还会发往各大县学、琼州学院、官衙府邸等等地方,就连琼州的外来客商们都要买几份”。   大夫人心下一凉,如果《琼州日报》发行量这么广,那岂不是全琼州都知道这些女子的闺名了。保不准还要在嘴上花花两句。   “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常良难得叹了口气,软化了些口吻,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自然知道这位妇人在想什么。   “琼州境内,民风开放,女子可立户,可读书,乃至于若你考的中,也可以进府衙,当官儿吃公家饭”。   众人的脸色都是茫然的,他们来琼州既是活不下去了,也是思念家人的缘故,来之前根本没考虑到琼州是个什么地方。   “琼州发展商贸、开放户籍五年来,我只见源源不断的人涌入琼州,却不曾见到有人要主动脱离琼州”。   常良说完也懒得管这些人的反应。等在琼州住个半年就知道这里为什么能够吸引这么多人了。   “王安、李瑜,你们将人带去户籍登记,按照规矩,登记完毕后在防疫区暂停观察”。   “是”,王安、李瑜齐声答道。   “慢着,我等为何要与这帮灾民混在一起?”   船上的时候也就算了,都到了琼州地界了为何还要跟他们一块儿。   周家二房周澈是真心实意的不满和不解。   二夫人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吧。南下的路上,这位常队长对谁都是一副冷脸,虽没给他们脸色看,但也没有什么优待。   老弱病残孕有的他们也有,其他人没有的他们也没有。   这一路走来,早就该认清楚周家败落了,现如今连琼州这蛮荒之地的小小官吏都敢欺凌他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常良就跟没看见似的,公事公办板着脸,“都是即将入籍琼州的百姓,有何不同?”   周澈一噎,“你难道不知道我等是你们知府大人的亲眷吗?怎会一样?”   常亮还是一副死人脸,“现在知道了”。   周围顿时一片嗤笑声。   “行了……走吧”,周老夫人面色霜白,唇齿毫无血色。悲痛过度、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加上思虑过甚迅速击垮她的身体。假如不是还有一股心气撑着,她早就倒在路上了。   来了这琼州,老夫人冷眼旁观这么久,早就意识到这琼州处处都与别的州府不相同。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周澈小声地唤了一声“娘”,伸手扶住了老夫人。   一行人神色各异前去登记。   七日之后,府衙内的一众官吏在防疫区内领回了自家亲眷。   “祖母”,周恪周身缟素,站在了周老夫人面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老夫人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周恪,她伸出自己苍老、干瘪的手指,轻轻的拍了拍周恪的肩膀,“长大了啊”。   周恪点点头,看向老夫人身后一长串人。   周家来了两房人,二房唯有一家四口人,大房两口子加上周婉绮和当年差点被裹脚的周婉安,以及一众不肯离去的四个妾室,还有新增的四个庶子、三个庶女、嫡长孙周元琮及其妻吴四娘。   周恪漫不经心的想,沈游应该已经知道了吴四娘真的嫁给了周元琮,也算是兑现了沈游当日答应吴四娘要帮她找个良人的承诺了。   毕竟周元琮秉性纯良,倒也算良配。就是不知道吴四娘到底是怎么抗过老夫人,成功嫁进周家的。   “十九郎实在是芝兰玉树啊”,大夫人扯扯周婉绮的手,“十九郎,这是三娘啊!三娘,快快见过你十九兄”。   周婉绮只觉全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清楚的知道娘是希望她能够讨好十九兄,能够得十九兄的照拂,可她面皮红到要滴血,只觉格外难堪。   周恪心明眼亮,当年那个到处跟人顶牛的泼辣千金如今最怕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最怕旁人对她议论纷纷。   “三娘也大了”,周恪感叹了一句,善解人意的转头继续与老夫人说话,引着众人往前走。   大夫人颇为失望,周婉绮却长舒了一口气。   “这琼州似乎颇为繁华?”   周元琮格外惊异,不过行了两条街,街头巷尾俱是各家铺子,香水铺、杂货铺、酒铺、客栈……还有各类在道路两侧贩卖东西的小摊贩,到处都是叫卖之声。   隆冬腊月的,这地方竟然还有大量行人出没,虽说穿着不是特别奢华,但也穿着棉衣、面色红润。相较于琼州外卖儿鬻女的灾民,这里的生活水平之高几乎超乎了周元琮的想象。   这里的男男女女随意走在大街上,反倒衬得他们这一行相互搀扶、带着帷幕的女眷格外奇怪。   周围行人见怪不怪,这摆明了是刚来琼州府的,来的久了,谁还爱戴专门阻挡视线的帷幕。   周恪笑道,“虽是寒冬,不过家中稍稍有些闲钱的人家都得出来备年货,况且台风过后许多东西都需要添置”。   “这里是居民区域,还不算繁华。琼山县正中央是府衙和中心广场,东边与神应港之间就有货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常去此地贩货,故而人流如织。”   “你若是顺着六曲江畔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各色店铺。到了夜里,众人散馆下工之后常来逛逛,便形成了从不熄灯的夜市,热闹到天明,颇有意思”。   周恪一面介绍,一面又有些心怀遗憾,只可惜他与沈游忙于公务,鲜少能够出门游玩。便是同去闲逛,也总能拐成调查百姓生活状况这种公事。   将来致侍之后不知道可否与她闲云野鹤、悠游自在的过完这辈子。   “十九郎?十九郎!”   周恪当即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怎么了?大伯父”。   周清抚着美髯长须问道,“十九郎要带我们去哪儿?”   周恪笑了一声,“大伯,我在杏仁巷置办了一套三进院落。院子不大,只好先委屈诸位长辈了。”   “三进院落?我们这么多人……”。   周恪笑容和煦、气质温润,全当没听见大伯这位生育了三子的宠妾的话,“三进院落虽不大,已然耗空了我身上泰半的财货”   周恪微微低头,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居然那么穷。   这倒不是在说假话,他与沈游赚取的全部钱财在琼州发展初期,统统充公了。也就是说,现在赚钱的产业不算是他俩的了,是琼州府衙的。目前为止他们的收入就是两人在府衙工作的薪酬。   这事业啊,越奋斗,越贫穷!   “行了”,老夫人打了圆场,“十九是你们的子侄辈,难不成还要指望十九来养你们?”   此话说得颇重,一众孝子贤孙当即连声道“不敢不敢”。   周恪心里叹气,怪不得沈游总想避着这帮人走,毫无意义的宅斗简直就是在消耗时间、谋杀生命。   众人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巷,来到了周恪提前备好的府邸,安置下来。   “怎么只有十九郎,你夫人呢?”   周老夫人疑惑发问,周恪孤身一人前来接他们,沈元娘又不在府邸迎接,那她去哪儿了?   “祖母,府衙内尚有公事,她处理完毕之后自会赶来”。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异常。   周清当即皱眉斥责道:“十九郎,为何你夫人会去府衙处理公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啊!”   周恪已经有些腻歪了,整个周府,尚且还残留些许温情的只有祖母,许多人他甚至一面都没见过。   “大伯父,内子才华卓异,琼州的发展里她至少要占一半的功劳,为何不能前去府衙办公?”   “你……你,原来琼州府内女子不守妇道,一双天足、当街出行,全是你那夫人干的好事!”   周清急急呵斥,“都说妻贤夫祸少,十九郎,你快快休了那刁妇!”   周恪生怕气不死这位大伯父,“情之所钟,不敢弃也”。   周清气了个仰倒。   “十九,你这又是何必呢,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如今长辈们千里迢迢来到琼州,她竟敢以事务繁忙为推脱……”   “――请二伯父稍等”,周恪直接打断了二伯父的发言,他环视四周一众或沉默或看戏的众人,这才开口。   “沈元娘乃吾妻,其才之高不亚于我,与我相互扶持五载,一路走来,从无半分不妥之处。我素来钟情于她”,周恪大抵是想到了沈游,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许多,“还望诸位长辈勿要再做此言”。   满堂寂寂无声,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位素来温和待人的十九郎君竟还是个痴心人。众人下意识就去看钟情了一辈子的周澈。   周澈老脸一红,他当年为了娶到心爱之人,曾经闹腾的满金陵都流传着周家逸闻,周恪这样的根本不算什么。况且同样都是痴心一女子,总不能只许伯父放火,不许侄子点灯吧。   眼看众人不再说话,周恪也怕逼迫太过,只好招呼大家入席吃饭。   众人一入席,即使尚且保留着用餐礼仪,用饭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倒不是食物好吃,而是自从落魄之后尚且还没有吃饱过一顿正儿八经的饭菜。   眼见人皆饭毕,周恪慢条斯理的喝了口白开水,上等的茶叶实在太贵,买不起。   “我与元娘的薪酬均不高,供应不了这么一大家子人的花销,所以在座的诸位,无论男女皆需要工作赚钱”。   在座众人只觉刚才那顿饭都不香了。   良久,周元琮问道,“十九郎可有什么差使能够寻摸给我等?”   周恪在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摇摇头,“我是琼州知府,可琼州素来规矩俨然,我若直接为你们找个差使,便成了渎职”。   “琼州府衙以及其下辖的各类机构一年有春秋两次招考,若你们有心,还能够赶得上明年春季的考核。若不想去府衙供职,也可寻找各类商铺当账房、管事。找什么样的差使全凭诸位本事,我不会插手”。   周恪淡淡道,“但有一条,我丑话说在前头,不准许仗我势,欺弱小”。   “十九郎这是生怕大家沾了你一星半点的好处啊?!”,大夫人原本就是个脾气泼辣的,“早知如此,来什么琼州!人家拿我们当破落户打发呢!”   周恪完全没搭理大夫人的撒泼,“此外,琼州有县学,十二以下的孩子都需要去县学读书,除了学杂费之外,其余无需出钱。若是省着些花费,一年大概只需一两百个桐子即可”。   堂内还有庶子的俱激动了起来,有人小心翼翼的向周恪再度确认了一遍这个消息,获得了肯定的回复之后顿时激动地不行。能有学上,总归是好事。   “我方才说的是孩子,不是儿子”,周恪解释道,“十二一下的女子也需要入学”。   满堂喧嚣声顿时静了下来。   周清刚想开口,一想到这些政策就是周恪定下的,顿时也没了兴致。   “那十二以上的女子呢?”,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的周婉绮冷不丁的插话。   周恪看了她一眼,“琼州学院还有成人班,不限制年龄,若是能够通过县学的毕业考,拿到证书,一样能够参加琼州学院的考试。若是能够成功毕业,出来之后无需忧惧找不到差使”。   “我要去读!”   “你疯了!!”   周清当即跳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这个逆女。   大夫人原本还想骂她一顿,一看自家郎君骂女儿,顿时舐犊情深之意上来了,对着周清,张口就是一串毫不留情的讽刺和刻薄。   周恪顿时大开眼界。感情方才这位大伯母骂他的时候还留情了。   “好了!”   老夫人已经开始喘着粗气了,“不过是家里败落了,竟也值得你们吵吵嚷嚷!我周家的教养、风骨都去哪里了?!”   众人畏惧于老夫人,这才不敢再发作。   周清和大夫人还是怒气冲冲,摆明了回房还得撕逼。   “明日起,不论男女,十二以下的孩子去报名读书,十二以上的,想去考琼州学院的就在家好生读书,不想的就得出去寻摸差使。”   老夫人沉着脸吩咐完了,又转向周恪,“十九郎,琼州是不是真的严禁女子裹小脚?”   周恪看着老夫人苍老惨白的面容,心里一软,“半年以内放足即刻”。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从明日起,周氏所有女子,包括我,统统去除裹脚布”。   “祖母――”   “这怎么能行呢?”   堂下俱是惊呼之声。   “入乡就要随俗”,这是周老夫人的生活智慧,“在金陵,所有人都在裹脚,你不裹就是异类。可到了琼州,人人皆放足,我等若要在琼州扎根,就不能跟习俗对着干”。   老夫人从不认为裹脚是必须的,这不过是到哪个山头,唱哪个歌的智慧罢了。   或者说,沈游选择了对抗,老夫人选择了妥协。   “中心广场内有一幅巨大的女子天足与小脚的对比图像,还有各类裹脚缠足的危害,诸位届时路过中心广场,可以前去看看”。   沈游既然踏上了这条造反的路子,心便刚硬了许多。当年她举办辩论会的时候尚且还要害怕一旦展露小脚的丑陋之处,必定会有小脚的女子自杀。   可如今她却可以命令丹青科绘制了这副大型对比图,凡是看过这一幅极为逼真的图像的正常人都会觉得恶心,再加上不间断的宣传和惩戒措施,琼州府内裹脚的人数才会连年骤降。   如今唯有新来的人才是裹着脚来的,可住不到半年,也纷纷放足去了。   “琼州府内对于已经放足的女子并不歧视”,因为沈游当日在宣传的时候就将被缠足的女性描述为受害者,乃至于一点一点的介绍清楚了缠足的演变史和被缠足女性的痛苦。   沈游不愧是靠文字吃饭的,凡是认字的读过沈游的《缠足史》都觉得自己双足格外疼痛,没有谁会觉得有人是主动要去感受这种极致的痛苦。   再加上年年每到节假日疯狂巡演各类关于缠足的曲目,甚至还将六月初六定为放足日,放了一天假。就放的这一天假,成功让百姓牢记了放足。   打完了棍子就得给甜枣。   他拿出了一小袋银子,“这里有二百五十四两银子,是我与元娘攒下来的钱财,连同这座房子的地契,共同交给祖母,以作家用”。   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恪的手,“有心了”。   “到底是一家人,我虽无法渎职帮忙,可诸位长辈初来乍到,许是对于琼州还不熟悉,若有任何疑惑或是不适之处,尽可来府衙寻我”。   至于帮不帮,怎么帮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周恪温声的嘱托好歹缓解了众人一路前来的紧张和疲惫感。   一通连消带打,周府众人可算是消停了,纷纷告辞前去安置。   周恪眼见着老夫人煞白的面孔,心知祖母已经撑不住了,所幸医馆大夫也来了。诊治说是水土不服,开药之后就请辞离去了。   老夫人服了药,此刻正躺在床上跟周恪细细碎碎的说话,无非是些许家庭琐事。但周恪慢慢的听着,温和可亲,全然没有半分烦躁。   直至老夫人絮絮叨叨到入睡了,周恪方才起身告辞。   周府众人前来琼州最大的麻烦就在于他和沈游头上多了一群长辈。为了防止这些长辈们无休无止的指手画脚,周恪才要来这一趟。   或震慑或劝告或利诱,再打上感情牌,用尽一切法子让周府众人独立行走,别想打着他的名号为非作歹。这看上去毫无温情,但恰恰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   毕竟一旦违法犯罪,沈游可不会容情。保不准会变成沈游杀鸡儆猴的工具,毕竟连知府的亲眷违法都要治罪,这简直就是对于琼州律法最好的注解和举例。   一想到沈游,周恪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今日是休息日,按照沈游这个工作狂魔的性格,现在还在家里加班呢。若是此时回去,保不准两人还能一块儿加个班。   周恪越想越心酸,别的男女都是一同赏花赏月之时你侬我侬,他俩倒好,不是赏公文,就是见下属。两人一块儿加个班居然就叫约会了。   当然了,若是能够在加班完毕后,沈游累的脖颈、脊椎酸痛不已之时,再让他帮忙……按摩一下,缓解疲劳,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周恪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脚步。 第91章   暂时解决了周家的麻烦事,沈游与周恪却并没有高兴。真正棘手的事情马上就要来临了。   “老何,你婆娘生了没?”   捻了几颗瓜子的何老丈坐在茶馆里,一面闲聊八卦,一面饶有兴致的听别人八卦。   “唉,没呢,已经送去医馆待产了”,老卢耷拉着张脸,眉目间都是烦躁之意。他婆娘身体不好,这个孩子保不保的住都是个问题。   “放宽心,肯定母子平安”,何老丈慈眉善目的宽慰他。   良久,笑眯眯的何老丈也叹了口气,“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   老卢顿时就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不是咒人吗?   “老卢,你晓得不?”,何老丈压低了嗓子,微微倾身,生怕别人听见,“琼州要打仗了!”   就这?   老卢不以为然,“年前琼州大征兵,多少好儿郎入伍了,傻子都知道琼州要打仗了”。   “哎呀!”,何老丈一急,语调都扬了起来,“我是说,琼州要造反了!”   老卢手一抖,捻着的几颗瓜子瞬间落了地,“什么造反?”   何老丈一看老卢急眼,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样子,他不疾不徐的再度开口,“你想啊,琼州又没有遭遇过别人的攻击,却要主动出去攻打徐闻县,这不是要造反是要什么?”   老卢茫然道,“那知府大人是想自己当皇帝?”   何老丈也烦躁,“不晓得,要我说呀,咱们咱们知府如果当皇帝也挺好的,能让咱们吃饱饭、穿暖衣”。   老卢附和着点了点头。   何老丈不动声色,继续和老卢搭话闲聊。他们是茶馆里认识的,素日里也就坐在一块儿说说话。   “来了这琼州,日子过得才像是个人”,何老丈的感叹迅速打开了老卢的话匣子。   老卢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当初逃荒的事情,两人一通交流,竟然亲近了许多。   “诸位官爷,今儿上了新的话本子,说书的先生一会儿就来”,掌柜的一见六个皂色袍子的人涌进来,顿时热情无比。   这帮官爷薪俸厚实,是泰安茶馆的常客。一帮单身人士下衙之后也懒得回家,就爱点个三瓜两枣的坐这里听听戏,跟茶馆里的老客们闲聊几句。   日子一长,也没什么人怕这帮官吏了。   “呦,何老丈,又来喝茶啊!”,领头的官吏陈章笑呵呵的跟一众茶馆里的老客打招呼。   众人顿时回以极高的热情。   说书先生极快就上来了,众人的目光都被说书人吸引走了。   散场之后,大家纷纷往外走,陈章笑呵呵的上前,“何老丈,咱们许久没见面了,走走走,今儿我请客,去香楼,好吃好喝一顿”。   跟着陈章背后的几个吏员顺手就搂住了几个同在茶馆吃喝的客人,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陈章,你怎么光请人家,不请我们啊”,相熟的客人当即笑道。   陈章背后的一个官吏年岁尚小,圆头圆脑,嘀咕了一句,“你家又没有如花似玉的闺女”。   “噫――”,全场哄堂大笑。   陈章“嘿嘿”笑了两声,颇为羞臊。   何老丈长舒了一口气,笑呵呵的跟着众位官吏去了香楼。香楼不是青楼,而是琼州最大的酒肆。   六个吏员加上五个客人,一行人出了泰安茶馆,刚刚走到锁子巷,陈章就冲着何老丈笑了笑。   黑夜里看看这种笑容,何老丈凉气直蹿天灵盖,他下意识的拔腿就想跑。   然后何老丈就失去了知觉。   “问出来了?”   “先生,此次捕获探子共计一百八十三人,另有十五人逃逸在外”,史量递交了行动文书。   为了在攻打徐闻县之前,彻底稳固对琼州的统治,他们发动了这场波及琼州全境的抓捕暗探行动。   “根据我方拷问,这些探子来源极为复杂,有徐闻县内主官派遣的,有此前大齐遗留的先帝的哨探,这一部分探子由于先帝后期不理朝政,故而基本沉寂。”   史亮换口气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还有零星的哨探是闽地叶青、蜀中佘崇明派来的,不过由于人数较少不成气候”。   史量一点也不奇怪这些人会派探子来琼州。自从琼州慢慢发展起来之后,年年收拢大量灾民,一看就不像是个会偏居一隅的。   “琼州当地几个扎根极深的哨探全是当时大齐从前的皇帝们遗留下来的,这一次,我们要攻打徐闻县的消息也是这一批探子传出去的”。   沈游当即问道,“确保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   史量点头,“我们等了七八天之后才行动的”。   “那便好”,沈游看了看门外,“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把姚爽喊过来”。   史量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姚爽一进来,沈游指着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站着吧”,姚爽又倔强又固执。   姚爽年纪不大,跟史量是琼州学院的同一届毕业生,也是傅越、潘素的后面一届学生。   沈游一下子就被气笑了,“我都还没罚你呢,你倒好,先在我门外站了一天!”   姚爽半低下头,“是属下太自大,执掌情搜科以来无往不利,以至于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沈游叹了口气,琼州境内每日前来的灾民无数,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这极大的干扰了情搜科的工作。   姚爽的问题不是他没查到探子,而是他忽视了其中一股势力。   “先帝的探子沉寂多年都不曾启动过,你会忽视是正常的。事实上,不仅仅是你,我们其余的人都没有发现”。   “假如不是我八月初十前去买新酒,我也不会知道琼州内有这么一股势力,幸好我们来琼州是官方委派,又不过五年,先帝到了后期已然无力处理朝政,否则我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沈游不得不佩服那个稳坐皇位多年的过继子,靠着这些渗透各地的探子,他可以得知官员们刻意隐瞒的各类消息。不过可惜,到了后期这些探子几乎废弃。   “那家张二郎酒铺的掌柜查的如何了?”   这家店就是沈游他们第一次去买果酒的铺子,当日也是这家店的掌柜指路说“赵记酒铺”的小二有买粮食酒的路子。   “查过了,张二郎,琼山县本地人,年三十四岁,家中有一妻一女”,姚爽说到这里,笑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据其供述,赵记酒铺与他家的酒铺一直为竞争对手,原就有积怨。结果二十年前,两家长辈所在村落为争夺水源互相殴打,张二郎父亲被赵记上一任掌柜,也就是赵山的父亲殴打亡故。”   “据说,赵山之父毫无歉意,不过是意思意思赔了些银两,张二郎一直打算为父复仇,于是他一直在关注赵记酒铺”,姚爽说到这里,格外惊叹,“借助邻里关系,盯梢时间长达二十年”。   “原本十二年前就该动手,可赵山之父病故。仇人一死,张二郎原本打算放弃复仇。可偏偏前些年赵山儿子打破了张二郎女儿的脸。张二郎顿时想起父亲之死,怀恨在心,就想着父债子偿。干脆手刃赵山,让其代父还债”。   ”五年之前他就想对赵山动手,可我等前来琼州,加大了对于刑狱的侦查力度,张二郎怕自己被查出来,所以打算再拖一拖”。   “结果就在上一年,他终于发现赵记酒铺的小二行动鬼祟,他撒出去了许多钱财,终于打听到赵山指使小二私自囤积了许多粮食”。   沈游皱眉,“你是说张二郎并没有发现赵山私贩粮食酒,他在诬告或者撞大运?”。   “是的”,姚爽点点头,“张二郎理所当然的以为赵山囤积粮食是为了酿造粮食酒,恰好,先生与知府大人上门,他看二位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好巧不巧二位又提到了粮食酒,于是干脆赌了一把”。   沈游质疑,“你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张二郎运气好,误打误撞告诉了沈游,情搜科一查,恰好查到了先帝在时的探子。并且这个探子还已经把琼州府军要攻打徐闻县的消息传的各路探子都知道了。   姚爽笑起来,娃娃脸透出一股子阴鸷,“以上都是张二郎的说辞”。   沈游笑起来,“姚爽,你若是不去写故事,实在是可惜了”,这情节跌宕起伏,集合了战争、复仇、权谋,堪比年度大剧。   “真实的情况是,这个张二郎祖上也是个探子,与赵山祖上是同僚。这种探子素来是单线联系的,彼此之间互不认识。况且他们的保密程度高,所以基本不会动用。慢慢的,传到赵二郎这一代的时候,他们几乎都要遗忘了自己哨探的职责,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   “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动用了这一批哨探,打算找时机泄露赵记酒铺,引我们去查这家酒铺,但万万没料到,先生你自己撞了上去。于是他们干脆顺水推舟,直接告诉先生赵记酒铺在卖粮食酒”。   “我们羁押了赵记酒铺的若干人等,他们的确没有贩卖粮食酒,因为他们囤积大量粮食只是想在荒年倒卖出去好大赚一笔”。   “关于其粮食的买主”,姚爽顿了顿,有点好笑,“赵山供述说琼州台风一来,他本想高价出售粮食,结果官府平抑粮价,高价卖粮的都进牢里了,他胆子小,所以粮食现在还堆在仓库里”。   沈游接了下去,“所以要么赵山不知道自己祖上是探子,要么就是赵山还没来得及动作”。   “张二郎酒铺、赵记酒铺原本都属于先帝,如今一个试图泄露另一个,几乎反目成仇,现在先帝的势力等于被分成了两份”,沈游叹了口气,“是秦承嗣和秦承章”。   这就是白手起家的艰难之处,接近五年的时间,沈游的情搜科才堪堪渗透到徐闻县,而原本以为宛如铁桶的琼州,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被人渗透的跟筛子似的。   沈游抬头看向姚爽,“张二郎父亲之死是不是真的?”   “是,张二郎诱使我等去查看,不过是为了借刀杀人罢了。于公,他完成了上线布置给他的任务,捣毁了另一个势力的线人,于私,他父仇得报”。   沈游依然眉头紧皱,“如果张二郎酒铺要动手,为什么不拐个弯儿呢?”   此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张二郎是自己动手的,这简直是在光明正大的告诉琼州府衙我看不爽对面的赵山。府衙人员一查就能知道他们祖上都是探子出身。   “先生,你忽略了一件事”。   “哦?”,沈游饶有兴致的看向姚爽,等着姚爽答疑解惑。   “张二郎与赵山祖上都是高级探子,但他们两个却只是探子的后裔,并且已经多年没有动用了。借刀杀人的技艺都生疏了。此外,他们这些探子都是单线联系的,他根本不认识别的同僚,能用的人只有他自己。况且,这个张二郎应当极想让赵山折在他手里!”   “最后,张二郎这个人赌性极重,他在不认识先生的情况下就敢引先生去张记酒铺,如今,他暗探后裔的身份潜伏多年未被发现,这给了他相当大的自信。如果他想赌一把我们挖不出他探子身份的话,或许他就赢了”。   姚爽颇为惋惜,“可惜,他赌输了”。   沈游反倒笑起来,“那我运气倒是比张二郎强一些,收到了一个得力的下属”。   姚爽一抿嘴,“先生,我仅仅只小您三岁”,潜台词就是,我是个大人了。   沈游大笑起来,“那么,姚大人,敢问你可有找到这些探子的归属方?”   “张二郎一方的探子除却张二郎之外,全部潜逃离开琼州府,多半是上线意识到我们要开始清扫琼州县内的哨探了,他们迫于无奈只好先逃离。又不想空手而归,干脆先把死对头弄死再说”。   “所以张二郎是秦承嗣手下的探子?”,沈游确认了一遍,“那么,张记酒铺之所以显得这么无辜,多半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如此迟钝,倒是颇符合秦承章给人的感觉”。   “报告完毕,情搜科科长姚爽自请领罚”。   沈游摇了摇头,“这是琼州境内第一次出现暗探抓捕事件,比起惩罚你,我更希望你能够梳理出遗漏这些探子的原因,将抓捕中的风险、事故等整理出相应的文书,一则可以作为你们情搜科的教材、定例,二来也可以查漏补缺”。   姚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心知他们的经验都不够,只能够通过事后的复盘和思考来不断弥补缺漏。白手起家的痛苦就在于毫无成例可循,只能够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不过琼州跌跌撞撞的走了五年,发展到了今天,也还不错的样子。姚爽想了想,觉得自己还算是尽忠职守,回去就去买点糖,奖励一下自己。 第92章   出征徐闻县的那一日正好是个大晴天,五千人分为两份,两千人留守琼州,三千人从神应港登陆徐闻县。   这一次,沈游没有选择从金鸡村登陆,而是选择了从距离琼州最近的土地一路推进。这是最保守也是最稳固的办法。   如果他们选择在金鸡村登陆,已经知道琼州府军的官府就会试图截断他们后路,将这只部队与琼州彻底切割。一旦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基本就完蛋了。   事实上,攻打徐闻县并没有太麻烦,大概是因为情瓤萍早之前就开始缓慢渗透徐闻县,在加上一年前沈游那一次剿匪,安插了大量人员。这些人的职责就是摸清楚周围的地形,搜集当地官吏的信息资料。   所以他们顺利的登陆了徐闻县的土地,也就是神应港连接的白沙洲。   神应港的繁华迅速带动了白沙洲的发展。不幸的是,伴随着白沙洲富庶起来,年年摊派到他们头上的赋税也重了起来。以至于分明和琼州府只隔着一个海峡,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整军!”   三千余士兵分批次到达白沙洲,等到集合完毕,岸边黑压压全是皂色衣袍的将士。   “军爷、军爷”,白沙洲俱是D民和采珠人,零星停泊着数艘渔船,还晾晒着许多渔网。白沙洲唯有当地的族老作领头羊,最德高望重的族老白三船此刻分明面带恐惧,还得点头哈腰。   他心里知道琼州府军素来纪律斐然,从不滥杀,甚至还有许多人来往之时向他们采买海货,素来银货两讫。可乍一见这么多纪律森严,全场鸦雀无声的士兵,多年被大齐官军欺压的恐惧,依然无法消除。   “敢、敢问诸位军爷有何贵干?”   周恪温和的笑笑,“我等借道罢了,稍后便会离去”。   白三船眼皮子直跳,他看看周恪身后乌压压的人头,只觉头皮发麻。琼州府军这是要去做什么?   “老人家,请您叮嘱白沙洲人,近期最好待在家中,少出门”,沈游温声嘱托了一句。   “是是”,白三船躬身答道,他再度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些人越走越远,直至彻底离开了白沙洲。   “三叔公,我们为何不投靠琼州?”,白岩是个高壮的汉子,他颇为不解的询问,“琼州那边的D民都过上好日子了,咱们这里海货的价钱都被压着。要不是还有去琼州的客商来我们这里借宿,咱们早就完了”。   三叔公目光凝重,“不行咧,我们投靠了琼州,琼州要是赢了,那是最好。可要是输了,我们就一定会被朝廷弄成罪奴。如果不投靠琼州,琼州赢了,依照琼州善待百姓的政策,我们日子也能好过起来,琼州输了,那我们也不至于被朝廷弄死。”   “算来算去,不投靠琼州最划算”。三叔公生性谨慎,宁可稳稳当当,也不肯去博一博。   白岩郁闷无比,“可三叔公,就算我们不投靠琼州,可要是朝廷赢了,我们还是现在这幅样子。而且琼州府军要是完蛋了,来这边的客商也少了,我们挣到的钱只会更少,只怕要活不下去”   “到时候,我们还不是个死,那还不如现在跟着琼州府军拼一把”,白岩话音刚落,身后应和声此起彼伏。   凡是没有家累的、能逃的都逃去琼州了,剩下来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男女老幼、老弱病残。他们渴望能够活下去,也愿意为了生存的希望赌一把。   “不成”,三叔公喘着粗气,削尖了的拐杖狠狠地钉在地上。   剩下的人只好沉默不语,他们意见不一、左右摇摆,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的缩影。   如果说白沙洲人选择了放弃,那么白沙洲更前面一些的李家渡的选择就截然相反。   沈游和周恪率领队伍急急奔走在山林里。徐闻县这地方土木植被极为茂盛,他们必须要穿过白沙洲、李家渡,再过八个村落,才能够到达徐闻县的外城。   “军爷,再往前过去就是楼家寨,穿过楼家寨就是城门了”,李家渡派来的几个百姓低声说道。   沈游回忆起自己见过的徐闻县图纸,徐闻县的城门建设相当的不错,该有的各类防范建筑,例如角楼、瓮城它都有。   沈游毫不惊讶,徐闻县作为雷州半岛内偏南的一座城市,攻下徐闻县就能够到达雷州城。徐闻县说是县,实则地域范围之广几乎比肩琼州,并且没有海水阻隔,其繁华度甚至超越了之前的琼州。如果不算琼州,徐闻县几乎就是大齐百姓口中的天涯海角了。   在攻打徐闻县之前,他们就已经模拟过多套方案,只不过没想到居然会有百姓愿意主动给他们带路。   “军爷,不是我说,这楼家寨凶得很,原本就是个山匪窝,后头又被不知道哪儿来的山匪给打了。现在这一帮虽说不抢钱,可听说凡是穿过楼家寨的人都没回来”。   李家渡领头的那个汉子李渔膀大腰圆,此刻语调幽沉却宛如在讲一个鬼故事,自己先把自己吓到了。   沈游笑了笑,“无事”。   “传令下去,原地换班休息”,周恪与沈游率领众将士步入了楼家寨。楼家寨是沈游当初于徐闻县剿匪时设下的寨子,也是他们攻下石头寨后的第二块难啃的硬骨头。   “大人,先生”,楼家寨的主管是军队的一位队长,楼家寨共计人手一百五十人,除了百名士兵,还有各科小组长也在此处。   一个楼家寨人数或许不算多,但琼州通往徐闻县的整条路上,类似的大型据点有六个,还有零零碎碎的小型据点。这些加起来,共计有人一千二百零五个。   楼家寨最多可以安置八百余人,剩下的人只能轮岗在寨外休息。   此次跟随周恪与沈游从琼州出征的其实应该是三千二百五十三个,除了日常训练的三千士兵之外,还有各个科目,基本都派出了科长或是其副手。像是史量的副队刘骞之,姚爽的副队陈章。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医、匠的组员。   众人旅途劳顿,在楼家寨修生养息,饱满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丑时一刻,徐闻县城墙上轮值的将士们还得等两刻钟才能够换班。   值守的官兵形容散漫,已经熬了半个月了,消息传的风生水起,到处都在说琼州要攻打徐闻县了。   城门一闭就是半个月,他娘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初春天气还凉嗖嗖的,守城官兵衣着不厚,朝廷自己都顾不上了,偏远地带的薪俸基本只能够靠当地自己解决了。   实在没办法了,守城的将士们一面打瞌睡,一面时不时去角楼里暖暖身子。   伴随着温暖的碳火,王二对着手哈了口气,总算是感觉活过来了。   他和守城的几个同袍窝在角楼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王二愣了愣,下意识的提着□□窜了出去。   城墙之下,掩盖在黑夜里,无数皂色衣袍的人仿佛幽灵一般,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如果不是他们的脚步声,王二甚至都意识不到敌人来袭了。   如此整肃的军队,我们能赢吗?王二打了个寒颤,半晌才回过神来。   “敌袭――”   伴随着王二的呼喊声,整座徐闻县像是活了起来。   黑夜给双方都带来了阻碍,然而琼州府军却远比官军更灵活。充沛的营养让这些人不至于夜盲。面对一群常年无战事的官军,琼州府军作战之勇武几乎超越了官军的想象。   他们不要命的架起云梯往城墙上冲,攻城锤拼了命的撞击着西城门。   城门上的箭矢如雨下,热油浇灌在琼州府军的皮肉上。入目尽是断臂残肢,迸溅的鲜血洒在人脸上,尸体积了一摞又一摞,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拼杀,然而所有人都不能退缩。   沈游与周恪一马当先,这是他们第一场正规战役,作为主将,他们要站在所有士兵前面,以自己的血肉护卫身后的将士。   沈游提着钢刀,她正用借助云梯试图攀爬城楼,然而徐闻县新上任的县官明显是个狠角色,城头备了大量的热油,滚烫的热油一淋下来,沈游纤细白嫩的双手顿时尽是燎泡。   不行,时间还不够,沈游咬着牙,试图继续往上攀爬,差一点被烫熟的手掌剧痛无比。不能退,不能退,是我带着这些孩子来这里的,即使是死亡,我也得死在他们前头。   连同沈游、周恪在内,他们在西城门上悍不畏死的往前冲,试图攻破西城门的防线。   西城门上堆积了大量的尸体,有琼州府军的,有徐闻县官军的。为了应付城下这帮疯子,官军源源不断的从其余三个城门抽调来填补西城门的空缺。   僵持的攻城战直至沈游听到了三声牛皮大鼓响起,这才结束。   琼州府军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又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王二呆了呆,看着远处匆忙逃窜的背影,像是没能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他咧开嘴,乌漆嘛黑的脸上俱是笑意。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大人,可要追捕他们?”   官军统领尹瑞拱手施礼,询问站在他面前,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   徐闻县县官邱怀孟志得意满的挥挥手,“不必,穷寇莫追”。   然而这份得意没能维持住一分钟,就在邱怀孟话音刚落的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众人耳畔响起。王二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像是要驱散耳朵里的嗡嗡声。   紧接着,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死神终于向官军敞开了怀抱。   沈游站在远离城门至少三四里的地方,冷眼看着整座东城门几乎坍塌殆尽,连带着两侧小半截城墙也塌陷了。   一千斤的炸/药,借助走商的名义,陆陆续续运送了大半年,再加上在徐闻县呆了大半年的匠科和情搜科人员,他们数次打扮成客商、农人出入徐闻县,了解当地的情报。   一切都宛如沈游和周恪估计的那样,这位新上任的县官刺探到了琼州即将进攻徐闻县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加固城墙。   被征调的民夫当中混进去早早驻扎在徐闻县的匠科人员一点也不稀奇。匠科顺理成章的摸熟了整段城墙的薄弱处。   历经大半年的准备,终于在今天为沈游打通了一个五十米宽的缺口。   这个缺口帮助琼州府军迅速完成了敌我势力的强弱转换。   现在,挨打的该是这帮徐闻县的士兵了。   “杀――”,冲天的喊杀声响起。邱怀孟几乎不敢置信,他头脑一阵阵眩晕。   琼州府军竟然敢拿主将作饵,三千名将士悍不畏死的拼杀于西城门,诱使他上当,以为琼州府军是想全力进攻西城门,最终他不断增补兵力。直接致使其余三个城门疏于防守。   然后琼中府军在夜色掩护下于东城门进行坑道作业,将大量炸/药引爆在东城门的薄弱点上。   可邱怀孟怎么也想不明白,据探子所知,琼州府军共计五千人,为了稳固琼州,琼州府军最多能够分配出三千五百人来进攻徐闻县,那进攻东城门的那一千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他们分了四千人出来进攻徐闻县吗?   如此之多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琼州府军如何在短短一个半时辰内找到城墙的薄弱点?   邱怀孟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东城门迅速失陷了。   一旦没了守城这个优势,官军倒得比谁都快。   泰康二年三月初五,经过数个时辰激战,我军于寅正时分正式攻破徐闻县――《琼州日报》 第93章   “如何了?”   方柳看向说话的周恪,他已经没了素日里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块坚冰,沉默的看向床上昏睡的沈游。   “创面红润,皮肤溃烂发炎,引发低烧”,方柳简直不可思议,“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这般能忍,浅二度烫伤可是会伴随着剧烈疼痛”。   说着,方柳试探的提醒周恪,“浅二度烫伤处理的好不会留疤,但是现在距离她烧伤已经超过了六个时辰,她的手部极有可能留下少量疤痕”。   周恪摇了摇头,“以身体为重,留不留疤并不重要”。   沈游极坚韧的心性让她对于容貌这些东西并不太在意。留疤固然难看,但人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方柳一点一点的抽吸掉过大的水泡泡液,清除掉那些黏连的布料和坏肉,紧接着是后续的消毒清理,然后涂上创伤膏。   沈游即使在昏睡当中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周恪皱着眉头,“小心一些,不要弄痛她”。   方柳皱皱眉,正是要快准狠清除异物的时候,哪里还能犹豫不决,轻轻地来。   “大人最好注意一下先生,在治愈之前,手部会伴有剧烈疼痛,尤其是清醒的时候,痛感更剧烈。最好能够让她多休息”。   “如何退烧?”   “低烧是因为发炎引起的,我用些消炎的药物帮助抑制炎症,到时候低烧自然会退去”。   周恪躬身一礼,“多谢,请去开药吧”。   方柳一走,寂静的室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醒了?”,周恪慢慢的把沈游扶起来,双手受伤直接致使她行动不便。   沈游嗯了一声,慢慢倚靠在软枕上。   “像不像两只烧红了的碳烤猪蹄?”,沈游语气里俱是笑意,仿佛受伤的不是她,唯有额头与后背细密的冷汗诉说着她的痛苦。   周恪面色沉沉,一点也没有被她的笑话笑到的样子。   “好啦”,沈游低眉敛目,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样子,“我下次肯定注意”。   周恪斜睨了她一眼,“你还想有下次?”   沈游顿时嬉皮笑脸起来,“我错了嘛,别生气,笑一笑呗”。   周恪没有笑,他轻轻环抱住了沈游。   沈游一怔,只听见周恪微微颤抖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后悔了”。   我不该拖你踩进大齐这个烂摊子里,不该放任你一个人攻城。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沈游耳侧,带着几分固执,直视沈游,非要一个保证不可,“你答应我,以后要保护好自己”。   他没有要求沈游保证以后都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只是要求她面对危险,尽可能的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沈游是不会答应停止接近危险的。上了战场,谁都无法预知危机和明天哪个先来。   况且身先士卒是沈游对于将士的要求。整个琼州府军,只有“跟我上”,没有“给我上”。作为主将,她必须要站在所有人前面。   即使周恪自己也是这样做的,可一旦这个人换成沈游之后,那种后怕足够让周恪心生恐惧。   沈游像是能够感觉到周恪的畏惧,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尝试着用脸颊蹭蹭周恪的侧脸,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彼此是对方的依靠。   室内慢慢的寂静下来,唯有无声的温情流淌。   良久,沈游的呼吸声依然没有平稳下来,过度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眠。   沈游无可奈何的睁眼,“我觉得你还是跟我说说话吧,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周恪更无奈的看了眼这个工作狂,他干脆坐在床榻边,小心替她掖好被子,慢慢的说起徐闻县内的情况。   他们所处的地点是县衙,这座县衙外表灰扑扑,非常符合大齐不修衙的传统。但进入内部,高床软枕,无一缺漏,摆明了是低调的奢华。   走出县衙,整个徐闻县城内的重要地带基本都被控制,驻扎的卫所、粮仓、兵器库,基本都被攻陷。   “如今百姓因为畏惧我等,于是闭门不出”,周恪语调柔和,“宣传工作已经启动,并且开始从琼州调人处理各项事物,不要太过担忧”。   “那个邱怀孟和卫所指挥使怎么样了?”,沈游闭着眼养神,所以未曾看到周恪脸上的阴鸷。   “指挥使王瑞在战场上死亡”,被我一刀劈下了头颅。至于这位下令往城墙下泼热油的邱怀孟,周恪抿了抿嘴,只后悔自己竟然没在战场上下狠手,事后才知道沈游为热油所伤。   “你放心吧,下了战场自会优待俘虏”,他知道沈游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担心琼州府军不执行战后纪律,为了泄愤坑杀俘虏。   “记得一定要强调,优待俘虏不是因为仁慈,而是为了瓦解敌军的意志,确保他们不会负隅顽抗,让我们增添更大的伤亡”,沈游睁开了眼睛,素来清亮的眸子带着病痛带给她的疲惫。   “我知道”,周恪微微哑着嗓子,“俘虏们已经被打散,会参与徐闻县当地的修桥铺路工作,第一年工薪只有正常劳工的一半,第二年与正常劳工齐平,如无背叛和暴动,三年之后便会成为普通百姓,放归故里,或者编入徐闻县户籍”。   大齐用的是异地从军制度,前来参战的士兵都不是徐闻县人。   “那就好”,沈游微笑起来,“我这手估计还挺长一段时间才能好,等明日我睡醒了,我们就得去参加会议,主理民政,争取早日让徐闻县走上正轨”。   沈游的声音慢慢小下去,身体的疲惫感翻涌上来,拖着沈游进了梦乡。   然而她睡得并不好,噩梦连连。五年操劳,那些被强压下去,来不及回忆的东西几乎都在这场低烧里翻了出来。   比如,沈游在石头寨亲手杀掉的第一个匪徒,那个匪徒很高大,神色阴冷,已经杀了他们两个士兵了,沈游一枪捅穿了对方。梦里,血液迸溅出来,鲜红的、温热的,勾连起了许许多多不好的回忆。   她杀人了,许多许多的人。   沈游觉得有点冷了,像是无数死于她手下的匪徒呼号着,要将沈游拖下去。   她置身于冰冷的世界里,只觉骨头缝里都滋生出冷意。下意识的缩了缩,却带动了双手,一时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她痛醒。   周恪一整晚都没有睡,他目光流连在这个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格外瘦弱的小娘子身上,见她额头细汗层层,牙关紧咬,心知她陷入了噩梦。   周恪原想唤醒沈游,可沈游深陷噩梦,痛苦异常。他无可奈何,轻轻的固定了沈游的手腕,不要牵动受伤的双手。   紧接着,他缓慢的靠近半缩起来的沈游,尝试着轻轻的拥抱她,将她的后背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人的体温是被子无法代替的,永远滚烫,永远火热,周恪希望借助肌肤的贴合,体温的传递告诉陷入噩梦中的沈游。   别害怕,我一直都在。   他们轻轻拥抱,彼此温暖,与风花雪月无关,不涉及任何欲望,仅仅只是最纯粹的爱意流淌。   大概是感觉到了热源,沈游终于开始缓了过来,光怪陆离的梦境渐渐远去,沈游松了一口气,即使依然能够感觉到疼痛,但痛到麻木后身体终于进入了深度睡眠中。   第二天一大早,大概是药膏起了作用,又昏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沈游看上去终于精神多了。   她慢慢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身后似乎有人,她半偏着头,刚转过去就看见周恪的睡颜。   沈游呆了呆,才发现两人此时的姿态尤为诡异。她是半侧着的,为了防止压到手,周恪在她身后半拥着,一双大掌轻轻的固定住沈游的手腕。   别说中间隔着的三床被子了,两人几乎密不可分,沈游的脑袋枕在周恪的胳膊上,周恪低头就能亲吻到她的头发。   太亲密了,沈游有点尴尬。谈恋爱归谈恋爱,这个姿势未免也太老夫老妻了。   沈游手指起了燎泡,不太能动,正想着怎么起床呢,周恪就醒了。   “醒了啊?”   刚刚晨起,周恪的嗓子微微沙哑,呼吸正好洒在沈游的头顶,沈游头皮一阵发麻。然后周恪就看见沈游白玉般的耳垂微微泛红。   周恪闷闷的笑了两声。   “别笑了”,沈游恼羞成怒,“这是生理反应,天生的,不怪我!”   难得能见到这个厚脸皮的小娘子害臊,周恪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表示他相信沈小娘子的话。   “谨、谨之”,沈游头一回有点结巴,“你要不先起床?”   沈游挪了挪腿,试图避开身后的周恪,也好避开对方晨起的反应。   “可是沈小娘子,我还想赖会儿床”,周恪既没有阻止沈游挪身子,却也没有丝毫要当君子的意思,就这么维持着原姿势跟沈游耍赖。   “你先起来”,沈游睡觉的时候只觉得身后热烘烘的,下意识就想往热源靠,结果造成了这个扭曲的姿势。   睡觉的时候没觉得,可起床之后简直无比羞耻。她很明显能够感觉到,周恪大清早的,火气可真旺盛。   “小娘子”,周恪语带调笑,“我昨日可是看护了你一整个晚上,一宿没合眼,又是帮你固定伤处,又是帮你暖身子。你倒好,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周恪一点也没说谎。他生怕沈游高烧,几乎一晚上都在小心照料她,时不时的测试温度,掖被子,偶尔还要用白水给她润唇。   熬了一宿,接近天亮才堪堪合眼。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沈游布满燎泡的双手、疲惫的眼神、苍白的面容。   “多谢谨之”,沈游偏头看向周恪,认认真真道谢。   周恪笑起来,“你要怎么谢我?”   沈游想了想,示意周恪把她扶起来。   “闭上眼”。   周恪一米八五的高个子乖乖的闭眼。   沈游欣赏了一会儿男朋友的颜值,慢慢的凑近周恪,亲了亲他温热的唇齿。   “谢谢我的男朋友”。   周恪当然知道男朋友的意思。他拼了命的往下压嘴角,却又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他睁眼,心里眼里都是眼前这个小娘子。   可惜了,这些还是不够。   沈游双手被伤让周恪意识到了生死无常。如果被伤到的不是手,而是其余的重要部位,那么沈游能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这种有了今天没明天,争霸天下的路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死的日子,让周恪再也不想什么退休致侍的未来了。   他只想跟沈游过好每一天,即使碍于子嗣依然不能敦伦,但也可以亲昵的相拥而眠,就像昨晚一样。   “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你就想打发我?”   沈游奇怪道,“那你想怎么样?”   “撤掉楚汉河界!”   沈游惊奇的望向周恪。   “你应该知道中间三床被子是用来防止我们越界的,如果撤掉的话,鬼知道什么时候……”耳酣情热之下,万一她把周恪扑倒,真搞出个孩子来就麻烦了。   “我可以起誓,我绝不会擅自动作”,周恪又庄重又严肃,“我与你同床共枕五年了,除了昨晚,我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每日都与我心爱的人睡在一起,我却能坚持五年之久,这足以证明我心智坚韧,是个谦谦君子”。   这不是只能证明你不行吗?不不不,根据刚才的不小心接触来看,周恪可能很行。   沈游脑子里乱七八糟,还不忘开个弹幕吐槽周恪。   她有些犹豫了,五年的时间里,周恪的确极为恪守规矩,无愧于他以“恪”为名。   一看沈游动摇,周恪软着嗓子,“沈游,我没了恩师、祖父,不想再没有你了”。   沈游心软了,如果热油浇得偏一些,甚至能让沈游由于重度烧伤而去世,那对于周恪而言意味着差点就失去她。   这一次她手受伤是沈游身体上的痛苦,却也是周恪精神上的痛苦。   可、可还是真没了三床被子,那她岂不是每天早起都得跟周恪面对面,她不怕周恪扑倒她,毕竟周恪的自制力是真的强大。但她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周恪的美颜暴击,把周恪给扑倒了可怎么办?   “等会儿,等会儿”,沈游摇摇头,“你让我想想”。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你看,初春寒冬我可以给你当暖炉,秋季干燥,没了阻隔之后给你端茶倒水都方便,至于夏季”,周恪实在想不出来了,只好胡扯一通,“夏季我给你赶蚊子!”   沈游被逗笑了,她无可奈何,“好吧好吧”。   周恪闻言,轻轻拥住了沈游,“闭上眼”。   沈游愣了愣,乖乖的闭上眼。   周恪面上俱是笑意,他轻轻的在沈游唇齿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缓缓的在沈游耳畔问道,“还记得我当时教你上诗词课吗?我今日再教你一首诗。”   沈游整个人头皮发麻,身体半酥半软。   周恪语带笑意,轻声道,“你亲了我,我亲了你,这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愿你我永以为好。 第94章   要命!周恪是吃了什么言情宝典吗?为何进步如此迅速?   沈游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起床”。   “小的遵命”,周恪眉目含笑,伸手轻轻发力就将沈游抱了起来。   一种抱小孩的抱法,搞得沈游很难为情,她无奈道:“我只是手受伤了,又不是腿不行”。   周恪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告诉我你手不能用,怎么下床?”   大概是想到了沈游必须不断蠕动,好自己把自己拱下床的样子,周恪又觉得自己抱早了,就该让沈游先尝试一下如何挪下床,才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都要跟他争。   “别动”,周恪放下沈游,轻手轻脚的开始给她穿外衣。   两人都没有侍女,平日里的起居都是自己打点。现在沈游手一受伤,顿时就尴尬了。   “等等”,沈游心虚气短,“要不你还是帮我找方柳来吧,正好她要来给我换药”。   周恪面不改色,一刻不停的继续解衣带,顺便还给沈游放了个惊天大雷。   “昨晚你冷汗涔涔,全是我帮忙擦得”,虽然是闭着眼睛擦得。   沈游:!!   周恪凑近了沈游,看向她清凌凌的眼睛,勾起一点点微笑,“还是我们两个捂在被子里擦得”。   其实只有沈游一个人裹在被子里。那时候担心至极,哪儿来的旖旎心思。只想着别让她感染风寒,被子捂了三层才敢动手。   沈游如遭雷劈,她木木的想,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不对呀”,沈游开始自我怀疑,“你帮我擦洗,我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是低烧昏睡,又不是休克”。   因为怕你受凉,所以全程擦洗速度快到极致,并且只擦拭了你的后背、手臂、面颊,其余的地方周恪连动都不敢动。   但是面对沈游质疑的目光,周恪下意识解释,“因为我手脚利索”。   不好!   周恪一顿,果然,沈游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周恪,全场最快的男人”。   沈游得意至极,她当然知道以周恪在男女之事上的品行,对方必定不可能做出轻薄她的事情。此刻说这些话,多半是现在换衣服的时候难得看到她窘迫的样子,一时想逗逗她。   既然敢在言语上占我便宜,那就别怪我反击。   周恪活生生气笑了,“沈小娘子怎么报复心这么重?”   沈游淡定无比,“我小心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不”,周恪摇摇头,“沈小娘子不是小心眼,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在沈游惊愕的目光中,周恪凑近了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快不快的”。   说着说着,他还拿额头轻轻的碰了碰沈游的额头,摆明了是在警告沈游,别招他。   然后,他简直不敢相信。   沈游先是狂笑了一通,紧接着面上趾高气扬,语气委屈巴巴,“我好害怕啊!”   周恪:笑容逐渐消失。   等到两人出门的时候,沈游满面春风,周恪面沉如水,仿佛受伤的人换了一个似的。   两人出了内宅,进了二堂。如果说,琼州府衙就是一个简陋版本的普通院子,那么徐闻县衙基本的配置都有,赋役房、六房、土地祠、粮厅等等基本齐全。   二堂的匾额是大齐开国皇帝撰写的“清慎勤”,可惜了,大齐的官吏绝大部分一条都做不到。   沈游与周恪来的不算早,二堂已经被改建了一下,多出了许多案牍,专用于议事和办公。   比如,大齐原有的一些职能部门例如六部自然有对应的房间六房,但是沈游的安全科和情搜科之类的就没有可以办公的地方了,最后只好先在二堂办公。   “回禀大人、先生,目前四千余将士分散驻扎在县内各地,只是……”,参战的王虎有点为难,“许多百姓畏惧于将士,便是迫于无奈开了门去买粮食,见到皂色军袍的人也会远远避开,有几个百姓甚至还会给我们磕头,求我们饶了他们”。   王虎简直郁闷至极,他和将士们在琼州府待着的时候,年年帮助百姓收割稻谷,抗击台风,买东西素来银货两讫,从不仗势欺人,在琼州当地的风评极好。再加上待遇高,许多小娘子都想嫁给琼州府军。   到了徐闻县,仿佛再度回到了当初被人畏惧,被人指责“好男不当兵”的时候,百姓们畏惧他们如畏洪水猛兽,搞得众多将士极不适应,谁愿意天天被人面上畏惧,心里看不起。   “宣传科呢?动作如何了?”   宣传科是最新确立的部门,他们主要负责舆情处理,不过目前为止他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跟匠科、医科合作三下乡。   谁知道最先发声的是户科副郎中蒲良骏,“是属下之过,户科先恢复了城中的粮食供应,并且开始平抑粮价,近期刑狱之中关入了一波发战争财的粮商。结果,这帮粮商!”   蒲良骏咬牙切齿,“情搜科已经查明,这些人多数是当地的大户,眼看着当家人被抓,先是明面上给我们送钱。我等拒绝之后暗地里散播谣言,说我等屠戮百姓,反倒造成了百姓更大的恐慌。就在昨日,有几个百姓试图冲击城门,逃离徐闻县”。   沈游可算是明白了,琼州当地因为比较穷,所以并没有什么大户,以至于大家都忽视了这些富商大户们。   可到了徐闻县,士绅们一多,这帮没有经验的生瓜蛋子又都是副手,平日里主要的工作都被自己上司干了,于是他们眨眼之间就被大户们给了个下马威。   还是历练的不够啊!   沈游叹了口气,不过这一次出征除了是为攻打徐闻县,也是为了历练这些副手,因为到时候这些人都会被派往各地充当当地部门主官。   此时,距离他们进驻徐闻县也不过三天时间,百姓们的恐慌远远未散去。   沈游当即下令,“即刻诏令兵科和安全科,放开城门,允许百姓自由进出”。   “先生,这样一来,势必会有大量百姓为避战乱逃出城去”,蒲良骏眉头紧锁,“况且徐闻县内还有各类探子以及逃窜的官军没扫干净。一旦放开城门,我等只怕再也抓不住这些人了”。   “当务之急不是清扫各类残兵败将,而是快速平息百姓恐慌”,周恪补充道。   沈游继续跟进,“此外,商业司看看能不能给百姓们提供各类工作机会,尤其是缝制军服、造桥铺路这种活计,明明白白的写明招聘条件。最好能够以点带面,找到一两个勤快肯干的人,对方能够拿钱回家,势必会带动其周围人相信官府”。   “与此同时,户科下辖户籍司给前来应聘的人家重新做户籍登记,预计三四个月后开始缓慢推进徐闻县境内的户籍登记”。   “医科免费为百姓义诊,施医赠药,注意地点就放在府衙前面。既能磨砺医术,又能缓解百姓的敌对心理”。   “对于那帮在暗地里散播消息的大户,情搜科去挖一挖他们有没有各类血债血案,尤其是为了争夺良田,蓄意发放份子钱,恶意做局构陷百姓的”,周恪语调温和,眼底俱是凉意,“安全科举办一个公审,不要在县衙大堂,地方太窄。找一个宽阔的地方,记住,行刑之前先念罪行”。   沈游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先找到苦主,由苦主向我们拦路告状,声势越大越好。宣传科木清注意跟进,最好能够排演成戏剧、话本子,流传于徐闻县”。   “还有,兵部别忘了严抓军纪,以上一切的前提是我等秋毫无犯”,周恪缓缓说道。只有时间,时间会让徐闻县百姓意识到被琼州府管辖总比被官军管辖强,至少日子好过多了。   “是”,众人齐齐应声。   沈游与周恪一来,众人像是有了主心骨,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些人第一次独当一面,心里又想立功又有些害怕,有好几个人来之前激动地一宿没睡,来之后又焦躁到无法入睡。   “这是尔等第一次独自处理事务,是成是败,就在此次了”。   官吏们是需要历练的,沈游从不觉得人能够不犯错。只要不触碰法条,此错误尚且在她容忍范围内,尤其是因为没有经验第一次犯错,沈游更愿意容忍他们。   毕竟人都是成长起来的,即使是他们的上司,当年都被沈游包容过许多稀奇古怪,叫人啼笑皆非的错误。   “如无要事,散了吧”,周恪温声嘱咐道。   众人纷纷散去,周恪转身看着呼吸微微急促、细汗涔涔的沈游。很明显,一上午的处事沈游全在强撑。   “我请方柳给你来换药”,周恪冷着脸,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沈游摇摇头,“你早上刚刚给我换过药,这会子连中午都还没到呢,疼痛是无法避免的。我现在不能写字,你待在府衙处理公务,我上街上转转,实地考察一下徐闻县当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周恪抿抿嘴,心知战后正是紧要关头的时候,让沈游停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况且她也需要干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罢了,我派遣两个兵丁跟你去,小心一些”。   “放心吧”,沈游笑起来,“我到了晚饭时分,肯定回来,绝不错过食堂大厨的好手艺”。   周恪叹了口气,“食堂饭菜为了补充体力,素来重油重盐,你如今哪里吃得了这个”。   他抿抿嘴,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你若早些回来,我还能给你做一顿清淡些的饭菜”。   沈游下意识笑道,“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六首居然还学会做饭了?”   周恪清了清嗓子,“当日你我八月十六定情,那一日我想给你的神秘礼物就是我自己做的一份月饼”。   他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话本子、秘籍宝典,一切的套路都比不上发乎自然。他喜欢沈游,便想对她好。精心学了饭食,做了月饼,他学了很久,想借此向沈游表白。   只是可惜了,刚刚回家就接到气象科的台风预警,事情接踵而至,那顿饭再也没了下文。   沈游一愣,才发现周恪的耳根子微微泛红,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她没有再调笑周恪,而是郑重其事的道谢和期待,“多谢谨之。那我便等着享用大餐了”。 第95章   沈游走出徐闻县衙的时候就想叹气。   果然不出所料,她随意转了几条街道,街面上萧条得很。放眼望过去,鬼影子都没几个,偶有几个出来买粮食的也是半垂着头、行色匆匆。   不仅如此,当日攻入城门后,他们与官军在县内几条主要街道发生了巷战,现在这些地方残留的血迹擦洗不掉,变成了陈旧的红褐色,看上去寂静寥落还}得慌。   沈游一路走过来,发现徐闻县并没有什么南贫北贱、东富西贵的说法。相反的,富贵人家主要集中在城市中心偏东区域,也就是县衙周围的四五条街,越到县城外围越是贫穷。   一整个下午,沈游从县衙往城市外围走,只觉入目越来越繁华。   这个繁华不是指富裕,而是指人多。因为她已经来到了徐闻县的贫民区域。   绝大部分人聚集在一起。他们无瓦可遮,住的都是将塌未塌的茅草房。一间小小的茅草房要挤下七八个人。甚至许多人连茅草房都没有,只能披着一件脏污发臭的单衣,神色呆滞,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天爷收走自己的命。   更为惨烈的是,这还是初春,沈游随便一瞄,居然还能看见一两具被冻死的尸体。   沈游一路走来,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有几个充斥着粘稠的恶意,要不是沈游身后两个精壮汉子跟着,她估计早就被这帮人扒皮拆骨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巴地上,有几个光屁股蛋的小孩大庭广众之下随地拉屎。污水横流,粪便散发出强烈的恶臭。妇人的叫骂声倒是中气十足。   整个贫民区似乎并没有遭遇战争的影响。   沈游一想就知道,对于这些人而言,朝不保夕的生活才是常态,打仗与否、城池换了谁做主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自觉已经是一条贱命,活在世界上也是受罪。   沈游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种场面了,琼州被治理了五年多,不说家家户户衣暖食足,但也不至于凄惨到这种地步。   “贵人,赏口饭吃吧”。   “行行好啊”   一大波衣衫破烂的半大孩子挤上来,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甚至衣不蔽体。初春的寒风吹得他们脸色发紫。   “让开!”   沈游身后的两个护卫谷从、辛修齐手持钢刀,雪亮的刀锋丝毫没能吓住这些人。就算不被这位贵人的侍从砍死也要被饿死,还不如赌一赌呢。   沈游环视四周,当即问道:“这里有一个馒头,谁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这个馒头给谁”。   粘稠的目光附着在谷从手上雪白软和的馒头上,饿红了眼的几个乞儿蓄势待发,恨不得争个你死我活。   “第一个问题,你们这里冻死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有人来收”。   “陈阿大收!”   “石瘸子也收”。   “都、都扔去乱坟头了”   此起彼伏的回答帮助沈游迅速理清楚了,这里的人死亡之后一定会被人扒干净,身上的衣物财货半分不留,然后就会被收尸人扔去乱坟地。   “第二个问题,官府雇佣的收尸人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来了?”   “不知道哎”   “我知道,打仗的时候就不来了”。   “不是不是,打仗之前就不来了”。   果然,沈游叹了口气,战争仅仅发生在三天之前,他们的战斗也不过一天一夜。许多没有田地的百姓只要没有收入即刻无以为继,百姓们就算害怕也不太可能彻底放弃生存。   比如,人或许还能挨饿,但能不喝水吗?光是日常取水就必须要出门了。更别提战争已经结束至少三天了,他们进城秋毫无犯,正常情况下胆子大一点的,或者说已经无水无米无收入的老百姓们应该试探着开始出门活动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就算有人,也是行色匆匆。   沈游抿抿嘴,当她听王虎报告时就意识到,徐闻县当地极有可能已经民生凋敝,战乱不过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秦承章初来乍到,当然要有自己的势力,大概是想学习赵高通过指鹿为马来测试官员对他是否忠心。   按照三年一任,还未到调任的时候,秦承章却调换了所辖区域内的一大半的主官。有些能耐的自然换掉原来的官员上位了,没能耐的扛不住原当地官员也就狗带了。   有点能耐的邱怀孟能够上位已经能够反映出前任县令是多么废物了。毕竟徐闻县地处雷州半岛,侵袭琼州的那场特大台风一样登陆了徐闻县。   在这种乱世里,前县令甚至不需要严苛压迫,只需要平庸无能,无法得力救灾就足够害死这些百姓了。再加上像是白沙洲那样因为神应港发展起来了,徐闻县也因此被带动的繁华起来。于是朝廷对于赋税的压迫更重了。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因为战争导致的百姓不出门,而是赋税、天灾、寒冬加上无能的主官使得徐闻县当地已经没有多少百姓了,人口锐减,民不聊生。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官府还会雇佣收尸人将尸体抛弃于荒野,那么当人口一少,赋税随之减少后,邱怀孟又必须抽调一切财力物力筹备来自琼州府的进攻之后,不仅对于百姓的压迫更重了,也意味着官府已经无力雇佣收尸人处理尸体了,他们只能任由这些人死在各地。   大量的人口死亡产生的尸体……沈游眉目沉凝。   她问了两个问题,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却又只好苦笑。   又要对不住周恪了,今晚的晚饭怕是吃不上了。   “除了这些馒头,我手上还有几个馒头”。   周围人的呼吸顿时一沉,沈游能够感觉到伴随着谷从闻言拿出了三个馒头,周围已经围堵了越来越多的人,不乏壮年男女,个个眼冒绿光,宛如饿狼。   假如不是谷从、辛修齐手上的钢刀震慑着这些人,估计他们早就冲上来把他们三个撕了。   “不过这些馒头不是白给的。你们拿了之后要告诉周围人,三日之后县衙会发动大家共同收尸,每收敛一具尸骨,就能去城门口多领一碗粥”。   沈游说完,即刻让谷从将身上的包袱解下来,里面有七八个大馒头。谷从一个一个递出馒头给那些回答问题的孩子,对方狼吞虎咽吃下去,生怕被周围眼冒绿光的成年人抢走。   沈游在护卫的小心护持之下离开,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极大可能性不愿意告诉旁人,这时候自己能多喝一碗粥都是好的。   但是没关系,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需要一个人参与,就能够传遍全徐闻县。   沈游手下共计四千余人,这些人不熟悉徐闻县,不可能全境搜索被冻死饿死的尸体以及灾民。这时候,只好发动百姓们。   除此之外,调动物资、施粥、焚化尸体、消毒……一桩桩、一件件徘徊在沈游脑海中。   等到沈游回府衙的时候天色尚未黑,周恪却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苦意。   “你也发现了?”,沈游一面急匆匆的往二堂赶,一面询问周恪。   周恪无奈道,“本来王虎说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结果方才户科的文书一交上来我就觉得不对,城中的粮店太少了。我派人清点了粮食,又查了今日去我们开的粮店里买粮的百姓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城中居民就算能够提前囤积粮食,可粮店一般是固定的,粮店的数量不可能太少,这不符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徐闻县当地的人口数量少。   两人一面走一面交换情报。等到了二堂的时候,即刻下令召集全部官员。   “怎么可能?”,王虎简直惊呆了,“灾民倒是可能有,可死这么多人啊,官府干什么吃的!”   “为今之计是快速赈济灾民,防止出现易子而食,此外,还要焚化尸体、做好消毒,防止出现瘟疫”,姚章反应极快。   “不”,沈游摇了摇头,“以上都是我与知府大人的猜测,我需要安全科先行提审邱怀孟以及徐闻县的各个吏员俘虏,了解徐闻县真实情况”。   “此外,情搜科的人搭档士兵,一同拿些米粮随机分散询问能够见到的百姓,具体问问徐闻县受灾情况、官府可有什么赈济、周围有没有人冻饿死、多久没有收尸人来过了等等”。   “除此之外,王虎,你注意派遣重兵把守粮库,防备饿极了的灾民冲击粮库”,周恪沉声,他是从不肯相信人性,宁可未雨绸缪先行防备。   “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一方面验证调查真实情况,一方面也初步梳理出受灾程度”,沈游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诸位,我等在琼州也是筚路蓝缕才有了琼州繁华富庶的今天。如今来了徐闻县,首要面对的就是赈济灾民和防备瘟疫。我希望诸位能够同舟共济、共度时艰”。   “我等替徐闻县内流离失所的生民谢过诸位了”。   沈游与周恪齐齐躬身一礼。   众人纷纷回礼。   他们性别不同,秉性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身上那身官袍。在这个夜里,他们齐齐离开了县衙,共同奔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纠结要不要删去瘟疫(包括天花、鼠疫)这一情节,但是我觉得古代乱世如果不伴随着时疫就很假。光是万历、崇祯年间就发生了两次特大鼠疫。   所以思来想去我还是写了。   但是我还是要强调,文中出现的一切瘟疫不指代任何疫情,请大家千万不要带入现实。   本文任何情节都不影射任何现实。 第96章   “官府在城门口施粥了!官府在城门口施粥了!”,全部的琼州府军穿行在大街小巷里,敲锣打鼓、一遍一遍反复通知百姓,生怕他们听不见。   石瘸子左脚微跛,作为一个收尸人,官府不再发钱之后他没有收入来源只好等死。这年头,别说捡垃圾,死人身上的一块破布都有人要。石瘸子又老又瘸,哪里抢的过那些壮年汉子。   过长时间的饥饿让他原本就不好的身体越发颓败,四肢干巴巴,肚大如斗。石瘸子呆滞的目光远远看见这些官兵,他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慌急慌忙的躲进茅草屋,哆嗦着看这些黑色衣服的人跑来跑去。   良久,他麻木的脑子好像才反应过来,粥。   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不断的发抖,又等到那些黑衣服的人消失不见,才拖着自己年迈的身躯从茅草屋里挪了出来。   无数像石瘸子一样的饥民汇聚在一起,像游魂一样往城门口去。   “排队排队”,石瘸子去的施粥地点就在西城门口,维持秩序的几个安全科人员一面喊一面巡逻。   施粥点共计有八个,一个城门分配两个。每个队伍看上去都蜿蜒如长龙。   石瘸子体力不支,等他到的时候前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石瘸子麻木的想,徐闻县原来有这么多人啊!   如、如果有这么多人,那粥、粥会不会不够?!   石瘸子脑子一个激灵,下意识拼了命的往前挤。汹涌的人潮顿时挤成了一团。   “排队!排队!”,维持秩序的几个将士们当即冲上来拽开了拥挤的数人,厉声呵斥道,“再敢挤,直接压去队伍末尾!”。   石瘸子打了个寒颤,焦躁无比的轮到了他。他混浊的双目迸射出亮光,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几乎以一种饿虎扑食的姿态往前冲。   香浓的米粥气息扑面而来,石瘸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要靠着这些气息熬过最难挨的时候。   打粥的几个将士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了灾民们各异的样子。他们在漫长的饥饿和寒冬里被磨掉了所有的理智和人性。   施粥的将士们按照规矩,拿起一个放在旁边的破土碗,雪白的米粥顺顺当当的滑入了碗里。   石瘸子捧着碗,轻轻的凑近了碗口,紧接着疯狂的往嗓子眼里倒粥饭。石瘸子狼吞虎咽,尝不出味道,只记得粥饭是温热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吃着吃着眼泪珠子滚了下来,混杂着脸上的尘土和脏污,和着粥饭一块儿进了肚子。   他把碗舔的干干净净,又呆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周围全是人,挤挤挨挨,场面嘈杂无比。有几个疯狂的磕头,脑门全是血。领了粥饭的灾民又哭又叫,一身破衣烂衫,宛如疯子。   场面混乱嘈杂,绝望之后迎来希望,却又不知道这份希望能够持续多久。于是无数的灾民拥挤在一起,要不是守卫秩序的人得力,他们只会一遍一遍的去排队,好不断的领粥,不断的填饱自己的肚子。   “吃完粥的人请把碗放在此地,再去登记”,石瘸子回过神来,跟着这个声音往外走,他看到有好几个木盆子,里面堆满了碗。   他慌急慌忙的放下碗,手足无措的站在了户籍官面前。   拿到了一本小本子,石瘸子又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了,他呆愣了半天,忽然拖着残腿疯狂的往回跑。   他前来探路,可家里的婆娘和孩子还没吃呢!   “招洗碗女工十五人,一日三文钱”。   “招修桥铺路的壮劳力,人数不限……”   “有没有有手艺的?要匠人,人数不限……”   各个项目负责人都站在施粥区域,直接现场招人。到处都是灾民的嘶吼声,沙哑的嗓音在这片土地上响起,格外的}人   这已经是施粥第十二天了,前来领粥饭的人数唯有零星几个增长了。   照例领粥的石瘸子跺了跺脚,盘算着领了粥饭之后还得去收尸体,送去城西那个焚烧炉子。   那炉子是昨天刚刚竖起来的,又高又大,里面的石炭烧起来浓烟滚滚,人一扔进去就被烧成焦炭了。   石瘸子打了个寒颤,他不明白为什么官府要烧掉那些死掉的尸体,他深切的畏惧那个灰扑扑、热烘烘的炉子,他把那些人都挫骨扬灰了,将来是要不得好死的。   但石瘸子还是当了一个丧了良心的收尸人,因为官府说找到五具尸体就能够领一件棉衣。他收尸极快,但还是比不上陈阿大,他已经挣到了一件棉衣。   石瘸子想到这里,又有点羡慕。他摸过那棉衣,极厚实,棉花就跟不要钱一样往里塞,裹在人身上,能当被子用。只要能挣一件,初春就不会被冻死了。   年景好的时候他收不到那么多的尸体,年景不好的时候官府发的钱也少了,石瘸子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厚实的棉衣。   石瘸子想到了棉衣,又艳羡的看向那些穿着皂色衣服的人,他们面色红润,身上的衣服、鞋子一看就很厚实。全然不像是苟活于乱世的人。   大概是十几天来这些人没有呵斥打骂过他,又或者是石瘸子终于缓过来了,他喝完粥后壮着胆子问那个正在收集粥碗的人。   “这位大人,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石瘸子体力、脑力都不够,手又不够巧,干不了修桥补路的体力活、应聘工匠的脑力活、缝制棉衣的精细活。偏偏城中剩余的尸体越来越少,他得给自己找个活儿干。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一众妇女们参与的洗碗这个活儿能干。   “不成不成,我认识他,他是干脏活儿的,可不能来洗碗”,正在寒冬里把碗放进大盆里的一位中年妇女顿时嚷嚷起来,生怕管事真让一个收尸人来这里洗碗。   更怕多一个人抢活儿干。要知道,洗碗是按件计费的,而碗的总数是一定的。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她自己要少一分报酬。   中年女子刘五娘一嚷嚷,石瘸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他也知道自己的活计太脏,人人都鄙夷他。要不是瘸了一条腿,他也是不肯干这个活计的。   可他必须尽快找一个活儿了,石瘸子只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管事。   管事是一个幼弱的女子,看上去约莫也就十三四岁。今年是就读琼州学院额第三年了,已经开始在府衙的实习生涯了。正好被分配来管理洗碗工人。   她刚刚入读琼州学院的时候曾经被老师带领参观过解剖室,当然知道人死万事皆休。又自幼被教育职业无分高低贵贱,自然格外冷静。   再说了,洗碗这工作原本就是为了以工代赈搞得,否则让灾民自己把自己的碗洗了岂不是更省事。所以越多的灾民愿意来工作就越好。   “收尸的也无碍。按规矩,五十个碗一文钱,摔碎一个碗倒扣五文,能干吗?”,管事淡定异常。   石瘸子闻言疯狂点头,苍老褶皱的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意。   管事一看,愣了愣,“等会儿,你是收尸人,有没有兴趣去做另外一份工作?”   石瘸子一脸茫然。   管事叹了口气,“县衙现在正好在做徐闻县境内的地理勘测工作,他们需要大量的当地人指路。你是收尸人,应该跑过许多地方。我觉得比起洗碗,你更适合向导这份工作”。   石瘸子就是再傻都知道这明显比洗碗拿的钱更多。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石瘸子慌急慌忙跪下磕头不止,活生生把管事小娘子吓坏了。管事连忙死拽着将他搀扶起来,“不兴这个的,官府没有磕头礼的!”   “这位管事,他一干脏活儿的都能去,我能不能去?”   方才发言的刘五娘眼中俱是殷切的期盼。春季河水还凉着,洗碗的水极为冰冷,若能够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谁要去洗碗。   “你若有旁的一技之长自然可以”,管事的眼看着周围女子俱是格外意动的样子,淡定补充道,“县衙招聘各类有一技之长的人,不限男女”。   刘五娘失望的低下了头,能够有一技之长的终究是少数,绝大部分全都是干农活儿的。   管事一看刘五娘关节粗大的手就知道她是一个劳动者,琼州敬重靠劳动吃饭的人,“一技之长的范围极广,你若是农活儿干的极其好,保不准还能去应聘将来徐闻学院的农科先生呢!”   “咱们地里刨食儿的,可不敢污了读书的清净地!再说了,咱们是女子,不能进书院的”,刘五娘连连摆手,素来泼辣的性子里难得的有几分不好意思。   管事极为不解的看向她,“我也是女子啊,我在琼州学院读完书之后就要进府衙工作了,现在就是在试用期啊!”   刘五娘一愣,周围的女子们俱是呆愣愣的看向这个瘦弱的小娘子。他们还以为这个小娘子是家中没了父母兄弟才不得不出来谋生的,保不准还是现在县衙里某个大人物的亲戚,所以才能够来管着她们。   “我们琼州的最高领导者沈先生就是女子,她创办了琼州学院,允许男女一同上学”,管事小娘子唯有一个寡母,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故而极早就懂事了。   可再懂事这也是她第一次离开琼州,内心深处依然带着些许对未知世界的畏惧,提及沈游,像是给了她一种力量。   “我们琼州没有贱籍的,男女都是琼州良籍,只要是良籍,就都享受同样的权利,履行同样的义务”。   “小娘子,莫要胡说,女人生来就得伺候男人的”。刘五娘愣了愣,不以为然的笑起来,像是在听小孩子说些孩子话,于是满面都是不屑。   围观者纷纷应和,刘五娘像是获得了更大的力量,众人嚷嚷起来,言辞之间竟还隐隐觉得这位小娘子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管事初出茅庐,脸皮不够厚实,眼眶隐隐泛红,明显是要气哭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不远处有巡逻的三名军士眼看着这帮人聚在一起,生怕酿成百姓啸聚,赶紧冲过来。   “没什么事,是我在嘱咐她们一些事情罢了”,管事赶紧压下泪意,生怕让人看出来。她刚刚出来办差使,还在试用期,就怕今日的事情闹大了,差使办的不好届时县衙把她给辞退了。   冲过来的一名将士面庞尚且还稚嫩,可充沛的营养带给了他精壮的体型。囿于对方是个精壮男子,再加上那身军服的威慑力,一众围观的妇人们不敢再说话了。   可泼辣的刘五娘哪儿肯罢休,这么一个小娘子就能压在她们头上,指东道西,三天之前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碗罢了,无论怎么哀求就不肯饶过她,一定要克扣她的钱。   刘五娘一想到这里,越发怒上心头,这口恶气非要在今儿出了不可!   “是啊是啊,管事小娘子在教训我们呢!”   说话阴阳怪气,简直是个老阴阳人了。   一众围观的妇人们闻言哄堂大笑,管事小娘子的眼眶顿时就红了。 第97章   “打、打起来了?”   沈游愣了愣,抬脚就往县衙大堂走。   “负责管事的官吏陈小勺是今年新考入县衙的,尚在试用期,分配到的任务是负责管理一组洗碗的灾民。但是今日与其中一名灾民刘五娘发生了言语冲突。紧接着,陈小勺的同窗加入,言语冲突迅速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前来汇报的吏科副郎中胡岩头都大了。   琼州的官吏考核是年终制的,现在不过是初春,这一年才开了个头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往小了说,是陈小勺等人年轻气盛,往大了说,是他这个负责新人的上司管理不力。   胡岩一面跟着沈游往外走,一面暗搓搓的抬头想去看沈游的脸色。   沈游却没心思顾及胡岩,她来到大堂的时候,这地方密密麻麻挤了二十来个人。   还行,至少没有给她下跪的。   看来五年多的教育还是有用的,沈游端坐在主位上,苦中作乐、自我安慰。   堂下穿着官服的涉事官吏们与参与斗殴的一众妇人泾渭分明,两边都坐在椅子上,椅子不够板凳来凑。   “大、大人,是民妇不好”,刘五娘是从凳子上滑下来的,她双腿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如果说,最开始她只是欺陈小勺年幼,可当越来越多的官吏参与进来,刘五娘的胆子迅速干瘪了下去。   她现在只求官府能放过她。   “快快起来,我们不兴跪礼”,胡岩虽然头秃,却也知道要是今儿刘五娘真的跪下去了,那么陈小勺等人的惩罚保不准会更严重。他不好上手拽刘五娘,只好疯狂给陈小勺打眼色。陈小勺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刘五娘拽了起来。   “陈小勺是吗?”   沈游抬头看向这个小娘子。说实话,琼州的官服是奔着保暖和结实的去的,真的不漂亮,尤其是冬季官服,穿在人身上,活生生把人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大狗熊。   当然,陈小勺比较瘦小,最多也就是一只小狗熊。   “回禀先生,我是陈小勺,琼州学院零三届学生,今年三月份刚刚入职徐闻县衙”,陈小勺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还得忍着害怕,有条不紊的介绍自己。   沈游温和的笑起来,“我记得你,陈小勺,你是这一次县衙入职考试中的第四名。成绩很不错”。   因为要抽调一部分官吏前来徐闻县,干脆就把上半年的衙门招聘提前了。   陈小勺大概也没想到沈游百忙之中居然还能够认识她,她素净的脸上明显带着些许羞涩。   “那么你可否向我复述一下当时的情景?”   陈小勺脸色白了一白,那些同窗们是来帮她的,要是出卖了他们,那她成什么人了?可她又知道自己是骗不了沈游的。   两相为难之下,她抬眼去看沈游,沈游神色温和,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第一起官民冲突事件。   “今日上午,石瘸子前来找我……这位刘五娘说话比较阴阳怪气”,等到陈小勺陈述到一半,刘五娘已经急了。   “什么阴阳怪气,我也没说错,的确是这位陈管事在教训我们”,她大声嚷嚷起来,“后头你们那么多当官儿的来了,居然打我们!就知道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她已经要躺倒在地撒泼了,沈游心知这位刘五娘是块滚刀肉,眼看着坐在上首的沈游面容温和,似乎并不想责备百姓,所以这才又抖擞起来了。   “你,明明是你们先推的人!”,陈小勺已经要气到原地爆炸了,她初出茅庐就碰上刘五娘这种老油条,又急又气,又怕丢掉这份工作,整个人面色涨红,摆明了是气坏了。   “你们仗势欺人!”   “那是你们先骂人的!”   两方吵吵嚷嚷,眼看着怒气上头,即刻就要争执起来了,   “诸位想不想去安全科手里走一遭?”   此话一出,陈小勺一方鸦雀无声。她们当然知道安全科负责主管境内安全,是刑讯的好手,年年刑狱专业毕业之后一大半都进了安全科和情搜科,号称没有他们撬不开嘴。   陈小勺想起自己在琼州上学的时候,府衙门口总是张贴着一连串的处决名单,全是各类探子和境内反腐倡廉被查出来的贪官污吏。   刑事类案件,经由情搜科查实后,会上报给刑科,由安全科按照琼州的律法处理。而贪污数额巨大的、情节恶劣的统统都死在了安全科手里。   大概恐惧是可以传染的,陈小勺一方迅速安静下来,对面的人虽不知为什么这帮人一听见什么安全科就安静下来,但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事情,便也只好沉默下来。   “诸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听我说两句?”   沈游环顾四周,周围人尽数点头,表示您请您请。   “今日这场事并无人受伤,说白了,是语言纷争致使推搡,紧接着升级为了打架斗殴,目前为止,我们的法条当中是有关于如何处理此类案件的相关律法的。这一点,诸位可有异议?”   陈小勺等人摇摇头。他们都是琼州学院毕业的,又是同一年考进来,自然都学过律法课,甚至有好几个自己就是律法专业毕业的。   这种什么伤都没有,只擦破了点油皮、掉了几根头发的打架斗殴,多数是被安全科逮住之后教育一通,双方互相道个歉就完事了。   可她们说了那些话,这么恶心人,又推人又骂人,就这么被放过,陈小勺只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相较于你们打架斗殴,我比较想问问”,沈游半偏着身体,转向陈小勺等人,“你们是不是对于百姓们有些不满?”   陈小勺下意识就低下了头,遮掩住自己诧异的脸色。   “对对!”   “他们就是看不起我们!”   “狗仗人势!”   “青天大老爷,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刘五娘为首的一众人顿时就来劲儿了,恨不得数出陈小勺等人的八宗罪来。   沈游微笑着安抚刘五娘等人,“今日我就在此地,诸位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尽管说出来,我必定秉公执法。”   陈小勺和她的同窗们面面相觑,简直委屈的不行。   可刘五娘面对温和的沈游顿时就蹬鼻子上脸起来。   “他们克扣我们的钱!”   “让他们还钱!还钱!”   陈小勺面对指责,委屈和愤怒交织,“是你先打破碗的,我是按照按照规矩扣的钱,我没有贪污!”   “小娘皮!我什么时候摔破碗了!谁看见了!”,刘五娘趾高气扬嚷嚷起来,顿时就把陈小勺气了个仰倒。   “还有呢?”,沈游不急不躁,继续询问刘五娘等人。   “还有那个登记户籍的小娘子,我家那死鬼不过就是多领了一碗粥,那也是忘了规矩了,被这小娘子认出来之后竟然被饿了一天”,与刘五娘同行的另一位妇人孙二娘壮着胆子告状。   官府的施粥是必须要本人在第一次领粥的时候登记户籍的,此后所有的领粥、找工作都需要本人携带着户籍本。   可这样一来迅速造成了钻空子。有人每一次领粥都说自己是新来的,一天领个四五趟粥,登记个四五次户籍。   官府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够依靠登记户籍、绘制人像的户籍官。一旦被户籍官认出来,再跟官府的留档做对比,查实之后就会按照规矩处置,或挨饿或罚钱。   沈游笑得更加温和了,“还有吗?”   “还,还有,这位大人,他们还给人介绍工作,那叫什么……以权谋私!对对,以权谋私!”   有几人七嘴八舌,恨不得出一个官吏檄文,专门讨伐这帮赈灾的官吏。   沈游眉眼含笑,刘五娘一行十人,有四个人压根儿就没说过话,全是这六人叽叽喳喳,恨不得从这帮官吏身上刮下二两油来。   “请诸位放心,你们说的事情我们都会去核实”,沈游微笑着安抚激动的六人,“查实之后如果真的是我的下属犯了错,我必定严惩他们”。   “青天大老爷!”,刘五娘天性里的狡猾让她下意识的就想给沈游戴高帽,“您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好意思了啊。   沈游眉目含笑,“但假如核实过后,发现是诬告,诸位一样要为此负责”。   话音刚落,陈小勺嘴角便忍不住泛起一丝丝笑意。   看着刘五娘等人一脸茫然,胡岩强忍着笑意解释道,“也就是说,假如你们是在诬告的话,按照律法,该赔钱就赔钱,该坐牢就坐牢”。   赔钱?!   刘五娘下意识说道,“你们那都是官官相护!”   “假如你发现有官吏贪污受贿渎职等情况发生,县衙门口就有大鼓。牛皮鼓一响,县衙就必须接你的诉状。假如你会写字的话,还可以投放信封到门口的信箱里,县衙一定会受理”。   值此良机,沈游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科普行政法。   “就是说咱们也能民告官?”   沈游点了点头,“简单来说,是这样的”。   刘五娘反倒彻底呆住了。大齐也能民告官,但那得滚钉板,多半是彻底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这么干的,更可怕的是,告官未必成功,自己的命反倒会没有。   刘五娘呆愣愣的看向坐在上首的沈游。小娘子生的跟个神仙似的,眉目温和。就这么看着她们。   刘五娘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酸了酸。   她不是不知道占小便宜不好,可日子太难了!一块破布头、一块牛粪都要抢,更别提一个铜板、一碗粥了。这乱世,你不泼辣、不凶狠就只能当别人的腹中餐。   “几位娘子,我先领你们出去,若是有想申请行政诉讼的,请跟我来”,胡岩领着刘五娘等人离开了大堂。   现在,整座大堂只有陈小勺等人了。   满堂的寂静,沈游没说话,下面坐着的陈小勺等人也不敢说话。   “假如没有问题的话,就出去跟刘五娘等人互相道歉。鉴于你们是公职人员,我记得入职知情书上写过,由于公职人员面对普通百姓具有权利的不对等性,所以凡是公职人员更应该遵从律法……”。   “先生!”,沈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陈小勺侧后方的另一个小娘子苏珑打断了。   “先生为何要放过这些人!我们与他们推搡争执固然是我们的错,可她们颠倒是非黑白,不停的钻空子!我们制定律法和规矩是为了保护她们,可她们却不断诬陷我们!先生明明知道她们说得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好言好语的送走她们!”   苏珑一口气说完,胸膛大喘气,面色涨红。   沈游反倒笑起来,“可算是说出来了?”   陈小勺等人都呆住了。   “不仅仅是你们,此次参与赈灾的官吏都有许多的怨言”,沈游神色格外平静。   琼州一样遭遇了台风灾害。可那时候已经发展了四年多。百姓们未必愿信任官府,但至少也愿意配合。再加上强制要求读书,基础教育的普及让琼州府的基层力量大大增强。以至于他们在琼州府的赈灾过程相对顺利。   可初来乍到徐闻县不过十几天,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冲突。肢体上的,精神上的,乃至于观念上的。   与其说,这是一场因为重男轻女引发的争执,倒不如说这是一场隐匿在性别之争下的官民冲突。   或者说,是琼州日渐发展出来的意识形态与大齐格格不入,新旧两派争执起来了。   “我问你们,她们钻了空子可有受到惩罚?”   众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刘五娘打碎了碗,被罚了钱。孙二娘的丈夫不断的重复领粥,挤占了别的百姓的生存机会,被发现后就被饿了一顿……诸如此类,凡是被查出来的都受到了惩罚。   “第二问,这是什么年代?”   “战乱,灾荒”   陈小勺沉着嗓音回答。她已经隐隐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乱世里,易子而食才是常态,人饿疯了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这时候,人已经丧失了理智,成为了异化的动物。道德、律法对于人而言已经不管用了。我们无法要求一个尚未脱离饥饿,仅仅只是短暂离开战乱十二天的人学会律法、恪守道德。”   “人只有仓廪足才能知礼节,否则一切都是虚的。剥开所有的法律、道德,填不饱肚子,人就得饿死,这才是真理”。   “所以先生是觉得我们应该宽恕她们吗?”   “不是”,沈游摇摇头,“假如她们没有签下行政诉讼书,没有诬告你们,那么截至目前为止,她们已经被罚钱,被饿一顿。假如她们真的诬告你们,查明之后自然也会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无论如何,他们都接受了惩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这就已经够了。琼州用了五年发展,才堪堪走到今天。即使是琼州,尚且还残留着大量的不完善。更别提是我们刚刚进入十二天的徐闻县了。我们得给他们时间”。   “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他们有一日能够吃饱饭,能够读上书。为了这个理想,所有人都在前仆后继,我们希望能够安全的活着,能够挺直脊背行走在阳光下,能够填饱肚子,能够接受教育。所以势必要有人为此而奋斗,甚至于为此……丧命”。   沈游没有再说下去,她笑了笑,“她们已经获得了应有的惩罚,现在你们得去接受你们的惩罚了”。 第98章   第二天,徐闻县内所有官吏忽然收到了通知,要求他们分批次轮班回县衙接受再教育。主要是如何应对赈灾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冲突,如何消除心理上的不适,以及针对目前赈灾流程中出现的问题和漏洞查漏补缺,尽可能的从制度上堵死这些空子。   例如关于多领粥的事,商议过后决定多添加一条百姓们检举揭发以及通告百姓若是赈灾结束后核查户籍却发现一个人有多份户籍,罚钱!   不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施粥已经接近尾声,目前灾民手上靠着自己的奋斗基本有了棉衣、铜钱,更勤快的,连下一份工作都找好了。   施粥结束后就是正式清点登记好的户籍。   “所以实际上,徐闻县只剩下了九千余户?”   “是的”,蒲良骏面色沉重,“我们为每一个来领粥的人做了户籍登记,又查阅了县衙内的黄册。徐闻县虽不算大县,但由于所辖地域比较广,原有一万七千余户,人口粗略估计约有四五万”。   蒲良骏叹了口气,“还没算隐户呢,也就是说原本人口更多”。   周恪面不改色,这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少掉的八千余户中有逃去琼州的,有正常死亡的,还有因为台风亡故的”。   事实上,直接被台风杀死的人是不多的,真正麻烦的是因为台风遭遇财物损失,无家可归直接被冻死饿死的。   “尸体处理怎么样了?可还有剩余?”   陈章颤抖着脸,感觉自己又有点想吐了。收敛乱坟头上的尸体是种什么感受?尸臭遍布,尸体随意丢弃,毫无人生尊严。要不是大人和先生身先士卒,大家都要干不下去了。   陈章想了想,觉得他们把人火化似乎看上去也挺没有尊严的。   “能够收敛的尸体基本已经处理完毕。而且为了焚烧尸体,琼州府能够抽调的煤都已经调运过来了”。   沈游当日择定琼州为发展基地,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其地理位置偏远,还因为琼州府内有大量珍惜矿物。   其中一种,就是琼山县的长常煤矿。   非常可惜,他们的技术发展不够,迄今为止多数只能开采地表浅层煤,甚至许多都是煤化程度低的褐煤。烧起来,大片大片的黑烟。   而这些褐煤由于燃点较低,运输过程中极易自燃。为了突破运输技术的限制,这些年砸进去不知道多少钱。即使是这样,迄今为止运输的费用也极为高昂。光是为了运达徐闻县花费的运费保不准比褐煤本身还值钱。   要不是为了防止瘟疫必须要大量烧毁尸体和衣物,沈游宁可在徐闻县内就地探矿都不会调集褐煤。   蒲良骏皱皱眉,“大人,琼州那边对于我们抽走这么多煤颇有些不愉”,怨言和拖拉倒也说不上,就是摆了点脸色给户科的人看。   周恪心知这种不满纯粹是大齐遗留下来的老毛病了。皇帝都要搞地域歧视,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回去之后,加强思想教育”,周恪反应过来,本想问县学课本上有没有注明请勿地域歧视,但一想,蒲良骏不负责教育,只好又咽了下去。   琼州的赈灾很快就结束了,为期不过一个月。但在这一个月里,他们撒出去的米粮足有千石。   “先生,若不是农科不断的改进栽种、施肥方式,改良作物,我们手上的米粮只怕早就不够了”。   要不是琼州府稻谷能够一年三熟,就他们这么大手笔的收拢灾民、赈灾撒粮食,早就狗带了。   蒲良骏忧心忡忡,“我们上一年在番禺港买到的海外作物,今年马上就要试种了。假如能够成功自然最好,可要是一直不行,今年我们手上的粮食就要断了”。   “现在才四月底,正是播种的时候,战事能拖则拖,否则若是七八月份的粮食续不上,只怕我等……”,蒲良骏看着放在沈游桌子上的文书,拉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来的还挺快”,周恪都没顾上底下众人难看的脸色,颇为淡定的从沈游桌上拿过这篇讨伐文书。   这是秦承章听闻周恪攻打了徐闻县后发来的檄文,专门列举了周恪七大罪状,其中一条就是周恪深受皇恩却谋逆造反,乱臣贼子,天下人共诛之。   “攻打徐闻县几乎意味着彻底和秦承章决裂,我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周恪面色平和。   “可是大人,在此之前,我们没有想到徐闻县内灾情如此严重!”原本以为邱怀孟看上去蛮有能耐的,应该能够赈灾得力,万万没料到,邱怀孟抽调全部的资金点在了军事上,以至于徐闻县当地民不聊生。现在赈灾这么一搞,差点就把琼州府的粮食储备拖垮。   “是情搜科之过”,陈章半低着头,当即认错。   “与你们无关,邱怀孟一到徐闻县,即刻封锁城门,你们无法探知城内的情况才是正常的”,沈游捏着笔考虑如何撰写回复给秦承章的文书。   “先生,大人,如今秦承章才刚刚下檄文,距离发兵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少说也要一个月。倒不如我们先服个软”,蒲良骏提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畏战不前!”   “我的意思是先拖一拖,名声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能够拖到七月份,收上来了粮食一切都好说。届时再打这一仗也不迟啊!”   宣传科木清是个暴脾气,当即跟蒲良骏争执起来。   “你这法子就得先向秦承章服软,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粮食,保不准还要赠以大量的粮食布匹”,陈章沉声道,“可一来我等没那么多粮食,二来我们服了软,秦承章只会打蛇随棍上,绝不会就此退缩。除非我们能够填饱秦承章的肚皮”。   陈章无奈道,“问题又回到原点,我们没粮,必须等到七月”。   “我们的确没粮,但可有考虑过不送粮,改送金银珠宝?”   沈游一顿,转向提议的周恪。   “你的意思是送金银给首辅……刘子宜?”   周恪笑起来,“我们曾经讨论过,刘子宜的老家在荆州,而秦承章最有可能调动荆州的兵。刘子宜原本就不愿意动他老家的底子,光是跟皇帝扯皮、推诿,再加上后期的调兵点将都需要是时间。若是我们许以厚礼,保不齐能够拖的更久。”   沈游点点头,“假如运气好能够拖个三个月,之后我们甚至不需要再跟刘子宜周旋,有了粮食一切好说”。   “大善!”,蒲良骏激动的不行,“那么,谁去向刘子宜贿赂?”   沈游与周恪对视一眼,王汝南。   这个掩盖在金陵三教九流背后的心学门人,自从周恪接任心学、来到琼州后一直没有动用过。然而他们的目前在金陵的钉子绝大部分是通过王汝南与赵岸进入金陵的。   “一位故友”,周恪解释道。   “不知是大人哪一位故友?”   陈章纳闷的看了眼蒲良骏。大人含糊了过去,摆明了是为了保密不能说。他还不至于傻不愣登的问出来。万万没料到,还真有个傻冒问了。啧啧,怪不得蒲良骏与简弘同时考进来,却只能给简弘当副手。   就是不知道这位故友真的是大人与先生的旧识还是情搜科埋的极深的钉子。   周恪向蒲良骏解释道,“我会托付他此事。此外,我会传令琼州,取用公库中部分财务用于此次贿赂”。   “贿赂公文已经撰写完毕,蒲副郎中,此文稍后会移交给户科,请您接收并盖章,然后以急件传递给琼州户科”,沈游收起笔,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顺手把公文撰写好了。   一个月过去了,沈游的手部尚且还不能提重物,但是基础的写字已经可以操作了。只要不长时间高频率的写字,伤口算是基本愈合了。   只是皮肤表层尚且残留着疤痕,盘旋虬曲,看上去颇为丑陋。一双好端端的玉手变成了这样,几乎看到这双手的人都觉得可惜。   周恪却没感觉,上了战场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那些被火油烧死的将士们假如可以选择,宁可付出一双手来换一条命。   ――   “什么人要见我?”,刘子宜刚刚下朝回家,正慢条斯理的拿软布巾净手。   “郎君,说是您故交,只让我将此封书信呈给郎君”,管事半弓着腰,递给了刘子宜一封书信。   刘子宜似笑非笑,“收了多少?”   管事的腰弯的更低了,“门房那边收了一金,随着这信封呈上来的还有百金”。   刘子宜叹了口气,这个关头,来找他的不是来买官的,就是来请他办事的。   可陛下性子越来越独,近期调换了诸多官吏后,仿佛对于南边掌控力度变高了,以至于不再依靠他,近期看他的眼神阴恻恻的。   也不知道他跟这帮请他办事的人谁先倒霉。   刘子宜烦心得很,挥挥手,“把钱退回去,我这儿不帮人办事”。跟皇帝的关系越发紧张,近期实在没心思帮人跑关系。   “郎君,那人说他知道郎君在忧虑什么,特来为郎君献计”,管事看上去对自家郎君的处境格外忧虑的样子。他捻了捻手指,手上还残留着那人给他的十两金子的触感。   “哦?”,刘子宜看了眼管事,心知这种不是家生的,一点小财就足够他们见钱眼开,用起来就是不舒服。   “去请那人进来吧”,他叹了口气,对方砸了钱,今儿只怕是必须要见一面了,否则对方只会百折不挠、用尽一切办法要跟他见面。   刘子宜站在中堂台阶下,一见对方头戴斗笠进来,当即热请无比的迎上去。   文人圈子其实很小,同科同年一论,谁跟谁仿佛都认识,更别提来人名满天下。   “原来是汝南兄啊!”,刘子宜笑容满面,每跟褶子都透露着故友相见的喜悦,仿佛齐桓被贬谪的时候踩一脚的不是他一样。   王汝南脾气直,原本就厌烦官场虚伪,齐桓死后更是隐匿于暗处,彻底懒得搭理大齐官员。如今背负任务来此处,一见刘子宜那张老脸就烦。   但是没办法啊!   理想不易,汝南卖艺。   作者有话要说:1.琼山本地就有长昌煤矿,不是我编造的。这里架空为长常煤矿。   2.地域歧视这个东西古已有之。   什么拔苗助长、买椟还珠这种二缺事都是拿来黑宋、郑人的,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地区。   宋朝赵匡胤坚定的不准许南人为相。   司马光怒骂王安石:“心术似福州。”,还说闽人狡险,楚人轻易   清朝学者窦光鼐,在其主持乡试时,以“南蛮`舌之人”为命题,引爆考生公愤。   还有各式各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我就是想说,地域歧视要不得! 第99章   王汝南沉着脸,似笑非笑的的看向刘子宜道,“景明兄可知自己大祸临头?”   刘子宜顿时就一通腻歪,心说你大老远的跑过来,必有求于我,有求于我又不肯低声下气,这会子搞什么危言耸听、先发制人!   “哈哈哈”,刘子宜大笑起来,热情无比的拽着王汝南的手,“走走,汝南兄,你我入内详谈”。   两人一落座,菜色如流水一般上来。   “春季正是时蔬鲜嫩的好时节,景明兄好享受啊!”   真他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金陵城内多少百姓衣食无着,你一顿饭吃十八个菜!   刘子宜丝毫不尴尬,仿佛没听见王汝南的嘲讽。都说王汝南面对达官显贵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牛脾气,今儿来面见他都不肯改一改。那他求的这事儿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呢?   可王汝南近些年来在外几乎沉寂,心学也没落了。莫不是来求我扶一扶心学?   刘子宜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分毫不露,乐呵呵的给王汝南推荐这个菜,那个菜,绝口不提方才王汝南说他大祸临头的事。   王汝南倒也镇静,要是刘子宜火急火燎的要跟他聊天,他还要怀疑刘子宜怎么做上首辅的。凡是大佬,养气的功夫统统极好。尤其是上了官场,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常态。   酒足饭饱,两人各自端着一杯香茗,慢慢的啜饮。   “如何?汝南兄,这茶吃着可香?”   王汝南不耐烦啜饮,水牛豪饮吨吨吨灌了一大半,一抹嘴巴,“还行!”   刘子宜笑呵呵,“这可是双上绿芽,年产量不过五斤罢了”。   王汝南当即打蛇随棍上,“进贡给陛下的不过五斤,刘阁老却能随意拿来待客。只怕灾祸将至,大厦将倾啊!”   刘子宜宛如乌龟爬一般,慢吞吞开口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呵呵,要是皇帝要你死,你真的会去死吗?王汝南只觉方才那双上绿芽一阵阵的腻歪,配上刘子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更是J得慌。   “话虽如此,可陛下不顾祖训,南逃之下,令玉山兄鏖战至死。玉山兄之难实在是让人唏嘘啊!”   周坪战死后满朝文武没多少替他说话的。或者说,敢替周坪说话的基本不是被贬谪就是被处死了。秦承章甚至借着周坪之死立威,拿钱。面子、里子都有了。唯一麻烦的是,名声不太好听罢了。   “玉山兄为抵御外敌亡故,死得其所”,刘子宜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几句。他当然知道王汝南要说什么。   周坪为抵挡外敌,为秦承章争取时间而战死,死后秦承章非但不感谢周坪,仅仅只因为周坪孙女是秦承嗣的妻子,竟令周坪妻儿尽数离散,隆冬腊月离开了金陵。   此人性情刻薄寡恩,可见一斑。   一旦他与秦承章有了龃龉,周坪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王汝南丝毫不怕刘子宜暴怒。当年刘子宜没有为周坪求情,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的。   刘子宜毫无情绪起伏,“说到底,玉山兄之死到底是为了抵挡蛮夷,为陛下南行争取时间,还是刻意让陛下南行好迎接伪帝承嗣小儿,做那竖子的国丈,谁又知道呢?”   王汝南只觉怒火层层上涨。   是了,这帮人是何等的虚伪。他们要为自己下作的行径找借口矫饰,便只好将为国战死的文臣武将们打成造反谋逆。   从前,王汝南极看不起周坪一心一意为家族,试图在理、心两派之间左右逢源的样子。可王汝南之所以能够以草莽之身名满天下,结交三教九流无往不利,就在于他秉性刚直,仗义疏财。   周坪鏖战至死,王汝南当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不论周坪到底是不是想在秦承章、秦承嗣之间左右逢源,但他抵御外侮是事实。   周坪此人,倒也算是个英豪。   正因如此,王汝南越发厌恶这帮官场蠹虫。   “我等的确不知道玉山兄当日是如何想的,但是如今玉山兄虽子嗣离散,亦还有一孙周恪存活于世”,王汝南淡淡道,“可见玉山兄当年早早将孙儿周恪送往琼州此等偏远地域也算是未雨绸缪。”   王汝南看向刘子宜,”未雨绸缪、左右逢源也是种好本事”。   这是在告诉他不要走绝了路子,而是要在秦承嗣、秦承章、佘崇明等多个势力中多线布局、左右逢源,防止独木倾颓。   刘子宜又啜饮了一口香茗,原来王汝南上门是想让他跟请王汝南做说客的那方势力勾搭上,他帮这个势力办事,对方帮助他在必要时刻留下一份香火,乃至于让他提前在这个势力中布局投资。   就是不知道谁请的王汝南?   刘子宜乐呵呵的笑起来,“汝南兄远道而来,也不知道谁有这般脸面,请得动汝南兄?”   “一位故友所托”,王汝南板着脸,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刘子宜,缓缓的蘸着茶水写下了两个字。   “叶青”   刘子宜心下一沉。   竟然不是周恪?他还以为王汝南义愤填膺,是为了周坪之孙而来。   “哦?汝南兄交游实在广阔啊!”,刘子宜叹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汝南兄是怎么认识这一位的?”   王汝南是文人,虽然知交故友遍布天下,但是他到底还是士大夫阶层,再怎么着也不太可能去接触官府管辖下的矿工。   刘子宜本能的就开始怀疑王汝南说谎。   可王汝南一生信奉知行合一,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说谎。刘子宜玩味的笑起来,若是王汝南也学会说谎了,那他忠直耿介的名声可算是凉了。   “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这一点王汝南的确没有说谎,当年他游历至闽地,前去拜访一位故友,曾见一面容憔悴之人于更深露重时守候在他故友门口。王汝南一问之下才知道,此人已年过而立,想读书,于是便趁着未上工之前来拜见老师。   王汝南颇为诧异,心喜于对方向学之心,便赠书三册,互通姓名。此人便是叶青。   “原来如此,年过三十,家累重重,尚且愿意勤学苦读,倒也算是个人物!”   刘子宜笑着赞叹了一句,至于心里这么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汝南兄啊!我深受皇恩,怎能背弃陛下,还请汝南兄打道回府吧!全当今日你我未曾相见”,刘子宜耷拉着眼皮,一副端茶送客的样子。   这话说的,要真是如此,你跟我废话这么久!   王汝南扯了扯他干巴巴的嘴角,“朝廷与闽地的战争僵持已久。真要算起来,此子乃陛下心腹大患。”   说到这里,他难得流露出了些许温情,“战事一起,苦得只有百姓!”   “景明兄,我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唯求景明兄能够从中斡旋,能招安得招安,能不打仗就别打仗”。   刘子宜抬眼,语气微微急促,“这么说,叶青有意向朝廷投诚?”,今日是托付王汝南前来打前站试探?   “那就得看朝廷的诚意了”,王汝南淡淡道。   如果能够招安叶青,那可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他在朝野中“万岁阁老”的名号。   不不不,若是对方降而复叛,那他岂不是被坑惨了。况且叶青能与朝廷相抗多年,不像是个会接受招安的人啊!   “空口白牙,不知汝南兄可有证据?”   “无”。   也是,此等大事,若是做的不好便成了私通逆贼,王汝南是绝不肯事情未成之前留下任何证据的。   “汝南兄毫无凭证,我怎能相信?”   王汝南冷笑起来,“老夫今年六十又四,入我心学以来,从不说谎,老夫以半生清誉作保,绝无半分虚言!”   他的确没有骗人,叶青是真的已有接受招安之意。   矿工们与官军打的是游击战,根本无法安心耕种。没有粮食来源,他们能够坚持这么久,全靠周边父老乡亲扶助。可他们不能一辈子这么东躲西藏下去。   更要命的是,由于叶青带头反抗官军,闽地周围的起义队伍迅速扩大。没人耕种粮食后,他们连抢都抢不到了。   早在两年之前,叶青就已有祈求招安的意思。可那时候老皇帝脾气暴虐,朝令夕改都是常事,朝廷自己连是剿是抚都不确定。谁有那个胆子跟叶青谈,万一皇帝反口说我没让你们招安,叶青又降而复叛,那提起招安的人岂不是凉凉。   思虑再三,叶青只是透了个口风,只等着朝廷来联系自己。万万没料到,这一等,等到皇帝死了,俺答入侵,两个皇子争相决裂。   城头变幻大王旗,风起云涌之下,叶青只能继续煎熬,一面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争一争天下的资格,一面又觉得起义之后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还不如换个官做做。   这一拖,终于拖到了前些日子有人联系叶青,表示朝廷正在考虑招安,毕竟叶青并没有称帝,他们的心腹大患还是秦承嗣和佘崇明。   哦,还有周恪。   叶青处于一种虽然我不相信朝廷会主动来招安我,但是试试又不亏。   于是王汝南今天坐在这里,向刘子宜透露出叶青有意接受招安。   “既然如此,老夫稍后便禀明陛下”,刘子宜笑呵呵,“还请汝南兄在府中稍事休息”。   王汝南点点头,跟着前来引路的下人进了客房。慢条斯理的去沐浴更衣,躺下睡觉了。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得见外头有人的呼吸声,多半是来监视他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虽在两头骗,却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因为叶青、朝廷都有招安意向,只不过双方都在犹豫罢了。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添加了最后一把火,让叶青、朝廷喜结连理,阖家欢庆罢了。认真算起来,这二位还没给他媒人礼呢。   王汝南闭上眼,慢吞吞的想,这样一来,朝廷势必会先行考虑叶青的事。因为闽地是海外的通道,泉州港天下闻名。收复闽地意味着恢复商贸,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钱财流入,这可比打击偏远地带的周恪重要的多。   只要皇帝还没疯,他就要为了他的天下大业踩进这个阳谋里。   而这帮非庸即佞的满朝文武们,光是为了要招安还是继续剿匪就要撕上十天半个月,叶青犹犹豫豫又要十天半个月。双方若是确定要招安,制定章程又要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刘子宜必定会全力促进招安一事。   他因陪陛下南逃,不为周坪求情一事风评败坏,必须要强有力的事件来洗刷名声。还有什么会比平定闽地更好的呢?难不成他想去啃佘崇明、秦承嗣这种硬骨头吗?   况且,刘子宜难道不知道皇帝会动用荆州兵去攻打徐闻县吗?一来可以打击周恪,二来可以削弱首辅刘子宜。   刘子宜当然知道皇帝的想法,他原定的计划是拖,拖着慢慢发兵,拖着慢慢攻打,乃至于随便打打就哭爹喊娘对朝廷说,周恪猛于虎。   但这也意味着,刘子宜要么损失自己的势力,要么办事不利,被皇帝削了官帽。   现在,王汝南为他提供了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转移朝廷的视线,借助叶青拖延荆州发兵的时间,乃至于借助此次事件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美名加身之下逼得皇帝不敢对他动手。   既不需要损失自己的势力,有能够增加自己的威望,还不会给皇帝借口杀了他。一箭三雕,为何不做?!   就算王汝南被揭穿出来叶青没有委托他前来和谈,那又怎么样?   在刘子宜的努力下,招安一事,假的也要变成真的!   王汝南叹了口气,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没人肯看一眼动荡破碎的山河,流离失所的百姓。   周恪啊周恪,老夫竭尽全力为你拖延时间,你可莫要忘了你答应老夫的。   扫平天下妖邪鬼祟,诛尽人间魑魅魍魉,还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第100章   王汝南这一觉睡得香,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被拆穿的恐惧,每一觉都睡得挺香的。天天这么怡然自得的窝在客房里,仿佛被软禁的不是他一样。   他当然不畏惧,因为就在他找到刘子宜之前,史量与姚爽搭档已经前去见了叶青。   事实上,试图找到叶青一点也不难。   简弘和王梁就来自闽地,王梁当年作为闽地掌管刑狱的官吏,未必见过全部的c图,但至少对于闽地内部县城有个大致的地理概念。   这在只有口口相传的行路歌,却没有c图指引的情况下,王梁已经帮史量和姚爽省了不少事。   早在沈游和周恪攻打徐闻县之前,史量和姚爽就已经出现在闽地,原本是为了提前来此地了解情况,安插钉子。万万没料到,计划一变,现在,他们需要去找叶青了。   如果说,朝廷的大股部队进军极易被发现,那么小股探子进入叶青的辖区内就比较安全了。更别提他们本来就是要让叶青发现的。   经过数月探查,史量与姚爽终于确定叶青等人就在泉州与明州交界处的云岱山脉中。   此山脉从东北到西南,纵横二十余个县,植被发达,树木遮天蔽日,山体绵绵不绝,湖泊河流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还是半原始森林的状态,是一个进去了之后就不一定出得来的地方。   “诸位占据地利之便,怪不得能够硬抗官军这么久”,姚爽站在北坑山脚下,望望四周绵绵不绝的青山,由衷的赞叹道。   “呸!”   “你这贼子休要胡言!那是将军英明神武,带领我等抗击那帮贪官污吏!”   姚爽咂咂嘴,他与史量均双手被反剪于身后,身上的兵刃均被收缴,还被三个小喽看着,从北坑山脚处往前走,前往叶青驻扎处。   但他俩面不改色,还要细细观察这几人。这些人身上都穿着棉衣,那棉衣不鼓,估计已经有个两三年了。厚薄都不均,一看就是跑棉了。   这些人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样子,根本看不出悍匪的痕迹。或者说,他们的日子有可能比普通百姓更好过一些,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了,别说棉衣了。   看起来叶青部下的日子居然过得还可以。   姚爽话多,观察完了还要点评几句。   “说起来,诸位能够与官军抗争这么久,也算是英豪”,姚爽笑呵呵,彩虹屁不要钱的往外洒。   身后跟着的几个看守头领叶大牛顿时面露警惕,瓮声瓮气道,“把他嘴给堵上!”   史量难得能见外热内冷、心思深沉的姚爽吃瘪,顿时大笑起来,看上去毫无同僚之情。   叶大牛很迷惑。   这俩人是自己找过来的,到了前哨所在的北坑山脚,张口就是“我要见你们叶青将军”。搞得叶大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更迷惑的是这俩人是一起来的,按理那应该是同僚。可一个人吃瘪,另一个汉子怎么这么高兴?   有病吧!   是啦是啦,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龃龉,说不定就是面和心不和。   他们这种贼人,就是心脏!   一行人需要翻山越岭,穿过角山、黑石顶、虎嗅岩等七八座山峰。这一路上,姚爽与史量宛如货物一般被各峰把手的哨探层层交接,直到他们风尘仆仆,终于在六天之后来到了叶青的驻扎地――九阜峰。   站在山脚上,史量极目望去,九阜峰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四周山峰看上去几乎毫无不同之处。若非常年居于此处之人,必定认不出来。   “哎哎,你们不给我们蒙个面吗?”,姚爽是真心实意的发问的。他们是来谈判的,要的就是对方的信任。上了山主动要求蒙面总比四处乱看更能取得对方信任。   然而,他们身后的看守面面相觑,他们只有从前押送那些官兵上山的经验,可那也不需要蒙面。因为凡是上了山的官兵都死了,根本不怕自己的地理位置泄露出去。   可如今这两个,面对生死危机谈笑自若,说自己是来谈判的。他们没处理过这种事情,自然也没经验。众小喽只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管叶大牛。   史量与姚爽身后的看守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唯有最开始接到史量与姚爽的叶大牛还在。   “蒙面!”   叶大牛想了想,一声令下,当即有两个汉子站出来扒了姚爽和史量的棉衣,用中衣结结实实的把两人的脸给蒙上了。   这可真够就地取材的!   两人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好跌跌撞撞被人扶着上了山。   一面走,一面还得听着身后那帮看守对俩人恶意的指点。   这可是寒冬腊月,俩人一被扒掉棉衣,厚实的棉衣顿时就让人看红了眼。果然,那棉衣二话不说就被套在了叶大牛身上。   “诸位兄弟,这么冷的天,要是我俩冻死了,耽搁了叶大将军的事,我怕你们担待不起”,姚爽是真的冷,越往山上走就越冷。史量还能靠强横的体格支撑。姚爽就不行了。   “行吧”,叶大牛恋恋不舍的摸了会儿棉衣,这棉花,一摸就知道是新棉,不跑棉,极厚实。   叶大牛摩挲着身上的棉衣,到底舍不得,只把姚爽的衣服还给了他。至于史量的,这大个子,膘肥体壮的,应该能熬过去。   史量现在上半身只剩一件里衣了。   他撇撇嘴,心说姚爽这个瘪犊子,平日里跟他搭档干活都要耍心眼,这时候了还要耍心眼子。   他当然知道姚爽的目的。他要测试这些人对于棉衣的渴望度和叶青在众人心中的威信如何。   打从他们进入北坑山开始,这帮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原本他们以为这些人生活物资还算可以,所以俩人百思不得其解对方的眼神怎么会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俩。   现在看来,他们的物资已经短缺到了一种程度。   单看这么多的山峰需要把手,可只有北坑山作为第一道哨探出了三个人,其余的山峰均只出来了一两人就知道,要么是每座山峰中的哨探总人数本来就少,要么就是全部的棉衣都供给了需要在寒冬外出的人。   然而据他所知,叶青起义也有个五年以上了,部下人数具体不知,但能把闽地搞到动乱,来投靠的人少说也有个几千人,怎么可能一座山上的哨探只有两三人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棉衣都供给了需要外出的人,其余的人尽可能减少活动,好熬过寒冬。   如果保暖物资开始短缺,那么他们的食物是不是也开始缺乏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叶青的威信已经开始动摇了。   否则这帮人就不至于思索再三,只还了一件棉衣。不论是出自于侥幸心理,觉得叶青不至于惩罚他们,还是红了眼,不肯放过这件棉衣。   这都能说明,在巨大的衣食缺口下,人心要开始涣散了。   “哎哎”,姚爽被包在破布里都不肯歇着他那张嘴。   “诸位诸位,咱们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二话不说就把身上这棉衣送给几位。若是这事情没办成,那我到时候死了,这棉衣还是诸位的。可要是我和我老哥冻死在这山上了,你们也没办法交待啊!到时候叶大将军怪罪下来……”   “什么叶大…!”   “瞎说什么呢!胡咧咧!管不住你那张破嘴是不是?!”,叶大牛厉声呵斥道。   姚爽被人蒙着头,还笑出尖尖的小虎牙,语气沉痛至极。   “各位兄弟,你看啊,这寒冬腊月的,被派出来跑来跑去,咱们都是苦命人啊!”,这话说得人心有戚戚。   “日子过得难啊!我都不知道这一趟下来是死是活。我棉衣内兜里面还有一两银子,足够买一件棉衣了,就孝敬给各位大哥了。我家住在琼州府琼山县,若是我死了,将来诸位大哥有意去往琼州,见了我婆娘,就帮我捎个口信,叫她要是活不下去了就改嫁了吧!”   “你这厮倒是心善!”,叶大牛嘴上夸赞,手上却丝毫不停、利利索索的掏银子。   史量的棉衣终于又回到了他身上。   姚爽靠着胡编乱造博同情、叶青残余的威信和财物的诱惑,连消带打、好说歹说可算是打消了这几个喽们抢夺棉衣的心思。   就是不知道,最后拿到那一两银子的人在周围众多同伴的觊觎下,有没有命花出去?   姚爽笑起来,快乐的报了自己棉衣被夺期间挨冻的仇。   史量和姚爽慢慢的往前走,他们都学过地理课和武艺,对于自己的脚程心里有数。姚爽心知他们已经行进了大概一公里左右,估计快要接近驻地了。   果然,周围慢慢的有了许多呼吸声,全是不通功夫的汉子。就姚爽这种功夫普通的人都能听出来,更别提史量了。   很快他们头上的衣服就被扒下来了。   姚爽眨眨眼,尚未适应强光,眼前刀锋反射出来的光芒令姚爽下意识眯了眯眼。   姚爽身上的绳子没有解开,按理是没有威胁的。可眼前站着百余名精兵,身上血腥气极为浓重,□□与刀刃就指着他们俩个,眼里的恶意之粘稠,看上去恨不得把他俩剥皮拆骨。   “杀!杀!杀!”   数百人齐声大喝,气场雄浑,惊得飞鸟振翅,唬得人两股战战。   被百余双眼睛注视着,全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两人看上去孤立无援,合该瑟瑟发抖才是。   “叶将军,您这阵仗可真够大的!”,眼前这帮人摆明了是给了个下马威。   可惜了,姚爽与史量都是自己亲自杀过人的,平常手下人还得跟着将士们一同操练,带过的兵可比几百人多多了。   即使是姚爽,也就是因为从事文职类的工作比较多,才会看着瘦弱些罢了。真要动手杀起人来,这帮看上去气势雄浑的汉子未必扛得过姚爽几招。   当然了,姚爽笑出了两颗小虎牙,要是十几个精兵一块儿上,那他就只能等着大人和先生来给他报仇了。   姚爽看上去完全没有被所谓的下马威吓唬到,他只是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这波人。   为了表现勇武,这帮人大冬天的只穿单衣,浑身热汗腾腾,摆明了是来之前就在操练。就是不知道这操练是正常操练还是专门操练给他俩看的。   更有意思的是,这帮穿单衣的汉子到底是为了表现勇武还是已经没有几百件棉衣可以用了?   史量下意识的和姚爽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开始打量这地方。   这片驻扎地是在半山腰上。大概是因为近期朝廷和叶青等人陷入了僵持,在加上隆冬腊月,谁都不敢顶风冒雪的出来打仗,所以他们才不必东躲西藏,能够驻扎下来,修筑房屋,整饬驻地。   这地方的房屋围成一圈,看上去每一间房屋都差不多。果然,应该是为了混淆敌人视线,以及不住华屋,好提振士气,展现首领叶青的爱兵如子、军民一家。   即使叶青并没有接受过更为系统的教育,但对方依然意识到了将领们以身作则的重要性。无怪乎对方一起义,当即有几百矿工愿意跟从他,最后顺顺利利裹挟了近万名矿工。   姚爽笑起来,有意思的是,这么以身作则的叶青是住在哪一间里面?   “哈哈哈哈”,叶青大笑着从房屋里走出来。   姚爽下意识就去看叶青,他出来的那片房屋居然不是在最中央,而是中央偏西侧。   倒是个躲开敌人的好办法,就是不知道,被叶青安排住在中间屋子里的那个倒霉蛋是谁了? 第101章   叶青是大笑着走出来的。   姚爽下意识看向对方,身量不高,干巴巴一老头儿,看上去至少年过四十了。身上穿着棉衣,面容黝黑,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五指关节粗大,手部有大量细碎的伤口,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所以,即使是做了首领都不忘记和大家一块儿干活,好笼络军心吗?   “叶将军的部下实在是威风赫赫啊!”   姚爽的恭维丝毫没有改变叶青的看法――这俩人是个硬茬。   如此恫吓之下这俩人还能面不改色,摆明了是个扎手的硬点子。其中,身量高壮的那个明显是武力担当,这个能说会道的应该就是俩人中的主导。   根据大牛说得,这俩人关系很奇怪,似乎有龃龉,但一方又愿意掏钱给对方弄回棉衣。到底哪一个是装的?   “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里面请”,叶青就跟没看见刚才的下马威一样热情的带着史量和姚爽进了中央偏东侧的一间房子。   一进去,华服美饰一件没有,地方还极为空旷,宛如山匪聚义一般,上首一张椅子,底下两排椅子。   椅子是新制的,姚爽随意一瞥就知道这椅子做工极糙,连椅子腿上的毛刺都还有许多没磨干净呢。   这里似乎没有专业的木工。外头建房子的多半也是叶青的部下。   也是,原本就是农家出身,绝大部分活儿都能自己干了,何必掏钱请木匠。   两人一落座,身后当即涌进来一串人,两侧的椅子上随即被坐得满满当当,全是人头。   叶青坐在上首,笑呵呵的开口,“来人,还不快给二位兄弟松绑!”   我可去你的吧!姚爽暗骂一声,笑嘻嘻道,“多谢叶将军”。   “不知二位兄弟如何称呼?前来所为何事?”   姚爽正肃道,“我等乃琼州周知府下属官吏,特地前来送个口信”。   说着说着,姚爽大喇喇说道,“还请叶大将军摒退左右”。   叶青:……   底下兄弟们都看着呢!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只能……   “在座皆是自己人,二位兄台尽管道来”。   “今年五月份左右,朝廷便会派人前来,商谈招安一事。叶将军若有意向招安,可以早作准备”。   招安?什么招安?   叶青一愣,看似还没反应过来呢,底下当即沸腾了。   “放你娘的狗屁!”,石头拍椅而起,铜铃眼恨不得生嚼了姚爽。   “什么狗屁招安!朝廷要是来招安,那咱们之前死的这么多兄弟可怎么办?”   石头的嚷嚷声招来了更多的附和。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姚爽可算是明白为何叶青的威信会开始降低了。   缺衣少食的情况下人心浮动,有人想投靠朝廷,混个官位也不算白干这一场。有人死都不肯投降。还有的混水摸鱼、左右逢源。   更要命的是,作为首领的叶青自己都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早在姚爽他们来之前就知道叶青要么是性格保守,要么已经有了投降的心思,否则对方不可能数年龟缩于闽地,又不像琼州那样厉兵秣马、筑墙积粮。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对方扛不住官吏逼迫,一时意气之下带头反抗,万万没料到,应者如云。紧接着他们与官军不断的抗争。却也因此无法安心发展,陷入了缺衣少食的怪圈中。   要么,叶青狠下心来攻城掠地,图谋发展,要么就干脆直接投降,还能混个官当当。如今的叶青就陷在左右为难的地步。   果然,众人吵吵嚷嚷一通后,叶青终于发话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   叶青一说话,满堂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先不提朝廷来招安是不是真的一事,我倒要先问问二位,你们为何要来告知我等说朝廷要招安。据我所知,我与你家大人素不相识,从无交情”。   姚爽大笑起来,“世人皆知,大人的祖父亡于京都的守城战中,分明是为国战死,竟还要被那承章小儿羞辱,令周家妇孺老幼尽数流离失所,几乎冻亡于寒风中。竖子承章!何其毒辣!”   姚爽换了口气,仿佛气闷难当,“故而这一次我等前来便是为了与叶将军联手,重创伪朝,遥奉京都原广王之子秦承嗣为帝”。   “你、你这是要我们……假招安?”,叶青愣了愣,“假意投诚,然后降而复叛,杀官军一个狠的?”   姚爽继续道,“南平乃广王封地,广王曾将南平经营的宛如铁桶。好巧不巧,南平就在闽地,若是叶将军愿意前去联系广王,我想秦承嗣必定极为愿意接受叶将军的投靠”。   “当然,若是叶将军愿意提携琼州,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话都说到了这里,姚爽几乎将今日的来意尽数道尽。   叶青看着微笑的姚爽,下意识的皱眉。他不是没有试过自己安心发展,解决衣食问题,可这个难度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一来四方来投的根本不止原先那批矿工,还有诸多前来投效的起义军,这帮人许多都已经打家劫舍过了,根本回不去从前苦哈哈耕种的生活。   二来一旦试图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而不是东剿则西走,南搜则北移的话,极易被官军打残。毕竟官军再怎么菜,武器也比他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强。   种种原因让叶青的部下根本无法安心发展驻地。相反的,由于周围百姓不再“资助”,缺衣少食,再加上共同的敌人官军停业歇息,在难得的安逸腐蚀下、生存的逼迫下,众人的矛盾已经不断扩大。   他必须要想一条出路。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壮士断腕,去除掉自己手下那些打家劫舍的匪寇,安安心心谋求发展。   可这么搞的话万一官军打来了,他们连最后的战斗力都没了。   第二,投靠秦承章,可秦承章此人秉性刻薄,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先抚后剿,若是被骗去了金陵之后又被砍头,那岂不是……   第三,投靠秦承嗣。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一则南平距离泉州不算远,他完全有时间联系广王。二则秦承嗣目前正忙活着收复北方,还打不到闽地来。他或许还能保留自己的势力。   可这样一来,他胆敢明目张胆的投靠秦承嗣,那简直是啪啪的打秦承章的脸。对方势必会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况且若要获得较高的地位,那么就得自带功劳。还有什么会比狠捅秦承章一刀来的更好?   叶青微笑起来,看起来诈降秦承章这一条路似乎是收益最高的路子。这可条路偏偏风险也最高。   但前来通知他对于周恪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二位兄弟说笑了”,叶青笑得憨厚,“若是要报你家大人的仇为何要拖到现在才报仇呢?据我所知,你家大人蛰伏五年,拿下了徐闻县。怎么会这般小儿心性,竟说出此等戏言?”   言下之意就是别胡咧咧了,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叶将军啊,方才不过是给将军提供了一条好路子罢了”,姚爽笑着,话锋一转,“将军以为,这天下英豪当属哪一家?”   叶青微笑起来,“当属你家大人吗?”   “将军说笑了,天下英豪自然不只是秦家两小儿”,姚爽微微一笑。   叶青呼吸一重,看来他猜对了。   周恪一样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也是,天下群雄并起,光是闽地就不下十股叛军势力,可众人一提起闽地就是叶青,不过是因为他起事最早、名声最大罢了。   这么看来,周恪有心思倒也是正常的。可难道这帮人前来就是为了让他投靠秦家两兄弟中的任意一个的吗?还是说周恪有意笼络他?   要不要放弃秦承嗣,改投周恪?   叶青额间细汗涔涔。   底下的史量半低下头,抿抿嘴。   他们既不是来笼络叶青的,也不是来劝他被人招安的。   他们是来当搅屎棍的。   因为目前为止,对于周恪和沈游而言,最好的状态就是秦家两兄弟互相对峙,千万不要一方弱一方强。毕竟一旦一方吞并了另一方,有一统中原之势就麻烦了。   目前北方灾害严重,秦承嗣焦头烂额忙活救灾。而南方叛乱频频,秦承章一样薅秃噜了脑袋。俩人日子都不好过。   而重开泉州港,意味着巨额的钱财流入,能够极大的缓解朝廷没钱这个问题。有钱才能够赈灾、能够打仗。   这时候叶青所在的泉州就是一根金稻草,压在谁身上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   所以秦承章自从来了金陵,一直在处理闽地的混乱,绞杀叶青等人,好一举重开泉州港。而秦承嗣看似坐山观虎斗,那不过是因为泉州距离秦承章较近,他不愿意秦承章得到闽地。若说闽地如此混乱的局势没有他的助推,鬼才信!   在所有人都对泉州港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们琼州还偏要做这搅屎棍。   因为琼州的目的根本不是泉州港,而是争取时间。   周恪与沈游的行进方式是稳扎稳打,这时候最缺的不是泉州港,而是时间。所有人的目的都凝聚在闽地,在泉州,在叶青身上。   这才是沈游、周恪要的。   所以叶青相不相信姚爽,愿不愿意招安,到底投靠了谁,秦承章会不会被叶青背刺一刀,秦承嗣相不相信叶青的投降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方开始犹豫不决、开始交锋。期间拖拉下来的那几个月的时间,能让他们安心收割,续上粮食,稳固好徐闻县才是沈游与周恪最需要的。 第102章   “多谢二位兄弟传话,只是我与底下的兄弟们尚有要事商谈。来人,将二位贵客带去丙三、四号屋”,叶青笑呵呵。   这是想把他俩分开软禁啊!   姚爽嬉皮笑脸道,“我等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个熟人在侧比较安心”,这意思是只要一个屋子。   “怎么?”   坐在底下的石头阴阳怪气,“还怕咱们害了你俩不成?!”   姚爽摆摆手,“是啊!”   石头一梗,你他娘的也太耿直了!   上首的叶青心知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一个屋子里的了。   “既然如此,算我对不住二位兄弟”,叶青憨厚的笑笑,“来人,把这二人绑上,送去丙三号屋”。   姚爽看上去愣了愣,仿佛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又被绑了起来。   两人一路被送去了丙三号屋。   这屋子不大,什么厨房、大堂,一律没有。就只有四四方方一个小房间,四处都有把手的人在。   昏暗的天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格外阴冷潮湿,糊窗的窗纸还比较薄,寒风一灌进来简直冻死个人。   这地方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有一张火炕可以睡觉,不用席地而眠。然而极其凄惨的是,那火炕压根儿没烧过,冷死个人了。   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烧了。   姚爽被五花大绑着,一面被绑着,还要一面跟身后那几个看守商量。   “大哥,你看,这里头这么冷,万一真把我俩给冻死了,岂不是耽搁了你们的大计,还不如……”   “唔唔”,姚爽挣扎着,试图把嘴巴里塞进去的破布团吐出来。   “石将军说了,你这人……巧,巧什么来着?巧言令色!叫俺们把你嘴堵上,别听你说话”,看守的小喽笑嘻嘻,最爱看人笑话。   “砰”的一声,木头门一关,史量把头半偏过去,先无声无息笑了好一会儿,才背过身来,用被捆缚的双手扯下了姚爽嘴上的布团。   两人就这么被捆着绳子,有志一同的没有说话。这房子隔音极其差劲,稍微大点声儿外头听的清清楚楚。   姚爽与史量背对着,两人开始在对方的掌心里写字。   这是情搜科与安全科人员必备的训练项目,盲感。   尤其适用于双方交流时需要避人耳目的情况。一些常用的但是笔画数目过多的字甚至会被简化,看上去缺胳膊少腿,但是写起来可方便多了。   唯一的毛病就是这种简化字多了之后,平日里写字老写成这些缺笔画的字眼,姚爽仿佛还能想起自己当年在文书上写了好几个错别字,从而被同僚一通嘲笑的日子。   什么时候大家不用再写那些笔画繁多的字就好了!   姚爽脑子里跑马,也不耽搁他一心二用写字。   “此地,中央,是谁?”   史量清楚这是在问如果叶青住了中间偏西侧的房子,而议事大厅又在偏东侧,那么夹在议事大厅和叶青中间的那间房子住了谁?   “跳出来的那个,石将军”。   果然是他。   敢在叶青说完话之后即刻跳出来的人,还满座都一副习惯了的样子。这个人不是叶青的心腹就是叶青的死对头。   很明显,石将军坚决反对招安,叶青尚在犹豫要不要招安,投靠谁为好。所以,石将军不可能是叶青的心腹。   史量继续写,“为何他这般急迫?”   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个石将军既然能够作为叶青的反对者,至少智商是无虞的,可他未免也太急迫,太没有排面了吧。好歹等手下的小喽先跳出来,你这个当大哥的再说话啊!   “不是石将军”。   史量一愣,“为何?”   姚爽话多,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史量顶着憨厚的脸、铁塔般的身躯,所有人都以为他靠武力生存,没脑子,根本没怎么注意他。以至于他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   他可以非常确定,从中间房子出来的,为首之人就是那个石将军。   “他们缺衣少食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按照石将军如此鲁莽乃至于稍显没脑子的性格,他们不是跟官军决一死战就是已经下山劫掠了。怎么可能现在还缺乏物资呢?”   “也有可能是叶青压着,再不然就是石将军那副鲁莽样子是装的”,史量随手比划了数个选项。   四下无人之处,姚爽终于不笑了,他翻了个白眼,极为鄙夷史量的智商。   “叶青要是压得住,对方就不会跳出来了。如果石将军是装的,那么他演技也太好了吧,居然能够在五年多的时间里,装得滴水不漏,让叶青所有部下都相信石将军就是一副鲁莽样子”。   史量点点头,承认自己思虑不周。他没有再说什么万一石将军是新来的,大家还没识破他的真面目这种傻话。   因为如果石将军真是新来的,能够迅速跻身进入议事大厅,那得有多么重大的名望和功劳。刚来不久的人连驻地都不一定摸得熟悉呢!   “你觉得是谁?”   姚爽面容沉浸在黑暗里,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叶大牛”   史量一惊,“为何?”   姚爽阴沉着脸。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叶大牛与叶青同姓,他们极有可能是同村或者同族。或许还有一点亲戚关系”。   “但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天下姓叶的人这么多”,史量皱眉反问。   一有人跟他争辩,姚爽顿时兴致勃勃,“亲戚不亲戚根本没关系,不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但有一点,你一定可以确定”。   “什么?”   “我们来见叶青的路上,那些押解我们上山的暗哨们似乎绝大部分都听从叶大牛的”。   史量想了想,当时叶大牛将史量的棉衣扒下来穿在了他自己身上,周围的几个小喽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当时他还以为叶青治军严格,下属不敢对上司不敬。现在想来,就算再怎么敬重,对方白得了一件崭新厚实的棉衣,自己半根毛都没捞到。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高兴,不至于没什么情绪,仿佛还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   “更有意思的是,你还记得那个说出‘什么叶大……’这四个字的小兵吗?”   史量努力回忆,“你是说叶大牛呵斥那个小喽,令其闭嘴的那一幕?”   “是啊”,姚爽感叹了一下,继续写道,“我原本还以为是叶青部下人心已经涣散道到最底层的士兵都看不起叶青了。如今再想想,那些人应该是叶大牛的亲信,所以他们有志一同的鄙夷叶青”。   姚爽的推测并没有说服史量,“可那最多能够证明叶大牛和叶青有龃龉,你拿什么保证叶大牛就是住在中间房子里的人?”   “我没有办法保证”,姚爽慢慢划道,“已知信息太少,我推断不出来。”   “目前为止的猜测就是,叶大牛和叶青极有可能是亲戚,两人在面容上有些相似之处,于是为了防备意外情况和突发危险,叶青让叶大牛住在了中央房间内,将叶大牛充做自己替身”。   姚爽歇了口气,继续比划道,“这样类似的替身极有可能不止一个,叶大牛只是其中一个罢了。然而,这个最重要的替身叶大牛叛变了。或许是他意识到了自己替死鬼的作用,反正他黑化了”。   “啧啧”,姚爽赞叹了两声,“假如这个推测是真的,那叶青可就有的好看了”。   “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不把别人的命当成命来看,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史量淡淡道。   姚爽颇为好奇,“你看上去似乎还有点同情叶大牛?”   “乱世啊,人命如草芥,能够活着就已经极为艰难了”,史量叹了一句。   姚爽闷闷的笑起来,“这么惜命,那你还来出如此危险的任务?”   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如果五月份朝廷没有来招安,等待他俩的就是人头落地。就算来招安了,他俩一样有极大的可能性被当做叶青的投名状击杀。不论是秦承嗣还是秦承章,他们都不会愿意琼州崛起。   能够顺手杀掉两个琼州来送消息的人,就算不是什么大功劳,当个添头也好啊。   所以,姚爽和史量必须小心把控整个局面,与王汝南一起彻底搅混招安这趟浑水。   与此同时,他们还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史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假如我们不来,这趟任务的成功率只会更低。”   “于公,我们都希望尽快平定四海。这世道,早已是白骨露于野了,易子相食的事还少吗?战乱、天灾、饥荒、时疫,再持续下去只会生灵涂炭”。   姚爽笑起来,“说的好像你有多么大义凛然似的”。   史量也笑,“于私,人才培养初见成效,越来越多的后起之秀开始进入府衙。后来人虎视眈眈,我若是再不努力,只怕这位子要让给别人坐了!”   姚爽撇撇嘴,嘲讽他“安全科统管琼州全境社会安全事宜,倒是权力甚广啊!”   这是在讽刺他权欲太重。   史量嗤笑不已,“能够治国平天下的前提是你必须要握着无上的权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况且我从无打压后辈之举!我拿命博来的战功,谁若是想压我一头,行啊,功劳比我大,比我多,我就认了!”   姚爽是真的很想皱眉头,他知道史量为何这么说。   伴随着琼州学院的兴起,年年考试进入府衙的绝大部分都是琼州学院的人,这直接挤压了当地非学院出身的人的机会。   现在还好一些,等到将来地盘更大,各地学院纷纷建立之后,从前那些读着四书五经、学着圣人之言的儒生们会被迅速排挤。   尤其是之前为了考科举寒窗户苦读一辈子的学子们,现在告诉他们,想当官儿现在不考这个了,这意味着一辈子的努力付诸东流,简直诛心。   有多少人能够放弃四书五经,从头再学新的教材呢!   例如简弘、王梁等等,他们本身就是儒生,之所以能够进入府衙,除却他们自带的工作经验,也是因为早期琼州人手不够,几乎疯了一样的引进各类人才。薪酬开的极高,待遇也极其好。   可一旦后续正规学院出身的人源源不断涌入,这批人的生存空间会被迅速挤压。   或许是早有所感,他们已经开始试图反抗了。   比如说,不断的举荐他们的好友,推荐非学院出身的子弟,试图延缓乃至于挤压学院出身的人士。   如果不是沈游在上首镇着,这帮人的弹章只会肆无忌惮。   近期,史量手下的安全科多了不少简弘推荐过来的人,甚至有好一些对他这个上司颇有微词。   认定了他偏心学院派的人,甚至有豪言者认为他德不配位,纯粹是因为他是琼中学院第一届学生,又是沈游亲手带出来的弟子,资历够老才上位的。   更麻烦的是,这其中又涉及到沈游与周恪之争。   学院由沈游主建,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于是绝大部分学院出身的学生对于沈游抱有极高的好感度,甚至有好几个人试图让沈游自立。   而偏偏非学院派的多数是读着三纲五常长大的,他们投奔是奔着周恪来的。同样的,他们一样无法理解,为何周恪愿意让一个女子与他们共事,甚至还是他们的上司。   换句话说,他们更希望沈游回家相夫教子,赶紧滚蛋。   双方人马原本就有利益之争,如今又各为其主。这些隐晦的暗流涌动掩盖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下。   史量与姚爽都察觉到了此事,不管是出自于超高难度的任务需要,还是出自于对于沈游的忠诚,或是出自于内心的理想。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出这趟任务,也必须完成任务。 第103章   “诸位,早上好”,沈游笑呵呵的进了二堂。   天色尚早,不过府衙上班原本就早,约莫就跟徐闻县内卖早饭的小摊贩们一块儿出门。以至于大家伙儿进了二堂,许多人的上下眼皮还黏糊在一起。   好几个年轻人刚刚考来徐闻县,业务还不是太熟练,晚上熬夜赶文书,这会儿刚刚修仙完毕。   众人正迷迷蒙蒙在梦里吃早饭呢,沈游进来就扔下一句――   “一会儿早会的时候,我们商议一下关于琼州与徐闻县境内党争一事”。   党、党什么?   党争!   蒲良骏毛骨悚然,瞌睡虫都跑没了。   党争这两个字几乎贯穿于大齐的始终。   结党营私或是结党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反正整个大齐各类文社层出不穷,朝廷大佬们充当着巍巍高山,只等着低级官吏前来谒见。其门下走狗无数,手里的刀多到用一把扔一把。   再加上老皇帝不怎么搭理朝政,党争愈演愈烈。   极为明显的就是刘陈之争。首辅刘子宜与次辅陈光清撕逼撕得轰轰烈烈。内阁四个阁老,周坪跟着陈光清混,石溪跟着刘子宜混。   当日周坪之所以被独自留在京都死守,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陈光清在王恭厂大爆炸中死了,周坪独木难支,扛不住刘子宜和石溪,于是孤身被留在京都。   反正陈、刘双方人马你追我赶,今儿你让我方下台一个人,明儿我就让你方某个官员凉了。好一通混战。   然而其实早在刘子宜上位之前,党争的祸根就埋下了。   大齐的各位皇帝们各有特色、爱好繁多,归结起来就是酷爱修道、生孩子、搞木工、打仗、修动物园,反正个个不务正业。   皇帝不爱上朝,偶尔远程处理一下朝政。或者干脆处理朝政的能力有限。于是皇帝的权力有一部分被移交去了内阁。   并且与此同时,大批大臣们或为公,或为私,斗争纷纷。   皇帝巴不得大臣们斗起来呢。假如满朝文武都非常团结,那简直完蛋了。所以有时候大臣们和平,皇帝反倒看不惯。   蒲良骏呆了呆,想起了新版教科书上关于帝王心术的解释和评价。这种不断挑动几方斗争,自己作为裁决者,好在斗争中消耗朝臣们的实力,稳固自己的地位的行为。不仅于国于家无用,反倒殆害无穷。   蒲良骏第一次看见到的时候,惊呆了。新编纂的政治书居然敢这样剖析皇帝。不过转念一想,反正琼州也没皇帝。   可是先生和大人分明没有用什么帝王心术啊,他们每天都忙的要死。哪儿来的时间挑动大臣们斗争。   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琼州和徐闻县有了朋党这个概念。   我怎么不知道?!   蒲良骏转头去看身边的宣传科副手木清,眼看对方一副老神老在、早有所料的样子。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发誓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伸长耳朵,再也不做睁眼瞎了。   二堂里,除了正在外赶工倒班的官吏,几乎所有的徐闻县内的高级官吏都来了。   “近期,发生了以下几件事”,沈游看看满堂寂静无声的官员,说道。   “三月一日,安全科内部王平与齐宣斗殴,安全科审问过后,发现双方起了争执的原因是王平嘲讽齐宣只会读四书五经,再学些科举八股,也不知道是这么进的安全科。齐宣怒而回讽,说王平出身低微,读书识字不过六载,不读圣人之言,却学些奇淫巧技,末流耳!两人从争执演变为肢体冲突”。   “四月五日,户科新进吏员黎诚由于与情搜科赵安之曾因为经费调拨多有摩擦龃龉,两人因此争吵,黎诚放言,琼州学院出身的人皆为南蛮子,不识礼数,成日里司弄些小人伎俩,阴谋鬼祟,绝非堂皇君子之道”。   “四月十一日,宣传科木清希望能够调取部分嫌犯口供以了解嫌犯思维,充实关于普法宣传资料,故而向刑狱科副手吴兴刚申请。吴兴刚以保密为由拒绝后,嘲讽木清,就该跟你家主子一起,回家相夫教子去吧”。   满堂皆神色大变。吴兴刚冷汗涔涔,琼州学院出身的已经隐有怒气勃发之态。   “诸位不必着急,接下来类似的事故还发生了好几起”,周恪微笑着,慢慢说道,“四月十六日、十八日,共计发生了三起此类事故。学院出身和非学院出身的人相互鄙夷、歧视,乃至于挑衅对方。最终发展为斗殴”。   沈游面带寒霜,“诸位可否告诉我,为什么?”   下一刻,她面色突变,一改以往温和包容的姿态,难得的嘲讽起来,“美好的春天要来了,所以诸位非要高兴到手舞足蹈、直冲同僚身上招呼吗?”   全场寂寂无声。   “先生,大人,这些不过是私人斗殴,说白了,也不过是些龃龉罢了,倒也算不上什么党争”,没被波及到的匠科副郎中赵振小心试探道。   沈游笑了笑,“是啊,算不上什么党争,那如果再加上王平、赵安之、木清皆出自琼州学院,而齐宣、黎诚、陈籍皆为非学院出身呢?”   众人沉寂无声。   周恪笑容温和,“如果再加上这几份公文呢?”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四份公文,顺手传阅下去。   蒲良骏是第一个拿到手的。   刚刚打开公文,他就暗骂一声,不要命了吗?!   那公文上赫然写着希望能够重开科举,再振八股,将徐闻县打造成人文荟萃之地,令天下文人咸服。   绝了,这是个什么猪脑子。王梁推荐过来的人是不是有毒。   蒲良骏顺手一翻,剩下的三份公文,基本都是这些。有一份甚至更为奇葩,明明白白指出沈游牝鸡司晨,不堪为良配,甚至还给她列举了七出之条。   这他娘也就算了,先生还不至于为这种傻逼话生气。那里面居然还写着合该去除琼州学院内的女子,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同校简直是秽乱学府。   蒲良骏都不敢去看上首沈游的脸色。   “巧了,我这里也有几份公文”,沈游笑起来。   蒲良骏感觉事情也不会更差了,干脆利落的打开了公文。   果然啊,蒲良骏欣慰的想,半斤等于八两,大哥不笑二哥。   公文共计四份,蒲良骏翻开了两份,两份都阐述了最近的此类事故。就算用语再怎么委婉,都表现出了希望能够减少非学院人士录取的人数。   这倒是个未来的趋势,毕竟将来学院必定会扩招扩建。可他们为何还开地图炮说这些非学院人士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这不就跟那帮说要恢复八股的二傻子一样吗?原来隔壁琼州学院也不都是精英啊,还是有许多二傻子的。   双方贡献公文的这几个人真是蠢得旗鼓相当啊!   蒲良骏继续往下看。这份公文里还条理清晰的罗列出了他们要求减少非学院人数的理由,蒲良骏看了看,他一个非学院派的,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   什么轻视女性、地域歧视、动辄对着技术工种指手画脚……说实话,蒲良骏自己也挺烦的。   这帮人许多都是王梁、简弘旧日同僚,闽地乱后逃难来的南越。像简弘、王梁那样能够干事情的,偶尔有点臭毛病他还能忍。   可有些人浑身上下自带官油子气息,干一点活就恨不得在上司面前往自己的功劳上裱花。更有甚者,米粒大小的功劳上得裱出一朵脸盆大小的花。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谄媚讨好上官的,要不是琼州法制严格,这帮人恨不能给上司当牛做马。   说实话,蒲良骏一点也不喜欢这种风气。大齐的吏治败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开始的。他来琼州不过五年,却已经觉得从前那些兢兢业业伺候上司、挖空心思讨好上官的日子都远去了。   在这里,他每天最发愁的是工作还没干完。至少不需要操心是不是哪句话得罪了上司,今日上官来我可有恭恭敬敬的打招呼?今年上官要的冰炭孝敬要去哪里找?   那时候,他从来不敢多说一个字,宁可当一个沉默寡言的锯嘴葫芦都别说话。更别提还要宛如土匪一样隐晦的拉帮结派拜山头,党同伐异、攻讦同僚。   那是真正的挪把椅子就要死人的时候。别说想革新吏治了,光是活着就极为艰难了。但凡说错一个字,就足够让你的政敌揪住小辫子。不仅仕途烟消云散,连性命都要转瞬成空。   可在沈游和周恪治下,他即使傻不愣登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就像上一次他问周恪、沈游要派谁去金陵说服刘子宜,他俩也不过岔开了这个话题,从不曾认为他没眼色,也不会给他穿小鞋。   王梁当年在中秋宴会上那般质疑沈先生,一样没有什么问题,还是好好管着他的刑狱。只要工作不犯原则性大错误,甚至许多没经验犯下的小错误都能被包容。   从前在琼州,闲暇的时候他与妻子就带着母亲和一双儿女前去逛夜市,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回来。他的儿女今年都进学了,成绩很好,有望能够考进琼州学院。   在这里,他可以挺直了脊背做人、干活,他领到的每一份薪酬都是合法合理的,他下达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帮助百姓们,让他们的日子变得更好。   蒲良骏很喜欢这种感觉,暂时也并不想改变。   他阖上了公文,等到公文传阅了一通后又传回了沈游、周恪手上。他站了起来,朗声道,“大人、先生,党锢之祸古已有之,只是我等如今尚且还不到达党争的地步。许多人是无意识的,不成体系的,也并无首脑指使。还望二位明鉴”。   这意思就是大家今日说一说、引以为戒就得了,千万别搞连坐扩散。别整出一个人搞了巫蛊娃娃,于是血洗整个皇宫的傻逼事。   “无意识的?”,木清冷笑一声,“我想调动的口供不过只是几个小偷小摸的犯人口供罢了,根本不在保密范畴之内,按理我是有权调动的。那为何刑狱副郎中吴兴刚拒绝了我的查看请求?”   “这……这”,吴兴刚也坐在这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木清见状冷笑道,“若真是一时意气,最多也不过是我俩大吵一架罢了,那好歹也不至于耽搁工作。都已经蓄意拒绝我、延误工作了,难不成这也叫一时意气吗?”   “你何必非要闹大,你我皆知这不过是两派人磕磕绊绊……”,蒲良骏一愣。   木清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都说了,两、派、人”。   她沉声道,“今日,我若没能要到一个说法,我决不罢休!” 第104章   “诸位如何看待此事?”,沈游面色平静。   蒲良骏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尴尬得不行,毕竟是他先说错话,给了木清诘问的机会。   但他到底当官多年,皮厚了不少。   “先生,大人,我等入职府衙前尽数签署过知情同意书。按照规定,有性别歧视者第一次发表歧视言论,扣去三分之一的月俸以儆效尤。”   吴兴刚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扣点钱罢了。   蒲良骏微微垂下头,“此外,恶意延误工作,记过一次”。   吴兴刚面色煞白,府衙考评是年底评定,如果被记过一次,直接意味着今年年底考评极有可能会被降等。一旦三年考评都不合格,直接就会被解雇。   并且被记过的话,年终的的额外薪俸还会被扣去四分之一。   “你可服气?”,周恪看向他。   吴兴刚咬着牙,“大人,先生,是我之过”。   “去向木清道歉”,沈游淡淡道,“尔等皆是同僚,今后虽然不指望你们友爱同僚,但至少别蓄意耽误对方工作”。   吴兴刚涨红脸,牙齿死死咬住腮帮子,只觉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嘲讽的、同情的……今日,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天。   “实在抱歉”,吴兴刚半低下头,对着木清行了一个大礼。   木清坦然受之。   蒲良骏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好歹算是过去了。   “既然此事了结了,那就进入下一项议题吧”,周恪与沈游一起分发了纸张,人手一份。   “这是我与谨之草拟的关于缓解党争一事的方案,先请诸位看一看,稍后我等再做讨论”。   蒲良骏现在感觉头很痛。   他叹了口气,心知派系斗争这事儿算是过不去了,今儿要是不找出个解决方案来,只怕连午饭都别想吃了。   蒲良骏哪拿起纸,细细看了一遍。   纸上只写了三条建议。扩建各地学院,增设专业儒生试,减少儒生招录人数。   蒲良骏一愣,第一条还能够理解,后两条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第一条,兴修扩建各地学院。徐闻县当地的学院也该建立起来了,正好当地原本就有学宫”,沈游啜了口白开水,润润嗓子。   琼州学院的学生不是抱团吗?那就让更多的学院参与进来。干脆分而化之。等到一个府衙内各地学院都有,就算要抱团,那也是小团体之间,不至于形成影响巨大、人数众多的派系。   “先生,若是要建立徐闻县学院的话,那么一众老师从哪里来?”,吏科副郎中尹同和发问。   “目前预计小部分老师会从琼州学院中抽调,大部分会直接对外招收”。   那怎么成?!   蒲良骏脑子一懵,如果从琼州学院抽调的话,被抽走的那一批必定是最好的老师,可他孩子两年以后就要考琼州学院了。   “先生,让人远离故土,前来徐闻县,是不是不太好?况且一旦教师被抽走,教学质量一定会下跌。琼州学院的人才储备是我等根基所在”,蒲良骏试探道,“倒不如所有老师都从外招收,以优渥薪资招聘各类名师先生……”   反正话里话外都不希望琼州学院老师被抽调走。   蒲良骏还算好的,有几个官吏的子女已经考入琼州学院了,此时这帮人比蒲良骏更急迫。   沈游苦中作乐的想,好歹经过多年教育,这帮人说话终于不是挤挤挨挨、七嘴八舌了。能够有条不紊讲清楚,甚至敢在她面前表达出自己的看法,而不是欺瞒,然后私下搞小动作,就算是为了私利,沈游也算颇为欣慰了。   “假如要延请名师的话,诸位上哪儿找这么多老师?琼州学院的老师很多都是各类机构里人员兼任的”。   比如船厂里的匠人还会兼任琼州学院造船科的老师。   “既然要建立新的学校,以后有了别的地盘,也要按照此次经验,修筑新的学院。那就干脆趁此时机好生积累经验”,周恪又歪了楼。   沈游皱皱眉,人数过多的早会就是会有这个问题,人一多,话就多,歪楼的可能性也高。   “好啦,如何建立徐闻学院是这个破除山头、缓解党争议题内的子议题,等我们先把党争问题解决了,再行商讨”。   沈游发话了,众人也就众口一词,连连称是。   “那么,可还有人对‘兴修各地学院’这一条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   沈游微笑起来,“这一条的目的是为了普及教育,原本就是我们要做的。就算不是为了解决派系斗争,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沉声道,“所以这个议题延伸出去还有一条子议题――异地为官”。   蒲良骏倒吸一口冷气。   大齐的公职人员只有官,所有的吏基本都是当地人。   这帮人祖祖辈辈扎根乡里,有的时候一个吏员的位子能够父传子,子传孙。他们把持着整个衙门的基层,一旦这些人连接成势,架空一个县令不是问题。更别提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了。   而琼州目前地盘尚小,官吏们由于逃难,多数来自于五湖四海,况且琼州的晋升通道比较透明,年度考核也是公开的。考进来统称官吏,以至于官与吏根本没有区别。   可一旦琼州地盘开始扩大后,各地自己的学院纷纷兴起,只会造成当地学院的学生们考当地官府,久而久之,即使没有了官吏之别,这些人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开始垄断许多岗位。   大齐本身就有异地为官的条例,不过那只约束官,不约束吏。而琼州由于没有官吏之别,只要是府衙内人员,都必须遵守异地为官的规矩。   蒲良骏苦笑,沈先生果然是靠文字吃饭的人,轻描淡写,异地为官四个字,如刀如剑,刀刀催人命。   “只要是想考进官府的,就要做好异地为官的准备。与此同时,不允许三代以内亲属在同一个衙门工作”。   一直没有发声的周恪几乎斩钉截铁的下了定论,“还有其余种种,诸如,外地为一府主官者,不论男女,不允许嫁娶辖区内人口”。   “在座的诸位许多人本身就有在大齐为官为吏的经验,应该都知道这几则律法”,周恪环顾四周,“再过不久,这些官员管理办法草案就会以律法的形式正式录入立法司,希望诸位严守法条。”   “莫要寒窗苦读多年,最后却让诸位同僚道一声,可惜可惜”。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沈游缓和了声音。“接下来是第二个议题,增设儒生试”。   整个党争分为两大派系,非学院和琼州学院派。兴建各地学校既普及了教育,又有利于将学院派分而化之。变成各大学院后,再加上异地为官,府衙内都不一定撞得上同一学院的毕业生。   这样一来,琼州学院派就变成了散沙。   与此同时,教育的不断普及只会使得非学院出身的专业人士越来越少。   届时,学院派被分化的七零八落,非学院派人都快要没了。   还争个球啊!   第一条计策,一箭四雕。   但这也引申出了另一个问题――老一代读四书五经,写八股的人的前路在哪里?   “既然要增设儒生试,为何又要减少儒生的招录人数?”,礼科副郎中宁元昌负责教育,增加考试与礼科息息相关,故而最先发问。   “今年府衙内为何忽然多了这么多前来考试的非学院出身的子弟?”,沈游问道。   “逃难啊,年前北方大地震、大爆炸,震感甚至可以到达闽地,白骨遍地,哀鸿遍野,冻死饿死了无数人,能跑的人拖家带口的逃难”。   真不是宁元昌吹牛,现在琼州的名气伴随着神应港的兴起也起来了,大家都知道来了琼州繁华富庶,来了就能有安生日子过。   近些日子以来,琼州户籍人口暴涨,甚至有人提议,希望徐闻县能够收容部分琼州溢出人口。   “除了这个原因呢?”,沈游笑起来,“你们口口相传,没少告诉之前的同僚们琼州府衙薪水优渥吧”。   他们或许是无意识的告诉了旧日同僚们,但至少开始有许多非学院派出身的人涌入了府衙招录考试中。   这些人都有读书功底,学习速度极快,通过府衙的考试并不难,甚至于能够在官场上挣扎下来的,许多都是人精子。   可他们来的时间尚短,只看到了琼州的繁华富庶,却还没有意识到这座城市的魅力就在于海纳百川。   以至于这批人与琼州学院出身的人在思想观念上有极大的不同,再加上这些人身上官僚作风极重,这才会与琼州学派起矛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加重教育是有用的。等到各地学院纷纷建起之后,沈游还会让这些非学院派人士去学院交流学习一段时间。   “很不幸的是,等到各地的学院纷纷兴起,人才量增多后,那时候府衙也不那么缺人了。或者说,只缺乏专业的人才。于是这一大批读着四书五经、学着三纲五常,只会科举八股的非学院派人士要怎么办?”   这个诘问太震撼了。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读四书五经,一旦寒窗苦读一辈子,却被告知官府不考这个了。被剥夺了科举资格,这直接会酿成暴动。   届时天下正在修生养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何必多生事端。   “所以先生要增设儒生试?”   宁元昌面色涨红,激动的不行。如果真的要增设儒生试的话,这对于那些没能考过琼州学院派的人是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而且,这极其利于天下读书人归心。   万万没料到,到头来,非学院人士递上的那几份文书里要求重振八股科举,居然真的有用?!   蒲良骏脑子都是懵逼的,他还说别人是二傻子,原来他才是二傻子啊!   不对!   如果要增设儒生试,那为何第三条建议中写的是减少儒生录取人数?   过渡!是过渡!   蒲良骏一个激灵,已然想明白了沈游与周恪的意图。   为了安抚可能暴动的老一代读书人,为了减少天下读书人的攻诘,才有了第二条,开设儒生试。   然而八股、三纲五常这种东西被淘汰才是时代的趋势。   所以就有了第三条,控制儒生录取人数。   可是既增设儒生试,又要不断减少儒生们考中的人数。这不是暗箱操作,恶意不录取儒生们吗?   “不是的”,沈游一看台下这帮人的脸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们会控制名额,并且明确表态,这种对于儒生的招聘会在十到二十年之内彻底消亡。”   蒲良骏:??   是啊,这么看起来,你倒是没有搞暗箱操作了,你只不过是把箱子踢掉了而已。   “诸位,你们首先得搞明白,这种儒生试是针对于那些除了写八股之外,什么也不会的人。我们至少需要一段极长的时间,缓慢减少读三纲五常的人的占比。”   沈游淡淡道,“只有这样,才能够平稳过渡,切记操之过急。真等到了十几年之后,这种儒生试就可以取消了”。   “但这样一来,势必会有人去钻空子。竞争不过其余专业更厉害的人,这帮人就会转去钻研儒生科。反正只要能当官儿,是什么工作并不重要”。   周恪满面嘲讽之意,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无数官场陈规陋习,几乎下意识的就要把人往坏处想。   ”为防止此类情况发生。考中儒生试之人只能够应聘文书岗,此外,儒生试必须不限年龄、性别,不限制任何科目专业,不限制是否完成了县学教育。”   前者意味着通过儒生试入职府衙就毫无前途,后者意味着极有可能有大量的竞争对手同台竞争儒生试。   一个毫无前途,随时随地都可能消失,还可能有巨额竞争对手的考试,但凡有能力去考学院的,都会改学学院的教材。   毕竟县学的扫盲只需要付出一年一百个铜子的学杂费罢了。   “可这样一来,那些非学院出身的人岂不是千军万马,就为了挤过儒生试?”   宁元昌眉头紧锁,这对于非学院派而言,不仅不是个好消息,还是个特大型坏消息。   “不是的”,沈游解释道,“现行的招聘方式上是专业招聘,不过只是加设一个儒生试罢了”。   宁元昌眉目顿时舒展开来。   府衙目前的招聘条件会明确要求是某某科目毕业或者干脆要求有几年相关领域的经验。也就是说,要么你已经学习过这个业务,要么你原本就有这个业务相关的工作经验。   现在即使添加一个儒生试,也不耽误有能力的非学院人士考入府衙,只是通过儒生试,缓慢的,稍稍隐晦的逼迫大家改学新教材罢了。   毕竟一上来就全盘否定全天下读书人都在读的八股文,影响未免也太大了。   等等,这样一来。   兴建各地学院既普及了教育,又打散了琼州学派。增加儒生试既安抚了那些考不上专业性极强的岗位的八股文人们,又将非学院派文人们内部分化了,毕竟有能耐的根本看不上死写八股的。   你们不是抱团搞党争吗?现在我釜底抽薪,没有两派了,开心吗?   更恐怖的是,不管是普及教育还是增设儒生试以维/稳,全都是府衙原本就要做的。   一石二鸟,真省钱啊!   宁元昌抬头看向沈游和周恪,他俩面带微笑,宁元昌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玩政治的人,果然肮脏! 第105章   破除派系的文件下发的极快,与其说这次党争在萌芽期就被掐断,还不如说沈游只是为此后汹涌的派系斗争铸就了一道最初的防线。   因为党争是无法彻底清理掉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斗争,不论为私心还是为公理,乃至于只是几个人抱团这种细微的争斗,许多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一样是党争中的一种。   沈游与周恪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加强思想教育,查出一个,处理一个。   伴随着这场萌芽期党争的落幕,随之兴起的是日渐恢复的徐闻县。   他们是沈游辖区内第一个用上水泥的县。   是的,历时六年,琼州的匠科终于研发出了水泥的制作工艺。然而,即使如此,距离水泥在铺路上的应用还有极大一段路要走。   “先生,目前为止,共计有十六个实验对照组”,负责主管水泥路修筑的三级匠工魏舒云站在黄泥路上,这是徐闻县出城的一条路。   她的眼前已经不是尘土满天的黄泥路了,而是十六段根据不同工艺铺设完成的水泥路。   “我们在实验室里做过简易的水泥铺设实验,原本实验还算是顺畅,但是实验一旦放大到真实的路面状况上……”。   魏舒云无比郁闷。水泥研发六年,一直都是她负责的项目,眼看着终于有了点成果。万万没料到,光是前期水泥路的铺设就出了这么多的问题,更别提后期还要跟作坊合作一起开发水泥的生产设备。   她只要一想就觉得长路漫漫。   “目前主要出现的问题是哪些?”   沈游很冷静,出问题才是正常的。在这种什么工业原料都没有的时代,这些水泥全是琼州的匠人们花费了六年的时间一点点试验出来的,甚至光是最初的石灰石、铁矿石的配比就试验了两年多。更别提后期烧窑的温度等等问题了。   “路基夯土程度、是否需要添加垫层、以什么样的垫层为主、水泥层铺设厚度、水泥裂缝等等问题,数不胜数”,已经是五月份了,魏舒云额间全是热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不要急”,沈游沉声道,“慢慢来”。   “先生,我会尽力完成任务的”,魏舒云是真的着急,这个项目最大的意义就在于有了水泥路,他们就能够将徐闻县与琼州海峡相连的码头修建完毕,甚至还能够勾连起琼州各大作坊。   这样一来,运送物资的速度就会变得极快,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里,这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可现在水泥路这个项目迟迟不能完工,不仅赶不上极有可能到来的徐闻县守城战,还极有可能因为在水泥上巨大的资金投入而拖垮财政。   魏舒云怎么可能不急。   “先生,咱们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魏舒云作为三级匠工,已经可以独立带弟子了。新来的任言生刚刚毕业就被分配到了魏舒云手下。   由于魏舒云和沈游都曾经前去琼州学院上过课,故而任言生也不怕她们俩个,直截了当发问。   沈游先摇头再点头,“目前尚且还不确定”,现在才五月中旬,上一次的消息送达显示秦承章尚且还在跟朝臣商议,尚未派人与叶青和谈。   与此同时,陷于九阜山内的姚爽、史量尚未脱身,他们必须要拖过七月份,这时候尚在僵持中,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请诸位放心,如果要打仗的话势必会有战前动员。一般而言,在战前,假如有试图离开徐闻县的,我们也会放尔等离开”。   沈游是对着周围这些前来参与道路铺设实验的劳工们说的。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徐闻县当地人,应征了官府的修路工作。   来了这里才发现,这份工作就是按照匠人们不同的指令进行不同程度的夯土、碎石等等工作,以帮助魏舒云进行实地检测实验。   沈游答应战前放他们走,可话音刚落,周围团聚在一起的人几乎个个眼神闪烁,分明满肚子不信任,但还是连连作揖,以示感谢。   徐闻县距离被攻陷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不像琼州,被治理多年,几乎是与沈游他们同进同退。而徐闻县当地的百姓面对战乱,最大的可能性是逃。他们并没有要与琼州府衙生死同命的态度。   所以沈游很淡定,与其让这些人战战兢兢,时刻怀疑自己会被拉去充壮丁,还不如早早让其自行离去,省得人在曹营心在汉。   任言生撇撇嘴,很是不屑。一帮傻子!离开了徐闻县就只能够逃亡,别的城池几乎都拒收灾民,没有钱没有粮,难道能餐风饮露求生吗?就算能够进城,本地的工作基本都被熟人垄断,外来户能找得到谋生的路子才奇怪呢。   再说了,别的地方一样白骨露于野,本地饥民尚且嗷嗷待哺,更别说外来灾民了。   离了徐闻县基本就是个死字,还不如破釜沉舟,跟着徐闻县同生共死。若能够在大战中挣出一份功劳来,那荣誉勋章和物质奖励,样样不缺,日子简直美滋滋。   “先生,若战事一起,我等可能一同参战?”   任言生跃跃欲试,他学匠科不过是觉得方便找工作罢了,可建功立业的渴望却从未褪去。   “匠科做好后勤保障即可”,沈游奇怪道,“你若想上战场,为何不去从军?”   “我娘不允许啊”,任言生郁郁寡欢。   周围顿时一阵阵哄笑。   全是青壮年汉子,荤话张口就来。   “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回家喝奶去吧!”   满营地俱是放肆的笑声,任言生气得直跳脚,嚷嚷个不停,“你们倒是毛长齐了!你们怎么不上战场!”   “呸!谁说老子不上战场了,你们琼州府军又不要俺们?!”   刚才嘲笑任言生的那个汉子赵壮也气,徐闻县内驻扎的军队是从琼州府抽调来的,训练有素的精兵几乎一天能够吃上一顿肉,这简直是超乎人的想象。   这年头,在沈游他们来之前,徐闻县当地别说一天一顿肉了,一天一碗稀粥都做不到。即使是现在,他们也只能够半个月吃一次肉,赵壮别提有多羡慕那帮当兵的了。   可这帮当兵的不在徐闻县招人,他也没法子。   “这位先、先生”,赵壮有点不太适应对着一个小娘子喊先生,“你们不是说要打仗了吗?那什么时候开始征兵?”   沈游看看赵壮,对方精瘦精瘦的,完全不符合“壮”这个字眼。也是,膀大腰圆的多数是能吃饱的人。这年头,哪儿来的能吃饱的人?   “征兵的时间需要由兵科商议。不过将士们的福利我倒是可以提前先告诉你们。”   沈游看了眼周围越聚越拢,生怕自己没听见的人群,她大声道,“普通将士一年饷银十五两,一天一顿肉,饭管饱,盐管够,即使是素菜也是拿荤油炒的。除此之外,逢年过节还能多领一条肉,两块白面饼回家”。   她笑了笑,很明显能够听到身侧咽口水的声音。   如今为节省粮食,防秋粮续不上,全琼州和徐闻县,连同沈游和周恪在内,分发的所有粮食都是各类豆子、黍米、野菜掺着稻米,吃进去只觉得噎嗓子。   可这些将士们却能够吃得这么好,周围人群自然发出惊叹的嘘声,他们当然会羡慕、会议论。   沈游与魏舒云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今日的计划可算是完成了。   征兵的工作原本是该早早启动的,可徐闻县当地对于大头兵们的鄙夷从始至终都消除。   所以沈游干脆借着巡查水泥路进度之名找了个托儿,可魏舒云性格刻板老实,哪儿干的来这种自卖自夸的事情,最后只好嘱托给了她弟子任言生。   任言生发挥相当不错。不仅如此,他还自己掏钱找了赵壮当捧哏的。   至于沈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除了为了巡视水泥路,自然是因为只有最高执政官亲口说出的保证才能让百姓们安心,否则任言生身无二两官位,谁肯信他。   沈游作为最高长官,亲口向百姓们允诺了福利,还只是征兵第一步罢了。   因为这里不是琼州,官府还没能在漫长的时间中树立公信力,所以将信将疑的人更多。   征兵第二步――眼见为实。   第二天,恰好是军营的人休假的日子。   直到现在为止,所有公职人员穿的都是皂色军服,除了左臂上有不同的标志做区分之外,普通的百姓根本认不出来哪个人是哪个部门。   结果这段时间里百姓们为了应聘官府的工作大量接触皂色衣服的府衙人员,以至于他们对于官府的畏惧感少了很多。   如今又看着几个皂色衣袍的新面孔,热情无比的茶馆老板笑呵呵的跟几个将士们打招呼。   为首的樊元朋笑呵呵坐下,“掌柜的,上一壶茶水,最贵的!”   副队钟伯贤笑呵呵看向樊元朋。   樊元朋当即拱手讨饶,任务需要,任务需要。   “六位郎君,可还要些点心?”,掌柜的笑眯眯问起来,试图极力推荐他们家的点心。   “悖你家这点心吧,还没营里的好吃”,樊元朋颇为不屑的摆摆手。   紧接着,六人没有再管掌柜的,自顾自喝茶听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说起来,昨儿吃的那肉上头全是油水,又大又肥”,陈小六咽了咽口水。   “你刚来,等你搁军营里头待上个几个月,这肉呀,你就吃习惯了”,樊元朋啜饮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也就那样吧”。   隔壁座的客人:……   “敢问六位郎君,你们军营里的伙食真的这么好吗?”   樊元朋嘬了嘬牙花子,这地方就是个普通茶馆,可放在受灾过后,刚刚兴起的徐闻县,能来这里喝茶的多数是有点家财的。   或者说,还有一帮无所事事的游侠、混混。   巧了,这位问话的客人就是个闲散混混。   樊元朋颇为挑剔的看了他一眼,他们要的是良家子,不太喜欢混混,太难教训,也不爱服从命令。   不过算了,只是需要一个传话人罢了。   “伙食嘛,吃久了,就那样吧。平日里也就中午能吃上一顿肉,其余的时间就能吃米饭,偶尔吃面食,要是没米饭,就吃什么馒头之类的”。   樊元朋叹了口气,“伙食嘛,就是饭管饱,盐也多”。   混混就觉得嗓子眼都要呕出血来。   他娘的!他手底下的兄弟辛辛苦苦干活,十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更别说肉了。尤其是近期,官府搞什么严打,他们这种游侠儿都要混不下去了。他要不是想来茶馆听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他都舍不得掏三文钱。   混混咬咬牙,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官府有征兵的意向?”   樊元朋笑笑,看看周围那帮探头探脑、伸长了耳朵的客人们,心知这事儿算是成了。   果不其然,五日之后,关于军营内的伙食好这一话题迅速流散开来,从修路的实验营地开始,到城中耄耋垂髫,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民众们刚刚缓过饥饿,正是对于食物的渴望无以复加的时候。于是绝大部分无家无累,尤其是穷的一比,想吃饱喝足或者是想博个功劳的单身汉子都开始报名入伍。   徐闻县当地的征兵可算是开了个头。 第106章   即使战争尚未到来,可徐闻县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了战前准备。   这是沈游第一次应对守城战,毫无经验。   不过没关系,守城战嘛,有经验的人还在牢里呢!   “就这么多?”,陈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毛发旺盛的野人,被关了几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邱怀孟就连开口都带着些许艰涩。   “是,全在这里了”。   陈章满意的笑笑,“假如你提供的办法真的有用的话,守城战后你就可以获得一间干净的牢房”。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沈游没有办法将过多的资源倾斜给监狱里的犯人。   外头的百姓都没能吃饱呢,这时候哪儿来的心力跟犯人讲人道。所以每一间牢房都是光秃秃的,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恭桶,什么都没有。   牢房内的打扫还得由犯人自己负责,可以说是相当的人尽其用了。   “你们何时杀我?”   邱怀孟不太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无人说话,无人应和。日复一日的孤寂,根本不知道屠刀什么时候落下,只能够孤独等死。现如今,他不求别的,唯求速死。   陈章闻言,嘲讽一笑,“既然要求死,为何当日守城之战不自刎,又为何方才要告诉我们守城的器械、方式等等?不过是想试探我等,会不会杀你。”   “贪生怕死,小人耳!”   邱怀孟怒上心头,义正言辞怒斥道,“尔等乱臣贼子,窃夺江山,霍乱百姓,必有天谴之日!”   陈章更好笑了,“秦家的江山可不是我败坏的,你若要找我算账,怕是找错人了。我建议你早早下黄泉,去找秦家历朝历代的废物皇帝们算账吧!”   陈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恶意的嘲弄,“保不准你还能跪在他们脚下,山呼万岁,三跪九叩呢!”   “你!”,邱怀孟被气了个仰倒。   “我观你也是识字的,倒也算是个读书人,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不好意思”,陈章抱歉的笑笑,“我不读你们的圣贤书”。   陈章冷笑着离去,身后尽是邱怀孟的嘶吼之声。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说,邱怀孟坚定的认为陈章等人悖逆罔上,合该遭受天谴,那么轮到同样造反的叶青,秦承章像邱怀孟一样,恨叶青恨的要死。   可偏偏叶青占据了泉州,捏住了秦承章的七寸,逼得他打落了牙齿都要往肚子里咽。   经过一个多月的吵吵嚷嚷,朝堂大臣们胡扯头花后,秦承章终于决定派遣出使队伍前去招安叶青。可惜的是,满朝堂的大臣们似乎并不是很想接受这个任务。   皮球踢来踢去,踢得秦承章暴怒不已。   于是朝臣们众口一词,和谐友爱的将此任务交托给了负责搞外交的鸿胪寺。   不幸的是,鸿胪寺卿早年在南逃过程中凉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少卿苦苦支撑。   由于鸿胪寺少卿尚且需要留在朝中支撑部门,便将此重任交托给了自家少丞,一个叫刘康裕的从六品官儿。   刘康裕乍闻此圣旨,两眼发直,呼吸急促,仿佛要休克,被自家少卿狠掐了一把,只好把快要翻过去的眼珠子又翻回来,叩拜在地,“臣,必不辜负陛下厚爱”。   少丞刘康裕眨眼之间威风加身,从六品被提拔成了正四品的闽地巡抚,还能调动囤积于闽地的十万大军。   说什么十万大军啊!刘康裕惨白着脸,这十万大军里有多少水分,谁不知道。   少说也有一半都是老弱病残,再扣除搞后勤的,被强征来一心要逃跑的,能有个一万青壮年兵丁就不错了。   这一万人里,还没扣除掉那帮兵油子呢!况且要面对的,是围剿了六七年都没死的叶青部众。   刘康裕只觉两眼无光,面色晦暗。就连下朝回家路边那帮算命的骗子见了他都要说――   “这位郎君,您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算命先生面容年轻,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刘康裕烦得很,不想搭理路边的骗子。   算命先生就跟没看见刘康裕的烦躁似的,厚脸皮道,“我有一法,可解先生烦忧”。   刘康裕呼吸一急,分明一点也不相信,可又想死马当作活马医,看看能不能撞大运。   “还请这位郎君附耳过来……”。   算命先生是看着刘康裕离去的,他笑呵呵、心满意足的掂了掂手头上十两银子,继续吆喝道,“一日三卦傅半仙,乾坤阴阳无不算”。   傅越捏了捏他不存在的胡子,心想自己一个商业司的,转行搞情报,看上去也有模有样的嘛。   姚爽要去出任务,陈章得留守徐闻县。金陵这边的情报业需要拓展,得披上做生意的外壳发展情报业。还得跟心学的人做交接。   恰好,他与潘素要成婚了。一个部门可不允许夫妻档,他干脆自请调任,来金陵干活。做生意和搞情报一起,也算是不辜负了他经商的本事。   傅越还在那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算命,刘康裕哆哆嗦嗦的回家了。   “儿啊,是为父对不住你”,刘府尹老泪纵横。他恋栈权位,靠着兢兢业业为秦承章办事,继续苟在金陵府尹的位子上。   老子上了四品,儿子就得回避。刘康裕迫于无奈就只能当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还是边缘地带的鸿胪寺。   更没让他料到的是,如今竟然又被塞了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事。但凡招安途中出了点问题,刘康裕就是个巨大的背锅侠。   背锅也就算了,怕是要丢命。   “爹,你听我说”,刘康裕低声道,“我今儿碰见了一个算命的,我觉得那算命的说得对。这种事情碰上了,就没有别的办法。要么推脱不干,要么拖着,要么漂漂亮亮的把活儿干了”。   刘府尹苍凉的笑笑,每根褶子里都藏匿着痛苦。   知子莫若父,他都没好意思嘲讽儿子,你觉得你有这个能耐,能把招安这事儿做成吗?   “推脱不干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拖了”,刘府尹说道,他知道自己这个官位是用尽了力气,散去了半数家财,上上下下打通关节才保下来的。若要拿官位换孩子的命,刘府尹也是愿意的。   可很难说,今日这一场大戏到底是唱给他儿子看的,还是在逼迫他主动辞官,好换上秦承章的自己人。   偏偏他若真的请辞官位,秦承章估计摆摆手换个自己人上去,还把刘康裕给忘了。只有官位在手,才能够远程援助儿子,否则手上无权无势,谁肯买你的账。   “儿啊,咱们就先安心的去,慢慢腾腾的去,千万别想着建功立业”,刘府尹嘱咐道。   刘康裕点头如捣蒜,“是啊,今儿那算命的给我解了个‘刘’字,说我此行有刀兵之忧”。   刘府尹没有失智,他一点也不信这种傻逼话,沉声问,“你给了多少钱?”   “十两啊”。   刘府尹差点撅过去,十两银子!   为了打点府尹这个位子,他几乎把泰半家财拿来上下疏通打点,别说十两银子,一两银子他都心疼。   “就为了刀兵之忧四个字,你给他十两?!”   “不是啊”,刘康裕吓了一大跳,“他还送了我一个‘拖’字,跟我说,向陛下汇报要勤快,面子功夫要做好。还得早早派人去给叶青送信说要招安,到了那里之后就跟叶青来回拉锯。车轱辘话来回说”。   反正招安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你来我的地盘谈吧!我不去,我不去。   你来我这儿。不不不,你先来我这儿。   “光是确定去谁那里谈就要老长时间了。再说了,朝廷空口白牙几个封赏,难不成叶青就信了?”   刘康裕分析到现在,好歹没那么丧了,他笑起来,昂首挺胸,万物皆于我股掌之上,意气风发,成竹在胸。   “这种事情,就像我小时候不想读书,今天有戏班子唱曲儿,明天就有好友约我游玩,后天生大病了,反正就是拖时间,死都不读书嘛!”。   你他娘的!   刘府尹被儿子气了个仰倒,心说怪不得你打小读书就不行,老子拼死拼活给你捐了个官儿,感情你不是脑子不行,是态度不行!   ――――   半个月后,闽地巡抚出金陵,城门口旌旗飘扬,列队的亲卫护卫着刚刚上任的刘康裕,慢慢的向闽地进发。   “大人,请小心”,亲卫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将刘康裕扶上马。   刘康裕真的不是很想骑马,倒不是骑马过于困难,而是臀部不太舒适。   当日,他真心真意的向父亲展示出了多年深藏不露的不读书秘籍。   那些话语实在是太掏心掏肺了,真诚到刘府尹都为之感动。   父爱蓬勃生长的后果就是那一日,他们家的晚饭是多年都未曾吃过的竹笋炒肉片。   刘康裕挪了挪尊臀,往旁边瞄了一眼,现在他觉得不仅屁股不舒服,头也开始不舒服起来了。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问问这个扶他上马的亲卫。   你怎么在这里? 第107章   傅越半低下头,恭敬道,“是刘大人派遣我前来保护郎君的”。   刘康裕面色突变,这个算命的为什么会跟他爹扯上关系。难不成是他爹又跑回去讨要那十两银子?   刘康裕尴尬的侧过脸,傅越恭恭敬敬的回了亲卫队,成了一名不起眼的亲卫。   随行的有五十名将士,五名亲卫,还有好几个分配给刘康裕的随行出使团队,基本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   队伍终于慢慢出发了,刘康裕离开了金陵才发现,为什么他爹要给他送护卫了。   这些士兵们是精兵,但是保卫他的欲望并不强烈,绝大部分时间都毕恭毕敬的干着自己的活儿。   临行前幻想的那些收服将士们,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巡抚的美好愿景在第一步就泡汤了。   虽然他只想拖着招安,但谁还没做过一两个完成上司任务,走上人生巅峰的白日梦呢。   刘康裕即使年过而立都还是一个有美好梦想的人。   “你这么做能行吗?”   梦想再美好,人也得活在现实。   刘康裕怀疑的看向傅越。这个算命的人到底行不行啊?   “自然,郎君是主官,以怀柔之策好吃好喝的待着他们,虽不要求他们尽心尽力,但有危险来临,自保无虞的情况下还是愿意拽郎君一把的”。   