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这玛丽苏女主我不当了》作者:温凉盏   文案:   游鲤鲤是个玛丽苏,24K,纯的。   幼稚园时幻想自己是小葵花班所有小男孩独一无二的小公举。   小学时幻想班草和班霸为争夺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初中时幻想与年轻帅气男老师的旷世之恋。   平时走在路上,但凡哪个小哥哥多看她一眼,立刻幻想人家对她一见钟情。   上了高中,哦豁,不得了――她get到一个新技能,写小说!   游鲤鲤苦心孤诣、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写出一篇光设定就长达二十万字的仙侠虐恋巨著――《忠幻危红颜枯骨:天下男修都爱我》   文中:   她是整个窒山绲男」举!   魔尊和剑尊为争夺她打的头破血流!   仙人师尊与她谱写一曲逆天的旷世恋歌!   还有他、他、他……   无数男人为她颠倒痴狂走火入魔!   她就是――罪恶而又惹人怜爱的女人,游鲤鲤!   “如果被爱是一种罪,那么我已罪无可恕。”   世界因为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岌岌可危,为了爱与和平,为了那些爱她的男人们,最终,游鲤鲤纵身一跃,结束了纷争。   多么撕心裂肺荡气回肠的故事!   游鲤鲤都被自己感动哭了!   ――个屁。   以上都是过去。   如今的游鲤鲤,母胎solo微社恐,日常高喊好想谈恋爱日常男人一撩躲到八丈远。   至于《天下男修都爱我》?   悖谁还没点黑历史!   过去的玛丽苏游鲤鲤已经被她亲手打死了,如今的游鲤鲤只想好好做人。   游鲤鲤一脸正气地将黑历史小册子毁尸灭迹。   然后――就穿书了。   穿成了《天下男修都爱我》里的游鲤鲤。   看着未来注定会爱她爱的要死要活的魔尊剑尊师尊这尊那尊……游鲤鲤瞳孔地震――   你们不要过来啊!   *   后来的窒山缛粘#   ――今天魔尊/剑尊/仙尊/道尊追到游鲤鲤了吗?   ――没有!   *   不想养鱼的玛丽苏和一堆非要往她身上跳的鱼。   沙雕玛丽苏/也不是纯沙雕/有虐/表面修罗场实则火葬场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游鲤鲤 ┃ 配角:鱼鱼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当也得当   立意:永远勇敢,永远相信爱情 第1章 001   天才蒙蒙亮,游鲤鲤就打着哈欠出了门。   时辰太早,从仆役居住的院子走到温家大门,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大门也紧闭着,好在侧门已开,游鲤鲤便从侧门走了出去,然后站定。   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淡黄色符纸做的纸鹤,扒拉着脑海中的记忆,试探着注入灵力。   原本巴掌大的纸鹤,在注入灵力后气球似的,慢慢变成一人大,在空中无风自悬。   游鲤鲤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两腿哆嗦着站在纸鹤上。   然而,还没飞出十米远,灵气一个不稳,纸鹤瞬间脑袋身子掉了个。   “噗通!”   游鲤鲤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身后传来惊呼声。   “……是她吧?”   “就是她。”   “果然名不虚传。”   “是个……废物啊。”   “被温家老祖当掌上明珠养了十六年,用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却连个纸鹤都不会驭……”   “毕竟是凡人的血脉……”   游鲤鲤爬起来,回头,就看见两个穿着一青一蓝,但都是温家低级弟子衣裳,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看门小修士。   此时,俩小修士正站在侧门边上,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见游鲤鲤看过来,两人顿时吓地躲闪了目光,身子连连后退。   我这么吓人吗?   游鲤鲤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见俩小修士又偷偷地看过来,想了想,便毫不吝啬地释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俩小修又吓了一跳。   这下,直接吓得跑到侧门后躲起来。   游鲤鲤:……   行吧,反正她现在就是小偷骗子冒牌货,笑再甜也别指望人待见她。   游鲤鲤叹气,拍拍衣裳上的泥,又艰难地爬上了纸鹤。   这次她学乖了,不再试图保持形象站在纸鹤上,而是整个人小心翼翼趴下,双腿夹着纸鹤屁股,两手抱着纸鹤脖子,才没又掉下去。   嗯,就是样子难看了些。   俩看门小修悄悄从门后露出头,看到这操作,顿时被惊到了。   眼如铜铃,嘴巴张地能吞鸡蛋。   游鲤鲤有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其实,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还是不错的。   要知道以前的温鲤鲤进出可都是乘灵舟,灵舟那玩意儿又大又稳当,安上灵石就能跑,傻子都能操作。   纸鹤呢?   又要调动灵力注入纸鹤,还要注意注入的灵力比例,上面不能多,下面不能少,前后得均匀,真是一步都不能错。   看似小小一只纸鹤,学问其实大着呢。   而她,一个昨天才穿到这修真界,今天才第一次亲手摸到纸鹤的人,居然就能骑着它上天了――难道不值得骄傲?不值得自豪吗?   四舍五入,这就是天才啊。   天才游鲤鲤无尾熊一样挂在纸鹤上,摇摇晃晃的飞上了天。   门后,两个小修士看着天上那姿态不雅趴在纸鹤上的少女,又小声嘀咕起来。   青衣小修士小声道:“刚刚说她废物……好像有些过分了,听说她天生经脉阻塞,大小周天都无法运行,老祖那样神通广大都没办法,她如今能修炼,已经十分不易了。”   蓝衣小修士反驳:“这有什么过分?她本就是凡人,本应一生都与仙道无缘,如今能修炼,已经是窃取了不属于她的机缘,况且,若不是她鸠占鹊巢,老祖真正的女儿又怎么会受那么多罪?”   青衣小修士急了:“可那是她父母造的孽,跟她无关啊!再说,她如今也得到惩罚了!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如今却形同奴仆,比咱们还不如,对她来说,恐怕比死还难受吧?而且不知为何,方才她一笑,我就觉得……心好痛……”   青衣小修士捂着胸口,一脸怔忡。   蓝衣小修士瞪大眼,看怪物似的看着同伴。   “你被夺舍了吧!”   *   天上的游鲤鲤自然没有听到两个小修士后面的争吵。   风儿甚是喧嚣,游鲤鲤正在思考。   游鲤鲤是穿来的。   穿之前没什么特殊征兆,就是收拾旧物,然后翻出了高中时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是她的黑历史。   作为一个有着正常羞耻心的成年人,游鲤鲤翻开笔记本,草草看了几眼,血条就急速宣布告罄,终于,在吐血倒地之前,游鲤鲤一脸正气、毅然决然地,将笔记本扔进火堆里,毁尸灭迹。   ――然后就穿了。   眼睛一睁,就从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上班族游鲤鲤,变成窒山缥录颐芭拼笮〗阌卫鹄穑同时自带记忆灌输大礼包,帮助游鲤鲤快速进入状况,避免出现穿帮惨剧。   然而,游鲤鲤依旧淡定不能。   因为,她这不是普通的穿越,她是穿到了被自己毁尸灭迹的黑历史玛丽苏文里啊!   出自十六岁玛丽苏版游鲤鲤之手的《忠幻危红颜枯骨:天下男修都爱我》,书名就让人虎躯一震,内容更是精彩绝伦,谁看了不说一句哎哟卧槽。   书中,女主游鲤鲤出身寒微,本是世俗界一对凡人夫妇之女,机缘巧合之下,被利欲熏心的父母移花接木,成了修仙世家温家唯一元婴老祖温明光的女儿,被温明光当作掌上明珠宠了十六年。   然而,就在游鲤鲤十六岁这一年,温明光无意中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温明光费尽千辛万苦找回在外吃尽苦头的亲女儿,而温鲤鲤(游鲤鲤)这个冒牌货,自然是从云端跌落,一夕之间,从人人追捧宠爱的温家小公主,变成无耻的骗子小偷。   嗯,你以为接下来要开虐了吗?   呵,图样。   玛丽苏的字典里不存在虐字!   所有看似虐的情节,都是为了更好地苏!   虽然游鲤鲤没有高贵的出身、高深的修为、天赋的资质……但是,她热情、善良、勇敢、美丽、可爱!   她像个小太阳,用她的热情善良勇敢美丽可爱打动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不忍心伤害她,伤害过她的人都追悔莫及然后更好地对待她!   什么路人甲,什么同门师兄弟姐妹,什么便宜爹便宜姐姐,当然,还有重中之重的,各位与游鲤鲤有着爱恨纠葛的男嘉宾们,什么绝世天才、无上剑尊、万恶魔头……哪怕开始时不喜欢她,但她是谁?是热情!善良!勇敢!美丽!可爱!的!游鲤鲤!   千年寒冰也会被她的热情融化,万载的道心也会为她震动,所有男人最终都为她痴为她狂,为她咣咣撞大墙,她笑,他们心中百花盛开,她哭,他们恨不得以身相代!   嗯,你说逻辑何在?   你在问什么可可爱爱的问题?   玛丽苏需要逻辑吗?   不,不需要,玛丽苏只需要一颗勇敢的心,和一个善于发挥想象力的大脑!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所以,十六岁胆大包天的玛丽苏游鲤鲤,写出了《天下男修都爱我》这样一个引人发笑的故事。   然而――   如今的游鲤鲤,早就不是爱做白日梦的小女孩了。   游鲤鲤长大了。   长大了,就少了热血,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梦,明白许多东西许多事,只在梦里想想就好,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爱,平白无故谁会爱你,一见钟情的是皮囊,普通人能找个脾性相合的人凑一起取暖已属不易,哪来那么多刻骨铭心此生不渝。   所以,年少时写下的这个“爱情故事”,多年后翻看,只会忍不住羞愧发笑,甚至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天真可爱。   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游鲤鲤长叹一口气,在晃晃悠悠的纸鹤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既穿之则安之,找到穿回去的办法之前,就努力好好在这个世界活着吧。   当然,走原剧情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游鲤鲤早忘了那无逻辑的脑残剧情,也不说她当初脑抽给自己弄了个人人唾弃的假千金开局,更不用说最后那坑爹的跳崖结局,只从接受的记忆以及游鲤鲤这两天观察所得来看――就算游鲤鲤想走原剧情,恐怕也走不了。   这里的确是《天下男修都爱我》中的世界,但却恐怕并不是游鲤鲤创造的世界。   这是一个叫做窒山绲牡胤剑窒山绲闹行氖窒筛,窒筛是窒山缌槠最充裕之地,因此聚集了许多修仙世家和门派,最出名的那些,被称为“一宗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游鲤鲤此时所在的温家,就是“三十六姓”之一。   游鲤鲤的那本玛丽苏文里,可没写过这么详细的设定――虽然她号称写了二十万字设定,但……嗯,不说了。   总之,这个世界的真实复杂程度,远不是她那粗制滥造的玛丽苏设定可以支撑起来的。   就算世界有自动补全设定功能,也还有许多细小之处的谬误解释不通。   当然,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让游鲤鲤完全否定,但还有非常重要、决定性的一点――   在那篇玛丽苏文里,游鲤鲤可是个倾国倾城、肤白貌美、腿长腰细、36DDDDD的――   超!级!大!美!女!!!   而现在……   游鲤鲤捏捏满满婴儿肥的脸,看看胸前平平无奇的小笼包,好险没迎风落泪!   这具皮囊,压根就跟她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呵,没有36D的人生没有意义!(不是)   总而言之,比起相信自己胡诌的玛丽苏小说形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游鲤鲤更愿意相信,是曾经的自己,无意中窥见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然后将所窥见的世界一角,写入了自己妄想的故事。   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所以,什么人人都爱我、大佬为我打得头破血流的剧情,统统不要想了,那的确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无聊妄想,并不会真的发生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   比起那些无聊妄想,变成人人喊打的假千金,被发配到奴仆住的院子,全部身家花光才买了一只纸鹤后――如何在这个世界谋生,显然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如何谋生?   游鲤鲤小心操纵着纸鹤缓缓下降,落在一片金碧辉煌的楼宇之前。 第2章 002   楼宇之上,“望仙门”三个烫金大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身为“一宗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中的“三门”之一,望仙门是一个门派,亦是窒筛最大的商行,门下涵括了窒筛几乎所有能做的生意,其中自然也包括人力交易。   这里汇集整个窒山缦胝艺泄さ暮拖胱龉さ模举凡炼丹炼器、保镖护法、种植养殖、寻人寻物……凡此种种,都能在这里找到。   从大小姐变成冒牌货后,游鲤鲤被放逐到奴仆住的院子,除了身上衣裳首饰外,身无分文,若留在温家,除了做奴仆别无出路。   做奴仆是不可能做的,只有找找工作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所以,一想起望仙门这么个地方,游鲤鲤就下决心来这里走一趟,为此还斥“巨资”买了纸鹤。   游鲤鲤迈入望仙门。   望仙门里人很多,熙熙攘攘,摩肩继踵,大多是炼气期的小修士,甚至还有凡人,招工的地方是个十分宽广的大厅,大厅四面墙壁皆是白玉砌成,而白玉之上,则刷刷滚动着无数条文字信息,简直跟现代的招聘网站一样。   游鲤鲤颇有些新奇地瞅着白玉墙,试图从茫茫信息流中找到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只是才看了一会儿,就发现此法不可行。   墙壁上信息太多,想在那么多又多又杂的信息中筛选出适合自己的,简直如浩渺沧海中寻一粒沙。   好在游鲤鲤很快发现,大厅里还设了十几个咨询台,专门提供精准检索服务,根据每人的需求、特点,准确搜索匹配出对应的信息,可谓十分方便快捷。   游鲤鲤果断去咨询台排队。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游鲤鲤。   咨询台里办事儿的修士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修。   然而,抬头看见游鲤鲤的一瞬,他的脸瞬间就不慈眉善目了。   “哎呦……”他拉起了长长的调子,“这不是温家大小姐吗?哦不对,现在已经不是温家大小姐了。”   游鲤鲤看着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确信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人,更不知何时得罪了他。   不做亏心事就不会心虚。游鲤鲤也不在乎男修阴阳怪气的口吻,平静,甚至还略带微笑地道:“这位师兄,我想做工,劳烦您查一下,有什么适合我做的。”   男修一愣,颇感讶异似的看了她一眼。   随即莫名一笑,手指啪啪一点,没几秒,身后的白玉墙上就“刷刷”出现十几条信息。   “呶,都在这里了,看吧!”   游鲤鲤挨个看过去。   任务一:为上清宗饲养百香彘。   任务二:为汐音门毒蟾仙子试药。   任务三:采集昆吾山上的银针白毫二两。   ……   “噗嗤!”   游鲤鲤还没看完,身遭便响起忍俊不禁的笑声。   游鲤鲤扭头,就见周遭好几个修士,都捂着嘴,指着游鲤鲤面前的白玉墙狂笑。   而这笑仿佛能传染,伴随着OO@@的私语声,迅速地以游鲤鲤所在位置为原点,向外扩散开来,逐渐笑声如浪,席卷了整个大厅。   “这是被整了吧?”   “绝对是,看看这都什么活儿?养猪?试毒?千里迢迢跑出窒筛去昆吾山采茶?哈哈哈……”   “给个小姑娘派这些活儿,说不是成心我都不信。”   “谁叫她运气不好,正撞到刘师兄手里,当年要不是因为她要用雪云芝疏通经脉,刘师兄家好不容易得来的雪云芝也不会被强买走,刘师兄的父亲更不会郁郁而终,这是大仇哪……”   “咦,原来她就是温家那个冒牌千金啊?!”   “温家是彻底不要她了吗?好歹曾经也是温家老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如今居然沦落到跟咱们一样讨生活……”   “这你就不懂了,曾经越宠,如今越恨哪。”   ……   游鲤鲤:……   她这运气也是绝了,找个工作,HR是狠狠得罪过的仇家。   不过,她也想起来了。   游鲤鲤还是温鲤鲤时,为了她天生阻塞的经脉,温明光没少折腾,到处求医问药,那个雪云芝,就是游鲤鲤曾吃过的一味灵药,据说十分难得,有钱也买不到,但一听说对她的经脉有好处,温明光二话不说,没几天就弄了来。   却没想到,背后居然是个强买强卖的故事。   游鲤鲤叹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着面前的白玉墙,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那位慈眉善目的刘师兄冷冷看着她,见状冷哼一声:   “你到底做不做,要做就快点选,别磨磨蹭蹭耽误――”   话未说完,就被一声突然的惊呼打断。   “那是――凌烟阁的裴栩?!”   “裴栩”这个名字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大厅登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闭上正说话的嘴,动作一致地抬头。   俄顷,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真的,真的是裴栩!”   “天哪,他怎么会来望仙门?”   “听说他半年前闭关时已达半步仙人境,如今是成功出关了?”   “凌烟阁怎么让他一人出来,这么个宝贝疙瘩,也不派人跟着?”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声浪陡然变大,而后又骤然回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所有人都屏息不语。   这过山车似的声浪变化,终于让游鲤鲤从沉思中回神。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朝着人群的视线望去,就见一少年白衣清隽,长发委地,不染纤尘,仿若晴空之云,高山之雪,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而少年的名字叫……裴栩?   游鲤鲤慢慢瞪大了眼睛。   周遭的人也慢慢瞪大了眼睛――在意识到少年行进和目光所指的地方是谁后。   这……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是奔着温家那个冒牌货去的?   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而后,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一步一步,一点也不错地,走到了游鲤鲤面前。   游鲤鲤:……   游鲤鲤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鲤鲤……”   如谪仙的少年注视着她,羽睫振振,红唇颤颤,迟疑地唤着她的名字。   众人:?   游鲤鲤:?!   “鲤鲤……”少年又唤了一声,红唇被咬地更加殷红,湖水般澄澈的眼里,是瞎子也能看出的炽热和痛楚。   仿佛陷入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他闭上眼,颤抖着,颤栗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抱住了游鲤鲤。   “鲤鲤……”   他第三次唤她的名字,却终于不再迟疑,不再痛楚,而是愿望实现般的圆满餍足。   一滴泪从眼角无声落下。   落在游鲤鲤脸上,又仿佛火星,烫在她心上。   游鲤鲤:……   游鲤鲤很迷惑。   游鲤鲤很彷徨。   游鲤鲤当然知道裴栩是谁。   窒筛虽有一宗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但能被称为超级门派的,只有“一宗二阁”,即上清宗、剑阁和凌烟阁三大门派。   而裴栩,就是出身于凌烟阁的旷世奇才。   据说他天生道骨,七岁成婴,十岁成圣,如今不过跟游鲤鲤一样的年纪,却已是半步仙人境,在整个窒山纾除了寥寥几个活了上千年的大能之外,裴栩就是新生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简直就是挂逼中的战斗机。   凌烟阁对他寄予厚望,全宗门的资源任他取用,就如凡间皇朝的太子储君一般。   此外――他还是让游鲤鲤用足足一万字设定来描写其美貌的男人。   没错,除了上述牛逼轰轰的背景外,裴栩还是《天下男修都爱我》中的一号男嘉宾。   一个一见游鲤鲤误终身,为她痴为她狂,为她走火入魔道心尽毁的超级痴情种。   当然,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游鲤鲤现在压根不认识他啊!   游鲤鲤翻遍了记忆,很确信,她跟这人没有过任何私情!   所以,他怎么突然一副对她情根深种的样子?   游鲤鲤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说,她那本玛丽苏小说影响了这个世界?   玛丽苏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第3章 003   假如世界首富、全球最帅的男人对你表白了,你是什么反应?   十六岁的游鲤鲤大概会尖叫一声晕倒。   但长大后的游鲤鲤,会建议你晃晃脑子里的水,听听里头海哭的声音。   ――要是、一旦、万一、如果、假如真的发生了呢?   那么――游鲤鲤怕是会梦回幼儿园,惊诧于她钻石星流落地球的小公主的身份竟然曝光了,首帅富一定是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假作不知蓄意接近,其实,是觊觎她背后钻石星的庞大财富!   ――没错,游鲤鲤是外星人的概率,都比世界首帅富一见钟情爱上游鲤鲤的概率高。   所以,震惊了不到十秒钟后,游鲤鲤恢复了正常。   “这位道友――”悄悄平复了下被年轻帅气雄性生物熊抱的羞耻尴尬,游鲤鲤艰难地伸出小手,拍拍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的――腰――没办法肩膀根本够不到啊麻蛋!   然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位道友,请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啊?”   少年低头看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鲤鲤?”他轻轻地唤她,双手却更加紧紧地抱住。   游鲤鲤脸上突然露出神秘的笑容。   “不不道友,你真的认错了,我不是什么里里外外,我是――”   “南宫梦殇・凡・紫蝶姬・冰雪璃・樱野泪子・德・艾妮薇儿殿下!”   “……啊――哈?”   少年瞳孔地震,红润似花朵的嘴唇都震惊地微微张开。   双臂对游鲤鲤的辖制也不经意间放松。   游鲤鲤瞅准时机,一个鲤鱼摆尾!   成功!脱出!   我可真是个天才!   游鲤鲤心里的小人给自己疯狂鼓掌!   ――就是围观群众的反应太不给力了,对她这精彩的脱出戏码没一点表示,一个个呆若木鸡,面面相觑,仿佛冰箱里排排站的冻萝卜。   悖这届观众不行。   游鲤鲤摇摇头,走到其中一只萝卜――哦不,刘师兄面前。   一见游鲤鲤向自己走来,刘师兄大张的嘴巴立即阖上,鼻子里喷出一道冷哼,目光里更是满是不屑。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里,有恐惧。   游鲤鲤和裴栩一分开,其余人也逐渐从萝卜状态解冻,见状,纷纷小声私语起来。   “她要做什么?”   “裴栩认识她,看上去还关系匪浅,难道――”   “刘师兄刚刚那样刁难她,她心里很不忿吧,如今那么大一座靠山来了,自然是……”   “被裴栩记恨上的话……会怎么样?”   “会被整个凌烟阁都记恨上。”   “嘶!”   ……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氛逐渐如凝滞的面糊搅缠不动。   在望仙门招工大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修为低下的小修士,乃至苦寻仙缘而不得的凡人,换言之,是修仙界的最底层,大人物眼中蝼蚁草芥一般的存在。   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被实力权利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人压迫的感受。   莫说被大人物记恨,挡了大人物的道,就是不小心举止不雅污了大人物的眼,都有可能被随手一挥,灰飞烟灭。   当年刘师兄的父亲不就是吗?   为了求仙缘,跑出窒筛入魔界拼死一搏,运气爆发得到雪云芝,谁知转眼温家上门,说自家大小姐急需雪云芝疏通经脉,特前来求购。   说是“求”购,可刘父难道还能不卖吗?   温家架势做足,给了大笔钱财,带走了有价无市的雪云芝。   而就指望着靠雪云芝入仙门的刘父,守着一堆无用的钱财,日日焦灼愤懑,郁郁而终。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这样的事,很难不让这些底层修士心有戚戚。   所以方才发现刘师兄刁难那小姑娘时,他们明知是存心刁难,明知当年那事她可能压根不知道个中隐情,却很难不在发现她落难,不再有温家庇护时,幸灾乐祸地笑一笑。   毕竟他们只能、也只敢笑她了。   谁知道,没了温家,还有裴栩。   背靠凌烟阁,裴栩一人便可抵百个温家。   游鲤鲤突然听到身旁有啜泣声。   她扭头,就见右手边一小女修捂着嘴巴呜呜地哭,见她看来,眼睛顿时张地兔子一般。   她正疑惑,身后又传来迟疑的声音,而后手被抓住。   大意了。   游鲤鲤看看自己落入虎口的手,甩了甩没甩动,不禁有些悲愤。   她悲愤地扭头,就见裴栩一脸挣扎:“鲤……南宫、梦……殇……呃――”   他努力叫出那个名字,但显然,这有点强他所难,所以片刻后,他果断放弃了叫称呼。   直接指向刘师兄。   “――他,刁难你?”   游鲤鲤右手边的小女修顿时吓得眼泪都不敢流了,呜咽声死死捂在嘴巴里。刘师兄横眉怒对的脸猛地一僵,显出一丝掩不住的颓唐灰败。   四周安静地落针可闻。   游鲤鲤的嘴角渐渐抿起来。   她没有回答裴栩,也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手,只是向前一步,站在与刘师兄极近的距离。   裴栩顿了下,愣愣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说话,任由她拉着,也向前挪动。   刘师兄下意识地后退。   游鲤鲤抿起的嘴角突然咧开,笑成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我想好了。”游鲤鲤对刘师兄说道。   “啊……”刘师兄低头,眼神躲闪,无意识地应和。   游鲤鲤伸出手指指向面前白玉墙上,第一行文字。   “我要接这个任务!”   “啊……啊?”   刘师兄猛地抬起了头,仿佛脖子被什么东西掐住吊起来。   啊?   或沉默或偷偷哭泣的围观群众也猛地抬起了头。   就见那布衣素服,脸上还满是婴儿肥的小少女,笑容灿烂如朝阳,白嫩嫩的手指直指白玉墙上那行醒目的文字。   【癸柒零捌肆伍玖廿二:上清宗-饲百香彘百头,月薪十灵石,食宿均免,表现优异者,可获擢升嘉奖。】   职位编号,发布人,工作内容,工资报酬,食宿福利,最后还不忘画上一个大大的饼。   真是一条简洁完美要点兼顾的招工信息,只一行字便可看出上清宗不愧是窒筛三大门派中执牛耳者,招个养猪的都这么认真,一点儿不带敷衍。   嗯,有前途。   游鲤鲤看着刘师兄,又重重点点头,再度表达了自己的强烈意愿。   “劳烦刘师兄帮我告诉上清宗,这份儿工,我接了!”   这样技术要求不高包吃包住公司看上去还很靠谱的工作,眼前一穷二白的游鲤鲤要是错过了那就是猪!   至于年轻小姑娘养猪说出去不好听难为情?   小孩子才会难为情,社畜只考虑活下去。   社畜・只想活下去・游鲤鲤小下巴一抬,踌躇满志。   谁都别想跟她抢这份儿工!   ……   大厅里静极了,比方才裴栩指着刘师兄时还静。   没人说话,最后还是裴栩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少年低下头,握着少女小小软软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却轻柔,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鲤鲤,你不用做这些事。”   “跟我回凌烟阁。”   “我有的,你全都有;我没有的,你若想要,我便为你寻来。”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在你身后。”   “无人可欺你辱你,便是舍去一身道骨,我也定护你周全。”   “我在,你在。”   ……   周遭仍是极静的,只是这静,却又不同于之前,寂静之中,隐隐藏了些压抑不住的惊诧羡叹。   比如游鲤鲤右手边的小女修,原本红红的兔子眼已经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钻石眼,目光在游鲤鲤和裴栩之间来回疯狂转动,嘴巴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深深的吸气声。   游鲤鲤:……   妈妈,世界上最帅最有钱(差不多,不要在意细节)的男人真的向我表白了,还表白地让人超级心动怎么办?   我不想努力养猪了可以吗?   快乐地当条咸鱼不可以吗?   天天吃吃睡睡玩玩乐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疼有人爱想做啥做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这不就是十六岁的玛丽苏游鲤鲤曾经的梦想吗?   即便已经长大成人,将曾经天真幼稚的自己抛在过去,可那个天真幼稚的自己,真的死去了吗?   ……   游鲤鲤没有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裴栩,在那漆黑如星子般的眼眸里,看出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身影。   旁边的小女修吸气都不再吸了,也不再看裴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游鲤鲤。   游鲤鲤眨了眨眼。   “想做什么,都可以吗?”她问道,声音软软糯糯,眼睛圆圆溜溜,仿佛小心翼翼探出头的幼崽。   不知如何形容。   裴栩愣愣地看着她,抬手按住胸膛。   胸膛之下,那颗从来波澜不惊的道心在疯狂跳动。   痛楚,激烈,仿佛被狂风暴雨雷电一起摧折,叫他灵魂战栗,又叫他――几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要什么都可以。   他的命,他的心,他的一切。   全都属于她。   “什么都可以。”按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他说道。   游鲤鲤一笑。   “我想养猪。”她说,手指固执地指着面前白玉墙上那条招工文字。   裴栩:……   小女修:……   刘师兄:……   围观群众们:……   恪   游鲤鲤心里的小人摇头晃脑。   不愧是我,养个猪都这么震惊四座,威震八方!   果然放弃当咸鱼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个在她动摇时,对着她坚定说“不可以”的声音,那个坚守本心,抵御住那么大诱惑的自己。   谢谢你啊。 第4章 004(10.5修)   游鲤鲤接下了为上清宗养百香彘的工作。   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份工作对于应聘者的硬件要求非常低,基本不需要考核,甚至凡人都可以做。因此在刘师兄把游鲤鲤的基本情况传送给上清宗后,不出五分钟,游鲤鲤就收获一份新鲜的offer。   包吃包住,试用期一个月,即日即可上岗。   完美。   游鲤鲤拿到了一张盖着凌烟阁印戳和她的指纹的身份证明表,刘师兄说,拿着这个证明表,就可以去上清宗报道了。   游鲤鲤决定立刻就去报道。   不用回温家,毕竟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只是离开前,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看向了刘师兄。   将证明表交给游鲤鲤,说完注意事项后,刘师兄就退到柜台最靠里的位置,缄口不语,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很容易便让人忽略过去。   当游鲤鲤看向他,他头颅和脊背微弯,像一只热水中被烫的蜷缩的虾子。   裴栩和众人的视线随着游鲤鲤的动作落在他身上,让他的头颅和脊背更弯。   “刘道友。”游鲤鲤叫道。   将师兄换成了道友,是因为游鲤鲤觉得,对方恐怕并不想听她叫师兄。   然后,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处,但是――   “抱歉。”   游鲤鲤说着,弯下腰,朝面前这个长地慈眉善目,被生活磋磨地满腹怨气,却仍旧没有越过底线,面对她这个算是间接害死他父亲的人,只小小刁难的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的很抱歉。”   雪云芝的事,游鲤鲤可以借口自己不知道,也可以借口都是温明光行事霸道,甚至还可以借口那是之前的“温鲤鲤”欠下的债,与穿越而来的她游鲤鲤无关。   但是不行的。   温明光的出发点是为“温鲤鲤”,得到好处的是“温鲤鲤”,而如今,她就是“温鲤鲤”。   没道理出了问题,她这个既得利益者反而能甩锅甩地一干二净。   不管旁人说什么,她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   所以她道歉。   虽然好像道歉也没什么用,但有没有用,从来不是道不道歉的理由。   道过歉,游鲤鲤就转身离开了,没有看其他人的反应。   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门,游鲤鲤又从袖子里掏出纸鹤,有过一次经验后,这次她很顺利地爬上了纸鹤,甚至还能稳稳地站在上面。   悖我果然是个天才。   游鲤鲤为自己伸出大拇指。   然后视线里就出现一片阴影。   抬头,就见白衣少年在她身旁凌空而立,清瘦颀长的身体挡在她身前,遮住了热辣的日光,逆着光的清澈眸子中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游鲤鲤微微低下头,眉头轻皱。   说实话,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为何一见面就表现出对她情根深种的样子,虽然她自己吐槽是自己的玛丽苏之力的威力,但,真的是这样吗?   游鲤鲤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仿佛心里有一道警戒线,时刻告诫着她不要试图越过去,而游鲤鲤相信自己的直觉。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   说到底,于她而言,裴栩只是个今天才见面的陌生人罢了。   她为什么要在意一个陌生人想什么。   想通这些关节,游鲤鲤的眉头松开,随即,火烧屁股似的驱使着纸鹤往上飞,一边飞一边道:“那个……啥,再见,拜拜,就此别过!”   管你什么绝世天才什么未来仙君。   再也不见嘞您!   然而――   少年一伸手,揪住了游鲤鲤的纸鹤尾巴。   “鲤鲤。”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游鲤鲤差点没从纸鹤上栽下去。   *最终,裴栩也没跟着游鲤鲤一块儿走。   在游鲤鲤开口之前,凌烟阁的人就到了。   远远地,便见湛湛青空中忽然现出一片乌泱泱的黑影,黑影杀气腾腾,直奔望仙门而来,纵横四溢的灵气搅地风云变色,活像魔军压境,吓得望仙门守门的修士当即放出警报。   等到乌云落地,望仙门在此地的执事恰巧赶到,一见面,执事便知道是误会。   狗屁的魔修入侵。   这是凌烟阁大佬们,集体来找他们翘家的宝贝疙瘩来了!   “栩儿,可算找到你了!你若有个什么好歹,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怎么办,让凌烟阁怎么办啊!”   “栩儿,怎么突然跑出宗门?难道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你?告诉为师,为师给你出气!”   “不可能,全凌烟阁上下谁敢给栩儿脸色!栩儿突然来此地,定是这里有不长眼的惹了栩儿!”   “当真?呔,老夫今日就夷了这望仙门!”   ……   凌烟阁的掌门凌烟真君、裴栩的师尊青玄道君,以及裴栩的众位师伯师叔乃至师爷爷师奶奶……一群总年龄加起来上万岁的人,仿佛凡间走丢了心爱小孙子的老头老太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围着裴栩哭天抹泪。   “误会误会!”   而一听到“夷了这望仙门”,望仙门执事也顾不得再看八卦,擦着冷汗赶紧上前解释。   好在刚才他也在大厅,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知道裴栩此番到访绝对跟望仙门没一文钱关系,而是……   执事一边解释,目光一边悄悄溜向一旁一直趴在纸鹤上的少女。   听完望仙门执事解释,凌烟阁的众位大佬也目光一致,看向这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小姑娘。   只是那眼神儿……颇有些诡异。   游鲤鲤咧咧嘴,伸出爪子乖巧可爱状:“嗨,大家好啊~”   凌烟阁的众人没有说话,目光又从游鲤鲤身上移到从开始便一句话没有说过的裴栩身上。   最后,是裴栩的师尊青玄道君,皱着眉开了口,“栩儿,这位姑娘是――”   裴栩从小在他们的呵护下长大,他的一切,他们都再清楚不过,除了他们,裴栩完全没有什么亲近熟悉的人,便是凌烟阁的同门,他能叫出名字的怕都不超出一只手。   更别提这个让裴栩从凌烟阁跑出,又莫名其妙说出什么“你在我在”这种疯话的女子了。   青玄道君很清楚,裴栩此前绝对没见过这个女子。   自己的爱徒突然就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情根深种了?   青玄道君觉得,这简直就是在逗他玩。   若不是他护徒心切,早早便耗神费力地在裴栩的神识上下了防止被人夺舍的心魂引,此刻他都要怀疑裴栩是不是被夺舍了。   只是,青玄道君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裴栩打断了。   “她是我挚爱之人。”   “此生此世,我都会和她在一起,任何人――”   裴栩看了一眼青玄道君,又道:“任何人,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坚决而慎重,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况且,他也从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青玄道君愣住,忽地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刚刚裴栩看他的那一眼……竟然让他觉得恐惧。   明明――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而青玄道君以外,其他所有凌烟阁的掌门长老们都傻了。   ――这是那个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裴栩吗?   那个天生情感淡漠,除了修道凡事不关心的裴栩;那个同门师兄跟他打招呼他能直接无视的裴栩;那个恐怕直到现在都还记不全他们这些师叔师伯道号的――那个裴栩?   开玩笑吧!   裴栩却没有看宗门长辈们的反应。   他仰着头,看着游鲤鲤。   “鲤鲤,你不愿意跟我回凌烟阁,那我和你一起去上清宗好不好?你想养百香彘也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绵软,语气讨好,仿佛做错了小心翼翼请求原谅的孩子,满心的忐忑不安,生怕被拒绝。   哪有什么天生道骨遗世谪仙的样子,分明就是个被儿女情长迷昏头的凡夫俗子。   凌烟阁掌门凌烟真君再也忍不住,胸膛剧烈起伏,皱眉厉喝:   “裴栩!你可知道你说了什么?”   裴栩轻轻瞥了他一眼。   声音也很轻,“当然知道。”   凌烟真君气笑,“知道你还说出那种混账话?去上清宗?是我凌烟阁亏待了你?还是上清宗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错,这才凌烟真君震怒的原因。   裴栩莫名其妙喜欢谁,凌烟真君虽然震惊,却也不至于动怒,但裴栩为了讨好那个女子,竟然说出那种话――什么叫跟她一起去上清宗?!   裴栩打出生便在凌烟阁,凌烟阁看重他的资质,倾全宗门之力供养他,他们这些师父师叔师伯更是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哪怕他性子清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他们也毫无怨言,只当他生性如此,不能强求,可是――   如今,他竟能为了一个女子说出那样的话?   他有没有考虑过凌烟阁的处境?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这些师父师叔师伯的感受?   有没有想过他那话一出,世人会如何看待凌烟阁?   哦,凌烟阁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奉上全宗门之力供养的天才,为了一个女人,跑去上清宗了!   混账东西!   凌烟真君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可是,裴栩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满腔愤怒和寒心,轻轻的一瞥过后,便再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是如追逐日光的葵般,再度看向纸鹤上的少女。   “鲤鲤,好不好?”   游鲤鲤:……   好个屁啊!   大哥你瞎了吗!   看不到你那堆师父师叔师伯的眼神都快要吃了我了吗!   妈呀这是什么绝世冤屈人间苦楚!   我只是普普通通地找个工作讨个生活而已为什么要莫名其妙陷入这样的修罗场啊?!   想平静地生活这么难吗!   你爱跟谁跟谁,别特么跟着我了行不行!   我不认识你,不喜欢你,不想跟你在一起!滚球吧你!   游鲤鲤满腔悲愤一脸懵逼,狠狠地瞪了那个始作俑者一眼,抱紧纸鹤脖子,注入能注入的最多灵力,纸鹤像枚小炮弹一样,猛地往上飞!   “鲤鲤!”   下面响起少年近乎凄厉的声音。   游鲤鲤才不管,继续往上飞!   “鲤鲤!”   凄厉的喊声带上了哭音。   游鲤鲤依旧不管,任纸鹤越飞越高。   “鲤鲤……”   游鲤鲤飞地越来越高,哭泣的喊声已经近乎于无,她终于停止猛冲,趴在纸鹤上往下望。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已经完全看不清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   只能看到一个白点,仿佛湖中月、天上雪、雪中一抹白梅,就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又一声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啊。   以他的修为,想要拦住她,根本就像捏住一只蚂蚁吧?   他为什么不拦下她?   反而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好显得他多痴情多可怜吗?   以为这样她就会心软心疼他吗?   莫名其妙。   她才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心疼!   纸鹤继续升高,游鲤鲤一头撞进一团白云里。白云不是软绵绵的棉花糖,而是无数水汽的凝结体,在云里飞了一会儿,游鲤鲤就感觉脸上有点凉,有点湿。   像泪一样。   真不舒服。 第5章 005(10.5修)   郑天帝藏书处也。   窒筛之所以叫窒筛,就是因为其形状犹如一本摊开的书,中轴处的“书脊”是东西走向绵延整整万里的裂谷,两侧向南北各延展八千里,是为仙府南北两阙。   上清宗位于仙府南阙,靠近裂谷的中心地带,是整个南阙灵气最为充裕之地。   游鲤鲤乘着纸鹤,飞了足足大半天,灵力都快耗尽了,才终于看见飘渺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上清宗。   趴在纸鹤上往下看,游鲤鲤满意地连连点头。   不愧是窒筛第一宗门,上清宗占地极广,不像许多小门派占几个峰头就称王,上清宗直接霸气地占据了整整一条山脉!   主脉巍峨耸峙如潜龙,侧峰姿态秀丽如雁行,灵泉溪水在山间流淌跳跃,琼花异树为群峰描眉上妆,隐约可闻仙音悦耳,处处皆是鹤飞鸾鸣。   更妙的是护山大阵都拦不住的充沛仙灵之气,如清风涤荡神魂,叫人顿觉天地开阔。   游鲤鲤在山门前降下纸鹤,给守门的小哥出示了望仙门提供的身份证明表。   然后,游鲤鲤被带到了距离上清宗外围起码十里远的――一座小山包。   一座高不过五百米,纵横不过一千米,跟上清宗主脉如明珠翠玉的群山峰峦相比,简直渺小如蝼蚁微尘的小山包。   不仅小,还秃,别说琼花异树,压根连一根杂草都没,周围不是没别的小山包,人家虽然也比不上上清宗主脉群峰婀娜秀丽,但好歹也有几棵歪脖子树,唯独游鲤鲤面前这个,整个就是秃地干净,秃地敞亮,秃地游鲤鲤心酸又心悸,忍不住摸摸自己头顶,摸到厚实顺滑的触感后才放下心来。   虽然工作环境跟想象的差距很大,但身为一个合格的社畜,游鲤鲤适应良好。   在守门小哥敬佩的目光中,在隐隐约约的动物排泄物的销魂味道中,游鲤鲤英勇无畏地迈入了这座光秃秃的小山包――游鲤鲤决定以后就叫它秃山了!开启了新生活新征程的第一步。   “这里共有十个畜棚,一个畜棚里五十头百香彘,前面九个都有人在管了,剩下这个癸字号畜棚就是你的,;住的就是畜棚边上的小屋,自己打扫;每日饭菜会有人送来,过时不候,记得到点去领。有什么不会的就问你的前辈们,找我也可以,不过别太频繁打扰我修炼。”   秃山的管事,一位冷心冷面的修士正在跟游鲤鲤交代工作,行事风格很是公事公办,语气也略显冷硬,丝毫没有因为游鲤鲤是朵娇花就怜惜她。   游鲤鲤倒是不在意。   这才是正常的吧。   她又不是真是玛丽苏,哪可能真的人见人爱,裴栩那样的神经病毕竟是特例。   而且在职场上,公事公办没什么不好。   这位管事师兄名叫秦寿,虽然板着一张冰块脸,看上去很不好说话的样子,但却并不会推卸工作,游鲤鲤问他问题,他都会一一解答,似乎是因为游鲤鲤态度很认真诚恳,到后面,他的态度明显有了软化,最后,不仅全部解答了游鲤鲤的问题,甚至还好心告诉了游鲤鲤几个修士养猪小技巧。   比如用灵气吹奏乐器,乐音能让百香彘吃得更香睡得更棒,百天出栏不是梦;比如用灵力给百香彘按摩身体,能有效解决百香彘各种肠胃问题,等闲小毛病都不在话下;比如……   或许是怕游鲤鲤听不进去,秦寿又多说了几句。   “别小瞧这些技巧,虽然很多修士都看不上,甚至觉得用灵力做这种事是辱没,可咱们这样的底层修士,就是得抓住每一个机会,将每一件事做到最好,如此才能有机会窥得仙缘。”   他看了眼游鲤鲤。   “虽然不太清楚,但你既然会来这里,想必资质也一般。”   “而我的资质,怕是连你都不如。我当年四处拜师求仙缘,然而却苦苦求不得,最后只得断了念想,来到这里,从养百香彘做起,一天天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把能做的事做好,终于,我把百香彘养的越来越好,几次得到宗门嘉许,还被提拔为整个秃山的管事,如今虽然还是不如那些能被收入山门的弟子,但起码,我问心无愧,我知道,我已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处做到最好。如此,即便最终仍旧无缘仙道,我亦无憾无悔。”   秦寿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有些尴尬,扭头就想离开。   却忽然听到清脆的鼓掌声。   他愣住,低头就见那新来的修士小姑娘微笑地看着他。   “秦师兄,我很敬佩你。”   *   游鲤鲤的秃山养猪生涯进入了正轨。   除了秦寿师兄教授的那些技巧,游鲤鲤还去跟其他几个畜棚的饲养者请教,终于对如何养殖百香彘有了充足的理论知识。   理论基础打好,接下来就是实践。   游鲤鲤每天给百香彘进行灵力按摩,给笛子注入灵力为百香彘吹奏(虽然笛声磕碜了些),果然把这些大爷们伺候地舒舒服服,哼哧声都比别的畜棚的百香彘更响亮些。   不仅如此,游鲤鲤还结合记忆中的现代畜牧知识,在众人的教导之上积极创新,精益求精!   比如每天将百香彘赶出畜棚,带领着它们在秃山上尽情地奔跑,锻炼发达的后腿肌肉,甩掉无用的赘肉脂肪,争取个个都锻炼成彘中美人,A4腰马甲线一个都不能少!   再比如锻炼过后,游鲤鲤还会用灵力凝出温热的水流,给每头猪猪洗澡蒸桑拿,畜棚更是每天两遍用灵力清扫一空,绝不留便便过夜,如此一来,猪猪们个个白白嫩嫩不说,游鲤鲤的小屋终于也不用每日饱受生化毒气侵扰,真是一举两得。   游鲤鲤觉得自己这份儿活简直干的棒极了,甚至还十分不自量力地想要将自己摸索的方法教给其他同事们。   然而却遭到了婉拒甚至嘲笑。   原因无他,游鲤鲤的法子费时费力不说,更重要的是――游鲤鲤天天带着百香彘跑圈后,百香彘们肉眼可见地瘦了!   谁养猪是奔着把猪养瘦去的?!   没有经历过以瘦为美的时代,同事们的审美还停留在吃饱长肉就是美,肥肉比瘦肉好的阶段,因此完全无法接受游鲤鲤的“歪理”,有的直接嘲笑,有的好心些,便苦口婆心地劝游鲤鲤不要再“执迷不悟”,学他们一样把百香彘养的肥的流油多好。   游鲤鲤没办法,她不能接受同事们的理念,却也不好把自己的理念强加别人,毕竟这其实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不过是理念差异罢了。   于是便只能接受差异,各自坚持着各自认为对的方法。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一个月过去,游鲤鲤已经彻底适应秃山上的生活,日子固定而单调,睁眼就是去打扫畜棚,然后给百香彘喂食、按摩、溜圈、吹笛子、洗澡……一整套做下来实在是很累,累到游鲤鲤根本没空想什么有的没的。   然而就算她不想,身处上清宗脚跟儿下,总还是会听到些修仙界的八卦。   比如凌烟阁那个绝世天才裴栩,不知为何惹得宗门长辈动了怒,裴栩的师尊青玄道君,亲手把裴栩关了禁闭,禁闭地点还是凌烟阁禁地,据说意志不坚定者便有去无回的鬼哭崖。   再比如温家那位真正的千金回归,日前已在窒筛正式亮相,居然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露面便引得无数修士竞折腰,听说已经有许多世家子弟甚至宗门新秀向温家传达了结亲的意向。   ……   游鲤鲤听过就算,并不放在心上。   什么凌烟阁的天才,温家的小姐,都跟她无关。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养猪小天才罢辽。   让养猪小天才开心的是,经过一个月的辛勤努力后,她负责的那五十头百香彘已经完全大变样啦!   干干净净没一点异味不说,身材终于也如游鲤鲤期望的那般,劲瘦,苗条,满满的肌肉,满满的爆发力――看上去就很好吃!   天天吃着没滋没味大锅饭的游鲤鲤,不可避免地对着自己养的猪猪们流口水了。   一时间曾经被老师们摁头背的古诗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什么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啦,什么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啦,什么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啦……   养猪的吃不到猪肉,这是什么人间疾苦QAQ   就在游鲤鲤日复一日流口水,就快抑制不住心底的小恶魔时,突然有一天,秃山来了一位上清宗的执事。   执事在各个畜棚前逛了一圈儿,看着其他畜棚里肥肥壮壮、满身泥泞和粑粑的百香彘,眉头不由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地几乎能夹死苍蝇……   直到走到了游鲤鲤的畜棚前。   他双眼猛地一亮,立刻拍板。   “就这里了!给我把那头最小最嫩的逮出来,注意不可有丝毫损伤――这可是仙尊要的!” 第6章 006(10.5修)   仙尊。   听到这两个字,一旁的秦寿师兄先是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   修真界各种乱七八糟的称号挺多,尤其是那些有点实力却没啥底蕴的,最喜欢给自己取个牛逼轰轰的名号,因此什么真仙丹祖仙王剑帝……乱七八糟叫啥的都有,可唯有三个名号无人敢乱叫,那就是仙尊、剑尊和道尊。   因为这三个名号都是特指,特指一宗二阁三大门派里,地位修为最为崇高的三位大佬。   上清宗仙尊,剑阁剑尊,凌烟阁道尊。   其中仙尊和剑尊都是还健在的人物,虽然鲜少出现在人前,但威名日久,全窒山绲娜硕贾道这两位的名号,也正是因为有这两位存在,上清宗和剑阁才能成为窒筛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至于凌烟阁的道尊,那是万年前活跃的人物了,千年前开始再无踪迹,凌烟阁对外的说法是他已得道飞升,但许多人却猜测他已身殒道消,因此相比起仙尊和剑尊,道尊这个名号已经越来越少被提及。   但随着裴栩这个天生道骨的天才横空出世,私下已有许多人用小道尊称呼裴栩,认为他就是下一个道尊。   先不提剑尊和道尊,只说仙尊。   在上清宗,仙尊是一个超然的存在。   仙尊住在上清宗里的青萝山,那是上清宗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也是上清宗灵气最充足之处,据说山下就是上清宗灵脉核心。仙尊没有任何门生弟子,偌大的青萝山只住了他一个,可无人敢有任何怨言,反而所有人都对青萝山趋之若鹜。   仙尊没有任何职位,但整个上清宗,上至掌门,下至扫地的,没有一个人不将他奉若神明。涉及他的一切事都不是小事,今天他突发奇想想吃百香彘的肉,那上清宗必然会为他奉上最好的一头!   秦寿师兄和几个同事都满身干劲儿地跳进畜棚去抓百香彘了。   游鲤鲤:……   游鲤鲤很心虚。   因为她隐约、模糊、恍惚、依稀记得,在《天下男修都爱我》中,那个与她谱写了一曲逆天旷世恋歌的师尊,貌似、大概、也许、可能……   就是仙尊。   仙尊是继裴栩之后出场的第二位重要男嘉宾,是游鲤鲤用了足足两万字描写其美貌的绝世美人!   不仅是美貌一骑绝尘,仙尊的外挂也是超规格的!   与其他普通修士不同,仙尊生来便是仙人之体,即跳过了练气入门、百日筑基、练骨化精等修炼阶段,直接就到了仙人境,而仙人境之后,就是飞升成神!   窒山缤蚰暌岳矗也就寥寥几人达到了仙人境,飞升成神之人只存在于上古的传说中,而仙尊作为生来便是仙人体的奇葩,自然成为所有人眼中最有望突破历史的人!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意外,仙尊迟早会飞升成神,然而,意外出现了,这个意外――就是游鲤鲤。   不过是滚滚红尘中无意的一瞥,便让那颗千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倏然卷起惊涛骇浪,他动了心,失了念,为她痴,为她狂,破天荒收了徒,将她宠地如珠如宝,最后更是陷入情劫,彻底成神无望!而游鲤鲤,则因此成为整个上清宗的罪人!   何其罪恶的游鲤鲤啊。   何其脑残的玛丽苏设定啊!   游鲤鲤迎风长叹。   有了裴栩的前车之鉴,她对于仙尊的脑子能不能保持清醒表示不敢乐观。   那头刚刚被捉去的百香彘,莫非就是她和仙尊这世的姻缘红线?   不是游鲤鲤吹,她用科学方法养出的百香彘,绝对不同于以往所有的百香彘,那饱满、弹实、有嚼劲儿的肉肉,绝对会让仙尊察觉到,这营养美味的肉肉背后,定有一个心灵手巧的饲养者!   震惊于何人能养出这样好吃的肉肉,仙尊好奇之下降临秃山,于是,就看到了那荒山之上与众不同的养猪少女,满目荒凉中,他古井无波的道心倏然开满花朵,每一朵花心,都藏着少女的名。   于是出尘的仙人堕入凡尘,一切重蹈书中覆辙。   于是终究,游鲤鲤还是会成为一个罪恶滔天的女人。   唉!   游鲤鲤的心中充满了忧伤!   ――然而,游鲤鲤的幻想没有发生。   百香彘送去后,游鲤鲤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仙尊来秃山,倒是等来了仙尊赏赐的一百灵石――跟仙尊的身份相比,这一百灵石简直寒酸!   要知道,根据上清宗弟子间流传的小道消息,但凡仙尊吃了用了哪些东西,供应人不说一步登天,但好歹大量的灵石丹药赏赐不会少,毕竟仙尊物欲淡薄,早已脱离了凡人的低级趣味,少有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   因此但凡吃了用了什么,那都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儿,若是能被仙尊夸上一句,哦豁,不得了――等着被全上清宗有头有脸的大佬们赏赐吧!   所以,这次居然只赏赐了区区一百灵石?   秦寿师兄把灵石给了游鲤鲤后,都忍不住阴谋论了。   游鲤鲤也觉得不对劲,她总觉得还有后招等着她。   果然没过两天,后招来了。   “这位是仙尊座前的童子,是前来跟你学习养百香彘的。”秦寿师兄恭恭敬敬地介绍着身边的少年。   又看向游鲤鲤,挤眉弄眼地暗示:“仙尊夸你百香彘养得好,这才特意派了这位师兄前来,你要悉心教导,万不可怠慢藏私。”   游鲤鲤傻了,目光从秦寿师兄身上移到一旁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白衣,身姿挺立,就是可惜五官很是普通,撑死也就能夸个清秀。   见游鲤鲤看他,少年冲游鲤鲤露齿一笑。   “我叫蜉蝣,朝生暮死的蜉蝣,你就是我的小师父吧?”   游鲤鲤:……   感情她没等到师尊,倒等来个徒弟。   还有,师父就师父,小师父是什么鬼!   *   这事儿有猫腻。   仙尊如果看上游鲤鲤养的百香彘,让她每日供应不就得了,为啥还巴巴地送个身边人过来,专程跟游鲤鲤学养猪?不是说仙尊身边一只猫都比人尊贵吗?!   不用秦寿师兄挤眉弄眼地提醒,游鲤鲤也知道这不科学。   可再不科学,仙尊塞过来的人,游鲤鲤也只能收着。   收着,然后,暗中观察.jpg   然而暗中观察半天后……   “师父,这里是这样做吗?”   “师父,你看我做的对不对?”   “师父,这活儿我会了,你坐下吧,我来干!”   “师父干好了,还有什么活儿需要干的?”   “师父,你真好看!”   “师父,你这么好看的手不应该做粗活,我来干吧!”   “师父,不要跟我客气,我给师父干活心甘情愿,师父开心我就开心了。”   “师父……”   问:有个徒弟是什么感受?   游鲤鲤:泻药,徒弟是穿肠毒药,徒弟是刮骨钢刀,有了徒弟后我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生活不能自理的废鱼,太可怕了,难道,这就是仙尊的阴.毛?   ……开玩笑。   但总而言之,无论游鲤鲤怎么用挑剔的小眼神儿看,都找不出蜉蝣少年的一点儿毛病。   他虽然是仙尊身边出来的人,可没一点架子和臭毛病,游鲤鲤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几乎到了盲听盲信的程度,游鲤鲤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一口一个含糖量超高的“师父”,尤其让人招架不了的,是他看着游鲤鲤的眼神,专注,真挚,炽热,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她就是他的天他的地是他存在于世的意义……   这谁顶得住啊。   反正游鲤鲤顶不住。   顶不住的游鲤鲤,彻底把蜉蝣少年当成了自己心爱的开山大徒弟,去掉有色眼镜后,游鲤鲤怎么看他怎么满意,教导起来更是尽心尽力,不管是秦寿师兄教给她的还是她自己摸索的,全都毫不藏私一股脑儿地全教给了蜉蝣。   他们一起清理畜棚,一起给百香彘喂食,一起用灵力为百香彘按摩,又一起带着百香彘绕着秃山满山地跑……   蜉蝣就这么跟着游鲤鲤干了一天活,原本干干净净仙风道骨的小仙男,愣是沾染上不少红尘烟火气儿。   到了晚上,蜉蝣住在哪里成了问题。   没有多余的小屋,游鲤鲤就把自己住的小屋收拾出一个房间,那本是堆柴火的地方,又小又挤,还最靠近畜棚,可蜉蝣没一句怨言,看着游鲤鲤收拾,他便上去帮忙,一个法术打上去,落满灰尘的小屋立刻清洁如新。   游鲤鲤愣住。   随即眼睛一亮,当即也顾不得收拾屋子,拉着蜉蝣就往畜棚跑。   “你能再表演一次吗?就刚才那个?”游鲤鲤指着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畜棚,满眼期待。   蜉蝣歪头:“清洁术?”   游鲤鲤点头:“嗯!”   蜉蝣点头,“好呀。”说罢,手随便朝着畜棚一指。   仿佛小魔仙的仙女棒,一挥之后,畜棚地面的粑粑,百香彘身上的脏污,甚至连畜棚木条上的陈年污垢,统统消失不见了!   ……她徒弟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游鲤鲤:……   游鲤鲤发呆了半秒,随即噗通一声――抱住了蜉蝣的大腿:   “师父,我叫你师父!师父我想学这个!”   蜉蝣愣住。   随即歪歪头,平淡的眉眼仿佛镀上了一层光。   “好呀。”他说。 第7章 007(10.5修)   于是游鲤鲤和蜉蝣开始了你教我我教你的和谐师徒生活。   因为两人互为对方的师父,所以在一次搞笑的你叫我师父我也叫你师父的场面之后,蜉蝣突然道:   “我叫你鲤鲤,你叫我蜉蝣,可以吗?”   这当然没什么不可以,虽然丧失了做师父的乐趣,但游鲤鲤觉得,现在她和蜉蝣更像朋友。   所以游鲤鲤痛快点头,两人从此以名字相称。   蜉蝣教了游鲤鲤很多很有用的小法术,就比如清扫畜棚的那个清洁术,学会之后,游鲤鲤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地每天打扫畜棚了,一个清洁术下去,畜棚立刻干干净净焕然如新。   还有给百香彘吹笛子,本来是游鲤鲤教给蜉蝣的,但蜉蝣学会之后,马上又反教游鲤鲤,教她怎么更省力地吹笛子,怎么把笛子吹得更好听。   还有比如用法术生个火啊,给自己烧个洗澡水啊,乘纸鹤时给自己来个灵力护罩啊……等等种种不一而足,全是些耗费灵力少,好学好入门,但都极实用的小法术。   学会这些之后,游鲤鲤的生活质量立马上升一个新台阶。   相形之下,游鲤鲤教给蜉蝣的那些就不足为道了。   归根究底,养猪能是什么高难度的活儿,哪怕管事师兄加上游鲤鲤自己钻研的那些技巧,也都是一看就会的东西,而且蜉蝣修为高,人又聪明,甚至都不用游鲤鲤教,只要看她做一遍就什么都会了,还能样样都做的比她还好。   所以实际上,到了第二天,游鲤鲤就没什么可教给蜉蝣的了。   但蜉蝣一直没说要走。   因为想着跟蜉蝣学法术,游鲤鲤也就暗戳戳地没有提起这茬,想着这么个好老师能多留几天是几天。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游鲤鲤能学的也都学到了,蜉蝣还是没走。   青萝山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仿佛忘了还扔了个童子在这里,蜉蝣也丝毫不提回青萝山的事,每日兢兢业业地养百香彘,仿佛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低层养猪小修士。   而且,如游鲤鲤开始感受的那样,蜉蝣一股要把她养成条废鱼的架势。   他把游鲤鲤的活儿全抢去,只要有他在,畜棚的活儿游鲤鲤完全不用干,就站在一旁指点江山就行了,游鲤鲤不好意思,坚持要自己干,蜉蝣不说话,就低着头,一副被欺负的小可怜样儿。   游鲤鲤没办法,不能强求自己干,只能尽量帮忙,两人一起干活。   这样蜉蝣倒是不拒绝了,还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只是,两人这个样子,被其他畜棚的几个凡人同事看到后,混不吝说了几句打趣的混话,什么“夫唱妇随”啊,什么“白天一起干晚上干一起啊”……   蜉蝣过去生活环境单纯,听不懂那些有隐喻意味的混话,还有些茫然,游鲤鲤赶紧拉着他走了。   但没走几步,蜉蝣拉住了游鲤鲤,看着她。   “刚刚……他们说……夫唱妇随。”   少年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他只是经历单纯,不是傻,虽然听不懂那些有隐喻意味的混话,但“夫唱妇随”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知道的。   游鲤鲤顿住,突然意识到什么。   然后,没经过思考,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喜欢我吗?”   少年欢喜的表情凝住,平淡的眉眼微微下垂,随即又上扬。   “喜欢呀――”少年的眼睛里仿佛蕴着日月星辰。   “我最喜欢你了。”   *   游鲤鲤很确定,《天下男修都爱我》里没有一个叫蜉蝣的角色。   这是自然的,别的不提,只说蜉蝣那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样貌,就不可能在游鲤鲤这个重度颜控写的文里拥有姓名。   那蜉蝣为什么会喜欢她?   就凭她当了他几天所谓的“师父”?还是她那霸道的玛丽苏之力无远弗届,连路人都不放过?   游鲤鲤很不解。   “你为什么喜欢我啊?”她真诚的发问。   蜉蝣歪歪头(游鲤鲤发现这孩子是真喜欢歪头装可爱),道:“就是喜欢呀。”   “一见你就很喜欢,一见到你心就跳地很快,眼里心里都是你,看到你就很开心,看不到你就失落……总感觉,好像我来到世间,就是为了喜欢你。”   他丝毫没有自觉地说着让人羞耻感爆棚的台词,明明已经是少年的样貌,此时的语气表情,却纯稚如刚刚降生的婴儿。   而这样坦荡的直球攻击,也直接把没见过世面的游鲤鲤给打蒙了。   她脑子嗡嗡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复心跳和神志,又思索了一下,为自己找到一个强大的理由。   “听我说,少年。”她深呼一口气,语气无比凝重严肃,“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见的人太少,所以才会遇到我就觉得是喜欢,但其实这并不是正确的,是冥冥中某种神秘的力量给了你喜欢我的错觉,等你不受那股力量操控时,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真心!”   蜉蝣过去的生活环境太单纯,除了仙尊,好像根本不认识什么人一样,在一起这么些天,游鲤鲤就没在他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外人的名字,哪怕讲起青萝山时,也不见他提起任何人。   所以游鲤鲤推测,青萝山应该很清净,整座山就没几个人,加上等闲人也不敢去青萝山打扰仙尊,于是蜉蝣身为仙尊座前童子,便从小处在一个人际关系极简单的环境中长大。   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对她倾心。   毕竟她和他同龄,长得又还挺好看,每天待在一起,喜欢上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是,这样的喜欢最是虚浮。   听了游鲤鲤斩钉截铁似的话,蜉蝣迷惑了一下,喃喃道:“……是这样吗?”   游鲤鲤点头:“就是这样!”   蜉蝣挠挠头:”啊……好吧。”   游鲤鲤大喜,正觉得孺子可教,却又听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可是,我现在还是喜欢你呀,怎么办?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游鲤鲤:……   游鲤鲤能怎么办?   游鲤鲤还能按着别人的脑子不许人喜欢自己吗?   游鲤鲤办不到,她只能郑重地对蜉蝣说,她现在一心沉迷事业,只想升职加薪,不想谈恋爱!所以他喜欢她可以,但要知道,这段爱恋注定是没结果的!   游鲤鲤记得,当时蜉蝣的脸色好像有些失落。   但很快,少年又笑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   *   挑明心意后,蜉蝣像是打开了某个不得了的开关。   “来到这里后,我每一天都很开心,因为能看到你。”   “一见到你,心里就满满的。”   “和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鲤鲤,你真好看。”   ……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看到游鲤鲤,少年便能丝毫不害臊地对游鲤鲤说出上述的话来,游鲤鲤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一天一百句,句句不重样,简直比人间最会骗女孩子的花花公子还会说,要不是他的眼神足够热切,表情足够真诚,游鲤鲤简直怀疑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情话机器。   被日复一日地这样用情话攻击,哪怕是游鲤鲤,也有点扛不住。   又一次,少年干着活时忽然呆住,对着一旁的游鲤鲤傻傻冒出一句:   “鲤鲤,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游鲤鲤把头扭到一边,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脸。   她当然不是没听过好话。   作为一个长相还可以的女性,从小到大她也听到过不少情话,委婉的、直白的、矜持的、热烈的、淳朴的、油滑的……她并不是毫无经历,可不止为何,就是有些招架不住蜉蝣那样一脸认真地说着那些话。   或许是因为他讲那些话时表情和眼神太认真,害得她也几乎要当真。   也或许是因为她――   不不,不可能的。   只是一时的心慌意乱罢了。   她不会恋爱的。   虽然不知为何,但很久以前,大概在度过了年少的玛丽苏时期后,她的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告诉她。   不要陷入爱情……   不要轻易喜欢上别人……   这世上能够倚靠能够相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   再加上几件小事和社会大环境影响,长大后的游鲤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憧憬爱情渴望爱情的小女孩了,像一只蜗牛慢慢长出坚硬的壳,把柔软的身体藏在壳里,就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再说,一个人逍遥自在多好!   恋爱那么麻烦的事,还是算了吧。 第8章 008(10.5修)   青萝山一直没有传来召蜉蝣回去的消息,倒是又让秦寿师兄送了几次百香彘去。   这几次,被选中的自然还是游鲤鲤(或者说蜉蝣)养的百香彘,然后每次,游鲤鲤都能得到一百灵石的赏赐,虽不丰厚,但几次积累下来,也是笔小钱了,甚至对于一个月十块灵石的百香彘饲养者来说,几百灵石简直就是笔巨款。   也因此,其他几个畜棚的饲养者,这段时间都开始频繁在游鲤鲤的畜棚旁边晃悠。   游鲤鲤发现了,也不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把人叫出来,将自己那些方法倾盘托出。   秦寿师兄看见了,在那些人走后,问她为何这样,为什么不生气。   游鲤鲤咧嘴笑。   “为什么要生气?以前我就想教给他们的,只是那时候他们不相信,现在他们看到效果,主动来学,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而且,我刚来时,也向他们请教过很多问题,他们也都没藏私,全都教给了我,作为回报,我再教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秦寿师兄有点被说服,但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可是,他们要学便学,正大光明地找你学就是,偷偷摸摸地算什么?”   游鲤鲤摸下巴。   “嗯,可能他们害羞了吧。”   秦寿师兄:“哈?”   一旁的蜉蝣解释:“鲤鲤是说,以前鲤鲤主动教他们,他们不学,现在看到有好处又要学,他们不好意思了。”   游鲤鲤点头:“嗯,就是这样!”   秦寿师兄看看游鲤鲤,又看看蜉蝣,没再说话了。   日子一日日地平静滑过,游鲤鲤和蜉蝣越来越熟稔,也越来越能对抗他无时无刻的情话攻击,不管他怎么深情告白,游鲤鲤自岿然不动,简直就像秃山上的石头,寸草不生。   秦寿师兄和其他几个畜棚的饲养者都在背后打赌游鲤鲤什么时候会软下心肠。、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嘛。   游鲤鲤偶然间听到他们的议论,没有说话,悄悄离开了。   然后面对蜉蝣时,依旧是一副水泼不进的严密防守状态。   不过两人熟稔之后,有些事游鲤鲤也不装了,比如她馋自己养的百香彘这事儿。   有一天,游鲤鲤又对着畜棚里的百香彘流口水,被蜉蝣看到。   然后当天,游鲤鲤就吃到了全猪宴。   被蜉蝣神神秘秘捂着眼睛带到后山,老远闻到香味时,游鲤鲤就有了猜想,但真的睁开眼,看着荒地一张长桌上的烤五花肉、梅菜扣肉、糖醋里脊、糖醋排骨、卤猪蹄、粉蒸肉、红烧肉、小炒肉……一整桌摆盘精美、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各种百香彘做的菜后,游鲤鲤还是呆住了。   “喜欢吗?”少年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牵着她坐下,然后侧身,笑盈盈地问她。   游鲤鲤一时语塞。   蜉蝣夹了块烤五花肉,送到游鲤鲤嘴边。   游鲤鲤下意识张开嘴巴,吃了下去。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烤地恰到好处,微微的焦,又不至于干瘪,上面洒了不知什么调料,既增添了肉的风味,又不会将肉本身的味道遮掩住,两者混合,激发出更鲜香诱人的口感。   看游鲤鲤乖乖吃下去,蜉蝣笑了,又夹了一块儿糖醋排骨。   这次是酸酸甜甜的味道,酸甜的比例恰到好处,酸是带着某种水果清甜的酸,甜是像是蜂蜜,但比蜂蜜更粘稠的甜,排骨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裹上酸甜的酱汁,咬一口,整个人都好像甜了起来。   再然后是梅菜扣肉、糖醋里脊、红烧肉、小炒肉、粉蒸肉……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有说话。   吃了几口后,游鲤鲤终于意识到这场景有多暧昧,扭过头不再让他喂,又拿了把筷子塞给他。   于是蜉蝣也开始吃,只是他吃的速度很慢,半天夹一筷子,塞进嘴里之后慢慢咀嚼,歪头看着游鲤鲤。与其说在吃饭,不如说在看游鲤鲤吃。   游鲤鲤把他的脑袋掰正。   “好好吃饭!”   他笑了起来。   “好。”   然后吃饭的速度果然快了一些,可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游鲤鲤,不时给她夹个菜,而且不一会儿就摸清了她的喜好。   “你喜欢糖醋的呀,幸好今天做了两道糖醋的。”   游鲤鲤刚塞进嘴里的糖醋里脊差点没吐出来。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不是从坊市订的?”   蜉蝣轻快地点头:“是啊。”   游鲤鲤:……   酸酸甜甜的糖醋里脊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游鲤鲤真的以为这满桌的菜都是蜉蝣从坊市的酒楼订的,所以虽然感动,虽然窝心,可还算能够坦然接受,还暗暗想着瞅空要去坊市跑一趟,找找做菜最好吃的酒楼,下血本也要回请蜉蝣一顿。   可是,这却全是蜉蝣亲手做的。   游鲤鲤从不知道蜉蝣会做饭,还做的这么好。   她闷闷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呀?”   以他的生长经历,说是餐风饮露长大的,游鲤鲤说不定都信,结果现在却告诉她,他是个厨艺高手?尽管肉都吃到嘴里了,游鲤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蜉蝣眯眼笑:“没有学呀,你想吃,我想为你做,于是就会了。”   ???   游鲤鲤满脑袋小问号。   这发言貌似有点熟悉,就好像他教她法术,她问他当初怎么学会的时候,他十分无辜又欠扁地反问:“学?不用学啊?自然而然就会了。”   汝闻,人言否?   游鲤鲤倒是听说过仙尊是天生的仙胎,世间万物虽不说全知全能,但大半都是生而知之,可是,她可没听说过,仙尊座前的童子也是生而知之的啊!   这幸好是对着游鲤鲤说,要是对着外人说,游鲤鲤都怕这孩子会被人打。   太拉仇恨了!   拉仇恨的孩子还丝毫没有自觉地继续嘀咕。   “第一次做还有点手生,下次会更好的,鲤鲤,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今天的全是肉,会不会有点腻?主要这里没有什么食材,仓促之下只能这样了……你喜欢吃酸甜的话,我听说凌烟门有种元应果,红如宝石,口感酸甜,用来做菜应该很好吃……”   游鲤鲤麻了,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啥元应果,那叫元婴果,吃了能增加元婴期突破概率,是凌烟阁的镇阁之宝,地位也就比裴栩这宝贝疙瘩低一点点,蜉蝣这孩子,居然想拿人家镇阁之宝做菜!   游鲤鲤越发觉得不能放蜉蝣出去,怕不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打死。   等蜉蝣乖乖不再说话,反而是上下扇动的睫毛刮的游鲤鲤手心微痒时,游鲤鲤讪讪松开手,正想说句什么缓解下尴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全身僵硬地看向已经被两人吃的七七八八的满桌子菜,声音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我好像忘记问了,这些肉――哪里来的?”   蜉蝣一秒都没耽搁,快速抢答:   “嗯?当然是从畜棚里挑的啊!最小最嫩的那只,就是屁股上有块黑花的那个!”   游鲤鲤:……   不用别人了,她现在就想打孩子!   *   游鲤鲤主动找到秦寿师兄承认错误。   秃山的所有百香彘都是有记载的,多一头少一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哪怕死了也得见到尸体,所以蒙混是蒙混不了的,只能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样子。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只要秦寿师兄这边不追究,这事倒也不算什么,游鲤鲤按市场价赔偿就是了。   打着这个主意,游鲤鲤已经一边在心里扒拉自己的小金库,一边想着一头百香彘的市场价几何了。   还没算出自己要出多少血,就听蜉蝣的声音响起。   “啊,原来这百香彘,我们不能吃的吗?不是我和鲤鲤一起养的吗?”   扭头,就看见蜉蝣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正一脸纯真加迷茫地看着秦寿师兄。   秦寿师兄:……   他能说啥?   他能说对,你不能吃吗?   这可是仙尊座前的童子!   别说仙尊座前的童子了,就是仙尊养的一只猫想要全秃山的百香彘给它当耗子耍,秦寿师兄也只会笑盈盈地奉上!   所以最后,监守自盗吃了自己养的猪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游鲤鲤还想跟秦寿师兄说几句话,却被蜉蝣飞快地拉走。   “鲤鲤,我们去挑挑,看下次吃哪头好!”   游鲤鲤一个趔趄。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第9章 009(10.5修)   因为吃人嘴短,加上对蜉蝣用“强权”压迫秦寿师兄有点不好意思,游鲤鲤决定给蜉蝣和秦寿师兄分别买份礼物。   再加上还要给自己买些东西,于是游鲤鲤找秦寿师兄打听了下上清宗坊市的位置,又找借口将蜉蝣支开,然后便拿出她的小纸鹤,摇摇晃晃飞去了上清宗坊市。   上清宗坊市并不在护山大阵之内,而是跟秃山一样,坐落于上清宗主脉附近的山脚下,除了上清宗弟子和游鲤鲤这样算不上弟子的外门杂役,还有许多非上清宗修士也会来这里寻求交易,因为背后就是上清宗,坊市安全有保障,所以坊市从来人流熙熙,热闹非凡。   游鲤鲤一到坊市就逛花了眼。   上次去望仙门,她光顾着找工作了,哪里有逛街的心思,因此说起来,这才是她真真正正第一次逛修仙界的坊市。   修仙界的坊市自然跟凡人界的大不相同。   光是店铺,就有老老实实待在地上的、风骚拔群飘在天上的、不安于室来回溜达的……   店铺里乃至街边小摊上的东西更是应有尽有。   丹药符,法器法衣,仙草灵兽,灵食灵酒……就连凡间的小玩意儿也是应有尽有。   游鲤鲤走马观花地逛了逛,最后钻进一家卖衣裳首饰的店铺,给秦寿师兄挑了件水火不侵的法衣,然后思索再思索,最后给蜉蝣挑了一支玉簪。   游鲤鲤从没见蜉蝣对什么东西表现过兴趣(除她以外),无论是修士人人追求的丹药法器,还是世俗凡人喜好的华衣美食,他都漠不关心,天天跟着游鲤鲤吃着上清宗外门杂役的大锅饭他甘之如饴,为了方便干活穿一件灰扑扑的修身短褐也高高兴兴,平日更不见他像秦寿师兄那样分秒必争地修炼。   除了对游鲤鲤的执著,他仿佛没有其他任何欲望。   所以游鲤鲤思索再三,随后还是只挑了一支玉簪,一支简简单单毫无修饰,但玉质玲珑剔透如月光的玉簪。   蜉蝣长相普通,但却有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初到秃山时,他长发披散,不簪不挽,后来因为要干活,再披着就不方便,他便随意取竹筷甚至树枝一挽。   虽然游鲤鲤觉得那样其实也挺好看的。   但却又觉得,他明明值得更好的。   所以她挑了这个玉簪,然后拜托店家在玉簪内侧不起眼的角落,刻上了蜉蝣的名字。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游鲤鲤心里想着,出了卖衣裳首饰的铺子,扭头又转进一家丹药店。   从穿到这里后,游鲤鲤就没有正经修炼过。   刚开始是时间不允许,每天忙忙碌碌累成狗,天黑回到小屋后只想躺尸睡觉。   后来蜉蝣来了,游鲤鲤有些时间了,开始是忙着学法术,学完法术后忙着躲蜉蝣,也没怎么修炼。   虽然也可以挤时间修炼,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资源不允许。   窒山绲男奘浚要修炼几乎都要借助丹药灵石,只凭自身吸收空气中的灵气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效率实在太低,若是灵气充裕之地还好,可像秃山那种鸟不拉屎灵气匮乏的地方,光凭打坐修炼的,简直说不清是勇士还是傻子。   所以虽然有心努力修炼一把,但现实就是,直到此刻,游鲤鲤才真正踏入修炼的第一步。   唉,怪不得都说仙缘难求。   游鲤鲤倒不是有非要成仙成圣,但既然穿到这修真界,好歹也得试一试吧?说不定她就是隐藏的绝世奇才,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呢!   至于那个“天生静脉阻塞修炼废柴身娇体软易推倒”的设定,早被游鲤鲤选择性遗忘了。   毕竟她已经不是原来的玛丽苏工具人游鲤鲤了,如今的她,是穿越而来的、天才游鲤鲤!是注定会成为升级流爽文主角的女人!   所以,什么修炼废材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傻逼设定,世界肯定会给她自动修正过来的!   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游鲤鲤将剩下的所有灵石全部换成了适合修炼的丹药,也不再看坊市里千奇百怪的商品们,干脆利落地离开。   就是离开前发生了点小车祸――纸鹤起飞时,突然一股妖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把纸鹤吹得东倒西歪,游鲤鲤维持着自己不从纸鹤上掉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实在控制不了纸鹤的方向,于是纸鹤一头撞上了旁边的无辜路人甲。   无辜路人甲是个面容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记忆点的男修士,存在感低的离谱,撞上去之前,游鲤鲤甚至都没发觉那里还有个人。   等随着纸鹤一脑袋撞进人怀里,游鲤鲤才恍然这里还有人。   “抱歉抱歉,没撞着吧?”游鲤鲤不怎么真心地问道。   就她那纸鹤的速度和她的体格,想把个有修为的修士撞出什么好歹来,那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所以游鲤鲤也就是客套客套,稳住了纸鹤就准备溜走。   ――但对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他那双没有任何特色的眼角直勾勾地盯着游鲤鲤,也不说话,半晌,嘴角勾起一个像是笑容的表情。   “无事。”   他说道,声音倒是很好听。   游鲤鲤莫名觉得有点渗人,呵呵干笑两声,赶紧给纸鹤注入灵力,逃之夭夭了。   理想是美好的,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带着大半身家换来的丹药回了秃山,怀揣着蒙尘的珍珠马上要重放光彩的激动心情,游鲤鲤礼物都没来得及送,就净手焚香,盘腿打坐,吃下丹药,按照记忆中的方法炼化药力开始修炼。   然而――   游鲤鲤吃下了丹药……   游鲤鲤炼化了药力……   药力涌入游鲤鲤经脉……   药力……药力不见了!!!   正如在温家时一样,游鲤鲤如今的经脉虽然被打通了一条支脉,但主脉仍然堵塞着,根本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让灵气在全身经脉中循环滋润自身,而那仅有的一条勉强打通的支脉,则像个又小又破的破布口袋,灵气进来了,灵气出去了,游鲤鲤……游鲤鲤什么都没有。   灵力一旦用完,就只能等它慢慢复原,满了还会溢出,想多存点儿都没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在温明光无数天材地宝的喂养下,游鲤鲤直至离开温家都还只是个最低级修士的原因。   如果没有什么惊天奇遇,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这个修为了。   什么修仙啊求道啊,根本与她无关。   她就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游鲤鲤,哪怕穿越了,有灵力了,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她还是那个凡人游鲤鲤。   ……   晚饭时,游鲤鲤将两份礼物送了出去,秦寿师兄和蜉蝣都很惊喜,尤其是蜉蝣,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簪,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即碎之物。   “我会好好保存它的,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有群星在里面汇聚。   游鲤鲤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这样啦,喜欢的话,以后我还会再送的!”   蜉蝣微笑。   “好的,那我等着哦。”   *   送完礼物,游鲤鲤便回自己的小屋休息了。   她又吞下一颗丹药,再次尝试炼化修炼,期望奇迹发生。   奇迹当然没有发生。   游鲤鲤郁闷地一把趴在床上,丹药瓶随手一扔,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明天就把它转手卖给秦寿师兄吧,换成的灵石还可以请蜉蝣去坊市上那家飘出销魂香味的酒楼大吃一顿,然后再去卖法衣的铺子逛逛,今天给秦寿师兄和蜉蝣买礼物时她就看到了,铺子里有好多女修的衣服,每一件都超级漂亮!想想来到这里后她居然一件衣服都没买过,简直是惨绝人寰,灭绝人性!   所以明天她要一掷千金!挥金如土!想买什么买什么!不买不是人!   游鲤鲤就这样不断畅想着明天逛吃逛吃的美好景象,试图怀揣着这美好的愿景睡去。   可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在快把床板磨出火之前,游鲤鲤终于放弃睡觉,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出了小屋。   与此同时,在游鲤鲤隔壁的房间里,手握发簪安睡的少年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而不确定,几个瞬息之后,少年的身体忽然化作一粒小小的青色种子。   再然后,种子蓦地炸开,化作齑粉,纷纷落在地上。   随着齑粉的消散,一缕无形无质的存在飘摇而上,飘出小屋,飘出秃山,一直飘到遥远的青萝山。   青萝山上,凌霄殿里,银发如瀑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   出了小屋,游鲤鲤漫无目的地走。   这是个晴朗的夜,抬头望去,幕布般的深蓝天空上,月光星光交织辉映,将整个秃山照地雪一样白,百香彘都睡去了,不再发出哼哼的扰人声音,远处上清宗的仙乐却还隐约传来,声音绵绵如诉,不知道是什么乐器,但游鲤鲤听着只觉着心情更低落了。   她不知道往哪里去,鬼使神差地,就沿着癸字号畜棚往秃山顶上走。   说起来好笑,她来到这里一个月,天天溜着一群百香彘满山跑,秃山山顶又那么矮,她却居然神奇地从未上过山顶。   当然,山顶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秃山秃地彻底,山顶也是光秃秃的,一堆乱石胡乱堆着,连棵树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瞧的。   可游鲤鲤这会儿本也不是去看风景的。   她只是想站得高一点点。   不用站在最高处睥睨山河,只要比平常高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贪心。   星辉月光下,游鲤鲤没有乘纸鹤,只徒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越到上面视野越开阔,四下里也越明亮,游鲤鲤看见了山顶。   或许是在最高处的缘故,游鲤鲤恍惚间觉得,似乎满天的星辉月光都汇聚在那里。   她看着那星辉月光一步步爬上山顶,却在即将到达时止步。   ――山顶上有人。   风很大,夜色明亮,游鲤鲤看到一个银色长发的人影在乱石堆间安静坐着,长发和衣袍被吹得飘飘扬扬,仿佛神仙的飘带。   不,就是神仙。   当他转过身,在月光下露出那张面容时,游鲤鲤心里笃定道。   看到裴栩的脸时,游鲤鲤心里冒出的形容词是“恍如谪仙”,然而看到眼前这张脸,游鲤鲤知道,谪仙前面的限定词可以去掉了。   这就是谪仙啊。   与五官美丑无关,尽管他的五官似乎也很好看,但一眼过后,游鲤鲤甚至不记得他长着什么样的眉眼,因为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细腻又浩大,温柔又淡漠,亲近又疏远……就仿佛天上明月一样的感觉。   他的眼睛在看着游鲤鲤,又似乎没有在看。   假使真的看了,那么在他眼中,游鲤鲤也不会跟山上的石头有任何区别。   那是怜悯万物又淡漠万物,对世间万象一视同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眼神。   游鲤鲤按住了胸口,那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你是谁?”   她站在距离山顶还有数十米的地方向上喊。   他并不言语。   夜风又大了起来,吹着他的衣袍,简直像要将他吹走。   但游鲤鲤知道,风当然吹不走他。   游鲤鲤往山顶走。   越靠近山顶,路越是陡峭,最后完全没了路,也完全没了坡,只有直直九十度向上的绝壁。   游鲤鲤不会凭空漂浮,要上去的话,要么不顾形象手脚并用地爬,要么借助纸鹤,可她没有带纸鹤。   游鲤鲤仰头,正见他月光似的眼神洒下来。   身旁突然飘起草木的清气,游鲤鲤低头,就看到岩石缝里、乱石堆上,本来寸草不生的地方忽然生出一丝丝绿意,它们摇头晃脑,见风就长,从细细小小的嫩芽,顷刻间就长成一条条青翠碧绿的藤萝。   藤萝轻柔摇摆着,仿佛跳着欢迎客人的舞蹈,温柔地缠住游鲤鲤的身体,然后藤萝越长越长,越长越长,而游鲤鲤,也被藤萝托举着,一直送到了山顶,然后又轻轻放下――就在他的身旁。   完成任务后,藤萝们轻柔地将枝条抽出,摇摆着柔软的枝叶仿佛在告别。   游鲤鲤却抓住了一条藤萝,试图阻止它们离开。一瞬间,藤萝停下了动作,但旋即便顺服地躺在游鲤鲤的手中,不再试图离开。其他的藤萝又抖动着,交织编成一张绿色的藤椅,然后游鲤鲤手中的那条藤萝轻轻勾着她的手,引导着她坐在绿藤椅上。   绿藤椅轻轻摇晃着,仿佛哄婴儿入眠的秋千。   游鲤鲤想说话,可这样轻柔的摇晃之下,方才还遍寻不着的睡意却很快就浸染了眉眼。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嘴巴无用地翕合了数下,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就酣然沉入梦乡。   意识的最后,是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睡吧……” 第10章 010(10.5前看过前面的姑娘请从第4章重新看)   第二天,游鲤鲤是在小屋的床上醒来的。   她猛地坐起,恍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眼睛耳朵也睡醒工作,将所见所听都传到大脑,才将将清醒了一些。   天光已经大亮,外面热热闹闹,百香彘哼哧抢食的声音,同事们中气十足指挥百香彘的声音,秦寿师兄练剑的声音……   是一个无比热闹又普通的早晨啊。   游鲤鲤晃晃脑袋,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想半天也没想起忘记了什么,游鲤鲤便当是早晨起来脑子不清醒,拍拍脸蛋精神饱满地起床,出了门,正要去隔壁叫蜉蝣,远远地就见秦寿师兄跑过来。   对哦,要把丹药卖给秦寿师兄。   还要用卖丹药的钱请蜉蝣大吃一顿!买漂亮衣服!   游鲤鲤自觉想起来忘记的事,赶紧回屋拿了丹药,再出门,秦寿师兄也刚好赶到门口。   然后,赶在游鲤鲤开口卖丹药之前,游鲤鲤就被秦寿师兄兴奋地握住肩膀摇晃。   “游师妹,龙门会要开始了!”   秦寿师兄激动地锤了锤胸膛。   “刚刚从内门听到消息,今年的龙门会要提前开始了!”   “就在上清宗举办!十天后!”   *   由琅窒筛“一宗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联合举办、十年一次的龙门会,是窒筛最大的盛会。   龙门会原本不叫龙门会,而是叫着一个十分朴素的名字,收徒大会。   收徒大会是由窒筛众多宗门和修仙世家联合举办的一个人才选拔会,旨在挑选遗漏的人才,也给错过宗门内选拔的人一个机会,而收徒大会有一个特点:不像各宗门各自的选拔,它对于报名者的资质没有任何要求和限制,甚至就算你是凡人武夫,只要你想,就也可以报名。   正是因为这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选拔特点,又背靠各大宗门和修仙世家,收徒大会的规模和影响力便越来越大,渐渐的,除了希望借此拜入各宗门或修仙世家的底层修士外,想要得到更多资源的宗门内和修仙世家子弟、单纯想扬名的有实力的散修,还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人怀着千奇百怪的目的,也纷纷都来参加收徒大会,目的不过是为借这个广阔的舞台来展现自己。   如此一来,收徒大会渐渐名不符实,于是慢慢的,龙门会的叫法流传了起来,意思一听便知,即是取“鲤鱼跃龙门”之意。   再然后,发起收徒大会的各大宗门和修仙世家也默认了这一叫法,于是收徒大会变成龙门会。   到如今,龙门会已经举行了数百年,早已发展成为窒筛的第一盛会,除了最开始的收徒选拔外,还增添了许多其他内容,每次举办都吸引了几乎整个窒筛的修士去参加。   这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不过倒是有一点例外――   按往届惯例来看,每届龙门会都是在秋后的第一个霜降日开启,可如今才刚入夏,显然不同以往的惯例,足足提前了三个多月。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龙门会要开始了!   *   “我要报名,一定要报名,说不定这次可以被哪位真人看上,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了!”秦寿师兄攥着拳手,绕着游鲤鲤兴奋地转圈圈。   从听到“龙门会”三个字后就陷入石化状态的游鲤鲤终于回过神来,很捧场地拍着巴掌,给秦寿师兄加油鼓劲。   “加油师兄!你一定可以的!”   这一声加油,立刻叫秦寿想起游鲤鲤,于是转头就道:“鲤鲤师妹,你也要参加吧?肯定参加吧!”   游鲤鲤打着哈哈:“再说,再说哈。”   再说个毛线球球哦。   对秦寿师兄说的话只是敷衍,游鲤鲤当然不会参加什么龙门会,因为――   在《天下男修都爱我》中,龙门会可是女主角游鲤鲤发光发热的重要舞台啊!   正是在这次万众瞩目的盛会,游鲤鲤的几位爱慕者初次正面相遇,海王游鲤鲤惨遭翻车,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摇着身体掐着脖子声嘶力竭地怒吼质问:   “那个男人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   “你爱他还是我!”   “我那么爱你,你为何还要招惹别人?!”   “是不是只有死亡才不会将你我分开?那么,鲤鲤,和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   惨,大写的惨。   虽然因为龙门会突然提前的缘故,此时的游鲤鲤还没“招惹”那么多男人,满打满算对她明确表示出奇怪爱慕的只有裴栩一个(当然还有一个蜉蝣,但蜉蝣不是书中有名有姓的任务,忽略忽略),应该不至于重蹈书中覆辙,但即便如此,游鲤鲤也不准备掺和。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又蹦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裴栩?然后场面迅速快进到“你爱他还是爱我”的修罗场?   别说她是瞎操心,以游鲤鲤穿越以来的遭遇来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为了自己清净的日子着想,游鲤鲤心安理得地决定摸鱼。   再说了,无论是修为还是斗法,游鲤鲤没有一样拿得出手,除非奇迹发生,不然绝对是充当分母的料。   既然如此她还去瞎掺和啥?还不如留在秃山养猪呢!   游鲤鲤打定主意摸鱼,然而,热血上头的秦寿师兄却不允许游鲤鲤如此敷衍的回答。   “不行,你一定要参加!鲤鲤师妹,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对咱们这样的修士来说,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有师父和没有师父差别太大了!”   游鲤鲤有些头疼,转眼看到蜉蝣紧闭着的房门,灵机一动,拔腿就跑。   “那个师兄我先走了,我去叫蜉蝣起床!”   “游、师、妹!”   秦寿师兄在身后怒吼,游鲤鲤哈哈狂笑,跑到蜉蝣房间门前,中气十足地喊人。   “蜉蝣!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然而,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   游鲤鲤纳闷地挠挠头,又拍了拍门。   “蜉蝣?小蜉蝣?徒弟?师父?别装啦,快起床!”   门内依旧毫无声响。   此时,秦寿师兄已经追了过来,见状也顾不得找游鲤鲤麻烦,担心地道:“不会是生病了烧糊涂了吧?”   游鲤鲤恍然,对哦,蜉蝣只是修士不是神仙,还是会生病的。   当下也顾不得避嫌,和秦寿师兄一起把门用暴力推开。   年久失修的木板门轻易就被推倒,“咣!”地一声,激起地上一些细小的齑粉,在晨光中静静飞舞着,其中一些还飘到了游鲤鲤的脸上。   游鲤鲤挥开灰尘,皱起了眉。   看来蜉蝣真是生病了,平常那么爱干净,一天恨不得打八百遍清洁术的人,房间地上居然有了灰尘。   她担忧地往床上望去。   然而――   游鲤鲤呆呆地扭头看秦寿:   “师兄,蜉蝣――不见了?”   *   蜉蝣不见了。   找遍了整个秃山后,游鲤鲤确认了这个事实。   “兴许是跑出去玩了,年轻人嘛,总是喜欢跑来跑去。”秦寿师兄这样安慰游鲤鲤。   游鲤鲤呆呆点头,然后便把秃山周遭都找了一遍。   没有找到。   又去上清宗坊市。   坊市上依旧熙熙攘攘,游鲤鲤不看路两旁形形色色的店铺,只盯着路过的行人瞅。   蜉蝣长了张普普通通的大众脸,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所以游鲤鲤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每看到一个人,就仔细地盯着人家的脸瞅。   这样的瞅法,在修仙界称得上冒犯了,好脾气的解释下也就算了,但总有脾气不好的。   脾气不好的,游鲤鲤很快就遇上了。   “看什么看!”穿着跟蜉蝣一样修身短褐,样貌却十分凶煞的男人拎起游鲤鲤的衣领,恶声呵斥。   不是蜉蝣。   游鲤鲤失望地叹口气,熟练地道歉,“对不起,我在找人,认错了,非常抱歉。”   男人哼了一声,目光在游鲤鲤脸上逡巡一圈,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找人?找什么人,情郎?那还找什么,你看看我怎么样啊?”男人咧嘴笑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到胯.下,将裤子拉开。   游鲤鲤脸色一变,正要动手,男人忽然痛呼一声摔倒。   “滚。”一个好听却有点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男人的痛呼蓦地卡在嗓子里,突然一个打滚爬起,飞快地逃了。   “你没事吧。”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那么阴恻恻了,反而有些温柔?   游鲤鲤抬头,就看到一个面容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记忆点的男修士……   有时候没有任何记忆点也会成为记忆点……游鲤鲤忽然睁大眼,“是你?”   是上次来坊市,乘纸鹤离开时撞上的那个修士!   男修僵硬苍白的脸微微一笑。   “是啊,是我。”   游鲤鲤有些不自在地躲过眼神,虽然这人救了她,但不知为何,给她的感觉却很不舒服。   “多谢道友。”游鲤鲤拘谨地道了谢,想着是请他吃顿饭把人情还了,还是直接送东西?送东西吧,跟这人一起吃饭,总感觉会很难受。   男修眼眸眨了眨,轻声道:“那,就此别过吧。”   诶?   游鲤鲤惊讶地抬头,却见男修已经转身离开。   所以,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明明救了她,她却凭主观臆断就觉得人家不是好人,还想着怎么用最省事的方法把欠着的人情还掉?   啊啊太差劲了!   眼看男修的身影已经走远,游鲤鲤急忙喊道:“道友,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男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半晌,才远远飘来一句。   “想见我的话,就去龙门会吧。” 第11章 011   “想见我的话,就去龙门会吧!”   面目寡淡的修士说完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游鲤鲤的视线里,再出现时,已经是坊市中一个小小的暗巷里。   暗巷的角落,身着短褐、面目凶煞男人满脸痛苦的倒在墙边□□,一缕缕黑气围绕在他周身,仿佛吸食生气的亡魂。   察觉到修士的到来,男人睁开眼,随即眼里涌上愤怒和仇恨:“是你!是你搞的鬼对不对!你这个该死的――魔修!”   “哟,还挺有见识的,怪不得跑那么快~”   修士笑了,随着这一笑,他的面孔缓缓开始变化,寡淡的五官渐渐透出一抹艳色。   “不过,跑再快也没用,谁叫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他走近男人,声音越来越低,面上的浓艳也越甚,“哪,你知道,刚刚你调戏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吗?”   男人两股战战,明明不想回答,嘴巴却鬼使神差地问出:“是、是谁?”   面孔愈发艳丽的修士扬唇一笑。   “她啊,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   “爱人哪……”   修士的声音突然变得委委屈屈:“竟然敢把你那恶心的玩意儿给我的小宝贝看,我的都还没给她看过呢……”   男人张口想要分辩,然而,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修士委屈的面容忽然一冷,声音也倏地冷如寒冰。   “真是――不可饶恕。”   随着“饶恕”两字出口,修士抬起脚,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狠狠朝他胯/下踩去!   什么东西爆裂碎开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惊动了天上的飞鸟。   修士兴致缺缺地离开暗巷,面孔重新变得平平无奇。   修士双手背在脑后,望着天,神情怀念又迷离。   “好想快点带你回去啊……”   “鲤鲤……”   *   目睹那救了自己的修士背影消失后,游鲤鲤又找了许久,仍旧没有找到蜉蝣,才回到了秃山。   回到秃山跟秦寿师兄碰面,得知秦寿师兄也没有找到蜉蝣。   游鲤鲤压抑住心慌,对秦寿师兄道:“告诉青萝山那边吧。”   她和秦寿师兄只两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寻人本事,自然不好找,可蜉蝣毕竟是青萝山的人,有青萝山的帮助,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吧?   秦寿师兄点头,赶紧往青萝山方向去了。   秦寿师兄走了,游鲤鲤无事可做,在秃山周围四处溜达着,期盼着蜉蝣能突然冒出来吓她一跳。   可蜉蝣没冒出来,倒是关于龙门会的消息无意间听了一大堆。   什么各宗各派的大佬云集,甚至有传言连仙尊都会出席啦;什么为了防止无尽海的魔修捣乱,剑阁剑尊布下了十方剑阵,定让敢来的魔修有来无回啦;什么温家找回的大小姐也会参加龙门会,有传言说明光老祖有意在龙门会上为女儿挑一如意佳婿啦;什么各修仙世界和宗门的年轻子弟云集,窒山绻子榜和美人榜怕是要更新啦……   诸如此类,真的假的,有趣的无聊的,各种消息漫天飞。   游鲤鲤对这些不关心,只是在路上见到人,就忍不住盯着人家的脸看。   可没有一个是蜉蝣。   回到秃山,秦师兄还没回来,游鲤鲤便去了蜉蝣的小屋。   早上被她和秦师兄撞开的门板还静静倒在地上,游鲤鲤费力地把门板扶起,立在墙边,动作间,又将地上的粉尘激起。   在温柔瑰丽的夕阳中,灰尘静静起舞着,染上了夕阳的颜色与温度,落到了游鲤鲤的脸颊,轻柔地让人毫无所觉。   游鲤鲤走到房间中唯一一张床旁边,看着床榻上的被褥。   蜉蝣不习惯睡被窝,总是躺在床单上和衣而卧,而此时,被褥也整整齐齐的码在床头,但床单上有褶皱,是人睡过的痕迹。   这说明,起码昨晚蜉蝣在这张床上睡过。   然后睡到一半又离开,甚至连床单都来不及整理。   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才会这么仓促?   *   稍晚一些时候,秦寿师兄回来了,可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太好。   秃山跟青萝山唯一的联系便是之前给青萝山供应了几次百香彘,以及蜉蝣来的那次,每一次都是那位上清宗的姓关的执事居中联络,没有那位执事,秦寿师兄根本连上清宗内门都进不了,更不用说靠近青萝山。   但事实上,以秦寿师兄的地位,那位关执事也不是他想见就见的。   今日他便是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最后只能无奈地留个口信,把蜉蝣的事情说了。   秦寿师兄安慰游鲤鲤:“不用担心,蜉蝣毕竟是青萝山的人,看在青萝山的面子上,关执事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游鲤鲤点头。   然而,结果却是游鲤鲤等了又等,一直没等来关执事或者青萝山的消息。   这期间,秦寿师兄去参加了龙门会第二日收徒大会的报名,去之前还劝说游鲤鲤也参加。   龙门会啊。   那个救了她的修士也要去龙门会呢。   但游鲤鲤没有改变主意。   她摇摇头,对秦寿师兄说再考虑考虑。   秦寿师兄自然看出她的敷衍,叹叹气也不再劝说。   这之后,又过了足足三天,才终于等到关执事的消息   得到消息后,秦寿师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着游鲤鲤欲言又止,最后才吞吞吐吐地道:   “关执事说,他向青萝山禀报了,青萝山那边说,此事无需挂心,让他和我们也不要再探听了。”   游鲤鲤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秦寿师兄不忍地看着游鲤鲤,说道:“鲤鲤师妹,蜉蝣是青萝山的人,若真出了事不见踪迹,青萝山自然会有动静,可如今青萝山风平浪静,还让我们不要挂心不要探听,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蜉蝣他,自己回青萝山了。”   自己回青萝山?   游鲤鲤愣住,仿佛现在才想到这个极其合情合理的可能。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连说不都说一声?   她也不会拦着他呀。   还是因为――就是知道她不会拦,才说都不说就不告而别?   不,不可能。   蜉蝣不会这样做的。不知为何,但游鲤鲤就是很笃定。   就算要走,他也会好好地告别后再离开,而不是像这样一句话都不说,让她心急担忧。   而且还有那个睡过的床铺痕迹,哪怕他要回青萝山,也不必那么着急吧?半夜里从床上起来离开?连床单都来不及收拾?而且还有更关键的一点――蜉蝣房间的门是从里面挂上的。   虽然游鲤鲤知道,这个修仙世界完全存在能让人不开门就从房间离开的法术,比如穿墙术之类,但,如果只是正常离开的话,打开门栓难道比用法术穿墙更费时间吗?   蜉蝣的离开,怎么看都处处透露着不合理。   她抬头:“秦师兄,我想去青萝山,您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她不相信,她要亲眼见到蜉蝣。   “呃,这个。”秦寿一脸难色。   游鲤鲤也意识到这话有多么难为人,忙笑着打哈哈,“没事啦没事啦,我随口一说。”   秦寿师兄皱着眉欲言又止。   “鲤鲤师妹……”   游鲤鲤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她是被渣男骗心的涉世未深的少女……   游鲤鲤哭笑不得。   “我不是我没有,秦师兄你不要多想。”   秦寿师兄一脸不相信。   游鲤鲤也不再解释了,反正这不重要。   秦寿师兄这边没办法,那就想别的办法。   还没想到别的办法,游鲤鲤就听到同事们在说蜉蝣和自己的闲话。   “那个蜉蝣啊,就是来学养百香彘的本事的,如今本事学到了,自然就回去了呗,可怜鲤鲤那女娃就是傻,人家说几句好听话她就信了,还真当那小子对她多上心呢?男人还不知道男人?就是无聊找个乐子逗逗她,偏偏她当真!”   不,才不是这样。   游鲤鲤捂着胸口,不明白为什么那里那么痛。   她很清楚那不过是不了解真相的人瞎说的闲话,可是为什么,心脏那里那么痛?   她咬着牙,强忍下胸口的痛楚,转身离开。   去找秦寿师兄。   秦寿师兄正在练剑,为了龙门会,这几日他都勤练不辍。   “秦师兄,我要参加龙门会。”在秦寿师兄惊诧的目光中,游鲤鲤说道。   是的,她不信。   不信别人的闲言,不信秦寿师兄的推测,尤其不信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那个说着“想永远和鲤鲤在一起”的少年,会就这样不告而别。   他一定出事了。   她要找到他。   但是在秃山,凭她如今的力量,凭她现在认识的人,她根本找不到他。   所以,她要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的人,这样才有更多的机会。   更多找到他的机会。 第12章 012   龙门会转眼而至。   一大早,游鲤鲤就和秦寿师兄一起奔赴上清宗坊市,也就是本次龙门会的举办地点。   和游鲤鲤上次来时不同,此时的上清宗坊市已经大变样,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各大门派世家的临时驻(展)点(馆),以及坊市最中央的收徒大会广场。   游鲤鲤和秦寿师兄一路走来,就把各宗门世家的驻点看了个遍。   上清宗、剑阁、凌烟阁、望仙门、汐音门、千机门、归藏派、空禅派、逍遥派、灵傀派……十大门派一个不落地全来了,更不用说那些修仙世家。   这些门派世家把自己的宗门或家宅的缩小版弄到了坊市,各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你用玉树琼枝做墙,我就用灵珊海贝为舟,你家的傀儡屋处处机关,我家的聚宝楼步步生金……游鲤鲤和秦寿师兄一路走来,直看得眼花缭乱。   发展至如今,龙门会早已不仅是底层修士奋力一搏的战场,更是各大宗门世家展示实力的舞台,是和平年代高水平低消耗的掰手腕大赛。   十大宗门内部的排名怎么来的?三十六世家起起落落谁跌出去谁递补?都要通过龙门会这样的场合来巩固确定。   而一路上各门派世家驻点前的人群聚集度也昭示了这一点。   门派驻点前吸引了最多人聚集的无疑是上清宗,其次剑阁,再次凌烟阁,这也是如今窒筛三大顶级门派之前的地位排序。   其余三门四派驻点前的人数就没有太大差别,虽然人也不少,但都远远比不上三大门派。   再之后就是各修仙世家,比起十大宗门,修仙世家的吸引力无疑小许多,许多世家驻点前都行人寥寥,但――也不乏十分热闹的。   游鲤鲤走到坊市中段,便看见一个门前挤了许多修士的阁楼,不知为何,游鲤鲤觉着这阁楼十分眼熟。   很快,她就知道为何眼熟了。   “如寄小姐,这是我去南海采来的千年贝母珠,洁白莹润,最衬您吹弹可破的皮肤!”   “如寄小姐,这是我们汐音门特产的龙血胭脂,红如龙血,您娇艳的红唇涂上,定能再增色十分!”   “如寄小姐……”   一群打扮地花枝招展的男子围在阁楼前,手上是同样花枝招展的礼物盒,七嘴八舌地推荐着自个儿。   旁边还有一大群围观群众,各个翘着脚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   “哎呦,那就是温家那个真千金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尤物,真是尤物啊!怪不得这群小年轻跟吃多了丹药似的,我要是年轻四十年,不,十年,我也豁出脸去追求!”   ……   听到“温家”、“真千金”的字眼,游鲤鲤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同时她也想起来了,那阁楼她当然眼熟,那是她做温鲤鲤时,住了整整十六年的温家缩小版!   虽然已经跟温家没关系了,但游鲤鲤还是有些好奇,小心翼翼扒开围堵的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朝人群注目的焦点看去――   白玉砌的狮子上,一位穿红衣的美人儿慵懒斜倚着,她身姿颀长,曲线妖娆,青丝如瀑,红衣如火,不看脸便已是尤物,可最惹眼的,却还是那一张勾魂夺魄的脸。   该用什么词描述那张脸?   妖媚太过轻浮,烈艳太过尖锐,清俊又太过寡淡,最后,只能用用一个词儿――勾魂夺魄,看一眼就把你心魂夺走,便是把心肝剜了献上也甘愿。   游鲤鲤愣是看了半分钟没回神儿。   等回过神儿来,心里已经刷屏了一万个“卧槽”。   身边吃瓜群众还在闲磕牙。   “听说之前那个假千金也是个小美人,我虽没见过,但若是跟这位如寄小姐比,怕是远远不如吧?”   游鲤鲤:……   这世界不对劲。   游鲤鲤明明记得,她写的《天下男修都爱我》里,温明光的亲生女儿就是个普通清秀佳人,而且――   “……如寄小姐不仅人美,名字也美啊!”   放屁。   她给她取的名字明明是温二妮!*   作为一个主打女主游鲤鲤与各位男主们的神仙爱情的故事,《天下男修都爱我》中并没有几个女配。   当时的游鲤鲤还是个十分单纯且低级的玛丽苏,苏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我最美我最可爱,所以所有男人理所当然都爱我,所有男人爱上她的理由无一不是先被她绝世的美貌吸引产生兴趣,继而看穿她绝美外表下更加绝美的心灵于是沦陷。   所以,在《天下男修都爱我》中,跟男主有感情纠葛的女配是不存在的,除女主游鲤鲤以外的女角色,作用只有三个――   第一工具人。   第二工具人。   第三还是工具人。   除了展示下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男人外,女角色们剩下的唯一作用,就是用她们的平凡衬托游鲤鲤的特殊!   没错,那时候的游鲤鲤还是个心胸狭窄的黑暗玛丽苏!   女主必须是最美的!   女主的名字必须是最好听的!   如果有其他女角色,必然是不能盖过女主的光辉的!   在这样的思想主导下,与游鲤鲤互换身份的温家真千金这个角色,在游鲤鲤笔下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样貌平平的清秀佳人”描述,以及温二妮这个土掉渣的名字!   没有把温二妮写成恶毒女配是游鲤鲤对这个工具人最后的慈悲(不是)。   回想起这些槽点满满的设定,游鲤鲤仍旧忍不住尴尬地脚趾蜷缩,可是现在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到底为什么清秀佳人温二妮会变成绝世大美女温如寄?!   游鲤鲤目瞪狗呆,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游鲤鲤目瞪狗呆的时候,一直慵慵懒懒,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绝世大美女温如寄,似乎察觉到什么,美目遥遥一瞥,隔着无数人群,落在游鲤鲤身上。   围观群众的目光随着她这一瞥,也看向了游鲤鲤。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那不是那个占了如寄小姐身份,害得如寄小姐在外流落十六年的温、游鲤鲤吗!”   人群霎时一静,随即,原本围在温如寄身边讨好送礼的男人们,像是忽然找到了新的突破点,顿时两眼放光。   “原来这就是占了如寄小姐身份的假千金啊?果然假的就是假的,跟如寄小姐比真是――差远了!”   “腐草之萤火,怎可与天心之皓月争辉,这种人也配跟如寄小姐相提并论?”   “我要是她,早羞愧地躲起来不敢见人了,怎么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   嘲讽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游鲤鲤。   围观群众看她的神色中都带了些怜悯。   其实游鲤鲤哪有那些男人说的那么不堪,虽然不是像温如寄那样勾魂夺魄的大美人,但那主要是因为她还没张开,圆圆肉肉的脸蛋还有些孩子气,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很是精致漂亮,以后长开了定也是个美人。   可此时那些被下.体冲昏头的男人可不会管这些,相比一个身世不堪还未长成的小丫头,当然是讨好现成的大美人来的重要。   且这温家这大美人虽然看着诱人,然而却有些软硬不吃,这些天他们这些狂蜂浪蝶使了无数招数,却愣是连美人的衣角都没摸着,自然得想方设法。   而讨好一个女人的最好方法,不就是当着她的面贬低她的仇敌吗?   嘲讽声越发鼓噪,而“温家真假千金狭路相逢”的消息迅速扩散后,也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游鲤鲤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目光,都纷纷涌向了她。   就在这时,那斜倚着白玉狮子的美人儿忽然动了。   她一动,便如火焰牵动人心魂,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游鲤鲤身上移开,落在这美人身上。   她起身,抬脚,长腿一迈,朝着游鲤鲤的方向走来。   她腿长腰细,腰身和胸脯处掐地极紧,走动间衣衫拂动,越发显得她身材傲人,而那一袭红衣炽烈如火,当她下巴微抬徐徐走来时,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滚滚而来。   人潮汹涌的坊市大街上,原本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不觉中竟然因为她而凝滞。   在这无数凝滞的目光中,她缓缓走到了游鲤鲤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因为身高间的巨大差距,她低下头,俯下身,与游鲤鲤的双眼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   近到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容不下分毫别的东西。   周遭愈发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两个有着狗血身世之仇的少女,激动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尖峰对决,唯恐发出一点声音,以致听不到其中一方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美到超越性别限制的大美人突然凑近游鲤鲤耳朵,红唇轻起,呓语似的轻喃一声。   “终于……又见到你了。”   随着这一声带着笑意和娇嗔的轻喃,一个飞絮般的吻在游鲤鲤耳边划过。 第13章 013   这一句话温如寄用了传音入密,所以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她说完话后,游鲤鲤那唰一下惨白的脸。   以及下一刻,游鲤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腿。   不要小瞧修士的八卦能力。   在有了传音入密、千里传音、蜂鸟传书等方便快捷的修真界通讯手段后,修士的八卦能力是凡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于是,游鲤鲤白着脸逃跑后不出一刻钟,温家真假千金狭路相逢的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坊市。   再然后,游鲤鲤和裴栩的那档子事儿也被翻出来,连同真假千金的八卦一起,在龙门会这个流量超大的舞台进行了指数级的传播。   一时之间,“游鲤鲤”竟然成了此次龙门会最热门的字眼。   当然,游鲤鲤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被一个女人亲了……   亲了!   千防万防,同性难防。   为什么,为什么连女人也逃脱不了我的魔性魅力?!   游鲤鲤猛兔狂奔上千米,直跑到坊市中央的广场,也没见人追过来,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然后安下心来打量四周。   这里就是此次龙门会的主要举办场地,占地十分广阔,上千平米的大广场呈圆形,中央是一个大的圆台,圆台之上还有十六个漂浮在空中,有阵法结界护着的小圆台,那就是明天收徒大会所有参加者厮杀的舞台了。   不过广场上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圆台,而是最中央位置,那漂浮在空中的巨型书本。   “那就是传闻中的溯世书?”   “只是个赝品幻影罢了,真正的溯世书早已散佚不知去向,若是真的,整个窒山缁共淮蚱仆罚磕睦锘岽筮诌职谠谡饫铩!   “赝品也可以啊,听说此次收徒大会不光要打擂台,还要入溯世书幻境历练,历炼出来才有资格被收徒。”   “我看古书上说,入溯世书历炼一遭,抵得十年苦修,这赝品幻境虽然比不上真的,但既然能被拿出来,定也是有些用处的。”   ……   游鲤鲤听着议论纷纷,也看向圆台正上方那巨大的书本幻影。   溯世书?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她在《天下男修都爱我》里有写过这玩意儿吗?   不记得了。   就算写过估计也只是随笔一提,毕竟当时的她可是个惜墨如金的好玛丽苏,在这种与男女主感情无关的东西上,从来不屑于浪费笔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那书本幻影,游鲤鲤居然有种冥冥之中的被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自觉地,她慢慢向着幻影走近。   “――这位道友,冒昧打扰一下,请问在下可否知晓您芳名?”   “这位道友?道友?道友!”   游鲤鲤猛然惊醒,扭过头,就见一面容俊俏的年轻男人正笑得一脸和煦地看着自己,而随着他这一声喊,游鲤鲤身遭的人则不知为何突然兴奋起来。   游鲤鲤登时警觉起来,如兔美酱般眯起犀利的双眼!   在这样犀利的瞪视下,男人依旧面不改色,笑得一脸春风和煦:“这位道友,在下望仙门朱与玄,职倜腊裰谱髡撸不知……可否有幸得知您芳名?”   旁边有人惊呼。   “果然是朱与玄!这是为此次百美榜更新取材来了吗?难道这小姑娘……有上百美榜的潜质?”   朱与玄,百美榜……游鲤鲤想起来了。   这两个倒还真是她写过的,朱与玄,一个痴情暗恋女主游鲤鲤的工具人男配;百美榜,一个用来简单粗暴彰显男女主美貌魅力的工具榜,男榜前十全是爱慕游鲤鲤的男主男配们,而女榜,自然是从游鲤鲤甫一在世人面前亮相,便牢牢占据第一的宝座,从未下来过。   对了,游鲤鲤第一次上百美榜,就是此次龙门会!   大意了。   果然美人不管几岁都会发光,即便不是腿长腰细36D的完全体游鲤鲤,也依然掩盖不住天生丽质的光辉呢。   游鲤鲤暗叹一声,冷酷摇头。   “不可以,你走开,妈妈从小教我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   摆脱了“痴情男配”和围观群众们,受此警醒,接下来游鲤鲤的行动便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远离一切有可能注意到她的外貌较好的年轻男人,生怕走着走着又遇到一个工具人。   好在很快,开幕式开始,各个门派的大佬们纷纷亮相,没有人再注意到游鲤鲤,游鲤鲤才总算松口气。   然而,随着开幕式开始,圆台上越来越多的各门派世家大佬以及世家子弟陆续现身后,游鲤鲤的脸就像打翻的调料瓶,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先是裴栩。   白衣飘飘如谪仙的少年出现在圆台上,成功引起台下一片欢呼热潮,而少年却目光游移,片刻后就精准锁定在游鲤鲤身上。   然后在身边八卦群众的叽叽喳喳中,一长溜游鲤鲤虽不认识,但名字却异常耳熟、异常可疑的男人也依次登上圆台。   什么望仙门少主、什么逍遥派大师兄、什么汐音门玉笛公子、什么灵傀派天才傀儡师、什么空禅派净空佛子、什么归藏派掌门、什么修仙世家四大公子……   听到这些耳熟的名字后,游鲤鲤翻翻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儿,哦豁,完蛋。   这些什么公子少主佛子掌门……有一个算一个,全特么是她在《天下男修都爱我》里的老情人!   十六岁的游鲤鲤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只有两颗肾啊!   十六岁的游鲤鲤的肾受不受得了且不说。   此时的游鲤鲤已经快社会性死亡。   因为――   裴栩以外,那些什么望仙门少主、逍遥派大师兄、汐音门玉笛公子、灵傀派天才傀儡师、空禅派净空佛子、归藏派掌门、修仙世家四大公子……   这些几乎占据了职倜劳寄邪癜氡诮山的青年才俊们,没有一人的目光落在正激情进行开幕式演讲的宗门大佬身上。   而是尽管好像在装作不经意,尽管已经在尽力竭力掩饰,但只要有眼睛就能发现地――偷瞄着一个方向。   ――游鲤鲤的方向。 第14章 014   起初是场内的女修发现了不对劲。   作为新生代第一人,又生得一副蓝颜祸水样,裴栩的女粉那是相当多,他一出现,不知多少双年轻女修的眼就黏在他身上了。   这一黏就发现――裴栩的眼神不对劲。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下某个方向,眼神执拗专注,炽热明亮,仿佛眼里是星空朗月,灿烂骄阳。   然而稍微了解些他的人都知道,他以前从未这样过。   以往每次出现在人前,他的眼神总是空茫而虚浮的,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哪怕你就在他眼前,哪怕是凌烟阁的掌门师尊,在他眼里依旧好像空无一物,   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孤高淡漠地好似高山雪莲,这才是世人印象中天生道骨的天才裴栩。   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如火的……是裴栩?   女修们哗然,纷纷朝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   而除了女修们外,其他人也不是木头,虽然不像女修那样眼神一直粘着裴栩,却也绝不至于忽略了他。   更何况除裴栩外,还有那什么掌门少主公子佛子……   这么些天之骄子眼睛都盯着一个地方,反应再迟钝的,也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们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看谁?   圆台上,今日龙门会出席的最牛逼大能――凌烟阁掌门凌烟真君,已经开始慷慨激昂的开幕式致辞,然而台下的人却哪里听得进去,他们满眼放光地看向裴栩等人注视的地方。   “是谁是谁?”   “在哪里在哪里?”   ……   游鲤鲤战战兢兢躲在一个身长九尺的壮汉背后,像一只见光死的小虫子,哆哆嗦嗦地蜷缩在一只白菜心里,然而,外面的菜叶迟早被层层剥开,而她则会暴露在太阳下,会被晒化、晒干、晒扁……   游鲤鲤欲哭无泪,简直想锤爆自己狗头。   她果然还是对自己的玛丽苏之力一无所知。   她哪里想到不仅裴栩,连那什么掌门什么公子什么师兄什么佛子……这一大堆在《天下男修都爱我》里只能算得上男配角的角色,也能一眼就认出她?!   而他们既然认出了她,下一步,难道就要上演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修罗场了吗?!   危,游鲤鲤危。   就在这时,一道凌冽的剑光拯救游鲤鲤于水火。   就见湛湛青空之上,一道凛冽剑光,撕裂了晴空,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与斩却一切的意志而来。   而伴随剑光而来的,是更加恐怖的剑气,仿佛斩天裂地一般的恐怖威压,压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眼珠都无法转动,更遑论说话。   原本嘈杂的吵闹声消弭无踪。   所有人都在剑气下瑟瑟发抖,尤其刚入仙门、修为十分低下的,被吓得尿裤子的都有。   游鲤鲤就是那个修为十分低下的。   虽然不至于吓尿裤子,却也着实不好受,刚刚还庆幸于众人的眼光不在她身上了,转眼就被剑气压得小脸泛白,恶心欲呕。   然而,喉咙刚刚泛酸,那剑气的威压却又倏忽不见,如突然出现时一样又突兀消失。   剑气消失,被压的众人才纷纷终于从石雕木塑的呆滞状态中回神,有人大着胆子抬起了头。   “那、那是――剑尊?!” 第15章 015   伴随着这一道惊呼,所有人的都抬头望向了天空,甚至包括凌烟真君,以及那些看着游鲤鲤的各派青年才俊们。   只除了裴栩。   他只轻轻一瞥,目光便又重回游鲤鲤身上。   游鲤鲤却也在看着天上。   她抬头,就见一柄如寒冰般雪白剔透的剑刃上,立着一个身着黑衣、身材高大的男子,此时正收敛了一身威势,雪白剑刃在圆台上方徐徐而下。   距台面十余米时,雪白剑刃凭空消失,男子踩着空气中不存在的阶梯拾阶而下,最后一步终于落到实处,正处于圆台中央,正致辞的凌烟真君身旁。   凌烟真君脸色有点不好看。   任谁放他这处境脸色也不会好看,但他能怎么办?他什么也不能办,甚至对上男子的脸,脸上还要赶紧挤出丝笑来。   “剑――”   “剑尊大人好大的排场,如此大的威压,是想要压谁?”   一道清冷淡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饱含讥讽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凌烟阁掌门的话。   凌烟阁掌门登时瞠目,因为,说这话的是――裴栩?!   黑衣男子,即剑尊眉眼微抬,瞥了裴栩一眼。   “一时不小心罢了,倒是裴小道友――”他眉目坚毅清正,双目凝视看人时,目光就如同他的剑光,凛冽森然到让人不敢直视。   “若连自己双目都管不好,不若趁早剜了去,也省得再给人招徕麻烦。”   凌烟阁掌门:“……?!”   台下还沉浸于剑尊居然真的现身了的吃瓜群众:“……???!!!”   裴栩可不管掌门和吃瓜群众是何反应,只眼神飞快地瞄了眼台下游鲤鲤的方向,旋即收回,又讥讽地道:   “裴某的双眼不劳剑尊操心,眼神再如何也伤不了人,可不像剑尊大人的剑气,修为低些的……若被伤到,剑尊大人要如何?”   剑尊一顿,神识飞快地探向台下,再次确认那人无碍后才松了一口气,不再看裴栩。   也不客套地叫什么“裴小道友”了。   “裴栩,我不与你胡搅蛮缠。”   说罢宽袖一甩,便在凌烟真君身后的主位上落座――因他未提前说今日要来,台上自然也未准备他的座椅,所以,这主位原本是给台上地位最高的凌烟真君准备的,只是凌烟真君刚刚在致辞,这座椅才空了下来。   刚一坐下,凌烟真君还未说什么,裴栩那明明仿佛淡漠地不在尘世,语气却嘲讽地令人呕血的声音便又响起来。   “剑尊大人果然不一般,随心所欲,想来便来,坏了别人的致辞,占了别人的位置,也能面不改色呢!”   ???   凌烟阁掌门再也忍不住斜眼瞪裴栩了。   虽然这话听着像给他出气,可――剑尊出现之前,是谁两只眼珠子巴巴地看着台下,搞得所有人都没心思听他致辞的?!   一旁的裴栩师尊青玄道君也眉头直跳,冲裴栩吹胡子瞪眼。   这小子去了趟鬼哭崖,怎么似乎一点教训都没长,反而越发肆意妄为了?!   可惜,对于师尊和掌门师叔的眼神,裴栩半点也接收不到,只精准对准剑尊狙击。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剑尊大人可真是视说过的话为放屁,既然如此,还说什么话,约什么誓,干脆堂堂正正打一场好了,正好,裴某想领教剑尊的十方剑阵已久了!”   凌烟真君:“……?!”   青玄道君:“……?!”   吃瓜群众:“……?!”   话题是怎么突然从抢座快进到约架的?!   龙门会第一天,剑尊和小道尊为一个座椅大打出手,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别人先不提,台上台下的剑阁弟子先不依了。   许是因为宗门大佬都没来,今日剑阁来的弟子不多,台上只有一个充场面的金丹,台下人数相比起掌门长老宗门天才尽出因而弟子也几乎全部到场的凌烟阁,更显得人数寥寥。   可剑阁是什么门派?   一阁上下全是剑修的疯子门派!战力高低从不以人数论,疯起来的剑阁弟子一个能打十个普通修士!   而此时,全宗门上下视为信仰的剑尊大人,居然被凌烟阁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儿几次三番挑衅?   要不是刚刚震惊于剑尊的突然出现和着急领悟剑尊的剑气,早在裴栩第一次出言挑衅时,剑阁弟子就该忍不住了。   所以到了这时,再能忍住那就不是剑阁人了!   “黄毛小儿!想要跟剑尊大人打,你还不够资格――先踏过我曹某人的剑再说!”   圆台上的剑阁金丹弟子首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腰间长剑铮然出鞘,直指裴栩!   这一下,台下少数剑阁弟子登时热血沸腾!   “就是!什么阿猫阿狗,竟然也敢到剑尊大人面前吠?!”   “是凌烟阁飘了,还是我剑阁弟子拎不动刀了?万年老三还敢来挑衅你剑阁爷爷?!”   “曹师兄,干死丫的!”   ……   不愧是剑阁弟子,剑道高深,嗓门也毫不逊色,不过几十人,鼓噪地竟跟几百几千人齐齐叫阵一般,个个骂裴栩骂凌烟阁骂的毫不留情面――也是,裴栩都指着人家剑尊骂了,还指望人家小弟子给你留情面?   可这一不留情面,得,台上台下的凌烟阁弟子也不依了!   先不说裴栩在凌烟阁的地位也是众星捧月的小道尊,被人说成阿猫阿狗必然不能忍,就说那句“万年老三”,这简直就是戳凌烟阁上下的肺管子啊!   窒筛一宗二阁三大超级门派,上清宗、剑阁、凌烟阁,虽然是三者并称,但内部却还是有分高下的,正如如今世所公认的上清宗是第一宗门那样,万年前的窒筛,第一宗门不是上清宗也不是剑阁,而是凌烟阁。   但自从万年前凌烟阁的道尊销声匿迹后,凌烟阁便肉眼可见地衰颓,直至今日,已比后来居上的上清宗和剑阁劣势了许多。   如此的地位转换自然让凌烟阁弟子不服气,平日与其他两派弟子相处时,表面和和气气,但暗地里的龃龉也并不少。   尤其剑阁弟子,纷争更多。   上清宗以前好歹也是大宗门,可在剑尊之前,剑阁只是个偏修剑道的小门派,是剑尊横空出世后,才以一己之力,将剑阁生生带到了窒筛宗门前三的位置,虽然没超过有仙尊的上清宗,却是稳稳压了凌烟阁一头,再加上两家门派名字都是“阁”后缀(别笑,这是正经理由),被人拿来比较的时候更多。   再加上剑阁弟子大多性子暴烈一根筋,信奉“不多逼逼就是干”那一套,两派之间暗地里早较劲儿了不知多少来回。   所以这一个“万年老三”,一下就引爆了台上台下上千凌烟阁弟子的怒火。   连掌门凌烟真君和长老青玄道君都肃了脸,哪怕对方是剑尊,也不能再装缩头乌龟,必须得小小反击一下,好叫人知道凌烟阁也不是好欺负的。   当然,这个反击得有技巧,得婉转,得既保住凌烟阁的面子又不将剑尊得罪太狠,当然打更是不可能打的――   “怎么样,打不打?”   挡在裴栩身前的剑阁曹师兄两眼圆睁,“噗通”倒地,裴栩的身影倏忽如鬼魅般飘到剑尊身前,同时,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剑尊。 第16章 016   “怎么样,打不打?”   这摆明了约战的话,加上那位突然倒地的曹师兄,让现场的剑阁弟子登时忍不住,一时间,带着裴栩大名连带其祖宗八代的骂声震天。   被人这样骂着,裴栩面上却无波无澜,一柄长剑仍直指剑尊。   剑尊眉头微蹙,袍袖一挥,倒在地上的曹师兄被一只无形的手扶起,人也懵懵地醒转,还没搞清楚情况,看到裴栩的剑还指着剑尊,登时又要拔剑。   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他一愣,就见剑尊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边裴栩还在继续嘲讽。   手中的剑铮然发出剑鸣:“怎么,不敢吗?”   曹师兄差点又热血冲破脑门。   台下剑阁弟子也大声喧闹起来。   窒筛谁人不知,当年剑尊与无尽海魔修结仇,魔修故意挑衅诱他入无尽海,他应以一句“我应无咎一生,尚未有不敢之事”,明知是计,仍然孤身直入无尽海,却并未如魔修设想的那样中伏后腹背受敌而亡,反而是一柄长剑,屠尽拦路之人,鲜血染红了雪白的长剑,亦染红了无尽海。   从那以后,魔修在无尽海龟缩几百年,再不敢出来。   “我应无咎一生,尚未有不敢之事”,这句话也成为了剑阁弟子最喜欢模仿的话。   所以,裴栩这话简直就是精准踩点,这要还能忍,那就不是剑阁人!   “打起来,打起来!”   游鲤鲤看着身边,一堆既不是剑阁弟子也不是凌烟阁弟子的煽风点火使劲儿鼓噪,仿佛看到一群月光下吃瓜的猹,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你觉得能打起来吗?”   “不能吧。”游鲤鲤随口一回,回完才觉得不对劲儿。   脖子僵硬地往左边一转,就看见一张勾魂摄魄的脸离自己只有毫寸之间。   要不是游鲤鲤转头转得慢,发现距离不对,脑袋及时后仰了一下,怕是会直接嘴唇擦到对方脸颊。   而看到游鲤鲤躲过去,对方顿时一副很失望的样子,盯着游鲤鲤的嘴唇若有所思。   游鲤鲤:……   游鲤鲤毛都要炸了!   “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小鲤鱼见到姐姐都不叫一声的吗?姐姐好伤心啊,姐姐可是一直记挂着小鲤鱼呢。”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贴在游鲤鲤耳边呵气如兰,一手放在游鲤鲤肩膀,另一手更是过分,直接搂上了游鲤鲤的腰!   满鼻子都是大美人身上的香气,腰和肩膀还被人搂着,游鲤鲤使劲儿扑腾,却愣是扑腾不动。   这无能为力的小模样显然取悦了对方,温如寄突然就趴在游鲤鲤身上,笑地肩膀不停抖动。   游鲤鲤咬牙切齿,偏偏两手被辖制着不能动,干脆一低脑袋,“啪”!   脑袋对撞的清脆声音,使得游鲤鲤旁边的修士都往这儿瞟了一眼,见没什么人,才疑惑地又扭过头。   奇怪,明明刚刚这儿还站着个小姑娘呢。   游鲤鲤眼冒金星地抬起头,迎面就对上温如寄笑地更猖狂的脸,“哎哟我的小宝贝,怎么就这么可爱,你的脑袋能跟我的比吗?疼不疼?”   说着,一手摸上游鲤鲤脑袋。   “呼撸呼撸毛,疼不着~”   游鲤鲤:……   游鲤鲤也被自己蠢到了,面无表情地任温如寄撸毛,仿佛一只打了败仗的卷毛狮子狗,任敌人蹂.躏。   见她这乖乖的样子,温如寄登时揉地更起劲了。   但,游鲤鲤当然不是坐以待毙!   游鲤鲤在认真思考!   思考温如寄,或者说温二妮,这个角色在《天下男修都爱我》中所有出现的场景,思考有关她的一切,思考温如寄这个名字……   首先,眼前这个疑似变态姬佬的温如寄,绝对不是《天下男修都爱我》中的温二妮。   除了身份以外,性格、长相、名字,统统对不上!   而身份的话……   除了温明光,谁还能给她“温二妮”的身份?而温明光又为何给她这个身份?温明光、温家、温如寄……游鲤鲤猛地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   温如寄看似专心撸毛,实则眼神一秒钟都没从游鲤鲤脸上移开,一见她陡然愣住的表情,手下动作也陡然一停。   好像被发现了呢。   “你――”游鲤鲤抬头正要对温如寄说话,却忽然张不开口。   而身边鼓噪着的各种声音也倏然消失。   圆台上,不知何时已经互相拔剑,将剑尖对准对方的裴栩和剑尊,也停下了动作。   不若剑尊方才来时那般,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轻柔温和的力量,夹杂着沁人心脾的仙灵之气,忽然在整个龙门会上空弥漫开来。   这力量不强势不霸道,不会压得人恐怖战栗说不出话来,却会让所有人都刹那间忘却心底的烦躁、愤怒、恐惧、喜悦、亢奋、渴望……   一切负面的、正面的、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无喜无怒无欲无求的……平静。   就在这无尽的平静之中,突然有花瓣飘飘洒洒而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就见一架宝盖华车,悠悠如白云一般飘在天上,四周青鸾彩凤齐飞,彩衣的仙女将花瓣向下方的人群洒下。   有人愣愣地接了一片花瓣,忽然惊呼。   “这是……极品仙莲花瓣!吃了可增十年修为!”   人群顿时哗然起来,方才无欲无求的心境,在这极品莲花瓣的刺激下,早被抛到一边,纷纷争抢起落下的花瓣来。   然而神奇的,每个人只能得到一片花瓣,即便抢到多的,多的花瓣也立刻会像见到阳光的雪花一样,融化消失地无影无踪,因此片刻的骚乱过后,人群又恢复了正常,没接到花瓣的接花瓣,接到的则许多人当场就将花瓣吞下,然后就地打坐起来。   游鲤鲤没接花瓣,正愣愣地看着,一片花瓣塞到她嘴边。   “啊~张嘴。”   温如寄笑颜如花,“虽然我最烦这人假仙的样子,可这仙莲花还不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小鲤鱼快吃!” 第17章 017   花瓣飘飘洒洒了好一会儿,待到场上所有人都接到一片后,天上才不再有新的花瓣落下,而那宝盖华车,亦轻飘飘自空中降落。   圆台上几位上清宗长老激动地上前一步拜倒:“拜见仙尊!”   其他人这才恍如梦醒。   是了,这排场,这手笔,放眼整个窒山纾除了仙尊还能有谁?   仙尊是天生仙,所谓天生仙,不仅自己是仙,凡俗草木在他身边浸染久了,也能脱胎换骨,修得仙胎,所以那极品仙莲花在普通修士眼中难得一见,可在仙尊那里,说不定就是院子里栽久了的一片荷塘。   更有传言说,仙尊不仅能浸染草木鸟兽,还能点化俗人,在仙尊身边待久了的人,哪怕不修炼,修为悟性也比外面日日苦修的修士强得多,便是只见一面,也会受益良多。   所以,在上清宗,乃至在整个窒山纾仙尊的地位都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   供奉着仙尊的上清宗,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   此处本就是上清宗的主场,今日来的上清宗弟子自然数量最多,于是一时之间,台上台下无数人拜伏下去。   而除了上清宗弟子外,在场亦有许多本就仰慕仙尊的,还有方才刚刚受了仙尊花瓣恩惠的,此时也纷纷跪倒在地,虔诚至极地念诵感恩。   是以一时之间,台上台下几乎没有了站着的人。   于是,便更显得还站着的人突兀。   圆台上,除了裴栩和剑尊之外的所有人都已伏身下拜。   哪怕是凌烟阁掌门凌烟真君这等人物,虽不像小弟子那般五体投地地下拜,却也深深地弯下了腰以表尊敬。   唯有裴栩和剑尊,从仙尊现身到现在,两人的身躯一动未动,脊背不曾弯下半分,甚至连指着对方的剑,都未挪动毫寸。   见众人朝仙尊拜伏的模样,裴栩眼里闪过讽刺。   “我就知道你们信不过。”   “什么公平、什么约定,不过是放屁。”   对面的剑尊眉眼间有些羞赧,但旋即便恢复正色,淡淡道: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裴栩冷笑:“好一个各凭本事。”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假惺惺了,今日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说罢,他的目光又朝台下游鲤鲤的方向望去,却――   台上尚有裴栩和剑尊可以支撑着不下拜,但圆台下可全是普通修士,见了仙尊哪有不下拜的道理,因此此时的台下,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一个站着的人也没有。   可,不应该。   游鲤鲤不说,另一个人就不可能会给仙尊跪下。   裴栩方才便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人的气息,只是因为正跟剑尊针锋相对,那人又一向狡猾善于隐匿,才暂且搁下,可现在――   那人的气息和游鲤鲤的气息,一起消失了?!   裴栩眼神一厉,倏地收剑。   剑尊也察觉到不对,收剑望向台下。   而此时的台下――   裴栩和剑尊眼中所有人都拜倒的台下,游鲤鲤正好生生站着,不,说好生生也不太准确,准确来说,她是倒在温如寄的怀里站着,整个身子都软倒在温如寄怀里,若不是温如寄两手抱着,她早像面条一样软下去了。   而她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得模糊而透明。   这感觉……好像……不对劲……   游鲤鲤模模糊糊地想着。   吃下温如寄喂下的花瓣后,游鲤鲤就觉得不太对劲。   传说中吃一片能涨十年修为的仙莲瓣,游鲤鲤吃了却没有任何修为或灵气增长的感觉,反而觉得晕乎乎、飘荡荡、乐陶陶……   不像吃了什么极品灵药,倒像是喝醉酒、磕错药、吃了毒蘑菇……   “唔……难受……”游鲤鲤无力地抓住身前人的衣襟,脸蛋通红哭唧唧,委屈大了。   而抱着她的美人,则眼含笑意。   “唉,小傻子,下次记得,东西不能乱吃,尤其是别人给的。”   “当然,我给的还是可以吃的,这次是例外、例外。”   “忍着点,马上就好了,等我们离开,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好了……”   她低着头,下巴轻轻磨蹭少女头顶,声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而随着她的话,游鲤鲤,以及他自己的身形,都渐渐变得愈发模糊透明。   气息更是已经完全消失。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温和却不容抵抗的力量突然袭来,猛然撕开罩住两人的无形屏障。   两人模糊透明的身影顿时出现在台上裴栩和剑尊的视线中。   裴栩登时红了眼!   游鲤鲤只觉得一个天翻地覆,依附着的“座椅”就换了人。   从满是香味的怀抱到了一个沁满冰雪之气的怀抱。   她迷迷糊糊抬眼,就看到少年雪一样白的面孔,还有――兔子一样红的眼。   “裴……栩?”   她疑惑地嘟囔了一声,随即因为身体无力,“啪嗒”又趴回少年怀里。   而听到这一声唤,还有那疑似主动投怀送抱的动作,让少年陡然僵楞住,随即,原本因为愤怒而变红的眼恢复正常,可那原本雪白玉净的脸,却是“嘭”地一下,全红了!   “鲤、鲤鲤……”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少女,全身的尖锐陡然消失,半点不见方才那盛气凌人满身尖刺的模样。   “裴栩……”游鲤鲤又念叨了一声。   裴栩几乎要哭了。   “鲤鲤、鲤鲤……我在这里……”他僵硬地抱着她,像失而复得的宝物,用力怕压碎,力轻又怕她会从怀中溜走。   可这情景,却让旁边的两人看得五内翻滚。   剑尊不管心里如何,面上尚且冷静,但被剑尊制住的另一人可就不是这样了。   “应无咎你个乌龟王八蛋快放开我!”   温如寄两眼通红,看着裴栩的眼神杀气腾腾,仿佛看着一个死人,而她的指间,则隐约冒出黑气。   剑尊眉头一皱,压着温如寄的剑刃陡然下压三分,几乎要划破她吹弹可破的雪肤。   “不要放肆,这里是窒筛!”他强调。   可温如寄哪里听得进什么窒筛不仙府,哪怕这是神仙居所,也压不下她此刻想杀人的心。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宝贝被那小子占便宜?!说你是王八还真不亏!”   剑尊眉头皱起。   “是你先挑事。”   “若不是你想偷偷带走她,裴栩也不会失控。”   他只是违反约定出现在她面前,裴栩那小子便跟疯狗似的咬上来,更何况是眼前这人直接把人偷走的举动,别说裴栩,他都想立刻斩了这混账。   裴栩疯归疯,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们的所谓公平约定,就是放屁。   好不容易重新见到她,又有谁能忍住,按照所谓的剧本依次登场?   起码他忍不住。   所以他来了,哪怕不能跟她相认,只远远地看着,感觉到她在的气息,也好过在剑阁高崖上日日对着剑光云海,日复一日地咀嚼着回忆过活。   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了。   剑尊看向裴栩怀中的人,眼神坚毅起来。   但,眼前这人说的也对。   压着他不让他闹事儿是正经,但,不让裴栩那小子借机占便宜也是正经!   剑尊眼神倏地一变,压住温如寄的那柄剑未动,又一柄剑忽然斜刺里钻出,刺向裴栩。   “裴栩,放开你的手!”   裴栩虽然沉浸于游鲤鲤的“投怀送抱”中,可也不是全然昏了头,剑尊的剑方一显形,他便身形一动,抱着游鲤鲤迅速躲开。   但,剑尊的剑可不是那么好躲的,裴栩身形刚稳定住,刚刚被躲过的剑又追魂般袭来!   裴栩到底年轻,又抱着游鲤鲤,这一柄剑眼看就要躲不过,那边剑尊还在说着,“不想身上被扎个洞的话,就放开她。”   呸!   扎成刺猬也不放开!   裴栩冷哼一声,抱紧怀里的游鲤鲤,倏然转身,让自己的背正面对上剑尊的剑!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嗯……怎么,打起来了啊……”   一道慵慵懒懒,带着点儿疑惑的声音倏然响起。   旋即,那柄鸣叫着刺向裴栩的剑,倏然被两根雪白的手指夹住。   “不要打架。”   那声音,以及那手指的主人又说道。   “打架不好,鲤鲤最不喜欢打架了。” 第18章 018   “打架不好,鲤鲤最不喜欢打架了。”   说罢这句,那雪白两指的主人,又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在游鲤鲤额头一点。   游鲤鲤模糊透明的身形顿时稳定下来,脸上醉酒般的红晕逐渐消退,变回粉粉白白的正常颜色,垂眸闭睫,沉睡如婴儿。   来人却看着游鲤鲤的脸陷入久久的静默,一动不动。   他不动,裴栩便不能动,剑尊的剑也不能动,剑尊也不能动,被剑尊制住的温如寄更不能动。   于是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直到半晌后,他盯着游鲤鲤的脸,默默吐出一句:“真好看。”   温如寄先被恶心到。   “人都没醒,马屁拍给谁看呢。”   要论长相,在场除游鲤鲤以外的四个人,除了剑尊风格比较刚硬不好用美来形容,其他三个搁别人眼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顶尖的大美人,而游鲤鲤还没长开,自然是比不上。   所以温如寄觉得,这人这话说的也太亏心了。   假惺惺,马屁精!   剑尊和裴栩没说话,但眼神显然也表达了同样的鄙视。   被这三道鄙视眼神一瞅,说话之人愣了一下,疑惑地歪歪头。   “不是马屁。”他分辩道。   温如寄不屑冷哼!   他又歪歪头,仔细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他忽然恍悟,“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喜欢一个人,哪怕他貌丑无盐,只要真心喜欢他,就会觉得他好看,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叫,爱情使人盲目――鲤鲤这样说的,鲤鲤不会说错。”   “而且,”他又强调,“鲤鲤又不丑!”   他说着,一脸谴责的眼神看着那三个人。   裴栩:?   剑尊:??   温如寄:???   “你什么意思?”裴栩先按捺不住,脸色阴阴地瞪着他。   剑尊手里的剑差点没划破温如寄雪白的脖子,深呼吸后才沉声道:“鲤鲤……自然是好看的。”   要不是被剑尊拿剑抵着脖子,温如寄简直要跳起来。   她脸色艳红,双眸如血。   “你在说什么屁话?鲤鲤当然不丑,在我心里,鲤鲤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孩子!”   “哦。”被三人围攻的人不慌不忙点了点头。   “你们同意就好。”   “不对。”想起什么,他忽然又盯着温如寄道:“算上男孩子,鲤鲤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裴栩:……   剑尊:……   温如寄:……   真该让那些把他奉若神明的凡人看看他现在的傻叉样子。   想到这里,剑尊忽然意识到不对,打眼往四周一瞅。   这才发现,无论台上台下,除他们几个以外的所有人都宛如木塑一般静止不动,连眼珠都不带转一下,显然是被定住了。   怪不得这人敢傻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说。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四个,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剑尊叹叹气,看了眼犹自沉睡的游鲤鲤,整容正色看向其他三人。   “闲话休说,既然人已到齐,那么,原来的约定恐怕也不能作数了。”   温如寄冷嗤一声,裴栩嘲讽一笑。   剑・约定破坏者・尊脸色一红。   却又低头为自己辩解:“按约定的剧情,我出场也太晚了……”   那时候,游鲤鲤都跟裴栩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跟温如寄死去活来相爱相杀了,他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剑阁,一待十几年,这……实在不是人能忍受的。   原本答应,只是因为那时别无所求,只求能再见到她就好,可如今真的见到她,见到活生生能笑能哭的她,他便不再满足于此了。   人心啊,总是贪婪的,得到一寸,就总想再进一尺。   旁边另一个约定破坏者点头附和:“嗯,我也是我也是,太晚了。”   剑尊/裴栩/温如寄异口同声:“你闭嘴!”   除了裴栩出场早点儿占了点便宜,之后的那么多年游鲤鲤可都是在上清宗,就在这人眼皮子底下!还喊他师尊!   占了天大的便宜还卖乖,简直想掐死这个臭不要脸的!   怼完这个不要脸的,剑尊又正经道。   “如今再追究谁违约也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怎样解决如今的局面。我的意思是,就如方才裴小道友所说,各凭本事。”   说罢瞥了还被自己拿剑抵着的温如寄,咬牙又加上一句,“但要在尊重鲤鲤的基础上,绝对尊重她的意见,任何人不得强迫、诱拐、蒙骗她,否则――”   他按了按手中的剑,这一下却是没有留手,剑刃划破温如寄的脖颈,鲜红的血汩汩流出,瞬间叫那雪白的脖颈变得艳丽惊心。   剑尊沉声说出后半句:“休怪我手中的剑不客气。”   被划破了脖子的人却毫不在意的一笑。   “好啊,那就各凭本事。”   裴栩抬眼看了看三人,重点盯了盯剑尊和温如寄:“还有一条,任何人,不得故意阻挠其他人接近她。”   剑尊点头:“可以――只要不是对她心怀歹意。”   温如寄不屑地翻翻白眼,却也点了点头。   于是,原本的约定打破,新的约定建立,四角同盟看起来和谐又牢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时,不要脸的又发话了:“既然没事了,那么也不用再耽误时间,直接开始收徒大会吧!”   其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汇聚在沉睡的游鲤鲤脸上,终于点了点头。   “好!”   这第一步,就让她自己选择吧。   *   说起来不可思议,但游鲤鲤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她睁开眼,懵懵地看看周围,发现刚刚还缠着自己的温如寄已经不见了,周边尽是些吃了花瓣正在打坐的人,此时也差不多都打坐消化完毕,正感激涕零地站起来看向圆台上。   而圆台之上,那宝盖华车已经落下,里面的人依旧神神秘秘地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是仙尊。   于是此时的圆台上,便聚齐了窒筛最令人瞩目的三个人。   仙尊,剑尊,被视为未来“道尊”的裴栩。   这、这、这……几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啊!   在场的人兴奋激动,纷纷给未来到现场的亲友发讯息,于是不一会儿,无数人又从四处匆匆飞奔而来,广场上顿时挤满了人,估摸着只要此时身在附近的,恐怕全都来了。   看着这样的场景,圆台上的凌烟阁掌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看向身旁裴栩、剑尊和坐在车里不出来的仙尊的眼神,也才没那么哀怨。   他当然哀怨。   历届龙门会第一天都是开幕式,是各大门派展示的舞台,可刚刚他听见了什么???   剑尊、仙尊,还有裴栩那目无尊长的小混账,居然说――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赶紧开始吧!”   裴栩上前一步,越过了凌烟阁掌门,他的亲师叔,“今日一切繁冗皆免去,直接开始收徒大会!”   凌烟阁掌门:……   迟早被这个不肖徒弟气死! 第19章 019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裴栩一句“直接开始收徒大会”,主办方的上清宗弟子顿时忙成狗,好在修仙人士神通众多,也就忙碌了两刻钟,广场上就已经布置完毕。   高台上,各个宗门世家的人俱已来齐,身后便是其所代表势力的旗帜,或门派标识或家徽,俱做成了颜色形状各异的旗子,一门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整整四十六张彩旗围着圆台迎风招展,看花人眼。   “收徒大会第一关――问仙缘!”   随着凌烟真君一声长喝,圆台上空倏然现出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页。   “那就是一页仙缘?”   “看上去就是一张纸嘛!”   “本来就是一张纸,但纸跟纸能一样嘛?那可是传说中从溯世书散佚的纸!”   ……   台下要参加收徒大会的修士排成了一条长龙,游鲤鲤站在长龙中间,听着周围修士的叽叽喳喳,也看向台上那张纸。   游鲤鲤也是做过功课的。   历代收徒大会第一关,名为“问仙缘”,即测试参加者的根骨、悟性,乃至于仙途一道上的机缘。   跟各大门派收新弟子入门时的测灵根相似,但又不同。   不同之处便在于,测灵根使用的是窒山缋么蠼值牟饬槭,但问仙缘使用的,是“一页仙缘”。   一页仙缘,是传说中溯世书散佚的书页。   溯世书,传说中神明遗落在窒山绲淖詈蠖鞯洌它通晓古今,洞彻万物,因此哪怕是散落的一张空白书页,也有着莫大的神通。   这些传说是真是假不可考,但一页仙缘有神通倒是真的。   不同于测灵石的只能测□□根骨,一页仙缘还可以测悟性和仙缘。   悟性还好说,仙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能测出来,听起来简直像戏弄小孩的笑话。   然而过往无数的实例证明,这不是个笑话。   几乎所有被一页仙缘检测过的修士,一页仙缘说甲只能到筑基,那么甲就最多只到筑基,一页仙缘说乙有缘入道成圣,那么乙就可以入道成圣。   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这也导致了,几乎所有人都对一页仙缘的检测结果深信不疑。   就比如此时已经上台检测的修士。   此时在台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修士,两鬓已隐隐斑白,拿着笔的手颤颤巍巍,抖了几下,才在一页仙缘上写下了一个字。   一个“求”字。   一页仙缘的测试方法,便是在其上随便写上一个心中所想的字。   老修士刚刚写完,一页仙缘上的笔迹便开始变淡,顷刻之间,“求”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三道从纸页上透出的光柱。   第一道代表根骨。   第二道代表悟性。   第三道代表仙缘。   光芒越亮,光柱越高,自然便是越好。   而老修士的三道光柱……   一页仙缘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瞥一眼那三道微弱又低矮的光柱,叹息一声。   “根骨1,悟性2,仙缘……0!”   老修士踉跄倒退一步!   “怎、怎会如此?怎么会是零?我明明有根骨和悟性的!自十年前得知世上还有修仙一途,我抛妻弃子,我背井离乡,我日日夜夜刻苦修炼从未敢有一刻懈怠,怎么会是零!坏了坏了,这什么狗屁一页仙缘,它坏了!”   老修士愤怒的吼声响遍了广场。   台下也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明明有根骨有悟性,为何仙缘还会是0?一页仙缘真的坏了?”游鲤鲤身旁有人急慌慌地问。   旁边一人不屑回道:“有根骨有悟性又如何?你当仙缘那么容易有啊?俗世随手抓些凡人,十个里起码八个都有根骨和悟性,但若说仙缘,一百个人里都不定有一个!根骨悟性仙缘,前两者人人皆有,可唯有仙缘最难求!”   又有人附和:“就是,而且一页仙缘不会出错,它说那人没有仙缘,那自然是没有仙缘。”   台上老修士还在怒吼,却已渐渐没了力气,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不得喧哗,速速离去!”台上有人呵斥一声,老修士却不愿,“腾”地起身,从记录弟子手中夺过笔,又要在一页仙缘上写字。   “我不信!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我要再试一次!”   然而自然是不可能让他再试的。   还没靠近一页仙缘,就有弟子上来,将他强硬拖走。   “不,让我再试试!再试试!我不信我没有仙缘,我不信啊!”   老修士满脸涕泪,绝望地嚎啕着,然而却丝毫阻止不了身体被越拖越远,远到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也没有人关心他的退场,所有人都又看向台上。   下一个修士早已迫不及待地上了台。   这次的检测结果却好很多。   “根骨5,悟性4,仙缘……3!”   游鲤鲤身边的人又嘀嘀咕咕:“可以可以,3就不错了,起码可以入仙门。”   果然,台上的修士面露喜色,若不是被台上维持秩序的弟子及时提醒他下台,怕是要大笑三声再跑个圈儿。   之后,排队的人依次上台。   仙缘为零的也不少见,但大多数还是1到3之间,4到6便是十分优秀的了,有几个仙缘6,根骨和悟性也都在7和8之间的,甚至直接被宗门收入门下,引得台下一阵阵歆羡。   但台上各宗门的掌门长老们却始终纹丝不动。   这也不奇怪。   普通小门派和世家弟子的仙缘都在5以上,三大门派内门弟子的仙缘都在6以上,那些负有盛名的天才弟子,更是普遍在7至8之间,更不用提裴栩这种,虽然无人知道具体数值,但外界普遍猜测他的仙缘已达到传说中最高的10,不然凌烟阁上下何至于那么下血本地培养他?   所以对于此时这最多才到6的测试,各大宗门世家掌门人们提不起兴趣,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问仙缘进行的很快,游鲤鲤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身前最后一个人也上了台。   看着台上的人,游鲤鲤瞬间瞪大了眼。   旁边的人也惊呼起来:“那是――温家老祖刚找回的那个女儿?!她怎么也来参加龙门会?!”   “也不奇怪吧,温家毕竟也只是个小家族,穷尽全宗族之力,也比不上三大门派那样的顶尖门派,若有资质尚可的子弟,送到三大门派不比待在自己家族好?”   “不对?她什么时候来的?方才排队怎么没看见她?”   ……   没错,随着惊呼跃上圆台的,那道鲜烈如火的身影,正是温如寄。   可游鲤鲤明明记得,方才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彪形大汉!   怎么变成温如寄了?!   而且好像凭空冒出来一般,明明凭她那样的样貌身姿,不管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根本不可能被忽略,可在他上台之前,却愣是没有一人发现她,连就在她身后的游鲤鲤,都完全没有察觉!   台下议论纷纷,游鲤鲤目瞪口呆。   而台上,温如寄却已取了笔,朝台下勾唇一笑后,便俯身在一页仙缘上写了起来。   与上台和取笔时的潇洒姿态不同,她写地有些慢,好似初学写字的幼童那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写完,她又起身,将笔随手往旁边一扔。   拿笔的弟子手忙脚乱地接过笔,正有些气恼,看向一页仙缘,却又愣住。   一页仙缘上的字,是一个“鲤”。   “是取鲤鱼跃龙门之意吗?也算应景。”   “可我怎么记得……那个原来假冒的温家女儿,名字就是双字鲤?”   ……   台下看见了字的人又议论一波,而游鲤鲤则脑袋发麻。   狗屁的鲤鱼跃龙门。   游鲤鲤敢肯定,温如寄写的那个鲤,绝对就是游鲤鲤的鲤!   写字之前,她朝游鲤鲤看了一眼。   就在游鲤鲤脑袋麻麻的时候,一页仙缘上,“鲤”字渐渐消失,光柱从纸上透出来。   宛如烈阳的炽白光柱,陡一射出便不断爬升,一寸、两寸、三寸……直到八寸、九寸――还在涨!   虽然跟光柱亮度也有关系,但通常来说,一寸光便代表了一点的仙缘值,八寸九寸便是8点9点,而超过9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光柱以比方才稍缓的速度往上涨。   9.1、9.2、9.3……   记录成绩的弟子已经瞠目结舌,还是一个上清宗的长老,见状直接在光柱旁打上一个虚拟的刻度尺,让众人能够更直观地看到光柱爬升的高度和速度。   于是,所有人便眼睁睁地看着,光柱从整9开始一点一点,最后……爬到了10。   10!   而且不仅仙缘,是连同根骨和悟性一起,齐刷刷地三个10!   千百年来可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   整个广场都沸腾起来!   台下惊叹羡慕,台上则更是震动。   所有宗门世家的话事者都眼神火热起来。   几个小门派的话事者刚想说话,凌烟阁掌门凌烟真君先一步道:“温小友,可有意入我凌烟阁门下?”   剑阁的执事长老看了眼不动如山的剑尊,虽不像凌烟真君那般急吼吼,却也快速接了话。   “剑阁随时欢迎温小友加入。“   另一边,自仙尊现身后才匆匆赶来的上清宗掌门瞄了瞄仙尊乘坐的轿子,捋着长胡子不紧不慢道:   “温小友,上清宗一向最重视人才。”   台下的羡慕声登时更大了。   这可是三大顶尖门派掌门人的邀请啊!   不管是选哪个,入了门后,必然会被重点栽培,成为下一个裴栩指日可待!   无数火热的视线落到温如寄身上。   然而却发现,当事人浑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半点没有被三位掌门邀请震动的样子。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温如寄轻轻一笑,目光投向台下某个点,而后收回,莞尔一笑。   “三位掌门的美意如寄心领了。“   “只是如寄现在无法做出决定,稍后可好?”   台上台下的人被那一笑迷昏了头,回过神来才纷纷点头。   也是,三大宗门的邀请啊,各个都好,所以便更加难以抉择,温如寄暂时做不出决定也是正常。   “既然如此,那温小友便仔细考虑考虑吧。”反应过来方才似乎太过急切的凌烟真君,此时再老成持重似地说了一句,然后便道:   “问仙缘――继续!”   游鲤鲤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   “快去快去,到你了!“ 第20章 020   温如寄离开了。   可她造成的震动还在。亲眼见证了天才横空出世的人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没有人在意下一个上台的是什么阿猫阿狗。   只有少数人往台上瞄了一眼。   于是就见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到台下,因为圆台太高,直到她胸口,她很是愣了一下,左瞅瞅右瞅瞅,似乎在找台阶。   直到身边有人提醒她没有台阶,她愣了下,然后才使着明显不熟练、飘起一半又差点掉下去的轻身术,晃晃荡荡地飘上了圆台。   于是这少数人噗嗤一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台下的观众不在意,台上却有人在意。   游鲤鲤甫一出现,就有数道炽热的视线朝她看去。   不过,因为此时她在台上,视线落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因此,没有人发现异常,哪怕那些视线里包括了裴栩。   于是,就在这一片正常中,游鲤鲤走到了一页仙缘前。   负责记录的弟子还沉浸在方才温如寄的逆天资质中,游鲤鲤来,他眼角抬也没抬,笔都忘了递,还是游鲤鲤自己拿的。   拿了笔,游鲤鲤先好奇地瞅了瞅一页仙缘,发现的的确确就是一张泛黄破旧的纸,给她当草纸都嫌弃的那种。   当然,纸不可貌相,以貌取纸不可取。   虽然是张破纸,但人家是张有用的破纸!   观察完毕,游鲤鲤揣着笔想了想,终于在破纸,哦不,在一页仙缘上,写上自己此刻心中所想的字。   一个“我”字。   毕竟是拿了二十多年硬笔的现代人灵魂,游鲤鲤的毛笔字不太好看,软趴趴,无锋无刃,圆圆胖胖像幼儿,若一页仙缘是凭字好不好看打分,游鲤鲤怕是要得个鸭蛋。   不过,凭资质打分,貌似也没好到哪里去……   眼看着“我”字渐渐消失,而代表根骨的那道光柱却迟迟没有亮起,一旁记录成绩的弟子惊讶地看向游鲤鲤。   求仙一途,根骨、悟性、仙缘虽被相提并论,但其实三项之中,根骨最易得,哪怕是凡人,只要身躯健全,多半都有1至2点的根骨,0根骨的不是没有,但……起码在入了仙门的修士中绝无仅有。   一点根骨都无的话,又要怎么入仙门?   记录弟子懵逼地看着游鲤鲤,百思不得其解。   游鲤鲤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   她本就是无法修炼的天生经脉阻塞之体,温明光用尽手段才让她入了仙门,但这不代表她的根骨就改变了,她仍是0根骨的废柴。   虽然有一点点失落,不过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游鲤鲤很快收拾好心情,期待着代表悟性和仙缘的光柱亮起。   很快,代表悟性的光柱升起了。   一寸、两寸、三寸……在游鲤鲤期待的目光中,“悟性”一直爬到了六寸的高度,就再也不动。   记录弟子见状,惋惜地叹了叹气   六寸,即6点悟性,是三大门派内门弟子的入门合格线,这资质算不上惊艳,但也绝对算不上差,尤其在需要靠龙门会翻身的底层修士中,6点几乎就是最高了,君不见温如寄之前,那几个好运气地被门派当场收徒的,三项数值中最高的也就是6点。   所以,游鲤鲤悟性不错,但――0根骨在前,悟性再高又有什么用?   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用什么手段入了仙门,但根骨是基础,没有根骨,就算侥幸过了第一关,之后还有无数关要闯过,总不能每次都靠侥幸?   所以,虽然仙缘还没测出来,但记录弟子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了……   游鲤鲤当然也看到了记录弟子一脸惋惜的表情。   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仙缘恐怕不会高。   估计能有一两点就不错了,搞不好,还会是零。   而仿佛响应她的猜测似的,一页仙缘上,代表仙缘的第三道光柱终于娇娇弱弱地亮起,一寸、两……呃,没有两寸,光柱在一寸的地方就倔强地停住了。   1点仙缘值。   简直就像抽奖中的安慰奖,有约等于没有。   记录弟子发出果不其然的叹息。   游鲤鲤也默默叹了一口气。   虽然事先有了猜测,但,谁还没点梦想不是?   毕竟仙缘不像根骨那样明明白白,在最终结果出来前,游鲤鲤心里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侥幸的,甚至刚穿过来时,还想过说不定她就是废柴逆袭流主角,虽然根骨极差,但仙缘逆天,一路外挂buff拉满,亮瞎世人狗眼。   而一页仙缘正是绝佳的装逼工具,对待遇拉满的主角来说,满分的十寸光柱算什么?   怎么也得百八十米,冲破云霄,照亮整个上清宗!   那才叫真真正正的亮瞎尔等狗眼!   到时候,什么裴栩什么温如寄,全都乖乖跪在她面前叫霸霸!   哈哈哈哈!   YY真爽……   游鲤鲤沉浸在YY中不可自拔。   记录弟子叹息完,一瞥游鲤鲤,发现这小姑娘满脸傻笑,似乎陷入什么奇怪的妄想。   完了完了,又一个被打击傻的。   记录弟子再叹息一声,提笔低头,就要记下游鲤鲤的考核结果。   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惊呼。   “咦?!”   “天?!”   “那、那是什么?!”   起初还只有台上寥寥几声惊呼,随即,台下传来更大的惊呼。   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起的,还有眼前突然变亮的环境。   记录弟子猛地抬头。   却见,那原本将将一寸高,又矮小又暗淡的、代表游鲤鲤仙缘的光柱,竟不知何时变得明亮如正午的烈阳,而且――   虽然肉眼就能分辨出光柱长度,但记录弟子还是揉揉眼,随即像方才温如寄测仙缘时某位门派大能那样,用法术幻化出一柄刻度尺。   可――总长十寸的刻度尺刚一幻化出,代表游鲤鲤仙缘的光柱就冲破了刻度尺!   冲破刻度尺后,光柱仍不罢休,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往上冲!   噗通!   记录弟子一个腿软,屁股朝下摔倒在地。   而腿软摔倒的,不止他一个。   噗噗通通!   乒乒乓乓!   无数能飞天能遁地的大能修士,在这一刻惊慌如凡人,站着的腿软摔倒了,坐着的惊讶起身用力过猛也摔倒了,没摔倒的手里拿的茶杯佩剑等等惊讶之下给扔了……   因为太过惊讶,除了一开始的惊呼,甚至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只能张嘴结舌地看着那光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往上冲,看着那光芒越来越亮,简直要亮瞎他们的眼!   ……   作为离光柱最近的人,游鲤鲤的双眼更是快被亮瞎。   她目瞪狗呆,她地看着眼前直冲云霄的光柱,刹那间产生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这个,不是……她就YY下,怎么还成真了?   听着身周乒乒乓乓的声响,游鲤鲤倒抽一口冷气。   不行不行,给我停下!   她在心里呐喊着。   然后――   “咦?”   震撼到魂飞天外的众人突然发现,光柱突然停了!   游鲤鲤:……   游鲤鲤突然有种预感。   她试探地在心里温柔地呼唤:“降点、再降点……”   随着游鲤鲤的呼唤,光柱猛地缩一截、再缩一截……   游鲤鲤见状,连忙继续喊:“再降再降!”   于是,以一往无前的架势直直冲到十几米高的光柱,在陡然骤停后,一直缩一直缩,直到缩到――   “好,停!”   眼看着光柱缩到6寸的高度,游鲤鲤赶紧喊了停。   而光柱,则果不其然乖乖停在6寸的地方。   6点仙缘。   一个足够让各大门派看中,但又不算太过出挑的数值。   假如没有刚刚的疯涨,这将是一个绝佳的数字。   即便根骨为0,6悟性6根骨也会引起大宗门的注意,甚至顺利又低调地拜入上清宗也不在话下,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刚刚的光柱疯涨没有发生的前提下。   所以,有没有可能,让其他人都忘了刚刚的事呢?   游鲤鲤瞅瞅一页仙缘,虔诚地在心里默念:   “让他们忘了刚才!忘了刚才!忘了――”   “这……一页仙缘坏了?!”   终于从兵荒马乱中回过神来,责任感十足的凌烟真君第一个移形换位到一页仙缘前,一脸不解地检查起来。   顷刻之后,“呼啦啦”一大堆人也挤上来,围着一页仙缘摸摸瞅瞅看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怎么可能坏?一页仙缘可是溯世书残页!”   “怎么不可能,传说真假还是两说,即便是真的,神器也有可能坏掉吧!”   “可万一没坏呢?”   “没坏?没坏能对着一个普通小姑娘放出那样的光柱?!”   “满十寸的仙缘能成仙成神,十几米的仙缘,难不成还能本就是神?”   “一定是坏了!”   ……   游・被挤到一边・普通小姑娘・鲤鲤:……   坏消息,一页仙缘似乎不能消除人的记忆。   好消息,在一页仙缘疑似坏掉的情况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呢!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游鲤鲤又瞄了一眼那被大佬们团团围住的一页仙缘,脚底抹油,正准备战略性撤退。   那边,虽然对一页仙缘的异变仍然没得出什么结论,但一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各宗门大佬们:   “小姑娘,且留步!” 第21章 021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扭头兮不复返。   游鲤鲤扭过头,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批。   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她不知道。   眼角余光瞄了瞄那被众人围住的一页仙缘,只能看到一个泛黄的小角角。   游鲤鲤在心里拼命呼唤:   [一页仙缘?页页?缘缘?纸纸?亲爱的页页缘缘纸纸?]   一页仙缘纹丝不动。   游鲤鲤无能狂怒:[――破纸!]   一页仙缘不动如钟。   游鲤鲤:……   游鲤鲤淡定地抬头,目光看向众位大佬,然后,一秒变身小白花哭唧唧!   “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了,我就写了个字,呜呜……我好怕……“   于是众人只见,高台上,一个十几岁个子小小的小姑娘,独自面对几十位宗门世家大佬,身子抖得像筛糠,圆圆的脸蛋哭成一团,哭地人心都皱起来了!   本来准备盘问下甚至必要时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的凌烟阁掌门:……   其他大佬:……   “别怕,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我们当然知道跟你没关系。”   最后,是头发胡子白白长长,看起来慈善又祥和的上清宗掌门开了口,说罢看了看游鲤鲤身上灰扑扑的上清宗杂役制服,顿时笑地更加和蔼可亲:   “原来是上清宗弟子,小姑娘,来告诉师祖,方才问仙缘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啥时候杂役也算上清宗弟子了,哪个杂役敢这样自称,被真正的上清宗弟子听到,怕不是脑壳都要被打掉哟。   游鲤鲤心里吐槽,面上仍旧哭唧唧:“不、不知道呀……”   上清宗掌门忙安慰:“不知道也没关系,别哭别哭……”   各个宗门世家的队伍里也都传来安慰的话声,甚至还有好几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正一脸心疼地掏出手帕,正要往游鲤鲤身边挤。   凌烟真君:?   凌烟真君,包括其他诸位凌烟阁长老们眼皮直跳。   台上其他人不晓得,但从游鲤鲤上台那一刻起,他们凌烟阁的可就都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引得裴栩神魂颠倒神智失常的女人吗!   一想起这事儿,凌烟真君就怄。   在望仙门时,凌烟真君还以为裴栩只是一时脑子抽筋,回头带回凌烟阁,掰掰总能掰好,谁知道,回去之后,裴栩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裴栩虽然冷淡,但骨子里其实是个乖孩子,对一手抚养培育他长大的宗门长辈,他虽亲近不足,但总还有尊敬,长辈们让他做的事,他也从未有不从。   可是那次回去之后,裴栩变了。   依旧冷淡,却是透入骨髓、完全不放在心里眼里的冷淡,甚至、甚至……   凌烟真君咬了咬牙,却见那一直目光粘着游鲤鲤的少年,突然朝自己投来一瞥。   凌烟真君猛地打个寒战!   对,就是这种眼神!   漠然、无情、高高在上……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感情,不,还是有感情的。   凌烟真君有时候觉得,裴栩看自己、看宗门其他长辈时,眼神里竟是毒蛇一样的阴冷怨毒!   凌烟真君虽向来对裴栩容忍有加,却也绝忍受不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看他。   加上对于在望仙门发生的事,裴栩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甚至还时刻打听那个叫“游鲤鲤”的女子的近况,俨然一副被迷昏头的蠢样子。   从小抚养、一心希望能够继承道统、重振凌烟阁的孩子居然变成这样,凌烟真君又气又怒。   盛怒之下,凌烟真君下令将裴栩关进凌烟阁禁地鬼哭崖,便是想看看,这个脑子进水的小兔崽子还敢不敢再嘴硬混账下去!   然而,裴栩一句话不说,任人将他关进鬼哭崖。   传说中,鬼哭崖是昔年道魔大战时的古战场,遗留凝结了无数怨气戾气,心性稍稍有弱点,便会永远迷失在其中不可回返,多少修炼千百年的修士都不敢闯入,更遑论裴栩一个才十六岁的稚儿。   裴栩进去后,凌烟真君便后悔了,甚至数次动念想要亲自进去带他出来。   然而一个月后,裴栩毫发无伤地走出鬼哭崖。   走出鬼哭崖的裴栩似乎成熟了些,起码不再用那样令人不舒服的毒蛇般的眼神看人,但人却更加冷漠。   他在自己的洞府闭门不出,整个凌烟阁上下,没有一个人与他亲近,连凌烟真君都未再见过他一面。   凌烟真君几乎要放弃了,直到这次龙门会。   一直闭门不出的裴栩,居然主动要求参加龙门会。   对于冲动之下将裴栩关进鬼哭崖的举动,凌烟真君早有悔意,听到裴栩这主动要求,自然不会不同意,并且有心借着此行来修复与裴栩的关系。   然而――   凌烟真君看看裴栩,又看看那被众人围着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胸口一阵心梗。   从她一出现,裴栩的眼神就跟胶水似的,粘在她身上从没下来过!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到底给裴栩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有那些宗门世家的天之骄子青年才俊们,别以为他没看见,那些人的脸上,明晃晃的关心示好,就差在脸上写大字了!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身世还很不堪的女子,到底为何会引得这么多人对她另眼相看?   还有刚才一页仙缘的异状……   想起这种种不合理,凌烟真君不得不怀疑,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绝对有什么蹊跷!   他想要好好盘问甚至逼问她的秘密,然而眼前这场景……   “与她罗嗦什么,让她再试一次不就好了!总之一页仙缘的异常跟她脱不了干系!”   一个性格暴烈的凌烟阁长老显然看这场景也很气闷,忍了再忍,终于不忍了,一挥手,游鲤鲤的身子立刻飞起来。   “秦长老你做什么!”   “小姑娘!”   ……   周遭立刻响起惊呼声,数道身影飞起,欲接住游鲤鲤,却都没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快。   游鲤鲤身体刚飞到空中,还未开始下落,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鲤鲤!”   少年紧紧抱住她,双手和身体都在发抖。   而眼看游鲤鲤无事,那些没有接住她的也不甘没戏份。   汐音门玉笛公子:“秦长老你这是何意?!”   空禅派净空佛子:“对一个修为低弱的小姑娘,秦长老此举未免略显粗暴……”   归藏派掌门:“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三十六世家之首南家公子:“什么叫做跟她脱不了干系?一页仙缘堂堂神器,难道会被一个小姑娘弄坏?”   逍遥派大师兄:“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都看到,她只是如所有人一般写了一个字而已,秦长老可不要凭空污蔑人。”   望仙门少主:“余前些日子听说,凌烟阁诸位长老与弟子裴栩在我望仙门前发生了些纠纷,还把一个无辜路过的小姑娘牵扯进去,甚至迁怒于人家,我当时还不信,如今……唉……”   灵傀派天才傀儡师:“欺凌弱小,以势压人,凌烟真君,这就是你凌烟阁的做派吗?”   ……   秦长老:?   凌烟真君:?   台上台下无数吃瓜群众:?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大型迷惑现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吃惊程度不亚于方才那直冲云霄的仙缘光柱。   ――修仙界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   ――或者说,凌烟阁什么时候这么人嫌狗憎了?   不就是凌烟阁长老把个普普通通小修士挥上天吗,不说高阶修士便是随手取低阶修士性命都是常事,就说现在,那小姑娘压根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呢!   怎么就至于沆瀣一气地讨伐起来了?   还有本应该站在凌烟阁立场的裴栩,怎么抱那小姑娘抱地那么紧?!   吃瓜群众懵逼了,这瓜简直吃地云里雾里。   凌烟真君和冲动出手的秦长老更懵逼,怎么一转眼,他们就人人喊打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被白衣少年抱着的小姑娘率先弱弱地开了口。   “我、我没事……”   游鲤鲤当然没事。   如果她没看错,如果没有人接住,她应该会正正好好落在一页仙缘前面,那秦长老出手冲动,但本意应该只是为了让她再试一次。   却不知为何惹了众怒。   当然……这个原因游鲤鲤大概也猜到了一点点。   也不看看那些为她说话的人都是谁!   简直窒息。   游鲤鲤决定主动摆脱这窒息尴尬的处境,于是只好出声打破。   当然,现在主动权在她手上了。   她轻轻挣扎着,从裴栩怀中下来,说道:   “这位长老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心急想要再让我试一次吧?我理解的,我会乖乖配合的……”   呕。   游鲤鲤强忍下爆笑和反胃的冲动,一脸绿茶小白花的样子说完这话,就乖乖走到一页仙缘前。   早就看呆的记录弟子如梦初醒地递过笔。   游鲤鲤几乎一丝不差地将之前地事重复了一遍。   依旧在一页仙缘上写了个“我”,依旧将笔还给记录弟子后便乖乖后退一步,然后眼睁睁看着一页仙缘上再冒出三道光柱。   第一道根骨依旧是0.   第二道悟性依旧是6.   第三道仙缘……   游鲤鲤心里呐喊:   [666……给我6!]   [不显示6我就撕了你这破纸!]   一页仙缘似乎颤抖了一下。   然后,一道不粗不细、不明不暗的光柱射出,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爬到6后便停止不动。   同时,一个幼幼的声音传出。   [你好粗暴。]   [撕了我,你是想自杀吗?] 第22章 022   0。   6。   6。   跟方才一页仙缘稳定后最终显示的数值一致。   各宗门大佬看着光柱皱眉,又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不一会儿,就吩咐弟子将游鲤鲤之前测过的人也叫上台,全部再重测一遍。   包括温如寄在内的上百个人,重新排队重新检测。   一致、一致、一致……   重测了几十个人,再没有出现光柱乱飙的奇怪场景,一切正常地近乎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为何只有游鲤鲤检测时出现异常?   为何根骨为零的人,还能有6这么高的仙缘?   因为裴栩,凌烟阁早把游鲤鲤的出身来历扒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她天生不能修行,温明光手段使尽逆天改命才勉强让她入了仙门的事。   这样的资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有6的仙缘。   除非,有什么天大的机缘。   那位刚刚被口诛笔伐的秦长老目光沉沉地看着游鲤鲤,跟掌门凌烟真君互换了个眼色。   想到这一点的,自然不只是他们俩。   就在众人排队重新检测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小门派小世家朝游鲤鲤伸出了橄榄枝。   “岭南孙家诚邀道友加入。”   “万竹林墨家于改善根骨一道向有心得,游道友可感兴趣?”   “鲤丫头,不认识你江伯伯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要我说,也是老温做的太绝,就算不是亲生的又怎样,若是换了我,定会一如既往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疼宠……怎么样,要不要来伯伯的江家?”   ……   [自杀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纸纸?页页?缘缘?亲爱的纸纸页页缘缘?――破纸!]   一页仙缘说了那句话后便又陷入沉默,游鲤鲤愣了一下后急忙追问,可不管再怎么尝试,都已经听不到那个幼幼的声音,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游鲤鲤知道,她的脑子很清醒,那绝不是幻觉。   她急得挠墙,正在心里拼命呐喊,身前忽然“呼啦啦”围上几个人,说了上述那些话。   尤其是那位自称“江伯伯”的,一脸热情亲切仿佛她亲爹。游鲤鲤在记忆里翻了又翻,还真的有这么个人,见过几次面,每次对游鲤鲤都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一副和蔼可亲的可靠长辈模样。   可记忆里,游鲤鲤被拆穿假冒身份后,这位“江伯伯”和他身后的世家,从未出现。   她孤立无援时,往日那些亲切和善的人们,仿佛在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也不奇怪。   以前他们认识的,是“温家大小姐”这个身份,什么亲切,什么和善,都是给予这个身份的,与游鲤鲤本人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当她失去这个身份,也就失去了一切。   虽然有点讨厌,但,也是人之常情嘛。   能理解能理解。   只是理解不代表毫无芥蒂。   游鲤鲤假笑着敷衍了这位“江伯伯”,又拒绝了其他几个不知道打着什么心思的,一扭头,又有一堆人围了上来。   这次却不太好打发。   因为这次围上来的,正是刚刚才义愤填膺帮她说过话的。   南家公子:“鲤鲤小姐,莫要信了那些小世家的哄骗,放眼整个窒山纾第一世家非南家莫属,我在此代表所有南家子弟,希望鲤鲤小姐成为我南家的一员。”   汐音门玉笛公子:“呵呵,世家里那些龌龊,还是别五十步笑百步了,鲤鲤姑娘,汐音门门风清正,景色秀丽,最适合您这样的美人了。”   逍遥派大师兄:“游道友,我们逍遥派对弟子管束最少。”   望仙门少主:“游姑娘,听说你前些日子专程去过望仙门,可见与望仙门有缘。”   灵傀派天才傀儡师:“来灵傀派,我教你做偃甲傀儡。”   空禅派净空佛子――佛子没说话,总不能邀请游鲤鲤去当尼姑吧。   ……   说完,一堆人眼巴巴地等游鲤鲤的回答。   而他们弄的这一出,使得台上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又从一页仙缘移到游鲤鲤身上。   从方才这堆人争先恐后为一个小女修出头,就已经让吃瓜群众百思不得其解了,如今又来这一出――看看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表情,俨然跟“江伯伯”之流不是同一个目的,而是――   集体思春?!   ――可看看这都是什么人啊!窒山绨倜腊衲邪竦陌氡诮山啊!   再加上前头一个裴栩……   这平平无奇的小女修究竟有什么神奇魔力?!   平平无奇的神奇游鲤鲤表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十分不妙。   见游鲤鲤迟迟没有回应,身边的对手又虎视眈眈,这堆男人开始深情地呼唤游鲤鲤:   “鲤鲤姑娘――”   “鲤鲤小姐――”   “游道友――”   ……   “好慢。”   一声声呼唤中,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忽然响起,明明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先是一惊,旋即便察觉,声音是自那辆宝盖华车中传出。   “一页仙缘没有坏。”   “只是,在外面待太久,它要物归原主了。”   “快些将剩下的检测完,然后,开始第二轮吧。”   华车的上的帷帐依旧一动不动,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说话的人,是仙尊。   可是,物归原主是什么意思?   一页仙缘作为传说中的溯世书残页,哪里来的主人?虽然大门派们都有使用一页仙缘的权利,但实际上,它是被各门派世家所共有的,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众人没搞明白仙尊这番话的意思,也没人敢问,只能面面相觑。   其他人面面相觑,上清宗可不是。   一听仙尊发话,上清宗弟子们便无条件地执行起来,测过的也不用重新检测了,直接从游鲤鲤后面挨个测下去,且整个流程速度比之前快了几乎一倍。   而在这之后,也再没了游鲤鲤和温如寄那样的意外,所有检测者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直到到了最后一个检测者,仍旧放出三道光柱后,一页仙缘泛黄的纸页忽然颤动了一下。   “咦?”   一直盯着一页仙缘的人们惊呼。   就见那纸页抖动几下,忽然化作一道白芒,倏然在空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游鲤鲤胸口突然一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冲撞到怀里。   [什么东西?!]   她吓得在心里叫出来。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你的小宝贝。]   一个声音回应了她,幼幼嫩嫩,正是之前回应了游鲤鲤的声音。   然后,游鲤鲤感觉那东西从胸口钻进了她的身体里,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不知为何。   直到这一刻,仿佛一只飘在空中的气球忽然有了系绳,游鲤鲤突然有了双脚切切实实站在这片土地的实感。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与这片土地、这个世界,切实地联系在了一起。   而不再是个外来的孤魂野鬼。 第23章 023   高台上空升起了十六个小圆台,小圆台在空中飘浮,外罩一层灵力聚成的光圈,以保护里面的人不会掉下圆台。   这就是擂台赛的舞台了。   游鲤鲤愣怔的功夫,擂台赛便已经开始,十六个圆台都上去了人,一对一捉对厮杀,除非一方投降,否则不论生死,分出胜负为止。   底层修士拳拳到肉的激烈搏杀很快让观众亢奋起来,到处都是喊打喊杀声,望仙门的修士甚至明目张胆地开起了赌局。   这样的热闹之下,方才引起大轰动的游鲤鲤,才终于不那么引人注目。   游鲤鲤愣愣站着,忽然肩膀被拍了下。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鲤鲤师妹!终于找到你了!”   游鲤鲤抬头,就看见满头大汗的秦寿师兄,好像是从人群中挤过来的,衣裳都挤乱了。   她怔怔地叫了一声“师兄”。   看她这呆呆的样子,秦寿不解,但想起方才的事,便自以为地恍然大悟。   大掌又狠狠拍上游鲤鲤肩膀。   “不用担心!刚才那么轰动,肯定很多宗门抢着要你,那些不怀好意的小白脸们,拒绝了也没啥!”   啊?   本来就愣怔的游鲤鲤,听到这话更愣了,但随即,噗嗤一笑。   “嗯,师兄说得对。”   从那种莫名奇怪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游鲤鲤开始兴致勃勃地跟秦寿师兄一起看擂台赛。   只是,越看,脸越白。   秦寿师兄看看她脸色,再看看小圆台上飞溅的鲜血和此起彼伏的哀嚎,纠结了下,期期艾艾道:   “鲤鲤师妹,要不,你一上去,就投降吧?”   反正就凭方才的问仙缘,不愁没有宗门收留游鲤鲤,倒也不必跟其他修士一样拼上性命去搏杀。   游鲤鲤没点头也没摇头。   上去就投降自然很不爽,可现实就是,以游鲤鲤那连轻身术都用不熟练的法术水平,上去了那就是给人虐菜的。   理智来讲,秦寿师兄说的没错。   但是――   游鲤鲤不想放弃。   连尝试都没开始就选择放弃,那么奇迹又怎么可能会发生?   游鲤鲤骨子里天真幼稚相信奇迹的性格在这一刻又占了上风。   “我先试试,不行了再投降。”游鲤鲤笑嘻嘻对秦寿师兄说。   秦寿师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既然决定好好打擂台,自然就要好好准备!   游鲤鲤之前也不是毫无准备,一些对敌时好用的符啊法宝啊也买了些,只是以她的财力,准备了也就将将是及格水平,想一掷千金靠符法宝砸死人,那是不可能的。   此路不通,自然就要再另寻它路,可是,有什么路呢?   游鲤鲤皱眉看着擂台想啊想,想着想着――   “下一个,四号圆台,叁佰二十二号,游鲤鲤!”   游鲤鲤:……   哦豁,完蛋。   为防有修士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叫号修士的声音都很大,简直就像在广场上空安了个高音喇叭,喇叭一响,全广场的人都能听到。   于是,听到“游鲤鲤”三个字,全场观众的眼睛登时又“唰”地亮起来!   这可是今天龙门会最热的名字!   有这个名字的地方就不愁没有八卦和好戏看!   所以这个奇奇怪怪惹人怜爱万众期待的名字的主人,又会在擂台赛上给猹们带来什么惊喜呢?!   奇奇怪怪惹人怜爱万众期待的游鲤鲤:没惊喜,滚。   “叁佰二十二号游鲤鲤,叁佰二十二号游鲤鲤……”   叫号修士开始无情地复读。   秦寿师兄忙推了推游鲤鲤:“鲤鲤师妹,鲤鲤师妹!”   游鲤鲤悲伤地看了看秦寿师兄,旋即转身,满腔寂寥一身悲壮地……摇摇晃晃飘上圆台。   飘到一半时,不知哪里突然一阵妖风吹来,吹得游鲤鲤一个趔趄,差点没头朝下倒栽葱栽倒。   台下满心期待的吃瓜猹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   “是了是了,听说她天生不能修行,要不然根骨也不会是0,只是这样一来,斗法肯定也是不擅长的吧?”   “何止是不擅长,你看她这轻身术使的,合理怀疑,她学会这法术绝对没超过十天!”   哟,这个您还真猜错了。   轻身术自然也是游鲤鲤从蜉蝣那儿学的,在他消失的五天前。   他失踪后又过了十天,才是今天的龙门会。   所以,严格来说,游鲤鲤已经学会轻身术十五天了!才不是入门十天的菜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个头!   好不容易打败了企图让她出身未捷身先死的妖风,游鲤鲤终于降落在了圆台上,而圆台上,她的对手已经等地不耐烦了。   而看到她的对手,游鲤鲤,以及台下观众都是一震。   “呵呵,怎么样,吓到了吧?吓到就趁现在投降,大爷我也不稀罕跟个小娘们打!”   游鲤鲤的对手,一个身高足有两米多,又黑又壮如铁塔,满脸横肉如杀人犯的壮汉哈哈笑道。   “天哪,我知道那个人,据说入仙门前是个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以武入道,一手外家功夫蛮横无比!”   台下有人叫起来,四下里顿时一片惊呼。   入仙门的方式千千万,以武入道的,却向来是修士们,尤其是低阶修士们最为忌惮的。   大多修士都是靠打坐修炼服丹药入仙门,所以刚入仙门的修士根本没有任何斗法能力,除了身体好点力气大点,几乎与凡人无异。   直到学会了仙家法术,修士才能压过凡人,但低阶修士能用的法术不多,威力不强,虽然能碾压普通凡人,对上凡间的武林高手,却也要费一番心思。   而以武入道的,那便是人间凡人武学的顶峰了,再加上入了仙门学会了法术,寻常低阶修士根本不能敌。   别说游鲤鲤了,台下随便抓修士上去,十个里起码八个都打不过。   所以一听到这人是以武入道,台下观众都纷纷白了脸。   “完了完了,趁早投降吧!”   “看她那小细胳膊,对方怕是一拧就断。”   ……   台下议论纷纷,圆台上,游鲤鲤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壮汉的脸。   满不在乎满是轻蔑的脸。   是啊,她看上去是如此弱小,一拧就断,一打就碎,蝼蚁草芥般不堪一击,对上对方那样凶煞的人物,还能期待什么吗?   “鲤鲤,投降,快投降!”   台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游鲤鲤朝下看去,就看见秦寿师兄在朝着她拼命招手。   “对方不是好人!最喜欢虐杀对手,快,趁现在快投降!”   秦寿师兄都快急死了。   刚刚看到游鲤鲤的对手,又听到人群的议论后,他便心觉不妙,立马找那个认识对方的修士求证,却从修士口中听到无数那人凶戾残暴的事迹。   就比如在凡间比武时,曾让对手连“投降”都来不及说出,就将其活活打死。   听到这,秦寿师兄登时心里一咯噔。   在龙门会上,这样的事也不会没有发生过。   虽然说是投降了就好,但修士斗法,顷刻之间就瞬息万变,很可能还来不及说出投降,就已经丧了性命。   更何况还有那凶狠的,刻意压得人说不出投降好取人性命。   游鲤鲤的对手,看上去就是这种人。   “嘿嘿,怎么样,投降了我就饶你不死!”大汉又笑着说了一遍。   连灵气罩外,负责看管这个圆台的执事弟子,都问了游鲤鲤一声要不要放弃。   台下除了秦寿师兄,也有许多人喊着让她投降。   “不。”   “我不投降。”   游鲤鲤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还没打就投降,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   对面的壮汉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执事弟子奇怪地看着她。   仿佛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好像的确是奇怪的话。   游鲤鲤困惑地挠挠头。   她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不自量力的话了呢?   简直像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以为只要坚持就能胜利,付出就有回报?   可投降又怎么样?   拼尽全力就算赢了又怎么样?   更何况大概率还会是输。   甚至还可能死。   坚持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坚持?   ……   心脏忽然重重地跳动。   游鲤鲤愣住,摸了摸自己胸口。   方才那让她有异样感觉的地方。   [我是谁?]   她问。   那个幼嫩的声音没有回答她。   片刻后,她自己回答自己。   [我是游鲤鲤。]   是啊,她是游鲤鲤。   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游鲤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游鲤鲤,不管意义,不问结果,想做就去做。   投降不怎样,赢了不怎样,输了死了也不怎样,不是什么事都要有意义,坚持只是因为想要坚持。   这就是游鲤鲤。   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原本的游鲤鲤。   哪怕像个傻瓜,哪怕在别人看来很可笑,哪怕毫无意义。   莽夫也好,愚蠢也罢。   她想做。   那就去做。   *   风停了,圆台上很安静。   对手脸上的满不在乎消失,轻蔑之色却更甚。   “想死?爷爷成全你!”   壮汉抽出背后砍刀,猛虎下山般朝游鲤鲤扑来。   台下一片哗然。   ……   “傻瓜。”   “鲁莽。”   “笨蛋。”   “白痴。”   哗然中,有什么人轻声说着,眼角流出泪水。   游鲤鲤当然看不到那些泪水,也听不到那些轻喃。   她像个傻瓜一样,迎了上去。 第24章 024   虽然莽撞,但游鲤鲤也不是完全不动脑子的。   大汉速度很快,话声刚落,砍刀刀锋便已距游鲤鲤不过几米远,眼看就要砍到游鲤鲤,尤其游鲤鲤还迎了上去。   但围观群众眼一花,便见大汉的刀砍了个空。   大汉身后,少女乘着一只纸鹤在空中盘旋,随即,噼里啪啦,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在大汉颈肩后背处炸开!   大汉痛呼一声,盛怒转身,再次挥刀砍去――   游鲤鲤又乘着纸鹤跑了。   方才使个轻身术都差点被风吹倒的少女,驭纸鹤的本事倒是一流,快慢自如,急转急停,绕着大汉前前后后来回飞,像只绕着狗熊转圈的小麻雀,狗熊空有力气却怎么也抓不到麻雀。   大汉气急,一次又一次朝游鲤鲤砍去。   游鲤鲤一次又一次躲过去。   虽然躲地狼狈,躲地艰难,躲地姿势极其不好看,但,总归是躲了过去。   台下已经从刚开始的惊讶哗然,变成欢声笑语一片。   “这法子妙啊哈哈!”   “可,一直这样……总会有躲不过的时候吧?”有人弱弱地道。   被他说对了。   再一次险而又险地躲过大汉的刀刃后,游鲤鲤已经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身体疲累,体内的灵力也越来越少。   