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这辈子做个贤后》作者:八月糯米糍   文案:   上辈子,慕长歌独得帝王盛世宠爱,权倾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兵临城下之日,她却一杯毒酒递予她的夫君。   重生后,慕长歌表示:做祸国妖妃真的是太累了,这辈子只想做个好人。   只是为什么那个男人还要盯着她不放?不动声色挖了个坑,又把她给娶了……   长歌:我前世亡了你的国,为何今生还要费尽心思娶我?   惊世无双的公子看了她一眼:帝王之宠,江山为聘。聘礼都下了,怎能不把人要回来?   强强,权谋,高甜,SC双重生   男主深情女主不作,两情相悦从头甜到尾,夫妻携手大杀四方   女主擅长投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x男主专业挖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小剧场】   长歌一直不懂,为何前世今生,弱水三千,那个人都非她不可,将她疼宠入骨。   直到一日,她疲累欲睡,男人支肘在她身侧,拨开她汗津津的发丝,在她耳旁低道:“倾国倾城皆不及倾心,长歌,你是真的倾了朕的心啊。”   (本文参加了科技兴国征文活动,求一波营养液啊小天使们~   参赛理由:女主在位时期,对外御敌令北境和西境两族蛮夷十二年不敢来犯寸土;对内休养生息,大力发展农业和医学;同时重视扶贫,开篇就以惊艳智计,截贪官贿赂之财用以修桥铺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在短短三月内使最贫困的归来郡焕然一新,走向腾飞。)   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长歌,时陌 ┃ 配角:接档文《男神抽奖送的》专栏求预收~ ┃ 其它: 第1章   大周,景十二年。   “诛妖”大军以快打慢,一路势如破竹直取帝都那一日,正是冬至,大雪自黎明开始降下来,纷纷扬扬,厚积了一地,白得有些晃眼。   城门紧闭,戍城的守将们个个严阵以待,右手紧握腰间长刀,双目直视前方,眼底映着着抛头颅洒热血的铮铮血气。   城外,大军分列两个阵营,分别举着“慕”字旗帜和“蔡”字旗帜,有一名年轻的将领一马当先。他约过而立之年的年纪,银白铠甲下面容清俊,一双眼眸漆黑不见底,淡淡看着前方城墙,久久不曾发号施令。不知是想起了谁,想起了哪些事。   “慕兄,该上前叫阵了。”一人打马上前来催促道。   他称慕兄的将领,正是淮南王慕云岚,此次“诛妖”大军的两位兵马大元帅之一。   而说话这人则是长兴侯世子蔡丰,他约莫二十出头,论骁勇论谋略都远不能与慕云岚相提并论,可惜他父亲途中战死,蔡丰这才袭了长兴侯的爵位和另一方兵马大元帅的帅印,继续带领蔡家的军队联合慕云岚,成一北一南合围之势,共同举兵讨伐妖妃昏君。   此时,慕云岚不为所动,看着前方,悠悠说了一句:“今日这雪下得真好。”   蔡丰以为他言下之意是不忍血染积雪,当下分析道:“今日守城的将领是裴宗元,这姓裴的虽是条汉子,却有眼无珠,识人不明,这么多年对妖妃言听计从,俯首帖耳。我们如果想要拿下皇城,就必须得踏着他裴宗元的尸体过去。”   慕云岚凉薄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忽然问道:“你说,他裴家三代忠烈,为何到了裴宗元这里,却要对一个妖妃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我管他是为什么。”蔡丰不耐烦道。   慕云岚瞧了他一眼,替他道:“懿和帝多疑,这些‘忠烈’在他在位时期多不得好死,挫骨扬灰。慕家的镇国公和裴家的护国公当年为国为民,守卫大周山河,百姓感念,都道是当世的英雄。可惜最后慕家落得满门灭尽,裴家唇亡齿寒,竟是妖妃保全了裴氏一族,你说好笑不好笑?”   “慕兄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都景十二年了,哪儿还来什么懿和帝?怕他骨头都烂了。”   “是啊,骨头都烂了。”慕云岚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既然是最后一役,那该算的账还是要一个一个算清楚才好。”   蔡丰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十五年前我慕家的血债,你父亲已经还了我一半,现在,轮到你还另一半了。”   蔡丰脸色丕变:“你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父亲是战死的吧?”慕云岚凉薄一问,同时,“蹭”的一声,腰间利剑出鞘。   凛凛剑光逼人而来,蔡丰只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一面扯着战马缰绳高喊“来――”   “人”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当空扬起一抹殷红鲜血,一颗头颅便被斩离了躯壳,落到雪地里,滚了几下方才停住。   惊变来得猝不及防,蔡家军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阵前被盟友斩于剑下,当下哗然。   却又见蔡家副将打头下马,率先跪在慕云岚脚下俯首臣称。   慕云岚勒转马头,看着身后蔡旗军队,淡道:“我已取下蔡丰首级,若有不愿降我的,便出来战吧。”   ……   城楼上,裴宗元俯瞰着敌军的阵前惊变,面无表情。   手底下的将领上前来献计:“上将军,蔡家的军队里定有几个忠心的要为主报仇,咱们不如趁着他们自相残杀,一举进攻。”   话刚落,就只见城楼下,那蔡家二十万大军竟纷纷下马、跪地,朝着慕云岚俯首称臣,无一例外。   “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裴宗元淡淡说了一句,“那些要反的,提前就被慕云岚拎出来单独杀了。”   刚刚恍然,又听裴宗元波澜不惊下令:“开城门。”   将领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双目圆瞪,不死心地问道:“是战吧?”   裴宗元目视前方,扬声下令:“降!”   此时,他手下心腹早已在城门处,随着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缓缓发出粗嘎的声音,徐徐打开,成恭迎之态。   慕云岚扬手一挥,五十万大军便长驱直入。   ……   淮南王大军兵不血刃占领帝都皇城的消息,当天夜里便传到了清泉驿。   帝、妃仓惶西逃,此时正留经清泉,三军驻守周围。   禁军统领秦时月接到消息,急怒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来。   “妖妃!定是那妖妃下的令!离京前,妖妃给了裴宗元一个锦囊!此刻想来,那定是降令啊!”   “对!妖妃花言巧语骗咱们说西逃只是诱敌深入之计,裴宗元战无不胜,必能重创叛军,届时咱们再暗中折回包抄,里应外合,便可一举将叛军剿灭!竟不想,她竟,竟命裴宗元降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可妖妃为什么要这么做!想皇上这一路走来,从秦王.府到君临天下,矢志不渝就她一个女人,对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咱们这些人看多了皇上,都无颜回去见自家媳妇。我要是女人,我这辈子为他生为他死都愿意,怎么偏这妖妃铁石心肠,要亲手亡了她夫君的国!”   “……”   手下几名将领义愤填膺,秦时月擦干嘴角的血迹:“此事且先秘而不报。”   “为何秘而不报?理应速速禀报皇上,好将那妖妃处决才是!”   秦时月冷笑:“皇上舍得?”   “若是不舍,我们便三军不发!”   “没错!妖妃不死,三军不发!”   “……”   秦时月目光扫过众人,淡道:“诸位勿急,此事我已有计较,必定给众将士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罢,当机立断提笔,迅速写下另一封军报。   “赵将军,你即刻拿去面呈皇上。”   ……   护卫过来通报有紧急军情呈递的时候,时陌正撑着伞,站在腊梅树下。小雪纷洒在他肩头,白衣男子的背影颀长出尘,仿若谪仙。   他的伞下安稳护着一名女子,她身披纯白狐裘,娇软的身子蹲在腊梅树下,小小的一只,几欲与这场大雪融为一体,此刻正在亲手掩藏一坛冬酿。   今夜是十五,薄雾半掩着皎月,如美人半遮面纱,为银辉平添几许如水的温柔。   “今日这雪下得真好。”长歌一面将最后一捧积雪盖上,一面道,“这雪水酿的美人醉想来也必定极好。我将它藏在这棵树下,你要记住了。若是来年你找不到它,我定不饶你。”   她嗓音甜软,半含娇嗔,仿若新婚的小妻子,一面向丈夫撒着娇,一面使着不大不小的性子,让人无法招架。   纵使那个人是帝王。   只听时陌轻笑一声,嗓音温醇动听:“我去哪里,不都带着你吗?怎会找不到?”   长歌回眸一笑:“可我未必会提示你啊,说不定我更愿意看你束手无策的模样呢。”   她颊边那一抹狡黠,令人有些无奈又好笑。   “好,记下了,不敢忘。”   时陌说着,弯身将她扶起,又从侍女手中接过汤婆子放到她怀中,为她捂热一手冰凉。   他还想送她回去,被长歌拒绝了,推了他去处理军务,自己带着侍女回房。   刚刚进门,一道杀气便从侧面袭来。那是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深藏不露中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长歌站在原地没动,淡淡侧头看去,便见那杀气已被她的贴身侍女蓁蓁拦住。   一时间,两道黑影缠斗在一起,一霸道,一矫捷,两人都是当世的高手,一时竟难分胜负。   长歌瞧了一眼,淡定转身去将房门关上,而后走到桌前,不疾不徐为自己倒下一杯茶。   她就端着茶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房中的两人缠斗,剑花激扬,不紧不慢饮着杯中水。   直到饮尽,她轻轻放下杯子,又用一方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这才淡淡出声:“秦将军,我不能是死在你的手上,住手吧。”   黑影手一顿,明显露了犹疑,蓁蓁也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借机收了招。   既已被人认出,秦时月索性一把扯下脸上面巾,冷然看向厅中女子。   只见她双手交叠端坐在那里,一身雪白的狐氅尚未及褪去,清透娇美的脸上不施粉黛,却有着最是柔和精致的弧度。她周身上下,除了堕马髻上一根羊脂玉簪别无装饰,整个人安静纯粹得仿若空谷的幽兰。   若是换个不知道的,怕是猜一千遍都猜不出眼前这位就是外面人人喊杀的祸国妖妃。   秦时月冷笑一声:“娘娘神机妙算,是早就算到我要来,请君入瓮吧?”   长歌低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往蓁蓁看去一眼,后者便立刻转身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秦时月眼中掠过诧异:“我已落入你的圈套,你还会放我走?”   长歌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皇上挚爱的贵妃,周遭明处暗处护卫数百人,纵使秦时月修为再高,若非长歌有意撤了人,他也绝不可能至今不被发现。   “为什么?”秦时月再问。   长歌淡淡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素净的指甲:“正如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上一样,我自不会动你分毫。他此生信任的人不多,不能因为我,与你离心。”   秦时月冷笑:“原来娘娘时至今日,还会在意这些?”   “娘娘方才和皇上月下藏酒,多么郎情妾意,但是谁又想得到,你一面这么柔情似水地哄着皇上,一面狠辣绝情令裴宗元开城降敌,亲手葬送他的国祚!”   “娘娘,皇上如何待你?你又如何待他?”   “人皆有心,唯独你,没有心的吧?”   面对秦时月声声质问,长歌面无波澜,只在他说完,喃喃自语一般重复了一句:“裴宗元……降了?”   “不必惺惺作态!”秦时月大喝一声,“既然你不杀我,那便由我来取你性命吧!”   话落,凌厉剑锋挟着滔滔杀气直刺而去。   “噌――”   凭空里,忽地掠过一道细碎的光芒,快得让人看不清那是什么。而后,便只听得金属相撞之声,那名动大周的禁军统领秦时月手中长剑竟当场断成两截。   同时,一枚银针直直刺入柱子,完好无损,发出不轻不重一道声响。   秦时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残剑,又看了眼柱子上的银针,脸色大变。猛地回头,果然见惊艳世无双的公子正负手立在门前。   秦时月“噗通”一声跪地:“皇上!”   时陌居高临下看着他,淡道:“不是她下的降令,是朕。”   ※※※※※※※※※※※※※※※※※※※※   强强,权谋,高甜~希望你们喜欢(づ ̄3 ̄)づq?~ 第2章   “为何要放了他?”   时陌垂眸,静静看身前正仔细替自己解着狐裘领口的长歌。   长歌替他褪了外氅,交给身后的侍女,这才抬眸笑道:“他是个忠君的,来日你回帝都,他会为你浴血而战。”   “哦?爱妃果真想朕回去?”男人淡薄的眸子轻拢着她。   “那皇上呢,为何要降?”长歌反问。   时陌执起她的手,她十指纤细嫩白,指甲素净,是天然的粉红色,干净纯粹,还泛着莹莹光泽。   他淡道:“你那些不好的名声,不过全是因为这些年我太过纵着你,其实算起来,你的手上从未染过忠臣与百姓的鲜血。”   长歌低头一笑:“皇上,你误会了,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坚守的。”   “哦?那为何慕云岚不是各个城池攻破,慢慢打过来,反而兵行险着,一路直取帝都?难道不是因为爱妃顾及百姓,不愿战火胶着,生灵涂炭?”   “噢,算是一部分原因吧,但你看到的这些坚守,不过是因为还没到万不得已。若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大会顾忌那么多。”   时陌静静看着她,轻叹:“长歌,我怎么可能会将你逼到万不得已呢?”   所以……就要以江山相送吗?   长歌长长的睫毛有些狼狈地动了动,连忙握住他的手走向偏厅。那里,桌上的酒菜已经备好。   将他按到椅子里,她方才得空褪去自己身上的狐裘。   时陌这才注意到,她里头是一身绯红的衣裙,瑰丽夺目的颜色愈加衬着她肤如凝脂,纤细腰肢盈盈一握。让他想起新婚那一夜,她也是这样一身红妆,像一朵红莲,娇美而炙热,在他怀里徐徐绽放。   他蓦地就笑了。   “好看吗?”长歌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他眼前转了一个圈。   还没得意完,就被他大掌捉住了手,一把拉进怀里。   “妖妃!”男人低哑的嗓音含着一丝慵懒的轻笑。   “皇上,您还没有回答妾身呢……”她的手指娇滴滴地点了点他的胸膛。   男人长眉微挑,反问:“所以爱妃以为,朕如此为你神魂颠倒,是眼瞎吗?”   “可是在妾身眼里,皇上才是最好看的那个。”   长歌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这样眷恋地看着,就迷了心窍一般,不由自主抬手去轻轻描绘他精致的五官。长眉斜飞入鬓,凤眸深沉幽黑,鼻梁挺直好看,唇……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唇上,她最喜欢他的唇了。这里曾经无数次吻遍她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炙热和霸道,仿佛执拗地要穿透她的血肉,直达她的灵魂,在那里深深烙下他的印记。   她停留在他身上的动作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意会,男人又是个知情知趣的,俯身便要吻上的唇。   长歌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扭头避开。   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长歌伸手一推,便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时陌也不拦她,松了手,任她坐到对面去,目光扫过一桌酒菜。虽然精细,但对一个帝王而言却太简陋,若是御厨做的,那砍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今日是什么日子,这么用心?”时陌问。   长歌轻轻撅起嘴。   时陌连忙讨饶:“再让我想想,我想想……冬至?”   长歌的嘴巴撅得更高了,一挥手,将贴身侍女叫了上来:“给他倒酒,罚他喝到想起来为止。”   蓁蓁这便拿着小巧精美的白瓷酒瓶进来,恭恭敬敬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时陌看了眼面前透明的酒液,目光若有所思落在长歌的脸上:“真的要我喝?”   长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半晌,她倏然一笑,越过身子去拿他面前的酒杯:“你不喝我喝。”   手被温热的大掌覆住,男人的眼睛深深看着她,那里面一片沉黑,深不见底。长歌手一松,便被他抢过了手中的酒。他就这么看着她,在她的目光里,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放回,淡道:“爱妃现在可以告诉朕,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吧?”   长歌瞧着他,笑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个小习惯,每每不悦的时候,就会叫我爱妃。”   “其实……就在秦时月进来以前,我还在想,你喝下这杯酒,我就告诉你一个故事。但是就在刚才,我忽然发现,其实不必了,我要告诉你的那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长歌施施然坐回。   时陌波澜不惊道:“嗯,也许我会更愿意你亲口告诉我。”   长歌笑吟吟地望着他:“可是再说一遍,说不定我还是会忍不住哭呢。”   “那就不要说了。”   “还是说吧,毕竟过了今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和哥哥的信件从很早以前就落到了你的手里,是不是?”   时陌点了下头。   “所以,你也知道,刚才那杯酒,有毒,对不对?”   凤眸沉黑如古井,静静看着她。   长歌眼睛有些酸,没忍住眨了一下,一滴眼泪落了下来:“那为什么还要喝?”   他低笑一声:“你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江山都送了,还有什么是不能送的?   长歌别开头:“故事就不说了罢,反正你这人眼睛一向厉害,什么都看得清,谁都看得透,从来啊,都只有别人看不透你的。你唯一看不到的,大概就是我梦里的画面了。那我就和你说一说我梦里那些人吧,我的父亲和大哥……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又是为了谁死。”   “你知道的,我的父亲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我的父亲是当年的镇国公,守卫北境二十年,令北燕无法踏足我大周寸土的一品大将军慕瑜。他一生抗敌剿匪,守卫山河,从无败绩,百姓感念,都道是不败的战神……”   “可是,一朝天子怎么可能会容忍自己的子民崇拜自己以外的凡人,还称之为神呢?这就有了懿和三十一年的长河郡一役,懿和帝无耻暗通外敌,联手绞杀我父兄。”   长歌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闭了闭眼,眼前又出现了他们浴血厮杀,尸骨无存的画面。这么多年了,每每入她梦中,令她痛不欲生。   她深吸一口气:“当年,北燕二十万大军兵临长河郡,我父兄以不到十万兵力迎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想这个时候,长兴侯蔡兴却带来懿和帝一纸密旨,令我父假意开城投降,在北燕皇帝亲受降书时,一举刺杀,永绝后患。”   “多么拙劣的计策,对不对?我是北燕皇帝,我都不信。”长歌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红红的,“我父亲是谁?他与北燕对阵二十载,怎么可能会投降呢?可懿和帝说,如果,他最在乎的人落到了敌军手上呢?”   “我娘死后,父亲最在乎的人就是我,懿和帝想要我去做这个诱饵。”长歌看向时陌,“你说,他是真的想要我去做这个诱饵吗?”   时陌摇头:“他是怕镇国公抗旨,在用你要挟你父兄。言下之意,他们不从,你就要去。”   长歌点点头:“是啊,若不是为了护着我,我父兄铮铮铁骨,又怎么会遵诈降那么无耻的旨?又怎么会落入懿和帝龌龊的圈套?”   “我们兄妹三人中,大哥慕云青最像父亲,一旦做了决定,最是义无反顾。他当夜便追击北燕残兵而去,落入敌人陷阱。”说到这里,长歌眼角有一行眼泪落下,再也克制不住哽咽,“大哥他落入敌营后,北燕对他连续施了三天三夜的酷刑,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后来,还将他的双手砍下,送到我父亲营帐中。”   “我大哥才治武功,样样冠绝,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就这么被生生砍去了双手……”长歌低低泣道,“还有我父亲和二哥慕云岚,他们直到那个时候,都还对懿和帝忠心无二。父亲依计开城诈降,二哥领着伏兵藏身暗处,准备刺杀北燕皇帝。”   “二哥后来告诉我,那时,他亲眼看着父亲双手举过降书,跪在燕帝脚下,只觉万箭穿心,可是他想,只要他能取下燕帝首级,便可替父亲雪耻,替大哥报仇,一切总算值得。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从他身后捅了一刀,从左胸贯穿,致命一击。”   长歌左手死死撑着桌面,右手痛苦地捂住脸:“燕帝早就知道这是诈降了,他早就有所准备。二哥垂死之际,只能趴在地上,红着双眼看父亲落入敌军的箭阵,他身边的人全部被射杀,没有一个活口。唯有父亲,身中几十箭仍旧负隅顽抗。鲜血将他的一身盔甲染透成血色,他仍旧强撑着,一人一枪,将燕帝护卫杀至仅剩最后一人。父亲自知体力不支,竟不顾一切将左臂暴露,被齐肩砍下手臂,而同时,他一剑直取敌人心脏。他浑身中箭,血流如注,仅剩一条胳膊,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朝着再无援手的燕帝举起手中长.枪……只是想,临死前,取下燕帝的首级……可那个时候,他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懿和帝的圈套……是懿和帝和外敌联合设计绞杀他的圈套……”   长歌落下大片眼泪,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再完整。   时陌眼底映出一片痛色,他走到她身旁,将她抱入怀中,亲吻她的发,长叹:“如果镇国公死前不能亲手取下燕帝首级,那么他将背负降臣之名死去。降,是满门灭族之罪。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和你的兄长是无法全身而退了,但若是他临死前取下北燕皇帝的首级,却可以保全你。”   长歌在他怀中痛哭道:“若是真的让他砍下去,他至少也可以瞑目而去了。可是,可是蔡兴却在最后一刻,来到我父亲身后……他,他竟然一刀砍下了我父亲的头颅……我父亲一生守卫大周山河,抗战北燕二十年,北燕恨他入骨,父亲死后……他死后……北燕蛮夷将他,将他……五马分尸……”   长歌泣不成声,喉头一阵腥甜,她用力忍下,唇角却仍旧不可抑制地溢出了一股鲜血。   时陌若有所觉,低头去看,长歌却更快,紧紧抱住他有力的腰:“还有我大哥,父亲死后,我大哥遭千刀万剐而死,千刀万剐啊……我大哥他,从落入敌营,到最后面目全非地死去,从头到尾,他都咬紧牙关,一个字不曾说过,一声疼都没有喊过,只有在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话吗?”   长歌眉头紧蹙,似是忍受了噬心的痛苦,她虚弱道:“他说,幸好不是妹妹……”   长歌说完,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时陌脸色大变,抬手就去扣她的脉搏,一面柔声安抚道:“乖,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你气血攻心……”   安抚她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他便从她的脉搏里感觉到了什么,霎时,脸色惨白。   他这一生,从容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瞬间如坠绝境,扣着她脉搏的手指都在发抖,他如困兽一般嘶哑地问她:“你做了什么?”   痛楚加剧,长歌终于再也强撑不下去,她眷恋不舍地看着他,坦白道:“你的那杯酒里没有毒,有毒的那杯……我已经喝了。” 第3章   蓁蓁算着时间进来,打算一切依计行事,不料她推门而进,入眼所见的却是躺在时陌怀中浑身是血的长歌。   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当下白着脸仓皇奔去:“娘娘!为什么……”   还未靠近长歌,便被一双冰凉如鬼魅的手扣住了咽喉命脉。   “把解药交出来!”男人的嗓音丝丝阴沉,带着刻骨杀意。   世人都说当今的皇上惊世容颜,温润如玉,可能正是因为性格太过温和,才会被妖妃死死拿捏,揉扁搓圆,予取予求。   但他们之所以这样认为,只是因为这位帝王藏得太深,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将他看透。   蓁蓁满脸泪水:“没有解药……这是二公子给的毒药……他怕娘娘心软舍不得让你死,根本就没有给我们解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喝下的毒酒……她怎么能……二公子说好了,今夜连夜来接她,明日一早就能到……这么多年了,她怎能连二公子最后一面都不见……”   长歌艰难地去握时陌的手:“放了她……是方才秦时月进来,我趁着他们打斗喝下的……我怕你发现,怕你舍不得我,一直在强撑……时陌,我好痛……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男人反手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到仿佛稍微一个放松,他就真的要永远失去她,恸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刚才,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么多年,我知道的,你一心一意只想等我一颗真心……为了要我这颗心,你拿了你的江山来换,现在,你还要拿你的命来换……这些我其实都懂……可惜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的鲜血……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只能负你……我这一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独独负了你……”   她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痕:“今天,就是我把心交给你的日子啊……”   “不,我不要你的心!你这个妖妃,我要你的人就够了!朕命令你,给朕好好活着!”男人双目赤红,发狠地看着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慕云岚拿解药!”   说时,已将她抱起,往外奔去。长臂一伸,一旁的银狐裘隔空被他吸去,仔细将她裹住。   门外的护卫欲跟上,被他挥退,那两人忠心,似乎正想谏言几句,时陌此时心急如焚理智全无,头也不回便毫不留情地往后挥出几支银针,下手毒辣。   待两名护卫死里逃生,时陌已抱着长歌飞身上了汗血宝马,两人一马如箭离弦,眨眼已消失在茫茫雪原。   夜半的雪下得铺天盖地,朔风凛凛呼啸而来,风雪打在人脸上又寒又刺,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时陌将长歌稳稳藏在自己怀里,自己却因为策马狂奔,连束发的玉冠也不知何时掉落,长发披散,逆风飞扬,一如他此刻如煎如熬无法将息的内心,在无边暗夜里,可怜又可怖。   “没用的……”她的声音淹没在风雪里。   他箍在她腰间的长臂如铁,她全无力气挣扎。她艰难地抬头,只见到他死死绷紧的下颌,白得毫无血色,她几乎都认不出他了。她这一生,自十六岁嫁给他,十五年,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仓惶恐惧,这样的他,仿佛是垂死的困兽,遍体鳞伤慌不择路地挣扎,可怜而卑微地去求一线生机。   “时陌,你从来都不自欺欺人的啊……”长歌艰难地去拉他胸前的衣襟。   “乖,别说话。相信我,我能救你!”时陌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分神去吻她的发鬓,“你的侍女说慕云岚会星夜启程,那想来此时已经在路上,说不定过了前面的树林,不,说不定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我们就能遇见了。”   他何曾如此卑微无力,自欺欺人?长歌哭道:“是我不想活啊……我此生,只要还活着,就注定无法爱你,可我……想爱你啊……时陌,你不懂吗?”   我想爱你啊……   她的悲泣低喃仿佛一把利刃,时陌只觉被当胸穿过,霎时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长歌这时忽地用力推了他一把,他这一失神,手上松了力气,长歌就滚下了马。   时陌猛然醒觉,立刻飞身而出,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自己垫在她身下,两人一起跌进雪地里。   “怎么样……”   时陌抱着她坐起,才发现雪地里全是血,长歌的血,已经由红色变成了黑色,他猛地噤声,满是血丝的眼眶终于模糊地落下一行泪来。   来不及了,他真的救不了她了。   他这一生,如今已快要到不惑之年了。他从出生时的万千圣宠,到后来的冷落凋敝,到远赴西夏为质,再到君临天下万人之上,而后到江山断送……世人都以为他这一生实在是大起大落,其实他从不觉得有起有落。一切都不过在他的掌握,一步步走来,都只是水到渠成罢了。   只有两件事,两个人,脱离了他的掌控。   母亲和她。   自他有记忆以来,除了母亲死去那一夜流过眼泪,这是他第二次流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都留不住。   长歌躺在他怀里,艰难地举起手,去碰他的脸。   他低下头,绝望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哽咽道:“长歌,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爱我。”   “这很难啊……”长歌用力地睁大眼睛,带着贪恋和不舍,仿佛是要将他最后的模样执着地记在心里,“嫁给你这么一个男人……陪你十五年……懂得了你所有的好,你所有的不容易……真的,很难不爱上你啊。”   男人用力抱住她,胡乱地亲吻她的耳垂,无措而恐惧。   长歌在他怀中,她的眼皮愈渐沉重,她只能缓缓阖上眸子,轻声交代:“我给裴宗元留了一个锦囊,若你要夺回帝都,他会为你粉身碎骨……时陌,这是我这一生,作为你的妻子,送给你唯一的礼物……可惜,也只能在我死后……我知道,我哥哥虽然很厉害,但他,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只要我不绊住你,这江山,你可以兵不血刃夺回……”   乌黑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汩汩涌出,时陌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她一身红装不大显色,他一身白衣却被染得触目惊心。她的声音逐渐微弱,只能痛苦地往他耳边凑去,时陌流着泪,主动俯身到她耳边,听她道:“时陌,时陌……我死前是你皇室一族的仇人,亲手亡了你的国,我死后,就只是你的妻子了……我帮你夺回江山,你可以原谅我吗?”   最后一字落下,他手中的躯体蓦地一沉。他闭上眼,将怀中再无生气的身子死死抱住,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是,我从来就不曾怪过你啊,要如何原谅你?”   “你从来不曾负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千里快马自雪林深处疾驰而来的声音由远及近,慕云岚月夜赶来,一人一马,身无长物,唯有怀里揣着一瓶解药,带着心中难以言喻的可怕预感。   再快一点。惟愿,再快一点。   他看到远方似乎是个人,风雪肆无忌惮砸在他身上,已埋过他半个身子,他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当距离靠近,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终于看清那人是谁,和他怀中紧紧抱着不愿放手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时,慕云岚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得到证实。   刹那间有什么如海啸般,灭顶而来。   慕云岚从马上滚了下来。   连滚带爬地,他一步步爬过去,惶恐地去抓那女子的手。   触手,只剩下一片冷硬。 第4章   长歌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朦胧胧,昏昏沉沉,身体里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寒透。   意识稍微有些回拢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身在一辆马车上,车轱辘似乎碾过巨大的障碍物,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颠簸。   有人心急火燎地冲到她身边,一只手掌试探地盖上她的额头,不久又揭开,转头低骂道:“连个车都驾不好,你到底是怎么混进军营里来的!”   一道声音弱弱辩解:“归来郡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出了名的山路崎岖,路不好走,又遇上最近入冬多雨水,这路就更是坑坑洼洼了,您看前面更难,颠簸真的是在所难免。”   “也罢,前面不远就是驿站,我抱着郡主走过去,懒得再管你如何颠簸。”   然后,长歌就被连人带被子抱下了车。   车夫追在后面劝道:“将军,要不小的再慢些吧?前面还有五里多地,远着呢,您抱着郡主不好走的……”   抱着长歌的人没工夫理会他,从士兵里点了几名可靠的,命令道:“你们两人一组,各抬一个炭盆前后左右护着,别让郡主着了寒。”   是谁对她这么用心?   是时陌吗?   可是从来没有人叫时陌将军,他更加不会叫她郡主。   郡主……怎么还会有人叫她郡主?怕都有十五六年没有人叫过她郡主了。   十五六年,归来郡……等等!   恍惚间想到什么,巨大的狂喜连带着激烈的颤抖猛地涌入她的神识,她用力睁开眼睛。   入眼,竟是慕云岚。   他的下颌线条利落,带着淡淡的青茬,一双深眸漆黑,直视前方。似乎因为前方道路果然很糟糕,他英俊的长眉紧紧皱起,眉心都起了褶皱。然而抱着她的手臂有力,足下步履稳健,如在平地。   “二,二哥……”长歌下意识地喃喃。   慕云岚听到怀中的声音,猛地低下头来,见长歌终于醒来,当下惊喜万分地用力抱了她一下:“长歌,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来,今夜大哥一到,我就该以死谢罪了!”   “大哥……”   长歌重复起这两个字,牵动起心底深处最悲伤的情绪动荡,当下竟是克制不住地大哭出来。   这让慕云岚当场愣住。   若非是她亲哥,他再清楚不过全家上下是怎样将这个妹妹捧在手心里呵宠的,几乎都要怀疑她和自己走失了半生,历经人世沧桑,这时方才跋山涉水地找回家来,痛定思痛,悲伤不已。   慕云岚抬头看了眼在她身旁目瞪口呆的侍女:“夭夭,还不快给郡主擦眼泪?”   夭夭……长歌目光一滞,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俏生生的小姑娘跟在她身旁,正是十四五岁的好年纪,灵动娇俏,善解人意。   一面替她擦拭眼泪,一面细细安慰:“姑娘别怕,您昏睡整整三日,身子难受也是有的。但如今既醒了过来,那便是后福无穷了。再者,世子爷已亲自带着军医快马加鞭赶来,入夜便能到归来驿,到时再让军医给您瞧一瞧,明日必定就能大好了。”   长歌用力咬住嘴唇,丝丝疼意传来,不怎么重,却让她泪流满面。   若说她听到前面的郡主、大哥,心头还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终究不敢相信自己能得上天那般厚待。那么,此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夭夭,还没有在慕家满门被灭时以芳华正好的年纪替她那般惨烈死去的夭夭,终于让她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她回来了,回到了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时候!   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一时情难自抑,久久不能平息。   慕云岚当她还在为之前的事郁结,轻叹一声:“长歌,从小到大,父亲一向将你放在心尖尖上疼爱,凡是你说的话,他无有不答应的。只是这一次,你实在是太让他难过了,他才会将你赶回京城。”   长歌闭着眼睛,静静平复情绪。   慕云岚在她耳边道:“你风雨兼程南下而来,却对父亲说出让他立刻停止剿匪、佯败而归这等话,叫他怎能不痛心?”   剿匪……   她便是化成了灰,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场剿匪!   上辈子……是上辈子吧?如果她那过去的十五年人生并不只是一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的话……正是这一场剿匪,成了慕家最后一道催命符,推着父亲和兄长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令慕家满门被灭,血流成河。   这一年,是懿和三十年,离懿和三十一年的长河郡一役仅有不到一年的时间。然后就是长河郡中,父兄尸骨无存……   长歌回想起上辈子的事,心脏狠狠缩在一处。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慕云岚劝慰的声音还在耳边:“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父亲只是一时恼怒,不会真的气你怒你,否则也不会宁愿顶着抗旨的罪名,也要派我护送你回京。他这是心疼你染了风寒,怕底下的人照看不周,他是真的生怕你有半点差池啊。”   长歌轻轻点了点头。   父兄有多疼爱她,她心中怎会不知?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铁骨铮铮的英雄,就是因为这样,前世,在他们沦为皇权阴谋的祭品以后,她才会发了狠地将时家的国祚也一并扯下来,宁愿负尽天下人,也要改朝换代,叫懿和帝永生永世死不安宁!   可最终,她谁都没负,却独独负了那一人……   长歌落下最后一行泪,深吸一口气,收住眼泪,看向慕云岚:“二哥,一月前,边关告急,北燕犯境,你知道为什么懿和帝会不顾群臣反对,命一个寂寂无闻的秦时月挂帅北上,却将咱们的父亲支来这里剿匪吗?”   慕云岚看着前方,面色凝然:“因为皇上断定,以父亲镇守北燕二十年对敌人的熟悉,这仗若是由他来打,必定大胜而归。但是南方匪贼却是在朝廷全力对抗西夏、北燕两头虎狼时趁机壮大,多而分散,又各成规模,难以摸清,朝廷几次调兵遣将南下剿匪都惨败而归。而咱们的父亲,他一辈子都在北方和北燕打仗,全然不知南方地势复杂险要,匆匆南下,初次交手,必定会吃大亏……皇上这是想要借匪贼之手,消父亲兵权。”   长歌轻叹一声:“是啊,皇上不惜以大周整个北境防线为赌注,以全无对战北燕经验的秦时月取代父亲……可见父亲功高震主,已是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已经容不下父亲再立军功了。”   “皇上派父亲南下,一则是为借匪贼之手灭父亲威风;二则,还在敲山震虎,让父亲自行领会他的意图。若是父亲接了他这一招,铩羽而归,平了皇上忌惮之心,皇上还能再容他;若是父亲大胜而归,那便是公然与皇上作对。父亲一介臣子,如何能与天子作对?”   上辈子,若不是父亲南下剿匪犹如神助,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势如破竹,在短短三个月内荡平南方十三个山贼寨子,一举扫除南方一十三郡心腹大患,被百姓奉若神明,无数文人书生作诗作赋高歌战神,也不会让懿和帝下了必杀之心,之后不惜无耻卖国也要联合外敌绞杀慕家满门。   而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就已经预感到剿匪最终会成为父亲的最后一道催命符,频频去信阻止,父亲都置若罔闻,她无奈至极,这才匆匆南下劝阻。   但最终,她无功而返,也只能黯然离开。   此时,便正是在她回京的途中。   慕云岚叹道:“父亲伴驾二十多载,皇上的弦外之音,他又岂会不懂?只是父亲他身为一个将军,自该有一个将军的担当和坚守。你没有上过战场,还不懂得父亲肩头的家国担子……”   “我懂的,”长歌抬眸,定定看着慕云岚,“二哥,我懂的。父亲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上,永远都不会忘记。”   上辈子,她直到死,都没有忘记,当年南下劝阻父亲时,父亲在军帐中对她说的一番话。   “哦?他说什么了?”慕云岚问。   长歌闭了闭眼,轻声重复当年慕瑜对她说的话――   “我家尚且有女儿挂念父亲安危,不惜奔波千里来劝,哪一家的女儿不是?我盼你一生安乐无忧,天下父亲又有哪个不同?但南下一路所见,匪盗之患绝非地方官员轻描淡写的疥藓之患,实则已深入骨髓。盗匪大奸大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无辜百姓死于刀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是你的父亲,但我同时也是一个将军。守护你是我的使命,守卫山河,守卫百姓,亦是我的使命。若今日为了自我保全,而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周子民推到盗贼乱刀之下,他日还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慕云岚心下动容:“既然父亲的苦衷你都懂得,那便不要再郁结于心了。这几日,父亲日日飞鸽传书问你病情,你如此折腾你自己,要让他情何以堪?”   长歌破涕为笑:“二哥果真以为我会做出那等小女儿姿态,用自伤来令自己的亲人心疼吗?我是真的没想到,我会重病昏迷。”   毕竟上辈子,她确实没有昏迷。   而这辈子却有了这插曲,应该是上天垂怜她慕家满门,才让她在这紧要关头回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记得,父亲已经平了……   “此次剿匪,父亲已经平了五个郡了吧?” 她试探地问慕云岚,想再确认一次。   慕云岚颔首:“嗯,南方这些匪贼里,主要有十三个山寨最为棘手,过去几年间陆续折损将士六万余人。父亲打算,只将这十三个寨子荡平便回朝。”   只……?   长歌静静垂下眸去,父亲一辈子忠直,他又哪里知道,这十三个寨子全部荡平之日,也就是慕家万劫不复之时了。   如今十三郡已经平了五郡,还有八郡,以父兄这势如破竹的速度,留给她的时间,不会超过两月。   两个月,她只剩两个月的时间扭转命运。   此后一路,长歌便不再说话,只闭上眼睛,艰难地理着朝中局势。   不久,一行人走到一处险峻,慕云岚抱着长歌施展轻功,轻松跃过,翩若惊鸿。可惜跟在后面的人就惨了,有武功的卫兵稍微好点儿,全无武功的譬如夭夭这种娇滴滴的侍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最后千难万险地过来了,也跟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儿没什么区别。   夭夭爱干净,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险些当场大哭出来。   慕云岚抱着长歌云淡风轻地看笑话,收到长歌不认同的眼神,才勉强笑骂了一声:“归来郡这个破地方!”   长歌看了看周遭荒凉景象,感慨道:“若是朝廷愿意扶持一把,归来郡的繁荣富庶应当不下于江南。”   慕云岚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地方?”   长歌一言带过:“来的时候,略有耳闻。”   事实上,归来郡这个地方,对长歌而言,实在是记忆深刻,想忘记都难。   说起来,她上辈子的妖妃之名正是深深根植在了归来郡这片土壤里。 第5章   上辈子的长歌回程途经归来郡,原以为这个地方会如同它的名字一样令人向往,特意停留,结果到了以后才发现,向往没有,印象倒真是深刻――穷,穷得令人印象深刻!   其实它原本也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甚至有些得天独厚的天然珍稀,可惜周边山路崎岖,道路不通,商贾无法往来贸易,因此积贫积弱。   主要雪上加霜的还是山贼横行。   虽然后来慕瑜替他们剿灭了匪贼,但他是武将,对发展经济终究不通,便只能将详情如实上奏朝廷。可惜彼时的懿和帝对慕瑜恨屋及乌,终于彻底放弃了归来郡这方百姓。   总之当时这地方就一个字:惨。   时陌登基以后,对于封后这件事一直很坚持。但长歌上辈子是打定主意要亡了他国祚的,她就是再不要脸都不能以后之名。毕竟历史上的妖妃很多,妖后还是比较少见的。亡在妖妃手上,后世最多说他沉迷美色,走肾不走心。要是亡在自己的皇后手上,那只能说明他脑残。   自古娶妻娶贤,一个君王到底是要脑残眼瞎到什么地步,才能亲手将一个包藏祸心的妖孽捧上后座?   如此两人就僵持下了,但是他的手段也是挺不要脸的。一次他要得狠了,她受不住讨饶,灵机一动和他做了个交换。   她说自己当年南下时途经归来郡,犹记得那里有一种野生山菌,极为鲜美,多年来念念不忘,要他亲自南下去采摘一篮子回来送给她。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自古鲜花送美人,爱妃倒是特别,不要鲜花,却要吃的?”   长歌眨了眨眼睛:“因为我已经有这世间最好看的鲜花了啊。”   时陌挑眉。   “皇上这么好看,比牡丹还要好看,妾身快要死在牡丹花下了……”   他用力绷了绷唇角,最终还是没绷住,将头埋在她脖颈间,低低笑骂:“还差得远呢……”   世人都说他是昏君,任她予取予求,其实他那个人的心思,从来不是旁人能看透的。   譬如那一次,她以为她矮下身段,应该将他哄得愉悦了。可是之后,他并没有真的南下。   他说:“朕还不知道你?你不过想把朕支走罢了。对了,听说归来郡那个地方极为穷困,朕若是真的去了,少不得还得亲自扶贫,这一来二去的耽搁,没个三五月怕回不来。”   长歌:“……”   他挑衅地瞧了她一眼:“想得可真美。可你别忘了,朕去哪里都要带着你,若是此行真的去了,你也得跟着,贴身伺候。”   “……”真的是好生气啊!还能不能愉快做夫妻了!   “不过爱妃既然向朕开了口,朕是你的夫君,自当满足。朕已经拨了银子下去,给归来郡修桥铺路,又派了工部尚书亲去巡察。归来郡穷在路上,一旦这个路修好了,往后爱妃想吃多少归来菌,就可以吃多少归来菌。”时陌将她拉进怀里,妖孽兮兮地问,“朕此举,可得爱妃的心?”   长歌抿了抿唇,没压下微微翘起的唇角。   好吧,她原来的意思正是这个……那个地方的穷困她一直记在心里,她想让他亲自去看一看。既然他不用看也知道了她的用心,那就算他自己超常发挥好了。   她嘴硬地哼了一声:“那个不叫归来菌。”   “那叫什么?”   “好像没有名字……”   “那就叫归来菌吧。”   “……好没文化啊。”   “那叫……倾心菌?倾国倾城皆不及倾心,爱妃你是真的倾了朕的心啊。”   “……还是叫归来菌吧。”   就这样,靠着朝廷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加持,三个月后,归来郡周遭面貌就焕然一新。时陌那个人看问题一向一针见血,归来郡确实是穷在“路”上,自从这路修好了,商贾往来逐渐频繁,归来郡便有了起色。   但真正带领归来郡实现经济腾飞的其实是……长歌。   说起来,古来文人书生都有个瞧了热闹热爱奔走吆喝的性格,古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如今既然发生了同样热闹的事,那我朝文人自然也不甘落后。加之,银子拨下去,在归来郡这个地方修的是路,架的是桥,那简直是不要太方便他们慕名而去了。一时,归来郡的文人书生络绎不绝,争先恐后作诗作赋,纷纷描绘新帝为了讨贵妃欢心在归来郡所做种种。   甚至都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宫人流传出去的,某一日,长歌还听说归来菌在文人圈里得了个雅名――倾心菌。   世人皆道,倾国倾城皆不及倾心。   长歌:“……”   再后来就更加离谱了,不知从哪里传出的,说皇上之所以后宫空悬,独独对贵妃日夜恩宠不断,是因为贵妃娘娘吃了归来郡的倾心菌,倾了帝君的心,君心自此不渝。   归来郡就这样在短短几月内红遍了大江南北,一时间连几岁孩童都知道了归来郡,知道了倾心菌,更遑论一向热衷于往来探索商机的商贾们。   这样声名远播的归来郡真是想不富裕起来都难。   这样声名远播的长歌真是想不被传成妖妃都难。   对此,长歌表示,既然已经是妖妃了,那就索性破罐破摔吧。   于是,后来有一日,当时陌提醒她这个交换,说起封后一事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臭不要脸地反问:“诶,你不知道我是妖妃吗?妖妃说的话怎么可能会算数哈哈哈!”   时陌:“……”   当然了,她这么不要脸挑衅的后果就是某人比她更不要脸……   忆起往事,长歌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姑娘……”夭夭抓着她的手,泫然欲泣。   长歌回过神来,对上夭夭水汪汪的眸子,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便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   话落,忽然感觉到众人投来的惊讶目光。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长歌意识到自己刚才怕是回错了话。   慕云岚艰难道:“长歌,不洗澡……真的没关系?”   长歌愣住。   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如今已身在驿站。长歌方才的思绪还停留在归来郡后来如何繁荣富庶,此刻硬生生拉回,不得不面对它现在真的很穷的现实。   但也……“不至于不能洗澡吧?”   归来郡只是穷,降雨还是很充沛的,否则路也不至于那样难走。   回答的是本地驿丞,朝长歌战战兢兢地拱手道:“回郡主,说来惭愧,此地穷困,统共只有下官、贱内并一名驿卒三人,离此地最近的水源在三里路外的城东水井。原是有驿卒负责往来运送水车,只是昨夜暴雨,今晨驿卒不慎摔断了腿。下官年轻时在战场上受了伤,如今无法负荷过重,最多也只能取一些饮用的水回来,所以洗澡的热水就……”   长歌点点头,这里的情况她是清楚的,只是上辈子她没有病重,一路行得快些,应是早到了几日,避开了昨夜那场暴雨。   “这个无妨,你一会儿多备些水桶,让我二哥带人去帮你挑一些回来。”   驿丞一听,惶恐道:“如何敢劳烦将军和众将士?”   长歌轻叹:“杯水车薪罢了。”   一句杯水车薪,正正戳在驿丞的心头,他眼眶倏地一热,连忙垂下头去:“下官相信朝廷,朝廷……总有一日会想起咱们归来郡的。”   对于驿丞的自欺欺人,长歌只是一笑。她总不能残忍地告诉他,得等到新帝登基,朝廷才能想得起你们的死活来吧?   慕云岚淡道:“收拾个干净通风的房间出来,郡主大病初愈,不可有半点怠慢,知道吗?”   驿丞连连应是,又前面引路上楼。   慕云岚将长歌安顿好,又挑了几个最得力的手下在外护卫,这便亲自带了一队人出去挑水。   夭夭小心伺候长歌拾整,才发现这房间是真破。桌椅什么的她已经不敢奢求了,没想竟连柱子都腐了,终于忍不住埋怨:“不出京城,都还不知道这天底下竟然有这么穷困的地方。好在如今是冬天,不然怕是还有虫子,蓁蓁不在,我可对付不了它们……”   蓁蓁是长歌的另一名侍女,因长歌连日昏迷,被慕云岚派去寻慕云青了。   长歌安静坐在棋盘前,她如今无暇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正微微蹙眉看着棋面上的困局。   夭夭还想再念叨什么,长歌出声道:“夭夭,快过来帮我看看这盘困局该如何破解?”   夭夭被转移了注意力,来到长歌身边。她自幼跟着长歌长大,对下棋也是略知一二,此时俯身一看,黑子和白子交锋虽还未到最激烈处,但白子不知怎的,却自己走到了绝境。   夭夭跟着那样一个主子,自然也是个伶俐的,当下便明白过来……这哪里是棋啊?这分明就是眼下实实在在的困局,国公爷的困局,甚至整个国公府的困局。   这便轻叹一声,转身倒了茶水,小心递到长歌手中,心疼道:“姑娘,您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姑娘啊,天塌下来也有国公爷和两位公子替您撑着,何苦总是思虑这么多呢?前儿个您病重到昏迷就是因为思虑太重,伤了心神。再这么下去,会伤元气的。”   “我若不想,就不止伤元气这么简单了。”   闭了闭眼,父兄惨死、慕家满门被灭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长歌指尖顿紧,“啪”的一声,棋面上顿时多出了一颗黑子。   夭夭在一旁看着,惊道:“这样岂不是大家都堵死了?”   长歌决绝一笑,既然没有出路,那就索性将大家都堵死吧,彻底将京中那一池水搅浑!   正摆弄着棋局,楼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震天动地,使这残破的驿站也抖了两下。 第6章   紧接着,就有人在哭爹喊娘。   长歌和夭夭对视一眼,觉得这声音耳熟,像是……“驿丞?”   长歌对夭夭道:“你出去看看。”   夭夭本来就没好气,这便抚着自己惊惶的心口,一路斥道:“怎么回事啊?不知道姑娘要静养吗?”   话落,只见底下一身黄衣的女子正为了桶洗澡水,将一手长鞭挥得六亲不认。   驿丞翻滚在她脚下,双手紧紧捂住脸:“姑娘恕罪,实在是归来郡穷乡僻壤,负责运送水车的驿卒今晨摔断了腿,并非有意不给姑娘供洗澡水的啊……”   厨房里的驿丞夫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护在丈夫身前,又用力掰开他的手,这才见驿丞脸上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夭夭赶紧别开眼去。   她自小在待下宽厚的镇国公府长大,见不得这些心狠手辣的,当下便居高临下冷嘲热讽道:“哪里来的暴发户,敢在这里仗势欺人?”   说着,又眼尖地发现女子的裙脚有一圈泥土,立刻选择性忽视掉自己刚才一路过来比这还狼狈十倍八倍,炮语连珠道:“呸!还说是暴发户呢,连件干净的衣服都穿不起,暴发户都不是。这归来驿也是穷得连规矩都没有了,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夭夭虽是个娇滴滴的贴身侍女,但在京中的时候,她的主子整日忙着装傻守拙,也只得她这个做婢女的嘴齿伶俐一些,是以日久天长就成长为了吵架担当,可以说是很少输过了。   黄衣女子就不同了,仗着一身武艺,一向是能动手绝不动口,此时被夭夭噼里啪啦一通折辱,火冒三丈,偏偏就是舌头打结,连嘴都还不上,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说不过,只好开打了,黄衣女子就要冲上来。   虽隔着一层楼,夭夭怕她的鞭子,还是怂得往后一退,护卫见状立刻冲上前。   黄衣女子一看,柳眉倒竖,输人不输阵,一挥手,身后一群身强体壮的家丁便纷纷拔刀上前。   一时,两方人马楼上楼下,针锋相对。   夭夭腿有点软。   她倒不是怕自己怎么着,毕竟这些护卫都曾经浴血沙场,普通宵小还不在话下,只是慕云岚此时人不在这里……要是因为她吵架一时爽,给主子惹了麻烦回来,她会被炖了吃的。   “小家子气!”   黄衣女子看夭夭怂了,总算找回气势,舌头也捋了个顺,将下巴扬得高高的,骄傲道:“不怕告诉你,我父亲是当朝大理寺卿。就凭你一个丫头,就敢对我大呼小叫,以下犯上,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着,一鞭子“啪”地甩在地上,助了助声势,甩得人心惊肉跳。   黄衣女子此时又扫过楼上众人,趾高气昂道:“你主子呢?还不叫你主子出来见我?我倒是要看看她是怎么管教你这个贱婢的,若是今儿个不能让我满意,我就免费请你们主仆去大理寺住上十年八年,让她到那里再好好管教你吧!”   “呸!我看你是牛不知皮厚,马不知脸长!”   夭夭简直忍无可忍,正打算豁出去开吵,反正一时吵架一时爽,一直吵架一直爽……此时却被身后一声轻笑打断。   “大理寺卿不过区区一个三品官,如此为非作歹,皇上知道吗?”   夭夭闻声,双眸乍亮,转身便乖乖退到长歌身旁去。   长歌俯瞰楼下,目光淡淡掠过底下黄衣女子,落在她身后的六七个箱笼上。那些箱笼个个紧锁,旁边还各有两名强壮的家丁看护。   黄衣女子听得这声音虽温软清悦,但语气不疾不徐,胸有成竹,仿佛多年的上位者,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霎时心神皆慑,立刻循声去看,只见来人身姿窈窕,衣饰贵重,气度不凡。她又忍不住定睛去看她的脸,这一看清,却当下冷笑出来。   “哪里来的粗使丫头?长得这么丑,也敢和本姑娘说话?”   奚落讽刺的话刚刚落下,身后,乍然一道杀气挟着雷霆之势袭来。   “姑娘小心!”   只听得一声惊呼,黄衣女子凭着求生本能一个旋身堪堪躲过,那道凌厉杀气便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在她左耳边留下“噌”的一声若有似无的声响,带着她鬓间垂下的整束头发齐耳割下。   同时,一把匕首稳稳刺入厅中的柱子,不偏不倚,入木三分。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外面传来,不轻不重:“你不妨再多说一个字,且看看我再出手时,割的是你身上哪一处。”   长歌闻声,霎时,眸中染上明媚笑意。   “大哥!”   她疾步而下,便见一身青衣的男子立在门口。他身如青竹,面如冠玉,周身气息儒雅温和,完全让人无法将他和方才那把杀气凛然的匕首联系在一起,更无法想象这就是令北燕闻风丧胆的镇国公世子慕云青。   他见到长歌,俊美的脸上露出笑意,温柔地叫了一声:“长歌。”   暌违十多年的一声“长歌”,令她情难自抑,忆及上一世,这个护了她一生的男人最后却遭受千刀万剐而死……   千刀万剐……   长歌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扑到慕云青怀中,紧紧抱住他,痛定思痛。   大庭广众这番举动,即使是亲兄妹,也是不妥。朱婉兰差点死在男子刀下,满心愤怒无处发泄,正要大骂一句“狗男女”,她身后跟着的嬷嬷却将她死死拉住,连拖带拽拉上了楼。   家丁连忙抬着箱笼,一路跟去。这些人各个体魄强健,抬着箱子却得异常沉重。驿站的楼梯年久失修,随着他们一步步走动颤得不轻。   慕云青淡淡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拍了拍长歌的头发。   长歌眼泪一时收不住,自己想想也觉得没道理。如今她不是回来了吗?她的父兄都还是最好的模样,意气风发。   她回来了,她可以救他们!   这样想着,便又笑了。   她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反而让慕云青哭笑不得,拿手帕替她擦了眼泪,微微一侧头,他后面跟着的军医便拎着药箱连忙上前。   “拜见郡主。”   长歌方缓住,这一抬头,却又被军医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两鬓微白的老军医面色蜡黄,眼底乌青,唇色惨白,目光涣散,仿佛刚受过重刑似的。   跟着慕云青回来的蓁蓁解释道:“世子担心姑娘,一路快马加鞭赶来,两天一夜不曾吃喝休息,习武之人还好,倒是辛苦大夫了。”   长歌闻言,朝军医行下礼,郑重道:“有劳先生了。”   军医忙拱手拜道:“郡主言重,折煞老朽了。”   长歌道:“我如今既已醒来,也觉没有大碍,先生且先上楼稍事休息,用过晚膳,明日再替我切脉吧。”   慕云青正要反对,被长歌打断道:“大哥,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慕云青皱眉道:“再重要的事都不及你的身子重要。”   “……”长歌望天,“好吧,事到如今,看来我是不得不说实话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昏迷,我就是有事要跟你说,故意撒谎把你叫来的。”   话落,慕云青还没什么反应,老军医被气得一口气没喘过来,连连咳嗽。   所以他两天一夜不吃不睡,丢了半条老命,全是这熊孩子的恶作剧?   大将军义薄云天满身忠烈,竟然,竟然生了个这么不懂事的女儿!真是,作孽啊!   军医一边咳嗽,一边朝着慕云青投去满含希冀的目光――世子,这女娃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您一定要好生管教,好生管教啊!再晚就来不及了啊!   万万没想到,慕云青只是无奈轻叹一声,一个字责骂没有,便抬步上楼:“走吧,和我说说你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你这么睁眼说瞎话。”   简直是纵容溺爱,丧心病狂!军医好想当场死在这熊孩子面前,以死明志!   长歌一笑,这便转头对两名侍女吩咐:“蓁蓁,扶先生上楼;夭夭,去厨房弄些吃的给先生送去,不可怠慢。”   “先生。”   军医被熊孩子点名,顿时头皮发麻。   “驿丞大人伤得不轻,让他去您房中,您替他处理下伤口可好?”   军医目光落在皮开肉绽的驿丞身上,医者父母心,再无二话:“是。”   驿丞夫妇连连谢道:“多谢郡主,多谢先生!”   ……   二楼角落的房间里,随着众人上楼,一道门缝被轻轻合上。   朱婉兰转身,一面从桌上拿起一杯凉茶灌下,一面埋怨一旁立着的嬷嬷:“为何拦着我?”   “姑娘知道刚才那公子是谁吗?”   “不知道!”   “他就是镇国公世子慕云青,他身旁的姑娘就是镇国公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的长宁郡主,慕长歌。”   朱婉兰嘴里一口凉茶“噗”一下喷出来――   “她,她就是京中贵女口中那个,除了会投胎别的是一概不会的长宁郡主,慕长歌?”   据说,这个慕长歌因为镇国公太过溺爱,从小到大,只知一味呵宠不知教导,长到如今已过及笄之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都算了,连聊个天都不会,一开口就能把天给聊死,废柴到连京中最废柴的纨绔见了她都要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京中的贵女,除了公主,没有一个愿意同她玩耍的。   而关于公主对她青眼这事,贵女们私下里纷纷认为是皇上逼迫的。因为皇上热衷于拉拢镇国公,不忍见国公爷疼到心尖尖儿上的宝贝女儿被众人孤立,这才又是封郡主又是逼公主陪她玩的。   有一次,京中两名贵女正在晋王跟前争奇斗艳,一个才思泉涌,一个惊艳四座,斗得如火如荼时,下人通报说长宁郡主的马车已到了一条街外,原本正慵懒歪在榻上瞧美人的晋王一听,立刻就起身亲去迎了。   一名贵女望着晋王挺拔矜贵的背影,顿时气得哭出来,说:“我自出娘胎起就在努力经营了,斗不过你我尚且想得通,结果却输给一个又丑又什么都不会的慕长歌算怎么回事!”   另一名贵女“呵呵”一笑:“你出娘胎再经营有什么用?你有本事也像慕长歌一样会投胎啊!”   终于惹得原本只是低低啜泣的贵女来了一场暴风式哭泣,震惊四座,一时在京中广为流传。   长宁郡主也因此盛名远扬――除了会投胎,别的一概不会!   此时,朱婉兰想起方才那女子蜡黄黯淡的容颜,心里一紧,脸上就露出了惶恐之色:“那我岂不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这慕瑜官拜一品大将军,手握二十万兵权,皇上对他极尽仰仗,但凡有个机会就恨不得对他施恩拉拢,这京中谁不是上赶着去奉承他?我,我得罪了他最疼爱的女儿不说,还自报家门……”   朱婉兰说到此处,懊恼得跺脚。   老嬷嬷却镇定地摇了摇头:“无妨,镇国公府如今虽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危机四伏,皇上对他早有忌惮,更有除他之心,他们如今是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错,但慕云青却在这风口浪尖擅离军营。这可是抗旨的罪名,他头一个就不敢声张。”   “好啊!我这就写信叫爹参他一本!爹如今虽还只有三品,但他可是受昱王推举,是昱王的人,而昱王是皇长子,如今太子已经死了,若是我再帮他将慕瑜这块硬骨头除掉,夺了他的兵权,那爹就是新帝的从龙之臣,封侯拜相自不在话下,说不定连我也能博出个大好前程来!”   “姑娘不可。”老嬷嬷阻止道,“姑娘不要忘了,此次以省亲之名南下又回京,是为了何事。如今,老爷可还在京中等着姑娘的六只箱笼有大用处呢。”   朱婉兰闻言,如被打中七寸,顿时冷静下来大半,竟顺从地轻点了下头。   ……   另一头,慕云青临窗而坐,淡淡看着眼前一盘棋。   长歌亲手替慕云青斟了茶,含笑递给他。慕云青轻啜了一口放下,而后抬手,将长歌最后落下那一子黑子拿了出来,随手扔到一旁。   长歌不解:“大哥这是何意?难道太子我还动不得了?”   “这倒不是,只是你若是想搅乱京那中一池浑水,太子怕是再也不能为你所用了。”慕云青无奈一笑,“我前日接到京中消息,初七那日,太子忽然起兵逼宫,怎料皇上早有准备,请君入瓮,东宫被一网打尽,太子当场自刎。”   “这,这怎么可能?”长歌震惊不已。   要知道……上辈子,若说长歌这个亡国妖妃是终极大反派,那么太子应该就是仅次于她的第二大反派了。   “妹妹不见方才那女子,口口声声自称大理寺卿之女?”慕云青含笑反问,“妹妹难道不觉她脸生?若是从前的大理寺卿,他家的女儿见了你,就算不上前巴结,又怎敢如此嚣张,对你无礼?”   “是有些脸生,我以为是我自己忘记了……”   毕竟于她,她已经是过了一辈子的人,时隔十五年,怎还能将京中随意一名贵女的模样记得那般清晰?   “前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随着东宫倒台已被株连抄家,如今的大理寺卿是新上来的,昱王那边的人,名叫朱秀,如今在朝中正是得意。”   长歌听完慕云青介绍京中局势,轻点了下头,只是心中仍旧疑窦丛生。   怎么前世的第二大反派竟这么早早地被人除掉了呢?   这一生,为何一回来变化就这样大?   难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别的人回来,先她一步动了时局?   可是太子心机手段皆是狠绝,上辈子这些直接有利害关系的人,最后全都是死在他的手上,他们谁回来都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斗倒太子。   除非那个人是……时陌。   ※※※※※※※※※※※※※※※※※※※※   作者:长歌,关于说你丑,作为祸水妖妃……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长歌:哈?可我这辈子不想当妖妃啊,我是打算就这么一直丑下去的。   作者:……那除了会投胎别的是一概不会呢?   长歌:会投胎……还不够吗?   作者:……够了。 第7章   这位太子的一生,实在也算得上轰轰烈烈。   他是懿和帝唯一的嫡子,懿和帝自己的血脉来得并不怎么正统,便格外重嫡。当年的皇后深知君心,所以胎儿过大难产,整个太医院都说保不住时,她硬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支开了所有人,自己拿刀亲手剖了自己的肚子,就这样,以性命和着血泪生下了这个太子。   皇后死时有多么惨烈,太子后来便有多么受宠,放眼大周七个皇子,也就只有皇三子景王能稍微分得一些宠爱。当然,后来的祸起萧墙,兄弟相残,也正是从景王这里开始的,其后是昱王。但他们都不是太子的对手,最后,景王被乱刀砍死,昱王被乱箭射杀,下场十分悲惨。   后来,太子杀红了眼,连连迫害兄弟,手段毒辣狠绝,毫不念骨肉亲情,几乎将皇族兄弟一并屠尽。若不是最后败在时陌手上,大概还真能凭着他一腔的六亲不认,问鼎皇位。   但这位太子虽然败了,却野心未死,后又蛰伏多年,整日筹算着卷土重来。说起来,果然是懿和帝最宠爱的儿子,深得其父无耻的真传,为了拉下时陌,竟丧尽天良地通敌卖国。可惜,时陌刚登基不久就几乎灭了北燕全族,后又重创西夏,大周两个劲敌自身难保,再有野心也是无力南侵。   太子只好兵行险着,于嘉三年入宫行刺。可惜他运气实在不怎么好,活了大半辈子竟然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六弟时陌会武功。   他原本挟持长歌做人质,挟持得好好的,妖妃在手,三万禁军没有一个敢动弹,偏偏贪心不足,听了时陌的哄骗,竟拿长歌去换时陌……结局真是毫无悬念。   虽然最终死在了时陌手上,但这位太子的战斗力多么强悍也可见一斑。   此时还是懿和三十年……对太子的出局而言,实在是太早了。   如果说没有人设计太子,长歌不信,上辈子那个第二大反派会这么自取灭亡,在所有皇子都还活得好好的时候,成为夺嫡中打头一个牺牲的。   但上辈子,时陌是留着太子尽情作妖的,待太子帮他将障碍都除得差不多了,他才出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为何今生,他要提前除去太子?   难道真的,他也同她一样,带着记忆重生了?   不不,她能在死后回来已属荒诞,若是他们夫妻两个一起重生,这运气也是一言难尽。   “秦王如今……还在西夏吗?”长歌忽然出声问。   秦王,是时陌未登基前的敕封。   “是,看皇上的意思,是打算让他在那苦寒之地自生自灭,死生不见了。”慕云青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无情最是帝王家,长歌,你说是不是?”   长歌不置可否。   虽然都是帝王,但她经历过,她知道是不同的。   一个杀她父兄,灭她满门,她恨入骨血;一个爱她护她一生,明明是惊世之才,却为了平她心中的仇恨,甘愿以江山和性命赠她,叫她……爱入骨血,永生难忘。   慕云青见她不说话,轻叹:“长歌,你还记得,你如今掩藏真容,以这般平平无奇的假面示人是为了什么吗?你还记得,母亲直到油尽灯枯时尚在为你谋划的是什么吗?”   长歌轻点了下头:“娘要保全我,她要我,此生不入帝王家。”   “此生不入帝王家,”慕云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需记在心上。”   长歌垂眸,轻道:“大哥,派人去查太子逼宫的隐情。”   慕云青怎会听不出她有意转换话题?他本想再说什么,却忽地念起半月前,他与父亲月下畅饮时,父亲微醺时说出的一番话,便只轻轻叹了一声:“嗯。”   “眼下……”长歌话锋一转,沉吟道,“太子一死,朝中就是昱王和景王的天下了吧。”   慕云青看着长歌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便知道她那并不是问句,淡道:“昱王是皇长子,占长;景王是除了太子以外,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占宠。如今朝中已迅速分作两派势力,纷纷巴结这两位亲王。”   “好,既然太子不能为我所用了,那就只好辛苦这两位殿下了。”长歌弯唇一笑,这便“啪”的一声,将手中黑子落下。   慕云青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瞧着长歌一眼:“你当日点头答应启程回京,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长歌看着慕云青,定定道:“我只是被父亲说服了,愿意成全他的家国大义,为国为民。但我永远不会放弃保护父亲,保护哥哥,保护慕家。纵使力量微薄,凡我所有,即使竭尽,也在所不惜。”   慕云青一震,怔然看着长歌,一时竟不知她眼中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绝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慕云岚回来了,隔着门,老远就听他命令道:“区区一个大理寺卿之女就敢对我妹妹如此无礼,反了天了……去把她舌头给我割下来。”   长歌闻声,向夭夭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出去,将慕云岚带了进来。   慕云岚进门,对慕云青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哥。”   慕云青坐着未动,淡淡瞧了他一眼:“别以为你那么说我就能饶了你。”   他怎会不知,这个弟弟心眼儿多,方才那句话有六成是说给自己听的。   慕云岚一笑,倒是不以为意,随意走到长歌身边坐下。   时隔多年,长歌还能再见到两位哥哥围在自己身边,两人都还是最好的模样,少年热血,意气风发,不禁眼眶发热。连忙低头啜了口茶,掩盖过去。   这时驿丞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问:“听说郡主大病初愈,不知可有什么忌口?”   慕云岚闻声,起身就要出去亲自交代,长歌却道:“请夫人进来。”   如果说过了一辈子,长歌已经记不太清京中贵女都是些什么模样了,那么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她依旧还记得这位驿丞夫人。   正是当年这位驿丞夫人的一道菜,一番话,让她一直记得归来郡是怎样的贫困凄惨,让她一直记得在登上权力巅峰时,扶持归来郡一方百姓。   此时,对着两鬓几乎全白的驿丞夫人,长歌忍不住温言道:“我倒是没什么忌口的,只是我大哥茹素,你需多备几个素菜,二哥爱喝女儿红,你这里若是有好的,便给他上一坛。”   驿丞夫人一一记下,但见到长歌兄妹,就忍不住念及自己膝下孤寂,有感而发叹道:“郡主兄妹友爱,真是令人羡慕。想来国公大人见儿女皆是侠义心肠,又这般贴心良善,必定安慰。”   这话其实是有些僭越的,长歌只见慕云岚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笑道:“再有,听说归来郡盛产野生山菌……”   驿丞夫人连忙笑道,如数家珍:“有的有的,咱们这里最鲜美的一味菌叫归来菌,这个管够。”   长歌点点头:“只是我听说,菌菇这种东西,有的有毒,有的无毒,有的本来无毒,放在一起就有了毒。夫人,可要格外认仔细才好。”   驿丞夫人爽朗笑道:“郡主放心,妾身在归来郡这地方活了五十多年,自不会认错。再说这个归来菌啊既鲜美,又平和,即使是真的一时失误了,将它与另一味山菌同煮,也定不会要人性命,至多不过使人昏睡一夜,不省人事。于身体却是无害,即使是醒来也不会发觉任何异常。”   “是哪一味呢?”长歌笑吟吟地问。   驿丞夫人脸上笑容一滞。她虽是在这个小地方,但人来人往,也是见惯了人事的。若说一开始这位郡主的意思她还没明白过来,那么此刻,她细问那一味会致人不省人事的山菌,她就是再蠢也懂得了言下之意。   驿丞夫人敛了笑,道:“郡主,其实知道这种菌吧?”   长歌泰然地点了下头:“嗯,知道。很多年以前,有人向我献殷勤,特意派人来归来郡采山菌,底下的人不察,误将别的菌当做归来菌,混在一起送到了我那里。被那个人发现,大发雷霆……”   长歌忆及往事,眼中不觉流露出眷恋的笑意。   她想起了当年时陌如临大敌时的样子,即使知道底下的人是无心,仍旧将所有经手之人每人杖责了五十。   但经手的人何其多啊……于是,一时之间,宫内宫外,哀声一片。   她笑骂他:“昏君,不知者不罪知不知道?”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知者怎能无罪?若是果真让你误食,伤了你,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她笑着去抱他的腰,蹭着他安抚道:“他们怎能伤到我?这个菌哪一回不得由你亲自检查过,点了头,才能送到小厨房?”   他环住她的腰肢,轻声道:“长歌,并非是我小题大做,只是经那些诗词歌赋一传,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爱吃这个菌了。从来一国之君都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如今你的喜好被别人知道了,你倒是心大,不晓得害怕,但我却会害怕,你懂吗?”   那时候,她整颗心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失了节律,面上却还是很没良心地摇了摇头,眨着眼睛问他:“害怕什么啊?”   男人垂眸,无奈又略显疲惫地看着她,良久,终于认命地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叹道:“算了,我等得起,我总能等到你将一颗真心交给我那一日。那一日,你就能懂得我在害怕什么了。”   其实她一直懂得的,只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心交给他。如果她真的将心交给他了,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她的父兄,又该怎么办呢?谁又还能替他们讨回公道呢?   后来,她终于是将心交给他了,可是那一日,她也死了。   她一面将心交给他,一面又选择扔下他,离他而去。   她真的,很对不起他。   好在这一生,他也可以重头来过,再也不必被她祸害了。   “郡主想用在谁人身上?”驿丞夫人领会到了长歌的意思,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郡主方才对我家老爷有救命之恩,这等小事,妾身愿意效劳。”   长歌微微一笑:“夫人觉得呢?难道今日还有旁人惹了我不快不成?只是她手下家丁众多,怕是要辛苦夫人多准备一些了。”   驿丞夫人领会,这便颔首退下。   慕云岚亦是个玲珑心思,见微知著,这便问道:“你想劫那几只箱子?”   长歌手指轻轻抚着手中茶杯,笑道:“我原以为,要搅动京中那一池浑水,趁机找些人出来分去父亲和哥哥锋芒,尚需等我回京,还担心时间来不及。没想太子倒得早,这个朱姑娘到得更是巧,就这样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那,就从她开始吧。”   ※※※※※※※※※※※※※※※※※※※※   单机的我……不要鸡血的吗r(st)q哎 第8章   第二日,天边方露出鱼肚白,只听得驿站年久老旧的楼梯发出一连串耳熟的咿呀声,不久,朱家的马车队伍便赶早离开了驿站。   二楼窗前,慕家兄弟两人临风而立,一芝兰玉树,一器宇轩昂,居高临下看着泥地里深深的车轱辘印迹。   “大哥,你说朱家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们箱子里的黄金已经全被咱们换成了石头?”   “朱秀为了掩人耳目,以女眷省亲回京为名目,运送大量黄金入京。这么大一笔钱,怕是那位朱小姐没有胆子半途打开。就等他们入京后,朱秀亲自打开箱子,再给他个惊喜吧。”慕云青淡道,“只是区区一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一出手就是六箱黄金,整整两万两,想想这些钱最终是从哪里搜刮来的,真是令人切齿。”   慕云岚笑道:“大哥不必义愤,若是一切都按着妹妹的计划走下去,最终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动静。兄弟二人都是修为高深之人,慕云青看了慕云岚一眼,后者便转身去开门。   长歌人还没走到,房门就开了,慕云岚站在门口看着她:“昨夜睡得迟,今晨怎不再多睡一会儿?”   长歌一面进门,一面道:“他们搬东西下楼的动静那么大,既已被吵醒,就顺便过来看一看。”   长歌走到窗前,瞧着底下深深的车轱辘印迹,偏头瞧着慕云青,笑道:“哥哥如今明白我为何要让驿丞夫妇知晓了?”   昨夜,慕云青原本还迟疑,怕不相干的人涉入会走露了风声。   长歌却告诉他:“归来郡夜间最是多雨,又全是泥地,一走就会留下痕迹。两万两黄金太重,运去哪里都是一找就能找到,不若,就留在驿站。”   但若是留在驿站,在这个刮个风就能吹得呼啦啦响的地方,又要怎么藏下两万两黄金?   好在本朝驿站多有密道,此时便可以藏入密道,但密道一向只有本地驿丞一人知晓。   所以,不若以诚相待。   长歌对驿丞夫妇直言了她下一步棋会如何走,驿丞夫妇听罢,泪流满面,当下跪地,感恩不尽。   但此时,慕云岚仍有隐忧:“到底是两万两黄金,这驿丞夫妇毕竟是凡人,妹妹就这么相信,他们不会动心?”   慕云青同时看向长歌。   长歌笑道:“父亲不也是凡人吗?可父亲不仍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豁出自身安危荣辱?两位哥哥不也是凡人吗?但两位哥哥上了战场,为守卫山河,不也同样豁出了命去?相比而言,驿丞夫妇面临的仅仅是这些身外之物,真的算是很简单了。”   当然,这些不过是打趣之言,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而且据我所知,驿丞大人早年也是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铁血男儿,后来伤了腿,这才返老归乡。因为归来郡穷困,恶匪横行,朝廷却不予理会,他带着三个儿子在县衙组织剿匪,身先士卒,最后,他的三个儿子全都牺牲了。这么多年也只剩两位老人膝下孤冷,相依为命。”   这是上辈子,驿丞夫人告诉她的。她就是因为记住了驿丞一家的忠义,所以才记住了归来郡。   她道:“这样的一家人,我相信,若是有让归来郡富裕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只会虔诚感念,不敢妄动非分之想。”   长歌既这样说了,慕云青慕云岚兄弟两人便再无二话。   此时,天光已彻底明亮,兄妹三人一起用了早膳。饭后,慕云青又坚持让军医替长歌切了脉,待军医断定长歌已无大碍,勉强开了药方以示安慰,慕云青这才上马回程。   长歌站在马下,见此时的慕云青正是神姿英发,心中不禁欣慰:“大哥,很快就会有人打马赶来替父亲背锅,你此时回去便告诉父亲,让他不必再将我那时的话放在心上,随心所欲,尽展壮志即可。”   慕云青坐在马上,对长歌叮嘱了几句,又看向慕云岚:“好生照顾长歌,再敢有疏忽,军法处置!”   慕云岚:“……”   当着长歌的两名侍女,他不要面子的吗?   慕云青交代完,这便带着军医,两人两马,快马而去。   慕云岚和长歌也没在归来郡多做停留,略作收拾便也启程离开。只是他们走得缓慢,不若朱家马车快马兼程,半月便到了京城。彼时,兄妹两人还在半道上。   慕云岚收了飞鸽传书,去找长歌时,长歌正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她字迹娟秀精致,瞧着令人心旷神怡。   长歌抬眼看了看慕云岚脸上的神色,笑道:“可是朱秀参两位哥哥了?”   谋划尽如人意,慕云岚心情畅快,自己找了位置坐下,便绘声绘色描绘起京中情形:“正如你所料,朱秀一发现整整六箱黄金全成了石头,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好在他是个身强体健的,只是吐了口血而已,擦擦嘴角又可以坚强勇敢地爬上马车去找昱王。”   长歌此时已经写就,缓缓放下笔,笑道:“朱家人沿途所遇,最有本事换他黄金的,便是两位哥哥。夺人钱财,杀人父母,不管有没有十足证据,他都必定要与咱们家不共戴天。但他既不能直接向皇上告状说自己丢了两万两黄金,地位又与父亲相去甚远,可说全无对抗之力,便也只能怂恿昱王,借昱王之手打压。”   长歌说着,又摇了摇头:“可惜昱王是个城府深的,又有太傅段廷在他身后替他出谋划策,他们必定明白,他们如今唯一说得出口的把柄,不过是两位哥哥的擅离军营。但这个把柄,又实在不足以从根本上撼动父亲,若是听凭皇上处置,至多也不过是将父亲召回革职。但如此一来,于他昱王不过是平白与父亲结仇,而无丝毫实实在在的好处。倒不如……趁机游说皇上,安排自己的人南下夺父亲帅印。父兄骁勇,所向披靡,此行南下剿匪,军功可是不小。一旦他昱王的人掌了帅印,那么这份军功可就能全算在昱王的头上了。”   慕云岚冷笑道:“我与父兄南下一月,既不能对百姓死活置之不理,又处处谨慎,不敢立下太多功劳以致招来忌惮,可谓步履维艰,处处艰难,极为心累。没想到这烫手的功劳,被你随手一计扔给了昱王不说,昱王竟还迫不及待赶来抢。”   长歌低头一笑:“昱王要与景王夺东宫之位,如今正是抢功劳、争人心的紧要关头,自是不同。所以说啊,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只要找对了人,没有甩不掉的锅。”   慕云岚会心一笑,又问:“那妹妹不如再猜一猜,昱王他派了何人下来?”   长歌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如今,景王那边有秦时月抗战北燕,连连告捷,昱王看得正是眼红,必定会派一个足以抗衡秦时月的将领。纵观他手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长兴侯蔡兴了。”   “没错,正是蔡兴。”   长歌满意地点点头:“时机到了。二哥,派人去归来郡告诉驿丞,金子可以以昱王的名义送去归来郡县衙了。”   说着,又将刚刚写就的一纸文书交给慕云岚。   “这是什么?”   长歌神秘一笑:“归来郡复兴大计。”   慕云岚挑眉,一目十行看下来,眼中掠过惊艳之色:“想不到我的妹妹不仅算无遗漏,决胜千里,竟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修桥铺路之事也能观察入微。怕是工部尚书见了你,都要自愧弗如。”   ……哪里哪里,这就是上辈子工部尚书在归来郡巡查以后,呈给时陌的折子,里面详细记录了要如何着手复兴归来郡。   此时不得已盗用了别人的劳动成果,长歌实在脸热汗颜,连忙转移话题道:“二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用不起眼的笔迹将它誊抄一份,和那两万两黄金一起送到归来郡。”   她又别有深意叮嘱道:“记得,这些都是昱王对归来郡百姓尽的一点绵薄心意。”   慕云岚笑看着她,兄妹两人一时心照不宣。   又过了五日,慕云岚收到飞鸽传书,底下人上报,两万两黄金和归来郡复兴大计已经悉数以昱王的名义送到了归来郡县衙,归来郡郡守感激不尽,一连三日不断向帝都上呈折子,代表归来郡千千万万百姓,感念昱王恩泽。   长歌手中捏着飞鸽传书,偏着头,笑问慕云岚:“二哥,你说皇上看到归来郡守的折子,心中当是何种滋味啊?”   慕云岚唇角微勾,眼底却掠过冷意:“咱们这位皇上,一向最忌别人抢他泽被社稷之名。此时刚刚出了东宫太子谋反一事,就冒出个这么厉害的皇长子,这么有勇有谋。武有蔡兴南下剿匪,所向披靡;文有段廷献策,搅弄风云;现在竟还多了朱秀这么个钱袋子,有事儿没事儿给他发现个穷困的归来郡,一出手就是两万两黄金,赈济江山,赢得天下赞誉,百姓归心……这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他坐得住才怪!”   长歌点点头:“不仅皇上坐不住,咱们那位景王怕是同样也要坐不住了。想景王他好容易才用一个秦时月抢赢了昱王,得以顶替父亲,在北燕立下汗马功劳,一回头却发现昱王在京城竟也能混得个风生水起,怕是这几日也要拍马紧追直上了。”   “咱们这位皇上啊,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有父亲和将士们替他守卫山河,浴血沙场,让他过得太舒服安逸了,他才有空忌惮这个忌惮那个,猜疑那个猜疑这个。原本太子逼宫,他亲手杀了自己宠爱半生的儿子,朝中那池水便算是浑了一半。如今,我还要让二王相争,将京城这趟水彻底给他搅浑。”长歌身子放松,靠在榻上,凉薄道,“只有他一个头两个大了,父亲才能无后顾之忧。” 第9章   长歌想了想,又怕归来郡守那连续几天的奏折火候不够,这便对慕云岚道:“二哥,再多安排些书生吧,让他们替昱王作诗作赋,将他心系百姓、心系社稷的仁厚圣明之举传扬出去。毕竟他是金主,拿了这么多的金子出来,流芳百世也是他应得的。”   慕云岚眼神通透,笑睨着长歌:“你果真有心要让昱王流芳百世?”   长歌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我是果真有心要让他名扬一时,至于他能不能流芳百世,那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慕云岚斜挑了眉头,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再没有人比长歌更懂得文人的力量了,想想她前世的妖妃之名最初是怎么吹出来的,再想想上辈子,父亲最后那一道催命符……文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们的力量,她领教得再深刻不过。   那时,昱王见慕家父子骁勇善战,一路南下,剿匪战无不胜,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感念,便趁机大做文章,买通大批文人书生,大力吹捧,恨不得将慕瑜神化,好让百姓将他供奉起来,日日夜夜顶礼膜拜。   一国之君怎可能能会容忍自己的子民盲目崇拜自己以外的凡人?   那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昱王,也该你好好尝一尝这滋味了。   ……   如此一路缓行,又是过了半月,长歌兄妹才到得京郊驿站。   离京愈近,天气愈冷,这日一大早还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让长歌忍不住想起她死去那一日,也是这样大的雪,自黎明开始降下,下了整整一天。   凭栏最伤人,长歌自己也不知自己想念的是那一场雪,还是那个人。   ――那个以江山赠她的男人。   慕云岚走到她身后,她头也没回,幽幽问了一句:“二哥,你说,西夏如今是不是还要更冷一些?”   想想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时陌那个人一向不怕冷。她倒是怕冷得不行,一年四季,除了盛夏那两三个月,平常吹个风下个雨她都觉得冷。   晚上,她总是要窝在他怀里才好睡。她有时也觉得很神奇,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怎么可以差别那么大?她那么软,他那么硬;她那么怕冷,他从不在意天气。哪一日若想讨好她了,还会殷勤地替她暖床。   九五之尊,一朝天子,却要替个妃子暖被,难怪被人骂昏君。   慕云岚目光掠过长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天下男子,好看的多的是。”   长歌笑了,回头调皮地反问一句:“哪一个有他好看?”   慕云岚意味深长道:“红颜薄命,可不仅适用于女子,男子同样用得。自古皇子若是失了圣心,便是走到了绝路。时陌他,已经在绝境很多年了。他去西夏为质三年,惹得西夏两个最受宠的公主为了争他手足相残,一个香消玉殒,一个被毁去容貌,到头来却谁也没能得到他,西夏王容不下他了。长歌,你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不要再对幼时那点情谊念念不忘,那样于你无益。”   长歌没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问:“昱王那边怎么样了?”   “蔡兴这段日子揽尽了父亲所有军功,风头一时无两;书生们一旦有了起头,后面便容易跟风,如今都争先恐后地做着文章呢,都说昱王仁厚圣明,心怀社稷。”   长歌缓缓念着“仁厚圣明,心怀社稷”八个字,似笑非笑:“仁厚圣明心怀社稷可是天子的御用颂词,就看昱王有没有那个福分,担得起担不起这八个字了。”   慕云岚哂笑一声:“只要我慕家可以高枕无忧,他就是要龙袍,我也给他送去。”   “高枕无忧……”长歌念着这四字,轻叹,“身在朝堂这激流险滩之中,连得皇上半生圣宠的东宫都已血流成河,惨淡收场,我家又怎么可能真的高枕无忧呢?对了,二哥,太子逼宫隐情,可有消息?”   慕云岚面色微凝,摇头:“查不到,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宫中但凡知道点内情的,已经全部被灭口,就连禁军统领凌非也生死不明,只知如今禁军统领一职暂由裴宗元接任。”   长歌看着慕云岚,目露迟疑。   慕云岚知她有话要说,笑道:“你我兄妹,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长歌轻声道:“待爹爹剿匪归来,我们一家告老还乡,可好?”   慕云岚静静看着她,没吱声。   长歌看着他的眼睛,恳切道:“我知道两位兄长年少英雄,一腔热血,胸怀凌云之志,但如今朝中诡谲阴暗,皇子们各有手段,夺嫡之下,血雨腥风。爹爹一生忠直,从不结党,谁也不靠,只忠皇上,可是皇上却头一个想除掉他,对他猜忌甚深,如今风雨飘摇,虽说眼下剿匪这个困局我们是险险地拆解了,但后面等着我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太平日子,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更险,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我只想,一家团圆,父兄平安。”   上辈子……她怎么都没办法忘记上辈子,父兄死在皇权阴谋之下,尸骨无存,慕家满门被灭,血流成河……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一家退出朝堂吧。”长歌紧紧抓住慕云岚的手,哀声求道。   再晚,就算想退也退不了了……   前世,剿匪大捷以后,父亲其实早已预感到大厦将倾,曾多次向懿和帝请求告老还乡,可是那个时候,懿和帝已经容不下他活着了。懿和帝拒绝了,然后,一举将慕家满门屠尽!   这辈子,趁着现在风头全被蔡兴和昱王揽了过去,小心谋划,尚可保全一家。   慕云岚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了一句:“你南下以前,有一晚,我和父兄把酒畅饮,父亲微醺时,说起一事。”   长歌不意他忽然说起这个,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父亲说,君臣早已离心,剿匪后,他想告老还乡。可是,他舍不得你。他说,因为母亲的临终遗言,要你此生不得嫁入皇家,你便自小掩去容貌,坏掉名声,就这样庸庸碌碌地混在京中的贵女圈里,默默承受着他人的奚落。我们都觉得你很委屈,可是,他却知道,你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因为你从小心里就装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受宠、很艰难,配不上太好的你。就这样,家世好一点,你差一点,才是刚刚好。如今,那个人还没有回来,若是咱们就这么离开了,往后,你漫长的一生,又该怎么办呢?这份情,谁来偿还你?”   长歌手指一颤,清亮水眸里满是不敢相信。   慕云岚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很震惊是不是?我和大哥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我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自认对你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可妹妹什么时候心里有了个男人,我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爹,爹他怎么会知道……”长歌算是活了两辈子了,若不是今日慕云岚说起,她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她的心思,被她藏得那么深那么好,而她的父亲竟然全都懂得,他什么都懂得。   “因为爹是真的很疼你啊。”慕云岚感慨道,“他还说,娘是不让你嫁入皇家的,但是如果可以,他会做主将你嫁给时陌,将来……他去见娘时,再亲自向她赔罪。”   长歌听到这里,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泪眼模糊,摇着头哽咽道:“爹他不用这样的……我并没有多喜欢时陌,我只是被他美色所迷……”   “好吧,就算是美色吧……”慕云岚纵容笑着,伸过手去轻抚她的发鬓,“长歌,如果你果真舍得下他的美色,我就去和爹说,咱们现在开始谋划,年后就退出朝中这趟浑水。不过你要想好了,女子这一辈子,要遇见一个真心喜爱的男子并不容易。你一旦离开,就是永远和他错过了。”   ……   慕云岚将字眼用得很重,永远错过……   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女子舍得放弃心里那个人,他偏偏还要在前面加个期限,永远。可惜对历经过上辈子那些事的长歌而言,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不是放弃了时陌,她是从来就没有选择过他。这辈子,上辈子,她都从来没有选择过他。   想想自己都觉得惭愧。   那既然惭愧,就不见了。――做了一辈子妖妃,长歌觉得自己第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脸皮够厚。   当然她脸皮也确实够厚的,从十岁起为了掩去容貌,就日日戴着人.皮面具过日子,能不厚么?   可是,再厚的脸皮,依旧挡不住他又一次入她梦中。   为什么说是又呢?因为从她这辈子醒来,几乎夜夜都能看到他。她不知道是她忘不了他,还是那一世里,他还在对她念念不忘。   有人说,梦见了谁,实则是他在想你,长歌不知道真假。   毕竟,她忘不了他是应该的,经历过那样的男人,经历过那样的丈夫,得到过他十五年一心一意的爱和好,她怎么可能忘得掉他?上辈子,她作为慕长歌很苦,但作为一个女人,她从她的夫君那里,真真切切享受到了作为女人最大的快乐。   但他呢?他还想她做什么呢?长歌想,如果她是个男人,用自己大半生去爱那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想想都恨不得自插双目。   于是,这一夜,她便这样对时陌说了。   梦里,他立在她身前,温润清雅如谪仙,惊世的容颜仿佛掩在一层云雾之后,看着她的眼神悲怆:“我狠不下心。”   长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也是,换成我,我也狠不下心自插双目。”   他凝着她,缓缓摇头:“不,我是狠不下心忘掉你。哪怕你闯了祸就这么一死了之,实在胆小懦弱得可恨,但我仍然,舍不得你。长歌,你在哪里?等着我,等我来找你可好?”   长歌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男子温柔低醇的嗓音犹在耳边,带着低低的无助。长歌失神地睁着眼睛,床顶上是一片孤冷的暗色,手心不由捏紧了被子,触手,却又只捏到了一手的寒意。   她心中空荡荡的,怅然若失。   良久,隐约听到有打斗声从楼下传来,她恍然发觉,拥被坐起,才发现蓁蓁早已持剑护在了她的床边。   她的太过沉迷于梦境,竟直到现在才发觉。   长歌哑声道:“蓁蓁,去看看是什么人。”   蓁蓁一向是个警惕的性子,半步不离,道:“不行,只怕有人调虎离山。”   长歌:“……”   拿她无法,长歌只得让她去叫门外的护卫向慕云岚传话,让他去看一看。不想她兄妹二人一条心,不待长歌传话,慕云岚听得动静早已经出去了。   蓁蓁震惊不已:“二公子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姑娘?若是刺客调虎离山……”   “那不是还有你吗?”长歌瞧着她打趣道,“说明二哥信得过你啊。”   “可是二公子明明说,今日驿站中有高手出现,是昱王的人。这紧要关头,他怎敢离开姑娘?”蓁蓁愤然。   长歌笑着宽慰道:“放心吧,昱王的人既出现在这里,却不对我和哥哥下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说明在这个驿站里,出现了极有价值的人。有价值到,比找我兄妹二人寻仇还要重要。” 第10章   慕云岚就住在隔壁,这夜,长歌几乎竖着耳朵听了整宿,都没听出慕云岚是何时回来的。直到天亮,一行人用了早膳重新启程,长歌上得马车,猛地一见到车里多了个孩子。   四五岁的年纪,粉团儿一样,躺在被子里,小嘴微张,正睡得呼呼的。   长歌只觉有些眼熟,不动声色坐下,直到马车驶出,才问:“哪家的孩子?长得这样好。”   慕云岚慢悠悠道:“杜崇家的。”   杜崇这个名字在大周怕不会有人不知道,不仅因为他是京中首富,更因为他广种善因,八方布施,在民间,尤其是在寒门学子之中,极具声望。   此时,长歌恍如隔世:“我上次见到这孩子还是两年前,那日杜家嫁女,他的姐姐杜若十里红妆,被太子迎入东宫,泼天的富贵尊荣,盛极一时……”   是的,杜崇正是太子的岳丈。上辈子,杜崇做了东宫一辈子的钱袋子,可惜,最终也只落了个不得善终。   长歌看向慕云岚:“我一直没有问大哥,大哥也没有同我说,杜若她如今……如何了?”   慕云岚叹道:“其实大哥没有和你说,你心里不就已经清楚了吗?你与杜若有闺中之谊,但凡她还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大哥又怎会不告诉你?”   长歌点了点头:“是啊,杜若她身为东宫太子妃,对太子又太过无怨无悔……她应当,殉情了吧?”   慕云岚颔首。   也好。   比起上辈子,她被自己的夫君彻底利用完了以后阖族杀害,那般痛不欲生死去,此生能在最恩爱的时候与他共赴一死,其实于她而言,算是天大的幸运了。   长歌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嫩生生的脸颊,一面轻声问慕云岚:“昨夜那些人要抢的就是他?”   “嗯。昨夜混战,你定想不到,里面除了昱王的人,还有皇上和景王的人。我趁他们打得一片混乱时将他带走,如今那三路人马还在互相怀疑是对方抢走了人,正在一路厮杀。”   长歌叹:“东宫这一倒,杜崇这个太子岳丈就朝不保夕了,杜家满门也是岌岌可危,过了今日不知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好在杜崇这一生广种善因,声名远播,在寒门士子中有着极高的呼声,皇上顾忌自己仁君的名号,也不敢轻易动他,更不能公然以株连之名抄了杜家。但杜家这满门的财富,又确实令人心痒难耐,此时皇上对杜崇唯一的儿子下手,想来就是要逼杜崇自己乖乖上交万贯家财。”   长歌微微一顿:“只可惜,杜崇如今是无主的钱袋子,就和没有靠山的绝色佳人没什么两样,不仅皇上想要他,就是那两位王爷也是争相觊觎,争先恐后要将他收入囊中。毕竟,夺嫡……哪能没有钱呢?”   长歌靠在垫子上,唇角微弯,缓缓道:“这三方混战,可真是热闹。”   慕云岚瞧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又有了主意:“你该不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想加入吧?”   长歌似笑非笑瞧着他。   慕云岚看着她,正色道:“爹爹已经回信了,答应就按你的意思,一家告老还乡。咱们此行回京就要立刻布局,着手退出朝堂,此时不宜再节外生枝。待进了京,我将孩子暗中送还给杜崇,便算全了你与杜若一番闺中情谊,往后是生是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二哥,你这是掩耳盗铃。”长歌笑了,“这孩子是杜崇如今唯一的血脉,既送他出城,杜崇想来必是用了全力,却仍有了昨夜的混战……杜崇若是护得住这孩子,也就不会轮到你去救他了。你如今送他回去,无异于送他去死,还不如昨夜袖手旁观,由着他自生自灭呢。”   慕云岚冷眼瞧着她,反问:“杜崇都护不住他,你就护得住?”   当然啊……至少从上辈子的经验来看,杜崇最终是个被灭了满门的首富,而她,她可是撑到最后的终极大反派。   此时,终极大反派笑吟吟道:“要打个赌吗?”   慕云岚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半晌,意味深长说了句:“真不知道那个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能走进我妹妹的心里。”   那个人……除了那个人,还有谁呢?   长歌便知道,归根结底,自己这点儿心思还是没能瞒住慕云岚。   是啊,夺嫡哪能没有钱呢?   她的一生还可以重头来过,可他的一生,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背负了太多的失去和艰难,早就注定了他要走上一条孤独而凶险万分的路,左右皆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他也是万劫不复。   上辈子,前面一段路,她尚能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起走过。可这一生,她是不会再陪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皇位了,但她却可以送给他一个钱袋子。   说起钱袋子,放眼大周,又还有谁比杜崇更担得起这三个字呢?   若是这一生能有个首富在他身后助益,他往后的路想来也必定会轻松许多吧。   但是福气这个说法,长歌却实在无法苟同,她看着慕云岚,似真似假道:“说不定,是倒了几辈子血霉呢?”   回想她与他做夫妻的那些日子,整整十五年,他将她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小心翼翼,无微不至。他给了她盛世的宠爱,无上的权利,凡他所有,凡她所欲,他无有不给。可她呢?她到头来,亲手亡了他的国,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她欠了他多少啊?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去算。   若换做是个有良心的,这辈子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怕就是要去找他,好好陪着他,还他上辈子的情深。偏偏她既没有良心,脸皮还厚,这辈子也没打算还他。   也只好在这些小地方补偿他吧。   想想……她要是时陌,遇见这么个没良心又厚脸皮的祸水,她都心疼她寄几。   ……   镇国公府的马车下午到的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瞧见马车标记,恭恭敬敬地站在道路两侧行礼。马车正要过去,戍城营的中郎将却忽然出现,将马车拦了下来。   “拜见郡主,郡主恕罪,职责所在,如今但凡进城,都要检查。”   马车停下,长歌与慕云岚对视一眼。   孩子已经被慕云岚提前点了昏睡穴,正在酣睡。但四五岁的孩子,这不大不小的个头,藏,肯定是藏不住的。   慕云岚低声对长歌道:“太子倒台以后,昱王和景王争相安插自己的人上来,原本景王那边已经有了一个秦时月冒头,戍城营中郎将一职皇上便有意交给昱王。可惜因为日前你那一番筹谋,昱王如今看似举国歌颂,如日中天,实则在皇上那里失了圣心,惨得一言难尽。景王这便见缝插针,扶了自己的人上来。这人就是景王侧妃的弟弟,姓张,叫张顺。”   长歌轻笑一声,低低打趣道:“那算起来,我岂不是对这个张顺有知遇之恩?他如今却来为难我,还真是恩将仇报,真是让人想不教训都难……”   外头,张顺候了半晌,才听得女子一声轻笑,隔着马车帘子,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和傲然:“我是谁,张大人该不会不知道吧?”   张顺闻言心中微惊,想自己上任不到半月,这长宁郡主还是刚刚回京,竟就认出了他。他是景王那边裙带关系上来的新官,底下这些人要么是前太子那边的,要么是昱王那边的,对他都是面服心不服,日日想着要将他拉下去。他想要立个威实在不容易,偏偏京城这个地方,一个花盆砸下来都能砸出个权贵来,他又实在是不好惹,为此郁郁不得志了半月。   没想今日远远就看到了长宁郡主的马车,他心中顿喜,只觉上天终于开眼,给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长宁郡主是谁,他怎会不知道?她是京中出了名的废柴,除了会投胎,别的一概不会。   身份尊贵又没有脑子的长宁郡主,可以说是个又大又软的柿子了,此时不捏,更待何时?   这便匆匆跑过来捏柿子,没想此时听对方一开口,张顺直觉,怕也不是个善茬儿。但转念一想,如此尊贵又跋扈的长宁郡主,若也在他的手下吃了亏,那么于他而言,岂不是更有面子,更加威风?   这样想着,张顺嘴上便更恭敬了几分:“臣请长宁郡主恕罪,实在是职责所在,若是糊弄,只怕皇上降罪。还请郡主体恤将士们辛劳不容易。”   言则,如果不给检查,就是不体恤将士了。   “那好吧,夭夭,蓁蓁,咱们这便下车,给张大人腾出个地方来,让他仔细瞧一瞧。”   张顺忙道:“不敢劳烦郡主,臣只上前来看一眼就好。”   夭夭立时娇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是什么人,咱们郡主是什么人,别攀扯久了贵人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出身,也敢掀起车帘来瞧郡主?别郡主给你脸,你不要脸!”   夭夭意有所指,城门士兵们立时幸灾乐祸起来,目不转睛瞧着好戏。张顺只觉耳热,低着头,不敢多话。   不久,马车里便跳下个婢女来,那女子容色虽不出众,行止间却能看出,修为绝对不低。这人正是蓁蓁,她先下了马车,之后才扶着头戴锥帽的长歌下来,夭夭在最后小心护着。   三人站在一旁,长歌平易近人地对张顺说道:“请吧,张大人。”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但听得这位郡主似笑非笑的声音,张顺心里就是莫名发冷。但既已捡了这个柿子出来,张顺便也只得硬着头皮捏下去,他抱拳行了礼,便大步上前。   经过三人身旁时,一个钱袋子忽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张顺脚下。   夭夭轻叫一声:“哎呀……”   却没有弯身下来捡的意思,她不捡,总不能叫郡主自己捡吧?   张顺方才被当众下了脸面,知道夭夭是个厉害的,此时若是不捡,少不得被她劈头盖脸再一通折辱,自讨没趣。再一想,又觉替贵人捡个掉落的东西并无不妥,这便弯身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呈给长歌。   长歌没说话,夭夭捏着嗓子,趾高气昂道:“张大人自己留着用吧,这个钱袋如今已是外男碰过的东西,咱们郡主还如何敢要?”   张顺心头“咯噔”一跳,意识到不妙。   果然,夭夭紧接着就大声道:“里头也不过是二百两银子,便算是郡主打赏给张大人的吧。”   “臣不敢!”张顺额头冒出冷汗。   众目睽睽,他怎么敢公然收长宁郡主二百两银子?   要知道,因为昱王不声不响赈济给归来郡两万两黄金,这半月来御史们个个追着昱王不放,纷纷上表说一个亲王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两万两黄金,来路不明,以小见大,可见确实到了严查吏治的时候。搞得如今府里但凡有私库的权贵,各个低调行事,夹着尾巴装穷,生怕被御史揪出来连带参一本,扣一顶受贿的帽子。   他还敢公然收长宁郡主的钱?   他的头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他倒是不要紧,总归没脸没皮的,可谁不知道他是景王的人?这一收,可就代表的是景王。昱王如今一个头两个大,正被景王趁机打压,大捞好处,结果别人的笑话还没看够,自己就要被拖下水了?   昱王好歹还是为了两万两黄金,说出去排面也够大了。景王若是为了区区二百两白银就被拖下水……怕真的要宰了他才能泄愤了!   张顺求生欲还是很强,强自镇定思索对策,没想长宁郡主主仆三人抬脚却就要走了,张顺连忙出声道:“郡主留步,待臣瞧一眼马车,派人护送郡主回府。”   隔着锥帽,长歌轻轻笑了一声,张顺正不解何意,夭夭又捏着嗓子出声了:“都说了外男碰过的东西,咱们郡主无法再要。钱袋不能要,马车也是一个道理。这马车,就送给你了,咱们郡主可以走回去。”   夭夭又格外加重语气,说了句:“马车里都是些土特产,不值几个钱,张大人只管放心收下,不怕人说的。   这话说得张顺当场腿软,差点就跪了,只觉守城众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射到他的身上,几乎快要将他射出个窟窿出来。   姑奶奶,土特产这话怎能随便说!要知道,底下官员给上面送礼,无不是说“土特产”的!   越多的银子,越是要说土特产,不值钱!   他虽有刁难打压之心,但到底是尽职检查,并无过错,结果说着说着,却被一个婢女三两句话说得全是不清不楚!   妈的!好不容易捡了个柿子出来立威,以为是个软的,没想却是个有毒的!   张顺擦了擦额头冷汗,奉上钱袋,结结巴巴道:“不,不敢,既是土特产,怕耽误了不新鲜。臣,臣便不敢再耽搁郡主了。”   “哦?马车不查了?”长歌偏着脑袋,一派天真和蔼地反问,“不是说,入京的无不检查?”   “郡主是皇上亲封的长宁郡主,深得皇上厚爱,身份高贵,自是与旁人不同。”张顺将头埋得更低。   长歌轻笑一声,就瞧着他,不说话。   张顺再次擦了擦脑门儿上的冷汗,硬着头皮道:“城门狭窄,多有车辆往来,还请郡主体恤下情,先,先行。”   嗯,可以就坡下驴了。   长歌这才缓缓开口,臭不要脸道:“哦?你也知道本郡主一向体恤下情?真是没想到,本郡主体恤下情的名声竟然传得这样远,连你都知道了。也罢,总不能平白受了你的奉承,这二百两银子你便拿去给碧海潮生的掌柜吧,让他今夜给诸位守城将士每人各送一壶上好的花雕酒过来,记得,要仔细说一说本郡主是如何体恤下情的,可别让我这银子平白打了水漂,没激出半点儿浪花来。”   张顺愣了愣,完全不料这位郡主不说话则已,一说话竟可以这样不要脸!难怪京中贵女纷纷道,实在无法和这位长宁郡主正常交流,她一说话就能把天给聊死。   不过好在,她再不要脸她也总算是松了口,张顺连忙送瘟神一样将她送走了。   马车顺利进城,长歌取下头上锥帽。车内,孩子还在熟睡,长歌就静静垂眸看着他。孩子的五官还未长开,肉嘟嘟的,她忍不住又触手去碰他,细细嫩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令她的心都要化了一般。   长歌忍不住想起,前世,他多么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啊,可是她不能有他的孩子。情爱里头,她已经溃不成军,若是再和他有了一个孩子,她会连最后的防线都失去。到时,她还怎么下得了手,又怎么离得开他?   终其一生,她都没能给他一个孩子,她可真够狠心的。   好在这辈子,没了她的祸害,他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这一世,在我离开之前,最后送你一样礼物吧,算是全了你爱我护我一生的情意。   长歌手指一收,对蓁蓁道:“今夜,你暗中去给杜崇传句话。”   又转头对慕云岚道:“二哥,就从今夜开始,一步步退出朝堂吧。”   兄妹两人都是聪明人,此时慕云岚联系到方才她在城门口一番作为,心下便已将她下一步打算明白了七八分。   慕云岚正色颔首。   ※※※※※※※※※※※※※※※※※※※※   上联:臭不要脸长宁郡主   下联:花式作妖婢女夭夭   横批:体恤下情 第11章   京城的太阳底下没有秘密。   城门口闹那一出,转眼就传到了养居殿。   懿和帝正在赏画,身前围着三个亲王,分别是大皇子昱王时昱,三皇子景王时景,和八皇子晋王时照。时昱生母位分最高,是后宫唯一的贵妃;时照生母则是如今后宫最当宠的舒妃;至于三皇子时景,他的生母不在宫中,十六年前就去了京郊的拢慈庵带发修行,却偏偏是唯一住在了懿和帝心尖儿上的女人。   母凭子贵,子也凭母贵,在懿和帝心中,时景是唯一能与前太子平起平坐的皇子。可惜前太子是嫡子,昱王是长子,景王固然得宠,却既不占长,也不占嫡。   空有宠爱而没有尊贵,极容易助长一个人的野心和城府。   时景听了内侍的禀报,不动声色,天家的容颜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时景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仍旧垂眸一心一意瞧着画。   时昱反倒是最先坐不住那个。原本他忽然被天下书生作诗作赋歌颂,几乎举国都在赞美他英明神武,他还忍不住春风得意了半日,结果太傅段廷却跑来告诉他,他被坑了,是很惨、很惨、真的很惨那种被坑。   他起初还不太明白,听完段太傅一番分析,才发现自己真的好惨一皇子。   堂堂皇长子,竟然被一个臣子坑得这么惨!先有慕云青劫他两万两黄金,割他肉,后有慕云岚鼓动书生捧杀他,喝他血。难怪这几日懿和帝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时昱算是彻底和镇国公府撕破脸面了,此时便不如时景端得住,冷笑道:“镇国公一家是越来越不把皇上看在眼里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慕长歌如此跋扈嚣张也要护着那辆马车,马车上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懿和帝没吱声,因年迈而染上了浑浊的双目盯着时昱。   至于时景和时照,两兄弟忙着埋头赏画,凑在一起,好一副兄友弟恭。   时昱只好自问自答道:“儿臣听说,慕云岚竟胆大包天地回京了。”   懿和帝仍旧没说话,时昱只好再将情绪拔高一筹,义愤填膺道:“父皇派他去剿匪,他暂离军营也就算了,若是像他兄长慕云青一样偷偷摸摸地滚回去,倒也是死无对证,不想他竟还敢堂而皇之地回京来!他这是想做什么?抗旨还要回来耀武扬威吗?父皇,不是儿臣说,这慕家父子实在太不将您放在眼里了!若是再由着他如此猖狂下去,皇家脸面何在?”   “那依你的意思,当如何处置?”懿和帝终于开口了,这位帝王说话一向是深沉莫测的风格。即使他心里主意定得不能再定了,旁人还是无法从他的语气里看出丝毫的端倪,不知道他的,还会以为他没有主见,正在摇摆。   “趁着现在人还没跑,让大理寺卿带人去,即刻将慕云岚抓了收监关押!”   “华容,你说呢?”   华容,是时景的字。   “依儿臣看来,长宁郡主也可能只是咽不下这个气,借机刁难呈威风也说不定。说到底,京中的权贵,哪个没点嚣张跋扈?更何况郡主还是镇国公千娇万宠的女儿,自小被她父兄宠得不像话,如今却被区区一个守城的将领拦了去路,她能咽得下这口气?”时景被点了名,才不疾不徐分析道,“ 至于慕云岚,若是回来了,父皇不妨先宣进宫问一问,另有内情也说不定。毕竟镇国公行事周密,虎父无犬子,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青出于蓝胜于蓝,才治经纶连儿臣都自愧弗如,想来应不会无端行如此鲁莽之举。”   话落,他身旁的晋王时照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看来,昱王被坑,他自己没学到什么教训,这位景王倒是深深领会到了捧杀的精髓。   前半段听着像是求情,后半段先夸慕瑜,再夸他的两个儿子。时景是什么人?如今太子已死,时景就是懿和帝最宠爱看重的儿子。此时大周最受宠爱和倚仗的皇子,却说自己不如两个臣下之子。   他这打的是他自己的脸吗?不,他这打的是皇上的脸。   他这是赞美吗?不,他这是挑拨。   不动声色,挑动懿和帝心中最忌讳的那根弦。   果然,只见原本还不动声色的懿和帝,听完时景的话,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传朱秀!”   “父皇,且慢。”时照徐徐站出来。   三道目光霎时落到他身上,时照不紧不慢道:“以慕云岚的身手,朱秀,不,就是有十个朱秀,也不够瞧的。”   懿和帝面色沉凝,时昱不悦道:“那依八弟的意思,慕云岚他武功高,就该任由他无法无天,藐视天家吗?朱秀代表的是皇上,我倒要看看,他慕云岚到底敢不敢动手!”   时照轻笑一声:“大哥这就是小看慕云岚了,他根本不必和朱秀正面交锋,只怕朱秀此去,连他人影都见不着,反倒打草惊蛇,最后来个死无对证,平白便宜了慕家。”   “老八说得有理。”懿和帝深以为然地点头,又问,“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时照果断道:“父皇不如派暂代的禁军统领裴宗元去。”   “此话怎讲?”   时照不答反问:“父皇难道就不好奇,护国公世子亲去镇国公府,能不能带回慕云岚?儿臣倒是有些好奇呢。”   懿和帝闻言,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指了指时照,笑骂一声:“就你鬼花样多!”   便转身对一旁内侍道:“听到晋王的话了?”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   三位皇子一同出宫,昱王先是和景王斗得如火如荼,后又被晋王在圣前不轻不重藐视了一下智商,这就不屑与二人为伍的样子,拂袖离去了。   