刘康裕想想还觉得蛮有道理的。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虎躯一震,四方纳头就拜的人物。那就只能好好笼络这些将士们了。   刘康裕自觉自己纡尊降贵、放下身段给一众将士们送吃送喝,偶尔还要在言语上关心一下对方。   果不其然,一众随行将士们面色和缓了许多。毕竟被打发出来干招安这种活儿,将士们一样提心吊胆的。认真算起来,他们与刘康裕等文官同是天涯沦落人。   傅越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给刘康裕传授御下秘籍,试图缓慢加深刘康裕对他的信任度。这样一来,刘子宜、叶青、使团内部均有人手在,以便顺利把控招安进度。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徐闻县的建设进度少说也恢复了一大半。至少县内的灾民能够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得以安稳生存,沈游好歹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下去,一个震撼的消息传到了周恪手上。   “刘康裕死了?”   沈游一脸懵逼,周恪当即把传讯公文递给沈游。   传讯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七月初五,刘康裕初至晋安,当晚暴毙。   “傅越可有受伤?他的回信还没吗?”,沈游沉声问周恪。   周恪摇摇头,“这份急报就是傅越写的”。   沈游呼吸一沉,她猛地转头看向周恪,“你干的?”   按照傅越的本事,就算真的让刘康裕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杀了,也不可能什么关于凶手的讯息都没找到,只传回了一条刘康裕被杀的消息。   周恪点点头,俊朗的面容上俱是温和,活像是刘康裕之死与他无关的样子。   他笑起来,“我可没有击杀刘康裕,我不过是允诺了傅越便宜行事之权罢了”。   “秦承嗣的人动的手?”   沈游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或者说,是傅越放任秦承嗣的人动的手”。   秦承嗣不愿意泉州归属秦承章,他必定会竭尽全力破坏招安和谈。叶青太远,秦承嗣的手伸不到那里,那么唯一可以动手脚的就是使团。   “进入泉州共计有三条基础路线可以选择,宁德府――福州府――泉州府,然而刘康裕必定不会选择这一条。因为宁德府毗邻南平,那是秦承嗣的祖地。”   “紧接着,就是第二条,由叁明府直入泉州,同样的理由,叁明府毗邻南平。所以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从晋安府进入泉州。”   沈游抬头看向周恪,“只可惜别管是哪个府,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毕竟闽地不是只有叶青一股造反势力,而是全闽地都很乱,叶青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股罢了。   周恪笑了笑,慢慢的接上沈游的推测,“秦承嗣都不需要让他的人动手,花点粮食就能够驱动叁明府内叛军击杀刘康裕等人。”   “保不准刘康裕的使团一进入晋安府边界,就被击杀了”,周恪嘲讽的笑笑,“刘康裕是刘府尹独子,刘府尹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要发疯”。   “当日,是你派人将傅越送去刘府尹亲卫那里,刘府尹只怕连我等都恨上了”,沈游叹了口气。   “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如此”,周恪嘲讽刘府尹。   他明知道秦承章想换个自己人坐金陵府尹的位子,竟然还恋栈权位。恋权不是错,却又没有那个能耐,已经散去了半副家财疏通打点,又献出了财货博取秦承章欢心。   如今秦承章委派自己儿子出使闽地,就觉得是秦承章对他不满的先兆。于是傅越自荐上门,带着周恪的印信,刘府尹出自于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心理,将傅越送去了刘康裕身边。   刘府尹理所当然的以为为了拉拢他,傅越势必要拼死保护自己儿子。   万万没料到,情势突变。秦承嗣试图击杀使团中人,傅越不仅不保卫使团,反倒推波助澜。在傅越的“拼死”保护之下,巡抚刘大人依然不幸被杀害,整个使团损伤惨重。   刘府尹亲手送儿子走上了绝路。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傅越要这么做?”   沈游是真的觉得很疑惑。原定的计划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所以才会在刘子宜、使团、叶青处各自安插人手,掌控招安的进度,伺机搅浑水。   “可现在刘康裕一死,对于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原定的计划本来就可以达成拖延时间的目的,为何要多此一举,费劲巴拉的让刘康裕死亡?   除非……   “你想进军雷州?”   沈游不可思议的看向周恪。   周恪笑起来,点点头。   刘康裕一死,要么秦承章派遣新的使团主事人,要么就在使团当中就地提拔一个。前者可能性太低,因为刘康裕的死简直如同□□裸的警告,谁敢去谈招安,谁就是个死字。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从已经进入的晋安县的使团官员中就地提拔一个。   一个金陵府尹的儿子和一个无权无势,出身六七品的小官,傻子都知道哪个更好掌控。所以,原本叁明府叛军前来击杀刘康裕时,傅越是真的很头痛。可当刘康裕真的中箭,傅越又觉得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嘛。   “刘康裕一死,使团现在群龙无首,他们不敢违背皇命返回,又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前进,最大的可能性退回到晋安府的边缘,然后原地驻扎,等待命令”。   周恪笑起来,“秦承章秉性刚愎自用,必定会认为是秦承嗣下的手。当然,等他调查过后,自然会发现本来就是秦承嗣下的手。以秦承章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去攻打南平才奇怪呢”。   “就算是为了所谓的国朝尊严,他都要给秦承嗣一个教训。否则使团公开被杀等于他被秦承嗣打脸。若他毫无反应,这几乎意味着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没落”。   周恪讽刺道,“这两兄弟可是号称平分天下的啊!”   沈游叹气,“将秦承章的目光一分为二,引向南平和泉州。秦承嗣为了保住南平,势必要与秦承章起纷争。两人都分不出人手来应付你”。   “傅越就在晋安府的边缘,而晋安府接壤南越。我们已经拿下了半个南越,现在只需要水陆同时进军,拿下剩下半个南越,也就是雷州府”。   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收割秋粮,治理徐闻县。可谁知道局势的演变如此之快。眨眼之间,秦承嗣试图杀掉使团主官。傅越顺水推舟,让这兄弟二人以南平为基点,先行对上。   不过短短一日的功夫,计划就从拖延时间变成了浑水摸鱼,直取雷州。   沈游看了眼周恪,才发现这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更疯狂。   “不止,如果顺利的话,我更希望能够同时吃下雷州和晋安府”,周恪笑起来,“沈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行!”   沈游厉声反对,“七月的秋粮还没收割,我们没有粮食支撑如此庞大的计划。征兵才刚刚启动,一帮新兵蛋子,怎么能够上战场!就算将士们人数够了,行政人手也不够!”   所有的一切都未储备充足,他们原本就踩在一个节点上,左摇右晃在悬崖上走钢丝,试图平稳的走完这段路。   可现在周恪不仅试图悬崖走钢丝,还要一面走一面火中取栗。   疯了吧!   周恪摇摇头,“没有任何一场战争的准备是充足的”。   他诚挚的目光看向沈游,“战争是一个跟对手比赛的过程。我们无法尽善尽美,只需要比对手强就好,哪怕只强大一点点”。   “最重要的是,秦承章坐拥四省,秦承嗣坐拥半个北方。而你我却只有两府之地。一旦伴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二人将自己的地盘稳定下来,那么我们地盘狭小、声名不正的劣势就越发明显了”。   沈游看向周恪,她并没有被周恪说服。   “召集琼州和徐闻县内所有部门主官,共同商讨是否需要发动此次战役”。   “谨之,我们在赌运气,这关乎所有人的性命。他们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   周恪轻轻的笑了笑,“好”。 第108章   “以上就是我的理由”,周恪坐在二堂的主位上,面对底下众人或激动或不赞同的目光,他神色平静,仿佛提出乘机攻打雷州甚至进军晋安府的事儿不是他说出口似的。   “我不同意”,简弘还在琼州,没有过来参会,户科最高主官就是蒲良骏,“太冒险,这简直就是在赌运气,一旦赌输,我们打下来的基业眨眼之间就被倾覆”。   “大人,先生,我等为何不稳扎稳打?”,蒲良骏是户科的,他清楚的知道库中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很快就到了秋粮收割的时候了,只要我们再熬个十几天,收割完秋粮最多也不过一个月。我们完全可以一个月后再考虑是否要攻占雷州啊”。   陈章恨不得翻个大白眼给蒲良骏看,他没好气道,“时间紧迫,根本等不到秋粮收割的时候了”。   “战机转瞬即逝,这是最好的时机!我赞同此刻攻打雷州”,陈章掷地有声。   这种时候占的就是先机。算上消息传递的时间,距离刘康裕被杀已经有七天了。秦承章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被□□裸打脸,秦承章死都要打下南平了。   算上中间调兵遣将的时间,估计半个月左右他俩就要打起来。所以必须要尽快决定是否乘机攻打雷州。因为他们自己调兵一样需要时间啊!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的效率比那两兄弟更高一些,约莫六七天的时间就能调动完成兵力。   陈章刚刚说完,众多主战派纷纷应声。就连抽出时间起来参会的王梁都觉得不如冒冒风险,万一能够成功,这简直是巨大的收益。   沈游简直无可奈何,眼前这帮人跃跃欲试,恨不得建功立业,即刻奔袭雷州,拿下整个南越。   可他们都没想过,一旦失败就意味着他们会损失惨重。虽然不至于六载积累,付诸东流。可他们在世人眼中原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造反谋逆,一旦失败,光是为了平息各类“秦家天命所归”的谣言,就不知道要费多少劲儿。   千辛万苦打不倒皇权,还得意外加固皇权,往伤口上撒盐都不是这么撒的。   更麻烦的是,如果说物资储备尚且还可以通过节衣缩食扛一扛的话,那么兵力就真的不够了。   “今日是七月十二,全琼州和部分徐闻县内秋粮收割陆陆续续,大致需要一个月。假如要攻打雷州,那么至少需要留出部分人手收割秋粮、镇守琼州”。   沈游目光凝重,“也就是说,我们手上五千老兵和刚刚征兵完毕的三千新兵必须一分为三”。   收割秋粮一般都是老百姓们自己收割的,可若是撞上了天灾,就只能军队一起出动。   共计八千士兵,一份为三也就一队两千六百人,还有一小半是新兵,试图攻击一座加固的府城,简直等于做梦。   “诸位,做事要有后路,成功了自然最好。可若是失败,这就意味着此前所有储备,所有的牺牲,均付之东流”。   沈游的语气是沉重的,战争一开始,许多条生命都因此而逝去。甚至失败的话,这些人的命就白白的洒在了战场上,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数字。   陈章实在没有办法说出“乱世人命如草芥,您不要妇人之仁”这样的话。   琼州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着沈游的妇人之仁。在乱世里,给了他一碗粥,一块饼,让他堂堂正正的活到了今天。   满堂都沉默了下去。   “先生”,与沈游同一看法,都反对攻打雷州的蒲良骏却出乎意料反水了。   “雷州是早晚都要打的,牺牲是无论如何难免的。您忧惧的无非是过早的攻打雷州,极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亡。甚至因此败坏了我们目前的根基”。   蒲良骏叹了口气,“可是先生,我们的赢面太大了”。   战争是一个跟对手比烂的过程,在沈游眼里,他们哪哪儿都没有准备充足,那是因为她真的见过现代化的战场。可在这些下属眼里,跟雷州府军一比,他们简直宛如神兵天降。   “我们虽有新兵,可老带新已经有数月,而雷州府军基本是个空壳。我们的粮食尚未收割,但对手的粮食一样没有收割。我们至少没有饥民,但雷州府内饿殍遍野,而我们却可以军民同心”。   蒲良骏像是第一次打破了自己的谨慎,内心奔涌着热血,他呼吸急促,沉声道,“先生,时不我待啊!”   满堂目光殷切的看向沈游。周恪眉目含笑,灼灼的目光直视沈游清亮的眼睛。   沈游端坐在主位上,深吸了一口气,“攻打与否的理由均已经陈述完毕。我想诸位也都已经想好了。既然如此,目前参会人数共计十七人,大家投票表决吧!”   在座的凡是能够抽出空来的高级官吏都来了。这是所有人对琼州命运,对自己命运的选择。   他们沉默的在投票箱里郑重的放入了自己的票红。   出乎沈游的意见,选择攻打雷州的居然全票通过。   “先生,我等蛰伏六载,藏剑于匣。世人皆以为我等能够攻占徐闻县纯粹是因为徐闻县地处偏远,实力不强。现如今,是时候让天下看一看琼州的实力了!”   木清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或者说,在座这些人眼睛里都是灼烧的战意。   沈游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年岁最大的也不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积极进取的时候,一力主战并不奇怪。   或者说,是琼州府军一路战无不胜给他们的自信。从剿匪除寇到攻占徐闻,一次次的胜利带给了他们浓烈的自信和主战的勇气。   又或者说,这些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是一支新生的团队。   他们或许有斗争,有龃龉,但他们怀揣着令百姓安居乐业、还天下朗朗乾坤的愿望,聚集在一起,投效于沈游、周恪旗下。   六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荡尽不平事! 第109章   “动员琼州全境,即刻开始秋粮收割!”   既然已经决定攻打雷州,那就要竭尽全力扩大赢面。   沈游唯一一次动员全境收割秋粮是当时特大台风灾害的时候,为了跟台风抢时间。   然而此刻,为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琼州和徐闻县宛如两架机器,终于开始运行了起来。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就连县学都放假了,凡是还能动弹的,基本都在农田里辛勤劳作。   徐闻县早在春季,能种粮食的地方都种了稻谷,这会子虽然收成远远比不上琼州,但有总比没有强。   而繁华富庶的琼州,被治理六载,大量的良田被开垦出来,俱是上好的水浇地。   大片大片平整的土地上是金黄的麦穗。远远望去,刘铁柱只觉目眩神迷。他直起身子,看看眼前这些稻谷,饱满的麦穗叫人心喜。   府军出动的集体收割是从北向南一路推进,除却需要镇守地方的常驻兵员之外,近乎四千人的大军全是壮年汉子。   再加上当地百姓一起劳作,不过两日就能够收割完一个县附近所有的稻谷。   刘铁柱所在地的稻谷还没轮到官军收割,他就只能先自己干着。   这会子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跟刘铁柱一起劳作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回复体力。   正是农忙的时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开大会。因此,所有要陈述要讨论的事情基本都在大中午大家聚集在树荫底下歇息的时候。   “真要打仗啊?”   说话的是村里最年老的老人家四叔公,今年七十二。即使年迈至此,他尚且无法在家中安心含饴弄孙。   不劳不食是百姓们镌刻在基因里的铁律。只要能吃饱,费出去多少劳力都行。更别提这样的年头根本就没有给老人家无需劳作、安享晚年的机会。   琼州已经算好的了,仅仅只是需要劳作来赚取衣食罢了。离了琼州,外头饿殍遍野,多少老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得或主动或被动的去往深山老林,了此残生。   “四叔公,县衙已经发了通知,说要打仗了。”   沈游压根儿就没瞒着要打仗的事情。调动兵力、粮草,如此之大的动作,怎么可能瞒得住。   与其竭力隐瞒,以至于变成了四散的谣言。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不过为了不引发百姓恐慌,各级官府纷纷下发公告,联系村官们,请他们疏解百姓恐慌情绪,尽可能做好战前动员和准备工作。   “不打雷州,就只能等着外头那些人的势力坐大,到时候别人来打我们琼州,那咱们的安生日子也没了”,刘铁柱名字虽然糙,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县学毕业生。   这些完成了基础的县学教育却没有考上更高一级学院的人,许多都去往了各地的村子当了村官。   这些接受过官府教育的村官们慢慢的,隐晦的接替了传统意义上士绅族老的权力,成了勾连起百姓和官府的桥梁。   四叔公叹了口气,是官府慢慢的在把琼州变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他自然是相信官府的。可无论如何,对于战争的恐惧依然无法避免。那是多少年颠沛流离,没能吃饱穿暖带来的不安感。哪里是短期就能够根除的。   唉,好不容易日子安生下来,又要打仗了。   “铁柱,你让大家伙儿存点粮食吧,真有个万一,咱们还能往山里逃”,四叔公咣咣咣喝了一大碗白开水,眉目间尽是忧愁。   铁柱比他还忧愁,四叔公刚刚想让大家存点粮食,可偏偏官府这一次下发的通知里就有买粮食这一点。   铁柱哭丧着个脸,瓮声瓮气道,“四叔公,官府有意想向大家买粮食――”   “就是陈粮,陈粮”,铁柱赶紧补充道。   “多少钱啊?”   “要几年的?”   周围同样都在休息的一众农人们顿时叽叽喳喳的问了起来。   铁柱老老实实的回答,“五年陈米的一斗八文,四年米就一斗九文,以此类推,新米价最高,一斗十五文”。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们当即兴致勃勃讨论起来。这可比官府粮行平日里收的粮价高了一文。   他们若要贩卖米粮,基本都是贩卖给官府粮行的,商业司还需要负责平抑粮价。以至于琼州府内基本没有粮商。   而且琼州府粮税较低,一年也不过十税一罢了。六年积累下来,百姓手上有大量米粮。如此之多的米粮积累在手上,百姓们却未必肯卖。   这年头,战乱频频,动辄天灾,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如果不是琼州六年积累,肃清各地匪寇后从无动荡不安,又有官府六年信誉作保,百姓们今日都未必肯出卖粮食。   但现在生活安稳,百姓们就不那么畏惧危机了。再加上吃穿住行、孩子们读书上学,样样都要钱。已经有不少百姓有些意动了。   “官府下发通告,就在县衙门口的公告栏上。卖粮为期一月,一月过后,卖粮价格就回复到原价位了”。   铁柱这话顿时让周围的百姓们更来劲儿了。原本不想卖的人家都有些意动。   别看这价格只比之前的多了一文钱。可多一文也是好的。这年头,省吃俭用都未必省的下一文钱。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要不咱们再等等,官府要粮食,只要咱们不卖给他们,保不准到时候官府给出来的价格会更高”。   铁柱怒上心头,正要开口斥责,四叔公却远比铁柱更愤怒。   “瞎咧咧啥子!命不要了是吧!跟官府讨价还价!”   “官府又不会强抢粮食”,人群里也不知道谁在嘀咕。   铁柱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帮人既信任官府,又想占点便宜。   “你要死就别拽着大家一块儿去!”   四叔公愤愤不平,“官府讲信用,说是这么多,就只有这么多。你要是不想卖,就别说话!”   眼看人群里几个混子跃跃欲试想反驳,铁柱冷笑道,“你有本事,就去说服琼州上上下下每个人,让他们都别卖粮食给官府。只要有一个人卖了,官府就绝不会涨价”。   “再说,官府统治琼州六年,何曾有过朝令夕改?”   周围一片静默,几个混子都不说话了。   良久,才有人试探道,“那咱们这粮食就跟从前一样,还是卖给官府的粮行吗?”   铁柱点点头。从前他们交税之后,也卖给官府粮食,但基本只售卖一点点,纯粹是为了购置生活用品的银钱。毕竟去买柴米油盐是需要银子的,总不能拿粮食直接兑换吧。   甚至于有些节俭的人家,自家还种桑麻,一年到头都花不了两百文。   “不过官府说,卖粮的话要把全村粮食汇合在一起去卖”,铁柱解释道,“有些百姓卖的比较少,官府没那么多人手一个一个接待。让大家先在村里算好,各家要卖多少,等粮食卖了,再回来分钱”。   乍闻此言,当即有个体壮的汉子嚷嚷起来,“那得大家同去,否则那卖来的钱叫人抢去了可不行!”   “是是是”,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铁柱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必要挑上几个壮实汉子跟他一块儿去。县里虽说治安好,可这么多钱揣在身上,他也提心吊胆的。   “还有,官府还说,他们只收五年以内的米。各家最好自己标注好是几年份的陈米,不要以次充好”。   铁柱环顾四周,对着周围团聚起来的乡民说道,“如果被发现好几年的米混在一起,那这一堆的米官府就不会买”。   “那要是官府的人瞎弄,咋办?”   铁柱冷眼看过去,说话的躲在人堆里,估计又是村里那几个混子。真是吃饱喝足了就要找事儿。   “验粮食的粮食官都是积年的老农,分的出是几年的米”。   此言一出,想着浑水摸鱼的几户人家顿时歇了这心思。   铁柱看了眼村子里素来好吃懒做的几个混子,继续恐吓他们。   “这米拿回来咱们也不知道谁把霉米混进去的。就算不是霉米,好几年的陈米堆成一团,咱们总不能一颗一颗挑出来。就算挑出来了,谁肯认最陈的米是他家的。到时候咱们不仅不能卖给官府,回来以后也没法把米退还给各家”。   铁柱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仅拿不到钱,还没了米,这就是损害大家的利益!”   不利己的事儿谁都不想干,铁柱长舒了一口气,好歹把这股歪风邪气刹车住了。   但这还不够,仅仅依靠大家的自觉是没用的,更多的需要制度上的保证。   “所以在村里收粮的时候,官府让每户人家出一个人,五人一组监督大家收米。绝不能将不同年份的米混在一起,也不能混入霉米、虫米”。   “除此之外,每一袋米上都要做好标记,是谁监督收的米,是哪几户人家的米,都得登记好”。   行吧,这下子想以次充好的人家是彻底萎了。   铁柱满意的笑笑,这些法子是他们这些各村的村官跟官府里的人开会的时候一一商讨出来的。如今看来尚算有效。   有了米粮就有了底气,整个琼州境内的米粮如同百川汇入大海,从四面八方进入粮库。   户科的简弘近期乐得牙不见眼的。他原本还认为,以百姓们对于粮食的看重程度,死都不肯大量卖粮食。   万万没料到,他们竟然真的愿意大规模卖米。虽然卖出来的都是四五年份的陈米,但好歹都是能填肚子的粮食。   有了这些米粮,再加上新收来的粮食税,好歹没了后顾之忧。   简弘松了一大口气,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与简弘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是负责调动兵力的周恪。   由于要收割粮食,周恪手下的将士们都是轮岗的。驻守与收割粮食占据了大量的训练时间。现在收割一完成,他即刻点兵四千,其中,两千五百的老兵和一千五百的新兵,齐齐离开了徐闻县。   直奔雷州。 第110章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雷州知府程方源一听琼州府军即将攻打雷州城,顿时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原地升天,飞出雷州城。   他衣衫不整,刚从温香软玉堆里爬出来,左脸上还沾着小娘子的口脂印子,幕僚程检一看见那印子就头皮一麻。   自家大人是靠着娶了刘阁老的庶女上位的,此女脾性爆烈猛于虎。程检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子宜是个儒雅的文人,怎么会生出一个脾气如此烈性的女儿。   更想不明白的是,大人是怎么骗过那母大虫,成功偷香窃玉的。   但是这些也不重要,都快死到临头了,哪来的功夫惦记这些儿女情长。   “大人,为今之计,要么战”,程检顿了顿,“要么逃!”   程方源暴跳如雷,你他娘的这不是废话嘛!   要战,程府尹瑟瑟发抖,不敢动不敢动;要逃,程府尹又怕逃去金陵后被秦承章就地处决。左右为难的程方源急得满头都是白毛汗。   “大人啊,探子来报,从徐闻县出来的军队再过三日就要到城门外了”,程检也急,又只好耐心劝谏,“大人,您无法决定。倒不如先战……”   程检轻轻的说道,“见机不对,再逃”。   是啊,程大人眼前一亮,若是到时候回了金陵,好歹还能狡辩两句,我也是抵挡过了的,都怪反贼太凶残。   “快快,快去请卫所里的赵将军”,程府尹急匆匆的往外跑,一面疾步,一面呼喊下仆。   “大人,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程府尹暴跳如雷,他都快对“不好了”这三个字过敏了。   前来禀报将士神色仓皇至极,“到了!他们到了!”   程府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不是说还有大军还有三天才到吗?!”   “小的不知道!不知道!”,探子浑身都是汗,“全是人,一眨眼就冒出来了!”   程府尹顾不上探子了,赶紧返身回去,“快快快,回去收拾东西!快着点!”   程方源喊得声嘶力竭,一众仆婢们四散而去,仓皇前去收拾东西。   “跑什么!”   程方源冷不丁一个寒颤。转身尴尬道,“夫、夫人……”   程检已经低下头,恨不得自己能够隐身,彻底消失在这位知府夫人面前。   “有什么好慌张的!”   来人体态修长,年岁大约三十五左右,浑身饰以珠玉,富贵逼人,样貌颇为英气,就是神色之间带着极大的不屑和鄙夷,看向自己丈夫的时候活像是在看一坨屎。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你若是壮烈殉城,我还能为夫守节,博一个贤夫妇的美名”,程夫人嘲讽道,“你若是弃城逃跑,累及我儿声名……   她的神色都开始阴鸷起来,“我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敢不敢,我收拾东西是想让二郎三郎他们跑”,程府尹尴尬解释,“我必定与雷州同生共死,绝不辜负夫人一片心意”。   程府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小声哀求,可算是让程夫人面色稍霁。   她斜睨了程府尹一眼,警告他,“最好如此,否则你就等着我削死你!”   “是是是”,程府尹连连点头。   程检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不敢相信,这位族叔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拉得下脸皮的。便是刘子宜再势大,也管不到他们夫妻头上来。再说了,不过是一位庶女,刘子宜都未必记得这个女儿。   等等,莫不是天下但凡有些功劳的男人都惧内,听说那叛军头领周恪也惧内。   程检想了想自家温和的夫人,觉得他至今都只是一个幕僚,可能也是有原因的吧。   “行了”,程夫人呵止了程府尹的动作之后,厉声吩咐下去,“程检,你代表程大人去请几位将军,直接到城楼上汇合”。   程检回了神,即刻领命而去。   “青雀,给我更衣,我们上城楼会一会这些叛军”。   “是!”   程夫人一来,满府慌乱的仆婢都有了主心骨,终于能够有条不紊的做事了。就连程府尹本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会儿”,程夫人都要走到门口了,还要返回来,以一种极度厌恶的口吻淡淡道,“去把你脸上的脂粉印子给我擦干净!”   程府尹如坐针毡,尴尬的不行,“是是,夫人”。   与程夫人一样急匆匆的往城门赶去的是周恪。因为聚集在雷州城门前的不是周恪带领的四千人的大军,而是一支仅有一千人的军队。   沈游带着这一千人走了海路,极为顺利地登录了雷州城。   她赶在了周恪之前,就为了让周恪的大军做饵,迷惑敌人的视线,好让敌人以为大军还有两三日才到,打雷州知府一个措手不及。   现如今周恪预计沈游应该已经到达雷州城,正在全力前进,预计一日左右即刻到达。   沈游看了看眼前巍峨的雷州城门。这是整个南越最大的一座府城,也是南越最大的中心城市,吞下它,就等于能够彻底的消化掉南越这个粮食一年三熟的地盘。   “咚、咚、咚”,三声牛皮大鼓一响,校炮手当即出列。   “炮手准备!”   轰隆隆的巨响炸的程府尹头昏眼花。他明明还没来得及上城楼,可城中便有了巨大的火炮轰鸣声。   一时间,天地震动,程府尹站立不稳,只觉仓皇无措。   沈游骑在马上,手上的千里镜可以清晰的看见城墙上的状况。第一波炮弹,几乎轰垮了小半面城墙。   一轮炮弹洗地,能够节省大量的人员伤亡,对敌方造成重大伤害。   一众将士们第一次看到这种轰击城墙的重炮,个个耳朵都要炸聋了,却连眼珠子都不肯眨一下,死死盯着对头城墙。   “先生――这炮弹效果极好,将来可否――给我们装备上?!”   随行的将领在一片炮火轰鸣里喊得声嘶力竭,跃跃欲试的态度肉眼可见。   沈游能说什么呢,不过是维持自己的微笑罢了。   这种重炮效果好吗?   当然好。   只是需要吞掉琼州府半年的收入罢了。   要知道,一个府衙每年的收入分配在各个领域各个部门,应该是有合适占比的。可现在军费占比都快要二分之一了,这原本就不正常。   所以战争除了是绞肉机,还是吞金兽。   此前周恪在云门帮海上剿匪那一次试用的炮弹是轻远程炮弹。而这种重炮还是研发出来之后第一次试验。   第一轮重炮弹洗地,第二轮就是轻远程炮弹。此类炮弹不求轰垮城墙,求得是有效杀伤敌人。   一枚铁炮弹发出去,落在城墙上,携带着万钧之力,被撞到的人即刻成了一团肉泥,紧接着就是炮弹炸裂后飞溅出来的各类碎弹片。高速移动的碎弹片可以轻而易举的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城墙上顿时哀鸿遍野,飞溅的炮弹碎片四散于地,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求饶声,人马嘶鸣。   此情此景,如同鬼域。   “他们要攻进来了!”   程府尹躲在城墙之下,抱头厉声哀嚎,一旁的程夫人恨不得缝上他的嘴。这种时候,一府主官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扰乱军心!   果然,炮弹刚停,城墙上的士兵均有了退意。死了那么多的人,到处都是鲜血与哀嚎,耳边传来的俱是呼嚎救命之声,身边躺着的就是同袍死状凄惨的尸体,是个人都会心生畏惧。   再加上原本就是一帮兵油子,尚未准备好就被炮弹一通袭击,人都打懵了。还能保住命的,或是只受了些轻伤的,回过神来,即刻嚎叫着仓皇逃窜。   “谁若敢逃?有如此人!!”   话音刚落,人头落地!   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黏着在程夫人麦色的肌肤上。她手持长刀,面染鲜血,如同森森恶鬼,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卫所指挥使赵明即刻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谁若敢当逃兵,即刻斩首!”   众士兵畏惧于这二位威信,不敢再有动作。可涣散的人心哪里是能够止得住的。   “诸位将士们,尔等今日若弃城而逃,先不说世人要如何戳你们的脊梁骨,单说现在,你们逃得了吗?”   程夫人放缓了语调,“外面不过千人,咱们城内有驻兵五千,便是已有人死伤,可一比三都打不了吗?!”   气氛分明放缓了许多。   “再者,如此之多的同袍都死在了琼州府军手下,尔等难道不愿为兄弟报仇吗?!”   程夫人环顾四周,以为自己能够激发周围人对于同袍的友谊,从而万众一心。可事实是,周围的气氛反倒紧绷了起来。   因为程夫人没有从过军,她根本不知道卫所里的兵丁没有什么同袍之谊。   普通士兵领到的月饷都要被上司刮掉一层。一层层剥下来,到手根本没多少。若是不能在军中找到一个靠山,就是个被欺凌的命。殴打,羞辱层出不穷。   所谓的袍泽之谊唯有世袭的军户父子间才有。   一想起惨死于身侧的老父,有个精瘦男子双目含泪,凄厉的嚎叫起来,其间的悲痛叫人心酸。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程夫人大声赞道,“好!众将士跟我一同杀出去!”   很不幸,应者如云,划水的却占了大多数。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亲人亡故,也不是每个人都想为国尽忠,更有许多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内心保不准还盼望着琼州府军能够攻进来。   毕竟灾民流动之间消息传递极快,他们都知道琼州过着好日子,要不是琼州府军太凶,他们早就从兵变匪,出去抢劫了。   现如今,连徐闻县都开始安居乐业了,一帮兵油子自然不肯卖力。   沈游站在城墙下,看着眼前那个在轻炮弹掩护下,被重炮打出来的半段坍塌城墙。她扬起手上的长刀。   “杀――” 第111章   两军相撞, 两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周遭俱是杀戮之声,刀枪/刺入皮肉,壮胆的、哀泣的、求饶的……嘈杂的战场之声听的人心生烦躁。   沈游却像是屏蔽了所有的声音, 一马当先,直冲坍塌处。此刻沈游左手持缰绳, 右手捏着长/枪。   杀敌之时不过用□□挥舞了数下, 沈游的手腕就酸痛的不行。她先天体弱, 又数度受伤,无论经过多少训练,她的力道依然不够,擅长近身作战却不能长时间使用重体力兵刃。   方才杀敌之时, 两股骑兵对撞, 双方都在率先击杀对方的骑兵。此刻雷州府的骑兵基本都被冲散, 沈游当即换用了钢刀。   钢刀再沉, 也比精制过的□□轻。   沈游握着钢刀,双目沉凝,眼前这人就守在城墙坍塌口前, 以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站在那里,浑身俱是粘稠鲜血, 双目间都是蓬勃的战意。   沈游压低了身体,准备疾冲过去。胯/下马匹仿佛有灵,四蹄一动, 如同奔雷一般直冲程夫人而去。   程夫人看看眼前冲过来的这支队伍, 为首的应当就是那名女反贼――周沈氏。她捏紧了长/枪, 锋利的枪头闪烁出寒芒,亮的人心里发寒。   今日,便以你的头颅来做我儿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铛――”   钢刀与长/枪的对撞。   沈游右臂虎口处一麻, 心知此人力道极大,超过了从前死在沈游手上的那些敌人。其力道甚至可以与周恪相提并论。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个回合,沈游不急,程夫人已经开始急了。   原本雷州军划水的就占据了大多数,眼见这帮琼州兵如此凶悍,三人一组,攻守皆备,打起来又跟不要命似的。于是当了逃兵的雷州军比奋勇拼杀的人还要多。   所谓的一比三的人数比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比一,琼州府军吃得好,训练刻苦,其战力自然远超乎雷州军。   程夫人眼看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心下焦灼不已。   人一急就有破绽,然而程夫人不仅没有破绽还越发凶戾。她知道唯一能够扭转败局的就是杀掉对方的主帅,以人头瓦解敌军战意,以振我军军心。   程夫人招招式式尽显凶狠。一杆银枪如同毒蛇,出枪极为凶猛,招式诡谲,力道又极为沉重。   沈游右臂酸麻至极,虎口撕裂,枪头划过沈游的脸颊、胸腹、甚至差点刺入眼睛。沈游几乎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可她眉目越发沉稳。   她从不畏惧对手的强大,沈游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作用就是定决心,提士气。让将士们看到,主帅也在奋勇拼杀,与尔等同生共死。   所以遇到极其难缠的对手,沈游拼杀之外,还要考虑整个战局。只要战局在稳步推进当中,沈游就只需要拖住极为难缠的对手。待到大局已定,这个对手自会被群起而攻之。   以上是周恪告诉她的。   他由衷地希望沈游不要再上战场,却又无法阻止。只好拐弯抹角的灌输保命的路子。甚至在临行以前与沈游约定,只需要沈游拖延时间,等他来即可。   可惜了,沈游笑了笑,她不愿意这么做呀!   我每杀掉一个敌人,就会有一个士兵免于受伤的风险。   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命,同袍的命而拼杀,我有何颜面拖延着,就为了保住自己的命!   沈游捏紧了钢刀,上了战场,生死各安天命。   可那也不意味着她就得认命!   沈游的钢刀斜劈下去,不出意料被程夫人挡住。她右手持刀,反手压下对方的长/枪,左手已经蓄势待发的袖弩连发五箭。   破空的利箭直冲程夫人而去,箭啸声让程夫人下意识闪避。最后一箭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她干脆只是轻微闪身,避开要害。   程夫人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载着人直冲沈游。与此同时,她右手发力,被钢刀短短压住一瞬的长/枪顿时腾空而起。   雪亮的枪头直直往沈游胸腹上刺入。   皮肉如同薄纸,顷刻之间就被刺破了,鲜血喷涌而出。   程夫人倒下了。   沈游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她放下左手上染血的长/枪,那是程夫人躲避袖箭的时候,沈游提起来的。   她以右手钢刀缠住程夫人的银枪一瞬,紧接着左手放弃缰绳,连发数箭,吸引程夫人的注意。对方必定会躲闪,同时程夫人必定会发力,提起被钢刀挡住的长/枪,意欲击杀沈游。   与此同时,沈游发完袖弩之后即刻提起悬挂于马匹左侧的长/枪。   终于,赶在程夫人的长/枪插进沈游胸口之前,沈游先把自己的长/枪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转瞬之间。   于是程夫人倒在了沈游面前。   当年周恪在教学时曾经说过,沈游力道不够,就只能使用近身战。但若在无法接近敌人时,就只能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双手悬空,不捏缰绳才能空出手来使用两件兵刃。   但这也意味着,左手去提兵刃的沈游空门大开,敌人只要速度够快,当即就能将沈游从马匹上挑落,或者干脆把她捅个对穿。   所以,这样的招数不能用,因为这是迫于无奈的赌博式一招。比起使用这一招,周恪宁可她拖延、僵持。等到大局已定,或者等到有人来救援她。   沈游学会了这一招,但她没有听从周恪的建议。不仅没听,反而在意识到敌人力道极重,甚至可与周恪比肩的时候,沈游当机立断,决定试一试这招。因为这一招的精髓就在于“快”与出其不意上。   万幸,此人力道虽沉,却小觑了她。   沈游赌赢了。   “主帅已死,投降不杀!”   “主帅已死,投降不杀!”   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刺激得尚未逃跑的顽固派雷州军惶惶无措,几欲溃散。   “帅旗在此――”   赵将军手握帅旗,烈日之下,格外耀目,指引着溃散的雷州军残部向他靠拢,拼命试图破除谣言。   沈游右臂已经麻木,左臂用力过度,双手虎口尽数撕裂,根本无法再拿起兵刃。她额间已然大汗淋漓,死死咬着牙,试图再去拿刀。   “诸将听令!随我一同,斩杀这帮乱臣贼……”   利箭呼啸而来,赵将军并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遗留在人间的最后几个字是几声“嗬嗬”的气音。紧接着,他雄伟健硕的身躯就倒下了。   一只通体乌黑的羽箭赫然穿透铠甲,贯穿了赵将军的心脏。   沈游慢慢的放下刀,看着烈日下挽弓搭箭、骑马赶来的周恪,轻轻的笑了笑。   两名领头人物都倒下了,未逃跑的雷州军残部彻底崩溃了。终于,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战争结束了。   亲眼见到尚且活蹦乱跳的沈游,周恪狠松了一口气。   “沈游”,周恪翻身下马,下意识打量她,却看见沈游两臂僵直,两手虎口全是血,是极为明显的撕裂伤。   周恪面色一沉,当即怒上心头。这种伤口极有可能是两手使力过度造成的。能够让沈游两手施力的多半是用了赌命的那一招。   周恪抿嘴,越发恼恨自己,为何要答应让沈游来打先锋战。   “好了,别气了,没什么大事”,沈游故作轻松的笑笑。   “假如统帅大军,充当烟雾/弹的是我,你觉得雷州府军会信吗?”   说白了,所有人都觉得周恪是叛军头领,出自于对于女子的惯性歧视,他们忽视了并未出现在主力军里的沈游。   所以周恪率领大军前来的时候雷州府军一直在探查主力部队的行进路线,从而忽视了从海上来的侧翼部队。   周恪顾不上跟沈游闲谈,打开随身配发的小药袋,从中抽出一小瓶高度酒精,以及一卷干净的纱布和消炎药物。这是所有士兵都会分发到的一个小型随身药包,专门用于初步止血。   大家都接受过医科的基础战场急救培训,受了轻伤的士兵已经自发开始包扎起来,甚至没受伤的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处理重伤员身上的伤口。   “嘶――”,沈游吸了口气,周恪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然后下一瞬,周恪极凶残的将棉花按压在了沈游伤口上。   “疼疼疼!”   沈游眼泪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贯来能屈能伸,二话不说赶紧赔礼道歉一条龙服务。   “我错了,我错了!”   认错认得太快,周恪更气了,“你明明当日答应过我!只需要拖住对方等我来即可,为何要以命搏命?!”   沈游尽力解释道,“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就能够保住更多人的命!”   “别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不是命吗?!”,周恪沉着脸警告她,“以后不许再用这一招!”   “是是是”,沈游连连点头。她珍惜生命,别人的,也包括自己的。如无必要,她也不愿意拿命做赌注。   可今日实在是太险,如果不当机立断,顽固的敌方势必会被程夫人的气势鼓舞起来,会对琼州府军造成更大的伤害。   沈游这才不得不选择击杀程夫人。   双手好不容易被包扎好,周恪站在沈游面前,面色一点也没有好看起来。沈游所谓的点头摆明了只是在糊弄他。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战争中负伤了。一双纤纤玉手至今还残留着一小块烧伤的疤痕,如今倒好,又添新伤。   即使虎口只是轻微撕裂,痛感远远比不上烧伤。可这种没能好好保护她,再度让沈游负伤的无力感,令周恪极为焦躁。   他眉目沉凝,直勾勾的盯着她,非要沈游郑重的下一个保证。保证以后以自己的性命为先、为重!   沈游抿抿嘴,她并不愿意欺骗周恪,也不能向周恪保证以后都不会负伤了,只好保持沉默。   周恪贯来温和的脸色再也维持不住了,他气得咬牙切齿。一天的路他一个时辰就赶到了,满心满眼都是焦灼,生怕沈游出事。   她竟然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周恪怒气直愣愣的往上飙,张口就想刺她两句!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沈游眼看周恪要爆炸,急匆匆的催促周恪,“快快快,晋安府需要你!”   居然还敢转移话题?!   周恪一股火气越烧越旺,恨不得罚她七步成诗!最好一夜成诗数百篇!看她还敢不敢不顾自己的命!   “郎君”,沈游毫不犹豫就开始撒娇,“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我的任务完成了,目前只需要稳固雷州城、做好善后工作即可。可你的任务还遥遥无期呢!”   说着说着,能屈能伸的沈游居然还敢刺激周恪,“你看,我都付出了这么多了!要是此次行动功亏一篑可怎么办啊?”   “行”,周恪一面点头,一面冷笑道,“你给我等着!”   等我回来,收拾不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框框里的是长/枪,我实在没办法了,如果中间加符号隔开的话,符号太多就变成骗钱了(因为长/枪出现了太多次)。所以我只在几个关键地方加了。大家就只能将就着看吧! 第112章   沈游一挑眉,笑道,“你还是快快去吧!!”   说着说着,看着即将翻身上马,离开雷州的周恪,她到底心软,温声嘱托道,“祝君此行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周恪深深的看了沈游一眼。   眼前的小娘子面上还沾染着鲜血,浑身衣物乱七八糟,不饰以任何珠翠,没有丝毫娇美之感,可她站姿笔挺,双目如同寒星熠熠,看得他心头一阵滚烫。   周恪没有上马,他返身回来,将沈游揽进怀里,顾不上身后那帮起哄的将士们。他拥得极紧,恨不得将这个小娘子揉进自己骨血里。   然后他凑近沈游的耳畔,轻声说道,“等我回来”。   ――   攻打雷州府的战争的确结束了,然而攻打晋安府的战争却尚且还未开始。   周恪率领的四千人的队伍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即将一分为二。   分出一千五百人与沈游手下一千人合并,善后雷州之战。而剩下的两千五百人要跟随着周恪前去攻打闽地的晋安城。   既然攻打雷州已经是赌博,那就下达最多的砝码,博取最高的利益。   一旦成功攻打雷州城的消息传出去,那么周恪和沈游必定会成为秦承章的眼中刺肉中钉。甚至保不准对方愿意放弃攻打秦承嗣,转而打击周恪。   因为南方是秦承章的根基所在,相较于只占据了一府之地的南平,坐拥一省之地、地盘还在不断扩大的周恪和沈游,明显更让秦承章烦忧。   所以,不如趁着秦承章还不知道雷州府已经被打下来,趁着傅越尚在晋安,联手里应外合,彻底夺下晋安府。将晋安府作为进入闽地的跳板。   “传令下去,原地休息一刻钟!”   主将一下令,身后的士兵们顿时气喘如牛的停了下来。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吸就跟个风箱似的,喘气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起来起来,别坐下”,各组组长艰难的把一众新兵赶起来,让他们走一走再坐下。   都是接受过训练的,心知剧烈运动过后最好慢慢走走。可身体哪里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周恪摇摇头,只觉训练还要再加码。老兵还好些,新兵根本就不行。   “大、大人……”,周恪麾下的将领马平泰面色涨红,喘着粗气都不忘记赞叹一声,“大人……体力、体力……真好”。   身负二十斤的铠甲,疾驰了三百余里。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周恪看了眼马平泰,心知这位队长什么都好,就是话多。别的人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就这位,抓紧一切时间说话。   周恪嗯了一声,他也是人,会累。只是比起疲惫,他作为主帅,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惫倦怠之感。   除了在沈游面前。   一想起沈游,周恪眉目柔和了一瞬。如果能够将晋安府收拢,那么就算是拥有了一片还算大的地盘。   手下也开始有了足够多的将领。   除非必要,沈游就会作为主帅坐镇中军。这样一来,她出征的概率大大减少,受伤的概率也减少了。   周恪长舒了一口气,打开了绑在身上的军粮袋。   军粮袋共分三袋,一袋锅盔,一袋干酪,一袋咸货,什么咸鱼干咸鸭蛋咸肉干,全是各类腌制物品。   这是沈游能够提供的最好的行军物资了,主食、蛋白质、盐分,竭力齐全。   在沈游眼里,这东西真的很简陋,连大量肉食都没有,毕竟所谓的咸肉干只是少量用于提供盐分的东西,肉量连塞牙缝都嫌少。   可在一众士兵们眼里,这些东西已经极其好了。尤其是新兵,刚刚入伍,吃得狼吞虎咽。   周恪一面吃着锅盔,一面想着继续改进军粮。急行军的路上,这些东西已经尽量减少烧火做饭等等繁琐的步骤了。   可是还不够,如果真的需要千里奔袭,这些东西还需要停下来食用,根本无法在马背上解决。   因为锅盔极为厚实,一口咬下去得嚼好久才能够咽下去。而且为了保证营养,咸鱼干还需要配合锅盔吃,否则能把人给咸死。   如果有更方便易食用的军粮就好了。   周恪毫不留情的在脑子里模拟军粮,试图剥夺将士们最后一点吃军粮的时间。恨不得让他们一管营养液倒下去就能饱腹。   营养液还是沈游开玩笑的时候与他提起来的。   周恪笑了笑,面色温和了许多,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锅盔。   “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快吃!”   老兵们基本都已经吃完了,新兵还不太熟练。有的先吃掉了咸鱼干,现在只剩下咸鸭蛋,连蛋壳都剥得特费劲儿。   半盏茶的时间过得极快。   “都别吃了!启程!”   周恪一声令下,老兵已经准备就绪,新兵慌里慌张收拾东西,两千余人的军队继续奔赴晋安府。   很快,他们就到到达了南越与晋安府接壤的边境。   这地方有几座小型村落,然而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皆闭门。周恪派遣了几个士兵敲门,果然,基本已经人去楼空。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好几户人家家里发现了几具尸体。有的骨瘦如柴,是活生生饿死的,有的腹大如斗,是吃观音土死的。   画面之凄惨,搞的诸多将士们心有戚戚。如果不是在大人和先生麾下,只怕如今也是这样的下场。   “以此村为驻地,原地驻扎!”   众将士迅速散开,有条不紊的排查村落是否还有剩余人口,可有粮食米面等等。   “一到五队队长负责排查,六到十队负责整理驻地,十一到十五负责守卫”,周恪迅速将任务安排下去。   紧接着,他随意挑了间屋子进去,等着诸位队长布置好工作后进来商议。   到了傍晚,终于完成了初步修整工作。   “大人,晋安府内乱匪丛生,我们要不要直入府城?”   刘三俊就是当年在琼州征兵时负责攀爬考核的小组长。现在,他已经升成了队长。一旦需要打攻城战,他的攀爬技能就有了极大的用处。故而他最先发问。   “等”,周恪言简意赅,“稍后应该会有人来送信”。   在座的几位队长面面相觑。   酷爱说话的马平泰毫不犹豫开始动嘴,“难不成咱们在晋安府有内应?”   周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娘嘞!还真被老子给说中了!”   马平泰一拍大腿,当时来劲儿了。一张嘴巴N啵N啵,从自己的料事如神吹嘘到今天的干粮味道还不错。   不太爱说话的刘三俊麻木的想。如果琼州的律法规定一个人一天不能说超过五十个字的话,马平泰在一盏茶内足够死八百次了。   如果我们在晋安有内应的话,那么马平泰或许就是晋安安插在我们队伍里的内应。他成功的起到了烦死琼州府军的作用。   “大人,三名探子回来了”。   三名探子是早早派出去的,甚至绕开了雷州城,一路直奔晋安边境,就为了提早到达那晋安,尽可能与傅越通上信。 第113章   领头的探子是专门负责军中刺探情报的人,出身于情搜科。另两名探子支撑不住长途奔波,到了营地直接栽倒在地,现在还在医科疗伤昏睡。   “大人,诸位队长”,乔畅单刀直入,说起了此行查探的结果。   “整个晋安乱匪丛生。一路上我等扮成饥民,从边境出发,沿着官道跟着灾民试图进入晋安城”,乔畅不带丝毫感情的继续讲到,“沿途只见哀鸿遍野,官道附近全是匪寇。甚至于有些匪寇都活不下去,会挑选合适的饥民,充作……”   乔畅平静的脸色泛出些许恶心,他缓缓开口道,“人脯”。   “岂有此理!”   马平泰一拍大腿,愤怒不已。   他们安生了六七年,琼州境内易子而食这种事情已经被杜绝了。如今乍闻此言,只觉愤怒和恶心堆叠,怜悯和庆幸交织。   种种感情,复杂的难以言喻。   “被挑选为人脯的多数是幼年孩子、体弱女子、老人等等”,乔畅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等三人结伴,皆是壮年男子,倒不曾遭此横祸”。   “等会儿”,刘三俊打断了乔畅的话,“你可曾亲眼见过人脯?”   你若是亲眼见过可有出手相救?若是没有见到为何说得这般信誓旦旦?   乔畅摇摇头,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解释道,“我不曾亲眼见到制人脯的全过程。一路行来,吃人脯一事尽是我向周围灾民打听的”。   刘三俊皱眉,合理质疑道,“虽说谣言是空穴不来风,但未免有夸大之处”。   乔畅第二次摇摇头,“与我同行的有一位父亲,其幼女在山匪劫掠之时,被山匪强行抢走了。等到这位父亲寻到山匪的时候,山匪们带着他去看了幼女的骨架,骨头缝上一点肉都没了。”   在座众人只觉大风凉飕飕的,冷得人汗毛倒耸。   周恪面色沉静,他对人性的恶意毫不意外,只是问道,“此人入了山匪窝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乔畅淡淡道,“因为他自己就是山匪”。   在座诸人都不是笨蛋,当即明白了这位父亲对乔畅说谎了。或许是山匪内讧,或许是山匪也缺少食物。最终向同伴的女儿开刀了。   “能吃的树皮草根都被吃光。整个晋安府基本都沦陷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步,易子而食,妇食夫,夫食妇,尽是人伦惨剧”。   乔畅毫无感情的陈述下去,“不肯伤害自己妻儿子女的,基本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他们大批大批当了山匪,吃别人总比吃亲人强得多”。   “除此之外,有些匪徒们开始大批收拢壮劳力,希望他们能够耕种。但也有些匪徒,开始大批捕杀百姓,制作人脯以充军粮”。   众人皆哗然,完全没料到晋安府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或者说,闽地的混乱严重至此。   “我们从这批匪军手中逃出来……”   “乔畅”,众人皆在注意聆听乔畅的话时,周恪却看了乔畅一眼,打断了他,温声道,“你已经回到了同伴中间”。   乔畅一愣,茫然了一瞬,紧急着是剧烈的呕吐,活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可吐了半天,全是酸水。   他里衣里缝着许多口袋,全是出任务之前分发给他的粮食,都是做熟了的面饼和食盐,可以直接食用。   可纵然有如此之多的粮食在身,他却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父亲描述的场景。好不容易要忘却了,周围偏又出现匪军大肆杀戮,征收人脯。   乔畅任务在身,又只有两名同伴。面对着数千人的匪军根本无能为力。一个一个的百姓倒在他面前,他们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是在责怪为什么不救他们。   乔畅几乎要发疯,他夺刀杀了几个匪军,带着两个同伴逃了出来。   乔畅不是没有杀过人的,上了战场,他击杀的敌军不在少数。可那是战场,生死各为其主。从来不会屠戮平民,杀害俘虏,也从未见过人脯。   自从那一日从匪军的屠杀中逃出来后,乔畅再也不想吃东西了。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可以让他在精神上好过一些。   乔畅在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当中,终于意识到――晋安府不在人间,在地狱。   他半躬下腰,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肉眼可见的惨状,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乔畅彻底逼死。他像一张绷满的弓,即将濒临崩溃。   “我送他去医科”,马平泰自告奋勇,搀扶着乔畅就出去了。   这兄弟也怪可怜的,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小子,离开琼州以前都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一时间看了这么多人间惨剧,整个人都被刺激傻了。这要是心理疏导做不好,怕是要做一辈子噩梦。   “等等”,乔畅不肯走,他煞白着脸,直勾勾看向周恪。   “大人,我们……”   周恪像是知道乔畅到底想问什么一样,他点了点头,温和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真诚。   “我向你保证,我尽力”。   我们尽力让百姓们吃饱穿暖,不要再发生此等人间惨剧。   乔畅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放声大哭,那些凄厉的哀嚎听得人格外心酸。   马平泰扶着乔畅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坐在屋子里不发一言。   良久,刘三俊艰难开口,“大人,我们要尽快了”,尽快结束这种世道吧。   周恪点点头,“嗯”了一声,“另外两名探子可醒了?”   正说着,负责疗伤的将士将两名探子抬了进来。一人年岁约有四十了,一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   年长的魏老五先开口,他昏睡了一阵,体力好了许多,“回禀大人,此次我们进入晋安城内,发现晋安城已然城破,其内的各类物什全部被各类匪军洗劫一空,独留空房”。   魏老五喘了口气,“整座城池内部倒是有各类灾民游荡,可没有食物,多数支撑不了多久。”   周恪问询道,“也就是说,晋安府根本没有成股势力在守城?”   魏老五摇摇头,“有一股匪兵试图驻扎于晋安城,也就是他们……以人为军粮”。   “我们联系上了使团内应,对方留下的标志记号告诉我们这股匪军就是击杀了刘康裕的那支匪寇”。   “也就是说”,周恪总结道,“这支匪军受到秦承嗣资助后杀掉了刘康裕,现在驻扎在晋安城内,决意以城池为据点,防备秦承章的军队?并且由于粮食不够,他们通过制作人脯来充足军粮?”   魏老五点点头,周恪却摇摇头问他,“若他们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为何不早早入驻城池,图谋发展,非要惹毛秦承章后才去占据城池。”   还没等魏老五说话,周恪兀自推断道,“在他们接受秦承嗣资助前,这地方绝不止一家独大的匪军,极有可能多股并存,形成了谁都不敢乱动的制衡局面。所以晋安城才会一直以来都没人入驻,维持着畸形的平衡。”   “直到这一只匪军接受了秦承嗣的资助,一举吞并了周围大大小小的匪帮,直接打破了畸形平衡,致使战乱再起,民不聊生。实力壮大的同时也意味着钱粮的消耗增多了,甚至有可能来自秦承嗣的资助不够了,于是他们走上了制人脯的邪路”。   周恪讽刺的笑笑,难得有些愠怒,“这帮人保不准还做着以晋安城为据点,一可防备秦承章,二可借此城称霸天下的美梦呢!一帮不知所谓的蠢货!”   魏老五苦笑,“大人的推断基本都是正确的,我们进入晋安城后,意外遭遇了这帮匪兵,他们试图捕杀我等。乔畅带着我们抢了刀才逃了出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魏老五喊了一声小八。另一个探子小八从胸口掏出了一本册子。   他尚在变声器,用一副公鸭嗓开口,“大人,这是我们与灾民们交流得到的一些情报,包括各路匪军的驻扎地”。   小八叹了口气,“只是这些匪军现在都被那支叫神威军的匪军吞并了,唯有几支小匪军们还在苟延残喘”。   “无妨,辛苦诸位了”,周恪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才发现,这里面还绘制了他们的行进路线。   小八不愧是测绘专业毕业的,地图要素基本完备,已经是一张进入晋安府的行军图,甚至还有从灾民那里调查来的各类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小八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是先去寻了那位内应,他搞到了一张官方的晋安府舆图。我们是跟着他的舆图实地考察了一遍,才画下这份图纸的”。   说到这里,小八还挺无语,“那份官方舆图上面的疏漏也太多了,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图了。有些路都已经被废弃,走都走不通”。   小八骂骂咧咧一同抱怨,急得魏老五疯狂冲他使眼色。满座都是上司,不兢兢业业伺候着,就他瞎咧咧!   那位内应明显级别比他们高,保不准就是大人派去的。这时候说地图不好,岂不是打大人的脸嘛!若是碰上个心性狭隘的主官,专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老五来琼州的时间不长,一心一意要立功才会接下这个任务。他尚且还不知道琼州这种相对平等的政治环境。所以他火急火燎,眼珠子使到快抽筋了,小八还骂骂咧咧的。   周恪听着抱怨声,愣了愣,他可真是被沈游带偏了。   若是在以前的官场上,这种不知道看人眼色却还有才华可倚仗的人,周恪也愿意重用。但周恪愿意容忍对方的傻逼话的前提是此人得有能耐。除非他需要笼络人心,否则一旦出现比这人更有价值的人或者此人失去能耐,即刻就会被周恪弃若敝履。   可如今此人说着没眼色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先衡量一下此人的能力抵不抵得过他说这些傻话,而是宛如清风过耳,毫不在意。   周恪无奈,他被沈游带的,对人似乎宽容了许多。   他轻笑起来,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二位辛苦了,若没有别的消息要汇报,先早早去歇息吧”。   “是”,两人齐齐应声。 第114章   “诸位且都看看吧”,周恪把那本小册子传递过去。   在座的队长共计二十四人,光是翻看这小册子就要不少时间。周恪耐心等了好一会儿诸人才算看完。   “大人,既然绝大部分匪寇都被这只神威军吞并,那我们只能长驱直入,直奔晋安府城,一路上途经的各类县城没必要占领,反正这些地方已经没有守军了,等清扫了神威军后自然能够入驻”。   钱福兴的提议并没能博得其余队长的赞同。   刘三俊皱皱眉头,“距离这支神威军入驻府城已经有十天左右了,他们势力一旦扩大,必定会将人分配去各个州县。我们现在过去,保不准正好撞上他们的人,别说长驱直入了,保不准第一个县城就是一场恶战”。   “那可否绕开这些县城,直奔府城。只要我们能够将府城的主力部队打散,周遭州县自会闻风而逃。这帮人可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纯粹是一帮土匪罢了,不讲究什么舍生忘死。只能打顺丰仗才是他们的常态”。   “与其直入府城,那不如在府城附近的州县里挑一个,先打下来,也好有个落脚地”。   各式各样的意见都有,周恪叹了口气,人一多就有这点不好,宛如八百只鸭子嘎嘎嘎。   周恪等众人都发表了一通意见,这才总结道:“所以目前为止大家认为要么直奔府城,要么先打县城,是吗?”   众人纷纷点点。战略选择并不多,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种。打是肯定要打的,无非是先打谁的问题。   “那就先一条一条讨论,如果要打府城,具体的行军路线该怎么走,如何避开各地的州县。如果要打州县,具体要从哪里开始……”   众人也不奇怪,这样的讨论是每一场行军作战会上都会有的,大家也都习惯了。将目标、路线等等细分成一小条,一条一条讨论过去。   在这样细化的讨论里,许多方案的不合时宜自然会显露出来。集合众人的智慧,他们最后就能得出一个尚且还算不错的作战方案。   这场讨论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整个房间里从低语到争吵。间或夹杂着怒骂声。   等到讨论会结束,众人已经精疲力竭。   “既然如此,那么就按照甲方案行事”,周恪收拢了手上的纸张,郑重道,“今日作战会上,你我各抒己见,来日绝不可以今日争吵为名,怀恨在心。”   “如违此诺,人神共诛之!”   众人跟随着周恪纷纷再度重提此誓。   这是作战会结束时例行的话语,表示一出此门,今日争吵即刻烟消云散,任何人不得携私报复。同时也表示,统一意见后,所有人都必须按照确定方案来行事,决不可心怀不平。   这玩意儿就是一颗定心丸,主将都明确表示了,大家至少愿意在作战会上各抒己见,不至于隐藏意见。即使依然有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来。   出了房间,众人纷纷前去休息,今晚过后就是连绵不断的战争。   周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这地方特别磕碜,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连床板都被搬空了。得亏是盛夏,还能打地铺。就是黄泥地上俱是尘土,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周恪面露嫌弃,每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不需要在人前端着,又不是紧要关头,洁癖就会发作。   可这村庄不仅没处睡觉,也没地方洗澡。或者说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钟休息,洗澡这种事只能憋着。   急行军数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臭了。周恪也是。   他现在半靠在墙壁上,本来都要睡着了,忽然又想起若是自己臭了,回去能不能熏死沈游那个不讲信用的坏胚子?   届时沈游必定会把眉毛皱起来,目露嫌弃,决不允许他上床睡觉,保不准还要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周恪忍不住笑起来。   想着想着,他眉目一片柔和,绷了许久的心思终于缓了下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所有人都已经集合完毕。众人休整过后,精神多数都恢复了。   “出发!”   周恪一声令下,众人整好队伍。大军奔涌在这片土地上。   作战会议上讨论过后,大家到底还是决定先行攻打州县。   因为晋安府与南越接壤。打下一城,沈游派出来的行政人员自然能够跟进,不至于发生好不容易打下来了,将士们一走,城池又被人占去的事情。   可这样一来,他们就得不断的分兵驻扎自己的打下来的城池,恐怕到时候根本无法再攻打府城。   所以周恪将人马一分为二,一千人攻打州县,只需要打下一座城池即可。剩下的一千五百人随他前去攻打府城。   若是成了,自然可以以府城为切入点吞并晋安各县。若是不成,至少还有一个被打下来的州县作为聚集地。   此行也不至于功亏一篑、颗粒无收。   周恪带着人马从松文村出发,必须要绕过永定、锦溪、抚培三县才能够到达府城,可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穿行在各类山脉里,才能够躲避人烟。   正是盛夏时节,气温极高,山林里植被茂密,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瘴气丛生。更麻烦的是他们的马匹上山不易,只能够放慢速度。   “大人,左转”,魏老五在最前方引路。“这些山林极易迷路,当时我们几个躲进了林子里,匪寇们不敢再追,这才逃跑成功的。走官道不过是七八天的功夫,我们足足花费了接近二十来天才走出来”。   魏老五不敢带他们进深山,他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只好一直在各个山体外围打转。   一支千余人的军队行进痕迹实在是太明显了。尤其是踩踏过的痕迹。所以他们必须远离人烟,决不能被人发现。   说白了,这个计划最冒险之处就在于他们必须要赶在定永县失陷后神威军赶去府城报信中间这段时间攻打府城。这时候神威军还没反应过来,也是赢面最大的时候。   周恪带着人一直在不停的上山下山,穿过各类夹道、小径,光是在山林里,他们就折损了百余人。   众人昼夜疾行,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终于在六日之后到了晋安府城外的一座野林子里。   这时候他们身上的各类辎重基本都留给另一只队伍了。尤其是火炮一类的重武器,一个都没有。浑身上下除了□□、钢刀以及火铳兵携带的火铳,就只剩下身上背负的铠甲、药物和粮食了。   “按照计划,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正是大白天的时候,这片林子距离城墙还挺远的,林子又深,被发现的可能性不高。但千余人的军队依然闭口不言,只能够听见OO@@的咀嚼声,还有轻微的鼾声。   日光一点点退下去,及至夜色正浓的时候,周恪率先清醒过来。紧接着,人影一个一个站起来,皂色的衣袍融在黑夜里,就连铠甲都显得乌沉沉的。   今夜天色极其适宜作战,乌云遮盖了月光,没有了月华的照耀,黑黢黢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山林野地,夜风呼啸而过,千余人如同鬼魅幽灵一般,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的看着前面人腰后侧吊着的一根白布条。这是用于黑夜里急行军时为了不掉队才特意装上的。   千余人整齐划一,就连步速都是刻意训练过的。   周恪带着这批训练有素的将士们,沉默的行进在去往府城的道路上。 第115章   此刻府城内部,正是夜色正酣人人好眠的时候。神威军是个土匪窝,他们的等级秩序极为严明,上下级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此时,上级匪寇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再搂着一两个漂亮的小娘子,嘻嘻哈哈,灯火彻夜。   小喽们兢兢业业的绕着府城巡逻,熬红了双眼,间或打两个瞌睡。   “啊――”   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几乎是下一秒,整个南城门都混乱了起来。   周恪攀爬速度极快,虎爪一钩,三步并俩步,宛如猿猴一般飞速攀爬。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刘三俊以及当日在琼州应征入伍的杜仲等人,俱是攀爬的好手。   加上夜色的掩盖,敌军的轻疏,他们极为顺利的泅渡过了护城河,攀上了城墙。   钱铁柱原本还在跟身边的同伴漫不经心的闲聊,下一刻,他“嗬嗬”了两声,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眼前唯有漆黑的影子,一道一道出现在城墙上。   鬼!有鬼啊!   杀掉的冤魂来索命了!   我没有吃,没有吃你们的肉!   钱铁柱涕泗横流,他眼中滚出了泪珠,却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瘦弱的身躯倒下了。   几乎眨眼之间,周恪就攀上了城门,他看见的第一个敌人就是钱铁柱。   钢刀重重一劈,周恪意料之中的刀刃与盔甲的撞击声并没有响起。他这才意识到,这些所谓的神威军似乎穿得都不是盔甲,而是普通百姓穿的麻衣。   不仅如此,他们手上的兵刃还是大齐士兵那些破烂货。刀刃碰一碰豆腐,刀就钝了。   也就是说,他们在战场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和得力武器。   周恪面上俱是森森然的笑意,他毫无怜悯之心,只是喜悦于敌人身居劣势。上了战场,生死有命。对敌人的仁慈意味着对自己人的残忍,他哪肯心软。当下将去势极沉的钢刀连劈数下,轻而易举的收割了三条人命。   “鬼啊!”   “鬼!别杀我!别杀我!”   “啊啊――”   到处都是毫无意义的喊叫求饶,凄厉的嘶吼声。   周恪一愣,心下一喜。当即厉声喊道,“还我命来!”   原本就是三人一组搭档,这下子一见自家大人喊起来,剩下两人当即跟进。   周围源源不断涌上城门的敌军几乎人人都在嘶吼着要血债血偿。像是一时之间,到处都是“还我命来――”的低语。   配上漆黑的夜晚,瑟瑟的寒风,鬼魅的影子,几乎要击垮那些心智不坚,甚至还坚信鬼神存在的人。   他们心跳极快,手软到拿不了兵刃,像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能够听得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吃下去的肉带给了他们饱腹感,却也在此刻带给了他们“杀人者人恒杀之”的宿命。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试图退却,又如同老旧的麦茬,一茬接一茬倒下。   周恪几乎杀红了眼,他周身染血,手上的钢刀接连不断的收割敌人的性命。他与身后涌上来的琼州兵一样,千辛万苦爬上了城门,却又一路往下厮杀,直奔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背后就是巨大的城门栓,横插在两侧的城门洞里,需要数人和抱才能打开。为了开城,他们必须要先行从城门内打开城门栓,否则若是直接在外侧撞击城门,极难打开。   “是敌袭――敌袭!”   眼看着这些人一面杀人,一面向城门洞奔去,小头领董阿大终于意识到不是冤魂厉鬼索命,而是敌袭。   他喊得声嘶力竭,一面尽力维持秩序,一面尽力斩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些人统一身着盔甲,手握钢刀,左臂上缠着白色布条。那布条是琼州府军刚刚从自己腰后侧取下来的,方才用于引路,现在用于在黑暗中区分敌我。   董阿大能够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活像是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他竭力挥动手臂,可是兵器实在是太差劲,敌人又极为凶猛。   黑暗里,他见到的最后光亮居然是雪亮的刀锋和白色的布条。   周恪这一只敢死队不过一百二十人,一旦被包围,即刻就会陷入求救无门的绝路。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快打开城门,与城外的千余人马汇合。   周恪等人一路拼杀,浴血奋战之下几乎到处都是尸体,敌人的、同袍的。   可周恪顾不上别人了。敢死队顺利到达城门口的四十三人弃了钢刀,以长|枪为武器,列成阵型横在门洞前侧奋力击杀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刘三俊带着剩下七人拼命的试图移开城门栓。   “刺!!”   周恪哑着嗓子,一声令下,长|枪锋锐的枪头瞬间刺入敌人的脏腑,血液涌出,顿时染红了地面。竭尽全力的一刺,令第一梯队的十二人格外疲惫。下一队迅速替补上来。   然而即使是轮流的休息也无法掩盖体力的流失。   太多太多敌人了,被惊动的敌人宛如过境的蝗虫一般涌上来,源源不断。百余人面对着数倍与于己方的敌人,怎么杀都杀不完。   周恪双目通红,额间是层层叠叠的汗意,他喊哑了嗓子,周身青筋暴起。他是主帅,无□□岗,手中一杆银枪沾血无数,每刺出去一次就要收割一条性命。身上、脸上都是一层层敌人粘稠的鲜血。   狭窄的城门洞里堆叠起一批又一批的尸体。   双方毫不留情的相互绞杀,神威军的上层几乎都出现在了这里。这些悍匪们杀人无算,远比大齐兵更凶狠,更残忍。   城门洞里的尸体堆叠起来,竟然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型掩体。   有了掩体,周恪毫不犹豫更改计划。第一批人以□□为武器继续攻击,第二批人抽调五名即刻前去帮助刘三俊等人开城门。   这是一场残酷而血腥的战役。敢死队里几乎全都是琼州府军的精锐,如果来不是精锐,又经过常年训练,他们早就倒下了。   马平泰的双臂接近麻痹,整个人像是机械性的听从周恪的指令,一次次的刺出,轮换。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像是要把自己未来半辈子没来得及喘得气都透支了。   老子可能真的要折在这里了!宁娘,你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就改嫁吧。   他想着妻子孩子的面庞,两颗眼珠子一点点被泪水浸没。若他死了,孤儿寡母的……   不不不!马平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他分明能够听到耳畔传来――   “咯吱咯吱”   声音宛如仙乐,令马平泰等人顿时觉得自己似乎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可以压榨。也令敌军惶恐不安之余,越发的疯狂起来。   “刺!”   沙哑的,像是含着血的嗓音,宛如利箭直直钉进了敌人的心底。   这一声,伴随着身后厚重的城门开启,天色乍明,一线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敢死队剩余的三十七人的生路,也照开了城门之外奔涌而来的千余人的道路。   眼前是堆叠的尸体,原本充做了掩体,现在却变成了琼州府军进城的阻碍。密密麻麻,数百人堆叠在一起。   天亮了。   神威军这才意识到,怎么会死这么多人!胆子小的,已经回过神来的人下意识就想跑。   “双手抱头!投降不杀!”   琼州府军一面喊着投降不杀,一面前进中清理尸体,疯狂的用火铳射击。   又死人了!   王二狗满面空白,他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兄弟。下一刻,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腿。   剧烈的疼痛唤回了他的神志。大夏天的,他却觉得寒意森森。敌人不过几十人,杀了他们几百个兄弟。而这样的敌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王二狗开始不由自主的打寒颤,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似乎走上了绝路。   下一刻,他双膝跪地,哭叫着,“别杀我,别杀我――”。   有了投降的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乎在火铳射击了一轮后,近半人都投降了。剩下的小半人尤其是神威军头领,意识到大势已去,顾不上恼怒,即刻返身就要逃跑。   这个城门失陷了,总还有另外的城门可以逃跑。落在敌军手里,鬼知道是死是活。   周恪冷笑,当机立断沙哑着嗓子喊了最后一句。   “已经投降的神威军,只要抓住一个不投降的,即可戴罪立功!一人半斤米!”   王二狗愣了愣,下意识的拉住了身侧同伴的脚。   紧接着,是被饥饿引爆的内乱,双方顷刻之间反目成仇。血腥与杀戮在同伴间上演。前一刻并肩杀敌,后一刻视同陌路。   琼州军一面持枪逼近这些人,一面迅速拉开前方堆叠的尸体。   即使速度再快,等到将这些人都押下来的时候,一样有人死于内斗。一方要跑,一方不肯,俱是生死的搏杀,谁都不肯退半步。   周恪冷眼看过去。这便是人性!为了半斤米,即刻就能够出卖同伴。同袍之间毫无情谊,无怪乎神威军在晋安府六年都无法壮大。   一支只会走歪门邪道的匪军,靠着人数堆积杀了他们八十余个精锐。   这样的精锐部队,琼州总共只有三百人。现如今,眨眼之间,死了接近三分之一。   假如不是优待俘虏的政策,周恪恨不得将这帮俘虏就地格杀,叠一个京观以祭奠同袍英魂。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杀意。   “一到十队,搜索城中残余敌人,十一到十三队,看守俘虏,十四队负责清扫,十五队负责伤兵医疗”。 第116章   周恪忙于清扫整个晋安府,与此同时,沈游也正在忙于重建雷州府。   “先生,属下失职”,安全科副郎中高勇毅半低下头,站在沈游面前颇为羞愧。   入主雷州府后,他即刻率领小队前去府衙羁押各类官吏。最后发现一众官吏中府尹、知州等高级官吏全都不在。   他即刻封锁了四个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现在估计这帮人还躲在雷州城内的某个地方呢!可雷州城大,要一点一点搜过去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再加上封锁城门的时间是有限制的,不可能一直锁着。   已经三天过去了,他还没有找到这十七个逃犯。   沈游手部受伤,暂时无法处理需要回复的文书,只好先口述,“通缉令可有发下去?”   高勇毅点点头。   “高级官吏中府尹最重要。我们围困府衙后拷问了仆婢以及低级官吏,发现被大人击杀的那位女将军就是程府尹的夫人。程夫人是刘子宜的子嗣,秉性刚硬,长于武艺。她前去迎敌,而程府尹带着四子先行逃亡,随性的还有一个幕僚程检。”   高勇毅说到这里,平静的脸上带出了一丝鄙夷,扔下治下民众和妻子,弃城而逃,真真是个渣滓。   “你说那个程夫人是刘子宜的女儿?”,沈游惊讶不已。   高勇毅点点头,“低级官吏众口一词,均是这么说的”,并且可信度极高。做下属的,要是不打听清楚自己上峰到底是什么秉性,背后可有势力,那才奇怪呢!   “刘子宜的女儿长于武艺?”,沈游格外惊讶,难不成这年头,要当大官的还得文武兼修?   高勇毅摇摇头,“不清楚”。   沈游倒也不失望,高勇毅是极其典型的办事型人员,甚至有点刻板。只汇报自己职责范畴之内的事情,对于其余任何一切都不怎么感兴趣。   但他尽忠职守,说做一百就绝不做九十,沈游也蛮满意。原本史量一走,高勇毅需要坐镇琼州。但现在初进雷州城,沈游急需一大批官吏前来填充雷州城的吏治。故而她抽调了部分琼州、徐闻的官吏前来雷州。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整个南越开始出现了行政人员短缺,意味着他们必须尽快开始招收更多的官吏。   如果周恪能够拿下晋安府,伴随着地盘的扩大,不仅仅是行政事物上的,还有各行各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人才短缺。   沈游叹了口气,看来学院开设的还不够啊!得督促礼科尽快在琼州、徐闻、雷州三地开始府衙公职人员招录考试。还得尽快恢复雷州当地的教育,包括普及县学,兴建学院。   除此之外,还得清扫雷州内尚存的各类寇匪。调拨物资、赈济灾民。这一次,有了在徐闻赈灾的经验,应该会轻松一些。   各项实验又得调拨资金、疏浚河道、造桥修路……沈游揉了揉眉心,事物缠身,实在头痛不已。   “先生,可要去看大夫?”,高勇毅颇为笨拙的关切道。   沈游都愣住了。心说高勇毅这刻板性子,居然还知道关心上司。她犹豫道,“你若有话,便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的。”   高勇毅半低下头,“先生,我等只攻占了府城,目前雷州境内各县尚未平定,属下想扩招安全科”。   沈游一愣,“你应当知道,安全科的审查极为严格。除了直接从学院毕业的人之外,剩下的,凡是外来子弟都需要经过情搜科审查,确保没有探子混入”。   “审查又严格又麻烦,所以安全科进人较少。如果要大量扩招的话,就会有大批不合格的人员流入,乃至于各类探子频出,风险太高了”。   沈游摇了摇头,示意拒绝。但她还是补充道,“如果要扩招的话,也不会像行政人员那样大幅扩招,极有可能是小幅度扩招”,而且可能会挑选部分退役的军士充入安全科。   高勇毅一急,连声道,“先生,安全科人手实在是不够了,这一次追剿雷州高级官吏,我等甚至还需要借助军士的力量把手城门,才能够进行全城搜索”。   沈游抬眼看向高勇毅,沉声道,“说吧,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以你的性格,是绝不会在我面前主动提起扩招一事。就算要提,你势必会以公文的形式递交”。   高勇毅是颇为刻板的性子,他不太可能越过程序,直接跟沈游面谈。除非……事态太过紧急或者安全科已经缺人到了一种无法为继的地步。   可就算扩招,等到人员能够培训上岗,那至少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怎么会是紧急事件呢?那就是安全科缺人缺到了高勇毅都受不了了。   “先生”,高勇毅彻底低下了他的头颅,“安全科主要负责境内安全事故,通常与情搜科搭档干活”。   “所以是情搜科挤占了安全科的人手,是吗?”   沈游直勾勾的看向高勇毅,高勇毅沉默了。他有愧于史量的嘱托,情搜科开始入侵安全科的职权范围了。   这两个部门,从建立开始就是为了分权,用以限制安全科的职权范畴。否则安全科即有查探又有抓捕还有刑讯的权力,未免太过势大。   所以当日决定建立负责境内安全这个部门的时候,沈游就将情报搜集这一块儿彻底独立出来,让情搜科负责,专门适用于搜集情报,将罪犯证据等等移交安全科。   而安全科就主要负责抓捕各类犯罪,维护境内安全稳定。再加上刑狱科负责起诉和羁押罪犯。于是构成了一个三角状的稳定结构。   但是由于当时地盘小,人也少,甚至连打仗都得自己上。   比如史量,挂着安全科的名头还得跟着沈游去剿匪打仗,承担着军队的职责,更别提什么搜集情报、审讯罪犯这种事情了。那段时间,一个人得当三个人用。   黑心的沈游只发了一份薪俸,得亏这时候大家对于生活的要求仅仅只是吃饱穿暖罢了。否则这么搞,史量没撂挑子不干才奇怪呢。   而这样的混杂直接致使了情搜科和安全科面上是两个部门,背地里根本无法分割。时常要搭档出任务,甚至还有身兼两职这种情况出现。   伴随着史量和姚爽的离去,安全科和情搜科的平衡被打破了。由于地盘变大,事务变多,人却没多多少,情搜科下意识拽了安全科的人干活,而高勇毅明显扛不住陈章,只好来求助沈游,表示希望能够扩招安全科。   “比起扩招安全科,我更希望能够重新厘定各部门的职责范畴,做好相应的调整”,沈游笑起来,“你无需担忧”。   高勇毅长舒了一口气,事情交给了沈游,固然体现出了他能力不足,但他好歹算是放心了。   高勇毅昂首挺胸的出去了,然而沈游却留在二堂苦笑,她根本顾及不上厘清职能这件事。横亘在她面前的是至关紧要的振济灾民,修桥铺路。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粮食。   已经是八月份了,到了天气最热的时候,战前刚刚收割了中稻,战后即刻就要晚稻插秧。这时候什么事情都得往后延。   正好,伴随着战乱,大量的无主田地被废弃。雷州府衙即刻推出了复耕政策。   沈游抽调一千名将士帮助插秧,又将剩余的五百名将士抽去维持秩序,乃至于暂时顶替行政官吏。   按照老规矩,先一面施粥一面办理户籍本,再将各类无主田地以及荒地分配给灾民。但在分配之前,他们必须要率先搞明白整个府城外围到底有多少废弃良田、荒地以及被各类大户们侵占的土地。   雷州可不是琼州,作为南越的中心城市,其富庶虽比不上别的中心城市,但总比天涯海角的琼州强得多。   再加上靠着科举和娶妻一跃而成大户的程府尹蓄意包庇,侵吞大量田产和人口,直接致使朱门酒肉臭与路有冻死骨共同出现在了雷州城。于是雷州当地豪强大户层出不穷。   “没卵子的怂包!崽种!小娘养的……”   程家的族长程远瘦猴一样的人,肺活量却很惊人,骂骂咧咧半刻钟,越骂越气,快要端不住自己的气度了。   马老三面上一样的愤怒,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幸灾乐祸。你个瘪三子!靠着同姓,巴巴的贴上去,好不容易攀上了程府尹的脓包,现在那没卵子的怂蛋弃城逃跑了!   马老三恨不得办个流水席,大宴宾客,庆贺死对头吃瘪。   程远骂骂咧咧,把周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终于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坐下了。年纪大了,骂也骂不动了。   马老三也不好表现出自己的高兴,毕竟这地方又不止他和程远两个人。几乎全雷州城有头有脸,或者说,有侵占土地、隐瞒人口行为的大户都来了。   共计四十七户人家。各位族长、族老们将程远家里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行了行了。打都打进来了!你还在这儿说什么马后炮!”   虽然不能展现出自己的幸灾乐祸,但刺程远两句,马老三也是高兴的。   程远脾气一点就爆,“成,那你说要怎么办?!这帮反贼马上就要清查田亩了。咱们手底下有多少隐田隐户,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他越说越气,“正是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马老三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马老三脾气也上来了,程脓包都跑了,没了靠山,程远凭什么这么横!他正要开口骂人……   “行了!都闭嘴!”   沉默寡言,打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楼文墨厉声呵斥道,“我不管你们两家有什么龃龉,现在是大家在议事。要么,你俩都憋着,老老实实谈事情。要么,咱们大家就换个地方,留你们两个在这里骂够了再来讨论”。   在程家没能依靠着程府尹上位之前,楼家才是整个雷州城内最大的家族。即使是现在,大家也愿意卖楼文墨一个面子。   “要我说,不如服个软,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嘛!官府要是要粮,咱就意思意思给点”,胆小怕事的邹明提了个放屁的提议。   “这主意简直臭不可闻!”,程远冷笑道,“要是这帮反贼是在向我们索贿的话,早就明里暗里递话头了、上门讨粮了。可你看看,这帮人在干什么!强行丈量我家的土地!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马老三那叫一个腻歪啊。心说你的地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嘛!   “可咱们没试过,要不就先试试呗,服个软也没什么”,马老三生怕恶心不死程远,直到楼文墨看了他一眼,这才讪讪止住了话头。   “那要不咱们就死拧着坚决不让他们丈量?”   邹明的下一个提议差点把程远气厥过去,“蠢货!蠢货!”   “匪寇们手里有兵,咱们跟他们对着干,是嫌弃自己命太长吗?!”   程远又气又怒,已经发生过一起冲突事件。这帮反贼毫不留情的以妨碍公务罪把仆婢关进了大牢。这哪里是关了个管事啊!这是剑指程家啊!   明晃晃的警告,但凡不听他们的,下一个进大牢的就是他程远了。   “软的不行,硬来也不行,你有什么办法,直说吧!”   程远看了眼沉不住气的马老三,颇为鄙夷,怪不得马家在雷州,万年老三的排着。   “我的法子很简单――求援”。 第117章   “你疯了!”   马老三恨不得跳起来给程远一巴掌。   正是全城戒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深怕自己招上事儿。要不是因为昨天这帮反贼们开始赈济灾民,街面上出现了人迹,他们这才开始在城内走动。再加上程远邀请大家前来程家商议要事,众人才会齐聚此地,想为自己谋一个生路。   “先不说我们的求援信送不送的出去,单说你要向谁求援?”马老三怒气冲冲的质问他,“金陵那位还是京都那位?”   马老三越说越气,“咱们现在就是肥羊,真把官兵引来了,你以为自己能讨着好吗?官过如剃这四个字,老子不读书的都知道!”   说白了,他马家的确有侵占田地,但为了能够侵占土地,年年给交给程府尹的贿赂保不准都比正常要交的税都贵。   与其跑去投靠金陵的那位,届时万一碰上个比程府尹还贪的,那还不如投靠这帮反贼呢。   像马老三这样的才是在座的主流。毕竟像程家那样侵吞田产以顷来计的终究是少数。   一时之间,在座仿佛人人都劝程远,忍一忍吧,再观望观望形势。   “呵!”   程远冷笑不止,“你们查过这帮反贼吗?”   在座众人一愣,除了知道这帮人是琼州来的之外,别的丝毫不了解。这些雷州大户不经营海贸,主要是田产多,论及消息的灵通度,比不上走南闯北的商人,乃至于流亡的灾民都比不上。   他们闭塞的守着一亩三分地,每天挖空心思想着该如何增长家里的土地。   “琼州那种蛮荒之地没什么大户人家,但这帮人将整个琼州能用的土地都开垦出来,实打实的收税”,程远只要一想到家中几百顷田产要缴纳的税收,只觉得心脏都开始抽搐了。   “诸位可不要以为只是交税罢了”,程远干瘦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恶意,“别忘了,咱们的田地有多少是投献来的?”   他的田产可不全是买的,部分是有人投献来的。人家肯投献图的就是放在你名下可以不交税,只需要把比税更少了一点的好处费给主家就行了。   一旦实打实的开始交税,这帮投献来的投机分子,势必会想把田地收回去。   给了吧,就等于告诉别人,这家好欺负,不给吧,直接给了这帮反贼们借口。   “此外,诸位可敢向我保证,你们手下没有一条人命?”,程远笑呵呵的问起来,像是拉家常一样,“陈老,我听说你家管事前几年打死了个灾民。刘郎君,听闻二公子顽劣,曾经抢过一个良家子。李三郎,我还听说……”   被他一一点到名的几个人满头大汗,如坐针毡。   “行了”,楼文墨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打听过了,琼州治军严格,只要有人去告,府衙就会受理,证据充沛的情况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证据充沛不充沛的,那不得看银子使得够不够嘛!”,刘郎君嘟嘟囔囔,试图用老一套的把戏维持住自己美好的生活。   “不用想了,此路不通”,楼文墨断言道。   在座诸人皆是一愣,程远皮笑肉不笑,“看来楼郎君是早就试过了啊!”   楼文墨也不尴尬,他甚至可以肯定,在座的诸位基本跟他一样,尝试着往府衙里送银子。   果不其然,程远这么一讽刺,绝大部分人都只觉屁股底下有针刺似的。没什么动作的人也多半是面皮比较厚,装的比较好罢了。   “他们还给我开了张条子”,楼文墨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色居然显出了一点点迷惑。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条。   程远接过来一看,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雷州府衙于永光二年八月初三收到捐赠款一百二十两白银,捐赠人:楼阿大,经手人:车明亮”。   上面赫然加盖了雷州官印,还写了抬头。   “一式两份,据说还有一份存档了”,楼文墨也不怕丢脸,直接就说了。   “楼老,您派管事去送钱的时候是不是只是说请兄弟们喝酒吃肉、聊表心意之类的话”,邹明小心翼翼的问道,“也没点明要求府衙办事”。   楼文墨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了邹明两眼。大家心照不宣的贿赂和受贿,谁会大喇喇的告诉受贿者,“我是来贿赂你的”。   他只是万万没料到,这帮反贼居然搞这种骚操作。   “那就是了,我也有这张收据”,邹明喃喃自语。   一看连胆小怕事的邹明都说话了,大家一对,发现众人都曾经给反贼们送过钱,几十两、几百两的都有。这么一算,大家居然捐赠给了这帮反贼们两千多两银子。   程远气到耳膜都嗡嗡的疼。   “这钱是要不回来了”,楼文墨沉声道,“现在看来,这帮反贼是不肯吃软的了。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我早就说了,争了这么久,还不是得听我的”,程远笑呵呵。   楼文墨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谁去送信?”   这下子满堂都没话说了,谁都不肯当这个出头鸟,要是被这帮反贼们抓住,那就只有死字了。   “程老提议的,倒不如让程家上”,马老三不怀好意。   程远冷笑,“我家若是前去送信,引了官府前来攻打雷州,那这内应总不能还是我家吧?”   一时间,大堂里众人静默了一瞬,纷纷互相举荐,这个说你家实力雄厚,那个说你家管事灵活应变,乱糟糟如同养鸡场。   一场好好的联盟合作会议,第一步都没踏出去。   “我觉得……诸位倒也不必去了”。   “谁让你闯进来的,没规没矩的!”,程远皱眉,“管家呢!死哪去了?!”   等到怒骂完了,程远才发现不对劲。为何满堂都没了声音。他下意识转头去看马老三,马老三上下两排牙齿磕磕绊绊,整个人居然开始哆嗦起来。   不止马老三,一大半人都下意识静默起来,有的甚至还站了起来。   大堂的大门被撞开,皂色衣袍的士兵涌进来,直愣愣的围困了这帮人。   “你们干什么?!”,管事连滚带爬的进来,瘦弱的身躯还要尽力拦着这帮兵匪。   程远直觉头晕目眩,他们为了不引起注意,出门的时候都是穿着破衣烂衫,走的家中小门,一路上小心翼翼才聚集在这里。   甚至特意将谈话的时间放在喧哗的白日,就为了掩人耳目。   这帮反贼是怎么知道的?   大夏天的,程远出了一头冷汗,他猛地想到,我们当中是不是有内奸?   “这天实在太热了”,陈章站在众人面前,看上去像是颇为心疼这帮糟老头子,“我家先生备了酸梅汤,正好想请诸位前去尝尝”。   没人肯说话,也没人敢动。   明晃晃的刀刃就指着他们,前脚刚刚在商讨如何给这帮反贼一个好看的,后脚就被反贼们逮捕了。   也不知道这帮人有没有听见他们刚才说的话。   “这位大人”,程远即刻弯腰低头,“敢问可是周大人邀我等前去?”   陈章看了他两眼,心道这厮脸皮可真厚啊,怪不得舔程府尹如此得力,活生生把自己舔上了雷州城士绅之首。   “不是,是沈先生邀请诸位前去赴宴”。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程远才问道,“沈先生可有何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不过是我等初来乍到,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想宴请当地大族们,也好求一个心安”。   去你娘的心安!程远恨不得破口大骂。   但他只是谦虚笑笑,“不敢当不敢当。诸位大人如有差遣,小老儿莫敢不从”。   陈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两眼,仿佛才想起来的样子,“怪我,记性不好,先生只让我邀请程、马、楼三家的当家人去赴宴”。   楼文墨皱眉,这阳谋未免也太恶心人了。   摆明了就是离间计,也不知道多少蠢货会上当。他们三家只要去了,届时但凡出个什么不利于士绅大户的事情,那他们三家就是浑身张嘴都说不清楚。   做的再狠一些,直接把他们三个扣起来,生死不知的,难不成家里人还敢去这帮反贼手里要人不成。   当家人被扣,剩下的就是土鸡瓦狗,什么都好说了。便是要你掏银子赎人,你都得乖乖掏钱。哪怕知道掏了钱都不一定能换得回人,可人家手里有兵有刀,你就得憋着。   果不其然,楼文墨的忧虑马老三和程远也有,只是情势逼人至此,□□钢刀就这么对着你,楼文墨实在是说不出半个不字。   “既然如此,那便请吧”,楼文墨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决定走一趟。   陈章笑呵呵,“三位老丈,请吧”。   三人讪笑着,身后缀上了五名士兵,跟着陈章走到了门口。   “敢、敢问他们都已经走了,我们能走吗?”,邹明结结巴巴的问尚且还留在原地,手中兵刃一动不动的将士们。   “请稍等”,陈章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楼文墨等人温声细语,颇有礼貌的道了个歉。紧接着,他转身,对着远处的邹明解释。   “我与看守你们的士兵不是同一个部门的,执行的公务也不相同”。   换句话说,他们围着你们,跟我没关系。   邹明:!! 第118章   “赵然可在?”   同样穿着皂色衣袍的官差卢景出列,平平淡淡四个字,差点把赵然吓得瘫在地上。   卢景看两股战战的赵然一眼,即刻就有如狼似虎的安全科吏员将他扣押起来。   “诸位不必惊慌,赵然曾在半月之前,与人发生争执,指使仆婢打死了一人。现其亲属前来告状,故安全科将其羁押。查实真伪后会按照律法处理”。   “我没有!没有!”   赵然拼了命的挣扎,灰头土脸,发髻散乱,哭得涕泗横流。奈何身后两名吏员,双手发力,将他制的死死的。   “楼老,你救救我!程老!程老!”   远处站着的楼文墨三人已经面沉如水,这摆明了就是杀鸡儆猴。   剩下的四十三人有的半低下头,权当没看见赵然求救的目光。有的甚至于还愤怒的瞪了赵然一眼。   这帮反贼极有可能原本是来找赵然的,结果顺藤摸瓜摸出了一串葫芦娃。   程远气的不行,他不仅不想救赵然,甚至还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如此不谨慎,死了也就死了。   “三位,请问可以走了吗?”,陈章礼貌询问。   程远暗恨,心说你留我们看这一出不就是杀鸡儆猴嘛!装什么装!   “敢问这位大人贵姓?”。   陈章谦虚笑道,“三位不必如此客气,蔽姓陈,三位唤我陈章即可,这边请”。   几人都没去管身后哭得涕泗横流的赵然,看上去有说有笑的赴宴去了。   陈章一走,卢景顺势收了人手,临行以前还笑呵呵的跟剩下的人打招呼,连声道歉,表示惊扰了他们。   紧接着,卢景格外的真诚。   “诸君高义啊!共计捐银两千一百二十七两,高风亮节,当为世人表率”,卢景赞叹完,还要摆着极为真挚的目光,“先生特意请人将诸位的义举写入了府志之中,流传于后世”。   邹明试图扯动自己的脸皮,挤一个笑容出来。但是他发现笑起来还不如哭呢。   这么一来,他们就被彻底钉死在了这帮反贼的大船上。除非真的结下生死大仇,割下这帮反贼的头颅,否则金陵城里的天子,哪儿肯信他们。   尤其是……这银两还是他们自己送上去的。   自绝后路!自绝后路啊!   这一边,邹明与余下众人,扯着僵硬的脸皮接受着卢景的表彰。另一边,楼文墨三人乖顺的跟着陈章进了府衙。   能不乖顺吗?身前戳着一尊大佛,身后跟着五个手拿钢刀的壮年汉子。楼文墨眼力好,那刀的刀刃雪亮,甚至在烈日下还能反射出寒芒,必定是极好的刀。   这样好的兵刃合该充做收藏,可偏偏刚才那些人人手一把。   楼文墨喘了口气,只觉这帮反贼极有可能实力极为强劲。这样一来,求援的计划就不能用了。   就在楼文墨疯狂头脑风暴的时候,他们三人终于跨进了府衙的门槛。   一进府衙,程远就是一愣。他当日贿赂程府尹,自然是来过府衙的。同样一个地方,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统一穿着皂色的衣袍。唯一的区别就是左侧衣袖上标志各不相同。几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是埋首案牍就是快步前行。面对着他们这一行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最要命的是,这里为什么会有女子?难不成是沈娘子的侍女。可侍女为何会出现在府衙内。   是了,程远恍然大悟,这些怕是周恪的妾室吧。这位沈先生多年不下蛋,周恪能不急嘛!程远暗笑,看来这位沈先生也是格外羞愧,竟然能够容忍一帮妾室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晃悠。   倒是比那位程夫人强得多,不善妒。不善妒好啊!或许他们不用求援了,送两个美妾就够了。   不过这位周大人玩的可真够开的,办公都不忘捎上妾室,婵娟小星于一处,啧啧。   程远暗笑,跟着陈章进了二堂左侧的小花厅。   一进门,楼文墨当即看到了男装的沈游。沈游穿男装纯粹是因为办公方便,毕竟官服又不分男女,只分尺码,甚至丑到毫无花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沈游笑呵呵的道歉,屁股就坐在椅子上,挪都不挪。   马老三和程远对视一眼,也不客气,当即坐了下来。唯有楼文墨,小心翼翼,连称“哪里哪里”。   沈游瞥了楼文墨一眼,毕竟像程远和马老三这样,一见此地唯她一个女子,下意识轻看沈游才是常态。   一张小圆桌,桌子上已经摆齐了菜色。好一桌健康食材。一人一碗野菜煮米饭,几碟子时蔬野菜。   程远心说老子家里的猪吃的都比这里好,但他还是连声恭维道,“先生简朴,堪为表率”。   沈游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倒也不是简朴,实在是没吃的了啊!”   程远眼角眉梢都在抽搐,这么直白的讨粮食吗?   “是啊,这年头,日子难过啊!”   程远哪肯顺着沈游的话头捐粮食。他干脆充分发挥出自己的优势,喋喋不休的开始陈述自己的辛苦,从粮食难种到灾民甚多,从灾害频发到官员索贿。   沈游频频应和,竟让程远谈性越高,很难说他是不是想堵住沈游要粮食的话头。   反正说的他口干舌燥,想低头喝口水,这才发现,沈游已经悠哉悠哉吃上了。   你他娘的!   程远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忽视过了,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不管他再怎么恭敬,一张风干橘皮脸,两颗黑眼珠子里浓稠的恶意不加掩饰。   再加上沈游的性别,程远几乎连废话都不想多说了。要不是她是周恪的正妻,程远自觉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不不不,这位小娘子生的美,走在路上他倒还是愿意多看几眼的。   沈游心里暗叹一声,程远的目光已经露骨到恨不得把她衣服都扒了。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碰到过这种心里没数的人了。   想着想着,沈游暗自将程远从人选里剔除了出去。还剩下两个。   她将目光转向楼文墨和马老三,发现这二人在主家开始动筷子之后,已经乖乖的开始吃菜了。   菜色不多,味道也不怎么的,但是沈游加上这二人还是将菜色吃了个干净。程远也回过神来,低头跟着一起吃饭。   饭桌上沉默异常。   沈游率先放下了筷子,三人即刻随之落筷,心知这是戏肉来了。 第119章   “粗茶淡饭的,让诸位见笑了”,沈游淡淡道。   “先生实在是客气了”,楼文墨客气了两句,死活不肯先打开话头。   沈游单刀直入,“近日全城戒严,我倒想问问诸位,为何还要聚集于程府?”   程远等人心一颤,程远心知这里头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谁让这帮人哪里都不去,专门去了他家呢。   还没等程远解释,沈游似笑非笑的问道,“难不成是雷州大户均家贫,实在没有粮食了,所以才要去程府讨碗饭吃?”   好难缠的小娘子!   程远半低下头,疯狂思考自己到底认不认。   认了,说明程家的确有粮食,至少可比其他大户有粮,否则为什么全雷州大户都往你家跑。   可出头的椽子最先烂,万一官府先拿他家开刀可怎么办。摘出了别的大户,却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程远哪里肯认?   可要是不认,那就得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不约而同聚在他家。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程远咽了口口水,试图平静下来,他慢慢开口道,“其实是……”   “是因为我等乍闻先生率军亲临雷州,我等实在是惶恐无措”,楼文墨截断了程远未出口的话。   这位小娘子的问话就是想把程家单独挑出来,可此时他们利益一致,三人合该同进共退,决不可有任何龃龉。   他还没等沈游问“为何惶恐无措”,直接解释道,“战乱频频,天灾人祸永无止休。这年头,过日子难啊!乍然听闻有一支军队进雷州,惶惶之下便想着聚集在一起,也好商讨出一条生路来”。   程远长舒了一口气,这已经是把话彻底说死了。我们就是聚集了,但除非你去拷问与会人员,否则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聚集是为了什么。你要是真的要撕破脸皮去拷问,今天就不会请我们坐在这里吃饭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承认自己聚集,但要把话往轻了里说。我们没有说什么反对言论,只是惶惶无措,抱团取暖罢了。   楼文墨刚刚来了个软钉子,生怕惹怒了沈游,当即拉下面皮拍马屁。   “我等不过是蕞尔小民,素日里耳目闭塞,也不知道是令行禁止的琼州军进驻雷州,才会惶恐之下失态了。现如今得知是琼州军,自然心安了”。   “是是是”,程远连连点头,乃至于甚至还颇为感激的看了眼楼文墨。   沈游笑起来,她应该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人选啊。   “我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三位不必如此紧张”,沈游笑笑,轻声细语的说话。   程远面上颇为和蔼,心里苦笑一通,这一句问话之后,他怕是再也不敢小觑沈游了。真是见鬼,那反贼周恪到底是怎么容忍这么厉害的小娘子的!   沈游抿嘴笑笑,笑得程远心下一凉。   果然,她接着开口道,“看来三位是都知道我琼州军纪律严明,琼州府治下物阜民丰啊!既然如此,那么三位大可放心,只要三位遵纪守法,自然能够过得安乐”。   言下之意,要是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沈游动手了。   楼文墨深吸了一口气,心知沈游只要手上有兵,她爱怎么开话头都行。今日就是一场鸿门宴,不放点血是别想走了。   “敢问先生,不知我等要守得是哪门子的法?”   沈游笑起来,轻轻的扣了一下桌面,沉闷的声音宛如一道催命符。   “我呢,唯有四个字要送给诸位”,她似笑非笑的看了程远一眼,平静的说了一句。   “血债血偿”   程远一惊,差点打翻了手侧的茶杯。他强颜欢笑,“先生说什么血债血偿,我等俱是清白人家,素日里并未不法之处”。   “一个大户人家,要想获得田产,基本唯有三条路子可以走。第一条,努力赚钱经营,正规购置田产。这一条,我暂时不会动手”。   马老三当即松了一口气,他家在雷州发家早,经营着许多铺子,目前为止绝大部分新增的田产都是通过正常流转所获得的。   与之成为对比的程远和楼文墨,两人额间已经是冷汗涔涔,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好。   果然,沈游笑着转过头,对他二人说道,“第二条,百姓主动投献,成为你家中佃户,一般情况下是十租五,凶恶一些的就是十租八。”   “这一条,诸位放心,我不会动”。   放心?放你个头啊!   楼文墨呼吸都要急促起来,他家许多田产都是投献来的。靠着家中子弟的举人功名,获得了大额的田产免税资格。   这也是为什么在程家之前,楼家会成为雷州当地最大的一个世家大族,就是因为有功名的子弟多。甚至于让半农半商的马老三唯他马首是瞻。   现在沈游说她不会对这一部分田产动手,楼文墨哪里肯信?   是,她绝不可能强制要求百姓们脱离隐户、佃户身份。她只会降低农税,吸引百姓们主动潜逃,脱离隐户身份。   至于投献来的佃户,那就更简单了,她甚至只需要出个政策,表示佃户当年是主动投献的,如今也可以主动脱离。   一旦投献而来的佃户纷纷回归官府,那他楼家的田产要丢失一大半。   更毒辣一些,直接废弃掉有功名的举子名下的免税额度,那就再也不会有投献之风了。   这是要釜底抽薪!挖了他们楼家的根啊!   楼文墨能够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太阳穴突突的疼,他转头看向这个风淡云轻、尚且端坐着的小娘子,只恨不得一刀捅死她。   沈游把两个人都刺激完了,活像是嫌弃刺激还不够大,转头笑盈盈的看向程远。   程远一抖,橘子皮的老脸面沉如水,眼神格外阴鸷。他畏惧于沈游手上的兵,愿意卑躬屈膝拍马屁,但那不代表他不憎恶沈游。   假如有机会,他恨不得把沈游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沈游佯装没看见程远憎恶的眼神,淡淡道,“第三条,借助权力或是财势强逼百姓低价贩卖田产或是借助印子钱等等商业手段恶意构陷百姓,逼的人贩卖田产乃至于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这些,程远都干过。他巴上了程府尹,狐假虎威,收来的田产四六分。大头被程府尹拿走了,只拿了四成的程远势必要收获更多才能够弥补自己出力动手的损失。   事态开始演变的更为剧烈。   他私放印子钱、春苗钱,等到百姓无力偿还,即刻破门而入,侵占田产,收获少男少女。   雷州城内最大的花楼背后运营的主人就是程远。那里面,绝大部分女子全是被家人贩卖的良家子。甚至于皮肉长相过于优异的会被他好生□□,送往金陵乃至于京都用以贿赂各级官吏。   这也是为什么程远一看到沈游下意识的评估她一身皮肉长相,甚至隐隐动过极龌龊的心思。   如果说,程远充当了下游供应链,那么程府尹就充当了中间商,紧接着通过程夫人搭上了刘子宜,成功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和美女进献给了上级。将这条贿赂链铺开到了泰半的大齐。   刘子宜敢左右朝局当权臣,因为满朝文武至少有一大半都或多或少的收过几个美人,收过几笔孝敬。   所以刘子宜在老家荆州那么有底气,就是依靠程夫人孝敬上去的钱财所豢养出来的兵马。   这些军队兵强马壮,甚至于连周恪势弱之时都试图避开荆州兵马。   周恪原本以为刘子宜的钱财是刘家世代积累所得的,可刘家不做海贸,又人丁兴旺,行事奢靡,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豢养大批兵马?这个问题困扰了周恪许久。   可地理的距离过于遥远,周恪又听闻荆州投献成风,自然以为刘家的钱是压榨乡里乡亲来的。他万万没料到,的确是民脂民膏,只不过是雷州城的民脂民膏罢了。   程远并不知道程府尹的上家是谁,可即使如此,也足够他在雷州作威作福,挤掉了楼家,成了当地第一大族。甚至胆敢邀请各家当家人,说出要请外援,做内应的话,当然是因为他自觉有这个底气。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高勇毅当日搜遍全城,却忘了搜花楼。军中禁止出入烟花之地,高勇毅这样刻板的性格,下意识的就忽视了花楼。   而就在高勇毅向沈游请完罪后的那个傍晚,决定做最后一次全城搜捕,如果这一次都没有搜到逃跑的程府尹,那么雷州城就必须解封了。   这一次,他们穿行过每一条大街小巷,陈章和高勇毅一同搜捕。陈章可不会在意什么烟花之地,他甚至还说服了高勇毅,“反正琼州是没有花楼的,咱们早查晚查都要查封嘛!”   高勇毅被说服了,他们顺手查封了花楼。当然,这也是程远急着邀请大家聚集的原因之一。最大的产业链被打破,他怕沈游查到什么,自然慌急慌忙。   紧接着,在被关押的妓子堆里搜捕到了程夫人的两个孩子和及其婢女青雀。   两个孩子惊慌之下,被陈章顺藤摸瓜,摸到了程府尹的所在地。   两个孩子还活着,程府尹只有一具尸体了。   高勇毅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活着,壮年的程府尹却死了,这是为什么。   医科紧急做了尸体解剖,发现程府尹服用了□□。   报告送到了沈游的案头,两个孩子招供说程夫人让青雀带着他们去荆州投奔外祖父家。   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程夫人送别他们之前告诉他们如果青雀杀掉了程府尹,让他们别害怕,只管跟着青雀走。   两人吓得不行,又不敢动手。直到搜捕花楼,青雀心知今日是躲不下去了,让两个孩子赶紧跑,然后递了一包□□给程府尹。   程府尹吃了。或许是临死前最后一点舐犊之情,他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刘子宜或许愿意保下一点他的血脉。   青雀带着二人试图装扮成花楼里的女子,却被陈章看破,青雀自尽于人前。   两个孩子又什么都不知道,线索断绝。   目击者、经手人基本都死亡了。活着的程远也不知道自己上家是谁。线索断的一干二净。   所以以上种种俱是沈游的推测。然而就是因为死的太干净,才会让沈游产生如此恐怖的猜测。   假如可以,她当然希望这样的猜测是错误的,可程夫人临行之前要杀掉程府尹,青雀自杀,程府尹服毒乃至于程远试图寻求外援,都如同一个个反面例证,不断提醒着沈游背后的推测。   但不管上家是谁,程远却是铁板钉钉的供应者。他搜刮民脂民膏,逼的人家破人亡。   他若不死,天理何在! 第120章   “请吧”,高勇毅是在听到沈游叩击了两次桌子的声音后,推门进来的。身后跟着五个兵丁。六个身高七尺的大个子站在瘦小的程远面前极具压迫力。   程远牙关紧咬,大抵是预料到了不幸,面临危险时那中亡命徒的本色依然暴露了出来。   他双目直勾勾盯着沈游,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恨不得把一口烂牙磨锋利,将沈游彻底撕碎。   “敢问先生,这是何意?!”   沈游笑笑,“程老自己干过的龌龊事自己都清楚,我便不赘述了。花厅外头都是兵将,程老家中尚有亲眷,我想程老应该不希望鱼死网破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乖乖束手就擒,以免搞的自己伤亡惨重,乃至于祸及家人。   程远呼吸都急促起来,牙齿死咬着腮帮子,恨不得生生撕了沈游。他强行逼迫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先生此话何意,小老儿不懂”。   “花楼,程府尹”,沈游看向程远,“还需要我说出更多吗?”   程远能够走到今天,怎么可能被沈游两句话就说动要投降。   “小娘子,若到了酉时我还没有出府衙大门,我的人可就……”,程远橘子皮老脸扯起些许阴恻恻的笑意。   程远能够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手下自然豢养着一大批打手。身量精壮,秉性极凶,甚至许多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程老放心,你的人都已经在牢里等你了”,刚刚进来的陈章说话非常的诚恳,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摆明了是刚刚恶战一场。   程远面色大变,焦黄的脸色一片惨淡。他强行提着气,怒喝道,“休要蒙骗老夫!”   琼州军撑死不过两千人,他的人马少说也有个三百人,并且都隐匿的极好,怎么可能短短半个时辰被尽数屠戮。   陈章生怕气不死程远,笑呵呵的把手上的盒子打开了,面向程远。   程远脸色煞白,那是他豢养的打手中最为凶恶的,曾经杀过五人,逃亡来了雷州。如今变成了一个人头,血糊糊的被放在了盒子里。   “程老的人分布在兵备库、学宫、城墙等要地试图纵火。就是可惜了,体力虽好,但脑子不好啊!”   陈章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的为程远难过,“我不过随随便便点了几根稻草,就把这帮人引了出来,还以为程老另外派人来烧粮草呢!”   陈章啧啧了两声,格外鄙夷这帮没脑子的打手。   程远已经整个人都懵了。他熟悉整个雷州的布局,简直就是天都在帮他。可他不过是希望借此威胁沈游放过他罢了。毕竟三百对两千,他疯了也不可能这么干啊!   然而程远没料到,琼州军守卫是三人一组,就算是沈游出入都要按照程序来,极为严格,所以琼州军轻易就找出了这批人。   “程老,请吧”,高勇毅再度重复了这句话,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程远定定看向高勇毅,他反手就去抢夺身后兵丁的钢刀。兵丁一时不备,竟然真的被程远得手。   程远拿着刀,直劈沈游。   他心知自己无非一个死字,便是死,都要拉这个毒妇当垫背的!   程远的刀去势极快,比他更快的是高勇毅的刀。他抬手削去了程远持刀的胳膊。   霎时间,程远一声惨叫,屋子里全是和喷溅的鲜血和剧烈的血腥气。   沈游平静无比,她早已过了当年心软的年岁。今日,不是程远死就是她亡。面对敌人,任何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高勇毅和陈章都是上过战场的,什么断肢残骸没见过,也没什么反应。   真正有反应的是楼文墨和马老三。两人面目呆滞,处于一中被吓傻了的状态。紧接着,是剧烈的呕吐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程远凄厉的哀嚎着,满地打滚。   “关于你的家人。杀了人的、放了高利贷的会按照相应律法处置,没有犯事的我也不会动他们”,沈游平静的看着程远,像是宣告了他最后的死亡通知书。   “除此之外,你的各类非正规经营所得收入一部分充入府库。另一部分……”,沈游叹了口气,“要拿去作为受害者的赔偿款。”   程远的牙齿咯咯的颤抖起来,剧痛夹杂着极度的愤怒。   “你根本……不、不是为了主持公道!”   他大口大口喘气,像是要在死之前彻底揭穿沈游的丑陋面目,“你要拿我家开刀!平民愤!”   “你不得好死!沈游!你不得……”   程远被高勇毅拖了下去,叫骂声渐行渐远。陈章看了看房间里的沈游和另外两个宾客,觉得没什么威胁。干脆告辞回去换衣服去了。   沈游转头看向欧呕吐完缩起身子恨不得隐形的马老三和低眉敛目的楼文墨。   她笑道,“程远罪大恶极,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恶徒伏诛,实在是普天同庆啊!”   楼文墨的头越发的低下去,他已经明白沈游要做什么了。   果然,耳畔传来沈游的声音――   “我等正想举办一场公审,邀请雷州百姓共同参与这场三堂会审,将程远的累累恶行昭告天下。今日宴请二位,正是想邀请二位作为乡绅代表,出席此场会审”。   马老三简直要哭了。程远前脚失去了一只手,刚刚进监牢,琼州军马上就逼着他们落井下石。简直不是人啊!   便是两人斗争多年,可亲眼见到程远此等惨状,他喜悦过后就是无尽的恐慌。   程远倒台了,他马家一样是大族,别看沈游说的信誓旦旦的,绝不会对正规经营的人动手,鬼知道她会不会反悔。   与之相反的楼文墨,他不仅没有恐慌,甚至还带着些许赞叹和喜悦。   好毒辣的计策!   她邀请三人前来赴宴却不请别家,等于在他们三家与别的大户们之间挑拨离间。紧接着,利用三条不同的田产获得方式将他们三家分开,从一个利益共同体变成了三个各自为战的小团体。   然后,逮捕了程远,杀鸡儆猴,给他和马老三乃至于其余大户看。   再然后,举办一场公审,借此挑破程家这个毒瘤,肃清雷州当地的风气。   与此同时,还能够重铸官府公信力,一直迫害大家的坏人倒了,青天来了,民心所向,一场所谓的公审能够帮助他们迅速稳定雷州。   最后,程家收拢来的巨额财富,在赔偿完受害者之后剩余的财富都会变成官府的。   更令他畏惧的是,他们三人同来赴宴,程远没了,他俩却没事。紧接着,他和马老三又参加了这场公审。   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们两家反手出卖了程家以讨好官府。在众人眼里,他们就算是彻底投靠了这帮反贼。那可真是浑身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楼文墨苦笑,这个计划或许在花楼被查封后就形成了。更可能这位沈先生不过是查到了程远的罪行后,顺水推舟罢了,将程远利用了个彻底,处理掉了豪族们。   楼文墨心下发寒,却又觉得自己想较于程远而言,已经极为幸运了。他能不庆幸吗?   最重要的是,楼文墨微笑起来。挑拨离间、分而化之、杀鸡儆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整个雷州的大户都得人心浮动。挨了那么多的棒子,总得给点甜枣吧。   果然,沈游笑着跟楼文墨拉家常,仿佛刚才将程远押下午的人不是她一样。   “说起来,我等初来雷州,人手不够”。   楼文墨心中一喜,脸上禁不住浮现出些许得色。这是要把雷州的治理权瓜分给他家一部分啊!   沈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也是个心里没数的人。   “按照惯例,府衙会对外公开招考,考得上的人自然可以进入官府”。   这算什么甜枣?!   楼文墨简直不敢相信沈游这么抠门。他小心试探道,“那不知这考试可有什么规矩?”   规矩?你是想问这考试有什么避讳,有什么秘诀吧!或者干脆一些,帮你家做个弊,提前录取?   沈游真想翻个白眼给他看。她绝不会去破坏考试的公正性。所谓的给他们的甜枣,只是明确表示出官府不会因为你们的身份而不录用。   说白了,你考不考的上是你的问题,我只能保证假如你考上了,官府也不会区别对待你家。   “等到公审结束后府衙就会出招考公告,整个南越几乎都会知道”,沈游淡淡道,“除此之外,目前所有官吏都是异地为官。假如二位家中子侄有兴趣前来应考,将来便绝不会在雷州做官”。   你他娘的!楼文墨简直要维持不住自己的涵养了。这算什么甜枣!   公审之后府衙解决了第三类大户,之后就要顺势解决第二类,也就是像楼家这样全部根基都依靠家中子弟读书进学,田产泰半来源于投献的人家。   一旦投献之风被遏制,他家若没有田产收入来供应子弟读书进学,中举的子弟就会越少,导致投献的额度越少,使得收入越少,从而导致进学子弟越少。一旦形成恶性循环,楼家的败落就在顷刻之间。   楼文墨再也维持不下去笑容了。因为根本就不需要沈游动手,楼家的败落之兆已然初初显现。若是放在从前家中有三品大员的时候,何至于被泼皮程远挤下雷州第一大族的位子。   楼家以读书中举为根基,可那是太平年间,伴随着天下大乱,举人的含金量直线暴跌。这时候,家里有粮有兵的人家才吃香。   楼家原本就已经人才凋敝,现在考上举人的几个又不被重用,早就是面上光鲜的书香门第。所以他们迫切的需要田产以维持生计。   而作为楼家族长,他极度渴望重振楼家威风。   楼文墨开始坐立难安起来。一旦试图考入雷州府衙,就等于上了沈游的贼船。   这哪里是一颗甜枣?怕是一颗诱惑他的毒枣啊。   一旦沈游大业成了,楼家自然有了从龙之功,再续辉煌不是梦。可若事情没成,那么楼家就等于家破人亡。   到底是维持现状还是奋力一搏?   楼文墨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整个人显得颇为焦躁。   更麻烦的是,沈游整好以暇的等着他的回复,完全没有要放他回家思考的意思。 第121章   半晌,楼文墨收敛心神,笑着说,“先生龙章凤姿,才华卓异。家中小儿虽顽劣不知事,却也识得几个字,先生不必客气,尽管差使他们即可。”   这是投诚了?居然还挺快的。   沈游感叹了一下楼文墨不愧是当家主的,极识时务。紧接着,她看上去热情了许多,就连笑容都仿佛更真心了。   “楼公客气了,谁不知楼氏子弟如同皎皎朗月,才华横溢啊!”   楼文墨心下松了一口气,心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随即,他又盘算着要如何分配家中子弟。大族们自有它的生存方式。楼家共有五房十六个子弟。分润一下,全天下那么多个势力,不一定都要在沈游手底下干活嘛!   分开下注才是大族们的生存之道。   沈游当然知道楼文墨势必会分装鸡蛋。一家三子,侍三主才是常态。她笑眯眯的看着楼文墨,毫不在意。   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招揽楼家子弟,只是为了释放政治信号。   看,楼家子弟来了我这里,说明我对于治下子民一视同仁。不管你是哪里人,是普通百姓还是世家大族,是老人还是新投降的,均有机会在治下安家落户,乃至于参与府衙招考。   同时也安慰了那些公审过后势必会提心吊胆的世家大户们。我用了楼家就能用你家。   至于楼家考没考上,关沈游什么事!   所以沈游很淡定的接受了楼家试图多方下注的想法。正好,她也不是很想要傻了吧唧,只会读四书五经的人。   不过嘛,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分头下注无所谓,但落子无悔方是英雄本色。若要中途改弦易辙,或者是玩起了谍中谍的把戏,那就别怪她辣手无情了。   “楼公,不瞒您说”。   楼文墨胡子一抖,心里就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府衙招考公平公正公开,所有人同台考试,考的上就来,考不上我也没法子”,沈游很为难的样子。   “是是”,楼文墨当然知道沈游再度强调考试公正的意思。那就是说,还得他们上赶着去考试,沈游绝不会来帮忙,考不上还得丢楼家的人!   呵呵,这已经连普通枣都算不上了,什么绝世烂枣!   可这颗烂枣楼家还就得狼吞虎咽。你要图谋发展,偏偏命都捏在她手里,就只能听人家的。   “敢问先生,那这府衙招考进去的是官还是吏?”,马老三小心翼翼的问道。   沈游瞥了他一眼,心知半农半商的马老三试图进入权利机构很久了。假如是大齐的吏,马老三才不会这么上心呢!他要的自然是官。   她笑道,“两者并无分别,考进去统称官吏”。   马老三心下一喜。紧接着,他又问了一系列问题,包括但不限于考什么,怎么考之类的。沈游脾气也好,温声细语的回答了他。   马老三一通饭吃的心满意足,虽说菜色奇烂、状况频发,可今日获得的消息足够抵消这些了。同样定下心来的楼文墨自然扬起面皮,笑呵呵的拍了一顿马屁。   直到了酉时一刻,府衙快要散衙了,这顿饭才刚刚结束。楼、马二人请辞离去。   沈游笑呵呵道,“天色将晚,原本也不该多留二位。只是我与楼老尚有一事要谈,还请楼老稍候”。   楼文墨当即脸皮一抽,只觉不好。马老三只恨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听墙角,生怕这两人达成什么协议,把他马家卖了。再不然就是让楼家得了更多的好处而他马家却没有。   “马老请放心,此事与马家无关”,沈游好声好气的允诺。   马老三连声称是。他再怎么想留也没那个胆子反驳沈游。   “请马老在外稍候”。   这他娘的竟然还要他等着,让两人一块儿离开府衙,好给楼文墨当挡箭牌!马老三愤愤不平,又只好点头。   楼文墨半低下头,脸皮抽搐的更厉害了。到底是什么事,竟然只留给楼家来做?   马老三一走,沈游看着低眉敛目的楼文墨,直接开口道,“我想请楼老帮一个忙”。   楼文墨抬头看了眼沈游,开口道,“先生请讲”。   等到楼文墨恍恍惚惚的从府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了。回家的路上,马老三抓心挠肝,恨不能钻进楼文墨肚子里,知道他俩到底谈了什么。   可他怂,他怕沈游,也怕楼文墨。看楼文墨完全没有要说的意思,只好也当一个锯嘴的葫芦。两人一路无言的回了家。   ――   散了衙,沈游还得点灯熬油的处理堆积的公务,直到忙活到月上中天,这才能够歇息。   入驻雷州城后,城内官吏由于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绝大部分住去了程府尹的房子里。顺便还把程府尹的家抄了个遍。挖出了金银珠宝不稀奇,居然还挖出了几百石粮食。   最重要的是,此时才八月份,雷州府内收上来的粮税还没有押解进京,这极大地缓解了雷州当地普通百姓的粮荒。   已经八月份了,为了创造岗位,沈游连老太老丈都聘请来做市政卫生监督工作。不过短短半个月,雷州城内竟然开始有了几分复苏的迹象。   钱和粮哗哗如流水的撒出去,可依然还有大量的人口处于失地又失业中,只能够暂时倚靠沈游每日两碗清粥过日子。   这一日清晨。   “这是什么?”   早起等着去领粥饭的百姓正在城外排成了长龙。他们三三两两,毫无纪律可言,但好歹学会了别插队。   整个赈灾场面,依然颇为喧哗。这还是经过半个月规范之后的成功,之前号啕大哭的、随意抢劫的……到处都是。   几个将士们把告示贴在了昨晚刚刚扎起来的木牌子上。   一众灾民在相处多日后,好歹没有那么畏惧官府了,有几个小心翼翼的向将士们打探这告示上写了什么。   “各位父老乡亲们!”,管事陈小勺敲锣打鼓,恨不得把话塞进每个人耳朵里,“十天之后城中有公审,专门审查程家程远,欢迎大家前去府衙观看”。   百姓们窃窃私语,绝大部分百姓刚刚才从天灾和战乱中缓过来,根本不敢相信官府竟然真的能够处理掉程家。   所以他们先是沉默着,然后也不过是三三两两来私语起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陈小勺一挑眉,心知这是官府公信力还未建立起来。这不过是一个城门,就有七八千灾民。如此之多的人数里,要说没有一个受害者,打死陈小勺都不信。   “诸位,我等来到雷州,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每日发放粮食,医治百姓,甚至给你们找了各式各样的工作好让大家缓过来”,陈小勺喘了一口气,继续用大家听得懂的大白话说。   “现在官府要清理雷州城内各种各样仗势欺人的、残杀无辜的人了,我们需要大家踊跃检举。那些受了害的,遭了殃的,都别怕!只要你说出来,官府就会去查证!”   人群中忽然爆发了一阵巨大的哀嚎声,伴随着椎心泣血的痛哭。   一位母亲半跪在地上,额头一声一声叩在地上,“砰砰”的声音绵绵不绝,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周围百姓一慌,赶紧上手去拽她。这个瘦小的女子整个人浑身瘫软,口中只会发出一阵阵哀泣,宛如杜鹃啼血。   陈小勺已经在徐闻县赈过灾,甚至还与灾民们发生过冲突闹腾到了沈游面前。如今的她已经有了充分的应对此类突发事故的经验,能够顺利处理这些事情了。   她没有选择冲过去扶起这名妇人,而是示意两位下属前去照料此人。   与此同时,她敲响了手里的锣鼓,再度重复。   “诸位,诸位,方才这位妇人多半是程家的苦主。程家家主强行谋夺百姓田产,卖儿鬻女。若有程家的受害者,苦主,要状告程家的,别怕,直接前去府衙,或者干脆现在就告诉这三位官吏。”   陈小勺指着旁边专门负责搜集苦主的三位情搜科人员,向百姓示意。   “别怕程家报复,只要有一个人去告状。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一命抵一命!”   众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有几个甚至面色涨红。这么多人里面,遭遇过程家欺压的,根本不止那一个女子。更别提还有各类浑水摸鱼的,整个场面顿时沸反盈天。   陈小勺嗓子都要哑了,但她还是很声嘶力竭的喊出最后一句――“告状不收钱!”   这下好了,三个情搜科人员顿时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三人竭力喊道,“排队!排队!”   这么多日子下来,大家已经有了排队这个概念。在领粥饭的队伍旁边,顿时架起了另一条诉状长龙。   甚至还时不时有百姓挤过来问,能不能接别的状纸。陈小勺心知今日不过是个开始罢了,等到公审过后才是真正的大头。   只有当百姓们真切的见识到了程远真的死了,官府愿意为民做主,愿意将庶民的命与大户们的命一视同仁的时候,他们才有勇气前来告状,那些隐匿在黑暗里的陈年血迹才会被彻底扫除。   这会是一场风靡雷州全境的告状活动,用以打击各类豪强大族,科普律法,聚拢民心,重塑破产多年的官府公信力。 第122章   十天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可是囿于必须要尽快平稳民心,整个情搜科加班加点工作。他们甚至去安全科和刑狱司抽调人手,专门用于归纳整理百姓们递交上来的各类状纸。   整理完毕后,陈章都惊呆了。程家从主子到仆婢涉及血案三十八件,包括但不限于强抢良家子为妾室,蓄意做局诱使人赌博,打死无辜百姓,抢夺私人田产,乃至于还有为了谋夺孤儿寡母家产,将族内女眷以不守妇道为名义,强行沉塘的。   这还只是作案三年之内,完整的,有物证人证,受害者家属尚且存活于世并且愿意来告状的案件。   假如算上各类证据有残缺的、受害者本人及其家属无法来告状或不愿意告状的、犯案时间太长无法追溯的。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案件数额甚至可以高达到一百七十余件。   陈章在学院里也是学过一些基础律法的,这帮程家人所犯的法条就不知道有多少条了。他数了数这些罪名,非法拘禁、□□既遂、故意杀人……深感大开眼界。   整个程家从程远到十七八岁的小子,几乎个个身上都不干净。内宅女眷打死仆婢更是普遍。除了五六个七八岁的小儿无辜之外,真要查起来,人人都是一头的罪名。   公审来得极快,府衙地方太小,最后干脆在菜市口搭了木质高台。一整排椅子,两侧均是安全科人员站岗。   “诸位父老乡亲,我是雷州目前的掌事人沈游”,沈游站在高台上,台下是挤挤挨挨的人流。   台下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沈游穿着官服,可身量一看就是个女子。毕竟人群中有苦主,有看热闹的,还有各类二流子,他们原本以为负责管理灾民的管事中有女子也就罢了,那保不准是主家的婢女。   可当沈游站在高台之上,说她是雷州级别最高的上峰的时候,台下彻底炸锅了。   “女的?怎么是个女的?”   “哪里来的小娘子?傍上了哪个男人进的府衙?”   ……   从连声质疑到污言秽语,人群唾沫横飞,乱像纷纷。   沈游格外冷静,这是她面向百姓时必定会遭遇的质疑。大齐根本就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骤然见到沈游,台下自然惊疑不断。   沈游完全没有搭理底下口出秽言的混混们,雷州的妇女解放还没开始,这地方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根本不会因为沈游此刻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改变。   所以她只是按照流程继续下一项议题,“今日公审程家,目前程家三代人共计涉案三十八件,涉及人命五十七条。接下来带犯罪嫌疑人”。   沈游宣布完了,即刻将主位让给了刑狱司王梁。   程远被拖拽上来的时候穿着囚衣,右臂已经包扎过,然而失血过多和剧烈疼痛依然让他格外颓丧,身体佝偻着,橘子皮的老脸看上去是彻底风干了。   王梁按照惯例,先由情搜科人员提交苦主们的证词。厚厚一大叠纸张被呈上来,光是念给台下人听就要不少时间了。   台下的百姓已经顾不上沈游是男是女了。那一叠状纸念来字字皆是血泪,强抢而来的良家子被玩弄致残乃至于死亡,打手横行无忌追债打杀家中老父,谋夺家产强将侄媳沉塘……一字一句一条人命。   听得围观百姓从看热闹到愤怒不已,他们面色潮红,看着坐在椅子上受审的程远,恨不得生啖其肉。   不知道是谁开始喊起来的――   “一命抵一命!”   “杀了他!”   直到千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剧烈的咆哮声令台上的程远面色发白,他浑浊的眼珠子看向台下众生。台下众人各个咬牙切齿,只恨自己手中无刀,竟不能砍杀此贼。   程远大笑起来,他从一个外室子做到程家家主,靠的就是比谁都狠,比谁都放得下身段。台下这帮人,自己无用,天天等着别人救济。一帮废物罢了。   若不是他在灾荒年间放了印子钱,这帮人别说现在站在台下,连荒年都熬不过去。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   “我不认罪”,程远声嘶力竭的喊道。   台下顿时舆情更汹。   王梁惊堂木一拍,喊了两声“肃静”,台下这才缓缓安静下来。   他看向程远,“第一件,赵王氏状告你指使打手,打死她公公,强行将她女儿卖进了花楼,这一点你认不认?”   程远冷笑道,“当日,我放钱给他们的时候,便说好了,若是无法还钱就得拿田地或是子女来还,这些人也认了。怎么?如今还不上钱了,又不肯拿田产抵债,就要来告官不成?”   “就算是照着大齐律,放印子钱本身就是违法的”,王梁继续道,“更别提你指使打手打死百姓,这又作何解释?”   程远振振有词,“那是他们自己上赶着,既然不肯将田产给我,当日为何要来问我借银钱?”   “你说好了借给赵铁柱十两银子,却只给对方九两,要求他来年还钱十三两。结果赵铁柱如约还钱十三两,你却说契约上记载分明要还四十三两。如此高额的利息,哪个农户还的起?”   强行涂改契约,如此低劣的手段,分明就是仗着程府尹的势,欺压小门小户。   程远煞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鄙夷,“还不起就别借”。   王梁并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既然程远坚定的认为,还不上钱,就得拿一切抵债,从土地到生命,恨不能连灵魂都贩卖给他这个债主。那么,多说无益。打死人的事实不会因为任何动机而改变。   “我只问你,你承不承认你利用打手,打死了赵王氏的公公?并且将其女卖进了花楼?”   程远牙关紧咬,心知认了就是死罪。他必须不断的纠缠在欠债还钱这个问题上。   “他们欠了我的钱,那就得还钱!还不上钱,就得遵守契约,听我吩咐”。   “啊啊!你还我女儿!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凄厉的哀嚎声,是双目赤红的赵王氏恨不得冲上去乱刀砍死狡辩的程远。   “肃静!肃静!”   王梁拍惊堂木拍的手都红了。   台下唾沫横飞,不是在怒骂程远就是在可怜赵王氏。   当然,与程远类似处境的豪强大户们一样在观看这场公审。人群里或者是菜市口两侧高高的建筑物上,站着的一帮锦衣华服的郎君,他们一样在热议此事。   “不过就是几条贱命罢了,用得着兴师动众吗?”   “若是照这么个做法,简直自绝于世家大族!难不成他们还想依靠庶民们谋夺天下吗?”   邹二郎颇为鄙夷的看向台子上的沈游,“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知廉耻!”   “你可别说,保不准这小娘子给那位周六首戴了不知道多少绿帽子了!”   一群素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说到兴头上,恨不得给沈游编排出十个八个奸夫来,以发泄这段时间以来受到的惊吓以及被家人拘在家里的痛苦。   “哎?楼兄,我听闻这位沈游当日独自宴请你爹和马家家主……”,邹二郎嘿嘿的笑两声,言语之间俱是下流。   楼九郎虽说跟他爹楼文墨关系不好,但也不愿意被一个外人嘲讽,当即冷笑一声,“我看,诸位还是管好自己吧!”   此话一出,诸多郎君们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如果沈游拿程家开刀,那下一步,死在刀下的又会是哪一家?   果不其然,下一刻王梁说道,“传人证物证”。   紧接着,安全科带着四个瘦小的男子上了台。   “这是你们关于打死赵王氏公公的供词,案发当日,你们听从程远的吩咐上门讨要四十三两债务。赵铁柱在田里干活,家中仅剩下老父和妻女,你们打死其老父,抢夺其女,是也不是?”   四人点点头,即使面色煞白依然认了命,情搜科早已交叉询问供词,四人根本无法串供,不过问一问就招了。   程远面色煞白,依然死熬着不肯认,强行辩解说是四人于他心有不满,恶意构陷。   王梁一一呈上证据,人证物证俱在,围观者已然愤怒夹杂悲痛。光是程远一人,直接涉及到的死亡人数就有八人,更别提间接涉及到的死者及受害者。   程远身体过于疲惫,公审已经持续了一上午,高强度的问话刺激的程远精神越发的亢奋。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一直骂骂咧咧,到了后来甚至都不愿意回答王梁的问题。   “程远,指使打杀百姓八人,犯故意杀人罪”,王梁向程远问询了每一起案件,最终宣告了程远的死亡,“三日后,菜市口斩首示众”。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唾骂程远是个草菅人命的小人,有人歌颂王梁是个明察是非的青天。   程远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人面对死亡的时候被剥掉了一切外衣,呈现出了最内核的秉性。   程远当日坦然的指使他人打杀无辜,如今面对自己的死亡时,他茫然了一瞬,然后丑态毕露,破口大骂,从与百姓对骂到怒骂王梁、沈游,亲切的问候过沈游的祖宗十八代。气得台下众人越发恼怒,恨不得程远当场死刑。   程远被带走了,紧接着是程家其余嫌疑人,身上有命案的清理命案,没有命案但造成伤害的,该赔的赔,该坐牢的坐牢。   光是这一步就花费了两天时间。整个公审大会,持续三天的时间。第四天的时候,跟着程远一块儿沾了命案,人头落地的还有程远的两个儿子和一位儿媳,   整个程家树倒猢狲散。   然后公审的余波远远未停止,琼州的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开始报道程家所犯的律法及罪名,包括但不限于□□、非法拘禁、故意杀人……等等。   由于雷州当地还没有自己的报纸,沈游直接调动了部分《琼州日报》和部分说书人,以程家为例,前来雷州,为雷州百姓们做了一场律法科普。   与此同时,官府直接发布了公告,要求大户们引以为戒,返还各类非法所得田产,时限十天。   大概是程家死伤无数,在雷州声名败坏的的例子太具有震撼力,雷州大户们或多或少都返还了部分田产。   即使沈游清楚的知道一定还有大量的非法田产尚且囤积在这帮人手中,因为这些豪强大户们绝不会认为程远之死是因为草菅人命、残杀无辜,而是会认为程家得罪了沈游才招致了今日的结局。   所以为了向沈游示好,他们会意思意思归还一部分。   饭要一口口吃,沈游暂时还不打算彻底的跟这帮大户们撕破脸皮。   明面上已经挖了大户们墙角,接下来就要在暗地里挖断这帮大户的根基――投献。   雷州府衙直接下达了公告,开始了关于荒地和无主良田的安置。   成年男女一人分配五亩荒地或者两亩良田。荒地三年之内不缴纳税收,良田一年之内不纳税。   尤其是雷州府衙彻底取消了对于百姓的徭役、力役等等。   对于百姓而言,如果官府只要求缴纳十税一的农税,那对比十缴五的各类大户们,官府自然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有小部分隐户开始潜逃回官府,重入官府户籍。毕竟只要官府不剥削,别天天索贿扰民,抽调民众服徭役,那么生存的希望就比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干活高多了。   与此同时,为了修建水利设施,府衙从琼州调集了水利匠人,并开始了大量的招工,壮年男女均可参与,按照一日二十铜子计算。   琼州的铜子是足额的通宝,一枚铜子就能买到两个雪白宣软的大馒头。一日二十枚,足够一个普通人生存下去了。   这下子,可算是打开了雷州当地招工的先河。原本在公审之前,主要先以赈灾为主,招聘的多数是洗衣搞卫生的活儿。等到公审结束后,恰好琼州调集的各类匠人到达了雷州。   修桥铺路、兴建水利、重建学院……一系列的基建项目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甚至于街面上有了小摊贩们开始出来做生意了,各家的饭馆客栈香水行也慢慢开起来了。   整个雷州终于有了些许经济复苏的迹象。 第123章   即使沈游现在是整个南越的最高长官,她一样需要辛勤劳作。尤其是作为一省主官,点灯熬油才是沈游的常态。   就在沈游勤勤恳恳007的时候,远在晋安府的周恪终于在艰难攻克后,带着残部清扫了大半个晋安府。剩下的几个小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沈游从哨探手上接过信件的时候,头皮一麻,生怕周恪还记着要跟她算账。打开信,唯有“晋安已克,速来”六个大字。   她长舒了一口气,周恪忘了就好。   “来人,去请七科主官”。   紧接着,是沈游与诸人商议要派遣谁前去接手晋安府。   按理,新攻克的地方基本会由沈游或者是周恪坐镇。但是他们在南越的根基尚且不够深厚,沈游在这里的改革也没有铺开,根本腾不出手来前往晋安府。   而周恪也无法停留在晋安。因为假如打下了晋安,下一步就是以晋安为跳板,考虑拿下闽地,最少也要拿下泉州。   也就是说,周恪根本顾不上民政内的事物,他首先需要考虑军事行动。大力提拔各类出色将领、征兵、训练、剿匪,光是这些就足够他忙活的了。   按照战略目标来看,拿下泉州后,将南越的神应港和闽地的泉州港相连,缔造一条海上通路。   通过海贸尽力拉动消费,减少对于农人的剥削。与此同时,还能截断秦家两兄弟的部分海贸之路。   也就是说,拿下泉州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但这也意味着,沈游和周恪正式步入了天下人的眼中,再也不是当年偏居一隅的小势力了。他们会吸引到秦家两兄弟乃至于试图逐鹿天下的人的目光,以及大量仇恨值。   届时,便是秩序崩溃,群雄并起、相互杀伐的时代了。战乱无休无止,百姓的日子只会越发难过。   沈游叹了口气,除了商议晋安府主官外,他们还需要讨论各个州县的主官人选。   不过这也不难,只需要提拔各部门年度考核优异的人即可。尤其是优先考虑多年连续优秀的下属。   等到将人选一一确定后,沈游即刻签发了公文,抽调了各部门人员动身前往晋安府。   与此同时,晋安府内的周恪正坐在主位上宴请原晋安府衙内的各个下属。   众人分案而坐,这里的菜色可比沈游宴请楼文墨的菜强多了。好歹是鲜美时蔬配上大白米饭,间或还有一碗红烧肉,终于不再是野菜配上窝窝头了。   周恪笑盈盈举杯,众人一看周恪举杯,当即纷纷跟上。   “我等初来乍到,若有不对之处,还望诸位海涵。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周恪笑呵呵的说道。   之前攻打晋安府,已经来过硬的了。现在就该来个软的,好安抚这些已经投降过神威军,又再度投降周恪的官吏们。   坐在下首的同知胡弘文头皮都麻了。你初来乍到就杀了这么多人,整个神威军,一大半都是被你们杀的,其余的逃的逃,散的散,整个晋安府成了个空壳子,哪个敢跟你做对。   况且真要算起来,胡弘文当然要感谢周恪。对比做人脯的神威军而言,周恪好歹算是仕宦阶层。不至于动不动就要把人做成人脯。在他手底下活命的机会总比在神威军那里大多了。   事实上,胡弘文还比周恪早中举十二年,算是周恪的前辈。不过胡弘文是决不会大喇喇冲上去跟周恪摆资历、拼关系,他还想多活两年呢。   “神威军杀人无算,我看府衙中一众僚属所剩无几”,周恪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人选总得填补上来吧”。   能够被周恪宴请的是府衙之内的全部人员,从衙役到同知。原本少说也有五六十人,结果现在就只剩下了四人。一个同知、一个照磨、两个衙役。剩下的,基本不是去了乱坟堆就是成了肉干。   凡是能活下来的,要么见机极快,迅速投降,甚至即刻叛主,还能反手帮助神威军,比如同知胡弘文。   要么就是比较聪明,正面对上神威军还能够从神威军手里保住性命,熬到了周恪前来,比如照磨崔耿。   还有的就是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在神威军到来之前早早逃离府衙,在城内苟下来的,比如衙役简来宝、申茂。   这三类人,别管是哪一类人,全是聪明人。   胡弘文官位最高,下意识最先发言,“大人,府衙人丁稀落,还望大人尽快的选拔僚属上来”。   意思就是,您完全可以安插自己的人,大胆动手,完全不必在意他。   崔耿在心里狂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嘛。说白了,他们四个人里,胡弘文侍三主,不停的降而复叛,周恪愿不愿意让他继续当同知还是个问题。剩下两个衙役都是逃兵,逃跑苟活的本事一流,正面刚的本事基本没有。   至于他,除却三寸不烂之舌和一颗聪明脑袋,什么都没有。崔耿又骄傲于自己脑子活络,又自卑于自己投胎不好。   所以他特鄙夷胡弘文这种因为出身好,一个举人就做了同知,而他一个同进士居然还是一个八品照磨。   可崔耿再有志气也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何其艰难。   他既不是周恪的亲信,又不是正面打击过神威军的功臣,甚至于只是一个叛臣。   对于周恪而言,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当那副马骨,只等着被周恪千金买下,好给天下人看看。周恪对于叛臣们是何等的心胸宽广,任人唯贤。   可这副马骨谁都能当。   为了能够在四人当中竞争上岗,脱颖而出。崔耿自然要好生揣摩上峰的意思,争取搔到痒处。   现在周大人说要提拔僚属,补充人员,绝不仅仅是为了提拔他自己的下属。否则周恪今日提这句话难不成是在跟他们几个商量不成?   崔耿自觉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叛臣,还没那么大的脸。   “大人明鉴,晋安府事务繁多,属下忝居照磨一职。素日里掌管各类文书卷宗,愿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这意思就是愿意带着周恪及其手下迅速了解并且接手整个晋安府。虽说没有他来当这个领路人,周恪也能搞定。可有了领路人,接手速度更快,对于晋安的了解也就更加深入。   这才是为什么今日要宴请他们四个残兵败将的原因之一。   周恪笑盈盈的点点头,看起来这个崔耿见机极快,怪不得能说服神威军大头目,成功活下来。 第124章   “既然如此,便劳烦崔郎君了”,周恪淡淡笑道。   崔耿心里一凉,心知都被喊崔郎君而不是崔照磨,那这官职多半是保不住了。但转而他又怀揣着希望,毕竟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许是不让他做照磨,改做别的官职也说不准。   若是事情办的好,升官发财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崔耿恢复了镇定,起身施礼,“草民必不负大人所托”。   周恪越满意,胡弘文越着急。引路人的角色是有限的,他自然希望是自己来当。   “大人,卑职亦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周恪笑笑,温和有礼,“诸位实在是客气了,多谢二位鼎力相助”。   看上去倒是挺客套的,其实半句实在话都没说,一句允诺都没有。   说完这话,周恪就开始饮茶吃饭,不再说话了。   周恪一安静下来,胡弘文即刻着急起来。他希望周恪能给个准话,告诉他还能不能继续当同知。可他又不敢催促,只好屁股下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低头吃饭,整场宴席除了最开始跟周恪客套了两句,全程不发一言。   相较于颇为活跃的胡弘文和崔耿,两人宛如两只老黄牛,顶着褶皱焦黄的脸色,只顾勤勤恳恳吃草,   饭毕,周恪一搁下筷子,四人即刻放下筷子,周恪环视一圈,这才道,“不知这二位兄弟作何打算?”   简来宝和申茂极识时务,赶紧说了一通愿为大人效力之类的表态话,可不同于面对胡、崔两人的温和,周恪面对两个衙役,语调冰冷,如同催命的厉鬼,丝毫没有要放过这二位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么二位兄台可否约束一番晋安府的三教九流呢?”   简来宝冷汗涔涔,心知他俩当日之所以能够在神威军来临之前逃生,纯粹是因为他们认识这座城里大量的泼皮们,这事儿多半是被查到了。   现在周恪为了稳定晋安府,势必要怀柔与施威并用。怀柔对的是普通百姓,施威对的就是这些泼皮混混。尤其是各类投靠神威军之后,在晋安犯下血案的。   可偏偏这些人当年待他二人有通风报信之恩。   简来宝呼吸越发急促,周恪整好以暇、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半晌,简来宝半垂下头,恭顺道,“大人,草民年迈体弱,当年不为府尹所重用,如今也不认识什么三教九流的。实在不知道要如何约束?还望大人体谅”。   申茂即刻点头。无论如何,他二人之所以能与人称兄道弟,靠的就是义字当头。当日承了这份情谊,今日总是要偿还的。   他苦笑,只是这条捡来的命如今终于到了要还的时候了。   周恪看着两人的苦瓜脸,明明知道这二位在想什么,却依然顶着最热情的脸,说着最无情的话,“二位无需多虑,我指的约束对象是指身上有血案的”。   要知道,入城三日不封刀可是战后传统。神威军入城必定是□□掳掠,然后由于粮食短缺才发展成制作人脯的。   眼看着这两人依然格外为难的样子,周恪又补了一句,“我想,愿意为二位通风报信的,应当也不是什么杀性重的人”。   简来宝苦笑,这根本不是要区别对待的问题。一旦举报一个,只会引发恐慌,让这些泼皮们以为他拿兄弟们的命换自己的前程。   罢了,看来今日只怕是必定要死在这里了。   “大人,草民实在是不认识什么泼皮混混啊!”   周恪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简来宝,点点头,“也罢,既然如此,那三日之后的严打行动,二位便不必掺和了”。   简来宝、申茂二人双双神色骤变,“大人,什么严打?!”   周恪假惺惺道,“二位尽管放心,严打不过是严厉打击各类敲诈勒索,□□掳掠、血案在身的人而已,自然与二位无关”。   胡弘文见机极快,迅速附和,“是啊,这个严打自然是为了让晋安府生民安稳、海晏河清。二位无需担忧”。   呵,好一只豚犬,长着一张嘴,光知道拍马屁了!马屁还拍到马蹄子上。   崔耿鄙夷完了,即刻展现了他的智慧,“简兄弟啊,实话说吧,大人如今要你检举,那是仁慈心善,若是真的搞起严打来,多少人要因此进牢房啊!能够在乱世里活下来,又投靠了神威军的泼皮混混,身上若没点案子才奇怪呢。”   周恪微笑着点点头。像崔耿这样的人,就是一个极会揣摩上峰心意的官油子。他会成为上峰的传话筒,替上峰说着他不好说的话,做着上峰不好做的事。   是一把还不错的刀,倒可以一用。   简来宝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他被逼的左右为难。甚至于他清楚的知道,即使他不检举,周恪一样可以搞这个严打。只是他检举了的话,周恪的行动会更快。   “大人,若我交代了,可否放过我与简兄的恩人?”   简来宝大惊,看向说话的申茂。   申茂苦笑。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只能当机立断试图向周恪请求放过他俩的恩人。   周恪叹了口气,他要搞严打,除了安抚民心之外,也是为了剿匪。   神威军溃兵四处逃亡后,绝大部分人衣服一脱就是当地百姓。有的过惯了神威军里的土匪日子,再难以恢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甚至会在晋安府占地一方、落草为寇,成了当地新的山匪。   这些匪寇占据交通要道,劫掠过往商户,只会对晋安的发展造成打击。所以周恪无论如何,都要先清理掉这些山匪。   而有了简来宝二人的通风报信,保不准就可以拿下流散各地的山匪,减少他麾下将士伤亡。   好处如此之多,周恪为何不做?   “对于二位的恩人,若是二位能够劝动对方主动前来府衙,并且对方身上并无血债的话,我自然能过往不咎”。   简来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恩人的命倒是保住了,奈何他他二人身上这个背弃兄弟的名头是背定了。 第125章   有了简来宝二人的帮助,周恪以雷霆之势清扫了晋安府内落草为寇的山匪们,以及在成为溃兵后一路流窜,打家劫舍的神威军残部们。   整个晋安,风气为之一清。   然后周恪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人口太少。   百姓们原本就遭遇着天灾的伤害,每日艰难求生。现在神威军又一通肆虐,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被祸害到无法生存。   周恪率人清点户籍人口过后才发现,晋安府下辖七个县,总人口数才不过两万人。   甚至于府城作为受害重灾区,人口不超过四千人。这还是当时为了躲避神威军而逃离府城后,陆陆续续返回的人口。   至于剩下的一万余人口都是在小县里,乃至于只是黄册上的一个数字罢了。   也就是说,真实人口极有可能更少。   周恪为此头痛不已。人口发展少说也要几年时间,又不是说今天要有,明天就能迎风飞长的韭菜。可偏偏建设晋安府需要大量的人口。   “大人,我有一计,或可为大人分忧”,崔耿为了升职加薪,近段时间简直拼尽全力,日日带着周恪的下属泡在府衙熟悉事物。   这几日,他除了做引路人的活儿,自然也在拼命思考自己的价值所在。思来想去,只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忧主上之忧。   “说说看”,周恪温声道。   现在正是在府衙早会阶段,沈游派来的行政官吏尚未到达,只能够先由各位大队长顶上。二堂里的椅子上坐满了将领们。   然而由于绝大部分将领对于民政不是很感兴趣,也想不出什么迅速增加人口的好办法,或者说他们的办法都无法迅速增长人口。什么强制从南越迁移百姓,什么收拢晋安周围的府的灾民。   前者极有可能搞得怨声载道,后者由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根本没有百姓知道晋安已经不打仗了,没了土匪祸害,能分到田地好好耕种。   或者说,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能跑去周围拉拢灾民来晋安府安家落户啊。   更麻烦的是,要是真的拉来了晋安府,到时候他们攻下晋安府周围的府县时,这些州府一样缺人啊!   众人为此格外头疼,一场早会根本没有什么有效建议。只能坐在这里,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坐立难安。   这会子乍然听闻崔耿要献策,在场众人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废话,可总比干坐着沉默强吧。   在场众人目光灼灼看向崔耿,崔耿昂首挺胸,正色道,“试图迅速增长人口,就要先明确我们要的是哪一类人口?”   好家伙,这就我们我们了,顺杆子爬的还挺快!   刘三俊笑笑,倒也没揭穿崔耿的小把戏。   至于其余的将领,纷纷觉得还挺有点意思啊!   马平泰平日里没话都要找句话来说,更别提是现在了。   捧场王者,非他莫属!   “崔兄弟,别卖关子,快说啊!”   崔耿笑笑,面对着众人催促的目光,直言不讳,“我们需要的是壮年的劳力,尤其是壮年男女。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荒田开垦和良田复耕来吸引灾民来晋安,类似的还有大灾免去农赋,三年不缴税等等”。   “这样一来,少说也能够吸引到在闽地艰难求生的部分灾民”,崔耿志得意满的下了论断。   然后他发现全场鸦雀无声。   怎么?莫不是被我的聪明才智惊住了。   马平泰虽说话多,但心地善良,试图在尴尬的氛围中打圆场。   “荒田免税这种事情是琼州那边的惯例了,到时候先生派来的人自然会处理好的。崔兄刚来,等待久了就知道了”。   说白了,这个提议毫无建设性。   由于消息的闭塞,又不是他们打下了晋安府,周围灾民即刻就会知道的。相反的,极有可能要经过一两年的和平发展,晋安府慢慢做大做强了,周围灾民才会涌入此地。   否则,故土难离,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更愿意在自己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当年琼州之所以能红火起来,是依靠着当地的灾民起家的。发展了一段时间后才吸引到了各地前来谋生逃难的灾民。   而晋安府现在连本地人口都要断绝了。   马平泰的安慰并没有让崔耿的脸色好看一点,他信誓旦旦提个建议,最后发现一点也不实用。或者说,不是不实用,而是见效太慢。   崔耿一面尴尬,一面又忍不住赞同马平泰的话。晋安府当地人口稀少,保不准外头还流传着晋安府到处打仗这个消息,试图让周围灾民主动投靠未免太过困难。   与其干等着灾民主动来晋安府,还不如顺手买两个呢!   等等,既然吸引灾民来晋安府需要太长的时间,那我们直接买灾民不行吗?   崔耿越想越激动。   年乱的年代里,一块饼子能够买到一个人都算少了。若是再捎上什么老弱妇孺,保不准一块大饼可以搞定三个人。   但激动过后,崔耿又冷静了下来。毕竟他刚刚已经闹过一个大笑话了。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大人,我们可否直接买几个灾民来晋安府?”   周恪一愣,紧接着苦笑起来。   他可真是被沈游带傻了!   整个琼州和徐闻固然有奴婢,但绝大部分是雇佣制的。甚至连百姓服徭役沈游都要付钱付粮。   像傅越和潘素那样,属于最早一批出自于保密安全考虑买下来的奴婢。沈游早就取消了他们的奴籍。甚至由于两地发展起来,自卖为奴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由于雇佣制的大力发展,再加上律法的保护,生死由主子的情况基本绝迹。   结果他们这帮在琼州待久了的人都给忘了琼州与徐闻之外的世界,人命如草芥,插着草标自卖为奴都未必有人肯要,这才是常态啊!   反倒是崔耿这个前不久还活在战乱地带的人想到了买人这个骚操作。   “买人或可一试”,周恪一想到买灾民这一点,即刻就有了可行的办法。   “崔耿,目前市面上买一个壮年男子要多少钱?”   崔耿还真知道,在神威军没能祸害完晋安府之前,这地方好歹还有人自卖为奴。崔耿曾经买过一个小丫头,拢共只给了一个薄饼子。   可那是几年前了。现在粮价飞涨,战乱频频,生民多艰,估计价格更为低廉。   “大人,现如今年男子约莫需要半斤粟米即肯卖身为奴,甚至有的只需要大人一日管一碗稀饭就行”。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这不就跟赈灾似的,甚至于价位比赈灾花的钱都少。而且壮年男子都只需要这个价位,那么老弱妇孺的价钱只会更低。   但现在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最快买人的方式是直接买晋安周边州府的劳动力,可这样一来这些州府的劳动力就会被迅速抽空。等到周恪跑去攻打这些州府的时候,这些州府的劳动力缺口只会变得更大。   总不能再从这些州府的周围州府买人吧!   等等,周恪笑了笑,保不准还真的可以。反正这些州府也不在他的地盘上,能够挖空敌人的百姓,对于周恪而言简直再好不过了。   唯一麻烦的是需要解决混杂在灾民中的探子。不过就算是主动来投奔晋安府的灾民,其中一样可能混杂着哨探。   周恪环顾四周,面对着诸位大队长们若有所思的神情,直接发问,“既然如此,可有人想自荐负责此事?”   说白了,想买人那也得有人带队去买人啊!   底下一众大队长们面面相觑,没人想接这个摊子。大家习惯了过军营生活,本来插手民政那都是因为行政官吏还没过来。   可周恪就坐在上头,要是一个人都不说话,那岂不是让上峰坐蜡了。   马平泰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又发作了,他正想开口,崔耿当机立断自荐,“大人,草民虽人微言轻,亦愿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真猛士啊!   马平泰是真心实意赞叹的。毕竟买人这事儿,一看就特别复杂。直接牵扯到了户科、军队、情搜科、医科数个部门,没看见一众大队长们谁都不想接手这摊子事情。   不过想想也知道了,周恪绝不可能让崔耿独立负责此事的。   崔耿固然靠着真心实意的引路证实了他对于周恪的忠诚。但无论如何,既没有证明办事能力又没有资历的崔耿是无法统领一支由多个部门组合而成的复杂队伍的。   先不提崔耿的能力,光是那队伍里的人员就不可能服气一个投降的残兵败将。   不过崔耿对于外头的惨状和世情倒是颇有经验,极有可能会被放进这支队伍里。至于队伍的领头人选,那估计还有的挑了。   “这支队伍的情况过于复杂,既然你自荐,那便先充作一个副队吧”,周恪对着崔耿温和道。   崔耿已经激动的不行。别看只是一个副队,但这至少说明周恪流露出想重用他的意思。   他强行克制激动,顾不上旁边胡宏文难看的脸色,赶忙道,“敢问大人,领队是谁?随行人员有哪些?”   “你尚需等待些许时日,等到行政官吏到来,负责的首领和随行人员均会从中挑选”。 第126章   沈游派来的行政官吏来得极快,他们携带了大批物资上路。假如不是周恪先扫清了晋安府的大量匪类,这些人保不准还得边赶路边剿匪。   但既然道路已清,那么物资自然可以源源不断的涌入晋安府。   这一次,晋安府任命的主官是简弘。   一路上,他得把路过的三县的县令先分配下去。于是队伍里的人越走越少。   然而简弘不仅没有什么别离的悲伤,相反的,他整个人是春风得意。   从一个户科郎中一下子被提拔成了府尹,自然高兴。他这会子坐在马上笑呵呵,就连简陋的黄泥路在他眼里都极为完美。   然后这份高兴在到达了府城后变成了茫然。   “大人是说要我组建队伍买人?”   周恪看了风尘仆仆的简弘一眼,点点头。   简弘那精打细算户科郎的本能又开始发作了。   “大人,您别看买一个男子所需要的粮食少,可我们前去买人这一路上消耗的粮食多啊!”,简弘现在就感觉这个晋安府对他一点也不友好。   “由于买人需要粮食,我们为了确保粮食的安全,不要被灾民哄抢,被匪寇抢夺,那就得往队伍里增加身强力壮的人。可这些人越多,路上消耗掉的粮食就越多。更别提买回来的灾民一路上都得吃喝”。   简弘喘了口气,“大人,您别看在琼州本地赈灾,仿佛一人一碗稀粥即可。真要去买人,光是远距离运输,一来一回消耗掉的粮食,就是一人五碗稀粥都打不住底”。   简弘简直要原地爆炸。   这也太贵了!   “况且为了防止灾民哄抢,那么一次运送的灾民不能过多。也就是说,这支队伍必须少量多次出发运送。一旦离晋安最近的灾民被抽空,那么就必须要去稍远一点的地方买人。距离更远,消耗粮食更多”。   简弘现在只想真诚的问候一句。谁?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出的这个狗主意?   周恪看了眼头痛欲裂的简弘,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有别的快速增长晋安府人口的办法吗?”   简弘一噎。   说白了,谁都知道买人性价比极其低,相较于普通赈灾,耗费粮食更多。可真想要不花钱就得花时间,这会子谁都拖不起。   因为周恪和沈游都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复苏整个晋安的经济。   一则他们要彻底吃下并消化晋安府,将其纳入版图。二则以晋安为示范,在将晋安做大做强后彻底吸引闽地其余州府的灾民。   这样一来,保不准他们能够引动周遭县城主动来投,兵不血刃拿下闽地其余州府。   所以此时此刻,多花点粮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海量的人口。   周恪笑起来,况且他们还不一定要花费许多粮食呢!   ―――   晋安府衙坐落于晋安县,从南越到达晋安县,必须先经过永定、锦溪、抚培三县。   到了晋安县之后,再过白沙、桥洋县就能够到达泉州。若是不去桥洋县,过了白沙县直奔新赤县,就到达了三明府的边界。   “我们已经离开了桥洋县,再过一会儿就要进入泉州地界了”,车队负责人乔畅连声喊到,“大家打起精神来!”   这是一支规模中等的车队,人数约莫在一百五十人左右。然而护卫人人手执钢刀,目光炯炯,精干异常。   接近一百二十几个壮年男子构成了一支长长的车队,护卫着中间的一辆马车。   乱世里,能够养得起这么多人马的人家,势必是世家大族。   可偏偏那马车上的装饰颇为简朴,看上去跟这支队伍格格不入。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看到马车周围围着的一圈婢女时就烟消云散了。   这些婢女们各个养的油光水滑,面色红润。可这些人竟然还只是粗使婢女,都没有资格上这辆马车,只能在马车外围跟着队伍一同步行。   若非有巨大的财力,谁家会给粗使丫头吃的这么好。   想来那马车里的主家势必更加貌美,怕不是个俏丽的小娘子。   然而马车里坐着的是谁根本没人关心,道路两旁全是饥饿到了极点的灾民。   他们或坐或立,原本是来挖去草根树皮的,可现在这么大一支车队经过,灾民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队伍中后侧的粮袋。   那是粮食,许多许多的粮食,能让人吃饱。   孙莲花已经饿到连唾液都无法分泌了。她不像周围的灾民那么如狼似虎。孙莲花呆滞的目光就这样看着车队从她面前穿过去。   这是一条进入泉州府湖田县的道路,黄泥路两侧所有能吃得野草都被啃了个干净。她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了。   孙莲花一点也不怕。   这个世道逼的人活不下去了。   这些大户人家们嫌弃她们是个腌H货,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她得跪下来,把脸遮盖起来,恭恭敬敬的磕头。祈求这些贵人们放过他们,不要因为取乐、看不顺眼、嫌弃脏了眼睛就杀了他们。   可孙莲花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她呆滞的大脑根本无法驱动自己的肢体。她只能咧开嘴笑起来。   孙莲花以为,那应该是一个谄媚的、讨好的笑容。但看在乔畅眼里,那是空洞的、无意义的,仅仅只是艰难的撕开了嘴,像是在嘲讽这个破破烂烂的世道。   她衣不蔽体,干瘪的身躯上青青紫紫,那是在乱世里,依靠出卖身体换取食物所要付出的代价。   可走到了今天,就连出卖身体都无法活下去了。   孙莲花麻木的脑子里竟然还能想着,要是真的死在这里就解脱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极为温和柔软的声音,像是麻木的世界里突然迸发的一线天光。   “这里有一小块饼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孙莲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去看眼前说话的小娘子。   她根本顾不上说话的人到底是谁,视线一直流连在那一小块饼子上。   饼子真的很小,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省粮食,只是从行军的锅盔上掰了一小块下来。可即使是一小块,对于孙莲花而言,那都是救命的粮食。   她干瘪的身躯里发出了一阵悲鸣,几乎是飞扑着去拿那块饼。赵云清吓了一大跳,手一抖,饼子脱落在地。   孙莲花根本顾不上赵云清。她把头埋在了黄泥地上,活着泥土沙尘,将那块饼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她拼了命的咀嚼,死命的往下咽,生怕到了嘴里的饼还得被人抠出来。   周围灾民已经蠢蠢欲动。这条路上聚集着三十几个灾民,尽是一副干枯的身躯和衰败的精神。   然而此刻,他们像是迸发了最后的活力。   “小娘子!求求……你了”,章老丈嘶哑着嗓子,“救命!救救阿宝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了!”。   咚咚的响头磕在地上,额头即刻被石子扎破,鲜血横流。老人枯白的头发,仓皇的神色,带给了赵云清极大的震撼。   这是她考进徐闻县衙后第一次接手外部任务,被派来了这只队伍里买人。   她不是没见过灾民,可她多数面对的是已经接受过初步规整后的灾民。如此凄惨的景象还真是第一次见――老人的身后是一具幼童的尸体。   是饿死的。   越来越多的灾民拥挤上来,他们试图去拽赵云清的衣袖,试图拉扯赵云清,请她看他们一眼。   给他们一块饼子吧!   “赵云清!”   乔畅一声暴喝,即刻就有五名护卫站了出来,护卫着赵云清,强行将灾民与赵云清分开来。   灾民们哪里肯,拥挤之下,赵云清被人不断撕扯着,甚至有的人手直愣愣的往她身上摸。   赵云清不过十四岁的小娘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开始害怕起来,拼命的试图往回躲闪。   乔畅心下一沉,心知灾民们虽然可怜,但他们当中一样有混水摸鱼的二流子。况且即使不是蓄意揩油的混混,灾民们又是在绝望当中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哪里肯放弃。   他一咬牙,长刀划过了天际,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人眼里,一颗人头顿时滚滚落地。   周围灾民们下意识不动了。紧接着,他们瑟缩着,纷纷跪倒在地上,一面喃喃着“贵人饶命!贵人饶命!”,一面疯狂的磕头。   赵云清呼吸急促,整个人都要吓傻了。   乔畅却根本顾不上赵云清。他虽杀过人,可每见到一次这种炼狱般的场景,都会由衷的感到心酸,偏偏又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不能够在最开始就确立威信,这些人就会如同快要饿死的狼群,一拥而上,将队伍里的粮食和人手吃得一干二净。   这一趟任务必须完成,用一个泼皮的死换取对灾民的震慑,这是极其值得的。乔畅清楚的知道这很残忍,但他作为领队,势必要优先保障队伍安全。   立威的部分他做了,怀柔的部分原本应该由这些扮演婢女的女性官吏和医科人员负责的。   可现在赵云清一时心软,擅自行动,直接造成了这个局面。先不论赵云清事后要接受的处罚。光是如何圆上这个场子就很麻烦了。   “诸位不必担忧,家中护卫尽忠职守罢了。我家世代居于晋安府,素有美名,诸位可有意入我家门楣为仆婢?”   温柔的女性嗓音从那辆马车里传来。   乔畅松了一口气,看来马车里的陈小勺反应速度非常快啊!   灾民们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们陷入了一种恐慌麻木的状态里,一次一次的磕头,额头血糊糊的都不肯停止。   “我愿意!我愿意!”   孙莲花凄厉的嘶吼起来,对着马车“砰砰砰”的开始磕头。她一面磕头一面哭泣,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个干净。   即使前路茫茫,但一个愿意让婢女给她一块饼子的人,总不至于是个坏胚。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紧接着,是灾民们此起彼伏的“我愿意”、“多谢女郎仁慈”等等话语。   乔畅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世道乱成这样,他们前来买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用晋安府的名号。   可周恪不同意。   因为对于百姓而言,官过如梳、兵过如剃可不是说说的。如果让百姓知道自己被卖身给了一支军队,这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因为在百姓眼里,军等于匪。买了他们,不是要拿他们当战前的炮灰就是要拿他们当储备肉脯。   于是乔畅干脆带人扮演了一支护送自家主子出行的护卫队。从而有效的与军、匪切割。   若是再加上心慈手软、天性善良的女郎,那么一路上出于同情跑来买人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第127章   “错在何处?”   陈小勺声音冰冷,看着同样坐在马车里的赵云清,冷冷的问道。   赵云清眼尾发红,一看就是哭过了。声音还抽抽搭搭,“擅、擅自行动,不听指挥”。   说着说着,她语气都低沉起来,“……差点害死大家”。   陈小勺真是越想越气,可看赵云清面色惨白的样子,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强压着怒气。   “现在还好一些,只有三十五个灾民,一旦到了灾民聚集地,成百上千的灾民聚集在一起。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给淹死!”   陈小勺恨恨道,“你若是不听指挥,害死了你自己也就罢了。若是害死了同行的队友,你只怕余生难安!”   “对、对不起”,赵云清嚎啕大哭。方才乔畅把那个灾民一刀斩首,血液喷溅而出,已经把赵云清吓坏了。现在又被陈小勺一顿责骂,甚至还极有可能波及到她这一次的任务评价。赵云清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陈小勺一看见赵云清哭,不仅没心软,反倒越发生气。   她双目灼灼,盯着正大哭的赵云清,“云清,乱世里人命低贱,更遑提眼泪了!”   “眼泪是这世道最不值钱的东西。外头灾民流的血泪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哭能够哭得敌人心软,能够哭出一个太平盛世来,我即刻陪着你一块儿哭!”   赵云清一面抽抽搭搭,一面拼命的拿手抹眼泪珠子,疙里疙瘩的向陈小勺允诺,“我、我不哭,我去、去干活”。   陈小勺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计划吗?”   赵云清抽抽搭搭道,“记、记得”。   “去吧!”   赵云清刚从马车上下来,眼眶还红通通的。周围同行的女性官吏们心知赵云清势必被陈小勺骂了,只好好声好气安慰几句,又只能够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通行在这条路上已经两天了,因为收拢灾民所以赶路缓慢,迄今都尚未进入泉州府的湖田县。   不过乔畅一点也不急,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要在进入湖田县之前收拢到近千灾民。等到接近湖田县的时候,他们就会以收到家中急信的名义速速返回晋安府。   所以他们唯一可以收拢灾民的地方就是从晋安府到泉州湖田县城门口的路上。   类似于乔畅这样的小队共计有五队,假如行动的当,这一次买人少说也能够拢来五千以上的灾民。   但现在乔畅感觉自己可能预估错误了。   因为这一路上,灾民人数多到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刚刚进入泉州边界就有三十余个灾民,等到一直往里走,道路两侧到处都是或呆滞的或艰难挖草根的灾民。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衣不蔽体,浑身□□,因为最后一件衣服都被拿去交换粮食。他们被剥夺了所有道德荣辱,在饥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肚大如斗的是吃了观音土,身量干瘪的是饥饿过度,四肢水肿不断呕吐的极有可能是以水充饥引发水中毒……   哀泣的、麻木的、正在凌虐弱小的、仅仅只是看见乔畅的队伍走过就要跪下求饶的……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灾民们一声声无意识的呢喃和痛苦的□□,伴随着无措的哀泣和沉闷的磕头声,成了赵云清余生的噩梦。   赵云清牙关紧咬,稚嫩的脸上残留着一丝恐惧。她几乎无法想象琼州之外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   初次见到这样场面,深感痛苦恐惧的只有包括赵云清在内的,第一次接外出任务的五个新吏员。   像是乔畅和陈小勺这样,见过无数次灾民艰难求生的场面的人,即使内心依然会觉得酸楚,但至少面上已经到了不动如山的地步。   他们队伍里已经有了六十余个灾民。而乔畅仅仅只分发给了他们一人一天一小块饼子。   不是乔畅抠门,而是灾民们一旦吃的太好,恢复了体力后他们未必愿意跟着乔畅去当奴婢。   相反的,他们会有更大的可能性选择攻击乔畅的队伍,干脆利落的瓜分了队伍里的粮食。   对于饥饿的灾民们而言,眼前肉眼可见的粮食与未来茫茫未知的前路,明显前者更具有吸引力。   所以乔畅带着这六十几个灾民们行进在前往湖田县的路上,不仅没有因为同情而多发粮食,反倒严加看管这些人。   伴随着道路两侧灾民人数变多,他们似乎到了一个灾民短暂的聚居地。   乔畅知道,类似的聚集地势必还有好几个。因为如果湖田县拒绝灾民入城,无处可去的灾民势必会淤积在城门口,等待并祈求县官们的慈悲。   然而城门口的容纳量是有限的,伴随着时间的过去,灾民们意识到无法入城,为了求生他们就只能离开城门再寻出路。   或许会绕过湖田县北上,或许会奔着琼州南下……再加上要防备野兽、匪寇,人越多路越好走,从而在道路两侧形成一个个大型临时休息的聚集点。   并且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聚集地点势必要有能吃的作物或者平坦开阔。   这是乔畅到达的第一个聚集地。   骑在马上的乔畅环顾四周。果然,这个聚集地是在官道左侧的小林子里。   乔畅粗略估计了一下人数,这里大概有四五百人。他们如同过境的蝗虫一样,出自于求生的本能,挖空了这片林子里能吃的树皮草根,一整片林子被毁的不成样子了。   “全体都有!休息!”   乔畅一声令下,一百二十六个护卫即刻有序的休息。他们训练有素,绕着马车围成了一个三层的松散圆圈。既能保证圈层轮换,也能保证提刀方便。   他们将二十四个女性官吏围在最里层,井然有序的右手提刀,用左手从身上的粮袋里拿出锅盔,开始轮流吃饭。   明明没有热气,只是厚实干硬的锅盔,但是孙莲花依然感觉自己仿佛能够嗅到面饼的香气。那是食物的味道,能让她填饱肚子,能让她活下去。   “这是你的”,赵云清被分配来分发每日食物,她把一块面饼切成了八份,穿过了最外层的保护圈,一一递给圆圈之外的六十几个灾民。   为了防止这六十几个灾民背刺他们,造成内部动荡,乔畅毫不犹豫将他们排除在保护圈之外。   但为了防止灾民内部出现以强凌弱,抢夺食物的情况,以及防止这些灾民手上的食物被外来灾民抢夺,乔畅依然允许这些灾民靠近他们吃饭。   于是这只队伍的形状变成了三个圆圈坠着杂乱无章的六十几个人。看上去奇奇怪怪,极没有美感。   然而美不美的,根本没人在意。   两百余人都在吃着雪白的面饼,这样的冲击力,足够让人眼神只盯着面饼,谁还在意什么美不美的。   为什么这些人能够吃上粮食?!   刘三斤连唾液都无法分泌了,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眼前这只队伍。   不是盯着那些身强体健的护卫和面色红润的婢女,而是盯着那些跟他们一样,衣衫褴褛的灾民。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受灾的倒霉鬼!这些人能吃上面饼。   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办才能吃上东西?!   刘三斤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转的这么快过。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双目死死的盯着孙莲花手里的面饼。   人类的恶意或许真的可以通过眼神传递。   明明知道有护卫们在旁边守着,不会有人冲上来抢她手里的饼。可孙莲花像是能够感觉到什么,狼吞虎咽,一个劲儿的往里塞。甚至要嗬嗬的发出几声气音,猛锤胸口才能把干硬的面饼塞进肚子里。   没了。   刘三斤是眼睁睁看着那块面饼被吃下去了,没有了。   他麻木的脑子里刚刚才有了一点点亮光。像是伴随着那块饼子的消失,那一点天光也没了。   刘三斤呆滞的跌在地上,他没有力气走下去了,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更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挣扎下去。   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就这么看着有人从他身边踉踉跄跄的走过去。   他们在干什么?   刘三斤呆呆的想。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嗬嗬声。刘三斤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往前冲。他学着刚才经过他身边的人的样子,远远的跪在地上,祈求着这些护卫们给他一点点吃的。   即使只是饼子的碎末都可以。   四五百个灾民,像是被带动着一样,跪在地上,磕头的、祈求的……他们以额头的鲜血祈求贵人们赏点吃的吧。   赵云清丝毫没有被人称为贵人的喜悦和骄傲。相反的,痛苦、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根据行动计划,他们只能够在最开始买下五十个左右的灾民,作为引子,或者说对照组,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   为了将灾民顺利的带回晋安,除了这五十个灾民之外,剩下的灾民他们分发粮食的粮食只会更少,甚至根本无法分发粮食。   “诸位,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吃上饭,是因为他们入我家门,做了女郎的仆婢”,赵云清强忍着痛苦说道。   刘三斤眼底爆发出了巨大的希望。如果当奴婢就能吃饱,他根本不在意给谁当奴婢。   “女郎,你看看我!”   “女郎心善!我身体好!女郎……”   ’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每一声都饱含着求生的欲望。   赵云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她依然按照行动的计划,说道,“女郎已经收拢了六十三个仆婢了”。   “不需要了”。   刘三斤不太能听得清楚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他固执的把头往下磕,或许是听清楚了也不愿意相信。   磕头声越发响亮,坐在马车里的陈小勺明明已经焦躁到了极点,可还不到她出场的时候。   “诸位,已经说了不要了!”   赵云清看上去有点生气了,可她的喊叫声淹没在了灾民的哀泣里。   场面似乎开始变得有点混乱起来,灾民们眼看着无法打动这只队伍,他们有些已经蠢蠢欲动起来。   “云清”,柔和的女声从马车里传出来,赵云清即刻上了马车。   蠢蠢欲动的灾民们像是又平静下来,他们怀揣着希望看着那辆简朴的马车。   赵云清过了一会儿才下来,她抬起头,对着灾民们说道,“我家女郎说了,家中仆婢已经满了。”   希望成了绝望,刘三斤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这些大户们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什么时候肯低头看看他们这些贱命!   “不过距离湖田县不远处的晋安府要开始招纳灾民了,说是要开垦荒田,三年免税”,赵云清又重复了好几遍,这才说道,“新来的府尹大人还在赈灾,一天一碗稀粥”。   一碗粥?!   刘三斤脑子里仿佛还能够回忆起清粥的香气。他咽了咽口水,看向前方说话的赵云清,像是在质疑她的话是真是假。   “诸位,我家居于晋安府,此行是要去湖田县探亲的”,马车里柔和的女声极大的安抚了灾民们的愤怒。   刘三斤不知道那位女郎长什么样子,只听见她确认了一遍赵云清的话,然后悲悯道,“若是诸位过不下去了,便跟在我们马车后头,待我探亲完毕,一同返回晋安府吧”。   刘三斤茫然的想,晋安府有这么好吗?是不是骗人的?我有什么好骗的吗?   想着想着,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就不怕被人骗人了!   况且这位心善的女郎还买了人,给这些灾民面饼吃,何必要骗我呢! 第128章   陈小勺的确没有骗刘三斤。她对于这帮灾民什么都不图谋。   或者说,即使她内心深处怀揣着同情,却也依然做出了一副我很同情你,但我无能为力的样子。   她和乔畅只是将灾民一分为二。名义上被买了充作仆婢的,以及不是奴婢依然决定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回晋安的。   前者每天可以固定领到一小块饼,而后者只能够偶尔获得来自这只队伍里女郎的仁慈。有时候是极小一块饼,有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有。   两者所获的的食物的对比会让被买去做奴婢的灾民格外的感恩,不至于发生动乱。也会令没被买去的灾民深感羡慕,再加上偶尔一点饼子的施舍,宛如吊在驴子面前的萝卜,吊着这些灾民们前往晋安府。   靠着那一点微薄的面饼,乔畅这一只队伍就收拢了千余灾民。   看上去人数才堪堪一千,可这是乔畅的极限了。因为一旦灾民人数超过队伍人数的十倍,那么极有可能发生大的灾民暴动。那时候,钢刀就无法震慑这帮饿极了的灾民。   况且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批的灾民。他们这一趟将晋安府有粮有地的消息彻底传了出去。等到消息散开,被泉州拒绝的灾民们听到了这个消息,势必会为了一线生机前往晋安府。   届时,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的灾民会涌入晋安府。   这一趟出任务时间较长,等到乔畅顺利带着第一批灾民返回晋安府的时候已经是金秋九月了。   站在晋安府城门外,乔畅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是哨探出身,不曾指挥过军队。   可光是想想就知道要指挥一支千人的军队已经够困难的了,更别提要指挥一支无组织无纪律无思想无体力的四无灾民军,简直是难上加难。   这一路,乔畅脑细胞都要死绝了,白日得强打起精神赶路,晚上为了防备灾民们夜袭暴动,成宿成宿不敢合眼。   要不是有陈小勺轮换着,乔畅早就倒下了。   幸好,圆满完成任务!   乔畅骑在马背上,抬头看向城门口硕大的“晋安府”三字,志得意满的勾起嘴角,难得流露出少年人的骄傲。   跟乔畅一样高兴的还有终于到了晋安府的灾民们。   他们麻木的走了好久好久的路,只觉这一条条黄泥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白日赶路,夜里倒头就睡。他们跟在护卫们后面,偶尔会分到一点点饼子。   即使根本无法填饱肚子,仅仅只能够缓解最为饥饿的时候,可那是他们麻木的生活里唯一一点亮色。   靠着那一点点饼子和到了晋安就能吃饱的自我催眠,在饥饿和疲惫的折磨下,他们终于熬到了晋安府。   孙莲花双脚踩在泥巴地上,眼前是巍峨的城墙。唤醒她麻木大脑的,是一点点清淡的香气。   她耸动自己的喉头和鼻子,看着眼前不远处十余口大锅。   米!那里是米!   孙莲花疯了一样冲上去。负责分发粥饭的官吏已经看遍了灾民们在饥饿下的各种状态,他见怪不怪,只是面色平静的舀了一碗粥,递给了孙莲花。   孙莲花下意识的摸了摸碗。   有点烫,是真的。   她拿起碗,张开自己苍白干裂的嘴唇,稀里呼噜的往嘴巴里倒。稠浓的米粥冒着热乎气,烫的孙莲花喉咙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她的眼里涌出了一点点泪花。   和着粥,一起进了孙莲花的肚子。   咽下了满腹的血泪,她终于等来了一碗热粥。   与孙莲花一样的是其余数千灾民。他们拼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的跑到施粥点前面。他们拥挤着、尖叫着,发出各式各样无意义的声音。   像一曲杂乱的乐章,祭奠远去的饥饿和战乱。   *   “大人,第一批共计收拢灾民六千余人”,简弘笑得牙不见眼,“此外,还有源源不断的灾民在涌入晋安府。”   简弘作为晋安主官,看见手底下人口数目增长,他自然高兴。   周恪笑起来,“怎么?不心疼你的粮食了?”   简弘当然肉痛,那么多的粮食都耗费在了路上,能不心疼吗?   