然而大汉的攻势却越来越急。   要放弃吗?   又一刀斩来。   游鲤鲤驭着纸鹤,贴着刀锋窜到大汉身后。   一缕头发被刀锋割断,轻飘飘落下。   台下欢笑的人们也渐渐看出端倪。   “撑不下去了吧?”   “这样操纵纸鹤看上去轻松,其实很耗费心神和灵力,毕竟一个不慎就会丧命啊。”   欢笑声渐渐淡去,气氛紧张起来,其他圆台的战斗已经没有多少人关注,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强制结束吧!再这样下去鲤鲤小姐会受伤的!”高台上,世家席位中有人这样说道,是方才为游鲤鲤说话的南家公子。   然后其他几人也附和起来。   凌烟真君瞥了裴栩一眼。   便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狼狈躲避的游鲤鲤,并没有像那几个男人那样,一脸着急担忧的样子。   凌烟真君皱了皱眉,阻止了正犹豫着要不要飞上圆台强制结束战斗的执事弟子。   “等等。”   *   “我看你还往哪里躲!”   游鲤鲤的速度越来越慢,险而又险地又躲过一次后,大汉的速度却愈发地快,刀刃一卷,迅速又朝游鲤鲤砍来。   放弃吧。   游鲤鲤想着。   能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   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突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鲤鲤,写下他的故事。]   游鲤鲤一愣,因为这一愣,她躲避不及时,长发又被刀锋削去了一绺。   那个声音却又响起来,啊对,是那个幼幼的声音,一页仙缘的声音。   [鲤鲤,写下他的故事。]   声音变得焦急又委屈:   [你忘记了吗?写故事啊,你可以的,想起来啊!]   游鲤鲤愣住。   仿佛漆黑的夜幕中忽然划过的闪电,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   [你不是喜欢写故事吗?那就用我写吧。]   [虽然只是溯世书残页,还是没记载任何内容的空页,但也有写下即为真实的作用哦。]   [不用用笔一字一字的写,我们心意相通,只要你在心里想象一下,我就能接收到啦。]   [你是魂,我是体,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名字?人类好像叫我一页仙缘。]   ……   *   “这下躲不开了吧!”   大汉发出猖狂的笑声,因为长眼睛的都能看到,这一刀,以游鲤鲤的速度,绝无可能再躲开了。   台下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按捺不住朝着他们所在的擂台飞。   但是,来不及了,太近了,除非――   游鲤鲤闭上眼睛,在心中大喊:   [游鲤鲤的对手突然觉得游鲤鲤貌美如花惹人怜爱于是把刀转向了别的方向!]   “噗通!”   一声震响,是大汉猛然倒地后砸出的声音。   就在大汉的刀即将砍上游鲤鲤的那一刻,大汉的手突然抽风一般,强行拿着刀往一边歪去,因为转变地太急,一下子把大汉的身体带地摔倒在地。   其他人:?   大汉:???!   大汉懵懵地爬起来,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游鲤鲤。   就在刚刚,他突然觉得这小娘们貌美如花惹人怜爱,于是,手就不受控制地转向了!   可是现在再看对方,却再没了方才那种感觉,对方还是个惹人厌的小丫头片子。   大汉想不明白,大汉也不用想,既然没有那种奇怪感觉了,他又举起了刀――   游鲤鲤举起了手中的笔,哦不对,没有笔,是游鲤鲤动起了脑子:   [游鲤鲤的对手突然觉得游鲤鲤倾国倾城楚楚动人于是手一滑刀掉了!]   “咣当!”   又一声震响,是大汉重达三十斤的大砍刀落在圆台上的声音。   其他人:?   大汉:???!   只有游鲤鲤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狂笑着,那个幼嫩的声音又冒出来:   [笨蛋鲤鲤,别笑了,刚才那两个故事太简单重复性太高,下次就该不管用了,快想想新的。]   说话间,大汉再度从懵逼的状态中摆脱,红着眼、怒吼着、挥着刀,又砍了过来。   游鲤鲤急忙开动小脑瓜:   [游鲤鲤的对手突然想起昨天吃的饭里掺进了老鼠屎于是突然好想拉【哔――】]   大汉勇往直前的冲势陡然停下,脸颊涨红,两股夹紧。   那个声音又在游鲤鲤脑海响起:   [请不要用你的小宝贝写臭臭的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游鲤鲤敷衍的应答。   然后,莫名其妙想拉拉臭臭的东西又莫名其妙不再想拉的大汉,又又锲而不舍地冲了上来。   游鲤鲤一脸神秘的微笑。   [游鲤鲤的对手脚底下突然出现一只香蕉皮于是滑了一跤~]   [游鲤鲤的对手突然发现有一只硕大的蚊子张着血盆大口朝他飞来于是吓得倒退三步!]   [游鲤鲤的的对手突然看到天上掉灵石于是扔掉刀疯狂捡灵石!]   ……   “他在干嘛?”   台下,热心观众们一脸惊愕地看着大汉一会儿突然平地摔,一会儿一脸惊恐地后退,一会儿扔了刀手疯狂在空空如也的地上抓来抓去……   关键这些奇怪动作之后,大汉又会以更愤怒的表情和更勇猛的气势冲向游鲤鲤。   ――然后再次扔下刀,做出更奇怪的动作。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把自己摔个狗吃屎后,大汉凶狠的眼角缓缓流下泪水。   “我认输!我投降!呜呜!” 第25章 025   满脸横肉的大汉哭唧唧地下台了。   执事弟子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最后用颤巍巍的声音宣布:“叁、叁佰二是二号,游鲤鲤……胜!”   耶!   游鲤鲤心里的小人狂摇手,面上却一副八风不动淡定大佬样。   “下一个,是谁?”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猹。   台下的猹们不说话,台上的大佬惊呆了。   “这是什么?幻术?”上清宗掌门嘀嘀咕咕。   “可是,没发现任何施术的痕迹。”汐音门门主拧眉不解。   “难不成是温明光给了她什么保命的法宝?”千机门长老大胆猜测。   “不可能,温明光此人我还是了解的,阴险狡诈小肚鸡肠,为人十分不磊落,我可不信他会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冒牌货女儿有什么真情。”修仙世家之首的南家家主嗤之以鼻。   “咦,南老头你今儿怎么不装了,还敢明目张胆说人坏话了?”   “温明光今儿没来。”   “怪不得。”   “不过他为何没来?”   “天晓得。”   ……   凌烟阁的几位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互换了眼色之后,看着游鲤鲤的目光更沉了一些。   ――然后他们就感觉身上一冷。   从游鲤鲤上台便一句话没说的裴栩,此刻阴冷如毒蛇的目光缠绕在他们身上。   凌烟真君忍不住火气又往脑门儿窜,忍了又忍,才憋屈地忍下去。   不能在这里跟裴栩闹起来,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不说台上大佬们的纠葛,那边厢圆台上,游鲤鲤已经又跟第二位对手“打”起来来了。   新对手是位姑娘。   一位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但也十分漂亮的姑娘,尤其一身装扮,看得出来很是花了番心思。   游鲤鲤的良心纠结了一下下,开打前,小小声朝姑娘说了句:“抱歉了。”   姑娘有些不解,但很快便进入状态,摆出进攻的架势。   吸取上一位哭唧唧下台的大汉的教训,这姑娘没有一上来就猛攻,而是甩起了手中的长链条,链条的顶端绑着一柄飞刀。   显然,这是位远程攻击选手,这样一来,游鲤鲤你打我跑的游击战术就不好使了。   然而,游鲤鲤不慌。   就在姑娘的链条越甩越快,越甩越快之际――   [游鲤鲤的对手突然觉得脑门一凉原来熬夜修仙日渐秃掉的头顶上的假发包掉了。]   链条“啪叽”落地。   姑娘一脸惊慌失措,急忙摸自己头顶。   发现假发包还老老实实呆在寸草不生的头顶上,姑娘长舒一口气,随即,看向游鲤鲤的目光已经十分凶狠!   并且张开口想放句狠话出来:“臭丫――”   游鲤鲤:   [游鲤鲤的对手早上空口吃大蒜一张口便散发出鬼神退避的销魂蒜味儿~]   “啊!”   欲放狠话的姑娘俏脸一白,双唇紧闭,一手捂嘴,一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漱口水狂灌!   ……   五分钟后,游鲤鲤的对手败下阵来!   “呜呜呜我不打了!”   “你欺负人!”   姑娘哭哭啼啼掩面狂奔。   游鲤鲤心里说着抱歉,面上一副大佬的微笑:   “下一个,还有谁?”   ……   三分钟后,游鲤鲤的第三位对手嚎啕大哭着下台了。   又三分钟后,游鲤鲤的第四位对手眼睛红红着下台了。   又两分钟后,游鲤鲤的第五位对手哭爹喊娘地下台了。   又一分钟后……   ……   “叁、叁佰佰二十二号,游鲤鲤,胜!”   “游鲤鲤,胜!”   “游鲤鲤,胜。”   “又是游鲤鲤,胜。”   ……   “嗯,还用说嘛?算了算了,游鲤鲤胜……”   执事弟子报胜负的声音一路变化着,从开始的震惊怀疑,到激动振奋,到习以为常,到麻木不仁,到六亲不认……   台上台下观众们的心情也随着执事弟子的声音一并起伏。   从不敢置信,到习以为常,到最后游鲤鲤的对手一上台就期待对方又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举动,仿佛街边看耍猴的。   被当猴儿看的对手们自然不乐意。   于是,从游鲤鲤的第六位对手开始――   “不打了,我投降。”   然后是第七位、第八位、第九位……   当最后一位对手说出“我投降”后,五号圆台上唯有游鲤鲤一人站着。   狂风又吹起来,吹得圆台上少女的衣衫猎猎作响,就像方才她刚上台时一样,瘦瘦小小的身子,使着不熟练的轻身术,仿佛一股大风就能将她吹跑。   可现在,谁都知道,那风吹不倒她。   狂风吹不倒,强敌吓不退,从被劝着投降,到逼得对手投降。   ――这是什么草根逆袭黑马出世的热血剧本!   ――这是多少参加收徒大会的底层修士梦寐以求的场景!   广场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游鲤鲤!游鲤鲤!游鲤鲤!”   无数人高呼着她的名字。   不是因为狗血的出身,不是因为与某人的绯闻,更不是因为她疑似被什么人爱慕,而只是因为她。   只是为她,为游鲤鲤这个名字而欢呼。   “第二轮擂台赛第一位满分选手,游鲤鲤!”   被现场的气氛感染,执事弟子重燃热血,震声说出这一句,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也使得欢呼声更加热烈起来。   游鲤鲤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谢谢你呀,多亏了你。]   她在心里说道。   [不,跟我没关系。]   幼嫩的声音反驳。   [这一切,都是鲤鲤努力的结果。]   游鲤鲤只当它太谦虚,或者是安慰自己。   但即便是安慰,也好开心啊!   开心到简直要爆炸!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游鲤鲤在圆台上原地蹦Q了两下!   ――游鲤鲤,是第一!   ***   窒筛南北阙分界的巨大天堑下,是幽深黑暗不可见底的深渊,此时,深渊的空中静静漂浮着一个薄金色的书本幻影。   幻影发出淡淡的光芒,映出里面欢呼雀跃的人们。   幻影四周,四个互呈掎角之势的身影,静静地看着幻影中的人。   他们静静地看着,沉默着。   忽然有人开口:“她很开心。“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开心的样子”   “……或许,我们不该再继续下去。”   “就这样也很好吧。”   其他三人静默不语。   然后一个温和却不容反驳的声音道:“不,必须继续。”   “假的终归是假的。”   ***   第二轮擂台赛圆满落下帷幕。   本轮得分最高、最受瞩目者,毫无疑问,游鲤鲤!   本来温如寄也能得最高分的,她在前面九轮九战九胜,而且胜地不费一丝力气,一看就游刃有余。   但是到第十轮时,对手一上台,她就笑着说:“不打了,我投降。”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施施然下台,留下一句话:   “第一名,有一个就好。”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插曲过后,就是重头戏。   收徒大会第三轮,也就是最后一轮,幻境。   幻境关卡由来已久,以往每届收徒大会都有这一项,旨在考察参与者的心性心智,哪怕前两轮表现再高,若意志不坚,通不过幻境考验,便很有可能在求仙一道上走不长,反之,哪怕前两轮表现不佳,若幻境关卡表现优异,也很有可能被大门派看中收入门下。   而今年的收徒大会,上清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据说是溯世书仿品的法宝,来充当幻境历练的道具。   此时漂浮在广场中央上空的书本幻影,就是此次仿品溯世书的幻境入口。   一入幻境,非寻得本心不得出。   随着宣布“幻境历练,开始!”的声音,游鲤鲤随着排成长龙的人群,一步步向幻影靠近。   她抬着头,看着幻影,随着越走越近,不知为何――   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第26章 026   干涩的,并没有液体流出来。   她愣愣地随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走,在心里问:   [你在吗?]   几乎是立刻,那个幼嫩的声音回答她道:   [我在。]   游鲤鲤便突然轻松下来。   即便是无垠的黑夜里无尽的前路,假如有人陪伴,便也不那么可怕。   此时她有些感激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同时愈发好奇它与自己的关系。   记忆模模糊糊,似是而非,她仿佛站在一面磨砂玻璃墙外面,隐隐约约能看到真相,却又偏偏隔了一层。   所以她在心里追问。   [你到底是谁?一页仙缘的器灵?还是应该叫别的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那个声音却沉默了。   无论游鲤鲤怎么追问都不再回答。   直到不知不觉中,游鲤鲤已经走到那巨大书页幻影的下方,旁边负责送参加者进幻境的弟子手一挥,游鲤鲤的身体飞起,直朝那书本幻影飞去,才隐约又听到它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鲤鲤,要想起来。]   *   游鲤鲤进入了幻境。   在她进入幻境的那一刻,仿佛整个时空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突然一动不动,连身影都开始恍惚。   只有四个人还维持着清晰的身影。   剑尊站起了身。   “我们也进去吧,这里快要崩塌了。”   裴栩和温如寄默默起身,没有说话,只纵身一跃,紧跟在游鲤鲤身后入了幻境。   一直静静停在高台上的华车,金丝线绣的车帘终于被一只润白如玉的手掀开。   银色长发垂地的仙尊从中走出。   剑尊瞥他一眼:“终于舍得出来了。”   仙尊表情淡漠,无悲无喜,连声音腔调都无高低起伏地说道:“她走了。”   剑尊:“你又变成这样子了。”   仙尊:“我生来如此。”   剑尊抿唇,不再与他多说:“快走吧,她一离开,这里便支撑不住了。”   仙尊看向台上台下其他变得模糊透明的人影,忽然抬手一挥。   那些人影便尽数飞起,飞进了幻境。   剑尊:“你做什么?”   “让他们,去陪她。”   故事总是越显得真实越好,就让这些人,再陪她演一场吧。   剑尊眉头皱起,却也没说什么,眼看连头顶的天空都开始扭曲,便不再耽搁,迅速化为一道流光,射入幻境之中。   银色长发的男子一步一步,也跨入了幻境之中。   他一消失,世界便如阳光下的薄雪,顷刻融化、蒸发,消失无踪。   只有巨大的书本幻影,静静漂浮于不知何处。   *   进入幻境的感觉很奇妙。   仿佛天地颠倒了一下,视野里先是一片漆黑,然后五彩斑斓,再一转眼,又回到七彩分明的现实世界。   游鲤鲤睁开眼,看见蓝的天,白的云,掠过天空的飞鸟。   耳中听到风吹树叶声,鸟儿鸣叫声,汽车鸣笛声。   等等――汽车鸣笛?   游鲤鲤慌忙将视线从天空转移到四周。   就看到――白墙红砖的教学楼,迎风飘扬的国旗,橡胶跑道的操场,操场外来往如织的车流。   她愣住,然后低头。   巨丑的蓝白条纹运动服映入眼帘。   游鲤鲤立刻想起来了。   这是高二刚开学,学校强制他们订的校服,最老土的蓝白条纹,巨丑,还贵,上衣九十八,裤子八十八,虽然质量还行,但颜值让它成为学生们的眼中钉,如非强制没人会穿它。   游鲤鲤当然也不喜欢穿,印象中,她只穿了一次。   “快快快,开学典礼马上开始了!”   有人像风一样从她身旁跑过。   哦,对,就是这个,高二的开学典礼。   唯一一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   游鲤鲤挠挠头,也急忙跑向举办典礼的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游鲤鲤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班,还没找到位置坐下,就因为迟到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游鲤鲤没敢反驳,老老实实挨训。   班主任一走,身后传来哄笑声,其中夹杂着她的名字。   她扭头,哄笑声立刻消失无踪,同学们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哦不,不是老老实实。   有个女生占了两个位置。   座位都是按照班级人数分的,占一个便少一个,游鲤鲤是最后一个来的,那个被占的座位,自然便是游鲤鲤的。   游鲤鲤走过去,请那个女生站起来。   女生翻了个白眼,一动不动。   游鲤鲤便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那女生,像个淋了雨,扑棱棱误入鸡窝的鹌鹑。   有男生看着不忍心,扯了那女生一下。   “你起来吧,干嘛占她的位置?”   女生立刻炸了。   “关你什么事?!你给她说话干什么?你喜欢她?照照镜子吧,你也配!人家小公主眼光高着呢,才看不上你这丑男!”   男生被说地脸一红一白,正要发火。   有人突然叫道:“咦,这是谁的本子?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东西~”   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旁边的人忙凑近看:“我看看我看看!”   笔记本被打开。   “lang?这俩字念什么?算了,念叉叉吧,叉叉一梦,红颜枯骨――”   一直呆立不动的游鲤鲤突然疯了般扑上去。   然而,那个占位的女生一把抓住了她。   那个声音继续大声念着:“叉叉一梦,红颜枯骨,天下男修都――爱我?作者――游鲤鲤?!”   空气突然静默了一瞬。   像是吃了什么兴奋剂一般,那个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第一章 ,有女游鲤鲤。”   因为这高亢的声音,其他班的学生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那声音便更大声了。   “游鲤鲤是叉叉仙界第一美人,从小到大,无数人为她痴狂着迷――”   “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不行了我念不下去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游鲤鲤一把挣开拦着的女生,伸手去夺笔记本。   然而那人紧抓不放。   两人都用力,“撕拉”一声,笔记本线圈崩开,里面的纸页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到附近每一个学生的身边。   他们捡起来。   有人沉默,但也有人像刚才那人那样,大声念出来。   “游鲤鲤长得好看极了,嘴巴像樱桃,眼睛像月牙,面若中秋之色,色如春晓之花,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喜欢她……”   “游鲤鲤的父母恩爱美满,是帧―这两个字念langhuan!是窒山缬忻的神仙眷侣,他们非常非常非常疼爱游鲤鲤……”   “游鲤鲤七岁时,交好世家的公子向她表白,想让她长大后做他的新娘子,但是,游鲤鲤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因为喜欢游鲤鲤的人太多了!游鲤鲤答应他的话,就会伤害到其他人,游鲤鲤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   典礼开始前的这一点点时间,游鲤鲤的班级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其他班级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听到那高声念出来的内容,得知“游鲤鲤”不是什么小说的主人公而是就在他们身边的一个普通女生……   惊讶、好笑、嘲讽、戏谑……   “怎么会有这么搞笑的人哈哈哈!”   “这叫什么?玛丽苏?白日梦想家?”   “我终于见到活的玛丽苏了,哈哈哈。”   “我的妈,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不觉得羞耻吗,我光想想就羞耻地要爆炸了!”   “还幻想天底下男人都爱她呢,我的妈这是什么绝世绿茶!”   “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就拒绝了求婚哈哈,都来品品这茶言茶语~”   “喂喂男生们可要注意了,小心不要靠近人家哦,不然人家会幻想你们喜欢她的!”   “你这样一说会有男生故意接近她的,毕竟长得还行。”   “那又怎么样,人家巴不得呢,都写这种东西了,一看就是来者不拒的那种。”   ……   游鲤鲤想,鲁迅先生说的不对。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非不相通。   那些高声笑着,大声念着讨论着她的隐私、她的秘密、她小心翼翼藏起来不愿被任何人发现的小幻想的人,他们的快乐分明是相通的。   只是不与她相通罢了。   骚动蔓延至整个礼堂时,其他班级的老师问明情况,急忙打电话叫来了游鲤鲤的班主任。   “手里拿的什么?都给我扔了!”   姗姗来迟的班主任板着脸训斥,学生们立刻乖乖站好,扔掉了手里的纸。   然后,他便看到那个高一入学时成绩还不错,可从他接手后便越来越差,越来越差,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上课总是低着头写写画画的女孩子,低着头,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又捡起那已经变形的线圈,似乎想把线圈重新穿回去。   眉头又皱起来。   脚底下正好有一页纸,他捡了起来。   瞄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上课不听讲就是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胸膛起伏着,一把夺过女孩子手中的纸。   “我说你怎么成绩下滑的那么快?你整天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学校是来学习的,不是让你玩儿的,你对得起你父母吗?对得起老师吗?你多大了了?知不知道该为自己未来的人生负责了?!”   “哗啦!”   是沉甸甸一沓纸张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声音。   ……   游鲤鲤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全黑了。   开学典礼一结束,她就找到个干净的厕所躲了起来,反锁上门。   并不是躲起来偷偷哭。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那些人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为不喜欢她的人哭?不值得。   可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她捂着嘴,咸湿的液体从眼角流到嘴角,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过了好久,她听到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还有人拍厕所门,问她在不在里面。   她没有回答。   于是声音慢慢消失了。   然后下课、放学、不住校的学生都离开了学校,天色全都暗下来,她才离开。   眼睛又酸又疼,还是不断有讨厌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没有乘公交,怕被人看到,好在她家离学校也不远,走路顶多二十多分钟,于是她就沿着马路走。   一边走,一边揉揉眼,拍拍脸,在无人的马路上蹦起来,握着拳给自己打气。   “加油游鲤鲤!”   “你是最棒的!”   “不喜欢你的人都是猪!是猪!”   连喊好几遍,眼泪终于止住,甚至还能勉强笑出来。   “很好,就这样!今天一天都很完美,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终于可以自然地笑出来,于是抱紧书包,疯子一样往家跑。   跑到家所在的小区时,每栋高楼上都星星点点地亮着许多灯。   游鲤鲤远远地朝自己家那栋楼看去,却没找着属于她家的那盏灯。   爸爸妈妈已经睡着了吗?   她想着,快速朝单元门跑去。   快跑到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震响。   游鲤鲤吓了一跳,然后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是不小心跳空摔到的猫咪?   真是只笨猫。   不知道受伤了没有,不过这会儿太黑了,小区绿化做的不错,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白天倒是好看,晚上就黑黢黢的,遮住了路灯的光,游鲤鲤有点不敢去找。   回家让妈妈在业主群里问下谁家的傻猫跑丢了好了,丢了猫的人家自然会去找的。   游鲤鲤想着,赶紧跑到自家单元楼下,上楼,进电梯,按了她家所在的十八层按钮。   电梯在十八层停下,一梯两户的户型,出了电梯左转就是游鲤鲤的家。   实木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来。   游鲤鲤翻翻书包,才发现忘了带钥匙,只能拍门。   可是拍了好久,门都没有开。   游鲤鲤大声喊道:   “妈妈,我回来啦!”   门里没有回音。   游鲤鲤继续拍,继续喊。   突然“咣当”一声开门声,却不是游鲤鲤家的门,而是同一层另一户的门。   “别拍了行不行!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游鲤鲤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带钥匙了,我妈妈可能睡地太沉,门怎么拍都拍不开。”   邻居脸色奇怪起来,半晌才道。   “你妈肯定没睡着。”   “啊?”游鲤鲤疑惑。   邻居道:   “刚才我还听到你们家在吵架呢,吵地那叫一个凶,然后你爸摔门出去了才消停,到现在也就十分钟吧,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可能睡得着?”   “吵架?”游鲤鲤愣愣地重复,“谁跟谁吵架?”   邻居失笑:“还能谁跟谁,你家不就你跟你爸你妈三个人?”   游鲤鲤更疑惑了。   “我爸我妈?我爸我妈怎么可能吵架?”   不是游鲤鲤吹,她爸她妈简直是最佳情侣、模范夫妻,俩人十几岁就认识,一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有了游鲤鲤后依旧如胶似漆,羡慕坏了一堆人,甚至游鲤鲤从小就因爸爸妈妈感情好而自豪。   游鲤鲤记忆中,别说吵架了,那俩人连争执都几乎没有过。   虽然妈妈有时候会闹些小性子,但爸爸都会包容她,使得那些小性子简直就像撒娇一样。   邻居撇撇嘴:“我骗你干什么?就是他俩吵啊,因为你爸――”   话说到这里,邻居忽然欲言又止,看了眼游鲤鲤。   因为我爸?   因为我爸什么?   因为我爸――   游鲤鲤突然抱住了脑袋。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翻涌出来。   游鲤鲤突然想起来,她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是被同班同学讨厌、排挤、当众揭开隐私的小可怜。   以前的游鲤鲤很讨人喜欢,从幼稚园到初中,她几乎都是班里最受欢迎的。   她活泼、开朗、自信、勇敢、善良、可爱……虽然偶尔有些天真幼稚,有些莽撞冲动,还总是满脑子自恋的粉红泡泡,但在无数优点的衬托下,这点缺点也算不上什么,她依旧是惹人喜欢的游鲤鲤!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不合群。   突然变得敏感压抑又多疑。   突然满身负能量连跟同学正常相处都做不到,一心沉浸在虚幻的世界。   因为――   因为她看到了啊。   那个她熟悉的、亲切的、依赖的、以为是她和妈妈的天的男人,调笑着亲着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鲤鲤,这只是应酬,不算什么的,你长大就懂了,别告诉妈妈,乖?”   既然不算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妈妈。   长大就要懂这些东西吗?那她宁愿不要长大啊!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咦,发生啥事儿了?”邻居好奇地站在走道窗口往下看。   游鲤鲤的脚无意识地走了过去。   [不要。]   [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啊!]   游鲤鲤疯狂呐喊着,脑袋里像有搅拌机在疯狂搅拌着脑浆。   附近楼层的人都趴在窗户往下看,甚至隔楼聊天。   “有人跳楼了!”   [不要。]   “好像是十八楼的!”   [不要!]   “几分钟前刚跳下来的,当时我听到声音了,但还以为是猫。”   疼痛猛然超过阈值,游鲤鲤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睁开“眼”,游鲤鲤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   好像变成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像羽毛,像云朵,像棉絮,像苇草……没有重量,不会下落,在不知何处轻轻飘荡着。   起初她觉得很有趣。   就这样下去吧。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当自己是羽毛,是云朵,是棉絮,是苇草……是任何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东西。   不用思考,没有烦恼。   多安心,多宁静。   她蜷缩起来,像个还未出世的、母亲子宫中的婴儿,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地沉睡着。   然后就这样一直睡了好久好久。   久到沧海变成桑田,久到她明显感觉到,她在变得衰弱,她要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吧。   似乎也没什么好留恋。   她想着,却终究忍不住。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再看一看这个世界吧。   于是她飞过山川,越过河流,追赶风和飞鸟的踪迹,化身雾霭和山岚,在山间林稍驻足,在幽谷深渊休憩……   飞着飞着,所有的一切都被遗忘了。   她忘记了姓名,忘记了来处,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   跟风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是风,跟鸟儿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是鸟,落在石头上休憩时,她又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石头。   心灵重归赤子,雪白纯稚。   她变成了“它”。   “它”欢笑着闹着戏耍着,尽情地于天地间徜徉遨游着,无牵无碍,无拘无束,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可是,它要消失了呀……   它第一次生出快活以外的其他情绪。   留恋、遗憾、不舍。   它觉得有些委屈,落在一处无尽的深渊中,任自己下沉、下沉、下沉,情绪也一并下沉、下沉、下沉……   然后,在这无尽的深渊中,它遇到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存在。   光芒微弱暗淡如萤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它立刻快活起来,上上下下绕着对方飞。   [你是什么呀?]   对方不回答。   [太阳?月亮?星星?萤火虫?都不像啊。]   [你的光芒好舒服,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它有些难过。   [你也不会说话呀。]   [好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会说话呢?]   [我有点寂寞。]   [算啦,你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说你听就好啦!]   它清清嗓子(虽然它好像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像以往无数次对着风、对着飞鸟、对着大树、对着石头那样,讲些乱七八糟引人发噱的话。   有它的旅途见闻,有它的奇怪幻想,有零零碎碎的句子,有勉强成型的故事。   它以为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它讲完了,留不下任何痕迹,风会跑,鸟会飞,大树一点点长大,石头被风化侵蚀,它的存在,它的倾诉,没有任何意义。   它是游荡在天地间的孤魂野鬼,除了自己,没有人知晓它的存在,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但是――这次不一样!   它每讲一句话,光芒就会更亮一分!   仿佛一堆小小的篝火,它的话语就是一根根的柴,它的倾诉越多,篝火就越亮!   它乐疯了,手舞足蹈。   它绕着光芒不停地讲,把一路所有见闻都讲出来,见闻说完无话可说了,就开始编,编的故事天马行空,拙劣又简单,但它自认为有趣,并且觉得光球一定也觉得很有趣。   因为对方越来越亮了!   它可真是个天才呀!   它乐不可支,它思如泉涌,无数故事从它口中诞生,什么大树和石头至死不渝的守候,什么黑夜与白天永远错过的爱恋,什么飞鸟与星星一个永远在飞翔一个永远在凝望的虐恋……   光芒越来越亮。   而它越来越虚弱。   [我好像要消失了。]   它说道,如果有眼睛的话,此刻肯定已经流下泪来。   [好舍不得啊。]   [但在消失之前,我会一直给你讲故事的!]   [你要快快长大,越来越亮,比星星月亮太阳都亮!]   [那样就算离开了,我也会很开心的。]   于是它越发热情地讲着它的故事,一个又一个,毫不间断。   然后如它所愿般,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渐渐比星星、月亮、太阳还亮!   漆黑幽深的深渊被照地恍如白昼。   寸草不生的渊底孕育出生命。   真菌、苔藓、草木、昆虫、大型动物……   几十亿年的进化在短短的瞬间完成,恍如造物主的魔法。   它惊奇地看着这一切,越发高兴,也越发难过。   这世界真奇妙啊。   可它要离开这个奇妙的世界了。   它感觉到了。   它的存在如风中之烛,覆巢之卵,河上之火……   [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   它说。   [讲什么呢?]   它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刚刚孕育出的草木百兽,前所未有地,思维卡壳了。   于是它抱歉地道。   [对不起,我好像想不出来故事了。]   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它的存在分崩湮灭,它的声音渺不可闻。   “再见……”   它说道。   再见,始终不知是什么的你。   再见,这个世界。   意识的最后一刻,它恍惚听到一个声音。   [不想消失吗?]   [当然不想啊。]它想道。   那个声音又说道:[那就一直存在吧。]   [存在着,继续未完成的故事。]   [去吧。]   [去开始你的故事吧。]   然后,有什么温暖又明亮的东西将它包裹起来,缓缓地,轻柔地,像大海,像摇篮,像母亲的子宫,无私地孕育着它。   它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   窒筛最近动静有些大。   南北两阙之间的深渊突然涌出纯粹而澎湃的仙灵之气,附近的走兽飞鸟都受影响而进化,原本荒芜的土地变成良田。   于是无数修士闻风而动,纷纷打探。   仙灵之气是从深渊中涌出,想要查探,自然便要下到深渊,可自古以来谁不知道,深渊是窒山绲慕区,是所有有生命之物不可踏足之地。   因为传说,这是溯世书被神明遗落之地。   神明离开世间时,将它的一切恩典都带走,唯独落下了一本书,那就是溯世书。   溯世书落在大地上,书脊化为深渊,书页化为黄土,便是窒筛的由来。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人们只知道,裂脊深渊有去无回。   曾经无数自诩有通天本领的大能闯入深渊,却从未见一人回来,恐怕只有入了仙人境的才有一丝回转的可能。   而如今窒筛踏入仙人境的只有两人,上清宗的仙尊,和剑阁的剑尊。   但这两人都早已闭关许久不问世事,寻常天材地宝出世也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上清宗和剑阁考虑着要不要请那两位出山时,仙灵之气又突然没了。   来得突然,去的更突然,突然有一天消失无踪,任修士们如何查探都查探不到去处。   有修士不死心,仍然在深渊边上守着,期望能遇见奇遇,但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修士。   这最后一个修士其实也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到底不甘心,心底还存着一丝奇迹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奢望,所以才一年又一年地守下去。   当然,因为看不到目标和尽头的等待太过枯燥,他并非守在深渊旁边寸步不离。   因为之前仙灵之气把深渊附近的荒地变成良田,数年过去,良田上竟形成了一个凡人的小村子,村子聚集了一些从别处流落的凡人,因为风调雨顺,土壤肥沃,村子慢慢竟然也发展壮大,有声有色起来。   修士无聊时便跑去村里消遣,随便施展几个法术,便叫那些凡人奉若神明,甚至还有主动将女儿奉上的。   修士虽看不上凡间女子,但日子实在无聊,便也笑纳了。   不久之后,其中一个凡女竟然有了身孕。   修士没有子嗣,对这凡人女子腹中的胎儿倒有几分兴趣,女子分娩那日,他离了深渊,守在产房外,一直守到胎儿降生。   可惜这胎儿是个女孩,还是个根骨驳杂不堪的废物。   修士顿觉鸡肋,正意兴阑珊间,村里突然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对久无子嗣的老夫妻,在深渊边捡到一个婴儿。   修士顿时有了兴趣,扔下刚降生的女儿,找到那对老夫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被老夫妻捡到的婴儿。   一个白白嫩嫩,健健康康,虽然无灵气无根骨,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婴。   ――仿佛天地造化的产物。   老夫妻对这意外得来的女婴爱地不行,为她裹上家中最柔软的衣物,花钱请了村中正在哺乳期的妇人给她喂奶,旁人多看一眼,都怕惊扰了她休息。   但被村人奉若神明的修士自然是不同旁人的。   修士抱着婴儿,查探半天没查探出异样,便询问老夫妻捡到婴儿的经过。   老夫妻自然知无不言。   婴儿是在深渊的悬崖边上捡到的,捡到时身上没有一丝织物蔽体,却有许多花瓣草叶包围,花瓣草叶尽是些柔软娇嫩的,分毫没有伤到婴儿幼嫩的皮肤。   修士让老夫妻将那些花瓣草叶拿来,仔细查探,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一个刚降生的婴儿被花叶包裹着出现在深渊边上,这本身就是大大的异样。   修士将女婴还给老夫妻,回到那为他生下女儿的凡女家,来回踱步思索。   正思索间,凡女的父母突然跪下,求他将孙女带走,教她入道求仙。   刚生产完的凡女也艰难地抱着孩子恳求。   “仙人,妾别无所求,只求您将二妮带走,教她成为您一般的神仙人物。”   二妮?这什么狗屁名字?   哦对了,凡女的哥哥有个女儿叫大妮,所以――他的女儿就成二妮了?   真是一帮庸俗不堪的乡巴佬!   修士不耐烦起来,连凡女手中的亲生女儿都看着生厌,反正也是个废物,带什么带,与其带她走,还不如――   对啊!   修士的双眼猛然亮起来。   当夜,修士离开了死守数年的深渊,离开时什么都未带走,除了一个女婴。   却不是凡女为他诞下的亲生女儿,而是那老夫妻在深渊边上捡到的孩子。   回到修仙界,修士大肆宣扬,说自己在凡间历练遇到一真爱的女子,女子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女婴百日宴时,修士为她大摆宴席,并为她取了名字。   鲤鲤。   温鲤鲤。   取鲤鱼跃龙门之意。   他能不能鲤鱼跃龙门,就看这个来历奇怪的“女儿”有没有用了。   面对着众人的祝贺,抱着“温鲤鲤”的修士――温明光――笑吟吟地想道。 第27章 027   “老祖这次又为小姐寻了什么宝贝?”   “火麒麟的血!还是实力相当于元婴后期的成年火麒麟,据说火麒麟的血能重塑筋骨,逆天改命,将修士隐藏的潜能都激发出来!”   “那肯定很值钱吧?全给小姐用吗?那……多费钱哪?”   “呔!给小姐用的东西怎么能叫费钱?这些年老祖为小姐花费的天材地宝,全换成钱的话,恐怕都能堆满半个温家了!要心疼早心疼了,还差这―点半点?”   “老祖真疼小姐,唉,会投胎就是好。”   ……   午后的温家花园,两个巡逻的弟子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两人倚靠的假山上,―个小小的身影微微蠕动,把自己藏进两块凸起的假山石之间。   两个弟子说的正起劲,远远跑来―个女人,却是温家小姐的奶娘,―个颇有修为,体格也如同男子般的女人。   “你们,看见小姐没?”   女人见着两个弟子便不客气的问道。   弟子忙摆手:“没有,没――”   然而不等弟子说完,女子眉毛―挑,望向假山顶上。   “小姐,是我请您下来,还是您自己下来?”   两个弟子大惊,扭头踮脚,才看见假山顶上竟藏着―个小人儿。   是真的小人儿,才五六岁年纪,穿着―身锦绣金玉,雪白的小脸粉雕玉琢,个头还没到他们腰,真不知道她怎么爬上高高的假山的。   生怕她―个不小心摔下来,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两个弟子慌忙爬上假山,想带小女孩下来。   小女孩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们。   ―个弟子哄道:“小姐,快跟我们下去,奶娘等你呢。”   说着,便小心抓她的手。   她的手却紧紧地抓着石头,用力很大,石头尖角都陷进肉里。   弟子疑惑:“小姐?”   小女孩看着他,好半晌,才垂下黑漆漆的眼,小手慢慢松开石头。   “这就对了,小姐乖,在下带您下去……”   直到把小女孩交到奶娘手里,两人的身影离开,两个弟子又碰在―起闲磕牙。   “我怎么觉得……小姐有些不愿意回去呢?”那位抓着她的手下假山的弟子挠挠头道。   另―个弟子嗤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小孩子闹脾气还需要理由嘛?”   “不,好像不是……”另―个弟子反驳着,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只得放弃表达。   也是,毕竟是老祖那么疼爱的亲生女儿,能受什么委屈,用得着他―个苦哈哈小弟子担心?   *   “小姐,跟你说过的吧?不乖的孩子要受罚。”   回到小女孩的住处,奶娘笑吟吟道。   随即猛然收了笑,眉毛竖起:   “手伸出来!”   小女孩瑟缩了下,却还是乖乖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手。   女人熟练地抽出―柄铁扇,扇面凹凸起伏,细小的刀刃如犬齿交错。   女人甩开铁扇,森森的刀刃对准小女孩的手。   “啪!”   小女孩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呜咽,眼眶里泪水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只身子―个趔趄,差点摔倒。   扇面―离开她的手,淋漓的鲜血便蔓延了两只手心,雪白的手心变得鲜红。   “站好!”女人却还不满意,用立着―排刀刃的扇骨又敲在小女孩颤抖的手腕上。   手腕瞬间也变得鲜红。   “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有什么脸当老祖的女儿?老祖为了你出生入死,耗尽家财,你却连当个乖孩子都做不到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良心的孩子!”   小女孩呆呆站着不说话。   女人没劲儿地啧啧舌,收了铁扇。   “算了,待会儿还要试试老祖新弄来的麒麟血,失血太多也不好。这次就这样便宜你了,但下次若再犯,奶妈我可不会再这么轻易地饶了你!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乖点头。   奶妈满意地点点头,拿出―盒晶莹的药膏,扔给小女孩。   “赶紧自己涂上,涂完了来药房!”   听到“药房”两字,原本呆呆站着的小女孩忽然颤抖起来。   她望向女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女人笑:   “看什么看?叫你去药房还不乐意了?你知道为了这药房,老祖花了多少心血?要不是因为你天生经脉阻塞,连最简单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老祖又何至于此?哦我明白了,怕疼是吧?呵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觉得老祖和奶娘是害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到外面打听打听,麒麟血是多稀罕的东西,可为了你,老祖眼都不眨地就用了整头火麒麟!连自己吃的丹药里都舍不得放―滴,你受的那―丁点儿疼,又算得了什么?”   ……   女人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小女孩缓缓低下了头。   她拧开药膏,熟练地挖出―团,抹在还在流血的手心和手腕。   到底是修仙界的药膏,这样只是划破皮肉的小伤,抹上药膏后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几乎是顷刻间,小女孩双手重新变得白白嫩嫩,看不出―丝受伤的痕迹。   “手好了就赶紧去药房!”   *   药房名为房,其实是―整栋建筑,是温明光在温鲤鲤刚满周岁时命人建起。   其作用,是研究如何让没有资质的温鲤鲤能够修炼。   远远地,闻到药房那浓郁粘稠的味道,小女孩的脸色便变白了。   到了门口,她的脚已经磨磨蹭蹭地不往前走。   当然,这没有任何用处,奶妈“呔”了―声,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她肋下直接整个挟起,直接将她拖入药房。   药房里,此次的试验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大洗澡桶的鲜血,炽热鲜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那不是鲜血,而是融化的铁水。   鲜血旁站着―个人。   三四十岁模样,长脸窄颔,温文尔雅,正是小女孩的父亲,温家老祖温明光。   他正伸出手指,往血水里―探,随即像是被烫到,立即将手指收回。   看见小女孩进来,温明光笑:“鲤鲤来了,快来让爹爹看看。”   小女孩走到他跟前,小声地叫了―声“爹”,眼角余光近距离看到那沸腾的血水,脸色更白了。   她仰头看温明光,清澈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冀。   “爹爹,我怕……”   温明光笑着揉揉她脑袋。   “别怕别怕,鲤鲤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啊,就跟洗经伐髓―样的,当年爹入道时也受过这样的苦,疼是疼了点,但鲤鲤啊――”   “你要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   “爹爹相信鲤鲤能做到的,对不对?”   小女孩眼睛里的期冀消失。   “嗯……”她乖巧地点头,“鲤鲤能做到。”   *   火麒麟,生于火山岩浆之中,平日浑身浴火,其―身热血,哪怕干了,也依旧滚烫无比,也正因为是这样滚烫的热血,才有重塑筋骨的功效,因为它会将原先的筋骨先生生摧毁,然后重建。   摧毁的过程,自然是痛苦的。   融血化肉,蚀皮剥骨,无异于人间凌迟剥皮的酷刑。   药房中陡然传出凄厉的哀嚎,声音幼嫩,分明是个孩子。   但药房有隔音法阵在,这声音传不到外面―分―毫。   “鲤鲤,坚持住,不要怕,爹爹―直陪着你!”   温文尔雅的男人微笑着为女孩加油打气。   然而加油打气阻挡不了女孩―身的皮肤在触到血水的片刻后如蜡烛般融化。   也挽回不了女孩奄奄―息的生机。   男人忙命令奶娘:   “快给小姐喂还魂丹和生肌散!”   奶娘―把捏住两颊已经融化的女孩的下颌,将两瓶丹药迅速塞入她喉咙。   最好的还魂丹,最好的生肌散,在落入女孩肚中后,迅速起着效果。   于是,毁灭后又新生,新生后又毁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直到―桶血水干涸,直到血水中的小女孩成了―个血人,昏迷不醒。   男人忙上去检查小女孩的状况。   却越看眉头越紧。   “没有……还是没有变化?!怎么可能!”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废物!”   “仙灵之气呢?仙缘呢?被你藏到哪里去了?给我,快给我!”   男人怒气冲冲,状若癫狂,挥掌就要朝昏迷的小女孩脑袋上打去,却在半道又生生止住。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呼吸,转而吩咐奶娘拿了―只碗来。   指甲―划,便将小女孩刚刚恢复的手腕割开―道伤口,被火麒麟血浸润的鲜血汩汩地流到碗里。   男人―饮而尽。   饮罢,嫌弃地―呸。   “费了我那么多火麒麟血,这血的味道,竟然―点没变!”   还是普通的凡人血脉,查不出任何异样。   而喝了那么久她的血的他,也依然没有摸到任何像是仙缘的存在。   难道费,尽心机却还是―无所获吗?   不,他不甘心! 第28章 028   这次之后,温鲤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几次挣扎在生死边缘,温明光用了许多灵药,才将将救回了她的命。   然而被摧毁的痕迹到底是留下了,更何况还有之前那无数次“试验”留下的暗伤。   她的身体越发破败起来。   哪怕不试药,不被打的日子,身体的每一处血肉骨骼也都在叫嚣着疼痛。   一日又一日,她躺在床上,偶尔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红花绿树,从夏看到秋,看着花落了,叶黄了,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活不久了吧?”   在她又一次因为疼痛而陷入昏迷时,那个看管她的、自称她奶娘的女人啧啧说道。   可“试验”不会因为她快要死了而停下。   甚至因为她快要死了,“试验”变得越发频繁了,温鲤鲤总是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在即将是要试验的路上。   而越来越多的试验后,结果自然是,她的身体更破败了。   女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念叨着她要死了,   在她眼里,温鲤鲤一直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或许真的是奇迹。   温鲤鲤一直没有死。   虽然活得艰难,活地痛楚,但她到底是活下来了。   一直活到十六岁这年的秋天。   活到她有了一个秘密。   一个谁都不能告诉的秘密。   *   “明日龙门会上许多大人物,你乖乖的,别乱跑乱说话惹事,不然我可饶不了你,记住了吗?”   女人一边揉脖子一边叮嘱着,脸上气色很差,没休息好的样子,以致平常凶恶的声音都显得柔和了些。   温鲤鲤乖乖点头。   点头的时候,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抬起头时,又恢复原状。   嘻嘻。   “好了,有什么要准备的,你自己收拾去,奶娘先睡觉去……见鬼了,最近怎么天天做噩梦……明儿得找个空禅派的和尚驱驱邪。”   女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嘀嘀咕咕摇摇晃晃地进了温鲤鲤的房间。   堂而皇之地在温鲤鲤的床上躺下。   不一会儿就睡着,发出重重的鼾声。   温鲤鲤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艰难走到床边,在本是女人应该睡的榻上躺下。   躺下之前,她看了看因陷入沉眠而舒展开眉头的奶娘,嘴唇微动。   “做个……好梦……”   女人睡得很沉。   因为连续几天没休息好,这会儿便睡得特别香,连梦也不做一个,如果继续这样无梦到天亮的话,疲惫了几天的精神应该就能恢复过来。   然而,没过多久,噩梦便再度袭来。   蛇。   无数条蛇。   无数条巨蛇张着血盆大口,露着尖利闪光的蛇牙,鲜红分叉的信子,蜂拥着、攒动着朝她袭来。   啊啊啊!   她惊慌,她惨叫,她拼尽全力反抗,然而,巨蛇源源不断地涌来,将她淹没,将她吞噬,将她啃食地一滴骨血都不剩……   被巨蛇淹没的她没有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瘦弱的少女,就站在那些巨蛇的后面。   她眼睁睁地,无比安静地,看着女人被巨蛇吞噬殆尽。   第二天早晨,女人醒来后的心情特别坏。   “见鬼!到底撞了什么邪!”   温鲤鲤被她吵醒,从榻上起身,气色也有点不好,脸色比睡之前更苍白了。   但她的身体本就坏,这样的一点点变化,女人根本看不出来。   也不会看。   女人正在抓狂地砸花瓶,劈里啪啦瓷器碎裂声折磨着温鲤鲤脆弱的神经,叫她的脑袋更疼了。   脑袋疼,心情却好。   温鲤鲤苍白的嘴角悄悄上扬。   嘻嘻。   女人正发着火,目光扫过床边的铜镜,却在里面看到少女的脸,也看到少女上扬的嘴角。   不知为何,她突然心底发寒,于是一转身,蒲扇般的巴掌重重扇过去。   少女的嘴角立刻流下血来。   “你在笑我?你是在笑我吗小女表子?啊?”女人形同癫狂地扯着她的头发发问。   时光并没有让女人变得温和一些,相反地,随着年岁渐长,女人越发癫狂了。   温鲤鲤没有说话。   不回应,不说话,等她说累了,打累了,就好了。   这是她经过数年与女人的相处,凭借本能总结出的,应对女人的方法。   许是昨夜的噩梦消耗了太多精神,不一会儿,女人就累了,她放过了一脸血的温鲤鲤,甚至等不及龙门会正式开始,就去找空禅派的和尚驱邪了。   温鲤鲤自己给自己抹了药膏,又自己给自己扎了歪歪扭扭的辫子,等了一会儿,有小丫头找过来,带着她去见了温明光。   温明光还是用那种宠溺的目光看着她。   看到她自己扎的辫子,还夸她长大了。   转眼又叫了人,拆了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重新给她梳妆打扮。   她被裹上昂贵华丽的衣裙,被带上金银玉贝做的首饰,被涂上嫣红莹润的胭脂好遮掩太过苍白的脸色……   她被打扮地像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被温明光带着,去了此次龙门会的举办地――凌烟阁道场。   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裴栩。 第29章 029   龙门会开始前,温明光带着温鲤鲤,四处与各门派世家的掌事者寒暄。   十大门派,三十六世家,有的掌事者还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加起来,就是好多好多人。   温鲤鲤不断地低头、抬头、叫人……阳光有些热烈,她的太阳穴嗡嗡一片,眼前已经看不清人,身体却还在本能地不断重复着动作。   “凌烟真君别来无恙?啊,这位就是裴小道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少年出英雄哪……这是小女鲤鲤,鲤鲤,快叫真君,还有裴栩哥哥!”   眼前隐约站着两个人,温鲤鲤先朝个子高的那个人弯腰鞠躬:“鲤鲤见过凌烟真君。”   鞠完躬起来,脑海又是一阵嗡鸣,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模糊。   但她没有停。   她微微挪动脚步,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有些迟钝地发觉,对方似乎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年。   这让她有了须臾的新鲜感,然而很快,大脑又重归混沌,连少年的脸都没有看清,她便又弯下腰。   “裴……”   裴什么……来着?   脑海一片空白,她突然,想不起来温明光刚刚说的称呼了。   “裴……”她又张了张口。   发觉身旁突然没了声音,温明光低头,就见温鲤鲤低着头,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发出。   装怪?偷懒?   他眉头微微皱起,正想着怎么在外人面前以一个慈父的形象敲打敲打她,却忽然看见――   那个被凌烟阁闻名在外的天才少年,那个自见了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的少年,那个一脸冷漠、对所有人的示好都视若无睹、冰冷到让人无法靠近的小少年,却忽然――   朝温鲤鲤伸出了双手。   伸出手的下一刻,温鲤鲤倒在了他怀里。   *   温鲤鲤感觉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怀抱。   不宽广,不温暖,甚至如淬冰雪般清冷。   但是这个怀抱接纳了她。   让她疲惫至极的身体有所倚靠,不至于狼狈难堪地跌倒在地。   她有些开心,张张口想要开口道谢,但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好可惜。   能说一句谢谢就好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嘴唇一片冰凉,有什么圆滚滚的、泛着冷香的东西推入她两唇之间。   *   “你可真是走运,也真会挑时候晕,听说那个裴栩自诩继承道尊衣钵,为人目下无尘,连同门在他眼前跌倒都不扶一把,今天居然主动出手扶你,啧啧……”   温鲤鲤醒来时,女人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温鲤鲤没仔细听,她神情愣愣的。   “感觉出来了吧?身上不疼了吧?要不我说你走了狗屎运呢!不仅让小道尊亲手扶你,还随手送出元应丹!”   女人的声音尖利又高亢,带着十分的嫉妒与不忿。   “元应果炼成的元应丹啊!不仅能让老祖这样的元婴平稳进阶,对凡人更是起死回生的灵药,只要还剩一口气,元应丹就能救得回来!”   “这么好的东西,凌烟阁全都留着自个儿用,外面几百年都见不到一颗,连老祖都没吃过,却居然――被你给得了?!”   女人越说越气愤,仿佛那元应丹本属于她,被温鲤鲤夺走了一般。   温鲤鲤手指微动,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   ――果然好多了。   许多细小的暗伤,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无踪,就连那些积年已久的沉疴,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起码痛感减轻了许多。   “……我竟然看走眼了,还以为就是个闷葫芦呢,没想到……啧啧,年纪不大,手段倒是不低,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勾引男人的手段!”   女人越说越气愤,也越尖酸刻薄,时不时动手给她身上添些明面上看不见的小伤。   温鲤鲤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愣愣地承受着。   她只是想着。   原来……是叫裴栩呀。   这次她记住了。   *   第二天的龙门会,温鲤鲤便又见到了裴栩。   却是他在台上,温鲤鲤在台下,隔着无数人潮。   龙门会的第一天,是各门派世家弟子展示切磋的场合,无数青年才俊摩拳擦掌意欲一举成名,然而,谁都没有想到――   那个与温鲤鲤同龄的小小少年,年龄几乎比台上所有人都小,可是,却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所有人。   “还有谁?”   最后一个对手倒下后,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的少年说出这么一句。   好耀眼啊。   温鲤鲤在下面想到。   简直,像太阳一样,强大,耀眼,让所有人仰望。   虽然是同样年纪,却是跟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呢。   真好。   她由衷地羡慕着、仰望着。   “好狂……”   “虽然很强,但也太嚣张了!”   “不就是一个黄毛小儿!”   温鲤鲤身边有人这样忿忿说道。   “哎呀你不知道,人家可是未来的道尊呢,能跟咱们凡人一样吗?听说凌烟阁的弟子想跟他切磋他都不理的,现在愿意跟人打,那是看得起你!”   温鲤鲤看了看那些说话的人。   只觉得面目可憎。   她不再听那些酸话,努力踮脚抬头,往台上看。   现在她的身体很好,眼睛也很好。   所以她看得很清楚,那个孤零零站在台上,面目精致俊美如谪仙的少年,眼底是一片平静。   哪里有那些人说的高傲嚣张。   又怎么可能会高傲嚣张。   那是看出她的身体不支主动搀扶,还喂她珍贵丹药的人啊。   是仿佛有记忆至今……唯一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啊。   温鲤鲤突然笑起来,已经不那么苍白却依旧消瘦的脸颊露出小小的梨涡,还咧出两只小白牙。   她忽然在心底做出一个小小决定:   她要认识他。   要……和他做朋友。 第30章 030   切磋结束后,裴栩便离开了。   他身躯挺直,哪怕背影再孤高,再冷淡,也还是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众多活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眼里,十六岁,那简直就是个小娃娃。   然而,他说要走,便绝没有人敢将他当做小娃娃挽留。   “栩儿,留下跟各位掌门打个招呼吧。”只有掌门凌烟真君这样说了一句。   可他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脚步不停地走着。   凌烟真君倒没有生气,还乐呵呵地让他慢些走,别着急。   但其他人却不能看惯他的行事。   身后传来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   “看看看看,就是这么嚣张,连掌门的面子都敢当众驳了!”   “这未免也太过分……不说身份地位,只说掌门待他如亲子,他却这样……”   议论纷纷的,正是凌烟阁的弟子。   在外,人人皆知凌烟阁上下将裴栩当宝,但在凌烟阁内,裴栩却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尤其是年龄相近的弟子之间,裴栩是让他们羡慕、敬畏,同时,也厌恶的存在。   他没有同伴,没有朋友,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离开时,又有一个凌烟阁以外的声音闯入。   “……秦长老,在下温明光,昨日小女鲤鲤承蒙贵派裴小道友出手相救,感激不尽,今日特来道谢。”   然后秦长老的声音传来。   “不用了,栩儿已离开了。”   “再说,”秦长老声音里有着淡淡的嘲弄,“想见栩儿的人多了,一个个全见过来,怕不是要到天亮。”   身后登时传来凌烟阁弟子的哄笑。   那个自称温明光的男人急道:“可、可他救了小女呀!还拿出元应果那样珍贵――”   秦长老嗤笑:“那又怎么样?所以你以为栩儿对你女儿另眼相待了?呵呵,真是――痴心妄想!”   “虽然我不知栩儿为何出手,但――绝不是因为你想的那种原因。不相信?刚好,栩儿还没走远,不信你就叫叫,或者让你这女儿叫叫?看看栩儿会不会回头?”   那男人叫道:“裴小道友?裴小道友!”   裴栩脚步不停。   然后那男人又小声地,似乎对什么人说道:“快叫,你快叫,叫裴栩哥哥!”   有人嘲弄道:“叫什么叫,人都没影儿了!”   于是终究,没有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叫他的声音。   其实,虽然已经远到看不见人影,但裴栩仍然能听到。   连男人放弃后的叹息,以及另外一个幼小的,似乎跟他一样的孩子的喃喃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走了呢……”   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失落地说着。   裴栩听见了,但没有停步。   他当然记得昨日的事,但是,那就跟凌烟真君挽留的话一样,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丝毫扰动不了他的心的东西。   与他同龄的少女,苍白孱弱的身体,单薄弱小的灵魂。   秦长老说得对,他出手,不是出于善良,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因为对那个少女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只是因为,不出手的话,她就要倒在自己身上了。   就像落叶落在身上,他拂去,一样。   只不过人到底跟落叶不一样――虽然在他眼中是一样的――他不能随意地将倒在他身上的人拂去,那就只能接住她。   给她元应果更简单。   她需要,他恰好有,想起,就给了。   没有什么原因,更没有什么隐情。   所以他很不明白,为何昨天随手做出那样的事后,会面对掌门及数位长老的诘问。   今天还被追着道谢。   麻烦。   早知道,或许……不,还是会出手吧。   因为她要倒下了。   她要倒下,他扶,裴栩不会思考那么多东西。   不管身后的议论纷纷,裴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裴栩住在凌烟阁最高、风景也最绝妙的叠云浪,因为太高,这里一年四季冰寒彻骨,云雾缭绕好似天宫,每日晨昏之时,山岚云浪绕着天宫翻滚,更加不似人间。   叠云浪原本是掌门凌烟真人的住处,裴栩打小也随着他一起住在这,可凌烟真人日日都要处理门内事物,住在这里并不方便,他也并不爱住这里,待得裴栩大一些,便搬出了叠云浪。   如今偌大的一个地方,只住了裴栩一人――当然还有少数仆从,但裴栩不喜人出现在他面前,因此这仆从有也几乎等于没有。   回到叠云浪,裴栩便打坐修炼。   自出生起,他的人生,好像除了修炼便再无他物了。   这次去龙门会,也是凌烟真君硬拉着他去的。   其实他也可以不去,强硬地拒绝的话,凌烟真君也不会强迫他――凌烟阁的长辈们一向对他纵容。   但是没有必要。   没必要那么麻烦,没必要为此动心动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们让他去,那就去,就像拂去掉在身上的落叶。就像伸手扶那个孩子……   都是一样的。   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眼里俱是一样的。   凌烟真君说,这就是他的慧根,是他能够成为道尊的天生道心,所以凌烟真君从不责怪他冷淡,反而高兴于他对人的冷淡,哪怕这个“人”包括了凌烟真君自己。   裴栩不太懂,也不想懂。   反正修炼就对了。   修炼了不知多久。   窗外翻滚堆叠的云浪从黑到白,又从白到黑,无数个落回后,裴栩始终静坐不动,然后某一天,他突然睁开眼睛。   偌大的建筑里依旧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人。   他吃了些东西,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云浪,稍顷,合衣躺下。   他早就可以不食不眠,但或许,因身体到底还是凡俗之体,终究无法完全摆脱进食和睡眠的欲望,因此每修炼一段时间后,身体就会发出信号,催促他做出改变。   而随着越来越大,身体信号的间隔也越来越久了,上一次是三个月,这一次,肯定比三个月更久吧。   啊,对了,龙门会肯定也早结束了。   裴栩漫无边际地想着,沉沉睡去。   裴栩睡着时从不做梦。   凌烟真君说,梦是人类无法摆脱自身局限的产物,因有所求,有所惧,有所思念……故而才会有梦。   若无欲无求无念无惧,梦自然便不存在。   传闻中,上清宗那位生来便是仙人的仙尊,便从不做梦。   所以知晓裴栩也不做梦时,凌烟真君高兴坏了。   裴栩对此没有感觉。   他不知晓梦是何物,自然不会为它的存在与否有任何思虑。   但是――   裴栩睁开眼。   他正坐在叠云浪最高处的观景台,眼前是云浪翻滚,眼下是万丈深渊,而身旁――   坐着一个人。   一个跟他年纪相仿,性别不同的人。   瘦瘦小小,脸蛋巴掌大,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的“朋友”。   朋友?   他疑惑了一瞬。   身旁的“朋友”却已经开始说话了。   “终于见到你啦!”她眼睛亮闪闪的,星星一样,“想见到你好难,你都不睡觉的吗?”   虽然还很多事不清楚,但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对待朋友的问话,应该回答。   所以,裴栩说:   “嗯,很少睡。”   “那也太――少了!”   “朋友”夸张地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六个月呀,半年呀!我等了整整半年,才终于等到你。你肯定早就不记得我了吧?”   她说着,表情就有些委屈,那像黑珍珠又像星星的眼睛,忽然又如夏日荷叶上的水珠,轻滢剔透,滚来滚去。   他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朋友的话,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不过――   “我记得你。”他说。   “咦?”她的双眼就陡然亮地像星星。   “真的记得我吗?”她急切又渴望地追问。   “嗯,”裴栩点头,“龙门会。”   他当然记得。他的记性一向很好,甚至早超出普通人“记性好”的范畴,只要不是刻意遗忘,他甚至可以回忆起三年前某一天所见到的所有人和物的形状大小气味……   所以当然也记得她。   那个身体孱弱,差点倒在他身上的……   “温鲤鲤。”他叫道,没有一丝踟蹰和疑问。   “嗯!”她重重点头,眼里的星星几乎汇成了银河,“你真的记得!”   “既然记得,那就叫我鲤鲤吧!我也叫你……叫你什么呢,裴栩哥哥――呸呸,太肉麻了!可直接叫名字的话好像不太亲近的样子,朋友之间应该叫昵称吧?要不然――栩儿?栩栩?”   裴栩面无表情。   “裴栩。”   “啊?哦,你说让我叫你裴栩?好吧好吧,可我还是觉得这样叫不亲近哎,好像路人一样,怎么能体现我们是好朋友呢?要不然我还是叫你栩栩吧!嗯,没错,就叫栩栩!”   裴栩不说话了。   他一向不是会主动说话的人,甚至能句句都给出回应,都已经是破天荒的了。   因为她是“朋友”。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朋友就应该这样做。   互相交流,互相关心,互相分享彼此的欢乐与伤悲……   已经交流过名字,虽然对方给他取的名字让他有些……但总之,接下来该互相关心,然后分享彼此的欢乐与伤悲。   “你最近好吗?”他说道,用着从以前听到的久别重逢的人们最常用的表达关心的经典句式。   听到他的“关心”,她果然很高兴。   “很好!最近都没有试药了,奶娘天天做噩梦也没心情打――嗯,总之很好!”她重重点头,然后又反问他,还把他准备的下一个话题,“互相分享彼此的欢乐与伤悲”也提前抢过去。   “你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或者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哦!”   他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准备好的话题被抢了。   这可真是难得。   从小到大,他好像还没有被抢过什么东西,当然,他也没有在意过什么东西,哪怕被抢了,可能也因为不在意而没有发现。   但此时,他是认真要做一个好朋友的,辛苦准备的话题居然被抢先说出。   不开心。   不过……朋友间好像也不应该因为一点小事就不开心。   所以,应该原谅对方吗?   他纠结了下,又看向她,发现她正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回答。   回答?   哦,她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或不开心的事。   可是……   “最近……在修炼。”   他干巴巴地说道。   “嗯?”她托着腮,侧耳凝听。   半晌,没人说话,她眨巴眨巴眼,问道:“然后呢?”   然后……   “没有了。”他听见自己又干巴巴地道。   是啊,没有了。   还能有什么啊。   除了修炼还是修炼,没有开心的,也没有不开心的,没有有趣的,更没有无趣的,他一直如此,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一直……   他以前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此时……在需要分享彼此近况的小伙伴面前,他却干巴巴地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委屈,有些丢脸。   好像小朋友间攀比,他比输了。   委屈。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不过,这样的情绪,好新鲜。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委屈,丢脸,眼眶发酸,想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啊对了。   刚才她的样子,也是感到委屈了对吧?   因为他不睡觉,她就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还以为他忘了她,所以她觉得委屈了。   为什么他不睡觉她就见不到他?   为什么他忘记她会让她感到委屈?   裴栩有点想不通。   但,虽然有想不通的地方,但起码,他好像有点明白她刚刚的感受了。   委屈的感觉,他懂了。   “咦……?”她忽然在他眼前摆摆手。   “你在想什么呀?怎么突然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看看,嗯――我,抢了你准备的话题?因为除了修炼没有别的有趣的事可说所以觉得委屈?!”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好像看到了他心中所想。   为什么?   裴栩心里有了疑惑。   她却噗嗤笑了,笑地肆意又猖狂,两只小手胡乱拍掌,然后又捧着脸,笑着看他。   “你好可爱啊!”   可爱?   谁?   他?   裴栩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尽管记忆告诉他眼前的人是他的朋友,他们相处已久,感情很好,但他的身体和大脑,似乎并没有关于这个朋友、关于他们相处的记忆,以至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像一个从未有过朋友的人那样,青涩拘束地不知如何反应。   不过……真的是他的朋友吗?   他……有朋友?   他心里忽然有了这个疑问,然后,眼前翻滚的云海便陡然模糊了一瞬。   “哎呀!”   看着云海,她惊叫了一声,又惊讶又懊恼。   “果然是天才,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她沮丧地嘟嘟囔囔,“可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呀,难道是刚才笑地太大声了?还是看你脑袋里的想法了?可没办法,我搞不懂你呀,我想跟你做朋友嘛,可我又没有朋友,该怎么跟朋友相处,我也不来清楚呀……”   没有朋友……   眼前的云海更加模糊。   裴栩看向身边的少女,神智刹那清醒。   对了。   他没有朋友。   他是裴栩,是被凌烟阁寄以厚望,以后会成为道尊的裴栩。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那么眼前这个朋友,这个温鲤鲤,又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他明明躺在床上睡觉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看云海?   难道,这就是……梦?或者……幻境?   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这个念头一在脑海冒出,眼前的一切顷刻分崩离析。   苍山,云海,月亮,星河,还有眼前的她。   都像烟一样消失无踪。   消失之前,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过?   “好可惜……还想和你再待久一些的。”她难过地说。   “但……或许是我编造的故事太拙劣了吧,也对,你不需要朋友,尤其是我这种朋友。”   “太差劲了……我。”   “对不起,擅自将你拖进我的故事里。”   她说着,下一刻便如烟消散了。   裴栩伸出手,往她消失的方向一抓。   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   裴栩突然醒来。   窗外的云海月光依旧,而他好好地躺在床上,一切都与以往独自醒来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伸出的、高举的、仿佛要抓住什么的手。   他做梦了。   他忽然意识到。   不,或许也不是做梦。   故事、朋友、温鲤鲤……   不管是梦还是幻境,还是别的什么,刚刚的一切还清晰的印在他脑海中,但却也在飞快地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飞快地擦拭着。   假如不立刻记下,那么它就会真如一场做过即忘的梦,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忽然起身,找来纸笔。   赶在那个在他脑海中擦拭的东西之前,将刚刚的一切记录下来。   尤其是那个名字。   ――温鲤鲤。 第31章 031   南阙温家最近出了一件大事。   一个凡世来的少女找上门来,说她才是真正的温家千金。   而现在的温家千金温鲤鲤,不过是个窃据了她身份的冒牌货。   据闻,得知真相的温家老祖大怒,一气之下要将冒牌货打死,还是那位凡世来的、真正的温家千金求情,才饶了她的性命,只将她贬为奴仆。   又到底念着些情分,便没让她做粗活,反而还让她留在原来的居所,做一名洒扫的小丫鬟,当然,这居所如今的主人,已经换了人。   *   天才蒙蒙亮,温鲤鲤就打着哈欠出了门。   啊不对,现在是游鲤鲤了。   据说她在俗世的父母,是一对姓游的老夫妻。   这对老夫妻狗胆包天,居然偷换了仙人的骨肉,将自己的女儿送去享福,却让真正的仙家骨肉流落凡间,实在是罪该万死。   果然老天长眼,没过几年,这对老夫妻便双双去世,也是遭了报应了。   ――这是游鲤鲤从温二妮口中听说的。   哦对了,温二妮就是那位被她顶替了身份的、温明光真正的女儿。   温二妮长着一对细长眼,窄下颔,与温明光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游鲤鲤跟她还有温明光站在一起时,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谁才是温明光真正的女儿。   所以,虽然生存了十六年的天地倏然崩塌,游鲤鲤却也没有多不可置信。   ――甚至毋宁说,她还感觉终于松了一口气。   温明光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意识到这件事后,她的心里只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她从小没办法亲近他,怪不得无论他对她多好,无论“奶娘”将他为她做的事重复多少遍,她却都始终隐隐抗拒着他。   尤其最近几年。   最近几年,“温”鲤鲤已经很少“试药”了。   温明光似乎已经对她死心,不如以往那样热心地寻找天材地宝,连与她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见面,温鲤鲤都能从他眼中看到愤怒、失望,甚至绝望的情绪。   到最近一年,她就完全没见过温明光了,似乎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她。   “因为你太不争气了,老祖是恨铁不成钢。”那个女人这样对她说。   是这样吗?   可正常的父亲,会因为女儿资质差不能修炼,就如此愤怒、失望、绝望乃至完全不见她吗?   或许会吧。   温鲤鲤不明白。   她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温明光给她划出的那小小一个院子,小到从小到大,只跟温明光和那个女人说过一只手以上的话,小到一直以为书就是记载修炼方法灵草大全的东西,小到以为被毒打被辱骂被泯灭自信……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稀松平常的事。   她就像一只笼中鸟,不能振翅,未曾翱翔,每天每天缩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便以为所有鸟儿也都如她一样,这就是一只鸟所应该有的生活。   可她到底不是鸟,她是人,她那被规诫训练地如同奴隶的大脑偶尔也会思考。   所以偶尔偶尔,她也会怀疑自身所处的这个小小世界。   怀疑从小接受的一切是否真的正常正确。   尤其在她有了那个秘密,那个能让她为别人织梦的能力后……   她终于发现了,“奶娘”对她的毒打谩骂并不合理,没有哪个下人会对伺候的主人这样嚣张。   于是她尝试向温明光告状,想要换掉那个女人。   可是温明光不相信。   即便她特意留下被打后的伤口给他看,他也只会笑着让她别胡闹,说奶娘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久而久之,她就放弃了,只能用让那个女人做噩梦的方式,小小发泄一下不满。   可是同时,她对温明光也越发抗拒了。   甚至经常会想――要是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就好了。   *   所以,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父女吗?   游鲤鲤隐约觉得似乎也不太对,但她也不在乎了。   总之,不是温明光真正的女儿,这一事实让她感到轻松。   所以,每当温二妮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炫耀温明光又送了她什么什么时,游鲤鲤也分毫不心痛嫉妒。   比起温明光,她更在乎那对据说是她真正父母的老夫妻。   能冒险做出将她和仙人骨肉调包的事,旁的不论,应该是很疼爱她的吧?   得知自己还有真正的父母时,游鲤鲤第一反应便是去凡间找他们。   可惜却已经去世了。   去凡间的计划就此夭折,但游鲤鲤依旧没有放弃离开的打算。   虽然对温二妮幼稚的炫耀无动于衷,虽然可以对其他仆从的欺凌鄙视视若无睹,但游鲤鲤还是不想再在温家待下去。   尽管她早已习惯了温家这个不温暖却稳定的小小世界,尽管在“奶娘”的口中,外面的世界危险无比,像她这样的废物,一旦失去了温家的庇护,很快就会被吞噬地尸骨无存。   但她还是想出去。   身份地位的陡然转换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自有记忆起,除了被温明光带出去的几次,她还从未去过的,外面的世界。   那个她在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梦里体验过无数次,却从未真实触碰过的世界。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很忐忑,但也很兴奋。   就这样一直忐忑兴奋到今天,终于要出发的这一天。   *   天色太早,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游鲤鲤畅通无阻地走到门口,大门还没开,只侧门开着,两个身着一青一蓝衣裳的小修士守在侧门口。   看清那个青衣小修士的脸,游鲤鲤有些惊讶,随即有些高兴。   游鲤鲤不知道青衣小修士叫什么,但她认识他,因为,她为他写过故事。   不,这个说法好像太难以理解了。   换个说法,游鲤鲤入过青衣小修士的梦。   而这个梦,是游鲤鲤为他编织的。   那是青衣小修士刚入温家的时候。   因为资质不佳,出身凡微,虽然艰难地被温家收入门下,小修士却依旧没有过上他想象中的好日子,反而处处被打击□□。   ”就你这种人,还想成仙?下辈子吧!”   “师兄让你干活怎么了?你修为最低资质最差,你不干谁干?帮师兄干点活,伺候地师兄高兴了,随便赏你点东西,不比你辛辛苦苦埋头苦干强?”   ……   偶然目睹了一场欺凌后,看着哭地上气不喘下气的,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修士,游鲤鲤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做,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做什么。   所以只能送给他一场美梦。   伤心痛苦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场美梦,应该也能带来些许安慰吧?   于是那天夜里,小修士做了一场有生以来最温柔的梦。   他梦见自己的辛苦努力没有被辜负,梦见虽然经历了许多困难挫折,但他还是艰难地走到最后,成为了一位本领高强、谁也不能欺负的仙人。   而一路陪在他身边、一直鼓励他支持他的,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少女。   *   看到游鲤鲤的脸,青衣小修士愣了下。   而蓝衣的同伴却已经开始嘲讽:   “哎呦,那不是咱们的大小姐吗?呸呸,瞧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人话,什么大小姐,这不就是个冒牌货吗!”   说罢,用胳膊肘拐了拐同伴,示意他配合。   温鲤鲤变成游鲤鲤后,短短几天时间,整个温家上下有眼色的,都已经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老祖对她不闻不问,仿佛以往的疼爱都是笑话。   新来的真正的大小姐,却对这位以前占据了她身份的冒牌货恨之入骨,绝不放过任何踩她一脚的机会。   第一位有眼色的,是这位冒牌货的奶妈。   新小姐来的第一天,那位奶妈便弃暗投明,在人前狠狠扇了前主一巴掌,只因为她没有按下人的规矩,及时向新小姐行礼。   然后,这位奶妈不仅没受到任何斥责,反而被新来的小姐视为心腹,大肆赏赐了许多东西。   之后纷纷有人效仿那位奶妈,然后全都受到了赏赐。   这下谁还看不明白?   蓝衣小修士跟这位原小姐当然无仇无怨,甚至打心底里,他还觉得这位“冒牌货”有点可怜。   可那又怎样呢?   她可不可怜可跟他无关,能借着踩她一脚讨好新来的大小姐,才是跟他有关的。   所以一见她,他便挖空了心思嘲讽,还示意同伴配合。   可他话落下半晌,也没听见同伴配合的声音。   他纳闷地看着同伴。   他的同伴,那位青衣的小修士正低着头。   游鲤鲤一出现,他就认出来了。   是那场美梦里,陪他度过那么多困难和挫折,一次次鼓励他的人哪。   那个美梦之后,他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每当再遇到打压欺凌,就回想梦中那个终于成功的自己,于是就能将眼前一切当做成功前的磨炼,从而坚强地走下去。   也常常回想起梦里那个姑娘,将她当做了美梦的化身。   直到几天前,真正的温家大小姐回归,冒牌货被赶到奴仆住的院子,大家纷纷去看,他也去凑热闹。   却怎么也没想到。   会看到他梦中的那个人。   *   “喂,你干嘛呢!”同伴又重重撞了他胳膊。   而那个人,也朝他看过来。   或许已经习惯了,她仿佛没有听见蓝衣小修士的嘲讽,脸色一点没变,还拿那双清凌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还有点……高兴?   她张口:“你――”   “是啊,冒牌货。”青衣小修士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真是……不知羞耻。”   收到同伴配合,蓝衣小修士立马来了劲儿,一拍巴掌,“对啊!不知羞耻!明明是凡人生的废物,占了大小姐的身份那么多年,让老祖浪费那么多天材地宝,修为却连咱们还不如,更不用说大小姐了,大小姐在凡间长大,听说修为都比她还高呢!我要是她,早就羞耻地一头撞死了!你说是不是――”   又被同伴撞了下的青衣小修士继续干巴巴地道:“是啊……”   说罢,他就看到那个少女清凌凌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   微微张开的口也阖上。   她刚才,想对他说什么呢?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好在不论是温明光还是温二妮,似乎并没有下过禁止游鲤鲤离开的命令。   于是经历了一番早就习以为常的嘲讽后,游鲤鲤终于出了温家大门。   对于两个守门小修士的嘲讽,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跟真正恶毒的毒打咒骂相比,两个十来岁小孩子的嘲讽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她完全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只是记忆里那个被欺凌后哭泣的小孩子,从此被她扫进了记忆的角落。   永远不想再想起。   跟那些无聊的事比起,更重要的是――她出来了!   离开温家,去到外面的广阔世界了!!!   游鲤鲤欢快地、蹦蹦跳跳着向前奔跑,简直恨不得对天上的太阳、路边的小花、飞过的小鸟……对一切一切眼中所见的事物分享她的快乐。   当然,她可没有完全被快乐冲昏头脑!   “奶妈”对于外面世界的描述,她虽然怀疑,却也不是完全不信,所以早在决定离开前,她就对出去后的一切做好了规划。   首先在外面生活需要钱,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而要赚钱,在她贫瘠的认知里,只知道修仙界有个望仙门,不论修为高低的修士,都可以在那里接任务,那么,她应该也可以吧?   毕竟“试药”那么多年也不是毫无所获,在一次吃过一个叫雪云芝的灵药后,她原本毫无可供灵气运行的身体愣是开辟出一条小小的支脉,让她终于得以入门修炼,成为了一名修仙界最底层的小修士。   虽然自那之后,温明光明显对她更加失望了。   呸呸,又想远了。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望仙门离温家很近,走路也就半天时间,据说若是乘个修仙界最常用的代步工具纸鹤,更是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奶妈”就经常乘纸鹤去望仙门的坊市买东西。   不过游鲤鲤不会驾驭纸鹤,也没有纸鹤,所以只能靠双腿走了。   不过靠双腿走也没什么不好。   初次来到外面世界的游鲤鲤可太兴奋了,一路上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不时停下摸摸看看,见到只漂亮蝴蝶都忍不住追一追,简直就是个三岁小孩。   在走了两个时辰,离望仙门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时,游鲤鲤又一次被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吸引地偏离了大路。   好像是只白色的小兔子,乖巧地蹲在路边。   游鲤鲤原本都打算不再三心二意,要赶紧赶去望仙门了,可那只“小兔子”就蹲在她前进的路边,两只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温良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仿佛等待投喂的小宠物。   它的毛雪白,眼睛艳红,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兔子都好看,尾巴还是分叉的,分叉的尾巴揪揪上有一点火焰似的红。   那分叉尾巴还摇来摇去,生怕她看不见一样。   于是她忍不住心痒了,慢慢走到它跟前,想要跟它玩一会儿。   可她一到跟前,兔子就往后面的树林跑,跑了几步后又停下,回过头看看她。   于是她忍不住往前追。   追着追着,就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口,小兔子尾巴一甩,钻进了山洞。   她有些犹豫害怕,想要回去大路了。   但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进来。]   她的眼睛迷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着钻进了山洞。   一进山洞,她的双眼便恢复了清澈,而身后的山洞口,则升起一片无形的壁障。   她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退,而是惊讶于山洞里的东西。   山洞里有一个人。   一个伤势极重,看上去马上就要死掉的人。   察觉他微弱的气息后,她小心地、慢慢地走过去,拿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美地雌雄莫辨的脸。 第32章 032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了。   全身的骨头都碎掉,魔气运行的经脉也断裂开,一动便是万蚁钻心般的痛。   所以他只能躺着,躺在昏暗的山洞里,偶尔睁眼看着山洞顶上光怪陆离的形状,仿佛又回到无尽海,那尸山累累下无尽的阴影覆盖了整片大地。   直到於菟窜了进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于是他知道,他的“药”来了。   於菟是只长得像兔子的妖兽,据说是上古神明仍在时就有的神兽血脉,外表跟窒筛一种颇受欢迎的宠物兔很像,但它不是兔子,而是老虎。   吃人的老虎。   於菟吃人,他也吃人,只不过於菟吃的是血肉骨,他吃的,是元神。   一个普通窒筛修士的元神,可以让於菟饱餐一顿,还可以让他的伤势好上许多,若是运气好碰上金丹以上的,更是能让他好地七七八八。   所以来人会是什么修为呢?   他闭眼想着,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   沉重而莽撞,一路伴随着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声音,一点不似修士,反倒像个凡人。   他微微皱起了眉,却仍旧没有睁眼。   然后,那人便跪坐在了他身边,有柔软的织物在他脸上轻轻擦过。   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不由心里嗤笑。   第一次见面的人,很少有不被他的脸蛊惑的。   顿住一瞬后,那人的呼吸渐渐正常起来。   然后他便听到一个声音: “真好看呀……”   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女的声音,或许因为太过年轻,连声调都带着不自觉的天真――或者说愚蠢。   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样年轻,脚步声又那样沉重,更重要的,他完全感受不到她身上有灵力运行的迹象。   怕不真是个凡人。   凡人没有元神,对他的伤势丝毫无益。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意兴阑珊起来,   ――就让於菟塞塞牙缝吧。   他懒得再伪装,懒懒睁开眼睛,准备欣赏下对方被於菟吞下时惊恐绝望的表情。   然而――   “兔子!”   长着与那天真愚蠢的声音一样天真愚蠢的脸的少女,一脸惊喜地抱住突然出现的於菟,低头在於菟毛绒绒的脑袋上蹭了蹭。   而於菟――   那哪里是老虎,分明就是只真兔子,老老实实被人蹭不说,甚至还晃着耳朵,摇着尾巴,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这也不是兔子,这分明是凡人养的猫狗宠物结合体。   简直震撼他一秒钟。   於菟并不是他的宠物,也不是被他靠武力收服的妖兽,它是主动蹭上他的,因为他身边总是有死人,有很多很多死人。   就像食腐的秃鹫总是跟着残忍的鬣狗,於菟跟他就是这么个关系。   有於菟帮忙处理尸体,平时也不会打扰到他,他也就听之任之了,久而久之一人一虎相处越来越和谐,甚至有了点儿主仆的样子,有时他还能指挥於菟做事。   比如在他需要时骗些修士来给他进补,比如――   “吃了她。”   他说道。   於菟没动。   它埋身的那个人类倒是迷茫地抬起头。   “嗯?”   他闭上了嘴。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最爱生啖人肉的於菟,什么时候真成了人畜无害的兔子了?   直到昨天他跟剑阁那个老匹夫斗法时,於菟都还是正常的,混在战场周围,一口一个剑阁弟子吃地不知道多欢。   怎么可能突然就改吃素了?   於菟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睁开眼,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眼前的人。   *   看过之后,他又闭上眼睛,“晕”过去了。   而那个人,在焦急地喊了他许多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最终,没有离开,反而留在了山洞照顾他。   他简直想笑。   真蠢啊。   尤其她还并不是毫无戒心,相反,她几乎可以称得上谨慎至极了――在检查过后,发现他真的全身骨头碎裂,已经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当然,这是在她的认知里)后,她才做出留下照顾他的决定,并且只字不提自己的情况。   然而,这样的谨慎在他看来毫无用处。   完全就是凡人小孩子般想当然的做法。   她以为他全身骨头碎了就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然而实际上,他有一百种不动一根手指就弄死她的办法。   别说他,任何一个有点手段的修士,动不了都不代表就是无害。   而隐藏自己身份的方法更是拙劣。   虽然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出身,但她身上的所有东西,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却都没有任何掩饰,一切都在大咧咧地暴露着她的出身。   她拿出身上的伤药给他上药,那伤药气味清新,灵力充沛,绝非一般修士甚至凡人能用得起的,而看她丝毫不心疼地拿出来的样子,显然并不认为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出身良好,很可能出身修仙世家的大小姐,更有可能,是偷溜出家门的。   这是他一眼扫过后得出的结论。   虽然有些地方似乎有点违和。   而马上,他感觉更违和了。   她开始动作熟练地给他上药。   从脸庞到脖颈,从手脚到四肢,从胸膛到……   他呆住了。   ……哪个修仙世家的大小姐会这么熟练地扒光一个男人全身给他上药啊?   哪怕是那里,她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咕哝了句,“咦,这里?”   然后像捏泥巴一样捏了捏他那里。   捏了捏他那里……   捏了捏……   他那里……   ……杀了她!   他骤然睁开双眼,原本漆黑如夜的瞳孔渗出一丝血红。   灵识悄无声息探出,伸向她的太阳穴。   “嗷呜!”   一声猫叫似的声音陡然打破了寂静。   少女放下手中捏了又捏的“东西”,两眼使劲往上,几乎挤成斗鸡眼,看向突然跳到自己脑袋上,两只爪子捂住自己太阳穴的兔子。   “兔子?”   兔子又嗷呜一声。   她想了又想,没明白这两声嗷呜的意思,于是擅自认定它饿了。   于是拿出肉干喂它吃。   ――浑然没觉得给兔子喂肉干有什么不对。   “兔子”瞄了瞄他,又嗷呜一声,才松开爪子,跳下她的脑袋,乖乖啃起了肉干。   就是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   当然意兴阑珊。   於菟非妖兽灵兽或有灵力的修士不食,而她拿出的肉干,就是普通的凡间牲畜肉,还是干制品,它肯吃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他眼里的红丝悄然褪去。   还不能杀。   於菟对她的态度如此奇怪,绝对不是巧合。   妖兽没有人一般的灵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全凭本能和血脉行事,而有古神兽血脉的於菟更是如此,就像当初为了食物而跟随他,是因为感觉到他浑身的煞气和死气。   那么现在於菟“保护”她,又是什么原因呢?   传说上清宗那位生而为仙的仙尊,就有令所有神兽血脉亲近的本事。   那么她……   他又闭上眼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死人。   而她,经过兔子的这么一打岔,也忘记了刚刚对他那“东西”的好奇,仔细瞅了瞅那“东西”没有受伤,便跳过了它,继续给其他地方上药。   她上药的手法十分熟练。   跟其他方面的青涩笨拙形成鲜明反比。   难道他猜错了?   不是什么世家出逃的小姐,而是个隐世不出的药师?   可药师会对人体那么无知?对着男人的那里……   不能想,一想他又想杀人了。   多亏她手法熟练,痛苦的上药过程很快结束了。   上完药,她似乎想把他那破破烂烂沾满血的衣裳给他穿回去,好歹脑子没彻底坏掉,在污血滴到他身上之前,她停下了动作,然后――   一套干净的、泛着清新药香的……女装……被穿到了他身上。   然后他便又听到那个愚蠢的声音赞叹地道:“真好看!”   不能杀。   不能杀。   不能杀。   