时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时照:“裴宗元能否带回慕云岚,八弟果真好奇吗?”   同是皇家一脉,两位皇子都是天人之姿,人中龙凤,但若是细论起来,晋王时照却是要比景王时景还要更多上几分风流清贵。   但说起皮囊这个事,懿和帝众多的皇子公主里头,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时陌。若是要给几位皇子的美貌排个名,秦王无疑位居魁首,连晋王都要屈居第二。   此时,时照轻笑一声,比姑娘还要精致的唇微微一扬,反问道:“裴家和慕家一向同气连枝,此时让裴宗元去慕家拿人,拿不拿得回来,三哥就不好奇吗?连父皇都迫不及待想要借机试一试裴宗元的忠心呐。”   “也就只有父皇会好奇吧。”时景淡道,都是明白人,不绕弯子,“你今日看似揣摩了父皇的心思,实则是不动声色帮了慕云岚。且不论裴慕两家交情,裴宗元自己就是个耿直的,学不会朱秀刑讯折磨那一套。八弟你相帮慕家,就不知,是想要从慕家得到什么回报了。”   时照微微笑道:“三哥想多了。”   ……   长歌兄妹到慕家时,慕云青之妻容菡亲到门口迎接,她一身湖绿衣裙,身姿窈窕,人如其名,美得如方出水的菡萏,令人一瞥便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亲自扶着长歌的手下车,不动声色扣住她的脉搏,见无异状,这才笑道:“一路舟车劳顿,累到了吧?快进去,我命厨房做了一桌你和二叔爱吃的。”   嗓音温软,令人极其受用。   长歌和容菡自小亲近,此时便亲昵地握住她的手,打趣道:“这么听大哥的话?”   长歌原意是见容菡一见面就小心翼翼替她探脉,猜想是慕云青来了信提前交代过。但容菡一听长歌打趣,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眸子,脸却刷地红了,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慕云青南下之前那一夜的事。   那夜月明星稀,两人在院中赏月抚琴,本是极其风雅的事,只是到后来,夫妻两个都有些情难自抑,仗着早已清了院子,就趁夜胡闹起来。   她坐在慕云青身上,微微仰着脖子,看天上的满月,晃晃悠悠的,格外旖艳,忍不住轻泣出声,一不小心却见到长歌慌慌张张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时候,丈夫全副心思都紧在她身上,早已没了习武之人耳听六路的警觉,又是背对着长歌,自是没有发现,但她却瞧见了,顿时……   好在那时两人身上衣物都算整齐,容菡便安慰自己,长歌年纪小,又自小在深闺娇养,一定不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仓皇逃跑不过是出于女子与生俱来的警觉罢了。她应该是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但实际上她并没有真的看到不该看到的,若是个知晓人事的,还能够想到,但长歌不知人事,必定想不到那里去。   如此自我分析安慰一番,容菡才总算能泰然面对长歌,但心中也暗暗计较,从今往后,不管丈夫再如何哄骗,她都不会再由着他在外面胡闹了。   此时,长歌见容菡忽然的羞臊之态,先是一怔,脑子一转便想起了前世那一夜。   当然,前世的那个时候,她确实是什么都不懂,正如容菡所想,她一见到大哥大嫂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便知道非礼勿视赶紧跑了。只是如今,于容菡而言不过短短一月的光景,而她却已是经历了一辈子的人。   从前不懂两个衣服穿得好好的人还能玩出那些花样,如今的她,经历过那个男人十五年的疼爱……真是懂得不能再懂了。   就这样,姑嫂两人面对着面,双双尴尬地红了脸。   长歌好想一头撞到哪里去,她上辈子好端端干嘛跑去找他们啊!真是要被自己蠢哭了!   对,就是蠢,年纪小和无知不是蠢的借口!   后面下来的慕云岚全然不知两个女人心里那些没羞没臊的画面,狐疑地问了一声:“不是说准备了酒菜?怎么还不走?”   长歌连忙道:“对对,快进去。”   三人进门,一番梳洗后,刚坐下不久,满桌菜肴还未大动,便听得外面急急冲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容菡嫁的是武将,自是听得出铠甲和兵器的声音,当下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便见院外,火光冲天,一身银甲的裴宗元挎着长剑,带着一队禁军大步进门来,围在周遭的禁军将士面无表情地在暗夜中举着冲天的火把。   暗夜烈火,仿佛黑云压城一般,肃杀、压迫,令人喘不过气来。   ※※※※※※※※※※※※※※※※※※※※   我啊,我一直很羡慕别人文下那种热热闹闹的样子……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冷评体质r(st)q   好啦,男二出来了。告诉我,从名字上来看,是哪个? 第12章   慕家和裴家同在宁安街上,一家在街头,一家在街尾,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眨眼风声就传到了裴家。   护国公是个耿直的脾性,听说自家儿子竟然敢上慕家去拿人,气得拍桌子跳脚,当下抄起长.枪就要去“宰了那兔崽子!”   国公夫人林氏好说歹说劝不住,最后还是命人将国公爷最疼爱的三姨娘请了过来,这才按住了暴跳如雷的老国公。   裴家四姑娘裴锦是护国公嫡女,在外头回廊冷眼瞧着堂厅里那出闹剧,转头低声对自己的贴身婢女交代两句,那婢女当即跑了出去。   不久便带着消息回来:“长宁郡主被气得当场昏了过去。”   “昏了?”裴锦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翘,天生了一副精明的模样,和街头的长宁郡主一副呆傻木讷截然相反,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讥诮一笑,“镇国公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身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弱?怕是装的吧。”   “是真的,听说是回来的路上就受了风寒,昏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没命,慕二公子这才会冒险抗旨,亲自护送她回京。大病初愈又舟车劳顿,加上那长宁郡主又一向是个跋扈的,从来都要别人让着她,结果这回没斗赢皇上的圣旨,不被气昏才怪。如今镇国公府鸡飞狗跳,又是忙着请大夫,又是忙着捎人情,一团乱麻。”   “她还真是半点没变,十年如一日的惹祸精。这下好了,眼睁睁就把她二哥坑到了天牢里去。”裴锦唇角微翘,掩下心中那丝丝酸意,“花容,备些礼,明日一早咱们去看看她,宽慰两句。”   花容一贯会揣摩裴锦的心思,这便别有深意一笑,应道:“是,姑娘。”   可惜,做了十多年邻居,裴锦还是不够了解长歌。第二日,她又一次被这位长宁郡主的无下限惊了个目瞪口呆。   早晨一出自家的门,裴锦便见整条街的马车,车头挤着车尾,挪都挪不动,乌泱泱霸占了整条街。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全是去看慕长歌的。   裴锦薄薄的唇紧紧抿着,指甲险些掐到手心里。   凭什么,同是国公府的嫡出姑娘,慕长歌明明又丑又什么都不会,就被人捧到手心里,连皇上都要对她另眼相看,封她郡主。懿和帝是踩着骨肉鲜血登上的帝位,如今没剩下一个兄弟,慕长歌就成了京中唯一的郡主。   唯一,真是个既令人羡慕又令人讨厌的词语,大周唯一的郡主,慕家唯一的姑娘……这两个身份就注定了,即使慕长歌到如今闯下大祸,还能惹得京中权贵竞相巴结。   而她裴锦呢,明明才名在外,京中却有几人看重她?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没有慕瑜那么情深不悔,一生只爱一个女人,即使那个女人死了也要抱着她的牌位当和尚,为她所生的女儿摘天上的月亮。   噢,对了,不得不提的是,慕长歌“除了会投胎别的一概不会”的盛名,正是源于裴锦。就是她当日在晋王府,对另一名贵女冷嘲热讽了一句――“你出娘胎再经营有什么用?你有本事也像慕长歌一样会投胎啊!”   因为会投胎,便可以任性跋扈,胡作非为,作天作地吗?   前面打探的花容回来道:“说是长宁郡主正在喝药。”   “这么长时间,再多的药也该喝完了吧?”   “说是喝完药还是头晕,要再缓会儿。”   裴锦冷笑:“这分明就是逐客,为何这些马车还要停在这儿自讨没趣?”   花容小心翼翼地看了裴锦一眼,低头道:“有人是要走的,结果马儿一叫,这就把病中的长宁郡主惊得,惊得,吐血了。所以众人也只好候在外面等郡主病情缓和了再说……”   吐血……   “太无耻了!”裴锦被长歌所作所为气得咬牙切齿,“她这分明就是拿皇上没办法,在拿别人出气!你说怎么可以有人恃宠而骄无法无天到这等地步!真的是太不要脸了!”   花容:“……”   她又不是大周唯一的郡主,慕家唯一的姑娘,她又没有被父兄捧在掌心里骄纵,她怎么会知道这么艰深的问题?   镇国公府内,无耻的长宁郡主此时正在荡秋千,夭夭在后面轻轻地推她,她荡得意兴阑珊的。   容菡从院子外头进来,蹙眉劝道:“长歌,要不点到即止吧?都是京中权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两位是侯爵夫人,你这样把人全得罪完了,朝中原本要替二叔说话的那些大臣见咱们家如此跋扈嚣张不讲道理,都不会再替二叔求情了。”   “就是要阻止他们替二哥求情啊。”   “阻止他们求情?”容菡不解,“为何?妹妹难道不想二叔早点回来吗?听说昨夜皇上连二叔面都没见,直接就打入了天牢。天牢是什么地方?二叔在里面多一日便要多受一日的罪。”   长歌无奈一叹:“嫂嫂,如今二哥抗旨是铁证如山的事,根本就没有求情的道理,但是外头那些人,不论是出于对父亲的敬重,还是有心巴结,都是想要替二哥求情的。皇上本就对父亲忌惮甚深,如今抗旨都铁板钉钉了,若是还有人出来替他求情,那皇上会怎么想?皇上会认为父亲仗着自己功高,就结党坐大。一个臣子,结党做什么?若无叛逆,何须结党?父亲若是有心叛逆,那二哥就是叛臣之子,死不足惜!恐怕一旦这些人求情,适得其反激怒了皇上,皇上都不会等父亲回来,就要对二哥痛下杀手了。”   容菡脸色一白:“可是公爹一生从未结党,最是忠直不过了,他不是叛臣啊!”   长歌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如今已过了节气,桂树便只剩下一树枯枝。   “是啊,父亲一生最是忠直不过了,可偏偏皇上不信他。咱们这位皇上啊,从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手底下的功臣。”长歌话锋一转,“好在如今皇上拿二哥只为敲打父亲,他不见二哥也是好事,代表着在父亲回来以前,他都会对二哥置之不理。只要皇上不理会,天牢那边便需全听令于裴宗元这个暂代禁军统领,有裴大哥在,二哥必定不会受苦。”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耗着他们,耗到他们都恨不得和咱们家老死不相往来为止。”容菡说到这里,又话锋一转,“但是你今日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日后出门只怕还要再多带些护卫了。”   长宁郡主现在出门已经是浩浩荡荡大半条街了,再多……长歌忍不住被那画面逗得笑了出来。   容菡也是抿唇一笑,又问:“那何时放他们离去?”   长歌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日头,微微一笑:“这个嫂嫂就不必担心了,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会回去。”   又道:“一不小心就成了咱们的棋子,也是委屈,嫂嫂命厨房多做些糕点送去吧,权当补偿。”   容菡点头离去。   如此光景,直到午后的时候,宁安街上已是怨声载道。马车里的贵人们,若是个城府深的,心里纵使恨得牙痒痒,面上也能不动声色。若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已经直接骂骂咧咧了。   “慕家实在太过分了!有本事的自己找皇上求情去啊!不敢惹皇上就来践踏咱们一片好意,拿咱们做出气筒是个什么道理!”   “对,我管她吐血不吐血的,总之我要回去了!大不了不相往来!我看他镇国公府能得意几时!”   “……”   只是狠话此起彼伏,却根本没有人愿意做带头离去那一个。这种事情,一旦没了带头大哥,就很难做起来。于是大家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还是顶着冬日里舒服的太阳等长宁郡主“醒来”。   直到午时末未时初,远处忽地传来喧嚣嘈杂,这边纷纷遣人去查探,不久带回来消息,这才终于算是破了镇国公家门口这一出僵局。   原来,几条街外,京城首富杜崇年仅五岁的独生儿子被绑架了,此时正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救子――   “若有贵人壮士能将小儿无恙救回,杜崇愿双手奉上全副身家,一千万两黄金,聊表谢意。”   首富的全副身家,连当今的天子都放不下,何况是这些权贵?   眨眼,便有了第一辆马车打头离开,而后陆陆续续,不到片刻,一个都不剩下。   夭夭躲在门后看大家迫不及待离去的样子,仿佛看了一出好戏,眉开眼笑。转头去和长歌禀报,说得绘声绘色:“笑死我了!这些人啊,都跟这一千万两黄金必定会落入他们的口袋一样,迫不及待转头就走了!”   “原本还担心闹大了下不来台,这下可巧。”容菡松了一口气,“也是难怪,若是能拿下这一千万两黄金,谁还在意得罪不得罪镇国公呢?也好,有了这一千万两黄金的争夺,大约也就再没人想得起来去替二叔求情了。”   “可是一千万两黄金……到底有多少呢?”容菡自小在慕家长大,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长歌被容菡这么一问,倒是被问住了。想她做了一辈子妖妃,虽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回想起来,她那一生,不是在风花雪月男欢女爱,就是在翻云覆雨谋朝篡位,竟然都没有去国库亲眼看过一眼,实在可惜。   长歌心中一面惋惜,一面忍不住猜想:“大概能堆成一座金山吧,可以一辈子躺在上面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这么一说,忽然好向往啊…… 第13章   京城首富五岁稚子被绑,官府无作为,竟沦落到得要自己散尽家财的境地,一时在文人之中引起轩然大波。   杜崇此人广种善因,在寒门士子中极具声望。是以第二日宣政殿上,言官们竟为了个无官无职的杜崇吵了起来。   懿和帝高座龙椅,冷眼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国之栋梁们。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事若是放在以往,杜家的儿子被绑,诸位怕都恨不得亲自提刀上去帮忙了吧?怎的如今墙倒众人推,还要先拿五岁稚子祭旗不成?”   “赵大人,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啊!那杜崇是谁?杜崇是前太子妃之父!与东宫素来关系密切,按律理应被株连灭族!如今皇上不仅饶了他一族性命不说,还容他继续在京中行商坐大,此等宽厚仁慈,可谓旷古绝今!他还想如何?噢,他丢了儿子,怎么,还要皇上派个将军去为他杜家奔走效劳不成?”   “你这是偷换概念!我何时说了这些?我们此时说的分明是京兆尹,是他不作为,身为父母官,无视百姓困苦,逼得人散尽家财悬赏救子!我大周素以仁孝治国,此时天子脚下就发生这等荒唐事,实在是个笑话!”   “笑话也是杜崇他自己的笑话!关我大周何事?是他自己不经事,多大点儿事就散尽家财!他大可以不悬赏,我大周朗朗乾坤,我看谁敢去动他家的金山银山。”   “呵呵,你这是何不食肉糜!杜崇人到中年,膝下统共就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孩子被绑了,官不受理,他若还不自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杜家断了香火不成?好在这杜崇是有钱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他家徒四壁,大概也只能一头撞死在京兆府门口了吧!”   “……”   懿和帝目光淡淡扫过底下吵得最凶那几位,待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不怒自威:“若杜崇真的家徒四壁,还能劳动诸位爱卿在此为了他吵得风度尽失吗?”   这位天子一向是个不动声色就能镇得住千军万马的,众大臣一听皇上口气不对,立刻闭嘴。各人各自拿好自己的象笏,恭恭敬敬站回原处,团结一致喊道:“陛下恕罪!”   “还有何事可奏?无事就退朝吧。”   这时,另一位御史言官站了出来。   刚才为了个商贾吵得他插不上嘴,差点忘了正事……   “臣有本参镇国公。”   懿和帝闻言,眉头微挑。   慕瑜仗打得好,人也长得好,行事还沉稳周到,别说百姓拥戴他,就是在朝中也极得人心。自从捉了慕云岚,他就坐在养居殿等着底下大臣来求情,没想杜崇却在这风口浪尖闹了那么一出,竟把镇国公府的风头也盖了过去。此时终于有人想起来镇国公府了,结果不是求情,却是参他?   懿和帝来了兴致,问:“所为何事?”   “臣参镇国公慕瑜教女无方,纵容长宁郡主不学无术,骄纵跋扈,仗势欺人。龙骧将军慕云岚抗旨在先,禁军统领奉旨捉拿,天经地义!不想长宁郡主面服心不服,故意传出染病卧床的消息,待京中诸位大人家眷亲自上门探病,却又闭门谢客。谢客也便罢了,她竟还无法无天,耗着诸位贵人不让人走,这其中甚至包括宁远侯爵夫人,长兴侯爵夫人……夫人小姐们被她晾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日,将宁安街堵了个水泄不通,惹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影响极其恶劣!臣以为,长宁郡主这分明就是心中对皇上有怨,碍于天威,不敢发作,只得拿别人出气。此举简直有违天理!所谓养不教,父之过,臣请皇上治镇国公慕瑜教女无方之罪,并褫夺长宁郡主尊号!”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懿和帝双眸微眯。   如果说教女无方只是个虚拟罪名,那么褫夺郡主封号就是实实在在杠上了。   开朝以来,还没有哪个郡主被褫夺过封号的,若是长歌那丫头真的被夺了封号,以后谁还敢娶她?   虽然眼下已经是没有什么人敢娶她了,但总不能真的破罐子破摔吧?   懿和帝抿了抿唇,他不喜慕瑜父子,是因为父子三人太过出色,功高震主。但长歌却一无是处,相貌平平,做事不知轻重,废柴得实在招他喜欢。   天子心中不悦,便淡淡地不吱声,让臣下自己领会。   晋王时照这时站了出来,轻笑一声:“诸位大人今日真是好兴致啊,先是为了个商贾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追着个半大丫头不放,精神头这么好,思路这么清楚,怎的不见诸位大人去帮着京兆尹捉拿绑匪?”   “晋王殿下……”   言官们不服了,眼见又要开吵,晋王转头对懿和帝一揖:“儿臣以为,长宁郡主非朝中之人,这些私人恩怨,不宜拿到朝堂上来说。但是御史们也是言之有理,镇国公府如此跋扈嚣张,不可不罚。儿臣以为,妹债兄偿,不如褫夺慕云岚龙骧将军封号,以儆效尤。”   晋王此言一出,言官们当场愣了。   还以为你是出来说情的,没想到你比我们更狠!郡主不过是个虚衔,锦上添花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却为了长宁郡主锦上添花的虚衔,生生将她哥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挣出来的功名祭了出来。   狠!够狠!没人比你狠!   龙座上,懿和帝终于敛了冷意,满意地点了下头:“就依晋王所言,褫夺龙骧将军封号并手中兵权。散朝吧。”   众人出得宣政殿,景王走在晋王身旁,意味深长道:“恭喜八弟,又一次猜中了父皇的心思。”   时照似笑非笑:“大哥和三哥不也猜中了吗?不过是两位兄长近日皆与慕家兄妹生了过节,若是此时站出来向父皇递这个台阶,恐落了个奉承逢迎之名,也只好由臣弟这个脸皮厚的代劳了。”   时景若有所思一笑,没再说什么,抬步先走了。   后面的昱王紧了两步跟上来,和时照并肩走在一起,望着时景的背影冷笑:“走得这么匆忙,是赶着回去将杜崇那一千万两黄金暗中转移到他景王府吧!八弟,我告诉你,杜崇那儿子就在他手上!”   “大哥,慎言。”时照正色道。   时昱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你没见今日街头,杜家产业已关了个七七八八?听说杜崇本人今晨已匆匆离京,带着各大掌柜各地变卖产业去了。这是病急乱投医,到处筹钱呢,筹钱回来送给咱们这位景王殿下。”   时照忙制止道:“大哥,空口无凭,不好乱说。”   时昱还要说什么,看着眼前这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顿觉无趣。想他既不占长,也不占嫡,还不占宠……白长了一副皮囊,夺嫡路上没他什么事,与他多说也无益。   这便也打头先走了。   ……   杜崇离京后,身边几大掌柜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奔走,杜崇本人则是乔装一番,一路快马加鞭,打马西行,几乎日夜不停,终于在五日后到得西夏。   只是到得不巧……通报后,有一名五十多岁自称管家望叔的男子出来,领着他方到院中,便远远瞧见正厅里一场刺杀。   黑衣刺客个个都是精锐,手持长刀,寒光凛凛,招招下的都是杀手。   正厅上座处的男子一身白衣,玉冠束发,手中拿着一卷书,兀自云淡风轻看着。他身旁两名护卫虽将剑花挽得极烈,风驰电掣般折损刺客大半,却也渐渐有寡不敌众之势。   见一室厮杀,触目惊心,杜崇连忙对领路的望叔道:“这位大人不必管在下,赶紧去叫人来帮忙才好。”   “去哪里叫人?”对方无奈一笑,“这偌大质子府,加上王爷统共也只得六人,里头三人,外面两人,且那两人是西夏王派来的,只管负责守门。”   “既是西夏王派来的,”杜崇皱眉道,“理应担待王爷周全。”   “不不,杜大官人误会了,西夏王派他们来,咱们若是活着,就看守;若是死了,就上报。仅此而已。”   杜崇心下感慨,眼风一瞥,见得正厅光景,当下心提到嗓子眼儿。   只见厅中满地鲜血,刺客几乎全军覆没,却还剩了一人,似乎是这行刺客的首领,身材魁梧高大。他长刀一挥,就是横扫千军之势,将两名护卫扫得当场吐血。   此时,上座那人方才不疾不徐抬头,杜崇方见得那暌违已久的惊世容颜,便见那刺客首领飞身而起,举刀直刺他咽喉要害。   “王爷小心!”杜崇惊呼出声。   惊世无双的公子却只是淡淡看着刺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同时,厅中四周乍然迸出银线,千钧一发之际,四条银线精准绑住刺客四肢,竟让那彪悍凶猛势如破竹的刺客刹那不能动弹分毫。此时,他手中刀口离夺命要害仅有一寸之遥。   杜崇心头狠狠捏了把冷汗,却听此时身后忽有军队鱼贯而入之声。望叔忙将他拉到一旁去低头立着,杜崇掀起眼角,见进来的军队分列两旁,而后,有人踌躇满志大步走进。   男人发须灰白,玄色锦袍,其上用金丝绣了五爪金龙。   黑衣龙袍……杜崇是见过世面的,当下便猜出这人正是西夏王,李元嵩。   李元嵩大步走进正厅,目光扫过一地死伤,最后落在被绑得无法动弹的刺客首领身上。身后之人立刻领会,上前去摘下他面巾,露出一张麦色粗狂的脸,虎目浓眉。   李元嵩确认无误,当下大笑出声:“得来全不费工夫!六皇子,多谢你帮我捉了北燕赫赫有名的平南将军!”   六皇子是大周的六皇子,此人正是在西夏为质的时陌,封号秦王。他半生不受宠,临要做质子了,才草草被封了个亲王封号,以抬身价。   此时,时陌不疾不徐起身,朝西夏王颔首回礼,行止矜贵儒雅。   西夏王志得意满离去,他身边禁军带着满地刺客,死的活的,浩浩荡荡撤离。   风波过去,杜崇进门时,背心已经湿了,小心翼翼朝时陌行礼:“草民杜崇,拜见秦王。”   ……   偏厅内,茶香缭绕,杜崇跪坐在下方,细细向时陌说起自己的来意。   时陌微微阖着眸子,听杜崇说着悬赏救子这一局。   “在下曾是东宫岳丈,东宫倒后,在下心知皇上素来是个斩草除根的性子,杜家终会难逃一劫。在下也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只是膝下子嗣单薄,至今已近天命之年,方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即使万死也要保住这点血脉。在下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暗中以重金招募民间高手,又细细谋划时机,原以为万无一失,这才趁夜送小儿出城,没想他们刚出京城,便招来凶悍的杀手一路追杀……到得京郊,十八位护送的壮士已是全部就义,无一生还。”   “幸得祖先仙家庇佑,小儿命大,蒙恩公出手相救,又暗中带回了京城。但恩公料想皇上既有意于我杜家家财,心意已定,除非釜底抽薪,否则必定不会罢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杜家满门终会招来灭顶之祸。恩公怜我孤苦,这才赐下一计,叫我去京兆府报案,说犬子已被贼人绑架。恩公说,京兆尹素来是个圆滑的,必不敢与昔日的东宫岳丈有所牵连,必定敷衍了事。这个时候,我再做出被激出一腔血性的样子,愤而以全副身家悬赏救子,将告示铺满全城,昭告天下。”   “天下人为我的财富所惑,必定一时脑热,纷纷替我奔走救子。便是那些清高的文官,不屑这赏金之事,也会替我仗义直言,在圣前痛陈京兆尹趋炎附势拜高踩低。所有人各怀心思,各执一词,越是激烈,越是不会有人想到,犬子根本就没有被绑架,一切,都不过只是恩公的金蝉脱壳之计。”   “表面上,在下为了救子,散尽家财。实际上,在下暗度陈仓,将所有产业变卖,暗中转移,得以保全。”   杜崇说完,郑重朝着时陌拜下,切然道:“杜崇愿以全副身家,此生追随秦王殿下!”   时陌坐在案后,闻言,放下了手中精致的茶盏:“杜大官人万贯家财的确诱人,只是若你今日是走投无路来投,本王尚能助你。但你既已有了金蝉脱壳之计,已保万全,却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白白便宜了本王。”   杜崇抬头敛色道:“纵然金蝉脱壳,但也代表着从今往后万贯家财再不能见光,无异于锦衣夜行。草民只是个俗人,还是想再有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那一天。”   时陌似笑非笑:“方才场面杜大官人也瞧见了,本王如今是自身难保,又怎担得起杜大官人托付身家性命?”   “恕本王力有不逮。”时陌说罢,便要起身。   “王爷!”杜崇一急,膝行一步追去,“是长宁郡主,恩公是长宁郡主!”   时陌站起的动作明显一滞。   杜崇见时陌神色微动,继续道:“不瞒殿下,这一计虽是精妙,却需胆色,周旋于皇上和两位最受宠的亲王之间,可谓绝处逢生,原也不是在下一介商贾想得出的,是长宁郡主念及当日与小女一番闺中情谊,出手相助。然在下不甘从此隐姓埋名,有心从龙,这才求了长宁郡主指点,郡主说……”   “她说什么?”时陌坐回,修长好看的手重新拿起茶盏,不疾不徐轻啜了口茶。   “她说,放眼朝中,昱王才不配位,景王德不配位,往后都必有灾殃。唯有殿下智计惊艳,又至情至性,方是可托付之人。”   时陌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半晌,出声问:“那晋王呢?”   杜崇愣了愣。   “她如何同你说的晋王?”   “晋,晋王也有心大位之争?”杜崇懵了,不知道啊。   时陌唇角微勾:“她连我的心思都知道,又怎么可能会不知晋王?罢了,既是她的意思,你便去找望叔吧,他会助你将万贯产业转移出京。”   杜崇闻言,这便退回,郑重朝着时陌行礼,拜倒在地:“杜崇拜见主君。”   时陌颔首,又问:“何时回朝?”   “既已见了主君,这便回去了,京中的戏还没有唱完,下半场还等着在下回去开演呢。”   时陌神色微敛,道:“你替我带一样东西回去,亲手交予她。”   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杜崇一时有点发怔,脑子转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个“她”,指的应该是长宁郡主。想起那惊世无双的公子,一双清冷的眼眸,提起长宁郡主时不自觉带上的一丝温柔之色,心下震惊。   长宁郡主和……秦王?   秦王方才似乎根本无意接纳他,纵他有万贯家财,似乎也并不够资格入他的眼。却在听说是长宁郡主的意思后,蓦然转变。   此时回想起来,他那一句“既是她的意思”,似乎连语气里也不自觉藏了纵容。   都说长宁郡主过了及笄还无人问津,这是真的无人问津,还是在……等谁?   可是最不受宠被发放西夏为质的秦王,又怎能配得上烈火烹油的镇国府独女?   杜崇心中暗叹。   不久,时陌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锦囊。   “记住,你要亲手交给她。”时陌交予杜崇时叮嘱道。   杜崇小心收好,这便告辞离去。   ……   苍术立在时陌身后,望着杜崇离去的背影,出声问道:“爷的计划分明在二月,为何要给郡主送信五月?”   苍术是时陌的近身护卫,方才瞧见时陌往锦囊里放了两味药材――半夏,当归。   半夏是五月,连起来的意思就是,五月当归。   可他们的归期分明是明年二月,为何要故意迟说三个月?   时陌望着远方,神情莫测:“你以为,以慕云岚的身手,他即便是回京,若果真有心掩藏,禁军还能抓得住他?”   苍术心思一转,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慕云岚是故意被抓住的?可这是为何?他如今身陷天牢,紧接着就被夺了兵权……”   说到这里,苍术已经明白过来,怔然看向时陌:“爷,慕家这是故意要向皇上交回兵权?”   时陌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如此不着痕迹,叫所有人中了她的计都还不自知。慕云岚过后就是慕云青和慕瑜了……她的局已经布下,她这是要让慕家退出朝堂。我若不诳她一下,让她以为时日还多,将她拖住,怕是等我回去,她已经离开。”   “属下有一事不明,”苍术是时陌心腹,直言道,“郡主将杜崇这个钱袋子送来给您,说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心心念念想着您,等着您的。如今眼见就要到头了,又怎会在最后关头将您扔下?”   时陌古井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端倪,良久,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她也不是第一次扔下我了。”   可是,她以为还能有第二次吗? 第14章   杜崇回京后就给蓁蓁送了信。   那位的意思是,要他亲手将锦囊交给长宁郡主。   “亲手交给我?”长歌狐疑。   上辈子,时陌对她并没有这么上心。她虽幼时就对他有些情意,但他那个人心思却一向藏得深,她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到底他在西夏那些年里,心里有没有她。   他从来都不曾给她过送信,或是信物。   他心里是何时有她的呢?长歌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想着上辈子的事。   好像是过了新婚之夜,忽然就对她很温柔,之前一直冷冷淡淡的。   混蛋……真是个先走肾再走心的男人!   但这辈子不是还没走肾么,怎么就想起她来了?   她很想亲眼去瞧一瞧他给她送的是什么,可惜形势不由人,现在时机不对。   这风口浪尖,为了首富的万贯家财,无数双眼睛是日日夜夜盯紧了杜崇,镇国公府虽说如今去了大半锋芒,却也仍旧是懿和帝的心头刺,容不得她一步行查踏错。   若是在这个时候被人窥得她与杜崇暗中见面,于慕家和杜家两家都是灭顶之灾。   长歌只得按下心中好奇,传话杜崇不急,等她慢慢寻个好一些的时机。   可惜时机没等到,却等来个天大的坏消息。   这日朝上,朱秀上疏,说慕云岚在天牢中已有些时日,抗旨一案的内情却无丝毫进展,不如将慕云岚从天牢转移至大理寺,由他亲自监审。   其实慕云岚身在天牢,懿和帝却迟迟不加过问,明眼人一看便知,所谓抗旨不过是懿和帝敲山震虎敲打慕瑜之举,哪儿来的什么内情?   朱秀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却一意孤行要在这当下奏请将慕云岚移至大理寺,谁又看不出来是为了私人过节,想要公报私仇?   而懿和帝,竟当场准奏,三日后移交。   大理寺是朱秀的天下,素以刑讯狠辣闻名,慕云岚一旦进了这大理寺,必定凶多吉少。   裴宗元亲自上慕家来递的消息,容菡蹙眉看向长歌:“不如进宫向皇上求情?旁人虽不能替二叔说话,但长歌,皇上一向视你不同,你却是可以的。”   长歌还未说话,裴宗元却首先摇头:“当日皇上原就属意朱秀捉拿云岚,是晋王略施小计,这才换成了我,由我将人带回天牢。皇上当时或许未能想到这其中的微妙,如今想来心中是明白了。他既准朱秀所奏,便是有心要让云岚吃些苦头,长歌此去,怕也用处不大。”   长歌闭了闭眼:“裴大哥说得正是。”   裴宗元见她神情抑郁,轻叹一声,宽慰道:“好在云岚到底姓慕,就是给朱秀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必定不敢动云岚根本,不过就是吃些苦头罢了。行军之人,这店磋磨应是受得住的。”   长歌没说什么。   裴宗元递了消息便立刻离开,长歌起身行了礼谢过,容菡在一旁道:“这朱秀是昱王的人,我与昱王妃素日有些交情,不如我去一趟昱王府?怕朱秀多少也得卖他主母几分面子。”   长歌叹道:“嫂嫂以为,若无昱王授意,朱秀有这胆子上奏要人吗?看昱王这样子,是铁了心要借机寻仇。”   容菡醒悟,一时六神无主:“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像裴大哥所说的,只要不死人,再大的折磨都让二叔受着?”   长歌想起上一世,大哥落入北燕手中受尽折磨,被生生剁去双手……   她神色蓦地一凛,断然摇头:“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二哥落入朱秀和昱王的手中!”   “可如今求救无门,还能有什么办法?”   长歌神色微冷:“釜底抽薪。”   ……   当夜,长歌心中计较一番,又仔细做了一番安排,这便让蓁蓁向杜崇送了信。   杜崇展信一看,对蓁蓁正色道:“请姑娘告诉郡主,杜崇定不负所托。三日后,碧海潮生,杜崇必将该请的人悉数请到,一并恭候郡主大驾。”   于是,第三日上头,长歌便要出门。   容菡替她张罗的,结果待她一看,丫鬟婆子跟了一大堆不说,光府中护卫前前后后就占了大半条宁安街。   容菡替她拢了拢斗篷,叹道:“你数日前闹的那一场,几乎将京中权贵全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二叔又被褫夺了龙骧将军之衔,怕只怕有人浑水摸鱼,看你出门,也借机找了你寻仇。”   长歌:“……”   还是不要把人想得太大胆了吧?   毕竟,她上辈子做终极大反派十多年,统共也只是被前太子刺杀了一回,且那一回她都还不是前太子的直接目标,纯属被时陌连累。而现在么,她不过也就是嚣张跋扈了一点,其实连反派的边儿都还没挨着。   不过算了,反正她是嚣张跋扈的长宁郡主,声势再浩大她都受得起。这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碧海潮生,然后光是府中下人,就将碧海潮生整个一楼占了个座无虚席。   碧海潮生是京中最大的酒楼,平日里也是权贵常来的地方,此时长歌看着自家府中的人,这样热热闹闹,齐齐整整,心中忽觉熨帖。   上辈子,慕家满门被灭,这些人无不是无辜死在了皇权之下……   长歌这便转头对夭夭低低吩咐了一声,夭夭应下,对掌柜道:“去镇国公府拿银子吧,今日我家郡主要将你这里包下。”   又对随行众人道:“郡主今日犒劳大家,都不必拘着,安心坐下,喜欢什么吃的喝的,只管让小二上,无有禁忌。”   底下人一听,霎时如沸腾开来的水,对长歌千恩万谢。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结实,面目棱角分明,在一旁迟疑道:“二楼此时已有了两桌贵客……”   夭夭看向长歌,长歌轻声道:“既是先到,那便没有赶人走的道理。只是今日我就是想要花钱,便将那两桌的账一并记在镇国公府吧。”   所以说,投胎投得好就是很占便宜。京中贵女手头攥着大把钱财的不少,但哪一个敢像长宁郡主一样随心所欲?脆生生说我就是想花钱,还让人去国公府拿银子。   莫说是女子了,便是个权贵公子,在外边如此挥霍了也是不敢让家里人晓得的。   可见这位郡主在国公府是有多受宠。   掌柜心中迅速感慨了下投胎这回事,便转头安排人,招待的招待,上菜的上菜,拿钱的拿钱,自己亲自在前头领路上楼。   长歌带着夭夭和蓁蓁两人上去。   二楼与一楼开放的坐席不同,全是一间间单独的房间,算是专为贵人的特殊需求设计。因为通常来说,贵人都更喜欢独享,独享财富,权势,甚至是空间。   长歌在包间坐了片刻,二楼另一个包间的人便过来谢恩了。   却是杜崇。   夭夭将人领进,杜崇欲要行礼,长歌抬手虚扶,温声道:“不必将时间浪费在这些虚礼上。”   杜崇却动作未停,反而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虔诚道:“郡主雪中送炭救命恩情,杜崇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今日总算得见郡主,请郡主受杜崇三拜。”   之后,便“砰”“砰”两声,又重重磕了两下。这才起身,恭恭敬敬朝着长歌呈上锦囊:“这便是王爷赠予郡主之物。”   长歌接过,手指摩挲着锦囊柔软细腻的布料,却未立刻打开。   杜崇是个有眼力的,当下便要告辞:“久留怕惹人生疑……”   “他还好吗?”长歌幽幽出声。   杜崇微怔,忙道:“王爷一切安好。”   长歌低头一笑:“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远赴敌国为质,又生得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处境怎么可能会好?听说,西夏两位公主为了争他两败俱伤,西夏王已经容不下他了。”   杜崇本是瞧出了这两位提及对方时眉眼之间藏也藏不住的情愫,不敢多说什么,令长歌忧心。但此时听她之言,也醒悟过来,这等蕙质兰心的聪慧女子,又怎么可能被自己一言敷衍过去?   这便不敢再有所隐瞒,将当日在质子府所见一五一十说给长歌听。   长歌听完,略有些失神地重复了一句:“偌大质子府,加上他统共只有六人……”   上辈子,她也是知道他处境不易的,但她有她的祸心,对他终究不能太过在意,所以一直都没有打听过他曾经的那些艰难。   此时听杜崇说起他如今的萧条不易,心尖儿不觉刺刺地生着疼。   虽然知道他那个人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但他终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受宠的,他幼年时候也曾荣宠一时。   人啊,不怕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怕的是明明曾经站在云端,最后却跌进尘土,任人轻践。   他若是想起从前光景,想起他的母亲,再对比当下冷清境况,他心中当是何种滋味?   长歌眼睛忽然有些热,赶紧轻啜了一口茶掩过。   杜崇低着头,宽慰道:“王爷处境如今确实是艰难了些,但凭王爷经天纬地之才,绝不会久居池中。”   不会久居池中是真的,但他的不容易也是真的。再是被盛赞天人之姿,但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会受伤,会难过。   长歌不再说什么,让夭夭送了杜崇出去。   杜崇离开后,长歌这才打开时陌给她的锦囊,里头是两味中药。   中药性和,触手是温温的感觉,就像那个人一样,一直都是温润如玉,从容内敛,不疾不徐的姿态。他一身的医术,原也爱摆弄这些药材,当然……咳咳,还有她。   此时,她将它们放在手心里,便仿佛是隔着两片小小的药材,又重新触碰到了他的温度一般。   其实,她真的很想他。   当年就是爱他爱到刻骨了,才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如果她不爱他,一切就太平了。亡了他的国,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天下变成慕家的天下。她呢,她从一个权倾天下的妖妃变成一个说一不二的长公主,其实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偏偏啊,她那颗心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夭夭回来,见到长歌手心里的药材,“咦”了一声:“这是什么药?”   长歌轻声道:“半夏,当归。”   “姑娘竟然认得。”夭夭惊叹。   长歌并不懂医药之事,至少这辈子不懂。但是上辈子,她在那人身边十五年,日日夜夜陪着他,耳濡目染,这些简单的药材便不在话下了。   长歌没有多言,将两味药重新放回锦囊收好。   五月当归。   他五月就回来了,真好。   只是五月的时候,他们一家应该已经永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了。他也可以有机会去重新遇见另一种人生,一种不被她祸害的人生。   约半个时辰后,长歌才慢悠悠地用完午膳,想起杜崇一番话,对夭夭道:“去云想阁,让他们把料子全送到这里来给我挑。”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这云想阁便是京中最好的衣料铺子,绫罗绸缎样样皆非凡品,去年还开发了专门的产品系列,送入宫中。   夭夭笑着应是,这便转身下去派人传话。   长歌坐在窗前,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像温水一样,她眯着眼睛悠悠想接下来冬衣的款式。   西夏苦寒,他还要在那个地方过一个冬天。   好吧,礼尚往来,你送我药材,我送你冬衣。   上辈子欠你是上辈子的事,至少这辈子我没有欠你吧。   长歌正脸皮厚厚地想着,忽地听见底下传来喧嚣吵闹之声,像是有谁正在……骂她?   长歌睁开眼睛,弯唇一笑。   昱王,我等你多时了。   ※※※※※※※※※※※※※※※※※※※※   喜欢的小天使们,收藏一个叭~不是网页收藏,是点收藏按钮那种哈哈哈! 第15章   “慕长歌简直欺人太甚!”   碧海潮生大堂内,朱婉兰一袭紫色披风站在正中。她原就身量高,此时风掀起披风一脚,呼啦啦的好不威风。手中一手长鞭甩下去,居中一张紫檀木的桌子当即被劈成两半。   掌柜在一旁瞧着没动静,他边上账房先生举着算盘,“啪啪啪”又一连拨了几下。   镇国公府的护卫却不是吃素的,刷刷刷抽出长刀,一触即发。   朱婉兰柳眉一竖:“一群狗奴才!敢对我动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哟,一个区区三品大理寺卿的家眷,就敢对咱们镇国公府大呼小叫,直呼郡主名讳,真是让人好生好奇朱大人和忠毅侯府的家教啊!”夭夭出现在二楼楼梯尽头。   朱婉兰抬头一看是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笑道:“你这贱婢也配提我外祖?”   夭夭没再理会她,对一旁的掌柜道:“郡主说,今日虽是她包了场,但来者是客,朱家姑娘既已进了门槛,那就没有赶出去的道理,便一并请进来,所有花销算在镇国公府的账上。只是今日,谁也别拦着她做东,谁若是拦着她花钱,谁就是和镇国公府过不去。”   这话说的,字字听着都像是好话,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凑在一块儿那么让人想揍人。   果不其然,朱婉兰手中鞭子一甩,又一张紫檀古木桌子“噼啪”一声,当场散了架。   “我呸!你慕家如今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做我的东?慕瑜如今已被褫夺帅印,不过就是长兴侯手下一个卒子。慕云岚下狱,朝中没有一个替他求情的,今日就要被转移到大理寺了。你慕家如今也就指望着慕云青了吧?可慕云青说得好听是个云麾将军,如今还不是长兴侯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慕长歌也是个没脑子的,不知道大难临头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在这里高调挥霍,是怕慕家死得太慢吗?”   夭夭冷笑:“那你又是谁?你的外祖是忠毅侯不错,但不论怎么算,也轮不到你爹朱秀这个做女婿的去袭爵吧?你家既没有封侯封爵,便只不过是个下臣,你,就是下臣之女!说句难听的,在咱们郡主和公子眼中,你和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奴才。我是贱婢?你难道就不是吗?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奴才辱骂主子的道理!”   想吵架?也不打听打听她夭夭是谁!   她可是镇国公府的吵架担当好吧。   “你!”   朱婉兰一张脸被气得通红,只觉胸膛里边轰轰轰烧着一把火,从里烧到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骂不过是个奴才,于一向自视甚高的朱婉兰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   她的母亲是忠毅侯嫡女,她自幼便得忠毅侯的喜爱,外祖更亲自教她骑马,教她武艺。京中的贵女,整日就知道吟诗赏月,争奇斗艳,能上得战马挥得长鞭的却是凤毛麟角。而她也因此多得朱秀疼爱,若说慕长歌是千娇万宠,是镇国公府的宝贝,那么朱婉兰也不遑多让。   甚至她自觉,自己还要比慕长歌厉害千倍万倍。只因慕长歌是京中出了名的草包,而她却能被父亲委以重任,连运送两万两黄金这等大事,都能担当……若非途中遭慕家坏了大事,丢了整整两万两黄金,她也不会遭父亲重罚!如今她好不容易求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出来,千辛万苦找到了杜家幼子,来找杜崇摊牌,结果人都到碧海潮生门口了,也能被慕长歌拦住!   她还被慕长歌的婢女死死摁在地上摩擦!   凭什么?不过是凭她慕家有爵位罢了!   朱婉兰当下被气得理智全无,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便脱口而出道:“鼠目寸光的东西!等着吧,不久昱王登基,我爹便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自不在话下,到时第一个灭你慕家九族!”   这话一出,所有人当即变色,一旁的掌柜是在权贵中打滚儿惯了的,滑溜得很,当下便拉了身边账房一起溜了。   这就是所谓的,非礼勿听。   夭夭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哈哈哈”大笑出声:“说你牛不知皮厚你还不信!不久昱王就登基?不久?昱王?凭什么?咱们皇上英明神武,如今又正值春秋鼎盛,昱王就凭他赈济归来郡那两万两黄金,就想取而代之?区区两万两,收买了归来郡百姓的民心,以为就能收买天下人的民心了?等他找到了杜家稚子,拿到杜崇那一千万两金子再说吧!”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朱婉兰冲口而出。   夭夭脸色一变,缄口不语。   朱婉兰也终于找回了一丝丝的理智,不多,但也足够让她醒悟到自己,坏了事。   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恐怕还没灭了慕家,自己就先要被抄家灭族。不仅如此,甚至连昱王都会被她带累。   当下,眼中泄露出狠毒之色,捏着鞭子的手心一紧,就要朝夭夭狠狠挥下,杀人灭口。   夭夭身后却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个人来,朱婉兰一看,抿了下唇,收了手。   却是包间里等待的杜崇闻声匆匆跑下来,脸上是惊慌之色:“快,快,快里面请!”   朱婉兰瞥了杜崇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来,很是趾高气昂。   杜崇四下张望,似是投鼠忌器,又重重朝着朱婉兰作下一揖,恳切道:“还请姑娘以大事为重。”   朱婉兰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点了下头,抬步上楼。   到得二楼,经过夭夭时双眸微眯,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你想做什么!”   夭夭被她眼神吓得不轻,连连几步后退,脚下一崴,竟摔倒在地。   朱婉兰见她怂了,心下大快,更是凶气毕露:“要你命,你信不信?”   夭夭脸色一变,忽地就扭过头去,大叫:“郡主,朱家姑娘要杀奴婢灭口!您快来救奴婢啊!”   正主要出来了?   朱婉兰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摸了摸手中长鞭。   杜崇不愿节外生枝,一直拉着她往里走,可朱婉兰就是动也不动。   半晌,长歌款款从包间出来,一如既往不疾不徐的姿态,仿若天生的上位者。   “我好意与你做东,你却要杀我婢女,朱姑娘好生威风啊。”说着,又瞧了眼一旁垂着头的杜崇,“哟,杜大官人还没走呢。方才听掌柜说,自悬赏告示贴出,便总有热心人带着五岁孩子上门求见杜大官人,将杜家门槛都踩破了,这几日杜家忙着修门槛,杜大官人便移到了碧海潮生见人。两三日间竟见了不下十个孩子……不想原来朱姑娘手上也有杜家小公子,那就祝愿杜大官人这回不再失望吧。”   “草民拜见郡主!”杜崇朝长歌跪下行礼,“回郡主,都是谣传。没有的事,在下只是同朱姑娘谈些无关的小买卖。”   朱婉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怕事的东西,像个王八!你就算承认又如何?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她即便知道了又能奈你何?”   长歌看向朱婉兰:“你见到我,为何不跪?”   朱婉兰将夭夭折辱自己之仇一并算在长歌头上,眯眸道:“我若是你,我就不会这么不识时务。你可别忘了,慕云岚今日就要被转移到大理寺去了。”   朱婉兰见长歌脸色微沉,心下更觉畅快:“大理寺那个地方可是我爹爹的天下,一旦进去了,保管叫他生不如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说,我是要我爹先剁他手指还是脚趾呢?噢不,干错手脚一起剁了吧,省事儿。”   长歌脸色顿冷:“我父亲是镇国公!你敢!”   “哈哈哈!镇国公算什么东西?一个过气的武将而已!既不得圣心,又失了帅印,如今连百姓都不认他了!你出门去瞧瞧,现在举国歌颂、顶礼膜拜的可是长兴侯,是昱王殿下!镇国公是哪根葱?”   长歌沉默下去。   朱婉兰更加得意:“回去等着给慕云岚收尸吧!”   留下一句狠话,便从长歌身旁抬头挺胸走过。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二哥?”长歌轻声道。   朱婉兰低头,瞧了眼自己的鞋子:“我鞋子脏了,郡主不介意为我擦一擦脚上的泥吧?”   “你敢如此折辱郡主!”夭夭不愤,大叫一声上前。   “啪!”   朱婉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狠声道:“看你不顺眼好久了!殿下灭慕家之日,我第一个先杀你!”   “你敢动手!”长歌大怒,当下喝令,“蓁蓁!”   蓁蓁早已看得目眦尽裂,此刻一得命令,剑立即出鞘。她矫若游龙,剑花激烈,朱婉兰根本不是对手,连连败退。   但朱婉兰是个要强的,容不得自己输,眼风一瞥,见长歌身旁无人,这便狗急跳墙,杀红了眼,一鞭子朝长歌打下去。   “朱姑娘不可!”杜崇眼见不妙,扬声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鞭像毒蛇一般,朝着长歌的脸窜去,又毒又辣,势不可挡。   蓁蓁被引到了另一头,此时来不及救人,只能无力大叫一声:“郡主!”   长歌脸色惨白定在原地,躲无可躲,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得“蹭”的一声,一把匕首忽地从旁飞来,将长鞭一刀斩成两截。   长歌猛地睁开眼睛,循声看去,见得出手之人,脸色微变。立刻便去看那身后之人,这一看清,当下一脸惊惶,匆忙跪地。   “臣女慕长歌拜见皇上!”   来人从另一个包间缓缓走出,正是微服出宫的懿和帝。此时,他身旁两人,一人正是方才出手的近身内侍风和,一人容貌行止皆是不凡,却是三皇子景王,时景。   长歌这一声出来,犹如在沸腾的油锅中狠狠泼了一瓢水下去,当下变故猝不及防,噼里啪啦,如大难临头一般,将人的心狠狠捏成了一团。   朱婉兰吓得魂不附体,腿一软,当场倒地,杜崇神色惊惶拜倒在懿和帝脚下。   “朕还不知,这天下何时竟变成昱王的了。”懿和帝看了眼朱婉兰,“你今日要朕亲封的长宁郡主替你擦鞋,来日,是不是还要朕跪下替昱王擦鞋?”   “不,不……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朱婉兰长这么大从未得见天颜,每每从地位更尊的贵女口中听说天子气度,既羡慕又嫉妒,也一直梦想着面圣那一日。幻想那一日,应当如何才能给圣上留下印象,替自己和家族博得一个好前程。   哪里能料到,最终却是这等场面……   朱婉兰白着脸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连连求饶:“臣女无知,真的无意冒犯郡主的!求皇上恕罪,求郡主恕罪!”   “你当然无意冒犯郡主,你不过是拿慕云岚的命要挟她罢了!”懿和帝冷笑,“但是朕告诉你,慕家就算再败落,只要朕还在,还没有收回长宁郡主的尊号,就容不得任何一个人磋磨她。”   朱婉兰闻言,心神皆震。   当日归来郡初遇,她回京后也好生打探了慕家情形,都说皇上对慕家忌讳很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此时看来,皇上却对慕长歌很是袒护。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强自沉静心神思索,想到一个可能,怕是这位皇上对慕家父子三人知道得多,对慕长歌却知道得少,不知她素日是何等德性,被她蒙骗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朱婉兰抬起头来,作出大义凛然之态,仿佛教训纨绔的侠女一般,义愤道:“皇上,并非臣女有意如此,只是见不得郡主一贯嚣张跋扈,胡作非为,从来不把别人当人看,高兴了便拿银钱出来逗一逗,不高兴了就狠狠践踏人。就说不久前,她回城之日,堂堂戍城中郎将,竟被她那般当众折辱。再说数日前,京中女眷好意去探她病,她不领情不说,还将所有人全堵在宁安街上,让全城的百姓都去瞧诸位夫人小姐的笑话……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任意践踏旁人,臣女真的只是一时义愤填膺,这才会心生下教训之心,绝对不是有意冲撞圣意,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朱婉兰自小习武,身上原就有些英气,此时振振有词,掷地有声说来,竟仿佛果真是话本中所描绘的,行侠仗义的女侠出手教训草菅人命的权贵,赢得百姓拊掌称快。   “皇上,你不要听她胡说!长歌那日是真的病了!”长歌膝行两步向前,仰着头,巴巴看着懿和帝辩解。   “那今日呢?你哥哥尚在狱中,你不知挂心也便罢了,还如此高调挥霍,包下京中最大酒楼,竟还口出狂言,让谁也别拦着你花钱,否则就是和镇国公府过不去!”   朱婉兰见长歌神情慌乱,心下便知自己这下是打中了她的七寸,话也说得更有底气。   她正大义凛然,底下又有婆子上来。那婆子未曾得见天颜,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正疑惑间,长歌忽地斥道:“下去。”   那婆子也是个没眼力的,忙道:“郡主,是云想阁的掌柜,她带人送布料来给您瞧,此刻正在外面候着,可要让她们现在上来?”   长歌:“……”   众人:“……”   连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景王都同情地往长歌看去一眼。   朱婉兰当下只觉如虎添翼,冷笑一声:“皇上看到了吧?这便是长宁郡主,没心没肺,只管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也就算了,连亲哥哥的死活也不顾。慕云岚如今身陷囹圄受着苦,她有钱不知疏通救兄长,却在这里胡作非为。云想阁的料子,平日里就是普通的权贵想买也得排着长队候着。但长宁郡主一声令下,她们便巴巴地将料子送过来,这其中差别,纵然因为她是郡主,但何尝不是银子堆出来的?皇上,您当真要如此纵容长宁郡主无法无天吗?”   “长歌,你怎么说?”懿和帝轻飘飘看向她。   长歌咬了咬唇,张了张嘴,半晌却没发出声来,最终急了,终于伏地痛哭道:“长歌知罪了!长歌心中也是心疼哥哥的!只是长歌自小一见着吃的穿的就走不动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就是想要买买买啊!我也想改,可是我,我真的改不过来了啊!”   她此言一出,景王“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朱婉兰得意地瞥了长歌一眼。   就怕你不认!认了就好,认了……就等着遭殃吧!   她正这么想着,却猛地听头顶传来懿和帝低低的笑声,竟像是极其愉悦……   朱婉兰正不解何意,便听懿和帝道:“既改不了,那就不改了。华容,你下去瞧瞧云想阁送了多少料子过来,一并买下了,送到镇国公府去,替长宁郡主添妆。”   景王笑着应了一声,这便下楼去了。   朱婉兰目瞪口呆,顿时傻眼:“皇,皇上……”   懿和帝淡淡俯视着她:“至于你……风和,将她送回朱家交给朱秀,告诉他,他养的好女儿以下犯上草菅人命,还在朕面前挑拨离间,让他自己好生管教,他若是管不好,朕再来替她管。”   朱婉兰脸一白,知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彻底完了。霎时如被烧尽的灰尘,再也爬不起来。   ※※※※※※※※※※※※※※※※※※※※   长歌:一见到吃的穿的就走不动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就是想要买买买啊!   作者: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今晚给你加鸡腿……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那只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懿和帝这才别有深意看向伏地不起的杜崇:“杜大官人此时心头可是在怪朕和长歌坏了你的事?说不定今日朱家手中的正是令郎也未可知。”   “小人不敢,不敢!”杜崇忙道,“朱家姑娘确实只是来同小人谈些小本买卖,无关犬子之事。”   懿和帝似笑非笑:“杜家独苗至今杳无音信,原来杜大官人还有心思小本买卖?朕还以为,杜大官人既能为了令郎舍弃万贯家财,令郎便是杜大官人心中头一个重要的了。”   杜崇身躯一抖,正要说话,懿和帝却又不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长歌:“长歌,你随朕进来。”   说罢,转身进了包间。   长歌向两个婢女递去眼色,二人领会,守在门口。   刚进门,一道不轻不重的嗓音便砸过来:“还不跪下。”   长歌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地,头低低伏在地上。   “方才有旁人在,朕给你留了面子,此时只有朕与你两人,你若再敢欺君,你看朕还会不会再袒护你。”   懿和帝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瘦削的脸上棱角分明,眼角生了纹路,一双眼睛却更加令人生畏,不怒自威。   长歌伏地半晌,没出声。   懿和帝冷笑:“朕真是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连朕的话你都敢不听,刚才就不该救你,就让你死在那鞭子手下你才能知道教训!”   天子说“死”,不同于任何人,那是一言九鼎之人,一出口便是君无戏言。   是个人都经不起,长歌也不例外,双肩一抖,就呜呜低泣出声。   “皇上恕罪……”她哭道,“长歌没有不听,只是方才还有一句话没听明白,尚在思索,皇上您就跳到后面一句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讲话不要这么快?臣女真的跟不上啊……”   懿和帝:“……”   放眼天下,也就只有慕长歌敢公然让他讲话慢一点。   可见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心里又清楚,她还真不是有意忤逆。她但凡有个稍微聪明点的脑瓜子,凭她在京中无人能及的尊荣地位,也不至于混到如今这等地步,过了及笄还无人问津不说,更连个三品官家的女儿都敢公然欺辱她。   想着,懿和帝便耐着性子问:“是哪句话没听明白?”   长歌忙道:“皇上说袒护长歌,长歌没明白……皇上何时袒护长歌了?”   懿和帝:“……”   真的,和这姑娘真的没办法正常交流……难怪京中贵女们都说,这个长宁郡主一开口就能把天给聊死,还真的是一开口就能把天聊死!   懿和帝笑骂道:“朕还没有袒护你?朕帮你教训朱秀之女,又送你云想阁的料子,朕还要如何袒护你!”   长歌瑟瑟缩缩地抬起头来,掀起眼皮迅速看了一眼天子,小心翼翼道:“朱婉兰辱我杀我,皇上教训她是天经地义,我今日请皇上吃了饭,皇上送我料子也是礼尚往来,哪里来的袒护?”   懿和帝:“……”   懿和帝被她气得笑了出来,冷笑道:“朕如今总算是明白为何有人要杀你了!”   “为,为什么?”长歌一脸虔诚地看着他,洗耳恭听的样子。   “慕瑜平日里到底是怎么教导你的!”懿和帝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长歌,骂道,“你日前将京中权贵全得罪了个干净,多少人到朕面前来参你,是朕替你按了下来!朕也没指望你感激朕了,反正你就是个蠢的,难道慕瑜也不知道教训你吗?”   长歌心虚地垂下头去。   “噢,对,朕都被你气糊涂了,你父亲和大哥如今都在南边,鞭长莫及,管不着你是吧?那家书总该有一封吧!自己生的女儿不好生管教,信不信朕来替他管!”   长歌一颤,忙道:“有,有家书的!父亲在家书中已经狠狠责骂了长歌,他还让嫂嫂领着长歌一家家上门去赔罪。”   “哦?”懿和帝挑眉。   这种带着女儿上门一家家道歉的事,以慕瑜为人,还真做得出来。   “那你打算何时去啊?”天子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没想长歌垂下头去,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告诉他:“长歌已经把家书烧了,只当从未收到过。”   懿和帝:“……”   “但是长歌只要一想到,爹爹为了不相干人的竟要让长歌颜面扫地,就悲从中来,过了好几日以泪洗面的日子。直到今日方才想开,出门来散散心。”   懿和帝:“……”   “你还好意思以泪洗面?朕若是你爹,有你这么个女儿处处给朕拆台,朕才该天天以泪洗面!”   长歌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罢了!”懿和帝朝她挥了下手,“朕懒得再看着你生气,姑且念在你今日险些死在朱家女手上,也算是得了教训,不再追究,跪安吧。”   长歌忙千恩万谢磕了个头。   刚退到门边,懿和帝却又忽然出声:“放心吧,慕云岚今日不用去大理寺了。”   长歌闻言大喜,心花怒放抬起头来,得寸进尺地问道:“那以后呢?”   懿和帝指着她,笑骂:“你个得陇望蜀的丫头,还敢和朕谈条件了!也罢,念在你前几日都算懂事,没到朕跟前来闹,惹朕烦心,朕便给你个恩赏。朕答应你,慕瑜回来以前,慕云岚就在天牢,哪儿也不去。”   长歌脸色一垮:“天牢啊……不能回府幽禁吗?”   懿和帝真是要被她气笑了:“真是个蠢丫头!朕索性便和你明说,天牢属裴宗元这个禁军统领管辖,有他在,慕云岚在里面比在你府上差不到哪儿去!你要再敢贪心,朕就让他去大理寺!”   长歌忙道不敢,又郑重跪下谢恩,这才离开。   ……   马车一路缓行,轻轻摇晃着,长歌靠在垫子上,微微阖眸。   演戏伤神,尤其是对着自己前世恨不得剜他肉啃他骨的大仇人,她却要做出这等天真懵懂的样子,尤其耗她心神。   可正因为是前世的大仇人,所以,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这位皇上的心思。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夭夭掀帘看了一眼,道:“郡主,前方是景王殿下,像是往咱们府上送了布料,这时方才回来。”   长歌点点头,带着两个婢女下车,向景王跪拜谢恩。   景王坐在骏马上,意味深长看着长歌:“今日可真是巧,又一次遇见郡主了。”   长歌仰头看着马上的人,耿直道:“不巧,劳烦殿下亲自去镇国公府,臣女回府就必定要与殿下遇上的啊。”   景王笑了笑没说什么,打马走了。   回到马车,夭夭隐忧道:“郡主,景王好像生疑了。”   长歌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漫不经心道:“无妨,他此时自顾不暇,只要皇上不疑我就好。”   夭夭道:“看皇上那样子,起初似乎也是疑的,只是奴婢不知郡主对皇上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皇上竟就不疑了,竟果真如郡主所料,主动松口让二公子留在了天牢。”   长歌淡道:“没什么,只是和他胡扯了一番。咱们这位皇上一向自诩睿智,让他自己从我话中得到他想要的信息,比我直接同他解释要有用千百倍。”   “郡主的意思是……”   “今日我也是没料到,昱王竟是派了朱婉兰这个尤其不经打的过来找杜崇。他也真是脑子被门夹了,落到如今,被她拖累得这般惨。可是皇上多疑,昱王越惨,他越要生疑。他先是由景王带出宫,之后我又这么巧出现在碧海潮生,惹了朱婉兰大声说了那么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出来,坑死了队友,他必定要怀疑我与景王串谋,我救二哥,景王打压昱王,各取所需。”长歌轻笑了一声,“所以我一进去,他疾言厉色叫我跪下,就是想以天子之威震慑我,想要我惶恐之下招认与景王合谋算计了昱王。”   长歌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可是啊,以咱们这位皇上的多疑,不论我承认还是不承认,他都不会信我。我若是否认了,他只会更加疑我与景王是一伙的;我若是承认,说不定情况还要更糟,他还会怀疑我是想一箭三雕,既救了二哥,又打击了昱王,还挑拨了景王……当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我不能让他知道啊。”   “所以我要告诉他,我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碧海潮生,只是因为日前胡闹得罪了人,爹爹罚我,我不高兴,故意和他对着来,这才出门花钱买个高兴。”长歌说着,看向夭夭,“但我若是直接这么说出来?你说,他会信吗?”   夭夭皱眉摇头:“咱们这位皇上一向多疑,真话他都不信,更别说假话了。”   “是啊,我若是直接说出来,他必定不信。”长歌点点头,“所以,我要让他自己从我话中找出这么些个信息出来。这信息越是得来不易,他就越会信以为真。于是我假意和他胡扯一番,给他设一些难度,之后又不着痕迹在话中流露出几处端倪,让他须花些心思才能猜到我今日为何会出现在碧海潮生。最后,他既已从我话中集齐了他想要的答案,自然就不会再追问我了。”   夭夭闻言,和蓁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叹服。   蓁蓁却还有一问:“郡主今日兵行险着,就不怕皇上真的怪罪您胡作非为吗?毕竟当今天子素来节俭养德,您今日所为,旁人看来确实是跋扈了些。”   长歌笑了:“节俭养德就和心系苍生一样,在咱们这位皇上眼中啊,都是他自己的特权,是他收得民心的手段。我作为一个臣下之女,还是一个功高震主的臣下之女,我若是真的心系苍生节俭养德赢得口碑一片了,他倒是该坐立不安了。那个朱婉兰怕是至今都不知道,她字字句句控诉我那些罪名,听在咱们这位皇上耳朵里,可全是在夸我呢。要知道,我父兄太过出色,皇上可巴不得我给他们拆台,我越是给他们拆台,皇上只会越喜欢我。他才不会怪罪呢,他巴不得我再多得罪些人才好。”   ……   景王回去向懿和帝复命时,风和已经回去,正随侍一旁。懿和帝坐在窗前喝茶,听他说完,没吱声,只是别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   景王心下微动,面上却是泰然自若,寻了个话题道:“父皇为何如此袒护那慕长歌?”   懿和帝一听这话,想起方才那丫头理直气壮问他――皇上何时袒护长歌了?――再次被气得笑出来。   亏她说得出口!   懿和帝看着景王,意有所指道:“她虽然脑子不大灵光,却从不与人玩弄心眼。不知就问,怕了就哭,欢喜就笑,厌恶就打,从心所欲,率性而为。是慕瑜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个女儿。他如今不在京中,朕自当替他庇护一二。”   都是聪明人,景王如何领会不到这位帝王的弦外之音?   别人家的女儿从不与人玩弄心眼,他就羡慕,言下之意不就是,自家的儿女个个和自己玩弄心眼吗?   景王背脊一寒,连忙惶恐跪地。   他今日会带懿和帝出宫,确实是早有布局。   只因昱王好手段,不着痕迹就放了风声出来,如今朝堂上下,个个都以为是他劫了杜崇幼子。三人成虎,积毁销骨,皇上听了一次两次还不以为意,但十次二十次以后难免对他心生怀疑,当他真是劫了杜崇幼子,要将首富家产全部收入囊中。   虽然他确实有此打算,但最终,劫得杜崇幼子那人却分明是昱王。   昱王一招贼喊捉贼使得妙极,景王一连几日都在圣前灰头土脸。   丞相骆忱是他岳丈,向他献计道:“殿下不妨将计就计。如今既然朝堂上的人都以为是殿下得了杜崇之子,那想来杜崇也必定当真。殿下不如就使个空城计,要挟杜崇为您所用,好好给昱王设一局,一举将他重创,反败为胜。”   “何解?”   “昱王手中既有真正的杜崇幼子,那便早晚会与杜崇摊牌。殿下不如先下手为强,收买杜崇,里应为合,趁着昱王的人找上杜崇时,将皇上带过去亲眼看一看,皇上心中自然就会明白,那一千万两黄金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里。”   为了让一切不露痕迹,他与骆忱又筹谋再三,要杜崇将见面的地点选在碧海潮生。只因这里是懿和帝每每出宫时惯来的地方,最是不露痕迹。   没想千算万算,到头来却忽然冒出个慕长歌!   慕长歌的出现,表面上像是大大助了他一臂之力,将昱王打击得更惨。但实际上,慕长歌非但没有帮到他,反而她的出现,才是今日最大的败笔!   只因,慕长歌的出现让一切显得太过刻意,以懿和帝的心性,从那些半遮半掩的端倪里他自己揣测到的他才会深信不疑,像这种太过直白的,反而令他生疑。   他必定要怀疑今日是他与慕长歌合谋算计了昱王!   但此时,懿和帝却是无意过多追究一般,淡淡道:“起来吧。”   景王皱眉。   他这个父皇,心中越是怀疑,面上越是不动声色。   心思微转,景王心道:为今之计,也只有把慕长歌拉下来做垫背,才好将自己撇干净了。   “父皇,儿臣日前得知一事,是有关长宁郡主的……”   懿和帝看向他。   景王道:“郡主她……易了容。”   ……   碧海潮生内发生的事,第二日晚上便经飞鸽传书传到了时陌手上,巨细靡遗。   而送这一封信的人不是别人,却是碧海潮生的掌柜。只因,碧海潮生的幕后大老板正是时陌。   时陌看完书信,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望叔正在安排银子打点,入冬了,今冬尤其的冷,还得要多备几件冬衣。   时陌叫住他:“不必替我准备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半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苍术,等等!”   第二日,望叔正头疼该怎么安排,迟迟无法出门,正巧看到苍术经过回廊,连忙叫住他,追上前去问:“你说王爷昨夜那句话是何意?西夏苦寒,他们又有意苛待,往年咱们也是自己暗中多备一些,今年却不备了,可是王爷另有打算?”   虽说大家同为主子的心腹,但苍术是近身护卫,跟在时陌身边的时间最长,对主子的心思揣摩也最是到位。   “爷的意思不是不备,只是不备他那一份。”苍术看了眼天,暗沉沉的样子,像是又要下雪了,“过不了几日,自会有人送来。”   望叔循着他的视线也望了望天:“这话要从何说起?”   苍术看向他:“望叔以为,为何爷要特意叮嘱杜崇将锦囊亲手交予郡主?一个锦囊罢了,爷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向郡主递去,如何需要大费周章,让杜崇冒险亲自去见郡主?”   “想是里头的东西极为重要,万万不能落入旁人手中吧。”望叔揣测道。   “这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爷真正的意图却并不在此。”   “那在何处?”   苍术道:“您试想,若是这东西经了中间人传递,郡主未曾亲自与杜崇见面,便是心中对爷有所牵挂,她也无从问起。否则问谁?问个传递的中间人吗?但若是郡主亲自与杜崇见上面了,心中若果真有爷,便会忍不住向杜崇问起爷的近况……爷这是想要郡主心疼他呢。”   望叔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苍术:“王爷他,他竟然会……卖惨?”   太震惊了!想他是看着主子长大的,那人是什么心志?自小就是坚如磐石,无坚不摧。万万没想到,他,他竟然也会有卖惨这一日!――望叔觉得简直颠覆了自己的认知。   苍术神秘一笑。   心中微一沉吟,又将话锋一转:“说起郡主,苍术也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望叔。”   望叔笑道:“哦?难得你这个眼尖的也有不解的时候,倒是难得,你且说说是何事。”   “苍术上次见郡主是爷离京那一日,因隔得近些才看清,郡主像是易了容。”苍术见望叔神色微敛,便知自己没有看错,继续说下去,“连我都能看出郡主是易了容,皇上身旁有风和景明两大世间高手,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们既知,皇上却又为何至今不知?”   望叔看着远处,叹道:“风和景明两人忠心耿耿,他们既知,皇上又怎会不知郡主易了容?皇上知道却从不说破,不过是因他以为,当年……郡主毁了容。”   “毁容?”苍术惊道。   “自是没有毁的,那一计出自慕夫人之手,她怎么可能会真的毁了她女儿的容颜?不过是让皇上信以为真了。”望叔眼中流露出对旧人旧事的感慨之色,“皇上既以为郡主毁了容,自然也就不会再怪罪她整日以假面示人。”   “可这假面也太丑了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插.入,两人循声看去,却见是时陌的另一近身护卫白术,正从院中走来。   白术与苍术是兄弟,比苍术小了一岁,长得活泼些,性子却不如苍术沉稳。   苍术皱眉斥道:“你多的什么话!郡主容颜,岂容得你品评!”   白术嗤笑一声:“哥,你没见过郡主真容吧?我可见过,她啊,跟个仙女儿似的,可好看了!京中女子都说慕云青慕云岚两兄弟长得好,承袭了镇国公和慕夫人所有的优点,可其实他们兄妹三人之中,郡主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比慕夫人当年还要美上几分!”   苍术闻言一惊:“你竟然见过?”   连望叔也是不敢相信:“郡主十岁以后就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你又是如何得见的?”   白术斜靠在回廊上,得意地扬起眉毛:“自然是跟着爷见的咯!”   苍术恍然,望叔却是笑着摇头:“你小子少蒙我!郡主既会以假面示人,就断断不可能再让王爷见她真容!不仅是王爷,京中任何一个皇子都不可能再见得她真正的模样。”   望叔说得太过斩钉截铁,苍术正不解何意,却见白术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白术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确实不是郡主自己给爷看的,是临行前,爷潜入郡主闺房,趁着郡主入睡,偷偷揭开她面皮看的。我当时就守在门口,只见爷坐在郡主床边,久久瞧着熟睡的姑娘,像是,嗯……那些文人怎么说的呢?哦,对,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总之你们是没瞧见爷当时眼睛里那股子温柔多情啊,都快要掐出水来了!我心里想着是怎样的天仙绝色,能把爷迷得失了心窍,这才偷偷瞧了一眼。没想到人还没怎么看清呢,就被爷发现了,差点丢了我一条老命!”   白术说着,仍旧心悸犹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望叔:“……”   苍术:“……”   重点怕是搞错了吧?重点完全不是爷有多么深情好吗!   重点是!深夜潜入女子闺房真的好么!   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后来呢?”半晌,望叔问道。   虽然明知道自家主子此举很不要脸,但还是很期待下文是怎么回事?   白术一脸茫然:“没有后来啊,爷把面皮替郡主盖回去以后就悄悄走了,谁也没惊动。”   望叔:“……”   怅然若失是怎么回事?   没想白术一语正中他心头想法――“要是我,既然这么舍不得,抢也要把人抢走。”   “……”苍术望天,“抢到西夏来吗?和咱们一起过苦日子?”   “既是如此,那又何必去看她?求而不得,只会越看越心痛的好吧?”白术不满道。   此时,一声轻咳不轻不重,忽地从几人身后传来。   众人神色顿时一凛,硬着头皮转过身去。这才见得,不知何时,回廊转角处竟立了一人,一身白衣,惊世皮囊,如芝兰玉树,望之也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   在背后说主子闲话被抓个正着,还有更惨的吗?   三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两个字――要完。   “王爷。”   “爷。”   “爷。”   还是恭恭敬敬行了礼。   时陌目光淡淡扫过三人:“看诸位都在忙,我便亲自去取了回来的信鸽,信上说,秦时月回京了。”   众人闻言,神色立刻收敛,眼中俱都流露出认真之色。   ――他们等待多时的时机,终于到了。   这便不再心怀杂念,立刻朝时陌行下一礼,而后各人去做各自的任务去了。   时陌立在原地,看着三人眨眼消失在眼前,耳边回响起白术那一句――求而不得,只会越看越心痛的好吧?   就是知道求而不得,所以他才会来西夏。都说富贵险中求,姻缘又何尝不是?   可是两人自此一别,山长水远,他也怕命运弄人,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她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若是走失,他连她的容貌都不知,一旦错过便是永远错过。所以即使拼着不怎么光明正大,他也要在临走前看看她真正的模样。   不过如今却是不用了。   她的模样,愉悦时是什么样子,轻泣时是什么样子,这世间都不会再有谁比他更清楚。   时陌负手,看着廊外小雪已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如今已入冬月,三个月后,待他回去时,帝都的雪应当已经消融,柳芽儿会抽出新绿。   待到春暖花开时,迎娶她入门最是合适不过。   ……   这个时候,长歌正在窗前做着针黹。她是不大擅长做这些的,但也不是全然不懂。毕竟上辈子的时候,有个人惯会撩拨她,她偶尔想要反撩一下了,也会亲手做个什么送给他。   一来二去,熟悉了也就顺手多了。   夭夭在一旁收拾东西,回身时一个不察,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棋盘,几颗棋子掉了出去。   “姑娘饶了我吧!”夭夭连忙跪在地上。   “……”长歌好笑地将手中的针线一放,起身走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虐待你,如今你这嘴巴连对我都这么厉害了。”   夭夭仰头卖乖地笑了一个,自己起身去捡地上的棋子,循着记忆一一放回原处,到最后两颗黑子时,长歌却止住了她:“不必了,这两颗我以后都用不上了。”   说着,从她手中接过,随手扔到了一旁。   夭夭疑惑地看了看棋局,若有所悟,不确定地问:“那两枚黑子可是昱王和景王?”   长歌瞧了她一眼。   “可是,日前在碧海潮生,姑娘您救二公子时,虽说顺手打压了昱王,又挑拨了皇上和景王,但却也远未动得他们的根本,如何就不继续了呢?”   “我动他们根本做什么?”长歌闻言失笑。   “我既不与他们夺嫡,又未曾与他们结下深仇大恨,我不过是想让这两位殿下好好地斗一斗罢了。虽说原来为了杜崇的一千万两黄金,他们暗中也互相设计构陷,可那池水表面上到底还是清亮了些。如今不就好了?我又推了他们一把,这池水就算是彻底浑了。你看看现在外头的百姓,不是在拜秦时月就是在拜蔡兴,朝中的大臣如今不是在忙着巴结景王就是在巴结昱王,还有谁还记得我的父兄?连皇上都没空理会我父兄了,我的目的不就已经达到了吗?”   只要父兄没有在剿匪后声势大盛,在朝中和民间赢得声望,那么慕家就不会成为懿和帝心中一颗迫不及待要拔除的刺。那么,到明年二月,长河郡一战的将领,就只看秦时月和蔡兴,他们谁人争得了。   长歌坐回窗前,重新拿回针黹,悠悠道:“如今啊,我只需安心等着父兄归来,然后便可顺势而为,一家全身而退。”   她这边岁月静好,那边,她一手推动的宫中暗流才不过刚刚开始涌动。 第18章   这日,秦时月凯旋,终于到京。   他是抗燕的民族英雄,百姓一路夹道欢迎,一时风头无两。到得朝中,懿和帝亲赐良田美婢、黄金钱帛不计其数,又钦封为正四品忠武将军。   秦时月原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陪戎校尉,因得了景王赏识,举荐抗燕,回来便一跃成为四品将军,可谓平步青云,既激励了不少热血儿郎,同时也令昱王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小小的陪戎校尉,父皇倒是将他捧上了天!父皇那是在捧他吗?父皇那分明是做给本王看的!”昱王在自己的府中大发脾气,举起一盏茶恨不得摔了,想想又重重放回去,“也是朱秀这个没用的,在本王跟前将他女儿夸上天,本王一时误信,真当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派了她出去担当大任,没想却是个草包,被老三联合了慕长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自己完蛋不说,还带累得本王如今也不受父皇待见!本王真是恨不得砍了朱秀!”   他面前气定神闲站着一位老者,发须皆白,五官深邃,尤其一双眼睛漆黑透彻,仿佛无有他看不到的。   此人正是太傅段廷。   段廷之女是昱王正妃,所以算起来,这段廷正是昱王的岳丈。凭着他三朝元老的政治手腕,站在昱王身后,对昱王助益良多。   “王爷何必着急,景王不也没捞得好处吗?你没瞧见今日皇上对秦时月大加封赏,却连个好眼色也没有给景王?若是按着皇上素日对景王的偏宠,应当跟着重赏才是。”   昱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按说他打压了本王,少不得也该捞点好处,怎么却同本王一样不受待见了?”   段廷悠悠一笑:“皇上的心思多么深沉?他这辈子,什么样的手段没有见过?景王到底还是太年轻,自作聪明了些,怕是在哪里弄巧成拙了也不自知。这一局,王爷虽败,景王也未得胜,至多不过两败俱伤。”   “那依太傅之见,本王此时当做些什么?”   段廷敛神道:“按兵不动。”   “连杜家幼子也不找了?”   “找得到吗?”段廷反问,“我原以为杜家幼子在景王手上,是以让王爷放出风声,意欲逼得景王在皇上面前自己露出破绽。可经此一役,见景王除了恼羞成怒构陷王爷,别无他法,我反倒觉得,杜家幼子并不在他的手上。当夜三方混战抢夺杜家幼子,如今他既不在王爷手上,也不在景王的手上,那么王爷以为,最终是落在了谁的手上?”   “父皇?”   “正是。”段廷捋了捋白须,“王爷还能和皇上争不成?”   “自是不能。”昱王惋惜道,“白忙了一场。”   “虽是白忙,却也无妨。”段廷话锋一转,“眼下,王爷另有良机。”   “哦?”   段廷神秘一笑:“王爷以为,首富全部身家比起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如何?”   “首富身家固然诱人,但禁军统领直接掌管宫禁,可以说是握住了父皇的身家命脉,自然不是区区金钱可以相提并论。”昱王说着,这便领悟过来,“太傅的意思是,要本王将禁军统领一职抢到手?”   段廷点点头:“前禁军统领凌非深得皇上信任,若非他因东宫叛变而生死不明,皇上又怎会让裴宗元暂代?须知,皇上对裴家的忌讳并不下于慕家,他断然不会放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裴宗元手上,裴宗元不过是个权宜之计罢了。禁军统领一职,皇上心中必定另有计较。”   段廷说着,点醒昱王道:“王爷此时应当去信蔡兴,让他全力剿匪,声势越大越好,军功越显赫越好。凯旋之日,声望总要胜过秦时月,才好一争禁军统领之位。”   昱王心思微转,顿时心领神会一笑。   ……   就在段廷与昱王密谋禁军统领一职时,景王书房,骆忱也同他们想到了一处。   “首富身家虽是诱人,但如今一切也只得全看天意。”   景王颔首:“若是在昱王手上,尚能徐徐图之;若是在父皇手上,也只能死了这觊觎之心。”   “正是这个道理。”骆忱说着,胸有成竹一笑,“好在如今,秦时月大胜凯旋,这禁军统领一职,便可趁势收入囊中。”   提起秦时月,景王薄唇紧抿,冷道:“你瞧见今日父皇的样子了?一连几日了,正眼都不瞧本王一下。本王也是不懂了,若说慕长歌是个绝色佳人,父皇有意要将她收入自己的后宫也便罢了,偏偏父皇对她可是半点歪心思都没有,怎么就偏宠成了那个样子?她易容了,他自己不说破也便罢了,竟还不许旁人说。本王不过是提了一句,他这就敲打上本王了。”   “王爷,吃一堑,长一智。”骆忱提醒道,“慕家这潭水太深,如今看来,多少事皇上知道,他们知道,却独独旁人不知道。既不知深浅,便不宜妄动,还是趁着如今慕云青和蔡兴都不在京中,一举拿下禁军统领一职才是正经。”   景王点了点头,深以为是:“但又要以何事起个头?总不能派个言官出去直接参裴宗元一本,说他不合适禁军统领一职,应当让给秦时月吧?”   “自然不能。”骆忱眼底流露出别有深意的笑,“但……若是由秦王起这个头呢?”   景王双眸锐利地眯了起来:“丞相的意思是……本王那个六弟?”   “正是。秦王手下有一名管家望叔,此人虽是管家,却精通医术。当年裴太夫人病重,药石罔顾,是这位望叔救了太夫人一命,也就等于是秦王于太夫人有救命之恩。”骆忱说到这里,笑道,“王爷想,若是将秦王此前在西夏遇刺一事传到太夫人耳里,太夫人可会迫不及待出来报恩?”   景王领会,意味深长笑道:“只是太夫人年事已高,不宜操劳奔波,有事儿孙服其劳,这个恩便只得由护国公和裴宗元来报。”   景王说到这里便收住,看向骆忱:“知道该怎么做了?”   “臣这便去安排。”   ……   几日后,宣政殿上,护国公和裴宗元父子两人跪请懿和帝派人将在西夏为质的六皇子秦王时陌接回。   懿和帝不动声色,既没有应,也没有驳,似笑非笑揭了过去。   昱王当时气得脸色铁青,回家就摔了个盏子。   “这个没用的裴宗元!还以为他能多撑几日,没想他竟蠢得自取灭亡!老六母子一向是父皇心中禁忌,谁都不敢去碰,父皇要老六去西夏,就是有意要他在那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这辈子都别回来!要裴宗元多事来做这个好人!”   段廷此时亦是面露沉色:“这于王爷而言还真是个天大的坏消息,裴宗元此举必定已触及皇上逆鳞。偏偏是在这关口,京中除了一个秦时月,再无人能替他禁军统领之职……此事必没有这么简单。”   “太傅的意思是?”   “怕是中了景王之计。”   “又是老三!”昱王咬牙,“本王真是恨不得派人将他套在麻袋里打一顿!”   “现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段廷尚算冷静,“好在皇上一向城府极深,他既没有当场责难,想来也对京中局势洞若观火,对裴宗元尚有保留,不敢轻易将禁军交付给一个后起的秦时月。如此便也算是给王爷留了时间,此时王爷应当修书将蔡兴召回,凭他剿匪之功与秦时月正面交锋,方可一博。”   ……   另一边,长歌听得这个消息,紧紧蹙眉,叹道:“裴大哥真不该去宫中说这个情的。”   容菡在一旁瞧了瞧她神色,轻道:“他早日回来不好吗?你日日夜夜赶的那身冬衣,做得那样认真,就不想亲手交给他,亲眼看着他穿上身?”   长歌脸色微变。   容菡笑道:“我可不是有意偷看的。那一日我去找你,夭夭和蓁蓁说你在,我进去一看,你却靠在美人榻上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捏着针线和衣服。我怕针刺了你,这才上前轻轻替你拿了下来。原以为你是要做给你父亲或哥哥的,却见那袍子是月白色,上面提了雅致低调的暗纹,这等精致干净的布料,他们上战场的人却是最不经脏……”   长歌低头一笑:“嫂嫂可真是细致。”   “不是我细致,而是你啊……”容菡轻叹,“姑娘家心上住着谁的时候,眉间眼底都是温柔情愫,是藏也藏不住的。”   长歌脸上一热,连忙机智地转移话题:“难怪我瞧着嫂嫂每每说起大哥,也像是快要化成一汪水的样子。”   容菡脸下意识地就滚烫,却也晓得长歌这是在以攻为守,这就红着脸笑骂:“我晓得了你大哥所有的好,自是与你不同。你都还没嫁人,就为了他如此神魂颠倒,连梦里也亲昵喊着他的名字,看你这辈子除了他还能嫁谁!”   长歌大臊。   她,她也晓得了他所有的好啊。   这辈子虽然还没嫁给他,可上辈子做了十五年夫妻,要为了他那样一个男人神魂颠倒真的不要太容易好不好。   至于梦里喊他名字……   “不,不可能,我不信,你别乱说。”长歌三连否认。   如果她真的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那上辈子夜夜同床共枕,他又怎会不知?他若是知道,又怎会怪她心里没有他?   长歌一向是个沉稳自持的性子,何时露出这等娇羞之态?容菡只觉心情大好,她一向觉得长歌太过压抑,就是应当这样才好,这才是闺中少女说起情郎时该有的怀春之态。这便回忆起那个名字,学着长歌的声线,又刻意将气息放得娇软如水――   “时陌……陌哥哥……”   长歌脸顿时红得如煮熟的虾子。   所以她那时到底梦见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知道,她这个人一向没什么情趣,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人。   除,除了在床上被他弄得没办法了……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松口叫他哥哥。   难道她那时做了羞人的梦?然后还好巧不巧被别人发现了!   啊!   长歌紧紧捂住脸,转身跑了。   留下容菡目瞪口呆:“……”   怎么和素日淡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就是觉得长歌连在梦里叫情郎也连名带姓地叫,实在太没了点姑娘温柔的样子,这才随口加了声哥哥而已,用得着羞成那样吗?   容菡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到自己可能逗得过火,连忙亲自下厨房去做长歌爱吃的糖蒸酥酪赔罪。可待她送过去时,长歌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样子,正在案前对蓁蓁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自觉地在外面停了一会儿,待蓁蓁离开,她才进去。   长歌已完全将刚才之事抛在脑后,容菡心中又觉得惋惜。   都说是镇国公府千娇万宠的女儿,可是千娇万宠的女儿不该是无忧无虑的吗?为何事事都要她亲自来操心?   有时,容菡真的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分忧,偏偏自己又力有不逮。   将糖蒸酥酪放在她面前,容菡叹道:“如今大局已定,还需做什么吗?”   “本来是定了的,”长歌笑道,“可是裴大哥中了景王的计,不难想到此时景王对裴大哥出手是为了什么。景王既要禁军统领一职,昱王又岂会轻易放手?他必定要急召蔡兴回京。蔡兴贪恋京中权势,一旦接信必定立刻回朝,但如今匪贼还未除尽,父亲却必定不肯回来。为防到时父亲与蔡兴对峙,针锋相对再生出波折来,也只有由我来替昱王绊住景王了。”   ※※※※※※※※※※※※※※※※※※※※   小天使们,因为下周要算着字数入v,以及v后当天的万更,以及v后的日更,所以接下来四天会隔日更一下下。木有办法,小真空就得这么算着字数算着榜单来更,很抱歉o( ̄ε ̄*) 但是v后就好了,v后会每天定下一个固定时间来日更,么么哒~!   下一更在后天下午哦,大概3点~~?(°?F?′??)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刀鱼叨鱼丸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容菡离开时,按照长歌的意思,将她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并带了出去。其后,夭夭又在周遭仔细瞧了再瞧,这才返身回到长歌身旁。   “姑娘,人都清了。”   长歌点了下头,夭夭轻轻应了声“是”,便走到阁架前。这架子是花梨木的,上面摆着的玩意儿件件有趣稀罕,又尤以其间一尊白玉小唐马最是憨态可掬,玲珑润巧,最得长歌喜爱。   夭夭将手放在白玉小唐马上,往左轻轻拧了个半圆弧度,又往右拧了个半圆弧度,一旁的墙便忽然洞开出了一道门,夭夭拎起裙摆走进,不久再出来时,手中赫然牵了个小人儿。   他还不及夭夭的腰身高,矮矮团团的,白面一样,梳子童子髻,玉雪可爱。瞧见长歌,脆生生地叫了声:“长歌姐姐。”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让外头个个抢红了眼的首富独子――杜言。   可惜任他们抢得头破血流,也没有谁能想到,这孩子竟是被长歌藏在了自己院中的密室里。   长歌含笑朝他招了招手,杜言便笑着跑到长歌身边。   杜言人虽小,却也是个爱表现的,一见长歌便道:“言儿今日已将《弟子规》记下,姐姐要听言儿背诵吗?”   长歌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好啊。”   杜言一喜,这便退后几步,挺着小腰,负手朗朗背了起来。   五岁大的孩子,虽是做出人小鬼大的样子,声音里还是带着奶声奶气,长歌听在耳里,只觉心也是软的,不觉轻轻闭上眼睛,跟着他打着节奏,唇角浮起笑意。   若是前世她没有那般狠心,若是两人真能有一个孩子,想来应该也就是这般光景了吧?   冬日的午后,暖阳温润,她检查着孩子的功课,他处理好政事进门来,孩子一瞧见他,会亲昵地喊着“爹爹”,一面窜到他的怀里,叫他抱个满怀……   想来,他应当会很满足吧?   可惜……也只是想来。   他那一生,终其一生,都毁在她的手上,终究也只落了个求而不得。   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   “姐姐?”   孩子的嗓音拉回了长歌的思绪,长歌睁开眼睛,只见杜言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姐姐,是言儿背得不好吗?姐姐怎么哭了?”   长歌连忙摁了摁眼角,这才发觉眼角竟果真有些湿意,她自己都没发觉,孩子眼睛尖,竟被他发觉。   长歌笑道:“没有,是姐姐被言儿感动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字儿都认不全,哪儿还能背这么大篇的文章?人常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姐姐看你这般能耐,再看看自己,便不觉伤悲了。”   一旁的夭夭闻言,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你五岁的时候都能背《战国策》了好吧!只有小孩子会信你的胡说八道!   果真小孩子就信了,贴心地主动去抱住长歌的脖子,懂事地安慰道:“姐姐勿要伤悲。爹爹说,人总有所长,总有所短。譬如姐姐能做针线,这便是姐姐的长处,言儿不能,便是言儿的短处,言儿也没有因为这个哭啊,所以姐姐也不哭了。”   杜言说着,还用嘴巴轻轻碰了碰长歌的眼睛。小孩子的唇粉嫩柔软,轻轻碰在她的眼皮上,那一刹那,长歌只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原本只是有感而发,不觉湿了眼眶,此时被杜言这一亲,心头那些死死压抑住的情绪反倒翻涌而出,她克制不住,将杜言紧紧抱在怀里,任眼泪大片落下。   ――这是她上辈子的遗憾,更是她从上辈子带到这辈子的不舍。   她一直忽视压抑,此时终于借着怀中五岁的小人儿,放纵自己发泄了出来。   “姑娘……”   夭夭被她的眼泪惊住,喃喃地叫了一声。   长歌闭着眼睛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今夜就要送他回家,今日一别……再也不见,便觉心里难过。”   其实更难过的是,她连真正在难过什么都不敢说出口,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言儿往后会常来看姐姐的。”杜言听长歌的哭腔,这才发觉她又哭了,急切地保证想要安抚。   长歌没说什么,只是擦了擦眼泪,又笑着转头,端过容菡亲手替她做的糖蒸酥酪,送到杜言面前。   “方才的《弟子规》背得真好,一气呵成,这个是奖励。”   奶白色的酥酪香甜酥软,如膏细,如脂腻,仿佛一碰就要化去,看着闻着便教人垂涎欲滴。杜言到底还小,这么一瞧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双眼冒光地望着长歌。   “这可是我嫂嫂的独门绝活,她难得下厨一次,吃了教你终身难忘。”   长歌说着,含笑递给夭夭,让夭夭领着杜言下去吃了。   两人都走了,长歌怅然若失地坐回窗前,轻叹了一声,拿起那件已经做完的衣裳,怔怔瞧了良久,终是又找了墨色的线出来。   杜言吃得心满意足,挺着小肚皮由夭夭牵着回来时,长歌手下的兰草已有了雏形。杜言凑到一旁,伸着脖子瞧了一会儿,只见腰带上那小小一簇兰草绣得格外风雅,神姿雅致,不觉“咦”了一声,赞叹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兰草!”   夭夭看了一眼,也忍不住露出惊艳之色:“姑娘哪里得来这么好的花样子,我竟从未见过!”   长歌低着头,只是含笑道:“随手绣的。”   蓁蓁回来的时候已入了子时,孩子在罗汉床上睡着,长歌坐在灯下做着绣活儿,垂首落下最后几针,打结,收尾。   一切都到了收尾的时候,一切终将到收尾的时候。   长歌将衣服抖开,拿在手中就这样凝目看了半晌,直到手微微酸疼,这才神色平静地叠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蓝色粗布包袱里。   蓁蓁此时已换上了一身黑衣出来,那是几欲融入暗夜的颜色,长歌将包袱交给她。   那一边,夭夭已将杜言叫醒。因白日里就提前交代过,杜言又是个听话懂事的,所以此时忽然从梦中被叫醒也不哭不闹,只是自己安安静静地揉着眼睛。   长歌走到他身边,神色温柔,亲自替他穿好了衣裳,抱起他,放到蓁蓁手上。   “走吧。”   长歌别过头,朝蓁蓁挥了挥手。   蓁蓁背着包袱,抱着杜言,正要颔首离去,孩子却忽然伸出身子,一下抱住了长歌,哭着叫:“姐姐!”   长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拍着他的小身子,道:“言儿,蓁蓁姐姐是送你回家,回去见你的父亲,你不想他吗?”   杜言犹豫了下,点了下头,又道:“言儿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当时长歌笑了笑,心想,没有机会了,今日一别,此生后会无期。   就这样看着蓁蓁抱着孩子消失在黑夜里。   直到多年以后,当她的孩子也这般大时,伺候的嬷嬷一面追着奶娃娃跑,一面和她笑谈说,没有换牙的孩子说话最有准头了。那时,她再回想起今日小杜言的话,只觉生命中有些事,当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   ……   第二日清晨,所有人一早起来就惊讶地发现,大街小巷里那些杜家的悬赏告示,悉数被撤掉了。   被撤掉了?   那就是说,人找到了?   这日,杜家门口便忽然多了不少装模作样“路过”的,竟是络绎不绝,还有些按耐不住好奇的更直接站在门口,抻长了脖子,直直盯着人家朱红色的大门瞧。   终于,直到黄昏的时候,那道气派堂皇的大门从里面打开来。   只见杜崇从里面走出,身上一身粗布麻衣,别无长物,再不见昔日的一掷千金、光鲜奢华。众人便知,他再也不是昔日的京中首富杜崇了。   不见了从前的前呼后拥,杜崇身旁寂寥冷清,连个牵马的小厮也没有,身边仅有一名五岁幼童。   父子两人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走出了这座高门府邸,而后一车一马,一路离开京城,仿佛一场盛世繁华曲终人散后,只落得一片萧索悲凉。   百姓一路围观,有人心中惋惜首富身家无缘落在自己身上,更多的人则是好奇,那么多家财最后究竟落在了谁的手上,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最后却都悉数变成了文人手中的诗词曲赋,感慨这世事无常,首富成布衣,泼天富贵转头空。   杜崇离京后,辗转多地,甩了耳目,安顿好杜言,一路快马去了西夏。   他到那日,西夏正是漫天的大雪,北风呼啸凛冽,刮在人的脸上,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转移财产的密道分作两段,起头的一段朝昱王和景王府邸方向而去,后一段才是出城。在下离京前一夜已将后一段封填,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前一段炸毁,便是有人找出些微痕迹,最终也只能追到昱、景两位殿下的府上。”杜崇向时陌回禀道。   “那最终,她选了那两位里的哪一个?”时陌目光落在杜崇带回的粗布包袱上,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景王。”杜崇道,“郡主身边的蓁蓁姑娘送回犬子后,趁夜翻墙进了景王府邸。”   时陌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杜崇极有眼力地告退,望叔带他下去。   时陌这才伸手拿过包袱,它一路挟着风雪而来,应当是有些凉的。可是粗布的质地却容易暖和,不过放在炭火边片刻,此时碰触,手心里已是一片温暖。   虽是温暖,却又仿佛近乡情怯一般,他竟是犹疑了片刻,方才小心打开。   月白色的锦袍,虽是用了最好的料子,却别无装饰。他修长好看的手指迅速翻到两边袖口处,只见那两处也是平平无奇,眼底隐隐黯然。   时陌站起身来,有什么却在这时落了下来。他弯身捡起,只见是一条腰带,展开一看,目光触及那上面墨色的一簇兰草时,目光蓦地一暗,手指猛地捏紧,指尖竟至泛白,眼底隐隐动荡着颤抖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耳边便回荡起女子午后初醒时的娇嗔,发着让人无法招架的起床气――   “瞧不上我做的是吧?那就拿剪子绞了吧。”   “反正你正缺一位皇后,正好汲取前车之鉴,这回定要选一个女红顶好的女子,做的衣裳才能合你心意。”   “像我这种连绣活都做不来的妖妃,就该打入冷宫!”   自他登基以来,后位空悬,六宫虚设,日夜独宠一人,原就在朝中引得诸多不满,却因他手段厉害,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多年后,他膝下依旧没有子嗣,没有可以继承大统的血脉,就仿佛是被生生按下去的激流,待到某一个时间,终于如山洪一般爆发。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奏谏言,京中贵女的画像一幅一幅地送入宫中,大有逼迫他的意思。他只觉不胜其烦,对她也难免失了好些耐心,床笫间就更加放荡了,有时甚至发狠地不想再疼惜她的心结,就想不顾一切地让她怀上他的孩子,堵了那些大臣的嘴。   朝中那些事,她一向没有不知的,那段时日,她心中应当也很不好过。只是她对他终究是愧疚占了上风,对他的孟浪便都柔顺地接纳了。   那日午后,他去瞧她,见她正在午睡,原只是想抱着她躺会儿,可是一抱着她的身子,又觉得身体里火烧得厉害,便又将她弄醒,她迷迷糊糊由着他胡闹了一场,后来两人累了抱在一起睡去。   醒来后,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正欲穿上,她神神秘秘地将一件新做的衣裳拿出来给他。   他心中自然清楚,她也就只会在这些小地方补偿他罢了,从来不肯在大事上为他让步。   这便有意无意戏谑了一句:“从来女子都是只会为心上的男人做衣裳,爱妃的衣裳是做了,却甚是寡淡,连个绣活儿都没有,可见爱妃心中果然没有朕。”   就是这句,将她惹了。   她气急说了一通气话,又一把将衣服夺了回去,拿过剪子就要绞,他也醒悟到自己的话多么不合适。两人方才相拥云雨,酣畅尽兴,他起身却说她心中没有他,对她该是怎样的轻贱?   他心中骤疼,连忙空手去夺,锋利的刃重重划在他的掌心,当下见了血,将月白色的袍子染得触目惊心,她被吓得脸色一白,猛地松了手。他趁机将剪子夺过,扔到一旁,又将衣服放在一边,自她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告歉:“长歌,我是无心的,莫要再说这种气话了。”   她咬着苍白的唇片刻,终于克制不住地大哭出来,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他,哭得痛不欲生,仿佛要将她埋藏多年的苦和痛悉数哭出来,那般撕心裂肺,却偏偏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死去的人,他们都没有办法。   她哭得睡了过去,他将她抱回床上,坐在床边凝着她许久,又捡起地上险些被她绞了的衣服,略一思索,便去案前画下了一幅兰草。   他一笔丹青素来受到盛赞,便是宫中最好的画师得了他的画作,也恨不得日夜膜拜临摹,以求进益。   他画好后,什么也没说。她醒来瞧见了,也没说一字。只是几日后,那袍子的袖口处就多了一簇兰草,正是他笔下的姿态,出尘清逸,神姿雅致。   她伺候着他穿衣那一刻,他只觉从未如此满足。   她替他系好腰带,仰着头,眸光湛湛地笑问他:“我绣得好不好?”   又问他:“皇上如今可在妾身心上了?”   此时,他笔下的兰草再次出现在了她为他做的衣服上,他忆起她那日骄矜又含羞的眉眼,只觉心口处激烈跳动,一下一下,仿佛要势不可挡地跳出来一般。   原来那一切,真的不止是梦。   原来那一切,真的曾经发生过。   而她,她果然都还记得。   他要杜崇亲手交给她的那个锦囊,是为了诓她,招惹她,更是为了――试探她。   一切果真如他心中所料。 第20章   “爷,秦将军来消息了!”   苍术拿着一卷信笺,一路疾步而来,眨眼走近,恭恭敬敬向时陌呈上飞鸽传书。   时陌不疾不徐将手中衣服叠好,小心装进包袱里放到一旁,这才从苍术手中接过信纸展开来看。   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冷笑,时陌收好信纸便放到烛火上烧了。   苍术问:“可是禁军统领一职有了眉目?”   时陌目光不轻不重掠过他:“禁军统领一职举足轻重,如今的时机还远未成熟,按兵不动才是上策,谁若是先动,反而要失去先机。这不,有人就弄巧成拙了。”   “可是皇上已经信了杜首富的全副身家落到了景王那里?”苍术领会,又问,“可这一切不都是郡主栽到他头上的吗?”   “若不是那位景王先出了昏招,又怎会招来长歌对付他?”时陌淡道。   苍术:“……”   护短好像也不是这么护的好吧?   秦时月明面上投靠的人是景王,所以这一程,他们利用的人便是景王。景王若是栽了,他们还得换个人利用,也算是给他们添乱了。总不能因为是你心里的人,就这样没有原则吧……   “你回信给秦时月,要他先放弃禁军统领一职,待时机一到,自然手到擒来。”   “若是景王执迷不悟又当如何是好?”苍术问。   时陌淡道:“不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若是还学不乖,倒是枉为本王的仇人了。”   苍术颔首,这便领命离去。   出门时与白术擦身而过。   白术手中亦是拿着一卷信笺,匆匆进门:“爷,西夏皇宫里的消息。”   时陌抬手接过,展开一看,眼底掠过满意之色。   白术见他神色,也是一喜,问道:“可是喜事?”   时陌如同之前一样,看过便将信纸放到火苗上去,待火燃尽,方才不疾不徐说了一句:“北燕皇帝慕容城已暗中到了西夏皇宫。”   白术一惊:“就为了爷日前活捉的一个平南将军寇光,慕容城竟亲身犯险来西夏?”   时陌深邃的凤眸底下掠过一丝讥诮:“平南将军,平南……慕容城的半生野心可全寄托在这位平南将军的身上,他若是还想要挥军南下进我大周,少了寇光这员猛将可真是不行。本王若是慕容城,也会亲赴西夏救将。”   白术恍然大悟:“所以爷才会如此费心布局,周旋多方,只为引来寇光行刺,好叫他落在西夏手上?”   白术一拍掌,兴奋道:“这西夏王李元嵩素来是个贪心不足的,最爱狮子大开口,这回慕容城受制于他,不叫他捏着命脉勒索才怪!就看北燕这回要被脱下几层皮了!”   “我要慕容城的皮作甚?”时陌不轻不重反问一声,“李元嵩只是个莽夫,有勇无谋,论心机狡诈,绝非慕容城的对手。我若是慕容城,无需出一个子儿,只需将祸水东引,不仅可解眼前之困……”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眼底掠过冷意,淡淡说了一声:“慕容城既想要螳螂捕蝉,那本王便等着黄雀在后吧。但愿他的动作不要太慢,误了我的事。”   “爷还有何事?”白术耿直地问,“白术愿替爷去办。”   时陌唇角微勾,没说什么,目光淡淡落在一旁的新衣上。   她想离开,除非他亲自回去,谁又拦得住她?   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啊。知道他现在受制于人,专捡这种时候来对付他,叫他心急,却又拿她没办法。   ……   大周朝中,昱王这几日心情都特别好,走路带风那种。   这日,长歌去天牢看了慕云岚出来,刚走到宫门口,便远远瞧见了前面的昱王,一身朱红锦袍,很是春风得意。   长歌抿了抿唇,眉头微蹙。   夭夭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却没看明白:“那是谁?”   长歌随口淡道:“还能是谁?你看他走着走着就快要起飞的样子,除了昱王不作他想。”   夭夭:“……”   太主观了吧!夭夭对此持保留态度,结果待人走近,她仔细一瞧,顿时就服气了。   还真是昱王,他身旁是叫人赏心悦目的晋王,两人身后跟着太傅段廷。   长歌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礼:“臣女见过昱王殿下,见过晋王殿下。”   又对段廷福了一福:“段太傅有礼。”   段廷忙朝着长歌拱手道:“郡主有礼。”   昱王这几日人逢喜事精神爽,还不计前嫌地虚扶了她一下,极是平易近人地寒暄道:“长歌,好久没看到你了,有没有去瞧瞧父皇啊?父皇一向最心疼你。前儿个景王妃在舒妃娘娘宫中逗趣,言语间对你无礼,被父皇听了个正着,还当众斥了老三媳妇。你该去谢恩。”   长歌低眉敛目道:“长歌不曾听说过此事,若是知道,倒是该去向景王妃谢罪了。”   “谢什么罪?”昱王嗤笑一声,“你还不如上门去贺喜,你没听说吗?景王替首富杜崇寻到了儿子,如今将首富身家全部收入了囊中,正是春风得意。”   长歌面无表情。   一旁的晋王敛声劝道:“大哥,以讹传讹的事,怕是父皇听到要不悦。”   昱王瞥了晋王一眼,吹出一口气:“说你耿直你还不信!你以为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杜府周遭的眼线里最多的就属父皇的人!当夜那黑衣人送了杜家幼子回去,一路东绕西绕,以为将所有人都甩掉了,这才入的景王府中,这其中玄机,父皇心里焉能不明白啊?”   昱王说着,又酸溜溜地摇了摇头:“瞧瞧他这半辈子偏宠的两只白眼儿狼吧,一个背着他举兵作乱,一个背着他独吞巨额财富……”   “殿下。”   一声不轻不重的警告,苍老而稳重,却是他身后的太傅段廷出了声。   昱王这才醒悟方才言语间失了分寸,不免尴尬一笑,赶紧揭过,道:“本王还要进宫面见父皇,就不和郡主闲聊了。”   “老八,走了。”昱王转头喊晋王。   晋王一笑,道:“大哥先进宫吧,日前母妃宫中的事,我还需再向郡主告个歉。”   昱王点点头,这便带着段廷大步离去。   走出了一段,段廷忽地出声问道:“殿下以为,长宁郡主此人如何?”   昱王闻言,慢了脚步,转头看了段廷一眼:“何意啊?”   段廷微微一笑:“臣还是坚持之前的猜测,景王手中并无杜家幼子。”   “你可真是个老顽固。”昱王笑着指了指他,“景王手中若无杜家幼子,那杜家幼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还是本王嫁祸他不成?”   “是啊,杜家幼子既不在殿下手中,又不在景王手中,这几日看皇上不悦,多次当众驳景王夫妇二人面子,想来他也并未得到杜崇身家。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杜家幼子是谁送回去的?杜家家财最终又是落在了谁的手上?”   昱王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臣一直疑惑不解,直到方才见到长宁郡主,臣才忽然想起那日,殿下、景王、皇上三方人马争夺杜家幼子那一夜,这慕家兄妹,慕云岚和慕长歌两人也正是在京郊驿站之中。”   “你的意思是……是慕云岚趁乱劫走了杜家幼子?”昱王眯眸问道。   段廷定定看着昱王,眼旁的纹路狭长深邃,他轻轻点了下头。   ……   天上悠悠飘下几颗雪花,带来一缕缕不经意的寒意。晋王时照转身,从护卫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开,递予长歌身旁的夭夭。   “郡主风寒缠绵多日,如今方才初愈,万不可再着了凉。”清润的嗓音低低落在长歌耳边。   夭夭向长歌瞧去。   长歌点了下头,夭夭这才接过,小心替长歌遮去风雪。   “谢晋王殿下关怀,”长歌朝时照福了一福,“日前殿下从中周旋,使我二哥免于落入朱秀手中受折磨,长歌还未来得及向殿下拜谢。”   时照幽深的眸子静静凝着她,轻声道:“镇国公忠肝义胆,半生守卫我大周山河,为国为民,云青云岚义薄云天,本王心生敬佩,恨不能与他们一同征战,浴血沙场,护卫家国,自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权术陷阱之中。”   长歌朝时照拜谢:“长歌替父兄谢殿下谬赞。”   时照看着她低垂眉眼,规规矩矩,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一时没有出声。   长歌道:“如此,臣女先告退了。”   时照轻轻“嗯”了一声。   长歌示意夭夭将油纸伞还回,由蓁蓁扶着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方踏上车辕,却听见一声“长歌”传来,温润低醇。   长歌转头,见紫衣华贵的男子立在不远处,一身的风流矜贵,惹人注目。   时照神色柔和凝着她:“哪日若是得空了,去我母妃宫中坐一坐吧。”   长歌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她与舒妃并无过多交情,忽然去坐坐,岂不是唐突?   这晋王心思一向婉转周到,按理也不会如此突兀。   时照徐徐往她走来,笑道:“我母妃近日得了一只东海珊瑚镯子,通体剔透无暇,色泽娇美,殷红如牛血,几位皇嫂听了风声,这几日可是去瞧了好几场热闹了。”   “哦?”长歌眼中流露出笑意,“这深海珊瑚珍贵且成长不易,都说百年方才能长一寸,其中又尤其以东海的珊瑚色泽最为娇美,成色最为剔透,如美人肌肤,娇腻欲化。但即使是东海的珊瑚,枝子也是普遍细的,磨成珠子尚且珍贵,更别说粗壮到足以切出镯子来,舒妃娘娘能得,真是可喜可贺。”   时照温润笑道:“不想你倒是个行家。哪日得闲,我让母妃宣你入宫如何?”   长歌想了想,道:“改日吧。”   改日就和下次一样,实在算是个敷衍的虚拟词汇了。   时照敛去笑容,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长歌的马车渐渐远去。   护卫无猜上前,低道:“王爷为何不向郡主明说?”   时照淡淡瞧了他一眼,落下一句“不许多嘴。”便转身进了宫门。   来日方长。   ……   马车内,夭夭一边替长歌收拾着,一边嘟囔道:“姑娘你说,晋王方才是何意?怎的忽然开口请姑娘去舒妃娘娘宫中?”   长歌微微阖着眸子,心中想着昱王和段廷的事,这边便随口答道:“他有东西要送我。”   夭夭收拾的手猛地一顿,惊讶地看着她:“什么东西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什么东西……自然是用了心的东西,因为太用心了,反而不好亲自送给她,只得借舒妃之手赏赐。   长歌念及回过神来,微顿,只是轻笑揭过:“我怎么会知道?”   其实她还真知道。   上辈子,时照知她怕冷,曾无数次出城狩猎,最后终于得偿所愿,果真叫他猎得一只千年银狐,珍贵非常,回城后便让云想阁的绣娘做了一件银狐氅。可这样珍贵的东西,又是贴身之物,他碍于两人身份,不便亲手赠予,便送到了舒妃那里,后在她进宫之日,又借舒妃之手赐予她。   她上辈子可是着过他道的,这辈子总不能再一个陷阱跳两次了吧?   所以前几日,她知道王妃贵女们纷纷进宫去瞧热闹的时候,可是岿然不动,稳重如山。便是今日,连昱王都知道她该顺道去瞧一瞧“疼爱”她的懿和帝,她也是规规矩矩没迈出一步。   时照心思深沉,远在景王、昱王之上,她怕他已看出端倪,知道她在躲着舒妃,会让舒妃来堵她。于是看完慕云岚就赶紧出宫,没想却在宫门口遇见了昱王和段廷。   ――更加坏事。   昱王她是不怕的,怕就怕段廷那只老狐狸,一见到她,回想起那夜曾出现在京郊驿站的人,便要怀疑到她头上。   长歌心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头。   瞧瞧吧,时陌,要不是为了给你送钱袋子,我今日也不至于被段廷盯上。   ……   长歌回到镇国公府时脸色淡淡,容菡以为是慕云岚在天牢中受苦,忍下心中担忧宽慰长歌道:“方才你出去的时候,你大哥的家书到了,说是南方十五郡已平,待最后一个山寨扫清他们就回来。只要公爹一回京,二叔就能回来了。”   长歌这才醒悟到自己让容菡误解了,失笑道:“没事,有裴大哥照应,二哥一切安好。”   “那你方才为何一脸凝重?”   长歌叹了一声:“我被段廷盯上了。”   容菡脸色顿变:“他知道是你……”   长歌摇了摇头:“他眼下还没有证据,只是以他心性,必定已经在怀疑我了。”   “那该如何是好?”容菡紧张地握住长歌的手,“这段廷是只老狐狸,他若是紧咬住了谁,不将人连皮带肉咬下来,决不罢休的。若是皇上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所为……”   长歌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啊。”   她又看向容菡:“好在段廷是只老狐狸,老狐狸好不容易得来的把柄,又怎会轻易将底牌打出?如今又逢爹爹即将还朝,就让他到时候来找爹爹吧。”   容菡不解,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长歌不想叫她费神,便抬着下巴骄矜道:“女儿闯了祸,爹爹来收拾,这不是应当的吗?”   容菡失笑,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额头:“你啊,若能一直如此想,我与你父兄倒是能放下心来了。”   “只是,”容菡隐忧道,“他们真能按兵不动,一直等到公爹还朝?昱王与景王两方竞相争着禁军统领一职,如今虽然景王算是出师不利,被你狠狠打了一闷棍,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但难保昱王那边不会趁势碾压。而若是昱王想要一举拿下禁军统领一职,少不得就得立下一个大功出来……昱王不会将你推出去向皇上邀功吧?”   长歌望了望天:“别说,他还真会。”   “啊?”容菡傻眼。   长歌一笑:“但是段廷不会,段廷这只老狐狸,一定会等到爹爹回来的。”   长歌拍拍她的手,这便回自己院子里去了,留下容菡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身后的嬷嬷提醒她道:“世子妃,您还有要事未与郡主说呢。”   容菡一拍脑门儿,这才想起来还有事没说,刚迈出脚步,又停了下来。   “算了,她整日忙着做她的女诸葛,说了也不会理会这些儿女情长,随她去吧。”   ……   慕瑜大军是在一月后还朝的,那一日是腊月二十六。   长歌一早起来便派了人出去探听消息,直到大军进城,听说声势比起秦时月班师回朝那一日可说是算萧索寂寥了,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上辈子,父兄回朝那等盛况,鞭炮声响彻十里地,空前绝后,至今想来都令她心有余悸。   后又探听到慕瑜带着慕云青入宫面圣,之后,却是再无音信。   两人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   ※※※※※※※※※※※※※※※※※※※※   小天使们,很开心能在v章和你们见面,第一更五千字奉上~下一更容我再修一修,明天白天奉上,么么哒!   本章准备了66个红包,但我知道留言肯定没有66条,所以这个意思就是留言都送红包哒,笔芯!