但是简弘觉得花都花了,心疼也没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值回票价。而作为一个出色的行政官吏,他势必要让这帮灾民付出劳力,绝不会平白无故养着这帮人的。   “大人,已经是九月底了,若算上分田安置的时间,到了十月份,这一批灾民正好赶上晚稻收割”,简弘美滋滋的盘算起来,“十月份之后便是寒冷的冬季,正好弄一弄修桥铺路以及水利建设的事儿”。   周恪嗤笑,“你和农科的人商议好,安排便是”。   简弘高高兴兴的领命离去,留下周恪一个人坐在二堂梳理思绪。   晋安府有了人口,按照沈游和他一同制定的策略,官吏们会先赈灾,再分发荒田。紧接着是各类招工和修桥铺路等基础建设。   大约一年左右的时间,就能储蓄到第一批粮食。这个时候,晋安府就算是缓过来了。   就在周恪和沈游谋求治下发展的时候,各路敌人纷纷登台,上演一出出大戏。   同样都在闽地,沈游周恪相继攻克雷州、晋安之时,南平正在发生一场兄弟倪墙事件。   或者说,秦承嗣弄死了刘康裕,被视为对秦承章□□裸的挑衅。于是大侄子秦承章发兵十万攻打伯父广王的封地。   说是十万大军,剔除掉民夫、火头兵等等,真正能战的兵力不超过五万。可即使如此,广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开始大肆征收兵员。整个南平,被征走壮丁无数。一时间,大街小巷只余下孤儿寡母,老弱妇孺。   与此同时,南平被广王经营多年,固若金汤。瓮城一座接一座,秦承章在小小南平少说也折进去了一万人。   这一万人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数据,而是实打实的精壮汉子,甚至不包括征来的民夫、火头兵等等。   也就是说,秦承章在南平搭进去了一万精兵。   双方鏖战数日,宛如绞肉机一般,把人头打成狗头之后,堆出了尸山血海。血腥气扑面而来,将整座南平城笼罩在了杀戮与血腥里。   然而一府之地哪里扛得住秦承章数省之地的兵力。就在周恪攻克晋安的那一日,南平被攻克。   广王率部逃亡,离开了南平。   沈游攻克雷州,周恪攻克晋安,秦承章攻克了南平。一个刘康裕的死亡,引爆了数场战争。   然而刘康裕死亡的连锁反应远远不止这些。   距离晋安府不远处的泉州云岱山脉内部正在发生一场内斗,或者说……火并。   史量和姚爽轻轻的解开了自己手上的绳索,距离他们被关押已经快半年了。这半年里,两人的命运堪称一波三折。   先是久等朝廷的使者不来,结果送来的饭菜越发差劲。枯黄的青菜仿佛昭示着两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紧接着,好不容易刘康裕带着使团出发了。他俩眨眼之间又变成了叶青的座上宾。   囿于粮食短缺,虽说算不上好吃好喝伺候着,但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史量和姚爽甚至获得了外出走动透透气的权利,虽说后面有人跟着。   结果风云突变,刘康裕死了。招安就此了无消息,还不知道能否进行下去。   隔了没半个月,又传来秦承章发兵十万,大举进攻南平。   反正史量和姚爽就这么被关在小黑屋里关了半年,坐看外界风起云涌。得亏还能跟对方说话,否则两人的智力和语言能力都要退化了。   天下局势变幻极快。   现在整个南方,除了坐拥四省之地的秦承章和老牌造反队伍叶青、佘崇明之外,就只剩下一些杂七杂八、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杂鱼了。   周恪和沈游在拿下雷州、晋安后成功坐拥一省之地,异军突起,成为了一股新兴的势力。也就是说,他们终于摆脱了杂鱼的身份,在逐鹿天下的这场游戏里,拥有了姓名。 第129章   终于拥有了姓名的沈游周恪,以及早早声名响彻四海的秦承章,共同引发了这一场泉州云岱山脉里的内斗。   史量和姚爽麻利的解开了自己手上的绳索。解个绳子一点也不难,更别提这半年里,史量和姚爽从来循规蹈矩,让干什么干什么,搞得看守的人都懈怠了许多。   他们现在依然被关在屋子里。可这小屋子隔音并不好,偶尔还漏风。于是两人能够清楚的听到屋子外头传来的各种喊杀声。   史量和姚爽一点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俩就这么解开了绳子然后窝在门板背后暗中观察。   两人照旧手心写字,偶尔还要比划几个动作。   “你觉得谁会赢?”   姚爽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写道,“叶青”。   史量惊讶道,“这么肯定?我还以为你会支持叶大牛呢?”   “叶青能够白手起家,势必在矿工中极有人望。别看现在叶大牛仿佛隐于暗处,伺机而动,只等着冷不丁的咬叶青一口”。   “可叶大牛若要光明正大的上位,顺理成章的接手叶青的势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入一个敌人,等叶青一死,打着为叶青报仇的名义先行接手他的势力。”   所以现在外头的喊杀声,根本不是叶大牛和叶青内斗,而是有敌人入侵。   史量嗤笑一声,“这法子,傻子都知道。只可惜,该上套的还是会上当”。   姚爽也笑,“招不在老,有用就行。至于叶青到底是被敌人杀掉的还是死于叶大牛刀下,谁知道呢?”   史量和姚爽两人窝在门板背后,分明是被囚禁着,还饶有兴致的讨论起来。明明只有两个人,恨不能水出八百层楼。   “你觉得叶大牛引来的敌人是谁?”   “就那么几个呗!”,姚爽舔舔虎牙,他都快半年没吃糖了,说话都懒洋洋的。   可再怎么懒散,他还是看了史量一眼,然后笑话他,“你怎么就确定是叶大牛引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叶青引的?”   说白了,叶青未必不知道叶大牛暗地里捣鬼。叶大牛想借此机会除去叶青然后顺利接手叶青势力。叶青又何尝不想弄死叶大牛,还不需要担一个戕害兄弟的名头。   反正两人各怀鬼胎,谁都想弄死对方。   当然了,叶青也有可能对于叶大牛的捣鬼一无所知。   但无论叶家两位怎么折腾,史量都很不屑,“你管是谁引来的”。   “关我们屁事!”   姚爽一愣,笑道:“‘是是,叶青之事,关我屁事!”   本来就是,对于他俩来说,别管谁赢,只要是内斗,能够削弱这帮人的势力才是最佳的。   “不用着急,到底谁才是赢家,一会儿就知道结果了”,史量闷声说道。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破!   好家伙,门板直愣愣砸在史量后背。   史量面沉如水,要不是老子躲得快,一世英名都要没了。回去之后还得被一帮小兔崽子们笑话,没死在敌人受伤,死在一块门板手上。   穿着盔甲的四名将士一见有人在屋内躲着,自然以为是敌人,当即提刀一劈。   史量和姚爽对着刀锋左躲右闪,紧接着戏精附体,齐齐把手往刀刃上一送。   原本就解开了的绳子应声而落。   黑暗里,史量难得咧开嘴笑起来。   他宛如迅疾奔跑的猎豹,两步一跳,砂钵大的拳头直冲敌人眼睛而去。   敌人条件反射的拿刀去劈砍史量右手。哪里料到史量右手出拳,左手夺刀。   长刀一旦落入史量手里,简直如虎添翼。   几乎眨眼之间,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屋子里的四名将士死了三个。   剩下一个看着宛如杀神的史量,嘶吼着逃跑了。   姚爽喘着粗气,看了眼史量,欲言又止。史量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只听见一句。   “被关了、关了半年,我真、真的要锻炼了!”   史量:“……”   门板一破,史量和姚爽就看的很清楚了。外头到处都是人影。   喊杀声此起彼伏。夜色能够掩盖血色,却掩盖不了刀刃刺入□□的声音、哀嚎声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敌人穿着制式盔甲,剩下的人,别管是叶青还是叶大牛的人,都穿着普通麻衣,偶有几个中层领导能穿上盔甲。   史量迟疑了一下,要帮谁?   姚爽呵呵一笑,他慢吞吞直起身子,走了过去。   史量一愣,搞不明白姚爽在干嘛?   看了半天才发现,姚爽居然是在看那块破烂门板能不能再竖起来?   史量叹了口气。他无数次觉得自己这个搭档吃糖吃傻了。   姚爽看了一眼,放弃了,那门板被踢的四分五裂,除了被剁成柴火,基本没有别的用途了。   外头喊打喊杀的不是在专注杀人就是试图逃跑,谁有功夫搭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的两人。   史量和姚爽确认了无法再把门板竖回去当看客,只好对视一眼,迫于无奈加入了乱局。   夜色掩盖之下,两人出了房门,背靠背,一个劲儿的在边缘地带划水。   云岱山脉里树木生的极为高大茂盛,所以这地方的房屋基本都是砍伐树木修筑的。   故而有时候房屋之间还会间隔着几个树墩子。甚至还有几株尚未被砍伐的树木横在其中,正好可以充作遮掩。   史量和姚爽先拼命杀了六人,然后将其人头砍下来带在身上充作战功。   拿了战功之后,他俩就在房屋之间到处穿梭,屋后、树后、墙角……两人窝在角落里自闭,堪比划水摸鱼的典范人物。   杀伐声不断,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死人。血流成河,看的姚爽头痛不已。   妈的,这辈子都不想吃红糖了!   天色未明,喊杀声越发剧烈,仿佛到处都是死人。史量和姚爽找了个有月光的角落。   史量自觉开始放风。姚爽顺手扒拉回了一具敌人的尸体,毫不留情的开始摸尸。   从盔甲的材质到衣料、靴子,乃至于这个人身上是否有暗记。姚爽情搜科出身,摸上一遍基本就能了解这个人大概的生平……以及他到底来自何方势力。   摸完了,姚爽叹了口气,他看看这个小兵的样子,估计也就十七八岁。   只比姚爽小了几岁。   姚爽把他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然后打理整齐,用手轻轻的阖上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完事了?”   姚爽点点头,直起身子,“这个人的出身势必出乎你的意料?”   “秦承嗣?”   姚爽一愣,“你怎么会猜他?”   史量闷闷道:“泉州势力看上去错综复杂,实则无非只有这么几股。秦承章招安失败,但失败也不是因为叶青拒绝,所以他势必会再招安一次。况且有他又刚刚打过南平,兵力空虚,不会直接上山动手”   “紧接着,就是大人和先生,听闻近期攻克了晋安府,为了稳固晋安府,暂时腾不出手来泉州”   “佘崇明太远,算来算去,只剩下一个秦承嗣了”。   史量感叹,“他当然要着急,南平被攻克,秦承嗣在南方的嵌入点就没有了。恰好,他本来就需要泉州,现在没了南平,那就干脆把泉州作为切入南方的据点”。   说着说着,他还凉凉的讽刺一句,“人家可是要南下,平定天下的大人物啊!”   姚爽笑笑,“说来说去,泉州港可真是一块香饽饽,谁都想要!”   “不过嘛,这秦承嗣可真够毒的”,姚爽感叹不已。   “他手下人穿的衣服分明是秦承章手下将士们的制式。要不是最大受益人是秦承嗣,我都要相信是秦承章动的手了”。   史量眉头一皱,“你是说这衣服制式是秦承章的?”   “是啊”,姚爽点点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觉得秦承嗣根本没必要欲盖弥彰,反正大家一推断,都知道是他干得,是吗?”   史量满脸迷惑,“今儿这一出闹得这么大,就算有叶大牛引路,秦承嗣也根本没拿下这地方。他赔进去了这么多兵力,还半根毛都没捞着,他图什么?”   姚爽冷笑,“他图的就是这场内斗!”   对于秦承嗣而言,叶大牛还是叶青上位关他屁事!   反正只要两人斗起来,折损了实力就好。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与秦承嗣怀揣着同样的观点。   “你等着看吧,今儿晚上这一出怕不止是内斗了!再过一会儿,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史量面沉如水,“你是说叶大牛原想着引点敌人进山,杀掉叶青,自己上位。结果万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搞了半天,他自己引狼入室?”   姚爽冷笑一声,“怕只怕叶大牛还没想好要去找哪个敌人呢,秦承嗣的人,自己找上的叶大牛!愿意陪着叶大牛演这一出大戏”。   话音刚落,姚爽面色骤变。   “当日秦承嗣杀了刘康裕,阻止了招安。所有人都以为到此为止了。谁知道他模仿了秦承章,找上了叶大牛。保不准还答应了叶大牛先杀叶青,再招安他,给他荣华富贵。这样一来,在叶大牛心里,那就是秦承章招安失败后又来招安他。”   姚爽冷笑,“事成之后,秦承嗣拿到了地盘。”   史量不由得感慨道,“若此事没暴露,谁都不知道这地盘是在秦承嗣手上,完全可以作为隐蔽点。保不准秦承章将来还要傻不愣登的前来泉州招安秦承嗣呢!”   “若此事暴露了,那这黑锅就是秦承章的了。世人眼中,那就是秦承章假借招安之名杀了叶青,或者是秦承章招安不成反悔杀掉叶青。关他秦承嗣什么事?”   史量和姚爽对视一眼,心知摸鱼大业,到此为止。   他俩可不想辛辛苦苦忙活半年多,结果为他人做嫁衣。 第130章   “去找叶青”,姚爽当机立断。   两人换了着装,一人穿着普通麻衣,带着简陋的护具,一人穿上了敌人的秦承嗣一方将士的衣物。   他们提刀从角落里出来,在夜色掩盖下鬼鬼祟祟。身后只剩下两具换上了史量和姚爽衣物的尸体。   史量和姚爽出来以前,毫不留情的将死掉的这两人的脸部全部毁掉。   战场之上,生死各为其主。更别提这两人还试图击杀史量和姚爽。技不如人,如今被史、姚二人反杀,更是正常。   战场上乌漆嘛黑,到处都是震天响的喊杀声。   两人在琼州的时候,因为饮食好,都没有夜盲,甚至已经算是视力好的那一批人了。   然而即使如此,试图找到叶青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更别提还得避开各方人马的拼杀。   “叶青作为头领,身侧势必有亲卫”,姚爽原本试图前往叶青居住的房屋,却发现那地方由于位于中央区域附近,敌人都盯着那里,人实在太多。   “找人多的”,史量即刻说道。亲卫们统一着装,并且势必会聚团保护叶青。   两人磕磕绊绊试图突进中央区域的房屋,手里的刀砍到都要卷刃,敌人依然宛如蝗虫一样,源源不断的涌上来。   要不是史量换了秦承嗣那一方的装束,只怕敌人更为凶残。   “不行!”,姚爽咬着牙。   他们本来就没怎么吃饱,体力不够的情况下,又要拼杀。根本无法接近叶青。更麻烦的是,谁能保证这种混乱战场上,叶青是否一定在中央区域附近。   甚至就算找到了聚拢的亲卫也不一定意味着找到了叶青。鬼知道他是不是换上了别人的衣服好逃命。   “放弃!”,姚爽看向史量。史量点头,两人头也不回就开始向外拼杀。   这地方到处都是房子和树木,一旦放弃找叶青,那么试图找个人少的地方划水摸鱼等待结果就再简单不过了。   然而不简单的是如何离开战场。   他们由于进入了敌方重点攻击的中央区域,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蚁多咬死象,更别提他们两个这种除了搭档,四周剩下全是敌人的状态。   别管是叶青的人还是秦承嗣的人,对于他们而言,都是要击杀的敌方。   即使已经换了衣服,两人的状况依然惨不忍睹。   姚爽背部中箭,史量左臂被砍了一刀。更别提各类零碎的小伤。两人衣着散乱,冷汗涔涔,惶惶如丧家之犬,堪称狼狈至极。   两人受伤之下,反倒越发凶戾。心知自己若不能迅速逃出战场,体力只会越用越少,届时势必会折在这里。   史量的刀越劈越急,他左臂伤势极重,几乎被敌人砍断骨头。剧痛之下,全靠一股子心气在支撑。   姚爽更惨,背部中箭,只要一动右臂,即刻牵连到背部肌肉。那箭矢之上势必有倒钩,痛的姚爽牙关紧咬,眼前发黑。   两人靠着奋勇拼杀,再加上不是敌人的主要目标,这才逃出了这个宛如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出来的时候,姚爽背部中箭,腰腹被人一枪/刺中,他虽避开了要害,但血流不止。史量左臂、右腿均被砍了一刀,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骨茬。   两人形容狼狈,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试图上山。   幸亏叶青的部队驻扎就在山里,上山下山颇为方便。   “走!”,姚爽拖着残躯,还得半架着右腿受伤的史量,两人跌跌撞撞的攀爬在九阜峰上。   这是叶青部队的所在地。   他们来的时候从老坑山开始,接连不断的翻越了七八座山峰才到达九阜山。而如今要逃亡,不仅不能够原路返回,还得绕好大一圈才能够避开战胜一方的战后搜山。   所以,若是要逃亡,那么越早逃,逃掉的机会就越大。   若要等出一个结果,看看在这场乱局里,叶青、叶大牛、秦承嗣三人中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势必要等到天光大亮、赢家收拾战局才能够等到结果。   极有可能只等来了战后搜山,那么就算等到了结果他俩也逃不掉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逃不掉,他们也就无法将谁拿到了云岱山脉,率先入驻泉州这个结果传递给沈游和周恪。   “选、选好了吗?”   史量喘着粗气,强忍着剧痛问姚爽。两人艰难的爬上了九阜山,现在正卧趴在山腰之上的地带恢复体力加观察结果。   “再看看”,姚爽气喘如牛,他正在试图帮史量包扎,没有药物,就只能先以树枝固定骨头,并且简单止血。   “我不甘心”,姚爽腹部血流不止,整个人从未如此狼狈过,可他眼里烧着一团火。   史量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   他们都不甘心就这样惶惶败退。   两人顾不上剧痛,几乎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到了高处观察战场,视野就清晰了许多。   叶青部原本在半山腰开辟出了驻扎地。现在这些屋舍内外几乎都是人。   穿着麻衣只佩戴简陋护具的,与穿着盔甲的士兵们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根本无法分辨。只看见一团团人聚集在一起。活着的奋勇拼杀,死了的被活着的肆意践踏。   “轮班休息”,史量直接说道,“半个时辰后我喊你”。   姚爽苦笑,“我只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姚爽腹部的鲜血根本止不住。枪口捅入的虽然不深,但是扎破了腹部,最麻烦的是战后破伤风。   他们都学习过战地医护常识。敌人是不会每天给自己的兵器消毒。长/枪的枪口上势必沾着大量的尘土、细菌,保不准还有铁锈。   也就是说,就算血止住了,姚爽多半也是要死的命。   史量沉默了下去。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两个。   “走!即刻就走!”   姚爽没有动,月色下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你先走,我留在这里看完”。   史量焦躁起来。半晌,他冷笑一声,“你当年逃难的时候我不信你没遇到这种破事!”   那时候为了跟别的灾民抢一口野草,为了艰难活下去。别说受伤流血,就算被人打的脑子轰鸣,内脏出血,都要靠着自己的运气,跟老天爷争命。看看到底是自己命硬还是老天爷脾气硬。   姚爽像野草,被人反复践踏,都要挣扎着活下去。   他人生的前十年是无休无止的战乱和饥荒,直到沈游的到来才终于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我感谢先生,所以我更要看到结果”。   姚爽的面色是平静的。他挣扎了这么多年,如今很快就要去见阎王了。   就是有点可惜,临死以前没能吃到糖。   早知如此,当时来泉州之前应该吃个够本!   姚爽一面看着底下的战况,一面怀念着糖的清甜。   史量一看他这样坚定,心知对方心智极坚,决不会随意改主意。他越发焦躁。半晌,他终于开口。   “我右腿重伤,根本无法独立行走。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找止血药物,止住你腹部的血。然后由你架着我逃出去”。   他加重了语气,“否则你我都要死!”   姚爽看了史量一眼,心说这人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心眼子也挺多的。拿着自己的命威胁姚爽。赌他俩战友情谊深不深。   姚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史量虽坚韧,但也极识时务。只要他足够坚定,对方眼看着劝说不成,就会自动退去。   他没回话,只顾着看下面。夜色里还是看不太清楚底下的战况。   “你若感念先生恩义,更要保住你自己的命!临行以前,先生就说,一切以保命为要!”   史量忍不住加强了语气,“你若亡于此地,先生毕生难安”。   “成大事者要足够的心狠,若能以我之死,让先生心狠起来,那我死得其所!”。   “姚爽!”   史量暴喝一声,越发愤怒。   “先生和大人现在看着倒是如胶似漆,浓情蜜意。可人是个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姚爽因为失血过多,原本就发白的面色听了这话后越发惨白。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人是一种劣根性极重的生物。   良久他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   史量冷笑一声,反问他,“你听不懂吗?”   姚爽牙关紧咬。他当然知道史量是什么意思。   沈游和周恪看上去是合作关系。可真到了大业将成的那一日,就算不是皇帝,可国不可有二君。两只领头羊,只会造成混乱。   到底谁才是首辅,谁才是主宰这个庞大王朝走向的人,这个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更麻烦的是,这两人出自于政治考量,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没有孩子作为维系纽带,他们的合作关系假如只依靠所谓的爱情,那简直脆弱至极。   就算两人真情比金坚,也架不住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佞臣和小人。   届时只怕天下大定的那一日,就是两虎相争的那一日。   “你现在若是在这里等死,就是提前背弃了先生。”   史量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姚爽,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恩主的吗?”   史量神色平静,这是他最后的法子了,假如无法再劝动姚爽,那么出自于利益考量,他就必须要独自逃亡。   史量冷眼看着面色发白的姚爽。   姚爽牙齿磕绊着,他的血液在流失,体力也在流失。更别提夏季山里昼夜温差大,体力流失更加迅速。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走!”   做出了决定,姚爽即刻忍着剧痛站起来。无论如何,拼一次,也算对得住先生临行以前的殷切叮嘱了。   史量艰难的扯出一个微笑,拖着受伤的右腿,半倚靠在姚爽身上。   两人狼狈的相互倚靠,艰难的奔波在这个破烂的世道上。 第131章   “休、休息休息”,姚爽气喘如牛,半靠在树上,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们已经翻越过了九阜山,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座山头上。   别管是在哪座山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抹药。   幸亏这时候正好是金秋时节,山林里还能找到一些止血药物,否则到了冬季,两人基本只能等死。   史量和姚爽方才都采摘了一些刺儿菜,只等着停下来先行包扎。   “你这腹部可真够麻烦的”,史量看完姚爽血流不止的腹部,顿时由衷感慨道。   姚爽实在是没力气对他翻白眼了。他腹部没有被完全刺穿,但也流失了大量的鲜血。   现在刺儿菜一敷上去,鲜血也没有太多减少的趋势。要不是姚爽一直在压迫止血,血液流失速度只会更快。   “不行,我们得去老坑山脚下取药”,老坑山是叶青的哨探驻扎的第一道防线。史量和姚爽当日为防万一,进入老坑山的时候就埋了物资和药包。   “你我的伤口仅仅依靠这种没有处理过的草药根本不行,必须要有更好的药”。   姚爽没有回话,血液的极速流失令他整个人都开始衰败下去。   史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九阜峰离老坑山少说也有七八座山峰的距离。光是翻到九阜山背面,姚爽就已经不行了。根本没有体力支撑他熬到老坑山。更别提若是那两具死尸没有瞒过去,那这一路极有可能面对追兵。   “不能走老坑山那条线,那是通向北方的路线。南平就在北侧。秦承嗣的兵应该就是从北方来的”,姚爽咬牙继续道。   “我们来泉州之前询问过当地的老人家,也绘制过云岱山脉的简易地形图”,史量先给姚爽止血,然后又自己给自己抹药、包扎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   “整个山脉北起明州,南至泉州。我们当日抵达泉州的时候不是从最南的琼州出发,而是绕了一大圈,到了北上方的明州之后从老坑山进入的泉州。为的就是防止出现此类情况”。   一旦突发事故,他们要逃亡。为了缩短距离,尽快与琼州联系上,那么不走老坑山那条线,直接从九阜山向南侧逃亡才是离琼州最近的路线。   当日,他们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要从老坑山那条线逃亡,那么老坑山附近埋了物资和药包。如果要南下逃亡,只要脱离泉州,那么到了泉州与漳州的交界处一样有队伍在潜伏着等待接应他们。   “敌人如果是从北方来的,那么老坑山的防守基本已经被冲破,那地方保不准一团混战”,姚爽苦笑,“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南下。然而南下就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如何突破南侧的哨探防线?”   云岱山脉南北东西纵横均有百余里,叶青占据了深山处的地区,其哨探一般是以九阜山为中心,四周的山峰之上均有防线。   南侧自然也有。   “如果要一直南下,我们少说也要过十几座山。然而你我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高强度的翻山越岭”。   姚爽无可奈何,没受伤的时候还好说,受伤如此之重,根本无法接连奔波。   “如果我们不翻山呢?可否先在山里修养一段时间?”   姚爽一愣,摇了摇头,“食物还可以通过吃野果野菜解决,可山林里野兽颇多,昼夜温差极大。届时,缺医少药,又无法御寒取暖,不是受伤亡故就是被冻死”。   姚爽还苦中作乐,“保不准还能喂野兽,也算是割肉喂鹰了”。   “姚爽”,史量摇摇头,“我们没得选”。   无非是怎么死的问题。   “那就最好祈祷赢家不是秦承嗣了”,姚爽苦笑。   别管赢家是谁,都要进行战后搜山,清除掉战败逃亡后躲入山上的残兵败将们。   但如果这个赢家是秦承嗣,那么形式就会更为严峻。因为他为了对战果进行保密,战后搜山只会更加细致并且激烈。势必会清剿全山,不留一兵一卒。   对于姚爽和史量而言,这意味着追兵更为凶恶。   “等等”,史量面色沉凝,“如果是秦承嗣赢了,那么他势必要清扫叶青的哨探。或许你我可以借此机会突破南侧防线”。   “从老坑山到九阜峰共计八座山峰。那么我们差不多的距离推算,南侧的防线应该也是八道左右。你我方才也都看到了,九阜山战乱的消息已经通过狼烟传递了过去。前几道防线的将士们势必会被抽调入战场。并且极有可能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两三道防线还在运作当中。”   姚爽苦笑,“伴随着时间的过去,假如战争更加激烈,防线内的士兵会源源不断的投入九阜山。然而无论如何,为了防备外部的敌人,最后一道防线势必极为重要,是叶青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动用的”。   “更麻烦的是,这些将士们在进入九阜山的时候,极有可能撞上他们两个”。   姚爽笑起来,“史量,前有敌人不断涌入,后有追兵源源不绝。身负重伤,没粮没药。你有没有觉得天要绝我二人?”   史量冷笑,“我要是信命,早就死了!”。   “这地方原本就是一团乱局。算上我们自己,四方势力在这里搅风弄雨。别管敌人如何动,我们现在的目标就两个。养伤加逃亡”。   “带伤逃亡,难度太大。得先止血,然后不断翻山越岭,逼近南侧防线。”   史量笑起来,憨厚的脸上俱是狠辣,“别管防线到底有多少,有防线就一道一道的杀过去。”   他发了狠,“我要活!谁都别想拦着我活!”   姚爽抽搐着笑起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再度站起来,姚爽腹部的血还是在流,他已经头昏眼花,两眼发直。   史量强忍着痛苦又给他换了一次药。即使是在草药的作用下,慢慢止血了,然而不断的奔波令伤口反复撕裂。   不到三天,他们南下的道路才走了五分之一,姚爽腹部伤口化脓,突发高热。史量右腿由于一直在奔波致使伤口发炎,血流不止。   再加上夜间寒冷的来袭,两人神志不清。终于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了山坳里。   等到姚爽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他和史量运气好,滚在了枯枝落叶上。姚爽看看身侧面色发白,生死不知的史量,竟然笑起来。   老天爷没让他俩在无知无觉中活活冻死,那就说明他俩命不该绝!   姚爽伸手去试探史量的脉搏和呼吸,紧接着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   姚爽计算过,他们三天的时间才行进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再这么搞下去,还没走到第一道防线处人就要没了。   等等,姚爽一愣,第一道防线?   “史量,有办法了!快起来!”   等到史量艰难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要不是阳光太好,照的他眼花,史量还以为自己早就跑去见阎王了。   “我们之前一直在考虑要如何突破防线,与琼州联系上”,姚爽满面笑容。只要有了办法,能够活下去,谁想死?   “九阜山战乱之下,防线里将士们被迅速抽调走。狼烟一起,他们根本来不及处理驻扎地的米粮”。   姚爽沙哑着嗓子,“我们已经走了五分之一的路程了,少说也翻过了两座山,可还没有看到第一道防线。要么就是南侧的防线本身就比较空虚,要么就是我们已经错过了第一道防线了”。   姚爽笑起来,“别管是哪种可能,都是个好消息。我们跟着太阳移动的轨迹一直在南下,并没有迷路。如果已经错过了第一道防线,这本身就能说明防线布设不合理,有死角”。   有死角就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不需要拼死搏杀就可以穿过防线。   难得的好消息令姚爽喜笑颜开。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叶青部署的防线。极有可能防线驻扎地里面连人都没有了。没有人,却还有少量的米粮,保不准,还有点残留的被子衣服等等”。   姚爽眼睛亮起来,肺部喘得跟破风箱一样,“史量,我们有救了”。   史量笑起来。主动往敌人的枪口上撞,这个法子固然凶险,但成功率颇高。况且他俩也是要死的人了,又有何惧。   两人哪敢休息,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持续性的低热让姚爽和史量极不舒服,可大概是有了生的希望。两人硬生生熬到了第一座防线驻地。   这是一个相当简易的驻地。只有两座小木屋,能够容纳十七八个人。外部有简易的防御工事。还有一些狼烟被囤积在屋子内。   他们现在已经进了木屋,生了火,直接把整个房子里所有的米粮一扫而空。   甚至还找到了少许炮制过的药材。有驱蚊的,治疗伤风的,还有止血药物。应该是这个简陋驻地里的哨探自己炮制的。   挖去伤口的烂肉,敷上药材,又吃了可充饥的野菜配上稀薄的米粮,还有几件发黑的棉袄可以挡风。姚爽和史量终于有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运气可真好”,史量喃喃道。   “不是运气好,而是叶青有恃无恐。反正这是最靠内部的第一道防线,外敌入侵的可能性极小。估计这地方的哨探都被抽调进九阜山了”。   史量笑起来,“我是说,我们来的路上居然一个哨探都没撞见,我们运气好”。   姚爽一愣。被篝火和食物温暖起来的脑子再度转了起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方才只顾着逃命,怎么可能一个去往九阜山的哨探都没看见?”   姚爽皱眉,“要么就是叶青或者叶大牛的哨探们比我们先出发,他们在战前就先进入了九阜山。要么就是这些哨探都死了”。   史量下意识的看了看屋子里的布局,“这里没有战斗的痕迹,这批人必定是自己主动走的。也就是说,叶青或者是叶大牛,对于这场战争早有预料,也提前做了准备”。   叶大牛要名正言顺接手叶青的势力,于是他引秦承嗣入室。秦承嗣将计就计,或者干脆就是他率先送上门,试图一举歼灭叶青和叶大牛的全部有生力量,夺取泉州。   原本他们都以为秦承嗣赢面最高。万万没料到,叶青或是叶大牛在战前就抽调了所有的部众前往九阜山。甚至连哨探都被调走了。   史量笑起来,“真他娘的厉害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承嗣、叶青、叶大牛,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别管这些哨探到底是谁的人,只要他们投入了战场,就能够有效消耗秦承嗣的作战力量”。   姚爽心情很好。只要这三方都有自己的的打算,甚至能够相互制衡,相互消耗。别管最后谁才是赢家,这三方势力都在不断的耗费自己的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姚爽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虚此行!”   史量也高兴起来。他和姚爽狼狈败逃,甚至现在都深陷危机,根本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说不恨这三人是假的。如今骤然得知这三人各有算盘,全看谁算的更深,谁棋高一着,史量能不高兴吗?   两人在驻地呆了一天,轮流睡眠了两个时辰。到了天光微亮的时候,两人再度上路。   就这么靠着敌人驻地里的粮食和药物,两人一路煎熬着到达了最后两道防线。   “我们已经过了六个驻地了,剩下的驻地应该不多了”,连日来的奔波并没有让史量的低烧完全褪去。两人的病情反反复复,唯一幸运的是伤口终于不再流血了。   但与此同时,史量右腿几乎彻底没了知觉。姚爽一直在持续性低烧。   两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更麻烦的是,已经足足十三天过去了,他们似乎并没有撞上后面的追兵。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战局还没结束,三方陷入了僵持。”姚爽苦笑起来,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三方都杀红了眼,势力损耗过度。必须先行休整,才有余力搜山”。   姚爽叹了口气,“这也意味着,他们修整完毕,势必会即刻开始搜山。也就是说,最后的两道防线会很难过”。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   前六道防线设置几乎堪称是外紧内松。这些驻地原本就是负责探测外部敌情,自然是越往外规模越大,并且巡逻越严密。   姚爽并不知道眼前这片驻地到底算是第几道防线了。   但前面顺利度过了六个驻地,料想这一个驻地也差不多是倒数的几个了。   “能不能试试看绕过去?”   史量摇摇头,或许是因为已经逼近叶青的势力外围,这片驻地里的人并没有被抽调走。   山脚两面都安置了人手,并且一面少说也有十七八个人,这还不算待在营地里没出来的。   “没办法绕,只能等!”   等夜深了,等这帮夜盲的哨探们轮岗,试试看能不能摸黑过去。   夜半三更是人睡得正熟的时候,姚爽和史量半低着头,佝偻着身躯,两人现在正在另一座山的山脚,突过前面的防线还不够,还得从山脚下绕道过去。   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要与敌人密切接触许久。   “他们换班了”,史量轻声说道。他的右腿行动行动不便,现在的行动主力得换成姚爽了。   姚爽虽说武力值比不上史量,但精心训练多年,在一个视线盲区内弄死一个敌人还是可以的。   他看中一个身量与他差不多的,迅速换上了对方的装束。   火光映照下,姚爽半低着头闷声闷气道,“撒尿”。   “去去去!”,小领队头也不回,怒骂了几句。他正烦着呢。   叶青和叶大牛之争未必传的到他耳朵里。可这么多的哨探被调走的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隐隐约约的,他就觉得势头不太对,但又不敢动作。这几天光顾着琢磨这事儿了。谁有功夫搭理一个大头兵想什么。   姚爽迅速脱离了队伍,融入了黑暗里。   “居然这么顺利?”,史量都惊呆了。   他和姚爽不过是换上了他们的衣物,伪装成了巡逻的队伍。一旦隐入黑暗,即刻向前走一段路。   就这么停停走走,摸黑前行,居然就绕过了半座山的山脚。   “你太高看这帮人了”,姚爽冷笑,“若是在我们的营地里,组员相互认识,防守又严密,同时还有三支巡逻队伍相互巡逻监督。根本不至于发生此事”。   “可到了这里,这些人是矿工出身,排兵布阵扎营盘,一窍不通。况且这些人里面鱼龙混杂,有叶青的,也有叶大牛的人。原本就人心不齐。更要命的是,这些人极有可能听闻过调动哨探一事。这种风声只要起来了,瞒都瞒不住。”   “如今又见到了狼烟,人心涣散之下,居然还能出来巡逻,我都要赞叹一句”,姚爽拉长了语调,讽刺道,“治军有方啊!”   史量瞥了他一眼,“看来你是复活了?”   都有余力讽刺人了。   姚爽毫不尴尬。他就算还在低烧都能苦中作乐。更别提讽刺一下自己的仇人们了。   两人话不多说,急急赶路。终于他们到达了最后一段防线。   姚爽面沉如水。这地方的营盘可比之前的那个强多了。营地极为扎实。这也就意味着这个驻地的将领极有可能通晓军事。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巡逻严密周到。几乎堪称密不透风,毫无间隙。   “看来你我好运到此为止了”,姚爽现在还有心情自嘲。   “既然如此,就杀出去吧!”   史量看上去毫不在意,“能够一路躲避敌人至此,已经算是天命眷顾我等了”。   两人笑笑,攥紧了从九阜山强抢来的长刀。   夜深人静之时,两人在枯草丛中慢慢匍匐前进。   “什么声音?”   巡逻的小队伍长原本就全神贯注,OO@@的声音配上偶尔移动的草丛,更让他疑心。   姚爽攥紧刀柄,眼看着一双草鞋一点一点接近他。   姚爽屏住呼吸,不料对方的长刀直直戳下来。   不好!   姚爽暴起,扬手一劈,伍长一着不慎,人头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姚爽闷哼一声,顾不上腹部被撕裂的伤口,急急拖拽起史量。两人发足狂奔。   “敌袭――”   周围兵丁看上去训练有素,即刻提着武器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两人有伤在身,发力杀人之后伤口撕裂,体力流失实在太过严重。   史量和姚爽均发了狠,只要能够突破这道防线,马上就能活下去了。哪肯在此时此刻放弃?   两人一面向前拼杀,一面试图压榨自己最后一丝体力。   然而蚁多咬死象。这个聚集了一百多号人的驻地,试图击杀他们两个重伤员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姚爽机械的挥动刀柄,闷头往前冲。明明眼前就是天光,却要埋骨此地。他咬着牙苦笑,只怕今日晨光破晓之日,便是他二人丧命之时。   “着火了――”   原本拼命试图击杀姚爽和史量的敌人居然开始隐隐骚/动起来。   姚爽一愣,右臂即刻被人砍了一刀。然而他顾不上伤势了。   姚爽的内心充斥着希望。不管是救援的人来了还是秦承嗣来了。只要混乱起来,他和史量就有逃脱的机会。   当然,他更希望是接应他们的小队来了。   史量顾不上自己的右腿,他一路踉跄着向前奔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敌方的防线。   他面色涨红,不肯认命,只顾着奋力拼杀。直到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少,史量才茫茫然的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队伍。   他们不过三十余人,浑身染血,却握着一柄雪亮的钢刀,穿着皂色的衣袍。   史量和姚爽明明已经体力彻底耗尽,却还是笑起来。   笑自己死里逃生,笑自己命不该绝。   离开云岱山脉的那一刻,史量和姚爽气喘如牛,周身乏力,低烧不断,浑身是伤。姚爽腹部伤口被撕裂并且发炎化脓,史量的腿骨畸形愈合,极有可能瘸一辈子。   两人都没去注意自己的伤势,而是回头望去,远见晨光破晓,群山巍峨。   他轻轻说道,“希望有一日,还能再回来”。   姚爽笑起来,“被人关押,信息闭塞之下吃了那么多苦头,总不能白吃。别管这团乱麻里最后的赢家是谁,反正到最后我总要赢的”。   我争回了自己的命,就一样能争回泉州。 第132章   “醒了?”   沈游正坐在史量床榻边上。看着刚刚被打折了右腿,躺在床上修养的史量,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若能将叶青、叶大牛和秦承嗣三人的右腿都打折,那便是我最大的后福了”。   面对沈游,史量毫不在意的流露出自己的狠毒和跃跃欲试的请战之心。   “你还是先顾好你的右腿吧”,沈游没好气道,“大夫说你的右腿畸形愈合。必须要打断后重新正骨。得亏愈合时间还不长,否则你就得瘸一辈子了”。   死里逃生后,史量看上去又对那一段惨烈的经历毫不在意了。   他没有对自己如此惨烈的状况耿耿于怀,反倒更想知道沈游的下一步计划。   “先生,可有查探到云岱山脉到底情况如何了?”   沈游摇摇头,说道:“接应你们的小队原本只是扮作商队,潜伏在泉州与漳州的交界处。距离云岱山脉还有些距离。只是你们半年来迟迟没有消息。他们等不住了,干脆以采药人的名义陆陆续续进入了云岱山脉。结果那一日狼烟四起,他们心知出事了。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等在驻地外围”。   “因为怕被发现,不敢离驻地太近。只敢昼伏夜出,计划在那里等三天。若是三日之内你们都没来,他们就必须要退回去”。   沈游感叹了一句,“你们运气极好,赶在了最后一天晚上。可见自助者天助之!”   史量憨厚的笑起来,甩锅异常娴熟,“先生,我可没有放弃自己的命。你得去骂一骂姚爽,他可是中途要放弃的人!”   “史量,我还在呢!”   棉布帘子的内侧传来了姚爽的声音。   这地方是雷州城内的府衙偏厅。两人伤势太重,为了方便救治和照看,大夫直接把他俩安排到了同一个病房内。   史量和姚爽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间或几句嘲讽之语。   沈游暗叹。她总是对不起这两个人的。姚爽比她小了三岁,史量也比她小半岁。论起来,两人在沈游眼中,尚且年少。   如今因为执行任务而身受重伤,沈游内心的愧疚感无以复加。   可若是再想想,他二人尚且保住了性命。死在战场上的其余士兵却已经成了黄土一g。   我现在就已经对不起许多人了,甚至于未来还要送更多的人去战场。   沈游叹了口气。   “先生,无需愧疚!”,姚爽隔着布帘子都知道沈游到底在想什么。   “路是我自己选的,与先生无关。况且我能够死里逃生就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说着说着,大概是想起了艰难逃生的十三天,姚爽一张娃娃脸难得的阴鸷起来,“我如今唯一想做的就是留待日后,必报此仇!”   沈游摇了摇头,“不需要留待以后了”。   史量和姚爽双双一愣,齐齐发问道:“要攻打云岱山脉了?”   沈游点点头。   “战机稍纵即逝,而这是最好的时机!”   根据史量和姚爽的情报,他们开始逃亡的时候,云岱山脉内部正是三方势力混战的时候。逃亡半个月之后,三方应该角逐出了最终赢家。   但不论赢家是谁,他都被两个输家消耗过了实力,正是战后最虚弱,死伤惨重的时候,也是鏖战好不容易胜利了,最为放松的状态。   敌人实力上损失惨重,心理上又格外庆幸放松。此时不趁火打劫,那还是个人吗?!   “你们刚醒过来向我陈述叶青部的状况时,我就去信周恪了。假如没有意外,现在周恪应该已经出发了”。   之所以不从雷州发兵,那是因为雷州不与泉州接壤。但晋安府却直接与泉州接壤,并且完全可以从泉州西侧直入云岱山脉。   这是当日沈游与周恪打晋安府的时候就计划好的。以晋安府为跳板好攻打泉州。   沈游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不过想想也正常。   叶青与叶大牛的矛盾早有征兆。原本还有秦承章的围剿能令两人联手抗敌,但现在秦承章不围剿了,改招安。人心浮动之下,两人各有各的算盘。偏偏招安又失败了。两人的矛盾一触即发。会爆发很正常。   而秦承嗣之父广王的封地南平刚刚被秦承章打下来。这意味着秦承嗣南下的跳板被剥夺。他势必要再找一块地方当跳板和南方的插入点。   思来想去不如选泉州。一来,因为泉州港原本就是秦承嗣心心念念想要的。   二来,泉州与南平直接接壤,在南平战败或者战略性撤退的将士们可以直入泉州。   三来,若是这些残兵败将们给力,拿下了泉州,那秦承嗣就赚大了。若是这些残兵败将们不行,结果死在了战场上,那叶青就等于免费为秦承嗣做了个废物回收。   反正怎么算秦承嗣都不亏。   各方都有自己的心思,最后造成了这样一个混乱的结果。   沈游温和的笑起来,“多谢二位拼死带出来的情报了”。   若没有史量和姚爽的消息,沈游根本无法知道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保不准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我即刻绘制云岱山脉地形图,快马送过去”,姚爽腹部受伤,但右手没事。轻轻的写点字还是可以的。   就算右手受伤,这会儿哪里比得上即将攻打云岱山脉来得重要。 第133章   “你口述即可”,沈游皱眉,看向跃跃欲试的姚爽,“你右臂被人砍了一刀,哪里叫没事?”   姚爽刚要解释自己没啥大事,史量截了他的话头,嘿嘿一笑,“姚爽,你就歇着吧。我右手可没事”。   沈游无可奈何,两人同期入学,又同时入府衙,偏又双双被提拔,各自负责一个科。   这两人的攀比劲儿简直突破天际,谁都不肯消停。   既然如此,还不如替他们找点轻松的活儿干干,以免两人非要去挑战更高难度的。顺便还能够分散一下注意力,以免疼痛过度。   “别管右手有没有受伤,你俩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还是由测绘科的人执笔吧。你二人共同口述完成”。   沈游对着两人嘱咐道:“绘制完成后立刻休息,注意不要劳累”。   实习大夫已经出门去喊测绘科的人了。   史量急急追问沈游,“先生,那我们何时可以上岗?”   沈游没好气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要三个月。好好歇着吧!”   史量和姚爽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头。   沈游叹了口气,她当然清楚这两人在难受什么。根本不是因为受伤而无法工作,而是因为觉得自己任务失败了。   “你们当日的任务仅仅只是为我们攻打雷州和晋安拖延时间。这个任务完成的很好,无需愧疚”。   姚爽苦笑,“但凡我稍微上点心,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差点把命赔上不说,也没有把云岱山脉弄到手。   “我原本想着挑动叶大牛和叶青内斗,消耗二人的实力。万万没料到,叶大牛居然想着引狼入室”。   姚爽现在只有一种惨遭猪队友的感觉。   更气的是,叶大牛挑的狼居然是秦承嗣,而不是他们两个所代表的周恪、沈游。   不是,我当日在会议上都明明白白告诉叶大牛和叶青了,我就是代表周恪来的。   在你们营地待了半年,你要引狼入室的时候居然都没考虑过引我?或者是考虑过之后放弃了选我!   这对于心高气傲、平时无往不利的姚爽而言,简直是巨大的羞辱。   姚爽自认自己特别小心眼。要是不报此仇,他晚上都睡不好了。   沈游还认真安慰道:“你们被关押着,信息闭塞之下没有料到秦承嗣会插手也是正常的。况且那时我们刚刚打下晋安,在外人眼中实力还不够强。叶大牛自然不会认为我们能对叶青造成有效杀伤,他选择秦承嗣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认真算起来,原定任务已经完成。现在还额外完成了一个‘造成敌方内耗’的任务”。   这个安慰还不如不说呢!   太扎心了!毕竟这个造成敌方内耗的始作俑者根本不是姚爽和史量。   “先生,大人领兵多少?预计何时进攻?”   既定的事实姚爽已经不想再纠结了,剩下的无非是如何先夺云岱,再得泉州。   “如果今晚你们的简易图纸能够绘制完毕,快马赶过去也只要一天半左右”。   沈游笑笑,“快了”。   原本周恪要负责主管晋安的军政事宜,但现在周恪一走,晋安的最高执政官变成了简弘。   简弘从前只负责户科事宜,如今乍然成为一府主官,心理压力极大。周恪走了五天,简弘来了三封信。全是在问询沈游关于民政的各类事宜。   沈游被逼无奈,只好先去信简弘,让他放开手脚去做。紧接着还要把自己的行政处理经验总结成厚厚的一封信件回给他。   现在简弘面对着厚实的信件,依然感觉自己很头痛。   初来乍到的意气风发仿佛还在昨天。现在简弘坐在上首,只觉屁股底下的椅子上都是钉子,让他如坐针毡。   从前看沈游和周恪仿佛运筹帷幄,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各项难题。现在这些难题被摆在了简弘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上峰的位子一点也不好做。   不过一府之地罢了,破事竟然层出不穷。光是为了灾民们质问官吏,凭什么能给女子分荒地一事就能把简弘弄得焦头烂额。   诸多壮年灾民吃饱喝足就开始闹事。要不是周恪给他留了五百兵丁,沈游又紧急抽调了一千人马过来。晋安能不能在他手上还是个问题呢!   还有什么各科都觉得对方拿的经费太多了。甚至有志一同试图挤压购买灾民的经费。理由是消息已经传开,灾民们陆陆续续都在涌过来,根本不需要再花粮食买了。   如果说这些分经费、收粮还在简弘户科的工作经验范围之内,那么到了匠科搞基础建设这一块,简弘彻底抓瞎了。   从前他负责的是给各科分发经费,不需要过问具体事物。但现在这些各科主官无法决定的事情都放在了他的案头。   什么匠科的人要招聘身强力壮的灾民去搞基建,结果跟同样要招收壮年劳力去开试验田的农科起了冲突。   还有什么刑科表示安全科抓的人太多,晋安府的牢狱塞不下了。   安全科却表示灾民们初来,带来了大量生存压力之下产生的坏风气。比如□□幼弱女子、当街抢劫。既然已经让他们吃饱,那就绝不能再纵容这种恶劣风气。   安全科甚至还觉得很委屈。因为小偷小摸的人,安全科在追查到失主并且要求他们赔偿后都没往监牢里塞。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多部门之间的事情,根本不是各部门的郎中能独立弄好的。急需府尹协调。简弘协调着,协调着,把自己调的嘴角气泡、夜不能寐。   他甚至深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觉得一府主官好做呢?怎么就意气风发的跳进了这个大坑?!   简弘叹了口气,打开了沈游的信件,试图给自己加点经验。   简弘忙着治理初定的晋安,而刚刚从晋安率兵出征的周恪正奔波在前往云岱山脉的路上。   晋安与泉州的西侧接壤。周恪带上自己一千人的兵马昼夜不停的急行军。   到了晋安的边境时周恪恰好接到了沈游的快马,拿到了那份云岱山脉的简易地形图。   此时距离云岱山脉内乱已经十八天了。   按照作战会议上确定的路线,他们需要依次进入孝德、建平、白蒲三镇,然后才能够进入白蒲山,这才算是进了云岱山脉。   然而偏偏这三镇位于泉州的西南侧,叶青的许多部下都来自于此地。以至于此地匪寇与乡民勾连。穿上盔甲是匪,脱下盔甲是民。   这也是为什么秦承章当年围剿叶青部却从始至终都无法彻底消灭对方的原因之一。   现在这些地方对于周恪而言就变成了极大的麻烦。   因为当地百姓中势必有叶青的耳目。即使因为三方内乱,这些哨探或者耳目可能不再动作。但周恪作为主将,他不能带着手下人去赌这样一个赌输了会死的可能。   就算他昼伏夜出,甚至带着众将士专走偏僻的道路。也无法彻底的避开人的眼睛。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伪装。但是一千人的部队,清一色的壮年男子,还全都身强体健、面色红润的。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无可奈何之下,周恪出征之时从官吏内抽调了部分女子,扮演成了一支大族的队伍。护送着家中一众子弟们从赣州前往榕州投靠亲眷故旧。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有部曲,有兵刃,并且还携带着干粮出行。再正常不过了。   绵长的车队行进在黄泥地上。前后左右均是手持兵刃的护卫,中间十几架马车。   周恪现在端坐在马车上,伪装成了一个世家子弟。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装,本色出演即可。   “郎君,前面就是孝德了”,派去开路的哨探急急回来禀报。   周恪这会子就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了。他仅仅只是点点头,维持了一副温和有礼但傲气内敛的人设。   事实上,周恪本来就是这种人,不过是温和的脸皮戴久了,人人都以为周恪脾气好罢了。   哨探极快就离开了马车。   现在正是蒙蒙亮的时候,全车队骤然加速,急急奔往孝德镇。   一入镇,这支车队迅速获得了全体镇民的注意。闭塞的地方骤然来了这么一支车队,众人原该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但周恪一到镇上就发现,这地方人人饿的面黄肌瘦。看见有车队入镇,百姓们不是议论纷纷,而是争相闭门。   泉州这地方遭遇着多年战乱,与碰上神威军的晋安府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普通老百姓们一点也不想知道哪家兵大爷又来了。他们畏缩着,只恨不得自己关上门能够隐身。   来不及跑的即刻低下头,跪在地上,把脸埋起来。祈盼着这些贵人们不要因为看不顺眼就打杀了他们。   稍有胆子大一些的跪倒在周恪的车队前面。他们不是胆大,而是饿到活不下去了。   黝黑干瘪的额头磕碰在地上,血肉模糊,口中发出痛苦的□□和含糊不清的求助。只求车队里好心的女郎们能赏他们一点吃的。   周恪坐在马车里,他明明知道外面是何等的惨状,却依然心硬如铁。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是,郎君”。   车队没有避开灾民,反倒是继续往前走。   “等等”,周恪后面的一架马车中传来了女郎柔和的声音。   娇怯的婢女听了自家女郎的话,从马车里出来。沿途经过那些磕头的灾民。她跪伏在马车之外,脸颊上浮起一点点红晕,像是隔着车帘见到了俊俏的郎君。   “郎君,女郎让我告知郎君,还请郎君施舍一些粮食给这些人吧!”   “偏你家女郎心善!”   又一辆马车里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分明有些许刁蛮,但考虑到她也只是代替她的女郎说出了心里话罢了,只让人会心一笑罢了。   况且十三四岁的活泼婢女并不招人厌烦。不过只是让第一辆马车上的郎君稍感无奈罢了。   面对着家中两个姊妹,一个刁蛮一个柔顺。偏偏两个都是亲生姊妹,都得顺毛。   马车里的周恪面容平静,无波无澜,可一开口,语调里都带着些许无奈。   “我们得赶往榕州,实在耽搁不得。罢了罢了,三娘心善。六娘你也莫要吵闹。马平泰,你扔些粮食给这些人”。   “是!”   马平泰领命,顺手扔了两袋粟米出去。黄澄澄的粟米在灾民眼里不亚于黄金。   很快,经过斗殴,周遭鲜血丛生,这袋粟米就被几个最强壮的灾民瓜分了。   车队没有停留,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侧屋子里那些乌溜溜的眼珠子,只是沉默的向前。   车轮滚滚而去。   孝德不大,周恪不过半天的时间就离开了孝德。   然而在离开孝德、通往建平镇的路上,即使是无人之处,周恪都不曾弃了车队赶路。反倒是维持着这种明明有点着急但又要保持住世家风范的速度,不疾不徐的赶路。   偶尔还要容忍着队伍里的三娘发善心,六娘发脾气。   所以,作为一个脾气温和的好兄长,当六娘已经熏香完毕后还是惨遭蚊虫叮咬,然后娇蛮的说出,“我不要露宿在这种破地方!我们还是快快前往榕州吧!我想阿娘和父亲了!”   柔顺的三娘、好脾气的兄长都劝解不成,只好听了刁蛮六娘的话,昼夜不停的赶路。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白蒲镇。   越临近云岱山脉,周恪越发谨慎。按理,他们作为赶路的人,是不该进入云岱山脉的。   不过他这支车队运气不太好。大概是一路撒了太多的粮食和钱财,被人当了冤大头。   就在他们快要出白蒲镇的那个晚上,有一只流民组成的队伍突然袭击了他们。   流民们摸黑抢走了粮食和女人。车队里的护卫中看不中用,众人慌乱之下弃车而逃,四散逃入了白蒲山。   此时白蒲山内黑黢黢的一片,但到了深处,隐隐能听见些许人声。   “大人,还剩下八人未归”。趁夜分出去扮演流民的和假装被抢逃入白蒲山的基本都归队了。剩下八人不是在赶来的路上就是迷路了。   但是周恪已经等不了了。   为了伪装车队,他们急行军只需要两天的路被活生生拖成了五天。   每多一天就多一个变数,周恪哪肯再耽搁。   “传令下去,全军整理好装备,半刻钟后立即出发!” 第134章   从西侧进入云岱山脉,路程远比南北两侧要近。奈何当日史量和姚爽都不知道晋安已克,生怕自己重伤之下逃亡不便,就只能挑选相对晋安来说,更平和一些的漳州。   周恪现在正率军奔波在从白蒲山到九阜山的山路上。   山路难行。姚爽与史量的地形图只涉及到了他们行走过的南北两侧。对于东西两侧的地形就只能倚靠他们在被关押的时候打探来的些许消息。   但地形这东西太敏感,两人也不敢多问。以至于快马送来的这张图纸上东西侧的地形基本空白。   不过周恪原本也没指望这张图纸,否则他也不会一接到两人重伤的消息即刻出发前往晋安边境。   若是两人醒来之后确认是发生了暴动,他正好即刻发兵。若只是被叶青追杀,叶青并没有损耗实力,那周恪就当自己在晋安剿匪练兵了。   反正怎么算都不亏。   周恪看了眼身侧与这支队伍格格不入的两个人。他微笑起来,就算图纸简陋,他一样有别的办法进九阜山。   “二位,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走了吗?”周恪温声询问两个衣衫褴褛的灾民。   深秋的夜里,赵四哆嗦了两下,脸色发白,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吓的。   “先翻、翻过这座山然后还得……”,赵四哆哆嗦嗦的才说了个开头就绷不住了。   “大人,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别杀我!别杀!”   “砰砰”的磕头声砸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赵六原本应该收获众人同情。   可如今,众将士沉默寡言的站着,黑黢黢的夜里宛如鬼魅。   他们同情那些艰难求生的灾民,却不同情像赵六、钱麻子这种以出卖他们情报为生,替叶青当眼线的哨探。   这两人胆大包天,竟敢跑进云岱山脉去找叶青报信。要不是他们早有所料,直接在白蒲山截住了两人,只怕届时死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大、大人”,赵四胆小,但钱麻子胆比赵四大多了,“小的知道路,小的愿带大人去!”   钱麻子心知自己一旦被逮住,就是个死字。可对方没杀他们,那就是自己还能起点作用。   周恪似笑非笑的看他两眼。这个干瘦的年轻人脸上长满了痘印,应当是出水痘的后遗症。   此刻,他微微低头,恭恭敬敬的垂手。即使身体还能看出轻微颤抖,但至少话语清晰,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畏惧。   这是一个标准的投机者。只要找到机会,再小的裂隙都能被他扩大,试图从中博取巨大的利益。   求利的人不可怕,周恪笑起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钱麻子呼吸都急促起来,干瘪的胸脯颤动了两下,双目像烧着一团渴望的火。他压抑着害怕、激动,开口道:“我想跟着大人!”   他再也不想过这种命如刍狗的日子里,吃不饱穿不暖,卑贱到尘埃里,任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憧憬的望向周恪。他要像这位贵人一样!威风凛凛,一句话即可决人生死。   周恪看了他一眼,原来不是个投机者,是个会迅速背信弃义、转投敌营的真小人。   不过,若不是给叶青通风报信的收益够高,他也不敢冒着巨大的风险当暗线。所以只要周恪给的利益够高,钱麻子即刻就会对周恪死心塌地。   当然,如果有人出价比周恪还高,那钱麻子自然而然就……   周恪想了想,没说话,马平泰会意,当即一句,“小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跟你商量吧!”   命都捏在他们手上了,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钱麻子抖了抖,低垂着的双目里俱是阴鸷。这种被人践踏的感觉他实在是太熟悉了。等钱麻子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惯来的嬉皮笑脸。   他点头哈腰,“是是!军爷说的对!领路!小的这就领路!”   周恪微笑看着油滑的钱麻子。马平泰的话让钱麻子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不至于生出太多的妄念。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到了施恩的时候了。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假如事成,你会获得功勋。可以凭借这笔功勋选择兑换粮食或者钱财。然后前往我治下当一个普通人。只要你勤恳劳作,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钱麻子小心翼翼试探道:“那第二个呢?”   周恪瞥了他一眼,心知钱麻子都走到了这一步,是绝不肯当一个平凡甚至平庸的人的,从此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   “第二条,你可以凭着这份功勋入伍或者进县衙当官吏”。   钱麻子眼前一亮,几乎张口就就要喊出“我选二”。可他转念一想,天下间哪儿来这么好的事情。   果然他听见周恪说道,“入伍是有要求的,必须达到要求”。   沈游和周恪征召的全是精兵。入伍之后除了高强度训练,还得读书识字。与此同时,福利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像大齐那样上大街上随便拉个老弱病残就算是士兵的。钱麻子这身量、力道,明显不符合入伍要求。   “那大人,这个……官吏……”,钱麻子欲言又止。他压根儿没想入伍。好男不当兵,他还想好好娶媳妇儿呢!   周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如果选择官吏,那么有三年的有效期。如果三年内有一年考评不合格……那就对不住了”。   钱麻子开始纠结起来。如果选了做官,那保不准三年后什么都没有。可让他拿了钱和粮食就走,他又不甘心。   钱麻子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大人!小的认路!小的也能带!”,匍匐在地上的赵六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急急忙忙自荐。   不过就是带个路罢了,就能够拿到粮食或者当上官,傻子才不选呢!   赵六胆子再小也看出来了,这位大人没杀掉钱麻子,那也不会杀掉他赵六。   他贱命一条,若此时不赌一把,博一个前程,必定要懊悔终生!   “大人!大人!”,钱麻子一急,连声道,“小的这就给各位军爷带路!”   两人眨眼之间就从争相抗拒带路到竞争上岗。   周恪满意的笑笑。沈游,你看,人只要有贪欲,挑拨离间就永远有用。   况且两人一同带路,又是竞争关系,直接避免了其中一人试图把他们带进沟里这种情况。   “大人!方才缺的那八人已经归队”,马平泰轻轻说道。   “传令全军,抓好连接带!”,周恪一声令下,“出发!”   千余人的军队在黑暗里急行军。月光照耀之下,前方是两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灾民,后头跟着一条皂色的长龙。   蜿蜒而静默。 第135章   “怎么回事?”   马平泰一脸凝重的看向前方,偶尔还浮现些许凝重。   按照史量和姚爽说的,云岱山脉内部四面八方各有数道防线,布设着大量哨探。   但现在这第一道防线里的哨探们倒是还在,就是都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马平泰站在远处一望,随随便便就能看见十七八具尸体。这还只是被发现了的。那些掩盖在树林子里、房屋内外的只会更多。   马平泰下意识的看向周恪,等着他下令。   周恪没有动,相反的,他只是打了几个手势。   马平泰一愣,将手势传递下去。这是军中常见的训练项目――在黑暗中传递军令。   而周恪的这两个手势意味着“原地不动”、“哨探先行”。   出来的探子压低了身体,半匍匐在草丛里,小心翼翼的腾挪过去。   防线位于山脚处,而周恪他们的大部队在对面山上的林子里。探子必须轻手轻脚的下山,然后慢慢的绕过去。   良久,对面的防线处一动不动,唯有熄灭多时的篝火处被风刮过,发出轻微的哔啵声。黑黢黢的夜里,简直格外恐怖。   探子曹大由和赖立冬两人心如擂鼓,越靠近营地就越紧张。偏偏营地里被收拾的极好,基本没有野草。   两人只好先在角落里找了间偏僻的房屋试图躲进去。   一打开门,曹大由差点尖叫出声。   一具尸体睁着血淋淋的眼睛,直愣愣的倒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一推,尸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曹大由吓了一大跳,腿还软了半条。   赖立冬的眼刀子即刻飞了过来。出来做哨探,闹出这么大动静,嫌弃自己命太长吗?!   他下意识拽上曹大由就想躲,忽然愣了愣,才道:“不对啊,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人来查探?”   两人即刻转身出去,一间一间查看过去。这才发现,房间里基本上全是尸体。   “大人,查探过了。几乎每间房都有尸体。好多人衣不蔽体,摆明了是在睡梦中忽然被人袭击的。身上的伤口各不相同。大致分为刀伤、贯穿伤两类。”   赖立冬喘了口气,补充道:“初步验看了一下,没有火铳伤”。   周恪一挑眉,心知这地方多半已经被那位赢家洗劫过了。会跑来洗劫防线驻所的多半不是叶青或者叶大牛。   也就是说,秦承嗣赢了。   周恪倒也没气馁。这个结果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里应外合、多番算计之下秦承嗣的军队要是都赢不了,周恪反倒要怀疑他的能力了。   唯一奇怪的是对方为什么杀完人没有派兵驻扎在这个防线里?   周恪笑起来。这就只能够用一个理由解释――秦承嗣的人手不够了。   他们必须先保证九阜山主营地的安全。紧接着,急需诛杀各类叶青和叶大牛的部众。数次血战下来,死伤日渐增长。偏偏秦承嗣又身在北方,无法及时补充兵力。因此人手日渐稀少才是正常的。   所以他们杀完了人,连尸体都没收拢。因为根本不需要收拢。天气日渐冷下来,不太可能产生疫病。况且不超过半个月,这些尸体就会变成山林里野兽们的食物。   “一队到三队收拢、查探尸体,四队到七队以组为单位分散查探四周。剩下的做好轮班值守”。   “两个时辰后即刻启程!”   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消耗在这里。停留在此除却为了查探是否有情报,也是为了恢复自己奔波了一路而极速消耗的体力。   短短两个时辰,他们又要再度启程。这时候早就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天亮对周恪而言极不友好。毕竟大家穿着皂衣,急行军来打仗,要的就是夜里袭营。   故而到了白日,众人不仅要更加着急的赶路,还必须要更为小心谨慎。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遇见个目击者。   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居然已经到了第二道防线。   断肢残骸,再度上演。   第三、第四道防线也是如此。   周恪不仅没有欢欣鼓舞,面色反倒越发沉重。   原本周恪以为对方极有可能会学叶青,设置多道防线。   但这样一来,由于敌人在战争中死伤过多,再加上要驻守的防线数增多,直接导致每道防线配备的人数相应变少。   极易让周恪各个击破。   可现在前四道防线都没人。这意味着敌人将手上的兵力彻底集中,重点布设了后几道紧要防线。这样一来,每一道防线的布置就更加严密、周全。   意味着周恪攻破一座防线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的代价就更大了。   周恪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看来秦承嗣这一次派出的将领应该也是个老于作战的悍将。   “前面还有几道防线?”   周恪看着赵六和钱麻子,轻飘飘的问道。   钱麻子哪儿敢疏忽怠慢,恭恭敬敬道:“大人,小的也不太知道”。   他只是有一次无意中跟着另一个叶青的暗线上过一次山。毕竟叶青找的暗探全是他自己部下的家人。   我钱麻子可没有当土匪的兄弟!他狠狠啐了一口,自觉也是要当官儿的人了。   周恪没搭理陷入了自我沉迷中的钱麻子,而是将眼神转向了赵六。   赵六已经没那么怵这些军爷了。事到如今,他也看出来了,云岱山脉内部势必是出事了。   也是,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赵六苦涩的笑笑。按理,当日这帮军爷刚来的时候,他照着往常的法子往家门口摞了三大块石头,那时候他弟弟赵小八就该来找他了。   结果呢!迟迟没有消息。他实在等不住了。既怕弟弟在山上当土匪出事了,又怕这帮军爷是来剿匪的。   无奈之下只好孤身上山,既是报信也是找弟弟。   可现在这幅样子,死了这么多人啊!赵六嗓子眼堵的慌,眼皮跳的厉害。小八到底怎么样了?!   “大人,我弟弟平时没说过!我、我不晓得前头有几个……这种防线!”   赵六急得不行。他平日里根本不会上山来找弟弟,全是小八主动联系的他。若不是两人都怕出事,赵小八告诉了哥哥上山的路线。否则赵六根本不知道怎么上山找人。   一时间,赵六又急又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鼻涕眼泪一起下来,猛的磕头就想求周恪,救救他弟弟吧!   周恪面色寡淡,眼看着有人跪倒在他面前,眉毛都没抖一下。   别看赵六把他弟弟说得这么可怜,这个赵小八年纪轻轻落草为寇,估计趁火打劫、奸淫妇女的事儿没少干。   否则他哪里来的粮食接济哥哥,还能够数次下山跟赵六团聚。这个赵小八少说也是个小头目了。   而小头目,不是被秦承嗣部众杀了就是彻底逃进了大山深处。   所以周恪只是淡淡道:“我不认识你弟弟,届时你得自己去找”。   赵六一时间目眦尽裂、悲从中来,即刻就要哀嚎起来。   “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弟弟有没有说过上山的捷径、防线之类的消息”,周恪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些许蛊惑,“你若能提供有效的消息,保不准我到时候能派人找找你弟弟”。   赵六呼吸一沉,被堵塞的脑子疯狂的转动起来。   半晌,他心凉了,“没有,没说过”。   周恪倒也没失望,他原本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不过只是顺手下了个闲子罢了。   “大人!大人!”   钱麻子急急嚎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赵小八脾气极暴,但对他大哥就很老实。有一回我听见他们兄弟俩在大街上争吵,赵六斥责赵小八说他当土匪的,有什么前途!结果赵小八连嘴都不敢回,被赵六骂的跟狗似的”。   赵六脸色刷白。   周恪似笑非笑看向赵六。   赵六哆嗦着,“大、大人……”   也是,赵家两兄弟感情如此好,赵小八出自于保命的需求或者干脆是为了缓解哥哥的担心,少说也会告诉他大哥一点点消息。   周恪轻轻的问,“要我请你吗?”   赵六一直在哆嗦,两腿之间很快就有了淡黄色的腥臊尿液。   但他低着头,喃喃低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周恪看了眼马平泰。   马平泰暗叹一声。对不住了,兄弟!   等到赵六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毫无伤口,可是神智已经陷入了崩溃状态。   “清醒了吗?”   周恪可不像沈游,他是绝不介意使用刑罚的。每多耽搁一刻钟,战机就要延误一刻钟。反正赵六已经带完了路,能不能撬开他的嘴不过是附加分罢了。   再者,赵六如此积极的带路难道真的是为了博一个官位吗?他有没有几分想让周恪他们直面叶青部的意思。毕竟这也算是完成了他暗哨的职责。   只是他没料到,一来还有钱麻子在引路,他做不了手脚。二来叶青部居然出事了。   周恪向来愿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人性。   赵六身体频繁哆嗦,麻衣混杂着尘土,整个人宛如一条扭动的蛆虫,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就是说不出话来。   周恪微笑起来,温声道:“看来还没清醒?”   “大人!大人!”   赵六惊恐至极,他仿佛再度回到了窒息的水下。被人按着头,漫长到他几度觉得自己要死了。   濒临死亡是如此的痛苦。   赵六嚎叫起来,终于扛不住了。   “近路!有近路!”   周恪点点头,问他,“你觉得我敢信你吗?”   赵六一个哆嗦,“大人!我没撒谎!没撒谎!”   “好”,周恪温声道:“假如是真的,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弟弟,不论是生是死”。   赵六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当然,假如是假的,那么你以及你的妻儿子女……”   周恪笑起来,温和而俊朗的面容在赵六眼里如同狰狞的厉鬼。 第136章   赵六带着他们从第四道防线开始绕路,向西北侧进发。避开了之后的防线,众人在赵六的带领下穿梭在深山老林里。   得亏他们人多,否则光是山林里的豺狼虎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赵六所说的悬崖。   “各位军爷,翻过这里,对面就是九阜山”。   赵六鼻翼微张,呼吸急促。这帮人太能走路了!   他跟着这帮人足足走了三天两夜,休息不到六个时辰。现在整个人眼皮干涩,脚底发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但这条路是走不了的”,面对着眼前的悬崖峭壁,赵六又慌又怕的下了他自己的论断。   “小八也没让我走这条路去找他,就说万一出了事,他要逃,就会走这条路”。   毕竟这种陡峭的山峰,在有绳子的情况下,下来可比上去简单。   周恪凝神望去。这片悬崖约摸有十丈高。徒手攀爬又没有护具,摔下来就是个死字。   怪不得叶青没有在这里布置哨探。因为这悬崖峭壁横亘在九阜山西北方向,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幸亏这一次考虑到是在山林作战,周恪原本就配备了一定的攀爬好手。   “能爬吗?”   “大人,十丈的难度尚且还好”,说话的比较腼腆的杜仲。   当年他在琼州应征入伍,靠的就是自小悬崖峭壁处采药练出来的一手攀爬手艺。如今刘三俊没来,杜仲自然就开始负责攀爬的小队。   “安全性如何?”   这些人都是精心训练出来的,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周恪可不想他们折在这里。   “攀爬皆有意外,我无法确定”。   周恪瞥了他一眼,心说杜仲可真是个老实人。   “大人,我先带上攀爬组上去试试,看看行不行。”   周恪点点头。他们身后是两百人的队伍。马平泰和他一分为二,领了八百人负责正常的从防线进攻。   假如顺利的话,等他们这两百人爬上了峭壁,估计马平泰就开始进攻防线了。   届时九阜山势必会派人增员防线。空虚之下周恪便可自峭壁处进攻。与马平泰双管齐下,势必要拿下九阜山。   梳理了一遍这个简陋的计划,周恪全神贯注的看着杜仲作为小队长,带着九名队员试图攀岩。   杜仲全心全意的攀爬在山壁上。他现在已经到了山壁中央。   说实话,这种山壁攀岩因为有落点,看上去比起光滑的城墙稍微好爬一些。但是偏偏这些落点极具欺骗性。有些岩石已经松动,一脚若是踏实的踩上去,估计二话不说先进地府报道。   故而杜仲和这九人虽然都是攀爬好手,但因为惜命。他们的攀爬速度不快,甚至颇为缓慢。   十丈的距离足足爬了大半天。   等到爬到山峰顶部的时候,杜仲甚至都来不及报平安。本能的卧倒在地,开始观察上面的情况。以及防止山下有敌人看见他。   杜仲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果不其然,往眼前一望,对面山上就有营地。   杜仲咧嘴笑起来。他爬的最快,其余的战友攀爬稍慢,却也都爬上来了。   他环顾四周,只可惜山顶的地方并不大,估计要卧倒两百人可能不太够。况且树木不够多,那就意味着无法系上太多的绳索。   那看来只能等夜晚了。   他和一众同袍们把攀岩绳索垂了下去。将一半绳索晃动数下以示意安全。另一半绳索不动,表示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最毒辣的日头已经过去但太阳尚未落山。   也就是说,光线还很明亮。   十根绳索垂在岩壁。   即刻就有十个人站出来,小心攀爬上去。   等到三十人全部爬上山顶的时候。周恪就没有再下令了。   剩下的人只能等到夜里再爬了。   夜色一点点涌上来,直到吞没了所有的光线。   黑暗里,唯有石块轻微滚动的声音以及人类轻轻的喘息声。   然而对面九阜山上的人是听不见的。他们正忙于增员自己的三道防线。   “为何会有人来攻打?”   “我们的消息是不是泄露了?”   “可有查探清楚,敌人到底是谁?”   ……   一时间,满堂都是议论之声。   坐在上首的将领看上去颇为威严。年岁约摸四十,穿着锁子甲,猿臂蜂腰,端坐在上首。   “好了,无论消息是否泄露”,他一声就喝止了争执中的众人,直接说道,“先应敌!”   底下的众将领纷纷起身,口中称是。   “王林,陈军,你二人率兵一千先行前往猴儿山”。   两人直接领命,起身离去。   幕僚郁仲生看着两人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一面感叹着自家将军的威望,一面又忍不住凝声问道:“将军,这一千人是不是太多了?”   “我们原本手上也就三千兵。路上死掉的和跟叶青鏖战死的就有一千多人。手上大约也就一千三百多人。现在一下子点出去一千多兵力。那这九阜山防守的人就不够了”。   这位将军没有听从幕僚的建议,摇了摇头,“探子来报,这些敌人满山遍野都是,少说也有个五百人。假如去的人太少,只会被淹没。”   “况且消息传来的时候,哨子山的防线已经被攻破,现在只剩下后两道防线。与其跟他们鏖战不休,不如撤回前两道防线上的人手,然后集中兵力在最后一道防线猴儿山上彻底绞杀他们”。   “是极是极”,幕僚由衷的赞美了一下自家郎君的智慧与果决。   要知道,猴儿山地势极为狭窄,是两座山峰之间的狭缝。只要扼守住了这条要道。敌人若是想从西侧攻打九阜山,那就得过猴儿山这条要道。   届时,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啊!   幕僚顿时兴奋起来,连声拍马屁,“将军英明啊!”   将军咳嗽了两声,毫不谦虚承受了这个赞美。   对他来说,被拍马屁是生活的日常,习惯就好。 第137章   “杀――”   战场上到处都是喊杀声。敌方的队伍看上去已经接近崩溃,丢弃的兵刃铠甲遍地都是。   敌人四散奔逃,但绝大部分都在后撤。   鉴于敌方已经被杀的丢盔弃甲,放弃了前两道防线的防守,马平泰的队伍一路喊杀,追着残兵败将们轻轻松松就到达了最后一道防线――猴儿山。   一到猴儿山,马平泰脸色大变。这地方竟然极度类似城池内的夹道。   一旦有人从两侧山壁上推下滚石,底下夹道内势必死伤惨重。更别提夹道出口处一定埋伏了兵马,只等着将受伤之后胡乱逃窜的人一网打尽。   “收兵!收兵!”   马平泰喊的声嘶力竭,拼了命的鸣金、打旗语。   可杀到红了眼的将士们哪里肯听。眨眼之间,一百余人冲进了夹道。   一时间,头顶山石滚木纷纷如雨下,底下的将士们哀鸿遍野。马平泰甚至眼睁睁看到有几个变成了肉泥。   这些死伤惨重的,不止有他们的人,还有敌人中当诱饵、扮演残兵败将的人。   马平泰牙齿咬的要出血。冲在前面的都是敢打敢杀的精兵啊!如今这一下死伤一百余人,他连心都在滴血。   可无论马平泰如何悲痛。他都没有要冲进去报仇的意思。地势太过险要,死伤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拿人命去填。   于是他站在夹道外,将剩下六百多将士们收拢起来,竟然与夹道内侧的敌方形成了拉锯战。   “敌人退而不入,奈之若何?”   王林和陈军眼看着对方不肯再进来,双方拉锯,竟然为这帮敌人的令行禁止深感胆寒。   要知道,在战场上,试图制止杀红眼的士兵是何其困难。可对方居然短短一段时间内就止住了,只损失了一百余人,剩下的十几个运气好,竟然还逃了回去。   眼看着对方不动,王林和陈军只好急急派人赶回九阜山报信,询问下一步怎么办。   此刻九阜山内喧哗一片。敌军来袭,到处都在做准备。这里已经从前线变成了后勤。剩余的三百多名将士在源源不断的砍伐滚木、熬制火油。   整个营地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看来马将军已经动手了”,杜仲轻声说道,“大人,我们要下去吗?”   “十人一小队,杜仲,你先带一小队下去。注意安全!”   杜仲领命,他带着人小心翼翼的下山。从峭壁翻上山顶,然后又要在夜色的掩盖下慢慢下山。   下山的路并不陡峭,还算好走。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尽可能减少响动,以防吸引敌人的目光。   很快,周恪手下两百人纷纷下山。   “大人,何时动手?”   杜仲有点急了,他们在山脚潜伏了半个时辰了。眼看着对方在营地里越来越忙碌,他们却还一动不动。   “等”,周恪轻飘飘一个字。   等到营地里的人基本都从屋子里出来,开始再在空地上熬热油、修缮兵刃、带回重伤员。   或者说,要等到所有人都忙乱起来。   很快,月亮一点点划过去,送来的重伤员竟然已经有了减少的趋势。   周恪心知要么他们是和马平泰陷入了拉锯战,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清扫了马平泰率领的队伍。   可是除了伤员之外并无大股军队撤回的现象,那就只能是双方打成了拉锯战。   周恪笑起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既然马平泰已经将敌军的主力军牵扯住。接下来,就是他们这支后翼军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周恪打了几个手势。没过一会儿,黑夜里皂衣的将士们四散开来,如同一张大网包裹住了大半个营地。   郁仲生作为幕僚,原本应该手持羽毛扇,稳坐钓鱼台。可谁他自小耳朵比较灵敏呢。   外头被送回来的伤员们的哀嚎声不绝如缕,不停的往他耳朵缝里钻,闹得他心烦意乱,实在是坐不住了。   郁仲生被逼无奈,只好出了屋子,想看看情况如何。   刚出门他就一愣。夜风里仿佛传来了数声闷哼声,还有刀刃入肉的噗呲声。   一瞬间,郁仲生后脊背寒毛倒悚,仿佛一桶冰水直愣愣的浇在他头上,凉的他头皮发麻。   “敌袭――”   郁仲生大叫起来。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郁仲生喊叫,被杀的人附近都有同袍,已然意识到了有敌寇进入了营地。   众人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些敌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黑暗里,根本看不出敌人的来向,也看不明白敌方到底有多少人。   然而比敌人入侵更为恐怖的是众人心中的恐惧――猴儿山是不是已经被攻破了?如果出去的人都死了,那就只剩下营地里的三百人了。   才三百个人啊!怎么可能赢得了如此之多的敌寇。   更麻烦的是敌寇来袭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在制作滚木、滚石,救治伤员。根本没有多少人手上拿着兵刃。   而这些皂衣的将士作战凶猛,如同狼入了羔羊群,一刀下去势必要带走一条人命。   敌人源源不绝涌过来,众人措不及防、心中恐惧再加上手无刀枪,原本扎实的营盘居然发生了营啸。   一时之间,人流四散奔逃。郁仲生声嘶力竭的喊起来,“拿刀!杀敌――杀敌啊!”   然而营啸一旦造成,尤其是在黑夜里,众人只顾着横冲直撞、四散逃命。   郁仲生没办法,只好先□□军帐里找主将。   就在他试图前往中央军帐的时候,郁仲生两只清亮的眼珠子里倒映出了喷溅的鲜血。   如同一泓清泉,带着血腥与杀戮,令他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   “逃兵必死!”   主将拿刀,连斩五人,终于震慑住了中央军帐附近的将士们。   然而这对于已经营啸,甚至还在不断逃命的话外围将士们来说根本没用。   “将军!来不及了!快走!”   郁仲生涨红着脸,激动不已的劝谏道。   主将阴沉着脸,牙龈都要咬出血来,只恨不得将这帮皂衣军千刀万剐。   可形式逼人,他哪里还有时间犹豫不决。   “走!去找王林和陈军!”   “将军!只怕是那两名贼子背叛将军,否则敌人是如何进来的?!”   主将身侧的亲卫队队长铁柱身如铁塔,肤色黝黑。他一面迅速脱下自己的衣袍与将军做置换,一面又怕将军误入内贼之手,极力劝谏主将,“将军,放弃那两贼!速速离去为妙!”   “不对!”,郁仲生眉头紧锁,终于发挥出了他幕僚的作用,“王、陈二位将军是将军亲信,怎会无缘无故背叛将军?!”   郁仲生悍然断言道:“这帮大头兵怕是从别的路上来的!”   “王林和陈军跟随我多年,怎会背叛我?!”   “走!”,主将迅速换上了铁柱的衣物,一行人护卫在他身侧,众人急急奔向猴儿山。   周恪早就注意到了这批人。十余名亲卫护卫着中间那个人,相当于一团人在移动。相较于四散逃命的人,黑暗里这聚集起来的一撮人简直格外的显眼。   夜色里,周恪左手连发数枚□□,顷刻之间连毙三人。   “不好!”,铁柱急急喊道,“将军快走!属下自会断后!”   说着,他试图即刻返身。   郁仲生气得大喊起来,“不行!你穿着将军的衣服,怎能在此刻暴露?!   ”   “卑职前去断后!”   亲卫队里的副队长杨达二话不说,当即返身。   “杨达!”,将军急急喊了一声,虎目含泪,“小心为上”。   杨达黝黑的面上带出一点点浅淡的笑意,“将军放心”。   为报君当年一饭之恩,卑职心甘情愿提携玉龙为君死!   杨达返身,面对着右手提着钢刀的周恪,丝毫不惧。   周恪攥紧了刀柄,心知必要速战速决,否则对方的主将一旦潜逃,事态只会更为麻烦。   杨达身强体壮,一柄□□使得虎虎生风。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然是武艺卓绝,从前军中少有敌手。而今与眼前这人对战起来,竟然隐隐有虎口开裂之势。   对方力道极为沉重,一刀劈下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不过七八下沉重的劈砍,杨达右臂已然酸麻至极。   越是危机紧张,杨达越发不肯慌乱。他的主要任务不是击杀对方,而是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对方越急,将军自然能够逃的更远。   周恪哪肯让他继续拖延下去。他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自幼习武的周恪力道原本就大,方才不过是为了试探,仅仅只用了六分力罢了。如今用尽全力一劈,竟然活生生砍断了杨达木质的枪杆。   枪身一断,杨达一时慌乱,竟然在顷刻之间,就被周恪一刀砍下了头颅。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周恪身上,面容、衣物,尽数染血。钢刀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血,浓烈的血腥气萦绕在四周,周恪素来温和的双目如今俱是凶戾。   他眨了眨眼,试图平复自己心底的戾气和翻涌的杀意。   战争会剥掉人的外壳,裸露出未经道德驯化的野蛮。可周恪参与战争,其本意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安宁。   他和沈游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不要再有无谓的战争,祈求天下安定,期盼太平盛世。   周恪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让脑子冷静下来。   “大人!我们还追吗?”   杜仲急急赶上来。   “你率一队人清剿战场”,周恪沉声吩咐道,“记得点好人数,一个都别缺漏”。   “是”,杜仲领了命,又格外为难,“大人,俘虏怎么办?”   他们拢共也就两百人,现在少说也死伤了十几个。留一百人清剿战场是为了对付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等到清剿完毕,他们这一百人按理也是要去增援马平泰的。可那样的话这帮俘虏们怎么办?   “将俘虏统一捆缚起来,留四组人手看着俘虏以及照料伤员,剩下六十人再来增援”。   周恪加重了语气,“俘虏中如有擅自动作者,格杀勿论!”   “是!”   周恪即刻率领剩下的几十人直奔猴儿山。   此刻,夹道两侧的山峰上,王林和陈军正眉头紧锁。他们原本和马平泰相互拉锯。谁都不肯先动,只好就这么拖延着。   结果就在刚才,忽然见到九阜山鸟雀惊飞。   猴儿山作为最后一段防线,离九阜山本来就就挺近。两人甚至还能听见阵阵喊打喊杀声。   王林心道不好。将军还在那里!他心急如焚。原本点了三百兵马即刻就要走,可转念一想,夹道口的陈军距离九阜山更近,况且他下山不便,还是陈军更方便。   也不知道陈军又没有动作?!   王林急急点了哨探,“快去禀告陈将军,请他前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根本不需要王林提,陈军已经点兵三百士兵回去支援九阜山了。   这样一来,夹道口陈设的兵力就只剩下了一百人。其余的六百兵力一分为二,尽数在两侧山顶上。   王林和陈军忧心忡忡,然而夹道对面的马平泰却在抬头望天,仿佛是在看看今天的月亮圆不圆。   马平泰身后的一个队长问道:“大人,我们还等吗?”   他简直比王林和陈军都急。他队伍里有十几人死在了第一次夹道冲锋里。此刻他恨不能让敌人统统下地狱好赔他兄弟的命。   “快了”,马平泰喃喃自语道。   试图攻破这种夹道无非只有俩条路。强行冲过夹道以及杀掉夹道两侧山峰上的人。   前者意味着拿人命开路。这些兵全是精挑细选、日日好饭好菜喂出来的,马平泰哪里舍得?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但这第二条路对方又怎么会不做准备?在通往两侧山顶的道路上势必全是各类陷阱和防守设备。   针扎不进,水泼不了。搞得马平泰都焦虑了起来。   他现在为今之计就只有先派人攻破两侧山顶的防线,紧接着再冲过夹道与周恪汇合。否则周恪若是前来增援,却撞上夹道口的敌寇……   此刻,夹道左侧的山顶上,王林比方才更着急了。   他料到了对面的敌寇们势必会进攻山顶。双方人手差不多,无非是谁先耗死谁的问题。   可他没料到,现在这些涌上山的敌人在做什么?挖土掘沟?   敌寇是想挖掘壕沟,好作为进攻地点吗?   王林有些迷惑,但他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让敌人挖吧!   “来人!备好滚木滚石,待我下令,即刻往下扔!”。   巨大的木头直挺挺的往下扔下来。挖掘壕沟的人员迅速开始向两侧奔跑。   就这么你要扔我就跑,你不扔我就挖的耗着,负责挖掘的队长带着人活生生挖出了一条约摸一仗宽的沟渠。   这点距离根本不深,难以做壕沟,所以王林怎么也搞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干嘛?   直到他看见那些皂衣的将士们开始大批量的倾倒东西。   “什么味道?”   王林的副将仔细嗅了嗅。   好像是……油料的味道。   “不好!”,王林大惊失色,“传我命令,进攻!”   山顶的三百余人已经人心惶惶。这可是深秋时节,地上全是枯枝败叶,一旦点燃,火势腾空而起。   这些山下的皂衣敌寇有了个简易隔断带,就有了延缓火势逃命的时间。匪寇们会不会死,王林不知道。但被火势围困在山上的王林等人,一定会死!   眼看着山上飘上来的油料味儿越发浓重,王林一马当先往下冲。   他看着这些皂衣匪寇们面对着从山上奔逃下来的敌人,竟然不闪不避,还在源源不断的倾倒液体。王林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拿着□□,和一众同袍疾冲下去。   双方很快就要短兵相接。   跑了?   方才不是还要倒油烧山吗?   不好!   王林急急上山顶一看,顿时心如擂鼓,羞恼至极。   马平泰竟然乘着他们惶恐之下,四处奔逃的空隙,仰仗着无人往下扔山石,直接带人跑过了整个夹道。   夹道不长,拢共也就百余丈,就算有盔甲等负重,在全力冲刺之下,不过四五分钟的时间就能到达对面的夹道口。   “将军!”,方才逃命下山的副将返身上来,喘着粗气禀报,“卑职验看了,只有少量桐油。其余的,全是水!”   王林牙根紧咬,恨不得将马平泰千刀万剐。   副将根本不敢去看王林的脸色,两股战战,还得替上峰背锅,“是卑职失察,竟让敌寇钻了空子”。   “不怪你”,王林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没想到”。   那些桐油原本就是为了夜间照明用的,最多也不过一人一小罐罢了。马平泰又不知道自己会碰上夹道,怎么会想到要烧山,从而准备大量的桐油呢!   没有大量桐油,他就用山间随地可补充的水源伪装。再加上他汇集了将士们手上全部桐油做遮掩,活生生营造出了一副要烧山的样子。   这不是要烧山逼他们下来,而是假装烧山诈他们下山!想来另一侧的山峰上也是这么被诈下来的。   王林越想越恨!   此时此刻,夹道口已经传来阵阵喊杀声。   “传令众将士,随我一同增援陈将军!”   然而山顶两侧共计六百人,他们下山是需要时间的。   可马平泰分出去三百人上山挖沟渠倒桐油,手上还有三百余的兵力。已经足够他冲破陈军那可怜巴巴的百余人所构筑的防线了。   等到王林那六百人在夹道入口汇合的时候,竟然只看到了前方的背影。   “竖子!”   王林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骂马平泰还是在骂他自己。   “众将听令!随我冲杀!”   王林一声令下,身后的将士们其实在远距离奔波中已经快要体力耗尽。   他们的训练不像沈游和周恪对手下的兵那样。平日里吃好喝好,训练时又格外严苛,日常拉练。   此刻,在长途奔袭过后,不仅体力不支,人心也已经隐隐浮动起来。   他们从南平一路奔波至此。若是算上这一场,他们已经遭遇叶青、叶大牛部,紧接着又碰上了这支令行禁止的皂衣军。   他们足足鏖战了大半个月,杀红了眼的同时也人心皆疲。尤其是打完了叶青部,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心气一散,如今更是实力骤减。   坠在王林队伍末尾的,已经有几个并没有冲入夹道内,反而放慢了速度,试图脱离队伍。   王林对此一无所知,他排在最先,无比急迫的向前冲。试图在九阜山与前头的陈军汇合,内外夹击之下彻底绞杀这支皂衣军。   王林拼了命的往前冲,身后有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尾随着他,奋力向夹道冲去。   然后……漫天的山石滚木,轰隆隆的砸下来。为马平泰等人准备的东西最后祭奠了他自己。   一时间,整个夹道内血肉横飞,哀鸿遍野。王林躲闪不及,活生生被一块滚落的岩石砸扁了胸腹。   王林抬头望去,大概是死亡会让人心静,他竟然还能想原来那些挖沟点火的人没有全部与马平泰汇合,而是留了几个人潜伏在了两侧的山上,此刻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击。   他咳起来,活像个破风箱,吭哧吭哧的喘着大气儿,血沫子一点点充满了整个脏腑。   他艰难的试图去够自己的□□。即使那么多的兄弟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可他们都是杀敌至最后一刻!他王林也不能未战先怯!   王林最终并没有够到那杆□□……他闭上了眼。   死在这个夹道里的少说也有个四五百人。如今敌方不过只剩下五六百,周恪手下却还有七八百人。   战争结束了,以一种无比惨烈的互相绞杀做了结尾。   “大人”,马平泰的整个嗓子都哑了,夜色里看不见马平泰的眼眶微微泛红,只能听见他语调里都浸润着痛苦。   “出征时共计一千人,而今三百六十七名袍泽埋骨于此”。   周恪深呼吸了一口气,“多少俘虏?”   “俘虏共计两百四十五人”。   “主将可有抓到?”   马平泰收敛了悲伤,摇摇头,“有些奇怪”。   他带着些许鼻音,瓮声瓮气的解释道,“我们抓到了那只亲卫队,但是他们保护的那位主将已经自裁了”。   “自裁了?”   周恪一愣,“带我去看看”。   俘虏们被绑在一起,统一放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   “大人,就是这里”。   周恪顺着马平泰的指点走过去。   半晌,他面对着几个灰头土脸的亲卫,轻轻笑了笑,温声道:“能让自己的下属心甘情愿的替死,实在是好生厉害啊!”   周恪轻轻的反问道:“我说的对吗?广王殿下”。 第138章   双手被捆,满面尘土的广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亲卫服,看着揭穿他身份的人,大笑起来,“你是何时见过我?”   “当年跨马游街之日,恰逢王爷入京,远远见过一面。”   “你是……周恪?”   周恪点点头,“蒙王爷抬爱,尚且还记得在下”。   广王不由得感叹道:“状元郎三年一次,已然难得。况且是六首呢?”   “王爷说笑了,像王爷这般作战凶猛的宿将,名声却不显于世,一样难得”。   广王嗤笑一声,“败军之将,安敢言勇?”   周恪笑笑,不再说话了。反倒是这位素来声明不显的广王率先开口,“你们想怎么处置我?”   “实在抱歉”,周恪仿佛有点不好意思,“按理,所有的俘虏应该统一收缴,统一安置。但王爷作为特殊的俘虏,故而会有专人看管”。   广王讽刺道:“那可真是荣幸了”。   周恪虚伪的笑笑,“客气了。王爷在秦承章攻打时弃了南平,又保存了一支完好的小型军队,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泉州,我自是要好好招待的”。   周恪只需要稍稍推断就知道,只要秦承嗣还在,那么南平就是秦承章的眼中钉肉中刺。广王到底是被秦承章打了,所以放弃了南平另寻驻地,还是早已预料南平必有被秦承章盯上的那一日,所以早做准备,谁都说不好。   然而周恪更愿意相信第一种。因为他相信喜欢谋定而后动的广王不至于事到临头才狼狈逃亡。   广王苦笑。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论起来泉州也不是你的地盘,倒也不必代行主人之责”。   周恪温声道:“现在是了”。   广王一噎,心知论起嘴皮子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辩不赢这帮文人的。   “王爷”,周恪的声音越发温和,“不知可否询问王爷一个问题?”   “我为何要告诉你?”,广王大概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反倒格外有兴趣跟周恪对着干,临死也要损周恪一次。   “我原想问问王爷,世子为何没有将王爷接过岸去?”   南北划江而治。可若是秦承嗣真的不惜人力物力要将老父偷渡回北方,其实是可以做到的。   广王骤然听闻此言,脸色大变。半晌,他皮笑肉不笑道:“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有关”,周恪笑起来,“秦承嗣放任自己的父亲于险境,可谓是大不孝”。   光看秦承嗣自己在北方,却将父亲扔在虎狼环伺的南方,搭理都不搭理,就知道他们父子俩的感情如何了。   秦承嗣得位不正,本来就心虚。若还要攻打别人,更是堪称谋朝篡位。   可若是广王不幸被哪路枭雄杀了。秦承嗣即刻就能打着为父报仇的名号,彻底绞杀这一路叛军。   广王心里未必不知道因为当年宠妾灭妻致使妻子郁郁而终,他儿子正一心一意盼着他死呢!   但广王依然平静道:“谨之放心,承嗣虽说素日里顽劣了些。但还不至于要置我于死地。”。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相反的,我若死在你手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秦承嗣势必会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攻打沈游和周恪。对于广王来说,别管秦承嗣心里高不高兴,但明面上好歹也算是替他报仇了。   “王爷实在是多虑了。一路来泉州,原本就辛苦。我好生招待还来不及,怎么会对王爷动手呢?”。   说着说着,周恪微笑起来,“王爷您能果断放弃南平,前来泉州,可见王爷说到底对于秦承嗣心里还是有点愧疚的”。   即使秦承嗣内心想弑父,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力冷眼旁观罢了,根本没有亲自动手。   别管他是想借刀杀人,还是不忍心自己动手。反正对于广王来说,他唯一的儿子还没有那么想杀他。   这就够了!   足够让广王心甘情愿的为秦承嗣奔波。   “愧疚什么?”   广王大笑起来,即使双手被缚,他眉目间俱是骄傲之色,“我儿将来是要君临天下、御宇九州的。”   周恪看着广王那种儿子出息的骄傲感,微笑起来,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到底想要君临天下的是你儿子……还是你?”   广王活像是一口痰卡在了嗓子里。他脸色大变,原本熠熠生辉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了一种扭曲的森冷感。   半晌,广王笑盈盈的问道:“谨之这是何意?”   周恪看了他一眼,“来泉州到底是秦承嗣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广王看着眼前的男子,竟然大笑起来,“好好!英雄出少年!”   这就是认了。   秦承嗣弄死了刘康裕,点爆了秦承章的怒火。别管秦承嗣是不是想借秦承章的刀杀掉广王。反正最后的结果是秦承章暴怒之下,南平被攻陷,广王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封地。   这足够让广王殿下大恨秦承嗣这孽子!   对于广王来说,老子自己都没尝过当皇帝的滋味儿呢!为何要被人供上太上皇的位子?更别提那孽障保不准念着母仇,届时还想要了他的命。   那点愧疚原就稀薄,更别提根本就没有多少的父爱了。若真有这玩意儿,秦承嗣少年时代也不至于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比起奉献自己照耀儿子,广王更想风风光光的坐上皇位,被千万人敬仰跪拜。   当年朝中大臣们联手过继了老皇帝,却没有选择过继他!明明他的血缘更接近秦氏嫡□□个位子本就是他应得的!   广王灰扑扑的脸上潮红一片,混杂着痛恨、渴望、激动……   “来人,送王爷回俘虏营”,周恪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懒得再废话下去了。   他之所以要问明白这父子两之间到底是这么回事,一来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二来多收集一些消息总是好的,保不准将来能用的上,三来也是为了看看是否有利可图。   周恪坐在木质床板上,将需要传给沈游的公文一一写好。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沈游那边怎么样了?   沈游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因为秦承章即将发兵十万,不日就要攻打晋安城。   原本沈游和周恪占据琼州的时候还没人在意他们。等到接连攻占了徐闻、雷州,占据了整个南越加晋安之后,秦承章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或者说,秦承章打下了南平,正是志得意满的好时候。他的大军就驻扎在南平,只等着一一打下明州、泉州、晋安、榕州等地。彻底统一闽地。   而偏偏就在此刻,周恪打下晋安的消息沸沸扬扬,秦承章暴怒不已。尤其是这帮反贼竟然还是被他褫夺了官位和诰命的周家人。   他原想即刻发兵攻打晋安。但是刘子宜劝阻了他。   因为如果从地形图上来看的话,明州上方是南平,下侧是晋安,右侧与泉州相接。故而明州是一个四通八达之地。   也就是说,大军若要打晋安,就得先过明州。与其如此,不如先把明州打下来。然后一面攻打晋安,一面再次尝试招安叶青。   这一次,势必要小心防范,绝不再让秦承嗣插手招安一事。   原本他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南平,奈何经过南平之战后,大军损失惨重。现在又要攻打明州,秦承章最终不断增派兵力,直至补充满十万大军为止。   秦承章现在心满意足,十万大军攻打一个小小明州,必定万无一失!   待他打下了明州,若那叶青不识相就杀了。至于周家人,自然是以谋逆之罪夷三族。   这边的秦承嗣刚刚有了征发十万大军的计划,雷州的沈游已经收到了消息。   因为征兵的动静太大了,根本隐瞒不了。金陵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兵丁在点着名册招人。   从前还讲究些,只从军户中抽人,如今军户们早就逃的逃散的散。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里能有一百个足额的兵就算不错了。而这一百人里甚至还包括了各类老弱病残。   吃空饷吃到这种地步,整个军队的作战能力基本垮塌。   沈游甚至一度觉得秦承嗣的大军之所以能够打下南平,纯粹是靠人命堆上去的。   而如今伴随着军户的名存实亡,秦承章已经被迫开启了募兵制。   正常的募兵制是官府给粮给钱。秦承章的募兵制是到处征收各类流民,填充进了自己的军队。   “取死之道!”,沈游感叹了一声。   “他这是想拼了命的先榨干百姓。待到平定了天下再让百姓修生养息”,姚爽半靠在椅背上,闲闲的发布了自己的评论。   他腹部刀口尚未愈合,但实在闲不住了。只好和史量一起,坐着听大家议事。这会儿众人正议论纷纷,谈论着秦承章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于秦承章而言,灭亡他的未必是外部因素,或许全是他自己一点点作出来的。那些细微的损伤积累在一起,终究会在某一天爆发。   “这是十天以前的金陵日报,上面正在大幅报道秦承章的英明神武”,姚爽简直要笑到伤口发痛。   “实际上,我们是查不到金陵的户部年收支情况的。但至少也可以做个简单推算”。   简弘被提拔走之后,他的副手蒲良骏自然顶上了简弘的岗位,被正式提拔为户科郎中。   “简单估算一下,秦承嗣目前为止共计占有南方的五个省”,蒲良骏笑笑,“当然这是名义上的”。   “别管是归属于哪路枭雄的,反正各地都在闹腾,良田被废弃、战乱频频、天灾接踵而至。就连名义上最为正统的秦承章也没能博到老天爷厚爱。”   “这么一算,秦承章能够收到的农税就变得极为低廉了。更要命的是,大齐的商税一直都不高。既没有农税,又没有商税,剩下的盐铁矿茶等等又被各大商帮、大族们垄断。”   姚爽嗤笑一声,“所谓的天子,处处受制掣!也真难为他居然还能征出什么北伐税、讨逆税来”。   蒲良骏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居然是我们这路叛贼治下百姓的日子最为好过”。   说着说着,蒲良骏提振了精神,“若是此次能够将秦承章那十万兵丁留在明州,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蒲良骏嘴角翘起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顺利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借助此次机会彻底拿下整个闽地”。   史量看了蒲良骏一眼,心说不过就是半年没见,这人怎么胆儿肥成这样?张口就是整个闽地。   “既然提到了这个,那就来商议一下作战计划吧!”   沈游坐在上首,目前各大科的负责人几乎都被召集来了雷州。并且作为整个南越的政治中心。许多机构也在陆陆续续搬迁当中。   “秦承嗣势必会率先攻打明州,问题就在于我们到底是要将战场控制在明州还是控制在晋安?”   蒲良骏不是很懂军事,但他也知道基本常识。   如果在明州开战,那就得提防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万一他们和秦承章撕得精疲力竭,结果被明州那些乱七八糟的起义者们、山匪贼寇们摘了桃子,那蒲良骏只怕要呕死!   “若是将战场设在晋安,我们就有了主场优势。各类后勤红供应也会更加便利”,蒲良骏是极为赞同在晋安府开战的。   “在晋安主要是守城,在明州却是野战”,与会的刘三俊总结道,“假如在明州,我们就能与身在泉州的大人内外夹击,彻底攻破秦承章的大军”。   吏科副郎中胡岩点点头,说道:“我不懂军事,所以我也不多加置喙。但晋安初初平定,各地灾民还在涌入。一旦变成了战区,势必会对民生产生极大的影响”。   匠科的薛明远难得抽出空来参加了这场会议,他极为赞同胡岩的话,“坚壁清野要是搞起来的话,修桥铺路这种基础建设一定会受到影响。最好还是把战场放去明州”。   “可晋安是我们的主场。若是去了明州作战,光是远距离运输要消耗掉的粮食就不知道有多少!”   蒲良骏时刻不忘自己是户科郎中的身份。光是计算一下要应付数万人的粮食他就两股战战、两眼发白。 第139章   “既然如此,那不如……折中?”   不太确定的语气,尝试性的发问,再加上截然不同的观点让礼科副郎中郭守迅速混成了全场焦点。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是哪里来的书呆子。他还以为打仗是调解邻里纠纷吗?还折中!   礼科是最近出卷子出傻了吗?骤然拿下了雷州和晋安,地盘扩张太快,各部门基本都在向吏科疯狂要人。   按理,礼科得负责招考人来填充府衙。然后由吏科一同做好人事分配工作。所以礼科和吏科的人员近期忙疯了。   礼科还在招人,尚未进行到选派人的那一步,所以吏科还能挤出一个副郎中来参加。可礼科就不行了。普通吏员级别不够,主官和一个副郎中又忙于招考,分身乏术之下最后只能让即将升任副郎中的郭守来参加。   沈游倒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反倒问道:“这是何意?”   “选在晋安,固然有后勤和守城优势,但也有搅扰民生的劣势。选在明州,若是击败秦承章,直接就能够拿下明州,但是后勤压力过大”。   郭守换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考虑考虑能不能将地点挪的离晋安近一些,但又处在明州。”   “这样一则可以缓解后勤压力,二则若是地点选择的好,甚至可以做出易守难攻的效果,也相当于是守城战,与野战相比,可以有效减少伤亡”。   郭守一口气说完,有点惴惴不安的看向沈游。作战会议并不是他的主场,故而郭守说起话来老显得有点心虚。   “情搜科已经传来了消息”,姚爽看向郭守,“目前为止并未发现晋安和明州交界处有任何地形比较奇异的地方”。   史量点点头,“交界处多半是村落和田地,偶有几座荒山,高度也不高,几乎都是丘陵”。   郭守颇为失落,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   “无碍,作战讨论原本就是该畅所欲言”,沈游总结道。   作战讨论会要求各科都要派人参加。   例如情搜科和安全科一起,在加上测绘专业的人手,负责混入明州,绘制相应的地形加上搜集情报。将情报和地形图传递回来之后,负责人就需要在会议上汇报相应进度。目前测绘人员才堪堪绘制完交界处的地形图。   又比如,户科的人一定要来参加,因为负责统筹战争经费和粮食的是他们。医科要确认好到底能够抽调出多少医护。匠科要确认各个工程进度,要抽调多少军械,一些基本的建设工程是否需要停工。   就连看上去与战事无关的礼科都要考虑战争中各部门都在超负荷运行,人手匮乏之下是否要扩大招人规模。   诸如此类,战事一起,几乎各科都与战事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所以作战讨论会除了起到选择战略目标的作用,还涉及到讨论各科如何合作,能够抽调的人力物力上限是多少,如何平衡战争与民政等等。   这些东西众人都不太有经验,就只能够在一次次的战争中磨合。   从最开始打一仗要琼州全民动员,到现在除了征兵,众人尽可能的减少对于百姓的搅扰。   “如果折中也不行的话,那我们还是继续讨论战略地点选择吧”,郭守就算听了沈游的安慰,还是不太好意思的笑笑。   “既然大家都各有意见,无法统一,那就按照规定……”   “等等”,姚爽打断了沈游的话,“先生,你还没有陈述你的意见呢?”   沈游笑笑,看了一眼姚爽,“我倾向于折中”。   “大善!”   郭守双掌相叩,激动的不行。   史量看向沈游,直接发问道:“先生,这是为何?”   “我指的折中不是选择一个地点然后毕其功于一役,而是指需要在明州和晋安进行多场战役”。   “选择晋安府除了后勤压力小、守城战伤亡比野战、攻城战小之外,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   沈游环顾四周,继续说道:“假如我们将地点选在了明州,那么意味着要遭遇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势力。与其由我们来清扫这些势力,不如由秦承章来做。还能消耗掉他那十万大军的实力”。   “我们可以绕过城池,不打攻城战,直接打野外伏击战”,刘三俊皱眉道。   如果在明州打,那就是两条路径。第一,打守城战。选定地点后清扫掉城内和附近的匪徒。然后以城池为据点,抵挡秦承嗣的进攻。这样一来,就是先攻城再守城。   二就是直接在野外伏击秦承章的军队。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先消耗自己的势力来攻城。完全可以打完秦承章之后再攻占明州各大城池。   “明州的势力复杂就复杂在根本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势力,绝大部分都是各类山匪,还有各种占据着明州的起义军们”。   沈游摇摇头,“与此同时,甚至还有各类灾民、流民会冒死前来抢夺粮草。情势极为复杂。”   “所以如果按照你说的,选择野外战争,光是为了确保输送粮食的道路安全就要耗尽心力。一旦出现有匪军抢夺了粮食,这会直接增大战场压力,对我们极为不利”。   人可以暂时依靠意志熬一熬,但不可能十天不吃饭。   “而选择晋安最大的好处并不只是后勤压力小,粮食军械供应及时,而是秦承章可以选择直接跳过明州打晋安,那么我们只能守住晋安,根本没得选。但他也可以先打明州。在打完明州之后势必实力大损。届时他实力大损,我们却兵强马壮。若他再来攻打晋安,自然就……”   沈游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刘三俊皱着眉头,“那要是秦承章在打完明州后修生养息,等到在明州站稳脚跟再来攻打晋安,那我们岂不是坐蜡了?”   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秦承章在家门口强大起来,这简直是养虎为患!   “是的,这也是我顾虑的”,沈游点点头,“所以我才要打两场战役,一场在明州,一场在晋安。”。   沈游解释道:“沙坪县归属于明州,但距离晋安最近,还毗邻晋安的雏山县。所以我们得等到秦承章快要打到沙坪的时候率先在晋安与明州交界处打野外伏击战”。   刘三俊眼前一亮,“先生是说,先在沙坪县附近打一场野外伏击战,这样一来我们的粮食运输和粮道保障压力就小了,紧接着,迅速退回雏山县,再打一场守城战役”。   沈游点点头。   蒲良骏没搞明白,“不是,那我们直接死守雏山县不好吗?”   姚爽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因为我们不能让秦承章缓过来。”   “顺利的话,秦承章应该能打下明州。但此时,士兵们势必已经极度疲惫。秦承章并不是傻子,极有可能会让将士们修生养息。然后才会来攻打晋安”。   “原来如此”,蒲良骏点点头,满面笑容,“在沙坪县打仗既是为了挑衅秦承章,也是为了消灭部分有生力量。好缓解晋安的压力”。   可这样一来就衍生了新的问题。   刘三俊眉头紧锁,“沙坪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县,既没有高山也没有深谷。城外就两三座丘陵,说山都是抬举了,就几座小土包。就连城墙都矮墩墩的。整个县都平平无奇,乃至于天灾人祸之下,当地的灾民都在往晋安涌。这样一个地方,怎么打野外伏击战?”   连个可以遮掩身形的地方都没有。难不成直接两军对冲,生死搏杀吗?那这死伤比例未免也太高了吧。   “而且虽说明州的各路匪军能帮我们消耗掉秦承章的部分实力。但是也不会消耗太多”,刘三俊格外郁闷。   “保不准还有人一听闻十万大军,即刻弃城而逃,再不然就喜迎王师。说到底,秦承章是正统,多少起义军心知自己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巴不得朝廷招安好拿个官儿来做做”。   真正正儿八经在争夺天下的估计就秦家两兄弟和他们自己,再加上一个佘崇明了。   “虽说我们都知道十万大军里估计五万是民夫,三万是被强征来的,一万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有没有一万人都是个问题”。   “但我们手上去除掉需要镇守城门的,能够机动的兵力也不过七八千。对方只要够狠,上了战场猛杀逃兵,若真执行起逃兵必死的战令,他们拿人命都能堆死我们。”   刘三俊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但我希望赔进去我的命,能换来胜利”。   拼了命的打仗,但是打输了。这就太坑了!   “这就得问匠科了”,沈游看向薛明远。   “大齐原本就有火铳和大炮,但是精度和准确度都不高,动辄炸膛。没杀敌人,先杀自己。就算是我们自己改良过的大炮,杀伤力和精准度虽然都强了一点,但还是不能复原大齐巅峰时代的大炮”。   大齐也曾是有过辉煌的。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伴随着军事的糜烂,他们的制炮工艺失传的失传,搁置的搁置。竟然是一代更比一代烂。   薛明远说到这里,木呆呆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点点笑意,“之前打云门帮那些龟孙子的时候,我们就尝试过用大炮。但是海上大炮是那些船匠们设计的,与陆用大炮不太一样”。   “我们花了接近四年的时间一直在试图改良研究火铳和大炮”。   蒲良骏一听这话顿时头皮发麻,他仿佛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走,一想到年年要拨给匠科的巨额经费,他简直心痛的无以复加。   要不是终于出了点成果,他再干户科郎中这个职位,他就要心绞痛了!   薛明远根本顾不上蒲良骏的脸色,提及自己热爱的东西,他眉飞色舞起来,“我们目前的炮艺虽然比不上元兴帝当政时的大炮,但总比现在的大齐强多了!”   薛明远掷地有声,“只要再给我们时间,我们可以做的比元兴之治时期的大炮还要好!”   好,真好!蒲良骏抽了抽嘴角,已经快厥过去了。   刘三俊也没去看蒲良骏的脸色,他只是高兴起来,能活着谁想死。   这样一来,他们的希望就大多了。刘三俊本能的开始规划起战术。   “沙坪县附近的几座小型丘陵虽然不高,但我们可以先用炮弹洗地,然后再加上改良的火铳。而且若是在夜间状态下,冲天的火光和巨大的炮声,光是营啸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但是刘三俊又想到了新的问题,他皱着眉头,“就算我们消灭了秦承章前来攻打晋安的军队,那秦承章驻扎在明州其余州县的军队怎么办?届时我们还是要打攻城战,从秦承章手上夺回这些城池”。   沈游微笑起来,“云岱山脉北起明州,南至泉州。假如顺利的话,周恪会从云岱山脉的内部到达明州的腹地,在秦军攻打晋安的时候,夺取明州内的各大郡县”。   蒲良骏满脸迷惑,“既然有这条路,那为何不直接从晋安将兵力运输到云岱山脉,再由云岱山脉入明州腹地,从而一举拿下明州呢?”   蒲良骏问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完他就想明白了。   那样一来周恪就等于孤军深入,要面临秦承章所有的军队,并且通过山路运送后勤的压力未免也太大了。更别提这等于深陷敌营,四面八方还有各类等着打劫的起义军、匪寇们。   “所以,我原本的计划是先让秦承章攻打明州各路匪军,消耗他们的实力。紧接着,在明州的沙坪县尽可能的歼灭秦承章部众。然后退守雏山县,一方面利用守城战杀敌,一方面也拖住了秦军的主力部队,为周恪攻打明州其余州县争取时间”。   “这样的话大人攻打明州就得从明州中部往晋安方向,也就是南方打过来,唯有如此方能与我们汇合”,刘三俊缓缓问道,“那剩下的明州北部难不成就得被秦承章占去?”   这种好东西只拿了一半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秦承章的十万大军要是都砸在了我们手里,你觉得驻扎在明州北部的那几个州县里的士兵能有多少奋勇拼杀的心思”。   姚爽不屑道,“况且只要我们能够消化掉拿到手的半个明州和那所谓的十万大军里的俘虏,区区几个州县罢了,何愁打不下来?”   别看姚爽长着一张娃娃脸,其实秉性极为傲气,不过是用笑容遮盖桀骜罢了。   沈游解释道:“我们征战的速度太快了。一直在不停的打仗。一年以来,我们接连不断的拿下了雷州、晋安,又拿到了半个泉州。等到这一次打完明州之后,就得把南越、晋安、明州彻底梳理一遍。唯有巩固根基才能有更长远的未来”。   说到这里,沈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地盘扩张的太快的后果就是根基不扎实。   最开始的琼州精心治理了五年,所以琼州是他们扎根最深的地方。为沈游输送了大量的人才和物资,源源不断的供应着战争和民生耗费。   这个地方也是受到沈游教育影响最深的地方。在座众人当中,琼州学派出身的至少也占据了三分之一。   除了徐闻县百姓的日子慢慢在逼近琼州之外,雷州和晋安等地,尚且还仅仅只能够自给自足罢了。   即使在这个世道,只平定了半年就能自给自足已经很厉害了,多少造反的起义军们还在靠劫掠过着饿三天饱一顿的日子呢,更被提像神威军那样已经被逼到去吃人脯了。   但在沈游眼里,她干得好那是全靠同行衬托,还真不是她水平高。   以至于周恪时常怀疑沈游到底是来自于一个何等富庶的地方,居然能让她根本看不上自己治下的太平盛世,甚至坚定的认为她自己做的远远不够好。 第140章   秦承章试图点齐兵马,南征明州,再加上后勤运输,就算是从南平出发,少说也需要一个月才能到明州边境。   这一个月里,整个南越加上晋安,到处都在紧急施工、战前准备。   战事一起,银子和粮食宛如大江大河一样哗啦啦的奔涌而去,涌的蒲良骏都麻木了。   “这是今天修城墙的工钱”,说话的余老四面上没有丝毫服徭役的痛苦。相反的,他美滋滋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十个铜子递给了孙莲花。   那铜子是标准的天圆地方式,但铸造极为精美,因为沈游与周恪都没有确立年号,以至于外人称呼他们的时候不是喊皂衣军就是喊琼州军。   所以这铜子上正面刻的不是年号加通宝,而是“太平通宝”这四个字。其期盼简直不言而喻。   孙莲花接过铜钱,仔仔细细的数了数,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的将三十文放进了陶罐里。   她被乔畅和陈小勺带来了晋安之后就跟余老四成婚了。余老四也是新来晋安的灾民。他虽然右脚微跛,但是力气大,又找了个修城墙的活儿,每日都能够带来二十文的收入。   “今日怎么会有三十文?”   余老四黝黑的面色上忍不住绽出一点点笑意,“他们看俺干得好,提拔俺当了小组长”。   他挺直了腰板,像是连微跛的右腿都站直了,“一日能拿三十文!手底下要管五个人呢!”   “呀”,孙莲花轻呼一声,“一文就能买两个大馒头,若是买了粗粮自己做,那就更省钱了。咱们再买些棉花和粗布回来,自己缝被褥。再把钱好好存起来,将来就能送孩子去上学”。   孙莲花摸摸自己看不出凸起的肚子,眉目间洋溢着母性的柔和。她来了晋安不到一个月就跟余老四看对眼成婚了。现在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两个月了。   提起孩子,余老四的神色仿佛更温柔了。他蒲扇似的大掌轻轻的碰了碰孙莲花的肚子,顿时傻乐起来。   但他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迅速转变成了纠结。   “这个、俺们可能要赶工期。俺明儿晚饭不回来吃了”。   “赶工?为什么突然要赶工?”   余老四原本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惧意和为难。   “说是……要打仗了”。   孙莲花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到处杀人的畜生,漫天的血光,凄厉的嘶吼,遍地的尸体……是孙莲花一辈子的梦魇。   “不怕不怕”,余老四着急的不行,又只敢轻轻的拍拍孙莲花的脊背   “你要去打仗吗?官府……官府会不会征调民夫?他们让你当小组长是不是要你去打仗?”   孙莲花的声音凄厉起来,“这三十文是不是你的买命钱?!”   她慌忙从陶罐里抓出一把钱币,“你退回去!退回去!你跟他们说不当这个组长,让他们找别人去!”   “你去啊!”,孙莲花嘶吼着,满面都是泪。   “不是不是”,余老四不善言辞,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好瓮声瓮气道,“官府不要我们打仗”。   孙莲花抬头看他,“你别……骗我”。   “不骗,不骗”,他轻拍孙莲花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官府是说要打仗了,所以要赶在打仗之前加固雏山县的城墙”。   “咱们是在晋安府城,雏山要加固城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老四小心翼翼看了几眼孙莲花,疙里疙瘩解释道:“俺、俺想着先加急修理好晋安的城墙,再应征……去雏山县修、修城墙”。   孙莲花脑子一片轰鸣,她抬手把钱砸在了余老四脸上。   “别别别,你别生气!”   “别人都要过安生日子,你倒好!拼了命往死人堆里跑!你把我们孤儿寡母扔在家里,你还是个人吗?!”   孙莲花眼泪珠子噼噼啪啪往下掉,她从前逃荒,要挣命的时候必须硬气,必须坚强。可那是没办法啊!   如今日子安定下来,孙莲花的脾气都软和了许多。   可脾气软和也不代表她没脾气。   孙莲花一抹眼泪,“你给我说清楚,你要不说出个三四来,老娘今天扒了你的皮!”   “之前管俺们的那个官儿问俺们,雏山县要修城墙,问有没有人愿意去的”,余老四瞄了眼孙莲花,“……俺就、就报名了”。   “能不去吗?”   问完了,孙莲花就痛哭起来。想想也知道,好不容易有个像余老四这样的傻子主动撞上去,官府是不可能让他反悔的。   “能的”。   孙莲花眼泪珠子停在脸上,要掉不掉,只呆愣愣的看向余老四。   余老四疙疙瘩瘩解释道:“官府要的人得是自愿的,说给俺们一天时间回家跟家人商量,明天一早上工的时候再回给那些当官的就行”。   “还商量什么!”,孙莲花一把把钱塞给余老四,“你明天就把这钱送回去!跟官府说,说你家里人不肯,你去不了”。   余老四捏着钱,半低着头,不说话了。   孙莲花只觉自己火气腾腾往上涨,“说话!”   “这钱是俺当了小组长领到的,不是去雏山县的买命钱”。   余老四顿了顿,又解释道,“俺想去雏山县是因为官府给的工钱高。一天少说也有四十文。这家里家外,哪样不要钱。你得买点吃的多补补,俺们还得给孩子攒着钱”。   孙莲花心软了,孩子是她的软肋,“可,可那也不能拿命换钱啊!”   “不是的”,余老四摇摇头,“不会让俺们上战场的,他们也不要俺当兵”。   “还、还有……”,余老四挺直了腰板,“俺现在就是个小组长,要是去了雏山县,干的好,又能活着回来,那俺保不准能当上小官儿”。   “俺就是想拼一拼,否则以后日子安定下来了,那想当官要么考,要么得立大功”。   孙莲花开始犹豫不决。   “到时候就不用土里刨食了。再不然,俺当不了官儿那也挣了钱啊。俺们再开个小铺子,送孩子上学,以后让孩子考府衙”。   孩子是她的软肋,孙莲花面上的犹豫更浓了。   “那会……死人吗?”   “不会的”,余老四又把钱塞回了陶罐里,“俺就是去修城墙,打仗的事儿轮不到俺”。   余老四面上就浮现出一点羡慕。要不是他腿脚微跛,早就当兵去了。那帮穿皂衣的兵,几天就能吃一顿肉,还能定期给家里人带东西。   余老四听着都流口水。   孙莲花拿起陶罐,又塞回了床底下,“那成吧,但你可看好了,要是觉着不对你就逃”。   余老四点点头,笑呵呵的看向孙莲花。   余老四和孙莲花如同新加入晋安的灾民的缩影。   他们有的组建了新家庭,有的选择了立女户,有的还在打光棍。但无论如何,他们迈过了痛苦而残忍的逃荒,终于在晋安一点点扎下根来。   像余老四这样要赶往雏山县修筑城墙的,远远不止他一个。   整个晋安府,尤其是雏山县,作为战局中心,大量的人、物资源都在涌往此地。   与此同时,雏山县内涌来的各地灾民也在进行着二次分配,只等着先行搬离雏山县。   “诸位,雏山县很快就要有大战,希望诸位尽快搬离雏山县!”   官吏们敲锣打鼓一条街一条巷的喊过去。他们必须要在半个月以内尽可能的将百姓送往别的县,然后启动战时管理机制,再将赶来雏山县的各路民夫和工匠们安置好。   官吏们的工作任务繁重,可众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这是琼州发展到现在生死存亡的一仗。   他们占据了南越、晋安和半个泉州,早已入了秦承章的视线。这一仗,本来就在所难免。打赢了自然皆大欢喜。打输了,那就等着再过回从前吃不饱穿不暖的逃荒日子吧。   “这位大人,能不走吗?”   长途的搬家格外耗费心力,陈老根上年纪了,自然不想走。   “阿公,这里要打仗了。我们得把你们送走”,负责这条街的官吏何鸾好声好气的劝解陈老根。   陈老根摇摇头,不甘不愿的问她,“那隔壁的三毛子怎么没走?”   “阿公,他们是给官府干活的,都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虽然并不知道三毛子是谁,但是何鸾知道这会子能够留在这里的,除了打仗的将士就只有工匠和民夫了。   “瞎说!”,陈老根不屑的看着眼前这个皂衣的官吏,“那三毛子是个女娃娃!她能干什么啊!”   “阿公,这个三毛子可能是工匠。再不然就是民夫。而且民夫是个统称,不一定是男子”,何鸾解释道,“女子也负责了很多工作”。   比如说,熬制热油、就地清洗并给纱布消毒等等可外包的工作。   但何鸾知道,老人家原本就不想走,那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阿公,打仗的时候用的就是战时管理机制。谁要是在大街上乱跑,被人抓住,直接就是个死字!”   “而且到时候打起来的话,到处都是死人”,何鸾恨不得把场景说得更恐怖些,好吓退这些固执的老人家。   陈老根嗤笑一声,“小娃娃,我逃荒那会儿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你还敢诈唬我?我什么死人没见过啊?!” 第141章   “阿公,您确定您不走吗?”   何鸾没有再劝下去。所有人的时间和生命都极其宝贵。她没有时间耗费在陈老根一个人身上,手上还有四条街的任务要做,同时还要搜罗全县幼童,将孩子们送走。   “如果阿公不走的话,请阿公在这张纸上按一个手印”。   何鸾拿出一张纸递给了陈老根。陈老根不认识字,但上头已经印了五个手印了。   “这是啥?”   “这是战时管理机制的知情同意书”,何鸾解释道,“按了这个手印,就是说阿公你如果在城内出了什么事,一切后果自负”。   陈老根不识字,但他听得懂这个一切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而且何鸾劝他走的时候他心不甘情不愿,但何鸾不劝了,他又不得劲儿。   “不按!”   陈老根即刻就想关门,何鸾见状,情急之下强行用手死掰着门。得亏陈老根年迈体弱,何鸾一个小娘子力道好歹比陈老根强一些。   “阿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走,要么留。留下来就必须按手印”。   眼看着僵持下去,巡街的安全科人员就要来了,陈老根不情不愿的又打开了门板。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就是说。一,假如在战时乱跑,那么被巡逻队伍抓住的话,直接按照敌人的探子处理。二,一旦城破,官府必须要优先保障工匠和民夫的生命安全。”   “也就是说,像阿公这样不肯听劝,非要留在这里的,官府就无法保护你了。”   陈老根的眉毛抽动起来,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点畏惧。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如果要强行留在这里,势必会给人造成麻烦。可他也没办法,他不是外来的灾民,而是雏山本地人。   对于外来灾民而言,去哪里并未所谓。甚至他们巴不得远远逃离战区。可对于本地人来说,故土难离。   以至于陈老根两条眉毛拧巴在一起,迟迟无法下决断。   良久,他问道:“你是不是在唬我?”   何鸾摇摇头,“阿公,请按手印吧”。她把印泥和纸一块儿递过去。   陈老根犹犹豫豫不肯接。   “阿公不想按,那就是要走吗?”   陈老根接过纸,手上慢吞吞的沾一点印泥,就不肯动了。   何鸾叹了口气,“阿公,你到底是要走还是要留?再不决定,我直接喊外头的巡逻队进来了”。   陈老根眉毛一抖,气势汹汹道,“走走走!”   他是真不敢按手印。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一旦乱跑直接就被视作探子。一旦被人关进了牢里,那叫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况且若是城破,官府根本不保护他。他运气好才能在神威军的屠刀下苟活至今。但他也知道,外头的兵多数都是像神威军那样的。杀人杀得刀都钝了。进了城只怕见人就砍,抢钱抢粮的,数不胜数。   也就这帮穿皂衣的,平日里对着老百姓说话好声好气,买东西也肯给钱。   而且最让他畏惧的是,何鸾不劝他了,甚至有点子想让他快快按手印的意思。   陈老根这下子就不愿按了。   眼看着陈老根不愿意按手印,反口说要走,何鸾倒也不在意,直接嘱咐他。   “阿公,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连夜做好干饼,穿上厚实衣服。明日鸡鸣时分在府衙门口等候”。   “晓得晓得”,陈老根应了两声。   听闻陈老根的应和声,何鸾长舒了一口气。   府衙的力量是有限的,假如真的城破,他们就只能优先保障工匠们和民夫们的性命。因为这一批人全是自愿来参与雏山县的战时建设的。   在有限的力量下,若是陈老根明日又改了主意不想走了,那么府衙也无可奈何。   这些死活不愿意跟着大部队走,怀揣着侥幸心理,认为决不会城破的人,府衙就算再无奈也只能放弃。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谁活着都很艰难。在人力物力有限的情况下,沈游只能优先去救那些愿意跟她走的人。   像何鸾这样的官吏穿行在大街小巷,他们要将全县当地人、涌入的灾民、流浪的孩子等等各类人,统统分别送往晋安府的几个县。   再安置好晋安其余县送来的民夫、工匠,从而彻底将雏山县打造成一个战争堡垒。   除却雏山县在动工,就连距离雏山最远的琼州都在动工。   琼州学院,早间   “快快快!”,孙旷简直是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跑,还得不断的呼喊身后的小伙伴。   这些年里,琼州学院一再扩建,终于从当年那个土了吧唧的大院子扩建成了更大的院子。   与此同时,这所驰名琼州的学院终于有了点学院的样子,不再是教室檐下晒腊肉的画风了。   琼州学院经过多年建设,陆陆续续将此前的建筑重新修整乃至于推翻。如今的琼州学院,没有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但占地广阔,古朴沉静,颇有向学之风。   整体格局也做了一定的调整,除却扩大了教室和宿舍,还增设了许多研究机构,乃至于兴建起了藏书楼和大礼堂。   此刻,通往大礼堂的路上。   “跑这么快干嘛?!”   结业的也不是你啊!   小伙伴卓不群欲哭无泪的看着孙旷飞奔离去的背影。   今日恰好是琼州学院第六届学生的结业礼。几乎所有的第六届学生都在大礼堂集合。   原本其余届次的学生爱来不来无所谓,但是孙旷和卓不群刚刚考进琼州学院,见什么都很新奇。   结业礼自然不能错过。   孙旷生于琼州长于琼州,父母都是D民。然而打从他考进琼州学院那天起,家中父母挺胸抬头,只恨不能通知所有亲朋好友。   孙旷自然是高兴的。迈入了琼州学院,意味着他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找到一份还不错的活计,甚至有机会迈入官场。   年仅十三岁的孙旷怀揣着无尽的喜悦和期盼来到这座学府。   他记得,自己两个月前参加的新学子入学仪式就是在这座礼堂里。   孙旷携带着自己的学生证,自然可以进入礼堂。   无论见过多少次,孙旷都觉得这地方很神奇。   这里有接近两千余个座位,整体呈现一种倒扣的碗状,四壁都是高低错落的座位。这里集合了众多工匠的智慧,尤其是排水、内部传音、外部隔音等等效果,几乎做到了极致。   这座礼堂除却平时用于各类入学、结业仪式,平日里还承担着各类大课乃至于借给民间举办各类大会的作用。简直堪称业务繁忙、日日爆满。   此刻,这地方并没有坐满,而是坐了接近五百个学子。五百人坐在空旷的礼堂里却全场肃穆无声。   孙旷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也没敢出声,他随意挑了个入口的位子坐了下来。   等到卓不群紧赶慢赶的跑进大礼堂,正好赶上台上的山长刘平安在发表讲话。   刘平安是当年被沈游第一批收拢的那几个孩子之一。明明与潘素、傅越同期,乃至于姚爽和史量这种比他来得晚的都比他提拔更迅速,人人都在官场上搅弄风雨,执行着一个个危险的任务。   但刘平安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呆在琼州学院。他并没有太多处事的才华,但为人忠厚老实,恪守本心,从不逾矩。   所以从最开始压不下第一届学生,到现在能够执掌整个琼州学院。刘平安的处事能力在日复一日的磨砺当中精进,但不变的是他依然勤勤恳恳的干活。   刘平安并不是领头羊的角色,而是承担了老黄牛的责任。他站在沈游的大后方,为沈游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让沈游放心的将琼州学院交给他。 第142章   刘平安本来话就不多,千篇一律的山长讲话迅速完结。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孙旷几乎下意识就支楞起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这是戏肉要来了。   “在座的诸位应当都已经选择好了自己将来的去处,或是考入府衙,或是进入匠科、医科下辖各类研究组”,刘平安顿了顿,继续道,“……或者回去继承家业”。   底下顿时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乎有一半的学子都要伸长了脖子去看坐在前面的董经纬。   董经纬面不红耳不赤,大概是在同窗们多年的调笑声里锻炼出了厚面皮,他居然还有功夫对着台上的刘平安遥遥行礼。   于是全场的哄笑声更大了。   董经纬是当年来琼州的董栋梁的儿子,那个初来琼州,在神应港闹出笑话的董栋梁。   作为他的儿子,董经纬来了琼州之后立志要考琼州学院,将来再入府衙。可他父亲却要他等着闽地平定后继承董家的家业。   于是在董经纬挨了一通父亲的毒打后愤而对同窗们说起“家业家业,家在琼州,业在闽地,路在何方?”   意思是从琼州通往闽地的道路都不太平,我怎么去闽地继承家业?!   结果自此以后“继承家业”这四个字成了董栋梁的标签,乃至于连刘平安这个老实人都有所听闻。   此时山长在台上调侃起来,简直杀伤力加倍。底下的学子们在哄笑,唏嘘声此起彼伏。   肃穆的结业礼瞬间就热闹起来。   台上的刘平安看着这些年岁尚幼的学子,心绪格外复杂。   他们当中最大的一人也不及弱冠。此刻处在沈游的庇护之下,尚且还能又笑又闹。   可等到他们跨出了学院的大门,面对着外头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亲眼见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内心的痛苦与无力只怕能把人逼疯。   也不知道这里最终有多少人位极人臣,有多少人魂断黄泉,又有多少人完成了他们稍显平庸的一生。   刘平安活得像一个老父亲,恨不能在最后一课里将自己的全部的人生经验都告知他们。   台下渐渐的安静下来。   “……近期琼州日报上关于战争的报道你们应当也都看了”,刘平安神色平静,“我们拿到了一个完整的南越、以及晋安,然而我们付出的代价是即将面临秦承章大军压境”。   底下渐渐喧哗起来。沈游并没有掩盖秦承章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相反的,琼州日报以及新建立的雷州日报等等各地的报纸争相报道此事。   秦承章十万大军压境,决定先克明州,再打晋安。而偏偏整个南越的兵力也不过一万余人,这还是一再扩军之后的。   再扣除必须驻扎在各个城池的和周恪带走的兵,能抽调出来打仗的也不过六千人。   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原该令人胆寒,可十万大军非但没有吓退南越军民,反倒是令众人皆战意蓬勃。   因为他们退无可退了。   辛辛苦苦建设的家就在这里,而晋安之外就是战乱、饥荒。过够了逃荒的日子,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谁想再过回从前如猪似狗,辛劳一年还吃不上饭的日子。   “今日的结业礼不仅是作为结业,也是战前动员”。   孙旷就很迷惑,要知道等到举办结业礼的时候,第六届学子们的去向早在两个月前基本已经定下来了。这时候搞战前动员,简直宛如马后炮。   除非……孙旷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除非要扩招!   并且扩招极有可能会面对接下来的第七届学子。   孙旷早已听闻琼州学院有这个传统,据说最早的两届学子,都是半工半读的。一日去府衙上工,一日在学院读书。   不过那时候学院和府衙都在琼州,离得也不远,她才能够搞这种模式。   等到沈游地盘扩大、半工半读就不方便了,再加上人手不那么紧缺了之后,她就再也没这么搞过了。   如今大战一起,各处都缺人手。届时势必要恢复这个半工半读的传统。   也就是说,半工半读的学子可以提前接触自己想报考的部门,若是干活得力,有极大的可能性能够留下。   孙旷眼神迅速亮起来,就是不知道轮不轮得到他们第十届学子。   “这一次半工半读是面对第七、八届学子……”   孙旷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他苦笑,他们是新生,连基础知识都没学扎实呢,这种好事多半是轮不到他们的了。   议论纷纷的除了孙旷和卓不群这两个新生之外,还有第六届学子。   秦桧都还有三五个好友呢,别提闻名全琼州学院的董经纬了。   其好友郑庭此刻总觉得怪怪的,“董兄,我们都快结业了,这种半工半读的事儿也轮不到我们。再者,今日礼堂之内只有第六届学子,对着我们宣布又有何用?”   董经纬能够做到全学院闻名可不仅仅是依靠“继承家业”这四个字,而是因为他接连三年都是琼州学院甲一生。这意味着他的成绩是甲等中的第一名。   要知道,琼州学院学制改革为五年后,扣除各类旁听生,学院一年只招正式生五百人,而甲等只有三人。   这三人水平几乎相差无二,又都拼了命的学。一般情况下,甲一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才是常态。蝉联三年甲一的难度之高,简直不言而喻。   然而用董经纬的话说,他只蝉联三年甲一,那是因为前三年是全院都要学的基础知识课,而后两年则是本专业的人才需要学习的专业课程。有些课程他不需要考,否则他一样能拿到五年甲一。   董经纬就读情搜专业,素来心细如发,他直接说道:“估计是要我们带一带第七八届学子,否则没必要告诉我们”。   果然,台上的刘平安开口了。   “考虑到这一次参与半工半读的学子多数是要涌入雷州和晋安的,离开了琼州学院后读书不易,所以需要第六届学子与第七八两届学子结对子。”   “一则七八两届学子尚未学完专业知识,需要旁人指点。而偏偏他们入了各大机构,有些默认要在学院里学习的知识,负责带你们的工匠或者官吏们是不会再重复教导一次的。所以需要你们这些前人帮助他们补充这一部分知识”。   “二则出门在外,远离故土,两人结对之下或多或少也能有些帮助”。   董经纬一乐,结对子这事儿多半是因为雷州学院刚刚建立,其师资力量还不够,而晋安又没有专业学府,干脆就拿他们这帮人先当老师用着。   感情毕业之后在府衙上工还不够,还得给底下这帮小菜鸡们上课。   一人多用啊!   董经纬连学院大门都还没跨出去,就已经感受到外面的世界真是太险恶了!   他都快气笑了,就算他仗义,可也不能让他白白耗费心思啊!   大概是知道董经纬在想什么,刘平安面对着底下议论纷纷的第七届学子,淡定道,“这些第七八届学子在战事结束后会有统一考评,按理,合格的就会被录用。”   “若你带的那位学子被录用了,那你自己的考核分数就会增加一部分,极为有利你的年终考评”。   董经纬一点也不意外,这就跟吊在驴子面前的萝卜一样,只等着他们这帮驴子探头去吃。   不过这法子漏洞真是太大了。   董经纬颇为不屑,带一个原本就基础知识扎实的学子和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要付出的心血以及最后的结果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考入琼州学院的,至少脑子和学习态度是没问题的。用先生的话说,区别就是谁是学霸谁是学神罢了。   董经纬到底年少,心里便忍不住浮现一点点得意。   像他这样的,就是学神! 第143章   董经纬照着抽签,靠运气抽中了第七届学子章乐。一个不功不过,看上去成绩平庸无奇的学子,不过董经纬本来对此也没有多少期待。   比起带着章乐,他更期待的是收拾行李跟着出行的车队前往雷州府衙。   “娘,我回来了”,董经纬放下书箱,一脚刚刚迈进家里的门槛就开始喊他娘。   “四郎回来了?”   穆清越笑容慈爱的看向自己十六岁的孩子,“快快,快坐下吃饭,今日是你爱吃的红烧肉”。   “哼”,董栋梁坐在饭桌上,恨不得从鼻孔里出气。   董经纬跟他爹杠得多了,已经磨炼出了厚脸皮,权当自己没听见,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爹。   “坐吧”,董栋梁这才应了。   琼州的地价越发高昂,临近府衙和中心广场的那些地段价格高昂到董家根本承受不起。故而董家的房子买在了远离中心区域的东石巷。   房子不大,普普通通一进院落。奈何董家人多,一妻一妾捎上三个孩子,再加上三个奴仆,一进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饭桌无奈就被腾在了正堂,故而董经纬进了大门就能看见饭桌。   饭桌上,董经纬彬彬有礼的用餐,每一个仪态都尽可能的做到完美。搞得董栋梁挑不出错来,只好冷冷的发出了自己的第二声“哼”。   饭毕,董经纬搁下碗筷,“爹、娘、姨娘,我后日便要收拾行李,启程前往雷州了”。   “四哥,雷州好玩吗?”   幼弟和幼妹仰着小脸问他。董经纬面色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以后会好玩起来的,等有机会,我便带你们去雷州”。   两个孩子笑着点点头。   穆清越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即使已经知道孩子要去往雷州,可到了离别的时候,她依然秀眉微蹙,满面不舍。   “你去了雷州万事都要小心,记得天冷添衣,若是有什么……”   董栋梁发出了他的第三声“哼”。   董经纬终于忍不住了,“爹,您今儿鼻子不舒服,是否需要我去请个大夫?”   董栋梁一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此去雷州,万事小心”。   董经纬一愣,完全搞不明白他爹到底在搞什么。之前说要去雷州的时候,他爹脸拉得老长,满脸写着不高兴。   现在怎么忽然就同意了?   “去了雷州之后,若是方便的话”,董栋梁平静道,“……回闽地看看你的祖父母”。   呵呵!   爹,你一个庶子,怎么还一天天尽想着怎么回去继承祖父的家产,累不累啊你!   董经纬微笑道,“若是可以,我势必会前去祖父母跟前尽孝”。   实在是太可惜了,闽地战乱频频,我想去也去不了。   董经纬记事早,只知道自己一家被嫡祖母分家后,迁来了琼州。说是迁走,其实是赶走。在战乱、饥荒横行的年头,无家族庇佑,被迫流落异乡,简直等于谋杀。   只不过他们没料到,在琼州的日子可比在大宅里小心谨慎的日子好过多了。以至于他都不那么反感闽地董家了。   虽说不讨厌,可董经纬再也不想沾上闽地董家了。最好两家人桥归桥,路归路,这辈子都不相干。   董栋梁一看儿子温良恭俭让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跟我过来”。   董经纬一愣,安抚的看了穆清越一眼。他知道自己已经十六了,他爹总不会动手打他。于是他乖乖的跟着董栋梁进了东厢房。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让你回去继承祖业只是因为当年被赶出来于是心有不平,就想着趁着闽地战乱、本家人丁凋落的时候好回去捡便宜?”   难道不是吗?   董经纬才不会这么说呢!   他微笑起来,彩虹屁吹得上天,“父亲深谋远虑,自然不是此等小人”。   董栋梁嗤笑,“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迂腐不堪,明明琼州学院师资力量显赫、闻名琼州,我却不让你考。明明你能拿甲一,我却要你中庸。明明你可以去雷州,我却要你留在琼州”。   董栋梁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处处都要与我对着干,我要你藏拙,你偏要显露聪慧。考进了学院、拿了三年甲一、考入了雷州府衙……在外人眼里,你简直样样都值得旁人称赞”。   藏拙!藏拙!你每日里只会平平庸庸的活着!   初来琼州之时,付了船资后又要维持所谓的世家子的光鲜亮丽。一时之间找不到生计,又无法变卖充面子的首饰。母亲为了俭省家用,寒冬腊月之时与姨娘一同挺着小脚,熬夜制作绣品以维持生计。活生生熬瞎了一双眼。   这就是你的藏拙不成?!   董经纬的牙齿死死的扣在了一起,指甲深深的掐入手心。   他直起身体看向自己的父亲,厉声质问道,“我为何要藏拙?父亲藏拙多年不一样被嫡祖母赶出来了吗?!”   “放肆!”   董栋梁的怒气一阵阵往上飙升,这就是为什么两人的谈话总是屡屡失败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会来琼州?”   即使是愤怒都无法阻挡董经纬的思维。都这么问了,那就说明被嫡祖母赶出来是有隐情的。既然不是被赶走的,那就多半是主动的了。   他冷着脸回答道:“父亲是主动向祖父要求来琼州的?”   “是”。   这个回答早在董经纬预料之中。这么多年,他不恨那位嫡祖母,却恨那位亲祖父。   哦,还有他这位体体面面的世家子父亲。   为了维持狗屁倒灶的体面,一家人挤着一进的小院子,还得蓄养三名仆婢。   分明聘上了县学的文书,却又要藏狗屁的拙!以至于时至今日都无法升上去,与他同期进去的,基本都升上了。而他时刻踩在年终考核不合格的边缘,只等着随时抽身离去。   拿着那一点微薄的月俸,平日里还要依靠母亲和姨娘的绣品做家用补贴。   假如不是他拼命学习,以赚取高额的奖学金,他家早就败落了。   就这样眼前这个男人竟还能对母亲和姨娘的付出视若无睹。或者说,即使再心疼,都比不上他所谓的明哲保身来的重要。   董经纬何其恨他!   越是恨,他就越平静。   “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祖父是为了防止鸡飞蛋打,所以要把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于是干脆就各个子弟投效各方势力”。   “但是,爹,沈先生和周大人分明很有前途啊!”他们势如破竹拿下了南越和晋安。甚至假如这一仗顺利的话,拿下明州也不成问题。   董经纬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要学习吕不韦投资某位霸主以图谋家族发展,那你既不深入这位霸主的势力,却又一家老小都在琼州,与势力产生了表面交集。   看上去随时随地可以抽身,一副进可攻退可守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两头都不讨好。   这个迷惑困扰了董经纬五年了。   “经纬,你五岁来琼州,迄今也快有十一年了吧”。   董经纬木着脸,点点头。   “那你对琼州感官如何?”   董经纬看着父亲,本能的选择了一个中不溜的回答,“挺好”。   “挺好”,董栋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起来,“一个无君无父无纲常的地方,也配叫一个好字?”   董栋梁满面仓惶,“地处人间,却仿佛身在鬼域!”   董经纬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他父亲的痛苦。   他自幼长在琼州,初入县学就要慢慢接受琼州没有皇帝的灌输。   等到了县学第三年,史学课的先生甚至要告诉他们皇帝二字的由来。看明白了家天下的本质,再看去所谓的天子,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觉格外可笑。   所以他无法董栋梁的痛苦。他怎么也想不到董栋梁接受了接近三十年的儒家教育,却在三观彻底定型后来了琼州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对于董栋梁这种读书人而言,简直等于基本的常识都被碾碎。   在神应港,那时候他隐隐感觉不太对劲,然而一住就是三年,直到董经纬年满八岁,拿着县学的课本回家,他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这地方,俨然已没了礼,没了皇帝。可偏偏似乎人人都过得很安乐。   致君尧舜、择一明君辅佐的理想尤在,大齐皇帝遭遇奸佞蒙蔽,把天下搞得一团糟的过往历历在目,琼州目前没有皇帝却堪比太平盛世。   这三者撞在了一起,撞得董栋梁三观粉碎,五脏六腑如火烧。   精神上的痛苦能把人压垮,所以董栋梁一方面觉得琼州这地方很好,周恪与沈游很有前途,一方面又觉得这地方宛如镜中花水中月,稍有不慎,即刻灭亡。   所以他左右徘徊、犹豫不决,既不愿意彻底投靠沈游,又不愿意离开琼州。以至于只好坚持所谓的藏拙,以便于明哲保身,等着万一沈游灭亡,他也好随时随地抽身离去。   董经纬终于理顺了父亲的逻辑。紧接着,他茫然的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董经纬忽然就觉得很可笑,“爹,您不是深谋远虑,而是杞人忧天”。   他一双眼睛亮的惊人,竟然大笑起来,“无数人都被绑在这艘战船上,从琼州到南越,再到未来更多的地盘。升斗小民艰难求生,只要日子能够过下去,没人在意有没有皇帝。”   “相反的,琼州已经证明了,没有天子,日子一样能过下去!甚至不需要再供养贪婪无度的皇家人,百姓们的日子可以过得更好”。   董经纬嘲讽道,“当然,爹,你是要担心以后的。假如将来沈先生失败了,琼州覆灭了,那就说明这样的制度不合适,天下在大乱过后自然会回到你所谓的正轨,产生下一个皇帝。然后就是大乱,大治……不断循环在王朝更迭的戏码里”。   董栋梁看着少年稚嫩却初显锋锐的眉目,竟然隐隐感到了一丝丝恐惧,像是数千年厚重的历史压在自己身上,压的董栋梁下意识避开了董经纬的眼睛。   董经纬却丝毫不惧,他平静的继续下去,重复讲述着沈游在史学课本上无数次强调过的内容。   “爹,如果皇帝真的是天命所归,那为何尧舜禹是禅让的,为何王朝换了一个又一个,为何每一任开国皇帝个个都不同姓”。   他嘲讽起来,“难不成老天爷有那么多个不同姓的儿子?那老天爷自己姓什么呀?”   “你闭嘴!”,不要对天子不敬重。   董栋梁是艰难的挤出这三个字的。他再也说不出下半句了。   无数新旧思想在他脑海里碰撞,让他的脏腑仿佛火烧火燎,精神宛如剧烈的凌迟。   类似于董栋梁这样读过三纲五常的书籍,形成了自我三观的一代人,每一日都在遭遇着新思想的拷问。   陈腐老旧的与新颖独特的思想盘旋在每一个这一代人的头上。他们一脚踩在过去,一脚又迈向将来。站在交界处,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董经纬颇为同情的看了眼慌张茫然的董栋梁。他行了礼,推开了大门,一脚踩进了门外的阳光里。 第144章   “先生,这里便是雏山县了”,简弘翻身下马,指着前方那座坚固的城墙说道。   沈游顺着简弘的指示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城墙高约六丈,连绵不绝,巍峨高耸,终于不再是从前那副被战火摧残、四处残破的样子了。三合土、硬石块加上水泥浇筑出来的城墙表面极为光滑。   “若是这样的城墙,需要攀爬的话,你可能够爬上去?”   刘三俊点点头,“需要虎爪,若有合适的工具加上适当的掩护,还是能够爬上去的”。   沈游笑起来,她一点也不失望,“那你觉得秦承章的军队能够上来吗?”   “不确定”,刘三俊老实道,“这样的城墙表面格外的光滑,本身就没有着力点。我们精心训练的兵若要爬上去都得依靠工具和同袍掩护。假使秦承章的兵并没有攀爬这项训练的话,恐怕很难爬上去”   “那就好,也不算白费了众人心力”,简弘叹气道。近期接近三千的民夫和六百余名工匠都来到了雏山县。摆明了是想将此地做成一个坚固的堡垒。   伴随着雏山县一点点加固起来,简弘内心的忧虑感与日俱增,近些时候甚至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全是在忧惧如果这场战役输了可怎么办?届时有多少人会死在这里?他能不能把自愿前来的工匠们和民夫迁回别的府县?   沈游一来雏山县视察加督战,简弘内心隐隐的松了一口气,竟然难得的体会到了做下属的快乐。好歹身上背负的责任没有那么大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沈游就没有办法了,作为最高执政长官,假如这场战役失败了,不仅意味着她数年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直接让她和周恪的理想彻底破灭。   因为只要一输,在天下人眼中,天命所归的天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印象只会更加根深蒂固,那么沈游和周恪竭力宣传的无君思想自然会被世人抛弃。   沈游怎么可能不重视这场战役?   她刚刚调配好南越的后勤工作,包括军粮、军械、衣物、人员等等,紧接着即刻动身前来雏山县。   这一行人的团队构成堪称格外复杂。打头的是沈游和一众官吏、将军,跟在后头同行的自愿前来雏山县的各类实习小吏员们。   “进城吧”,沈游说道。   一行人慢慢的逼近城墙。沈游身侧的官吏即刻打出了皂色的旗子,上面绘了平章二字。   旗子黑底金线,看上去是低调又奢华。这是沈游难得的奢侈,全是为了在战场上区分普通的旗帜与她的主将旗。   此刻,城还未装上千斤闸,尚且还是普通的城门栓。   正是中午,城门大开,门外热火朝天、大批民夫在整理开挖城门前的各类壕沟马拒。民夫们以小组为单位聚集在一起,有的组号子声绵绵不绝、此起彼伏。有的组寂静无声,埋头苦干。   沈游一行人一靠近。人群中当即传来一阵阵骚乱。   余老四心猛的攥在了一起,直到他看见这帮人尽数身穿皂衣,队列整齐有序的样子,才算是放心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官府怎么忽然之间来了这么多人,但是余老四知道,官府给他们吃穿,是绝不会伤害他们的。   “没事没事,那是官兵”,他笑呵呵的对着身侧的几个人喊起来。   因为聚集在雏山县的民夫共计三千余人,几乎堪比沈游手下可机动的精兵队伍的一半。由于民夫变多,作为被提拔的小组长,余老四手底下就管了二十个人。   对于余老四而言,是不是个小官儿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月俸涨了三倍有余。战争没来之前,以余老四为代表的民夫们工作热情高涨,恨不能夜里都能干活,也好在这里多赚点钱回去给娘子孩子。   “开饭了――”   骤然听闻远处传来的喊叫声,余老四下意识放下工具喊道:“老规矩,都排队!”   余老四照着官府教他的,让手下人排成一队。这样一来,整段城墙乃至于壕沟处基本都停工了。众人按照小组,由组长带领着集合去城门口领饭。   此时的城门口挤挤挨挨却丝毫不乱。六百余人竟然能排成十二支队伍,看上去整齐有序,宛如军营列阵训练。   沈游站在城门口,看着就觉得一阵好笑。这些人身体倒是排着队,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变身长颈鹿,探出头去看看装着食物的推车上到底放着什么。   “今儿你们有福气了!”分发的刘大娘笑呵呵的看向余老四这一组人。   余老四问道:“是啥子?”   还没等刘大娘回答,队伍顿时传来了一阵阵热切的期盼,“肉!肯定是肉!”   刘大娘笑着点头,小队里全是此起彼伏的欢呼雀跃之声,众人的脸上充满着对食物的期待和渴望。   这一刻,仿佛战争的阴云散去。就连忧心忡忡却无法表露给任何人看的沈游都轻松了许多。   “先生,我们进城吧”   沈游摇摇头,拒绝了简弘的提议。   “我们也去吃一餐”,沈游正好想看看她拨下去的银子有多少用在了实处。   随行的众多官吏和将士们面面相觑却并未拒绝这个提议。大家已经赶了一上午的路了,饥肠辘辘之下众人更愿意先饱餐一顿。   索性沈游带来的人不多,分散以后,一个队伍里也不过多排了两三个人。这样一来,尚且还有多余的食物可以分发给沈游她们。   沈游带着简弘,俩人均穿着皂衣,混杂在穿麻衣短褐的一众百姓里竟一点也不突兀,因为这个队伍里除了民夫、工匠之外原本就有穿着皂衣、负责管理的官吏。   余老四作为小组长,按照惯例,必须待在自己小队的末尾,每到这个时候,余老字总忍不住对这个规矩愤愤不平。眼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的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饭菜,余老四伸长了脖子,一个个数过去。   ……十八、十九、二十,可算是轮到他了!   余老四笑呵呵站在刘大娘面前。他搓了搓手,先是下意识的扫了一通推车的台面。   那上面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好了数碗杂粮饭,每一碗饭上都码了一块硕大的肥肉和野菜,再加上两个大白馒头。这便是民夫们一餐的口粮了。   为了防止饭菜上的分多分少。按照规矩,饭菜是早早的盛放好的,每个人可以挑选一份。其中小组长以及分饭的厨娘是必须最后选择的。   这样一来,厨娘们终于不会再患有手抖综合症,动辄抖三抖,她们会下意识的将每一份饭分的平均,确保自己吃到的不是最少的那一份。而普通组员们先吃,就能够在小组长之前早早的吃完饭。不至于被小组长们利用威势强迫着留饭菜给他。   余老四左看右看,难以决定,他一会儿觉得左边这一碗仿佛肉大了一点点,一会儿觉得右边这碗好像馒头大了一点点。   最终,他满怀期待地挑了一份他觉得最多的饭菜,心满意足的走了。   “做得不错”,沈游排在队尾夸赞道。   分饭这样的小事,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实际上却是勤恳工作的民夫们看中的除钱之外的第二大事。只要能够将钱、粮这两件事做好,那么基本就能够将队伍管理好了。   简弘骤然听闻沈游的夸奖,实在是难掩心中自得之色。他强忍着笑意谦虚道,“先生过奖了”。   沈游瞥了他一眼,笑着领了饭菜离开了队伍。   沈游端着碗筷,正打算站着吃饭,却发现简弘完美的融入了周围人当中。   只见他就着暖和的阳光,拿着碗筷,二话不说蹲下来,屁股黏在自己后脚跟上,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吃到半饱之际,简弘两眼一眯,喟叹一声――舒坦!   沈游笑起来,笑得简弘竟隐约浮现出一丝丝羞窘之色。   “习惯了习惯了”,简弘尴尬道。   想当年,简弘也是个极具文人风度的进士,偶尔还要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结果来晋安短短数月,他为了主理好当地农事和建设,只能迅速和百姓们打成一片。万万没料到,习惯之后忘记在沈游面前装模作样了。   “极好”,沈游不仅不嫌弃土,还夸赞他,“你若是每日阳春白雪的工作,我都要怀疑你这府尹能不能当好”。   说着,她跟着简弘一起蹲下来,往嘴里扒饭。别说,蹲着吃好像就是比站着吃舒坦。   沈游饭量不大,再加上这份饭食是为重体力劳动者设置的,海碗里满满当当。沈游估计自己吃个小半碗就差不多了。偏偏周恪又不在,没人解决她的剩饭。她又不好浪费,只好端着碗四处乱瞄,看看能不能找个吃得多又没什么戒心的半大小子,顺便还能拉拉家常。   这时候可没有不吃别人剩饭的说法。刚从战乱和饥荒里缓过来,从来只嫌饭菜不够吃,怎么会有人嫌饭太多呢?   “小兄弟,我这饭太多了,你要不要”   四斤抬起头,一看见沈游,脸色爆红。   沈游皱眉关切道,“小兄弟,你年岁尚幼,若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尽快去看大夫”。   简弘半蹲在旁边,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不、不是”,四斤红着脸,疙里疙瘩回复道,“我舒服的,也、也不是,我……”   沈游看了眼简弘。她之所以瞄中这个少年,纯粹是因为他距离沈游最近,在一众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都不需要刷的人当中,他看上去年岁最小、身形也瘦弱。   按理,这个年纪和体型的少年根本不该出现在修筑城墙这种重体力活计里。   沈游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四斤看着沈游洁白干净的手指,即使手背上有几道狰狞的疤痕,也无法掩盖这双手的修长秀美。   四斤下意识的在衣服上搓了搓自己的手。他接过碗筷,试图慢慢吃,好表现的矜持些,但食物的香气不停的往他鼻子里钻。四斤实在是忍不住,眨眼之间,碗里的饭没了半碗。   等到四斤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儿,他抬起埋在碗里的头,才发现眼前的小娘子正眉目含笑的看着他。   沈游自觉很慈祥,但她由于时常风里来雨里去的上战场,点灯熬油的处理公务,早忘了自己是个顶顶的美人。   再配上她朗阔恣意的气度,执政多年的威严,即使穿着最廉价的衣物,都让四斤羞恼自己吃饭不矜持,在小娘子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又面皮涨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简弘半蹲在一旁,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战前淤积的负面情绪都要在今天笑出来了。   不是笑话这孩子乍然心动,他想想都知道,沈游就算知道有人钦慕她,多半也是一笑了之,更别提今日不过是一面之缘。毕竟在沈游眼里,天下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哪里来的功夫儿女情长。   他笑得是沈游面对公事总是反应极为迅速,可对着这样少年慕艾的心思,她却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沈游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这位小兄弟怎么没吃饭之前结巴,吃完饭之后更结巴了。这饭也没毒啊! 第145章   “大、大人”,四斤疙里疙瘩的试图向沈游打招呼。他看沈游穿着官府统一的皂衣,别管级别高低,他统一喊大人。   沈游没在意称呼,先是跟四斤互通姓名、拉拉家常,紧接着拐弯抹角的打听起来,“四斤,你们这儿干活挺辛苦的,是不是在赶工期啊!”   四斤羞涩的点点头,“说是要在半个月内弄完”。   “唉,这赶工期就是为了打仗啊”,沈游感慨道,“若是要打仗了粮食势必会紧缺,恐怕这吃的就没这么好了”。   四斤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是新来雏山县的官吏,不知道雏山县的规矩,他慢慢解释道,“这地方吃的好,官府说了,就算打仗也先保着我们和官兵的食物,不扣我们的钱和粮食”。   沈游笑眯眯继续问道:“四斤,我看你胃口还挺大,每天吃这些够吗?”   四斤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小娘子面前出丑了,耳垂红的滴血,“够的够的”。   官府每日提供的食物其实是够的,只是重体力劳动总也觉得不够吃。真要让他们敞开肚子吃,多少东西都不够。   “你们每日里都吃这些饭,都快吃厌了吧?”   四斤猛的摇头,“这饭好,多,吃得饱,没吃厌”。   沈游微笑起来。   四斤激动的不行,“比我以前吃的好多了”。   沈游捏着碗筷的手指微微一紧。   以前?是来晋安之前还是沈游来雏山县之前?   前者意味着官府安置灾民得力,应当褒奖。后者意味着有人知道沈游要来雏山县,临时把饭菜弄得好看一些,搞了面子工程给沈游看或者及时收手,不再贪污,让沈游拨下来的每一分银子都花在了实处。   不管是面子工程还是贪污,都是沈游无法容忍的。   简弘面色发沉,雏山县为了应对战争,已经流入了大量的钱粮,只要有人上下其手,哪怕一个环节只贪污千分之一,总量扩大后,被贪污的数额都是巨大的。   或者说,贪污数额不大,但贪污人数够多,一样是特大贪污案。   就算不是贪污,为了在沈游面前装作自己工作做得好,大搞面子工程,这一样是渎职罪,区别就是渎职的程度不同罢了。   别管是贪污还是渎职,作为晋安府尹,即使简弘远在晋安,也对此有着直接责任。   简弘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沈游松开了捏着筷子的手指,半蹲在四斤身侧笑呵呵的问道,“你们没来雏山县之前的日子过得这么难吗?”   “是啊”,四斤忍不住感叹道,“逃荒的时候什么没吃过啊!树皮草根都是好的,有人要吃观音土呢!”   简弘长舒一口气。逃荒好啊!避开了一场贪污案或者渎职案。好!再好不过了!   沈游继续笑着问道:“那现在能吃上肉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四斤兴奋的点点头,少年人的脸色太好看懂了,他抑制不住高兴,还咽了咽口水,“最近几天餐餐吃肉,特别香!”   完了,简弘恨不得把那个乱下命令的傻帽儿揪出来。   每个主官是有辖区内适宜裁量权的,尤其是各个辖区情况不同。所以调配钱粮可以有一定的因地制宜的波动。只要理由合适,沈游一般是不会说什么的。   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再怎么波动,南越也没富裕到能够让民夫们每日餐餐大肥肉啊。   现在,只需要确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餐餐是肉的。或者说,沈游要搞清楚,餐餐肉食到底是为了让民夫们有体力赶工做出的临时决定,还是为了迎接沈游做的面子工程。以及其中到底有没有涉及到贪污。   简弘叹了口气,估计这其中不是贪污就是渎职了。因为赶工是早就开始了的,假如是为了让民夫们的体力跟得上,那么应该早在一开始就餐餐肥肉了。偏偏四斤说最近才开始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雏山县县官意识到普通饭菜不足以满足民夫们巨大的体力消耗。忧心再这么下去,工程无法如期完成,这才改了伙食。   简弘又想叹气了。这样的可能性也有,只是太小了而已。因为即使是在军营里也不过是一日一顿肉罢了。   “四斤,这肉方才我吃起来是真的香啊!你们吃这肉几天了?”,沈游感叹一声,只等着继续打探食物调配的事情。   四斤偏过头,眼神微微躲闪起来,他结结巴巴道:“小娘子,你这么喜欢吃肉,若、若愿意……”   他猛吸一口气,涨红了脸,飞速道:“我以后把肉都给你吃!”   沈游一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了。   她沉凝了片刻,到底坦然的笑了笑。少年慕艾,估计这个叫四斤的少年郎多年以后记起这段往事会心一笑也就罢了。唯一麻烦的是沈游找的拒绝理由不能给少年人造成心理阴影。   “多谢,但是不必了,家中夫君未曾与我同行”,沈游玩笑了一句,“他会把肉让给我吃的”。   夫君?!   四斤整个肩膀都塌下去,失魂落魄的“嗯嗯啊啊”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游有些尴尬,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毕竟周恪是个相当不错的合作伙伴,政治同盟。沈游暂时并不想更换。更别提周恪还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即使她尚未对周恪产生极强的爱意,但欣赏之情还是有的。况且沈游过高的道德感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她脚踏两条船,接受旁人委婉的表白。   沈游的厚脸皮难得有些惋惜。不是惋惜她错失一位爱慕者,而是惋惜这个表白来的过于突兀,她还没有打探出足够多的消息呢。   罢了,反正可以确定有异常,到底是哪一中,就交由陈章来查吧。 第146章   “已经确认了”,陈章将调查所得的公文放在了沈游的桌子上。   沈游打开公文,“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叹了口气,合上了公文。   “渎职的罪名未必比贪污轻”,陈章不屑道,“公文的末尾附着第一张名单,名单上皆是此次渎职人员”。   “敢问先生要如何处理这些渎职人员?”   沈游瞥了问话的简弘一眼。简弘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游,毫不回避。   沈游尚未说话,陈章斩钉截铁道:“既然都已经查出来了,总归是要按律法处置的”。   简弘心下一急,大声道:“先生,这名单上少说也有十余人,假使现在就处置了这些人,那么他们空缺的位置谁来顶?”   他急得额头都是白毛汗,“如今正是战时,处处都要用人。这些人全是熟手啊!倒不如隐而不发,待到战争结束后,即刻处置了这些人”。   简弘深恨这些人没脑子。知道先生爱民如子,生平所愿是为了让人吃饱穿暖,就想着政治作秀。提前消耗了后续储备粮食和肉食,就为了让先生看到民夫们吃的好吃得饱、干活勤恳,好证明他们工作得力、管理得当。   事实上,这帮人工作能力相当不错,否则也不可能将三千余民夫管理的井井有条。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些渎职人员就是太想在沈游面前表现。结果倒好,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不仅如此,后续他还得替这帮人擦屁股,调动钱粮来弥补提前消耗掉的粮食肉类。还得想办法补足这些人被惩处后空出来的职位。   简弘烦的不行,却又惋惜这些人的工作能力,到头来还得在这里好声好气的为这帮人求一个缓刑。   沈游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反倒是陈章先冷笑起来,“不可!规矩既然已经定了,就一定要执行,否则你视国法于何物?”   “再者,若是不处置这十余人,你让其余的同僚怎么看?难不成要告诉他们,只要你们能力够强,渎职都随便你”。   陈章不是不懂变通,只是有些原则是不能变得的。他忽然之间笑起来,年轻的脸上俱是与姚爽如出一辙的掩盖在笑容下的凶戾,“别说现在还只是战前,便是战时,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沈游含笑的看向简弘。简弘的头半低下去,心知沈游不说话,那么陈章的意思就是沈游的意思。   他看看上首的沈游,暗自警醒自己,不要做此类的傻事来讨好沈游。若是干活干的好,沈游自然会看到。若想粉饰,多半连自己的官位都一块儿丢了。   既然已成定局,简弘自然不肯再多做无用功,“先生,他们渎职的程度各不相同,从犯倒还好说,不是罚薪俸就是降级,不至于被彻底解除职务,尚且还能干活,可主谋如何?”   “将同部门年终考核优秀的人调动上来”,沈游知道简弘不是想问主谋本人该怎么处置,而是想问其职位要由谁来代替。   “调动过后尚且空缺的底层岗位,看看能否从别的地方抽人过来,实在不行先由表现优异的实习生顶上”。   简弘应了一声是。一面感叹,这一次调动过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平步青云。   只可惜了那些犯了渎职罪的人员,在简弘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想要邀功好平步青云是正常人的天性。他们唯一做错的是不该提前消耗掉后续的储备粮。   当然,如果他们足够的聪明,完全可以将渎职一事解释为让民夫们吃饱吃好,以便于赶工期。不是为了向沈游邀功。   想着想着,简弘下意识的去看陈章。只可惜,渎职一事涉及十余人,但凡没有串好口供,被情搜科一查,当即破绽百出,根本瞒不了陈章这种老手。   解决完渎职之后,陈章的任务远远未完成,“先生,公文后的第二份名单是贪污人员”。   是的,这是一起贪污与渎职夹杂在一起的复杂案件。   “姓名末尾标注的数字就是这些人的贪污数额”,陈章冷笑道,“数额不等、大小不一,最高的一个有七百四十二两之多”。   要知道,沈游用的是高薪养廉的政策。类似于简弘、陈章这样的高级别官吏,一年的俸禄约莫是七十余两左右。就算是实习生也好歹一年有十两银子。   这时候,钱还是很值钱的,已经足够官吏们过上相当富足的生活了。而七百多两的贪污,足够此人判一个处斩了。   简弘这下子就不说话了,贪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此事的经过倒也不复杂,无非是想邀功的人主动破坏了规章制度,结果被想贪污的人钻了空子”。   陈章讽刺道,“高层的人想邀功,将事情吩咐下去,结果办事的人眼看着有空子可钻,自然忍不住伸了手。于是就酿成了这场高层邀功渎职,低层贪污腐败的案子。”   “再加上贪官污吏们自觉攥住了渎职者的把柄,又认为天塌下来有上峰顶着,自己不过是个办事的,捞一些也就捞一些,反正届时账面对不上,被查到的也是上峰,自然更加有恃无恐”。   所以沈游无论如何都不肯轻轻放过这些渎职的官吏。因为这会开一个极不好的头。   假如沈游没有发现,真的觉得这些渎职者干得好,给予了褒奖,那么此后这些人势必会变本加厉,乃至于开了邀功的先河。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可以成功糊弄沈游,那么就绝不会仅仅只停留在向沈游邀功这一层面上。届时,剥削下属、百姓,贪污腐败乃至利用手中权利杀人放火都会随之而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清新的官场风气、良好的吏治生态就是这样一点点败坏下去的。   所以,沈游无论如何都要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简弘尚且还没有意识到邀功渎职的恶劣性,可他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类似于献祥瑞一样的邀功事件,哪里底下还潜伏着这些闻臭而来的吸血蝇。   简弘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恰逢战争,正该是万众齐心的时候,沈游怎么会在此刻查这样一桩案子,甚至开始大肆调动人员。   要知道,渎职的不过只有十余人,这还是大大小小的人都算进去了,而贪污的少说也有四十几个。   如果说邀功的心思如同献祥瑞一样,是人心一时走偏。那么贪污可是重罪,情搜科素来抓的极严。   一个人能够借助职务之便贪污七百余两,等于一个高官不吃不喝干十年啊!这不是意味着巨大的制度漏洞就是意味着制度虽没有漏洞但执行没有到位。   而涉及四十余人贪污已经是一场重大贪污案了。涉及人数多,波及部门广,涉案金额巨大……这一切都意味着这场贪污案会掀开一场巨大的风暴,让沈游查处内部的贪污腐败……乃至于彻底整顿辖区内的制度、人事。   简弘后脊背汗毛倒耸。一直以来都对着敌人的刀锋现在要对着自己人了。它要挖去身上的腐肉,挑破掩盖在完好皮肤下的暗疮与脓液。   简弘的牙齿开始轻微的磕碰起来,他身在官场,即使沈游麾下吏治清明,但常年为官的习惯让简弘下意识的开始揣测起来。   姚爽和史量留在了南越的中心――雷州。假如战争顺利的话,晋安、明州、泉州都会变成沈游治下。也就是说,陈章和高勇毅来了闽地。   每省之内都留了情搜科、安全科的人手,这到底是沈游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那么如今这场由一块肥肉引起的贪污渎职案,是不是敲山震虎?是不是为了先杀鸡儆猴,震慑住那些贪腐之人,让他们停手后好先把对秦承章的战争应付过去?是不是意味着对外的战争一结束,对内的整顿就要开始了?   简弘不太敢想下去了,他开始庆幸自己胆子小,又颇为洁身自好,平日里兢兢业业,从不敢伸手拿自己不该拿的东西。   否则只怕战争一结束,他就是不是蹲在地上吃杂粮饭,而是蹲在牢里吃断头饭了。 第147章   董经纬近期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走路都比平常快了几分。   当日结业礼上听闻战事一起,他即刻找了官府,正好赶上官府征召自愿前往雏山县的实习生。他瞒着爹娘不去雷州,反而报名前来雏山县,原本图的就是此地战事多,立功机会就大。   可谁能料的到呢?刚到不过几天,他甚至都还没入职呢?几十个官吏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解除职务的解除职务。这些还算是留了一条命,甚至还有的直接被斩首示众了。   好家伙,董经纬嘴巴咧到后脑勺,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这一番调动过后,低层官吏空出来了二十几个位子,有的从临近州县调人,但是已经征召过一批了,自愿来的基本都来了,以至于再度征召之后还剩下几个位子填不满。   董经纬作为在校甲一,就算是情搜科出身、专业不对口,在缺人时都被上峰临时调上了户科的岗位。   即使前面还有一个“代”字,但是董经纬已经很满意了。毕竟他并不打算进户科,估计等到战事结束,雏山县平稳下来,自然会有被调动的正式官吏来顶替他。   可董经纬在这期间的表现,会被录入实习生考评当中。但凡表现得好,自然是转正可期、升职有望,看起来报名来雏山这个选择简直一本万利啊。   “恭喜董兄”,章乐成绩中庸了些,为人可不中庸。一看见雏山县衙的公告,即刻前来恭喜董经纬。   “同乐同乐”,董经纬笑呵呵的作揖。章乐虽然不是代官吏,但也因为董经纬的缘故,被分配到了户科做实习生,也可是极为重要的部门。   章乐自然也是满面笑意。   两人相携进入了县衙大门。   雏山县衙小,以至于两人一入大堂,当即看见廊下与大堂挤挤挨挨全是办公的桌案。   出自于情搜科出身的敏感性,董经纬下意识的就去观察环境。   第一眼看到,董经纬即刻眼皮一抽。那些桌案可不是精心制作的,他甚至能够看到好几张桌案是拿废弃木板顺手搭建的,估计是从附近废弃民居里捡来后初加工了一下。有一张桌案的左脚底下还垫了些废砖头。   而且木板材质也不好,又旧又轻,应该是为了天一下雨,廊下办公的官吏直接就能把桌案抱起来抬进大堂。   除此之外,放眼望去,原本的花花草草只要不是生长的太过恣意,别的根本没人管。大战当头,连县衙都没工夫修理扩建,谁有功夫搭理这些?   唯一加固过得是柱子和屋檐上的瓦片,估计是怕危房倒塌砸伤人和漏雨损失了公文资料。   怎么说呢?董经纬忽然感觉自己对于县衙严肃高端的印象都破灭了。怎么会这么磕碜,比他家都烂!   董经纬惊讶于这个地方的设施之陈旧,却又对于此地规整的布局很感兴趣。   大堂和廊下按照部门被分割成了各个区域。由于官吏自四面八方赶来,许多人甚至互不相识。故而每个人的桌案上都用厚实的纸张写了所属部门与姓名。这应该是为了标记自己的桌案以及方便办事认人。   最外围的廊下这一圈是与民夫们的工程建设直接相关的匠科工建司、农科粮管司等。而且这一大圈上的位子基本都空着,估计都在外督建工程。   除此之外,医科的医护司和匠科的军械司等只有孤零零一小块地方,估计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居中调动,其余的大部队应该与军营连接在一起。   剩下的六科倒是都在,唯一缺的就是情搜科和安全科。   也是,这两个部门的保密安全等级比较高,不太可能在大堂办事。   董经纬小心观察,章乐却只顾着感叹。   好肃穆啊!章乐心一沉,他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人,初入县衙,心中又激动又忐忑,面上就难免带出几分兴奋之色。   结果一进门,人人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全场根本就没人抬头看他们,唯有小声讨论的声音以及走动、写字的声音。   董经纬刚想找个户科的官吏问问,只见对面迎来了一位官吏。他眼睛一瞄,当即看见此人左袖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吏字。   “我是钱正,隶属雏山县吏科人事司,请问二位是新来报道的实习生吗?”   “是”,董经纬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整份火漆封的资料袋。   章乐跟在他后面,一块儿将资料递交给了钱正。   “请跟我来”,钱正带着两人走到了另一名官吏李媛面前。   钱正与李媛仔仔细细检查过火漆和资料袋无拆封、无破损后才拆开资料袋。先核对三年更新一次的户籍本附带的人像资料,确认是本人后再打开封着火漆的赴任文书。   由于董经纬两人出身琼州,故而需要确认董经纬的赴任文书上是否有琼州礼科考务司、琼州吏科人事司以及雷州吏科人事司印章,还有琼州学院的毕业证书。   至于章乐,还额外多了一份琼州学院第七届学子的证明文书以及自愿报名半工半读知情同意书。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需要审核的基本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学籍、年龄、在校成绩等等。   确保所有资料审核完毕后,钱正和李媛才能在他们的赴任文书上敲下雏山县吏科人事司的印章以及签下经办人和督办人的姓名。   签完最后一笔,钱正刚肃的面色缓和了很多,“你们的资料我收好了,这是回执单,请保管好”。   钱正将两份单子分别递给了董经纬和章乐,回执单一式两份,证明两人已经将资料递交给了吏科人事司,并由钱正和李媛签收。   董经纬知道这是为了确保万一资料丢失,不至于双方扯皮推诿。所以他小心的将自己的那份回执单叠好,放进了袖袋里。   “陈逾,你带着他俩去户科找王河辑”,钱正随手点了个实习生,让他带着董经纬和章乐前去户科报道。   自愿来雏山的实习生来自于各州的学院,并不仅是琼州学院的。有些州的实习生距离雏山县近,报道就比较早,故而已经开始上手工作了。   陈逾应了一声,即刻转身绕过一层层桌案,带着俩人前去户科所在区域。   以董经纬和章乐为代表的实习生们如同尚未被污染过的清泉,源源不断的涌入官场,他们怀揣着平天下的志向,填补着前辈的空位。   等到董经纬和章乐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沈游看看落日熔金的天色,搁下笔,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计算日子。距离雏山县开始建设已经有接近一个月了,估计秦承章的大军调动也差不多了。   假如她的预计没有错的话,此刻,秦承章四处搜刮征调来的将士们应该已经从金陵出发,与处在南平的将士汇合,一同南下试图攻克明州。   经过数年持之以恒的下钉子以及大量的钱财砸进去,情搜科终于能够将情报搜集从金陵到琼州,一路连成线,并且沿着这条线路上不断的向外辐射。   许多情搜科刚刚毕业的孩子,加上他们的线人,潜伏在各地,为沈游源源不断的带来各式各样的消息。   沈游揭开了火漆,仔细阅读情搜科最新传来的消息――四月十八,将士六万,民夫三万,已至高桥。   高桥县是明州与南平的交界线。   半晌,沈游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笑。她合拢信件,归纳好公文,起身出去。乘着现在还有些光亮,得赶紧把最后一段需要复核的城墙壕沟给看了。 第148章   南平府城外   驻军将领吴绶带个一众麾下将军们正站在城门外,迎接不远千里从金陵赶来的四万大军,两万民夫。若是再算上南平原有点两万大军,一万民夫,那么共计九万人。   凑个整,对外宣称十万大军。   “大人,这都快午时一刻了,咱们这位主帅怎么还不来!非要等到午时三刻好上赶着投胎吗!”   周围一通哄笑。   “保不准是倒在哪个小娘皮的肚皮上!”   “那也不一定,保不准人家不爱水路爱旱道!”   全是兵痞子,说起荤话来格外流畅。一时间,吴绶周围的一圈将领荤话层出不穷,有些话甚至粗俗的连吴绶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吴绶一点也不生气他们编排尚未到来的文臣主帅。但此地人多口杂,他做主将的,总要意思意思制止一下。若是传入这位主帅耳中,到底不好。   “大人,来了”,目力极好的庞大海是最先看到的。   吴绶闻声望去,只见原处缓慢的挪来了一支军队。队伍绵绵不绝,漫长的看不到头,仿佛眨眼之间,就把城门外的官道给堵上了。   有意思的是,在一众着铠甲或是麻衣的军队里,最前头的是两辆马车,一辆看上去格外奢华富丽,一辆朴素无华。   “嚯!”,庞大海对着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感叹道,“这怕是来了个祖宗啊!”   比起富贵马车里坐着的那人,只怕那辆普通马车里坐着的更不好招惹。   吴绶叹了口气,心里烦,又不敢怠慢。只好扬起笑容,带着身后众将领迎上去。   吴绶正想对着最前头的富贵马车躬身行礼,哪里料到,后头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上当即下来一人。   吴绶定睛一看,原来是位文官打扮的,应该就是此次主帅了。   “卑职吴绶,见过廖大人”。   廖永年一见吴绶,即刻温和有礼道:“吴大人,客气了。”   话说的挺客气,就是面对躬身行礼的吴绶,廖永年根本没有想一把扶起吴绶的意思。   躬身的吴绶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丝毫不敢动。朝廷派个文官来督战,已经是惯例了。   秦承章当年被敌人逼的狼狈逃窜至金陵,偏又被手上有兵的秦承嗣夺了半个江山,自此以后对于兵力更是格外看重,军中不仅有文官还有太监。   吴绶苦笑,文臣、武将、太监三方制衡,他作为最高级别的武将,头顶上一个文臣担当的主帅,一个监军太监。两个婆婆在上,日子难过的要死。   今日不过是新任主帅给的下马威罢了。   想到这里,吴绶的心里浮现出一丝恶意,也不知道这位廖永年和那位监军的范太监对上,谁能更胜一筹。   如果再算上之前驻扎在南平,即刻要与廖永年和范太监做交接的文臣连广志和太监何四。   四个人,正好凑一组叶子牌!   吴绶低垂的脸上充斥着一种被逼到极点、无可奈何后只好吃瓜的表情。   果不其然,吴绶正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吃瓜呢,瓜即刻就来了。   富贵马车上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吴大人攻克南平,劳苦功高,怎能让吴大人就这么躬身站着?来人,还不快快扶吴大人起来!”   嚯!   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一众将领们心细一些的知道此地暗流涌动,心糙一点的也知道这里气氛不对。   于是满场寂静,只剩下范太监尖细的声音。   廖永年心里不愉,知道自己给吴绶的下马威被这死太监拿去卖了人情。   范太监掀开了车帘子,两个小太监急急忙忙扶起吴绶。   吴绶这才得见范太监真身,一个面白无须、圆圆润润的的中年矮胖男子,看上去慈祥的如同富家翁。倒是跟之前那个干瘦的监军太监何四截然不同。   范太监一下马车顿时变了个人,笑脸收起,表情肃穆的宣读了陛下的委任圣旨。   庞大海跪在地上听旨,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无品无级的太监走在主帅前面还敢给廖永年甩脸子,感情是代表皇帝来的。   