连着在心里默念三遍,他终于抑制住冲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是君子,可能从无尽海万千妖魔里杀出来,他从来不是只知道红着眼杀人的莽夫。   一定要弄清楚她身上的秘密再杀了她。   他这样想着,感觉她在自己身旁放了些东西,从声音和气味来看,应该是肉干、水,和伤药。   然后,他听到了……她站起来,离开的声音?   “兔子,我走啦,再见!”   满满的雀跃声,像终于完成任务能出去玩的小孩子。   而他,显而易见就是那个“任务”。   ……   於菟轻若无声的一蹦一跳的声音响起,然后顿住,似乎是抓住了她的脚踝。   “嘻嘻……你舍不得我吗?我也舍不得你,你是我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个……嗯,朋友!但是我要走啦,我有重要的事要做,不能留在这里陪你啦。”   “是担心你的主人吗?放心,我给他上了药,还留了食物水和药,不会死的。”   她跟於菟说着话,摸着於菟的毛,却显然没有一点留下的意思。   ――凡人女子,尤其她这种年纪轻轻,满脑子幻想,又被他的相貌惊艳到的十几岁少女,会在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吗?   ――难道不应该主动留下照顾他演一出救命恩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的戏码吗?   他觉得,这情况不对劲。   “就这样吧,我走啦!”   少女昂扬欢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   与此同时,除了开始睁了一下眼,之后便全程躺尸的男人,却突然痛苦呻・吟起来。   “唔嗯……”   少女惊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看到穿上她的衣裳后,美貌地令人自惭形秽地病弱大美人,正一脸潮红,十分痛苦地看着她。   漆黑的眼睛仿佛一碰就碎的寒潭夜影,脆弱地映着她的身影。   “不要……走……”   他嗫嚅着,声音支离破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逝。 第33章 033   她终于留了下来。   在目睹他“生命垂危,奄奄一息”的情况后。   “为什么突然发热呢?”她摸着他潮红的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全身骨头断过,但抹了这个药之后,就好了啊。”   她嘀嘀咕咕地说罢,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似乎是为了验证断掉的骨头已经乖乖长好一样。   他却从中捕捉到一个信息。   她曾经全身骨头断裂过。   这种伤势,普通人可很难碰上,就是他,也是因为中了应无咎的十方剑阵,无数剑气入体,才落得这么狼狈,虽然他元神伤地更重,相形之下,全身骨头碎裂都算小伤了。   但对普通人来说,全身骨头碎裂,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伤,普通意外甚至斗法,都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因为这太刻意,也太痛苦,简直就像刑罚。   而她一个十五六岁,不知世事到近乎傻的女孩子,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受这样的伤?   而且提起这事时,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就好像说的是曾经摔过跤一样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想不通。   但好在,她留了下来。   接下来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打探。   *   她也想不通。   明明全身都抹上药了,为什么他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看上去更痛苦了?   当然,他现在很痛,这一点她很清楚。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虽然温明光给她用的药都是很好的,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可每次回来,都伴随着无边无尽的痛。   小的时候,她每次都哭。   在那个女人面前哭,在温明光面前哭,下意识地用哭声表达着自己的痛楚。   可是哭没有用。   渐渐地她不哭了,不仅不哭,痛到极点时,她连痛楚的表情都失去了。   因为知道无论什么表情,都不会让痛楚减轻一点点,反而还会让自己更痛。   那么,还不如省点力气,放空大脑,忽略一切,竭尽所能地让自己忽略痛楚,仿佛这样就可以麻痹不断叫嚣的身体。   可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有个人对她的痛楚有反应。   如果有人担心她,在乎她,温柔爱护她。   那她一定忍不住,一定会扑到对方怀里,尽情地放肆大哭,露出最痛楚最虚弱的样子,像个狡猾又委屈的小骗子,用尽一切手段,夺取对方所有的注意力。   “唔……”   他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她的眼角微微地弯起来。   轻轻地摸着他的额头,像个小妈妈,温柔地说着:“睡吧,睡吧,做个好梦,醒来了就不痛了……”   甚至还哼起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词模糊不清,严重荒腔走板的摇篮曲:   “乖,乖,小宝贝,姆妈的小宝贝,不哭不哭快快睡……”   莫名其妙被当儿子对待的他:……   他想挖开这个女人的脑壳看一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修士过了筑基之后就很少有睡觉的了,更何况是他这种。   他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睡过觉了。   当然,不要误会,他还很年轻,在他这个修为,遍地几百几千岁的老头子,就比如应无咎那个老匹夫,而他甚至还不到五十岁,可以说是年轻至极了。   但几乎从十岁起,他就再没有睡过觉了。   无尽海从不是能让人安心睡觉的地方。   所以,睡觉,做梦,这种事,在他的记忆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嗤笑着她的无知,如果不是还在装,简直想冲她翻个白眼。   可不知为何。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确太痛。   或许是因为元神真的受创太重,迫切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休息一下。   又或许是她那荒腔走板的歌声实在太扰人。   总之,不知多久之后,他真的睡着了。   *   察觉到他睡着后,她终于停下了那荒腔走板的摇篮曲。   当然,她可没觉得自己唱得有多么荒腔走板。   虽然这个曲子她只听过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在一次她被带去药房的路上,在离得远远的角落,一个女仆抱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正哭闹不休的孩子,嘴里轻轻地唱着这首歌。   “乖,乖,小宝贝,姆妈的小宝贝,不哭不哭快快睡……”   在女仆轻晃的怀抱和柔软的歌声中,孩子终于停止哭闹,沉沉地睡着了。   她瞪大眼睛,惊奇又懵懂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看到她的目光,立刻让人将那个女人驱赶了,又狠狠甩她一耳光。   她仿佛没有感觉到痛,仍呆呆地看着女人和孩子消失的方向。   她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那样温暖的、柔和的、光一样、温水一样的存在。   这个存在,是姆妈,是娘亲,是母亲。   时隔多年,她早已忘记了那记耳光的痛,却牢牢记住了那仅仅听过一次的哼唱,因为那是她的脑海中,关于母亲这个词的唯一记忆。   兔子依偎在她身边,肚子里发出猫一样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知名的男人躺在她身前,即便睡着了,眉头却也紧锁着,仿佛梦里有什么恐怖肮脏的事物。   她又摸了摸他额头,感觉好像不那么热了之后,才抱着兔子,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   然后,意识来到一个白茫茫的空间。   白茫茫的空间里,一个巨大的书本幻影静静地漂浮着。   溯世书。   如果外面的人看到,一定会惊叫出这个名字。   但她什么不知道。   像看到一个老朋友一样,她走到幻影前,摸摸它的书角。   [我又来找你啦!]   书本幻影当然没有反应,依然在空中静静漂浮着。   她也不在意,手指虚空一点,落在摊开的书页幻影上。   然后认认真真地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温鲤鲤……]   [不对不对,擦掉擦掉,现在是游鲤鲤了。]   她说着,于是书页上“温鲤鲤”三个字渐渐消失。   她又伸出手指,又认认真真地写。   [游鲤鲤在山洞遇到的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没有任何痛楚的小时候,母亲陪伴着他,让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呼痛就呼痛……在母亲的歌声中,他忘记了一切烦恼痛苦,安静地睡着了。]   这段话写完,书页泛起浅浅的金光。   只是金光很有些不稳,摇摇晃晃,似乎在述说着勉强。   [咦,他修为很高吗?]   她有些惊讶,但好在,金光摇摇晃晃一阵后,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   然后金光慢慢溢出来,铺满整个白茫茫的空间,把游鲤鲤也整个包裹起来。   她任金光包裹住自己,闭上眼睛,婴儿一般睡去。   而白茫茫的空间之外,现实中的游鲤鲤,也进入了沉眠。   *   他又回到了无尽海。   无尽海不是海,是无尽的死尸枯骸和魔气堆成的无边大地。   只有穷凶极恶无处可去的恶徒才会来无尽海,只有恶徒才能在无尽海活下来,想要活下去,就只有比恶徒更恶更狠。   有些人是主动选择来无尽海,而他没得选择,因为他一出生就在这里。   魔气浓云般翻滚不休,满地的尸骸被风吹地哗啦啦地响,他在这浓云与尸骸里不停奔跑。   奔跑着杀人。   刀锋不断扬起,惨嚎声不断响起,当然,不是他。他当然也受了伤,很多很多,但他不叫不哭,因为他知道,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的刀成了红色,衣裳成了红色,连眼睛都成了红色,然后眼睛流出血泪,衣裳破烂不堪,刀刃打起卷儿。   于是他扔了刀,用双手,用牙齿,野兽一般跟人撕咬。   他狠狠咬下对方一块肉,对方再狠狠回敬他一刀。   一口一口,一刀一刀。   最后站着的人是他。   他站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流着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可他还是站着,好像他无所不能,好像他强大无比,好像任何人胆敢来挑衅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于是那些仇恨他的、觊觎他的、以为他年轻就能随意将他当做鱼肉生啖的……终于畏首畏尾,不敢上前。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有多虚弱有多痛,他也不允许别人知道。   最后,他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天地刹那巨变。   魔气不见了,魔气中的窥视者也不见了,明媚鲜艳的花草树木顷刻铺满大地,累累的尸骸被掩在草丛下。   而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小了一号的身体。   是他幼年时的模样,身高,体重,破破烂烂的衣裳,都跟他幼年时一模一样。   可唯有一点不同。   身上没有伤。   没有伤,一点都没有,干干净净,健健康康,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所有的痛楚疲惫自然也不翼而飞。   他瞪大了眼。   然后身前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母亲。   母亲?   那是什么东西。   他想着,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抓住了女人的手,扑进了她怀里,然后――   他哭了??!   他在女人的怀里哭了?!   嚎啕大哭仿佛刚出生的婴儿,撕心裂肺仿佛历经一切苦楚,在此刻,在名为“母亲”的女人的怀里,全部发泄出来。   他开始还有些震惊和不知所措,然而慢慢的,他忘记了一切违和感,尽情地,痛快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地,大哭一场。   “母亲”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口中柔柔地哼着歌。   “乖,乖,小宝贝,姆妈的小宝贝,不哭不哭快快睡……”   于是在“母亲”的歌声中,哭累了的他精疲力尽,在歌声中,在“母亲”怀中,他忘记了一切烦恼痛苦,安静地睡着了。   ……   面目模糊的“母亲”心满意足地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慢慢的,也沉睡在了这梦境世界中。   浑然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身形迅速拉长,变大,最后变成完全的大人,还是那副满身浴血的模样。   于此同时,周围安静祥和鸟语花香的世界,也变回尸骸魔气横行的本来模样。   “母亲”脸上的迷雾消失,模糊不清的五官显露出来。   看着那稚嫩的、明显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女脸庞,他少年艳丽、满是鲜血的脸上绽出一抹恶意至极的笑。   血一样艳丽的嘴唇靠在沉睡的少女耳边,轻轻的、仿佛恶魔的低语:   “母亲?”   “入梦?”   “呵呵……” 第34章 034   游鲤鲤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山洞依旧晦暗不明,岩壁上些微发出荧光的苔藓是唯一的光线来源,一闪一闪好似一只只萤火虫,游鲤鲤看着那萤火,倚着岩壁,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她在别人的“梦”里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却还是第一次扮演“母亲”。   一定不伦不类吧。   她有些羞耻地低下头,捂住脸,然后又继续发呆。   每次从“梦”中脱离,她都要这样呆愣很久。   因为,那毕竟并不是真正的梦,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编造的真实”。   这就是游鲤鲤的秘密。   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好像是某一次濒死的瞬间吧。   就在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痛,意识即将消散时,她看见了一团光。   一团温暖而明亮的光。   她摇摇欲坠的灵魂,瞬间就被它吸引。   像焦渴的旅人乍见清泉,疲倦的飞鸟看到栖枝。   有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和亲近感。   可她又畏惧着,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它。   美好的,温暖的,明亮的,让人向往的……一切这类东西,在她所受的教育中,都是禁止靠近的,否则就是贪婪,就是不知羞耻,她所应有的一切都应该是被施舍,被给予,被恩赐,而不能是她主动去求。   所以她不敢靠近。   那美丽的光团暗淡了一瞬。   她突然觉得,它在伤心。   那伤心的情绪传递到她心里,让她也莫名伤心起来。   反正也要死了,那些禁令,违背也没关系了吧?   她自暴自弃般地想着。   于是,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它。   随着她的靠近,光团雀跃似地亮了起来。   [来、来。]   她听到一个声音。   [来、来。]   声音又响起。   于是她确定了,是光团在说话。   [……我吗?]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指指自己。   [是呀,快过来,过来。]   光团似乎有些着急。   她看看自己。   是呀,再不快点,自己就要死了啊。   死前能满足下别人的要求,似乎也不错。   她想着,于是朝光团靠近。   [再近点、再近点。]   [可再近就要碰到你了。]   [没关系。]   她突然有些犹豫,不是害怕,而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预感,在阻拦着她,让她犹豫不前。   可光团不断蛊惑她。   [来,乖孩子,靠近我。]   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黯淡的灵魂向着明亮又温暖的光团靠近。   靠近,交融,然后是――   吞噬。   那温暖的、明亮的,乃至璀璨的光芒,忽然从光团抽离,如满天星雨,温柔地涌入她黯淡的灵魂。   她那摇摇欲坠的灵魂之火,陡然丰盈明亮起来。   她仿佛浸泡在温水里,在母亲的子宫里,她感觉到满满的爱意。   她知道,她不会消失了。   但是――   光团,不,现在的它,已经不是光团了。   没有了光芒的掩映,她终于看清它的真身。   是一本书。   一本没有了光华辉映后,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书。   书页上还有点点的微光析出,摇曳着涌入她。   她越发明亮,而它越发黯淡。   黯淡如萤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它要死了。   就像全力燃烧过的星辰,星火黯淡,只剩一点余烬,待这余烬烧尽,它便要死去了。   但这一点余烬,它也全给了她。   她的眼泪奔涌而出。   [你要死了吗?]   她哭着问。   泛黄的书页微动,一点星星似的光芒轻轻落在她脸颊上,为她擦去眼泪。   她哭地更厉害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它无言却温柔的愧意和爱意。   它无奈不舍又坦然的诀别之意。   [对不起。]   它似乎在说。   [让你重新降生到世间。]   [想要如你所愿,让你拥有普通又幸福的一生。]   [却似乎弄巧成拙了呢。]   她瞪大眼,完全听不懂,只从字面意义上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猜测:   [你是……我的妈妈吗?]   它似乎笑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是。]   [但现在,我是你了。]   [或者说,你是我。]   她更听不懂了,但从它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她知道,它真的要消失了。   于是眼泪越发汹涌。   [别哭呀。]   它说,又一点星芒轻轻吻去她的泪水。   [我没有离开。]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从今往后。]   [我的权能即是你的权能,我的力量即是你的力量]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所以,无需悲伤。]   [我们一直在一起。]   怎么可能不悲伤。   她无理取闹,撒泼打滚,捂着耳朵尖叫。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   书页颤动了一下,笑声无奈。   [你可真任性。]   她不管,任性就任性。   无奈的笑声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温柔。   [想要我回来,就好好给我讲完你欠我的最后一个故事吧。]   [你自己的故事。]   [但是,悲剧的话不作数哦。]   [我喜欢圆满的结局。]   ……   那一次,温鲤鲤终究没有死,与平常无数次那样,又一次从鬼门关逃脱,没有引起那个女人和温明光的任何关注,没有人知道,她真的曾经“死”过。   但温鲤鲤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生死之间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只知道,在她将死之时,是一个温暖的存在将她拉了回来。   只知道从此以后,每当想起这个存在时,意识中就会出现一本书。   一本普普通通,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书。   她抚摸它,跟它说话,都得不到回应。   直到有一天,她躺在床上,看到墙角趴着一只狩猎的壁虎,壁虎不远处,一只懵懂的小蜘蛛正傻傻地往壁虎的方向跑。   已经无数次看过这种场景的她知道,蜘蛛注定要被壁虎吃掉了。   可温鲤鲤不喜欢注定的事,她喜欢意外。   为什么蜘蛛就一定要被吃呢?   因为弱小,所以就注定要被吃?多么天经地义,又多么让人厌恶的“注定”啊。   她想着,脑子里异想天开地冒出一个蜘蛛没有被吃掉,反而和壁虎成为“朋友”的故事。   然后那本书又出现了,鬼使神差般的,她在虚空的意识中,在那本书摊开的书页上,用歪歪扭扭的幼稚笔迹,写下了脑海中刚刚成型的小故事,然后――   故事成真了。 第35章 035   不久之后,男人醒来了。   只是伤势仍旧很重,除了能眨眨眼睛,艰难地说几个字外,连翻身都不能。   游鲤鲤觉得他好可怜。   如果不管他,会孤零零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所以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身上带的各种伤药,只要有用的都给他用上,储存的干粮,也大方地分给他。   因为他伤势严重,吃不下又硬又干的干粮,她还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石头做了个小石锅,然后把肉干、菜干、馕饼等,掰碎了扔进锅里煮。   最后煮出一锅颜色奇异的糊糊。   游鲤鲤拿糊糊喂他的时候,他感动地眼都红了。   还很善解人意为她着想――   “我……不吃,你……留着。”   游鲤鲤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不吃东西伤怎么能好呢?   她抱着他的脑袋,掰开他的嘴巴,一口一口将一锅糊糊都喂给了他。   喂完后,他眼睛红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似乎终于不敌疲累,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游鲤鲤也心满意足地,再次入了他的梦。   作为第一次下厨的纪念,这次她为他编织的美梦,是在梦中尽情享受她亲手做出的各种美食!   各种她吃过没吃过的食材,只要是听说过的,都真实地出现在梦里,游鲤鲤尝试了各种排列组合,然后将它们统统扔进那个让她引以为豪的小石锅。   咕嘟咕嘟,一锅又一锅颜色奇异的美食登场。   然后统统进了他的肚子。   反正梦里吃再多也不会撑。   游鲤鲤就这样在他梦里忙忙碌碌连做加投喂了一晚上,充分体验了把大厨的快乐。   然后第二天醒来时发现,他的眼睛更红了,几乎跟兔子一样,而且紧紧地盯着她,一刻也不离开。   游鲤鲤想了想,恍然大悟。   拍拍他的头:“放心放心,在你好之前,我不会走啦!”   然后哼着歌,继续投入做饭大业。   早上出去⑺时采到了颜色鲜艳漂亮的蘑菇,也加在糊糊里吧!   *   在游鲤鲤的精心照料下,没两天,男人的伤势就大有好转。   “不用了。”   面对游鲤鲤又一次端上的糊糊,男人坚决拒绝。   “我可以修炼了。”   修道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就能辟谷,仅靠⒆修炼吸收天地灵气,无需再摄入凡间五谷杂粮。   虽然游鲤鲤只是个还没辟谷的菜鸡,但也是知道这回事儿的,遂只能遗憾地中断了厨师大业。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伤势已好,男人果然开始⒆修炼。   山洞幽暗的光线里,青年批着一袭游鲤鲤备用的女式寝衣,却丝毫不显可笑,只让人觉得美丽。他双眸闭敛,长发如瀑倾泻,月光沐浴着他,仿佛林间青竹,又似空谷幽兰。   真好看啊。   游鲤鲤欣赏感叹着,也不再为自己中道崩殂的厨师大业而心伤了。   况且,可以修炼,那就代表着伤势快好了吧。   那么她也可以离开了。   还有广阔的世界等待着她呢。   游鲤鲤开始收拾包裹。   然后正在修炼的男人的声音,便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你在做什么?”   游鲤鲤转身,就看到月光下的美人已经停止了修炼,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她。   她一顿,却仍旧将自己的⑺愀嬷。   “我要走了。”她说。   “既然可以修炼了,那你的伤也快好了吧?所以――”她看向山洞外,“我要走了。”   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去找找那个人。   游鲤鲤自认为只是说了很平常的话。   但不知为何,话声一落,他的情绪便肉眼可见地激烈起来。   双眸猩红,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要离开我?”   他说。   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虽然迟疑,但游鲤鲤仍旧点点头。   “呵呵……”   他笑起来,眸子越发猩红,月光下显得分外妖异。   “那就走吧……”   他闭上眼睛,仿佛浑身力气被抽出,笔直挺立的身姿不再,身体无力地倒在岩壁上。   仿佛被主人遗弃的宠物。   游鲤鲤背着行李走到了山洞口。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挽留。   走出山洞那一瞬,正是星月散去,旭日初升,游鲤鲤看向前方,只觉天地一片温柔绮丽。   而身后的山洞黑qq仿佛吞噬一切的魔兽。   明明应该毫不犹豫大步地往前走,去奔赴她期待已久的新世界。   明明应该这样的。   山洞里,他一动不动。   双眸紧闭,双手也紧握――一只手还死死按住了吃里扒外想追随少女而去的於菟。   一个有着奇怪造梦能力的凡人而已。   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大致也就是这样了,这样的能力对他毫无用处,换言之,她继续存在的价值,已经消失了。   本来还想留着她的命,弄清於菟为何执着于她,但既然她这么不识趣地离开,那么――   就去死吧。   他这样想着。   却突然又听到,那OO@@,沉重的凡人脚步声。   ――已经离开的人去而复返。   一边是朝阳,一边是黑暗,然而她从朝阳处走来,背对着霞光万道,走向黑暗中的他。   “你不想我离开吗?”   她问。   没等他回答,又问:   “你需要我吗?”   ?   这什么狗屁话?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嗤之以鼻。   “不要自作多情。”   他说。   她顿了顿,随即,放下了包好的行李,坐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啊?他很想问。   “我不走了,我会陪着你的。”   “只要你还需要我。”   *   谁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游鲤鲤。   起码横行魔域无人敢呼其名的大魔头是这样想的。   并且这个想法在以后的日子里愈发根深蒂固。   天真,单蠢,不通世故,没有常识……所有这些词都尽可以用来形容她。   伤势“好”一点后,他离开了山洞,开始狩猎修士来恢复实力。   号称要“陪着他”的游鲤鲤自然也随行。   两人来到附近的坊市   然而还没等他挑好猎物下手,游鲤鲤这个蠢蛋,居然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只是为了方便狩猎,借口让她买食物,支开她一会儿而已,他还对着往来的修士挑挑捡捡,嫌弃这个修为不深,那个基础不牢呢。   留在她身上的神识便突然报了警。   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前,便赶到了她身边。   然后,就看到她被下三滥的凡间迷药迷昏,一个七八十岁才练气的垃圾老头趾高气昂指挥着几个凡人把她绑起来。   “这小脸蛋,长得还挺招道爷我喜欢,直接卖掉太可惜了,不如让道爷我先享用――”   溅射的鲜血和男人花白的头颅一起飞上了天。   於菟纵身一跃,将飞起的头颅张口吞下。   从躯壳中脱离的稀薄元神还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被黑气裹挟着吞噬。   几个凡人吓地哭爹喊娘地跑了。   他才慢悠悠走上前。   拎起那人事不知的蠢蛋,看着那仿佛安睡一样天真单蠢的脸,嫌弃地吐出一个字:   “蠢。”   然而游鲤鲤的“蠢”仍在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   对世事的认知如同三岁幼儿,对人心的防备如同薄纸一戳就破,坊间用烂了的招数在她身上屡试不爽。   两人在这个坊市逗留了半个月,在客栈住下后,除了在客栈修炼养伤,只出去了寥寥五六次。   第一次,去了坊市最好的法衣铺子,穿了几天游鲤鲤衣服的他,眼睛眨也不眨,买下数十套铺子里最好最贵的法衣。   ――有男装有女装。   “我的?”当他把女装扔给游鲤鲤时,这蠢蛋还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他气笑了。   “难不成还是我的?”   他发誓,只要游鲤鲤敢点头,他立马让她的脑袋飞上天。   好在这次她没有太蠢。   而是一脸感动地快要哭了的蠢样子,郑重其事地对他说“谢谢”。   然后就欢欢喜喜地跑去换衣服。   贵的东西除了贵就没什么不好了。   相比游鲤鲤离开温家时随随便便带的衣服,这坊间最贵的法衣不仅用料更好,自带量体伸缩功能,样式也更讲究。   游鲤鲤换了一身白色⒌椎姆ㄒ隆   花朵,飘带,羽饰,衣袖翻飞,裙摆层层叠叠,花里胡哨或者说华丽繁复,搞得像仙女似的,一眼看上去十分华而不实。   但却意外地,还挺适合她。   衣物尽可以做出神仙的样式,可心中太多俗事拥堵的凡人,往往衬不起那份仙气,于是往往哪怕穿着再仙气飘飘的衣物,一看眼睛,便知仍是俗人,反而平增怪异。   可她却不会。   因为心思太干净,因为笑容太纯美。   她站在那里,欢喜地笑着提着裙摆转圈圈,仿佛遗落花丛中的小小精灵。   “天哪,小姐穿这件衣服也太合适了,比青萝山的仙子们也不遑多让啊!”掌柜的语气浮夸地对着游鲤鲤夸赞。   他瞥了掌柜的一眼。   到底还记着这是人来人往的坊市,而他实力未恢复。   不然一脚把这掌柜踢到青萝山。   什么眼神啊?   夸人都不会夸。   这么浮夸地说她比某某“不遑多让”,不就是下意识地觉得她不如某某?   狗屁青萝山绿萝山,不就是上清宗那个老古董的地盘,所谓仙子,不就是老古董的女仆,蠢蛋还不如老古董的女仆???   他这边心里狠狠腹诽,那个傻蛋却完全没察觉到什么,还兴致勃勃地跟掌柜询问。   “青萝山是什么呀?上面有很多仙子?那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喽?”   掌柜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是对于她如此无知的诧异,但,无知就无知,终归是刚刚花了大价钱的冤大――哦不,贵客,于是立马满脸笑容。   “哎哟,您不知道青萝山?那我可要好好跟您说下了……” 第36章 036   随即,掌柜便滔滔不绝地说起青萝山以及青萝山上的“仙子们”的事迹。   青萝山位于上清宗,是上清宗也是琅窒山缥ㄒ灰晃豢梢猿频蒙稀跋扇恕钡墓笕说木铀。   仙人仙名为讳,不为凡人所知,世人只以“仙尊”称之。   仙尊诞生于世已数千年,虽然名义上是上清宗的人,却鲜少出现在人前,连上清宗与他门别派的斗争都极少出手,是真真正正屹立于云端上的仙,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几十几百年都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但最近却不同了。   十几年前,上清宗突然开始广为招收貌美的女弟子,不看资质出身,只看样貌美丑。   这反常的行为自然引起人们注意,而真相也很快揭晓――   这些貌美女弟子,最后都被送到了那位仙尊所居的青萝山。   坊间自是沸沸扬扬,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其中最离谱,无人敢明说,私底下却被许多人认可的一种说法――   仙尊怕是时日无多,因此临终开了窍,放纵一把。   与此伴生的,还有一种十分阴谋论的猜测,即仙尊不是单纯贪图美色,而是修炼了邪功异法,那些女子就是供他练功采补的。   除此以外还有各种猜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普通人无从得知,但送去青萝山的美貌女子们总是真的。   之后的这些年,仙尊虽然仍旧未曾露过面,青萝山的女子们却陆陆续续出现在人前,有的是代表青萝山出席一些俗事,有的是想要离开青萝山另谋出路,上清宗也大方放人。   如此一来,阴谋论便不攻自破。   从那些女子们口中,世人也终于得知了一些端倪。   什么贪图美色什么练功采补,都只是世人的臆想。   那些女子们被送去青萝山,也不过跟寻常宗门弟子一样做事修炼,甚至因为与真正的仙人共处一地,无论是修炼速度还是灵窍悟性,都远超寻常人,而若哪天仙尊心情好,随便赏点什么东西,更是天大的造化。   又因青萝山这层身份,这些女子们哪怕修为辈分不高,在上清宗却是高高在上的,寻常弟子甚至长老见了都要行礼,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既然如此,这样的好差事,为何又有人想要离开呢?肯定有什么阴谋!   ――阴谋自然是没有的。   据一个主动离开的女子说,她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青萝山哪里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青萝山太好,仙尊也太好。   好到让她芳心失守,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仙尊,然而又苦苦得不到回应,为了避免堕入魔障,只好主动抽身。   但同时她又透露,上清宗对于她对仙尊的妄想是知晓的,却非但不阻拦,反而鼓励她勇敢追爱。   这消息一出,自然又是哗然一片。   凡人修仙,修炼到极致时,往往要断绝私情小爱,心如澄镜,方能步入仙途。   因此许多有意仙缘的大能修士,往往会刻意不沾世俗情爱,一些大宗门的天才弟子,也往往被告诫不要耽溺儿女情长,以免误了大道。   仙尊诞世已千年,从来不沾凡俗情爱,上清宗也绝不会允许别有用心的女人接近仙尊,可如今――   再想想上清宗大张旗鼓选拔美貌女子送入青萝山的行为,这不就是凡间的皇帝选秀?!   虽然上清宗选秀的原因很值得嘀咕,说不定就是仙尊快不行了,上清宗想趁着他还在留个仙种。   但哪怕仙尊明天就仙逝,这也是个好差事啊!   谁不知道,哪怕是草木顽石,在仙尊身边待久了都可能化形成精,更遑论一个大活人,其中裨益不用多说。   再不济,就算不图修炼上的好处,图仙尊本人也好啊!   虽然仙尊已许久未露面,但很久以前,他还是在人前出现过的,而那寥寥几次露面,其样貌姿容,便传遍了整个琅窒山纭   据说有幼年时见过仙尊姿容,之后便误了终身的大能女修。   总之,无论哪个角度来看,青萝山都是美貌女子再好不过的去处。   无论是出身寒微还是身份显贵,仙尊身边的位置就可以让所有女子和其身后的势力趋之若鹜。   于是一年又一年,不知道多少美貌女子入了青萝山。   可一年又一年,也没听说过哪个女子真入了仙尊的眼。   也是,那可是仙尊,等闲凡俗女子又怎能轻易打动仙人的心?   许多人放弃了,许多人仍在追梦。   青萝山里详情具体如何,世人不得而知,世人只知道,青萝山是无数貌美女子的归处,夸赞女子美貌时,拿青萝山的“仙子”们做标准准没错。   *   掌柜的故事讲完,眉眼艳丽邪气的男人不屑冷嗤,白衣白裙仿佛小仙子的女孩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借花献佛,端了人家店里的茶水给掌柜,俨然把掌柜的当说书的了。   掌柜哭笑不得,好在那眉眼邪气的男人扭头迈出了店门,女孩虽然依依不舍,却还是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远,掌柜喃喃道:“真是对怪人啊……”   好歹在坊间混了这么多年,掌柜眼力还是有些的,那男人浑身有股叫人不舒服的气息,半点不像正道修士,而那女孩子,却跟掌柜给她挑的那身衣裙一样,纯白到近乎于无……   总之是完全不搭的两个人。   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呢?   掌柜有些好奇,却又很快摇摇头。   管它怎么在一起的,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谁爱跟谁在一起,以后结果如何,又关他何事?   不过是对那萍水相逢的女孩子,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担心罢了。   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地希望。   希望她不要被辜负,希望她不要失去眼眸中的纯净。   *   购置过衣物,两人又寻了一处住所住下,住所是一座宽敞的宅院型洞府,据说是一位陨落的金丹修士的故居,各项功能十分齐全,甚至有配套的仆人管家,售价自然也不菲,以往都是做短租,从未有人买下过。   直至游鲤鲤二人到来,听到中人喋喋不休地说租住的话这不许动那不许挪,男人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中人的话,十分财大气粗地道:“我买了。”   议价都不议,跟他在法衣店的作派如出一辙。   偏偏游鲤鲤对物价没什么认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一旁拼命点头。   毕竟买的房子住起来肯定比租的舒服嘛。   再然后,某声称已经辟谷的人,更是打着带“土包子”游鲤鲤长见识的旗号,不看价格不问分量,吃遍坊间所有有名有姓的酒楼饭馆,最重要的是,让游鲤鲤深刻明白了,她曾经喂给某人的所谓美味糊糊汤,简直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完全不是人应该吃的东西!   收获了游鲤鲤满心愧疚,甚至激起她认真钻研厨艺的斗志的某人对此十分满意。   浑然不知道,因为他们这招摇的行为,坊间来了两个超有钱冤大头的消息流传了开来。   然后,在某人终于安定下来,把游鲤鲤扔在家“钻研厨艺”,自个儿出门狩猎修士元神时――   留在游鲤鲤身上的神识警报一次又一次响起。   第不知道多少次吞掉对游鲤鲤意图不轨的修士的元神后,男人开始反思。   当然不是反思自己行为是否过于招摇以致为游鲤鲤招来了祸患。   而是反思――有游鲤鲤这么个人形元神诱捕器在,他干嘛还要辛辛苦苦出去狩猎???   “不错嘛,居然还有这种用途。”   拍拍游鲤鲤又被迷昏的脑袋瓜儿,男人笑地肆意又邪气。   “既然如此……就留你在身边好了。”*   安居坊间的日子很快活。   同样是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但与在温家时不同,游鲤鲤第一次对一个地方有了“家”的概念。   这处宅院是她的家,她可以随意去往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宅院的仆人叫她“小姐”时眼中是尊敬是亲昵,而不是意味不明的嘲讽或怜悯。   最重要的,这里有他。   虽然游鲤鲤不太清楚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某天,服侍游鲤鲤起居的老嬷嬷为游鲤鲤梳着头,突然发问:   “小姐,您跟老爷什么时候成亲啊?”   老爷当然是指他,这称呼乱七八糟的,但没人在乎,也就这么叫下去了。   而游鲤鲤听了这话后突然愣住。   成亲?   好歹在坊间待了这些天,她还不至于无知到不知道成亲什么意思。   但她和他,成亲?   似乎是她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心中所想,老嬷嬷当即就急了,扔了梳子抓住游鲤鲤的手:   “小姐,你不会没想过吧?”   “你跟老爷非亲非故,孤男寡女的,都住一块儿了,难不成还能不成亲?”   “我的小姐,你可别傻了啊!说句不好听的,老爷是修士,更是男人,成不成亲无所谓,可你不一样啊!”   “你是个女儿家,还没有修为,人都跟了他,这不成了亲,万一他不要你了,你可怎么办?”   ……   那天,老嬷嬷说了很多,游鲤鲤没有全记住,只模模糊糊记住在意的几句。   原来,她和他这样,就算她跟了他吗?   在外人眼里,就是需要成亲的关系了吗?   还有――他,会不要她吗?   她觉得这说法似乎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除了那个秘密,游鲤鲤从不对他隐瞒什么。   于是,当再见到他时,她直接问了出来。   先问的是这个问题:   “你,会不要我吗?”   因为在老嬷嬷的口中,这似乎是最了不得、最值得她担心的事,万一真的发生了,就跟天塌一样。   而听到游鲤鲤这猛不丁冒出的话,他的反应很奇怪。   那双总是似眯微眯的艳丽双眸缓缓地睁大,瞳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仿佛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她甚至没有再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好像过去了很久,游鲤鲤脑袋上落下一只手。   “你怕吗?”   “怕我不要你吗?”   游鲤鲤本想摇头的。   但他的手掌紧紧地按住她的脑袋。   然后转念一想,似乎真的有点害怕。   就像刚刚长出羽翼的雏鸟不愿离开巢穴,是畏惧也是不舍。   于是她微微的、微微的,点了点头。   “嗯。”她说。   她看着他,纯白无垢的眼底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让他看到她眼中有他,且只有他,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他的呼吸和心跳重新活了过来。   人生中的某些看似重要无比的决定,做起来却只需要一瞬间。   他俯下身。   “做我的妻子吧。”   他说着,将她抱进了怀中。 第37章 037   总而言之,莫名其妙地,两人成了未婚夫妻。   老嬷嬷兴奋地张罗起来,原本清正简朴的宅院变得花花绿绿,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讨喜的笑容。   “恭喜您呀!”   他们对她说着这样的话,语气活泼又快活,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值得开心的事。   “自然值得开心。”老嬷嬷第一次尝试为她梳妇人发髻,将发丝梳成一缕缕又盘在头上。   “这是女人一辈子最大、最喜的事呀!”   “女人呀,是藤,男人呀,就是树,藤缠着树,才有了依靠;您跟了老爷,才有了归宿。”   归宿?   她半懂不懂,只懵懵地点头。   点头间,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   虽然梳起了妇人的发髻,但那张脸,仍是稚气的孩子似的脸。   这样的她,要跟另一个他成为夫妻,组成家庭,从此永远永远在一起吗?   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其中包含的意义,但是――   她并不抗拒。   甚至期待。   因为她想有个家。   *   随着婚期临近,两人待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哪怕老嬷嬷在一旁皱着眉嘀嘀咕咕,说什么这不合规矩,成亲前见面,会折了婚后的福气云云……   但那个人可不管。   他的女人,他想见就见,想亲就亲,想怎样就怎样。   游鲤鲤喜欢读书,因为能从书中了解很多以前不了解的东西,但她识字不多,以往接触过的能称得上书的,只有修炼功法而已,因此读起书来就磕磕绊绊的。   “天生……蒸、A民,其命匪、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她窝在他怀里,费力地一一对照着注释念书,念是念出来了,意思却还是不懂的。   于是求助地看向他。   他拿过书,艳丽的嘴角轻轻上挑。   “这个啊,是说只要鲤鲤开始喜欢我,就会一直喜欢我。”   哪怕没读过书,游鲤鲤也知道他在逗她。   气得夺过书,砸在他脑袋上,又气呼呼转过身不理他。   “哎呀,生气了?”   他笑嘻嘻地靠上来,在她耳朵边上磨磨蹭蹭,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弄地她痒痒的。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上的意思也不过是写书人自己的看法嘛,看书的人,为什么要那么拘泥,跟着写书人的想法走呢?”   歪理邪说。   游鲤鲤本想反驳他的,但是耳后敏感的位置像被狗尾巴草不停挠阿挠,挠地她越来越痒,痒到说不出气势十足的反驳,反而忍不住笑起来。   “你走开,走开。”她笑着推那在她耳后作乱的人。   可那人就是那么死不要脸,不仅不离开,反而抱紧了她,与她脸贴着脸,鼻贴着鼻,眼睛里都是彼此的倒影。   “你笑了,说明你赞同我,对不对?”   “所以你喜欢我,现在喜欢我,以后喜欢我,一直喜欢我,对不对?”   不要脸。   她在心里骂着,可不知为何,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明明耳朵已经不痒了啊。   “对。”   最后,游鲤鲤记得自己这样说道。   她喜欢他。   现在喜欢,以后喜欢,一直喜欢。   游鲤鲤一直喜欢温如寄,她那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啊,对了,好像一直忘了说了?他叫温如寄。 第38章 038   婚礼转眼就要到了。   可修仙界的嫁娶礼仪是什么样子的?   游鲤鲤不知道,宅子里的下人都是凡人,也不敢擅自按照凡间那套来,怕犯了忌讳,怕丢了仙人的体面。   于是老嬷嬷便去问温如寄。   “随意,你们看着办吧。”   春光里,男人倚在一棵开得正盛的花树下,似乎喜欢那花开得好,随手折了枝头最艳的一枝,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看也未看老嬷嬷一眼,随口说道。   游鲤鲤本想跟嬷嬷一起去找温如寄,但却被古板的老嬷嬷遏令,成亲前再不许靠近他了,于是只得站得远远的,看得见两人身影,却听不到他们说话。   她只看到,老嬷嬷问过后,温如寄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老嬷嬷过来时,脸色便有些……奇怪。   “……嬷嬷?”游鲤鲤不解地问。   老嬷嬷见了她,忙收了那副表情,脸庞重又热情洋溢起来。   “哎呀小姐!说了不让你出来怎么又出来!”   说吧,便赶忙拉着她回屋。   “我不见他,我只远远看他一下。”游鲤鲤为自己分辩道。   嬷嬷可不管,铁臂无情地挟着游鲤鲤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婚前见面要折福小姐一定要惜福女人本就福薄不懂惜福往后怎么能过得好云云……   游鲤鲤挣不过她,当然,也没想挣,对这位一心为她着想的老嬷嬷,虽然有时觉得她说的不一定对,可游鲤鲤对她还是很尊敬的。   因此她乖乖被老嬷嬷拎回屋,只来得及回头远远再看那人一眼。   这最后一眼,她看到他将手里的花枝高高抛起,花枝飞到高处又下落,最终,无可奈何地坠入雨后的泥泞里。   “迎亲的队伍来了,快去叫老爷!”   “老爷在哪儿呢?”   “没见着啊!”   ……   游鲤鲤坐在喜床上,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嬷嬷让她乖乖坐着,等时辰一到,新郎便会接她上花轿,到时他骑着马,她坐着轿,绕坊市一周,向天下昭告两人结为夫妻。   她便乖乖等着。   可是,从拂晓等到黎明,从日出等到日落,她始终没有等到。   外面吵吵嚷嚷不休,仿佛千万只麻雀叽叽喳喳。   她都不听,只专心等着。   直到门终于被推开。   是嬷嬷。   游鲤鲤看向嬷嬷身后。   没有其他人。   “我的小姐啊……”嬷嬷一见她便哭了出来,“我苦命的小姐啊……”   “往后你可怎么办啊……”   游鲤鲤呆呆坐着。   嬷嬷抱住她,眼泪滴在她头顶上。   “老爷他……怎么忍心……这大喜的日子就抛下你……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老爷他哪儿去了啊……”   是啊。   温如寄,那个本来马上要成为她夫君的男人――哪儿去了呢?   没有人知道,仿佛一场闹剧,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这时,游鲤鲤才想起来。   他总让她说喜欢他。   可他却从没有说过一句,他也喜欢她。   *   游鲤鲤将宅子卖掉,所得自己留下一部分,其余的全都分给下人,尤其老嬷嬷,分得了足够她安享晚年的财物。   嬷嬷推辞不受,“小姐,你要干什么啊?”   “我去找他。”游鲤鲤说。   老嬷嬷又哭了,“这天大地大的,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找啊?”   怎么找?游鲤鲤也不知道。   但总要找的。   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总要有理由的。   下人们私下都说,他不要她了。   或许吧。   可这也只是一个猜测啊。   万一他不是不要她,而是不得已呢?   想想初遇时他的样子,游鲤鲤很难不多想。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仇家找上门了吗?   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事其实知之甚少,但是,他们是要成为夫妻的人啊。   嬷嬷说,成为夫妻,就是要一条心,就是要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抗。她跟他一起享过了福,没道理遇到难,却只让他一个人承担。   所以,游鲤鲤要找他。   一定一定要找到他。   哪怕他真的不要她了。   她也要听他自己说。   游鲤鲤离开了坊市。   虽然他总说她笨说她傻,说她最好那里都不要去省得被人骗,但游鲤鲤不那么认为。   她已经不是刚离开温家时的一张白纸了。   她读了书,看了地图,听过坊间闲谈,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她可以独自上路,在遇到他之前,她本来就是独自一人,现在不过是回到最初罢了。   所以她独自迈上了旅途。   离开他们曾经一起居住过的地方,沿着道路一直走,探听风里传来的消息,分辨遇到的人们,向人们打听他的消息,总是无果,于是又风尘仆仆,向下一个目的地奔赴。   就这样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不知道有多久。   一直找到某一天,她来到一个新的坊市。   一个比当初她和他短暂居住的那个坊市大许多倍的坊市。   路边的行人在感叹。   “这就是上清宗的坊市啊,真热闹,果然名不虚传!”   “这才哪到哪儿啊?听说今年的龙门会也要在这里办,你且等着吧,到时候,这里更加热闹,整个修仙界的人都往这儿挤!”   ……   上清宗……龙门会……   她恍惚了一下。   “仙人,您刚刚说……龙门会?”   叫做仙人,但其实只是个练气入门的小修士罢了,被叫做仙人,自然很高兴,看着这灰不溜秋瘦巴巴的小男孩(游鲤鲤乔装的模样)都顺眼起来,顿时热情洋溢地为她介绍。   虽然他所知的,也不过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但游鲤鲤仍然听得很认真。   或许是这认真,让小修士误会了。   “……你这种凡人想要参加,也不是不行,龙门会上各大门派不仅招弟子,还招奴仆杂役,这就是低资质修士和凡人的出路啊。”   游鲤鲤谢过了修士。   她要参加龙门会。   当然,不是为了成为哪个门派的杂役奴仆,而是为了,找他。 第39章 039   由如今的窒山绲谝蛔诿派锨遄谥鞒志侔斓牧门会,其规模和吸引力比以往都大许多,坊市很快便热闹起来,游鲤鲤陆陆续续听到许多大势力大人物与会的消息。   其中自然包括温家。   温明光会来,据说那位温家小姐也会来。   但游鲤鲤并不在意。   乃至温家真的来到,从她暂住的客栈楼下声势浩荡地经过时,她也未看一眼。   在她心里,从她离开温家那一刻起,她便与其再没有一丝关系。   倒是凌烟阁的人经过时,她趴在客栈栏杆上看了许久。   凌烟阁领头的人群中,有一个白衣少年,虽然与幼时样貌稍有不同,但游鲤鲤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游鲤鲤想起来,刚离开温家时,她似乎还想过去凌烟阁找他。毕竟那时,他是她对于外界的唯一美好记忆。   如果是那时的她,现在恐怕已经跑下楼、冲到他面前了吧。   现在的游鲤鲤当然不会这样做。   有些美好适合在心里珍藏,过于靠近,说不定反而会打破曾经的美好。   所以,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就好。   游鲤鲤微笑着看着凌烟阁的人群越走越远。   从头至尾,那个少年都没有察觉,有人一直注视着他。   *   凌烟阁基本是压轴到来的,因此,游鲤鲤得见“故人”的喜悦刚刚过去,这一次龙门会,便开始了。   第一天的开幕仪式上,游鲤鲤又看到了少年,与初见时的挑战者、表演者身份不同,如今“小道尊”名号日盛的少年,已经可以当得起任何修仙界聚会的座上宾,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年纪而轻看他。   当然,还有温明光,以及站在温明光身边,满身满头华丽配饰的少女温二妮,哦不,据说现在叫温凤仪了。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哪怕年纪不同,温凤仪与温明光以前带到龙门会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儿,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在这种场合,没有人询问,没有人关心,仿佛温明光的女儿一直都是温凤仪,而那个苍白羸弱的女孩,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各大门派世家亮相后,龙门会便正式开始了,所有有意此次龙门会的修仙界人士,也已经悉数到场,各种台上台下的活动如火如荼的举行着,这正是消息流通的好时机,游鲤鲤便试图从中找出温如寄的踪迹,只是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人听说过温如寄,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与游鲤鲤的专心找人不同,龙门会上,大部分人最关心的,也最吸引眼球的,还是擂台之上的比试。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前期的比试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失意,有人得意,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直到第四天。   游鲤鲤挤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感觉仿佛又是一场梦。   她辛辛苦苦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的人,转眼就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出现在天下人眼前。   ――以温凤仪未婚夫的身份。 第40章 040   世事无常。   那一刻,游鲤鲤完全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站在高台下,用力抬起头,却仍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她只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赢得台上台下无数惊叹喝彩,只看到温明光和温凤仪站在他身后,如最贴心的家人般嘘寒问暖,最后也只看到,因为连赢太多次,十大宗门一致决定免去他前期的人海战,再要跟他打,就要先过了前面的车轮战。   等她从恍惚中回神,才发现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   怪不得他总说她笨。   可笨就笨了,没有关系,笨人自有笨法子。   游鲤鲤站上了挑战台。   龙门会最大的好处就是对参与者的资质修为不设任何限制,哪怕是一介凡人,只要想,也完全可以上台耍耍。   所以跟凡人几乎完全无异的游鲤鲤站了上去。   站在上面的感觉跟下面很不一样。   高台很高,风很大,没有修为护体的凡人,甚至很可能连站都站不稳。游鲤鲤就是那个站不稳的,一阵大风吹来,她被吹地一个趔趄,差点就趴倒在台上。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是一阵爆笑。   他们似乎在惊讶在嘲笑,但游鲤鲤没有注意,甚至,她连对面的对手是男是女是胖是瘦都没有注意,站稳之后,她的目光便投向了观战席,寻找他的踪迹。   但是没有。   她看到了温明光,看到了温凤仪,看到了他们眼中显而易见的惊讶和震怒,甚至还看见了那个白衣飘飘如冰如雪的少年,却唯独没有看到他。   这样的话,她站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毕竟她只是为了见到他才站到这里啊。   对面响起嗤笑声。   “认输吧!”   “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子,我可下不了手,不如早点认输,若是愿意,大爷可以收你做第十八房小妾,你觉得如何?哈哈哈……”   游鲤鲤低下头。   游鲤鲤冲了上去。   虽然不是为了赢站在这里,但也绝不是为了输。   她是为了那个人站在了这里,却也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了他。   她这短暂而贫瘠的一生,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靠自己双手赢得的东西,更是似乎从未存在,上天仿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只要顺从接受就好。   但是,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靠自己,如果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和意志走到最后,哪怕结果不如人意,她也想尝试一下。   只要尝试过就可以了,甚至结果都不重要。   所以她冲了上去,义无反顾,根本不顾自己跟对方宛如天堑鸿沟般的巨大差距。   像个傻瓜一样。   那一天的龙门会有许多场精彩的战斗。   可是,甚至很多年后,都还有人记得,那一天还有这样一场战斗,记得那个叫游鲤鲤的少女。   一方是身高体壮练气圆满的大汉,一方是完全看不出有修为、风一吹就倒的少女。   少女拼尽了全力,大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将少女视为对手,仿佛逗猫一样,嘻嘻哈哈地调戏逗弄着少女,少女拼尽了全力却仍旧只能像猫咪那样给大汉挠出几道血丝,而大汉偶尔的还手,却每次都会给少女造成重创。   高台很快变得鲜红,那是少女的血。   谁都看得出来她没有任何赢的希望,唯独她自己看不出来。   一次又一次,她持续着这无望无果的“战斗”。   台下的观众从喧嚣嘲笑从漠不关己到鸦雀无声到目不转睛。   这绝不是一场精彩的战斗,这是牵动人心的搏命。   到最后,大汉不耐烦,或者说不忍心了,他将她踩在脚下,让她认输。   可她偏不,咳着血,也要挣扎着从大汉脚下爬起来。   大汉无奈地松开了脚:   “你这小姑娘,到底在拼什么啊?”   拼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笑着,看着阳光刺眼的天空,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住手吧。这个人――青萝山要了。”   周围瞬间变得极静,然后是哗然,随之有人飞到高台上,走到她身前。   但她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   “姑娘,你可愿入我上清宗青萝山?”   上清宗,青萝山。   好熟悉的字眼啊。   回忆兜兜转转,回到不知多久以前的某个春日,他和她,坊市,铺子,掌柜,故事……   转眼,故事里遥不可及的青萝山成了真实,而曾经就在她身边的人,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故事。   “对了――”那人一拍脑袋,道,“看你这样子,是有心愿未了?不妨说出来,寻常俗事,青萝山都可为你解决一二。”   她艰难睁眼,耀眼的日光刺得她眼角发痛。   “我想……见一个人。”   上清宗青萝山的面子没人不敢给,更不用说区区温家。   在温明光和温凤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无数好奇不解看好戏的目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游鲤鲤面前。   许久不见,他一点都没变。   仍旧是耀眼夺目的容颜,仍旧是张扬肆意的笑脸,直到看到她的脸,表情才忽然凝固了一瞬。   “你――”   “如寄哥哥――!”   他的声音和温凤仪的声音一同响起。   她该高兴吗?他没有看一眼身旁的温凤仪,他只皱着眉盯着她。   “你……在搞什么?”   他好看的弯眉收敛成一条直线,他好看的眼睛里满是不满。   仿佛她又干了什么傻事。   啊对,她的确干了傻事。   拿自己的身体和性命赌一场近乎死局的战斗,真是再傻不过了。   可是,她若不干傻事,又怎么能站在这里,站在他眼前?   方才擂台上,大汉问她拼什么,她那时不知道,只知道要拼。   可现在,她忽然知道了。   是一口气。   从始至终,她拼的或许只是一口气。   而现在,她要把这口气给出了。   游鲤鲤还在流血,白色的衣裙几乎全部染成了红,她的脑袋在嗡鸣,视野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是她没有倒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她看见男人眸中倒映出的她狼狈的模样。   于是她看着他说: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   在那双缓缓睁大的眸中,游鲤鲤看到自己久违的笑脸。   “温如寄。”   “我不喜欢你了。”   许下的诺言就要好好遵守,说过的话不能忘。   所以,曾经那个“游鲤鲤一直喜欢温如寄”的诺言,游鲤鲤一直好好记住,从未遗忘。   可是,是他先打破了规则。   那么,她也不要喜欢他了。   再也不会喜欢了。 第41章 041   游鲤鲤在拔草,字面意义上的。   眼前这片花圃,郁郁生生长着许多珍奇花草,游鲤鲤虽不认识,却也知道每一株都价值连城,毕竟是近距离沐浴着仙人的光辉生长的么。   只可惜同植物不同命,有仙葩就有杂草,同样长在仙山上,一些没有价值又擅自扎根于此的杂草,就只能被拔除。   游鲤鲤就被安排了这么个拔草的活儿。   不过游鲤鲤这个劳动态度不太端正,摸鱼摸得光明正大,忙活半天拔了不知道有没有十棵草。   “唉,草兄,下辈子找对地方发芽吧。”   游鲤鲤拔起一棵娇嫩碧绿的杂草,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草长得还挺好看,即便长在花圃里也不有碍观瞻。   于是寻思一下,又把草栽回去了。   路过的负责养鱼的仙子看她这举动,指着她一个劲儿笑,差点没把鱼食给笑撒了。   游鲤鲤摸摸头,也冲那仙子傻笑,还趁机为自己谋好处。   “云烟姐姐,待会儿帮我捞条鱼好不好?”   云烟仙子痛快应允。   晚饭有了着落,游鲤鲤更加消极怠工,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草,又半天过去,花圃原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终于,太阳下山,游鲤鲤捶捶腿站起来,自觉又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扛着锄头大步走,一不小心,脚下就踩到了东西。   一瞅,正是那棵她觉得好看拔起来又栽回去的草……   翠绿翠绿的小叶子九十度骨折大饼状摊在地上,看着着实惨不忍睹。   一阵晚风吹来,骨折的叶子轻轻晃动。   游鲤鲤蹲下身,摸摸小草,“你想活下去?”   小叶子又在风中抖了抖。   “好吧,既然你发表意见了,便是你我有缘。”游鲤鲤瞪着这棵小小草,表情严肃。   严肃表情没维持一会儿,下一秒便笑出来。   小心翼翼将那小草连土一起挖出来,又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带回屋,翻箱倒柜找了个有孔的玉碗,种上,浇水,放在窗台上。   云烟仙子说话算数,晚饭时分果然给游鲤鲤送来了一条肥鱼。   游鲤鲤拿出当年流浪寻人时练成的烧烤本事,将肥鱼烤地香气四溢,和云烟一起,美美地饱餐一顿。   吃完饭,游鲤鲤打蛇随棍上,求云烟给她刚移回来的那小草施展回春术。   回春术只是最基础的小法术,于人只是强身健体,于一株小草,却是能起死回生的妙法。   可惜游鲤鲤连这种小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云烟也不推辞,干脆利落地结个手印,奄奄一息的小草立即舒展了身体。   游鲤鲤摸着草,喜滋滋地笑。   云烟看着她这模样,又看看她那一屋子没用的小玩意儿,叹了叹气。   “你啊……就喜欢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在云烟眼里,游鲤鲤是个怪胎。   青萝山人多,美人更多,各种各样,各型各色,有聪明的,有愚笨的,有成熟世故的,有烂漫天真的,有野心勃勃的,有得过且过的……   可即便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美人,在云烟看来,游鲤鲤仍是特殊的。   她没有野心,不像许多刚上山的女子急于求成,挖空心思接近仙尊,就算被打发到偏僻角落,被安排了拔草的活儿,也没一点抱怨。   青萝山当然也不缺没野心的女子,有年纪太小涉世未深不知野心为何物的,还有云烟这种曾经被伤透了心,而对所有男人断了念想的。   云烟听说过游鲤鲤的故事,便觉得她理应也跟自己一样,对男人避之如蛇蝎,所以才对接近仙尊不感兴趣。   可她很快便发现,游鲤鲤显然不是这样。   她甚至能十分平静地提起那个曾经伤害她至深的男人。   甚至还能夸夸那个狗男人。   “他呀……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语气平静,没有痛恨也没有留恋,就像夸奖花圃里的一朵花。   如狂风吹过水面,纵然曾经掀起巨浪,可时间终会抚平涟漪,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已经知晓了世事艰辛、人心丑恶,却仍然心如赤子,纯白天真。   满屋子各种奇奇怪怪的收藏,比如路边随手捡的一块石头、一棵草、一片、一只飞虫,既不值钱也不见得好看,她却当宝一样,甚至拿这些不通灵的死物当“朋友”。   她说,因为它们跟她有缘。   缘不缘地云烟不懂,云烟只觉得她是怪胎。   有次云烟见她一动不动蹲在一块石头前,问她做什么,她完全不搭理,气得云烟三天没理她,三天后,这人却又跑过来问云烟,问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她,听到云烟怒气冲冲说出那事儿,她居然说,不是故意不理云烟,而是她在跟那块石头做朋友,那时候她正在体会“朋友”的心境,就好像自己就是一块石头,石头不会说话,所以当然没法回答。   就是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不过云烟并不讨厌。   “这棵草也跟你有缘?”云烟问。   游鲤鲤点头。   “那之前那块石头呢?”对那块儿害自己被当隐形人的石头,云烟记忆犹新,这会儿左右瞅瞅,却没在游鲤鲤屋子里见到。   “走了。”   “走了?”云烟怪叫,石头还会长脚走路?这石头成精了?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游鲤鲤点头,“石头也有脚,当然会走路。”   风是它的脚,水是它的脚,偶然闯入的小动物也可能成为它的脚,她看过一颗石头从万丈高山的山巅走到汹涌的河流,又从河流走到大海,最终沉入深深的海底,成为一块栖息着美丽珊瑚的礁石,它走过的路程,比许多普通人都远得多得多,所以,又怎么能因为它们没有长着人类一样的“双脚”,就认为它们没有脚,不会走路呢?   ……不过,她是在哪里看到那颗石头的故事的呢?   想不起来……   游鲤鲤摇摇头。   想不起来的事她不会勉强自己去想。   云烟见怪不怪,懒得反驳,干脆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听说了吗?青萝山可能要来新人了,当然,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哦――”她一脸神神秘秘快来问我的模样。   游鲤鲤十分配合:“什么人呀?”   却没想到会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凌烟阁!裴栩!怎么样,惊到了吧?我跟你说……”   根本不用游鲤鲤追问,云烟自个儿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   裴栩是凌烟阁的心头肉,是年纪轻轻就差半步即可成仙的绝世天才,而为了培养、为了不耽误这个天才心头肉,凌烟阁可以做出任何努力――甚至包括求上清宗。   半仙和仙,只差一字,要跨过却千难万难,不知多少天纵英才就倒在这一步,因为要跨过这一步,最重要不是努力,不是时间,不是经验,甚至不是天资悟性,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缘”。   仙缘难求,可见一斑。   而世人皆知,如今世上唯一真仙在上清宗。   若要求仙缘,还有比仙尊身边更好的吗?   青萝山上草木鸟兽因为沐浴仙缘已久而通灵的事屡见不鲜,青萝山的弟子乃至整个上清宗弟子,修炼时突破几率硬是比同资质的人高,这一切,都是因为仙尊。   而若能得仙尊亲自教导,更是说不准会有什么造化。   所以,为了裴栩能够跨过这最后一步,成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道尊”,成为能够支撑起凌烟阁复兴的基石,凌烟阁在数日前向上清宗提出照会,直言愿用任何能够承受的条件,换取仙尊对裴栩的教导。   “……当然,现在掌门和各位长老们还没有同意,听说最后还是要看仙尊的意见。”   送走云烟,天色也黑沉下来,游鲤鲤没有如平常那样直接洗漱休憩,而是愣愣了好一会儿。   凌烟阁,裴栩。   她一直记着他呢。   毕竟是,第一个“朋友”。   “……能再见面就好了。”   最后,她以这样一句喃喃自语结束了发呆,风从窗台吹来,恢复精神的小草微微摇动,她低头,看着小草,嘴角咧开来,“你也赞同吧?”   小草在风中摇曳。   夜深了,游鲤鲤已经睡着,月光落在窗台,窗台上翠绿的小草整株披上一层银光,那样的光芒与色泽,比花圃里最珍稀的仙植也不遑多让。   月光倾斜,从窗台落入床榻,毫无根骨的少女安睡着,如同被月光拥抱的婴儿,正在陷入最甜美的梦乡,或许做了个好梦,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就像今晚的月牙儿。   而此时,窗台上,银光熠熠的小草疏忽如灰尘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月光般的虚影。   他看着床榻上的少女,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又片刻后,虚影消失,小草也消失,月光如水抹平痕迹,仿佛一切都不曾来过。   翌日。   游鲤鲤一起来,就发现昨天刚交到的新“朋友”,窗台上那棵草,走了。   可能是被什么食草的灵虫灵兽吃掉了,居然连一片叶子一点根茎都没留下。   还没来得及为新朋友的离开而有什么情绪,游鲤鲤立刻听到又一个消息。   ――裴栩真的要来了。   说是仙尊亲口应允。 第42章 042   裴栩的到来轰动了整个青萝山。   他来那天,满山花圃的花朵几乎被薅凸,连游鲤鲤负责的这么块偏僻角落也没躲过,无数花朵被揪成花瓣,成了欢迎裴栩到来的满天花雨。   仙子们争相裁新衣敷新妆,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但可惜,好似媚眼抛给瞎子看,这一切,并没有传达到当事人眼里心里。   据说,裴栩被直接送去了仙尊居处,接受教导后便在山上某处隐居,至于这个“某处”在哪里――没人知道。   云烟说,凌烟阁这是防着青萝山满山的美人呢。   说来也是好笑,同是宗门内最看重的人物,上清宗对仙尊,那是恨不得搜罗全天下的美人来服侍他,美人们上山前,上清宗明里暗里引诱甚至指使美人们,让她们接近仙尊、服侍仙尊、讨好仙尊,以及无人敢明说,却又无人不知的――勾引仙尊,最好勾地他动凡心,破仙身,缠缠绵绵儿女情长。   而凌烟阁则相反。   把裴栩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一点儿不让外边的妖魔鬼怪瞧,尤其是那些意图勾引他的美人,真是当成女妖怪看待。   ――因为上清宗怕仙尊哪日仙去,所以要未雨绸缪最好生下个小仙尊。   ――因为凌烟阁怕儿女情长成了裴栩成仙路上的牵绊。   云烟是这样说的。   游鲤鲤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她见到裴栩的愿望落空了。   她对着新捡回来的石头碎碎念。   这石头还是她去薜荔殿时捡的,薜荔殿是传说中仙尊的居处,如果想“偶遇”仙尊,薜荔殿就是最好的去处,因此日常人潮涌涌,美人如云。   游鲤鲤没想偶遇仙尊,但的确想偶遇下裴栩,抱着说不定能遇到裴栩的想法,就第一次去薜荔殿周围转了一圈,结果裴栩没遇到,倒是遇到这块石头。   不愧是薜荔殿的石头,游鲤鲤一眼就相中了它,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卓尔不凡的气质,一下子就击中了游鲤鲤的心。   它跟她有缘。   于是乐颠颠捡回来,然后立刻代替出走的小草成为新的碎碎念垃圾桶。   从她和裴栩的初遇念到再遇再到如今,从天亮念到天黑。   一块石头自然不可能给她什么回应,但她丝毫不气馁,照旧碎碎念。   等到要睡觉了,她看看石头,再摸摸石头,愈发觉得这个石头朋友讨人喜欢。   于是喜滋滋地捧在手心,放在心口,就这么抱着石头睡着了。   她一睡着,没一会儿,便生了异象。   荧光玉润气质不凡的石头化作光光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仍是昨日那个虚影。   虚影比昨日更凝实了一些。   赫然是个白衣绿发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双眼是跟头发一样的翠绿,长发长袍披散,仿若山中精灵。   倘若上清宗寿龄最长,见证了仙尊幼少时期的那个长老在此,恐怕会惊叫出声。   这分明是仙尊初诞不久时的模样。   仙尊――姑且这么叫吧。   被称作仙尊的绿发少年,从游鲤鲤的怀中挣脱,没有如昨日那般离开,而是坐在床头,一脸苦恼地看着游鲤鲤。   除了上清宗高层,没有人知道,他已开始羽化了。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羽化,是脱去□□凡胎,脱去人之本质,从“仙人”蜕变成“仙”的修行。   他是天生仙体,初生即为仙人,但他仍不是“仙”。   只有经过了羽化,脱去□□的桎梏,融于世间万物,才是真正的仙。   而从开始羽化,他便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他开始长时间地灵魂出窍,徜徉于天地,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草木,化作岩石,化作世间万物。   他逐渐忘却了身为“仙人”时的一切,忘却了在人世间学得见得的一切。   他在返璞归真。他的灵魂在蜕变,亦在回溯。   等到灵魂脱去凡人模样,回到最初,他将真正化作世间万物,届时,他即万象。   风是他,雨是他,草木是他,岩石是他。   当然,从世俗目光来看,那时的他,或许就是死了吧。   上清宗高层们自得知此事后,便无数次恳求他停止羽化。   但他已逐渐没有了人的思绪。   宗门未来,道义恩情,俗世牵绊……你要如何强求一块顽石、一棵小草,去在乎这些东西?   上清宗高层们走投无路,最后甚至用上最世俗的法子――搜罗天下美人,指望他能动凡心,被七情六欲所困。   他并不阻止,任由他们折腾。   草木顽石美人,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顺理成章地羽化下去,直至化身万千。   可是,意外出现了。   他低头看熟睡的少女。   她就是那个意外。   他如今的记忆很浅,感知亦浅,记得的人寥寥无几。   他曾化作一株峡谷兰花,自开自落数年,除了蛇虫鼠蚁,从未见过人。   他曾经化作铺路石,静静安卧于青萝山道上数年,无数人从石身上走过,无人低头看他一眼。   他曾化作一滴雨水,坠落于地,流入罅隙,汇入河流,奔流到海,又被热气蒸发,成为雾,成为云,最后又变成雨水降落大地。   无人窥见他那短暂又漫长的循环。   他静静地体会着万物的生灭枯荣,从来无人打扰。   直到她出现。   无论他化作什么模样,她总能将他认出。   石头也好,草木也好,飞鸟也好,游鱼也好,哪怕风雪云雨,她也总能一眼从万千风雪云雨中感知他的存在。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牢牢系住。   便如这次,他刻意化身在了她平常不会去的薜荔殿,却仍是无法逃脱。   她将他带回自己的小屋,将他当做朋友一样聊天碎碎念。   甚至他做草木,她便也将自己视作草木;他做顽石,她便也将自己视作顽石。   这也是最令人惊奇的地方。   她明明不能化身,甚至连凡人的修炼资质都不具备,却能将灵魂自在自如地化作世间万物。   甚至比他都更加游刃有余。   他起初不解,仔细探查后才发现了一丝端倪。   仙灵之物彼此之间有感应。   他是天生的仙人之体,天地间通灵之物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向他靠拢,而那些上古残留的仙神之器,也与他有着感应。   因此,几番查探后,他终于确定,她身上有溯世书的气息。   溯世书,那是传说中创造了此间天地的无上神器啊。   虽说坊间总传说溯世书有残页留存于世,但过去几千年,他从未感应到溯世书的存在,便以为不过都是无稽之谈。   谁知道,却在一个被当做美□□饵送上青萝山的少女身上,发现了溯世书的踪迹。   而且跟某些因机缘而获得神器的修士不同――从她的碎碎念中得知她所有过往的他也深知,她并没有什么奇遇――她和溯世书并不像人和器的关系,而更像是,她即是器,器即是她。   也即是说,她便是溯世书本身的幻化。   就如他幻化成草木岩石一般。   于是他自认窥得了真相。   ――不知什么原因,溯世书遗下了片叶残章,这片残页渐渐失去了远古时的威能,但仍保留着仙灵之质。某天,它幻化成人类婴儿的模样,被凡人夫妇捡到收养,却因本身便是仙灵之体,幻化时引发了一些异象,因此引来修士觊觎,也因而,导致了婴儿不幸的幼年。   那个贪婪的修士妄图从她身上得到修仙的机缘,用各种灵药作用于她的肉身,但这无疑用错了方法。   因为名为温鲤鲤或游鲤鲤的一生,不过是溯世书残页的一场修行。   一切加诸少女身上的痕迹,都会随着修行的结束如水过无痕。   但显然,名为游鲤鲤的少女并不知晓这一切。   她真心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怨恚爱憎的普通少女。   所以她会为了一点小事而欢喜伤心,也会为见不到喜欢的少年而对着“朋友”不断碎碎念。   并客观上打扰了他平静的修行。   他当然并不生气,也不怨恚,他只是有一点点困扰。   平静孤独的修行生涯突然强硬地插进来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似乎漫长无尽头的长路突然多了个聒噪的同行之人,以致他本来顺利的修行突然终止甚至倒退,近日所思所想越来越多,甚至有了一些为人时的情感。   他习惯了甚至期待起每一次改变幻化模样后再次被她准确无误地找回的时刻。   看着她时,就如此刻,心底似乎也有某种柔软的情绪翻涌上来。   于是他想啊想。   想了好久。   终于想明白了。   这是她的修行。   但也只是修行。   此生结束,她,或者说它,终将如他一样,继续着它的修行,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草木,变成岩石,变成万物。   届时,作为世间唯二最接近大道的仙灵,他和它依旧免不了互相吸引,互相靠近,所以那时,或许他们能够变成相依相偎的两株小草,自高天坠落的两滴水滴,或者根本不分你我,而是相交相融,融为一体的任何事物。   它是他的同道。   是终将相遇相融的灵魂。   而此生此身,是她的修行,亦是他的修行。   那么,就让他陪着她,经历她必经的一切。 第43章 043   游鲤鲤换了新住处。   从偏僻的犄角旮旯搬到更偏僻的荒山野岭,入目是罕有人至的原始森林。   就在青萝山后山,远离仙尊和各位仙子们的居所,据说是昔日仙尊流放凶兽之地,周围设下了阵法,使得凶兽无法逃脱伤人,但阵法毕竟是死的,需要时时维护,而游鲤鲤被分配的,就是这么个维护阵法的活儿。   说是维护阵法,其实毫无技术含量,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更换灵石,好让阵法维持运转,会数数的都能干。   游鲤鲤的前任飞快地交代完几乎没什么可交代的注意事项,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仿佛这里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其实不过是偏僻一些,孤独一些。   这里虽然说起来还在青萝山范围内,却离山顶的仙尊居所甚远,比上清宗内门许多地方都远,仙尊的仙气儿一点沾不到不说,遇上仙尊的概率更是几乎为零――毕竟只有阵法出问题才能引来仙尊,而这个阵法自设下后,就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所以日常人迹寥寥,甚至成年累月见不到一个人。   托云烟仙子的福,游鲤鲤来之前便知道了这里的情形。   倒是做好了准备。   云烟仙子怀疑她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游鲤鲤想不出,也不在意。   如果这也算报复的话,那么她“得罪”的那个人,肯定不了解她。   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很习惯了。   守林人的居所是森林外围的一个小木屋,就在阵法唯一入口处,左近没有一个邻居,四周森林莽莽,不到百步有一条小溪。   游鲤鲤安心住了下来。   每天早晚检查一遍阵法,需要更换灵石便及时换上,其余时间便随意做什么事,游鲤鲤修炼(虽然没有任何用处)、看书(她认识越来越多字了)、做饭(离食堂太远只能自力更生)、闲逛……   中间云烟来看望过她,但时间会抹平一切,加上距离的阻隔,本不算深的交情自然流逝,最终再也没有人来看望过游鲤鲤,游鲤鲤也没有可以去看望的人,她离群索居,独来独往,绝少出现在人前,出现了也无人认识她。   但她并没有陷入前任守林人那样急于逃离的心境,因为她似乎已经找到与这世界相处的方式。   想象的游戏,她玩的越来越熟练。   她时常什么也不做,随便找个地方,周围洒下驱虫蚁的药粉,将自己想象成森林里的任何东西,泥壤、树木、枯叶、种子、虫蚁……于是她陡然有了千千万万的同类,她与它们一起呼吸、生长、飘落、破土、进食……   于是她不再是孤独的,她普通渺小而幸福着。   她想或许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两年?三年?还是四年?她不清楚。   频繁成为假想的他者后,她对自身,对自身周边的一切,乃至时间的概念,都越来越模糊。   然后某一天,一个春日,草木翠绿,溪水澄清,她睡在溪边的一株大树上,想象自己也是一棵树,她舒展着新发的枝叶,扎根在泥土里,根系向着小溪生长,附近的树被微微的春风吹出沙沙声,于是她也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声,仿佛同伴之间的应和。   她沉醉在这舒适的春日里,直到太阳下山,星月高挂,身为“游鲤鲤”的她雷打不动每日晚间检查阵法的时间到来,才从想象中脱离。   甫一脱离,她的头脑和感官还有些迟钝,世界如无数分解的细微彩色颗粒以飞快的速度重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她听到虫鸣声,鸟鸣声,风吹树叶沙沙声,还有不太寻常的水流声。   然后是视觉,她看到高悬的明月下昏暗又清朗的树影,倒映着月光的粼粼溪水,以及那粼粼溪水中,仅看背影便觉清隽如谪仙的少年。   少年几乎在她恢复视觉的同时转身。   于是她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眼,他皮囊之下熟悉而又陌生的灵魂。   她看着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从未忘却过的记忆像被风吹起的树叶沙沙摇曳。   “是你呀……”   她张开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唇,露出已经很久没有露出的属于人的笑容,对月光下的他,这样说道。 第44章 044   裴栩已经很久没有过什么情绪了。   喜悦、愤怒、悲伤……属于凡人的无用思绪,随着修行日深,渐渐越来越远离他。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从旁人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好的吧。   师父长老们都夸他越来越像仙人,凌烟阁门内弟子,对他越发敬畏恭谨,就连以往那些在他背后嚼舌的师兄弟,也再不敢说什么。差距太大,如今的他们只能仰望他。   他看到了这些变化,然后如风过水无痕一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甚至没有一点涟漪。   他知道,自己已触碰到了仙道的大门,迈进之后,就能与上清宗的仙尊那样的人物平起平坐。   不过这最后一步,却迟迟无法迈过去。   他隐隐约约知道有什么在阻挡着他,但却又不得其法。   他将这话告诉师父,师父大喜又大愁,与几位师伯师叔闭门商量几天,提出让他到上清宗学道。   ……其实大可不必。   他自己清楚,到他这个境界,欠缺的已不是任何经验和教诲,而是本心的磨砺。   但他没有反驳。   眼看着师父师伯们为了他,捏着鼻子跟上清宗讨价还价,许出无数天材地宝,才换来聆听仙尊教诲的机会。   临行前,师父把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要仔细观察仙尊一言一行,提防他藏私不用心教导;什么若是仙尊给他什么东西,千万别不好意思要,上清宗可是借机讹了凌烟阁好大一笔东西……   这些嘱咐说完了,最后师父又盯着他,眼神闪躲,吞吞吐吐,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他让师父直说无妨。   “……就是、那个嘛……上清宗那群老不羞的,不是往青萝山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女人吗?虽说都是冲着仙尊去的,可毕竟狼多肉少,栩儿你又不比仙尊差什么,你这一去,不正成了那群女人眼里的肉?”   “你可是要成仙的,万不可被路边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啊……”   “当然为师对你有信心,但也不可不妨、不得不防、不得不防哪!”   裴栩:……   师父他真的多虑了。   来到青萝山,果然不出裴栩所料。   他根本连仙尊的面都没见到,只收到一道传音,和一个大的离谱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是上清宗从凌烟阁“讹”去的东西。   传音则只是给他指明了一个可以安心修炼的地方。   于是他便明白了,仙尊必然也知道他如今并不需要什么教导,之所以答应,恐怕也跟他一样,不过是碍于上清宗和凌烟阁的掌门长老们。   裴栩收下储物袋,便去了那个修炼的地方。   修炼之地在青萝山后山,外面被阵法隔绝,等闲人根本无法进入,他一进去,便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比起在凌烟阁叠云浪时,更加清净孤寂。   但他早已习惯了。   阵法里有许多被关押数千年的凶兽,其中不乏上古时期留存至今,身上还有一丝仙灵之气的仙兽。   于是他便明白了,仙尊也不是随便打发他的,这是仙尊给他的练手之地。   或许无法真正助他成仙,但总能有所裨益。   于是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度过。   道法和修为也在战斗中一日千里,日臻完善。   直到今日,他将阵法内的最后也最强悍的一只凶兽也收服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已无事可做。   原本只隐隐约约摸到成仙的门,如今,却是真正只差最后一步了。   但就在跨过这最后一步之前,他无事可做了。   修为已经是满溢的水杯,再怎么修炼也到了顶。   法术更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如今的他,哪怕跟以善战著称的剑尊,也有一战之力。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能让他喜让他忧,而如今,连唯一一直坚持的修炼,也失去了意义和动力。他头一次产生了迷茫的情绪。   仿佛刚来到世间的婴儿。   又或者耄耋之年记忆错乱的老人。   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丢下向他跪下臣服的凶兽,茫然地离开,无目的地游走。   直到走到一条小溪边。   他看到溪水中满身鲜血如罗刹的自己。   对了,或许他应该洗个澡。   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但心中仍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仿佛线牵的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脱衣、清洗、沐浴……   他甚至感觉不到春日溪水应有的清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外物的存在,仿佛世间一切都远去了,世间万物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成为仙人的感受吗?   他忽然有些惶恐。   犹如新生儿对新世界的惶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陌生又熟悉的――“是你呀”   *   游鲤鲤捡到一个人。   或许不应该用“捡”这个字,毕竟那可是裴栩。   兜兜转转,那个曾经她想偶遇而不得的少年,那个青萝山无数仙子掘地三尺想要找到的少年,居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跟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游鲤鲤挠挠头,有些想不起来。   毕竟已经好久了。   那些往事,那些记忆,那些曾经想要见他的心情……随着时间流逝,似乎已经开始模糊了。   如今的她,再见到这个曾经让她牵挂的人,却似乎已经没有太多情绪,就好像他跟四周的大树、小草、岩石、小溪……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有很多朋友了。   不再是那个迫切想要人陪、想要人爱的游鲤鲤了。   而且,归根究底,那些记忆,那些情感,本就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他恐怕早就不记得她了吧。   她这样想着。   所以,唤过那一声后,她便有些后悔,想着他会面无表情问出“你是谁”,就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于是她急急忙扭过头,假装没开口,手撑着树干就要往下跳。   准备逃之夭夭。   然而,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游鲤鲤。”   没有犹豫,没有迷茫,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   呵。   游鲤鲤是被叫一声名字就投降的女人吗?   ……好像还真是。   当然不是!   游鲤鲤严正反驳。   虽然把人带回自己的小木屋,虽然给人端茶倒水,虽然看不过他浑身湿淋淋衣服上还全是血迹因此给他擦身擦头发完了还把自己的衣服都贡献出来……但这都是――   被逼无奈!   谁让他叫过那一声之后便一句话不说亦步亦趋跟着她。   谁让他傻乎乎不知道渴不知道饿肚子咕咕叫了还只知道盯着她看。   谁让他不管她做什么在哪里都要跟个跟屁虫似的跟着她转,哪怕她躺床上了都要穿着那身血衣裳蹲在她床头……   不管他,是对她自己心灵和生理的巨大折磨。   于是游鲤鲤终于明白他不对劲在哪儿了。   记忆中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谪仙少年,怎么成了这副――二傻子样???   游鲤鲤很纳闷,游鲤鲤很郁闷。   她根本甩不开他,她不会法术,吭哧吭哧跑半天,他一个移身换影就追上了。   她把他关门外,他倒是不会做出砸门这种事儿,就是一声不吭在门外站着,然后她自己就撑不住,主动把门开了……   她劝他去青萝山主峰,去找仙尊或者随便哪个仙子,再不济回凌烟阁也行啊?然而他……她怀疑他压根没听她说话!   气死鲤了。   无法反抗,只能躺平。   游鲤鲤放弃挣扎了,他爱咋咋吧,反正只要她心大,他就碍不着她。她照常吃饭、睡觉、工作、发呆、时不时灵魂神游化身万物……   裴栩也就跟着她一起吃饭、睡觉、发呆――但他似乎没有灵魂出窍变成其他东西的能力。   没这本事就算了,但他还阻碍她。   她刚变成树,正想惬意地沐浴下阳光,忽然狂风吹过,吹得她树根都要被连泥拔出,一睁眼,裴栩,哦不,裴二傻子,正抱着她的身体狂摇。   她刚变成兔子,正对着一朵蘑菇垂涎欲滴,忽然尾巴被提溜起来,上演空中大转环,再一睁眼,裴二傻子拎萝卜似的拎起她往木屋走。   同时手指一弹,那朵被兔子鲤垂涎的蘑菇飞灰湮灭。   ……菇菇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杀菇菇。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日子没法过了。   *   裴栩觉得日子还不错。   人在黑暗中若是看到光,便会下意识朝着光亮的方向走。见到游鲤鲤的那一刻,裴栩并没有立刻清楚意识到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追逐着唯一的光。   她认得他,她叫了他,但她想逃跑。   他当然不会让她逃。   他当然也想起了她。   在裴栩乏善可陈的过往生涯中,温鲤鲤或者游鲤鲤,是少有的困扰到他的存在。   因为那场诡异的“梦”。   他第一次主动打听一个人(师父师伯们因此好一阵紧张,旁敲侧击他是不是看上温家女儿了……),然后他很快得知,温家真假千金的乌龙事,也很快得知,她离开了温家,变成了“游鲤鲤”。   而游鲤鲤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曾在离温家不远的大路上看见她,一个人赶路,但之后,便再没有了消息。   他们说,一个没修为的凡人女子,指不定早就葬身山林野兽之口。   师父生怕他上了心,天天旁敲侧击,劝他不要分心。   ……他其实也并没有怎么上心。   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   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女孩子,会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她还会进他的梦里吗?   他有时候会这样想。   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入梦。   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看到她。   龙门会的第四天,他并不在场。   事实上除了应师父的强烈要求而在第一天露了面之外,之后几天他一直在凌烟阁的驻地修炼。   凌烟阁一直很纵容他,对他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还因为毕竟是外人地盘,怕他的修炼被打扰,安排了两个小弟子给他守门。   而这两个小弟子,却着实是爱热闹的,又着实聒噪了些。   虽然人不在龙门会现场,却捧着个能够同步传送现场音画的水晶,跟着现场一惊一乍,虽然因为顾忌着他,已经竭力放低了声音,但以他的修为,又怎会听不到。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听着两个小弟子叽叽喳喳哪个门派哪个天才弟子又出了风头,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第四天。   “……这个温如寄好厉害!是温家的子弟吗?以前没听过呀!”   “温家不是就一个女儿吗?就是那个天生经脉不通的废材!”   “悖你那都什么年月的旧闻了,那个温鲤鲤是假冒的,早就被赶出去了!如今的温家大小姐叫温凤仪,喏,就是那个!咦,她看温如寄那眼神……有情况呀!”   ……   裴栩不知不觉停下了修炼。   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子。   温家来了,那么,她又在哪里呢?   他很快知道她在哪里了。   “哇,这个擂台也好看,虽然是个凡人,但这……啧啧!”   “不是,我怎么看着,这小姑娘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温――游鲤鲤!”   他打开门的时候,水晶里映出的擂台赛已经到了尾声。   女孩子满身是血,脸色比第一次见她时还苍白,却还在不断地挣扎着,反抗着,试图打倒那个她根本毫无胜算的对手。   两个小弟子被突然出现的他吓一跳,下意识把水晶往背后藏。   他却伸出了手。   “借我一下。”   拿到水晶时,上清宗的执事已经出场,代表青萝山收下她。   然后,便是那个女孩子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男人。   “这是谁?”他指着水晶里的男人问两个小弟子。   “温、温如寄……”   哦。   他不傻。   这情况,结合之前小弟子们的话,隐约将一切串联起来。   她跟这个叫温如寄的男人关系匪浅。   甚至,她刚刚那么拼命的原因,大概率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裴栩莫名有些不高兴。   但他不说话,继续看。   然后他听到了。   “温如寄。”   “我不喜欢你了。”   同样莫名的,他忽然有些高兴。   ――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高兴的情绪。 第45章 045   等到裴栩出现在龙门会现场时,热闹散去,她站在上清宗的灵舟上,裴栩极目望去,也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点。   师父惊诧于他的出现,还以为他是被那个叫温如寄的人引来,给他解说温如寄的来历及蹊跷之处。   他收回目光,没有解释。   他听着师父的解说,而后,找来当时的影像记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血染擂台。   也一遍又一遍地,看她走到温如寄面前,对他说,我不喜欢你了。   在之后,他不自觉地开始关注温家,关注青萝山。   青萝山杳无消息,但温家,却很快传出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龙门会刚过,那个曾为温家大大扬名的温如寄、温凤仪所谓的未婚夫,陡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消失之前,灭了温家满门。   温明光死前留下一道神识,说温家有一上古神器残片,温如寄是为神器而来。   温家有没有神器没人知道,反正温家遗址没找到任何东西,若真的有,也早被温如寄抢去了。   如此灭门惨案,整个琅窒山缯鸲,十大门派商议之后,发布了对“温如寄”的通缉令。   据说还有人查到那个温家前千金、又明显跟温如寄有渊源的游鲤鲤身上,但或许是碍于上清宗的面子,之后又不了了之。   因为通缉令和所谓神器的勾引,整个修仙界无头苍蝇似的找了温如寄好几年,上天入地,上山下海,却愣是一根毛都没找着,于是渐渐地也就无人再提起。   至于那个入了青萝山的女孩子,更是自去之后,便再无音信。   再然后,裴栩修炼遇上困顿,师父提出让他去青萝山接受仙尊教诲。   他明知无用,却没有拒绝。   一是无所谓,接受反倒还能让宗门安心;二是……   他那时有没有想起她呢?   或许想起也或许没有想起。   裴栩不记得了,他从未刻意追求在意过什么,一切都是随遇而安,所以当时有没有想起,并不重要,来到青萝山后,也从未刻意去找那个记忆中的女孩子。   但是,她主动出现在了他眼前。   在他最茫然最不知所措的时候。   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脸的那一刻,视野突然鲜活起来,他无所依附的魂魄陡然回到了躯壳。   于是他看着她,瞬间想起了她,过往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同眼前的她一样鲜明起来。   然后他发觉,他不是无事可做,他不是无处可归。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就要沉入深海,这时恰好身边出现一根浮木,那么他唯一的选择,自然便是紧紧抓住这根浮木。   她主动出现在他面前,那么她便要负责,便不能一走了之。   他要跟着她。   他要看着她。   这个想法一生出,无知无觉的心湖便乍起波澜。   那是突然迸发、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似狂风,似海啸,顷刻激起他沉淀沉睡已久的属于人的种种情绪――胆怯、惧怕、期待……但更多的是亢奋,是雀跃,是无法明说的无法克制的蠢蠢欲动。   于是他宛如无赖,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于是她无奈,她气恼,她眼角发红,嘴角抿起,怒瞪着他,满满的不高兴。   可他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   仿佛从未发现人类的表情竟能这样丰富有趣。   无论她做什么动作、表情,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看着,听着,记在眼里心里,像海滩上捡拾贝壳的孩子,贪婪地不放过任何一枚。   