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tar、苏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刀鱼叨鱼丸 2瓶;斯宁、一只蠢辞风、谁都不如我可爱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长歌静静坐在正厅中等待,腰挺得笔直,眉头微蹙,黑白分明的眼底藏着忧思。   这一坐就到了三更末,容菡提着灯过来拽她,要生拉硬拽带她回她院中睡觉。   长歌坐着不动,蹙眉道:“我想不通,为何皇上要将父亲和哥哥留在宫中。”   这个时间,这么微妙,她真的很害怕祸事重演。   “你啊,真的是太紧张了,关心则乱。”容菡将灯放在一旁,叹道,“你想想,如今那两个王爷,昱王得了百姓爱戴,景王得了首富万贯家财,公爹又得了什么?帅印被夺,军功被夺,二叔还下了天牢,皇上就算真动了什么心思,他要动的人也该是昱王和景王,公爹眼下在他那里还排不上号。”   长歌被点醒,自嘲地笑了出来。   是啊,看看她紧张成了什么样子?一点风吹草动而已,怎么又被前世那些鲜血噩梦魇着了?如今分明已经是另外一番局面,皇上真要动,首当其冲的也该是昱王和景王,父兄真的还排不上号。   这才由容菡拉着,送回自己的院子里。   一番梳洗后,长歌躺在床上,心中想的又是另一桩事了。   如果父兄今夜留在宫中不是懿和帝的意思,那必定就是父亲主动做了什么。   ――父亲他做了什么?   长歌心中想着事,睡得太晚,第二日还是夭夭到床前将她摇醒的:“姑娘,快醒醒,国公爷已经带着世子爷和二公子回府了。”   长歌听得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来,瞌睡刹那间清醒。   她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两名婢女疾步往前院走去。方过了抄手回廊,就听得慕云岚清朗的笑声:“瞧瞧咱们这个好妹妹,昨晚父亲和大哥在皇上的养居殿外跪了一夜,心力交瘁,她却在家里呼呼大睡,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总觉得这么多年白疼了这个妹妹是怎么回事?”   容菡笑道:“二叔这可是冤枉长歌了,昨夜她坐在此处等父亲,迟迟不见父亲归来,吓得一张脸雪白,都快哭了,我好说歹说才将她拉回去睡下。”   慕云岚打趣道:“那她这睡也睡得太实在了些吧,我记得我妹妹不属猪啊,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话还没说完,头顶猛地一疼,却是慕瑜毫不手软“啪”地一声拍在了他脑门儿,沉声斥道:“再口无遮拦,直接给我领军棍去。”   长歌方进门,便见得这幅画面,慕云岚捂着脑门,委屈地看着慕瑜,表情很夸张。   慕瑜一身玄衣坐在上座,方过不惑之年,正是男子鼎盛的年纪。他器宇轩昂,五官深刻俊朗,常年征战又使他身上带着武将的凛然之气,端坐在那里,原本就不怒自威,又被慕云岚的话惹得不悦,此时薄唇紧抿的样子还当真有些慑人。   听得长歌的脚步声,他循声看来,脸上冷意顿时消散,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浮起慈爱的笑意,原本紧抿的唇也微微一扬,成了最温和的弧度。   见长歌站在门口,呆呆看着自己,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长歌,过来爹这里。”   隔着整整一辈子的一声“长歌”,让她的眼泪当下夺眶而出。   她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父亲,听他叫她一声“长歌”了?   她上次和父亲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是上辈子的懿和三十一年,北燕二十万大军兵临长河郡,父亲临危受命,带军出城。她当时心中就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一整夜没睡,第二日一路送着大军到城外。父亲坐在马上,银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熠熠生辉,仿佛神坛上的英雄,让人心生敬畏膜拜,又不敢靠近。   他见她还不肯回去,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长歌,回去吧,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爹和你的哥哥们就回来,回来陪你踏青,可好?”   那时是二月,冰雪初融,春暖花开实在是个很近的承诺。   因为很近,所以才容易安心――父亲是知道的吧,所以故意说得很近。   她这才点头:“好,我回去等着父兄归来。都说最是牡丹倾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父亲归来后,带我去洛阳看牡丹可好?”   “好,待我归来,陪长歌去看牡丹。”   待我归来,陪长歌去看牡丹。――这就是上辈子,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自那以后,生死两茫茫。   父亲奔赴战场,为守卫疆土浴血奋战,那样一个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英雄,却被他的君王无耻构陷,含恨而终,死后还被……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啊……   长歌想起上辈子的噩梦,手指紧紧掐着门,掐得指甲一片惨白。   慕瑜、慕云青、慕云岚和容菡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泪流满面,顿时敛了笑意。   慕云青起身往她走来,柔声问:“长歌,怎么了?”   长歌被慕云青的声音拉回当下,匆匆擦了下眼泪,正要随意找个借口,却听慕瑜淡道:“你们都下去,长歌陪我说说话。”   待所有人走了,长歌才走到慕瑜近前,慕瑜看着她,轻叹一声:“这么长时间了,还在生爹的气?”   长歌怔了下,仔细往“生气”这里想了想,方才领会到,慕瑜说的应该是指她南下劝他却无功而返一事。   长歌连忙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生爹的气?”   “那为什么哭?”慕瑜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柔和,“我的女儿一向坚强勇敢,从来不这样哭的啊。”   是啊,上辈子的长歌,在满门被灭后都能一步步稳稳走上权力巅峰,夫妻恩爱多年后又能面不改色毁了心里那人的国祚,她的心硬得连她自己都叹服。   可是自重生回来后,她却像是变了个人,每每见到那些早已经失去的亲人又这样鲜活地回来,围在她的身边,她就会忍不住流泪哭泣。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小女儿姿态的。   “那日是我太过狭隘自私,为了自我保全,竟要爹爹放弃百姓,任他们在匪贼刀下自生自灭。”长歌垂着眸子轻道,“我是怕爹爹怪我,对我失望,先哭了,爹爹一心疼我就会既往不咎了……”   慕瑜生生被她逗笑:“又在胡说八道了!你明知道我不会怪你。”   长歌眼底闪过慧黠,趁机转移话题道:“爹和大哥昨夜为何会在宫中一整夜?今日二哥这么快就能回来,又是为何?”   慕瑜神色微敛,道:“我昨夜在养居殿外跪求了一夜,求皇上放了你二哥。皇上果然不理会,于是今日朝上,我便捧着二十万大军虎符,当众交回皇上手中,向皇上求了恩赐。”   长歌闻言,双目顿时圆睁:“这么快?”   太快了!他们虽然早有这个打算,二哥入天牢也是为了这一日铺路。但现在时机还没有到,还不能告老还乡,二十万兵权却是他们的底牌,在时机还未到时就这样打出底牌,怕是会招来后患。   之后再想全身而退离开朝堂这是非之地也怕不容易了。   长歌蹙眉道:“此事应当步步为营的。”   慕瑜静静看着长歌,半晌,轻叹一声:“为父知道不妥,但段廷是只老狐狸,如今你令他生疑,他既咬紧了你,不撕下你一身皮肉他便不会罢休。我怎能放任他盯着你?你娘费尽心思将你藏得这么好,若是为了成全我,却为你招来祸事,我往后还有何面目下去见她?”   “不,不是的……”   她并不全是为了父兄,杜崇的事她分明可以坐视不理,是她私心里想要成全那个人……   “如今,只有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还虎符,出其不意,段廷方才能被我诓住。毕竟这么多的财富,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势来庇护,不仅毫无益处,反而会给满门上下招来杀生之祸。东宫倒后,杜家祸事就是前车之鉴。段廷以为是我慕家得了首富全副身家,若果真如此,我就该牢牢握住兵权不放才是。”   慕瑜双眸微眯:“我如今放了这兵权,便是在告诉他,他怀疑错了人。”   ……   “本王就说你是怀疑错了人!那慕长歌是满京城出了名的废柴,除了会投胎一无是处,慕云岚那段日子又在天牢里,慕家哪儿还有人有这等通天的本事,从父皇和本王手上夺去杜崇全副身家?比起慕家,本王始终相信是老三!”   昱王府书房内,昱王扇着扇子走来走去,这大冷天的,他上火硬是上得满头大汗。   实在是因为方才朝中,慕瑜太过出人意料,为了救个慕云岚,连夜跪了一夜无果后,竟当场交还兵符。将一众文臣武将惊得纷纷傻眼,连皇上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此时,段廷轻叹一声:“看来确实是臣想多了,若是慕家果真得了杜崇全副身家,没了兵权庇护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昱王心里冒着酸味,轻哼一声:“这慕家儿女可真是个个好福气,先是一个慕长歌被骄纵得要上天,再一个慕云岚,慕瑜为了救他出来,竟心甘情愿放弃手上整整二十万兵权。父皇原意只是想敲打敲打他,没想他这么耿直,直接就打了底牌出来,父皇此时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你说这慕家兄妹怎么就这么会投胎?”昱王越想越酸,问段廷道。   他的父皇要是有慕瑜一半,不,十分之一心疼他,他还和他的兄弟争个什么劲?   段廷闻言笑了,脸上深刻的纹路随着他这一笑倒有几分亲切:“殿下是不知道当年的镇国公夫妻多么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得大约就是慕瑜夫妇了。可惜红颜薄命……慕瑜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么多年硬是抱着块牌位过日子,也算矢志不渝了,爱护儿女自就没有什么保留。”   ……   慕瑜放权的消息,两日后便传到了西夏。   “爷,大事不妙。”   苍术快速走进,一脸凝重之色,回禀道:“镇国公前日已向皇上交回兵权,郡主计划像是提前了。”   时陌正在棋盘上独自与自己对弈,闻言心思微转,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   “爷为何反倒笑了?”苍术不解,“咱们二月方可回朝,郡主若是计划提前,岂不是要与您错过?”   时陌瞧了他一眼,反问:“你道皇上为何忌惮镇国公?”   苍术迟疑了一下,直言道:“国公爷英勇无匹,功高震主。”   时陌点了下头:“表面上是这样不错,但最重要的一点你却没有说到。”   “最重要的是……”   “皇上怀疑镇国公有叛逆之心。”时陌淡淡点破,“如今镇国公主动交回兵权,无异于是给皇上吃了一颗定心丸,皇上此时必定已对慕家满门放下了大半戒心。但也只是大半而已,剩下那一半,就看镇国公何时请辞,告老还乡了。”   苍术还是不解:“镇国公告老还乡,必定要把郡主也一并带走,爷也不着急的吗?”   时陌手中一颗棋子掷出,“啪”的一声正中苍术脑门,苍术捂着头,听时陌淡淡斥了一声:“榆木。”   “如今京中那两位王爷正斗得如火如荼,朝中文武百官都忙着结党站队,若是镇国公在此时请辞,反倒是一股不可多得的清流,倒是要提醒皇上他此时正是手中无人,像慕瑜这等忠直之臣,才能真正为他所用。你说,他还会允慕瑜请辞吗?”   苍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样一来,郡主岂不是只能按兵不动,在京中耐心等待下一个时机?想她时机还没等到,倒先把爷等了回去,必定有趣!”   时陌看着棋局,沉吟道:“但我既能想到这一点,她也必定能想到。既如此,慕瑜却又为何会如此贸然心急交回兵权?”   若要退出朝堂,上计应当是谋定而后动,在交回兵权的同时一举请辞,以快打慢,不给皇上权衡的时间。   此时请辞的时机分明还没到,他为何先要如此着急放权?   时陌眸光顿敛:“京中必定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   苍术忙道:“咱们在京中的眼线都是些得力的,但凡大事皆有传消息回来。”   “若是小事呢?”时陌闭了闭眼,“越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背后之人才越是心思缜密,手段高明……”   “糟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尽是杀伐果决。   时陌起身,疾步走到案前,提起笔架上一支狼毫,蘸了墨,便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铁画银钩之下是号令千军万马为他所用的雷霆之势。   转眼写就,他将信纸交给苍术:“立刻交给白术去办。”   苍术白术两人各司其职,苍术管着大周朝中之事,而西夏皇宫这边便是白术的职责范围。   苍术接过,领命出去,心中却还是没揣摩明白:分明郡主短期内不会离开,为何主子却要叫不妙?   ……   都说夫妻同心,千里之外的长歌还真是和时陌想到了一处去。   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妙,有什么重要的点被她忽略了。   被迫提前交回兵权,虽然看似是因她不慎,父亲才不得不迅速出手以消解对手保全她。但她直觉,这件事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像是……从头到尾都入了什么人的算计。   但那个人又是谁呢?昱王还是景王?段廷还是骆忱?还是懿和帝?好像又都不是。   长歌心怀隐忧,以致这个年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就这样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那一日,懿和帝在宫中设宴。   原本天子设宴,只有文武重臣才有资格参与,便是普通贵女也不能入宫。可长歌不是普通的贵女,她是大周唯一的郡主,因懿和帝的偏爱,身份尊贵不下于公主。   又逢交回兵权后,那位皇上对慕家格外倚重起来,除夕之夜,别的勋贵至多不过加赐了一道菜,那夜慕家却是被赐了三道菜。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真叫人觉得不安,仿佛风雨欲来。   长歌私下同慕云青分析,但出乎她的意料,一向谨慎敏觉的大哥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宽心:“一个没有兵权的武将,再多的赏赐又有什么意义?既招不来旁人的眼红,又不会成为天子心中的刺,实在不必过于紧张。”   长歌知道慕云青言之有理,但她总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点被所有人都忽视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她女子独有的直觉,她才能有所感觉,可惜她女子独有的直觉没有清楚地告诉她那个点到底是什么。   是以,上元节的宫宴她就想称病不去,但转念一想,若是不去,万一有什么端倪初露出来,她不在场反倒失了先机,这样一想,便又随着父亲和兄嫂入了宫。   于是,宫宴上,当懿和帝亲自开口赏赐她千年银狐裘的刹那,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过来,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点是什么――   是她的婚事!   她浑身僵硬,呆若木鸡地看着上座的懿和帝笑吟吟对她说:“老八秋日里亲手猎得一只千年银狐,交予京中最好的绣娘做了一身银狐氅,前几日送来给朕。但朕哪用得着这等燥热之物?朕转念又想,这京中若说谁最怕冷,怕都比不上你怕冷,长歌,朕这就将老八一番心意赐予你了。”   电光火石之间,长歌想起了那日在宫门口见到昱王和段廷的场景。那一日,晋王时照也在场。   背后之人是时照!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时照摆的!她是入了时照的局!   那一日,根本不是凑巧,是时照知道她去了天牢看慕云岚,才故意引昱王和段廷入宫,就是要她与段廷那只老狐狸碰上面,好让段廷怀疑她。   段廷一旦盯上她,父亲必定会不惜一切来保护她,为了护她,更在不合适的时机先交出兵权。但时机既然不合适,眼前就不能请辞离京,他们必定还要在朝中再做逗留。   时照真正想要的,就是他们失了兵权后逗留的这段时间!   从前慕家功高震主,手握二十万重兵,权势滔天,虽引来众人巴结,却也因皇上的忌惮,但凡是个明眼人都不会想到来与她议亲。尤其是几位皇子亲王,最会审时度势,若她是个祸水模样,说不定还能引得他们为了美人不惜犯险来招惹,偏偏她如今这副尊容,实在没必要往这趟浑水里头跳。是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对她避而远之,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凡他还不傻,也不敢冒着触犯懿和帝心中逆鳞的危险来接近她。   而懿和帝,更是巴不得她终身不嫁,好让慕家无法借着姻亲进一步壮大。   但如今局面却已经彻底变了――慕家没有兵权了!   没有兵权又被他“偏疼”的长宁郡主,那从前被搁置的婚事,自然水到渠成被懿和帝放在了心上。   若是这时再有个合适的男子露出端倪,懿和帝只会乐见其成!   于是,时照就在这个时候拿出千年银狐氅,时机不早不晚,一切刚刚好。而懿和帝,果然不负他所望,领会到了他对她的一番心思。   他可真是将每一处都揣摩得分毫不差啊!   长歌定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慕瑜父子三人对视一眼,三人心中皆已醒悟过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时照之计。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容菡也是脸色惨白,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摇摇欲坠。   慕瑜看向对面的男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此时目光正拢在长歌身上,眼底温柔。慕瑜心中暗叹,这时照原也是个良人佳婿,才治武功皆非凡品,可偏偏……   慕瑜起身替长歌推脱道:“晋王殿下是一番孝心,舒妃娘娘尚在这里,长歌她又怎敢僭越?”   懿和帝下首处的舒妃闻声却是一声轻笑:“我和陛下一样不怕冷,他原也不是送给我们的,他真想要送给谁,他自个儿心里清楚。”   慕瑜一震,若说方才懿和帝一句“朕将老八的心意赐予你”尚且还掩着一层窗户纸,只是心照不宣地暗示,那么舒妃此言却是直接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而懿和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极其愉悦地笑了出来,笑声中尽是一个父亲对子女婚事的乐见其成。   长歌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她该早有所察觉的!若是早有察觉,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之地!   眼下看懿和帝的样子,分明是已经定了主意,只差明旨赐婚。今夜这一出,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提前向他们打声招呼而已,也是迎合了他宽厚圣明的名声。   若是她此时敢借故不要,与抗旨无异!   但若是收下,有帝妃两位的双簧在前,便无异于是接了赐婚的圣旨。   一旦赐婚,慕家就再无法从朝堂上全身而退了。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能嫁给别的男人?她上辈子为了爱那人宁愿自己死去,结果死后却要嫁给别的男人?   倒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长歌?”   见她一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懿和帝脸上的笑收了,神情微妙起来,扬声提醒了她一句。   长歌识得这种语气,不动声色里藏着的是辣手无情,顿时身子一颤,呼吸急促。   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从未这样慌神过,袖子底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不,不,她不能不接,她好不容易打消了懿和帝对父兄的杀心,不能让他杀心再起。   可若是接了,时陌怎么办?他就要回来了,若是回来见自己嫁给了别的男人,定比让他死还难过……   越想越乱,脑子里眨眼就成了一团乱麻,这冰天雪地的,长歌手心里竟全是冷汗。   慕云岚就要站起来替长歌解围,慕瑜不动声色按下他,与慕云青对视一眼,慕云青轻轻颔首,手中一粒石子便对准了长歌的昏睡穴。   虽然蹩脚,是个大大的下策,眼下却也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先让长歌装病昏过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慕云青正要出手,底下却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报――”   “报――”   热血儿郎的一声声急报,于慕家这等军旅武将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军情急奏。   所有人顿时神色一凛,将目光从长歌那里收回,纷纷看向上报军情而来的将士。   长歌闭上眼睛,暗中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禀陛下,北燕二十万大军兵临长河郡!”   长歌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北燕二十万大军兵临长河郡?   怎么会?   长河郡一役分明是在二月!   ※※※※※※※※※※※※※※※※※※※※   男主还有一秒到达战场!   好啦,虽然后面这章不是凌晨放的,但我今天加起来可是更了一万二哦,一万二啊一万二,一万二要一万二,感动不?感动的话就来夸夸我吧~   下章男主回朝~我这节奏,也是快得惊呆了我基友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猫猫酱、时有落花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刀鱼叨鱼丸 5瓶;肥肥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经历了前世那样痛不欲生又无可奈何无力改变的一辈子,如今长歌单单只是听到“长河郡”这三个字,就心如擂鼓。   如果说剿匪是她噩梦的前奏,那么长河郡才是她噩梦真正的开始。   虽说如今前奏已经被她彻底扭转,但长河郡的诅咒却并未真正除去。眼下,这场战争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这个变数更是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这是凑巧,是因她回来而自然引起的变数?还是……有谁在背后借力操纵?   如果不是凑巧,而是幕后有人布局,那就实在是太可怕了。   ――能不声不响就左右北燕二十万大军来去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敌人,只会比前世的懿和帝更加可怕!   长歌看向慕瑜,蹙眉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慕瑜心中正犹豫是否请战,接收到长歌的目光,便不动声色。   “臣请带军前往长河郡支援!”   此时有人朗声请战,众人看去,却见是长兴侯蔡兴率先站了出来。   经过剿匪一役,慕瑜再清楚不过蔡兴是个什么德行,只知玩弄权术,不顾百姓死活。便是权术,也不过全是些绣花伎俩,他绝对无力对抗北燕二十万大军。   若是由他带兵,多少儿郎要无辜送命?   慕瑜坐不住,拍了拍长歌的手,这便站起身来,朗声道:“臣慕瑜请战!”   懿和帝见慕瑜站了出来,眉头微挑。   蔡兴冷笑:“大将军交回兵权才不过半月有余,这就是又想再要回去了?”   “长兴侯这声将军叫得好,”慕瑜淡淡瞧了他,不轻不重道,“望长兴侯记得自己也是个将军,不是玩弄权术的政客。将军要做的事是守卫家园故土,不是卖弄权术伎俩。”   “你!”蔡兴被慕瑜甩了这么一句话过来,只觉当众被人扇了一个耳光,顿时脸红脖子粗。   “镇国公所言甚是!”护国公裴茂素来不怎么有城府,当下便站出来直言道,“战场上是真刀真枪厮杀的地方,你那些权术伎俩,没用。”   蔡兴原本还被慕瑜不轻不重一句话甩得脸上无光,此时裴茂忽然站出来帮腔,他反倒是笑了,意有所指道:“都说镇国公府和护国公府一家住在街头,一家住在街尾,素来相交甚密,如今一看还真是传言不虚,两位国公爷果真是同气连枝啊。”   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在懿和帝心口,当下,君王脸色微妙。   慕瑜眉头一皱,心道不妙,裴茂被气得不轻,指着蔡兴,恨不得当场打人。   场面正尴尬着,秦时月忽地站了出来。这位忠武将军刚过弱冠之年,仪表堂堂,剑眉星目,褪去一身盔甲,颇有些清风朗月之姿。   他朝懿和帝拜道:“皇上,臣年前方与北燕交手,北燕骑兵变化莫测,着实不容小觑。皇上恕臣直言,臣以为,长兴侯虽在南下剿匪□□勋卓著,但若是此去独自一战,恐怕无力对抗北燕二十万大军。镇国公方剿匪归来,亦当修整元气,而护国公虽骁勇,却年事已高……此战,臣秦时月愿领兵北上。”   这话一出,瞬间就将敌人们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裴茂垂着胡子骂了一句:“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蔡兴冷笑:“你不过凭一时运气赢了一场,就敢在圣前大放厥词,到底是谁给你的脸?”   上座,懿和帝看着秦时月,似笑非笑道:“秦卿果真是个耿直人,只是北燕皇帝慕容城生性狡诈,诡计多端,朕恐怕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上去,也无法与他对战几个回合。”   一旁,景王向秦时月看去一眼,暗含不悦。   昱王眼风瞥过景王的动作,心下大快,起身道:“父皇所言甚是有理。秦将军你为人快人快语,是个直肠子,这样的性子能生在我大周朝中,得遇父皇这等明君,是你的幸事。但若是出去,却是无力与慕容城对抗。”   长歌在一旁轻轻蹙眉。   上辈子,秦时月是时陌的心腹之臣,时陌是什么样的君,秦时月便是什么样的臣,虽然不若那位一颗七巧玲珑心,却也是个工于心计的。   秦时月耿直?打死秦时月她都不信!   那么,他故意说这一番话出来,惹得所有人围攻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歌思索着,忽地灵光一闪,她猛地向那一身蓝袍的男子看去――他不想出征!   他是故意的!   蔡兴无力对抗北燕,父亲知道,懿和帝也必定知道!但懿和帝也万万不会再派父亲出去,那么,他首选之人就是――秦时月。   此时,秦时月却故意站出来说了这么一番实话,实则是想以狂妄惹来非议,好让懿和帝驳回他所求。   果不其然,懿和帝抿了抿唇,便要下令:“蔡卿……”   “皇上!”   秦时月情急之下打断天子之言,直言道:“臣愿立下军令状,领兵十万,若是不能败敌凯旋,愿提头来见皇上!”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   秦时月竟敢以敌人半数兵力出征,还敢立下军令状……他这是嫌命太长了吗?   连景王亦是满脸惊色。   虽说长河郡一役将成为他与蔡兴争夺禁军统领一职的关键筹码,但以半数兵力对抗,他从哪里来的自信?   而那边,蔡兴也已经醒悟到了此战对于禁军统领一职的重要性,当下扬声道:“十万就十万!你敢立军令状,本侯也敢!”   “皇上!就是十万兵力,臣蔡兴愿亲上前线,为皇上出生入死!”蔡兴大义凛然,拜道在地。   “好!”懿和帝身为天子,见底下将领个个血性,亦是踌躇满志,当下拍板定案,“蔡卿,朕封你为定北大将军,领兵十万,你随朕来。”   ……   家国战事面前,懿和帝已彻底忘记那一身千年银狐氅,这便摆驾去了温德殿,蔡兴紧随其后。   长歌险险逃过一劫,却来不及庆幸,她心中紧紧思索着秦时月今日举动的深意。   他既不愿出征,最后却又那般急切去立军令状,是为何?   不,不,他不是自己要立军令状,他是在激蔡兴立军令状!激蔡兴自请十万兵力并立下军令状!   但蔡兴绝对不是以少胜多的将帅之才,半数兵力抗敌原就等于找死,还敢立军令状?   天,这是什么仇什么恨……   宴散,长歌往那走在景王身后的蓝袍男子看去一眼。   这个时候的秦时月还是景王的人,所以这是景王的意思?   不,长歌目光倏地一震,不是景王,是时陌!   这个时候的秦时月就已经在时陌麾下,为时陌所用了!   所以方才的一切,从假意请战到激蔡兴以十万兵力带军令状迎战……这一切,全部都是时陌的意思。   而且,看秦时月早有准备,从容不迫,步步皆是深意,言行全是套路,长河郡此战似乎丝毫不令他意外。就是说,秦时月早知道会有这一战,并且提前得了他主子的命令。   想到这里,长歌心神皆震――这一战,背后操纵之人是时陌!是他!   是他在暗处翻云覆雨,将长河郡一役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到底是怎样令北燕二十万大军为他一个身不由己的质子所用的?   更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   夫妻十五年,长歌懂得他,相信他,知道他并非是那种会为了自己利益令战火蔓延、生灵涂炭之人,如果他真是那种人,上辈子她也不会被他迷了心。   所以她不会怀疑他,但是,他要蔡兴领兵十万北上到底用意何在?   长歌秀眉深锁,直到慕瑜出声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回去了吗?”   心里想着回去她要和爹爹好好谈一谈这场战事,长歌站起身来,才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时照。   长歌这才醒神,暗叹时陌给她的震撼太大,一时竟连自己刚刚差点被时照坑死的事都忘了。   长歌瞧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这个男子和她心里那个祸水差不多,这么多年不知入了多少春闺少女的梦中,不自觉间祸害了多少姑娘。   长歌心叹一声,但情爱这种事,她的心既不在他身上,任凭他再是夺目,她也不能耗着他,这便快刀斩乱麻地直言道:“晋王今日真是险些要我下不来台呢,虽然这么说是大逆不道,但长歌心中倒还真有些感激那份战报来得如及时雨一般,解了我方才之困。”   时照低头凝视着她,叹道:“长歌,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怪我?”   长歌黑白分明的眸子迎视着他,坦言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晋王殿下何必惦念至今?”   “你也知都是小时候的事,那为何至今不肯放下六哥?”时照轻哂,自嘲一笑,“长歌,当真错了一步,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吗?当年他也不过只是早我了一步而已,如今你就要以最好的年华空等着他这么些年,不肯再给旁人机会?”   这个问题,若是换做上辈子,她或许还要犹疑一下,毕竟到这个时间为止,她和时陌都只是小时候的情意。   但这辈子,她却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经历过那样一个男人,真的就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纵然在她的计划里,她今生不会与他再续前缘,但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她同样也没打算再嫁给任何人。也许换个拎得清的,会知道这已经是两辈子、两个躯体的事,不能再混为一谈。但她在感情里一向不怎么拎得清,所以在她心里,时陌一日是她的夫君,便生生世世都是她的夫君;他一日走进了她的心里,便会生生世世住在她心里。   她义无反顾。   “是啊,长歌是个没有福气的,既生了执念,这一生便注定折在那个人身上了。晋王殿下天人之姿,值得一生花好月圆,不该被长歌所累。”她看着时照的眼睛,轻声说着,轻而果决,外柔内刚。   时照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沉黑深邃的眼底重重划过一抹受伤,半晌,他轻笑一声:“若是方才没有那一封战报,你此刻已经是我的花好月圆了。但是长歌,战争总会过去,不是吗?”   长歌脸色微变。   是啊,战争总会过去,她的婚事已经被懿和帝放在了心上,如今只是被战事耽搁,战事一过,必定还要再提。   时照凝着她,轻声道:“我等你。”   说罢,他朝慕瑜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慕瑜回了一礼,目送男人颀长挺拔的背影,再看看神色无波的长歌,心中暗叹。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回到镇国公府时月已中天,长歌就要回去歇下,慕瑜将她叫住:“长歌,你随我来。”   慕瑜的书房内,紫檀木的桌案上一盏香炉,飘出若有似无清幽雅致的香味,那是慕夫人在世时最喜欢的味道。   长歌方走进,便觉心中一片温暖安宁。   那是娘亲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全,仿佛至今都还有那么一个温暖的怀抱,风里雨里给她庇护,护她无忧。   长歌失神良久,直到听见慕瑜问她:“长歌,你知道皇上为何不让护国公出战吗?即使他处处忌惮着我,不能用我,但护国公一向因宅中之事受人指摘,皇上对他却不必大防,为何这紧要关头却宁愿派蔡兴出战,也要按下他裴家?虽说护国公年岁不再鼎盛,但论及战场上的事,两个蔡兴也比不上一个裴茂,皇上却为何就是不派他出战?”   长歌睫毛轻颤,轻轻垂下眸去。   慕瑜深邃透彻的眸子静静看着长歌:“你知道的,对吧?”   长歌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轻道:“因为护国公之前入宫替秦王求情了,皇上当日虽迫于形势不能立刻撤了裴宗元的禁军统领,却是一直记在心上的,今日就是天子给裴家的警告,也是给旁人警告,要从今晚后,再无人敢替秦王说话。”   慕瑜轻叹:“你心中既这么清楚,便当明白,只要有皇上在一日,秦王就永无归期,皇上恨不得他死在西夏,是绝对不会让他回来的。”   长歌没吱声。   “晋王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对,你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这样空等一个没有归期的男子,值得吗?”   长歌心内轻轻一笑,她想,值得。   那个男人,以江山赠她,用生命爱她,再没有别人比他更值得了。   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看向慕瑜:“我并没有等他,只是晋王再是不同,他也是皇子,爹爹忘了吗?娘要我此生不嫁帝王家。”   长歌一声“娘”便不轻不重止住了慕瑜接下来所有的话,但他终究是爱过的人,长歌嘴上说得再云淡风轻,又怎能骗得过他?   然而她既然已经搬出了亡妻,他也明白她心意已定,再多说无益,只能轻叹一声:“什么皇子,不过是因为不是那个人罢了。”   见长歌不说话,心下终究不忍,便提点道:“但晋王是个深藏不露的,你若真无心于他,就得早做打算了。”   长歌神色顿敛。   如何打算?   时照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不动声色间就说服了懿和帝下了赐婚的决心,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主动去求,就让这个念头在懿和帝心中根深蒂固了。   万幸今夜赐婚两字没说出口,否则君无戏言,再无挽回余地。   但即使没说出口,眼下局面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她在长河郡的战事结束以前,更快地嫁给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她总不能现在给时陌写封信,和他说,快别忙着打仗了,赶紧回来娶我吧?   长歌想得头疼,无能为力,也只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   蔡兴虽是领的十万兵,却对外宣称是二十万大军,想来是为了稳固军心,壮大士气。别说,这一计还真是有用,我军士气备受鼓舞,大军刚到长河郡便连胜三场战役,一时士气如虹。捷报传回帝都,懿和帝拍案叫好,昱王又是一连几日走路走着走着要起飞的样子。   噩耗却是在二月初一那一日传回的。   那一日自清晨起,天上便笼着厚厚的黑云,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一丝丝阳光仿佛奋力要突破乌云,却也只是闪了两下,便又被黑云遮了回去。   午后,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入了帝都街头,沉重又迫切,仿佛直直踩在人的心口,一路踩进宣政殿上。   “报!西夏突发三十万大军,与北燕二十万大军成合围之势,强攻长河郡!定北大将军闭城死守,但敌众我寡,形势危急,请求援军支援!”   殿内,懿和帝连同文武百官,脸色剧变。   原本,大周,西夏,北燕成三足之势,相互制衡,虽有小战,却也因大局势的平衡,总算相安无事,如今西夏竟与北燕联手!   “陛下,西夏与北燕虎狼联手图我大周,此开局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北境防线一旦突破,这两头虎狼合谋图我大周疆土,我大周形势危矣!”   “臣附议!请谏请皇上派一品大将军镇国公领军北上,一举击溃敌军。”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慕瑜还未动,此时言官们已纷纷按捺不住站出来,为慕瑜请战。   小战尚能启用小将,像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纷纷认为还是慕瑜才靠得住。   懿和帝高座龙椅,紧紧抿唇,一言不发。   “陛下,请以大局为重!”   “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言官们纷纷下跪。   懿和帝冷笑。   之前岁月静好,他倒险些忘了,慕瑜即使没有兵权,也是朝臣百姓心中重如泰山的战神。像这种危急关头,所有人都须得仰仗他,竟容不得天子半分权衡,稍有迟疑,便要被诟病不以大局、不以江山为重。   慕瑜浓眉微拧,他时刻提醒自己,他是个将军,不是个政客。若是将军,此时应当如何?应当义无反顾请命出战!   可是看懿和帝的神情,他却又不得不有所顾忌。   局面正僵持着,秦时月忽然走出队列,对懿和帝朗声道:“臣有破敌之策,求陛下予臣一刻钟时间,臣愿面奏陛下。”   言官一听不高兴了,讽刺道:“前有蔡兴立下军令状,信誓旦旦能将北燕豺狼逐出我大周,结果如何?非但没能逐出北燕这头狼,反而还引来了西夏这头虎。秦将军难道还想立一个军令状不成?”   秦时月面不改色,只是看着懿和帝,凛然道:“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听臣说破敌之策,若是陛下听完后觉得不妥,臣愿当场自刎在这宣政殿上!”   言官一听,皆被震住,不再说话。   “准奏,秦卿随朕来。”   懿和帝和秦时月离开后,宣政殿上百官之中一时低声议论。   慕云青站在慕瑜身侧,轻声道:“爹心中已有破敌之策了吧?”   慕瑜轻点了下头。   但他说出来有何用?懿和帝不会信他,不会用他。   父子两人心照不宣,心中皆是无奈一叹。君臣离心,才让大好江山沦为虎狼争夺之物。   然而出乎慕瑜父子意料,一刻钟后,懿和帝再出来时,竟当众下旨:“一品大将军慕瑜领兵四十万,即刻北上,襄助长河郡!”   ……   长河郡形势危急,整个大周都在存亡之秋,慕瑜领命后一番点兵,大军便连夜出发。   长歌星夜送父兄出城,站在寒风之下,心情复杂。   终究还是要去长河郡。   可是这一次,长歌知道,幕后操纵之人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手段卑劣不顾百姓的懿和帝,而是她心上那个人,是她的夫君,那个惊世无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男子。   听说秦时月献计那一刹那,她就已经懂得了那人的心思。   他要回来了,不是五月,是眼下。   之前借杜崇之手给她的那个锦囊,他是在故意诓她,他是识得了她的计谋,意在用计拖住她。   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恼他骗她,相反,她觉得好欣慰,这样一个男人,谈笑间不动声色便可号令千军万马为他所用,哪怕是敌军。   天子又如何?懿和帝根本就拦不住他要回来的脚步!   长歌站在慕瑜面前,笑道:“爹,您猜到秦时月的破敌之策是什么了吧?”   秦时月自见了懿和帝就再也没有露面,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和天子说了什么,足以令那位帝王改变主意,当场启用慕瑜。   慕瑜点了下头,骄傲道:“我的女儿也知道吧?”   长歌微微一笑,父女两人心照不宣。   长歌微顿,又正色分析道:“这一计,于咱们家也是大益。它不仅可解大周江山之困,也给了父兄退出朝堂又一个良机。爹爹凯旋之日,趁着皇上心中最是忌惮之时,便可将兵权与爵位,一并归还,届时皇上他,必允。”   慕瑜颔首,是,不能再等了。   今日朝堂上局面,天子对他的态度已叫他明白,如今他任何的军功和民心都是大忌,只要他多在朝堂一日,就随时会将他慕家满门推向万劫不复。   退出朝堂,才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长歌目送大军离去。   说是四十万大军,其实并没有吧。如今蔡兴已带走了十万,懿和帝手中统共就仅剩四十万大军,以懿和帝心性,怎可能真的倾军北上,令帝都空虚,将自己置于危险?   最多二十万吧,长歌猜想。   而这二十万里,还有一半要分给秦时月,给他领军西夏,趁着西夏空虚,围魏救赵。   其实这一仗很难,不管是父亲,还是秦时月。可是因为布局的那个人是他,长歌心中就是坚信,这一仗,他们必定大捷而归。   长歌走在星夜里,眼底漾着心满意足的笑。   她要回去,等待捷报传来。   ……   二十三那日是个好日子,接连下了大半月的雨终于停了。早晨起来,长歌便见阳光终于拨开了黑云,熠熠生辉。不一会儿,乌云尽散,万里无云,天空蓝得沁人心脾。   早膳后在花园里晒了会儿太阳又有点犯懒了,刚刚打着瞌睡,就听容菡雀跃的声音一路传来:“胜了!胜了!长歌,大胜啊!”   长歌睁开眼睛,瞧着容菡兴奋的小脸儿,不疾不徐地笑问一声:“哦?如何大胜啊?”   “公爹用兵如神,以少胜多,一举击退北燕虎狼,守了长河郡安然无虞。但这还只是小胜,长歌,你定想不到大胜在何处!”   长歌笑盈盈地问:“大胜在何处啊?”   “在西夏!”   家国大事面前,便是容菡这样的小女子也觉热血沸腾,她双眸泛着光,绘声绘色地和长歌说起这一局。   原来,当日秦时月献的破敌之策乃是围魏救赵之计。   趁着西夏倾巢而出与北燕联手围困长河郡之际,表面上由慕瑜率大军北上,实则暗中给秦时月领兵十万,直取西夏腹地。   一旦西夏命脉被困,围攻长河郡的西夏三十万大军自然要立刻撤兵返回救援,如此便算解了长河郡之困。之后再有慕瑜这个战神应战北燕,此战便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真正难的还是西夏。”容菡蹙眉道,“秦时月仅以区区十万兵力深入西夏腹地,可谓是九死一生。这一仗将士们打得极其艰难,好在秦王殿下算无遗漏,与秦将军里应外合,以快打慢,以少胜多扭转局面。尤其是秦王殿下,乱军之中直取李元嵩,竟活捉了这个西夏王!”   “时陌活捉了李元嵩?”   饶是长歌心中早已料到了他的计谋,但对于他竟然亲自上阵这事还是震惊不小。   毕竟上辈子,时陌藏得很深,直到他登基后第三年,若不是前太子挟持她,他都没打算让人知道他会武功。   他一身的修为,便是当年的大周第一高手秦时月也不是他对手。可他的心思太深了,竟让天下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为何今生却要这么早暴露出本事来?   “是啊!”容菡重重点头,“我一直以为这位秦王殿下是个文弱书生,没想他竟能在万军之中直取西夏王。以西夏王为质,夺回了当年我大周被侵去的青云十六州。”   “如今,秦王殿下已经拿着西夏王的亲笔求和国书同大军回朝,正在路上,不日就要到了。”   容菡喜不自胜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字字句句里全是那个人的意气风发。   长歌听她说着,脸颊发烫,分明是十五年的老夫老妻了,可是莫名的,她心如小鹿乱撞。   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活在太阳底下磊落的英雄。他的手段,他的心计,虽是权术,却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他身在绝境多年,如今不仅自己要回来了,他还将带着失去的故土一起回来。   这就是时陌,这就是她的夫君。   ※※※※※※※※※※※※※※※※※※※※   来,告诉我,男主强不强!苏不苏!迷到你没有!   好啦,小天使们,这章7千多字,看出来了吧?这是两更,我把明天的一更放在今天一起发了,明天就不更了哈,你们懂的,因为我后天要上夹子啊,为了在夹子上再前面一点,再前面一点,让更多的人看到我、陪伴我,我才更有动力苏男主对不对?那同样的原因,后天的更新也会放在晚上11点过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猫猫酱、672459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hutterbug 10瓶;秋刀鱼叨鱼丸 5瓶; 第23章   容菡见长歌双颊微红,眼睛明亮,禁不住掩唇轻笑。   她早就说过了,姑娘家心里若装着哪个男子,说起他时眉梢眼底的温柔和情愫是藏都藏不住的。   此时就忍不住打趣:“秦王殿下回来就好了,咱们长歌从今以后也不必再受相思之苦,只得夜夜去梦中与他相会了。”   长歌大羞,但她一向不是个被动的人,心头一漾以后立刻就戏谑回去:“嫂嫂果然是过来人啊。”   她意有所指,容菡脸当下一红,忍不住拿指尖轻轻点了点长歌的额头,嗔道:“你这嘴巴这么厉害,往后余生怕也只有秦王殿下那样的男子才降得住你。”   往后余生……她和他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往后余生?   眼神不禁黯淡下去:“嫂嫂,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若是被人听到,只怕惹来大祸。”   容菡见她模样,心思也转了过来。   一个是最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烈火烹油深受忌惮的镇国公之女……纵使回来了又能怎么样?他们注定没有办法在一起。   皇上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两人成婚的。   说起赐婚,容菡猛地想起一事,当日长歌从宫中回来,她忧心慕云岚,忧心段廷,竟一时忘记和她说的一件事,导致上元节那一日夜宴,皇上忽然暗示赐婚时,长歌全无招架之力。   此时想起来,顿时满心愧疚,这就坐到长歌身边去,轻轻拍着她的手,轻声道:“长歌,有一事是我疏忽,一直忘记与你说……你去看二叔那日,护国公夫人来过。”   长歌闻言微惊:“裴夫人?她可有说什么?”   容菡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问我开了些散郁理气之药。”   “散郁理气?”长歌沉吟着,因裴慕两家素来走得近,容菡又有一身医术,所以很多时候裴家后宅谁若是有个不方便为外人知道的小病小痛,裴夫人都是暗中差人来找容菡。   “护国公夫人是个要面子,她家后宅那些争斗全因为护国公多情薄情而起,她一向都是差人过来自己从不露面,这一次却亲自过来,我就暗中多了个心眼儿,旁敲侧击之下心中才明白了八.九分。这次这药是给她的嫡出亲姑娘用的。”容菡徐徐道来。   “裴锦?”长歌细细分析道,“裴锦一向是个精明坚韧的,从不将内宅争斗放在心上,若说她真会心系什么,那就是……晋王了。”   “是了。”容菡点头,“我同你想到了一处,这便立刻遣人去打听,才知道裴家四姑娘前日去了舒妃宫中。”   “又是舒妃宫中……”长歌蹙眉道,“那日我从宫中出来,昱王也同我说起了舒妃宫中的事,还说皇上当众给景王妃下了脸面。嫂嫂,那日舒妃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容菡叹道:“我让人从裴锦的贴身丫鬟口中打听到的,也不知真假,说是那日一众王妃贵女在舒妃宫中凑趣儿,舒妃娘娘无意间提起晋王小时候对你最是喜欢,还曾戏言长大后非你不娶,一生一世只疼你爱你一个,惹来景王妃对你好一番奚落。好巧不巧,这时候皇上到了,不偏不倚听了个全。你知道的,皇上惯来就喜欢替你撑腰,这就当众斥责了景王妃,还说……”   “说什么?”长歌指尖抓紧帕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说……晋王正当议婚的年纪,朕瞧着就再没有人比长宁郡主更合适做亲王正妃。”   长歌闻言脸色顿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等大事嫂嫂怎么如今才和我说……”   容菡满脸愧疚:“我那日也是心乱,一时就忘记了这茬。二来我以为皇上那只是气话,为了替你撑腰故意说给王妃和贵女们听的,要她们不敢轻视你,我没有想到上元节那一日,皇上真的会暗示赐婚……”   长歌这时也醒悟方才自己说了急话,忙道:“我没有怪嫂嫂的意思,只是君无戏言……我原还庆幸着上元节那日皇上并未点破赐婚之意,便不算覆水难收,一切还可以挽回,没曾想他在之前就已经放出了话。如此一来,就算爹爹还朝之日交还了兵权和爵位,皇上允了爹爹和哥哥们告老归乡,也不会放我走了。”   容菡听长歌这话,脸色当下大变:“怎么会?长河郡一役胜得这样漂亮,公爹一还朝却主动交还兵权告老还乡,皇上怕是恨不得放鞭炮庆祝,怎会不让你离开?”   长歌摇着头,轻笑一声:“就是因为爹爹太得人心了,就算他告老还乡,皇上怕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此时若是晋王求娶我,你说皇上会不会顺势而为,圣旨赐婚?说是赐婚,无异于是将我扣下做为人质,要挟爹爹。只要我在皇家一日,他就能将爹爹拿捏得死死的。嫂嫂想,像我这样好用的棋子,皇上又怎会不用?”   “那可该如何是好?”容菡六神无主。   长歌蹙眉片刻,叹道:“先下手为强。”   ……   夜长梦多,容菡亲自收拾,不过午后,便将一切准备就绪。   她送长歌出门,马车前,抓着长歌的手叹道:“眼看他就要回来了,你真的不想看他一眼再走吗?”   长歌有些失神。   她如何不想看他一眼?前世今生两辈子,他都是她珍藏在心里的男人啊。   可以的话,她还想往后余生都看着他,陪在他身边。   可是命运不容许她这么任性。   长歌淡淡道:“我是皇上对父兄设下的陷阱,我多留片刻,对父兄、对慕家而言就是危险,对他也是。”   时照如果得知时陌要回来了,那么他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求赐婚圣旨。时陌若是回来,却必定不会答应。   她是所有人的陷阱,她需得有自知之明,立刻离开。   容菡不忍叹道:“有时候啊,我真的很希望你不要这么通透。通透这种东西,多半是成全了别人,苦了你自己。”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长歌不欲再耽搁,这就转头上了马车。   容菡不放心,还追着叮嘱:“你身边只带了夭夭和蓁蓁,万事一定要多加留心啊,我说多带几个人你又不让……”   “多带人必定引起戍城营的格外注意,我就走不了了。”长歌坐在马车里,拍了拍容菡的手,“嫂嫂回去吧,有这两个丫头足够了。”   说罢,便让车夫驾车,当机立断离开。   长歌出城一夜未归的消息第二日清晨就传到了晋王府,不出长歌所料,时照刚换了朝服准备出门,入宫请旨赐婚。   他今日心情愉悦,虽然时陌回朝他难免心生醋味,但同时这个时机却也是千载难逢。   长歌,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   刚出门,他的近身护卫无猜就进门来了,一脸凝重之色道:“长宁郡主昨日出城,一夜未归,至今下落不明。”   时照脸色顿变,当下脱口道:“她带了多少人出城的?可是遇了危险?立刻叫戍城中郎将来回话。”   无猜正要领命而去,时照却又叫住他:“不用了。”   片刻的慌乱后,他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了,淡道:“她不会有事,她是算到我要做什么,提前逃了。”   “那如今之计应当如何?”   “先找到她。”时照闭了闭眼,“我和时陌,谁先找到她,谁这辈子就花好月圆了。”   “那……往何处去寻?郡主可会去找镇国公?不如北上去寻?”   时照阖着眸子沉吟片刻,睁开眼睛,果断道:“不,她不会去找慕瑜。南下,去归来郡找她!”   “是!”无猜领命而去。   “等等,”时照却又将他叫住,同时自己大步走出,“本王亲自去。”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慢了时陌一步。   ……   几乎是同一时间,尚在回程途中的时陌也接到了飞鸽传书。   军帐内,时陌看过底下传来的消息,幽深的眸底却是掠过一抹笑意。   苍术见那人愉悦的神色和眉间眼底几不可察的温柔,问:“爷,可是喜事?”   “是啊,”男人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喜事近了。”   “你去告诉秦时月,让他带着大军先行回朝,本王另有要事。”   一旁,白术一脸茫然,耿直道:“王爷有何要事?此时最大的要事不就是回京吗?”   回京,才好和你的心上人见面啊。   你机关算尽摆弄风云,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早日回去见她?   时陌似笑非笑:“既是喜事,没有新娘怎么行?我这就去接她。”   “郡主离京了?”苍术最先领会过来,脸色微变,“若是离京,以郡主行事,必定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如此爷又怎知郡主去了何处?”   时陌瞧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他与她夫妻多年,死后都能重生再续前缘。若是他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生又怎配再娶她为妻?   她是带着那些记忆回来的……时陌心思微转,开口问:“此处离清泉驿还有多远?”   “清泉驿?”苍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地方既没什么特别,又不在他们回程途中,怎么忽然提起?   “是,清泉驿。”时陌看着远处,眼底一片沉黑。   上辈子他们分开的地方,她为了爱他死去的地方。   ……   “姑娘,奴婢还以为咱们会去归来郡呢。”   这日黄昏时分,马车一路迎着夕照前行,长歌主仆一行终于到了驿站。夭夭扶着长歌下得马车,只见晚霞绯红,将这一处山水也染成了绮丽的暖色,令人不禁心生柔情万丈。   只是看到此处地名――清泉,夭夭却忍不住疑惑。   “奴婢还以为姑娘会想要去归来郡看一看您曾经手的壮举,没想却来这清泉郡,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吗?”夭夭扶着长歌进驿站,一面问道。   故地重回,上辈子生离死别的那一日便又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长歌心头刹那间涌出酸楚,过了好半晌方才平复下那一阵翻滚的情绪,只是波澜不惊道:“你既以为我会去归来郡,那么时照也会这样以为,自然是不能去。”   “那却又为何来这清泉?”   为何……因为这里是上辈子她离开他的地方啊。   重活一辈子,她还是放不下他,既然放不下,那就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吧。   “这里有一棵腊梅树,我想来看一看。”她这样说着,就径直走向了后院。   她离开他那一夜,曾在腊梅树下亲手掩埋了一坛美人醉,不知道重活一世,那坛美人醉会不会在?   ※※※※※※※※※※※※※※※※※※※※   真的,男主已经到门口了!   对不起小天使们,今天来不及只能更3千字,于是男女主又要明天才能见面了。我以为我今天能更五千哒!明天下午我就让他们见面,握拳!   然后啊,我发现我评论区的评论除了撒花加油呼声最高的就是我的文名该换了……我是个起名废,现在悬赏求文名~   小天使们一起帮我想名字吧,如果最后征用,送5000点晋江币哦~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宋小闲 3个;睡到自然醒 2个;猫猫酱、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hutterbug、凤今九、玖珞、wxy 10瓶;苏苏、秋刀鱼叨鱼丸 5瓶;蔷薇、云花菜、21269788 3瓶;黎姝、半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长歌心无旁骛,熟门熟路径直往后院走去。驿丞见她虽是容貌平平,周身气度却不凡,举手投足间从容矜贵,不敢拦她,只拱着手小心翼翼走到蓁蓁面前:“敢问姑娘是……”   蓁蓁将夭夭拉过来,自己片刻不离地跟着长歌。   夭夭拿出文书递给驿丞,驿丞看后又恭恭敬敬呈回,笑道:“原来是大理寺少卿赵大人的家眷,姑娘随下官来。”   长歌从很多年前起,私下出门就是打的大理寺少卿赵修的招牌,各种文书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有多少。   夭夭这便跟着驿丞上楼。   后院中,长歌一眼就看到了那棵腊梅树。如今已是二月的尾声,花早已经谢去,可是站在树下,只要轻轻闭上眼睛,眼前就还是那一夜花开正盛的样子,淡黄色的花朵幽幽盛开,在月下毫无保留地绽放。   鼻尖仿若还萦绕着清冷的梅香,沁人心脾。   耳边,又响起了那一日和他的对话……   “今日这雪下得真好,这雪水酿的美人醉想来也必定极好。我将它藏在这棵树下,你要记住了。若是来年你找不到它,我定不饶你。”   “我去哪里,不都带着你吗?怎会找不到?”   “可我未必会提示你啊,说不定我更愿意看你束手无策的模样呢。”   “好,记下了,不敢忘。”   ……   明明已经隔了一辈子,却声声犹在耳边,细微到连她一声娇嗔、他一声纵容的轻笑都记得那么清晰。   她那一生,从他身上夺走了太多的东西。他的守护,他的疼爱,他的江山,他所有原本可以很好的一切……她全都夺走了。   妖妃之名,他总替她冤,因为她的手上从来没有染过无辜的鲜血。但她却觉得她可真是一点都不冤,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妖妃,她伤人都不见血。   看看他,被她伤得多惨啊?   那一日,她觉得够了,真的够了,他对她的付出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三军离京前,她交给裴宗元一个锦囊,要裴宗元在她死后奉他为主,而非她的哥哥慕云岚。因为私心里,她知道,她活着时毁他时家的国祚、取而代之是迫不得已,但一旦她死去,人死如灯灭,她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她死后就只是他的妻子,作为她的妻子,她只想帮她的夫君将江山夺回来。她爱得就是这样矛盾,整个人都仿佛被撕裂了般。   她在临死前告诉他,裴宗元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柄利刃,是她作为他的妻子,一生送给他唯一的礼物。   但其实她骗了他。   不是唯一的礼物,她那一日其实还送了他另一件礼物,就是树下那坛美人醉。   那坛酒,可以叫他前尘尽忘。   她要他一年以后来打开,是因为她知道,一年的时间足够了,凭他的才干智谋,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兵不血刃夺回江山。   夺回了他失去的以后,他就可以将一切都忘记了。   其实她并不想让他忘记她的,可是她知道他有多么爱她。她知道,即使她死了,她也会一直在他心里,刻在他的骨血里,只会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加折磨他。因为至少她活着的时候,她还能给他带来一些快乐,虽然他以为他没有得到她的心,但至少他还拥有着她这个人啊。   她的死,将会在他的心上生生挖出一个洞来,叫他鲜血淋漓、永生难愈。往后岁月余生,他若是不忘了她,都会活得很痛。   她不想让他痛。   所以,她替他决定,让他忘记她这个妖妃。   待他夺回江山后,故地重回,挖出这么一坛酒。就倒在腊梅树下,一面思念着她,一面饮下一坛忘忧酒,醉笑而卧。   然后一觉醒来,前尘尽忘,从头开始他的人生,开始另一种不被她祸害的人生。   把他在她身上失去的,一一找回。   她一直有些相信,梦里见着谁,其实是那个人在想她。所以她如今夜夜梦见他,她想应该是他在痛吧,因为痛所以对她更加思念。但她想也没关系,一年以后他就能忘记她了。那个时候,她应该就不会再这么夜夜见着他了。   可是想到从今往后他都会彻底将自己忘记……长歌怔怔望着腊梅树,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郡主……”   一旁的蓁蓁见她忽然落泪,一震,连忙紧张上前:“可是有哪里不对?”   清泉驿于长歌而言就像是旋涡,她一到这个地方就仿佛虚脱了一般,此刻竟连擦干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她泪眼蒙蒙地望着前方,哑声道:“蓁蓁,你先下去。”   蓁蓁不愿:“这里人生地不熟,奴婢不能离开郡主!”   长歌低声轻叹:“下去吧,我很累,偶尔有时候,我也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事……”   蓁蓁霎时动容,终于不再坚持,悄声离开。   蓁蓁离去后,长歌终于没了顾忌,静静对着这棵腊梅树,无声痛哭出来。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时陌,如果我们再有多一些的缘分该有多好啊。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迎风而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声轻得仿若喟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长歌。”   虽然低沉却叫她生生世世难以忘怀的嗓音轻轻飘进她的耳朵里,让长歌浑身一震,一时竟无法动弹。   脸上犹有未干的眼泪,在风中兀自消散。   长歌久久僵立,一直没有回头。若不是轻风一阵阵将他身上独有的若有似无的药香送入她的呼吸,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过思念他而生了幻觉。   不是幻觉,他真的来了。   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长歌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轻轻发着颤。   他走路一向是这个样子,从容内敛,不疾不徐。从前无数次她凭栏而立,心里想着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无辜的鲜血,一颗心被仇恨折磨得无处安放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不经意地走到她身后,自身后抱住她、亲吻她……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宁。   她想,她原来可能真是要成为一代妖妃,祸国殃民,掀起血雨腥风的。只是因为她遇见的人、嫁的人是他……她终究不想太辜负他,不想让他替她背负上无辜的鲜血和罪孽,这才没有伤及无辜。   虽然没有伤及无辜,却将他负得那样深,那样深……   不,这一生,不能再旧事重演了。趁着这一次,一切还没开始,终止这一场孽缘!   脚步声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长歌果断地抬起手,拂过面颊,用力一撕,带起脸上的面皮迅速收手拢回衣袖。   ――前世,到这个时间为止,时陌都只见过她易容后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只要撕下假面,他就不会认得她了。   就是……下手有点重。   紧紧贴合在面上的面皮忽然间被这么粗暴地撕了下来,脸颊霎时叫嚣着热辣辣的疼痛。长歌疼得下意识皱了下小脸,然而凭着她老天爷赏饭吃的演技,瞬间就换上了浑然天成的茫然样子。   她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去,看向正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男子,惊世容颜,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犹如谪仙。   她克制住心口处剧烈的跳动,茫然的眼睛里再缓缓浮现出三分的吃惊和陌生,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微微偏着头,问他:“这位公子,你是在叫我吗?”   这位公子,你是在我叫我吗?   隔着山长水远,隔着生离死别,他一路快马而来,重逢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客气疏离一声――这位公子,你是在叫我吗?   时陌停下脚步,在离她三五步的距离外,静静看着她。   只见她容颜娇美,肤如凝脂,双眼灵动水润,脸颊上却残留着一道不正常的粉红色,那是因为她忽然用力扯下面皮而带出来的。没有伤到她,反而在她白腻的肌肤上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时陌就这么凝视着她,负于身后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过了好久,方才克制住了没将她一把扯入怀中亲昵,像从前一样在她耳边调笑戏谑她一句――以为撕下面皮我就不认识你了?   可是那娇娇软软的一声真的是入了他的心、入了他的骨,叫他无法招架,叫他心甘情愿想要纵容她所有的一切,给她全部她想要的。   她从来就是这样招他疼。   长歌脸上挂着茫然的样子,却在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险些将心脏生生给跳出来。   他的眸子漆黑,深不见底,纵然是夫妻恩爱同床十五年,她都不敢说能将他看透。此时他波澜不惊地望着自己,不说话、不动声色,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不会是认出来了吧?   她强自镇定心神,收回被他诱惑得五迷三道的一颗心,细细回想。上辈子到这个时间为止,她一直都以假面示人,他确实是不知道她真正长什么模样啊。虽然小时候两人也见过,他应该还有点印象,但小孩子的样子没长开,还不许她长毁了吗?   对,上辈子的他至今为止确实是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模样。   除非……长歌心神一凛,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除非他和她一样,是重头活过的!只有这样,他才可能知道她真正长什么模样!   对,不排除这个可能!从前世的第二大反派太子忽然被早早扳倒,到他手眼通天让长河郡一役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又在幕后摆弄风云一手操纵战事……虽然凭他手段,即使不重生也能做到这一步,但这却并不能排除他早就知道一切的可能。   想着,长歌心中便生了试探。   拿捏着脸上的表情,长歌七分茫然三分惊讶地望着他,天真地眨了眨眼睛,启唇问:“公子,我们认识吗?”   时陌,你到底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呢?   她等着他的回答。   不料,时陌闻言却是将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收回,这就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长歌:“……”   喂,你好歹说句话再走啊!   你这样会让我心里七上八下没底的好不好!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跟了一步,想追问一句,刚张开嘴巴又连忙闭上。   不对,她现在不认识他,对一个不认识、认错人的陌生男子追问不符合逻辑。   时陌听到她追出又收回的脚步声,唇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愉悦笑容,他脚步不停,以平静无波的声音主动回答她想问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是我认错人了,我想找的那个人是个丑姑娘,不若你这般好看。”   话落,白色衣角便消失在了回廊。   留下长歌被他气得原地跺脚。   丑姑娘……   她在他心里原来就只是个丑姑娘?   说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他想得直哭简直是个笑话啊……   ※※※※※※※※※※※※※※※※※※※※   好啦,男女主终于见面啦~!   我说要改文名以后又出现好多小天使觉得我文名还行了,你看,你们就是要多留言我才能知道你们的想法啊~但是文名悬赏继续进行,说不定就能遇见更好的文名啊~   然后,我决定确定一个时间固定更新,你们也不用一直刷了,那就每晚9点钟吧,有加更或不能按时会在最后一章末说明,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长安 20瓶;拾、Shutterbug、玖珞 10瓶;Fiona_sy、35919935 5瓶;shmy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长歌满心的悲伤哀愁就这样被时陌轻飘飘一句话给打了个烟消云散。   她一个人在腊梅树下又是绞帕子,又是跺脚,又想笑,又想哭,还有点生气。   虽然她一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她的假脸,京中贵女们最热衷的共同话题就是说她丑,她都全不放在心上,但他不一样啊。   在这么一个特别的地方,曾有他们的恩怨情仇,上辈子的生离死别……他作为她的夫君,竟然说她是个丑姑娘?   啊啊……长歌拿手捂住脸,忽然觉得上辈子看错了人是怎么回事?   她满心纠结,没有注意到二楼微开的窗后静静立着一个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深凝在她身上。   时陌在窗后一直看着她,她在那儿纠结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到她拿手捂住脸的时候,他也不禁唇角微弯。   她上辈子活得太沉重,从来不曾这么松快过。他总想要她开心,什么样的方法都可以,可她的开心总是昙花一现,她大多数的时间都被那些无辜的鲜血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这样子真好。   “爷为何不与郡主相认?”白术不解地问。   时陌瞧了长歌多久,白术就看了这两人多久。他真的是不懂,明明这两人都面对着面了,为何还要假装不认识对方。   时陌闻言,眼底的温柔之色尽散,又恢复了他素来的清冷。   他没有回头,看着底下的姑娘,面无表情道:“你以为她为何要忽然撕了面皮,假装不认识本王?”   白术一向不如苍术心细,是个一根筋的,想了想道:“郡主是想给爷一个惊喜?给您看一看她的仙女脸,好叫爷为她神魂颠倒刻骨铭心,这辈子除了她无法再娶别的女子?”   时陌转身,不轻不重瞥了他一眼,淡道:“本王倒是想。”   他倒是想,可惜她不要。   她经历过上辈子那样痛不欲生的一生,这辈子应当会将她的父兄放在第一位,凡事从保全他们出发。   “朝堂是一趟浑水,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本王要做的事是生来注定的。慕家却不一样,他们如今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但她若是嫁给了本王,成了本王的妻子,慕家满门的生死荣辱便将系在本王身上,再也无法明哲保身。”   “如此有何不好?爷您足以庇护慕家啊。”白术满脸笃定,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拍马屁,理所当然地说,“您惊才绝艳,这天下唯有您唾手可得,郡主一向相信您,为何这次却又想不开了?”   时陌没再说话,转身,又将目光放回到了腊梅树下的女子身上。   春寒料峭,她一身红色袄裙,恣肆鲜亮。   她不是想不开,她是心中有愧。怕重蹈覆辙,再负他一次。   因为心里有他,所以反倒害怕接近他。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一个人对着那棵树无声哭泣。   他也万万没有料到,他纵马千里赶来,见到的就是那样一幅画面。她独自一人立在风中,就站在他们前世分开的地方,对着那棵腊梅树哭得那样悲伤。   她在为了什么哭?是因为想起了上一次的生离死别?还是想到往后余生漫长岁月,都不能再和他在一起?   傻姑娘,舍不得就不要舍啊。   刚好,我也没打算放你走。   ……   长歌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脚离开后院。她心神一时被时陌所扰,竟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驿丞。   直到听见驿丞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长歌才醒过神来,循声看去,正正看到驿丞眼中的惊恐震惊之色。   “敢问,敢问姑娘是,是何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进来这里的那位大理寺少卿家眷分明是个其貌不扬的姑娘,就连她身上这身娇艳的红色袄裙都一模一样。怎么转眼间竟就变了张脸?   此时夕阳已经落尽,正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接之时,驿丞心中闪过某个念头,顿时背脊发寒,自己险些被自己吓死。   长歌心中暗叫一声失策,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淡定反问:“大理寺少卿赵修幺女,方才的文书大人没看吗?”   驿丞目光一缩,额头顿时冒出冷汗:“是,是看过,但方才姑娘您明明不是这般国色天香的,怎么转眼就,就……”   驿丞越说越害怕,到后来已经说不下去,双腿直打颤了。   不会是有什么妖物附着到了这赵家千金身上吧?   这个清泉驿丞还真是同上辈子一样胆小啊,长歌心下感慨,面无表情道:“我只是见这里光线好,来这里化了个妆,换了个妆容罢了。”   “化,化妆?”驿丞将信将疑,能画出另外一个人来?   长歌心安理得地点头:“对,化妆。”   长歌对这位清泉驿丞有些印象,上辈子这位似乎一直对他夫人的容貌不满,颇有微词啊……此时又想起了那人那一声“丑姑娘”,当下,长歌便开口道:“我这人没有别的什么特长,就是会化妆,堪称一绝,能化腐朽为神奇。大人若是不信,可将夫人请来,我向大人保证,可替大人画出一位倾国倾城的夫人出来。”   驿丞闻言,眼珠子顿时就亮了,当下就不管不顾深深拜下,感激涕零道:“如此,下官先谢过贵人了。”   长歌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走了。   楼上,时陌看着这一幕,低低笑了出来。   “爷在笑什么?”白术不解。   “有人要遭殃了。”   “是谁?”没看懂底下那一幕,却是听见了自家主子那一声利落的“丑姑娘”,当下神色一凛。   该,该不会是您自己要遭殃了吧?   郡主手段这么厉害,您还要故意惹她不快,您不遭殃谁遭殃?   时陌惯会看人心,当下便看懂了白术的未尽之言。这个一根筋的,他也懒得和他解释。   ……   长歌回房,推门而进,就见夭夭正皱着小脸和蓁蓁说什么,她还没听清,夭夭听见开门声,便立刻转身迎了过来。   “姑……”   夭夭刚喊出一个字,迎面一看清长歌的脸,顿时大惊失色,“娘!”字就这么脱口而出。   长歌:“……”   蓁蓁也是一凛,两个丫头呆若木鸡定在原地,愣愣看着她,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到底,到底是哪里想不通啊姑娘?   长歌将两个丫头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在眼里,泰然自若走进,淡道:“没什么,刚遇见个熟人,不好相认,索性换张脸来用。”   夭夭:“……”   蓁蓁:“……”   脸,真的是这么用的吗?   长歌面不改色,继续道:“对了,你们也换张脸吧,他认得你们,我怕露出破绽。”   “……”夭夭艰难地问,“所以,是谁?”   她家主子手段厉害,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到底是谁能将她吓成这副模样,为了躲避竟然连脸皮都撕了下来?   长歌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催促道:“事不宜迟,现在就易容。”   蓁蓁颔首,这便将东西拿出来,替自己和夭夭易容。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生生换了张脸。却因为匆忙下手,两人容貌都有些暗淡。蓁蓁无所谓,夭夭却是个爱美的,这一照镜子,脸就垮了。   “不要,我不要这么丑,我要换张脸……”夭夭弱弱地向蓁蓁求道。   蓁蓁淡道:“姑娘那张假面还没有你的好看,她还不是戴了那么些年?”   夭夭“嗷呜”一声:“那怎么能一样?姑娘真容国色天香,她有自信反而不介意那些的好吧!像我这种原来模样就算不上拔尖儿的,才会更介意这些啊。”   蓁蓁懒得理会她,径自收拾东西。   夭夭眼巴巴地望向长歌。   长歌被她逗笑,开口道:“好了蓁蓁,给她换一张好看点的吧。”   夭夭霎时心花怒放,蓁蓁撇撇嘴,这才慢吞吞地又将工具拿出来:“姑娘再纵着她,她都要上天了。”   长歌笑着没说话。   上辈子,这么爱美的夭夭为了让她逃生,竟用簪子生生将脸划花,自毁容貌,面目全非地替她死去……   “姑娘,你快走!只有你才能替国公爷报仇,替世子爷报仇,替咱们慕家所有人报仇!”   ……   念起上辈子,长歌忽觉浑身发寒,轻声道:“夭夭,替我拿件大氅出来。”   夭夭好看的脸已经弄好,正对着镜子眉开眼笑,听到长歌的话,顿时气呼呼地向长歌告状:“郡主,那驿丞可真是个势利的,欺负咱们孤身在外,给了咱们这间北向的房间。北向也就算了,偏偏开窗就见山,白天还好,这到了晚上,山沟沟的阴风直接往咱们屋里头灌,只会更冷。”   “姑娘回来以前奴婢还在同蓁蓁说,若单是咱们也就算了,偏偏姑娘打小就怕冷,最受不得寒气,叫她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将那驿丞活活打一顿都得换一间南向的房间回来。”   “好,我这就去。”蓁蓁扭头开门出去。   “等等,”长歌追出两步,无奈道,“房间,可能……是换不回来了,趁着还来得及,赶紧去要两盆炭火回来吧。”   “姑娘这话什么意思?”蓁蓁不解,“我打他一顿看他换不换!”   长歌艰难道:“可能,应该,已经有人抢先你一步打他了吧。”   夭夭正要发问,猛地听见底下传来一阵追打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七尺男儿的鬼哭狼嚎――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我真的不是嫌弃你长得不好看,只是见那赵家千金化妆之术出神入化,化腐朽为神奇,这才好心想让夫人去开开眼界……啊!”   “夫人您美若天仙,国色天香,大人大量……您就饶了我吧,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蓁蓁和夭夭望着长歌:“……”   夭夭无奈道:“自古女子就算不美,也都想要在夫君心中独一无二,姑娘您那样说不是摆明了坑驿丞吗?这驿丞也是个没脑子的,想要他夫人变美暗中想想也便罢了,竟然还眼巴巴地跑回去同他夫人直说,活该被追着打。”   长歌望天,尴尬道:“刚才有人和这驿丞犯了同样的错,他嫌我不好看……可我又不忍心对他发脾气,那就只好拿驿丞出气啊。”   “这下好了,坑到自个儿了吧。”夭夭好无语。   蓁蓁一听皱眉,就要开口斥责夭夭无礼:“夭……”   刚出声,长歌眼风蓦地瞥见对面的门忽然开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里面走出,霎时一凛,猛地抓住蓁蓁的手,扬声打断:“小夭,怎么这样没大没小?还不快下去!”   夭夭蓁蓁听她忽然这样说话,皆是一怔,转过头去,才见不知何时对面房间的门竟然开了。两人不解地看去,却在看清来人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时,双双震在当下。   秦,秦王?   夭夭腿一软,下意识地就要拜倒下去叫“殿下”,好在蓁蓁死死抓住她,才没让她露出破绽。   时陌站在门边,眸底生辉,他看着长歌,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姑娘害驿丞遭了这一顿好打啊。”   长歌眨了眨眼,一派天真地反问:“哦?公子难道不觉得他该打吗?”   哼哼,我如今不是你的夫人了,不然凭你一句“丑姑娘”,我虽不打你,但你今夜也休想上.床!   时陌轻笑一声,并不接话,只道:“我这房间太过燥热,正想去问他换一间阴凉的,没想开门出来却是这等光景,怕是他如今自顾不暇不会理会我了。”   长歌闻言,心头一颤。   夭夭早已喜形于色,脱口而出道:“和我们换吧!我们这里又阴又凉,你肯定会喜欢的!”   时陌含笑看着长歌:“可以吗?”   长歌怔怔看着他眼里的笑。   他其实很少笑,他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是他常常对她笑,因为她曾经对他戏言,说他笑起来会令她神魂颠倒,情不自禁。   虽是戏言,也是真的。   而他此时不着痕迹的关怀和爱护也是真的,这样驾轻就熟,让她心里没底――他真的没有认出她来吗?   “姑娘!”夭夭见她不说话,着急地去拉她,生怕秦王反悔。毕竟她们三人如今都换了脸,秦王认不出来,未必有什么耐心,保不准一不耐烦就要收回好意了!   长歌轻轻点了下头。   夭夭顿时如乳燕归巢一般快乐地转身回头收拾东西去了。   时陌瞧了她一眼,又看向长歌:“你这丫鬟真是有趣,方才听你叫她……小妖?”   长歌以为时陌接下来就该是问她的名字了,暗中赶紧收心替自己想名字,这边便随口答道:“嗯,小妖,小精。”   她指了指蓁蓁。   猝不及防就被改了名字的蓁蓁:“……”   时陌挑了挑眉,意味深长一笑:“小妖精么?”   还真是个小妖精啊。   长歌:“……”   ……   两边换了房间,夭夭走进一看,顿时大为不满:“这个驿丞,真该被他夫人打死!给秦王殿下住上房,给咱们住柴房!真该把他那双势利眼挖了!”   长歌随口道:“这你还真是冤枉他了,这位驿丞不是势利,他是看脸下菜碟儿。我和时陌的房间都是根据我们进来时那张脸分配的。”   “……”夭夭目瞪口呆:“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奇葩?!”   “爱美之心其实也和拜高踩低一样,都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位驿丞要特别一些,看脸。”   大概……是在这处失去的就总想要在别处找回吧,做梦都想他夫人变美。   也确实算是个奇葩了。   夭夭将东西收拾好,觉得有些饿了,但想起刚才驿丞被打得那么惨,心生警惕:“我怕驿丞被姑娘这一坑,敢怒不敢言,往咱们饭菜里头吐口水,我还是亲自下去做些吃的上来吧。”   长歌临窗坐着,心里想着那人,轻轻点了下头。   夭夭刚一开门,却见门外已立了个人。   明明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芝兰玉树清风朗月,偏偏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气度,让夭夭一见着他就膝盖发软,不由自主想要跪下去拜他。   连忙扶住门框,夭夭才没有真的跪下去,出声却也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敢问公子有何事?”   窗前,长歌闻声转头,就见时陌的目光越过夭夭,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你方才坑了驿丞,那虽不是个大奸大恶的,但难免心怀怨恨,我怕他在你饭菜里动手脚,替你送了吃的过来。”   话落,他身后的白术便将一个食盒递给夭夭。   夭夭条件反射地就双手接过:“谢谢……公子。”   时陌深深看了长歌一眼,便要离开,长歌蓦地轻叹一声:“你对谁都这么细致周到吗?”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说呢?”   话落,转身离开,留下夭夭呆呆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不着头脑。   “姑娘,秦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啊?”蓁蓁蹙眉轻声问长歌。   长歌闭了闭眼:“他认出我了。”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的时陌,从来都只会对她这样无微不至。   蓁蓁傻眼:“不会吧,姑娘您这张脸,秦王殿下应该没有见过才是。奴婢与夭夭也易了容,他不应当认出来的。”   夭夭这时拎着食盒走来,口中念念有词:“我听说啊,男子若是将哪个女子放在了心上,不用看脸,单瞧着她的眼睛便能认出来。”   “是这样吗?”长歌不确定地看向夭夭。   为何她觉得不止这么简单,总觉得他应当知道上辈子的那些事,所以才能认出她。   夭夭被长歌一问却茫然了:“奴婢又没有喜欢过谁,奴婢怎么会知道?方才那句也是道听途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还是得从秦王殿下身.上验证一下。”   长歌:“……”   “那这个能吃吗?”蓁蓁指了指夭夭手上的食盒,谨慎地问。   长歌闻言笑了:“怎的不能?难道在你心中,他是会使这等下三滥法子的人?”   蓁蓁忙道:“奴婢不敢,只是秦王殿下若是认出姑娘,必定是要带姑娘您回京的……”   将人弄晕了,直接带回去不是很方便吗?   蓁蓁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长歌却懂得,不禁叹道:“放心吧,他不会让我吃不好的东西。”   就连上辈子她不想要孩子,他都不肯要她吃药,宁愿自己……   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的男子,又怎么会在她的饭菜里下药?这天下间都不会有什么东西比他给她的更令她安心。   可惜这样的温柔呵宠,她这辈子再也享受不到了。   用了膳,长歌淡道:“梳洗后就早些歇下吧,咱们四更天离开。”   他既已将她认出,这里就不能再久留了。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正色点头。   ……   长歌从梦中惊醒时还不到三更。   梦里,她又看到了时陌。只是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她看到他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有一人提着剑站在他身后。   他的血顺着剑往下流淌,又从剑尖落到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哭着朝他跑去,偏偏脚下无力,怎么跑也跑不动,无力地倒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朝他爬过去。时陌奄奄一息地朝她伸出手,叫她别哭……   “时陌!”   长歌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蓁蓁习武之人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利落起身,绕过屏风走到长歌床边:“姑娘,怎么了?”   长歌一只手盖住脸,哑声道:“没事,只是个梦……”   回到清泉驿这个地方,不做点梦才奇怪……   清泉驿……电光火石之间,长歌猛地想起一事,浑身一震。   一件,她本应该第一时间察觉,却因为见到那人满心激荡而忽略至今的事。   ――时陌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泉驿?   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清泉驿是他们上辈子分开的地方,是因为她是重生回来的,这个地方对她意义非凡。   那时陌呢?清泉驿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他回朝的必经之路,他若没有前世的记忆,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时陌不仅认出她了,他还同她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   这辈子的时陌尚且还好说话,但有着前世十五年夫妻记忆的时陌,却是绝对不会放她离开的!   他失去过她,一旦重逢,只会千方百计把她要回去,怎么可能还会再放手?   “走!咱们立刻离开这里!”长歌一凛,当下掀开被子下床。   腿一软却险些摔倒,蓁蓁连忙伸手去扶,这一扶,才发现长歌此时浑身已经湿透,连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不行姑娘,不能这样上路,您这样会得风寒的。奴婢现在立刻去替您准备热水,您泡个热水澡再走。”   “不……”长歌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他……”   “姑娘,若是您途中得了风寒,一旦秦王殿下追来,您就真的只能乖乖被他带回京了。”   长歌深吸一口气,这才被说服,仍旧叮嘱道:“轻点,不要点灯。”   蓁蓁颔首。   她习武之人能在夜间视物,不点灯也并不妨碍。她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一大桶热水灌满,外围拿屏风隔了,这才去叫醒夭夭。夭夭立刻清醒过来,知道要立刻启程迅速收拾好,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喊车夫。   蓁蓁就守在屏风外头,警惕地注意着对门的动静。   长歌褪了周身衣裳,泡在热水里,想着刚才那个梦。   梦里提剑杀时陌的男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梦境模糊,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绝对是她见过的。   她在心中将她认识的男子一一拎出来想了一遍,从几位皇子到懿和帝,甚至懿和帝的心腹,她全在脑子里和梦中之人比对了一遍,都对不上。   手指轻轻抓着浴桶的边缘,她闭着眼睛,逼自己用力去想。   一定要赶紧想出来,然后留下字条提醒他小心。   偏生越着急越想不出,额头又沁出了薄汗。这时,她却蓦地听见蓁蓁大喝一声“什么人!”   之后,便是利剑交接之声。   剑花激烈,隔着屏风,长歌都能看到轻微的火花。   蓁蓁心中记着屏风另一头,长歌此时没穿衣服泡在水里……来人虽黑巾蒙面,却显然是个男子,蓁蓁心下大怒,出手便招招下的是杀手。   这等登徒子,即使没看到也万万不能叫他活着!   偏生刺客功力极深,竟能与她不相上下,蓁蓁眼见一时半会儿不能将人击毙,便当机立断踹开门,将刺客引出去。   两人方出得去,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而后一人加入战局。蓁蓁一看,却是时陌的护卫白术,心中微惊他们反应这样快,竟像是根本没睡时时刻刻警惕着一般,却来不及多想,与白术两人联手攻那刺客。   时陌的确一夜未曾合眼,他算着长歌今夜要离开,他等着她,没想却骤然听见对面的打斗声。   白术去捉刺客,他料想长歌此时身边无人,生怕刺客这是声东击西之计,疾步走进她房中。   长歌听着外头的打斗声,心中一紧一紧的。趁着声音远去,长歌赶紧从水里起身,想要去拿屏风上的衣服穿上。   可惜她并非习武之人,此时没点灯她自己根本看不清楚,饶是小心再小心,踏出浴桶时脚下一滑……   “啊!”   她一声惊呼还未完全出口,身子已落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鼻间,是她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再熟悉不过的药香。   是他。   下意识的,她浑身一僵,竟不能动弹,刚刚抬起的欲反抗的手也僵在空气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也仿若不是自己的一般,失了感觉,唯有紧紧握着她腰的那只手,将惊人的炙热一阵阵传入她的肌肤。   ※※※※※※※※※※※※※※※※※※※※   掐指一算觉得今天宜加更,于是我就加更啦~七千字,么么哒!   如果不加更都在9点放,如果哪天9点没放,那就期待我的双更掉落吧!笔芯! 第26章   外面刀剑交战,里头温香软玉。   黑暗里,她躺在他怀中,两人肌肤相贴,她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放肆的目光和微微重了的呼吸声。   时陌直直看着她,怀中这具身子是他上辈子再熟悉不过的,更遑论今生还几乎夜夜入他梦中。他喉头微动,气息霎时又炙热了几分,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令长歌不禁轻颤了身子。   她轻轻的动静终于让两人回过神来,长歌正想推他,腰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未着寸缕的身子忽然凌空,她下意识轻轻叫了一声,白嫩的双臂攀上了他的脖子。   手下碰触到他紧绷有力的身体,她又猛地意识到不妙,刚要收回手,他已扯过屏风上的衣裳,将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好。   长歌闭上眼睛,终于长松下了一口气。   刚才……她几乎以为自己是看到了一头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吃了。   此刻衣服回到自己身上,她总算才将跳到嗓子眼儿的心收了回去。他没有那个心思就好,不然她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知道该怎么办的……只是她怕他美色太过诱人,她色迷了心窍,就情不自禁了。   虽然这具身子到这个时间为止还未经人事,但是她可带着前世的记忆,脑子里有很多曾经的画面啊……这样的她,对他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怕只要他稍微坚持一下,她就能从了。   毕竟她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没有变过,她是他的妻子啊。   要拒绝他其实很难……掩面。   她心中山重水复了一翻,回过神来才发觉不太对劲。   他虽然替她遮了衣裳,但抱着她却是一步也未曾动过,就定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外头的激战声将他们的沉默放大再放大,长歌咬了咬唇,想出声提醒他别这样,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他从来不为难她,见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巴,就主动出声了。   “冷吗?”他柔声问,声音轻得像是还在从前,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两人夜半私语。   长歌:“……”   你在问话之前都不考虑下你问的人该怎么回答吗?   她要老实说其实她有点热吗?   “湿着身子吹了这么久的风,还是回去再泡片刻吧。”他想了一下,替她决定。   长歌:“……”   她吹这么久的风都是谁害的?   她循着外头的打斗声看去,这种兵荒马乱的样子,就算她真的冷也不能回去泡澡了吧?再说她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抱着,其实也并不怎么冷。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他云淡风轻地说。   长歌:“……”   你守着我就更不放心了好吧?   她顿时想起来他方才那个眼神……   “我不冷。”她连忙出声。   一出口,又立刻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声音,轻柔娇软,带着几分不可抑制的羞怯轻颤……怎么那么像他们新婚之夜的时候?   长歌想捂脸,可惜手没空,下意识就把脸埋进了他怀里,而后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一震。   两人这样太过自然而然的亲昵让她也有些恍惚,但……反正已经这样了,她也顾不得纠结,就在他怀里低声指挥道:“你把我抱回床上吧……”   她话刚落,忽地感觉他浑身一紧,仿佛一头猛兽凭借着天生过人的敏锐察觉到了危险,刹那间进入戒备一般,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外面乍然传来急切的一声――“姑娘小心!”   而后,她便被他抱着凌空而起。耳边只听得木质屏风仿佛被什么霸道的暗器穿破,发出“蹭”的一声,同时,她就被那人抱着,两人一起跳进了浴桶里。   “哗啦啦……”水溅出一地。   她落进温热的水里,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他情急之下还记得顾及她,一手扶住她的头,让她落进水里时不至于呛水,另一只手还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贴在自己怀中。   温暖柔软的水严丝合缝地围绕着相拥对视的两人,空气仿佛瞬间缓慢下来,只余下暧.昧旖.旎的气氛在周遭萦绕流动。   长歌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在他如古潭般深沉幽黑的眸子里见到了某种她曾经熟悉的情绪。   这时,外面的刀剑声终于止住,刺客不知是逃了还是被捉住了,只听得白术和蓁蓁两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同时传来――   “爷!”   “姑娘!”   长歌心中一动,倏地抬臂紧紧抱住时陌,同时主动朝他送上自己柔软的双唇。   毫不意外男人的身体乍然僵硬,同时耳边听得“砰”的一声,是身上那人隔空将房门一挥,重重关上,阻绝了外面两人正要冲进来的脚步。   他做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功夫,拥着她的亲吻却早已深入炙热。   隔着一辈子,隔着山长水远的一个吻,两人都仿佛用尽了灵魂在交缠。   长歌主动将自己身上松松裹着的衣裳扯下,扔到浴桶外面……   ……   门外,忽然被气急败坏关上的房门险些砸到白术和蓁蓁两人脸上。   猝不及防被拦住,蓁蓁下意识地想要推门,白术却是个护主的,连忙将人往回一拉:“你别进去。”   “我们姑娘还在……”洗澡啊!   蓁蓁心急如焚,就要甩开白术的手,却听白术反驳道:“你们姑娘叫你了吗?她既没有叫你,你就不该擅自闯进去。”   蓁蓁霎时被堵了个无言以对。   是啊,这个时候,她家姑娘真的想要她进去吗?   蓁蓁自小跟着长歌,对长歌的心思即使不是全部揣摩得到,却也是有六七分的。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男子终于回来了,他也念着她,护着她,对她处处小心,无微不至。可惜局势不由人,她终究要离开,那么临别之前,她应当还是想和他独处的吧。   蓁蓁抿了抿唇,退到一旁守着,不再说话。   白术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的血迹,愤愤低骂一声:“竟然被他逃了!”   说完,又要跟着那血迹追踪而去。   蓁蓁叫住他:“你这样离开你的主子没关系吗?”   白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蓁蓁为什么要这样问,想她家主子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她这个护卫自然不能离开寸步。   他笑道:“我家主子比我厉害得多,他不必我时刻跟着。我追刺客去,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   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不久,夭夭叫车夫回来,见蓁蓁守在门口,疑惑地问:“你怎么在外面?”   问完才借着月色看到地上的血迹,顿时脸一白:“这血是谁的?”   “刺客的,姑娘在里面。”蓁蓁言简意赅地回答她一连两个问题。   “那我进去叫姑娘。”夭夭说着就往门走去。   蓁蓁连忙一把拉住她:“别去打扰她。”   “啊?”   “秦王殿下在里面。”   夭夭闻言,顿时瞪圆了眼,指了指房门,嘴巴无声地张了好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又无比震惊的――“姑娘和秦王他们……”   蓁蓁一把将她拉远了一些,压低声道:“别打扰他们。”   夭夭下意识点点头,还是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激动的情绪,问蓁蓁:“那咱们还走吗?”   蓁蓁靠在墙上,蹙眉想了想,道:“今夜应该不走了。”   夭夭没将她开头两个字放在心上,兀自震撼地点点头:“是啊,都洞房花烛了,是不能走了。”   蓁蓁闻言警告地瞥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坏了姑娘清誉。”   夭夭理直气壮反驳:“你觉得咱们姑娘见到秦王还会在意清誉这种东西吗?我觉得就是咱们姑娘主动扑倒秦王殿下的也说不定。”   蓁蓁:“……”   “好啦,我知道了,这不是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吗?待天一亮,今夜的事我绝口不提。”   蓁蓁:“……”   夭夭见蓁蓁像是被自己惹恼的样子,眼珠子四处转了转,连忙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的刺客是怎么回事?咱们姑娘这些年活得这么窝囊,就是想和人结仇都结不下来,怎么会有刺客来刺杀她呢?竟然还能从你手上逃脱,怕是不能掉以轻心。”   蓁蓁想起和那刺客交手时的光景,神色顿冷。   那刺客不止是从她一人手上逃脱的,他还是从她与白术两人手上逃脱的。甚至在重伤逃脱之前还能向房中的两人施放暗器……这样的功力,即使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是屈指可数。   可恨的是,她竟猜不出来到底是谁!   ……   房间里,长歌失神地躺在床上,轻轻喘着气,望着头顶的眸子里水汽氤氲。   屏风后传来暧昧的水声。   耳边又回想起方才的对话――   “水该凉了吧……”   “正好。”   “那为什么不……”   “长歌,我不能这样草率地要了你。只有待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你迎娶过门,我才会要你。”   ……   长歌闭上眼睛,扯过被子将头盖住。   啊啊啊……刚才脑子一热就做了,这会儿想起来才觉得好害羞,好奸诈……   好害羞说的是她,好奸诈说的是他……   她主动献身固然是因为美色当前一时把持不住,更多的却也是心存试探。   如果时陌是重生回来的,有那十五年的记忆在,金风玉露一相逢,夫妻之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可是他却在动情地吻遍她全身以后停了下来,停了……   最后一刻,他恪守婚前底线的样子,真的险些将她说服: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时陌,并没有上辈子那些回忆。   可是,她却总觉得他是识破了她的陷阱才故意跳开的是怎么回事?   这人心思太深,太奸诈,不能轻易信他。   长歌捏着被子,暗暗想着:看你一会儿要怎么解释忽然出现在这清泉驿!   ※※※※※※※※※※※※※※※※※※※※   这个刺客就是长歌梦里那个人,前文已经提过了,好像还不止一次,猜猜吧~   不想猜的小天使们来投个票吧~关于文名,我从前面大家的建议里初步选了几个出来,你们最喜欢哪个?来不要大意滴告诉我吧!   1.美人醉   2.陌上歌   3.陌上归   4.今天又是贤德的一天   5.给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   6.又被重生的夫君逮住了   如果还有更好的,欢迎告诉我,5000晋江币正在向你们挥小手绢:把人家带回家嘛~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81598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7437352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长歌。”低醇好听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轻轻唤回了长歌的思绪。   长歌将被子拉下来,眨了眨眼睛,仍有些害羞地低低应了一声“嗯”。   “去对面房间里帮我拿一身衣服过来。”   长歌:“……”   她爬起来坐在床上,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想到门外现在还有三个人,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开门露面,可是刚才两人都落到了水里,她倒是好,被他伺.候好了就可以躺着不动了,他还没衣服穿啊。   她红着脸,艰难地和他商量:“你可以大声喊白术过来吗?”   让他帮你送过来啊……   屏风后,时陌闻言轻笑了出来。半晌,他含笑问:“你在害羞?”   长歌:“……”   她不该害羞吗?   “那方才……”他意味深长地一顿,掠过了中间那两个字,“怎么那么大胆?”   长歌:“……”   他没说出口的那两个字是……求欢吗?   混蛋……   长歌脸烫得不行,再也不想理他了。   “放心吧,白术比你那两个丫鬟懂事,他现在必定已经消失,你出去看不到他。”   为什么要消失……长歌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就领会了,然后脸更红。   所以说没有名分就是很苦恼啊,上辈子她虽然包藏祸心,但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两个人怎么样胡闹都是情之所至天经地义,根本不用苦恼别人的目光。   而且重点是……刚才他们根本就没有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感觉有点吃亏啊,别人都以为他们……但其实他们并没有。   长歌虽然心里羞着,还是迅速拿过衣服穿好下床。拉开门,果然见外面只有夭夭和蓁蓁守着,白术已不知去向。   长歌在两个丫头不解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到了对面,借着月色认出他的包袱,连忙整个儿抱在怀里跑出来,又在两个丫头的目瞪口呆里低着头快步进屋。   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终究还是一顿,她忍着羞怯,强装出一脸的淡定从容,对两人轻声道:“我们今夜不走了,你们去对面歇下吧,别守着了。”   蓁蓁还记挂着刺客一事,神色一凛就道:“不行,刺……”   还没说完就被夭夭一把往对面拉去,埋怨道:“刺什么客啊,有秦王殿下在姑娘身边,姑娘比跟着你安全。赶紧去睡,别让姑娘站在这里陪你吹风。”   “姑娘,您也早些歇下。”夭夭刻意垂着眼睛,没去看长歌粉红色的肌肤,说完推着蓁蓁进了对面,迅速将门关上。   长歌:“……”   感觉全世界都误会他们了怎么办?   长歌轻轻咬了下唇,想到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她,也无法再纠结了,赶紧进屋关门,疾步走到屏风一侧,将整个包袱一并递给他:“给你。”   时陌伸手来接,没有碰到她的手,可是离得近了,他手上的寒气还是沾染上了她手上的温软之气,霎时他心头一动,长歌却是指尖一颤。   “怎么这么冷?快点穿上衣服。”她嗔道。   他接过,不疾不徐低笑一声。   长歌将他的笑声听在耳里,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意味深长,赶在他又出声调.戏之前,连忙跑回床上。   不久,时陌就一身中衣从里面出来了,他走到床边,见长歌背对着他睡在里侧,自然地为他让出了一块儿地方。他也不和她客气,再自然不过地躺了上去,掀起被角,将她为他留下的一半暖被盖在身上。   长歌原本是侧身背对着他,听到他泰然自若的动静,又忍不住想起上辈子做夫妻那些年,十五年,纵使中间隔着灭门之痛,他们两个人却一直是如胶似漆的……   想着,长歌也不再扭捏,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抱住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静静听他心口处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有点乱,和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   长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一手揽过她的腰,垂眸凝着她,哑声问。   她老实地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意乱情迷,我觉得很开心,就笑了。”   “小骗子。”他低斥一声,意味深长叹道,“意乱情迷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怎么不是……”我都献身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看了她一眼:“这位公子,你是在叫我吗?”   他学着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地重复两人重逢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以为撕下面皮我就认不出你了?”他挑眉反问。   长歌:“……”   那你不也说我是丑姑娘吗?长歌心中腹诽,但她对自己的定位一向大气,这就懒得和他计较,顺势问道:“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凝了她半晌,蓦地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轻叹:“长歌,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   长歌抬头看着他俊朗的下颌,心中想起夭夭说的那一句――男子若是将哪个女子放在了心上,不用看脸,单瞧着她的眼睛便能认出来。   她一颗心霎时软软的,安静下去。鼻尖呼吸着他的气息,又有些意乱神迷,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差点忘了正事。   不禁暗叹,美色误人……   “你怎么会出现在清泉驿?”她抬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问。   他挑了挑眉,反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对着那棵腊梅树哭?”   长歌被他问住,她总不能人还没试探出来,就先把自己是重生的交代了吧。   只能先垂死挣扎地否认:“我没有哭,我在……”   “化妆?”他笑了,不疾不徐撩起她一缕青丝,拿她对那驿丞的一派胡诌反问她。   长歌:“……”   长歌撅起嘴巴,就看着他,不说话了。   到底是做了一辈子夫妻的,她小小一个动作,他就投降了,不再转移话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我是被刺客一路追杀过来的。”   长歌:“……”怎么觉得这么没有可信度呢?   时陌叹道:“长歌,对不起。那个刺客是来杀我的,因我临时和你换了房间,他走错了路,才让你险些被他误伤。”   长歌脸色一变,蓦地想起方才那个噩梦,时陌倒在血泊里,那个刺客提剑站在他身后……当下就再也不怀疑他的话了,一颗心紧紧捏着,她将他抱得更紧,紧张地问:“是谁?”   时陌淡道:“不知。”   “不能不知啊,不能敌暗你明。”她着急地坐了起来,长长的青丝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月色洒在她裸露的香肩上,她的肌肤白腻香软,时陌躺着未动,看着她的眸色又深了。   “我陪你一起想。”她说着,就真的蹙眉分析起来,“从与你结的仇来说,西夏是最有可能的,你劫持了西夏王,又夺回了青云十六州,他若是想一雪前耻,必定会来追杀你。”   “可是……”长歌说着又摇着头自我否决了,“一国之君要杀一个人出手却断然不会这么小气,只派一个人出来……所以西夏这边就可以排除了。”   “同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时陌一眼,才轻声道,“懿和帝也能排除。”   她排除懿和帝的原因不是“虎毒不食子”,因为虎毒不食子并不适用于懿和帝。她生在父母疼爱她、兄长呵护她的家庭,可是他却不是,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   长歌生怕伤到他,但这却又是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懿和帝并不想让他回去,她不得不与他一起分析当下的局面。   时陌却只是神色如常地点头认同:“他身边两大高手风和景明要比那刺客厉害得多,所以我知道不是他。”   “那就简单多了,不是因为仇恨,那就必定是因为忌惮。”长歌笃定地说着,心中一动,已经知道了答案,“是景王。”   “京中如今第一个忌惮你回去的人是景王。”她定定地告诉他。   时陌静静凝视着她轻蹙的眉头,没吱声。   长歌见他没有反应却是急了,俯身在他胸前,嗔道:“你倒是快点想一想到底景王手下谁有这等本事啊。”   他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反问:“既然这么担心我,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和我划清界限?”   他忽然这么认真,令她猝不及防,长歌下意识地就躲闪着他的目光,想要直起身子。   腰上一紧,却是他的长臂搂过她的腰肢,轻轻一用力,她就被迫扑倒在了他的胸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半晌,长歌有些悲伤地轻叹一声:“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信我吗?”黑暗中,他反问。   长歌咬着唇,不再说话。   我信你,可我不敢拿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慕家上上下下所有的无辜的性命来陪着我冒险啊。我不能负他们,也就只能再负你一次了。   他见她不再说话,心下轻叹一声,也不再逼她,只是淡淡转移话题,道:“时景手下拿不出这样的高手。”   她转头看向他。   “我在西夏的三年里,时景曾多次派人来刺杀,若他手下有这样的高手早就派出来了,也不必等到今天。”时陌淡道,“他最拿得出的一次刺杀就是挑唆了北燕皇帝慕容城派寇光亲去西夏刺杀我。”   长歌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北燕第一高手,平南王寇光?”   时陌轻轻应了一声:“嗯。”   长歌紧紧蹙眉道:“时景竟能挑唆慕容城派他手下第一大将来杀你,想来必定是向北燕皇帝献的计策太诱人……他必定是告诉了慕容城,你以亲王之尊在西夏为质,若是你一死,大周与西夏一战便在所难免。届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北燕便可趁大周与西夏鏖战时国内空虚,一举率军南下,取下大周大片山河。”   时陌点头:“慕容城一生最大的野心就是吞并我大周,他将他手下第一大将封平南王,这平南二字便可看出他对大周的野心。可惜他却不知,时景献给他的离间一计,归根结底,还是我派人献给时景的。”   “你?”长歌睁大眼睛,“为什么?”   上辈子,他明明没有这些动作的。   时陌环在她腰间的手温柔轻抚着,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清之色:“因为我想要活捉寇光,可惜我身在西夏无法出远门,也只好麻烦他自己送到我跟前来了。”   “……”长歌望天,“你捉寇光做什么?”   男人闻言,垂眸幽幽凝视着她,叹道:“长歌,你如今已经长大,可以嫁给我了,我想要回来娶你,你不懂吗?”   长歌心尖儿猛地一颤,眼底霎时氤氲出水汽。对上他如墨沉黑的眸子,她张了张嘴巴,竟一时无法出声。   说什么呢?说他的心她都懂,可是她就是不愿选择他吗?   不不。   她垂下眸去,轻声道:“那方才为什么不……”   “那不一样,”他握着她的手,定定道,“你是我放在心尖的姑娘,我不能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委屈你。”   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委屈啊……长歌心叹,清泉驿是他们夫妻上辈子分开的地方。   可能,也会是这辈子分开的地方,她想。   可惜如今的时陌他不懂……   “后来呢?”她转开话题,“寇光落入了你的手中?”   “不,我让西夏王李元嵩捡了个便宜,让他把人带走了。”他轻轻抚着她道。   长歌在他怀中沉吟道:“李元嵩是个贪心不足的性格,他既得了慕容城的心腹大将,必定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勒索慕容城一笔。可惜李元嵩是个有勇无谋的,论心机狡诈他却远不是慕容城的对手。慕容城若是不愿意吃这个亏,他就须得将祸水东引。”   时陌听到这里,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看着怀中的姑娘。   长歌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同他想到了一处去,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改口道:“不,南引。”   “嗯,继续说。”他笑道,“我想看看我放在心上的姑娘是不是也将我放在了心上,能懂得我的心思。”   长歌:“……”   长歌撅了噘嘴,还是如他所愿地继续道:“我若是慕容城,我必定会先向李元嵩卖一通惨,告诉他北燕苦寒之地,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帛。再告诉他,南边的大周自来是富庶之地,丝帛金银无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大周的一点皮毛都要远胜北燕伤筋动骨。最后在李元嵩心动之际,提议与西夏合力,联手南侵,共图大周江山。”   