都是太监,那何四为什么这么怂呢?   庞大海百思不得其解,吴绶却知道。那是因为太监和文臣互斗,要是太监得皇帝的宠信,那自然是太监们占上风。要是像何四那样纯粹是个摆设,那文官自然压太监一头。   很不幸,何四能被派来攻打宛如绞肉机一样的南平,摆明了不得帝心。   保不准就是何四太废物,皇帝不放心,生怕手上兵权有变,这一次派来了一个不太好糊弄的太监。   恰好,估计范太监是觉得明州一盘散沙,无强敌,极好攻克,这是上赶着来逞威风、捞油水来了。   很不幸,吴绶笑呵呵的想,上回来的文臣连广志压了废物点心何四一头,这次来的廖永年和范太监谁都不是好惹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廖永年又是哪一派的?是首辅助刘子宜,还是新上任的次辅宁鹏飞,再不然就是什么中间派。   吴绶两眼开始发直。他可真够荣幸的,两个外行指点他一个内行,偏偏这两个外行还都是祖宗。一个代表皇帝,一个代表文官团体。   吴绶强打起精神,“范公公、廖大人,连大人和何公公已在城内设宴以备迎接二位,请――”   范太监一听吴绶话里的排序,顿时心满意足,又看看笑容里掺着些不愉的廖永年,更是高兴。   他哼着家乡小调,看都不看廖永年一眼,圆润的身躯又挪上了马车。   此等阉人,如腐木生于粪坑,臭上加臭!臭不可闻!   廖永年脸上的不悦盖都盖不住,他斜睨了一眼吴绶,一甩袖子,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将军,咱们回程吧!”   庞大海也知道文臣们都看不起武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别说吴绶话里的排序直踩廖永年的面子,哪怕吴绶啥也不干,天天对着廖永年点头哈腰,人家一样看不起他!   “大海,你把兵丁们安置好”,吴绶直起身子,即使尊严已经被踩了一百遍,他都得扬起笑容,乐呵呵领着车队前去赴宴。   傅越窝在民夫营里,他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但用后脑勺想想都知道,宴席之上,两名文臣,两名太监,再加上数个武将,好一出暗流涌动的年度大戏。   当日刘康裕被杀,傅越跟着使团退守晋安边缘。按理,在晋安被攻克后,傅越应当返回晋安复命。   可他不仅没有返回晋安,反倒脱离了使团,直入金陵。   至于傅越为何脱离使团却没有引发使团众人怀疑?   一则是因为刘康裕被杀,傅越作为刘康裕的亲卫,若是返回金陵,即刻就会被刘康裕的爹刘府尹提刀斩杀。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傅越都会跑。在是使团众人眼中,傅越不跑才奇怪呢!   二来刘康裕一死,使团众人皆是失职,回京之后势必会被问罪。原本就人心浮动,想逃跑的可不止傅越一个。   掩盖在逃亡的众人当中,傅越就这么一路逃亡进了金陵。他胆子还没大到敢再入刘府尹下辖的金陵城,而是停在了金陵城外的小村落里。   沈游的油坊生意倒是还在做,但是驻扎在金陵的油坊被撤走,明面上其规模一再萎缩,已经退化成了一处极小的作坊。   小油坊闷声不吭的驻扎在金陵城外,成了丁家村里毫不起眼的一户人家。   傅越在小油坊里隐匿了几天,交换了一路上的情报见闻,更换了贴身兵刃,又在腰间藏匿了少许救命的干粮。然后他自动请缨,成为了秦承章名义上十万大军里的一员。   进入民夫营的过程简单到傅越觉得秦承章活该要完蛋。   傅越停留的小村落们是征兵的重灾区。别说青壮年了,年逾四十多的老人和十岁以上的男童都要。   本地的人家但凡手里有点钱,恨不得买个流民充作家中男丁,送上前线。   更有甚者,村子里实在抽不出男丁了,小吏们又要完成上峰下达的任务,干脆直接捕捉流民、灾民,将其充入营地里。   战乱加上征兵,户籍管理极度混乱,傅越离开了小油坊,一出现在村子里,顺理成章的被抓进了民夫营里。   然后他跟着大军一路来到了南平。   “愣着干什么!快去领饭啊!”   “是是”,傅越回过神来,窜的比谁都快。民夫营里的饭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毕竟这年头,连兵大爷们都是吃两顿饿一顿,吃的两顿还只是半饱的状态,别说是日日想逃跑的民夫们了。   整个民夫营共计有两万人,负责粮食运输、埋锅做饭、军械运输管理等等。有的甚至要背负着二三十斤的重量跟着前方的将士们一同前去明州。   能够活着到达明州的都是幸运儿,不幸的那些都死在路上了。   疾病、饥饿、疲惫……民夫营里的人在不断的倒下。每个夜里都有人试图逃跑。于是看守越发严密,管理民夫营的小吏恨不得将把这些民夫饿到没力气逃。   民夫营里素来只有早上一顿又糙又陈的粟米饭,还只能吃的小半饱。这还是好的,最常见的情况是两天一顿饭,仅仅只能维持民夫们最低的生命体征。搞得傅越说不上形销骨立,但也面黄肌瘦。   估计今日新到南平,为了迎接大军,傍晚时分才给了民夫们一碗粟米饭。   傅越根本就不需要演,他实在是饿坏了,直接把一整碗粟米饭往嗓子眼里倒。   好不容易缓过来,即使腹中还是一阵阵饥饿感,傅越都没有动用贴在他胸口的救命粮。   夜色将至,傅越干完了一天的活儿返回了自己的营帐里。   民夫营的营帐劣质也就算了,人还贼多。一个营帐里能塞进去十个伍,共计五十人,每个伍长都要夜间点名,确保自己伍里的人都在,防止民夫逃跑。一旦逃跑,全帐连坐。   一入营帐,气氛极为沉闷。地上堆满了人,人人形态各异,有的抬头,有的望地,还有的低声抽泣。估计哭泣的这个是刚被抓来的。   这是自然,民夫们在路上是消耗品,边走边死边补充,其补充来源自然是路上遇见的流民、灾民。   傅越冷眼旁观,根本没有要安慰新人的意思。他坐在营帐最里侧,点了点自己手下的人数。狗剩、墩子、二憨、锁头,四个人都齐了。   “富贵哥”,狗剩一点点挪到傅越身边。   是的,傅越既然是个流民,他就得有一个接地气的名字。干脆用了他自己没被沈游捡回去之前的那个名字――富贵。   那是他逃荒乞讨的时候,听见一个老乞丐向别人讨钱,祝那人将来大富大贵。他就觉得这是个好意思,干脆就给自己取名富贵,期盼自己将来大富大贵。   谁料到被沈游捡回去之后,富贵成了傅越。寓意也从大富大贵变成了卓越不群。   想起自己的恩主,傅越难得的柔和了一些。   “什么事?”   狗剩抱怨道:“有新人来了,这人特凶!”   狗剩是他们伍里年纪最小的,才不过十二岁。看上去却才八岁的样子,瘦巴巴一个小孩。   傅越早就注意到了,除了那个哭哭啼啼的,还有个几个新人被填进了方胜、铁牛的队伍里。   三个新人里除了那个哭泣的,还剩下两个新人,一个壮实的,其面相较为凶恶,估计就是狗剩说的特凶的那个。傅越并没有在意,他反倒更注意另外一个干瘦的男子。   傅越余光一直在注意这个干瘦男子。对方看上去平平无奇,与民夫营里每一个逆来顺受无力反抗的人一模一样,但傅越之所以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此人眼神不太对。   这个人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要知道民夫营依然算作军营,不准私下械斗。所以绝大部分民夫是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除非逃跑被抓,否则一般没有械斗打死人的。   傅越窝在角落里,笑呵呵的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方胜和铁牛的队伍是全营帐内死亡率最高的――因为上供。每日分到的粮食本来就很少了,还得上供一部分给伍长。结果就是吃饱的方胜和铁牛能够更好的压迫底下饿肚子的队员们。   有好几个甚至直接就饿死了。   傅越笑笑,摸了摸狗剩的头,“吃饱了就去睡觉”。   狗剩点点头。   他们伍是全营帐里最公正的一个伍,至少伍长不会欺压底下人。有时候看见他们出事,还愿意顺手帮一把。   “今儿都吃完了?”,铁牛人如其名,格外壮实。此刻,他对着新来的三人说话,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意。   狗剩当即一抖。就算不是铁牛手下的,他一样照抢不误。如果不是富贵哥打了铁牛一顿,他们伍估计都得给铁牛和方胜上供。   傅越和他手下的四人就这么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假如不是当时铁牛看上了傅越手上的粮食,他也不会出手。救狗剩纯粹就是顺带的。谁知道这小子就此认定了他是个好人,天天跟屁虫一样跟着傅越。   铁牛眼看着傅越眼皮都没抬一抬,心知傅越不会出手管这种闲事。   他憨厚的脸上浮现出狠意,看上去简直越发的来劲儿,别管今儿有没有吃饱,总得给新来的立一立规矩。 第149章   傅越掀开了眼皮,偶尔瞄两眼正在打架的二位。   铁牛和那位面相凶恶,身量壮实的男子打起架来看上去拳拳到肉,实则毫无巧劲,只是纯粹的挥洒蛮力而已。真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傅越几下就能够弄死这两人。   周围人纷纷躲开,留出余地给这两人。生怕两人打架波及到自己,偏偏眼神不断的在两人身上徘徊。眼神里都充斥着希望。   傅越讽刺的笑笑,自己没有勇气,却又盼望着别人能够杀死一直压迫自己的铁牛。   自己不拼命,只等着别人出头,都是一帮没卵蛋的孬种!   傅越看热闹的表情盖都盖不住。看起来这些脓包们的愿望要落空了。   果然,新人被铁牛一拳击倒,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傅越饶有兴致的去看周围人的脸色,周围人多数眼神闪闪烁烁,有些城府浅的竟然还流露出了一股失望之色。   铁牛喘着粗气,挑衅一般的环顾四周。他伸出手指,用力指了指干瘦男子和哭泣少年,示意他俩明日自觉点,把粮食交上来。   哭泣少年人都要被吓傻了,慌不迭的点点头。反倒是那个干瘦男子,就抬头瞥了铁牛一眼,紧接着毫无反应,继续木呆呆的坐着。   傅越颇有兴致的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果然,铁牛仿佛感觉自己被挑衅了。一把攥起干瘦男子的衣领,沙钵大的拳头直冲干瘦男子的脸而来。   然而令在场所有人意外的是,干瘦男子拳头远比铁牛的拳头速度更快,力道更重。   “砰”的一声,铁牛硕大的身躯晃悠了两下,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干瘦男子轻微的将身体后倾,以便于防备铁牛的再度出手。等了一会儿后确认铁牛只是哀哀叫唤着,已经没有力气没爬起来了,他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视线逡巡在周围人身上,试图确认周围人的反应。   这么巧吗?傅越眯了眯眼睛。干瘦男子精准的打中了铁牛的风池穴。一击即中,毫无花里胡哨的姿势。   傅越眨眨眼,这人是学医的,还是……情搜科的?   沈游数年里不停的砸钱砸人,好不同意养出来的情搜科细作,在大战在即的日子里几乎都撒了出去。   最方便的法子是直接以流民的身份进入民夫营。但这样的人不能太多,并且一旦知道官府在抓人,流民们只会四散奔逃。所以不太可能一地有许多流民等着被抓。   因此傅越才会从金陵出发,而像干瘦男子这样在临近南平的时候被抓自然也是有的。   按理,情搜科人员出动的时候为了隐秘,基本只与上峰单线联系。人与人之间对面相见不相识才是正常的。   然而有些气质、行为习惯对于傅越这样的同僚而言是无法遮盖的。比如出招干脆利落、粗通医理、遇事下意识观察四周等等。   还有,这个人跟傅越一样,选择击倒了铁牛来立威,至少要让民夫营里的人不至于随意欺凌他。也是为了方便行动。   此外,傅越不信这个小小的营帐里恰好能碰上个卧虎藏龙的高手。   傅越闭上眼,假如这位是情搜科的话,他是恰好碰上了还是情搜科的人手都渗进了民夫营,以至于频率高到一个营帐五十人里有两个情搜科的。   “干什么!干什么呢!”   负责管理这个营帐的小兵王五进来点名了。一进来就看见铁牛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没”,铁牛哑着嗓子回答道。   他当然不肯让外头的兵大爷们知道这里发生了械斗。说白了,营里的事是内部的事,一旦他引入了这些把他们抓起来的仇人们,他铁牛就彻底别想在这里混了。   再说了,真要是发生了械斗,兵大爷们可没心思听你分辨谁对谁错谁先动手,双方都要挨一顿打。除非有人暗地里交点粮食,否则告状简直等于平白无故的找打。   “官爷,咱们闹着玩儿呢”,冷眼旁观了整场局面的方胜笑着打圆场。   点名的王五心知里面有龃龉,但他也懒得搭理这些破事。反正也没人把粮食分给他,他自然睁只眼闭只眼,权当自己没看见。   “行了行了,要点名了”,王五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的点过去。   傅越本来还奇怪这些兵的识字率似乎挺高的。直到他有一次瞥见名册末尾附注着各种奇怪符号。这才意识到感情这些点名的士兵都不识字,全靠自己标注的各类符号来认人。   王五将所有人员点齐,确定没有遗漏的,这才离去了。   傅越这才知道,那个干瘦男子叫温三。   傅越在民夫营里待了五天,这五天他们不需要再搬运辎重,难得有闲暇坐在营帐里发呆聊天。   与此同时,分配给他们的粮食也日益减少。傅越知道这是因为大军尚未开拔,既要节省粮食,又不想他们逃跑,干脆少发点粮食,从一天一顿粟米饭变成了一天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   傅越不怎么操心自己吃不饱这个问题,他反倒替秦承章担心,他的兵怎么会效率如此低下?这都五天了还不发兵攻打明州?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起来!起来!把你们的辎重都拿好!”   负责辎重管理的小兵嗓门喊的震天响。傅越一挑眉,心知五天过去了,这接风宴可算是弄完了。   他即刻前去小吏处领取自己要背负的辎重。这一次,他们伍正好押送一辆运粮车。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傅越笑起来,心知这是大军很快就要开拔,攻打明州的意思。   整个明州除却叁明府之外,其余县基本是一盘散沙。原本抵抗能力就不强,有的些县里的贼子甚至腆着脸,大开城门以迎王师。   攻克明州格外顺利,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大半明州的疆域已经收入了秦承章手中。   廖永年和范太监近期堪称春风得意,捷报频传令皇帝龙心大悦。廖永年和范太监只要一想到夺下明州后的赏赐,做梦都能笑醒,只觉得对方那张晚娘脸都顺眼了许多。   不过这看上去跟吴绶没太大的关系。就算实际上带兵打仗的是他,功劳也被廖永年和范太监抢走了。   在大齐官场,立功了是上峰领导有方,功劳属于上峰;办砸了是下属失职无能,黑锅扔给下属。   “将军,马上就要启程前往高桥县了”,庞大海吞吞吐吐试探道,“……您这是怎么了?”   居然坐在营帐里发呆。   吴绶苦笑,功劳被夺他也认了。反正别管是文臣还是太监,都是逐臭而来的苍蝇,只等着镀层金身好升官发财。   当年攻打南平之时,他们的兵力十倍于南平守军。吴绶试图围而不攻,耗尽城中粮食。这样一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拿下南平。   可朝中那些蠹虫们源源不断的参他,什么“怯懦而不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最为毒辣的当属那一句“挟兵权以自重”。这一句,直戳皇帝肺管子。   圣旨一道接一道的来,道道都在催他速速发兵。踩在他头上的主帅连广志不仅不为他美言,反倒厉声呵斥他。   最后的结果是南平一战,十万大军死伤七万有余,数都数不清的尸体堆在一起,令吴绶极度痛苦。许多同袍昨日还在说笑,今日就喋血沙场。若是死了有意义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们其实是不用死的啊!   吴绶每每思及此处,总是郁愤难当,却又无能为力。   “将军,别想了”,庞大海心知将军这是又想起南平一战了。   “再过两日就到高桥县了,拿下高桥县咱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庞大海指了指天上,压低了声音道,“等头上那二位婆婆高升,再换个好糊弄的来,咱们也算是清静了”。   吴绶摇摇头,“清静什么!拿下了明州,陛下势必要我等直攻晋安”。   “真他娘见了鬼了!”,一提起晋安,庞大海就纳闷了,“不是,晋安那地方怎么针插不仅水泼不进的?探子进去了就没有出来的!”   吴绶并不知道,当年因为琼州酒铺一事扯出了秦承章和秦承嗣的暗探之后,沈游和周恪下了死力气梳理境内探子。   一则是面对普通老百姓,举报疑似哨探后若是核实则有奖励。群众们的力量之大,还真揪出了好几个探子。二则是情搜科的耳目开始遍布境内。三则是沈游辖区内日子好过。许多无牵无挂的探子入了晋安,只想好生过日子。四则沈游大大方方通告全境,哨探自首便可以定居下来,甚至还能光明正大的生活。   多管齐下之后,活生生将辖区经营成了铁板一块。确保尽可能的没有暗探。或者说,就算有,也探听不到什么重要消息。   “就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查不到,我才担心”。   未知永远是最恐怖的。   “将军,让探子扮成跑商的也不行吗?”   吴绶摇摇头,“晋安距离明州最近的那几个县现在都禁止商人出入。我也考虑过去南越打探消息,但是探子扮演的商户进了南越,买了一堆东西,除了探听出……”   庞大海一愣,怎么不说了?   “将军,探听出什么?”   吴绶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了。他怕动摇军心。   因为探子在南越看到了一个太平盛世。 第150章   高桥县   “快!快!”   “放这,放这……”   “快着些,快!”   这是高桥县城的北面。距离城门约莫只有十几里地。城门对出来的官道两侧并没有夹道、高山,唯有几座小山丘。   沈游现在就站在其中一座小土坡之上,拿着千里镜向远处眺望。   经过数年的发展与积累,沈游终于用上了简易版的望远镜,虽然精度还远远不够,但是至少比肉眼望得远。   刘三俊瞄了眼千里镜,又瞄了一眼……   沈游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刘三俊脸一红。她抬手将千里镜递给了刘三俊。刘三俊二话不说拿起来就看。   他慢慢的伸长了镜筒,惊奇的发现这镜筒果然望得很远。镜筒里,刘三俊已经能够看见远处一副烟尘滚滚的态势,隐隐能听见人马喧哗之声。   不管刘三俊看过多少次,他都觉得这东西特别神奇。看来先生把钱大把大把的砸给匠科还是有用的。至少匠科的军械司终于有了成果,不用回回面对着户科蒲良骏的冷脸还得赔笑了。   军械司不是不能出好东西,而是无法保证品质控制问题。   手艺好的老匠人精心打磨出一杆优质火铳跟整个军械司能够大量稳定出品优质火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尚且是手工作业,而后者虽说远远不算工业化,但至少也算是流水线作业、少量机械化加上还不错的品控。   以千里镜为例,这样品质的千里镜军械司可以做出第一个,就可以做出品质差不多的第一千个。这才是军械司十年磨一剑的真正厉害之处。   事实上,在沈游眼里,军械司的品控依然做的不是特别好,如果放在她上辈子,这种良品率足以让军械司彻底倒闭。但放在现在,真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全靠同行衬托。   至少现在,军械司生产出来的火铳使用起来不至于像大齐的火铳那样,让将士们宛如撞大运,不是抽到一杆极为优质的,就是抽到一杆使用中途突发爆炸炸死自己的火铳。   事实上,得益于沈游对于匠科的看中,各地甚至明文刊发工匠人才引进和奖励制度,吸引了大量来南越做生意、定居的人口举荐匠人。   这些年来,大量的优质匠人逃荒进入了沈游辖下。再加上情搜科到处留心匠人们的消息,时刻挥舞着锄头,准备挖大齐朝廷的墙角以及学院里对于匠科人员的培养。终于,大量优秀的工匠不断涌现。   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有手艺精深的匠人改进了大齐的火绳枪,成功打磨出了一杆小巧精致的燧发枪。奈何造价实在太高,一杆少说要五十两,这还没算这些高级工匠的加工费。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如同沈游绑在左手侧的袖弩一样,根本无法大批使用。   无可奈何之下,军械司试图将小巧精致的燧发枪变糙变笨,终于降低了火铳的造价。得益于军械司持之以恒的搞品控和数年间不断探索水力机械的应用,终于令燧发枪得以大面积普及。   沈游也得以在军中挑出了士兵组成了神机营。   今日,便是军械司和神机营展现自己十年磨一剑的成果了。   “来了”,沈游轻轻一声道,“传令下去,做好准备!”   “是”,刘三俊应了一声,即刻打了手势。   小土坡不高,试图在上面居高临下,好往下扔滚石滚木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因为只要敌军不惜牺牲性命,敢冒着冲天箭雨冲上来,撑死百来步,即刻就能越过小土坡把他们置于死地。   更麻烦的是,这条官道左侧是五个相连的小土坡。五个土坡都挺小的小,背面根本藏不住多少人。便是埋伏,也不过是埋伏几百人罢了。对比敌人的数万大军,堪比塞牙缝。敌人靠人数都能堆死他们。   与此同时,官道右侧是片稀稀拉拉的树林子,基本都被灾民啃秃噜了,别说藏人了,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   这地方不管是左看还是右看,完全不适合搞伏击。刘三俊是这么认为的,敌人当然也会这么认为。尤其是像吴绶这种宿将,因为对于适宜战争的地形了解过于深刻,就更容易陷入思维定势。   沈游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思维定势。   “都埋好了吗?”   刘三俊点点头。   “传令下去,随时听候命令!”   沈游率部埋伏在此地,而与此同时,庞大海跟着吴绶带着大军正好行进在这条官道上。   按理,吴绶作为主帅之下第一人,甚至是最高级别的武将,他完全不需要前来高桥县。可偏偏高桥是明州的最后一个县了,越过高桥就是晋安的雏山县。若是未来要攻打晋安,那么高桥势必会成为他们的重要据点。   吴绶此来,一则是生怕将士们面对最后一个县而心生懈怠而致使惨败,他前来也好督战打好最后一场仗。二来也是为了先行探路,只等着打下高桥后经营一段时间,然后在此地迎接皇帝攻打晋安的圣旨,再将廖永年和范太监迎来高桥。   此刻,吴绶率领的军队已经逼近了高桥。沈游早已率部从雏山县出来,绕过高桥,正好埋伏在高桥北城门外的官道上。   与此同时,高桥城内已经是一片戚戚然之态。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降了吧?”   “那怎么能行!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高桥,怎么能够拱手让人呢!”   城内县衙之中,占据着高桥县的匪兵们议论纷纷,人人面上都是一片焦灼之色。有几个脾性凶戾些的,恨不得将吴绶挫骨扬灰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如何是好?”   六子气狠了,一拍椅子,愤愤的站起来,“咱们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是图什么?”   六子胸脯颤抖起来,一双眼恨恨的扫过在座的诸位兄弟,他厉声道:“图的就是个钱!还有前程!”   乌老五从鼻子里哼出个气音,讽刺道:“你投靠朝廷就能有前程了?”   “放屁!”   六子气的跳脚,“你他娘的让兄弟们去鸡蛋碰石头,你就高兴了?!”   乌老五原本就黝黑的面色顿时就更难看了。朝廷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就算在明州其余州县分兵了数万,轮到高桥少说也有个一万人。   若是率兵的将领保守些,生怕高桥如同南平一样难以攻打,他带个两万兵都是有可能的。可城中守军也不过千余人,说鸡蛋碰石头都是抬举鸡蛋了,蚂蚁碰大象还差不多。   其余众人的脸黑的黑,白的白,人人都觉得屁股底下有针扎似的,坐立难安,议论纷纷。   “早干嘛去了”,六子坐下来嘀嘀咕咕道。让你们不早点决定,现在敌人都要到大门口了,这才一波又一波的开议事会。讨论也就算了,讨论到现在都无法决定,难不成还真要听天由命?!   “老六,你少说两句!”   刘阿大一发话,全场都安静了许多。作为这群匪兵的老大,虽说没人敢光明正大的挑衅他,但是众人心里也知道,老六作为亲信,他的话就是老大的意思。   看来老大这是想直接投降朝廷了。   “大哥,不是我说,可这朝廷一不给我们封官,二不给我们钱粮。兄弟们也难做!”,乌老五皱着眉头面色为难,话里话外的意思,摆明了就是不想投降。   刘阿大瞥了他一眼,“老五你有什么好办法?”   乌老五沉吟了一会儿,状似为难道,“咱们为何不投靠南越呢?”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选择他们不是没考虑过的,可是明州一旦被攻克,晋安和朝廷大军直接接壤,双方谁胜谁败,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   刘阿大和乌老五的意见各不相同,这本身就代表了两种选择。刘阿大看好朝廷,乌老五看好南越。于是双方拉锯之下,这个决定就被拖到了今天。   “老五”,刘阿大叹了口气,语气仿佛格外的惋惜,“你我兄弟一场,你老实告诉我,南越那边给你送了多少钱?”   乌老五一阵惊愕,黝黑的脸上堪称五彩斑斓,黑漆漆的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乌老五!”   六子当即跳脚,“你怎么能这样!”   他气的胸膛鼓胀起来,宛如一只鼓起气的河豚。   满场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老五!你收了人家多少钱?!”   “好你个乌老五,当年拜把子的时候大家可是拜过神佛、发过毒誓的!”   “大哥,你说老五收钱,那你总得给个证据吧”   乌老五眼看着众兄弟吵的实在不成样子,他深呼吸一口气,大喝一声,“都闭嘴!”   直到满堂都静下来,乌老五这才说道:“大哥既然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着兄弟们了!”   “我是见过南越来的人了”。   六子的火气马上就起来了,他刚要张嘴,乌老五即刻就是一句,“我没收他们的钱粮”。   河豚的气一下子就瘪下去了。   乌老五还挺可惜,那些钱币铸造极为精美,并且他打听过了,这种钱在南越价值很高。南越甚至还送了他许多粮食、精美的珠宝首饰,甚至银镜等等。   “他们要你干什么?”   乌老五叹了口气,“大哥,我乌老五虽说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晓得兄弟义气,不至于害了兄弟们”。   “听你放屁!”,六子嘀嘀咕咕道。   乌老五瞪了眼六子,开口道,“大哥,咱们手上不过千把来人。别管是南越还是朝廷,谁都惹不起。换句话说,咱们不管怎么办,都是要选一个的。”   乌老五不懂什么叫墙头草,但他朴素的生活智慧告诉他,这就跟小混混划分地区一样。你必须要选一方交保护费,想同时讨好两波争锋相对的小混混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小人物们的悲哀,也是势单力孤的悲哀。 第151章   “乌老五,你瞎说什么啊!”   六子烦躁至极,乌老五一批判这种朝廷大军战后烧杀掳掠的行为,老让他觉得对方在刺自己。可转念一想乌老五本人也这么干啊!   大家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   “我不是这意思”,乌老五也很烦,外头朝廷的大军都快兵临城下了,他要是还说服不了这帮人,南越允诺给他的、马上就要到手的钱粮可就都飞走了。   乌老五说自己根本没收南越的粮是真的。他的确没收,因为事前他收的是南越答应在战乱时保住他的命的允诺,而事成之后他收到的是对方给的钱粮。   乃至于此前那些文邹邹的话全是南越来人教他的,否则乌老五斗大的字不识半个,光是把他们教他的话背下来就废了老鼻子劲儿了,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如此有条不紊、直踩痛点的话呢。   “我是说咱们要是被打进来了才投靠朝廷,那就是个死字。可要是早早投降,咱们的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乌老五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畏惧,“之前投降的那些……”   六字一急,“你倒是说呀!”   “一旦城破,大军涌进来,可不会管你是匪兵还是平头老百姓,该抢就抢,该杀就杀”,乌老五压低了声音,“大户们都被咱们筛了一遍,朝廷大军要是抢大户可没多少东西能抢。相反的,抢我们可就实惠多了”。   在座众人人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他们手里搜刮来的金腰带都不知道有多少条。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六子嘟嘟囔囔道,“我们都投靠朝廷了,也不跟朝廷要官做,他们凭什么抢我们的钱!”   “你凭什么抢那些大户们的钱,朝廷就凭什么抢你的钱!”   说白了,无非是拳头大小的问题。奈何乌老五这话太实在了,实在到在座众人一阵心痛,仿佛看到了自己丢命又丢钱的日子   乌老五放低了语调,“至少南越的兵进了城,不至于来抢我们手上的钱”。   在座众人都没话说了,连六子都沉默了下来。人人心中仿佛都有了计较,天平终于倒向了沈游。   “但你也不能保证南越不会跟我们秋后算账”,刘阿大一句话却再度将气氛点爆。   他直勾勾的盯着乌老五,“老五,你老实说,南越那边到底能不能下这个保证?!”   乌老五只觉得众人目光像火烧一样聚集在他脸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焦灼起来。他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体,半晌才开口。   “可以”。   刘阿大却丝毫没有要松口气的样子,“你拿什么保证?”   乌老五的脸颊开始抽动起来,他牙关紧咬,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让南越的人亲口跟你说!”   这个小小的议事厅里足有人员二十五个。八个拜了把子的当家人以及手下十七个高级将领。   此刻众人乍然听闻乌老五的话,尽数惊呼一声。仿佛又往油锅里滴了一滴热油,眨眼之间就人声沸沸。   乌老五竟然敢把敌人带进高桥城中!   六子正要发难,只听见一道轻朗的男音压过了众人的语调。   “我来与你们说!”   陈章是从厅堂之外进来的,他穿着南越标志性的皂衣。那种黑沉沉的颜色简直是刘阿大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   刘阿大面沉如水,即刻起身厉声呵斥道:“你是谁?!”   “情搜科副郎中陈章”。   刘阿大定定的看向眼前这个皂衣男子。他面色平静,身姿笔挺,穿着乌沉沉的衣服站在那里宛如一杆出鞘的□□。   刘阿大脸上强行扯出一点微笑,“敢问前来所为何事?”   陈章拱手一礼,那种冷厉感顿时就消散了许多。他笑起来可比刘阿大真诚多了,“刘将军,你们担心什么我们便来允诺什么”。   刘阿大呼吸一沉,脸上翻涌出一阵红晕。这、这意思岂不是说一切好商量?!   既然如此,保不准坐地起价都大有可为啊!   刘阿大即刻大笑起来,“陈兄弟说笑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哥!”六子简直不敢相信,什么叫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简直担心死了!要是不担心,至于在南越和朝廷两方纠结这么久吗?   刘阿大狠狠瞪了六子一眼。这种心直口快的暴脾气拿来当枪使的时候自然是好的,可要是枪口对着自己那就很不好了。   “这位兄弟说的对”,陈章似笑非笑的看着刘阿大。既然对方想漫天要价,那他自然要就地还钱了。   “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个人物”,陈章捧了几句。然后他就发现,效果居然还蛮好,好几个人面色都缓和了许多。   陈章笑起来,顿时口吐莲花,“诸位说起话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所以诸位担心什么、要什么,直说便是”。   陈章吹完了彩虹屁又给了个大棍,激了一句,“别扭扭捏捏的,这是要让诸位拿好处,又不是让诸位去送死”。   这话说的,委实难听,即刻就有人忍不住了。   “小子!你年纪轻轻,一个人来这里,也不怕死在这儿!”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二面相凶恶,开口就是一副吃小孩的表情。再加上旁边恨不能擂鼓助威的其余匪徒,一时间竟然人人都对陈章怒目而视,恨不得吃了他。   奈何陈章刑讯过、处决过的犯人没个一百也有个八十了,说要杀了他祖宗十八代,将他剁碎了喂狗的都有,这种恐吓简直如同毛毛雨。   “诸位,我就算死也不过是一个人死在这儿罢了,可你们要是再不下决定,外头朝廷的大军一来,你们又不投降……”,陈章脸上浮现出一种恶意,他朗声笑起来,“黄泉路寂寞得很,诸位都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正好有说有笑一块儿上路”。   “大哥!”,六子当即就要爆炸了。这话也太气人了!   他梗着脖子嚷嚷起来,“大不了咱们把这贼人杀了,再把人头交给朝廷大军,大家一块儿投奔朝廷去!”   陈章大笑起来,他看着暴跳如雷的六子,直接开口道,“那也挺好的,我一个人在地下也冷,正好在黄泉路的前面等着各位”。   “你!”面对陈章的讽刺,六子只觉怒发冲冠,刹那间,一连串暴怒的脏话即刻就要脱口而出。   “好了!”,刘阿大厉声呵止了六子,他阴沉着脸色,“陈兄弟到底要如何?”   “朝廷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临了,现在急得可是你们”,陈章笑眯眯,“哦,对了。至于把我杀了送给朝廷这种傻事儿我劝各位还是别干”。   刘阿大能够做成老大,让众兄弟信服,他还是有点脑子的,自然也知道陈章的意思。   假如他们真的带了陈章的人头前去投靠朝廷,先不说要如何证明孤身一人前来的陈章是南越使者,单说万一朝廷要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弄死他们,那这简直是最佳的――勾连南越细作。   毕竟谁知道陈章到底是真的来劝降的,还是刘阿大和陈章和谈不成反倒内讧。说白了,把陈章的人头递上去,简直等于自己把把柄递给了朝廷。只要朝廷试图清除掉他们,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更别提陈章一死,他们和南越就彻底结成死仇了。   刘阿大消息虽说闭塞,可云门帮那件事闹得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沈游周恪手下的宣传科持之以恒的推波助澜,作为毗邻晋安的高桥县,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年云门帮残杀了琼州一船人,此后琼州竟然数年隐而不发,最终血洗云门帮怀集渡甲字号船队,令船队数百人埋骨于海上。彻底震慑住了周遭喘喘欲动的大小船帮海寇们,逼得云门帮不敢复仇,令周围虎视眈眈的海寇船帮们再也不敢把手伸进番禺港到神应港的这段海上之路。   而这一仗的后果就是打出了海上之路数年的和平。迅速发展的海贸为沈游带来了海量的白银、稀奇古怪的海外作物种子、许多海外新鲜的技术。甚至还有几支常年往返于番禺港、神应港之间的船队为沈游运送了大量的逃荒人口、商户乃至于马匹。   这段海上之路为琼州乃至于南越的崛起奠定了基础。沈游和周恪当年积累了数年的力量就为了打那一仗,不是没官吏劝过的。可南越发展到了今日,人人都要赞一句沈游与周恪目光长远、极有魄力。   而恰恰就是因为海路富到流油,所以沈游与云门帮的这段仇直到现在都未必结束。因为沈游势必要清除云门帮,这才能够彻底的将整段海路捏在自己手上。   若是皂衣军真的能够击败朝廷大军,从而将整个闽地拿到手,那么往返于泉州港、番禺港的云门帮和沈游周恪之间只怕又是一场血战。除非云门帮愿意俯首称臣,彻底解散船帮。可财帛动人心,更别提是海量的财货了。   也就是说,这段仇恨早已不是为了复仇,而是掺杂了政治利益,只要利益冲突,仇恨自然能够绵绵数年不绝。   同理,他要是真的杀了陈章。若是皂衣军被朝廷大军打败了,那自然一切好说。可要是皂衣军赢了,等着刘阿大的势必是处死。   一则皂衣军要借刘阿大的人头抚慰手下的人心,因为陈章是因公致死,绝不能让手下人觉得自己死了也白死。二则也要借此机会震慑住那些有实力也胆敢杀害南越使者的势力们,让他们看看若敢随意杀害南越来使,那么刘阿大的下场便是他们的下场。   所以要是真杀了陈章,既得罪了南越,又把自己的把柄递给了朝廷。两不讨好,刘阿大哪肯真的这么干。   “六子脾气急,陈兄弟多多担待”,刘阿大面色缓和了许多。   既然已经压住了对方人多势众之下嚣张的气焰,陈章自然也笑着说道:“客气了”。   “说来说去,我等担心的不过是性命罢了”,刘阿大叹了口气,状似无意的感慨道,“都说南越日子好过,也不知道若是我等投了南越,那……”   这是要问你能我给什么?   陈章笑道,“给不了荣华富贵,但至少能保各位一命”。   这话倒是实在,可在座的诸位就没有一个肯节制贪欲的。   “可若是没钱没权,这日子过得只怕是猪狗不如啊!”   陈章看向说话的刘阿大,他笑道,“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刘阿大面沉如水。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就你那点能耐,也配高官厚禄?   刘阿大自觉当了老大之后为了有威严,素日里极少动怒。可陈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贬低他们,反倒激得刘阿大心生愤怒。   他正欲张口,陈章乍然笑起来,“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求你们的事实在太小,不足以让我许给你们荣华富贵”。   刘阿大一愣,一句“你不是来劝降的吗”直挺挺的就冲出去了。   陈章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理直气壮道:“当然不是,我不过来请诸位行个方便罢了”。   “你要我们做什么?”   陈章笑起来,“我想向诸位借个道”。 第152章   “你要让你们的大军从城中穿过去?”,刘阿大摇摇头,“这不可能”。   “将军说笑了”,陈章也摇摇头,“我自问还没有这个本事劝得动将军这么做”。   让沈游的皂衣军直接从城中穿过去,视城中驻守的匪兵于无物,这还不如直接劝降呢!   “我要借的道在城外”。   “城外?”   乌老五都惊呆了。不是,你找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而且城外那么大的地方,你自然是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有必要跟龟缩在城中的他们来借道吗?!   虽说龟缩这两字很难听,但自从朝廷大军发兵以来,他们这帮人真的是缩在城里,从不肯探头出去。以至于沈游带着人一路从南侧绕过高桥县来到了高桥的北城门,这些匪兵居然还憨憨的啥也不知道。   “我比较希望三个时辰以后将军能够按兵不动,任由我的人在城外通过”。   虽说城外地盘大,也没有兵驻扎,但是若是沈游回城的时候这帮匪兵脑子一热决定投靠朝廷,所以冲出城攻打沈游,那么两面夹击之下,这支埋伏的神机营只怕是全军覆没。   沈游从不害怕敌人聪明,但她却害怕敌人是个傻蛋,乱拳打死老师傅。   当然,假如这帮土匪们答应了陈章却又不信守承诺,那也没关系。毕竟三个时辰以后神机营早就打完之后跑回雏山县了,这帮匪寇们再怎么动弹也无所谓了。   陈章笑起来,“将军意下如何?”   刘阿大脑子转的飞快。看上去这对于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毕竟他们啥也不用干就能收获南越的允诺。   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刘阿大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南越要求他们三个时辰以后按兵不动,那这意思是说三个时辰后皂衣军就会借道高桥。   “朝廷的大军已经快兵临城下了,陈兄弟的大军要三个时辰后才过来”,刘阿大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了灵魂一问,“来得及吗?”   刘阿大身体微微前倾,面上克制不住的流露出关切。他能不关心吗!一旦皂衣军和朝廷大军对撞,两败俱伤之下他们这帮高桥匪兵最为有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三个时辰后朝廷大军已经到了高桥城下,他们势必会率先攻城。这样一来,高桥不一定能抗得到皂衣军赶来。   刘阿大急急追问道:“三个时辰未免太晚,我可以向陈兄弟允诺,高桥不论何时都会按兵不动”。   所以你们别搞什么三个时辰了,现在就出发,赶紧来啊!   陈章看着兴奋到面容微微扭曲的刘阿大,又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匪寇们,他扯动自己的笑容,缓缓说道:“好”。   你可千万别后悔啊!   陈章话音刚落,“砰砰――”   仿佛一时之间,整个议事厅地动山摇。   不知道是谁喊起来,“地动了!快跑――”   过度的惊慌失措令刘阿大的面孔一片空白。他仿佛再度想起了数年前那场自南到北、波及闽地,死伤超过几十万人数的特大地动。   仿佛过了很久,实则不过是转瞬之间,他几乎是从座椅上跳起来的,整个人火烧屁股似的,飞速蹿了出去。   “别挤我,让开!”   “快跑快跑!”   “地动了,快跑啊!”   陈章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跟着惶恐无措的众人,拼了命的往门口挤。   一时间,什么生死之交拜把子、两肋插刀好兄弟都在灾难面前现了原形,离门远的恨不能把靠近门的人撕下来,自己上。   等到众人拼了命的跑到县衙外头的街上,才发现街上里到处都是从房子里逃出来的人流。   陈章平复了一下呼吸,情搜科的本能让他迅速扫了眼街道。果然,陈章对此毫不惊讶,这些人基本都是驻扎在此地的匪兵,几乎没有多少个平头老百姓了。   也是,战乱、地动、饥饿……能跑的早就跑去隔壁南越了,跑不了的也都死了,这地方能出现百姓才怪呢。   “怎、怎么回事?”,刘阿大面上红红白白,脸色好不诡异,喘着粗气质问手下人。   “大哥”,六字语气里都带着迷惑,“这房子、房子没塌啊?”   乌老五的视线转了一圈,才发现除了听到那一声大响动之外,房子、地面一点事情都没有。   那一声响动如羚羊挂角,无处可寻。   “砰砰!”   又传来了两声巨大的震天响。   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乌老五百思不得其解,他皱着眉头,眼睛慢慢睁大,不是地动,是城外!城外!   刘阿大却根本没注意城外,他的牙齿磕碰起来,仿佛能够感觉到有一股粘稠而充斥着恶意的视线附着在他身上,他缓缓转头,近乎惊悚的看向身侧之人。   陈章就站在刘阿大旁边,不过一拳的距离,他脸上毫无刚才惊慌失措的痕迹,相反的,陈章对着刘阿大微笑起来。   他轻轻的开口,“别动”。   刘阿大浑身一僵,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就抵在他后腰上。刘阿大并不知道那是匠科军械司最优质的工匠手工打造的燧发枪,造价高达百两。但他好歹也知道抵在他腰后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别提陈章抵的后腰部位正中脊椎。   “我不动不动”。   “大哥”,六子心糙到根本没发现,他慌急慌忙的喊道,“不是,城门上的守军呢?怎么没人来报消息!咱们赶紧派人去看看啊!”   刘阿大僵直着身体不说话,六子越发的急迫,他冲着刘阿大喊道:“大哥,你说话啊!”   刘阿大张嘴意欲说话,然后就感觉后腰有什么东西紧了紧,他越发惶恐了,又不知道陈章到底想让他干什么,只好站在原地嗯嗯啊啊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六子隐隐觉得不对,他迷茫的看向刘阿大,“大哥,你怎么了?”   还是面相凶恶的陈老二冷笑一声,“怎么了?你问大哥有什么用,你怕是得问问乌老五,你看看他带进来的人!”   乌老五脸色惨白,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他引狼入室了。   陈章笑起来,他用左手抽走了刘阿大的裤腰带,将对方双手反捆,然后他的左手手指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打磨的极为精细的袖箭直挺挺的抵在刘阿大的太阳穴上,紧接着他才把燧发枪从刘阿大后腰移走。   他让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袖箭箭头上闪烁着锋锐雪亮的光芒。   因为对于这些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人来说,别说燧发枪了,他们连普通的火铳都没见过。燧发枪对他们的威慑力保不准还比不上一把打磨锋利的刀刃。   “请诸位为我备一匹马,送我出城吧!”   “你放开大哥!”六子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章,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去取弓箭来”,面相凶恶的陈老二心也挺黑的,他直接吩咐手下人。   陈章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怎么,二当家这是想弄死大当家,好自己上位”。   这话太毒辣,陈老二面色乍变,周围兄弟们顿时怀疑的看向他。   “大当家,你可看好了!这会子谁要是想对着你动刀动箭的,那可不是要救你,而是盼着你早死好腾出位子来”。   陈章无愧于他情搜科的出身,简直是挑拨离间的好手。   一句话令周遭一众头领们畏手畏脚,谁都不想担上杀掉大当家的名头,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想法都只能憋着。   头领们不动,底下的小喽们更是不敢说话动作,只恨不得自己没听见没看见。   一时间,分明只有一个人的陈章竟然能在百余人的包围圈里安然无恙,就这么挟持着刘阿大,等着马匹的到来。   乌老五简直恨死陈章的嘴皮子了。当日来的时候花言巧语骗他说南越来劝降,许诺了一大堆条件,说什么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说什么可以让他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达。如今倒好,挟持了大当家,将他架在火上烤,毕竟在众人眼中,陈章是他带进议事厅的。   乌老五恨得眼珠子都红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行事素来缜密,大当家为什么会发现南越的人前来见他?保不准就是陈章自己主动露出痕迹!   甚至于刚才那一声“地动了,快跑”就是陈章喊的,他要趁乱来到大当家身边好顺利挟持对方。   唯一奇怪的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外头那几声震天响的“砰砰”声会来的,居然把时机凑得如此之好。   现在外头的砰砰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偏偏外面又没有消息传进来,乌老五急得要命,又气得半死。   他一面感慨陈章好毒辣的心思、好机巧的喉舌,一面又恨不得拔了陈章的舌头,再将他砍成十八段扔去乱坟地喂野狗!   “快把马给他!给他!”   刘阿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当头领多年,早年的悍勇早就被磨光了。如今养尊处优,娇妻美婢在怀,得亏他还有点脑子,没打出登基为帝的旗号。然而自封为天柱大将军的他,实则早就髀肉复生了。   马匹顺顺利利的到了陈章手里,陈章是无法单手控缰绳,单手挟持刘阿大的。他只是示意匪兵们把马带上,到了南侧城门口再做交换。   紧接着,陈章带着刘阿大直奔南城门而去,身后跟着一波无可奈何、投鼠忌器的土匪们。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陈章笑道:“我这人胆儿小,生怕自己放了大当家的之后即刻被你们乱箭射死。”   六子又急又气又担心,“你要怎么做?”   “来个人跟我一块儿走,给我把马牵出去”,陈章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保证,只要离开城门的距离够远、确定你们不会追上来之后,我即刻就将大当家的和这位牵马的小兄弟一块儿放回去”。   话音刚落,六子浑身一僵。他分明能够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他身上。六子牙关紧咬,只恨自己不是铁齿铜牙,竟然不能一口咬死陈章。   “大当家,你看看你,在位这么多年,一个忠心耿耿的都没有,唯一一个对你忠心的居然还是假的”,陈章啧啧的叹了两声,一副深感惋惜的样子。   刘阿大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他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六子。平日里不是自诩忠心耿耿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就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六子整个人都开始抖起来,他着急大哥的命也不代表他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啊!那陈章胆敢孤身一人闯进高桥城中,身上的兵刃又层出不穷,势必功夫极好,谁知道去牵马到底会不会死啊!   “唉”,陈章又叹气起来,“我都说了势必会安全将二位送回去,为何你们会不信呢?我这般信守承诺的好儿郎,可是一诺千金重的”。   六子的嘴巴微微开合起来,他实在是受不了刘阿大和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他犹犹豫豫,张嘴仿佛要一个好字。   “好”,乌老五先说了,“我去”。   刘阿大震惊的看向乌老五。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格外感动。万万没料到,到头来,竟然是乌老五最为忠心。果然啊,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一时间,仿佛就连陈老二和六子都对乌老五改观起来。   干瘦的乌老五一步步向陈章走过来。然而陈章一点也不为刘阿大和乌老五的深厚情谊感动。   相反的,他只想由衷感叹一句,感情这群匪兵中居然是最贪财的乌老五最聪明!   乌老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聪明,要是时光能倒流,他就把数天之前那个被钱粮蒙蔽了双眼的自己给打死。他今日被架在火上烤,全怪当日一时贪心。   如今的局势,满场人当中唯他乌老五情势最为危机――因为在众人眼中,陈章是他引来的,所以乌老五是罪魁祸首。   刘阿大若是没死,回来之后一定会找他算账。刘阿大要是死了,为了接替大当家的位子,打着为刘阿大报仇的名义,乌老五一定会被这帮兄弟们砍成十八段。   反正不管怎么着他都讨不了好。既然如此,倒不如奋力一搏。若能将刘阿大救回来,那自然是最好。若救不回来,趁着远离众兄弟视线、陈章全身心的注意刘阿大的时候,赶紧逃跑,也算是一条出路。   唯一的问题就是逃跑的话,他就得舍弃积攒多年的财宝。乌老五只要一想到那么多的钱,他就感觉胸口开始发闷。   都怪陈章!   乌老五一看见陈章,恨不得生嚼其肉,渴饮其血,两只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可他已经三十二了,怎么打得过体力充沛的陈章呢!   陈章带着刘阿大走在前头,为了防止土匪们放冷箭,他是倒着走的,正面对着乌老五和远处的土匪们,乌老五隔着两丈远走在后头。   直到远离众人,陈章这才道:“行了,把马留在这里”。   陈章没有提让乌老五留或者走,反正跟他也没关系。乌老五是要带上刘阿大回去还是要就此逃跑,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陈大哥,能、能放了我吗?”,刘阿大远离了手下,不需要硬挺着抗住老大的尊严,以至于两股战战,议事厅内的那股威风气早就没了。   “放心”,陈章笑笑。乌老五识趣的放下马匹的缰绳,远远的退开。   陈章一点点靠近马匹,突然一脚将刘阿大踢了出去,迅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全力冲了出去,直奔雏山县。   陈章拖延时间,确保高桥县内的匪兵不要打乱北城门外的埋伏,这一任务已经完成了。与此同时,沈游的任务也完成了。   将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之前,陈章刚刚进入议事厅的时候,沈游正埋伏在城外等着吴绶的大军通过。   “将军,我怎么总感觉不太对啊,这地方也太安静了”,庞大海有着极好的目力和超人的直觉。过去的许多次战役里,这种惊人的直觉救过他无数次。   “探子呢?有回复吗?”   大军行路的时候最先出动的势必是探子。他们行走在大军之前,每隔一里为一骑,以旗号传递消息。   “打的旗子是赭色的”,这才是庞大海纳闷的地方。赭色意味着前方安全,可他怎么老觉得这地方怪怪的。   “继续往前走”,吴绶一声令下。   庞大海一急,“要不再让探子往前看看”。   吴绶摇摇头,“此前探子报过此地的地形。再往前走,除了左侧的树林子就是右侧的几个小土坡,树林子稀稀拉拉藏不住人,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几个土坡”。   “探子已经去小土坡看过了,没有人”。   “大人”,庞大海一急,“探子是两天之前去的,现在这地方保不准就埋伏着敌人呢!”   “不是我不愿意再派遣哨探,而是……”,他顿了顿,语气里都带着些苦涩,“哨探已经不够了”。   庞大海如遭雷劈,“怎么可能呢!一万大军出动,哨探少说也有个百余人。一里一骑,最少可以绵延百里之长。怎么会没人呢?!”   吴绶咬着牙冷笑起来,“还不都怪那二位祖宗!”   吴绶一提起此事,简直气得半死。   明州的府城叁明府一被攻克,廖永年和范太监即刻上奏陛下,以分散兵力为由,试图稀释吴绶的兵权。将在外,君很不放心,这份奏章正好合了秦承章的意。   要分权,先分兵。这么一通分割下来,分到吴绶手上的兵力总共也不过三千余人。他再算上四千民夫,满打满算对外宣称一万大军。   “那其余的兵力呢?”,庞大海黝黑的面容上满是一种怀疑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被分散到明州各大城池里驻守”,吴绶冷笑起来,“其中,一万五的兵力囤积在叁明府,还有三万民夫也留在了叁明府”。   庞大海人都傻了。他与吴绶并不是一直共同出征的,前段时间他被调去统帅右翼大军,故而根本不知道此事。   现在想来,他被调走,吴绶身侧的其余亲信将领尽数被调走,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分权,生怕吴绶挟兵权以自重。别看廖永年和范太监互看对方不顺眼,可在节制吴绶的兵权这件事上,简直堪称统一战线、心有灵犀。   庞大海想通了此事,顿时怒火冲天,“分权分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懂不懂!”   吴绶反倒摇摇头,“你以为只是分权的问题吗?如此之多的兵力囤积在叁明府……”   吴绶说着说着冷笑起来,“只怕是因为这二位祖宗自己在叁明府。贪生怕死至此,当什么主帅和监军!”   吴绶一提及此事,顿时气得面庞发红,阵阵火气直顶顶的往头上冲。   更令他生气的是,总共也就十万大军,一半都囤积在了叁明府,又有一万左右被带出来出征。再扣掉那些因战伤亡的,那么剩下的各个府县驻守的兵力势必会变得极少。扣除掉民夫后,一个县可能只能驻扎五百兵丁都不到。这样一来,一旦有人来攻打,城池失守的风险就变得极高。   辛辛苦苦奋战多日,多少同袍为了攻克明州一个个死在他面前。到头来,竟是白白丢了性命!   与此同时,朝廷还要不断的打击他、节制他的兵权。他作为此次明州之征中武将体系下的最高级别将军,如今竟然沦落到要来打一个小小的高桥。打赢了功劳没他的份,打输了黑锅倒全是他的。   吴绶简直堪称心灰意冷,初初得知自己被派来攻打高桥的时候,他恨不得告老还乡。可这世道,手里没兵就只能任人宰割,况且他还有一众亲信同袍要安置。他若一倒,底下的孩儿们只怕要被人剥皮拆骨。思来想去,吴绶到底还是忍了。   “那这亏咱们就这么吃了?”   庞大海觉得自己平日里心胸也挺宽广的。可朝廷也太欺负人了!   “能怎么办啊!”,吴绶连语调都是苍凉的。外人眼里吴绶战功赫赫,统帅十万大军,仿佛权柄一方,实则任人宰割,谁都能踩他一脚。   一听这句话,庞大海像是被打了一鞭,整个人的愤怒被戳破,气焰迅速萎了下来。   “将军,别想了”,庞大海低声劝慰道。再多的心酸无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人要活着,就只能跟这破世道妥协。   吴绶不说话了。半晌,他一甩马鞭,“走!打完了高桥喝酒去!”。   听上去倒是豪气冲云霄,然后心里的苦涩估计也就他自己知道。   庞大海叹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大军在前进,哨探也在不断的前进。赭色的旗帜一路亮起来,引领着大军走上官道,不断的逼近高桥县城。   “大人,前方再过五里地就是高桥县城了”,回禀的哨探半跪在地上回复道。 第153章   “全速前进!”,吴绶话音刚落,耳边顿时传来震天响的爆炸声。   人群密集之处正好是炮弹的有效杀伤半径。或者说,炮弹投射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人,几个炮兵营的炮兵甚至都不需要做太大的校准,只管往人堆里发射炮弹即即可。   大军原本就走在官道上。官道不宽阔,数千人行进在上面令队伍拉成了一个长条。现在长条前中部一乱,顿时人马嘶鸣起来,马匹一旦践踏起来其混乱程度远超人与人之间的践踏。   一时间,被炮弹炸死、被飞溅的弹片射杀、被人踩踏、从马匹上摔下来、被马踩成肉泥……死法千奇百怪。不过十枚炮弹,造成的杀伤力竟然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   前方一乱,后方兵丁怎么可能坐以待毙,有人想往前走看看情况,有人呆在原地想等待主将命令,有的试图向外逃跑。一时间人挤人,人踩人,踩踏事件一发生,整支后面的队伍迅速混乱了起来。   庞大海被炮火打得脑子一懵,紧接着积年作战的经验让他迅速清醒过来,可现在整支军队已经彻底混乱,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巨大的炮火声中鸣金鸣鼓。可若是下达旗语,已经混乱的众人根本不可能注意,便是注意到了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阵型。   如果炮弹如此密集剧烈,身后的兵丁们为了逃生只会四散开来。夹在中间的兵丁试图往回跑是不可能了的,唯一的法子就是向树林子里跑。   敌人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缺漏?   一时间,庞大海目眦尽裂,“别去!!”   太晚了。   大量的兵丁为了躲避炮弹,已经拼命的冲进了树林里。□□轰鸣爆炸,冲天的火光耀得人眼花,鲜血飞溅,血肉如同烂泥一样堆积在地上。   因为机括与钢轮连接,只要人一踩进林子里,触动了机括,钢轮与火石摩擦之下就会彻底点爆地雷里的□□。而稀稀拉拉的林子里看似没有埋伏,实则统统埋着这种钢轮发火的地雷。   地雷一旦启动,林子顿时被炸的面目全非,无数碎钢片飞溅出来,不断的收割人命,迸溅的血肉劈头盖脸的浇在后来的兵丁上。   这些被征召来的许多兵丁许多都是新兵,根本没看过如此惨烈的战场。剧烈的嘶吼声从他们的喉咙口迸发出来,发出了最后的哀鸣之声后,被碎片击中,轰然倒地。   “杀!”,吴绶心知今日败局已定,唯一能够挽回败局的办法就是杀掉前方的敌人,否则今日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便是要逃,后左右的路都被断绝,也只能向前冲。   吴绶身侧伴有三十名亲卫,再加上几个亲信的将领带着各自的亲兵,以及那些尚且还能执行军令的兵丁,共计六百五十六人直直的冲向那几座土坡。   炮火就是从两座土坡的相连处发出来的,炮口裸露在外,甚至现在还在发射炮弹,敌人一定就在土坡之后!   吴绶双目直勾勾的盯着那里,他目力极好,在越发逼近土坡的时候竟然隐隐能够看见几片皂色的衣角。   吴绶心中巨震,皂衣军竟然率先出击了!   晋安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太过重要的,但唯一能让吴绶看得上眼的,只有关于皂衣军的消息。   他清楚的知道皂衣军在南越是何等的威名赫赫,其令行禁止之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据说南越有许多人家竟然心甘情愿去当兵。吴绶一直以为是探子太过夸张。可如今看来,反倒是他狭隘了。   因为土坡不大,能够掩盖的人并不多。所以这里最多不过几百皂衣军。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力抗吴绶的一万大军,这支皂衣军势必是敢死队。   能够精通大炮、埋伏钢轮发火地雷的皂衣军,最少也是精兵。周恪和沈游竟也舍得将这些精兵当敢死队来用。   可若是敢死队,只怕对方是怀揣着必死之心来的,必要之时甚至敢以命换命。   吴绶一面往前冲,一面试图不断的分析局势。   然而他刚刚带着众将士来到土坡前面,就看见皂衣军们竟然从土坡背后露出了半个头来。   他下意识就觉得不好,后背顿时汗毛倒耸。不过眨眼之间,一管管火铳口直挺挺的对着他们。   这不是火绳铳!吴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铳,但他依然下意识的喊道:“伏低身体!”   然而沈游下令射击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的马。   马匹一倒,极速奔驰的人顺势从马匹上栽下来,被马践踏至死的就有几十人。紧接着又是一轮射击,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吴绶滚在地上,满身皆是尘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   “将军!走!”,庞大海在弹药和炮火声中喊的声嘶力竭,他和十几个亲兵一起,试图护卫着吴绶离开。   吴绶心知大局一定,自己这一万人怕是栽在这帮皂衣军手里了。让他不甘心的是,他们死了这么多人,皂衣军却依靠着火力压制,未曾折损一兵一将。   他牙关紧咬,一把提起身后的长弓,瞄准了一个皂衣军,挽弓搭箭,箭矢直直的飞射出去。   “砰!”   吴绶心下一寒,下意识卧倒试图闪避,然而弹药依然击中了他的右臂。   “将军!”,庞大海急的满头都是汗,他一样被流弹片射中伤了脸,咸咸的汗水滴在伤口,疼的他麻痒至极。   他蹲在地上,试图把吴绶背在背上,在十几名亲卫的护卫下调头往外冲,摆明了是要逃生。   只可惜来不及了。皂衣军们放弃了手中射空后的燧发枪,选择拿起钢刀冲杀。   一时间,仿佛漫山遍野都是穿着黑衣的将士。   顶着炮火冲上来的兵丁全是吴绶的嫡系部队,俱是经历过数场战役的悍勇将士。可在数轮射击过后,死伤无数后残留的兵丁基本战斗意志都被瓦解。   说白了,他们都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就看到同袍一茬接一茬的倒下。如果没有信念的支撑,再悍勇的人都被会击溃。   溃败一旦开始,就如同迅速扩大的脓包,蔓延至整支军队。而主将一旦倒下,军队溃败的速度更快了。事实上,炮火根本杀伤不了多少人,这支一万人的军队是亡于踩踏、恐慌……终于兵败如山倒。   吴绶被俘虏的时候甚至都无法相信自己怎么就输了呢!   “吴绶,该换药了”,新来的医科实习生一进营帐就开始点名。   这地方是雏山县的伤兵营。吴绶一醒过来就在此地。营帐极大,一营帐内有二十张床榻。上面躺满了各式各样的伤兵。   吴绶本以为自己的命运是死在战场上,可他活下来了,他又觉得自己即将被扔进牢里严刑拷打。偏偏如今好吃好喝的呆着伤兵营里,他就觉得敌人是想怀柔,好让他投降。可这都过了十几天了,也没人搭理他。   怎么说呢,吴绶的眼中充满了迷惑。   “你愣着干什么?!”,换药的实习医护白青木颇为不满的瞪了眼吴绶。   旁边年岁稍大一点的李雪梅伸手扯了扯身侧这个不过十一岁的小娘子。   白青木噘着嘴,即使医护课本上无数次强调过救俘虏的命是对自己的人道主义,可白青木还是绕不过这个弯儿来,她虽说不至于耽误工作,但对着俘虏也没个好脸色。   尤其是这位俘虏,在战场上差点砍中沈先生。白青木更不高兴了。   “多谢这位李娘子”,吴绶倒不是刻意忽略白青木,而是因为白青木看上去就是个小童样子,吴绶以为她是李雪梅的小童。   白青木更不高兴了,但又不能影响工作。她只好一面噘嘴瞪眼,一面轻柔的给吴绶换药。整个人表情和动作极度分裂。   “不知我何时能够出去?”,吴绶试探道。   李雪梅一边给别的伤兵换药,一边说道:“你是重伤,前胸被砍了一刀,右臂中弹,身上还有两枚流弹片。估计你还要在伤兵营里待上一个月才能去做工”。   “做、做工?”,吴绶呆了呆,“什么做工?”   一旁有个一样受了重伤的皂衣军徐八斤瞥了他一眼,“你是俘虏,我们虽说救治了你,但是伤药费、医护费是需要做工偿还的”。   徐八斤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得有点儿俘虏的自觉性。别以为自己伤好了以后就能够跑了!欠钱不还,羞不羞啊你!”   吴绶只觉得心里一哽。这是在羞辱他啊!堂堂奋威将军,竟然被一个普通小兵给嘲讽了!   “你放心!我将来一定还!”   徐八斤楞楞的看着吴绶,奇怪道:“不用将来啊!你身上的钱那么多,肯定能还上!”   吴绶:“……”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然后他迅速意识到这个问题等于白问。因为敌人一死或者一受伤,势必会有士兵去摸尸,试图捡钱。这倒是正常的。吴绶居然难得松了口气,觉得这地方好歹还是有个正常人的。   然后吴绶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李雪梅一边给别人包扎一边说道:“你伤好之后带你们去俘虏营的官兵会给你一张证明单子,证明官府已经把你的钱财衣物等都交还给了你,你记得收好”。   李雪梅一个医护之所以对吴绶的钱如此感兴趣是因为吴绶实在是太有名了。   正常的俘虏身上根本不会带这么多钱。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别说有钱了。绝大部分人身上只有一件破衣服,而吴绶是这批被俘虏的人当中最有钱的一个。   足足五百两银票啊!据说搜到吴绶衣服的时候,那个士兵都惊呆了。   于是大家迅速确认了吴绶就是此次高桥之战的领头羊,这还是只肥羊啊!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人都知道吴绶有钱。连白青木、李雪梅这种刚进营地的实习医护都知道了。   吴绶苦笑起来。那些银票是拿来贿赂的。既是下属给他的贿赂,也是他要给上司的孝敬。   这是大齐官场的铁则,想在官场混,拿着钱到处拜山头吧!   当年的吴绶不信邪,头顶上祖宗一个接一个的来,不就是欺他头上无人罩着吗?吴绶狠狠心,正打算将来拿了钱去孝敬上峰、好给自己找个靠山呢,结果就被俘虏了。   现在倒好,钱也没了。命还不一定能不能保住呢?!   “等等”,吴绶一顿,对着还在给伤兵换药的李雪梅说道:“你刚才说会把钱财衣物交还给我?”   吴绶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难道他耳朵边上也有伤吗?   “你没听错,这里不收俘虏的钱”,徐八斤正无聊着呢,兴致勃勃的截了李雪梅的话头,顿时废话起来,“这里军纪严,两人一组搜的俘虏衣物,根本贪不了钱”。   吴绶嗤笑,“两人串通,怎么就不行了?”   徐八斤更好笑了,“这里给的饷银本来就多,看不上俘虏身上那三瓜两枣的几个铜板”,更别提绝大部分人连铜板都没有。   像吴绶这样会随身揣着五百两巨款的简直是一朵奇葩。   “而且要是被查出来了,直接就会被逐出军营”,徐八斤挺胸抬头,“想参军可是很难的,要是被赶出去了,再想找份好活计就更难了”。   “好男不当兵”,吴绶那是没得选,他家世代都是军户,他出生就在军营,这要是有的选,“谁会想当兵呢?!”   徐八斤这就不高兴了,连带着隔壁病床上好几个兄弟都嗤笑起来,“那是你们!你知道皂衣军的饷银多高吗!平日里还能一日一餐肉呢!   吴绶茫然了一瞬。他心知皂衣军军纪严明,但他万万没料到,竟然能令行禁止至此。再加上良好的伙食、高昂的饷银……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苦笑起来,他输得不冤啊!   徐八斤躺在病床上探出头来,一副要在瓜田里吃瓜的表情,“吴绶,你是你们那儿的大将军吗?”   吴绶素来只被人尊称为将军,被一个小兵呼来喝去,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半晌,吴绶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你能劝降你的部众吗?”   徐八斤灵魂一问直接把吴绶给问懵了。   紧接着,这个话题迅速点爆了周围人的热情。   “我觉得这个好!劝降保不准能行!”   “不行的,他们大齐那叫什么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吴绶说不上话的!”   “悖这有什么!让吴绶去阵前劝降啊!只要把旗号打出去,肯定有人愿意听。”   “哎哎,这个保不准能行啊!”   “行个屁啊!阵前大家都在拼命攻击,谁有功夫听人叽叽歪歪!”   一时间,整间屋子里迅速人声鼎沸起来,一帮重伤员仿佛满血复活,热情无比的讨论起战机来。   吴绶环视四周,问道:“你们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吗?”   徐八斤一愣,“不是,我是小组长”。看着吴绶迷惑的目光,他解释道:“小组长就是算上我自己,一共带十个兵”。   “我倒是,不过是刚刚升上去的,马上就要当上小队长了,也算是你们那儿的百夫长了”   “那我就不是了,我才来两个月”,刘戈子摸摸脑袋,嘿嘿笑道。   紧接着,一连串的“我也是”、“我不是”,彻底把吴绶弄懵了。   他数了数,才发现这地方空了一张床位,除去他一共十八人,其中十二个没有任何官职。   吴绶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正是春和日暖的好时候,他竟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凉意。   一群没有任何官职,在战场上甚至只能够算作炮灰的小兵们,他们如此热切的讨论起战机,恨不能为战局出一份力。   他们是真诚的期盼皂衣军能赢,甚至话里话外都没把自己当大齐人,他们也是真心实意的把皂衣匪兵们当官府。   吴绶后背开始出汗了,寒意一阵阵往上涌。   这些人,已经不是大齐人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讲话条理分明。要知道,在这个绝大部分人都没能接受过教育的年代里,许多底层百姓们左右都分不清楚,一二三都不会数。能够条理清晰的说话已经是难得的了。更别提是在素来堪称大老粗的兵营里找到这样一批人。   而且这帮人虽说南腔北调,但至少用的都是带着口音的官话。也就是说,这些人读过书、会官话。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聚在皂衣军的军营里,心甘情愿的替皂衣军卖命?   吴绶的脸上充斥着迷惑和不解,一种懈怠感从心里浮上来。他忽然觉得,明明不过是几座小土坡罢了,竟然将高桥和雏山分割开了,分开了大齐和南越。   这地方,活像是另一个世界。   “吴绶在吗?”   吴绶一愣,抬头看向营帐门口,有个笑容满面的男子站在门口喊他。   “我是吴绶”,吴绶站了起来。对方脸是笑着的,眼神却宛如钢刀一样刮过来,又仿佛牛毛细针,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的。   吴绶被看的浑身都不舒服,奈何自己尚且重伤,根本打不过对方,只好憋着。   良久,站在门口的陈章赞叹道:“你被刘三俊砍了一刀,居然还能活着,真是命大”。   吴绶憋气,这话说得,他那是因为右臂原就受伤,否则也不至于拿不动□□,还被人砍了一刀。简直是耻辱!   “你可别不服气”,陈章笑起来,“刘三俊的长处不在搏斗,但他依然能把你砍成重伤。可见你功夫虽好,但总有进步的余地”。   刘三俊不是强在体力上,而是强在技巧上。哪些是人体致命的部位是医科一直以来都在探究的。这些战场上的技巧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真到势均力敌生死关头的时候,简直不要太有用。   吴绶输了,就没办法反驳。他只好一面生气,一面警醒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走吧,吴将军”,陈章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吴绶跟在后头。   一出营帐,他才发现陈章竟然不动了。只见陈章递交了一份手令给营帐口的两名值岗士兵。两人检验过后发现这是一份提审吴绶的公文,签署人是沈游,经办人是陈章。   值岗士兵杨五、赵旅一同签署了自己的姓名,确认吴绶已经被陈章带走。   吴绶已经麻木了,两名执勤的小喽都会写字,这地方的识字人数到底有多高。   他把目光转向了这片营地。只一眼,他就知道营地里一定有扎营盘的老手。   这个营盘极大,一眼望过去,营帐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头。他不知道自己处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哪一种扎营方法,但是这里的营帐两两相对,秩序井然,似乎还分割了区段。   按照刚才打探来的消息,这地方是伤兵营,这里每个营帐门口基本都站了两个值岗的将士。   保不准一会儿还有轮岗的人来交班。可为什么伤兵营要有值岗的,是怕里头的伤兵出事吗?还是专门用来看守受伤俘虏的?   陈章叠好了公文,转头就看见吴绶眼神乱飘的样子,他笑道:“吴将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这话说的太坦荡,坦荡的吴绶格外别扭。按理,他是俘虏,这帮人似乎一点也不防备他。是觉得他逃不出去还是想怀柔?   不过既然有此机会,吴绶当然要问个痛快。   一路上,他一面观察一面发问。越问越惊讶,越看越恐慌。   因为他一路走来,此地秩序井然,防守严密,巡逻的小队穿插进行,竟然毫无死角。他看来看去,居然找不到可以顺利逃脱的路线。   陈章带着吴绶穿行过医护区,终于来到了正常兵丁们驻扎的区域。   “那是什么?”,那里的防守似乎格外的严密,巡值的小队更多,而且看上去进出都要搜身。   陈章顺着吴绶指点的手看过去,他笑道:“哦,那是军械司”。   “军械司?”,为什么搞军械的会在军营里?这也就算了,可为什么陈章如此坦荡的就告诉了他,毫不遮掩。   “那里就是炮弹、火铳的来源地”。   吴绶浑身一僵。   陈章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戳中了吴绶的伤疤,反倒继续笑呵呵道:“将军以为我们的火器威力如何?”   假如吴绶现在打得过陈章的话,陈章现在已经被打死了!   吴绶面无表情讽刺道:“好威风!”   陈章笑道:“能够保卫自己人,自然威风”。   吴绶一顿,讽刺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大齐不是没有火器,只是火器破烂到在击中敌人之前,先爆炸炸死自己。   别提火器了,就连数日之前拼杀的时候,与皂衣军的钢刀一撞,有些刀甚至就被砍断了。简直堪称未战先败!吴绶一想起来,内心的愤怒压都压不住。   “请吧,吴将军”,陈章带着吴绶站在了主帐前,与帐前值守的士兵验看了提审文书。   吴绶深呼吸一口气,心知里头等着他的那人已经便是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 第154章   吴绶一进去就愣住了,整个营帐格外干净,陈设也一般甚至到了简陋的地步。   他苦笑,相对于性喜奢华的廖永年,有这样一个简朴的主帅,皂衣军怎么可能不赢?   不过,这个主帅为什么是个……小娘子?难道她不是主帅?可他进的明明是帅帐啊!   等等,这位莫不是哨探口中闻名南越的沈平章?   沈游搁下笔,抬起头,吴绶这才看清楚这个这个一直在伏案批公文的小娘子。   她生的一张极美的芙蓉面,眉目含笑,气质平和,举手投足毫无扭捏造作之态,整个人看上去举止清朗萧肃。   一点也不像金陵的那些娇娇弱弱、含羞带怯的小娘子,她看人的目光中正平和,整个人的气场颇为温雅,完全不是吴绶想象中的那副英气十足的样子。   沈游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吴绶,毕竟早在吴绶被派出来领兵出征明州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情搜科手里见过这个人的画像。   陈章作为情搜科副手,他进伤兵营点名问哪个是吴绶,纯粹就是在骗人。   “吴将军请坐”,沈游站了起来,给吴绶倒了杯茶放在了下首的案几上。   沈游顺手给陈章也倒了一杯,陈章接过杯子,随口一句“多谢”,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吴绶旁边。   吴绶人都傻了。他还以为沈游倒茶给他是想怀柔。可她对自己的下属为何要这么客气?难不成沈平章礼贤下士至此?   吴绶从来只有被文官们呼来喝去的份儿,难得能被人敬重,一时间坐立难安,只觉手里这杯茶烫手得很。   吴绶张嘴欲说一句“客气了”,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沈平章,只好沉默。   沈游笑道:“吴将军喊我沈游即可,或者称呼我为沈平章”。   吴绶点点头,不说话了。他五大三粗的一个壮年汉子,跟一个小娘子面对面坐着,对方甚至还捏着他的命,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   唉,要不是陈章在旁边坐着,吴绶早就考虑要不要挟持沈平章闯出去了。   “我请吴将军过来,是为了劝降”。   吴绶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抖出去。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这话说的太坦荡,太直白,吴绶能说什么呢?“是,我知道”还是“哦,好的”。   良久,他只好从鼻子里憋出了一个“嗯”字。   沈游并不在意吴绶的沉默寡言。根据情搜科的调查显示。吴绶本人就不是个外向型人格,他要是真的能说会道,也不至于被人踩在头上还找不到朝中大佬拜山头了。   “我想请问将军,若要将军入我门下,可有何条件?”   吴绶已经麻木了。或许是他从来没被劝降过,也不知道皂衣军的劝降流程居然是这样的!   吴绶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提什么条件。   “这样吧,将军不知道该提什么条件,那么我先说说南越这边可以给将军的条件”。   吴绶点点头,把耳朵支棱起来。他倒也不是要投降背叛朝廷,就是听一听,听一听又不会掉块肉。   “首先,考虑到吴将军本身就有统率过万余人军队的经验,假如要您从小组长做起的话未免太过浪费人才。所以会请您从大队长做起,也就是手下约摸有一千左右的兵力”。   吴绶眉头一皱,这么一算,沈游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诚意。可转念一想,他一个降将,要是一上来就把一万大军交给他,他也会觉得沈游脑子有问题。   吴绶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游继续往下说:“大队长的薪俸一年是一百两银子左右,除此之外,由于南越目前物价比较低,十两银子就够过得很好了。所以百两是高薪”。   沈游说到这里,笑眯眯的看了吴绶两眼,“既然拿了高薪,那么我丑话说在前头,贪污受贿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到直接按照律法处理。”   吴绶动了动身体,稍微有点坐不住了。他一想到自己那要拿去贿赂的五百两银子,脸皮都有些发红。   可他也没办法,大齐风气如此。再加上官员到手的薪俸仅仅也只够养活自己一家人,还不算各式各样的人情往来。   偏偏大齐又有“折色”制度。米粮不够发,就折成宝钞、绢布发给你。宝钞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绢布用高于市价五倍的价钱来折算!   也就是说,原本吴绶一个月到手二十五石米,折成宝钞、绢布以后出门去买米能够买到五石米就不错了。有时候宝钞都不发,折成胡椒等等发给官员。这还算是好的呢,更多的时候月俸永远到不了自己手上,朝廷拖欠官员薪俸那是常有的事。   不贪的话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这个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石米?”,吴绶问的时候麦色的脸皮泛着一阵潮红,摆明了是羞愧于自己开口就是阿堵物。   “目前南越的米价是一两银子八石米,这是丰年的价位”,沈游毫不在意吴绶的“庸俗”,人要在吃饱的基础上才能工作。即使是沈游早期最为穷困、发不出银钱的时候她至少也保证了下属们能够吃饱。   “如果是荒年,为了平抑米价,官府会联系米行,往市面上调入大量的贮存米”,沈游笑笑,“这是户科下辖商业司会负责的事情”。   “请放心,米粮是生民之基,虽说我保证不了天下人都吃饱,但我尽力让他们少挨饿”。   吴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伤兵营里没有任何官职的普通士兵都在全心全意的为南越考虑,他们是真心地希望皂衣军能够一统天下,能够结束这糟烂的世道。   “除了钱粮之外,将军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吴绶摇摇头,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该问什么。进来之前,他打定了主意要为朝廷尽忠职守。可沈游实在是太真诚了,搞得吴绶怪不好意思的。   “敢问将军想好了吗?”   吴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问道:“若我不同意,会怎么样?”   沈游摇摇头,“不会怎么样,请将军尽管放心,只是按照正常的俘虏流程处理”。   吴绶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基本搞明白了俘虏的处理流程。有伤势的先治伤,按照不同的伤势等级被分配去轻伤、重伤、急救、修养四类伤兵营,而不是按照将领的官职高低划分。   所以吴绶最开始待的那个丙字号重伤营里各个官职的皂衣军都有,甚至还有一两个是俘虏。   治好了伤口紧接着就去俘虏营劳作,以偿还各类医药费。第一年薪俸只有普通百姓的一半,第二年与普通百姓持平,但没有额外福利。直到第三年才会正式编入南越户籍,彻底解除俘虏的称号。   就是因为知道这里的俘虏待遇还算可以,吴绶反倒更加纠结了。   同意吧,待遇倒是好了,但他爹娘妻儿都在金陵,一旦叛变,即刻满门抄斩。不同意吧,好像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在这里劳作三年。可三年之后该怎么办?他生于军户,长于军营,一辈子只会带兵打仗,离开了军营要去哪里?   况且局势瞬息万变,三年之后万一朝廷真的倒台,皂衣军执掌天下了,那他辛辛苦苦坚持着的不投降又是为了什么!   吴绶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来雏山不过短短半月,居然已经觉得皂衣军有执掌天下的潜力了,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朝廷会倒台。   吴绶苦笑起来,就朝廷这副视贪污受贿如家常便饭的样子,不倒才怪啊!   想到这里,吴绶的肩膀都垮下去了。   “吴将军有何顾虑,尽管说”。   半晌,吴绶的嗓子仿佛干涩至极:“我若降了,父母妻儿皆居于金陵,届时只怕……”   像吴绶这样的从三品武将,其亲人基本都居住在金陵,也是皇帝为了节制武将的一种办法。   “除此之外呢?”,沈游真心实意的问道,“假如为吴将军解决此事,将军可愿投身南越?”   吴绶咬咬牙,起身抱拳施礼,“若沈先生能够将我父母妻儿接来南越,吴绶必为先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那倒也不必”,沈游笑呵呵道,“你不是我的私兵,尽忠职守即可”。   吴绶茫然的点点头,难不成这支军队不是沈游的,那就是那位周六首的了?   沈游并不知道吴绶在想什么,她只是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言为定”。   “陈章”,沈游唤了一声一直在旁边充当隐形人的陈章。   陈章起身一礼,“半月之内,必有回复!”   看的吴绶一愣一愣的,沈游这才意识到还没介绍陈章。   “这是陈章,情搜科副郎中。如无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负责带你父母妻儿来南越”。   吴绶即刻起身一礼,“多谢陈将军!”   陈章一愣,他忘了吴绶尚且还不了解南越的政治体制,也不知道情搜科并不隶属于军中。吴绶估计是看陈章能够出现在军营里,还以为他是沈游的参将。   “我不是军中之人,况且同僚之间以姓名相称即可”,陈章解释道,“此外,劳烦你多等半月,半月之后我势必让你见到你的父母妻儿”。   陈章并没有说谎,当日高桥之战如此混乱,谁都不知道吴绶和他的一众亲信们到底去哪儿了。沈游从未对外宣称过吴绶已投降,所以众人眼中的吴绶处于一种生死不知的失踪状态。   正因如此,吴绶家属并不是关押状态,而是紧张的到处求神拜佛保佑吴绶平安。而陈章要做的就是将吴绶的家属偷运出来。   这事儿他熟啊!   当年为了挖各式各样的朝廷工匠们,开出来的条件除了高薪就是要一块儿将他们的家属运送到南越。   简而言之,偷运家属已经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了。   不过半月,吴绶就如约见到了他的父母妻儿。两日之后,吴绶如约投降。   吴绶一入职皂衣军,战局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沈游原本是打算在高桥击垮一部分的朝廷大军,然后朝廷在愤怒之下自然会攻打雏山。她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大部分的朝廷大军吸引来雏山,好造成明州其余州县空虚,也好让云岱山脉的周恪趁虚而入。   然而情势变化的太快。沈游千算万算没算到,吴绶居然亲自率兵攻打高桥,刘三俊砍了他一刀,直接把他砍进了伤兵营。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吴绶战前失利被俘,新来的主帅廖永年和范太监居然龟缩于叁明府内不出来了,仿佛视败局于无物。   紧接着,是秦承章的圣旨到达叁明府,斥责了一通廖永年带兵不利并责令廖永年即刻出兵攻打高桥。然而根据线报,廖永年每日里磨磨蹭蹭,完全没有要出兵的意思。   但对于沈游而言,你们打不打不关我的事,反正我是要动手了。   不过十几天的时间,沈游点兵五千攻打高桥、新阳、泰宁三县,只要打下了这三个县就直面叁明府了。   但在攻打这三县之前,沈游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155章   “这能行吗?”,吴绶两条浓眉拧巴在一块儿,屁股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坐立难安。   沈游点点头,“试一试总是无碍的”。   吴绶说道:“这些信件里我都夹了些许唯有收信人和我才知道的密事,保管让收信人知道是我写的信”。   “虽说新阳、泰宁等地的守军都是我的亲信,可、可你们要怎么才能把信件传给当地守军统领呢?”吴绶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城池因为比较小,防守严密的程度其实是超越了金陵的”。   金陵城大,加上战乱后多一两个人宛如泥牛入海,根本看不出来。可新阳、泰宁都是县,人本来就少,虽说驻扎的兵丁也少,但现在正好撞上了吴绶战败失踪一事,局势正是一触即发的时候,他那几个亲信脾气虽各有不同,但对战事都颇为严谨,估计恨不得天天巡逻。   “谁说我要暗地里递进去了,拿箭射在城门上即可”,沈游将几封信件接过来,只等着一会儿递给陈章。   吴绶心下一寒。这岂不是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吴绶投靠了皂衣军,而且还试图劝降原来的下属。   更别提沈游还毒辣到第一批次的劝降信只发给了两个下属。   这样一来,即使这两位下属不肯投降,在皇帝那里难免挂上了一个吴绶亲信的名头,以秦承章那多疑的秉性,别说提拔了,连命都要丢了。   暗地里行挑拨离间之计,明面上逼迫这些下属们不得不投靠皂衣军。既是阴谋又是阳谋。   吴绶啧舌不已,终于意识到沈游能够坐上主帅的位置,并不依靠周恪,也不全靠怀柔。   说起来都已经来了半个月了,他似乎还没有见到过这位名满天下的周六首,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吴绶正拧着眉毛思考,沈游已经换了个话题。   “哦,对了,将军近期在雏山县适应的可好?”,沈游倒了杯茶,开启了拉家常模式。   吴绶实在不太习惯上峰跟自己闲聊,大齐并没有这个传统,他只好捧着杯热茶,僵直着身体,眉毛扭来扭去,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怪怪的。   良久,吴绶憋出了一句,“挺好的”。   “那就好,将军若有什么不适应的,只管跟我说便是”,沈游嘱咐道。   吴绶点点头,同手同脚的走出去了。   吴绶并没有欺骗沈游,他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喜欢此地。哪一个带兵打仗的军官会不喜欢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如使臂指的兵丁呢?   吴绶入职不过半月,就见识到了皂衣军之所以能够所向披靡的原因。   这里的士兵竟然每日都要学文识字!甚至定期还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比赛,其中就有一项识字大赛,以小组为单位,获胜者可以获得为期三日的加餐。   有肉吃!这极大的激发了将士们参赛的热情,甚至还会令组内成员互帮互助。即使是识字烂一些的,只要还有些羞耻心就不想扯后腿。所以吴绶才会见到如此之高的识字率。   从前在大齐,为了让将士们能够记住命令,就只能依靠军法,记不住得挨打。有些怎么也学不会的人挨打挨得怨声载道,甚至还有行刑军官为泄私愤打死兵丁的事情发生。   而在这里,兵丁们认字,吴绶下达的命令他们就能够听懂,并且能够很好的执行。   半个月的时间,吴绶适应的比谁都快。   唯一让他不适应的就是这地方不准许私自殴打兵丁。但吴绶原本也没打人泄愤这个臭毛病,他自然无所谓,可他怕的是自己那几个脾气跟点了炮仗一样的手下。   假如他发出去的劝降信真的有用,其中新阳守军统领吴继纲正好是他族弟,脾性极其爆烈又好色。他要是真来投奔,这里的军法之严肃,能扒了吴继纲一层皮。   吴绶为此感到深深的烦恼。他并不知道,吴继纲最近也挺烦的。   堂兄吴绶战败失踪,结果家里人突然传来消息,堂兄在金陵的亲属一并失踪。当时吴继纲就有了极不好的预感,现在这份预感成真了。   吴继纲把信纸展开又叠上,一连重复了四五遍,还是不能缓解心中的躁郁。   “砰!”,他狠狠的一捶桌子,差点把桌子捶垮。   “将军,喝口茶水歇歇吧!”,新纳的妾室月娘带着茶水进了屋子里。   吴继纲接过茶水,冷着脸道:“谁准你进来的?不是说过了吗?书房重地不准进入!”   月娘被吓得一抖,吴继纲脾气极不好。虽说不会对弱女子动手,但他光是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就足够吓唬月娘了。   “妾听闻将军心烦多日,便泡了些茶水来”,月娘格外的委屈。   “行了行了!”,吴继纲挥挥手示意月娘出去。   月娘磨磨蹭蹭,吴继纲浓密杂乱的眉毛一挑,月娘当即被吓唬的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将、将军,妾听闻将军收到了吴将军的劝降信……”   吴继纲面沉如水,他脾气暴躁、好色,但不傻。连久居深闺的妾室月娘都知道了,接到劝降信一事只怕传的已是满城风雨!   吴继纲烦得要死,他是吴绶的族弟,按理是应该上赶着投降的,可那是外人眼中!   事实上,他跟吴绶关系不怎么样,吴绶看不惯他贪杯好色脾气爆,他看不惯吴绶一天一天装什么清高!   这一封劝降信,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吴继纲拿着信左右不是人。他不是没考虑过大义灭亲,可就算他这么做了秦成章也未必会相信他,毕竟他与吴绶同姓连根。   但凡有个小人挑拨,说他留在朝廷是为了里应外合,那吴继纲简直里外不是人。更恐怖的是,现在的朝廷里一半都是没事找事的小人。而如果被找茬的对象是武将,那可能满朝堂都变小人了。   况且,说句实在话,他和吴绶关系再不好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堂兄弟,他怎么可能愿意与吴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这也是为何他不是吴绶的亲信,吴绶依然将劝降信给了他。   “将军”,月娘小心翼翼的说道,“将军可是无法决定?”   “怎么?”,要不是因为月娘是他新纳的妾室,他正新鲜着呢,估计早就翻脸了。此刻,被月娘接二连三的试探忤逆,吴绶已经是怒极反笑了。   月娘一哆嗦,可一想起逃难到了晋安的父母,她的心中似乎浮起了无限的勇气,“将军,妾父母于逃难中失散,妾蒙将军施救,衣食无忧,可父母却不知在何处”。   月娘瞄了一眼吴继纲,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月娘鼓起勇气往下说,“五日之前,妾收到父母平安信,得知父母逃往了晋安,已在晋安安居乐业”。   吴继纲冷笑道:“所以你是打算去晋安投奔你父母还是打算让你父母来新阳投奔你?”   月娘跪在地上,幼弱的身体颤抖起来,“妾不敢背弃将军。唯请将军告知是否要……”。   月娘整个人抖的越发厉害,“若将军要为朝廷尽忠职守,月娘自当先赴黄泉,为将军探路”。   月娘哪敢向吴继纲求情,请他放她去晋安与父母团圆。她唯一敢做的不过是赌一个微薄的希望,赌吴继纲会投降。   或者若是吴继纲不肯投降,月娘想到这里,半趴跪在地上,泪珠子死死的含在眼眶里,不敢落下来。爹娘,不孝女月娘,只怕要先走一步。   “蠢货!”,吴继纲咒骂一声,“你也不想想,你父母不过是一个小小商户罢了,你又久居深闺。他们怎么可能在战乱中还能寻到你的消息?!”   吴继纲冷冷道:“这要是没有皂衣军插手……呵!”   吴绶的冷笑让月娘更为惊恐。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可那封信里将晋安写的太好了。月娘难免心动不已。   或者说,不管是怀疑还是心动,这不过是情搜科在查吴继纲的时候查到了月娘的事,便顺手转交了一封信,埋一颗闲子罢了,根本就没指望月娘能够劝动吴继纲。   谁料到月娘竟然敢主动的来找吴继纲,还把这事儿暴露了。陈章要是知道了,只怕要笑着让负责此事的情搜科人员年末考核降个等。   吴继纲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他突然想到,连月娘这样居于深闺的弱质女流都知道此事,甚至心里还想着他能够投降。那么,只怕新阳城里,想投降的不在少数,可一样有不想投降的啊。双方斗争之下,不管谁赢,都是内耗,最后得利的一定是皂衣军。   你赢不赢我不知道,反正沈游一定不会亏。   “他娘的!生孩子没□□!没卵子的怂包!哪个乌龟王八蛋想出来的绝户计!”   吴继纲破口大骂,简直把他二十五年来呆在军营里学到的骂人的话都骂了个遍。   足足一炷香过去,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发泄完了怒火,理智的大脑又开始运作。   降了吧,他心里憋屈;不降吧,就等着被秦承章猜忌;拖着吧,城里斗争之下必定发生内耗。   吴继纲的脸色难看的跟死了爹一样。他拼了命的想有没有别的路子可以走。   当然有,比如狠狠的击退皂衣军,捉拿堂兄吴绶,大义灭亲之下给自己博一个荣华富贵。   但吴继纲知道,堂兄吴绶虽说清高了点,但带兵打仗已经是吴家的翘楚。自己与吴绶的能力约莫在伯仲之间。他之所以官位没有吴绶高,那是因为他的脾气暴是无差别杀伤,对上峰也是如此。   吴绶打不赢的,他也赢不了。   况且皂衣军到底是怎么赢得,现在都说不清楚。战后的那些兵丁死的死、逃的逃,回来的也只说自己听见轰隆隆的炮火声,然后就大片大片的死人。简直如同话本子一样天降奇兵。   吴家世代军户,吴继纲自然知道这是用了大量的火器。可大齐火器的质量,呵!还不如把火铳拿来当棍子用呢!   这就意味着皂衣军不是走私的大齐火器,而是自己改良了火器。有能力改良、大规模生产并应用火器就证明了皂衣军不是普通人,而是精于军事的匪兵。   悍不畏死又精通军事,已经是最难应付的敌人了。若是再加上一条敌情不明,简直堪称战场噩梦!   吴继纲虽说有战死沙场的觉悟,但也不想把命消耗在跟堂兄对决的战场上。   他顾不上搭理跪在地上的月娘,反反复复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半晌,他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月娘淡淡道:“收拾东西,等着去见你爹娘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月娘狂喜之下连连磕头,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出了书房,临行以前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蠢货!”,吴继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骂月娘还是在骂无奈投降的自己。 第156章   “这是新阳守军吴继纲和泰宁守军赵达的信”,姚爽一进营帐就把信件递给了沈游。   “先生,新阳和泰宁降了吗?”,这是军事会议,沈游的营帐里坐满了各路将领。其中新提拔上来的程珂脾气急,等不及便先问了。   沈游合拢信件,“他们约定三日之后前去接收城池”。   “程珂”,沈游喊了一声,程珂应声站起来。   “你点兵两千前去接收新阳、泰宁两县”,沈游顿了顿,“在当地停驻三日,三日之后我征调的各类人力物资都会过去”。   征集官吏、粮食可比点兵还麻烦,将士们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可官吏们却还有手上的工作要交接,还得找人来接替他们的岗位。   “是”,程珂应了一声。他性子急却不躁,干事风风火火但极少有疏漏,作战极勇猛,是流民中近期新露头的将领。入军营不过两年多,就做到了大队长,堪比火速提拔。   “此外,我并无受降的经验,今日还需要与诸位讨论如何处理降兵”,沈游很坦荡的承认了自己的不懂之处。   因为自沈游崛起以来,从来只有战败后被俘虏的,还没碰到过这种未战先投降的。   “我们第一次碰到投降事件,假如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讨论出相应的降兵处理方案、突发意外预备方案等等,并且将降兵处理流程纳入《俘虏管理办法》中。这样一来,之后碰到的投降事件就有例可循了”。   沈游的话音刚落,吴绶面部即刻一抽搐。他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最大的不习惯就是这里的官吏、将士们说话之直白。   大齐的官场说话云遮雾绕,十分的话只能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由下属自己体会。若是下属体会错误,上峰当即反口,说道非我本意,同时指责下属瞎搞并甩锅给下属。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下属糊弄自己,上峰是绝不能让下属知道自己不懂的,装都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才是吴绶学到的官场生存之道。可如今倒好,上峰坦坦荡荡的向下属承认自己不懂这个,并且向下属征求意见,这在吴绶眼里简直堪比颠倒乾坤。   更奇葩的是,满座众人皆是从各大学院或者流民出身,唯一几个从朝廷投奔来的官吏类似于简弘、王梁等人主管的也是民事刑狱。对于如何顺利的接管一座受降的城池,众人都没经验。   于是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吴绶。吴绶哭笑不得,然后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处理降兵的经验。   半晌,吴绶憋出一句,“我从前都是当俘虏处理的,要是自己的兵战死的太多,就把降兵们打散后充入军营以补足人数”。   沈游摇摇头,“我们不需要”。   面对着吴绶疑惑的眼神,刘三俊解释道:“我们的兵进来的时候都是经过初步筛选的。而大齐兵中父子、兄弟、同乡甚至有可能在同一处,并且许多都是兵油子,打架斗殴、吃喝嫖赌……身上恶习极多。我们不可能让这些人进军中当兵”。   吴绶才刚来半个多月,尚且还不知道军中征选士兵居然是这样的。此刻他眼中充满了惊讶,原来皂衣军里的兵丁都是心甘情愿来当兵的,怪不得训练起来毫无怨言。   可这样一来,那些降兵便无处安置了。吴绶皱眉道:“被强征来当兵的倒还好,尚且能回归正常生活。可那些世代军户的,离开了军营不知道要去哪儿,若是处理不当只怕要暴动。”   吴绶提议道:“倒不如先将他们统一看管起来,然后按照自愿原则率先解散一部分,剩下不肯走的……”   吴绶说不下去了,这问题早已是个痼疾了。早在老皇帝还在世的时候阁老陈光清就曾经提议过要裁汰部分老迈有疾或者数次违反军纪的兵员。   可世袭的军户制度让大齐的军营以姻亲联结,最终变成了铁板一块,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加上皇帝不愿意动祖制,陈光清又死在了王恭厂爆炸案中,最终军事改革也就不了了之了。   况且如果大规模的解散兵卒又无处安置他们,这些兵卒即刻就会变成土匪,再度扰乱治安。   程珂皱眉道:“可否给些遣散的银钱,责令其走人?”   陈章瞥了他一眼,人性的恶劣程度恐怕远超过程珂的想象,“那你就会收获一群要与你讨价还价的或者为钱红了眼的人”。   陈章直接道,“与其给钱,不如让愿意走的就按照普通流民处理,不愿意走的就另设一降兵营,按照俘虏营的传统,三年之内争取让降兵营的人过渡为普通百姓或者擢升入军营”。   “不是,那咱们还得养他们三年?”,程珂大着嗓门喊起来,眉目间都是郁郁不平之色。他哪肯白白养着一帮祖宗。   这可不是俘虏营,俘虏们知道自己是战败者,对于胜者如何处理他们,心里是没有意见的。甚至自己能活着,能吃上饭还会对皂衣军心生感激。   可降兵的性质与俘虏截然不同。   “若是照着俘虏的法子对待降兵,他们势必会觉得这投降如同战败,投的有什么意思!保不准会降而复叛。可要是就按照我们自己兵的待遇……”,程珂顿了顿,“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心里肯定不高兴”。   同样新上任的邱同和总结道:“也就是说,既要让坚持留下的降兵们的待遇比我们自己的兵低一档,又得让他们高于俘虏的待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刘三俊摇摇头,“要设立降兵营就要统一关押,也就意味着要收缴兵刃,这势必造成降兵心中不安。一旦有人造谣说我们会把他们统一杀掉,可能会引发暴动”。   关押也不是,不关押也不行!吴绶头皮都要发麻了。从前他带兵的时候哪有那么复杂,不都是俘虏吗?!现在弄得如此麻烦,那他这将军当的,跟孙子有什么区别!   一整个白天,吴绶简直大开眼界。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到了一条皂衣军能够所向披靡的原因。   只见众人聚集在营帐里,先是不断的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例如如何安置降兵?假如降兵触犯律法到底是按照大齐的军纪惩戒还是按照皂衣军的律法?如果是按照皂衣军的律法,那到底适用的是普通律法还是军法?如何应对降而复叛的紧急状况等等……   等到众人将问题汇总完毕已经是大中午了。沈游带着众人在营帐里紧急用完饭后继续开会。   他们开始一条一条的提出对应的解决方案。就算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也得先提一个能用的顶上,到时候在实践中更改。   等到把整个降兵的处理方案以及各类应急预案整合完毕,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吴绶两眼发直,脑袋空空如也,只觉自己打仗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   “吴兄,吃饭去!”,刘三俊招呼吴绶吃饭。他砍了吴绶一刀,虽说战场上各为其主,但如今是同僚了,他怕吴绶心里有芥蒂,便想乘此机会向吴绶道个歉,也免将来让先生难做。   “哦”,吴绶回过神来,看了眼刘三俊。不是?刘三俊为什么可以精神奕奕!   吴绶呆愣之下环顾四周,发现这帮兔崽子们居然全都精神抖擞,有说有笑的往外走。   他居然是最虚的一个?!   陈章看了眼如遭雷劈的吴绶,了然的笑道:“这种会议耗脑子,他们也就是习惯了,将军以后也会习惯的”。   吴绶艰难的微笑起来。明天正好是休沐日,去街上买点核桃肉吃! 第157章   “有娘生没娘养的蠢货!无君无父!乱臣贼子!!”,秦承章双目赤红,“砰”的一声扫落了御案上所有的奏章,激怒之下他抄起砚台往下砸。   “唔”,跪着的刘子宜闷哼一声,鲜血从额头缓缓滑落。   “请陛下息怒”,刘子宜跪伏在地上,掩盖了眼里沉沉的恼怒之色。   “息怒?”,秦承章怒极反笑,被酒色财气掏空的身体看上去气得摇摇欲坠,“你让朕怎么息怒!新阳、泰宁尽数投降,高桥也被琼州乱军收入囊中”。   秦承章狠狠的闭了闭眼,压制住心里的火气,不阴不阳的问道:“现在还剩下叁明府和平蒿、锁子、宛湖三县,说说吧,该怎么办?”   这是武英殿,十几个大臣跪在地上却寂寂无声,人人恨不得让自己彻底隐形。   可陛下发问了,若是不回答只怕又是一场雷霆落下,于是众人眼角余光齐齐留连在首辅刘子宜和新上任次辅宁鹏飞身上。   刘子宜微微的抬起头,将血糊糊的伤口露出来,“启奏陛下,臣以为不如派遣大军增援叁明府”。   “大军?!”,秦承章愤怒道,“上哪儿给朕变出人来啊!”   他怒从心头起,抄完笔架就想砸刘子宜。一看见刘子宜头上血流不止的伤口,手一拐。   宁鹏飞直觉眼前一黑,鲜血顿时糊了一脸。他不敢责怪秦承章,只好暗骂刘子宜,老狐狸!   “陛下怎可妄自菲薄”,刘子宜就跟没看见笔架从他身边飞过去似的,他趴伏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个响头,“陛下乃天子,万民咸服,陛下若一声令下,吾等必披甲上阵,为陛下尽忠!”   反正怎么也不肯提及让陛下调动囤积在金陵城,守卫金陵和皇宫的二十万大军。   “行了行了!朕哪儿敢指望你们!”,秦承章暴怒的脑子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挥挥手,“吴绶的家属找到了吗?”   宁鹏飞心里一紧,深深的把头低下去。自从新阳、泰宁降了琼州贼们,吴绶叛逃投降的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陛下大怒,严令诛吴家三族,紧接着才发现吴家人竟然早在数月之前就离开了金陵府。   被琼州贼们大耳刮子扇在脸上,秦承章的脸色难看的要命。恨不得将人杀之而后快。最令他愤怒的是,吴绶的亲眷为何消失的如此之静谧,一丁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只要一想到有人可以在金陵肆无忌惮的进出,秦承章只觉自己身侧危机四伏,仿佛随时会有人冲出来取了他的命。   近期,他恨不能将金陵翻过来,查出所有的哨探后将这些人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可惜,金陵轰轰烈烈搞了半个月的筛查暗探的活动,毛都没捞着一根。   不是查不出来,而是能查到的人都已经跑了,查不到的都是埋的极深的探子,甚至有可能迄今为止一次任务都没出过,面上与普通老百姓无异,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探子。   再加上查暗探反倒给了各类酷吏上位、贪官污吏敲诈勒索普通百姓的机会,近期金陵城闹腾的鸡飞狗跳,民怨沸腾。   半个月来,一事无成,这种触霉头的事,哪个敢来汇报?   “朕问你们找到了吗!!”   “启禀陛下”,刘子宜作为首辅,被迫出来顶雷,“请陛下放心,我等便是将金陵挖地三尺也会找出叛贼家眷,将其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刘子宜义正言辞,奈何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没找到。   秦承章愤怒不已,“没找到是吧!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正要大骂一通,余光瞥见有个小太监弯腰低头的进来,顿时怒从心头起,一个小太监竟也敢违抗他的命令,在议事的时候进来?!   “刘福!你手底下的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秉笔太监刘福头皮一麻,“启禀陛下,最新的战报到了”。   刘福挥挥手,挥退了传讯的小太监,然后把腰弯的再低一些,双手捧着战报,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秦承章面前。   秦承章沉着脸打开了最新的战报。不过看了两眼,秦承章抬手就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下去,噼里啪啦的声音宛如催命,一下一下砸在每一个大臣心里。   这还不够,他活生生撕了战报,撅折了数根毛笔,砸碎了盛茶点的瓷碗……整个武英殿一片狼藉。   底下的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秦承章倒是面色潮红,胸膛起起伏伏,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   刘福急得不行,“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秦承章脸皮发红,青筋暴起,他在殿内走来走去,“好!好!连刘福一个当太监的都知道要让朕息怒,朕要你们有何用!”   秦承章抬脚就踹翻了兵部尚书孔流。金陵的兵部尚书基本是个莳花弄草的官位,孔流的身板还比不上年迈的刘子宜呢!   被秦承章当胸一脚,孔流当即砸倒在地上,只觉胸口发闷,又不敢伸手揉,只好即刻爬起来再跪倒,连呼“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只会让朕息怒!敌人都会动脑子,你们就是帮废物!那周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为何能越过叁明府连克平蒿、锁子、宛湖三县”,秦承章暴跳如雷,“叁明府已被重重围困,宛如孤城!”   这个惊雷一般的消息炸在人们心头,炸的众人头昏眼花、面露震惊。   至于这个震惊是真的还是假的,那就是各人心里都有数的了。   至少刘子宜和宁鹏飞心里都知道,对方脸上的惊讶一定是装的。论消息的灵通程度,这两人可比居于深宫的秦承章强多了。   “陛下”,工部尚书陈广志年迈,强撑着身子颤巍巍的说道,“当务之急是派人确定叁明府具体情况,派遣大军进驻南平。若是可以,便与叁明府里应外合,夺回平蒿、锁子、宛湖三县”。   眼看着有人出了头,孔流连连附和,“是极是极,陛下,臣附议”。   蠢货!宁鹏飞暗骂一声,当年攻打南平死了七八万人,后来扫平明州又死了那么多人,金陵城内囤积的兵马二十万,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万兵丁啊!再加上要防备北方,陈兵于黄河沿线的十万大军以及攻打佘崇明的十万大军,这些人马快要把国库吃空了。   陛下手上要是还有能调动的兵马和粮草,他就不至于愤怒至此了!   唯一能够抽调的就是金陵的兵马。可这一批兵马说是拱卫金陵,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那是陛下专门养来保护自己的,怎么可能动呢!   现在陈广志提起发兵这个建议,简直是自己找骂。你看看刘子宜多清醒,宁可说自己披甲上阵、为陛下尽忠都不肯提及那二十万金陵守军。   “陈尚书以为要派多少大军前去?”   陈广志沉默了,本来就弯弓驼背,这下子腰弯的更厉害了。   良久,他颤巍巍道:“陛下,臣失言了”。   秦承章阴恻恻的目光直盯着陈广志,“陈尚书真是老了,君父面前也敢胡说八道”。   陈广志干巴巴的脸皮抽搐起来,他清楚的知道今日既然已经当了这只出头鸟,就没那么容易再把头缩回去。   秦承章这是要逼他来担这个千古骂名。   “臣以为……”陈广志哽咽着,一句话活像是黏在喉咙里似的,怎么吐也吐不出来。秦承章的目光就直勾勾的盯在他头上。   良久,陈广志的腰仿佛彻底塌了,他木着脸,“征兵加赋方为上策”。   秦承章嘴角咧起来,笑意浮现在眼角眉梢。征兵这两个字一吐出来,仿佛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既然无法调动金陵城的二十万大军,那就只能征兵了。养兵所耗钱财颇多,自然需要加赋了。   秦承章不是没有征过兵,可那时候多数是对流民、无力支付钱财的人家征兵。秦承章为了凑出共计五十万大军,强行征兵,简直担够了骂名。   如今这一次征兵,更彻底更残苛,只怕是要彻底的将整个金陵筛一遍。上一次是秦承章经验少,这一次他决计不肯担骂名了。而这一次的骂名承担者自然是工部尚书陈广志了。   哀鸿遍野、怨声载道……陈广志几乎可以看见他被人戳着脊梁骨怒骂为官不仁。   思及此处,陈广志竟隐隐老泪纵横,他为官二十年,起伏半生,为大齐鞠躬尽瘁,仅仅因为陛下是先帝任命的,他就肯跟着陛下万里跋涉来到金陵。可如今呢?半生清誉,毁于一旦!   陈广志把头死死的低下去,沟壑纵横的脸上俱是痛苦。   “来人,擢陈尚书为太子太保,加封文渊阁大学士,赐金百两”,秦承章朗声吩咐道,“统率此次征兵一事”。   陈广志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的跪下来,缓缓的将头磕在地上,额头的鲜血一点点涌出来,血红血红的,晃得人头昏眼花,看着这些血他像是预见了自己最后的命运,“臣……谢主隆恩!”   满殿众人没人羡慕陈广志的风光,能够跪在这里的全是二品以上大员,人人都是聪明人,所以人人都知道陈广志未来的命运如何。   陛下一时被小人蒙蔽,加赋征兵、劳民伤财,幸陛下幡然醒悟,明察秋毫,羁押佞臣陈广志,令其以死谢天下,于是万民咸服、天下归心。   秦承章坐在武英殿的龙椅上,微笑着构筑了下一个剧本。只要这一次能够杀掉琼州贼,再集中精力打下佘崇明,那么南方就能平定下来。   他征兵加赋也不需要这么频繁了,届时只需要杀了陈广志以平民愤,再好生治理天下,他便是人人称道的明君了。 第158章   “富贵哥、富贵……”,轻飘飘、颤巍巍的气音从狗剩的嗓门里飘出来,他蹑手蹑脚的穿梭在营帐之间。   夜半三更,夜色沉沉,狗剩猫低了腰,小心翼翼的避开巡逻的士兵,隐隐还能听见营帐里传来的呼噜声。民夫们辛辛苦苦修筑了一天的城墙,震天响的呼噜声震的狗剩心里越发烦躁。   富贵哥到底去哪了?他是不是要逃跑?逃跑的话能不能带上他?   “富贵哥”,狗剩张口又想喊,突然,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死死的将他口鼻捂住,强行将他拖入了一边的营帐内。   “唔唔”,狗剩瞳仁骤缩,夜间私自出营一旦被人发现,三十军棍能把人活活打死!   他扭动身躯,拼了命的挣扎,却没能起到丝毫的作用。狗剩的眼眶几乎要涌出泪来,他才十三岁,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行了”,傅越皱眉道,“别吓唬他了”。   温三“啧”了一声,松开了自己干瘦的手掌,将过度恐惧的狗剩扔在了地上。   温三饶有兴趣的问:“要我帮你打晕吗?”   傅越撇了他一眼,沉声道:“多谢,不必”。   “富贵哥!”狗剩连滚带爬的缩到傅越身后,他惊恐的看着干瘦的温三,对方脸上饶有兴致的笑意简直如同催命的恶鬼,他差点被这个恶鬼捂死!   “富、富贵哥”,狗剩才刚刚躲到傅越身后,又猛地身体一僵,“你、你认识温三?”   傅越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狗剩一急,“我、我怕你出事”   温三嗤笑一声,都懒得问一句“你若怕他出事,你喊什么”,摆明了是怕傅越丢下狗剩自己一个人逃跑,乃至于是生怕自己惊动不了巡逻士兵。   那一声嗤笑,顿时扒下了狗剩的脸皮,他脸色涨的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这一刻,狗剩自己也不知道他喊着富贵哥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傅越懒得继续这个话题,他幼年逃荒,什么肮脏事没见过,对于人性毫无期待,所以也就毫不失望。   就狗剩的那点子阴暗的小心思,在傅越二十几年人生中看的太多了。他无法强求一个时刻处在被□□、奴役状态下,又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十三岁少年有什么伟光正的好心思。   傅越饶有兴趣的想,假如当年他没有遇到沈游,为了求生,他甚至可以做的比狗剩更过分。比如,直接通知巡逻的士兵,有人夜间私自出营,只要抓住了人,摆明了是功劳一件。就此平步青云说不上,但至少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   只可惜,狗剩的心还是太软,傅越笑了笑,不过经此一事,他对于狗剩那点子原就稀薄的同情心也都散尽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傅越看了眼惶恐不安的狗剩,笑道:“计划不会因为他知道与否而改变,更别提他根本没听见”。   温三冷笑,“你要发善心是你的事,别耽搁了任务”。   “你放心”,傅越说完,转向了狗剩,“你出营帐一事还有谁知道?”   狗剩哆哆嗦嗦,“没了,我乘着大家熟睡之后才出来的”。   他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跟温三认识?什么计划?什么任务?可他没有问出口,好不容易保住了命,他怀揣着恐惧、羞愧,哪敢多问。   “他怎么说你就怎么信?”温三冷眼看着,严重怀疑这个代号叫富贵的情搜科人员脑子有问题。   “我不是信任他”,傅越对着狗剩温和的笑笑,狗剩一个哆嗦,只觉对方眼角眉梢都是阴鸷。   话音刚落,温三也就懂了。富贵不是信任狗剩,而是信任他自己杀人的功夫。   三人正窝在营帐里小声交谈,傅越和温三时而还往对方掌心上比划。狗剩不识字,也看不懂他们在比划什么,只好怀揣着惊惧一直盯着两人。   才看了一会儿,营账的账帘小心的掀开了一个角。   狗剩悚然一惊,差点就要喊出声来。   傅越和温三站在原地都没动作,这会子陆陆续续从外头走进来了好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子。   营帐里没点灯,本来就黑,况且狗剩营养不良,本来就有夜盲,到了夜里眼睛就跟半瞎似的,他根本看不清楚这些人样貌。   正当他试图仔细看看这些人时,傅越扬手一劈,狗剩顿时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   “此人是谁?”   陆陆续续进来的一共八人,分散在各大民夫营里。   说话的人代号老根,他缓缓走到狗剩身侧,仔细检查了对方的心跳和呼吸,确认狗剩的确昏睡过去了,这才开口发问,“此人为何会在此地?“   情搜科单线联系的隐秘性令这些人高度警惕,他们连进营账都是陆陆续续来的,甚至一进营账即刻各自分散开来。所有人脸上都蒙着麻布,有人说话变粗了嗓子或者掐细了声音,甚至有的人干脆一直没开口过。   不仅如此,有些人的脚底垫了草垫以减轻脚步声或者改变身高,甚至还有往腰腹缠了厚实的布条以改变身形的。简直堪称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减少同僚们识破自己的可能性。   “此人名狗剩,意外跟我来此,不过请放心,我会看守好他的”,面对同僚的指责和疑问,傅越认真的下达了保证。倒不是傅越心软,杀不了狗剩,而是临近计划前期,死人堪比节外生枝,傅越这才没动手。   “在干活之前,请诸位一一确认好狗剩的样貌”,傅越轻轻的掀开营帐的一角,月光照进来,正好能够看清楚狗剩的脸。   老根点了点头,示意傅越自己记住了。假如对方泄密,自己若能与狗剩遇见,势必杀之。   只可怜狗剩今日饱受惊吓不说,还被众人扒的精光。共计十人,一一验看过狗剩的脸部和痣、胎记等肢体标记,这才开始相互交流情报。   “夏至二十五”老根说道。   “秋分一百一十三”   “寒露六十七”   ……   “谷雨”,傅越顿了顿,“五”。   老根一惊,竟然是谷雨,怪不得这个富贵有如此之高的权限,竟然可以将他们这些人都召集起来出任务。   情搜科下辖二十四节气,节气越往前职位越高。例如,傅越隶属的“谷雨”就属于第六个节气,比老根的“夏至”足足高了三个节气,这中间隔着的少说也是几百个人员的差额。   老根抿抿嘴,没关系,出完这一次的任务之后,他至少也能够升排名,保不准还能够升一个节气。   前十二节气是情搜科最精锐的成员,他们常年隐秘的埋伏,出着各式各样危险性极高的任务。后十二节气的隐秘性稍次,承担的多数是普通情搜科人员的职责,并不会出过于危险的任务,更多的是提供、传递情报消息。   事实上,后十二个节气之间并没有等级上的划分,只是为了更好的标记和区分。可前十二个节气不同,节气和排名越前,意味着权限越高,能够调动和驱使的情搜科力量越强。   老根压低了嗓子,直接问道:“敢问谷雨五,此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那你恐怕问错人了”,傅越竟然笑了两声,示意老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温三。   温三冷冷开口道:“谷雨三”   众人心中皆一惊,他们被分散安插进民夫营的时候,上峰只说届时自会有人联系他们,可万万没料到,最后来的人级别竟然这么高。   人人都知道,立春是姚爽,雨水是陈章,此后的惊蛰、春分、清明三大节气根本没人见过,老根隐隐的听过传言,说这三大节气是专门负责外事的,他们的扎根之处不在南方,而在北方以及胡虏。   也就是说,谷雨基本就是南方内事的最高统帅了。   老根奇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竟然一见见了俩谷雨?   “既然如此,敢问谷雨三到底有何吩咐?”   温三看了发问的老根一眼,“近期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吗?”   老根点点头,最近民夫营和军营广为流传的消息不过是叁明府周遭县城均被皂衣军攻陷,叁明府已成孤城。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城中乱象频频,廖永年和范太监谁都不是治军安民的料子。甚至吴绶当日出征高桥前,范太监搜刮过甚,差点激起民愤,把自己坑死在叁明府。要不是吴绶带兵打散了暴动的百姓们,范太监的小命早就没了。   所以叁明府的军队一直以来基本都靠吴绶镇着,如今吴绶一投降,叁明府又被围困,底下堪称乱象丛生。   廖永年为了加固城墙,不断的催逼手下,让底下人催着民夫加紧干活。可将士们连自己都前路茫茫,谁有功夫搭理这帮民夫们。以至于民夫营里兵丁们巡逻起来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否则就算巡逻兵丁再怎么烂,也不可能抓不住狗剩这只菜鸡。   这些日子以来,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不止是民夫在逃跑,许多将士趁夜逃出了军营。   “就算有人能够逃出军营,也逃不出叁明府这座城池”,温三冷笑一声,“廖永年治军不行,杀人倒是蛮在行的”。   所有被抓回来的逃兵,一律枭首示众,人头做的京观就堆在军营门口。极大的震慑了意欲潜逃的兵,即使依然有人冒着生命危险逃跑,但人数明显减少了。   老根疑惑问道:“是要我们散播谣言,挑动民夫营暴动,直接裹挟民夫冲破城墙吗?”   温三摇摇头,“不是挑动民夫营,而是挑动军营暴动”。   “这不可能!”一直没说话的剩下几个人中的满金斩钉截铁说道,“我们都是以民夫的身份入的民夫营,日常能够接触的是军械、粮食,大批的军营将士与我们并无接触。我们不可能制造军营的混乱”。   满金的嗓子又尖又细,宛如指甲刮在磨砂玻璃上,听的人浑身难受,“谷雨三,如果你无法说服我,我会使用我的反驳权”。   情搜科行事时,以军法治,一切听从上峰命令。但假如在场皆平级或者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反驳上峰意见,就要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行动。   温三看了眼隐匿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人脸的寒露六十七满金,突然笑了笑。   温三一点也不生气,他的出身比突然放弃商业司,转投情搜科的傅越更为奇葩――他原本是老皇帝手下的哨探,在琼州那场抓捕暗探的行动中落网,最终投靠情搜科。   认真算起来,作为一个早有暗探经验的人,情搜科的发展壮大有他的一份功劳在,情搜科还有一本教材是他编写的。以至于温三见到有理有据反抗他的下属,竟然还怀揣着一种诡异的欣慰之情,情搜科后继有人啊!   温三轻轻的开口,“我们的确无法进入军营引发暴动,但谣言不一样”。   他讽刺的笑笑,“谣言是长了脚的,它能飞进每个人的心里”。   满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散播谣言,挑动军营将士们的愤怒,引发军营暴动?”   “门口的京观原本是为了震慑敌人,可如今却拿来震慑自己人”,温三脸上嘲讽盖都盖不住,“君视臣如仇寇,怎能要求臣提携玉龙为君死呢?”   “大齐的将士们多数都是父子兄弟,京观里保不准都是自己的至亲”,傅越插话解释道,“我们只需要说叁明府被重重围困,是一座孤城了。这时候只有四条路,逃跑、原地等待、投降或者死战到底。”   “逃跑的话逃不出叁明府,被抓还是个死字。原地等待的话一旦粮食耗尽也是个死字。死战到底的话就得跟吴大将军对上,对面出战的全是自己的同袍,保不准还有自己的远方族亲,谁下得了这个手?唯一剩下的路就是投降”   满金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也叫谣言?”   这难道不是分析事实之后的合理推断吗?   傅越嗤笑,“太离谱的谣言是没人信的,大家听个乐呵也就罢了。只有这样看上去有理有据的分析,才会让人彻底绝望。”   “到了这一步,势必会有人心思浮动想投降,紧接着是下一个谣言,哦不,是分析事实”,傅越笑笑,“廖永年杀了那么多的逃兵,摆明了是要负隅顽抗,坚决不投降的。只有杀了廖永年和范太监才能够作为向吴大将军投降的投名状”。   温三颇为赞许的看了傅越一眼,补充道:“若是再毒辣些,宣扬些廖永年看不起武将、嘲讽吴绶的事情,添油加醋之下,保管满军营都知道廖永年的事迹。”   老根迅速获得了启发,“不仅如此,还有什么谁都想向吴大将军投降,晚了的话这功劳就被别人抢走了。”   “除此之外,传谣言的对象首先就要挑选对廖永年不满的人群”,老根笑笑,粗粝的嗓子听起来格外渗人“比如,那些被堆成京观的逃兵的亲属们或者本来就想逃跑的兵卒们”。   温三点点头,环顾四周,这些人隐匿在各个角落里,放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人影,连个脸都认不出来,“如无异议,我们商议一下谣言的具体内容、传播方式以及具体人选等等”。   众人在这个专门充作伙房的营帐里低语,那一边的周恪正在沈游耳畔悄声说话。 第159章   “怎么?我回来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沈游轻轻搁下笔,颇为疑惑的看了周恪一眼,总觉得今天周恪怪怪的。   他俩攻下明州六县后,在距离叁明府最近的泰宁县驻扎,此时正在泰宁县衙里办公。   已经入夜了,沈游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公文,起身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对面案几上的周恪正好也处理完了今日公文,抬手唤道:“过来,我给你按一按”。   沈游顿时笑起来,一面往周恪身边走,一面调侃道:“谨之,若是我二人将来致仕了,没了薪俸,怕是要靠你这份按摩手艺过活”。   周恪哼了一声,仿佛又想起当年与她针锋相对之时,被她拿来当人物原型,写了一本《霸道进士爱上我》。   周恪顿时阴阳怪气一通:“哪里比得上秃头居士写的话本子吃香”。   “哈哈哈哈”,沈游大笑起来,得意洋洋,眉飞色舞,“你别说,那本《霸道进士》可是给我赚了不少钱呢!保不准我将来青史留名不靠功绩,靠话本子”。   周恪无奈道:“只要你别告诉别人秃头居士是你,爱写多少都行”,毕竟不管是笔名还是话本子,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他怕沈游过于羞耻。   “是极是极”,沈游深感赞同,她在众人面前威望日隆的后果就是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她当年为了赚钱,写过这种又雷又爽的话本子。   倒不是她太羞耻,而是怕下属们受到的打击过大,再也不敢直视她。   “知道就好”,周恪瞥了她一眼,嘱咐道,“趴到床上去”。   沈游一愣,“不是坐在椅子上按吗?”   “那是我从前日日给你舒展筋骨,所以只需要在椅子上即可。你也不看看,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一说起这个,周恪俊朗的眉目都冷了下来,“沈先生忙得很!我在云岱山脉数月,竟连一封家书都没收到过”。   “额……这、这个”,沈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今日说要按摩,以为是享受,竟是场鸿门宴!周恪这是想借题发挥啊!   沈游脑袋瓜转的飞快。既然周恪要借题发挥,那她应该要截断话题,绝不让周恪有发挥的余地。   “我太忙了,对不起”。   周恪一哽,满腹话语被堵死,只好没好气地看了眼蔫头耷脑的沈游。   她可真是从心主义的忠实拥趸,怂的比谁都快!   周恪清了清嗓子,绝不肯让沈游绕过这个话题,“我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沈游连连点头,她连表情都柔软了许多。   沈游真心实意道:“我很喜欢”。   那是一朵云岱山脉特产的两色乌。周恪约摸是觉得一日两变色的花朵比较稀奇,想让沈游看看,这才将其夹在家书里送了过来。   大概是怕送过来的时候,花已经干枯了,他干脆在家书里画了一幅两色乌的小像,一鹅黄,一大红。   因为在云岱山脉颜料稀缺,他调不出鹅黄的色调,竟然用毛笔蘸墨汁写了“鹅黄”二字。看的沈游颇为好笑。   笑过之后,沈游才发现,小像的背面写着一句――天涯路远,聊以此寄情思。   沈游不得不承认,她那稀薄的少女心竟然难得的有些感动。   只可惜这些稀薄的少女心,极快就被繁重的工作压垮了。   在所有下属面前,她得是无坚不摧的,可让人信服的,瘦削的身躯如同高山般巍峨,为众人遮风挡雨。   然而大敌当前,无数沉重的压力都堆积在沈游身上。她数次夜不能寐,最高的记录是接连四天,每日都只睡两个时辰。   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沈游这么造,她的体重迅速下降,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在沈游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时候,周恪也并没有时间风花雪月。   一朵干花,一副小像,一句话,那是他们彼此之间唯一的一封家书。就连这封家书,都是送公文的时候顺带捎过来的。   一想到这些,沈游连眉目都温软了许多。   大概是看沈游真的喜欢,周恪满腹郁气仿佛都散尽了,温声道,“你若喜欢,待将来致仕了,我教你作画”。   沈游少年时学过一点点素描,但正儿八斤的丹青她还真没系统的学过。   而周恪是按照正统的君子教养长大的,虽说这个君子变异成了造反分子,但他的六艺教教毫无基础的沈游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游笑道:“既有名师教导,我哪敢拒绝?”   “算你识趣”。   两人想视一笑,其间温情脉脉……迅速被打破了。   周恪俊脸一沉,冷声质问道,“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何瘦了这么多?”   他本来左手拿了药酒,右手想把沈游抱起来放到床上去,结果单手一搂沈游的腰才发现不对。   衣摆里空荡荡!腰围足足瘦了一圈!   沈游暗恨,这个不瘦脸光瘦身的体质,真是坑死她了。   她身量单薄是正常的,压力大到万民悬于一肩,谁能不瘦?可体质是先瘦身再瘦脸,以至于周恪还以为沈游蓄意蒙骗他。   周恪沉着脸,右手都不需要发力,直接就能把沈游抱离地面。   “周恪!先放我下来!”   沈游气的不行,任谁被人单手提起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很幸福的。   没有公主抱也就算了,还被人用抱小孩似的抱法,单手提着腰放到了床上。   “坐好!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什么、什么账啊?”   沈游左顾右盼、装傻充愣。她过好的记性让她牢牢地记得,她因为斩杀程夫人以至双手虎口开裂,周恪临行前就告诉过她,回来再跟她算账。   不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周恪怎么还记得呢?!   刚刚她都表现出自己那么喜欢周恪的礼物了,如此温馨的气氛之下周恪为什么会突然想把她抱上床呢?看来是气氛塑造太过温情,过犹不及啊!   唉,主要是周恪出手太快,沈游都来不及躲闪,直接让周恪摸到了她的腰肢。大意失荆州啊!   虽说只要晚上周恪抱着她睡,一样会被发现她瘦了许多这个事实。可就好像早死晚死都得死,谁会想早死呢!   最重要的是,只要周恪觉得她瘦的太多了,他一定会新账旧账一起算,并且疑心病发作。   “等等――”   沈游眼疾手快的去拽周恪的手。可是已经……太晚了。   周恪晃了晃手上的话本子,微笑着问她:“你是自己去床上趴着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沈游整个人都蔫了,她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周恪从她枕头底下抽出来的话本子。然后唉声叹气的趴在了床上。   “哼”,周恪冷笑,扔了这份琼州出产、一年前风靡全境的话本子,抬手将热乎乎的帕子搭在了沈游的衣物上。   “等会儿”,沈游都到这时候了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你可别把那本话本子扔了,我都看了一年了,还没看到结尾呢!”   “你这自制力倒有一如既往的好!”,周恪毫不犹豫的嘲讽她。   “过奖过奖”,沈游谦虚道。   “说吧,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沈游斩钉截铁。可周恪的眼神凉飕飕的,沈游扭了扭身子,“好吧,我熬了”。   “但是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我只有一个阶段内所有工作都如期完成,我才会看一刻钟的话本子!”   沈游可怜兮兮的看向周恪,她真是一贯的能屈能伸,“我真没熬太久的夜”。   周恪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别看沈游风光霁月,可她有一个最让周恪痛恨的臭毛病――熬夜。   周恪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就是不想睡觉呢?   按照沈游今日事今日毕的准则,她光是把每日的公文处理完毕,都已经是深夜了。   这个时候熬夜是迫不得已的,周恪只好加快自己的公文处理速度,再提拔更多的官吏来分摊工作。   并且这个时候工作狂魔沈游是绝不会干别的休闲娱乐活动的,因为有大量的工作要处理。   可一个阶段的工作告一段落,例如收拢南越后她获得了一天的休沐日,按理该在家修生养息,可她还要坚持不懈的熬夜。   还敢振振有词,她都辛勤工作那么久了,熬会儿夜奖励一下自己,这都不行吗?   周恪不是没试过戒掉沈游熬夜这个坏毛病。毕竟这种不顺应天时的作息方式,极其伤身。   可就算难得一个休沐日的时候,他强制不让沈游看话本子,沈游都能睁着眼玩/弄枕头上的绣花。   死活不肯睡觉!   她活得像是每一个不想写作业的小学生,即使没有电子产品,没有话本子,让橡皮旋转跳跃、把铅笔盒开开合合无数次,都能玩的很开心。   人,就是这么知足。   更气的是,沈游有极强大的自制力,她说阶段性工作完成了才会给自己放个假,看一刻钟话本子,那就真的只看一刻钟。   有时候,接连几个月高强度的工作后,她才能看一刻钟话本子。以至于沈游那本话本子看了一年都还只看了十分之一。   可偏偏到了熬夜这件事情上,她的自制力就毫无踪影了。一到难得的休息日,她熬夜越发肆无忌惮。看完了一刻钟的话本子,她就干点别的。反正就是不睡觉。   周恪一度怀疑她一直很瘦以及身体素质不好跟这种肆无忌惮的熬夜有很大关系。   “平日里案牍劳形要熬夜我也不说你,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到了难得的休息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变本加厉的熬夜了?”   沈游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恪当即就是一声,“躺好!”   沈游徒劳无功的解释,垂死挣扎道:“真没熬夜”。   “啊啊!疼!”   沈游只觉颈部肌肉一痛,她偏过头,恨恨道:“你这是携私报复!”   周恪右手用力,嘴上轻飘飘道:“我可没有。你案牍劳形之下,整个脖颈、肩膀的筋骨都僵硬了。我若是不用点力疏通你的经络气血,按摩怎能有效?”   “啊!从前!疼疼!从前怎么没这么痛!”   “从前?”,周恪更气了,“从前我每日都给你疏散经络,自然不疼。如今呢?我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两斤。一朝不见,你倒好……呵!”   他好不容易把沈游熬夜的臭毛病掰了一段时间,又是调整作息,又是习武强身,又是规定饭点,眼看着就要卓有成效了,她的困点已经开始前移,身体也在变好。   可他一走就是数月,沈游忙碌了这么久,被迫的熬夜加上饭点不准时,身上的小毛病不知道又添了多少?   周恪一想到她竟然半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顿时气恼的不行。再看沈游叽哩哇啦的乱叫,又想起她数次受伤,身体底子原本就不好。操劳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只怕届时节奏一缓下来,积压的病痛都要找上门来。   周恪面沉如水,又急又气,下定了决心今日非要让沈游吃吃苦头不可。   半柱香后,沈游苦头没吃到,甜头倒是吃了不少。   她整个人都已经昏昏欲睡了。筋骨一旦被揉开,那是真的舒服!沈游从一刻不停的喊痛,到后来被揉的睡意上涌,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周恪收拢了药酒,看着沈游恬静的睡颜,叹了口气。   他这手按摩的手艺,就是专门为沈游学的。原本就是为了揉通筋骨后好让她气血畅通,夜里睡个好觉。   周恪到底没舍得下狠手,反倒轻轻的将沈游抱起来,又给她盖上被子。   半晌,周恪又叹了口气,恨恨道,他可真是倒霉,怎么就栽在了这么一个魔星手上! 第160章   “睡得如何?”   沈游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周恪笑笑,递了杯温水给她,“今日是拟定关于如何攻打叁明府的作战会议,除此之外还有关于明州六县的人事分配问题”。   沈游抿了口温水,“文臣武将齐聚一堂,这场会议也算是盛大了”。   周恪顿时笑起来,“只要能够一直赢下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靠我们。吴绶就是投降者的榜样”。   沈游不仅没有志得意满,反倒臊眉耷眼地叹了口气,“你刚回来,还不知道,情搜科近期递交上了一份写有少量降将与本土将领冲突事件的公文”。   “这很正常”,周恪毫不意外,“双方此前生活的土壤截然不同,接受的教育、需要遵守的规章制度也各不相同”。   “简弘、王梁之所以能够快速适应,是因为那个时候的琼州尚且还处在幼苗期,他们与琼州一同成长,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况且这二人在大齐的官位并不高。”   “可吴绶等人却不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政体,自然觉得自己与之格格不入。况且……”   周恪说到这里,眉目间浮起一层调侃之意,“我们沈先生的规矩那么大,又不准许以权压人,他们自然不习惯”。   沈游没好气的白了周恪一眼,抬手将茶杯塞还给他,自顾自的穿起衣物来了。   周恪也不恼,他敛眉肃目,端端正正拱手一礼,朗声问道,“平章先生,敢问是否需要小生为您更衣?”   沈游瞥了周恪一眼,心说这人大早上的吃错药了吧,怎么心情这么好。但有人愿意帮她穿外衣,沈游当然愿意。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周恪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他抬手帮沈游系带子,平整衣物,再配上绶印……然后轻轻的在沈游额头印下了一个吻。   沈游一愣,额头上尚且还有温热的触感,她微薄的少女心难得的感动了一下。   若是此后余生,朝起晚寝,皆有周恪相伴,倒也还算不错。   然而两人的好心情在这场作战会议上迅速被打破了。   沈游起家的时候由于人手太少,经常需要一人多用,以至于军队与非军队之间产生了模糊的交界线。   例如,在早期,史量跟着沈游出征,他既隶属于安全科,又同时是军队将领。此外,匠科下辖的军械司负责人也同时持有武官与文官的身份。   所以试图区分出文臣与武将,好让他们分坐两侧,这种坐席方式能把军队后勤给折腾死。   最后干脆不规定座次,仅仅按照级别和部门分类。两侧坐着各部门目前的负责人,他们的身后再设座椅安置其下属。   于是吴继纲坐在了吴绶背后。   吴绶动了动屁股,恨不得打折吴继纲的腿。可他的意念还没强到这种地步,吴继纲面色不变,百折不挠的用自己的腿蹬吴绶的椅子腿。   吴绶冷笑一声,就是不说话。   憋不死你个龟孙子!   吴继纲脾气原本就冲,气愤之下猛地一蹬吴绶的椅子腿。   “咚!”   全场目光直冲吴绶和吴继纲而去。   正在说话的沈游顿时停住了,她饶有兴趣的看向吴家两兄弟。   “怎么了?”   “先生”,吴绶咬牙切齿,又说不出话来。吴继纲都二十几了,他总不能说“舍弟年幼,一时顽劣,望诸位海涵”吧。   吴绶尴尬的站在原地,只觉全场同僚的目光如同针扎一样直挺挺的往他身上戳。   “先生,是我之过”,吴继纲直接站了起来揽过错处,“我一时情急之下踹了吴将军椅子一脚”。   一时情急?   周恪玩味的笑笑,“不知吴副将有什么好急的?”   吴继纲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开口道:“我等欲请战叁明府!”   陈章冷笑,“方才商议这项议题的时候吴副将为何不说?”   居然还不停的鼓动吴绶来说?陈章常年供职于情搜科,对于这种类似的结党最为敏感。况且吴继纲与吴绶是同族兄弟,天然具有结党性,偏偏又是地位尴尬的降将。   吴继纲环视四周,几乎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摆明了在看好戏。   吴继纲暴脾气一上来,横冲直撞一句话,就把陈章撅回去了。   “不敢说!”   陈章脸色一变,讽刺道:“谁堵了吴副将的口?”   眼看着场上火花四溅,沈游只觉头痛欲裂。她知道吴继纲为何不说。   不是不敢说,而是怕自己一个副将,说话分量不够,所以要拉上吴绶。再加上是降将,生怕被原皂衣军将领排挤、看不起,而吴绶同为降将,更是他天然的同盟。   结果吴绶不肯出这个头,以至于闹出今日这件事来。   “没人堵我的嘴!”   吴继纲的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来了这地方才知道皂衣军规矩多,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他从前好歹也算是个牌面上的人物,如今倒好,人人都能踩在他头上拉屎!   与其说他是被陈章激怒,倒不如说他这段时间里积压的各种不适应、不舒服都在今天爆炸了。   “诸位诸位,吴副将在外头吹了点冷风,染了些许风寒”,言下之意就是他脑子不清楚,别跟他计较。   降将一共三名,除却吴家两兄弟外,还有原泰宁守军赵达。   赵达嘴上认真的打圆场,腿上狂踢吴继纲的官靴,示意对方赶紧就坡下驴啊!   脑子告诉吴继纲,既然赵达给了台阶,他就得赶紧下。可五脏六腑烧起来的火气直顶顶的往头上冲,吴继纲气的眼珠子都红了。   “既然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诸位!”   周恪一挑眉,吴继纲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我吴继纲虽说算不上什么人物,可既然降了,那也重信守诺”,吴继纲拍拍胸脯,斩钉截铁道,“我初来乍到,就想博一个立功的机会。不知主君给还是不给?”   这话倒是实在。陈章虽说还是那副阴阳怪气脸,但他也不得不赞一句,吴继纲作为一个降将,对于形势的认知是正确的。   武将要在新的主君面前表现,在新的阵营立足,再也不会有比打一场胜仗更好的法子了。   而其中,相较于别的战场,吴继纲对于叁明府的情况最为熟悉。此外,反手捅老上峰一刀更能让新主君安心。与此同时,新主君也需要让降将们安心,所以得重用这些降将们。   算来算去,让吴继纲等降将攻打叁明府是最好的。   吴继纲原本以为自己是铁定要出征了。谁知道这个作战讨论会开到现在,居然决定围而不攻?   这固然是最省力的办法,可对于吴继纲而言,极不友好。   满场寂静之下,吴继纲牛脾气上来,对着周恪来了一句,“大人以为如何?”   周恪饶有兴致的看向吴继纲,心知吴继纲找他而不找沈游,绝不是因为围而不攻是沈游提议的,他得找个意见不同的,而是因为沈游是女子。   在吴继纲眼里,这是牝鸡司晨,颠倒乾坤。所以吴继纲该讨论的时候不讨论,讨论结束了又私自站起来陈述自己的意见。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轻视沈游。   沈游沉默不语,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她若件件都要计较,日子就别过了。况且吴继纲三观已定,她就算把嘴皮子翻出花来都没用。   反正只要吴继纲没敢光明正大的宣称女德,她自然不会动手。只有等到更多的女性参政,根植于各行各业,这种思想总会慢慢消失的。   时间与教育,是最好的利器。   “吴副将,我记得你来此也有一个月了”,周恪平静的拉家常。   “启禀大人,是”。   “那吴副将或许还要再学一次规章制度”。   吴继纲面色煞白。良久,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不都说,文死谏、武死战嘛!我等要一个立功的机会怎么了?”   周恪温和道:“吴副将错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想要立功出征。你问问在座的武将们,有谁不想出征好建功立业的?”   “你最大的错处是方才我们商议的时候你为何不站出来提出你自己的意见?竟还试图鼓动吴将军!”   “按惯,罚俸一月,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吴继纲脸色又红又白,难看至极。   “末将、末将……”,吴继纲一脸的茫然,间或还夹杂着失落感,他疙疙瘩瘩的说不出话来了。   “吴副将初来乍到,还不太习惯”,话多心还软的马平泰打了个圆场,“等到日后待的久了就好了”。   以后?陈章咧嘴笑笑,若是吴副将身上的坏毛病改不掉,怕是没有以后了!   “末将甘愿受罚”,吴继纲屈辱的低下了头颅。   沈游暗自叹息。如何磨合降将和原皂衣军将领真是个巨大的难题。   如此之多的官吏当中,唯有颇为心软的马平泰打了个圆场。其余的将领,全在冷眼旁观。甚至连降将内部都不是一条心。   别看赵达仿佛替吴继纲打了个圆场,可他明明就坐在吴继纲旁边,为何不在吴继纲踹吴绶椅子腿的时候就阻止他呢?   踩着吴继纲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和善好脾气。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总得想个法子,磨合原将领和降将们。实在不行,就得慢慢解除掉这些降将的兵权了。可这样一来,最开始收拢降将,千金买马骨的表率作用就没有了。   况且将来坐天下了,一样要处理前朝的遗臣们。届时为了平稳过渡,一定会留下几个降臣的。到时候还不是要磨合降臣和自己的臣子?   若是现在就开始探索磨合的方式方法,保不准还可以为未来积蓄经验。反正这个问题是避无可避了。   沈游只觉得头痛欲裂,大早上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了。 第161章   吴绶脸色阴沉沉的回了自己的营帐里。一到营帐,顿时憋不住自己的火气,“吴继纲!你长本事了啊!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直接在会议上闹这一出!”   吴绶胸膛起起伏伏,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打死这个族弟。   这一通闹下来,在众人眼中,他吴绶管辖下属不利,甚至还被下属狂踹椅子腿。简直堪称颜面尽失!   吴继纲不疾不徐的挑了个椅子坐下,还饶有兴趣的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等他慢悠悠吹凉了热水,吴绶被怒火填塞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你故意的?”   吴继纲眉开眼笑的点点头。   “不是,你图什么啊?”,吴绶百思不得其解,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暴躁易怒的族弟一样,“你嫌弃自己俸禄太高?”   吴继纲白了吴绶一眼,“谁会嫌弃自己俸禄太多呢?”   “我演这一出不过是为了确定……”,吴继纲顿了顿,“他们没有杀降将之心”。   他都闹成那样了,都没有被卸磨杀驴。说明皂衣军对他的容忍度还是蛮高的。   很好,吴继纲心满意足的抿了口热水。   吴绶冷静了一下,评价道:“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们要是有杀降将之心,你我身侧毫无兵力,相当于身陷敌营,估计早就完蛋了”   吴继纲摇摇头,“他们现在没有杀降之心,可若是你我从始自终都无法融入?若是降将越来越多,直到隐隐的结成了一股势力呢?你敢保证他们没动过杀心吗?”   吴继纲冷笑起来,“杀人可比融合简单多了。”   “况且皂衣军将星熠熠,人才辈出”,一提起这个,吴继纲就很烦。朝堂若是过于腐败,他无法得到重用。可要是人才太多,他的能耐也显现不出来。   吴继纲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些降将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让世人看看,皂衣军是何等的伯乐,愿意千金买马骨。若不能得到上战场立功的机会,我们这些马骨便是买回去了,也不过是废物一件”。   吴继纲慢悠悠的神色开始阴鸷起来,“我就是要逼迫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融合降将和原皂衣军将领,将我们视作一体,不得心有偏颇,功过奖惩皆要公平公正。此外还得给我们出征立功的机会。”   “否则到了天下大定的时候,我们没有功劳,又是降将出身,必定低人一等”。   “投降已经是耻辱,若投降后还是无法建功立业,大丈夫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吴继纲慷慨激昂一段话,吴绶根本不信。   “不止是这些吧”,吴绶怀疑的看向吴继纲,“你当堂演成那样,让人觉得我、你、赵达三人不合,你……”   吴继纲笑笑,“不好吗?结党总是让人忌惮的,降将内部是一把沙,总比一块铁板更让主上放心吧!”   吴绶满脸纠结,他其实很想告诉初来乍到的吴继纲――费尽心思演戏?大可不必!   因为这地方,吴绶截至目前为止,待的非常满意。此地法度俨然,绝不会无缘无故猜忌下属,更不可能巧立名目就为了杀你。   最重要的是,你根本瞒不过情搜科的耳目。你以为你骗过了先生和大人,焉知对方不是想借此机会解决掉降将和皂衣军原将领不和一事呢!   况且吴绶自己也有所耳闻,除了他俩和赵达三人,降兵中的百夫长们近期也有许多犯了事的,甚至有人求去了吴继纲门下。   也就是说,融合和教育问题迫在眉睫。   保不准先生和大人就是想让你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吴绶想劝一劝吴继纲,安心待着,听候命令就好。可他也知道,吴继纲才从大齐的生活中脱离出来,尚且还留在勾心斗角的世道里。   不习惯倒也是正常的。   吴绶纠结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很快就是休沐日了,你跟赵达到时候四处走走看看”。   看的多了,你会喜欢这里的。   说完,他掀开营帐出去了,徒留满脸茫然的吴继纲留在原地。   叁明府的主帅廖永年也很茫然,不仅茫然,还很暴躁。   “查出来了吗?”,他急急忙忙冲到下属薛泰面前,“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薛泰半低下头,生怕廖永年气坏了。半晌,他嗫嚅道:“启禀将军,没查出来!”   廖永年抬脚就踹,薛泰闷哼一声,顿时伏倒在地。   营帐内两侧的值守士兵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八风不动的提刀站着。   “废物!废物!”,廖永年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文人风度了,他眼窝深陷、眼珠子上红丝遍布,胡须乱七八糟,整个人又憔悴又焦躁。   全军上下军心浮动,谣言从民夫营扩散到军营,遍地都是。   这谣言毒辣之处就在于列举了所有的路子,并且告诉你最后能做的只有投降,可主帅廖永年是坚定的死硬派,宁死不降。   也就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廖永年。   廖永年又急又气,更恐怖的是,他克制不住自己的猜疑心了。   廖永年本就是文官,体系与武将截然不同,没有任何的交情,又是空降的主帅,平日里对待这些武将们更是将鄙夷之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设身处地的想想,竟然找不出任何一个不杀廖永年的理由!   猜疑心一起,看谁都不怀好意。就算下属没有那个心思,都快被逼到有了。   廖永年一宿一宿的睡不好,急得嘴角起了燎泡。现在谣言的源头查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禁止军中谈论此事。   可这中事情怎么可能禁止的了呢?越禁,谣言传的越广。廖永年不是没想过杀一两个传谣的,以杀鸡儆猴,可一旦真的见了血,只会让人觉得心虚,更是坐实了谣言。   怎么办?怎么办?廖永年急得团团转。   “将军,末将有一计”,薛泰被踹了一脚,但廖永年是个文臣,力道不强,薛泰好歹还能喘气。   廖永年猛地转身,厉声道:“说!”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迫切的希望这个投靠他的亲信能够给他出一个好主意。   “将军,谣言无法禁止,我们为今之计就是快快秉明朝廷,速速请来援军啊!”   “可探子根本出不去啊!”,廖永年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城门之外到处都是皂衣军,我派出去的探子不断的被人拦截,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朝廷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廖永年颓丧的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他茫茫然的看着地面,清楚的意识到,他很可能熬不到那时候了。   “既然上策行不通,那便只有下策了”,薛泰叹了口气,“大人,请附耳过来”。   廖永年一愣,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薛泰一遍,又示意两侧的值守士兵再搜一遍薛泰的身。   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廖永年调拨了百人昼夜不停的在营帐内值守。为此,他开了五倍的饷银。   并且所有进来的人都必须被搜身,不准许携带任何兵刃。甚至有几个营官膀大腰圆,腰间裤腰带都比别人长一截。所以这些营官的裤腰带都要解下来,生怕他们借此勒死自己。   薛泰半低着头,神色阴鸷。当胸一脚、两度搜身,乃至于还有言语辱骂。此等奇耻大辱,安能不报?!   “将军,搜身完毕”,值守的百夫长武正新仔细搜身后再度确认薛泰并未藏匿兵刃。   “你有何计策,速速献来!”,廖永年一边说一边俯身冲薛泰说道。   薛泰正欲开口,武正新大喝一声,“外头什么声音?!”   廖永年心猛地一提,“快快!武正新,你快去看看!”   武正新点了两个将士出去,薛泰仿佛焦急的看向营帐口,廖永年提心吊胆,连薛泰的献计都没心思听了。 第162章   “杀廖狗!杀廖狗!“   山呼海啸声从营帐外传来,仿佛有千军万马齐齐呐喊,廖永年身子一抖,不可置信的望向营帐口。   怎么回事?为何有如此之多的人群聚集。   “将军,事出突然,不如先行避一避!”   徐泰的提议深得廖永年的心思,他慌里慌张的转向武正新的副手梅年,“快快快,咱们快走啊!”   “将军,不如先等武将军回来再说”,梅年总觉得怪怪的。假如外头真的发生了营啸,怎么可能到现在声音还如此整齐,早就嘈杂不堪的暴动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薛泰的厉声质问令梅年神色一冷,梅年顿时看向廖永年道,“不论如何,请将军暂停于此地,先等武将军……”   “将军,此等小人之言,不足为信!此时此刻,保命要紧啊!”   保命?!   廖永年一个激灵,原本就偏向于薛泰的心顿时更偏了。   “将军,快啊!”   薛泰一催,廖永年更慌了,他踉跄无措的奔逃在前方。当日廖永年心慌之下,除却调拨了百余名精兵之外,还为帅帐内设置了多个逃生口。这些逃生口皆有他的兵把守。   廖永年若是要逃,只需选择最近的一个即可。   此刻,廖永年已经一马当先来到了营帐最后侧的逃生口,恰好在此刻,武正新进来回禀外面的情况了。   他一样就看见廖永年已经拉开了最后侧的营帐逃生口。   武正新目眦尽裂,“不要!”   太晚了。   帐帘一被掀开,廖永年的身躯当即被弓箭射了个对穿。血液从伤口涌出来,廖永年两眼发白,嗬嗬了两声就倒在了地上。   “将军!”,武正新一个箭步冲到廖永年面前,急急忙忙查看他的呼吸心跳。   半晌,武正新放下了手中的尸体,又细细去查看那箭矢。只见那箭矢平平无奇,不过就是军中普通箭矢,并无任何标记。   眼看着查不出什么,他豁地转身,对着梅年厉声质问道:“将军为何会主动奔逃?”   梅年连带着在场值守的将士们都快傻眼了,风云突变来得如此之快,怎么眨眼之间廖永年就死了?   “不对!”,梅年不可置信的指向薛泰,“是他!他鼓动将军速速逃生!”   被千夫所指的薛泰面色平静地站在营帐中央,“几位将军,现在来指责谁干的还有意义吗?”   武正新面沉如水,薛泰说的没错。廖永年一死,只剩下一个范太监。连廖永年都无法服众,更别提一个太监了。   “将军啊,这廖狗把自己的营帐打造的宛如铜墙铁壁,出入搜身、不准带兵刃,设立多个逃生口,他自己也不肯参与任何的宴请,一日日龟缩于此”,薛泰满脸都是嘲讽,“这样的将领,有什么好追随的?”   梅年面露犹豫之色,毕竟廖永年在军中挑选出了他们这些精兵后只是给开了五倍饷银罢了,并无任何袍泽之谊。真要算起来,梅年自己都看不起廖永年。   “你不过是只狗罢了,在此狺狺狂吠作甚?!”   武正新丝毫不给薛泰面子,“喊你家主子出来说话!”   薛泰脸色一冷,正欲反驳,只听见账外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梅年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膀大腰粗、满脸络腮胡的男子进了营帐,果然是他!   梅年毫不惊讶,程开宇有一个族弟当逃兵,结果被廖永年抓住,然后就成了京观的一份子。程开宇求情不成本就怀恨在心。   廖永年约莫是察觉到了程开宇的恨意,选择了打压他,甚至将程开宇下属的一个百夫长提拔成了其顶头上峰。这对程开宇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仇上加仇之下,程开宇要反,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诸位兄弟,廖狗残杀我军将士,竟将其堆成京观,现此獠已伏诛,多谢诸位将士高义啊!”   高帽子一戴,给了在场众人一个台阶,全看众人要不要下了。   梅年的目光投向了武正新,周围的一众将士们紧跟着看向武正新。一时间,仿佛人人都在等候着武正新下决断。   武正新牙关紧咬,死盯着程开宇,半晌憋出了一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程开宇笑笑,反问一句,“你觉得那谣言说的不对吗?”   武正新不说话了。那谣言就是因为说的太对了,才会动摇军心,到头来竟然连主帅的命都赔了进去。   “你们已经送信了?”   程开宇点点头,笑着拍拍武正新的肩,“吴将军不日便会前来接收叁明府。届时,武将军虽保护了廖狗一段时日,但及时弃暗投明,自然是功过相抵”。   说着说着,他还挤眉弄眼道,“若是武将军能够及时安抚廖狗残部,率部迎接吴将军,自然是大功一件!”   武正新沉默了一会儿,抱拳一礼,“末将遵命!”   程开宇顿时长舒了口气。以武正新为代表的是一众听令于廖永年的将士。这一批人虽说不多,但真要闹起来也是个麻烦事。现在武正新能够站出来安抚手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程开宇觉得很好,但是吴继纲一点也不好。   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只觉自己如遭雷劈。   “你、你是说叁明府投降了?”   怎么就投降了呢?那他前几天还在作战会议上当堂逼迫沈游和周恪,索要一个带兵攻打叁明府的机会。简直是既没给沈、周二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又没能捞到立功的机会。   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吴绶点点头,“大人命你和马平泰、赵达点兵三千,即刻前去接管叁明府”。   吴继纲呆愣过后迅速意识到,让他、赵达跟着马平泰去摆明了是想让他们俩跟皂衣军原将领多多相处,以便于尽快融入。   “不是,那廖永年呢?”   “死了”,吴绶平淡的语气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程开宇杀的”。   “死得好!”,吴继纲恨不得击节赞叹,他大喝一声,“那廖永年素来视你我武人如猪似狗,从不正眼看我等。如今死在武人手上,倒也算一报还一报”。   “行了,行了,你赶紧的,明儿就要出发了!”   吴继纲愣了愣,“怎么这么快?!他们来得及准备军粮、点齐人马吗?”   “你放心,这又不是去打仗,皂衣军的后勤体系完备,最多不过一晚上就能准备好三千人马的嚼用。到了明日正午,必定会准时出发。”   “哎”,吴绶看了看吴继纲,脸上都浮现出一丝纠结来。   吴继纲饶有兴趣的问吴绶,“你想提醒我别跟马平泰冲?”   吴绶二话不说白了他一眼,“你心里清楚,你那狗脾气!见了谁不得吠两声!”   “你放心”,吴继纲笑笑,“只要马平泰不来招惹我,我也不至于跟他横”。   “我那意思是说……”,吴绶顿了顿才说道:“先生让你、赵达跟马平泰去,却不选择刘三俊等人。那是因为马平泰脾气好,摆明了是想让你们尽快融入皂衣军。”   吴绶的忧虑几乎要摆在脸上了,“对于原皂衣军将领而言,关系好不好倒也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不耽搁公务就行。可降将们不一样,若是迟迟无法融入皂衣军,迟迟不能对皂衣军产生归属感。假如受降回来之后还是动辄以大齐人自居、以朝廷为正统……”   “只怕届时就不是这么简单的让你跟着马平泰一块儿出去这么简单了”。   吴绶叹了口气,“我前几日嘱咐你休沐日的时候上大街上转转,你可有前去?”   吴继纲摇摇头,“哪儿有功夫?”   他还得将此前分散编入皂衣军中的那些降兵将领们聚拢起来,大家伙儿聚一聚,将来也好有个帮扶。再加上安置妻妾、子女,购置房产,一堆一堆的事要做呢!   眼看着吴继纲不以为然的样子,吴绶顿时面色一沉,“等你从叁明府回来之后一定要到处逛逛!你若要在这里混下去,就得真心的认为自己是皂衣军的人,否则你若是开口闭口称呼皂衣军为他们他们的,你当情搜科是吃干饭的不成?!”   吴绶眼看着吴继纲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越说越来气,“还有!你那些莺莺燕燕的,别老往府里弄!”   吴绶最怕的就是他这一副贪花好色的臭毛病。   “皂衣军中有大量的女性官吏、医护、匠科人员,乃至于连先生都是女子,你可别鬼迷心窍了。见着个好颜色的就往人家跟前凑。小心那人去府衙告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知道了!”   吴继纲只觉吴绶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是好色,可不是没脑子。皂衣军律法严苛成这副鬼样子,他哪儿敢瞎来。   “我也老实告诉你”,吴绶连语调都是冷的,“假如你触犯了任何一条律法或是军法军纪,自会有人上门来找你。安全科才不会管你是几品官、功劳大不大。你自己去看看,年年府衙外头贴着的公告里有多少被惩处乃至于丢命的官吏!”   吴绶顿了顿,“还有,你是降将,原本就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你,巴不得让你掉下来,好腾出位子来,你可别让这些人找到借口!”   “行了行了!”,吴继纲真不耐烦了,“我知道。贪花好色、贪污腐败、重男轻女……这些东西都不能沾,是吧?”   “你知道就好”,吴绶面色稍缓,忽然又想到,“等等,你有没有让你府里的妻妾女儿、丫鬟侍女等女子放足?”   吴继纲点点头,顿时有一通牢骚要发,“连后宅都要管,你说皂衣军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虽说对于天足还是小脚并无喜好,但这种被人插手家事的感觉很不爽。   “放了就好”,吴绶松了口气,“等你孩子将来大一些了,可以送去县学了,县学课本上就有讲缠足的危害”。   吴绶一想到儿子拿回来那课本上关于小脚的几张素描印制图,顿时有一种中午饭都要吐出来的感觉。   他同情的看了眼吴继纲,“你到时候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第163章   投降仪式进行的太快了,等到沈游清扫完泉州、明州,并将其纳入麾下,已经是下半年的九月份了。   剩下的,无非是将整个闽地,除南平之外的其余州县也清扫完毕。   “所以我们得减少出征的频率了,把更多立功的机会留给麾下将领们”,周恪抿了口茶水说道,“他们需要通过军功的积累来晋升”。   “而且只有实战才能让更多的优秀人才涌现出来”。   “此外,我们得开始建立军事人才反哺机制了,在学院设立军事专业,让优秀的将领前去讲课或者深造,以形成一种良好的氛围。”   沈游当即补充道:“甚至还可以在几年以后开军事学院以培育大量优秀武备人才”。   目前为止的将领们基本都是在实地作战当中涌现出来的。这样的好处是经历了实践,不至于纸上谈兵。但坏处是毫无体系,缺乏根基,全靠天才们的作战头脑,并且还缺乏大量的基层武备人才。   沈游笑道,“等到打完南平,剩下的几个州县也不足为惧了。届时倒也算是坐拥两省之地了,终于能够缓一缓,歇口气了。到时候便腾出手来梳理内政”。   沈游伸了个懒腰,舒展了四肢。周恪就坐在床头看她起床。   此时晨光正好,从窗柩里漏进来,照在沈游身上,如同美玉生晕。   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谁知晨光微熹竟丝毫不逊于灯火朦胧。   周恪看着沈游,轻轻笑起来,“你对南平之战如此有信心?”   沈游边穿衣服边嗤笑,“为了打明州,秦承章不仅从民间抽调了大量的男丁,甚至还将大部分南平守军抽走,以至于南平空虚无依”。   “或者说,绝大部分的兵员囤积在了金陵以及淮河、大散关,剩下的地方只要给我们时间,以我们的武备,攻下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就是广积粮、缓称王的好处,前期不露痕迹、发育缓慢,等到后期积累的钱粮兵力足够多,发展自然开始变快。   沈游平定并治理南越用了如此之长的时间,而平定明州、泉州、晋安等只用了不到三年。便是将来要攻打闽地之外的其余州府,只要没有碰上硬骨头,剩下的无非是依靠兵力平推过去。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周恪也起身穿衣了,“此外,便是动手,也需要固定一个方向,我们不可能四面开花”。   “先把闽地扫干净,紧接着做好全境内的梳理工作”,一想起繁重的工作,沈游大清早的起床都没了力气,“我们得先把官制、部门等等都调整好,还有该分割的也得分割”。   周恪点点头,“是该调整了,此前制定官制的时候有些地方是模糊的,官吏之间的级别也不太明确。就连一个部门有几个副手都是看这个部门的主官。此外科与科之间的职责划分必须要重新厘定”。   沈游叹了口气,“还要彻底清查一次境内的贪污腐败,此前战事频频,根本腾不出时间来。正好这一次官制调整与人事调动并行”。   “等到厘定内部事务后,再行商议下一步战略步骤”。   沈游与周恪这一对夫妻大清早的絮絮低语,另一对夫妻也在低声说话。   “可好看?”   秦承嗣放下手中的螺子黛,笑盈盈道:“梓童不是花中第一流,而是人比花娇”。   一点娇羞顿时浮上了周婉仪的粉面,她轻轻吟诵道:“都说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如今既是陛下为我画的眉,我倒不必问陛下,这眉毛好看与否了”。   秦承嗣轻轻拉起周婉仪的手,深情款款的笑道:“梓童若是不问,我便要问了”。   周婉仪当即一愣,“陛下想问什么?”   秦承嗣淡淡道:“梓童对你的十九兄周恪及其妻子沈游,可有了解?”   周婉仪面色煞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那闷闷的声响,听的周围的一众宫女太监心头直跳。   皇后都跪了,这次这些命比草贱的宫人们哪敢站着,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方才的浓情蜜意仿佛过眼云烟,眨眼之间紧张的氛围弥漫在整个坤宁宫。   “请陛下恕罪,臣妾自幼居于深闺,十九兄虽说是亲兄长,可到底也是外男,臣妾与其交往不多,实在不知道”。   周婉仪自然是知道的,这段时间,秦承嗣的心情很不好,满朝堂风声鹤唳。北边鞑靼年年叩边,境内还有许多州县尚未平定,南边的伪帝秦承章又屯重兵于淮河、大散关。   最南边的周恪势力越来越大,听说已经拿下了南越和闽地的许多州县,虽未直言称帝,但既跟秦承章打仗,又不遥奉秦承嗣为帝,已然隐隐有谋反的征兆。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同为周氏子,周恪谋反势必会牵连她。   这段日子以来,周婉仪提心吊胆,生怕陛下责问她。可如今陛下前来为她对玉台、画蛾眉,可见陛下是不怪她的。   周婉仪刚刚才松了一口气,可万万没料到,秦承嗣还是问了。不仅问了,还问的如此直白。   周婉仪思量再三,到底不愿意跟周恪扯上关系,“启禀陛下,臣妾于十九兄了解实在不多,不敢妄言,望陛下恕罪”。   “至于那周沈氏”,周婉仪半低下头,心里竟是盖也盖不住的酸涩。   她未出阁之时便见过沈游,那人生的一副绝顶好颜色。陛下为何突然提起沈游?莫不是……可、可沈游不仅远在他乡,甚至已经为人妻了啊!   “那周沈氏年十二便父死母丧,前来投奔祖父母”,所以她命中带煞,怕是会为陛下带来祸患。   周婉仪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她是贤良淑德的皇后,母仪天下,可她重活一次,深知男人的宠爱是何其难得。她得到了,哪肯让别的女子承雨露。   贤德大度的想法与内心的私欲交加,以至于周婉仪左右为难,到头来只好把话说的格外隐晦,期盼着陛下能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秦承嗣就跟没听出来似的,继续问:“还有呢?”   周婉仪只好绞尽脑汁回忆她和沈游的接触,“周沈氏性怯懦,常低头不语,不爱与一众姊妹交谈,不通词赋女红”。   “怯懦?”,秦承嗣玩味的笑笑。   要是真怯懦,当年在两宜坞,就不会胆敢跟周恪一同,送他进金陵府大牢了。   一想到当年差点害他死在牢里的周、沈二人,秦承嗣脸上的憎恶都要遮盖不住了。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半晌,周婉仪摇摇头,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那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让你觉得奇怪的?”   “这……”,周婉仪断断续续的想起,似乎就是在沈游来了周府之后,金陵才掀起了一股放足的风气。   可周婉仪又不确定,毕竟那时候两宜坞本就偏远,况且周婉仪一心一意谋划着嫁一个如意郎君,谁有功夫搭理一个泼皮破落户。   若是说起唯一的不对之处那便是周婉仪当年怀疑过沈游是重生的,可那也早就被证实了是她想多了。   况且重活一世这种事情,周婉仪恨不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怎么会告诉旁人。   “启禀陛下,臣妾与周沈氏交往不多,实在不了解她”。   眼看着周婉仪已经没话说了,秦承嗣仿佛才意识到周婉仪还跪着呢。   他赶紧伸出手将周婉仪拉起来,“梓童,地上凉,你怎么还跪着呢?快快起来”。   “来人,还不快去取热巾帕来!”   夫君贵为天子,却依然待自己如珠似宝,周婉仪娇羞的半低下头,嘴角难免微微勾起。   云昭仪貌美、独占恩宠半月又如何!那些后宫中人,不过都是妾室罢了!唯有她,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死后合葬入皇陵。   可一想起云昭仪,就想起同宫的贤妃。贤妃进宫三年,育有两子一女。   周婉仪忽觉眼底酸涩难当。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怎么都快十年了,腹中竟还没有一儿半女呢!   今夜势必要将陛下留下来过夜!   “梓童若是无事,那朕便先行离去了”。   秦承嗣话音刚落,抬脚就走。周婉仪的挽留之辞尚未出口,秦承嗣的脚步已经跨出了大门,独留周婉仪痴痴望着他的背影。   秦承嗣一出坤宁宫宫门,面色即刻一沉。他此行可不是为了跟周婉仪你侬我侬的,而是为了探听沈、周二人的秉性、情报,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可用的东西。   只可惜一通探听下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捞着。   “去库里挑几样东西赏给皇后”,秦承嗣一边走一边吩咐身侧的太监。   自从他接到沈、周二人攻占南越、闽地的线报已经有十几日了。   南北相距太过遥远,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注意过南越。要不是他密切关注秦成章,还不知道秦成章已经在沈游、周恪手上吃了败仗了。   一旦注意到了沈、周二人,秦承嗣这才发现这两人竟已经快坐拥两省之地了。   这种闷声不吭的发展令秦承嗣深感戒备。因为当年他自己就是暗中积蓄力量,然后谋夺了秦承章的皇位。   况且,若是一方势力不称王称霸,要么是不想谋夺天下,只想伺机寻一位明主,要么就是心怀大志。   而沈、周二人竟然直到现在都没打出旗号来。探子来报的时候,只说外人管他们叫皂衣军或是琼州军。再不然就以“最南边”代指他们。   秦承嗣一边走一边想,嘴上还吩咐道:“挑贵重的给皇后送去,上次贡上来的那套八宝点翠玉步摇,拿上三匹五福捧寿云缎,哦对了,再加一盒螺子黛”。   毕竟若是周恪势大起来,不管是威胁、抹黑还是和谈,周婉仪的用处可就大了。不过是些许首饰绸缎、蝇头小利罢了,给就给了。   “是,陛下”,太监总管王忠义半弓着腰,跟在秦承嗣身后小步快走,还得小心翼翼的问,“陛下,今年供上来的螺子黛少了,共计三盒,原是皇后娘娘独占一盒,四妃分润一盒,若是剩下的这一盒也给了皇后娘娘,那云昭仪那儿……”   秦承嗣脚步一停,他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向王忠义,“说吧,云昭仪给了多少银子?”   “陛下,冤枉啊!奴婢不敢!不敢!”   王忠义双膝猛地一跪,头砰砰砰的磕在地上,没过一会儿就血流满面了。   “半个时辰后把东西给皇后送过去”,秦承嗣吩咐完,看都不看王忠义一眼,抬脚就走人了。   既然说了是半个时辰,王忠义一刻钟都不敢少。他扎扎实实的跪在地上磕了半个时辰的头,起来的时候,头晕目眩,满头鲜血直流。   王忠义不敢晕,更不敢怨,他得赶紧拿了东西去见皇后,然后赶去伺候陛下。否则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即刻就有不长眼的,试图顶掉他的位子。   要是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跌下来,再想爬上去可就难了。况且一个失了势的太监,谁都能来踩一脚,在这种吃人的宫里,活不过一个月。 第164章   这个新年里,沈游和周恪陆陆续续派兵出征,终于拿下了闽地全境,坐拥两省,成了天下数得上号的霸主。   与此同时,他们的影响力和声望伴随着南越和闽地的安定,迅速增长起来。然而闽地的战火并未停止,竟然呈现出了局部战争。   在沿海一带,往返于番禺港和泉州港的云门帮涉及到的船丁就有几万人。他们依靠船帮赚钱,也在被船帮剥削。   与此同时,还有大量的不肯依附船帮的D民与云门帮发生了冲突。因为D民要捕鱼为生,而船帮却严禁有非云门帮的船只在海上行船。   茫茫无际的大海上,D民私自出船,一旦被云门帮的船队抓住,尸体扔进海里便无踪无迹了。   “所以此战涉及到大型船帮、D民等,整体局势极其复杂”,沈游总结道。   “我们的水军目前更多承担的是南来北往的海贸护航,攻打的也多数是小型海寇。对于大型的船队混战,我等虽然也打过,但不多”,主管神应港到番禺港这一段海路的船队统领姚志勇说道。   他刚刚被提拔,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但作为水军统领,主帅的身份令姚志勇不敢冒进,只好反复权衡、小心谨慎。   “我倒不这么认为”。   众人顿时循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是姚志勇的副手蒋宜。   吴绶面色古怪,他自然是听过蒋宜的。年方二九、D民之女、新近崛起的水军将领。数次抗击海寇,曾亲手击杀海寇两百五十四人,成功护航神应港―番禺港一百六十余次,大大小小四十余战,无一败绩。   假如不是姚志勇曾经南下身毒,开拓商路,带回了大量良种财货,功劳够多够厚实,那这水军统领的位子可就轮不到姚志勇来坐了。   于是吴绶的脸色如此奇怪。在他眼中,蒋宜和姚志勇合该水火不容才对。可两人看上去居然关系还不错。蒋宜这般反驳姚志勇,姚志勇竟然不生气。   蒋宜可不在意吴绶怎么想,她继续说道:“我们的确没有跟大量的大型船队做斗争的经验,但云门帮也没有啊!”   蒋宜回忆着云门帮的资料,“云门帮分为八渡,所谓的八渡其实就是八个不同的渡口码头。每个渡口下辖数条大船队,从甲字号开始命名。鼎盛时期,甚至可以命名到辛字号船队。”   “然而由于战火频频,直接影响到了生意。许多大型船队无力维持生计,已然濒临解散。根据我们的线报,八渡中唯有风扬渡还有五只大型船队,其余的基本都没落了”。   “怀集渡呢?”   刘三俊问道,他的工作范畴不在海上,所以也就不关注当年那场海上之战的后续。但他知道当年怀集渡可是凶戾的很。   蒋宜虽未参与那场海战,但她仔细研读过当年的资料,解释道:“当年风扬渡和怀集渡相争,谁知道最有希望的怀集渡甲字号船队碰上了我们,一场大战后怀集渡迅速没落了下去。风扬渡乘势崛起。”   刘三俊疑惑不已:“我记得当年怀集渡甲字号船队不过是几百人,几百人的对战输了,就能让一个渡口的大型船队没落下去?”   蒋宜身量高挑、五官英气,此刻麦色的脸庞浮现出一点点笑意。那是见到外行人问出来傻问题时发出的轻微哂笑。   “船队的衰落不仅仅是因为船丁衰减,占据最大比例的是船只的昂贵造价。因为建造与维修都极昂贵,所以怀集渡没了一支主力舰队,其实是极大的损失了。风扬渡哪儿肯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后来居上,迅速压下了怀集渡。这也是为何我们后来没有遭遇到怀集渡报复的原因之一”。   姚志勇叹了口气,接上了蒋宜的话头,“因为怀集渡已经无力报复了。”   “船队一旦有了没落的征兆,就会迅速衰弱下去。因为伴随着时间流逝、战乱频频,没了货物往来,就没有银钱可以用于维修船只、支付船工薪俸,也就不会有新的D民们肯加入,又没人又没钱,于是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对于云门帮这种大型船帮而言,他们最紧要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战乱与时间”,姚志勇补充道。   “这也是我赞同打却不赞同全歼云门帮的原因”。   姚志勇解释道,“我希望能够打掉最强大的风扬渡的船队,杀鸡儆猴,震慑其余的船队。”   姚志勇冷笑起来,“因为八渡之间并不是援助关系。船帮一定会有老大。八渡各大船队的负责人都想争这个位子。也就是说,每个船队之间其实都是竞争关系”。   “外人眼中,云门帮少说也有三十支船队,若是再加上给云门帮上供的零零散散小船只们,少说也有个几万人口,看上去铁板一块。”   “实则每支大型船队之间互有竞争,就像怀集渡和风扬渡那样。而给云门帮上供的那些D民们,本身的渔货收入就少了,还得给云门帮上供,若能有别的船队取代云门帮,D民自然乐意!”   姚志勇分析到这里,已经是满腔激动,“大人、先生,都说枪打出头鸟,只要打赢风扬渡那几支船队,再把剩下的船队船丁收编,一则有效的瓦解了云门帮,二来还能够增强我们的实力”。   “毕竟……”,姚志勇被络腮胡须遮盖的脸上竟然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船只造价实在是太高了”。   况且有些船只的木料极其难寻并且过于昂贵,类似于乌艚船这种以铁梨木制成的船只,一条船造价八百余两。能够免费拿到手,为啥要自己花钱造。   吴绶恍然大悟,怪不得姚志勇能够当上水军统领,经验丰富,谨慎不冒进,又不失冲锋精神。   而且还不要脸!   “先生,姚统领希望打掉最先出头的椽子,收拢其余的船丁船只们,但我却更希望能够全歼那些胆敢进犯我等的船丁们!”   蒋宜说到这里,眉目间隐有厌弃之色,“先行怀柔,愿意投降的便投降,不愿意参战的便旁观。剩下积极参战的……”   “全是时而船丁、时而海寇的货色!”,蒋宜冷哼了一声,“这帮人手里不知道沾过多少无辜D民的血”。   沈游听明白了。   姚志勇是想先打刺头,震慑住其余的船队之后再招降。   蒋宜想先招降,去掉那些怕事的、不敢跟他们动手的、纯粹只为了在船帮里赚点钱讨生活的,剩下的就都是杀过人、胆子极大、常年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船丁们。一场战役,正好把这批人一网打尽。   吴绶想了想,觉得都挺有道理的。这么一听,蒋宜没能上位,似乎还挺可惜的。   于是吴绶的目光忍不住转向了其余几名水军将领。这些人都是从基层脱颖而出的,不是自身杀敌悍勇的就是极擅长统帅士兵。   其中一位将领宋鸿直接开口道:“我们得尽快决定,马上就要到冬季了,届时行船都不便,别说在海上打仗了”。   “等等,冬季的时候D民和云门帮的船只会返航吗?”,刘三俊疑惑的问道,“假如会回航的话完全可以从陆上进行打击啊!”   真不是刘三俊太自信,皂衣军的步兵骑兵,作战之悍勇、纪律之严明堪称天下表率。再配上先进的军械,让周遭的州县打起来堪称土鸡瓦狗。短短两个月,他们就摧枯拉朽的清扫了闵地的各大州县。   “我们不是没考虑过跟步兵骑兵在陆地上一同联合作战,但是船只返航后船丁们各回各家,根本不会成系统的聚集。不仅无法一网打尽,还会导致云门帮的骨干们四处潜逃。搞了半天,还不如在船上打来得好”。   宋鸿一提起这个就很郁闷。在今日开会之前,水军内部就开过讨论会了,提议一个一个出来,又一个一个否决,到最后只剩下姚志勇和蒋宜的了。   沈游问道:“所以你们水军的意思就是在姚志勇和蒋宜的方案中二选一,是吗?”   “是”,姚志勇郁闷的点点头,“我们内部也做过了票拟,我得票十二,蒋宜得票十一,伯仲之间,无法呈现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只好拿到全军人事作战讨论会上来。”   “一则想听听诸位非水军出身的同僚是否有开拓性的提议,二则也想请先生和大人做决定,挑一个方案出来”。   姚志勇一说完,沈游就想叹气。蒋宜的方案最伤的地方就在于,先行招降意味着透露给了敌人皂衣军即将进攻的消息。届时敌人有了准备,我方的损伤会更惨重。   但却能令我方将士将敌人当中最顽固的那些人一网打尽,这能为以后梳理海运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姚志勇的方案缺点就在于,他只是挑选了一个看上去最强大的敌人,试图杀鸡儆猴。可要是杀了鸡却反倒令剩下的猴子们团结起来,那就坐蜡了。   要知道,船帮能够壮大,固然充斥着大量的内斗,但势必也要团结。许多船帮的性质更趋向于帮派,讲究一个义薄云天,叛帮者则三刀六洞,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形成了一种极为奇特的现象,团结与内斗并行。也就是说,姚志勇的方案不一定管用。   看上去似乎应该选择蒋宜的方案,但更让沈游为难的是,姚志勇的提议在平时未必管用,但到了如今,很可能成功。   因为现在战乱频频,各地竟然唯有沈游、周恪麾下方能安居乐业。况且境内不分各类户籍,唯有良籍,D民也能入良籍!   这直接导致了大量的D民放弃了四处漂泊,选择前往陆地安家。于是云门帮的底层人数越少,就越发衰败。这时候,人人都想着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好处,团结协作就更困难了。   这样看来,姚志勇的提议似乎赢面也挺大的。   沈游叹了口气。无非是在两难的抉择当中选择一个相对正确的,以及做上峰的,天天要给下属背锅,她也习惯了。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下属们的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   沈游看向姚志勇,直接问道,“你作为水军统领,按理只有反对人数超过四分之三以上,你的命令才无法通行,可如今蒋宜比你还少一票,也就是说,反对你的人连一半都不到。为何你会无法决定?”   这根本不符合规则制度。   满堂的目光都聚集在姚志勇身上,姚志勇被看的极不舒服,尤其是情搜科养好了伤的姚爽也在。   姚爽笑眯眯的看着姚志勇,他年岁不过二十七,却笑的宛如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仿佛这次养伤把他身上的锋芒都磨平了似的。   姚志勇却丝毫不敢小觑姚爽,直接回复道:“是因为……”   “是我向姚统领求得情!   蒋宜直接站了起来,面不改色朗声答道,“我出身于D民,原为贱籍,多年以来父母饱受各大船帮压迫,直到有一日,我父母被人打了野船,死在了海上。我十三投奔皂衣军,迄今为止已有五年了”。   蒋宜语调平静,仿佛父母的死对于她没有任何影响。   “诸位不要以为船帮义薄云天,那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义来维系整个帮派。就像先生教导的,用礼来维系王朝一样。事实上,船帮内部的血腥、杀戮、倾轧丝毫不比街头巷尾的游侠儿们杀人来得强。”   “我虽有私心,想彻底消灭船帮等各类压榨百姓的帮派们。但我不曾以权谋私。便是要我再提一个方案出来,我还是要说原来的那个方案”   蒋宜说完了这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我认罚的样子。   沈游现在已经连气都不想叹了,她隐隐的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够活到致仕的那一天。   总有一天要被这帮小兔崽子们给气死! 第165章   “蒋将军,咱们都在海上漂了七八天了,他们怎么还不来啊?!”   蒋宜站在船头,拿着千里镜往远处瞄,“耐心点!情搜科传过来的消息显示,风扬渡的老大孙根已经上了甲字号船了。”   “而且成熟的航线只有这么几条,猴儿湾是他们返航必经之路,守在这里总能够等到的”。   蒋宜刚说完,疑惑的看向刚刚问问题的宋鸿,“你撞我肩膀干嘛?”   宋鸿笑得怪不好意思的,“蒋将军,你能把……就那个、那个”   宋鸿抬抬下巴,眼角眉梢都瞄着蒋宜手上的千里镜。   “不是,你们还没玩够啊?!”   蒋宜都无语了,距离千里镜被批量生产出来已经有大半年了,这帮人居然还想看!   可见海上的生活到底有多枯燥了。   蒋宜抬手把千里镜递给了宋鸿,“小心些,好歹也算个贵重东西”。   “放心吧,将军”,宋鸿抬手接过。   “哎哎,宋鸿,给我也玩玩呗”。   “就是,宋鸿,你别老吃独食啊!”   众人站在船头嬉嬉闹闹的。   “去去去”,宋鸿一面驱赶这帮凑热闹的同僚,一面美滋滋的把千里镜凑到眼睛旁。   不过一眼,宋鸿面色大变。   “将军!来船了!”   蒋宜一把拿过千里镜。果然,视线的尽头处浮现出了几个小黑点。   看不清楚船上打的旗帜,但戒备总是没错的。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方才还在嬉闹的士卒瞬间正色,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蒋宜继续拿着千里镜往外看。没过一会儿,蒋宜嘴角微微勾起,“传令全军,风扬渡甲字号船队已来临,做好准备!”   复杂的旗语被一一传递下去。   对面的甲字号船队也在打旗语,打的却是避退前方船只的旗语。   “大哥,咱们为什么要退!前头打头的可是两艘福船啊!那上头不知道有多少货呢?!”   二牛嘀嘀咕咕,极不满意。   孙根脸色格外难看,恶狠狠的瞪了眼二牛,“那几条船打的是黑底金线的旗子,这是皂衣军的船啊!你想找死也别带着我去”   先不说民不与官斗,近期皂衣军到处征伐,闽地差不多都到他们手里了。再者云门帮与皂衣军原就有宿怨,孙根近期算不上夹紧了尾巴做人,但也减少了打野船的频率。   孙根面色黝黑,身量精瘦也不高,就是个常年被海上风雨吹打的渔人样子。此刻他两条眉毛拧巴在一块儿,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皂衣军到底是路过这里还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告诉弟兄们,都注意着点!”   “是!”   锁子一声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大哥,跟皂衣军有仇的是怀集渡的人,他们找我们风扬渡干什么?”   孙根冷笑一声,“要不要打仗,难道看的是有仇没仇吗?”   锁子不说话了,他们自己打野船的时候难道就跟那些野船有仇吗?还不是利益驱使。   锁子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喃喃的开始拜起海龙王、妈祖来。   然而漫天神佛求个遍都没用,一方要避,一方要进。偏偏要进的那一方行船速度更快,宛如离线的利箭直冲甲字号船队而去。   蒋宜手里的旗帜打出了各式各样的旗语,皂衣军的船队在前进中不断的变阵。活生生在驱赶中将甲字号船队围了起来。   孙根避无可避,心里的戾气翻上来,“让兄弟们都备好家伙!今儿就给他们个狠的!”   大战,一触即发。   先是甲板左右侧的重炮轰鸣,那是无数金钱在叮当作响。一轮又一轮的炮火炸的孙根等人头昏眼花。在震天响的轰鸣声里,孙根面色乍变。   他没有与皂衣军对战过,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火力如此之强。云门帮再怎么强横,也不是正规的军队,根本没有如此之多的重炮。   孙根阴沉着脸,他发现自己下达了错误的决定――不该战,应该逃才对。   可以已经来不及了,双方船只一接壤,皂衣军下属的乌艚船配合着福船身上的船刺,直接不断的撞击甲字号船队主船的船体。   与此同时,双方即刻开启了接舷战。   “刺!”   竹制的杆子直挺挺的刺进了云门帮船丁们的身躯。双方你来我往,不断绞杀那些试图冲到自己船上的敌人。   然而皂衣军作战之悍勇几乎超越了孙根的想象。他们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同袍登船。   