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饮食,但她要睡觉,要饮食,于是他便跟随着她,她让他吃饭他便吃饭,她让他睡觉他便睡觉。   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将他带回她的小屋,是他从未居住过的最简陋的居所,风雨能进,蚊虫能侵,卧室摆下两张床便挤地几乎再无落脚之地。“不回去你就只能待在这种地方哦?”   她似哄骗似威胁地对他说。   他依旧无动于衷。   然后又看到她气恼的表情。   他看到她脸颊鼓起来,眉毛皱起来,从眼角到耳朵都染上生气的薄红,甚至听到她咬牙的声音。   于是,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时,他笑了出来。   虽然仅仅是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她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那的确是笑。   是他许久许久以前,就已经遗忘了的,属于普通人的笑容。   于是那一瞬间,他漂浮无依的灵魂终于落地,他再次感知到这个世界。   他眼中的世界逐渐恢复了色彩。   他开始感知到除她以外的世界。   他已经从溺水的深海中逃离,四处皆是绿草茵茵阳光普照的绿地。   浮木已经不再是必须了。   已经可以离开了。   但是……   他看到她躺在草地上,明明人还在那里,他却忽然无法感觉到她的存在。   不,她的身体当然还是存在的,但是她的心,她的灵魂,却忽然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远到他即便用尽法术查探,也不知道她徜徉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于是他突然想起这次相遇时的场景。   她明明一直在树上,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直到她醒来,他才突然发现多出一个人的气息。   于是他才突然发现。   她并非无法摆脱他。   当她想离开时,他连感知到她的存在都无法做到。   于是他忽然慌乱。   他扑上去,抱住她,发疯般摇晃她的身体。   然后她回来了。   她睁开眼,看向他,又露出那种无可奈何又生气的表情,眼睛瞪着他,却那样生气勃勃,温暖鲜活。   于是他被蛛丝提起的心终于落地。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想离开。   她不是他溺水时随意抓取的浮木,而是这芸芸人世间,他唯一的牵绊。 第46章 046   谈自然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   面对一个不言不语油盐不进的人,任凭再多话语,也撬不开对方蚌壳一样的嘴,更何况游鲤鲤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小能手,绞尽脑汁威胁劝诱无果后,只能彻底放弃,躺平。   他爱咋咋吧。   不就是不让她魂游天外,她不游就是了。   日子嘛,怎么过都是过。   于是游鲤鲤以往那几乎成仙儿似的生活状态,硬生生又被拉回了地面上,脚踏实地,跟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除了多了个一起过日子的人。   而一旦接受了裴栩的存在,游鲤鲤又觉得,这日子跟以往并没有什么变化。   裴栩是极安静的。   事实上,除此次初见之时叫了下她的名字,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开过口说过话,平日不言不语静立山野间,便仍是游鲤鲤印象中那个风姿如仙的美少年,人说秀色可餐,这话不仅适用于女子,用在美少年身上也是十分适合的,游鲤鲤日日看着他的脸,觉得吃饭都更香了。   他也并不太打扰她。   他只是爱安静地看着她,若能忽略他的视线,便几乎再无别的妨碍。   早晨,游鲤鲤去检查阵法,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游鲤鲤能听见身后他踩踏落叶的声音。   午间,游鲤鲤在林间小睡,他便也在附近睡着,游鲤鲤偶尔醒来,一扭头,便能看见不远处,融融日光下,他宁静安睡的脸。   晚间,游鲤鲤常常用在森林里搜集的各种食材做饭,淘洗切剁,煎炒烹炸,是小屋少有的嘈杂时刻,他就在厨房门楣处看着,也不怕熏一身俗世油烟火味儿。   等到吃饭时,游鲤鲤给他备了碗筷,他便也静静地落座,跟她一样食用那些没一点儿灵气的五谷杂粮凡人果蔬。   他就像个凡人一样,跟她这个真正的凡人一起生活着。   有一天,游鲤鲤做饭,菜下锅了才想起忘了取水,眼看锅里没了水要干锅,身旁突然出现一碗水。   是双如瓷如玉的手,端着游鲤鲤自个儿烧着玩儿的粗陶碗。   游鲤鲤看他一眼,接过水,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挑了一丝。   然后,越来越多的,他不再单纯旁观,而是参与到她的生活。   她做菜,他洗碗,她烧水,他劈柴,她撒种种菜,他挖土起垄……就连每日检查阵法,他都成了拿灵石袋子的。   他仍旧不说话,游鲤鲤也不主动找他说话,两人完全没有语言交流,相处起来却完全没有障碍。   不看其他,他们简直像男耕女织的一对凡人夫妻。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游鲤鲤愣了一下,摸着猛然跳动的胸口呆了好久。   但很快便又便将其抛之脑后。   他总会离开的。   游鲤鲤想。   没有人会一直陪着她,所有人,所有事物,总会陪伴她一段时间后再离开。   他也不会例外。   直到又有一天。   两人用过午饭,游鲤鲤犯困,捡了片阴凉的草地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然而睡得并不安稳,仿佛被什么缠住,于是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裴栩怀里。   裴栩双手将她抱在怀里,两人离地那样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的睫毛,近到她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冷冷的雪松一样的香味。   这样的距离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界限。   以往他也跟她一样午睡,也总是选择在她就近,但却从未这样近过,更遑论直接抱着她。   游鲤鲤张目结舌,下意识挣扎了下。   他睁开了眼,溪水一样澄澈的眸子看了看她。   然后一手按在她脑后,将她的脑袋按在他怀里。   “再睡会儿……”   他呢喃着。   他的声音仿佛还在梦里。   游鲤鲤也仿佛在梦里。   她歪头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想糊涂了,干脆老老实实一头埋进他胸前,睡觉。   这一睡就到傍晚,游鲤鲤醒来时就见晚霞漫天。   漫天晚霞下,似乎早已醒来的裴栩坐在她身边,他浑身被镀上了晚霞的柔光,中和了那股似乎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和冰冷,让他愈发显得就是一个人世间普普通通的少年。   他似乎已经看了她很久,她一睁眼,两人的目光便相遇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游鲤鲤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看着她的眼睛,说:   “游鲤鲤,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   于是后来,游鲤鲤也喜欢上了和裴栩在一起。   不是因为初识相救的恩情,不是因为孤独太久渴望同伴,仅仅是因为,在她眼前的那个叫裴栩的人,让她喜欢。   她曾经像仰望山顶的神明那样仰望她,渴望靠近却又深知两人的距离,哪怕后来不知为什么,再次相遇后他突然跟着她依赖她,哪怕她已经不再仰望渴望他,她依然时刻记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是,他一步步从山顶走下,向她走来。   他不再沉默不语。   他自然而然地接触她,靠近她。   他越来越多地叫她的名字,从“游鲤鲤”到“鲤鲤”。   他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和她一起认真地生活。   他从未像温如寄那样要求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只是单方面地表达着他的感受,他的情绪,而他最直白最热烈的感受和情绪,就是喜欢她。   真心是感受得到的,游鲤鲤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而唯独这一点,游鲤鲤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于是他们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像一对凡间男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手牵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肩并着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拥抱、亲吻、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两人都羞红了脸。   这里与世隔绝,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他们大大方方,毫不掩藏,山林和星月和蚊虫野兽都见过他们在一起的身影,他们那么快乐。   她和他都没有想过未来。   但未来总会到来。 第47章 047   凌烟阁从没忘记,他们的心肝宝贝、宗门希望还在上清宗。   裴栩的师尊青玄道君,更是一个月一封信雷打不动地往上清宗发,尽管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却仍阻挡不了青玄道君的满腔爱徒之心。   青玄道君丝毫不在意徒儿的“冷漠”,甚至大为欣慰:仙人怎能耽于俗世人情?   裴栩从小学的是仙法仙道,那些世俗礼法人情,青玄道君从不用来束缚他,哪怕这让裴栩在外人看来冷漠异常,连最基础的尊师重道都不懂,在一些爱嚼舌的人眼里,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但那又如何?凌烟阁不在乎,青玄道君不在乎,裴栩?他连尊师重道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又哪里会在乎?   所以,裴栩不回信是正常,回了反倒不正常。   而如今,离当年与上清宗约定的五年之期越来越近,按约定,若无意外,裴栩便快要回到凌烟阁了。   青玄道君十分激动,最近一个月,愣是写了三四五封信。   但激动归激动,写信归写信,信写完之后他便满足了,依旧完全没想着能收到回信。   但是,这一天,青玄道君居然史无前例地收到了裴栩的回信。   ――一切安好,师尊勿念。   短短十个字,青玄道君瞪大眼睛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不敢置信,到怀疑是谁恶作剧,到确信是真的后,对着那十个字愁眉紧锁,枯坐一宿。   裴栩自然不知道,他的一封回信给了青玄道君怎样的震撼。   回信是偶然,也是必然。   一起生活久了,哪怕从不打探询问彼此,有些事情也是瞒不住的,当然,游鲤鲤和他都从未想过瞒。   因此,游鲤鲤很快看到了青玄道君给他写的信,也看到他看完信后,随手将其焚烧成灰,然后继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游鲤鲤却好奇地问:“你不回信吗?”   回信?   裴栩看着她,眼里是单纯的疑惑。   “我看书上,书信都是你来我往的呀。”游鲤鲤挠挠头,“不是这样吗?我没给人写过信,也没人给我写过信,还以为收到信一定要回信呢。”   不然,不回信的话,写信的人不是会很失落吗?   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但裴栩看出来了。   他想了想。   假如他和游鲤鲤不在一起(虽然这个假设不可能),他给她写了信,而她只言片语都没有回复,那么――   裴栩按住胸口。   又来了,那种随着欢喜伴生的痛苦。   那种知道了何为喜欢后,才随之而来的感受。   于是他知道了,感情是双向的,若得不到回应,便会痛苦。   于是他忽然想起,早年他还不够强大时,同门师兄弟常常在他背后议论,说他冷心冷肺,不知感恩,师父师伯掌门等等那么喜欢他对他那么好,他不说感激回报,甚至常常在人前都不给他们面子。   他那时不在乎,不理解,听过便如清风过耳。   可如今,却似乎有一点点理解了。   “好,我回信。”   于是他对游鲤鲤说道。   然后写下平生第一封回信,并在信中唤青玄道君为,师尊。   他当然知道这对于以前的他来说不正常,他也知道他变了。   变得越来越像普通人,以致甚至会在意起以往从未在意过的事,珍惜起以往从未珍惜过的感情。   但他更知道,这是因游鲤鲤而起的改变。   他从她身上体会到了以往从未体会的情感,而以她为原点,这个世界徐徐在他面前展开,展露出以往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的一面,于是他有了无数以往没有的感受,喜爱、珍惜、回馈……与游鲤鲤一起时的心情,由此及彼地扩散到整个世界。   游鲤鲤是他所有情感的起点。   他并不抵触这种改变。   尽管他因此成为凡夫俗子。   他甚至想,下次师父若再询问,就将游鲤鲤介绍给他吧,这种事在凡间似乎就叫做……见家长?   不过师父对青萝山的女子颇有意见,但游鲤鲤并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所以,他会告诉师父鲤鲤有多好,让师父也喜欢上她。   他喜欢她,所以,他希望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喜欢她。   但青玄道君没有再写信来。   之后一段世间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等到五年之期到来那一天,青玄道君、凌烟阁掌门,以及数位长老,齐齐到青萝山接人。   裴栩接到消息,对游鲤鲤说,“鲤鲤,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凌烟阁,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游鲤鲤迟疑了下,点了头。   凌烟阁声势浩大地来接人,上清宗看热闹的人不少,不止青萝山,许多其他峰的内门外门弟子也来了,都想看看那个据说来了他们上清宗五年,却连一面都没露过的凌烟阁天才。   于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中,裴栩牵着游鲤鲤的手,一起现身。   游鲤鲤穿着青萝山制式的衣裳,洗穿多次以致都发白了,束发的是山间随意折的竹枝,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饰物。   这穿着打扮其实也没什么。   修仙之人,自然不会像凡人那样计较衣衫穿戴,大能即便衣衫褴褛那也是大能,谁也不敢小瞧,但――   谁都看得出来,那个站在裴栩身边的女孩子,非但不是什么大能修仙者,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身上一丝灵气都没有的凡人。   一片哗然。   有记性好的认出游鲤鲤的,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然而那些嘈杂喧哗都影响不到牵着手的两个人。   裴栩牵着游鲤鲤,走到他的师父、师叔、师伯们面前。   “师父,”他首先看向青玄道君,“师叔、师伯……”他又挨个叫那些长辈,然后他抬起牵着游鲤鲤的那只手。   “她是鲤鲤,”   裴栩长相生来便显清冷,不说话不动作时,便仿佛仙人玉像,无悲无喜。   但随着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玉像点睛,顽石成精,高高端坐在云端御座上的仙人生出七情六欲,仿佛一个陷入爱恋的人间少年,温柔地念着心爱的人的名字。   凌烟阁一些高层的目光倏然变得惊惧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着裴栩,又看看他身边的那个女孩,生怕听到什么无法承受的话语。   然而,裴栩让他们失望了   “她是我喜欢的人。”   少年清冷的眉眼忽然一笑,仙人彻底跌落凡尘,成了再普通不过一个凡夫俗子。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骤停,上清宗高层们的脸色普遍不太好看,倒是裴栩的师父青玄道君,意外地平静。   他的目光瞥过游鲤鲤,甚至还向她微微点头致意,随即笑着对裴栩道:   “栩儿,你……长大了。”   裴栩笑着点了点头,道:“嗯。”   他自然看出了他人的震惊不解,但起码师父是理解的。   他也不需要在乎其他那么多人,只要能够接触鲤鲤的人能够接受她,便足够了。   而有了师父的理解,他也会慢慢说服其他人。   他让游鲤鲤与她走,不是为了让她跟他受委屈的,他会让游鲤鲤生活在一片祝福与喜爱声中。   于是游鲤鲤跟着裴栩走了,她只是青萝山无数女子中的一个,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上清宗和青萝山自然都没有阻拦。   游鲤鲤回生活了几年的小屋收拾东西,除了换洗衣物外,也几乎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但却拿走了一块石头。   还是当年,她去薜荔殿想偶遇裴栩时捡到的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看来是真的跟她有缘,不仅合她眼缘,更没有跟以前的许多有缘之物一样突然消失离开,而是一直陪着她直到现在。   所以离开时,她也唯独带上了它。   收拾完东西,踏上凌烟阁的灵舟时,游鲤鲤忽然往回望,看云雾缭绕中的青萝山,看那根本看不到的,她独自或与裴栩一起待了数年的森林中的小小木屋。   她忽然有一点点惶恐。   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惶恐。   在青萝山待的几年,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几年,但现在,她要去一个新的地方,面对新的人,面对新的挑战,几乎可以预见的,她的生活将天翻地覆,她将遇到许多困难――她不是傻子,裴栩那些师叔师伯们的脸色她不是没看到。   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她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安逸无事的青萝山?   “怎么了?”裴栩感觉到她的情绪,问她。   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像只想要离巢,却又畏缩不敢张翼的雏鸟。   于是游鲤鲤突然安定。   她摇摇头,看着腾空而起的灵舟,笑着说:“飞的太高了,有点害怕。”   裴栩从背后抱住她:“我抱住你,就不怕了。”   “嗯。”   是啊,她不怕了。   但不是因为裴栩的怀抱,而是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生活的勇气。   人不可能永远停滞不前,要得到一些总要相应的付出一些,她要得到裴栩,得到爱,那么就要相应的,付出勇敢面对新环境的勇气,哪怕那可能并不比过去好。   就像曾经无数次化身岩石时,有的岩石高耸屹立在山巅,数百年千年不动,最终随着时间风化腐蚀。   但也有的石头,会被风、被水、被鸟兽、被地动等等外力,推动着,滚下山,一路磕磕碰碰,很快分裂、磨损、直至消失,生命相比留在山巅时可能缩短了数倍。   但游鲤鲤却总是更喜欢做滚下山巅的石头。   因为哪怕它跌跌撞撞,哪怕它很快四分五裂,但它会看到,在山顶永远看不到的沿途风景。   那样就足够了。   毕竟,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啊,固执,死心眼,哪怕被骂作奢望、被骂作痴心妄想,也总是锲而不舍地追求着看似不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为了那些美丽的风景,她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安逸的山顶,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头破血流。   也不后悔。 第48章 048   裴栩在凌烟阁的住处叫叠云浪。   因为这里是凌烟阁最高的地方,琼台楼宇建在云雾里,俯首即可见云浪翻滚堆叠,只看风景意境,甚至比真正的仙山青萝山更有仙家气象。   当然也更加高处不胜寒。   不像青萝山那样聚集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无论何时总是热热闹闹,叠云浪总是很安静,少数几个洒扫服侍的弟子,来往走路都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响动,仿佛唯恐大声一点,便惊动了云雾间的仙人。   但叠云浪并没有真正的仙人,只有从小被视做定会成仙的裴栩。   而如今多了一个游鲤鲤。   游鲤鲤不知道为了让她也进入叠云浪,裴栩做了什么,只知道那定然不是理所当然的,从洒扫弟子们掩饰不住的震惊眼神就能看出来,她的入驻在许多人眼里,只怕是一种僭越,甚至亵渎。   毕竟她只是个连修炼资质都没有的凡人。   这种事想太多会头痛的。   游鲤鲤才不跟自己过不去。   她忙于体会新生活呢。   叠云浪很大,作为如今叠云浪唯一的主人,裴栩更是有着无尽的特权,整个凌烟阁,可以说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跟之前和游鲤鲤一起在森林当野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言行举止愈发“俗气”的裴栩,一回到叠云浪,便干了件顶顶“俗气”的事儿――让人给游鲤鲤做了许多许多衣裳首饰。   凌烟阁门派制服要有,修仙界仙子们追捧的流行时尚要有,甚至凡间国度各有特色的凡人衣裳首饰也要有,满满当当堆满了一个屋子,游鲤鲤一天穿一套得穿一年。   你看看,俗气不俗气?   当然俗,俗死了,裴栩从人间话本子上看来的招数,能不俗吗?   但这世间,谁又不是个俗人呢。   起码游鲤鲤是。   她开开心心地穿着裴栩为她准备的衣裳,开开心心地和裴栩笑着闹着,像一对凡间的普通男女。   洒扫弟子看见裴栩和她笑闹时的表情,活像见鬼了一样。   可以预见之后又会有怎样的留言在叠云浪乃至整个凌烟阁传播。   但裴栩不在乎,游鲤鲤也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彼此。   裴栩还让人送来各种灵茶灵果灵食,不仅有凌烟阁特色的味道好的,更有珍贵无比的、曾经救了游鲤鲤一命的元应果。   在外面一果难求,有灵石也买不到的果子,对于裴栩来说,却是唾手可得的。   所以其实裴栩并不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也并没有用这些东西所附带的价值来讨好甚至炫耀于游鲤鲤的意思。   他只是想给她所有他能给的,只是想给她所有他认为好的。   衣服首饰,茶饮灵食,概莫如是。   所以游鲤鲤很开心。   不仅是开心于那些东西本身,更开心于裴栩的心。   外物终究是外物,两颗灵魂的相处,最重要的始终是心与心的距离。   所以衣服穿了,茶饮了,果子吃了,游鲤鲤便阻止了裴栩继续朝人间话本子学习的行为。   更多时候,她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不戴任何累赘,长发披散,和裴栩手牵手,一起走在这云雾缭绕云上天宫,走过他修炼打坐过的玉殿琼楼前,走过他习过剑的虬劲古树下,走过他那些没有她存在的时光,最后再走到最高处的观景台,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什么都不做,甚至有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眼前的风景。   云海忽成浪,俄顷化万千。   叠云浪的云海每一秒都不相同,每一秒都是新的模样,所以永远也不会看腻。   “以前,我从未觉得这云浪有什么好看。”   裴栩忽然说。   游鲤鲤倚在他肩膀上笑。   “我也觉得,好像比我第一次看时好看了”   裴栩:“第一次是哪一次?”   游鲤鲤:“进你梦里的那次。”   “所以,那不是梦。”   “嗯,不是梦,是我的能力哦。”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为别人造梦,然后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   “那时候我想和你做朋友,但是没法接近你,就只能用这个办法。”   “可是你好像都不睡觉的,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你睡觉,才进了你梦里。”   “但可能那个梦编的太假了,很快就被你发现了。”   “再然后,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就没有再进过你的梦里了。”   裴栩当然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裴栩:“那之后,我却一直等着你再进我的梦。”   游鲤鲤惊讶抬头:“真的吗?”   “真的。”   游鲤鲤高兴起来。   “那我今天就进你梦里。”   “好。”   裴栩得寸进尺:“不止今天,以后每天都要进我梦里。”   游鲤鲤眼睛瞪大:“那样我要编好多好多梦啊。”   编故事也很累的。   裴栩无赖:“那我不管。”   总之要进他梦里。   他早就不需要睡觉了,但游鲤鲤是凡人,她还需要睡觉,所以他也陪着她睡觉,但睡着之后,哪怕身体依偎着,两颗心也是分离的。   她进到他的梦里,或者他进到她的梦里,无论如何,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醒时一起,梦时一起,时时刻刻,永不分离。   这是沉浸在最初的爱意中的裴栩,最简单也最深刻的愿望。   那一天,游鲤鲤果然进了裴栩的梦里。   为了报复他得寸进尺的敲诈勒索行为,在她编的这个梦里,裴栩是头邪恶的大灰狼,而游鲤鲤?当然是被恶狼威胁的可怜小白兔啦。   可怜的兔子鲤蹲在裴大灰狼头顶上,左脚右脚踢踢踏踏跳着兔子舞。   裴大灰狼任她撒欢任她闹,怕她不小心跳嗨了摔下来,还时不时伸爪子托一托她,可惜无良的兔子丝毫体会不到大灰狼的好心,依旧拿他的脑壳当跳舞毯。   挣脱梦境当然很容易,这样不合逻辑不合常理的梦境,只要想醒,当然随时可以醒过来。   可是裴栩不愿意醒。   他想永远和她一起看风景,他想她永远住在他的梦境里。   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裴栩想和游鲤鲤永远在一起。   无人知晓的梦境里,一头被兔子踩着脑袋的狼,露出了笑意。 第49章 049   游鲤鲤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眼睛睁到最大,然而依旧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   她爬起来,手脚处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那是铁块与铁块撞击,当然,不是什么仙人都难砍断的金精沉铁,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间凡铁铸成的一副手铐脚镣罢了。   毕竟囚禁的也只是她这个凡人。   事实上,根本连手铐脚镣也是多余的,在这种地方,她又能怎么逃呢?   她拖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试探着,摸索着,终于找到这座囚牢的边缘。   那是一堵圆形的、光滑的、不知道有多高的墙。   就好像在一座深不见底的圆形的井里。   “啊……”   她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在墙内回荡。   回声不绝。   说明空间很大,墙很高。   多高呢?   她不知道,但却知道,那肯定不是身为凡人的她可以翻越的。   她尝试着再走几步。   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身体,精神,都仿佛被胶水粘住的小虫,徒劳地挣扎几下,最终还是只能溺毙在那无尽的粘稠里。   于是她睡了过去。   却是连梦都没有的完全的神志丧失。   可即便是无梦的沉眠,如果可以,她也想一直睡下去。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是凡人就会渴,就会饿,就会有□□凡胎所有的一切需求。   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被腹内如火的饥渴唤醒,她又艰难地爬起来,在黑暗中蠕动着,摸索着。   直到爬到井中央的一个小水潭边。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能不能被称作“水”潭。   只知道是一堆液体罢了。   粘稠的、气味诡异的、无论如何都难以下咽的液体。   但再怎么难以下咽,那是她唯一能够得到的,可以维持她生命的东西。   于是,她趴在水潭边,用手心费力地掬起一g“水”。   送到嘴边,任那粘稠的液体从口腔落入腹中。   然后又狼狈地吐出来。   直到吐到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又掬起一g。   然后又呕吐。   如果可以,真不想喝。   可是不喝不行。   不喝会死的。   她更不想死。   她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都还顽强地活着。   怎么能在这里就此倒下呢。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喝。   好在,身体总会习惯的。   她喝了吐,吐了喝,然后慢慢地,身体居然真的逐渐适应了那“水”。   喝过了“水”,身体和大脑便再次陷入混沌。   她试图挣扎。   她试图思考。   她总觉得自己要做什么,只要大脑还是清醒的,她就可以做到。   但她无法思考。   但她想不起来。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在漆黑的寂静的除她以外没有一个生命的“井”底,活了下来。   哪怕身体只能跟随本能行动,在沉睡与饮“水”之间反反复复,哪怕丧失了色彩,丧失了时间,丧失了感知,丧失了思考。   活像一堆可以动的肉块。   这样……还算“活”着吗?   这样的“活着”,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她早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她只能尽力地活着,尽力地抱紧自己,像蜷缩在母亲子宫中的婴儿。   无尽的黑暗中,婴儿蜷缩着,混沌着,陷入无止境的沉眠。   *   井里的人陷入沉眠。   井外的人窃窃私语:   “……居然还没死?!她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吗?不是说这绝灵井是上古神器,连仙人神通都无法奈何?她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撑这么久?!这什么劳什子神器,怕不是个假的吧?”   另一个声音轻笑:“假倒是不假。”   “绝灵井本就是上古时为仙人设的囚牢,除了囚人毫无他用,不然也不会留在世间,也不会落入我手。”   “之前我往里扔了不少修士妖兽,任凭再大本事,最后也得魂飞魄散,化作一滩脓水。”   “那她怎么还不死?”   “兴许是绝灵井对凡人不管用?毕竟这是专为仙人做的囚牢,还从未囚过凡人。”另一人笑笑,又道:“况且,她也总得有点过人之处吧?不然又怎么会勾引地栩儿动凡心?”   “哼!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过人的脸皮厚加不要脸罢了!又蚊虫蟑螂一般,贱物就是命硬!”   另一人笑着安抚。   “别生气别生气,你都说是蚊虫蟑螂了,还犯得着跟个蚊虫蟑螂生气?”   “况且还活着又能怎样?她还能爬出来不成?那里头没光没声,没吃没喝,再怎么命硬,最后还不是一死?而只要死在这绝灵井里,那就是魂飞魄散,不留一点痕迹在世间,哪怕仙人都找不着。”   “既然如此,还在意她做什么。”   “可栩儿――”   “栩儿总会想开的。”   “求仙之道,何其漫漫,咱们都能活个百年千年,不断求索,栩儿更是。”   “他的路还那么长,如今不过是被颗石头绊了一下,摔倒了。咱们帮他把石头踢开了,他固然会疼一会儿,但他却总还会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等越走越远,走到那最高处,他又怎么还会记得一颗曾绊倒他的小石头?”   “时间哪,是最好的疗伤药。”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忘不掉的。”   *   时间的确会抹平一切。   很多年后,许多人已经不太记得凌烟阁那些陈年往事,只有坊间的说书人,偶尔还会讲讲那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传言哪,道尊一见那女子,就被勾了心,夺了魄,硬是从青萝山抢了人。”   “可那女子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天下顶级的祸水哪!”   “那个无尽海的魔头知道吧?虽不知内情,但那女子,确确实实曾是那魔头的未婚妻子。”   “后来那魔头为了宝物潜伏温家,假意心许温家小姐,却在宝物得手后转手灭了温家满门。”   “为了缉捕那魔头,整个窒山缛鱿氯ザ嗌偃耍靠摄妒且桓毛都没见着,于是乎便都以为,那魔头躲回无尽海去了。”   “可谁知,那魔头与他那未婚妻子,竟是真心相爱的。”   “那魔头没有躲回无尽海,而是想尽办法要找回爱人,那女子在青萝山时,因有仙尊坐镇,魔头屡次欲闯青萝山却不成。”   “可待那女子跟着小道尊到了凌烟阁,又恰逢掌门凌烟真君千岁诞辰之际,便趁机混入,将人掳了去。”   “这之后,才是小道尊性情大变,窒山绶缙鹪朴康娜十年。”   ……   有听客询问:   “这么说来,那女子真心爱的到底是谁?她是被掳走还是自愿跟那魔头走?”   说书人一笑。   “这谁晓得?”   “不过,有曾在叠云浪服侍过道尊的人传言,说事发前日,曾见那女子和道尊发生了争执,原因便是那魔头。”   “原来那魔头潜伏温家的事并未曾向那女子明说,女子便误会魔头抛弃了她,因此才有了后来大闹龙门会、遁入青萝山的事,也因此,才会与道尊定情。”   “结果不知怎的,那女子偶然得知了当年真相,自然大受震撼。”   “或许便是因此,两人起了争执,也才给了那魔头可乘之机。”   ……   “且不说这些是是非非,世间之事利害本就难说,道尊这也算因祸得福,除却开头疯了那三十年,满世界找那女子,三十年后,却是恍然顿悟,一步迈入了仙门。”   “而凌烟阁,也因此一跃成为能与上清宗平起平坐的宗门。”“这一切,都是定数罢了!”   *   定数吗?   裴栩――不,如今或许该叫道尊了。   道尊不知道。   他的记忆也已模糊了许多。   他还记得曾做过的那些美梦,还记得一起看过的风景,却怎么也记不清他是如何失去她的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啊找。   他找遍了叠云浪,找遍了凌烟阁,又离开凌烟阁,找遍了仙界南阙,又找遍了仙界北阙,甚至那些传说中的有死无生之地,他也每一寸都找过。   整个凌烟阁也陪着他一起找。   财力、物力、人力……撒出去不知多少,哪怕只是提供些许线索,都能获得大笔的酬金,那些年,无数人因此发了财,也有无数人变成她的模样,试图浑水摸鱼。   凌烟阁因此被拖累地实力急剧下滑,差点连十大宗门地位都不保,人都说凌烟阁的裴栩疯了,说整个凌烟阁也陪着他疯了。   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她。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   天下之大,熙熙攘攘,人海中有千万张面孔,却又哪一个都不是她。   有人说她死了。   还有人说她跟魔头跑了。   可他不信。   他知道,她一定还活着,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她,等着和他相见   只是他找不到她而已。   “栩儿,师父和凌烟阁不介意陪着你一起疯,你要找,那我们便陪着你一起找――哪怕你甚至曾经还怀疑过为师和师门。”   “但你永远是为师的徒儿,是凌烟阁养大的孩子。”   “你想做什么,为师都支持。”   “可问题是――找了那么多年,你找到了吗?”   “如果一条路走不通,那么不妨换一条路。”   “这世间凡人能找到的地方,你都找遍了,倘若她还在世上,哪怕就剩一把骨头,你也该找到了。”   “一直找不到,只说明她在你如今到不了的地方。”   “所以,若真想找到她,就成仙吧。”   ……   人说仙人无所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上穷碧落,下闯黄泉,能及凡人所不能及之处,能探世间所不能探之幽,所以,他当然也曾跪在上清宗那位真正的仙人面前,求他帮他找到她。   可仙人却说,一切都是定数,一切都是修行。   他不想懂什么定数什么修行。   他只想找到她。   既然只剩成仙能找到她,那么,他便成仙。 第50章 050   “诶诶,听说了吗?凌烟阁又要跟无尽海打起来了!”   “悖这算妹葱孪适拢岂止凌烟阁无尽海,这架势,分明是整个窒山缍家乱起来!”   “唉,这倒是,不过也是那个魔头实在横行无忌,得罪太多人,平常人得罪也就罢了,偏偏还得罪了那个最不能得罪的……”   ……   游鲤鲤失踪后第三十一年,也是凌烟阁裴栩入道成仙,加冕道尊的第一年,裴栩发起了对近年来横行肆虐的无尽海魔修组织的讨伐,以此为起点,开始了后日旷日持久,且烧遍整个窒山绲南赡Т笳健   无尽海是窒山缱畋贝σ豢樯衿之地,与各大门派世家所处的钟灵毓秀之地不同,那里环境恶劣,资源短缺,没有可供普通修士修炼的灵气,只有无边无际灰烬一般可吞噬生灵的魔气,很久以前曾作为放逐有罪修士的场所。   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渐渐地,那里竟然诞生了以魔气修炼入道的方法,除去被动放逐的人外,还吸引了许多在其他地方走投无路,入道无门的人。恶劣的环境,越来越多亡命者的涌入,使得无尽海成为一个不厮杀就活不下去的斗兽场。   这样的无尽海出来的修士,其战力绝非十大门派各大世家们的子弟能够比拟。   偏偏三十多年前,无尽海出了个温如寄。   以温家灭门为起点,之后横行无忌,做下无数令人胆寒的恶事,也因此打响名声,在无尽海魔修中名气极高,被尊称为魔尊,与窒山绲南勺稹⒔W穑以及今年刚跻身入道的道尊一起,成为如今整个窒山缱疃ゼ獾乃娜恕   温如寄作恶多端,早就许多门派势力通缉讨伐,但这种讨伐只针对温如寄一人,且始终缺乏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因此对于拥趸日多的魔尊来说,所谓J道修仙门派的讨伐一直是不疼不痒,从来无法真J奈何得了他。   直到裴栩站出来,将温如寄,乃至温如寄身后的整个无尽海魔修势力,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其不放,双方才一下旗鼓相当起来。   而有了新晋道尊的领头,其他或者为了J义,或者为了其他各种各样目的的J道人士,也纷纷加入了讨伐无尽海魔修的行列。   其中又以剑阁的加入最令人瞩目。   剑阁一加入,又有无数门派世家、底层修士,也随之加入。   卷入的人越多,涉及的恩怨、利益也越多,到了后来,战争最初的目的似乎已经被忘记,魔尊与道尊的私人恩怨也少有人知晓,人们只是不停地斗争、抢夺、厮杀……已经没有了明确的战场,因为处处都是战场。   战火燃起的第五年,在离剑阁不远的大道边上,有一家小小的茶摊,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常年卖些便宜灵茶水给过路修士,辛苦攒下的些许积蓄,一点不留都给了在剑阁的儿子。   但在去年,他们的儿子与魔修打斗时死了。   老两口一下子垮了下来。   “来碗灵茶!”   大路上有人叫唤,却许久都没人响应,J以为没人了,布帘后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手里端着碗灵茶水。   茶客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这端茶的人。   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这倒不奇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两个修士打架经常一打便毁掉数个村庄或城镇,哪怕窒山绶踩瞬凰愣啵却也比修士多多了,总有不少倒霉蛋遭了无妄之灾,甚至像人间界大灾时的流民一样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其中不少饥民便都是瘦骨嶙峋的麻杆样,比这女孩夸张多了。   但这个女孩子不只是瘦。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雪一样的白发,以及用白布蒙住的双眼。   “你头发怎么是这个样子的?”茶客喝了一口茶,便指着女孩子的头发问,“还有眼睛怎么了?看不见吗?那又为何要蒙起来?”   话声落地,却没得到一丁点回应。   女孩子端了茶后,便呆呆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茶客有些不愉快,语气加重:“喂,跟你说话呢,你是傻子吗?也不说话,还是个哑巴?”   女孩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布帘后又钻出一个人,却是一个病歪歪的老头,一边咳一边跟茶客赔罪。   “客、咳、客人,您别、咳咳、别动怒,这孩、咳咳、这孩子,脑袋不好使,听、咳咳、听不太懂人话、咳咳……”   连绵不断的咳嗽声,让茶客的眉头皱起来,也没心情闲坐了,两口饮完茶,扔下灵珠便走。   老头想起身去收灵珠,却脚下一晃,眼看身体就要倒下。   紧急之际,女孩子扶住他,又去桌上拿了灵珠,递给他。   老头却没有收。   “你、咳咳、你拿着罢!到、咳咳、如今,我们要这东西又、有何用……”   东西递不出去,女孩子便呆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做妹矗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老头看着,眼一酸便滴下泪来。   “你这个、小傻子哟……”   “我跟、咳咳、你阿婆、咳咳、一走,你、咳咳、该、咳咳、咋活下去……”   老头的泪大颗大颗地流,傻子却看不懂听不懂。   老头见状,哭地更伤心了。   当夜,老两口便一起去了。   傻子无知无觉,早起照常一样唤醒老两口,给老两口喂水,虽然唤不醒,喂不进,她也不知道,只是这样做着。   听到外面有人说出“灵茶”字眼,便从茶水锅里舀一碗,端出去。   但那茶水是隔夜剩下的,味道已经不太好,便免不了招客人骂。   这次却没有老头来为她解释了。   后来,剩下的隔夜茶也没了,傻子却不知道,只是照旧拿碗往锅里舀――自然是舀不出妹吹模然后将空碗端出去,自然又免不了被一顿臭骂,乃至殴打。   她都无知无觉。   直到几天后,老两口的尸身腐败,发出臭味,才有左近的人家发现。   几个认识老两口的邻居在茶摊后面挖了个坑,草席一裹,将尸体埋了,又分了茶摊的东西,便一哄散了。   也有人看上傻子的,想带人回家。   但旋即便被人几句打消了念头。   那老两口一年前捡了这小傻子,之后没多久便死了儿子,如今连他们自个儿都死了,可见这小傻子是个大大的灾星。   再说又傻又瞎又哑巴的,几乎妹匆沧霾涣耍带回家能当妹矗   于是妹炊疾皇5牟杼,唯独剩下了一个小傻子。   她仍旧每日晨起去老两口的屋子,想要叫醒两个老人。   但床上却已经连尸首都没有了。   茶摊的招子都被拆走,倒再也没有茶客误入,再也听不到有人喊“灵茶”、“上茶”等老两口费好大劲才教会她的指令,她便一直在茶水锅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好歹这个板凳是留下了。   她就这样坐了一天又一天。   少许食物很快吃光,好在储水的缸满满的,能喝很久。   她便只喝水。   常人自然不能忍受只喝水不吃东西,可她似乎没妹锤芯酢   只是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更加瘦地脱了形。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死了。   好歹,还有几个分了老两口东西的邻居记着她,看她这模样,到底没忍心,会偶尔给她些食物。   于是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可也只是暂时活了下来。   “来来来,你们上前,上前一步我杀一人,不是自诩J派仙人吗?总得讲点儿仁义道德吧,这凡人的命也是命啊,堂堂剑阁,不会也是那种不把凡人的命当命的伪君子吧?”   一个无尽海魔修,放出一个金光罩的法器,里面罩住数百凡人,外面则是几个追击而来的剑阁弟子。   有个弟子被激怒,忍不住上前一步,脚步还未落下,伴随一声惨叫,一个凡人的头颅落地。   魔修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便又抓住一个凡人。   入手轻飘飘近乎于无的重量让他惊诧地瞄了一眼。   金光罩外的剑阁弟子也忍不住看向那人。   “呵呵……”   魔修拎着那人,仿佛拎了张纸片,左右晃了晃。   “不愧是剑阁啊……”   “我听说,这村子的居民,都是有家人拜入剑阁,遂而在此定居,依附剑阁的凡人,也就是说――这也算是你们剑阁的人吧?”   他又晃了晃手里的“人”,满口讥讽:   “能看着你们剑阁的人在眼皮子底下过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真是……叫我这个邪魔外道,都忍不住心下恻然了啊……”   剑阁弟子当然想反驳,然而看着那人,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是个瘦地不成人样的“人”,满头白发,猛一看仿佛是个老人,然而,仔细看她的脸,看她裸露出来的皮肤,那分明是个年轻人,甚至――可能是个小孩子。   其中一个弟子愣了半晌,看着她头上的白发和蒙眼的白布,忽然喃喃:“难道,她就是张川师兄说的那个……”   其他弟子看向他。   那弟子一下子红了脸,嗫嚅道:“就是,我认识一位师兄,在跟魔修的斗法中不幸战死了,他曾跟我说他爹娘收留了一个傻姑娘,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眼睛还看不见……”说到这里,他瞪眼看了看四周,“对了,这不就是张川师兄爹娘开茶摊的地方吗?那他爹娘――”   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结果。   “说这些做妹础!绷硪桓鼋8蟮茏拥溃“斗争哪能不死人,何况是跟魔修斗,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办法拖延时间,刚刚我已发了消息请求支援,这里离山门近,一定会有人过来,说不定还有高层的师兄师伯们,那时――这些凡人不就得救了?”   这个弟子说得对,剑阁的支援很快便到了,还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超级支援。   来的人是剑尊。   只一个人,一柄剑,未等那魔修说出一个威胁的字,剑光便已划过他的喉咙,而他手中拎着的“人”,也倏然下坠。   未等落地,便已落入一个满是凛冽肃杀之气的怀抱里。   应无咎看了看瑟瑟发抖如牛羊般被魔修驱赶在一起的凡人百姓,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飞扬入鬓的浓眉不禁微微皱起。   几个剑阁弟子尊崇又敬仰的远远看着,而那位认识“张川师兄”的弟子,几次握拳,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唤着“剑尊”,将张川、张川爹娘,乃至女孩子的事一一说出。   应无咎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吩咐下去,派弟子排查附近所有依附剑阁的凡人聚居地,有亲人战死的给予抚恤安置,并设弟子巡逻,一遇魔修来袭便向剑阁求援。”   说罢,他看着怀里不成人样的少女――他触到了她的手腕,早已探出她的骨龄,才不过十五六岁而已――双手终究没有松开,而是就这样抱着她,回到了剑阁。   回程中,他接到了一则关于魔头去向的讯息。   发讯人,裴栩。   看完,他默了片刻,随即回讯,却不是书信或声音,而是将身处的影像也一并传了过去。   “裴栩,若是可以,收手吧,哪怕与无尽海各退一步。”   “这场争斗,已经殃及了太多无辜,你看看这个孩子――”   他摸上怀中少女雪一样的发,想要拨开乱发,露出那瘦脱相的脸让对面的人看。   波光粼粼的镜面影像里,孤高如天上雪的少年道尊眉目不动,未曾向应无咎怀中的少女瞥去一眼。   “你想退便退。”少年的声音像他的脸一样冰冷。   “我绝不会退。”   死伤无辜再多与他何干。   他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第51章 051   虽然将人带了回来,但身为剑尊,自然不会将少女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吩咐一声,自有人安排妥当。   而吩咐之后,应无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他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桩。   接手少女的剑阁执事也是如此。   虽然人是剑尊交来的,但执事早听弟子说过少女的来历,又仔细查探过少女的筋脉,确定是个没有任何资质修为的凡人。   既是凡人,自然不能跟门内弟子们一起,享不了弟子的待遇。   好在剑阁还有一些凡人,那些修士不愿做不屑做的活儿,也总得有人干。   毕竟是剑尊带回来的,执事挑来挑去,给少女挑了个顶好的去处。   ――厨房。   凡人嘛,所求不过吃饱穿暖,一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连脑子都不灵光的小傻子,既不指望她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多给她什么。   给口饭,吃得饱,就行了。   于是剑阁大厨房便多了个呆呆的小傻子。   修士大多不重口腹之欲,辟谷后更是常年不食,只有刚开始修炼的小弟子还必须每天吃饭,而这部分人并不太多,因此虽然是堂堂剑阁的厨房,其实也并不太大,一个掌火的修士便能做大部分活儿,剩下一些法术做不了的或者修士懒得做的,便交给几个凡人奴仆。   几个凡人奴仆都是在剑阁待久了的,大都有沾亲带故的亲人在剑阁修行,说起来各个都是关系户,陡然多了个新人,很是稀罕了下,但新人又傻又瞎又哑,跟块木头没什么两样,开始还听说是剑尊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因为有人着意接近讨好,然一段时间过去,剑尊似乎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因此那些刻意的接近也消失了。   “小傻子,过来洗菜!”   “哑巴,烧火――仔细别把厨房烧了!”   “小瞎子,给我捶捶背。”   ……   叫法千奇百怪,可唤的却是同一人。   喧闹的厨房里,一个小小的、满头白发的身影来回穿梭着,听着一个又一个吩咐,做着一桩又一桩活计,仿佛永远不知疲累。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傻是傻了点,好在够听话。”   自己的活儿全推了出去,因而得以悠哉悠哉吃茶闲聊的人感叹了一句。   其他人纷纷笑着附和。   “也就这点用处了,总不能吃白食吧。”   “不过说起来,怎么感觉最近越来越机灵了?不像刚来时啥都听不懂,洗个菜都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教会,这会儿――哎呦,老李,你咋还让她炒起菜来了?她分得清哪个是盐巴哪个是糖?别把好好的菜给糟蹋咯!”   老李嘬了口小酒呵呵一笑。   “你可别看不起人,昨儿你那下酒菜就是她做的,你尝出啥不对了嘛?”   问的人惊讶:“这么说,这还真变聪明了?”   “你也不看看这什么地儿,正经的仙山,咱们这样的凡人待久了,身子骨都比寻常人强许多,傻子待久了变聪明,也不稀奇嘛!”   其他人想想是这个理儿,便抛下这节不再提。   被他们议论的人听不见。   当然,听见了也不会怎样。   终于忙完了所有的吩咐,少女老老实实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那是她的专属位置――或许是在茶摊的记忆还留存着,来厨房的第一天,她就看上了这个位置,从此无事的时候便一直坐在那里,好在也没人跟她抢。   让她可以好好思考。   是的,思考。   这话说出去怕是会笑死人。   她一个傻子,会思考什么?   可她的的确确在思考。   她是谁?从哪儿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是她每天都要思考的问题。   她直觉这很重要,比早饭是甜豆花还是咸豆花重要地多。   不过,甜豆花咸豆花又是什么?   她摇摇头,细细的白发乱飘,像只卷毛小狮子狗。   那么,现在开始思考第一个问题――她是谁?   小傻子、小哑巴、小瞎子……她知道这些都是叫她,但她知道,这都不是她。   她不叫小傻子小哑巴小瞎子。   她有自己名字,好听的,蕴含了美好期待的名字,她知道,她一定有一个。   可是,想不起来。   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可是,想不起来。   她瘪瘪嘴,跳到下一个问题。   ――她从哪儿来?   老李他们说,她是“外面”来的,可外面是什么?   他们说,她以前跟一对老夫妻一起生活,他们捡到并收养了她。   好像有些印象……   温暖的呼唤,耐心的教导,茶水的香气,还有……怎么也叫不醒的僵硬、随即又腐败的身体。   蒙眼的白布忽然被润湿。   “咦,小傻子这是哭了?”   有人不经意瞥到,惊讶地叫出来。   她毫无所觉。   她还在想。   老夫妻以前呢?   那以前,她是从哪儿来的呢?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不,不是现在这样眼睛被布条蒙住的黑,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甚至听不见一切的黑。   仿佛天地间只有她自己。   她忽然蜷缩起来,抱起四肢,仿佛因为寒冷而颤抖。   那个刚才叫出来的人又叫道:“你们看你们看!她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儿?”   不是的,她不是来自那里。   她应该来自更温暖,更光明,更幸福的地方。   脑海中又乱纷纷飘过许多东西。   云浪翻滚的天上仙宫,美人如云的郁郁青山,喧嚣嘈杂的市井小院,还有……总是充溢着鲜血和药材味道的……   不是,都不是!   她张牙舞爪地将这些画面通通挥去,于是,那些画面便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画面跳了出来。   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道路,流光溢彩的霓虹,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人们……而这些笑着的人之中,有她,还有牵着她的手的男女。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   “鲤呢,就是‘礼’。在古代,鲤鱼是人们用来馈赠的佳品――鲤鲤知道孔子吧?孔子的儿子出生时,当时的国君鲁昭公送了孔子一条鲤鱼,所以孔子给他的孩子取名叫鲤。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古人光把鲤鱼当成礼物送还不够,还做了鲤鱼形状的木板,把书信夹在木板里,所以收到鲤鱼,就是收到了亲人的音信,双鲤也就成了书信的代称。鲤鲤想想,假如你很久很久见不到爸爸妈妈,突然收到一条小鲤鱼,一打开,里面是爸爸妈妈的信,是不是很开心?――哎不是说爸爸妈妈要离开你呀,爸爸妈妈怎么会离开鲤鲤呢?”   “虽然鲤鲤出生时没有人给爸爸妈妈送鲤鱼,但最好的礼物,爸爸妈妈已经收到了――”   “鲤鲤就是上天给爸爸妈妈最好的礼物。”   “爸爸妈妈永远不会离开鲤鲤。”   ……   她看到小小的孩子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中出生,长大,从天真懵懂的婴儿,到牙牙学语的孩童,再到身条初长的少女,单调却顺遂,普通却幸福。   从小到大遭遇过最惊心动魄的事不过是青春期时父母的一次吵架,她因此而成绩下滑,甚至连性格都大变,但好在,父母很快和好如初,一家人回到原来的模样,于是她依旧是那个普通却幸福的少女。   然后少女长大,毕业,进入社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继续身为普通人的一生――   画面越到后面越模糊,像老电视上密密麻麻的雪花,直到整个画面完全被雪花覆盖,成为一片空白。   剑阁嘈杂的大厨房里,灶台边低头呆坐的白发少女忽然双唇蠕动:   “鲤鲤……鲤鲤……”   “对……我是……游鲤鲤……”   灶台不远处唠嗑的几人中,先前就注意灶台这边的一人瞪大眼睛看着她。   而喃喃过后,少女抬起了头,又抬起了手。   手伸到了耳后,系着蒙眼布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慢慢解开蒙眼布。   “咦?小傻子怎么把蒙眼布解下来了?”瞪大眼睛那人终于忍不住叫起来。   这一声引得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就见那终日用布条蒙着眼睛的呆傻少女,一点一点,将那块布解开,扯下。   终于露出布条下的眼睛。   那眼睛紧闭着,睫毛却在微微颤动,从开始轻微地抖动,到越来越剧烈,直到睫毛之下,阖紧的眼皮张开一条缝。   那条缝慢慢张大。   露出一双懵懂又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慢慢张大,开始,因为突然的刺激,它猝不及防地又闭上,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但很快,它又忍不住好奇地张开。   这次,它强忍着强光带来的不适,一点点仔细打量着这个世界。   午后从窗棂射入的晕黄阳光,阳光中漂浮的灰尘微粒,灶台上洗干净还未切的蔬菜,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她的人们,以及触目所及的、嘈杂却又鲜活的一切……   少女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红润的唇张开,呆呆张了半天后,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发自灵魂的疑问:   “我――”   “穿越了?”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鲤鲤,欢迎回来。” 第52章 052   剑阁厨房的小傻子不傻了。   摘下蒙眼布,眼睛也能看见了,话也能说了,虽然还说不好,虽然仍旧年纪轻轻一头白发,但――相比之前,这简直是神迹啊!   这个消息在剑阁的凡人奴仆圈子里小小流行了一阵,大家纷纷感叹,剑阁不愧是仙家之地,傻子待久了都能神智清明,故事传扬出去,又引得山下的许多凡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进剑阁。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只有凡人对这种事感兴趣,修士对此向来不值一哂。   厨房里凡人的头头将此事报给那个掌管厨房的修士,未等说完便被斥回,“丁大点儿事也值当说?不傻了又怎样?还能修炼不成?不依旧是个废物?去去去,别耽误吾练剑!”   然而,这次,他还真说错了。   “……这里是窒山,上古时仙神所居之处,然而如今仙神皆已去,只剩些妄图以凡人之躯成仙成神的修士……虽然不及仙神,但修士也有移山倒海之能,相比不能修炼的凡人,便与仙神也无异……”   一个板板正正的声音在游鲤鲤脑海里响起,正是那个说“鲤鲤,欢迎回来。”的。   “打住,”游鲤鲤双手在胸前交叉,“在那之前,你不应该先介绍下自己吗?”   “我?没什么好介绍的,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就行了。”   游鲤鲤:……   “你是不是说反了?”   以游鲤鲤博览群书的经验发誓,这个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像修仙文里的标配金手指,还是穿来自带的,不出意外以后绝对会成为她修仙路上的法拉利,装逼路上的战斗机,所以,哪有法拉利战斗机骑到人头上当主人的?   “没反。”那个声音硬邦邦地道,“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当然就是我的。”   游鲤鲤:“原来就是你小子害我穿越的!把我送回去,我要回家!”   那个声音:“……”   “想回家可以,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现在的你,太弱鸡了,随便什么人一根指头都能把你摁死,还想回家?呵,做梦。”   游鲤鲤:“……”   “我严重怀疑刚才说‘鲤鲤欢迎回来’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说出那么恶心的话。”   游鲤鲤:???   正要追问下去,那个声音却已经岔开话题:“别废话了,静心,屏气,看到丹田里那张破纸和那口漂亮的井没有?”   话声刚落,还是那个声音,话声和语调却突然显得幼嫩许多:“才不是破纸!”   “就是破纸。”   “不是!”   “就是。”   “就不是!”   ……   两个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个人精分扮演两个角色。   而游鲤鲤终于听出,那个对她说“鲤鲤,欢迎回来”的,就是后出现的那个幼嫩一些的声音。   游鲤鲤:……   敢情这金手指还是个裂成两瓣儿的。   等精神分裂的金手指吵完架,最终还是那个硬邦邦的声音占据上风,继续对游鲤鲤说道:   “那张破纸虽然破了些,但也不是毫无用处,它有化虚为实的能力,就像凡人的那个什么故事――神笔马良?”   “差不多吧,不过不用像凡人一样画画,只要在上面写下文字,甚至以后境界高了,心中所思所想,都能经由这张破纸化虚为实。”   “当然,以你这破身体,能编编故事糊弄糊弄普通人就不错了,别的就别想了――但是,这是只靠那张破纸的情况。”   它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得意起来。   “但你不止有那张破纸,你还有本――绝灵之井,看到没,就破纸旁边,那个神光四溢、威武不凡的井!”   如ド音能打人,游鲤鲤毫不怀疑自己这会儿已经被摇着肩膀看那口井了。   只能赶紧点头表示看到了看到了。   虽然怎么也没看出那口黑漆漆的井哪里神光四溢威武不凡了。   那个声音这才满意了,继续说道:   “绝灵之井,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真正的神仙法器,跟如今世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法器压根不是一个东西,而它的权能也无比强大――它可以囚禁炼化世间万物,别说如今的修士,哪怕上古时真正的神,落到里面也插翅难逃。”   “跟那张破纸不同,绝灵之井历经万年依旧如新,保存了上古时的全部神通,是如今世上唯一真正称得上神器的存在,而如今,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这么个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宝贝跟你绑定了――”   说到这里,游鲤鲤分明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挠挠头:“听上去很厉害。”   “可是为什么――”   游鲤鲤打量着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视野、据说叫做丹田里的“井”。   黑漆漆一口小井,说是井,但从外形看更像一顶小塔,只是“塔”身内部呈圆柱形,且深不见底,或许也是因此而被取名为“井”。   然而――   “为什么它破了一个洞?”   游鲤鲤十分天真无邪地问道。   没错。   据说十分牛逼、保存完好的绝灵之井,井身上,分明有个超大的窟窿。   于是她听到了更加咬牙切齿乃至气急败坏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你!”   “本大爷倒了八辈子霉才碰到你!”   “所以说你是本大爷的,你的一根头发丝儿一片指甲盖儿都是本大爷的!”   “不把本大爷修好,你想死都死不成!”   ……   游鲤鲤:……   虽然但是,你暴露身份了哎。   接下来,在这个气急败坏自称“本大爷”的控(tong)诉(ma)中,游鲤鲤终于弄明白了一些。   总而言之不知道什么原因,游鲤鲤之前掉进了绝灵之井中,   绝灵之井可以炼化世间万物,更遑论游鲤鲤区区一个凡人,本来游鲤鲤的下场几乎不用想,乖乖等着被炼化魂飞烟灭就是了。   但不知为何,有股力量一直阻挠着她被绝灵之井炼化。   那股力量似乎源自游鲤鲤本身,但却又分明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其力量本源更接近绝灵之井,甚至是比绝灵之井更高级的存在。   于是绝灵之井只能跟游鲤鲤耗着,等着游鲤鲤把自己耗死――毕竟她还是凡人,逃不了生老病死,更何况是在绝灵之井中那样根本不适合生存的环境。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游鲤鲤终于要死了。   她的身体萎缩,头发雪白,眼不能视,耳不能听,而那道萦绕在她身上、让她能坚持活这么久的力量,也已微弱到近乎于无。   接下来的结ニ坪醪换岢鱿秩魏我馔狻   但偏偏,意外出现了。   在绝灵之井吞噬游鲤鲤的最后一刻,那股始终保护着游鲤鲤的力量突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连接在绝灵之井和游鲤鲤身上的、牢不可破的联系。   ――是上古时期仙人与神器之间的同命契约。   那是早已失传的,只能由真正的仙神之力施展,才能定下的契约。   于是,被突然定下契约,原本一直沉睡的绝灵之井器灵自然也苏醒了,意图反抗这个契约,但结ゾ褪恰―   契约没摆脱不说,还在挣扎的过程中跟游鲤鲤两败俱伤。   绝灵之井对游鲤鲤的攻击全部反噬回去,游鲤鲤固然因此神智暂失,沦为傻子,但绝灵之井,却直接破了一个大洞,丧失了许多神通。   那个跟游鲤鲤说话的声音,便是绝灵之井的器灵。   梳理清楚这些,游鲤鲤点点头,但很快又发觉不对。   “那它是什么――”她指着丹田里那张残破的纸页。   绝灵之井只叙述了自己和她的渊源,但掉进绝灵之井前她在哪儿,那股保护她的力量是什么,还有与绝灵之井一同出现在她丹田中的那张纸……这些全都没有解答。   “鬼知道哪儿飘来的。”   绝灵之井懒洋洋地回道。   “你真的不知道?”游鲤鲤狐疑地问。   绝灵之井:“真不知道!”   ――才怪!   绝灵之井愤愤咬指甲(假如它有的话)。   它当然知道那张破纸是什么。   溯世书,传说中塑造了整个窒山纾比绝灵之井高不知多少等级的存在。   虽然只剩一片残页,虽然力量微乎其微,但它却不惜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保护这个凡人不被井炼化,反倒是反客为主,帮助游鲤鲤“炼化”了绝灵之井。   没错,绝灵之井被反“炼化”了。   在井的器灵,也就是它,反抗溯世书的力量时,它共享了溯世书的记忆。   从创世时的懵懂独行,到仙神时代的繁荣,再到仙神纷纷飞升,遗弃此地,它却始终不愿抛弃这片亲自创造的土地,于是选择在无人能达的幽谷深处长眠。   之后不知道过去多少年。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   万物终有尽,哪怕是造物主也不例外。   地面上已是人的时代,而迟迟不愿离去的古老的它,书页逐渐残破,力量逐渐流失,一千一万乃至万万年,对它都没有了意义。   它只是在自己选择的坟墓里,静静等待最终消亡的来临。   直到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闯入。   那个幼小而又纯白的灵魂,与溯世书古老却已黯淡的灵魂相遇了。   她鲜活、热情、对世界充满幻想与热爱。   与苍老黯淡的它截然不同。   她述说、幻想、编造着她眼里有趣的世界。   像孩童用稚嫩的画笔在白纸上涂抹。   原本空白的画纸变得五彩斑斓。   于是它被唤醒,被浇灌,被重新注入力量,它空白的书页写满她天真的幻想。   它曾经创造了千千万万的生灵,赐予他们生命、力量、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如今,生灵在大地上繁衍不息,它则垂垂老矣。   只有那个异世漂泊而来的孩子陪伴着它。   它知道自己终将消亡。   却发现,她可能要比它更早离开。   但与它不同。   她是那样地爱着这个世界,也渴望被这世界所爱啊。   所以――   她曾给予它爱、故事和温柔。   它便回报以爱、生命和祝福。   “去开始你自己的故事吧。”   它说。   于是它用最后的力量,塑造她的□□,送她来到世间,愿她得到风,得到雨,得到鲜花,得到掌声,得到属于她自己的美好故事,得到她渴望的爱。   她是它最后的“孩子”。   也是它最后的爱。   它会一直一直,保护着她。 第53章 053   绝灵之井是古时用来关押囚犯的,除此以外别无他用,因此并非什么能让人倚重喜爱的法宝,它没有过主人,也没什么亲近有印象的人,对于人,对于兽,乃至对于仙神,它的印象只有他们被扔进来后,炼化后的累累白骨和脓水,听见的只有他们的痛呼哀嚎和咒骂。   诸神飞升离开窒山缡,已经没有用处的它被随意遗弃在此间,然后数千万年,它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凡人或修士手中,有时不断有人被扔进井里来,有时又百年千年都没有一丝动静。   器灵就诞生在这千百年的沉默与孤寂之中。   它不懂何为亲,何为爱,何为喜,何为乐,它知道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中的囚徒,只有囚徒临死前无尽的痛骂与悲鸣。   它飘在井中看着他们临死前的丑相,承受着他们的痛恨与怒骂。   它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世界不本该就是这样子吗?   然而,与溯世书共享的记忆,让它发现了世界的另一番模样。   它仿佛不再是黑暗囚井中的它,它仿佛变成了溯世书,然后与那个纯白赤诚的灵魂相遇了。   它看到她曾经是怎样欢笑,怎样热爱,怎样依依不舍与世界告别,又是怎样获得新生,来到这个于她而言似乎太过残酷的世界。   从那段记忆中脱离时,它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溯世书,还是那个诞生于黑暗,从未见过光明的绝灵之井器灵?   它分不清,它只是看到井中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灵魂,就想如果能生出双手多好,那么它就可以抱抱她。   “鲤鲤――”   “我会保护你。”   “你在我在,你亡我亡。”   它叫着她的名字,心甘情愿地与她定下同生共死的契约。   ――然后在清醒后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生啃了溯世书泄愤。   它被蛊惑了!   它绝对被蛊惑了!   无良溯世书不讲武德,趁它神志不清,来骗来偷袭,忽悠它这个小年轻绑定一个凡人小丫头片子,气死井了!   于是它闹,翻江倒海能怎么闹就怎么闹,结果,因为契约的缘故,所有它对游鲤鲤的恶意攻击,最后都反噬到了它自己身上,不仅如此――它自己也精分了。   精分的那个傻逼人格似乎以为自个儿就是溯世书,以为自己真的跟那个凡人女孩子有过一段灵魂相遇的奇遇,简直精神溯世书本书。   于是,一个它恨不得立马把游鲤鲤炼化了挫骨扬灰,另一个它却不惜损害自己也要拼命拦着。   就这么自己跟自己玩了几年的左右互搏之术,它终于成功了――成功把自己好端端一个井互搏出一个大窟窿。   而等它闹腾够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跟游鲤鲤绑定的时候,那股已经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属于溯世书的力量终于第一次开口。   “终于还是要走了呀……”   “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   “你能代替我保护她吗?”   它看到那个女孩子微弱的生命之火中,映出一个黯淡苍老的灵魂,它勉力维持着自己,更勉力维持着女孩子的生命,可不管光芒多么黯淡,它都仍然坚持着不肯消散,也没有一丝造物之主应有的威严与体面,而是近乎请求地,请它代替它,保护那个平平无奇的一个凡人的灵魂。   它想,它不应该理解的,它不应该答应的。   它是禁锢葬送无数生灵的囚笼与坟场,它是连神明都遗弃的无能无用之物,从来没有生灵爱过它,它也不曾爱过任何生灵,从出生到消亡,它本应完全跟那种无聊玩意儿扯不上一丝关系才是。   但鬼使神差地,它答应了。   “好。”   “我会保护她。”   “我会陪伴她。”   “她在我在,她亡我亡。”   它轻声向那个古老又崇高的灵魂许诺。   于是它便看见,黯淡的、却闪着金色光辉的光点从女孩子身上一点点升起、湮灭、最后终于消失于人世间。   等到所有光点都湮灭了,那股一直阻挠它的力量也终于消失。   只剩下一片残破书页,静静漂浮于女孩子的丹田,然而那书页俨然已经没有了任何神器光华,看上去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破纸,宛如人死后的躯壳,树死后的枝干。   从此世间再无溯世书。   而它来不及感慨什么,因为伴随着光点的离去,那个已经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几乎看不出是生是死的女孩子,忽然有了骇人的变化。   先是一滴泪。   随着最后一个光点消散,女孩子那干涩的早已睁不开的眼睛流出了一滴泪。   她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婴儿,徒劳地哭嚎着,挣扎着,双手在虚空黑暗中挥舞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可是她什么都抓不住。   那个始终爱着她的存在,或许是世间最爱她的存在,已经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离开了她。   然后她终于连挣扎挥舞哭嚎也做不到了。   她的头发变得雪白,她的双眼变成黑洞洞的窟窿,她的喉咙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这辈子的生命是溯世书给予的,她的发,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均是溯世书力量的化身。   因此当溯世书的力量彻底消散,她就白了头,瞎了眼,闻不到,听不见……   那一刻,绝灵之井仿佛才忽然理解了自己承诺的重量。   那一刻,它代替了已经离去的溯世书,将自己的力量化作她的力量,填补了她失去的,充当了她的发,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   *   游鲤鲤失踪的第三十四年,也是由凌烟阁道尊首先挑起的仙魔之战的第四年,凌烟阁青玄道君在与魔修斗法时发生意外,随身携带的一件法宝不知何故突然爆炸。   青玄道君重伤,甚至差点因此丧命,而那件突然爆炸的法宝,连一片残骸都未找到。   于是人们纷纷传说,法宝爆炸是假,魔修使卑鄙手段偷袭才是真。青玄道君本人也未否认这种说法。因此此事便如此盖棺定论了,除了为魔修阴险狡诈的秉性再添一笔例证外,并未被多少人注意。   因此也无人知晓,在距离爆炸地点千里之外的凡人地界,一对在剑阁山下开茶摊的老夫妇,捡到一个满头白发,又傻又瞎的女孩子。   “为了让你恢复,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   一年后的今天,绝灵之井咬牙切齿地对着终于恢复神智的女孩子倾诉它一直以来的功劳苦劳。   虽然也没夸大就是了。   常年的囚禁生涯,加上溯世书的离去,对于游鲤鲤的生理和心理都是致命的⒒鳎她的身体无比虚弱,心理更是自我封闭,宛如困在茧中的小人。   身体好办,虽然它因此受损大半,但总算没让她继续又瞎又哑又聋下去,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完全,因此头发还白着,蒙眼布也遮着,但假以时日,总会好起来。   难的是心灵的愈合。   她封闭了自己,忘记了一切,躲在自己虚构的茧中,宁愿做一个世人口中的傻瓜,也不愿睁眼看看这个她曾经热爱的世界。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哀悼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灵魂。   不知为何,绝灵之井有点儿酸。   不,是非常酸。   明明是它救了她,明明如今它才是她最亲密最可靠的存在,可是她却只记着那个已经离开的,而不愿睁眼看一看它。   它真的酸死了。   酸到终于等到她醒来,忍不住对她语气恶劣,更忍不住在发现她的记忆仍旧混乱,不记得溯世书,不记得进入绝灵之井之前的一切,甚至连前世的记忆也混乱虚假后,它没有拆穿,更没有告诉她那些真实的、被她遗忘的记忆。   毕竟,那些记忆里也没多少快乐。   它可不像溯世书那么没用。   以后有它,她会拥有更多更快乐的记忆,那么以往的那些,忘记也就忘记了,根本没必要想起。   不过,要创造快乐记忆,首要之急,就是提升实力,变强变强!   “你现在就是菜鸡中的菜鸡,而本大爷我,又因为你受损严重,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一件事――寻宝!”   “只要有灵气的,什么灵石灵草灵兽修士,我统统都要!”   “我恢复力量你才能变强,你变强才能回家。”   绝灵之井在游鲤鲤脑海里狂轰滥炸。   游鲤鲤摸摸几乎出现幻听的耳朵,十分怀疑。   “可你都说了,我就是菜鸡中的菜鸡,怎么把那什么灵石灵草灵兽丢到井里――咦不对,你刚刚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词?”   绝灵之井翻翻白眼(假如它有的话)。   “这就是破纸的用处了。”   游鲤鲤:?   而一提到破纸,另一个溯世书本书的戏精人格立马上线:   “鲤鲤,你不是喜欢写故事吗?那就用我写吧。”   “虽然只是残页,还是没记载任何内容的空页,但也有写下即为真实的作用哦。”   “不用用笔一字一字的写,我们心意相通,只要你在心里想象一下,我就能接收到啦。”   “你是魂,我是体,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   绝灵之井(原人格):面无表情.jpg   为什么另一个它会这么肉麻恶心啊啊啊啊。   忍着肉麻恶心让戏精表演完,大爷井再度上线:   “呵,虽然话说的恶心了点但总体没错。”   “刚刚不是说过了,破纸有化实为虚的作用,虽然现在的你是菜鸡,只能用它蒙骗一下普通人,有灵力的修士,甚至是稍微精明点的人,一察觉不对立马就会挣脱破纸塑造的幻境。”   “但是――如果把破纸塑造的幻境放在绝灵之井里呢?”   “可不要忘了本大爷本来是干什么的。”   绝灵之井,专困神仙,管杀又管埋,困个普通修士还不是易如反掌?   “当然……因为救你损耗了太多,再加上那个洞,如今本大爷的神通受损了那么……亿点点,因此只能困住比你强一点点的人,但只要吸收炼化的灵物够多,总有一天,哪怕是真正的神仙,也是你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困死在井里!”   游鲤鲤:……   她懂了,她彻底懂了。   “所以,从今以后,我要走上坑蒙拐骗之路?”   绝灵之井严肃抗议:“恢复实力的事,怎么能叫坑蒙拐骗!”   好吧。   游鲤鲤举手投降。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或者说你们?”   绝灵之井(原人格):“什么怎么称呼,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绝灵之井!”   游鲤鲤:“太长了――好了决定了,以后你就叫小绝。”   “喂――”绝灵之井,哦不,小绝的抗议还没说出口,溯世书本书人格上线,“名字?人类好像叫我一页仙缘。”   古有溯世书,偶有残页散落人世间,得之者得仙缘,因此溯世书残页又被人称为一页仙缘。   小绝暴怒:“狗屁一页仙缘,你叫绝灵之井,呸,我叫绝灵之井!”   游鲤鲤:……   “决定了,就叫小缘吧!”   总觉得,叫起这个名字时,有种落泪的冲动。   仿佛她真的曾与什么有过不解之缘。 第54章 054   老李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酒喝多了,脑子总是糊里糊涂的。   首先是最近每日供奉给各峰的灵果灵茶,他看来看去总觉得数目好像有点不对,好像比原先记忆的少了些?还是多了些?他也不清楚,这些东西本来数目就大,他也从来没仔细数过,就是凭经验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可哪里不太对劲儿,呃,酒劲儿上头,实在想不出来,算了算了,反正也没人追究。   然后是昨儿个,灵粹峰弟子捉了几头灵兽,送到厨房,让他拾掇干净蒸煮炒炖,他赶紧放下酒壶,把灵兽一栓,转身拿刀去。   拿了刀,一回来,怎么数怎么觉得灵兽少了一头?   可他拿刀也就一转眼的工夫,谁能那么大本领这么一会儿工夫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一头灵兽?   再说,要真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偷?   ――一定是他自个儿记错了。   最后就是刚刚。   前儿剑阁弟子从魔修手下救下几位汐音门仙子,汐音门知恩图报,转手送了剑阁一堆礼物,其中便有顶顶漂亮的青鸾鸟十只,这鸟漂亮是漂亮,可剑阁是个剑修门派,门中弟子个个都是练剑的人才,养鸟的,那真是一个都没有。   于是,左想右想,便把这些鸟放到了厨房后院,让有养殖经验的专业人才干专业的事儿――指厨房经常养着一些随时准备宰杀的活禽活畜。   青鸾是正儿八经的仙家灵兽,据说还有一丝上古仙兽血脉,跟平常进锅的那些禽兽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因此,“养殖经验”最丰富的老李接了这活儿后,一点不敢怠慢,把鸟放在了后院最宽敞空气最好的地儿,精心扎了个小围栏,放了几捆据说灵鸟都爱吃的仙草,再反反复复数了三遍,没错,十只,一只不少,整整十只。   做完这些,老李就心急火燎地喝酒去了。   喝完酒睡意上涌,一觉睡到太阳下山,他才慢腾腾爬起来,一边去厨房干活,一边路过后院,准备再看看那些金贵的鸟儿。   结果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他的青鸾鸟儿呢?   他那整整齐齐恰恰好好的十只青鸾鸟儿呢?   连根毛都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几乎以为自己酒没醒。   可不管他怎么揉,眼前都是空荡荡的,连根鸟毛都不见。   这次他很肯定,绝对不是自个儿酒喝多了脑子糊涂,果真有小偷胆子大到偷到剑阁头上来了!   厨房众人很快被老李叫来,然后那个唯一的掌火修士也被请来了,当着众人,老李捶胸顿足一顿哭诉,当然不是说自己喝酒误事没看好青鸾,而是着重强调那小偷多么阴险狡诈手段通天,朗朗明日昭昭青天,竟敢不把剑阁放在眼里,在剑阁的头顶上拔(鸟)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请仙人一定出手把小偷揪出来,严惩!   厨房众听了,知道老李平日习性的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儿,但当然也不会戳破,也跟着一起讨伐小偷。   就连那个最近刚恢复神智的小傻子也跟着义愤填膺:   “就是就是,太可恶了!一定要抓住它!”   但掌火修士站在老李给青鸾扎的小围栏跟前,左看看右看看,随即直接挥挥手,让人群闭嘴。   又指着老李道:“你当养鸡呢,这么矮个围栏,别说青鸾了,但凡是个能飞的鸟,翅膀一扑棱也就飞出去了,你就不会给它们脚底栓根绳儿?”   老李:……   那把鸟交给他的人也没说这鸟会飞啊!   当然,急着做完事儿去喝酒,因而压根没多想――这才是最主要原因,但这个当然不能说。   掌火修士也多少知道老李的德性,奈何这些人多半跟前途光明的弟子沾亲带故,他素日都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不过是几只宗门不看重(不然也不会随便扔在厨房养了)的扁毛畜生,他也犯不着为此大动肝火。   因此又挥挥手,只说会让人寻找那十只飞走的青鸾,随即便让众人散了。   厨房众人散开时,众人还假假地安慰老李,说凭剑阁弟子的本事,几只鸟而已,肯定很快找回来。   ――那可不一定。   人群中,一头白发格外醒目的游鲤鲤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同时缩头缩脑,努力试图减少存在感。   然后在丹田中呼唤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偷”――   “你真的把十只鸟都吃了?一只都没剩?”   好歹剩几只,给找鸟的剑阁弟子留点收获,也好证实下鸟的确是自己飞走的嘛!   某绝・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偷・灵之井吉音懒洋洋的十分餍足:   “剩个屁。”   “你知道我饿多久了嘛?”   “光靠那点灵茶灵果杂毛畜生,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好不容易才来了点能看上眼的,你还想饿着我,你好狠的心。”   “而且,我那是单纯为自己吃吗?你那头发不想变黑了?身体不想变好了?不想变强回家了?”   游鲤鲤无言以对,但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交接青鸾时她不在,不知道那是汐音门送来的谢礼,更不知道那跟平日后院里养的待宰杀的禽畜有很大不同,因此小绝一说后院有几只鸟,让她赶紧弄到井里,她没多想,心念一动,十只青鸾鸟便通通掉进井里。   直到老李把厨房众人都叫出来才知道闯了祸。   这跟以前偷摸弄点灵茶灵果灵兽肉不同,那些东西不金贵,对他们这些厨房凡人都是敞开了供应,如老李他们,平时自己敞开了吃也吃不了多少,但他们在凡间有亲人有宗族,每次下山都带满满一大包裹的吃食,剑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不会过问。   游鲤鲤虽然没亲每故,但她有个绝灵之井要养,自己的身体更要靠灵物恢复,因此便只当自己多长了几个胃,吃得比旁人多了些,良心上还算过得去,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这次的青鸾鸟截然不同。   虽然小绝总跟她说它的存在绝对隐蔽,哪怕是仙人也无法查探到它,再通过一页仙缘隔空取物,哪怕她把剑阁搬空了,任谁也找不到证据是她做的。   但这不是能不能查到她的问题。   这次是运气好,剑阁并不看重这些鸟,但凡剑阁看重一点,最起码老李看守不力的责任就跑不了,甚至会殃及厨房所有的人。   而且,再怎么说,偷东西就是错的。   非土生土长人士游鲤鲤对这种事情完全没办法适应。   因此虽然小绝那么说,她也没话反驳,但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做这种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厨房日常消耗仍旧比以往多一些以外,老李再也没发现什么让他怀疑自个儿记性的事儿。   然而老李不怀疑自个儿了,游鲤鲤却开始遭受小绝不断的魔音穿脑,见天儿地在她耳朵边念叨饿啊饿啊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搞得游鲤鲤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不给前妻孩子饭吃的无良后妈,又仿佛欠了农民工血汗钱的黑心包工头。   而就算小绝不说,游鲤鲤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就算她觉得自己顶着一头白毛不仅不难看还挺时髦,但这白毛不是染的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被迫褪了色,那头发丝都干瘪地没有一点儿光泽了,而且就这么干巴巴的白发,还大把大把地往下掉,现在之所以还没露头皮,全靠她底子优秀,但若放任不管,总有一天游鲤鲤要英年早秃。作为一个女人,游鲤鲤觉得她能忍受自己顶着一头白毛,却绝忍不了自己是个秃瓢。   然而头发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身体。   她现在的身体简直烂透了。   走几步路就喘,干点活就累,每逢阴天下雨全身骨头还痛,再加上之前傻,谁让她干活她就傻乎乎地去干,疼了累了不会哭也不会说,人就当她真的不疼不累,就使劲儿使唤,因此来剑阁厨房这么些天,虽然天天好吃好喝,她的身体却不仅没变好,反而更差了。   而就算如今她不傻了,知道拒绝知道躲懒了,身体也是无法因此而恢复的。   按小绝的说法,她的身体是靠小绝用自身的灵力重塑的,然而即便小绝损失了自己大半力量,却也只是把她“看上去”修好了,但身体的虚弱和常年非人环境留下的顽疾,都是小绝目前解决不了的。而若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顶多十年你必死无疑!”   小绝的话听着像吓唬人,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所以游鲤鲤知道,那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而要彻底治好她的身体,就只能先让小绝修复自身,再反哺游鲤鲤这一条路。   所以,哪怕小绝不说,游鲤鲤也知道,日子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必须得想办法为小绝补充灵气。   可修仙界,有灵气的东西都是天价,剑阁厨房那些免费的灵果灵茶灵食,放到外面已经是寻常凡人难以得到的东西了。   游鲤鲤归根究底还是凡人,虽然有一页仙缘和绝灵之井,但这俩除了取物困人有一手,并没有别的什么神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助她勤劳致富的样子――倒是很适合打家劫舍,但她又不可能真的去打家劫舍。   于是问题兜兜转转聚集到一点――   身为一个除了神偷技能点满毫无其他本事的凡人,在不违背公序良俗内心道义的前提下,游鲤鲤要怎样才能在修仙界快速发家致富?   忍着小绝的魔音穿脑半个月,游鲤鲤想得头发快秃了都没想出来。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偶然听到的一个八卦,让游鲤鲤陡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第55章 055   夜黑,风高。   此处是窒筛南北两阙的分界之处,即仙府大裂谷边儿上,自仙魔开战以来,因为这里人烟稀少,最主要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打扫战场方便快捷,因此成了仙魔双方都很喜欢的战场,时不时就会在此爆发一场战争。   今夜就是如此。   在这无尽黑夜之中,裂谷上方却有一处明星荧荧,宛如白昼,定睛看去,便能发现那是两列修士,荧光是他们身上自带的发光法宝。   而此时,他们相向而立,一方白衣飘飘仙气脱俗,一方黑烟滚滚魔气四溢,看着就泾渭分明,一开口更是正邪立判。   “大胆魔修休逃,尔等邪魔犯下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   “逃你爷爷个腿儿!你祖宗我就在这儿等着,有本事上!别光派些杂鱼送菜,叫你们那些个姓裴的姓应的鳖孙过来!爷爷今天就叫他俩XXXX!”   “呸,敢侮辱剑尊?!姓温的小杂毛我日你先人!”   惯例的战前交锋,依旧是两边领导人被轮番辱骂后,情绪急速升温,战局一触即发。   忽然剑声破空,双方正式开打。   这一打起来,那叫个流星漫天,五颜六色,乒乒乓乓,稀里哗啦……   不过半刻钟,便已经有修士从空中掉落,与其一同掉落的,还有其手中的法宝。   修士法宝用灵力催动时,大多有十分耀眼的光芒,尤其在这夜空之下,简直比敌人的脑袋还显眼,许多修士打乱了看不清对手位置,记准对方法宝颜色,然后对准法宝输出准没错儿。   可盯着法宝的不止双方修士。   一道金光坠落,看颜色就知不是凡品,然而未等金光坠地,几道黑影迅速朝着金光掠去,等人影掠过,金光也就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正在打斗的正道修士一看,顿时狠呸了一口,“有拾荒贼!”   当下便有些不想打了,甚至想转头逃跑。   然而一打起来,就是他一人不想打就能停得了的,修士一听,紧盯着他的魔修立刻招呼上来,要不是他闪得快,半边身子都得给轰没了,顿时再也顾不上管什么拾荒贼,转身专心投入战斗。   于是,随着战斗愈发激烈,越来越多的金光紫光下饺子似的从空中坠下。   而那追逐金光紫光的黑影,也从未消停过,所有闪着光的落下的,没一个能最终落到地上。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以正道修士惨剩而告终,轻点战损打扫战场时,魔修的尸体直接扔进裂谷里,而战利品――   狗屁的战利品!   那些死掉的魔修,除了身上衣服还好好穿着,别的毛都没剩下!   不止魔修,正道这边死掉或者重伤失去战力的,下场是一样的令人落泪。   什么储物袋法器法宝,统统不翼而飞,一穷二白比空禅派和尚的头顶还干净。   惨败的修士收拾完尸体立刻有志一同一起痛骂拾荒贼,而且这次比以往骂地还更激烈,全因这次那些拾荒贼实在不做人,一点东西都不给人留下,真就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光骂还不行,哥几个商量一番,觉得实在忍不下这口气,驭起法宝飞上天,分头朝四方追去。   追啥?自然是追拾荒贼!   而被痛骂的拾荒贼们,早在眼看战斗即将结束时脚底抹油迅速开溜了,而追他们的修士不知道,他们气得骂人,拾荒贼一看修士追过来,比他们更想骂人!   张三就是其中一个。   张三别看名字炮灰,可在拾荒这行当里,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盖因他胆大心细,眼光毒辣,身法敏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必有斩获,仙魔大战爆发以来,他生生凭着拾荒的本领,成功实现财务自由。   但今天,从来不失手的张三失手了。   好几次,眼看他看中的法宝落下来,他找准角度,看好逃跑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眼看距离法宝只有一尺之遥,那光闪闪金灿灿的法宝,突然就在他眼前,没了?   就是没了。   法宝周围没有比他更近的人,可它就是凭空消失了,连个运行轨迹都没有,“啪”地一下,很快啊,法宝诱人的金光就消失了。   张三觉得这次是遇到了高人。   修仙界当然不乏隔空取物的本事,可大家都是修仙的,除了独门秘法,大部分法术都是大路货,你会的别人自然也会,尤其隔空取物这种最常用来糊弄凡人的玩意儿,几乎是每个修士入门后的必修法术,张三自然也会。   可普通修士的隔空取物,那是有着诸多限制的。   比如距离不能太远,所取物品不能为活物,不能是正被他人灵力驱动的法宝,施术时前摇过长,易被打断,施术必有施术痕迹有灵气运行波动等等等等……   虽然随着修为的增进,这些限制会适当放宽,但总体而言还是在大致的范围框架之内的。   可今夜遇到的这个“高手”,就是跳脱框架外,不在张三认知中的。   吸取了第一次失败的教训,张三第二次出手时更激进,更大胆,打斗的修士刚刚有败落的迹象,他便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不过转眼之间,就已经冲到了法宝和败落修士身边,那修士还冲着他瞪眼呢!   可,还没等他从修士瞪眼的惬意情绪里脱身,“啪”――地一下,法宝诱人的金光,又没了。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今夜张三一共出手六次,次次空手而归,次次眼睁睁看着宝贝在自己跟前飞走。   气得他几乎想冲上天跟打地正酣的仙魔双方一起大战一场。   也因此最后撤离阶段,因为不服气而总想再找机会出手一次的张三,罕见地滞留到了最后才跑,也因此第一个被追击的修士追上。   饶是张三自诩身法敏捷,可对上一心追他的大门派精英弟子,较起真了也是十分不够看,后方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张三急得白毛汗都要冒出来,再看前方地面上,绿油油好大一片瓜田。   或许是今日实在不顺,让张三登时猪油蒙了心,一猛子扎进瓜田,“嘭”一下,瓜田中多出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   这等低级障眼法自然瞒不过追击的修士。   连辨别都懒得辨别,一个法术下去,瞬间,瓜田里藤蔓齐飞,万瓜齐碎,炸裂的西瓜汁腾起空中再落下,淅淅沥沥好似下了一场西瓜雨。   而藏匿其中的张三,自然也在西瓜雨中显形,被追击的修士毫不费力地拿下。   拿下拾荒贼,这位身着剑阁弟子制服的修士正要离开,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朝着瓜田的某处射去――“谁!”   而在他声如雷霆的厉呵中,碧绿瓜田中站出了一个――抱瓜老头儿。   身材矮小,肩背伛偻,满头白发,一脸褶子。   怀里颤巍巍抱着一个硕大的西瓜,两眼泪汪汪看着炸成瓜叶混合物的瓜田,见他看过来,抖抖索索举起怀里的瓜:   “仙、仙人,要吃瓜吗?”   不远处,一间守瓜人的小草房迎风瑟瑟发抖。   这位剑阁弟子左看看,右看看,顿时默了。   他想起他最崇拜的剑尊大人的讲话。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修士们随意挥挥手,毁地可能就是无数凡人的一生。   也正是因为剑尊大人的极力坚持,近两年仙魔两道的战场才主要放在了裂谷周边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就是为了尽量减少对凡人的影响。   眼前虽然他没杀人没伤人,但却一下子把瓜田毁了一大半,对凡人来说,尤其对眼前这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老头来说,这些瓜不是瓜,而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啊!   这位剑阁弟子顿时心虚了,羞愧了,下了飞剑,规规矩矩走到小老头面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放在小老头手――呃,小老头手里抱着瓜呢――旁边的瓜叶上。   “这是赔偿。”   说罢便踏上飞剑急慌慌地跑了。   身后还传来小老头感激涕零的声音:“多谢仙人!仙人您真是个好仙人!真的不吃个瓜吗?”   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大手一挥,“不了,剑阁弟子从不占凡人便宜!”   说罢,只觉自己距离剑尊大人伟岸的身影更近了一步,心里美滋滋地比吃了瓜还要甜。   等这位剑阁弟子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夜幕下,瓜田里,白发飘飘身躯伛偻的“小老头”陡然直起了腰,手刀一劈,熟透的大西瓜一分两半,红瓤黑子,汁水丰沛。   好瓜!   “小老头”赞叹着,一半西瓜突然从手上凭空消失,另一半则被“他”拿着个汤勺,挖着吃,   一入口:   “这瓜真甜!”   这次,那张鸡皮鹤发的脸上发出的声音,却赫然不再是刚刚跟修士对话时的破锣嗓子,而是十分清脆的妙龄少女的声音。   是游鲤鲤的声音。   没错,吃瓜老头,哦不,吃瓜少女,正是离剑阁出走的游鲤鲤。   从痛定思痛打定主意离开剑阁到如今,已经整整一年时间了。   一年前,游鲤鲤无意中听到如今世上还有一个暴富的职业――战场拾荒贼,即专门在仙魔战场上伺机捡漏失败者武器法宝,乃至搜刮尸体的人。   拾荒贼不讲究斗法高超,只讲究眼快手快身法快,只要快速捞到宝贝,再快速赶在双方修士腾出手之前逃跑,那干的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简直就是给游鲤鲤量身定做的好吗!   拾荒贼必备三大职业素质――眼快手快身法快,其中尤以后两项最为重要,但偏偏,在后两项上,游鲤鲤是开了挂的,或者说,游鲤鲤就是挂本身。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手快,看到法宝,意念一动,法宝便刹那间便落到绝灵之井里。   她也不需要身快,因为她根本不上战场,就只需在能看得见战场上法宝光华的距离即可,其他拾荒贼还要拼手法拼速度靠近法宝,她几里之外就能凭目光锁定法宝,拾荒贼也好交战双方的修士也好,都想不到会是几里之外的她干的。   更妙的是,她是个凡人。   凡人好凡人妙,哪怕她在战场周围被发现了,也完全不带怕的,毕竟,凡人就是个吃瓜群众,怎么会是拾荒贼呢?   因此,听到这个职业后,游鲤鲤郑重思考一秒钟,便做出了决定,干了!   她主动离开了剑阁,来到据说这两年战斗频发的裂谷区域,到了地方后,她又为了拾荒大业做足了功夫,乔装、变声、踩点、选址,最后选了这么块距离战场不远不近,风景优美土地肥沃的好地方。   半年下来,收获颇丰。   如今的她徒手就能举起半个足有十几斤重的西瓜就是最好的证明。   开始时,游鲤鲤十分谨慎,只跟那些最低等的拾荒人一般,只敢远离战场,等战斗结束后摸摸尸,但业务熟练后,她毅然向着拾荒业的头部产业进攻,主动出击,蹲守在战争一线,遵循着“看到就是得到”的原则,所到之处,寸宝不留。   虽然她很有原则地只捡失败者的法宝,而没有像小绝提议的那样连衣服带尸体都给喂井里,但相比那些真正要动手抢的拾荒者,她的优势还是太大太大了。   以至于说夜夜暴富都不为过。   虽然得到的武器法宝她连一眼都没看就统统进了绝灵之井,但绝灵之井好就是她好,源源不断的灵力补充下,绝灵之井的大窟窿缓慢修复着,而游鲤鲤的身体则在小绝的加快修复下,已经可以说完全好转。   如今的她吃得好,睡得香,除了一头白发还没转黑(她故意让小绝留着没变黑的,毕竟方便,乔装都不用染发了),力气比普通壮年男子还大。   甚至因为平日蹲守的日子太无聊,她还开了一片荒地,成为仙魔战场边边儿上唯一一个种瓜人,近日正是瓜熟的好日子,游鲤鲤天天守着瓜田,感受着猹的喜悦。   可惜今儿运气不好,瓜田被毁了一半,游鲤鲤的心简直在滴血。   不过,今晚的丰厚收获稍微弥补了一下她的心痛,她都看见了,吞了今晚那些法宝后,绝灵之井那破掉的大窟窿肉眼可见地又小了一丢丢。   胜利就在眼前了!   吃着瓜,游鲤鲤对如今的生活热泪盈眶,充满希望。   热泪盈眶的游鲤鲤吃完瓜,踱回小草屋,蒙头睡觉去也。   第二天是个好日子,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一大早就有数道灵光从瓜田上空飞过,游鲤鲤站在瓜田里往上望,起码看见好几个门派的衣服,中间还有修士慧眼识瓜,落到瓜田里跟游鲤鲤买了几个瓜――没错,游鲤鲤不仅种瓜吃瓜还卖瓜,包熟包甜,童叟无欺。   而从买瓜的修士闲谈中,游鲤鲤得知,今天似乎有大人物要到场,因此仙魔双方都在调集修士,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买瓜的修士走了,游鲤鲤反手又开了一个瓜,一边吃瓜一边想:   这场大瓜,吃还是不吃呢? 