她说完,眉心处便被他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时陌哑声笑道:“嗯,看来我的姑娘也果真将我放在了心上。”   长歌心中却有些苦涩。   上辈子,他从来不说她将他放在了心上,相反,他总是以为她心里没有他,为此黯然神伤。   这辈子的时陌和上辈子的时陌,终究是不同的。   她心中真是一面欢喜,一面惆怅。   欢喜的是,没有上辈子那些记忆的时陌对她必定会少下许多执念,她如今虽被他捉了个正着,但之后她再谋划离开他也会轻松许多。但想到他们曾经那么恩爱,他如今却都不记得了,她又有些惆怅。   她不愿让自己多想,连忙敛神,继续问道:“所以长河郡一役,一开始就是他们联手合谋?”   “嗯。”   终于问到长河郡一役了,长歌激动不已,就要问出她这两个月来苦苦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为什么长河郡一役会比上辈子整整提前一个月?   一张嘴巴,却立刻警醒过来,顿住了。   不对,她若是这么问,不就暴露了自己是重生的吗?   虽然时陌不会将她当成怪物,但他却肯定会追问她他们上辈子的事。   那时她要怎么说?难道说,上辈子你爱我护我一生,予我无上权力盛世宠爱,可惜我是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我最终灭了你的国?   不不……她没有勇气拿这样的自己面对他。   抿了抿唇,她这便换了个问法:“可是为何会如此仓促?”   “仓促?”时陌分明将她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面上却故作不解地问,“长歌为何会觉得仓促?慕容城和李元嵩他们都不觉得仓促。”   长歌:“……”   心好累,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不,你还是不要明白了。   长歌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强按下心中的好奇,艰难道:“他们不觉得仓促就好……”   时陌就静静看着她那点儿小心思,在黑暗中忍俊不禁。   可惜长歌不像他习武之人能在夜间视物,否则她必定能看到他眼底捉弄的神色,然后一脚将他踹下床去。   偏他还仗着周遭一片暗色,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长歌心中可真是心痒难耐啊。   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的,否则长河郡一役不可能生生提前一个月。要知道一个月听起来不长,但对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事而言,从布局到备战,每一个时辰都举足轻重。   上辈子的二月十五,北燕发起了长河郡一战,这说明慕容城在时陌捉寇光之前就已然定下了南侵之策,既然是已经布局好的,纵使忽然多出了西夏这个“盟友”,也只有因双方磋商而推迟的道理,不该是提前才对。   她真的好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办到的,到底是什么样通天的手眼才能左右整整五十万大军?   但是她问不出口啊呜呜……心里好捉急。   而就在长歌心里挠心挠肝儿揣测着的时候,男人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道:“睡吧。”   说着,又帮她在他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就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长歌:“……”   你在我心中挑起了这么大的悬念却不告诉我真相,你让我怎么睡?   简直无法和你愉快地做夫妻啊……   长歌还在那里纠结,就听到时陌的呼吸逐渐绵长,顿时傻眼。   做人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吧?   长歌抿了抿唇,轻轻拉了拉他胸前的衣襟,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陌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缩在自己怀里,一双眸子水光潋滟,那小模样真是要怎么招人疼怎么招人疼,心叹一声:要命,真的招架不住。   这便不动声色地帮她,装作已经睡醒一觉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腰,柔声问:“做噩梦了?”   长歌闻言,眼睛霎时一亮,对啊!可以这样问的!   “我还没睡,”长歌把玩着他的衣襟,低低道,“我还在想你方才问我为何觉得仓促这个问题,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做过一个噩梦,正是关于长河郡一役。我记得在梦里,长河郡战火纷飞,如火如荼,可是满城的玉兰花却开得极好,就像,就像是闺中少妇们等着丈夫平安归来时一颗颗殷殷期盼的芳心。”   玉兰……殷殷期盼的芳心。   时陌就默默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来呢,梦境是做不得准的,但我觉得我这个梦却甚是有几分道理。你想,玉兰花开的时候正是大地回春之际,粮草也更加充足才是。西夏和北燕都属苦寒之地,粮草格外珍贵。选在春天远途征战岂不是比在冰雪未消的寒冬更好?”长歌泰然自若地胡扯一番,洋洋洒洒,最后一句点明主旨道,“所以我认为,长河郡一役是有些仓促的,实在不懂慕容城和李元嵩为何就选在了这样一个仓促的时间。”   她这边忙着各种生拉硬拽好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不见抱着她的男人眸底一片笑意,偏他嗓音里却是一片沉凝:“嗯,你这番一说,还真有些道理。”   “是吧?有道理吧?”长歌喜悦地仰头看着他,“那你说,是为什么啊?”   “可能因为我吧。”见她这么不容易,他都舍不得再逗她了,终于顺势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长歌眼睛都亮了,直直地看着他。   “李元嵩这人虽有一身神勇,却甚是迷信,日常但凡有个决策,他都要去问一问钦天监。”时陌含笑凝着她,道,“长河郡一役原本就是慕容城筹备已久,的确是定在二月玉兰花开之际不错,如此说来你的梦境竟果真有几分玄机……但我却等不及玉兰花开,于是便着人买通了钦天监,让钦天监上疏西夏王,将战事提前。西夏王手中既有了寇光,慕容城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长歌心中叹服这人竟是用这样的法子将战事提前,既叫人惊叹,又叫人觉得简单。   但转念一想,这世上最好的计谋,其实都不会太复杂。   她心中兀自震撼片刻,才想到另一个问题:“你是如何买通钦天监的?这种当红的宠臣不好买通的啊。”   他闻言笑了:“我还未谢谢你将杜崇这个钱袋子给我送来。”   长歌恍然一笑。   好吧,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当红的宠臣应当也抵抗不住首富金钱的诱惑。   “但是你为何等不及?”长歌又问,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正被时照的局所困,别无出路,长河郡一役的战报就仿若及时雨一般出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心中蓦地一动,若有所悟,就听他轻叹一声:“自镇国公交回兵权的消息传来西夏,我就猜到背后布局之人是时照了。时照是个藏得深的,这个时机,他理应不会出手,他若是出手,必是要同我抢你,我怎能让他如愿?”   长歌心中震动不已。   上辈子,他以江山和性命护她、成全她。这辈子为了她,他又在暗处翻云覆雨,让西夏与北燕五十万大军为他所用。   可其实,眼下并不是他回来的时机。   时陌方才有句话说的应当是他自己的切身体悟吧――时照是个藏得深的,这个时机,他理应不会出手。   夺嫡之争,时照不占优势,越早暴露死得越惨。   而时陌,他只会比时照更不占优势。   她依偎在他胸前,叹道:“你如今过早暴露出了本事,对你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他搂着她,喟叹:“可是长歌你告诉我,若我没有本事,何以回朝正大光明地求娶你?”   他一声叹息底下藏着的何止千言万语?更有九死一生。   长歌睫毛一颤,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动情道:“可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是不可能的啊……”   她低低哭道:“你要回朝就不得不崭露头角,凭自己一己之力回来。可偏偏你锋芒越盛,皇上越不会让你娶我的。他已经这样忌惮我父兄了,又怎会再让我嫁一个惊才绝艳的夫君?这根本就是个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局面。”   他笑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不要鱼,也不要熊掌,我只要你。长歌,你愿意嫁给我吗?”   ※※※※※※※※※※※※※※※※※※※※   啦啦啦,求婚啦~今天双更,明天也双更,明天见哦~   关于剧情,你们有什么想法要和我说啊,你们是喜欢看感情戏,还是权谋戏?来告诉我吧!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青翠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酒 9瓶;一点小欢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我不要鱼,也不要熊掌,我只要你。   长歌的眼泪刷地又涌出一波。   她忽然忆起上辈子自己临死前在他怀中对他说的话――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真的很难不爱上你啊。   想想她上辈子是有多狠心,才能那样对他?   她几乎就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告诉他,她愿意。前世今生,对于爱他这件事,她都从来没有犹豫过。   可惜她早已经习惯狠心了,当下,即使动情,即使哭泣,她在回答以前,心中仍旧迅速权衡了一遍,有了主意。   于是再出声,声音就多了半分平静。   “我愿意。”   虽然是同样的三个字,可是因着迟疑的那几不可察的片刻,那里面的情绪终究是有了些微的差别。   时陌抱着她轻抚着,含笑的深眸不见半分心思,只是柔声道:“好,你答应了,我便再无顾忌。”   她心头一怔,下意识抬眸看他,却见他垂眸道:“睡吧。”   长歌今夜情绪激荡,也实在无力多想,这就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不过片刻,睡意袭来,就浅浅入了梦中。   隐约里,他似乎还没有睡,又抱着她亲了亲,最后又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她半睡半醒间没听清,也没有醒过来,之后周遭陷入了沉寂,她彻底睡着过去。   东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长歌被时陌轻轻唤醒。她迷迷蒙蒙睁开眼睛,见床边的男人已穿戴整齐,一身的光风霁月。   “我要回去了。”   “回去?”长歌刚醒,脑子还迷迷瞪瞪的,下意识地问,“回哪里去?”   她看了眼天色尚早,启程回京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他笑道:“我换个房间,以免天亮后闲杂人等太多,见我从你房中离开,有损你清誉。”   长歌脑子艰难地转了片刻,才领会到“清誉”是个什么东西。没办法,她对自己已婚少妇的定位是从上辈子带回来的,实在太根深蒂固了。   想着又有些失笑,生了兴致,她拥被坐起来,主动对时陌撩.拨道:“不怕,我如今出来打的是大理寺少卿赵修的招牌,就算损清誉也是损的赵修,损不到国公府去。”   时陌闻言挑眉,当下驾轻就熟地反撩回去:“舍不得我走?”   长歌:“……”   他笑道:“赵大人性情刚直,若是被他知道了你我共宿一夜,怕是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嫁给我,不接受反驳。唔,我原本还担心你昨夜只是在安抚我,见你如此迫不及待,想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原来你昨夜说愿意嫁给我的承诺果真是作数的。”   长歌:“……”   赵修是长歌外祖生前的高足,才治武功不凡,只是一生未曾娶亲,私生活成谜,朝中传言他膝下仅有一名养女,却不知这养女到底是谁。   其实就是长歌了。   上辈子,镇国公府被灭门后,长歌撕下假面,回复本来面貌,就是以大理寺少卿赵修之女的身份活下去,嫁给时陌。   “走吧。”长歌倒回床上,不想再理他了。   但是却又不得不理他:“夭夭和蓁蓁应该还没起来,你要去哪里?”   时陌含笑朝她指了指隔壁房间:“我到底是个亲王,出行在外,难道我的护卫就不配独自拥有一个房间?”   长歌:“……”   走吧。   ……   此时的楼下,清泉驿丞正用力忍下一个哈欠,顶着一脸的鼻青脸肿,陪笑着替身旁的贵人指路:“赵大人这边请。”   这位一大清早出现在清泉驿的男子正是大理寺少卿赵修,如今已过知天命的年纪,面上却看不出年岁。他身形清瘦,一身青衣穿在身上,如青竹挺拔傲然。手中一把佩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猫眼绿的宝石。   驿丞引着他上楼,心中计较着昨夜忽然出现在这里害他平白挨了一顿打的“赵家千金”,面上笑道:“赵姑娘昨日下午就到了的,赵大人可要先去瞧她一眼?”   “什么赵姑娘?”赵修下意识皱眉。   驿丞见状,神色顿时一凛。   他就知道那女子大有问题!先是莫名其妙换了一张脸,后又鬼使神差地害他被打了一顿!   “咦,赵大人不知道吗?”驿丞小心翼翼去瞧赵修的眼神,“这就奇怪了啊。”   赵修触及到他打探的目光,心思微转。   难道是长歌离京了?   这便不动声色淡道:“一时忘了,小女先我一步离京,是该到了。”   驿丞心中顿时好一番失望。   走到二楼,驿丞脚步一转,又刻意带着赵修往长歌那一头走去,一面指着前方低声道:“前面就是赵姑娘的房间了,赵大人要先去瞧一瞧姑娘吗?”   赵修淡淡瞥了驿丞一眼。   他一辈子在大理寺供职,最会看人的内心活动。此时见这驿丞对长歌纠缠不休,又见他一脸的鼻青脸肿显然是才隔了几个时辰的新伤,他心下一转,就明白了过来,淡道:“小女顽劣,想来是哪里得罪了驿丞大人,我这里替他向大人赔个罪。只是如今天还未亮,就让孩子多睡一会儿,待她起来了我再说她。”   驿丞心中“咯噔”一跳,心想这是怎样厉害的人物?见微知著,竟这样通透。   嘴上忙道:“赵大人怕是哪里误会了,赵姑娘沉鱼落雁,蕙质兰心,怎会对下官有得罪之处?下官这是羡慕大人好福气啊。”   说着忙替赵修推开房门,引他进去。   赵修闻言却是脚步一滞。   沉鱼落雁?长歌怎会以真面目出现在这清泉驿?   “驿丞大人辛苦,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他面上不动声色道。   驿丞笑着拱了拱手,转身下去。   他正要进门,目光一瞥,却猛地见到前方地上竟有一路血迹。当下神色一凛,便循着血迹疾步往前方走去。   他刚要蹲下.身去查看地上的血迹,面前的门就忽地打开来。赵修抬头一看,当下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秦王殿下!”赵修一惊,脱口而出。   叫了一声方才反应过来,连忙恭恭敬敬跪地,朗声拜道:“臣赵修拜见秦王殿下!”   时陌立在门边,看着跪在自己的脚下的赵修,神情莫测。   赵修是个忠直的,这一声朝拜也叫得格外响亮,直直传到了时陌身后正躺在床上的长歌。   长歌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人的嘴巴到底是怎么长的?刚刚说起赵修,结果一开门赵修就等在了他们门外。   想到逼婚那一句,该不会……一语成谶吧?   长歌一凛,心中又暗暗侥幸。幸好,幸好赵修不知道她此刻正睡在里面。   “赵大人请起。”   外头,时陌泰然自若地虚扶了赵修一把。   赵修起身,又关切问道:“秦王殿下此时不是应该同大军回朝吗?怎会出现在这清泉驿?可是途中生了什么变故?臣方才见地上血迹……”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得身后传来开门声,他素来是个谨慎周密的性格,当下便连忙噤声,转过身去。   夭夭一开门就瞧见了前面这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一时还没想起来是谁,对方就已经回了头。然后不偏不倚,她便与来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夭夭?”赵修皱眉惊道。   夭夭心中的悲伤霎时间逆流成河。   为什么蓁蓁早起下厨房前说要给她易容时她没有答应?明明是自己贪睡,还要说什么反正秦王殿下早就认出姑娘了,她们也就再没了易容的必要。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人生就是随时随地都能遇见熟人啊。   夭夭尴尬地叫了一声:“赵大人。”   赵修双眸一眯,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脸色顿沉,当下低喝一声:“你家姑娘呢?”   赵修在大理寺供职,虽然因为性格执拗,一直做不到一把手,但专业水平却是过硬的。他这一辈子不会别的,猜人内心、拿人话柄、威逼利诱最是拿手。夭夭平日虽说很会吵架,到底还是在贵女圈中混的,此时一对上赵修这慑人的表情,当场就怂了。   脑子里白了一下而已,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指向了对面时陌的身后。   待她反应过来想要往回指时却已经来不及,赵修已然转身看向时陌。   夭夭:“……”   房间里,长歌:“……”   长歌听到赵修那一声“夭夭”,心头一跳就知道要坏事,连忙起身穿衣服。   这个夭夭,也就能对付对付朱婉兰那样的角色而已,一对上赵修可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赵修慑人一问以后,外面就陷入了紧绷的沉默。   长歌穿好衣服,这就要赶出去替时陌说话,刚走了一步,就听外面传来时陌一声泰然自若的反问:“本王这个时候回朝,赵大人以为是为何?”   赵修原本满腔勃然大怒,竟就在眼前这位一声不轻不重的反问里刹那凝滞。   他们都是混朝堂的人,心照不宣,都知道眼下这个时机崭露头角回朝,是个大凶的时间。   他回来那一仗打得有多漂亮,朝中等待他的局面就会有多凶险。   时陌负手立于门前,淡淡道:“本王当年为了一个姑娘只身远赴西夏,苦心经营,如今已到了回来娶她的时候。赵大人可愿成全本王?”   赵修看着眼前惊世无双的公子,心神皆震。   里面,长歌脚步一滞,久久立在原地,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攥紧。   良久,赵修静静朝时陌一拜,而后转身回房。   时陌微微侧身,毫不意外看到了躲在帘后的那道身影。他没有回去,替她掩上房门,他仍是进了隔壁的房间。   夭夭看了看这间房,又看了看那间房,再看了看远处那间房,险些当场哭出来。   她好像坏了事。   ……   赵修稍事梳洗就下了楼,坐在大堂一张木桌前,静静看着外面将亮未亮的天。   不多久,楼上就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路往下,自他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义父。”长歌静静垂眸,朝赵修行礼。   赵修侧头看了她一眼:“坐下说吧。”   长歌依言坐下。   赵修静静看着眼前这张颇有几分熟悉的脸,淡道:“我方才见你们房前有血迹,倒是忽然解了我这段日子以来的疑惑。”   长歌抬眸,不解地看向赵修。   赵修道:“自东宫叛变后,我便暗中接了密旨。皇上要我秘密捉拿一个人,我一路追寻,循着蛛丝马迹追他到了清泉驿,原本还想不通他来这清泉驿做什么。直到方才见到秦王,我才算明白,原来那个人是来刺杀秦王的。”   长歌指尖顿紧,急切追问道:“是谁?”   那个梦里看不清,她又苦思不解的刺客究竟是谁?   赵修看向她,久久没有说话。   长歌自嘲一笑:“是长歌逾矩了,义父接的既是密旨,长歌就不该追问。”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赵修忽道。   长歌抬眸。   “你可还记得你娘的临终叮嘱?”   长歌睫毛一颤,轻轻点了下头。   此生不嫁帝王家。   赵修眼底一片透彻:“可是在长歌心里,秦王是不同的,对不对?”   长歌诚实地点头。   在她心里,他自然是不同。   赵修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径自站起身来,路过长歌身旁时,低声提点她道:“刺客是凌非,你让秦王殿下小心昱王。”   长歌神色顿凛。   凌非……前禁军统领凌非?   “他怎可能是昱王的人?”长歌起身,低低追问。   赵修背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凌非离京前曾去过昱王府。出京后就来追杀秦王殿下,不排除是昱王的意思。”   说完便抬步上楼。   长歌心中微动,又追了两步,问道:“义父就不责问我吗?”   “责问你什么?”赵修转身看着楼下亭亭玉立的姑娘,芳华正好的年纪,忍不住叹道,“人这一生能遇见个真心相爱的人多么不容易啊,你同你娘一样是个有福气的,我自不会阻拦你的姻缘。长歌,我只愿你此生得嫁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   小天使们,我对不起你们,今天没来得及,先放一更,明天会和新章一起补更!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刀鱼叨鱼丸 5瓶;苏苏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长歌其实并不太理解赵修毫无原则对她和时陌的祝福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在她心中,赵修该是处处以她母亲的临终遗言为先才是。   可是前世今生,在他发现她与时陌有私情时,他都是一样的淡定。   甚至前世,不仅有她亡母遗命,她慕家满门更是灭在懿和帝手上。可是在她告诉赵修,她要嫁给时陌时,赵修的反应也同今日一模一样。   他一定不知道,他上辈子其实已经对她说过这句话了――长歌,我只愿你此生得嫁一心人,你俩,白首不相离。   长歌至今都没想明白,赵修这样的态度到底是因为他信任她,相信她不会看错人;还是因为他信任时陌,相信时陌能给她带来幸福。   夭夭蹑手蹑脚地走到长歌身边,满脸小心翼翼地赔罪:“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出卖您的,您都不知道赵大人忽然变脸的样子有多吓人……”   长歌静静看着她。   “那奴婢真的是不经吓啊,”夭夭哭兮兮道,“国公爷都没对奴婢这么凶过,这样一比,国公爷为人真是太温柔可亲了吧。”   “……”长歌转过头去,啜了口茶,云淡风轻打破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那是因为我爹不曾见过一个男人大清早从我房中走出去。你想不想试试,若是同样的场景换成我爹,你会有什么下场?”   夭夭脸色一白,“嗷呜”一声,紧紧抱住了长歌的大腿,望着长歌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求生欲:“赵大人不会将这事告诉国公爷吧?”   这个可能性可以说是很大了,本朝风气虽说开明,对女子也不算苛刻,甚至连朱婉兰那种重臣之女都能习武,挥着一手长鞭就出门走动。可是婚前男女共度春宵这种事还是太过惊世骇俗,换作哪家长辈都不可能接受。赵修虽与长歌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可是在长歌的生命里,他扮演的角色仅次于慕瑜。虽说长歌叫他一声“义父”,但那个“父”字,赵修做得可说是实至名归。   一个父亲亲手逮住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人婚前发生不可描述的关系……   “完了,赵大人肯定要棒打鸳鸯的,说不定告状的信这会儿就已经传出去了。”夭夭想到一旦慕瑜知道此事,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禁悲痛欲绝,“姑娘,救救奴婢吧呜呜呜……国公爷发起火来肯定要打断奴婢的腿,奴婢不想变成残废……奴婢还要伺候姑娘一辈子的啊……”   长歌:“……”   刚才是谁说她爹和蔼可亲来着?   看不下去她卖惨,长歌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放心吧,他不会给我爹送信的。”   夭夭一听,眼泪立刻停下:“所以赵大人是要自己亲自来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倒是想让他棒打鸳鸯。”长歌有感而发地叹道。   可惜不能如愿。   夭夭懵了,半晌才隐约明白过来:“姑娘并不想嫁给秦王殿下?”   长歌没有否认,静静饮下一口茶。   蓁蓁准备好早膳从厨房出来时,夭夭正在卖惨,她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此时听明白长歌的意思,她才端着托盘走近。   “怕是秦王殿下不会放姑娘走。”蓁蓁走近长歌身边,蹙眉道。   长歌望了望天。   不是怕是,是肯定是。   蓁蓁又分析道:“昨夜交手,奴婢发现白术修为极高,可是他说秦王殿下更加厉害。若是硬碰硬,奴婢这回怕是要有负姑娘所托了。”   “啊?这么厉害?”夭夭傻眼,“你不是号称大周数一数二的高手吗?”   蓁蓁没有理会她,长歌轻点了下头:“放心吧,我不会和他硬碰硬的。”   她怎么会不知武力上头他有多厉害?他应该才是传说中那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若是硬逃,怕是她跑多远,他都能永远在前方等着她,波澜不惊将她抓个正着。   不能和他硬碰硬,只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她走。   长歌心中沉吟片刻,当下就有了计较,这就从蓁蓁手上接过早膳:“我去找他。你再做一些,给义父也送一份过去。”   蓁蓁闻言一惊:“赵大人来了?!”   想到方才赵修“捉奸”捉个正着的时候,蓁蓁正在厨房,没有亲眼见到那精彩的一幕,夭夭硬着头皮扯了扯她,低声道:“我一会儿和你说。”   蓁蓁心下却已然生了一计,眸光乍亮,当下就对长歌道:“赵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姑娘不如请赵大人出面拖住秦王殿下?毕竟赵大人是您半个父亲,婚姻大事理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秦王殿下再是霸道,他也要忌惮。”   长歌:“……”   她要如何和蓁蓁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最好还是不要想的好,因为父母之命很可能是要我和时陌原地成亲。   长歌忽然发现,有时候身边的人都太顺着自己了也是一件很令人苦恼的事。   “可能指望不上,”长歌淡道,“还是靠我自己吧。”   说罢,她端着早膳就上了楼。   ……   时陌回房并没有再睡,长歌进去的时候,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底下后院里那棵腊梅树。长歌一抬眸,就见到他挺拔清隽的背影,将一身白衣穿出了真正的仙气。   听到动静他顺手关了窗,回身含笑看着她。   长歌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一放到桌上,笑着招呼他过来。   时陌目光掠过桌面,打趣道:“你的贴身侍女一大早亲去下厨,可是怕驿丞记恨你昨日无故坑他,往你的饭菜里吐口水?”   长歌:“……”   他在她身旁坐下,轻斥了一声:“你一人出门在外,往后定不能再如此任性了。”   长歌警觉,当下笑道:“往后我怎会是一人?我不是有你吗?”   时陌挑眉,看向她的眸子沉黑莫测。   长歌撅了撅嘴,低低嗔道:“混蛋……就知道你在床上的话不能信,还以为你当真是回来娶我的。”   时陌神色微敛,淡道:“我回来做什么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长歌心头一跳,凭着上辈子带来的了解和熟悉,她知道他这是动了薄怒。   他看似对她处处温柔纵容,可是唯有在一件事情上,他对她寸步不让――他容不得她质疑他的真心。   长歌咬了咬唇,看时陌径自不疾不徐地动手用起了早膳,连眼角余光都不想再分给她一点,垂眸轻声道:“如今你与我家皆是寸步维艰,我们各自的婚事都容不得各自做主,我怕……”   时陌静静看向她,良久,他蓦地轻叹:“长歌,你我大婚之日定在端阳之前如何?”   长歌:“……”   时陌继续一本正经地和她商议婚期:“端阳一过,帝都就步入夏日了,暑气渐长。你我大婚之日礼仪繁琐,你的凤冠霞帔又过厚重,一整日下来我怕你受不住暑气。所以我想,我们的婚事还是应当在春日里完成最好。”   长歌:“……”   长歌艰难地看着他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弱弱提醒道:“你有听到我方才说的话吗?”   她说,他们如今各自艰难,婚姻大事根本不可能由自己做主。他是如何回答她的?他和她商量婚期……   她已经算是很胸中有丘壑了,但是和他一比,她也自愧弗如。   他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淡道:“婚姻大事,自然不能仅由你我私下商定。我定会让皇上圣旨赐婚,昭告天下,要你风风光光地嫁我为妻,往后余生,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长歌怔怔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之色,良久,她轻叹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吧。”   “长歌,你不信我吗?”   长歌低着头,轻轻摇头,一颗眼泪悄无声息落到了粥里,她稳着声道:“我信你,我只是……不想你太难。”   他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子要回京娶她这一步,真的很难。换做别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甚至换做她……   长歌易地而处,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计策可以完成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深深看着她的侧脸,一字字道:“若是不难这一回,往后余生,我都将活在痛不欲生里。长歌,你真的想让我痛苦一生吗?”   长歌心尖儿一颤。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昨夜的承诺根本不会算话,他知道她想离开他。   她对上他如墨的眸子,恍惚间觉得自己连人带着灵魂,早已被他看透,他在她眼底下无所遁形。   “好,我同你回京。”长歌含泪笑道。   ……   长歌回房易容,既要回京,就得戴上来时的面具,不能再这个样子在外面招摇。   白术回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一只鸽子飞上天,他天生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就轻点脚尖,抬手要去将鸽子捉回。   手背上蓦地一疼,却是一粒石子不偏不倚将他打中。他条件反射地收回手,鸽子已经扑楞着翅膀飞远。   他眼中闪过懊恼,扭头看去,却见时陌立在窗前,神色清冷。   “爷,那只信鸽不是咱们的,为何要阻止属下将它截获?”白术回到时陌身后,不甘心地问。   时陌一双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那是赵修的信鸽。”   白术一惊:“他可是要将郡主之事传信镇国公?”   时陌转过身来,淡道:“不是。”   时陌言简意赅扔下两个字,白术正摸不着头脑,又听他道:“回京。”   他抬头,那人已走了出去,他忙拿着东西跟上。   一墙之隔,蓁蓁放完鸽子,转身看向长歌,蹙眉问:“赵大人会发现咱们偷偷用了他的鸽子吗?”   长歌淡道:“发现了也不怕。”   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夭夭:“……”   这样有恃无恐的样子还真是长宁郡主无疑了。   难道你一恢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就会自然而然带入嚣张骄纵的角色?   蓁蓁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姑娘您不只是用了赵大人的鸽子,您还仿冒了他的笔迹……您仿冒他的笔迹也就算了,您还将信传给皇上。若是被发现,怕是连国公爷都保不住您。”   长歌蹙眉紧紧看着面前这盘棋,久久无法落子。   这一局,她的对手是时陌。   他不是她从前对付过的任何一个人,他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她对他,没有把握。   她一时入神没有说话,夭夭不以为意“嗤”了一声:“以赵大人对咱们姑娘的疼爱,姑娘就算是杀人放火他都会替她背下来,更别说区区一封信了。赵大人怎会让皇上为难姑娘?”   蓁蓁知道夭夭说得有理,却还是隐忧重重。   “放心吧。”长歌这时出声,“那封信到不了皇上手上。”   “啊?”   长歌两指捏着棋子,淡淡道:“那封信我根本就不是给皇上的。”   她是给景王的。   若她没有记错,景王那个在拢慈庵中戴发修行的生母何氏,平生最大的爱好特长就是驯养控制信鸽。而拢慈庵在京西郊外,信鸽从清泉驿回京,必经之路就是拢慈庵。   所以更确切地说,她这封信是给何氏的!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果真如外界传闻那般,无欲无求,一心只想遁入空门。   虽然赵修告诉她,凌非刺杀时陌是受了昱王指使。但长歌坚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背后之人一定是景王。   要知道,凌非身为前禁军统领,功力深厚,是懿和帝的心腹之臣,便是前太子如日中天时多次对他招揽,他都不假辞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为昱王所用?   昱王虽有权势城府,但行事到底还是过于直白。而景王却是真正的心机深沉,近乎可怕,只有景王才有可能利用得凌非这等人来行刺时陌。   但问题是……景王到底是如何指使动凌非这个人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凌非为何会在东宫叛变后下落不明?连懿和帝都找不到他,还要派赵修出来秘密寻找他踪迹?   东宫叛变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长歌紧紧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夭夭这时已将东西收拾好,上前道:“姑娘,可以起程了。”   长歌轻点了下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捡起放回棋瓮里,这才起身离开。   ……   楼下大堂,时陌已经在等她,同时在的还有赵修。   长歌下楼走到时陌身旁,向赵修行礼告别。   赵修看着她,温声道:“为父还有公务在身,不能护送你回京,好在你如今已觅得良人相伴,为父也便放心了。”   又看向时陌,郑重地托付道:“殿下,微臣将女儿交给您了,望您善待她。”   时陌颔首:“赵大人放心,从今往后,纵使风波诡谲,本王亦不会松开她的手。”   赵修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连忙转过头去,对长歌催促道:“快走吧,帝都局势瞬息万变,不要再耽搁了。”   长歌轻轻点头,又朝赵修郑重行下一礼:“女儿拜别义父。”   赵修朝她挥了挥手。   时陌扶着长歌上马车,长歌站在车辕上一回头,就见赵修正在驿站门口远远看着她。见她回头,又朝她挥手作别。   长歌眼眶一热,只觉此情此情竟有几分像老父亲送女儿出嫁。虽是不舍,却饱含祝福。   她心下感慨,就这样和时陌说了。   时陌坐在马车里,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道:“要他先做个心理准备也好,否则到了你我大婚那日,怕是他该与你爹当场抱头痛哭了。”   长歌:“……”   感觉再伤感的情绪到了你这里,分分钟荡然无存是怎么回事?   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但是有个重要的事却不得不和他说,她看向他,正色道:“义父告诉我,那个刺杀你的人很可能是前禁军统领,凌非。”   她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只是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长歌忍不住问:“他为何要来杀你?”   “有人借刀杀人吧。”时陌淡道,“时景。”   长歌点头:“我也觉得是时景,但是义父说,凌非离京前去了昱王府邸。”   “那就更简单了,”他含笑看向她,“我从西夏回朝让时昱和时景这两个宿世的敌人团结在了一处,如今,他们在联手对付我呢。”   长歌脸色一变。   这真是眼下最糟糕的局面了。   虽然她方才已经隐隐想到了这种可能,昱王景王会暂时放下恩怨联手来对付时陌,可是关心则乱,从不心怀侥幸的她仍旧怀了一丝侥幸,希望事情并没有到她想的那般糟糕。   此时,却从他口中得到证实。若是他的敌人们真的全部团结在了一起来对付他……   长歌抿了抿唇,她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正想着,骑马先行的白术忽地打马回来,隔着车帘道:“爷,苍术来信。”   时陌掀起车帘,白术恭恭敬敬将信纸递上。时陌展信看过,眼中不见情绪。   长歌一时猜不到信中内容,却见他迅速提笔写下两个字――清泉。   写就便交给白术,白术当下发了出去。   长歌问道:“可是破敌之计?”   时陌一脸茫然地看向她:“破敌?”   长歌点头:“对啊,你的敌人们因为你紧紧团结在了一起,你都不想办法破敌吗?”   “不,我现在没空破敌,”时陌一脸的理直气壮,“如今我们的婚事才是我心中头等大事,我须得在暑气渐盛之前将你迎娶回家。”   上辈子,他们大婚之日是在盛夏,那日又是骄阳如火。她拖着一身厚重的婚服,在太阳底下生生晒得像是一朵失了水的水仙,摇摇欲坠。他便索性扔了红绸,直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将一整套礼仪行了下来。   那日他觉得很圆满。   结果第二日就有御史上奏,说他的王妃是个祸水,大婚之日就诱得秦王殿下为她乱了礼仪。   她虽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但他心中却是计较的。她是他一生以最庄严之礼迎娶回的妻子,他誓要珍之重之,结果第二日就让人说了她是祸水。   真是好一盆冷水泼到他头上。   虽然后来他轻轻一计就将那个碎嘴的言官贬去了荒蛮沼泽之地,让他一辈子对着沼泽好好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祸水”,可这个心结却是怎么也种下了。   所以这一回,他定要将两人的婚期选一个最好的日子。盛夏是不行的,寒冬也不行,她怕冷,冬天风大会将她冻着,洞房花烛怕也不好尽兴……   金秋不错,可惜太久了。他早已经等不及,天知道昨晚她像只小妖精一样缠着他的时候,他是怎么克制下来的。现在想想,他自己都佩服他自己。   还是春天吧,最好的节令,又不必叫他等太久。   他心中选了个完美的时间,自觉无比满足,一抬头,却对上她不太认同的目光。他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忧心他如今的处境,心念电转却又想到两人离开前那封飞鸽传书……这便别有深意道:“放心,只要你不来对付我,其他人实在不够我放在眼里。”   长歌心中一动,嗔道:“那假若我真要对付你呢?”   “你舍得?”他笑了,眼底带着几分邪气。   长歌抿了抿唇:“你看我舍不舍得。”   “那我也会让着你,”他轻叹一声,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长歌,我怎么样都会让着你。”   长歌心尖一颤,轻轻垂下眸去。   她怎么会问这样的傻问题?他会不会让着她,她不知道吗?   她心中不可自拔的情绪又霎时涌出,她连忙收敛心神。想了想,拿过桌上的狼毫,蘸了墨,就着宣纸写下四个字。   她写就将笔一放,轻轻将纸推到他面前:“秦王殿下瞧瞧吧,妾身送你个破敌之策,不用谢!”   时陌瞧着她微微抬起下巴,一脸的骄矜之色,微挑了眉头。   接过宣纸一看,竟是与他当下的筹谋不谋而合,不禁一笑。但他喜欢看她眉眼间的得意之色,那是他盼了整整一辈子的恣意,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就忍不住想要再纵着她一点,恨不得将她纵上天才好。   当下便装作不解的样子,皱眉问道:“夫人忽然写下范雎、白起两人的名字是何解?”   长歌撅了噘嘴,不满道:“谁是你夫人啊?还没有大婚。”   他一脸正经反问:“不是已经入过洞房了?”   长歌:“……”   魂淡!说起这个就生气!   咬了咬牙,不与他计较,她素净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宣纸,轻声道:“当年,白起在长平一役中全歼赵军四十万,又乘胜直逼赵国国都邯郸,赵国眼见被灭国,岌岌可危,上下一片恐慌。这个时候,平原君门客苏代献计,愿只身赴秦,以解赵国燃眉之急。”   “秦王殿下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必定知道苏代当年献的是何计吧?”她笑盈盈地看向他。   时陌这时方才点头,点破她的计谋:“离间一计,隔岸观火。苏代赴秦,离间范雎与白起,点燃范雎心中对白起的妒火,令范雎进言秦王,掣肘白起伐赵大军,制造秦国内乱。赵国隔岸观火,最终得以喘息保全。”   长歌听他从容说起,仿佛早已胸有成竹。心中忽然没底,他是真的经她提醒才醒悟到这一计的吗?还是只是逗着她开心才故意装作不解?   上辈子,她曾无数次与时陌对弈,他偶尔会赢她,偶尔会输给她,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与他难分上下。可是后来她才明白,那些输赢其实本身就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并不是看十步走一步的人,往往他在走第一步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布下了全局。   长歌第一次对自己的筹谋没有信心起来。   这一局,她真的能困住时陌,让自己全身而退吗?   ※※※※※※※※※※※※※※※※※※※※   先更6千字,明天早点可能还有3千字,明晚应该也是6千字的一晚~感觉自己好拼啊,小天使们,你们觉得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木槿aki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槿a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木槿aki、青青翠微 8瓶;黎姝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帝都。   段廷上了年纪,入春头一场春雨下来的时候就得了风寒,自此一直缠绵病榻。昱王妃最近一次回娘家侍疾那日,他才从昱王妃口中得知昱王与景王暗中联手的消息。   段廷前一刻还出气多进气少,一听到这个噩耗,气得当场从床上爬了起来,回光返照一般精神抖擞就赶去了昱王府。   “王爷怎可如此糊涂?”书房内,段廷指着昱王,老迈的手指直打颤,“那景王是如狼似虎人心不足之徒,你怎能与他共图大业?”   昱王坐在椅子里,面色凝然道:“自西夏大捷的消息传回,朝中便一直有人上奏父皇,盛赞老六,说他天人之姿,不世之材,即使不堪大任,上阵杀敌也可做个将帅之才。正好慕瑜交还了二十万大军,这些人一个个就上赶着求父皇将兵权交给老六。太傅以为,本王应当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兵权落入这个曾经被本王狠狠踩在脚下的兄弟手上?”   段廷沉着脸,反问道:“那王爷可知,这话最初是从谁那里起的头?”   昱王被问住。   段廷冷道:“据老臣所知,自护国公裴茂替秦王求情,惹了圣心不悦以后,朝中众人揣测圣意,自此就再无一人敢替秦王说话,甚至连提都不敢提。西夏一战以后,秦王带着大周失去的故土霸气还朝,固然大快人心,在朝臣百姓中赢了些声望,但若背后无人推动,却也不会有人敢去皇上面前提他,更遑论还是冒死替他求二十万兵权。这事若是背后没有人谋划布局,怕是一出头就得被打死。”   昱王醒悟过来:“是老三?本王中了老三的奸计!”   段廷闭了闭眼,沉重点头:“王爷糊涂啊,这头一个上书的人是户部尚书何进,这何进乃是景王亲舅。朝中党系分明,这何进一上书,多少人就要见风使舵跟风?重点是,这些跟风的人里头还未必全是景王的人,不乏一些原本就看好秦王想要替他说话的。如此一来二去,这道声音自然就成了气候,就是要王爷你坐不住啊!”   昱王醒悟过来,当下气得咬牙,恨恨道:“本王竟又一次着了老三的道!”   段廷叹道:“不仅是王爷你啊,景王这更是一箭双雕之计。”   “此话怎讲?”   段廷当下仔细同他分析道:“要王爷你坐不住,与他联手,此其计一也;暗中推动朝中大臣在皇上面前替秦王说话,捧杀秦王,此其计二也。但无论是其一还是其二,景王这都是要置秦王于死地的必杀之计。”   昱王隐约明白过来:“先与本王联手,趁老六回朝以前先将他置于死地,即便失败让他侥幸还朝,以父皇对他的忌惮之心,也能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段廷深深点头:“这等毒计,倒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了。”   昱王微怔:“太傅说的可是拢慈庵里那位何氏?”   段廷意味深长一笑:“除了她还有谁?可惜她的对手一个个都以为她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就连皇上也不例外,却不知她求的东西多着呢。”   段廷话刚落,底下就有人来通报:“景王求见。”   昱王看向段廷,段廷心中略一沉吟,道:“殿下切记,不论他一会儿如何撺掇,您只管推脱手下无人。杀秦王这事,景王只会比您更急不可耐,殿下不如坐山观虎斗,实在不必亲自下水湿了自个儿的鞋。”   说罢,段廷便转身藏去了内室。   昱王这才让人将景王请进来。   景王一进门,果真如段廷所料,一脸的急色,又急又冷,眼底还有一丝狠辣。   他一言不发坐下,将一封信扔到桌上:“看看吧。”   昱王狐疑地拿起打开一看,眼底闪过一丝冷笑:“三弟好手段啊,连赵修传给父皇的秘信都敢截,都能截。”   景王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昱王又将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不解:“本王倒是有一事不解,这赵修怎会暗中出京去抓凌非?还与父皇通信回禀?”   景王闻言,讥讽道:“这有何可不解的?赵修在大理寺中虽一直无法出头,但他有几分本事父皇心中却是清楚的。凌非是前禁军统领,武功高强,不派赵修去捉他,难道派朱秀那个败事有余的去不成?”   昱王不轻不重被景王一讽刺,当即薄怒,却又听景王接着道:“只是这凌非实在该死,他既受了你与本王所托,就该时时来信回禀着,但他一出京就音信全无,若不是本王今日截获了赵修这封信,都还不知道老六已然擅自离开军营,去了清泉驿!”   “如此天赐良机,竟要险些生生错过!”景王紧紧攥着拳头,冷道。   昱王心中若有所悟,这时反倒不疾不徐了,他将信纸叠好,又放回景王手边,这才慢吞吞坐下,不置一词。   景王没等到他主动开口,又看向昱王提醒道:“大哥,老六只身离开了军营。”   “嗯,你方才说了,本王听见了。”   “难道大哥以为这等天赐良机还能有第二次不成?你我需得把握住这个机会,让他永无还朝之日。”景王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昱王瞧着景王,心中暗骂:这头奸诈的白眼儿狼,若不是段太傅提前给我提了醒儿,我此刻已然坐不住要着了你的道!   面上做出为难之色:“这公然派人行刺亲王到底是大逆不道之举,咱们既然已经派出了一个凌非,也就够了,不宜再大张旗鼓追杀,要知道,人越多越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景王皱眉:“大哥糊涂!起初你我皆以为老六是随着大军还朝,自然不宜大张旗鼓,这才暗中利用凌非。偏偏如今老六与大军走失,若是在外头遇见几个乱贼,那也是他自寻死路,合该短命!如何能算到你我头上来?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自然应当不遗余力,派出的人越多越好!”   昱王吸着气,装作犹豫不决:“可我手中无人啊……凌非是从前的禁军统领,有他在还不够置老六于死地吗?”   景王听出昱王语气中推脱之意,双眸危险地一眯,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内室的方向。当下嘲讽一笑,就站起身来:“既然大哥畏缩怕事,我也不强人所难,告辞。”   畏缩怕事……昱王差点没经住他的激将之法,只是想到段廷这会儿正在内室看着他,这才生生忍下了怒气,虚伪地拱了拱手。   景王离开后,段廷缓缓从内室走出来,微微笑着轻捋胡须。   “太傅在为何事喜悦?”昱王不解地问。   段廷笑道:“景王中计了,老夫焉能不悦?”   “中计?”昱王大惊。   段廷缓缓点头:“有人要引蛇出洞了。”   “引谁?”   “凌非。”   段廷分析道:“这秦王是能在乱军之中活捉西夏王的人,景王心中必定明白,他派再多人出去,没有凌非也成不了事。所以他这一回去,必定要传信凌非,要凌非与他新派出去的刺客前后夹击,再一次伏击秦王。可惜景王却不知,他这一出手,正正是中了别人的计。赵修这封信根本就不是给皇上的,而是给景王的。”   “谁?可是老六?”昱王分析道,“他不堪被凌非追杀,想要化明为暗?”   段廷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化明为暗是真,但却不是秦王。秦王既能活捉西夏王,怕是根本就不会将区区一个凌非放在眼里。能用武力解决的事,他又何须如此迂回动用计谋?”   “那就是赵修了,”昱王分析道,“这封信是赵修传出来的,必是他受父皇密旨去捉凌非,结果将人跟丢了,怕回京遭父皇责罚,这才想出了这个引蛇出洞的法子。”   段廷思索着,再次轻轻摇头:“赵修是个有些迂腐的人,一辈子将忠君爱国放在前头,这种人便是想得出这等计谋,也断然不会以皇子性命为饵。再者,此计手法细腻,又深怀对秦王的信任,我总觉得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段廷说到此处,脸上露出豁然开朗之色:“没错,就是女子,而且还是一名爱慕秦王的女子。是她要主动出手,替秦王捉住凌非。”   “哦?”昱王笑了,“这个老六自出生起桃花运就旺,当年在京中就不知让多少贵女神魂颠倒,没想都窝囊得去西夏做质子了,还能带个红颜知己回来。”   “秦王殿下那身皮囊……”段廷笑道,“我若是女子,我都要为他倾倒,只是听说西夏两个公主为了抢他一死一毁容,就不知他此次带回来的是谁家女子了。”   “那还不简单?到时候咱们去城门口等着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段廷点点头:“王爷能如此想最好,这秦王也不是个好拿捏的,这一局,王爷你且坐山观虎斗,冷眼瞧着秦王与景王过招便是。”   昱王深以为然地点头。   ……   时陌因带着长歌,缓了行程,三日后才到得离清泉驿不远的两玉城。   时陌看到地界,瞧了眼长歌,似笑非笑道:“这名字倒是好。”   长歌脸一烫。   两玉……   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轻寒融秀幕,从此颂宜家。   不禁令人想起合卺交好。   “长歌觉得呢?”他偏还逮住她追问。   “……”长歌放下马车帘子,一本正经道,“这个名字太风流了,不衬你我这等清心寡欲的性子,我们还是走吧。”   时陌笑了,眸光璀璨:“我可不承认自己清心寡欲。”   长歌:“……”   “两玉……倒是挺符合我此时心境的,长歌,不如陪我进城看一看?”   长歌:“……”   感觉对话尺度有点大。   她忍不住嗔道:“咱们这样走下去何时才能到京城?你也不怕京中无人做主,生了变数。”   时陌深深看着她,没说话。   长歌在他的目光里没底起来,正要问他,忽觉背脊窜起一阵可怕的寒意,她还未反应过来,时陌早已脸色大变,猛地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长歌的脸埋在时陌胸膛,耳边只听得一声巨响,让人的心也为之狠狠一震。同时,她身子一轻,便被他搂着飞身出了马车。   待她落地方才看清,她原来身处的马车竟是被人生生用剑气劈成了两半。此时散在地上,噼噼啪啪破碎了一地。   她惊悸犹存,周遭又忽地窜出数百个黑衣人,个个黑巾蒙面,提着长剑向她与时陌攻来。   时陌眉头一皱,将她一推,同时扬声叫来蓁蓁和夭夭:“护住她!”   话落,他自己就亲自入了战局,他素日从不佩剑,这时袖中随意洒出几支银针,便根根正中刺客命脉,眨眼之间倒下十数人。他又顺手从一人手中夺过一柄剑,剑气一扬,远处一群刺客还未近身,便被他震得吐血倒地。   数百个刺客瞬息之间竟死去过半,剩下一半见此场面皆被震住,举着剑远远竟不敢靠近分毫,只敢虎视眈眈地瞪着时陌。   长歌正觉这场面有些好笑,身后忽地一阵风袭来,她只见得时陌猛地回身往她奔来,脸上神情}人,耳边听得蓁蓁和夭夭异口同声惊叫一声“姑娘!”自己脖子上一凉,已被人抵上了一柄锋利的寒剑。   刹那之间,长歌已经知道身后之人是谁,是凌非。   但她来不及害怕,眼见着时陌一回身,他身后的刺客就猛地向他出手,她脸色一变,惊叫道:“别管我!小心身后!”   时陌头也未回,眼底掠过可怕的杀气,冷斥一声:“白术!”   白术这便用尽全力,他虽不如时陌出手就是横扫千军之势,但功力不俗,不过片刻,四五十个刺客在他手下竟无一生还。   长歌隐约间听见了凌非惊讶不已的吸气声,而后,他冷笑道:“谁能想得到,天下人都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秦王殿下,其实竟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有万夫莫敌之勇。秦王殿下你藏得这么深,皇上知道吗?”   时陌双眸危险地眯起,沉黑的眸中藏着可怕的疾风骤雨,他将手中的剑随意一扔,“哐当”一声落地。   “你放了她,我任凭你处置。”   “不……”长歌看着他的毫不犹豫和眸中坚定,心尖乍疼。   时陌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意已决,他对凌非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凌非大笑出声,“爽快!”   说着,便将自己手中的剑扔给时陌:“你先自断右臂,算是定金。”   时陌抬手接住,长歌双目一缩,就要上前阻止:“时陌,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刚迈出一步,肩上已被人死死扣住。习武之人看似随意的一扣,其实每一根手指都是落在她的要害,她当即疼得发不出声来。   时陌眼中急速掠过一阵疼痛,看向凌非的眼底藏着杀意:“她没有武功,你不必如此对她。”   “原来秦王殿下也会心疼自己的女人?”凌非嘲讽冷笑,“殿下难道忘记了?你对别人的女人下手时可比我狠辣千倍万倍。”   凌非说到这里却又猛地停住,冷眼看向时陌,不欲再浪费时间:“动手吧!”   “好。”时陌如墨的眸子直直看着长歌,左手果决地举起长剑。   长歌惊恐不已,激烈地摇头:“时陌不要……”   长歌眼睁睁看着时陌手上的剑越举越高,崩溃大哭:“时陌,你敢自断一臂,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说着,她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   时陌手上动作猛地停下,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急切拦她:“不要!”   凌非冷眼瞧着这两人,不知想起什么,残冷地说了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话刚落,却不料前一刻尚还拿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的长歌倏地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就将簪子猛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目光一寒,正要向长歌出手,时陌手中长剑同时刺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他面门而来,同时一手将长歌轻轻推向一旁的蓁蓁。   蓁蓁接住长歌,眨眼之间抬眼,竟见时陌在短短数招之内一掌击中凌非左胸,将凌非震得连连后退,直到数十步方才强行停下,却也没忍住一口鲜血“噗”地喷出。   时陌双眸一眯,就要出手永绝后患。这时,眼风却瞥见凌非身后乍然飞来一支箭矢,势如破竹射进他后背。   凌非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眼从自己后背射入,又从前胸穿出的锋利箭头,不甘心地看了时陌一眼,迅速飞身离开,闪身进了周遭灌木丛林。   时陌不欲去追,抬眼只见远处的赵修扔了手中弓箭,缓缓往自己走来。   ……   一行人终究是进了两玉城。   长歌白着脸,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马上,赵修对时陌说:“臣奉密旨暗中捉拿凌非,不想一路追踪而来,竟是见得这等凶险场面。”   时陌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是本王无能,有负赵大人所托,才会将她置于危险,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本王的承诺。”时陌淡道。   长歌轻轻闭上眼,想起时陌举剑自残的画面,浑身不住地发抖。   “姑娘冷吗?”夭夭在一旁不停地替她添衣服,可长歌的样子还是很不好。   长歌哑声道:“我没事。”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时陌掀起车帘,柔声对她道:“你受了惊吓,不宜再赶路了,这里有一家碧海潮生,我们先在这里歇下。”   长歌轻轻点头。   时陌扶着她下车,长歌腿软,落地时没站稳,跌进他怀里。   时陌索性直接将她抱起,大步进了碧海潮生。   夭夭在一旁小心瞧着赵修的脸色,解释道:“姑娘第一次伤人见血,受了惊吓走不动路也是有的。”   赵修看了夭夭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客栈。   碧海潮生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此处的碧海潮生虽然不若京城那般奢侈堂皇,却仍是本城最好的。在城中心的大片地里修了别致的园林,外头花木掩映,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甚是风雅,倒是有些大隐于市世外桃源的感觉。   时陌要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抱着长歌大步走进。长歌轻轻靠在他怀中闭着眼睛,鼻间一路花香未断,更极有层次。   再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被他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替她把脉,摸清脉象,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末了,轻叹一声:“长歌,不要害怕,你没有杀他,你只是自保,而且不过是让他流了一点血罢了。”   长歌闻言一怔,有些自嘲地笑了:“你以为我在怕杀人?”   上辈子,她连一个国都敢亡,杀人算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毫不犹豫不顾一切的样子让我害怕了。时陌,答应我,往后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能再这样子了,我不值得的……”   她说着,眼中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时陌神色顿冷,一对上她的眼泪却又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将她搂进怀里,轻斥道:“永远都不要对我说死这个字。”   她曾经就死在他的怀里,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她那样痛苦,而他却没有办法救她。至今那可怕的画面还会时常入他梦中,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他怎么还能承受第二次?   “如果连你都不值得,那我不知道我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他含笑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可是却怎么也擦不完。   “时陌,你不懂……”长歌哭着,又涌出一波热泪。   “不,我懂。”时陌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是我拖累了你,你本不该面对今日这等凶险万分的场面,你应该是被娇藏在深闺,要我小心呵护的,却因为我落到了敌人刀下。长歌,我想,我们分开走吧。”   长歌眸光一窒。   他轻声道:“我明日就同白术快马启程回京,你撕掉面皮在此处停留数日再走。那些人的目标在我,只要我离开,他们也就跟着走了。再者,他们也不认得你真正的模样,你身边还有蓁蓁和赵大人,足够安全无虞了。至于我,你也不必挂心,除了你,无人可以成为我的掣肘。只要你不在我身边,不论是景王还是昱王的人,我都不会放在眼里。而凌非,他下一次出现之日,就是他亡命之时。”   长歌久久看着时陌的眼睛,含泪问道:“你就不怕我们这一分开,我就永远离开你了吗?你不是不相信我的吗?”   时陌笑了,他将她鬓角一束微乱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柔声道:“可是比起得到你,我更想要你的平安啊。”   长歌猛地抱住他的脖子,克制不住地大哭出来。   时陌,对不起。   我又要一次负你了。   这些人是景王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我把他们引来的。我知道他伤不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心疼我无辜落入险境,然后主动提出和我分开走。   我只是想要你主动放开我。   如今你真的如我愿了,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我好难过……   “时陌,你心疼我的样子让我好难过。”她哭着告诉他,她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如果他不要这样待她,是不是前世今生自己都不会这么痛苦了?   因为这样的他,真的让她无以为报。   “傻姑娘,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心疼你心疼谁?”时陌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在她耳边笑着柔声安抚。   妻子……长歌心中一震,而后蓦地转头,主动吻上了那无数次让她颤抖不已的唇。   两个人心中都藏着千山万水,这一吻如干柴烈火,不可收拾。   直到长歌软软躺在他身.下,化成了一滩水一般任他索取,他那走失了十万八千里的神智方才勉强回来。   感觉到他的亲吻渐渐带上了克制,他甚至打算起身离开她,长歌忽地伸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娇娇软软地对他说:“时陌,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话落,长歌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男人浑身一震,指尖下的躯体炙热得可怕。他的亲吻停了下来,缓缓看向她,目光震惊又灼人。   他就这样看着她,两人就这样在分分寸寸的距离里四目相对,直到长歌几乎以为他用眼神就能将自己吃了,才听他出声,嗓音低沉得惑人:“长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笑了,将心中女子所有的矜持和羞怯全豁了出去,主动往他唇上亲了一口,眸光湛湛地看着他,轻声道:“时陌,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想很久了……”   话还未说完,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下,她的神识就再一次被夺走。   “好,我们要个孩子。”他吻着她的脖子,她微微仰起头,听他一面亲吻她,一面哑然出声。   明明两个人这样近,可是长歌却觉得他的声音很远,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终于疲惫不堪跋涉而来,千疮百孔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力细想,只是下意识地好心疼他,心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捧起他的头,主动去亲吻他的唇,用自己前世今生所有的爱意去吻他,全无保留。   时陌激烈地回应着她,两人的呼吸声急促深重。紧紧相拥的两具身子在床上翻滚,可是在长歌的手主动触上他的腰带时,他却蓦地将她的手握住。   长歌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   明明她感觉到了他真的很想……   时陌神色坚定:“长歌,现在还不行。”   长歌真是好气:“……”   现在不行就永远没机会了。   时陌叹道:“我不能让你承受无媒苟.合这等羞辱。”   无媒苟.合……怎么会是无媒苟.合?!   这一刻,长歌真是好恨他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啊,她要怎么说他才能明白?可是转念一想,要是他真的记得上辈子那些事,带着上辈子的执念,应该也不会轻易松口要放她单独走了。   若是他有着上辈子的记忆却答应和她分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早已识破了她的计谋,前方应该准备了更大一个坑等着她。   这样一想又庆幸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极尽撩.拨地依偎进他怀里:“人常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我现在就想对你以身相许啊……”   他无奈笑道:“那也先要有媒有聘,在那之后我才能让你以身相许。”   长歌心念一转,果断道:“那就今夜吧,星月为媒,义父为证。”   “星月为媒,赵大人为证?”时陌紧紧看着她,目光深得可怕。   长歌在他的目光里,义无反顾点头:“对,趁着义父在这里,星月为媒,义父为证,我将自己嫁给你。”   ……   白术去大堂寻掌柜,时陌要他去包下这里最大的一个院落。   掌柜迟疑道:“不是在下不愿意,只是咱们两玉城的碧海潮生同京中的碧海潮生实则是同一个大东家,大周但凡有碧海潮生,最大那个院落都是大东家自己留用的,每日除了固定打理的两个下人,从没有人敢擅自进去,更遑论对外开放,在下实在做不得主。但除了那个院子,别的都好说。”   白术皱眉道:“我家主子就要那个院子,今夜他新婚洞房,旁人住过的他还怕委屈了新娘子。”   掌柜闻言,连忙圆滑地拱手道:“那真是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了……”   白术知他在转移话题,见他难缠,知道果然是没办法说动他了。当下便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迅速拿出一块玉佩,递到掌柜眼前。   那是一方羊脂玉,最顶级的成色,只见它色泽润白,光泽细腻内敛,尤其表面一层如将化未化的油脂,白度与脂度皆非凡品,足可见是羊脂玉中最上乘之物。   但真正令掌柜一惊的却不是这上好的羊脂玉,而是那玉佩上的两个字――远之。   当下,他神色蓦地一敛,方才老油条的样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恭敬虔诚,他朝着白术拱手,低声道:“原来是大东家,太好了,小的这就去准备!”   白术这才收回玉佩,却见掌柜走了两步又回来:“方才公子说大东家今夜要大婚,可要准备什么?我这就亲自去买!”   白术淡道:“不必,已经有人去准备了。”   白术口中的有人正是夭夭和蓁蓁。   此时两人走在街头,夭夭兴致勃勃,蓁蓁却一脸凝重之色。   夭夭看了她一眼,拿胳膊撞她:“开心点啊,姑娘今夜要嫁人,你这个样子可真扫兴。”   蓁蓁看向她,反问:“你觉得姑娘是真心的吗?”   “……”夭夭望天,“凭姑娘的智谋,若她不是真心,你以为这世上还能有谁能逼她不成?”   “你说得也有道理,”蓁蓁点点头,“可是,若是她果真有心要嫁秦王,为何还要千方百计让秦王主动松口放她?为了达到目的,还险些要了秦王殿下一臂。”   “不是没断成吗?”夭夭翻了翻白眼,“姑娘做事一向胸有成竹,何时失过分寸?那些人你也看见了,根本不够秦王殿下瞧的。再说,姑娘还安排了赵大人在暗处呢,万无一失的啦。”   “是吗?”蓁蓁反问,“若真的胸有成竹,为何后来自己被吓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姑娘可能是算到了秦王殿下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却没料到秦王殿下竟然真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举起了刀,他也好歹迟疑一下撑到赵大人赶来啊……结果弄得咱们姑娘又是后怕、又是自责、又是愧疚,这才会被吓得路都走不动。”   “啊?她真的被吓到了?”夭夭惊呆,“我还以为那她是装的,只是想要秦王殿下心疼她啊。”   这下轮到蓁蓁翻白眼了,懒得理会她,径自道:“我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个一面要远离秦王,一面又将自己嫁给秦王,这是何意?”   夭夭“嗤”了一声:“还以为你多聪明呢,这都想不明白,连我都知道。”   “你知道?”   “因为姑娘心里是真的很想很想嫁给秦王,可是又很怕连累镇国公府啊。她若是在京中嫁给秦王,那就代表着镇国公府满门上下往后都不得不陪着她朝堂那池浑水,从今以后,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她就是她自己,她只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姑娘,要将自己嫁给她心上的男子而已。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她谁也连累不着,谁也不必为她的情不自禁付出代价。”   夭夭说着忍不住叹道:“咱们姑娘可真是个天才,这样一个两全之策都能被她想出来,可以说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了。”   蓁蓁听夭夭所言,露出恍然之色,又忍不住心疼地叹道:“不负如来不负卿,却独独负了她自己。”   ※※※※※※※※※※※※※※※※※※※※   想了想,还是三更放到一起发吧!   恭喜男主挖坑成功,恭喜女主成功落入男主坑里~其实时陌的坑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盛大的婚礼等着长歌~   小天使们,我的留言越来越少,一到权谋章节你们就都潜水去了吗?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槿ak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两人准备好了婚礼上的喜糖红烛,夭夭提议:“我们去买一些胭脂吧,姑娘这些年都以假面示人,今夜肯定是不能的,虽说她真容国色天香,但新婚之夜还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一辈子就这一回呢,即使没有嫁衣,也该让姑爷一辈子记得她今夜的模样。”   说着又有些伤感。   蓁蓁点了点头,便随手拦了路边一名女子:“敢问姑娘,城中最好的胭脂铺在何处?”   豆蔻年华的姑娘笑说:“两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咱们两玉城,云想阁的料子,花想阁的胭脂,碧海潮生的美酒佳肴,可是出了名的,你们去这几处总不会出错。”   夭夭惊呆:“这几家不全是帝都的吗?”   “对啊,全是帝都来的,在咱们这里开的分号。都是年后才开的,不过财大气粗,这一来就抢占了市场,如今咱们这里无人不知的,纷纷慕名而去。”   夭夭和蓁蓁对视一眼,又向那女子问了路,这便往花想阁赶去。   远远见到花想阁的门面,清雅精致,在周遭一众平平无奇的店铺里头很是鹤立鸡群,夭夭忍不住道:“我一直以为这三家背后的大东家是杜崇来着……没想到却在杜崇金蝉脱壳之后将生意越做越大,都开到这里来了,竟不知是哪路神仙,连首富倒台了他都还没倒。”   蓁蓁没有说话,正蹙眉想着一事,不料耳旁夭夭忽地低呼一声,便被人紧紧捂住了嘴巴拖到一旁。   蓁蓁脸色顿变,猛地转头,一抬眼却见是白术。   白术一手紧紧捂着夭夭的嘴巴,一手朝蓁蓁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示意蓁蓁去看云想阁店铺里头那人。   蓁蓁顺着看去,目光触及里面那一道清俊挺拔的背影时,当即变了脸色,连忙随着白术一起,三人悄悄躲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白术这才松了夭夭的嘴巴,夭夭不愤,正要打人,蓁蓁拉住他,低声道:“晋王在里面!”   夭夭瞪大了双眼,震惊不已地压低声道:“晋王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蓁蓁蹙眉摇了摇头,夭夭又去问白术:“你又怎会在此处出现?”   “我奉主子的命令,过来替郡主买胭脂。”白术皱着眉头,探头出去瞧时照的动静。   夭夭和蓁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满意之色。   还行,是个知道疼人的姑爷。   但是夭夭还是习惯了嘴巴不饶人,嘟囔道:“这种东西不该他自己亲自来替姑娘挑吗?没诚意……”   白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去盯时照。   夭夭理解不了白术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只好跟着他去盯时照。   云想阁里,时照正背对着门口挑胭脂,他挑得很认真,一面凝神听掌柜讲解,一面亲自从每一种的试用装里捻了些出来试色。如此过了约一刻钟,他才选好一盒,又配了口脂,这才离开。   夭夭忍不住道:“看到没有,这才是给姑娘挑胭脂该有的态度,学着点。”   话落,白术忽地回身,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夭夭正不满,就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连忙背过身去,又蹑手蹑脚地往巷子深处退去。   外头,时照贴身护卫无猜的声音传来:“王爷为了见郡主,一路快马加鞭南下,听闻郡主在清泉驿出现,又星夜兼程西行,如今眼见着就要到清泉驿了,王爷为何却又忽然不急了?反而还要浪费时间来这里挑选胭脂。郡主如今连脸都是假的,哪里会用这些东西?”   时照瞧了无猜一眼:“你懂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她如今不用,但总有一日会用。”   无猜摸了摸鼻子,趁机提议道:“既然已经进了城,王爷您今夜不若就在这两玉城里歇一晚再走?方才那掌柜不是说此间碧海潮生的老板今夜有大喜事,碧海潮生今日大开店门免费宴请吗,也不知是什么喜事,咱们不若去瞧一瞧?”   巷子里头悄悄躲着的蓁蓁和夭夭闻言,脸上双双露出又惊又惧的表情。   那个老板是怎么回事?他是敌军派来想要坑死他们的吗?!   白术紧紧皱眉,暗叫不好。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紧张之色,一口气紧紧提在嗓子眼儿。   他们倒不是怕时陌打不过时照,只是他与长歌两人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好不容易等到今夜花好月圆,若是时照这个时候忽然出现……这好事怕是怎么都要坏了。   三人凝神屏息,却没听得时照的回答,只听得那主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是什么意思?   三人顿时傻眼儿,面面相觑过后又消无声息地从巷子里头探出来,竖着耳朵想要去听时照的意思。   夭夭更是在心底祈祷:若是能让她家姑娘今夜圆满嫁做人妇,她愿折寿一年,不,还是三年吧,有诚意一点。   她心中刚刚祈祷完,就听前方时照的声音淡淡传来:“不了,连夜赶路。”   虽然已经隔得算比较远了,时照的声音也不大,但因为三人都提心吊胆着,却是将那一声“不了”听了个清清楚楚,当下不约而同长松了一口气,都从各自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后,夭夭瘫坐在地,喃喃自言自语道:“要不还是一年吧……”   “什么一年?”蓁蓁耳朵尖,一面问一面拉她起来,跟上白术,三人前后进了花想阁。   花想阁掌柜刚招呼完时照,各大系列的试用装还未来得及收起,这便顺势笑着招呼推荐起来。花目繁多,琳琅满目,数百盒胭脂摆在她面前,教她说来如数家珍。   蓁蓁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转身只想静静,夭夭咬着唇,艰难地做选择。   白术大手一挥,直接扔了一袋鼓鼓的金子过去:“全要了。”   夭夭蓁蓁猛地侧头看去:“……”   白术微微一笑:“那寒碜的才会做选择,咱们主子自然是要全买回去给夫人挑着的。”   蓁蓁:“……”   夭夭:“……”总算明白刚才白术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在酸方才同样来挑选胭脂的时照,但她的膝盖也很疼是怎么回事?   ……   三人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回到碧海潮生,白术不方便进内院,便由蓁蓁和夭夭扛着大包小包进去。   里头,长歌刚刚沐浴完,正坐在镜前任时陌替她画眉。落日余晖洒进,染了一室岁月静好。   夭夭见到两人含情相视的画面都不忍心走进去打扰,但是这么多胭脂买都买了,还是要赶紧用吧。结果一进门就听见她家姑娘这样说:“其实可以一切从简的。”   “已经没有嫁衣没有宾客了,还要如何简?”   “……直接送入洞房?”   “……”   正进屋来的夭夭和蓁蓁脚步一滞:“……”   真真是美色惑人,连她们家一向清心寡欲的姑娘也变得这样不矜持了。   长歌听到动静,转头看去,眉眼间尚留着方才的疏懒之色,笑问:“怎么买了这么多?”   蓁蓁道:“主要是胭脂多,姑爷今日将花想阁包场了。”   蓁蓁已经很有眼色地改口叫姑爷,一面和夭夭一起将数百盒胭脂一一取出来,齐齐整整地摆满了一桌子。   饶是一贯出手阔绰、动辄包场强行做东的长宁郡主见到这等盛况,还是有些微惊。   她有些艰难地出声,问身旁那人:“你知道……胭脂是有时限的吗?”   “不知道。”他理直气壮,瞧了她一眼,淡道,“我只知,你我婚盟没事时限。”   长歌:“……”   忽然有点甜是怎么回事?   他已转过头去,目光不疾不徐从一盒盒胭脂中逡巡而过,最后挑了其中最夺目瑰丽的一盒,打开来递到她面前。   长歌睁大眼睛,抗拒地摇头:“太浓艳了……”   时陌挑了挑眉,去捉她的手。   长歌哭笑不得:“我不要……”   他瞧了她一眼,不轻不重道:“还没到你说不要的时候。”   一旁的夭夭蓁蓁对视一眼,感觉还没洞房已经少儿不宜了……赶紧默默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替两人关上。   时陌不容抗拒地去捉她的手,长歌一面躲一面笑,被他追了两步,就教他整个人一起按进了怀里。想到那盒可怕的胭脂,长歌犹自垂死挣扎:“求你了……”   “一会儿再求。”   长歌:“……”   混蛋!刚才装得那么道貌岸然,这会儿这么多的意有所指又是怎么回事?   她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我这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婚,你好歹让我美美地嫁给你啊,这盒胭脂一涂上去,我怕你往后余生想起来都要虎躯一震……”   他目光忽地幽暗,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不会。”   长歌愣住。   “不会只有这一次,”他承诺道,“今夜只是权宜之计,回京后,该有的礼仪,我一样样都会补偿你,不会真的教你受委屈,我终会以最盛大隆重之礼将你迎娶为妻。”   长歌张了张嘴巴,心头千回百转,最终却是在他几乎要将她看透的目光里盈盈一笑,依偎进他怀中,柔声道:“好。”   他垂眸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漆黑。半晌,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指摁进那一盒瑰丽的胭脂里。   长歌不解地抬眸看他,他一言未发,只是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到案边。   那上面摊放着一纸婚书,洒金的宣纸上,笔锋庄重虔诚。   她不知他是何时写下的这个,怔怔看向他。时陌没有解释,只是握着她染透了胭脂的手指,重重摁了下去。   长歌的目光落在纸上,一刹那间,良缘永结、瓜瓞绵绵、尔昌尔炽、白头之约几个词像是格外出众一般,争先恐后又猝不及防地窜入她眼中,她只觉心口重重地跳,竟有些承受不住,连忙别开目光。   愣愣地任由时陌捉着她的手指摁下红印,签下婚书。而后他才将自己的手指摁进那一盒胭脂,将指尖染透,又重重落在宣纸上,她的旁边,成依偎姿态。   她一瞥之间,就见得淡黄色的洒金宣纸上,满纸清雅墨色,将两人的指印衬得更加瑰丽夺目。那两抹红艳竟仿佛是心头血的颜色,浅浅一滴,义无反顾刻下一辈子的山盟海誓。   是承载,也是见证。   夺目得令长歌不敢直视。   时陌仿若未觉,心满意足地将婚书收好,这才将她揽进怀中,轻轻吻上她的眉心:“让两个丫头进来帮你梳妆,我去换身衣服,等着迎我的新娘。”   ※※※※※※※※※※※※※※※※※※※※   前两天自称民政局那位小天使呢?可以出来了,两人已经签字,到你出场发小本本啦!   婚书是个很重要的铺垫,对后面很重要,所以不要嫌弃这个剧情特意拿出来写啦~昨天爆更啦,今天缓一缓,先更少点,明天再继续吧,嗯!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签、没有匆匆哪来那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秋刀鱼叨鱼丸 5瓶;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三月初三,酉时三刻。夜幕初降,月明星稀。   隔着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碧海潮生大堂内的人声鼎沸隐隐约约传到庭院深处。这样的热闹恰到好处,拿捏着绝妙的分寸,既没有给里面的人带来喧嚣和嘈杂,又给两个人的礼仪铺上了该有的喜色和欢庆。   庭院深处,杏花桃花渐次开放,墙外还有几树漂亮的玉兰,调皮地向院子里探进头来,仿佛耐不住好奇,也想要一窥这一对新人的绝世风华。   长歌一身红裙由夭夭扶着徐徐走出。   虽然来不及缝制嫁衣,但好在她平日里就偏爱这等鲜妍夺目的颜色,此时从随身带的箱笼里挑选出一身略加改动,倒也比普通的嫁衣更加灼灼瑰丽。   手上一柄团扇,贵妃醉酒的扇面正正遮住她的容颜。她低垂着头,只见白色、粉色的花瓣铺满一路,鼻间萦绕着清雅的花香,远传传来的热闹欢腾隔着几个院落,消去了嘈杂,只留下喜庆。   听夭夭说,今夜碧海潮生免费大肆宴请,几乎将全城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碧海潮生原本走的是奢侈的路子,是专程奉给达官贵人的优待。此时大开店门,免费宴请,来者不拒,可想而知场面该是何等的热闹。   闻声已经可以想象那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的画面。倒真应了婚礼宴请时高朋满座、丝竹悦耳的热闹。   这就是他给她的婚礼吗?   虽被局势所迫没有宾客,但经他这样细致的安排,喜气和祝福却也不少她分毫。   他一向都是这么有心的。   若她生在一个更平凡一些的家庭就好了……长歌此时忍不住想。可是转念这个念头又被打消,人不能太贪心了。她已经有那样好的父亲和兄长,她应该为他们考虑,不该再奢求更多。   再说奢求,她不是也已经求了吗?   明明无缘的,也被她硬求了一个婚礼出来,这辈子总算他们也曾共度一夕良辰。   想着,她眼中含笑,一步步走得更加义无反顾。   前方,时陌负手凝着她。他素日的衣服全都偏淡,此时大喜之日,连上方的赵修都换上了一身喜庆,他仍旧是一身月白长袍,但因他天生的一身好皮囊,倒也是清风朗月之姿。他立在那里仿若谪仙,跋山涉水而来,就为了在今夜迎娶这名令他甘愿身堕红尘的女子。   他静静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前世今生的距离,就这样在她浅浅的步伐里一步步消失,她终于走到了他身边。   他伸出手去,稳稳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站在一起,终于昭示着这段路走完。   白术在一旁唱到:“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他扶着她,两人面朝星月,在“一拜天地”的声音里郑重跪拜。   “二拜高堂!”   他牵着她的手徐徐返身,面向着上座的赵修,下跪叩拜。   赵修坐在那里,看着一双新人,眼眶隐隐泛着红色。   文君,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今夜出嫁。虽然眼下风波诡谲,局面困厄,但她同你的眼光一样好,这个男子他是良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   “夫妻对拜!”   随着最后一声唱喏,时陌长歌两人相视而立。隔着微微透光的扇面,长歌含笑对上他沉黑的眸子,又仿佛被他灼到一般,一触而退,低头,盈盈拜倒。   她隔着扇子瞧他的那一眼,让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他跟着拜下。   “礼成!送入洞房!”   最后这一声,白术是欢呼出来的,赵修眼底也有湿意,他连忙抬手摁了摁眼角。那一边,夭夭直接落了一颗眼泪出来,被蓁蓁狠狠拍了下脑袋,赶紧止住了,连忙上前去扶长歌。   刚走了两步路,却见新姑爷一笑,直接将人抱了起来,甩开众人,大步步入洞房。   夭夭:“……”   是不是有点失礼?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修,却见赵修只是一笑,道:“过来坐吧,今夜不要去打扰他们,咱们在这里热闹。”   这才和蓁蓁欢欢喜喜地走向酒席。   今夜,没有多余的宾客,仅有四人,将这一桌喜酒吃得酣畅尽兴。   ……   新房内,房梁窗棱上缠绕着红绡,给这原本清雅不俗的房间带来了红尘喜色。桌上,两支粗.长的红烛无声燃烧着,照出一室的暖红旖.旎之色。   红烛周遭摆放着红枣、桂圆、花生、年糕、合卺酒,样样暗含着对新婚夫妻的吉祥祝福。   长歌坐在床边,举着扇子。扇面后,她螓首微垂。   其实是可以拿开扇子了,但这种时候,她却害了羞。也可以说是,终于害了羞。   时陌立在床前,负于身后的手紧了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将扇子缓缓拿下。她白皙娇美的容颜于是随着扇子的移开,一点点呈现在他眼前。   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秋眸微微垂着,将眼中初为人妇的娇羞藏下。秀气的鼻头圆润小巧,俏皮精致的线条底下是如花瓣一般娇美润泽的红唇。   这双唇曾经那样大胆地亲吻他、引.诱他,甚至惊世骇俗地对他说,要给他生个孩子。如今真到了天经地义可以生孩子的时候,却又因为紧张和羞怯轻轻咬着,已被她咬出了不轻不重的齿印子。   他忽然不再温柔,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扇子,随手一扔便扔到了床下。   她蓦地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汪汪的,含着些微惊。他一笑,这就低头,主动吻上了她的唇。   自两人重逢以来,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虽然每次他都是主导那一个,但却每次都是她迫不及待主动撩.拨他而起的头。   她心里藏着那些小心思,自觉与他时日无多,自然会迫不及待。   可是她又怎会知道?他们其实,来日方长。   但男子的主动和女子的主动终究是有本质上的区别。此时她身子一颤,不过还是很快适应了过来,抱着他的腰,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承受他的亲吻。   此时鼻间的香味又与方才不同了,仿佛有栀子花的清甜,有玫瑰花的醉人,还有他身上独有的那抹总令她情难自禁的药香。   她迷迷蒙蒙之间被他放倒在了床上,他起身走向桌前。这片刻的离开才令她稍微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就见他拿着两杯酒,含笑往她走回。   瓷白色的酒杯衬着他的手指修长如玉,令她心旌神驰。   他走到她身边,将一杯酒递给她,轻笑一声:“险些忘了合卺交杯。”   长歌在他炙热的目光里脸一烫,连忙爬起来,垂着眸子接过。   与他轻轻碰了一杯,再挽过他的长臂,两人交杯共饮合卺酒。   一饮而尽,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他将她手上的杯子收走,连同自己的一起放回桌上,这又返身到她身边。   长歌回想上辈子婚礼的步骤,交杯酒之后是什么呢?交杯酒之后好像就没有别的仪式了,该她以身相许了。虽然头脑一热的时候很大胆,但真到了这时,得到了天地星月的见证,气氛一点点推进到了极致,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反倒紧张起来。无意识地低垂着头,将自己漂亮的嫁裙捏得紧巴巴的。   时陌垂眸,就将她恨不得缩到被子里的样子收进眼里。他眸中含笑,也不说破,只是忽地“咦”了一声,吸引了长歌的注意。   长歌抬眸看向他,问:“怎么了?”   “我方才分明是从同一个酒瓶里倒的两杯交杯酒,怎的你喝的却和我喝的不同?”   长歌眨了眨眼睛,懵了:“哈?”   他坐到她身边,目光肆意落在她的唇上,直直盯着她水光潋滟的唇色,露出一本正经的疑惑:“我方才饮下的酒分明是无色,怎么到了你的唇上,却有了这样动人的色泽?像是春日尽头绽放的桃花色,又像是夏日伊始将将成熟的樱桃色……”   长歌终于明白他是在取笑她了,秋水一样的眸子轻轻一横,含嗔带恼,正要轻斥他一声“孟浪”,刚刚张开嘴巴,却被他觑准了时机,深深吻住了她两片诱人心扉的唇瓣。   长歌觉得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却惹来他轻笑一声,更缠绵地深吻了她半晌,这才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长歌,你是不是忘了正经事?”   正经事?长歌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眸,怔怔看着他。   他亲着她的耳根,轻笑一声,哑声反问:“洞房花烛夜的正经事……你说是什么?”   他的嗓音原本就低醇动人,如陈年的佳酿,直入人心。此时又被他刻意放低,直直落在耳根,还是说着那样的话……长歌当下身子一软,便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他一笑,抱着人倒进了鸳鸯红被里……   ――――尺度问题,此处省略三万字,自行脑补吧r(st)q――――   五更天的梆子敲响时,碧海潮生一夜的热闹才将将散去。   这一夜,因着碧海潮生的财大气粗,几乎是全城百姓都赶来凑了这个热闹。虽然这个热闹凑得有点不明就里,但掌柜说了,但凡说了吉利话,便想点什么点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无有禁忌。   起初场面还控制得住,后来所有人都饮得尽兴了,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清醒,许多人就举着酒杯,歪歪斜斜的,或站着或坐着或倒着,嘴里高声念着吉利话。   你一句长长久久,我一句天长地久,他一句百年好合,我再来一句福泽绵长……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互不相让地拼了起来。   到最后,从寿宴,到婚宴,到登科宴……几乎所有的贺词全被说尽,众人摸着鼓鼓的肚皮,这才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去向掌柜告辞。   掌柜自己也喝得云里雾里的,倒在柜台上笑嘻嘻朝着众人一个个拱手。   伙计和厨子们却是忙惨了,几乎人仰马翻,待送走了所有人,当场倒了一地。掌柜一面歪歪倒倒地回房,一面大手一挥:“关门,带薪歇业三日。”   众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碧海潮生的大堂内顿时又迎来了最后一阵欢呼沸腾,之后才总算彻底平静了下去。   ……   直到这个时候,庭院深处,那对新人的房间里头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长歌累得睁不开眼睛,奄奄一息地倒在时陌怀里。   这一夜,她被男人掐着腰,翻来覆去……真的是差点死在了牡丹花下。   时陌拨开她汗津津的发丝,见她眼睛紧紧闭着,娇艳的红唇微张,一身娇嫩的肌肤染成了漂亮的颜色,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轻斥了一声:“作死。”   长歌心想,可不是她自己作死吗?   他原本顾及着她初次,有了两次以后就想停下来,但她却发现不太对……   虽然这辈子这具身子还是初次,但她好歹有上辈子那些床笫间的记忆,怎会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说好的要个孩子……骗纸!”她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咬着唇娇嗔。   餍足过后的男人,眉间眼底都是心满意足,闻言,微挑了眉头,反问:“我如何骗你了?”   他说着,露出再认真不过的疑惑之色:“难道方才你未曾尽兴?”   长歌:“……”   “真的不曾尽兴吗?”他抱着她,极其郑重地问。   长歌不敢让他误会,也不想让他误会,只能垂着眸子,声如蚊蚋道:“尽兴了,只是……”   “长歌还想更加尽兴一些?”他挑眉,露出一脸的恍然大悟,“好,那为夫下次一定让娘子更加尽兴。”   长歌:“……”   再尽兴一点她怕就要死在牡丹花下了……   长歌连忙道:“不是……”   感觉如果不说清楚,方向会完全被他带偏。长歌气恼地咬了咬唇,将头埋进他怀里,咬牙一口气说出来:“你都没有……给我啊,骗纸!”   啊啊啊,疯了!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坏!让她一个姑娘家说出这种话来?像是她求着……   虽然是这样不错,她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来还,但是……   还是会害羞啊摔!   她说完,只觉周遭久久无声,除了前院里隐约传来的祝酒欢庆之声。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却见他露出疑惑之色:“长歌,你如何会懂这些?”   所以……你还真是仗着我不懂,想故意糊弄我吗?   长歌随口道:“我及笄后嫂嫂私下同我说过夫妻之事。”   夫妻之事……她念在齿间,忽地觉得很圆满。   他们真的是夫妻了,虽然上至天子下至她的父兄,他们都不知道她已经成亲,但她却觉得已经足够,已经很圆满了。   倒是忽然想到个问题……   “你应当也是初次吧,为何这样……”长歌回忆起上辈子的新婚之夜,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这一点她是确认无疑的。只是那个时候……他那时候好像没有像今夜这样,这么了解她的身子,两个人可以这样契合尽兴。   但是记忆太久远了,她也不太确定。毕竟那之后的十五年他们之间有实在有太多酣畅的记忆,将初次的记忆淹没。   她斟酌了一个词:“嗯……娴熟。”   时陌瞧了她一眼,一言带过:“你时常入我梦中,次数多了自然也就娴熟了。”   长歌险些吐血:“……”   这种没羞没臊的话,这样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说出来真的好吗?   长歌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可是他却显然很想再理她,轻笑着将她自怀里拉出来,柔声在她耳旁解释道:“你是初次,不宜受孕,下次吧。”   下……下次?   这种事也能用“下次”推迟?   ※※※※※※※※※※※※※※※※※※※※   好啦,成婚啦~来吧,小天使们快点出来说新婚贺词啦~   感谢给我投地雷的小天使们:   木槿aki扔了1个火箭炮   木槿aki扔了1个手榴弹   37149963扔了1个地雷   没有匆匆哪来那年扔了1个地雷 第33章   唔,长歌对下次这个词没什么好感,后来,就主动要求变成了……这次。   这次的后果就是,一整夜没消停。男人离开她的时候,房中的红烛似乎变得格外明亮,将整室都照出了破晓时分的晨曦色。   长歌白茫茫的脑子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红烛变得明亮了,而是……天亮了。   她觉得自己明天可能要下不了床了。   时陌支肘侧身看着她,体贴地表示:“我可以多停留数日,陪你几日再走。”   长歌原本都要睡着了,一听他说这个话,又有几分清醒,沉默了一会儿,才闭着眼睛哑着嗓子对他说:“不了,早晚都是要分开走的,你如期启程吧。”   时陌瞧着她,没吱声。   长歌徐徐睁开眼睛,只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神情难测。她依偎进他怀里,叹道:“我听说,景王在朝中动手脚,户部尚书何进带头上书,动作不断,昱王又与他联手来对付你……我想你还是早日赶上回朝大军妥当些。身在千里之外,许多事情都无法得心应手。”   他无意识地拍了拍她,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睡吧,我明日午后启程。”   听他说午后启程,长歌心中这才放松了些。要是他一大早就走,她还真怕自己下不了床。   毕竟这一别,后会无期……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   可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翻了个身,触手一片冰凉,长歌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窗外明媚的阳光洒进,铺满了整个窗边。她猛地坐起身来,一面迅速拿过衣服穿上,一面高声喊“夭夭,夭夭!”   夭夭还从不曾听她声音这样急切,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跑进屋:“怎么了,姑娘?”   “现在什么时辰了?”长歌忍着身子上的不适,一脸急色下床。   “已过未时了。”   长歌脸色大变:“秦王呢?”   “方才出门了。”   长歌闻言心中一紧,脱口斥道:“怎么不叫醒我?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今日一别,我与他再无相见之期……长歌眼眶一红。   “是殿下不许我们叫醒您……”夭夭讷讷道。   “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长歌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冷冷扔下一声便跑出门去。   主仆多年,长歌从不这样对夭夭说话,夭夭一时懵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却已不见长歌的身影。   这庭院虽是在碧海潮生内,却是一座独立的院落,还有一道独立出入的大门。长歌方出来,就见到了等在门口的蓁蓁,她坐在马车上,看着日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条街道清净,长歌一出来她就听到了动静,转头看去,果然见长歌头发都没梳,披散了一头青丝就白着脸跑出来,身上应是她情急之下随手抓来的衣服,竟还是昨夜那身瑰丽的红裙。   蓁蓁连忙上前扶她,见她眼眶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忙出声安慰道:“姑娘,来得及的,秦王殿下方走一刻钟。”   长歌点点头,这才迅速上了马车。蓁蓁扬起长鞭,马车便风驰电掣地跑了出去。   车内颠得厉害,将长歌原本就酸疼不已的身子颠得更加不适,只是心中念着与他的最后一面,竟无暇将注意力放在身子上,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不停地催外面的蓁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知道未来两人是怎样的结局,所以此时的最后一面竟也成了执念。   马车转眼奔出城去,一路追出郊外,蓁蓁一面驾车,一面紧紧蹙眉盯着远处,心下越来越凉。   在追人这方面,蓁蓁有经验,追了这么远连个人影都没有,那能追上的机会可以说是渺茫了。想想也是,他们骑的是快马,她们驾的是马车,快马还先行了一刻钟,本来能追上的机会就不大。只是原本以为,那个方过新婚初夜的男子,心中多少应当有些留恋不舍吧……没想竟走得这样决绝,毫不回头。   知道不可能追上了,蓁蓁不知不觉间就让马车慢了下来,随即就听见长歌隐隐带着哭声的嗓音传出:“再快点。”   蓁蓁迟疑地转头看去,想说什么,又生生咽回。   罢了,她此刻心急如焚,想来身子上的难受应当也感觉不到了。   一挥马鞭,马车再次向东飞驰而去,后面扬起一路尘土飞扬。   车内,长歌紧紧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多想什么,怕再想下去会忍不住。毕竟她刚刚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想象中的无坚不摧。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她是饮下毒酒离他而去的那一个,连最后走的时候都躺在他怀中,她其实并没有深切体会到失去的感觉,所以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强大……她谋划今生离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上辈子连死别都能从容,何况如今再来一次?   可是直到方才醒来看不到他、只余他那一半床席冰凉的刹那,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原来,她也是女子,她也会怕与爱人永别,尤其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长歌头靠在马车上,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流下。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长歌心中一喜。连忙抬手擦干眼角,迅速起身。因为起来得太急,头猛地昏了一下,但她顾不得,连忙掀开车帘。   “时陌……”   她以为是终于追上了,还未看到外面的场景,便喜悦地脱口而出。直到看清外面除了沉默站在一旁的蓁蓁,和不远处空空如野的长亭,此外就仅剩路旁兀自沉默绽开的野花……她猛地噤声。   蓁蓁站在马旁,干涩地出声:“姑娘,追不上了。”   长歌怔怔看着蓁蓁,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蓁蓁见长歌落泪,顿时手足无措,忙轻声安抚道:“是奴婢妄言了,姑娘您回去坐好,咱们这就再出发,只要有心,总能追上的。”   长歌别过头去,抬手止住她,哽咽道:“再追就追到下一个驿站去了。是我要离开他的,这般却又没意思了。”   “我累了,在此处长亭歇一歇再走。”   蓁蓁忙上前,扶着她缓缓走向长亭。   今日骄阳似火,长亭底下才得一片阴凉。   这里两处环山,只有来路和去路一片平坦。长歌朝着东边的方向静静立着,视野尽头是一条青色的线。她就直直看着那条线,将背挺得笔直。如此良久,直到一阵风吹来,吹起她一身艳丽的衣裙,带着她纤弱的身子也几不可察轻轻晃动。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蓁蓁心叹一声,正要悄悄退远一些去,却听长歌忽然出声。   长亭的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更加细弱:“他离开前说了什么?”   蓁蓁垂着眸子,如实道:“秦王殿下说,姑娘昨夜累了,今日若是强行起身,身子怕会难受许久,就不要姑娘送了,让奴婢与夭夭也不得打扰。他让奴婢转告姑娘,不要为了今日暂时的离别难过,他与姑娘来日方长,会有一辈子相聚的时间。”   长歌听在耳里,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来日方长……时陌,我们之间没有来日方长了。   今日不是暂时的离别,而是永别啊。你应该等一等我的……   等一等我……长歌念到此处,又忽地睁开眼睛,眼底划过自嘲之色。   是啊,等我做什么?等我,我也不会同你一起走。   今日这一别,从一开始就是我算计好的,我如今是求仁得仁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姑娘,对不起……”蓁蓁低低地说。   长歌擦干眼泪,淡道:“你们都没有错,是我糊涂了,狠心的人是我,此时这般执念倒真是没意思。”   “我们回去吧。”她收回目光,转过头来,脸上已恢复了一派平静之色,和方才慌慌张张红着眼睛跑出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   来时风驰电掣躁动难安的马车终于缓缓回去,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旁的青山上,一身白衣的男子长身玉立,如苍松翠柏挺拔,目光追随着马车的方向久久凝望。直到远处连一点痕迹也不剩下,仍旧没有收回视线。   “爷,为什么不出去和夫人见一面呢?”他身后不远处,白术终是问出了心中百思不解的问题。   他们一离开就一路快马出城,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路,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主子心系朝堂大局,迟恐生变。没想一到了这长亭却又停了下来,不疾不徐地骑马躲到山上。   一刻多钟后,一辆心急如焚的马车就出现了。   昨夜的新嫁娘还是那一身瑰丽夺目的红装,满头青丝披散,可见追来时是何等的急切煎熬。知道自己再也追不上了,她黯然走进长亭,背对着来时的路,痴痴看着前方。   白术总以为下一刻,他的主子就会现身,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那么狠心,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出现。   “见了一面,她便要觉得圆满。”时陌淡淡看着那早已无人的方向。   白术愣了:“让夫人觉得圆满……不好吗?”   “不好。”时陌决然道。   上辈子,她就是自觉一切圆满了,所以才那样狠心决绝地扔下他,毫不留恋。   这一次,他就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追也追不上,在她心中悄无声息地种下一颗期待的种子,期待再见到他。这样,待到他们再重逢时,她才晓得珍惜他们来之不易的团聚,才能自己想通,想通前世今生,她最终的归处都是他,此外别无他处。   “走吧。”   时陌翻身上马,矫若游龙。勒转马头,朝着回朝的方向果决而去。   两匹快马与马车相反的方向,一前一后,终于各自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只留下山下的长亭空空荡荡,满地野花孤芳自赏。 第34章   长歌回去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夭夭惴惴不安地等在门口,见到长歌,又想上前,又有些退缩。   “不怪你,是我一时糊涂。”长歌看向她,轻声道。   夭夭眼眶一热,忽然好想哭,不为委屈,而为了心疼。   长歌平静地打断了她的眼泪:“义父回来了没有?”   夭夭心想长歌怎知道赵修出去了,还是迅速摇头,答道:“一大早出去的,至今未归。”   长歌点了点头:“那我再回去睡会儿,晚膳的时候再叫我。”   说罢进了房。   房间里的红烛已经燃尽,昨夜的莲子花生、桂圆红枣还齐齐整整摆放在桌上,房间四处的红绡依旧鲜亮喜庆,只是新床上的鸳鸯红被冰冰凉凉,再不如昨夜温软。   长歌木然地脱了衣裳,倒在床上,扯过被子望着床顶,良久,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其实还是能听见外头,夭夭小心翼翼地问蓁蓁:“追上秦王殿下了吗?”   蓁蓁没有出声,半晌,夭夭叹了一声:“走得真绝情。”   长歌抬起手臂,重重压在自己眼皮上,却仍有一行湿润没被压住,顺着眼角无声流到耳根。   睡吧。有时候,睡觉也是很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   ……   夭夭来叫她时,长歌已经很平静了,至少在梦里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重新燃了灯,摇摇曳曳。   夭夭一面将干净的衣裳拿上来,一面道:“赵大人回来得迟,刚到,已经问掌柜传了晚膳,姑娘梳洗一番就能用膳了。”   下午追那么远还不觉得,此时睡了一觉反倒将一身的酸软疲累全给睡了出来。长歌一只手撑着床,满头青丝顺着左肩铺下,神色疏懒道:“替我备桶水吧,我想沐浴。”   夭夭笑着应“是”,又问:“姑娘是想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长歌觉得自己并不太饿,应该是在梦里已经饿过了,但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走到镜前:“先用膳吧,夭夭,过来替我梳妆。”   长歌去到前厅时,赵修也刚换了身衣裳出来,长歌向赵修行礼,赵修心中轻叹了一声,柔声道:“坐吧。”   “我原以为,秦王殿下至少能过两日再走。”赵修瞧着长歌眉眼安静,不禁感慨了一句。   长歌垂着眸子,平静道:“是我让他今日离开的,早晚都要分开,长痛不如短痛。”   “你既想得这样明白,那为何又还要巴巴追出去?”   长歌沉默下去。   赵修静静看着她:“你娘当年是何等聪慧果决、算无遗漏的女子,她尚且堪不破情之一字,你又何苦这样为难你自己?”   长歌轻轻一笑,看向赵修:“说起我娘,其实我心中是好奇的,为何昨夜义父肯答应为我和时陌证婚?明明我娘临终嘱托之时,义父也在她床边。如今义父成全了我,岂不就是违背了我娘的遗命?”   赵修闻言,反倒低低地笑了出来。   长歌不解地看着他。   “这有何可不解的?”赵修哂笑,那笑里却分明藏着绵长的痛苦,“你娘那一生,想得比谁都明白,到头来选得却比谁都糊涂,倒活成了个天大的笑话。她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如何能来要求你?”   长歌怅然地点点头:“是啊,外祖三朝丞相,惊世之才,一手将懿和帝扶持为新君,最终却死在他的新君手上。这天下,都不会再有人比我娘更不应该入朝局。可我娘却偏偏选择了嫁给我爹,嫁给了那个注定要将一生都献给战场的男子。既为慕夫人,她那一生,便是注定要为杀父仇人鞠躬尽瘁了。”   “你娘啊,她是生生被自己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了你爹的情,一半全了对你外祖的孝。她那一生虽然短暂,但说起自我折磨这回事,却还真是没有人比得上她。”赵修笑道,眼角隐隐有水光。   他看向长歌:“长歌,你比你娘幸运,你和秦王之间并没有隔着那么大的仇恨。连你娘都尚且能选择你爹,你又为什么不能选择秦王呢?”   长歌笑了。   是啊,没有隔着血仇……所以她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避免将来可能会有的血仇吗?能在最好的时候收尾,为什么不收呢?非要贪恋到不可挽回那一天吗?   “还有一事,那封婚书。”赵修话锋一转,看向长歌,“长歌,若是你父兄看到了那封婚书,你以为,他们不会成全你吗?秦王的主意,我心中是有数的,所以我才会相信,那样用心的男子,值得你托付终身。”   “是啊,他是有心,将计就计,连婚书这招都给他想到了。”长歌笑着摇摇头,反问赵修,“可是义父以为,即使时陌拿着那封婚书去见了我父兄,他们又该如何成全我呢?难不成,我父兄还能去圣前,帮着时陌请皇上赐婚不成?”   赵修沉默下去。   不可能的,一旦慕家表态,只会将两人置于更困厄的局面,此生更没有可能在一起。   “但你们之间的局面也并非绝对无解,”赵修沉吟道,“其实你是可以换一个身份嫁给他的,你原本就有两个身份,你既是慕家的长宁郡主,也是我赵修的女儿。你不能以镇国公之女的身份嫁给皇上心中的另一根刺,但扯下假面,以大理寺少卿之女的身份嫁给质子归来的秦王,却也是合适的,倒也能容易许多。”   长歌闻言,仍旧笑着摇头:“义父以为,若是时陌真的向我父兄开口,要我为了嫁给他,永远和慕长歌这个身份斩断,和慕瑜、慕云青、慕云岚斩断,我的父兄会答应吗?”   赵修神色一窒,而后自嘲一笑:“是啊,这样绝情的男子,如何值得你的父兄将你交付,你的父兄又如何敢将你交付。”   “所以我根本就不怕他的婚书啊。”长歌轻轻笑着,笑得那样得意,又那样无奈。   得意她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也乐得成全他,无奈……这样的心有灵犀棋逢对手却终究不会有结果。   赵修深深看着长歌脸上透彻的笑容,长叹:“长歌,何必如此?慧极必伤啊。你娘就是同你一样太聪慧,太不放过自己了,才生生将自己逼到了绝境,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长歌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别处,轻轻转开了话题:“义父今日出门,可是暗中走遍了各大医馆药铺?”   提起今日之事,赵修脸上露出疲惫:“嗯。”   “义父想趁着凌非重伤在身,及时将他捉拿,回京复命?”   赵修点了点头:“是啊,凌非武功高强,若是果真待他复原,我与他一对一恐难分胜负,更遑论将他捉拿回京。”   长歌笑问:“义父秉性光明磊落,想来心中也是极为不耻这等趁人之危的行径吧?”   赵修目光一黯,抿了抿唇,淡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那长歌倒是好奇了,外祖死于懿和帝之手,我娘是为了成全我爹才不得不替懿和帝效命,那义父呢?义父又是为了什么甘心替懿和帝卖命?”   赵修看向长歌,深邃的眼眸里是浓厚的墨色:“你以后会明白的。”   长歌知道赵修心里藏了个秘密,那个秘密和她的娘有关,只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连她也不知道,连她这个从上辈子回来的人都不知道。   因为上辈子,慕家满门被灭后,她誓要复仇,她在朝局中动手,让懿和帝不得不松口接回时陌,而后她嫁给时陌,成为秦王妃,借着时陌的手一步步斗倒太子、斗倒懿和帝。懿和帝在慕家满门被灭后的第三年就死去了。   之后,时陌登基,赵修解甲归田,可以说是带着他心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一起归隐的。不过上辈子的长歌满心都是更疯狂的复仇念头,对赵修的想法也就没什么兴趣和时间去了解了。   所以,此时赵修说的那个“以后”,长歌认为,应该是……敷衍吧。   行吧,反正她也无意追问更深,她只是想解决了凌非而已。   “义父这一整日可有收获?”长歌问。   赵修缓缓摇头:“徒劳无功,凌非仿佛已经摸清了我的追踪手法,全部完美避开。”   “义父一路从京中将他追到清泉驿,又从清泉驿追到两玉城,还在两玉城外当胸射了他一箭,他若是还察觉不出义父的追踪手法,那他那些年的禁军统领也算是白当了。”长歌笑道,“尤其是在这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他还不得更要藏紧一些?”   赵修无奈道:“长歌,你就别说风凉话了。那凌非可是死盯着秦王殿下不放的人,虽然秦王殿下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有他一日缠着,就总有可能给秦王惹麻烦,我就不信你不急。”   “我急啊,”长歌大方地点头承认,“所以我早就有抓他的办法了,本来想今日就告诉义父的,没想义父比我更着急,一大早就出了门,如今又天色已晚,那也只能等到明日再说了。”   说话间,晚膳上了来,长歌叫蓁蓁和夭夭坐下一起吃,又对赵修笑道:“义父今日累了一天,不若好好用一顿晚膳,再安稳歇上一日,明日一早咱们再去找凌非。”   赵修虽疑惑长歌说的办法,但他却一向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这便点头。   长歌用了晚膳后又好生沐浴一番,便也早早上床歇着了。   第二日因要出门,夭夭替她换上了寻常素净的衣裳,坐在镜前梳妆时,长歌却道:“今日替我梳个妇人髻吧。”   夭夭一听,立刻紧张地问:“可是今日对手难缠,姑娘需得乔装?”   长歌不解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既已为人妇,梳妇人髻不是理所应当吗?”   夭夭:“……”   过了良久,夭夭艰难地开口:“可,可是……奴婢不会啊。”   长歌:“……”   夭夭转身去问蓁蓁会不会,然而蓁蓁原本就不负责替长歌梳头,也只能更不会了。   长歌:“行吧,今日就暂且再梳一次少女髻。但你今日也不要同我出去,就留在这里好好学一学如何梳妇人髻。”   夭夭:“……”   于是这日,长歌仅带了蓁蓁便同赵修出去,三人一大早就出现在了两玉城县衙。   清晨的街道还有些冷清,整个两玉城都没有完全醒过来。县衙门口的两个衙役尚还打着哈欠,见到三人以为是击鼓来的,“好心”提点道:“咱们老爷还没上衙,尔等且过了巳时再来。”   赵修淡淡将腰牌拿出来,衙役一瞧,顿时瞌睡全醒了个通透,连忙向赵修行了礼,又急匆匆地跑进去通报,一溜烟儿的贼快。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长歌瞧着那火急火燎的背影,不禁惆怅:“其实,我只是想借样东西就走,倒是不用特意去叫这位大老爷起床。”   “借东西?”赵修脸上是和本地衙役如出一辙的茫然,“我还当你来此处是想请县令协助追查?”   长歌眨了眨眼睛:“我自己将网都撒好了,此时来找他做什么?我可不是来找人和我抢功劳的啊。”   赵修:“……”   衙役:“……”   长歌想了想,又问衙役:“县尉起床了吗?”   县尉掌管一地治安,平日负责缉捕盗贼的工作,看这两玉城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的样子,长歌猜想县尉应该不是个要等到巳时才上衙的。   衙役愣了下,连忙前头引路:“在的,贵人这边请。”   