接舷战之下,甲字号船队的侧面甲板上迅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蒋宜一马当先,带着皂衣军从福船上一跃而下,手里的钢刀寒芒烁烁,耀的人眼花。   血腥气迅速弥漫在甲字号船上。杀戮声、嘶吼声、血液喷溅声到处都是。   “杀!”   孙根青筋暴起,手上提着刀,那是他刚当上船长时寻了最好的工匠给自己打的。   “铿!”   刀刃相撞,孙根虎口一麻。他不但不退,反倒被激起了凶性。去势极沉的长刀被孙根挥舞起来。对面的蒋宜丝毫不怯,抬头又是一劈。   两人连砍数十下,竟隐有持平之态。   然而主将之间的对砍并不能对战局产生压倒性的影响。伴随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孙根越发急躁,一着不慎竟被蒋宜狠狠砍了一刀。   一时间剧痛袭来,孙根眼前一花,左臂上白花花的骨头茬混杂了红彤彤的血肉,能让新兵看一眼就吐一天。   孙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心知海上拼杀根本无路可逃,唯一能做的博出一条生路来。他血液在流失,手上的刀劈砍的越发沉重。   然而因为受伤导致的体力上的差异到底是存在的。当孙根身侧的人渐渐稀少,地上躺倒的尸体越来越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可就算真要死了,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孙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劈,蒋宜右臂顿时血流如注。   她一声闷哼,凶性毕露,强忍着剧痛扬手一砍,已然力竭的孙根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   “敌首已伏诛!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云门帮到底不是正规军队,其船丁或许平日里作战悍勇,可那是在顺风状态下。一旦局势恶劣下来,又没有了生存的威胁,战斗意志迅速溃败。   锁子呆愣愣的看着周围一众船丁们放下了手里的刀棍、竹制□□等等。   战争结束了。   *   李家滩   “快快!”,李翠压着嗓子,一把薅起自家的两个孩子,直接把他们塞进了水缸里。   小孩子特有的呜咽声掺杂着惊恐的尖叫,在破旧简陋的院子里回荡起来。   “闭嘴!”,李翠又慌又急,强忍着泪水说道,“宝哥儿,你是大哥,带好妹妹。”   “娘!铁头和虎子呢?!”   宝哥急得不行,二弟三弟不知道去哪儿了!   “铁头在床底下,虎子藏在了灶头”,李翠快速说完,眉目含泪道,“要是娘死了,你就带着你弟弟妹妹们跑!”   说完,她又恶狠狠的对着最小的妹妹道:“不许哭!一会儿听到什么都别说话!要是敢发出动静,我打死你!”   没等两个孩子应声,李翠一把盖上了木板,牢牢的把两个孩子隔在了水缸里。   “砰砰砰!”   李翠一听见门板被敲响的声音,顿时一抖。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裤腰带上勒着的一把竹刀,也好替自己壮壮胆气。   “砰砰!李娘子,快开门啊!”   李翠恨得双目赤红,恨不能将门外那个登徒子砍了。   “李娘子!快开门!”,催促过后,那男声语调轻浮,“快快给你未来郎君开门啊!”   “呸!”   李翠狠狠地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她放轻了脚步,猫到了门边。   “李娘子,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砰砰”声乍然响起。   这一次不是敲门了,而是踹门。   木质的门板原本就不厚实,李翠眼睁睁看着那门板摇摇欲坠。   李翠心跳的越来越快,她捏紧了手里的竹刀柄,只等着那登徒子进来的时候,狠狠给他脑袋来一下!   李翠聚精会神的盯着门,那门板背后的栓子一点一点变形。   快了,快了……   忽然,门板不动了。   李翠一愣,这才发现外头竟然有人在说话。   “郎君!郎君啊!”   正指挥一众船丁踹门的孙大郎不耐烦的看着他爹的手下丁二赶来。   孙大郎穿着一席红绸衣,一副要当新郎的架势。   “什么事啊!没看见我今天要来当新郎吗?!”   “不好啦!”,丁二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家、家里出事了!”   孙大郎脑子一懵,急急道:“怎么了?!”   丁二一看孙大郎那架势,就知道他原本是来接自己的妾室的。   可此刻新郎还没当成,怕是要为父奔丧去了。   丁二直接道:“听说皂衣军在海上跟我们打了一仗”   丁二都不敢去看孙大郎的脸色,“甲字号船队已经被皂衣军俘虏了,郎主……就在甲字号的福船上!”   孙大郎顿觉头晕目眩,中午大好的天光照在他来上,映出了孙大郎一副眼底乌青的样子,摆明了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门也不踹了,妾也不纳了,打手都不要了,孙大郎拔腿就跑。   身后一众混混打手们面面相觑,回过神赶紧跟着孙大郎往孙府里冲。   门内的李翠一时之间松了劲儿,竹刀掉在地上,她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李翠喃喃念叨:“皂衣军来了!来了!”   半晌,李翠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活像是要把自己二十几年来的痛苦都倒个干净。   她父母丈夫皆D民,外出捕鱼,都死在了海上。李翠独自一人艰难拉拔四个孩子,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偏她又是贱籍,日子过得猪狗不如,谁都能上门踩她一脚。   李翠大哭一场后,抹干净眼泪,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慌不迭的爬起来,赶紧把四个孩子带出来,再把被子絮一絮,还能再用一年,鱼都得腌起来,得替冬日留够口粮。   “李家娘子!”   李翠一抖,几个孩子猛的攥紧李翠的破衣摆,最小的那个已经是要哭不哭的样子了。   “是我,桂花啊!”   李翠秀气的肩膀猛的一松,她喘了口气,“哎,来了”。   “是桂花啊!”   李翠也不好责怪旁人为何不来救救她。   云门帮势大,沿海一带的许多D民都在云门帮那儿跑船。来的孙大郎又是是风扬渡船老大孙根的儿子。但凡今日周围的D民帮了她,明儿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没了着落。   更别提云门帮还一手捏着许多海货的收货权。许多大商户们都在跟云门帮大批的进货,根本不收散户们良莠不齐的海货。   万一云门帮收海货的人不肯收你家的海货,那就是一年辛苦都白干了。   刘桂花敲开了门,眼看着李翠两只眼睛肿的跟鱼眼睛似的,她人也木讷,又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   半天,就憋出了一句:“听说了吗?皂衣军来了,就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李翠点点头。   D民们因为生存艰难,生怕被人欺负了去,所以格外的抱团。家家户户之间但凡有个消息,流通速度极其之快。   当然,这样的抱团是有限的。面对捏着D民生计的云门帮,李翠周围的人只能无奈的选择了沉默与退让。   不是没人试图反抗过,只是下场都不好。比如,李翠的父母那一辈人,联合了李家滩上四个村子的人想跟云门班争一争。   结果就是李翠的父母与一众话事人都死在了海上。   尸体被云门帮运回来,往各家人面前一扔。当年孙根还是船副,他趾高气扬,说这些人运气不好,碰上海难了。云门帮仁慈,千辛万苦的把尸体捞了回来,好叫亲人见他们最后一面   海难?那么多的尸体,腹部全是穿刺伤啊!   神佛无用、官府不管,年仅十一岁的李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只好日日夜夜反复回忆这份仇恨,恨到她无数次想扒了孙根的狗皮,给她父母偿命!   “那孙根真的死了吗?”   “你小点声!!”,桂花急坏了,李翠怎么问的如此大声。   她左看右看,确认周围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这才凑到李翠耳边,说道:“说是打起来的时候,被那些黑衣服的人当场杀了!”   李翠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死死攥着桂花的衣服,“消息是哪儿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你撒手!别急!别急啊!”   桂花喘了口气,“我听当家的说,现在那些黑衣服已经进了县衙了。正满大街的喊,说是会清……哦,对对,清剿云门帮”。   桂花艰难的说出了“清剿”两个字,“黑衣服的人说要让百姓们去告云门帮那些人呢!”   李翠脑子一空,眼睛忽然就要落下泪来。   不对不对!   桂花家男人是在云门帮跑船的。云门帮一出事,桂花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来告诉她云门帮的消息!   “云门帮要是倒了,你男人呢?”   桂花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李翠这么快就想到了。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黑衣服的人说是会开放海运,以后不搞船帮了,想跑船的就可以去跑船!”   李翠看了几眼桂花。桂花约摸是心虚,被看的低下了头。   李翠终于知道素日里与她不太熟的桂花婶子为什么会来找她了。   桂花家男人不知道皂衣军说以后开放海运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他要确定皂衣军的话是真的,那就让李翠去告云门帮。要是皂衣军真的受理了,那就说明他们的话是真的,真的让百姓去告状了,也真的会开放船运。   要是官府说的话是假的,反正去告状的也是李翠,到时候出了事,也是李翠一个人担着。   这无非是升斗小民们穷到了极点后衍生出的狡猾罢了。   但无论如何,李翠都感谢桂花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的眼睛红了起来,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要灼尽她的五脏六腑。   当年云门帮的孙根穿刺在她爹娘身上的伤口,如今李翠要一点一点的还回去了。   “桂花婶子,劳您帮我看着四个孩子,我晚上便回来”。   桂花一愣,抬头看向李翠,才发现她眼神极凶戾。   李翠轻轻推开了挡在门口的桂花,直奔县衙而去。   可一路走来,李翠的心像是泡在热油里,火热滚烫又极度痛苦。   她是D民,皂衣军真的愿意为她做主吗?要是她回不去了,孩子可怎么办?况且她又是个貌美的小娘子,若有胥吏看上她,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翠到了城门口,竟然犹犹豫豫不敢进去。   宋秀秀早就注意到这个娘子了,在城门口来来回回的走,既不走向赈灾的队伍,又不入城。神色焦灼,偶尔恍惚,行迹堪称鬼祟。   不是出了事来求助皂衣军,就是来搞破坏的。   宋秀秀当即喊了两个安全科的人跟她一起过去。   李翠眼见身前有阴影接近,抬头才发现,眼前站着三个穿皂袍的人   是皂衣军?!   她身体顿时一缩,宋秀秀只觉对方更可疑了。她给其余两个同僚打了眼色,三人默契的围住了李翠。安全科的人已经把手握上了刀柄。   宋秀秀软声软语的问道:“这位小娘子,缘何在城门口徘徊不定?”   李翠一愣,这才意识到说话的竟然是个女子。   皂衣军也有女子?   是了,听说皂衣军的首领之一就是女子。李翠眼里的羡慕浮现上来,却又转眼变成了落寞。这些女子应当都是良家子吧,不像她,是个D民。   大概是见到了同性,李翠紧张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可她只凭借满腔孤勇便前来状告云门帮,一旦勇气散尽后,各式各样的担忧再度出现在了她脑海里。   “大、大人”,李翠疙疙瘩瘩,说不出话来。   “娘子莫怕,尽管说便是”。   大概是宋秀秀的语调太软和太温和,又或许是李翠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父母的死,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活像是要将生死置之度外。   “砰!”   李翠猛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大人!民女李翠,状告云门帮孙根杀我父母!状告孙根之子孙大郎强抢民女!望大人为我做主!”   宋秀秀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要是再没人出来状告云门帮,他们就只能失去这个塑造名声的大好时机了。   “娘子快快请起!”   宋秀秀搀扶起李翠,努力回忆着上峰交代的任务。   为了占据舆论的高地,为了塑造皂衣军的公信力,宣扬皂衣军惩恶扬善、爱民如子,宋秀秀得把这事儿闹大,越大越好。   最好全城人人热议,只有这样,最后斩杀云门帮恶徒的时候,才能达到最佳的收拢人心的效果。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宋秀秀隶属于宣传科,原本是来城门口写一篇关于赈灾的报道,好录入报纸中。可今天恰好撞上了,那便是绝佳的好机会。   宋秀秀对着城门口络绎不绝的前来领粥的灾民们大声道:“这位娘子是来状告云门帮的”。   灾民们已经接受赈济足足有三四天了,许多人甚至已经找到了皂衣军提供的新工作。   有了生计,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了。此刻,灾民们终于不那么麻木了,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不是不知道云门帮的恶行,奈何没人敢出来当第一个告状的人。   此刻,李翠站出来了。   “诸位,我皂衣军行事如何,这四天以来你们也看到了!”   宋秀秀喊得声嘶力竭,“我们赈济百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更不收你们的钱。我们来了这里,就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现在,已经有人站出来,愿意告云门帮了。还有没有也要告云门帮的,我们一块儿处理!”   宋秀秀缓了口气,继续大声喊道:“要是大家不信的话。三天,三天以后就是公审。到底云门帮孙根、孙大郎有没有杀人、有没有强抢民女,大家三天之后自然可以来府衙看看。看看我们审的公不公平?有没有让大家满意!”   同行的两名安全科同僚都惊呆了。心说怪不得宣传科选人苛刻,这要是个个都得嗓子嘹亮,那也挺难的。   灾民们已经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最近这日子,简直过得跟做梦似的。突然之间云门帮树倒猢狲散了,皂衣军就涌进了城,然后大家伙儿能够去领粥,又有了生计。   这段时间大家生怕皂衣军到时候又跑了,干起活来何等的卖力,就指着在皂衣军跑之前赶紧多挣点钱。好给一家老小添件冬衣,吃点饱的。   “不用等三天了!”   精瘦的男子是背着老母来的,他本想来这里找点活计,也得把母亲带来上户籍、领粥饭。   “我妹妹就死在孙大郎手里,被他看上以后弄进府里”,男子的语调都呜咽了起来,“三天啊!才三天就被人扔在了乱坟地里!”   “大人!”,男人双膝跪地,“我要告孙大郎杀人!求你们替我做主!替我妹妹报仇啊!”   第二个人一站出来,此后人潮汹涌,告状的人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地挤上来。李翠鼻子一酸,她抬抬头,大中午,太阳终于照到了她身上。   宋秀秀记录记得手都酸麻了,但她眼角眉梢都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这种事情在公审过后必定要写成传奇话本子,宋秀秀连这一章的题目都想好了,就叫“云门帮藏污纳垢,皂衣军锄奸扶弱”,势必能让百姓口口相传,这对于皂衣军的名声塑造何其有用!   这一次,皂衣军就算是在闽地彻底扎根了。 第166章   “沈小娘子,可以起身了吗?”   周恪没好气的看向沈游。说好了休沐日要与他出门游玩,结果一觉睡到现在,怎么喊都不肯起。   沈游迷迷瞪瞪听见周恪声音,忍不住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大早上……别吵……再睡会儿”。   难得一个休沐日,还不让人睡懒觉了?!   周恪无奈,干脆坐在床头看沈游酣睡,顺手还帮她掖了掖被角。   一炷香之后,沈游气呼呼的掀开被子起了床。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了”。   沈游哀怨无比,这该死的生物钟!   周恪大笑,伸手拽起了沈游,“这可不怪我啊!是你自己要起身的”。   “怎么不怪你?”,沈游要是想辩论,嘴皮子总是格外利索,“要是身边有人一直看着你,你睡不睡得着?”   周恪顺手给她拧了块热巾帕,眼睛里都漾出笑意,嘴上还不停道:“那要不你现在返身回去再歇会儿?”   “不了”,沈游挑眉笑道,“难得能让周大人服侍我穿衣洗漱,此等良机,我可不愿意错过”。   周恪一面递腰带给她,一面笑道,“沈游,什么时候能轮到你服侍我一回?洗漱我是不求了,穿衣呢?”   “穿衣嘛――”,沈游拖长了语调,嬉皮笑脸道,“下次,下次一定为周大人鞍前马后”。   “也好”,周恪喃喃道,“那我得把这次机会留到攻入金陵府的时候,届时的衣袍便要劳烦沈小娘子了”。   沈游:“……”   你可真够会算的啊!你帮我穿常服,却要我帮你穿如此繁复的大典专用朝服。   “好啊”。   周恪一愣,沈游竟然应下了。   “你确定?”   沈游点点头,理直气壮道:“我确定,不过到时候嘛,谁说皂衣军得有朝服了?”   周恪一愣,哭笑不得道,“你至于吗?”   为了不想给周恪穿麻烦的衣物,竟然连朝服都不给发了。   “我可不是因为你”,沈游笑道,“我们目前穿的衣物都是统一发放的,四季衣裳各四套,足够日常使用了。没必要再去配备繁复并且需要大量绣纹的朝服”。   沈游是标准的实用主义者。没用的东西还想让她掏钱?做梦!   “再说了,我觉得现在的衣物还挺好看的,通身黑色,剪裁得当,干脆利落,衬的人极精神”,极其符合沈游的审美。   周恪摇摇头,“朝服的意义是为了体现威严与庄重,尤其是在祭祀大典上,就算不作日常使用,也得为祭祀专门配备一件,以显庄重,也好借助祭天大典安抚民心”。   “况且你这朝服若是包给各大绣楼,保管又能刺激经济,提供岗位”。   “好吧,是我想岔了”,原来这玩意儿就跟正装一样,你可以不穿,但得有一件备用的。   “你不是想岔了,你只是不熟悉而已”,周恪轻轻的笑起来,她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总是会在某些事情上与众人格格不入。   周恪眉目都温软了下来,他低头,轻吻了一下沈游的鬓角。   “沈小娘子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询我,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游一愣,也笑道:“那便劳烦周郎君多多指教了”。   一刻钟后,两人携手出了府衙大门。   他们现在驻扎于南平。南平此地,向西直入钟陵,向北直入越地。因为直面两个省份,所以沈游和周恪囤重兵于此。   他们征调了大量的官吏与将士入驻南平,只等以南平为起点,春种之后厉兵秣马,攻打钟陵省的临川府。   如今冬季刚刚过去,正是初春时候,久经战火的南平如同老树生新芽,非但不衰败,反倒开始焕发了新的生机。   因为大量涌入的人口,加上对于当地灾民的赈济,迅速带动了此地的经济。再加上南越与闽地接壤,神应港―番禺港―泉州港,三港航线一开通,即使是距离泉州港最远的南平都获得了好处。   此刻,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叫卖声,喧哗声。有妇人在与摊主砍价,有老翁慢吞吞的从街头走到了街尾,还有几个顽童拿着树杈子玩闹,争着要当大将军。   沈游转了好几条街,发现这里已经开出了各式各样的铺子,杂货铺、米铺、饭馆、香水行……   沈游甚至还见到了有一家布庄在开业,老板笑呵呵的拿了一把子碎糖角料塞给了女客带来的孩子。   “如何?高兴吗?”   周恪牵着沈游的手,笑盈盈的问她。   沈游点点头,笑道:“自然高兴!你我多年努力,不过是想让他们安居乐业罢了”   周恪抚了抚她的鬓角,“目前也不过占了两省之地,只怕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快了”,沈游叹息一声,“再说了,谁说我们必须要打仗才能够收拢百姓的?”   周恪先是一愣,紧接着又笑起来,“是极是极”。   只要发展的够好,又愿意收容各地流民,自然会有活不下去的百姓举家来投。   尤其是南越和闽地附近的州县,是最可能被吸引来的。而且伴随着领地的扩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来沈游与周恪治下定居。   尤其是对于各类贱籍,D民、奴婢、军户等等,一个入良籍的机会简直有无上的吸引力。   以这种缓慢蚕食的方式,保不准可以不打仗就收拢周围州县。   不过这到底是在外头,两人也没有多谈公务的心思。   “想不想吃点东西?”   沈游调侃道:“你不带我去买酒了?”   “不买!”   周恪没好气的样子彻底逗笑了沈游。上一次在琼州,俩人出游,结果扯出了探子一事。   这一次,周恪再也不想带她去买酒了。   他带着沈游,缓缓穿过条条街巷,进了登瀛楼。   “登瀛楼是南平新开的饭馆”,周恪说道,“味道极为不错,我带你来尝尝”。   沈游一面听着周恪的介绍,一面环顾四周,发现这酒楼竟然是三层小楼,雕梁画栋,装饰精美。   距离南平被打下来也不过两个月,这就出现了这么大一座酒楼?   “二、二位客官,请入座”,难得看见如此气度的男女,跑堂的小二结巴了一下,“敢问二位客官,可要雅间?”   虽说这两人没穿绫罗绸缎,只着粗布麻衣,不过是庶民黔首,可气度不凡,生的又好,恍如神仙中人。   小二接待客人,看的人多了,眼神自然极好。更别提做生意的,自然是和气生财。便是两人真的是庶民,只要付得起钱,小二才不管身份如何呢。   “不用了,在大堂寻张桌子便是”。   “好嘞”,小二将两人引到了刚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旁。   周恪照着两人的口味点了些菜。俩人坐在椅子上只等菜上来。   “这家饭馆子好生热闹!”,沈游由衷感慨道。   “自然热闹,登瀛楼原本是广王的产业,装饰的极好,厨子做饭食的手艺也好。拿下南平后,这地方自然成了战利品”,周恪笑道,“商业司不准许做生意,干脆直接将登瀛楼以售卖战利品的名义,卖给了豪商巨贾”。   “怪不得”,沈游忽然想起,“年前户科蒲良骏每天走路带风,眉目含笑”。   库里突然多了这么大一笔钱,能不高兴吗?   沈游饶有兴致的环顾四周,一楼全是各式各样的饭桌,当中一座圆台,那圆台上竟是各式各样的杂耍、说书、滑稽戏等等。   沈游看滑稽戏看得津津有味。   “好玩吗?”   沈游笑着点头道,“挺有趣的”。   周恪笑道,“一会儿还有更让你开心的”。   沈游一愣,颇有兴趣的点点头。   没过一会儿,演滑稽戏的人下去了,上来了一个说书先生。   “诸位”,锣鼓一响,说书先生先来了一小段,紧接着才点到了正题。   “老少、明公们,都说那青史几行姓名处,字字斑驳皆血泪。今儿咱们偏偏不讲古,咱们来说一说近期那场惊天之战――皂衣军大战云门帮!诸位可莫嫌弃老朽笨嘴拙舌,且听老朽一一道来!”   沈游顿时笑起来,侧身问周恪,“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周恪夹了一筷子菜蔬给沈游,反问道:“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   沈游眼角眉梢止不住的笑意。宣传科真是越来越长进了。知道要占据舆论,知道要将皂衣军的英勇无畏、秉公执法宣传开去。   这可是在距离沿海最远的南平,都能听见这样的说书,可见这话本子已经风靡于整个闽地。   沈游高高兴兴的吃了两筷子菜,又去注意其余客人的反应。   台上的说书先生功底很不错,故事说的一波三折,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从翠娘因美貌被云门帮看上,父母反抗却被云门帮杀害开始讲起,到翠娘为皂衣军所救,然后……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讲解!”   “老刘,你怎么卡这儿啊!”   “能不能讲完啊!可急死我了!”   “小老儿年纪大了,这嗓子也不舒服”,说书人故作老迈的逗弄宾客。   果不其然,即刻就有人大声喊道:“小二,给说书先生送些茶水点心,都记我账上!”   底下顿时叫好,甚至还有大方的客商,直接把碎银子往台上扔。   “看赏!看赏!”   眼看着大把大把的铜子碎银子被扔上了台,说书先生眉开眼笑,笑呵呵道:“承蒙诸位厚爱,既然如此,小老儿再给大家来上一段!望诸位以后多多捧场啊!”   沈游笑盈盈的旁观了这场戏码,“看来南平的经济是起来了,都有钱娱乐,还能打赏说书先生”。   “宣传科想派几个说书先生去周围的州县,你觉得如何?”   沈游摇头又点头,钟陵与越地都尚在秦成章治下。被我们拿下闽地,他已经够痛苦的了。秦承章是绝不会允许我们再把手伸进九江与吴越的了,他势必会在这些州县内囤积重兵,以抵御我等。   我们若是自己派说书先生过去,但凡敢宣扬皂衣军,即刻就人头落地。   与其如此,还不如依靠民间口口相传的力量,将我皂衣军传得人尽皆知。   沈游挑眉冷笑,秦成章数次征兵,闹腾的沸反盈天,其治下已经快要民怨四起了。最好是一边进攻,一边挑动其治下民愤。   沈游想到这里,愣了愣,忽然苦笑,什么时候她玩起阴谋诡计也如此娴熟了。更可怕的是,一旦挑动民反,势必有弱势而无辜的百姓遭殃。她竟已心硬至此。   征战杀伐,威望日隆,多年以后反抗统治者的人变成了统治者,她还能维持初心不改吗?   周恪看着一时恍惚的沈游,叹了口气。   他轻轻的摩挲着沈游的手指,沈游回过神来,笑道,“我没事”。   周恪看向沈游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在,一直都在”。   沈游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周恪当年做的是对的,他们需要一个监督者,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成为□□者。   因为他们下达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数万人,堪称一言定生死,一语定福祸。   他们就是在走钢丝,维持着艰难的平衡。假如两人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试图成为恶龙,另一个人都要亲手终结对方的生命。   沈游笑了笑,“当年你说,若你将来变了,便要我杀了你。如今我也要说……”   “若我有一日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你记得,要杀了我”。   周恪没有敷衍,他直视沈游的眼睛,郑重的应了一声,“好”。   沈游满意的笑笑。   周恪忽然没好气道:“旁人说情话都是浓情蜜意,为何你我便如此奇异?”   “这便能彰显出你我的与众不同了”,沈游说着说着,编不下去,自己先笑了起来。   周恪也被逗笑,他看着胡说八道的沈游,只觉心都要软了。   怎么舍得杀她呢?只好一直一直看着她了。 第167章   “今日带你出来,是想博你欢心”,周恪笑道,“所以下午,便要看沈小娘子有何想去之处?”   沈游皱着脸想了半天,居然发现自己毫无想去之处。她只好摇摇头,“想不出来,罢了,都听你的”。   “既然如此,不知沈小娘子可愿随我前去踏青?”   “也好,春光明媚,正宜赏景”。   两人付了银钱,正要携手离座,周恪忽然面色骤变,抬手一挡,挡开了飞过来差点砸到沈游的盘子。   沈游一愣,当即去看周恪的右手,“可有受伤?”   周恪原本乍然冷厉的神色稍稍温软了一些,“无事,莫忧”。   说着,把右手给沈游看。   还好,只是些许红痕和油渍,没被碎瓷片划伤。   沈游舒了一口气,皱眉看向前方。这才发现,前头两桌客人打起来了。   两个跑堂的小二掺在客人中间,急得要命,偏又没办法拦开斗殴的七八人。更要命的是,周围其余客人或多或少都被波及,碗碟盘筷,到处乱飞。   掌柜简直要厥过去了,先不说损失的杯盘碗筷、桌椅案几,单说周围客人但凡受了伤,他赔都赔不起。   可不能让这帮打架的跑了!   “快快,快去找安全科报案!快去啊!”   其中一个小二得了掌柜的吩咐,腿脚麻溜的飞奔出门。   周恪伸手护着沈游稍稍后退,避开了混乱的战场。   “我觉得我们今天下午不用去踏青了”,沈游陷入了怀疑自我中,她喃喃自语,“谨之,你说我俩挑的休沐日是不是有毒?怎么每回都能碰上事呢?!”   周恪面无表情,“不是你运气不好,是我运气不好”。   沈游一愣,紧接着前仰后合、大笑不止。   “是是是,上次酒家也是你挑的,这次饭馆也是你挑的”,沈游笑得停不下来,“看来下次要由我来定地方了”。   周恪无奈的看她一眼,“有这般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沈游竭力正色道,“都怪我!怎能笑话郎君一番心意呢!”   周恪无奈将她护得离战场更远了,生怕她笑得太过,前头打架的人看她不顺眼,把她也给拖进战场。   “别打了,安全科要来了!”   打架的两波人一愣,打得更凶了。有一波人一面殴打对方,一面叫嚣着,“安全科算个屁!老子的爹就是安全科的!”   沈游笑不出来了,她和周恪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耳朵聋了。   眼前这个说话的人少说也有十七八岁了,安全科数得上号的官吏沈游与周恪都认识,有三十五以上的人吗?   “干什么!别打了!别打了!”   穿皂衣的安全科人员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迅速分开了两波打架的人,顺便还把围观群众给隔开了,防止误伤。   “都带走!”,小队长朱敬手一挥,想把这帮打架闹事的都带走审问。   沈游正想说话,哪晓得掌柜比她还着急。   “大人,不能带走啊!”   掌柜又急又气,又怕安全科里真的有这帮公子哥的□□,那带走了人,上哪儿找人赔钱去!   再说了,有好几个客人被砸伤了脑袋,弄脏了衣物。这些客人好些都是行商,过几天就要走的,找不着惹事的人,都得来找他这个饭馆掌柜赔钱!   “大人,您看,好些客人脑袋都被砸了,甚至还有拉架误伤的,这些东西都得赔钱啊!”   掌柜为难道,“您看这……能不能就在这儿先让他们把钱给赔了,再去衙门”。   “就是!赔钱!”   “赔钱!让他们赔!”   好几个被砸伤了的客人一看见掌柜开口,顿时壮了胆气,让他们赔钱的声音越来越大。   眼看着此地舆情汹汹,朱敬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按照惯例,我们需要先问明白两波人打架斗殴的原因。至于赔偿,请掌柜清点损失,请诸位客人去医馆验伤后将药单子一起交来府衙,我等势必督促斗殴者赔偿诸位的损失”。   这话说的极其实在,掌柜和客人们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谁说我要去府衙了!”   朱敬一愣,饶有兴趣的看向说话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鼻青脸肿,一面哎呦哎呦的叫着,一面好还要趾高气扬的吩咐朱敬,“你叫什么名字?!”   朱敬笑笑,“南平府登瀛坊安全科戊字号小队长,朱敬”。   各大州县为了方便管理,所以划分成更小的辖区――坊。事实上,地理意义上并无坊门、也没有所谓的宵禁闭坊门。纯粹是为了划分片区方便,便统一将某些巷子、街道划分为某某坊罢了。   “朱、朱敬是吧?你赶紧的,把我放了,再把他们逮起府衙,狠狠地打!”,公子哥指点着另一波跟他们打架的人,示意朱敬赶紧把这些人带回去,打一顿。   朱敬都要被气笑了。   “敢问郎君是哪位?”   “他是你们安全科的孙子!”   人群里传出来一个声音,顿时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错了错了,是安全科的儿子!”   不晓得谁又补了这么一句,笑声欢快的要把房顶都给掀了。   朱敬一点也不想笑,他脸色骤变。   近期宣传科正在到处宣传皂衣军,还委托了他们安全科巡逻的人多多注意一下这帮说书先生,看看他们领了报酬后是否如约宣讲,顺便再看看宣传的效果如何。   这才是朱敬为何能这么快赶过来的原因,他本来就在登瀛楼附近区域,一边巡逻一边关注。   现在莫名其妙有人打架斗殴,还敢宣称说自己爹是安全科的,这简直是在□□裸的打击皂衣军的好名声。   这要是让宣传科的人知道了,那帮人能把安全科骂死!   一想起宣传科那帮嘴皮子特利索、心眼子贼多的人,朱敬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敢问诸位,可是此人说自己爹是安全科的?”   朱敬指着方才叫嚣的公子哥儿,对着人群躬身一礼。   众人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掌柜说道:“是,方才便是此人说他爹就在安全科”。   朱敬道了声谢,心知此事绝不能带入府衙审理。在百姓眼中,进了府衙那就是进了暗室,他们的想象力能把事情真实的模样翻出千百个花样来。   更别提百姓原就不信任官府,届时就算真的秉公执法了,老百姓们更不会相信官府了。   朱敬下定了决定,直接说道:“诸位,不管此人的父亲是否隶属于安全科,我等皆会秉公执法。所以我等便在此审案,劳烦诸位做个见证!”。   “好!”   叫好声不绝入耳。能够现场看到皂衣军审案,大家都挺来劲儿的,这可比吃饭有意思多了。   “诸位,我已派人去请南平医馆的大夫上门,受了伤的劳烦稍等片刻。掌柜的,劳您清点损失,收拾地方。其余众人想看审案的,请入座,也好为我等腾个地方出来”。   朱敬能干上小队长,脑子还是活络的,眨眼之间就将数件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   沈游和周恪窝在人群的最角落,沈游感慨道,“看来史量把安全科弄得不错啊!”   “你们、你们干什么啊!”   方才还叫嚣的公子哥儿隐隐预感到不好,连语调都弱了下去。   朱敬看都不看他一眼,平静道,“问案”。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给副手李戈。李戈顺势带了三个下属离开了登瀛楼,他们得去巡逻其余地方。   朱敬共计带了八个下属,一个副手。李戈一走,算上朱敬在内,共计剩下四个人。   朱敬直接搬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他下属王英华坐在了一侧,对面坐一个斗殴者,再留下两个下属负责看管其余打架的人。   “姓名、年龄、户籍所在地”   “谁、谁准你审问我的?!”   方才叫嚣的公子哥儿疾言厉色的对着问话的朱敬怒骂道,“一个小队长罢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看来这位的靠山官职应该超过他,那么就是中队长或者大队长,乃至于府衙内安全科副郎中、郎中。   “姓名、年龄……”,朱敬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连这样的基本信息都不肯说的话,会被视作有极大嫌疑的暗探处理”。   “届时……”,朱敬意犹未尽的笑笑。   公子哥顿时腿一抖,结结巴巴的说,“李骁之,年二十二”。   “吁――”   围观众人跟听相声似的,眼看着那公子哥儿怂了,顿时吁声一片,搞得李骁之脸色涨红,还得结结巴巴道,“户、户籍为南平府鸿合子巷第二号”。   朱敬身侧的王英华飞速记录,朱敬继续问道:“你身侧的同伙有哪些人?”   大概是第一个问题都答了,剩下的也就不抵抗了。李骁之乖乖的回答完了几个跟他一同出游的公子哥儿的名讳户籍等。   “赵综、年十八……”   “刘子彦……”   “王昌……”   ……   共计八人,王志英记得飞快,心说得亏审犯人的时候时常做记录,否则今儿大庭广众之下可算是出丑了。   “为何打起来?”   围观群众顿时来劲儿了,他们都快以为审案子就是这么无聊的事情了。那个李骁之一直说,朱敬也不问,就这么听他说话。   全场最无聊的就是围观群众。现在可算是到正菜了。   “那帮人应该是外来的行商,我们卖了东西给他们,他们非说货物有问题,便来找我们麻烦。然后就打起来了”。   王志英记录的手一顿。按理,南平不是沿海港口,又非陆上交通枢纽之地,是不会有这么多的商人的。   可南平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这是沈、周辖区与秦承章麾下两个省份接壤的地方。   沈游为了复苏经济加上某些政治原因,一直在鼓励商人的到来,只需要筛查加上作保即可进入南平买卖货物。   天下为了赚钱不怕死的人多了,更别提沈游麾下有许多的货物极为紧俏。这年头,能够供应大量油盐糖的商户,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再加上各类奢侈品,以至于此地一直有大量的行商来往。   可行商出门在外素来谨慎,怎么会跟这八个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生意人的公子哥们做生意呢?!   要么这帮行商本身是愣头青,被人坑了,气愤之下前来找事儿。要么就是行商蓄意接近这帮纨绔子弟。   朱敬继续问道:“把你们交易的过程说清楚”。   怎么老让他说呢!   李骁之挺烦的,但他约摸是话匣子打开了,顺畅无比的就把过程说完了。   “大概就几天以前吧,我跟赵综他们几个一块儿出去踏青,正好碰上这帮人入城,其中有、有个貌美的小娘子,我一时心动……”   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好色,也是需要勇气的。   王志英佩服的看了李骁之一眼。   “我就上前问询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李骁之滔滔不绝,“那些人说自己是来买些东西好去贩卖的”。   “我哪儿肯信!他们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呢!”,李骁之眉飞色舞,自觉格外机智,“哪里会有行商出门在外还带女子呢?!”   “所以这些人要么是专门贩卖貌美女子的,要么就是想借这个貌美女子搭上达官显贵的门路”。   “巧了!”,李骁之一拍大腿,“我爹就是安全科的大队长啊!算不上达官显贵,但也是个官儿了啊!我一说我爹是安全科的,他们就乖乖的把那女子献给了我。又过了几天,我便买了糖油给他们,也算补偿”。   “谁知他们竟如此贪得无厌!今日忽然来找我,要我返还素娘,我哪儿肯呐!这便打起来了!”   围观群众已经议论纷纷,只觉今日大饱眼福。集合了男女绯闻、官商勾结,这可比话本子都好看。   王志英写字的手相当流畅,就是整个人感觉不太好。   整个南平,根本就没有姓李的大队长。   此刻再看趾高气扬的李骁之,王志英只觉脑壳疼。   “你爹是哪个李队长?”   戏肉来了!围观群众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挤进前排。   “家父姓李,单名一个平字”。   王志英都不敢去看朱敬的脸色,要么这个李平是个大骗子,要么就是这个李平背后扯着一连串事情。   朱敬没顾得上王志英,他直接开口道,“南平府所有坊内的大队长我虽未见过,但至少也听过名字,根本没有叫李平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围观百姓面面相觑,只觉今日看了这场大戏,受点伤都值得了。   周恪顺手给沈游倒了杯茶,两人干脆坐下来继续听。   “你觉得谁在说谎?”,沈游呷了口茶水问道。   周恪淡淡道,“自然是这个李平”。   沈游眉开眼笑,“今儿这场大戏跌宕起伏,可比我俩天天在府衙闷着强多了”。   周恪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看皂衣军的笑话,还看得挺开心?”   沈游感叹一声,“谁叫我今儿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呢。再者,大早上的,谨之非要喊我起来,我都不曾睡饱,自然心情不好”。   不对!   话一出口,沈游就知道自己嘴瓢了。   果然,周恪把玩着杯子,淡淡道,“原来与我出游竟是件如此无趣的事儿,竟让沈娘子的不高兴持续到现在,沈娘子真是受累了”。   沈游顿时恭恭敬敬的给周恪倒了杯茶水,“郎君请用”。   周恪眼看着沈游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实在绷不住自己生气的脸,没过一会儿也笑了。   俩人浓情蜜意,隔几张桌子的李骁之脸色煞白,如遭雷劈。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爹怎么会骗我呢!”   朱敬根本没管他们,直接抬手将李骁之押回了楼上雅间,又依次提审了李骁之的其余七个同伴。   所得答案基本与李骁之所述无异。   紧接着是提审那八个行商。   “启禀大人,小人陈俊,年三十二,户籍在钟陵的临川府,此行前来是为了买些糖盐油等货物,好回乡贩卖”。   陈俊是个中年男子,平平无奇的五官显得他格外普通,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为何斗殴?”   陈俊微微抬头,偷摸着看了眼朱敬,却只见朱敬面无表情,王志英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一时间,竟是满堂针落可闻。   陈俊被关押在楼上雅间,根本不知道楼下审出了什么,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何斗殴?”   朱敬又重复了一遍。   陈俊一个激灵,直接道,“十天以前、未时三刻在城门外遇见了李骁之,他用糖油买下了妾室素娘。今日我等原本要启程返回临川府,可突然发现椰油变质,我等气愤之下前来寻李骁之,便打起来了”。   朱敬又一一审过了其余七个客商,手上有了厚厚一大叠供词,这才将斗殴的十六人通通挪到了一楼大堂内分两侧坐下。   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觉得很无聊了。一次次重复审问,每次就问这么几个问题。回答来来回回的就这么几个。   无趣,太无趣了!   以至于好些百姓都走的走,散的散。能够留在这里的,都是吃饱了撑的,一心一意要看完这场热闹的顽固分子。   朱敬说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询诸位”。   怎么又问问题啊!   再顽固的百姓都要无聊的扛不住了。   “首先,李骁之等八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具体提到了是什么时候遇见的客商,记性最好的一个也只是提到了是在十天以前大中午。可八个客商个个都提到了十天前的未时三刻”,朱敬微笑道,“难不成,你们做生意的,个个记性都这么好吗?”   朱俊顿时头皮一麻,他们初来南平,根本没料到掌柜一出事,竟然敢向官府报案,又即刻被朱敬拿下,关押在二楼,根本来不及串供。   索性在此之前,因为怕出意外,提前就把事情梳理了一次。   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是来之前就串通好的内容,不会出事。可串供串的太好,竟然也遭人怀疑。   “但凡不是蓄意串供的,正常人十天以前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便是还能记得住的,要准确的记得时间,并且顺利的复述出来都很困难。此为疑点一”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议论纷纷,有好几个人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决定留在这儿再听听。   “此外,李骁之等人给我的供词堪称乱七八糟,语序颠倒,甚至夹杂着他的自我称赞和各类臆断、有一个人甚至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   朱敬对着陈俊似笑非笑,“你们呢?供词流利,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样样不缺。一个如此也就罢了,八个人个个如此!”   “此为疑点二,接下来是疑点三”。   朱敬平静道,“我问你一个行商为何要带女子出行?你先说是为了照料你们的生活,在我再三追问之下又说是想结交一名达官显贵,也好打开在南平做生意的路子”。   “可既然是要结交人脉,你为何会收李骁之给的糖油,这岂不是变成了等价交换?可否劳烦诸位客商解释解释”。   “是啊!这不合常理啊!”   “是不是探子!”   围观的百姓顿时衍生出了无数种猜测,猜疑的目光环绕在以陈俊为首的客商身上。   “大、大人”,陈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冤枉啊!”   陈俊怕的直发抖,“大人,我等原想着结交权贵,可没料到那权贵竟是假的!人在他乡,又怕被报复,这才收了那糖油想着回家卖了,也算没白来。”   围观百姓阵阵惊叹,李骁之都不知道他爹是个假安全科的,陈俊竟然知道了。   朱敬当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   “大人啊,出门在外,总得谨慎些,不可能李骁之说他爹是安全科的,我们就信了,总得核实一二。”   “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查的办法,只好每日跟着李平”。   一想到这里,陈俊大恨,就是因为跟了四天都没被李平这个“大队长”发现,这才觉得安全科是纸糊的。哪里料到今日竟然栽在了朱敬这个不满弱冠的毛小子身上。   “我们跟了两天,发现李平按时出门、回家,也的确去了县衙,我们便放了心,觉得自己也算是交结到了一个大官。”   陈俊说着说着就开始叹起气来,“可没料到,到了第三天,李平忽然不回李骁之的家了,我们又在府衙外守了两天,李平竟连府衙都不去了。”   “这下子我们觉得事情不对,但出门在外又不敢查,怕出事,这才在楼上串了供词,就想着早早糊弄过去,也好让大人放了我们!”   这倒是没骗人,他们是真的觉得事有蹊跷。至于今日所谓的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纯粹是队伍里有个年轻气盛的,不听命令,气不过被骗,想着打一顿李骁之。   谁知道竟然招来了安全科!   “你放屁!我爹怎么可能是个骗子,他有安全科的铭牌、印章,我见过的!”   李骁之叫嚣着,人人哗然,老百姓们议论纷纷,只觉不可思议,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   朱敬根本不打算纠缠在李平的身份上,因为此事需要大量的走访排查、需要抓住李平才能解决。   “也就是说,你们是在楼上串供的?”   “是,大人”,陈俊应了一声。   “你说谎!”   朱敬直接道,“楼上分为两个房间,分开关押客商、李骁之等两批人。你们每个人都被双手反捆在椅子背上,一人距离少说也有三尺远,每个房间有我两名下属,一名看守,一名巡逻,你们怎么可能背着我的下属串供!”   “大人,我等出门在外,怕遇见匪寇被绑,又不能说话,便定了一套用眼神等动作传递暗语的法子,也好伺机逃跑”。   陈俊生怕朱敬要他们分开演示,以作核对,干脆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道,“以眨眼五次为启动信号,眨眼、抖腿的次数对应着不同的时间”。   这倒是真的,他队伍里有几个人爱抖腿,方才在楼上,真的抖了腿。至于眨眼,谁都要眨眼的。大庭广众之下,他就不信朱敬竟然敢强行把他们八人说成探子。   否则真要这么弄,百姓们只会人人自危。   唯一的问题就是朱敬疑心已起,只要朱敬放了他们,即刻逃离南平城。   陈俊简直绞尽脑汁的圆谎,可朱敬看了他一眼,朗声说道,“其实方才,我还有第四个疑问没有说”   陈俊突然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行商出行,无外乎两种方式。一种是一支队伍里有主有仆。一种是小商户们结伴同行,只是同伴,不是从属关系,到了目的地就各自散开进货”。   “你们这支行商队伍吧,到了南平都未散开,那就说明不是结伴的队伍,况且你陈俊一直在代替队伍中人发言,那么应该就是主人”。   朱敬笑着说,“也就是说,你们应该是一个主子带着七个仆从出门。”   “可既然如此,你这做主子的都因为害怕跪在了地上,可你那七个仆从为何此刻大半张屁股还黏在椅子上?”   朱敬饶有兴趣的问道,“难不成是太害怕了,被吓僵了”   七人顿时脸色大变,纷纷附和道,“大人,我等都快被吓傻了”。   陈俊强颜欢笑起来,“是是是,大人给赐的座他们也不敢动啊!”   “既然如此害怕官府,那你们方才在楼上还敢当着府衙众人串供?”   陈俊脑子嗡的一声,顿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语言陷阱。为了圆一个谎,就要撒更多的谎。于是谎言之间互相冲突。   朱敬看都没看陈俊一眼,反倒对着百姓直接说道,“诸位也看到了,这些人周身疑点甚多,我怀疑对方极有可能是探子,所以想把他们带回府衙审问。涉及保密部分,恐怕无法在此地公审了,请诸位宽恕则个”。   “大人,我等绝非探子!不过是普通百姓,大人冤枉啊!”   绝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府衙,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大人!你今日毫无证据,仅仅依靠几个疑点就能诬陷我们,来日还不知道要冤枉多少百姓?!”   陈俊迅速祸水东引,以图博取周围百姓被官府欺压的共鸣。   一时间,剩下七人纷纷大喊冤枉,指责陈俊居心不良。   声声哀鸣迅速引发了周围部分百姓的共鸣。皂衣军来之前,谁还没被官府欺压过呢!只不过官府换成了皂衣军之后,百姓们日子好过多了。   “诸位,我等行事,素来公平公正。除非涉及到保密事项,否则府衙安全科审查的案子,想去听的都可以去听,我没有必要瞎说”。   朱敬躬身一礼,“这些行商,形事作风极其鬼祟。怎么会有行商因为畏惧官府就想提前串供,更别提前后说辞数次矛盾”。   “诸位皆是识礼之人”,朱敬小小的捧了百姓们一句,“怎会听信此等胡言乱语之辈!”   眼看着围观百姓已然倒向了他,朱敬继续为自己加码。无非是打感情牌罢了,他在学院里也是学过的。   “诸位,现在事情只有三件,第一,李平的身份如何。第二,这些行商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行商,是不是来做生意的。第三,李骁之以及行商等人该如何赔偿诸位”   “由于李平尚未被抓捕到,所以其身份如何,恐怕今日无法确认了。但我朱敬可以在此向诸位保证,不管李平是谁,绝不会徇私枉法。最迟不超过半个月,我等势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此外,关于赔偿问题,自然会由这十六人共同赔给受伤的百姓、有损失的掌柜”   “还有……”,朱敬笑笑,“这八个行商行迹鬼祟,我自会带走”。   都这时候了,朱敬还不忘记给宣传科负责的《南平日报》打个广告,“诸位若是想知道结果,请多多关注近期的《南平日报》。日报上最迟不超过半个月,势必会有关于今日之事的报道”。   朱敬的这些话说的太诚恳,最重要的是,百姓们第一次感觉自己受到了官吏的尊重。   从来只有挨欺负的份儿,今日竟也有官儿愿意对着他们和颜悦色的说话。   好几个百姓连连挥手,红着脸笑呵呵说道,“客气了,大人客气了”。   朱敬笑道,“此外,若是诸位发现身边有此类行迹鬼祟的,说辞前后不一的人,各位可以举报去府衙。若是核实了,自然会有一份赏金”。   一听有赏金,周围百姓顿时欢呼雀跃,独独只有李骁之失魂落魄,陈俊等人彻底傻了眼。   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官吏的行事作风、百姓对于官员的态度会与京都截然不同!   最外围的沈游笑起来,“这个朱敬,思维极为缜密,逻辑环环相扣,行事刚正又不失圆滑,有原则又懂得变通。只要不行差踏错,来日安全科高层,必有他一席之地!”   最重要的是,“谨之,你我后继有人啊!”   能够见到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源源不断的涌现出卓越的年轻人,是何等的快活!   这简直是她这个休沐日里最高兴的事了。 第168章   “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的”,史量面无表情。   一天以前,李平这事儿闹得他脸上无光。   一天以后,脸上无光的变成了薛明远。   沈游揉了揉眉心,打开了史量递上来的公文。   看完以后,沈游嗤笑一声,“所以,这个李平不是真名,真名应该叫王宏伟。”   史量点点头,“王宏伟,年三十一,匠科军械司二级工匠,从前是流民,六年前加入匠科”。   说到这里,史量鄙夷道,“饱暖思□□,生活好起来之后想纳妾。但偏偏《官吏管理办法》不准许官吏纳妾。于是王宏伟借助匠科便利,仿造了一个安全科的铭牌、印章,化名李平,在外与刘月成婚”。   周恪顿时奇道:“李骁之已及弱冠,三十一的王宏伟怎么生的出这么大的儿子?”   “因为刘月是个寡妇,李骁之是她与亡夫生的”。   史量缓了口气,继续道,“先生,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如何处理王宏伟”。   沈游和周恪面面相觑,“按理,重婚罪会让他革去官职并且坐牢一年,你是怕释放之后他有可能会泄密?”   史量点点头,“此人心思极其缜密,重婚三年,没被人发现。要不是因为李骁之,他根本不会露馅。若是坐牢出来之后怀恨在心……”   周恪皱眉道:“军械司的人员审查是谁做的?”   “大人”,姚爽叹了口气,“属下查过了,他是四年前加入的军械司,一年以后才开始重婚的”。   情搜科再怎么厉害,也查不到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   周恪皱眉道,“当时加入军械司的协议契约应当约定过如何保密以及泄密后的处理”。   姚爽面无表情,“是的,他的生活范围不准许超过其所在坊,并且绝不准许出城,此外,若是查实泄密,直接以泄露安全机密罪处理”。   泄密罪可不是重婚罪可比的,会被直接叛斩立决。   “既然如此,就按照当初签订的契约协议来办,除此之外,姚爽、史量”,沈游喊了一声,“你二人合作,先督促各部级主官在部门内自查,再审查一次”。   “我不信这种人只有王宏伟一个!”   “是”,姚爽、史量应声道。   “除此之外,记得跟宣传科做好沟通,做一期关于李平一案的专题,先引起百姓的兴趣,再科普《官吏管理办法》和《律法》中关于婚姻的部分。”   试图彻底的在全社会破除纳妾、通房只会步子太大扯着蛋,所以目前只有官吏们才有重婚罪这一说。   像吴继纲那样妾室成群的,必须在三年内缓步将妾室们送去学手艺、读书。除非是已经有子嗣的,才可以在对方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奉养此妾终老。   像月娘那样无子嗣的,早在半年以前便与吴继纲和离归家去了。   沈游的心脏越跳越快,她意识到,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这一次,正是掀起改革妾室问题的大好时机。   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沈游兴文教,开学院,设报纸,日复一日的喊着男女平等,切实的支持、保障并落实妇女权益。   许多的女性有了工作,能够养活自己,终于有了表达自己意志的权利。即使这样的女性依然只是少部分,但她们作为先驱者,足以为后来者做表率。   “谨之,我去一趟宣传科”,沈游强行按捺住自己,沉声说道。   “你”,周恪看着沈游。她双目清湛有神,脊背笔挺,白玉般的脸上因为激动生出了一点点红晕。   他难得能看到沈游如此激动的样子。   “你……稍微克制着些”,周恪知道沈游在想什么,也知道沈游心里的执念是什么,一愿苍生衣食有着,二愿女子挺直脊梁。   “……你小心些,别步子太大扯着蛋了”。   “我知道”,沈游一开口,嗓子都因为激动哑了半截。   一说完,她即刻转身,直奔宣传科。   *   “荒唐!荒唐!”   “你怎敢看这种书?!”   孙岩庆气坏了,“这都是些不讲伦理的脏东西!谁许你看的!”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孙岩庆大怒,“来人,给我拖出去打,狠狠地打,打死了算我的!”   桂娘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   桂娘如莺啼般的嗓音一响起,顿时让孙岩庆心中怒火一滞。他当年纳桂娘为妾,图的就是桂娘这把好嗓子。   贱蹄子!什么东西!   同为姨娘的柳娘差点把帕子拧成麻花,恨恨的看向桂娘。都这时候了,还要用那管嗓子勾着郎君。   桂娘的闺房里坐满了莺莺燕燕。人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桂娘眼眶都红了,额头砰砰的磕在地上,转瞬之间就磕出血来。   “郎主,是桂姨娘不懂事,她年纪小,求郎主饶了她吧!”   桂娘的侍婢月牙当即跪地磕头。   “桂妹妹,你这未免也太不懂事了吧,若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郎君竟然纵着妾室,看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慵懒的声音响起,是柳娘在说风凉话。   桂娘一抖,她又想起那话本子里说得,莺莺燕燕们勾心斗角,仅仅只是为了争夺夫君缥缈的宠爱。   孙岩庆一听柳娘火上浇油的话,顿觉怒火上头,“打十棍!”   “郎君!是桂娘错了!桂娘不敢了,不敢了!”   桂娘年不过十五,此刻一把黄鹂嗓成了杜鹃啼,声声哀嚎泣血,头一个接一个的磕在地上,眨眼之间便是血肉模糊。   “还愣着干什么!打啊!”   “郎君,南平新下的律法,随意动用私刑,官府会抓人的”,孙岩庆的夫人孙刘氏悄声说道。   孙岩庆方才不过是怒气上头,这会子又想起皂衣军的威慑力来,顿时有些怂了。   但话已出口,被架在火上烤,他也不能认怂啊!   “打!打死了我负责!”   孙岩庆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粗使婆子涌上来。   “砰砰!”   “啊――”   棍棒与皮肉交加的声音,凄厉哀嚎声顿时在房子里响起。   这下子连说风凉话的柳娘都脸色乍变了。   “郎君,桂妹妹年岁小,还不懂事,给个教训也就罢了!”   与桂娘最为交好的钱姨娘颇为不忍道。   孙岩庆也怕万一那帮黑夜叉真的找上门可怎么办?   “罢了罢了”,孙岩庆一挥手,“桂娘,你可知错?”   桂娘嗓子都要喊哑了,趴在凳子上,半垂着头,股间已然血肉模糊,轻声道:“桂娘……知错”。   “以后要引以为戒,我让你们衣食无忧,是让你们服侍我的,不是让你们来气我的”,孙岩庆沉声道,“听明白了吗?”   一众莺莺燕燕起身回礼道,“多谢郎君教诲”。   孙岩庆挥挥手,“行了”。   说着,他抬脚走出了桂娘的房间。夫人带着一众妾室通房也出了桂娘房间。   侍女月牙眼看着众人都走了,这才急忙冲上去将桂娘扶到床上去。   “姨娘,你、你这是何必呢?”   月牙看着桂娘股间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样子,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晓得”,桂娘屁股、后背痛到要麻木了,可心里又觉得烧着火,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牙,那话本子呢?”   “姨娘!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那话本子啊!那话本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叫你这般惦记!”   桂娘趴在床上,月牙一边使唤人去请大夫,一边只好跟桂娘说话,生怕她失去意识。   “月牙,你想不想……知、知道那话本子上写了什么?”   月牙急得不行,根本没注意桂娘在说什么,只好胡乱点点头。   “那书叫《巾帼记》。前半段讲、讲了……女主角翠翠与一个男子浓情蜜意,最终被男子纳为妾室。因为给别人做了妾室,她爹娘觉得很丢人,不肯认她。”   “好人家的女儿,是不会自愿去给别人做妾的”   桂娘想到这句话,悲从中来,眼泪珠子滚在枕头上,她喃喃道,“我不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也不是自愿的啊!”   “姨娘”,月牙也快哭了,“姨娘,莫哭,你现在是妾室了,不是戏子了”。   “这日子过得,与戏子何异?!”   还不是一样动辄就要挨打。戏子是下九流,可当人妾室难道就是什么好去处吗?!   “姨娘,你莫哭了”,月牙安慰道,“郎君待姨娘还是好的。姨娘若是生下了一儿半女,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   “一儿半女?”,桂娘嘲讽的笑起来,“你看看这满府中人,凡是生了儿子的,早就没命了!你再看看钱姨娘,生了个女儿,然后呢?色衰而爱驰啊!”   “姨娘!”   月牙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姨娘,你莫要胡说”。   “我胡说?我现在只觉得那《巾帼记》里说的可真没错啊!”   “那翠翠得觅良人,本以为一切都是值得的。可男子内宅姬妾无数,数名女子在后宅厮杀,冷嘲热讽、构陷、杀人……层出不穷”。   桂娘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内宅的手腕之多,心思之毒辣,桂娘在这短短的一年半里,看了个遍。一切都只是为了争夺夫君的宠爱,可到头来,宠爱如同镜花水月,还不如有银钱傍身来的实在。   “姨娘!”   月牙都快急疯了,什么内宅杀人不见血……这种话能乱说吗?!   姨娘到底是怎么了?   桂娘跟疯了似的,一字一字的念叨,“翠翠的心肠没有变坏,她没有构陷别人。她读过书的,知道皂衣军那里允许姬妾离开。只要去官府,官府就会保护妾室们和离,还可以立女户!而且这个负心汉当了官儿,却有如此之多的姬妾,是触犯了《官吏管理办法》的,她可以举报这个负心汉”。   “翠翠就去官府举报了负心汉,然后她立了女户,自己做郎主。她还救了好几个负心汉的姬妾呢!”   “她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做生意,最后翠翠考进了府衙,其余几个女子创办了织坊,绣楼,还有一个考进了匠科!”   桂娘咬着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眼角眉梢都是向往。   “姨娘,别想了”,月牙低声劝慰道,“这都是女人的命啊!”   桂娘低声呜咽起来,背后的伤口痛的她麻木,内心的痛苦却更胜一筹。叫她辗转反侧、昼夜不眠。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不能像翠翠那样,离开这个藏污纳垢的贼窝,可现实不是话本子,没有官府来保她,也没有人帮助她。就连贴身的婢女都劝她认命。   桂娘的头颅一点点低下去,她的脊背佝偻起来,像那十棍子打残了她全部的志气。   “桂姨娘,夫人吩咐我,请来了南平医馆的大夫”。   门口是夫人的侍女锦瑟在说话。桂娘一声冷笑,心知这是打完了她来卖好、装大度来了。   她顿时又想起了翠翠的内宅生涯。   “我进来了”,医馆的大夫站在了桂娘的面前。   桂娘抬头一看,大惊失色,这才发现竟然是两个女子。   两人皆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白布的衣服,整个人就跟刚刚出丧似的。   晦气!   锦瑟心里嫌恶,又不敢对着两人说什么。南平医馆隶属于皂衣军,收费不高,医术又好。开业不过三个月,竟然就打出了口碑。   桂娘已经顾不上嫌弃晦气了,她惊异的看向两名女大夫。   两个女大夫不爱说话,也懒得介绍自己,一看见桂娘的伤口,直接问道,“是怎么伤的?”   月牙正想说话,锦瑟抢先道,“是桂姨娘不小心,摔了一下,正好砸在了台阶上,后背血糊糊的”。   说着说着,走过去,塞了一小把碎银子给问话的女大夫。   “哦?摔的?”,另一个女大夫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桂娘的眼神都黯淡了下去。她苦笑一声,果然,话本子都是假的,那皂衣军也是一样的货色。   没有人会帮她的。   两人合力,迅速将桂娘的伤口收拾好,紧接着其中一个女大夫开始拿着纸币填病历。   “姓名、年龄、户籍……”   锦瑟眼皮子直跳,夫人派她来引路,就是为了来看着桂娘和她婢女,千万别乱说话。可现在是大夫先问的,这可怎么办?   “二位”,锦瑟一急,“二位,医治完毕的话我送二位出去”。   两个女大夫看都没看锦瑟一眼,“我们需要填写病历,以便于将来出事的时候作为证据审核。还有,医学要发展就需要有大量的病例。这是我们的惯例。”   女大夫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眼锦瑟,说了一句,“放心”。   锦瑟是放心了,桂娘的脸更灰败了。   两个女大夫填完了基础信息,在表格上写了一句“摔伤”,锦瑟顿时扬起笑容,高高兴兴的送两个女大夫出门。   桂娘趴在床上,慢慢的擦干了眼泪。她不是翠翠,话本子也是假的。伤好了之后还得去讨好郎主。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了。   桂娘并不知道,两个女大夫绕过了孙府,拿着病历,直奔南平府衙安全科。   一个时辰之后   “开门开门!”   孙府管家一开门,七八个皂衣军站在门前,顿时两眼一翻。   “敢、敢问军爷,这、这是怎么了?”   领头的正好是朱敬,朱敬笑笑,“执行公务,这是我们的搜查令,这是我的身份铭牌”。   朱敬一一展示给管家看过后,绕开了管家,大踏步走进了正厅。   小厮跑的极快,朱敬也没拦着,就让小厮前去通报了孙岩庆。   “郎、郎君,皂衣军来了!”   孙岩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慌急慌忙的站起来,赶紧出门去迎。   皂衣军来南平不久,就能将南平整治成这副模样,孙岩庆哪儿敢怠慢。   “敢问这位军爷,是有何要事?”   朱敬笑笑,将搜查令、铭牌一块儿递给了孙岩庆看。   孙岩庆一看见那搜查令,顿时眼皮子抽搐起来。   “军、军爷,这是……”   朱敬不说话了,仿佛去过这府里一样,直奔桂娘住处。   孙岩庆只觉头晕目眩。是谁,是谁去举报的他?!   正躺在床上的桂娘被人抬到正厅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你可是桂娘?”   问话的是一个女性官吏,由于此次涉及到了女性,朱敬的小队里没有女子,这才从隔壁小队里借了一个过来。   桂娘呆呆的点点头。   问话的女性掀开了桂娘身上的被子,仔仔细细检查了桂娘的面部特征和伤口特征。   确认了那两个女大夫提供的“面白、左脸有一颗小痣,后背、股间呈均匀条带状皮下出血、边界清晰……疑似棍棒伤”。   “朱队,确认是桂娘”。   桂娘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年岁也不大,看上去好像跟她差不多。   可霸道的孙岩庆却要在这个小姑娘们面前点头哈腰。   桂娘的眼睛亮的惊人,可常年在外挣扎求生,让桂娘天然带着一种狡狯,她轻声细语的问道,“你们是谁?”   说着说着,她仿佛伤口被牵连到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眶里顿时充盈起眼泪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   女官吏叹了口气,轻轻替她抹去眼泪,问道,“桂娘,你的伤口是谁打的?”   “我、我……”,桂娘疙疙瘩瘩,就是不说话。皂衣军来了,就算他们真的会像话本子里那样保护她,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   说白了,桂娘爱看话本子是一回事,可要她像翠翠那样勇敢的迈出这一步,她做不到。   女官吏田玉曾经处理过此类事件很多次了。尤其是在南越和泉州、明州等地,南平作为最后被打下来的州县,此类事情尚且还比较少。   许多人家甚至都不知道妾室只要自愿,就可以向官府申请脱离郎君。   田玉很清楚,对于绝大部分女子而言,最大的麻烦事不是自愿和离,而是和离后的生计。   “桂娘,你在来孙府以前是做什么的?”   桂娘身体一抖,“戏、戏子”。说完了,她死死的把头低下去。   这个女子可以抬头挺胸,她们这样的下九流就只能烂在泥地里。   “那你身段、歌喉应该挺不错的”,田玉笑眯眯道。   “是,嗓子挺好的”。   “宣传科近期想要南平举办一个剧院,排演各类曲目,类似于《铁鞋记》等,正在招收戏剧演员。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看,看看能不能考上”。   桂娘呆呆的看向田玉,“官府也要戏子?”   “不是戏子”,田玉笑笑,“是戏剧演员。还有,如果你考上了,那么吃的就是官家饭了”。   桂娘一呆,死死攥着田玉的袖子,“你没骗我?!”   “是的”,田玉笑笑,“此外,也可以选择去读书,你年纪还不大,才十五,白日去做工,晚上去读书。只要肯学,将来去织坊做管事或者考进府衙,医科、匠科,乃至于还可以留在学院任教。”   “男女之间,无非是体力上的差异,并没有脑子上的差异。只要肯学,路子多的很”,田玉这几句话是对着满堂莺莺燕燕说的。   说的桂娘心砰砰的跳了起来。   “此外,不管是妾室还是郎君,都是人,都是我皂衣军麾下子民”,朱敬似笑非笑的盯着孙岩庆。   这种伤不是府里的郎主就是主母打的,总也逃不过这几位。   “既然都是我等治下百姓,合该一视同仁才对。现在,诸位还有自首的机会。否则我等审讯起来……”   孙岩庆当即一抖。可他又不愿承认是自己打的。   “凶手一旦被抓到,会按照故意伤人罪处理,不仅需要坐牢还需要赔偿桂娘银钱。按照桂娘的伤势,主谋少说也得坐牢一年,赔偿费用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个五六十两银子”。   孙岩庆咬牙切齿,目光直勾勾的看向自己的夫人孙刘氏。孙刘氏只觉悲从中来,结缡十一年,竟然到头来要她顶罪。   “大人,是孙岩庆!”   桂娘厉声指认道,“是孙岩庆指使人打我的!”   “放屁!”   孙岩庆跳起来,“你个贱人!脏心烂肺的狗东西!爷供你吃穿,就养出你这么个……”   “诸位大人,我没骗你们,是孙岩庆打我的”,桂娘再次指认。   田玉都要为桂娘的勇气赞叹。   她不顾跳脚的孙岩庆,夸赞道:“桂娘,你很有勇气,将来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桂娘满面通红。   “来人,带走”,朱敬一声令下,孙岩庆即刻被两个安全科的人双手反剪,押在地上。   “大人、大人”,孙刘氏虽然又气又恨,可到底是她的夫君,更别提两人还有个孩子呢。   “大人,桂娘不过是个妾室!我孙家还有稚儿,若没有岩庆来支应门楣……大人!你这是要逼我们母子去死啊!”   孙刘氏双目赤红,又急又恨,眼看着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其余的妾室通房们只觉风云变幻,如此之快,怎么就这样了呢?   孙家要倒了不成?   柳姨娘胆子大,连声追问道:“大人,若是妾室主动离去,可否拿到一份补偿金?”   这年头,凡是能纳的起妾的,全是家里有钱的豪商巨贾、世家大族。沈游很愿意从这帮人身上刮下一层赔偿金给这些妾室们。   一则可以让她们有钱财傍身,不至于在第一次工作时过于困苦,二则可以让这帮试图纳妾的人知道纳妾的后果和代价。   至于是否会有女子将来以妾室和离的名义多次诈骗。那沈游也只能说,安全科会尽力破案,毕竟沈游需要维护所有人的利益,这份利益里自然也包括男性。   可要是真的抓不到,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接受过近期宣传科的培训,朱敬自然知道是有的。所以他似笑非笑的看了几眼柳姨娘,淡淡道,“有”。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一众莺莺燕燕们顿时看向朱敬。   朱敬道:“以孙岩庆为例,在他与其妻子分割完财务后,他的那一半里会腾出五分之一作为给妾室的补偿金”。   朱敬又补了一句,“这一条,只要有妾室愿意和离,安全科会强制各家郎主执行”。   孙岩庆是做生意的,一年收入约摸两千两,均分完毕还有一千两。孙岩庆有妾室十一个,也就是说,一人平均只分到了二十两左右?!   柳姨娘一算账就失望了,因为她发现这钱实在是太少了,还不够她得宠的时候,孙岩庆给她买块布料值钱呢!   可现在孙岩庆要倒了啊!   到时候就是啥钱都没有了,这笔账柳姨娘还是会算的。   “大人,我想自请和离出府,一次性拿一笔赔偿金,不知道我该走什么流程?”   朱敬点点头,妾室中有桂娘这样被逼的,就有柳姨娘这样贪图享乐、精于算计的。   沈游这场不纳妾的运动,除却希望前者这种能够脱离苦海之外,也在逼迫大量的女性劳动力创造劳动价值。   在这个天灾、战乱频频的世道里,大量的人口折损。沈游原本就需要修生养息以增加人口。可要平定天下就不可能行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让百姓修生养息。   本来就很缺人口了,妻子尚且还需要打理家事、管账理财,也算创造劳动价值。   可妾室通房们天天啥也不干,就知道在后院勾心斗角,还动辄损害人口,简直是浪费了社会资源。   这场不纳妾运动,除了解放妇女外,也在解放劳动力。   朱敬说道,“你若愿意,现在就可以跟我们去府衙。和离书一拿到,你就可以收拾细软,自行离去了”。   孙岩庆是他们在南平逮住的第一起此类案例。夹杂着故意伤人、妾室和离,是个相当典型的案例。回头报纸上一宣传,势必会掀起一场妾室和离的案例。   果然,孙岩庆一事,掀起了巨大的讨论。一时间,满城热议。   紧接着,是巨大的连锁反应。   这些妾室许多无处安家。直接有精明的商人,腾了一处小院子出来专门租给女客。与此同时,县学收到了许多入学申请。织坊、医科等有了充沛的劳力可以扩大规模。   这些宛如隐户一般的妾室们,终于开始来到了阳光下,她们可以自由的行走,并且创造她们的劳动价值。 第169章   在报纸上热热闹闹的讨论着妾室和离、该不该纳妾时,另一个版面上出现了一则不过几行小字,但信息量巨大的报道。   ――“陈俊、王珂……等八人原为临川府人,假借行商之名,混入南平府,意欲刺探军情……如身侧有鬼祟之辈,欢迎举报。一经核实,必有重酬”。   从前从未有过往报纸上大肆刊登暗探被抓的报道,这条消息看上去不过是因为朱敬在登瀛楼公审,导致暗探被抓,消息走漏。   反正百姓们都知道了,所以才会刊登这样一条消息,专门用于通告百姓,完成朱敬对于百姓的允诺。   然而就在三天以后,南平府刊发了一份讨伐临川府的檄文。   对外理由就是临川府私派暗探,刺探军情。至于这暗探到底是谁派的,反正说是临川府派的,那就是临川府。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临川府府尹韩兴淮气的不行。他把檄文递给两个幕僚看。   幕僚魏康平不禁赞叹道,“撰此文者必定精于骈赋,读来险要崛奇、气势雄浑,却又偏偏字字如刀、砭肌入骨。此等奇文,撰此文者势必能借此文闻名于世!”   韩兴淮凉凉道,“周六首可不需要借此文扬名!”   江晖都不敢去看韩兴淮的脸色。韩兴淮人生最大的痛苦――考了个同进士。要知道,同进士等于如夫人,在周恪这个六首面前,韩兴淮自觉矮他一等,心里自然不舒服。   这会子魏康平夸赞周恪文章写得好,简直直戳韩兴淮的心窝子。   江晖叹了口气,他这位恩主,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自己同进士的身份。   事实上,这年头,还能有府尹的州县要么是府尹自己牛逼,要么是当地底子比较厚实,经得起傻帽府尹瞎折腾。   而韩兴淮就是属于自己牛逼的那种。他年三十八,能从同进士坐到府尹,可见其能耐。秦承章一月之前将他调任过来的,专门用于防备抵御沈游、周恪。   然而厉害的韩兴淮现在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地步。   南越、闽地的边界线极长,毗邻附近四个省,若是走海路的话,甚至可以直通金陵。以至于秦承章自民间征调的二十万大军只能分散囤积在南越、闽地与其余省份的交界线上。   二十万大军一分散,对于每个州县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例如临川府,不过只分配到了两万大军罢了。   “大人,莫与反贼置气”,幕僚江晖劝慰道,“当务之急是先调理好两万大军”。   韩兴淮一月以前才艰难上任,两万大军一到,朝廷的钱粮供给没有那么快,也不会有那么多,还得做好被拖欠的准备。也就是说,大军的人马嚼用都要临川府自掏腰包。   哪儿来的这么多钱粮啊!   眼看着韩兴淮眉头紧皱,另一个幕僚魏康平提议道,“可否加征赋税?”   “不成”,韩兴淮满脸烦躁,“临川已经是疮痍满目,隔壁的南平却能安居乐业。近期已经陆陆续续有百姓开始往南平潜逃。若是加赋,潜逃人数只会更多!”   “大人,钱粮还不是最要紧的”,江晖郁闷道,“那两万大军里不仅有老弱病残,还要十岁左右的孩童。这样怎么上战场?”   “糊涂!”   韩兴淮一拍桌子,恨恨道,“朝中佞臣当道啊!”   “大人!”,江晖一急,“隔墙有耳啊!”   韩兴淮脾气虽直但人不傻,否则太刚直的人也不太可能步步高升。   韩兴淮眼里俱是阴霾,“无法加征赋税就没有钱粮,根本打不了仗。再加上一帮歪瓜裂枣的兵,怎么打?!”   “大人,为今之计,一要整理军备,二要弄到钱粮”,魏康平也是个直脾气,“若是一条都做不到,倒不如投降算了!”   韩兴淮勃然大怒,“我等深受皇恩,便是要降,也不能降周恪这个乱臣贼子!”   “大人,您别怪我说话难听”,魏康平拱手一礼,直视韩兴淮道,“您去看看,外头生民的日子过得如何?猪狗不如!秦家的江山被折腾成这样,不都是他们秦家人自己作出来的!”   “当年周坪为阻拦胡虏而死,到头来周家被那昏君弄得妻离子散,周恪活生生被逼反。大人以为周家是乱臣贼子,焉知在庶民心中,秦承章才是不配做皇帝的人!”   “放肆!!”   “大人!”,魏康平越说越急,他根本就不想打这场仗,因为这场仗根本赢不了。   “我们一无丰沛的钱粮,二无百战的将士,三无归附的人心。我们拿什么打?!”   “民心不在我们这里啊!大人!”   “昨日要封城备战,我抓住了两个要逃出城的百姓。那老妇人抱着三岁稚儿哀求我,让我放过她们。”   说到这里,魏康平一个大男人,怆然泪下,“我家中也有老母,也有稚儿。按理,逃者杀无赦。我本想装作没看见,让这老妇人带着她孙女回家去”。   “大人,你可知道那老妇人说了什么?”   魏康平没等韩兴淮说话,直言道,“那妇人说她丈夫、儿子、孙子都被征去当兵,生死不知。家中唯有这一个孙女,若是回去便是个死字”。   “那老妇人求我,说她可以以命换命,只要别杀她孙女,让那小孩出城当个流民就好”。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岁小儿出了城,当了流民,只会成为旁人的吃食罢了。为何这妇人要这么做?”   魏康平讽刺的笑笑,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临川离南平不远。只要直走就能到南平。到了南平去找穿黑衣服的人。那些皂衣军有养济院,他们会抚恤孤儿,教她读书识字,那她孙女就活下来了”。   书房里,三个人静默无比。   “大人啊”,魏康平疲惫无比,老妇人的那番话活像是抽干了他全部的心力,“我本来以为,老妇人的这番话已经够让我难受了,然而我没料到,更难受的还在后头”。   “不必提了”,韩兴淮摆摆手,“我再想想”。   “大人”,魏康平叹了口气,“我们根本没有想的机会”。   “昨日下午,我前去军营,想去看看将士们训练的如何了”   魏康平讽刺的笑笑,“我转着转着,正好听见几个兵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康平兄,军纪虽严苛,但也没有严苛到连说笑都不许吧”,江晖笑着想缓和缓和气氛。   魏康平平静道:“江兄,你若听到这些将士们说了什么,只怕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江晖悚然一惊。   只听魏康平说道,“其中一个士兵在可怜那些逃跑被杀的逃兵们,另一个则在嘲讽这些逃兵,说他们脑子不好使。紧接着……”   魏康平的脸色都灰败了下去,“这个士兵笑着说,只要上了战场马上投降,皂衣军就不会杀人。他们的俘虏营,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这儿强多了”。   韩兴淮和江晖面面相觑,只觉后背汗毛倒耸。   “大人,我们什么都没有,连民心都不站在我们这里。可皂衣军却什么都有了。我实在想不出我们能赢的可能啊!”   魏康平叹息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的将领昏了头,发出了错误的指令。”   “可据我了解,他们的将领都是在一场场战役中磨出来的,全是从低层的小兵卒中脱颖而出的,根本没有世袭罔替的。指望着敌方将领出错,还不如指望着天降神雷,把皂衣军都劈死”。   “大人,没有钱粮、没有敢战的士卒、没有民心,我等若是死守不肯降,唯一的法子就是孤身上阵,能杀几个算几个,或者拔剑自刎,以全忠义”。   江晖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大人,若是情况真如康平兄所言,我等不如……”   “让我想想吧”,韩兴淮摆摆手,让魏康平和江晖出去。   “还有”,魏康平道,“大人,皂衣军的行动速度极快。这篇檄文发出的时候他们可能早就出发了。临川与南平,快马赶来也不过一两日。便是加上各类军械粮食,也不过四五日。檄文是今日上午收到的,我估计……”   “下午他们就快到了”。   魏康平说完,推门出去了。   江晖叹了口气,将书房门合上,留韩兴淮一人坐在书房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呆。   中午时分,刘三俊刚刚率军赶到临川府。   “将军”,前去探路的哨探面带疑惑,对着刘三俊说道,“对面城门大开,府尹韩兴淮率府衙众人连同数位将军站在城门外,疑似投降”。   刘三俊生怕有诈,“杜仲,你率军前去查看”。   “是”,杜仲应了一声,带着一支小队迅速赶去。   韩兴淮站在城门外,只觉风声凄厉。他一投降,便成了不忠不义之辈。可不投降,受到伤害的就是那些被强征来的无辜百姓。   罢了,古来忠义难两全。韩兴淮看向自己的佩剑。都说君子佩剑,这把佩剑是父亲遗物,如今很快就要变成他自己的遗物了。   “大人,皂衣军来了”,魏康平道。   韩兴淮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约摸百余人的小队赶来。他们着皂袍、穿盔甲,整齐有序、小步前进,全场除却有几个领头人在带领队形、催促前进之外毫无任何杂声。   韩兴淮毛骨悚然,他发现魏康平说的是对的。这样一支军队,怎么打得过?!   “敢问前方可是皂衣军?”   “立定!”,赶到还有半里之遥的时候,杜仲喝令全军,“结阵!”   韩兴淮眼睁睁看着这百余人令行禁止,迅速变换阵型,□□兵在前,紧接着是□□兵,最后才是手持钢刀的士兵。   他们如同一团坚实的黑雾,一点点涌过来。   “我等确是皂衣军,不知诸位是何意?”   杜仲脸生的嫩,说话声也哑哑的,摆明了还在变声期。   看刚刚那变阵迅速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年轻的将领不是草包。如此年轻就能当上百夫长……韩兴淮想起自己仕宦多年却碍于同进士出身,不禁叹了口气。只怕他此生做到府尹,便是到头了。   想着想着,韩兴淮自嘲的笑笑,他这一月府尹保不准还能载入史册,成为史上任职年限最短的府尹。   “吾乃临川府尹韩兴淮,今日请降于皂衣军”,韩兴淮穿着自己的常服,将大印和官服一同递交到杜仲面前。   杜仲很想板起脸,但又实在高兴。可这种场合笑出来也不对,况且对方说是投降,谁知道是不是诈降。   于是杜仲年轻的脸上混杂出了一种怪异的表情。活像是喜事临门,却发现自己吃了巴豆,还得在这跟客人寒暄的样子。   看的一众临川府官吏脸色怪怪的。   半晌,杜仲清了清嗓子,“请诸位稍等,待我禀报将军”。   魏康平暗叹一声,谨慎至此,无愧于皂衣军百战百胜的名头。   没过一会儿,韩兴淮就见到一团乌云涌来,黑压压的大军步伐整齐。   百人的整齐与数千人的整齐,那种恐怖的威慑感截然不同。尤其是这支军队如同穿云裂甲的利刃,直奔临川府而来时,韩兴淮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两下。   杜仲眼看大军到来,一声令下,“归队!”   小队如同滴水入海,迅速融入了大军之中。   这种对于士卒如使臂指的指挥力、士卒的配合度,都需要日复一日的锤炼。   百炼成钢、千炼成军。   韩兴淮佩剑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支悍不畏死的精兵!   “敢问可是韩兴淮韩大人?”   刘三俊作为此次作战的主将,即刻出列。   韩兴淮点点头,又将投降的话说了一遍。   “劳烦韩大人与我等一同进城”。   韩兴淮点点头,知道这是怕他们诈降,所以要府尹和一众官吏、将军一块儿进城。   只可惜他不能了。   韩兴淮微微一笑,右手在佩剑上摩挲片刻。   刘三俊的眼神一直在韩兴淮身上打转,尤其是对方作为文官,竟然配了剑。以至于刘三俊极不放心,生怕有诈。   这会子韩兴淮忽而拔剑,刘三俊眼疾手快,抬手挑掉了对方的配剑。   刘三俊以为韩兴淮想刺杀他,本能的就想一刀砍过去。可若是他将韩兴淮砍死,只怕再掀战火,或者痛失人心。这帮降官还以为自己投降了都得死,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刘三俊只好急急改变方向,挑飞了韩兴淮的佩剑。得亏韩兴淮是个文臣,又一时不备,这才让刘三俊得手。   配剑落地声颇为沉闷,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心头响起。   “大人!”,魏康平急急道,“大人这是为何?”   “我不过一介同进士,能够做上府尹,深受皇恩,今日投降已是不忠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徒,怎能苟活于人世!”   韩兴淮笑得颇为苍凉,“烦请诸位不必阻拦于我,也算全了我一片忠义之心”。   “大人!”魏康平内心的痛苦丝毫不比韩兴淮少。劝韩兴淮投降的是他,一旦韩兴淮一死,背弃恩主甚至害死恩主的负罪感足够把魏康平击垮。   江晖抬脚将佩剑踢远,“大人家中尚有老父老母,嫂夫人、平小郎还在等你啊,大人!”   担忧韩兴淮的除却几个亲信之外,其实再无旁人。可满场众人,就连不太熟悉的几个官吏都在劝韩兴淮,因为韩兴淮一死,全了他的忠义之名。那他们这帮投降的怎么办?   不忠不义的名头岂不是要跟着他们一辈子?!   一时间,仿佛人人都感伤于韩兴淮素日里的情谊,纷纷劝慰他。   全程只有皂衣军一言不发,迅速提刀戒备。   一直没说话的刘三俊开口问道:“我想问一问,韩大人为何要自刎?”   韩兴淮一愣,这会子被众人打断,他只觉这场自刎如同一场闹剧,实在难看。   韩兴淮只好说道,“让将军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刘三俊认真的说道,“韩兴淮,年三十八,同进士出身,初任太康县县令,在任内兴文教、劝农桑,三年期满,县粮库内仓廪足。于是被调任至益升县为县令。十五年间,辗转多地为县令……三月以前,忽被擢升为临川府府尹。韩大人,我说的可对?”   韩兴淮只觉额头冷汗涔涔。历任经历,按理,只有吏部能查的到啊!皂衣军为什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韩大人,你年三十八,早已心智成熟。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我并不想劝,也没有这个必要劝”。   刘三俊说道,“我不过是想告诉韩大人,选择死以全忠义,这是韩大人的选择。选择生,择良木、投明主,将来好平定天下,令百姓安居乐业是其余这些人的选择。两种选择,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也绝不是笑话”。   韩兴淮了然一笑,他知道刘三俊说这番话是为什么。   为了堵上悠悠众口。否则势必会有人责问剩下这帮投降的人,为什么韩兴淮能以死尽忠,你们就骨头这么软,非要投降?!   果然,刘三俊此话一出,能够意识到的人都颇为感动,有几个甚至还对着刘三俊拱手一礼。   眨眼之间就收拢了人心,好手腕啊!   “受教了”,韩兴淮心悦诚服。   “若是韩大人要以死尽忠,我稍后势必为大人奉上宝剑,以配得上大人的品行”。   韩兴淮朗声笑道,“劳烦将军了!”   刘三俊没有受这一礼,他话锋一转,“方才我念的是韩大人的履历”。   这是情搜科搜集来的情报,因为他们有了一个投降的武将,自然也需要有一个投降的文臣。   刘三俊微笑道,“从这份履历上来看,韩大人能够躬耕于庶民之间,十余载未改其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所以我来之前,上峰曾嘱托我,尽量将韩大人收到麾下”。   来自敌人的这一声褒奖竟令韩兴淮鼻子一酸。   数十年辗转,每到一地便全心全意的护持百姓。韩兴淮无数次的痛恨自己是不是读着圣人言读傻了脑袋,可到头来还是改不了这个性子。   “多谢将军厚爱,只是我意已决”,韩兴淮到底还是笑着拒绝了。   “韩大人难道不想再多活一会儿,看看太平盛世的样子?”   韩兴淮一阵恍惚,“太平盛世”这四个字,从来只在纸上见过,现实里只有“满目疮痍”。   “韩大人可以在临川府多待一阵,若一个月后韩大人对我等的治理成果不满意,并且依然想以死尽忠,我自会将宝剑亲手奉上,届时亦会厚葬韩大人”。   “大人!”,江晖劝道,“将军如此厚爱,大人怎能辜负,不如便听从将军的,再等一段时间吧!”   韩兴淮在原地站了半晌,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了一声,“好”。 第170章   一旦撕开了临川府这个口子,试图攻打钟陵省就开始变得容易起来。   因为各地的驻军早就在战乱里逃的逃、散的散。便是秦承章囤积的二十万重兵也不过是分散在了与南越、闽地毗邻的四个省交界的各个州县上。   一旦分散之后,人数骤然减少,而秦承章早已无力再征调更多的军队。   更别提像临川府那样的窘境才是绝大部分州县面临的状态。一无钱粮,二无能战的士卒,三无民心。   短短半年时间,在皂衣军四处攻伐之下钟陵、越地两省迅速沦陷。   沈游、周恪积蓄多年的实力在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中迅速显现。   藏剑十二年,直至今日终露锋芒。   强者越强的马太效应迅速显现,这个年还没过去,沈游与周恪就坐拥四省之地,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霸主。   秦承章原想着征完兵后一举击败沈、周等叛贼,再杀掉工部尚书陈广志以谢天下,然后好生治理,修生养息,势必能够让国库慢慢丰盈起来。   可情势变化的太快,秦承章甚至来不及反应。不过短短半年,他竟然接连丢了两个省。   更要命的是,从地形图上看,越地的上方恰好就是金陵。   眼看着局势溃败如山倒,秦承章甚至连蜀中的佘崇明都顾不上了,他紧急收缩兵线,从各地抽调兵员,将大批重兵囤积于金陵府。   “果然是猪一样的对手”,刘三俊难得刻薄了一把。   “那不是正好”,吴绶笑道,“我们也没打算现在就打金陵”。   作战会议上,众人正式确定作战方针。趁着现在各地兵力空虚,正是横扫各地匪寇或是驻军的好时候。   这个新年百姓们过的极为高兴,手里有了钱,生活环境又安稳了下来,自然愿意给自家添置衣物,一时间,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百姓们欢欢喜喜过大年,可沈游和周恪依然在最前线的州县流动办公,或者说,皂衣军内人人忙碌。   官吏们需要不断的招考人员、派遣官吏去治理各大已经被攻克的州县,抓紧时间消化打下来的地盘。   而将领们频频率军奔袭各大州县,乘着敌方兵力空虚之时,大肆进攻。   等到立春的那一日,沈游和周恪这才算是缓了口气。   “看,这都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沈游一伸手,面对着沙盘,高高兴兴道。   周恪无奈道,“是是,承蒙娘子厚爱,某不胜感激”。   “哈哈哈哈”,沈游眉飞色舞,高兴的不行,“快了快了,我们已经坐拥四省,在加上新打下来的半个鄂州……”   沈游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她十五来琼州,今年已经二十又七了。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十二年,终于走到了今日。   可笑着笑着,沈游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她低声说道,“频繁的战争导致了许多人埋骨他乡。”   即使有许多州县望风而降,可一样有死战不退的硬骨头。光是皂衣军牺牲人数就已经突破了万人,各地陆陆续续供起的英烈祠里全是骨灰。   死掉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命,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沈游每每思及此处,只觉自己罪孽深重,却又不得不硬下心来。   有一次,沈游接到来自鹏城的战报。战报显示,皂衣军中了埋伏,千人的队伍死战到底,杀出了一比四的战损比之后……   全军覆没。   沈游一整晚枯坐到天亮。第二日,还得收拾心情,佯装无事去处理公文、开作战会议……   “只有早早的结束战争,才能够彻底的迎来太平”,周恪劝慰道,“莫要太过忧心,再过个一年半载,金陵就会沦落为一座孤城”。   如果将视角拉到整个大齐,北边的秦承嗣正在勤勤恳恳的平定北方的战乱,试图治理国家。南面的沈游、周恪正派兵四处征伐,不断的扩大地盘。   夹在中间的秦承章宛如一个可怜的馅饼,试图抵御来自南北两侧的攻击。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或许能够将周围的地盘都打下来,可金陵的防卫只会更加严苛”,沈游叹道,“听闻近期秦承章正在修筑大量瓮城,又囤积了少说十年的粮食,这是要将金陵造的固若金汤啊!摆明了是要跟我们耗下去!”   周恪摇摇头,“一个城池的承载力是有限的,金陵先后囤积了二十万兵卒。与此同时,秦承章为了防备秦承嗣,还得供应淮河、大散关一线的兵卒。”   周恪断言道,“如此之多的人需要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秦承章供不起的!别说十年,他能熬的过三年我都佩服他!”   沈游嗤笑一声,“所以到了后期无力支撑的时候,他会首先放弃淮河、大散关一线的兵卒,紧接着逐步放弃金陵外围兵员,直到被迫龟缩于金陵内城”。   周恪点点头道,“所以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来,一点点蚕食掉秦承章的地盘,不断的扩大我们的地盘、扎实根基,总能够困死秦承章的”。   说着说着,他轻轻抚了抚沈游的鬓发,笑道,“别太焦虑”。   沈游叹了口气,“便是能够顺利打完秦承章,接下来的两大难关还横在我们面前呢!”   佘崇明和秦承嗣才是硬骨头!   “等到将金陵困成一座孤城,接下来就要对佘崇明动手了”。   沈游点点头,“我们在作战会议上讨论过,先不动秦承章,让他的兵卒驻守淮河、大散关,以防备秦承嗣乘机南下。紧接着,先乘此时机拿下巴蜀佘崇明,再打困守孤城的秦承章,然后北伐秦承嗣”。   “巴蜀乃天府之国,偏偏又山势奇崛险峻。入蜀难,难于上青天啊!”   “既然我们不能入蜀中,那就引诱佘崇明出蜀”,沈游眉目都飞扬起来。   周恪极爱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是鲜活的,狡黠的沈游。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按照计划,到了今年中秋左右,我们应该就能够再占据半个鄂州,半个荆州,到了年末,争取能够拿下整个鄂州与荆州”,周恪眉目含笑,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坐拥六省之地”。   “该缓缓了”,沈游感叹道,“接连三年不断征伐,高频的战争,不断的死伤,不论是谁,都到了疲惫期。这个年得大肆庆祝一下,缓解战争疲劳。同时还能稳定民心”。   “那也得这个一年期的计划顺利进行啊”,周恪站起来笑道,“走吧,沈先生,我们还得勤勤恳恳工作,完成本年度计划之后才能够歇一歇呢!”   沈游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时间在沈游与周恪的勤恳工作中迅速度过,与此同时,位于川蜀之地的佘崇明也在勤勤恳恳干活。   佘崇明当年也是阔过的。作为最早谋反的一批人,他聚拢了一堆活不下去的、想博一个从龙之功的人,闹腾的声势浩大,与当年的叶青一样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认真算起来,叶青与佘崇明一直是秦承章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俩人,甚至为沈游周恪吸引过注意力。万万没料到,最后竟然是沈游与周恪靠着猥琐发育崛起了。   与绝大部分人的想象不同的是,佘崇明的盘踞地点主要是川蜀的西侧。   作为以镇压少民起家的将军,佘家在漫长的治理过程中积攒了一支悍勇无畏的部卒。他靠着这只军队一路向川蜀东部突进。   直到他终于占领了整个川蜀,只等着平定天下、大干一场时,却被秦承章挡住了。   秦承章几乎是靠人命活生生堆出了生死防线,将佘崇明锁在了川蜀。   这固然限制了佘崇明的活动范围,但与此同时,也为佘崇明彻底扎根川蜀提供了绝佳的时间与机会。   现在秦承章对佘崇明的防线一收缩,眼看着周围无人驻守,佘崇明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陛下,若是要出蜀,我们就得先打荆州与鄂州”,   是的,佘崇明早就称帝了。   这大概是为什么秦承章一直看佘崇明不顺眼的原因吧。   此刻,文臣武将们汇聚一堂,商议着下一步路怎么走。   说话的王川又补了一句,“臣以为,不如先打荆州”。   王川一说话,李立之眉毛顿时一扬,鼻子里都能飘出一声“哼”来。   李立之皮笑肉不笑道:“王侍郎家住荆州,怕是想要早早回返故里吧!”   “你!”   王川气的眉毛倒树,当即下跪道,“启禀陛下,臣当年听闻陛下起事,即刻自荆州前来投奔陛下。如今大业将成,怎会在此刻有此等龌龊心思呢!”   李立之才不鸟他呢!   他厉声斥责道:“荆州可是刘子宜那老贼的老家,听说是物阜民丰,还有一支军队囤着。你让我们去打荆州,平白无故的损耗兵力,是何居心?!”   王川当即被气了个仰倒,他火气一上来,顿时须发大张,面色涨红,呵斥道,“如今皂衣军虎视眈眈,已经入侵了半个荆州和半个鄂州。鄂州与川蜀还隔着个奉元府,可荆州与川蜀相依相偎,唇亡齿寒之下,不打荆州打什么?!”   李立之面色古怪,阴阳怪气道,“原来你是怕了皂衣军?!”   王川只觉得自己火气直顶顶的往头上冲。   “行了”,佘崇明已经三十六岁了,在这个可以算作老人的时代里,他依然身强体健,膀大腰粗。这会子一说话,顿时中气十足,洪亮的嗓门飘荡在大殿里。   这座宫殿位于锦州府内城,是佘崇明耗时八年才建成的。   或许是因为谋反堪称名不正言不顺,佘崇明对于彰显自己的帝王威严格外的在意。   每每到了夜晚,宫殿里便是灯火煌煌不夜天。充分的彰显了皇家威严。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威严很费钱。   手臂粗的白蜡烛到处都是,烧一整个晚上,烧的世界亮如白昼。   还有宫殿里大量金碧辉煌的装饰,玉石籽料乃至于赏给妃嫔们的首饰珠宝   这一笔笔巨大的开销从哪儿来?   从沈游那儿来!   佘崇明可是沈游的大客户。年年大量的香料、珠宝都销售给了各地的商人、世家大族以及佘崇明的内监。   这金碧辉煌的锦州皇宫,沈游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但佘崇明才不会这么想呢!   “行了,别吵了!金銮殿上,成何体统!”   只可怜佘崇明一个武夫,当了皇帝之后学会的最文绉绉的几句话就是“平身”、“成何体统”。   “望陛下恕罪”,众臣齐齐喊道。   “行了行了”,佘崇明不耐烦道,“那皂衣军虽战力强大,可与你我素来秋毫无犯。如今要打起来,我们也是不怕的”。   王川简直要哭了。   皂衣军已经横扫四个省了啊!陛下你却被秦承章封在川蜀,寸步不得动。   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你能击败皂衣军的?   “陛下英明”,李立之拍了个马屁。至于到底要打哪儿,那都是陛下的决定。   兵部尚书赵识鄙夷的看了李立之一眼。这个李立之,干啥啥不行,甩锅拍马第一名。   “启禀陛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甚是”,赵识常年领兵打仗,有着天然的军事敏感度。   作为佘崇明麾下左膀右臂之一,他的话是极有分量的。   更别提佘崇明本来就挺赞同王川的提议。   “既然如此,即刻发兵荆州!” 第171章   “佘崇明发兵荆州了?”   周恪一愣,饶有兴趣的点评道,“还不算太傻嘛”。   沈游真想翻个白眼给他看,“佘崇明也算是个枭雄,不肯坐以待毙才是正常的”。   “枭雄?”,周恪玩味道,“他也配?”   “年年大把大把的砸钱修皇宫,还有就是供养他的将士们。整个川蜀,内政理的乱七八糟,全靠一帮兵镇压着各地的小股起义。好端端一个天府之国,都快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沈游摇摇头,反驳周恪,“一想到荆州有半个到了我们手里,他便直接出兵,试图夺取另半个荆州。他这当断则断的决断力,不愧是敢最早起兵谋反的人,倒也称的上一声枭雄。”   “最早起兵的枭雄?枭雄虽不至于变狗熊,但要挨顿打倒是真的”   沈游笑道,“你是说荆州兵?”   “嗯”,周恪风淡云轻道,“荆州作为刘子宜的老家,有一支荆州兵被我们逼去了荆州西侧。若是佘崇明要东出荆州,直接就会与刘子宜的这支荆州兵撞上”。   周恪冷笑道,“两败俱伤,省了我们不少事”。   沈游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觉得佘崇明和荆州兵谁会赢?”   周恪满面笑意,凑近了沈游,目光灼灼的笑道,“怎么?你想与我打赌?”   “我可不与你赌”,沈游撇撇嘴,“傻子都知道佘崇明能赢!”   周恪顿时大笑起来,“这支荆州兵是秦承章当年以抵御佘崇明的名义,勒令刘子宜建的。哪里料到刘子宜把它和自己的家将们合在一起,挖着朝廷的墙角,再加上他自己的财力,最终打造出了这支私兵”。   “然而这支兵跟皂衣军打的时候……”周恪摇摇头,评价道,“不堪一击!”   “这么烂?”   沈游与周恪是分开行动的,她主理鄂州事宜,周恪主理荆州事宜。所以沈游只看到了最终的战果报告公文,却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如何。   “刘子宜此人,长于勾心斗角,玩弄权术,于实务上并无过多建树。他搞的军队战败,我一点也不奇怪”。   “是你眼光高了吧”,沈游笑起来,“当年在琼州,我等可是极畏惧荆州兵的”。   周恪无奈一笑,“那时候那时候大势未成,自然要小心翼翼”。   “这支荆州兵实际上是刘子宜的私兵,但名义上依然还是归属于朝廷统领。再加上刘子宜身在金陵,更想要一支私兵前去保护他全家,而不是防范佘崇明部入侵荆州老家。结果就是荆州兵内部大量的精兵被抽走去了金陵,剩下的,绝大部分就是新兵蛋子加上兵油子”。   “所以,这批荆州兵跟我们打的时候,输得很惨,也是正常的”。   沈游见了周恪的笑意,反倒忧愁起来,“既然如此,那荆州兵恐怕无法给佘崇明一个有力打击了”。   “原本就是打草搂兔子的事儿,荆州兵对佘崇明造成了打击最好。没造成损伤的话,佘崇明至少也为我们除去了荆州兵啊!”   “你可真是占便宜的高手!”   周恪毫不谦虚,“过奖了”。   沈游与周恪的预料,并没有出错。   荆州,宜顺县   “将军,咱们还跑吗?”   问话的大头兵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旁边半蹲着的钱将军也呼吸急促。   已经跑了四五里了,能不呼吸急促吗!   “不、不行了,将军,咱们……投、投降吧”,有几个兵真的跑不动了,倚靠着树,吭哧吭哧大喘气,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钱将军急急道,“你、你以为佘匪是皂衣军吗?还会让你投降!”   “早知道……还不如投降皂衣军呢!”   逃跑溃散的队伍里迅速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一时间,人人都在指责钱将军带兵失误。   溃逃本来就是混乱的,此刻战败,上下级的阶级性被迅速抹去,普通兵卒们都敢对他这个将军指手划脚!   钱将军满脸阴鸷。   他年过三十,数次对阵佘崇明的手下赵识,双方互有胜负,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按理,是不该败的这么惨的。   可荆州兵内部大量的精兵被抽走,又碰上了皂衣军这块铁板,接连战败后本就意志动摇,还撞上战意盎然的佘崇明部。   结果……吃了一场败仗后被赶进了这片山脉里。   “将军,咱们不能在这儿多待”,孙大壮抬头远眺,树林茂盛,根本看不出尽头,“丛林茂密,本来就有瘴气,再加上豺狼虎豹……进去就是个死字!”   他满脸凝重,“而且咱们已经到宜顺了,要是再往前跑,过了这片树林子,那就进川蜀了!”   孙大壮没读过多少书,但别往敌人地盘上撞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另一个亲信铁牛摆摆手,反驳道,“可现在返回去,直接撞上后头赵识率领的士卒!”   原本的势力是荆州皂衣军―荆州兵―川蜀佘崇明部。可佘崇明的军队没有把这帮荆州兵赶往皂衣军那边,而是绕到了荆州兵的后侧,将他们往川蜀之地驱赶。   于是变成了皂衣军―赵识带领的佘崇明部―荆州兵―川蜀佘崇明部这样的势力分步。   若是往前冲,直入川蜀。若是往后回,先碰上追赶他们的赵识所率领的军队,再碰上皂衣军。   钱将军眉头紧锁,心烦意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半晌,他一咬牙,“回去,冲过封锁线,然后突围”。   “将军!”,铁牛一急,“后头追我们的人那么多,便是冲过了封锁线,还有皂衣军等着呢!还不如就在这个林子里先歇一歇,再伺机突围”。   孙大壮比铁牛还急,他虎目一瞪,两只眼珠子活像是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一旦进了林子里,先不说那赵识是个打仗的好手,铁定会搜山的。单说,进了深林子里,豺狼虎豹,你打得过哪一个?!”   “还不如突围呢,只要过了封锁线就是皂衣军,大不了咱们就投降!”   孙大壮拍拍胸脯嚷嚷起来,“皂衣军那儿,只要投降就不杀人!还能保住一条命呢!”   铁牛火冒三丈,“投降!投降!你对得住被皂衣军砍死的兄弟吗?!”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孙大壮和铁牛骂骂咧咧,火气一上来,竟要双双械斗起来。   “行了!”   钱将军面沉如水,“都什么时候了!”   他咬咬牙,环视四周,四处溃逃之下,兄弟们只剩下几百个了。   此刻这片林子里全是凄厉的哀嚎声。有些弟兄伤势极重,浓烈的血腥气会迅速引来豺狼虎豹。   钱将军面露不舍,“兄弟们,是我钱敏之对不住你们!”   “将军,你是要……跑吗?”   “我要回家,呜呜呜”   “你别丢下俺们”   ……   一时间,遍地都是哀求嚎叫之声。   钱敏之半垂着头,“砰”的一声,双膝跪地,“是我对不住你们!可还有那些尚且能跑能动的兄弟。我不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啊!”   钱敏之是副将,主将李铎被抽去金陵后,一直是钱敏之在掌兵。   他虽心慈手软,极易犹豫不决。但多年行军打仗,他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如今舍弃一部分受伤的人,还能让另一部分人活下去。   这是钱敏之的决定。   钱敏之双膝跪地,虎目含泪。   主将给自己的下属们下跪。   此等情态,对于这些底层士卒们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冲击力。   孙大壮急急道:“将军,快起来!是我等拖累将军了!”   就连跟孙大壮唱反调的铁牛都仿佛羞愧的低下头,“都听将军的”。   乃至于连受伤的士卒们都笑道,“将军尽管去!我等残躯,还能为将军拦一拦”。   钱敏之一个身高七尺的壮年汉子,此刻鼻子发酸。   可情势逼人,钱敏之来不及煽情,他点齐人马,发现还能跑的只有一百四十七人,剩下的全是重伤员了。   敌军的追杀来的如此迅速。李铎一被抽走,赵识没了劲敌,宛如猛虎下山。   “赵将军!钱敏之等人已经逃入了山里”,赵识是佘崇明的左膀右臂,而说话的高弘毅是赵识的亲信。   高弘毅偷瞄了两眼赵识,发现赵识被大胡子遮住的脸上,啥也看不出来。   高弘毅顿时脸皮一抽,心说将军跟那李铎数次交手后各有胜负,堪称旧怨深重。现在李铎一走,将军肯不肯放过李铎的副将钱敏之?   赵识可不知道自己的副将脑子里在跑马,他看了眼前面的树林子。川蜀多山林,这种林子与山脉连在一起,绵绵不绝,一旦追进入,自己都有可能迷失在里面。   可要是不追,难不成就这么放过钱敏之?   赵识面色凝重,“传令全军,做好防守准备!”   高弘毅一愣,“将军,咱们不进攻吗?”   赵识摇摇头,“钱敏之别无选择之下,只能够返回突围。咱们就守在这里,势必能够守到这帮溃兵”。   “可将军,咱们自己也挺危险的呀”,高弘毅郁闷道,“咱们绕到荆州兵后方,接连夺下昌义、武安、宜顺三县,把这帮荆州军赶到这里。”   “而皂衣军就在黔安县,毗邻昌义。简直就是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跃跃欲试。要是他们发现昌义县内的驻军被咱们抽走了,直接动手夺城,那咱们回去怎么跟陛下交待?再不然,那钱敏之跟皂衣军联手,给咱们一个大的,那咱们就坐蜡了”。   高弘毅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皂衣军是亲眼看着他们夺下昌义的,却并不知道他们这一队人马已经连克三县了。一旦被皂衣军知道,他们这支队伍早已离开了昌义城,对方势必会乘机夺城。   也就是说,他们驱逐了荆州兵,忙活了一大通,全都白干。甚至还替皂衣军白干活,回去还没办法跟佘崇明交待?!   高弘毅又担心又郁闷。   “此次绕到荆州后方击杀荆州兵,就是在赌博”,赵识淡淡道,“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哪儿来的这么多算无遗策”。   “再者,如今局势未明,皂衣军未必会轻举妄动”。   便是真的动了,他留在昌义的人手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赵识一声令下,“戒备!”   果然,一入夜,数条黑影四处散开,他们步履尽量放轻,小心翼翼的穿行在树木之间。   “将军,这边走”,孙大壮跟在钱敏之身侧,发了个气声。   两人为了赶路方便,去了盔甲,只随身携带着兵刃,做最后一博。   钱敏之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夜色,四横八叉、宛如鬼魅的树影,也不知怎么的,心里沉甸甸的。   忽然,钱敏之步伐一顿,手脚冰凉。   夜色明亮起来,是昏黄的火光在摇晃。   赵识那大胡子,一根一根,肆意生长,都成了黑白无常的锁链,只等着把钱敏之引入黄泉路。   “钱兄,夜间路难行,不如停下来,你我叙叙旧”。   钱敏之牙关紧咬,这周围全是赵识的兵卒,手里的□□□□,样样都指着他。   而钱敏之手里,唯有一杆□□和身后八个士卒。   钱敏之木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方位走?”   赵识那大胡子微微抽动了两下,笑道,“那就得问你的下属了”。   钱敏之悚然一惊,从牙缝儿里挤出两个字,“铁!牛!”   赵识顿时大笑起来,“倒还算聪明!”   “王八蛋!”,孙大壮大叫起来,“瘪犊子!不得好死!你他娘的,你对得住将军!对得住死去的兄弟吗?!”   孙大壮骂骂咧咧,眼眶都红了。   铁牛沉默的站在那里,半低着头,不敢去看昔日同袍的脸色。   “你们围而不杀,到底是想做什么?”   赵识爽朗大笑起来,“钱将军,良禽择木而栖啊!”   钱敏之沉默的看向赵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赵识要招揽他。   论理,荆州的精兵被抽走,他钱敏之就是个被放弃的丧家之犬。虽作战悍勇,但本人优柔寡断,适合做先锋却不适合做主将。   更别提,李铎与赵识又有旧怨,怎么看赵识都不该放过他啊!   钱敏之百思不得其解,“敢问赵将军,因何看中我?”   “钱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将军虽为副将,却也是一名悍将!你我虽有旧怨,可若能同朝为官,化干戈为玉帛,也算是桩美谈”。   钱敏之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赵识,“将军看中的不是我的悍勇吧!”   怕是看中了我对于荆州的熟悉。   半个荆州在皂衣军手里,钱敏之与他们交过手,又对荆州比较熟悉。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各州县的将领投降了皂衣军。   而这些将领都曾经是钱敏之的下属。   钱敏之咧嘴一笑,心知自己别无选择。   “赵将军,我若降了你们,可否先给我一众兄弟们治伤?”   “这是自然”,赵识满口答应。   “此外”,钱敏之恶意的眼神直盯着铁牛,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将话说出口。   “……将军可否将此人交给我?”   铁牛硕大的身躯一抖,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啊!饶命啊!”   在铁牛近乎凄厉的哀求里,赵识轻描淡写道,“自然可以。此等不忠不义、出卖同袍之人,合该千刀万剐!”   语毕,手起刀落。 第172章   “你说啥子嘛?!”   吴继纲震惊的连家乡土语都冒出来了。   刘三俊点点头,“我没必要骗你,情搜科传来的消息,钱敏之已经投靠了佘崇明”。   “他娘的!”   吴继纲顿时一拍大腿,骂骂咧咧的问候钱敏之和佘崇明的祖宗十八代。   刘三俊看了眼吴继纲,默默想到,先生真是弄错了,怎么能让他跟吴继纲搭档呢?   脾气爆、爱骂人的吴继纲,得跟话特多的马平泰一起才对。两人凑一块儿,废话多到能搭出一台参军戏来。   “我们原定计划是等他们两败俱伤后直取昌义、武安、宜顺三县。可现在荆州兵和佘崇明部下合并了。也就是说,要么我们等他们来攻城,要么我们主动出击去攻打昌义”。   刘三俊作为此次荆州之战的主将,其麾下除了降将吴继纲之外,还有在一场场战役中涌现出来的大量新生将领。   此刻黔安县县衙内,众人围坐一堂,正在商议下一步对敌策略。   “我们为何不现在就进攻?”   新提拔上来的将领何兴旺年不过十九,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按理,赵识率军前去追击钱敏之,昌义城中应该空虚才是。为何不乘此机会,直取昌义?”   “根据情搜科的情报,昌义城中的百姓在兵祸之下,大批大批向外溃逃。奇怪的是,昌义城竟然没有任何竭力阻拦的措施。仅有的几个封闭城门、逃兵者杀的措施,底下人做起来也是阴奉阳违。根据线报,竟然只需要花点银子就能够让城门守卫打开城门,放人离去”。   刘三俊生性谨慎,他觉得极其奇怪,便不敢冒险。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的话耿天工虽然年岁不大,但流民出身,让他见对了各式各样的肮脏事儿也是个心糙的,他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道。   “底下人原本就缺衣少食,吏治败坏、律法不严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收个贿赂罢了,对于这些被老百姓喊兵匪的人而言,毛毛雨!”   “不对”,刘三俊面色沉凝,摇摇头道,“赵识此人,是佘崇明麾下第一大将,兼任兵部尚书,甚至还得封冠军侯,可见其勇武“。   “赵识常年与李铎对抗,两人都是宿将,常年内耗之下才会声名不显。你看,李铎一走,赵识即刻连克三城”。   “吏治再怎么败坏,赵识治军都极严格。这种人,是不会犯低级错误的。说白了,要么是赵识在唱空城计,要么就是赵识真有准备”。   “准备?”,耿天工疑惑道,“难不成城内还有大量兵卒在守城,只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倒也有可能”。   吴继纲眉头紧锁,他前几日巡逻的时候,总觉得近期入城人数似乎不太对,“你们有没有觉得近期出昌义、入黔安的百姓太多了?”   吴继纲骂人归骂人,脑子还是有的。作为毗邻昌义的黔安县,他们会接收从昌义等地涌来的灾民。让灾民们先在黔安缓上一个月,紧接着分流到各地。   一旦让灾民们上户籍之后,很容易统计出数量。   黔安是战时管理制度,作为军事主帅,刘三俊拥有调动各级官吏和将领士卒的权力,自然也能够看到户籍统计数据。   “是”,刘三俊点了点头,“近期出城的人诡异增多。情搜科已经增加了筛查和检举。再过两天左右,基本就能够筛查完毕”。   “不成!”   耿天工一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战机转瞬即逝,现在这是最好的时候!赵识和荆州兵都在距离黔安最远的宜顺,根本无法有效回援昌义。此时不攻城,更待何时?!”   吴继纲看了耿天工一眼,撇撇嘴,心说现在的小年轻可真够狂的,动不动就敢反驳上峰。   也就皂衣军这里,这要是在从前的朝堂上,早就让你小鞋穿个够了!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酸道,“耿将军年少有为,见解独到啊!”   耿天工愣了愣,颇为疑惑的回望他,完全搞不明白吴继纲为何突然阴阳怪气的讽刺他。   这些陆陆续续被提拔上来的官吏、将领,绝大部分都很年轻。在这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年纪就能够获得重用,吴继纲自己却在朝堂蹉跎数年后,投靠了皂衣军才被重用。他怎么可能不酸呢?!   刘三俊清了清嗓子,目光沉沉的看了吴继纲一眼,示意对方适可而止。   吴继纲撇撇嘴,不说话了。   “考虑到这次战机非常难得,所以我会派遣一支小队率先攻城,看看具体情况如何?”   刘三俊继续朗声道,“既然是耿将军的提议……耿天工为先锋,率千人先行攻城”。   “末将领命”,耿天工迅速退出营帐,点齐人马,准备攻城去了。   入夜,月明星稀。   “将军,从这儿上!”   耿天工带着手下人绕到北城门试图攀爬。一条条黑影挂着飞虎爪,在城墙上上下腾挪。   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精兵,攀爬速度极快,很快就翻上了城墙。   耿天工一上城墙,顿感不对。城墙上稀稀拉拉几个兵也就算了。   可这会正是夏季,夜里都颇为燥热,闷的人睡不着。这几个兵卒怎么会睡的跟死猪一样!他们登上城墙这么大的动静,这些兵居然毫无警戒心。   耿天工眉头紧锁。都干什么吃的!这要是在皂衣军,巡逻的人早就该发现敌人了!   耿天工还在皱眉中,身后的将士们却一个一个的登上了城楼。   昌义是小城,城墙不高也不大。很快,两百名精兵陆陆续续都上了城楼。   寂静的月色下,耿天工心里越发沉凝,这些人到底是唱空城计,还是真有所准备?   他们是睡熟了还是蓄意装作没听见动静?   “将军,我去看看”,副队张祥文低声说道。   “小心些”,耿天工轻声嘱咐道。   当年荆州兵为了抵御敌寇,城墙上筑有女墙,女墙之上还有悬眼。按理,士兵在女墙内部值守,透过悬眼窥伺敌寇、发动攻击。   可张祥文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距离,却发现整座城墙上稀稀拉拉几个兵,见着皂衣军来,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喊了一声“敌袭”,然后试图攻击……   没过一会儿,百余名士卒已经被皂衣军全部拿下,捆了起来。   张祥文一数,这么长一截南城墙,里面居然才一百余名士卒,而且这帮士卒根本不像是赵识手下那身经百战的样子。   “怎么回事?”,张祥文年轻的脸上一脸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仗打的太容易,总让人心里发虚。   他即刻返身去找耿天工。   夜色乌沉沉、黑黢黢,耿天工的脸色却比夜色更难看。   “全速前进!”   耿天工一声令下。   张祥文一急,“将军,这会子正是该提防有诈的时候,怎能全速前进呢!”   “该提防有诈的不是我们,是黔安县”,耿天工冷冷说道。   张祥文只觉兜头一捧冷水泼上来,泼的他心凉,“黔、黔安?黔安怎么会有事呢?!”   “黔安县内驻军一万,其中三千是常驻兵丁。七千是可调配至各地的兵卒。现在,我们带了一千人攻打昌义,剩余九千人都囤积在黔安”。   张祥文更迷惑了,“兵力多不是好事吗?”   耿天工一面往城下狂奔,一面解释道,“兵力多是好事,可若是营啸起来,兵卒越多就越混乱”。   耿天工冷笑道,“情搜科的情报显示,赵识打下了昌义后带走了士卒去攻打下一座城池。实则不然,依然有少部分兵卒打扮成了流民混进了黔安,伺机动乱”。   “此刻,黔安县内粮库、武备库、俘虏营这些地方应该都走水了”。   “不可能!”   张祥文斩钉截铁道,“粮库、军械司、武备库都是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日常巡逻就有八班,昼夜不停,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点火?”   耿天工摇摇头,“走水不是目的,制造混乱才是!”   “就算这些地方没有走水,城中还安置了大量灾民。这些混杂在灾民中的叛军,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只需要在自己家周围四处点火,这就足够造成动荡了!”   “黔安的常驻守卫军除了守卫城墙,还承担着巡逻街道的任务。这样一来,大量的常驻军会拖在街面上”。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原本驻扎在昌义城中的兵,这会子应该已经开始攻打黔安了”。   “这不可能?!”   张祥文只觉得事情发展如此魔幻,“赵识带来的兵不过四千人,连克三城之下能剩下多少还不好说。更别提还得分成三份,一支去追荆州残兵,一支分散驻扎在三城,另一支兵藏匿在昌义附近,伺机攻打黔安”。   “等等……”,张祥文如遭雷劈,喃喃道,“如果、如果昌义城内只驻扎了一百来人,那么剩下的两城武安、宜顺内恐怕也没有多少人”。   “也就是说,赵识只将人马分成了两支,一支追荆州残兵,一支攻打黔安。他赌我们不敢打昌义,或者是在打昌义之前就弄丢了黔安”。   张祥文咬牙切齿,“疯子!真是疯子!”   “用兵贵在奇险,当年皂衣军刚刚起家的时候也是数次赌博,靠着一次次的胜利才走到了今天。”   耿天工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在夜色里格外沉重肃杀。   张祥文急急问道:“那我们可要回援?”   “来不及了”,耿天工喃喃道,“便是此刻回去也赶不上报信,更别提若是黔安失守,那我们更要打下昌义。以城换城,不亏!”   “全速前进!”   耿天工一声令下,身后黑色的洪流跟着他涌入了空虚的昌义城。 第173章   黔安县   “走水了!快来人啊!”   “去取水!快去啊!”   ……   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木料在火焰之下燃烧的哔剥声,还有芜杂的脚步声……一时间,黔安县各处房屋都开始起火。   巡逻的士卒源源不断的赶来,奈何起火点过多,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满城乱糟糟,宛如雨打风吹后的一地鸡毛。   与此同时,武备库、粮库等要地由于远离民区,根本不知道许多民房着火了,他们依然按部就班的巡逻。   武备库外有高墙,墙外还有一层守卫,而高墙内足有三层守卫。再加上昼夜不停、倒班巡逻的人员。整个武备库,根本不可能发生被人纵火这种事。   “头儿,武备库防守如此严密,怎么可能放的了火?”   三柱压低了身体,干瘦的身子骨趴在地上,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武备库的四周空空荡荡,为了让视线不受阻,防止敌人埋伏,就连野草都必须要清理干净。   三柱与吴二就只能远远的躲着,根本不敢接近。   他们原定计划是伺机动乱。可没料到皂衣军突然大批大批的审查灾民,再加上又出兵昌义。   而赵识对他们的要求是,必须赶在皂衣军出兵昌义之前开展行动计划。   吴二生怕计划暴露,只好提前行动,结果仓促之下只来得及在民居点火。   “不成啊,我们连这片野地都越不过去”,三柱焦黄的脸上满是急躁,两条眉毛拧巴在一块儿,连语气都急切起来。   “这皂衣军行事,处处有规有矩,法度俨然”,吴二读过一点书,说起话来都文绉绉的,“恐怕我们今儿是越不过这片野地了”。   吴二也是老兵了,他当机立断,“走!去城门!”   两人即刻缓慢后退,直到到了无人处才发足狂奔。   吴二越跑越心惊胆战。他混进灾民队伍里也不过十几天。领粥饭、上户籍、分配去处、找活计……这些琐碎的工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以至于吴二固然感叹皂衣军规矩多,但他从未像今晚那样,如此深刻并真切的感受到皂衣军强大的执行力和动员力。   这一路行来,他只看见皂衣军的小队四处救火。官吏们倾巢而出,清点损失、安抚民心。   整个黔安如同一架上满油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整个场面,乱中有序,看得吴二格外心惊。   吴二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怎焦黄干瘦的脸上浮现出焦灼之态。更让他焦躁的是,如果皂衣军真的可以迅速平乱,那将军的计划就失败了,甚至有可能因此遭遇朝中各式各样的弹劾。   赵识作为兵部尚书、冠军侯、最受陛下信重的臣子,他一倒,空出来的位子和利益是何等的诱人,想把赵识踩下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吴二越发焦躁。   城中一乱,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城外试图攻打黔安的赵识部下不过一千五百人。若不能够里应外合,打下黔安,一旦去打昌义的皂衣军回援的话,这一千五百人就变成送菜的了。   吴二带着三柱,一面拼命地往城墙附近赶,一面还得躲避满大街的皂衣军。   等他俩赶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城门处已经是火光熊熊。   大晚上的,皂衣军几乎是人手一支火把,将城门映照的如同白昼。   “城中有人四处放火,今夜恐有敌袭,大家都警醒些!”,巡逻的小队长一趟趟的喊。   吴二喘着粗气,心跳的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此刻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城门,只能隐匿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阴影里。   “不成,头儿,这根本过不去!”   三柱急死了,“太亮堂了!”   “他娘的!”,吴二低声咒骂了一句,“皂衣军的火把不要钱吗?!”   骂完之后,吴二气道,“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划过去,吴二等的心急如焚。那些四处点火的兄弟们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已经有几百人聚集到了城门口。   可大家分散隐匿在墙根阴影处,根本看不见对方,吴二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来。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城内的动荡绝都要平定了。而且城外的赵识部下快要等不及了!   “一会儿我去放鸣镝,鸣镝一响,我会即刻冲城门。你会隔壁戏,到时候记得仿出人声来!”   三柱点点头,轻声道,“头儿,小心啊!”   吴二焦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这是九死一生的活计,可赵将军待他们恩重如山。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等大恩,安敢不报?!   吴二深呼吸一口气,扣动了身上藏匿的一枚鸣镝。   鸣镝穿云裂日,直上重霄。在夏季闷热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引人注目。   响动声迅速吸引了巡逻的小队。   “谁?!谁在那里?!”   值勤的小队长吕俊迅速带队直冲墙根处。   眼看着伴随着吕俊冲过来,火把的光亮一点点漫过来,吴二和三柱沉下呼吸,突然发足狂奔。   眼看着似乎有黑影从墙根下窜出来,吕俊疾呼道,“敌袭!敌袭!”   吴二疯狂的往城门跑,甚至都不再掩饰自己的身形。他知道,三柱会为他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果然,背对着城门的那一侧传开了马蹄声、马匹嘶鸣声,甚至还有喧哗的人声,活像是有敌军已经入城。   吕俊悚然而惊,根本顾不上吴二,即刻率队迎敌。   与此同时,鸣镝一响,城门外潜伏了两日的赵识部迅速开始攻城。   由于黔安县的哨探是五里一小亭,到五十里之外截止。所以赵识的部卒需要先清理掉这些哨探才能开始攻城。   然而大军一旦逼近这些哨探,马上就会被对方发现。   潜伏在黔安县外的程文山身高七尺、体魄强健、胡子拉碴,相当符合大家对于武人的想象。作为赵识的得力干将,程文山也是个宿将,历经大大小小百余战,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然而再怎么丰富的作战经验,碰上了信息不对称的战场迷雾,程文山依然只能小心谨慎。   即使囿于距离,对于皂衣军了解不多,但考虑到皂衣军这两年来声名鹊起,按照盛名之下无虚士的想法,程文山甚至都不敢距离黔安太近。甚至为了保险起见,他根本不敢派遣哨探接近黔安县。   以至于他连前路上有没有、有多少皂衣军的探子都不知道。   “鸣镝一响,皂衣军肯定知道敌袭了。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暴露了!”   程文山恼恨无比,当时可是约定好他们会出城前来传讯的。结果现在搞成这幅鬼样子,也不知道吴二到底怎么办事的?!   可大敌当前,程文山根本来不及埋怨。   “既然我们已经暴露了,那前方有多少哨探都没关系,只需要全力杀过去就好!”   这时候要的就是快!否则一旦城中内乱被平定,那他们就是怠误战机。   程文山一声令下,“全军准备,衔枚疾行!”   夜色里,这支身经百战的劲旅手持兵刃,身着盔甲,口中衔枚,就连□□的马匹都裹蹄衔嚼,他们像一支利箭,直冲黔安而去。   “城内出事了!”   鸣镝声太响亮,皂衣军在城外设置的每一个哨探都意识到了,城内势必出事了。但职责所在,他们必须防备来自城外的危机,根本无法回援城内。   “注意警戒”,   十人小队由队长和副队各自带领四人,拆分出两个哨探小队,一队五人   此刻,距离黔安最远的那一支哨探小队的队长孙向阳面色凝重。   城中出现了莫名的鸣镝声,他原本就心下不安,偏偏此刻□□的马匹都长长的嘶鸣起来。   孙向阳越发紧张,低声嘱咐身侧的四个下属,“小心些,今晚恐怕不太平”。   “队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怪怪的声音?”   孙向阳一愣,仔细听了片刻才发现,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闷闷的脚步声。   黑漆漆的夜里,听到这种声音,孙向阳毛骨悚然,握着钢刀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只上过一次战场,还是个半新的兵呢!   孙向阳强行深呼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小心嘱咐道,“注意警戒,可能是……敌袭”。   身侧的四个队员齐齐点头。   果然,不过一会儿,马匹载着人从黄泥路的尽头涌出来。   孙向阳心头一冷,声嘶力竭喊起来,“敌袭!”   他喊了一声之后,迅速点燃了手里的传讯焰火。   “砰――”   冲天而起的光亮让第二队哨探心里一沉。   紧接着,焰火依次在天空绽放,美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哨探们驱动马匹,迅速转身回城,除了第一支哨探小队。   孙向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钢刀与马缰绳,等到确认已经有第二朵传讯焰火出现在了夜空。   此时,敌人已经快到眼前了。   孙向阳这才一声令下,“跑!”   五人小队根本没有直线回城,而是选择了向道路两侧奔逃。若是转身回城,根本跑不过急速赶来的敌寇。一旦被敌人追上,五人小队面对千人,就是个死字。   “程将军,他们跑了!”   “不必追!继续往前冲!”   这种黑夜里极速奔驰之下试图分人出去追击对方,只会打乱自己的队形。况且敌袭的消息已经被传递出去,追到这几个探子又有何用!   程文山根本没搭理孙向阳他们,他心急如焚,不停的驱动马缰绳,生怕城中内乱已平。   此刻,黔安城内,吴二一马当先直奔城门。鸣镝声一起,隐匿在黑暗里的人仿佛都得了信号,齐齐奔向城门口。   大战,一触即发 第174章   “如何了?”   说话的刘三俊正穿着盔甲在女墙内执勤,火光加上金属盔甲的反射,将他的身影勾勒的格外清晰。   但鲜少有人注意到,一边不远处的黑暗里还站着个着皂袍的男子。   男子笑声清朗,单听声音,只觉他风光霁月,可说出来的话却血腥四溢。   “民居陆陆续续起火,共计四十六处起火点。此外,武备库、粮库等地虽未发现有生人接近过,但有几处杂乱的脚印,应该是在极速奔跑之下才留下的”。   “人抓住了吗?”   男子点头又摇头的,“民居起火点只抓住了十七人,此外,还有二十五个疑似想放火的嫌疑人”。   刘三俊笑起来,“你们情搜科不是号称掘地三尺都能把人与情报挖出来吗?”   “你不必嘲讽我”,黑暗里男子翻了个白眼,“谁都没料到赵识会来这一手”。   男子不由自主感叹道,“这胆儿可真够肥的!”   到处纵火也就算了,居然还留了百余个根本没捣乱,潜伏在灾民中,平日里看上去毫无异样,只是乘乱奔向城门的人。   也就是说,那一批纵火的全是弃子。   要知道,胆敢来皂衣军潜伏的,不是精兵就是亲信,赵识可真舍得。   而这些亲信们知道自己入了黔安城,就是有去无回。明白自己当了弃子,还心甘情愿的去死。赵识此人,要么是人格魅力强,要么是洗脑能力强。   “不管是哪一中,赵识此人,都是劲敌”,刘三俊断言道。   男子点了点头,心里颇为赞同刘三俊的说法,但他偏偏笑了笑,沉声道,“功高盖主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三俊浓眉一皱,“你们这是要离间赵识和佘崇明?”   男子笑呵呵的摆摆手,“用得着我们离间吗?佘崇明那儿的臣子,看赵识不爽的,多了去了。赵识出身微末,家贫、无力果腹,方才投军。读书不多,跟那些个文臣们聊不来。偏偏他年不过二十八,正是武将的黄金期,想等他老死也不太可能。”   “既不能结为同党,又不能让他自然退出,偏又占据着利益,哪个臣子看他能高兴呢?”   “更有意思的是,赵识约摸意识到了绝大多数武将们都下场凄惨,所以他尽力不结党营私,在朝中成了个孤臣。佘崇明也因此更为信任他。但一旦这份信任崩塌了……”   夜里凉风吹的人心里冷嗖嗖的,男人的话更是让人心头发凉。   “赵识现在就跟被鬣狗环伺的独狼一般,看着威风赫赫,镇压着底下的魑魅魍魉、鬣狗豺狼。可一旦他显露败迹,豺狼虎豹们只会一拥而上,彻底将他分食殆尽”。   夜里的风太冷,刚刚上来城墙,站在刘三俊后头的何兴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喃喃道:“幸亏咱们不搞功高震主这一套”。   “那是因为佘崇明害怕自己的权利被人窃取,好不容易登上的皇位无法流传给子孙后代。可我们的权利早早晚晚都要移交的”,说着说着,刘三俊笑道,“你若能功高到震主,先生不知道多高兴呢!”   沈游势必要感叹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优秀的人才不断涌现,这是何等的快活!   何兴旺摸了摸脑袋,“嘿嘿”的笑了两声。   刘三俊也不在意,直接问道:“抓到人了?”   “嗯嗯”,何兴旺点点头,“城门处本来就架设了□□兵,冲击城门的共计两百二十七人,死亡一百五十四人,其余的多数都被□□捅中,重伤的、轻伤的……伤势不一,已经抬去俘虏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弄到了一个会唱隔壁戏的”。   “口技?”,男子一惊,连声问道,“怎么回事?”   “原本布设的兵力是防备敌人冲击城门口的□□兵和弓箭手,以及正常巡逻执勤的小队。谁能料得到呢?敌方小队里有个会口技的!   何兴旺年纪不大,以至于还有些少年气,乍然见到一个会口技的,他格外兴奋,赞叹道,“那人竟然能仿出人声、马蹄声!我们还以为敌人不知道从哪里入城了。大量的巡逻小队都去了他那儿,差点就让那些冲击城门的人得手了”。   刘三俊沉着脸,“人员伤亡如何?”   “将军放心吧,那个会口技的,本人不怎么中用,功夫稀松,几招就被拿下了。”   “此外,共有士卒五十四人死亡,八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   说到死亡,再怎么司空见惯,同袍离去的时候依然会为之伤心。何兴旺语气低落,大战刚捷的喜悦都没有了。   “哦,还有两个新兵,第一次碰上这中大事儿,紧张之下,把自己的脚给扭了”。   男子眉头一皱,沉声道:“新兵还得练啊!”   何兴旺忍不住瞄了两眼隐匿在黑暗中的男子,由衷感叹道,“你们情搜科还挺厉害的!”   男子嗤笑一声,“黔安是我们的主场,要是连进黔安的灾民有异都查不出来,我今年的述职报告就别写了!”   “那可真是巧了”,刘三俊看了他一眼,“你今年的述职报告怕是要扣个等级了”。   男子不说话了,脸色比夜色还黑。   “我也没料到居然还有个唱隔壁戏的”,男子郁郁不乐道,“见鬼了!赵识到底是打仗的还是搞杂耍的?!”   刘三俊的脸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可以与他衣袍的色调媲美,“口技这中偏门的东西古已有之,鸡鸣狗盗甚至在战国就被用于军事,这一次,你我都没想到,差点阴沟里翻船!”   要不是刘三俊足够谨慎,在城门口布设了数百兵力,否则一时大意之下真被人声东击西,冲破了城门,那他怕是要被同袍们嘲笑死。   对于刘三俊而言,有着数倍于敌人的兵力,又知道敌人要攻城,却依然弄丢了城池,这简直是巨大的耻辱。   嘲笑也就算了,这还意味着赵识顺利的拿下了四城。这对于皂衣军出兵荆州的战略是一中巨大的打击。   即使是现在,城内的动乱平定了,城外蠢蠢欲动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何兴旺,吩咐下去,率领全军,准备迎敌”。   “是!”,何兴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男子看了看天色,“刘将军,若无要事,属下也告退了”。   刘三俊奇道,“你们情搜科不是直属先生的吗,为何会对我自称下属?”   男子朗声笑道,“县官不如现管嘛!”   刘三俊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信你才有个鬼呢!   “说吧,是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   男子丝毫没有被戳破的羞窘,轻声笑道,“此战过后,我们希望能够以刘将军的名义给赵识送封招揽信。理由就是刘将军与赵识将军交手后,非常欣赏赵识的谋略,意欲向主上举荐他。并诚挚邀请赵将军投靠皂衣军”。   刘三俊面色古怪,心说你们情搜科怎么天天干这中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前脚还说不需要离间,赵识和佘崇明就会自动分裂,后脚就上去踩了赵识一脚。   刘三俊皱着眉,“如此粗浅的离间计,也能成功吗?”   男子不怀好意的笑笑,“人心诡谲啊!这场离间计,不过是在人心中撒下一颗中子罢了,至于这颗中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那就得看以后了”。   “能长成固然最好,长不成也不过是顺手送封信的事儿,也不费劲儿啊!”   刘三俊的眉毛拧得更厉害了,“赵识此人,尚且算得上是一名能将。就像此次,假使他面对的不是皂衣军,早就成功了”。   男子也点点头,“此人才干相当不错。手上不过三千人,便敢豪赌一场。先以纵火的人引走了好大一部分兵力,又用那个会口技的再分流一部分兵力,剩下的这些人直冲城门。”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赵识拿下了荆州兵残部,现在应该正在急行军赶回来,直奔昌义、黔安”,男子感叹道,“便是他拿不下黔安,至少也保住了武安和宜顺”。   赵识手上的人马是有限的。三千人马在攻打昌义、武安、宜顺过程中本就有损失。便是没有损失,分出一千后追击荆州兵残部,那么剩下的两千人分散驻扎昌义、武安、宜顺三城,一个城池不过六七百人。   这么点人口,还不够皂衣军塞牙缝的。况且一旦昌义被皂衣军打下来,他们势必会势如破竹,直攻武安、宜顺。   所以用平均人马的法子,极有可能致使三城之中,任何一座城都保不住。   这个概率大到赵识不敢赌。否则他辛辛苦苦赶走了荆州兵,难不成是为皂衣军做嫁衣吗?!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将绝大部分兵马囤于昌义,剩下的武安和宜顺干脆只设置一百来人,营造出一中昌义有重兵把守,守卫森严的样子,赌皂衣军不敢轻易动手,好为佘崇明大军集合争取时间。   可赵识手上有多少人马,皂衣军心里有数的,因为他们围观了赵识和荆州兵的昌义之战。   无奈之下,赵识干脆一个城池只驻扎了一百余人,剩下的人马一部分由自己带队追击荆州兵残部,一部分混进了黔安县,一部分在黔安县外潜伏。   对于赵识而言,搏一搏,黔安若被拿下,三城变四城,赚大发了。博失败了,黔安县没拿到,那他反正还有三城,也不亏。   便是真的被皂衣军拿走了昌义,至少这一场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盘旋在黔安、昌义,赵识为佘崇明的大军集合赢得了时间,能让大部队保下武安和宜顺。   也就是说,对于赵识而言,搏一搏可比谨慎的平均人马驻守城池来的划算。   更别提,此刻佘崇明的大军应该已经集结完毕,至少宜顺和武安肯定已经是他们的了。   况且若是时机凑的巧,赵识拿下荆州兵残部后,正在迅疾赶来昌义中。届时,城内有人作乱,城外赵识和程文山汇合,三股人马一起,杀皂衣军一个措手不及,拿下黔安的机会极大。   “赵识唯一的问题就是错估了我们”,刘三俊感慨道,“错估了情搜科的情报搜集能力,错估了皂衣军的执政能力和行动力。假如换个对手,赵识可就真的博成功了”。   刘三俊看向阴影里的男子,“鉴于此人颇有才干,我更希望能够招降他。所以……”   “……你们离间的时候悠着些”。   “这个是无法保证的”,男子平静道,他完全没有要拍拍胸脯打包票的样子。   “局势瞬息万变,若能保住他的性命自然最好,若他非要跟恩主佘崇明同生共死……”,男人还怪不好意思的,“那我也只好送他一程了”。   他说着说着,眉目弯弯的笑起来,“比起操心赵识的性命,我觉得将军还是操心一下黔安的安危吧。”   城中内乱倒是解决了,可城外潜伏着的赵识部下程文山正在拼命赶来,更别提稍后保不准还真有赵识率军赶来。   说着说着,男子告退离去,身形隐没在了黑暗里。   刘三俊没管他,从始至终他就没看清过这个男人的脸。保不准就连声音都是经过了伪装。   情搜科的人,除了放在明面上的那几个,其余的都颇为隐蔽。谁都不知道身侧的同僚是不是还有第二重身份。   刘三俊收回了思绪,他站在女墙内侧,此刻源源不断的士兵涌上了城门,弓箭、火油、热水……等各类守城战的器械一一被搬上城墙,只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远处,黑黢黢的夜色里隐隐传来闷闷的马蹄声,敌人已经不断逼近黔安城了。   “传令全军,注意隐蔽!”   刘三俊一声令下。一时间,城墙上传来有模有样的喊打喊杀声,夹杂着哀泣声,仿佛城中真的有内敌作乱。   “程将军,前方就是黔安了!”,副手余新知松了口气,可算是赶到了。   程文山点点头,眼前城池巍峨耸立。为了防备敌人入侵,这座城池明显加固过。   程文山的眉毛拧得死紧,过于坚固的城池,攻打起来本就困难,更别提守城的还是威名赫赫的皂衣军。   “程将军,上面声音不对”,副手余新知哨探出身,耳力惊人。那城墙上一阵阵喊打喊杀声,摆明了是城中还有内乱,“要不再等等,万一吴二他们打开了城门呢?”   “来不及了”,程文山脸色黑沉沉的,两条浓眉拧巴在一块儿,“幸运的话,吴二稍后打开了城门,那我们就要面对皂衣军的冲杀,一样要对上皂衣军。不幸的话,吴二被杀,城中内乱已平,根本无法打开城门。皂衣军腾出手来,势必会出城攻打我们”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和皂衣军正面撞上,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进攻,尽快与吴二里应外合,攻破黔安城门!”   “架云梯!上冲车!”   程文山一声令下,身后的云梯与冲车即刻涌出。   按理他们急行军是不会携带大型攻城器械的,但这玩意儿是打荆州兵的时候从昌义城中搜出来的,正好拿来用。   云梯架上,冲车对准城门。   程文山麾下的无数将士如同黑蚁,密密麻麻的悬挂在城墙上,试图爬上女墙。   然而站在城墙上的皂衣军,手上是无数即将射出的三飞箭,□□被捆绑在在箭簇后的□□筒内,箭矢极速前进之下穿云裂甲。   眨眼之间,城下就成了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一瓢瓢热油热水,不断的往下泼去。伴随着皮肉的烧焦声、士卒们声嘶力竭的哀嚎声,乃至于还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将军!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余新知在一片爆炸声中喊的声嘶力竭,他身上出现了多处被爆炸后的气浪裹挟碎片所打出来的伤口。   整个人灰头土脸,小伤不断。   这一波下来,皂衣军根本不像是陷于内乱的样子,反倒备战得当,仿佛等他们很久了。   “被、骗、了”,程文山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的。   “程将军,撤退!尽快撤!”   一个又一个的将士倒在他面前,程文山恨得双目赤红。   “不行!将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按照路程推算,赵识马上就要到了。若他们此刻退去,那就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死了这么多兄弟,总不能白死吧!   “众将听令,赵将军马上就要到了――”,程文山大声喊道,“随我冲啊!”   赵将军这三个字仿佛拥有无限的魔力,周围惶惶不安、精疲力竭的将士们,身体里像是奔涌出无限的勇气,提起手中□□就直冲城门而去。   又一轮拼杀开始了。 第175章   “杀!”   “啊――”   “砰砰!”   ……   战场如同绞肉机,源源不断的绞杀着双方的血肉之躯。皂衣军作为守城的一方,尚且还好些。程文山部却在奋力攻城之下,损失惨重。   “开城门!”   刘三俊一声令下,身后皂色的洪流奔出了城门,与城外的程文山部做最后的拼杀。   双方足足厮杀了一夜,天光微熹之下,这场战争终于走到了头。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城外到处都是此类喊声。这是皂衣军的惯例了,只可惜这一场仗打下来,根本就没有多少降兵了。   “传令全军,按照惯例,治理伤员、清点俘虏”。   刘三俊面染鲜血,手上的钢刀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血,一身皂袍,除却吸饱了晨露,还吸饱了鲜血。   他眨眨眼,平复下满身的血气,饶有兴致的看向被生擒的程文山,直言问道,“你家赵将军呢?为何没来?”   “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   程文山双手反剪被缚还不忘骂骂咧咧,要是目光能杀人,他恨不得宰了刘三俊。   “龟孙子!孬种!没卵子的怂货……”   程文山以一己之力骂遍了整个皂衣军,源源不绝的骂法,花样百出的口音,简直让刘三俊大开眼界。   “闭嘴!你他娘的!”   何兴旺到底年轻,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刘三俊轻笑一声,“败军之将,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程文山顿时就跟被卡了脖子的鸡崽似的,两眼一瞪,掷地有声。   “呸!”   刘三俊理都没理程文山的愤怒。   对他而言,败者的愤怒是对胜者的嘉奖。   所以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嘲讽道,“看来赵识本人也不算英雄!”   他评价道:“将下属送入险地,是为不仁;背弃下属,独自逃生,是为不义;机关算尽,一无所获,是为不智。此等不仁不义的莽夫,唯一可以称道的也就他对佘崇明的忠心了”。   说着说着,刘三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程文山,“只可惜,也不知道你家将军如此的耿耿忠心,佘崇明还要不要?”   “你放屁!”   程文山大喝一声,当即就要冲上前来,却被身后看守的两名将士狠狠的拽了回去。   “老实点!”,看守他的两名士卒问道,“将军,此人可是按照惯例入俘虏营?”   刘三俊点点头。   俘虏营?   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将军,大恩大德,我老程怕是要来世再报了。   程文山内心悲怆不已,“你们也不必挑拨离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正在给轻伤员紧急包扎的医科实习生嗤笑一声,刘三俊看了她一眼,实习生赶紧撇过头去,佯装刚才笑出来的不是自己。   程文山也不知道怎么的,被她一笑,仿佛自己的悲怆竟成了一场大笑话似的。   早已听闻皂衣军有许多女性官吏,这还是他在军中第一次见到活的非营妓出身的女子。   更奇异的是,从城门内涌出来了大量的皂衣军。他们清点伤员、区分伤势,居然就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步紧急治疗。   刚才还哀鸿遍野的战场,现在眨眼之间就变得有序起来。   “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救救我!”   狗蛋才十七岁,他左臂被皂衣军砍了一刀。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现在有人来包扎,即使对方是敌人,可狗蛋依然挣扎求生。   “我尽力”,刚刚还在发笑的医科实习生此刻全情投入,按照学校里教的,清创、上药、缝合、包扎。   一整套流程下来,狗蛋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那、那个……”   他疙疙瘩瘩、磕磕绊绊的想感谢这个给他包扎的医科实习生,又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   实习生没在意他的木讷,这是她上岗的第一个月,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做完整套清创包扎的活计。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甚至还会关怀一下这个俘虏,“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好多了”。   实习生眉目都飞扬起来,“那你站起来,一会儿跟着第十五号小队,他们会带你们去俘虏营的”。   铁蛋来不及问俘虏营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实习生已经兴奋的奔向下一只小白老鼠。   在医科迅速的清理下,绝大部分重伤员们在简易治疗后都被抬进了伤兵营。没受伤或者轻伤的俘虏也进了俘虏营。   几乎眨眼之间,这地方就没剩下多少人了。   明明是夏季白日,正该是炎热的时候,程文山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睛里充斥着茫然和不可思议。从前战后固然也有大夫,可药物、大夫永远都是不够的,只有高级将领轮得到,底层的士卒们受了伤,基本只能等死了。   伤兵营里永远乱糟糟的,苍蝇与腐肉在一起,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恶臭,宣告死亡的来临。   可在皂衣军这里,他们居然连俘虏都救治的有模有样。   程文山苦笑起来,若是再这样下去,还有多少人能提的起劲儿来跟皂衣军打仗?   刚才那些被俘的士卒们,受了伤的被治疗,不好意思辱骂皂衣军。没受伤的人也有同袍接受了治疗,也不好恩将仇报。   到头来,整个战场上似乎只有他一人的咆哮声。   像个笑话。   程文山茫然的看向眼前的刘三俊,“你们,这是为何?”   “上了战场,是生死各为其主;下了战场,就都是我等的子民。按照俘虏营的规定,表现良好的,三年之后便可换得良籍,有突出贡献的,甚至可以早获良籍。”   刘三俊顿了顿,笑道,“不论是早还是晚,都是我等麾下百姓。能救的总要救的”。   更别提这药材钱都是要你们还的。   但这话就不必说出口了。   刘三俊笑笑,“说起来,赵将军也算与我等颇有些共同之处,听闻赵将军待士兵尽心竭力,堪称解衣推食,爱兵如子”。   “你什么意思?”   程文山两眼精光湛湛,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他刚才那就是被皂衣军迅捷的速度和忠厚的作风给迷惑了。   现在一清醒过来,即刻意识到,刘三俊拿他当□□踩。但凡方才这些话传出去,俘虏们就要对皂衣军感恩戴德了!   程文山懊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都说他老程骂起人来嘴巴毒,感情这儿有个闷声不吭却嘴皮子更利索的。   “我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希望能与赵将军比一比,谁待士卒更好罢了。不过我觉得皂衣军倒是更强些”   说着,刘三俊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柔和了一瞬,演的跟真的似的,“我们爱民如子是为了平定天下,让世人过上好日子。可赵将军爱兵如子,又是为了什么呢?也不知道佘崇明知不知道赵将军解衣推食的对待下属呢?!”   程文山毛骨悚然,“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他娘的……”   程文山骂骂咧咧,赵识此刻也很想骂骂咧咧。   原本他应该在奔向黔安的路上。可现在停驻在了武安。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识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再恭恭敬敬的将圣旨供起来。   “赵将军,此次征战有功,陛下很是高兴”。   传旨太监丝毫不介意卖赵识一个人情,反正这圣旨也是来褒奖赵识的。   “多谢公公”,赵识前一刻急行军赶到武安,此时胡子拉碴,整个人又脏又乱。   原定的计划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旨意破坏,程文山还在黔安孤军奋战,他却被拦在了武安。   赵识被大胡子遮盖的脸上落满了阴霾,还得提起精神,强颜欢笑的向传旨太监道谢。   传旨太监面白无须,此刻白面上的五官都挤在一块儿,笑着说,“将军客气了”。   赵识会意,打了个眼神。手下将领当即塞了几一袋金珠子给传旨太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识这才送走了对方。   太监一走,赵识的脸“刷”的一下,迅速阴沉起来。   他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跟他一起急行军的下属吕敏,眼看着自家将军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顿时直言道:“将军,陛下有旨,让我们跟着大军一起留在武安,不能再往昌义去了”。   赵识沙钵大的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他面色涨红,满脸愤怒。   “砰――”   赵识激愤之下,活生生砸穿了桌案。   手指骨节上迅速破皮,红肿一片,甚至还有被木屑刺入皮肤后流出的鲜血。   手再怎么痛都比不上赵识此刻的心痛。   那么多的兄弟还留在黔安!全是他亲手送进去的!若不能将这些兄弟们救回来,他有何颜面担当兵马大元帅。   况且这是大好的攻下黔安的时机,为何不去?   赵识的心里浮现出一层又一层的阴霾,到底是朝中有小人作祟,还是陛下不再信任他了?   “将军,此非汝之过”。   刚刚进来的幕僚李可之真心劝慰道,“陛下既已下令,将军万万不可违逆!”   赵识恨恨道:“陛下必定是被奸人所蒙蔽,怎会下出这样的圣旨?”   室内的几人都不说话了。除了赵识,没有人敢肆意评定陛下。   “陛下乾纲独断,怎会为奸人蒙蔽?”,李可之皱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将军慎言啊!”   赵识摇摇头,沉着脸,仿佛毫不在意,“此地仅你与吕敏二人,皆为我亲信,不必如此小心”。   “将军啊”,李可之叹了口气,“若真隔墙无耳,将军要急行军前往昌义的计划,怎会泄露?”   李可之放轻了语调,“说白了,这军中必有陛下的耳目!”   “留在昌义的一千多人,全是你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若他们死在了战场上,倒也算死得其所。可如今却是我抛弃了他们!”   慈不掌兵是为了有效发挥每一分战力,这四个字根本不适用于现在这个情况。马上就到了要收割战果的紧要关头,却因为一道圣旨被迫停滞计划,赵识心里的憋屈劲儿,那就别提了!   他的两颗眼珠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为了急行军,赵识已经许久没有睡好觉了。   不知道计划能不能成功,心里揣着事儿,乍然又接到陛下不允许他前往救援程文山的圣旨,赵识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他隐隐感觉到了朝中的风雨。   “陛下为何会下这样的圣旨?此刻正是该乘胜追击的时候啊!”   赵识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拿不下黔安,我们此刻发兵,保不准还能与皂衣军争一争昌义”。   “将军,你连下三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李可之唉声叹气,“从前将军多是平定川蜀内乱,以及抵御荆州的李铎,看上去便声名不显”。   李可之一双吊梢眼,不说话都像是在鄙视别人,此刻翻起白眼来,嘲讽之味更加浓重。   “于是朝中总有傻帽儿觉得自己也能做得到!对于这样的小人而言,将军若是连克三城,那简直是挖了这帮人的祖坟。”   “如今皂衣军声名鹊起,将军却依然能在皂衣军手中夺得两城,可见将军的英武”,李可之拍了个小小的马屁,赵识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一些。   “如今将军靠着这场战功势必能更上一层楼,这只会令小人们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挖空心思也要扳倒将军!”   “所以……”,李可之顿了顿,“他们向陛下进谗言,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此话一出,赵识原本稍有缓和的心情又迅速低沉了下去。   他沉声道,“小人进的谗言成功了,意味着陛下不再信任我了。哦不,应该说陛下没那么信任我了”。   “将军啊,主人的卧榻之侧酣睡着一只猛虎,这只猛虎固然为他看家护院,却也有可能暴起伤害主人啊!”。   李可之叹口气,“功高震主,莫过于是啊!” 第176章   赵识躬身一礼,诚心诚意的请教,“请先生赐教,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陛下信任我?”   “将军,破镜难圆啊!裂痕一起,试图弥合复原是极困难的”。   李可之微笑起来,只恨这是夏季,不能学诸葛孔明往手上放把羽毛扇。   “要么将军就一条路走到底,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孤臣,陛下指东,您就不敢往西”。   赵识眉头紧锁,“这也太被动了!若是朝中的蠹虫们源源不断的进谗言,天长日久之下,陛下难免心有疑虑。况且……”   赵识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李可之了然,笑着说出了赵识未出口的话,“况且若是将来大业已成,陛下要飞鸟尽、良弓藏,将军做了那么久的孤臣,毫无势力,只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毫无反手之力,只能任陛下宰割”。   当年佘崇明对赵识有一饭之恩,又将他步步提拔至今,故而赵识对佘崇明忠心耿耿。但史书之上,但凡功高的武将们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这份阴影一直盘踞在赵识的心头。直到今日,这份心理阴影终于狠狠地给了赵识一击。它让赵识意识到,陛下已经不那么信任他了。   李可之淡淡道:“最要命的局面还不只这个。若将军不做孤臣,选择结党,那么陛下只会对将军更不放心”。   “说白了,继续做孤臣等于饮鸩止渴,只能赌陛下的仁慈,看陛下将来愿不愿意放将军一马,让将军安享晚年。可不做孤臣,选择结党,那就是速死的局面。”   李可之感叹了一声,“将军如今是左右为难啊!”   “我绝不会结党!”,赵识眼底的厌恶浓到都要溢出来了,“这天下之所以变成这副鬼样子,还不是朝中大臣们到处结党营私害的”。   李可之平静道:“那看来将军就只能继续做孤臣了”。   “这条路我现在就在走,可我已经拒了同袍宴请,甚至公开与各位重臣不睦”,赵识在房间里闷头走来走去,他有些烦躁,“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陛下相信我并无反心!”   李可之摇摇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将军掌握着兵权,就如同老虎长着利齿,即使老虎并无用利齿伤人的心思,旁人不一样要提防老虎?”   赵识眉头紧锁,“先生的意思是为了让旁人放心,就只能……拔去自己锋利的爪牙?”   “将军甚是英明!”   李可之颇为赞许的看了赵识一眼,继续道,“若将军能够在每一次出征归来后,将兵权虎符尽数上交,陛下自然就安心了”。   “这不可能!”   赵识想也不想的反驳道,“咱们仿的是大齐的军制,原就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我能将兵权握在手里,是因为我爱兵如子,将士们信服我,愿意卖命。交不交兵权根本不是一块虎符的事”。   “况且现如今,每次出征归来,我都会亲手将虎符交还给陛下,根本就没有欲揽虎符于私有的意思”。   李可之哈哈大笑起来,“将军,我说的交兵权根本不是交虎符!”   “将军自己也说了,虎符固然象征着兵权,但实际上,兵权所真正代表的是……军心”   “将军素日里对下属关怀备至,解衣推食,嘘寒问暖,几将下属视为子侄。于是军心所向!”   “说句难听些的,虎符不过是块死物,便是没了它,将军若愿意振臂一呼,依然有无数士卒愿意跟随您。这才是陛下所忌惮的!”   李可之微笑起来,他几乎是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赵识,“所以要交兵权,最重要的是……”   赵识愣了愣,他的牙齿不由自主的咯咯颤抖起来,一种巨大的悲怆和愤怒袭击了他。有那么一瞬间,赵识觉得这个世道特别荒谬。   为了让陛下信重他,所以他就不能信重自己的下属。   “这算什么?难不成我得克扣军饷、打骂士卒,才能让陛下安心吗?!”   “将军莫急!”   吕敏急急忙忙劝道,他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翻来覆去的劝赵识别急。   赵识坐在椅子上,他已经从愤怒转向了悲凉。涨红的脸色平复下来,目光里都透露着茫然。   眼看着赵识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里,李可之微笑道:“将军,下属对您的耿耿忠心是您的根基所在。自掘根基的事,傻子才做!”   赵识猛地抬头,连声追问道,“既然不能自掘根基,却又要让陛下放心,李先生的意思是要我自污?”   李可之笑着点点头,“无瑕的白壁虽美,可对于君王而言,手里把玩的白璧唯有微瑕才是最好的。”   赵识一愣,竟凭空生出几分悲怆之意,他喃喃道,“只有白壁微瑕,陛下才有理由换一块”。   做臣子的,总得有些把柄被皇帝捏在手上。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用的安心,用的放心。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在想换掉这个臣子的时候,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至于因为栽赃“莫须有”之罪而遗臭万年。   半晌,赵识干涩着嗓音说道,“先生可有教我?”   李可之微笑道:“古往今来,自污名声却无伤大雅的法子只有那么几种,或好美色,或好美酒,或好金银。将军想选哪一种?”   半晌,赵识面无表情,“军中禁色、禁酒、禁贪污受贿”。   “既然将军哪样都不想选,那就只能继续做一个无暇的孤臣,只等着有朝一日,屠刀自头顶落下”。   李可之笑笑。“当然,将军也可以赌一赌,将来的陛下会不会念在往年的情分上,对战功赫赫的将军手下留情”。   “届时若陛下愿意共享荣华富贵,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陛下选择了杯酒释兵权,这个结局倒也不算坏。可要是陛下选择了飞鸟尽、良弓藏,那……”   李可之容貌鄙陋,吊梢眼配上大嘴巴,此刻这些话一说出来,简直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吕敏就很不舒服。   他皱眉道:“将军,陛下好美色,不如我等给陛下寻摸几个美人吧!”   李可之笑笑,“这倒也是个好办法。若能将这些美人□□得当,吹吹枕头风,让陛下信任将军,保不准比将军你自污名声管用的多”。   “先生不必拿我打趣了”,赵识叹了口气,“今日劳烦先生献计,只是我投军,原本就是活不下去了。为何我会活不下去?”   赵识的脸上浮现出浓烈的嘲讽,“还不是全拜那帮贪官污吏所赐!”   “若要我送美人、或者自己好美酒,乃至于索贿,我与那些小人又有何异!”   李可之一愣,他指着案上供奉着的那一卷圣旨说道,“将军若不做改变,那东西就不是圣旨,而是阎王爷下的第一道催命符”   赵识咧嘴笑起来,“秉性如此,改不了了!”   “将军,三思啊!”   吕敏原本想劝将军想想家中妻儿老小,但转念一想,他家将军流民出身,又自觉造的杀孽太多,到现在都没成亲,无家无口无拖累。   他只好急急忙忙劝道,“请将军替我们这帮兄弟们想想,将军若倒了,我等势必会被人分食殆尽”。   赵识朗声道,“我生于微末,起于草莽,书读的也不多,能够走到今日,全靠一帮兄弟扶持”。   “若我真的有大难临头的那一日,必会先将一众兄弟们安置妥当”。   “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吕敏急坏了,赵识却摆摆手,笑的颇为轻松,“人嘛,早晚都是要死的,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了!”   “将军!!”   吕敏又急又气,张口欲劝,却看见一旁站着的李可之一副看稀奇的表情,顿时怒上心头,张口斥道,“李先生,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劝劝将军!”   李可之还没开口,赵识即刻呵斥,“吕敏,不得对李先生无礼”。   吕敏无奈,心不甘情不愿地揖了个礼。   李可之笑呵呵,五官顿时更丑了,看的吕敏一阵眼睛疼。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像将军这般心甘情愿赴死之辈,还是头一次见!”   李可之年纪不过三十一二,就已经自称上老朽了。   他捏了捏自己短短的胡须,“将军既然下定决心,属下也不多劝。只是希望将军多多小心,朝中奸佞横行,朝外也有皂衣军虎视眈眈”。   “皂衣军?”   一提及皂衣军,赵识泰然赴死的状态顿时就没了,他急急道,“也不知道文山怎么样了?”   李可之劝道:“还请将军放心,只要程将军没有战死沙场,皂衣军素来优待俘虏,按理是不会出事的”。   吕敏也急,“老程他脾气直,只怕他死拧着不低头”。   李可之叹气道,“与其操心百里之外的陈将军,我倒以为,还是先操心操心赵将军吧!”   赵识一愣,拿手指指了指自己,“先生指的是……我?”   “没错!”   李可之面色沉凝,“皂衣军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他们经历过大大小小如此之多的战役,虽也有输的,但他们的输法可不是溃败逃亡,而是……死战至全军覆没”。   李可之的吊梢眼里浮现出赞叹,“也不知道皂衣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令行禁止也就罢了,竟还能死战不退,这是何等的悍勇!”   “李先生,你莫总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吕敏皱眉道,“这一次三城之战,我们拿下了宜顺和武安,还收编了荆州兵。便是皂衣军拿到了昌义,擒下了老程,那我们也是半斤对八两,双方谁都不吃亏!”   不搞阴谋诡计,涉及到自己的专业军事领域之时,赵识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吴二率队潜入黔安作乱,皂衣军势必要还回来。再加上,我们与皂衣军是敌非友,只怕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很快要攻城略地,向武安进发了。”   “不仅如此”,李可之严肃道,“除却直接攻城略地,皂衣军的谋略也极为优异。他们有大量的官吏……”   李可之一顿。他容貌鄙陋,又屡试不第,仕途断绝才会来做幕僚。   故而官吏二字,简直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我虽不曾去过皂衣军的辖区,但皂衣军的货物通行天下,诸多百姓都在往皂衣军下辖的地方涌去,甚至将其描述的如同太平盛世一般。便是传言有夸大的成分,但至少皂衣军官吏的执政水平还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官员不太可能有草包。那么他们的下一步就不一定是武斗”。   赵识一愣,“李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们不一定会打武安,反倒很有可能搞阴谋诡计?”   李可之一笑,“别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只要能让敌人死,就是好策略!”   “那他们会从哪里动手?”   赵识绞尽脑汁。奈何他全部的天分都点在了作战上,对于耍弄政治上的阴谋诡计,实在是毫无天赋,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   赵识正想发问,抬眼看向李可之,才发现,对方似乎正对着那卷圣旨发呆。   炎炎夏日,也不知道怎么的,赵识猛的打了个寒颤。 第177章   “听闻皂衣军的刘将军极为欣赏赵将军”,李立之笑抚摸着自己的短须,阴阳怪气的拱手,“恭喜将军啊!”   朝中大臣李立之与赵识的幕僚李可之本为同宗兄弟,两人的人生境遇却一个天一个地。   李立之是兄长,样貌俊美,四书五经学的极好,入仕之后很快就做到了礼部尚书。   李可之是弟弟,容貌鄙陋,屡试不第,最后混成了赵识的幕僚。   同宗兄弟本该相互提携。奈何两人是远亲,本就不熟,更别提还相互看不上眼。以至于李可之在外从不提自己有个礼部尚书的远方堂兄。   做弟弟的,看不惯兄长在朝为官,却每日里只知道溜须拍马,尽做些奸佞小人做的事。   做哥哥的,看不上弟弟长得丑也就算了,还屡试不第,是个穷酸废物。   此刻,李立之眉开眼笑的恭喜赵识,一看就不怀好意。   当日商议出兵荆州之时,赵识与王川都赞同先打荆州,独独李立之,顶着一张俊美的脸,却行着小人之事。   赵识冷笑一声,向陛下进谗言、诋毁他的,势必有李立之一份。   此刻又来他面前做什么挑拨离间的事!   正好,反正他也不需要跟朝廷重臣打好关系,赵识干脆直接把那股厌烦劲带到了脸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莫挨老子。   他甚至连李立之的话都懒得回,转身就走。   赵识就这么走了?!   李立之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赵识不过一介莽夫,竟敢如此不识好歹!   此刻正是上早朝的时候,东方未曙,明星尤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太和殿内,百官分立两侧,还有御史举劾按章,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文武百官,只等着纠错。   佘崇明坐辇出房,文武百官齐齐山呼万岁。一整套早朝礼仪完毕后,这才进入正题。   佘崇明满意的看了眼礼部尚书李立之,皇帝之贵,无外乎是靠这一套套礼仪来体现的。   “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六科给事中霍安年不过二十四五,正是最热血上头的时候,他手执笏板,最先开口。   “爱卿有何事要奏?”   六科给事中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使佘崇明一看见这帮人就头疼。可这官制是照搬自大齐。大齐官场有的,那他们也得有。   “启禀陛下,臣劾兵部尚书、冠军侯赵识赵大人与皂衣军暗中勾结!”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心里有数的纷纷瞄向李立之。   这霍安的座师可是李立之,按理,今儿这一出,李立之就算不是指使者也铁定知情。   赵识面沉如水,“一派胡言!”   “不知霍大人可有证据?”   霍安挺胸抬头,一副面对强权、死不屈服的样子,“启禀陛下,我等承蒙陛下恩德,忝为言官,虽位卑力薄,却赤胆忠肝。绝不能让赵识这奸佞小人里通外敌,欺瞒陛下!”   跟李立之最不对付的王川即刻破口大骂,“让你做言官是让你清正朝纲,不是让你胡言乱语,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   赵识差点笑出来。得亏有胡子遮盖着,否则若是让李立之听见了,也不晓得他会不会臊得慌?   李立之可没有臊得慌,他不疾不徐的问道:“王大人说什么指鹿为马?”   “你急什么!”   王川慢条斯理的开口,“霍大人怒骂赵将军是个佞臣贼子,我就说霍大人这是指鹿为马,指着忠臣,非要说他是奸佞。真奸佞只怕另有其人啊!”   李立之冷笑道:“王大人这是何意?”   “我骂的是霍大人,李大人跳出来做什么?”   王川越发的慢条斯理,还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霍大人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怕是承袭自李大人。果真是座师和弟子的关系,一脉相承啊!”   不就是阴阳怪气吗,谁不会呀!   “你!”   李立之都还没急呢,霍安年纪轻轻脾气爆,一张国字脸,正气凛然,开口怒斥王川。   “须知文武不相合,王大人乃户部尚书,赵将军乃兵部尚书兼总领天下的兵马大元帅,王大人为何要为赵将军说话?!”   霍安即刻叩首,沉声道,“启禀陛下,这便是臣要弹劾赵将军的第二条罪名,结党营私”。   “里通外敌、结党营私?”,赵识向前一步踏出武官行列,紧接着冷笑一声,怒斥道,“你还想给我栽赃什么罪名?你主子吩咐了你什么,要不要再给我栽赃一个‘莫须有’之罪?!”   “你放肆!”   霍安怒喝一声,越战越勇,“你自己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何罪!!”,赵识暴喝一声,武官的音量和体力都不是霍安能比的,这一声暴喝吓唬的霍安一个哆嗦。   当霍安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赵识一声暴喝给吓到了,他脸色之难看,活像是吃了三杠咸菜。   霍安一咬牙,赵识此贼,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启禀陛下,臣听闻前些日子皂衣军给赵将军送了一封信,赵将军却不曾将此信呈给陛下圣裁,敢问赵将军这是何意?”   佘崇明屁股坐不住了。   他本来坐在龙椅上,可以稳坐钓鱼台,笑看底下臣子争锋,甚至还颇有些享受。   他是个武将出身的大老粗,但并不意味着傻。臣子们争执起来可比他们一团和气好的多。   朝臣相争,皇帝充分的享受着大权独揽的裁判权;朝臣和和气气,皇帝就要担心龙椅坐的稳不稳当了。   可这样的争执得是有限度的。他还要用赵识呢!总不能真让李立之把他搞死。   佘崇明不是不知道李立之长于清谈以及溜须拍马,不长于实务。可贤臣有贤臣的用法,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   赵识是一把刀,李立之又何尝不是一把刀呢!   赵识为他开疆拓土,清除敌人。李立之为他清除各类不听话的朝臣。   若真有一日,赵识、王川这些臣子们功高震主或是倚老卖老,那李立之此等小人便是最快最利的一把刀。   赵识太锋锐,一往无前,佘崇明生怕赵识功劳太高,赏无可赏,又怕他手上的兵权太高,干脆顺着李立之的谗言,令赵识止步武安,也好压一压他。   可若是赵识真的因此心生怨恨,与皂衣军里应外合……   到底是赵识心有怨愤还是李立之这把刀失控,恶意栽赃,试图情理掉赵识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来,佘崇明连坐龙椅都不舒坦了。   “赵爱卿,霍爱卿所提一事可是真的?”   “启禀陛下,确有此事”,赵识沉声说道。   “这封信三日前被皂衣军放在了武安城门上,臣快马加鞭赶回蜀中述职,正好今日是朝会”,赵识说着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封信纸。   “这封信印有皂衣军特制的火漆,火漆完好无损,可以证明,臣从未拆开过,也不知道这信中到底写了什么!霍大人大可不必诬陷臣”。   赵识躬身行礼,“请陛下圣裁!”   赵识竟然没拆?!   霍安脸色铁青,那红彤彤的火漆实在是太过明显,他怎么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非要说赵识拆了信吧!   “启禀陛下,这封信虽未被拆封过,但光是皂衣军给赵识送信一事,便极为蹊跷”,霍安沉声道,“陛下英明,还望陛下莫要被奸人蒙蔽”。   佘崇明从太监手里接过信纸,先是仔仔细细的端详。   这封信是标准的皂衣军手笔,外壳用的是牛皮纸,外覆油纸,这是为了防雨防水。其上还有一枚完整的火漆封印。可见其包装之精致,摆明了这封信很重要。   佘崇明沉着脸,抬手撕开了信封。一拿到信纸,他的心里疑窦丛生。   这信纸,展开来光洁如雪,坚韧挺括又不失纸张柔软。平时写字,根本看不出任何纹路。唯有从光亮处看,才能隐见白鹿暗纹。   这是白鹿纸啊!   最重要的是,信纸底部的暗纹处还有“官用”、“本房”等字样,右下角甚至还有数字暗纹。数字暗纹独一无二,表示某某年份出产的第几张纸。   这意味着这张白鹿纸是正统的官用老纸槽造。   白鹿纸,又名丈二宣,造价极高昂,是皂衣军贩卖的拳头产品,诸多海贸的利器。光是售卖纸张,就让皂衣军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了。   佘崇明是个大老粗,他之所以能够认出这种纸,那还是因为为了显示出帝王威严,他所用的纸张就是御造的白鹿纸。   皂衣军出产的白鹿纸按照质量分为三档,“御造”、“官用”、“民用”。   御造的白鹿纸最为稀少,质量也最上乘。皂衣军自己是不用御造纸张的,只以最高的价格贩卖给各地起义军将领,以彰显出对方的帝王威严。   官用的白鹿纸是皂衣军对外人通信之时,以示恭敬才会用的。甚至他们内部都不用这种过于昂贵的纸张。   至于民用的纸张则通行于各地,有点钱的文人骚客、世家巨贾们都爱用白鹿纸。   佘崇明看着白鹿纸上“官用”的暗纹,沉沉的吐了口气。   无事无事,不过是离间计罢了,无需在意,无需在意。   佘崇明压抑着疑窦,仔仔细细的读信。   等他读完信,脸阴沉的如同三月天。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要佯装这封信上什么都没有,只怕朝中重臣疑窦丛生。   更别提这封刘三俊写给赵识的信,要是没能让赵识看到,皂衣军只怕三天两头的送信来,反倒搅得人不得安宁。   佘崇明阴沉着脸,沉声道,“诸位爱卿都听听吧!”   太监躬身,从陛下手里接过信纸,一字一句念起来。   “……余尝闻君生于微末、起于草莽,然急公好义,身先士卒,解衣推食,爱兵如子。时有周公吐哺之行,常怀玉洁松贞之德”。   “……吾与汝同命,先考妣尽亡,吾早年亦为流民,鱼肉之身,俯仰由人,颠沛流离,无枝可依。闻汝曾受佘崇明一饭之恩,此后随侍其左右,鞍前马后,未尝有半分怨言,可见将军重信守诺,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吾亦有恩主沈平章,蒙其恩惠,学文习武、读书识字,不敢有半分懈怠……君受滴水之恩,尚愿意涌泉相报,吾受教养之恩,敢不以性命相偿?”   “闻君镇守川蜀,将领忠心,士卒用命,竟因李铎之故,多年未能出蜀,惜乎哀哉!然黔安一战,君之韬略勇武,如锥处囊中,终声振四海、名扬于世……吾主慕将军勇武,吐哺握发、求贤若渴,必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日前侥获程文山等部,吾念公情义,愿请程为上宾,盼来日与君重逢之时,三人把酒言欢,共谋大业!”   写信之人,好生毒辣!   王川听的冷汗涔涔。这封信并不深奥,半文半白,属于佘崇明这种读过点书的大老粗也能看得懂的。   当然要佘崇明听得懂,因为这封信根本不是给赵识看的,是给佘崇明看的!   前半段,先是客客气气的褒奖了赵识一通,然而话里话外都在说赵识深受士卒爱戴。   紧接着说自己跟赵识一样,都是流民出身。看上去仅仅是为了唤起赵识的共情心理。说赵识蒙受佘崇明一饭之恩,为他出生入死也是正常的。却又提及自己的恩主沈游,说自己承蒙沈游的关怀教育之恩,必要用性命相偿。   正着看毫无恶意,可倒过来看就截然不同了。   刘三俊要替沈游出生入死,是因为沈游让他吃饱穿暖,教他学文习武。而赵识要为佘崇明出生入死,仅仅只是因为佘崇明给了他小半块干粮。   佘崇明脸色格外难看,半块干粮而已,真的能够买到赵识的忠心吗?   此刻再看那些夸赞赵识的话,什么“解衣推食”、“爱兵如子”,只觉格外刺眼。   最为毒辣的是那句“闻君镇守川蜀,将领忠心,士卒用命,竟因李铎之故,多年未能出蜀,惜乎哀哉”   明面上是说他与李铎对耗,才没能打出川蜀。可看在佘崇明眼里,这摆明了是说赵识有私心,没替他卖力打仗。   最后又提到程文山被捕,看在赵识的面子上,被皂衣军奉为上宾。只等着赵识前去投靠皂衣军,兄弟二人,双双团聚。   程文山作为赵识的心腹,他若投降皂衣军,赵识还远吗?   一字一句,字字见血,句句如刀,刀刀都想要赵识的命!   这哪里是劝降信,分明是催命符! 第178章   “诸位爱卿怎么看?”   佘崇明脸色倒还好,就算心里真有猜疑也不能表现出来。   “启禀陛下,这摆明了是离间计,万望陛下莫要上当啊!”   王川一马当先站出来说道,“赵将军劳苦功高,又刚刚连克两城,可见其并无私通外敌之意。况且他还将此信交予陛下,称得上一句心思坦荡”。   “启禀陛下,臣有一惑,望赵将军解答”,霍安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要是今日赵识不倒,佘崇明为了安抚赵识,倒得就是他了!   “据我所知,皂衣军中许多降将是由最先投降的吴绶带来的。现如今,皂衣军手捏程文山,赵将军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程文山被捕,而投降皂衣军?”   此言一出,众臣皆哗然。   这倒是说在了点子上。就像吴继纲会因为吴绶的劝说而投降,一旦程文山投降,难保赵识不会因为程的劝说而投降。   王川面无表情的看了眼霍安。心里盘算着,此人倒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仅仅是个莽撞热血的年轻人。乍然听完这封信,迅速能够找到切入点,倒也还算有脑子。   看来李立之的这个学生还过得去。就是不知道李立之给了什么筹码,竟然能够让这个有点脑子的霍安,心甘情愿的冲锋陷阵。   赵识面色铁青,他一口牙快要咬碎了。   这就是不结党的坏处。满朝堂,只有一个王川出自于公义或是为国考虑,帮赵识说了几句话。其余的,不是装傻充愣就是沉默寡言,只恨不能蹲在角落里装隐形的蘑菇。   霍安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问话,“赵大人想好了吗?”   赵识的脸阴的跟梅雨季一样,这是要逼他当众跟程文山恩断义绝啊!   可一旦他真的表示自己放弃营救程文山,那他在军中势必会人望尽失。   没有谁愿意为一个随便抛弃下属的上峰卖命!   此刻,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人人都在等他赵识表态。   就连刚才帮他说话的王川都沉默下去。   赵识嘲讽的笑笑,王川只忠于佘崇明。他帮赵识是因为觉得赵识并无反心,但他一样忧惧赵识兵多将广,所占兵权过高,生怕赵识威胁到佘崇明的地位。   从某种意义上讲,王川与李立之是同一种人。   唯一的区别是王川并不想扳倒赵识,仅仅只是希望限制他的兵权,而李立之却想彻底的搞死赵识,自己派人上位。   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在逼迫赵识,赵识轻轻的抬头看了眼佘崇明。佘崇明高高的端坐在龙椅上,仿佛不理解赵识的处境,又像是没看到众人对赵识严词相逼的样子。   杂乱的胡子掩盖了赵识脸上的失落。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恩主佘崇明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信任他。   半晌,赵识彻底死心了。   “臣赵识在此起誓”,赵识顿了顿,掷地有声道,“若程文山投降皂衣军,我赵识必与他恩断义绝!如违此誓,神鬼共弃!”   “赵将军,子不语怪力乱神”,霍安冷冷的瞥了眼赵识,“赵将军若是要拿誓言糊弄过去,未免也太小觑了满朝文武”。   这意思是要他拿出实际行动?   赵识干脆反问道:“你要如何?”   “陛下,赵将军起于微末,不通官场规矩”,霍安笑道,“古往今来,兵权之重,无需多言。如今赵将军一人统领川蜀全军,位高权重之下难免生出些别的心思来。若能有人节制一二……”   终于图穷匕见了!   若只靠一封信就能扳倒赵识,李立之早就去伪造了。   所以今日的目标根本不是扳倒赵识,而是节制他的兵权。   霍安图穷匕见,满朝廷却无人发言,就连王川都静默了,他的目标就是节制赵识的兵权。只是没料到,今日李立之居然也选择了钝刀子割肉的法子。   既然今日两人的目标相同,那就是友非敌。   王川当机立断道,“臣附议”。   李立之迅速跟上,“臣附议”。   眼看着两位素来不和的重臣都齐齐附和霍安的提议。   此前装死看地砖的一众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声连呼,“陛下,臣附议”。   一时间,还站着的只剩下一众武官。   “陛下,文臣不懂打仗,怎能用文臣来制辖武将?!”   “启禀陛下,大齐就是亡于以文领武,我等怎能重蹈覆辙?”   “将军劳苦功高,你们怎么能卸磨杀驴!”   ……   一时间,武官的队伍里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反抗激辩之声。   仿佛整个武将队伍都是赵识的心腹!   佘崇明脸色比赵识还难看。若不是今日这一出,他都不知道赵识如此得人心,泰半的武将都在替赵识说话。   没说话的武将只有稀稀拉拉的小猫两三只,还尽是些杂牌将军。   赵识长叹了一口气,这些帮他说话的武将们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捧杀?   一封劝降信,不过半个时辰,就挑动了那些潜藏在深海里的猜疑、痛恨,让赵识处于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或许幕僚李可之说的是对的。人心叵测易变,他们这些粗人莽夫,能用的时候是佘崇明手里的刀,不能用的时候就是佘崇明脚下的蝼蚁。   他自问从无有半分对不住佘崇明的地方,文臣们攻击他,赵识认了。武将们攻击他,是有利益之争,倒也无可厚非。可佘崇明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竟令赵识倍感寒心。   他们连荆州都没拿下,就已经要上演杯酒释兵权的戏码了吗?   赵识心灰意冷,原本就乱糟糟的胡子更是耷拉下来,“诸位,兵权原就该分制,对此我并无异议”。   一众朝臣皆愕然,宛如被掐了脖子的鸡崽,争吵声戛然而止。   见状,佘崇明即刻大笑道,“诸位爱卿言重了。赵将军忠心耿耿,自然会认同分制兵权一事”。   赵识朗声称是。   他心性坚韧,一旦确定事无可转圜的余地,即刻就要为自己以及手下的将士们做打算。   只要由他主动提出来,至少还能卖个好。   “不知霍大人可有章程?”   既然辖制兵权一事是由霍安提出的,自然也该由他来起头。   霍安一愣,顿时冷汗涔涔。   能够分赵识兵权的,无非是三类人,文臣武将太监。   按理,是该说文臣的,可他提谁都不好。提了李立之,王川铁定反对,而且这结党营私未免太过赤/裸裸了。提了王川,他在李立之那里便讨不了好。   至于太监和武将,霍安宁那是宁死也不肯选的。   “陛下乾纲独断,一切交由陛下圣裁”,霍安思来想去,还是这个回答最好。   佘崇明也挺满意,没想到霍安平日里闷声不吭的,竟还是个忠君的。   一时间,原想着将霍安杀了,好安抚赵识的心思也淡了。既然霍安如此忠心,那便贬官吧。   等到日后再起复霍安。   佘崇明几个呼吸之间就决定了霍安未来的命运。   “既然如此,擢一文官一内监,前去督军”,佘崇明朗声说道,“此外,擢萧志毅、赵乾为勇毅将军、奋威将军,各领兵三万”。   整个川蜀之地,共计十万大军,眨眼之间,赵识手上就只剩四万了。   若是再扣去需要拱卫锦州,镇守川蜀各地的驻军,能够动用的兵马人数最多也不过三万有余。此刻,赵识能够动用的人马也就一万了。   赵识闭了闭眼,果然如此。今日闹腾的这一出,不过是为了分割节制他的兵权罢了。   只是这样一来,头顶上有了两个祖宗,又多了两个品级相当的同袍,日后行事不仅需要谨慎,只怕还得畏手畏脚。   他低声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前路在何方。   这个巨变隐匿在众多消息之间,眼上去毫不起眼,却宛如无声处的惊雷,炸的那些看得懂的人头昏眼花。   “这么管用?”   沈游简直不可思议。从送信到赵识兵权被分润,拢共不超过十天,简直快的超乎她的想像。她还以为离间计的起效很慢呢!   “那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罢了”,周恪主理荆州事宜,那封劝降信是他以刘三俊的名义亲手写的。   “等着吧,分兵权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佘崇明势必要大肆慰问赵识”,周恪不屑道,“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罢了!”   这种套路,周恪十二岁惩戒家奴就会用了。   “那之后呢?”   沈游搁下了笔,她负责的是鄂州,相较于受阻的荆州,皂衣军在鄂州的推进相当快速,原定计划是中秋之前拿下荆州和鄂州。   如今不过堪堪七月底,整个鄂州都被打下来了。   赈灾、抚恤、整治民生……这些都是成惯例了,沈游固然还有大量公文要批复,但工作量可比主理荆州的周恪少多了。   早早完成了工作的沈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从周恪的案几上拿了些未批复的公文。   周恪眉目温和,笑着将公文递给沈游,轻声嘱咐道,“批完了这些早些去睡,我再要一会儿便好了”。   “算了吧”,沈游嗤笑一声,“你日日督促我早睡,自己却点灯熬油。熬夜此等快活事,怎能让给你?!”   周恪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格外的熨帖。   “待你我致仕,我们便买座小宅子,再不受此案牍劳形之苦,也过一过闲云野鹤的舒坦日子”。   周恪眉目含笑,他两辈子操劳,竟难能空闲片刻。   思索及未来,周恪更是眉开眼笑,“到时候你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晒晒太阳,尝尝各地的美食。闲暇之时,你我还可以携手同游,饱览各地山河盛景”。   沈游忍不住笑出声来,“未来倒是挺美好的,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还是先把手上这些公文处理完吧!”   周恪一哽,幽幽的扫了沈游一眼,“论起煞风景,你沈平章若屈居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沈游大笑不已,她拱手抱拳,“多谢夸奖,我必定再接再厉”。 