第56章 056   游鲤鲤最终决定还是吃。   富贵险中求,再说她先到场看看,有便宜就捡,没便宜就溜,进退得宜,两个字,完美。   将脸上身上的乔装又仔细检查修整了番,游鲤鲤便赶着个小驴车,载一车刚摘下来圆滚滚的大西瓜,朝着剑光遁去的方向赶去。   驴车慢慢悠悠,而飞剑法宝快了何止百倍,因此等游鲤鲤赶到的时候,便发现人似乎已经齐了。安全起见游鲤鲤把驴车停地远远地,然后站在驴车上,踮起脚尖使劲儿往前望。   好在,不论修仙还是修魔,这些修士们打架都喜欢飞在天上(大概因为这样比较有气势?),这就大大方便了游鲤鲤的观察工作,虽然远远望去一片黑压压完全看不清人,但还是能看出有两方人马,如昨晚一样泾渭分明地相向而立,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人数多很多。   游鲤鲤有些激动。   那一个个人头不是人头,是法宝啊。   而法宝们,哦不,修士们,完全没有让游鲤鲤失望,游鲤鲤没等一会儿,就看见前方已经开打,虽然因为此时是白天,法宝的光芒不如夜晚那么耀眼,但质量不足数量补,不一会儿,便开始有修士和他们的武器一块儿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想着那几个买瓜修士说的可能有高手到场,游鲤鲤还颇是收敛了些,并不敢把所有法宝全部吞了,只捡那些光芒格外耀眼格外好看的。   但再怎么挑挑拣拣,也架不住数量基数大。   前方战场上修士们噼里啪啦下饺子,而绝灵之井里也在噼里啪啦下饺子,无数闪着灵光的武器法宝叮叮当当连绵不绝地瞬间从战场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绝灵之井里,小绝在丹田里欢快地撒着欢儿,不停地说着“多来点儿、多来点儿”。   而正当游鲤鲤和小绝一个收一个吃地不亦乐乎的时候,战场上突然起了变化。   正道一派的修士忽然齐齐向着一个方向撤去,与原本交战的地方拉开了距离。   魔修自然不依,立刻追上,然而不等追上,一道雪亮的灵光忽然自头顶的天穹如雷霆般降下。   灵光如细雪,明亮,冰冷,纷纷洒洒覆盖了所有魔修。   明媚的日光洒在细雪般的灵光上,然而灵光没有如雪一般融化,反而是解除了灵光的魔修,在接触后的顷刻,便如见到阳光的雪,顷刻间消融了。   连一丝血污都未留下。   天地陡然寂静。   哪怕是全部已经跑到安全地带的正道修士,看到这一幕也惊骇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更遑论那少许因为离得远,而侥幸逃过被那场细雪消融的命运的魔修。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高天之上,那个俯瞰众生的仙人少年。   一片寂静中,少年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   “告诉温如寄,”明明声音不大,却响遍方圆数里每一个角落,自然也包括了游鲤鲤,“他若再躲着不出来,我便杀光他的狗腿子。”   无人回话,少年也不需要人回话,话说完,他的身影转瞬即逝,遁去的灵光从游鲤鲤上空划过,像一颗一往无前的、燃烧的流星,游鲤鲤仰头望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一定是看天看太久了。   游鲤鲤想。   战斗已经结束,零星几个逃过一劫的魔修早就逃之夭夭,而正道这边也听出少年的意思是让那几个没死的给魔尊传话,因此便也没去追,只一边说着什么“道尊真威风”、“魔尊真孬种”之类的话,一边随意打扫打扫战场,便要离开。   一旁吃瓜的游鲤鲤自然也赶起小毛驴准备跑路。   然而,今天注定是个考验心跳的日子。   又一道灵光自远方天际掠来,其威压丝毫不输方才的少年。   有人还以为是少年转身折返了,张口一个“道――”字刚喊出,剩下的字便全僵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法,来人并非刚刚那位如冰如雪的少年道尊,而是一片张扬无忌如血的红,一片鲜红之中,是一张分外妖艳邪气的面容。   “听说有人叫本尊来。”云层之上,惑人的妖魔扬唇一笑,“本尊便来了。”   依旧是一片寂静,无人言语,方才那些起劲儿地喊着“魔尊”孬种的,宛如被卡着脖子的鹌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被称为魔尊的男人不屑地一笑。   如血的衣袍向下一挥,顷刻变成铺天盖地的红,将所有呆若木鸡的修士罩入其中,再手指一弹,一勾,那包裹了所有人的红布缩成一个包裹,再缩小成一个点,乖乖飞回到他手中。   于是天地间终于彻底安静了。   “呵,无聊。”   红衣男人下着评价,百无聊赖地打个呵欠,转身便要遁去。   却忽然朝地面投下一瞥。   地面上,一个如蝼蚁般的小黑点在缓缓蠕动着。   他放大感官,神识探出,便听到辘辘的车轮声,牲畜的喘息声,以及那车马之上的,少女清脆的碎碎念:   “小驴小驴你快跑,跑慢了咱俩性命都不保……哇这都什么人啊一出手就横扫一大片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强者吗真是恐怖如斯!”   这个声音……   男人轻慢不屑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忽然自云端坠下。   像一团热烈的火,转眼落在地面奔跑的驴车前。   游鲤鲤猛地一拉缰绳,“哇你哪――”   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便在看到眼前人后全咽了回去。   红衣如火的男人站在毛驴前静静地看着她,小毛驴被拉住鼻环,丝毫没察觉到危机,仰着鼻子就呼出长长一口气。   一口气全喷在站在驴前的男人脸上。   游鲤鲤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而,预想中的勃然大怒一挥手捏死她和可怜的小毛驴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   被毛驴喷了一脸的男人忽然粲然一笑。   “卖瓜的?”他问。   “是。”游鲤鲤捏着嗓子战战兢兢地答。   “凡人?”他又问。   游鲤鲤觉得刚才太紧张了,伪音没发挥好,因此这下话也不敢说了,直接点头。   “很好。”   男人点头笑笑。   好什么?   游鲤鲤很想问,然而不敢。   但男人很快给出了答案。   “正巧,最近想吃瓜了。”男人说。   游鲤鲤意识到不好,脑子疯狂转,然而,没等转出个所以然来,男人下一句话便到了,跟他的话一起到的,还有他忽然挟向她腰间的双手。   “跟我回去吧。”   游鲤鲤:……   不得了了,光天化日之下,魔尊强抢老头!   *   温如寄最近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成了魔修的头领,窒山绾匏恨得咬牙切齿,无尽海所有魔修唯他马首是瞻,而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天下之大,能奈何得了他的人没几个,他也不惧怕跟他们任何一人对上。   这种他少年卑微困顿时曾幻想过的场景竟然真的成真了,可除了刚开始有过一点兴奋外,之后便是越来越多的无趣。   太无趣了。   窒山缥奕ぃ无尽海无趣,修仙的修魔的都无趣,那个跟个傻子似的一个劲儿要找他算账找他“要人”的裴栩更无趣。   可其实,这就是他的一生啊。   从开始就是这样的,从来没有有趣过,只有无尽的挣扎、生存、杀戮……那时候岂不是更无趣,相比那时候,如今的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比以前有趣多了?   可他还是觉得无趣。   无趣到拿逗裴栩玩儿当乐子,无趣到做尽在世人看来种种荒诞怪癖之事,可依旧还是无趣。   直到此刻。   他看着怀里人那堪称精妙却异常滑稽的装扮,看着她生机勃勃没有冷漠没有心死的眼眸,忽然觉得……啊,人生真有趣。 第57章 057   仙魔大战中的“魔”是一个比较笼统的概念。   开始特指出自无尽海的魔修,后来不管出身,只要修魔的就算,再后来不管出身,也不管修魔修道,只要跟窒山绺髅排墒兰易鞫,那就也是“魔”。   因此,魔修一方其实并无确切的根据地。   作为魔修头头的温如寄,当然也没有根据地。   或者说处处都是他的根据地。   就比如这处洞天。   游鲤鲤已经转了五圈儿了。   现在是今天第六次经过这棵大树。   她拍拍树干上熟悉的鸟洞,心里疯狂呼唤绝灵之井:   “小绝小宝贝小绝小宝贝~!”   然而小宝贝不理她。   游鲤鲤悲愤了。   “破井!破纸!”   立马有人理她了:   “鲤鲤。”是声音嫩嫩乖乖的小缘。   然而说出的话却是如此无情,“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用的,我们帮不上你,绝灵之井只能吞噬炼化灵物,对人类修士的阵法没有任何破除办法。”   游鲤鲤:……   她知道小绝为什么不出来了,怕不是嫌丢脸。   “所以我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小缘立马道,“只要让绝灵之井吸收更多灵气,然后再反哺给你,让你变强大,总有一天,你能通过一页仙缘把那个布下阵法困住你的混蛋扔到井里去。”   游鲤鲤:“那么这一天大概多久能到来呢?”   小缘:“不久不久!以三天前那种吸收速度,大概只要三万天就可以了。”   游鲤鲤转起她聪明的小脑瓜。   已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万除以三百六十五,四舍五入后约等于八十二……   八十二年,还得是三天前仙魔大混战、法宝灵器捡到手软那种喂食速度……   游鲤鲤:……   游鲤鲤关闭了通讯。   从被那个魔尊掳来,已经整整三天了。   游鲤鲤一直在琢磨怎么逃跑。   而事实上,除了魔尊那个神经病混蛋经常出现,游鲤鲤并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也就是说,没有人看守她。   这样看起来逃跑好像很容易。   可,尽管没人拦,却任游鲤鲤走断了腿,也没能走出洞天。   小绝说这是阵法。   以游鲤鲤的本事,不可能解开。   游鲤鲤不信邪,然后就被现实教做人。   呜呜呜。   伤心的游鲤鲤一屁股坐在大树下,屁股刚刚挨地,头顶就传来笑声。   “这么快就放弃了呀?”   游鲤鲤怒抬头。   果然,树上坐着一个人,雌雄莫辨的妖孽脸,骚包到扎眼的衣服配色,扶着腮,噙着笑,正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不是那个囚禁她的混蛋魔尊是谁?   游鲤鲤起身拔腿就跑。   “哎呀,小鲤鲤不要对我那么狠心嘛。”   拿腔作势,恶心做作。   游鲤鲤在心里狠狠腹诽。   这可不是她刻薄没礼貌,而是这个混蛋太招人厌。   游鲤鲤为自己辩解。   因为除了囚禁她这档子事儿,游鲤鲤还发现一件事,而那或许正是这个混蛋莫名其妙囚禁她的原因――   这个混蛋拿她当替身!   替身嘛,说起这个,游鲤鲤可熟了。   长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瘾少女,谁还没受过替身文学荼毒。   可游鲤鲤万万没想到,小说里的狗血剧情居然还真让她碰到了。   这两天,游鲤鲤旁敲侧击,自认已经调查出事情真相。   魔尊,大名温如寄,在他被称为魔尊之前,也有过一段比较“平凡”的经历,而在这段平凡的日子里,他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两人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游鲤鲤表示对这段的真实性严重怀疑。   但,这个狗比不做人。   居然只因为听说哪里有宝贝,就在成亲当天,扔下未婚妻,跑了!惨遭抛弃的未婚妻从此四处流浪,吃了许多苦头,只为寻找他的消息。   说起这段,他还振振有词,十分委屈。   “我没想到她会找我啊……”   “我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吃穿不愁,还有仆人,她一个凡人能去哪里?她只要乖乖待着,等我办完事回来不就好了吗?”   游鲤鲤表示十分想替未婚妻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不知多久之后,可怜的未婚妻终于在一个修仙界盛会上重新见到温如寄,但彼时,他竟然站在未婚妻的仇人身边,还成了仇人之一的疑似未婚夫……   而温如寄,当时他正在探查宝贝消息的关键时刻,怕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因此哪怕见了未婚妻,他也没有相认,反而冷脸相向。   结果,误会了的未婚妻心如死灰,毅然“抛弃”了他――“抛弃”乃温如寄用词,游鲤鲤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后未婚妻就跟上清宗跑了。   游鲤鲤:跑得好跑的妙哇。   然而说起这段,温如寄的表情看着竟然十分伤心失落。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那样的话。”   “她说,她不喜欢我了。”   他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给眼角投下淡淡的阴影,浑身散发着孤寂的气息,仿佛被抛弃的孩子。   ――个屁啊。   游鲤鲤表示早就看透渣男本质。   “其实之前,我好像也没多喜欢她。”   “当时要娶她,也只是觉得她傻乎乎,挺好玩儿的。”   “离开她时,也没一点犹豫。”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说,‘温如寄,我不喜欢你了。’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很惶恐,很害怕。”   “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当时我以为是错觉。”   汝听,人言否?   “但等她走了,我开始发疯地想她。”   “我杀了曾经欺负她的那一家人。”   “我一次又一次闯上清宗想要找她。”   “离开无尽海时,我想的是名动天下,让琅窒山缯庑┧谓的名门大派跪在我脚下颤抖。”   “可是那时,我居然对什么宝贝、什么称霸,都失去了兴趣,满脑子只想把她从上清宗带走。”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气愤令游鲤鲤一时胆大包天:“我知道。”   温如寄:“嗯?”   游鲤鲤:“你这就是――贱。”   “呵呵,”温如寄没动怒,反而笑地花枝乱颤,“没错没错,就是贱。”   就是贱哪。   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后悔。   他从未想过,曾经以为只是不经意的游戏,最后困住的竟然是他自己,两人一起的那段短短时光,他在一遍又一遍反复回味,而想见她想重新拥有她的欲望,也就越强烈。   以致甚至成了执念,成了心魔。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闯上清宗,哪怕当时的他,对上有着仙尊镇守的上清宗根本毫无胜算。   所以他又开始胡作为非,一心变强。   却不是为了称霸修仙界的野心,而只是为了能从上清宗把她抢回来。   却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离开青萝山,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可――和别人在一起又怎样?   他不甘心。   相比上清宗的铁板一块,凌烟阁简直好下手地不可思议。   他轻易就收买了叠云浪的洒扫弟子,让洒扫弟子在她面前透露他这些年为她做的一切,成功引起她和裴栩之间的芥蒂。   然后,恰逢凌烟真君千岁诞辰,凌烟阁大宴宾客,他又轻易地混了进去。   他使计引开裴栩,给她送了信,想要见她。   裴栩成功被引开,但他却没有见到她。   反而等来了发疯的裴栩。   裴栩说她不见了。   裴栩说是他把她藏起来了。   他倒希望裴栩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也找不到她啊。   裴栩找了她多久,温如寄就也找了多久。   甚至裴栩没找的地方他也在找。   后来他也曾怀疑,当初收买叠云浪、调开裴栩的计划似乎执行地过于顺利了。   于是他怀疑凌烟阁,怀疑裴栩自导自演,于是他跟凌烟阁纠缠不休许多年,甚至引发整个修仙界的仙魔大战。   就这么打着打着,时间像翻开的书页,风哗啦啦一吹,唰一下便翻过了三十年。   而她仍旧不见踪影。   三十年,于他们这些修仙者而言不过一瞬。   可对凡人来说,三十年足以让一个妙龄少女变成鬓发斑白的Z妪。   然而,变成Z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对于一个不知所踪的凡人,更大的可能,其实是死亡。   于是他有时候也在想。   他不断追逐和找寻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还是他自己心底的执念?   他是否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在乎她?   是否只是因为当初被“抛弃”、被“不再喜欢”后产生的不甘?   假若真找到了她,看到鬓发斑白变成Z妪的她,他真的还会开心吗?真的不会对着容颜不再的凡人之躯产生不耐甚至厌恶吗?   他想了又想,可是,想不出答案。   因为想象的画面并未发生,他找不到她,就无法印证,就只能遵循着内心的不甘也好、   遗憾也好、什么也好……只能遵循着那股欲望,不断地走下去。   只是越来越觉得无趣。   越来越怀疑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直到如今,他终于找到了她。   而看到她的那一刻,骤然跳动的心脏,似乎终于告诉了他寻求已久的答案。   *   温如寄跟游鲤鲤说,她就是他那个未婚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但他确信,她就是他一直找的那个人。   他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说他喜欢她,他想和她在一起。   呵呵。   游鲤鲤当他放屁。   真当她是十六岁小孩呀。   她压根没有一点他说的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而且,就凭他对他未婚妻做的那些事,游鲤鲤就知道这人的话不能信。   他能因为好玩儿而随随便便跟人定亲,又能因为子虚乌有的什么宝贝随随便便扔下马上要成亲的未婚妻,为什么不能再因为觉得好玩,而跟她游鲤鲤玩个替身虐恋游戏呢?   游鲤鲤认定了,这就是个要跟她玩替身游戏的渣男!   所以,一定要逃跑! 第58章 058   逃又逃不掉,跑又跑不过,气喘吁吁的游鲤鲤再度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一闭开始装死。   温如寄不紧不慢,步履悠闲跟在游鲤鲤后头,见游鲤鲤坐下了,便也长袍一挥,潇潇洒洒漂漂亮亮地坐在游鲤鲤脑袋边上,随即低头含笑,伸手,拨弄游鲤鲤脸上的发。   “鲤鲤?”   游鲤鲤嘴巴抿成蚌壳,咬定主意不放松,坚决不跟渣男说一个字。   然而,温如寄手里的头发挠来挠去,跟条小虫子似的,弄得她脸颊好痒。   她忍。   头发虫子从脸颊爬到脖子,最敏感不禁碰的肌肤被一戳一撩。   “噗――哈~!”   游鲤鲤怒而睁眼,气得想骂人。   可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骂。   她知道的那些骂人的词儿,什么神经病混蛋渣男狗比等等……自从发现这人并不会真对她动怒后,这两天,游鲤鲤可没少换着花样儿地骂。   然而这人,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你骂他他不仅不生气,还上头,那眼神总让游鲤鲤觉着,自己不是在骂他,而是在跟他调情。   所以游鲤鲤索性闭紧了嘴巴,发誓不让他再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   可她不说话了,却拦不住他一张嘴不停N吧N吧。   “……你说你跑什么呀?”   “又不是拘着你,你想去哪儿,尽管开口,我自然会带你去。天涯海角都去得。”   “就算你想回上清宗忆忆旧,如今我也能带你去得。”   “唉说起来你在上清宗没受委屈吧?那个劳什子仙尊,听着就不是个好东西,几千年的老骨头,埋土里都不知道烂几回了,还给自己弄一堆漂亮女人,这不是他们口里的我这种邪门歪道才会干的事儿?可你看看我,我可从没干过这种事儿,我对鲤鲤一心一意,守身如玉,从来没过二心的……”   苍蝇嗡嗡叫,游鲤鲤神游太虚,全然没听,只是神游着神游着,忽然发现自己脑袋上方,温如寄腰间,一块玉珏随着他的动作一荡一荡。   随着绝灵之井吞了那么多有灵气的法宝,游鲤鲤多少也练出了一点儿眼力,此时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玉珏简直灵光四溢啊。   突然冒出来的小绝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要这个!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语气之急迫,远超之前拾荒遇到任何法宝时。   也对,温如寄身上的东西怎么会差,好歹是个魔尊G,还是个为了劳什子宝贝就能把未婚妻扔下的渣滓(说起这里游鲤鲤又忍不住生气了,她忍),加上各种强取豪夺,温如寄手里一定有非常多的宝贝!   而几乎所有修仙界的宝贝,都意味着含有大量灵气!   游鲤鲤的眼睛“噌”地亮了。   温如寄自然察觉到她的变化,目光一瞟,就看到她正看着的那块玉珏。   “想要?”他笑着问。   还秉承着不跟狗比讲话原则的游鲤鲤没有说话,只狂点头。   “可以。”温如寄当即解下玉珏,“不过――”   “叫声夫君听听?”   游鲤鲤:……   游鲤鲤闭上了眼睛。   同时在心里纠结要不要趁他不备,直接利用一页仙缘把玉珏弄井里。   以她现在的能力,想直接抢修士手里的东西,还只能对普通修士下下手(即便如此之前拾荒时她也是都要等到修士法宝脱手了才会出手)。   对上温如寄这种级别的,东西在他们手里,游鲤鲤就绝对不可能得手,但假如趁他们不备,东西又没有直接与他们接触,比如像刚刚玉珏挂在腰间那样,就还是非常可能的。   唯一阻碍就是这样是否值得。   这里只有她和温如寄两个人,她刚刚想要玉珏,玉珏就不见了,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了,温如寄一旦防备,她就再也不能得手,鉴于温如寄身家丰厚,游鲤鲤想做的其实还是长久生意,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所以就很纠结。   真的要为五斗米折腰吗?   然而还没等她纠结完。   “唉,逗你的啦。”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游鲤鲤的右手被一只手握住。   没等她炸毛,一个光滑温润的物体落入她手中。   她睁开眼,看见那灵光四溢的玉珏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有点惊讶,看向温如寄。   男人妖娆飞扬的眼尾此时却微微下垂着,显出难得的温柔弧度,让那张攻击性极强的脸,整个都显得温和起来。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   “因为你就是我最大的珍宝。”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游鲤鲤表示,她要是信了温如寄一个字,她就是猪。   但既然温如寄做出这副予取予求的样子,游鲤鲤觉得,她要不敲诈下他,都对不起绝灵之井,更对不起自己。   而且,灵气法宝她要,人她也要。   “听说人间的公主小姐梳个头都有专门的丫鬟,我也要。”   “凡人没意思,你堂堂魔尊唉,肯定能找到几个修士仆人对吧对吧?”   ……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清净洞天陡然热闹起来。   游鲤鲤充分发挥作天作地的精神,吃饭洗脸洗澡梳头什么都要人伺候,而且凡人不要,专要修士,等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还需要人伺候,就直接无理取闹,说洞天人太少太寂寞,愣是让温如寄找了几个身板脸蛋都漂亮的修士在洞天做人形装饰。   直到实在没地方可塞人了,她又开始作天作地地赶人。   梳头丫鬟不小心梳断她一根头发,赶走。   浇花花匠不小心水浇地多一点,赶走。   人形装饰看腻了,赶走。   而且,为了防止温如寄过河拆桥乱杀无辜,每次赶人走时,游鲤鲤还搬着个小马扎,确认人真的安全离开了才罢休。   把人赶走当然不是为了还洞天清净,而是更新换代,加速洞天内人员循环。   游鲤鲤每赶走一个,立马就逼着温如寄再找一个新的替换上。   如此几轮过后,饶是温如寄身为魔尊,手下能调动的人也不多了,最后送来的人里,竟有不少都是战场上俘虏的名门正派子弟,游鲤鲤就看到了剑阁的人。   于是她作地更起劲儿了。   这当然不是游鲤鲤喜欢作。   游鲤鲤想得很清楚。   她如今面临的局面就是个无解的题,如果局面不变,光靠她自己,怕是直到老死都走不出这个洞天。   所以只能引入变量。   她要来又赶走的那些人,就是变量。   那些被赶出去的人,多多少少总会往外透露点洞天的消息吧?   长此以往,知道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指不定哪天,就能引来各大门派集结围攻,而到时候局面一乱,她自然也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当然这个几率其实还是比较小的……   且温如寄既然敢放人走,要么做好了善后,要么压根就不怕人打上来。   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嘛。   于是只能这么瞎折腾了。   除了折腾着要人给自己逃跑做准备,喂养绝灵之井的事儿,游鲤鲤当然也没落下。   短短不到一个月,游鲤鲤自己都数不清自个儿敲诈了温如寄多少东西,反正温如寄随身的装饰、储物袋什么的全被她洗劫了,洞天内藏宝贝的宝库也对她敞开了门,而游鲤鲤一点不客气,能拿多少拿多少,到后头,绝灵之井炼化的速度都跟不上游鲤鲤喂的速度了。   而这么多灵物宝贝喂进去,绝灵之井的恢复速度自然也飞快,那个破掉的窟窿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小。   绝灵之井吸收的多,反哺给游鲤鲤的自然也多,游鲤鲤最近就感觉自己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虽然还顶着一头白毛,但那是游鲤鲤特意吩咐小绝不要修复的,主要还是不想太引温如寄注意。   当然,那么多宝贝给了她,转眼却不见了踪影,这自然十分惹人怀疑。   游鲤鲤是凡人,又没有储物袋储物戒指什么的,藏东西也就只能藏在洞天里,温如寄只要想,分分钟就能找到。   那么多东西平白消失,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因此刚开始,游鲤鲤还很是收敛,要得少,每次把东西喂了井就假装丢了、藏起来了等等。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温如寄总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模样,让游鲤鲤觉得他压根没信她的鬼话,但同样的,他也不拆穿她。   就像任由她折腾任由她作一样,他在无底线地纵容她。   所以游鲤鲤有一点点糊涂了。   他这样干,到底图她啥呢?   图她钱?   笑死,根本没有。   图她色?   呃,这个勉强算有吧。虽然她故意没让绝灵之井修复自己的一头白毛,可就算头发长好了,她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女,温如寄这种修为这种地位,单纯图她的色,真的犯不着犯不着。   或者就图个好玩儿?   那这“好玩儿”的成本可真高。游鲤鲤虽然认不出那些宝贝都是什么,但从绝灵之井修复的速度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大路货,恐怕随便一件扔到外面都要被疯抢,更何况他是把所有的都给了她。图好玩儿的话,这成本也太太太高了。   所以游鲤鲤想不通。   如果他不图财不图色甚至不图好玩儿,那还能图她什么呢?   总不能图她真心。   唯独这个,她死都不会信的。   游鲤鲤想。   ――当然也没想多久。   管他图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游鲤鲤自觉自个儿就是那个光脚的,因此十分光棍,看出温如寄的无底线纵容之后,立刻抛却顾虑,无底线地作作作。   遮掩都懒得遮掩,温如寄左手把宝贝给了她,她右手就给喂井里,绝灵之井炼化速度跟不上也要喂,毕竟这样宰冤大头的机会不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很快把温如寄的库藏祸害一空,犹不知足,又逼着温如寄再去弄些新宝贝来。   还是当着那些注定又要被她赶出去的下人仆从们说的。   看那些人的眼神,游鲤鲤估摸着自个儿的形象应该跟褒姒妲己什么的没两样了。   但她不在乎。   魔尊养了个贪得无厌的祸水,为了满足她的私欲要去外面烧杀抢掠夺宝,这样的故事不是挺好传播?   说不定就能让那些名门正派人人自危,趁早联合起来围攻温如寄。   一边喂井一边给自己突围继续加码,简直一举两得嘛。   看着无奈被她逼出洞天寻宝的温如寄,游鲤鲤算盘打得啪啪响。   而没过多久。   游鲤鲤的算盘还真就叫她歪打正着地打成了。 第59章 059   游鲤鲤想的没错。   那些被她赶出去的人,虽然大部分碍于温如寄,并不敢乱说什么,但总有那么几个敢说的,尤其其中还有许多正派弟子。   因此,没过多久,琅窒山绫慵负跞司〗灾,魔尊将一女子金屋藏娇,对其予取予求,偏偏那女子是个厚颜无耻、贪得无厌、喜新厌旧的饕餮,竟撺掇着魔尊去打家劫舍抢宝贝。   一时间有宝的自然人人自危,而没宝的,听到魔头给那个凡人女子的种种宝贝后,更是红了眼。   谁不知道魔头温如寄曾灭人家满门只为夺宝的事儿,几十年积累下来,说他富可敌国可能不准,但富可敌琅窒山缜笆门派之一,绝对是十分贴切了。   而若能把这个手里宝贝众多的魔头扳倒,参与的众人不都能分一杯羹?   于是,原本许多不愿掺和仙魔之战的势力也紧张上心起来,讨伐魔头的呼声愈演愈烈,而其中,自然又以凌烟阁最为上心。   因为裴栩成功入道成仙,接过道尊封号,如今的凌烟阁已经不差上清宗和剑阁什么了,再加上这些年仙魔之战一直是凌烟阁领头,剑阁不过是辅佐,而上清宗最没出息,仙尊连面都没露过一次,只派了几个长老过来凑了个数,跟凌烟阁一比那真是差远了。   因此,逐渐的,凌烟阁的声势竟然水涨船高,隐隐超过上清宗和剑阁,俨然已经成为琅窒山缢祷白钣杏跋炝Φ拿排伞   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把魔尊灭掉,那么,凌烟阁将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大门派。   再加上魔尊死后的利益分成……   因此,对于此次讨伐魔头,凌烟阁上上下下都很积极。   裴栩更是。   只不过,凌烟阁其他人积极,或为自己,或为门派,而裴栩,只为游鲤鲤。   听到那个传言的一瞬间,裴栩便觉出异样。   跟温如寄纠缠这么多年,裴栩多少也算了解他,知道此人狂妄乖张,又兼冷酷残暴,可却从未听说过他于女色上有什么爱好。   从无尽海到琅窒山纾唯一跟温如寄扯得上关系的女人,仍旧还是只有一个游鲤鲤。   之前也没有过什么风声,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个女人,让他宠地无法无天?   因此,裴栩下意识便觉得,那个女人是游鲤鲤。   听了那些被赶出的人的描述,便更觉得像。   ――虽然那些人描述的女人看着只有十几岁,还一头白发。   明明还并不确定那人是不是游鲤鲤,但听到这样的描述时,裴栩的心却陡然刺痛,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于是他再不怀疑。   那一定是游鲤鲤。   他的鲤鲤。   他的鲤鲤在等着他救她。   因此,当终于确定了那处洞天的位置后,裴栩一刻也不想再等。   然而,集结所有修仙门派之力讨伐魔头,这并不是件小事,哪怕如今的凌烟阁自诩当世第一大派,也要协调扯皮许久,其间有许许多多的困难。   近日掌门凌烟真君和裴栩的师父青玄道君,为此愁眉不展,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然而还是在为此不断奔波。   因为裴栩等不得。   若再无法协调好各大门派,他怕是会孤身一人直闯魔窟。   凌烟阁高层都知道,为了那个女人,他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栩儿你放心。”青玄道君一脸疲惫,却还是尽力安抚裴栩。“现在就剩剑阁那个老顽固了,其他各门派均已协调好,最迟明日,到时就算剑尊再不同意,以其余所有门派之力,也足以应付那个魔头。”   裴栩不言不语。   青玄道君轻叹一口气。   “师傅知道……你心底一直对我,乃至对整个师门都心存芥蒂。”   “可师父无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师父只能说,我青玄,对裴栩你,问心无愧。”   “为了你,师父就算拼了命,也绝无后悔。”   “你师叔师伯们也是一样的。”   “栩儿,你是我们一手养大的孩子――”   “我们哪怕是赔上整个凌烟阁,也在所不惜。”   裴栩眼睫微动。   终是叫了一声:   “师父……”   *   剑阁。   “凌烟阁又来催了。”一名剑阁长老蹙着眉道,“剑尊――还是没有松口吗?”   剑阁阁主摇了摇头。   长老不解:“剑尊到底在顾虑什么?”   “如今修仙界万众一心,正是众志成城的好时候,你是没见凌烟阁那些老家伙上赶子的劲儿,还不是想借机把凌烟阁的威望立起来,可恨――若是剑阁出手,哪还轮得到他们猖狂?”   剑阁阁主又摇摇头。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虚名,剑尊他老人家并不在意。”   不然也不会一开始搅合进仙魔战争时,就以道尊裴栩为主,明明剑尊修为、经验、资历、威望等等都远超裴栩。   那长老急了:“那他老人家在意什么?!”   阁主叹气。   “许是――天下苍生吧。”   *   凌烟阁的催促,应无咎自然也收到了。   和上清宗仙尊的仙气缥缈不问世事不同,应无咎被尊称为“剑尊”前后,都从未脱离过俗世事务。   剑阁靠着他的一柄剑跻身琅窒山缛大门派之一,剑阁弟子常常还能接受他的教导,剑阁以外,也有许多人对他崇拜敬仰,保持联系。   也因此,当初无尽海魔头作乱,除了凌烟阁第一个站出来,第二个站出来的就是剑尊所在的剑阁。   如今终于确定了魔头的藏身处,自然有无数人希望他能站出来,带领仙道众门派一举将魔头歼灭,不说外部,就是剑阁内,也有无数人希望他能成为这次行动的领导者,而不是听从凌烟阁和裴栩的号令。   然而,这一次应无咎却让无数人失望了。   面对众人燃烧般的热情,他却泼了冷水。   他并不赞同大举进攻。   因为这一战胜负不可知,可不管胜负,都会有无数生命在这一战陨落。   他不相信温如寄会乖乖留在原地挨打,凌烟阁最近的动静那么大,只要不是死人,温如寄早该得到消息了,到时他做好准备,以逸待劳,各大门派损失可想而知会有多大。   更何况,从不知何时起,应无咎心里就一直存着一个念头:让仙魔双方和平停手。   归根结底,这场延宕了三十多年的战争,到底给修真界带来了什么呢?   无止尽的仇杀,数不清的修士和凡人丢掉了性命,最后却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应无咎想结束这一切。   但如今的局势已经不是他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了。   不仅仙魔之争,就连迫在眉睫的这场大冲突,他都阻止不了。   他的那些话,被感情冲昏头脑的裴栩不会听,一贯纵容裴栩的凌烟阁不会听,被凌烟阁鼓动、裹挟的其他门派不会听,就连剑阁,为了自身利益也好、跟凌烟阁别苗头也好,许多人表面上听了他的劝,心里其实也并不乐意听。   所以,他自己其实也知道,他的抵抗,终归是无用的。   而这一天,很快便来了。   游鲤鲤被囚禁的第三个月,琅窒山绺鞔竺排墒兰遥集结了上万名修士,兵分数路,朝着传言中的魔头老巢进攻。   以裴栩为首的凌烟阁毫无例外地打了头阵。   而消极应战的应无咎,则排在最后压阵,裴栩等人都已经在前方跟魔修交战,应无咎却还在剑阁未出发。   “护山大阵再检查一遍吧。”   应无咎吩咐了手下弟子,弟子领命出去,空荡荡的偌大居处,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虽然应无咎十分消极,但剑阁其他人并不消极,此次讨伐魔头,剑阁精锐弟子几乎尽出,高阶的长老执事也去了一半,只剩小半人留在阁内守山门,因此此时的剑阁处处寂静无声,平日那些辛勤练剑修炼的身影都已不在。   可那些怀抱着热血和期待离开的剑阁弟子,最终又能有多少平安回来呢?   应无咎凌空漫步于座座寂静的山峰间时,如此想着。   而就在这时,下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忽然传来阵阵喧哗。   这迥异于其他各峰的动静,立刻引得应无咎看过去。   然后便发现,竟是几个正围坐在一起,玩叶子戏的凡人。   除了博戏,几人身旁的桌案上还摆放着许多吃食,几人边玩边吃喝,好不快活。   应无咎看看那座山峰,才恍然发现此处正是剑阁的厨房,那几个凡人,应该就是厨房的帮佣。   而看到这里,有什么忽然在他脑海闪过。   下方,吃着肉打着牌的厨房众人,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仙魔大战,再说着说着,便延伸到一个已经不在此处的人。   “哎,你们听说没?那个引起此次众怒的魔头的女人,竟然是个白头发的十几岁凡人小姑娘?当时听到这个,我第一反应竟是小傻子。”   其他人立刻笑他。   “想什么呢,那可是魔尊!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会看上一个小傻子?”   那人还争辩,“怎么不能?你们没仔细瞧过吗?小傻子人虽傻,长得其实还是不错的,只是太瘦了,又傻,才看着不显而已。再说,后头她不是不傻了吗?”   又一人冷哼。   “是不傻,都晓得偷跑了,也不想想,就她那种人,离开剑阁能活几天?什么魔头的女人,我看她啊,早进了豺狼虎豹的肚子里了!”   ――跑了?   本已准备离去的应无咎听到这里,忽然愣住。   刚刚几个帮佣的话,终于让他想起,那个曾经被他带回剑阁的少女。   白发,痴傻,瘦地不成人形。   正是因仙魔大战而收到连累的千万人中的一个。   记得当时,他还想让裴栩看看那个可怜的少女,试图唤起他对苍生的怜悯,进而劝他停止与无尽海的纠缠――当然,应无咎没有成功。   于是他将少女带回剑阁,又交给手下弟子安置,之后听弟子禀报说,将她安置在了厨房。   一个痴傻的凡人,在厨房不会挨饿,的确是不错的安排。   他觉得没问题,因此,这个信息当时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转眼就过。   从此他便再也没有想起那个少女,直到此刻。   她的痴傻好了,而且自己偷偷离开了剑阁。   而传言中,那个迷住温如寄的女人,也是个有着一头白发的凡人少女。   不不,怎么可能。   应无咎笑自己多想。   传言不可信。   毕竟传言还说,那个女人就是裴栩心心念念几十年的游鲤鲤呢。 第60章 060   外面的纷纷扰扰游鲤鲤一概不知。   但很快,她知道自己的折腾似乎奏效了。   “鲤鲤,你先在里面待几天,等忙过这几天,我就把你放出来。”   “别担心,不会无聊的,里面是一个幻境,你进去之后,就像睡了一觉,做了个梦一样。”   ……   温如寄拿着个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宝贝的小壶,对着游鲤鲤连哄带骗加强迫,试图让她钻进壶里。   游鲤鲤:……   别说这壶那么小,怎么看她都钻不进去,就算钻进去――游鲤鲤想起绝灵之井,顿时浑身一哆嗦,看向温如寄的眼神也陡然犀利起来。   难道这个渣男终于玩腻替身游戏,准备用这个壶把她炼化了?   而且之凰一直催着他要宝贝时他从没拿出过这个壶,这会儿却又突然拿出来,一定别有用心!   她的眼神如此□□裸,温如寄自然一眼就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顿时眉眼都委屈巴巴地,话声更是带上十分委屈:   “鲤鲤,你怎么可以那么想我,我就算再怎么人渣,也不会害你啊。”   游鲤鲤做惊诧状:“原来你还知道你是人渣啊!了不起了不起!”   随即十分爱演地鼓起了掌。   温如寄微笑,丝毫不觉得羞耻。   “鲤鲤,你可以说我是人渣,但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游鲤鲤懒得理他,打定主意不上他的狗当。   然而,小绝的声音却在此时忽然响起。   “鲤鲤,你摸一摸那个壶。”   游鲤鲤:?   小绝的声音又响起来。   “摸一摸,我想确认一下。”   游鲤鲤:……好吧。   “那你总得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吧?还有,我先摸一摸它。”用不着拐弯抹角,游鲤鲤直接提出要求。   但温如寄却没有立刻给她:“摸摸可以,但不可以吞掉,这个对你有好处。”   游鲤鲤:……   果然他早就发现那些宝贝都被她吞掉了,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绝灵之井。   好在他也没有追问。   而吩咐她不要吞掉之后,温如寄便将小壶放到游鲤鲤手上,同时为她讲解这壶的来历和作用。   “……这个壶叫做再生壶,里面是一方独立的域外天地,人可以进入,不过最多只能进两人,且人一进去,便会忘记壶外的一生,在壶内由自己心意获得新生,因此得名再生壶。”   温如寄在外面说话,而在游鲤鲤的脑子里,小绝也在说话。   而且语气欢快地不得了:“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温如寄继续说道:“……但壶内的‘新生’终究是幻象,幻想破裂,壶内的一生自然也就结束了。”   小绝:“这个壶是溯世书的直接造物,跟你同出一源,所以对你的身体和灵魂都是非常好的补物,直接炼化吸取灵力就太可惜了,它应该有溯世书的部分功能。”   而温如寄也继续说道:“这个壶好就好在,幻象并无任何凶险,哪怕沉迷其中,也不会彻底迷失自我,反而因能在幻象中自由自在,直达本心,因此往往修士经过这样一番幻境考验后,道心能够更加圆融。而对凡人来说,则可以使其神魂更加坚韧,甚至修补心智缺损。”   说到这里,他向来肆意的眉眼忽然变得平和下来,看着游鲤鲤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最近我时常在想,其实你就这样就很好,哪怕不记得我。”   “但是,那终究是你的记忆,要不要记起,终归还要你自己决定。”   “所以,我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你。”   “……”   游鲤鲤表示有听没有懂。   于是她问小绝。   “怎么样,进不进?”   脑海中传来小绝斩钉截铁的声音:“进!这次他倒没骗你,这个壶对你的确很有好处。“   不是□□上的好处,而是神魂上的,而那也是绝灵之井唯一无法修复的属于游鲤鲤的存在,是只属于游鲤鲤的存在。   游鲤鲤担忧:“你确定?我不会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吧?”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在绝灵之井里的经历,却仍旧下意识地对那种密闭的空间感到恐惧。   感觉到她的恐惧,小绝难得放软了语气。   “你放心,那里面跟绝灵之井里面不一样。”   毕竟溯世书是创造之书,它的创造物也都是蕴含了生机和希望,跟它绝灵之井这种只会吞噬囚禁的黑暗神器可不一样……   游鲤鲤这才放下心来。   总之,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和斗争,游鲤鲤还是进入了那个名为“再生壶”的法宝中。   进入的过程也很奇特,不需要像许多法宝那样用灵力启动,而是只要触碰壶身,默想着想要进去,然后,“嗖”地一下,就进去了。   游鲤鲤消失了,那晶莹剔透的小壶落入了温如寄掌心。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即笑开。   “有点好奇,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呢。不过――”   他轻叹一口气,轻轻摩挲着壶身,仿佛能透过壶身,触碰到少女柔软的脸颊。   “肯定是没有我的人生吧……”   喃喃自语过,温如寄将小壶放入贴身的荷包里,再抬起头,脸上的温柔平和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接下来该去收拾那些烦人的虫子了,可千万,不要浪费他太多时间啊…… 第61章 061   琅窒山缧巫春盟埔槐臼,中央地带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书脊一般将整个琅窒山绶殖闪桨耄而在裂谷边上,繁衍聚集着一个人类的小小村落。   村落里的村民们来自四面八方,多是别处活不下去,逃难至此的,因意外发现这个裂谷旁边的小小平地土壤肥沃、风调雨顺,且远离人间帝王和势力统治,又因裂谷中没有灵气而修士也很少踏足,实在是个安居的好地方,因此,慢慢就形成了一个村落。   没有外界打扰,也不与外界沟通,村民们耕种着足够自家吃用的田地,便可怡然自乐,因此村民之间关系也十分好,俨然一个世外桃源。   而在这个世外桃源,村落靠近裂谷的一侧,有一户人家,户主是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小女儿游鲤鲤。   老夫妻老年得女,对游鲤鲤十分宠爱,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农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帮家里干点儿活,可老两口宠着游鲤鲤,愣是不让她干,把她养的跟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看了就叫人心甜的脸,小小年纪便成了村子里公认的一枝花。   而此时,作为村中一枝花,游鲤鲤正戴着草帽,蹲在树底下,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了毛毛虫,样子真是愁地不得了。   她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长大后,她是要嫁给村头的二狗呢?还是村尾的铁柱呢?   “鲤鲤,想什么呢?”   有村人路过,看见树下蹲着的女娃娃,就忍不住打招呼说笑。   游鲤鲤是个听话的娃,人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当即把自己的烦恼倾诉出来。   村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半天功夫,全村人都知道游家小女儿在发愁长大嫁谁的事儿了,而有幸被列入待嫁名单的两位小小男嘉宾,则立刻卯起劲儿为自己增加筹码。   前脚铁柱翻游鲤鲤家的墙扔过来一只刚打的死兔子,一转眼二狗就带着游鲤鲤上树摘果下河捞鱼。   两位男嘉宾的家长也不甘示弱,游家老两口年老体弱,地里的活儿往往要拖拉很久才干完,铁柱二狗两家一起上,争着抢着就把游家的活儿都干完了。   受了人家的恩惠,老两口当然得夸夸人家的孩子,这个夸铁柱小小年纪会打猎,那个夸二狗心灵手巧小人精。   只是一夸完,便见他们的宝贝小女儿又愁巴巴地皱起了眉,十分苦恼地道:   “我也觉得都很好。好难选……不能两个都要吗?”   于是笑得前仰后合地变成了老两口。   游鲤鲤差点气哭。   笑,还笑,你们都不懂我的苦!   虽然但是,这只是游鲤鲤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整体而言,游鲤鲤是个幸福的小姑娘,父母疼爱,左邻右舍也和睦,在这个偏僻避世的小村子,□□、战乱、人祸统统都远离了人们,日子便仿佛也和童年一样,慢慢悠悠又光彩熠熠。   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在父母的宠爱下,在邻人的善意中,在小男孩们直白且真挚的喜欢中,游鲤鲤一天天长大。   而长大了的游鲤鲤的苦恼,仍旧没有解决,甚至,这烦恼还有越来越多之势。   因为随着男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多的男孩子开始开窍,开始懂得欣赏女孩子的美,于是,作为村子里最漂亮脾气最好的小姑娘,游鲤鲤毫无悬念地获得最多男孩子的喜欢。   二狗、铁柱、大宝、泽子、文彦、江齐……   游鲤鲤仍旧戴着草帽,蹲在自家门前的大树下,嘴里默念着一个个男孩子的名字,心里的愁绪就跟小猫抓乱的线团似的。   正愁着,忽然“噗通”一声。   一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在游鲤鲤身上。   游鲤鲤:……   从来没这么疼过的游鲤鲤哇的一下哭了。   而落在游鲤鲤身上的“东西”,则茫茫然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被女孩子的哭声惊醒。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哭的凄惨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一瞬的茫然,旋即却本能地伸出手:   “别哭了……”   *   仙魔战场。   应无咎的顾虑应验了。   看着前方惨烈的战况,不断失去生命的人们,应无咎的眉头紧皱。   温如寄果然不是没有准备,相反,他准备地相当充分,陷阱阵法,毒药幻境,不愧是魔修,用的手段十分不拘一格,甚至还有许多人间下三滥的招数,引得众修仙人士十分不齿。   可不齿归不齿,折损却是实实在在的。   裴栩带领的人马一路闯过这些或有用或没用的埋伏,很是折损了一些人,正当大家因为折损而心烦气躁时,真正的埋伏才倾巢而至。   无尽海究竟有多少魔修,温如寄又能调动多少,以前的各大门派显然并没有真正摸清楚,而这一次,温如寄就好好地给他们上了一次课。   仙道一方,损失惨重。   尤其是打头阵的裴栩所率领的凌烟阁。   无数精英弟子丧生,就连宗门核心的长老真君们,也有三位直接陨落,其中两位是裴栩嫡亲的师叔伯,更何况还有裴栩的师父,青玄道君,被温如寄一个照面便打成了重伤,若非裴栩及时救援,怕是也要于此陨落。   因此,此时损失重大的普通弟子乃至各宗门长老都已经退后,无尽海一方普通魔修也见好就收,听命收缩。   而如今仍在激烈打斗的,只有裴栩和温如寄。   到他们这个境界的打斗,普通修士已经无法介入,再多人凑上去也不过是增加一份炮灰。   唯一能插得上手的,除了一直未现身的仙尊,也只有此时在观战的应无咎了。   “剑、咳、剑尊大人!求、求、咳咳、您帮、帮栩儿!”   青玄道君拖着重伤的身子,几乎是一字一咳血地请求着应无咎。   应无咎叹叹气,赶紧扶起了青玄道君。   他当然不是不帮。   他只是在想怎么帮。   从此时那两人的打斗看来,温如寄是比裴栩占一些上风的,且他心思狡诈,难免没藏什么后手。   更何况他就在这儿大咧咧站着,应无咎不相信温如寄没发现他,自然也会对他出手早有防备,所以,出手是要出手,但怎么出手,应无咎觉得还要思考一下。   方才他就一直在观察。   而就在青玄道君又开口苦苦恳求时,应无咎双眼一亮。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突破口。   一声剑啸,应无咎加入了战局。   三人立刻战成一团,绚烂的剑光与法宝的灵光交织,下方的普通修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更遑论看出哪方占上风,正紧张间,忽闻一声极轻极快的剑啸。   伴随着这剑啸,一道剑光径直朝温如寄胸口斩去,而这道剑光上下四宇,竟密密麻麻全是闪烁着灵光的剑刃。   “是剑尊大人的十方剑阵!”   下方有剑阁弟子兴奋地喊道。正道这边顿时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以为这一下魔头必死无疑。   温如寄当然知道这是应无咎的十方剑阵。   可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更知道,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生死法门,哪怕是看上去无解的十方剑阵,也定有一条生路,而有过无数追杀无数濒死经验的温如寄,最擅长的,恰恰便是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找寻那唯一的生路。   这一次也不例外。   虽然十方剑阵的生门稍纵即逝,但温如寄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长啸一声,朝着生门的方向闪躲。   其余方向的剑刃大多随着他的闪躲而落空,唯有一柄,也即是最先发出轻啸的那一柄,虽然随着温如寄的腾挪而没有刺入他的胸口,但却划破了他腰间的衣衫,害的他原本风华绝代的姿容有了一点点狼狈――不对!   温如寄忽然改变方向,哪怕迎着剑光,也要往那柄刺穿他衣物的剑刃下方飞去。   然而早有准备的应无咎比他更快。   在温如寄衣衫被划破的那一瞬间,他就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东西。   ――一个被温如寄小心放在香囊、系在腰间的小壶。   也是温如寄在与裴栩打斗时,有意无意总是刻意避开裴栩的攻击的东西。   更是应无咎找到的,认为能打破僵局的东西。   因此,他以比剑光还要快的速度,顷刻间掠过温如寄身侧,拿到了那只小壶。   小壶拿在手中并无异样,虽然灵光四溢,看着就非凡物,但外表的的确确就只是一个壶而已,而且应无咎大概能感觉得出来,这并非什么强大的攻击性法宝,反而壶身整体洋溢着一股温柔平和的力量。   所以,温如寄为何会那么在乎这个壶?   应无咎不解,随即尝试将神识探入壶中。   温如寄陡然瞪大眼睛。   他的脸上,一直游刃有余张扬肆意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随即,他脱口而出一句仙凡通用老少皆知流传极广极接地气的粗口:   “――卧槽!”   然而,温如寄的粗口没有传达到想要传达的人耳中。   应无咎凭空消失,那只流光溢彩的小壶失了附着点,悠悠下落,然未等温如寄拿到,小壶便落入一只白玉一般的手里。   *   游家的小女儿捡到一个男娃娃。   这是如今村里最流行最火热的话题,凑热闹的人往游家去了一波又一波,看完男娃娃后心满意足地离去,转身就聚在一块儿热火朝天地讨论。   “长得真俊!跟那画儿上的仙人童子似的!”   “我原以为咱们村的男娃娃里文彦是顶好看的了,配游家女儿再合适不过,不过如今看来――”   “喂喂,我们家文彦哪里不如那娃娃了?我就看我们家文彦最好看!”   “我倒觉得这娃娃来历有些不凡,什么人才会从天上掉下来?”   “莫不是仙人?”   “仙人的话定然留不久吧?总归要走的,文彦他娘你别在意,游家女儿还是你家文彦的。”   “这话怎么说的?明明我们家二狗跟游家女儿玩儿地最好!”   ……   村人们的讨论,游家有些听了,有些没听,但这都不影响游家的生活。   游家老两口对这个突然来到自个儿家的小男孩十分喜欢,他们常年无子嗣,老年才蒙老天恩赐,得了游鲤鲤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又从天而降一个男孩,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老天又送给他们一个儿子,自然想要留下他好好养大。   更何况,这个“儿子”跟游鲤鲤一样,长得特别俊,对村里其他男孩的颜值形成了无比惨烈的碾压,跟游鲤鲤站一起,那就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明了了彼此的心思。   而被老两口暗中拉了郎的两个小朋友,此时还在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游鲤鲤坐在炕上,一板一眼地询问着。   小男孩不说话,眼睛里仍旧有些茫然。   游鲤鲤摸摸被砸地仍然有些疼痛的胸口,觉得委屈极了。   爹娘都没问她被砸地疼不疼,一看到他,心思就全在他身上了,还有那些来看他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   而这个砸了她的罪魁祸首,还是个小哑巴,连名字都不告诉她。   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游鲤鲤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真是委屈死了!   越想越委屈,游鲤鲤化委屈为恶毒,小下巴一抬,姿态十分恶霸:   “不管你叫什么,从今天起,你要待在我家,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听懂了没?”   这下,小男孩听懂了。   他看着游鲤鲤,许久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   从此,游鲤鲤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或者说,一株无言的大树。   他不喜欢说话,总是拿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游鲤鲤,游鲤鲤有时玩疯了,总会忘了他的存在,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就站在身后看着她。而当游鲤鲤有什么危险,他也总是第一时间就冲上来,让她不受一点伤害。   而除了跟着游鲤鲤之外,小男孩还十分能干。   老两口毕竟上了年纪,家里家外的活儿总有些力不从心,平时就多靠邻居帮衬,但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因此便只能少种几块田,地里产出只够老两口加游鲤鲤三人温饱而已,如今突然多出一个人,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自然只能再开垦些田地。   老两口仍旧不让游鲤鲤干活,只两人一锄头一锄头地耕作。   小男孩不说话,转身却去邻居家借了农具,跟老两口一起干。   老两口对两个孩子还不至于厚此薄彼到这种程度,不让游鲤鲤干的活,自然也不会让小男孩干,然而,却根本拦不住。   他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不仅干活比老两口快得多,而且一块地分两头,老两口在东头干活,他就跑到西头,两个老人总不能再跑过去押着他不让他干,说他又说不动。   于是只能任他去了。   只是饭食上要用心一些,多给他做些好的,补补身体。   这一切游鲤鲤当然也看在眼里。   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当初那一丁点儿委屈,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疼痛和委屈压抑的良心终于上线。   她觉得她要对他好一点,不能再那么欺压他。   于是他锄地,她就帮他捡石头,他劈柴,她就帮他放木头,他吃饭,她把自己最喜欢的辣椒炒小鱼都分他一半。   她还叫他大哥。   她还记得她叫出这声大哥时,他震惊地不知所措的模样。   傻透了。   傻地她咯咯咯地笑,而他就看着她笑,然后忽然,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于是游鲤鲤有了一个哥哥。   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他是全村最好看的,最能打的,最能干的,也是最护着游鲤鲤的。   游鲤鲤再也不用烦恼怎么应付越来越多小男孩的爱慕,因为谁再要接近她,都要先过大哥那一关。   他仍旧不爱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他甚至还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以致其他人只能叫他游家的儿子、阿大这样的称呼,而老两口则跟着游鲤鲤喊他大哥。   但那些都不重要。   游鲤鲤只要知道他是他,是最喜欢游鲤鲤、游鲤鲤也最喜欢的哥哥就行了。   游鲤鲤想要永远和大哥在一起。   可人终归要长大。   老两口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门口的大树年轮长了一圈又一圈,时间哗啦啦地过去,曾经小小的男孩女孩,都长成了阳光下生机勃勃的小树般的少男少女。   十六岁的游鲤鲤毫无疑问时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想要娶她的年轻人从村头排到村尾。   而大哥也毫无疑问是村子里最俊俏的少年,想嫁他的姑娘也从村头排到村尾。   可游鲤鲤拒绝了所有那些爱慕她的少年,大哥也拒绝了所有想嫁他的姑娘。   村民们背后总是议论,说游家的两个儿女,怕不是要肥水不落外人田,自行消化了。   游家老两口本来就是这么想的,看着这么些年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就更加这么想了。   而游鲤鲤还没有完全开窍,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愿意跟他分开,而永远不分开的办法……   没有人催着游鲤鲤快点长大,他们都以为时间还多,可以等着她慢慢长大,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有些事是不会等着孩子长大的。   某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人,一个踩着剑,飞在天上的仙人。   他降落在了游鲤鲤家门口那棵大树下,对着走出门的大哥说,你天生剑心,注定走上大道,而不是蜗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凡人村庄。   他说,跟我走,去追寻至高无上的剑道吧。 第62章 062   两个人小的时候,游鲤鲤曾经问大哥以后想做什么。   大哥不说话,游鲤鲤就自己N吧N吧地说。   她说她想嫁一个像爹那样能对她那么好的好男人,生两个娃娃,一男一女,女娃娃要长得像她这么漂亮,男娃娃要长得像大哥那么帅,然后她要好吃好喝,儿女孝顺,活到一百岁,活到儿子女儿也生了娃娃,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她坐在摇椅上咧嘴笑,满口的牙掉地七七八八,却仍旧是全村最漂亮的小老太太。   说到后面,大哥笑了,轻轻摸她的头,可仍旧不说话。   游鲤鲤便知道,大哥和她不一样,和村子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总是望着天空,总是独自沉思,他对孩子们沉迷的游戏没有丝毫兴趣,他从没有她那样世俗而又没有任何抱负的庸俗愿望。   也许在那时,她的心底就有了隐隐的预感,知道就像他忽然从天而降闯入她的生命般,总有一天,他也会忽然离她而去。   但她不知道这一天竟然来的那样早。   早到她甚至还来不及理清她的心意。   “那可是真正的仙人!在天上飞的!”   “听说是个叫剑阁的仙山,专门教仙人练剑的,普通人想进还不一定能进,得看资质!游家那儿子是天生的好胚子,人家不忍心他耽误了。”   “说是炼成以后无所不能,还能长生不老!那位仙人就是,看着年轻吧?人家其实都几百岁了!”   ……   平静的小村庄因为仙人的到来而沸腾,人人都说游家儿子走了大运,人人都羡慕游家儿子能得仙缘,游家的小院来来去去满是人,都是带着孩子来给仙人相看的父母。   没有人问游鲤鲤开不开心,没有人问游鲤鲤愿不愿意。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   游鲤鲤想。   凭什么要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呢,凭什么其他人都要在乎她的想法呢。   而且那是大哥的人生大哥的选个,为什么又要过问她的想法呢?   她可没那么霸道。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种因为被忽略就感到委屈的天真幼稚,她再也不会有了。   她微笑着面对爹娘担心的眼神,对他们说自己没事。   她微笑着面对找来的大哥,对他说出真心诚意的恭喜。   大哥看着她。   那双她很喜欢的,仿佛黑夜与星辰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对她说:   “鲤鲤,我们一起走。”   于是她微笑着拒绝了他。   怎么可能跟他走呢?   那是他的前途他的理想,而不是她的,他要走,那么她便放他飞翔,而不是依附在他的羽翼下,成为他的负累,他的寄生物。   她的前途她的未来从来都在这里,在这个生她养她的小村子里,这里有和她一起长大的伙伴,有友善和睦的邻居,还有年复一年地老去,却永远将她捧在手心的爹娘。   于是她说,大哥,祝你前程似锦。   *   然后,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蝉鸣过一夏又一夏,树叶黄过一秋又一秋,无数个夏秋里,裂谷边上的小小凡人村落依旧如昔,只是孩子渐渐长大,少年渐渐变老,老人渐渐离去。   游鲤鲤在坟茔前跪送疼爱了她一生的爹娘,和村子里的一位少年组成新的家庭,她如愿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娃娃像她一样漂亮,男娃娃也好看,只是长得当然并不像那个离去的人。   而后夫妻和睦,子女孝顺,她好吃好喝地过了一生,活到凡人寿龄的极限,最后坐在摇椅上,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她咧着没牙的嘴,老迈的耳朵已经听不清娃娃们的话,却仍旧笑呵呵,因为她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笑起来她就是全村最漂亮的老太太。   笑声中,她恍惚又看见了爹娘,看到那些离去的人,还看到了他。   她苍苍老矣,而他却仍是记忆里年少俊朗的模样,眼睛像夜空和星辰,倒映着她苍老的模样。   儿孙们散去了,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握住她老迈如树干的双手,叫一声自父母老伴都离去后便再也没有人叫过的她的乳名。   鲤鲤。   他说,鲤鲤,大哥回来了。   他说,鲤鲤,大哥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鲤鲤,我叫应无咎。   他说,鲤鲤,我很想你。   ……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失去力气,从他手中滑落,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哪怕满脸皱纹,却仍旧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凡人游鲤鲤普通而又幸福的一生,结束了。   有不舍,有遗憾,但更有幸福,有欢乐,她不是天命器重的气运之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她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但始终让自己过得漂漂亮亮的,游鲤鲤。   是游鲤鲤最想要成为的游鲤鲤。   *   以应无咎的修为,再生壶并不能完全迷惑住他。   所以一开始,应无咎是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境中的。   从最初的时候,从砸到那个小小的女孩子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世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幼小的面孔和身体,看着周围朴素的房屋和人们,清晰地意识到他本身并不属于这里。   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村子里的生活,不应该是他想要的。   可是他想要什么呢?   “大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他,然后又不等他想好回复――虽然就算等了他可能也想不出回答什么,开始说起自己的梦想。   虽然他不太清楚那能否被称为梦想。   毕竟过于普通,过于平庸了。   完全就是一个凡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对于生活,对于道路的期许是怎样的,但总归,不会是跟她一样的吧……   他这样想着,然而耳朵里听着女孩的絮絮叨叨,脸上却不自觉露出笑。   他摸摸她的头,觉得这样也很好。   然后他和她都慢慢长大了。   她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招村子里的少年们喜欢,狂蜂浪蝶一般涌上来,以致他不得不用拳头,让那些少年知难而退。   而做这些时,他是否只是出于哥哥保护妹妹的心理?   他并不太清楚。   渐渐地,他听到村人在背后议论,说游家的儿子女儿怕不是要成一对。   渐渐地,养父母看他们的眼神带上心照不宣的暧昧和促狭。   他又不是真正的少年郎,他当然懂得那些眼神和话语。   但他自己的心也越来越古怪。   他已经完全忘记初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清醒,他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人,把自己当成这个小村子里一个普通的少年郎,把自己当成保护着游鲤鲤的大哥。   所以,当听到村人的议论、看到养父母的目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荒诞,不是好笑,而是窃喜,是羞涩。   他的目光越来越停留在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身上,他开始畅想两人成亲后的日子,或许就像她小时候说的那样,夫妻和睦,子女孝顺,他和她长命百岁,一起坐在摇椅上,子孙围在身边,而他和她牵着手笑,牵着手一起离开人世。   他总是忍不住这样想着想着便笑出来。   直到那一天。   ――你天生剑心,注定走上大道,而不是蜗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凡人村庄。   ――跟我走,去追寻至高无上的剑道吧。   道人站在剑光之上,对他说道。   那划破天空的剑光,道人的话语,仿佛晴天霹雳,轰然在他脑海炸开,一瞬间击碎了平静凡庸的世俗景象,掀起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   于是他在那一瞬间想起,对啊,他本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与人成亲生子,平凡老去,这不是他应该走的道路。   那柄剑,那柄剑所代表的无尽的道,才是他毕生的追求。   他仍旧记不起自己是谁,为何来到这个幻境中,但他知道,他曾经有过坚定的信念,有不可动摇的决心,哪怕是在幻境里,哪怕是她。   他都不会动摇。   毕竟,她只是幻境的产物,是虚假的存在。   他不会被外物所扰,他注定走上属于自己的道。   于是他选择离开。   只是,终究还是舍不得。   哪怕明知她只是幻境的产物,他却仍旧舍不得。   所以他提出让她和他一起走,他仍旧可以走他的道,但是从此,大道上有她陪伴。   可是她拒绝了他。   她说,大哥,祝你前程似锦。   为什么幻境里的人物会拒绝他?   幻境里的人物不就是随他的心意而动的吗?   他是真心想要和她一起走上大道的啊。   应无咎不明白,但应无咎没有勉强。   他选择尊重她的选择,哪怕她只是他幻想出的人物。   于是他走了,选择了他的道,选择了漫长的、枯燥的、在没有俗世烟火气的大道。   他的寻道之路顺遂无比,他得到了凡人乃至修仙同辈所无法企及的一切。   他确信自己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那么,至此,这场没头没尾的幻境考验,也理应结束了。   可是没有结束。   因为他总是不经意间想起,想起那个凡人的小村子,想起那对慈爱的老夫妇,更时常想起那个小小的、叫着他大哥的女孩子。   他的心告诉他,他很想念她,他想见她。   随即他才惊骇地发觉,人间已过一甲子还多。   他发疯般地寻找回去的路,他发疯般地赶回到她面前。   终于,他看到了她。   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她。   如她曾经所畅想的那样,她实现了自己愿望,只是陪她完成愿望的人,不是他。   她苍老浑浊的眼微微睁开,似乎看到了他。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看到最初的自己。   剑尊,应无咎,以及随之而来的所有记忆。   然后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鲤鲤。   游鲤鲤。   裴栩一直寻找的游鲤鲤。   他叫过那么多次她的名字,却一直以为只是幻境为他虚构出的假名。   他看过无数次她的脸庞,却没有想起那个曾经短暂相遇,满头白发,瘦地几乎看不出样貌的少女。   原来他早已听过她的名字,原来他早已见过她的脸。   可直到这最后一刻,在她的眼睛里,他才忽然全部想起,全部明白。   她不是虚假的。   她和他一样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那些年对他的话,对他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他对她的感情,也全是真实的。   然而他却以为那都是虚假的。   鲤鲤,大哥回来了。   鲤鲤,大哥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鲤鲤,我叫应无咎。   鲤鲤,我很想你。   ……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已经听不见的人说着,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而他手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63章 063   游鲤鲤睁开了眼。   耳畔有风在吹,她在下坠,有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艰难低头,发现自己正在万丈高空,地面上密密麻麻好似全是人头。   尖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她就落入一个怀抱中。   她抬头看,入眼的不是那些喊着她名字的人,而是一个绿发白衣,漂亮的不似人间之色的少年。   游鲤鲤一下就愣住了。   “鲤鲤!”   “鲤鲤!”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呼喊在身后响起,游鲤鲤从呆愣中回神,从少年怀里探出头,就看到急得似乎要跳脚的温如寄,和一个双眼发红瞪着(?)她的少年。   哦,还有就在她身边,刚才好似和她一起下坠,但很快自己稳稳立在空中的……大哥?   啊不,是剑尊。   作为曾经的剑阁打杂人员,游鲤鲤还是瞻仰过剑尊大人的画像的,再生壶里认不出,这会儿倒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他怎么也跑壶里去了?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好复杂啊。   因为壶里的经历?   大哥,那是幻境啊幻境。   游鲤鲤拍拍胸口,又缩回到漂亮少年的怀里。   漂亮少年好啊她最喜欢漂亮的人了,不过――他是谁啊?   游鲤鲤确信自己没见过他,不然这么漂亮的人,见过一次肯定记得。   所以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接住她?乐于助人?仙界活雷锋?   游鲤鲤想不明白。   事实上,现在这局面她哪哪儿都不明白。   怎么都看着她啊?   温如寄一脸心急火燎就算了,剑尊大人幻境上头一时走不出来也算了,那个红眼睛的少年为什么也那么激动?还有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她这是误闯了什么现场?   游鲤鲤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漂亮少年。   “你叫什么啊?”   少年没有说话。   倒是那个红着眼看着游鲤鲤的少年又开口了。   “鲤鲤!”   他看着她,眼睛红地几乎要滴出血来,脸上表情似哭似笑,一声又一声唤着她的名字。   “鲤鲤、鲤鲤……”   游鲤鲤有点被吓到,又往漂亮少年的怀里缩了缩。   少年像安抚小孩子那样拍了拍她的背:“他是裴栩,对你,没有恶意。”   ?!   传说中的道尊认识她还对着她又哭又笑?   没等游鲤鲤消化完这个劲爆消息,少年又继续道: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仙尊。”   游鲤鲤又呆住了。   然后当即吓得差点跟炒锅里的豆子似的从少年怀里蹦出去然后再从千米高空坠下最后原地逝世。   这世界怎么了?   好在,一道红影朝少年袭来,认出那是谁的游鲤鲤当即忘了震惊,怒目而对。   温如寄这个渣男!   “鲤鲤……”   温如寄仿佛想趁漂亮少年――哦不,是仙尊,想趁仙尊不备,从他怀中抢走游鲤鲤,但,仙尊似乎闪都没有闪,不知怎么,温如寄的身形就穿了过去,捞了个空。   一击不得手,温如寄便没有再尝试,只仿佛被抛弃的弃妇般,幽幽怨怨地叫着游鲤鲤。   游鲤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决定不理他。   虽然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似乎,温如寄已经没办法随便囚禁她了,而这个仙尊……看上去就很善良很正派的样子!她脑子进水才会离开漂亮仙尊而转投魔头怀里。   “鲤……游小道友。”   应无咎也开口了,只是相比另外两人,表情动作都算得上十分克制。   对比那两个莫名其妙的,游鲤鲤对曾经救过自己一命,又在幻境里当了自己一世大哥的剑尊大人还蛮有好感,当即挥挥手乖巧打招呼:“剑尊大人好!”   应无咎:“……”   应无咎默默退后了一步。   裴栩却上前了一步。   “鲤鲤……”   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悲伤很悲伤,他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她。   游鲤鲤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发酸,想靠近,却又想躲起来。   可她无处可躲。   于是只能悄悄从仙尊怀里探出半张脸:   “你好,我……认识你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毕竟是正道道尊,应该不至于像温如寄那个渣男一样玩什么替身游戏,可她也的确不认识他呀。   高空中的风很大,风夹杂着云层里水汽扑在脸颊上,刺骨的冷。   裴栩伸出的手僵滞在空中,他看着女孩缩在别人怀里,他看着她不知为何变得雪白的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却露出一脸陌生的表情看着他,于是那只手又缓缓、缓缓地放了下去。   “是啊……”他说,“我们……认识。”   何止是认识啊。   “哦……”游鲤鲤小小声地答了一声。   她其实想说抱歉她不记得了,但那个人的表情,让她突然无法说出口,于是只能闷闷地回以一声,“哦”。   风声肃肃,在空中待久了,衣着单薄的游鲤鲤感觉到了一丝冷,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冷?”绿发少年问道,随即也没等游鲤鲤回答,一道无形的屏障便隔绝了冷气。   而少年抱着她,身形如朵旋转的青花般徐徐下坠。   温如寄裴栩应无咎等人自然也跟着落地。   终于到了地面,游鲤鲤才有了点儿实感,而且也终于可以从人怀里出来了。   她微微挣扎了下,少年立刻放开了手。   游鲤鲤脚踏实地站在地面上,再一打量,又吓了一跳。   他们下落的地方正是刚刚在空中看到的人群中心,且是泾渭分明、显然不是同一阵营的两方人群。   一方,游鲤鲤认识,毕竟里面站着不少剑阁弟子。   另一方,游鲤鲤也认得,在温如寄那个洞天里,她没少折腾那些身上萦绕着黑紫魔气的魔修们。   所以――   这里是仙魔战场?!   游鲤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然后就又发现,无论仙也好魔也好,双方人马黑压压起码上千人,全看着她。   上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全看着她。   忽然,风起,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儿地往游鲤鲤脸的方向糊,然而,根本没来得及糊到游鲤鲤眼前,那片调皮的叶子便被一只手捏住了。   游鲤鲤看过去,少年仙尊捏着那片落叶,仿佛在仔细端详般。   而身边,温如寄、裴栩、应无咎三人,则正收回手,目光却全看着她。   又一阵静默之后,温如寄率先开口:   “鲤鲤,不跟我走吗?”   语气竟意外地平静。   游鲤鲤没有说话,但悄悄后退的身体,已经足够说明她的态度。   裴栩看了温如寄一眼,眼神凶狠,随即看向游鲤鲤。   “鲤鲤……”他又好像要哭出来一样,“跟我走吧,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只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游鲤鲤沉默。   对不记得、记忆里不存在的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就在游鲤鲤以为发言结束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应无咎突然开口。   “……剑阁,永远欢迎你回来。”   空气更加寂静了。   修仙人士耳聪目明,即便最远的相隔有百米,但在场所有人,仍清楚地听到了三人的话,以及他们的神情、动作。   所以没有人出声,只震惊而又不解地看着那个位于此方天地最强四人的中心,却看上去毫无奇特之处的凡人少女。   呃,或许明明青春年少但却一头白发算是奇特?   有人心里冒出这样的奇思妙想,但当然也没有敢出声。   在这样的场景中,似乎除了位于中心的那五人,其他人全部沦为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背景板,只能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切。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更确切地说,所有人都在看着游鲤鲤。   看她如何回应,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   游鲤鲤也不知道。   她彻底迷惑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梦醒来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好像都跟她很熟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捡捡“垃圾”喂喂井好好过着自己来之不易的第二段人生,却莫名其妙陷入现在这样奇怪的境地。   她可以谁都不选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答案。   别人不说,只说温如寄,要是眼前没有另外三人,温如寄肯定早就掳了她跑了,哪里还会给她选择的余地。   还有那个据说认识她的裴栩……   游鲤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视线落到身边。   那个自称仙尊的、绿发的美貌少年,居然还在看那片叶子。   他看得专心,看得仔细,仿佛那一片叶子上蕴含了宇宙的真理,大道的奥妙,而身边的无数人,此刻都不如那一片叶子重要。   但……仿佛察觉到她在看他,少年的视线忽然从叶子上移开,看向她,随即一笑。   那笑很温和,很清澈,水一样没有任何味道和颜色。   仿佛她也是他手中那片叶子,或者路边的一棵树、一朵花。   真是个奇怪的人。   可对比起来……   游鲤鲤眼睛眨啊眨,忽然,“噗通”一声。   “仙尊大人,请收我为徒吧!”   鸦雀无声。   不止围观的仙魔两方,此刻,就连裴栩、温如寄和应无咎三人,都下意识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都愣愣地看着,看着某个胆大包天,竟敢……抱仙尊大腿(物理意义)的人。   游鲤鲤:乖巧.jpg   抱大腿嘛,不丢人。   游鲤鲤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她很明白,有温如寄在,原来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小日子她是过不了了,而能跟温如寄抗衡的,也就眼前其他三个男人,温如寄她当然不想选,但另外两个……   游鲤鲤下意识不想选。   而不选裴栩不选应无咎,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漂亮仙尊一看就是好人的样子。   而且,仙尊啊,一听就很有钱。   要是能拜个有钱师父――想想各种修真小说里有师父的修二代满身法宝的描述,游鲤鲤十分心动。虽然不如战场拾荒那么暴利,但胜在稳定,无风险,旱涝保收!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仙尊压根不鸟她。   大佬的徒弟哪是想当就当的。   但,总要试试嘛!万一,仙尊突然就觉得她特别顺眼特别可爱特别适合做徒弟呢?!   于是,无知者无畏的游鲤鲤,就这么毅然地、决然地、胆大包天地抱大腿求收徒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那个被游鲤鲤抱住大腿的少年,忽然歪了歪头,绿色长发如有生命的丝萝般倾泻,“可是,我教不了你呀……”   声音清透如水,没有一丝激烈的情绪,更没有一些人预期中的生气或嫌恶,而只是简简单单地阐述一件事。   游鲤鲤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堂堂仙尊,她区区凡人,不是随手拿出点东西就可以教她了吗,为什么会说教不了?   不过,这不重要,毕竟游鲤鲤目的不纯,本就不是为了学本事。   所以――   “不,您教得了我!”游鲤鲤抱着少年大腿,义正辞严,大义凛然,布灵布灵的大眼睛里满是钦佩、向往和孺慕之情,“我从小就听着您的事迹长大,拜入您门下是我毕生夙愿,您不用特意教我什么,单单是看着您,我便感觉悟到了大道!”   ……   这次的沉默来的格外长久。   哪怕是仙尊,也似被震到一般,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又歪了歪头,以致长长的发有几缕都垂到了游鲤鲤的头顶,与她雪白的发交缠着,白与绿对比格外鲜明。   他伸出一只手,穿过了自己的发,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好啊。”他说道,恒久不变的嘴角,在此刻,似乎轻轻上扬了一丝弧度。   没有人注意,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惊怒欲绝。 第64章 064   游鲤鲤又回到了青萝山。   诶,为什么要说又?   游鲤鲤挠挠头,决定不跟自己突然短路的大脑计较,她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仙山宫殿,心里仿佛有一只土拨鼠疯狂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抱到大腿了!   一路走来,小绝已经在她脑子里吵得她耳朵快要聋掉――   鲤鲤,你脚下踩的铺路石有灵气,给我给我!   鲤鲤,右边右边,不对左边也有,那些灵植都有灵气!   鲤鲤,前面那对石狮子看到没,给我给我!   ……   活脱脱老鼠掉进米缸里。   但游鲤鲤警告小绝也警告自己:克制!要克制!她是来当人徒弟的,又不是当土匪的,要矜持!   矜持的游鲤鲤一路维持着矜持的表情被仙尊带到了青萝山,薜荔殿。   青萝山很大,而青萝山最中心也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则是薜荔殿。   高人居处多有特异之处。   据说道尊居叠云浪,叠云浪乃凌烟阁最高点,突出一个高处不胜寒,云海日夜翻腾如浪,寒气透彻心脾。   而剑尊居于剑林,则极险,千丈峭壁,万仞孤峰,悬崖峭壁上俱是或完整或折断的剑刃,剑刃有灵,时不时便挣脱峭壁,自动飞鸣着袭人,行走于剑林中,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丢了性命。   而仙尊居住的薜荔殿,却既不高,也不险。   虽然面积大了些,气势足了些,但整体而言,它简直就像森林中的一幢爬满青藤的小屋。   无数巨木和藤萝攀援缠绕着,满眼都是漫无边际的绿,殿前的地面上也铺满了青萝,游鲤鲤走上去,青萝感应自动,游动的鱼儿一般自动将游鲤鲤往前送,吓了她一大跳,慌忙抓住身边人的手。   身边人也站在了青萝上,扭头安抚道:“别怕,它们都是好孩子。”   游鲤鲤看看脚下的“好孩子”,再看看身旁一脸纯净的绿发美少年,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师父,”她十分自然地叫出这两个字,“难不成,你是藤萝成精?”   不然怎么满头绿,住的地方还活生生像个植物园。   少年“诶”了一声,随即又歪了歪头。   ――游鲤鲤发现他真的好喜欢歪头啊。   可是好好看。   美人歪头就如西子捧心,一举一动都是美。游鲤鲤相信,美人师父就算拉【――】都是美的――呸呸,美少年不会拉【――】!   不会拉【――】的美少年眨眨眼,“不知道呢。”   游鲤鲤追问:“那你有父母吗?”   美少年师父:“没有呢。”   游鲤鲤:“天生天养?孙悟空那样?”   师父:“孙悟空是什么?”   游鲤鲤:“孙悟空是一只天下最帅的猴子!我跟你说……”   吧啦吧啦……   青萝铺就的幽径里,白衣的少年和白发的少女并肩而行,一方兴致勃勃地说,一方安安静静地听,四下里除他们再无他人,只有啾啾鸟鸣,郁郁花香,在青翠枝叶间时隐时现。   他没有看花,没有看鸟,没有看旁的一切,而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雪白的长衣掠过道旁的青萝,沾染上晨露也未察觉。   “……猴子到了斜月三星洞,见到须菩提祖师,祖师问他姓什么,猴子说他无姓无父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须菩提祖师便给他取了姓名,叫做孙悟空――”   游鲤鲤突然停了下来。   “嗯?”少年正听得认真,见状不解,又歪头看她。   游鲤鲤嘻嘻一笑。   “师父,你不是没有名字吗?”   少年点点头。   他也如那孙悟空一般,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上清宗人发现他时,便是在一片灵气充裕的青萝之中,而那时,他并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懵懂,而是已经能开口说话,亦明了世间许多事物,更兼天生的仙人之体,上清宗人并不敢真将他当做婴儿看待,从始至终毕恭毕敬,而他也一日一个变化,短短七日,便已长成少年模样,俯首弹指间,山海皆可移。   往后余生,世人皆称他为仙尊。   好似“仙尊”便是他的姓名一样。   但终归,他自己知晓,他是无名无姓的。   游鲤鲤又嘿嘿一笑,看着站在重重绿萝中的少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人间有个超厉害的大诗人,叫李白,他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么一句――”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是不是很美?”   游鲤鲤也学他,歪头看他。   他眨了眨眼,“嗯,很美。”   虽然其实他并不理解美在何处。   游鲤鲤顿时美滋滋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大唐,自然也没有诗仙李白,那是只属于她原来那个世界的瑰宝,而属于家乡的瑰宝被这个世界的人,被他认可,她便不禁有种与有荣焉的小骄傲。   “不仅美,你不觉得,这句诗还跟你很相配吗?”   少年又眨了眨眼。   游鲤鲤终于不再卖关子。   “所以,我想到了!”   “你就叫拂行衣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少年看看自己被藤萝上的晨露沾湿的衣裳,又看看一脸兴奋期待的少女,终于,浅粉的唇微启。   “好。”他说。   没有提醒她“拂”好像并不是一个姓。   也没有提醒她,哪怕有了姓名,世人也仍旧只会叫他“仙尊”,就连她,似乎也只会喊他“师父”。   她高兴就好。   一切随她。 第65章 065   万年只有一个主人的青萝山,迎来了它的第二位主人。   仙尊收徒,这样的大事自然早早传遍整个琅窒山纾外界如何议论震动不说,起码青萝山上,人心已经乱了。   薜荔殿外围,衣着锦绣的仙子们踏云而立,遥遥望着被藤萝与巨木包裹着的薜荔殿,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   一位鬓发斑白,但面容仍旧洁净,隐隐看得出年轻时美貌的老婆婆扛着锄头在花圃锄草,一位仙子挡了道,她温声提醒:“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被提醒的仙子只有十五六年纪,青春正好,脸蛋光滑地像剥了壳的鸡蛋,正跟女伴窃窃说着小话儿,冷不丁被人说,便有些不高兴,扭头看见老婆婆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登时吓了一跳。   “呀!”她捂着嘴,“青萝山……怎么还有老太婆?!”   她来青萝山不久,入目所见的,各个都是跟她一样年轻美貌的女子,外界对于青萝山的传言也一向如此,以致她有时都恍惚忘了,这世间,青春会老去,美人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妪。   不过想想也正常。   青萝山搜罗美女已久,最早来此的,距今已经快要百年了,而这些女子共同点只有美貌,修为却是参差不齐,若有来得早又修为低下的,几十年时光过去,美人迟暮亦是常理。   虽然想通了此节,但十几岁的小姑娘并无什么慈悲心,反而觉得这老妪颇为碍眼。   捂着胸口装腔作势道:“哎呀呀吓死我了,老婆婆对不住,您是我在这儿见到的第一个看上去那么老的人。”   装模作样地还没演完,便忍不住自个儿噗嗤噗嗤地笑起来了。   老婆婆翻了一个白眼。   “咋咋呼呼啥,再过几十年,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就能见着第二个那么老的老太婆了。”   仙子登时生气了:“老太婆你说什么呢!谁跟你一样,我――”   身旁同伴忙捂住了她的嘴:“嘘!你忘了这儿是什么地方了?!”   小姑娘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立时住了声。   对呀,这里是薜荔殿呀。   仙尊的居住,哪怕只是外围,也无人敢大声喧哗,更无人敢无令进入,虽说据说有几个人可以进,但也只是据说,起码她是没资格进,更没资格再次撒野放肆的。   因此愤愤瞪了那妇人一眼,继续跟女伴说小话儿去了。   “……你说仙尊到底看上那人什么了呀,我听说那只是个凡人呢!”   “这谁知道……”   “进去那么多天也没见人出来,她跟仙尊……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啊?”   “这谁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   锄草的老婆婆无奈摇了摇头。   那么多年,还是没变啊。   有心的,无意的,单纯的,城府的……青萝山就好似一座大花园,圈养了无数颜色的花儿,一年又一年,许多的花儿老了落了,可却不妨碍一茬又一茬新的花儿娇艳绽放,朝气蓬勃地展示着自己的娇艳,以为自己就是最特殊的那一朵,以为能博得花园唯一主人的注目。   没人关注那些老去的死去的花儿。   如她,便是那随着时光已经老去的花儿,还有某些……不知是如她一样老去,还是……   “有人出来了!”   突然爆发出的惊呼,让老婆婆身形一顿,随即抬起了头。   远远地,青萝掩映的幽径里走出一个人影。   简朴的衣着,雪白的头发,乍一看好似耄耋老人,但稍稍仔细一看便能分辨出,那挺立又活泼的身姿,分明是个少年人。   老婆婆眯着眼,看着那个身影。   身影一步步走近。   她步履轻快,随着脚下藤蔓的涌动,仿佛跳舞一般,蹦蹦跳跳地就走出来了。   直到外围的这些仙子们终于能看清她的脸庞。   雪□□致的一张脸,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但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特殊。论漂亮,青萝山上哪个不漂亮?   不少仙子心中不平,立时又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只有那个拄着锄头的老婆婆,远远望着那少女,脸上露出恍然又怀念般的笑容。   游鲤鲤蹦蹦跳跳地出来,一抬头就被殿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好多人,好多美人。   而这些美人要么看着她,要么一边说着小话一边悄悄看着她。   游鲤鲤拍拍胸口,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想了想,抬起手:“大家好啊!”   无人应答。   游鲤鲤:尴尬.jpg   突然,远远地有声音传来:“你好啊。”   声音是意外地柔和而苍老。   以致只看到眼前一片年轻美人的游鲤鲤愣了愣,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有一位老婆婆,正笑着朝她挥手。   而有了这位老婆婆的带动,美人们也终于笑吟吟地回应了游鲤鲤的招呼,“你好”、“你好啊”的回应不绝于耳。   游鲤鲤瞬间高兴了,跟美人们打完招呼,又一步一蹦Q地跑到那位老婆婆身前。   “你好婆婆!谢谢婆婆!”   她还乖乖鞠了个躬。   老婆婆笑地合不拢嘴,“你好你好,你要去哪儿啊?”   游鲤鲤乖乖回答:“去执事堂,师父说可以去那里领内门弟子的门内供应,不过我不知道地方在哪里,婆婆你知道吗?”   老婆婆点点头:“当然当然,我带你去。”   游鲤鲤高高兴兴地“嗯”了一声,就搀着老婆婆往前走,“婆婆我扶你!”   一老一少其乐融融地往执事堂走,身后一群美人面面相觑,随即许多人暗恨。   居然被个老太婆抢了先!   就不该顾忌着心里的那点儿小不甘拉不下脸,再怎么说,这也是仙尊亲口承认的徒弟,攀上她必然好处多多,怎么那么多人都没一个老太婆想得清楚有心机呢。   美人们懊恼后悔捶胸顿足,并不妨碍游鲤鲤跟美人们眼中“有心机”的老太婆相谈甚欢。   一路上,游鲤鲤了解到,这位老婆婆已经在青萝山待了三十多年,是货真价实的老前辈,因此虽然没什么修为,但对青萝山乃至整个上清宗,都是十分了解的,一路上跟游鲤鲤说了许多上清宗门内的常识,听得游鲤鲤直点头。   游鲤鲤觉得这个老婆婆人很好,游鲤鲤跟她莫名地很投缘,于是游鲤鲤也没有藏私,把自己的来历(除去穿越和绝灵之井那段)和拜师仙尊的经历(当然那几个男人乱七八杂的事情也除去),都讲给了这位婆婆听。   “原来……如此啊。”婆婆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嗯?”游鲤鲤觉得老婆婆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很感慨,又好像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婆――”她刚要问。   “到了。”婆婆指着前方说。   执事堂到了。   执事堂很热闹,好像汇聚了所有没在清修的上清宗弟子的样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然而游鲤鲤的到来,还是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或许跟那头显眼的白毛有关。   游鲤鲤于是想着,要不哪天让小绝赶紧把头发颜色给恢复了。   正想着,身前站了一个人。   是个样貌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身着玄黑的上清宗制服,腰间挂着块白玉牌子,上面雕着貔貅――托婆婆刚刚讲解的福,游鲤鲤已经知道这是上清宗高层执事的象征了。   此刻,这位高层执事站在游鲤鲤面前,面露犹疑:“这位……师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游鲤鲤一时间差点以为是蹩脚老套的搭讪,但仔细看男人的表情,又似乎是真的疑惑,便认真回答:“我没见过师兄,可能您见过跟我长得很像的人?”是叫师兄没错吧?   男人挠挠头:“或许吧……”   说罢,便摇摇头,一边感叹着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一边走了。   游鲤鲤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倒是那位婆婆,看了看男人离去的背影,然后缓缓道:“他是负责为青萝山输送女子的执事。”   游鲤鲤:“……?”   婆婆笑笑:“我当年就是被他从凡间选中,然后送到青萝山的。”   游鲤鲤恍然大悟般点头,“哦哦!”   婆婆又笑:“不过时间太久,我又老了,他没认出我来,倒是――”   她看了看游鲤鲤。   游鲤鲤歪头:“嗯?”   婆婆笑,摸摸她的头:“没事没事,你这样也好。快去领你的东西吧,身为仙尊弟子,你要成小富婆喽~”   富婆!   游鲤鲤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婆婆说的没错,作为仙尊唯一的弟子,待遇的确是十分优渥。   游鲤鲤出示身份后(其实就是师父随手变出来的一根绿萝),执事堂弟子热情接待了她,先是按照惯例给了她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内门精英弟子惯例应得的东西,虽然就是些常见的法宝丹药还有灵石,但胜在,数量十分丰厚。   而除了这个惯例应得之外,还有另一个储物袋,据说是宗门额外给她的,算是给游鲤鲤这个仙尊弟子的见面礼。至于里面是什么,执事堂弟子也不知道。   游鲤鲤一听便好奇了,知道里面估摸是好东西,有心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可是……她压根打不开储物袋。   而那位执事堂弟子也笑着说:“您不打开看看吗?据说掌门师叔还有几位师叔伯,为了给您准备见面礼,都颇费了一番心思呢。”   他这么一说,执事堂里其他的人也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虽然其实他们早就好奇地看过来了,不过之前是偷偷地看,听了那位弟子的话,才明目张胆地朝游鲤鲤看过去。   他们日日待在上清宗,离仙尊那么近,却没有一个能拜入仙尊门下,而这人……据说居然是靠抱大腿,就成功拜仙尊为师。   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心平气和。   “对呀对呀,打开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有人起哄道。   游鲤鲤撇撇嘴,正要大方承认自己没有灵力无法打开。   “咦,那是?”   惊呼声响起,随即所有人都往外望去,而惊呼声此起彼伏,很快有人喊出一个名字。   “那是――裴,阿不,是道尊?!”   游鲤鲤转过身去。   执事堂外,正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曳地的华衣,青松劲竹般挺立的身躯,以及那张清冷精致如仙的脸庞。   正是裴栩。   他直直朝游鲤鲤走来。   所到之处人群自动为他让路,让他得以畅通无阻地,来到她的面前。   “鲤鲤。”他叫道,然后便笑了,笑意从眼睛里缓缓绽开,随即蔓延到眼角、嘴角,再然后,整张脸都在朝她笑。   再没有人敢说笑起哄。   在场的弟子们,其实有许多跟裴栩年纪辈分相仿,许多年以前还将自己与裴栩当做同辈,甚至比较、竞争的对手,但,从裴栩突破仙人境,成为名副其实的“道尊”后,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如今的裴栩只能令他们仰望。   