于是,等那边县令大人匆忙穿好官服几乎屁滚尿流跑出来时,寻了一路都没寻到人,他又急急忙忙跑到门口,门口也空无一人。   县令大人扶着自己没戴稳的乌纱帽,扭头吹胡子瞪眼:“人呢?不是说大理寺少卿赵大人来了吗?”   他身后跟着的衙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整条街都不见个人影儿,凡事往坏处想地道:“难道是突击检查已经结束,回京写折子去了?”   县令大人两眼儿一翻,当场腿一软,倒在了县衙怀里。   他,他的前程啊……   “老爷,老爷!”衙役连忙去掐他人中。   正掐着,就见县衙大门口走出一行人来。   县尉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一只高大的棕色巡犬,这只巡犬衙役认得,是本地巡犬界的扛把子,多少大案悬案都是靠它断的,县尉大人平日里亲自喂养,普通人碰都不给碰一下。   此时,县尉一路将赵修三人送到县衙门口,将手中的狗绳交到蓁蓁手中,拱手对赵修道:“赵大人请。”   赵修点点头,这便带着长歌转身离去,经过半昏半醒的县令身边时,淡淡瞧了他一眼,脚步不停。   县令被那个眼神一瞧,顿时活泛起来,仿佛落水的猫狗将将从水里爬起来时,将浑身的毛重重一抖,就坚强勇敢地追了上去,对着赵修的背影殷勤道:“敢问赵大人,可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下官愿意赴汤蹈火,身先士卒。”   现在这话说得好听了?怕不是以为还在梦里,凡事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好吧?赵修冷笑一声,正要转头出言敲打他两句,长歌却忽然拉住了他。   赵修正不解,就见长歌转过头去,满脸认真地看着县令,一脸小人之心的样子:“难道你是想来抢功?”   那县令闻言,脸上一惊,忙道:“不敢不敢,下官怎敢?”   脚步当下生生停在了原地,不敢再跟,只得远远目送着三人一狗走远,还甚为恭敬地在背后作揖拜别。   前方,赵修抿着唇,不满地问长歌:“这等庸官,为何不让我教训他几句?”   长歌看着沿途走来清平的街道,笑道:“水至清则无鱼,再者,这官员考察乃是吏部之事,义父虽是京官,但若真追究起来却是越俎代庖。这县令晓得惶恐也正好说明他只是庸,不算奸,爱睡懒觉而已,和那兢兢业业凡事大包大揽的县尉搭档倒是正好,也算是个平衡的好局面,义父便不必苛责吧。否则若真将他吓住了,他缠着您不放,您反倒没空去办正事。”   赵修认同地点点头,看了眼前面的巡犬,已经知道长歌打的什么主意,问长歌:“你可有凌非之物?”   长歌轻笑一声:“比‘物’厉害多了,我有他的血……”   长歌叫了声“蓁蓁”,蓁蓁颔首,这便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帕子。那帕子原是张素帕,不仅没有刺绣,便连普通的装饰都没有,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取凌非之血的,而非临时情急之下才扯来用。   赵修惊道:“你怎么会有此物?”   长歌眨了眨眼睛:“凌非挟持我的同时也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近距离用簪子扎他。扎完他再将血迹揩到帕子上,这不就有了?”   “你竟在那种时候都想着……”赵修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叹。   长歌垂眸,淡道:“心是有些硬吧,我也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容许凌非在暗,时陌在明,我总要化明为暗,才能掌握主动权。”   蓁蓁将血帕子凑到巡犬的鼻子前面,那巡犬嗅了嗅,摇了摇尾巴,这就威风凛凛地转了个身,大步走进了左边的巷子里。   赵修和长歌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巡犬带着三人穿街过巷,最终在一间破落的茅屋前停了下来。茅屋像是仅有一间屋子,小且破,摇摇欲坠的样子更像是今夜若来场大雨就能将它彻底摧毁。屋前一个小院空荡荡的,仅有靠近门口处一个由石块堆砌成的炉灶,像是还烧着火。炉子上的陶罐正冒着白烟,将一阵寡淡的药味送到三人鼻间。   赵修神色一凛,职业敏感告诉他,这里就是凌非的藏身之处无疑。   当下,他转头对蓁蓁道:“护送姑娘回去。”   说罢,就要提剑进去拿人。   长歌见状,两步上前拦在赵修身前:“义父是想进去抓凌非吗?”   “自然,机不可失。”   “然后呢?”长歌反问,“带回京交给懿和帝,再立一功?可是即使义父将凌非带回去给他,他也不会让您升任大理寺卿的。”   “我并不在意这些身外虚名。”赵修淡道。   长歌笑道:“既如此,义父不如将这个功劳让给我?既可以让我达到我的目的,还能让义父升任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你怎会一直执着于这个职位?”   “因为这本就是义父应得的。”长歌淡道,“朱秀无能,不及义父万分之一,不过因为心够狠、手够黑,出得起钱贿赂昱王,这才得了个大理寺卿做。而义父半生执法公正,兢兢业业,上对得起君,下不辜负民,却最终要屈居于朱秀这等人之下。义父虚怀若谷,并不介怀,但长歌以为,这却是懿和帝之耻,大周之耻。”   赵修深深看着长歌,良久,直到长歌几乎以为自己已将他说服,他却蓦地笑了:“天子之耻、大周之耻与我又有何相干?你以为我做官是为了什么?为国为民?那是你父兄的事,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有那些家国大义。我若真有家国大义,那年国难当头,我大周西境连失十六州,北境防线也几乎被北燕突破之时,我早就像你父亲一样上战场去了,而不是去官场浸淫。”   长歌一震,从未见过这样坚定决绝的赵修,竟让她一时无言以对。   两人正僵持不下,蓁蓁忽地一把拉住长歌,两人一狗迅速闪身躲到了屋后。而赵修也同时警觉,飞身躲到了树上。   三人刚刚藏好,就见那破旧的茅屋内走出一人,是个留着八字胡的道士,一身灰蓝色的道袍,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拿着钱袋,一面走一面上下抛着。听那沉甸甸的声音,想来数目必定不在小数。   那道士就这样一路听着钱袋发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一面将原本就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大步离开。   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去,走到那正煎着药的简陋炉子旁,照着抬脚一踢。   “噼里啪啦……”   顿时,炉子散了架,上面的药罐碎了,药汁浇在火上,刚好将火彻底浇灭。   “省得你吃了药有力气来追我。”那道士冷笑一声,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   长歌向蓁蓁使了个眼色,蓁蓁颔首,这就尾随着那道士离开。   两人刚走,赵修立刻飞身而下,就要进门去捉凌非。长歌匆匆跑出来,再次拦在他面前。   “义父以为,我若不是对凌非志在必得,如何会亲自去借巡犬,又一路跟到这里?”   长歌轻叹一声,仰头看着赵修,恳切道:“义父,就将他让给我吧,我最后总会将他交到京中的,不也是殊途同归吗?”   赵修皱眉道:“你不过是怕他给秦王添麻烦,只要我将他带回去,他便再无力去烦扰秦王。”   “不,我想要的远不只如此。”长歌决然地摇头,“凌非这种人不会轻易被人利用,他若被人利用,那就说明背后有天大的秘密。而景王既能利用凌非,就说明,景王也知道这个秘密。时陌的母亲当年因景王之母何氏而死,但何氏这人最擅长拿捏人心,这么多年躲到了拢慈庵,一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的样子,眼见着从前那些事都随风淡了,这母子两人却至今毫无破绽。如今,凌非就是他们的破绽,我不能放过。”   赵修深深看着她:“你既已决定放弃他,何苦还要再理会他的事?”   长歌沉默下去,半晌,轻嘲一笑:“因为我本该陪着他一起走这条路,可我却中途舍弃了他,我这是在赎罪啊。我如今能替他做的也只有这么一件事了。待这事一了,我就永远离开,此生再也不让他找到我。”   “义父,成全我吧。”长歌定定看向赵修。   赵修抿着唇,良久,终于轻叹一声点了头:“但我有言在先,凌非这种人连死都不怕,即便是落到我手里,我都不能让他开口……若你最终拿他没有办法,人,我一样要带走。”   长歌闻言一笑,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赵修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远处,蓁蓁已捉着那名道士回来。道士的钱袋子被蓁蓁抢到了手里,此时蓁蓁一手拎着道士的衣领,一手甩着钱袋子,和那道士嚣张离去时的动作如出一辙。只是由蓁蓁做来,看她微蹙着眉头,一脸正色,却无端多了几分滑稽。   ……   时陌离开长歌后,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一日后便在京郊与回朝大军会合。   知道他离开大军的人只有苍术和秦时月两人,此时他与白术刚不着痕迹回营,就在自己的军帐外看到了苍术和秦时月,两人似乎刚从他的军帐出来,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很是一言难尽。   抬眼见到时陌,两人眼中不见喜色,反倒更加微妙。   秦时月尴尬地笑了一声,拱手恭声道:“王爷回来了……”   时陌心中有数,此时也不待秦时月开口,便大步越过他,掀起帘子进了帐内。   白术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密不透风的军帐,又看向苍术,茫然地问:“怎么了?”   苍术轻叹一声,不知从何说起,秦时月却笑了,笑得很有围观群众那种兴致勃勃:“大舅子来了。”   大舅子?白术脑袋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舅子?!   “慕云青到了?!”   苍术凝重地点了点头,秦时月已经笑着走远。   帐内,时陌刚一走进,便察觉一道凌厉的剑气劈面袭来,负于身后的拳头微紧,站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慕云青的剑迅如闪电快如疾风,如刺破苍穹,转眼就贴到了男人左胸处心脏的位置,不偏不倚。   时陌闭上眼睛,分毫未动。   慕云青铁青的脸上千真万确闪过转瞬即逝的杀意,末了,却终是咬牙,将手中的剑朝着斜处重重一挥,当下只听得“噌”的一声,剑尖便深深刺进了远处的柱子里。同时,他一记拳头落下,重重挥在了时陌脸上。   时陌并不闪躲,这一拳当下便打了个结结实实,打得他的头微微往一旁偏去,嘴角也破出一绺鲜血,给他如玉的仙姿容颜平添了几分红尘血气。   “你诱我妹妹做出这等无媒苟合之事,怎还有脸给我父亲去信!”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腊月嘉年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腊月嘉年 2瓶;猫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慕云青胸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可是他到底还是顾及着长歌的名声,不敢大声,只得愤愤然地压低了嗓音。于是那些字就一个一个地从他齿缝间蹦出,又沉、又狠、又恨。   光这样骂肯定是不能消气的。   看时陌又站直了,他一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一手高高举起,又不解恨地打了他一拳。   时陌依旧没有闪躲,在偏头的一瞬,一滴血溅到了地上。   “为什么不还手,难道在我面前还要假装手无缚鸡之力?”慕云青冷眼看着他,冷笑一声。   时陌很快又站好了,成了笔挺之姿,眼底波澜不惊,不疾不徐地抬手去擦嘴角的血。明明擦的是自己的血,伤也是伤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可是他却仿佛在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擦拭似的,浑身上下全是云淡风轻。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暴躁的青衣男子,在他的印象里,慕云青一向温润如玉,从容内敛。可是上辈子,就是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男子,为了护住长歌,最终落入北燕手中,受尽折磨,先被生生斩去了双手,最后又承受着非人的酷刑死去。   慕云青临死前最后一句“还好不是妹妹”,也最终成了其后整整十五年,他与长歌之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的鸿沟。   如今的慕云青正是踌躇满志,拳头生硬,下手又狠又准,可是时陌不能对他动手,连躲都不躲。――这是他替长歌还的,上辈子的兄妹之情。   至于这辈子……   时陌淡道:“我请你来是有要事商量,若你的怒气发泄得差不多了,不如坐下一叙。”   慕云青冷笑:“要事?”   你都把我妹妹睡了还想和我有要事谈?   从来谦谦公子的慕云青在心里骂了句粗口。   时陌转身,将随身携带的盒子放到案上。打开紫黑色泛着丝质光泽的紫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纸文书,被他珍而重之地叠着。   他取出来,转身走到慕云青面前交给他。   慕云青狐疑地接过,展开来看,只见洒着金箔的宣纸上古朴的墨色郑重写着男女相守白头的约定,底下两道殷红的指印,仿佛三月的桃花灼灼,瑰丽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男女之间的盟誓,连这张普通的纸也刹那间赏心悦目起来。   可是慕云青依旧皱了皱眉,他冷然看向时陌:“你以为有一纸婚书,你就能光明正大……”   他用力停住了,怕一不小心将心里头粗暴的词汇直接说出口。倒不是怕了对面这个男人,只是怕一不小心也连带辱了自己的妹妹。   时陌静静向慕云青伸出手,他脸上还挂着彩,可是行止间依旧不疾不徐,如清风朗月,竟比那纸婚书还要赏心悦目。   慕云青愣了下才明白过来这人是想向自己要回婚书,当下心中闪过一个不怎么君子的念头,就要顺手将这纸婚书撕碎。   时陌却仿佛早已洞悉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你撕了这封,我还会再为长歌写下第二封,她还是会再同我签下。”   虽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谎言。不会了,这一局他没有退路,若是不能赢,他从今往后将永远失去她。   可是这样的大谎话,他说起来仍是平静无波的语气,他甚至还定定看着慕云青的眼睛,面不改色。如此强大的心理,怕是长歌在场都要拊掌叫好。   慕云青被他唬住真是毫无悬念。正欲撕婚书的手一僵,抿了抿唇,最终并不怎么乐意地将婚书扔还给他。   时陌接过,又小心地叠好,重新放回他的盒子里。   慕云青见这个仙姿出尘的男子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纸婚书,心里的怒火也不禁消了些许。虽然消得不多,但也足够他的理智回笼,他转身,自己找了地方坐下,问时陌:“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时陌将紫檀木盒收好,这才在案后坐下,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正要蘸墨,才发现墨还没有磨,这就亲自磨了起来,一面对慕云青道:“我昨日在山上等人时闲来卜了一卦,五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打算那一日迎娶长歌。”   慕云青闻言,眉宇间掠过一阵惊诧,转瞬他笑了:“秦王殿下还真是多才多艺,闲来无事不仅可以指挥千军万马,还能卜卦,那殿下你的卦象有没有告诉你,是哪一年的五月初一?”   他嘲讽的语气显然,时陌不为所动,神色自若道:“今年,五月初一,我会让圣旨赐婚,十里红妆将长歌迎娶为秦王妃。”   你没毛病吧?   一瞬间,慕云青险些脱口而出。可是他还是生生忍住了,毕竟今日因为这个倒霉孩子,他已经连连失态,最后一点君子端方,他还是要小心端住了。   他就这样端了半晌,最终从齿缝里狠狠蹦出两个字:“做梦。”   时陌面不改色,淡淡反问:“慕兄难道不愿意成全我和长歌?”   慕云青没说话。   眼前的男子虽有倾城之色、惊世之才,亦是长歌小心藏在心里的人,可惜偏偏……他不是个良人。   他的处境太艰难了,还不是普通的艰难,而是非生即死的难,比慕家还要难。长歌若是跟了他,这辈子就注定要过上波云诡谲的日子,说不定,连安生觉都再难睡一个。   他的妹妹,自小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要星星要月亮都有人替她摘,若是嫁给这个最不受宠的归国质子,未来的日子里又要受尽多少白眼委屈?   白眼委屈也便罢了,可恨他还是一个皇子!他这一辈子生来就注定了,要博的东西实在太大,是要拿命去博的。   若是失败了,长歌就要去陪他,前太子妃杜若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若是成功了……若是真的成功,他又愿意要长歌再陪着他吗?尘世间多的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慕云青很少犹豫不决,但这一刻,想起那一封婚书,面对时陌的问话,他确实犹豫不决了。   时陌并不着急,他将慕云青的隐忧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径自不慌不忙地磨着他的墨。到砚台里的墨磨得差不多了,他才重又拿起狼毫,蘸了饱满的墨汁,就着案上铺的干净宣纸落笔。   慕云青见他不声不响就忽然动起笔来,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见他笔下挥洒自如,脸上从容不迫道:“慕兄不愿意成全长歌,可是长歌却心心念念要成全慕家上下。为了不让慕家陪着她卷入朝堂争斗,为了不连累镇国公和两位慕兄,她宁愿在偏远的小城将自己草草嫁给我。慕兄有一句话说得对,虽有一纸婚书,星月为媒,赵大人为证,可是没有亲生父兄的成全,确实无异于与我无媒苟合。”   时陌说着,手下已经写就,他随手将毛笔一搁,抬眼静静看向慕云青,字字郑重地问道:“她的委屈,时陌懂得。慕兄呢,可曾懂得?”   慕云青浑身一震,直直看着时陌,背脊僵硬得不像话。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发出声来,竟是前所未有的干涩:“你既知道她委屈,为何还在那种地方……娶她?”   慕云青艰难地说出了“娶”这个字。   “因为那是她心里想要的,而我愿意许她快乐。”   “一时的快乐吧?”被时陌一问彻底问回了理智,慕云青话中也没了一开始的暴躁,此时一声反问,不见了质问,只剩下喟叹,“你也只能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娶她,一旦回到京城,回到朝中……纵使你想,你也办不到。”   “我办得到。”时陌抬眸,坚定地看着慕云青,“就是因为知道我能办到,所以我才会要她。若是明知自己无能,我纵使自己死去也断然不会做坏她名节之事。”   慕云青看着时陌眼中的坚定和胸有成竹,既惊又叹:“你,你如何能办到?皇上怎么可能会答应让你迎娶我镇国公府的女儿?”   他说到此处,心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当下脸色顿寒:“你想李代桃僵,将她换成别人的身份嫁给你?”   时陌闻言笑了,他眸光璀璨,端得一身公子绝色:“在慕兄眼里,时陌就是这等无能且无情之辈?”   慕云青脸色一僵,在时陌的目光下只觉汗颜。但他亦是君子,此时轻咳一声,亦能面不改色告歉:“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妙计,可以光明正大迎娶我的妹妹为妃?毕竟换做谁在你的位子上,这都是不可能的。”   “无妨。”时陌说着站起身来,手上拿着刚刚写就的一纸书信,“毕竟再好的计谋,首先也需得要镇国公和慕兄的成全。”   说话间,他走到慕云青面前,将手中的宣纸递给慕云青。   慕云青从一开始心里就在狐疑这人到底在写什么,此时时陌主动拿过来,他抬手接过。又听他方才说计谋,这就先入为主地以为纸上写的是他的“迎娶妙计”,没想展开看过,硬朗的身躯却重重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抬眼去看时陌,艰难地问:“你如此……值得吗?”   那纸上不是计谋,而是誓言。   他以亡母发誓,今生今世,只娶长歌一人为妻,除她以外永生不碰别的女人。夺嫡之争,若胜,得登大位之日立长歌为后,废六宫;若败,便舍自己性命保全长歌全身而退,护她一世不损分毫。   时陌看向慕云青的眼睛:“只要是她,便值得。” 第37章   慕云青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点点地缓缓变化。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不曾想过,将来要将妹妹交到怎样一个男子才能放得下心?   可惜自古以来,男子的权力至高无上,三妻四妾是常态,一心一意反倒要惹来猜忌。   就好比他们的父亲和裴茂。   他们的父亲自母亲死后就抱着牌位过日子,矢志不渝纵然是许多人心里的一段佳话,但在皇上的心里,却无异于再添了一根刺――太过完美的臣子,挑不出半点私德和公德的亏损,怎么想很难让上位者想通。   ――除了想篡位,还想干嘛?   再反观裴茂,同样是国公爷,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却因为私德有亏,反倒抵消了些许忌惮。护国公府后宅天天上演的那些年度大戏,满京城谁不抻长着脖子等看热闹?可是他们看的是裴茂的热闹吗?不,他们看的全是女人们的热闹。后宅不宁有男人什么错?全是女人的错。   若是裴茂再上战场打个胜仗回来,他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糟心事还能眨眼间变成英雄美人的一桩佳话。   可怜裴夫人三不五时被气出病来,却连光明正大请大夫都不敢。   可见男子和女子的地位自古以来是多么的不公平,所以这么多年来,慕云青对未来妹婿的期许就是,他能公平地对待长歌。他不必大富大贵,不必惊才绝艳,只要能以真心相待就好。   然而眼下的这个人,他不仅大富大贵,不仅惊才绝艳,同时还能以一颗真心,最公平不过地对待长歌。   他是皇子,是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一国天子,这样的男子却能以白纸黑字,起这世间万中也无一个男子敢起的誓言。   而更重要的是,他还是长歌自己选的夫婿。   刹那间,慕云青又有点明白,长歌为什么会选择他做夫婿了。   慕云青收好手中书信,放入怀中,郑重看向时陌,徐徐弯身行下一礼。   那是君臣之礼。   ……   此时,远在两玉城的长歌对于慕家和时陌之间达成的共识尚还毫无所觉。   赵修去县衙还巡犬了,长歌和蓁蓁两人带着道士走到远处的一个小土坡。   长歌刚过不要命的新婚夜就这么来回折腾,实在累得慌,此时也顾不得她长宁郡主的讲究了,直接铺了块帕子在小土坡上,自己就在上头坐了下来。   道士被按到地上跪下。   “说吧。”蓁蓁抱手站在一旁,冷声命令。   “说,说什……”道士抬头,目光一触及长歌,瞳孔猛地一缩,话也没说完就猛地噤了声,伴着一道吸气的声音。   蓁蓁蹙眉,就要一脚踹上去给个教训,教训够了就晓得老实了。   长歌抬手止住了她,眯眸盯着道士:“你看什么?”   “太诡异了……实在是太诡异了……”那道士看着长歌的脸,嘴里喃喃念道,“一个人身上怎会有如此极端的两种命格……”   长歌眸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哦?我如何诡异,你不妨说来听听?”   那道士闻言如梦初醒,迅速收起眼中的惊讶,低低垂下头去:“小人方才一时被贵人贵气震慑,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长歌轻笑一声,抬眼看向蓁蓁。   蓁蓁将方才从那道士手上收刮来的满满一袋银子呈给长歌,长歌接过,顺手拿在手里抛了抛。   还真沉,是金子吧?   “你若据实说来,这袋钱就是你的了。”   蓁蓁忙劝阻道:“姑娘小心这人故弄玄虚。”   “胡说!小道虽心术不正,但看家本事却不容你污蔑!”道士吹着胡子,瞪着一双黄豆大小的眼大声反驳,竟颇有些大义凛然的意思。   长歌:“……”   可能心术不正的人也有心术不正的尊严吧。   “行吧,那你就先算一个简单点的,让我瞧瞧你的看家本事。”长歌微顿,略一思索,“唔,你就算一算她姓什么吧。”   长歌葱白的手指轻轻指向蓁蓁。   道士:“……”   “换一个行吗?小道擅长算过去未来之事,对此等不值一提的小事,倒,倒还真是没有研究过。”道士艰难道。   长歌一脸坚定地摇头:“我又不是来看你个人表演的,算什么自然该由我说了算。”   她说着,抛了抛手中钱袋:“你既是个没本事的,那我将这袋钱带走,你可心服口服?”   道士:“……”   你真的好意思让我说出心服口服这四个字?原以为我已经算是很不要脸了,今日才知强中自有强中手。   长歌瞧了他一眼,作势就要站起来。道士双目直直盯着她手里的钱袋子,情急之下大声道:“但小道能算出姑娘未来夫家姓什么!”   长歌动作一滞。   道士连忙道:“姑娘命宫处有金凤盘桓,是母仪天下贵不可言之命格!所以夫家之姓定是国姓!”   长歌转头缓缓看向他,似笑非笑:“既是贵不可言的命格,那方才你看到我不立刻巴结,反倒怕什么?”   那道士目光躲闪,咽了口口水,拿目光觑了蓁蓁一眼:“小道若是说了,这位女侠不许打人。”   “看情况吧。”长歌悠悠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道士:“……”太不要脸了!什么便宜都被你占尽了!   “姑娘前世怕是个祸国之人。”道士终于在长歌极其不要脸的为难下飞快地说了出来。   然后下一个瞬间,蓁蓁毫不留情就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啪!”   “有眼无珠的死道士,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蓁蓁不解恨地拔出剑来,指着那道士的咽喉。   道士被吓得脸白如纸,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长歌求救。   长歌看着道士,不疾不徐一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若前世真是祸国妖孽,今生如何还能母仪天下?你且和我说说。”   长歌想了想,又道:“哦,对,你不能和我说你不信因果这套。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你信什么不信什么也得依着我的来。”   道士脖子上抵着能顷刻间要了他性命的长剑,眼睛却对着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和他说话,竟还有点平易近人的味道。   道士简直要崩溃。他见过不讲理的,还没见过这种融入到骨子里的不讲理。   这姑娘一派天真的样子仿佛是在同他说:我在好好和你说话呢,你不好好和我说话,那我杀了你不算我的错吧?且是你自找的,罪孽还不能算在我头上,姑且一并算你自己头上你没意见吧?   道士再次觉得今日自己是开了眼界。   太无耻了!   他振作地退了退,小心翼翼道:“……敢,敢问姑娘生辰?”   长歌未答话,蓁蓁的剑尖直接往前递进一寸。   “不,不用生辰了……”道士连忙结巴道,一面当机立断举起手掐指算起来。   越算,眉头却皱得越深,良久没算出个什么所以然来,那乱纹横生的额头上竟还冒出了冷汗。   长歌盯着那道士,只见他闭着眼睛,嘴里艰难地念着什么:“天子执念……时空错乱……诡异至极……”   长歌神色几不可察一变,立刻淡淡打断:“行了,这个太难我也不为难你,你就给我算个简单点的。”   那道士刚松下一口气,头皮又紧接着一阵发凉,哆哆嗦嗦地望着长歌:“不会又是算谁姓什么吧?”   “这个是真简单,”长歌一脸“我不骗你”的样子,微微一笑,“你就算算那茅屋里的人打算要你做什么吧。”   道士:“……”   这哪里是算?这分明就是再直白不过的逼问吧。   他迟疑了片刻,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指着他的剑,总算认清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只得全招了:“他要我帮他找一个借尸还魂之人。”   “借尸还魂?”长歌心头一动。   道士叹了一口气,认栽地从头说起来:“说句托大的话,小道在圈中也是小有名气,便是在天子脚下,也有不少达官贵人重金请小道出山。没曾想,去年冬天,有一日出门不利,被里面那个人找到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告诉他,说小道能令人起死回生,让死去的人借尸还魂。”   “你能令人起死回生?”蓁蓁冷笑。   那道士讪笑:“哪儿能呢?我要有那本事,早做国师去了,还在江湖上混?不过送上门来的生意,哪儿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是不是?我原想着先让他带我去看一看亡者的坟茔,打听下是个什么情况,再去寻个相仿的痴儿塞给他,此事就算了结。”   “他要谁起死回生?”长歌蹙眉问。   道士一听这个,顿时悲从中来,哭丧道:“问题就在这里,小道根本不知道是谁啊!除了知道那是名女子和她的生辰八字以外,一无所知,连她坟茔在何方都不知。倒是被人拿剑挟持着一路颠沛流离,到处东躲西藏,没睡过一天安生觉……好不容易趁着他重伤在身想跑个路,又遇上了你们……”   长歌心思微转,淡道:“把那女子的生辰八字给我。”   那道士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蓁蓁,蓁蓁接过检查了下没被动手脚,这才交给长歌。   长歌接过看了看,一时看不出端倪,又瞧了那道士片刻,见他瑟瑟缩缩的样子知道再问不出什么。这就转头向蓁蓁使了个眼色,蓁蓁将那袋银子扔回给了道士。   道士接过银子,脸色顿喜,从地上爬起来,对长歌拱了拱手道:“姑娘告辞!”   “等等。”长歌话刚落,蓁蓁手中剑尖就再次抵住了他的脖子。   道士连忙停下脚步,以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转头往长歌看去,哭道:“姑娘还有何事?”   “你可曾替里面躺着那人算过?”长歌端端正正坐在小土坡上,双手交叠,却仿佛像是坐在凤椅上一般贵不可言。   道士目光闪了一下。   长歌道:“如实说来。”   道士垂下头,飞快道:“大成大败,高官厚禄,不得善终。”   长歌点了下头:“你走吧,不过你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若是给他逮到,他定要你性命,无人会护你。”   道士闻言目光霎时一缩,又惊又惧地看着长歌,半晌,才垂下头去,讷讷道:“小道明白,此生不敢再踏足京城半步。”   看着那道士屁滚尿流地走远,蓁蓁问长歌:“姑娘方才说无人会护他是什么意思?”   长歌低头一笑:“这道士并不是个单纯欺世盗名的,看他方才推演,像是真有些本事。心术不正又小有本事的道士,口碑定好不到哪里去,像凌非这种一辈子在皇宫里混的人又怎找得到他?怕不是凌非找到了他,而是有人刻意将他举荐给了凌非。”   “是……景王?这道士也是景王利用凌非刺杀秦王殿下的一颗棋子?”蓁蓁略一思索,脸色顿变,“那便不能再留他活口了,奴婢这就去杀了他!”   “不必了。”长歌淡道,“若这道士真有心要巴结景王,也不会半途卷了凌非的钱财跑路。我看他看相颇准,想来也是算到了景王并非天命之人,无意与他多做周旋,这才卷些钱是些钱,走一步顾一步。蝼蚁尚且偷生,便放过他吧。”   “我此时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个女子到底是谁……”长歌再次展开那纸,蹙眉看向上面的生辰八字。   戊戌年生的,算来如今便是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已故女子……是凌非的妻子吗?   长歌收起纸笺,站起身来。   蓁蓁连忙上前相扶:“姑娘,现下可是去捉凌非?”   长歌摇摇头:“先回客栈。”   两人走远后不久,同她们离去相反的方向,一颗合抱的大树后面忽然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身灰色道袍,手中一柄佛尘,正是方才离去的八字胡道士。   那道士去而复返,回到方才几人所在的小土坡,浑浊的眼睛四下搜寻了一番,终于看到不远处一张被风吹远的白色手帕。   道士眼中乍然闪过一道贼光,拂尘一甩便一路小跑过去捡起。   上好的锦帕,触手丝滑便知是上品,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浅浅花香,很是沁人心脾,却让人很难说出到底是什么花的香。   那道士凑到鼻间闻了片刻没发现什么端倪,又把帕子展开来看,见这只是一方白色素锦,上面空无一物,顿时眉头大皱。   古来女子都喜欢在自己的手帕上绣些独一无二标榜自己身份的东西,看方才那女子出身不俗,她的帕子上竟连个针脚都没有!   “哼!哪里来的妖孽,这么多心眼儿!”   明白这张帕子是没什么把柄可给他拿捏的,白忙了一场,道士不愤冷笑一声,随手将帕子扔远,转身愤然就走。   走了老远,脚步又缓缓停下,最终还是转身回来,将那张帕子捡回,随手揣进袖子里。   ……   长歌回到碧海潮生时,赵修已经从县衙回来,正在厅中徐徐喝着茶。茶汽氤氲,将他的神色掩住,长歌一时看不清。   赵修见她和蓁蓁独自回来,身后并无他人,默不作声放下茶盏。   长歌走向赵修,从袖中拿出纸笺,双手呈上:“义父可否帮忙看一看,这上头的女子可是凌夫人?”   赵修淡淡抬手接过,将薄薄的纸笺展开看了一眼便收回,又递给长歌,言简意赅道:“不是。”   “那可是他府中姨娘?”长歌连忙追问。   赵修看向她:“凌非三年前方才成亲,他娶的是段家旁支的一名嫡女,那姑娘成亲时方过及笄的年纪,与这纸上的女子年岁相差太大。再者,娇妻年少,又背靠段太傅,凌非成亲至今并未抬过什么姨娘小妾。”   这个年纪的女子,不是凌非的夫人,也不是他的姨娘小妾,却要他生死追随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是别人的女人。   这也就说得通,为何他至今没有让那道士知道她是何等身份,连她的坟茔也未曾去过。   不,也不对。   即便是别人的女人,生前不得相见,死后就是拼得个偷偷摸摸也是能见着的。活人一日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尚且说得过去,死了总不见得也有人整日十二个时辰守着吧?   “这女子与你要追查的事有何关联?”赵修问。   长歌默了默,轻轻摇头:“我也不知,但万事皆有因,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子就是一切的因缘所在。甚至……她这条因果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你就打算拿着这么一张生辰八字四处去寻人?”   长歌一笑:“如此未免大海捞针了,还是让凌非自己亲口告诉我吧。”   “他会亲口告诉你?”   长歌眼底掠过慧黠笑意:“怎么不能?”   又是时候动用她老天爷赏饭吃的演技了。   长歌卖了个关子,笑着回自己院落去。刚进院门,抬眼就见夭夭正在窗前摆弄着一支桃花,见到她与蓁蓁回来,脸上顿时迸出喜色,转身消失在窗前,不久就出现在了院子里,飞快地往长歌走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要奴婢学得妇人发髻,奴婢已经学好,这就给您换上如何?”夭夭眼巴巴地望着长歌,一双水眸眨啊眨的,挣表现的模样格外讨喜。   长歌笑盈盈道:“不必了,我这几日暂时不梳妇人髻,你再去学一个道姑的发髻给我换上。回来时顺道帮我买一身道袍,哦不,两身。对了,道姑通常都用什么束发的?她们好像不用金簪玉簪,用的是木簪吧,你再帮我买两支仙风道骨一些的木簪。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要将我打扮成个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的样子。”   长歌叮嘱完就径自进屋了,留下夭夭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   她觉得,她家姑娘自成亲后,眉眼行止间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娇媚,怎么看都不像个无欲无求的样子,倒像是一朵被滋养得极好的娇花。都这样了还想做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她转头,艰难地问蓁蓁:“姑娘她又是哪里想不通了?”   蓁蓁蹙眉想了片刻,眉目倏然展开,这就对夭夭道:“别耽搁了,你现在便去学梳发,至于那些道袍木簪的,我现在就去准备。”   夭夭看着蓁蓁眨眼就消失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梳不来妇人髻,为什么这些人就都默认她同样也梳不来方外之人的发髻呢?那有什么难的?全攒上去拧一下就行了啊!   夭夭:“……”   感觉今天是从起床开始就被鄙视的一天。   ……   夭夭进门去帮长歌梳发,刚梳好,蓁蓁就利落地拿着东西进来了,一支老山檀的素簪递上,夭夭顺手接过,插.进长歌秀丽的青丝,镜中赫然就是个美丽出尘的小仙姑。   长歌转头看向蓁蓁手上举着的灰蓝色道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起身拿过衣服走进屏风后,一面留下话来,对夭夭道:“给你自己也梳一个。”   夭夭惊呆:“……”   蓁蓁也惊呆:“姑娘想让夭夭同您去?这不行,她不会武功,如何保护姑娘?”   长歌脱下了身上的衣裙,随手以谄练缟希一面道:“你与凌非交过手,他认得出你,所以你不能与我同去。义父一路追踪他,他定也认识。算起来,咱们这些人里头,他也只没有见过我的本来面目而已。”   夭夭这时弱弱出声提醒道:“凌非刺杀秦王殿下那日,他应当也见过奴婢……”   “嗯,我知道。”长歌默了片刻,“但当日场面混乱,你又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他未必能分心注意你,赌一把吧……毕竟我如今已为人妇,身边不能不带个人,若是独自一人孤男寡女同他接触,只怕这道绿光要一路飘到京城去找时陌了。”   夭夭:“……”   蓁蓁:“……”   看不出来您竟这样遵守三纲五常。   这时,长歌自屏风后走出。别说,换上的一身道袍,宽袍广袖的她竟真有一身仙风道骨的意思。配上她的明眸皓齿,肤白娇美,俏生生竟让人移不开眼。   夭夭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不愿意跟着长歌装道姑,这时果断抢过蓁蓁手中另一身道袍:“奴婢这就去换衣服!”   眼前这娇美与禁忌集于一身的模样,怕是秦王殿下在这里,两人又能闹腾一整夜了。   去!她必须得去!爬也要爬去!   而蓁蓁难得也同她想到了一处,深深看着长歌的脸,斟酌道:“奴婢还是在暗处跟着吧。”   长歌点点头:“跟得远一些,凌非毕竟曾是禁军统领,修为不低。”   ……   主仆三人一番谋划后,饭都没顾上吃就出门了。   说巧也巧,也正正是这前后脚的功夫,长歌那边刚往东的方向出门,另一头,就遥遥响起两匹快马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心急火燎一路急匆匆踏过街头,最终在碧海潮生门口停下。   打头的男子一袭紫色锦衣,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只是此时脸色极差,不仅是白,那白里还透着惊惶无措。就连翻身下马的动作也不见了昔日风流,竟带着一股子狼狈。   这人正是去了清泉驿无果,猛地意识到什么,快马赶回两玉城的时照。   碧海潮生今日大门紧闭,无猜正要上前去敲门,时照眼底掠过一阵狠意,一言不发,上前一脚将大门踹开。   这几日碧海潮生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全都在带薪休假,连个留守的人都没有,此时大门都被踹了,竟也没有一人出来。   时照寒着脸,径直大步往后头去。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他袍角能带起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眼睛也不眨地往前走,明明一点头绪都没有,但看那步伐坚定的模样,竟像是什么都摸清了,只等着此刻上门捉奸。   捉奸……这个词一瞬间蹦到无猜脑子里,将他吓得不浅。   不会是最惨的这种吧?   他心中悻悻地回想起这两日来的经历。   他们一路快马到得清泉驿,清泉驿丞顶着一双熊猫眼告诉他,长宁郡主没来,倒确实有一位贵人来过,是刚刚霸气还朝的秦王殿下。   他家主子一听见秦王两个字,脸色一变,立刻追问人如今去了何处。   驿丞说:“听说是回京,若是走得快些,应该快要到京城了,最慢也能到两玉城。”   两玉城……无猜猛地想起那日在两玉城,他家主子耐心细致地替长宁郡主挑选胭脂时,掌柜告诉他们,碧海潮生当夜有一桩大喜事,掌柜开门宴客,分文不取,只图个普天同庆。   什么人出手这样阔绰,又是什么人用得起普天同庆这四个字?   无猜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一种最糟糕的可能,而就在这电光火石只见,他的主子已然翻身上马,风驰电掣一般朝东边的方向奔去。   无猜连忙跟紧,两人就这样马不停蹄,赶到了碧海潮生。   他们在路上也随意抓了几个路人来问,半数以上当夜都去碧海潮生吃过酒,却没有一个知道他们吃的究竟是什么酒。   是什么酒?是不是……喜酒?   所有人都很茫然地摇头,众口一词说不清楚。   无猜觉得是个好消息,但时照听了以后脸色却更加白。他原本就是精致绝伦的容貌,一旦白下去,整个人就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似的,美则美矣,却因少了生气而极为吓人。   此时,时照一面疾步往庭院深处走去,眸光却未有片刻懈怠,经过几处院落,他一一眯眸扫过,却只是一扫而过,脚步不停,连无猜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   直到时照的脚步倏然在一个白墙黑瓦的院子前停下,院子的大门紧闭,唯有里头几树灼灼的桃花一路开到墙外,给这水墨一样的清雅院落添上了画龙点睛的红尘之色。   时照的目光却是定在紫檀木门上残留的几点红色上。   那是红纸撕下后留下的痕迹,微末却散发着余留的喜气。像是一张笑脸,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   嘲笑着他,再一次,又慢了一步。   从碧海潮生普天同庆的宴请,到赴宴之人无一人知道自己赴的是何宴……这一切,都太像时陌的行事风格。   他是不是,又慢了时陌一步?   他沉黑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那几个红点,袖中的拳头紧得可怕。站在那里许久,却如磐石一般,不动分毫,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   无猜只觉那人身上笼着一层可怕的阴云,想要出声提醒,却不敢上前。   如此,主仆二人不知站了多久。倏地,“吱呀”一声,那道门却陡然从里面打开。无猜清楚地看见,前面紫衣的男人,素来矜贵的背影狼狈地一僵,仿佛措手不及之下被人照着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直到看清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赵大人?”   时照惊讶出声,嗓音里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放松。   赵修亦是满脸惊色的样子,和门外的人四目相对:“晋王殿下?”   说着,连忙行礼道:“下官拜见晋王殿下。”   时照抬手虚扶:“赵大人不必多礼。”   目光同时已越过赵修,落进了里头的院子里,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又不动声色收回。   赵修见微知著,连忙让开身,道:“晋王殿下请里面一叙。”   时照也没推辞,顺着赵修的指引大步走进。   “晋王殿下忽然前来此处,可是有事吩咐?”   将时照引至上位落座,赵修就要亲自去沏茶,时照淡淡看了无猜一眼,后者连忙上前接过赵修的茶壶:“不敢劳烦赵大人,还是小人来吧。”   赵修也没和他推辞,由着他接了过去,这才转头看向时照,汗颜道:“下官一人出门在外,手边连个差使的人都没有,让晋王殿下见笑了。”   时照淡淡一笑:“无妨,本王也只是顺路经过此地,听说此处正有喜事,这才来凑了这个热闹。没想竟会在这里见到赵大人。”   赵修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那可能,殿下听说的就是下官的喜事了。”   时照挑眉,目光不疾不徐在四下清净的院内院外逡巡一圈,才泰然自若回到赵修脸上。   赵修拱手惭愧道:“都是两日前的事了。适逢下官五十大寿,差遣在外,原本不应如此,是小女胡闹,太过铺张……唉,说来惭愧,好在下官这个当爹的说话总算有几分用处,没将缘由透漏出去。否则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让圣上以为臣下替他办差出门,竟还有心情大摆寿宴,下官少不得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望晋王殿下宽恕。”   时照脸上刹那间掠过一阵莫名的情绪,半晌,他起身走向赵修,若有所思道:“倒是本王失礼了,本王匆忙出京,也没有什么准备。赵大人的寿礼本王记在心上了,回京之后定当补上。”   “只是说起来……”时照话锋一转,目光定定落在赵修脸上,“京中贵女本王也略都有些印象,但是赵大人家的千金,本王却从未得缘一见。”   赵修忙道:“小女资质蠢陋,怎能入殿下的眼?”   时照一笑:“赵大人器宇轩昂,想来赵姑娘也必定不凡。”   他未多言,但话到这份儿上,也无需多言了。   赵修微一迟疑,道:“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小女将将外出……”   “哦?”时照似笑非笑瞧着赵修。   此时,无猜端着茶水进来,恭恭敬敬替两人奉茶。茶杯落在时照面前时,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   时照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道:“本王今日略觉疲累,想在此处暂留数日,赵大人若是不介意,不如与本王结伴回京。”   赵修端起茶盏,一手掀开盖子,半遮半掩了他为难的一笑:“承蒙晋王殿下不弃,下官求之不得。”   ……   赵修替时照到前头寻掌柜去了,时照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眸光微凝,若有所思。   无猜上前道:“瞧那赵修的样子,似乎有所隐藏,不大愿意与王爷同行。”   时照瞧了他一眼,淡道:“你错了,欲擒故纵,他这是故意在留本王呢。”   无猜霎时震惊:“我看他的表情一直在尴尬和为难之间游转,还以为他是果真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不敢让王爷知晓。”   “要是真藏着掖着的,他就不会忽然提起那位神秘的赵姑娘了。”时照冷笑,“你已查探过此处,除赵修以外再无一人,若非他自己提起,本王又怎知此处还有什么赵姑娘?他赵修私事素来成谜,今日就算不是本王,换了旁人,骤然听他提起他的女儿,怕也免不了要生好奇。”   “既是赵修之计,那王爷,咱们还在此处停留吗?”   “静观其变吧。”时照精致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再者除了这里,本王也实在不知该去何处寻她了。”   无猜将他话中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听在耳里,只觉心头骤紧。都说皇子尊贵无匹,可在他看来,在感情这事上,他家主子竟还远远不如一个普通人有尊严。   他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也捂不热慕长歌那一颗比石头还要冰冷的心。   无猜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脱口而出什么不敬的话来,平复了半晌心头不满的怒气,僵硬道:“咱们出来十多日了,光顾着满天下快马加鞭地找人,也不知京中局势如何,属下出去打探些消息吧。”   这话中自有不满,时照不轻不重抬眼看了他一眼,无猜心中一慑,连忙小心地垂下头。   半晌,时照淡道:“去吧。”   无猜行了礼,转眼消失。   时照一人坐在那里,静静瞧着院中落英缤纷,桃花杏花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满一地,带着无尽的温柔绮丽。他心中一动,忍不住缓缓踱步而出,走到院中。   身如修竹如琢如磨的男子负手立在落花之下,微微阖着眸子,不知在感受什么,本是再赏心悦目不过的画面,偏他周遭却仿佛笼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开的黯然失落。――这就是赵修回来后,抬眼之间入眼所见的画面。   赵修不由停下脚步,同病相怜的感觉自他心底深处油然而深。求而不得的无奈和痛苦刹那间破开了二十多年时光的掩藏,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小嫩芽,悄无声息破土而出,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布满心头。   一阵风拂过,赵修心叹一声,就要离开。不想他刚要转身,就见前方的男子猛然睁开眼睛,他眸中刹那间迸发出的犀利仿佛惊蛰过后觉醒的兽,冬日漫长的蛰伏没有消减他半分,反倒让他修炼得更加敏锐和精准。   赵修被那眼神一惊,就见时照猛地抬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   虽然明知长歌不在,赵修还是心头一跳,连忙紧张地快步跟上,想要制止。没想刚转过回廊,远远就见那人又自己停下了脚步,站在小桥上,眼中不见了方才的笃定,又露出来茫然,仿佛原本目标明确的人忽然之间弄不清了方向一般。   这回赵修不敢想太多了,连忙快步走出,大声叫了一句:“晋王殿下。”   时照负于身后的手重重攥紧,目无表情地看着赵修。   赵修之女,到底是谁?方才那一阵风送来的味道,是真的熟悉,还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殿下,院子已经安排好了……”   赵修上前道,话还没说完,就陡然被一声急匆匆的“王爷”打断。   两人转头看去,就见无猜一脸急色地回来,几个起落到了时照面前,情急之中草草向时照行了一礼,见赵修在,也顾不得无礼,就径直凑到时照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时照脸色微变,双眸微眯,倏地看向赵修。   赵修心头一跳,正要揣度他是何意,却见时照面色转眼间又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目光只是刹那间的失态,转瞬又已变回那个举世无双的公子。   时照微微一笑:“京中还有要事,本王怕是不能与赵大人同行了,就此别过。”   赵修忙拱手道:“下官送晋王殿下。”   “赵大人留步。”   时照与无猜两人方出了院落,时照脸上神情骤冷:“本王这个哥哥好大的本事啊,竟连赵修这等出了名食古不化的老臣都为他所用了。”   无猜疾步跟在后头,闻言顿惊:“王爷的意思是,赵修设计拖住您,是受了秦王指使?”   时照冷笑:“不止赵修,怕是清泉驿这个消息从一开始就是他放出来的。他费尽心机将本王引来此处拖住,自己却暗中回了京城,本王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要在京中给本王准备一个惊喜。”   无猜心底一沉。   那位的手段他是清楚的,他如此费尽心机设计一个人,怕是后面的局断然不会只是个小局。   “好在此处离京不算远,咱们此时快马加鞭,明日一早就能到。”无猜大步踏出门槛,一面劝道。   走得太急,不意与迎面走来的一人撞在一起。无猜有武力在身,经撞,对面那人却惨了,“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无猜低头一看是个道士,随手将人扶了起来,告了声歉就要走。   这道士不是别人,正是长歌遇见那八字胡道士。他这几个月来跟着凌非东躲西藏,睡睡不好,吃吃不香,可谓在刀口底下讨生活,此时好不容易摆脱了凌非,头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找最好的客栈住他几日,找回点他做人的尊严。   此时被这么一撞,心术不正的本性立刻被牵引了出来,小眼睛一转,一面死死逮住无猜,一面又慢慢倒回地上去赖下:“撞了人就想跑啊?”   走在前面的时照猛地回头往那道士看去一眼,冷冽如刀。   那道士被这目光一看,霎时背脊一寒,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然而他却没有移开目光,反倒如被什么东西黏住一般,目光紧紧盯着时照。   旁人不知他在瞧什么,这道士心中却清楚。眼前这位紫衣公子命宫处的祥瑞之气大盛,如江海湖泽,那般充盈实属他生平仅见,连京中那炙手可热的两位王爷都远远比不上他。   此人有身居万人之上的福泽。   电光火石之间,道士猛地想到什么。   眼下虽帝星未明,但万一是呢……赌一把了!若是赌赢了,他平生命格都能扭转!   “好,好歹扶小道起来吧。”道士一面讪笑,一面迅速从袖中扒拉出那条毫无端倪的白色手帕,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疼得满头大汗的,小道自己起不来了……”   时照是什么人,他是皇子,是人上人,像这种下九流的人他多瞧一眼都不屑,原本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在触及那道士手中素白的帕子时骤然一紧。   随即,行动先于理智,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凑到鼻间,一阵浅淡的花香立时传来,若有似无教人说不出名字。这甚至说不出有还是没有的淡薄的香气,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瞳孔猛地一缩,右手眨眼之间拔出了无猜腰间的佩剑,“噌”的一声,不偏不倚抵在了道士咽喉。   没有多一个字的废话,他言简意赅:“带我去见这帕子的主人。”   仿佛多一刻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他每说一个字,剑尖就往前更进分毫,直到第十个字说完,鲜血已顺着那道士的脖子流成了长长一条线。再清楚不过的告诉他,这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道士满脸青白,瞳孔放大,已经连求饶的声都不敢发出来了,生怕自己一出声,喉咙一动,自己就把自己的小命求死了。   只能苟延残喘地以眼神不停地暗示――好好!这就去! 第38章   时照收回剑,右手斜地里随手一插,就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剑鞘。他冷冷看着这贼眉鼠目的道士,薄唇吐出两个字:“带路。”   道士再不敢装断腿了,连滚带爬在地上爬了好几步才站起来,弯腰拱背地引路:“贵,贵人这边请。”   时照迈出长腿就要跟上,无猜连忙劝道:“请公子三思,那位已到京中……”   时照脚步一滞。   无猜见时照面色松动,又连忙趁热打铁地说:“再者,说不得这臭道士也是那人的棋子,故意在此处出现,不过想要拖住您回京的脚步。”   时照薄唇紧抿,一言不发,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   时陌已经到京,以长歌的性子,如今却是必定不会同他回京的。那么,他在这紧要关头宁肯放弃长歌也要回京,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是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不在京中亲自坐镇,怕是这一局,所有人都要被他一网打尽。   但这手帕上的香……万万不会有错。   不管这道士是谁的人,长歌定在此处!   他已经错过她一次了,这一次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会再放弃她!   当下,时照眼中露出义无反顾,无猜一见,心头大叫不好,死死劝道:“请公子以大局为重啊!”   时照转头看向他,未置一词。旋即,他抬步走向一旁,淡淡留下一句:“把他敲昏,你过来。”   话落,道士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见眼前人影一晃,随后自己脖颈闷闷沉沉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无猜敲昏了道士,转头就见时照走到了马前,以为他这回终于想通不再被祸水所扰,心中顿时生起一阵不切实际的喜悦,连忙快步上前。   却听时照淡淡开口道:“你先行回京,替本王向母妃转告两句话。”   转告?   “王爷果真要跟这道士走?”无猜清亮的眼睛里尽是不解,一时间竟就无畏无惧地脱口而出,“这么多年来王爷为了讨郡主欢心,不可谓不花尽心思,可是郡主呢?郡主连真容都不愿意让王爷看到,她如今既走了就让她走好了,没她碍着,这大好江山更是王爷囊中之物。”   话落,只见时照脸色沉沉,沉黑的眸子里情绪莫测,无猜一时噤声,但鼓起的腮帮子还是泄露出了他的不满。   “若是没有她,我纵得到这万里江山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半晌,时照叹道。   时照又正色道:“时陌将本王拖住,自己先行回京,本王也并非猜不出他的意图。所以你此行回京,定要交代母妃两件事。第一,若是时陌拒接兵权,要她万不可操之过急,这兵权本王万不能要,因为这是时陌的祸水东引隔岸观火之计。”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时照沉吟道:“此次时陌回京,有景王捧杀在前,父皇碍于朝臣呼声,便是个样子他也定会做一做。在时陌回京之日,多半会以交付兵权为饵试探时陌。但以时陌心性,他定不会接,不仅不会接,而且以他此时行事端倪来看,他还会将本王拉进这一趟浑水里,举荐本王。但本王不是他,本王还没有到无路可走这一步,所以现在不是露出锋芒的时候。总之你记住叮嘱母妃,届时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拒兵权。”   无猜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件事……”时照话锋一转,定定看向无猜,“时陌这个时候回京,实在是挑了个坏得不能再坏的时机。他又将本王拖在此处,真是司马昭之心。他这是想要赶在本王之前向父皇请旨求娶长歌。所以你回京之后,请母妃即刻向父皇请旨赐婚,务必赶在时陌之前,将本王与长歌的赐婚圣旨定下。”   “既是在这迫在眉睫的时候,王爷更应当亲自回京和秦王抢占这个先机才是,为何还要在此逗留?”无猜这么一听更是不懂了。   时照眸光微敛,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比起她的人,本王更想得到她的心。甚至……”   甚至什么,他没再说下去。声音渐淡,指尖收拢,他重新看向无猜。   无猜意会,行礼拜别:“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快马一路骑行,转眼消失在街尾。时照这才转身,淡淡走进碧海潮生,在空无一人的柜台上拎过一只茶壶,里头还有隔了不知几天的半壶水。   时照走回那瘫在地上的道士跟前,面无表情地将茶壶里的水淋了他一脸。   “下雨了?下雨了!”道士迷迷糊糊抹了一把脸,一骨碌坐起来。   时照随手将手中空了的铜壶一扔,“哐当”一声落在远处,他眉梢清冷地看了眼道士,抬步走在前头:“走了。”   道士被他目光一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   ……   长歌主仆三人回到破旧的茅屋前,蓁蓁自觉躲到了树上,长歌一手握着拂尘,一手拎着有些硬的衣摆,带着夭夭进门去。   里头的条件比外头好不到哪里,除了头顶上有一层茅草盖的屋顶略微能遮风挡雨,屋里简陋得不忍直视。   泥土糊的墙壁有几处垮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正中一张桌子两只凳子,蒙着厚厚的灰尘,隐约可见破旧的边角。   角落里的不知是一张床还是一块木板,仅能容一人,上面躺着一个昏迷得人事不知的壮硕男子,一身黑衣,衬得他脸上半丝血色也没有,惨白骇人,胸口那一团沁出的血倒是鲜亮,在深黑的布料上都反着光。   他头顶上方,有一只蜘蛛正在肆无忌惮地结着网。   长歌徐徐走近,低头一看,只见这人眉毛粗浓,脸部线条坚毅,唇微有些厚,整体虽比不上皇家那些天生的绝色,却有着武人固有的稳重耿直,是个一眼看来就觉得可靠的面相。   也难怪他能做十年的禁军统领。   不过此时的禁军统领身受重伤,满头冷汗,死死咬住的嘴唇泛着青紫,正在这破旧的茅草棚里苟延残喘。   高官厚禄,不得善终……长歌想起那道士还算中肯的批语,心中不由感慨。   她看了夭夭一眼,夭夭这就拿了个小瓷瓶出来,拔开木塞,一股温和清润的药香霎时溢出。夭夭原想倒一粒药丸在手上,但见这人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索性直接蹲在他面前,一手捏开他的嘴巴,一手直接举着药瓶,往他嘴巴里抖了几下,一骨碌滚出数十颗药丸,一股脑全塞进了凌非的嘴里。   一旁的长歌:“……”   好在凌非还不是将死之人,还晓得艰难吞咽,否则夭夭这摧残人的一倒,噎也要将他活生生噎死了。   喂完药,长歌从夭夭手中接过药瓶,转身走到桌前,将手中小心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拿了药瓶轻轻压上。   做好这一切,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们刚刚踏出门槛,那原本人事不知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来,眨眼之间竟能下床,行走迅速如风竟全看不出方才半分的虚弱。   他一挥手,桌上的药瓶连着底下压着那张纸就被隔空吸了过去。他展开纸张一看,眼中急速掠过什么。   长歌刚走到院中,身后猛地一阵戾气袭来,她还未有反应,脖间一凉,已被人抵上了一柄寒剑。   她身旁的夭夭惊呼了一声。   长歌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转过身去,沉默地对上一脸戾气的凌非。   凌非扫过她一身的道袍,冷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举着手中那张纸,那是长歌从道士那里搜刮来的,上面是凌非心上女子的生辰八字。   长歌久久没有出声,凌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不会说话?”   长歌在心中微微一笑,和聪明的人过招就是有这些好处,她想要传达的设定对方总能迅速领会到。   是的,她此刻的人设正是个哑巴道姑。   当日凌非刺杀时陌曾劫持她,她那时候虽有易容,但情急之下真情流露出了声,声音却是暴露了的。所以这时虽换回了本来面目,却死也不能出声。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得不带夭夭一起的另一个原因――她需要有人替她开口说台词。   此时,夭夭立刻恰到好处地轻叹一声:“我师姐泄露天机遭到反噬,已经失声很多年了,公子又何必对一个口不能言的出家人咄咄相逼?”   她说着,目光转到凌非的剑尖上。   凌非沉默片刻,收了剑。   长歌朝他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凌非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两人远去,宽大略显粗硬的道袍无端将人的背影放大了一圈,他默不作声地注视了半晌,直到人出了院子,他才不慌不忙出声:“仙姑留步。”   长歌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夭夭眼睛刹那间一亮。   “仙姑救命之恩,在下还未及一谢,敢问仙姑尊号?”凌非走到两人身前,抱拳朗声道。   夭夭就要出声,按着长歌事先交代她的套路,一步步将他死死套进去,最后教他知无不言老实交代一切。不想,她刚刚张嘴还未出声,凌非倏地转头看向她,用眼神将她制止住了。夭夭心头一惊,女子天生的直觉就告诉她不妙。   果然,下一刻就见凌非回头看向长歌:“在下不才,略微识得些手语,仙姑有话但可直接交代在下,倒是不必假他人之言了。”   夭夭心头霎时“咯噔”一跳,捏着拂尘的手顿紧,看凌非的目光又惊又惧。   原以为他长了副耿直忠厚的模样,是个好对付的,没想竟这样奸滑。她们从一进门起,知道凌非已经醒来,一直在欲擒故纵地演戏,引凌非自己上前来追问。没想竟都这样了,这个姓凌的还是不相信她们。   他说他会手语,是真会还是试探?若是假的,纯属试探就好了,随意和他比划几下也就敷衍了过去;但若是万一不巧是真的,他真的刚好识得那么几个,她们岂不是……出师不利?   她家姑娘根本就不会什么手语啊!   夭夭目光闪烁地看向凌非手上提着的剑,心里想的是,如果凌非戳破了她们,一不做二不休刺上来……   下意识地,夭夭想扭头回去看看蓁蓁隔得远不远,来不来得及救她们。   这时,她面前却忽然递来一支拂尘。夭夭一愣,只见长歌面无表情地将拂尘放到她手中,转头,就驾轻就熟地朝凌非打起了手语。   夭夭目瞪口呆:“……”   她,她家姑娘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东西的?   夭夭小心翼翼地去瞧凌非的神色,见男人粗浓的眉毛越皱越紧,握着长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心道糟糕,胡乱比划被发现了!   她又连忙转头去看长歌,却见长歌面不改色地看着凌非,手上动作娴熟,让人目不暇接,看得她一头雾水。   夭夭顿时茫然了。   长歌比划了一阵停下来,又向凌非微微一颔首,就要离开,凌非连忙拦住她,满脸急色道:“缘起缘灭,归在何处?还请仙姑赐教!”   夭夭扭头,目瞪口呆地看向长歌:“……”   她,她真的会手语?   长歌还真就会手语。   上辈子,她满门被灭,撕掉面皮后以赵修之女的身份重新活下去。虽然容貌大变,但声音却是没法变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她不出声。   她以哑女的设定参与亲王选妃,加之地位本就不高,竟也歪打正着,让她顺利被指给了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她一向做戏做全套,所以哑女的必备技能,她上辈子就学会了。当年她连最是多疑的懿和帝都能顺利骗过,此时更加不会将凌非这等试探放在眼里。   她游刃有余地以手语告诉他,八字胡道士原是她的师兄,但他背叛师门,欺世盗名,早已被逐出师门,她此行奉师命下山就是清理门户而来。适逢遇见他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这才出手相救。   长歌还比划了一句格外有哲理的话:“再有,人死如虽未必如灯灭,但缘起缘灭也自有归宿,天命自有安排,公子不必强求。公子因为执念被小人利用,还望日后戒之慎之。”   凌非果然追问。   长歌面无表情地摆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再说话,不可谓没将欲擒故纵这点伎俩玩到极致。   夭夭机灵,恰到好处地接口唱起双簧:“我师姐几年前泄露天机,如今已遭天谴,上天罚她不能开口说话,公子就莫要强人所难了。”   凌非面色一僵。   长歌毫不拖沓地带着夭夭远去。   两人走了老远,夭夭心中已经有些急迫,生怕这次纵得太彻底,将线断掉了,悄悄去看长歌,却见她镇定从容,不疾不徐,也只得按下心中焦躁,跟着她一起像两个世外高人一样飘然远去。   这时,终于从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在下愿遁入空门,请仙姑收在下为徒。”   夭夭霎时瞪圆了双眼。   这个凌非,怎么会这样信这些方外之人?先信一个心术不正的道士不算,现在还要信一个初次见面满嘴谎言的“道姑”!   说好的禁军统领呢?他这是被下了什么蛊?   连长歌也忍不住轻轻蹙眉。   凌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仙姑不愿泄露天机,在下绝不强求,但执念已生,此生除非死去,否则决不放弃。在下愿意遁入空门,跟随仙姑修道,自行堪破天机,不连累仙姑分毫,还望仙姑成全?”   长歌沉默。   她料定凌非会追问,但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看他的样子,像是万分笃定那女子真的会借尸还魂。可是且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一个半信半疑的普通人,若非有什么因由,他也绝对不会如凌非一般坚信一个死去的人还能再活过来。   她易地而处地想,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怕是痴情如时陌都不会再信她还能起死回生。   除非……   除非……!   长歌刹那间福至心灵。   她徐徐转身,对上凌非坚定的双眸,用手语比划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你与她生前无法同衾便是无缘。”   她一直注意着凌非的眼神,见她“说”到此处,凌非眼中掠过难堪,心中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那女子果真是别人的女人。   长歌心下更加有了把握,这便继续不疾不徐地再比划下去:“无论她临去前对你许下了何种承诺,都是有违天命的。”   凌非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长歌,黑眸中露出惊震又喜悦的光芒,糅合在一起,一时看起来竟有些诡异。   若说他原本还对这忽然出现的两人有所怀疑,那么此时这最后这一句,便是将他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   只因这世上,绝不该再有第二人知道她临去前在他耳边低低许下的誓言!   “你怎会知道?”他哑声问。   长歌心下一定。   她怎会知道?她当然是猜到的啊!   作为一个真正的死而重生之人,易地而处地想,假若当日她死的时候再包藏祸心一点,想要在自己死后还拖着时陌,不让他回去和她的二哥争夺江山,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他,她身死了,但是她的魂魄会回来找他……请他务必不要放弃找她。   但这种话,她是绝对不会对时陌说的。   于是,长歌在这瞬间便明白过来,那个女子对凌非并没有情,所以才会到死都在骗他!   长歌再看凌非,想面前这个人只因信了女子临死前荒诞可笑的一句谎言,便舍弃高官厚禄、父母娇妻,为了她拼命寻仇,为她上穷碧落下黄泉……眼中便不觉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   “古来有借尸还魂之说不假,但也应当是她来寻你,而非你去找他。你在生之人能力有限,如何去找一个死去的人?”这一句算是她过来人发自肺腑的提点了。   凌非眸光滞了滞,而后倏然跪在长歌脚下:“求仙姑成全。”   长歌看着凌非这满脸虔诚笃定的模样,又听他一口一个“仙姑”地叫自己,只觉自己若非生在了镇国公府,倒天生是块神棍的材料,做点欺世盗名的混账事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于是,神棍,噢不,长歌游刃有余地就坡下驴:“也罢,既要找人,你且先同我说一说她的事吧。”   ……   长歌和夭夭两人被请回了那间破落的茅屋,长歌坐在凳子上,夭夭站在她身侧,对面,凌非脸上挂着苦笑,娓娓说起了前事。   此女名叫姝姝,同凌非有指腹为婚的约定。可惜女子幼时家道中落,家族衰败下去。不过凌家并未因此反悔,还将人接到了凌家,自小照看教养。而这期间,凌家步步高升,青云直上还入了京。   原本这两人的婚事,只要凌家不反悔便算是成了,没想终究枝节横生。到两人谈婚论嫁那一年,有一次姝姝出门,因太过貌美,被高门显赫的权贵一眼看上就强要了。偏偏这个权贵凌家还得罪不起,凌家二老也只得让凌非放弃,另觅良缘。   不过显然凌非是没有放弃成功的,否则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凌非对姝姝原本就情深,无疾而终之后终于发展成了执念。后来,凌非暗中结交了另一个权贵,借着这权贵的关系可以常常与姝姝幽会。   姝姝过得并不好,每每见到凌非眼角都犹有泪痕。硬汉柔情,最难把持,凌非这就与姝姝发生了不容于俗世的关系。并且有一就有二,两人愈加见不得光,也愈加肆无忌惮。   如此相安无事了许多年,终于有一日东窗事发,两人被姝姝的夫君撞破,姝姝当场死在了她夫君剑下。   凌非说起东窗事发时,目光躲闪,满脸通红,尽是羞愤,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格外突兀。长歌还闻到空气里忽然多出的淡淡血腥味。   作为上辈子弄权了一辈子的妖妃,长歌心里头明镜似的。像凌非这样有些本事的男子,要他与人偷偷摸摸通.奸多年已是天大的侮辱,如今还要他亲口对一个外人说起自己爱的女子死得何等不堪……不气得他伤口崩裂才怪。   但实在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长歌面无表情让他吃一粒瓷瓶里的药,护住心脉。   “不用。”凌非抹了一把脸,低哑道。   但长歌心中还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问他,断然不能让他在此之前自己将自己逼死了。于是她看了夭夭一眼,夭夭领会,上前去硬夺了药瓶,在凌非掌心里倒出一粒。   凌非红着眼吞下了。   长歌看着凌非脸上痛不欲生的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可能……一个女子是不是真心待你,男子是真的看不出来的吧。   想上辈子她分明就动了真情,时陌却总是以为她在虚情假意,动不动就黯然神伤给她看,每每将她心疼得心都要碎了。   而这个姝姝对凌非分明是虚情假意,十年如一日套着他、耗着他、利用他,连死都不肯放过他,偏偏这个凌非却还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得很。   那么,这女子到底是谁?姝姝显然只是个小名。   但贸然问姝姝的身份,必定惹来凌非生疑。   长歌沉默片刻,心生一计。   她再一次以退为进,徐徐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凌非不出所料连忙站起来挽留,凳子骤然被拉开,在地面划出坚硬刺耳的声音:“仙姑这是何意?”   长歌看向凌非满脸急色,不慌不忙告诉他:“那女子的心并不在你身上,即便她真的回来了,她也会去到她执念所在之处,而不是来找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凌非脸色霎时惨白,眼底尽是颓败之色。   这刹那,长歌忽然醒悟到,凌非未必不知道那女子的真心不在他这里,只是他心甘情愿。   果然,就见凌非嗫嚅片刻,哑然开口:“她不来找我,我去找她也是一样的。”   长歌心下轻叹,默了默,这就顺势问出她心中最着紧的一个问题:“我需要知道她夫家是谁,家住何方,知道她真正的执念在何处,方能助你。”   凌非瞳孔骤然一缩,嘴唇紧抿,矛盾和痛苦在眼中剧烈交错。   长歌看在眼里,心中却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   长歌泰然自若地等着他,却不料还未等到凌非纠结完,只见他眸光陡然犀利,如忽然之间被什么东西惊醒的猛兽,眨眼间身形如电就到了门边,隐身在门口往外面看去。   长歌正不解他在看什么,却见凌非猛然回头,刹那之间眼底杀气毕露:“你是时照的人?!”   长歌一震,下意识摇头。   夭夭一慌神,连忙大声道:“你休要胡言!我师姐方外之人,怎会与皇子有所牵连!”   凌非陡然眯眸看向夭夭,目光如刀,几乎是要将她剖开来看透一般。   长歌心道不妙,方才凌非只说了时照,夭夭慌神之际竟说出了皇子。一个方外之人怎会知道时照就是皇子?   她正道不妙,就见眼前人影一晃,自己的脖子一疼,已被凌非死死捏在了手里。   夭夭脸色大变:“你做什么,放开她!”   凌非看了眼夭夭,目光落在长歌美丽的脸上。他冷笑一声,让人的背脊无端发寒:“我说为何方才见你身旁这位‘小仙姑’会觉得眼熟,原来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啊。秦王呢?”   长歌指尖一颤,咬牙没吱声。   “还在和我装哑巴?”凌非冷笑,手上用力,长歌顿时喘不过气来,脸惨白下去,“我竟险些被你诓骗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你的丫鬟带来。秦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前禁军统领凌非能将大内禁军数万人的模样一一记在心上吗?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去,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做这十年禁军统领?”   夭夭脸色一白,想起那日凌非刺杀秦王,目光曾从自己脸上掠过。原以为场面混乱,她又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不应当认出来的……没想凌非竟还有这本事!   电光火石间,夭夭往门外奔去,就要向蓁蓁求救,刚跑了一步,脖子上一疼,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省地倒在了地上。   凌非处置了夭夭,这才冷冷看向长歌:“原来假面下的长宁郡主不仅没有被毁容,反而生得如此花容月貌。”   长歌背脊一僵。   “我早该想到的,能让时陌时照兄弟相争的女子,除了长宁郡主也没有别人了。”凌非讥诮一笑,“时照就在外面,当日我能拿你换时陌一臂,不知时照能否为你做到这一步?”   说着,就捏着长歌的脖子往外走。   长歌艰难出声:“晋王没有见过我真正的模样,他不认识我。”   凌非脚步一顿,手上力道微松,让长歌得以完整出声。   长歌冷静心神,看着他的眼睛道:“他原本不认得我如今的模样,你挟持我出去反倒是自投罗网,你如今身受重伤,真有把握斗得过他吗?”   “我可以杀了你再出去。”   长歌轻轻一笑:“我的另一名侍女就在外面,若是你独自出去,她定要取你的性命。你和她交过手,你比我清楚,此刻的你在她手下能否有活路。你的心愿未了,此时死去,可心甘?”   长歌见他神色松动,立刻借机游说道:“你今日与其与我两败俱伤,不如我们联手躲开晋王。这一次,你放了我,我的侍女也放了你,我们相互放过。”   “郡主方才诳了在下,此刻是否全将在下当成了蠢材?”凌非冷笑,“若是你出去主动与他相认,我还能有活路?”   “你放心,我比你更加不想让晋王认出我来。”   “为什么?”   长歌轻叹:“敌人易斗,情债难偿。我的心既不在他身上,就不想欠他什么。”   凌非审视着她,想要迅速判断出她话中真假。   长歌淡淡一笑:“并不是每个女子都乐意借男子的力量,这世上的事十之八.九我自己就能办到,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而剩下那一二成,即便我力有不逮,也只愿与我的父兄、我的夫君共同承担。”   凌非听出她意有所指,冷笑:“你倒是自信。”   “我以为你应当会信我,”长歌哂笑,“你以为上一次刺杀,若无我安排赵大人及时出现,你能在时陌手下活命?”   凌非沉默,静静看着她半晌,而后缓缓松了手。   时间紧迫,长歌指使凌非将夭夭扶到凳子上,让她侧趴在桌上,脸朝着门口,用一张帕子盖住她的脸,好让外面的人一进院子就能看到里面的不寻常。   做好这一切,长歌迅速从地上捡了一柄佛尘拿在手里,又让凌非将斗笠戴上,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出门。   一个方外之人带着一个持剑的黑衣男子从破落的小茅屋出来,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诡异。但眼下形势紧急,茅屋就那么点儿大,放眼望去什么都尽收眼底,连个藏人的角落都没有,也没有后门。她与凌非与其在里面等着时照进去,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硬从他身旁走过去。   当然不是空手走过去,而是以夭夭为诱饵。   一个素未蒙面的道姑,一个盖着白帕子昏倒在那里不知是否是故人、也不知是生是死的女子,任谁同时注意到这两个,首先要管的也是后者。   长歌只是要争取一个时间差。   凌非为什么刺杀时陌还未明朗,这个时候他绝不能落入时照手中。一个时间差,足够凌非安然离开了。   至于她……长歌仗着自己这张全新的脸,尚算镇定。   果然,两人方出院门,便与迎面走来的时照打了个照面。但时照的目光只是一瞥就掠过了长歌的脸,甚至未去看她身后低垂着头鬼鬼祟祟的凌非,就毫无悬念聚焦在了茅屋里昏迷的夭夭身上。   霎时,他眼底生起一阵急色,来不及顾及长歌、凌非,就迫不及待地与两人擦身而过。   长歌抬头挺胸往前走,凌非暗中松了手上的剑。   凌非正要飞身急速离开,鼻间陡然间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味道,浅淡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凌非出于习武之人的警惕,仍旧迅速去拔剑。   但诡异的是,不过刹那之间,他的速度就力不从心起来。   刚刚拔出分寸,就被人按了回去,刹那间仿佛雷霆万钧袭来,他还未回神,胸口已被人重重击了一掌。   这变故猝不及防,长歌猛然回身,就见时照不知为何并未进屋,反而去而复返,护在了自己身前。   凌非原本就有重伤在身,此时被他一掌打翻在地,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长歌震惊不已地看向时照,正正对上时照沉黑莫测的眸子。   他深深看着她,似欢喜似无奈地叹了一声:“长歌。”   长歌:“……”   为什么每当她以为别人认不出她来的时候,她都轻而易举就被认了出来? 第39章   时照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了凌非,长歌往蓁蓁看去一眼。   时照余光扫过,似笑非笑看向长歌:“赵修身负皇命,出京拿人。你身为人女,却要与他作对,将人放了?”   长歌脸色顿变,脱口而出:“你怎知……”   时照若有所思地笑了:“原来还真是啊……我说怎会这么巧,赵修的女儿十多年来都活在传说里,今日他方才提起片刻,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长歌:“……”   时照将凌非带回碧海潮生交给了赵修,他毕竟是皇子亲王,他亲手交给赵修的人,长歌也不好再为了自己的私心去让赵修难做,只得作罢。   “白忙一场。”三人回房,夭夭揉着还有些痛的脖子,闷闷不乐地埋怨。   “不算白忙吧,”长歌勉强笑着安慰她,“至少我们知道了那女子名叫姝姝。”   夭夭惯会拆台:“所以姝姝到底是谁?和秦王殿下有什么关系?她死了,凌非不去找杀她的人报仇,为何却要来找秦王殿下报仇?”   总不会秦王殿下是她夫君吧?……这句夭夭没敢说。   长歌:“……”   行吧,还真是白忙一场。   “都怪晋王,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等凌非醒神过来的时候早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了,白费了姑娘无往不利的演技。”夭夭轻哼,又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反正他如今还在赵大人手上,赵大人最疼姑娘了,不如姑娘去求赵大人,让他好好用一用大理寺那些刑具啊。”   “没用的。”长歌淡道,一面走进屏风后,换下了一身生硬的道袍。   像凌非这种人,死都不怕,还怕严刑逼供?要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只得智取。可惜她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招,就要成功了,中途又杀出个时照……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蓁蓁面色沉凝走上前:“奴婢收拾姑娘的东西,发现少了张帕子。”   长歌一面走向梳妆台,一面随口道:“无妨,我的帕子就是防着弄丢准备的,素白色连个针脚都没有,这种帕子满大街都是,即便被捡到,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猛地福至心灵,停了声。   她不过丢了张帕子,怎么这么巧时照就能找到了荒郊野外来,还一眼将她认出?   “蓁蓁,再帮我取张帕子过来!”   蓁蓁不敢耽搁,连忙就要去取,这时,外面却传来敲门声。   “长歌。”   是时照。   蓁蓁和夭夭同时看向长歌,长歌默了默,对蓁蓁道:“让晋王在厅中稍候。”   说完,对夭夭道:“过来替我梳头。”   时照在厅中等待,没有丝毫不耐,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时光静好。他不疾不徐地饮着杯中茶水,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外头晚霞绯红,倦鸟归巢。   他终于,还是找到她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一身道袍手持佛尘不苟言笑将自己装成个世外高人的模样,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么多年了,她再如何,在他眼中,还是当年那个调皮的小丫头。她这些装腔拿调糊弄人的手段,真是一点没变。   所以她怎会认为这样的她,他会认不出?   她迎面往他走来的刹那,他就认出她来了。故意面不改色与她擦身而过,不过是生怕凌非威胁到了她的性命,投鼠忌器之下才用了缓兵之计。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长歌就到了,时照听见外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眸底掠过一丝愉悦,将手中茶盏放到桌上,就站起身来主动向外走去。   却在抬眼看见长歌的模样时,脚步重重僵在原地。   此时的长歌褪下了一身宽大粗.硬的道袍,换上月色滚边的三绕曲裾,袅袅之态,若柳扶风,与她原本的花容月貌相得益彰,叫人惊艳。   然而时照的目光却不在她的脸上,反而一双眸子死死盯在了长歌的头发上。   只见她将满头青丝束起,攒成了堕马髻,发间无甚多余的装饰,唯有一支绿松石色的步摇,随着她款款走来,轻轻摇曳。   此时的长歌,不见了她做长宁郡主时的灼灼锋芒,周身素淡的衣裳与发饰都衬着她宁静平和的一个,妇人髻。   然而如此温柔淡静的她,却刹那间将时照刺得眼睛都红了,他袖中的手骤然间攥紧。   片刻后,时照却又倏地笑了。他凝着长歌的脸,轻叹一声:“你这些年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连我都快招架不住了。也是亏你想得出来,为了躲我,竟连妇人髻都梳上了。”   长歌对上他眸底漾开的柔情,心头微凝,而后波澜不惊道:“晋王殿下同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时照闻言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这还是许多年来,长歌第一次对他表现出亲近,她甚至屏退了蓁蓁和夭夭。   蓁蓁是长歌的贴身婢女,这么多年长歌在京中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仗着她长宁郡主的身份固然是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却是蓁蓁。   蓁蓁是当年的慕夫人亲自替女儿挑选的人,万人莫敌,只要有她在,便是皇宫里的禁军倾巢而出,没有小半个时辰也动不了长歌分毫。   她此时却将蓁蓁屏退,时照一颗老成持重的心终于难得失了一回节律,走在长歌身旁,满心柔情。   夭夭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蓁蓁:“姑娘这回不怕绿光一路跑去京城找秦王殿下了?”   蓁蓁翻了个白眼:“……”   ……   长歌与时照两人无言,静静走到了院中最大的一棵桃树下。微风拂来,落英缤纷,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洒落两人肩头。   长歌抬手,一瓣桃色花瓣落在她白皙的手心,她目光静静看着手中花瓣:“晋王殿下觉得,这世间什么花香最好闻?”   时照闻言,转头看向长歌,倏地笑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长歌收拢掌心,转头看向他:“此刻。”   时照好看的眉头微挑:“我试探你一次,你试探我一次,倒是公平。”   长歌转开目光:“回来这一路我就在想,分明你未见过我的真容,却一眼能将我认出来,要说是小时候那不多的日子里留下的记忆,我是怎么都不信的,总要有什么痕迹。直到刚才我发现,我丢了张帕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人一向心眼儿多,我的帕子什么特点都没有,怎么我前脚刚丢了张帕子,你后脚就找到了我?除非,你不是用看的,而是用闻的。”   “我这个人不止心眼儿多,还挑剔。我这香挑了数年才挑到,自觉天上有地上无,惊艳无双,十多年来从未换过,一直是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长歌缓缓看向时照,“晋王殿下是如何做到不动声色在我的香中做了手脚?而我竟未有半分察觉。”   时照凝着她,倒也不隐瞒,坦言道:“因为我就是那个调香师傅,你这十多年的香都是我亲手为你调的,你说我还需要动手脚吗?”   长歌眼底刹那间掠过惊讶,半晌,她轻轻一笑:“晋王殿下深藏不露,竟还有这等本事。我说呢,你怎会从无探我容貌的心思……”   连当年的时陌去西夏前都想法设法要看她真容,生怕世事难料,两人从此在人群里走失。   时陌失败了,时照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露出过半分的好奇。   原来他是在这里等她呢。   自她用了他的香起那一日,她就已经被时照攥住了尾巴。可叹她竟毫无所觉。   想想又不对。   “这香我用了十多年,但我易容却不过六年,你怎会想到这么一招?”   时照的目光缓缓黯淡下去,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长歌,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长歌没吱声。   时照静静看着她:“当年,皇上南巡,镇国公护驾。因随行有皇子公主,皇上对你偏爱,于是让镇国公将你也一并带上。你我年龄最是相近,那时他就曾戏言,等你长大了,要将你赐给我做王妃。”   长歌抬眸看着他,似笑非笑:“是吗?怎么我记得你小时候不喜欢我呢?听说了那个戏言,转头就把我骗出去卖给了人贩子。”   时照脸色一白,半晌,自嘲一笑:“大概无论我如何告诉你,我其实是喜欢你的,你也不会信了吧?”   长歌沉默。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只是不喜欢时陌,而你却总要去接近他,我想让你注意到我。可恨当年年少,阴差阳错,竟让你落到了人贩子手里。”时照苍白一笑,“长歌,你走丢后,我四处寻你,日夜不歇。”   “嗯,我知道。”长歌点点头。   时照眸光乍亮:“真的?”   “真的,我还记得,我那时候虽然发着高烧,但没有完全昏迷,半睡半醒着。”长歌笑了笑,“你那时候也就十岁吧,没有现在高大,挺小的,却独自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皇家禁军风驰电掣地追过来,很是威风。你一声令下要搜车,将掳走我的人贩子吓得半死。我那时候浑身滚烫就躺在车上,你还亲自掀帘上来看……我迷迷糊糊间看到你了。”   “可我明明搜了车,同你面对着面那么近的距离,却终究没能将你认出来。”时照拳头上崩出青筋,笑得极为苦涩。   就是那一次的错过,注定了他与长歌这么多年来的走失,成了他心中愈合不了的伤。   “这不怪你,我当时那个样子,别说是只有十岁的你,就是皇上亲自到了也认不出我来。”长歌公平地宽慰他,“主要怪我娇气过了头,头天落到人贩子手里,第二天就染上了水痘,到第三天就满脸都是高烧不退……”   当年她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了,所以她至今都不懂,当年的时陌到底是怎么把她给认出来的?   那时候他不受宠,虽比时照大了三岁,身边却连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有时照出现得早,没有时照出现得威风,他独自一人自风雨里走来,狼狈不堪。可是他在她面目全非口不能言的时候,一眼就将她给认了出来。   她记得,当年那两个人贩子是一对夫妻,他们掳了她以后就一路向南逃亡。晚上不给住客栈,只捡破庙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她出水痘以后,他们也不愿意给她寻大夫,直到她奄奄一息了,才勉强找到个江湖郎中来给她瞧。   那天下着好大的雨,那个破庙四处都在漏雨。里面除了她和那对夫妻、江湖郎中,另有几个勉强来避雨的行人,但所有人都当她是那夫妻的女儿,没有任何人生疑。而她那个时候,烧得舌头都起了水泡,迷迷糊糊的,即使有片刻清醒也说不出话来。   她难过得直哭,而那对人贩子夫妻还在假意慈爱,拍着她的肩膀直哄她:“乖女不哭,看了大夫就好了。”   她好绝望。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猛然看到那对夫妻的身后,时陌自风雨中走来。   十三岁的少年郎,纵然贵为皇子,身旁却一个人也没有。他应当淋了好一阵的雨,一身月色长袍全都湿透了,头发凌乱,袍脚一圈的泥泞,斑斑驳驳,很是狼狈,不知道在泥泞中走了多远的路。   她含着眼泪,直直看向他。   他若有所觉,沉黑的眸子立刻就对上了她。   她眼眶一热,又落下一行泪来。可恨这个时候,那对夫妻生怕败露,连忙挡住了时陌的视线,嘴里心肝宝贝地疼着她。   认不出来的吧,她那时想。她如今这副鬼样子,怕是这世上除了她的爹娘,再无人能将她认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呜呜地哭出声来。   人贩子怕她一直哭下去惹来怀疑,竟对那江湖郎中道:“看她哭着难受,给她扎一针,让她睡会儿吧。”   江湖郎中竟然答应了,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银针,明晃晃地在她眼前。   然而那一日,那一针却终究没有扎下来。   时陌不知为何忽然出现,护在她身前,一手就将江湖郎中的手拧得脱了臼,而后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那夫妻两人同时惨叫一声,而后有什么重重倒到地上去。瞬息的安静过后,周遭又忽然爆发出来惊呼――“杀人了!”   她那时候还没开始做妖妃,没见过世面,顿时就被吓得抖了一下。   时陌用力将她抱进怀里,暖暖的药香霎时将她包裹,给她带来惊心动魄的安全感,他在她耳边柔声安抚:“长歌别怕,我在这里。”   他那一声“长歌”落在她的耳边,刹那间就让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地落了满面。 第40章   那年,长歌只有六岁。   时陌在将她救下的当场就杀了那对人贩子,杀伐果决令人心惊。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从来温润如玉的公子一旦出手,竟是这样狠戾。   他不置一词地杀人,亦不屑多说一个字。以至于破庙里其他避雨的行人都将他当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被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吱声,风雨里只能战战兢兢地挤到角落里去躲雨。   时陌自始至终没让长歌看到死人,他将抱她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在她耳边柔声道:“长歌,我来了,你可以睡一会儿。待雨停了,我再带你走。”   长歌躺在时陌温暖有力的怀里,终于松下了她死死撑着的那口气,没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客栈,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香甜的被子里,只是浑身发热发痒。她想伸手去抓,刚举起来却被人握住了手。   “长歌,不能抓,会留疤的。”   长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这是一间干净的厢房。虽然干净,却不大,桌椅陈设简单,也不是名贵的木材。门窗紧闭着,光线不够敞亮。   身处在陌生的环境里,唯有守在她床边的时陌让她心安一些。   她艰难地看向时陌,哑声问:“这是在哪里?我们不回行馆吗?”   时陌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长歌,我们现在在客栈,暂时还不能回行馆。”   “为什么?”长歌问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此时满头满脸的包包,肿成了个猪头,面目全非,不由哭道,“也是,我丑成这个样子,是不能回去惊了圣驾。”   时陌闻言轻笑一声:“真是个爱美的傻姑娘啊,但如今不能带你回去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时陌眼色刹那间有些黯然:“因为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救了你,只能请人传信给你爹爹,让他来接你。在这以前,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他,哪儿都不去。”   她那时若是再大一些,应该就能明白他的用心了。可惜那时候她太小,还不懂得权势的较量和争斗,只晓得不满。   “为什么不能?那么多人来寻我都认不出我来,连时照也不能,只有你将我认了出来,你比所有人都厉害,你应当让皇上知道。他晓得了你的好,就会喜爱你重视你了。”   时陌淡淡一笑:“可我若是让皇上知道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将你认出来,那我将会失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长歌茫然:“是什么?”   他深深凝着她,未置一词,半晌,抚着她的头发:“你还太小,说了你也不懂,睡吧。你如今多睡一些,待你爹爹赶来时,你就能好去大半了。”   小长歌本来还在不满他的前半句,结果到后半句时,没抵抗住“好去大半”的诱惑,真的乖乖闭上了眼睛。   只是脸上身上发痒,弄得她难受,还是想去抓。   时陌连忙抓住她的手:“别抓,我替你呼呼。”   然后他就俯身替她吹着脸上的痘子。   温暖好闻的气息温柔地拂在她的肌肤上,是稍微缓解了一些痒意,不过还是很难受。可惜双手被他按着,长歌也没办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在他的气息里睡去。   心里想着,等他一会儿走开了再抓。   结果那一觉睡得格外崩溃,每每半睡半醒间想要抬手去抓的时候,都有一双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不让她胡乱动弹。   他怎么还不走啊!   长歌崩溃到极致,只能闭着眼睛求时陌:“让我抓一抓吧,真的好痒啊。”   时陌一面拒绝她的苦苦哀求,一面温柔地凑到她的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替她吹着。   长歌受不住,挣扎着哭道:“不行,还是好痒……留疤就留疤,我不想再这么痒了……”   时陌沉默了一会儿,忽道:“长歌不是一直说长大后要嫁给我吗?你若是留了疤,我固然也会娶你,但到底心中会觉得遗憾吧。”   他俯身,轻轻吻在她的眉心:“长歌,为了你未来的夫君不觉得遗憾,就为我忍一日好吗?我保证,明日你就不会再这样了,我会让你很快好起来的。”   长歌闭着眼睛,艰难地纠结了好久,终于还是在时陌温柔的哄骗里忍了下去,没再反抗了。   等她再长大些的时候,她回想起那日时陌的话,心里真是……好气啊!   真是和时照一样的混蛋!她好看的时候就认得她,她不好看立刻就认不出来了!还遗憾?我又不是非你不嫁,要你遗憾个什么鬼?   所以十岁那年,她的母亲给她戴上平平无奇的面皮又要她答应此生不嫁入帝王家时,她并不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心里还能想着,要恭喜时陌以后都不会觉得遗憾了吗?   是直到她真正长大识得情滋味以后,她才真正懂得了当日时陌那句话的意思。   他不是在替他自己遗憾,他的遗憾应当是在替她遗憾吧。   毕竟,哪个女子不会为了自己身上的瑕疵而心生遗憾呢?   可见时陌对她,从小就很负责。   他日夜不合眼地守在她床前,待父亲来接她那日,她的烧退了,脸上也不痒了,已经平安结了痂。   可是时陌将她好好地交给了她的父亲以后却立刻快马加鞭赶了回去,最后先她父女三日回到了行馆,以至于当年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镇国公第一个寻到了她,竟没有一人知道,其实是时陌将她从万劫不复的边缘救回。   ……   “时陌的心思可真深,那时候他也就十三岁,竟能做到这一步。”时照回忆往昔,不无感慨,“他骗过了所有人,若不是因为我的心思全在你身上,怕也不会发现,原来当年竟是他第一个找到的你。”   长歌抬眸静静看着满树桃花灼灼,淡道:“若不是自小活得太艰难,他如何会小小年纪就有那般的城府?晋王殿下颇受宠爱,自然体会不到这其中的辛酸和艰辛。”   他当年对她说,若是皇上知道她都这样了他还能一眼将她给认出来,那么他将会失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时候她太小还不懂,后来经过那些恩怨,她才终于明白了。   懿和帝对时陌不是简单的不喜,而是憎恨。   恨一个人,就是他想要什么都不会让他如意。他要什么不会给他什么,他不要什么偏要让他去领受什么。   ――这就是懿和帝对时陌的父子之情。   若是当年时陌救下她以后就立刻带她回行馆,懿和帝一看到她那张怕是亲哥哥都认不出来的猪头脸,再看看时陌,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一旦懿和帝知道了时陌的心思,那么时陌这辈子也只得与她无缘。   虽然……眼下也没什么缘分了。   长歌苦涩一笑。   时照静静看着她,眸光晦涩不明:“你只看到了时陌的辛酸和艰辛,可曾看到我的?”   长歌徐徐转头,对上他眼中的痛苦和悲伤,心叹一声。   怪只怪,懿和帝太不是个东西。   时照与时陌是什么关系,别人不知,但重生回来的长歌心中却什么都知道。   “但无论如何,你终究比他幸运许多,至少你有舒妃娘娘的庇护。你不像他,无依无靠,时时无路可走。”长歌模棱两可道。   “我……”时照眼眶一红,对着长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什么几乎脱口而出。   长歌不轻不重打断:“晋王殿下,我与时陌已经成亲了。”   时照猛地噤声,浑身重重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长歌,漆黑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用力地盯着她:“你,你说什么?不,不,你又在骗我……”   长歌转过身去,面向着眼前的桃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平静无波道:“我没有骗你。两日前,就是在这棵桃树下,星月为媒,义父为证,我将自己嫁给了时陌。”   “不……”时照眼眶红得有些吓人,看着长歌漂亮的侧脸,勉力稳住理智,“什么星月为媒,无媒无聘,以时陌的性子,他定不会这样委屈你。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长歌低头一笑:“他是舍不得,可我执意要嫁,他拿我又有什么办法?”   长歌转头,对上时照的眼睛:“再者,我为什么离京,你知道,他也知道。若我没有嫁给他让他安心,以他的性子,你以为他会将我放在这里,独自一人回京吗?”   时照终于脸色惨白,踉跄着,重重后退了一步。   他直直盯着长歌,清隽的身体第一次不可遏制地发抖,眼中几乎沁出水光:“为什么……”   他喃喃出声,不知是问的长歌,还是他自己。   长歌抬头看着他,心下也有些不忍,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我既许不了你什么,便不能拖着你。我或许将话说得有些狠,但我是为了你好,你此刻或许会觉得我狠辣,但将来你定会感谢我。”   就好比当年她出水痘,当时她真的好怨时陌不让她挠痒,长大后才晓得他当时对她有多好。是他的日夜守护才换来了她长大后没有遗憾。   长歌想,她此刻对时照而言,就像当年那些讨人厌的水痘吧。   这样想着,她转身缓缓离开,留下这片天地给时照。   也许运气好,他能早点想明白,她此刻虽看似无情,但其实对他才是真的好。毕竟她没像凌非的那个姝姝,明明不爱还骗了个老实人一辈子。   这种事情,一刀给个痛快才是真的行善积德。   “等等。”   走到远处,身后忽地传来时照的声音,长歌停下脚步。   时照的声音淡淡的,自她背后传来:“若是时陌死了呢?”   长歌猛地回身:“你想做什么?你怎能对他……”   “所以在你心中,我原来就是这等卑鄙的小人?”时照遥遥看着长歌,惨淡一笑。   长歌深吸一口气:“不,我只是……”   “你只是忧心你的夫君,关心则乱了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杀他,就如同他不会杀我一样。你要担心的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时陌,他自己做了什么。你以为,凌非为什么要来追杀他?”   “为什么?”长歌手心一紧,急切地看向时照。   时照静静看着长歌:“长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当年我……怎么就没有认出你来。我为了不让旧事重演你我对面不识,这么多年来一心制香,我从什么都不会,到打败京中最好的几大调香师傅,让我的香入了你的眼,如今我再也不会认不出你来了……可终究,终究我还是晚了吗?若是当年我认出你了,是不是如今你魂牵梦萦的人就会是我?”   长歌嘴唇嗫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假设问题。   她固然深深记得当年时陌将她救下的画面,但那应当只是少女对男子的喜欢吧。她真正爱上时陌,以一个女人深爱男人那样去深爱他,其实是上辈子成婚以后的事。   朝朝暮暮同床共枕,他待她又那样用心,真是让人想不爱上他都难。   但上辈子的事,她又要如何解释呢?   时照见她久久无法回答,终于长叹一声:“罢了,覆水难收,我终究是错过了你。再问这些,不过教你为难罢了。”   长歌松了口气,却还紧记着时陌……   时照识得她那牵肠挂肚的眼神,心下终于彻底黯然。   他闭了闭眼,叹道:“当日东宫叛变,乃是时陌一手设计。”   “那又和凌非有什么关系?”长歌追问,“还有姝姝,她到底是谁?”   “你竟知道姝姝?”时照眼中掠过讶然,“那不是瑾贵人的闺名吗?”   “瑾贵人?!”长歌低叫一声,眼中全是惊震。   瑾贵人……上辈子,懿和帝临死前,因与侍卫通.奸败露而死的瑾贵人!   原来那个侍卫竟是,竟是禁军统领,凌非!   “凌非是太子的暗线,时陌借时景之手设计了凌非与瑾贵人两人被捉奸在床,皇上怒杀瑾贵人,凌非冲冠一怒,挟持天子。太子不愿放弃凌非这枚棋子,又误以为天子果真无力反抗,误判时机,提前动手。怎料是皇上引蛇出洞请君入瓮之计,东宫这才覆灭,也才有了之后景王和昱王的相争。”时照不动声色间,早已将朝中大局尽收眼底。   “时陌为了早日回来行事太过急切,如今凌非既来追杀他,就说明,他自以为□□无缝的计谋终究还是落了破绽。”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叶知贤、小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长歌独自一人立在树下,晚风徐来,吹得她衣摆簌簌,落英缤纷,落了她满肩的花瓣,有一片两片拂过她的脸颊,她轻轻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晋王殿下走了。”   来人是赵修,他在离长歌一人远的距离里停下,嗓音听不出情绪。   长歌睁开眼睛,却没有回身,轻轻应了一声。   “你与你母亲的行事风格倒是如出一辙,同样的毫不留情,手起刀落,一分念想都不留……”赵修眸底几分苦涩之意,经年累月已经几不可察,“只是你想过没有,晋王才略抱负与秦王殿下可谓不相上下,你此时这般决绝,会不会将他伤得太重,逼得他豁出去与秦王殿下生死一战?如今秦王殿下危机四伏,怕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再去对付一个晋王了。”   长歌唇角微弯,轻轻摇头:“不会。”   赵修诧异:“你为何会这样笃定?”   长歌徐徐转身,对上赵修的目光:“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赵修闻言大震,太过震惊之下竟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长歌的眼睛:“你说什么?”   “这是个天大的秘密,这世上除了舒妃、时陌、时照再没有别人知道,连我父兄都不知,还请义父定要守下这个秘密。”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赵修皱眉,脱口问出,话落立刻反应过来,“秦王殿下竟连这个也告诉你了?他对你可真是……难怪你这般决绝地要向着他。”   长歌低头一笑,没有否认。   这个秘密确实是时陌告诉她的不错,但却不是这辈子,而是上辈子。   上辈子,诸王混战,几个王爷互相残杀,几败俱伤,先后死去,最后时陌登基,唯有时照活了下来。可惜时照与时陌终究离心,在时陌登基后,时照就请辞归了乡野。   赵修震惊过后,心中想通前后因由,眼中不禁露出怅然又钦佩之色,叹道:“当年贵妃娘娘被奸人陷害,圣上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不杀她而辱她。她身怀六甲,又带着秦王殿下,母子三人可谓受尽磋磨。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腹中幼子是不堪折磨生生滑掉了,谁曾想她竟能在那般处境下还将孩子平安生下,托付给了舒妃养育。”   贵妃,是时陌的生母。   “是啊,贵妃娘娘大周第一绝色,品性纯良,德才兼备,尤其一手医术周济天下,救人无数。可恨最终却跟了懿和帝这种人渣,实在是遇人不淑。”长歌面无表情地说。   “长歌……”赵修脸色顿变,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看。   长歌讥诮一笑:“所以活该他被瑾贵人和凌非戴了那么多年的绿帽子啊,真是有因有果了。”   “什么?!”赵修瞳孔放大,又一次震惊不已,“你说什么?凌非与瑾贵人……原来,这竟就是皇上要我捉拿凌非的原因。”   长歌静静看着赵修:“原来义父一直都不知道……也是,被自己的妃子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是个男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去。”   “那你为何又要让我知晓?”赵修神色一敛,深深看着长歌。   长歌抿了抿唇,倏然向赵修跪下:“求义父助我!”   赵修沉默片刻:“你想让我替你杀了凌非?”   长歌抬头,眸光定定:“不,我想让义父将他平平安安带回京。”   ……   长歌回房后就独自一人静静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撑着额头,眸子微阖,不知在思索什么,竟几次眼角湿润,又被她迅速揩干了水气。   直到蓁蓁送来晚膳,她才睁开眼睛,打定主意一般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桌前。   蓁蓁正不解她今天是怎么了,就见长歌提笔,迅速在铺开的宣纸上写着什么。转眼间写就,她将纸收好放进信封里,交给蓁蓁。   她眉目坚定地看着蓁蓁:“你连夜去寻秦王殿下,将这封信交给他。”   “姑娘……”蓁蓁震惊,“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夜就离开这里的吗?”   长歌闻言,轻轻一笑,终日紧蹙的眉头此时终于平展开来:“不了,我不走了。这一段路,我要陪着他一起走。”   蓁蓁大震:“为,为何?姑娘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长歌目光落向远处,苦涩一笑:“因为,我舍不得再让他为我心碎一次了。”   “再……一次?姑娘是何意?”   长歌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定定交代蓁蓁:“你亲自去送这封信,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中,万不可落入旁人手里。”   “奴婢走了,那姑娘怎么办?”   “没事,还有义父在此处,我不会有事,你快去快回。”   “是。”   蓁蓁领命离去。   夭夭从外面进来,正要出声叫她,蓁蓁却已然如一阵风一般消失。她撅了噘嘴,心中嘀咕了一句“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啊”,推门而进,抬眼却见长歌坐在桌前,正略显慌乱地擦了下眼睛。   “姑娘……”夭夭一震,连忙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没什么,”长歌面不改色道,“饿哭的。”   夭夭:“……”   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分毫未动的晚膳,再看看自己主子脸不红气不喘胡说八道的样子,无言以对。   行吧。   ……   时陌的大军今夜驻在京郊,与慕瑜大军会和,两军准备明日一早一同进京。   当夜,两军将领在秦王军帐中商议军情,直到四更天左右才见慕瑜与慕云青、慕云岚兄弟父子三人自时陌帐中出来。   送走了慕家父子,时陌正要解开外袍小憩片刻,忽然听见帐外动静。   他神色一敛,立刻穿好衣服,坐回案前,淡道:“进来。”   一身黑衣的蓁蓁一个利落的闪身就进了军帐。   时陌见是她,眸光微敛:“你不在长歌身边保护她,来这里做什么?”   蓁蓁拿出信封,双手奉上:“姑娘有一封信给秦王殿下。”   时陌闻言一滞,半晌,才不疾不徐站起身来走到蓁蓁面前接过。   纸张踏实的触感在指间,他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拆开,情绪莫测地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蓁蓁面无表情道:“不曾,姑娘一切安好。”   又道:“殿下可要先看一看信?若有回信,奴婢一并带回。”   时陌淡道:“不必了,你回去吧。”   蓁蓁抬头,微惊地看了看时陌,自觉失礼,又立刻垂下头去,低声道:“奴婢告退。”   蓁蓁离开后,时陌坐回案前,将那封信随意放在案上,自己却是不疾不徐地饮起茶来。他姿态从容地饮着茶,精致好看的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偶尔轻轻扫过那封信,却从头到尾没有拆开的打算,仿佛丝毫不好奇里面写的什么。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他才算是不慌不忙地将这杯茶饮尽,将茶盏放回桌上,拿起信封起身。但他却依旧没有拆开,而是原样将信放进了怀里。   外头大军整兵待发,今日,就是回京的日子。   他筹谋多年,这一日终于到了。   长歌,想对我说什么,见面亲自同我说吧。   时陌大步走出帐外。   ……   长歌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还以为当夜会被上辈子那些伤感的事扰得无心安眠。   醒来睁开眼睛,只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大片,在地上映出古朴雅致的轮廓,里头填充着绯红绮丽的日光。   长歌唇角微弯,这一幕竟莫名地令人心生静谧,颇为赏心悦目。   她赏心悦目了一会儿,唇边的笑蓦地凝住,眼色微变,猛地坐起身来。   不,不对,这不是早晨的太阳,这是傍晚的夕阳!   长歌意识到了不对,这才发现房中摆设早已不是碧海潮生那间她与时陌成亲的新房!   放眼望去,只见房中陈设处处雅致用心,花梨木的桌椅阁架,随意一样都是上品。轩窗镂花精妙不俗,做工考究细致。不远处的桌上,瓷器精美,釉色清雅而稀有。   此处布置之用心不俗,就是镇国公府内她自己的住处也比不上,更遑论碧海潮生。再好的客栈也做不出这个样子来。显然,她此时住的这个房间,怕是哪个皇宫贵族的府邸。   贵族……   长歌一震,脑子里刹那间蹦出时照的名字。   心头一颤,长歌连忙掀开被子,只见自己的衣裳还是昨夜入睡时那一身,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这才闭上眼睛,长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怎么蓁蓁一个晚上不在,她就着了别人的道?   还有时照……按说,不应该的啊。   她原本一直以为,上辈子的时照对她死心是在慕家满门被灭之后,时照当她死了。可是这一回这个香却让她明白过来,原来,上辈子时照一直都认出了她的,只是他没有说破,没有相认而已。   大约是因为,自慕家出事以后,时照再一次见到她时,她那时已经成为了时陌的妻子。   时照其实是个君子。   在她未出阁时,他或许使了各种手段想要得到她,但一旦知道她嫁给了时陌,他就果断收了手。   其实他也是可以不收手穷追不舍的,毕竟那时候时陌实在没什么权势。但若他不收手,与兄弟苦争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最终却会将她置于最难堪的境地。   所以这一次,她才会那般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她与时陌已经成亲。   赵修担心她这样太狠太快,逼得时照失去理智,但她却笃定,时照不会。   上辈子,时照就是那种在尚能争的时候会全力一争,一旦发现不能再争的时候会极力克制自己的人。   怎么这辈子就变了个人呢?   长歌心神烦乱,蹙着眉,手指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长歌脸色微变,连忙躺回床上,扯过被子,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渐近,有人走到她床边,长歌只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片刻后又离开。   她不动声色地装睡,却忽然听见夭夭的声音传来:“茯苓姐姐,你不是说姑娘今日傍晚就会醒来吗?为何她至今还没有醒?”   茯苓?!   长歌浑身一震。   是时陌!   竟是时陌将她给掳了!   茯苓是上辈子时陌身边的女护卫,在她嫁给他以后,被派到她身边与蓁蓁一同保护她。   谁能想得到,这辈子竟然提前相见了。   长歌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时陌啊时陌,我都给你送信了要和你在一起,你为何还要将我掳来?   难道是应了狼来了的故事,你又当我在哄你?   不被人相信的感觉真是……长歌心中真是好气啊! 第42章   长歌睁开眼睛,装作刚刚醒来一脸茫然的样子,徐徐转头看向屋中的两人。   夭夭的对面正是茯苓不错。   此时的茯苓还未嫁人,一身橙衣,长发在头顶处以一支银簪束起,发丝垂于腰间。长歌记得,她每每出手时,发丝会微微飞扬,很是拉风。比起蓁蓁的深藏不露,茯苓很有职业特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女侠。   长歌刚一睁开眼,茯苓就发现了,当下转过头来。   细长的眉眼霎时染上笑意,一面快步走来:“姑娘终于醒了。”   长歌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往后退了退:“你是什么人?