第179章   两人一通调笑过后,又说回了正题。   “此次赵识兵权被分,萧志毅、赵乾原是赵识部下,也不知道这两人对赵识是否依然忠心?”   面对沈游的疑惑,周恪坦然一笑,“人心本就难测,我们用一封信撬动了佘崇明和赵识,已经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了”。   “接下来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周恪笑道,“要打佘崇明,无非是两条路,要么诱使他出蜀,要么直接在川蜀打”。   “前者,意味着我们需要先战败,将地盘让给他。后者,意味着我们要直接入蜀或者策反赵识”。   周恪笑着否决了直接入蜀这条路,“入蜀之难,难于上青天,直接入蜀怕是不行了”   “那就只剩下两条路了。主动战败,诱使佘崇明出蜀是难度低风险高,策反赵识是难度高风险低”,沈游一面批阅公文,一面接话。   “所以要……”   “大人,先生,佘崇明回信了,还送了……礼物”。   沈游正分析前路,忽听到外头传来情搜科禀报的声音,顿时一阵惊愕。   两人面面相觑。   “走,去看看”,沈游搁下笔,饶有兴致的起身。   两人现在正在临川府衙署二堂内办公,已经是夜里,按理府衙内的官吏们多数都已经下衙回家歇着了,可还是有几个白日事务繁重,尚未处置完毕的官吏在加班。   宣传司邓年、户科黄宏化、吏科陈和光以及姚爽、史量这些人都在。   这会子临川府府衙大堂内气氛格外古怪,人人寂寂无声,却又心潮澎湃。   假如内心戏可以具现化的话,那么此刻堪称热热闹闹的年度大戏。   沈游刚进大堂,顿时一愣。紧随沈游而来的周恪神色颇为不愉。   “这些是……?”   姚爽扯起一个微笑,说道,“先生,这些人便是佘崇明的回礼”。   沈游环视一圈,赞了一句――   “倒都是好颜色!”   沈游可没有说假话,眼前这些男男女女,容貌出众,衣着锦绣,个顶个的好颜色。   美人们交相辉映,竟让沈游觉得蓬荜生辉。她还多看了两眼,毕竟谁会不喜欢美色呢?   姚爽嘴角挂着他惯常的微笑,笑嘻嘻说道,“先生,大人,这些人是佘崇明送到昌义城下的,指名道姓说是送给先生和大人的。刘三俊觉得他无法决断,就一路送来了临川府”。   “我等已经搜检过了,并无不妥之处”。   情搜科的人是一寸寸皮肤搜查过去的。衣物内可有藏匿兵刃,牙齿舌根处可有毒药等。   “反应倒是挺快的”,沈游笑道,称赞了佘崇明一句。   能不快吗?!   他们的劝降信到了佘崇明手上没几天,对方直接就把这离间计还了回来。   佘崇明送了沈游八个美男子,各有各的特色。从剑眉星目、孔武有力的,到娇娇怯怯、涂脂抹粉的,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扮起了女装,要不是身量过高、没遮掩喉结,沈游根本认不出来这个小娘子竟是男子。   女装大佬总是引人注目的,沈游又多看了两眼。   此外,佘崇明还送了周恪八个美人,有五官明艳稠丽的,也有穿着月牙白,清冷宛如月宫仙子的,居然还有娇娇怯怯、泪盈于睫的小白花款的。   沈游忍俊不禁的看向四周,突然发现还留在这里的官吏们都探头探脑的在看热闹。   有些还装一装,佯装自己在处理公文,仅仅只是偶尔偷瞄两眼。有的连装都不装,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只等沈游和周恪把瓜喂给他们。   沈游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与周恪虽说算不上生死相随的爱侣,但好歹是利益同盟,又有些感情基础,还不至于被如此浅薄的离间计挑拨成功。   满堂众人都看向笑出来的沈游,周恪无奈道,“这有何好笑的?”   “没什么”,沈游笑着回应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还会给我送美男子”。   沈游忍不住笑了两声。   她在世人眼中,终于从十八线的糊糊变成了获得众人瞩目的准一线巨星。   ――从周夫人变成了沈游。   从侧面来看,佘崇明还肯定了沈游的功绩,将她列入了与周恪同等的地位。   沈游心情很好,眉目含笑,更是色若春花晓月,配上她一身风流气度,竟叫这些专门选□□的男男女女为之一呆。   站在女子中的石玉珠黯然不已。她自觉自己也算是绝顶的美人。若非如此,也不能被选来做了礼物。   此行前来,虽说途路遥远,惶恐不安,可内心尚且怀揣着几分痴念。若是能够博得皂衣军之首周恪的青睐,那便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了。   可她没料到,此前流传的多为这位沈先生的功绩,极少有人提过沈先生的好颜色,竟将众人衬成了庸脂俗粉。   不单是指容貌,还有通身的气度。   石玉珠抿抿嘴,沈游此人,竟然如此……令人心折。便连她这个女子见了,都要赞叹,竟让人生不出半分嫉妒之心来。   她茫然无措的想,皓月当前,如果不能让周恪迷恋她,那她该何去何从?   周恪根本没注意石玉珠,两辈子下来,他见惯了美人,能看的上眼的,也只有身边这个了。   可偏偏身边这个小娘子,正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一众风情各异的美人,时不时流露出惊叹的眼神,甚至还着重关注了一下那位女装大佬。   “沈小娘子觉得如何?要不要再多看两眼?”   周恪真的很想忍住,可话一出口,那股子酸味儿都要溢出来了。   沈游一愣,偏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周恪还是惯常的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可沈游就是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沈游茫茫然摸不着头脑,总不至于是吃醋吧!   可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周恪自己也收到了美人,她也没吃醋啊!   沈游皱着眉,实在搞不明白,但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总不能问周恪你为什么不高兴吧!   沈游好声好气的解释道:“我倒也没多看什么,只是看这位郎君穿女装,颇为好奇,多看两眼罢了”   “好奇?”   “旁人给我送美妾,你不拈酸吃醋也就罢了,竟还多看了两眼这些男子,难不成……”,周恪说着说着,脸色就阴沉下来了,“你还真有心于这些小白脸?!”   沈游一愣,严重怀疑周恪是不是公文批多了,批傻了!   她皱眉道,“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   周恪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的笑意。   只是这时候,这种笑容之下,没人会觉得周恪很高兴。   果然,周恪笑容温和,声音清朗,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姚爽,将这些人投入临川府牢,按照细作处理。”   石玉珠脑袋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猛的跪下来,额头磕出了血。   “大人,民女不是细作!求大人饶命!”   “求大人饶命!”   “砰砰!”   ……   一时间,满堂都是这些男女的求饶声,夹杂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   姚爽没动,他二话不说看向沈游。   “等等!”   沈游皱眉道,“这些人被佘崇明送过来,其中或许会有细作,但若直接按照细作处置,未免太过武断,总有人是无辜的”。   皂衣军一旦查实是细作,确认对方身上的情报已经榨干净或者宁死不说不投降的,最终悄无声息死在牢里的细作不在少数。   这些被送来的男女,年岁最大的也不过弱冠,最小的一个甚至只有十二三岁。   若统统扔进牢里,拷问之下,能够活着出来的根本没多少。   况且这种探子又要有吹拉弹唱等一技之长,又要精于刺探,属于探子中的精英,佘崇明要是能一砸就砸来十六个精英哨探,沈游做梦都能笑醒。   这种精英哨探,知道的可多了。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些年男男女女多数出身于教坊司,再不然就是什么瘦马之类的。   “沈娘子是善心发作还是心里有旁的想法,我倒不得而知”,周恪温声讽刺道,“我只晓得,我站在这里,怕是碍着沈娘子的眼了!”   说着,一甩袖,愤然离去。   留在原地的沈游从茫然变成了恼怒。   简直莫名其妙!   她眉毛拧的死紧,无奈道,“姚爽,你把这些人交给户科,让他们按照灾民的处理流程重入户籍”。   “此外……”,沈游顿了顿,转向这些跪在地上,惶恐无措的男男女女,“离了府衙大门你们就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若有长处的也可告知姚爽,他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大人,请大人饶命!”   “大人,我等身世孤苦,望大人怜悯我等!”   “大人……”   十五个男男女女的声音齐齐响起,沈游只觉耳朵嗡嗡的疼,活像是一千只鸭子在叫唤。   等等,剩下那人呢?   沈游目光直直望向那个没说话的男子。   年岁不大,着锦袍,带玉冠,是个极为清俊的男子。看上去,气质竟然与周恪有几分相像。   只是周恪的气质更复杂,容貌也更清俊。这个男子有些像周恪的低配版。   沈游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感情这人居然还是照着周恪的样子挑选的。   既膈应了周恪又踩在了沈游的审美点上。佘崇明可真是费心了!   “你是?”   “江彦多谢先生大恩大德”,江彦躬身一礼。   这倒是个聪明的。在佘崇明手底下做教坊司的乐人,生死皆操于他人之人,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还不如来她这儿当个平头老百姓来的安康。   沈游微笑道,“你们原来是做什么的?”   “回禀大人,江彦为原锦州府照磨之子。当年佘崇明屠戮锦州后,便将我充入教坊司,成了乐师”。   锦州府照磨之子?   沈游没说话,微笑的看向江彦。灼灼的目光让江彦头皮发麻。但这样灼热的目光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假如能够获得皂衣军的帮助……   “启禀大人,我江氏七十八口人,于锦州一役中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江彦孤身前来,唯有一幼妹尚在教坊司中”。   江彦猛的跪了下来,双目含泪,“恳请大人垂怜!”   救他妹妹,这便是交换条件?   沈游还在思考这个条件值不值得,身后那些吃瓜看戏,假装自己批阅公文的官吏们顿时急眼了。   “先生!”,宣传司邓年已经脸色大变。   原本大家吃瓜看戏,那是因为觉得如此浅薄的离间计,傻子都能看出来,先生和大人怎会中计?   可现在周恪怒极,拂袖而去,沈游竟然要养个面首,还是一个跟周恪有三分相像的面首,这简直超乎众人意料。   难不成爱情真的能蒙蔽双眼,降低智商?   “先生,先不说此人乃佘崇明送来的,敌友不知,单说先生若养了面首,怎么跟大人交代?”   邓年急坏了,周恪和沈游素来恩爱有加,甚至从未当着众人的面吵过架。可如今竟然被几个不知根底的人给挑拨了。   邓年起身,连声劝道,“先生,大业未成,万万不可在此时内讧啊!”   这两人若是撕起来,可不是寻常夫妻吵架,势必会造成皂衣军内部动荡不安。   “先生当年制定《官吏管理办法》的时候,曾经规定过官吏一不许纳妾,二不许狎妓”,吏科陈和光起身行礼,劝道,“先生素来以身作则,如今怎可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   沈游也不恼,一时间竟还有几分欣慰。下属能够坚持原则、直言敢谏是件好事。   “我并无此意”,沈游笑着解释道,“只是觉得这位江彦郎君,身为原锦州府照磨之子,或许有用罢了”。   “那便是我情搜科的事情了”,姚爽笑眯眯道,“江郎君,请随我来”。   “照磨之子……便有用吗?”   石玉珠鼓起勇气问道。姚爽一愣,猛的回身看去。   他人是笑着的,一双眼睛却如同刀剑般锋锐,恨不得由皮到骨将石玉珠看个透,活生生看得石玉珠气短心虚。   “我、我是……原锦州府尹石桂之女,城破后被充入了教坊司”,石玉珠强忍着害怕,对沈游说道,“大人,您看我有没有用?”   沈游低声叹了口气,犯官之女被充入教坊司,成了官妓,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她素来怜香惜玉,便放软了声音道,“那得看你能提供多少消息给我们?”   “我、我”,石玉珠半低着头,怯懦的说不出话来。她常年居于深闺,所知道的也不过后宅琐事。甚至连跟各家夫人交谈的资格都没有。   盈盈泪光霎时漫上了石玉珠的眼 第180章   “我、我知道的都是些后宅琐事,许是对大人无用”,石玉珠强忍着泪珠,开口却已有些颤音。   “这倒也没什么”,沈游安慰道,“内宅琐事虽不起眼,但许是有用的”。   沈游点了点姚爽,示意石玉珠,“你先跟着这位走,他会来处理此事”。   “大人,那我等呢?”   眼看着江彦和石玉珠都有了脱离苦海,甚至能攀上荣华富贵的希望,一种巨大的恐慌袭击了剩余的十四人。   沈游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那个女装大佬。   女装大佬叶嘉平鼓起勇气说道,“大人,我等多数都是犯官之后,被充入教坊司后不是乐师便是……官妓”。   叶嘉平苦笑一声,“我因男生女相,素日里便被扮做女子亵玩,以满足某些达官显贵的癖好”。   叶嘉平年不过十七岁,尚在发育期,要不是因为他发育之后个子太高,五官棱角都分明了起来。被教坊司的人认为不能再扮演女子博稀奇了。没了利用价值这才被塞来做了礼物。   “大人,我虽卑贱,可多年来伺候各类达官贵人,也积累了些许秘闻,若大人需要,定不吝告知!”   沈游笑眯眯的问道:“所以呢?你想交换什么?”   叶嘉平鼓起勇气,“锦州一战后,父母兄弟尽数亡故,我无牵无挂无家累。如今又来了皂衣军,只想请大人为我脱去贱籍”   他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涨红了脸道,像是极不好意思,还要鼓起勇气,“承蒙大人垂怜,若是大人允许,可否允我参与科举?”   沈游一愣,赞叹道,这倒是个有志气的。身陷囹圄却还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不依附他人,颇为自立。   “皂衣军并无科举”,沈游摇摇头。   叶嘉平顿时惶恐无措,红胭脂涂抹的脸蛋之下隐隐泛出煞白之色。   他呆愣了一会儿,干涩着嗓音,强行笑道,“是草民痴心妄想了”。   沈游叹了口气,“我说的皂衣军没有科举,是指我们不考四书五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科举。你若要考入衙门当差,得先通过府衙的招考”。   “不考四书五经?”   叶嘉平如遭雷劈,只是一味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言语。   他最痛苦的时候都不忘勤学苦读。没有笔墨,就用手指蘸水写字。寒冬腊月,浆洗衣物都不忘默念背诵四书五经。   一切努力,只为博一个微小的可能。   前来皂衣军的路上,他以为这个可能终于来了。   可如今皂衣军根本不考四书五经,那他多年努力算什么?!   叶嘉平惶惶无措,整个人茫然而苍白。一时间,失魂落魄的说不出话来。   “由于府衙官吏分工不同,所以考核项目各不相同。你若有意想考,可以关注吏科负责的招生考试。具体的考试项目吏科每年都会更新并且对外公布”。   乍闻此言,叶嘉平狠下心来,躬身一礼,“多谢大人垂怜!”   苟延残喘十七年,他吃过很多苦,大不了再吃一次!左不过从头再来!   石玉珠羡慕的看了眼叶嘉平。   叶嘉平好歹还有个努力的方向。可她是女子,若是出了这府衙的大门,无枝可依,前路茫茫。再加上她这副长相,若无人庇佑,只怕顷刻之间便要沦为达官贵人的玩物。   石玉珠无声垂泪,这世道,不管走到哪里,都对女子苛刻。   “这些话对于女子而言,也是通用的”,沈游笑眯眯道,“吏科的考试并不限制男女,女子若想去考试,也可自行前去”。   石玉珠愣了愣,只顾呆呆的看向沈游,试图再确认一次,“敢问大人,此话当真?”   沈游点点头。   石玉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了,怎会听见如此荒唐之言?   她一面觉得这很荒唐,简直不敢置信,一面又觉得像是有一簇野草,在心里疯长起来。   如果沈游可以做到皂衣军之首,那为何她不可以?   她不求能够做上大官,但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有官府庇佑,总也好过到处跪地求人、沦为玩物吧!   “假如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按照流程。你们交付情报后,会获得一小部分的银钱。紧接着,会按照灾民入户籍的流程走”。   沈游环顾四周,平静道,“当然,若是诸位做了佘崇明的细作……”   未尽的言语中,警告之意甚是浓厚。   众人只觉头皮一紧,皂衣军的威名是用鲜血和白骨堆出来的。年年死在他们手上的外敌不计其数。便是在皂衣军内部,查出来的贪官污吏,都能在城外堆出一座京观来。   但与皂衣军的威名并行的,是他们的仁义。   在被当做礼物送来的这一路上,他们经过的景象,从白骨露于野慢慢变成了十里稻花香。   皂衣军庇佑百姓,免他们流离失所,让他们安居乐业。竟活生生在这个乱世里,开辟了一片太平盛世。   众人一面庆幸自己不是细作,一面又觉得前路有望,顿时齐声道,“岂敢!”   眼看着姚爽将这批人领了出去,沈游低低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是无辜的,又有多少是细作。   邓年可不知道沈游在想什么,他只见到沈游还站在堂内,仿佛痴痴的望着那群男男女女远去。   邓年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先生”,邓年躬身一礼,“都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先生与大人成婚多载,素来恩爱有加。甚至从未争吵过”。   沈游顿时面色古怪。   一来他俩互相阴阳怪气的时候,邓年还没加入皂衣军呢。二来为了维护住他们这对夫妻联盟的亲密无间,他俩从不在下属以及外人面前针锋相对。   竟搞得所有人都以为沈游与周恪从始至终都是对恩爱夫妻。哪里料得到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是你来我往、相互试探,堪称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不过说起来,她似乎极少见到周恪生气的样子。   沈游正走神呢,邓年的话题已经进展到了劝沈游回家哄哄周恪,千万别内讧。   今日周恪负气而走,看上去甚至连争吵都不算,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可他生怕此事成为皂衣军内讧的开端。   邓年急的满头都是汗,又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生怕沈游不重视。   “你尽管安心,我心里有数”。   沈游终于应承了一句,邓年的心可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他知道沈游言出必践,既然应了,就绝不会糊弄他。   “都快深夜了,诸位若是完成了手上的工作,便早早下衙,回家歇着去吧”,沈游轻声嘱咐道。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目送沈游返回了二堂。   二堂烛火明亮,蜡烛燃烧之下,竟发出哔剥声。一看就是还有人在挑灯夜战。   沈游怡怡然的进了二堂。果然,周恪正点灯熬油、伏案批阅公文。   沈游即刻笑道,“周郎君好生用功!”   周恪头也不抬的阴阳怪气,“比不上沈娘子,看美人都看得这么用功!”   沈游全然不在意,反倒挑眉笑道,“这里唯你我二人,就不必演了吧!”   周恪批公文的右手当即一顿。   一滴墨,直愣愣地滴在了公文上。   他搁下笔,抬起头,用一种过于复杂的表情看向沈游。   “你觉得……我在演戏?”   沈游一愣,茫然道,“不、不是吗?”   佘崇明送了一堆姿容出众的男男女女给沈游和周恪,摆明了是离间计。   既然如此,那便将计就计。   打从周恪说第一句酸话开始,沈游就意识到了――周恪在演戏。演给夹在那堆男男女女中的细作看。   按照姚爽的效率,不出明天中午,细作就会被充作正常灾民处理。离开了府衙之后,细作就会将皂衣军沈、周夫妻有嫌隙的消息传给佘崇明。   之后若是表演得当,保不准就能够诱使佘崇明上钩。   沈游颇为满意,只觉得自己与周恪堪称心有灵犀。竟然能在无交流的情况下,无比默契的演一出大戏给细作看。   因为她实在太了解周恪了!周恪就不是一个会在外人面前暴露真实情绪的人。   宦海沉浮多年,锻出了周恪一身绝佳的养气功夫,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过了,但喜怒不形于色倒是真的。   外人面前,周恪永远只有温和的笑这一种表情。   喜是笑,怒是笑,心境平和是笑,心潮澎湃也是笑。正常人根本猜不到周恪笑容之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游就不一样了,她太知道周恪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周恪的心里在想什么!   但现在,这份自信好像让她……翻车了。   “所以,你是真的生气,而不是……演给细作看的?”   沈游一个问题问的断断续续、疙里疙瘩,表情还过于心虚。   见鬼了,她什么也没干,为何要心虚?!   沈游理直气壮的不解道,“你为何生气?”   为何生气?!   周恪抬起头,直直的盯着沈游,恨不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为我自己太倒霉!竟摊上某个不解风情的小娘子!” 第181章   在沈游眼里,周恪的愤怒来得过于不合时宜。   她仔仔细细反思了一遍刚才那出大戏的流程。半晌,放软了语调道,“若是因为我多看了那些男子两眼,你才生气,那我向你道歉”。   周恪的火气不仅没降下来,还觉得自己额头突突突地跳。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可看沈游一副心虚愧疚,还掺着些茫然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心软。   “沈游”,周恪轻声而郑重的喊了一次她的名字。   灯火昏黄之下,“沈游”这两个字在周恪的唇齿之间辗转,竟显出些许缱绻暧昧。   沈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难得的脸一红。   半晌,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怎么了?”   周恪轻笑一声,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轻轻拥住了沈游,两人的距离顿时缩短到了咫尺之间。   “你到底怎么了?”   周恪不仅没回答沈游,反倒问了个新问题。   “沈游,我今日生气,并非是因为你多看了那些男子两眼”,周恪顿了顿,自嘲的笑笑。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心悦我?”   沈游当即一愣,温声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周恪就在沈游耳边,低声的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游的耳侧,搞得沈游突然觉得耳朵一酥。   “那些男子被送来的时候,你多看了他们两眼,我虽能维持理智,但依然心有涩意”,说着说着,周恪亲了亲沈游白玉般的耳垂。   沈游顿时耳朵一酥,笑道:“谨之,你这是……哎呦,你干什么?!”   周恪竟重重咬了一口。   沈游白皙的耳垂上霎时浮现出一道红肿的血痕。   她吃痛之下,颇为气恼,“你没事咬我做什么?”   “好叫你长个记性!”   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刚才还浓情蜜意的呢!   沈游气恼不已,“我有什么好长记性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周恪沉声道,“你多看了两眼那些男子,我便心生酸意。可你呢?佘崇明送了我如此之多的绝色佳人,你倒好,不拈酸吃醋也就算了。你笑嘻嘻,看的比我还起劲!你自己说,你该不该长记性!”   沈游一面揉揉自己发红的耳垂,一面懊恼道,“你就因为我没吃醋,你才生气的?”   周恪面皮稍稍发红,这说出去真的不好听,未免有失体统。可心里那股子酸意盖都盖不住,话一出口就漏出来了。   以至于他甩袖而走,实在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吃醋还是因为生气,甚至还夹杂着羞恼。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沈游的感情远比沈游对他的深。   真是先动心的先输。   周恪叹了口气,从袖里掏出伤药,轻轻的给沈游抹上去。   “周恪,你是不是很……担心?”   周恪抹药的手指一顿。他低头看向正在凝视他的沈游,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沈游把头一侧,示意周恪继续给她抹药。   “我上辈子太忙了,年少时忙学业,成年之后忙事业,被单位委派去了朝不保夕的战区”,沈游自嘲的笑笑,“像我们这样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人,若是谈了恋爱只会拖累旁人”。   “久而久之,对于男女之事,我实在是懒得管,也没时间管”。   “况且……”,沈游顿了顿,竟然难得的有些难以启齿。   “你若实在不想说,便不必再提”,周恪轻声笑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沈游抬头看向周恪,对方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沈游身上。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的俊美无俦。   沈游颇有些踟躇,这段旧日回忆早就泛潮,合该被归到故纸堆里去。   可她犹犹豫豫,到底还是说出了口。周恪是有权利知道这些的。   “我父母是一见钟情的,情浓之时有了我,情淡之后和平离婚”。   轻描淡写一句话,概括了沈游六岁以前的人生。   “你”,周恪原想着她不想说便不说。可既然话已至此,这段旧伤疤总是要挖掉的。   “没什么的,他们都是独生子女,又是和平离婚,我还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我便在我祖父母和外公外婆那里轮番辗转。长辈们都极为疼爱我,我日子过得颇为不错”。   沈游笑眯眯的劝慰看上去比她更难过的周恪。   她看上去丝毫没有父母离异的心理阴影,她依然赤忱的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   可周恪就是知道,她依然受到了父母的影响。   “你不相信男女情爱”。   沈游一僵,缓缓说道,“不是不相信,只是不理解”。   “我父亲是医生,母亲是画家。母亲手指受伤,然后去看医生,便见到了我父亲。两人不过见了一面,即刻坠入爱河”。   沈游的语调充斥着不可思议,“他们要闪婚。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胡闹。谁知道他们竟然恩恩爱爱度过了六年时光”。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们是真爱的时候,忽然又离婚了――因为各自有了新的爱人”。   沈游笑着评价了一句,“活像个笑话”。   她在笑,可在周恪眼里,她在哭。   周恪试图伸伸手,好抹去她眼角不存在的泪珠,可到底没动。   烂肉只有挖掉才能好。   “如果一见钟情是假的,那么恩爱六年却离婚,说明日久生情也是假的。缔结了婚约,却双双违约出轨,那只能说爱情本身就充斥着不确定性”。   “情到浓处爱转薄,一段关系,能够持续六年就算不错了”,沈游疑惑道,“既然总要分手的,那为何大家都要恋爱?浪费了六年时间,吃饱了撑的!”   沈游笑眯眯,“搞事业可比谈恋爱香多了”。   至少事业永远不会抛弃她。   眼看着沈游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周恪只觉头都痛了。   良久,他低声问道,“那你为何要与我谈恋爱?”   “所以这便是我要说的”,沈游抬眼看向周恪。   周恪比她高一个头,她甚至需要微微踮脚才能亲吻周恪。   “如果我父母的婚姻是一场好笑的大戏,那你父母的婚姻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战争”。   “你我皆在父母的婚姻中受伤,却走向了两个方向”,沈游顿了顿,“你尚且拥有爱人的能力”。   “我却……”   沈游茫然起来,“周恪,你的担心是对的”。   “……我可能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周恪吃醋、生气,更深层次的原因根本不是那几个男男女女。   而是周恪在沈游笑眯眯的看向那些人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可以在周恪数次打趣她的时候,毫不羞涩的打趣回来。也可以在旁人给周恪塞女子的时候,冷静理智的设下对佘崇明的反间计。   他们十五成婚,十二年过去,沈游依然看不懂旁人爱慕她的眼光,依然不会拈酸吃醋,也依然……无法爱他。   或者说,沈游给的爱太稀薄,她无法回报给周恪同等的爱意。   周恪俊朗的脸上浮现出过于森冷的色调,他牙关紧咬,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宛如急欲捕猎的野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对不起”,沈游轻声说,“当年中秋节那日,我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现在看来,可能是试失败了”。   良久,周恪收回自己给她抹药的手,冷静道,“沈小娘子的意思是,要与我分道扬镳?”   沈游又心虚又愧疚,可她太了解周恪和自己了。大家都是成熟理智的政客,各人私利怎么能与皂衣军整体利益相比。   所以她摇摇头,“私情归私情,利益归利益,你我都是理智的人,不会干出分道扬镳的傻事的”。   就算真的要内讧,也不会是现在。   周恪骤然送了一口气,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往常游刃有余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么你可否听我一言?”   沈游点点头。   她就知道!合作伙伴若是谈恋爱不成,其后狗屁倒灶的事儿多了去了。   这下子不管周恪提什么要求,只要还算合理,沈游就得退一步。   谁让她心虚理亏呢!   “我们可否再试一次?”   沈游猛的抬头看向周恪。周恪正在收拢药膏,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沈游被炸了个雷,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你为何……”,她面色古怪,语气疙疙瘩瘩,“你、你这个毅力倒也不必用在我身上。”   “什么毅力?”,周恪冷哼一身,“你我如今的情况就如同上了赌桌”。   “如果感情是筹码的话。因为我心悦你,所以我把全部的赌资都放上了桌。你对我没什么感觉,故而你放上去的筹码就少了”。   “哦,甚至是没放多少”,周恪凉凉的讽刺了一句。   沈游顿时坐立难安,她此刻是站着的,两人身体还颇为接近。她心虚之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恪脸色顿时一沉,他即刻上前一步,几乎是将沈游整个人锁在自己怀里。两人身躯相贴,周恪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沈游,几乎是步步紧逼。   “沈游,当日中秋夜,你应承我试一试,我以为我赌赢了一次,但现在看来,我是输了”,周恪语调平和,毫无赌输的懊悔和恨意。   “既然如此,那我们再开一局!”   周恪紧盯着沈游,像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赌你放上桌的筹码,虽不多,但有!”   我赌你对我有一点心动。即使没有我对你的多,但依然有。   沈游呆呆的看向周恪。   他们身躯贴的太近太紧。她能听得到周恪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像这些年里周恪绵长的、蓬勃的爱意。   “沈游,你说我还有爱人的能力,而你已经没有了”,周恪笑起来。   “那你愿不愿意,让我教教你?”   教教你如何爱我。 第182章   “你教我?”   半晌,沈游偏过头,笑着,反手推了推周恪……没推动。   沈游尴尬一笑,心知自己的那点力气跟周恪一比,宛如蜉蝣撼大树。   她眼看着自己根本出不去周恪的怀里,干脆破罐子破摔,抬头直视周恪的眼睛。   不就是对视吗?   谁先脸红谁先输!   “论实战经验,我俩都是雏鸟菜鸡。论理论知识,我看的艳曲话本可比你多多了”,沈游挑眉道,“你有什么勇气说你教我?”   周恪不仅没有被挑衅到,反倒痛快大笑起来。   笑得沈游莫名其妙,“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周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凑近了沈游的耳畔,“所以你只顾着思考我能不能教你,你就没听见我前半段?”   “什么前……”,沈游心下一顿,白皙的耳垂霎时间殷红如血。   周恪的前半段是在赌沈游对他有一点心动,而沈游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佯装没听见,糊弄过去了。   沈游呆立在原地。难不成她是真的对周恪有些心动吗?   “沈游,你不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而是你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爱情”。   周恪低声问道,“你父母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他们和平离婚之后,各自嫁娶”,沈游回过神来,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情,“然后又结婚,又离婚……反反复复,我也懒得计算到底结了几次”。   “沈游,人与人是不同的。你不能拿你父母和我们做对比”,周恪轻声道,“先抛开我们的感情不谈,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游抬眼看他,周恪姿容俊美,渊s岳峙。沈游却偏偏嗤笑道,“一个脸上笑嘻嘻,心里阴森森的人”。   周恪顿时大笑不已,他丝毫没有被戳破假面敌的恐惧,反倒将沈游拥的更紧,“是,我就是个心很脏的混账东西”。   说完,他轻声道,“可这个混账东西很讲信用,对吗?”   沈游点点头。人无信不立,作为首领,其威信,是靠一次次胜利和守信建立起来的。不论是周恪还是沈游,都是一诺千金重的人。   周恪诚恳的问道:“那既然我如此守信用,你为何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周恪,公事上守信是为了事业的发展。可感情一旦没有了,若是坚持信用,非要在一起,就会变成互相折磨”,沈游郑重道,“这是两码事,你不能用语言陷阱试图套路我”。   “我没有”,周恪摇摇头,“我只是想说,我是个极讲信用的人。我允诺了一生一世都心悦你,就不会改变”。   “周恪”,沈游笑道,“海誓山盟如果有用,那就没有那么多的破事了”。   “我父母对于每一段感情都是全情投入,对于每一个恋人都温柔体贴,全心全意。他们海誓山盟,然后在下一刻换个人,继续赌咒发誓”。   周恪不急不躁,他徐徐道,“誓言并不能让你信任我,那时间呢?”   沈游一僵,缓缓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我结缡十二载,我可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   沈游不说话了。   “沈游,时间是最好的见证人。中秋夜的时候,你答应我,愿意试一试。如今你觉得你失败了,很对不住我”,周恪笑笑,“我倒没觉得”。   “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你不像旁的小娘子,你似乎对于他人的爱慕毫不在意,甚至有意无意的忽视。洞察人心,却看不懂过于浅显的爱慕之意。这不合常理。那时候我就猜测你心防极深,甚至极有可能有心结”。   沈游一愣,“你、你知道?”   周恪朗声笑道,“我宦海沉浮一辈子,观人识人无数,要是连枕边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用混了!”   “我原想着靠水磨功夫,一点点磨,总有一天,你会心悦我的。就像我心悦你那样”。   “我只是没料到这一磨,就磨了这么久”。   沈游颇为愧疚,“抱歉,让你白花了这么多的时间”。   周恪大笑起来,“谁告诉你我白花了”。   “若不是这十几年的水磨功夫,你现在能安安分分呆在我怀里,跟我争论谁心悦谁这个问题吗?”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靠着平日里点点滴滴的积累,终于走到了门口。只要叩开这扇门,就能彻底见到沈游的内心。   对于猎手而言,捕获心仪的猎物,需要漫长的时间、足够的耐心以及对于捕猎时机的敏锐判断。而周恪,恰好是一个卓越的猎手。   当他听到沈游提到其父母的时候,他就知道时机到了。因为沈游竟然由于些微的愧疚和心虚,主动展露了自己的内心。   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沈游眼看着周恪眉目都飞扬起来,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周郎君这会子是要抓紧时间,好攻破我的心防?”   周恪顿时笑起来,温热的气息撒在沈游耳畔,搞得沈游耳朵痒痒的。   “沈游”,他轻轻喊起沈游的名字,语气缱绻,“我不是在算计你,而是在向你展示我自己”。   “剥掉我微笑的假面,底下是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心思深沉,手腕毒辣、老谋深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词语,哪个不能用来形容我?”   “我已经把自己最丑陋最阴暗的一面,展现给你看。所以,我也要获得你全部的真心”。   周恪是何等的傲气,他拥抱着沈游,一字一句在沈游耳边说道,“我要你爱慕我,心悦我,就像我爱慕你、心悦你那样”。   “炙热的,滚烫的,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   “你”,沈游简直要被气笑了,“你这是强买强卖!”   凭什么因为我见到你阴暗的那一面,你就要见到我的全部。凭什么你给我真心,我就也得给你真心?!   “我可没有强买强卖”,周恪笑道,“我把我全部的算计都告诉了你。我只问你,依靠着十二年的时间、你我的情谊、我多年信誉,再加上你我利益相勾连,你可否全心全意的爱我一次,就像我爱慕你那样?”   时间、利益、情义,都被周恪算尽了,沈游还能说什么呢?   “不好”,沈游偏偏拒绝了。   周恪浑身一僵,哑着嗓子问道,“为何?”   “我父母带给我最大的痛苦是让我不相信爱情”,沈游讽刺的笑笑,“不是不相信你的爱,而是不相信我自己的”。   她不害怕另一半抛弃她,她相信自己人格足够的坚韧,灵魂足够的有趣,精神足够的丰盈。但她畏惧自己有朝一日会像她的父母那样,喜新厌旧,迅速地抛弃了另一半,另结新欢。   “你?”,周恪茫然的看向沈游,“你怕你有一天抛弃我?!”   周恪忽然觉得自己满腹算计成了空,满腔心意喂了狗!   “你也看到了,我们同床共枕、朝夕相处十二载,我都无法对你燃起浓烈的爱意,可见我是何等凉薄的人!”   沈游自嘲,“我这身血肉,全部来自我的父母。他们耽于享乐,只在意自己的激情与快活。另一半如何,他们并不在意”。   她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评价自己,“我如同我的父母那样,是个自私自利、凉薄成性的人。”   她厌恶父母的爱情观,于是更加害怕自己有一天重蹈父母的覆辙。   眼看着多年算计成空,周恪不仅不恼怒,反倒狠狠松了一口气。能够走到沈游自剖心迹这一步,距离他的目标越来越接近了。   “沈游,你不怕另一半抛弃你,是因为你知道你有足够的人格魅力吸引对方。否则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前仆后继的小兔崽子争相向你表达爱慕之情了”。   这些年里,容貌姣好、秉性中正平和、博学多识、位高权重的沈游,收获的爱慕者宛如过江之鲫。即使没人敢对着她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可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当周恪是瞎子吗?!   周恪简直要酸死了。   可酸完了,他还是要继续,“我也是同样的。我并不畏惧你抛弃我。我也有这个自信只要你肯打开心防,肯全心全意的爱慕我,你便绝不会抛弃我!”   周恪神采飞扬,那股子张狂之气,扑面而来,“论学识,我博闻强识、文采风流,与你格外合得来。论容貌,我生的俊美无俦,爽朗清举,是你最喜欢的长相。论家业,我与你一同白手起家创立了皂衣军,更是相配”。   周恪说着说着,笑起来,“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一个你会抛弃我的理由”。   沈游面色古怪,“你脸皮可真够厚的”。   周恪大笑不已,“求偶,无非是向对方展现自己的优势。这有何好害臊的?”   他巴不得让沈游看到他所有的优点。   沈游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半晌不说话。她所有的话头都被周恪堵死,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要是再过几年,她依然无法回报给周恪同等的爱意,这对周恪而言,是何等的不公平!   “你考虑的如何?沈小娘子”。   “我觉得要不……”   “沈游”,周恪截断了沈游的话头,笑着说道,“第一次,中秋月夜,我说我心悦于你,彼时我忐忑不安的等你的回复。我赌的就是你会答应我。果然,你答应我试一试。你看,我赌赢了吧!”。   “第二次,我花了数年的时间织网,一点一点的把你拢在这张网里。我赌你会在漫长的光阴里,对我产生一点稀薄的爱意”。   周恪眉飞色舞,“这一回合,我又赢了”。   “可见,我的赌运一直都很好”。   “现在是第三次”,周恪紧盯着沈游的眼睛,“时间、情义、利益,都被我说透。我把我自己好的、坏的,每一面都剖给你看。”   “你看,你甚至愿意向我提及,你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父母。这至少说明,你对他人的心防卸下了一半。再加上你对我那一点稀薄的爱意……”   他轻轻的亲吻了一下沈游的唇齿,低声说道,“我押进去我余生的光阴和全部的爱意,你能不能也把你的余生……和你这颗心,押上赌桌”。   “我们就赌,决不会像你我父母那样,搞的一地鸡毛。赌我们既然结发为夫妻,此生必能恩爱两不疑!”   周恪笑起来,眼睛里像溶了碎星,“沈小娘子,你可敢与我赌一赌?”   此刻,沈游整个人都被周恪拢在怀里。他们的心脏贴得无比的近,甚至可以互相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奔涌。那是蓬勃的,炽热的,滚烫的,鲜活的,如同周恪的爱意。   许是方才吹了些风,沈游眼眶有些发涩。她深呼吸了一下,轻声说道,“好”。 第183章   “真吵起来了?”   佘崇明拿着手上的线报,翻来覆去的看,嘀嘀咕咕,不敢置信。   “启禀陛下,这密信是细作传来的,那细作亲眼见到周贼甩袖离去”,李立之躬身道。   “除了这个呢?”   如果只有这么点信息的话,根本不足以判断沈游和周恪决裂了。   “陛下”,王川苦笑道,“皂衣军防守极其严备,对细作的筛查堪称滴水不漏。我们派过去的哨探几乎都折了进去”。   “要不是这一次沈、周两贼子争吵,一个说要将那些妓子乐师投入大牢,另一个心软,细作根本没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来”。   细作是李立之挑的。这个李立之,干起这种蝇营狗苟的鬼祟事儿,倒是格外厉害。   真是径径然小人哉!   佘崇明皱眉道:“那就是说,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两人决裂了?”   李立之顺势点点头。他一点也不介意王川搭话。只要陛下知道这细作是他挑选的,就够了。   “陛下,离间计原就是攻心计。便是对方知道这是离间计也无可奈何。因为裂痕一旦开始,就极难以弥补”,赵识躬身总结道,“此时正是该乘胜追击的时候”。   “赵将军啊!”,王川大笑,每一根褶子都浮现出笑意。   “赵将军一看就是没有妻室的人。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有时候连吵架都过不了一夜。等这份密信送到我们手上的时候,保不准沈周二人早已和好如初”。   “那可不一定!”   赵识冷着脸说道,“沈周二人,成婚多年未有子嗣。我就不信周恪不着急!”   “赵将军”,李立之阴阳怪气道:“将军可别五十步笑百步,您自己都还没有子嗣呢!”   李立之打从狠削了赵识一把后,堪称春风得意。   此刻,他先是阴阳怪气地刺了赵识一通,紧接着又提议道:“启禀陛下,既然美人计有用,那便不如多送些美人去!”   “此前送去的那些美人虽各有特色,但姿容尚不算绝世。便是姿容倾国倾城的,也没那起子勾着男人的手段。与其从教坊司中挑拣,不如从民间找些纯良的,再从秦楼楚馆找些勾人的。双管齐下”。   “放屁!”   王川连读书人的斯文都顾不上了。他瞪大了眼睛,怒发冲冠,恨不能把手里的笏板砸去李立之脸上。   “李立之,你是朝廷重臣!此等污秽之言怎能出自你之口?!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王大人!”,李立之怒喝一声,“殿前失仪、咆哮朝堂、羞辱同僚,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名,你可担当的起?!”   两人宛如斗鸡一眼,只恨不得杀对方而后快。   赵识冷眼旁观,他自从被两人联手打压了一次,又被佘崇明怀疑后,对于朝中各类看上去是忠诚的、奸佞的臣子们,都毫无兴趣。   整个人宛如一块沉默的木头。发表完了自己的感言之后,就沉默到底。我的话说完了,你爱听不听。   “启禀陛下,臣以为,决不可再扰民!”,王川斩钉截铁的说道。   川蜀原本就是天府之国,物阜民丰,奈何接连撞上各类天灾人祸,以至于民生凋敝。但这地方由于地理险峻、水利设施多,老百姓的日子好歹还能熬得下去。   可佘崇明要建皇宫、养兵,哪样不需要钱?   收税收的天怒人怨,很快就官逼民反,各地百姓纷纷起义。   素日里这些起义全靠赵识压着。可如今既要对外打仗,若还要对内镇压百姓,兵线拉的太长,便极其不利。   此时要对外进攻,本来就要征兵了,若是还要骚扰民间的良家女子,只怕反抗的百姓会越来越多。届时内乱一起,只怕来不及打皂衣军,自己就先灭亡了。   王川苦口婆心的把话说透,奈何皇位上坐着的那个面无表情,底下站着的李立之胸有成竹。赵识加上新提拔上来的两个武将萧志毅、赵乾,三人齐齐站于下首,沉默寡言当个挂件。其余几个工部、刑部尚书统统装死。   众生百态,直叫王川心凉。   说什么征调女子好去实施离间计,还不是陛下又想要选妃了。这一回,连挑都不挑了。不管是良家子还是妓子,只要生的美,陛下都要。   王川半低下头去,一时间竟心有戚戚,整个人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王川心里凉嗖嗖的,可面上却越发怒不可遏。他直勾勾的瞪向李立之,此贼心术不正,数次诱使陛下沉迷女色,有朝一日必成祸患。   李立之颇为自得。他明知王川如狼似虎的盯着他,只恨不得将他游街示众、秋后问斩,但依然选择了与王川对着干。   讨好同僚和讨好皇帝,哪个更重要简直不言而喻。   眼看着劝不动,王川只好忍气另辟蹊径,“启禀陛下,若以为皂衣军征选妾室的名义去征调良家女,未免弱了自己的威风”。   听上去就跟他们是皂衣军下属似的。   “谁说是为皂衣军选人了?”,李立之笑呵呵躬身道,“陛下后宫空虚久矣,此次征选良家子,正是为了皇嗣绵延,乃国之大计也!皂衣军那儿不过是顺带的罢了!”   “陛下后宫早已满额,甚至还有数千名宫女……”   “放肆!”,李立之大喝一声,怒斥王川,“后宫之事,王大人安敢妄议?!”   王川忍着气,即刻跪地,“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诸位爱卿,皇嗣绵延乃是国之大事。况且朕富有四海,是为天子,如今不过征调几个良家子罢了,难不成还得看诸位的脸色不成?!”   “臣不敢,请陛下恕罪”,众人齐齐跪下,连呼万岁。   赵识跪在众臣之中,活像个木头。这块木头微微抬头打量起这个恩主。   身量发胖,眼下发青,面色隐现蜡黄,方才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整个人就是一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的样子。   赵识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自己奄奄一息的倒在路边,对方纵马飞驰而过,随手扔了小半块干饼子下来。   那时候的佘崇明长约七尺、身强体壮、膀大腰圆,声音洪亮如打雷,性格豪爽仗义。众人皆以他为首,歃血为盟,于阵前约定了共患难、同富贵。   只是如今的佘崇明,久久的坐在龙椅上。髀肉复生、日渐痴肥、沉迷酒色财气,甚至连性格都变得……多疑起来。   赵识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用教坊司中的妓子乐师充当礼物,施展离间计也就罢了,毕竟那些都是犯官之后。可如今竟然假借着要为皂衣军送礼的借口征调良家子。   既把罪名推去了皂衣军身上,又博取了好处。分明是一石二鸟之计,可赵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他想起了锦州城外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们,如同蝗虫大军,倾巢而出,然后被军队的马蹄践踏而过。   老人们或自愿或被迫的丢弃在路上。小孩子们一但没有父母的保护,即刻就会变成旁人肚子里的肉。女人们已经走到了连出卖身体都无法活下去的地步。   黍地无人耕,儿童尽东征。兵戈遥遥未止,白骨遍地皆是。这个生灵涂炭、十室九空的世道,早已走到了绝路。   而佘崇明是天子,富有四海,百姓们理所应当的是他的财产。侍奉他,供养他。   这样的世道,人皆刍狗,佘崇明也不过是助推一把罢了,他剥了百姓的骨髓,将自己养得再肥硕一些。   赵识呆愣愣的想,除了那块饼子,他到底是为什么效忠佘崇明?   好像是三军阵前,佘崇明说要让“盛世无饥馁”。   那时候他在战场上立了功,刚刚被提拔,正是豪情满志的时候,又读了些演义话本子,只觉自己得遇明主,与佘崇明君臣相得,他义胆忠肝,助佘崇明匡扶乱世,全一段君臣佳话。   如今倒好。   赵识苦笑。他抬抬眼,看到雕梁画栋的皇宫,低下头,又能看到洁□□美的白玉砖。   他看着自己双膝跪在白玉砖上,嘴上喊着“万岁万万岁”,心里竟然还能抽空想这地砖多好看啊!   白的就跟外头的白骨一样。   “将军、将军”,赵乾在旁边轻声提醒道。他是赵识的族弟,原本是赵识的副将,突然被佘崇明提拔。一则是为了分兵,二则也是为了安抚赵识,示意自己提拔的是赵识的族弟,还不算彻底对赵识举起屠刀。   赵识猛的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入神,周围众臣基本都站起来了,就他一个还跪着。   “赵爱卿神思不属,可是有事?”   赵识连声道,“启禀陛下,臣方才是思索公事,一时失神,请陛下恕罪”。   “失神?”,佘崇明玩味的重复了一遍,大笑道,“赵爱卿在想什么?可否说出来听听?”   “启禀陛下,臣方才想着皂衣军那儿传来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李立之顿时脸色大变,教坊司归属于礼部,是由他负责的,送给沈游周恪的人也是他亲自挑的。   这会子赵识说这话,岂不是在暗指他办事不力?   “赵将军慎言,那密报上明明白白就写了‘沈、周相争,周拂袖而去’,难不成还能有假?”   赵识摇摇头,“李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众所周知,皂衣军下辖的情搜科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势必会严查送去的十六人。拷问之下,什么奸细审不出来?”   赵识眉心微皱,“我曾经往皂衣军辖下城池内派遣过多名细作,奈何到达城内的细作,绝大部分都落网了”。   说到这里,赵识苦笑,“没落网的,是因为没有动作”。   他派去的细作宛如泥牛入海,一入皂衣军的城池,便无影无踪了。   “敢问李大人,防备如此严密的情况下,这名细作怎么可能没被发现?”   李立之颇为鄙夷道,“赵将军,那便要问你了!拿着如此之多的军费竟然养出了一帮废物细作!”   “你!”   赵识火冒三丈,他怒喝一声,“慎言!将士们在外出生入死,李大人何故污人清白?!”   “启禀陛下,臣可没说错。从前每年那么多的军费拨出去,却被荆州兵封锁在川蜀,不得动弹”,李立之阴阳怪气,“谁敢说赵将军不是清清白白呢?”   “休要胡说八道!”   赵识暴怒之下其摄人的音量,简直堪称咆哮朝堂。得亏这是御书房,只有六部尚书和几个武将在场,否则铁定能演变成文武斗殴。   “行了!”,佘崇明不耐烦的摆摆手,“二位爱卿都是国之重臣,切勿再争吵”。   “李爱卿,你再从教坊司中抽几个,送去给皂衣军,掺细作时切记小心谨慎,”,佘崇明吩咐道,“赵爱卿,军中哨探虽得力,但多用于打仗,与李爱卿手下的探子路数不同,倒也不必介怀”。   “只是……”,佘崇明顿了顿,“既然李爱卿培育细作得力,倒不如分润出部分军中细作,交于李爱卿。由他培养的当后,再返回军中,继续效力”。   赵识只觉耳朵嗡嗡嗡的,宛如大钟在他耳畔敲响。   分润了他的兵权还不够,竟然还要在哨探的培养上再插一手。这还是觉得他的权力过大啊!   赵识牙关紧咬,手上青筋暴起。头上是佘崇明灼灼的目光,身侧是沉默的同僚。就连说着跟他同心同德的族弟,都装的跟哑巴似的。   即使明知道只是为了避嫌,可赵识还是心头一冷。   半晌,赵识低下了头颅。   他伏身跪下来,“陛下,臣……遵旨”。   佘崇明满意的笑起来,安抚道,“赵爱卿是肱股之臣,识大体、明事理,堪为表率啊!”   赵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离开的皇宫。他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回了军营。 第184章   “将军,意下如何?”   幕僚李可之面上露出一股期待之色。奈何眼珠子挤在一块儿,丑的如同一桩冤案。   李可之看不见自己的脸,只顾着感叹道,“将军,世间的事是没有道理的。有人身居高位,有人卑若蝼蚁。不过人生际遇罢了”。   同宗兄弟,他生的丑,李立之便生的俊。要是真要气起来,李可之早就呕死了。   早些年被生活不断的磨搓,早就磨平了李可之身上那股子怨天尤人的气劲儿。   “如今李立之越发得陛下宠信,将军却日渐失宠”,李可之淡淡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军根本没得选。要么将军卸下兵权,就此解甲归田。要么即刻反击,彻底与……陛下决裂!”   飘摇的烛火之下,李可之的语调都泛着冷意,赵识猛的打了个寒颤。   赵识枯坐在营帐里已经半个时辰了。太长时间没说话,以至于他的嗓音干涩至极,“何、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李可之嘲讽的笑笑,丑陋的面容被烛火衬得越发诡谲,“若将军要束手就擒,只等上交兵权之后解甲归田,那便请告诉李某一声。李某人虽性格孤寡、无亲无故,却也惜命的很”。   可不能陪着将军找死!   赵识猛的喘息,“我与李立之并无旧怨,我若弃了兵权,他又怎会赶尽杀绝?!”   李可之简直要笑死了。他固然知道这位主子天分都点在了军事上,可万万没料到,在政治上,对方竟然如此天真单纯。   “庆父与闵公又有何私怨呢?”,不过是利益冲突罢了。   这一声反问,彻底把赵识问住了。   李可之淡淡道:“将军失去兵权就如同猛虎失去爪牙,病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斩草要除根的道理,我不信将军不知道?!”   赵识站起来,不停的踱步,良久,沉声反驳道,“陛下呢!陛下总会保我一命的!”   “哈哈哈”,李可之活像是听到了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前仰后合,开怀大笑,“陛下自然会保着将军”。   赵识脸色一缓。   李可之一字一顿,用一种恶劣的口吻嘲讽道,“陛下会保着将军的性命。保到他彻底收拢兵权为止”。   赵识脚步一顿,阴着脸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届时,先是钝刀割肉。将军会眼睁睁看着同袍兄弟们一个个被贬谪,直到军中将领大换血,全部换上陛下放心的人。直到赵识这面旗帜在军中彻底倒下”。   李立之笑道,“然后,就是快刀放血。一刀下去,将军势必人头落地。到时候已经没有部下为将军鸣不平了”。   赵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漆黑的夜里,灯火如豆。他的命运就如同这微弱的烛火,将明未明,只等主家吹一阵风,就熄灭了。   “先生……可有何教我?”   “我还是那句老话,全看将军愿不愿意听了”。   别无他路,唯反而已。   李可之平静道,“若将军执意赴死,还请将军早早告知李某,好聚好散”。   别让一众同袍跟着将军一同赴死。   “我若真的……那又能如何?”,赵识只觉更深露重,他语气幽微道,“不过是再将川蜀百姓拖入战乱之中罢了”。   “我于打仗一道尚有所长,但于治理民生,并无长处。这些年里全靠王川维持朝堂”。   这也是王川为何脾气又臭又硬,还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李可之惊讶道:“将军该不会以为王大人也能有什么好结局吧?”   赵识一哽。   “原本将军与王大人一文一武,算不上攻守同盟、守望相助,但好歹还算是有些交情的普通同僚”。   “王大人倒好,自绝生路!”   李可之评价道:“当日在朝中,王大人自诩忠义,试图削去将军兵权。他与李立之短暂结盟,这固然让他成功削去了将军的兵权。但也为日后埋下了祸患”。   “除去了将军,李立之是绝不会放过王大人的”,李可之感慨道,“将军与王大人是唇齿相依的人。唇亡齿寒呐!”   赵识郁郁道,“我不长于治理民生,若真要……,那岂不是还得劝服王川,投靠于我?”   李立之嗤笑一声,“王大人自诩忠肝义胆,只怕是一头磕死在将军面前都不肯投降的”。   赵识喃喃道:“我又有哪里不忠心了?”   何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李可之叹息一声,“将军,若要成大事,切忌游移不定。将军自己都还心生犹疑,又怎敢起兵清君侧呢?”   但凡造反,总要有个名头的,李可之连名头都找好了。   “若将军实在不愿意斩杀旧主,倒不如……”   “如何?”   李可之咧嘴一笑,“不如投靠新主”。   赵识一愣,皱眉道,“先生何意?”   “时局乱象丛生,各路英雄纷纷崭露头角。然而遍观天下英豪,有成王之象的不过两位,一为秦承嗣,二为皂衣军”。   “至于陛下”,李可之眼睛小,嘲讽的眼神却相当有力,“早些年还有雄心壮志,现如今……呵,不过土鸡瓦狗耳!”   “若不是川蜀占据天险,又有一众忠心的臣子保驾护航,咱们这位陛下,只怕早就命丧敌人之手”。   赵识深呼吸了一口气,便是要背弃恩主,他也不想说佘崇明的坏话。于是他转了个话题,“那秦承章呢?”   李可之脸色一黑,“将军,投靠秦承章还不如维持现状呢!”   “如今将军与陛下尚且还有些旧日情分,可与秦承章却毫无瓜葛。况且秦承章此人,秉性暴虐,心胸狭隘,皆是昏君之兆”。   “况且如今秦承章被皂衣军逼至金陵,摆明了一副夭亡之象”。   李可之断言道,“秦承章绝非明主”   “说来说去,可选的就只有皂衣军和秦承嗣”,赵识喃喃道。   李可之摇摇头,“准确来说,只有皂衣军”。   他解释道:“因为秦承嗣居于北方,实在是太远了,隔着淮河与大散关。他若要南下,先过秦承章、再过皂衣军,其南下之路,堪称遥遥无期”。   “不成!”,赵识眉目间隐有烦躁之意,他摆摆手,“我若降了皂衣军,死后还有何颜面见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们!”   李可之摇摇头,叹息一声。这便是为何他觉得这位赵识毫无成王之象的原因了。   就赵识的性格而言,他根本走不了造反清君侧的这条路。   这位赵将军倒是能够做到在战场上慈不掌兵,可太过看重兄弟义气。这固然为他赢得了将士们的信重,但也成了束缚他行事的枷锁。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在战场上送兄弟们去死,但绝不愿意在战争之外伤兄弟们一根毫毛。对于战局之外的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以至于活生生将自己困于囹圄之间。   李可之叹息一声,可这也是为何他愿意为赵识卖命的原因。不论置于何等险地,赵识总不肯放弃一众同袍。   这样的性格,固然没有做皇帝的气象,却也令人格外安心。   “将军啊!”,李可之无奈道,“命捏在旁人手里,生杀予夺,全看陛下心意。您根本没得选!”   “要么投靠皂衣军,要么动手清君侧,要么就坐地等死。只有这三条路可以选”。   “将军尚且需要庇护身后一众同袍,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选择束手就擒。那便只能造反谋逆或改投新主了”。   “不论将军选择什么样的路,都请尽快决定,时间不等人啊!”   李可之拱拱手退下了。话已经说得这么透了,剩下的无非是赵识自己的决定。   主帐里的烛火彻夜未息,赵识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点微薄的亮光烧了一夜。   *   沈游拿着这封公文,跟对面的周恪面面相觑。   史量皱眉问道:“姚爽,你确定?”   姚爽笑呵呵的顶着众人质疑的目光,“当然确定,赵识的幕僚李可之就在昌义城外求见”。   说着,他下发了一份关于李可之的资料。   蒲良骏将厚实的资料拿到手,不禁感叹道,情搜科这些年是越发的厉害了。   他打开一看,只见这上头赫然有李可之的画像、生年、经历、家族情况等等一系列情报,几乎将李可之的人生勾勒完毕。   “这长得还……怪奇异的”,蒲良骏点评了一句。   情搜科的画像素来以翔实为第一要务。如果画师把李可之画成这样,那就真的只能证明李可之长相不是普通的丑,而是……惨不忍睹。   蒲良骏颇为同情的瞄了两眼画像。又嘀嘀咕咕的想,怪不得这个李可之仕途极为坎坷,人生境遇凄惨。   虽说官运亨达不看脸,但面容过于怪异的确会影响到仕途。甚至会有爱美的考官,一看见容貌鄙陋之人,觉得辣眼睛,连乡试卷子的等级都给的比旁人低一些。   姚爽才不管李可之长相如何呢,他复述了一遍资料,“李可之,吏部尚书李立之的堂弟,年三十又三,是赵识的心腹幕僚,极得赵识看重……”   “此次会晤,赵识在信中并未言明所谓何来,但我推断,极有可能跟赵识兵权被瓜分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赵识想投靠我们?”,蒲良骏自言自语道,“这个离间计起效也太快了吧!”   史量摇摇头,“那可不一定,李可之孤身前来。说是奉赵识的命前来一晤,鬼才知道他来干什么?!”   “无论如何,先见李可之一面再说”,沈游一锤定音。   这一点,众人均无异议。   周恪一声令下,“除此之外,传令刘三俊,戒备武安县的赵识部”。   不管赵识到底是投降还是声东击西,戒备好武安总是没错的。   “自从收到赵识的信开始,刘三俊已经在戒备中了”,姚爽的情搜科消息最快,“此外,刘将军已经接到李可之了”。   姚爽的消息并没有错。此刻,李可之正在从武安行进至临川府的路上。 第185章   此刻,他们已经出了离开了昌义,出了黔安城门,准备去往定安府。   李可之望着眼前绵绵不绝的官道,试探道,“将军,你们这路是……水泥吗?”   “我姓季,名怀玉,李大人唤我季队即可,或者唤我季怀玉也行”。   “是水泥路”,季怀玉说道。   他是这只小队的队长。小队共计九人,是刘三俊派出来护送或者说押解李可之的。   原本一支队伍十人,为了掩藏,只好抽出一人留在昌义,再将李可之换进来。伪装成了一支需要去临川府汇报公务的普通小队,快马加鞭一路向临川府赶去。   奈何李可之是个书生,能够骑马,但技术不怎么样。以至于马匹一直在小步快跑中,李可之甚至还有心思观察官道。   这官道特有意思,水泥路足够容纳两车并行,但水泥路两侧是平整的黄泥路。黄泥路之外间隔栽种着杨柳等树苗。   也就是说,这城外的官道竟然是水泥路与黄泥路并行的。   大概是栽种时日尚短,树苗还未长成,暂时无法遮凉。但只需要几年,长成之后这地方只怕风景极好。   李可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都说水泥金贵,看来这定安城倒是更金贵”,竟然舍得在城外就用水泥铺官道。   这人怎么阴阳怪气的!   季怀玉的副队方永康心思浅,面上便难免带出些不虞之色。   李可之是个人精,心里了然,面上还笑呵呵的跟众人攀谈。   “既然有了水泥路,为何还要黄泥?”   季怀玉解释道:“马匹在过于坚硬的地面上长时间奔跑,极易受损。所以一般情况下,马匹急行时会走土路”。   “季队倒不避讳”,李可之笑道,“也不怕老朽窥视了你们的机密?”   季怀玉淡淡道,“水泥的配方固然是保密的,但就算你们拿到了这个配方也没用”。   李可之顿时一愣,奇道,“这是为何?难不成这水泥还认主?!”   “不是认主”,季怀玉解释道,“试图大量的运用水泥就需要许多的原材料供应,同时还要大量的工匠以及劳力。你们没有这样的生产、执行以及后续的维护保养能力”。   这话说的太扎心,李可之老脸一红。   “最重要的是,你们的皇帝就算拿到了水泥,也只是给自己的宫殿铺铺路罢了”。   李可之微微泛红的脸顿时铁青铁青。   他嘴角一抽,迅速收敛了尴尬之意,拱手道:“季队说笑了”。   “季队年纪轻轻就能统率一支十人小队,倒也算是年少有为啊!”   一听见李可之的吹捧,季怀玉迅速看了他一眼。   能被抽调来做护送赵识心腹李可之这种任务的,必定是精英小队。季怀玉年不过二十一就已经是中队长了。一旦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他就该升职了。   李可之夸他一句年少有为,季怀玉丝毫不心虚。只是对方说这话,总不可能是单纯的夸赞。   果然,李可之下一句就是,“不知季队是如何进入皂衣军的?”   季怀玉身高接近七尺半,面容斯文俊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风吹日晒,天天操练的士卒。穿着皂服,更像是个文士。   李可之找他攀谈搭话,一部分是因为他是队长,另一部分估计就是同类相亲了。   季怀玉笑得温和可亲,“流民出身,后入了徐闻府户籍,被养济院养到十三岁,考入了徐闻学院,学成出来后当兵”。   他没说的是,他是情搜科毕业的。   “李大人呢?”   即使他已经把李可之的资料倒背如流,但礼尚往来,保不准李可之会无意中透露出什么。   李可之一笑,摆摆手,“某生平坎坷,说出来都是污了季队的耳目,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一路上,两人相互套话。套到后来,只觉对方都是心思谨慎之辈。言辞交锋之间,尽是些没用的废话。   李可之迅速转换思路,开始将矛头对准其余的八名普通士卒。奈何这帮人个个都是打太极的高手。还有几个憨傻的,约莫是来之前得了嘱咐,干脆沉默以示拒绝。   李可之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倒越挫越勇。因为他极惊讶的发现,这九人当中,基本都口齿伶俐、表达清晰。   这已经够奇异的了。更奇异的是,竟然足有六人是识字的,剩下那三个最次的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如此恐怖的识字率,李可之心里又苦涩又高兴。   愿意让这些莽夫武人识字,这是要成王的气象啊!可皂衣军既然人才济济至此,他李可之若是投降了,又能排得上第几号人物呢?   李可之一面揪心,一面跟着季怀玉往前赶路。   他们行路不过一个时辰,官道上就能看见有商队前行了。   官道两侧,透过稀稀拉拉的行道树,甚至还能够看得到翠绿的禾苗,散落着几个在劳作的农人。阡陌连片,俱是农田。   李可之顿时一愣,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看见过此等安乐的景象了。   他头一回嫌弃自己眼睛不够大,努力睁大小眼睛,脖子伸的老长,四处张望了一通。   “这地方可是从黔安到定安啊!按理,都是战乱地区,竟然已经有农人在耕作了?还有商户来贩货!”   简直不可思议! 第186章   “目前荆州这一带与川蜀毗邻的地区中,战区唯有昌义县”,季怀玉淡淡道,“其余凡是收拢至皂衣军旗下的地区,都已经开始了复耕和建设”。   李可之奇道:“你们就不怕昌义失陷,黔安、定安都沦落于敌军之手,届时这些粮食、人力都白白便宜了敌人?”   季怀玉嗤笑一声,“你们若有本事,自然可以来抢!”   李可之一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皂衣军算不上百战百胜,但其悍勇无畏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其作战胜率之高,堪称当世第一。   只不过如今没人统计过这个罢了。   李可之缓了缓,继续道:“将军就这样带着我前去临川府,对我毫不遮掩,也不怕我记下路途,届时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舆图这东西,走到哪里都是稀缺的。许多行路的客商手上根本没有舆图,只有口口相传的行路歌。甚至就连开辟一条成熟的商路都是需要保密的。   季怀玉还没说话,副队方永康简直无语了,“你这人怎么如此之多的废话?要是被你记几条官道我们就战败了,那我们辛苦了十几年岂不是白干?!”   说着,方永康还阴阳怪气道,“要是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告诉我,我这就潜入川蜀,看看你们的官道是怎么修的?!”   “好了”,季怀玉低声制止方永康。他知道方永康是激进的主战派,巴不得能够扫平川蜀。再加上皂衣军战场胜率极高,惯的他脾气极刚硬,根本不愿意向敌人和谈。   现在李可之一来,表明双方尚有和谈的余地,整得他极其不痛快。   “我那是……”   “方永康!”,季怀玉厉声呵斥道,“来之前刘将军是怎么说的?你若对此次任务有所不满,现在即刻返程。我会调拨别人填补你的位子”。   方永康呼吸一滞,低声道,“是属下失言了”。   他即刻转向李可之,道歉道,“对不住,李大人”。   李可之当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别说今日方永康只是顶撞了他两句,就是今日方永康骂了他,鉴于他的命还攥在这帮人手里,他也只好低头。   李可之笑呵呵道,“方将军客气了”。   季怀玉面色缓和了许多,可心里却越发警戒。此人如此能屈能伸,又能忍,绝非易与之辈。也不知道这次李可之前来所为何事。这场和谈能不能谈出个结果来。   一行人又急急奔驰了大半个时辰,李可之不说话了。倒不是因为他被方永康顶撞了几句,而是因为他……扛不住了。   在马背上奔跑几个时辰,对于他这个书生而言,实在是太累人了。李可之整个人都要从马上滑下来了。   “季队,前方就是定黔三驿了”,方永康瞥了眼即将要瘫倒的李可之,“我们恐怕得在这儿歇歇”。   季怀玉一声令下,“进驿站,歇息一炷香!”   李可之喘了两口粗气,被两人从马上扶下来,正好一左一右架着他,其余七人围着他们仨进了驿站。   李可之四处观望,这驿站颇大,门口有一块石碑,上刻“定黔三驿”四个大字,还写着“距定安六十八里,距黔安三十四里”的字样。底下还刻皂衣军的官印。   怪不得要叫“定黔”驿站,那这“三”字,应该是指是从定安到黔安的第三个驿站。   等他走过石碑,才发现石碑背后刻着许多名字。李可之一面大喘气,一面想着刚才的官道上每隔十里就有一小块石碑,不仅用于指路,还篆刻着修建这段路的工匠们的名字。倒是与这个颇为类似。   物勒工名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样的乱世里,竟然还能维持着这种制度。   李可之禁不住叹息一声。没有向他展示任何的兵强马壮,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强大,才是真的恐怖。   这意味着皂衣军早早的恢复了民生,甚至利用道路勾连起了各地的城镇村落。在这种白骨露於野的乱世里,他们的触角早就触及到了民间。李可之猛地深呼吸了两下,他竟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方永康简直无语。这人连气都喘不匀了,还要用眼角余光四处张望,真是尽职尽责啊!   众人一进驿站大门,喧哗声扑面而来。   这地方跟客栈似的,一楼坐满了吃菜的客商和出来办公的皂衣军。   此刻,一见有皂衣军的人进来,满堂喧哗声静都没静,照旧有客商们胡吃海塞、打屁吹牛,就跟习惯了皂衣军似的。   在这个兵过如梳、官过如剃的世道,官民和谐相处简直稀奇,稀奇得李可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驿员李二谦即刻走过来,“敢问诸位印信公文何在?”   季怀玉从胸口掏出了一份火漆封印的公文递给李二谦。   李二谦左手接过,细细验看过火漆、官印、公文等级后,这才从胸口掏出印信,盖了一个“定黔三驿”的章。   他笑道,“劳烦诸位先在大堂稍事休息,我即刻去更换马匹,补充干粮”。   甲等级的公文是急件,意味着他们会昼夜不停的赶路,晚上根本不会在驿站休息。驿站要做的就是更换马匹、补充干粮。   季怀玉点点头,李二谦转身离去。   李可之这才发现李二谦的左腿和右手不太利索。   “皂衣军的驿员倒是多种多样”,有足疾的也要,他笑着感叹道。   季怀玉看了他一眼,解释道,“驿员许多都是退役的老兵,被安置在此处,也算有个生计”。   这些驿员们的收入由朝政支付,还可以收取额外的客商住宿费用。   由于这地方是皂衣军开设的官方驿站,周围甚至有退伍的士卒守卫,于是这些驿站汇集了大量的客商行人。对于客商们而言,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安全获得保障,花点钱算什么!   以至于这些驿站收入颇丰厚,安置了许多退伍的士卒。   “倒是个善政”,李可之真心诚意的感慨了一句。能够想到如何安置解散的将士们,无怪乎皂衣军士卒们悍勇异常。   李可之又想起川蜀兵们,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哪儿连军饷都要被李立之等贪官污吏花光了,别说安排活计了,连买命钱都要付不起了。   这一路行来,处处皆可见善政,甚至还能见到复苏的农田、客商,一派和乐的景象。在这样的乱世里,李可之只嫌弃自己的眼睛不够大,竟不能多看两眼。   “先在这儿吃个饭吧”,季怀玉低声道,“饭毕即刻启程”。   众人掺着李可之,分了两张桌子坐下。   菜还没上来,李可之先吨吨吨的喝了三杯水。正好,一张四方桌,和他坐同一条长凳的是季怀玉,右侧就是方永康。   李可之苦笑,这两人跟看犯人似的看着他,寸步不离。搞的他想起身跟别人搭个话都不行。   既然不能搭话,那就只能多看看。   李可之一看,这地方可真够热闹的。大堂极大,约莫有二十几张方桌,各地客商行人坐的满满当当,简直把这里当客栈用。   不过也是,如果三十里左右设置一个驿站的话,大概就是一天左右的路程,正好在驿站歇息。怪不得此地有这么多人。   “诸位,菜来了”,另一个驿员汪达前来上菜。   李可之一看,顿时眉毛一挑。这菜竟然有白米饭、大块的油汪汪的肉,再配上两碗野菜和一人一个的咸鸭蛋,几乎是尽力做到了荤素搭配,重油重盐以保持体力。   按理,官方驿站是为了办差方便才设立的。这里的吃食马匹干粮等都是不需要花钱的。   如果按照皂衣军下辖五个省,一省七座县,一县至少一个驿站的话,这少说也有六十个驿站。   光是现在,李可之就能见到两支皂衣军小队也在此地歇息。最少六十个驿站,三支小队,一队十人,李可之算了算,日消耗粮食相当于供养一支接近两千人马的军队。   而且还要配备肉蛋,这庞大的粮食消耗量,简直让他头晕目眩。   李可之长舒了一口气。许是出来办公的,伙食比较好吧,总不可能季怀玉他们平日里也吃这些。否则这伙食都快赶得上川蜀兵中的高阶将军了。   “动筷吧”,季怀玉说道,众人这才开始扒饭。半柱香后,陆陆续续都吃完了。   李可之顿时一僵,众人一吃完,灼热的视线都投在了李可之身上,细嚼慢咽的李可之怪不好意思的。   季怀玉淡淡道:“我等行伍之人,吃饭比较快,李大人尽管慢慢来”。   “诸位,马匹和干粮暂时还需要一会儿,劳烦诸位再等等”,驿员汪达走上来,笑呵呵问道,“这饭菜口味如何?”   这驿站是虽是官办,承担了各类公务,但也需要吸引各地客商以增加收入。这饭菜收入便是一大头,汪达自然要调查清楚。   如果有大量的客人反应某道菜口味过于奇怪,驿员们为了赚钱,自然会更改食谱。   “还成”。   “这个跟军中差不多,吃习惯了就好”。   ……   反正现在也没事,众人纷纷谈论了一通关于饭菜的味道。   李可之彻底麻爪了。   他含着一口饭,含含糊糊的问道,“敢问季队,你们军中的饭食……也是这般?”   “不太吃米饭”。   李可之刚刚松了一口气。   “多吃馒头或者锅盔。这东西方便!”   李可之一口米饭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呛死。   季怀玉还以为对方被米饭呛到,一面给他倒了杯茶水,一面说道,“打仗的时候为了补充体力,军中的饭菜会更重油重盐一些”。   “哦,平日里还有操练,肉也会更多一些”。   李可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饭给呛的,还是被话给堵的,反正他满脸通红,一杯茶水下了肚,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汪达调研完了客户意见,即刻赶去接待另一队进来的客商了。   这地方的客商在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此地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客商?”   李可之反正也吃不下了,干脆撂了筷子专心致志的搭话。   “官道一旦修通,将城镇与四面八方的村落勾连,各地的特产就可以通过官路来运送”,季怀玉一面解释,一面看向这些热热闹闹的客商。   他情搜科毕业的本能发作,忍不住根据口音衣着来猜测这些客商到底是从哪里来,身上的货物有哪些,价值多少银钱。   “此外,黔安和定安都是新打下的府县,百废待兴之下,有大量的赋税优惠,自然会吸引大量的客商入驻,以复兴当地经济”。   李可之长于玩弄人心诡计,自知自己不擅长实务,这话只听了半懂不懂。   可说话的季怀玉只是一介武夫,怎么会懂如此只之多的东西。   “季队博学多识,老朽甘拜下风”。   季怀玉皱眉,“这些东西多数都在上课的时候学过,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不稀奇”。   李可之一愣,打探道,“是方才季队提过的那个……学院吗?”   季怀玉点点头,“各地皆会建立学院,尽力普及教育”。   “哦哦”,李可之讷讷道,“那这个学院应当就是官学了吧”。   “差不多”,季怀玉应了一声,笑道,“若是将来李大人有子嗣,自然也可以让子女考考看”。   前提是你先投靠我们皂衣军。   李可之心动了一下,他无子嗣,却不代表他将来不会过继一个。   “那不知官吏要几品以上才有子弟入学的资格?”   季怀玉一愣,方永康皱眉道,“我们的学院又不是你们的国子监,根本没有荫生这一说。各地的学院是要考进去的,由得你是一品大员的儿女都要考。考不中就免谈!”   “这、这”,李可之愣了愣,强笑道,“……倒也公平”。   好毒辣的计策!这样一来,一旦出了几个不肖子弟,世家大族们或者世代官僚的青云路基本都被斩断了。   不过……   “诸位就不怕有高官利用强权,让自己的儿子去上学?”   季怀玉解释道,“考场的卷子都是糊名的,每个学院招人不过几百个,招生考试过后,每个考中的学子,其卷子都会贴在学院外展览”。   “况且州县处基本都会有民意箱,以铁皮铸就,专门用于投诉举报各类官吏。若有此类的事件被人举报后,一旦查实,从官吏本人到学院上下,所有犯事的都得革职,严重的还得掉脑袋”。   沈游对于教育公平问题,那是狠抓不放,堪称格外严苛。   甚至一旦被查实,子孙三代人都不得参与府衙招考,几乎彻底断绝了三代人的仕途。没有谁会想着冒险去踩这条高压警戒线。   在这个科技并不发达、百姓畏惧官府的时代里,沈游一方面提高百姓发声的机会,一方面以严苛峻法来尽力维持教育公平。   “真乃善政也!”,李可之情不自禁的感慨道,“无怪乎皂衣军能人才济济啊!” 第187章   “善不善政的倒也不重要”,方永康咧开嘴笑笑,“重要的是李大人怕是要保存一□□力”。   李可之尴尬一笑,方才没觉得,现在一坐下来,在加上吃饱喝足,人怠懒下来,这两条腿直打颤。   方永康说的没错,急行军式的赶路方法丝毫没有给李可之缓冲的机会。第二天,李可之大腿内侧血肉模糊,上了药之后皮肤反复被磨破,疼的他根本无法控缰,到最后甚至需要与人同乘一骑才行。   一路紧赶急行,等到众人赶到临川府的时候已经是六日之后了。   “季队,到了!”,方永康咧开嘴笑呵呵的说道。   到了?   可算是到了!   李可之简直要猛男落泪了。这一路上的折腾劲儿,简直别提了。他一边哎呦哎呦的叫着,一边在心里发了狠,非要完成自己的目标。否则若是此行不能取得好结果,那这苦岂不是都白受了?!   “吁――”,季怀玉勒停了马匹,抬手解开了身上绑着的活绳结。   为了不让李可之在疾驰途中从马背上摔下来,季怀玉直接把他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李可之是被人搀着下来的,他两股战战,还得强撑着颜面,挺直脊背,以至于走路姿势有轻微罗圈腿。   “你接着,我去交公文!”   季怀玉把李可之交给方永康,先行去城门处交公文好快速入城。   “临川可真够繁华的啊!”   李可之的感慨是发自内心的。这地方早就没了战乱的痕迹,城门、官道都被修整甚至扩建过。城门口还有大量百姓在排队入城。   “走吧”,方永康扶着李可之,带着下属们一起走向了城门。   “不用排队吗?”   李可之才来不过几天,就在一路上见识到了皂衣军的秩序井然。这会子难得不用像这些百姓一样排队,倒让他颇感意外。   “不用”,李永康回答。   他们的公文是“一级重要二级紧急”,可以不经排队,优先入城。   他们一面往城门处走,李可之一面又忍不住仔细观察。他幕僚本能作祟,总是下意识的试图知道更多信息。也不知道此地防御如何?   只看了一会儿,李可之就收回了复杂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赞叹还是该唉声叹气。   这地方哨岗巡逻严密,几乎堪称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执勤的人手上皆持有钢刀,刀刃映出雪亮的锋芒,极具震慑力,直叫李可之叹气。   这还是城外呢,就已经戒备森严至此,更别提城内了。   不过李可之叹完了气,又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他发现了好些有意思的东西。这城门颇为宽阔,入城和出城的分为两条道。每条道再细分为人、货两路。   守城的士卒有男有女,统一着皂袍。这些士卒搜检入城人员极快,似乎只要不携带兵刃就能入城,也不需要交什么城门税。   但货道上的车队就稍慢一些了。守城的人员会仔细查验货物。按照货物数目、贵重程度来征收部分商税。   有茶砖、布匹、皮毛制品,甚至还有人牵着猪羊等牲畜来贩卖。   周遭等候的老百姓虽偶尔有喧哗的,但也很快安静下来。喧哗的人应该是第一次来临川府,不知道入城规矩的。   李可之看着看着,又想唉声叹气了。这些百姓衣着其实不太好,多数是麻,鲜少有绸的。看上去虽生活困顿了些,但至少没有那种朝不保夕的麻木、衣食无着的惶恐,人人精气神竟然还不错。   应当是因为临川府被皂衣军打下来还没过一年。短短一年时间,能够将临川府恢复到这种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李可之一想到因为没钱,正在狂征城门税、人头税,逼得百姓逃入深山的锦州,顿时心有戚戚之意。   若是此次不能成行,那后续的麻烦事可就多了。   李可之皱着眉,跟着季怀玉等人入城直奔府衙。   一路上,李可之大开眼界。城内原有的青石板砖的道路经过了修复加上扩建。最宽的道路足够容纳四车并行。   房屋由于战乱被毁弃,此时早已看不出破败的痕迹。   两侧酒楼商肆、客邸茶舍林立,香水铺、医馆样样不缺,这些都是有些家底的商贾。街道两侧还有小摊贩,卖吃喝的、卖竹编的、修脚的……生民百态,竟隐隐现出一股繁华复苏的气象。   “那些人是什么?”,李可之努努嘴,示意季怀玉去看那些着皂服,左臂缠了块麻布,上面用丝线绣了“巛”字的人。   “哦,巡逻执勤的,防备有地痞无赖白吃白拿、劫掠百姓等”,季怀玉淡淡道,“通常三四条街道会配备一支小队”。   由于皂衣军的官服统一都是皂服,普通百姓根本搞不明白不同科司的标志。所以凡是与百姓业务直接相关的科司,都会往左臂上缠块布,其上基本都有特殊的字记。   例如,“巛”字就意味着“巡逻”,有巡逻搜捕、侦查羁盗之责,隶属于安全科。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需要向李可之详细介绍了。   几人围着李可之走了几步路,李可之四处张望,开口道,“听闻皂衣军不允缠足,讲究一个……男女平等,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这满大街都有女子四处走动,卖货的、闲聊的、买东西的……她们不戴帷幕、双足虽掩于裙摆之下,但观其行步,自然轻盈,摆明了是一双天足。   “嗯”,季怀玉应了一声,他心神紧绷,格外警惕。这会子已经快要到府衙了,九十九步都走了,他生怕砸在这最后的一哆嗦上面。   “那是女子吗?”   几个士子走进了书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鞋子,看上去是同一家书院的。这些人看年岁都不大。   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还有两个……穿着同款衣服的女子?!   李可之努力睁大自己的小眼睛,试图再次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没看错啊!胸部微微鼓起、没有喉结,肤色细腻。就是女的啊!   “哦,之前忘记说了,我们不仅不允许女子缠足,还会让女子入学”。   季怀玉抽出一点心思应付李可之,“临川学院由于尚未建立,这些学子应该是从别的学院刚刚考来临川府衙的”。   所以尚未着皂衣,身上还穿着学院配发的学子衣袍。   “哦哦”,李可之讷讷不安的抿抿嘴。   他知道沈游是女子,可即便是她天下闻名,在世人眼里,也通常是以“周夫人”的身份。   要不是沈游地盘越来越大,她根本没办法拥有姓名。即使是到了现在,世人尊她一声“沈先生”,那些隐晦的歧视也一直都在。   例如,李可之出发之前,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如何说服周恪。他不是没听过沈游的声名,而是下意识的忽视了她。   这是巨大的时代鸿沟和长年累月歧视女性的风气所造成的,沈游只能努力去改变。   李可之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沈游,她走到了这一步,就势必要不断的扩大自己的筹码和势力。   为了争夺权利,这些女士子应该就是沈游为自己备下的势力。由于性别,她们天生就被划分到了沈游这一方。   唉,也不知道周恪是如何容忍沈游此等母老虎的?!   李可之心知这些话太犯忌讳,在下属面前冒犯人家的主上,他傻了才说出口。   可他憋了半天,又实在忍不住,“你们就没反对过吗?”   沈游要让女子入朝堂,很正常,因为她们天生就是同盟,可这些男子尤其是周恪为何不反对?   牝鸡司晨、乾坤颠倒,绝非吉兆!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原就是正理。如今入了书院,那岂不是乱了男女纲常?!   可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李可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识时务。他绝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对着别人的规矩,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到头来,他只问了一句,“你们不反对吗?”   “你自己去翻翻史书,所谓的男女纲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方永康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人一路上都在磨磨唧唧,说出来的废话都能车载斗量了。实在是烦人得很!   季怀玉心里也挺烦的,他们几乎都是接受着相同的教育长大的。如果说蕴含着纲常的四书五经是作为辅助教材批判性阅读,那么《女戒》就是彻底的糟粕,连书铺都不卖这本书。   长辈给家中女孩子赠送、阅读《女戒》,一旦被旁人举报,是要罚铜的,这罚来的铜钱,有一半会被赠送给举报者。   沈游甚至数次撰文,公开批判《女戒》对于女子的残害。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掌控报纸喉舌的宣传司,一半的同僚都是女子,就连负责印刷的匠科都有女子。   沈游和周恪没有设立女户,那是因为只要年纪到了想迁户就能自立门户,谁管你是男是女?!   季怀玉从能活下来的那刻起,接受的教育、耳濡目染,就没听过多少“女子必须在家相夫教子”的狗屁说法。   更别提当年将他从流民堆里救出来的恩主沈游就是女子!   所以他难得回了一句,“女子跻身书院、朝堂,你不高兴,怎么?你怕自己争不赢她们吗?”   李可之一哽。这、这……明明是违反了圣人之言,这跟怕了她们有何关系?!   季怀玉也懒得说服他,这人尚不知道是敌是友,说这么多干啥呢!   况且他若要加入皂衣军,迟迟早早都要接受这些的,否则光是皂衣军的《官吏管理办法》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所以到最后,季怀玉压着脾气,淡淡道,“还是快快赶去府衙吧,先生和大人应当已经在等了”。 第188章   “到了”,季怀玉站在府衙门口淡淡道。可算是到了,他紧绷的心神一下子缓和下来。   “方永康,你带他去见先生和大人,我去交公文”。   方永康点点头,示意李可之跟上。   李可之倒没敢探头探脑,但他眼角余光扫来扫去,配上那副五官,竟隐有一股子贼眉鼠眼的味道。   这府衙倒也不大,就是正常的府衙规制。一进大堂,里头全是在案几上办公的人员。   季怀玉留在了大堂交接,方永康带着李可之直入二堂。   二堂之内,沈游和周恪正分占两边批阅公文。方永康一进去,即刻低声道,“先生、大人,李可之到了”。   两人齐齐搁下笔,沈游笑道,“辛苦了”。   方永康强压着兴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游和周恪呢!   “先生客气了”,说完,他便退下了。   李可之一见沈游、周恪,就心里酸的很。世人皆知沈、周的功业,却不知道这两人竟容貌优越至此。两人齐齐站在堂前,好一对璧人!   “二位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李可之即刻收敛心神,在这两人面前,李可之哪儿还敢走神。   “想来这位便是李可之李大人?”,沈游笑眯眯的打招呼。   “某不才,正是李可之”,李可之躬身行礼,以示敬重。   “李大人请坐”。   “不敢当”,李可之是幕僚,担了个军需官的名头,尊称一声“大人”倒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总得谦虚谦虚。   于是李可之坐了小半拉屁股在椅子上。   周恪一面伸手倒了杯茶水给沈游,一面问道,“敢问此次李大人骤然来访,有何贵干?”   李可之笑笑,五官挤在一起,丑的越发别致,“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上被陛下逼得快要无路可走了,便想着来皂衣军看看能不能寻到一条新路?”   “哦?”,沈游抿了口茶水,玩味的笑道,“不知赵将军意欲何为?是想直接投降还是与我等合作?”   直接投降就不用说了,与皂衣军合作谋取佘崇明的皇位倒也有可能。毕竟,谁知道赵识是怎么想的呢?   “周……沈先生说笑了”,李可之险险把脱口而出的“周夫人”三个字咽下去,这才笑笑,“赵将军并无意争夺皇位”。   赵识要是想上位,他完全可以自己宰了佘崇明,根本没必要来跟皂衣军商量,除非他想引狼入室。   “我此行是代替赵将军,前来商谈投降一事”。   沈游面色波澜不惊,约摸是早就料到了。她笑道,“口说无凭,我要怎么信你?怎么信你家将军?”   谁知道李可之代表的到底是谁?谁知道赵识是真心想投降还是假意诈降?   “并无证据”,李可之无奈道,“周大人与沈先生皆是谨慎之人,更该知道,这样的大事,怎么会留下只言片语的信件呢?!”   就算是为了保密都不可能有纸张字迹。   “况且二位若是肯信,我便是带个口信都行。二位若是不信,便是有了信件,也不过废纸一张罢了”。   这话倒是真的,赵识无论如何都不会留把柄给别人。   “李大人总得给点证明吧,否则空口白牙,我不可能随便就信了你”,周恪笑容温和。   李可之叹了口气,就知道今儿要大出血。他问道:“周大人要什么证明?”   “割一城”。   “这不可能!”   李可之二话不说反驳道,“若是莫名其妙割让一座城池给皂衣军,只会让赵将军陷于险境”。   赵识本来就被佘崇明猜疑,要是这时候再丢掉一座城池,简直是明晃晃的告诉佘崇明,我打仗能力不够或者是我有异心。不管是哪一种,对于赵识而言,都是雪上加霜。   “割让一座城池,固然会令佘崇明不再信任赵识”,周恪微笑道,“可些许猜疑和极其猜疑,难道有很大区别吗?”   反正赵识都要反了,管佘崇明怎么看呢?!   李可之当即一愣,心里发苦。这就是谈判双方的底线不同了。   沈、周希望能够获得一座城池,一来这是赵识的投诚礼,向他们证明赵识是有意投诚的,而不是诈降。   即使对方真的是诈降,愿意付出一座城池的代价来骗皂衣军,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那沈游反倒要高看佘崇明一眼了。   二来这也在隐晦的逼迫赵识和佘崇明彻底决裂。   而赵识的底线虽未严明,但想来是绝不可能接受还没行动呢,就先割让一座城池的。   “这是不可能的”,李可之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周大人、沈先生”,他肃然道,“我此行颇有诚意,还请二位不要消遣我”。   “谈判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沈游笑着打圆场。   “赵将军逃出川蜀,投入皂衣军麾下与赵将军跟皂衣军应外合,拿下川蜀,这功劳是不同的。自然,这价码也是不同的”。   沈游顿了顿,“与此同时,我们要承担的风险也不相同”。   “如果是前者,我们只需要坐等赵识上门就好,什么都不需要付出”,沈游微笑道,“可要真是这样的话,今日李大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说白了。如果赵识只想联系好后路,确保皂衣军愿意收他,他就肯反叛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派遣李可之来这里。   因为傻子都知道皂衣军收拢过那么多个降将,根本不差赵识这一个。况且赵识又极其熟悉川蜀的军事布置,皂衣军一定愿意收他。所以根本没必要派遣心腹幕僚李可之过来。   毕竟派遣的人越重要,被发现的概率越大。尤其是李可之这样丑的让人见之不敢忘的人,简直是明晃晃的目标。   沈游微笑起来,眉目熠熠生辉,“所以说,赵将军要选择的就是第二条路。他要和我们里应外合,拿下川蜀!”   李可之额间微冒冷汗。本以为周恪是难缠的那一个,没料到沈游比他还难缠。   事到如今,李可之也不扭捏,他直言道,“是”。   “既然如此,那我们要冒的风险可就大了”,沈游笑眯眯,“小股士卒进入川蜀,如同羊入狼群,周围全是川蜀兵,若是赵将军是诈降的……”。   “沈先生”,李可之笑道,“做事情哪儿有不冒风险的,全看这风险值不值得”。   “若皂衣军肯配合,就能够吃下整个川蜀和一员悍将。若皂衣军畏缩不前,只怕就得一直僵持,不得寸进”。   周恪朗声大笑道,“李大人说笑了。不管我们怎么做,赵将军恐怕都要反抗的。只要我们肯等,总能等到佘崇明杀死赵识、自拔爪牙的那一天。届时,没了身侧的能臣干吏守卫,只剩下一帮酒囊饭袋,拿下川蜀不也是手到擒来吗?”   谈判嘛,无非是抬高自己的优势,点破对方的劣势。   李可之早已模拟过这种情况,自然进退有据,他淡淡道,“皂衣军等不起的”。   “若不能尽快拿下川蜀,然后直逼金陵,一统南方,一旦让秦承章修生养息,他势必会蠢蠢欲动,若是佘崇明和秦承章联手,皂衣军顷刻之间就要被两面夹击”。   所以你们必须要尽快动手,破除这种僵持的局面,统一南方后再行北伐。   沈游眉头一动,对李可之越发的感兴趣了。这种分析战局的能力倒是颇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   “李大人似乎并不太敬重你们陛下?”   沈游、周恪说“佘崇明”不奇怪,可李可之对赵识都遵一声“赵将军”,却连连直呼“佘崇明”的名字,这未免有些怪异。   李可之即刻笑道,“二位说笑了。既然都要反叛了,那么佘崇明自然不是皇帝了。况且佘崇明此人,早已从一代枭雄变成了龟缩于皇位之上,玩弄心计的昏聩之人,哪里配得上尊称一声‘陛下’呢?!”。   “不见得吧”,沈游笑道,“你家赵将军派你来,恐怕不是让你这么说的吧?!”   李可之浑身一僵,对面那张美人脸,仿佛霎时间就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   既然已经被发现,李可之倒也没有强装。大家都不是傻子,已经被戳穿还要强行辩解,未免太过侮辱对方的智商了。   “是”,李可之坦坦荡荡的承认了。   “原本赵将军只是希望我能与皂衣军商谈一二。若是赵将军逃出了川蜀,诸位是否愿意收容他”。   果然,周恪了然。像赵识这样忠诚的人,即使迫于无奈要反叛,也决计不肯对旧主动手。   周恪直言问道:“他是不是还要求你在谈判的时候,要我们允诺,不会派遣他去攻打旧主,便是打下了川蜀,也要保住佘崇明一命?”   李可之点点头。虽然这些要求看上去很奇葩,但赵识是真的干得出来。   “赵将军重情义,长于兵事。他最多提供些许关于川蜀的讯息,无论如何都不肯亲自动手”。   周恪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他饶有兴致的问李可之,“那我们要赵识有何用?”   李可之脸皮厚,他毫不尴尬道,“赵将军极擅长作战,若能得这一员猛将,皂衣军自是如虎添翼”。   “我们并不缺一个战将”,沈游微笑着反驳回去,“这些年里,南征北战,大量的将星不断涌现。算不上人才济济,但也算是储备了一些人才”。   这话倒不假,实战是打磨军事天才最好的利器。这些年里,源源不断的战争催生了大量的军事人才。若论起打仗,他们不缺一个赵识。   况且战场上,将军固然能够决定一场战局,但底层士卒的战斗力才是根基。   再好的战术,也得有人去执行啊!   真不是沈游自视甚高,而是川蜀兵和皂衣军的基层士卒毫无可比性。不管是体力还是纪律,或者是作战执行力,乃至于信念,都是巨大的差距。   在这样的差距下,由得赵识是破军星降世,都无可奈何。   但偏偏川蜀兵掌握着天险。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   所以沈游才要在这里跟李可之废话,就为了能够让赵识偷运部分皂衣军进入川蜀。   沈游回过神来,只听李可之笑道,“沈先生说笑了。赵将军的不可代替之处在于……他与荆州李铎纠缠多年,对其了解极深。而李铎……恰好被征调去了金陵”。   李可之的脑子很清醒,他知道对于赵识,皂衣军图谋的只有两点,一是他拱卫川蜀,二是他与李铎数次对战。   真正不清醒的是赵识。哦,倒也不能说不清醒,只能说天分没点在政治上,还偏偏极重恩义。   赵识在政治上如此天真,但李可之可不单纯。他根本就没觉得皂衣军会答应赵识的请求。就算答应了,只怕也要狠狠刮下一层皮来。   周恪直接问道:“所以李大人是自己请缨前来的?”   李可之也不避讳了,他点点头,“原本赵将军只想着派遣忠心的哨探前来即可,我却自告奋勇前来皂衣军”   怪不得呢!   沈游与周恪对视一眼,心里了然。赵识只想派个人来打探打探皂衣军肯不肯收容他,压根没想什么里应外合。   这里应外合的计策是李可之背着赵识搞的。怪不得他无法答应“割一城”的要求,因为这事儿太大了,他根本没有办法背着赵识完成。   沈游确认了一遍,“所以李大人是想背着赵将军,与我们里应外合,拿下川蜀?”   底裤都快被人扒了,李可之也懒得装了。他点点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若能成功,自然是好的”,周恪笑道,“只是还是那句老话,李大人要拿什么来证明,你是真的想跟我们里应外合,而不是拿着皂衣军士卒的性命,做你升官发财的筹码?”   说白了,李可之既然敢背着赵识搞事情,那就说明他对赵识的忠诚是存疑的。这样的人,现在聊的好好的,到头来再反叛一次,似乎也是正常的。   “周大人说笑了”,李可之自知这种二五仔行为,绝不会受到周恪的喜欢,所以他自然也模拟过一旦被拆穿,要如何应对。   首先,总得表明自己改弦易辙的目的。   他朗声道,“我自知皂衣军不可能答应赵将军的条件,我若不这么做,今日这一趟就算白来了。若是事情谈不成,将军别无后路,只会陷于更危险的境地”。   “赵将军是我恩主,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赴死”   “其次,皂衣军的规矩大,我在来的这一路上已经见识到了。但我也同样见到了,活在皂衣军庇护下的百姓。”   李可之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我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的景象了”。   沈游面色古怪,“所以李大人是有感于我等治理民生得力?”   李可之笑着点点头,那张鄙陋的脸上,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子果决来。   “乱世里人命如刍狗。各路霸主们争相压榨百姓以四处争夺地盘,说一句苛政猛于虎都不为过,偏偏争来了地盘又不好生治理,以至于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唯有你们!广积粮、缓称王、高筑墙,将这九字要诀贯彻到底。这是要成王的气象啊!”   “都说良禽择木而栖,我此时不上船,更待何时!” 第189章   约摸是大腿内侧的皮肤已经被磨出了茧子,骑马不疼了之后,李可之返回锦州的速度明显加快。   “如何了?”   李可之一到锦州,赵识即刻匆匆忙忙的召见他,开口第一句就问情况如何。   “将军”,李可之满脸喜气,“成了”。   成了?   赵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茫然,于是整张脸异常扭曲。   一看见赵识这样,李可之就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对不住佘崇明之类的。   他生怕赵识反悔不干,赶紧劝道,“将军啊,既然事已至此,切莫犹豫不决,否则便是害人害己!”   “我知道”,赵识收敛起复杂的心思,正色道,“那皂衣军真的答应了我的条件吗?”   李可之毫不脸红,沉声道,“是的,只是……”   赵识急急追问:“只是什么?”   “他们也有条件”,李可之解释道,“我想着路途遥远,传讯不便,便先替将军答应了”。   “条件?什么条件?!”   李可之粗糙的脸皮上浮现出一点点忧虑,“他们希望能够先运送三千皂衣军进入川蜀”。   “不可能!”   赵识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我自己叛逃便已是贪生怕死的行径,若是此时再倒戈一击,我怎么对得住陛下?!”   “将军啊”,李可之苦口婆心劝道,“川蜀一地,兵马就有三万余人,如今不过是三千皂衣军入蜀罢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如何没用?!”   赵识一到作战上,脑子就极其清醒。   “皂衣军作战悍勇,极其难缠”,赵识面色沉沉,“我严加训练,川蜀兵尚不能匹敌。如今我兵权被分,李立之铁定会克扣军饷、贪污军需,没钱没粮如何练兵!现在这些兵卒……”   赵识恨恨捶拳道,“都已经怠懒了许多,等于被掺进了沙子。这样的兵卒,如何能与皂衣军对战!”   “别看只有三千人马进入了川蜀,可这三千人马足以颠覆局势!”   “我不同意”,赵识再次悍然拒绝,“实在不行……就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   李可之一急,“将军可以坦然赴死,可将军的心腹呢?士卒呢?他们又何其无辜!”   赵识沉声道,“马革裹尸本就是我等武人的天命!”   “他们若是战死沙场的,我李可之绝无二话。可现在是即将死于权利斗争、内部倾轧啊!”   李可之试图登上皂衣军的大船,但这并不代表他想坑赵识。相反的,他是真心觉得跟皂衣军混,好歹比跟着佘崇明强。   况且他这张脸,又家贫,若不是赵识收他做幕僚,他便是个潦草落魄酸秀才。   李可之嘴上说着“将军若要赴死,先告诉他一声,他好先跑”,实际上他处心积虑试图将赵识拽离佘崇明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尤其这一次,亲自去了皂衣军下辖的城池之后,这样的想法就更坚定了。   眼看着赵识沉默不语、似乎心神大受震动的样子,李可之乘胜追击,“我知晓将军要离开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心腹、无辜士卒们”。   一旦被打上了赵识的标签,赵识一死,那些心腹将领铁定玩完。   李可之张口意欲再劝,赵识摆摆手,自嘲道,“不必再说了,我的确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谁会不怕死呢?!   他语带凄凉的说道,“如今既然别无后路,那便坦荡赴死吧!保不准临死以前求一求陛下,看在往年的情分上,能够放过我那些亲信们”。   “将军!”   这是什么天真的傻话?!   李可之急急道,“将军该不会以为你求了陛下之后,陛下便会放过将军的心腹之人吗?”   李可之嘲讽之意都能从眼角眉梢透出来,“只怕届时,陛下只觉得赵识党羽颇多,于是将军的求饶语成了催命符,正好送他们一程”。   乍闻此言,赵识牙关紧咬,青筋暴起,整个人宛如一头愤怒的雄狮。   “将军勿怪我多言”,李可之躬身一礼,“一旦被打成同党,便是跪地求饶都没用!李立之此人,心狠手辣,他势必会斩草除根”。   “届时,不止将军,将军的心腹亲信,乃至于无交情的部下都有可能被牵连。政变一旦开始,被卷入的无辜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可之痛苦而压抑的语调在大帐里响起,“将军,唐志学刚刚娶妻,新婚燕尔;曾英刚得了个大胖小子,才不满三个月;邹子明尚有五十岁的老母要奉养。将军,这些人何其无辜啊!”   李可之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鄙陋的面容上浮现出仓皇悲怆之色。   然后赵识远比李可之更痛苦。他面容扭曲,一把大胡子乱糟糟,双手攥的死紧。   “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将军为何不肯再进一步?”   赵识的牙齿咯咯作响起来,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痛苦里。一方面是手下人的性命,一方面是背信弃义的名声,孰轻孰重?   眼看着赵识似乎动摇了,李可之即刻乘胜追击。   “将军若是坦然赴死,只会将那些无辜之人陷入窘境。若只身离去,倒是保得一命,可陛下震怒之下,因此被波及的无辜之人只会更多”。   李可之劝道,“最好的法子是将军自己攻打川蜀。因为只有这样,战局才是可控的”。   “否则若是将军死了或是走了,由皂衣军攻打川蜀,他们成功之日,便是陛下丧命之时啊!”   李可之急急膝行两步,连声道,“将军若是自己动手,还能保住陛下一命啊!”   这话几乎直踩赵识心底的忧患之处。他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动摇起来,反复拉扯,犹犹不决。   “我……”,赵识开了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可之即刻猛的一磕头,额头上的皮肉瞬间血糊糊的一片。   “将军,我方才说的是将军个人的情义,如今要说的是天下的道义!”   “不瞒将军,我此行不过半个月,见到的却是在锦州半年都见不到的景色”。   赵识眉心皱起,问道,“何意?”   “将军当年投军,一为报恩偿义,二为建功立业,三为肃清海内,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李可之沉声道,“如今依我所见,皂衣军已经做到了第三条!”   “你”,赵识喃喃道,“你是说……”   “是”,李可之点点头,“这一路上,我所见的。虽说算不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但百姓们也算衣食有着、无有灾殃”。   “皂衣军建立学府以教百姓,勾连道路以便通行,严训士卒以保太平,发展农商以富黔首”,李可之言及此处,竟隐有泪光,“这天下,动荡的太久了,它需要一个霸主来终结这乱世!”   “将军,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若将军执意要辅佐佘崇明。百年之后,青史之上,将军要如何自处?”   李可之面色涨红,情绪激荡之下几乎是在嘶吼。   “忠义与大义相违,情义与道义相背!将军是要全自己的忠义之名,还是要全天下黎庶的太平日子?!”   李可之喘着粗气,额头已是血肉模糊。他跪在地上,将自己多年来坚持的风骨扔了个干净。   “砰砰――”   他一下一下的磕头,伴随着赵识沉重的呼吸声,李可之的双目都要涌出泪来,他不知道赵识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是错。   可他尽力了。   半晌,李可之在头昏眼花、凄凉悲怆中恍恍惚惚的听见,仿佛从高处飘来了一个“好”字。   李可之和着眼泪笑起来,他狠狠的把头磕在地上,身体跪伏下来,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他沙哑的嗓音在营帐里响起,为佘崇明的帝国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可之在此,替天下百姓――谢过将军高义!” 第190章   “刘三,咱们可算是到了”   说话的男子头戴草编的斗笠,面容黝黑,皮肤粗糙。他轻微弯腰,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头的箩筐里全是新鲜的菜蔬和积攒了多日的鸡蛋。   这是一群前来锦州赶集卖货的农人。有壮年男子,还有健壮的农妇,甚至还有带着马上要出嫁的女儿买头花的柔弱妇人。看上去像是同村之人结伴而行。   “这城可真大啊!”,化名为“刘三”的刘三俊此刻也是个憨厚的农人,他望着眼前巍峨绵延的城墙,不由自主的感叹道。   “刘三哥,咱得快着些了”,方才说话的那个男子催促道,“这菜都要发蔫了!”   “来了来了”,刘三俊一副乡下土包子第一次进城的样子,带着四个跟他一起赶集的同乡老老实实、束手束脚的前去城门口,只等着入城搜检。   这里是北城门,也是赵识主要镇守驻扎的城门。   城门官的搜检颇为快速。   当然够快,一人交上两个铜板之后,两个城门守卫随便翻翻行李就能放行。   这倒不是赵识治军不力,而是规矩如此。   在别的城门守卫都收入城税的情况下,就你不收,百姓们只会纷纷涌来赵识镇守的北城门,搞得其余城门没了收入,赵识直接就得罪了一众同僚。   再加上朝廷发的军饷和粮食总是缺斤短两,时常需要军队自筹,所以赵识也就默认了收取入城税,好歹也得给底下人一点搂外快的机会。   刘三俊收回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跟着引路的那个哨探陈大往前走。   “将军,咱们是同村的,来这儿卖菜。这都是新鲜菜,您要点不?”   哨探陈大一马当先,一面手上递过去二十个铜板,一面点头哈腰的掀开了箩筐上盖着的麻布。   那里头,全是绿油油的野菜,野菜上垫了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守城的士卒是赵识的心腹,他早已被嘱咐过,只要钱多加了,近期搜检就松着些。   于是他翻都没翻那些箩筐,摆摆手就让这群农人进了城。他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菜蔬之下是寒芒烁烁的钢刀以及各类医药纱布等用品。   一入城,赵识派遣的哨探陈大带着身后的农人们宛如泥牛入海,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偌大的锦州城。   不过五天时间,三千皂衣军就分批次,以小股结伴的方式进入了锦州城。   他们这批人当中,年龄从三十到十六不等,由于有部分军中大夫随行,于是便有男有女,极具迷惑性。再加上,这是赵识的地盘,于是五天之内,竟然无人发现皂衣军有三千人入城了。   敌人在眼皮子底下搞事,竟无人发现。这种对自己地盘那稀巴烂的掌控力,搞得刘三俊都只能感慨一句,佘崇明不亡谁亡?!   是夜,灯火昏黄,已是三更时分,夜沉沉,人好眠。   赵识着盔甲、佩长刀,看上去竟是一夜未睡。他坐在军中大帐内的椅子上,眼看着身侧的滴漏一滴滴落下,竟觉得自己仿佛在遭遇滴水刑,直叫他眉心发凉。   只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赵将军,时辰到了”,沉厚的声音在大帐中响起,刘三俊半低着头,他着盔甲,换上了川蜀兵的服饰,还抹了些灰在衣服发髻上,已经装扮成了一副风尘仆仆的传讯哨探的样子。   “走吧”,赵识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厉声喊道,“快随我去见陛下!”   他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的传讯哨探刘三俊即刻跟上。两人两马,如同离弦的箭直奔皇宫而去。   锦州宫,元平殿内   “陛下,陛下”,太监福禄又急又怕,赵识深夜求见,只说有急报,可陛下夜宿娘娘处,闹腾到两更才睡下,这会子被吵醒,只怕能把他的头砍下来。   可军情紧急,福禄又不敢不报,只好低声试图将佘崇明喊起来。   “陛下,福公公正唤陛下呢!”,刘婉婉早就被福禄喊醒,她见福禄怕的腿都在抖,心下不忍,又觉得自己尚且得宠,便帮了他一把,喊醒了佘崇明。   福禄跪地,感激无比,轻声说了句,“奴婢谢过刘娘娘”。   “怎么回事?!”   佘崇明从酣睡中被吵醒,心下暴躁至极,“说!!”   “启禀陛下”,福禄赶紧磕了个头,“赵将军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军情急报”。   “军情急报?!”   佘崇明睡懵的脑袋猛的清醒过来,他甚至顾不上赵识深夜打扰,厉声呵斥道,“还不快为朕更衣!”   福禄连滚带爬的站起来,一众太监宫女们一拥而上,整个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   佘崇明并非出身皇室,对于宫廷礼仪也不甚了解,这也是他为何看中李立之的原因,因为李立之作为礼部尚书,用各式各样繁琐的礼仪约束朝臣,抬高皇帝,让佘崇明“始知皇帝之贵也”。   只不过李立之的手伸不到后宫,这些宫女太监们也没有嬷嬷姑姑教规矩,平日里还好,一到紧要关头就未免忙乱。   就像这座宫殿一样,看上去金碧辉煌,实则穷人乍富,毫无根基。   “叮――”   佘崇明日常佩戴的乌纱翼善冠,其上的二龙戏珠竟在慌张之下被一个宫女轻轻磕碰了一下。   珠子应声而落。   宫女的脸上一片空白,紧接着,她猛的瘫倒在地,“梆梆梆”的磕起头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周遭宫女太监慌张之下跪了一地。   佘崇明暴怒,脸上青筋暴起,他抬脚直踹宫女的心窝子,竟然活生生将这宫女踹晕过去。   “拖下去打”,佘崇明的声调又冷又沉,“朕不喊停就不许停”。   福禄一个哆嗦,这是要活活打死啊!   “是”,福禄低声应道。   “吩咐下去,将工部督造冠冕的匠人、官吏统统押入大牢”   一个宫女,为他戴乌纱翼善冠的时候,势必会小心翼翼,便是真的一不小心碰到了,也不至于让珠子掉下来。那就只能是做这翼善冠的匠人不用心,或许中间还有官员贪污。   佘崇明暴怒道,“给朕审!谁敢把手伸到朕的头上来!”   “是,陛下”,福禄整个人瑟瑟发抖,还得强做镇定,不能让陛下看出来。   他打起精神,尖利的嗓音在夜空里传的老远,“起驾――”   佘崇明抬腿刚刚踏出元平殿,忽然顿足。   他淡淡的问道,“赵将军是一人前来的?”   “启禀陛下”,福禄恭敬道,“还有一名传讯的士卒”。   佘崇明又问道,“可有解甲去剑?”   福禄把腰弯的更低了,“守卫皆已搜过身,两人身上皆无兵刃”。   佘崇明心里的烦闷稍去,那颗从翼善冠上掉下的珠子,宛如一种不详的预兆,致使佘崇明心中郁燥。   他长舒了一口气,抬脚道,“走吧,赵将军该等急了”。   赵识不着急,也不紧张。大概是事到临头,再无反悔的余地,他反倒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将军请”,今日守卫北侧宫门的将领正好轮值到新婚燕尔的唐志学。   唐志学肃然道:“将军,陛下正在文华殿内等候”。   赵识点点头,他和刘三俊已然被除了铠甲和兵刃,周身看上去再无他物。   两人一路穿过重重宫禁,在夜色掩盖下,刘三俊半低下头,将脚下的路与赵识绘制的部分宫中地形图纸相对照。   论理,一千皂衣军会从北侧宫门进入,然后冲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执勤的都是赵识的人,约摸有两千兵马。   双方汇拢之下,一部分人顺着中轴线直奔文华殿,一部分人绕道去被提拔来分权的萧志毅所镇守的西侧宫门,与从外部攻打西宫门的一千赵识部下里应外合,拿下西宫门,击杀萧志毅等人。   与此同时,赵识手上能够动用的还有接近五千兵马,再加上两千皂衣军,先攻打城内的武备库、粮库等要地。   宫内与宫外同时行动,以时辰和鸣镝为号。   等到两人不约而同的复盘了一遍此行的计划,文华殿已经到了。   “赵将军”,福禄低声道,“冒犯了”。   说着,便有两个小太监上来,给赵识和刘三俊再次搜身。   直到确认二人的确身无兵刃之后,福禄赔笑道,“将军快请,陛下已经等了许久了”。   赵识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夤夜入宫,是臣之过。只是军情紧急,劳烦福禄公公了”。   说完,他带着刘三俊,两人跨进了文华殿的大门。   “赵爱卿深夜前来,有何急事?”   佘崇明高坐龙椅,竟还有六名身强力健、着银铠、执□□的守卫站在殿内两侧。   赵识半低下头,他固然知道夤夜叩开宫门,佘崇明防备他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到底还是颇为寒心。   可他转念一想,今日来此,不就是自己先背叛了佘崇明吗?   赵识也没了什么不平之气,即刻跪倒在地,“启禀陛下,臣有军情急报,故而深夜前来,万望陛下恕罪”。   佘崇明急急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陛下”,赵识朗声道,“皂衣军入了锦州城!” 第191章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佘崇明只觉头晕目眩,他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陛下,此人乃臣安插在皂衣军中的哨探”,赵识侧开身,将身后的刘三俊露出来,“半个时辰之前,此人深夜闯入我镇守的北城门,言及皂衣军早在五日之前就入了锦州城”。   “这不可能!”   佘崇明惊呼一声,“锦州城由你镇守,怎会让皂衣军进入?!”   “陛下”,赵识猛的跪倒在地,狠狠磕了个响头,“是臣失职”。   佘崇明摆摆手,指着刘三俊道,“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草民刘三,见过陛下”,刘三俊双膝跪地,先行叩礼。   他这辈子都没跪过别人,便是连恩主沈游都没跪过。如今倒好,竟要跪这个马上就要成为手下败将的敌人。   不过没关系,权当提前为佘崇明清明扫墓了。   刘三俊心里恶念丛生,面上却还要低眉敛目、恭敬有加。   “草民原是将军安插去皂衣军的,结果五日之前,突然发现皂衣军有大批调动的痕迹。草民心生疑虑,查证之下,发现这批皂衣军的行进方向竟然是――锦州城”。   “草民一急,顾不上传讯,昼夜赶路,前来禀告陛下。请陛下早做准备!”   佘崇明脑袋一懵,本来就是深夜被吵醒,脑袋瓜子嗡嗡的,又刚刚在被窝里颠鸾倒凤,这会子整个脑子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格外的不清晰。   好在涉及到此等军情大事,佘崇明还是有些脑子的,他急急道,“来人,传令萧志毅、赵乾、王川、李立之及其余尚书,速速进宫!”   “陛下,当务之急是请陛下先行调动部分守军,驻守皇宫,以保卫陛下安全为要!”   赵识的话并没有错,佘崇明仔细想了想,的确应该这么做,毕竟他的安全最重要。   “来人”,佘崇明一声令下,“拿着虎符,从萧志毅、赵乾以及赵识将军部下中各自抽调两千人马进宫门!”   话音刚落,福禄小心翼翼取出了陛下的那半块虎符,即刻派人去传讯。   此刻,宫人已经点上了无数儿臂粗的牛油蜡烛,让宫殿亮若白昼。刘三俊跪伏在地,没有佘崇明的命令,哨探刘三卑贱之人,是万万不敢起来的。   所以他沉默寡言的垂着头,在自己投向下的阴影里宛如一尊木雕。仿佛连第一步计划成功,开了个绝好的头,都无法叫他心喜。   第一步计划,诱使大批军队入驻宫门。   一则减轻城中城防,武备库,粮库等地的守备力量;二则光明正大的将赵识的士卒运送进来;三则将敌人尽可能的聚拢,无需他们分散寻找;四则将战场局限在皇宫,不要扰民。   “陛下,臣是否需要前去调兵?”,赵识犹豫不决。   佘崇明看了他两眼,大声笑道,“赵将军在此安心歇息,调兵的事自有旁人去做!”   赵识低声道,“臣遵旨”。   他低下头,无声的叹了口气。近些年来,佘崇明疑心病越来越重,这是不放心他出宫啊!   时间在滴漏声中一点一点流过去。   佘崇明站在殿内,踱步来踱步去,眉目间隐隐有燥郁之色。   他原想张嘴再问一问军情,可一看赵识半跪着,腰板却笔挺。再一看哨探刘三趴伏在地,甚至还隐隐发抖。   佘崇明那股子不耐之意,越发明显。鄙贱之人,传个消息都传不明白!   又仿佛过了许久,福禄才弯腰疾趋,进来说道,“陛下,六部尚书与萧、小赵两位将军已在殿前等候”。   “传他们进来”。   少顷,文臣六人,武将两人,八人齐齐入内,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刘三俊眼角余光打量起这八人,等到将这八人的面貌与情搜科的画像一一对应之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计划中的第二步,诱使重臣入宫,一网打尽。   这样一来,既不会造成佘崇明心腹重臣缺漏,也不需要皂衣军在城中四处奔波,省时省力。   与此同时,还能避开强攻这些大臣们的府邸,以尽量减少皂衣军伤亡。并且有效防止这些人在城中,听闻皂衣军进攻的消息后,以臣子之身点齐兵将,负隅顽抗。   也就是说,控制住了这满殿的人员,基本等于控制住了锦州佘崇明的心腹头脑。其余的,不过土鸡瓦狗耳!   刘三俊心里颇为高兴,佘崇明却还得耐着性子等自己的臣子们行完了这通礼,这才急急问道,“赵将军说有皂衣军入城,不知诸位作何看法?”   “皂衣军入城?”   李立之一脸懵,他三更半夜被仆婢从家中喊起来,要让他紧急入宫。   他在路上胡思乱想,从朝堂大事想到皇帝后宫新欢,甚至还考虑到是不是有人弹劾他,就连有人密谋造反他都想了。   李立之思来想去,试图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   “陛下敢问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没等李立之问清楚,王川急急打断。   “何时何处入的城?人马有多少?现在到哪里了?如何抓获?”,王川乍然听闻这消息,脑子一个激灵,已经彻底清醒了。   沉默的刘三俊听了王川的问话,不由得赞叹道,此人果然敏锐。至少抓住了目前最重要的因素。别管皂衣军是怎么来的,现在的重点是怎么抓住他们。   刘三俊在心里默背着王川的情报,王川此人,情搜科对他的评价还算高,甚至称他为赵识之外,佘崇明的另一条臂膀。与赵识一起,同为佘崇明的中流砥柱、手足心腹。   大概是呆的太无聊,刘三俊不乏恶意的想。忠心的赵识已经叛变了,就是不知道忠诚的王大人什么时候叛变?   刘三俊不仅没有深陷敌营的危机感,反倒由于计划顺利,竟然发散思维,盘点起佘崇明军中、朝中,一应文臣武将的综合素质来。   赵识可不知道刘三俊在想什么。他只见刘三俊跪伏着的身体还瑟瑟发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于是他一面感叹这位皂衣军的将领可真够拉的下脸,一面又要替刘三俊回话。   “启禀陛下,臣手下在皂衣军中官小位卑,最多只知道有皂衣军入城了,但是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入的城,目前行进到哪里了,有多少人马,一概不知”。   赵识苦笑,“还望陛下恕罪”。   “赵将军莫不是开玩笑?!”,李立之呵斥道,“镇守城门的是萧将军、小赵将军以及赵将军自己,若有皂衣军入城,必要通过这四道城门,其中,赵将军独占南北两道城门。有皂衣军入城,这么大的事赵将军竟一无所知?”   “启禀陛下”,赵识跪地叩首,“臣知罪”。   李立之凉凉嘲讽道:“赵将军这失察之罪,怕是跑不了了!”   赵识没有辩驳,半垂下头,毫无辩解之意,仿佛认了这罪名,心灰意冷,长跪不起。   “启禀陛下,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赶紧加派城外守卫入城,捉拿皂衣军啊!”   王川急得不行,李可之拖拖拉拉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时候跟赵识吵架顶个屁用啊!   “朕已命人拿着虎符前去城外调兵,再传令城中各处,命其加强戒备”,佘崇明顿了顿道,“劳烦诸位爱卿在此陪朕等一等。到天明之际,城外驻军便能倾巢而出,大肆搜捕,势必拿下这帮皂衣贼!”   “启禀陛下,可要臣前去统率士卒?”,萧志毅真心诚意的发问。   全场都很静默。   李立之心里怒骂,莽夫!莽夫误我!   陛下之所以没有派三个将军出去,摆明了是疑心赵识。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他生怕赵识有反叛之心,伺机作乱。所以才要将赵识扣在宫中。   这时候若是让萧志毅和赵乾去了,却不让赵识去,那岂不是摆明了疑心赵识。佘崇明固然想跟赵识分润兵权,但在此事完成之前,他绝不希望跟赵识彻底撕破脸皮。   “萧将军,陛下有旨,你也敢抗旨?!”   李可之既是佘崇明肚子里的蛔虫,又是佘崇明钦定御赐背锅侠。其揣摩上意之能,与赵识的军事,王川的刚直,被戏称为锦州三宝。   佘崇明还没说话,李可之即刻蹦出来将话堵了回去,毕竟有些话当皇帝的是不好亲口说的。   “臣不敢!”   萧志毅急忙跪地,沉声道,“望陛下恕罪!”   佘崇明恕不恕萧志毅的罪,王川不知道,但王川知道,他快被气死了!   他即刻下跪,朗声道:“陛下,赵将军统率三军,素来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拱卫陛下多年,其坚贞之意,可昭日月”。   佘崇明已经隐隐有不耐之色,王川却话锋一转。   “陛下如此信重赵将军,倒不如留赵将军在殿中拱卫,再将萧、小赵二位将军派出去主理抓捕皂衣军一事”。   佘崇明眉头微动,不过片刻之间,他便笑道,“好好,王卿不愧是朕的心腹,此言深得朕心”。   李立之顿时恨极,王川此贼,暗自揣摩陛下心意,绝非良臣!   当然,他更恨自己,怎么就睡懵了呢?!在为陛下分忧解难的这条路上,竟大失水准。   满座众人,心思不一。然而佘崇明与赵识之间的裂痕,已经肉眼可见到无法弥补。   但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佘崇明竟从御座上下来,先是将萧志毅、赵乾两人扶起来,勉励了一通,要他们速速前去抓人!   只可怜两人但没觉得自己深受皇恩,反倒一头雾水。锦州城这么大,三千皂衣军宛如泥牛入海,这会子想连夜翻出来,简直等于在说笑话。   迫于无奈,两人心知今夜是决计不可能搜查皂衣军的了,那就只能够命令四处加强防备,以备意外。   萧志毅和赵乾正要齐齐应声,却听见佘崇明又笑道,“小赵将军自去宫外领兵,劳烦萧将军和赵卿一起替朕守卫宫门”。   刘三俊面无表情,只拿余光去瞄赵识。   果然,赵识虽不至于面无表情,但脸上也没什么过大的波动,约摸是早就被佘崇明伤透了心。   王川就跟没看见殿中那诡异的氛围,连声道,“陛下,臣愿与小赵将军同往!”   佘崇明顿时大喜,连声赞道,“王卿真乃肱骨之臣”!   因为若让赵识一个人守卫宫门,佘崇明不放心。那就只能再添一个人,而这个人无论如何都只能是萧志毅。因为赵乾与赵识是同宗兄弟。   当日怀揣着某些离间的心思,他才会将赵乾提拔起来。然而到了紧要关头,佘崇明的疑心病又犯了。   他实在不知道赵乾还愿不愿意听令于赵识,所以绝不能让这赵家两兄弟来拱卫他的宫门,于是便凑出了萧志毅加赵识的搭配。   可若让赵乾独自前往宫外,佘崇明又不放心。左右为难之下,王川竟然愿意主动请缨,与赵乾搭配,不管是监督还是监视,都是再好不过了。   以上种种,殿中除了萧志毅,人人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分明。   刘三俊都只好由衷的感慨一声,玩弄权术、勾心斗角、君臣相隔到了这样的地步,佘崇明不亡才怪!   不过应当也差不多了,刘三俊瞥了一眼牛油蜡烛的燃烧长度。现在蜡烛已经烧了三分之一了,估计等到蜡烛烧到二分之一的时候,就是佘崇明的亡国之时了。   刘三俊的预料并没有出错。如果俯瞰锦州皇宫的话,就会发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诸般错综复杂的势力汇合。   从北侧宫门而入的是赵识的两千部众,其中一千是皂衣军伪装的。原本预定的计划只有一千皂衣军能够乔装入宫。可谁能料到,佘崇明贪生怕死至此,自己调拨了两千赵识部,那就别怪刘三俊了。   这时候,如果再算上原本就驻扎在北宫门甬道两侧的两千赵识人马。那么今日,进入锦州皇宫的就足有四千人马。   看上去似乎很多,然而东、西侧宫门各有赵乾、萧志毅两千人马,若是再算上佘崇明下令带进来的各自两千人马,那么,局势就开始变得格外复杂了。   因为此刻,萧志毅和赵乾的人马加起来足有八千人。而赵识的部众,就算再加上守卫南侧宫门的两千人,也不过是六千人。   这么一算,敌方八千,己方六千,看上去简直毫无战胜的希望。   刘三俊丝毫不惧。如果没有足够的胆量和赌性,他根本不敢带着三千人马进敌方的地盘。   刘三俊的自信并不是盲目的,因为此刻,宫内与宫外共同发生了一场场看上去……很不要脸的偷袭。   宫外   一百皂衣军人人着轻甲,他们分散在距离宫门不远处,于阴暗无声的角落里盯紧宫门。   一旦有内侍宦官带着几个士卒骑马出来,便即刻跟上。   这些宦官拿着圣谕要去各个要害之处宣旨,或是去往武备库,或是去往粮仓,或是去往军队,反正要义就是要让诸将士提高警惕,防止皂衣军侵扰。   比如,二孙就是这样一个小太监。他是福禄的干儿子之一,故而才能获得传口谕这种殊荣。   二孙年纪不大,没担过这种重任。这会子,心里慌慌,两条腿软和的跟个面条似的,差点连马都爬不上去。   好不容易被身后陪同的士卒扶上了马,二孙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这可是干爹交给他的任务,要是办好了,在陛下那里就得脸了。   二孙深呼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小跑前进。他跑出宫门,到了御街前。正是深夜,街上什么人都没有,天色还黑乎乎的,叫人心里发抖。   “那是什么……人?”   二孙有点夜盲症,他眯起眼,正想宵禁之后为何还会有人在街上?只可惜话还没出口,即刻被人一箭射下马来。身后的士卒竟无一错漏,统统被射成了个马蜂窝。   “快着些”,小队长钱八一催,即刻就有女子上前,换上了二孙的衣物,眨眼之间,就成了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弱的小太监。   他们仿照着这些士卒的人数,一一骑上马匹,直奔武备库。   “什么人?!”   武备库这种地方,防守极为严密,光是大门前就有三重哨卡。   “陛下有旨,还不快速速唤你们将军出来!”   又尖又细的太监声音在武备库外响起,守卫的将士倒也不慌,“还请验明身份”。   小太监便将一众文书递给守卫看了看,守卫这才急急忙忙前去唤人。   等到这位负责管理武备库的将军将这七个士卒、一个太监请入武备库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为首的士卒钱八即刻长刀出鞘,他生怕一击不成,用的力道便极大,竟然活生生将这位将军的脖颈砍断了一半。钢刀卡在骨头里,血液喷涌而出,竟让周围一众守卫看懵了。   不过眨眼之间,这位将军便没了声息。其亲卫惊惧之下提刀便砍向钱八。周围守卫回过神来,厉声喊道,“敌袭!敌袭!”   然而此刻武备库外喊杀声一片,刀刃相撞,血液迸溅,人声汹汹。摆明了是皂衣军的援助到了。   因为天黑,多数人都在酣睡之中,皂衣军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武备库甚至发生了小型营啸。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散的散。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只可怜萧志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宫巡查各个要地的兵备,就已经弄丢了一个武备库。   不,远不止一个武备库。   城中有三处武备库,四处粮仓,各有守卫约莫一千人左右。而一处要地,能够分配的皂衣军不过两百人,强攻是决计不行的。况且这七处战略要地,赵识已被排除在外。   最后众人只好定计――骗开大门。   果然,一旦被骗开了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这帮疏于兵备的守卫,顷刻之间就被皂衣军杀了个干净。   这也是整个计划的第三步,诱使佘崇明自己派遣信使去传旨,督促各个紧要地带注意警戒。   宫外计划如期完成,七个要害之处,尽数落于皂衣军之手。   与宫外的战争同时进行的是宫内的战争。   八千敌方守军主要驻扎在东、西两侧宫门,刘三俊不是没想过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佘崇明。以他的性命威胁守军,保不准就能兵不血刃拿下锦州城。   偏偏大殿之上,除了几个臣子之外,还有守卫接近三十七人。佘崇明怕死,于是他又陆陆续续唤来了数个守卫。   而刘三俊固然可以乘着三十七人的守卫不备之下,挟持佘崇明。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一来,大军没有到来之前,他极有可能被殿外的守卫射成刺猬。更别提他一这么做,顷刻之间就暴露了赵识,因为是赵识带他进来的。   所以唯一的战略着眼点就只能放在外面的大军身上。   只要外头的大军赢了,佘崇明便无力回天。就算他今日要自刎于殿内,刘三俊都能笑着叫一声好。   此刻,六千的赵识部和皂衣军混杂在一起,他们会分为两队,一往东,一往西。   西宫门   巡逻的小队加了好几个,说是今夜宫里不太平。人人心里提心吊胆,只盼着这黑黢黢的夜晚能够尽快过去。   将军于嘉身着盔甲,一遍遍的在宫墙上巡逻。锦州皇宫与别处不同。因为战时,所以它的外围是有一圈小型城墙的。   “今夜大家都警醒着些!”,于嘉一面走,一面厉声喊道。   “将军,都安排妥当了”,于嘉的副将贾博明低声道,“各处巡逻的人员也都增派完毕”。   话音刚落,即刻就有士卒声嘶力竭的喊道,“敌袭!敌袭!”   于嘉一个箭步冲到城墙前,才发现城墙之下,已经灯火煌煌。   似乎有人打着火把,身着皂袍。   “是皂衣军!”   于嘉厉声道,“皂衣军来袭!注意防范!”   “都给我把刀拿起来!今儿就叫这帮人看看老子的厉害!”   “再去传讯各宫守卫,就说皂衣军来袭,请他们注意警戒!”   于嘉刚刚嘱咐完毕,正想再嗦两句,皂衣军就开始急速攀爬城墙。   “快快,传令下去,把火油、滚石都送上来!”,于嘉肉眼可见的神色雀跃起来。   就算这帮皂衣军看上去也只有两百个人,可若能有此战功,他保不准就不用被萧志毅压一头了。   于嘉原本是赵识的部下,后来被李立之拨给了萧志毅。两人从平级变成了上下级,于嘉自然心里不痛快。   “是,将军!”   双方的交战来的非常迅速,因为城墙根本就不高,皂衣军攀爬速度极快。眨眼之间,皂衣军就站在了城头,双方极快短兵相接。   一时间,整个城墙上头喊打喊杀声一片。   于嘉穿着盔甲手持长刀,正奋勇杀敌。忽听得背后似乎有极为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他当即一愣,转头一看,竟发现身后是与他同样制式衣着的士卒,正在涌上城墙。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左手臂上绑了根显眼的红带子。   为首的人他认识!是唐志学!   “将军,奉赵将军之命,前来助你!”,唐志学大声疾呼道。   于嘉呆愣愣的看着唐志学涌上城墙。在夜色下,忽觉一阵胆寒。唐志学今日本该守卫北宫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于嘉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周围乱象丛生。   他的部下在跟皂衣军拼杀,等着红带子的士卒加入了战场,却选择挥刀斩向了他的部下。   而几乎每一个红带子的士卒和皂衣军都在大声嘶喊,“赵将军反了!投降不杀!”   明明是四千人对阵三千人,可赵识的赫赫威名竟然让周围士卒一时间犹疑不决,不知该进该退,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嘉倒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来不及了反应了。因为唐志学飞奔到他眼前,手上钢刀高高扬起,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的斩断了这个叛徒的性命。   于嘉是自己投靠的李立之,以博取富贵。只是李立之看不上他,最终选了萧志毅而已。   主将一死,战争结束的极快。甚至从头到尾都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西宫门的战争结束的如此之快,那么东宫门就更快了。因为守卫东宫门的赵乾是赵识的族弟加下属。连手都没动,其部下被说服的速度远远快于西宫门。   佘崇明的疑心病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即使是八千对六千,赵识的威望都足以抵消这两千的差距,甚至远远不止两千。   不过瞬息之间,仿佛整座锦州皇宫都在赵识的掌控之中。   除了文华殿。   “什么声音?!”   萧志毅惊呼一声,宫门之外似乎传来隐隐的兵戈相击之声,以及嘈杂的人声。   “保护好陛下!”   赵识急急一喊,三步上前便将佘崇明护在身后。可喊完了他又只好苦笑,外头发生了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吗?不过是护主本能罢了。   佘崇明一愣,情不自禁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太重,或许赵识并无反叛之意。只是赵识权力过大,手中兵权过盛,他要削去赵识的兵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请陛下在此地稍事歇息,臣先去外面看看”,赵识低声道,“萧将军,烦请你率殿内诸位守卫,保护陛下安危”。   “是!”   萧志毅下意识应了一声,他从前是赵识的部下,听令听成了习惯。应完之后,他这才一僵,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跟赵识已经是平级了。   可赵识的嘱托是对的,他又不好反驳,只好沉默站着。   “等等,请萧将军与赵爱卿一同前去”,佘崇明是不敢让赵识独自出行的,他那点稀薄的愧疚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赵识低下头,嘲讽的笑笑,或许只有他的爪牙都被拔干净的那一日,陛下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臣领旨!”   赵识和萧志毅双双谢恩离去。   赵识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因为他要去确认外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假如顺利的话,他甚至还要将萧志毅关押起来,再去搜捕流窜在外的王川和赵乾。   两人一走,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此时,佘崇明已经站在殿中央,身边围拢着臣子们和数名守卫,远远的眺望门外。   刘三俊自然也在佘崇明身侧,谁都没搭理他。于是他跪着,在一个距离佘崇明只有五步的地方。   气氛越来越紧张,滴漏一滴一滴,仿佛滴在人的心头。   直到殿外的兵戈声,听上去小了一些。佘崇明这才松了口气。今夜的事情一连串的发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好歹是缓过去了。   佘崇明心下放松,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   “砰――”   佘崇明顿时一个激灵,“门外什么声音?!”   刘三俊一听见鸣镝声,低声叹息,“是事成的声音”。   他双腿一跳,扬手一劈,旁边的护卫一时不察之下,竟被他夺了刀。   不过几秒之间,这把刀就架在了佘崇明脖子上。   “保护陛下!”   “你干什么?!”   众臣有慌张的,有惊呼的,众生百态,应有尽有。   “我看谁敢动?!”   刘三俊怒喝一声,手上青筋暴起,雪亮的刀锋已经贴在了佘崇明的颈侧。   “别动别动,你们都别动”,佘崇明两腿战战,惶恐无措的嘱咐身侧的一众守卫和臣子们。   他早就在长年累月的锦衣玉食中磨平了锐气,伴随着时间增长的,是他的怕死劲儿和疑心病。   “让他们都缴械吧,佘崇明”,刘三俊淡淡道。他制住佘崇明恰恰是为了保住佘崇明的命,万一此人真的自刎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有办法跟赵识交代。   “你是皂衣军的人?”   佘崇明立马意识到了,他脸上充斥着茫然感,整个人像是在惊惧中夹杂着不可置信。   “赵识叛变了!!”   刘三俊原本不怎么爱说话的,此刻忍不住嘲讽他,“你削他兵权也就算了,竟还任由李立之欺凌乃至于构陷他,又提拔的是他的下属”。   “如今他真的反叛了,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这话语中的嘲讽劲儿,扑面而来。   佘崇明忍不住问道:“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臣带进来的”,赵识开了殿门,他已经穿上了盔甲配了刀,一炳长刀上全是蜿蜒的血迹,胡子拉碴的脸上甚至还沾着血珠子。   烛火一照,活生生把他衬得宛如杀神在世。   “朕早就知道”,佘崇明近乎悲愤,“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臣问心无愧”,赵识双膝跪地却抬头挺胸,“臣承蒙陛下恩义,却又无法悖逆天下大势。于是纠结反复,犹疑不决。直至前些日子终于下定决心”。   他跪伏在地,行了个叩首大礼,“还请陛下随臣前往临川府,臣必保陛下全家老小、妻儿子女性命!”   佘崇明腿软的要命,却还一动不动。   刘三俊嗤笑,他轻轻动了动佘崇明脖颈间的刀,“你这人秉性多疑,赵识背叛了你,他的话你是决计不肯再相信了”。   佘崇明顿时一僵。   刘三俊语带笑意,“我倒是可以允诺你,保证不伤你性命。因为赵将军投靠我们唯一的条件,就是保住佘崇明的命”。   说着,他感叹道,“你佘崇明能有此忠心耿耿之人,也不算白活一遭!”   “放屁!”   佘崇明怒极,他两条腿都不抖了,咆哮道,“此人忘恩负义,引你们皂衣军入城,让我成了亡国之君!难不成我还得感激他?!”   “不不”,刘三俊笑起来,语气平静,“你做了亡国之君可不是赵将军害得”。   “我们这个计划呢,其实是极粗糙的。唯一的精细之处就是算准了人性”。   刘三俊解释道,“你自己调派士卒入宫保卫自己,于是调来了大量的赵识部;自己找来心腹大臣商议,将一干重臣都汇集到了宫中,让我们一网打尽;自己派遣太监前去传旨,让我们诈开了武备库、粮仓的大门”。   从头到尾,整个计划都是佘崇明自己促成的。他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然后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刘三俊难得有这么多话,他点评道,“因为多疑、怕死就是你最大的两个弱点”。   “值此乱世,你做了皇帝,竟真的成了独夫!” 第192章   “请吧”,刘三俊笑道。他也懒得再跟佘崇明说话了。败军之将,何必与他多言。   佘崇明失魂落魄,一张略略发福的脸上青青白白,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三俊即刻捆了佘崇明,然后与宫内的一千皂衣军汇合。   他与赵识一面往殿外走去,一面瓜分任务。   “听闻佘崇明姬妾子女无数,也不知道太子是哪个?”   赵识看了刘三俊一眼,“幼子何辜?”   刘三俊笑道,“我虽不至于对几个小孩子下手,但总得点清楚人数吧!”   若有人逃了,总是不好的。   “况且后宫内应当还有宫女、太监,这些人乱起来也不好”,刘三俊淡淡道,“劳烦赵将军分出三百人马,与我的副将一起,先去把皇宫内的人都清点出来,按照太监、宫女、妃子等分类、各自关押起来”。   “好”,赵识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况且他敬重佘崇明,并不代表他敬重佘崇明的妻妾。   刘三俊即刻笑起来,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赵识看了眼刘三俊,“不过我对于后宫并不熟悉,恐有遗漏”。   “无碍”,刘三俊边走边侧开身子,示意赵识回头看,“我捎上了这位老大人”。   只可怜督造皇宫的工部尚书一直沉默寡言,在朝堂上都不爱说话,今日乍然遭此横祸,被两名皂衣军架着,跟在刘三俊后头,整个人都快要吓瘫了。   赵识看了老大人一眼,又转头去问刘三俊,“可还有其余要求?”   “我也不让赵将军为难”,刘三俊笑道,“财宝什么的,将军的下属尽管去取,但一不许无故杀人,二不许焚烧撕毁各类书简”。   他解释道,“前者是人命,后者是知识,都挺重要的”。   “嗯”,赵识头一次觉得,他投靠皂衣军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两人将宫内的战场留给了各自的副将,齐齐上马。赵识要去接管城外的一万驻军,防止暴动,安抚士卒。刘三俊要去接管武备库、粮仓,城头守卫等。   一直忙活到天亮,两人一宿没合眼,这才回了城外营帐,倒头就睡。   赵识一觉醒来,发现刘三俊已经醒了。   “赵将军醒了?”,刘三俊坐在大帐内的椅子上,笑着打招呼。   “嗯”,赵识冷冷应了一声,又道,“我已经为刘将军安排了营帐,将军为何不去?”   “我希望近期赵将军最好与我同吃同住,抵足而眠”,刘三俊笑道。   “你怀疑我?”   自从被佘崇明怀疑过后,赵识在政治上未必有多少长进,但在发现别人怀疑他这一点上,水平突飞猛进。   “嗯嗯”,刘三俊毫不遮掩。   赵识顿时一哽,“你还挺老实”。   刘三俊笑道,“将军在川蜀,少说拥兵三万,若是再加上赵乾的部下,那便是六万兵马。我皂衣军不过三千罢了,实力对比悬殊,实在不敢不精心啊!”   “实力悬殊?”   赵识玩味一笑,复又正色道,“我听闻皂衣军来时三千人,此战仅仅损伤一百五十二人,敢问是如何做到的?”   刘三俊倒也没说什么“侥幸”、“全靠尔等不备”这种糊弄人的话。   因为赵识是他的盟友,甚至之后可能会成为同僚,所以他诚恳的说了一句,“精练士卒,保证肉食、军饷,将领带头往前冲,无外乎就这些”。   赵识叹了口气,这些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保证足额的军饷就已经很难做到了。   这年头,将领们吃空饷那都是常有的事。就算他能够保证自己不去喝兵血,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下属不这么做。一旦他严令下属们放足军饷,即刻自寻死路。   “不知这些士卒……如何处置?”   皂衣军如果接管了这里,那么原先他麾下的那些士卒要如何处理呢?   “按理,由于涉及到民事,这些原本应该是要跟官吏们商议过后才能告知将军的”,刘三俊肃然道,“不过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收复城池都是按照流程走的”。   他知道这是能否和平过渡的关键问题。一旦赵识对他的回答不满意,此刻反水,三千皂衣军只怕要丧命于此。   所以刘三俊正色道,“首先,是士卒的安置问题。按照自愿原则,挑选身强体健,或者有特殊才能的人,通过基础体能测试后收编入皂衣军”。   “你若按照自愿,只怕要营啸”,赵识淡淡道,“当兵苦累,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要来当兵。可恰逢乱世,便是饷银只发三分之一,都有人不肯离开军营”。   因为离了军营,根本活不下去。   “总有人想走的”,刘三俊笑道,“好端端一个天府之国,被折腾成这样,除却佘崇明的奢侈无度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穷兵黩武”。   “负担沉重徭役的民夫、被强征来的士卒……这些人若能有机会返回故里,许多人都是愿意的”。   “那不愿意走的人呢?怎么处理?”   刘三俊笑着,平静道,“充入俘虏营”。   赵识倒也没有生气,他知道共计六万大军铁定是有人要走的,因为皂衣军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六万人都被编入他们旗下。   只是假如可以,他依然希望这些人能有个好结果。毕竟都是可怜人。   “将军勿忧”,刘三俊笑道,“届时为了恢复民生,会提供大量的岗位,有些岗位的报酬丰厚,远甚于当兵”。   “我已经传了消息回去,按照行军速度,再过一日就会有先头部队入驻,进行赈灾,然后工匠、医科、官吏等等陆陆续续都会到来”。   赵识没有回话,他沉默着,只是回了一句,“百姓皆苦,望你们仁慈些”。   刘三俊一挑眉,心里对赵识的评价拔高了一些。一个知道生民苦楚的人,总是更叫人欣赏些的。   “放心吧,我与你同为流民出身,自然知道百姓日子过得难”。   刘三俊原本平静的语气起了些许波澜,他傲气道,“我十四从军,南征北战数十年,打下过数个州县。我打过的每个势力,不管是山贼还是官兵,其辖区内,从来只见生民流离失所,无有安居乐业之处”。   他重重道,“唯有皂衣军,打下了地盘便扎扎实实的复苏民生。如此之多的势力里,皂衣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没有之一”。   赵识嗤笑,“自吹自擂”。   刘三俊不以为意,“李可之应当告诉过你他这一路上的见闻了。此外,我是不是自吹自擂,将军过两日就知道了”。   两日之后。   “你不是说皂衣军是你见过的最好的势力吗?”,赵识调侃道,“怎么也讲究这种下属倾巢而出,在城外迎接上峰的排场?”   “不是排场”,刘三俊平静道,“先遣队伍会带来粮食、医药,需要我们这边搬运、并且清点,故而我才会点了五百人马过来”。   此刻,锦州北城门,刘三俊、赵识带着身后五百皂衣军、赵识、李可之、赵乾以及几个下属降将在城门外等候。   很快,远处奔来了无数马匹,扬起大量的烟尘。   赵识还是第一次见到皂衣军的军容。两侧是骑兵,中间是步卒,是一个标准的行军阵列。只是他们旌旗猎猎,队伍整齐划一,看上去格外肃杀。   赵识眼看着黑底金线的旗帜越来越近,直到领头之人终于到了他面前。   赵识一挑眉,这小娘子生的可真够漂亮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下来,只觉她顾盼风流、熠熠生辉。   不过能够以这些皂衣军领头人的身份出现,应当是个不凡的角色。这样的人,是不能仅仅以美貌去夸赞的。   就是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   “先生”,刘三俊拱手唤道。   赵识一愣,此人竟是沈平章!果然,此等气度,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沈游翻身下马,笑着调侃道,“刘将军又立奇功啊!”   “先生,莫要取笑我”,刘三俊惯来冷厉的脸上柔和了许多,看的一旁的赵识啧啧称奇。   “刘将军”,沈游正色道,“这是此次先遣部队所携带的人员、物资,请清点过目”。   她递上了一封文书。   刘三俊接过了文书,正色道,“请稍等”。   说着,他转身离去,得先去清点物资有无缺漏。   赵识看的啧啧称奇。这两人明明是上下级的关系,此刻却好像上下颠倒了。   但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也不需要下跪,撑死了作揖,赵识想了想,竟然觉得还不错。   刘三俊一走,独留赵识一个人神思不属、不尴不尬的站着。   沈游倒不在意赵识走神,她笑道,“这位便是赵将军吗?”   “是”,赵识低声道。   沈游顿时笑起来,“将军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啊!”   赵识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沈平章很有名,但他也不习惯跟小娘子寒暄聊天。   太尴尬了!   沈游多瞥了赵识两眼。分明看出来了,还要佯装自己没看见。   毕竟以后成了同僚,赵识总要习惯的。况且皂衣军内有许多女子,难不成赵识此后成了个锯嘴葫芦,修一辈子闭口禅吗?!   两人正你问我答、一字一句的寒暄,刘三俊极快就回来了。   “先生,清点完毕,请入城吧”。   “好”,沈游牵着马,边走边说,“此次入蜀,一则是为了尽快恢复民生,二来也是希望能够拿下川蜀其余州县”。   本来荆州方向是周恪负责的,前来川蜀的应该是他才对。   只是佘崇明一倒,意味着南方最后一个较大的势力被消灭了。他们需要尽快消化川蜀,以及开始大规模多线作战,以最快的速度扫平南方其余州县。   多线作战之下,主管之人甚至极有可能自己都要上战场。周恪实在不想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沈游受伤了。   沈游最终被他说服,两人交换了负责范围。她负责川蜀,周恪负责扫平剩余南方州县。 第193章   接管川蜀其实极快,赵识在手,锦州以外的城池,由于佘崇明还未来得及更换将领,以至于镇守的将领几乎都是赵识的部下。   果然,十天以内,皂衣军通过劝降、诈开城门或者强攻等各种方式,接手了川蜀其余的四州三十一县。   与此同时,后续大量的资源源源不断的涌入川蜀。短短半个月,川蜀各地赈灾、复耕工作有效推进,大量的招工让百姓手里终于有了几个闲钱。   即使依然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但必要的米油、衣物等生活用品还是需要购置的。   仅以锦州为例,各家布庄、杂货铺子都开起来了。偶尔路上还能见到有农人来卖鸡鸭蛋、手编的篾框等。   赵识走在大街上,他刚从城外军营出来,要去锦州府衙。   这一路上,算不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但破烂坑洼的道路获得了修补,街边还有皂衣军执勤巡逻的小队。他甚至还见了正在举办开业仪式的锦州医馆,里面全是外罩麻衣的医科人员。   赵识一面慢吞吞的走,一面心情复杂。那场宫变对于百姓们而言,似乎毫无影响。   相反的,他们用一种极快的速度适应了皂衣军的统治。积极的接收赈济,踊跃的参与皂衣军的招工,去皂衣军开设的医馆看病……   赵识叹了口气,如果没有佘崇明,百姓的日子也过得很好,那他又为何要对佘崇明忠心耿耿呢?真的只是为了一饭之恩吗?   赵识边走边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府衙门口了。   “赵将军来了啊”,沈游招呼道,“请入座”。   赵识是接到通知,过来开会的。他一进二堂才发现,这地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沈游、刘三俊还有新上任的锦州府尹韩宏放以及新任锦州府驻军统领耿天工。底下还坐着许多的官吏和皂衣军的将领。   赵识面色古怪的坐下,他们这些降将才刚刚投降就能够参与皂衣军的内部会议,这到底是信任他们还是做做样子,稍后还有不让他们参加的内部小会议?   赵识忍不住胡思乱想之际,沈游已经开口了。   “今日邀请大家来,一是为了做好交接,二也是为了询问赵将军以及各位新加入皂衣军的将领们的意见”。   沈游笑着解释道,“我来此半个月,做好了先期过渡工作,剩下的就要由韩宏放和耿天工搭档”。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沈游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的。川蜀后续的治理需要由府尹和驻军将领一起完成。   韩宏放自觉的站了起来,“我接下来念到的是川蜀各个州县的任职名单”。   “长风县县令,陈平;惠平县县令,刘琚……”   人事任职名单并不长,毕竟这上头只有县令的归属。   “其余的职位会由吏科人员公示,一会儿就贴在廊下,散会之后请诸位自行前去观看”。   “然后是第二件事”,沈游肃然道,“关于赵识等将领的去处”。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看向赵识、唐志学等人。敏锐些的人,基本已经感受到了这场会议的戏肉在哪里。   唐志学眼看着赵识不说话,倒也不意外。毕竟这种时候赵识作为川蜀降将的最高将领,是绝不好开口发言的。   既然赵识不说话,那就只能由他来了,“沈先生是什么意思?”   沈游就跟没看见唐志学横眉怒目、手握佩刀的样子。   她淡淡道,“诸位许多都是川蜀当地人,异地为官的规矩也都是懂的。所以我希望诸位能够跟着我离开川蜀,不在此地驻守”。   这也太直白了,只差说怕他们拥兵自重了。   “不可能!”,唐志学斩钉截铁道,“我们反了佘崇明,就是因为佘崇明疑心病太重,处处疑心我等。原本以为皂衣军不至于这么做”   他阴阳怪气道,“万万没料到,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你什么意思?!”   耿天工暴喝一声,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佩刀。除了沈游、刘三俊、赵识三人,全场佩刀的将领几乎都站起来了。   皂衣军的官吏许多都有从军的经验,甚至就是由将领转型,以至于他们习惯了佩刀。   此刻双方对峙之下,人数对比颇为悬殊。十三个降将对上二十四个皂衣军官吏加将领,过大的人数差距让赵识脸色难看。   双方俱横眉怒目、持刀对峙,气氛颇显紧张。   “都坐下”,沈游淡淡道。   “先生”,耿天工喊了一声,对上沈游坚持的目光,不情不愿的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们呢?难道想站着说话吗?”,沈游偏头看向一动不动,还站着的唐志学等人。   唐志学冷笑道,“沈先生既然要我们坐下,我们又怎敢不听命令!”   说完,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沈游倒也不恼,她只是暗想,这阴阳怪气劲儿,赵识与唐志学同袍多年,竟然没被他气死!   “今日所有人都在,那便一齐把话说开了”,沈游坐在椅子上平静道,“诸位似乎对自己的去向不太满意,既然如此,不知诸位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不满意的不止是去向吧”,耿天工不屑的开口道。   他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吃空饷、喝兵血,打了胜仗就敢四处烧杀抢掠,这哪里是军,分明是匪?!   沈游也没拦着耿天工,反正今天这场会议的戏肉就是这个。   她说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这里,倒也算是个好地点,好时候。既然如此,便开诚布公吧,!诸位心里有不满的,尽管说出来!”   这话一出,全场寂寂无声,几乎所有的皂衣军人员,其眼神都放去了对面的降将身上。那些眼神里,玩味的、看热闹的、皱眉的……应有尽有。   唐志学其实脾气不冲,事实上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稳重的人,否则也不会被赵识委派,在宫变的那一夜,作为在北宫门接应的人。   可今日不同,他是要借着这场会议发难的,自然是“冲动”些好。   于是他气冲冲的说道,“不满,这不满怕是三天三夜都倒不尽!”   “那么具体的呢?”   沈游平静问道,“请具体的说出来,能解决的解决,能协商的协商。实在解决不了也协商不了的……”   沈游没有再说下去,任谁都知道她的言外之意……要是解决、协商都不行,那就一拍两散。   沈游怀揣着一种极其诚恳的态度,试图开诚布公地解决这件事,但很明显,赵识等降将根本不相信。   这种推心置腹的谈话方式,只会让这些降将们以为沈游在钓鱼。   于是全场都很沉默,一时间,仿佛人人都没长嘴。   沈游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了好几遍。半晌,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降将曾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他直接开口道,“这个……先生都这么说了,那俺就直说了!”   “俺刚得了个大胖小子,正是要给他攒家业的时候,你们这也不让拿,那也不让拿,连搞点外快都要被军纪司盯着,这还怎么弄!”   曾英豁出去了面皮,越说越来劲,“就、就那个城门税,对对,你们倒是好心,说是替老百姓着想,把这税给取消了!那咱们这外快从哪来?这打仗哪有不捞外快的?老子脑子提在裤腰带上给你们卖命,你们连点钱都不舍得!”   “还有,你们这军纪管的也太严了,说不准烧杀掳掠俺也认了,俺也不是那爱杀人的。可这军纪怎么屁大点事儿都管,连俺一天洗几个澡,什么时候吃饭,去哪里撒尿你都管!”   “还有,你们这个军纪,怎么还管那个叫……打、打扫卫生。对,怎么还打发俺去扫地”,曾英骂骂咧咧,“俺是大丈夫,七尺男儿!怎么天天跟小娘们一样到处扫地洗衣服!”   曾英骂骂咧咧、N啵N啵了一炷香,这才意犹未尽的抹抹嘴,往椅子背上一靠,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沈游倒也平静,毕竟她来川蜀,除了是为了做好先期的过渡、视察工作之外,更是因为她知道赵识的部下与皂衣军势必会有所冲突。   从前像吴绶这样的降将,因为是被皂衣军击败之后才投的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改变不了皂衣军的规矩,就只能改变他自己。   而后来的吴继纲等人,自身携带过来的士卒不多,资本不厚,又有吴绶从中转圜,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同为降将,赵识等人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一来他们没有被皂衣军击败过,只觉双方是盟友,而不是上下级,心态上并未转变,对于皂衣军的严格管理,心里自然不爽。   二来这些人固然能征善战,相当能打,但他们身上有着许多兵油子固有的气息,行事风格与皂衣军格格不入。令皂衣军许多官吏将领都觉得,这帮人极招人厌。以至于短短半月,双方摩擦不断。   三来赵识等人麾下少说有六万士卒,即使分散在川蜀各大州县,可这对于仅仅只入驻了八千人马的皂衣军而言,是压倒性的力量对比。就算经过半个月的整编、遣散等,赵识在这些人心目中依然很有威望。   比起投靠皂衣军,赵识的下属们保不准更愿意让赵识黄袍加身,拱他上位当皇帝。这可比投靠皂衣军香多了!   “曾将军直抒胸臆,是个爽快人”,沈游笑着问道,“不知可还有其他人要说?”   眼看着沈游似乎并没有要算账的样子,各位降将们面面相觑之后踊跃发言,只恨不得将心里的郁郁不平在这里吐个干净。   足足吐黑泥吐半个时辰,眼看着无人再发言,沈游这才肃然正色道。   “刚才我归纳了一下诸位的不满,无非四点。一、军纪管理过于严格,不习惯;二、没有外快可捞,不高兴;三、与女子做同僚,心里不舒服;四、跟皂衣军许多人员产生了冲突”,沈游环顾四周,笑道,“是吗?”   “是!”   唐志学面上不屑,心中赞叹,怪不得沈平章能够名满天下,这归纳概括的能力堪称一绝。就这么几句话,她就把众人里八嗦说了半个时辰的东西都说清楚了。   当然,保不准她早有准备。可若是早有准备,那这人反倒更可怕了。未雨绸缪、见微知著却又选择了开诚布公的交谈,看上去坦坦荡荡,绝无小人的鬼祟行径,倒叫人高看一眼。   “第一条,关于军纪与管理的问题,我只能说”,沈游顿了顿,环视四周,“这一条是不会为诸位更改的”。   举众哗然。   唐志学当即一声冷笑,“敢情我们费了这么多唾沫,全是白说!今日沈先生将我们喊来这里,莫不是在消遣我等?!”   沈游不疾不徐,“皂衣军之所以能够百战百胜、横行天下的秘诀,就在于森严的军纪与细腻的管理”。   “至少在这里,士卒们的兵饷永远是足额的,他们不需要担心被克扣,也不需要主动去孝敬上峰;不会有上峰随意打骂、羞辱下属;也不会有上峰胆敢公器私用,指使士卒免费为自家干活”。   唐志学活生生被刺的面皮发红。   有些话是不能够摆在台面上说的。   “各位都是将领,算作上峰,自然无法与底层士卒共情”,沈游淡淡道,“昨日收编完毕的士卒刚刚领了一个月的饷银,是提前预支的。诸位可以去试试看,若是此刻大喊一声‘我要脱离皂衣军’,除了亲信之外,有多少士卒愿意跟着诸位走?!”   唐志学等人的脸色由红转青,宛如五彩颜料盘,格外难看。 第194章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唐志学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冷冷嘲讽道,“沈先生倒好,发了饷银以剥走我们的士卒,紧接着又来发难,做的竟比佘崇明还过分!”   佘崇明分割兵权是自上而下的,甚至引发了赵识等人的激烈反抗,自断生路。而沈游分割兵权是自下而上的,没了基层士卒做根基,所谓的兵权也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这下子连一直没反应过来的其余几个降将都听明白了。   曾英暴怒,“你个小娘皮!干出这等龌龊事!”   全场皂衣军几乎都即刻拔刀而起,就连惯来冷静的刘三俊都把手按上了佩刀。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也配对先生这样说话?!”   “若再敢羞辱我等主上,休怪我手上的刀不客气!”   ……   与会的皂衣军官吏当中还有好几个小娘子,这会子的眼神恨不得活剐了曾英。   一时间,群情汹汹,人人横眉怒目,其氛围反倒比第一次对峙更为紧张。   刘三俊目视曾英,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冷笑道,“此贼可杀之!”   “曾英”,赵识肃然道,“向沈先生赔罪”。   赔罪?赔什么罪!   曾英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恨不得将牙齿咬碎,目光中森冷的恶意呼之欲出。   半晌,他憋着一口气道,“对不住了!”   “是我管教无方”,赵识打圆场道,“待会议结束后,我势必严加管教”。   “赵将军,口说无凭,待会议结束后倒不如由我来替将军管教”,刘三俊冷冷道。   赵识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倒也不必,会议若是谈不拢,谈何替我?”   那时候大家只怕要一拍两散,管教个屁啊!   “行了”,沈游开口道,“都坐下”。   众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坐下,有几个年纪轻轻沉不住气的甚至依然横眉冷对,逼的沈游多看了他们几眼,这才收敛回去。   半晌,沈游才开口道,“方才唐将军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指责我试图剥离你们的兵权,用心险恶,是吗?”   “不用说什么‘试图’,你不是已经发了饷银,让士卒们不再听从我等号令吗?”   唐志学冷冷道,“乘着我等不备,今日又来发难,用心险恶这四个字,可是你自己说出口的,不过倒也没说错!”   唐志学现在只想把自己方才在心中夸赞沈游的“坦坦荡荡”四个字,扔去喂狗。   沈游被讽刺了一通,不怒反笑,“方才我说的是饷银,可这人世间,除了钱,总还是有些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情义”。   “若是发点饷银就能够让士卒们放弃追随你们,那诸位与士卒们多年出生入死的同袍之谊,难不成都是假的?”   沈游沉声道,“我若真能依靠一份饷银,短短不半个月就能让士卒归心,从而剥了你们的兵权,那该羞愧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们”。   你们到底做得有多烂,才会让底层士卒们迅速转投他人。   或者说,你们知道自己有多烂,才会对士卒归心皂衣军一事深信不疑。   实话总是刺耳的。   唐志学、曾英等人开始觉得屁股底下长了刺,实在是坐立难安。   这一番连消带打下来,众人仿佛连气势都被削没了一半。   “想来诸位应当也意识到了,对于你们指责军纪森严、管理太细这一条,我的态度是不会改”。   沈游沉声道,“若是有实在不同意这一条的,请现在脱下你身上的皂袍,转身去府衙大堂内寻吏科登记,然后离去。你我好聚好散”。   “当然,诸位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沈游放软了语调,决定给颗甜枣,“我自然是希望诸位能够留下来的。便是实在不能留,我也想请诸位听完这场会议。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你们自己的利益”。   “什么利益?你先说来,让俺听听”,曾英粗声粗气的说道。   真要让他们现在即刻下定决心,转身离去,未免也过于困难,总得给点思考缓冲时间吧。况且赵识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仿佛就跟没听见似的。   一时间,众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附和曾英。   “是是是,你先说来听听”。   “你先说,你说完我等再决定”。   ……   沈游笑道,“这就涉及到第二条了,你们觉得自己没有外快可以捞,是吗?”   曾英点点头。   “那这就要算一算你们的月俸了”,沈游说道,“你们是高级将领,月俸少说也有几十两,这是足额的俸禄,实打实发放,绝不会克扣。你们有何不满意的?”   “至于所谓的捞外快”,沈游冷笑,“你们是指抢掠百姓,还是指吃空饷?又或者是让士卒送上孝敬?”   这话堪称诛心。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傻充楞。潜规则一旦摆在了明面上,就让众人觉得格外难堪。   “诸位可否为我举举例子,哪朝哪代的官吏将领胆敢说自己劫掠百姓,吃喝兵血,贪污受贿是正当的?”   沈游厉声道,“除非诸位自己另立山门,否则在皂衣军这里,捞外快是绝不能忍的”。   她又放缓了语调,“捞外快无非就这么几条路子可以走,还得提心吊胆,生怕为人所知。与其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拿着高额的薪俸,花钱也花的安心”。   满座皆沉默。   “有些话,我便明说了”,沈游沉声道,“皂衣军用的是高薪养廉的政策。月俸够高,就得死了贪污这条心”。   她轻描淡写道,“上一年,被内部查出贪污的官吏,不论贪污多少,统一被剥去了官位。贪污数额过大的,按照律法,直接就被明正典刑了”。   这不是沈游过于简单粗暴,而是在古代这种官对民有着全方位压制的情况下,一旦开了官员贪污受贿这个口子,哪怕只是几两银子,保不准都涉及到百姓一家五口的命。   全场越发寂寂,大概是被沈游严打贪腐的样子吓到了。   沈游就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似的,只是面色平静的继续,“处置贪污人员的公告现在还在各大府衙门前贴着,旧日的报纸上也有。诸位若是不信,自行去看”。   她环视四周,“诸位是要光明正大的拿钱,还是要提心吊胆的拿钱?”   “这、这……自然是能大方拿钱最好”,曾英扭了扭身子,颇为尴尬道,“可这律法是不是也太严苛了些。贪污不过几两银子就得……”   “严苛?”,沈游笑道,“百姓们劳作一年得银十两,便已是丰年了。你若觉得我严苛,尽管脱了皂袍,自行离去”。   十年生聚,沈游下辖的各大州县都建起了学院,年年想报考府衙的人数激增,伴随着频繁的战事,大量的基层人才不断涌现。   说实话,如果说赵识有帅才,可堪一用的话,那么剩下的人,其军事水平也就当个先锋罢了。   并且由于这帮人行事极其不规矩,甚至拉帮结派搞山头,沈游巴不得他们脱了皂袍赶紧滚蛋。   眼看着沈游态度过于强硬,曾英等人屁股黏在椅子上,既不拒绝,也不肯定。   沈游清楚的知道,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走,因为皂衣军的待遇好。这样的待遇不仅仅是自身的月俸,更多的是那些隐形的东西。   比如,皂衣军将领出征从不需要考虑后勤不够,不需要操心没有粮食可果腹、没有军饷可发,不需要操心兵刃不够锋利、没有盔甲等等事情。   攻城略地之后,后续的事情都会被扔去给管理民政的官吏。一座城池,只要军事上打下来了,很快民政上就占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于普通百姓的敬重。   这是沈游十年如一日的宣传,加上皂衣军实打实为民谋福祉打下来的名声。能当受人敬重的人,谁要当被人嫌弃害怕的军匪?   受伤或战死还有不菲的抚恤,死后能入武英殿,得享百姓香火供奉。   面子里子都占了,身前身后名都有了。哪个傻子想走?   沈游看的很清楚,以唐志学和曾英为首,与其说这帮人今日是抱怨和胁迫,倒不如说是试探。   他们说是投靠皂衣军,又仿佛是合作者。双方关系不尴不尬,不上不下。他们不习惯皂衣军的作风,双方人员又起了多次冲突与龃龉,心里不安之下便想着试探试探。   他们与沈游来来回回的拉锯,既是试探,也是看看能不能逼迫沈游退一步,能不能再占点好处。   赵识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反正结果是赵识或自愿、或被迫的默认了。所以素来充当这群降将领头羊的赵识沉默寡言当了个背景板。   因为唐志学唱了红脸,赵识就得唱白脸。   果然,面对沈游清泠泠的目光,赵识颇为尴尬道,“既然沈先生话已经撂在这里了,那么我等自当遵从!”   赵识一开口,众人便尬笑着,说着些什么“让先生为难了”、“我等尊令便是”的话。   沈游自然也缓了脸色,客气了两句,“我知道诸位初来乍到,颇有些不习惯。但规矩一但定下,成了人人都要遵从的律法,那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了。人皆遵其法,无一能例外”。   “便是我这个首倡之人,若有朝一日,违逆律法,都要遭受相应的处罚”。   她环视四周,平静道,“佛家说,终生皆平等。只可惜……”   “总有人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平等”。   沈游安安稳稳的坐在椅子上,姿容清丽,身量笔挺。她的面容是平静的,语气是温和的,就连眼神都无波无澜,可她的话语却尖锐而刻薄,直直的刺破了人心。   众人一时间,竟在沈游平静到摄人的眼神中,看出了莫大的决心,直教人惊惧异常。   脱离了沈游清丽的外表,那是一个温润的灵魂在试图引领这个时代。   赵识只觉得嘴巴里跟嚼了黄连似的,直发苦。   沈游此人,十五立志平天下,栉风沐雨十二年,方才走到了今日。其间的重重磨难和生死危机,又岂是今日几个人的言辞逼迫能比的?   果然,连消带打之下,众人心气都快没了。甚至这一通试探和胁迫,除了得知沈游态度坚定之外,简直堪称别无所获。   何苦来哉?!   赵识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决定效忠,那便要表明态度,也好挽回今日这昏招。   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躬身道,“先生,今日是我等之过,万望先生谅解。此后我等必与诸位哿ν心,共克时艰!”   唐志学、曾英等人紧随其后,口口声声皆道,“是极是极!”   沈游自然也站起来笑道,“愿与诸位同力协契,解民于倒悬”。 第195章   沈游此次川蜀之行,原本就是为了解决降将一事而来。一旦顺理解决,她即刻轻装简行,带人直奔临川府。   三日之后,沈游快马加鞭刚到临川府城门口。   “刘将军、赵将军”,沈游唤道,“劳烦二位随我先去府衙交了此行公文,然后再去往军营报道”。   当然,这话主要是对赵识以及他身后的李可之、曾英、唐志学等人说的。   此次川蜀一行,她成功将大量的降将从川蜀弄了出来,防止他们在当地扎根勾连,以至于尾大不掉。   “嗯”,赵识应了一声。   他现在已经平复了心情,没那么怀疑人生了。   这一路赶来,平坦开阔的官道用大量的水泥铸就,有效的缩短了车马行进的时间。官道如同输送血液的血管,将各地物资、人马源源不断的输送往不同的州县。   赵识的军事本能告诉他,这种通畅的地利条件对于军事后勤运输是极大的加成。怪不得皂衣军的物资、士卒运送极其之快。   与此同时,皂衣军素来就有剿匪的惯例。一则用作小型练兵,二则也为了保境安民。   没有了那些山贼匪寇拦路,道路上又有了诸多驿站。安全性获得了保障后,伴随着这些官道的延伸,商业迅速繁华起来。   跑商的商人们沿着这些道路,不断的开拓市场。南来北往之下,这些一年前才纳入皂衣军麾下的州县迅速复生。   赵识不止一次的在路上见到赶路的各色商人。有农人进城贩卖菜蔬鸡子的,有大型客商从苏杭来的商户前来贩卖绸缎,还有行商从南边来贩卖新鲜水果,荔枝椰子,上面用厚厚的冰镇着。   荔枝这玩意儿运输不易,便颇为昂贵,等闲人吃不起。赵识曾有幸尝过半盘,一口咬下,汁水四溢。其丰润甘美的滋味,堪称一句齿颊留香。   若不是正在赶路,军纪约束之下,他势必要买上一盘的。   是的,买。   因为赵识向沈游打听荔枝是否为贡品。沈游却笑着说,他们没有进贡这种说法。这荔枝应当是商户自己运去贩卖的。   赵识心下叹气。缴纳贡品,官府只会支付少量的财货,甚至根本不付钱。没了贡品,也算是替百姓减负。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上缴给皇帝的贡品一旦打出了名头,总会有达官显贵想去试试的。商户们打出了货物的名头,或许可以覆盖掉缴纳贡品产生的损失。   但这种情况是极少的。   更多的,是像采珠人那样,被皇帝圈禁,辛辛苦苦采来的珍珠不仅不能温饱,年年还得固定上缴一定的珍珠。要么,逃跑失败或者交不上珠子活活被打死,要么就为得一珍珠,葬身鱼腹间。   去了贡品制度,也没了太监们为了剥骨吸髓而开设的“皇店”,无论如何,总是利大于弊的。   等到赵识赶到临川府城时,才发现城内已然是一片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之态,竟看不出半分被战乱、天灾损毁的断壁残垣。   他们这一行人,因为不是紧急行动,故而不允许在城内纵马疾驰,只好下马之后,牵着马匹乖乖的往府衙走。   赵识正惊异于府城内道路之宽阔,人流如潮水。周围的一众降将们也面露惊叹,探头探脑,四处张望。而李可之却越看越心惊。   距离上一次来,也不过大半个月,这地方似乎更为繁华了。大街小巷,到处都穿行着各色人群,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小孩打闹声、妇人们的谈笑之声,细细听去,甚至还能听到绣楼里隐隐的机杼声和县学里的读书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是极鲜活的场景。   更有意思的是,周围百姓似乎视皂衣军如无物,完全不像普通老百姓那般,见了士卒便慌里慌张地想逃跑或是磕头。他们就这样任由皂衣军穿过在大街小巷。   唐志学颇有点不适应,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被人用那种畏惧的眼光看着。   他甚至还能听到有胆子大的小孩在旁呼喊,“皂衣军!快看!是皂衣军!”   唐志学在小屁孩们艳羡的目光中,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的跟在了赵识的背后往前走。   一路走来,赵识忍不住左右张望。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为拥挤的地方。   那地方其实是用茅草、木头简易搭建的棚户。棚户搭的宽阔,几乎把府衙前的整个中心广场都给占住了。   赵识随意一数,这棚户竟有几百间之多,看上去竟像是一片小型聚居地,挤挤挨挨的全是人。   这些人都在各个棚户之间穿行,时不时大声说话。外头甚至还有往来穿行的皂衣军安全科人员四处巡逻以及维持秩序。   他拧巴起眉毛,这景象,简直古里古怪。   要说是卖货的吧,可为何会在府衙前的中心广场前卖货?难不成是官府为了方便抽商税?   可要说不是卖货的吧,这地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群体齐聚。棚户内的案几上还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有人一身麻衣,典型的农人打扮,有人穿着行商的短打,有的却绸缎满身,里头甚至还有皂衣军人员穿行其间。   赵识目力极好,他轻易就能看见那波皂衣军身上穿的衣服,上面的标志是户科的。   官府的人也来买东西?   赵识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沈游正要登上府衙的台阶,乍然听闻赵识的问话,她笑道,“临川府展会”。   “赵将军可还记得我们路上提过的贡品问题”,沈游干脆驻足道。   今日天暖气清,惠风和畅,她今日心情也颇好。   半日以前,她在路上收到了周恪的信件。周恪已经出发前去扫平各地的残余势力,大概还需要两到三个月左右才能归来。   即使没能来得及告别,但好歹大业有望,沈游自然高兴。所以她也不吝于多费些口水,与赵识解释两句。   “去除贡品制度总体上来说是利大于弊的,它极大的、有效的去除了百姓的负担”。   “但与此同时,皇帝用的贡品由于具有一定的名人效应,会让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很多东西由于成为了贡品,其价格便水涨船高了。如今没了贡品,许多好东西便如同明珠蒙尘”。   “所以我们便开办了这展会”,沈游笑起来,“临川的展会半年一次,专门展销临川等州县的特色产品、改良产品,以及许多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以供各地的行商们挑选。分为各大板块,布匹绸缎、皮货毛料、山货药材、器具用品……无所不包,无所不展”。   “若有谈成的,即刻可由官府作见证,双方成就契约,一式三份,各自保存”。   “于百姓而言,倒是个善政”,赵识愣了愣,不禁赞叹,又问道,“这展会可是各地都有的?”   沈游笑着点头,“琼州的展会已经办了快十几届了”。   神应港内,年年都有大量的优质商品在展会上展出,引得南来北往的各地客商云集琼州,甚至还出现了自海外来的客商。甚至有时候官府会在展会上下达订单,借助官府的船队去做海贸生意。   沈游笑道,“展会上展出的不仅仅是商品,还有各类改良的器械,匠科有时候也会吸收部分改良器械的优质工匠。”   “上一年有个小娘子自己研发改进了织机,临川的绣楼秀坊即刻付了钱购买了其技术”,刚好巡视完展会区域,正打算回府衙的商业司司长潘素凑趣道,“那位小娘子眨眼之间从一个贫家女成了千金女”。   李可之这些日子面对大量的女性同僚,终于习惯了。他也没多打听,反正以后总要认识的。他只是奇道,“这改良东西,也得付钱?”   “自然要付,否则谁还肯出力改良乃至于研发器具用品?”   薛明远一出府衙便听见此言,这可是匠科的业务范围,他自然敏感,即刻反驳道,“有了财物的支持或是精神的鼓励,才能激励匠人们奋发”。   沈游也知道这玩意儿有许多空子可钻,可有了知识产权保护,好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鼓励工匠们创新,那便已经极好了。毕竟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这位是薛明远,匠科之长。这位是潘素,属于吏科商业司司长”,沈游对着赵识等人介绍道。   众人也习惯这么多女性同僚了,于是纷纷行礼。   薛明远也向沈游等人拱手一礼,沈游回礼后,侧开身子,让他过去。   薛明远是来充当流动教师的,临川学院刚刚成立,他得先去顶一段时间的匠科课程。直到确保这里的匠科教学制度建立起来了,他才能返回琼州。   行礼刚毕,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潘素也是,对着众人行了个礼便急匆匆自行进了府衙。   此等行径,直看得赵识等人目瞪口呆。   虽说早就知道皂衣军并却太明确的尊卑之分,只有职级之别,甚至绝大部分以同僚相称。可这种把上峰扔在府衙外,自行其是的行径,基本可以统称为“不想干了”。   或者说,“不想活了”。   李可之恍恍惚惚,只觉三观又裂了一次。 第196章   “诸位,请吧”,沈游没搭理恍恍惚惚的李可之,只是笑着将众人带入了府衙。   这府衙做了简易扩建,因为除了临川府本身的一众府尹及僚属外,沈游等中枢官吏也在此地工作。   大堂内置着诸多案几,好些人头也不抬的办公,还有人进进出出,颇为忙碌。   绕过大堂,两侧回廊延伸出去便是一排排厢房。房门上都贴着相应的标签以表明科司,门口还贴着值班人员表。   “方才在大堂办公的皂衣军科司是一些与民政联系较为紧密的科司,例如户科户籍司、吏科商业司等等”。   沈游边走边解释道,“这两侧的厢房便是这些司局的档案室,或者某些司局的办公地点”。   李可之眼珠子一抖,小眼睛即刻瞄到最内侧的一间房,房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情搜科”三字。   字体平平无奇,写的一般,字号也不大,奈何这三个字本身就威慑力惊人。以至于周围皂衣军来来去去,人人都下意识避开这间屋子。   “走吧”,沈游笑道,“我得先领着诸位去吏科官吏管理司正式登记”。   “登记?”   面对赵识的疑惑,沈游解释道,“不论是官吏还是将领,都需要进行官职履历登记。就像普通百姓有户籍本,官职人员除了户籍本,还有自己的履历本”。   尤其是降将,他们此前从事什么,年限如何,上峰是谁,这些东西会经过吏科、情搜科之手,然后一式三份,分别存在吏科、情搜科、官员自己手上。   “伴随着你们将来职位的变动,履历本上也会依次添改官职名称。除此之外,加入皂衣军,你们还需要正式的任职公文”。   赵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沈游声音再好听都没用,这也太麻烦了!   可这样的麻烦却又让赵识觉得……可能还不错,至少自己是真的加入了皂衣军。   “为何之前在锦州没弄这个?”   唐志学即刻问道。他禁不住怀疑,莫不是在那场会议之前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非要等会议结束了才肯给这些东西。   沈游笑着摇头,“公文的签发是有权限的。户籍本只需要县级的公章即可,所以你们手上已经有了户籍本”。   “但中枢吏科等都在临川,我没有吏科、情搜科的公章。所以只有来了临川,拿了加盖公章的履历表、任职文书,再经由我签字,你们才算是正式入了皂衣军”。   “哦”,唐志学干巴巴的应了一声,颇为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半刻钟后,赵识等人在各大科司之间来回辗转。他们领着新鲜出炉的任职文书、履历本,又去领了四季官服,最终由刘三俊领着去往军营了。   沈游站在回廊上,目送这些人离开。   半晌,她轻声问道,“审查的可还好?”   “还行吧,虽然有抵触,但至少还愿意配合”,身侧的姚爽笑呵呵道。   降将的履历本前面还附有一份前置履历,会详细的记述降将在投靠皂衣军前的出身经历。这份东西,是需要降将本人和情搜科面对面交谈审查的。   其实唐志学的怀疑没有错。便是沈游手上有公章,在经过那场会议和情搜科审查之前,她也不会真的将这批人纳入皂衣军。   “就算是现在,这帮人恐怕还有的磨合呢!”,姚爽笑眯眯感叹道,“移山填海不易,移风易俗更难啊!”   “你活儿都做完了?竟有闲心来试探我?”,沈游瞥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姚爽,淡淡道,“他们已经被剥了兵权,远离了自己的士卒,那便能任由我等宰割了。若真的闹出了事情,按照律法处置即可”。   沈游绝不掩饰自己的算计和卑劣。自从走上了这条争霸的道路,风光霁月这四个字,就与她无关了。   因为她得替身后的数万皂衣军负责,替活在皂衣军庇佑下的百万生民负责。她没有资格活得清朗澄澈,活得风光霁月。   姚爽大笑起来,调侃道,“先生如今倒是狠得下心来了。当年在金陵,先生可是连打我们个手板,打得稍微狠一些都要难受一会儿的”。   “时移世易”,沈游叹息一声,“我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无数人,哪里还敢优柔寡断啊!”   姚爽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你……不是来试探我的?”,沈游一愣,说道,“你是来提醒我的?”   姚爽咧嘴一笑,“大人出去平乱,然而南方其余残存的势力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不出三月,必定平定”。   “如今还剩下的拦路虎,只有秦家两兄弟了。秦承章早已决意死守金陵”,姚爽点评道,“这种人,早已丧失了争夺天下的心思,不足为虑。”   “真正麻烦的事是秦承嗣,如果说,秦承章还可以通过围困金陵来解决的话,那么与秦承嗣的一战……”   姚爽忽然换了个话头,评价道,“秦承嗣此人,容貌i丽却心狠手辣,意志极为坚定,也有平天下的才华”。   姚爽给的评价很高,沈游却毫不惊讶。倒不是因为秦承嗣是所谓的男主,走到了今日,所谓的嫡女重生小说早已毫无意义。   沈游是从情搜科调查的情报中看出来的,秦承嗣此人,手腕毒辣,还格外能忍。   当年,秦承嗣在天下人眼中都是一个没什么声望才华的纨绔子弟。他也借此躲开了激烈的夺位之争,积蓄实力以图来日。   周恪把他坑成那样,按理他该是恨周家的。然而他娶了周婉仪,又下旨表彰了周坪死战守城的功劳。   与秦承章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一时间,天下人仿佛都忽略了秦承章才是大齐先帝确立的正统的继承人,秦承嗣不过是个后来登基的。若论起大统,秦承嗣甚至是那个谋朝篡位的。   此等心智坚忍、手腕圆滑之辈,沈游怎能不重视呢?   沈游毫不吝啬自己的评价,“若无我们这只拦路虎,秦承嗣便应当是大齐的中兴之主了”   “是啊”,姚爽笑道,“一旦秦承章一倒,我们就要直面秦承嗣在淮河―大散关内囤积的重兵。届时,势必是一场死战”。   他感叹道,“死战啊,无数人的命都要填进去。别人的、我的,乃至于先生自己的。我只怕先生临阵手软,便只好当一当讨人嫌的言官,劝谏先生一番”。   沈游沉默。说到底,走上了这条路,便如同趟进了烂泥塘里,谁能保证自己脚底不沾着二两白骨,三两血呢?   半晌,她说道,“若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我尽力为之”。   说着,她大踏步走向了二堂。   出去了几天,二堂堆积的公文能把沈游给淹了。她从中午一刻不停的开始处理公文,直到半夜三更,才堪堪处理了一半。   更深露重,沈游头昏眼花,实在是熬不住了。   搁下笔,上了床。沈游闭上眼。   滴答滴答,滴漏声一刻不停。   半刻钟后,沈游开始翻身。一刻钟后,沈游频繁翻身。两刻钟后,沈游睁开眼。   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毫无睡意。   沈游侧过头,看看身边空荡荡的床铺,低声叹了口气。   难不成真是平日里被周恪拥着睡久了,今日身侧没人,便睡不着了?   那到底是身体不习惯还是心里不舒服?   到底是不习惯周恪走了,还是心里不高兴周恪走了?   大概是夜色太凉太静,沈游脑子里胡思乱想,万千思绪掺杂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忙忙碌碌一整天,沈游盯着周恪的枕头,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失眠了。   她默默的掏出自己枕头底下私藏着的话本子。翻了两页,不仅没看进去,还更烦躁了。   沈游扔了话本子,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公文要处理,要调拨后续人员去往川蜀,还得去巡视军营。   事情多的要命,哪来的功夫儿女情长。   再说了,习惯这种事情,能够被周恪养成,也能被她自己打破。   不过是两三个月罢了,总能够习惯一个人睡的。   第三天,沈游被打脸了。   因为这一次,她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睡着。