因此哪怕这里是上清宗,哪怕裴栩是不速之客,也没有人敢再当着他的面起哄。   没有人说话,压力就又来到了游鲤鲤这一边。   游鲤鲤很茫然。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人。   那天抱了仙尊大腿成功拜师后,除了温如寄阴阳怪气地说了几乎话,应无咎和裴栩并没有说什么,然而游鲤鲤看得出来,裴栩眼里那浓郁地几乎化不开的感情。   他不舍,他心痛,但他没有阻拦。   他只是说:“鲤鲤,我会去找你的。”   然后红着眼对她笑。   所以对他的到来,她倒是有心理准备,但是有准备不代表就能适应良好。她仍旧不知到怎么面对他。   从他的表现看,他似乎是认识她的,以他的身份名气,似乎也用不着骗她,那么,或许……她真的和他有过一段故事?   可是,游鲤鲤就是不记得他啊。   她的记忆里没有他的存在,以至于他的深情他的痛苦,在她看来都像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窗纱,看不真切,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对她的感情。   若是干脆点,似乎应该像对温如寄那般,冷酷无情地拒绝他。   可是游鲤鲤又做不到。   不知为何,面对他时,她总是无法狠心。   她也不想看到他伤心。   “你、你好……”   于是最后,游鲤鲤也只能这么笨笨地回应。   好在,裴栩似乎也并没有一定要游鲤鲤多热情,仅仅是得到一句回应,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笑起来,清冷如高山雪的容颜忽如春花初绽,然后,他看到游鲤鲤手里的两只储物袋,一看便知道那是上清宗发给弟子的份例,以及可能还有上清宗高层们给游鲤鲤的见面礼。   于是裴栩恍惚又想起来,曾经,游鲤鲤跟他回凌烟阁,师父师伯们也给她准备了见面礼,也是用储物袋装的,可是鲤鲤没有灵力,打不开储物袋,最后,还是他帮忙打开的。   “要打开吗?”于是他轻声问道。   游鲤鲤以为道尊法力无边明察秋毫,看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困境,想想打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便点了头,“嗯嗯。”   裴栩打了个法诀在储物袋上,让其体积变大,随即,开口处扩开一个碗大的口。   然后便示意游鲤鲤:“鲤鲤,手可以伸进去了。”   游鲤鲤啧啧称奇,却又觉得这一幕好像有点熟悉,以为是既视感,摇摇头没多想,便将手伸进去。   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然后执事堂内此起彼伏的羡慕声惊呼声便没停过。   上清宗大佬们出手果然阔绰,给游鲤鲤的东西样样不是凡物,足以让很受宠的内门弟子都眼红垂涎的地步。   游鲤鲤倒没太大感觉,毕竟再好的宝贝她也用不了,不过都是小绝的食物而已,再说,她好歹也是搜刮过魔尊的女人,眼前这些东西,还真不至于让她失态。   当然,高兴还是高兴的!   游鲤鲤高高兴兴地又把宝贝塞回储物袋去,准备回了薜荔殿就让小绝把这些东西吞了。   裴栩看着她脸上的笑,他脸上的笑便也更深了。   “鲤鲤喜欢这些吗?”他问,然后不等游鲤鲤回答便接着道,“我有很多很多。”   “鲤鲤想要的话,都给你。”   “嘶!”   执事堂里顿时一片倒抽冷气声。 第66章 066   最后,裴栩被闻讯而来的上清宗掌门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临走前,他对着游鲤鲤笑,朝她挥手。   旁边上清宗掌门一脸复杂地看着游鲤鲤。   更别提那些围观群众了。   游鲤鲤低着头,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和婆婆一起慢慢走回了青萝山。   “在这儿分开吧。”走到一个岔路时,婆婆对游鲤鲤道,“我住那儿。”   婆婆指着右边的岔路,又问游鲤鲤:“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薜荔殿在左边的岔路方向上,离这儿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婆婆住地很偏,离薜荔殿很远。   游鲤鲤想起刚才见到婆婆时,她手里拿着的锄头。   她先点点头,表示记得路,随即却又摇摇头,说:“婆婆,我送你回去吧?”   婆婆笑着点头:“那敢情好。”   于是,一老一少又慢慢往婆婆的居处走。   婆婆的居处是一幢小木屋,跟游鲤鲤方才从薜荔殿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仙子们的居处比,小木屋固然不算豪华,但内里并不差什么,很干净整齐,各项生活用具也都齐全,没什么短缺的样子。   游鲤鲤这才松了一口气。   婆婆看到,顿时笑了。   “你是担心我受欺负啊?”   游鲤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谁让她穿越前饱受宫斗剧和小说影响,一看这婆婆的情况,就忍不住多想了想。   婆婆怕拍她的手,“我身体好着呢,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住这儿也不是受排挤,是我自个儿喜欢,这儿清净。”   “再说,”她顿了顿,“住久了,有感情了,哪哪儿都是回忆啊……”   婆婆的目光看过木屋里的各项用具摆设,又投向窗外,而窗外的不远处,是另一幢小木屋。   只是那幢木屋,看上去似乎很有些衰败,荒藤野草长满了门前的庭院和墙壁,要不是游鲤鲤眼睛被小绝恢复地好,都差点看不出那是一幢小屋。   游鲤鲤顺着婆婆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好奇,指着那幢小木屋:“那里没有住人了吗?”   “没人了。”婆婆看了看她,“三十多年前,就没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还有些怀恋。   游鲤鲤意识到,那里曾经的主人,或许是婆婆曾认识的人。   怕触到婆婆的伤心事,她没有再问。   但婆婆却自己说了起来。   “那里曾经住着我的一个小朋友。其实……也不算特别好的朋友,只是因为住得近,一来二去,就熟了。那时候我还负责养鱼呢,她就馋我的鱼,常常怂恿我捞鱼,她再烤了吃,别说,烤地还挺好吃。”   说到这里,婆婆笑了起来,看得出来是段很美好的回忆。   于是游鲤鲤也笑了起来,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婆婆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喟叹,“她走了。”   游鲤鲤不解:“走去哪儿?”   婆婆望向远处,那里是青萝山后山莽莽的森林。   “起初还在青萝山,只是不再在这儿了,我和她离得远,渐渐地,来往也就少了,不过,我心里总还记得她,想着就算隔再远,我也知道她好好地在那儿呢。”   “可后来,她走远了。”   “不在青萝山,不在上清宗,去了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但,那也没事儿,当时许多人都嫉妒她呢,说她前程远大,是去享福去了,我便也觉着,她去那儿应该是很好的。”   游鲤鲤张了张口。   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故事的结尾或许不太好。   果然,婆婆又道:“可是再后来啊……我就听说,她不见了。”   “没去哪个地方,就是不见了。好生生一个大活人,却哪哪儿都找不着。”   游鲤鲤又张张口,最后只嘴笨地说出一句:“您……节哀。”   “噗!”婆婆一下笑出来了。   啊?   游鲤鲤满脸震惊,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虽然是老掉牙的安慰,但也不至于引人发笑吧?   看出她的震惊,婆婆摇摇头,又拍拍她的手:“不是笑你。”   “我笑啊,是因为高兴。”   她又裂开嘴笑。   “见到老朋友,我很高兴。”   游鲤鲤:……   游鲤鲤走了,临走时,她问婆婆名字叫什么。   总叫婆婆婆婆的,婆婆也有名字的吧。   “我叫云烟。”婆婆说道,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又露出年轻时的风姿。   想必年轻时,也是被人尊称一句“云烟仙子”的吧。   原本离开后,应该直接回薜荔殿的,但不知为何,游鲤鲤走着走着,方向一转,走向了那幢被荒草淹没的小木屋。   艰难地扒开藤蔓野草,打开吱呀吱呀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的门,眼前明明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光景,仿佛穿越了时光,呼啦啦朝着游鲤鲤涌来。   她脑海中忽然一阵刺痛,刺地她抱住了脑袋,蹲在地上。   *   游鲤鲤垂头耷脑地回了薜荔殿。   从那座荒废的小木屋那里离开后,她便有些提不起兴致,总觉得,有些伤感。那骤然而至的刺痛,更让她有些惶惶。   或许是因为在云烟婆婆那里听了一个伤心的故事吧。   对,只是故事而已,那个故事,当然不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   游鲤鲤这样告诉自己。   好在,一回到薜荔殿,这种低落情绪就被薜荔殿的奇妙景象驱散了。   穿过长长的绿萝幽径,薜荔殿的内里是一片奇幻王国般的景象。   无数的奇花异草,无数的绿叶藤萝,它们蓊蓊郁郁地绕着建筑生长着,但却并没有让建筑内变得昏暗幽邃,因为在这些枝叶花朵间,还有无数小灯笼一样的花朵或果实,散发着柔和不刺眼的白光,照亮这美轮美奂的梦幻空间。   只可惜,此刻这处梦幻空间里,只有啾啾鸟鸣,郁郁花香,没有一丝人声。   之前拂行衣将游鲤鲤带到这里后,便说自己要修炼,而游鲤鲤听说自己可以领东西,便就高高兴兴地薅羊毛去了,也没注意他去了哪里。   想起这茬,游鲤鲤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她不是真心为了学本事,但既然拜了师,就应该尊重,这样把人用过就丢一边,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啊。   于是游鲤鲤决定了,要对师父很好很好!要做师父贴心的小棉袄!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师父。   可游鲤在迷宫似的宫殿里走半天,也没有见着师父。   “师父?师父?”还在修炼吗?那她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他,而是等他修炼结束后自己出现?不过,师父是仙人啊,仙人一修炼不都动辄数年甚至数百年吗,那她可等不起了,毕竟她能不能活那么久都还是未知数。   游鲤鲤一边叫着师父,一边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忽然,眼睛定在了一片藤萝叶子上。   她凑上去,翻来覆去地瞅,最后终于忍不住,伸出手――   在她的手凑上去的前一刻,叶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在原地的拂行衣。   “师父!”   游鲤鲤又惊又喜地叫出来。   随即问:“您怎么变成叶子了?”   “我在修炼。”拂行衣道。   游鲤鲤:“修炼?”   “嗯。”拂行衣道,“道化万物,万物皆为道,想要真正求得大道,就要能够化身万物,不止是简单形体的变化,而是心灵、五感,全部与所变化的事物无异。”   有点难懂,变成一片叶子怎么就是修炼了?不过不懂不要紧,游鲤鲤摇摇头,问自己感兴趣的:“我能修炼吗?修炼了之后能长命百岁吗?”   拂行衣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本来就会的,而且,你修炼地比我还好。”   “啊?”游鲤鲤傻眼了,指着自己鼻子,“我?”   拂行衣又点点头,“嗯,在心化万物的修炼上,你的天赋甚至还在我之上。但是――”   啊果然,听到转折,游鲤鲤才觉得心又落回肚子里,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儿落到自己头上。   “但是,这种修炼,是修炼你的灵魂,是让灵魂与大道相融,于肉/体并无任何益害,所以――不能长命百岁。”   游鲤鲤叹气:“我就知道。”   拂行衣问:“鲤鲤想长命百岁吗?”   游鲤鲤点头:“当然啊!这是多少凡人的愿望呀!”   “那……鲤鲤不想像修士那样长命千岁、万岁吗?”   游鲤鲤笑了。   “想呀,不过也只是想想,我好像没有修仙的资质。”   这个问题,游鲤鲤很早就再三询问过小绝了,毕竟穿到了修仙世界,她怎么可能没动过成为修士的念头呢。   但小绝说,她的身体不同于此间的普通人,而是溯世书塑造的凡体,在她被塑造完成时,身体便已经被定型,注定永远是凡人的身躯。后来绝灵之井为她重塑肉身,也只是在原有的框架上进行填补,因此本质还是不变的。   只要还在使用这具身体,她就永远无法像普通人一样修炼。   “既然没有,也不能强求嘛,我觉得当普通人也挺好的,长命百岁,快快活活过一生。”   就像在再生壶里时那样,平平淡淡但幸福的一生。   或许那也是她真正所期望的吧。   拂行衣看着她。   然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鲤鲤,你真的很有天赋。”   游鲤鲤:……?   黑人问号.jpg   怎么又扯上她有天赋了?   她有什么天赋啊?   不过拂行衣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虽然相处还不久,但游鲤鲤也大致摸到一点他的性格,这个人,果然不愧是仙尊,说话做事都仙气飘飘的,各种虚无缥缈,常人十分难以理解。   “其实,你若想成为修士,也不是不可以……”   “G?”游鲤鲤抬起头。   拂行衣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   “凡人资质再差,也可通过种种手段洗经伐髓,改变体质,但鲤鲤,你的身体已经很完美,只是创造之初,就不适合修炼而已,所以寻常灵药对你无用。”   “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为你改变体质。”   游鲤鲤好奇起来了,忙追问:“什么方法?”   拂行衣道:“换一具身体。”   游鲤鲤一呆。   拂行衣仿佛没有发现,又继续讲下去。   “你的这具身体不适合,那就换一具适合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样子,浑然没发现自己说了多么骇人的话似的。   游鲤鲤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捧腹大笑。   “那我还是不修炼了吧!”她说道,“我对现在的身体还挺满意的,没有更换的打算。”   再说她是凡人啊,怎么可能更换了身体而心不死?怕不是又要先死上一回?而死过后又怎样呢?难道她还能再遇到溯世书或者绝灵之井那样甘心牺牲自己成就她的存在吗?再一再二不再三,游鲤鲤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不敢贪求更多。   所以,算了算了,她还是咸鱼过一生就好。   她的身体并不是她自己的。   先是溯世书,然后绝灵之井,是它们给予了她血肉,给了她珍贵的第二次、第三次人生。   所以,哪怕这具身体不能修炼,在世人尤其在修士眼中是如此的不完美,但对游鲤鲤来说,这却是最珍贵的馈赠。   所以她会好好珍惜。   拂行衣对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他的眼里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刚才说的话稀松平常,游鲤鲤的反应他也不在乎。   仙人都是这样无情无绪吗?   但在仙魔战场时,和带她回薜荔殿时,明明感觉他还挺有人气儿的,那么,是因为刚刚修炼结束吗?因为刚刚化作了叶子,所以身为人的情感,也随之变得淡漠而迟钝了?   游鲤鲤乱七八糟想着,但随即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她还要找机会偷偷喂小绝呢!   当着师父的面,游鲤鲤实在不敢太猖狂,虽然她觉得师父是好人,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恶意,更不会觊觎绝灵之井或者一页仙缘,但……游鲤鲤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绝灵之井和一页仙缘。   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好在,拂行衣很好避开,他并不管游鲤鲤,如非游鲤鲤主动找,他都是随意变成什么东西,待在薜荔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见不到人的,而神奇的是,不论他变成什么,游鲤鲤总是能很快发现他。   因此,游鲤鲤很快找到他不在薜荔殿的日子,将从执事堂领的有灵气的东西,一股脑全喂给了绝灵之井。   “太少了。”   小绝嫌弃的声音从游鲤鲤脑海中响起。   游鲤鲤很无奈。   那些东西所含的灵气当然不少,看在执事堂时,那些围观弟子们的反应就知道,那些绝对都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要看跟什么比,跟之前游鲤鲤在温如寄那里大肆搜刮的各种奇珍异宝相比,上清宗发的这点儿东西,那的确是很少。   可游鲤鲤也没办法。   搜刮魔尊这种事比较可遇不可求,而且游鲤鲤气愤他耍弄自己在先,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搜刮他的东西,现在身边的人换成了仙尊,虽然游鲤鲤觉着自己真要脸皮厚点问拂行衣要东西的话,他肯定不会拒绝,但关键就是,游鲤鲤脸皮没那么厚呀!   对于不欠她什么反而对她很好的师父,游鲤鲤实在狠不下心来坑他。   于是只能委屈小绝了。   “没事,我们慢慢来,细水长流,而且小绝你不也恢复了大半了吗?不管多久,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完全恢复的!”   毕竟,它是为了她才受损这么严重的啊。   甚至,不仅绝灵之井,还有一页仙缘……甚至溯世书,如果有可能,她想让它们都好好地。   “哼,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小绝傲娇地说道。   游鲤鲤想象着它如果有人形的话,脸上一定是臭屁得意的样子,便不禁笑了出来。   真好,有它们陪伴。 第67章 067   有一有二就有三。   自第一次之后,裴栩便成了上清宗,或者说青萝山的常客。   每日朝霞升起时到上清宗山门,晚霞落下时再离开,有时能见到游鲤鲤,有时见不到,但不管见不见得到,似乎都无法打击他的热情,游鲤鲤曾连续十几天避着不见他,然而他依旧雷打不动,日日皆来,来到之后,就坐在上清宗待客的茶室里,一盏茶,等一天。   他也如所说的那般,给游鲤鲤送了许多东西。   游鲤鲤不识货,但上清宗弟子识货,受托将东西教给游鲤鲤的执事弟子,在把东西转交给游鲤鲤时,那眼神,简直像是恨不得把东西吞了,哪怕立时叛逃出上清宗也值了似的。   而小绝欢快的声音也证实了这些礼物的含金量。   但也让游鲤鲤坚定了拒绝这些礼物的决心。   她一样没收,全退了回去。   可她退,裴栩就再送,只是下一回送的就不会是上一回的同类,或许是知道她不想收太贵重的东西,之后他送的,便是不太贵重,但却十分有巧思的、一看便是花了十足心思的东西。   游鲤鲤仍是不收。   因为这番来来往往,上清宗关于裴栩和游鲤鲤的传言都传疯了。   游鲤鲤偶尔走出青萝山,便被无数人用看外星人似的目光盯着,属实不太能适应。   游鲤鲤只能试图劝说裴栩,让他不要再来找她,也不要再送东西了。   裴栩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我不打扰你,我只想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   然后抬头看她,“可以吗?”   游鲤鲤想说“不可以”,然而后来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着,怎么也吐不出那三个字。   最后也只能说――“随便你。”   说罢便落荒而逃了。   而除了裴栩外,还有两个人也想见游鲤鲤。   第一个当然是温如寄,只不过,对于温如寄,上清宗可不会给他裴栩的待遇,温如寄只能硬闯。   而温如寄也的确能耐,硬是用蛮力把上清宗护山大阵给直接破了,引得上清宗上下如临大敌,游鲤鲤在青萝山都听得到主峰召集弟子的钟声,爬到高处一看,就看见上清宗上方凝聚着一团黑紫的魔云,魔云里头,正是温如寄。   “滚开,本尊没工夫陪你们玩儿。”   嚣张倨傲的声音自云巅传来,传遍整个上清宗,也引得所有上清宗弟子倍感耻辱和愤怒。   随即,那个声音又响起:“我来找游鲤鲤。”   于是上清宗弟子们的耻辱和愤怒,瞬间变成和荒谬和滑稽。   傲立窒山缟贤蚰甑牡谝淮竺排桑被魔修攻破山门就足够耻辱了,然而更耻辱的是,人家甚至并不是针对他们上清宗。   而只是为了找一个女人。   一个名义上是仙尊弟子,却谁都知道跟凌烟阁道尊纠缠不清的女人。   弟子们引以为傲,甚至视为信仰的上清宗,似乎只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表演爱恨情仇的舞台。   多滑稽多荒谬。   上清宗掌门出面大声斥责,组织门中高手与温如寄打斗。   然而,普通修士与温如寄之间的差距,简直比蚂蚁和大象之间的差距还要大,而且甚至不能靠数量补足。   高手们纷纷败下阵来,上清宗掌门只能寄希望于请仙尊出面。   但还没等仙尊出面,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游鲤鲤。   她不能浮空踏云,只能脚踏实地站在大地上,也没有任何吸引人注意力的方式,只是一步步走到那团魔云的下方,站在无数上清宗弟子中间。   然而温如寄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鲤鲤!”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的惊喜所有人都听得出。游鲤鲤仰着头,看不到温如寄,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团乌云里,于是她朝头顶的那团黑云大喊着:“我不会跟你走的。”   头顶的阳光很刺眼,她闭上眼睛,又道:“温如寄,不要再来打扰我。”   游鲤鲤闭上了眼,看不到,但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游鲤鲤开始喊第二句话时,温如寄就已经从魔云上下来,轻轻地,仿佛怕惊醒婴儿一般地,落在了游鲤鲤身前。   然后,在她喊出第二句话后,刚刚那个还在魔云之上放肆挑衅所有人的魔头,脸色突然苍白了一瞬。   “这样啊……”   他喃喃着。   “你还真的是说到做到啊,游鲤鲤。”   说不再喜欢他,就真的……再也再也,不喜欢他了啊。   他的眼眶忽然一酸,有什么从眼角滑落。   在那滴液体从脸颊坠落到泥土中之前,他忽然俯下身,对着那张紧闭的粉嫩的唇,吻上去。   游鲤鲤倏然睁眼,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如寄的脸。   那张脸上露出笑,与她唇齿摩挲纠缠的唇齿间,泄出模糊地近似呢喃的声音:   “那就,如你所愿。”   随即,那压在她唇上的,柔软的唇便离开了。   然而,在唇瓣分开之际,她的牙冠被撬开,一个圆滚滚、冰冰凉的东西,被他用舌头顶进了她口中,随即,那东西入口即化,顺着口腔滑入食道。   好像是一个果子。   “这是长生果。”温如寄舔了舔嘴唇,叫那张红唇更加鲜艳了。   然后,他在她耳边絮絮着:“凡人食之可得千年寿龄,听说有这东西后,我就想找来给你了,可惜,一直没找到,好在前些天终于寻得一些线索,我便没有急着来找你,而是去找这东西去了。”   “吃了它,你至少可以再活一千年。”   “这一千年,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随后,在游鲤鲤惊愕呆愣的目光中,他笑着离开了。   游鲤鲤再一次成为上清宗的大名人,乃至整个窒山绲拇竺人。加上在仙魔战场时的事迹,如今的窒山纾怕不是连凡人村落的老幼妇孺,都听说过游鲤鲤的名字。   而这还不算完,就在温如寄来袭的次日,剑阁便邀请游鲤鲤去剑阁小住。   当然,是以剑尊的名义。   剑阁阁主对上清宗掌门的说法是,游鲤鲤本是剑阁战死弟子的家眷,曾经被剑尊搭救,是剑尊十分疼爱的小辈,听说魔头想要掳走游鲤鲤,剑尊护孤心切,才冒昧提出这个请求。   但游鲤鲤却知道,那八成是胡扯的。   剑尊想见她,表面上的理由恐怕只占零点一成,剩下九成九,都跟再生壶里的事儿脱不了干系。   其实游鲤鲤不太懂。   不过是一场幻境,一个梦,她区区一个凡人都能醒来之后就当梦一场然后忘掉,堂堂剑尊,跟她师父一个境界的人,怎么还对一场梦念念不忘呢?   游鲤鲤不懂,也不想懂,接二连三的感情纠葛早就把她的脑袋搅得跟猫抓线团似的,乱成一团,她一点也不想让剑尊大人加入进来,让自己的感情生活更丰富。   于是果断拒绝了剑阁的邀请,躲回青萝山,大门一关,理直气壮地当起了鸵鸟。   躲在薜荔殿,无事可做,无趣无聊,尤其想到温如寄说的,她还有至少一千年可活,原本还觉得生命可贵,要珍惜当下每一分每一秒的游鲤鲤,突然发现自己一下子失去生活的目标,不知道做什么了。   她有心想出去找那位云烟婆婆谈谈心,感觉她见多识广懂很多的样子,但一想到要出门,就又退怯了。   如今她连薜荔殿大门都不想出去。   好在,她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师父”。   拂行衣当初说,他教不了游鲤鲤,结果,当真就什么也没教她,进了薜荔殿,除非游鲤鲤主动,他也从不找她,他大多数时候都在修炼,而之前游鲤鲤想着要做师父的贴心小棉袄,便不敢随意打扰他,怕耽误他修炼。   但现在不一样了。   游鲤鲤觉得自己遇到了重大的人生难题,需要向“师父”请教――尽管这个师父从来名不副实。   然后她又轻而易举地从一群瓢虫中,一眼找出一只仿佛格外威武漂亮的。   两指夹着瓢虫的身体,捏起来,叫了一声,“师父。”   下一秒,漂亮的瓢虫就变成了漂亮的美少年。   游鲤鲤为自己眼力点了个赞。   “鲤鲤。”美少年师父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打断了他的修炼而动怒,也没有因为见到她而欣喜,只是十分平淡地叫了她的名字。   但如今的游鲤鲤,恰恰最需要的就是这份平淡。   她可不想再来份炽热地无法承受的感情了。   找到正主,游鲤鲤便开始倾诉自己的苦闷。   被裴栩温如寄等人纠缠、不知如何面对他们的苦闷,突然多出一千年寿命,不知未来规划的迷茫,甚至还有……对自身记忆和存在的不确定。   “……我好像真的丢了一段记忆,或许还是很重要的记忆。”   游鲤鲤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他们都说认识我,我原以为是诳我的,可是那么多人,甚至还有云烟婆婆……所以我想,我也许真的记错了,也许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和事,被我忘记了。”   “可是,如果真的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我又为什么会忘记呢?”   毕竟,从她恢复记忆起,她就置身于暗无天地的绝灵之井啊。   若不是溯世书和小绝,她早就死了。   所以,如果她忘记了那些事,是不是就代表,那是她自己选择忘记的呢……而忘记的原因,很可能便是把她无法面对的。   游鲤鲤感觉自己仿佛在拆盲盒,她苦恼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可是又怕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因为很可能,盒子里的东西,对她而言并不那么美好。   所以她胆怯了,她犹豫了,她畏畏缩缩不敢拆开盒子,生怕真相是她难以承受的。   拂行衣没有说话,从头到尾,都只有游鲤鲤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地说,她的话并没有什么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时而还停下来思考,然后再开口时,思维已经跳跃到下一个话题。   但拂行衣没有提醒她,也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仿佛那些她忘记的时光里,她是独居的有怪癖的小小少女,他是她捡回来的各种各样的怪东西,她将他当做倾诉情绪的对象,从不要求他回应。   现在也是一样的。   她需要的不是指点,而是发泄。   他也指点不了,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修炼。   不过,游鲤鲤可不这么想。   她可没把眼前的人当做花草、石头,他是她的师父,是成仙入道的人,在她眼里,理应懂得更多。当然,哪怕他什么也不懂,就附和着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也很好嘛!游鲤鲤要求非常不高。   因此,吧啦吧啦说完,游鲤鲤便眼睛布灵布灵,满含期待地看着拂行衣。   而拂行衣――   他继续用平静又淡漠的目光看着游鲤鲤。   游鲤鲤:?   游鲤鲤败下阵来。   算了!   早该知道师父是神仙,而神仙,是没有七情六欲更不懂什么男欢女爱的!   向他咨询恋爱问题人生疑惑的她,大概是脑子里有什么大病叭!   游鲤鲤放弃了,不过,好歹倾诉了一通,情绪发泄了一些,游鲤鲤觉得自己好受多了,甚至小脑袋瓜一转,瞬间决定转变战略,将拂行衣人生导师的定位转为――情绪垃圾桶。   拂行衣还不知道,他在游鲤鲤心目中的地位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和她的灵魂终将交融,融入万千大道中,那时她此时所烦恼的一切,都将如梦幻泡影,不值一提,所以,此间此世的一切,都不重要。   也因此,即便游鲤鲤进了薜荔殿,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却也并没有太多关注,而是依旧故我,按部就班地修炼着,朝着羽化的道路一步步前进,而并没有因为她而驻足。   上清宗高层们此时的所思所想他当然也知道,恐怕是以为有游鲤鲤在,他就会停下羽化的脚步了吧。   但他们终归会意识到,自己错地有多离谱。   拂行衣如此坚定地认为着。   当然,这一切,游鲤鲤全部不知道。   在她眼里,拂行衣就是那个在仙魔战场初见、靠她抱大腿才抱来的人美心善的师父而已。   而在她不想面对疑似失忆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时,与过去毫无瓜葛的美人师父毫无疑问就成了她躲避的港湾。   没错,对于什么温如寄什么裴栩什么剑尊,游鲤鲤埋头想了三天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躲!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嘛。   只要躲着不见他们,他们就影响不到她!   于是游鲤鲤又恢复了快乐。   而在把拂行衣当情绪垃圾桶倾诉过一次之后,游鲤鲤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架势,外面的世界她逃避不想面对,就使劲儿在薜荔殿里折腾她可怜的师父,有什么心事都想跟师父说,哪怕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安慰开解的话,但她知道他在听,就很满足了。   但是,拂行衣总是在修炼,因此,虽然住在一个地方,但游鲤鲤并不能经常看到拂行衣,或者说――她看到的拂行衣并不总是他本来的样子。   花草、飞鸟、鸣虫、岩石、摆设……游鲤鲤总是一个不注意,就发现师父又变成了这些东西。甚至有一次,拂行衣变成了薜荔殿里的一把椅子,游鲤鲤一时不查,觉得那把椅子特别投眼缘,看上去很好坐的样子,当即蹦蹦跳跳地就坐上去了。   然后下一秒,屁股下藤条坚硬光滑的触感,就变成了温热的人体。   游鲤鲤正正坐在拂行衣怀里,屁股下是师父软软的触感,头顶是师父清淡的吐息,她抬起头,看到拂行衣依旧无波无澜的双眼,感觉自个儿仿佛被美杜莎之眼看到的倒霉鬼,瞬间石化了。   游鲤鲤想起一句话:下属不能啵上司嘴。   那徒弟能坐师父腿嘛?   不管能不能,反正游鲤鲤不想再这么尴尬了!   而且拂行衣可不只是会变成椅子啊,他没有节操(不是),他一点不挑,他什么都变!   也就是说,哪一天他变成游鲤鲤卧室里的床也不是不可能,而她要是再一个不查……   要真发生了,游鲤鲤觉得自己得连夜扛着绝灵之井跑路。   所以,为了让自己不跑路,为了让师父不失去她这么好的徒弟,游鲤鲤决定跟拂行衣约法三章。   不许变成床椅等容易引发师徒意外接触的东西!   不许变成游鲤鲤卧室浴室等私密空间内的东西!   不许……想不出来了,暂时只不许以上两条!以后想到再加!   “听明白了吗?”游鲤鲤两手叉腰,居高临下俯视着拂行衣。   拂行衣坐在地上,宽大的白袍散落一地,映衬地他像一朵盛开的白花,此刻,这朵白花听着游鲤鲤的话,乖孩子一样点点头。   “好。”   游鲤鲤顿时满意了,然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俩现在这架势,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恶霸师父欺压柔弱可爱小徒弟吧?!   当然,恶霸师父是她,柔弱可爱小徒弟是拂行衣。   都怪师父太单纯太听话了。   游鲤鲤泪流满面地想。   “可是,鲤鲤。”“单纯听话”的小白花师父声音淡淡道,“□□只是躯壳,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百年后,你这躯壳也不过枯骨一具。”   “我抱着你时,与抱着一棵树,感觉并没什么区别。”   他慢慢悠悠地说着,眼瞳纯澈平静无比。   一棵树……   一棵树……   一棵树……   游鲤鲤觉得,自己干脆改名叫树鲤鲤算了。   傻瓜师父修仙把脑子都修傻了!   当然,改名是不可能改名的,而且,少女敏感纤细的羞耻心,也是坚决不容忽视的!   游鲤鲤苦口婆心、口干舌燥,为拂行衣讲了一个又一个少女情怀总是诗的缠(gou)绵(xue)恋爱故事,试图让傻瓜师父明白,女孩子在意跟异性的亲密接触是十分正常十分合理的!   哦,当然,男孩子也一样!   所以,别再说什么她百年后就是一具枯骨了(再说她吃了长生果,不出意外的话,百年后她还活蹦乱跳地呢!傻瓜师傅果然修仙修傻了,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她现在就是个正正常常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而他,拂行衣,甭管他壳子里是什么仙人心脏,皮囊都还是个漂亮少年,所以,亲密接触不害羞不在意什么的,不可能的!   拂行衣听完,点了点头。   至于有没有懂,就只有天晓得了。   反正游鲤鲤单方面认定他懂了!要是不懂……不懂她也没办法。   总之,不管拂行衣有没有搞懂少女心,但起码,游鲤鲤的约法“二”章他是懂了的,自那以后,他果然不再变成游鲤鲤禁止的东西,而是只变成一些寻常的花花草草之类的。   而且,因为游鲤鲤总是找他,有事没事就抓着他叭叭叭地说话,他便下意识地没有再离远。   以往,他还经常离开薜荔殿,变成不知什么东西,去到不知什么地方,以致游鲤鲤常常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找半天找不到他。   但慢慢地,他越来越少离开薜荔殿,最后索性再也不离开,而且,为了方便游鲤鲤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他总是变成她入目可及的东西。   她看书,他就变成蝴蝶栖息在她肩膀。   她乘凉,他就变成蓊郁的青藤笼罩她。   她睡觉,他就变成窗外的明月照耀她。   ……   但是偶尔也会翻车。   比如有一次,游鲤鲤正想要喝水,而彼时的拂行衣,正变化为她手边一个盛满清水的瓷杯。   游鲤鲤看也没看,端起水杯,送到唇边。   本应坚硬凉滑的瓷器触感,陡然变得温热绵软,被她夹在双唇间轻抿着。   游鲤鲤愣愣地眨了眨眼,就看见拂行衣那张漂亮的不像话的脸,与她紧挨着。   而他的唇,在她唇中。 第68章 068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地,像蝴蝶的振翅,像拂动的微风,若不是近在咫尺,游鲤鲤几乎发现不了。   而在那一下之后,他的一切一切,又全部变成原来的模样,仿佛湖面丢下一颗小石子后,激起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游鲤鲤的脸烧了起来。   她飞速地将头颅后仰,闭着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听到拂行衣说:“无需在意。”   声音和往常一模一样,“只是躯壳而已,我并不在意,你也无须在意。”   游鲤鲤突然有种恼羞成怒感,猛然睁眼:“你闭嘴!”   拂行衣立刻闭了嘴。   只拿一双平静又无辜的眼眸看她。   仿佛她多无理取闹似的。   游鲤鲤更气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边“啊啊啊啊”嚎叫着,一边握着拳头对着男人胸口乱锤一通。   若是让外人看了这一幕,怕不是能吓得当场去世。   好在此时只有师徒两人。   游鲤鲤羞恼上头什么也顾不上,什么师父什么仙尊,她全都不管了,此刻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说话惹人厌的臭男人,惹她不高兴了她就要捶。   而拂行衣――   拂行衣任她捶。   有着仙人之躯,拂行衣当然不会疼,只要他想,游鲤鲤那点力道不能说挠痒痒,只能说挠痒痒都嫌轻。   他任她羞愤发泄,感受着胸腔处雨点似的触碰,而随着这触碰,随着他不断注视着眼前少女羞愤发红的面容,渐渐地,被她捶打处的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轻轻地跳动。   咚、   咚、   咚!   似林间鹿鸣,似深流回响,遥远,清晰,而又真切。   叫他根本无法忽视。   叫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堵塞了耳朵。   *   游鲤鲤百无聊赖地揪藤萝叶子。   她已经十天没见拂行衣了。   不是没看到人形那种,而是不管什么样子的拂行衣,都没再见到过。   不知道又变成什么东西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不在薜荔殿。   难道生气了?   游鲤鲤哭丧着脸,揪叶子揪地更用力了,一边小小地后悔自己那天是否过于放肆,一边又觉得拂行衣忒小气。   明明是他自己天天说什么不需在意。   那她捶他几下而已,他怎么还在意了!   呜呜呜。   说是这么说。   游鲤鲤其实还是很能屈能伸,敢于承认错误的。   打人的确不对。游鲤鲤告诉自己。   所以,如果拂行衣现在出现在游鲤鲤面前,游鲤鲤一定一个滑步上去,抱大腿,嘤嘤大喊“师父我错了!”   可惜,人就偏偏不在。   一想到这,游鲤鲤又没精打采了,揪叶子的动作都慢下来。   “快点快点!”   脑海里传来催促声。   是小绝。   游鲤鲤回过神,看着眼前一大片已经被自己薅秃只剩光秃秃一根藤的藤萝,弱弱地跟小绝打商量。   “小绝……今天就这样吧?”   再薅真薅秃了,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藤萝,但游鲤鲤又没那个本事让它一夜再长回叶子,万一师父突然回来,看到被她薅秃的薜荔殿――她还不想失去一个师父。   小绝没有说话。   但游鲤鲤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绝灵之井还没有完全修复,虽说经过前段时间疯狂压榨温如寄,那个大洞已经修补了大部分,但仍然还有一小块儿没有恢复,再加上还要反哺滋养游鲤鲤,如今的绝灵之井,比起全盛期仍旧弱了不少。   而自打来了薜荔殿,游鲤鲤的“收入”相比以往就直线下滑。   除了上清宗每月的弟子分例外,就只有游鲤鲤偶尔问拂行衣要的一些东西了。   而这个“偶尔”的频率――进薜荔殿后,游鲤鲤总共就问拂行衣要过两次东西。   虽说拂行衣有求必应,但稍微混熟一点后,游鲤鲤就不好意思再伸手了,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动机不纯,不是在真正跟他做朋友――虽然明明是师徒,她想的却是做朋友,这心理也挺奇怪的。   但总之游鲤鲤就是张不开口,伸不出手。   于是绝灵之井就断了供应。   于是游鲤鲤便只能找个偏僻地方,来薅藤萝叶子。   毕竟薜荔殿一草一木俱是多年沐浴在仙人法力之下,通不通灵不说,起码各个都成了灵植,连叶子都带了灵气。   多少能给绝灵之井提供一些灵气。   虽然是杯水车薪。   可这点杯水车薪,游鲤鲤还得计算着,生怕薅多了太显眼。   所以游鲤鲤就觉得,就很对不起小绝。   而小绝知道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做法,平常那么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霸道性子,此刻却什么话也没说。   搞得游鲤鲤更内疚了。   ――什么师父,什么拂行衣,男人什么的,都先一边去吧!现在的当务之急,必须要想办法为小绝补充灵气!   游鲤鲤决定要去赚钱。   赚钱就要出去,薜荔殿可是赚不了钱的。   游鲤鲤又去了执事堂。   在无数异样关注的目光中,游鲤鲤竭力装作不在意,认真挑选自己能做的工作。   看了半天,发现最适合自己的,似乎只有一个――宗门外的战斗任务。   为了上清宗周边的安宁稳定,上清宗会发布一些需要战斗的任务,或者剿灭妖兽,或者剿灭邪修,或者解决与别的修仙门派的纠纷……级别有高有低,但就算最高的,也不会特别危险,毕竟真正危险的,早就被宗门大佬们出手收拾了,能发布在执事堂的,基本都是给弟子们练手的。   有益于磨炼战斗能力,加上报酬不错,因此这类任务十分受弟子欢迎,许多弟子结队承接任务,这样哪怕是一些较为难啃的任务,也可以完成。   而游鲤鲤的打算,就是混进这些队伍里。   虽然她身上有种种绯闻谣言,但再怎么说,现在的游鲤鲤是仙尊唯一的弟子,是上清宗承认的内门弟子,仗着这个身份,哪怕游鲤鲤看上去毫无灵力,也会有队伍接纳她。   果然,游鲤鲤一说,就有队伍表示可以。   虽然还是忍不住问,她身上完全没灵力,要怎么做任务。   而这个,游鲤鲤早就想好了说法。   “看,”游鲤鲤扯下腰间的玉佩,拿在手上,在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玉佩上后,“倏”一下,玉佩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灵力波动。   当然也不会是障眼法,凡人那点小把戏可瞒不过修士。   玉佩自然是被游鲤鲤扔绝灵之井里去了。   溯世书残页不仅功能神奇,最妙的是,游鲤鲤经由它将物品转移到绝灵之井时,是完全没有灵力波动的,可以完美的瞒过所有修士。   接下来,不只是玉佩,游鲤鲤甚至表演了下将执事堂门外一只无辜路过的仙鹤尾巴毛凭空变没的操作。   众人自然惊奇赞叹又不解。   “这是师父根据我的体质,特地教我的仙家法术,利用空间折叠之术,将此处的物体瞬间转移至宇宙的某个角落。”游鲤鲤睁着眼睛说瞎话。   “虽然比不上各位师兄师姐能干,但用在一些特殊的地方,却有奇效哦。”   游鲤鲤当然知道藏拙,因此只展现了一部分能力,表示自己只能收取无智慧的、距离不太远的东西。   其中自然包括敌人的武器。   这对于一只战斗小队来说,可真是太有用的能力了!   那支小队当即就欢迎了游鲤鲤的加入,然后立马接了一个剿灭作恶散修的任务,一行人兴冲冲浩浩荡荡冲过去。   首战告捷。   在游鲤鲤收缴了对方武器后,其余小队成员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结束了战斗。   除了任务本身的灵石奖励外,游鲤鲤还获得了一件法宝武器――当然,早在众人眼前消失那一刻,就已经消失在了绝灵之井里。   这样算下来,收获还算可以接受,虽然仍旧跟以前不能比,但总算是个进项嘛,游鲤鲤不着急,觉得慢慢来就是。   而除了收缴的武器和任务奖励外,游鲤鲤偶尔也在出任务时打个“野食”。   只能收取无智慧的、距离不太远的东西――这是游鲤鲤对外的说法,但实际上,随着绝灵之井的修复,加上对溯世书残页的运用越来越熟练,如今的游鲤鲤早已今非昔比,如今的她,甚至能趁人不备,把个元婴修为的修士直接扔井里。   当然,这是小绝告诉她的,把活人扔井里给小绝吃,游鲤鲤想都没想过。   而若是对方精神专注,游鲤鲤固然不能直接把人扔井里,但转移对方身体的一部分还是轻而易举的,比如手啊脚啊眼睛啊什么的。   ――好像比整个扔更恐怖了?   反正总之,某种意义而言,如今的游鲤鲤战斗力其实挺恐怖。   当然,战斗力再恐怖,游鲤鲤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不可能对人下什么狠手,因此顶多就是在出任务时,顺手收集点有灵气的花草灵植和妖兽,算是给小绝打打牙祭。   至于修士,哪怕对方十恶不赦,哪怕对方死了,哪怕小绝数次怂恿游鲤鲤把修士尸体扔井里,游鲤鲤也绝不心动。   拂行衣仍旧不知道在哪里,游鲤鲤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她开始后悔、反思,想着哪天他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全果出镜,她也绝不再矫情瞎逼逼。   毕竟她很想他。   不论是作为徒弟的想念,还是作为朋友的想念,亦或者某种些微的、不能明说的感情……   她不想失去他。   但是他仍旧不出现。   游鲤鲤每次回到薜荔殿,都只有她一个人。   或许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修行吧。   游鲤鲤告诉自己。   毕竟她不是小孩子了,拂行衣没必要也没义务时时刻刻陪着她守着她,他是追求大道的人,修行才是他最重要的事,而她,终归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说不定,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考验呢?   开导好自己,游鲤鲤渐渐也就不那么在意他的缺席,她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做任务,喂小绝,躲裴栩。   她渐渐跟许多上清宗经常出任务的弟子们混熟了,虽然算不上交情多好,但总也称得上是个熟人,可以说上几句话,可以偶尔一起聚一聚玩一玩,还有住在青萝山偏僻处的那位云烟婆婆,游鲤鲤有空时也经常去看她,陪她坐一坐,陪她聊聊天,再听她讲一讲那位“老朋友”的故事。   游鲤鲤仍旧想不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拂行衣也仍旧没有回来。   但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她要求的从来不多。   安安稳稳的,普通人的幸福,就可以了。   游鲤鲤想着。   然而,这样看似简单的要求,对游鲤鲤这个生来多舛的灵魂来说,似乎从来,都只是个奢望。 第69章 069   游鲤鲤固然算不上多聪明,也并不太谨慎。   她只是一直普普通通地活着,竭力按照自己的想法生长着。像草原上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像所有普通的兔子一样,她一路长大,一路走来,一路留下自己痕迹。   因此倘若有一天,有一个猎人,从茫茫兔群中单盯上了她,追踪调查她留下的每一个蛛丝马迹,进而发现了她隐藏的洞窟,捕杀了她。   那么能因此说她就是只傻兔子,说谁让她留下痕迹,说活该她被杀吗?   站在上清宗最大的广场,站在一宗二阁三门四派三十六姓面前,站在这仿佛所有窒山缧奘康拿媲笆,游鲤鲤骂自己活该。   “不,”可有个声音告诉她,“鲤鲤,你不活该,你没有错。”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我,错的是这个世界。”   小小的、稚嫩的声音,从黑发黑眼,初具雏形的男童口中发出。   如果这时还笑得出来,游鲤鲤一定会笑着指着他说,小绝,你剽窃人家台词了。   可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在想――是怎么一点一点走到这一步的呢?   游鲤鲤其实不太清楚。   起初,似乎只是发现一起出任务的同伴,躲在她背后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她。   议论她和魔头温如寄的暧昧关系,议论她靠“抱大腿”转头拜入仙尊门下,议论她不知道给道尊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中了蛊一样弃了凌烟阁天天来上清宗……   她还以为有什么新鲜的……都是老生常谈嘛!刚开始她可没少听到这些议论,但毕竟时间久了,加上仙尊徒弟的身份,慢慢的就很少听到有人再说了,她便以为都过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又说起来了。   不过说又怎么样?   谁人背后无人说,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生活经历“丰富多彩”的。   只是一起搭伙做任务的人,又不是多好的朋友,被议论也不会少块肉。   游鲤鲤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但她不知道,那时,其实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够决定在不在意的时候。   有些风暴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当站在最低处的人发现风吹草动时,那么很可能,大的风暴已经朝着她呼啸而来。   在站在最低处、一心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的游鲤鲤浑然不觉时,针对她的风暴早已悄然形成。   那之后不久,游鲤鲤受到了上清宗掌门的传唤。   上清宗掌门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头,或许是因为仙尊徒弟的身份,以往的寥寥几次见面,他对游鲤鲤表现地都很亲切,只是话里话外探询她和拂行衣的关系,是否有什么超出师徒之外的发展。   但自从拂行衣离开薜荔殿后,游鲤鲤便再也没有见过掌门。   或许是掌门终于意识到,对于拂行衣来说,游鲤鲤也终归没有什么不同吧。   所以,这一次找她是为什么呢?游鲤鲤百思不得其解。   “游鲤鲤。”须发皆白的老人盘腿虚空而坐,俯视着下方的游鲤鲤。   “是!”游鲤鲤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发现掌门坐地太高了,她仰起头,还是有点看不清掌门的脸。   “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别害怕,只要你老实坦白,上清宗绝不会害自己的弟子。”   游鲤鲤听得稀里糊涂。   “坦白?坦白什么?”   上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只好照规办事……”   游鲤鲤糊里糊涂地被叫来,又糊里糊涂地回去。   游鲤鲤想找个人说说话。虽然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   但是拂行衣人不在,云烟婆婆肯定不知道这种事,裴栩她不想见,唯一剩下的,似乎只有小绝。   “小绝小绝,你说掌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然而小绝难得的缄口沉默。   游鲤鲤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像坐在高高的地方的掌门一样,她用力抬头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拿东西会掉下来,砸到她。   而这一天,并没有让游鲤鲤等太久。   时光弹指而过,不知不觉,又到了十年一次的修仙界盛会,龙门会,而这一次的龙门会,举办地点又是在上清宗。   如果游鲤鲤还有记忆,那么她会发现她似乎总跟这个场合脱不了干系,每次有她参加的龙门会,总会发生点什么事。   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她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清宗弟子一样,迎接着这一天的到来,然后又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清宗弟子一样,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   她甚至想找找有没有卖瓜子的小贩,觉得这场合合该磕着瓜子才够应景。   但很快,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游鲤鲤,游鲤鲤在哪里?”   “出来,有种就不要躲着!”   站着各门派家族大佬们的高台上,一个红着眼睛、鬓发斑白的妇人大声嘶吼着,灵力激荡之下,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乃至整个上清宗。   游鲤鲤看了看那人。   完全不认识。   也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于是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又想,难道还有跟自己同名同姓,也叫游鲤鲤的倒霉蛋?   但是,她周围的人突然以她为原点散开。   他们都看着她。   他们的眼神告诉她,她没有听错,台上的人叫的的确是“游鲤鲤”,而她如今这么出名,就算真有跟她重名重姓的,此时大概率叫的也不是那个重名重姓的。   那个妇人也很快看到了游鲤鲤。   “就是你吧?”她咬着牙,红着眼说道。   “有种你就上来!”   游鲤鲤想说一句我是女人我没种。   不过,那妇人的表情,让她觉得,这显然不是抖机灵耍嘴皮子的时候。   那个女人,是真的很伤心。   而那个游鲤鲤看不清面目的上清宗掌门,也终于发话了。   “游鲤鲤,你上来吧。”   说罢,一股浮力托着游鲤鲤上了高台,看来掌门还记得她没有灵力不好上去啊――这时候,游鲤鲤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而她一上来,那个妇人就红着眼对她开炮。   “妖女!我儿的尸首被你藏哪儿了?”   ???   游鲤鲤脑袋里直接冒出三个问号。   她诚实地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藏人尸体干什么,她一不是恋尸癖,二不是用人尸体修炼的邪修――   游鲤鲤忽然愣住了。   小绝的声音和妇人的声音一起在她耳边响起。   “鲤鲤,对不起。”   “还敢狡辩?!你以为我没有证据?!”   妇人拿出一个闪烁着灵光的玉牌,用灵力催动,而后,一道若有若无的红光在游鲤鲤周身亮起。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空中捕食的秃鹫,在她身上来回盘旋着。   妇人哑着嗓子,红着眼,悲痛地叙说着。   她说,她是依附上清宗的一个小家族的族长,然而前不久,儿子却在与魔修斗法时不幸陨落,因为随身携带了儿子的本命玉牌,妇人第一时间得知了儿子的死讯,万般伤心悲痛之下,她迅速赶到现场,将儿子尸首草草藏匿起来之后,便去追赶魔修,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杀了魔修,为儿子报了仇,然而等她折返寻找儿子尸首时,却发现儿子尸首已经不见了。   因为十分疼爱儿子,妇人为儿子准备的本命玉牌功能十分强大,甚至可以绑定神魂,因此哪怕人已死,玉牌也能够为她指引她儿子的神魂最终消散之处。   而玉牌指向的结果,是上清宗,是游鲤鲤。   妇人说了很多,除了事实叙述,还有许多情绪的宣泄,她肆无忌惮地发泄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杀人凶手已经被她灭掉,可失去骨肉的痛又怎么会因为仇人死掉就瞬间消弭呢?所以她仍旧满腔悲痛,满腔愤怒,而在发现有人动了儿子的尸体后,这满腔的悲痛和愤怒才终于又找到了倾泻的方向。   听完原委后,游鲤鲤其实便没再怎么听妇人的话。   她在问小绝。   “小绝,是你做的吗?”她问,虽然是用意念沟通,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说话,声音还干巴巴的。   在妇人的咆哮中,在仿佛十分漫长的一段沉默后,小绝回答:   “是。”   声音里没有了一点往日的盛气凌人。   游鲤鲤嘴巴张了又张。   最后还是干巴巴地问出一句废话。   “为什么?”   刚说罢,就又说:“不,不用回答了……”   因为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小绝想恢复。   因为在小绝的认知里,根本没有人类尸体需要被尊重的概念。   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绝灵之井不会损坏。   如果不是她不够强大,绝灵之井的恢复之路不会这样慢慢吞吞。   如果不是她安于现状,没有察觉到小绝急切想要恢复的心情,如果不是她没有真正地设身处地为小绝着想……   “鲤鲤,不怪你。”   小绝的声音又响起,仍旧平静地不可思议,没有一点往日臭屁拽上天的架势。   “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是我太心急了。”   游鲤鲤仿佛听到了小绝的笑声。   然后意识里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小小的、孱弱的、形状飘忽不定,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孩子模样。   “我想修出人身,想出来陪你。”   “我想看看你看到的世界。”   “对不起,鲤鲤。” 第70章 070   妇人还在哭嚎,偌大的高台上没有半点别的声响,风吹过游鲤鲤的脸,她眼神有些迷茫,向面前的人看过去,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孔,大多是上清宗的,还有一些剑阁的。   凌烟阁的头头脑脑好像都到了,蓝白的道袍占了乌泱泱一大片,但――裴栩倒是意外地不在。   不过也不算太意外,毕竟龙门会十年一次,对普通修士算得上是个盛会,对裴栩这种,能来参加属于新闻,属于纡尊降贵,不来才是正常。   ――那剑尊为什么回来?   她的眼神奇怪地瞟了一眼那个洗练凝肃,仿佛一柄入鞘利刃的男人。   然后冷不丁撞上他的眼睛。   还没等游鲤鲤反应,他向前一步。   “事情真相未完全查清前,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为好。”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站出来说话,话里似乎还有些偏帮游鲤鲤的意思,但――转念一想,似乎又不意外。   “剑尊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妇人抬起哭肿的双眼,丝毫不畏惧地看向那无论身份修为都比她高了太多的人,即便身形瘦小,也竭力挺直了背脊。   “未完全查清?本命玉牌明明白白显示着我儿最后一丝神魂就在她身上,这本命玉牌可是我当年重金托千机门星魁长老打造的,正好今日星魁长老也在,星魁长老,你说,你这玉牌可会出错?”   妇人话声咄咄,直接扭头望向人群里的千机门众人。   那个星魁长老咳了一声,道:“剑尊大人,小老儿虽不才,但浸淫炼器之道已久,这位夫人手中的玉牌的确是出自我手,而只要是出自我手的东西,小老儿斗胆说一句――至今为止,还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况且神魂定位这种功能也算不得复杂,剑尊大人若有疑问,可自行查看玉牌。”   应无咎还未说话,那妇人便又冷哼一声。   “他来查看?我可不敢交给他查看,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私情包庇妖女?毕竟温魔头逃走那日,天下人都看见了,他跟那妖女一起从那壶里出来,还一副恋恋不忘的样子,谁知道这两人有过什么勾当!”   一番话说得剑阁弟子顿时怒发冲冠,觉得侮辱了自家剑尊,然而对非剑阁的旁人,妇人这番话却十分在理。   毕竟那日的情景,所有人都看到了。   剑尊大人与那个游鲤鲤,似乎也有什么关系,不然,刚刚也不会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而说完这番惹怒剑阁弟子的话,妇人阴冷嘲讽的表情一收,又面露哀戚之色。   “我活了几百岁了,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只是在死前,我只想为我儿讨回一个公道,只想让我儿能保全一点死后的尊严,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仅有的要求。”   她看着那些怒目瞪她的剑阁弟子,眼含热泪说完这番话。   这下,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谁还会忍心指责她呢?   应无咎眉毛微皱,“我不是那个意思。”   妇人凄然一笑:“那您是什么意思?”   应无咎说不出话来,此刻他说什么,好似都在以势压人,而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了解事情真相。   妇人的证据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偏偏这证据对游鲤鲤十分不利。   他下意识相信游鲤鲤,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任何依据。   除了曾经在幻境里那短暂的相处,对游鲤鲤这个人,他实则……一无所知。   他原本以为她是可怜弱小的孤女,但事实上,她的来历她的过去,绝不简单。而那些他都没有参与,也不了解。   所以,妇人说得对。   他表面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实实在在是,出于私情。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向了游鲤鲤。   “游鲤鲤,你可有什么要说的?若有隐情――尽可说出来。”   他不会偏倚任何人,他会公正办事,所以,他给她辩白的机会,只要她说得出足以让他信服的理由,他就不会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然而游鲤鲤看着他。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终归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妇人的哭嚎立时更大声了。   “果然是你!你把我儿尸身还给我!”   游鲤鲤双手握拳,对着妇人鞠了一躬,“抱歉。”   “抱歉什么意思?”妇人瞪大眼,“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我儿!”   游鲤鲤弯下的腰没有再直起来,“很抱歉,但是……我做不到。”   普通修士,还是尸体,以绝灵之井如今恢复的程度,恐怕早在进井的那一刻,就已经连块骨头都没剩下了吧……   所以即便道歉没有用处,她还是只能道歉,因为妇人要的,她给不了。   “很抱歉,您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接受。”   她弯着腰说道。   “我想要你的命!”   妇人扑了上来。   游鲤鲤眼前一黑,然后又陡然恢复光明。   是应无咎将人拦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应无咎深深地看了一眼游鲤鲤,随即对妇人说道,“游鲤鲤的确对你有亏欠,但她并没有夺去你儿子性命,相应的,也无需用性命相抵。”   顿了顿,他说道:   “她有错,但错不至死。”   “错不至死?那――若是,她的错不只是这些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然后,又一个人走出来,从一片蓝白的道袍之中。   游鲤鲤看着这人的面孔,只觉得似乎有些熟悉――令她恐惧的熟悉。   可她分明不认识他。   但好在,旁人的惊呼告诉了她,他的身份。   “青玄道君!”   游鲤鲤愣住。   她当然知道青玄道君是谁。   凌烟阁长老,裴栩的师父。   青玄道君看着游鲤鲤。   那目光,让游鲤鲤感觉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上。   然而他的表情看上去并不阴冷,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   他看着游鲤鲤,嘴角带着一丝笑,说道:“因为小徒的缘故,我对这位游鲤鲤姑娘关注已久,也因此,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虽然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没有说出来,但――”   他看向那个还在哭嚎的妇人,脸上露出悲悯的表情。   “今日看到这位夫人的遭遇,我实在良心难安,便决定,不再为其遮掩下去。”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   “接下来,我想为大家讲一个故事。”青玄道君看着众人,扬眉一笑,缓缓开始讲述。   “四十年前,窒山缒香冢尚有一个姓温的修仙家族,温家家主膝下有一女,名为温鲤鲤……”   “……温家家主为了爱女费尽心思,用尽天材地宝,却仍旧无法使其修炼。当然,后面证实,这位温鲤鲤小姐,其实并非温家家主亲生亲女儿,她的真名正是――游鲤鲤。”   “而这位游鲤鲤,虽然不能修炼,却自幼便有些‘特异’之处。”   “这一位,是将那位温家小姐带大的奶娘。”   青玄道具手一挥,面前出现一面水镜,里面是一段录影,而录影里,是一个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游、鲤鲤?那、那个、恶魔?”   老太婆一脸惊恐。   “恶魔?”画面外有人声奇怪的询问,听声音,显然是青玄道君。   老太婆猛点头,满脸的褶子止不住地惊恐颤抖。   随后,在老太婆颠三倒四口齿不清的讲述中,众人仿佛听到了一个恶魔的幼年。   她说,游鲤鲤本性恶毒,恩将仇报,对费尽心思养育她长大的养父和温家,没有一丝感激,对贴身照顾她的奶娘,她也总是拿骇人的眼神看她,而每次被游鲤鲤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后,那位可怜的奶娘便总是陷入无尽的可怖噩梦,奶娘说,她曾经无意听到游鲤鲤小声嘀咕什么,有一次悄悄凑近听,才发现她嘀咕的,便是奶娘噩梦里的内容。   那时年仅六七岁的游鲤鲤,便拥有近似言灵的奇怪能力,可以诅咒亲近的人永坠噩梦。   可奶娘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位养父和整个温家。   弄明白游鲤鲤的真正身世后,温家迎来了真正的大小姐,游鲤鲤不辞而别,然后,她认识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温如寄。   老太婆说到这里时,青玄道君大手一挥,水镜里又换了人。   却是几位同样老态龙钟的凡人。   “游、游鲤鲤?记得、记得……”   他们都是见证过温如寄和游鲤鲤那段时光的人。   “感情很好呀……”   “那位仙人,好宠那个小娘子的……”   “都快要成亲了……”   ……   然后画面又回到那位惊恐的奶娘。   她不知道温如寄和游鲤鲤为何没有成亲,但她知道,不久之后,温如寄就来到了温家。   自称温家的远方亲戚,凭借过人的本事和出众的外表,很快获得了温家上下的信任,那位真正的温家大小姐还心仪于他,对他掏心掏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后就是四十年前那场龙门会。   那场龙门会上发生的事,在场许多人可并没有忘记。   那时的温如寄和游鲤鲤,表现得仿佛一对决裂的情侣,游鲤鲤毅然投奔青萝山,而温如寄也与她分开。   但然后呢?   然后就是温如寄屠了温家满门,那个奶娘,因为当时生病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再然后,就是游鲤鲤莫名其妙突然和道尊裴栩搭上了关系,从青萝山离开,和裴栩一起到了凌烟阁。   而没过多久,在凌烟阁掌门真人的诞辰上,温如寄上门大闹,游鲤鲤失踪,直接导致了之后绵延三十年的仙魔大战,无数修士殒身其中。   在之后的事,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再出现时,游鲤鲤竟然是和温如寄在一起,为了她,温如寄散尽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为了她,无数正道修士甚至魔修,都为奴为仆,被她区区一个凡人女子折辱。   而结果呢?   仙魔之战不明不白的结束,魔头温如寄依旧逍遥法外,而游鲤鲤这个从头到尾都与这场战争脱不了干系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了仙尊的唯一入门弟子。   青玄道君声音沉郁又讥讽:   “真是何其可笑,又何其荒唐。”   台上台下一片躁动。   那场牵扯无数生命无数势力的战争,被青玄道君这么一说,简直像个笑话一样。   从发起战争的裴栩,到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仿佛都是别人的棋子。   “当然,只是如此,还不算什么。哪怕这场战争起因多么荒唐,结果多么儿戏,我也不可能无耻到让一个弱女子背锅――虽然这个女子到底弱不弱,实在有待商榷――但不管怎样,我无意将战争的责任推给别人,毕竟在这上面,我们凌烟阁,包括我,亦有着不可推却的责任。”   “我也绝无责怪上清宗和任何一位修仙同仁的意思。”   “我知道,诸位正道同仁,都是为了一个正义的目的而奋斗。”   青玄道君抬起头,话锋又一转,目光直直看向游鲤鲤。   “我只是很疑惑。”   “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   “四十年过去了。”   “明明只是区区凡人,明明当年温家家主费尽心思,也无法让其修炼的凡人游鲤鲤。”   “为何四十年过去,样貌不仅一点未变,反而还返老还童,最重要的是――连骨龄都显示,只有十几岁呢?”   “本座虚活千余载,还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奇效的灵丹妙药。哪怕是能延凡人寿命千年的长生果,也只可保人外表不变,骨龄却无论如何也造不了假。”   “游姑娘,你可否为本座稍稍解惑?” 第71章 071   修仙界延寿驻颜的法子有很多,即便是凡人,服用一些灵丹妙药后,长生不老亦不罕见,所以,即便早有人认出游鲤鲤便是四十年前,那个在龙门会上与魔头温如寄纠缠不清的少女,即便发现四十年过去,她容貌丝毫未变,也并不觉得奇怪。   但是,正如青玄所说,容貌可以骗人,骨龄却骗不了人。   就像树木的年轮,骨龄只可能增长,不可能减少,若真的减少了,就只有一个可能,树已经不是原来那棵树――起码树干不是了。   在修仙界,当然也有一些方法可以达成这个结果。   但那些方法,无一不是邪性至极,无一不是损人利己。   再结合游鲤鲤平白无故搜集修士尸体的举动,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看着台下已经陷入惊恐和愤怒的人群,看着台上各门派话事人各异的面色,青玄道君微微一笑。   “接下来,我想请几位上清宗的小友上台。”   他含笑望向上清宗掌门,上清宗掌门垂眸,声音无波无澜地道了一声:“可。”   于是,几个只在练气或筑基阶段的上清宗小弟子,依次登上高台。   游鲤鲤看过去,发现他们的面孔都十分熟悉。   ――都是曾经跟她一起做过任务的队友。   ――也是那些曾在她背后偷偷议论她的人。   见游鲤鲤看他们,他们目光闪躲,身体瑟缩,好似在看一个恶魔,纷纷往青玄道君的位置躲。   然后,他们开始带着惶恐和不安,述说着他们所见的“真实”。   “……她有一道十分邪门的术法,不见任何灵力波动,就能将数百米外的物体变得凭空消失,我们也是因此才和她搭伙做任务,她负责收缴敌人武器,开始很顺利,我们也没有任何怀疑,直到有一天……”   “她跟我们说,她这个术法无法控制有智慧、有生命的东西,也就是说,只能作用于死物。”   “但是,那一天,我偶然发现,她居然让一只妖兽凭空消失――那可是相当于元婴后期的八阶妖兽啊!”   “还有一次,我看到她对上一只九阶妖兽,或许是那只妖兽实力太强,她无法整只将其收取,结果――她竟让那妖兽一步步失去了双眼、双脚、双翼……你们可能无法想象,那场面有多诡异血腥,明明没有任何接触,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那妖兽的眼眶便突然空了……那晚我做了一夜噩梦,梦见我和她走一起,走着走着,我的五官、四肢、五脏六腑,一个一个地消失……”   “她说这术法是仙尊所授……可是我不相信。”   “仙尊怎么可能会教授这样残忍诡异的邪法!”   “掌门――”一名弟子转头看向上清宗掌门,“您跟仙尊相处上千年,可有听说过,仙尊会类似这样的邪法?”   上清宗掌门长叹一声。   “并无。”   那弟子登时振奋。   “我就知道!”   “这明明是魔修的手段!”   “她明明是那个魔头的姘头,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混进了我们上清宗!”   “今日只是利用死去的同道尸体,焉知他日,不会对活生生的人下手?!”   ……   几个上清宗弟子情绪激动地说完,台上台下再次寂静一片。   然后,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声大喊。   “杀死妖女!”   一片寂静后,又一声大喊:   “杀死妖女游鲤鲤!”   愤怒和仇恨,似乎总是比快乐更容易挑动,只要勾动人们心底深处的恐惧、怜悯、压抑,再加上一点点引导,一丝丝火星,就能将人们的情绪之火彻底点燃、引爆。   就如此刻。   两点火星后,燃起的是滔天大火,是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的山呼海啸。   “杀死妖女游鲤鲤!”   “杀死妖女游鲤鲤!”   “杀死妖女!”   “杀死……”   ……   游鲤鲤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人,那些面孔,有的陌生,有的熟悉,但此时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统一,就像他们口中所喊的口号一样,就跟她曾经在仙魔战场时,见到的双方对阵时的叫骂一样。   不,还不一样,因为那时,双方是势均力敌的,更像交涉,像吵架,而此刻,她一个人,眼前,却有成千上万人。   他们确信他们可以赢,他们确信他们在做正确的事,所以他们无所畏惧,所以他们恨不得生啖她的血和肉。   我没有。   她几次张口说话,然而声音一发出,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里。   “鲤鲤,把我交出去。”   稚嫩的童声在游鲤鲤脑海中响起,是方才道歉以后,很久没有再出声的小绝。   游鲤鲤愣愣看去,意识之海中,果然又出现那个模糊的孩童幻影,他小小的一团,和那口小小的、漆黑的井一起,虚空飘在她丹田中。   小小的孩子说道:   “把我交出去,他们要找的是我,做那些事的也是我,跟你没关系。”   “其实我骗了你。”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如果不是溯世书强迫,我才不会救你,而且,虽然是被迫救了你,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会懂得人类的七情六欲,也就永远都无法修出人身,永远都无法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器灵……所以,我利用了你。”   “我还偷偷截留了好多灵力修复自己,对你的身体马马虎虎,不然的话,在剑阁的时候,你就该恢复健康了。是我故意拖那么久,好让你不得不冒着风险,到处寻找有灵力的东西修补我。”   “我还小人之心,觉得你不是真的想帮我恢复,觉得你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忘记我了。所以,才自己偷偷拿了那些尸体。”   “鲤鲤,我很坏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所以,把我交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弱,却说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像黑暗无人角落里喃喃自语的小孩。   游鲤鲤抬起头,让眼角忍不住溢出的液体又倒流回眼眶。   “不。”她听到自己说。   “小绝,你不够好,但也没那么坏。”   “我也没那么好啊。”   “可你也没有抛弃我,所以,我也不会抛弃你。”   恍惚间,游鲤鲤仿佛听到孩子的大哭声。   但台上台下呼喊着她去死的声音,那么多那么多,淹没了小绝的哭声,淹没了她的辩解,淹没了除了愤怒的呼喊以外的一切。   直到――   “肃静。”   直到这一道饱含灵力和凛冽剑气的声音,突然蔓延整个广场。   游鲤鲤看过去。   是――应无咎。   应无咎没有看她,他看着台下千万人,侧脸坚毅而冷凝,仿佛一柄剑,周身散发着凛冽冰寒的剑气,一点点如潮水般向四周散去,剑气又如一盆冰水,陡然浇上热血上涌的人们头顶。   于是山呼海啸的声浪陡然停歇了。   广场重归寂静。   只有青玄道君,顶着那如山的重压,面皮涨红,却仍旧冷哼一声:“仙尊大人果然好大的排场,怎么,是准备以一己之力,来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我竟不知,曾经扫妖除魔,匡扶正义的剑尊大人,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败类?”   应无咎深吸一口气。   “青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敬你几分,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说了那么多,准备了那么多,可曾让他人说过一句?世间可没有这么霸道的事。我应无咎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皆知,我若于心有愧,剑心自会损毁,今时今日,我所行的,也不过是为寻一个真相和公道。”   青玄面皮红了又紫,几瞬之后,只冷笑着扔下一句话:“呵,你最好说道做到,真能如你所说那般,只为真相公道!”   应无咎无奈摇头,这才看向游鲤鲤。   “游鲤鲤,”他叫她的名字,眼里有期冀的浮光跃动,“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游鲤鲤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   供出小绝的存在,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一切都是小绝的错……可是,先不说她不会交出小绝,就算她真的那样做了,就能够平息一切吗?   她是天真,但还没有那么天真。   毕竟刚刚应无咎的话,听起来那么耳熟,好像在几天前,就听到过类似的话。   ――游鲤鲤,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别害怕,只要你老实坦白,上清宗绝不会害自己的弟子。   可是那时,明明眼前这一切都还未发生啊。   为什么那时候就要她坦白呢?为何那时候就觉得她需要“坦白”呢?   游鲤鲤看向上清宗掌门。   须发皆白的老人也看向她,表情不变,长长胡须下的嘴唇微动:“看在仙尊的面子上,我早问过你,也给过你机会。”   游鲤鲤没有意外。   果然……掌门早就知道了啊。那么,除了他,还有哪些人早就知道呢?   高台上这些人,这些门派世家们的头头脑脑,这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有多少人是被动入局,又有多少是设局人呢?   青玄道君肯定是后者了,其他凌烟阁高层们的脸色……事先不知情的可能性似乎完全没有,甚至说不定青玄只是他们推出的一个代表罢了。   为什么?为了裴栩?   那么裴栩呢?他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往日天天到上清宗报道的人,为何偏偏今天没有来呢,是被什么绊住了?还是……故意不来呢?不过说到底,就算是故意不来,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拒绝了他那么多次,躲了他那么多次,人家心灰意冷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总不能不需要时撵人走,需要时又怨人家没来吧……   游鲤鲤又看向那些不认识的门派。   汐音门、望仙门、空禅派、灵傀派、归藏派……   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的愤怒,有的鄙夷,有的仿佛看猎物一般地势在必得……而第三种,竟然占了多数。   果然。   大部分人都早就知道啊。   好像只有她一个傻瓜,被傻不愣登地蒙在鼓里,一步步跳进这个早就布设好的局。   为了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讨厌她?不喜欢她?   这不成立,毕竟眼前的这许多人,她分明都不认识。   那么,只能是为利了。   可她身上,又有什么利可图――   啊不对,她想起来了。   她身上,还真的有利可图。   还是一说出去,就能让天下所有修士都为之痴狂的利。   溯世书。   仅仅是绝灵之井不会让人那么痴狂,只有溯世书,那个传说中开天辟地,创造了整个琅窒山绲拇嬖冢才能打动那么多人的心。   哪怕他们可能并没有什么证据。   哪怕他们恐怕也仅仅是猜测她身上有溯世书。   哪怕实际上,她身上只有一片没什么大用的溯世书残页……   但是,被美好幻想冲昏头脑的人们,不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他们编织好了罗网,只等她这只傻鸟儿撞上去,才不会管鸟儿怎么哀哀地叫。   她似乎已经可以想到,就算她再怎么努力辩解,就算她将绝灵之井交出去,他们仍然会逼着她去死。   因为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她是不是真的清白。   或许有人在意……她看了看应无咎。   但是,他一个人,真的能顶住那么多人的压力吗?   而且,无论如何,小绝偷了那么多尸体是真,以他所秉持的公平和正义,是不是也要将小绝“绳之以法”呢?   还有……   游鲤鲤抬起了头,看向上清宗掌门。   “掌门……”她咽下了“师伯”这个老人曾经笑吟吟告诉她可以这么叫他的称呼,轻声问道:“我只有一句话问您。”   “这件事,我师父知道吗?”   上清宗掌门眼含悲悯地看着她。   “早在数十日前,门中有人上报你的异常之时,我便请示过仙尊。”   “仙尊说,你和他虽名为师徒,但他不会过问、插手你的一切,一切是非因果,皆由你自己承担。因为――这就是你的修行。”   游鲤鲤愣住。   修行。   又是修行。   她曾经无数次从那个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但她资质驽钝,她不以为然,她以为傻瓜师父只知道修炼把自己修傻了。   可事实上呢?真正傻的是她。   她以为他们亲密无间,她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起码是有一点特殊的,但一切都只是她自以为是的以为。   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他可以冷眼旁观的存在,就像他曾经说的,一棵树。   他当然不会为一棵树的命运而驻足。   参悟大道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小小的一个她动摇呢。   或者说,他眼中的大道,到底是什么呢?   万物即为道,道可化万物,视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不在乎人世间的一切,所以他可以对她的一切遭遇冷眼旁观,视若无睹,因为,那是她的“修行”。   可是……她是人啊。   她会流血,会受伤,会疼痛,会心动,会不安……她就是个普普通通,会有人类的一切痛苦和弱点的,人啊。   她不是跟他一样高高在上的神。   她无法对自己遭受的这一切平静以待,然后云淡风轻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修行”。   狗屁的修行。   她只想好好做个人而已。   从始至终,仅此而已。   游鲤鲤无声地笑了笑。   笑自己的天真。   “我……明白了。”   再没有像此刻这样明白了。 第72章 072   朱与玄蹲在草丛里。   跟朱与玄一起蹲在草丛里的,还有好几个人,穿着花花绿绿,长相各有千秋,出门各门各派,唯一相同的只有动作,那就是一致地盯着一个方向。   “真的会来这里吗?”   说话的是汐音门玉笛公子,说着话,眉头轻蹙,还不忘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白玉骨笛,仿佛抚摸情人的脸颊。   朱与玄抖了抖鸡皮疙瘩,暗暗决定,下次百美榜更新,一定要把他的排位降、再降!   “谁唔(知)道。”接话的是逍遥派的大师兄,他嘴里叼着根草叶,说话含糊不清,旁边一位修仙世家的公子坏笑着,一把将他嘴里的草给揪走。   逍遥派大师兄瞪那人一眼,又漫不经心道:   “反正长辈吩咐让守,那就守呗,不过,最好别来这里,我还想早点回宗门喝酒呢。”   玉笛公子礼貌而不失嫌弃地离这个酒鬼更远了一些。   “大概率会来的。”南阙三十六世家之一的宁家公子沉声道。   “我听父亲说,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而这个方向,就是那张网唯一的出口。”   毕竟,这里靠近裂脊深渊,把人赶到这里,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又宽逾万丈的裂谷深渊,对于一个凡人而言,那就是完完全全的死路。   朱与玄望着天空,悠悠地道:“我倒是希望她能来。”   其他人纷纷侧目,“哟,你不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怎么突然对师门任务这么上心了?”   朱与玄嗤之以鼻。   “你们懂什么?”   “正是因为只爱美人,我才希望她来。”   其他人都面露不解,只有玉笛公子挑挑眉,露出了然的笑容。   朱与玄撇撇嘴,就知道这人假正经,女修面前一副忧郁佳公子模样,其实比谁都懂。   却还是兴致勃勃为众人解惑:   “你们想啊,那妖女能迷地魔头、道尊为她神魂颠倒,还能让剑尊为她说话,让仙尊收她为徒――这是寻常女子能办到的吗?”   “就算真如传言那样,她使了什么邪门手段,但再怎么说,长得也不会丑吧?非但长得不丑,除了外貌,其他的地方,总也该有些过人之处,不然那些见多识广的大佬,又怎么会被区区皮相或者一些小手段迷惑?”   “真正的美人,从来不是单靠皮相,那是最下乘的。”   “真正的美人,应该是哪怕不露脸,却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能让不管凡夫俗子,还是仙人圣人,都为之痴狂,这才是最高境界的美人!”   “所以,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位妖女姑娘,但在在下心里,她实为当今修仙界第一美人!”   其他几人登时哄笑,笑完了,宁公子道:“这么说,你倒是不反感那妖女?”   玉笛公子接话:“何止不反感,简直是趋之若鹜。”   朱与玄不以为忤。   “难道你们就很恨她吗?归根究底,我连她到底干了啥天理不容的事儿都不知道呢,无冤无仇的,恨又从何来?要不是我爹非要我在这儿守着,我早去上清宗一睹芳颜了!”   逍遥派大师兄冷哼一声。   “我恨。要不是她,我如今应该在逍遥峰逍遥地吹着小风,喝着小酒,而不是跟你们几个一起,跟个蟊贼似的蹲草丛。”   宁公子冷然反驳:“像蟊贼的是你,我们可不是。”   大师兄鼻孔出气,猛灌一口烈酒。   朱与玄噗嗤噗嗤地笑。   玉笛公子抚抚鬓发,眼神空茫,声音忧郁。   “所以说到底,你们都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事?那……长辈们又为何要咱们蹲守在此?而且除了咱们几个之外,据说其它各个方向亦有伏兵,这分明是……要她插翅难逃啊……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能让长辈们如此费心,布下天罗地网,只为对付一个弱女子……”几人都沉默了。   他们只是接到师长命令,要截住那妖女,还被特意吩咐要活捉,不要弄死,但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而仔细想想,便能发觉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能让那么多大门派和世家联合起来,且是悄无声息地私下联合――哪怕是犯下无数滔天罪行的魔头温如寄,也是在凌烟阁持续数年的呼吁下,各门派才齐心协力开始抵抗的。   对比之下,便很容易发现,这事儿有多诡异。   要说那妖女真的十恶不赦――到底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才能同时惹到几乎整个窒山缢有势力?   而且,事实上,能让各大势力如此团结的,除了大道和正义,更多时候,其实是――   利益。   只是这话,几人都不想说,不敢说。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逍遥派大师兄又灌了一口酒。   “反正长辈们让咱们守,咱就守呗,再说了,又不一定真朝这儿来――来?”   大师兄喉咙里最后一个字变了调。   前方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很不起眼的一点,在茫茫大地上,仿佛一粒灰不溜秋的灰尘,被风裹挟着往前走着,野蛮生长的杂草几乎将其淹没。   可所有人都看到,其是突然出现的。   所有人也都看到,那是个女人。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动。   然后就看着那粒灰尘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还不够近,但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已经足够看清来人,身形,年龄,五官。   全都一清二楚。   是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小脸,大眼,鼻头挺翘,皮肤雪白,是个标准的小美人。   虽然算不得顶尖美人,但也可进窒山绨倜腊窳恕―朱与玄下意识如此想到。   然后下一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向女孩子五官以外的部分。   于是他看到了,她的疲惫,还有她的风尘仆仆。   她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捂着胸口,秀气的眉蹙起,很显然正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更重要的一点――她是凡人,周身完全没有灵力运行的痕迹。   可她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逍遥派大师兄站了起来。   “游鲤鲤?”他眯瞪着半醉不醉的双眼,叫道。   朱与玄一时间怀疑这家伙是游鲤鲤派来的卧底。   果然,在逍遥派大师兄站起身的瞬间,女孩子脸上露出警觉的表情,然后下一刻,倏然消失在他们眼前,整个过程依旧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G,走了?”逍遥派大师兄摸摸后脑勺,“那咱们也走?啊,我想回家喝酒。”   “走你个头啊!”朱与玄郁闷吐槽,“我可不想被我爹揍!”   靠谱的宁公子立刻指挥几人:“先给师门发消息,然后分开找,以她的状态,应该跑不了多远!”   *   几人都是各大门派世家的精英,虽然开始态度看似很不端正,但一旦认真起来,哪怕一只蚊子,也难逃他们的搜捕。   所以,朱与玄很快就第二次与女孩相遇,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女孩一发现他们就立刻消失,但是每一次,她的神情都显得更疲惫,于是朱与玄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在出发前,朱与玄的父亲就曾吩咐过,对方是凡人,但很可能会使用某种空间转移的秘法,距离未知、间隔时间未知,但不管什么秘法,总归是有限制的,而找到这个限制的点,就是朱与玄几人能够成功捉到人的关键。   而现在,朱与玄,包括其他几人,已经摸清了所谓的限制是什么。   一是距离。   她每次转移的距离,最远也不过两千米左右,对凡人来说固然神乎其神,但对修为高深的修士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以追上的距离,只是确定方向比较费时间罢了,但他们有好几个人,分开方向,很容易搜索。   第二,就是她的身体。   哪怕她那个神奇的秘法没有使用间隔限制,可以让她一直不停地转移位置,但她的身体终究是凡人,从上清宗一路逃到这里,她肯定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转移,身体不断地进行这样空间的传送,环境的剧变,一点一点积累下来,到现在,她的身体所承受的负荷,恐怕已经高地恐怖。   第六次与又看到少女的脸时,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距离无路可退的断脊深渊已经越来越近。   朱与玄看到少女捂着胸口,重重地喘息着,那双秀气的眉已经皱地不成样子。   “别逃了,你逃不掉的。”朱与玄对她喊话,“而且,我们不会杀你。”   听了这话,少女嘴角微微翘起。   她看了他一眼。   那是双圆圆的眼睛,像某种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鹿之类的,清澈纯稚,黑白分明,仿佛黑水晶落在了白玉盘,无论黑白,都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   可此刻这双纯粹的眼睛看着他,嘲笑着他的虚伪。   是啊,他们的确不会杀她。   可他们会抓起她,将她交给师长们,让她的命运彻底滑向未知的深渊。   更多时候,那是比死更残酷的结果。   被那双眼睛看着,朱与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虚伪和伪善。   于是他狼狈地扭过了脸。   少女再次在他眼前消失。   而他,则几乎迈不出继续追击的脚步,只能愣愣站在原地。   直到一声厉呵从头顶传来:“与玄,愣着干什么?!人在哪里?”   朱与玄愣愣抬头,便看见乌压压一片,或驾灵舟,或驭飞剑,或乘法宝的修士,其中有他们望仙门的高层和弟子,更有许多其他门派世家的。   大部队到了。   她逃不掉了。   朱与玄想着。   他……还没来得及将她录入百美榜啊。   *   游鲤鲤已经走不动了。   每动一下,胸口便像针扎似地痛,她张开嘴巴,大口的喘气,却感觉五脏六腑仿佛都空了,伴随着呼吸,仿佛有一口风箱,不断地将灼热的火星,从她的口腔和喉咙,扇入她空虚的五脏六腑,于是每一口呼吸,都痛到意识模糊。   可不呼吸,就会死啊。   不动,也会死。   或者比死更难受。   眼前又出现了人影,游鲤鲤已经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机械地,借由溯世书残页,再一次转移位置。   可这一次,她转移到的地点,是裂谷边。   身后是不知道多少追兵,身前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而裂谷的宽度和深度,都超过了她能够转移的极限。不远处,还有一个凡人小村庄,此时夕阳西下,家家户户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于是游鲤鲤恍惚想起。   在那个青玄道君讲述的故事里,这里,似乎就是她的出生地啊。   那个小村庄,是否就是她的家乡呢?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差错,那个小村庄里,是不是就有着疼爱她的爹娘?   就像在再生壶里,那普通却又幸福的一生一样。   可那终究是假的。   她这一生,终究是受尽苦楚,颠沛流离,一刻不得安。   最终,还落到这样一个绝境。   游鲤鲤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里就又流下不争气的泪水。   泪水中,她看到天上,地下,远方,有无数人朝她涌来。   她知道,他们是来抓她的。   她知道,她将沦为他们的猎物。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就非得草芥虫子一样地任他们玩弄啊?   就因为她弱小,所以就可欺吗?   “――妖女,看你还往哪里逃!”有谁大声喊着,声音听起来多么地浩然正气,大义凛然。   游鲤鲤却只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   她擦干代表着软弱的眼泪,让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她笑着看那从上清宗一路追到此处的一个又一个人。   他们在吵吵嚷嚷,他们唇枪舌剑,他们眼里,她游鲤鲤仿佛已经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了任何还手的余地,剩下的唯一问题,便是怎么划分她这块鱼肉。   她看到青玄道君站了出来,对她露出放肆惬意又狰狞的笑。   “活该你有今日!”他甚至懒得再遮掩,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毒。   游鲤鲤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恨她呢?   以至于要费尽心思布下这样一场天罗地网的局。   而其他人呢?   裴栩还是不在。   那个人……更不可能来,她也没有指望他来。   应无咎,他倒是也追来了,但是此刻,却限于无穷无尽的道义的捆绑和陷阱中,一人对抗数个门派世家的当家人,似乎在竭力为她争辩。   哦,还有个温如寄呢。   不过,他早被她赶跑了,这会儿自然也不能立刻飞奔来救她。   再说,假如他真来了,那么事情会变成怎样?   会变成她果然是和魔头窜通一气的妖女,那些对她的指责,都将变成真实。   还有些人,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踌躇,有些怜悯,有些不忍。   但那又如何呢。   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价值,哭地再伤心,他们也是啃咬她血肉的凶手或帮凶。   “小绝。”游鲤鲤叫着意识里那个不停哭泣的孩子。   从明白自己害游鲤鲤陷入怎样的境地后,他就一直在哭泣,绝望地,愧疚地。   可是其实,游鲤鲤心里并没有责怪他。   就算小绝不偷那些尸体,那些人就找不到别的借口来对付她吗?   无非是借着真实的借口不要脸,和借着完全编造的借口不要脸罢了。   “小绝,不要哭了,我有话对你说。”她又叫了一次。   小小的孩子终于抽噎着停止了哭泣,抬起看不清形状的脸,“鲤鲤?”   “你说,我记得你说过,我的第一次生命,是溯世书给的,对吧?”游鲤鲤问。   小绝点点头,“嗯。”   “而溯世书,也是因为我,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对吧?”游鲤鲤又问。   小绝再点点头。   “那……为什么,我会这么弱小呢?”游鲤鲤困惑地道。   “那么厉害的、甚至能够创世的存在,就算只剩最后很微弱很微弱的力量,也不至于只创造出我这么弱小的存在吧?”   小绝愣住了。   游鲤鲤笑笑。   “所以我想啊,一定有哪里不对。或许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我一直执著于自己凡人的躯体,接受了自己是凡人,是弱者的定义,所以甘于平凡普通的生活,所以遇事就总想逃避。”   “但,这是不对的。”   游鲤鲤眨了眨眼,崖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肆意地飞,挡住了她的脸颊,挡住了那些各色各异的打量的视线。   “小绝,你知道吗?我啊,其实来自一个跟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器灵,没有修士,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决定人们地位的,不是修为,不是武力,而是智商、情商、努力程度,哦,当然还有出身,嗯,这个就不说啦。”   “总之,其中有些很聪明的人,他们研究世界,最后得出了一个真理。”   “叫做能量守恒定律。”   “这个定律告诉我们,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物体传递给另一个物体。”   “小绝,你能听懂吗?”   小绝愣愣摇头。   游鲤鲤笑:“其实很好懂。”   “简单来说,就好像你吸收了那些有灵气的东西,然后,灵气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你的身上。那些东西失去了灵气,可是相应的,你变强了。”   这下小绝懂了,急忙点头。   游鲤鲤又笑。   “所以,你想啊,我可是接受了溯世书全部剩余力量的人哪。”   “就算有一些损耗,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吧?G,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不管啦,你能听懂就好。”   “总之我在想。”   “虽然我很没用,很弱,但我这具身体,这条生命,起码也是溯世书――当然,还有小绝你――是你们力量的凝结吧。”   小绝忽然感觉有些恐惧。   他张开尚未完全成型的口,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么,”游鲤鲤继续说着,“假如,我把这具身体,这条命,还给你们呢?”   “鲤鲤!”   小绝终于能够开口,他惊恐地叫出来。   游鲤鲤微笑着。   “别害怕,小绝,我一点都不害怕。你知道吗,其实,有点好笑。因为,就在刚刚,我突然理解了以前师父总是讲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这,”她指着自己胸口,“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世界将它赠与了我,我感激承受,但那并不代表,那就是完全的我、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从来都只是那个从异界漂泊而来的灵魂。”   她说着,眼角突然飘起星星点点的光。   先是眼角,然后整张脸,然后四肢、身体,最后,她全身都飘起了光点。   像星星,像萤火,像金沙,像被揉开了碾碎了的一点点日光。   眼前的人群惊呼起来,有人惊恐,有人狂喜,有人朝她狂奔而来,像大河里的捞金人,狂喜地捕捉着那些灿烂的光点。   可是,就如水中捞月一般,他们什么也捞不到。   明明能够感受到再浓郁纯正不过的力量的气息,可是,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随着光点析出,一个黑漆漆的小井,还有一张泛黄的纸页,也随着光点一并出现在空中。   然后,光点呼啸着,争先恐后的,朝小井和纸页涌去。   因为,那本就是属于它们的力量啊。   “鲤鲤,鲤鲤!”小井上方出现一个哭泣着的孩子的身影,随着光点的涌入,它的身形,它的五官,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固。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那个少女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她还笑着,安慰着那个哭泣的孩子。   “别哭呀,这不是分别。”   “这是新的相遇。”