为何将我掳来这里?”   茯苓停在她床前:“奴婢茯苓。形势所迫,将姑娘掳来实在抱歉,但姑娘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你见过坏人说自己是坏人吗?”长歌望了望四周,“你主子呢?”   茯苓略显尴尬道:“我家主子如今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与姑娘相见,但请姑娘放心,待京中事情一了,主子必定第一时间来看姑娘。”   “这么说……这里不是京中?”长歌眯眸。   这房间布置极是奢华,她方才还以为这里就是那人的府邸。   茯苓颔首:“这里是我家主子在郊外的庄子。”   长歌一时没吱声。   茯苓见状忙道:“姑娘想来必定饿了,我去为姑娘做些吃的。”   一旁夭夭闻言忙道:“还是我去吧。”   长歌却道:“客随主便,还是有劳茯苓姑娘吧。”   “姑娘客气了,奴婢这就去。”茯苓笑着退了出去,从外面将房门拉上。   夭夭见人出去,这才一脸忧心道:“姑娘,这些人来路不明,诡异得很,这几日姑娘昏迷,一切入口的吃的喝的,奴婢都不敢假手于人。”   “你方才不是还姐姐姐姐的叫得亲热……”长歌打趣,话未说完,神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我昏睡了几日?不是昨日?”   夭夭小心翼翼地看了长歌一眼,轻轻点头。   “到底是几日?”   “……三日。”   长歌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   时陌,你到底想做什么!   “蓁蓁呢?”长歌迫不及待下床,“让她来见我!”   夭夭苦笑:“若是蓁蓁在此处,这些人也掳不来咱们了。”   长歌抿了抿唇,又问:“义父呢?”   夭夭摇头:“奴婢也不知,当夜蓁蓁离开后,奴婢便宿在姑娘房中。结果第二日一早醒来就身在马车上,姑娘和奴婢同在一车,可是奴婢怎么叫也叫不醒。后来这位茯苓姑娘就出现了,她态度还算客气,暂时也无对姑娘不利的举动,奴婢这才假意信任她,打算先将她稳住,以待姑娘醒来。”   “算你机灵。”长歌呼出一口气。   “那姑娘,咱们如今如何是好?”   长歌蹙眉,沉吟道:“这几日山中不知年月的,我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了,也不知义父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说起这个又气得不行:“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都看了我的信了还做这等糊涂事……”   长歌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不对啊,若是他看了信,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徒惹她不快。   除非……他根本就没有看信。   是了,他早已识破了她的打算,自然顺理成章地以为她给他送去的是诀别信。换成是她,她也不愿意再看到这种没良心的信,平添心碎。   长歌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   这个……混蛋啊!就不能对她有点信心吗!   不多时,茯苓就领着一众丫鬟进来,都是些心灵手巧的,转眼间就麻利地将膳食布了满桌,全程目不斜视,做完这一切又训练有素地离开。   长歌坐在位子上,目光轻轻掠过满桌精致的菜肴,除了色香味,连配色竟也周到雅致。果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出去可能都不会有人相信,这庄子的主人竟是举国上下最有名的不受宠皇子。   茯苓在一旁含笑替她布菜,除了菜肴,连顺序的讲究也全是依着她素来的习惯。   长歌却没有拿起筷子:“你家主子真是有心,既然这么有心,想来也知道我今日会醒来,不如请他过来一见。他想要什么,不如直接与我面说。”   茯苓面不改色笑道:“主子说了,姑娘刚刚醒来怕是心中还有火气,他须得再过几日,等这个火气消了才过来。”   长歌本来没火气的,听到这句话成功被引出了火气。   呵呵!   他这是想和她玩虐恋情深?禁锢游戏?   我处处为你谋划,你到头来却来坏我大事!   再过几日?等再过几日,黄花菜都凉了好么!   长歌淡道:“你下去,我用膳不喜欢有陌生人在。”   茯苓闻言笑容不减,放下筷子,恭恭敬敬朝着长歌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茯苓刚出门,就听下人凑到耳旁回禀,眼中霎时露出喜色,对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女交代了一声,便足下生风地赶去了前厅。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才脚步款款地回来,眉间眼底的温柔之色还未褪去。却在抬眼见到门口昏倒在地的两名侍女时,脸色顿变。   “砰!”她一把推开房门,入眼,就见到躺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夭夭。她目光迅速扫过房中,长歌不见踪影。只有窗户半开着,原本在窗前摆放的一件半人高的玉器雕件成了碎片,显然是匆忙之中被人带倒,碎了一地。   茯苓这当下就立刻追至窗前,放眼望去,却哪里还有什么人?   她狠狠地紧了拳头,立刻回身将夭夭扶起,往她人中掐去。   夭夭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悠悠转醒。   “姑娘呢?”   “快,快去救姑娘,她被一个黑衣男子劫走了!”   ……   秦/王府。   望叔此时正领着礼部十八名官员走进院子,这些人每人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是一卷卷的卷轴,高高地堆砌在一起,几乎将他们的脸给挡住。   远远的,只见正厅前负手立有一人,他一身白色长袍,身形颀长挺拔,如芝兰玉树令人赏人悦目。   走在最后一排的一名小官躲在卷轴背后,谨慎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发觉,这才悄悄抬了头,远远往那人看去。只见他容颜出尘,俊美无匹,落日余晖在他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金光,无端让人觉得温柔。   那名小官忍不住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落入他的怀中,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呵护。   一时竟是心痒难耐。   直到听到前方淡淡传来一道低醇动人的嗓音:“都拿去书房。”   时陌话落,便转身进了厅中。   望叔恭恭敬敬拜道:“是,王爷。”   说完,转身对着一众官员有礼笑道:“诸位大人请随小人来。”   那名小官跟在众人后面,略有些不甘心地硬转了方向,又忍不住悄悄转头往那人看去一眼,却只见得他清冷有力的背影。   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三日前御花园内的场面。   那日舒妃娘娘在御花园内设春日宴,京中排得上号的女眷都有赴宴,她也在受邀之列,席间刚说起儿女婚配,皇上就到了,舒妃娘娘酒后微醺,笑说,晋王殿下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她这话像是提醒了皇上什么,皇上忽地转头,目光落在镇国公府的世子妃身上。   在场的人都是极有眼力见儿的,这一个目光而已,众人就若有所悟,乐见其成。这个时候却忽然出来一道微微不合时宜的声音,那声音是出自忠毅侯夫人。   忠毅侯是大理寺卿朱秀的岳家,是昱王那一派的,那一日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替彼时还在还朝路上的秦王说起了话,借着酒兴东拉西扯了一番,大意却是说――长幼有序,说起晋王殿下的婚事难免就令人想起了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原本远赴西夏之前就应当议亲,无端被耽误了三年,此时回来了,倒是正好可以将他与晋王殿下的婚事一并议了。   忠毅侯早年有战功,忠毅侯夫人也被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她家的风向一向很具有指向性。她这话一出,立刻就让人联想到景王一派上疏为秦王求兵权一事,难免让人揣测如今风向在秦王这一边。于是忠毅侯夫人的话一落,几名诰命夫人就纷纷争先恐后地替秦王说起亲来。   所以那一日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稀里糊涂的,原本是舒妃要给晋王殿下说亲的,最终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众命妇给秦王殿下说亲了。   皇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一言不发地听完,最后淡淡一笑:“言之有理,朕让礼部这就去挑着。”   于是一连几日,礼部都在往秦/王府送贵女画像。   其实现在这个时机是有些尴尬的,毕竟君心未明。但耐不住那样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到底他的生母是当年的大周第一绝色,纵然如今他身为男子,但放眼男子女子,却也没有哪一个比得上他这一身皮囊。   单单只是这一身皮囊,就足够大周上下的女子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他了,更遑论他如今带着大周失去的十六州故土回朝,实至名归是当世的大英雄。   武能上马征战,文有才略惊艳,容貌无人可及……这样的男子,谁不想嫁?   那小官忙着神思天外,却不知自己从刚刚踏进秦/王府门槛的一刹那就已被识破了身份。   ……   白术走向时陌,拜了一拜,面露喜色:“王爷风华无双,今日乔装过来瞧您的是户部尚书何进的嫡长女。算起来,自皇上下令选妃起,如今朝中手握重权的大臣之女已来了大半。”   时陌面无表情坐回案前,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羊毫。   白术忍不住与有荣焉,话就说个没完了:“难怪自古这些人都喜欢借着姻亲壮大权势,想想如今对您有意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手握重兵重权?随意与他们其中一个结亲就权势滔天了。护国公家的,忠毅侯家的,宁远侯家的……如今就连景王的舅舅,他那个死忠户部尚书何进家的嫡长女都亲自过来了!早知盛况如此空前,咱们还费劲去什么西夏啊?当年直接结亲,如今怕是大事都成了。”   时陌忽地抬眼,不轻不重看向他。   白术被警醒,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打住,讪笑着描补道:“当,当然不成,当年郡主才十三岁,还没长大。王爷去西夏去得果真高明,多亏了在那里等郡主三年,才不至于被这些豺狼虎豹一般的女子叼走了。”   时陌这才收回目光。   这时,苍术忽地满脸急色从外面一路跑进来:“王爷,不好了!”   时陌手上一颤,“啪”的一声,手中的笔落到了案上。   他猛地起身,看向满头大汗的苍术。   苍术急道:“郡主刚刚被一名黑衣男子掳走了!”   话落,眼前白影一晃,已不见了人影。苍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留下白术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什,什么时候出现的绝世高手?竟能在茯苓和苍术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   ……   春日渐长,这个时候,天光还未暗去。   神姿出尘的男子忽然快马出现在街头,刹那间就惊动了各方眼线。时陌仿若未觉,快马加鞭如风驰电掣一般就出了城。   直到身后跟了三路眼线,苍术才惊觉不妥,连忙追上前劝阻道:“王爷,不如再等等吧。”   时陌毫不减速,前方出现了岔路,他当机立断道:“分头走!”   话落,他已迅如疾风消失在了庄子的方向。   苍术一咬牙,勒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快马而去。   时陌以最快的速度甩开后面尾随的人,出现在庄子上时,天还没有黑尽。茯苓守在大门处,焦急万分地徘徊,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苍白。   听见马蹄声,“噗通”一声就跪在马前,重重拜下:“主子饶命!”   时陌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翻身下马。   他淡淡看了伏在地上的茯苓一眼,大步走进,冷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茯苓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迅速将事情原原本本描述了一番,巨细靡遗。   这时,时陌已经走到主院门口,听完茯苓的禀报,脚步似乎慢了下来,甚至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但他不置一词又转过了头去,抬步进了院子。   茯苓连忙就要跟上,却听他淡淡说了一句:“别进来。”   茯苓愣在当下。   别,别进?   时陌神情莫测走过回廊,目之所及,一花一草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从未有人潜入过。他唇角微弯,眼底掠过几分自嘲。   主卧的房门紧闭,四处无人,只有她的丫鬟在门口一脸着急地徘徊,两只手紧紧勾在一起,整个人六神无主。   听见脚步声,抬眼见到是他,顿时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愣愣地看着他,连行礼都忘了。   “秦,秦王殿下?怎,怎么会是您?”   时陌脚步不停,只淡淡留下两个字:“出去。”   夭夭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听话,毕竟上次听他的话惹得姑娘那么伤心,还被说了一句“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却见他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往自己看来一眼。   夭夭顿时一慑,又猛地想到这两个人如今是夫妻,那这个房间就是他们的……闺房了。小脸一红,连忙飞快地往外面跑去,一溜烟儿地不见了人影。   时陌在门前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道莫名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他推开房门,入眼所见,里面空无一人。桌上一桌的好菜动得不多,此时凉透已不剩什么香气。两只凳子东倒西歪倒在地上,场面隐约可见当时的狼狈。窗户半开,仿佛是有人情急之下推窗逃逸,用力过狠又被弹了一半回来。   窗前碎了一地的玉石,玉碎,最为怵目惊心。仿佛美人蒙难,宁为玉碎,让人看一眼就足够心惊肉跳。   偏偏时陌将这一室混乱尽收眼底,整个人却波澜不惊起来。他不疾不徐地走进,还饶有兴致地转身将房门关好,又特别有闲情逸致地将地上那两只凳子捡起来,在原来的位置放好。   这才坐在凳子上,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轻啜了一口,放下杯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出来吧,我来了。”   长歌其实并没有被什么黑衣男子掳去,此时她就躲在衣柜里,不自觉地抿着唇儿笑,待她发觉自己这么没出息时,又连忙用力压了压唇角,做出一副高岭之花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诓她?不好意思啊,被你诓太多次,我也不信你了哼哼!   时陌背对衣柜坐着,身形挺拔有力。迟迟没听见动静,他忍不住笑了:“不是想见我吗?怎么我来了你却避而不见?莫不是……成亲之后再见我,反倒觉得害羞了?”   长歌:“……”   臭流氓!   “再不出来,一会儿可别求我……”   长歌:“……”   你都被我骗过来了?到底是谁求谁啊?先找到我再说吧。   结果她正这么想着,衣柜的门就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她在昏暗的空间里待了太久,忽然间亮光照进来,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抬手挡了挡眼睛。   手腕却在这时一紧,她被人一拉,就跌进了面前那具炙热的胸膛,被他抱了个满怀。   天旋地转间,又忽地被他打横抱起。   她刚来得及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朝思暮想的男人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只听得那人一声轻笑,便却被他觑准了时机,紧紧吻住。 第43章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两人本来就是新婚。   长歌被放倒在了床上,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眼角莫名地湿润起来。   后来,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   时陌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此时天光已经彻底黑去,房中暗沉沉的。时陌将房中烛火一一点燃,照了满室暖色光亮,这才返回到床前,俯身在床上女子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哑声道:“你睡会儿,我去命人准备晚膳。”   长歌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烛光将她的肌肤照得格外娇美,水眸氤氲,她睨了他一眼:“别想糊弄我,我都睡三日了,有的是精力和你算账。”   “果真还有精力?”男人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的样子格外邪气。   长歌:“……”   气得抓起一旁的枕头就照着他那张餍足的脸招呼过去。   时陌轻笑一声,抬手稳稳接住,又越过她捣乱的手,重新放回她枕边,还格外严肃地“警告”道:“别弄脏了,我今夜还要睡的。”   长歌:“……”   他笑了一声,这才身心愉悦地转身出去。   长歌抬手盖住眼睛,眼角又有些湿了,可是唇角缓缓弯起。   上辈子她离开那一晚,她记得他其实很想吻她,可是被她躲开了,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服了毒。   她准备那一天的时候想了许多,一件件细数起来,自觉那一辈子真的没什么遗憾了。仇报了,位篡了,国灭了,更重要的是,像她这样的妖妃最后竟然还得了一心人,倾尽所有来相待。   她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可是直到她垂死之际,她才骤然发现,原来她还是好遗憾。   好遗憾不能再亲一亲他,好遗憾没有办法同他一起看明天的日出……   谁能想到,上天竟然这样厚待她,竟再给了她一次机会,她又能同他在一起了。   长歌忍不住愉悦地翻了个身,带起满头青丝转了一圈,长歌这才发现枕头底下像是压着什么。   她半支起身子,一手抽出来。然后望着那熟悉的淡色信封,顿时哭笑不得。   这不就是她给那人送的信吗?   封口处纹丝未动……他还真是看都没看啊。   怎么会在这里?   长歌猛地想到一个画面,脸刷地又红了。   咳咳,好像是方才她动情脱他的衣服时,从他衣服里面抓出来随手放在一边的。   所以,她刚刚就是枕在这封诉衷肠的信上和他欢.爱了一场?   长歌抬手盖住脸,手心下自己的脸颊滚烫,可是心里又觉得很圆满。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来。   透过床前的水墨素纱屏风,长歌隐约见得数名侍女鱼贯而入,同时带进一阵新鲜实物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她这才恍觉自己是真的饿了。想想也是说得通的,她昏睡三日,醒来还没怎么动筷子,方才就被那样用力折腾了一番。   外头的侍女有条不紊地布好晚膳,转眼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最后一人带起房门轻轻阖上。   长歌这才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迅速穿好,刚拿着信走出屏风,时陌就进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在她手中的信上,眼底划过一阵黯然。   长歌心中顿时哭笑不得。   这个人,从来不是掩耳盗铃的人啊,何时起竟连一封信都不敢看了?   可怜在这封信里,她掏心掏肝地和他山盟海誓,计划着要怎样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结果他却看都不看一眼……白费了她一腔痴情。   竟然还有点像痴情女子无情郎。   这个念头让长歌忍俊不禁。   “笑什么?”时陌瞧着她眉间眼底不觉流露出的娇美之态,忍不住含笑问。   长歌抿了抿唇,一面走到桌前坐下,一面不答反问道:“你都看透是我在闹你了,为何还要这样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时陌闻言顿时敛了笑,一言不发走到她身旁坐下,这才淡淡出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听说你遇了危险还有理智分析前因后果。我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端倪的。”   长歌心头仿佛被什么给轻轻扎了一下。   她气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她给掳来,固然存了想要小小教训他一番的心思,但却没有想要他真的着急心疼。   “我以为你能看破的,毕竟在你的地方,又有你最得力的两名心腹亲自把守,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将我劫走,还能半点痕迹不留下。”她垂眸轻声说。   时陌凝着她,没吱声,却是拿起她面前的白瓷小碗,替她盛了一碗鲜美的鱼羹,轻轻放在她面前。   他叹了一声:“长歌,什么事情若想看破,都须得冷眼旁观。可你告诉我,一旦牵扯了你,我还如何冷得下心来?”   长歌心头一动,猛地抬头,直直撞入他眼中。   她嘴唇嗫嚅片刻,终于垂下头低低说了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着急的,我只是想见你了。”   下巴却被他的手指轻轻一勾,她在他的指尖上不由与他四目相对。   “既然想我,为何要计划离开我?”   长歌睫毛轻轻一颤:“你是何时发现的?”   他眸深似海:“你说我是何时发现的?”   长歌紧紧闭着嘴巴,眼角却忽地落下一颗眼泪,刹那间滚到时陌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自他的指尖传来,将他灼得背脊一僵。   她垂泪看着他的眼睛:“时陌,其实你同我一样都是重生回来的,对不对?”   时陌眸光一滞,眼底掠过震惊。   长歌低泣道:“从前那些事情,你一直都记得吧。我们做夫妻那十五年的记忆,你都是有的吧。我对你的好,对你的坏……所有的一切,你什么都记得,你只是在我面前装作不记得了罢了,对不对?”   时陌凝着她,久久没有出声。他眼中似有千山万水,又仿佛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良久他才哑然出声,嗓音极为苦涩,仿佛翻越千山万岭跋涉而来,沧海桑田,痛定思痛。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长歌闭上眼,两行清泪刹那间落下:“从我发现……太子逼宫其实是你在暗处一手设计时发现的。”   “时照告诉我,说你是因为急于回来,才会在西夏翻云覆雨,让皇上撞破凌非与瑾贵人的奸情,逼得凌非挟持天子,致使太子弃帅保卒,提前发动兵变。可是我知道,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长歌睁开眼睛,眸子里全是水光,里面那样清楚地映着眼前的男人那无怨无悔的模样:“若只是为了回来,对你而言真的太容易了。你瞧,你如今回来不就回得举国震动吗?实在没有必要冒险在皇上、太子和宫妃之间周旋。你这样做,其实都是为了保护我的父兄,对不对?”   时陌静静凝着她,没有否认。   长歌含泪苦笑:“那个时候,我父兄锋芒盛极,皇上将慕家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偏偏我父亲南下剿匪亦不肯佯败而归,君臣僵持之际,唯一能救他的办法就是,有人能替他引开这锋芒。而那时,太子独大,景王和昱王都被太子压得死死的,要靠他们相争夺我父兄锋芒根本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太子倒下去。而且太子还不能无声无息地倒下,他须得以最惨烈、最让皇上永生难忘的方式倒下,将皇上一举重伤,让他一时无力再去动别的重臣。”   “所以你才会谋划那样一场逼宫,你让皇上亲手了结了他自己宠爱半生的儿子。”长歌含着眼泪,冲着他苦涩一笑,“你如此苦心筹谋,大动干戈,全都是为了我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不感动呢?”   她的眼泪片片落下。   时陌轻叹一声,拇指轻轻替她擦拭,却偏偏怎么都擦不尽似的,她的眼泪就在他的指下越落越多。   他索性也不擦了,捧住她的头,凑上前去,耐心地去吻她的泪水。   长歌忽地用力抱住他,双臂紧紧环住他有力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怀中,痛哭道:“时陌,你真的都还记得吗?”   时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垂眸看她的目光温柔似水,他叹道:“是,长歌,我都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前世今生,点点滴滴,我都不曾忘记分毫。”   还是他的再平静不过、再温柔不过的语气,此刻听在长歌耳中,却让她心如刀割。仿佛被粗钝的刀,一片片割下她心头的肉一般。   她想着他曾经亲眼看她死去,看着她在他怀中鲜血一点点流尽,那样无能为力,那样痛不欲生……今生重逢,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谋划着离开他时,他该是怎样的心痛煎熬?   难怪他不看她的信,难怪他不看她的信啊……   坚强如他,应该也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面对她又一次的狠心辜负了吧?   她上辈子对他说,她那一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独独负了他。结果今生再来一次,她还要步步为营地计划着去负他……想想每每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的时候,一面忆起前世她死去时的样子,一面将她逃离的计划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他应当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啊?   长歌心痛如绞。自她发现他也同她一样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时起,她的眼泪这几日几乎就没有停过。   那是她替他流下的眼泪,爱上她,他多不容易啊。   她倏地抬头,迫不及待地去亲吻他的唇。   时陌激烈地回应着她,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身子,恨不得将她揉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时陌,对不起……”   他微微松开她的唇时,她在他耳边哭道。   他侧头,两人脸颊相贴。他叹道:“长歌,不要对我说对不起,陪着我就好。这一生,只要有你在身边,酸甜苦辣,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长歌眼中又是一阵热泪涌出。 第44章   “时陌,这辈子我会好好和你在一起,好好做你的妻子。”泪盈于睫,她看着他的眼睛,定定承诺。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负你了。   时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早知你这么容易想通,我当初是不是一早就该让你知道这些?也省得我多此一举,平白在你心里留下个强取豪夺的印象。”   强取豪夺……长歌看了看自己身处的环境,再想想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心里原本的柔软和感动褪去,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她将手边那只麻黄色的信封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时陌没接,挑了挑眉。   长歌哭笑不得:“为什么不看信?”   时陌眸光微转,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开始不看,是怕你在里面对我说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可不想做你的知己,我想要做你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长歌:“……”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么……”他伸出手,长歌只觉他那令人心生遐想的手指在面前一晃,自己手上的信已被他抽了过去。   他笑睨着她:“现在你都在我眼前了,我还看什么信?你念给我听吧。”   他的目光将她拢着,手上将信封随意一拆,抽出里面薄薄的宣纸,看也不看一眼就塞到她手里。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心,不知道有意无意,撩得她心头一动,脸顿时就有些热了。   还是不要吧……长歌垂眸想了想,半晌,艰难道:“有些话信里好说,当着你的面直接说出来我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啊……”   “哦?那我倒是更加好奇你写什么了。”他顿了顿,语不惊人死不休,“难道还会比刚才……更加令你不好意思?”   刚才?长歌愣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上的粉色瞬间蔓延到了耳朵根。   真是……臭流氓啊!   长歌负气地站起来:“不看就算了,没得平白被你调.戏!”   说着快走了两步,作势就要将手上的信凑到烛火上去烧掉。   时陌脸色顿变,身形一闪就到了她身边,不容抗拒地从她手里夺回了信。   “看什么看,看完了还要被你调.戏!”长歌咬牙,不依不饶地垫着脚尖去夺。   她这样子真让时陌心痒难耐,好奇心彻底被她撩了起来。他强势地一手伸臂将人紧紧按在自己怀中,不让她捣乱,一手将信纸一展,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起来,那仗着自己力气比她大武功比她好的样子极其霸道,极其嚣张。   但长歌脸上却毫无恼意,眼底刹那间划过一丝狡黠,类似于某种奸计得逞后的得意。   时陌一目十行看完,转头看向她,无奈叹道:“也只有你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我骗过了。”   和她表现出来的紧张害羞截然相反,信里字字句句端方,根本没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如果不是他此刻正将人抱在怀里,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贴着,他都要以为她是他的谋士、他是她的主君了。   长歌轻轻推开他,朝着他骄矜一笑:“我若是不让你以为里面有什么羞人着紧的话,你会这样迫不及待地看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骄傲的模样在暖黄色的烛光下仿佛发着光。时陌心头一动,又搂着她的腰将人带回来,低头在她唇上流连片刻,末了,哑声反问:“我这辈子是不是注定要栽在你手里了?”   长歌轻轻喘着,这一次是真的害羞了,她赧然地垂下眸子,轻道:“我不也栽在了你的手上?”   “唔,这样说起来倒是公平。”他轻笑出声,胸膛轻轻震动。   长歌忽地踮起脚尖,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愉悦地笑了起来。上辈子、这辈子她从未笑得这样开怀恣肆、心无芥蒂。   她愉快地在他耳边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会按照信里说的这样,去信给我父兄,让他们传出消息,说我离京后遇袭不慎丧命。之后我再恢复本来面貌同义父一同回京,从今往后以赵修之女的身份在京中出现,然后光明正大地……嫁给你。”   ――这就是那封信里的内容。里面并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词句,但她这么一个看似理智端正的计划之下却实实在在藏着她的衷肠、她的决心、她的义无反顾。   可惜她的这份义无反顾并不被领情,某人侧头看着她,斩钉截铁道:“不行。”   长歌:“……”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长歌咬了咬唇:“哪里不行啊?”   时陌:“除了结局,哪里都不行。”   长歌:“……”   他揽着她走回桌前,松开她的腰肢,让她在凳子上坐下:“这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先吃东西吧。”   长歌看着满桌精致诱人的菜肴:“……你不说清楚,我不想吃东西。”   时陌头也没抬,一面端起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隔着碗试了试温度,一面拿起勺子放到里面,递到她面前:“刚好,不烫了。”   长歌端坐着,不接。抿着唇的样子极其有立场,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端成冰山上的一朵雪莲。   时陌根本不会被她这样子唬住,别有深意笑了一声,道:“难道娘子想要为夫亲自喂你?怎么喂?”   长歌:“……”脸有点红了,但还是继续端着。   不说清楚不吃!   时陌挑了挑眉,他一面不怀好意瞧着她一面挑眉的动作令长歌心里莫名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就听他若有所思道:“多少还是吃点吧,不然后半夜我怕你受不住我。”   啊啊啊!混蛋啊!   长歌赶在他越说越没下限以前伸手抢过了他手中的小碗,埋着头就迫不及待自己吃了起来。   时陌手上一空,垂眸凝着她轻轻地笑。   长歌懊恼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混蛋……虽然是在闺房里只有两个人,但可以不要这么耍流氓吗?!   还说他栽在了她的手上,明明他流氓起来的时候她才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她自然也没问到他的计划啊。   她被他调.戏怕了,用膳全程不敢说话,他倒是乐得全心全意照顾着她吃东西。待用完晚膳,他命人将满桌撤下,又让人准备热水洗澡。   洗澡这么危险的时候……她自然就更不敢说话了,纵然满腹疑问,嘴巴还是要紧紧闭着,否则不知道哪里撩到了他,她就会被折腾得很惨。   她这么小心翼翼,最后两人躺回床上,时陌却只是抱着她睡觉而已。   长歌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望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轻轻阖着眸子:“睡吧,明日一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长歌:“……”所以她刚才到底在怕什么?   既然知道他今夜不会再来几次了,长歌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在他怀里轻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做。”   时陌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声:“看来我若不让你知道,你今夜也不会好生睡觉了。”   长歌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冲他点头,点得那叫一个坚定。   时陌沉默片刻,道:“长歌,你原来是谁,现在是谁,将来便是谁。我不会让你因为与我在一起就连自己都做不成。”   他想,前世是覆水难收,灭族之祸已经酿成,一切都是不得已,今生若是再藏着她的身份无法见光,那就着实是他的无能。   长歌听他这样说,心头微酸,那酸里却又冒着源源不断的甜。   她轻声问:“那你打算如何做?如今又做到哪里了?”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腰,淡道:“皇上如今已经下旨为我选妃。”   “这么快?”长歌微微惊讶,“你将将回朝,他就能立刻想起你的婚事来,倒真是难得。”   毕竟懿和帝对时陌这个儿子……这么多年都是当他死了一样不管不顾的。   时陌讥诮一笑:“他自然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也未必会做,但我自有办法让他骑虎难下。”   “哦?”   时陌垂眸,神情忽地莫测:“我听说年前在舒妃宫中,舒妃曾安排了一出好戏,竟让皇上当着众人金口玉言,说再没有比你更合适做亲王正妃的。”   “……”长歌没有做贼偏偏心虚,不自在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讷讷道,“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才被迫逃出的京城。”   “我知道得倒是早。”时陌不轻不重道,“时照虽与我一母同胞,我母妃临去前,我曾答应过她照看时照。但他竟觊觎我的女人,也莫怪我无情将他利用一回了。”   听他波澜不惊地提起他的母妃……那位已故的大周第一美人,长歌眼睛莫名地泛酸,抓着他的手不觉收紧。   时陌反手握住她,淡淡道:“时照当日出京来寻你,但他自然寻不到你。所以在我们离开清泉驿后,我便顺势命人将他引去那里,就是为了拖住他,不让他太早回京。后来,你我途中生变,你不肯与我一同回京,我纵着你,但我早知以他的本事,他迟早会找去两玉城。所以我回京那日交代赵大人,让他再拖一拖时照。”   “这是为何?”   时陌轻笑一声:“因为我要他发现自己被我算计了。时照一向敏觉,一旦我到了京城的消息传到他那里,他便会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我算计了。他以为我先他一步回京是想要求皇上将你赐给我,所以他必定会迫不及待与我抢这个先机,他有舒妃,舒妃正当宠定会助他求赐婚圣旨,我就是要舒妃开这个口。”   长歌顿时恍然大悟:“一旦舒妃开了这个口,便是落入了你的圈套。因为长幼有序,你比时照大,说起他的婚事,必定就越不过你去。”   “没错。”时陌赞赏地看向她。   “但是纵然长幼有序,也须得有人向皇上说出长幼有序这四个字来。可你离开这么多年,不久前皇上又在裴家替你求情的时候大做文章,敲山震虎震慑众人,如今朝中已经没有什么耿直的人敢为你说话了。”长歌蹙眉,猛地想到什么就紧张起来,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你这么多年在朝中暗藏些自己的势力不容易,该不会这个时候就为了这事就将他们给暴露了吧?”   “就为了这事?就?”时陌含笑反问,“终身大事是人生头一等的大事,便是为此赴汤蹈火都值得,怎的听娘子说起来倒像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长歌:“……”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混蛋!   “你放心,不必动用我的人。再者,朝中哪儿有那么多的耿直之人,赵大人算一个,但朝中有几个赵大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时陌笑道,“而说起这个‘利’字,怕是再没有人比杜崇更清楚朝中哪些人最容易被钱财收买了。”   长歌又是惊又是叹:“没想我送你个杜崇,竟被你这样人尽其才了。”   时陌眸光微转,顿时意味深长起来:“你倒是提醒了我,当日杜崇这个钱袋子可是你送过来的,如此大礼,要我如何谢才好?”   长歌对上这人别有深意的目光,真的是刹那间就领会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想起方才用膳时被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弄得有多惨,顿时浑身一颤,连忙道:“不,不用谢,你我是夫妻,说谢太见外了……”   又连忙转移话题问:“所以你是收买了谁?”   时陌就看着她,不说话。半晌,他一语道破:“和我转移话题?这么怕我?”   长歌:“……”   “放心吧,我明日要带你去个地方,今夜会放你好生歇息。”   长歌:“……”   “朱秀那个岳母忠毅侯夫人最喜财物,我暗中命人给她送了一车银子过去,换她在舒妃的春日宴上替我提醒皇上两句。”   长歌瞪大眼睛:“这,这也行?”   “自然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时陌神情微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与你的兄长先后与朱家结仇,就是无异于与忠毅侯府结仇。忠毅侯夫人自然不想你嫁入皇家成为皇妃,否则若真让你成了晋王妃,忠毅侯府和朱家往后的日子都会很难过。她先有了这个芥蒂在心上,我再以钱财收买,便不费吹灰之力了。”   这人……布局之精妙细微,真是令长歌叹服。   叹服过后,又忍不住惆怅:“皇上即便下旨替你选妃,但算来算去也选不到我头上来啊。”   “若是选不到你头上来,我何苦费尽心机去提醒他?”时陌笑了,指尖轻轻撩起她一缕发丝,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第45章   长歌看着她,眨了眨眸子。   他胸中有丘壑的样子着实令人痴迷,便是凡事都喜欢深思熟虑如她,每每看着他眸中运筹帷幄的光芒时,也忍不住心旌神驰,然后整个人就下意识地疏懒起来。她不愿再绞尽脑汁地揣度局势,只想依赖他,跟着他的脚步走。   这样无意识的信任和依赖,说不清缘由,但除他以外,再没有人能给她了。   时陌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两人心意相通,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提醒道:“长歌,你忘了你父兄交还的二十万兵权了吗?”   长歌一怔,蓦地反应过来,然后眸中露出恍然大悟的惊叹:“你是打算以二十万兵权挑拨诸王……让所有人为了兵权争得几败俱伤,然后,你渔翁得利。”   时陌轻笑了一声:“倒还要谢谢时景在我回朝当日,当众跪请懿和帝赐我兵权。”   长歌咬牙道:“你失去圣心多年,他竟还不安心,为了害你竟做到这一步。”   时陌冷笑一声:“我一日不死,他母子二人自然一日不会安心。如今太子倒了,他少了最大的敌人,正好可以全力来对付我。”   长歌抬眸看着他,眼底藏着细碎的心疼,半晌,她依偎进他的怀中,叹道:“都是为了我,你才会早早拔除太子,其实像你上辈子一样,留着太子,利用太子对付时景才是最高明的。因为时景与何氏一辈子苦心经营的底牌是圣心圣宠,而这张底牌放眼朝中,唯有太子才能一举将他母子二人击败。如今你却为了救我父兄,提前除了太子,便无异于是亲手替时景除去了这个天敌,之后再要除时景母子就会很艰难了。”   时陌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笑道:“固然艰难不错,但我认为,却再没有什么比这份艰难更让我心喜了。长歌,就是从这里,我彻底扭转了我们之间的命运。”   长歌哭笑不得:“像你这样说,倒还真是值得。”   “长歌,这世上什么人都会被打败,唯有死去的人不会被打败,他们自死去那一刻起,就永远立于了不败之地。”时陌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自心底发出喟叹,带着钝钝的苦涩。   时陌的话,让长歌感觉自己仿佛被细细的尖针准确无误刺中了心底最深藏最软弱的一块肉,刹那间自身体里冒出血珠。虽时过境迁,不再如当年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却依旧牵扯出绵长细密的疼痛。   是啊,什么人都会被打败,不论是被计谋还是被感情……唯有,死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上辈子,她与时陌之间就是隔着死去的亲人,隔着慕家无辜的满门,然后,无论他们做什么,都再也没有办法跨过这些鲜血了……她机关算尽,最终也争不过命运,只能扔下他独自死去。   那时候她就常常想,若是她的族人都还活着,纵然她与时陌之间依旧隔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让她和时陌在一起,但只要所有人都还好好地活着,这道鸿沟,十五年的时间,她与时陌也总能跨过去,最终走向一个圆满,而非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生离死别的结局。   偏偏所有人都死了,那些死去的人是永远不会被她和时陌打败的,无论这段感情多么真挚,计谋多么惊艳。   “长歌,万幸我醒来得及时,万幸我来得及改变这一切。”时陌长叹一声,温热的吻随之落在她的发顶。   长歌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抱紧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暖暖的药香随着她的呼吸入了她的骨血。   她轻声承诺道:“时陌,从前你心中的那些遗憾,这一次,我都会补偿你。”   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什么?”   “难怪……你一见到我就迫不及待要和我生孩子,原来是真的想补偿我啊,我还以为那只是你想要我的借口……”   长歌:“……”   混,混蛋啊!   什么感动啊,荡然无存了!   长歌气呼呼地翻了个身,感觉再也不想对他好了。   时陌也不拦着她,顺势自她身后将她抱住。她娇小的身子那么容易就被他整个按在怀里,他忽然觉得整个姿势也挺好。   长歌抿着唇不想和他说话,但想到一件事,还是干巴巴地出声:“蓁蓁……你还是给我送过来吧,我消失这么久,她怕要急疯了。”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嗓音听不出情绪:“三日而已就要急疯了?那当年你离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往后的日子该如何?”   长歌心尖儿一疼,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在她耳边轻叹一声:“放心,我方才已经交代下去,明日你醒来就看到她了。”   “还有我义父那边……”   “放心,赵大人如今还在两玉城,等你的消息。”   长歌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心中又忍不住发软,仿佛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很温暖。   他啊,他一向就是这么细致周到的男人。   想着,她又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将头埋在他怀中,安稳地闭上眼睛。   不久,她就感觉到了男人平稳的呼吸,悄悄睁开眼睛,只见他已经入睡。她细细地凝着他,只见他的睫毛又黑又密,长长地垂落在下眼睑上。   那细细黑黑的睫毛仿佛是落在她的心尖儿上一般,让她心中痒痒的,她忍不住想要凑上前去亲一亲,再亲一亲。却生怕将他吵醒,他应该很累吧,不像她人事不知地一睡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要布局,要谋划,还要收买,要震慑,要离间……他在暗处催动那样大一个棋局,必定极为耗神。   长歌不敢扰他歇息,轻轻闭上眼睛,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但她睡了三日实在太久,闭着眼睛老半天还是半点睡意都没有,忍不住就想到了朝中局势上去。   时陌说,时景当众跪求懿和帝赐兵权……时景之所以这样做,其实更多的是出于对时陌的害怕吧。   虽然时陌不受宠多年,被扔去了西夏自生自灭,但他到底曾是大周最受宠的皇子,荣宠更甚当年的太子。如今霸气还朝,智计惊艳,还带回了大周失去的故土……时景这是拿不准,在懿和帝的心中,对时陌的父子之情会不会因此死灰复燃,所以才来了这么一招离间计。   以兵权离间懿和帝和时陌,在他们原本就断得不剩什么的父子之情上头再压半斤废铁,让懿和帝和时陌为了兵权反目成仇。   但时陌不会这么蠢,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当日在两玉城,她曾向他献计,顺势以离间计挑拨景王和昱王。也不知道这个人听她的没有……   但即使他听了她的,他这一局更大,所图更多,也必定将会更难。   反正了无睡意,长歌就忍不住将自己代入时陌的位子,细细揣摩起他的心态来。   假若她是时陌,她想娶身份最微妙的长宁郡主……正如她离京前分析的那样,皇上已动了心思,即使慕家放权,皇上也必定会让长宁郡主嫁入皇家,作为控制住慕家的一颗最有用的棋子。那么时陌想娶她也不是不可能,但他须得让各方大败。他原本最没有希望,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对手比他更没有希望!   而如今放眼朝中,七个皇子,太子已死,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年纪还太小,就只剩下了昱王、景王、时陌和时照。   昱王和景王虽已娶亲,但难保他们不会举荐自己的人相争。至于时照……时照,长歌还真拿不准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态。他前世固然放手得潇洒,那么多年都假装根本没认出她来,若不是这辈子在香料上暴露了,她怕永远都不知道。但上辈子的情况却又有些不同,上辈子,她和时陌可是祭拜过祖庙的,不容置疑的真正的夫妻。   而如今呢,她与时陌成的那场亲……总感觉像个儿戏,就连时陌自己都并不怎么认可,一心一意筹备着回京后的那一场婚礼。   还把日子都给算好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话说回来,若是连时陌自己都没打算承认,时照若是也不认呢?大概又要与时陌全力一争。   所以说,时陌这一局就须得一箭三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打败时昱、时景和时照,一举让这三人俱失圣心,被踢出局。   长歌真是想想都觉得好难。   要时昱失圣心最容易,论城府心计,时昱是三人中最弱的,如今又正逢段太傅病重垂危,等于他又生生失了条臂膀。   时照最难斗,这个人多年蛰伏,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看似毫无攻击性,实则让人根本无法找到他的弱点。   没有弱点的人是最可怕的,因为可能昱王和景王会因为争兵权而露出死穴,但时照他可能根本就争都不会去争。   你到底要如何让这些人都入你的局呢?――长歌温柔地凝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无声地叹息。   “还不睡?”时陌忽地睁开眼睛。   “你不是睡了吗?”长歌一惊。   时陌唇角微弯,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么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要我怎么睡得着?”   长歌脸上一热:“……我睡了三日,这时不累,睡不着。”   他闻言,忽地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一点不客气地往她亲去:“那我让你再累一点好不好?”   长歌:“……”   “不,不了,我忽然就觉得很想睡了。”长歌艰难地挪了挪,好在他也没用力,她挣扎了两下就从他身.下滑开了,然后背对着他,紧紧闭上眼睛。   男人凝着她雪白纤细的脖颈,莹莹泛着光泽,总觉得像是引.诱着他去亲吻……   “睡吧。”时陌按下心中的欲.望,抱她入怀,轻轻阖上眸子。   长歌这回终于不敢再东想西想了,一动不动地逼自己睡觉。   于是这一夜,她入睡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虽闭着眼睛放缓了呼吸,但打更的梆子声每每响起时,她应该都是这漫漫长夜里第一个听见的。她本想下床走一走,可惜身后的男人长臂硬实,牢牢环着她的腰,仿佛在梦里也生怕失去她似的。长歌心中又喜悦又苦涩,不敢动弹,只好安安静静地躺着。   如此艰难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四更的梆子打响后,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大概是睡前受时陌的影响,这一夜,她竟梦到了她的母亲。   算起来,自她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如今已有六年了。   她的母亲临去前紧紧抓着她的手,心心念念地对她叮嘱了两件事,第一件自是要她此生不嫁入帝王家。当然如今看来,前世今生,她都要食言了。   第二件事――   “长歌,娘走以后,你就再也不要想娘了。”   长歌那时哭得肝肠寸断,问:“为什么?”   弥留之际的母亲已经憔悴不堪,明明是正好的年华,可是她的皮肤因为久病卧床而变得松弛,她的脸上看不见血色,连嘴唇也是青紫的。她骨瘦如柴,十指指节便显得格外突出,不再那么好看,可是她的眼睛却依旧美得令人惊叹。   她紧紧握着长歌的手,对她说:“你若想起我,你便会想到失去,失去的感觉会让人痛不欲生。别人都有娘,而你的娘却扔下了你,这是我的错。我不能陪伴你长大,陪伴你嫁人生子,让你看着我一日日老去,看着我褪尽华光,以最平和宁静的方式离开你,这是我的错……可错已铸成,从今往后,娘便会如灭去的灯一样,再也无力改变什么了……”   “娘在的时候,你一向孝顺,娘从你这里得到的快乐是你爹都给不了我的,这辈子已经足够。娘离开以后,你就不要再想娘了。只要你不想起我,你就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只要你不痛苦,娘就不会觉得不甘,才能在另一个世界心无挂碍。”   “长歌,你会让娘心无挂碍的,对不对?”   长歌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流下大片的眼泪,坚强而倔强地重重点头:“长歌今日会难过,明日会难过,后日或许也会难过。但待娘走远,长歌就不会再难过了,再不会无端想起娘,令自己痛苦,使娘亲不安,惹父兄难过……”   母亲眷念地看着她,眼睛里那样明显地含着欣慰的笑,最终却仍是自眼角落下了无能为力的泪水。   “长歌,我的女儿啊,娘真想陪着你长大……”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不知是母亲的心意太坚定还是长歌的承诺被神明听见了,母亲离开后,长歌果真不能常常梦见她。偶尔一次梦见,在梦里也没有悲伤。因为在梦里,长歌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没了母亲,梦境控制着人的认知,总让长歌以为她的娘还好好的在她身边。   这一夜也是如此。   长歌回到了八岁那年。   盛夏的午后,骄阳炙烤着土地,树上的知了是些越热越活泼的,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暑热又热闹的午后,一池青莲自在盛开。她穿着青色的窄袖褙子,头上梳着三小髻,金钗珠头,绕过国公府清澈的一池湖水,走进母亲的房中。   她以为母亲还在午睡,不敢打扰,只放轻了脚步走进,刚到屏风后头,却听见母亲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母亲的嗓音素来轻柔沉静,这日却不知怎的,里头竟仿佛夹杂着无尽的苦涩和悲伤。   “顾姐姐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错信了那个人,误入了皇家。她那样妙的一个人儿,若非遇人不淑,这一生该是如何的自在顺心,偏偏她琉璃之心却入了那虎狼环伺、蛇蝎横行的地方……”   顾姐姐……母亲又想起贵妃娘娘了?   长歌不声不响地停下脚步,站在屏风一侧,只听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极为温存柔软:“已是故去的人,能忘记于你于她都好。”   “我如何能忘记?她当年被何氏那毒妇所害,死得那样惨,她一身医术,救人无数,最终却救不了自己……我只恨不能让那贱人替她偿命!”   “但你也将她的野心尽碎,将她一生困在了庵庙,此生无法回宫。而宫中又有太子死死压制住她的儿子,你也算替贵妃娘娘报仇了。”   “太子……”母亲蓦地轻叹一声,“可惜太子不争气啊,没有继承到先皇后的重情重义,反倒像足了那狗皇帝的不择手段、狠辣凉薄。太子德不配位,又是这六亲不认的性格,早晚被人利用,万劫不复……白费了他母亲拿命替他铺的路。”   “皇后拿命替太子铺路?这是何意?”   “夫君,你说,这世上什么人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我倒真是不知。”   “死人。”母亲微顿,轻道,“如你,如我,甚至如天子,只要活着,都会败。唯有死去的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当年,何氏与皇后同时有孕,皇后也算是个磊落之人,她是六宫之主,她未去为难彼时为妃的何氏,何氏却蛇蝎心肠,买通了御医,暗中下药给皇后进补,最终使得皇后胎大难产。待顾姐姐发现不妙的时候,已经是临盆之际,再无法挽回。”   母亲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我就在宫中。顾姐姐将事情告诉了皇后,原意是想劝皇后舍小保大,但皇后却拒绝了她的好意。皇后说,她这辈子是斗不过何氏了,但她活着斗不过,死了却是可以的。”   “太子出生时胎大,便是皇后有意剖腹取子,也有御医在。但她偏偏斥退了所有人,待皇上硬闯进去的时候,正正见到她自己亲手剖了自己的肚子,鲜血淋漓地将孩子取出来。那一幕有多惨烈我未见得,但看皇上永生难忘的样子,还有任何氏机关算尽时景也永远无法超越太子的地位……我就知道,皇后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报了何氏害她这个大仇。”   “皇后,她用自己惨烈一死换自己的儿子永远压制住了何氏之子,甚至不给何氏还手的机会。因为,人可以和任何人斗,但却要怎么去和一个死人斗呢?”   父亲沉默片刻,轻叹:“其实都是输了吧,以命相博,赢了也是输了。”   “是啊,任何要用性命去争的输赢,从一开始就是输了。”母亲素来平静的嗓音仿佛染上了轻泣,“可皇后以性命至少换来了一个赢面。但顾姐姐呢,同样是死得那样惨,同样是死在何氏手上,她却只能带着奇耻大辱和皇上永世不灭的仇恨死去……也怪她自己糊涂啊,她若是能像皇后一样早日将那狗皇帝看透、果断对他断了念想,也不会落到那一日……”   母亲大约是悲痛刻骨,说到后面竟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   父亲心疼地劝道:“别想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便多想无益,还是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   “对,我还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的长歌,我不会让她嫁入帝王家,不会让她一辈子陷入那等虎狼之地,一生被蛇蝎觊觎环伺,我须得想一个法子保护她,我要好好替她想一想……”   长歌无声地站在屏风后,不知何时,眼泪已爬满了整张脸。   “长歌,长歌……”   长歌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识地以为是父亲发现了她在唤她,连忙低低应了一声,同时抬手去擦眼泪。   一抬手,却触碰到一只温热的大掌。那只手被她一碰,又立刻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长歌,怎么了?”   长歌缓缓睁开眼睛,便对上时陌微拧的眉头,神识终于恢复了清明。   原来是梦。   她躺着没动,长长喘了口气,梦里她被母亲悲伤难过的情绪感染,仿佛一口气怎么都出不来似的。   时陌心疼地凝着她,一面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做噩梦了?”   长歌轻轻摇头,哑声道:“不是,是……”   她对上时陌漆黑动人的眉眼,想起梦中母亲提起贵妃娘娘时的哽咽心痛,蓦地停住了。   她出生的时候贵妃娘娘就已经故去,所以她不知道贵妃娘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她却知道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多么坚强勇敢、沉着冷静的性子,一说起贵妃娘娘,竟也那样情难自抑地哭起来。   那么想来当年的隐情确实惨烈。   而时陌……她不想他再难过一次了。   这样想着,声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面不改色道:“是梦见满桌美酒佳肴,我正要开动,结果却被你叫醒……我真是太心痛了!”   时陌:“……”   行吧,你开心就好。   ※※※※※※※※※※※※※※※※※※※※   昨晚状态不好,留了言说今天晚点更,竟然评论没显示!好了,我自罚一更,今天双更,耿不耿直?爱不爱我?七夕是个表白的日子,来对我表白吧~!   谢谢给我投雷的小天使,么么哒!   芸淡&枫轻扔了1个地雷 第46章   “既然醒了,我们起床吧。”   长歌愣了下,转头看了看四下,只见此时房中一片漆黑,半丝光亮也未从门窗透进来,想来外面天色还很暗沉。   “现在吗?”   时陌笑了一声,这就掀开鸳鸯锦被起身,走至桌前点亮了一盏灯。   一豆烛火,幽幽光彩,不至于刺眼,长歌一下子就适应了房中的光线。只见时陌点亮了烛火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他好看的侧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让长歌心下顿时生出莫名的满足和欢喜。   她想,这样好看的男人,从今往后年年岁岁都会在她身边,每日早晨自她枕畔醒来,在她眼里穿衣,此生他会同她一起,走向一个圆满的结局。   时陌穿戴整齐,一转头,就对上长歌快乐的眉眼。杏眸湛湛,比烛火更加生辉。   他不由走回她身侧,坐在床边,长指碰了碰她的脸颊:“还以为你会发起床气,没想到早起也可以起得这么快乐。”   快乐了吗?表现得这么明显啊?长歌意识到自己的唇角翘得有点儿高,连忙伸出手指压了压。   手却被他握住,男人顺势将她自床上拉了起来。   长歌这时却撒起了娇,整个人懒洋洋的,没长骨头一样倒在男人怀里。   时陌忍俊不禁地拍了拍她的腰,柔声道:“好了,快点起床,为夫伺候你穿衣。”   长歌:“……”   她想让夭夭进来,但看天色太早,也不舍得吵醒两个丫头。但他来?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头挨在他肩上,反问:“你会吗?”   时陌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想来都是一个道理,应当也会同样熟练吧。”   “什么同样熟练?”长歌脱口问出,话落见他眼中不正经的笑,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了……   同脱她衣服一样熟练啊……   “臭流氓……”她抿着唇轻斥了一声,坐直身子,微微扬了扬下巴,骄矜道,“不要你伺候了,你出去准备热水吧。”   时陌笑了一声,凑到她耳旁哑声道:“遵命。”   趁机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又赶在长歌娇斥他以前返身出去了。   长歌望着他转眼间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上面仿佛还留着他唇上的温度,她的嘴角忍不住又一次高高地翘了起来。   这样的时光可真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时光了吧。   她刚这样想,不久时陌就告诉她,还可以更好。   两人收拾好,时陌牵着她的手出门,刚走了几步,三日不见的蓁蓁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提着剑就跟上了他们。   时陌停下脚步,转身意味深长反问了一声:“你也要去?”   蓁蓁板着脸道:“我要保护姑娘。”   长歌:“……”   她正要说话,就听时陌淡道:“言下之意,我保护不好她?”   “殿下文才武略无人能及,奴婢不敢班门弄斧,只是如今天还未亮,正是更深露重的时候,姑娘身边还是要有个贴心的侍女跟着才妥当。”   时陌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长歌:“我不够贴心?”   “……”长歌下意识觉得他这个眼神极为意味深长,极为危险,连忙道,“贴心,贴心……”   又硬着头皮转头看向蓁蓁:“你看,如今天色尚早,不如你再回去睡会儿?”   蓁蓁迟疑片刻,这才垂眸道:“是。”   时陌与长歌两人这才相携出门,他淡淡道:“你这婢女倒是忠心。”   长歌还未说话,又听他径自接了一句:“纵然忠心,却着实没什么眼力劲儿。”   长歌:“……”   好吧,由他说起眼力劲儿,她是无法反驳的。   偌大的园子,小桥流水,所过之处,一花一草打理得一丝不苟,春花在晨曦之前绽着幽幽的香泽,这香的安排也极有层次,多而不乱,繁而不杂,想来平日少不得人精心照料。可是两人一路走来,途中却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这样一路走至后门,长歌远远听得“吱呀”一声,像是守门的小厮见主家来了麻利地开了门。然而待两人走近,门边却已空无一人,想来是那小厮一开了门就识趣地躲开。   行吧,还真挺有眼力劲儿的。   踏出门槛,长歌又见门外此时已备好了一匹马,绳子一头系在门墩上。   她忍不住由衷感慨道:“你离开多年,底下的人还个个这样得力,真是不易。”   他闻言只是一笑,未置一词,细心地将她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又替她将帽子戴好,这才抱着她上马。   “我们要去哪里?”长歌坐在他身前,转头问他。   男人双手往前一勒缰绳,自然地就将她抱在了怀里,他一夹马腹,马儿就一路朝着前方漫漫黑夜跑去。   “天涯海角,去不去?”他的笑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听起来竟还有些像个纵横情场的公子哥,此生别的不会,撩姑娘最是一流。   长歌:“……”   她不信。   他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么?他纵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但那都是用在他敌人身上的,他一辈子给人挖坑可谓毫不手软。   对她么……事关生死命运的大心思他倒是下得很多,但说起这些讨她欢心的小心思、小情趣,他就用得很少了。当然也不能说没有,就是仅有的那些全被他用在了……咳咳,床上。   若是对上辈子两人的夫妻生活做个总结,那时陌就是典型的“我能为了你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但你要我为你变个戏法哄你开心?我还是为你烽火戏诸侯吧……”   所以长歌根本不信他什么天涯海角还是浪迹天涯的鬼话。   但是当马儿停下的时候,长歌就被打脸了。   时陌将她自马上抱下来,长歌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傻眼儿了。   还真是天“崖”海角啊,山崖的崖。   此时天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堂起来,东边的鱼肚白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淡薄的光辉,将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巍巍高山照得清晰起来。只见这山的崖面齐齐整整,仿佛被传说中的神器一刀劈开似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山石根根竖立,并排在一处,仿佛一柄柄的利剑,一路势不可挡往上窜去,直入云霄,齐整肃然,叫人叹为观止。   但这样肃然冷峻的山上竟也生着一簇簇的绿树,它们自石缝中艰难地长出,顽强而坚韧。   高山仰止。   刹那间,长歌心中想到这么一个词。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带她来的男人,笑了:“怎么今日这样有心,带我来看这样壮丽的山色?”   时陌目光凝在她颊边那抹浅笑上,微微一顿,就故作出一脸的正经,纠正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带你来看山色的。”   长歌:“……”她就知道。   “我是带你来看日出的。”他忍俊不禁地接道。   长歌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仰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灼灼光彩,此刻竟比天边即将冒出头的太阳还要动人心魂。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嘴唇嗫嚅,哑声叫了一句:“时陌……”   “嗯,我都知道。”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长歌竟忽地落了泪。   上辈子,她虽是自己甘愿赴死,可是真的死在他怀中的时候,她还是好遗憾。   她游离之际,心想:若是还能同你一起看明日的日出,该有多好啊。   然后她想:可惜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她就是这样,带着“不能”的遗憾溘然长逝。   哪里想到,她的遗憾,他竟然这样懂。   可一个人竟可以懂得另一人到这么细微的地步,是不是表明,他原本也和她想的一样呢?   “我们上山吧。”时陌拉紧她的披风,在她耳旁柔声道。   长歌看了看天边隐约露出的霞光,又看了看眼前高耸入云望不到尽头的巍巍高山,不知这样的高山,他们得爬到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去,忍不住道:“上山……看明日的日出吗?”   “今日。”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刚刚落下,长歌只觉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他抱在怀里,由他带着腾空而起。   她惊讶地转头往他看去,见他薄唇微抿,在下颌绷出清冷的线条。他目光淡淡直视前方,足尖轻点,一步接一步踏过山崖上凸出的险峻山石,借着力道扶摇直上。   他速度极快,长歌只觉风打过脸庞,在耳边留下“呼呼”的声音,然后被她甩在身后。眼前风景变幻,应接不暇之际,她已见到了山顶。   长歌震撼极了,她从来不知原来人竟可以这样“爬山”。   感觉到她震撼的目光,时陌转头往她看来,环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怕吗?”   长歌还未来得及答话,他足尖连续几个借力直上,如传说中的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已抱着她安稳落在了山顶。   长歌:“……”   现在说“不怕”还来得及吗?   山巅风大,将两人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簌簌作响。   时陌紧紧拢着她的披风,蹙眉问:“冷不冷?”   长歌其实不冷,他多用心啊,这披风又挡风又御寒,还有大大的帽檐,将她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是见他对她着紧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撒娇,眼珠子一转,她紧紧依偎进他怀中,软软道:“你抱着我我就不冷。”   她一个眼神时陌就知道她那点儿心思了,却没有说破,只是笑着顺势将她抱得更紧。   此处是这方圆几十里以来最高的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举目就能将东边冉冉的朝晖尽收眼底。   两人依偎在一起,在晨曦云岚中,静静看着远方火红的太阳自天际线上一点点地露出,初时只隐约露出一条窄窄的火红色的线,不多久,整颗火红的光球便都升了出来。而后,黑夜散尽,霞光万丈。   太阳的光辉势不可挡,暖红色的晨曦让世间万物为之臣服。此时极目望去,无限江山,令人心中刹那间生出豪情万丈。   “真美……”长歌忍不住低低叹出声,既敬又畏,又若有所悟。   她转头看向他,哑声问:“为什么带我来看日出?”   时陌的目光落向远方,温热的大掌轻抚上她的头发:“长歌,可能那时候你已经离开我了,所以我对你说的话,你也没有听到……”   那时候……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起她的死,以这样平静无波的语气。长歌的心尖霎时像是被匕首划破了一道小口,汩汩鲜血涌出,不多,但是让人疼得绵绵长长。   眼泪刹那间将她的视线打湿,她只听他波澜不惊地说:“我对你说,再坚持一下,慕云岚的解药马上就送到了。我问你,待你醒来后,我们一同看明日的日出好不好?雪原上的日出很是壮丽,你想不想看一看?我对你说,待你看过这世间所有壮丽的风景,你就会明白,芸芸众生渺小如斯,所谓江山之主原本就是世人坐井观天自以为是,这万里江山从古至今都不属于哪一个姓、哪一个人。只要你活着,终有一日你会明白,这江山不属于我,而你,才是属于我的。那时,你就会放下了。”   长歌在他淡静无波的声音里,在温暖的晨曦之中,无声地泪流满面。   他转头看向她,拇指轻轻替她擦着眼泪,叹了一声:“但你没有应我,你终究是离开了我。”   泪水早已将她的视线彻底模糊,她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的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如他这个人素来从容不惊,可是她那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发红,猩红的颜色。   时过境迁也无法释怀的痛,想来定不下于剔骨削肉。   长歌心疼万分,忍不住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吻上去。   太阳升出天际线的时候,他们在云端险峻的山崖忘情拥吻。   这一吻,不为今生的缠绵,只为弥补前世的亏欠和遗憾。   直到山岚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一点点散去,时陌才放开她:“我们下去吧,我该回朝了。”   长歌心中又甜蜜又酸涩。   昨夜今晨都是她偷来的,朝中还有风波诡谲等着他。   她点点头,时陌将她抱紧,再一次施展轻功:“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长歌抱着他的腰,仰头笑道:“我才不怕,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令人心安。”   他挑眉看了她一会儿:“唔,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你今日嘴可真是甜,我记得我昨夜也没喂你吃好吃的啊。”   长歌:“……”   混蛋啊!你片刻不耍流氓就不自在是不是!   “走了。”他轻笑一声,这就抱着她下山。   上来时如鲲鹏扶摇直上,此时他放慢了些许速度,两人如落叶一般簌簌而下。   只是刚下了一半,长歌便感觉到时陌脸色微变,身上的肌肉骤然紧绷。她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时陌忽地抱着她一个闪身,两人落在了突出的一处山石上。   那块突出的山石极为狭窄,将将只容得两人的脚紧挨着落下,三面皆是万丈悬崖。好在不远处的石缝里生长着一棵松树,稍微给了人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但长歌还从未有过这样惊险万分的体现,要说忽然停在这么个地方她一点都不害怕是假的。   她抱着时陌,紧张地问:“怎么了?”   时陌竖起食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以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往下……往下真的好高啊嘤嘤嘤。   长歌咬牙大着胆子看下去,只见山下的道上,此时正远远有一辆马车驶来。隔得着实太远,也不知那马车上是否有标记。   马车前头,有两人打马先行,隐约可见那是两个身形精壮的男子。   “那是风和景明。”时陌在她耳旁低声道。   风和、景明?长歌大惊。   懿和帝的近身侍卫,大周数一数二的高手……风和、景明?   那么马车里的人就是……懿和帝? 第47章   这个时候,懿和帝不在宣政殿上上朝,怎么会出现京郊,出现在这里?   长歌看向时陌,时陌眸光淡淡,情绪莫名看着马车过来的方向。   长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但她连这里是哪里都没有概念,更何况马车是从哪里来的。索性放弃挣扎,打算等着马车走远再问他。   那马车行得不疾不徐,到两人脚下时,竟缓缓停了下来。而后,有人从车上率先下来,虽隔得远,从上往下看去,人被缩小了不少,只能隐约看清楚那人身着杏色锦袍。但凭着前世化成灰也能认得的血海深仇,长歌还是认出,这个人确然就是懿和帝无疑。   懿和帝先下了马车,又回身亲自去扶车里的人。见他动作难得的细致温柔,长歌心头微动,脑子里模糊地晃过一个人影。   她还未来得及摸清脑子里那个人影,就见得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姑在懿和帝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当下,她瞳孔微缩,整个人吸了一口凉气。   时陌警觉,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口鼻,但似乎已经晚了。   懿和帝身边的风和景明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两大高手,长歌几不可察的气息泄露,立刻就惊动了其中一人,目光犀利地往他们的方向探来。   这电光火石之间,时陌搂着她的腰一个闪身,两人的后背紧贴回崖壁,同时借着身旁松树还算茂密的树枝,堪堪躲开那道紧追而来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   底下,风和见景明忽地如鹰隼般往山上看去,立刻跟着去探,目之所及,却只见得巍峨的高山和石缝里艰难生长的松树。   景明的目光又四下逡巡了一番,见什么也没有,这才收回目光,淡道:“没什么,大约是风声吧。”   高处,时陌和长歌险险躲开了底下二人的视线。长歌心中有愧,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口气,躲在时陌怀中,连呼吸也不敢放肆。   时陌又无声无息地探出头去,绕过翠绿的松枝,只见底下懿和帝与那道姑两人正依依不舍地相拥。   时陌将这画面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只是仔细瞧去,还是能见到他眉梢眼底的清冽冰冷,仿佛冬日里清晨结下的霜花。   懿和帝与道姑依依惜别后,懿和帝就翻身上马,与风和两人快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离去。而那道姑又回了车内,由景明亲自驾车护送她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直到底下两人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离去,彻底消失无踪,时陌这才抱着长歌,足尖密密麻麻点过崖壁,风驰电掣般落回地上。   “景王生母,何氏?”长歌蹙眉问。   一瞥之间,她虽未看清她的长相,但看那一身青色的道袍和懿和帝小心翼翼的样子,再想想如今这个时机,长歌也不作他想了。   “嗯。”时陌淡淡点了下头。   他吹了声口哨,不久,一匹快马就从远处奔来。马儿额前的鬃毛上还挂着几滴水滴,像是方在河边喝完水的样子。   时陌一言不发将长歌抱上马,自己随即翻身坐在她身后,扯过缰绳,驾着马便带着她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刚跑了几步,就见迎面的天空上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时陌眼皮也未抬一下,出手如电扔出一颗石子,只听“嘎”的一声,那鸽子就落到地上,刹那间死了个通透。   “是信鸽?”长歌转头问他。   “嗯。”   “不回去看一看吗?”   马儿已经跑出很远,时陌淡道:“那是何氏养的信鸽,自乳鸽起就被喂了毒,没有她的解药,落地或是被人捉住就会立刻流出毒液,将信烧毁。”   长歌蹙眉想了一会儿:“所以方才那个方向过去就是拢慈庵?”?   是何氏“修行”的处所,拢慈庵?   ?“嗯。”时陌应了一声,又道,“别说话了,马上风大,小心吸了凉气风寒。”   说着又将她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长歌乖乖闭上嘴巴,不再说什么,心情却是一路沉重。   不管时陌之前筹备了什么,看方才何氏与懿和帝相处的样子,怕是都要给时陌带来变故,甚至是……毁灭性的破坏。   两人回到庄子上,天光已经彻底亮堂,此时正是早膳的时间,长歌远远地感觉到了一阵烟火气。   茯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远远见到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惊喜地迎上前。   “主子,夫人,早膳已经备好。”   时陌泰然自若地应了一声,动作流畅翻身下马,长歌却是不自在地一僵,手指揪着缰绳愣愣地看着她。   哈?叫她什么?   虽然她都要自己梳妇人髻了,但总感觉“夫人”这两个字还不是很光明正大啊。   时陌见她一路泛到耳朵根的粉红色,忍不住轻笑一声,眉宇间的沉凝之色霎时也散去大半。他朝她伸出手,将她抱下马来,同时在她耳边状似安抚地说了一句:“放心,都是自己人。”   长歌:“……”   重点根本不在这里好么!   重点是,是……她也会害羞好不好!   时陌揭下她宽大的帽子,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柔声道:“快进去用膳吧。”   长歌心头一动:“你不进去了吗?”   “我要回京了。”时陌凝着她。   一旁的茯苓闻言忙道:“早膳已经备好,主子还是用过早膳再回吧。”   见时陌不为所动,又满眼希冀地看向长歌:“夫人也劝劝主子吧,有什么事及得上身子重要呢?”   长歌正要开口,时陌却先她一步将她打断,他含笑道:“婚事。”   长歌:“……”   茯苓:“哈?”   时陌一手握住长歌的手,一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凝着她的眸光如晨曦一般璀璨温柔:“待我们大婚后,我日日陪你用膳。”   长歌心尖儿一颤,忍不住弯唇一笑,轻轻点头:“嗯,路上小心,我等你。”   时陌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般地退开后便果断地翻身上马,快马离去。   长歌迎风而立,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在心中恋恋不舍地叹了一声。   朝中怕是要生变了。   ……   时陌快马回京,方踏进王府的门槛,便见前方望叔迎过来,一脸凝重之色道:“昱王天还未亮就过来,在厅中等候殿下多时,快坐不住了。”   时陌脚步未停,淡淡应下一声:“本王知道了。”   方转过回廊,还未进门,就听见昱王气急败坏地骂道:“本王大清早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就赶过来想与他商议大事,他倒逍遥,是还困在哪个美人的床上抽不出身吧?好啊,是本王错了,竖子不足与谋,本王这就走!这就走!”   时陌大步进门,正好与怒气冲冲出门的昱王打了个照面,昱王猝不及防下愣了愣,时陌波澜不惊笑了一声:“大哥这样沉不住气可不行。”   昱王冷笑:“沉不住气?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何事?若不是段太傅如今十日里头只有半日清醒的光景,本王也不敢来叨扰你。”   时陌瞧了他一眼,淡淡走回上座,一面不疾不徐道:“父皇出宫私会何氏这事极为机密,他身边只带了风和景明二人,没想大哥消息竟这样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昱王闻言猛地转回头去,惊讶地看着他:“你竟知道?”   话落,眼底又猛地掠过戒备之色:“不对,本王之所以知道,那是本王的母妃给本王传的信,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自然不及贵妃娘娘在宫中手眼通天,不过是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罢了。”时陌淡道。   昱王狐疑,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理了理思绪,上前两步,沉重道:“你知不知道,父皇不仅昨夜去私会何氏,今日还为她罢了早朝?父皇勤勉多年,算起来已多年没有无故罢过早朝。”   时陌没吱声。   想也想到了,春宵苦短,拢慈庵离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赶不回来自然只能罢朝。   “你倒是说句话啊!”昱王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最见不得时陌老神在在地不说话,急得这就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   “这个何氏极为有心计,本王这辈子就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有她那般心机。她这么多年躲在拢慈庵里,轻易不出手,但这十多年来,她哪一回出手不是一举就将父皇套得死死的?说是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也不为过。咱们日前好不容易联手压制住了老三,使老三与父皇离了心,如今眼看着父皇就要将兵符赐予本王,她就将父皇引.诱了去。你说,父皇可会听她的话,将那二十万兵权交给老三?”   昱王说到这里,猛地停下脚步,又走到时陌面前,指着他道:“老六,你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你的母妃当年是如何遭何氏那毒妇算计死在她手上,这么多年来,她又是如何一次次想要对你斩草除根的,你心里清楚!若是让老三得了这二十万兵权,他母子二人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就是你,你的下场可只会比本王更惨!”   昱王越说越气急败坏,时陌却是神色未动,反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看着本王做什么?”昱王皱眉。   时陌忽道:“大哥可还记得,你我是如何达成共识的?”   “自然记得。”昱王抿了抿唇。   “说来听听吧。”时陌淡道。   “你……”昱王当时陌这是想提醒自己欠他的人情,当下不愤就涨红了脸。   拿人手软,他瞥过头,淡淡道:“当日长河郡一役,长兴侯蔡兴不自量力请战,还中了秦时月的圈套,立下军令状。结果非但未能退敌,还连连败退,不过几日就被北燕大军打得闭城不出,只得向京中求援。后慕瑜率军支援,你那厢又与秦时月围魏救赵,虽退了北燕大军,又夺回西夏失地,但胜的是我大周,而不是蔡兴,蔡兴之罪唯有死才能赎。他死不足惜,但举朝上下皆知蔡兴是本王的人,他定会带累本王遭父皇厌弃。”   “祸不单行,偏偏段太傅又在此时病倒。眼见大军回朝,本王惶惶不可终日……不想,还朝当日,你却送了本王一份厚礼……”   ……   “你是说,殿下还朝当日,陛下带领文武百官于宣政殿前亲迎,蔡兴在文武百官面前当场抹了脖子?”   同一时间,长歌用完早膳叫来茯苓,询问起这三日间朝堂上发生的事。   茯苓立在长歌身前,双手交叠,轻轻颔首:“是,蔡兴自不量力立下军令状,未能践诺退敌,他这一死自是难免。”   “虽是难免……但他这一死却是死得稀奇。”长歌轻声一笑,“若是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能博个好名声。这功过相抵,陛下说不定也不会再追究他蔡家。他却非要苟延残喘地跟回来,他败军之将,想来这数月来必定受尽白眼,好不容易一路忍辱负重到了金殿前,以为他是想要留得青山在向天子求情饶他一死吧,他却又主动抹了脖子……那么想来,必定是这死在圣前的价值比死在战场上还要大了。”   “夫人睿智。”茯苓轻轻福了一福,别有深意笑道,“这蔡兴临死前,曾用剑指着景王,道:‘你要我做的,我抛了家、背了君、叛了国都替你做了,万不想东窗事发你便辣手无情,掳我幼子,断我血脉。也罢,我本是不忠不义不容于天地之人,这条命偿你便是。’话落,不待景王反驳,他就先抹了抹子,当场气绝身亡。”   长歌:“……”   蔡兴这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打定主意要做昱王的从龙功臣啊。他用自己的性命替昱王铺下通往皇位的康庄大道,想要换身死后蔡家阖族的荣耀。   虽说这个蔡兴上辈子亲手害了父兄,不是好人,死不足惜。但此时这么听起来,倒还有那么几分悲壮的味道。   她想,她知道是谁做的了。   这离间计使得可真是够无赖的。   “若我没有猜错,懿和帝当场就命人去搜了景王府邸,还当众搜出了被囚禁的长兴侯世子是不是?”   “正是。”   ……   “蔡兴本就必死无疑,你倒是人尽其才,死前还让他发挥了最大作用。让他抹脖子前当着文武百官说了那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将所有的黑锅全推给了老三。让父皇以为蔡兴是老三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长河郡一役故意背君叛国,只为了拉我这个皇长子下水,好让他老三渔翁得利。只是不想老三心狠手辣,事败后竟掳了蔡兴的儿子意欲斩草除根,蔡兴这才反水说破了他的阴谋。”   昱王说完,冷笑着看向时陌:“父皇果然就中了你的计,当场命人搜老三的府邸,果真就搜出了长兴侯世子。老六,说起狠辣,你也是不下于老三啊。就这么一招简简单单的嫁祸,你就离间了父皇和老三,还让父皇当场扇了他一巴掌。”   时陌轻啜了口茶,又淡淡将杯盏放下:“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时景吧?”   “可不是。这么多年宝贝得跟心尖儿上的肉似的,还不是被你一计挑拨得反目成了仇。”昱王冷笑。   “是啊,既已反目成了仇,大哥,你告诉我,缘何父皇还会再去看他的生母?”时陌眸光通透,淡淡看向昱王。   昱王目光顿时闪烁:“本,本王怎么会知道?父皇对何氏素来有情,又是得不到的,得不到的自然最好,只要一日活着,总会去相见。”   “是总会相见,但却不至于这么迫不及待,离他发现时景背君叛国才不过三日,他就赶去看他的生母?还为她罢朝?大哥,换做是你,你会这么急不可耐吗?”时陌眸光蓦地犀利,定定看向昱王,“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昱王被时陌的目光一慑,竟没由来的自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猛地想起自己才是皇长子,且不说长兄为父,他也没必要怕时陌。   这又紧紧闭上了嘴。   他虽不说话,但时陌目光如炬,早已明白过来:“你派人去刺杀何氏了对不对?”   昱王闻言震惊,他指着时陌:“你,你怎会知道?”   “是不是?”时陌沉声问。   昱王抿了抿唇,既已被他猜到,也不再否认。他尴尬地点了下头:“母妃说,虽然你还朝当日,先离间了父皇和老三,后父皇赐兵权于你,你又说了一通长幼有序祖宗礼法不可废的慷慨之言,请求父皇将兵权赐予本王。但皇上却并未当场做出决定,可见对老三还有保留。再有,老三之母何氏又惯来精通狐媚之术,最会拿捏男人,她被父皇珍藏在心尖儿上多年,一日不死,就必定反扑,这兵权也就一日落不到本王头上。”   “所以你就派人去刺杀何氏?”时陌冷声反问,“大哥,你可真是糊涂啊!父皇如今正恨着时景为了党争叛国,这个时候何氏身为时景的生母,就算她想见父皇,父皇也不会见她。你倒好,她正愁见不到父皇呢,你就眼巴巴给她送了个良机过去。”   昱王脑子一时打结,还愣愣地反问了一声:“良机?什么良机?”   时陌冷笑:“让她将计就计上演苦肉计的良机啊。从来男女之间就没有什么误会敌得过生死,父皇就是再恨再怒,一旦听闻她遇刺的消息,也必定心疼不已,自然会迫不及待地赶去看她。”   昱王此时终于明白过来,想到千算万算,最后关头竟然阴沟里翻船,还是坏在了自己的手上,不禁懊恨不已,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   “那如今……该如何挽救?”懊恼完了,又上前两步,殷殷切切地看着时陌。   时陌淡淡看了昱王一眼:“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听天由命吧。”   ……   “时陌这个计蛇打七寸,一招致命,可以说是妙极。”长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时景是除了前太子以外最受宠的皇子,若是别的罪名落在他身上,还真是不痛不痒。但背君叛国这条,定会让懿和帝气得恨不得杀了他。可懿和帝既然这么恨时景,那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私会何氏啊……就算有情,迟早要去瞧她,也不必这样迫不及待吧,这才几天?”   长歌忍不住感慨道:“不管是如何做到的,这个何氏还真是有手段。”   这么有手段的一个女人,只要见上一面,必定就够她扳回全局了。   想到这里,长歌心头蓦地一紧,眉尖不由轻蹙。   懿和帝和何氏这个私会,会得真是太坏事了!   ※※※※※※※※※※※※※※※※※※※※   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小依x1,么么哒! 第48章   长歌忍不住将自己代入何氏揣摩。   若她是何氏,自己的亲生儿子被生生削去了臂膀,被人打成了一只飞不起来的鹌鹑,她会做什么?   这一切虽看似因为昱王和景王相争兵权而起,但以何氏心机,必定不难猜到,破局的关键不在什么昱王,而在那个幕后之人,时陌。   所谓釜底抽薪……一个被天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想要对付一个原本就不受待见的皇子,该有多容易?   一个被天子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想要对付一个原本就不受待见的皇子,还捏了他天大的把柄在手上,又该有多容易?   糟了!   ……   也不知是不是夫妻同心,就在长歌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一群禁军忽然冲进了秦.王府,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应和着肃冷的铠甲声,让人无端自背脊生出一阵寒意。   领头的人一身银白铠甲,手扶腰间长剑,目不斜视走过庭院,这人正是暂代的禁军统领裴宗元。   他没有理会妄图阻拦的望叔,带着一队禁军大步逼近前厅。   厅中,时陌刚刚说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队禁军就应声破门而入。   昱王刚被时陌一句话吓得六神无主,一抬眼,又对上裴宗元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和他身后肃杀的禁军,霎时竟忘了自己皇长子的尊严,下意识地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退到了时陌身旁,这才想起来外强中干地喝斥了一声:“裴宗元,你好大的胆子!本王和秦王在这里,你未经通报,说闯就闯,该当何罪!”   裴宗元飞快地抬手拱了拱又放下,淡道:“臣奉圣命,请二位殿下入宫问话。没想到昱王殿下也在此处,那臣倒是不必再跑一趟昱王府了。”   昱王闻言,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时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顺势一把将人拉住,没让他给裴宗元当场跪下。   昱王如看救命稻草一样地看向时陌:“老六……”   时陌看了眼昱王,忽地对一旁的望叔交代道:“让苍术将大哥给本王送来的那四匹锦缎收好了,待本王回来再瞧。”   望叔忙道:“是,殿下。”   昱王猛地看向时陌,满眼惊讶。   时陌这是什么意思?他何时送了什么锦缎过来?   他明明就是空着手过来的!   时陌此时又淡淡看向裴宗元:“不敢让父皇久等,裴统领前方带路吧。”   ……   “蓁蓁!”长歌倏然站起来,朝着外头扬声叫道。   外头,蓁蓁打帘而进:“姑娘。”   “回房,替我易容。”长歌说着,疾步往外走出。   茯苓揣度,连忙小跑跟上,紧张道:“夫人要回京?”   长歌面色沉凝,没有否认。   “不行啊,外头风雨飘摇的,主子让夫人在这里安心等他,夫人您刚刚也答应得好好的,怎能出尔反尔?”茯苓一着急,就拦在了长歌面前,张开双臂倔强地拦住她。   长歌停下脚步,看着茯苓的眼睛,轻而坚定道:“正是因为风雨飘摇,我才要回去与他携手同行。他固然是参天的大树,他足够强大的时候,我也愿意只做痴缠他的一株丝萝,但有的时候,我也是可以与他比肩站在一起,共同经历风雨的。”   茯苓一震,怔怔望着长歌定定的眸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长歌已绕开她,脚步不停地远去。   待长歌易完容出来,就见茯苓提着包袱等在她房门口,一脸义无反顾的坚定。   茯苓道:“主子命茯苓保护夫人,从今往后,茯苓就是夫人的侍女,夫人去哪里,茯苓自当寸步不离跟随。”   长歌看着茯苓,眼前的光景忽然间与上辈子重叠,竟让她一时出神。   上辈子,夭夭为了救她而死,后来她身边就只剩一个蓁蓁。   婚后第二日,茯苓也是这样忽然守在她房前,朗声振振地对她说:“殿下命茯苓保护王妃,从今往后,茯苓就是王妃的侍女,茯苓会誓死效忠王妃,保护王妃。”   茯苓就是王妃的侍女,誓死效忠……   这句话,茯苓真的不是随便说说的。纵然她一开始是时陌的人,但自跟了她以后便一心认她为主,别无二心。她不想让时陌知道的事,茯苓从未泄露过半个字。   ――这就是时陌为她挑选的人,一旦认主,谁都收买不去,连他自己都不能。   茯苓见长歌没说话,忙道:“茯苓知道夫人身边,夭夭姑娘贴心机智,蓁蓁姑娘更是不出世的高手,并没有茯苓什么位置。但茯苓保证,只会默默跟随夫人,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长歌这才回过神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我有件更为着紧的事需要你去替我办,还不是带你回京的时候。”   “但凭夫人吩咐!”   长歌想了想,凑到茯苓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   茯苓闻言,脸上一阵茫然,转瞬又成了义无反顾的追随:“是,奴婢这就去办!”   ……   长歌主仆三人清晨启程离开,到回京时已快至午时。蓁蓁坐在车辕上,远远就瞧见戍城营严阵以待地盘查过往百姓。   她转头对车内的长歌低低禀报了一声。   长歌自车帘内淡淡出声问:“可瞧见了张顺?”   张顺是景王侧妃的弟弟,景王的人,在她上次进城时还是戍城营的中郎将,被她顺手教训了一番。   蓁蓁眯眸看了半晌,道:“瞧着中郎将似乎是换了人。”   长歌蹙眉,没再说话。   连景王那边一个小小的戍城中郎将都给换下了,可见蔡兴死前一番离间是将景王重伤得多惨。   可那重伤有多惨,如今何氏绝地反扑,就会反噬时陌多厉害。   长歌阖着眸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虽换了个中郎将,但长歌上次在戍城营里立下的威信丝毫未减。   两边守城的侍卫看到蓁蓁拿出的牌子,不敢怠慢,连忙各自退后几步跪地,将手中长刀放下,朝着马车作揖拜倒,朗声齐道:“拜见长宁郡主!”   夭夭坐在马车里,自里面掀起窗帘,看着路边整整齐齐匍匐了一排的人头,忍不住扬了扬下巴,心里觉得真是威风透了!   只有在京城,她家姑娘才会有这等的威风。   也难怪京中的贵女们都对她家姑娘又妒又酸的,没事总要踩一脚“除了会投胎别的一概不会!”   讲真的哦,投胎投到她家姑娘这个份儿上,满京城由她横着走,还需要会什么吗?   自然是不需要的。   马车刚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得到消息的慕瑜就领着慕云青、慕云岚疾步出门来。   长歌方下马车,就见得站在车前的慕瑜,他的身后是铁画银钩的“镇国公府”四字牌匾,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立着慕云青、慕云岚,再往后是容菡,然后是跪了一地的下人。   山长水远,终于归来。   刹那间长歌心头涌进酸楚,眼眶就红了,颤声叫了声“爹爹”。   慕瑜抬手亲自将她扶下马车,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回来就好,爹爹等你多时了。”   长歌看了看慕瑜,又看了看慕云青和慕云岚,只见三人眼中皆是无怨无悔的纵容,忍不住嗫嚅:“我……”   慕瑜拍了拍她的手,打断道:“有话进去再说。”   长歌点点头,沉默着跟在父兄身后,一进门,摒退下人,长歌便朝着慕瑜跪下,双手交叠,匍匐在地。   慕瑜站在她身前,负手垂眸,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回京途中,秦王殿下曾派人送来一封婚书。”   长歌一怔,抬起头来,喃喃道:“他竟真的将婚书送到了父亲这里……”   “是女儿不孝,未及禀明父兄就与人私定终生。”长歌拜倒,“是女儿愧对父兄多年疼爱教养。”   “真的是‘未及’吗?其实你最初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知道吧。”慕瑜看着她匍匐成小小的一团,心中又怜又惜,不禁长叹了一声。   “若不是秦王殿下告知了我与你兄长,你怕是打定主意要隐瞒一辈子了。”慕瑜心痛道,“你与他原本可以一世厮守,但你却打算以露水情缘敷衍。你以为你如此做是既成全他,又成全了慕家是不是?你可知,为父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多么心痛?”   长歌久久没有出声,伏在地上的肩膀轻轻颤抖。   慕瑜长叹一声,俯身将她自地上扶起来,对上她湿润的眸子,郑重道:“长歌,从今往后,慕家的生死兴亡,自有我与你的两位兄长担当,再不要你过多干涉了。”   慕瑜看着她的眼睛:“为父与你的两位兄长已经决定,追随秦王殿下。从今往后,慕家与秦.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歌一震,直直看着慕瑜的眼睛:“爹爹,你可想清楚了?党争之路,千难万险,一着不慎,万劫不复啊……”   慕瑜轻轻抚着长歌的头发,慈爱地轻斥道:“我还当你是真想通了才回来的,没想竟还是这样糊涂。什么党争?我没兴趣,你的两位兄长也没兴趣,我们,还有整个慕家只是想要永远站在你的身后而已。”   只是想要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长歌的眼泪刷的一下就出来了,情难自抑地扑到慕瑜怀中,泪流满面。   她何德何能,此生能生在慕家?能得这样的父母兄弟,无怨无悔地爱着她、成全她?   “好了,别哭了。”慕瑜拍了拍她的背,“你今日忽然回来,难道是特意回来躲到爹怀里哭泣的吗?”   长歌被慕瑜一逗,破涕为笑,连忙直起身来,迅速将眼泪擦干,正色问:“爹爹,今日京中可发生了什么事?”   慕瑜沉凝地点了下头:“我想你也是听到了风声才会回来。”   他看向长歌:“今日一大清早,裴宗元就带着禁军去了秦.王府,说是皇上要问话,声势浩大地就将秦王殿下和昱王带进了宫。”   “昱王当时也在?”长歌闻言脸色大变。   慕瑜微微一怔:“你仿佛不惊讶裴宗元去拿人,倒像是很惊讶昱王同时出现在了秦.王府?”   长歌苦笑:“我自然惊讶,这个昱王……真是谁和他一条船上谁翻船。我看段廷这场大病就是活生生被他给气出来的吧。”   何氏怕是原本还找不到证据说昱王与时陌勾结,如今他倒好,自己跑去秦.王府,还被裴宗元给抓了个正着,真是大大方便了敌人将他和时陌绑在一起一网打尽!   “如今情况如何了?”长歌此时无暇在心中骂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昱王,连忙问慕瑜。   慕瑜凝重地摇了摇头:“温德殿封锁了消息,如今连我也探不出什么,只知二位殿下至今未出,连昱王生母贵妃娘娘也被闭锁在自己寝殿,不得踏出半步。”   长歌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我立刻进宫一趟。”   ※※※※※※※※※※※※※※※※※※※※   谢谢投营养液的小天使,西柚x3,么么哒! 第49章   长歌回房换了宫装,梳好入宫的发髻,刚刚将懿和帝亲赐的点翠发簪簪在鬓间,慕云青就进来了。   长歌笑盈盈起身,叫了声:“大哥。”   慕云青瞧了眼她这一身的容光逼人,似笑非笑道:“寻常人家的姑娘若是做出私定终身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就算不被打断腿,也得被关个三年五载。你倒好,云淡风轻地回来,没事儿人一样还能进宫去招摇,是吃定我与父亲不会怪你了?”   长歌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哦,怎么听起来大哥此时匆匆赶来像是为了责怪我的?”   慕云青被她一派天真的模样气得笑出来,抬手便往她额头轻轻敲了下:“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我可曾怪过你什么?我对你,从来都是成全罢了。还有父亲和云岚,你要月亮哪回给你摘过星星?”   长歌心中一阵柔软,敛了笑,轻声道:“我知道,都是长歌的福分。”   慕云青眉目微敛,轻叹一声:“你生在慕家,于你,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话锋一转,又道:“方才我去见了苍术。”   长歌蓦地抬眸:“苍术?他怎会忽然来见你?”   “他要见的人是你,秦王入宫前留了话,他堪不破,着急忙慌地去庄子上找你,没想你却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这青天白日的,他倒是敢到国公府来找你?也只得派人传话给我,由我跑一趟,带个话。”   “什么话?”长歌心头顿紧,连忙问。   慕云青便将时陌进宫前交代的“四匹锦缎”的事告诉了长歌。   他也想不透这句话中有什么玄机,忍不住狐疑道:“这昱王分明就是空着手去的秦.王府,哪里就凭空冒出了四匹锦缎?”   “长歌,四匹锦缎是何意?”   “四匹锦缎……”长歌眉尖轻蹙,“指的裴家四姑娘,裴锦。她闺名里有一个锦字,又排行第四,所以四匹锦缎就是指的她。”   慕云青恍然大悟,转念又觉得更加云里雾里了:“这裴锦与秦王素无交情,秦王忽然提她做什么?”   长歌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忽地看向慕云青,眼底多了些细碎的心疼:“大哥,你说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为何可以如此风驰电掣势不可挡,不顾一切,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慕云青微顿,若有所悟,叹了一声:“也许是人生际遇不同吧,凡事总有个因缘。”   “是啊,”长歌轻轻点了点头,“凡事总有个因缘。他这一生早就注定了没有退路,无法选择,只能不停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攻。所以哪怕如今身处龙潭虎穴,他在脱身以前,也会先利用这个龙潭虎穴攻下一座城池。”   “我知道他的意思了。”长歌闭了闭眼,看向慕云青,道,“大哥,裴锦不止是裴锦,她代表的是裴家,还有,如今暂代了禁军统领一职的裴宗元。”   慕云青神色顿时大变:“秦王殿下想要夺下禁军统领一职?竟是在这个时候?”   长歌轻点了下头:“机遇险中求,就是这个时候。”   “大哥,你去和苍术说……”长歌凑到慕云青耳边,轻声交代了两句。   慕云青闻言,眼中露出沉凝之色,他迟疑地看了长歌片刻,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颔首:“好,我这就去。”   慕云青离开后,长歌重新坐回镜前,望着镜中平平无奇的容颜,失神良久。   身后,夭夭见她久久望着镜中那张脸,心下疑惑:“姑娘在看什么?”   长歌葱白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这张脸……我用了这么久,如今就要不用了,还真是舍不得。”   夭夭和蓁蓁闻言,不约而同俱是一震。   长歌喃喃叹了一声:“娘千算万算,到头来,我还是走上了她最怕的这条路。也不知她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怪我。”   ……   长歌贵为郡主,是京中唯一一个可以不用递帖子就能随时出入宫中的贵女。她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由两个丫头搀扶着,一路进了巍峨的宫殿。   温德殿在前朝,长歌绕过宣政殿,远远就瞧见了汉白玉的阶梯上,温德殿宫门紧闭,四下有重兵把守。大内禁军个个面目肃然,冰冷地直视前方,仿佛便是只苍蝇敢来造次,他们也要一刀给斩了。   长歌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问前头领路的内侍:“陛下可在温德殿?”   内侍小心翼翼道:“这个小奴便不知了,郡主可要求见陛下?小奴这就去替郡主通传。”   “不必了,我只是看着今日这温德殿格外庄严不可侵犯的样子,随口一问罢了。”长歌淡道,“还是带我去十公主的明光宫吧。”   “是。”   明光宫虽是在后宫,但离温德殿不算远,不多时,长歌便到了明光宫外。明光宫原是明妃的居所,后来明妃过世,她唯一的女儿十公主便一直住在这里。   十公主的大宫女绿拂听得底下人传话,连忙就迎了出来,快乐地对长歌行了个礼,笑道:“公主前儿想请郡主进宫,听说郡主去了江南踏青,还不高兴了两日,没想今日郡主就回京了。快,快,郡主里面请。”   绿拂是十公主的心腹,最通上意,她对待长歌态度既恭敬又熟稔,没有将人领进正殿,而是直接将长歌主仆三人带到了十公主的寝殿。   此时,十公主正半歪在美人榻上。褪了外袍,卸了钗环,青丝披散,手中拿着一卷话本,手边搁着今春刚出的一盘樱桃。   听到脚步声,她素净的脸上不由染上笑意,将手中书卷轻轻放下,一抬眼,长歌就到了近前。   长歌毫不见外地向她行了个简便的礼,十公主笑着打趣道:“我正想着午睡一会儿,交代他们谁来了都不许来扰我,结果刚躺下,绿拂就进来了。我还道今日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原来是你啊。”   长歌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十公主手边的话本,耿直道:“公主不是还没睡吗?说明长歌来得正是时候。”   十公主轻笑一声,亲自从榻上走下来,牵起长歌的手一同坐下,极为亲昵和蔼:“用过午膳了吗?我命小厨房替你做你爱吃的花揽桂鱼如何?再配上今春新鲜的樱桃和草莓,你必定喜欢。”   长歌偏头一笑,对上十公主的脸。   十公主神似其母,明妃算不得惊艳的大美人,胜在气质宁静温和,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不争即是争,最后也得了个妃位。十公主颇有其母风范,让人一见如清风拂面,极为舒服。所以她的五官虽不算惊艳,却是这宫中最受宠的公主。   长歌俏皮道:“瞧公主说的,像是长歌是故意来蹭吃蹭喝似的,但天地明鉴,长歌今日过来可是送礼的。”   “哦?可是在外面得了什么好东西?”十公主挑眉问,又忽地想起来什么,顿时拉下了脸,数落道,“说起这个,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怎的不声不响就跑出了京城?你父兄皆在战场,你这忽然离京杳无音信的,可是将我父皇也吓了一跳,当你是出了意外,还想要派兵去寻你呢。”   “什么意外啊,不过是受了点闲气,出去散散心罢了。”长歌低头整了整衣服。   十公主若有所悟,柔声问:“可是京中那些贵女又说你闲话了?”   长歌垂着头没吱声。   十公主轻轻覆住她的手,叹道:“朝中大事我不懂,我是不懂镇国公好端端的为何要交回兵权,没得惹些拜高踩低的小人平白碎嘴。但即便慕家没有兵权,你也是我父皇最宠爱的长宁郡主,有父皇为你撑腰,那些贵女再妒再酸,也是要注定被你踩在脚下的。更别说,如今舒妃中意你,正张罗着要将你嫁给我八哥,只要你做了晋王妃,我看谁还敢说什么。”   长歌忙道:“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怎的?你还瞧不上我八哥不成?”十公主打趣。   长歌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十公主:“公主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信心,认为凭我这副尊荣还有瞧不上别人的份儿?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一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有人愿意要我我就很开心了好吧。”   十公主:“……”   一旁的夭夭忍不住道:“姑娘胡说些什么?托那道士妙手回春,您的脸如今已好了大半,恢复容貌指日可待。”   十公主闻言一惊:“什么道士?夭夭说的可是真的?”   长歌一笑:“瞧我,东拉西扯险些忘了正事。夭夭――”   夭夭连忙将一个精致的白玉盒子呈上,只见那盒子不过草莓大小,指甲盖一般的厚度,小得可以说是令人哭笑不得。   长歌却仿佛像是呵护个什么大宝贝似得,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到十公主面前:“公主,我此行南下曾遇一道士,不想竟是极好的机缘,他给我了两盒药膏,让我治脸上的伤痕。你是知道的,我脸上的伤……”   长歌说着,杏眸含愁垂下,指尖自怜自哀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抱什么希望了。不想我用了一盒,竟果真管用,如今那些浅一些的伤痕竟已彻底消去,那些深重的也浅了许多。”   十公主既惊又叹,不由自主地接过长歌手上的玉盒子,轻轻掀开,只见里面是无色的膏体,散发着类似于栀子花的清香。   “这东西真的有用?”十公主直直看着长歌,双眸因满含希冀而亮晶晶的。   长歌重重点头:“公主不信可以看我的脸。”   十公主忙道:“绿拂,备温水。”   长歌摆摆手:“不必这么麻烦,我掀起一点点给你看,我右脸颊这里的伤原是最浅淡的,如今已全好了,给你看一看无妨。但别处还伤着,我不想给你看。”   我不想给你看……   十公主:“……”   也只有长歌敢这样对她说话了。   “行吧。”   长歌这就小心翼翼地自右下掀起三分之一的面皮,凑近到十公主眼前。   十公主侧头仔仔细细看去,只见眼前的肌肤细如膏、滑如脂、白里透红,若不是她曾亲眼见过长歌受伤的脸,几乎都要怀疑她的脸从来就没有被毁过,她从来就是这样绝色的美人。   十公主震惊极了,她看了看长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玉盒子,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长歌一面小心翼翼地贴好自己的假面,一面道:“我知道公主这么多年心中有心结,无法释怀背上的鞭伤……所以今日特意将药膏给公主送来。”   十公主收拢掌心,紧紧捏着手中的玉盒,神情复杂地看向长歌:“给我了,那你呢?你方才说总共只有两盒,你已经用了一盒,你的伤在脸上,岂不是比我更需要剩下这唯一的药膏?”   长歌笑道:“我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往后天长日久还能将养,公主却还没有用过。这么多年来长歌在京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有公主愿意做我的朋友,都说投桃报李,这个是我报答公主的。”   十公主沉默片刻,紧紧握住长歌的手:“长歌,谢谢你,我真的是太需要这盒药膏了。”   作为回报,十公主赏赐了长歌一整箱滋阴养颜的香膏和补品,由明光宫的内侍抬着,一路送长歌出宫。   上了马车,夭夭笑道:“说不得宫中的人都在羡慕姑娘呢,进个宫都能进个满载而归的,这十公主可真是大方。”   蓁蓁却道:“若真是大方,就不会收下姑娘‘救命的稻草’,如今赐这些,再多又有什么用?”   长歌似笑非笑看向蓁蓁:“这你可就是苛求了,且不说她是公主,便是寻常人,怕也做不到将救命的稻草相让。还不说这次是我诓她在先……”   蓁蓁垂眸,轻声道:“是。”   夭夭道:“姑娘就笃定十公主会来找您吗?”   长歌轻声一笑:“当然。没有哪个女子不爱美,那一盒药膏根本不够涂抹她背上的鞭伤,她发现不够了,必定会来找我。只是……”   “只是什么?”   长歌叹了一声:“只是懿和帝狠辣绝情,借了这个机会,这两日不知会如何磋磨他。”   回到国公府,长歌又特意去问了慕云岚宫中可有消息,慕云岚凝重地摇了摇头。   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昱王府呢?”长歌又问。   慕云岚瞧了眼长歌,斟酌道:“段太傅病危,皇上亲去瞧了,如今昱王已经回去昱王府。”   昱王已经出宫,唯有他还没有消息……长歌拳头紧紧攥紧。   “段太傅是真病危还是假病危?”长歌又问。   “真的,”慕云岚道,“怕是就这两日的光景了。若是假的,皇上也不会松口放了昱王。”   慕云岚讥诮道:“这昱王还真是好命,段廷活着的时候就是他的靠山,如今临到病危还能让他绝处逢生一回。”   长歌点点头,心头窒闷难受。   所有的人都有靠山,只有你,从小到大事事都只能靠自己。   不过不用怕,这一次,你可以靠我。   长歌捏紧拳头,在心头无声地向他承诺。   他听不到也没关系。   ……   十公主到得比长歌预计的还要快,第二日一大早,长歌将将起身,容菡身边的嬷嬷急急忙忙来报:“姑娘,有贵客至。”   长歌闻言微微一笑:“有请。”   “长歌,你可知如何寻那道士?”   来人正是十公主,她一身蓝衣,寻常贵女的打扮出现在镇国公府,轻蹙的眉间浮动着迫不及待的执念。   长歌苦笑:“我若是能找到他,我早就找了,也不会守着区区小盒药膏盼奇迹了。”   十公主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看着长歌:“他既是修道的,总会有师父、道观,总有痕迹。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贵为公主,还不信找不到区区一个道士了。”   长歌迟疑。   十公主眼尖,忙道:“你可是有话未对我说?”   