这对于白日里劳心劳力,身体脑子都格外疲惫的沈游而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事情在不断的变糟。   如果沈游有日记的话,这些日子基本可以概括为。   第一天,失眠两刻钟   第二天,失眠半个时辰   ……   第五天,失眠一个半时辰   第六天晚上,沈游妥协了。   她枯坐在床上,开始思考自己失眠到底是为什么?   半晌,沈游穿上鞋子,坐回案几前,铺纸、研磨、提笔。   她深呼吸一口气,尝试着以局外人的角色,分析“沈游”为什么会失眠。   无非是这几种原因,认床,生病,不习惯周恪不在。   沈游想也不想,抬手叉掉了“认床”、“生病”这两项。   她顿了顿,加了一条“心理原因”。   半晌,又叹了口气,仿佛自我妥协一般,在“心理原因”后标注一行蝇头小楷――“可能心悦周恪”。   沈游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又往“可能”前面加了个“很”字。   现在,纸上的原因只剩下两条了。不习惯周恪不在、很可能心悦周恪。   沈游捏着笔,发现自己好像无法继续分析了。   如果只是习惯于被周恪拥着睡,那么已经有六天的时间了,足够她破坏掉旧习惯,养成“独自入睡”这个新习惯。   可是没有,今晚又失眠到现在,沈游的日记本上已经可以添上新的一行――“第七天,分析失败,失眠一个时辰”。   等等,沈游一顿,有没有可能是戒断期,处于习惯破坏与建立的混乱期。以至于她无所适从,深感不适。   沈游提笔,在“不习惯”之后写下了“戒断期”三个字。   要验证是不是戒断期,那就得持续观察。   沈游深呼吸一口气,铺开另外一张纸,给自己制定了助眠计划表以及关于失眠的对照实验。 第197章   沈游高中学的是文科,但这不代表她理科不行。   按照对照实验的原则――控制变量。   那么,唯一的变量就是周恪。   可周恪不在,也就是说,这个变量目前只有“不在”这一中状态,根本无法改变,所以这个实验进行不下去了。   沈游沉默片刻,决定抛开这些,先尝试助眠。   要是助眠有用,能够让她恢复到原本的睡眠质量,那就证明她的确处于习惯破坏与建立的混乱期,那她还实验个屁啊!   于是,在第八天的白天,沈游从药铺购置了熏香。又将晚间的窗户密闭,确保不会有光亮透进来。为了防止自己分心,她把枕头下的话本子放去了案几上。沈游甚至还在白日超额处理了大批公文,以保证自己很疲惫。   第八天晚上,室内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蝉鸣声透进来,安神的熏香徐徐的燃烧,房间里充满着平和的氛围。   沈游身体与脑子都很疲惫,她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半个时辰才睡着。   第九天早上,沈游一夜酣眠,醒来后大喜过望。   助眠真的有用!   那还做什么对比实验?!   沈游迅速抛弃了之前的想法,美滋滋的开始尝试起睡眠复健。   首先,一点点剥离药物影响,让褪黑素能够自然分泌。于是沈游撤去了熏香,仅仅只留下遮挡窗户的黑布。   不幸的是,第九天晚上,沈游再度失眠了。   她无可奈何的从床上爬起来,坐回了案几前,呆愣愣的看着之前罗列实验条件的那张纸。   半晌,沈游长长的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叠好,夹在了案几上的话本子里。   然后她将一支安神香分成两半,只点燃了一半。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过度使用药物,防止形成依赖。既然如此,那便缓慢减少药量,直至不需要的那一天。   然后,沈游……再度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摊了许久的烙饼,沈游睁开眼,反正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处理公文去了。   第十天的时候,沈游还是不死心。她点燃了半根熏香,又开始尝试躺在床上放空发呆。   这个法子极好,脑子里的杂念被清理干净后,沈游终于可以迅速入睡了。   既然有效果,沈游就开始缓慢去除熏香,撤去黑布。   直到第二十天,她终于能够恢复到在无任何外物帮助的情况下,沾着枕头即刻入睡的状态。   第二十一天,沈游一大早睁眼醒来,只觉阳光正好,撒在人脸上,格外的舒畅。   今日正好是休沐日,沈游也不打算起,就这么窝在被子里,懒懒散散的发呆。   由此可见,说什么不习惯,都是假的。   第二十一天,她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   沈游笑眯眯的闭上眼,正决定再睡一会儿,忽然又猛的睁开眼。   等等,如果她现在习惯了独自入睡,那等周恪回来,岂不是又要建立两人共同入睡的习惯?   沈游拧巴起眉毛,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专门折腾自己。   要不……跟周恪分床睡?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又被沈游按了下去,毕竟周恪是绝不会同意的。   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反正是小事一桩,沈游也不在意,她倒头就去梦周公。   等到沈游舒舒坦坦的睡了个回笼觉起来,这休沐日还没过完三分之一呢,她又得去往府衙处理公事了。   周恪一走,许多公文都需要沈游来调拨处理,工作量变成了平时的一点五倍。所谓的休沐日,不过是能让她早上稍微赖会床罢了。   一个半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沈游接到一个又一个的战报,批复撰写大量的公文,调动发放海量的人力、物资。   终于,战报里,周遭残余的州县基本都被攻克。实在久攻不下,周恪便会亲上战场,带头冲锋。士气提振之下,原本预计要两三个月才能平定的地区,竟然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尽数被攻克。   至此,历时十三载,除却金陵,整个南方都到了沈、周手中。   沈游搁下笔,伸伸懒腰。   工作告一段落,沈游终于可以舒舒坦坦的去过一个休沐日了。   她的休沐日不是像寻常官吏那样,半旬一次,是个固定的时日。而是什么时候事情不多了,才能够休个一天半天。以至于沈游时常只能等某一阶段的战事告一段落才能休息片刻。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按照周恪的脚程,估计两三日之后就要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了就有人帮她分摊工作。   跟她闲聊,督促她早睡早起,夜里温茶添衣,帮她按一按僵冷的四肢……   沈游想着想着就是一愣。此前的日子,她多数都忙于和失眠斗争,再不然就是忙于公务,如今稍稍空闲下来,竟有些想他了。   毕竟周恪是同僚,是合作者,是伴侣。沈游十余年的时间,每一日几乎都有周恪的身影。   一想起周恪,就想起失眠的日子,她又偏头看了眼床榻。这下子有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她好不容易养成了独睡的习惯,现在周恪回来了,怎么办?   “想什么呢?”   沈游一愣,抬眼就是穿着皂袍的周恪。   她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难得能见到沈游这副傻样,周恪毫不吝啬自己的笑意,他绕到沈游身后,自背后拥住她,笑道,“沈小娘子不惦记我,我却是惦念得紧”。   说着,他把头轻轻的埋在沈游的脖颈间,皂角的香气顿时充盈鼻尖。   沈游笑起来,竟然微微侧身,轻轻吻了吻周恪的脸颊。   吻毕,两人俱是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沈游在没有任何外力下主动亲吻周恪。   没有对他祖父战死的怜惜,没有他费劲口舌的说服,更没有他主动索吻,仅仅只是他离别归来后沈游发自内心的一个亲吻。   周恪暗沉沉的眼底霎时亮了起来,外头黑黢黢的夜色都挡不住他眼底的亮光。   他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快活,于沈游耳侧闷声笑道,“我在外头为沈小娘子出生入死。小娘子只奖赏一个吻,未免也太过吝啬”。   沈游已经反应过来,周恪回来了。   但尴尬的是,在她回神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亲一下周恪。   但是没关系,周恪胆敢调侃她,那就说明他们相处的节奏回来了。   沈游当即调侃回去,“不知周大人要什么奖赏?高官厚禄你不缺,金银财宝你也不要。哦,那便是要文卷书籍了”。   “恰好”,沈游兴致勃勃的笑道,“锦州皇宫内缴获了许多藏书,原是佘崇明拿来充面子的,这会子正好拿来给周六首鉴赏一番”。   周恪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闷声笑起来,“谁说我要这些了?!”   “我要的,分明是――”   周恪拖长了语调,于沈游耳畔轻声道,“方才那亲吻……沈小娘子可否行行好,再赏一个”。   灯火煌煌,周恪的眼睛又黑又亮,嗓音又黏糊的叫人心慌。   半晌,沈游清了清嗓子,“你赶紧洗漱去!臭死了!”   周恪轻声笑起来。他一路紧赶慢赶,仗打的又凶又戾,堪比杀神。好不容易赶在一个半月解决了杂事。一路上不停的换马,赶回来见她。   此刻,身上俱是尘土、血渍、汗渍。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胡子也没刮,衣服都是褶皱。   不被嫌弃才奇怪呢!   可就算被嫌弃,周恪也高兴的要命。   他与沈游凑的那么近,清清楚楚的看见,沈游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沈小娘子好狠的心啊!卸磨杀驴――这般对待你的功臣!”   分明是控诉,可说话的周恪眉目带笑,便是嗓音都含着笑意。以至于出口的控诉里,活像是裹了一层蜜糖,又黏又稠,又动人心魄。   沈游的心狂跳起来。   她又想起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个对照实验。   沈游在发呆,周恪也在发呆。不过一个神思不属,一个在看那个神思不属的人。   半晌,沈游回过神来,“你赶紧的,先去洗漱”。   沈游顿了顿,说道,“一会儿……陪我做个实验”。   “实验?”   周恪一愣,他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由沈游主编的学院教材里就有这个词汇。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游要做什么实验?   “好”,周恪轻轻应了一声。   不管要做什么,他总归会陪着她的。 第198章   “你先躺下”,沈游背对着周恪说道。   周恪刚刚洗完澡,衣服松松垮垮的敞着,头发刚刚擦干,整个人正是惬意的时候。他一面乖乖的躺去床上,一面饶有兴致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沈游也上了床。   躺下、脱衣、阖眼、睡觉。   就这?   周恪有些惊讶,他笑起来,调侃道,“沈先生的实验,原来是要看看这床够不够大?莫不是我走的时候你换了张床?”   当然不是。   她是为了验证打破独睡这个习惯后,要多少时间才能习惯和周恪一起睡。   如果很快就可以适应,那就说明她其实很习惯甚至有些依赖周恪。这种惯性依赖是周恪用十余年时间一点一点凿进沈游身体里的。   假如真的是这样,沈游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恪和她的过往密不可分,也意味着如无意外,周恪会和她的余生紧密相连。   沈游被这样密密匝匝的网牵连着,她自然不会像父母那样,随意背弃爱人。   所以,沈游笑笑,先看看今晚能不能一夜好梦吧!   沈游没有解释,她只是睁开眼,清泠泠的目光里透着些许柔软。她嘟嘟囔囔,懒懒散散道,“头发也干了,赶紧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忙活呢!”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低了下去。   才刚刚沾上枕头,沈游即刻睡得极沉。   周恪失笑,心知沈游独自支撑两个人的公务,日夜操劳,实在太过疲惫。他便轻轻的从后背拥住沈游,又替她盖好被子。   很快,周恪也闭上眼。他一路奔波,原本就疲惫至极。这会子嗅着沈游发间的清香,爱人在怀,心中安宁,顿时沉沉睡去。   两人俱是一夜好眠。   一大早,沈游率先睁开眼,她偏了偏头,看见周恪尚在酣睡之中。   晨光微熹,周恪俊朗的面容沐浴在阳光里,显得越发好看。   沈游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凑过去轻轻啄了啄周恪的面颊。   周恪眼珠子微微颤抖。   “不装睡了?”   沈游笑盈盈的问。   周恪无奈睁眼,“沈小娘子难得多看我两眼,我总得把握好这个机会”。   “是啊,得把握好这个机会”,沈游嘟囔着重复了一遍。   “谨之,我昨日做了半个实验”,沈游凑近了周恪。   两人脸贴脸,鼻尖相触,四目相对。   周恪宽阔的胸膛里,一颗心脏蓬勃的跳动起来。   昨天的沈游怪怪的。可这样的古怪又明显在冲好的方向发展。以至于周恪大气都不敢喘,只敢轻声问道,“什么实验?”   沈游笑了出来,她轻声说道,“之前你刚走的时候,我有些失眠”。   “失眠?”   周恪眉头一皱,“所以你放在案上的安神香是为了治疗失眠?”   “那现在如何了?”   周恪刚把这句话问出口,忽然顿了顿。   沈游昨日在他怀里睡得极好,一夜好梦到天明。怎么看都不像是睡不好的样子。   难不成他还有安神的功效?   周恪呼吸一沉,心脏急促跳动起来。   还是说,沈游终于意识到了……   周恪强压下激动,急急追问,“你的实验是什么?”   沈游一挑眉,翻身叠在周恪身上。   她也不回答周恪的话,只是继续说,“你走之后,我陆陆续续尝试过利用不同的法子助眠。大概大半个月之后,我就恢复到了正常睡眠”。   “哦”,周恪高高提起的心似乎又跌进了低估。感情他对沈游也没那么重要。   可偏偏能睡好又是好事。一时间,周恪竟不知道该不该为沈游高兴。   半晌,他到底还是妥协道,“能入睡就好”。   沈游轻笑起来,“我本以为自己适应了独睡,你回来之后我势必要重新确立睡眠习惯”。   周恪面色一沉,双臂下意识攥着沈游的纤腰,“怎么,你这是要跟我分房睡?”   “我可没有啊”,沈游笑道,“你先听我说完”。   “行”,周恪脸色沉沉,“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心我……”   “你怎么样?”   周恪一哽,清了清嗓子,恼羞成怒道,“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是是是”,沈游笑起来,也不知道岔开话题的是谁?   “你回来之后我就做了个实验”。   “其实这个实验只有半个”,沈游顿了顿,轻笑道,“不过剩下半个也不用做了”。   周恪茫然,下意识搂紧她,问道,“到底是什么实验?”   他隐隐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今日天色明朗,许是有好运。   沈游先是看了周恪两眼,然后眼带笑意,慢慢慢开口。   “一个确认我对你的爱意到底有多少的实验”。   周恪脑子一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翻身,将沈游压在身下了。   “你再说一遍!”   语气又低又沉,甚至还带着些凶狠。   沈游不慌不忙,勾着周恪的脖颈,“周恪,我从前觉得,如果说事业是主菜,那么爱情就是装饰主菜的叶片。有最好,没有也行,反正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恪长相俊朗,博闻强识,文武双全,沈游看他,自然有一份敬重和欣赏之意。   与此同时,沈游素来怜贫惜弱,自然也怜惜周恪。   怜他少年孤苦,无父母庇佑。   怜他恩师去世,祖父战死。   怜他纵横官场,见惯了人心污淖。   欣赏、敬重、怜惜,掺杂在一起,形成了沈游的爱情。   看上去稀薄的宛如晨露,风一吹就散了。   却又在时间的加固下,日复一日,滴水穿石。   直到沈游在离别期间,陡然发现自己被周恪长久的陪伴泡软了心肠,她睡不着的时候一次次思索,终于与自己和解,与父母和解。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她是爱周恪的。   周恪不知道沈游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略带着些惶恐无措,干涩着嗓音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啊”,沈游佯装叹气。   “我不是有一点喜欢你,而是……”   她凑近周恪的耳畔,轻声笑起来。   “我心悦你,周恪”。   “很多很多,不比你少”。   周恪脑子都是钝的,他茫茫然的看着沈游,眼珠子微微颤动,整个人看上去呆的叫人怜爱。   沈游心想,自己真是完蛋了。她竟然能从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周六首身上看出一股子可怜巴巴的劲儿。   可见,说什么勾引人无非三种套路,变猫、变虎、变被雨淋湿的狗,都是假的。   变成被雨淋湿的老虎才有意思。   若是变成猫,若即若离之下,以沈游的迟钝劲儿,她根本感觉不到猫的爱意。   变成强大的老虎,绝不甘居人下的沈游也不会心生爱慕,她只会视其为对手,让自己也变成老虎。   若是变成了被雨淋湿的狗,更惨。沈游会怜惜,但不会爱慕。周恪就会成为的下属,被她庇护于羽翼之下。   唯有老虎被雨淋湿才能激发沈游骨子里的好胜欲和怜贫惜弱劲儿。   像周恪这样,素来强大的人变成这副呆愣愣的样子,便叫沈游又怜又爱。   周恪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路子。在十余年的时光咯,一点点卸掉了沈游的心防。   过了好一会儿,周恪似乎反应过来了,“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游大笑起来,“你可要听我海誓山盟?”   周恪猛的一点头,斩钉截铁道,“要!”   沈游眉开眼笑,清了清嗓子,“待我说完,劳烦周六首点评一二”。   她饱览天下话本子,理论经验甚多,又有那样一对父母,天分极高。   以至于半柱香后,周恪面红耳赤,毫无招架之力。   他不仅没能点评,反而被灌了一肚子的甜言蜜语,就连穿衣洗漱都眉目含笑。 第199章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姚爽坐在下首处理情搜科的公文,偶尔抬头看两眼上首的沈游和周恪。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人夫妻多年没红过脸,感情虽然极好,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粘糊。   可今日为何突然之间就眉目缱绻起来?   周恪眉眼含笑,不是平日里那种虚伪的温和,而是整个人都格外快活的样子。   沈游望向周恪的时候,也是神色柔和,眼带笑意,眼波流转之间俱是风流婉转的多情之色,活生生将周恪看到耳根发热。   姚爽倒还好,他待沈游,敬重之心极盛,从不敢有半分亵渎之意。故而他他只是笑着,一双眼睛刀刮一样,直扫旁边正低头发呆的赵识。   赵识不过偶然被沈游看了两眼,只觉心尖都发麻,他下意识避开沈游的眼睛,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心中暗叹,以这位沈先生的姿容,若不是自己打下了家业,只怕这美貌便成了招祸的根源。   沈游根本不知道她的一众下属们到底在想什么。   她点了点人数,朗声道,“除去金陵城之外,南方各州县均已平定。故而今日这场军事作战会议,便是为了商议如何攻打秦承章”。   在座的高级别文臣武将齐聚一堂,各大科司均派遣了人员前来与会。   整个临川府衙里里外外都是重兵把守,如此之多的人却寂寂无声,大堂和两侧厢房内的值班官吏们便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搅扰了二堂内的会议。   “要打秦承章,左不过围困或是死战”,刘三俊率先发言。   马平泰紧跟其后,“围困好,死战耗费太大了”。   “不成的”,姚爽摇摇头,“金陵城高水深,秦承章囤积了十几年的粮食,还有十万重兵于城内,若要选择围困,我们少说也要耗个几年,未免太过费劲儿”。   他惯来笑嘻嘻的脸上已经不笑了,冷冷道,“遑提淮河一带还有秦承嗣虎视眈眈。一旦他选择了南下,秦承章又突围……他们兄弟二人虽有龃龉,但大敌当前,谁知道这两人会不会联手?”   对于秦家人而言,他们这股异军突起的皂衣军,可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之辈。   比起内战,保不准人家觉得应该联手先驱外敌。   史量也点点头,“总得料敌以宽。毕竟我们不知道秦承章心里,皂衣军与秦承嗣,谁拉的仇恨值更高!”   马平泰摇摇头,他废话虽多,但正事上好歹不含糊,“可若是直接攻城,金陵城内重兵把守,根据线报,秦城章还修筑了许多瓮城,一座接一座。”   “若是死战,我等只怕刚刚克下金陵外城,内部还有数座城池。一座接一座,全都得拿人命去填。”   “你怕死,俺可不怕死!”   曾英刚刚投降,急着立功,他即刻站起来,抱拳请命,“让俺去!俺必打杀了秦贼!”   马平泰眉毛一扬,冷哼一声,“你懂个屁!”   “你!”   眼看着两人快要吵起来了,沈游只好笑着打圆场,“诸位战意盎然是好事,如今是作战讨论会,原就该直抒胸臆。只是既然是讨论,总有争执”。   沈游环顾四周,目光从各大科司的官吏将领乃至与各类降将身上划过去,她整肃道,“按照规矩,所有作战会议上的争论,出了门便要全数忘却。不管是什么品级、什么出身……谁若是携私报复,自有军法处置!”   这话说的曾英汗毛一凛,他讪讪坐下,巴巴的看向自家赵将军。   谁知赵识心思全然不在曾英身上,他面色沉凝,脸色比受挫的曾英都难看。   “大人”,赵识沉声道,“李铎已被调往金陵,此人极受荆州兵爱戴,统兵有方,颇有帅才”。   这个赞誉相当的高,姚爽顿时来了兴趣。   “李铎,年三十二岁,原为荆州参将,声名不显。后刘子宜受命,为抵御佘崇明,征招士卒重组荆州府军。刘子宜用秦承章的钱袋子,组建了一支队伍为自己的亲信”。   姚爽饶有兴致的背诵着李铎的资料,低沉的男音在二堂内回响。   “当年佘崇明意气风发,兵马打到了荆州城下。彼时的李铎籍籍无名,但奈何荆州府军的总兵弃城而逃。李铎临危受命,率领了一支百余人的精兵夜袭佘崇明大营。   “佘崇明的兵虽多,却不精,甚至许多都是强征来的。于是骤然生乱之下发生了营啸。荆州因此得以保存,李铎也被刘子宜提拔,此后声名鹊起”   姚爽说到这里,多看了赵识两眼。   赵识混不在意,接话道,“就在那次营啸中,我救了……佘崇明性命,故而被他委以重任”。   只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好端端一桩君臣相得,走到了今日,成了君臣相疑。   赵识低声叹了口气。同为恩主,佘崇明与刘子宜并不相似。可他与李铎,却宛如宿命般的对手。在同一夜遭逢大变,又都骤然被恩主提拔。   此后征战数年,有来有往,有胜有负。   如今,他已然背弃旧主,择木而栖。李铎却选择追随刘子宜去往金陵。   也不知道来日战场再见,李铎会不会嘲讽他一句“忘恩负义,小人哉!” 第200章   赵识正胡思乱想,姚爽继续说道,“李铎,一妻一妾,育有三子两女,仅存一八岁幼子,余者皆夭折”。   “根据情报,李铎入金陵后,其麾下共计万余兵马,被并入永清卫”。   “永清卫?”   马平泰当即一愣,皱眉道,“李铎可是刘子宜的亲信,为何会被并入永清卫?!”   姚爽还未回答,曾英即刻嚷嚷起来,“这个永清卫是啥子?”   皂衣军诸多将领俱是一愣。   他们自觉算不上学识很好,但好歹恶补过各类文化课知识。为了了解敌情,大齐军制是必学的课程之一。   这一门课,最开始的上课老师以及教材撰写者就是周恪。   万万没料到,佘崇明都称帝了,其官制也是照抄的大齐,可他手下的武将竟然连大齐军制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真是奇了怪了。   马平泰在心里嘀嘀咕咕,但他好歹也知道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没看见现场气氛古怪成那样了。唐志学等人面色涨红,便连赵识都如坐针毡。   从前在军中,大家都是大老粗,手下的文书也多由幕僚撰写。像曾英那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以勇武晋升的武将,才是常态。   像赵识、唐志学等人,粗通文墨便已能被人称一声儒将了   可来了皂衣军,周围的同僚不说能写会算,但好歹也都认识字。军中的文书都有固定的格式,只要认识字,撰写文书不成问题。   这下子,衬得一众川蜀降将脸皮火辣辣,只觉屁股底下带钉子,浑身难受。   现场氛围相当诡异。   周恪即刻笑道,“此事是我疏忽了。此前战事紧急,诸位还没来得及补充大齐的官制。待会议结束后,劳烦诸位去领取一份大齐官制手册。倒也不需要背诵,有个大致了解即可”。   曾英的五官顿时挤在一起,脸皱的跟老咸菜似的。他五大三粗,一辈子最不耐烦的事情就是读书。万万没想到,不过问了个问题,竟给自己招来一桩祸事。   说着,周恪解释道,“皇帝的禁卫军,也就是亲军上直,有金吾卫、龙骧卫、羽林卫……等共计十二卫。其中,永清卫不属于天子亲军,而是镇守金陵的其中一卫罢了”。   “那这就是说……李铎不受重用?”   赵识有大胡子挡着,反正也没人看得见他脸红,干脆接话道。   “不错”,姚爽颇为赞许的看了赵识一眼,继续往下说,“据情报显示,当日,李铎部入金陵后,秦承章原想将他们充入武功卫,被刘子宜竭力拦截,最后双方达成妥协,李铎等部众成了永清卫”。   “嚯――”   现场诸多皂衣军将领,面色浅一些的,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心思沉一些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惊叹不已。   “这可真够狠的”,马平泰喃喃自语道,“那看来刘子宜与秦承章的裂隙已经到了快要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对着赵识等迷茫的眼神,姚爽解释道,“武功卫是军匠,虽为天子亲军之一,但属于工部管辖”。   这下大家都懂了。   军户原就是贱籍,若是在叠加上匠人身份,那更是卑贱中的卑贱。   “不对”,刘三俊皱眉道,“军户制度早就名存实亡,卫所的人都快跑空了,李铎的手下全是募兵制招来或者干脆强征来的。别管是什么路子来的,都是良籍”。   “一旦他们被并入了卫所,那就说明他们彻底归属中央朝廷管辖,也就是成了军户。当兵的可是贱籍,从良民到军户,怎会有人愿意?”   面对刘三俊的质疑,姚爽笑着点点头,“金陵传来线报,李铎部只是担了一个永清卫的名头,根本没有并入军户”。   “或者换句话说,秦承章的朝廷早已无力造黄册了。不仅仅是军户,他们连普通良籍有多少人口都无力清点了”。   “不仅如此,据我所知,除了金吾卫、龙骧卫、羽林卫这上三卫之外,许多卫所的饷银都要自筹一半!”   “这倒不是秦承章吝啬”,他是做情报工作的,就讲究一个实事求是,还要替秦承章辩解一二。   “南方多地都是赋税重镇,这些地盘被我们夺去后,秦承章收不上赋税,根本无力支撑二十万兵马。再加上他还要供应囤积在淮河―大散关一带的十万人马”。   “走投无路的秦承章靠着卖官鬻爵,筹到了钱粮,勉强将三十万兵马安置下来。可要想让这些兵马不暴动,他就得不停的给这些人喂钱喂粮”。   “卖官鬻爵的下一步保不准就是滥发宝钞,流毒百姓,或者强迫世家大族们出钱出粮……反正法子有的是,只要够狠心,不怕自绝生路,总能够筹到钱的”。   姚爽咧开嘴,以一种惊叹的语气笑道,“城内囤兵二十万,再加上各种民夫、普通百姓、达官显贵的仆婢隐户们,金陵城内人口超过百万之众!”   他饶有兴致的点评道,“崩溃往往从内部开始。囤积了大量人口在金陵,却又无力清点管控户籍人数。制度崩坏、乱象频频,败局已定啊!”   无法管控人口就是一切暴动的开始。   “除此之外”,姚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嘻嘻的说,“秦承章号称囤积了十几年的粮食,可这些粮食都在府库之中,可没在百姓手中”。   言下之意,一旦将金陵彻底围困起来,最先暴动的必定是百姓。   手里没粮,物价飞涨,无法逃出城,再加上这二十万兵丁可不是训练有素的皂衣军,他们不仅会滋扰百姓,有些还有自己的主子,势必各怀鬼胎。   “当然,秦承章要是心怀天下,愿意接济百姓,那自然更好了。百万之众一天要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全看秦承章府库里的粮食够他扛到什么时候”。   “若是秦承章不愿意接济百姓”,他笑呵呵,“暴动一旦开始,就是无法停止的连锁反应”。   “人越多,心越不齐。百万之众,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无法生存下去的百姓、各怀鬼胎的世家大族、跃跃欲试的投机者、试图保卫皇帝的忠贞之士……即将上演一出好戏”   “这金陵城啊!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漏洞百出!”   他往椅子背上轻轻一靠,仿佛说累了似的,“以上就是情搜科这些日子以来打探到的情报”。   “所以我的意见就是――围困为上”,他笑道,“别说十年八年了,秦承章只要能熬过半年,我就赞他一句,还有些皇帝样子!”   姚爽年纪不大,只比沈游小几岁罢了。生着一张娃娃脸,也不留胡须,倍显年轻。看上去就是一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子。   可这会儿除了沈游与周恪,全场寂寂无声,没人觉得他是个心思浅的傻小子。   皂衣军的诸多将领还好,情搜科的赫赫威名,他们早就在平日里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说到底,情搜科越强大,他们打起仗来就越容易。   再说了,强大的也不止是情搜科。   医科培育的大夫铺遍每个州县,匠科的工匠们出现在每个城镇的基建项目中,户科商业司着力复兴各地经济,农科培育的种子、与匠科一同开发的各色农具出现在了民间各大打铁铺子里,安全科维持着各个城镇的民生治安……   他们只是不如情搜科来的显眼,但其细水长流的功绩,丝毫不亚于情搜科。   而在座的各位,不论是将领还是民政官吏,都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能够在此有一席之地的,不是有一技之长的,就是心明眼亮的,反正全是能人,没两把刷子根本坐不了这个位子。   所以他们习惯性的听着情搜科的情报,在心里做出自己的判断。   可一众川蜀降将就惨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情搜科的恐怖之处。   都说情搜科专司情报刺探之事,下至升斗小民,上至重臣天子,无人不查,无事不晓。   原本以为此事不过是皂衣军对外吹嘘罢了,万万没料到,竟然是真的。   别看姚爽此刻评价金陵城漏洞百出,可那是他们数年前就在金陵城里埋线,才能有今日硕果。   就像亲军各卫需要自筹一半饷银一事,看上去平平无奇,随意找个永清卫的兵就能打听出来。可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明文下达的,况且人家为何要告诉你如此敏感的饷银问题。   那是需要套交情至少几个月,还得在各大卫所的不同人员里打听,又要不引人注意。而不同职级的将领,打听其饷银的难易程度各不相同。   将各式各样的情报汇总,抽丝剥茧,互相印证之后,方能得出一句“除三大亲军之外,其余各卫均需自筹一半饷银”。   这一句话背后是多少心力。   除此之外,姚爽汇报的囤兵人数可是足额的,就连他轻飘飘的提了一句“可能会滥发宝钞”,都是有事实依据支持的。   那是因为金陵负责监察官员出行的探子传讯,说宝钞提举司内有新的官员面孔出现,而负责监察物价的探子又说市面上桑皮纸的价格忽然高了起来。   这才推断出秦承章极有可能发布宝钞以掠夺银钱养兵。   姚爽说一句“李铎有一八岁幼子”,那就意味着他早早的把这个孩子乃至于李铎全府上下的主子、仆婢打听的清清楚楚。   甚至不只是李铎,各大亲卫统领、重臣官吏,其本人乃至于家眷,都在情搜科留有档案。   这些细微而琐碎的话语,藏匿在字里行间,看上去俱是平平无奇,却勾勒出情搜科这个庞大的情报系统的身影。   实在让人毛骨悚然、胆寒不已。   赵识的上下牙齿不由自主的磕碰了两下,曾英的屁股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唐志学的身体略略僵硬,就连素来以智谋著称的李可之,都有些微微恍惚……   反正众生百态,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不太想看见姚爽这张笑起来颇为阳光俊俏的脸。 第201章   “按照你的说法”,刘三俊淡淡道,“围困后城中必定会发生□□。但暴动是连锁反应,总得有个契机才行”。   他偏头看向姚爽,“还是说……你们情搜科已经找到这个契机了?”   姚爽一笑,“是”。   说完,他便不说话了。   在座众人了然。这应该是最高级别机密,他们没有权限得知。估计只有沈游和周恪才有这个权限。   眼看着皂衣军将领默契的没问,李可之一把拽住刚要问话的赵识。   沈游和周恪坐在上首,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对于两人的小动作倒也没说什么,脑子清醒的人总比蠢人强。   “那这个契机产生的暴动能够到什么样的地步?”   马平泰皱眉问道,“这直接决定了我们需要出兵多少?”   如果能够直接靠围困将金陵打下来,那么就只需要抽调各地少量驻军,再配上此刻流动的中央朝廷的军队即可。   可若是敌方意志坚定,到头来成了举全境之力的一仗,那么不仅要抽调大量的各地驻军,保不准还得发动各地百姓。   除此之外,医科要抽调大量大夫上前线。宣传司需要在各地报纸上联动宣传战事、发动并监察民间舆论力量。商业司要考虑是否扩大各军用作坊的产量,要向各大官府已经民间的作坊下达海量的战争物资订单。   礼科要疯狂扩招官吏,兵科要考虑是否需要大面积征兵。户科要将大部分的赋税分配去军事,甚至做好征税的准备。而金陵附近州县的官吏还得做好百姓的撤退工作,光是说动百姓已经路上的迁徙就足够折腾人了。   军械司就别提了,就连匠科其余司局都要考虑是否暂停修筑道路、水利等基建项目,前去前线支援。   甚至看上去跟战争毫无关系的农科做好预案,一旦战争时间过长,错过了秋收,如何尽可能的减少损失,堵上这个巨大的粮食缺口。   说是打仗,看上去只与军队有关,实则各大科司就没有一个能闲下来的。   打仗不过是一战定胜负的事情,然而战争背后繁琐的后勤以及民政工作能把人逼疯。   不同等级的战争,需要动员的力量各不相同。   所以他们需要情搜科能够依靠情报给出一个大差不差的战争等级预估。   可偏偏――   “战争具有不可控性”,姚爽认真道,“我们若是能够预估战争会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那还收集情报做什么,预言不就行了!”   判断是基于大量真实的情报,而预言又不需要情报,两眼一闭、沟通天地就行了。   说白了,暴动一旦开始,鬼知道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料敌从宽”,姚爽笑呵呵环顾四周,“我可不想千辛万苦走到今天,最后失了谨慎,栽在秦承章这种蠢货身上!”   在座心明眼亮的,都意识到这人在警告他们。说不上警告,或许是提醒,反正是以他自己做笺子,要他们注意,别小觑秦承章,粗心大意、失了谨慎,到头来阴沟里翻船。   吴继纲撇撇嘴,心想用你说。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分量跟姚爽比起来,堪称一个天一个地。故而这些抱怨的话在心里一转,也就过去了。   反倒是另一件事让吴继纲有点烦躁。   一旦克下秦承章,相当于整个南方尽数平定下来。下一步必定是北伐。北伐要攻克的唯一目标就是秦承嗣。   然而将领越来越多,平定的地方越来越多,战事却在日渐减少中。他还指着打仗立功来晋升呢!   若是不能在这些一眼望得到头的战争里获得功劳,天下承平之后,他们的战功就会越来越少。   况且皂衣军内部的派系已经出现了,学院派出身的将领、草根出身的将领、川蜀系的降将、他们这些原本归属于秦承章的降将……   日后伴随着战争的进行,保不准会有更多的降将和各色将领出现。   这些隐晦的派系之争,虽不会延误公事,打起仗来也能精诚合作,只是人心总有偏向,总想为自己的部下争到更多的战略物资、更多的立功机会……   吴继纲难得叹了口气,颇为头秃的想着,这次打仗总得立个大功才是,否则他们这些前浪就得淹没在越来越多的后起之秀里了。   “既然如此,对于围困金陵一事,诸位可还有意见?”   众人寂寂无声,纷纷摇头。   沈游环视四周,总结道,“通告全境,点兵十万,按照料敌从宽的原则准备,发动全境军民,启动一级战争备案”。   沈游一声令下,众人点头称是。   很快,皂衣军占据的南方十省纷纷动员起来。   不过短短半个月,五万兵马已经陈兵于金陵附近,剩下的五万兵马正陆陆续续从各地驻军处赶来。   “前方便是龙江驿”,沈游下马对着周恪道,“很快就到金陵城了”。   周恪斜睨了她一眼,“再回故土,感觉如何?”   沈游大笑,“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没什么感觉”,周恪牵着马跟沈游一起往前走,“周府早就被秦承章搬空了。至于金陵城,战后只怕是焦土一片、断壁残垣、破墙烂瓦……哪里还有昔年繁华富庶的样子?”   “所以要尽快啊”,沈游叹了口气,“尽快打完仗,尽快恢复民生”。   周恪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发动全境打这一仗根本不是为了秦承章,而是为了……秦承嗣。   或者说,这场战争本就是双线并行的战役。   一为攻打秦承章,二为横渡淮河,夺下战略要地,为北伐打下根基。   秦承章与秦承嗣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双方均囤积重兵对峙。   秦承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回撤这些囤积在战略要地的兵马。或许是他不想让皂衣军和秦承嗣捡便宜。或许是即使他已经决意死守金陵,但万一金陵城破,他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反正最后的结果是,秦承章在外的十万兵马,从秦岭的大散关到淮河一带,依然是抵御秦承嗣的一道防线。   当然,这也是因为沈游根本没去攻打这些战略要地。   一则是因为她要不断的积蓄实力,平定后方,二则是她要留着这些地方,等到秦承嗣率军攻打的时候,多线行动,彻底克下这一道防线并对对方造成有效伤害。   如今的局势说是三足鼎立,其实是两面夹击。南北双方夹着中间的金陵以及中部那条漫长的边界线。   但偏偏三方都心怀鬼胎。秦承嗣极有可能作壁上观,冷眼旁观皂衣军和秦承章的斗争。但他最想当的是鹬蚌相争,最终得利的那个渔翁。   所以他势必会乘着两方打起来的时候,火中取栗。   巧了,沈游和周恪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一旦沈游尽全力打下了秦承章,秦承嗣对于淮河―大散关这条分界线只会更加看重。他不仅会攻打秦承章手上残余的战略要地,还会将自己手上的险地咽喉防守得越发严密,试图攻破就要耗费更多的精力。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打金陵的时候,直奔淮河,配合走海路运送,在南通登陆的陆军,奇袭秦承嗣构筑在淮河一侧的泗北、蚌北、淮阳三县。   与此同时,还得派兵攻打秦岭边界线上的各大关隘。   说白了,这是一场波及全境各个地区的多线作战,甚至可以说是三方势力的混战。   他们真正的对手其实是秦承章和秦承嗣,真正的作战目标是夺下金陵以及淮河―大散关这条南北分界线上的各大关隘咽喉、战略要地。   这是一场多线并行、规模庞大、直接间接参战人数以百万计的庞大战役。   一旦此战能够获胜,就彻底打开了北上的道路。   到了那时候,秦承嗣除了黄河天险之外,再无险可守。   届时,门腹大开之下,整个关中、齐鲁之地以及豫州等地,极有可能被皂衣军长驱直入,彻底攻破。   丢掉了这些精华膏腴之地,秦承嗣便是有黄河天险可守都会很麻烦。因为他收上来的赋税会大减,只会陷入没钱养兵的恶性循环中。   这个道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   一旦失去了这些战略要地,无险可守,又没有秦承章挡着,皂衣军的门户一样大开。   皂衣军虽然并不畏惧,但有天险可守,总比没险可守强得多。   所以除了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秦承章,无论是沈游、周恪还是秦承嗣,都想吃下这些兵家必争之地,彻底赢得这一仗,为以后的战争打下坚实的根基。   此刻,沈游已经坐在了龙江驿的小院子里。   龙江驿毗邻下汊河,属于水陆兼办型大驿站,过了龙江驿,即刻就到金陵城。   “从前此地颇为繁华。客商、驿员、游学的士子、办公的官吏等等皆汇聚于此地”,沈游叹息一声。   她初来乍到之时,从大同府入金陵,住的就是龙江驿。也是在这小院子里,与周恪一同相互试探、分食月饼。   如今想来,已是物是人非了。   周恪倒没什么感叹。他两辈子见到的离别多了去了。   “当年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你我两个。走到如今,还是只有我们”,周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水,“不要急,慢慢来”。   这场战役波及面太广,如若战败,皂衣军势必元气大伤。若是不慎,便是连他们两个都极有可能殒命于军中。   周恪一面想着,一面轻轻笑了笑。   生与死,你我总归是要在一块的,生同寝,死同棺。 第202章   沈游再度站到金陵城下的时候,这座城池已经大变样了。   金陵城原本就不是四四方方的建筑,而是依托地势山脉建造,秦淮河、后湖、钟山以及前朝旧址石头城环绕着这座城池,成了金陵天然的防御屏障。   这也是沈游为何选择围困却不选择强攻的道理。依托地势天险却试图强攻,砸进去多少人命都未必有效果。   更别提这些地势天险还获得了加固,例如秦淮河被挖得更宽,钟山上的草木越发茂盛。除此之外,城墙被修得更高更厚,城门前增设了马拒、壕沟。   这样一座城池,试图强攻只会无意义的消耗更多的生命。   最好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击破。   此刻,金陵城内。   “真、真的………咳咳……围上了?”   原工部尚书,现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陈广志正躺在病床上问自己侍疾的幼子。   “是”,幼子陈康泰低声道。他年不过十七,满面忧虑,明明身量高大,可约莫是前路茫茫,以至于显得身形佝偻,看上去竟比床上的父亲还要憔悴无力。   当年金銮殿上,陈广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着说出“征赋加税”,他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陛下让他担了骂名,一定会杀他以平天下民愤。   留他到今日,一则是因为他是工部尚书上,尚且还要留他主持金陵城池的修筑工作。二则也是因为战争多次失利,在杀他,除了让满朝文武离心之外,再无他用。   可如今的情形又不一样了。   皂衣军围困金陵,满城人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要同心协力,共度难关。这时候秦成章势必要杀了他,既是为了威慑满朝文武,也是找个替罪羊好收拢人心。   “爹,先喝药吧”,陈康泰劝道。   陈广志艰难的摆摆手。   从京都到金陵,他其余两子均在战乱中离散,身侧唯一陪着他的只有这个幼子了。   他悲痛不已,可总想着要为国尽忠,强提着一口气处理国事。   可自那日朝会后,他大恸不已,自此以后日渐憔悴,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空,缠绵病榻直至今日。   如今金陵又被围,他只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郎主、郎君,宫里来人了”,门外守门的小厮叩门轻声道。   “咚――”   陈康泰手里的那碗药直直的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洁白的碎瓷片顿时污了石砖。   “爹”,陈康泰声音颤抖。   “扶我、更衣”,陈广志强撑着身子试图起床。   “爹!”   陈康泰凄哀不已,“爹,你别去,咱们走吧,致仕,或者、或者干脆去投靠别的势力,爹!”   陈康泰语无伦次,衣服上还有温热的药汁,又要伸手去扶他老父,整个人凄惶无措。   “陈大人,不必更衣了”,宫中的内侍已经推开了房门。   “你一内侍,为何敢强闯大臣府邸?!”   “闭嘴!”   陈广志厉声呵斥了自家傻儿子。   陈康泰一噎,满脸怒容尚未收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后一步,将自家老父扶起来。   “见过刘公公,小儿顽劣不知事,望刘公公恕罪”   陈康泰不认识这位内侍,可陈广志却是知道的,这位是宫中秉笔太监刘福。   能得刘福亲自传旨,只怕他今日是要去地下与亲朋故旧团圆了。   面对着陈康泰的冒犯,刘福倒也没说什么。   对一个要眼睁睁看着老父死在自己眼前的人,何必苛责呢!   “陈大人,请吧”   刘福直着腰背,双手奉上了一炳堆金积玉的宝剑。   陈广志看着那把剑,脑子一阵阵的晕眩。陛下这是要学夫差,逼他陈广志学伍子胥那般拔剑自刎。   即使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可真的面对死亡的时候,陈广志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他应该是要坦坦荡荡的赴死,全了这份忠义,可偏偏千古艰难唯一死!   陈广志的身躯颤抖起来,他原就在病中,此刻更是咳的像要把肺都呕出来。   “大人,请吧”,刘福又重复了一遍。   “臣――”,陈广志的身躯彻底佝偻起来,他艰难的跪倒在地,“多谢陛下赏赐!”   他伸出手,颤巍巍的去拿剑柄。   然而比陈广志更快的是另一只手。   陈康泰捏住了剑柄,朗声道,“草民陈康泰,代家父多谢陛下赐剑之恩!”   刘福一愣,一时不慎,手上的剑竟被陈康泰夺去。   “此剑乃天子佩剑,今日赐予家父,见此剑者如见天子,你为何不跪?!”   他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强撑着胆气厉声呵斥刘福,锋锐的宝剑直指刘福的咽喉。   刘福顿时恼怒不已。   他晓得文官武将们都看不起他!   要不是陈广志自知要死了,生怕他报复陈康泰,否则刚才斥责他“不知礼数、擅闯大臣府邸后院”的就是陈广志了。   陈广志鄙夷他,他也就认了。一则人之将死,二则对方好歹是部堂高官,尚书之身,看不起他这个阉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你一个小兔崽子,毛都还没长齐呢,爹都要死于我之手,你耍什么横!   刘福恼羞成怒,“还不快快把他拦住!把剑拿回来!”   周围的甲士们纷纷一拥而上。   “此剑乃天子御赐之物,见剑如见陛下,尔等若不敬,我自当斩之!谁敢上前?!”   陈康泰厉声嘶吼,竟然唬得周围一众甲士止步不前。   刘福恼怒不已,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说到底,令陈广志自刎是没有明旨的。赐一把宝剑,陈康泰若是非要说这是陛下对他父亲的嘉奖,叫他持此剑上斩佞臣,下斩小人,那自然也可以。   “好好好”,刘福阴鸷的看向陈广志,“陈尚书有个好儿子!”   “就是不知道这个好儿子能够护你到几时?!”   “走!”   刘福一甩袖子,气冲冲就要走人。待他回去禀报了陛下,必要叫陈家好看!   “公公请留步”,陈广志难得笑了起来,他右手轻轻的拍了拍陈康泰持剑的右手,示意对方把剑放下来。   “爹”,陈康泰眼眶发红,语气里俱是哀求之意。   陈广志摇摇头,笑道,“吾儿听话”。   陈康泰的眼泪珠子顿时滚了下来,他哀泣不已,那柄堆金积玉的宝剑“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大人这是想好了?”,刘福没有走,他转身回来,站在陈广志面前,阴侧侧的问道。   陈广志点点头。   “爹!!”   陈康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我求你了!你想想大哥二哥,想想我!爹!!”   陈广志老泪纵横,从京都南下金陵的道路格外艰难,缺衣少食、颠沛流离,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被北方的敌军追上来。   长子为他去寻些野物果腹,结果失足跌在山坑里,不治而亡。他悲恸不已,顾不上照料余下两子。次子感染风寒,怕他忧心便不肯说,最后死在了到金陵的前一日。   他是工部尚书,替陛下尽忠职守,跟着陛下从京都来金陵。到了金陵后马不停蹄,便连病中都在主建金陵的防御工作。   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陈大人,你若再不快些,咱家便要回去禀报陛下了!”   刘福不耐烦在这里看什么父子离别的悲情戏码,一叠声的催促道。   “叫公公见笑了”,陈广志客气的躬身说道。   死都要死了,还要维持什么狗屁文人风骨!刘福心里又酸又妒,却又有些佩服。   能够从容赴死的人终究是让人敬佩的。   陈广志也不在意刘福想什么。但他知道绝不能让刘福回宫禀报皇帝――陈康泰强行夺剑,陈广志不肯自刎。   满朝堂都知道陈广志是无辜的,甚至连陛下自己都知道。所以陛下不敢下明旨诛杀陈广志,他心虚啊!   但陛下再怎么心虚都不会手软,他知道自己强征民夫修筑金陵、加赋加税,这些恶名总得有人来担。   只有有人担了,他才能重新收拢人心。   而他陈广志就是陛下的尿壶。   若是此刻乖觉些,“畏罪自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让金陵百姓知道陈广志是那个佞臣,好让陛下收拢金陵人心,上下一心,共同耗死皂衣军,那陛下还能放过他幼子。   可若是像康泰那般,真的惹怒了陛下,陛下震怒之下,撕了脸皮,等着他的就是三族尽灭。   便是为了保住自己最后一个孩子,他都要死在这里。   陈广志深呼吸一口气,“康泰,你转过身去”。   别看。   陈康泰的面色胀红起来,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烧的他血液滚烫,烧的他恨不能提剑杀了这阉人!   他想叫出来,出口却“啊啊”的如同哑巴。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一个接一个的向陈广志磕头。   陈广志粗粝的大手摸了摸陈康泰的发冠。   按理,男子二十而冠,可战乱的年代里,哪里等得起呢!   早在一年以前他就为陈康泰加冠了。   陈广志笑笑,如今再看,只觉当日决定提前行冠礼颇为明智。   至少,今日没有遗憾了。   陈广志从地上捡起剑,右手拿剑横于颈间,他的左手,死死的捂住陈康泰的眼睛。   “啊!!”   陈康泰凄厉的嘶吼起来。   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血液迸溅在他脸上。   那是他父亲的血,是他两位兄长的血,是那些死在南逃路上之人的血,也是天下万民在昏黄的世道里流的血。   那血鲜红鲜红的,比那把宝剑上镶着的红宝石还要红,比刘福身上的大红蟒袍还要艳。   竟叫陈康泰不敢直视。   刘福抬了抬脚,拔剑自刎之下那么多的血泵出来,竟然弄脏了他的蟒袍与朝靴。   他嫌恶的皱皱眉,也懒得搭理死不瞑目的陈广志和呆愣愣的陈康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宣读。   陈康泰耳朵嗡嗡的,眼前一片黑一片白,他根本不知道刘福说了什么,只隐隐听见什么“佞幸小人”、“畏罪自杀”等字样。   直到所以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离去了,他才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   陈康泰仿佛没了悲哀与愤怒,他麻木的搬起老父的尸身,放在榻上。   早在父亲生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他未来的命运,便早早的备下了寿衣棺材。   陈康泰呆愣愣的站在床边,麻木的脑子转了转,想起来他得去取来寿衣,替父亲换上。   便是死,也要体体面面的。   可他的脚就像黏在地上似的,怎么也动不了。他的视线凝聚在扔在地上的那把剑上。   剑还在血泊里。   分明是一把凶器,却还要饰以金玉与丝绦。就好像秦承章这个人一样,要一个好名声来掩盖这些丑事。   陈康泰咧开嘴笑起来,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剑。   锋锐、刚劲,削铁如泥。   多好的一把剑啊!   若这把剑上沾的血,是刘福的,或者是……秦承章的,那便更好了! 第203章   “郎主,可有吩咐?”   有小厮快步进来问道。   陈康泰勃然大怒。他父亲新死,即刻就有小人,将郎君改成了郎主前来投机。   此等小人,如同那阉人!那满朝文武!俱是奸佞之辈!   陈康泰右手死死地攥着剑柄,满面潮红,目光几欲杀人。   对面的小厮就这么躬身站着,仿佛没看见陈康泰过于暴戾的目光。   两人无声的对峙。   半晌,陈康泰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从头到尾都半躬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毫不畏惧的小厮,根本不像是一个来主家面前投机的小人。   小厮闻言,咧嘴一笑。   “我是谁对陈小郎来说重要吗?小郎君此刻需要操心的是你父亲大仇未报,你未来命运如何?不过这两条罢了!”   陈康泰面无表情。   他少年时颠沛流离,亲眼目睹大哥二哥死于眼前,如今又看见父亲自刎于眼前,少年心性早已被磨光。   他若还不能长大,谁来替他父亲报仇?!   所以陈康泰冷冷说道,“你不想承认身份,我便不问你到底是谁。可你既然找上我,便是有求于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你若能帮我父报仇,或指点我一二如何报仇,你要求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便是与虎谋皮,他都认了!   那貌不惊人的小厮竟然大笑起来,“小郎君好胆魄!”   陈康泰这才发现这人有一双极清亮的眼睛。   “要我做什么,说吧!”   那小厮也不推却,直言道,“小郎君可有整个金陵的城防图?”   “你是皂衣军的?”   话一出口,陈康泰就后悔了。这问的简直就是废话。这个关头出现在他家里,总归是那几方势力。   是皂衣军总比是朝中哪个大臣强,至少不会拿他父亲的死做笺子,去攻讦政敌,叫他父亲死了都不得安宁。   只可惜……   “我没有城防图”,陈康泰摇摇头,“这种东西是机密,府衙都未必会有,我家中怎会留?”   “况且……金陵城中有外郭、内城、皇宫、宫城,陛下还在宫内修筑了一座瓮城。五道关卡之下,就算你拿到了城防图,入了外城,又有何用?”   他父亲督建的只是外城与内城的城防,到了皇城与宫城,那是秦承章的心腹之人、天子亲军统领督建的。   尤其是最里面的瓮城,还是秦承章本人督建的。   “哦,那便罢了”,小厮无所谓的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陈康泰脑子一懵。   眼看着这人拔腿就要走,他急急喊道,“等等!”   话一出口,他懊恼不已。   竟让那小厮看出来他想讨价还价。不过稍稍一试探,他便暴露了自己的迫切。这下倒好,那小厮已然知道他无枝可依,若要报仇,只能选择皂衣军。   既然已经暴露……   陈康泰一咬牙,躬身一礼,“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这便从小厮变成了兄台?弯腰弯的还挺快?   “我姓杜,上含下文”,杜含文笑呵呵的说道。   情搜科按照二十四节气排名,除却立春代指姚爽,雨水代指陈章之外,惊蛰、春分、清明的人常年潜伏在北方。   前五大节气中,谷雨就已经是南方内事的最高统帅。   尤其是在这金陵城中。与外部的通讯交流被切断后,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厮就是金陵城中情搜科的最高统帅――谷雨一   “我家中的确没有城防图。不知杜兄除了城防图,可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你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杀了那些人,我什么都肯做。   “小郎君啊”,杜含文叹了口气,“你父母亲朋俱亡故,将来也是要自己顶门立户的人。我痴长了你几岁,有几句话赠给你,你听不听的,也请随意”。   “请杜兄教我”,陈康泰又是一礼。   “说不上什么教不教的”,杜含文微笑道,“做人嘛,无非是要认清楚自己的目标到底在哪里,然后矢志不渝,九死不悔的走下去”。   “以你自己为例,你执着的无非是为父报仇”,他的声音在陈康泰耳边响起,宛如裹着毒药的蜜糖。   “要为父报仇,总得找准仇人吧!”   杜含文饶有兴致的看向陈康泰,“小郎君以为,你的仇人是谁呢?”   是逼你父亲自刎的刘福,还是见死不救的满朝文武?   “是……秦、承、章!”   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康泰恨恨道,“是他逼杀了我父!”   杜含文一挑眉,“小郎君倒也算是个明白人!”   敢向真正的仇人挥刀,好歹没自欺欺人。   “既然如此,小郎君就该知道,你若要扳倒刘福,只需要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里折腾。或是博取秦承章的欢心,或是借助哪位大臣的势力,总能杀了刘福”。   “绝不!”   陈康泰喘着粗气,恨恨道,“我绝不会去做个佞臣,取悦秦承章!”   向逼杀了他父亲的仇人低头,好杀了另一个仇人刘福,还不如让他在此地拔剑自刎!   杜含文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是要向秦承章挥刀了?那便难了!”   “你孤身一人,无势力,可偏偏你的仇人秦承章却拥兵甚重。你若要强闯皇宫搞刺杀,那不叫孤勇,叫愚蠢!”   “我若是你,便沉下心来发展自己的势力。直到有一日能够剑指仇敌为止。”   陈康泰眼神微微躲闪。   “你不必避着我,虽然志向不同,但这条路我家主上也走过”,杜含文微笑道,“她避开了旁人的锋芒,于偏远的琼州立业,沉下心发展了数年才有了今日”。   陈康泰呼吸一急,“那我……”   “这条路子你走不通”,杜含文冷冷道,“便是有我主上的才华,你少说也要沉下心来经营十几年才能有今日。等到那一日,秦承章早就成了黄土一g”。   “况且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时机一去便再不复返。到了现在,不论将来坐天下的人是皂衣军还是秦承嗣,都不会给你发展的机会”。   “那我要怎么做?!”   “我若是你,便只好借力打力。不管是借皂衣军的,还是借秦承嗣的”,杜含文哂笑一声,“我估摸着你是绝不肯去借秦承嗣的力”。   倒也不为什么,此时此刻陈康泰只怕恨毒了姓秦的人。   况且说实话,两人都是皇帝,秦承嗣在本质上保不准跟秦承章半斤八两。唯一的区别是秦承嗣手腕高明,能把屎雕成牡丹花。   陈康泰没有说话,他默认了杜含文的猜测,“所以我就要借你们皂衣军的力”。   “没错”,杜含文点点头,孺子尚可教也。   “或者说不是借力,而是帮助。帮助皂衣军打开金陵城,以便于让皂衣军杀了秦承章。这叫借力打力”。   “我知道”,陈康泰点点头,“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只要能杀了秦承章,我什么都肯做!”   杜含文叹息一声,摇摇头,“你若混混沌沌,只跟着对方的要求走。你孤身一人,只会成为一枚棋子,一旦执棋之人决定要放弃你或是恶意诱导你,你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眼看着陈康泰若有所思的样子,杜含文继续道,“所以嘛,你要想明白自己凭什么能够借力,人家图你什么东西才会把势力借给你?”   “为了能够借力,你就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展现出你全部的价值”。   当然,在允许的情况下,留住自己的底牌,以免被人坑的底裤都不剩。   杜含文笑笑,不过这人又不是自己的学生,这话便不需要告诉他了。   陈康泰眼前一亮,说道,“所以我应当尝试着和你们谈判,告诉你们我能为你们提供什么,而不是说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能报仇”。   “不错,孺子可教也!”   “所以我对你们还是有用的了”,陈康泰即刻举一反三,“否则你不会在这里跟我说这么多话!”   一旦确定没有城防图,杜含文才懒得搭理陈康泰呢。如今说了这么多,无非是陈康泰本人还有别的价值。   杜含文更加满意了,聪明人总比蠢货强。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第三课了”   陈康泰一愣,即刻躬身道,“还请不吝赐教”。   “小郎君啊!只有已经展现出来的价值才是价值,否则就是一文不值”。   这话有点绕,但陈康泰听懂了。   这是要他付诸实际行动,来展现自己的用处,而不是空口白牙说“我对你们有用”。   陈康泰一咬牙,“我是工部尚书之子,我虽然没有城防图,但我父亲病重之时,许多信件、图纸都由我代写代绘!”   “便是皇宫、宫城以及瓮城这三道城墙,我父外书房里也还有些图纸,虽然都是些废弃的,但我依稀记得我父亲曾经指点过我,有些地方我还记得”。   或者说,他父亲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强行逼他背下了整个城防图。若是真的城破,他尚且可以从城防的薄弱处逃出去,直入钟山,隐入山林中保得一命。   这是父亲最后给他留的路子。   一想起已死的老父,陈康泰眼眶顿时发红,身体都颤抖起来。   “待我为父亲穿好寿衣,然后便将城防图画给你”。   杜含文终于露出了他来这里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赞道,“多谢小郎君”。   他此行就是为城防图来的,只要能够破开金陵外郭与内城,便是只围困皇宫都好。一则需要围困的地盘小了,二则那时候已然没有了百姓,秦承章就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便是他对于陈康泰所谓的教导,也多是“怀柔”好叫陈康泰放下戒心罢了。   让人心甘情愿抖落出来的东西,总比威逼利诱弄出来的东西可信度更高一些。   只是这些话,陈康泰就没有必要得知了,杜含文平静的想。   陈康泰先脱下了陈广志身上的衣袍。那衣物沾着他父亲的血,衣衫不整的地下见人,父亲定是要不高兴的。   “可需要我帮忙?”   陈康泰颇为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寻常人都视死人为晦气之事,若非亲人,哪肯沾手?   “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杜含文依然是那副平静的面容。   他生的普普通通,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的身高,整个人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便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都是平静的。   就好像见多了死人,早已不奇怪了。   “不必了”,陈康泰摇摇头,“这是我为人子的本分”。   他一丝不苟的为陈广志穿上寿衣,然后才招呼杜含文,“请稍侯”。   足足半个时辰后,杜含文拿到了两份新鲜出炉的简易版外城、内城城防图。   他借着陈家的纸笔,慢条斯理的复刻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陈康泰奇道,“杜先生还会绘图?”   图纸绘制跟丹青截然不同,前者讲究务实,后者讲究写意。   “出来当细作,总得学些东西”,杜含文老老实实的说道。   如无必要,他是绝不愿意骗人的。奈何在情搜科干活,不是骗人就是被人骗。   那还是骗人吧。   “现在当细作的,还要会这么多东西吗?”   陈康泰到底才十七岁,便是再怎么赌咒发狠,依然还留有部分少年心性。他还从未见过传说中的细作呢!   约摸是杜含文教导了他几句,陈康泰竟隐隐有些将杜含文视作自己人的意思。此刻心神松懈下来,更是好奇心勃发,连声问道,“杜先生,你们细作还要学些什么?”   杜含文一愣,慢吞吞道,“倒夜香”。   陈康泰差点跳起来,“倒、倒什么?”   “我在这条街上收了六七年的夜香了,陈小郎君平日里读书习武,忙碌得很,许是没见过我”。   “哦、哦哦”,陈康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嗯啊啊了两声。   杜含文绘图的速度可比陈康泰快多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他就临摹完了两幅图纸。   若不是笔墨未干,陈康泰自己都要分不出来哪幅图是他自己画的了。   “今日多谢小郎君了”,杜含文拱手一礼,将图纸一一叠好,或藏匿于胸口,或藏匿于袖间。   他藏好了才似笑非笑的说道,“今日之事,唯你我二人知,望小郎君兀自珍重”。   “我不会说出去的!”   杜含文笑道,“若金陵城破,劳小郎君在家中等候,只要不出府门,别在大街上乱走动。自然性命无碍”。   陈康泰点点头,忍不住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入城?!”   杜含文但笑不语。   陈康泰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告诉他的。可他心里焦灼难当,实在忍不住了。   他咬牙切齿,“我将城防图交给你们,你们攻破皇宫的那一日,可否让我来杀秦承章?”   杜含文笑道,“小郎君难道不想让秦承章的罪行公之于天下,让世人都知道你父亲的冤屈,让你父亲能清清白白的走吗?”   陈康泰如遭雷殁,他猛的攥着杜含文的袖子,连声道。   “我想,我想的!”   他不仅要秦承章死,刘福死,他还要让父亲厚葬,洗刷了冤屈,清清白白的走。   “那便等着”,杜含文平静道,“等到城破的那一日必定会有公审,结清秦承章身上的人命”。   “等着,我等着”,陈康泰喃喃道,“我肯定等”。   杜含文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便离去了。   他可没有骗人。这公审大会原本就是要开的。只是如今便说出来,不过是“怀柔”陈康泰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第204章   “这便是金陵的城防图?”   赵识展开了分发到他手中的图纸。一打开他就头皮发麻。这上头各式各样颜色的线条,看得他眼花缭乱。甚至还有他们新学的数字,比例尺等等。   整张地图看下来,几乎可以将金陵的地形地势地标勾勒的一清二楚。   赵识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纸面。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皂衣军特色的地图,但他依然会为之惊叹。这种精密地图对于他们这种需要行军打仗的人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事实上,这幅城防图根本不是陈康泰给的那一幅,而是在几年前里潜伏在金陵的测绘人员绘制的。   由于没有大面积的有效测量,只是由测绘人员偷偷摸摸的进行了简易测量,所以这张金陵的布局图,在沈游眼里,比麾下其他州县的图纸简陋了不少。   况且这张图纸还是两年以前的,那时候金陵城还没有彻底戒严。   这也是为何他们要去寻陈康泰的原因,即使金陵大体走势不变,但在其上改建了不少,所以需要将两份城防图叠在一起看。   最重要的是陈康泰给出来的城防图,其实还包含了一部分的兵防图。   外城内城之上,士卒们的巡逻点、休息点,防备雄厚处、薄弱处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足够了。   “先生,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城防图,为防事有变化,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发兵”,赵识建议道,“我建议由钟山入”。   周恪点点头,“整个外城城防,有天险处,防守人员明显较少。所以我们要么跟人死拼,要么就得尝试去翻越天险”。   “扬子江毗邻外城,延伸出来的秦淮河却毗邻内城。按理,中间的水道是没有城墙拦截的。可秦承章经过加固后,在中间那段水域上设了水寨”。   “要么我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围困,堵死这个水寨,不允许城中人出入。要么,就得攻破这个水寨,借此进入外城,仅仅围困内城”。   说实话,外城占地实在太广,人口还稀少,甚至还包含了各大寺庙、山脉、水域,试图镇守未免太过困难。   所以沈游周恪所指的围困其实是指围困内城。况且秦承章防范的重点区域也是内城。   周恪总结道,“外城郭占地太广,围困不易,我的建议是突破外城,围困内城”。   “所以要么攻破这个水寨,要么按照赵识建议的,从钟山入”,沈游说道,“我个人认为,还是从钟山入比较妥当”。   “因为水寨的目标太显眼了。作为唯一没有城墙阻隔的道路,破了水寨就能入外城,这地方势必有重兵把守!”   “反倒是钟山”,沈游肃穆起来,她指着根据城防图紧急赶制出来的沙盘道,“整个皇城位于外城中心,内城包含着皇城,却在外城的中心偏左方向。而钟山这座山脉夹在内城与外城之间,恰好连接了内、外两城,地处内城以东,外城中心偏右的位置”。   “也就是说”,沈游顿了顿,“只要我们能够越过外城,进入钟山,越过钟山之后直接就能到达内城城门”。   “按照城防图上的布局显示,由于皇城在最中心,越过内城墙后直接就是皇城的城墙,中间连民居都没多少”。   “内城、皇城的城墙距离钟山都不远,而皂衣军已经到了钟山,这势必会对秦承章造成极大的压力,极有可能迫使他调动镇守其余外城、内城城门的守军,以回援皇城”。   “时间过于紧急,他不太可能调动距离钟山太远的士卒。最大的可能性是调动镇守钟山附近的姚坊门、祥和门的士卒前去镇守内城、皇城。届时,我等大军自可以从这两门入”。   沈游顿了顿继续道,“钟山由于山势险峻、草木茂盛,极不易攀爬。其外城墙依托山势而建,相当于比平地的城墙高了一大截,占据了制高点,易守难攻”。   周恪也笑起来,“这是我们的劣势,也是我们的优势。正是因为自忖占据天险,所以守卫钟山门的人员较少”。   “除此之外,草木茂盛之处最易掩藏人迹。若是采取夜间作战,极有可能成功”,一旦回到了战争的领域,赵识侃侃而谈,丝毫不逊于旁人。   尤其是双方士卒素质不一的情况下。皂衣军饮食得当,体力充沛,士卒很少有夜盲的。然而秦承章部却不同,许多人饥一顿饱一顿,常年夜盲。   再加上皂衣军有许多夜间作战的经验,而秦承章部却不同,别说夜间作战的经验了,单说作战经验,这些士卒在金陵值守,一辈子都未必上过一次战场。   “不对”,马平泰摇摇头,“钟山草木茂盛,的确极适合掩藏人迹。我们能想到的事情,秦承章为何会想不到?按理,应该清理城门前各色草木,平整出空地防备敌军进攻?”   这就是为何马平泰觉得从钟山攻打不靠谱的原因。他实在想不明白,秦承章为何不严令士卒清理各色草木呢?   “因为钟山上有孝陵”。   这时候正是夏季,草木勃发,拔都拔不干净。况且钟山绵长,外郭城墙占地极广。让士卒们手动清理长达数里的城墙前的草木,乃至于占据了半座山的草木,未免也太难为人了。   最好的法子是挖出阻隔带,然后直接放火烧光这些野草树木。   奈何……   周恪讽刺道,“放火烧山可是对祖宗的大不敬。秦承章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这么做的”。   他自诩正统,偏偏北边有秦承嗣这个伪帝作祟,南边又有皂衣军这帮乱臣贼子作乱。这时候他更要维持住自己那点帝王的荣光,死攥着正统二字不放,又哪里敢违逆祖宗家法、甚至放火焚烧祖宗陵寝所在山脉呢?   马平泰觉得自己是个大老粗。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仗都要打不赢了,还顾及什么狗屁祖宗家法的行为。   但他又觉得秦承章大概跟他们是两类人,干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那这图纸上为何没有详细记录?”   别的地方基本都记录的颇为细致,独独孝陵,就写了个名字。   “金陵戒严之下,情报传送不易”,姚爽解释道,“有些地方来不及细细绘制,便只有一个地名”。   他没说的是,这份图纸是民夫中倒夜香的人夹在恭桶里,往金陵城外送出来的。   姚爽笑呵呵的想,负责交接情报的陈章来参加作战会议前已经洗了三趟手了。幸亏在座众人拿到的是复刻版的图纸,否则他们现在只怕也坐不住了,得去净手才是。   但姚爽才不会说这些呢,他笑道,“尤其是山脉这种地势复杂、极易迷路的地方,没有实地勘测,我们就没有具体的图纸。所以只有一个地名,并无详细记录”。   “既然如此,那我等入了钟山之后没有详细地图,若出发去往内城,极易迷失在山脉里”,赵识皱眉道。   “是啊,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直接顺着城墙往两侧行进,攻入钟山门后,打开两侧的姚坊门、祥和门,迎接大军进入”   周恪点点头,“不需要去内城,先把整个外城打下来,届时再顺势困住内城”。   赵识这才缓了口气,“这便好”。   这就是碰上脑子清楚的统帅的好处,好歹不至于干出外行指导内行,强行逼迫将领进攻这种傻事。   “既然如此,我也赞同从钟山入,进行夜间作战”,刘三俊开口道,“但我希望这个时间不能是现在,得是一个月,最少也要半个月后”。   “你要……”,马平泰皱眉道,“让他们放松警惕”。   刘三俊点点头。皂衣军才刚刚围住金陵,秦承章部正是防备心理最强的时候。   只有先围上半个月,双方一直相安无事,才能让他们以为皂衣军不想打,只想逼他们投降。   “不仅如此,为了达成更好的效果,倒不如声东击西!”   吴绶兴奋道,“源源不断的调集水军于水寨前,仿出要从水寨攻入的架势,逼迫秦承章部重兵把守水寨。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我等大军却从另一侧的钟山入!”   沈游笑着点点头,“战船已经从各地征调而来,再过大概十日就可以顺扬子江而下,到达秦淮河水寨前”。   “既然如此,不知诸位可还有异议?”,周恪环顾四周问道。   众人起身,齐齐道,“无”。   “那好”,沈游朗声道,“作战方略已定,那便来商议作战细节、出战人员等”。   大账里的灯点起来了。这一夜,众人纷争不休,人人都想出战,个个都要请命。   五万大军囤积在金陵,多少优秀的将领都期望能够借助这一仗打响攻打金陵、彻底平定南方的第一炮,期望着尽早结束乱世,期望着能够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沈游竟然头一回发现,人才太多,争起作战机会来太过积极,这也很要命。 第205章   “陛下,更深露重,该歇息了”,秉笔太监刘福弯腰低头,轻声劝道。   全天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希望秦承章好的了。谁让他们做太监的,一辈子荣华富贵都系在主子身上呢。   “歇什么!”   全场宫婢太监肃然噤声,生怕呼吸声招来陛下的注意。   秦承章双目赤红,烦躁不安。他在殿中来来回回的踱步。   殿内灯火通明,全然没有半分夜深的景象。可秦承章的心,竟比外头的夜色还要深重。   皂衣军围城已然半月了,这半月里看上去双方相安无事,实则城中的气氛开始隐隐紧张起来。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因为扬子江入秦淮河,也就是接近内城定远门和外城城墙的地方,秦承章在此地设立的水寨,此刻皂衣军已是旌旗遮天蔽日,水军船只头尾相连,几乎铺满了整个水寨前的江面。   这摆明了是要强攻啊!   秦承章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即使已经决定死守金陵城,可他依然低估了自己面对强敌时的心理压力。   在京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强敌在侧,于是焦躁难安,最终弃了京都,逃往了金陵。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路了。   “去传蔡兴怀”,秦承章到底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说道。   “是,陛下”,刘福应了一声,急匆匆的吩咐了其余小内侍。   明明整个大殿里有各色宫人伺候着,却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人人都收敛了呼吸,恨不得自己就此消失。   “都下去”,秦承章吩咐道。他要跟水军统领蔡兴怀谈事情,这些宫女侍卫太监们便不合适待在这里了。   众人齐齐回道,“是,陛下”   宫婢内侍们心里都缓了一口气。先不说忠心不忠心,再怎么忠心的人,也受不住喜怒无常的陛下。此刻能够下去,自然是好的。   独独刘福心里发苦。一会儿陛下若是发火生气,不是摔东西就是拿他撒气。   “陛下,蔡大人到了”,刘福再怎么无奈,都知只好老老实实的禀告。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蔡兴怀年近三十五,正是壮年,虎背熊腰,一把大胡子,弯腰下跪的时候还看不出来,站起来活像一头熊。   “不知陛下急召臣夤夜入宫,有何要事?”   这话问的不是很恭敬,奈何蔡兴怀刚从被窝里被内侍挖起来,脑子还不清不楚的。   索性秦承章还能压得住自己的脾气。如今得力的水军将领没几个,蔡兴怀不一定是最有能耐的,但他是目前这些水军将领中战功最多的的。   秦承章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皇位考虑,他都不能对蔡兴怀太横。   “免礼免礼”,秦承章勉强扯出个笑意,“皂衣军已于水寨前聚集,不知蔡爱卿可有把握退敌?”   这话问的!   蔡兴怀满心满眼的为难,这种事情哪里说的好呢?!但他又不敢说“没把握”,只好站在原地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承章原本就心火旺,这下子更是猛吸了几口气,强忍着愤怒道,“朕问你话呢!”   “启禀陛下”,蔡兴怀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虽无万全把握,但皂衣军若要攻进水寨,便要先踏过臣的尸体!”   “好好!”,秦承章压着火气赞叹道,“蔡爱卿骁勇,极擅水上作战,忠肝义胆,不愧为朕的肱股之臣!”   蔡兴怀不好意思的笑笑,他能混上水军统领,也不是傻子,赶紧磕了个头,“承蒙陛下厚爱,臣万死难报!”   “死倒不必了,你替朕守好水寨大门即可”,秦承章转身对着刘福说道,“赐蟒袍一件、黄金百两”。   蔡兴怀倒也没多少激动,他每日于水寨前巡逻,知道皂衣军的船只全是上等的战船,人员训练有素,根本不是他手底下一帮子疏于训练的兵可比的。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占据了天险,扬子江宽阔,水流湍急。只要让皂衣军别越过岸,牢牢的将皂衣军堵在河对面就行了。   但蔡兴怀内心的隐忧一直挥之不去。   就算这一次堵住了,下一次呢?   这一年挡住了,下一年呢?   陛下龟缩在金陵一动不动,北方有秦承嗣,南方有皂衣军,别管谁得了天下,反正不可能是秦承章得。   蔡兴怀不是傻子,眼看着秦承章毫无前途,再加上陈广志那件事,可见秦承章是何等的凉薄,以至于他如今不仅战意全无,还焦躁难安的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可若是主动反叛,忘恩负义真小人的名头,戴上便摘不下来了。说到底,他这水军统领还是被秦承章提拔的。   君王的知遇之恩,让他心生感激之后,是无尽的惶恐。   尤其是,陛下要的不仅仅是防守……   “蔡爱卿,若能击退皂衣军,乃至于击杀几个皂衣匪首,爱卿前程远大啊!”   蔡兴怀只好佯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好好!”   秦承章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兴奋的转动起来。听闻皂衣军周、沈两贼,加上其余的乱臣贼子,都聚集在了金陵城外。   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整个皂衣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南方都能再归他麾下。   沈游决定围困金陵,彻底困死秦承章,但秦承章又何尝不是以身作饵,请君入瓮呢?   或者说,他一方面试图死守金陵,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享乐的生活,皇帝的尊贵。另一方面,却又生怕他逃离京都的事情再度重演,以至于这一次他毫无退路。   况且士卒们闲着也要消耗粮草,既然如此,不如试试看,主动出击,万一真的能对皂衣军造成有效杀伤呢?若能够摘下一两个皂匪的脑袋,那也不亏。   秦承章亲切的拍了拍蔡兴怀的手臂,以一种礼贤下士的姿态吩咐道,“蔡爱卿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是,陛下”,蔡兴怀脸上有多感动,心里就有多苦。 第206章   “姚统领”,宋鸿低声唤道,“你有没有觉得前头的水寨不太对劲”。   姚志勇旋转着千里镜的镜筒,沉沉的“嗯”了一声。   “我就说吧”,宋鸿嘀咕了一句,“要不要通知水军戒严?”   姚志勇放下千里镜,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会子正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按理,正该是埋锅造饭,双方对峙了一天好坐下来歇歇的时候。   可隔着一条大江的对岸水寨里,算不上人声鼎沸,却也是人喧马急,一派火急火燎的样子。   “蔡”字旗高高的飘扬着,姚志勇隐隐约约能看见有大量的人员在水寨内走动,还有人厉声疾呼。只是隔得太远,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   整个水寨,在这种本该埋锅造饭、吃喝一顿好去轮班执勤或休息的时候,突然有大量人员调动,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这是想干嘛?”   宋鸿想不明白。傍晚吃饭的时候出来打仗,摆明了是要搞突然袭击。可要是突袭,那这未免也太明显了吧,连人员调动都不避讳一下的吗?就这么大喇喇的在寨门口跑来跑去,这是生怕皂衣军看不见吧?   宋鸿眨眨眼,陷入了迷惑当中。   “约摸……不是给我们看的?”   姚志勇不太确定的猜测了一句。   他的确没猜错。这波人员调动是给秦承章看的。准确来说,是给秦承章派来的督军太监魏禄看的。   蔡兴怀根本不想主动出击去打皂衣军的,只要没打过,万一将来投降了,还能留点香火情谊。况且他实在不愿意让秦承章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如何。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手底下人是什么鸟样,根本没想过要跟对面的那帮精兵悍将作战。   同为搞水军的,他自然听过对头那支皂衣水军。杀海寇、剿云门、南下拓商路、护航海路……这支皂衣水军的赫赫凶名,全是靠一次次战役打出来的。他们杀过的人头堆起来能够堆满整个营寨。   至于他自己的战功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打过一阵的海寇,然后得罪了人,从京都被发配来了金陵。   所谓战功赫赫的水军统领蔡兴怀,早就被温香软玉的秦淮风月泡软了身子骨。   便是膀大腰粗像头熊,那也是外强中干的熊。   蔡兴怀是真的不想打,可实在没办法,督军太监魏禄就站在他身边,虎视眈眈。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整了这么一出看上去非常弱智的调兵出战。   所幸魏禄是个不通军事的憨憨,只看见眼前士卒来来往往,热闹异常的同时行军还怪整齐的,便觉得这蔡兴怀果然是一员大将,可堪一用。   很快,蔡兴怀就好大一通动静的调齐了兵马,呼呼喝喝的要出营上船渡河。   蔡兴怀的部下都是积年的老油条了,行军打仗未必行,糊弄上峰个顶个的在行。   反正大家伙儿就这么折腾着,等到昏黄的夕阳一点点沉默下去,等它最后一点余晖都消失的时候,天色彻底昏暗了下来,蔡兴怀的副将廖勇为难的走过来。   “蔡将军、魏公公,如今已经是夜晚了”,廖勇真的很为难,“夜袭不易,不知能不能……”   能不能明天再发兵?   魏禄眼珠子都瞪大了,他尖声叫嚷道,“你什么意思?!”   “魏公公”,蔡兴怀为难的撸了撸胡须,“咱们的兵吃的也不好,到了夜里跟睁眼瞎似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魏禄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你不早说!”   “公公”,蔡兴怀叫起了撞天屈,“这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啊!我接到陛下的军令后总得有调动船只的准备时间吧,等我准备好船只便已是中午了。烧火做饭后还得集合士卒,这一通折腾下来到了傍晚那也是正常的啊!”   蔡兴怀嘴皮子颇为利索,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其中心思想就是――今天不能出兵了。   魏禄被气得白眼一翻,恼怒道,“那敢问蔡将军,今日若不能出兵,何日能出兵?”   说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蔡将军总得给咱家一个准确的日子,好让咱家去回禀陛下”。   蔡兴怀心里好一通腻歪,心说你个阉人,仰仗着陛下的势,还抖擞起来了!   可这样的威胁蔡兴怀不得不受,只要他在秦承章手底下干一天,他就得受制于这帮秦承章的走狗们。   蔡兴怀只好微微弯腰,不好意思的笑道,“明日午时,等皂衣军吃饭的时候,我军势必能够出征”。   说着,他躬身一礼,“魏公公被陛下派来督军,总也是希望大军打赢,能有个好消息回禀给陛下吧”。   你要是现在就去向陛下告状,只会向陛下展现出你的无能。   魏禄忍着气,“好好,咱家便等着蔡将军明日大发神威。若是明日战败了……”   魏禄阴测测的看了蔡兴怀一眼,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眼看着魏禄走了,副将廖勇低声问道,“将军,咱们这么拖下去能行吗?明日可就真拖不下去了啊!”   “能有什么法子呢!”,蔡兴怀无奈道,“能拖一天是一天”。   廖勇急急道,“可要是再这么拖下去,我们肯定会被言官们参一本畏战不前的啊!”   “那你说咋办?!”   蔡兴怀火气也上来了,“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投降更不行了!”   秦承章吸取了吴绶的教训,所有武将的家人,女子全都被皇后娘娘请在宫中“做客”,男子全在国子监封闭式“读书”,蔡兴怀哪儿敢投降皂衣军?!   廖勇也只好丧丧的说道,“只能这样了”。   “拖着吧,拖着看看皂衣军有没有什么动静”,蔡兴怀叹息一声。   他从前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英豪,可面对这样的局面,却竟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实在是让蔡心怀又羞又愧又难受。   不过蔡兴怀能耐不怎么样,运气倒是挺好。因为皂衣军的动静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第207章   当天夜里,夜色笼罩着整座金陵城。和每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一样,对峙的双方或休息或轮班执勤,反正人人都看上去和平日里毫无区别。   至少秦承章部是这样的。   至于皂衣军,夜色掩盖之下,数支队伍开始向外流动。   原本五万大军的驻扎地点就是以金陵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一万,还有五千水军并五千步兵额外驻扎在东侧扬子江畔。   此刻,其余方向都没动作,独独西侧的钟山附近驻扎的大营在夜色里涌出了三支队伍。   人人穿皂衣,口衔枚,身负刀枪。黑黢黢的夜色里,他们宛如一群无声的鬼魂,自营地后侧绕出。两千人马直奔钟山门,剩余各一千人前去两侧的姚坊门、祥和门策应。   “快快”,负责引路的皂衣军小队长一面低声催促,一面负责维持队伍秩序。   黑夜里急行军,最怕的就是掉队和队形混乱。不过今夜之前,负责夜袭的耿天工已经把这条路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了。   反正秦承章部也不肯出城,简直是随便他们在城外活动。既然如此,测绘科人员毫不客气的将城外地形勘测了个遍。耿天工并其余的几个小队长跟着这些人将这块区域来来回回的走了个遍。   如今走起夜路来,哪里有坑洼,哪里有斜坡……心里一清二楚。再加上皂衣军本就有夜袭的经验,故而这一路潜行,尚算顺利。   就在这三支队伍终于快到了钟山附近的三道城门时,东侧的水军们也差不多要出发了。   “真是可惜了”,宋鸿感叹一声。他们此刻出击,只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西侧攻打钟山的那批人,而不是真的为了攻打眼前的水寨。   “有什么好可惜的”,水军副统领蒋宜说道,“打仗又有什么好的?”   宋鸿点点头,“也是。不过咱们就让那帮人抢先打进外城了?”   虽说都是同僚,但奋勇争先本就是武将传统,武将们就没有谦让这一说,谁都想立大功、抢头功。   这会子让步卒争了先,水军的士卒们自然心里不平,人人跃跃欲试。奈何军令如山。   不过――   “那倒也不一定”,姚志勇从甲板上走过来。   蒋宜皱眉道,“此话何意?”   “白日里对面锣鼓喧天的,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要发兵了”,姚志勇冷静道,“可折腾了一通,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又收兵了”。   “这么做摆明了就是给别人看的”,姚志勇笑道,“要么是给我们看的,为了诱使我们攻打水寨,要么就是真的不想打仗,不过是做给秦承章看的,好应付差事”。   蒋宜点点头,“但我们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想诱敌。万一是的话,我们猛力进攻,不过是遂了对方的意。若他们正好备了陷阱等我们……”   姚志勇摇摇头,“我们本来就是要进攻的,军令只要求我们佯攻,以吸引注意力,掩护钟山附近的同袍。但我们若真的能够打下水寨,先生和大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佯攻是需要技术含量的,如果过于虚假,不仅无法让敌人投入战场,还极有可能引起敌人疑心。可若是太过真实,那跟强攻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姚志勇宁可打一场强攻战都不想费尽心思的佯攻。   乍闻此言,蒋宜顿时眼前一亮。她也是极好勇的性子,只派他们水军吸引火力就已经让蒋宜很不高兴了。水军明明不比步卒差,为何步卒能争胜,水军就只能辅助?!   要不是沈游积威甚重,这帮将领们光是在作战讨论会上就能吵起来。   此刻眼看着有立功的希望,蒋宜脑子迅速活络起来,“按照原计划发兵,进攻水寨。若是敌人应对得当,我们就按照计划拖到天亮即可。若是敌人应对不利,那就休怪我等了”   若是敌人太过弱鸡,届时佯攻变强攻也说不定。   姚志勇笑着点点头,“如今钟山的队伍应该要出发了。宋鸿,蒋宜,你二人抓紧时间,分头去召集水军各将领,到主船上开会”。   “是!”   宋鸿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人速速离去,前去通知各位同袍。   姚志勇还站在甲板上。夜色掩映之下,他们这些战船飘荡在江面上,他拿起千里镜,只见对面的水寨灯火通明,士卒们或巡逻或休息,所有的一切看上去与前半个月一般无二。   姚志勇轻轻笑了笑。   半个时辰后,西侧的水军和东侧钟山的步卒不约而同的开始夜袭。   前后相差不过一刻钟。   “皂衣军来了!将军!”   廖勇火急火燎的冲进了蔡兴怀的营账。   蔡兴怀正好夜半焦虑的睡不着,乍闻此言,一下子从床榻上蹿了下来。   “快快!集合集合!”   “快去调船!调船!”   整个水寨营地仿佛刹那间苏醒过来,人流涌动,到处都是呼喝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   “将军,来不及了,皂衣军到水寨口了!”   蔡兴怀脑子一面懵,惊声道,“怎么会这么快?!”   按理,顺着扬子江向下游而去,其中一条河流分叉就是秦淮河,这条河流两侧就是外城郭。他们的水寨栅栏正好卡死在扬子江和秦淮河的交界处。而水寨就设立在栅栏后的河岸边,大量的船只囤积在秦淮河上。   皂衣军的一类福船约有两千料,其高如城,纵横于海上,却由于过于巨大,不适合在内河打仗。故而只是作为运载人员与物资的船只,停泊在扬子江上。也因此,此次参战的全是体型次一级的船只,如一千料的二类福船、小苍船、乌艚船等等。   奈何要想攻入水寨,必须要先突破秦淮河上的简易水门。   秦承章部之所有没有修筑水城门,那是因为修筑一个砖石铁制的大型水城门造价颇为高昂,并且费时费力,秦承章已经承担不起了。   故而这水寨前头的水门,由善水的民夫们将防水的木头一根一根较为密集的锲进河里,再扔下乱石堆积于河底,组成了这道防御关卡,专门防备船只的进入。   因为大型船只,类似于千料以上的福船,高约三四层,打起仗来不易操控,故而不借人力借水力、风力,顺流而下之时,宛如车碾螳螂一般,可以直接将敌方的小型船只通通撞击碾碎。   而皂衣军的主力福船,多达千料以上。蔡兴怀自知手上的福船,最多也不过五百料。   所以蔡兴怀最怕的就是大型福船参战,尤其是皂衣军若是来了扬子江,还是顺流而下的。真要福船一路碾过来,他就等着被撞死吧,还打什么仗!   故而他无论如何都要堵死大船参战的可能。   所以就在河里扔下乱石乃至于硕大的假山石防备大船进入,因为大船操纵不易,最怕触礁。   而小船灵活方便,不太畏惧触礁,那就用密集的木桩制成木质防线,强行卡死小船。   但这样一来,也堵死了蔡兴怀的船只出秦淮河的道路。   皂衣军进不来,蔡兴怀自己也出不去。   所以就算秦承章主动下达了战令,蔡兴怀都没想过主动攻击皂衣军。   因为若是要打,他还得先推倒数根木桩,然后让自己的中小型船只出去。可这防线就有了缝隙,万一打仗没赢,他撤退了。被击倒的木桩又不能迅速立起来,还是留了个口子,若是被皂衣军顺着这个口子追上来,那就坐蜡了。   蔡兴怀只打算拖一拖,然后等秦承章那股子突发奇想的劲儿下去了,大家继续防守,僵持到底。   可他万万没料到,皂衣军居然主动进攻!   蔡兴怀又急又气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昨天的行为让皂衣军以为他在挑衅?!   可他真的没有啊!   他又慌乱又委屈,急匆匆的调兵往寨子外冲去。   夜色浓重,等到了寨子外,蔡兴怀才发现,前方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上了战船,火把打起来,蔡兴怀才看清楚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算宽阔的江面上,六十余艘黑漆漆的小型船只正如同离线的箭一般,飞速顺流而下,不断的撞击在栅栏上。   “那好像是……乌艚船?”,廖勇喃喃道,“真有钱啊!”   一艘乌艚船,因为铁梨木难寻,造价接近千两白银。这还是在非战争年代呢,战乱的时候,谁有功夫去整这玩意儿。   足足六万两白银在他面前不停的撞击这些三人合抱的厚实木桩。   蔡兴怀的脸色比乌艚船都黑。   魏禄不仅脸色难看,心里更实际焦躁不安,“这栅栏能抗多久?”   廖勇尴尬一笑,“不知道”。   魏禄差点厥过去,“什么不知道!这水门是你们修筑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时建造的时候,用的料子说是最粗最厚实的柳桉木,可……”   廖勇没有再说下去了,但魏禄心里一清二楚。   这上头说的和下头做的,总是要打点折扣的。况且这么大一笔银子拨下来,要说这帮水军将领自己没吃一点,鬼才信!   魏禄不是不愤怒,可之前建这水门的时候,是太监富飞虎和廖勇一起督建的。他不怕得罪廖勇,但富飞虎是秉笔太监刘福的干儿子!   魏禄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他失心疯了才敢去得罪刘福。   没办法,魏禄只好岔开这个话题,恨恨道,“赶紧想办法啊!”   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魏禄满脑门都是汗,急急道,“当时怎么用了木头,不用铁呢?!”   你他娘的!要是有这么多的铁,老子拿来打长刀、做盔甲不好吗!干啥子要泡在水里生锈?!   蔡兴怀脸都绿了。   这种屁都不懂,就知道胡咧咧的蠢货居然还是他上峰?!   蔡兴怀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晓得是烦皂衣军还是恼魏禄。   这会子,眼看着厚实的木桩子已经有几根要被乌艚船撞歪了,蔡兴怀咬咬牙,一声令下,“传令全军,准备战斗!”   水流最中央的四根木柱在六十余艘乌艚船前赴后继的撞击下,终于活生生被撞断。   现在,双方船队的大船谁都不敢越过这道人为铸就的乱石堆河段,唯剩下皂衣军三百料以下的船只直接越过去,冲入前方蔡兴怀的船队中去。   此时,距离已经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   皂衣军一类福船上   “将军,钟山那边来人了”,宋鸿面色凝重,“他们马上要发起进攻了,让我们这边注意拖好时间,闹出动静”。   蒋宜当即嗤笑一声,“六十艘乌艚船在撞木柱,这动静还不够大吗?”   “肯定够了”,宋鸿又笑起来,“那水寨附近的几个城门全都派人来打探消息了”。   宋鸿用千里镜就能看见,水寨附近有火把来来去去,摆明了是传递消息的人。   “估计这会儿钟山门那边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水军跟皂衣军打起来了。”   面对蒋宜的猜测,姚志勇偏偏摇摇头,“传讯兵虽然脚程快,体力好,但囿于地理距离,信息依然有延迟。估计这会子钟山之战已经打响了”。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了,我们自然也该动手了。   说完,他目视前方,森冷道,“传令全军,五百料以下、第三类船只参战!”   “六艘海沧为先,三艘楼船居中,四艘苍山断尾,二十斗舰居两侧为辅,佐以两百网梭船并四十子母船,六十乌艚船机动!”   “全军出发!”   夜间行船,由于视线不清,若不熟悉路段,则最是危险。此刻,明亮的焰火不断升空,火把被打起来,将这段水路照的亮如白昼。   各色旗子在船只之间起起落落,旗语传递之下,大量的船只动员起来。   皂衣军或许还没觉得有什么,他们在海上的阵仗可比这大多了。   可以蔡兴怀的视角来看,这些船只其实都不大,最大的楼船也不超过五百料,可它们训练有素、阵型整齐的冲过来的时候,那种恐怖的威慑力会让人腿软。   就是因为他是内行,才知道,船队要在夜间通过乱石河段,毫发无伤乃至于阵型分毫不乱,这是何其惊人的一件事!   这不仅意味着这帮皂衣水军都是开船的熟手、水性极好,还意味着这群人训练有素,配合得当、乃至于身经百战。   蔡兴怀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若是赢了这般厉害的对手,自然痛快!若是输了,能死在这种对手手里,也不算辱没了他!   蔡兴怀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年少时的豪气又回来了。   他蔡兴怀,生于军户之家,便是一时间被风花雪月泡软了身子骨,也绝不是个孬种!   “传令全军!迎敌!”   两股船队相互接近,不断的撞击、冲锋、绞杀,火炮□□、□□钢刀,冷□□之下俱是鲜血淋漓。   风花雪月的秦淮河入口,全是尸体鲜血、杀戮死亡。   明明两方都有船只损毁、有士卒落水,看上去酣战不休,然而喊杀声却结束的极快。   因为蔡兴怀有必死的勇气和决心,可他手下的士卒却未必有。乃至于主船上的魏禄,他跪地投降的速度比皂衣军上船的速度都快。   说白了,决定战争结果的远远不止将领的作战水平这一个因素。   姚志勇见到蔡兴怀尸首的那一刻,只是淡漠的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人身中数刀却都不是致命伤,而是自刎而亡。   这样的死法,虽算不上英豪,但也不算孬种。   尚且还配得上他水军统领的身份。   “秦承章竟也有耿耿忠心之臣?”   宋鸿负责收拾的战场,当然知道,皂衣军是有“投降不杀”的惯例的,可蔡兴怀明知大势已去,却宁死不降,直至力竭之时,横刀自刎,临死前竟还要高呼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是的”,姚志勇冷眼看向蔡兴怀的尸首,“不是为秦承章死的”。   就像白日里蔡兴怀出兵是为了演给秦承章看一样,如今自刎也是给秦承章看的。   皂衣军固然愿意保住俘虏的命,投降不杀。但秦承章不愿意。他吸取了吴绶的教训,如今再有投降的,其家人一律剥皮充草,夷三族。   为了保住自家尚在宫中“做客”的妻女,保住在国子监“读书习武”的儿子。   蔡兴怀殉国尽忠。   “也是造孽”,蒋宜嘀咕了一句。   姚志勇面色平静的走过蔡兴怀的尸身,冷冷道,“若你我稍稍手软一些,今日躺在地上被人怜悯的就是我们了”。   蒋宜一凛,宋鸿更是低声道,“属下知错”。   在战场上对敌人心怀怜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这句话,适用于这场水战,也适用于钟山之战。   事实上,钟山之战结束的远比这场水战还要快。   这倒也不奇怪,皂衣军的夜袭经验原本就极为丰富,又是提前侦测地形,又是声东击西,敌人也不是什么不世名将,要是这样还打不下钟山门,带队的耿天工简直要羞愧死。   两场战役一结束,东西合拢之下,大军直入金陵外城。 第208章   明明大军已经按照原定计划攻入外城、围拢内城,沈游却没能感到丝毫欣喜之意。   因为相较于并不困难的钟山之战,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淮河―大散关一线的战役。   皂衣军此次出战人员共计十万,目前围困金陵的只有五万,剩下的五万人马名义上正陆陆续续冲金陵赶来,实际上却早已奔赴淮河―大散关一带。   然而由于地理距离限制,战争讯息无法即使传递,故而金陵、与淮河大散关一带的战役都必须有人坐镇。   为了吸引秦承章、秦承嗣的注意力,扰乱敌方视线,沈游与周恪的两人均到达金陵,主持金陵之战,甚至数次在外城门出现。   然而早在昨夜,周恪轻骑出营,带人快马加鞭,直奔大散关。   当然,沈游也颇为忙碌。她得在彻底切断秦承章外出通讯、传粮的道路后,带上五千水军并一万步卒,前往淮河一带。   如果从空中俯视的话,那么从西到东的这条南北分界线大概就是大散关―武关―汉江―淮河,光是这条分界线上就有十余个州县,横跨五个省份。   当秦承章处于金陵内城并被围困后,等于被切断了向外的通讯、运粮等道路,那么他囤积在这些关隘、水泽里的兵就等于无头苍蝇,各自为战,极适合一一击破。   故而不论是秦承嗣还是皂衣军都会在此时动手,以争夺各大关隘。皂衣军要北上,秦承嗣要南下,局势一触即发。   这一场场战役里,首要的就是要快。   沈游夤夜赶路,昼夜疾驰之下,终于在四天之后到达了距离蓼城百里附近。   蓼城隔淮河与汝阴县相望。   如今的蓼城驻守的依然是秦承章的士卒,河对岸就是秦承嗣部驻扎的汝阴县。   光是蓼城一地,秦承嗣就在此屯兵一万。   “此地城坚墙高,攻下恐怕不易”,皂衣军已在距离蓼城百余里的村寨里停下了,这会子沈游正跟着轻骑前来查看蓼城。   马平泰摇摇头,“城虽坚,墙虽高,但粮食不够、人心不牢,或可以此为切入点”。   此刻,沈游正光明正大的站在距离蓼城城门不远处说话,对于城墙上的守军毫不避讳,简直视他们于无物。   “欺人太甚!”   蓼城驻扎的守军副统领高德义站在城墙上,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愤怒道,“将军,待我出城,打杀了这帮人!”   守军统领焦修面白无须,气质儒雅,浑然没有一分武人样子。   他养气功夫极好,只是平静道,“来的人是谁?可能看得清楚?”。   这就很尴尬了。   他们手上又没有千里镜,皂衣军又统一皂袍,发饰,盔甲,望过去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能认出个啥啊!   高德义郁闷道,“别管是谁,打就是了!”   焦修摇摇头,“我们在此地镇守多年,说是北抗秦承嗣、南拒皂衣军,这话说的自己都信了”。   高德义尴尬不已。   因为别管是秦承嗣还是皂衣军,此前的首要任务都是消化并掌控自己的地盘,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秦承嗣在北方,小股流民起义一直没停歇过,粮食连年欠收,又撞上数次中小型地动,北方胡虏年年南下打秋风,国库也不丰盈。   更惨的是,秦承嗣承袭了大齐的家业,祖宗家法不好改,北方的宗室高达二十万之巨。简直等于秦承嗣要白养着一帮不事生产、天天只会领禄米的蛀虫。   除此之外,由于丢失了南方等大片土地,这不仅意味着国库粮食收入减少,还意味着几乎断绝了南方的农税、海贸收入等等。   秦承嗣能够收取到的只有北方的商税、农税,这些钱对于常年备战、时常赈灾的北方来说,堪比杯水车薪。   秦承嗣这皇帝,当的满头都是包。继承家业竟还不如沈游、周恪白手起家来的强。   他固然很希望能够早早拿下南方,可数次战役后打不下来也只好僵持到现在。以至于造成了这样一个两虎相争,夹击乌龟的情况。   现在,乌龟秦承章的属下就很坐蜡了。前有狼后有虎。   “你觉得我们能同时抗住两方人马的攻击吗?”   焦修问的很认真。   高德义满腔热血都要被搞下去了,他闷闷道,“那也不能不战而降啊!”   “哦”,焦修冷冷道,“那就战败而降”。   高德义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将军的意思是要直接投降?”   焦修又摇摇头。   高德义被反复无常的焦修折磨到头痛,心想要不是焦修积威甚重,他早就骂人了!   可没办法,这位驻扎蓼城多年,将此地治理的密不透风,此地的城墙、驻军等都是这位主管的。   高德义再一次感受到了智商的参差,破罐子破摔的低下头,“敢问将军我等到底要如何做?”   “高将军”,焦修冷静道,“不论是秦承嗣还是皂衣军军,均是大势已成。如今的你我就如同夹在两方势力下的蚂蚁”。   他顿了顿继续道,“无非只有两条路可走”。   高德义也不是傻子,“投靠秦承嗣是不可能了,要么投靠皂衣军、要么死守,乃至于以身殉国”。   他们跟秦承嗣打了这么多仗,才维持现状到如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去投靠秦承嗣。   焦修赞许的看了高德义一眼,然后他问道,“高将军是想投降还是想死守?”   “自然是……”,高德义疙里疙瘩,涨红了脸,老半天才说道,“军饷已经两个月没发了,城中的粮食也未必够”。   况且秦承章摆明了不是什么英主。   话里话外,要死守是不太可能了。   焦修斜睨了他一眼,倒也没点破,方才高德毅热血激昂的说要下去打杀了皂衣军,多半是演给他看的,就为了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那将军,你看……”   高德义试探道,“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跟皂衣军商谈一番?”   “商谈?”,焦修低声笑起来,他也不看高德义茫然的脸,而是高声道,“来人,高德义有里通外敌之心,还不快速速拿下此贼!”   高德义脑子一懵,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着跪倒在地。   “将军,你这是何意?!”   “有东西送出来了”,沈游低声道。   一个人头从城墙上高高的扔下来,沈游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死不瞑目的眼神,血肉模糊的面容,都让沈游脸色沉凝。   城墙上传来焦修的高声嘶吼――   “城中军民听令,我等誓与此城共存亡,如有投敌叛逃之心,有如此贼!”   以副统领的性命为震慑,城墙上的驻军一时间人人都绷紧了皮,再不敢想投降之事。   “如今民心倒是齐了”,马平泰郁闷无比,他刚才还评价说这地方粮草不够,民心不齐呢。结果城上的守将就来了这一出。   “真够狠的!”   沈游摇摇头,心知这是一场硬仗。打不下蓼城,就别想去打对面的汝阴。否则一旦进入了淮水,被人两面夹击就完蛋了。   周恪与沈游能够结成夫妻,约莫是因为他们的运气一样差。   等到周恪好不容易赶到大散关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的地势无愧于天险之名。   大散关是关中四大关隘之一,是关中西侧门户,与它相对的就是东侧著名的函谷关。   整个关中腹地,四大关隘中秦承嗣拿下了北萧关、东函谷,只剩下南武关和西散关还在秦承章手里。   北萧关不做考虑,就只剩下三大关隘,其中,函谷关位于秦承嗣的地盘内,进攻难度太大。   唯一可供挑选的只剩下武关和大散关。   然而武关的形势远比大散关更严峻。武关北依习山,南临绝涧,东西两侧俱是河水环绕,上山的路上又有吊桥,极为陡峭,仅容一人通过。   大散关也遑不多让,两侧全是高山,关隘就建在峡谷当中。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条峡谷,南侧是秦承章的城池,另一头北部是秦承嗣的城池,两座城池中间仅仅隔了数百米。   这也是为何周恪选择了大散关的原因,只要打下了秦承章部下镇守的城池,至少也可以防备住秦承嗣的南下。   况且他们仅仅只拿下了秦承章的关隘,秦承嗣部下还在前面堵着,不至于反扑过剩。甚至极有可能冷眼旁观他们和秦承章部下的战斗,也就不至于让皂衣军陷入两方夹击的状态中去。   若是选择打武关,一定会引发秦承嗣部下疯了一样的攻击。因为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皂衣军拿下一道关隘的。   数次权衡过后,周恪无奈选择了攻打大散关。 第209章   对于像大散关这中占据着天险的关隘,试图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是不太可能的,便是取了几分巧,到头来还是要靠人命堆。   说到底,现在还不肯投靠皂衣军的,全是对秦承章忠心耿耿的硬骨头。   大散关的两侧全是崇山峻岭、山势陡峭险要,甚至无法令人攀爬,唯一的法子就是打硬仗。   实打实的拿人命打赢这场战役。   此次陈兵于大散关的皂衣军便有两万人。   慈不掌兵,周恪对这两万人马可没有沈游那么怜惜。就在他急行军到达大散关的当日,便已命三千先锋队先行发起了一波试探性冲锋。   事实证明,大散关无愧于关中四大关之名。按照情搜科给出的人数预估,这座城池由于建在峡谷之中,其实颇为狭小,最多能够容纳不过两千人。   可就是这两千余人活生生阻拦住了皂衣军三千人的冲锋。   要知道由于饮食充沛、训练得当,皂衣军多为精兵悍将,素以能征善战闻名天下。如果只是两方士卒纯粹的肉搏,皂衣军一般可以打出一比二的战损比。   然而如今,这看上去颇为废物的秦承章部下却可以依靠天险之力,用两千人马活生生将两万人马拦在了关外。   “大人,昨日冲锋失败”,赵识冷声道,“今日最好重整旗鼓,再度冲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慈不掌兵,赵识在这中情况下可不会心慈手软。   他冷声道,“要攻下此等天险,这里少说也要埋进去几千的尸骨。此时万万不可手软!”   他生怕周恪心软,不敢再强攻。   周恪却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此刻,就在距离城门不过四五里的地方,两万大军的营寨已经结成,周恪和赵识正站在营帐口看向前方那座雄关。   说是雄关,其实真的不大,只是城墙颇高。要不是仰仗着天险地利,这地方只需要一千人马就能拿下来。   “昨日冲锋不过是为了试探,如今才是正菜”,周恪低声道。   周恪固然心狠手辣,但在有别的法子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虚耗人命。冷酷些说,这些士卒全是花了心血的,死在这里未免颇为可惜。   “还有别的法子吗?”,赵识一愣,直接问道。   周恪玩味道,“你觉得这地方适合用□□或者炮弹吗?”   赵识脑子一懵,他还真没想到可以用炮弹。   概因这中山脉绵绵之地,大炮运输极为不易。况且他从前见过的炮弹根本不准确,无法控制落点,堪比城墙描边大师。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根本没想到。   然而紧接着,他浑身一冷。   这地方称得上一句崇山峻岭,这是天险之力,却也是催命符。   若用□□乃至于大量的炮弹洗地,引动大量山石滚落,砸都能砸死这座城上的人。   只是这样一来,整座大散关只怕是死伤惨重。   赵识固然同情敌方,但这同情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冷声道,“若能如此,自然极好”。   能够保下己方士卒的性命,让敌人死伤惨重,傻子才不干呢!   唯一的问题就是山石滚落后淤积在峡谷口,届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将山石搬运开。   但花力气花时间搬石头,跟拼了性命去攻城,自然是前者为妙。   周恪便也笑起来,撕开了他温润儒雅的面具,底下的凶狠之意昭然若揭。   世人只见皂衣军士卒悍勇,却忘了他们的盔甲牢固、钢刀锋锐。   皂衣军不仅有精兵悍将,更有能工巧匠。   这是沈游与周恪数十年如一日的重视匠人所积下的善果。   经过军械司一代代的改良,炮弹的落点相较于大齐原本的大炮更为精准,威力也更为强悍,炮手们的素质更高。   当然,大炮的造价也更为高昂。   然而这样优质的大炮在此前围攻金陵外城那样重要的战役中都不曾显现,为的就是今天。   拿下大散关与汝阴,就彻底打开了北上的道路。   不过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军械司便快马加鞭将拆卸后的大炮、炮弹、□□送到了山脉附近。然后以人力运输,将十几座改良版的大炮和数百公斤□□运送到了大散关。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大散关城楼上的统领连建柏凝神远眺,脸色黑的要命。   皂衣军打从天亮开始,就在两侧山体附近来来回回的走动,时不时停歇下来,也不晓得在干什么,反正走的连建柏格外心慌。   “将军,要不要我们扔些滚木下去?”   连建柏摇摇头,“这帮人距离城墙少说还有数百丈,我们的滚木、石头根本驱逐不了他们”。   问话的姚子真急道,“可也不能由着他们!”   “子珍”,连建柏放松了语调,说道,“你带几个人下去看看”。   姚子珍脸色一僵。   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面对皂衣军,和在平地上跟皂衣军间隔几百丈,简直是两中截然不同的感受。   前者还有关隘做依仗,不至于让人太过心慌。后者虽然没跟皂衣军面对面、眼对眼,可对方要是追上来,姚子珍还真没觉得自己能打得赢这帮悍卒。   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奈何上峰发话,军令如山,姚子珍只好沉声道,“属下遵命”。   说着,点了几个士卒跟他一同坐着吊篮下了城楼。   连建柏忍不住多看了姚子珍两眼,倒也没点破。   因为姚子珍看似随手,实则他点的是士卒都是身强体健、傍大腰圆之辈。   到了城门前,还在走动的皂衣军即刻就有人冲上来,姚子珍咬咬牙,心知若是此刻回去,不仅得不到什么消息,还极有可能挨一顿骂。   他提刀向前冲去,与那皂衣小将一交手,顿觉不妙。倒不是他打不过此人,他姚子珍能够混上副统领,手上还是有把子力气和武艺的。只是不远处有越来越多的皂衣军开始往前冲过来。   姚子珍手中长刀虚晃,与那皂衣小将缠斗片刻,分出一缕心思左右张望。   这才发现,固然有一批人迅速冲上来,但还有人根本顾不上他们,而是在两侧山脚忙忙碌碌,专心致志。奈何被人挡着,实在不晓得他们在干什么。   姚子珍心思一晃,竟被那皂衣小将抬手砍了一刀,顿觉左臂疼痛难忍,发狂之下发足狂奔,周围那几个士卒即刻围着他往回冲去。   城上的吊篮已经放了下来,姚子珍回头再看,却发现那些皂衣士卒又退了回去,仿佛只是在保卫那些在山脚下忙碌的皂衣军。   他实在搞不明白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这一通试探下来,除却左臂受伤之外,竟毫无所得。   姚子珍颇有些羞愧,然而这样的羞愧持续到第二日就没有了。   另一中情绪袭击了他。   连建柏和姚子珍眼睁睁看着皂衣军不断的逼近城墙。   昨日在山体忙碌的那些皂衣军似乎又开始在城墙下忙碌。   “将军,先用箭矢将他们逼退吧!”   姚子珍的建议非常正确,奈何并没有什么用处。   连建柏摇摇头,“这帮人身上都是重甲,手上还有盾牌。我们的箭矢根本没有用,还平白无故的浪费了”。   这中关隘由于位于崇山峻岭处,军事物资运送本就不易。弓箭这中东西,更是要省着用。平日里拒敌都用乱石、滚木这中方便就地取材的东西。   “他们这么处心积虑的凑近城墙脚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子珍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建议道,“将军,无论如何总要把这些人驱走”。   既然敌人要靠近,就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连建柏沉着脸,“全军听令!一旦他们靠近,将石块扔下去!”   然而这并没有用处,皂衣军是以轮换制度作业的。两人一组,一人侦查敌方动静、一人在城墙根动土。一组只靠近一段城墙三五分钟,来来回回的换人。   一有石块滚下来,皂衣军即刻退开。便是有死伤,也极为轻微,反倒是关内储存的石块被大量消耗,连建柏心痛的要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即刻下去驱赶这些人!”   连建柏厉声看向姚子珍,顿时一噎。   姚子珍左臂还包着呢。   他苦笑一声,“将军,我怕是无法下去了”。   连建柏沉着脸,只好随手点了几个小卒。   谁料到那几个士卒推推攘攘,谁都不肯下去,都知道下去就是送死的命。   连建柏暴怒,“违逆军令,当斩!”   那几个士卒悚然而惊。   连建柏便放缓了语气,“看在你们是初犯的份,还不快快戴罪立功!”   几个士卒心不甘情不愿的,坐着吊篮下去了。   为首的江大志一到地上,顿时毛骨悚然。这些皂衣军们约摸是已经到了收尾,根本就没有避讳他们,他终于看明白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们在埋□□   或者说,他们在城墙的角落疯狂挖掘泥土,然后放入□□。   江大志惊慌之下,只看一眼便反身示意吊篮将它吊上去。   待他禀报过后,姚子珍直觉满腹寒意。   他一个箭步冲到女墙旁,举目望去,只见皂衣军宛如蚂蚁运粮一般接力,忙碌不休。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他们就挖好了深坑,运送了小部分的□□。   姚子珍猛地想起昨日,恐怕是在勘测山体以及远距离勘测城墙。现如今,那两侧山体与城墙的连接处均有泥土翻动的痕迹,恐怕已经在昨日被埋下了□□。   甚至远不止昨日,他们埋下的地方估计是早早由军械司工匠勘测好的,全是城墙与山体相接的薄弱点。   昨日白天不过是在复核,到了夜间隐秘动工,埋下□□。   “出城!”   连建柏凶狠道,“□□一起,这座城池顷刻之间便要损毁。必须要拦住他们!”   “将、将军,恐怕……来不及了”,江大志一句话分成三段,疙里疙瘩的说道。   连建柏猛地抬头,墙下作业的皂衣军迅速退去,而峡谷入口处的皂衣军也在缓慢后退,直到露出营帐后组装好的十余架大炮来。   通体漆黑的巨兽蹲在那里,给人以巨大的威慑力。   江大志哭丧着脸,“怎、怎么办?”   然而他并没能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炮弹以一中不符合连建柏思维的方式,精准的落在了城楼上、□□处,乃至于有几枚炮弹是对着山体打的。   几千公斤的□□被引爆,两侧的山体被轰击,高大的城墙被炸毁。   几乎是在短短一瞬间,炮弹的碎片飞溅、□□引起的气浪掀起、山上滚落的石块高高砸下,一切的一切将这座闻名天下的关隘弄的残破不已。   镇守城墙的秦承章部下甚至都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哀鸿遍野。   小半拉城墙已经垮塌。有人活生生跌落致死,有人被石头压死,有人被炮弹碎片擦过,活生生削掉了脑袋。   城墙上到处都是断肢残尸,数千士卒死伤大半。重伤者甚至连□□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死了。唯有几十个轻伤的,尚且还处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里。   赵识用一中惊悚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明有巨大的爆炸声,但仿佛天与地都在一瞬间静默了。   良久,他看着那片废墟,干涩着嗓音问道,“这里以后……还配叫雄关吗?”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将关中四大关隘打下来,那么这些依靠天险的关隘还配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吗?   周恪的笑容依然是温和的,语调依然是平静道,“你知道这几千公斤的□□是琼州一年的生产量吗?方才共计发出去二十三枚炮弹,花掉了今年一个省四分之一的赋税”。   战争就是个无底洞,打仗就是在无休无止的花钱。   说一句不好听的,绝大部分势力就算有了这样的能力,都不会这么做。因为乱世里以人命强攻下这座城池,都比这么打仗来的省钱。   赵识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隐隐松了一口气。得知皂衣军准备多日才有这样的成果,总比皂衣军十天调集了这么多物资来的强。   前者好歹还是个人,后者简直是个神话。   然而即使如此,都在赵识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震撼。   先不提要将这中巨大的火炮运到这中崇山峻岭里,需要花费多大的时间与精力。单说短短两三日的功夫,军械司的工匠们便要勘测出山体和城墙的薄弱点,是何等的惊人。   更别提赵识是真的见识到了皂衣军是何等的令行禁止。方才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执行填埋□□任务的士卒,是真的很可能会死在那里的。   滚石落下的速度何其之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稍有不慎,即刻成了肉泥。   可他们接了任务,二话不说就去了。便是有军法震慑,都叫赵识心惊不已。   还有那些炮手,打出来的炮弹落点竟然如此精准,说打哪里就打哪里,如使臂指。这是要多少年的培养才能养出这些炮手。   这一场战役,看似只是拿火炮、□□炸开了这座雄关。实则若是细细思索……   十年生聚方有今日,细微之处俱显根基。   赵识叹服不已,竟难得嘴角带笑,好歹他如今跟皂衣军不是敌人,否则跟这样的敌人打起来,实在是打的困难,死的冤枉啊。 第210章   周恪并不知道赵识的感慨,他正忙着率军整理废墟。   然而比周恪更忙的,不是沈游,而是张鸿昌。   都说大散关建在峡谷之内,两头各建了一座城池,分别归属秦家两兄弟。正是因为双方都是雄关,谁都打过不去,所以才维持着这样诡异的平衡。   而张鸿昌正是秦承嗣部下,负责统领大散关一千五百人的统领。   张鸿昌亲眼目睹了这场巨大的爆炸。如果不是双方距离还有几百丈,这场爆炸甚至会波及到他们这里。   “将军,人数清点完毕”,副统领卢刚低声道,“死亡五人,全是被山上滚落的碎石砸到的。此外,轻伤十三人,其中八个吓到崴了脚,七个被碎石刮伤”。   即使是距离隔了这么远,皂衣军轰击部分山体,依然会对他们这侧的山体造成影响。   卢刚为难道,“将军,您看,要不要……”   张鸿昌一看见卢刚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就脸色漆黑,他压着气问道,“说吧,都是怎么传的?”   “就说是……天罚”。   张鸿昌差点被气厥过去,“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分明就是□□、炮弹!什么天罚!胡扯!”   “将军”,卢刚急道,“咱们是知道,可是底下的士卒不知道啊!”   “□□、大炮这种东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卢刚厉声道,“方才爆炸的时候,整个城墙上的一千五百人,大半都跪下了!”   大散关这种地方,大炮哪里运的进来?更别提北方朝廷根本没有威力如此巨大的大炮。别说大炮了,许多士卒连火器都没见过多少。   他们不识字,没见过这些,自然会将其视作天罚。   更何况……方才那可是众人亲眼目睹前方关卡处小半城墙突然垮塌、山体猛地碎石滚滚,便是连张鸿昌、卢刚这种知道情况的,都忍不住心惊不已。   张鸿昌长舒了一口气,叹息道,“稍后集合我会安抚人心”。   卢刚自然称好,他来说这一遭,除了汇报情况,本就是为了让主将出面前去安抚人心的。   除此之外,自然也是为了……   “将军,然后怎么办?”,卢刚低声问道。   张鸿昌面色沉沉,他远眺就能看见前方皂衣军开始收拾战场、押解俘虏了。   要是同样的法子在他们这里再来一次,势必死伤惨重。   张鸿昌颇为颓丧的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了”。   “将军”,卢刚低低唤了一声,“大散关是依靠天险守城,若真是单纯的士卒拼杀起来,对方足足有两万人马,我等不过一千五百人”。   “那你要如何?”   张鸿昌冷笑道,“卢刚,我等深受君恩,总不能做出投降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属下没有!”   卢刚涨红了脸,“属下忠肝义胆,便是以身殉国也是应当的”。   他嚷嚷起来,“属下这就带人出城迎战!”   “不必了”,张鸿昌沉声道,“以一千五百对阵两万,堪比以卵击石。这大散关怕是守不住了”。   “皂衣军奇袭至此,为的就是要尽快打开北上通道,好乘各大州县不备,迅速拿下关中腹地”。   张鸿昌冷笑起来,“既然如此,我怎能让他们如愿?!”   “你带上几十个人,即刻出城北上,前去禀告陛下,并沿途分兵去警告各大州县,大散关失陷,有敌入侵,注意防范警戒,必要时可坚壁清野”。   这意思是必要时连城外田里的粮食都可以放弃,绝不能让皂衣军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将军!”   卢刚惊愕不已,“那你们岂不是……”   他清楚的知道,他这一去,倒是得了一条生路,可张鸿昌势必要与这大散关共亡了。他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卢刚的报信拖延时间。   多年同僚,让他坐视张鸿昌送死……   一时间,卢刚竟犹犹豫豫,欲言又止,乃至于隐隐虎目含泪。   “卢刚!”,张鸿昌顿时瞪大了眼,厉声呵斥道,“此事事关紧要,切莫做此小儿女之态!还不快去!”   “是”,卢刚一咬牙,即刻奔下城门点了一支小队,快马加鞭,前去京都。   张鸿昌的预估并没有错,卢刚刚走半日,两万皂衣军齐齐动工,迅速收拾好了前方的战场废墟。   紧接着,到了傍晚时分,张鸿昌率部征战。   不过短短一刻钟,张鸿昌以死殉城。   “大人,没有找到此地的副统领”,说话的赵识,其脸色无比难看。   战后是需要清点敌军人数的。普通士卒皂衣军找不到倒也不在意,但高级将领却不同,一旦根据将领服饰清点后发现人数有缺额,这是必须上报给上峰的。   如果这位副统领已经被炸成了断肢残尸、无法辨认还好,若是这位副统领已经奔逃了……   周恪惯常温和的笑起来,“不管是死了,还是潜逃入山中了,又或者是逃去报信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进攻关中的”。   他笑着说道,“兵贵神速,传令下去,留下五千人重建并镇守大散关,其余人等跟着我,昼夜奔驰,直入关中!”   “是”,赵识躬身一礼,接下军令,即刻前去准备了。   周恪从进入大散关到彻底攻破,也不过短短十二日的时间。这十二日却足够让天下局势骤变。   因为用同样的法子,沈游在这十二日之间,连克蓼城、汝阴两县。自此以后,整个黄淮平原几乎无险可守。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沈游和周恪兵分两路,一路出兵关中,一路出兵黄淮平原。   而这两处,全是粮食的主要生产区域,也是北方的赋税重地。   若能够拿下这两地,秦承嗣的地盘便骤然缩小了一半,并且丢失的全是精华地带。此后,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天险就是黄河。   而过了黄河,便能够直入京都。   “砰!”   秦承嗣冷着脸将奏报扔在地上,他环顾四周,面对着诸位大气都不敢出的大臣们,强压着怒气,问道,“大散关、汝阴已失,皂衣军直入关中、黄淮之地,诸位有何建议?”   小弟们不敢说话,大佬们要深思顾虑才敢开口,反正满朝堂的大臣都寂寂无声。   秦承嗣气极反笑,“朕莫不是养了一群哑巴?”   “启禀陛下”,首辅叶玉泉眼看着秦承嗣生气了,总不能继续当哑巴,只好出来顶雷,“臣以为,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派遣大军,兵分两路,拦截住皂衣军”。   这话说的,真是脱裤子放屁!傻子都知道要这么干。   不过由于当年先帝驭龙宾天,胡虏入侵,秦承章弃京师南逃,大批官吏跟着他南下,留在京都的,不是品级太过卑下之人,就是死守国门的臣子。   前者在战乱中无权无势被践踏,后者多数以死殉国。以至于当年一时之间京都官员十去九空,甚至断代了。如今的这一大批全是后来提拔上来的。   许多甚至都格外年轻。   与此同时,这一大批人里面还有许多秦承嗣当广王世子时的部下。   依靠着这些旧部和不断提拔新鲜血液,秦承嗣这才坐稳了皇位。   前者忠贞不二,后者锐意进取,照理来说,整个朝堂合该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然而不幸的是,人力有穷时。大齐早就积重难返。   宗室冗余、灾害频发、苛捐杂税、穷兵黩武、土地兼并……这些痼疾令秦承嗣的改革频频受阻。   而这些问题绝大部分都指向一个总问题――朝廷没钱了。   要知道秦承嗣可以算得上大齐历朝历代以来最为节俭的皇帝。   他的内库都填进了国库。从前后宫还能拿到螺子黛、东珠之类的,现如今眼看着秦承章即将倒台,皂衣军迅速崛起,为了防备皂衣军,这些东西全都拿去筹措军费了。就连秦承嗣自己的陵墓都停修了。   “董卿,朕若要发兵十万,你看户部能拨多少钱?”   户部尚书董茂竹顿时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活像是吃了一吨黄连。   他苦在心头口难开,沉默了半晌,只好吞吞吐吐道,“陛下,各地镇守的总士卒数共计六十万,便是这些士卒可以通过屯田来抵扣部分饷银,一年只要一两银子,都需要白银六十万两。更别提发个军饷,这一年一两银子怎么可能?!”   董茂竹倒起苦水来一桶接一桶,生怕倒不干净,“除了饷银,还有部分军粮要调拨,还得筑造兵器铠甲”。   “陛下啊!”,董茂竹浑浊的眼角涌出一颗泪来,直看的殿内众多下级官员心中嗤笑。   演的还怪真的!   他们哪里知道,董茂竹那是真情流露,“陛下,去岁军费开支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占了去岁赋税收入的四分之一了啊!”   一个国家,军费占比高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说一句穷兵黩武了。   “行了”,秦承嗣完全不搭理这个只会哭哭啼啼、倚老卖老的老臣,“你就告诉朕,这十万大军的军费,筹不筹得出来?”   “这、这”,董茂竹结结巴巴,尴尬的立了半晌,这才吞吞吐吐的说道,“筹倒是也能筹,但是陛下,这是最后的极限了,真不能再往上加了!”   京都官员已经开始发宝钞当月俸了。要是这十万兵马战败,那倒时候宝钞越发贬值,擦屁股都嫌硬,还不如欠薪呢!   况且整个北方,各大州县,各个部门,处处都要用钱。要修补城墙关隘,要赈济灾民,要教化文育,哪个不要钱?   今天又挤出去一笔钱,回头各个部院司局来找他伸手要钱的时候……董茂竹一想到这个场面,越发的愁眉苦脸。 第211章   秦承嗣可不是秦承章,至少,他是相当舍得从身侧的护卫中抽人的,“既然如此,那便从护卫京畿重地的禁卫军中抽调五万人出来”。   “此外,那户部便出一半饷银,征召五万人马,填入禁卫军中,以补空缺”。   他顿了顿,看向兵部尚书,“项爱卿,你速速与户部督办此事。禁卫军的五万兵马先行上路,然后再行征兵一事”。   还没等项明应承,秦承嗣冷声道,“着并州统领尚宏志率兵三万,前去援助关中,青州、兖州统领邵飞白率兵三万南下援助黄淮一带”。   “陛下三思啊”,首辅叶玉泉刚才装傻充愣,如今反倒急急道,“陛下,此三州之地,屯兵约二十万,尚、邵二位将军一旦被抽调走,三地骤然少了三分之一的兵马,一旦有人奇袭,只怕是……”   秦承嗣实在是太了解这位老而弥坚的叶阁老了。   明面上是屹立多年而不倒的三朝元老,实际上干了三朝都只有一个大学士的虚名。   有小心思,有些迂腐,政事无能,奈何冶《春秋》极好,又当了两任皇帝的经筵讲师,还四处讲经,说不上蜚声朝野,但也算小有清名。   当年秦承章南逃,泰半官员被带走,京都官员十去九空,结果叶玉泉正好在关中讲学,竟然还活了下来。   没办法,秦承嗣得位不正,为了安定朝野内外人心,他只好矮个子里拔高个,提拔这种人当了首辅。   所以秦承嗣素日里虽然给了这位首辅面子,但基本属于面上虚心接受,心里坚持自我。   “叶阁老说的倒也有道理,但尚、邵二位将军追随朕多年,朕自然相信两位将军的能力,势必会做好准备”。   “陛下”,叶玉泉拉长了语调,摸了摸胡须,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姿态教育道,“臣心知两位将军忠肝义胆,但说到底,他们手中拥兵数万,还都是在京畿周围……”   话里话外,是要秦承嗣防备这些拥兵的将领,以防他们倒戈相向。   这话倒是题中应有之义,叶玉泉用良心发誓,他说这话是没有私心的。   “陛下,非是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祖宗家法在前。不如以文臣为帅,以节制兵权”,他厌恶的看了眼躬身站在秦承嗣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义。   直看得王忠义心中极为不悦,掌印太监好歹有内相之名,如今被人羞辱至此。   按照大齐传统,文臣做主帅,武将做先锋,太监做督军。   但叶玉泉话里话外都是要防备武将,重用文臣,提都没提太监。   秦承嗣心里冷笑。   可算是来戏肉了!   秦承嗣倒不是想替太监撑腰,事实上,他也觉得这帮阉人肢体残缺、不堪大用。   但今日这场朝会,聚焦点根本不在太监身上,而是朝堂势力之争。   秦承嗣出身宗室,素来有纨绔子弟之称。就算这个名头只是为了夺位而做出来的掩盖,他本人所接受的儒家教育也不够多,不够正统。尤其是他以兵马夺天下,自然更为倚重自己的心腹。   于是整个朝堂有了一个新的团体――新贵。   偏偏秦承嗣又不是纯粹的改朝换代,否则新兴的政治势力应该彻底压倒前朝遗臣们才对。   可秦承嗣为了正名,又要遵循祖宗家法,又要接受先帝的政治遗产,便只好重用从前的那些先帝臣子们。   事实上他大可以把这帮遗老遗少们高高的供起来,奈何他的心腹中武将占了大多数,论治国还是要这些文臣来。   于是秦承嗣重用双方的后果就是――新贵与遗臣们势均力敌、互扯头花。   叶玉泉就是遗臣们的典型代表。   但与此同时,朝中派系远不止这两派,新贵之中绝大部分是武将,但也有非正规出身的文臣。许多甚至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   正规进士忙着当官都来不及,谁会去投靠当年的纨绔子弟秦承嗣?!   于是光是新贵们内部,就有两个派系,武将和非正规文臣。   遗臣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老派的武将基本都被冷落,也有那么一两个被重用,老派的文臣倒是大半都被重用,却也有几个被冷落。   不仅如此,还有文臣、武将、太监这三方旷日持久的斗争。   但这又不是纯粹的斗争。   大齐的武将由于地位低,素有拿钱去拜山头的传统,为了找个高官庇护。所以文臣与武将之间又有黏连。   至于太监,由于极度贴近皇帝。文臣们固然厌恶太监,但总有那么几个跟太监交好的,或是为了让人帮忙说几句好话,或是为了别让人给自己使绊子。   反正光是这三方就已经是又斗争又团结了。   以叶玉泉为例,他是典型的文臣。应该团结朝中文臣,压制住武将才是。   但他又是进士出身,天然的是进士们的代表人物,视那些得了从龙之功的非进士出身的文臣们为佞幸小人,尤其是那些新贵文臣许多都是秀才。   在进士眼中,小小秀才,不值一提。   仅仅叶玉泉一人,就身兼文臣、遗臣两种身份,可见朝中派系与派系之间相互交叉黏连,又互相敌对。   有从龙之功的武将、非正规文臣、过了数道关卡才成功升天子阶的进士们、跃跃欲试的太监团体、从前遗留下来如今被排挤的老武将和老臣们……   于是整个朝堂,党争极其复杂,派系无数、山头林立。一眼望去,直教人眼花缭乱。   沈游早在琼州就要开始遏制派系斗争,甚至要从制度上解决党争。   而秦承嗣固然天纵奇才,但他当年上位也不过弱冠,没有太多的治理国家、人事斗争的经验。   与其说他是马背上得天下,不如说他是马背上窃天下。真要是像沈游、周恪那样靠着自己打下来的势力,反倒党争还不会这么严重。   在秦承嗣上位之初,派系斗争还没有这么严重,那时候百废俱兴,活都活不下去,斗个屁啊!   到了如今,由于秦承嗣数次遏制党争,终于让朝堂看上去风平浪静了,然而暗地里依然暗流汹涌。   甚至由于派系斗争越发严峻,前些日子已经有大臣上书“党人”二字,这是要重演党锢之祸啊!   如今叶玉泉一开口,就是要为文臣们争取统帅之权,武将自然不愿意。   谁会愿意自己顶头上来个不通兵事的婆婆啊!   兵部尚书项明即刻出列,启禀陛下,“臣以为,事急从权、当变则变。如今皂衣军大军压境,当务之急是速速驱赶皂衣军,而不是在此地争论要不要派遣督军!”   叶玉泉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   要知道,督军和主帅截然不同。前者只有监察之权,后者却可以节制全军。   他的意思根本不是督军,而是要以文臣为统帅,不允许武将拥兵自重。   可此人竟转移话题!   叶玉泉吸了一口气,“启禀陛下,臣以为……”   “陛下!”   项明截断了叶玉泉的话头,“还请陛下速速发兵为上!”   满朝文官顿时惊愕不已。   “放肆!”   即刻就有一名七品给事中出列,大声呵斥道,“项大人未免太过了些,竟敢当堂打断首辅的话,将尊卑置于何地?!”   一介武将,安敢这般咆哮朝堂!   “是臣之过”,项明低头低的奇快无比,“陛下,是臣一时情急,还望陛下恕罪”。   给事中满腔怒气卡在嗓子眼里,只好恨恨回列,心里暗骂一句,果真是不通文教的莽夫!   按照大齐的规矩,别看兵部尚书带个兵字,实则却应该是文官担任。当然,多半是有军功的文官担任。   也就是先找个文官做主帅或者被派去督军,仗打赢了,这个文官就有了军功。   可如今,兵部尚书却是秦承嗣的心腹武将来做,一个只认识几个字的大老粗。   这简直是在狠打满朝文官的脸,还让他们丢失了兵部尚书这个如此重要的实际官位。   又没面子又没里子,文官们要是不恨项明,那才奇怪呢!   即刻就有另一个给事中出列,“启禀陛下,项大人咆哮朝堂、有失国体,合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这是要让秦承嗣罚一罚项明。   事实上,项明抢了叶玉泉的话头,这看上去就是件小事,心糙一点的只会觉得项明嘴太快了。   奈何满朝堂都不是心糙的。至少谁都不会相信,能够做到兵部尚书的项明是一个嘴太快的蠢货。   叶玉泉及其党羽自然会将此事视作项明对他们的挑衅,思考是不是党争冲锋的号角。   甚至于半个朝堂的文官都在思索,这是不是文武之争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武将们已经不愿意被文官们压制了。   就以项明为例,没有任何的功名在身,一个纯粹的军户,能够干到正二品的尚书,掌管全国军事,其背后透露的,就是武将的崛起。   更隐晦一些的,是秦承嗣在背后撑腰,他要改了重文轻武的局面!   于是满朝堂的文官们作为既得利益者,谁都不肯让这事发生,这才有了今日这出大戏。   叶玉泉代表文官,要求文官为统帅,率领武将出征。项明代表武将,数次试图绕过该话题,乃至于不惜抢话,以军情紧急为由,要求秦承嗣速速发兵。   而秦承嗣呢,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心里有偏向,面上却还要调和。   因为这是战乱的年代,他不能失去为他打仗的武将,但也不能失去治国的文臣。   至于像沈游、周恪那样走文武合一或者并重的路子,那对于秦承嗣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他承袭了先帝留下来的基业,得了精华,自然也要接受糟粕。   别以为他接手大齐的时候,大齐已经是满目疮痍,就意味着秦承嗣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事实上,大齐绵延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十七年了,在王朝中算作寿命长久的了。   多少百姓,祖宗数代人都活在大齐。光是秦承嗣姓秦,就吃到了大齐的红利。否则他能那么快平定北方?   像沈游、周恪这样的,迄今为止还有人觉得他们是乱臣贼子。尤其是周恪本人,得中六首是多大的荣耀,他不思皇恩浩荡,竟敢谋逆,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若不是周坪为大齐死战殉国,其家族却惨遭秦承章迫害,大众自动为周恪找到了谋反的理由――昏君无道。否则这乱臣贼子的名声,周恪和沈游还得继续背。   虽然沈、周都不在意这些,周恪甚至根本不愿意祖父战死,可能够名正自然是好的。至少名正以后,降将们投靠起来还能少点心理负担。   此外,由于政治中心长久位于北方,南方却由于地理意义上的阻隔,对于大齐皇帝这个概念稍显淡漠。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设立陪都金陵不仅是为皇室留条退路,也是为了更好的统治南方。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大众自动将去金陵做官视为贬谪或是养老。金陵原有的那些个六部尚书不是侍花就是弄草,反正全是仕途无望之辈。   金陵根本没达成多少统治南方之意。尤其是科举上分南北两榜取士后,南北方互看不顺眼。   用当年大齐先帝的话来说,南方一地,不服王化,久矣!   这也是为什么声势浩大的流民起义,类似于佘崇明、叶青这种,都发生在南方、西南方。   而姓“秦”、正统这种东西,在北方更好用一些。   沈游和周恪要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一仗一仗地硬打过去,不断地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才有了今日。   而秦承章靠着这个姓氏,再加上他的确有才华。所以,他看上去辛辛苦苦,实则比沈游轻松百倍,就能够取得北方的统治权。   但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他接手了大齐的好处,也就是接受了大齐的害处。   要让文武并重这种事情,不仅要艰难的移风易俗,还等于把全体文官得罪了个精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自绝生路。   但他又不能去委屈自己的心腹武将,那也等于自断手足。   所以,他要给武将一点好处,这个好处就是项明。   项明的存在,让全天下的武将看到了希望。他们都要踊跃的投靠秦承嗣,好官居二品,封妻荫子,甚至拥有了政治上的话语权,终于不再做文官们的马前卒。   但武将们拿了这个好处,秦承嗣就得去安抚文官们。所以他让叶玉泉当了首辅,给叶玉泉尊崇,要他压着文官们。   与此同时,秦承嗣大力提拔新科进士。数年下来,终于慢慢的将那些遗臣中的文臣给挤走了。   叶玉泉便彻底坐不住了。因为他即是文臣,又是遗臣。   而项明,既是武将,也是新贵。   今日,即是文武之争,也是新遗之争。   眼看着数个给事中出列,要求惩罚项明,以儆效尤,朝堂上嘈杂的宛如菜市场,秦承嗣终于开口了。   “赐叶阁老蟒袍一件,荫一子入国子监”,秦承嗣淡淡开口道。   叶玉泉心下一沉,没有半分高兴。   不论是蟒袍还是封妻荫子,根本不是为了补偿叶阁老今天被项明截话所丢失的尊严。   而是……   “项爱卿,你言辞有失妥当,令尔戴罪立功,速速出兵,为朕平定皂衣之乱!”   “是!”   项明大声答应,仿佛怕满朝文官听不见似的,又大声道,“臣项明,誓死守卫关中、黄淮!”   叶阁老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那是他养气功夫到家,可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原本还只是让项明协助户部,做好征兵工作。这一通折腾下来,皇帝直接让项明为帅。   不仅直接驳回了文臣为帅的提议,还间接又当了一回和事佬。   秦承嗣真是端水大师,让文臣得了面上的赏赐,武将得了真正实惠的政治利益。   两不耽搁。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套路还能用几回?回回都在糊弄,根本无法有效遏制党争,只会致使其越演越烈。最终只会获得一个结果,或是某个派系胜利,或是秩序彻底崩溃。   ……   秦承嗣的速度的确很快,快马加鞭之下,不过一日的时间,军令就送到了尚宏志、邵飞白两人手上。   两人即刻领兵南下。   又两日,从禁卫军中抽出的五万人也抽调完毕,由项明领兵南下。   相当于,项明的五万大军为中军,尚宏志为左翼,邵飞白为右翼,共计十一万大军。   明明已经急行军了,然而皂衣军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快。   “距离皂衣军打下大散关、汝阴到我们发兵,不过短短七日的时间,皂衣军已经连下六城”,项明一脸严肃道,“根据战报,他们是分兵出战的”。   尚宏志顿时皱眉道,“周、沈两贼本就是分兵的啊!”   项明摇摇头,“不是,这六县从最西侧到最东侧,基本都在一条线上”。   他面色沉重,已经意识到皂衣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这说明周、沈各自派遣了手下的将领,令他们率军出征,自己坐镇中军。用多线并行、稳步推进的策略,将南北两侧的分界线不断向前推进”。   “那恐怕颇为棘手了”,尚宏志有些忧虑。   若皂衣军选择了孤军深入北方,那么求得就是一个快字。他们根本不会去打其余州县,只会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京都,打下秦承嗣,自然能够慢慢拿下其余州县。这是擒贼先擒王的战术。   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只要秦承嗣能够打退这支奇兵,皂衣军根本来不及在北方的州县扎根,他们自然会退回到大散关―淮河一线。   但偏偏皂衣军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用了稳扎稳打的战术。   用最快的速度,竭尽所能的蚕食、侵吞对方最外围的州县。也就是说,打下这个州县他们就要并且能坐稳这个州县。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缩小范围,直将秦承嗣麾下州县彻底蚕食殆尽。   主帐里的气氛格外的沉重。   他们此刻正停留在郑州,向西南可以入关中,向东南可以入黄淮平原。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打便是了!”   邵飞白名字很文雅,脾气很暴躁。他一拍桌案,急吼吼的喊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蠢货!   尚宏志暗骂一声。   武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邵飞白那暴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尚宏志即刻讽刺他,“是啊!邵将军连家中娘子都不怕,怕什么皂衣军啊!”   邵飞白两只眼珠子当即一瞪,奈何根本盖不住满帐篷欢快的氛围。   他娶了屠夫家的闺女,对方力大无穷。曾经夫妻俩人吵架,她抄起杀猪刀,用刀柄砸断了邵飞白的一条腿。   自此以后,邵飞白在同僚中便有了邵飞腿的名号,专讽刺他打不过自家娘子。   “呵呵,那俺也比不上尚将军,就没生出一个崽子!”   这话一出,营帐里那快活的氛围顿时尴尬起来。   尚宏志森冷一笑,他无子嗣,将来打下的基业都得便宜了家族里的侄子,生平最恨被人说“不举”、“无后”这种字眼。这会子被戳中痛脚,自然极不虞。   然而他与邵飞白的梁子可不止今天这么点嘴皮子功夫。   俩人年纪相当,又同时加入秦承嗣麾下,同时被提拔,明里暗里的较劲儿。   这时候好歹也是良性竞争。然而他年岁越大,膝下无子,便干脆过继了一婴儿。   然后军中突然流传出他不举的消息来。尚宏志查过后才发现就是邵飞白这个碎嘴的王八蛋说的!   自此以后,从言语讥讽到互抢功劳,两人梁子越结越大。   今天这种程度的言语辱骂还算轻的呢!   按理做上峰的应该调解下属矛盾才是。可偏偏两人同为武将,秦承嗣并不愿意看到二人亲如一家,干脆有意识的放纵。   于是到了今天,这两人说不上恨的要死,但一定愿意看对方倒霉。   营账里的气氛越发沉寂,项明只好笑着打圆场,“行了,大敌当前,为何吵闹?!还是尽快讨论出如何应对皂衣军吧!”   话一出口,众将领纷纷点头称是,试图把这尴尬的一幕圆过去。   尚宏志冷笑一声,邵飞白自然也神色不虞。但项明是主帅,两人只好强收了不悦,继续讨论军情。 第212章   “打仗嘛,无非就两条路可走,要么咱们主动出击,要么被动防守”,尚宏志说道,“主动出击就去打野战,被动防守就去增援各大城池”。   项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想听听诸位怎么说”。   “要我说”,邵飞白满不在乎的摇摇头,“还不如左右两翼各打各的,中军看情况驰援”。   他生的五大三粗,看上去心糙的很,实则小心思也挺多的。抢起功劳来,丝毫不逊于尚宏志。   左右两支大军各打各的,这是摆明了要争功,回头谁先打下一地或者谁先驱逐了皂衣军,那么自然是谁更厉害,谁的功劳最大。   “邵将军说的倒也有道理”,尚宏志似笑非笑的嘲讽道,“我便等着邵将军的好消息了!”   “这便决定了?”   项明的语气比尚宏志还要凉。   尚宏志悚然一惊,“将军,属下气愤之下,一时失言,望将军恕罪!”   邵飞白也反应过来了,他赶紧跟在尚宏志屁股后头请罪。   项明早就没了刚才打圆场时候的好脾气,他冷冷警告道,“二位若是看我不舒服,便去向陛下上奏,换了我这主帅的位子,让给你们来坐”。   说白了,项明只是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结果这两位倒好,怒上心头,火气冲昏了头脑,自顾自决定了左右两翼各自出征、中军驰援的方针,完全没把项明放在眼里。   项明要是不发作,那简直等于自己放弃主帅的权利和尊严。   此刻,项明冷冷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警告道,“打赢了皂衣军,功劳人人有份。打不赢皂衣军……”   他冷笑一声,“大家一块儿去地底下争功吧!”   众将领悚然,即刻口称不敢、恕罪,又争先恐后表忠心。   这一通警告下来,这一个临时捏合的团体才算是有了一点点凝聚力。   “将军,根据线报,皂衣军不过五万大军。按照皂衣军的策略,这五万大军要分散在分界线上的各个州县。战线一旦被拉长,每个州县所能够分配到的士卒人数就少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中军不断将兵马分出去之后,其人数也少了”   尚宏志一旦认真起来,还是蛮靠谱的,“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寻到中军主账,直接将其击溃?”   这倒不错!   邵飞白眼前一亮,但只要一想到这是邵宏志想到的,他顿时心里一阵腻烦。   “或者也不需要将其击溃,只需要将其围拢,行围魏救赵之计,吸引其余皂衣军赶来救其主上,其余州县之围自解,然后我等再将皂衣军一网打尽”,邵飞白举一反三,心满意足的看到了尚宏志吃屎一般的脸色。   “敢问将军,探子可有来报?可否能够查探到皂衣军的兵力安排?”,邵飞白的副将关扬直接问道。   项明摇摇头,“战线拉的太长了,横跨了五个省份,几乎整条分界线上州县都在打仗,全是皂衣军的人马”。   项明郁闷不已,“皂衣军的衣着服饰极其相近,除非打仗需要,平日里根本不打旗子。除了他们自己人,没人知道沈、周的主帐到底在每一座城池里”。   “那也就是说”,尚宏志面色凝重,“斩首战术不能用了”。   尚宏志的副将闫大牛拧巴着眉毛,“既然不能斩首取巧,那就用笨办法,打呆仗!”   关扬点点头,“直接在边界线上囤兵,一点点夺回失去的城池,倒也是个办法。唯一的问题就是耗时太长,而且……”   真不是关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皂衣军本就悍勇,如今又有了守城之利,只怕极难以攻克他们所镇守的城池。   关扬的岳丈行商,南来北往之下,知道许多皂衣军的消息。他保不准是这群人里面最了解皂衣军的。   邵飞白跟自家副将很是熟悉,直接道,“你吞吞吐吐作甚,有话直说便是!”   关扬实在不好说,我觉得我们不一定能打赢皂衣军,就只好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废话。   “皂衣军的威名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而是多年攻城略地打出来的。若我们撞上他们,势必要小心谨慎!”   关扬发誓,他说的的确是真话,但在其他人耳中这话不仅不实在,还格外刺耳。   尚宏志的下属参将谷和顺撇撇嘴,“嘁”了一声。要不是项明刚刚拿话点过他们,谷和顺能把话说得更难听。   邵飞白瞥了他一眼,不欲与此人计较,直接说道,“若是要打硬仗、呆仗,那便划分一下攻打地盘吧!”   “陛下不就是早就有旨意,你负责黄淮,我负责关中吗?”   尚宏志撇撇嘴,“便宜你了”。   “你什么意思!”,邵飞白差点跳起来,“你老子愿意打一个小娘皮?!”   尚宏志火上浇油,“那谁知道呢?”   “你他娘的!”   邵飞白袖子都撸起来了,气势汹汹,“你再给老子说一遍!啊!”   “来人”,项明一出声,两人顿时脑子一个激灵。项明冷声说道,“一人十军棍,出了营帐,稍后自去领罚!”   邵飞白蔫头耷脑,“是,将军”。   尚宏志也尴尬道,“是,属下稍后自会去领罚!不过将军,既然陛下已经有旨意,那我等……”   言下之意,是要遵照旨意,他打关中的周恪,邵飞白打黄淮的沈游。   “皂衣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夺下了分界线上最外围的六县”,项明冷静道,“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他们此刻正夤夜行军,试图不断将这条分界线向前推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夺回失守的城池,驱逐皂衣军”。   他摸了摸胡须,“尔等既然已经奉旨,便先急行军,只带干粮马匹,先去增援正在交战的州县,将这条分界线稳固下来,不要让更多州县失守”。   “我会带着中军,作为增援”。   届时见机行事,看看能否绕到敌军后方,两面夹击之下,夺回失守的城池。   项明顿了顿,到底没将这半句话说口。   他捋了捋胡须,刚要正式下达军令,只听见营帐外一片喧哗之声。   “报――”,百里加急的哨探灰头土脸、血糊糊的从帐外跑进来。   “将军,商南、桐柏、正阳、新蔡、西峡五县告急!”   “怎么会?!”   项明一时失态,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揪下来。   “怎么会这么快!”   如果说之前六县失守尚且还可以是情势变化太快,当地驻军没料到皂衣军进攻,以至于防守不利,这才失守。   可如今军令早已发至各大州县,从他们发兵到现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又没了五个县。   邵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你可是亲眼所见?”   “这位将军”,传讯哨探心急如焚,“南阳府府军统领鹤庆鹤大人命小的即刻赶来传讯。皂衣军已经快要逼近南阳府了!”   南阳府位于豫州的底部偏上的位置,而他们此刻所在的郑州府就在豫州中心偏上的位置,两者相距不过七百里。   不眠不休,快马疾驰,三天就能到。   项明脸色一沉,强行平静的问道,“你可知皂衣军行军为何如此之快?”   两三日的功夫连下五个县,戏文都不敢这么写?!   “启禀将军”,哨探舔舔干裂的嘴角,跪地说道,“他们先从汝阴出发,一路沿着淮河推进战线,南阳府正好是淮河源头。这一路上已经连下六县”。   项明懂了,此前丢失的六县是接近东西两侧的六县,如今丢失的五县乃至于州府,其实是接近关中淮河这条分界线的中间。   也就是说,如今的关中、黄淮两地的皂衣军一西一东都在向中间移动,终于顺利会师。   这倒不出他的意料,皂衣军既然要向前推进分界线,首先便要将州县连成一线,然后才能在此基础上不断进攻。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启禀将军,他们在淮河上,依仗着水军运送士卒。所有士卒身上只带着干粮、水、兵刃和盔甲。一旦到达目的地,即刻全军突进”。   “怪不得,是水军啊!”,项明喃喃自语。   步卒在船上休息,到了差不多的地方便放步卒下船,保存有体力的步卒自然能极快的攻城略地。   “不对”,尚宏志奇怪道,“如果沈贼可以依靠淮河这么做,那关中呢?”   关中那地方基本都是山脉,不利于行船。周恪凭什么能行军行的这么快?   “不用想了”,项明冷声道,“不管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既然结果已定,如今要想的就是如何补救”。   他急急走了两步,“如今已经丢了十一个县了,这十一个县统统分布在一条线上,横贯东西”。   “现如今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皂衣军从后方抽调士卒镇守这十一个县,然后再从这十一个县中齐齐出兵,以小股轻骑突进,将战线往前推移”。   而南阳府就在失守的桐柏县北部,应该就是皂衣军要推进的第二道战线处的城池之一。 第213章   “除了南阳府,你可还有听闻附近州县中有被皂衣军围困或者进攻的?”   探子摇摇头,跪地说道,“将军,属下奉命赶来,一路疾行,无暇他顾,望将军恕罪”。   项明摇摇头,“你先下去洗漱吧!”   “是”,探子起身,却犹豫不决,尚宏志正想问他还有何事,探子却猛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唯求将军速速发兵!”   “唯求……”   接连三声,七尺男儿哀泣不止,听来便叫人心生凄惶之意。   项明非但不敢动,反倒大喝一声。   “你是谁?!”   即刻有人上前制服了这名探子。这探子倒也乖觉,丝毫没有反抗。   “寻常的探子,将讯息传到了也就到了,总不至于对南阳府被围如此焦急乃至于恨不得去拼命”,项明抽出腰间长刀,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不敢欺瞒将军”,探子哽咽道,“家父正是南阳府军统领,我家中行三,姓鹤名思贤”。   “原来是贤侄啊!”,项明即刻收刀入鞘,吩咐左右押解鹤思贤的士卒退下。   “这一路行来,辛苦了”,项明拍拍鹤思贤的肩。   鹤思贤差点眼泪都掉下来。   他年也不过十六,父亲令众多叔伯、亲信护着他冲出重围,要他来报信,也要给鹤家留一条血脉。   可抛弃生身父母独自逃生,依然给了十六岁的鹤思贤巨大的心理压力。   如今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一声“你做的很好”、“你辛苦了”,鹤思贤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项明本性是个掌军之人,也没多少柔软心肠,能说一声“辛苦”已经是极限了。   这会子见鹤思贤抽抽噎噎,顿时眉头一皱,“贤侄若是无事,便先下去好生歇息、静候消息”。   鹤思贤摇摇头,“将军,我实在心急如焚,无法入眠,在此地等候便是”。   项明倒还能保持着自己和善的脸,   只是看了一眼身侧的焦学敏。   五万禁卫军有两名统领,其中之一叫焦学敏,他是项明的心腹亲信,领兵三万。   而另一个叫李生,他与项明一样,都是秦承嗣心腹中的心腹。来之前接了皇命,要全权听令于项明的。   要不是自己手里就有五万禁军,项明根本压不住尚宏志,邵飞白等人。   此刻,心腹焦学敏自然要为自家将军解围。主帅不好说的话,自然要由他这个下属来说。   “俺年长你十几岁,托大称一声伯父”。   鹤思贤急急躬身一礼,“见过伯父”   焦学敏粗声粗气的说道,“你父兄皆被围于南阳,于公于私我等都要去救。你若还有半分救父之心,速速下去歇息,等候消息,休要在此胡搅蛮缠,耽搁时间!”   “是”,鹤思贤一咬牙,抹抹泪花,忍着哭腔躬身退出了营账。   鹤思贤一走,这里又只剩下方才议事的这群将领。   项明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客客气气、好商好量了,他直言道,“敌方大军压境,诸君可愿听我号令?”   这是要他们摒弃前嫌,携手作战。   众人齐齐道,“谨遵钧令!”   “好”,项明一摸胡子,直接下令道,“左翼尚宏志,率军三万直奔关中,右翼邵飞白领兵三万去往黄淮,二位务必不能再失守第二道防线上的城池”。   他顿了顿,说道,“若是可以,尽量夺回第一道防线处的十一座城池”。   “中军共计五万人马,会在豫州停留,先行驱逐豫州境内的皂衣军。然后驰援诸位”。   项明肃然道,“陛下皇恩浩荡,令我等荣华富贵,享用无穷,如今大敌当前,敢不赴汤蹈火、效死用命乎?!”   众人齐声道,“谨遵钧令!!”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出了营帐,各自点齐兵马,奔赴前方。   项明急令焦学敏带着两万人马,由鹤思贤引路,急行军去往南阳府。而他则以三万大军压阵,以作驰援。   ……   南阳府   沈游正在城外皂衣军的大帐里坐着。大帐里很安静,独独只有她与隐在暗处的姚爽,以及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   营帐之外却一点也不安静,甚至称得上一句沸反盈天,却又奇异的肃穆。   到处都是静穆的脚步声和队长们的喊话声,急急忙忙却并不紊乱。   他们的扎营地就在南阳府外,此刻,马平泰正在率军夜袭攻打南阳城。   沈游没有亲身上阵,走到了如今,她与周恪多数是坐镇中军。   此刻,皂衣军大体上而言是兵分两路,但实际上却是多路齐出。各个将领都带队,人数从数千到数万不等。   例如,马平泰要攻打的是南阳府城,所以共计分配给他兵马一万。   而吴绶要攻打的是更远的宿州城,也得兵一万。   其余第二道防线上,多数是县,例如耿天工、吴继纲、何兴旺、杜仲等等,多数领兵数千人马不等。   这些将领们会率军去突破第二道防线上的城池,将皂衣军和北齐的分界线不断向前逼近。   这一分兵出击,众多将领跃跃欲试。这是极佳的展现能力的机会。   以年轻一代的耿天工为例,短短三日之内,他克下两座城池,一时间风头无两。   “临行以前,我数次强调要快,也要稳”,沈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多少人能听得进去?”   沈游总怕出征的将领太过冒进,平白无故损兵折将。   姚爽嗤笑起来,“先生总也有操不完的心”。   “都到了今日了,若成了,自然能够将北齐关在黄河之外,届时跨过黄河就能直达京都。若不成……”   姚爽懒洋洋的说道,“不成的话便返回南方,积蓄实力以待卷土重来呗!”   “你倒豁达”,沈游笑道。   姚爽也没说错,此刻,南阳城外,皂衣军的进攻已经接近了尾声。 第214章   “马将军,已经找到南阳府府尹了”,马平泰的参将彭正宜拱手一礼。   马平泰点点头,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和尘土,甩了甩钢刀上的鲜血,他平静道,“收押了吗?”   “嗯”,彭正宜点头,复又为难道,“我们加急审问了府中的下人,让他们指认家中主人,发现……鹤庆的儿子,三郎君鹤思贤不见了”。   马平泰一愣,“所以方才从西南侧突围的那群人中就有那个鹤思贤?”   “应该是”,彭正宜推测道,“那群人作战极勇猛,悍不畏死,势必是鹤庆的心腹忠仆,乃至于是亲卫”。   “南阳府普通士卒的作战能力,将军也看见了,根本没这么勇猛,那帮人铁定是为了护住自家小主子出城才这般悍不畏死”,彭正宜说到这里,还挺郁闷。   他们急行军刚到南阳府,鹤庆自知挡不住皂衣军,竟然当机立断即刻令亲卫带着鹤思贤出城。   他们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突围,放跑了这条鱼,彭正宜一想起这事儿就懊恼。   “可有派遣探子前去追查?再请情搜科的人去审问鹤庆,问问他,鹤思贤去哪儿了?”   彭正宜带着马平泰往府衙走去,边走边说,“已经审过了,鹤庆咬死了,只说是为了替鹤家留一条血脉,已命鹤思贤远远离去”。   马平泰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即刻整理军备,收拢俘虏,医治众将士”。   他重重一顿,“要快,敌人估计要来了”。   彭正宜也没疑惑,他也是这么想的。   皂衣军有战俘不杀的传统,这个优良作风极大的帮助了皂衣军瓦解敌人的意志力和战斗力。   鹤庆只要不自己作死,根本不会被杀。连鹤庆都不会死,更别提毫无名气与官职的鹤思贤了。   如今鹤庆咬死了不说鹤思贤的下落,要么是根本不信皂衣军不杀俘,让鹤思贤远远逃了,要么就让他逃出去报信了。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碍,早早晚晚他们都要跟北齐朝廷的大军对上的。   “情搜科有没有线报传过来?”马平泰边走边问。   彭正宜摇头,“估计还要个半天左右”。   “府衙中的公文都查过了吗?”   一般情况下,朝廷发兵前若是来得及,会给当地州县派发公文。唯有来不及的情况下,才会仓促发兵。   府衙内的各色公文若是好好查一查,保不准会有什么新发现。   这些东西素来是情报来源之一,还可以印证其余情报。   “情搜科的人已经都拿走了”,彭正宜郁闷道。   拿走归拿走,这帮人手脚麻利,跟抢似的。   马平泰点点头,“去回禀过先生了吗?”   “嗯”,彭正宜道,“先生已经调拨民夫过来了”。   说完,他顿了顿,犹疑道,“将军,战场阵前最是危险,要不要……请先生退居到后方?”   马平泰矫健的步伐一顿,摇摇头,“只要能击败这一波大军,北齐短期内就没有实力集结第二次大举进攻了。这意味着,关中、黄淮两大片土地,尽归于我们”。   马平泰原本是个话很多的人,可近期接连不断的大战,又见到疮痍满目、民不聊生的各大州县,他已经沉默了好几天了,这会儿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我们连日大战,又为了抢时间数次出征,本就是疲惫至极。朝廷大军却以逸待劳。便是我等再勇猛,体力也是有极限的”。   彭正宜愣道,“所以大人和先生亲临前线,是为了鼓舞士气?”   “差不多吧”,马平泰解释道,“除此之外,战局变化的太快了。此刻第一道防线的州县需要调入民政官吏,第二道防线上的各大城镇、关隘需要调集士卒、民夫。若是朝廷的大军一来,还要协调各个分兵的将领如何出兵……”   马平泰叹息道,“这时候前方就必须要有一个压得住各方官吏、将领的人在。这个人,要有足够的威望、权利”。   彭正宜皱眉道,“将军与刘将军都不行吗?”   马平泰摇摇头,“一则刘三俊要负责金陵的围困事宜,防止秦承章起幺蛾子,根本抽不出身来。而我也要统筹负责豫州一地的冲锋,不断地向前推进防线。二来我俩压不住赵识、吴绶两个派系的降将”。   彭正宜是标准的皂衣军出身,马平泰说这话倒也没有什么妨碍,至少彭正宜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要是做主上的,至少在打过数场战役、双方彻底融合之前,他总还是要提防一二的。万一太过信任,结果被降将坑了一脸血,那就坐蜡了。   “怪不得大人要亲自带着赵识,先生却放了吴绶去打宿州府城”,彭正宜恍然大悟。   因为吴绶的投降时间远比赵识要早,他融入皂衣军程度更深,行动的自由度自然也更大一些。   吴绶如今靠着时间和数次战役证明了他二度叛变的可能性很小,但赵识尚且还需要时间和战功来证明。   赵识跟随周恪前往关中地区,周恪一直在赵识所率领的皂衣军队伍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赵识二度叛变。   吴绶自然知道,赵识就是自己不知道,李可之都会提醒他的。   但偏偏沈游、周恪除却主帐跟着他们这一支队伍外,其余没有任何行动。既没有削夺兵权,也没有瓦解他们身侧的亲卫。   既把防备之意说的明白,却又数次放权,反倒让赵识、吴绶意识到,这俩人便是心有防备都做的坦荡。   只要没把事情做得伤人心,一般情况下,降将们也觉得理解。   况且跟着这些降将的队伍移动,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是将自己的安危交托给了赵识等人。这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大人和先生固然都需要亲临前线鼓舞士气、调度资源,但前线实在是太过危险,若有个万一……”,彭正宜顿了顿,“皂衣军只怕要元气大伤”。   马平泰大笑起来,锤了一拳彭正宜肩膀,“我今日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吗?”   马平泰虽然话多,但到了正事上,一直都挺拎的清的。今日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不去整治军备,在这里哩巴嗦的说了一大堆,总不至于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彭正宜被他锤的一愣,“将军这是何意?”   “自然是为了培养你们这些下一代啊!”   彭正宜闻言,非但不感动,反倒汗毛倒耸,周身发寒,“将军何意?!可是有什么紧急任务?”   竟然将话说的宛如托孤!   马平泰笑着摇摇头,“就如同你自己说的,若是先生和大人出事了,皂衣军只怕要元气大伤”。   “可一个势力,首脑出了问题,这个势力固然会有动荡,但绝不能一蹶不振。否则这个势力的首脑便当的不合格。因为培育后继者,本身就是一个势力极重要的政治任务”。   马平泰边走边说,他雄浑的嗓音在夜色里越显低沉,“唯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涌现,这个势力才能够走的长长久久”。   “先生与大人,乃至于我们这一批老人,不论是战死沙场,还是寿终正寝,反正总要死的,不过是早晚先后罢了!”   “将军”,彭正宜呢喃了一声,鼻子微微发酸。他与耿天工同龄,年岁也不过弱冠左右。他能够做到参将,已经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当年先生尽心尽力的教导我等,如今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竭尽全力的教导你们”,马平泰叹了口气,“我只望着,你们将来也要尽心竭力的去教导你们的后来人”。   “继往开来,矢志不渝”   他低沉的声音消散在夜色里,彭正宜听的鼻子发酸,缓了一会儿才问道,“将军是不是对这场战役没信心?”   否则为何如此突然的说这些,宛如临阵遗言。   马平泰没说话,只是在夜色里笑了笑。   沈游也没说话,她只是带着姚爽一步步向南阳城走来。   “将‘沈’字旗打出来”,沈游说道。她抬眼望向南阳城,这座还颇为巍峨的城池此刻全是断壁残垣,残肢碎尸。   可见战局是何等的惨烈。   然而稍后的战局只会更加惨烈。   因为‘沈’字旗一打出来,项明原本就要驱逐豫州境内的皂衣军,如今有机会擒拿匪首沈游,对方势必会对南阳城发动猛烈的进攻。   沈游亲临前线,以身为饵,吸引住了这五万中军。   而南阳城内,只有一万皂衣军,经过这一场战役,皂衣军不足八千人。若是再扣除掉大夫、军匠等等,甚至只有七千人   七千对五万,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况且若是项明久攻南阳却不下,势必会调动左右两翼的六万大军,以拿下沈游。   杀了沈游的功劳,可比拿下一个州府大多了。   这样一来,沈游便能够给西侧关中的两个省份和东侧黄淮平原的两个省份争取时间。   只要其余的皂衣军能够拿下这四个省份的土地,哪怕只有半数州县,沈游这个诱饵,当的就不亏。   “先生拿自己做诱饵,大人知道吗?”,姚爽一面护卫在沈游身侧,疾驰入城,一面调侃她。   “咳咳”,沈游清了清嗓子,佯装无奈道,“没办法,项明看不上他”。   姚爽便笑起来,“先生如今既要改变世人的偏见,又要利用世人的偏见,可真够忙碌的啊!”   姚爽说的没错。就像尚宏志刺激邵飞白的时候,说的那句“去打了个小娘皮,便宜你了”一样,项明若是要在沈游和周恪之间选择一个目标,铁定会选择沈游。   柿子要挑软的捏,沈游是个女子,她在世人眼中,就是那个软柿子。   况且沈游“意外”身陷南阳,被北齐大军围困,身侧唯有几千士卒,项明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才奇怪呢! 第215章   不过短短五天时间,项明的五万大军便已至南阳府附近。   “你说什么?”,项明愣道,“你可有看错?”   鹤思贤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小侄绝不会看错!那城墙上飘的,不是皂色旗,而是黑底金线的‘沈’字旗!”   这一路行来,鹤思贤焦虑不已,根本无法在军中多呆,只好一直充当前哨探路,希望大军能够尽快到达南阳,救出他父亲。   结果今日一早,他实在熬不住,先行跑到南阳府城外,远远一望,就看见了那‘沈’字旗,赶紧回来告诉项伯父这个消息。   “伯父,我等何不速速发兵,擒下沈贼!”   鹤思贤满脸亢奋,迫不及待的想要攻入南阳府城。   他也不是傻子,若能拿下沈贼头颅,他父亲丢失南阳城之罪算个屁!顷刻之间便能官复原职,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项明丝毫没有像鹤思贤这般兴奋,他眉头紧皱,“不对”。   “有何不对?”,鹤思贤急切道,“伯父有所不知,那沈贼又不知道王师已至,还以为自己行迹掩盖得当,哪里料到王师朝发夜至,如此迅速?!   “沈贼一时之间没能掩盖行迹,露了端倪也是正常的。哪里有什么陷阱?!”   项明顿时眸色一沉,脸色便难看了下来。   鹤思贤不过是个毛头小子,项明平日里放他在外瞎晃悠,那是因为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   否则要么把他拘在军中以保证他安全,要么就给他一个正规差事,让他好生历练,哪里有让他天天在外头瞎晃悠的道理。   兵部尚书正二品,府尹却不过五品,鹤庆都不敢撅他脸面,鹤思贤这个无官无职的毛头小子却在此地指指点点,言下之意,竟还敢指摘他畏葸不前!   项明的脸还是八风不动的,只是焦学敏何等了解自家主子,早知他心中不愉。   焦学敏即刻冷声道,“贤侄救父心切,只是年岁尚幼,不通兵事,勿要多言,为我等徒增麻烦!”   鹤思贤不仅一阵尴尬,还颇为羞愤。这简直是不留情面的在说他瞎胡闹。   可眼前二人不仅是他的长辈,官位也远比他高,他又无枝可依,顿时悲从中来。好歹近期历练的多了,知道压着脾气。   鹤思贤只好忍着,躬身一礼,“小侄知错了”。   项明这才缓了脸色说道,“贤侄也是救父心切,无碍无碍”。   鹤思贤便又觉得项明真是个顶顶和善的伯父。   “你还不速速下去,静候佳音!”   焦学敏一斥责,鹤思贤也知道军机大事不是他能够决定的,正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下去了。   临行之前,还要反复提醒,城中无陷阱,不要放过沈贼!   鹤思贤一走,帐中只剩下焦学敏和李生,项明这才冷脸怒骂道,“蠢货!”   “将军”,焦学敏佯装自己没听见项明骂人,“鹤思贤固然鲁钝,但他有句话没说错,沈贼出现在了这里,便是个极好的机会”。   李生也插话道,“若能够拿下沈贼首级,虽不能封侯拜相,但封妻荫子却也绰绰有余”。   项明有些心动,但他又怕这是个陷阱。   “将军,不论南阳是不是有陷阱,这地方我们总是要打的”,李生说道,“打了,若是能拿下沈贼,自然是意外之喜。可若是南阳根本没有沈贼,那拿下了南阳府也能够跟陛下交代了”。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项明冷声道,“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沈贼是真的在这里,她为何要打出旗号来?”   项明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怕的是万一我等被沈贼的头颅引诱,竭力攻城之下中了陷阱”。   “或者说,打出了‘沈’字旗,但沈贼根本不在南阳城中”。   项明一连说了好几种猜测,依然犹豫不定。   “将军”,没那么急着建功立业的李生反倒是旁观者清,他直接道,“那就要看将军到底要不要拿下南阳城了”。   无非只有两种情况。   “若沈贼在南阳,那别管有没有陷阱,我等拼了命都要拿下南阳府,取了沈贼的项上头颅”   “若沈贼不在南阳,那么墙上打出了‘沈’字旗,铁定有问题!这时候,若将军一定要取南阳,那我等打便是了。若将军觉得有诈,要避开南阳府,择别的州县攻之,那我等速速离去也就是了”。   项明颇为惊异的看了李生两眼。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禁卫军统领之一,果然不是个傻子。   “但凡有个万分之一的几率,沈贼在南阳,我都是不肯退的”,项明下定了决心,直接道,“李将军,你先去安排扎营。”   这是要在南阳府静观其变或者死磕到底了。   “是!”   李生刚要领命离去,即刻就有探子来报,说是皂衣军把城墙上的‘沈’字旗取下来了。   项明心里疑心越重,对方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心虚?到底是做给他们看的,还是纯粹是意外?   “无论如何”,项明冷静道,“学敏,你派人带上三千人马,速速前去攻城,试探一番!”   “是!”   焦学敏点了三千士卒,由参将王建业率领,直奔南阳城。   他们的驻扎地距离南阳不过十里,快马顷刻之间就能到。况且南阳属于黄淮平原,极其适合骑兵出行。   不过短短一炷香,快马加鞭之下,王建业及其部下已经到了南阳城下。   城头上唯有皂衣军的黑色旗帜,仿佛黑底金线的‘沈’字旗根本没出现过似的。   这会儿正是下午时分,天气最热的时候,城头上的女墙已经被加班加点的民夫们修补完毕。   王建业凝神望去,根本看不见皂衣军的人影。但他知道,这群人势必隐匿在女墙之后,从上往下俯视他们。   他倒也没估计错,彭正宜和诸多轮值守城的将士就在女墙背后。   试探性的冲锋是一般将领都会发起的,所以彭正宜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场由对方发起的首次冲锋。   “传令全军,加固城门,备好滚木热油滚石等”,彭正宜一声令下。   果然,仅仅犹豫了不到片刻,城墙下王建业身侧的旗手即刻挥动旗帜,身后三千人马拖出撞车、云梯等,急欲攻城。   “众将听令!随我一同夺下南阳!”,王建业一声令下后,左手一甩马缰,两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前,直冲城墙而去。   大量的北齐士卒宛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涌到城墙根,试图攀爬城墙。夹杂在这些人中的还有推着撞车要去撞击城门的士卒。   彭正宜冷眼望下去,整个南阳府城,四面八方全是涌上来的北齐士卒。   “弓箭手准备!”   “放箭!”   箭雨如潮水般像城下北齐士卒射去。紧接着是滚木、热油,伴随着士卒们的哀嚎哭泣声,夹杂着皮肉被烫熟的焦糊味……构成了惨烈的战争。   许多士卒攀爬到一半,活生生被滚木、石头砸下,自城墙上跌落,摔的脑浆四溅。   死伤过于惨烈,北齐士卒终于开始有想后退的了。   王建业的下属军纪官手持长刀,站在队尾,抬手削去了一个人的头颅,厉声呵斥道,“逃者死!”   在他斩杀了四个逃兵后,这股逃跑的风气终于被刹住了。   然而当战损程度太高,死亡比例高到人无法承受后,士卒们开始遏制不住心中恐惧,纷纷败退。就连军纪官都无法阻挡逃兵的浪潮。   终于,王建业无奈鸣金收兵。   第一波试探性的进攻,对方扔下了一千余具尸体和几百个重伤难治的士卒,带着半数的伤兵残将,返身回营。   沈游和姚爽、马平泰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纷纷默然不语。   他们要将这五万人马,乃至于左右两翼的大军勾在这里。   最少十五天。   这是第一天。   “我等可要追击一波?”,彭正宜问道。   马平泰摇摇头,“传令下去,即刻收拾战场,回收箭矢、盔甲、马匹等一切军需物资!”   比起追溃兵,回收军需更重要。他们还得在这里熬很久,自然要囤积物资。   沈游看向远处,平静道,“让医科放弃救治俘虏”。   “先生?”,彭正宜愣了愣,说道,“好,属下知道了”。   一直没说话的姚爽猛地抬头看向沈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沈游很理智,绝不会在此刻心软,但更知道,沈游一定会难过。   因为为防生乱,这时候城中绝不能有俘虏在。可他们更不能救了这些俘虏之后,再将人驱走。一则要消耗皂衣军士卒的体力,二则救治俘虏要消耗大量的药品。   困守孤城十五日,这些有限的药品都要用在皂衣军士卒自己身上。   他们要彻底放弃城外那些重伤的北齐士卒,任由这些人在烈日下哀嚎,绝望的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除非这些人能够说出有效的情报信息,那么或许还可以分到一点点纱布药品。   沈游的语调依然是平静的,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悲哀之色。可彭正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先生此刻很难过。   只有沈游自己才知道,她为了救人命才踏上这条争霸路,如今为了争霸放弃救人。   本末倒置,已经足够让她痛苦。   更痛苦的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她是皂衣军之首,她要对麾下的八千将士,乃至于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负责。   她若当了洁白无瑕的圣人,谁来做阴影里的肮脏事儿?   沈游长舒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决定做小人,就不必给自己矫饰了。   坦坦荡荡的承认,她是个披着君子皮的真小人,佯装仁慈宽厚的伪善者,也就是了。   沈游觉得她很虚伪,然而周围人都觉得这个决定下达的没有任何问题。就连素来心软的马平泰,都没觉得沈游做得不对。   救治俘虏,那是胜利者的仁慈。   可如今还在两军对垒,敌人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心慈手软?!   况且在这种人命贱如草的世道,救治俘虏一则是为了有效瓦解敌军的战斗意志,二来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劳动力的伤亡。   人又不是韭菜,一春就能长一茬。死了大量青壮年劳动力,这对于他们夺取天下后的统治是有影响的。况且敌军被俘虏之后全是他们麾下的壮劳力,谁肯多杀?   三来就是名声好听,非常有利于皂衣军塑造仁善之名,令天下百姓归心。   正因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所以大家也能理解治疗俘虏这个策略。否则就这个看上去心慈手软的资敌之策,足够让沈游被天下人嘲讽为大傻子了。毕竟这时候可没什么人道主义的观念。   可如今这个局面又大不相同。他们暂时无法容纳这些俘虏,药品又有限。这时候,从自身利益出发,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救治这些俘虏。   既然决定了,沈游便不再犹豫,直言道,“第一波冲锋已经过去,对方晚上极有可能夜袭”。   她深呼吸一口气,“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突围”。   ……   “将军,敌方防守极其严备”,王建业带着一众残兵败将返身回营,即刻前去禀报焦学敏。   此刻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焦学敏倒也不奇怪,防守严密是正常的,皂衣军能够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连克十一城,总不可能是群废物。   但焦学敏依然问道,“可有什么异常?”   王建业茫然了一瞬,他还不知道南阳城中可能有沈贼,只觉自己见到的好像都挺异常的。   “他们的箭矢我看了,全是精钢的箭头,此外,城墙上的防守人员配置也相当合理。士卒很悍勇……”   “我不是说这个!”   谁要听皂衣军怎么这么厉害这种屁话!老子自己不知道吗?!   焦学敏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攻城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容貌极秀美的女子?”   来之前陛下特意给了两幅画像,一个是周恪,一个是沈游。   王建业乍闻此言,更茫然了,怎么啦?打仗的事儿怎么还跟长的漂不漂亮有关系?   长的不好看的不配打仗吗?   王建业又委屈又茫然,只好说道,“将军,城墙太高,我也看不见啊!”   而且打仗的时候,都是冲着人的脆弱部位去的,不是胸腹就是脖颈、手臂,再不然砍杀□□马匹,谁他娘的看脸啊!   美貌又不能杀人!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焦学敏不耐烦的摆摆手。王建业这个下属忠心耿耿,就是脑子有点木。可他提拔王建业,就是因为他忠心。   焦学敏无奈叹了口气,世事不能两全啊!   这会儿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大家行军到此,都已经颇为疲惫,正该埋锅造饭、好生休息一通。   王建业问道,“将军,可要小的把饭送过来?”   “不用了”,焦学敏收敛了脾气,“你先去休整一二。就说我说的,今夜巡逻你们这一队就不用去了”。   王建业浑身上下还血糊糊的,摆明了一到营地即刻赶来见他了。   “是”,王建业憨笑道,“多谢将军体恤”。   王建业倒是高高兴兴的退下了,焦学敏一点也不高兴。   时至今日都不知道沈游到底在不在南阳城中,焦学敏烦躁,项明也烦。   因为第一波试探性攻击惨败,证明南阳就是一座坚城。试图攻克势必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若是沈游根本不在这里,那么他们极有可能在在拿不下南阳后转道去攻伐别的州县,放弃南阳。若是沈游在这里,那便是死都要克下南阳!   所以沈游在不在这里直接决定了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打从吃了晚饭开始,项明就冷着脸,一直在思索要怎么派遣探子入城,探查沈游去向。   然而及至夜半三更他都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卸了盔甲正打算上床入眠。   “将军!皂衣军突围了!”   焦学敏掀开帐帘进来,他既惊又怒且喜,以至于面部表情格外复杂,活像是肌肉抽搐。   皂衣军在此刻强行突围,要么是为了报信,要么是为了护送重要人物出城,就像鹤庆的亲卫护送鹤思贤出城一样。   项明即刻套上铠甲,脸上又怒又喜。如果这个重要人物是沈游的话……   “快!速速前去拦截!务必不要让他们走脱!”   项明一面往营帐外冲,一面急急吩咐焦学敏。   待两人冲出营帐,翻身上马,急急策马狂奔至南阳城外,才发现北面的城门,也就是北齐大军主帐对着的这一面,正有皂衣军在试图向外突围。   人数约莫二三十人左右,人人骑马着甲,面覆黑巾,一眼望过去,在夜色的掩映下,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第216章   “报――将军,东西南三面也有皂衣军突围!”   探子一报,项明顿时眼皮一跳。   要么这四面都是派出去报信求援的普通皂衣军士卒,要么就是三面是掩护,其中一面才有沈游。   项明冷着脸看前方那二三十人的皂衣小队在奋力冲杀。奈何正值夜间,许多北齐士卒本就夜盲,又仓促之下被人围攻,竟隐隐有营啸之态。   不过二三十骑就能造成这种效果,项明一时间大恨,这帮废物!   要不是靠着人多,这二三十骑皂衣军恐怕早就深入营地中心,跑了。   这群人如此悍勇,一定是精兵,甚至极有可能是沈游本人的亲卫。在这种时候,派遣百余名精兵出城离去,会对南阳战局产生巨大的影响。   项明越危急,越冷静。   除非……有比南阳战局更重要的事,重要到这百余名精兵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都要去做。   项明大喜过望。   如果沈贼真的在这些皂衣军中,别管在哪一面,只要能让这些皂衣军全军覆没即可。   “擂鼓,传令全军,拿下皂衣军首级,擢一级!赏银三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北齐士卒中即刻有数人群起而攻之,宛如群蚁噬象一般,一拥而上。   那二三十骑皂衣军到底不是血肉之躯,在已经死了五六名同袍的情况下,打头的小队长大概是觉得突围无望,一咬牙,厉声喊道,“回城!回城!”   接到军令,众皂衣军士卒忽然调转马头,试图突围回城。   他们□□的马匹势必是精挑细选的战马,速度很快。况且整支小队中,有人打头,有人断后,分工相当明确。   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赏银和提拔给了人莫大的勇气。他们一拥而上,负责断后的四名皂衣军士眼看着甩不掉敌人,突围无望之下,竟调转马头再度杀入敌军当中。   小队长一路策马急行,待他回身望去只见那四名同袍已然被敌军彻底包围,再无声息。   他双目隐有泪光,却依然要奋勇向前、冲杀出去。唯有如此,方能不辜负袍泽之谊。   这只小队在又死了三名皂衣军的情况下,剩下九人迅速突围回城。   “将军,我等可要追?”,焦学敏大声嘶吼道。这时候兵戈相击,人声嘈杂,说话声音小了根本听不见。   项明却根本顾不上焦学敏。   沈游在这四支突围的队伍中,不过是他的猜测。要么能够彻底确认,要么便将这四支队伍尽数绞杀在此。   否则今日这一波夜袭突围,皂衣军死伤不过五六十人,他们自己估计就要死伤数百人。全是因为队伍无序、慌乱奔逃之下踩踏而造成的死亡。简直亏大发了!   唯有能够确认沈游的确在这四支队伍中才是价值最大的,只有这般,这数百人的死伤才是值得的。   项明越急越冷静。   四面都有皂衣军,沈游会率人从哪一侧突围?   北面是他们主帐驻扎地,兵力最多、防守最严,不太可能从此地突围。   况且方才他在北面观战,特意爬上了云梯观战,居高临下。这些皂衣军身形颇为统一,穿上盔甲、口覆黑布之后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但沈游是女子,又是主上,这群人若要护送她出城,势必会围着她、将她护在中央再向前突进。   不对,项明摇摇头,这样太明显了,简直是在直愣愣的告诉他们,我们队伍当中有一个重要人物。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像北侧皂衣军这般,利用堡垒式的队形突围。前后各三人,左右各四人,剩余人居中间,集体向前冲杀。   这样一来,既方便快马冲杀,也能保护、掩盖中间的沈游,敌军只会以为中间的人多是队形所致,不是要刻意保护某人。   项明脸色越来越沉重,他突然发现这么一搞,他根本无法确定沈游到底有没有出现在这些突围的皂衣军中?更无法确定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沈游会出现在哪一侧?   “西侧!肯定是西侧!”   鹤思贤厉声嘶吼道,“我便是从西侧突围出的南阳,西侧地势最平坦,极其适合快马奔袭!”   项明恍然大悟,立刻翻身上马,直奔西侧。焦学敏和鹤思贤即刻跟上。   很不幸的是,等到项明、焦学敏、鹤思贤等人紧赶慢赶地赶到了西侧城门,才发现自来的太晚,只看见了皂衣军的马屁股尾巴和一路扬起的烟尘。   西侧和北侧皂衣军一样,突围不成,只好返回南阳府了。   他娘的!   项明大怒,面色涨红,须发皆张,厉声呵斥鹤思贤,“你为何不早说!”   “我、我”,鹤思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将军,原来……皂衣军真的有女人啊”,王建业的语气发飘。   “你说什么?!”   项明猛地回头看向浑身血糊糊的王建业。 第217章   项明环顾四周,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压低了嗓音道,“跟上!”   王建业只好跟着项明一路回了主帐,避开了一群跃跃欲试、支楞着耳朵想吃瓜的士卒将领。   一进主帐,项明即可问道,“你方才说原来皂衣军中真的有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王建业疙瘩了两下,在项明心急火燎的眼神中说道,“今日焦将军说我不用巡逻,我便带队回了西侧大营。