她微笑着,甚至对那些心急地扑上来的人们也微笑着。   “大家一起,来一场新的相遇吧。”   “在最最美好的梦境里。”   她的笑容,随着光点的析出一点点崩碎。   最终,如同阳光下的春雪,海上的蜃楼,倾倒的流沙……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游鲤鲤,消失于此世间。 第73章 073   窒筛南北阙分界处的裂脊深渊,是幽深黑暗不可见底的生命禁区,在不知道多少年以前,似乎从人类有文字记事起,便是所有有生命之物不可踏足之地   因为传说,这是溯世书被神明遗落之地。   神明离开世间时,将它的一切恩典都带走,唯独落下了一本书,那就是溯世书。   溯世书落在大地上,书脊化为深渊,书页化为黄土,便是窒筛的由来。   百多年前,裂脊深渊中突然涌出纯粹而澎湃的仙灵之气,附近的走兽飞鸟都受影响而进化,原本荒芜的土地变成良田,深渊边上甚至还曾繁衍出一个凡人的小小村落。   但这都是过去了。   百年前的那件大事,让裂脊深渊再度变成不毛之地,原本徙居于此的凡人村落,也逐渐全部搬走,如今,只有零星不信命的修士,会来此搏命,可最终,最又无一不是把命留在这里。   “师父,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问许多人都讲不清楚,师父你肯定知道吧!”   通往裂脊深渊的路上,黄沙滚滚,乱石如雷,不见一丝绿色的大地上,有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拄着拐,迎着风沙,朝着深渊艰难前行。   自百年前那件事后,裂脊深渊方圆千里没有一丝灵气,且任何有灵气的物体一旦靠近,灵力便被锁住,无法动弹,甚至连灵舟等法器都无法使用,因此想要去裂脊深渊,只能步行。   问话的是小徒弟,才十几岁的年纪,满脸好奇和无畏。   师父鸡皮鹤发,垂垂老矣,眼看寿元无多。   他睁着浑浊的老眼。   “有什么好讲的。”他慢吞吞道,“不过是见利起意,一哄而起,不料马失前蹄,最后一命归西。”   小徒弟苦着脸:“不懂。”   “不懂就对了,尽是些腌H事儿,不懂最好。”老头儿说着,说罢,叹口气,“算了,还是要懂点儿,不然哪天被人算计了,还傻不愣登地啥都不知道。”   小徒弟精神一震:“师父您讲!”   老头儿看着远方那巨大的书本幻影,声音沙哑地为小徒弟讲述着:“最开始,也是在这裂脊深渊……一对住在深渊边儿上的老夫妇,捡到一个女婴……”   师徒俩一个讲,一个听,故事讲到尾声时,目的地也快到了,远远地,便能看到裂脊深渊上方,那个薄金色巨大书本的幻影。   “……各大门派世家,成千上万的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子在他们眼前化成光,化成灵气,一滴血,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小徒弟听得入迷,催着师父继续讲:“然后呢然后呢?”   老头儿没搭理徒弟,眯着眼,看天空上那巨大的书本幻影,以及那幻影周围,呈井状的、黑沉如实质的乌云。   然后,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了啊。   人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围猎,一场势在必得的胜利,十大门派,三十六世家,他们派出无数精英弟子,无数长老高层,成千上万人聚集在百年前的此地,他们信心满满,以致看到女子消散于天地间,看到女子身上浮现出一个井状法器,和一片疑似溯世书残页的黄纸后,他们露出贪婪的笑,一哄而上,飞扑哄抢。   却不知,竟是自掘坟墓。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就在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地间时,就在贪婪的人们一哄而上时,天地陡然变色。   巨大的黑色的井蔓延遍布整片天空,化作无边无际的黑云,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而那片看上去残破不堪的书页,则是黑云中唯一的亮光。   少女化作的最后一粒光点回到书页中时,那残破的书页陡然光华大绽,随着那道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倏然消失于黑云之中。   起初还没有人发觉。   围捕那少女的,尽是各门派的精英支柱,甚至如凌烟阁这种,更是掌门长老齐出,留在门派的尽是些普通弟子,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门派的精英已经全部离开。   因此虽然所有人都未归来,起初却并没有人发现,哪怕是上清宗那般并未派出多少人的,开始也没有察觉。   剑阁去了个剑尊,但,谁又会担心剑尊的安危呢?当然,这不是剑阁不关心剑尊,而是能让剑尊遇险的,当世只有三人,而剑阁的人知道,剑尊不过是去捉拿一个靠邪术蛊惑人心的妖女而已,能遇什么风险。   归根结底,那不过是个有点小手段的凡人。   没有人认为,她能翻出多大的浪。   因此,最先闹出动静的,反而是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的裴栩。   他终于知道了龙门会上的事。   他赶到龙门会大闹,逼迫着留守的知情者供出了他们围捕游鲤鲤的计划。   他不顾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裂脊深渊,可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没有游鲤鲤,没有那些围捕逼迫她的人,只有铺天盖地的浓黑乌云,只有乌云中那闪着金光的书本幻影。   他冲进了乌云之中。   于是他也消失了。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修士们见状,纷纷避乌云如蛇蝎。   随后,整个修仙界才知道,参与了那场围捕的各大门派世家精英,所有人,一个不漏,均未折返。   甚至包括剑尊和道尊。   再然后,得知消息的魔尊温如寄,也消失于那片乌云中。   再再然后,上清宗后知后觉地发现,仙尊早已不在上清宗,且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络上,连仙尊曾留给门内的紧急方法都行不通。   于是有人说,仙尊也去了那里。   整个琅窒山纾仿佛一夜之间失去大人庇护的孩子。   没有大人物坐镇,没有精英维持规则与秩序,整个修仙界几乎回归原始,一盘散沙,四处作乱,动辄相互攻伐。   一些小门派世家直接销声匿迹了,大门派世家也不好过,尤其如凌烟阁这样门内精锐一个不剩的,往日结过仇的,生过怨的,都趁机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若不是其他几大门派顾忌着往日情谊照顾了些,怕不是早被瓜分蚕食干净。   这场灾难带来的后果如此沉重而深远,以致往后这百年里,裂脊深渊乃至游鲤鲤这三个字,都成了禁忌。   除了老头儿这种活地久的还知道些,许多如小徒弟这样的年轻人,只知道百年前,裂脊深渊曾发生了一场大灾难,而这场灾难,是因一个女人而起。   许多人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是心虚,是惧怕,也是愧悔。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已知道,那个女人的确拥有溯世书。   溯世书啊,传说中塑造了琅窒山绲纳裎铩   用凡人的说法,便是琅窒山绲呐娲,用修士的说法,便是天道。   哪怕神通消退,哪怕只剩残页,也不是区区凡人修士可以抗衡的,而当年,那些利欲熏心的修士,竟然将其当做普通的、可以争抢掠夺的宝贝。   更何况,有溯世书在身,这是多大的仙缘,多大的气运。   这说明,那是被这个世间承认、乃至喜爱的人啊。   可琅窒山纾却集合一界之力,生生逼得这个被天道钟爱的人魂消魄散,尸骨无存。   于是许多人都说,如今的琅窒山绲哪Q,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一切都是报应。   可不就是报应。   犯错的人,或许能逃过世俗的惩罚,却逃不过自己的心。   做了亏心事,迟早得还回去。   老头儿抬头看天,朝小徒弟道:“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吧。”   小徒弟瞪大眼:“师父,我陪你一起进去!”   老头抬脚踹他屁股。   “你又没做亏心事,跟我进去做什么?当是什么好玩儿的?不知道这地方有去无回?”   小徒弟捂着屁股眼角泛泪花,“师父,我舍不得你去,你这一去,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呀……咱们回去好不好?”   老头儿摇头。   “不回,这是我该的。”   小徒弟眼里打转的泪花终于忍不住滚下来。   “师父我不明白,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又没跟人一起陷害那个女人!她死了,她委屈,难道就要全天下都向她赎罪吗?凭什么?”   来之前,小徒弟就知道,师父是来送死的。   他说他心有愧疚,此生都得道无望,好在老了收了他这么个徒弟,也算后继有人,不枉此生了,所以他要来裂脊深渊,来解决他心里的另一个头等大事。   用他所剩无多的生命,赎罪。   师父说他犯了错,所以要赎罪,可小徒弟自认为很了解师父,师父绝不是个作恶多端的人,甚至在如今这霸匪横行的世道,师父绝对算得上是个老好人了。   这样的人,会犯什么需要用命来偿还的大错?   百年前那场龙门会,师父虽然参加了,可后面的围猎,师父可是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参加的。所以,怎么能怪到师父头上呢?   老头抬脚又要踹徒弟屁股,终是放下了,叹一声:“你别这样说她。”   “她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赎罪是我自己愿意的,与她无关。”   小弟子眼含泪花,却仍瞪着眼,里面有不解有怒气。   老头低叹:“刚刚跟你讲她的故事,有件事好像忘记说了――毕竟太不值一提。”   “那个女孩子,在温家时,认识、不,也称不上认识,毕竟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只是看到了一个可怜的少年,看到少年郁郁困顿、备受欺凌的模样,本身就自身难保、遭受着更大的欺凌的她,却为他送去了一场又一场的美梦,在梦里,女孩安慰他,鼓励他,一次又一次地,支撑着他走下去。”   “现在想来,这便是溯世书的神通吧。”   “可当时的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不管少女在梦里怎样安慰他鼓励他,骨子里,他仍旧是那个胆小怯懦的自己。”   “所以,在少女被赶出家门,被昔日的家仆冷嘲讥讽时,他可耻地逃避了,他装作不认识她,他甚至恩将仇报,甚至和别人一起嘲讽她……”   小徒弟瞪大眼,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老头儿继续说道。   “后来,温家被灭门,门生家仆死得死逃得逃,那个少年幸运地逃走了,辗转又投入一个小修仙门派,然后在几十年后的龙门会上,再一次见到了当时的那个少女。”   “而这一次,他站在台下,听着台上那些人用温家那些往事污蔑她。”   “明明知道事情完全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他却又逃避了。他完全不敢站出来,不敢替她反驳,不敢替她说哪怕一句话,不敢为她对抗那么多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可又什么都做了。”   “若那些蓄意围捕少女的人是刽子手,那么,冷眼旁观甚至冷嘲热讽的他,就是给刽子手递刀子的帮凶。”   老头闭上眼,老迈浑浊的双眼涌出一滴清泪。   这是他的罪过。   也是所有亲手加害或袖手旁观之人的罪过。   残酷对待那样一个温柔的灵魂的罪过。 第74章 074   再怎么哭哭啼啼,小徒弟还是被赶走了。   老头儿拄着拐杖,一步步迈向那乌云笼罩的书本幻影。   一步步更近了,但是很奇怪,老头儿并没有立刻被乌云吞噬。他摸摸自己手,掐掐自己脸,确信自己还在,没有消失,但不是说,只要一靠近乌云笼罩的区域,人就会立刻消失吗?还是啥其实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消失了,只是自己没有发觉?   奇哉怪哉。   老头嘟囔着。   还有更奇怪的。   明明头顶一片乌黑,四下里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可老头并没有阴森恐怖的感觉,反而觉得,很温柔,乌云温柔,凝涩的灵力温柔,甚至那扑到脸上的风沙,都比一路行来所感受到的更温柔。   在这温柔的陪伴下,老头儿终于走到那巨大的书本幻影之下。   然后就看到了四个人。   在薄金色的书本幻影之下,呈掎角之势,闭目静坐的四个人,从他们的身上,不断有浓郁地几呈实质的灵力向着那书本幻影流去。   老头儿张大了嘴巴。   他看向最近的一个人,曾在仙魔大战时参过战的他立刻认出。   凌烟阁,道尊,裴栩。   再看其他三人。   果不其然。   剑尊应无咎,魔头温如寄,还有一个――   老头儿迟疑了。   他没见过仙尊,但也听说过,仙尊为从木灵中化生,因此有着一头绿色的发,但这个人,分明是一头白发。   可除了仙尊,又有谁能有这样的姿容?   而若真是仙尊,那这世间最尊贵最有能力的四个人,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是为了溯世书,还是为了……她?   可是,她不是早就消失了吗?连一丝魂魄都未留下。   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老头儿顿时愣住了。   就在这时,四人中,忽有一人睁开了眼。   “你是谁,来这儿干嘛,不想死就赶紧滚。”   是魔头温如寄。   老头儿心里一哆嗦。   魔头脸色不太好,语气也十分恶劣,说罢便又闭上了眼,仿佛不想再搭理他。   老头儿左看看右看看,苦笑低喃:“可是……我就是来送死的啊……”   他原准备就叫那黑云吞了一了百了的,可如今这情况,他似乎想死也不太容易,当然,他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情形,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心里忍不住有点希冀。   却在这时,又一个人睁开了眼。   这次是剑尊。   脸上表情也不太好。   当然,表情再怎么不好,剑尊也不会跟魔头一个德行,他看到了老头儿,也听到他的话,便向他问话。   老头儿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来历和来意都说了,说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剑尊大人,你们这是……”   应无咎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和你一样。”   老头儿瞪大眼。   跟他一样?可他……是来赎罪的啊?   正要再问,应无咎又道:   “既然你想赎罪,那便进去陪她一起玩一玩吧……希望,这次你能对得起她。”   说罢,手一挥,老头儿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同时,那巨大的薄金色书本幻影中,多了一个呆头呆脑,似乎还搞不清楚情况的青衣小修士。   “我是谁?我怎么……?”他挠挠头,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子。   但很快,青衣小修士忘记了自己来历,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以为自己是琅窒山缒香谖录业囊桓鍪孛判⊥。   直到某一天,守门的他和同伴,遇到了那个孤零零出门的,“假冒”温家大小姐的少女。   少女拿出一只纸鹤,小心翼翼注入灵力,爬上去,却在刚飞出不到十米,就倒栽葱跌到了地上。   “……是她吧?”   “就是她。”   “果然名不虚传。”   “是个……废物啊。”   “被温家老祖当掌上明珠养了十六年,用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却连个纸鹤都不会驭……”   “毕竟是凡人的血脉……”   同伴肆意嘲笑着少女,他随声附和。   可心底,却似乎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他,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她……   而且,看着她浑不在乎的笑容,他竟然觉得,心好痛。   于是不自觉地,就为她说了些辩解的话。   结果却换来同伴看怪物似的目光。   “你被夺舍了吧!”   ……   “又开始了啊……”幻影外,应无咎看着幻影里的景象低声喃喃。   这是第多少次了呢。   他记不清了。   从眼睁睁看着少女在眼前消散,然后那个黑色的井状法器化作无边的黑云,笼罩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被黑云吞噬,一股无法抗拒的、甚至蕴含了天道的力量,将他们吸入那个巨大的书本幻影。   以应无咎的境界,他本来可以抵抗的。   在其他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时,作为剑尊,他似乎应该保全自己,然后尽力救回所有人,这似乎才是他应该做的。   可是,那一刻,眼睁睁看着少女在他面前消散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那场梦里。   那场梦里,他在最后关头醒悟,他千里跋涉去找他的姑娘,可是,却只能看到白发苍苍,已经看不清他的她。   只能看着她笑着,死在自己怀中。   那时,他是多么悔恨。   却不知道,那竟然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结局。   毕竟那时,她是笑着离开世界的。   而这一次,她却是被围堵、被逼迫、被无数的中伤与恶意伤害着,离开了世界。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那场梦里,他没有看到她的真心,现实里,他甚至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他以保护天下人为己任。   可是却偏偏没能保护她。   所以,他没有抵抗,任由黑云吞噬了自己,进入了――又一场幻境。   是的,幻境。   一进入,他便意识到了。   这是溯世书和那个井状的法器共同构造的幻境。   幻境里的人,有的是由幻境创造出,面目模糊,举动呆板,但还有许多,却是真正的人。   是那些当时被黑云卷入的人。   他们没有发现这是幻境,他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应无咎发现了,可他却没有选择打破这个幻境。   因为,他想找一个人。   既然所有人都进了这个幻境,那么,会不会……   他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待,希冀着。   然后,他果然找到了。   在温家。   她没有消失。   她的灵魂仍在。   她变成了幻境中的她自己,重回到婴儿时代的她自己。   于是应无咎看到了一切。   看到她受到怎样的虐待。   看到她怎样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还,看到她是怎样跌跌撞撞艰险无助地长大。   他想帮她,他想改变一切。   可是他发现他不能。   因为这是她的故事。   她为自己编织的,自己人生的故事。   她想在这个故事里改变,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的遭遇,改变自己不幸的一切。   而这些,不能靠其他任何人,只能靠她自己。   所以她要勇敢,所以她要乐观,所以她允许自己有了一点点灵力。   可是,命运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改变呢?   她变了,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变。   纵然命运会随着她的改变而进行一些小小的改变,可只要她还跟他们几人有牵扯,只要她还有溯世书,那些汹涌着朝她而来的恶意,就不会停止,因为,她所遭遇的一切,本就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勇敢啊。   可是她避不开他们,也离不开溯世书。   所以她一次次尝试,却又一次次失败,一次又一次被迫站在了那个高高的山崖上,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他开始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如果是为自己编一场美梦,那在这个一切由她做主的世界,不应该让自己得到一切吗?   可她却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好似在苦修一样。   可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苦修,还是他的酷刑。   然后不知道什么开始,他发现那三个人也来了。   和他一样,他们也能保持自己的清醒意志。   可也跟他一样,这样的清醒,对他们来说就是酷刑。   他们知道了一切,他们看到了一切,他们无法改变一切。   天底下最强最有能耐的四个人,却无法改变一个女孩的命运,只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故事里轮回,沉沦,最终踏上不归路。   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于是裴栩最先疯了。   他一次又一次屠了凌烟阁满门。   他的师父,师叔,师伯,师兄弟……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甚至一次又一次地,他将自己也杀死。   可是没有用。   这是她的世界。   纵使裴栩屠多少次凌烟阁,等到该凌烟阁出场时,那些早就被他杀了的人,还是会死而复生,还是会囚禁她,算计她,围捕她,最终,将她逼上绝路。而他,也都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缺席。   温如寄更疯癫。   跟裴栩比,他更无所顾忌,他杀天下人,他甚至囚禁她,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安稳一世。   可是,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不管温如寄怎么折腾,她还是会从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逃离,然后一次又一次迈上既定的结局。   还有仙尊。   应无咎没有想到他也会来。   毕竟那时在龙门会上,上清宗掌门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他不认为上清宗掌门会有胆子篡改仙尊的话,所以,那必然是他的原话,他真的不会管游鲤鲤,真的认为,一切都由她自己承担就好。   而且,从后来幻境中发生的事,应无咎也发现了。   龙门会那次,并不是他第一次袖手旁观。   早在凌烟阁青玄道君对她下手,将她扔进绝灵之井时,他就可以阻止。   那时,他化作了一块石头,而那块石头,被她带去了凌烟阁,被她带在了身上。   裴栩被支开时,他明明可以阻止那场悲剧。   可是他没有。   他仿佛真的只是一块石头,任由她遭遇了那悲惨的一切。   应无咎觉得愤怒。   裴栩红着眼质问,要跟他拼命。   可他不为所动。   “这是……她的修炼。”他这样说。   无情无绪,无喜无怒。   仿佛真的已经得登大道,摒情绝欲。   裴栩当然干不掉仙尊,他们四人,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是只能陪着她,在她的梦境她的故事里,一次又一次轮回。   可是。   应无咎觉得奇怪。   如果真如仙尊所说,他不会干涉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她身为人的修炼。   那么,他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陪她在幻境里沉沦?   在幻境中,他也的确不像裴栩、温如寄乃至应无咎自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折腾,一次又一次地妄图改变她的命运。   他只是看着。   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看着她跌倒,看着她哭泣,看着他曾经没有看到的,她消失于天地间的那一幕。   他就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仿佛真的无所触动。   然后,突然有一天。   “仙尊大人,请收我为徒吧!”   幻境中,这一世的游鲤鲤,兜兜转转仍旧走上拜仙尊为师的路。   少女抱着绿发少年的大腿,满眼的机灵和狡黠。   幻境外的拂行衣,看着幻境中的游鲤鲤,和幻境中的自己一样,低声轻喃了一声:   “好啊。”   话声落尽,满头绿发转瞬如雪。 第75章 075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应无咎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不记得自己看过多少次游鲤鲤消散的画面。   他的肉/身在幻境外,神识却在幻境中,一次又一次陪着她沉沦。   其余三人也一样。   幻境的支撑需要灵力,绝灵之井自动吸取着所有进入幻境中的人们的灵力。   对于那些害过她的,四人间虽未商量,却一致没有阻止绝灵之井吸取他们的灵力。   而对那些仅仅听命而来,算不得大恶的小人物,其他三人仍旧不管,应无咎却不得不照应一二。   然后不知道何时起,四人开始为幻境提供灵力。   四个此界顶尖修士的力量,不仅让幻境更稳固,甚至连溯世书的幻影都愈发明亮清晰,绝灵之井化作的黑云也越来越庞大。   她要玩,他们便陪着她。   可是,她真的已经玩了太久太久了啊……   何时才愿意醒来呢?   还是……永远不再醒来。   哪怕是无法逃脱死局的幻境,也比丑陋的真实更好?   她是这样认为的吗?   所以才宁愿沉沦幻境也不愿醒来?   应无咎不想这样想,却控制不住一次又一次这样想。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所以,哪怕早已经有了打破幻境的方法,哪怕他们甚至有办法重塑她的肉身,可他们却迟迟没有动手。   她是否真的愿意,回到这个对她而言太过残酷的世间?   应无咎不知道,其他三人也都不知道。   只有游鲤鲤知道。   可是游鲤鲤沉沦在幻境中。   应无咎看着幻境中,晃晃悠悠骑在纸鹤上的游鲤鲤。   这一次,她将幼年的痛苦记忆抹去了。   这一次,她以为自己刚刚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这一次,她还给那一个世界的自己,添加了一个新设定。   虽然仍旧是家庭美满,仍旧平平安安地长大,仍旧成为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人――这似乎是前世家庭破碎,夭折而亡的她的执念。   但这一次,她的前世里出现了他们。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他们,而仅仅是,存在于她幻想中的人物。   应无咎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游鲤鲤,曾经非常喜欢幻想,在充斥着谎言和欺骗的家庭之外、在现实沉闷的校园之外,无拘无束的幻想世界,就是那个少女唯一能够获得自由的小小天地。   所以她曾经写过很多天真甚至可笑的故事。   家庭美满,世界瑰丽,人人都爱她。   没有欺瞒,没有伤害。   然而最终,这些天真幼稚却美丽的幻想故事,最终却又成为现实世界里,残酷的人捅向她的一把刀。   之前的无数次幻境轮回中,她都仿佛回避破碎的家庭、回避夭折而亡的自己一样,也同样回避了这一段经历。   她希望自己不要再不切实际地幻想了。   她以为是那些单纯幼稚的幻想害了她。   可是这一次,她正视了自己的这一段经历。   只是篡改了自己曾经幻想的内容,将他们,将窒山纾将她曾经遭遇过的一切,以一种稚拙的、臆想的、逻辑不通却天真美满的方式,写在了纸上,成为少女幻想的存在。   在那个幻想里,所有曾经有意无意伤害过她的人,都爱着她。   哪怕曾经有误会,有坎坷,人们也终究是爱着她的。   整个世界对她温柔以待。   连最后的死亡,她也将其美化为自愿的献祭。   *   然后,“长大”后的她,又亲手撕碎了这些幻想。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长大了,早就不是那个爱做白日梦的小女孩了。   所以,重新开始在幻境中的一生的游鲤鲤,仍旧不愿相信自己能够得到幻想中的一切。   她认为那是幻想,是妄想,是她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她以为现实的真实的世界就应该残酷,就应该没有人爱她。   因为从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值得被爱。   *   不知妹词焙颍四个人都睁开了眼。   “那就是她想要的世界吗……”   温如寄轻声道,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暴戾邪肆,无尽的轮回,似乎将他的棱角磨平了一些,在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情况下,应无咎甚至还能偶尔跟他聊几句。   闻言,应无咎点了点头。   或许吧。   温如寄托着腮:“其实某种程度上……那些也并不全是她的幻想吧?”   “嗯,魔尊和剑尊为争夺她打得头破血流……这不是事实吗?哦不对,应该把剑尊换成道尊才更符合事实?哎呀呀,看来鲤鲤把某人忘了呢。”   裴栩的眼刀嗖嗖地朝温如寄飘过去,随即看着幻境中的游鲤鲤,又红了眼。   和他在一起后那些遭遇,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吧……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遇到他,如果没有和他在一起,没有和他一起回凌烟阁,后面的那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她会一直待在青萝山,如她所愿的,平凡普通却又幸福地度过一生。   看着裴栩的样子,应无咎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困在幻境中不愿离开的,何止她一个。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如果这是鲤鲤想要的……”   应无咎抬头,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仙尊。   从满头绿发变白后,他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应无咎几乎以为他的心也跟头发一样,变得苍白空洞,再也看不到幻境以外的一切了。   然而这时,他却突然开口了。   “如果这是鲤鲤想要的,那就都给她就好了。”   满头白发却依然如少年的男人,用近似天真的口吻说道。   他甚至笑了笑。   “那个她想要的世界,给她。”   “那样,她就愿意从幻境里出来了吧。”   “我好想她。”   *   幻境的形成,是因为游鲤鲤最终消散时,下意识的希冀。   她并不想消失,她仍旧留恋着这个世界,可她也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所以,她希望能够在另一个幻想的、不真实的世界里,真实地存在着。   溯世书和绝灵之井和她心意相通,又因为她将肉/身归还给它们,它们,尤其是溯世书,恢复了更多的力量。   于是,在她无意识的希冀下,溯世书和绝灵之井满足了她的愿望,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拉入了幻境中。   陪她一起,经历那真实又虚假的一生又一生。   哪怕那些人将她逼上绝路,她也仍旧没有想着让他们死,不然结果就绝不仅仅是被拉入幻境那么简单了。   所以这个幻境本身,便非常温和无害的,甚至若不是因为幻境维持需要灵力,抽取幻境中人的灵力也不是必须的。   也因此,当四人决定打破幻境时,也十分简单。   不用妹幢┝κ侄危只要让幻境的主人,让游鲤鲤,意识到自己置身幻境就可以了。   虽置身幻境,却可以保持神智清醒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   但这个点破游鲤鲤的人,应该是谁呢?   似乎谁都可以,又似乎谁都不合适。   最后,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存在发了声。   “我来吧。”   一个幼幼的、稚嫩的声音,从无边的黑云中传出。   “我曾经很恨你们,觉得都是你们害了她。”   “可是,我也不能免罪。”   “我没有脸再见她。”   “可是我也……真的好想她。”   无边的乌云之中,一个小小的孩童的模样逐渐显露出来,眉眼分明,粉雕玉琢。   是完全恢复了实力,甚至在四个世间最强之人的灵力滋养下,人身已完全修成的绝灵之井的器灵。   四人早知它的存在,却一次也未能与它沟通,正如它说,它恨他们,也恨自己。   “让我告诉她一切吧。”   “让她亲眼看一遍,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   “然后,往后怎样,由她决定。”   应无咎他们同意了器灵的提议。   于是,这一次的幻境轮回,他们没有再争斗,没有再折腾,而是破天荒地,首次合作,设了一个局。   在她无论经历怎样的波折,也必定会去的龙门会上,设下一个局。   让她找回自己的局。 第76章 076(完结)   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游鲤鲤睁开眼,看见蓝的天,白的云,有一只鸟从天空飞过,转瞬即逝。   她又闭上了眼。   无数副面孔、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如那只飞鸟一样掠过。   “鲤鲤。”   “游鲤鲤。”   “妖女!”   “鲤鲤对不起……”   “鲤鲤我想你……”   ……   原来她不是刚穿过来的。   原来那些人她真的都认识。   原来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   原来她的前世并没有那样美满幸福。   原来她又死了一次。   原来……   都是假的啊。   随着这个念头在脑海划过,世界开始崩塌,天空旋转,白云撕碎成片,飞鸟坠入漩涡,远远近近熟悉或陌生的人影,被骤然拉长或压扁,仿佛毕加索《呐喊》里扭曲的人形。   整个幻想世界,轰然崩塌。   裂脊深渊上方,无边的乌云倏然消散,巨大的书本幻影也急速缩小,一百年来,灿烂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照在这片土地上。   而随着乌云和书本幻影的消失,无数人影“噗通噗通”下饺子般从乌云里掉下来。   掉下来的人无不呆呆愣愣,呆坐许久,抱着头,嘴里喃喃着什么。   一百年,不知多少次的轮回,哪怕对修士而言,也太久了。   然而,原本的书本幻影下方的四人,没有关注那些呆愣的人们,他们的视线全部汇集在空中的一点。   他们的灵力汇聚的一点。   那是一个乳白色的、近乎实质的灵力团,仿佛一个大大的茧,包裹地严严实实,看不见丝毫里面的情形,但是,随着乌云消散,书本幻影消失,那缩小了的绝灵之井和溯世书一头扎入灵力团中,那团茧便开始像水波般涌动。   裴栩、温如寄、应无咎、拂行衣,四人的灵力源源不绝如海浪般注入茧中。   那些呆愣的人们,终于渐渐有清醒过来的,看到四人,看到这副情景,都惊诧而震骇地看着这一幕。   茧的波动越来越大。   终于,仿佛天光破开云翳,春风吹开百花,白色巨茧陡然放出耀眼的光芒,刺地下方的人们不得不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原本白茧的位置,是一个少女。   乌黑的长发裹身,身体蜷缩,双手抱膝,黑发下是如婴儿般细嫩雪白的皮肤,皮肤之上,是几成实质的灵气凝成的光点,光点如细雪般纷纷落下,落到地上,原本光秃秃的地面便陡然有了生命,蕨藓菌虫,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灵兽灵石……一方新生而鲜活的小世界,由此诞生。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   哪怕是天生仙人之体的仙尊,也做不到这一步。   唯有传说中的,溯世书创世的景象,才可比拟。   而当少女埋在双膝中的脸缓缓抬起时,当那张脸上的眼睛看着下方的世人时,陡然,有“噗通”声响起。   有人匍匐下拜。   然后越来越多人跟随。   海浪一般,诚惶诚恐、满心敬畏地下拜。   因为,他们看到了神明。   *   “神明”漠然地看着下方。   仿佛坐在高崖上看云的人,云海兀自翻腾不休,可在看云的人心里眼里,再怎么翻腾不休,也只是一副风景。   纵使曾经也在云海中翻腾不休,纵使曾经怨憎遗恨。   可百年的磨炼砥砺,足以将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全部冲刷干净,全部焚烧殆尽。   到如今,她的心就像溪底顽石,焦土死灰,任溪水再怎么冲刷,火焰再怎么燃烧,也无动于衷。   有人哭泣着向她忏悔。   ――不需要。   有人匍匐着想要追随。   ――没兴趣。   有人惊骇欲绝害怕被报复。   ――想多了。   “鲤鲤!”   有哭泣的童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一个光溜溜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小天使一样,在她周身飘来飘去。   小绝?还是小缘?   她的记忆有些杂乱模糊了。   她懒得整理。   只轻轻颔首。   于是小男孩一头扎进她怀中。   她任他抱着,心里依旧无情无绪。   好奇妙啊。   这就是所谓的大道的境界吗?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身边的白云,大地上的人们。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可在她眼中心中,却是完全等同的。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   仿佛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早在一次又一次轮回的砥砺中,全部释放殆尽了。   如今只剩一片平静。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甚至很好。   她脸上露出笑。   可也并非是因为喜悦。   只是兴之所至,就像风来了树叶摇动,水流了鱼儿摇摆。   她挥手,撷一片云做衣,裹住新生的身躯。   转念又觉得,为何还要穿衣服呢。   于是转念间,少女消失,空中多了一片白云,与其他云彩一起,浑然分不出有什么区别。   云朵悠悠地挂在天上,像在天空的摇篮里酣睡。   地上的人们愣住了。   无论是想忏悔、想追随、害怕报复,找不到人,一切便没有了意义。   于是久而久之,人们都散去了。   只是窒山绱哟硕嗔艘桓鲂律的神明的传说。   而裂脊深渊重新恢复了平静。   阳光照耀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天地。   这里成了天地间最为生机勃勃、灵气最浓郁之地。   也渐渐成了整个窒山缱罟刈⒌牡胤健   因为道尊解散了凌烟阁,而他本人,长居于此。   因此剑尊时不时就来此“小巡”,说要保证此处民生安全。   屁,刚开始,这里压根没有人。   是好几年后,才有凡人重新再此聚集。   然后有一些无所归依的修士,为了浓郁的灵气,也再此修炼,最后甚至形成一个小小的门派。   因为全仰仗着那位“神明”赐予的这方天地修炼,这个小门派不信天地,不信鬼神,只信那位神明,在门中为那位神明修建了住所,供奉了贡品――甚至因为那位神明人身为女子,贡品中除了常见的鲜花蔬果,还常常有衣裳首饰、精巧玩意儿等。   然后,门派中的人便发现,贡品有时会突然消失。   而贡品消失后,门派中便会传出,哪个弟子又遭逢神明化身点化的故事。   于是门内信仰愈发虔诚。   对了,这个门派的建立者,据说是一位长相艳丽,雌雄莫辨的修士。甚至有人说,神似当年某位大名鼎鼎的魔头。   而这位掌门,别的都好,就是时常发梦话,说那位神明是他的爱人。   呔。   痴心妄想。   就连居住在深渊附近的凡人,也常常有遇仙的逸闻。   去山中砍柴的老人,遇到猛兽,摔断腿,而猛兽步步逼近,正绝望时,仙女从天而降,赐仙药,降猛兽,随后翩然离去。   因贪玩与家人走丢的孩子,迷失在茫茫的森林里,无星无月的暗夜里,孩子嚎啕大哭,忽然眼前明光大放,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摇头摆尾,引得孩子止住哭泣,跟着小动物走出森林。等孩子见到家人,再回头看时,只看到一个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恍惚间,与那个摇头摆尾的小动物的身影重合,又一恍惚,哪里还有什么少女什么小动物,只有抱着孩子后怕大哭的家人。   孩子问家人有没有看见小动物和少女,家人以为他吓坏了出现幻觉。   但孩子坚持认为,他遇到了仙女。   还有一个少年,自小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却因听着仙女的传闻长大,一心寻仙,日日夜夜在深山峻岭中寻觅仙迹,无数次遇到凶险,屡次险些丧命,始终不见仙人踪影,可少年仍不气馁,仍旧坚持不懈地寻仙,直到有一天。   毒蛇咬破他的皮肤,注入让人顷刻毙命的剧毒,他的眼前瞬间模糊起来,脑海也混乱不清,却仍旧竭力睁着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有风飘然而至。   一个人影落在他眼前。   “这样有意思吗?”人影似乎有些不高兴,模糊的身形晃动起来,随后,玉指一点,毒素退去,少年的双眼重现清明。   眼前是少女明艳又怒气冲冲的脸。   “不要再玩这种小把戏了,下一次我可不会再救你。”   少年歪歪头。   听不懂。   但没关系,只要听到她说话就很开心了。   哦对了,还有。   他有件事一直想告诉她。   他歪着头,笑着。   说:“我叫蜉蝣。” 第77章 番外:蜉蝣一世   “不要再玩这种小把戏了,下次我可不会再救你!”   仙女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离开前,又冲蜉蝣喊:“拂行衣你不要脸!”   蜉蝣歪歪头,依旧不懂。   拂行衣是什么?他叫蜉蝣啊,才不是什么拂行衣。   还有,她为什么生气?   但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啊,嗯,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没错,蜉蝣喜欢仙女。   当然,这个“仙女”是限定描述,蜉蝣喜欢的仙女,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哪怕以前,他从未真正见过她。   哪怕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从小听着她的逸闻传说长大,便不可抑制地对那位传说中的少女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情感,强烈到,他毅然抛弃了安稳的生活,不顾父母亲人的阻拦,从此踏上漫漫寻仙路。   寻仙,却不是为了获得点化,得到什么好处,而仅仅是因为,想要见到她,想和她在一起。   ――似乎是比想要获得点化更过分的愿望呢。   哼,他才不管。   总之他缠定她了。   离开也没关系,他会一次又一次再找到她的。   蜉蝣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如愿见到仙女的他没有就此折返,重归凡人平凡却幸福的人生,而是继续独行于崇山峻岭郁郁深林之中,日复一日地寻觅着她的踪迹。   可仙人的踪迹又怎么是那么好寻的呢?   很多很多次,明明他已经感觉到她的气息,可当他辛苦跋涉赶到时,她的气息却早已消失。   没错,这是蜉蝣的另一个秘密――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连接着他和她,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总能感受到她。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蜉蝣为此而雀跃不已。   假如人有前世今生,那么说不定,前世的他和她很有缘呢!   蜉蝣坚信着这一点。   因此哪怕她总是躲着他,哪怕他一次又一次扑空,哪怕寻找她的旅程再艰难再孤独,他也没有过片刻的退缩。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在某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他第二次见到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受伤,没有危在旦夕,只是平平常常的又一次扑空,虽然早就习惯,但还是忍不住失望地垂下了双肩。   然后,她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有意思吗?”她略带恼怒地说道,眉毛拧地像条毛毛虫,嘴唇也狠狠撅起。   ――真可爱。   蜉蝣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呜没救了没救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找回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说道。   她的眉毛又狠狠皱了一下,简直像那条毛毛虫原地弹跳起来。   “门儿都没有!”   她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蜉蝣:……   蜉蝣很开心。   又见到她了不是吗?   于是他继续一直一直找下去。   在重山,在峻岭,在深林,在幽谷,在凡人的村落,在鲜花绽放的枝头……她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变换着形状,四处游荡,谁也想不到她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蜉蝣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可他是凡人,即便知道,也追赶不上她太过轻快的脚步,就像夸父逐日般,明明知道太阳就在前方,可却怎么也追不上太阳。   不过,蜉蝣觉得,自己可比夸父幸运多了。   因为他的太阳,会偶尔停下来,等一等他。   尽管每次都怒气冲冲地说着决绝的话,但其实,她真的心很软。   于是,一次又一次,在他筋疲力竭、遭遇危险时,出现在他面前。   最后,她终于被他缠烦了。   把他带到她的一个临时居所――其实就是一个超级简陋的山洞――告诉他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再追她,她偶尔会回来这里。   蜉蝣笑眼盈盈,乖巧应答:“好。”   她果然说到做到。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外面游荡,但偶尔偶尔,真的会回到山洞,来看他,每一次,都为他带来凡人必须的食物和衣物等。   看,他就说她心很软嘛。   蜉蝣开开心心地收下她带来的东西,然后又开开心心地带她参观山洞。   在他的辛勤和巧手改造下,原来简陋的山洞已经大变样啦。   在石壁上遍植发光的苔藓和蘑菇作为照明,引种喜阴的藤萝花朵作为装饰,还用柔韧性好的藤条,做成各种各样的家具,除了桌椅床等生活必需品外,他还做了一个大大的秋千,那是为她做的。   看着那些东西,她的神色很复杂。   “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吗?”她问。   他歪头:“想得起来,我是蜉蝣呀。”   她翻了个白眼。   随即怒气冲冲窝进秋千里。   嗯,他估算地不错,摇篮形状的秋千大小刚好把她整个包裹住,安全,舒适,简直完美。   他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动秋千。   她躺在摇篮中,衣袂和长发一起翻飞。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她咯咯笑起来。   他好奇,问她为什么笑。   她转过头,一脸狡黠。   “你看,你总待在这里,也不算回事儿,对吧?”   他歪头,不懂。   她耐心给他解释。   “你看,咱俩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亲人又不是主仆的,无亲无故,孤男寡女,多不好。”   我觉得挺好――蜉蝣想。   当然他还不至于说出来惹她。   “所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她又咯咯笑起来,手脚都蜷缩着,简直乐不可支。   乐完了,才终于大手一挥:“――我收你为徒吧!”   他眨眨眼。   她立刻不自在起来,轻咳两声,挠挠脸,“算、算了,我胡说――”   “好啊。”   “――诶?”   “我说,好啊,师父。”   他笑着说道。   于是,蜉蝣成了游鲤鲤的徒弟。   没错,蜉蝣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鲤鲤,游鲤鲤。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游鲤鲤是个不称职的师父,虽说了收蜉蝣为徒,但除了说那一嘴,之后便再也没干过什么师父该干的事儿,依旧每天在外游荡,偶尔偶尔才会回来一趟。   但蜉蝣恐怕是天底下最好的徒弟。   游鲤鲤一回来:   “师父,累不累?”   “师父,这样好看吗?”   “师父,这个你喜欢吃吗?”   “师父,我做了这个,你看喜不喜欢?”   ……   小徒弟心灵手巧又勤快,对游鲤鲤嘘寒问暖不说,还为游鲤鲤做饭制衣,做各种各种小东西,再加上那一声声师父,叫地游鲤鲤心惊肉跳又浑身舒爽,别提多刺激了。   这么乖这么孝顺的小徒弟,谁不喜欢?   就算他是――   哼,算了!   他都说他是蜉蝣了,那他就是蜉蝣!   游鲤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徒弟“蜉蝣”的伺候,回山洞的时间越来越多,仿佛沉迷温柔乡忘记正事的昏君,等她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在山洞待了十几天时,她翻然醒悟,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地不像样子的床上蹭蹭爬起来。   然后――   “师父,我做了鲤鱼面,快来尝尝!”   游鲤鲤:……   她终于明白,曾经的拂行衣为什么躲她了。   缠人徒弟,误人修行!   虽然如此。   她还是一个仰卧起坐,又落回床上,大字型咸鱼躺。   有人伺候真舒服,呜呜呜。   就这么醉生梦死酒池肉林(?)地过了许多天。   游鲤鲤终于良心发现,想着,还是不能跟某个无良师父一样,她要认真教导徒弟,做个好师父!   于是,她像模像样地给蜉蝣测了筋骨――   她恍惚以为,测到了曾经的自己。   蜉蝣的筋骨,竟然跟曾经的那个凡人游鲤鲤,一模一样。   是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修炼的体质。   他注定只能度过这身为凡人的短短一生。   哦,除非找到当年游鲤鲤吃的长生果。   可那东西,早在温如寄给她时,就早已说明,那是最后一颗。   所以,蜉蝣这个生命,存在于世,最多不过百年。   游鲤鲤开始急躁起来。   她试图寻找为凡人延寿的灵药。   普通延寿几年的好找。   可能让蜉蝣能与如今的游鲤鲤同寿的,却根本不存在。   ――于是她竟然体会到了一丝曾经温如寄的不容易。   蜉蝣知道了她为他找药的事。   他没有阻止,没有劝解,只是更加缠着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多一些,再多一些。”   “想每天每天看着你。”   “趁我还年轻,皮肤没有松弛,头发没有变白,你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笑着对她说。   于是游鲤鲤的心忽而便安定下来。   不再到处折腾乱跑,而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山洞里,和蜉蝣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   可时间还是转瞬即逝。   蜉蝣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从青年变成了中年。   从中年变……   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他曾经光泽紧致的皮肤变得松弛,他曾经乌黑的头发变得斑白。   在他尚且年轻时,游鲤鲤曾轰他离开,让他回去看自己在尘世的家人,让他寻一个姑娘,组成自己的家庭,得到俗世的幸福。   可无论说什么,他都笑着看着她。   她前脚把他丢回尘世里,他后脚就又跟上来,如曾经那个傻傻寻仙的少年一样,执著地追寻着她。   她只得再把他捡回来。   然后一年又一年,直到他真的老了。   她仍然青春,仍然貌美,而他已苍苍老矣。   他的眼睛逐渐浑浊,看不清她的眉眼;他的耳朵逐渐堵塞,听不清她的声音;他的味觉触觉和记忆力逐渐消退,给她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再不复年轻时的好手艺……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长途跋涉追逐她的少年。   可他又分明还是那个少年。   一生追逐着她,一生陪伴着她。   以一个凡人的身份。   人生百年,堪称寿久。   可与动辄千年万年万万年的仙神相比,百年,弹指一瞬,不过如蜉蝣,那种朝生暮死的小虫子,在凡人眼中短暂地不值一提的寿命。   可这只蜉蝣,却用他所有的时间,追逐她,陪伴她。   最后最后。   他已经老得睁不开眼,看不清她的面孔,听不见她的声音。   只是不断地、低声地、喃喃地,说着什么。   她低下头,侧耳倾听。   便听到他说:   “鲤……鲤……真好……遇到……你……”   鲤鲤,真好。   遇到你真好。   陪伴你真好。   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这作为人的一生。   能在你身边,真好。 第78章 无责任番外:就当多了四个爹   重获新生之后,游鲤鲤以为自己自此就能自由自在,徜徉天地间,甚至像拂行衣曾经说的那样,化身大道万千,从此无情无欲。   但很快她便发现,她想多了。   因为,这世间还有四段她轻易斩不断的孽缘。   游鲤鲤曾经的的确确地死去了。   死地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连一根毛发都未留下,除了自己灵魂以外的一切,全部归还给了溯世书和绝灵之井。   当溯世书创造的幻境被打破,只剩灵魂的游鲤鲤无所依附,本该慢慢消散于天地间,就像曾经最初,她误入窒山缡蹦茄,哪怕她此时灵魂强度已经比那时强太多,但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长久以往,终究还是会消散。   可幻境被打破后,她却重获新生。   这具新生的躯体,自然不是凭空出现、从天而降的。   这具身体的骨、肉、心、血――人身最重要的四个部分,分别来自四个人。   像传说中亚当取自己的肋骨创造了夏娃,那四个人,各取自身的一部分,合塑而成了新的“游鲤鲤”。   就像游鲤鲤曾经听某人说的那样――“换一具身体”。   而因为这具新的身体直接来自那四个人,也就构成了游鲤鲤和那四人斩不断的孽缘,具体表现就是,游鲤鲤无法像对其他人和物一样,对他们保持无情无绪的状态,而他们,也总能感应到她的存在,甚至有时还能感应到她的情绪。   发现这个事实后,游鲤鲤自闭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游鲤鲤终于想通,她决定――   就当多了四个爹!   没错,物理意义上,游鲤鲤的骨肉心血都是那四个人给的,那么,说他们是她爹,怎么看都没问题吧?   游鲤鲤彻底悟了。   而且,一旦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突然觉得前程一片明媚坦荡。   不就是爹嘛。   还是世间最强最能打的四个爹,放游鲤鲤前世,这不就是妥妥的修仙团宠文配置?   于是,大彻大悟的游鲤鲤决定,她就当个孝顺女儿好了!   而且,她这个女儿早长大了,也不用跟“爹”黏黏糊糊地,更不用他们“宠”,只要她尽到“赡养”义务就好了!   嗯,这很合理。   于是,很快,上清宗、剑阁、新建立的供奉游鲤鲤的某门派掌门,以及解散了凌烟阁赖在游鲤鲤活动范围内不走的某四人,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一份来自游鲤鲤的礼物。   礼物均经过游鲤鲤的精心挑选,绝对用心,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孝顺女儿!   此时的四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收到礼物后,温如寄第一个激动了――毕竟游鲤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理过他了,现在居然送他礼物,送礼啊!哪怕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候,游鲤鲤也没有送过他礼物啊!   温如寄觉得,毫无疑问,这是游鲤鲤向他表明心意的――定!情!信!物!   虽然有心想找到游鲤鲤,当面表示下他激动的心情,但奈何游鲤鲤躲他躲出经验,温如寄轻易抓不住她,再加上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温如寄转念一想,便改变了策略,转而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鲤鲤送我礼物了。   她在向我表明心意。   她心里有我。   当然,这个昭告“天下”的重点,是某三个人。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裴栩第一个出来打脸。   “鲤鲤送了你什么?”少年冷着脸,尽管心里已经把温如寄千刀万剐,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丝毫没有被温如寄的N瑟影响到。   温如寄只当他故作淡定,洒然一笑,满满是胜利者的嘲笑:   “送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裴栩呵呵一笑。   “既然如此,你肯定也不想知道,鲤鲤送了我什么吧?”   温如寄的笑僵在脸上。   “鲤鲤也送你东西了?!”   裴栩笑而不语。   温如寄顿觉呕得慌。   他心里很清楚,裴栩既然敢这么说,那么,至少八成可能,游鲤鲤的确也送了他东西,毕竟温如寄自己清楚,虽然游鲤鲤也躲着裴栩,但那似乎更像是不想面对过去,而不是对他那样,单纯的避之不及。   游鲤鲤既然送了他礼物,那么,给裴栩也送一份,也十分合情合理。   正想着合情合理,更合情合理的来了。   “原来你们也收到鲤鲤的礼物了。”   “好巧,我也收到了。”   应无咎和拂行衣,同样不请自来,拂行衣还把那包装精致的小小锦盒托在手心,叫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到。   大小包装,看上去自己收到的一模一样。   温如寄滚烫的心,仿佛被扔到雪地里滚了一圈儿。   另外两人看到拂行衣手心的小小锦盒,也都猜到了什么。   看三人脸色,拂行衣歪歪头。   “你们收到的,也一样吗?”   说着,就将锦盒打开了。   里面露出一棵青翠碧绿灵草,用玉盒装着,还贴了锁灵符,确保灵气一点不外漏,可说十分体贴用心了。   温如寄裴栩没说话,应无咎默默点头,顺便也打开了自己收到的锦盒。   果然,是跟拂行衣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棵灵草。   温如寄裴栩无可奈何,也打开了锦盒。   于是,四株灵草齐聚一堂。   拂行衣左看右看,片刻后点点头:“嗯,果然我的更好看些。”   “鲤鲤把最好看的给了我,鲤鲤心里有我。”   ?   还能这么不要脸的?   其他三人怒目以对,然而瞪完了某不要脸的人,扭头再看看四人手中四株灵草,也不禁下意识比较起来――虽然礼物种类是一样的,但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四份礼物,想要分的话,总能分出个高低不同来。   然后,就在四人分辩谁收到的灵草更新鲜、灵气更足、长得更好看(?)时,被忽略已久的围观群众、温如寄最开始表演的对象、那个供奉游鲤鲤的门派的弟子中,其中有一个,比较胆大包天的。   突然开口。   “虽然但是,这不是……椿庭草吗?”   “椿庭草?”拂行衣不懂就问,戳着锦盒里的灵草问,“它的名字吗?”   弟子闻言猛点头。   “做什么用的?”温如寄顺口就问了一句――事后他十分想时光倒流好捂住自己那张破嘴。   但此时的温如寄当然不会未卜先知,他就是单纯没听过这草名,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这也不怪他,毕竟吧,游鲤鲤送的这棵草,说是灵草,但其实,灵气含量着实稀薄,也没有什么奇异外观,在修仙界诸多鼎鼎有名的灵草中绝对排不上行,温如寄不认识也就不足为怪。   “没什么用处。”   “椿有长寿之意,椿庭即为父,虽然椿庭草并不能真使人长寿,但因为含义好,因此,椿庭草便成了逢年过节时,子女给父亲必送的节礼。几位……不知道吗?”   全员没爹的四位:……   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鲤鲤送他们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79章 番外:蜉蝣一世2   当爹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当游鲤鲤的爹――不,尤其是当游鲤鲤的爹。   明白了游鲤鲤的算盘后,四位优质爹候选者一致打碎了游鲤鲤背靠四个爸爸好乘凉的美梦。   于是游鲤鲤表示她梦碎了,她伤心了,她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尤其不能看到四个让她伤心的罪魁祸首,不然会刺激她柔弱纤细的小心灵。   然后,游鲤鲤就理直气壮地、正大光明地,一躲十来年。   虽然他们能感觉到她的所在,但如今的她可不再是曾经的她了,虽然跟他们打架的话,大概率还是打不过,但打不过,她躲得过啊。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至理名言。   反正大家寿命都长,就躲着玩儿呗。   虽然这借口找地很烂,那四个人愿意给她面子没揭穿,很大程度上,是怕她真追着他们喊爹,但时间久了,这个借口迟早不好用。   但,这个借口不好用了,再找一个借口就好了嘛!   游鲤鲤完全不带怕的。   然后,然后蜉蝣就出现了。   游鲤鲤说不想再见到他们。   拂行衣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但却又分明出现在了她面前。   面对无所不能的仙尊,她可以只管逃就行,但对于凡人蜉蝣,对于他完全不顾自身的追逐,游鲤鲤却无法袖手旁观。   于是就有了那一百年。   蜉蝣去世的第二天,上清宗传来消息,外出修行百年的仙尊终于归位。   游鲤鲤还恍恍惚惚沉浸在蜉蝣离开的情绪中没有走出来,但听到这个消息后,却一点也不意外,不仅不意外,还立刻打起了精神,甚至对着上清宗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口水。   然后,口水还没落地,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白衣银发,姿容绝世。   这张脸,游鲤鲤已有足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了,而这张脸,跟那个长相平平无奇,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蜉蝣,更是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相似。   可游鲤鲤一闭眼,再一睁眼,眼前却分明还是那个少年。   样貌、身形、声音、气味全都不同。   可最本质的内里,却从未变过。   还有那怎么斩也斩不断的孽缘,叫他哪怕一切都变了,游鲤鲤仍旧能一眼都看得出来,当然,相应的,无论游鲤鲤怎么变,他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这也是为何当他是蜉蝣时,总能感知到她身在何处。   因为如今的游鲤鲤,有一部分,是他给的。   她就是他的骨,他的血,他的心,他的肉。   ――这样说起来似乎很动人很暧昧,但同样的,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游鲤鲤和另外三个男人!   所以游鲤鲤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逃。   可他们偏偏不肯乖乖让她逃。   “你觉得有意思吗?”   游鲤鲤翻着白眼,恨不得朝拂行衣再吐口口水。   变成凡人,看准了她不会对变成凡人的他不管不问,追着缠着她一辈子,演绎一段感天动地的“仙凡之恋”,转身再脱掉马甲变回真身跑到她跟前,是想看她因为他的凡人马甲死掉而失魂落魄的模样吗?   他对她无情无绪无牵无挂,却想看她对他动情动绪神魂颠倒?   她曾经傻过一次,可不会再傻第二次了。   所以总之,门儿都没有!她才不会让他如愿!   游鲤鲤恶狠狠地想着,完全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拂行衣没有说话,安静站着。   直到她发泄完了,扭头又想跑,才抓住她的衣袖。   “鲤鲤,不是你想的那样。”   游鲤鲤就等这句话呢。   扭头就怼:“那是哪样?”   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鲤鲤,”他叫着她的名字,表情仍是不变的仙气飘飘,无情无绪,但眼睛里却分明多了些什么,喜悦?温柔?游鲤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游鲤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她在幻境里时。   “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在幻境里轮回,我不明白,明明是那么短暂的一生,你为什么要不断地重复、轮回,甚至试图纠正,试图找到改变那短暂一生命运的方法。”   “天道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不可强求,就像花开花败,日升日落,我曾以为,生命也是这样的东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所以不可干涉,不可违抗。”   “所以――我对你面临的困境和磨难视而不见。”   “我认为那就是你应该经历的修行。”   “但是,尽管这样告诉自己,在发现你做出那样的选择――”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   “在发现你做出那样的选择后,我却很奇怪地,有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要立刻到你身边,想要你不要那样做。”   “但是想当然的,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赶到时,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已经不在了。”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时候,我忽然很慌,很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还好,我很快发现,你没有彻底消失,你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存在着。”   “于是,我就依旧在一旁旁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幻境里轮回了那么多世,其他几个人,都将自己的神识放入幻境,陪着你一起经历那些轮回,而那些轮回里,他们也曾为了改变你的命运而努力。”   “只有我,什么也不曾做。”   “除了最后那次,其他的那么多那么多次,我一直都……循规蹈矩,按着既定的命运,做着自认为应该做的事。”   “然后还觉得,你和其他人的折腾、反抗,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毕竟,那是幻境,就算幻境里的你的命运改变了,可那终究是幻境。”   “所以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那样做,不明白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明白,神情也是很迷茫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   “我又一次看着你对我说,‘请收我为徒吧!’――那已经是我不知道多少次经历那个场景了,按照常理来说,早该对此麻木了。”   “可是那时,看着你闪着光的眼睛。”   “我却仍旧感觉到了喜悦。”   “虽然……是很微小,很微小的喜悦,可那仍旧是真实存在的。”   “哪怕经历了那么多次,哪怕早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却还是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感觉到喜悦。”   “于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他看着游鲤鲤,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游鲤鲤下意识地躲过去。   于是他又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   然后,他露出了游鲤鲤从未见过的,笑容。   “对不起,鲤鲤。”他笑着,却说着抱歉的话。   “我总是想让你专心修行,让你体会万物,可是却忘了,眼前的你,不是万物,而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名为游鲤鲤的,会哭,会笑,会伤心,会痛苦的,人。”   “就像我那时,不管经历了多少次,不管是否早就知道了结果,却还是会感觉到喜悦。”   “因为,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我总是尝试变化万物,体会万物的一生,却忘了,我最该好好做的,是一个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而是跟你一样的,会哭,会笑,会伤心,会痛苦的,凡人。”   “那样,我们才算好好在一起。”   “那样,我才不会事不关己般,对你的一切,袖手旁观。”   他又抬了抬手,似乎又想触碰她,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所以,我想,至少试一次。”   “好好地,作为凡人活一次。”   “像曾经的你一样,用你曾经的视角,体验着你曾经的心情,活一次。”   他歪了歪头,一时间仿佛是蜉蝣,又仿佛还是那个初见时的绿发少年仙尊。   “幻境里时,我就曾经这样做,化名蜉蝣,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而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   ”但是,那……太短了。”   “蜉蝣,朝生暮死,何其短暂,而那段时光,对我来说,也如蜉蝣的一生一般,未及回味,便已经结束。”   “所以我不甘心。”   “所以我又变成了另一个‘蜉蝣’。”   “我想再和你一起过一生。”   “但是我又发现。”   “一生仍旧不够。”   “一百年仍然太短。”   “无论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乃至更久。”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第80章 番外:风筝   游鲤鲤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变着云会忽然越来越重,一不小心就变成雨,然后“啪叽”一声掉下来,砸到不知哪个倒霉蛋儿头上,叫人惊呼一声谁泼的水。   变着老虎会突然走神,对眼前活蹦乱跳的兔子视而不见,转而薅起一把草塞嘴里,成了窒山缈天辟地有史以来第一只吃草的老虎。   就连悄悄去人们为她建立的门派里享用贡品时,都因为走神,被看管贡品的小弟子看到真身。   小弟子欣喜若狂热情洋溢地扑上来跪求签名,哦不,跪求指点,无奈,她只好装模作样说了一通废话,又偷偷给小弟子衣袖里塞了棵灵草。谁成想,她大意了啊,万万没想到,小弟子表面跪求指点,实则是为某渣男拖延时间。   于是,她就被飞速赶来的某渣男逮个结结实实,人“赃”并获。   渣男轰走小弟子,看着游鲤鲤揣荷包里的贡品糕点,桃花眼斜斜挑起。   “嗯,我怎么记得,某人说过,死也不会吃我一口东西?”   游鲤鲤脸不红气不喘,左看看右看看:“哦,谁说的呀?”   又举起手中糕点:“你的东西?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吗?”   温如寄笑:“鲤鲤,我就喜欢你脸皮这么厚的样子。”   游鲤鲤将糕点扔他脸上,转身又想跑。   “鲤鲤,”衣袖转眼又被人抓住,“我说错了。”   温如寄将糕点放到游鲤鲤手上:“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你的。”   “这些贡品,这个门派,都是你的,你何时来,要拿什么,都可以。”   游鲤鲤抓紧了糕点,扭过头:“我不要。”   温如寄神色不变,仍旧笑着:“嗯,你不要,是我们硬要塞给你,建门立派也好,供奉你也好,都是我们一厢情愿,与你无关,所以,你不需牵挂,不需担责,只要记得,这世间有一群人记着你,供奉着你,在你不知道去哪里时,永远有这么一个地方,欢迎你。”   “如此便好。”   游鲤鲤双手抱胸:“说吧,又从哪儿学来的甜言蜜语?哦抱歉忘记了,甜言蜜语哄人是你拿手好戏,根本不用学。”   温如寄笑容微敛,轻叹了一口气:“不是甜言蜜语,是真心话。”   游鲤鲤下巴一扬,表示对此嗤之以鼻。   温如寄笑笑,也不再多说。   信任打破很容易,可要修补起来,往往就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且并不一定就能成功,这一点,他早已深深地体会到了。   “来,聊聊吧。”   他放开了游鲤鲤的衣袖,挥挥石阶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率先没有形象地、一屁股坐下去。   “最近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宁?”   游鲤鲤本想趁机开溜,一听这话,立马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你监视我?”   温如寄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还用得着监视?你就差把“心神不宁”四个字写脸上了好吗?   游鲤鲤马上也意识到这一点。   怏怏地,愤愤地,也一屁股坐到石阶上。   她的确心神不宁,这是事实。   坐下之后,却并没有跟温如寄“聊聊”的样子,而是双手抱膝,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她需要静静。   温如寄也不打扰她,就这样静静地陪她坐着,一直坐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夜风吹过山峦,带来阵阵松涛之声,也吹乱她额前的发。   温如寄看着她,看着一缕发丝被风吹得沾到她眼睛上,叫她的睫毛无意识地扇动,像风吹过的草地,柔弱无力,起起伏伏,可始终不曾彻底倒下。   温如寄下意识地伸出手,捏住那缕发。   游鲤鲤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大的、圆圆的、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温如寄忽然觉得胸口酸酸的,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但他没有表露分毫情绪,只笑着问:“想好了吗?”   游鲤鲤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就说喽?”温如寄仍握着那缕发,丝滑微凉的触感如溪水,“我猜猜,是因为某个凡人?”   游鲤鲤没好气:“你又知道了?”   这总不是她自己表情透露的吧?   温如寄笑眯了眼:“我这叫关心情敌动向。”   都是千年的妖精,拂行衣变成个凡人“骚扰”游鲤鲤的事,谁会不知道呢。   若按温如寄以前的脾气,恐怕早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挥剑斩了那个化名蜉蝣的家伙。   可他没有。   不仅他没有,很多时候都比他更疯的裴栩,也没有。   他们之间没有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当然,不杀不代表完全不管,但凡那个“蜉蝣”有越矩的行为,温如寄也不介意弑个仙――反正“蜉蝣”打不过他。   但“蜉蝣”一直规规矩矩,真的就像一个心无杂念,一心追随仙人的凡人那样,哪怕成了游鲤鲤的真・入室弟子,没有趁机谋求其他的东西。   于是温如寄也能平静以待。   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放心地太早了。   那一百年,对游鲤鲤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似乎要大得多。   “我只知道他变成凡人缠了你好久,具体的我可不知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他似真似假地开玩笑:“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了。”   游鲤鲤直接翻白眼:“想得美。”   温如寄松了一口气,却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个“想得美”并不单单只是指拂行衣,更是他们所有人。   这一点上,游鲤鲤十分一视同仁――就像曾经一视同仁地叫他们爹一样。   想到这里温如寄就想捂眼睛。   真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相比起来,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起码,她能坐在自己身边,安静平和地说说话,聊聊天。   “那又是为什么心神不宁呢?”解决了心里那一点点担忧,温如寄继续扮演知心哥哥。   游鲤鲤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双膝之间传出。   “……我讨厌自己。”   温如寄愣住。   “我讨厌自己那么不淡定,讨厌自己轻易被你们牵动情绪,讨厌自己明明想要远离一切却还是纠缠不清,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跟那个人曾经说的一样,将一切看破,面对什么都云淡风轻。”   “很多人叫我仙女,把我当做神崇拜,我曾经也以为我是,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是仙,也不是神,我一直一直,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从未改变。”   蜉蝣,以及蜉蝣离开后拂行衣那番话,的确对游鲤鲤造成了影响,但这并不是她最近那么心神不宁的原因,她之所以那么心神不宁,恰恰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受到影响。   曾经,游鲤鲤以为再活一世的自己将彻底自由。   不被任何束缚,尤其是感情。   那种复杂又难懂,又无比奢侈的东西,她曾经飞蛾扑火般,无数次追求过,可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飞蛾扑火,除了感动自己,燃烧自己,留下一堆燃烧过的灰烬,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她不想追求了。   什么感情什么牵绊,她都不想要了。   就让她做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自由自在,没心没肺地,逍遥于天地间吧。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   偏偏那些不让的人,是给了她又一次生命的人。   她走到哪,裴栩就跟到哪,哪怕几乎从未能跟她见面,可她知道,他始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应无咎总是给她写书信,总是给她送各种各样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那些书信,常常送不到行踪不定的她手里,他也依旧不改。   而温如寄,干脆拉起一群人,为她建立了一个门派。   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能修炼,能在此安身立命,全是赖她重生时衍生的那一方小天地,所以,哪怕她实际上什么也不做,却收获了一大堆感激和爱戴。   还有拂行衣……   开始时,游鲤鲤不管不问,觉得只要她不回应,不关心,当他们不存在,那么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淡了,毕竟,谁能一直无望地追逐下去呢?   可是,一百年算不算久呢?   一百年过去,有谁偃旗息鼓了吗?   没有。   不仅他们没有偃旗息鼓,心思变淡,更重要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做到曾经期待的那样。   她想要不关心、不回应、将他们当做不存在。   可她却一直在关心,在回应,在无比在意着他们的存在。   她知道裴栩一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起初她为此烦恼,一心躲避,后来无奈,选择放任,最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常常为此感觉到一丝心安。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她不远处。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她躲着应无咎的书信,常常让他传信的纸鹤带着未拆封的信无功折返,可偶尔,她也忍不住拆开一两封,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多都是些类似游记,或者说旅游攻略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曾经仗剑走遍天下,她如今游荡的地方,他也都曾走过,于是便给她写信,告诉她哪里有什么需要注意,哪里有什么风俗有趣,哪里有什么美食好吃……   游鲤鲤觉得自己看就看了,没有放在心上,可当走到他写的那些地方时,却下意识地,注意了他提醒的事宜,体验了他说的风俗,吃了他夸赞的美食……   还有温如寄。她看着他玩闹似的,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从暴戾恣睢人人喊打的魔头,变得安分守己、兢兢业业,给她开宗立派,引导着门派中人崇敬她,供奉她,又让那些门人在外处处维护她的声誉。   可游鲤鲤一点也不感激,只觉得他一定又在玩什么小把戏骗她,因为还在最初时,跟温如寄呛声,说死也不会吃他(和这个门派供奉的)一口东西。   可是一年又一年,百年过去,这个当年只是群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小门派,俨然已经成了窒山缡分有影响力的大门派,门中弟子众多,一日一个新变化,可唯一不变的,便是对她的崇拜与维护。   她曾在野外偶遇过这个门派中的弟子。   作为一个新近崛起的门派,所谓的掌门和初代弟子们,来历还都不怎么清白,所以,在许多资历老的门派眼中,这个门派并不是特别受待见,时常会发生冲突口角,有些嘴上损的,就拿游鲤鲤说事儿。   又一个百年过去,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裂脊深渊无人生还的恐怖,也忘记了游鲤鲤这个名字代表的禁忌,因为她没有根基,因为她“心慈手软”、不曾亲手杀过乃至惩罚过一人,所以某些宵小,便以为可以随意编排她嘲笑取乐。   游鲤鲤并不在意这些,她如今足够强大,不怕他们再动什么小心思害她,而不认识的人的恶言,哪怕说再多,她也不在意。但那些从小受着熏陶,将她视作神明和信仰的人却不能不在意。   他们为此和对方打斗,哪怕打不过,也要维护她的声誉。   ――何必呢?   游鲤鲤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简直莫名其妙无法理喻。   可是,却无法掩饰,当看到这完全称得上素不相识的人,却为了维护她而战斗时,心里莫名的酸楚和暖流。   最终游鲤鲤还是出了手,不为维持什么公平正义,只是为了回报那份对她的喜爱和善意。   她可以笑对侮辱和诽谤,却总是无法对爱和善意无动于衷。   然后,渐渐地,她就跟这个门派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常常“显灵”帮助困顿中的弟子,不知道去哪里时,就来这里溜达溜达,甚至偶尔,还会看看供奉的贡品里,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浑然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不吃一口这个门派供奉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   她的牵绊越来越多,她在乎的关心的也越来越多,一点也不像曾经想象的那样,从此没有任何牵绊和束缚,从此自在遨游于天地。   然后蜉蝣的事,就成了一个引子,引燃了她一直以来的情绪。   因为她发现她又一次为他人心痛,哪怕知道蜉蝣是拂行衣变的,哪怕知道他换个马甲又会回来,她却还是忍不住为他的离开而难过。   而当拂行衣真的站到她面前,对她说了那一番话,她发现,她也完全无法无动于衷。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她的情绪并不能为自己掌控。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自在,不洒脱,不大彻大悟,不心静如水,而是从始至终,易感易喜易怒,一直没什么长进。   徒增了力量和仙□□头,却内里的本质,都还是那个凡人游鲤鲤。   “我讨厌这样……”她埋着膝,喃喃说着。   温如寄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   游鲤鲤微微动了一下,却也没有反抗。   温如寄摸着她顺滑的黑发。   “可是鲤鲤,”他说,“这样的你,才是你啊……”   游鲤鲤没有说话,身体的轻微颤动也停止了。   “鲤鲤,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像以前的拂行衣,或者我那样,追求力量,追求权力,追求永恒的大道?”   不等游鲤鲤回答,他便自己答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然后又问:“或者如你所说的自由?不受任何牵绊拘束的自由?不关心不在乎一切的所谓‘真正’的自由?”   游鲤鲤抬起了头,想要点头,可不知为何,脖子梗在哪里,低不下去。   温如寄笑。   “鲤鲤,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不关心不在乎一切。”   “能做到那一步的,已经超脱人的范畴。”   “或许那就是所有修士追求的大道的尽头,或许那时,人就可以超脱肉身和七情六欲的束缚,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八风不动,视万物为刍狗。”   “但是鲤鲤,你看。”温如寄手掌下滑,来到游鲤鲤的脸颊。   “你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你的血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它在你的皮肤下流动,你的心是活的,一刻不息地跳动着。”   “或许有一天,你真的可以得道成神。”   “但在此之前,再怎么接近仙神,你也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被世间的一切影响,而无法真正做到心无挂碍。”   “我以为,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   “鲤鲤,你是真的想要成神,想要‘自由’,还是只是为了躲避我们,躲避那些你认为不必要存在的情绪,才想要成神呢?”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如愿了,真的彻底融入万千大道,那么,你也就不再是游鲤鲤了。”   “我们喜欢的那个游鲤鲤,再也不存在了,我们也就自然不会再追逐你。”   “你是否就是因为这个,才执意去追求呢?”   “不要说了!”游鲤鲤扭过了头,躲过他的触碰,站起身想要离开。   温如寄没有阻拦。   “鲤鲤。”他叫道。   “虽然这话有些自私,但是……我很开心你是现在的样子,我很开心,你还是原来的游鲤鲤。”   他曾对她说过,会一直等她,等她回心转意。   其实他自己知道,这个等待,极可能遥遥无期,极可能直到他漫长生命的尽头,都等不来他想要的结局。   他也知道,对游鲤鲤有执念的人并不止他一个,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入了魔了,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执著,甚至好像凡人后院的妻妾似的,跟那三个男人争一个她,偏偏她对他们全都不屑一顾。   但是,她是游鲤鲤啊。   只要她还是游鲤鲤,只要她好好站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地追逐。   就总还有希望。   可如果,如果她不回头地大步往前走,抛下他们所有人,成为那该死的天道呢?   那么,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什么不甘,什么入魔,通通不重要了。   所以,庆幸她还在这里。   庆幸她被他们牵绊着,像天上的风筝,哪怕飞再高,也有一根线与大地紧紧相连。   如果不能将她拥在怀里,那么,就做那根牵绊着她的线吧。 第81章 番外:最初和最后   “展信佳。”   游鲤鲤趴在树墩上写字。   除了开头三个字是确定的,后面的字都是写了涂,涂了写,团成团的废纸扔了一地,脸上衣服上都不小心沾了墨水。   小绝在她身边上上下下地飞。   “为什么要给他回信啊?”   看着游鲤鲤这么折腾半天,小绝很不理解。   “因为收到的每一封信,都是写信人的心意呀。”游鲤鲤回答,同时又摊开一张新纸,“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意写信,寄出的信总希望得到回应,如果没有回应就会很失落,会担心对方是不是没有收到,会猜想对方是不是生气,甚至会担忧对方的安危。”   “而一封简简单单的回信,就能够打消所有这些担忧与猜疑,这就是――嗯,沟通的力量!”   这是她曾经对裴栩说过的话,或许是因为那番话后的结果太打脸,以至于她后来对曾经深信不疑的道理都起了疑虑,而变得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但其实,道理没有错,心意的确不应被辜负,只是她和裴栩不走运,遇到了坏的人罢了。   所以也没道理因噎废食。   小绝看向扔了一地的纸团。   简简单单?   “我表达能力不好嘛。”游鲤鲤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顺便又在脸上添一道墨印。   “太热情了怕人误会,太冷淡了还不如不写,这个度怎么拿捏,”游鲤鲤长叹一口气,“真是,好难啊。”   “难就不要做了嘛!”小绝抱胸道,“而且,鲤鲤,你真的……不生气了吗?”   “嗯?”游鲤鲤抬头,“生气?生谁的气?”   “就……”小绝吞吞吐吐的,“你写信的这个人啊……”   “剑尊?”游鲤鲤直接说出名字,说罢笑眯了眼,“不生气啊。”   “我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小绝怔怔地看着她。   游鲤鲤趁他不注意,拿笔敲敲他的小脑袋瓜,瞬间给他白嫩嫩的额头上留下一团墨印。   不能她一个人吃墨水嘛,嘿嘿。   小绝果然走神的厉害,呆呆摸了摸额头,看着手心变成黑的,也没有说什么。   游鲤鲤还在吭哧吭哧写信。   在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张纸后,终于,字斟句酌后的回信,写好了!   其实游鲤鲤还是不怎么满意,但,做人嘛,不能太苛求自己!   于是游鲤鲤招来信鸽――还是应无咎派来送信的那只,把薄薄的信纸塞进竹筒,绑在鸽脚上,放飞,然后看着它振翅跃上天空,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游鲤鲤笑了笑。   感觉身心轻松。   那么久以来,她总是躲着避着,不见人,不回信,把鸵鸟精神发挥到极致,但是,危险不会因为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就消失,问题也不会因为躲避就自己解决,人啊,终究要直面自己。   跟温如寄聊的那番话还挺有用。   游鲤鲤决定不难为自己了,管它什么过去,什么纠缠,什么仙,什么人,她就做自己就好了。   所以,又一次收到应无咎的书信后,游鲤鲤破天荒地,写了回信。   他的心意她有看到,她跟他也没什么冤仇,小绝所说的生气,更是无从谈起。   事实上她从未对他生气。   他只是没有在那样汹涌的恶意下保护好她,但――谁又规定了他必须要保护她?认真说起来,她和他,仅仅只有数面之缘罢了,他完全没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她,因此,也自然不用为了没有保护好她,而愧疚自责。   但从他这些年的做法,还有那些书信来看,他显然一直在自责。   而她这么多年的逃避,其实是变相加重了他的自责。   所以这封回信,是解脱游鲤鲤,也是解脱他。   唉。   游鲤鲤叹了口气。   应无咎还好解决,还有个心结更大的呢。   她朝着冥冥中指引的方向走去。   不用记忆,不用看路,身体自动指引着她方向,朝着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走去。   然而――   游鲤鲤一动,他也动。   游鲤鲤停下,他就也停下。   一进一退,一停俱停,两人便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游鲤鲤两手叉腰,气结。   好在,她现在可不是只能用两条腿走路的凡人了。   趁其不备,一个瞬移――   然后就在落地站稳的瞬间,看到对方又想退的身影。   “裴栩你站住!”   游鲤鲤几乎使出吃奶的劲儿,喊出了这句话。   惊起林间鸟儿扑棱棱一大片。   而那个被她叫住的人,则仿佛被石化了一般,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衣袂都没有风敢去撩拨。   游鲤鲤一步一步走上前,直到走到他面前。   修仙之人,容颜总是得尽优待,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眼前人仍旧丝毫未变,仍旧是游鲤鲤记忆中,初见时,那个白衣清隽,如云如雪的少年。   其实游鲤鲤也仍是当年的模样。   只不过,容颜再怎么不改,心境却早已不是当年,不论他,还是她。   所以,再看到这张许久未见的脸,游鲤鲤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恍惚了一瞬,随即笑了。   “裴栩。”   她笑着叫他的名字,声调平和,既不高亢也不低沉。   少年怔怔的看着她,面色未变,只那双又要再度变红的双眼,涌动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激动,有惶恐,更多的却还是――如坠梦中般的不敢置信。   重生以后,其他几人游鲤鲤多多少少都见过,但唯有裴栩,游鲤鲤竟然一次都没有见过。   倒不是游鲤鲤躲他躲地多好,而是不光游鲤鲤躲,他也主动配合不出现游鲤鲤面前。   ――哪怕他一直在她身后。   游鲤鲤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裴栩……”她又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却温柔了许多。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来,是想告诉你。”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一切只是……阴差阳错。”   “所以,你不要总是觉得对我有亏欠,更不要,因此而折磨自己。”   那么多年,她逃了多久,他就折磨了自己多久。   师门、亲友、名誉、地位……他抛下了一切,失去了自我,只是不停不停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曾经的他,每一次在她需要他的时候,都不在。   所以,他再不敢离开,再不敢分神,知道她不愿面对他,便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是,却绝不远离,而是就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旦她发生危险,就能立刻赶到的距离。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她,却因为过往的经历,连触碰都不敢触碰她。   “已经那么多年……你该放下了。”最后,游鲤鲤这样说道。   裴栩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   风起,送来树叶的沙沙声,林间有鸟儿啼啭,自在悠然,嘀嘀呖呖,一点不在乎林下沉默以对的两个人类,还有鸟儿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直到其中一个突然发出声响,吓得鸟儿“扑棱”惊起。   “我放不下。”   裴栩说。   果然。   游鲤鲤沮丧地垂下肩膀。   所以说她想逃避啊,钻牛角尖的人真的好难劝,哪怕似乎好像应该她就是那个让他钻牛角尖的人。   “总而言之,”游鲤鲤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匆匆撂下一句。   “过去的事我都忘了!希望你也能尽快忘记,我们还能活那么久,不要总是被困在过去里啊,要往前看,要让自己过得好好的,我希望你能过得好好的!”   毕竟――是她曾经爱过的少年啊。   说完这通话,游鲤鲤就想跑。   “鲤鲤!”裴栩却又突然叫她。   游鲤鲤停下脚步,迟疑扭头。   他红着眼,眼角流着晶莹的泪,看着她。   “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   游鲤鲤愣了片刻,随即,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   他的瞳孔陡然紧缩,屏住呼吸,似乎不敢相信。   游鲤鲤闭着眼,小声嘀咕:“……不是要抱吗?”   难道还要她主动去抱他?顾虑下她的羞耻心好不――   一具清凉微温的躯体贴上来。   仿佛火焰靠近芦苇一般地,小心翼翼地靠近,起初只是衣衫与衣衫的相触,然后气息,然后隔着衣衫后的肌肤,一点一点,一丝一丝,逐渐贴近,合拢,直到心贴着心,气息交缠着气息。   “鲤鲤……”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曾经那样,又比曾经所有的拥抱都更贴近,更用力。   “鲤鲤……”   “鲤鲤……”   “鲤鲤……”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嗯。”   “嗯。”   “嗯。”   游鲤鲤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   他说:“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她说:“嗯。”   “但是,”他又说,“可以……重新开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停了片刻,才又轻轻地道:“……嗯。”   “――从朋友开始的话。”   “好。”   他眼角流着泪,笑着回答。   “那……就从朋友开始。”   *   游鲤鲤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蹦蹦跳跳,哼着歌,采着花,撵撵兔子,追追鸟儿,没什么目的,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游荡。   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终于没有一步不离地追随。   她已足够强大,已不需要保护,他人的愧疚,于她也只是负担,所以,回到最初吧,就当是初识,就当是经年不见的老友,偶尔相聚,更多时候天各一方,如此两相自在。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跟着少女在山间漫无目的地飞,仿佛随身跟宠。   少女小鹿一般,轻巧地跳过一条山涧,突然抬头,问:“小绝,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小男孩:“没有,鲤鲤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发现溪水清澈可爱,少女停下,将手伸入水中,调皮地泼洒,阳光下,溪水碎玉琼珠般纷纷洒洒。   “可是,你总要走上自己的路啊。”   小男孩脑袋摇地像拨浪鼓:“我不走!我就跟着你!”   少女笑。   “好,那现在不走。”   “那等你想走的那天,再跟我说,不要不好意思哦。”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玩够了水,游鲤鲤起身,再度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   “嗯嗯好的,没有那一天。”   可她知道,终归会有那么一天。   所有人都会离开,人生漫漫,终归要自己走下去,就像滚下山的石子,一路有无数旅伴,无数风景,但没有什么能永远陪伴着它,旅途终究是它自己的旅途,终点也终归是它自己的终点。   可那又怎样呢?   一路上,见过,爱过,痛过,陪伴过,就足够了。   她曾被繁花簇拥,也曾被幽暗囚禁,她曾攀登高峰,也曾跌落低谷,经过这一切,她仍是她,仍有一颗无畏的心灵,向前向后,都是自己的模样。   多么美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