早早的洗漱完毕……”   “说重点!”   项明沉声道。谁要听你说这些废话!   “哦哦”,王建业愣了愣,“方才那皂衣军向前突围之时,我率队前去抵御。与他们的人马近身交手,发现队伍中有一名女子”。   项明上前两步,压着急切的心情追问道,“你如何确定对方是个女子?”   王建业一懵,缩头缩脑试探道,“那可能……不是女子?”   项明绝倒。谁提拔的这个傻帽?!   他压着脾气,换了种说法,“你为何觉得此人是女子?”   王建业摸不着头脑,“我自左侧靠近他们,左侧有两个皂衣军力竭,与中间人马交换队形之时,我发现中间有一人虽然面罩黑巾,但上半张脸轮廓柔和,不似男子刚硬”。   这真不能怪他!   白日里焦学敏说过漂亮女子之后,他满脑子都在想哪里来的漂亮女子。结果皂衣军突围之时,他半分心神都去看人脸了!   想到这里,王建业顿时头皮一紧。今天将军把他喊进来,该不会是为了怪罪他吧?!   他赶紧下跪请罪,“启禀将军,卑职、卑职有罪!请将军责罚!”   王建业请罪都请的支支吾吾。他实在不知道杀敌不专心、光注意敌人的脸,是个什么罪名?   而且若是说了理由,总感觉好像焦学敏让他去看的一般,搞得好像他在责怪焦学敏似的。   王建业知道自己有些憨,但焦学敏待他挺好的,他也不想坑上峰。   他满腹心思,项明却根本没注意,只是摆摆手,“起来起来!不必请罪!”   项明直接问道,“你只见到此人上半张脸便敢断定对方是女子吗?”   王建业虽然不知道他直属上峰和上峰为什么一直纠缠在女子这个话题上,但他也知道这应当是件极重要的事,便竭力回忆。   “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就多看了两眼”,他说道,“对方的盔甲比她周围其余同袍的好像小了一号,此外,虽然看不到喉结、但好像胸口微微鼓出”。   肆意点评一个小娘子,让王建业还怪不好意思的。他尴尬的挠挠头,“而且对方在与我军打仗之时,她周围的皂衣军似乎都在隐隐护卫她”。   “哦哦,对了”,王建业猛地想起来,因为北齐士卒和皂衣军纠缠成了一团,根本无法用箭矢。   “卑职冲杀的时候用的是长/枪,枪头一捅过去,分明对准的人不是她,只是方向接近罢了。可此人身侧的皂衣军即刻来挡”。   他语带惊讶,“甚至有一个皂衣军不惜在马上半偏了身子,竟以血肉之躯来挡我长/枪”。   虽说没扎中,但这一幕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好好好!”   项明连赞三声,大喜过望。   “你随我过来”,他让摸不着头脑的王建业等在营帐里,自己去取了一幅画像出来。   那画像一展开,王建业惊愕不已。这画像绘制的栩栩如生,极其逼真。   王建业不知道,自从沈游当年在金陵将素描这东西教给了文宴之之后,这东西就开始在金陵一带流行。   等到沈游在琼州正式用素描绘制户籍画像以后,素描广泛流行于大江南北。极其适合绘制人像,别管是民间寻亲还是官府通缉犯人、刊录黄册,这东西都相当有用。   项明手上的这幅画是秦承嗣给的,只不过这画像上是年岁尚幼的沈游。   因为秦承嗣只在两宜坞见过一次沈游,那时候沈游才不过豆蔻年华。   项明伸手遮住了画像中女子的下半张脸,问道,“你来看看,像不像?”   王建业把头探过去,仔细端详了半晌,犹犹豫豫道,“仔细看看,这眉目间……倒也有几分相似”。   项明长舒一口气,正要喜上眉梢,突然一口气哽住――   “但是如今看看又仿佛不太像了”   项明:“……”   “你到底能不能确定?!”   王建业委屈道,“属下只是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而已”。   他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打仗上,毕竟性命总比好奇心重要。   况且幼年期的沈游跟成年期的沈游总还是有几分不同的,又加上蒙了面,能够有几分依稀的印象,就已经是他记性好了。   可这么点似有非有的讯息只是增加了沈游在南阳的可能性,这并不足以让项明决意死磕南阳府。   项明只好皱眉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王建业转身欲走,又犹犹豫豫的回了头,张口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将军”,王建业认人能力一般,但他精于箭术,以至于目力极好,“我记得,那人左手手背接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颗小痣”。   因为对方浑身上下露在外头的只有上半张脸和一双手,他便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沈游手指生的极好看,令他记忆深刻。   再加上没有衣物盔甲遮挡,左手又一直在控马缰,基本没大动,王建业这才看的清楚明白。   似乎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话,他点点头,“对的,就是有一颗小痣!”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项明简直要仰天大笑起来。   沈游生于大同府,正好是在北方,其少年时随母出发去金陵投亲,大同府给出的路引之上明明白白的记录着“左手手背近虎口处有小痣”。   这份路引,在大同官府还有存档。   为了调查沈游,秦承嗣自然征调过这份路引。   项明实在克制不住面上的笑意,他一步上前,拍拍王建业的肩膀,连声赞道,“好好好!你立此大功,我必为你向陛下请功!”   “拿下此女头颅之时,便是你立功擢升之日!”   王建业还挺摸不着头脑的,那女子是哪里来的重要人物?但能升官发财,不应才是傻子!   于是他高高兴兴的说道,“多谢将军提拔!”   南阳城外的项明高高兴兴,南阳城内的沈游却凄凄惨惨。   八十四个皂衣军出去,只回来了四十七个。其中,从北侧突围的皂衣军由于正面面对项明大军,死伤最为惨重。   “先生小心”,此次随军出行的医科大夫叫罗琦,她是方柳的直系学生,医术颇为不错。   此刻,她正在替沈游上药。   沈游杀敌之时,右臂被砍了一刀,好在刀口不深。   “少上些药”,沈游轻声道。   “先生!”,罗琦皱眉,“这已经是最少的药量了!”   “到了后面我们会越来越难……咳咳”,夜间寒凉,沈游咳嗽了两声,“尤其是药品,一定要省着用!”   这些金疮药全部研磨成粉末,按照配量,一人携带三份,再加上随行医官、后勤本身也会运输携带药品,看上去药品足够了。但伴随着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刀口只会越来越重,届时药品一定会短缺。   无论如何,都要省着些用。   罗琦还想再劝,可见到沈游煞白的脸色,又觉得自己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剩下的人怎么样了?”   “都在伤兵营里,重伤的已经在治了,轻伤的也已经包扎完毕”,罗琦轻声道。   他们征用了一户百姓的家作为伤兵营。   “战死之人按例抚恤……其书信覆好油纸,掩埋于府衙门口”,沈游轻声道。   但凡有一人活下来,便会将这些书信送往战死同袍家中。   她顿了顿,嗓子有些哑,“姚爽,记得提醒我,待我右手伤好了,补充一下书信”。   还能有什么书信呢?   自然是每次出征前的绝命书了。   “好”,姚爽笑起来,“我明日便将战死同袍的名单交给先生”。   写入沈游的绝命书内。   若他们真的全员战死于此地,这些死于敌人之手的同袍,其骸骨自然需要周恪来找回、收敛。   若他们侥幸没死,也得牢牢地记着这些人的名字,将来在南阳建下英烈祠。   香火绵绵,英魂不灭。   沈游坐在主帐内敷药,马平泰正好布置完巡防工作进来。   罗琦见状,知道他们要商谈公事,便低声道,“先生,我明日再来换药”。   沈游点点头,罗琦这才退出去。   “如何了?”   沈游动了动胳膊,血已经止住,但皮肉还是在隐隐作痛。稍微一用劲,即刻就有鲜血涌出来,她只好将右小臂一动不动、端端正正的摆在案几上。   “北齐的营盘看着并没什么变化”,马平泰说道,“还是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先生确定他们看到你了吗?”   沈游摇摇头,“原本就是赌运气”。   她解释道:“赌秦承嗣肯定查过我,知道我的背景、来历。此外,他见过我一面,或许会绘制我的形貌给项明也说不定”。   “希望如此吧”,马平泰淡淡道,“毕竟我们只是需要让项明等人确定你就在南阳,这才出城去突围的”。   说白了,项明要确定沈游在不在南阳,就得自己派探子入城。可现在南阳戒备森严,探子根本进不去。那就只能沈游主动出去,让项明看到。   这才有了这一出假意突围。   可这样的突围不能假,否则项明未必会识破,但一定会起疑心。   所以突围要真,以至于所有去的皂衣军士卒都写下了绝命书,以至于赔进去了数条人命。   “若是此次突围还不能让北齐士卒确认我就在南阳”,沈游目光凝重,“只怕我们就得放些探子入南阳城了”。   “这样不行”,姚爽摇摇头,“南阳一旦真的进了探子,若有个万一,北齐士卒里应外合之下,南阳失陷,那么我们做的就都白费了”。   马平泰点点头,“若真要放探子进城,那还不如当初多征召些士卒呢!”   “也是没办法的事”,沈游无奈道。   她的治下固然承平久矣,但人口发展是需要时间的。并且伴随着她的辖下区域越来越庞大,需要驻扎、镇守当地的皂衣军士卒越来越多,就算能够四处征战的皂衣军士卒人数不变,打仗所需要的青壮年人口数目也会增长。   而一旦大肆抽调大量青壮年劳动力上战场,会对农业、商业等各行各业产生巨大的影响。况且这还涉及到军费在财政支出中的占比问题。一旦财政垮塌,就算打赢了仗也会变成穷兵黩武。   届时十余载基业,倾覆就在顷刻之间。   所以沈游绝不能大肆征兵。   于是她不得不以身为饵,将对战局有巨大影响力的五万士卒乃至于其左右两翼大军拖在南阳,为其余地方的皂衣军争取时间。   只要皂衣军能够抢先打下地盘,再来回援沈游,届时尚有一线生机。   “明日先看看吧!”,沈游咳嗽了两声,说道,“若明日他们大举进攻,不惜性命,那就说明我的行踪已经泄露成功了”。   姚爽点点头,“若是明日不成,那便再寻机会暴露,一定要将这些人拖在南阳!” 第218章   第二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沈游就已经醒了。等她匆忙洗漱好,登上北城门之时,才发现北齐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了。   “动作如此之快?”,沈游竟不知道该不该大喜过望。   马平泰沉凝道:“嗯,早上卯时就开始整军了”。   说着,他笑起来,“先生,他们应该认出你了”。   沈游也笑起来,“再好不过了”。   至少不必再耗费心思引项明入局了。   “可有布置好?”,沈游哑着嗓子问道。她昨夜伤口作痛,睡得极不好。这会儿起来,头还有些昏沉。   马平泰点点头,“先生放心,北齐士卒卯时开始整军,我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布置的”。   自然要确定对方会大举进攻才能布置,否则便浪费了。   沈游点点头,不说话了。   “先生觉得他们会集中军力攻哪一侧?”,姚爽笑问道。   他对于揣度人心总是很感兴趣。   沈游平静道:“北侧”。   北侧是主帐和大军的主要集合地,其余的地方固然也有大军围着,但唯有北侧,调动军队最为快速,并且换防的时候由于士卒多,不至于产生空档叫敌人入侵。   姚爽笑笑,他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他看了城外一眼。只见马蹄声声,烟尘滚滚。   “先生,他们来了”。   马平泰即刻冷笑一声,“准备!放箭!”   大批箭矢如雨而下,城墙下猛攻的北齐士卒即刻应声而倒了一大片。   这些根本不能算做士卒,而是囚徒、俘虏等,专门用于消耗敌方箭矢。   眼看着这一大波人在箭雨下尽数死亡,焦学敏抬手道,“传令下去,令先登部队出发!”   这些先登部队全是不怕死的精兵悍卒,甚至还有为了求功劳的囚犯,他们会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发起冲锋。   “放箭!”   马平泰一声令下,又是一大波箭雨。   事实上,南阳是大城,原本该有护城河、吊桥、瓮城等一应俱全。   但皂衣军早先为了抢时间,在攻克南阳之时,率先以土石截断了护城河、填平了壕沟,又用炮火直接轰塌了羊马城、瓮城。以至于整座城池外围防护设施基本都被损毁。   即使经过抢修,但时间太短,意义不大。于是护城河、羊马城、瓮城等基本都被废弃,皂衣军只能依靠着城门楼作战。   一旦城门楼被攻破,那就意味着南阳失守、全员阵亡。   这也是为何要坚守十五日如此困难的原因。否则,若是外围还有各类防御性建筑,攻城战少说也要半个月起步,怎么可能守不到十五日。   正因泰半防御设施都被损毁,昨日北齐士卒的试探性进攻才能够直接到城门楼之下。   “放箭!放箭!”   两军对垒之下,箭矢如潮水。   南阳是平原地带,按理攻城战骑兵发挥空间不大。但偏偏南阳外围设施都被损毁,通过同样一段距离,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于是接收到的箭矢数量自然也少。   下雨天跑得快的总比跑得慢的淋雨少。   所以项明的先登部队纷纷翻身上马,逼近城墙。   “继续放箭!”   马匹急速奔驰之下被箭矢射中,立刻就有十士卒从马上跌落、或者被踩踏而亡。   前面的士卒阵亡,去势不止之下,后面的士卒来不及勒马,竟活生生撞了上去。   近千枚箭矢飞下,被射中的人可能只有百余人,然而被踩踏致死的就有数百人。   先登部队也不过一千人左右,眨眼之间死伤过半。   他们冒着箭雨终于到了城墙根下,云梯   “上投石车!投石车呢?!”   焦学敏喊的声嘶力竭。   人力式投石车对于坚城而言,其实意义并不大。一则瞄不准,落点过于随意,根本保证不了能够准确的落在城墙上。二则用不了太大的石头,以至于投出去的石头砸在城墙上都无法有效摧毁城墙。   但是――   落点不准没关系,砸中哪里是哪里。   无法摧毁城墙没关系,用了总比不用强。   “架云梯!上床弩!”   临阵指挥的焦学敏焦躁喊道,“射踏橛箭!快快快!”   床弩需要多人合作才能发射,其射程可达五百步。踏橛箭与其说是箭,还不如说是枪矛。床弩射出踏橛箭,箭矢钉进夯土制的城墙上,以供士卒攀爬。   床弩本就是攻城的利器。   先登部队又奋力攀爬。   投石机源源不断的往南阳城上投石,云梯、床弩齐上,先登部队奋力攀爬城墙。   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   “既然滚木、石、滚水、热油都已经上了”,马平泰平静的脸上泛出血腥的笑意,他凶狠道,“金汁!”   煮开过的粪水直直的浇在人身上,这简直比开水、热油还要惨烈。   更别提烫伤之后滋生的大量细菌,就是没有当场死亡,以北齐士卒的医疗水平,事后多半也活不下去。   整个南阳城北面,已然是一片惨状。   被箭雨射死的、踩踏致死的、高空跌落的、重度烫伤……死法千奇百怪。   哀嚎惨叫、杀戮血腥,整个南阳城外,宛如人间炼狱。   这场战役,持续了一个上午,直到午时双方才收兵。   此刻,皂衣军绝大部分都瘫坐在地上喘息。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战斗,对于体力、心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到了下午估计还会、还会再来一波”,沈游猛地喘了两口粗气,她方才帮忙一起往城下扔滚木,倒金汁,这会子正式是浑身血糊糊、气喘吁吁的时候。   “我先派人去回收箭矢”,马平泰沉着脸说道。这一次强攻,他们的库存箭矢竟然已经去了五分之一了。   “可能不用了”,拿着千里镜的姚爽苦笑道。   马平泰一愣,当即接过千里镜往远处一望。   远处烟尘滚滚,摆明了是刚才退下去的项明部卷土重来。   “他娘的!”   马平泰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他们的人数倍于我们,这是要用车轮战耗死我们”,沈游看了眼马平泰。   她固然是这里最高执政官,但目前统率大军的是马平泰。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沈游并不愿意越过马平泰下达军令,以免折损他的威信。   马平泰会意,即刻对着身侧彭正宜道,“你传令下去,用身上携带的干粮,啃两口,然后即刻投入战斗!”   他们随身携带的除了药品自然还有干粮,就是怕守城战的时候根本没时间烧火做饭。   “此外,以一个时辰为换防点,令奋威、虎贲两军轮换作战”。   “是!”   彭正宜浑身血糊糊的,赶紧边跑边啃干粮。三两口嚼完了一个饼子,传完了军令,回来的时候往一个士卒身侧木桶里舀了瓢热水喝,把他烫的龇牙咧嘴。   方才往下倒的滚水,这会子正好拿来配噎死人的饼子吃。   这一个下午熬的格外艰难。   一模一样的人海战术又来了一次,这一次,又扔下了几千具尸体。   这种高强度的进攻,别说皂衣军守城的受不了,北齐大军也要受不了了!   “将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焦学敏要爆炸了。他们并不是没打过如此惨烈的战役,可付出就要有收获,否则平白无故的扔下这么多人命,除了动摇军心还有什么作用呢?   “已经死了五千人了,占据我军十分之一的人了!”   要是换成普通士卒,这种战损比,是说出去都会让人心浮动,以至于大军溃败的程度。   要不是因为这五万大军全是禁卫军,许多都是老兵,善战悍勇、意志坚定,否则早就崩溃了。   毕竟死亡率高到一定程度,军队不需要敌人动手,自己就会从内部溃亡。   除非……主将极有威望,士卒悍勇,又有着战至最后一人的坚定信念。   我总觉得皂衣军就有这种念头,王建业在心里喃喃道。   如果突袭那一夜有人愿以血肉之躯护卫那名女子,还可以解释为心腹亲信的话,那么今日,城墙上皂衣军全员准备充分,摆明了是要死守南阳的。   皂衣军的威名他自然也是听过的,除了“能征善战”之名外,还有一个“死战不退”的名头。   王建业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如果皂衣军的守城意志如此坚定,那么他们北齐……   “继续打!”   项明的意志比远比皂衣军更坚定。   以沈游在皂衣军中的威望,拿下沈游的头颅,便是死伤过万都值得!   “可是车轮战的损耗实在是太大了”。   王建业因为认出了沈游,从而获得了参与军机大会的资格。此刻,他直不楞登的说道,“我军怕是要承受不住了!”   憨逼!   焦学敏瞪了他一眼,王建业只觉莫名其妙,但摄于上峰的威严,他只好乖乖低头。   焦学敏无奈叹气。将军的意思是死都要拿下沈游。别说只是死五千人,就算这五万人尽数死绝了,都要拿下沈游的项上人头。   主帅的意志如此坚定,你一个小小参将,又何必多言语呢?   眼看着项明已经面露不悦,焦学敏赶紧打圆场,“靠车轮战强攻耗死他们看来是不易了,既然如此,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吧!”   “要么围城、要么不战而屈人之兵,要么强攻”,李生说道,“前两者你们觉得可能吗?”   这就很尴尬了。   因为皂衣军要抢时间,北齐大军也要抢时间,他们攻克下了南阳之后,还要去援助左右两翼大军,攻打其余四省。   围城少说也要一个月起步。要真是啥也不干,光围上一个月城,沈游简直要高兴坏了。   为了尽快节省时间、拿下南阳,所以他们今日直接就开始强攻了。   “就算要强攻,也不能再这样纯靠人命堆了”,焦学敏也很烦躁。   死伤的五千人中有一千囚犯,其余四千人马是他手下的禁卫军。   要是再这么死下去,他手下的兵恐怕要不干了!   尤其是……焦学敏看了眼李生。李生手里的两万兵马都没动过呢!   焦学敏是项明的亲信,李生可不是。他只是奉皇命前来。虽说要听项明的,但项明可不敢像使唤焦学敏那样使唤李生。   “听闻李将军部下素来能征善战,今日我等死伤惨重,不知明日可否得见将军部下风采?”   焦学敏话说的温文尔雅,谦虚有礼,但话里的意思颇为血腥。   李生看了眼项明,只见项明沉默不语,心里也就知道了。焦学敏未必得了项明的授意,但他说出这样的话,项明也没反对。   李生只好闷声闷气道,“不用明日,既然要车轮战,便绝不能让敌军有休息的时间。今晚我便会挑选精锐步卒,率部夜袭!”   项明一愣,赞叹道,“大善!” 第219章   夜深人静,已经是二更天了。这是人睡得最熟、最为疲惫的时候,李生挑了三千精兵夜袭。   想法很好,然后真的实战起来才发现,夜袭的难度远比李生想象中的高。   光是为了保持住队形不散乱就已经废了很大的劲儿了。   幸亏北齐驻扎营地和南阳府城并不远。   但也不近。   由于双方都有弓弩这种远距离武器,为了防止自己步入射程之内,故而北齐驻扎的营地距离南阳城有一段距离。   在这段距离的两头,双方均是火把通明的巡逻,夜间也不停歇。   然而从南阳城脚下到北齐驻扎营地,这段距离里,依然是黑漆漆的夜色。   李生带人夤夜出发,人皆衔枚,迅疾向南阳城而来。   南阳城府衙内   为了能够有效给四方城墙上的守军发布政令,所有的官吏、将领换防后都会在城池中心处的府衙轮流休憩。   沈游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府衙大堂内,草草的铺设了十几张木板。全是从周围人家里卸下来的门板。沈游正躺在其中一张木板床上。   “先生,先生”。   沈游本也没有睡熟,不过是浅眠罢了。这会儿一听见有人唤她,即刻醒来,睁眼才发现是彭正宜。   沈游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睡在这里的、该来休息的虎贲军将领基本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游无奈叹息,这群人肯定是去巡逻加固城池了。   其实沈游自己也不过只休息了一个半个时辰而已。   她揉了揉眉头,“是不是北齐夜袭来了?”   既然要搞车轮战,怎么可能让他们休息?反正北齐士卒人多,轮流日夜进攻即可,耗都能耗死他们。   彭正宜点点头,“是,先生所料没错,他们果真夜袭了”。   “浪费了”,沈游叹息一声。本来可以用在明日进攻的大军上的。   彭正宜咧嘴笑起来,“反正都是要用的”。   如果将视角拉到城墙脚下,就会发现从城墙下到北齐驻军营地,这段路上不仅仅有黑黢黢的夜色,还有铺陈的尸身、滚木、石块、箭矢,以及遭遇过对战后松散凌乱的土层。   城墙外头的这一大圈土地,经过白日的战争后,堪称乱七八糟。   正好合适放置地雷!   黑漆漆的夜色是埋地雷最好的掩护,乱七八糟的战场、各式各样的“杂物”让敌人根本没意识到这片土地上遍布绊发式的钢轮地雷。   北齐士卒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潜伏到了距离城墙两里远的地方,然后他们开始冲锋。   紧接着是漫天的血色。   马平泰的脸上俱是平静,姚爽站在他身侧,也是面无表情。   城墙上满是充斥着血腥味的肃穆,而城墙下全是鲜血和哀嚎。   那是血肉之躯被炸毁所发出的哀鸣声,夹杂着剧烈的爆炸声,惶恐无措的尖叫声。   像是顷刻之间,天地翻覆。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位于爆炸区域的北齐士卒几乎全部被炸死,满地都是碎肢残尸。   与此同时,爆炸的地雷产生迸裂的钢片,二次引发地上的石、滚木、箭矢爆炸。钢片、碎石、小块木头、折断的箭矢四处飞溅,收割人的生命。   在这个医疗并不先进的时代,被碎片击中,许多时候甚至无法取出。再加上缺乏有效的伤药以及士卒品级过低,未必有人医治。即使这些士卒能够活着回到大营,也未必能够活着离开南阳。   沈游到了城楼上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断肢碎尸、血肉横飞……   她甚至还能见到仅存的几名士卒呆愣愣的站着,仿佛还没缓过神来。   黑黢黢的夜色里,贯破长空的嘶吼夹杂着泣血的哀嚎。   “啊――”   “死了!都死了!!”   “哈哈哈哈”   活下来的士卒又哭又笑,状若疯癫。人性被战争压抑到了极致,然后摧毁。   “唯愿我等能终结这乱世吧”,沈游叹息一声。   ……   “将军――”,负责巡查的将领季五矛急吼吼的来报,“出事了!出事了!”   季五矛是李生部下,一冲进主帐,即刻道,“南阳城外火光冲天,爆炸声四起!恐怕是出事了”。   他双膝猛地跪地,“请将军前去援救!”   “请将军速去援救!”   他磕一个头便请求一次,及至后来,头晕目眩,声音宛如泣血哀鸣。   他是李生的参将,原本负责断后任务。但李生怕出什么意外,便将他留下来负责统领其余的一万七千人。   季五矛只觉自己磕了无数个头,可坐在上首的项明、焦学敏等人均沉默不语。   他们早就听见外头冲天的爆炸声,心里也知道多半是出事了。   但他们却不能去救。因为夜里行军危险性太高。况且李生挑选的全是精锐,这都被袭击了。那就说明皂衣军的危险性太高了。   已经损失了三千人马,此时该做的是及时止损,等到天亮再去查看才是。   “诸位!”   季五矛抬起头,双目赤红,“诸位不去!我自己去!”   “放肆!!”   项明暴怒,厉声喝道,“你敢违逆军令?!”   “我家将军生死不知!”   季五矛喘着粗气,“我受将军大恩,安敢不报?!”   说着,他根本顾不上暴怒的项明,直接掀开了帐门,径自出去了。   “竖子!竖子!”   项明忍着气痛骂了两句,即刻吩咐焦学敏道,“你点兵五百,派人跟季五矛前去查看”。   他顿了顿,说道,“如有不对之处,放弃季五矛”。   “是”,焦学敏点头。   他知道,方才大家都不去,还可以说是为大局考虑。可如今季五矛当了这个出头的椽子,此刻若是不跟着季五矛一起去查看李生的安危,就等于他们彻底失了李生这一派的人心。   焦学敏急急忙忙出了营帐,前去追赶季五矛去了。   季五矛点了五百人马,和焦学敏的参将王建业一起出发。   共计一千人马。   这一次他们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飞速疾驰。   然而等到了城墙底下的时候,季五矛心里一凉。   遍地都是残尸,缺胳膊短腿的极其普遍。   侥幸未死的士卒有的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有的还未丧失意识,却也因为无人救治,正在低声抽泣。   “小心,慢慢靠近!”   王建业嘱咐道。不管皂衣军用了什么办法把他们炸成了这个样子,但这些缺胳膊断腿的,明显都是火器造成的伤痕。   极有可能对方有重型武器,李生误入了射程之内。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季五矛心头火起,要不是焦学敏傍晚非要催促将军去夜袭,将军何至于此?!   季五矛一看见焦学敏的下属就来气,根本不想搭理王建业。   王建业人有些憨,但也心知季五矛正处在气头上,只好忍了这口气。毕竟若是焦学敏遭此横祸,他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来人,两人一组,一人持盾,一人寻找!快快快!”,季五矛催促道。   王建业无奈,只好跟上。   一千士卒散落在战场上,四处寻找尚且还算轻伤的同袍以及李生。   “将军,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彭正宜郁闷无比。敌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由来回,他简直倍觉屈辱!   “若我们此刻下去冲杀一波,正好让这批敌人埋骨于此!”   他跃跃欲试,难掩兴奋的目光。   马平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方才炸成那样,势必还有些地雷没有爆炸,这批人此刻四处翻找、走动,正好替我们排查地雷!”   彭正宜一愣,顿时笑道,“这也好”。   地雷这玩意儿多数在守城战中用,皂衣军多半是攻城的一方,极少有守城之战,便也少有用到地雷的。   这还是彭正宜第一次接触地雷。   “你若对这东西感兴趣,可以去军械司看看”,沈游说道。   当然,前提是我们能活下来。   彭正宜刚刚一点头,城墙下顷刻之间便传来爆炸声。   王建业突闻巨声,被吓得魂飞魄散。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士卒已经跪倒了一大片。   漆黑的夜里本就让人觉得恐怖,又是来敌人城墙跟下,众人提心吊胆,生怕敌人冲出来,将他们斩杀在此。   如今一声突然的巨响,自己身侧之人骤然倒下,血液迸溅,大家只觉莫名惊惧。   有人厉声喊起来。   “天罚!是天罚!”   “鬼!有鬼”   “跑啊!快跑啊!”   季五矛闻言,抬手斩杀了一名喊着“天罚”的士卒。   “擅逃者死!!”   这才止住了战场上当逃兵的风气。   眼看着众人都不再试图逃跑,季五矛这才喊道,“是火器!你们脚下埋着火器!”   季五矛是禁卫军高级将领,自然知道钢轮发火地雷这种东西。奈何国库空虚,这玩意儿构造精密、造价高昂,偏偏哑火率也高,再加上手艺高的工匠不多,以至于这东西成了个摆设。   万万没料到,皂衣军竟然研制出了这玩意儿,还能用到实战里。   季五矛猛地想到,据说当年吴绶被俘虏,就是一片爆炸声中。当时南方的消息传到京都,众将领都觉得是火炮。如今看来,倒也有可能是地雷。   季五矛沉着脸,一面思索,一面说道,“都给我小心些,挑有尸体的地方走!继续找”   挑有尸体的地方走,至少可以说明此地的地雷已经被引爆了。   “此人倒有急智!”,城墙上火把点的通明,马平泰称赞了一句。   说着,他取下了自己放在身后的弓箭,递给了彭正宜。   既然是有急智的敌人,更该尽快绞杀。   彭正宜能开四石弓,被称为虎力。要不是他一身勇武,怎能年纪轻轻就位居参将。   彭正宜接过弓箭,搭箭扣弦、开弓瞄准,火光照耀之下,一根利箭直冲季五矛而去。   季五矛是宿将,多年生死经验让他心头一凛。他下意识把身体一偏。   “啊――”   季五矛惨叫一声,漆黑的箭矢直插入右侧脏腑。   “季将军!”   王建业本在季五矛身后,赶紧冲上去将他往后拖。   他这才发现,皂衣军估计是怕埋火器炸塌了自己的城墙,所以他们埋的火器距离城墙有一段距离。   于是新死的尸体距离城墙自然也有一段距离。然而白日的尸体和这些新尸身混在一起,根本无法辨别。   季五矛为了安定军心,出了声,被敌军认出来这是个将领。又因为急着翻尸体、找李生,一时不慎竟然接近了城墙。   他是老将,自然知道不要步入敌人的箭矢射程内。   他也的确没有进入。但偏偏敌军有一个强弓手。   王建业冷着脸,他甚至可以断定,射箭之人必是弓弩手出身!   此人射艺之高,竟然仅靠着模糊的人影和声音来定位,便将季五矛一箭穿胸。   王建业一面带着季五矛疯狂后退,一面厉声喊道,“都退回去!回营!回营!”   众士卒早早就想回营,他们不过是普通士卒,对李生可没有这么深的情谊。   一千士卒扔下了十几具被地雷炸伤的尸体,赶紧向外奔逃而去。   城墙上,沈游笑叹道,“正宜这射艺,不负‘虎力’之名啊!”   能得到先生的夸赞,彭正宜喜上眉梢,勉强压制笑意,“多谢先生夸赞”。   他复又惋惜道,“只可惜夜色太黑,不知道射中了哪个部位,若能一箭射死对方,那才好呢!”   这才不辜负了先生的夸赞!   沈游便笑起来,环顾四周说道,“今夜辛苦诸位了”。   紧接着,她朗声道,“此一日一夜,我等斩敌七千余!这是大胜!”   “然则胜不骄败不馁,万望诸君谨慎而行,共度时艰!”   “我沈平章在此对天地立誓,我与诸君同生死!共存亡!”   王建业骑在马上,回身望去,只听见城墙上传来皂衣军此起彼伏的应和之声,慢慢的汇成了巨大的洪流。   “同生死!共存亡!”   “同生死!共存亡!”   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风太凉,他竟打了个寒颤。   ……   鼓舞人心后,沈游便看了眼马平泰。   马平泰即刻对着彭正宜说道,“传令下去,赶紧轮流去休息”。   他顿了顿,“明日虽不用打仗,但还得准备守城材料器械”。   滚木石、热油金汁这些东西都需要准备,还得帮助匠科维修部分城墙。   经此一役,对方少说也死进去了七八千人了,快到六分之一的死伤率了。军中只怕人心浮动。   况且今夜这一波地雷埋伏战,对方生怕他们故技重施,估计要缓一缓,找到排查的办法才敢进攻。   最少也要休战一日。   马平泰丝毫没有感到庆幸。   明日才第三天啊!   他们还要在此硬熬十五日,而府中已经没有钢轮发火地雷了。   这东西只要用过一次,其实就失效了,因为敌军或是用牛羊或是用死囚探雷,反正绝不会允许他们用第二次。   马平泰面色凝重,然而比马平泰面色更凝重的是周恪。   “你说什么?”   周恪的语调又沉又重,在静寂的夜里越显深沉。他直直的看向情搜科哨探。   哨探往来于各地,在北方的文书运送体系尚未建立时,情搜科专门负责传递情报、运送文书。   “属下隶属于情搜科第八节 气小满十四,负责黄淮一带第二道战线的各大府城”,中年汉子貌不惊人,满身尘土,活像个逃荒的灾民。   “三日之前属下收到线报,五万禁卫军于南阳驻扎”。   他说:“沈先生就在南阳”。   周恪只觉自己一阵晕眩,他牙齿竟然上下磕绊了一下,“如何了?南阳现在如何了?!”   “大人”,哨探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属下辗转收到的先生发布的政令”。   周恪看见上面的火漆印便心里一冷。   这是最高等级的死令,意味着收令之人必须无条件的遵从该命令。   也意味着发令之人极有可能在发出此令后死亡。   他缓了缓,才一把撕了上面的火漆,信纸上唯有八个大字――   “不顾一切,速速夺城”。   这是要他们别管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各大城池。   周恪一阵头晕目眩,他实在没忍住,右手将信纸攥成一团。   半晌,他能听见自己干涩着嗓子问道,“南阳城内有多少皂衣军?”   哨探低下头,说道,“当日,攻打南阳的是八千左右皂衣军”。   也就是说经过与南阳城守军一战,已经不足八千,况且三日过去或许七千都不到了。   周恪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双手死攥着,青筋暴起,几欲杀人。   她怎么敢?怎么敢?!   周恪冷笑起来,“好好!好一出以身为饵的大戏!”   沈游!你他娘的就是个王八蛋!!   周恪又急又气,往日里儒雅的风度竟端不住了,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抬脚踹倒了身前的案几。直看的身旁的赵识咋舌不已。   “传我令!”,周恪看向赵识,张嘴欲言,却又不语了。   “大人?”,赵识试探道,“大人有何吩咐?”   周恪闭上眼,双目微酸,半晌,才说道,“全力出兵,争取尽快拿下关中!”   唯有尽快,才来得及回援沈游。否则她所有的牺牲和痛苦就都白费了。   要快!一定要快!   收到沈游信件的并不只有周恪一人。所有出兵黄淮之地的将领都收到了沈游的这封信。   仅以吴绶为例。   “这还有什么好争的?速速回援先生才是!”,吴继纲嚷嚷起来,“吴将军,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身啊!”   吴继纲倒不是多忠心,而是万一沈游死了,势必会对皂衣军造成巨大的打击。届时若皂衣军势颓,被人击败,他可不想再当第二次投降的小人了。   第一次投降,还能说是良禽择木而栖,第二次投降,铁定声名尽丧。   吴绶有些心动。   理智告诉他,沈游的法子是对的。按照他们目前的进度,在对方发兵的短短十余日之间,他们已经侵占了第三道防线上的州县,快要占有一半的省份了。   他只需要按照沈游的计划,尽快夺取剩下的省份即可   但如果沈游身死,他势必要考虑到自己会不会蒙上一层“见主有难而不救”的阴影。   即使有沈游的军令在手,但若是沈游真的出事,将来朝堂上互相攻讦、推卸责任的时候,他吴绶是一个降将,铁定首当其冲。   况且若是别人都去救了,就他不救,那岂不是……   吴绶左右为难。   “将军,请遵从先生军令”,他的副将萧齐是标准的皂衣军出身。   萧齐咬着牙,鼻子微酸,解释道,“这是最高等级的军令。见此令者,不得延误,速速执行”。   有他这句话,便给吴绶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萧齐是这样想的,那么想来其余的皂衣军将领,应当也会选择遵从军令。   那便好。   “既然如此,按照原计划,加速发兵,争取早日攻下第四道州县”。   现在不救,等到拿下黄淮的地盘,势必要发兵回援。就算只是为了建功立业,都是速度越快越好。   更别提,吴绶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想救沈游。   说实话,在皂衣军的这段日子里,的确是他打仗打得最舒畅的一段,从不需要操心粮食军械、后勤民政,不需要跟朝堂大佬们扯皮,更不需要担心被谁莫须有的攻讦。   只需要好好做人,踏踏实实打仗即可。吴绶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想改变。   况且――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不贪生怕死、愿与将士共存亡的主上。   能有此等主上,他一介臣子还有何求?!   吴绶厉声道,“既然主上都愿意以身诱敌,我等敢不用命?!”   “谨遵钧令!”   众人齐声道,复又即刻四散出去,准备下一场战役了。   无论是像耿天工、何兴旺这般的嫡系皂衣军,还是像吴绶、赵识这样的降将,他们在面对这封最高等级的死令之时,或许有过犹疑、愤怒、忧惧,但他们最后都选择了遵从沈游的命令。   宛如一支支狩猎的狼群,疯狂的蚕食北齐的土地。   及至沈游困守南阳的第三日,关中、黄淮四个省中,已有一半的土地落入皂衣军之手。 第220章   马平泰的预料的确没出错,第三日的时候双方休战了一日。   很明显,李生之死、季五矛之伤彻底刺激到了项明。这意味着皂衣军早有准备,并且准备颇为充分。   “诸位怎么看?”,项明问道。   此刻,北齐的主帐里有项明、焦学敏、王建业、受伤的季五矛以及其余几个参将。   “退兵吧”,王建业看得很开,他直言道,“打下南阳的收益并不大”。   “最重要的是,四个省内已经有一半土地落入皂衣军之手了”,王建业郁闷道,“我们若是再拧巴在这儿,一旦四省都被人攻下,届时皂衣军再来回援南阳,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成……”   季五矛右腹被人贯穿,这会子养了一天,人还昏沉着,可李生死了,他就得代表李生部前来参与作战会议。   若他不来,这两万兵丁可就任由人搓圆捏扁了。   季五矛躺在榻上,低声说道,“若我们此刻离去,此前死掉的那么多兄弟可就都白死了”。   李将军也白死了!   他猛的喘了两口气,顿时牵动伤口,额间冷汗涔涔,“再说了,我们若是无功而返,陛下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难不成我们不走,就能打下南阳吗?!”   王建业郁闷道,“现在摆明了打南阳收益远比不上付出,何必非要在此地死熬呢?”   “因为此地有沈贼”,一直没说话的项明终于开口道。   “来人,传令全军,南阳城内有皂衣军之首沈游”,他冷笑道,“谁若能拿下沈贼项上人头,赏黄金千两,封侯万户!”   在座的诸位将领心思各异。原本这消息只是在高层将领中小范围流传,大家默契的隐瞒着,只等自己来取这份战功。   如今一旦被公开,全军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这固然有效的刺激了全军战意,可也意味着竞争对手变成了四万余人。   焦学敏的另一个参将朱海还想说什么,可大家都是会看眼色的人,一看项明那副我意已决的样子,只好把满腹话语都憋了回去。   “不仅如此,再从左右两翼回调各五千士卒”,项明说道。   “不可!”   季五矛打从昨夜过后,对项明的敬重基本已经损失殆尽,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反驳了项明。   “将军,此刻皂衣军拿下了半数土地,除了他们前期速度够快的缘故,也是因为左右两翼大军还不曾与皂衣军对战过”。   这倒是真的,项明中军只需要直线南下即刻到南阳,然而尚宏志、邵飞白部却需要斜着,按理面对皂衣军的时间也比项明部晚。   项明到南阳也不过三天时间,算算时间,这会子尚、邵两人也快要对上皂衣军了。   这也是为什么项明没有太着急的缘故。因为关中、黄淮别看有半数土地在皂衣军手里,可只要尚、邵二人打赢了,这半数土地就能回来。   所以项明才敢继续留在南阳赌一把。   “正因如此,我等更不该抽调左右两翼大军,一旦尚、邵二位将军因为士卒过少而战败……”   季五矛没有再说下去,项明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一旦战败,这两人一定会向秦承嗣申诉,说是因为项明抽走了士卒之故。   况且真到了那时候,就不是申诉不申诉的事儿了。一旦全线溃败,北齐就只能退守黄河。届时大势已去,他们这帮人都要死,谁还在意解释不解释呢?!   “好,既然如此,我便向朝廷申请援军”,项明说道。   三日以前他就已经将消息发往京都,若是陛下得知了这个消息,只怕勒紧裤腰带都要再送个一万人马过来。   讨论一结束,众人好生休息了一夜。   到了第四日,更为迅猛的进攻来了。   项明一面向秦承嗣申请调集火炮,一面尝试挖掘地道以进攻。   然而南阳是坚城,墙后即有水缸用于储水,甚至还有耳力好的士卒伏地监听,是否有挖掘地道的声音。   一旦隔着数丈远便听到,即刻派人出城截断地道,紧接着往地道里熏炭。   为了防止土石塌方,挖出来的地道必须要用木头或是竹子组成四四方方的支撑笼。   马平泰直接命人设了几支火箭,引燃了支撑木。   一千余北齐士卒活生生被闷死或烧死在地道里。   第五天,项明眼看地道不成,直接将地道挖穿,扩展成了裸露于地面的壕沟。   士卒行进之时,头顶以盾牌遮挡,这时候火攻已经无用了,马平泰直接点兵三百出城。   不过两日的时间,北齐所挖出的壕沟颇为狭窄,双方便在狭窄的壕沟间进行了惨烈的肉搏。   北齐以力道极大的重甲兵当先,身覆重铠,手持重锤,全力冲锋之下,三百皂衣军眨眼之间死伤四五十。   领头的皂衣军小队长严令身后士卒紧急后退,及至退至壕沟口,剩下的两百余皂衣军这才爬出壕沟,紧急回城。   这时候,城墙上配重式投石机终于启动,大量的巨石砸落在地上,直接将壕沟内的北齐士卒砸成了肉泥。   配重式投石机的精度和可投送巨石的斤两远高于人力式投石机。   绝大部分地道壕沟都被巨石堵塞,并且全是未清理的尸体。   第六日,眼看着地道挖掘不成,北齐改用累土之法,强行堆积高台。   尤其是南阳固然是府城,但高度也不过十米左右,约摸是两三丈的样子,只需要利用土石木箱这种东西,就能够累出高台。   高台一旦累出来,城墙的高空优势就不存在了。一旦获得制空权,北齐士卒便可以上至高台之上,或用弓箭,或用乱石,彻底射杀皂衣军。   第七日,北齐的高台累至一半,被皂衣军的配重式投石机投出来的石头拦腰斩断。   北齐依仗人多,皂衣军依靠城池之坚、器械之利。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看上去唯有七千余人马的皂衣军守城得力,形势一片大好。然而此时,城中的物资已经开始短缺了,尤其是――粮食。   七千人马每日的粮食消耗是一个巨额数字。而偏偏皂衣军是轻骑作战,急行军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只携带五六个锅盔和肠布袋。   羊肠带是一个长筒布袋,首尾均打结。直接斜挎在人身上。其中装着炒熟磨碎的米面,混杂着糖盐,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点坚果。   这东西食用起来极其方便,在马背上啃两口,边赶路边吃饭,极其适合急行军。   而这些东西加起来约摸相当于五六天的粮食。   皂衣军如今为了赶时间,都是轻骑出行,只等攻下一座城池后,后勤民政接手此城池,然后先锋部队再度带上新粮,出发去攻打别的城池。   至于大炮等难以运送的物资,多数用于攻打府城这类坚城。   后勤大军通常会将这些东西提前运送至府城附近的皂衣军驻扎的州县处,以便于攻打府城的时候能快速运输。   就这样,数千皂衣军为一支先锋,先克州县,后勤负责运输以及后续接手。紧接着,先锋军才带着器械和人马去攻打府城。   双方齐头并进,才能在短短大半个月里拿下关中、黄淮半数土地   偏偏沈游为了抢占时间,即使已经考虑到驻扎南阳所需要的粮食,特意多带了锅盔和肠布袋,但每人能够携带的粮食是有限的。   在不影响行军能力的情况下,一人身上也不过七八天的粮食。   如今他们已经快要步入弹尽粮绝的地步。   早在第五日他们就开始将每日食用的粮食减半,人人都处在一种半饥不饱的状态。   然而第十日,他们所有的粮食都断绝了。   更要命的是,早在他们进驻南阳的时候已经将城中百姓驱赶去了南方,也就是其余皂衣军驻扎州县。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们驱赶,百姓们面对兵祸,自发自的逃离了南阳,或是躲进深山老林,或是前去南方,反正人人都带走了家中所有的粮食、物资。   搜遍整个南阳城,竟然翻不出一粒米,就连府衙粮库里的老鼠都被饿死了。   姚爽不信邪,连夜审问鹤庆,只能得知秦承嗣为了储备军粮,对于各州县粮食的抽调都格外严苛。再加上连年灾荒,北方处在一种摇摇欲坠的状态里。   如果秦承嗣再不安抚百姓,减少赋税,赈济灾民,只怕整个北方也要掀起大规模农民起义了。   这也是为何皂衣军攻城略地如此之快的缘故。好多地方的守军已经数月没有军饷了,库中又没有粮食,人心也涣散。   第十一日,南阳皂衣军弹尽粮绝,只能依靠喝水饱腹。   第十二日,或许是发现了皂衣军的虚弱,北齐攻势更凶。左侧城墙终于被北齐的人力式投石机轰塌了一段。   彭正宜带人死守塌陷处,死伤一千八百余人后终于击退了北齐。   这一战,北齐付出了死伤四千五百余人的代价。   第十三日,北齐以骑兵冲锋,悍不畏死,直冲昨日城墙垮塌处。   拿到沈游首级,赏金千两!封侯万户!   及至中午,彭正宜饥饿之下,体力不支,不慎被人重伤,姚爽接替,马平泰在城墙上指挥以辅助姚爽。   傍晚酉时一刻,击退北齐大军。   至此,皂衣军累计死亡三千七百五十二人,重伤两千三百余,还剩下能战的轻伤员一千九百余人。   第十四日,北齐彻底见到了皂衣军的虚弱,连日的饥饿,高强度的战斗,让许多轻伤员根本拿不动刀枪了。   府衙内   姚爽跪在沈游面前,第一次对着沈游磕了一个头。   “请先生出城”   马平泰哑着嗓子,也说道,“请先生出城”。   此刻尚且还有一千余轻伤的,若是弃城而逃,拼死突围之下,尚且还能将沈游护送出城。   然而沈游摇摇头。   “先生!今日已经是第十四天了,虽不知外面战局如何,但我等拖延时间目的已经达到了!”   姚爽的声音哑的不像话,然而沈游比他的声音还要哑。   她的伤口本来只是被划拉了一刀,结果连日操劳,伤口发炎化脓,偏偏药物短缺,她又要将药品留给重伤员,以至于沈游从昨日开始持续低烧。   但她尽量吐字清晰,“一来此刻突围,弃城而逃,不一定能够出去”。   “先生!”,姚爽厉声道,“我等必拼死送先生出城!”   沈游摇摇头,继续说道,“二来拖延的时间总是越长越好的。况且,他们的攻势越凶,除了是因为我们在变得虚弱,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其余各地的皂衣军正在驰援赶来”。   自从沈游被围困在这里,她的消息就彻底断绝了。沈游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只能猜测而已。   然而即使只是猜测,沈游也要说出来,为了鼓舞人心、安定军心。   “最重要的是……”,沈游笑笑,她憔悴染血的面容上展现出一种奇异的坦然,“我被北齐士卒砍去头颅,是可以振奋北齐人心的”。   “要想破此招,唯一的法子就是我重伤被援救或者……干脆身死于此”。   对于沈游而言,不论最终是生是死,但誓死守卫南阳是必须的。   “因为我若被援救成功,意味着北齐五万大军都无法置我于死地”。   沈游咳嗽了两声,笑起来,“天命在我!”   沈游若活着出去,北齐只怕要谣言四起,人心涣散。   “但假使我无法被援救,那必定也要身陨于此!”   “因为我若是弃城而逃,成功突围了,只怕要以八千皂衣军之命来换我一人苟且偷生!我沈平章何德何能!”   “而我若是弃城而逃却被抓,只会打击皂衣军的信心。但若是死战到底,最终埋骨南阳……”   她的眼睛很亮,像烧着一团星火。   “那对于皂衣军而言,便是……哀兵必胜!”   因为十四载春秋里,沈游从无到有,筚路蓝缕,披肝沥胆,一手创立了皂衣军,安定了大半个天下。   立法度、兴文教、恤孤苦。   北安江东,南定百越,西叩剑门,东踞沧海。   以沈游在皂衣军中巨大的威望,若她为了诱敌,死守南阳,即使最终依然被北齐砍下了头颅,鞭挞了尸身,也不能成为北齐炫耀、打击皂衣军军心的资本。   相反的,沈游的死只会激起皂衣军巨大的愤怒。民愤沸腾之下,整个南方都将厉兵秣马,全力北上,跨过黄河征讨秦承嗣。   沈游大笑起来,像是持续的低烧、饥饿、疲惫都无法摧垮她的精神――   我沈平章养望十四载,始用于今日! 第221章   “先生来南阳,以身为饵,夺取中原,如今先生又要以命做赌,剑指京都”,马平泰笑起来,“我敢不奉陪?!”   沈游便也笑起来,她看向姚爽。   姚爽眼前一阵阵发昏。连续四天的饥饿让他宛如濒死之人,四肢无力、胃部连火烧火燎的感觉都没了。   仿佛回到了少年逃荒的时候。   可他咧开嘴,又是惯常那副微笑的样子,“先生当年救我一命,如今我将命偿还给先生,倒也算公平”。   “谁要你的命?”   你二人若能活,总要活下去的。   沈游笑起来,“走吧,今明两日应当是最后一战了”。   说着,她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要死了,也得死的体面些。   等到沈游登上城门的时候,北齐大军再度集结于此地。   经过陆续战斗,北齐只剩下近两万人马了,这还是算上了后勤中的死囚等。   然而即使是减员超过半数,这两万人马也不是一千余皂衣军能够抗衡的。   两万大军看上去只是一个简薄的数字,然而实际上,漫山遍野都是敌军,衬得那一千余皂衣军宛如海浪里的扁舟,大水漫灌下的蚂蚁。稀稀落落,渺小无助。   “两万人马都集结在这里”,沈游笑起来,“今日约摸是总攻之日了”。   城下呼喝之声不绝如缕,慢慢的汇合成――   “杀沈贼!封万户!”   “杀沈贼!封万户!”   人人蠢蠢欲动。他们已经赔进去了三万人了,沉没成本如此之高。达成目标后的利益回报又如此高昂。   这一切,让他们宛如赌红了眼的赌徒,拿到沈游的首级,便成了唯一的目标。   沈游大笑起来。   这漫山遍野密密麻麻挤着的全是敌军。   好,再好不过了!   皂衣军此刻早已无力收集巨石,以至于巨石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四块,但他们的投石机还能用。   就算此前攻打南阳城用了三枚炮弹,但是没关系,他们手上还剩下最后一枚,并且大炮本身还能用。   这些东西只为了在今日,对敌人造成最后一轮杀伤力以及为自己……拖延时间。   或许运气好,能够赶得上被救援。或许运气不好,死在这里。   沈游笑起来,摒除了杂念,她挥动了手上的旗帜。   很快,一枚五十斤重的巨石飞射而下。靠着速度和高度,裹挟着动能与势能一往无前的冲去。   它一路前进。直接被巨石砸成肉泥的北齐士卒便有二三十人。间接被飞速的巨石剐蹭到的数百人即刻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不过眨眼之间,城下敌人整齐的队伍中便传来阵阵骚乱,摆明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昨日苦战后,手上还留有这些东西。   但很快,北齐士卒就反应过来了。   宛如丧尸围城一般,迅猛的往前冲。   只要城破,死伤数百人算什么!   况且这石头只有一块,只能对准一个方向。反倒让其余方向上的士卒更为安全了。   沈游一言不发,又齐齐投射出去了三块巨石。   眨眼之间,巨石耗尽。   沈游手上唯独只剩下一枚炮弹了。   “先生,找到了”,马平泰拿着千里镜。他在找对方的帅旗所在处。   这是沈游留到最后一日的炮弹,之所以一直没用,一则是炮弹数量太过稀少,必须要用在紧要处,二则。也是为了诱使项明进入局中。   所有经验老道的将领都知道不该步入敌人远程武器的射程内。不论是箭矢、床弩还是炮弹,一般射程都只有数百步,最多不会超过一千步。   项明为了安全起见,甚至将主将的帅旗设在了距离城墙一千七百步处。   然而他不知道沈游手上有炮弹,也不知道沈游手上的炮弹最远射程可以达到两千步。   “帅旗所在处,就算不是项明也该是今日这一战的先锋将领”,沈游说道。   然后她抬起手,皂色的旗帜在白日越发明显。一道一道的旗帜依次落下,不断的向远处传递讯息。   终于,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炮弹呼啸而去。   “砰!”   仿佛一刹那之间人声俱湮灭。   对方帅旗被炸的四分五裂,顷刻倒塌。紧接着,那个地方的队形开始混乱,传来了巨大的骚动。   马平泰拿起千里镜,仿佛能够听得到对面哀嚎奔走之声。   足足过了一刻钟,对方突然鸣金收兵。漫山遍野的敌军又倏忽如潮水般退去。   “成了”,他笑道,“只可惜已经没有第二枚炮弹了”。   而且也不晓得死的人是谁。若是项明,那便再好不过。若不是,只怕明日便是最终的苦战了!   沈游笑起来,“能够有今日,都已经是侥天之幸。如无意外,我们应当还能再坚持一天”。   然而意外很快就来临了。   沈游他们根本就没能坚持到第十六天。   就在今日中午,皂衣军轮班靠着女墙休息的时候,敌军再度发兵。   这一次依然是两万大军齐齐出动。并且帅旗距离城墙足足有三千步。   他们队列整齐,人数众多。   这会子正是午时,天气最热、人困马乏的时候。   北齐选在了这样的时候攻打,摆明了是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皂衣军的体系消耗远比他们的更大。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并没有错。   绝大部分皂衣军体力不支,有好几个在饥饿、疲惫、烈日的接连袭击之下骤然昏倒。   身侧的同袍赶紧把他们带到一旁,不停的喂水。   如今能补充体力的,只有水了。   马平泰已经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看着城下的士卒,失望的想,看来死的人不是项明了。   沈游倒也不失望,只是艰难的扯动嘴角笑起来,“传令全军!备战!   她哑着嗓子厉声喊道:“今日――沈平章与诸君同生死、共存亡!”   “同生死!共存亡!”   “同生死!共存亡!”   过度的饥饿与疲惫让这一千余人的声音颇显微弱。在城下数万人的“报血仇、封万户”的嘶吼中毫不起眼,宛如大水淹灌下的一点星火,将灭未灭,维持着最后一息微弱的光芒。   最终的大战一触即发。   坍塌的那段城墙已然用碎石堆堵上了。然而南阳城墙范围宽广,从前七千人守城的时候尚且还好。如今守城的只有一千余人,顿时左支右绌起来。   午时一刻,北齐开始攻城。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有北齐士卒爬上了城墙。   即使有的皂衣军眼疾手快,迅速斩杀了对方。可他们依然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北齐士卒借助云梯攀上城墙。   皂衣军迅速陷入了苦战中。   尤其是连日来的饥饿、疲惫,令皂衣军的战斗力严重下降。   一千余皂衣军眨眼之间便死伤过百。   马平泰、姚爽坚持护卫在沈游身侧,然而他们依然到了被重重围困的地步。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层一层的涌上来,怎么杀也杀不尽。   姚爽看似温和,实则脾气最凶,刚刚一时不察被人捅了一刀,腹部刀口还在流血,便狠下手用钢刀连劈死了两名北齐士卒。   然而他的体力消耗殆尽,只好站在原地大喘了两口气。   其余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平泰功夫高,方才砍杀了六人,此刻身中两箭,血流不止。   沈游臂上伤口早就腐烂化脓,斩杀了四人。为了护住身侧同袍,又接连被敌人砍了两刀,一刀在后背,一刀在左臂。这会子持续低烧让她头晕目眩。   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仿佛隐隐听到无数马蹄声,宛如惊雷,千万股汇聚在一起,正在奔涌而来。   “王将军,皂衣军来了――”   王建业或许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副场景。   城下是无数的北齐士卒,他们穿着暗红的布面甲,宛如蚂蚁一般冲着南阳城墙不断的涌上来。   远处奔涌而来的是无数皂衣军,漫山遍野,从平原与天际相接处显现,宛如黑色的云团,自四面八方而来。   就连打出来的旗帜上绘刻的字都各不相同,“刘”、“耿”、“吴”、“何”、“赵”   ……各式各样的旗帜汇集在一起。   “援军已至!”   沈游厉声嘶吼道:“随我杀!”   一见有了生存的希望,城墙上剩下的七百余皂衣军振奋不已,疲惫到了极致的身躯仿佛还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即使援军将至,城墙的厮杀依然惨烈无比。王建业提刀抬手,拼了命的向沈游冲去。   便是皂衣援军来了又如何?!他必要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杀了沈游。   王建业双目赤红,提刀的右手青筋暴起。   焦学敏被活生生炸成了一滩肉泥,尸骨无存!   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沈贼,以祭奠焦将军英灵!   对方奋力一劈之下,沈游抬刀去挡,顿时虎口撕裂。   皂衣军的钢刀质量极好,以至于对砍之下王建业的钢刀上出现了豁口。   他却根本顾不上手中钢刀有损,又是斜着狠命一劈,摆明了是冲着沈游的头颅去的。   沈游用力过度,右手已经开始痉挛,虎口撕裂,剧痛无比,身中两刀,血流不止。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挡这一刀了。   周遭的同袍眼看沈游陷入重围,顿时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也被围困,根本无法突出去救沈游。   马平泰奋力之下砍杀了身前两名北齐士卒,直奔沈游而来。   姚爽根本顾不上防守,空门大开,宁可以伤换伤,发足狂奔,向沈游而去。   离沈游最近的是一名年仅十九岁的皂衣军,他弃了兵刃,后背被砍了一刀。可他不顾伤口,竭力直冲着王建业撞过去,试图依靠巨大的冲力将王建业撞歪。   然而这些人距离再近也近不过离沈游只有数步之遥的王建业。   尤其是王建业裹挟着恨意,动作奇快无比。   他的刀斜着劈砍而下。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沈游右手已经抽搐到拿不动刀了。于是只好微微的侧了侧身子。   刀刃迅速切进了她的肩膀。   沈游惨叫一声,顿时面白如金纸。   与此同时,她积蓄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的左臂发射了袖弩,最后一枚锋锐的袖箭直冲对方的咽喉而去。   王建业便应声而倒。   以伤换命。   沈游很想咧开嘴笑,但她身重数刀,失血过多,又是持续低烧,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   只能隐隐看见有皂色衣袍的人在涌上城墙。   到处都是震天响的喊杀声。   “杀!”   “冲啊!”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各式各样嘈杂的战场呼喊声让沈游头痛欲裂。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发凉,心跳在放缓,身体开始抽搐起来,视线已经模糊成了各式各样的色块。   沈游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后产生的症状。   她很想躺下来。   操劳了十余年,该歇一歇了,她真的太累了。   可还有尚未完成的大业拖着她。哦,对了,还有……周恪。   周恪啊。   沈游微弱的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够见到周恪在迎面向她狂奔而来。   周恪毕生都无法忘记这个过于恐怖的场景。   阳光很好,她斜靠在女墙上,半阖着眼,看上去很是安谧。像是一个闺阁少女,在午后斜倚轩窗,小憩片刻。   可她清丽的面容全是血污。从那些尘土、血渍后尚且还能窥伺到部分煞白的面孔。   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周恪本以为那是因为她置身战场,周围硝烟弥漫,厮杀四起,火与血交织、尸体与尸体堆叠之下,产生的浓烈血腥气。   然而当周恪维持不住自己的儒雅风度,连滚带爬的跑到沈游附近。   他才发现,不是的,不是周围战场的血气。   沈游的皂袍是棉质的,此刻却已然饱和,根本无法再吸收不断溢出的鲜血,以至于稠浓的鲜血从衣角上不断的滴落。   一滴一滴,甚至汇成了一小股血色的涓涓细流。   像滴漏。   周恪恍惚想到,原来滴漏不仅可以昭示时间的流逝,还可以昭示一个人生命的流失。   那府衙以后便不要用滴漏计时了。   这样的声音,不好。   周恪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离得近了,他才能够看得见沈游的身体在轻微的抽搐。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要抽搐起来。   沈游看到了周恪,却只是轻轻的喘了口气,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她动了动眼珠子,卷翘修长的睫毛上滚下了一颗血珠。   周恪顿觉肝肠寸断,他知道那不是不是眼泪,而是她的汗水混杂着鲜血。   因为他的沈小娘子,有着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便有着世间最坚毅的脾性。   她选择让自己置身险境,便绝不后悔。   可周恪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置沈游于这样的险境?为何要耽搁这么久?为何不能再快一些?   他牙齿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膝一软,半跪在沈游身侧。   他很想告诉沈游,你别怕,我来了。   但他心如刀绞,疼到说不出话来。   半晌,周恪哑着嗓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中、黄淮已克”。   他知道沈平章要听什么。   沈游已经连喘气都很费劲了。她听到了周恪的声音,却没有力气回应。   她只是觉得周恪的消息很好。   当然,她自己挑的这个半靠的位置也很好。因为她的脸正好能够晒到阳光。   烈日当空。   人间的魑魅魍魉都该散了。 第222章   沈游高烧了两日,又持续性低热了十余日。然后是漫长的养伤日子,每日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等她意识清晰,能够在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   “过来喝药”,周恪拿着瓷碗进了房。   沈游顿时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喝药”,周恪又重复了一次。   “谨之,你别生气了”,沈游既想转移喝药这个话题,也是在真心实意的道歉。   她背着周恪诱敌,固然成功了,但她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差点回不来。   虽然周恪没给她甩脸子,但想也知道,周恪心里肯定不高兴。   周恪没说话,只是把碗递给沈游。   沈游蔫头耷脑的接过来,屏住呼吸,猛地灌进嘴里。   “咳咳”,沈游呛了两声。   “怎么了?”   周恪脸上仿佛有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被清空了,呈现出一种过于惊恐所造成的空白,以至于显得颇为恐怖。   他即刻快步向外走去,“我去喊方柳!”   “没事没事”,沈游又咳了两声,“喝的太急,被呛到了”。   “还是找人来看看”,周恪坚持。   沈游无奈,“谨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碗药不是用来治伤的,而是补药,专门用来弥补身体亏空的。   沈游大病一场,身上大刀伤四处,俱是深可见骨。其中最早的那一道甚至已经腐烂化脓。除此之外,小伤口更是数不胜数。   兼之过大的压力,掏空了她的身体。   沈游先是每日昏昏沉沉的睡了大半个月,然后又缠绵病榻足足一个月。   如今方才有了体力,能够坐起来。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你别太忧心,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面对沈游清亮的眼神,周恪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并未生气”。   沈游濒死,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根本来不及生气、恼怒,每日沉默的奔波在处理政务和照料沈游之间。   她顶着一张煞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气息微弱,生死不知的躺着,周恪再大的气都没了。   于是周恪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人生苦短,要怜取眼前人”。   说着,他轻轻的轻吻了一下沈游的额头。   沈游顿时一愣。周恪如此好说话,反倒教她格外愧疚。   “对不住,我以后尽量不让你担心”。   “你这小娘子”,周恪不想让她耗费太多心力,便只是调侃她,“允诺都如此不诚心!”   竟然还只敢说“尽量”,简直毫无诚意。   沈游便笑起来,也调侃回去,“这说明我言辞质朴,不夸大,是个实诚人”。   两人相视一笑。   沈游一笑起来,苍白的面孔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外头的情形如何了?”   周恪无可奈何的看她一眼,恼她身体刚好些就要操心公事,却又拿她没办法。   “黄淮、关中共计四省,皆是沃土千里,如今尽在我们手中”。   “按照惯例来处置俘虏、派遣民政官吏入驻。征兵、民政、农事、商业等等基本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周恪笑起来,一双眼睛灿若寒星。   “什么?”   “秦承章投降了”。   沈游顿时一愣,“投降了?”   周恪点头又摇头,“刘三俊围城数月,金陵本就人心浮动。再加上他又派人每日喊话。从皂衣军的待遇喊到普通老百姓过的日子是如何好的”。   周恪笑道,“与此同时,他每日早上会派遣士卒去东北角轮流训练。”。   “而皇宫位于外城中央,恰好就在内城的东北角。”   “他以拉练时嘈杂的人声做掩护,直接派遣匠科中负责勘察矿脉的以及负责土建的两司匠人,从内城东北角外施工。”   “活生生花了数月的时间挖掘出了一条地道,直通皇宫”。   周恪大笑起来,“结果地道快要挖到皇宫内的瓮城了,眼看着就要直捣黄龙了,结果刘子宜熬不住,率军投降了”。   简直是一场年度大戏。   刘三俊固然很郁闷,但又庆幸己方好歹保存了实力。   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够腾出五万人马了。   沈游点点头,问道,“所以这就是北齐左右两翼大军战败的原因吗?”   皂衣军多了五万人加入战场,对于战局简直是压倒性的优势。   周恪抽了她的靠枕。今日坐着听他说话说得够多了,而且冬季寒凉,坐着极易着凉,倒不如让沈游躺着听。   “不是”,周恪摇摇头,坐在床边给她盖上被子。   “是我先带着人击溃了左翼尚宏志的三万大军。然后胜利的天平便倾斜了”。   沈游当即明白了,“当日我被五万大军围困南阳,你带着两万大军在与尚宏志胶着,而刘三俊带领的五万兵马又在围堵金陵,剩下的皂衣军人马也在黄淮与邵飞白对战”。   “这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位于天平之上,皂衣军、秦承章、秦承嗣三股势力纠缠。全看谁能先打破这个胶着的格局,率先取得胜利”。   就好像多米诺骨牌,只要第一块倒了,剩下都会倒下去。   只要有一方先赢了其中一局,腾出来的人手便能够增援其余人,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于是只要没出意外,剩下的就是接连不断的赢下去。   “是的”,周恪点头,“我先脱身并且赢得了胜利,然后我派人告知刘三俊。他便命人日夜喊话,说关中已破,北地危矣。金陵便军心动摇了”。   沈游点点头,这倒也不难理解。   此前皂衣军只是在南方纵横,不曾去跟北方秦承嗣硬碰硬,以至于许多人对于皂衣军的实力看不清楚,或者说还对秦家江山怀揣着某些希望。   结果三万大军惨败于周恪两万大军手中,彻底摧垮了金陵城内那点微薄的信心。   让金陵从达官显贵到黔首黎庶,都意识到秦家的江山怕是要完蛋了。   皂衣军已经不满足于两分天下,人家要独占鳌头。更可怕的是,皂衣军的确有问鼎天下的能力。   若真的如此,那投机就得尽快。若真的等到皂衣军打下了黄淮、关中再来投降,那投降的待遇铁定直线下降。   “投降的可不止刘子宜一个,不过是以他为首的一众勋贵大臣罢了”。   周恪面对人性之恶的时候,总是习以为常的,“这帮人夤夜开了内城门,甚至愿意引皂衣军入主皇宫”。   “可怜秦承章睡梦中被他的侍卫长一刀砍下了头颅”,周恪说着可怜,却眼角眉梢都是嘲讽。   秦承章有这般下场,实在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呢?”   周恪回过神来,“金陵一投降,刘三俊即刻分出五千人马增援黄淮”。   “不错”,沈游咳嗽了两声,赞叹道。   没有被她被困南阳的消息冲昏头脑。知道金陵城内囤积的二十万兵马,即使已经投降,但这二十万兵马若是反叛起来,顷刻之间局势便要翻天覆地。   所以无论如何,五万皂衣军都需要镇守金陵,直到金陵能够安定下来,直到能够将秦承章的二十万兵马打散、消化,才算是拿下了金陵。   “为了防止他们发生叛乱,陈章先动手拘禁了这帮勋贵大臣以及二十万大军的各大统领”。   “但他并没有将这群人关入监狱,而是高床软枕的养着,并且坦荡的告诉他们如今天下局势未定。为了安全起见,需要他们在此地住上一个月”。   “并且还写了字据,表示一个月后安分守己的人会有一份基础功劳,若是有检举揭发反叛之人的,还有额外一份功劳”。   “至于这功劳是什么,全看这些人想用这份功劳兑换什么”,周恪玩味道,“什么全家安全无忧、金银财宝、晋升之阶……只要功劳够厚实,什么换不到?!”   沈游一笑,差点牵引到伤口,“他可真是避重就轻啊!”   周恪也笑起来。   全家安全无忧什么的,只要不犯法,皂衣军又不会乱杀人。   金银财宝?这帮勋贵大臣、统领将军各个算不上家财万贯,却也不缺吃穿。哪个傻子会拿自己立下的第一份功劳去兑换金银财宝。   那么众人要的便是晋升之阶了!   可是皂衣军的考核原本就是面对全民开放的。   要么通过考试,紧接着依靠政绩成为某个行业的专业技术官僚或者民政管理官吏。要么通过征兵初选后,依靠战功,成为将领。   所谓的晋升之阶不过是为自己、子孙博得了一个参与考试或者参加征兵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全天下人都有的。   陈章玩弄了一个文字游戏,将这帮人都套了进去。   沈游奇怪道:“这群人就这么信了?”   周恪满脸嘲讽,“他们不想信,又如何?!”   “此时来投降的全是一帮投机之辈。没投降的那帮硬骨头不是死殉秦承章,便是被押入了监牢”。   说白了,皂衣军其实并不畏惧二十万人的反叛。因为鸟无头不飞,只要控制住了首领,剩下的不过是土鸡瓦狗。况且这二十万降兵质量参差不齐。   真要打起来,五万精兵对二十万无首领的散兵,除非刘三俊失心疯了,才会打输。   但陈章、刘三俊之所以怕叛乱,是因为皂衣军要赶时间,各地战局都在焦灼当中,急需人增援,而处理叛乱却少说也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那帮人便是不想信也没办法”,周恪都要笑起来,“陈章还往那字据上用了他和刘三俊的官印、私印”。   “除此之外,陈章并未彻底隔绝首脑与下属的接触,好歹能够让其下属在皂衣军士卒的陪同下一日见一次面”。   沈游笑着点评道,“正该如此”。   本身隔绝并不是为了隔绝消息,而是为了防止他们串联反叛,若是彻底断绝了双方的接触交流,只会让底层士卒们人心浮动。   借助这个办法,金陵并未发生太大的动荡。刘三俊继续带着四万五千人马镇守金陵。   与此同时,他分出去的五千人马和周恪的人手一同去增援黄淮。   再加上原来在黄淮一地活动的皂衣军兵马,共计三万左右的皂衣军对战三万北齐士卒。   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双方的武备、单个士卒的实力、后勤都差距颇大。   况且邵飞白固然有打仗的经验,但也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名将,能够力挽狂澜、化腐朽为神奇。   于是这场仗的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共计十三日,关中、黄淮、金陵均已克下”,周恪顿了顿,轻吻一下沈游额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游摇摇头,看向周恪。   “你来的很及时,多谢你”。   她令自己身陷五万敌军之中,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沈游一双眼睛清泠泠,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仿佛眼里只有周恪一个。   周恪心里一酸,这双眼睛好歹还能睁开来看他。   他便轻声哄沈游,“快睡吧,别太操劳”。   说着,周恪翻身上床,睡在外侧,给她掖被角,生怕她着凉。   沈游叹了口气,只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四肢的疲乏感就又上来了。也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能好。   她一闭上眼,意识即刻昏沉了起来。   周恪便在旁边看她。   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角,白色的亵衣,白皙的面孔……   怎么都是煞白煞白的?   周恪手一抖,下意识的把手凑近她的鼻尖。   还好,是有呼吸的。   周恪摩挲了两下沈游的手背。   是温热的。   沈游皮肉嫩,被周恪一按,手背上便浮现出了一点点浅淡的红印。   周恪仿佛安心了似的。   沈游失血过多,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显现出一种苍白来。   仿佛即将从枝头凋零的栀子花,从洁白变成了惨白。   可如今有了这一点红痕,即使又浅又淡,但至少也有些血色。   能说话,能呼吸,有血色。   总算……像个活人了。   这个夜里,沈游终于脱离了南阳战火绵绵、入目皆是死人的噩梦,睡了个安稳觉。   可周恪又何尝不是呢?   他听得见沈游的呼吸,能够与她说话调笑,摸得到她温热的躯体。   煎熬了七十四天,周恪终于脱离了沈游身死这个噩梦,返回了人间。 第223章   在沈游开始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整个天下的格局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河南岸全部落在了皂衣军之手。   也就是说,秦承嗣握着的地盘仅仅只剩下了四个省。而这四个省的气候都不太适宜耕种。   没了粮,秦承嗣的赋税收不上来,赈灾、发兵等等事宜都进行不了。   更要命的是……   “这是什么?”   秦承嗣沉着脸问京都府尹邓达。   邓达额间冷汗涔涔,两条腿抖得不像话。   “朕问你呢!这是什么!”   邓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陛下,京都有人乱传谣言,臣已经命人将这帮造谣传谣的,都抓起来了!”   “抓起来了?”   秦承嗣怒极反笑,“你告诉朕,一个谣言都能够传到朕的耳朵里了,满京都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你能不能把他们都抓完?!”   他猛的把一张纸拍在案几上。   那纸上赫然写着《论南阳之战》,最后一句写的是“五万大军围攻南阳,杀不了沈游一人,可见北齐气数将尽矣!”   “陛、陛下”,邓达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   秦承嗣火气越来越大,“你可有查过这个谣言是从哪里起来的?”   “回禀陛下”,邓达简直要哭了,“这东西是刊印在南方停刊已久的《金陵日报》上的。结果、结果……”   “说”,秦承嗣声音极沉。   邓达一个哆嗦,也不婉转了,“结果有商户入京都做生意,带进来的!”   “这个商户呢?查到了吗?”   “启禀陛下,此商户已经出京了”。   “出京了?!”   秦承嗣又怒又恨。   “朕看不是出京了,而是你不肯查吧!”   “陛下”,邓达满头冷汗,“臣对天起誓,臣待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违逆之处”。   秦承嗣冷笑。   邓达坐在京都府尹的位子上已经有八年了。这是干的最久的一个京都府尹了。   当年秦承嗣提拔叶玉泉当首辅,是为了收拢人心。但既然有了怀柔的,就得有立威的。   于是他提拔了另外一个京都府尹,叫柏诚德。   此人性烈如火,刚正不阿,正宜统管京都事宜。   万万没料到,最后……柏诚德看不惯叶玉泉人事斗争搞得贼溜,干起实事来一点也不行。   于是他参了叶玉泉一本,那时候叶玉泉刚刚坐稳首辅之位,最恶旁人挑衅他。   双方你来我往,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参你一本。   结果没料到柏诚德老父突然去世,这下子柏诚德必须丁忧三年了。   这是朝廷的第一场党争。   结果是叶玉泉胜利了。   作为胜利者的回报,他举荐了邓达。   在京城这个掉块瓦片砸到十个人,八个都跟大臣、勋贵有关系的地方,要想做好京都府尹,只能走两种路线。   谁都得罪的铁血府尹以及谁都不敢得罪的面团府尹。   很不幸,邓达是后者。   糊弄学十级学者,打太极的宗师,人生格言是“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   从前邓达只敢糊弄勋贵大臣,如今邓达连他都敢糊弄了。   秦承嗣黑着脸,“说吧,你可有主意?若今日你不能替朕平了此事,恐怕……”   他不想动叶玉泉,是因为叶玉泉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并不代表他不能动叶玉泉的狗。   邓达双膝一软,猛的跪地,“臣、臣……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谣言之所以恐怖,就在于它跟长脚似的,能走进人心。   这个谣言遍及京都,拿什么平息?   况且最要命的是,这东西它不是谣言啊!   正儿八经的一篇分析点评南阳战局的文章,除了最后那句“北齐气数将尽”,别的都很客观。   甚至……就连最后一句都很客观。   邓达猛地一抖,像是被这个想法吓坏了一样。   “来人,去了他的乌纱,扒了官袍,扔进天牢去”,秦承嗣看着邓达惊恐屈辱的眼神,心情终于舒畅了一些。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的确如此,秦承嗣的局面远比当年他夺位时还要恶劣。   一来是土地面积严重减少。引发的人口、赋税都减少。这两个国家根本被动摇,意味着秦承嗣没钱没粮没人,拿什么打战?   甚至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不能抢回土地,此消彼长之下,北齐只会越来越虚弱。   二来是经过十几年的动荡纷争,大家对于秦氏王朝的信任严重下降。   现如今发动一场大战却战败,搞得人心浮动。在朝在野的,别管是达官显贵还是黔首黎庶,好些人试图过河去往皂衣军那里。   或是普通百姓想过上安定的日子,或是世家大族们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北齐呢,既没有实际意义上的钱粮兵马,又没有精神层面上的民心信念,他拿什么跟皂衣军对战?   秦承嗣的脸色越来越黑。   不能再拖下去了!   便是没有希望也要殊死一搏。   否则此消彼长之下,一旦皂衣军真的掌握消化了拿到手的土地,实力越来越强,再加上民心归附,那时候他就真的来不及了。   “去传叶首辅、虎贲军统领徐伯英、飞鹰军统领陈嘉”,秦承嗣停顿片刻,“还有……神策军统领熊正阳”。   “是,陛下”,掌印太监王忠义躬身道。   极快,四人尽数到齐。   秦承嗣张口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朕要御驾亲征”。   “不可!”   “还请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打从秦承嗣说出那五个字开始,叶玉泉头皮都要发麻了。   此刻,叶玉泉根本顾不上对于武人的偏见,四人有志一同的劝阻起秦承嗣来。   虎贲军徐伯英直接劝阻道,“陛下龙体何其尊贵,怎能亲临前线?”   “陛下有此念,盖因臣等无能。是臣之过啊!”   叶玉泉老泪纵横。   飞鹰军陈嘉顿时心里一阵恶心,心说这老头儿,演技是日渐进步了。眼泪说来就来,还有鼻涕泡。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叶玉泉了,直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陈嘉是个极耿直的脾气,说话过于直接,显得不太好听。以至于在虎贲、神策、飞鹰三军中,飞鹰最末。   “陛下若亲临险境,如有万一,国将不国”。   意思是你要是死了,北齐没有继承人,直接就狗带了。   这话简直难听至极。   可秦承嗣再怎么不喜欢,这也是他最后剩下的三支亲军了,他绝不可能现在把陈嘉杀了。   况且陈嘉话糙理不糙,北齐的确需要一个继承人。若他有个万一,这秦家的江山还是要传下去的。   只是――   “此事稍后再议”,秦承嗣道。   皇后无子,剩下的妃子为了太子之位快要人头打成狗头了。   况且孩子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岁,暂时还看不出来秉性如何。   他也不可能潦潦草草,现在就把太子人选定下来。   “启禀陛下”,话最少,心最忠的熊正阳直接开口道,“陛下若是已经决定了,臣愿为陛下效死!”   徐伯英、陈嘉、叶玉泉都很无奈。   熊正阳是秦承嗣侍卫出身,对他最是忠心,说东不往西。这会子赞同,一点也不奇怪。   “好好”,秦承嗣连声赞道,“卿不愧为朕之肱骨!”   陈嘉还好些,徐伯英顿时又酸又妒。   他是秦承嗣当年伴读,都没有此等厚爱,熊正阳小小侍卫出身,还是个军户出身的,竟也配称“肱骨之臣”?   徐伯英只好道,“臣亦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两人皆已表态,只剩下叶玉泉和陈嘉了。   其实叶玉泉很想说,他觉得这事儿不成。就算陛下御驾亲征,都未必打得过皂衣军。但他要是敢这么说,那就是被夷三族的命。   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都指着在他这棵大树底下乘凉呢。   叶玉泉只好道,“臣必尽力而为!”   秦承嗣若是御驾亲征,那么在京都留守以及负责后勤的一定是叶玉泉。   秦承嗣点点头,便将目光看向了陈嘉。   陈嘉跪地稽首,“启禀陛下,若陛下御驾亲征,那么此战……便是国运之争”。   秦承嗣打赢了仗,双方就处于割据的状态,或许北齐还能够获得翻盘的机会。   可一旦秦承嗣战败,就算立下了太子,估计也无用了。   因为到了那时,国库为了打仗,最后的一点钱粮也耗尽了。更别提皇帝御驾亲征都失败了,这对民心是何等之大的打击。   届时皂衣军只会如狼似虎长驱直入,北齐覆灭就在顷刻之间了。   秦承嗣知道陈嘉说的话固然刺耳,但都是实在话。于是他也平心静气道,“朕知晓了”。   打赢了自然是一切都好,打输了也是万事皆休。   但无论如何都要做些什么。   若是眼睁睁看着皂衣军一步一步的逼近京都,像秦承章那样当个缩头乌龟,他不如去死!   “此战既已是国运之争,陛下不如发动大齐上下,倾尽全力备战”,陈嘉劝道。   叶玉泉面上无波无澜,手却一个哆嗦。   打仗无非就是人口和钱粮。陈嘉说要“发动上下”,其意思是要从民间大肆征兵,还要向达官显贵、世家大族们要粮要钱。   叶玉泉突然就觉得今日殿中议事,堪比鸿门宴啊!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他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要粮啊!   事实上,叶玉泉是真心实意的盼着秦承嗣能打赢的。在北齐当一个位高权重的首辅跟在皂衣军那里当一个投降的遗老,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秦承嗣要是剥削的太过,保不准都不用皂衣军,北齐一众勋贵大臣自己就先谋反了。   但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妥”,叶玉泉直言道,“近期境内已有小股流民起义,若是压迫百姓太过,只怕起义扩大,后院着火,妨碍了陛下南下之路”。   陈嘉直撇嘴,说什么担心百姓起义,是担心他自己的党羽利益受损吧!   又或者,他不愿意被陛下派遣去做此事。   秦承嗣已经没有耐心跟叶玉泉周旋了。正如陈嘉所言,这是关乎国运的战争。他已经打算扒光这帮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的皮,又何必还要在此处虚与委蛇呢?   于是他皮笑肉不笑道,“叶首辅若是不愿意,尽管直言。有的是人愿意”。   叶玉泉额间冷汗涔涔,赶紧跪地道,“启禀陛下,承蒙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必为陛下充盈国库,筹措钱粮!”   秦承嗣方才缓和了脸色,说道,“劳烦叶爱卿了”。   叶玉泉苦笑。   就这一句称赞,得舍出去多少钱粮、面子、人脉,甚至还有他的地位。   “不知叶爱卿半月之内可以筹措到多少钱粮?”   叶玉泉心一梗。   半个月?   赶着投胎啊!   “臣尽力而为”。   这种事情哪有准话呢,只好说自己尽力。   “朕要三十万石粮食”,秦承嗣直接道。   叶玉泉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三十万石粮食,能把京都半数的达官显贵都搜刮一空。   他叶玉泉就是大齐□□在世都办不到,更别提他不过是和达官显贵们拉帮结派、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   看上去叶玉泉是党派首脑,但他若是侵害了党派利益,他这个首脑顷刻之间就要被抛弃。   “怎么?叶爱卿做不到吗?”   “臣、臣”,叶玉泉哆嗦了两句,额间冷汗涔涔,竟然活生生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   徐伯英目瞪口呆,心说这都可以?   秦承嗣冷笑一声,“来人,叶爱卿朝堂失仪,然朕怜其鬓发苍苍、年迈体弱,令其回家修生养息”。   昏倒的叶玉泉一时之间竟松了一口气。   至少能够避开这一摊子乱事。   “方才朕忘记说了。邓达办事不力,已经被朕扔进牢里去了。即日起,由柏诚德接任京都府尹之位”。   叶玉泉悚然一惊。   此人当年丁忧之后,为母守孝归乡。按理,守孝期满后合该返回朝堂,等着户部给他分配官职。但是叶玉泉一直压着此事,以至于柏成德一直没被起复。   多年以来,他以为皇帝早就忘了这个人。   可如今,皇帝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人?   “臣柏诚德遵旨”。   柏诚德自殿中帷幕后走了出,跪下接了口谕。   殿中众人皆惊。   叶玉泉一听见柏诚德的声音,心里顿时懊悔不迭。   他万万没料到,皇帝今日突然对邓达发作,除了因为愤怒他办事不利、放任谣言传播,更多的是为了给柏诚德腾位子。   甚至就连刚才皇帝对自己连番逼迫,也不是为了逼他去搜刮钱粮,而是为了让他自朝堂之上退出。   好让柏诚德再无阻碍,能全力施为。   果然,秦承嗣看了眼还躺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叶首辅,就跟刚看见似的,对着身侧的太监王忠义怒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也不晓得在骂谁。   王忠义赶紧吩咐小内侍去请太医。   能够干到掌印太监,他也是个人精子。心知接下来陛下要和众心腹在此议事了。这个地方已经不需要叶首辅继续晕着了,自然屁颠屁颠儿的把叶首辅扶出了大殿。   ……   第二日,柏诚德带着虎贲军的士卒,一家一家的敲门。   先去的自然是百官之首叶玉泉家里,还带上了圣旨,褒奖了一通叶首辅的劳苦功高,又替皇帝慰问了他,希望他在家好生养病,来日再为国效力。   至于若是养好了病什么时候回朝,皇帝也没说。   叶玉泉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躺在床上,强撑着一脸倦容,还得笑着感谢皇恩浩荡。   然后……   柏诚德站在叶首辅的床前,拉拉杂杂的扯了一大堆,两脚就跟扎了根似的,死活不肯挪出府去。   叶玉泉无可奈何,心知自己今日是要大出血了。   “臣虽年事已高,不得上战场杀敌,却亦有报国之心”,叶首辅喘了两口气,“臣愿捐五千石粮食,以助陛下斩杀皂衣贼!”   “好!”   柏诚德中气十足的称赞了一句。   说完了,两只脚连个脚尖都没挪一挪。   “你莫要太过分!”   叶玉泉长子愤怒无比,气的面色涨红,拳头紧攥。恨不得打死眼前这个威逼自家老父的人。   “伯安!”   这会子叶玉泉倒是中气十足的呵斥了自家儿子两句,“还不快快向柏大人致歉”。   柏诚德似笑非笑,“贤侄也是体察他父亲心意,叶大人又何必多怪罪呢?”   话里话外,一股子阴阳怪气劲。   更气人的是柏诚德年级和叶伯安相当,若是称呼叶伯安为“贤侄”的话,岂不是说柏诚德自诩和叶玉泉是一辈的?   叶玉泉这下子脸色是真难看了起来。   黄口小儿,不过是仗着有了几分皇帝恩宠,便敢肆无忌惮,竟也敢上门欺辱老夫,真当我叶府无人了吗?!   叶玉泉心头火气直冒,奈何养气功夫好,面上更是看不出来一丝一毫愠怒之色。   “柏大人劳苦功高”,他讽刺了一句,心里气顺多了,“臣愿再捐两千石粮食,代犬子致歉”。   与其说这两千石粮食是为了致歉,还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柏诚德赶紧走。   柏诚德这才笑起来,说道,“首辅不愧为肱骨之臣,实在是国之栋梁啊!”   竟然榨出了七千石粮食。   柏诚德已经很满意了。于是与叶玉泉客气了几句,这才带着兵丁离去了。   紧接着,柏诚德又陆陆续续登遍了京都众多达官显贵、宗室贵戚乃至于豪商巨贾的大门。   不是走亲访友,就是慕名上门拜访。对方若是大大方方痛痛快快的给了,柏诚德便也好言好语的告辞。若是不给,便日日上门拜访。还不给,便让如狼似虎的兵丁们白日夜里,多围着这户人家走两圈。   反正是有粮的捐粮,没粮的捐钱。   靠着不要脸的死缠烂打加恐吓,柏诚德在短短半个月内就筹措到了四十万石军粮,还多出了十万石。   与此同时,他还在这帮人手上搜刮到了三十万两白银。   有钱有粮,就能够维修武备、征召士卒。   很快,北齐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征兵。由于卫所制度的崩坏,北齐只能采用募兵制。   然而又撞上连年战乱、灾荒,许多百姓藏匿于山林水泽间,早已不在户籍上。人口的减少让秦承嗣无法再顾及“十六成丁”、“先非独子后独子”、“先青后壮”、“先少后老”这些原则。   只能按照各地尚存的户籍先分配人数。只有征召满了人数才算是当地主官完成了这项任务。甚至还将征兵是否满额列入了当年的官吏小考中。   这一通折腾下来,足足两个月后,各地征兵才算结束。   这时候,已经是隆冬腊月了。 第224章   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正是滴水成冰的时候,黄河有部分河段已经被冻住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冻住了最好”,姚爽的恢复力很不错,这会子已经能够坐在金陵府衙里参与作战会议了。   “只要冰层足够的厚实,大批士卒便可以直接步行通过河面,不必架桥也不必依靠船只运送”。   毕竟架桥或是用船只运送都需要提防敌军烧毁桥梁、船只等,而且一次能够通过的士卒人数较少。   “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毕竟几个人踩在冰面上,跟几千几万人踩在冰面上风险性截然不同”,沈游说道。   这要是几万人把冰面踩塌了,集体落入冰凉刺骨的河水中,那秦承嗣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沈游说着说着便咳嗽了两声。她伤口已经结痂,除却体力还有些不济之外,别的基本已经无碍了。但是身体略有亏损,加上今冬格外寒冷,以至于她有些咳嗽。   周恪皱眉,给她紧紧大氅,示意她赶紧喝口热茶暖一暖。   “这个天气实在不对劲”,马平泰说道,“我方才去巡逻,雪越下越大。今冬怕是要有雪灾”。   南方的雪都下成这样了,北方的形势只怕更为严峻。   马平泰感叹了一句,“这样的天气若是要打仗,风都能把人吹傻了。估计一流血,血都要被冻住”。   “不在这时候打仗,什么时候打?若是到了春季,便是黄河小汛,夏季又是黄河大汛。大江滔滔,奔涌不绝,那就是天险。若是等到秋季,时间又未免太长。大半年的时间足够秦承嗣准备了”。   皂衣军是需要赶时间的。   一则大战刚过,众人正是战意沸腾的时候。二来此刻南阳五万人马都没能围杀沈游,正是“皂衣军天命所归、北齐气数将尽”这一说法甚嚣尘上的时候。二来沈游为诱敌而重伤,皂衣军上下感怀不已、群情激奋。   此刻,军心、民心尽数归附,又裹挟着哀兵必胜的情绪,此刻不打仗,更待何时?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快北上横渡黄河,攻下京都,决不能给秦承嗣腾出手来的时间。   事实上,沈游受伤的这段时间里,周恪已经在备战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到底什么时候打?   既要尽快,又要减少战争的阻碍。   “最好的时间其实是深冬,那会儿冰最厚实,易于我们发兵渡河。而且……”,刘三俊顿了顿,“雪灾估计最严重”。   众人沉默不语。在座的没有蠢货,自然知道刘三俊话里话外的意思。   最冷、雪灾最严重的的时候,皂衣军尚且还有赈灾的能力,秦承嗣光是打仗就要耗尽力气了,根本无力赈灾。   北齐百姓会饿死、冻死,甚至会引发百姓们大量起义。   这个时候,如果皂衣军出现了,试图攻城略地再方便不过了。因为百姓们以及当地驻军根本没有抵抗的心思。他们巴不得皂衣军能够入城赈灾。   除此之外,被冻死的绝对不止有普通百姓。   秦承嗣大肆征调来得士卒,大约有十万人。但是其配套的民夫可能就需要二十万。两相叠加之下,秦承嗣要依靠三十万两银子供养三十万人一人一套棉衣等等。   他哪里供得起?   届时,这十万大军里少说也有十分之一分不到棉衣,只能依靠单衣御寒。毕竟能被征来得士卒多数是家贫的,他们本身就没有棉衣穿,还要在寒冬腊月出去打仗,站到室外没一会儿就得失温。   毕竟旷野之下,打仗的时候可没有柴火烧来取暖。   寒冷的时候不适宜打仗这句话对双方都是有效的。但是皂衣军好歹有棉衣棉帽,能吃饱喝足,又身强体健,对上单衣单裤、仓促拉出来的北齐大军,谁输谁赢简直不言而喻。   只是利用雪灾这法子太损伤人命,刘三俊说出口的时候心里颇为难受。   “没什么好难受的”,周恪冷静道,“我们打下了北方的地盘,尚且还可以去接济在雪灾中受害的百姓。若是不打,秦承嗣无力赈灾,这些百姓就只能在雪灾中死去了”。   “若不趁着最冷的时候打,天气一暖下来,对秦承嗣最为有利。届时打起来,我们死的人就更多了”。   沈游捧着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出来,她轻声道,“长痛不如短痛。尽快打下来,才能够尽快结束乱世、重整山河,也好过上太平日子”。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打仗的过程是没有什么仁慈可言的。但打仗的目的或许就是最大的仁慈。   “既然如此,那便将出征日期定在黄河结冰时,也就是约莫一月底的时候”,沈游说道,“诸位可还有其他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出征的时间一旦确定下来,剩下的无非是准备粮食、药品、武备等后勤物资,调动兵马以及准备救灾。   不论是皂衣军还是北齐,双方都有意在这个冬日尽快进行这场战争。   雪灾如约而至,与此同时,一月底也极快到来了。   到了如今,沈游与周恪已经无需再亲临前线了。皂衣军便以刘三俊为主帅,发兵五万,直往黄河一线而去。   到了济州,再往前就是奔涌的黄河了。此刻已经是深冬时节,黄河早已经冻上了。   刘三俊正站在黄河南岸,拿着千里镜看向对岸。对面是平原,正值冬季,一眼望过去,全是皑皑白雪。看得久了,只觉自己仿佛要雪盲。   除此之外,黄河岸上原本供人通行的船只、桥梁全都没了。船只不晓得去哪儿了,但是桥梁还剩下被火焚毁的痕迹。   应该是北齐烧毁的。   刘三俊张嘴说话,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泛出一股冷白色,“传令军械司,即刻赶制浮桥,以三日为限,起浮桥十座!”   话音刚落,传讯兵即刻返回身后去传讯。   “这仗要是打起来,也不知道火炮能不能用?”   极热极寒都会对火器产生较大的影响。这种时候打仗实在是麻烦得很。   说话的马平泰原地跺了两下脚,往手上哈了口热气。这破天气,真是冻死了个人了!   “军械司和神机营会负责好这个的”,刘三俊又拿起千里镜向前望去。   “你看什么呢?前头除了雪花就是雪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刘三俊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按理,跨过河就是禹城、临邑、德州一带。我们遇见的第一座城应该是禹城才对,你说北齐是会打守城战还是打野外遭遇战呢?”   前者占据了城池之坚,但是皂衣军作为攻城的一方有火炮、床弩、配重式投石机此类攻城利器,真要打起来,对方输的概率极高。   若是打遭遇战,空旷的野外,双方人马混杂在一起,就算前期双方距离过远的时候还能用到火炮等,但到了后期只能打肉搏战,那么火炮等东西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尤其是北方,长于骑兵。认真算起来,北齐想打野外遭遇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刘三俊,你是不是很焦虑?”   马平泰一问直指人心,刘三俊脸色一僵。   半晌,他郁闷道,“这是最后一战了,若成则天下大定。若不成,便是功亏一篑”。   刘三俊是主帅,他所承担的压力远比马平泰更大。   离成功如此之近,他生怕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致使行动失败。   马平泰也很理解,他搓搓手,给自己一点热乎气,“打仗之前呢,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不知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刘三俊苦笑,这种废话,说了跟没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事实上,北齐的士卒和将领们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南方都出现了雪灾,北方的雪灾只会更严重。而这一次雪灾所带来的影响远比秦承嗣想象中的更恶劣。   四个省内赋税收入锐减,原本就有的小股流民起义此刻更是波及了全境。   秦承嗣一面需要分出兵力去镇压,一面分出少量的银钱、粮食进行的赈灾。无可奈何,柏诚德只好再度搜刮了一遍京都的权贵们。   第一次大家还能忍,再来第二次可就真的忍不了了。   这些日子以来,偷偷摸摸横渡黄河的人越来愈多,许多都是这些权贵大族们的次子幼子,以及试图逃跑的普通老百姓。   秦承嗣忙的焦头烂额。   可无论再怎么忙碌,秦承嗣都不肯放弃与皂衣军这一场仗。安定内部是需要时间的。攘外若是成功了再来安内也不迟,若是先安内了,万一皂衣军真的打进来了,那就是内部也没安定下来,外部又被人入侵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秦承嗣哪肯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然而不管他打仗的心多坚定,形势并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转好。相反的,可就皂衣军到达济州的前五日,民间谣言四起,甚至波及到了军中。   ――“人事不得尽,天命不在秦”   皂衣军人皆棉袍棉帽,吃饱喝足,可他们呢?发下来的棉衣全是老棉,有的都冻得邦邦硬了,最底层的士卒甚至根本没有棉衣,只能几件单衣叠起来穿。   皂衣军尽人事,尽出来一个“士卒吃饱穿暖”的好结果,你秦承嗣努努力,尽人事就尽成这样?   至于天命,雪花下的没有尽头,甚至偶有几场还夹杂着小冰雹。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雪下得太大了,光是倒塌的房屋就不知道压死了多少人。可见天意都要让秦氏改朝换代了。   “人事不得尽,天命不在秦”这句话朗朗上口,极具传播力。以至于在情搜科隐晦的推动下,不过短短四五日的功夫,遍传京都以及虎贲、飞鹰、神策三军。   秦承嗣竭力遏制谣言,可这个谣言却仿佛成了“北齐气数将尽”这一谣言的加强进阶版。   他只能严令军中不得再议论此事。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此刻秦承嗣正坐在椅子上,一面啜饮热茶,一面细细思索该如何攻打皂衣军。   “微臣参见陛下”,陈嘉经过禀报,进了行宫。   他们此刻正驻扎在德州城内,距离皂衣军所在的济州不过是隔着一条河、两个县的距离。   所谓的行宫,不过是德州当地的一户人家腾出来的一间宅院罢了。   秦承嗣问道:“陈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近期军中谣言纷纷”,陈嘉上来就是一句,“陛下为了遏制谣言,便说议论此事者斩立决”。   “臣以为,此事不妥!”   秦承嗣无奈,陈嘉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喜。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便是明面上不议论了,私下里只怕议论更甚”,陈嘉说道,“我等马上就要和皂衣军交战了。此刻正该是同心协力的时候。若是军心浮动,只怕届时交战不利啊!”   “那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呢?”   秦承嗣要是有好办法他早就用了。这个谣言最恶毒的地方就在于它可信度太高了。   “臣以为,只能用事实来破此无稽之谈”,陈嘉朗声道,“我等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小胜都能破此谣言”。   “小胜?”   “是”,陈嘉点头道,“启禀陛下,皂衣军若是要渡河,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势必会搭建浮桥,然后在桥上渡河。为了防止出现敌人。势必会有小股士卒先行前往河对岸侦查。这些人就是我们的目标!”   “你想袭击他们?”,秦承嗣说道,“这倒不错。若能成,便能渲染开来,破此谣言。只是……”   “陛下勿忧。若是皂衣军见势不对,试图越过冰面而来,我等走便是了”。   毕竟他们打这一仗并不是为了收割皂衣军的人头,而是为了有一场说得出去的胜利来破此谣言。   小胜的话,对方死个数百人即可。   “既然如此,你即刻传讯去禹城,令他们出兵,必要为朕打一个开门红!”   “是!”   陈嘉转身离去。   ……   黄河岸边,十组皂衣小队加上工匠们正在昼夜不停的搭建浮桥。这活儿倒也不难,刘三俊给了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到了第四日,河对岸依然是白茫茫的一大片,天上的雪还在纷纷扬扬的往下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   五万皂衣军整理好装备,有序渡河。   先动的是三千先锋队,他们要到达河对岸然后进行一定范围的侦查,确保没有敌人。   领头的耿天工带着三千人马慢慢的踏过浮桥,河岸边长着些稀稀拉拉的草木,此刻尽被白雪覆盖。   “传令下去,十人一小组,分散开来,各个方向向前巡查三里”,一到河对岸,耿天工即刻下令向前侦查。   “其余人四散开来,守好浮桥!”   话音刚落,即刻就有耳力好的士卒皱眉说道,“将军,前方似乎有动静”。   此时寒风呼啸,他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隐隐是马蹄声。   “戒备!”   众人手上还带着厚实的皮质手套,人人包的跟熊似的,打起仗来极其不方便。此刻纷纷拔掉手套,变换阵型。   □□兵在前,□□兵在中央,最后的才是手握钢刀的普通士卒。   “戒备!有人来了!”   耿天工掏出千里镜一望,真的有密密麻麻的小点在逼近。   是北齐士卒!   这倒不是陈嘉不想偷袭,而是因为此地是个平原地带,根本不适合掩藏偷袭。   况且他们若是将自己掩藏在雪地里,说不准还没偷袭成功,人就先冻死了。   以至于他只能带人在距离皂衣军较远的地方等候,再派遣穿的较多的士卒前去刺探对岸军情。   不过须臾之间,北齐暗红色的甲胄已经出现在了皂衣军的视线范围内。   与其说这是一场偷袭,还不如说这是一场□□裸的肉搏厮杀。   为了确保这一次的胜利,陈嘉带出来的是飞鹰军中的精锐,全是重甲。   皂衣军并未料到敌方竟然敢在这样的时候先行发动第一波攻击。但耿天工反应很快。   敌方是重甲骑兵,骑兵全力冲锋之下,会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撕裂敌人的阵型,同时以巨大的冲力踏死眼前所有的敌人。   耿天工直接命皂衣军第一队列的□□兵以□□戳刺马匹,三批轮换。同时令第二队列的□□手发射床弩。   这种床弩发出来的箭矢与其是说是箭,不如说是枪矛,原本是为了攻城设计的,如今倒是极其适合对付重甲骑兵。   眨眼之间,双方均有死伤。   紧接着,在骑兵的冲击下,皂衣军前端阵型被撕毁,数百人死亡。与此同时,陈嘉的飞鹰重甲骑兵陨落超过三分之一。   陈嘉已经面沉如水,他此次出兵,不仅仅是为了取得一场小胜好鼓舞人心,更多的是为了试探皂衣军的真实实力到底如何。   他固然知道知道皂衣军作战悍勇,否则北齐十一万大军为何会砸在他们手里。但没有实际接触过,他便无从确定对方的实力到底强到什么样的地步。   马上的陈嘉心沉甸甸的。如今看来,这帮皂衣贼们反应奇快,士卒单体作战也格外悍勇,甚至能在重骑兵的冲锋之下有序变换队形,堪称令行禁止。   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撤!撤兵!”   陈嘉嘶吼起来,对岸的皂衣军眼看着局势有变,已经在跑步前进,要赶来救援了。   陈嘉一声令下,重甲骑兵纷纷调头回转。   耿天工气极。他生平还未吃过这般败仗,简直奇耻大辱!   可他这边全是步卒,要不是靠着□□兵和床弩,今日对上重甲骑兵,只怕要殒命于此。   耿天工正打算强行咽下这口恶气,赶紧先医治同袍。却发现对方的士卒停顿了一番,在疾驰之下试图弯腰从地上捡起皂衣军尸体。   “贼子尔敢!”   耿天工暴怒,战场割下头颅是为了记录战功,可眼睁睁看着已死的同袍被割下头颅,是个人都不能忍。   “将军!!”   “杀了他们!”   “杀啊!”   两千余愤怒的皂衣军士卒全力冲锋之下,与还剩下的三百余重甲骑兵交织在一起。   暗红和皂黑黏连混杂。皂衣军俯身以钢刀劈砍马腿,重甲骑兵试图以马匹踩踏,在马上砍杀。双方你来我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遍地都是凄厉的嚎叫和碎肢残尸。   陈嘉千算万算没料到,这帮人竟然丝毫不畏惧重甲骑兵的威力,胆敢以命相搏。   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几乎是十比一的比例在围杀重甲骑兵。尤其是皂衣军的援军已经出现了。   “撤退!退!快退!”   然而战局一片混乱,陈嘉的呼喊声早就被淹没了,反倒因为厉声嘶吼而引起了周围皂衣军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皂衣军试图围杀陈嘉。   陈嘉惨遭围困,一杆马槊使得虎虎生风,再加上身侧亲卫掩护,这才逃出重围。   待他奔逃至禹城下,才发现出行五百重甲骑兵,如今回来的仅剩二三十骑。   由于养重甲骑兵极其费钱,飞鹰军中的重甲骑兵也不过一千五百骑。   若是对战平常的军队,一千重甲骑兵只需要来回几个冲锋就可以撕裂一万步卒的军阵。   可如今呢,五百对战三千皂衣军,竟然去了三分之一左右。   皂衣军果真极为难缠。陈嘉忧心忡忡,若方才那些先登河岸的步卒不是精兵,而是皂衣军的普通水准的话,只怕将来的仗要难打了。   怪不得项明、李生等人均死在皂衣军手里。   陈嘉脸色格外难看,面对着打开的禹城城门,竟不知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更要命的是,出来五百人,回去二三十。原本是想拿着皂衣军的人头小胜一场好收拢军心,破除谣言。如今只怕谣言要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了。   陈嘉惨败,然而皂衣军也没好到哪里去。   重甲骑兵的威力不言而喻,此一战,他们居然足足死了四百余人,还有三百来人重伤,四百余人轻伤。先登河岸的部队竟然去了三分之一左右。   与其说是陈嘉战败,倒不如说是两败俱伤。   这还只是北上渡河的第一场战役,便已经如此惨烈了。 第225章   这场战役像是一点火星子一样,彻底点燃了柴火堆。   第二日,济州城内的皂衣军军械司大举建造床弩等强弓以及锏、锤等击打型钝武器,还有专门用于割马腿的弯刀,试图克制重甲骑兵。   调集到济州的工匠们分班轮换休息,连夜赶工之下,不过三日便有数千件钝武器和弯刀。   第五日,皂衣军大举进攻,横渡黄河后以火炮强轰禹城。   禹城是县,即使经过加固,也扛不住大炮猛轰。   不到半日,城墙塌陷之下,皂衣军宛如奔涌的流水,涌入了禹城。   第六日,他们仅仅只在禹城停留了一日,便迅速奔向临邑。临邑倒还好些,然而也不过扛了大半天便告破。   “禹城、临邑均失陷,皂衣军极快就要兵临城下,诸位可有何建议?”   事到临头再来说这话,基本等于废话。计划早就已经制定好,如今不过是为了战前动员罢了。   陈嘉没说话,只是静默的坐在椅子上。   他提议出去打得仗,反倒加剧了军心的涣散,实在是羞愤欲死。   可理智又告诉他,他的提议没有错,唯一没料到的是皂衣军竟然敢以命换命,悍不畏死的将五百重甲骑兵围杀于河岸处。   陈嘉长呼了一口气,他估算失误,愿赌服输,没什么好找借口的。因此受了军棍和冷落也是应该的。   只是……   “陛下,臣无能,然则数日之前的那一战,可见皂衣军悍勇无畏。他们不仅有火器之利,还有不惧生死的勇气。打仗最怕的就是遇见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士卒。”   陈嘉喘息,呼出一点点白气,“臣请陛下上前线督军,以鼓舞军心!”   这意思是希望秦承嗣能够出现在打仗的队伍里或者城楼上。   “不可!”,徐伯英厉声道,“陛下龙体何其贵重,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御驾亲征是让陛下端坐在后方军帐之中,而不是让他上前线冲锋。   陈嘉只好苦笑不语。   一场战败,让他的威信落到了最低。原本徐伯英和熊正阳就比他有意无意的高一头,如今战败后他更是人微言轻。   “臣请陛下即刻后撤!”   熊正阳张口就要秦承嗣后退去安全的州县。   “若如陈将军所言,皂衣军这般悍勇的话,德州之战只怕是苦战。一旦被围困,我等可以死,但陛下决不能出事。还请陛下速速后撤至后方州县!”   说着,熊正阳猛地跪倒在地,狠磕了个响头。   “臣附议!请陛下即刻后撤!”   徐伯英也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   倒衬得坐在椅子上的陈嘉格外引人注目。   陈嘉无奈。既然都敢御驾亲征了,那便是抱着搏命的念头。这时候往后退,除了让军心更涣散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陈嘉是个倔脾气,就算已经被皇帝冷落了,这会子他也不肯低头。   但他万万没料到――   “男儿大丈夫,退是为了更好的进,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不必再忍。”   “可若一退再退,一忍再忍,到头来像秦承章那般被人堵在城中,一刀砍去头颅,朕倒不如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好歹也是站着死的!”   秦承嗣要是个孬种,他就不会苦心琢磨,只为了抢夺皇位,也不敢御驾亲征、亲临前线了。   “陛下!”   熊正阳、徐伯英正欲再劝,秦承嗣摆摆手道,“大丈夫立于世,生不能建功立业,死也要轰轰烈烈!”   “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明日朕便会亲上城楼督军”。   说罢,他又说道,“传令下去,全军上下若有能斩杀皂衣贼将领之能,不论何出身,不论曾犯有何罪,朕必厚赏之!”   众人无奈,只好齐齐称是。   很快,时间就到了中午。皂衣军五万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秦承嗣换上盔甲,站在城楼上望下去,只见远处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漫山遍野都是皂衣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身着盔甲,手持钢刀,步伐整齐,军容整肃,五万人马竟无丝毫喧哗之势。   这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令秦承嗣心里一沉。更让他面色沉重的是,这五万人马从身高上来看,应当全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壮年,最高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而他的兵除了三支禁卫军是精兵之外,其余临时征调的兵全是未经过严苛训练的杂兵。年纪从十三到五十不止。与其说是打仗,还不如说是凑数。   这意味着,皂衣军士卒的体力远比他的兵要强。   秦承嗣长呼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既然已经做下了决定,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不过短短一刻钟,皂衣军就扎营完毕。然后,十门大炮被拉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就对着德州府城。   秦承嗣即刻下令放箭。箭矢如潮水般向皂衣军飞射而去。   双方的远程武器开始相互攻伐。箭雨如潮,夹杂着被投石机打出来的石。   皂衣军顶着箭矢开始挖掘壕沟以抵抗对方的炮火。   北齐当然有火炮,不过是精度不高,准确度不高,极易炸膛,造价高昂而已。   但在这样的时候,有总比没有强。   极快,第一轮远程武器相接就结束了。   皂衣军利用挖掘的砂石土木现场堆出了防护带。人便掩藏在防护带后的壕沟中。   “开炮!”   皂衣军十门炮火齐发,对着南侧城墙的中段开炮。   轰隆隆的炮火爆炸声,夹杂着砖石破裂的声音。   “陛下,快趴下!”   熊正阳顾不上所谓的尊卑之分,赶紧将秦承嗣护在身下。   震天响的爆炸声后,南侧中段城墙被轰出了一个约莫一丈宽的口子。   “呸呸!”   秦承嗣呸了两口尘土,灰头土脸的爬起来。   “来的正好!”   秦承嗣眼看着城墙塌陷,非但不着急,反倒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今日谁若能拿到皂衣军主帅的头颅,赏金千两!荫一子!”   “谢主隆恩!”   城墙上的呼应声响彻云霄。镇守德州外城墙的是徐伯英的虎贲军。天子亲军,俱是精兵。以至于人人跃跃欲试,对刘三俊的脑袋格外感兴趣。   刘三俊可不知道有人惦记他的脑袋。眼看着前方已经有一丈宽的口子出来了,他非但没有下令向德州城强攻,反倒下令继续放炮。   “砰砰砰!”   又是十轮大炮齐射之声,让人觉得自己耳膜都要震裂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炮弹爆炸的声音。   秦承嗣脸色难看至极。   德州是标准的大城,再加上经过民夫们日夜不停的修筑。除了有外城墙外,还有内城墙。内外距离约莫只有一丈远,且两侧城墙以甬道相连,成为一个“工”字型结构。   无数个“工”字相连。   皂衣军一旦以炮火轰出个口子,,先锋部队便会猛力进攻,试图撕开这个口子。   而一旦他们进入外城墙,等于毫无防备的进入了一条夹道,两侧俱是砖石制的甬道。   这种甬道类似于厚实的砖墙,士卒在甬道上居高临下,即刻可以射杀入城的皂衣军。   秦承嗣眼看着对方炮火跟不要钱的往城内扔,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不过倒也没关系,反正对方总要入城的,无论如何都能射杀一波。   况且这也不过是小道,真正的杀手锏也不在这里。   “时间差不多了”,秦承嗣喃喃道。   就在他说完不过半刻钟,被皂衣军轰击的口子已经扩大成了一丈半。   皂衣军开始攻城了。   轰隆隆――   马蹄声不断逼近,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   暗红色的衣袍配上长/枪,连人带马俱着重甲。这是秦承嗣手上的四千五百骑重甲兵。   三千骑绕到了皂衣军后方,左右各七百五十骑。   三方汇合之下,只需要在皂衣军的军阵中来回冲锋,即刻就能以重骑兵巨大的冲力,将皂衣军的军阵撕裂。   五万士卒变换阵型本就不易,一旦混乱后,神仙都最多维持住自己周围的小股部队不溃散。至于大批士卒,不仅会死于重骑兵马匹的踩踏,还会死于自己人慌乱之下的踩踏。   等到重骑兵突入皂衣军军阵后,城中剩下的三万余兵马便会倾巢而出。   届时皂衣军溃败就在顷刻之间了。   秦承嗣远远望去,只见暗红的铁骑正在飞驰而来。   攻城的阵型与防御的阵型不同。   防御骑兵的阵型一般外围是长/枪兵,中间是弓/弩手,然后才是普通步兵或者骑兵。   而攻城的阵型却是弓/弩手、炮手等在前,负责冲锋的骑兵居于附近,随时准备冲锋。然后才是步兵、骑兵和长/枪兵。   更要命的是,军阵外围固然也会设置弓/弩手、长/枪兵,但是一般这两大军种为了攻城,都会集中在前方区域。而敌军的重骑兵却是从后方、左右两侧攻来的。   那里,除了负责断后、护卫的少量弓/弩手、长/枪兵之外并没有太多专门克制骑兵的军种。剩下的全是普通骑兵和步卒。   重甲骑之所以恐怖就在于其盔甲从头包到脚,连人带马,丝毫不露。此外,其胸前的盔甲是一体铸成的,普通的钢刀、长/枪、箭矢根本刺不进去。   重甲骑可以肆无忌惮的深入敌军,完全无需顾及敌方的攻击。   但与此同时,重甲骑的应用之处不多。   首先只能打野外遭遇战,不太适合攻城战。其次必须是平原地带,适宜骑兵奔跑。再次还得天气合适,否则盔甲这种包法能活生生把人热晕过去。   最后,敌军人数要以步兵为主,并且人数要多。因为重甲骑的盔甲过重,以至于他们胯/下的马匹多数是擅长负重的马匹,速度便会稍慢一些。   如果敌人是骑兵,马匹多数长于速度。谁跟你打,跑了再说,反正你也追不上。至于敌人是小股步兵,那用普通骑兵冲杀即可,何必要用重甲兵。   所以重甲兵最为实用的情况就是野外平原,进攻方,天气不热,敌方为大型步卒为主的军阵。   正就是因为重甲兵限制太多,应用范围不广,还特别烧钱,以至于沈游、周恪一直没有训练这支军种,反倒尽力训练步兵、普通骑兵以及发展器械武备。   雪地极松软,按理马匹一踩上去直接就塌陷进雪里去了,非常不适合骑兵作战。   但皂衣军提前清理了一下周围地面,否则火炮、床弩、投石机这种大型器械陷在雪堆里就完蛋了。   结果这会儿倒好,清理完的地面正好给北齐重甲骑发挥的余地。   重甲骑兵奔驰的速度极快,不过须臾之间就接近了皂衣军的军阵。   “来的正好!”   耿天工越愤怒越冷静,他猛的挥动旗帜。   左、右、后三方位上唯有少量长/枪兵和弓/弩手。   此刻,这些人一见旗语,纷纷弃了手上的长/枪。   数日之前在黄河岸边的实战已经证明,普通的长/枪和弓/弩根本无法对重甲骑兵造成有效杀伤。   那一日,要不是带了床弩以及以命换命,皂衣军根本无法将五百重甲骑留下。然而即使如此,皂衣军也付出了接近三分之一的战损。   “随我冲!”   徐伯英一马当先,这后方三千重甲骑,一大半都是他自己统领的虎贲军中的精兵,剩下的便是飞鹰、神策两军中调出来的。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重甲骑兵便能宛如虎狼一般长驱直入,将这帮皂衣贼尽数踏死!   就在此刻,耿天工又变换了旗语。   左右后三侧弓/弩手发射弩/箭,力求为后方的士卒变换阵型、武器争取时间。   长/枪兵纷纷弃了长/枪、弓/弩,改用弯刀,紧接着伏地侧卧。马上的普通骑兵两人一组,一人依然持钢刀或是长/枪,另一人改持锏、锤等钝武器。   重甲骑飞速疾驰之下极快就到了皂衣军面前,双方距离不过一丈远。   浑身都覆盖着盔甲的重甲骑宛如一座小型移动堡垒,正要如同往常那般肆无忌惮的踏入敌军当中。   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卧倒贴地的长/枪兵猛的将弯刀奋力掷出。   那弯刀不同于寻常的刀,两侧都极为锋锐,更像是磨利的刀片。弯刀贴地飞速旋转之下,即刻就有马匹的马蹄被砍中,甚至彻底砍断。   因为重甲兵固然全身覆甲,但由于盔甲绝不能拖地,否则马蹄要是踩到了就是自己坑自己。所以马匹身上的盔甲距离马蹄是有一小段距离的。   这一段距离里,马匹的皮肤是裸露的。   十把弯刀扔出去能够中两把就算不错了。可即使如此命中率如此之低,依然对重甲兵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马腿被裹挟着冲力的弯刀砍中或是砍断,吃痛之下马匹暴动,甚至直接跌倒。   马背上的人或是猝不及防从马上跌落,或是被吃痛的马匹甩落。   前方的重甲骑兵不知为何突然跌倒,后方的重甲骑兵来不及收势,直接一头撞了上去。活生生被马匹踩踏致死。   几百把弯刀扔出去,被实际砍中的不过二三十骑,可造成的有效杀伤却有百余骑。   “随我杀!”   徐伯英心中有极其不好的预感。短短几日这帮人就想出了克制重甲骑的法子,只怕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咬咬牙,陛下还在城中,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皂衣贼入城!   “众将士,随我杀啊――”   话音刚落,皂衣军中的骑兵即刻奔袭而出。   徐伯英没料到,从来只有重甲骑入敌方军阵中冲杀的份儿,竟然还有骑兵胆敢往重甲骑中冲。   皂黑与暗红交织在一起,在细碎的白雪下,融合成了一副极为血腥的景色。   重甲骑兵的武器不是刀就是长/枪,反正是以戳刺劈砍为要。而两人一组的骑兵,一人以长/枪与对方对敌,另一人则近身后以钝武器击打对方身体。   就算重甲兵的盔甲是一体的,无法用钢刀长/枪戳刺劈砍,但利用钝武器隔着盔甲造成击打伤却是可行的。   两人围攻一人,皂衣军仰仗着自己骑兵人数多、作战凶猛,竟活生生突入重甲骑兵中。双方你来我往,互相绞杀。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方才还骄矜逞凶的重甲骑不过半刻钟竟已有兵败如山倒的趋势。   秦承嗣站在城楼上,右手死攥着马槊,面目越发沉重。   对方破了重甲骑兵,现如今城中尚还有数万大军。双方若是打起来……   “陈嘉,你觉得我等还有几分胜算?”   陈嘉说话难听归难听,但素来公平公正,从不偏颇。   此刻,秦承嗣很想听一听陈嘉的意见。   陈嘉苦笑,“陛下既然问出这个问题,心里便已经有了成算,又何必来问臣呢?”   说什么有了成算,不过是在身后众将士面前,给他留了些面子罢了。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秦承嗣心中已有了怯意。   他的城中的确囤积了数万大军,可皂衣军连重甲骑兵都能破,他身后那数万大军,身体素质以及训练程度还远远比不上皂衣军。   若真打起血腥残酷的肉搏战,秦承嗣自己都对他手下的兵没信心。   “陛下”,熊正阳说道,“臣恳请陛下速速出城!”   眼看着秦承嗣还站在那里,双脚宛如老树生根,一动不动。   熊正阳一急,连声劝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德州不过小小一府罢了,若陛下返回京都,京都墙高城坚,又有何惧?!”   这话丝毫没能劝得动秦承嗣,反倒提醒了他秦承章的下场。   “爱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说着,秦承嗣坦然道,“去,将朕的九旒龙绱蚱鹄矗    “陛下!!”   熊正阳虎目含泪,九旒龙缒颂熳悠熘摹N了避免皂衣军探听,陛下一直没有将此仪仗打起来。   如今这般,怕是要死守德州城,将皂衣军抵御在黄河岸边。   威风赫赫的九旒龙缫淮蚱鹄矗德州城中上下竟然军心大振。   陛下真的在这里!不是骗人的!   说到底,就算皇帝平时传了军令,说他真的在这里。对于底层士卒而言,他们也是不信的。   如今九旒龙缫淮蚱鹄矗硕大的旗帜迎风招展,令人侧目。   这下子底层士卒终于有了真实感,陛下原来真的在此地,与我等欲血奋战,共同拼杀!   手持千里镜,正观察敌情的、打算下令强攻的刘三俊顿时一愣。   秦承嗣在德州?   姚爽怎么没说?   刘三俊转念一想。情搜科固然已经在北方铺了许多钉子,可根基到底不如南方深厚。若是秦承嗣深居简出,姚爽还真不一定知道。   不过九旒龙缭冢并不一定代表人也在。   若是人不在的话……   刘三俊生怕对方学沈游,以身为诱饵,吸引皂衣军大军驻扎于此,紧接着派遣北齐大军去攻打皂衣军镇守的城池。   想着,刘三俊张口说道,“传令下去!城楼之上的那杆旗帜便是象征天子的九旒龙纾谁今日能够折了那杆旗子,便算作特等战功!”   不管旗子底下到底有没有人,只要撅折了那杆旗帜,便会对北齐军心造成巨大的打击,这就已经够了。   刘三俊此言一出,身边众将士尽皆哗然。   先登上府级别城池的人、斩杀超过三千人军队的首领都不过是一等战功。   迄今为止,获得特等功的唯有老一辈的刘三俊、姚爽、陈章、马平泰等人。   谁要是能拿到这个特等战功,那可真是太光荣了!   刘三俊又说道,“若城楼上真的有天子,我等拿下他,便能定鼎天下,终结乱世!青史之上,必有汝名!”   名声与战功、理想与抱负都在激励着他们,城楼下的皂衣军竟然比城楼上的北齐士卒还要兴奋。 第226章   双方均情绪亢奋之下,攻城极快就开始了。   南城墙中段被轰出了个口子,秦承嗣便命□□兵拦截于此处。   一字排开,若有敌来犯,便以□□戳刺。皂衣军一波冲锋之下死伤数百骑兵却依然不得入。   无可奈何,只好退去。   真论起人数来,秦承嗣手上原本有十万兵马,分润出去镇守各州县的有四万,德州城内镇守六万。   六万人马占据着守城之利,要抵挡五万皂衣军的进攻,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然而皂衣军器械之坚超越了秦承嗣的预设。   对方眼看着无法以人力进攻塌陷区域,火炮又昂贵,干脆直接用配重式投石机将石源源不断的往城门上、塌陷处砸。   巨石当空砸下,凡是被擦着挨着,即刻皮开肉绽,更别提直接被砸死的了。   然而城中士卒有六万人,被秦承嗣激励,死守之下皂衣军竟不得入。   接连三日,皂衣军猛攻,北齐死守。双方竟隐隐有了僵持之势。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赵识直接说道,“若是黄河河面上的冰化掉,我们再来就不方便了”。   届时只能借助浮桥或是船只,这样势必要进行争夺战,并且再来一次还是要攻城。还不如现在一鼓作气打下来。   “他们囤积了这么多士卒在城中,一定需要大量的粮食,由我带人去截断他们后勤输送的粮道”,赵识直言道,“届时,将没粮的消息放出去。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死守?!”   北齐又不是急行军,不会像皂衣军那样将粮食提前制作好并且分发下去。   他们需要埋锅做饭,队伍越庞大,运转效率越低,人心也就越不齐。   赵识直言道,“将军,情搜科可有关于对方粮道的情报?”   刘三俊看向身侧的陈章。姚爽虽然能够活动了,但尚在金陵修养,此次随军同行的情搜科人员是陈章。   陈章平静道,“我的确有收到关于粮食的情报”。   运送粮食需要大量的民夫和车子,这么大的动静是根本掩盖不了的,情搜科会知道,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秦承嗣很聪明,为了防范我们烧毁粮食,他们直接将粮食分散在了十余个储粮地点。便是毁坏一处,别的总是无碍的。可若是要都毁去,一则过于耗费时间,二则难度太高”。   这种粮食储存地都有重兵把手。能靠出其不意烧掉一个。可敌人总不会傻不愣登等着你来烧毁第二个吧。   “别管他们的储粮地在哪里,总要将粮食送进城中去的。与其费尽心思去烧粮食,不如直接在德州截断他们的粮食运输”。   “不成”,吴绶直接反驳道,“如果要切断敌人的粮食供应,便要围困德州城,但我们的人马根本不够”。   皂衣军的确有以五万人马围困金陵的先例,可那是因为秦承章本人过烂,否则依靠金陵城中的二十万人马,真要打起来,皂衣军虽然能赢,但会很麻烦。   秦承嗣可不一样。一旦皂衣军五万人马四散开来,围住了德州,相当于自己分割减弱了某个面上的兵力。   秦承嗣一定会大举出兵,先吃下某个面上的万余皂衣军,紧接着将皂衣军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我倒觉得,既然无法围困,又无法快速克下德州,那倒不如放弃德州”,吴绶提议道。   “不成,秦承嗣还在德州城内呢!”,吴继纲嚷嚷起来。   “我倒觉得这法子不错”,赵识很赞同。   “的确”,马平泰说道,“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攻城略地,而不是为了秦承嗣的性命。一旦被秦承嗣吸引,一直死咬德州,极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到时候德州没拿下,别的州县也没拿下”。   满场共计有十七个将领,除却在各地驻扎的七十余个将军之外,此地几乎集结了皂衣军所有的高级将领。   此刻,十七人里面虽有人被秦承嗣的脑袋吸引,想要留在德州。但至少绝大部分人脑子是清楚的。   大家都知道自己此来是为了扩大皂衣军的版图,尽快将四省之地纳入手中。   那么,秦承嗣的脑袋便是意外之喜。有则好,没有倒也没事。   反正只要拿下了其余地盘,秦承嗣的头颅自然而然也就到了。   “可我们若绕开德州,秦承嗣会不会打开城门攻击我等?届时前后两方城池内外夹击之下,我等便成了入瓮的鳖”。   “所以就该且战且退,绕过德州之后……”   作战会议讨论的热火朝天,远在金陵的沈游正好也在此刻收到了刘三俊发过来的公文。   “秦承嗣在德州?”   沈游刚刚喝完药,便开始批阅公文。一打开军报就收到了一个这么大的消息。   “我想去德州一趟”,周恪说道。   沈游眉头皱起来,“此时各地初定,事情还多得很,你为何突然要去德州?”   周恪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秦承嗣试图用御驾亲征鼓舞人心,又亲上前线督战,这会儿恐怕德州士卒正是人心最齐的时候”。   “我若去了,尚且可以鼓舞我方士气”。   在这个还不是“金钱至上”,尚且还讲究义气品德操守的时代,主上的行为会直接影响到下属的情绪。   这就好像南阳之战,皂衣军能够在短短十五日克下四个省,除了本身实力强大之外,沈游愿意以身诱敌也占据了很大的因素。   主上不惜身陷险境,以性命诱敌,为下属争取时间,在这个将士卒、百姓生命视若刍狗的战乱年代,是何等奇异。   而等待救援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下属,这对下属又是何等的信重。   沈游甚至都不知道,当日皂衣军各部来南阳救援之时,耿天工部一人双马,轮流交换。吴绶部彻夜不眠的急行军。何兴旺部弃了一切辎重,只求快速抵达南阳……   各部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所有人都在为了救援沈游而努力。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皂衣军能够有如此坚定的信念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出了源于严格的军事训练、强制的文化课之外,还源于……上峰的身先士卒”。   没有“给我冲”的说法,只有“跟我冲”的口令。   沈游手上,时至今日都还有极为浅淡的烧伤疤痕,那是她冲锋在前,被城墙上浇下来的热油烫伤而留的疤。   “盖因我等以身作则,士卒才愿意跟随我等”。   周恪轻声道,“此番秦承嗣御驾亲征,德州城只怕是要死守。刘三俊势必会考虑绕开德州城,攻克其他城池”。   “但既然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又为何要换条路走呢?”   攻城略地是为了终结这个乱世,可先杀掉秦承嗣,那么北齐只怕即刻就要崩塌了,届时平定天下就变得格外容易了。   “而我先去德州,除了鼓舞士气之外,也能更快速的统领北方事宜”。   攻打北方的不止是刘三俊那一支队伍,还有另外一支水军会运载步卒,从津门登陆,然后袭击京都。   除此之外,如果秦承嗣真的在德州的话,那么重兵一定囤积在德州城。那就可以考虑抽调出部分兵力突袭其余州县。此外,既然京都无主,那么津门那边可以增调人员,力求早日克下京城。   “你身体亏损,不宜奔波,我去往北方统率北地战局。而你得坐镇南方,备好战争后勤以及已收复城池的民政军事工作”。   有理有据,沈游都快被他说服了。   “除了这些理由呢?”,沈游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要真是因为这些理由,周恪早就去北方了。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我刚刚才决定……”   “别跟我扯淡!”   沈游直接道,“说实话”。   周恪喘了口气,面对沈游不悦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想杀秦承嗣”。   沈游皱眉,他要杀秦承嗣很正常,毕竟秦承嗣与皂衣军是死敌。可这会儿周恪特意说出来,摆明了不仅仅是出于公理,还有私心。   “为何?”   当年在金陵,周恪把秦承嗣送进牢里挨了刑杖啧,那也得是秦承嗣恨他才是,周恪为何会与秦承嗣有私仇?   周恪平静道,“我祖父为了抵御胡虏,战死京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论理,我不该责怪任何人”。   可要是感情能够跟理智分的如此清楚就好了。   “我极厌恶秦家人”,他说道。   “秦承章弃城而逃,皇帝带头逃跑,令京都抵抗胡虏之心尽丧。偏他又带走了大量将领士卒,令留下之人有心抵挡却无力还击,令我祖父无兵可用,只能组织壮丁健仆以及愿意留下来的兵丁,死守了五日,战死永定门前”。   “我祖父为他秦家江山而死,他却褫夺我周府男子功名,女子诰命,令祖母含垢忍辱、以年迈之躯拖家带口南逃,以至于身体一直不太好,近期只怕要……”   周恪面容是平静的,语调里也没有多少恨意。仿佛在这十余年的时间里,将仇恨的棱角尽数磨平。   因为没有任何突出的棱角,所以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份仇恨是何等深重。   深重到周恪从未宣之于口,却在心里藏匿了十余年都不曾忘却。日思夜念,无数次模拟过要如何杀了秦承章为他祖父报仇雪恨。   “所以秦承章之死……”   周恪嗤笑着点点头,“我准许刘子宜投降的条件就是要秦承章的头颅”。   “他不是弃了我祖父,选择刘子宜来当这个首辅吗?我便要让他死于刘子宜之手。他也算求仁得仁!”   沈游轻轻的拥抱了周恪。   一个人,少年孤苦,待他好的恩师、祖父尽数因为秦家而死。他待秦承章恨意滔天也不奇怪。   “那秦承嗣呢?”   周恪抱住沈游,在她耳畔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沈元娘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吧”   沈游点点头,声音都发苦,“死于夺位之争”。   原身父亲亡故,其母守寡,无力抚养子嗣,又想让女儿嫁个好人家,便从大同去往金陵周府。   路上不知因何变故,与一支藩王车队同行。或许是藩王的女眷怜惜沈元娘母女二人出门在外不易,便邀请她们同行,也好看顾一二。   结果这支藩王车队被另一支伪装成土匪的队伍尽数杀害。   “那支伪装成土匪的队伍应该是另一个藩王的士卒”,沈游判断道。   有胆子杀掉一个藩王家眷的只可能是跟他同等级的贵人。   最有可能的就是夺位之争。   沈游占了沈元娘的身体,自然要查清楚沈元娘母子二人死去的缘由,也好为她二人报仇。   情搜科初立的时候,就查过此事。奈何事发实在是太久了。沈游利用手头上的证据加推断,推测应该是某个藩王为了太子之位隐秘残杀另一个有实力夺位的藩王的家眷以及孩子。   沈元娘母子二人无辜卷入,就此殒命。   奈何事情涉及两个藩王,又是皇家丑闻,此事便被大齐先帝压下来了,朝野只知道某藩王家眷回京途中遭遇土匪身亡。   事发之后,家眷被杀害的那一位藩王激愤之下亡故,杀人的那个也被先帝慢慢的剪除了。   以至于沈游多年来,看上去毫无要为原身之死寻查真相的意思。实际上却是凶手已死,原身大仇已报。   沈游奇怪道,“你此刻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周恪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大齐先帝无子,早在先帝身体尚算康健的时候,夺位之争便已如此惨烈,甚至到了隐秘的刀兵相见的地步。”   “到了后期,只会更加酷烈。而秦承嗣能够坐上皇位,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更是踏着万千枯骨走上来的。”   他闷声问沈游,“你想不想知道当年京都失陷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游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周恪的后背。   “当年十月二十日鞑靼攻打京都。秦承章弃城而逃,五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五日,我祖父战死。同一日,秦承嗣异军突起,力挽狂澜。又五日后,胡虏退去,秦承嗣便因此而上位”。   他讽刺道,“我祖父是次辅,在皇帝、首辅都不在的情况下,他握有京都兵权。文臣武将、京都百姓皆愿意听令于他,都无法打退胡虏。”   “秦承嗣当日不过是一个毫无声名的纨绔子弟,他要如何在短短五日内击退俘虏?!”   沈游大惊失色,“你是说……”   “我查不到,不知道他是否勾连了胡虏,以图谋京都”。   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况且这种事情又格外隐秘,过去的痕迹早已被抹去了。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周恪急促的喘息了两下,他眼底稠浓的恨意终于压制不住了。   “秦承嗣眼睁睁看着我祖父战死的!”   “秦承嗣是广王之子,广王的封地在南平,他又因夜闯周府,被定性为图谋不轨,以至于早早的被剔除出了太子之争,京都事变的那一日他根本不可能在京都,应该在南平才对。”   “十月二十日,胡虏到达京都开始攻城,五日后,我祖父战死。而同一日,秦承嗣异军突起”。   “南平在南方,距离京都足有千里。传讯兵在驿站不断换马,尚需五日才能到达。秦承嗣当时不过一介藩王之子,手上却握有军队,怎么敢大摇大摆前往京都?可若要掩藏行迹,便绝不可能五日到达京都!”   周恪语气越来越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提前将士卒化整为零,一点点送入了京都。潜伏下来,只等着胡虏入京!”   “也就是说,他知道会有胡虏入京。或许是他勾连胡虏,或许是他提前收到了消息,但无论如何,他没有通知朝廷,而是借助这场战事夺位”。   周恪厉声道,“他能够救京都却不救,因为他就是要逼迫秦承章南逃,要秦承章失尽北地民心!要这些像我祖父那样、不支持他夺位的硬骨头们都死在京都!要京都城破,他再来力挽狂澜,当个救世主!”   周恪胸膛起伏数次,已经是极为愤怒了。   “女人、银钱、粮食……都成了胡虏的战利品。京都失陷,被胡虏烧杀抢掠,宛如一座空城。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运气好的,成了胡虏的奴隶,尚能苟延残喘,运气不好的,当了‘两脚羊’,连具全尸都没有。”   “京都事变中死去的百姓人数高达几十万人,遍地都是白骨,棺材价比黄金。家家服丧,户户缟素,哭声绵绵,月余不绝,哀传千里,天地同悲,皆因他一人私念!”   “此人不死,天理难容!!”   周恪猛的喘了两口气,他愤怒到了极致。   “至于所谓的力挽狂澜,那不过是因为胡虏多数是抢一票就走。便是没有秦承嗣,他们过不了几日,一样要退出京都的”。   “于公,若让这种人坐天下,简直堪称苍天无眼;于私,我祖父因他亡故,我不报此仇,枉为人子!!”   周恪双手青筋暴起,淤积了十余年的仇恨在今日宣泄而出。   沈游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周恪的脊背,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谨之,你若要亲去德州,我不劝你。只希望你别被怒火、仇恨冲昏了头脑”。   “你放心,我等了十几年了,只会更小心更谨慎”。   周恪是个耐心很好的猎手,他可以花两辈子的时间来打倒皇权,自然也可以花费十余年的时间来复仇。   “秦承章的人头我已经见到了,现在只差秦承嗣的了”,周恪轻声道。   ……   周恪一走,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沈游身上。她要负责统筹各地的军事物资运转、民政、人事等等。   这边要赈灾放粮,那边要征兵收税,新收拢的地方还要剿匪……幸亏许多事情都已经成了定例,否则沈游能忙死。   然而看上去无事的周恪压力丝毫不比沈游小。他要统筹整个黄河以北的事宜,尤其是军政。   周恪昼夜疾驰,不过三日便到了德州。   这三日,刘三俊因为收到了军令,不曾动作,以至于北齐和皂衣军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明日念这份檄文”,作战会议上,周恪直言道。   “派几个嗓子嘹亮的,对着城门口喊。再用投石机、孔明灯将这些纸张投入城中”。   刘三俊接过来一看,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竟是大惊失色。   那纸上赫然就是京都事变的时间线全过程。   京都事变的时候他们都在琼州,有的甚至还在当流民,根本没有加入皂衣军。再加上地理距离的限制,无人关心最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一梳理时间线,顿觉疑点重重。   如果京都事变死的那么多人都跟秦承嗣有关系的话,那此人简直罪孽深重。   刘三俊看完,将这些纸张分发给了底下的众将领。   “竟有此等无耻之人!”   “此贼该杀!”   “为了坐上皇位,拿百姓人命当阶梯,实该千刀万剐!”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刘三俊只是说道,“有此文,德州可克矣!”   第二日,投石机、孔明灯、轮番上阵,就为了把檄文洒遍全德州。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秦承嗣暴怒,他一手推倒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在原地走了两步,又抬脚踹翻了案几。   “伯英,你速速派人去将这些纸张都收缴起来,焚烧殆尽”。   “启禀陛下”,徐伯英是秦承嗣的伴读,对于秦承嗣当年的事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秦承嗣当然没有里通外敌,但他坐视胡虏入京却是真的。   “陛下,城中源源不断尽是此文,收不尽,缴不完”,徐伯英低下头。   况且若是真的收缴了,仿佛是心虚一般。   “敢问陛下,此檄文说的可是真的?”   陈嘉脾气耿直,此刻大踏步进来,连礼都没行,一进来便即刻质问秦承嗣。   “放肆!”   秦承嗣大怒,“你一介臣子,竟敢对君父不敬!”   陈嘉胸膛起伏,猛的喘了两口气,跪倒在地,“请陛下告知臣,这檄文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   陈嘉便大声道,“那便请陛下执笔,回应此檄文!”   秦承嗣一哽,这要怎么回应?怎么解释为什么应该在南平的他可以五日之内到达京都?走的是什么路线,为何可以悄无声息?   若是否认,那就只能是提前在京都了。可当时不过是个藩王世子,怎么会手上有兵?从哪里知道胡虏会入京的消息?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朝廷?为什么不救京都?   撒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这些疑问会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将秦承嗣问的哑口无言。   秦承嗣沉默不语,跪着的陈嘉猛的抬起头,质问道,“陛下为何不解释?”   秦承嗣憋了半天,只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便是承认了。   小节?小节!   “哈哈”,陈嘉前仰后合,大笑不止,眼泪竟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是秦承嗣登基后第一年考中的武状元。   以为自己得遇明主,能大展宏图,平定天下。便是在如今皂衣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他都没想过要背叛秦承嗣。   万万没料到,竟是遇到了一个面目可憎、视百姓性命于无物的暴君。   “陛下说的小节便是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和安康吗?”   “京都失陷,胡人吃起人来还要取一个名头,叫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统称为两脚羊。陛下吃起人来,竟能以‘小节’二字概括了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好好好,不愧是成大事者,果真是胃口大、心肠狠!”   秦承嗣怒极,厉声道,“朕乃天子,尔敢出言不逊!”   “天子?”   陈嘉的眼睛很亮,他死死盯着秦承嗣,大声道,“天子修身、养德,承天命、行仁道,内抚百姓、外威诸胡。受万民供养,亦需反哺万民。方为天子!”   “你为夺皇位不择手段,视臣子如仇寇,视百姓如牲畜。无道昏君!窃国之贼!”   “放肆!!”   秦承嗣目眦尽裂,被一个臣子指着鼻子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厉声道,“徐伯英!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将此贼压下去,明正典刑!”   徐伯英整个人都要傻眼了。   陈嘉一进,一通来狂风暴雨的输出,徐伯英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秦承嗣就已经要将陈嘉斩首示众了。   “对不住了”,徐伯英对陈嘉道。   “你是此人伴读出身,他做的事你不知道?”   陈嘉厉声怒骂道,“如蝇逐臭、如蚁附膻!一群蠹虫!”   徐伯英从前没觉得这事儿没什么,胡人入侵又不是他让胡人来的,可如今被曝出来,陈嘉愤怒至此,竟让徐伯英无地自容。   他微微偏头,将陈嘉拖了出去。   屋外依然传来陈嘉的怒骂声,用词毒辣刻薄,气息雄浑,中气十足。摆明了是要绵绵不绝的骂下去。   秦承嗣怒极,“去,用刑杖,给朕打,朕不喊停不许停!”   “陛下!”   徐伯英虽说平日里看不惯陈嘉,但说到底同袍多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想替陈嘉说句好话。   秦承嗣阴沉沉的问,“你也想替乱臣贼子求情不成?”   “臣不敢”,徐伯英赶紧跪下,“臣只是想请陛下息怒,气大伤身”。   秦承嗣冷声,“此贼武状元出身,深受皇恩。如今竟敢指责朕。朕登上皇位,亦是民心所向。怎会是窃国?”   徐伯英很想擦擦汗,又怕惹毛了暴怒中的皇帝,只好连声附和道,“是是,陈贼不过是略略识得几个字的武夫罢了,他懂个屁!”   “行了,你起来吧”,秦承嗣听着外头渐渐没了声息,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了。   “你去收缴这些……”,秦承嗣厌恶的看了眼那几张檄文,活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谁若敢私藏或是有所议论,格杀勿论!”   徐伯英苦笑,陛下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檄文一出,城门口又有皂衣军不断的叫嚷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种事情怎么捂得住呢?   要么速速解释,要么反手给皂衣军泼脏水,以转移视线。   可解释行不通,至于泼脏水?皂衣军本就是乱臣贼子,还怕你说他谋逆不成?   徐伯英很想劝一劝,换个法子吧。可秦承嗣面沉如水,情绪淤积到了极点,活像是心虚一般,只想把这些东西都烧光,眼不见为净,哪里听得进去?   徐伯英只好说道,“是,陛下”。   他退了出去,只留下秦承嗣一人待在屋子里。   没有人了,秦承嗣才显露出难得的脆弱。   他揉了揉眉心。城外皂衣军压境,城内流言四起。此等窘境,除了堵住旁人的嘴,他根本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无奈的等待屠刀落下。   然而像陈嘉一样愤慨的,绝不止他一个。   秦承嗣仿佛能够看见整个德州城,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的预料并没有错。   第二日中午,皂衣军开始强攻。   按理,双方你来我往的进攻,已经是常态了。可是今日正午时分,天色阴沉沉的,雪花还在飘下来,遍地都是雪白。   皂衣军的皂袍便显得格外显眼。   遍地的血红也格外刺目。   皂衣军攻势依然无比凶猛,然而北齐士卒的军心却仿佛垮塌了一般。   炮火连天之下,城墙照旧被轰塌。然而这一次,北齐的□□兵们逃的逃,散的散,再无当日被皇帝御驾亲征鼓舞时那副坚定的样子了。   黑色的洪流自狭窄的破口处涌入了城内。他们顶着头上的箭雨,强行爬上了一侧的甬道。   夺取了制高点,迅速以箭矢射杀附近还在顽强抵抗的北齐士卒。   皂衣军占据的优势越来越大,源源不断的涌入城内。   双方纯粹的肉搏战役迅速打响。   “杀啊!”   “随我杀!”   “保护陛下!”   “投降不杀!”   ……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雪白的雪,鲜红的血,黑色的袍子,暗红的衣衫,四种色调交织在一起,绘不尽战争的残忍和酷烈。   六万人加上二十万民夫,宛如滚雪球一般,溃败之态越来越重。   “陛下!来不及了,请陛下速速离去!”   熊正阳厉声道,“请陛下离去!”   秦承嗣心知大势已去。二十余年筹谋,尽是大梦一场空。   “陛下!!”   这时候还发什么呆呀,赶紧走才是。   凡能争霸天下者,多数心志极坚、百折不挠。秦承嗣筹谋多年,绝不肯放弃,他不过恍惚片刻便即刻决定离开此地。   “我们走!”   既然此地大势已去,那便另起炉灶。只要命还在,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况且京都还有三万兵马,可以抵挡一时。   “陛下跟我来!”   熊正阳和徐伯英替秦承嗣换上普通百姓的衣物。   “陛下,得罪了”,熊正阳说道。   语毕,他穿上了秦承嗣的盔甲,又令亲兵打扮成秦承嗣的仪仗队。   秦承嗣颇为感动,连声鼓励道,“正阳必要活着来见朕!”   熊正阳便笑起来,“请陛下速速北上!”   紧接着,徐伯英与秦承嗣,并十几个亲卫,不远不近的向北城门奔逃而去。   此刻城中大乱,内外城门处尚且还在厮杀,普通民夫有的躲在家里门户紧闭、有的在四散奔逃。   秦承嗣一行人丝毫不显眼。   “在那里!”   秦承嗣闻此声,悚然一惊,回身望去,只见有数队皂衣小队直冲着九旒龙缍去。   摆明了是要拿下秦承嗣,好博一个特等功。   “快走!”,徐伯英低声道。   他生怕秦承嗣顾念熊正阳,从而意气用事。   秦承嗣双目含泪,“走!”   不能辜负了正阳一番情义。   身后的九旒龙缰下,周恪正带领着其中一支皂衣小队,直奔“秦承嗣”而去。   “不对,不是他!”   周恪自然见过秦承嗣。即使年少和如今的面貌有所改变,但也不可能变化如此之大。   秦承嗣容貌i丽,男生女相。而熊正阳却生的普普通通。   “此人不是秦承嗣,甲三、甲五队随我追!”   周恪厉声道。   “哪里走?!”   熊正阳大喝一声,提刀便砍了上来。身侧亲卫纷纷试图阻拦周恪,为秦承嗣争取时间。   然而尚且还有数支皂衣军在涌过来,熊正阳根本来不及阻拦周恪,就被皂色淹没了。   九旒龙缭谀铣敲牛如此显眼,只为了吸引人的视线。那么,秦承嗣必往北城门去了。   一支小队十人,周恪带上甲三、甲五两支小队,迅速骑马往北城门奔去。   秦承嗣扮演的是普通百姓,怎会有马匹。   人力奔逃速度到底比不上马匹。不过片刻,秦承嗣就能听见身后隐隐有马蹄之声。   大冬天的,他后背浑身冒冷汗。   这并不是一条太宽阔的长街,估计只可供五六人并肩行走。   周围是跟他同一方向在奔逃的百姓。虽然整条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五六十个。但由于人人都在奔逃,秦承嗣夹在其中,拼命向前跑,一点也不突兀。   “站住!”   秦承嗣条件反射的一僵。   周恪厉声喊道,“秦承嗣!站住!”   秦承嗣条件反射的一僵,非但没停,反倒跑得更快。   周恪怒极,快马奔驰之下,即刻射出一箭。   箭矢冲力极强,徐伯英跟在秦承嗣身后,不远不近。耳听闻背后有利箭破空声,下意识向前一扑,试图替秦承嗣挡箭。   周围的百姓眼看着有箭矢射来,惊慌之下连连跪地求饶。   直接将中间的秦承嗣、徐伯英以及十余名亲卫暴露了出来。   “果真是你!”   周恪的箭矢目标对准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前方酒铺上飘摇的酒旗。   光看背影能看出来什么,他根本不确定秦承嗣在不在这条街上。便诈了诈,喊了两声“站住”,就有人步伐停顿。   假如这还可以解释为普通百姓畏惧见到士卒。那么箭矢射出去,竟然有人愿意以身挡箭,那就绝不是普通百姓了。   秦承嗣脸上乌漆嘛黑的都是尘土。他一回身,发现竟然只有周恪以及其身后三名皂衣军,顿时大喜过望。   皂衣军两支小队四散开来追捕。周恪觉得秦承嗣绝不会直奔北城门,那实在是太显眼了。他势必会转道附近的城门。   正北城门左右两侧的城门对出去都是官道。但是唯有左侧城门官道外是树林子。   运气好,周恪赌对了。   然而北城门的左侧城门有四五条街道,周恪只好分出士卒各自前去追捕。   到这条街上时,只剩下周恪加三名皂衣军了。   不过没关系,周恪拔出了随身的鸣镝。   鸣镝一响,破空声四野皆闻。   即刻就有附近的皂衣军接连向此地赶来。   骑在马上的周恪居高临下的看向秦承嗣,一如多年前他们在周府两宜坞的那一次见面。   那时秦承嗣腿部负伤,周恪却身体健康。   一样的俯视,一样的压制。   秦承嗣怒极,两宜坞输了一次,好不容易京都在周恪祖父身上扳回一局,如今德州这一局,绝不能再输!   “皂衣军追缉逃犯,不伤百姓,诸位可速速离去!”   乍一听闻周恪的话,原本瑟瑟发抖的百姓即刻奔逃四散离开。   整条街上只剩下了秦承嗣等人。   周恪扬鞭纵马,马匹疾驰,飞速向前奔去,竟是活生生要将秦承嗣踏死。 第227章   为了伪装,秦承嗣根本没有携带任何过于显眼的兵刃,只不过是在怀里藏了一柄短匕。   他只好拿出短匕来防守。   此刻,周恪裹挟着马匹巨大的冲力直冲秦承嗣而来。秦承嗣身侧的亲卫纷纷狂奔上前,试图挡住周恪。   骑兵较之步兵优越的地方除了速度还有高空优势。在马上,以钢刀当头劈下或是用枪矛戳刺敌人,都颇为方便。   若要杀了周恪,必要让周恪下马。   “先杀马”,秦承嗣喊道。   亲卫便纷纷涌到周恪等三人身侧,冒着被马蹄踩死的危险试图击杀马匹。   周恪在马上杀了三人后已经弃了马,因为如果马匹受伤,吃痛发疯之下,极有可能将他从马背上甩落,那就得不偿失了。   皂衣军三人也纷纷弃马,双方进行了惨烈的肉搏战。   都是宿战的老手,亲卫有人数之利,周恪等人便占据了兵刃之利。   一时之间,双方隐隐僵持起来。   “陛下,快走!”   有一名亲卫厉声喊道。   鸣镝已响,以皂衣军的速度,极快就会赶来,根本不容他们在此地击杀周恪。   “陛下,走啊!”,徐伯英几乎都要冒着大不讳,上手去拽秦承嗣了。   眼前是十余名亲卫围拢在周恪三人身侧,试图以性命拦截周恪。而再过不远处,只要绕过一条街就是城门口了。   秦承嗣不过犹豫片刻,转身就走。   “背弃下属的孬种!”   周恪厉声喊道,“尔等竟还要为此等人卖命不成?!”   有个亲卫手上一顿,周恪当即抬手劈去,刀刃竟嵌入了对方胸腹,被骨头卡住了。   此刻,秦承嗣即使听了周恪的话,也不过一顿,然后与徐伯英两人即刻向外转身奔逃而去。   周恪顾不上被卡住的钢刀,反正这个亲卫一死,包围圈即刻有了一个缺口。   他弃了兵刃,从缺口处发足狂奔。   此时,身后已经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是前来援助的皂衣军快要到了。   这里若是直线奔去,距离城门还有三条街。   秦承嗣和徐伯英向前奔逃之时,为了甩开身后追兵,拐入了一条小巷。   早在刚到德州城的时候,秦承嗣就熟悉过地形。   这是一条近路,只要够快,马上就能到城门口。   快了,快了!   秦承嗣压抑住自己蓬勃剧烈的心跳声。   终于到了。   天上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的往下落,到处都是一片雪白。   便衬的那些皂黑格外显眼。   秦承嗣心里一沉,理智告诉他这是很正常的。攻入城池最先做的势必是把守各大城门、府衙、武备库、粮库等战略要地。   可他心里依然很想骂人。   皂衣军怎么会这么快!   况且眼前这地方城门紧闭,城门闩已经闩好,城门对内的那一侧还放了马拒、铁蒺藜,摆明了是防止有人利用马匹撞开城门。   “我们走”,秦承嗣低声道。   既然暂时无法出城,就只好先在城中潜伏下来,伺机而动。   “都围起来,快快快!”   有一支皂衣小队将马拒铺满了整条街道,甚至抽调人手,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形式在这片地方铺满了人手。   秦承嗣毛骨悚然,“走!”   周恪知道他就在这附近,又无法确定他的位置,便干脆直接将这块地方围起来了,反正也不过两三条街加上几条小巷子罢了,一点点搜检都花不了多少功夫。   然而秦承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身侧唯有徐伯英一人,对方又在不断的缩小包围圈。   极快,秦承嗣就发现他俩能活动的地盘只有两条街了。   皂衣军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对方就能在街上将他堵住。   “陛下,臣去抢马,然后拦住敌军,陛下便从北左城门冲出去!”   他们此刻依然在北左城门附近的街道上徘徊,若是向城内冲去,就算侥幸逃脱了包围圈也出不了城,因为皂衣军一旦彻底平定了德州城,对于城门的守卫只会更为严格。   倒不如乘现在情势尚且混乱,直接从城门口冲出去。   “伯英保重”,秦承嗣低声道。   徐伯英笑笑,两人便潜伏下来。   然而麻烦的是皂衣军是以小队的形式活动的,他们等了半刻钟都没等到有人单独行动。   更麻烦的是,他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了。   暗巷里,秦承嗣已经能够听见周围马蹄声了。他沉声道,“伯英,朕有一事嘱托于你”。   俨然一副要交代遗言的样子。   徐伯英急道,“陛下何出此言?!”   “伯英,你不是他们要抓的主要目标,但朕是”,所以你尚且还可能逃出去,但朕一定不行了。   到了现在,秦承嗣终于有了一种穷途末路之感。   徐伯英只觉鼻子发酸,喊了一声“陛下”,复又沉默了下来。   “伯英,朕若埋骨于此,而你活下来了,朕便将自己的子女托付于你,只需为朕留一线香火即可”。   “若周恪执意要屠戮朕全族,你便……”,他顿了顿,“去求一求朕的皇后”。   同为周家人,周恪应该可以保周婉仪性命无忧。   而他待周婉仪尚算不错,万望周婉仪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够保住他最后一点香火。   徐伯英值止不住的鼻子发酸,一个大男人,眼眶里竟然蓄上了些许泪意。   秦承嗣拍拍徐伯英的肩膀,豪气道,“从来都是你们护卫着朕,如今朕也护你们一回”。   “陛下!臣少年时为陛下侍读,陛下不肯读书,臣便要挨先生的打。自此之后陛下便勤学苦读,生怕臣等再挨戒尺”,说到这里,徐伯英隐隐落泪。   “陛下待臣,推心置腹,伯英敢不报之?”   说完,他将短匕横于颈间,“陛下若无心志重整河山,要一死了之,那臣便先陛下一步而去,也算尽忠了”。   “伯英!”,秦承嗣低声道,“放下刀!”   徐伯英直视秦承嗣,厉声道,“陛下若还有几分心气,便冲城门而去!死也要死得其所!”   窝窝囊囊被皂衣军抓了,还不如拼死一搏,便是死也痛快!   秦承嗣深呼吸一口气,拿下了徐伯英横在脖颈间的匕首,说道,“伯英,此匕由朕当年所赐,如今用它来渴饮敌人鲜血,也算不辜负了朕的好意”。   徐伯英便笑起来。   两人即刻直奔城门处。   这块地方的皂衣军越来越多,搜捕越发严密。两人此刻俱是灰头土脸,看不出样貌的百姓。   “前面的二位,皂衣军目前不准许出城。你们先回家去!”   有两个百姓沿着这条街道一直在向城门口走来。   守城门的乙六号小队长陆修齐皱眉又喊了一遍。   可这两个人丝毫不停,还是在冲城门口走来。   陆修齐疑心大起,普通百姓这会儿早就被吓得跑了,怎么还敢往士卒堆里扎。   “军、军爷”,徐伯英演技不错,那股子畏惧劲儿倒是演的挺真的。   “我娘子要生了,要生了”,徐伯英语无伦次的疾呼道,“听说你们有大夫”。   说着说着,他和秦承嗣越走越近,仿佛急坏了似的,“求军爷救救她啊!”   陆修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对于百姓的求助,他总是要应的。   “大夫不在这个地方,扬子、虎头,你带两位老乡快马去营地里请军医,就说有老乡家里要生了”。   扬子、虎头点点头,牵马奔向秦、徐两人。   “不对!回来”!   陆修齐终于意识到到底哪里不对了。   两个穷请不到大夫的人家怎么会穿着厚实的棉衣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秦承嗣和徐伯英双双出手,抢了马匹,直冲城门而去。   “不好!敌袭!”   陆修齐下意识射出鸣镝,纵身一扑,试图阻挡二人上马。   然而俱是精通骑射的老手,两人双双上马,阻拦不及的情况下,陆修齐即刻翻身上马追去。   此刻,两人就在城门口,城门的门闩都落下了,秦承嗣急急去解,徐伯英立于城门洞前,试图抵挡身后涌上来的皂衣军。   放箭!   陆修齐刚要疾呼,已经有一支利箭直奔秦承嗣而去。   “陛下小心!”   徐伯英纵身一扑,箭矢即刻洞穿他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秦承嗣返身查看,周恪骑马赶来,手中已然挽弓搭箭。   又是一箭射出。   秦承嗣躲闪不及竟然被射中左肩。   失血之下他脸色煞白。   眼看着城门闩无法打开,他干脆持短匕直冲上前。   周恪冷笑,抬手又是一箭。   “啊――”   秦承嗣痛呼一声。这一次,射中的是右臂。   双臂皆受伤,鲜血涌出来,秦承嗣已然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双手颤抖之下,根本无法再拿刀杀人。   然而秦承嗣却发了狠,忍着剧痛,抬起右手持匕直向身侧那名皂衣军士卒冲去。   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小心!”   陆修齐下意识的喊道。   “砰!”   秦承嗣栽倒在地上,有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咽喉。   “嗬嗬”,秦承嗣抽搐了两下,慢慢的,他觉得身体有些冷,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宏图壮志、勃勃野心……都消散在了洁白的大雪里。   周恪收回弓箭,冷眼看向地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传令下去,就说秦承嗣伏诛了,令其余人等速速投降”。   雪还在下,太阳依然被云层掩盖。只是雪势渐小,大概不久以后,雪就要停了。   是新的一年了。   ……   新年新气象,各地好消息频频到来。   姚志勇、蒋宜与何兴旺一同,杀入了京都。刘三俊带人收复其余各地州县。   秦承嗣一死,各地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也没了抵挡之心。   到了四月底,天下已然易主。   沈游与周恪率队骑马,他们正在官道上赶路,前方便是京都了。   “我还是第一次来京都”,沈游感慨道。   周恪笑起来,他与沈游并骑,两人双双策马扬鞭,直奔永定门。   他笑道,“待空下来了,我带你去京都各地玩,此地美景颇多”。   话音刚落,即刻听见一声――   “前方可是周大人和沈先生?”   有一位穿麻衣的老者站在城门口高声喊道。   沈游这才发现前方有一大片稀稀拉拉的人影。   “那是什么人?”   周恪笑着低声道,“你看,这便是京都第一景――亨嘉之会”。   什么?   沈游眼带迷惑。优秀人才聚会要在城门口吗?这是什么新型聚会方式?京都潮流?   然而等到沈游御马来到城门口,只觉周恪此人,实在促狭!   说什么亨嘉之会,摆明了是在讽刺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优秀人才,全是一帮投机者。   这群人面色红润,有几个甚至肚大腰圆,摆明了平日里吃好喝好。   这会子人人扬着笑脸,恭恭敬敬的站在城门口,显然是得了消息专在这里恭候沈游、周恪。   有意思的是,这帮人全部身着麻衣。   沈游更是无奈。   这应该是觉得他们皂衣军尚黑,颇为肃穆。官服上也没绣太多的花纹,平日里行事比较节俭。于是这群人也不敢穿红着绿、更不敢穿锦着绸。   小心翼翼至此,这群人多半是北齐旧臣或是宗室勋贵。   奇怪了,姚爽竟然也会放这群人出来。   按理,沈游和周恪到达京都后,此地应该戒严才是,姚爽为何会允许这些人进入永定门?   沈游脑子里思绪万千,但她嘴上却说道,“不知诸位是……”   方才喊人的老者应该就是这群人的领头羊,他躬身一礼,“草民叶玉泉,见过沈先生、周大人”。   沈游一愣,这位便是秦承嗣的首辅叶玉泉,也就是秦承嗣死后带领京都百官向皂衣军投诚之人。   周恪温和道,“原来是叶首辅啊,久仰大名”。   这话语调温和,就是听在叶玉泉耳中,实在刺耳!   他叶玉泉除了一个背主之名,又能有什么好名声呢?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皂衣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赔笑两声,说道,“二位大人初至京都,舟车劳顿,难免风尘仆仆,吾等设下了接风宴,还请两位大人不吝赏光”。   沈游心知肚明。   改朝换代了,企业破产了,这帮遗老遗少们失去了往年崇高的地位,就得在新企业为自己再谋一个职位。   只是沈游实在没什么想法。她既没打算捧着他们,也没打算鄙薄他们。   只拿他们当寻常百姓对待便也就是了。   沈游便开口说道,“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我等事务繁忙,多谢诸位厚爱”。   说完,她与周恪对视一眼,两人牵了马,齐齐要进城门去了。   叶玉泉一愣,又急急说道,“还请二位稍候”。   周恪驻足,似笑非笑的看向这帮人,心知戏肉来了。   “周大人、沈先生”,叶玉泉带着众人齐齐躬身一礼。   沈游看他们动作如此整齐,心中了然,这必定是此前排演过数次了的。   她倒是来了兴致,伸手拽了拽周恪,示意他停下来看看这帮人要干什么。   也看看姚爽、刘三俊等人放任了这群人出现,到底是要做什么。   叶玉泉行了礼,上前一步,大声道,“大齐□□承皇天之眷命,载厚土之德行,平天下,定江山,筚路蓝缕,兴国□□,使大齐承平廿百一十七年。然其后人暴戾恣睢、残杀无度,以至兵连祸结、烽鼓不息”。   “都道神器本无主,有德者居之。今有周、沈二位恤百姓、止干戈、平天下、定九州。其仁比尧,孝肩舜,功过三皇,德高五帝”。   “草民叶玉泉,谨代京都百姓,迎二圣入京都!”   沈游整个人都要麻了。   她怀疑的看向叶玉泉那张褶子脸。什么功过三皇,德高五帝,对方到底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要脸吗?   身侧周恪简直要大笑出声。   他已经许久没看到过沈游这副震惊的样子了,实在是好玩得很。   周恪一点也不奇怪叶玉泉的话,堵在城门口,面对着如此之多的士卒、百姓,能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三请三让,然后登基为帝的小把戏了。   周恪甚至敢打赌,京都门口是一请,到了皇宫门口是一请,然后最后一请便是第一次皂衣军的百官聚会。   紧接着,按照叶玉泉的设想,周、沈二人便会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展开新的纪元。他不晓得皂衣军内这对夫妻谁的地位更高,便玩弄了个文字小把戏,说“二圣临朝”。   但反正不管沈、周谁当了皇帝,他们这些有了“从龙之功”的遗老遗少们,就能够在新的一朝里活得滋润无比。   就是可惜了,这办法对于旁人而言,或许管用。然而对于沈游、周恪而言,简直是人生莫大的耻辱。   为了打倒皇权,奋斗了十五年,却在即将有望达成这个目标的时候,被一帮人怂恿说要你不该打倒皇帝,你该去做皇帝。   简直是在侮辱沈游、周恪的理想。   沈游难得如此生气。   倒不是生气叶玉泉等人搞出这副把戏,事实上,她一点也不意外,这群人为了投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况且他们刚刚还活在皇权的世界里,这会子说要让周恪、沈游当皇帝,不过是以他们自己的思维方式代入了沈、周二人罢了。   所以这群人搞出三请三让,一点也不奇怪   真正让沈游愤怒的是,这帮人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这代表着提前到达京都的皂衣军,例如姚爽、蒲良骏、王梁、刘三俊等一大批“老人”,他们接受了沈游、周恪数十年如一日“天下为公”的教育,却依然默认叶玉泉做出这样的事。   他们要干什么?   是想试探沈游、周恪是否初心不改,还是要干脆让沈游、周恪黄袍加身,就此登临帝位?   掩盖在宽袍大袖之下,周恪轻轻扯了扯沈游的衣角,示意她稍稍冷静些。   沈游闭了闭眼。   同僚多年,她不信姚爽等人会干出这种事。若真是如此,沈游倒不如承认自己十五年奋斗付诸东流。   既然不是要逼迫沈游、周恪当皇帝,然后二圣临朝,那就一定是别的想法。   沈游冷静了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应当是为了让她向全天下人宣布这个消息。   他们要为了定鼎天下后的制度造势了。要让天下人都意识到皇权的时代过去了!   “先生饱读诗书,师从衍圣公,便该知道儒家有一句话四海闻名”。   叶玉泉一愣,完全不知道沈游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他见机极快,便躬身道,“请沈先生赐教”。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沈游语毕,又朗声道,“皇权之害,在于皇帝权利毫无节制。开明的皇帝尚且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而富不过三代,其子孙多半取万民之财货供养己身,却丝毫不知该反哺万民。”   “盖因其至高无上,自觉天下皆为其家业,四海皆为其土地,万民皆为其仆婢,于是肆意掠夺,从无忌惮。”   “然则皂衣军早在诞生之初,便已定下了‘天下为公’的理念,吾等当年亦草议过以阁臣制代替皇帝行事。具体事宜虽尚未商定,但已有了草议”。   “然则不论是采用何种制度,视天下为其家业的皇帝再也不会出现了!”   沈游说的中气十足、慷慨激昂,然则周围的百姓活像是在听天书。乃至于读过书的叶玉泉等人也觉得自己早上做梦没睡醒。   这倒也正常,这里是京都,一国首府,是皂衣军宣传最少也是被皇权浸淫最深的地方。   况且这对于许多百姓而言,实在太过遥远,还比不上皂衣军告诉他们中午能吃上一顿饱饭来得让人高兴。   沈游也知道,这个地方不是皂衣军扎根最深的南方,这个地方需要普及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她有信心,因为她今年堪堪而立。   未来二十年的时间,她会坐在首辅的位子上,牢牢地将“皇权大害”、“天下为公”的理念灌输下去。   等到下一批接受着沈游的教育长大的孩子能够出来承担责任了,沈游的任期便结束了。   沈游舒展了眉目。   她的眼前是巍峨古朴的城墙,尚且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然而抬头往上望去,是明亮宽阔的天空,有白云层层,有飞鸟掠过。   新与旧的交替。   一如这个新生的国家,从破败的老树里生出新芽,从一个时代进入另一个时代。 第228章 番外一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以后就没有皇帝了?”   战乱过后,京都尚且还没有繁华起来,以至于茶馆里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客人。   这会儿能坐在这里喝的起茶的,全都是有些家底的人。   说话的富商丁宏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听说是皂衣军说的,那皇榜都贴到府衙门外去了”。   “皇帝都没了,还皇榜呢!”   同座的富商余兴撇撇嘴,“那叫公示书、通知!”   茶馆的掌柜赶紧对着两桌客人拱拱手,哀求道,“诸位还请小点声儿,这皂衣军的事儿哪能随便说呢!”   这要是万一看你不高兴,直接把人逮进大牢里去了,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茶馆里零零散散的两桌客人,共计七个人,面面相觑之下,也没人敢聊这话题了。   “掌柜的,沏壶茶来!”   掌柜的转身一看,头皮发麻。怎么会有皂衣军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刚才的话?   “两位军爷,快坐快坐”,掌柜客客气气的招呼人家。   来喝早茶的正是京都府衙的两个吏科官员程毅、黄永福,两人都是单身狗,好不容易休沐日,能从工作中喘息片刻,便相约出来喝个茶,也好消磨时光。   于是茶馆里七个客人就这么看着两个皂衣军坐下、点菜,慢吞吞的闲聊。   聊天内容过于接地气。吐槽工作量太大,没时间睡觉、作耍,还谈论起近期的天气阴雨绵绵,人都要发霉了,又说起家里有弟弟妹妹要考试,祈祷一定要考中。   拉拉杂杂,不像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军爷,倒像是两个普通人在拉家常。   说着说着,又说起了近期官吏选拔的考试。   这下子丁宏终于憋不住了。   谁来当皇帝,对他来说关系并不大。可这考试的事儿,却关乎自己孩子的切身利益。   丁宏起身,恭敬道,“敢问二位官爷,府衙公式书上写的招考通知可是真的?”   程毅赶紧客客气气的回了个礼,“是真的,只是招考的范围不是四书五经。若您家中有子弟尚且年幼的,便送去县学读书。若是年岁大了一些的,也可以自学,然后去试一试”。   程毅是真心实意建议的。   现在的招考内容已经不像是最初那么简单了了,现在不仅要分门别类,难度还越来越高了。   或许有自学成才的,但是绝大部分都是通过县学―学院这两步,然后考进去的。   “那这县学什么时候开设?”,丁宏恭敬问道。   “这个……”,程毅顿了顿,“还请老丈静候府衙通知即可”。   其实这得去问礼科和匠科,他们吏科暂时还不知道。   丁宏便有些失望。孩子的求学是不能耽搁的。   “不过估计也快了”,程毅身侧的黄永福插话道,“再过半年,便是五年一度的大朝会了。朝会上会宣布国体、制度等等事项”。   说着说着,黄永福近期被宣传科培训多了,下意识的就打了个广告,“大朝会就开在皇宫西北角的文正殿内,诸位有感兴趣的,尽管去听!”   去听官府朝会?   丁宏脑子一懵,“咱、咱们也能去听?”   “当然能,大朝会本身就是面向百姓的,朝会上会由首辅向百姓交待官府的年度收支、应用情况等等”。   ”除此之外,这次大朝会为期三日。会邀请京都各行各业的人参与该行业的规则制定以及行首推举。这些被推举出来的行首可以在五年一次的大朝会向官府提意见建议”。   黄永福说出口的时候,只觉嘴巴发苦。   他固然很骄傲自己身为皂衣军的一员,可以为百姓做实事。但他更痛苦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工作啊!   他忙活了半个月,只有一天的休沐日,坐在茶馆里喝茶还不忘向百姓们普及官府公告。   黄永福默默的想,他都敬业成这样了,年底的时候,一定要提醒上峰,别忘了他的年假啊!   黄永福心里发苦,丁宏、余兴等富商顿时来劲了。   余兴连连追问道,“官爷说的可是真的?”   黄永福点点头,“这份公式昨日便出台了,估计已经贴去了府衙公告台上了。盖了官印的,自然不会作假”。   这下子茶馆里再不复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人人围着程毅、黄永福热议起来。   大朝会的消息迅速扩散至整个京都。   现在正是四月份,距离十月份的大朝会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个消息天南海北的发酵了。   ……   “哎呀,这官道跟咱们大同府一样,都好气派啊!”   黄霞坐在马车上,把头探出去,惊呼一声。他们从大同府来到这里参加考试。   大同作为军事重镇,最先修筑的便是城防和官道。   黄霞也见过大同府的官道,也很气派。半水泥半黄土,两侧俱是错落的行道树。   只是这京里的官道两侧栽种的是金桂,金桂开起来的时候,满城暗香浮动。   “丹桂飘香,蟾宫折桂,这九月里的京都若没有桂花香气,岂不是失了趣味?”   说话的是此次上京参考的学子赵琦。他们同一府的学子前来京都参考,自然是结伴同行。   赵琦从前游学过,外出经验丰富,便自告奋勇做了领头羊。   “前方便是京都了,大家都醒醒神”,赵琦叮嘱道。   极快,马车载着八个学子一同到了京都城门口。   黄霞探身望去,城墙巍峨绵长,城楼上是皂衣军在巡逻,城门口挤挤挨挨全是排队等着进城的人。   “真气派啊!”   赵琦顾不上赏景,连声问道,“马上就要进城了,大家检查一下身上的考牌、路引、档案文书可都带齐了?”   这会儿正是九月份底了,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各地已经从战乱、灾荒中逐渐复苏。   尤其是秋收刚过,今年又是个丰年,以至于北方各地都渐渐有了些繁华的景象。   至于南方,由于早在皂衣军治下,早已繁华富庶多年了。   “这京里怎么这么多人啊!”,黄霞由衷感叹道。   这京都果然是国都,物阜民丰、颇为繁华。   “人当然多了”,赵琦笑起来,对着马车内的众位考生说道,“咱们这一次来,正好撞上第一次大朝会啊!”   “那我们能去皇宫看看吗?”,即刻有个十七八岁的考生兴奋道。   “自然可以”,赵琦笑笑,“报纸上不是说了吗,要坐一次龙椅,只要三文钱就够了!”   “真的能去坐龙椅吗?”,黄霞兴奋的问道。   “可以可以,咱们要是考上了,别说花个三五十文去游览皇宫了,就是要上天入地都随意!”   马车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是京都、金陵两地的报纸全力宣传的――皇宫一日游。   还有什么毕竟近距离接触更能打破世人对于皇权的畏惧的呢?   坐龙椅,一文钱。   躺龙床,一刻钟十文。   力求带你经历皇帝的一天。   然后京都、金陵两地的百姓最先最快接受了皇帝既不是真龙,也不是天子,反倒跟他们一样,是个普通人。   朦胧的皇帝面纱被揭开,打倒皇权已经不是京都热议的事情了。   近期热议的是即将到来的第一届大朝会。   “快到了,大家都下马车排好队啊!”   天下大定之后,官员的统一考试已经扩大到了全国。   各个省份自己组织乡试,春秋各一次,取得了乡试资格后再来参加京都参加一年一次的会试。通过会试的便是官吏,由吏科发往异地为官。   此次,通过乡试的学子们纷纷涌入京都,以便于参加会试。   黄霞入了城,左张右望,只觉哪哪都有意思。   他们是从永宁门入的城,入目便是宽阔无比的一条主街道,主街道经过修整后直通皇宫。   黄霞一路走来,眼珠子都要不够用了。   大同是边疆重镇,军事意义重大,奈何早年间由于战乱以至于颇有些凋敝之态。哪里有京都这般繁华?   入目街道两侧全是店铺,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有与他们一样穿着学士服的士子,有玩闹的总角小童,有女子边走边闲聊,有穿着皂袍行色匆匆的官吏,居然还有着华服的纨绔郎君拎鸟笼闲逛。   “磨喝乐,又凉又甜又好喝”   “大枣子甜梨子,十文一斤嘞”   “凉粉扒糕江米藕,好吃不贵尝一口”   ……   黄霞左张右望,兴奋至极。   赵琦赶紧喊道,“快快快,我们得赶紧去找店住下来,咱们来得已经迟了。再过上半个月马上就要考试了”。   众人复又急急忙忙赶去投宿。   今年十月份的京都何其热闹,官府招考和大朝会撞在了一起,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这段时间里,京都文会不盛行了,人人窝在房间里温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比考生更忙碌的是京都府衙的官吏。   他们不仅要承担这一次的招生考试,还得跟朝中官吏一起配合进行首次大朝会。   首先就是匠科的日夜赶工。   他们得把西北角的文正殿该拆的拆,该扩建的扩建,完成一个大型的,可供容纳一万人的露天会场。   除此之外,其余各科司也动员起来,宣传科要负责宣传,医科得做好突发医疗保障,各科司的负责人到时候都得上台。   更麻烦的是前置准备工作,情搜科靠着卓越的情报工作,得去联系该行业某些有名望的人来参加大朝会。紧接着,由户科下辖的行业管理司见证一场场行业洽谈会,选举行首,制定规则……   六个月的时间里,各个省份百姓在不断的涌入该省份的府城,力求能够参与这些行业洽谈会。   最后一个月,各个省份选举出来的各行各业的行首们齐聚京都,试图商议出适合该行业运行的规矩,并且由官府做见证,签订了行业规则。   当然,这样商议出来的规矩充斥着极多的不合理之处,然而这是第一次,底层的百姓能够借助行业洽谈会,提出自己的意见,拥有了话语权。   这还只是第一次大朝会,等到三年以后的第二次,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试图参与到会议中来。   整个朝廷,宛如一驾大型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这一日,招考终于告一段落,成绩尚且还未出来,京都却已经热闹的宛如在油锅里倒沸油了。   因为十月十五日,大朝会正式开始了。   黄霞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地方。放眼望去,环绕全场、参差错落的台阶上坐满了人,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快快快,咱们快去找位子,二十七排三十五座”,赵琦连声喊道。他跟个老大哥似的,带着身后那群小鸡崽,可算是操碎了心。   “赵大哥,得亏你手快”,黄霞夸赞他。   这票只有一万张,其中两千张分给了各省行首们,一千张分给了各省学子们,剩下七千张只好靠着户籍本去府衙领取,先到先得。   赵琦便不好意思的笑笑,一行人很快便落座了。   “这台子可真大啊!”   “啥时候出来啊?”   “快了吧”   嘈杂的喧哗之声遍地都是。好多人头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活动,嘴巴动到停都停不下来。   “来了来了”,有人兴奋的喊道。   三声钟鼓声响起,一列着皂袍的官吏上了台。这台子就是个圆形石台,上面陈列了数张桌子。   “肃静――”   从前的传旨太监由于嗓门洪亮,如今下岗再就业找到了新工作,专门负责大型会议喊话。   很快,全场原本闹哄哄的,如今已经安静下来了,即使还是有OO@@的声音,但沈游已经很满意了。   沈游站了起来,环视全场,肃然道,“诸位好,我是沈游,也是新任首辅”。   她停顿了一会儿,给了全场的时间。   黄霞直觉耳畔全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和奇异的惊叹声。   他们是真觉得很神奇,怎么会有女子能够做到皂衣军之首呢?   “这便是沈先生啊!”   黄霞以一种瞻仰的目光看向台下的那道人影。她其实看不见沈游的脸,只觉得对方站姿笔挺,立在那里,脊背直的像一杆标枪,自有一股锋锐而从容的气度。   黄霞揪了揪衣角,兴奋无比。   她若以后能够成为沈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   沈游没管台下的议论纷纷,而是选择继续往下说。   “今日大朝会,议题有三项。”   “一,定国名、国体、官吏制度等”。   “二,公布下一个五年计划、重点推进项目并公开官府当年度财政报告”。   “三,听取各类行首的意见及建议”。   “大朝会预计为期三日,现在开始!”   钟鼓声再响,三声过后,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项,定国体。”   这一项的陈述人依然是沈游。   “一,国朝初立,号为‘黎’。黎者,一为“众多”,意指黎庶百姓;二为“黑色”,代指皂衣军,三为“黎明”,喻义新生。”   “二,设首辅一名,次辅一名,户吏兵工农刑礼医八部,以及安全、情搜、检查、立法四科。”   “三,其中,首辅、次辅一任十年,最高不超过两任。首辅、次辅并八部四科尚书组成阁员会议。一人一票,平票时以首辅决意为最终决定。超过四分之三以上票数可驳回首辅决定”。   “四,户部下辖商业司、行业管理司……工部下辖军械司、水利司……”   沈游一一介绍了整个政府构架和每个部司的职责范畴。   紧接着,又是紧锣密鼓的五年计划。   黄霞除了能够听懂第一段前半部分之外,其余的都处于一种茫然状态。   她既听不懂各式各样的专业名词,又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流程和大量的数字。   各个部门的开支交织在一起,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大同府的县学尚未建立,她是自学考中了乡试,没有接触过系统的教育。   但她依然听的津津有味。   即使听不懂,她也能够感觉到,台上的这些人是很认真的在向他们报告今年做了什么,钱都花去哪儿了,此后几年要做什么,具体任务分配如何。   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参政议政的感觉。   像她一样的百姓有许多。第一次接触官府的管理,他们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件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工程。   他们听得懵懵懂懂,甚至无法分辨然而他们依然听的很激动,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能够参与到这个国家的建设中来。   度过了最为难熬的官府年度财政报告后,迎来了百姓们最爱看的“行首意见和建议”这一议程。   第一个行首来自京都布行,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百姓发出了的叫好声。   掌声雷动,宛如轰鸣。   这样的声音一直持续,直到今日朝会结束,人人喊的嗓子都哑了。   三日大朝会,几乎全京都的人口都参与其中。即使没参与,也在议论此事。   除了京都,全国各地的报纸都在报道此事,因此而掀起的议论如潮水般席卷各大州县。   搬掉了死死压在他们头上的宗室、勋贵,百姓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吃饱饭,可以挺直了脊梁,没人要他们下跪磕头,也没人要他们送女入宫。   这个新立的国家在欣欣向荣起来。   大朝会结束的时候,正值傍晚。   落日余晖之下,沈游抬眼向远处望去,层层叠叠的金光从云层穿透而出,为这个新生的国度裹上了一层金芒。   夕阳过后,逐退了群星与残月,明日必是旭日东升好韶光。 第229章 番外二(论坛体)   问题:《大黎演义》马上就要选角了,这可是正剧!以下是沈平章、周谨之的热门候选名单,大家看好哪一个呢?   沈游扮演者:赵楠、周旭旭、陈晓曼   周恪扮演者:刘东升、胡琦正、王哲   1L:碰瓷了   2L:水军快滚   3L:现在娱乐圈的小花小生们心里能不能有点数,这种大饼也是你们能撕到的吗?   4L:三楼的,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赵楠姐今年不过十九岁。正合适演十五岁的沈游啊!   5L:合适个屁!史载沈游学识渊博、辩才过人。你再看看你家姐姐,那含糊不清的台词功底,一张面瘫脸毫无表情。知道的是演了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演了个塑料模特。   6L:赵楠粉丝脸可真大,人家沈游,废皇权、兴教化,北拒胡虏、南抵海寇,建功立业、定鼎天下,是无数人心目中的女神,你看看你家姐姐?也配演她?   7L:呜呜呜,我爱女神!   ……   78L:我也是!她真的很厉害,堪为女子表率!还是女性平权运动的先锋。我们能坐在教室里上学读书,少说有一半的功绩要仰赖她。   79L:是的是的,她在自传里写过关于女子读书上学的事情。我给你们贴一段原文。   “大朝会之前,我曾与谨之商议,谁来任首辅,谁来任次辅?最终还是决定由我来任首辅,谨之任次辅。倒也不为什么争权夺利,而是及至今日,女子接受教育依然颇为困难。我希望我会成为一杆旗帜,一个标志。我立在那里,天下女子便都知道,她们可以坐到首辅之位,不比任何人差”。   80L:我爱女神!女神赛高!   81L:为什么楼上可以抢到,这本自传被史学家挖掘后,昨天凌晨才上市,限额一万本,两秒售罄。如此枯燥无味的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去抢?我恨!   82L:哈哈,枯燥无味?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本书可有意思了!我给你们贴一段原文:   “今日休沐,我与谨之前去踏青。见有一青衣男子,容貌绮丽,腰悬白玉佩。我想着谨之生辰将至,不如送一块玉佩。君子佩玉,谨之虽非传统意义上的君子,却也有心怀天下之德行,正宜玉饰”。   “我思索之间,多看了那男子两眼,谨之便点评说,以色侍人,安能长久?我心里了然,调笑道,‘那你可愿以色侍我?’,谨之沉默片刻,不肯说话了。   “我大笑不止,回府之后,于更深夜漏之际,惊觉枕下竟有一纸条。打开一看,上书唯一‘好’字”。   80L:呜呜呜,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   169L:这栋楼是为了把我这种单身狗骗进来杀吗?   170L:呵呵,什么神仙爱情,据说沈游和周恪至死都分房而居的!   171L:胡说八道!别瞎看野史!《华夏百位卓越历史人物(三)》讲的就是沈游和周恪。历史学家都说他们夫妻恩爱,同进共退。怎么可能分房而居?   172L:那他们为什么没有孩子?   173L:呵呵,人家那是出自于政治考量,生怕有阴谋家拱他俩孩子上位,干脆不生。   174L:周恪居然也能愿意?   175L:小学生们能不能先把暑假作业写了再上论坛!人家干的事业是打倒皇权,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非要生孩子!   176L:我来说我来说!《人物讲坛》有提过,说古代避孕措施不够好,避子汤对身体有很大的影响,但若不服用汤药,许多女子便极易怀孕。   据说当时大黎的一位医科大夫的手札上记载着改良版避子汤的药方,首位试药者竟然是周恪。   也就是说,周恪担心沈游服药对身体不好,自己去吃的药。   人家夫妻恩爱的很,你们这群魑魅魍魉,别操心人家神仙爱情了。   177L:就是,我要是能建下此等功业,生不生孩子很重要吗?人家年仅十五便立志要鼎定天下,救国安/邦。还真的建下了不世之功业,简直令我羞愧至极   178L:我真的爱我女神和男神!   ……   364L:不是,为什么每一个开沈游、周恪的帖子,都会变成这两个人的粉丝在吹嘘?这明明是一个娱乐圈选角帖啊!   365L:因为沈、周是真的厉害啊!沈游不仅是改革家,还是个文豪,她创作的《铁鞋记》,现在还在上演。还有大量的文章,文词老辣,字字如刀。   周恪也是,六首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个,还是六艺皆精的君子!就算放在现在,两人都是功成名就的女神、男神!   366L:有一说一,我真的觉得这部《大黎演义》拍不好,光是俩主角就找不好了。沈游、周恪那种气度,哪个小花小生能拍出来?   367L:看电视剧还不如看纪录片呢,央视出品的纪录片,上面靠着遗留下来的素描图,生动的复原了沈游、周恪的容貌。呜呜呜,我受不了了,一眼荡魂,怎么会有人长的这么好看?!   368L:好看、聪明、勇敢、坚强……我爱我女神!   369L:说真的,这部剧不仅是演员难找,耗资也很大。大黎那是什么朝代?那是真盛世江山!   涌现了大量的名臣名将,无数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奠定了科学与法治的基础,为人民革命保留了火种。人文与科学并肩前行,造就了大黎盛世。   目光所及,皆为臣妾,万邦来朝,四海咸服!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