长歌叹了一声,道:“公主说的对,痕迹总是有的,我虽不知那道士的师父、道观,但我曾命人追踪过他一封飞鸽传书。”   “飞鸽传书?这么重要的事你如何不早说?”十公主眼睛顿亮,“送到哪里的飞鸽传书?”   长歌欲言又止:“京西,拢慈庵。”   十公主脸色顿变:“何氏所在的拢慈庵?”   长歌轻轻点头。   ……   十公主来得巧,正正是慕瑜父子下朝的时间,所以当长歌同十公主一同出门时,碰上慕瑜父子真是毫无悬念。   慕瑜就要行礼,十公主连忙两步上前阻止他。妙龄女子仰头凝视着他的目光如水一样温柔,轻声道:“本宫微服出宫,请镇国公万万不要多礼。”   慕云青抿了抿唇,又不动声色将长歌拉至一旁,沉着脸问:“你想亲自去拢慈庵?”   长歌轻轻“嗯”了一声。   慕云青冷声道:“我不是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裴锦过去?”   长歌叹道:“裴锦不行。时陌这一局看似天衣无缝,可是实际去做,裴锦却是有问题的。”   “有什么问题?”   “她的身份不够高贵,何氏对她下手根本不会手软。这件事,唯有我亲自去,才会万无一失。”   慕云青冷笑:“你的身份倒是高贵,但你看看何氏对你下手会不会手软。”   长歌目光落到远处的公主身上,胸有成竹一笑:“不是有公主吗?”   慕云青恍然大悟:“我说你昨日进宫去做什么,可……”   长歌将他打断:“大哥,这么多年,我办事,何时出过差错?”   慕云青被问住。   长歌微微一笑:“放心吧,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你们就等着看我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吧。”   这时,十公主也往这边看来,慕云青来不及细想什么,便放长歌出门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长歌那句“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究竟是什么意思时,他脸色大变。   可是已经晚了,长歌和公主的马车已离开半个时辰。   ※※※※※※※※※※※※※※※※※※※※   谢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同学~啻x1,么么哒! 第50章   却说长歌和十公主离开国公府后,马车一路疾行打西而去,十公主看起来竟似比长歌还要急切。她常年幽居深宫,难得出宫一回,见得大地回春,两旁道路姹紫嫣红,田园风光别致,眼中毫无流连之色。   淡淡放下车帘,十公主端坐车内,双手交叠于前膝,眉尖轻蹙。   态度极为坚决。   长歌默了默,斟酌道:“公主想好了吗?当年昱王殿下生母贵妃娘娘背着陛下去拢慈庵,未必就有为难何氏,但不知怎的,陛下回宫便下令,自此禁止后妃前去拢慈庵。想当年拢慈庵也是香火鼎盛,这令一下,从此冷清起来,倒像是成了她的私人别院。”   十公主闻言冷笑一声,又看向长歌叮嘱道:“这何氏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长歌,你须得谨记,你我此行前去只为探探虚实,不可与她正面交锋。”   长歌点头,唇角轻轻一弯。   不与她正面交锋我去做什么?   马车约莫行了一个半时辰,便到了拢慈庵山脚下。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才将将过了三月,山上便隐约有了一片淡远的霞色,远远瞧着仿佛一片彩云,又仙又赏心悦目。   无怪上山香客众多。   拢慈庵在半山上,十公主原想传轿子,被长歌止住了:“公主方才不还说先探探虚实吗?再者这拢慈庵不在山顶,是在半山上,走上去倒也不会太累。”   十公主这才作罢。   但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再是微服,一爬山就瞧得出来端倪了。原先一起上山的香客早将她们甩在了身后,后面的香客频频越过几人。十公主终于忍不住问:“你方才不是说拢慈庵冷清么?怎么我见这阵势竟仿佛比我记忆中更加香火鼎盛了?”   长歌也忍不住蹙眉,露出茫然之色:“我数年前曾路过此间,的确是记得拢慈庵格外冷清的……今日这阵势,我确实是看不懂了。看这些香客皆是布衣,倒像是这附近的百姓。”   夭夭机灵,这就随手拦了一名上山的香客,笑吟吟问道:“敢问娘子,是赶着上拢慈庵吗?”   那女香客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肤色暗沉,脸上未施脂粉,身上的衣服浆洗得泛了白,像是庄稼妇人,闻言朴实地笑道:“是啊。”   夭夭眼珠子一转:“怎的这么多人前去?我明明听说这拢慈庵是已经冷落许多年了啊。”   那女香客笑道:“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拢慈庵早年啊也是灵验的,咱们附近的乡民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上来朝拜,便是连宫中的娘娘们出宫烧香了也是来这里。只是八年前,拢慈庵忽然来了位贵人戴发修行……”   女香客说到这里脸上没了笑意,四下警惕地望了望,见此时周遭没有旁人,这才低声埋怨道:“就是那位贵人,将这里弄得乌烟瘴气。”   十公主眉眼一动,心知这女香客说的就是何氏了,忙问:“乌烟瘴气?此话怎讲?”   “这拢慈庵中原本供的是佛,比丘尼们修的也是佛法。偏那贵人信的是道,信道便信道吧,我婆婆也信道,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往西十里的三清观朝拜,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偏这贵人特别,她不去道观修道,却偏要在这庵庙中修道……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若我们再来拜,又要拜哪家?多半是两家都要得罪的……大家自此便不来了,拢慈庵这才冷清了下去。”   长歌与十公主对视一眼,清楚地从十公主眼底看到鄙夷之色,料想此时十公主心中必定愤恨。   “那如今呢?怎的大家又都回来了?”长歌问。   说起这个,女香客眼睛一亮,如献宝一般答道:“几位是外地人吧?难怪不知。这也就是昨日的事儿,咱们村中出了名的老姑娘昨日总算嫁出去了,虽是远嫁,但她这把岁数能嫁得郎君实属奇迹。说起来都是乡亲,咱们都去观礼,打听之下才从姑娘父母口中得知,原来竟是拜了拢慈庵中的姻缘树。”   “姻缘树?”   “就是拢慈庵中主殿前那一棵千年古树啊,四季常绿,枝繁叶茂。自来就有的,只叹竟时至今日才晓得它的灵验……幸好这么多年没被砍了,真是菩萨保佑。”女香客双手合十,又道,“好了,不与你们说了,我还要上去替我的三个女儿求一求姻缘,就怕晚了那位作妖给砍了……你瞧瞧大家可都是放了手上的活计赶来的。”   说罢与长歌几人见了礼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咱们也走吧。”长歌看向十公主。   十公主点了点头,拎起裙摆,粉色的绣鞋秀秀气气地踩着上山的青石板路,一面问:“长歌,你知道何氏为何要在庵中穿道袍、修道法吗?”   长歌不假思索道:“好看吧。把长发束起来,将青色的道袍穿在身上,再捏一柄拂尘,瞧着很是仙风道骨,我见犹怜。相比而言,若是修佛法,比丘尼多半是要剃发的,没了头发那多不好看啊。”   十公主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你啊,说你天真你还真是烂漫……”十公主无奈地叹了一声,“何氏心机之深哪儿是你能看懂的。她先用贵妃借题发挥,自此禁了后妃前来;再弄出这么些幺蛾子,将百姓也恶心得不肯前来。从此这拢慈庵和她的私人别院有何区别?”   长歌眨了眨眼睛:“她要这私人别院有何用?”   “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到了点子上……”十公主冷笑,“若不是里头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她何须千方百计阻止旁人前去?不知父皇若是知道了她背着他做的这些事,当作何感想。”   长歌垂眸,轻声道:“我母亲曾告诉我,有的女子惹人怜爱,是因为她们从不掩藏自己,以一颗赤子之心待人;而有的女子则是刚好相反,她们诱人痴迷,是因为她们极为擅长掩藏自己,许多男子一辈子都瞧不透她们的真面目。”   “慕夫人说得不错,何氏就是后者,还是个中翘楚。”十公主冷冷道,身侧的拳头攥紧,“我此刻真是恨不得立刻看到她露出真面目的样子。”   长歌不再说话,抬头隐约已经可见拢慈庵上方的青烟缭绕,两人相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到得拢慈庵院前,便见得院中挤满了香客。香客们双手持香,过于头顶,闭着眼睛低声祷告,然后依次朝着四方礼拜,最后将清香燃于铜制的大香炉内。   女香客口中的千年古树极为显眼,树干约莫十人合抱,树冠浓荫蔽天,很是壮观。算起来不过两日,枝头已系满了红绳,打满了红结,底下密密麻麻围着一众香客,虔诚祷告求拜。   长歌走进大雄宝殿,从夭夭手中接过三支清香,虔诚敬到佛前,而后跪地叩拜。   她际遇离奇,心中满满的感恩,这三拜,无比郑重虔诚。   十公主难以忍受前院的拥挤,先往后院去了。   长歌依礼拜完,离开前院喧嚣,走过了两个院子,一抬眼,就见着被拦在后院门口的十公主。   后院门口左右两人虽一身寻常布衣,但脸上那庄严肃穆之色,长歌昨日才在宣德殿前见过,实在熟悉。此时十公主带着绿拂背对她们,对着两名把守的侍卫说什么,似乎是被冒犯了,正在出言教训。   “姑娘,怎么办?公主进不去……”夭夭在长歌耳边低声道。   “她当然进不去,何氏刚刚才使了苦肉计,如今必定是防范最严的时候。”长歌淡道。   “那姑娘一番用心岂不白费?”夭夭咬唇,“还以为将周围百姓引来,人满为患之际,何氏未免自己的秘密暴露会派人镇压百姓……”   “你太小瞧她了,若这点儿场面就能让她乱了分寸,她这么多年也就不能牢牢攥着懿和帝一颗痴心了。”   夭夭疑惑了:“若是不能,那姑娘如此费尽心思,命茯苓姐姐收买老姑娘、传出姻缘树、将周遭百姓引上山来做出这等场面是为何?”   长歌没有吱声,只是唇角微微弯着。   为何啊……   长歌抬眼,只见一只鸽子从头顶飞过,转眼进了后院。十公主和绿拂恍若未觉,径自与侍卫相持不下……   “姑娘不过去吗?”夭夭问。   长歌转身看向身后,轻声道:“再等一等……”   话刚落,长歌眼尖的见得远处的紫檀木门后,一道粉色裙裾轻扫而过,转瞬又警惕地退了回去。   行了,人到齐了。   长歌蓦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勇气,这才转头看向蓁蓁。   蓁蓁轻轻颔首。   三人却又是半晌立在原地未动,直到头顶又一次飞来一只白色鸽子。隔着老远只见鸽子毛发纯净洁白,极为讨喜,扑棱着翅膀飞得如风一般,比别的鸽子更快许多。   却不及蓁蓁手上的石子儿快,只见蓁蓁双眸倏地一眯,手中石子不轻不重弹去,正中鸽子的翅膀。顿时,鸽子直直掉下来。   长歌上前一步,抬起手臂,稳稳将鸽子捉在了手中。   蓁蓁与夭夭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一喜,不料却在这同时,听得长歌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蓁蓁一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长歌软软倒下的身子。目光触及长歌的手上,只见那原本纯白无瑕的鸽子自身体里流出黑色的毒液,转眼间将鸽子焚得尸骨无存。   “不好!鸽子被喂了毒!”   蓁蓁厉喝一声,飞快地将鸽子拿开,却已经晚了。鸽子的毒液流到了长歌的手上,眨眼间,只见长歌原本白皙细腻的手心血肉溃烂,殷红的血不可遏制地往外汩汩流出,怵目惊心。   蓁蓁猛地抬头,朝着闻声正赶过来的十公主厉声喊道:“快去找何氏拿解药!”   十公主听得长歌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原就心神俱慑,匆匆赶来,便见得这等画面。   “长歌……”她低低叫了一声,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往内院跑去。   毫不意外地被两名侍卫用刀剑拦下。   十公主冷笑:“你们敢对本公主动手?”   她一顿,蓦地扬声对着后院高叫:“何氏!你若不交出解药,除非你今日将本宫与长宁郡主一起杀了灭口!否则你偷养毒鸽、居心可怕,这一状本公主定要告到父皇那里!”   十公主尖锐的高叫在寂静的后院落下响亮的回声,然而院中却良久没有人回应。   守门的两名侍卫显然是何氏的心腹,面不改色道:“公主误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鸽子伤了郡主,但却不是咱们养的,公主还是快快将长宁郡主送下山看大夫吧。”   “你――!”   “公主别和他们费口舌了,她若是给了解药,便无异于承认鸽子是她养的……”长歌疼得满脸惨白,额头直冒冷汗,咬着牙道,“多说无益,今日没有什么长宁郡主和公主,亦没有皇妃与侍卫,今日就是私人恩怨,一切都按我慕家的规矩来!”   “蓁蓁……先给我杀了这两个狗奴才!” 第51章   一剑封喉。   蓁蓁的剑如疾风如闪电,那两名侍卫原本还当长歌是在耍嘴皮子吓人,不为所动,怎料话落,眼前剑花骤然应声闪过。   蓁蓁收剑转身,身后“噗通”两声,两人倒地身亡。   这手下得毫不犹豫,十公主猝不及防之下亲眼看着蓁蓁在自己面前杀人,还是以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杀两人,顿时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   十公主脑子里一懵,踉跄一步,低低地叫了一声:“长歌,你真的杀了他们?他们,他们是父皇的人啊……”   长歌躺在夭夭怀中,咬着牙齿:“今日谁要我慕长歌的手,我就要谁的命!”   话落,扬声道:“娘娘,今日我若得不到解药,必血洗你这院子!我慕家武将出身,我慕长歌从小横行霸道惯了,你想不想看看今日是我的剑快,还是陛下的马儿快!你看他赶不赶得及来救你!”   长歌唇色发紫,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往下落,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她眸光清亮冷厉,字字掷地有声,竟极为慑人。   话落,原本安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的院子里终于传出一声轻叹。而后,只见院中徐徐走出一名曼妙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一身青色道袍,给她穿出了一身与世无争的样子。瓜子儿脸依稀看得出来已不再鲜嫩,但她的肌肤却依旧光滑白皙,平日精致的保养让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纹路,依旧风华动人。   她眉尖轻轻蹙成了悲天悯人的样子,不疾不徐走来,目光扫过倒在地上气绝的两人,又缓缓看向长歌:“施主这又是何必?这里早已没有什么娘娘了,你们来此处却是为何?”   长歌紧紧皱眉,像是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手上的肌肤开始发黑,毒素正在迅速往上蔓延。   蓁蓁赶回长歌身边,低叫了一声:“不好!再这样下去,毒会进入肺腑,到时药石罔顾!”   原本尚在震惊中的十公主猛地回过神来,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对何氏道:“我们听说此间姻缘树灵验,特地赶过来瞧热闹,却不想瞧出了这么个飞来横祸……长歌是镇国公的掌上明珠,陛下亲封的长宁郡主,自小受尽万千宠爱,她父兄为国征战二十年,为大周天下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威名赫赫。今日她若是在拢慈庵遭了大难,娘娘,不仅你脱不了身,三哥怕也要因此遭受牵连,还望娘娘深明大义赐解药。”   何氏没有说话,她身后跟随的一名清瘦妇人上前一步,冷笑:“公主这话错了,这鸽子原就不是咱们娘娘养的,与咱们娘娘何干?公主你在此纠缠,大大贻误了送郡主下山疗伤的时机,却将这罪名反扣到咱们娘娘头上,你到底是何居心?哦,莫不是受了贵妃娘娘授意吧?公主可真是大人不计啊,想当年贵妃娘娘为难你母女二人,在你身上落下丑陋的鞭痕,怕是至今也没能消去吧?如今你反倒冰释前嫌,帮着贵妃娘娘来陷害咱们娘娘?”   这妇人极为厉害,三言两语颠倒黑白,准确无误戳中十公主心中的痛处,将她气得当场脸白如纸,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妇人又大步走向长歌,一副悲悯的样子叹道:“可叹郡主无辜,平白被你利用,如今这手……哎,郡主,还是让老奴来送你下山吧。”   她脚步轻盈,动作极为利落,转眼间逼近长歌面前,探手就来。   蓁蓁双眸一眯,利剑霎时出鞘,就要斩下她的手。不料那妇人竟是个高手,电光火石之间收手,返身一闪竟完美躲下了蓁蓁的剑,同时一掌往蓁蓁劈去。   蓁蓁与她对上一掌后,两人便缠斗起来。   这妇人看起来年过五旬,不想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时间竟能与蓁蓁难分胜负。   何氏看着战局,似无奈似悲悯地长叹一声:“吴嬷嬷,点到即止,不可对郡主的侍女无礼。”   “是!”那老妇人竟还在眼花缭乱的攻势中分神朗声答道。   夭夭气得险些吐血,抱着长歌,咬牙切齿地瞪着何氏,恨不得撕碎她这张伪善的脸。   “娘娘这是在告诉我,我没有本事血洗你的院子?”长歌冷笑。   何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八风不动道:“郡主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长歌定定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这时,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吵嚷,仿佛是有谁在滚烫的油锅中泼了一瓢水,尖叫声、高呼声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刺耳膜而来,让人心头顿紧。   何氏自现身起就无欲无求天衣无缝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阴郁。   “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她低声叮嘱一名随她出来的侍卫。   “是。”   那侍卫领命就要前去,一抬头,却见前方的紫檀木门外忽然涌入一大群香客,领头的一名妇人尖叫一声:“大家快来看,这里也有!这里也有毒鸽!”   “天!还有人受伤了!”   “佛门圣地,到底是谁在养毒鸽害人!”   “……”   喧嚣声猛地灌入,大群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何氏脸色遽变,当下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躲进院子里去。   夭夭眼尖,立刻一指指向她:“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是她兴风作浪!是她在佛门清净地饲养毒鸽害人!我家姑娘被她所伤,如今眼见毒就要侵入肺腑,求她拿解药,她却想要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同时,十公主给绿拂使了个眼色,绿拂一个箭步上就将何氏拦住,没让她跑了。   夭夭见状,又一指指向一旁正在打斗的妇人和蓁蓁,痛哭道:“我们好端端来上个香,却遇见这黑心毒妇草菅人命追杀我们,是何天理!”   夭夭眼见自己一番声情并茂的哭诉让群情更为沸腾,又再一次转头指向何氏,质问道:“你此时想杀我们灭口,如今这么多百姓都撞破了你的丑事,你可是想杀了所有人灭口?!”   杀了所有人灭口……可见夭夭这么多年吵架担当真的不是白当的,煽风点火这一套伎俩她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果然,这一句话落下,本已沸腾的群情怒火再一次被推上了新的高点。霎时间,香客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将何氏团团围住。   这些人原本就是乡野村民,不会何氏惺惺作态的那一套,生气了就骂,发怒了就打,这就有人出手去推攘何氏。   何氏身后原也跟着几名侍卫高手,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在这么多粗野的乡民面前根本施展不开。何氏气得死死咬牙,眼中尽是狠辣杀意,握紧的拳头里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这一生都不曾这样狼狈!都不曾被人逼迫至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可恨今日将她逼至这等境地的竟然还是一群贱民!   可惜,偏偏就是她眼中的贱民根本不接她的招。她的眼神再是毒如蛇蝎又如何?这些实实在在的村民们根本瞧都懒得瞧她的眼睛,就对着她的脸、她的身子指指点点,只顾自己骂得开心。   “我说你爹娘就没教你做个人?在佛前养毒鸽,公然害人,你歹毒得可真够无法无天的啊!”   “若不是方才小孩贪玩用弹弓打下了你的鸽子,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晓得你的真面目!”   “说说你到底用毒鸽害过多少人吧!”   “那里还躺着一位姑娘呢,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被你害成这个样子,还要被你杀人灭口,你说你怎么不被雷劈死呢?”   “……”   数百人的唾沫星子能将人活活淹死。   与蓁蓁大战的老妇人心急如焚想要返身去救,蓁蓁冷笑一声,剑尖一挑,刷地挑下她鬓前的头发,同时在她的脸上划过蜿蜒的血痕。   这一败如山倒,蓁蓁趁势攻去,剑尖势如破竹,直抵她的咽喉。   正要果敢狠辣地刺下去,却不知是谁陡然尖叫一声,嗓音听起来竟有些似曾相识:“快别打了!这姑娘的毒……怕是快不行了!”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众人齐齐看向躺在地上的长歌,只见她血肉模糊的右手上全是黑气,那黑气竟还在肆无忌惮往上窜……长歌因为疼痛紧紧闭上眼睛,艰难地吸气。   “快交出解药!”   夭夭将长歌放到十公主怀中,像是气得狠了,红着眼睛大步冲向何氏。   何氏身边的四名侍卫死死阻拦。   围观的百姓早已目眦尽裂,此时也跟着你前我后地大骂道:“毒妇!快交出解药!”   何氏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和无力,这时仿佛奇迹般地适应了。她挺直了背脊,又做回了原本盛世白莲花的姿态,悲天悯人地叹道:“不论你们信不信,这鸽子不是我养的。有人受伤我很难过,但我很抱歉,我真的无能为力。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以以死自证清白,但欲加之罪,恕我无法承认。”   夭夭简直震惊了,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世间怎会有何氏这样的盛世白莲?竟可以这样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同时还做出被全天下辜负的委屈样子?   可怜香客们为人太善良,竟真的被她骗过去,一时竟沉默下来,两两相忘,眼底隐隐有“错怪好人”的惭愧。   十公主气得咬牙切齿,蓁蓁怒极,看了眼痛得快昏过去的长歌,目光诡异地落到何氏身上。   磨嘴皮子没有用,擒贼须得先擒王……   心念电转,她就要飞身而去,直取何氏。不想那吴嬷嬷竟垂死顽抗,分明已是手下败将,却还要不怕死地来缠住她。   蓁蓁正恨,眼风蓦地瞥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自头顶飞过,迅如闪电。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就见一名青衣公子不知何时越过众人,准确无误落在何氏身旁,出手如电,一柄匕首就堪堪抵在了女子细腻的脖颈间。   “公子!”   蓁蓁和夭夭看清来人的刹那,异口同声,几乎喜极而泣。   来人正是随后追来的慕云青。   此时,他手中匕首贴着何氏的脖子,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远处奄奄一息的长歌身上。霎时,眼底划过一阵刻骨的杀意。   “解药。”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挟持着何氏,嗓音几乎贴着何氏的耳朵传来,丝丝阴沉。饶是何氏这等兴风作浪的高手,见惯了大场面,也被他的声音震得不由自主颤了一颤。   “我说过了,不是我养的鸽子,你若不信便杀了我吧。”何氏抬起头,轻轻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慕云青冷笑一声,手中匕首猛地射出,竟堪堪从人群中穿过,势不可挡地朝着蓁蓁与吴嬷嬷所在的方向射去。   吴嬷嬷脸色顿变就要飞身躲闪,蓁蓁意识到慕云青的意图,更快一步将她按跪在地上……   “啊――”   众人循声回头之际,只见原本忽上忽下功夫极为霸道的妇人跪在地上。她的脚边,是被整支砍下的右手,鲜血淋漓,指头还在微微蜷曲。   而她的身后,一支匕首深深刺入树干之中。   就是这支匕首,所过之处,将那妇人的手齐腕砍下。   何氏瞳孔骤然一缩,脱口低呼一声:“吴嬷嬷……”   慕云青看着何氏,嗓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我妹妹的手,我就要她的手;谁要我妹妹的命,我就要她全族上下的命!”   掷地有声。   慕云青的嗓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准确无误地砸在了人的心尖儿上。   这些香客一辈子也未见过这样可怕的杀意,顿时无不被吓得噤声,原本喧闹的场面陡然间变得针落能闻,空气中一时间以可怕的速度酝酿出疯狂的恐惧。   这紧张微妙的关头,蓁蓁却听见了人群里那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又冒了出来:“仙姑,伤了人就是伤了人,你交出解药好生道歉,人家还能原谅你,但你打死不认,伤人性命最后死了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微妙关头的一句话出来,立刻就带动了舆论一边倒。有人起了头,香客们又立刻笃定起来,七嘴八舌地让何氏交出解药。   何氏的目光一直落在吴嬷嬷的断手上,她淡淡道:“你有本事的就杀了我,你慕家是厉害,那便让我看一看你慕家能不能灭我何家全族吧。”   何氏这软硬不吃的样子让慕云青胸中升腾起滔天的怒意,几乎恨不得一掌劈下去将她当场劈死,却忌惮着如今中毒的长歌。   若是此时不能立刻拿到解药,等到下山,长歌这支手也就废了。   慕云青投鼠忌器,薄唇紧抿。   一直没有说话的长歌此时终于积累了力气,她扬声道:“蓁蓁,把剑给大哥。”   蓁蓁虽不知长歌要做什么,但她从来只听命令,当下扬手一扔,慕云青那边抬手便接住了剑。   长歌艰难道:“大哥,帮我划花她的脸。”   从始至终八风不动的何氏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瞳孔急剧收缩。   长歌躺在地上不是很方便欣赏她的恐惧,便示意十公主和夭夭两人左右将她扶起来,扶着她艰难地一步步走向何氏。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去,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长歌忍下疼痛,拿出上辈子做妖妃的气势,一步步逼近何氏,看着何氏的眼睛,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这个人啊,没别的,你去京中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虽一无是处,但是我又体恤下情,又为人公道……”   夭夭、蓁蓁、十公主:“……”   “我不还没死么……你只是让我生不如死而已,那我也让你生不如死好了。”长歌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被自己吓到,又极快地缩回目光,痛苦地别开头去。   她看向慕云青,痛苦地喘着气:“大哥,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你快帮我报仇,你就划她的脸,下手重一点、深一点,一定要见到骨头,一定不要让她比我好过……”   “好。”慕云青颔首,当下举起剑来,冰凉的剑尖贴上何氏细嫩的面庞。那剑尖上原本还残留着吴嬷嬷的血,此时被尽数揩到了何氏的脸上。   何氏虽不能看到这可怖的画面,但若有所觉,终于再装不下去,凄厉地尖叫出声:“你疯了!慕云青、慕长歌!你们兄妹是想造反吗?”   “造反?”长歌低低地笑出来,忽地反问,“昔时,倾国倾城的李夫人病中容颜憔悴,怎么样也不肯让汉武帝见她最后一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何氏看着长歌,一张脸惨白如纸。   长歌一笑:“我就说,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的命吗?什么体恤下情、为人公道,那都是我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我啊,我其实就是想看着你被嫌弃、被厌恶,而已,就这么简单。”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你纵然不是全凭色事人,但你想不想看看,你今日若是被我划了个大花脸,那个人还会不会迷恋你,一如往昔?”长歌缓缓道,“我啊,我若是杀了你,那才叫造反。但我没有杀你啊,我只是毁了你的脸而已,那个人或许会一时生气,但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主动嫌弃你了,那个时候,你以为他还会为了你一个被毁容的女人,怪罪我慕家?”   “还有你的全族……”长歌话锋一转,“我大哥啊,为人就是太耿直了,灭什么你的全族啊?你若是被毁了这张脸,从今往后自然失了君心,失了君心的毁容女子,传出去都是个笑话,你的全族怕是恨不得立刻和你撇清关系才好,有那落井下石的说不定还要对你踩上一脚。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如此说来,何家就是我慕家的朋友啊。灭什么全族?我都恨不得与你家手拉手好朋友才好。”   何氏浑身抖如筛糠,又惊、又恨、又惧地死死盯着慕长歌。   她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她的软肋,容貌的的确确就是她的软肋!   慕长歌一个字都没有说错,若是毁容,等待她的就是这么个下场!   双腿一软,何氏终于失魂落魄地倒在了地上。   长歌说这么一大番话也可以说是拼了老命,此时她也腿软得厉害,但她还是挺直了脊梁强撑着一口妖气,冷声道:“大哥,动手!”   “好!”慕云青冷笑一声,就要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等等――等等!”   一道痛苦而苍老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却见是断手的吴嬷嬷如蝼蚁一般狼狈地从地上一点点地爬过来,爬向长歌:“这鸽子是老奴养的,老奴有解药……”   围观的香客们早已看得一愣一愣的,此时情节忽然反转,仿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终于认了罪。众人又是震惊,又是快意,一时对着匍匐在地上的老妇人指指点点。   “吴嬷嬷……”何氏轻叹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悲痛,但那悲痛却又不是纯粹的悲痛,反而糅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在里头。   吴嬷嬷点点头,缓了缓,蓦地拔高声音,朗声道:“是老奴背主养毒,是老奴罪该万死,今日一切都是老奴的错,与我家主子无关。还请慕公子不要错怪好人……”   她说着,左手探入怀中,从里面掏出一个玄色的瓷瓶,递向慕云青:“这个就是解药,敷在伤口处便可解毒。”   蓁蓁劈手夺过,拿上前来就要给长歌倒上。   十公主连忙拦住她:“等等,这老妖婆毒得很,若这不是解药怎么办?”   吴嬷嬷惨然一笑:“老奴主子的脸还在慕公子的剑下啊……方才不知哪位香客说得是对的,你慕家与我们主子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今日一切原就是误会,老奴早该拿出解药谢罪的,是老奴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这才酿成剑拔弩张的局面。如今解药也给了,还望慕公子大局为重,莫要冲动,老奴这就……以死谢罪。”   声落,便决绝咬了舌头。   鲜血顺着她嘴角的纹路流下,老妇人缓缓闭上眼睛,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人群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唏嘘,群众的感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个时候,蓁蓁又听见那个似曾相识的嗓音第三次出现了,只听她若有所悟地叹道:“到底是佛祖面前,最是公平。”   声落,所有人跟着称是。   慕云青面无表情地放开何氏,赶到长歌身边,自蓁蓁手中接过解药,亲自打开为长歌涂上。   见解药涂上后,黑气缓缓散尽,慕云青这便毫不迟疑,抱着长歌便大步下山。   ※※※※※※※※※※※※※※※※※※※※   来,后面的同学举个手,让我看到你们~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慕云青习武之人,纵然怀里还抱着一个长歌也身轻如燕,转眼就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长歌忍着疼,视线越过慕云青的肩膀,见十公主和绿拂隔着老远,正艰难跟上来,这才在慕云青耳边低声道:“一会儿公主上来定会以方便御医疗伤为由,直接将我带回明光宫。大哥,你万不可动摇,定要将我带回家。”   慕云青看了她一眼,怒极冷笑:“我倒觉得直接入宫不错,省了御医再跑一趟耽误救你的时机。”   长歌遥遥看着十公主拎起裙摆几乎小跑的模样,叹道:“十公主的心思大哥还没看明白吗?我若是在宫中,父亲瞧我一回便得入她的明光宫一回。公主待我的好,我固然感念,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若要我把父亲给她来还她这份人情……”   “你会如何?”   “我宁愿把我自己给她。”长歌想笑,偏偏手疼得她龇牙,于是这个动作生生被她做得龇牙咧嘴的。   慕云青瞧了她一眼,足下愈加的快了。他沉默半晌,忽地讥诮道:“你不过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你为他受了伤,才不敢进宫医治,何苦找这些理由?你真当我是眼瞎,看不出你心里那点弯弯道道吗?”   长歌被说中心事,轻轻垂下眸子,没吱声。   “他可真厉害啊,我妹妹生来娇气恨不得上天,这辈子什么计都用过,就是没用过苦肉计。如今为了成全他,竟然学了那下作的何氏,用这等伤人伤己的法子。”慕云青眼底掠过勃然怒意。   他想起她那一句“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更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醒悟过来,何氏用的苦肉计,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分明就是指用同样的苦肉计还给她。   长歌忙道:“你别怪他啊,和他有什么关系!实在是这个何氏太不省心,便是当年咱们的娘那样厉害也只能将她困在拢慈庵中。没想还被她借力打力,反倒以退为进,这么多年将懿和帝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攥得死死的。其实不过全凭她给自己立那个无欲无求盛世白莲的人设罢了,如今我下些血本,一举撕碎她几十年的伪善嘴脸,不亏。”   慕云青看她那护短的样真是气得想笑,追根究底,她不过是想要将他的矛头从那人身上移开,指向旁人罢了。   “我知道,不敢怪他。”慕云青不想让她再说话,她明明已经疼得浑身发抖了。   长歌这才放下心来。   这寥寥几句话的工夫,两人便看到了山脚的马车。长歌顿时震惊不已,心中怀疑他是用轻功下来的。一转头,果然见身后除了一个蓁蓁跟着,其他三个早被甩得不见了踪影。   好吧,他果然是用了轻功。   慕云青毫不迟疑地抱着长歌便上了马,叮嘱完蓁蓁等在此处护送公主回京后,便一夹马腹,带着长歌先行快马疾驰回京。   长歌:“……”   好吧,他根本就没有等公主开口的打算。   ……   京中眼下尚还相安无事,所有人暂且还不知风波正在逼近。温德殿中的香炉里,檀香袅袅氤氲,不疾不徐,无端让人宁静。   即使那个人已经跪了两日一夜。   殿中端正方阔,摆饰一丝不苟,青色的地板平添肃穆寒意。四下无人,除了跪在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时陌面朝案牍,身形沉稳,眸子轻阖,即使跪着亦是从容不迫的姿态。   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进,他才徐徐睁开眼睛,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吱呀”一声,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将偏殿的大门推开,一道敞亮的光线霎时打进来,其后,懿和帝面无表情地走进。   他身上的玄色绣金冕服无端给这原本森冷的殿中更压了几分阴沉。   他走到时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里毫无温情,那是连为君者的面具也褪下后的真真正正的彻骨的冰冷绝情。   两天一夜了,他终于现身。时陌就着跪姿,泰然地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的君臣之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么多年了,你倒是愈加地沉得住气。”懿和帝冷笑一声,“朕还记得你小的时候,还会为了你母亲反抗朕、撕咬朕,如今你却这样沉稳,朕晾你在这里跪了这么久,你眼中一丝端倪都没露,如此深藏,却是因为你已经没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呢?还是你只是收敛起了你锋利的爪子,只为最后给朕致命一击?”   时陌不卑不亢对上懿和帝日渐浑浊的双眸,温声道:“父皇多虑了,父为子纲,儿臣不敢有悖三纲五常。”   “好一个三纲五常!”懿和帝冷笑,“你的三纲五常就是在暗处搅弄风云,勾结时昱离间朕与华容的父子之情?你的三纲五常就是栽赃嫁祸,收买蔡兴污蔑他人背君叛国?”   时陌淡淡道:“父皇误会了儿臣,也误会了大哥,更,误会了三哥。”   “裴宗元在你秦.王府抓的时昱,你还想狡赖!你是不是见时昱出去了,以为你也会没事?”懿和帝冷笑,缓缓逼近时陌的脸,眼睛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报复的快感,“远之,朕劝你别这么天真。”   远之,是时陌的字。   “时昱有段太傅作保,你呢?你,一无所有!若你的母妃还在,她拼死来求一求朕,朕还能放你一马。可她自己要死,她自己解脱了,留你下来活受罪,朕也不好让她失望是不是?如今看来,连西夏为质的折辱你都不放在眼里,朕倒是该动动心思,好生想一想如何让你这一生不枉生在我皇家。”   时陌淡淡垂下眸去,浓密沉黑的睫毛将他眸中的情绪掩藏,他的嗓音依旧平静无波:“这么多年了,父皇就从未担心过自己错信了小人,由此误将居心叵测、机关算尽当成了满腔痴情?被欺骗、被愚弄、被利用?”   “啪!”懿和帝毫不留情,反手给了面前跪着的人一巴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忘挑拨离间朕与何氏的夫妻之情!”   时陌的头只是微微偏了一偏,长时间的跪地没有让他狼狈,这时的一个巴掌也丝毫不损他的光风霁月。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波澜不惊地再一次与懿和帝对视,“所以儿臣认为,那些被有心人冤屈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是否曾被皇上放在心上过,都并不可惜,总有新人换旧人;那些被枉送的国土,或大或小,或轻或重,亦不足挂齿,沧海桑田,总有轮回。唯有……”   “唯有什么?”懿和帝皱眉问。   “唯有被欺骗、被利用的耻辱,将深深刻在一个人的骨血里,像无形的烙印,今生今世无法脱去,在别人看到或是看不到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的愚不可及和有眼无珠,不论那个人是天子还是匹夫。甚至直到油尽灯枯之时,也会被那欺骗的耻辱折磨得垂死病中惊坐起,难以将息。”   说到此处,时陌在懿和帝恨不得杀了他的目光下平静地抬起双手,再一次郑重拜下,行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君臣之礼,朗声道:“父皇,儿臣深觉这样的耻辱实为人生第一大耻,故冒死谏言,望父皇每日三省,可真要以天子之尊最终沦为蛇蝎妇人的棋子、蒙受人生第一的奇耻大辱?”   “你,你!”懿和帝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就胡乱拿起案上一只砚台,狠狠朝着时陌的头砸去,“你竟敢讽刺朕连匹夫都不如!你竟敢说朕的一生就是个奇耻大辱!”   时陌伏在地上,恰好缩小了目标,懿和帝没对准,手上的砚台最终砸到了时陌的后背。   沉重的砚台在血肉之躯上砸出一道沉闷的声响,浓黑的余墨将他一尘不染的衣服染污。时陌面不改色,一声不吭。   “好啊!好!朕就叫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奇耻大辱!”懿和帝指着时陌,怒极而笑,“来人,拟旨!”   话落,外间候着的内侍立刻战战兢兢地小跑进来,只听懿和帝冷声道:“秦王时陌勾结逆臣暗害景王,不忠不义不孝,实为狼心狗肺、天理难容,但念其收复失地、于江山社稷有功,故恕其死罪,褫夺其亲王之衔,谪降为郡王。另,原秦.王府邸乃依亲王规制所建,不宜区区郡王居住,特命时陌迁出秦.王府……”   这内侍是懿和帝的贴身内侍夏晖,跟随懿和帝半辈子,此时竟听得战战兢兢。三月春暖,他的头上却生生冒出了冷汗。心道,自大周开朝以来,还从未有哪个亲王被谪降为郡王,还要被撵出府邸,这,这分明是比死还让人难堪的奇耻大辱啊!   这一旨下下去,且不说秦王如何自处,单是众臣那里就无法交代。   到底这秦王如今是百姓心中的民族英雄,民族英雄在战场上保家卫国,为大周收复江山失地,立下汗马功劳,结果回朝才不过五天,没有封赏反而降罪,这一旨出去该让多少人寒心?   夏晖又见懿和帝怒极的样子,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心道陛下怒极之下思虑自是难以周全,这旨一旦下去,若是之后惹来非议,天子自不会有错,错的都是别人,自己可就是首当其冲,不若此时给他递个台阶,看能否劝一劝吧。   这便小心翼翼地斟酌道:“陛下息怒,不如先将秦王殿下交大理寺审理,待勾结暗害之罪罪证确凿,再颁旨公告天下?否则贸然下旨,恐有不服。”   “谁敢不服!”懿和帝大怒,“朕的天下,秦王方才不也说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金口玉言就是证据!还要什么大理寺审理!”   夏晖不敢多言,一叠连声道:“是,是,老奴这就去拟旨。”   懿和帝冷笑着看向时陌,眼中糅杂着仇恨和快意,时陌只是泰然自若地低笑了一声。   懿和帝正要问他笑什么,风和却忽然进门来,恭声道:“陛下,贵妃娘娘在外头求见。”   “不是让她禁足吗?她竟敢抗旨出宫?”懿和帝喝斥道,“让她滚回去!”   风和略一沉吟,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附在懿和帝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懿和帝脸色顿变,猛地看向时陌,神情竟似极为复杂。那眼神,仿佛恨之刻骨,又仿佛是……难堪至极。   半晌,他抿了抿唇,冷冷扔下一句“朕回来再收拾你!”,便带着风和拂袖而去。   ……   懿和帝出得温德殿便见昱王生母贵妃跪在殿前。   大周如今后位空悬,贵妃就是宫中最尊贵的女子,掌管六宫事务。   她的容貌已经不再年轻,亦不如何氏风韵犹存我见犹怜,但常年在宫中,虽不能母仪天下,却也至尊至贵。此时她一身大红曳地长裙,容光非常,虽谦卑地跪在地上,仪态里却又微妙地带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   懿和帝一向不怎么喜欢她,此时却也不得不给她脸面,他淡道:“起来,边走边说。”   “是。”贵妃这便起身,快步跟到懿和帝身后,一面道,“慕瑜来求御医,妾身才知道这事。这何氏在拢慈庵中大量饲养毒信鸽,她谁不好毒,偏偏去毒那慕长歌?这大周上下谁不知道慕瑜有多宝贝她这个女儿,若是她女儿死在了何氏手上……兹事体大,妾身实不敢擅自做主,这才不得不来求见陛下,望陛下恕罪。”   懿和帝大步走在前方,看也不看贵妃一脸,满脸阴霾:“无凭无据,休要胡说!何氏是个什么性子,再没有人比朕更清楚,她一辈子与世无争无欲无求,这么多年苦居庵堂,半字怨言也没有,她饲养信鸽做什么?拢慈庵中这么多人,怎能单单怪在她头上?贵妃,你心胸太过狭隘了!”   贵妃眼底狠狠划过一丝阴郁,面上却是温婉不改,更将唇角微扬,使得嗓音带上了笑意:“是啊,妾身也不信的。毕竟这饲养信鸽没什么的,谁说了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女子就不能养些信鸽时时掌控一下朝中局势呢?只这喂毒一事,妾身实在费解。妾身曾听父亲说过,信鸽饲毒乃是从乳鸽起就给鸽子喂下十多种剧毒之物,实在狠毒有悖天道,只是从前天下纷争,厮杀混战,前人为防军机败露,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以毒物饲鸽。如今太平盛世,几乎都已经没有人再饲养毒鸽了,妾身万万不信一心向道菩萨心肠的何家妹妹能做出这等歹毒之事……”   “行了你要说什么赶紧说!”懿和帝听不下去她的虚伪之言,不耐烦道。   贵妃抬眼瞧着他,微微一笑,道:“偏偏,何家妹妹的心腹吴嬷嬷已经承认了呢,还当场拿出了毒鸽的解药。”   “你说什么?!”懿和帝脚步猛地停下,转身,狠狠瞪着贵妃,眼神凌厉得仿佛是淬了毒,“她拿出了解药?你没有欺君?”   贵妃心下大快,面上却是一脸公平公正的样子:“这是自然,若无解药,中下那等剧毒,慕长歌还能有命活着回来?再者,今日慕长歌是与十公主同去的拢慈庵,当时十公主也在场,目睹了全过程。十公主因当年的误会恨妾身入骨,至今与妾身势不两立,陛下该不会以为她会被妾身收买吧?”   贵妃黄莺一样婉转的嗓音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   懿和帝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上眼,一时间心乱如麻。耳边,时陌的话在这个时候诡异地回响起来――父皇就从未担心过自己错信了小人,由此误将居心叵测、机关算尽当成了满腔痴情?被欺骗、被愚弄、被利用?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926139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顾咕咕 10瓶;小依、玖栀安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沉吟半晌,懿和帝果断问:“慕瑜此时人在何处?”   贵妃忙道:“火急火燎赶来命人报了妾身便拉着太医快马回去了。虽是无礼,倒也情有可原,听说是那慕长歌贪玩去捉了鸽子,结果鸽子一落到她手里就流出了毒液……妾身真是想想都疼。”   贵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瞧了懿和帝一眼,又继续道:“何家妹妹原是矢口否认,不肯给她解药的,还命陛下赐她的侍卫……灭口,打得很是难看,幸得慕云青亲自赶到,这才逼出了解药。但一番纠缠却也贻误了解毒的良机,如今还不知道慕长歌那只手能不能保得下来呢……”   懿和帝冷冷抿着唇,眼中酝酿着风雨,脸色很是难看。   贵妃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体贴道:“具体什么情况妾身也不清楚,全听底下人回的。陛下不如宣慕瑜或是十公主过来,细细询问?”   “不必了,朕亲自去镇国公府。”   ……   温德殿中,时陌阖眸凝神等待,却迟迟没有等到懿和帝回来。他原本还泰然自若,但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心中的不安开始渐渐扩大。   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殿中计时的滴漏。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外头却一丝动静也没有。   为何会这么久?不该这么久才是。   难道生了什么变故,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对,若是生了变故,贵妃方才根本就不会出现。贵妃既出现了,那就说明一切都是依着他的计在推进。   那么,是什么让懿和帝离开这么久?   难道他怒极之下亲去了拢慈庵质问?   不,懿和帝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若知晓何氏背着他饲养毒鸽,窥伺朝局,必定会觉被欺骗。再加上方才那一番激怒之言铺垫,他定当场命禁军去将何氏捉回。   怎么都不该消失这么长时间才是。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时陌连忙凝神,又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细细揣摩一遍。忽地,他想到一个可能,猛地睁开眼睛,眸底划过一阵剧烈的恐慌。   刹那间,他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素来的从容沉静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从未有过的慌乱。   “夏公公!”   时陌高叫一声。   夏晖思索了片刻,还是进了来,一抬眼见时陌一副即将丢了性命的样子,震惊极了,心想这人这两日可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连方才陛下下旨都奈何不了他,怎的这下忽然魂不守舍起来?   “秦王殿下可是有事?”   时陌的嗓音隐隐颤抖:“敢问夏公公,父皇怎的还没有回来?”   夏晖恻隐心起,忍不住叹了一声:“殿下还是盼着陛下再晚一些回来吧,陛下如今正是气头上,离得越久对殿下您越有利。”   时陌心急如焚,他心中在乎什么根本没有人懂得,当下便再无法自持,急声问:“方才可是发生了何事?”   夏晖沉默。   “敢问夏公公,方才贵妃娘娘过来,可是发生了何事?”时陌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   时陌眸光逼人,夏晖几乎抵挡不住那样的眼神,但他在懿和帝身边几十年,最是谨小慎微,这就垂下头,叹道:“殿下恕老奴不能多言,殿下只需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于殿下您没有丝毫关系。便是有,也全是对您有利的便好。”   话落,夏晖朝时陌行了个躬身礼,便退了出去。   时陌薄唇紧抿,眼眶几欲猩红。   夏晖嘴巴紧,决计不会对他泄露半个字,他心中可怕的猜测无法在这里得到证实。   他猜,懿和帝这么久没出现,恐怕是出宫了。   他临进宫前曾留下话,安排裴锦去拢慈庵,撞破何氏暗中饲养毒鸽一事,只为擒贼擒王,让懿和帝对何氏因爱生疑,因疑生恨,自何氏这里釜底抽薪。裴锦或许会在拢慈庵受伤,但裴锦地位不轻却也不重,莫说是受伤,便是死在了拢慈庵,懿和帝也不会理会她的死活,怎可能亲自出宫去过问?   除非……除非今日去的人根本不是裴锦,是长歌!   她的身份极为微妙又举足轻重,只有她,才能让懿和帝迫不及待亲自出宫去探问!   长歌,长歌……可真的是你?   时陌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   夏晖退了几步转身,刚走没多远,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噗”的一声。他猛地转身,就见地上原本一直跪得笔挺的公子重重倒在地上,他的身前,青色的地板上一滩血迹怵目惊心。   “殿下!”夏晖急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扶起时陌,见他脸色惨白,那白底下还动荡着青气,极为可怖,嘴唇发紫……竟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内伤?怎么就会受了内伤呢?也没有刺客来伤他啊……   夏晖心乱如麻地想着,目光猛然落到一旁砸碎的砚台上,顿时想起方才懿和帝全力那一掷……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夏晖急得六神无主,眼前这位在天子的心中到底重还是不重,他跟随懿和帝多年都说不清楚,若是此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个好歹……   “来人!来人啊!快传太医!”   ……   太医院的方院正此时正在国公府中,他原本好好地在宫中碾药,镇国公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手将他拎起来,一手扯过他的药箱,两个并作一个扔到马上,随后自己飞身上马,便按着他飞快地打马出了宫。   他一路上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好容易到了国公府,又被慕云青慕云岚两兄弟一左一右架起来,脚不挨地架了进去。他原本满心怒气,却在目光触及到长宁郡主那双垂在床边血肉溃烂的手时吓得浑身一凛,猛然回了神,跌跌撞撞跑到了床边。   此后,他眉头就一直没有展过。   世子妃容菡颇懂医术,在他来以前已清洗了伤口,却不敢进一步处理,含泪对他道:“郡主解毒不及时,虽然最后也是解了毒,但却伤了她根本,如今一只手上没有一寸好皮肤,我怕……”   都是医者,两人心照不宣。如今两人怕的已经不是留疤了,而是手上筋脉细微,一个闪失,这手怕就要废了。   长歌已经疼得昏过去,人事不知。脸上却没有一寸干的,汗水将她的头发打湿,黏在脸上、脖子上,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慕瑜见她这个样子,只觉万箭穿心,一双眼睛都红了。他坐到床头,将长歌放在自己怀中,接过夭夭手中的帕子,亲自替她一点点擦脸上的汗。   十公主在一旁叹道:“大将军,不如出去等吧,方院正医术高明,长歌定会没事,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徒惹伤情罢了。”   慕瑜恍若未闻,只是低低地在长歌耳边道:“长歌,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啊……你如今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十公主正要宽慰,下人来报,圣上和贵妃驾到。   慕瑜闻言头也未抬,慕云青、慕云岚兄弟两人目光沉冷,下颌绷紧。   片刻后,慕瑜小心翼翼地将长歌放回床上,叮嘱慕云岚好生守着,自己带着慕云青去了前厅。   ……   “夏公公,秦王殿下怎会伤得这样重?”   温德殿中,太医匆匆提着药箱过来,诊完脉后神情大变,转头低声与夏晖交谈。   夏晖腿脚当场就打了个颤,慌忙道:“太医此话怎讲?”   “秦王殿下这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被内力强行摧毁筋脉所致……形势万分凶险,怕是还得请方院正过来才稳得住。”   “那便快去请方院正啊!”   太医为难道:“方院正刚刚被镇国公抓走了,他家的郡主也受了重伤……”   “噗!”   床上紧紧闭着眸子的时陌这时忽然重重喷出一口鲜血。   太医和夏晖两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转身,这一转头却见床上原本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两人又是一喜,一时间可谓冰火两重天。   “殿下,殿下觉得怎样了?”夏晖小心翼翼地上前嘘问。   时陌气若游丝道:“本王要见父皇……”   他脸色苍白,形容惨淡,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竟,竟像是想要交代临终遗言一般。   夏晖若有所悟,“噗通”一声跪地道:“殿下,老奴求您再等一等,老奴这就派人出宫去寻方院正。”   “本王说,本王要见父皇。”时陌沉黑的眸子淡淡看着他。   夏晖为难道:“陛下也不在宫中,同贵妃娘娘一同去了镇国公府……”   时陌闭了闭眼:“那此时宫里谁能做主?”   夏晖见这位下一刻就恨不得咽气的样子,生怕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个万一,心下正忐忑万分,陡然听他这么一问,如蒙大赦般,眼睛一亮,忙道:“舒妃娘娘!”   “陛下和贵妃娘娘不在宫中,老奴这就去请舒妃娘娘过来主持大局,请殿下等着老奴!”   不知夏晖是怎么给舒妃说的,舒妃到得极快。   时陌躺在床上,阖着眸子看不出情绪,只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声“拜见舒妃娘娘”,而后,空气中飘来一道清雅的栀子花香味。他睁开眼睛,便见舒妃已站在了他的床前。   舒妃是如今宫中最当宠的妃子,她较之于贵妃和何氏都显得更加年轻,肌肤更加鲜嫩,但却也少了贵妃的容光逼人,少了何氏那股子淡然仙气。她自身仿佛没有什么特点,但却又让人观之如清风拂面,极为舒服,极好地应了她的封号,一个“舒”字。   “你们都退下吧,殿下像是有话要对本宫说。”舒妃嗓音清淡。   后妃和皇子独处一室……夏晖与太医对视一眼,迟疑不定。   “几句话的功夫罢了。”舒妃面上瞧不出情绪,“夏公公若是放不下心,便在外头守着,到了时间进来叫本宫。”   “娘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夏晖连忙堆笑道,“老奴告退,娘娘有话便唤老奴一声。”   说着便带着众人退下,守在外头却也如临大敌。   但他这个大敌也就刚刚在他心中露出了个影子,还没来得及露出全貌,舒妃就已经出来了,淡淡吩咐了一声“好生照看秦王殿下”,便领着一众侍女内侍施施然离去。   夏晖一头雾水,也顾不得多想,便与太医转身进去殿中。   太医还是无从下手,只得坐下来先勉强开一张提气的方子。   时陌忽道:“本王在西夏时遇刺遇习惯了,久病成医也有了心得,本王说一张药方,太医写下来看一看可否一用吧。”   太医忙道:“请殿下赐下。”   时陌这便淡淡说了几味药材,不多,但那太医却越写越喜,最后竟是眸光大亮,连连称妙,道:“殿下医术高明啊!这等妙方,怕是方院正来也不过如此了!”   其实这话是有保留的,毕竟是宫中混的人,便是拍马屁也时时记着不能得罪了另一位。实则,他想说的是,怕是要吊打方院正……   时陌阖上眸子,极为虚弱的样子,哑声道:“快去煎药。”   ……   “陛下,小女今日无状,开罪拢慈庵中的娘娘,犯下大不敬之罪,是臣管教无方,臣愿请辞官,为女赎罪!求陛下应允!”   镇国公府中,慕瑜领着慕云青跪叩在懿和帝面前,淡淡道。   贵妃小心地往懿和帝瞧去一眼,想观他神情,却见他忽地起身,大步上前一步,亲自将慕瑜扶起,神情极为平易近人。   “慕卿言重了,今日之事,朕已经知晓了。何氏在佛门清净之地饲养毒鸽,无法无天,还伤了长歌,朕定不饶她,定不叫长歌今日之罪白受!朕已命景明亲去捉她回来,打入冷宫看管。”懿和帝温声安抚道。   慕瑜没吱声,慕云青淡淡笑了一声:“陛下此举,明则降罪,实则是怕我慕家为今日之事寻仇,对拢慈庵中那位娘娘有所不敬吧。”   懿和帝脸色微变。   贵妃无声地冷笑。   慕瑜轻声斥了一句:“云青,放肆。”   慕云青抿了抿唇,拱手道:“陛下放心,慕家世代忠君,但凡有二心,当日长河郡大胜归来也就不会二话不说将二十万兵权交还。”   懿和帝闻言,神色微动。   慕云青又继续道:“慕家忠君,不仅是忠君,更忠的是君心。君王之心在哪里,慕家忠心便在哪里,所以那位娘娘便是要臣死,臣也万死不辞,更不敢无礼冒犯。但今日挟持娘娘,却也实属被逼无奈之举,若是臣不这样做,娘娘便不肯赐药,恐怕此时臣带回来的就只是妹妹的尸体。我慕家只有长歌这么一个女儿,她固然诸多不是,但若是连她都保不住,我慕氏还谈什么守卫江山百姓?倒成了个百年笑话罢了!”   懿和帝神情复杂地看着慕云青半晌,终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长叹道:“云麾将军今日无错,是朕错了,是你们口中的君心错了!”   “陛下!”慕瑜闻言脸色微变,忙道,“此话万万不妥!”   懿和帝抬手阻止他,悲痛道:“是朕对何女太过纵容,是朕将她纵得无法无天,才酿至今日恶果,竟险些伤了朕的肱股之臣……”   “风和。”懿和帝说到这里,微微转头道,“你派人去城门口守着,见到景明,要他即刻领着何氏前来镇国公府,亲自向长宁郡主磕头赔罪。”   这话一落,众人皆震,尤其以端坐的贵妃最甚。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懿和帝,竟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他的口中。   何氏再是去了拢慈庵戴发修行,到底曾是皇妃,是景王生母,更遑论,她何其得圣心、得圣宠?这么多年来,她要星星要月亮都要得,此时竟要向慕长歌一个小丫头磕头赔罪?   正这么想着,却见世子妃容菡面色苍白从外头一路跑进来,匆匆向懿和帝弯了下.身,便对慕瑜哭道:“公爹快去瞧瞧吧,方院正说没有把握保下长歌的手,二叔不能接受这个消息,拦着非要方院正立军令状,不立就不许靠近长歌。但长歌如今不能拖了啊……”   慕瑜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不能保下长歌的手?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容菡断断续续哭道:“解毒太迟,已经伤了根本……她还这么年轻,还没有嫁人生子,怎么能没有手……”   慕瑜高大的身形狠狠踉跄了一步,转头失魂落魄对懿和帝说了一句:“陛下恕罪,臣先告退。”便转身大步出去,慕云青与容菡紧随其后。   懿和帝忙道:“朕同你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匆匆赶至长歌房中。   长歌的房中此时极为精彩。   方院正被慕云岚强行按在桌子上,头底下一张宣纸,最上头斗大三个字――军令状。方院正的右手拇指被慕云岚握着,两人的手指上都满是鲜血,不知这血是谁的,慕云岚正在强迫方院正签字画押,方院正垂死挣扎,负隅顽抗。   方院正拼死挣扎不从:“二公子,老夫已经说了会尽力,你强人所难却是为何啊?”   慕云岚将他往死里按,冷笑:“我妹妹的手何其尊贵,抵你一颗脑袋你还嫌吃亏?快给我按下去!”   “有辱斯文!实在太有辱斯文了!”   “来人,替我按住他!”   “……”   床上的长歌也不知是被他们吵醒的还是被疼醒的,躺在床上低声哭泣,不吵不闹,却默默将双眼哭得如兔子般通红,悲痛欲绝。   懿和帝一进门就是见得这等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紧跟着慕瑜大步走到长歌身边,长歌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地用左手从蓁蓁手中抽出匕首。   “长歌你做什么!”   慕瑜脸色大变,劈手去夺。   懿和帝由风和护着连忙后退几步开去。   长歌哭道:“爹爹,你把匕首给陛下,让他亲手了结了长歌吧!长歌不要活受罪!娘娘原就是要了结长歌的,只怪大哥跟来坏了她好事!如今既陛下到了,想来也是来怪罪长歌的,长歌不连累父兄,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让陛下杀了长歌,也好替娘娘出气了!”   “长歌……”懿和帝深叹一声,正欲柔声安慰,身后的贵妃忽地一个箭步上前,笑道,“长歌你误会陛下了,陛下是来替你主持公道的。你瞧方院正不是不肯立军令状吗?陛下来就是替你下旨的,圣旨之下,叫他不敢不立,你定会没事的。”   懿和帝:“……”   方院正:“……”   方院正挣脱开慕云岚,跪地沉痛道:“臣不敢有瞒陛下,郡主的伤实在严重,又医治不及时,臣只有一半的把握,便是立了这军令状也是只有一半的把握……”   懿和帝面色沉凝,冷声问道:“朕的宫中,难道就找不出个能堪用的太医了吗?”   方院正战战兢兢伏地道:“陛下恕罪。”   懿和帝的目光落到长歌的手上,只见上头一寸完好的皮肤都没有,整只手都被毒液腐烂,大片的腐肉翻出来,发着紫褐色,让他一个男子都不忍直视,可以想见这丫头该有多疼。   懿和帝心下一时间是又疼又恨,沉默片刻,忽道:“这军令状方院正不用立了,朕来立。”   掷地有声,话落,满室寂然。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片刻后反应过来,争先恐后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一国之君,不可……”   懿和帝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长歌身边,温声道:“长歌,你就让方院正动手替你医治。你放心,今日你无事便算了,若是有事,朕便将何氏的双手砍了来赔你,居无戏言!”   众人皆震。   “方院正……”懿和帝转身下令。   方院正忙道“是”,正要上前,一道急促的声音在这时忽地从外面传来――   “父皇,让六哥来替长歌医治吧!”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门外,时照匆匆赶来。他脸上微微泛红,还喘着粗气,应是忽然听到了风声快马赶来。   他大步走进,神情复杂地掠过床上的长歌,跪在懿和帝面前,恳切道:“父皇,方院正没有把握,但六哥一身医术远在方院正之上,他定有把握,让他来吧。”   方院正如被醍醐灌顶,眼睛一亮,一拍脑门儿就喜形于色道:“对啊!微臣糊涂,竟忘了如今宫中还有秦王殿下这号人物!当年的顾贵妃娘娘医术冠绝天下,救人无数。秦王殿下承她衣钵,三年前已是医之国手,如今医术必定更上一层楼,若是由他亲自替郡主医治,莫说这只手恢复如初,便是连疤怕也不会留!”   ※※※※※※※※※※※※※※※※※※※※   时陌:想要救自个儿媳妇儿还要先把自己弄伤……还有身世比我更坎坷的男主吗?   *   今天这章是二合一、二合一哦~!我看到评论区问什么时候双更,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吧,二合一奉上,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翩雪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步之遥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方院正一番溢美之词令众人大喜,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懿和帝,他唇角冷冷抿着,眼色清寒。   时照原也想说顾贵妃吧,却忌惮他的逆鳞,避重就轻掠了过去。这方院正却是个老实人,不仅大大方方提了,还将她夸上天,却不知那一番话无异于狠狠拔出了他心中那根埋藏经年的刺,拔了个鲜血淋漓又狠狠再刺了回去。   另一个就是长歌,她闻言目光一缩,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   自己这个样子,若是让他看到了……定会比伤在他自己身上还要难受。   于是在满堂柳暗花明的喜悦之下,这两人的面无表情就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时照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阵自嘲。   懿和帝这个态度他一点都不惊讶,方院正方才一开口他就知道要坏事,但若是出声打断却更落于刻意,只得装作不懂随便他夸了。但长歌眼底的抗拒却让他微微讶然,然而转瞬过后,他想明白过来她那婉转的心思,惊讶便没有了,只留下心尖上被刀子缓缓划过的一道口子,汩汩冒着鲜血。   她是真的爱了吧,所以才会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想让他看了心疼?   可她却不知道,那个人亦情同此心,为了来见她,宁愿以内力自伤,只是为了见到舒妃,借舒妃之口传信自己。   他明知道时陌是在利用自己,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办法不被他利用。只因他心中清楚,的确只有时陌才能让她少受罪。   只可惜,他纵马奔来,她却终于让他明白,他们两人眼中刻骨刻心全是彼此,再容不下第三人。   他就是那个第三人。   时照闭上眼,满心的涩然,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谁也不能替他分担。   但最终,他也只是再看了眼长歌溃烂可怖的手,而后,他用力压下自己复杂的情绪,目光转向懿和帝,就要催请他松口宣时陌。   这个时候,慕瑜却忽地先他一步出了声,只见他装作没看到懿和帝脸上的不悦和长歌眼底的迟疑,兀自满面惊喜道:“太好了,微臣这就亲自去求秦王殿下出手救小女!”   说着,朝着懿和帝行了个躬身礼便径自告退。   懿和帝神情复杂地看着慕瑜匆匆离去的背影,慕瑜不是莽夫,他真看不懂君心不悦吗?他不过是拼得忤逆圣心也要不顾一切救他的女儿罢了。   懿和帝袖中的手微微紧了紧,终究没有出声拦下他。   也罢,这一次是皇家欠他慕家的。   “去温德殿罢。”懿和帝道,“别走错了路。”   慕瑜闻言脚步一顿,而后转头,喜极之下朗声应是。话落,转身疾步出门。   转眼,外头便传来马儿长啸的声音。躺在床上的长歌既暗暗吁了一口气,心又忍不住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提了起来。   她既想要他来,又怕他来;这个时候,她既万般需要他,想要他在自己身边疼一疼自己,又生怕他见到自己,心疼得厉害。   最终,她就是在这样又期待又忐忑的心情里将他等来的。   他来得很快,时照出现的时候,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他出现的时候却脸色苍白如纸,跟在父亲身后,一抬眼,目光就对上了她。   她此刻的样子应该狼狈极了吧,她看到他的眼底急速掠过什么,又碍于懿和帝在场,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懿和帝面前正要拜,却被慕瑜急促地盖了过去:“陛下,臣请回秦王了。”   懿和帝只见慕瑜心急如焚片刻不能等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时陌一眼,淡道:“不必多礼,你先去看郡主吧。”   千难万难,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时陌略一颔首,便转身疾步走到床前,掀袍坐下。   长歌仰面躺着,虚弱地看着他,只见他看到自己的手时,从来坚不可摧的身体也仿佛轻轻晃了一晃。但是太快了,长歌离他这么近,也不知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确然是失了态,只是被他迅速克制了下去。   而后,他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他的指尖冰凉,竟比她的还要凉,长歌这时方才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抬眼往他脸上看去,想要仔细看一看他怎么了,不料却被他察觉,他抬眸,直直往她看来。   一时间,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四目相对,他肆无忌惮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长歌一惊,生怕懿和帝看出什么来,连忙垂眸下去,匆匆避开了他的目光。   即便如此,分明已经疼得要死要活了,还是被他一个眼神就弄得心如小鹿乱跳。她都能听到自己心口处“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也不知是因为害怕懿和帝瞧出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对劲,还是只是单纯的……被他那个明明心疼万分却又暗含薄怒和警告的眼神弄的。   他一定从她的脉搏里感觉到了她忽然加快的心跳,按着她的力道微微加重,意味不明道:“别紧张。”   长歌:“……”   长歌不敢去瞧其他人的反应,只能费力地用余光警惕地扫了扫,可惜这个动作难度实在太大,她什么也没扫到,反倒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呜呜……她错了,她不想时陌这个时候来了。   她真怕他一个把持不住露出端倪坏事啊!如果这个时候坏事,她今天的罪岂不是都白受了?   时陌目光淡淡掠过她,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桌前,提笔行云流水写下一张药方,交给方院正:“劳烦方院正先将这副药煎一剂给郡主服下。”   方院正连忙接过应是,目光瞟了一眼,像是止疼药方,但这止疼的方子却比他开的简单,说是简单偏又多了两味药。   也罢,郡主吃了他的止疼药还是疼得死去活来,但愿这张方子能有用吧。   方院正应下一声,疾步出去,容菡说了一声“我也去帮忙”也跟着出去了。   时陌这时又转身走到慕瑜身前,道:“大将军出去等吧。处理伤口需先剔除腐肉,偏偏郡主伤得凶险万分,动了几处筋脉。本王怕大将军在这里反倒惹得她娇气呼疼,稍有差池,只怕贻误终身。”   床上的长歌:“……”她什么时候娇气呼疼了?   慕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长歌,目光又回到时陌脸上,颔首道:“那这里就有劳殿下了。”   说罢,慕瑜走到懿和帝身前,拱手道:“是臣糊涂,未曾考虑到此间血腥晦气,让陛下纡尊在此多时,臣有罪,还请陛下速速移步前厅。”   懿和帝喜怒难辨地看了眼时陌,终是点了头,带着众人离去。   时照亦果决,没有逗留。   唯有十公主落在最后,仰头看着慕瑜,自告奋勇道:“本宫留下吧,长歌身边不能没有人照看,六皇兄也要有个人在旁边打下手。”   慕瑜往时陌看去一眼,只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微皱,像是耐心已经被耗尽。此时十公主若是强行留下,怕是会被他毫不手软敲晕……   慕瑜道:“不敢让公主纡尊,还是让侍女来吧。”   “我不在乎的。”十公主忙道,嗓音娇娇俏俏的。   慕瑜:“……”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听长歌在床上艰难道:“公主,我在乎啊。让你留下来看我最狼狈的样子……我不要面子的吗?”   十公主:“……”   慕瑜:“……”   时陌转头,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十公主这才勉强随众人离开。   终于,所有人都走了,长歌看了夭夭和蓁蓁一眼,两人连忙退出去,又将门拉上,守在门外。   时陌立刻返身,坐回长歌身边,俯身深深看着她。   不能肆无忌惮看她的时候迫不及待想看她,真待看清楚她的模样了,又忍不住深深皱眉。   他的眼神既疼惜又生气,长歌以为他要骂她,却见他迅速从怀中拿出一个白净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张嘴。”   她只闻得满室生香,那是一种极致干净纯粹的香气,还未看清药丸长什么样,便下意识乖乖张开了嘴巴,然后被他喂了进去。   “吞下去。”   他一个指令她一个动作,到咽下去后还觉齿颊留香,才想起来问:“什么啊?”   “止疼,还没疼够吗?”他不冷不热道。   长歌:“……”   又听他冷冷道:“这方庸真是人如其名,庸才一个,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连止个疼都办不到!”   长歌:“……”   长歌见他眉眼间竟似比她还要疼痛万分,又听他语气里又急又怒,仿佛疼在她身,剜在他心,心中便忍不住甜丝丝的,竟连伤口都不怎么觉得疼了。   这就忍不住朝着他撒娇道:“时陌,你再说点好听的吧,你说点好听的我就不疼了。”   时陌沉黑的眸子原本静静凝视着她,里头藏着千言万语千山万水,听她这话,生生被气笑了。   “傻瓜,和我说什么有什么关系?那是药起作用了。”他俯下.身,对着她柔声轻斥。   长歌眨了眨眼睛,眼中缓缓露出惊喜:“这么快?那个药真的有用?可我刚才明明已经喝了好几碗止疼药了都没有用,还那么苦……”   话还没说完,眼前阴影落下,他的唇就落了下来。   “现在呢……还苦吗?”他哑声呢喃。   长歌心尖儿一颤,竟刹那间就忘了两人如今处在怎样惊险的环境,就闭上眼睛,柔柔地接纳了他。一时忘情,手又刚好止了疼,竟还想抬手去抱他。   时陌温柔地吻着她,却没失了警惕,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臂,一面斥道:“想抱我还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就不怕稍有不慎你就永远无法抱我了?”   长歌回过神来,被他这么一吓,心悸不已,睫毛轻轻一颤,眼底便生起恐惧。   时陌见她模样,心中猛地一阵抽疼,千言万语,化作哑然一声:“没事,有我在,没事的。”   长歌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夭夭的声音:“方院正,药煎好了?”   两人连忙分开,时陌直起身来,正襟危坐。   随后,夭夭推门而进,她的身后,方院正手中的托盘上呈着一小碗药。   “殿下,药已经好了,可是现在就喂郡主服下?”方院正上前来。   时陌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就自然而然地想去将药端起来,长歌忙道:“夭夭,你先帮我瞧一瞧药烫不烫,殿下没伺候过人,别让他喂我满嘴的嘴泡才好。”   时陌的手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转头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伺候你伺候得还少?”   长歌脸热,垂下头去。   又听他轻声道:“你喝完药以后会昏睡一会儿,待再醒来时,一切便都好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顾咕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阿怀呀、墨与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此时,前厅中正是气氛微妙,仿佛无形中有一张弓在缓缓地一点点拉紧。   懿和帝与贵妃端坐上方,懿和帝微微敛目,一言不发,情绪难辨。时照与十公主侍立一旁。   慕家父子被赐了座,一心等着消息,满是忧虑,倒也算心无旁骛。   有脚步声远远的刚刚传来,慕云青就站了起来。容菡刚刚进门,就见他紧着嗓子问:“如今情况怎样了?”   容菡向丈夫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朝着懿和帝恭敬地行了礼,才对慕瑜道:“秦王殿下和方院正正在替长歌处理伤口。”   慕瑜抬手盖住脸,嗓音自他的指缝间出来,断断续续的:“削肉之痛无异于锥心,长歌自小就没有受过这份罪,你去陪在她身边吧,好歹让她有个依靠。”   懿和帝闻言抿了抿唇。   容菡忙道:“公爹不必担心这个,秦王殿下一剂药下去总算是让长歌昏睡了过去。长歌如今没有感觉,身旁有蓁蓁与夭夭伺候着便够了,人多了反倒让医者分心。”   慕瑜从手中抬起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疲惫万分的笑:“睡了好,睡了她就不知道疼了……”   空气再一次沉寂下去,十公主目光几次飘到慕瑜身上想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她在宫中多年,母妃在世时,她与母妃一起无依无靠;母妃去世后,她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她固然是最受宠的公主,但她却并不率性,她的宠不像长歌那样是天生娘胎里带来的,自出生就有父母兄弟为她摘星星摘月亮,她的宠是她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挣来的。   她心中清楚,今日纵然懿和帝恼怒何氏暗中饲养毒鸽,但何氏在懿和帝心中多年,深得君心,早已如参天大树一般盘根错节。如今这场自慕家刮出的风雨大不大她不知道,是不是足以一举摧毁何氏她也不知道,所以这个时候,她不能贸然选择站队。否则万一何氏没倒,重新得了圣心,自己便彻底失了圣心。   其实算起来,她与何氏无怨无仇,今日纵然心疼长歌,却也轮不到她来与何氏交恶,平白做了出头的鸟儿。   但与十公主相反,贵妃的情况可就大不同了。且不说二女一夫,她与何氏本就是天生的仇人,便说昱王与景王如今的大位之争,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她都要将何氏母子彻底击垮,更遑论眼下平白掉下这么大个天赐良机,她自然要紧紧把握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贵妃看向慕瑜,眼中露出戚戚然,叹道:“真是个飞来横祸,好端端的怎么去上个香就上去了半条命?”   话落,只见懿和帝双眸危险地一眯,猛地往她看来。   这一眼极为凶狠,仿佛猛兽在咬断猎物脖子前最为血腥暴戾的一眼。   饶是贵妃早做了落井下石的打算,亦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凛,背脊霎时冒出冷汗,而后紧紧抿着嘴巴,乖乖噤声。   可惜她的话头既已抛出,自然有人接。   只听慕云岚冷笑一声:“娘娘这话正问到了微臣心坎儿里,我家妹妹陪同十公主前去上个香,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回来?十公主,恕微臣斗胆,可否请十公主将当时的场面说与微臣听一听。”   十公主被点名,下意识地往慕瑜看去一眼。虽说慕瑜的目光从来不在她身上停留,但她总不想自己的样子在他心中落了下承。   却也不能得罪何氏,十公主这便中规中矩地将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番,半字没加入个人主观看法,最是公平公道。   说完,她又别有深意地看向懿和帝,道:“今日拢慈庵中香客众多,当时目睹这一场面的香客不下百人。”   这话别有深意,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帮了慕家,说今日人证众多,何氏伤了长歌乃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但更深的意思却是告诉懿和帝,今日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她便是有心想要帮着瞒下也瞒不住。   懿和帝缓缓闭上眼,一言不发。   慕云青见他这样,眸底掠过一阵冷意。心道,方才还说得道貌岸然,又是道歉又是军令状,如今分明就是还想袒护何氏。   他心中愤然,就要起身请罪,以退为进逼他当众下旨降罪何氏。   不想慕瑜却忽地将他按住。   慕云青不解,下意识想要转头,底下人这时却匆匆进来了,面露惧色,浑身发抖。   “陛下,娘娘的马车在城门处遭了埋伏!”   话落,众人脸色皆变,懿和帝猛地站起身来,如鹰隼的眸子若有似无掠过慕瑜。   时照双眸微眯,亦是下意识地看向慕瑜。   这个时候,何氏遇刺,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是慕家在寻仇。   唯有上座的贵妃轻轻掩唇,完美遮过了唇角不自觉的得意。   慕瑜连忙惊慌失措状起身,问道:“娘娘如今如何了?”   那侍卫道:“娘娘无恙,只是受了惊吓昏了过去,幸得景王殿下及时带兵赶到,如今已将娘娘平安接回了府邸。”   懿和帝闻言,这才放松下来。   贵妃手中手帕不甘心地捏紧,转瞬心思一转,笑了一声:“她这个遇刺倒是遇得及时,陛下在这里等着她来问罪,她便在这个时候遇刺了。也无受伤,只是昏了过去,倒是刚好可以不必来了。但说起巧,谁都没有景王殿下出现得巧,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兵?也不知是否贼喊捉贼,故技重施……”   “贵妃慎言。”懿和帝沉声道。   贵妃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噤了声,仍是轻轻嘟哝了一句:“妾身早就说过了,日前刺杀何氏之人根本不是昱王,陛下不信,还为她一人冤枉了昱王和秦王两位皇子……”   在座大多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将贵妃这句话听在耳中,顿时神情无不微妙。   懿和帝眼底掠过难堪的恨恨之色,袖中拳头捏紧,他大步走出,冷道:“回宫!”   不料,他刚走到院中,方院正就急急冲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懿和帝见他神情惶恐至极,以为是长歌出了差池,念及当下关头,心下蓦地一紧:“郡主可还好?”   方院正跑得太急,这时方还没喘过气来,跪在圣前艰难地匀气,一面道:“郡,郡主无恙,伤口已经处理好,之后,之后小心将养定能恢复如初……”   懿和帝被他虚惊一场,气得不轻,忍不住冷道:“那你慌慌张张做什么,成何体统!”   方院正又喘了一口气方道:“是,是秦王殿下……秦王殿下身受重伤,刚刚替郡主医治完就昏了过去!”   懿和帝淡淡地问:“他又怎么了?”   “臣为秦王殿下把脉,发现他受了极重的内伤。”   “内伤?”懿和帝蹙眉,心中想起自己下手砸他砚台一事,当时自己的确是恨不得杀了他。   既说得通了,他便只淡淡问了一句:“会死人吗?”   方院正怔了一下,忙道:“这……应该不会,只是伤在脏腑,暂时不能移动,还,还请陛下定夺。”   懿和帝懒得理会他,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方院正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所以天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快来个人告诉他啊!   仿佛能听懂他的心声,慕瑜上前道:“陛下既无旨意,那就只得先委屈秦王殿下屈居国公府数日,我这就去命人辟一个院子出来。如此怕也要烦请方院正在此间停留了,也好方便一并照看小女与秦王殿下。”   有人出来拿主意了,方院正如蒙大赦,忙拱手道:“国公爷客气,客气了,这都是老夫分内之事。”   ……   长歌的药效过去,缓缓睁开眼睛时,房中暗沉沉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浅浅淡淡地洒进来,落下一个疏疏落落的影子。长歌凭着这道影子艰难地判断了一下,才大致猜测出眼下应是下半夜。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啊,她记得,时陌给她喝了那碗药以后她就睡了过去,不料一睡睡到现在,中间竟然没被疼醒。   说起疼,手上就隐隐有些疼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去动一动手。刚动,小臂上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别动。”耳旁,传来那人熟悉的轻斥声。虽是轻斥,那嗓音里又藏着千回百转的温柔。   长歌心尖儿猛地一跳,转过头去,就落入了他深邃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她才发现,原来他就睡在自己的身边。此时,他侧身朝着自己,与自己分分寸寸的距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长歌一时又惊又喜,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和我睡在一起?我这是在何处?”   可能是真的太过欢喜了,她一口气问出了两个问题,待问完第二个才反应过来,她都能凭着月光的影子判断时间了,此等熟悉,可见这里确实是自己的闺房。   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你疯了吗?这是我家啊,你怎能与我同床共枕而眠?”   “那可怎么办才好?不能同床共枕也同床共枕了大半夜了。”他不疾不徐地轻笑了一声,还格外有兴致地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长歌:“……”   “你半夜不在自己府中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长歌虽然也想同他在一起,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以大局为重地就想爬起来,“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出去……”   刚刚动了一下,就被他伸臂按了回去。他左手撑着床,右手横过她的身子,自己半侧着身,几乎俯在她的身上,对她柔声道:“无妨,我今夜宿在国公府。”   长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当是他寻了借口留下来照看她的病情,便没再追问。   卸下了紧张,甜蜜就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她左手反手握住他的手,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是待所有人都睡着了,悄悄进来的吗?”   他挑眉,顿时就笑了:“不然呢?难道还要先问一问你父兄,问他们可否同意我今夜进你闺房与你共枕?”   长歌:“……”   感觉自己谈个情生生把自己谈傻了……掩面。   ※※※※※※※※※※※※※※※※※※※※   时陌:住在媳妇儿家里一点都不委屈。   *   今天来大姨妈了,很抱歉这么晚更,让大家等这么久,明天我一定会早一点,早一点!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便纪念下我写作生涯里第一次收到炸弹啦啦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冰雨百合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冰雨百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琉夜 10瓶;Iny-Three、苏苏 5瓶;桃酥sus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时陌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柔声轻问:“还疼不疼?”   他语气温存,两人又是夜半私语,长歌心中极为熨帖,只觉便是为了他这一句体贴,她白日所受的那些痛苦也全都值了。   她轻轻摇了下头,眸光湛湛地对他说:“不疼了。”   时陌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如今她整只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瞧不出什么,却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纱布底下,她的手成了什么样子。   血肉模糊,没有一寸好肌肤。他替她剔除腐肉时,从来稳若泰山的双手好几次发抖。但他不能发抖,不能出丝毫的差错……及至将她的伤口全部处理妥当,他早已满头大汗,背心湿透,只觉左胸口那一处如被千斤重锤狠狠重击。   她却和他说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他静静看着她,抬手将她鬓间的微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没有说什么,掀被下床。   长歌正要问他去哪里,却见他走至桌旁倒了杯水,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倒也看得清楚。只见他倒了水后,又拿过桌上一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   刹那间,长歌再一次闻到了那阵极致干净清冽的清香,仿佛不属于尘世。   他一手拿药,一手端着水杯回到床前,坐在她身旁,将药递到她唇边。长歌乖乖张开嘴巴含了进去,他便趁手搂过她的身子,将她半抱起来安置在自己怀中,又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他处处无微不至,长歌满心欢喜,躺在他怀中,只觉这一生真好。   真好,虽然还是有艰难磨难,但至少他们两人之间再没有什么隔阂。这样一想,便觉得连受伤都是甜的。   时陌喂她吃了药,又问:“还想不想喝水?”   长歌轻轻摇头,时陌便返身去放了水杯,这才回来重新躺回她身侧:“如今不会再疼了,你再睡一会儿。”   长歌心中便明白过来,他根本没信她那一句“不疼”,但果真这个药一吃下去,疼痛便开始舒缓,身子里仿佛升腾着一股温暖的生气,像是……卯时的朝阳拢在人的身上,让人充满生机,很是舒坦。   她忍不住柔声笑道:“你做这个药可真好用……”   早知道这么有用,我在捉鸽子前就先灌一瓶下去好了,也省得一路疼回来,没被毒死却差点被活生生疼死。她心中默默地加了一句,自然不敢说出来让他听到。   但他那双眼睛却着实厉害,只见他沉黑的眸子在幽暗中不轻不重看了她半晌,忽道:“这个药只有三颗,你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省着些用吧。”   长歌:“……”   总共只有三颗,她已经吃了两颗,那岂不是只剩一颗了?   她忍不住撅了噘嘴,撒娇道:“我才不信你能眼睁睁看着我疼呢……你肯定会再给我做的,我才不怕呢。”   话落,额头上便被轻轻敲了一下,只听他绷着嗓音轻斥:“你还是怕吧,这个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做不出来。”   长歌沉默下去。   他很少提他的母亲,那位已逝的大周第一美人。便是上辈子,两人做了十五年夫妻,她听他提起的次数也寥寥可数,且每次也不过一两句话而已。   但她却知道,他心中对他的母亲至敬至爱,却也因此,至伤至痛。   上辈子,景王是死在了太子手上,景王死后,何氏也不知去向,有人当何氏是受不住丧子之痛自戕了,有人当何氏是被太子赶尽杀绝了,但长歌隐约知道,何氏是落入了时陌的手中。但具体细节她亦不清楚,上辈子她有她的使命,许多时候会强迫自己少理会他的事,就是怕自己知道得越多,牵绊越多,最后反倒下不了手。   此时,她心下惭愧,轻声道:“你心中其实是气我的吧?”   “嗯。”   长歌傻眼:“……”   需,需要回答得这么毫不犹豫吗?你好歹迟疑一下好不好?方才的温情全是假的吗?   时陌轻叹:“长歌,你心中应当明白,我此生受得住任何事,唯独,受不住你伤、你痛。”   他目光轻怜疼爱,长歌心头动容,却忍不住道:“将心比心啊,你受不住我受伤疼痛,我就见得你落入困境?你纵然强大,可偶尔我也想用我的力量保护你,做一做你的依靠啊。纵然会令你生气,但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你都不接受的吗?”   时陌忽地说不出话来。   他可以舌战群儒,却被她寥寥数字问得无言以对。   他此刻对她满心轻怜密爱,自然说不出一个字让她不开心的话来,但若是说他接受,他怕她得不到教训,往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抿唇,只用严厉的眼神瞧着她。   怎么说也是做了十多年皇帝的人,他的目光这样严厉,长歌被他看得渐渐气短起来,想了想,眼珠子轻轻一转,便艰难地往他身边蹭过去,笑眯眯地抬头望着他:“再说,我日后为你生孩子也会很疼啊,你说你受不住我疼痛,可见是你自己心态不行,还是得尽早改一改。”   时陌原本紧紧抿着唇,这下生生被她气得笑了出来:“歪理!”   ……   这边夜半无人私语时,长歌却不知,就是在这个夜里,在两人温存呢喃之际,朝中局势在一夜之间即将翻天覆地。   而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睡不着。   温德殿灯火通明。   懿和帝回宫之后便着了景明问话,景明护送何氏回宫,途中遇刺情况如何,他最清楚。景明将情况一一说明,巨细靡遗,懿和帝神色一寸寸黯然下去。   懿和帝坐回龙座,眼底隐约露出颓然疲惫之色,仿佛经年屡胜的将士忽然之间一败涂地,顿时难以接受。   他侧过头,没有看景明,朝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景明略一迟疑,又道:“臣还有一事不敢隐而不报。”   懿和帝闭上眼:“说。”   “臣去接娘娘回京时,途中遇见了护国公府裴四姑娘回程的马车,像是事发时,她也刚好在拢慈庵中。”   懿和帝捏了捏眉心,淡道:“哪个裴四姑娘?裴茂生性风流,子女众多,朕哪儿能一个个都记得……行了,别来扰朕了,你退下吧。”   景明这便恭恭敬敬退下。   晚膳之后,懿和帝略一沉吟,又召见了十公主,将当日拢慈庵中发生的事又详细问了一遍。   其实这些十公主已经在慕家说过了,这时说来实在也没什么新的花样。   倒是又问了一句:“你为何会和长歌出现在拢慈庵中?”   十公主自然不会说为了药膏之事,懿和帝一向喜欢后宫太平,她若说为了寻药,难免说起鞭伤,说起鞭伤就难免要再牵扯出当年的陈旧纷争。懿和帝并不在意这些后宫之争,更不在乎什么内情和正义,只会当她气量狭隘不识大体,这个时候还要徒惹他心烦。   不能自讨没趣,好在手边就有个现成的理由。   “长歌听说拢慈庵中姻缘树极为灵验,她至今无人问津,嘴上不说,心下怕是也着急,便想去求一求……”   “她想去求一求?”懿和帝抬起眼皮,“你呢?”   十公主垂眸。   懿和帝道:“也是朕疏忽了,当年便是要替你议亲的,却遇上你母妃忽然过世。如今三年守孝期就快到了,本来公主婚嫁理应由贵妃操持,但你母妃过世前朕答应过她,便不会将你终身大事交给贵妃。你放心,朕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十公主忙道:“儿臣……”   “行了,下去吧。”懿和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十公主离去后,懿和帝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心思莫测。夏晖不敢打扰,直至月到中天,方小心翼翼进来劝他歇下,懿和帝淡淡将他挥退,夏晖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何事?说吧。”懿和帝眼皮也未抬一下,但他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心思,他了如指掌。   夏晖连忙回禀了今日午后温德殿中的事。   懿和帝闻言,双眸刹那间锐利地眯了起来:“你是说,老六出宫前见过舒妃?他见舒妃做什么?”   夏晖小心应是:“当时秦王殿下病情凶险万分,方院正去了国公府,宫中仅余的太医束手无策,陛下您与贵妃娘娘亦不在宫中,老奴生怕秦王殿下有要事交代,这才请了舒妃娘娘过来主持大局,但舒妃娘娘过来不过两句话的工夫便又离开了。之后镇国公就匆匆到了,传了陛下口谕便将秦王殿下带走了。”   “两句话是哪两句话?”懿和帝立刻问。   夏晖赧然垂头:“陛下恕罪,老奴被娘娘支了出去。”   懿和帝抿了抿唇:“传舒妃。”   话刚落,外面的内侍就进来报:“陛下,舒妃娘娘求见。”   懿和帝下颌绷紧,坐回龙座,舒妃进门行了礼,他便一言不发,双眸锐利地逼视着舒妃。   舒妃面色泰然抬头道:“陛下,妾身有一事思来想去,不敢私瞒,特来回禀。”   “与老六有关?”懿和帝淡问。   舒妃一怔,转瞬笑道:“原来陛下都知道了。”   ……   这个时候的国公府中,长歌舍不得睡觉,赖着时陌陪她说话,也正正说到了舒妃。   “我说怎么时照来得这样巧,方院正正正束手无策,他就忽然出现了,消息传到他那里竟传得这样及时,原来竟是你在那般处境下见到了舒妃。”长歌抬眸心疼地看向时陌,“你的伤如何了?我见你来的时候脸色非常不好,手也冰凉,如今呢?”   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如今手指下已经有了正常的温热,她心中才稍稍松了些。   时陌握住她的手:“无妨,我自己下的手,自然有分寸。”   长歌心疼道:“必定很疼吧。”   时陌挑眉看着她:“你还有力气说别人疼?”   长歌:“……”   好吧,她理亏,她没有资格问这种话。   “那你这样公然见舒妃,懿和帝回宫后定然知晓,他若知道了,必定生疑你与舒妃说了什么,届时又该如何圆过去?”   ……   “秦王殿下当时身受重伤,太医无力救他,他也无自救之意,对妾身道,陛下心中早有偏向,不愿信他与昱王,他以死自证清白亦无妨,但唯有一事,死前却需交代清楚。”   温德殿中,油灯如昼明亮,舒妃盈盈跪在青石地板上,嗓音轻柔,不疾不徐。   懿和帝冷声问:“何事?”   舒妃微微一顿,方道:“殿下说,他身上的伤并非陛下所伤,乃是回朝途中,为前禁军统领凌非所伤。”   舒妃见提起凌非,懿和帝神色猛地变得古怪,心中不解,却无暇多想,继续道:“凌非刺杀,乃是受景王殿下母子指使。”   舒妃说到这里,以头触地,恭敬匍匐:“陛下恕罪,原本皇子相争,妾身决计不愿卷入。便是妾身自己的儿子时照,这么多年妾身也禁止他与兄弟相争,更遑论如今牵涉的几位皇子还都不是妾身的儿子。只是妾身同为人母,怜秦王殿下年纪轻轻命在旦夕,才愿意去他病床前听他说两句话。回宫后,也思虑再三,不知应不应当将此事上奏皇上,毕竟,说到底这也只是秦王殿下的片面之词……”   “然妾身想当日东宫叛逆,凌非身为禁军统领竟公然率头谋反,如今若秦王殿下所言属实,那么景王殿下母子岂不就是私下与昔日妄图弑君灭国的叛逆有不可告人的往来?妾身亦知,陛下素日亲近景王殿下母子,若是妾身此时来说此事,反倒像是挑拨离间,也曾多次却步。但转念念及,正因陛下与景王母子亲近,对他母子二人毫不设防,不管秦王殿下所言真还是假,妾身都应回禀,之后是真是假自有陛下定夺,若是假的,陛下圣裁自不会被离间;若是真的,陛下也能早做防备。”   ……   “懿和帝早被鬼迷了心窍,他定不会信的吧?”长歌一紧张,就想撑起身子,被时陌按住了。   “若是往常定然不信,但今日可就不同了。”   “今日如何?”   时陌嗓音无波,淡道:“骆驼尚能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何氏也自有她应得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歌茫然。   时陌含笑看向她,道:“你那时正在昏睡,自然不知。何氏进城之时,遇了刺。”   长歌脸色大变:“你不会这么傻,为了替我报仇派人去杀她吧?今日她若是死了,她反倒要被懿和帝记一辈子的,她会一辈子成为懿和帝心头的白月光……更重要的是,她这个时候遇刺,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我父兄派人去杀她,只为替我报仇……不,不,你行事最是深谋远虑,再是生气也不会出此昏招,否则便是让我今日这罪白受……”   长歌说着说着自己就想明白过来,她固然笃信时陌对她的深情,他或许会为了她受伤一时怒发冲冠,但他却绝不会因为冲动害她一番心血白费,还带累她的家人。   但他不会,却不代表有人不会!   “是贵妃!是昱王!”长歌神色蓦地一凛,“昱王与景王如今为了争那二十万兵权,正斗得你死我活。现下这个时候,景王母子刚栽了个大跟头在我手上,她正好趁机暗下杀手,既能借机除了何氏,又有现成的替她背锅的慕家,可谓天赐良机!这等好事,她焉能放过?”   长歌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时陌轻轻拍了拍她的身子,安抚道:“放心,我已安排妥当,自然不会带累的你父兄。这场刺杀,就是我借花献佛,送给何氏母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歌眼底惊喜,略一思索,立刻就跟上了他的谋略:“你可是让懿和帝以为,今日城门口的刺杀是何氏自导自演的?短短一日之内,何氏就先有毒养信鸽,后有假意遇刺……可以想见素日这些心机伎俩她运用得有多熟练,懿和帝爱之越深,今日便愈加寒心!何氏便是跳进黄河里去,也再洗不出原来那朵白莲花来!”   时陌微微一笑,赞了一声:“郡主真是聪明。”   长歌被他夸得脸红,赧然道:“可你是如何做到的?你当时在宫中,手中无人。”   “我手中无人,你父亲手中却有。”时陌神秘一笑,“这事也并非多难,不过他来宫中接我时,我在途中将贵妃可能刺杀何氏之事告诉了他,让他早做准备。”   “我父亲如何早做准备?难道他还能亲自去救何氏不成?”长歌打趣道,“他若上去,只怕非但不会救她,还会在暗中刺她几刀替我报仇。”   时陌意味深长一笑:“何氏遇刺,时景身为人子,还能有比他更加合适去救的人选吗?”   长歌恍然大悟:“所以你猜到贵妃和昱王欲行刺何氏后,便派人去通知了景王。如此,景王就会刚好出现在刺杀现场,再加之何氏安然无恙,这一切任谁看起来都像是他母子二人自编自演的一出戏,非但不可信,还蹩脚至极。”   时陌轻点了下头,眸底闪烁着势不可挡的光芒。   今夜,大局将定。   ……   今夜,同样是有许多人睡着了,醒过来,就再也无法安眠的。   景王府邸中,原本沉寂的东院,骤然间灯火通明,亮堂如昼。随着主屋内传来一声隐隐焦灼的女子斥喊“来人”,整个景王府上至最尊贵那人,下至守门奴仆,俱都手忙脚乱起来。   景王自睡梦中被喊起,匆匆赶至东院,推门而进,便见生母何氏端坐在灯下,只拿了个侧脸对着他。依稀可见她脸色苍白,眸光冷厉。   他心中顿觉不妙,连忙殷勤上前叫了声:“母妃。”   何氏猛地拍案而起,一指指向景王:“我问你,我为何会在此处!”   何氏素来温柔示人,景王的记忆中从没有她如此刻般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怔住。连忙将今日她如何遇刺,自己又是如何赶至的消息细细说与她听。   何氏越听脸色越是苍白,直到最后,她双肩微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强撑了半晌,一屁股跌坐回去。   “你,你太糊涂了!你太糊涂了!”何氏抖着声,又悔又恨,不去看景王,竟像是对他失望至极。   景王不甘,抿了抿唇道:“儿臣都听说了,父皇想要母妃亲去慕家向那慕长歌磕头赔罪。那慕长歌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母妃向她磕头赔罪何异于奇耻大辱?儿臣既赶到了,便容不得父皇如此作践母妃。”   “你是怕我受奇耻大辱,还是怕你自己因我受这奇耻大辱?”何氏冷笑反问,指着景王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我一日在你父皇心上,这江山便一日是你的。如今你倒好,亲手将这江山拱手相送,是你亲手葬送了你的前程啊!”   景王闻言脸色顿变,颤声问:“母妃此话何解?”   何氏闭了闭眼,伸手探入怀中,从里面掏出一个玄色瓷瓶,随手扔给景王。   景王连忙接住,不解何意。   何氏心如死灰地叹了一声:“这一瓶药,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是毒药。”   景王脸色大变。   何氏转头看向他:“自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无可挽回的药,不过是打算在慕家向慕长歌赔罪时,喝下去做做样子受点皮肉之苦,让陛下骑虎难下罢了。他的女人,竟被一个臣子之女逼得服毒自尽……不论他如今信不信我,他都将颜面无存,更能激出他对我一腔怜爱之情。”   “毒鸽之事,虽然败露了,铁证如山我亦无可否认,但好在最后吴嬷嬷以死替我全担了下来。陛下自然会疑我、怨我,但死无对证,他也不过是疑心罢了,只要我态度坚定服毒自证,一切都并非不能转圜。慕长歌再重要,她也不过是臣子之女,我,才是他的女人。”   何氏悲极大笑出来:“可看看我生的好儿子,竟然亲手毁了我的翻身之计!好啊!好!”   景王这厢终于醒悟过来,醒悟到自己今日错过了什么,又将会因为这错过而失去什么,顿时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良久,他抖着声问:“母亲,你以为今日这场刺杀是我安排的?”   “难道不是吗?”何氏痛道。   景王竖起两子,决然道:“儿子发誓!”   景王指天誓日,何氏也就相信了,但她相信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不会信了!   她满身死气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今日,你我母子二人是中了别人的奸计了。自慕长歌出现在拢慈庵,再到城门口那场说不清的刺杀……一计尚可勉力一挡,偏偏竟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连环两计,誓要赶尽杀绝,使你我母子再无翻身之日。”   ※※※※※※※※※※※※※※※※※※※※   昨天更得晚,今天自觉早更+加更,我就是这样耿直一个作者r(s_t)q   怎么样,今天这章是不是又甜又爽啊啦啦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0572647、明月光轻风晓 5瓶;carr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凌非?她竟还与凌非这逆贼有染!”   温德殿中,懿和帝狠狠握紧了拳头,高大的身躯微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最后一点优柔寡断也彻底消失,略显浑浊的双眸露出刻骨杀意。   舒妃跪地垂眸道:“此事目前还仅是秦王殿下的一面之词……”   “你下去吧。”懿和帝挥了挥手。   人就是这个样子,当他心中笃信谁是好的时,别人再说她怎样坏他都不信,非但不信,还愈加逆反,便是与天下人为敌都要去护她爱她;然而一旦当他心中笃信谁欺骗了他时,他就再也不会信他了。但凡是指控,他都如数接收,暗中在心上,再添一笔。   舒妃自知自己不必再说什么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便退下了。   退至门边时,听懿和帝沉声唤了一声:“夏晖!”   夏晖连忙进去。   懿和帝负手背对着他,嗓音冷肃:“传贵妃。”   “是,陛下。”夏晖应声,这就迅速出门使人去传了。   ……   “母妃,您就要认命了吗?”   一时的慌乱无主过后,景王渐渐冷静下来,黑眸中缓缓露出狠戾决绝之色:“母妃这么多年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如今竟就在时陌手上认输?”   何氏闻言,眉尖顿紧,惊疑不定地看向景王:“你是说,今日这连环两计背后之人,是那个贱人的儿子?”   景王亦是生了副绝美的容颜,但比起其他皇子,他的眉眼更加锋利,寻常在外人面前谦恭含笑时,看起来便是一副英气容貌,但此时油灯之下,他冷下了脸,收起了面具,看起来方能觉他薄情狠毒。   他冷笑道:“不是他,是时昱那个蠢材?还是那个顾东顾不住西的贵妃?”   何氏一震:“我还道是段廷那只老狐狸使的计,毕竟时陌已经拱手让出了兵权,如今与你争的便只剩时昱,段廷若是为其谋划夺权,倒也并不意外。”   “母妃不知,段廷那老家伙自开春起就卧病在床,如今眼看不行,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今日之事环环紧扣,背后之人暗中布局细密周到,步步皆是陷阱,招招攻守兼备,便是鼎盛时期的段廷生出此计亦要费番功夫,更何况他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大限将至。”   何氏顿时如醍醐灌顶,原本暗如死灰的眸中渐渐恢复生气。   时景狭长锋利的眸中迸射出狠厉之意,暗含深意地看向何氏:“如今既已猜出了背后始作俑者,母妃难道还想不出应对之策吗?”   母子两人心照不宣,何氏低低笑了起来,她笑声森冷,在这暗夜中让人仿觉有黏湿的东西爬过背脊,湿冷}人。她徐徐站起身来,白嫩的指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华容,随母妃进宫。”   ……   同一时间,长歌也意识到了这一层隐忧。   她躺在时陌怀中,低声道:“我只怕待何氏与景王醒悟过来背后是你布局,会立刻将目标直指向你,不守反攻,以攻为守。他们只要到懿和帝面前将一切推到你身上,以他对你的嫌隙,懿和帝最终还是要偏向何氏的吧。”   长歌顿了顿,蹙眉道:“我知道你行事一向周密,还借舒妃之口安排了凌非,但如今凌非这步棋说妙可以妙,说坏也可以坏,实在不好把握。”   “哦?妙在何处,坏在何处?”头顶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嗓音,带着些微的慵懒之意。   长歌心笑,忍不住抬头睨了他一眼:“秦王殿下这是在考我吗?不过关就不要了那种?”   时陌闻声徐徐睁开眼睛来,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你这么不让人省心,我若是舍得,早就不要了,还能等到今日?”   长歌瞪眼:“……”   哪,哪里不让人省心了?   “还不服气?”他轻笑一声,“那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凌非与瑾贵人私通之事的?此等宫闱密辛,便连贵妃、舒妃都不知,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长歌:“……”   她可以说是自己问出来的吗?   却听他话锋一转,又道:“当日在两玉城外,若非我瞧出赵大人的忽然出现是你安排的,是你想放了凌非,你以为单凭他劫持你这一条,我还能放他活着离开?不过是我想纵着你,这才顺势放了他罢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猜不到你留着他是想打探隐情吧?”   长歌:“……”   “但我却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骗他说出来的?他对瑾贵人有情,便是瑾贵人死了,他也必定顾惜瑾贵人的清誉,怕就是被大理寺那套刑具折磨死了也断然不会松口。”时陌看向她。   长歌一笑,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心想,终于也有你想不到的事了吧?   这就得意地凑到他耳边,将她如何假装道姑、如何欲擒故纵一步步从凌非口中骗出话来的经过细细说与他听。   他听完没吱声,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凝着她。   长歌没有深想,继续道:“所以说,你今日以凌非做压轴之计,妙就妙在他曾给懿和帝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还一戴就戴了十年……”   长歌说起这个就觉得心头无比畅快,连带着说话时眉飞色舞的,语气也格外振奋雀跃,感觉自己此刻虽然还要死不活地躺着,但灵魂已经如一只心花怒放的小鸟一般,围着懿和帝头顶那顶绿毛帽子飞了好几圈。   她飞完之后意犹未尽道:“懿和帝这个人这样重面子,最后亲眼撞破自己的妃子和自己的禁军统领……他捉奸在床,原本怒发冲冠,却反而被凌非挟持,又被疼爱半生的亲儿子趁火打劫,举兵逼宫……便是个匹夫,也是一生洗不掉的奇耻大辱了,更遑论他还是一国之君,简直是奇耻大辱中的奇耻大辱,这件事必定要一生被他暗藏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日日腐败溃烂。”   “结果今日,他却忽然发现,原来他心中最见不得人的腐烂之地,他原以为除了自己没有别人知道的地方,竟还另有一人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肆意进出着看他的笑话,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何氏母子,是他迷恋了一辈子的女子和他疼爱了半生的儿子……他们不但看着他的笑话,还和给他戴绿帽子那个男人暗中往来……”长歌“啧啧”两声,想想都痛快,得意笑道,“这样的打击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了……他能接受才怪!他此刻怕是杀了何氏母子的心都有了。”   “嗯,那坏呢?坏在何处?”时陌的手指波澜不兴地顺着她柔软顺滑的青丝。   长歌快乐的小脸立刻黯然下去,闷闷不乐道:“坏啊,就坏在太子逼宫的幕后主使之人……是你。当日你想让懿和帝撞破凌非与瑾贵人奸情,却因自己远在西夏无法亲自完成,只得利用时景,时景当日是你的棋子,之后也就成了你的把柄。他先前可以将你出卖给凌非,利用凌非心中的仇恨来刺杀你。今日,若是狗急跳墙,我怕他在懿和帝面前拉你一起下水。”   长歌说完,抬眸看向时陌,只见时陌也正看着她,两人幽暗之中四目相对,纵然隐忧重重,长歌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却只听他云淡风轻道:“嗯,言之有理。若是如此,怕是我这一次会被送去北燕做质子了。”   长歌:“……”   虽然质子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北燕与大周又是宿敌,去那里做质子可能得生生去层皮。但她感觉……可能还不如这么乐观呢。   他凝视着她,问:“若是我去了北燕,你可还会再等我三年?”   长歌:“……”   看他问得认真,她勉强想了想,而后缓缓摇头:“不等。”   他挑眉。   长歌一笑,倏地凑到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不等了,若你这一次又被发配边疆,那我就随你同去……三年,刚好抱俩,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在他耳边问,只觉他的身体蓦地一硬。抱着“惹了事儿赶紧逃”的心态,她连忙退开去。   不过床上方寸之地实在没什么好退的,身上一沉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她赶紧收敛了招惹他的笑容,只见他的眸子在黑暗中炯亮,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长歌:“……”   不会这么……吧,她可还受着伤啊。   他却只是一个蜻蜓点水地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随即便移开了,至她耳边道:“三年抱俩这个提议不错,不过你怕冷,我是不会让你陪我去那苦寒之地受苦的。”   长歌心中一阵柔软,眨了眨眼睛。   又听他道:“长歌,放心吧,最后这一子我早就落好了。你想到的,你没有想到的,我都布好了,不会再让你为我冒险。”   ……   局势即将翻覆,今夜京中如有感应,风雨欲来。   太傅府中,一豆烛火明明暗暗飘摇。一道“毕剥”声,烛影晃了一下。   段廷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他强撑着一口气,似是在等谁,几次将眼睛虚弱地睁开一条缝,只见得床边只有垂泪的女儿一人,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似乎想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留待最后一点用处。   终于,门外传来匆匆的步履声,而后只听得段氏女喜极而泣唤道一声“殿下!”   段廷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夜半匆匆赶来之人正是昱王。   此时,他疾步上前走到床边,正要唤太医前来,一俯身见得段廷满面蜡黄,形容枯槁,气息微薄,便知没有这必要。   便是今夜的光景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段廷皱纹横生的手,由衷叹了一声:“太傅为本王耗神了。”   段廷缓缓摇头,目光落向床尾的昱王妃。   昱王忙道:“太傅放心,本王谨记太傅为本王筹谋恩情,此生定善待王妃!”   段廷这才轻轻点头,缓缓开口,老迈的嗓子此时更加喑哑低沉。   “殿下,今日慕家和城门口发生的事,老臣都听王妃说了……”   他说得费力,便极为缓慢,昱王俯身下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好让他不必花太多力气。   “今日,是秦王要除景王母子,殿下……”   段廷说到此处一口气提不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昱王一面为他顺气,一面忙道:“太傅莫要再多言了,本王知道,本王只管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了,本王再坐收渔翁之利。”   “不……”段廷虚弱地抬起手来,握住昱王的手,定定道,“若是今夜秦王败,则以何氏受宠程度,从今往后,江山归景。景王与何氏素来凶狠绝情,定然不会顾兄弟之情,必除殿下。”   他用尽力量,加重了“必除殿下”四字,同时双目直直看着昱王,昱王一震,顿时凝神更往下听。   “当日,景王与殿下联手欲除秦王,老臣曾极力反对……只因,如今太子已死,晋王深藏,景王狠辣……殿下莫怪老臣直言,一旦老臣不在,凭殿下一己之力,绝非景王对手。放眼朝中,唯有秦王能除景王……且秦王是陛下心中的刺,他纵然今夜得胜,亦无法只手遮天,往后这天下,殿下尚有机会与他徐徐争夺……所以今夜请殿下进宫,全力襄助秦王。”   昱王这个人或许有一身毛病,但唯独对太傅敬重如父,不,比敬重懿和帝更甚。此时听段廷临终交代,毫不犹豫便点下头,却问:“太傅想要本王如何助他?”   段廷徐徐看向一旁的昱王妃,昱王妃点了下头,转身走到一旁的箱笼前,又从袖中小心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最后从里面放着的一只不起眼的酸枝木匣里取出一封书信。   她拿着书信返身,交给昱王。   昱王接过,不解地看向段廷。   段廷朝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殿下快进宫去吧,将这封信交给圣上。”   昱王心中虽满是狐疑,还是听话地拜别段廷,转身迅速离去。   段廷看向昱王妃,后者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哭道:“父亲……”   段廷膝下无子,曾有宗室想要为他过继子嗣,他都拒绝了,便是为了这老来得的唯一的女儿。   昱王不是皇子中最聪明得力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但昱王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孝顺的,他待他如子,他便回待他如父。   只是今夜,他却没有对这个“子”说实话。   景王不是秦王的对手,昱王更加不会是。纵然秦王如今处境艰难,但往后,昱王仍旧无力与他争夺江山。   自己今夜一去,昱王便算是与这江山彻底无缘了。   既无力夺得江山,那便做从龙的王爷吧。昱王与贵妃如今或许无法接受,但将来,他们自能明白自己这一番保全的苦心。   “为父此生,就看错了一个人啊……”段廷沉重叹道。   昱王妃忙问:“父亲说的是谁?”   段廷没有答话,徐徐闭上了眼睛。   长宁郡主,他此生唯一看错的人就是长宁郡主……慕家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丫头。   他当日的怀疑是对的,归来郡的两万两黄金也好,杜崇的全副身家也好,都在她那里……   今日拢慈庵中的事,也是她一手谋划……她是秦王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联手,昱王如何能从他们手上抢下江山?   那便顺水推舟,送他们一份人情吧。   最后一刻,段廷紧紧握住昱王妃的手,断断续续道:“老夫身后,你定要记住提醒秦王……践,践诺……”   话落,手上一松,重重垂下。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倾戈 16瓶;一步之遥 5瓶;墨与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温德殿中,懿和帝又一次问了贵妃关于何氏两次遇刺之事,贵妃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矢口否认,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说没有。   且贵妃伴驾多年,自然能轻易看出懿和帝态度上的倾斜转变。   上一次懿和帝带着禁军过来她宫中,如黑云压城,何等的雷霆万钧,寥寥数句审问,不,与其叫审问,还不如叫直接定罪,之后便满脸嫌恶阔步离去,衣角都能掀起一阵直戳人心窝子的寒风。   而今夜,他负手背对着她,任她如何信誓旦旦,他都不曾转过身来审视她的眼睛,仿佛心中早已自有了一番图景,此时不过是在随意听她说些细枝末节的添加罢了。   贵妃心下明白,自然就说得更有底气,动之以情,趁机将两次刺杀之事推得一干二净。   “陛下何不想想,这两次刺杀来得何其巧妙?最后得利的人又都是谁?第一次,景王犯下大过,陛下震怒,紧接着何氏就遇刺了。何氏遇刺,陛下去瞧她,听信了她挑拨之言,回来当下就怒气冲冲罚了两位亲王,还将妾身禁足。这其中得利的是谁?”   “第二次,何氏饲养的毒鸽重伤长宁郡主,眼看慕家不愤,不好平息,陛下这才折中要何氏去一趟慕家,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结果刚到城门口她就又遇刺了?景王还偏偏及时赶到……这世上哪儿有这样巧合的事?她却因这场刺杀躲到了景王府中去,不必再去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赔罪,免了受辱。”   “若说是妾身派人刺杀的她,”贵妃苦笑,“那妾身对何氏也真是真爱了,这么多年不去杀她,每每见她到了困境,就赶忙及时去救她于水火之中,自己还半点好处没捞着……”   贵妃说到这里,动情地拭了拭眼泪,见懿和帝背后的拳头紧了紧。   “下去吧。”   懿和帝仍旧背对着她,声音显得有些喑哑。   贵妃心知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欠了欠身便起身打算退下。   刚退了两步,夏晖便从外头进来,道:“陛下,何娘娘与景王求见。”   贵妃脸色丕变,下意识地看向懿和帝,却见懿和帝仍未转身,高大的背影清寂又冷漠,迟迟没有吱声。   贵妃一颗心霎时就紧紧地提了起来。   何氏有多厉害,她这辈子见识得太多了,这么多年,她曾多少次眼睁睁看着何氏明明就要倒下去了、就要被踩进泥里了、就要永世无法翻身了,偏偏那贱人每次只消见上君王一面,就能将局面完全扭转过去,最后死的都是别人,甚至当年宠冠后宫的……   贵妃真是又妒又恨,不知多少次在背后骂她狐媚。   纵然狐媚,偏懿和帝就是吃她这一套,又有什么办法?   贵妃心中真是怕死了懿和帝这次心软再去见她,再让她平地翻身,张嘴想将夏晖顶回去,最后关头却咬紧了牙关。   算了,她顶了也没用,说不定反而还要激起男人一番怜爱之心――这是吃了几十年的亏以后,贵妃终于得到的一丁点教训。   良久,只听懿和帝背着声淡淡道:“让她回去,朕不想见她。”   贵妃暗中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又重新退了出去。   出得温德殿,便与何氏打了个照面,何氏似是有些惊讶会在这里见到她,一怔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朝着贵妃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拜见贵妃娘娘。”嗓音温温柔柔与世无争的样子。   景王亦跟着行礼。   贵妃一见着何氏这副装模作样的狐媚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奈于还在圣前,不好发作,只淡淡应了声“都不必多礼”,便转头看向夏晖。   夏晖连忙上前,对着何氏与景王恭恭敬敬传了懿和帝的旨意:“娘娘与殿下请回吧。”   何氏微惊,脱口而出道:“陛下怎会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公公可是没有说清我来了?”   夏晖为难地笑道:“说了的……”   正支支吾吾,两边不好得罪,好在贵妃接过了话茬,冷笑道:“陛下为何不愿见你,你自己没点儿数吗?”   何氏美眸中霎时蓄起无辜和惊恐,如一只人畜无害的小鹿乍然受了惊:“贵妃娘娘这是何意?若是有话不妨放开说清楚,如此话中有话倒让妾身惶恐了。”   贵妃此生最恨她这个样子,脑子一热就转头看向夏晖,冲口而出道:“若本宫没有听错,陛下方才说的是不想见她,叫她回去吧?夏公公这是还要让她继续在此处叨扰陛下吗?”   “这……”夏晖为难地看了看何氏,又看了看贵妃,两边不好得罪,只好艰难对何氏道,“娘娘不如改日再来?”   何氏意会,霎时双眼通红,她苦笑一声:“好,我不让公公为难。”   话落便决然转身离去,景王连忙跟上。   贵妃正得意,却见那母子二人转眼下了温德殿前三十九重汉白玉的台阶,就端端正正朝着温德殿跪了下来,脊梁挺直凛然不可侵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贵妃被气得险些吐血,冷声质问夏晖:“你就让他们在此处碍陛下的眼?”   夏晖艰难道:“细说起来,何娘娘与殿下已经出了温德殿,陛下也见不到他们了。陛下只说不见,却未说不许他们在宫中……”   贵妃被气得头疼。   夏晖又立刻圆滑劝道:“瞧瞧这天儿就快要下雨了,一会儿见不到陛下,那二位自会离开,娘娘也快些回宫吧,晚了怕雨水溅湿……”   话还没说完,头顶乍然“轰隆”一声,果真应声下起雨来。   夏晖:“……”   ……   京中的第一场春雷来得凛冽,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而后,豆大的雨点就刷刷刷拍打在屋顶和窗棂上,噼里啪啦,力道不小。   惊雷闪电,瓢泼大雨,更刮起了大风。   一阵疾风吹来,将长歌房中的窗户“噼啪”一声吹开,惊醒了刚迷迷糊糊欲睡去的长歌。   时陌拍了拍她,柔声道:“无妨,起风了,我去关窗。”   说罢便起身下床去,从里面将所有的窗户都关好上了闩,这才返身回去。   长歌见他回来,又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凑到他怀中去。   他一面将她抱住,刚问了声“冷不冷?”,猛地噤声。   长歌感觉到他周身忽地警惕,缓缓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有人来了。”他在她耳边以气息道。   长歌惊呆,这都听得出来?外头分明雨声震天,她就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出来。   刚这样想,果然听得外头传来雨声夹杂着有人欲推门而进的声音,却因为门从里面上了闩,被生生挡住了。   大雨夜里忽然有人推门,若是长歌一人,她定然会下意识怕一怕,但因着有时陌在身边,她却丝毫惧意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不对,如今两人公然在国公府同床共枕,若是被人看到……不能不怕啊!   长歌忙扬声问:“什么人?”   蓁蓁此时非但进了门,且还已经走到了床前的屏风后头,闻得这声,停下脚步。   听长歌声音如常,这才出声道:“姑娘,是奴婢。”   只隔着薄薄一层缂丝屏风,声音很近,长歌自然听了出来,惊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方才分明听得她开门时被门闩挡住了啊。   蓁蓁道:“奴婢见起风了,过来替姑娘关窗,顺便替姑娘多添一床被子。到了却发现门被上了闩,但奴婢离去时姑娘还未醒……奴婢怕是有人闯入所为,用剑轻轻拨开了门闩,这才进来的。”   长歌:“……”   深夜自己的闺床上,一道屏风之隔,里头是自己和一个男人亲密睡在一起,外头是不知情的婢女……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长歌朝着屏风外头艰难道:“是,是我见起风了,自己下床关的门窗,你不必担心,回去吧。”   蓁蓁蹙眉,顿时狐疑:“姑娘自己下床关的门窗?”   长歌:“……”   是啊,自己如今右手重伤……这个难度确实有点大。   长歌硬着头皮道:“是,是我用左手关的。”   被子底下,男人应声轻轻捏了捏她的左手手心。   长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了,别捣乱了行吗?   时陌只是对她笑得意味深长。   蓁蓁沉默片刻,道:“那我为姑娘添床被子吧。”   话落,便转身朝一旁的衣柜走去。   长歌自然不能让她拿被子进来啊,忙道:“不,不,我不冷,我有些热……你别管我了,赶紧回去睡吧。”   蓁蓁停下脚步,心头却狐疑更甚。   “今夜外头打雷闪电风大雨大的,奴婢今夜还是睡在姑娘屋里头吧,妥帖些。”   长歌立刻道:“不用,我不怕打雷……”   声落,“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应声劈下。   长歌一抖,猛地噤声。   但这一道闪电划过,屋里刹那亮堂,蓁蓁便透过缂丝的屏风,隐约见得长歌床上另有一人。若她像夭夭那样心眼儿多,这就能明白过来长歌今夜支支吾吾的原因,偏她是个直心眼儿,眼见长歌房中忽然多了一人,第一反应就是有刺客闯入。   当下,循着习武多年的条件反射,蓁蓁拔剑。   “噌――”   “是本王。”   时陌出声,蓁蓁的剑刚拔到一半,生生僵在半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长歌:“……”   她挣扎了这么久,还是暴露了,心好累,只好默默地拉起被子盖住头。   只听外头,时陌的嗓音一如既往从容不惊:“今夜本王在这里照看,天亮以前你都不必再过来了。”   蓁蓁顿时只觉万分懊恼,但她的懊恼和长歌还是有些不同。在她心中,这两人既有了两玉城的婚礼,虽无宾客,却也是拜了天地的,两人便是夫妻,此时睡在一处没什么不妥。   她懊恼的是,自己方才怎么没有想到床上的男人是秦王殿下……竟然还一门心思的以为是刺客闯入了!   以她家姑娘的性子,若不是秦王,旁的男子敢上她床,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做男人了……   好在此时见时陌声色如常,蓁蓁方才缓解了尴尬,镇定自若道:“是,奴婢告退。”   ……   蓁蓁退下后,时陌将长歌从被子里拉了起来,笑道:“她知道我们成了亲,你方才直说我在这里便是,有什么害羞的?”   长歌望着他,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闭嘴:“算了,可能你也不在乎……”   “什么?”他疑惑地问。   长歌沉默了片刻,闷闷道:“我自然不是羞这个……只是如今我都受伤了你还过来,我怕旁人当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不料时陌却很是体贴,轻笑了一声,就替她接道:“急色?”   长歌:“……”   她望了望帐顶,毫不犹豫换话题:“下这样大的雨,你说若是何氏在雨中跪求,不罢不休,可怎生是好?”   时陌深深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并不点破她的转换话题。   直到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才淡淡道:“我只怕她不求,她不求,如何为我做嫁衣?”   长歌自然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担心:“话是这样说不错,但这场雨下得实在有些狠,这人心又微妙,我真怕懿和帝扛不住,最后结果出了偏差。”   时陌沉默片刻,轻轻“唔”了一声:“是有些狠,这样大的风雨,易地而处,若是你淋了,我也会心疼。便是你惹我发了天大的怒,见到你被风吹、被雨淋,我也能消气了。”   “……”长歌慢慢地转头看向他,“我觉得这个话可能该由我来说比较好,一般来说,都该是你来求我。”   “哦,为什么?因为你不会犯错吗?”   长歌一本正经道:“不是,因为你比较没脸没皮。”   时陌:“……”   行吧,没脸没皮就没脸没皮吧。   想想自己能在这深夜入她香闺,也确实够没脸没皮的。   他索性更没脸没皮地将脸埋进她的脖子里、胸前……低声笑道:“那我们约定,将来若是谁惹了彼此生气,去淋一淋雨,另一人便既往不咎。”   长歌的唇角高高扬起,柔声道:“好啊,一言为定。”   ……   还真被长歌说准了,何氏在雨中不过淋了两刻钟,懿和帝脸上便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他转身看向窗外夜空低垂,风雷闪电,很是可怖。   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懿和帝唤了夏晖进来:“你去问她,可要对朕说什么?”   夏晖应是,连忙恭敬退下,撑着雨伞一路小跑走下汉白玉台阶,到何氏面前,将懿和帝的话传达。   何氏满面的雨水,却仍旧腰肢笔直,目空一切地直视前方,轻声道:“烦请公公替妾身问陛下一句话……”   夏晖回到温德殿中时,小腿以下已经全湿透了,可以想见外头风雨该是怎样的凄厉,他虽极力小心,但所过之处还是难免留下些水渍。   懿和帝静静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夏晖到得他近前,恭声道:“陛下……娘娘说,陛下可曾想过,为何局势刚有对秦王殿下不利,慕家的长宁郡主就恰好出现在了拢慈庵中?为何那毒鸽谁也不砸,偏就砸到她手上?”   懿和帝闻言一怔,沉吟片刻后,神情微变。   是啊,他一再审问贵妃,怀疑昱王,却险些忽略了,今日午后,自己原本是要拟旨废时陌的。却因为慕长歌忽然受伤,这道旨意便搁置了下来。   若说城门刺杀是何氏得益,那更往前推一些,拢慈庵中那一场变故,得益之人却是……时陌。   怎么这么巧,慕长歌就去了拢慈庵中?难道慕家与时陌竟也暗中……   懿和帝双眸中猛地掠过杀意。   “夏晖,你去……”   带她进来。   懿和帝话还未说完,外头忽然有内侍进来禀报:“陛下,昱王殿下求见。”   懿和帝皱眉,冷道:“这大半夜的,风大雨大,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原想让他滚回去,想了想还是作罢,淡道:“罢了,先让他进来吧。”   ……   “母妃,你说父皇会见我们吗?”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景王心中开始打鼓。这风雨天的,两人在外头跪着着实吓人,一个不小心若是被雷给劈死了……   死了不说,怕身后千百年都要被史书议论纷纷,当他做了什么缺德事,才活生生被雷给劈死了。   瓢泼大雨自何氏的头顶淋下,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一时没力气和景王多话。   景王便提议道:“不如改日再来跪吧?”   若是旁的死法便算了,被雷劈死真的会遗臭万年……   不想他这话却将何氏气得不轻,何氏登时低骂道:“富贵险中求,我没有教过你吗?危险越大,机会就越大!你见不得我如此,你父皇更加见不得我如此!”   何氏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强稳住,道:“夏晖已经进去传话了,你等着吧。他必定会因疑生惧,因惧生怕,他一旦怕了,就会迫不及待见我了。只要让我见到他,今夜我就能扭转局面。”   景王在何氏胸有成竹的语气中渐渐镇定下来,眼中亦流露出笃定之色。   可惜他这个笃定刚刚出现,还没来得及维持个一时片刻,便见身侧一人匆匆走来。他扭头一看,却见是昱王。   昱王冷眼瞧着他笑了一声便大步走了过去。   景王神色微变,转头与何氏对视一眼:“母妃,他怎会忽然出现?”   何氏亦是满脸惊疑,拿捏不准,她看着昱王大步走上台阶的背影,心中不好的预感刹那间疯狂滋长。   那丝预感自懿和帝不肯见她的当时便已经出现了,只是被她强行压下,如今却随着昱王的出现,仿佛被堪堪扑灭的火苗,转眼间绝地反扑发展成了燎原之势,熊熊烈火将她灼得五内俱焚。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曾料到的,被她忽略了的,所以懿和帝才会这么久不肯见她。   否则,若只是毒鸽、只是刺杀,懿和帝就算再恨她欺他、瞒他,再恨她心机算计,也断然不会这么长时间将她晾在风雨里,任她遭风吹雨打,遭惊雷闪电惊吓……   可是,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何氏再也稳不住,她的心开始慌乱,尤其是远远看着昱王被带进了温德殿中,她的心仿佛被毒蚁狠狠噬咬了一口,又痒又麻,却又偏偏因为伤口太小,却连个具体的位置都找不到,只能任那致命的毒素无限蔓延。   她就这样被生生折磨了约莫半个时辰,连丝毫曙光都见不到。   昱王自进去后也再没有出来,何氏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背脊不再挺直,在她自己也毫无所觉的时候,她的背开始一点点佝偻下去。   直到又有一人忽然赶来,这人何氏没见过不认得,景王却认得,是段廷府中的人。只见他匆匆上前求见,不久便被夏晖带了进去。   景王抬头看了眼天色,星河暗淡,心中若有所悟。   ……   温德殿中,懿和帝颓然坐在龙椅中,单手支撑着寂寞垂下的头,一只手上松松捏着薄薄的宣纸。   他自看了信便是这副神情,一个人颓然坐着,没说话。他的一只手掩住了他的脸,也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昱王恭候一旁,静静的不敢吱声,没有存在感。   直到夏晖领着段家的护卫进来,他亦没有抬头,听夏晖说段家有事要奏,他也仅是哑着声说了个:“奏。”   “陛下,太傅……薨了!”那护卫以头叩地,痛声道。   声落,懿和帝指尖一颤,手上薄薄的宣纸霎时如飘零的叶子,萎萎坠地。   ……   破晓时分,下了整整半夜的风雨开始小了下去,东方日出之处隐隐约约即将出现曙光。然而此时的何氏却终于倒在了地上,她再也不复初时的宠妃气度,一只手撑着湿乎乎的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上积着深深的一层水,久久退不下去。   她就这样狼狈地在这水里坐着。   懿和帝终究没有见她。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此时心中若有所悟。   景王亦预感到了无力回天,但他是男子,终究比何氏撑得住。他仍旧笔挺地跪着,双目炯炯直视前方。   昱王和段家护卫便在他的视野里大步走出来。   昱王的神色算不得好,但走到他面前时还是笑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天。但他撑着伞,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不过矫情地做做样子,然后讥诮地说了一句:“看来今夜的雷还是不够大啊……”   言下之意是,竟没能将你劈死。   景王紧紧抿唇。   昱王自他身旁走过,扔下一句:“慢慢等着吧,天就快亮了。”   天就快亮了,宫人们即将起来,朝臣即将上朝。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母子被弃如敝屣的样子。   景王一生受宠,何等心高气傲?他受不住这样的侮辱。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何氏,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母妃,咱们回去了。”   何氏久久地闭了闭眼,终于任景王将她扶起。   聪明的人在一败涂地真正来临之前心中会有所察觉。   但是可惜……   纵然她察觉到了,却因为不肯认命,以致自己将自己拖到了最难堪的境地。   母子二人刚刚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夏晖的声音:“娘娘,殿下,请留步,陛下有旨。”   两人背脊一僵,脸上刹那间无惊喜之色,竟是雷同的灰败。   只因身后除了夏晖的脚步声,还有禁军侍卫行走间传来的橐橐声。   夏晖与禁军一同出现,意味着什么?   母子二人僵硬地转过去,只见夏晖手中拿着明黄的绢帛圣旨,圆滑的脸上笑容依旧暖如春风,瞧不出丝毫端倪。但他身后的两名禁军侍卫面容寒冽、肃然。   何氏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身体因此摇摇欲坠,她在景王的搀扶下艰难地跪地,耳边却开始出现嗡嗡嗡的鸣叫声,头疼欲裂。   夏晖的声音在她耳中也不甚清晰了,断断续续的,但她却还是听见了几个最为致命的关键――   何氏秉性阴狠歹毒,打入冷宫看押……非死不得出……   褫夺景王亲王封衔,贬为郡王……   夏晖后面还说了什么,但何氏终于急辱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昏死在了地上。   “母妃!”景王惊叫一声,连忙去扶。   夏晖瞧着没动,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声,说了一句:“娘娘与殿下还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说完便挥了挥手,然后他身后的禁军侍卫便大步上前,将何氏一左一右架了起来,生生往冷宫的方向拖走了。   ※※※※※※※※※※※※※※※※※※※※   我看昨天你们评论比较积极,又见大家纷纷说双更,那好吧,那就双更吧~小七千字有木有~!我怎么这么大气耿直r(s_t)q   你们还可以更热情一点啊~~~有没有写长评的小天使?我配拥有长评吗?长评送积分当晋江币花哦啦啦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顶端的兔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顶端的兔子 20瓶;明月光轻风晓 8瓶;一步之遥 5瓶;我爱→Blue forget m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雨停了,黎明将至。   时陌推开轩窗,冷眼无波瞧着院中的芭蕉树上残留的三两滴水滴轻轻滚下,无声碎落在地,又面无表情地重新将窗户关好。   他返身绕过床前的那扇屏风,坐回床前。   长歌尚还枕在锦被里,满头青丝鸦羽一样散在枕间,衬得她小脸愈加白皙娇软。她后半夜几乎没有怎么睡,在他怀中缠着他说了大半夜的话,不久前终于累了才睡去,此时双眼乖巧地闭着,浓密的睫毛温顺地垂下,整个人娇娇小小的一团,让人恨不得将她揣在手心里才好。   时陌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上她的脸颊,触了满手软腻,不由自主地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我走了。”他以气息道,声音很低,显然并不想吵醒她。   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心口处霎时又一阵狠狠抽疼,眸色也暗了下去。   忍下想要再陪她睡一会儿的欲.望,他克制地站了起来,赶在国公府的下人们起身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一如他来时一样,不留一点痕迹。   然而他离开后,却并不是回慕瑜给他安排的院落。他脚步一转,便踩着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径直往北边的院落而去。   ……   慕瑜常年行军,警惕早已刻入了骨子里,是以自房中出现不属于自己的第一道气息起,他便猛地睁开了眼睛,手下意识握住床头的剑。   那人却只是停步在他床前,气息平稳,不疾不徐。   慕瑜立刻明白对方对自己并无歹意,坐起身来定睛一看,终于在黑暗中大致看清来人是谁,顿时惊道:“秦王殿下?”   来人正是时陌。   “本王想着这个时辰大将军差不多也该起身早朝了,是以冒昧前来,还望大将军勿怪唐突。”   慕瑜下床道:“自然不会,殿下可是有何吩咐?”   时陌负手背过身去,静静看着窗外深蓝色的长空,嗓音莫测:“若我没有料错,今日早朝后,陛下会私下召见大将军,届时……”   ……   天亮后,偌大的国公府便开始热闹起来。   后院仆妇有条不紊忙碌的声音,各房里下人麻利进出的声音,带着纷纷杂杂的烟火气。另还有大门处,早膳将过,随着第一辆马车的出现便门庭若市起来。   这些无不是京中的贵妇贵女,一大早赶来探视长宁郡主的,带着满车的礼物,流水一样送进国公府里。   容菡看着下人们抱着礼物快进快出的忙碌状,心中一言难尽。她如今主持着国公府的中馈,待人接物一并由她打理,因此一大早就忙得团团转。   长歌如今宜静养,受不得吵闹,便只得由她来陪着客人喝茶说话,是以大清早早膳还未来得及用,便喝了满肚子的水,心中苦不堪言,面上却还笑得周到妥帖,代长歌说了几句客套话承蒙记挂云云,又说待长歌伤好,国公府定设宴回谢诸位。   忠毅侯夫人闻言似笑非笑说了一声:“待郡主好了,怕也轮不到你家国公府来设宴了罢。”   忠毅侯夫人便是朱秀的丈母娘,因朱秀与慕家数次过节,忠毅侯府与镇国公府的关系也跟着微妙起来,今日忠毅侯夫人忽然一大早殷勤出现,容菡还惊了一下,此时听她话中有话,心下便不快。   厅中另一名女眷忙问:“侯爵夫人这是何意啊?”   忠毅侯夫人掩唇一笑,道:“何意?自然是指的郡主婚事啊。”   容菡脸色微变,忙道:“我家小妹脸薄,咱们今日还是不要说她了,怕她听了去羞怯,于她身上的伤也不好。”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忠毅侯夫人笑起来,“哪个女子不得谈婚论嫁?我可听说了,郡主昨日去拢慈庵原就是求姻缘的。”   容菡抿唇,淡道:“空穴来风的事,侯爵夫人还是不要信的好。”   忠毅侯夫人见容菡面色不豫,举起手来做自己掌嘴状,笑道:“是是是,是我失言了,但昨夜的圣旨却是千真万确的吧?”   “咱们京中谁人不知,那何氏这么多年来有多受宠,说是被陛下放在了心尖尖儿上珍而重之也不为过吧,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宫中最受宠的舒妃娘娘往日也无法与她同日而语。莫说舒妃娘娘了,便是我大周开朝以来,也从未有哪个女子如她一般这样得圣心,二十多年来圣眷不衰,看得多少女子眼热?”   忠毅侯夫人挑起狭长的眉眼:“结果如何了?她一伤了长宁郡主,顷刻间便被陛下打入了冷宫,二十多年的情分即刻恩断义绝,连景王殿下也自亲王被贬为郡王……乖乖,我大周自开朝以来,还从未听说有哪个亲王被贬成郡王的,这等大辱,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想想素日陛下对景王殿下是何等的宠爱,最终却因为长宁郡主将他母子二人贬谪至此……足可见陛下对郡主的看重程度!”   容菡淡着脸道:“朝中大事,陛下自有计较,天子运筹帷幄,又岂是咱们能窥探的?又岂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简单?我家小妹也不过是刚好撞了上去罢了。”   “这话我倒同意,”忠毅侯夫人徐徐颔首,“正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早先陛下与舒妃娘娘便有意将郡主指给晋王殿下,如今表面上瞧着陛下是看重郡主,却焉知他心中真正看重的人不是晋王殿下?对郡主怕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侯爵夫人。”容菡听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沉了声制止,“这等事还是不要再拿出来说了,隔墙有耳,若是传到了圣上耳中,当你我妄议储君之事,怕在座诸位但凡听了一耳朵的都担待不起。”   容菡将话说得极重,场面霎时便冷了下去。她回过神来,瞧着其他女眷面露惶恐与尴尬,忠毅侯夫人却是似笑非笑望着自己,蓦地领会过来,只怕今日这忠毅侯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探望长歌是假,想从慕家这里打探圣心才是真。   ……   “圣心?”   长歌下午醒来喝了药,倚在床上,听容菡说起晨起之事,神色慵懒地说了一声:“她这是在记挂那二十万兵权最终归处呢。忠毅侯府与昱王同气连枝,前儿个同景王斗得昏天黑地,如今景王倒下了,陛下却也绝口未提兵权之事,她这是坐不住了,怕景王倒了又有晋王起来威胁到昱王,借机从你嘴里探风声呢。”   容菡撇撇嘴:“我嘴里能有什么?我自己至今都还稀里糊涂,连何氏入冷宫、景王遭贬谪的圣旨我都是从她们嘴里听来的。说真的,我当时真的是大吃一惊,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看到何氏倒下的一天,我原以为她便是死也是要同陛下合葬的。”   长歌漫不经心道:“你这样一说,我倒忽觉得可惜了,如此天生一对的两人,如今竟无法合葬在一起了。”   又问:“如今外头可有传景王的消息?如此奇耻大辱,他可是恨不得横剑自刎?”   容菡以眼神制止她,但还是将今晨从一众贵妇那里听来的细碎消息理了理,说与长歌听:“说是景王自回去后就紧闭大门,外头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里面接连传出好几声痛不欲生的惨叫,男男女女都有,也不知是谁的。直到早朝后,丞相骆忱过去,那些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才停了下来。”   长歌听得有些意兴阑珊,淡淡道:“景王自生来就受宠,都说陛下最宠的皇子是太子,其次才是景王。但我看来,陛下对太子其实不过是愧疚居多、补偿居多,他心中真正宠爱的第一人还是当属景王。可惜了……终究是不属于他的东西,如今连本带利折算成了侮辱,全还了回去。”   “何氏呢?”长歌又问。   容菡摇摇头:“何氏便不知了,毕竟隔着高高的宫墙。”   长歌笑了笑:“那高墙之内有贵妃在,想必何氏往后的日子不会寂寞。”   容菡目光落在长歌不能动弹的手上,咬牙道:“她伤你至此,总觉得还是便宜了她,若我慕家还有兵权在手便好了……”   长歌看向她,容菡自知失言,便不再说下去,只叹:“也不知那二十万兵权最终会落到谁家。”   长歌垂下眸去。   那二十万兵权最后落到谁家,就要看段太傅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了。   若是写得够好,说不定能给……时陌。   ……   慕瑜与慕云青、慕云岚父子三人自朝中回来,头一件事便是来看长歌。   彼时,方院正正在替长歌把脉,探她脉象,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转头就笑容满面地对慕瑜说:“秦王殿下医术妙绝,郡主如此重伤,竟能叫他一夜之间就治到这般程度,老夫生平亦从未见得,堪属奇迹!堪属奇迹啊!”   方院正兀自忙着膜拜时陌,满脸惊喜地在那里赞不绝口,滔滔不绝,但慕瑜父子最关心的还是长歌,后来慕云岚见他迟迟说不到重点,忍不住打断他,问:“那我妹妹何时能恢复?”   方院正这才停下自我放飞,正色道:“如今身体实已无大碍,郡主虚弱乃是被昨日那一番疼痛损耗了些许心神,卧床静养数天便可恢复如初。只这手切忌不可乱动,更不可沾水……”   “可会留疤?”慕云岚连忙问。   女子留疤终是不妥,便是她夫君不在意,她心中也会委屈吧。   “这个……”方院正面露愧色,“还得去问秦王殿下,但老夫相信以秦王殿下医术……”   眼见他又要再一次放飞膜拜时陌,慕云岚不耐烦地将他打断了。   长歌坐在床上吃吃地笑,惹得慕云青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道:“你还笑得出来?”   长歌连忙抿住唇,朝着慕云青,用左手做了个封住嘴巴的动作,看得慕云青哭笑不得,指着她笑骂了一声:“还不老实些!”   方院正离去后,长歌这才正色问父兄今日朝中情况如何。   慕瑜道:“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长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那兵权之事呢?可有结果?”   慕瑜摇头:“并无,陛下只字未提。”   长歌点了下头,却忍不住心生狐疑。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刹那,她忽然有点理解忠毅侯夫人迫不及待登门试探的感受了。   懿和帝这个反应,和她料想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难道问题出在了段廷那封信上?   长歌暗道,今夜时陌过来她一定要问一问他。   却见慕瑜似有话要说,长歌一笑,忍不住道:“爹爹对我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慕瑜抿了抿唇,先打发了慕云青慕云岚两兄弟出去,这才坐在长歌床边,深邃的眸子略显迟疑地看着她。   “长歌,有一事……秦王殿下让我先不要与你说,爹爹也并非不信他,只是爹却也不想瞒你。”   长歌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反倒紧张起来了,问道:“是何事?”   慕瑜默了默,道:“陛下同时为秦王殿下与晋王殿下选妃,此事想来你也知晓了。”   长歌颔首,道:“此事这几日在京中闹得极为热闹,京中但凡适婚的贵女都跃跃欲试,女儿自然知晓。”   慕瑜点了点头:“但咱们家却是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的……只是今日早朝后,夏晖却忽然将我叫住,说陛下要见我,便将我带去了温德殿。”   长歌安静地看着他,待他说下去。   慕瑜道:“陛下问我,为何秦王殿下与晋王殿下选妃,我家前后左右的邻居全都递了画像去礼部,独独没有你的?” 第60章   段廷曾为帝师,德高望重,在世时深得帝心。虽膝下无子,但唯一的女儿嫁入皇家,贵为皇长妃,亦是极尽荣耀。   懿和帝听闻他薨逝的消息,次日朝上追封谥号,又下旨昱王亲自操持太傅身后事,昱王自是应得心甘情愿。   毕竟,不论从情感上还是前程上,段廷给予他的许多都远胜于他亲生的父亲。段廷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悲痛不仅是因为失去了一条有力的臂膀,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失去依怙的孤苦无依。   是以这日,昱王刚下了朝便赶去了太傅府,连贵妃派去传他的内侍都没追上他疾步奔出宫外的脚步,只得无功而返回去复命。   贵妃有话要问昱王,没见着人,心中自是有些不快,但念及太傅府中的丧事,便也作罢,心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原想换身衣裳去冷宫好好瞧瞧那个贱人,转念也跟着作罢。   想那贱人前脚刚进冷宫,自己后脚就跟去,不仅跌了她贵妃娘娘的气度,还会在天子心中留下落井下石的小人嘴脸,得不偿失。   罢了,来日方长。自己先不动,便给些颜色瞧瞧罢。   这便低声对自己的心腹郑嬷嬷交代了几句,郑嬷嬷显然深谙这些门道,别有深意地笑着应下,退出后便往冷宫的方向去了。   到贵妃午睡后方才回来,附在她耳旁低声复命,贵妃初醒后的脸上渐渐露出快意的笑容,痛快道:“你这招真是妙极,银针附骨当初还是她用来对付那个人的,谁想如今风水轮流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叫她自己好好尝一尝这个中滋味了。”   又笑着问:“她可痛快?”   郑嬷嬷笑道:“痛快极了,呼天抢地地用头去撞石壁呢。”   贵妃脸色微变:“可别让她死了。”   郑嬷嬷冷笑道:“她想得倒美……这银针一旦附骨,只消她身子一动便可让她生不如死,奴婢已经命人好生看着了,保管让她好好活着。”   贵妃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及至傍晚时分,夏晖忽然过来传懿和帝口谕,命她随驾出宫吊唁太傅。   贵妃闻言又惊又喜,竟脱口问道:“陛下果真命本宫伴驾?”   夏晖笑道:“陛下命娘娘伴驾,自是君无戏言,娘娘且准备着,老奴先告退了。”   贵妃殷殷笑着送走了夏晖,心中说是心花怒放不夸张。只觉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懿和帝回心转意重新看重自己,这一路走来个中艰辛,着实不易,想着想着竟开心地落了泪。   她命人将她新做的衣裳取出来,又精心打扮一番。她今日先是斗倒了何氏与景王,后又派人将何氏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觉通体舒坦,胸中积压的多年郁气一扫而空,连带着气色都变好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一个恍惚间,还替昱王看到了储君之位。   然后她就在这样神清气爽的状态里见到了同在辇车上的舒妃。   只见舒妃附在懿和帝身旁低声说着什么,懿和帝虽无多余表情,但眉目舒展温和,极是受用的样子。   哦,对了,瞧她大意的,竟一时忘记了,没了景王,还有晋王不是?   刹那间,贵妃的好心情烟消云散,皮肤也不光滑了,郁气重头席卷,片刻之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时,郑嬷嬷暗中在身后低声提点了她一声,她霎时间如醍醐灌顶,脸上不觉重又露出笑容,端庄贵重地走至辇车前,向懿和帝行了一礼,舒妃在车上向她还礼,懿和帝淡淡要她上车。   途中,贵妃与舒妃一左一右伴驾,原本相安无事,贵妃忽地提起晋王婚事,笑问:“听说礼部也送了不少贵女画像去晋王府中,但想来也是多此一举,妹妹心中一向偏疼长宁郡主,便说今次郡主受伤,晋王一听得消息那着急忙慌赶过去的劲儿,那等贴心痴心,我瞧着都动容。”   贵妃又转头看向懿和帝,笑道:“不如直接请陛下赐婚,全了晋王殿下一番痴心?”   舒妃笑而不语。   贵妃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她焉能不知?不过人各有志罢了。   懿和帝脸上瞧不出端倪,半晌,慢慢转过头,双目直视着贵妃,意味不明反问了一句:“贵妃今日怎么忽然关心起老八的婚事来?”   贵妃被懿和帝那道情绪莫测的目光一阵逼视,心底莫名渗出寒意,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经全被他看透,不觉手心湿冷。   贵妃不敢再在圣前玩弄心机,忙收敛心神,讷讷道:“是妾身僭越了。”   此后一路无话。   及至太傅府中,只见段府上下满堂缟素,昱王从里到外忙上忙下,几乎脚不沾尘。   见帝妃忽然驾临,昱王夫妇携着段家旁支族亲,连同其他前来吊唁的朝中重臣一道出门跪迎。懿和帝脸上颇有哀戚神色,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便进了灵堂。   他向太傅行了师徒之礼,最后亲自上了三支清香。   转身略微安抚了昱王妃一声,目光便落向身后众人,只见此时骆忱、慕瑜、裴茂皆在列。他徐徐看过去,目光忽地停留在裴茂身上。   裴茂察觉到天子探究的目光,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听懿和帝忽地意味不明问道:“太夫人如今身子可好?”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裴茂更糊涂了,又不好不回话,只忙道:“蒙陛下福泽,家母身体硬朗,一切都好。”   懿和帝点了点头:“这便好。”   便不再多说什么,出了灵堂,脚步微顿,转头对夏晖低声吩咐了一声,夏晖应是,又一路小跑去将裴茂叫了过来。   贵妃觑了时机,对懿和帝道:“瞧王妃这回是真伤了心,妾身去宽慰她两句吧。”   懿和帝点了下头,贵妃便回去了灵堂,拉了昱王妃进了后堂。   退去下人,贵妃简单宽慰了昱王妃两句,便直入正题,问昱王妃道:“本宫听宫人说,昨夜昱儿大雨进宫,曾向陛下呈上了太傅绝笔信一封。本宫今日也一直无暇与昱儿单独说话,还未来得及问他,便只好问一问你,你可知信中所写内容?”   昱王妃哭得脸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是通红,闻言低垂着头轻轻摇了摇,哑着嗓子道:“妾不知,父亲写好后便用火漆封了。”   贵妃双眸顿眯:“用火漆封了?”   就是说,连昱王也不知了。   她心中从晨起时的疑窦这刹那猛然扩大,心里说不出道不明地开始慌乱起来。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秘密,竟要用火漆封了,连女儿女婿都不能看?   该不会……是当年那件事吧!   想到这里,贵妃浑身一颤,立刻六神无主起来,眼神也渐渐涣散,仿佛不能接受,又仿佛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昱王妃见她这模样立刻就急了,连忙上前跪在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唤她:“母妃?母妃您怎么了?”   贵妃这才回过神来,反手握紧昱王妃的手,急声问:“段太傅临去前可有最后对你说什么?”   昱王妃悲痛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贵妃死死握着她的手,一双眼珠子睁大得有些可怖。   昱王妃定了定神,这才渐渐回想起来,记起老父临去前曾交代她,要她记得提醒秦王殿下践诺。   这便对贵妃说了。   贵妃听罢,瞳孔猛然一缩:“你说,你父亲要秦王践诺?是秦王,不是其他王爷,你没有听错?”   昱王妃又细想了一遍,这才笃定道:“确实是秦王。”   贵妃闻言,急促地低呼了一声,神情像是惧怕慌乱到了极点。   错了,错了……全错了!   她该防的人不是晋王,是秦王啊!   她千防万防,甚至有意撮合时照与慕家那丫头,就是为了防止兵权落入时照手中。但直到此刻她方知自己错了……   一旦陛下知道了当年旧事的真相,二十万兵权,不,便是这整个大周江山,如今也是时陌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里,贵妃实在无法接受这突然宣告的一败涂地,眼皮一翻,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   自慕瑜离开后,长歌便心事重重。   “秦王殿下要为父借机向陛下表达不愿涉及党争之意,再求携女辞官归隐,陛下今次虽未立刻应允,但我观他神情颇是动容,不像作假,亦猜不透他最终会作何反应。”   长歌回想起父亲的话,闭了闭眼睛。   懿和帝今日这是在试探。   试探她忽然出现在拢慈庵,可是为时陌有备而去,试探慕家与秦王是否私下早已结盟。不管是他自己想到的这一层,还是昨夜何氏垂死挣扎时挑拨出来的,但懿和帝在怀疑,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这却并不足以令长歌乱了心神,因她也早已料到何氏反扑之时定然会将自己拉下水。毕竟所有这一切事情都是因她出现在拢慈庵中而起,那么拿她的动机来说事,便是最好的反击之道,这就是所谓的釜底抽薪。   但长歌自然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早已布置好了后招。   而今真正令她乱了心神的却是,懿和帝为何会来试探父亲?毕竟试探父亲,便等同于怀疑时陌。   她自时陌口中得知了段廷那封信的存在时,便一直笃信,懿和帝不会再怀疑时陌了,不止,这一局,时陌将会赢得大满贯。   只因以懿和帝对何氏和景王这样恩断义绝的处置来看,她一度料想段廷是在临死前为当年的顾贵妃娘娘雪了冤屈。   一旦懿和帝得知了当年真相,根本就不会再疑时陌。   可惜,从今日种种来看,显然她是料错了。   长歌心中微乱,纠结于段廷最后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但不论他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时陌显然是知道的。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提前料到懿和帝的动作,进而赶在父亲上朝以前知会他应对之策。   所以段太傅那封信,到底是他自己要那样写的,还是从一开始,根本就是时陌要他那样写的?   长歌心中实在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好的机会,他为何不趁势一举拿下所有属于他的一切?   她心里挠心挠肝儿的,等不到晚上了,当下便躺回床上,抚着胸口喊难受,喊快点去寻秦王殿下过来救她的命。   她喊得格外逼真,竟险些将蓁蓁都骗了过去,最后还是夭夭将她拉到暗处,低声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见识到姑娘的演技?你当她无事时研究的那些话本全是白白研究的?所谓术业有专攻,正如我吵架从没输过一样,姑娘这演技也从无失手过。”   蓁蓁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转头望着躺在床上喊得快要背过气去的长歌:“……”   但她还是尽职地去寻了时陌。   结果还没见到时陌,却先被从里面出来的方院正给拦了回来,说:“秦王殿下身受重伤,如今躺在床上半点不能移动,刚吃了药睡下,蓁蓁姑娘你莫去吵他。”   蓁蓁:“……”   半点不能移动?那她昨晚上在她家姑娘床上看到的男人是谁?   还有说好的从无失手的演技呢?怎么感觉今天遇上高人了!   蓁蓁垂死挣扎道:“但是我们郡主……”   “郡主是吧?老夫随你去看看。”方院正说着就硬拽着她回来了。   没等到时陌却等来了方院正的长歌:“……”   好气,连演戏的心情都没有了。   ……   晚膳后,长歌命仆妇抬了热水进来。蓁蓁想起她这个手不能沾水,想要拦她,但转念想这手至少一两个月才能好,总不能一两月都不洗澡吧?   这便自己守在门外,让夭夭小心伺候。   夭夭贴心地移了与浴桶堪堪一样高的置物柜过来,让长歌可以将手自浴桶边缘伸出,小心地平放在上头,如此既不用沾水,又不用受累举着。   长歌软软地浸在水中,夭夭在她身后替她擦身。水的温度刚好,她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却听夭夭自她身后问:“今夜秦王殿下还会过来吗?”   长歌徐徐睁开眼睛,也不害羞,直言道:“会吧,否则他白日里装病装得那么辛苦却是为了什么?”   夭夭笑了一声,道:“殿下对姑娘真是上心。”   长歌沉默片刻,半晌低低自言了一声:“固然上心,但有时我却又瞧不透他……”   身后一时无声,片刻后,却忽地自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意兴阑珊的低醇笑意:“哦,瞧不透我什么?”   长歌一惊,猛地转过身去,带起一阵不轻不重的水波晃动之声。   身后哪儿还有什么夭夭?   四目相对,她在他漆黑幽暗的眸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顿时浑身都烫了起来……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冰雨百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可爱的没有感情的杀手 2瓶;墨与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长歌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也不眨,眸色渐渐深暗下去,自己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如小鹿乱撞。   她的呼吸不觉急促起来,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嘴里嗔了一句:“你怎么进来了?出去啊!”   然而其实她此时的样子,正对他和背对他也没什么区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在水下。水汽氤氲,她漂亮的曲线若影若现,出声,嗓音莫名有点干哑。   他忙轻咳了一声,道:“我来吧。”   长歌:“……”   你来什么?帮我洗澡?   混蛋!   她不想看他此刻的样子,闷闷道:“每次洗澡都被你忽然闯入,你再这样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每次?时陌此刻脑子转得不是很快,蹙眉想了下才想起清泉驿时那晚,顿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见长歌真的恼了,才连忙向她解释:“我想你如今伤口不能碰水,便没有料想到你会洗澡……其实不急于这一时的。”   长歌默了默,垂着眸轻声道:“我知道你今夜会过来,想到自己身上又是血又是药的,这样和你在一起我也会不好意思啊……”   时陌闻言眼睛顿时就亮了,唇角不可克制地轻轻勾了起来。   却又听她埋怨道:“哪里想到此时天不过刚刚黑,你就过来了,我以为你会待半夜夜深人静时候才来的,也好避开耳目。”   “嗯,是我的错,来得不是时候。”   他含笑认错,态度很好,就是完全听不出悔意。说着还缓缓绕到了她身前,正对着她。   长歌又想避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手还搁在置物架上,就想跟着转过身去,被时陌轻轻按住了小臂,便无法动弹。   他的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了捏她光滑细腻的小臂,俯下.身去,离她很近,哑声道:“只是我知道你今夜会等我过来,不想让你等太久。如今既来都来了,不要赶我,可好?”   长歌心尖儿霎时一阵酥软,喉咙发干,自己的声音都快找不到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只能垂下眸去,默许他接替夭夭的活儿,帮自己洗了澡。   他自是比夭夭温柔体贴数倍的,但到底是新婚的男女,这个澡就洗得就有些一言难尽。好在他心疼她受着伤,还算克制,不多时便将她抱了出来,拿过一旁的浴巾裹住,放回床上。   她连忙单手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颗脑袋出来对着他。   时陌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转身绕过屏风,将方才放在桌上的药箱拿了进来,放在床边的小案上。又将药箱打开,将所需的几样东西一样样取出。   摆好后,他才坐到长歌床前,将手中的药丸凑到她唇边。   长歌又闻到了那一阵熟悉的清冽香味,想起他说这个药统共只得三颗,如今已是最后一颗,便不舍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疼,真的不疼。”   时陌柔声道:“吃下去,我才好为你换药。”   长歌还是很舍不得,总觉得这样很浪费。   时陌坚持,抵在她唇上的手不肯松开。   长歌艰难道:“虽然是药,但好歹也算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这样一口气全吃了,总觉得愧对她。”   时陌挑了挑眉,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个药是我母亲传给儿媳的,你不吃谁吃?”   长歌惊呆:“……”   怎么可以有人比她还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快吃,再不吃我喂你吃。”他没了耐心,意有所指地威胁起来。   长歌被他一吓,终于乖乖张开嘴巴吞了进去,时陌又适时地将她半扶了起来,给她喂了一杯水,好让她吞咽顺畅一些。   做好这一切,又等了片刻,他这才略略掀开她的被子,露出她一截光溜溜的藕臂。   却没立刻换药,而是看向她,道:“转过头去。”   长歌:“……”   她撅了噘嘴,道:“我胆子没你想的那样小。”   时陌神色淡了下去:“你胆子自然大,明知那鸽子有剧毒还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去捉了。我这两日都在想,若当日我没有带你去看日出,你便不会看到那只信鸽;若我不曾告诉你那信鸽有毒,你便不会想到这出苦肉计,受今日的罪。”   长歌听他嗓音淡淡,知他是因为心疼自己而自责,心头亦跟着钝涩难熬,不敢再惹他了,连忙听话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   时陌顿了顿,这才动手解她手上的绷带。   随着伤口渐渐露出,他的眸色愈加暗沉。他屏气凝神,取药上药,一举一动轻之又轻。   长歌虽没看他,却也感觉到他对自己视若珍宝的对待。昨日他上药时自己昏睡了过去,此刻才知他是这样替自己上药的,心中既温软至极,却又忍不住生出淡淡的酸涩之感。   他动作极轻极柔,自然便慢了下来,长歌尤其觉得难捱,好几次想转过头来逗一逗他,好让他开心一些,又怕反而惹他生气,只得忍下,因此虽不觉疼痛,却也煎熬。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到他做好了一切,又重新拿干净的纱布将她的手细细密密地缠好。   她这才转过头去,却见他整张脸都有些不自然的白,她心尖儿如被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柔柔叫了一声:“时陌。”   时陌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看她,只是转身有条不紊地将东西一一收拾好,将药箱和水杯放回屏风外的桌上,自己又转身去浴房净了手,这才回到她身边。   长歌早已往里让出了一半床席,时陌掀被进去,支肘侧身半躺在她身边,垂眸凝着她,手指轻抚她的头发,柔声对她道:“伤口愈合很好,明日起就算无药也不会很疼,但终究是伤,总会难受……”   长歌听他语气疼惜,不待他说完,忙仰头对他道:“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娇气,些微疼痛我真的不怕的。”   时陌凝了她片刻,忽地一笑,俯身吻了她下的眉心,又柔声道:“好在到我们大婚那日,你应该是能全好了。”   长歌听他说起大婚语气一如既往自然笃定,料想一切都在他运筹之中,便又猛地想起今日困扰她的问题,方才被他忽然出现一扰给打乱了,此时忙问他:“段廷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他见她眉目急切,却是不疾不徐地哂笑一声:“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长歌默了默,轻声道:“我以为……那封信中与顾贵妃娘娘有关。”   “你以为那封信是为我母亲平冤昭雪的?”   长歌点了下头。   时陌忽地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这一声笑却让长歌的心也紧紧提了起来。   ……   贵妃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寝宫,昱王侍在床前。   她悠悠转醒,猛地记起自己昏倒前听得的消息,眼中又顿时露出惊恐,昱王心惊,忙握住她的手安抚。   贵妃反手紧紧握住昱王的手,一时竟抖得说不出话来。   昱王连忙轻轻拍打她的背,又转身亲去倒了茶回来,劝慰道:“母妃莫急,若有吩咐,尽管与儿子说。”   贵妃抖着半晌,才终于干着嗓子说出来:“昱儿,昱儿,不好了,不好……段廷将当年顾贵妃一事的隐情告知了你父皇!你父皇已经知道真相了,如今这兵权、这江山……所有的一切,都是时陌的了,都是他的了!”   昱王闻言脸色大变,手中的杯子一松,“啪”的一声砸到地上,当场碎了一地。   ……   “长歌,你想错了,那封信里并无我母亲什么事。”时陌眸光淡淡落向远处。   长歌万分不解地看着他。   良久,时陌缓缓收回目光,凝向她,没有解释,却是忽道:“长歌,我与你不同,你从前的事应当都记得很清楚吧。但我,我只是从梦中断断续续得了一些片段。”   长歌立刻就明白过来他口中所说的“从前的事”是指什么,是指他们上辈子的事。   她霎时茫然:“怎会这样?”   “与你之间的事我都记得很完整,但旁的我却只得知了几个重要关节。”时陌说着,话锋一转,“但即便我不记得了,我想上辈子,我最后应该也并没有让那个人知道真相。”   长歌震惊地看着他,轻点了下头。   是的,上辈子,时陌得到江山之后,将懿和帝幽禁在宫中,懿和帝无法接受自己的国祚最终落入了自己此生最憎恨的人手中,同时又恨自己败军之将无力回天,便终日被怨恨与不甘折磨,最后是自己把自己给折磨死的。   时陌从她那里得到确认,情绪莫名地点了下头。   长歌仰着头,问他:“为什么?”   时陌俯身,缱绻地亲了她的唇半晌,才问:“长歌,若有一日我负了你,纵然是因为旁人的挑唆,但我确实负了你,我亲手折磨你,我使你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无论生前或死后,你可愿我将来知道真相,回来乞求你的原谅?”   长歌心中一震,霎时若有所悟。   她想了想,定定地摇头:“我若已经对你别无所求,便不会再在乎什么真相了。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这样你便无法再以忏悔的借口来打扰我,不论是我生前还是死后,我都不想再看见你的模样,听见你的声音,这辈子只当是我自己瞎了眼,从今往后往事如烟尽散,你我两不相欠。”   她说完,又忍不住主动凑到他脸颊亲了一口,笑盈盈道:“但我知道你不会负我。”   时陌忍不住笑了:“我说的自然不是我,你应当也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长歌轻点了下头。   她知道,他说的是懿和帝。   他想让她明白,为何他前世今生都没兴趣让懿和帝知道真相。   从前长歌一直不懂,此时被时陌这样一问,易地而处,方才明白。   “告诉他真相了,让他知道我母亲爱他,反倒是替他拔除了他心头的刺。刺这种东西,拔的时候纵然痛苦,但一旦拔出,便早晚都会痊愈。我为何要让他痊愈?他害死了我母亲,便让他一直以为我母亲背叛了他吧,从头到尾从未爱过他,让那根刺一辈子好好埋在他心里,永远拔不出来,无法愈合,天长日久地折磨他。”时陌淡淡道。   长歌懂得他的爱和他的恨,不觉更加心疼地抱紧了他,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嗯,你是对的。”   多少受了冤屈的人想要平反,或者是因为还不曾痛入骨髓真正失望,尚心存有幻想;或许是屈从于现实,明白除了平反之外,再无路可走,只有借着平反才能得回自己失去的一切,不得不平反。   但时陌却不同,他的一切,不必平反,他亦能得到。   或许会更加艰难,但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线――他绝不利用他的母亲。   他既真正明白了他母亲对懿和帝已经彻底失望,便不会为了让自己翻身而违背她的心意,即便那代价是自己多年被人踩在脚下,即便跋山涉水,经历无数艰难困苦,他都要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连自己都利用,却独独不会利用他的母亲和她。   长歌眼眶顿热,忽地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天生就要让她爱惨的。   旁人看他绝情绝爱,她却知道他的赤子之心,他的至情至性。想到此处,她又顿时觉得一颗心火热,这样的男子,只有她才能看到他真正的模样,只有她才能得到他。   时陌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心中亦是一热,忍不住哑声问:“怎么如此看着我?”   长歌凝着他,笑道:“可恨我现在受了伤,不然今夜定要好生伺候秦王殿下……”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冰雨百合 2瓶;3865499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杯子骤然碎裂的声音将外头候着的宫女纷纷引了进来,昱王见得鱼贯而入的一列人,忍不住背过身去,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待宫女们收拾好了碎杯和水渍,昱王也镇定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将宫人挥退,最后一名宫女从外头拉上了门。   昱王这才转过身去,看向床上如失了三魂七魄的贵妃:“儿子信得过太傅。”   贵妃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他:“你媳妇亲口告诉我的,你竟不信我?段廷背叛了你啊!”   “不,太傅定不会背叛儿子。儿子幼时,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不讨父皇喜欢。先有老二,后有老六,他们都是父皇的心尖儿肉,父皇时时去看他们,却从不来看儿子,路上遇见,亦面无表情,从不将儿子当做儿子看。儿子枉为长子,却因不得圣宠,连宫人都看不起儿子。及至岁长,与兄弟一同进学,老二一点就通,老六更是天资过人,过目不忘,三岁成诗,父皇对他宠爱非常。当年,顾贵妃还未蒙难,父皇便时常与她相携一道来接老六下学,他二人一人一边牵着老六的手一同回宫,一家三口天伦之乐,使儿子极为羡慕,亦更觉自卑,因而自暴自弃,再不肯与人说话,常常一个人躲起来。”   昱王看向贵妃,眸光定定:“是太傅找到儿子,对儿子谆谆引导。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儿子这一生,从未从父皇身上体会到什么叫父爱,只有太傅待儿臣如子,耐心引导,步步辅佐,还将唯一的女儿嫁了儿子。想当日,老二、老三谁不想娶太傅之女,得太傅为臂膀?非儿子妄自菲薄,但儿子确实天资平平,若当日太傅择的东床快婿是老二或是老三,早就大局已定,也不至于为儿子殚精竭虑而死。这等恩情,儿子若是怀疑,岂不是与那忘恩负义的禽兽无异?”   贵妃听昱王一席话,仿佛心尖儿被人拿针密密扎着,到昱王说起从未体会什么叫做父爱时,她终于忍不住掩面揩了眼泪,哽咽道:“是母妃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得你父皇欢心,才让你也叫他看不起……”   昱王两步上前,握着她的手宽慰道:“如何能怪母妃?是父皇生性凉薄,顾贵妃当年宠冠后宫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不得善终。老六幼时受尽荣宠万人之上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人踩在脚底,九死一生地挣扎着。这都怪谁?”   贵妃忙以手指挡住他的唇,面露惊恐:“昱儿……”   昱王眸光清冷:“倒叫儿臣看透一切,成王败寇,儿臣今生定要做这个王,万人之上,睥睨天下,让父皇知道他看错了人。”   “你有如此鸿鹄之志,母妃自然欣慰,但如今……”   “如今不正是局面大好吗?”昱王眼中露出光芒,“此刻父皇最宠爱的老二死了,老三垮了,老六与他互为仇视……”   见贵妃要说什么,昱王又道:“母妃,儿臣不仅信太傅,更信父皇,若太傅信中果真与陈年旧事有关,父皇怕是昨夜连夜就将兵权捧到老六面前了,他却至今没有动静,不就正好说明了一切?”   贵妃如醍醐灌顶,终于大悟,脸上缓缓恢复生气,那生气又转眼间变成抖擞的精神:“你所言甚是,是母妃狭隘了!”   太傅的死让昱王沉稳不少,他此时念起段太傅在世时遇事的沉着分析、冷静应对,徐徐道:“如今,父皇手下可堪用的武将不过慕家、裴家,后起之秀不过裴宗元、秦时月,从前老将,长兴侯蔡兴已死,忠毅侯庸碌多年。这些人里,他防得最厉害的就是慕家,但如今慕家既已主动交回兵权,他眼下防的头一个便是裴家。所以此次兵权交接,他定是慎之又慎,他若肯将兵权下赐,定是赐予皇子,不仅是皇子,更是他心中的储君人选。”   ……   长歌情动不已时主动撩拨了时陌一句,却见他不过身体绷了绷,搂着她腰肢的手心烫了烫,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克制了下去,又成了那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长歌贝齿咬唇,总觉得有点挫败。刚刚还说她能看到他纵情的样子,结果他立刻就一副对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了。   真是……   她忍不住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胸膛,轻哼道:“我都这样说了,你好歹有点反应嘛。”   手指被他握住,他幽黑的眸子深深望着她的眼睛:“你如今这个样子受得住我的……反应?”   长歌被他的意有所指弄得脸颊顿时就烫了,轻咳一声,别开眼去。   揭过揭过,快点揭过。   却听他叹了一声,在她耳边定定道:“我此生要的是你的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并不贪求这一时的燕尔欢情。”   长歌闻言,心中顿觉甜蜜满足,脸颊又忍不住偷偷染上绯红。   她抿着唇笑,将脸埋进他怀中。   时陌轻轻抚着她的身子,垂眸看着她,眸光流转,又似笑非笑道:“虽不急,你的心意我却是记下了,等到新婚之夜你身子好了……”   他后头就没声了,她忍不住抬眸看向他,却见他意味深长一笑,就凑到她耳边咬住了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缓缓地说了一句。   霎时,长歌的脸颊红透,又惊又羞地飞快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眸光璀璨,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赶紧移开目光,嘟囔道:“说得这么确定,还不知道还有没有新婚之夜呢,说不定上个新婚之夜就是你我此生唯一的新婚之夜了。”   “有。”时陌收起眼中动情的神色,笃定道。   因为撩拨不成反被调戏,长歌又羞又挫败,忍不住和他唱反调,骄矜道:“哼哼,你少自我感觉良好了,你别看我前两年无人问津,自我父兄交回兵权之后,我行情就好着呢……早晨来看我那些官眷都是想替我说亲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轮到你呢。”   时陌神色自若:“嗯,眼下行情是不错,但若是你父亲辞官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怕也是散得比谁都快了。”   长歌:“……”   时陌含笑道:“妄想攀附的权贵娶不起你,如今能与我一争的也不过一个时照了。”   他说起时照,眉眼中笑意不减。他嘴上说着时照能与他一争,但神情中却分明是明晃晃的胸有成竹,仿佛根本不将时照放在心上。   长歌看着他,就听他话锋一转,道:“但懿和帝定不允许兵权与慕家共存,二十万兵权一旦落到时照手上,他此生便与你永无缘分了。”   长歌微惊:“你说……二十万兵权最后会落到时照手上?”   “否则呢?”时陌含笑反问,“你以为是谁?”   长歌老实道:“我以为,是你。”   即使段廷信中未提及时陌,但时陌要夺下二十万兵权却也不是不能。他以质子的卑微身份,在大周与西夏一役中扭转局势,更带着大周失去的十六州回国,战功赫赫,可谓举世无双。就算懿和帝对他心怀芥蒂,但兵权关系苍生社稷,时陌仅凭战功去夺,胜算也是颇大。   可正如他所说,懿和帝定不允许兵权与慕家共存,他若得了兵权,便不能娶她。   兵权与她,他只能选一个,他义无反顾选择了她。   虽然早明白他的心意,但取舍之间,见他这样毫不犹豫,她仍是觉得甜蜜不已,忍不住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那兵权呢?你不想要兵权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笑道:“兵权可以徐徐图之,唯有你让我迫不及待。”   长歌唇角终于再也压不下去,高高翘起。   但不多时,她心中却骤然想到一个关节,神情霎时凝重下去:“但二十万兵权绝非小事,懿和帝又刚刚经历了东宫之乱,景王被贬,他此时若是赐兵权……怕就是立储的征兆了。”   真的还有机会,再徐徐图之吗?   长歌仰头看向时陌。   时陌静静凝着她,良久,轻声问:“长歌,若我此生不做皇帝,你可会失望?”   ……   “若太傅信中与顾贵妃无关,那如今便可先将老六放在一边不管他。”   贵妃宫中,昱王沉吟道:“那么如今本王的头号劲敌就是……老八。”   贵妃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对,就是他,舒妃的儿子,晋王时照。但若是他却就好办了,我自有对付他的法子。”   “母妃此话何解?”昱王问。   贵妃意味深长一笑:“这时照一双眼睛白长了那么好看,却是个有眼无珠的,竟看上了慕家那个丑丫头。如今宫中虽说不敢明说,但私下里哪个心中不知道,舒妃整日想方设法地游说陛下,要他赐婚时照与慕长歌。”   昱王闻言一喜,忍不住拊掌笑道:“这真是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父皇心中一向最忌慕家,去岁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自去年剿匪一役后才总算按下了杀心,但对慕家也是处处防备。如今慕家好不容易交回兵权,他定不会让慕长歌嫁给有兵权的皇子,定不允慕家再与兵权沾上半分的干系!”   “正是这个道理,慕家与兵权不可共存。”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昱王,道,“我儿放心,母妃在宫中,定会极力促成时照与慕家这桩婚事,还有……旁的琐事,也会为你一并处置干净,定为你扫除后顾之忧。”   ……   长歌的心砰砰直跳,双眸湛湛地望着他。   她怎会失望?   为了可以名正言顺昭告天下娶她,他在这个关键时机放弃了兵权。但夺位之争原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此时退了一步可能就再无重来的机会。想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白这一次放弃兵权可能会招致的彻底失败。   但他仍是义无反顾选择了她。   “我怎会失望?江山与我之间,你选择了我呢。”她轻声道,言笑晏晏。   时陌含笑凝着她,在她唇上温柔落下亲吻。   两人缠绵多时,房中一时春意融融,最后时刻,时陌方才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己。长歌躲在被子里,双颊通红,眸光却是晶亮,见他下床去吹灭了灯,返身回到床上,终于规规矩矩地不再乱碰她的身子。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时陌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我都记在心上了,一并算在新婚夜里。”   长歌:“……”   嘤……   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却听见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感觉到他面朝着自己,长歌便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时陌若有所思道:“夺嫡之争非同小可,如今时景一倒,贵妃与昱王定会将时照当做头号大敌,便不难料到,他们定会极力促成你与时照。但朝中之事有我安排,你却无需担心,只是寻常出门定要小心,我怕他们手段下作,对你下手。”   长歌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你放心吧,我有蓁蓁与夭夭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时陌又道:“我还是让茯苓过来跟着你吧,有她在我也放心。”   长歌想了想,摇头道:“现在还是不要,虽然我知道你行事一向小心,但她毕竟曾经是你王府中人,若是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我身边,被有心人发现,倒是坏了你一番小心筹谋。”   她握住他的手,笑道:“放心吧。再说如今你就在我家,我哪儿还有心思出门?”   他没吱声。   长歌立刻领会:“你要走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过来之前得到消息,贵妃与昱王妃叙话后忽然昏倒,想来她是在疑信中内容了,即便最终不疑段廷,但想起我来也总会觉得隐忧,以她行事,这两日应当就会对我下手。我不能让她来扰了国公府的清净。”   “我们不怕被扰了清净。”长歌立刻紧张起来,巴巴望着他,“你别走。”   时陌捏了捏她的手心,笑道:“你还信不过我的本事吗?再者,我早料到有今日,已经布置好了应对之策。”   长歌见他态度坚定,又胸有成竹,这才退了一步,只是问道:“是什么应对之策?”   时陌神秘一笑:“倒是真与段廷信中内容有关了。”   长歌猛地想起段廷那封信,几次想问都被他诱了心神,这时他主动提起,她立刻便抓着时机追问:“我一直想问你信中内容究竟是什么,既与顾贵妃娘娘无关,为何还能一举击倒何氏?”   时陌意味深长一笑,俯身在她耳边。   他语气温存,仿佛情人之间夜半呢喃,但长歌却在他话中渐渐睁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神情。   谁曾想这个世界竟然这样小。   凌非三年前曾娶段家旁支的嫡女为妻,虽是旁支,但也算是背靠太傅,大树好乘凉。东宫之乱,外人不知,但凌非秽乱后宫,挟持天子,头号逆贼,实是比太子更该死。   凌非逃脱之后,凌非之妻及妻族本该被一并赐死,好在段廷以老脸向懿和帝求情,这才求了个恩典,最终只赐死了凌非之妻,旁人却是没有牵累。   段家女临死前曾求见段太傅,她告诉了段太傅一个惊天秘密――凌非私通宫中瑾贵人。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段廷才知道了东宫之乱真正的源头。   段廷知道秘密后,面上假作不知,连昱王亦绝口不提,暗中却去查了瑾贵人。段廷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当日他盯上长歌,连长歌都怕他,可想见他手段之厉害。一旦被他盯上,最后势必被扒掉几层皮。   瑾贵人就是这样被他扒掉了几层皮后,最后竟叫他查出,原来瑾贵人与凌非有染,竟是何氏从头到尾设计。   瑾贵人当年原只是想攀龙附凤,这才踹了凌非攀上了懿和帝,没想宫中竞争实在激烈,她虽是凌非心中的小仙女白月光,但在懿和帝那里却一文不值。宫中生活艰难,她心情可以想见有多抑郁。   而彼时,凌非却得了太子赏识,暗中相帮他扶摇直上,一路官拜禁军统领,位高权重。   瑾贵人开始后悔了,有点想吃回头草,几次三番与凌非眉来眼去招惹。   她那个时候或许也没有胆子做那水性杨花给天子戴绿帽之事,只是想从凌非那里找回些做女人的自信,但她却不知,她一举一动皆落到了有心人眼中。   这个有心人就是何氏。   彼时,顾贵妃已去,何氏便是宫中最当宠的宠妃。但她虽当宠,却不短视,反而极有远虑地明白,只要太子一日不倒,一旦懿和帝死去,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自己的儿子也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势必要拉下太子。   可恨先皇后让她吃了个闷亏,不待她还手就死了,她这辈子谁都斗得过,却独独斗不过一个死人。有先皇后剖腹取子的情分在,她根本无法吹枕边风离间,只得慢慢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让她等到了瑾贵人。   何氏早知凌非是太子的人,发现瑾贵人与凌非有异常之后,便派人去查了两人旧事,一查之下只觉天助她也。   她找准时机,暗中给瑾贵人下了不可描述的药,又将凌非诱至瑾贵人宫中……   两人一番颠鸾倒凤后,凌非穿了衣服离开,瑾贵人躺在床上回味,却不料这个时候,何氏缓缓现了身。   原来,她竟带了吴嬷嬷一直藏身在内,方才一切都在她眼中。   瑾贵人落了这么大个把柄在何氏手中,从此以后便无不言听计从,从凌非那里打探太子的消息,递给何氏,相应的,何氏助她瞒过众人,继续与凌非暗通款曲。   可惜凌非虽被儿女私情所误,却也算是条知恩图报的汉子,太子对他有恩,于大事上头,他从不肯泄露。   就这样坚.挺到何氏出宫去拢慈庵中“修行”,何氏都没找出打倒太子的把柄,但她自顾不暇也无法再理会瑾贵人,便搁置了这枚棋子,连景王亦不知个中内情。   直到去年,时陌欲以太子转移懿和帝杀心,才派人献计景王,安排了懿和帝捉奸在床,愤而杀瑾贵人,凌非冲冠一怒挟持天子。景王又在东宫趁机游说太子,让太子误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与凌非里应外合一举夺位。   ……   时陌淡道:“段廷虽查不到确然证据证实太子逼宫与何氏有关,但何氏当年用下作手段设计宫妃与禁军统领苟合却是千真万确。但以段廷圆滑,此等宫闱秘辛,他定然一直假做不知。直到这一次,他自知大限将至,才答应在信中说出,换我一个人情,要我日后保昱王夫妇无虞。”   长歌震撼不已,抬眸看向时陌:“你说‘答应’?可见你早就知道瑾贵人与何氏之间的关联?”   时陌并不否认,沉默半晌,情绪不明道:“知己知彼,何氏与懿和帝害死我母亲,他们各自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无有不知的。后宫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心中亦清楚,所以……”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柔声道:“我离开后,你定要小心贵妃那边的人。若是有人邀你吃酒、赴宴、春游……”   “我都不去!”她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保证道,“我哪儿都不去,就等着你来娶我!”   时陌见她目光真挚直直望着自己,双颊娇俏泛红,忍不住心神一荡,俯身亲了亲她的唇,哑声道:“好,等着我,我很快就来。”   ……   昱王离宫后亦没有回府,连夜又赶去了太傅府。   昱王妃跪在灵前给太傅烧纸,默默垂着眼泪,见丈夫回来,迅速拭干了眼泪,问了贵妃情况。   昱王说了声无事,神情却是沉凝,昱王妃正要问他发生了何事,昱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进了内室。   ※※※※※※※※※※※※※※※※※※※※   又加更啦~二合一!   我就要开学啦,本来想这几天多存点稿,开学后能保证日更就好,但我竟然还加更了!感觉自己被自己感动了嘤嘤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陈陈陈陈陈 5瓶;西柚、啻 3瓶;茴香、咿咿呀呀、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昏暗的灯光下,昱王负手踱了数圈,最后停在昱王妃面前,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凝声问:“你老实告诉本王,太傅信中所言究竟是为何事?”   昱王妃不意他忽然间投来这样笃定的眼神,眼中一刹那掠过微慌。   这细微的神情立刻便被昱王捕捉到了,他的双手猛地握住昱王妃双肩,俯身几乎与她平视:“你果真知道对不对?”   昱王妃别开头去:“殿下……”   “告诉我!”昱王并不放开她,目光紧紧看着她。   昱王妃悲伤地看向他的眼睛:“殿下不要再问了,父亲既不让你知道,自有他的用意。他一生为你筹谋,你当信他不会害你才是啊。”   “本王自然信他,若他如今还在,本王绝口不提,全心信赖。但他已经仙去,往后这长长的一条路都只得本王独自走过,千难万险,荆棘丛生,再无人能替本王挡去,本王只能依靠自己。所谓知己知彼,父皇这一生何其宠爱何氏与老三?却因为区区一封信就与他母子二人恩断义绝,可以想见这封信是何等的举足轻重干系重大,你却要让本王被蒙在鼓里吗?”昱王沉痛道。   昱王妃见他切然神色,心中亦是动容,终于迟疑起来。半晌,她闭上眼睛,叹道:“妾身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当日妾身进去时,父亲正好写就,正打算封信,妾身曾掠过一眼,瞥见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谁?”昱王的嗓音提了起来。   昱王妃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昱王,郑重道:“父亲当时便猜到我是看到了,他要我以储君之位发誓,绝不告诉你,若我泄露,殿下今生便与储君之位无缘。我发誓了,殿下还要听吗?”   昱王脸上顿时一阵黯然,他松开昱王妃的手,踉跄退了一步,神情极为挫败,喃喃道:“为何,为何连太傅都不信本王了?”   昱王妃想上前去劝,被他抬手拦住了。他挫败半晌,又忽地重新振作起来,转头看向昱王妃,眸光坚定:“你一妇人,凭什么以江山皇位发誓?又非本王亲口发誓,做不得数,做不得数……你说吧,本王听着。”   昱王妃知道他是心意已决,叹了一声,看向他:“凌非。”   ……   他夫妻二人自以为私房夜话,却不知隔墙有耳,帘后有一名仆妇无声地退了出去,谁也没有惊扰。不多久,消息便飞到了别人家的高墙内。   景王府中,丞相骆忱深夜便将这个消息带了过去。   景王被一道圣旨打得一蹶不振,卧床不起。此时,他半躺在床上,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如今还隐约渗着血迹出来。房中灯火三两盏不甚明亮,他瘦削的面庞被隐藏在阴影里。   景王妃正在一旁给他喂药,听底下人传丞相到,连忙请了进来,之后又将众人屏退,独留骆忱说话。   骆忱便将自家眼线在太傅灵前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景王。   景王听罢,死水无波的脸上渐渐有了起色,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空洞黢黑的双目盯在骆忱的脸上,他一整日不曾开口,此时嗓音骤然出来带着莫名的阴冷之气:“凌非?”   “是,前禁军统领,凌非。”骆忱肯定地说。   景王又重新转过头去,沉默片刻,忽地低低地笑了出来。他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这清寂孤清的夜里,让人仿佛觉得有湿冷黏糊的东西爬过脊背。   “原来是这样,本王懂了,本王什么都懂了!”他隐在黑暗中的眸子如秃鹫,放着腐朽而阴毒的光。   凌非之事的隐情,骆忱并不知道。景王与骆忱虽也是翁婿关系,但他二人与昱王段太傅却不同,景王天性多疑,便连骆忱他也不能完全信任,这一点可以说是与懿和帝如出一辙。是以当日东宫兵变一事,骆忱也被蒙在鼓里。   此时,骆忱眼中露出疑惑:“殿下,凌非与殿下和娘娘有何关联?”   景王决然地挥了挥手,不欲他多问,自然也不回答,只是转头盯着骆忱,道:“你去替本王办一件事,若此事能成,非但能雪今日奇耻大辱,连太子之位亦是本王囊中之物。届时,本王必要将时昱、时陌两人抽皮剥筋!”   他咬牙切齿,拳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出。   骆忱正色凑上前去,景王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骆忱闻言,眼中霎时竟露出惊恐之色:“殿下,此事……”   “去!”景王扫他一眼,薄唇里冷冷吐出一个字,不耐至极。   景王的话,景王妃是听在耳里的,见骆忱犹豫不决,含笑帮忙劝道:“父亲,欲成大事者,焉能有妇人之仁?”   骆忱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心叹一声,点头应了,又向景王行了个拱手礼,告退离去。   骆忱离去后,景王妃继续给景王喂药,眉眼间笑容潋滟,一碗药喂完,又拿出手帕,俯身细细替他擦拭唇角:“殿下,父亲这边出力,殿下这里也不可懈怠,身子若是好了,宫里还需去走一趟。妾身知道这个时候对殿下而言固然屈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切都当以大事为重……”   她话未说话,便让景王狠狠握住了手,她有些疼,却不惧地迎视向他,眉眼中露出媚色。   景王眸色深了深,一个用力便将景王妃拉到了榻上,他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在了身.下……   ……   时陌第二日下午就离开了,离去前来看了长歌。但因正值白日,闲杂人等都在周围,他便也只能站在她床前,以大夫的口吻目无情绪地叮嘱了她两句,之后便说要走了。   长歌静静看着他,心中万般不舍。虽然他昨晚就同她说过会走,京城也不大并非一别天涯,但一想到夜里两人还是那般如胶似漆的光景,一到白天却就要装作对彼此无情,谁也懒得搭理谁,她心里便觉酸涩。   见她眼中隐约流露出不舍,时陌情绪不明道:“郡主手上的伤还需小心,若是之后觉得哪里不妥,派人过来秦.王府告知无妨。既是父皇的旨意,要本王为郡主疗伤,本王自会将郡主治好。”   长歌敛去眼中眷恋,笑着点头致意,客气道:“如此谢过殿下了,这几日招待不周,殿下勿放在心上。”   时陌颔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长歌让夭夭去送他,慕瑜父子亦跟着一路将他送到门口。   目送时陌的马车远远离去后,慕瑜正要转身,却瞧见前头裴家的马车从转角处进来。   那马车过来的方向似是……宫中。   慕瑜双眸微微眯了眯。   裴茂和裴宗元进宫一向骑马,从不坐马车。又见前方马车流苏垂缦,颇有雅致之色,不难猜到里头是女眷。   但裴家因后宅之事一团糟,裴夫人虽是国公夫人,却并未得到对等的地位。她不为裴茂看重,身上也无诰命,平常若非盛大节日宴请,不得入宫。   太夫人身上倒是有诰命,但太夫人年事已高,行走不便,素日门也不出,更遑论进宫。   慕瑜与慕云青对视一眼,两人也不停留窥探,这便转身进去了。   夭夭看在眼里,回去后将粗使丫鬟与仆妇一并撤出去,清了闲杂人等,将这事告诉了长歌。   又问:“马车里的人是谁?”   “若我没有猜错,里头便是裴锦了。”长歌淡淡道,“懿和帝果然本性难移,天生的多疑,如今虽贬了何氏与景王,但当日但凡出现在了拢慈庵中的人,他都要一个个查一遍。昨日试探了父亲,今日便到裴锦了。”   夭夭问:“陛下不会对裴家做什么吧?”   长歌没吱声,半晌,淡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上辈子,慕家倒后,懿和帝便将矛头对准了裴家。先是予裴家无尽荣宠封赏,令裴家父子一时权势滔天,将他们捧得高高的,而后骤然给予致命一击。   登高跌重,裴家几乎步上慕家后尘,万劫不复。   如今既然嫌隙早生,若能提前消解,推掉不该他们得的,求一个安稳,方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   这一日傍晚,景王跪在宫门口负荆请罪,懿和帝不见。他面无不改色,背负荆条,于宫门口长跪不起。   宫内宫外进进出出的宫人、朝臣无数,自他身旁走过,起初还觉不好意思,却见他面不改色,很是沉稳,双膝跪地,背脊笔直,从容坚韧,竟隐隐让人心生敬意。   但懿和帝却始终不见。   ……   这夜,时陌躺在自己的床上,孤枕难眠,便忍不住忆及长歌夜里的娇态,愈加觉得长夜难捱,满身精力无数释放。再想起她白日里对自己强做出的那副疏离之态,便觉好笑。   精神愈加振奋,终于彻底了无睡意。   索性起身点了灯,拿过一卷书在灯下看起来。   又忽地想起景王今日长跪宫门口一事。   他虽知时景,也早已料到他必不肯死心,垂死挣扎不过是早晚的事,但他竟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到懿和帝眼皮底下做起了这副姿态,其心性之坚韧倒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原本以为,时景至少得颓废十天半月。   只怕是有什么刺激了他。   长指轻轻扣了两声桌面,时陌指尖蓦地一顿,黑眸微微一眯。   该不会……他那个大哥又背着他做了什么好事吧?   时陌不敢疏忽,立刻在心中将所有细枝末节悉数揣摩了一遍,想到时景的动作提前,他的计划也可相应提前,便提笔在铺就的宣纸上迅速写下一行字。   笔走游龙,行云流水,眨眼写就。时陌搁下笔,唤来白术,将信交到他手中,低声交代:“去两玉城,交给赵大人。”   白术颔首,正要离去,猛地察觉到什么,眼中霎时迸射出杀意,条件反射便去拔腰间长剑。   “你去吧。”时陌淡淡出声止住了他。   白术迟疑了一下,拱手一拜,装作什么也未察觉疾步离去。   白术刚刚走远,数十名黑衣人忽地破窗而入。木质的窗户一时发出“呼啦啦”刺耳的声音,在夜中给人一种凛凛的杀意。   这群刺客持剑,手中利剑反射着月亮的寒光,电光火石间便往坐在案后的时陌刺去。   时陌眼皮未抬,静静喝下一口茶,“噌”的一声放回案上,同时腾空而起。   他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手上虽没有兵器,却是出手如电,游走之间不过短短数招,这群来势汹汹的黑衣人便不堪一击地被他打趴在了地上。   时陌未下杀手,不过点到即止,而后淡淡拂袖背过身去。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本王应了亡者之托,自会对她容忍一二,但请她不要自寻死路。”   带头之人跪趴在地上,只见面前的男子背影挺拔清冽,如松柏如朗月,惊世出尘,胸有成竹睥睨天下。又想起他修为之深,自己绝非对手,他既无意杀人,自己也没必要硬凑上去送死嫌活着不好,这便爬起来带着人迅速从窗户撤了。   这些人离去后,时陌看了眼屋中被他们撞翻的凳子,自己将东西一一扶起来。悉数摆好后,又见被撞开的窗户大半斜挂在窗轴上,看样子应是坏了。   他抬脚走去,走了两步又蓦地停下。   本该是春宵一刻,他孤枕难眠也就算了,若是还要自己去修窗户,真是自己都心疼自己。   ……   景王于宫门口一跪便跪了三日,这三日虽然没有打雷下雨,但他滴水未进,岿然不动跪着,终于也在第三日上头勉勉强强感动了懿和帝。朝后,懿和帝派夏晖将他领进了宫。   ※※※※※※※※※※※※※※※※※※※※   明天可能有望恢复9点更新呢,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race恩惠、咿咿呀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那一日,不知景王究竟对懿和帝说了什么,次日朝上,懿和帝忽下圣旨,言裴宗元暂代禁军统领期间,治内甚有条理,劳苦功高,擢升为二品卫将军;另,忠武将军秦时月于西夏一役中,战功显赫,以少胜多力挽狂澜,可谓英武无匹,堪当三军表率,即日起正式升任禁军统领,率禁军儿郎,护天子安危。   看起来,裴宗元与秦时月两人都各自论功受了封赏,但百官朝臣谁也不是糊涂蛋,谁人心中不明白,真正受了封赏的人是秦时月,而裴宗元却是明升暗降。禁军统领虽只是从二品,然而手中掌管着实实在在的禁军,手握天子安危,地位何等重要?而卫将军一职,若无匹配的兵权虎符赐予,与虚衔无异。   但这道圣旨来得却也并不令人吃惊,毕竟裴宗元虽然是将门才俊,履立战功,但比起秦时月在西夏一役中收复失地,却实在是要逊色许多。   早先便已有明眼人料到了秦时月还朝之日便可掌管禁军,只可惜紧接着景王被指背君叛国,后又直接从亲王被贬为郡王,可谓大厦一夜之间轰然倾覆……而秦时月又是景王提拔上来的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局面这才微妙。   不想如今景王一趟负荆请罪,第二日秦时月的封赏便紧跟着到位。朝臣之中不乏老油条,此时俱都心照不宣,心里明白,天子虽未直接偏向景王,但秦时月的升任却也是一个信号,言明他并未彻底放弃景王。   倒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是宠爱多年的儿子,只要不是像前太子那样弑君篡位,旁的再大的罪过,将话说明白了,总会给他留一线翻身的机会。   朝后,百官出得宣政殿,纷纷恭贺秦时月与裴宗元,却也有那极有眼力的三两人走到户部尚书何进身边,朝他道贺。   何进是何氏之弟,景王亲舅,因何氏与景王遭贬,他这两日也是惶惶不安,如坐针毡,短短时间人已经瘦脱了形。今日忽闻圣旨,如见曙光,精神头立刻就上来,脚步都轻快不少,拱手和同僚说了几声:“天子圣明,我等臣子之福气也。”   秦时月去与裴宗元交接,秦时月只见他非但没有抑郁,脸上反倒满是如释重负的透彻与坦然,心中不禁暗暗对他更多了佩服。   只可惜裴宗元坦然,这惊天动地的一道圣旨下来,却自有一群耐不住要跳脚的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后宫里地位最尊贵的贵妃。   “为何,为何!时景分明已经倒了,大周还从未有哪个亲王被贬为郡王的先例!为何到这时陛下还要重用他的人!”贵妃如被烧了尾巴的猫,不停地在宫中踱来踱去。   昱王到底是家中男子,主心骨,较她沉稳些,坐在座中,沉吟道:“老三在宫门口跪了三日,若是父皇还是什么表示都没有,可以想见,往后朝中随便哪个都能上去踩他一脚……父皇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为何要心软!他不该心软啊!”贵妃满腔妒恨,口不择言地指责起来。   昱王转头看向她,安抚道:“母妃不必如此,说到底,秦时月的的确确是个将帅之才。蔡兴为与他争禁军统领这个职位,将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而秦时月却收复了失地,这些父皇全都看在眼里。之前不过恨老三叛君叛国,这才跟着打压秦时月。如今老三算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他顺势重用,也并未做了多大让步……倒是老三,他把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践踏,如今却只得了这么个结果,此刻心中说不定也正恨着呢。”   ……   这回却叫昱王给猜准了,景王府中,景王的确正在恨恨地大发雷霆。   书房内,笔墨纸砚、玉器瓷器无不被他扫落在地,满室狼藉。   骆忱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无从下脚,远远抬眼只见书桌后的男子双目充血,愈加瘦削的脸铁青,身上散发着六亲不认的狠辣。   “这老贼真该死!”他咬牙啐道,没有明说,但不难听出他骂的是谁。   骆忱小心地走进去,劝了一声:“殿下,万事皆不能一蹴而就,如今能将秦时月安进大内,局面已经大好。”   景王愤然道:“禁军统领一职本该是本王囊中之物,如今他竟用原本就属于本王的东西来给本王做这个人情,他这人情倒是好赚!这可是本王连脸都不要了才求来的!就求来这?”   骆忱看着景王,只觉他自前几日那场变故之后,整个人变得愈加偏激极端了。   这天下的东西都是天子的,除他以外,谁都没有资格说什么东西原本就属于谁这种话。更何况还是大位之争,这天下最无常的便是大位之争,只要一旦陷入党争,不管是什么,哪怕是老婆孩子,今日是你的,明日说不定也不是你的了。   骆忱劝道:“王爷在秦将军面前切不可露出这等想法,还需多多对他施恩,让他深信他今日所得的一切全是殿下替他求来的。”   “这还用你说?”景王冷道,又猛地盯向骆忱,“本王让你去办的事,你都办好了?”   骆忱忙道:“臣已派了大批暗卫出去追踪……”   “就是说还没有消息?”景王不耐打断。   骆忱苦笑:“这个赵修出身大理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与反追踪,凌非若是真落到了他手里,怕是一时难从他手里抢到人。”   “你同他抢什么?”景王眯眸,眼神毒辣,“赵修这老匹夫食古不化,死不足惜,杀了便是。”   “殿下,赵修到底是接的陛下密旨办事……”   景王一个眼神扫去,骆忱叹道:“是,臣知道了。”   ……   “今日之事,倒是让儿臣看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贵妃问。   “与其不切实际地盼着等着父皇哪日想起来垂怜本王……不如主动做些事,立些功劳,让他看在眼中。”昱王眼中迸发着坚定的光彩,“如今老三半死不活,老八玩物丧志素来不理事,若是本王能抓住这个时机,投其所好立些功劳,储君之位便也不难拿下。”   贵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又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忍不住提醒道:“你别忘了,还有个时陌……”   贵妃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陌真的不简单。   听说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方院正头两日还判他躺在床上动不得,她以为天赐良机派人暗杀,竟无功而返,他竟还让她的刺客给她带话回来。   行事张狂得令人无端恐惧。   贵妃直觉,储位之争,景王晋王固然不容小觑,但说不定这个秦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但昱王却不以为意,淡淡道:“他这辈子在父皇那里翻不了身,也就这样了。”   ……   此时,被昱王下断言“也就这样”的时陌刚刚回府。   他出宫建府之时还未受封亲王,在宫中受尽冷眼尝尽世态炎凉,就连府邸的选址都比别人偏僻冷清,前后两条街门口罗雀,更可以说是一派荒芜景象。   但这却是从前的情况,自他霸气还朝,景象已经迥然不同。尤其是懿和帝下旨选妃后,□□门口忽然间就多出了许多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更甚至,偶尔还有那么一两个生得极为俊俏的,唇红齿白,杏眸柳眉,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女扮男装。在门口晃荡,也不知在偷瞧谁。   时陌下了马车,目光淡淡扫过,不动声色间,周遭景象已入他眼中。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踏进府中,望叔立刻迎了上来。   望叔未说话,时陌心领神会,抬步转向书房。   他书房景象清简,摆设不甚名贵,只书架上的书多些。独自进了去,他便径直走向书架,在密密列着的书脊中看似随手选了一本,轻轻一摁。   一旁,一面墙壁忽地翻转开去,洞开一间密室,时陌抬步走进。   里头等着他的,正是今日炙手可热的人物,新任禁军统领秦时月。   ……   长歌这几日手上恢复极好,自头次时陌为她处理了伤,又亲自替她换了一次药后,方院正已经可以放心接手。   这日方院正过来替她换药,自然没有时陌那样体贴,就在长歌眼皮子底下迅速将纱布揭开。长歌陡然看到自己那双紫红如猪蹄般的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转开头去。   方院正懊恼道:“是老夫大意,该提醒郡主莫看的。”   长歌颤着声道:“无妨,我,我也不是胆小之人。”   不胆小,只是不大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她忽然能明白时陌不让她看的苦心了,原来还当他小题大做,此刻方才明白他是果真体贴。   方院正忙宽慰道:“郡主莫要担心,比起秦王殿下初次为您包扎伤口那日,如今这手已经可以说是漂亮了。”   长歌:“……”   现在这双手叫漂亮,那当时得有多惨不忍睹?   算了,她原谅他不会说话。   夭夭却是不高兴重重咳嗽了一声。   方院正猛地醒悟,心中又隐约明白长歌在怕什么,赶紧补救说道:“照如此速度恢复下去,不消一月就能生出新肉来。秦王殿下还说了,只要郡主乖乖听他的话,最后连疤都不会留。”   长歌的唇角不觉轻轻翘了翘。   不知为何,不过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说了什么什么,她心里就忍不住甜丝丝的。   乖乖听他的话……   可她已经四日没见到他了啊,他也不给她带句话过来。   当然……方院正这句不算。   方院正换了药离去不久,慕瑜父子便从朝中回来,照旧先来看长歌,难免说起今日朝上的新鲜事。   长歌靠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景王要是知道自己负荆请罪,在宫门口苦跪三日,风吹日晒,自己连脸都不要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扶了秦时月上去,到头来却是在给时陌做嫁衣,非得被活生生气死不可。”   慕家父子原不知内情,此时忽然间听长歌说起,皆面露震惊。   慕瑜惊道:“秦时月是秦王殿下的人?”   长歌眼中笑意未散,颔首道:“是啊,秦时月就是时陌安排在景王身边的人。”   这一局,不是连环两计,是连环三计。   到这里为止,他不仅打倒了景王与何氏,以兵权耗住了时照,还成功将秦时月送到了懿和帝卧榻之侧,掌管他的禁军,扼住他的命脉。   如此环环相扣,运筹帷幄,长歌都恨不得拊掌叫好。   这样想着,就忽然好想见他。 第65章   稍晚些的时候,容菡自前院过来,身后跟着六名丫鬟,每人手上呈了一盘今春从岭南新进的荔枝,颗颗圆润饱满,壳如红缯,诱人垂涎。   她刚刚踏进门槛,便语笑嫣然对长歌道:“方才宫里派人送来的荔枝,流星快马送来的,一路跑死了好几匹快马,途中不过两日,刚刚送到京中,陛下亲赐予你,给你尝鲜。”   说着,身后丫鬟鱼贯而入,只见六盘荔枝堆如小丘,齐齐摆在桌上,看着很是气派。   荔枝产于岭南,于帝都是个稀罕物。京中权贵或也有派人去采的,但途中往来最快也得五六日,待送来时已不新鲜,也只得天子的流星快马能争得这分时机。   是以每年春天,京中权贵皆以能得宫里赏赐一盘荔枝为荣。镇国公府年年都有,只今年最为壮观。   长歌转头瞧了一眼,笑道:“怎么这么多?往年不都只一盘吗?”   容菡与有荣焉笑道:“可不是,连贵妃娘娘与舒妃娘娘宫中也只得两盘呢,听说陛下宫中也只留了一盘。长歌,你这六盘是陛下从他自己宫中匀给你的,可是好大的面子。”   长歌低头一笑,若不论懿和帝对慕家的忌惮与杀心,他对她确实算得上是好。   只可惜,家国大义始终应在前面。   长歌道:“我哪儿吃得了这样多,嫂嫂给爹爹送去一些吧,还有你与大哥院中,二哥院中,都分了吧。”   容菡打趣道:“公爹若是知道我如此不懂事,与你一个伤患抢吃的,嘴上不说,心里怕也是要不悦。再有,陛下许也是知道你最爱这些酸酸甜甜的水果,怕咱们与你抢吃的,还特地另赐了公爹与你两位兄长今春新进的雨前龙井。如今咱们家各院都有吃的,你就不要操心咱们了,自己好生将养才是。”   容菡笑着说完,又向长歌拿出了忠毅侯夫人派人送来的帖子,忠毅侯夫人二十三那日办春日宴,邀京中贵女同宴。   长歌心道真是给时陌说准了,便同容菡说要她婉拒。   容菡应下。   长歌想想又觉不妥,如此拒了一回自还会有第二回,一来而去别人不嫌烦她却是嫌烦的。   便凑到容菡耳边,对她低声交代了两句,容菡闻言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长歌朝她点了点头。   “行吧……”   你开心就好。   ……   容菡走后,长歌仍是命人往各院中送了荔枝,慕瑜那处两盘,慕云青与慕云岚院中各一盘,自己屋里留下一盘,另余下一盘,她让夭夭找了食盒,将它放到了底下一层。   长歌院中的丫鬟送了荔枝回来,脸上俱都与有荣焉。   长歌如今已能下床,踏出房门之际还听两名扫洒小婢低头笑说:“每年从岭南送来的荔枝统共就那么点多,各宫娘娘公主要有,皇子亲王要有,朝中重臣要有……这一处处分一点,最后每家也只能分得那么点多。我听送来的公公说,这多出的五盘实是陛下从自己那份添给郡主的……这等圣宠,若是别家贵女知道了,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许也是体贴郡主受了伤吧。”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陛下对咱们郡主素日便好。若不是如今全京城的人都晓得陛下是要娶咱们郡主做儿媳的,我都要当陛下是想要咱们郡主进宫做娘娘呢……”   “偷懒耍滑的东西,在这里碎什么嘴!是姑娘往日待你们太宽厚了吗?”夭夭见她们越说越离谱,沉下脸低声喝斥。   那两名小婢转头一看主子不知何时出现面无表情站在自己身后,被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噗通跪地:“郡主饶命!”   长歌淡道:“往后不要再说这等话,若是被人抓了把柄,连我都救不了你们。”   两名婢子忙磕头应是,又谢了长歌,这才唯唯诺诺退下。   二人退下后,夭夭尚还愤愤不平,皱着脸道:“姑娘院中怎能容如此不懂事的下人?便是不发卖,也合该打发出去。”   长歌没吱声,她心中清楚,如今已不是下人的问题了。   那两人说,全京城都知道懿和帝要娶她做儿媳……再联想到前几日忠毅侯夫人上门来,也是同样定定有词,仿佛她嫁入皇家已是板上钉钉,便可想见,果真应了她当初离京前所说――一旦父兄提出辞官,懿和帝便会要让她嫁入皇家,作为父兄最重要的掣肘,使父兄便是不继续留下为他所用,也总有软肋被牢牢捏在天子手中。   长歌往前走,一路默然,面色沉凝,不觉地就将背脊绷得笔直。她心中明白,决定她一辈子的时刻到了。   是时照,还是时陌……便看眼前这几日了。   ……   长歌原想去慕瑜院中取些雨前龙井,刚出院子却遇见迎面走来的慕云岚,心道正好,便和慕云岚说了一声,顺手派人去将他那一份取了过来。   “……”慕云岚哭笑不得,道,“果真你的东西不是白拿的。”   长歌抿着唇笑,说谢谢二哥。   慕云岚自然不会同她计较这些,直道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长歌正打算走了,闻言挑眉看着他。   慕云岚朝她眨了眨眼睛:“做哥哥的还不知道你?你自小不爱喝茶,如今从我这里拿了却是要去给谁?”   长歌也不扭捏,泰然道:“二哥睿智。”   慕云岚又主动问:“要我帮你送去吗?”   如今那位殿下可以说比去年的慕家还惨,众矢之的,上面下面的人全盯着他,秦.王府门口不知多少眼线。   长歌摇头:“不用。”   慕云岚看了眼她身旁的蓁蓁,心道以蓁蓁身手进个□□确实不在话下,便也不坚持。   长歌亲去了厨房,将从慕云岚那里取来的雨前龙井分了一半做成龙井酥。她虽右手不便,需要夭夭从旁帮忙,但也尽量亲力亲为,做出来的龙井酥翠色盈盈,清香沁人,长歌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还是忍不住了没先拿来吃,她连忙将龙井酥放进食盒里,压在荔枝上层,又将剩下的一半龙井装好。   蓁蓁极有眼力地上前去接,长歌笑道:“不用,我亲自给他送去。”   蓁蓁的手僵在空气中,一旁还在收拾善后的夭夭动作一顿,两人不约而同往她投去一个“你谈情谈疯了吧”的眼神。   ……   时陌与秦时月密谈约半个时辰,之后秦时月自密道离开。   时陌方回到书房,白术便带回消息,道:“爷,密使快马已进京,消息如今应当到了温德殿。”   想来应是又一个大好的消息,只见白术双目明亮,里头明晃晃的得意之色。   时陌却是面无表情,他一双眸子清冷,一向宠辱不惊,看不出端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之后传来望叔,让他备马。   时陌去了一趟太傅府。   太傅去后,朝中上至天子皇子,下至文武官员都去拜过了,独独时陌有伤在身,这几日遵方院正“医嘱”卧床静养。今日既能走动了,明日又是太傅出殡之日,于情于理便都得赶去祭拜一二。   时陌的马车离去约半个时辰后,一名身形略显瘦弱的少年缓缓出现在了秦.王府。   只见他其貌不扬,虽双目黑白分明,但暗黄无光的肤色终将他身上唯一的灵气也盖了过去。他用一支简陋的木簪束发,身上淡蓝色的长袍略显宽大陈旧,浆洗得略略褪去了原来的颜色,像是捡了家中兄长的衣裳来穿。   这样的人京中数不胜数,原也不甚特别,但这人一侧衣袖空荡,只用露在外头的一只手拎着一只食盒。   没错,这人正是易容后的长歌。她手上有伤怕暴露,索性灵机一动,直接装独臂。   她独自一人走来,在秦.王府大门口来回晃悠了两圈,未等到时陌,正抬眸望着□□,身后这时传来一道娇斥:“喂,你又是哪家派来的?”   长歌转身,便对上一名唇红齿白、肤白貌美的……少年。   便不说这少年似曾相识的容颜,长歌也能一眼看透她是女半男装。实在是……特征也太明显了吧?扫了娥眉不说,竟还涂了胭脂和唇脂,整个明晃晃的娇俏,一看就不是存了心要女扮男装的。   长歌想起夭夭曾同她说过,时下有些女子漂亮的衣服穿多了,为了讨男子欢喜往往另辟蹊径,会传一些特别的服饰?   何谓特别的服饰?   男装啊,道袍啊……等等。   此时,长歌瞧瞧这姑娘,再瞧瞧自己这身灰头土脸的装扮,真是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耿直。   但长歌不仅瞧出她是女扮男装,还一眼认出她就是隔壁裴家的裴九,裴茂的庶女。虽是庶出,却是裴茂最宠爱的三姨娘所生。他家习惯了宠妾灭妻,是以眼前这裴九在裴家的地位极高,连嫡出的裴四姑娘裴锦都不如她,因此也养了她一身骄气。   此时,裴九便揪住了长歌,一口咬定她也是别家贵女派来偷瞧秦王殿下仙姿的,任长歌如何卖惨,说自己家里揭不开锅,这才做点点心出来卖了聊以糊口,她就是不信。   “呵呵,你弄这个独臂还挺有创意的嘛,但你以为能骗过本姑娘?告诉你,这两日本姑娘什么伎俩没见过?就昨日户部尚书何进家那个何雅找了个恶霸来,当着秦王殿下的面欺凌她,想让秦王殿下英雄救美对她一见钟情,结果怎么着……”   “结果怎么着?”   虽然独臂被裴九一眼就看破很是让人失落,但长歌心中好奇,也不管着许多,跟着就凑到裴九身边,双目眼巴巴地望着她。   见听众这样捧场,裴九八卦得也很有成就感,这就拊掌笑道:“结果秦王殿下眼皮都没抬下,目不斜视地进门了,进去后还下令底下人将大门关好。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长歌想象他冷若冰山的模样,也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唇角。   裴九还在她耳边滔滔不绝:“真不愧是本姑娘看上的男人,惊世仙姿,坐怀不乱!”   长歌无言以对地转头看向她:“……”   惊世仙姿她承认,坐怀不乱……用在此处是不是不太合适?   再说坐怀不乱?他坐怀不乱?呵呵!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哪家的?”裴九八卦完了一圈回过头来,总算想起正事,又连忙揪住她,俏丽的眸子直直盯着长歌打量,嘴里评价道,“独臂少年这么有创意的想法……若非你长这么丑,我都当是你自己准备来诱.惑秦王殿下的。但你连打扮自己都不会,定不会是个主子……说吧,谁派你来的?你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裴九说着就蛮横地去抢长歌的食盒。   长歌一凛,连忙抱着食盒躲避她。   里面的龙井酥与龙井倒是不妨事,最要紧的是底下一层的荔枝。这流星快马送回来的新鲜荔枝,便连裴家都没有受到赏赐,若是打倒了给裴九看到,她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到时什么都完了。   长歌千算万算,什么坏人大敌都算了进去,万万没算到会在这里遇见时陌招来的蜂蜜和蝴蝶!   裴九拎起袍子就呼啦啦地追她,两人竟就当街追打起来。   这裴九跑得贼快,长歌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惊慌,自是拎着食盒赶紧逃,一面跑一面转头去看她,竟一时没注意前面的路,待听见前头传来马蹄嘶吼声时,猛地转回头去,只见堪堪两臂远处,马儿的蹄子高高地抬起,似是被它主人死命勒住,才勒了下来没伤到她。   长歌的心蓦地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后面一路追她的裴九也被吓坏了,惨白着一张脸僵在不远处。只见马上,她口中惊世仙姿的男子一张脸冷极硬极,眯眸往她狠狠看来一眼,那一眼让她仿觉他恨不得杀了她。   裴九虽然刁蛮,却实实在在是个娇养的姑娘,从未感受过这等杀气,一时惊怔莫名,却见那人已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   ※※※※※※※※※※※※※※※※※※※※   为了码字不被打扰,选了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现在大家都在陆续下机,我赶紧连手机4g发文……嘤嘤,感觉自己好难。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冰雨百合 2瓶;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长歌回过神来看清那人的容颜,心中霎时涌出一阵甜蜜,脸上的惊吓刹那间一扫而光,就要喜悦地抬步上前,却见他忽地目光寒透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长歌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极为热衷八卦的裴九,若是被她看到时陌对自己不同……   但她肯定要跟他进去的啊,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弄成这样出府……   此时顶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却要怎么进去   长歌心头一动,当场将眼睛一闭,身子就软软倒了下去。   时陌连忙上前一步接住她,见她双眸紧闭,一言不发便抱了起来,大步往王府走去。   裴九今日从头到尾目睹了碰瓷现场,只觉目瞪口呆。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不要脸?刚才那马儿根本没撞到他好么!他昏个什么劲!   再说了,哪个真正昏倒的人还能紧紧拎着食盒?   演技不要太差好不好!   秦王殿下也太老实了吧!   忍不住就极富有正义感地小跑上前提醒道:“殿下您被骗了,他他他装的啊!”   时陌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眸太沉,裴九心跳下意识加快,却听他木无情绪道:“哦?那你去替本王请个大夫回来瞧瞧她到底是不是装的。”   话落,转身疾步进了门。   裴九:“……”   她呆呆望着他颀长清隽的背影消失在秦.王府大门内,扼腕不已。   虽然很不要脸,但,但她怎么就没有想到碰瓷这招呢!   这样就能被秦王殿下那样的男子抱进怀里,便是之后注定会被大夫拆穿,但那之前能得如此的亲近也是值了。   裴九懊恼得跺脚,但转念一想,小脸立刻就亮了。   那人刚不是让自己去请大夫吗?他将大夫请回不也能跟着进去了?   就这么办!   裴九把腿便跑去请大夫去了。   ……   时陌抱着长歌进门后,下意识地就想回自己房里,见得底下下人来来往往,这才克制了脚步,随意捡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客房,将人抱了进去。   长歌一听见关门声,一双清灵的眸子立刻睁开,笑盈盈地瞧着他。   时陌淡淡看了她一样,将她放了下来,不置一词。   这么冷淡?   长歌眼珠子转了转,猛地想起裴九方才对自己这张脸的点评……想想自己虽然无所谓,但时陌肯定跟愿意看到她美美的样子,便抬手将面皮撕了下来。   左手动起来不是很灵活,难免粗暴,刚撕了一点便被摁住了,耳边传来他一声轻叹:“别动,我去准备温水。”   长歌心动他的温柔,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时陌亲手将她的假面取下,却未多看她原本白皙娇美的容颜一眼,一双眸子只是淡淡落到她空荡荡的右臂衣袖,没说话。   长歌见他不高兴,立刻自觉地拉下袖子,飞快地将手臂套了进去,一面笑眯眯讨好道:“这个创意不错吧?裴九刚还夸我呢。”   时陌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哦?看来我出现得不是时候,应该让你与她多玩耍一会儿。”   长歌:“……”   “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长歌有意讨好,立刻转移话题,“我今日这个样子,我自己都快认不得我自己了。”   时陌焉有不知她在转移话题?但见她笑盈盈的模样,胸中再大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他终于将她温柔地抱进怀里,轻叹一声:“以后别再这样了,但能觑得机会,我自会去看你,你不必如此冒险。”   长歌得逞,忍不住抿着唇儿笑,又连忙装作一本正经地点头。   时陌胸膛微微震动,一丝轻笑自他喉间逸出,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亲昵地问:“手还疼不疼?”   长歌乖巧地摇头,趁机食盒拿到他面前,揭开盖子,取出最面上一层龙井酥:“今日已经可以自己下厨了。你最爱的龙井酥,龙井是从我二哥那里取的,御赐的雨前龙井,今春刚进贡的。我还替你留了一半,给你泡茶喝。”   “再有这个荔枝,”她说着,将最底下的新鲜荔枝取出,叮嘱道,“你定要趁着今明两日吃了。一日而色变,两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   时陌见她模样,一时哭笑不得,既想骂她不爱惜自己,又觉得胸中万分熨帖温柔,只想恨不能更怜惜她一些。   长歌催促道:“快坐下,我陪你用一些,用完我就得回去了。我一个臭不要脸碰瓷的,被你留下太久也不合情理,惹人生疑……”   时陌闻言,眸色微凝,定定看着她:“长歌,再忍耐数日,之后我们便可光明正大相见,往后这一生一辈子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   长歌得他保证,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刹那就安定了下来。   是啊,如今连秦时月也掌管了禁军,这一局也是时候该收局了。   但说起秦时月掌了禁军这事,长歌虽大致明白他在其中用的手段,但还是有一处细节不是很明白。   “当日拢慈庵中,我的出现太过巧合,以懿和帝心性,他是无论如何都会怀疑我的,更因此怀疑慕家与你早已暗中联合,故意设计何氏借题发挥替你解围。虽事发当时,我将裴锦也引去了那里,扰了懿和帝些许视线,但她的嫌疑却是怎样也大不过我。那么你最后是如何打消了懿和帝对我的怀疑,转而去疑了裴家,更因此果断撤了裴宗元暂代一职?”   今日懿和帝对慕家赏的荔枝与龙井,绝非是凭空来的,这是他已彻底打消了对慕家怀疑的一个征兆。   时陌闻言却是神秘一笑,不答反问:“你果真想知道?”   他如此更加激起了长歌的好奇,她忍不住抓着他的手摇了摇,眸光湛湛地看着他:“自然。”   时陌想了想,信手自盘中拈起一块龙井酥,递到她唇边:“先吃一口。”   长歌:“……”   时陌笑道:“我爱吃这个不过是因为爱陪着你吃,其实我自己不大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但我想你今日特意送来给我,自己应当还没有尝过,现下还是吃一口吧,不然我怕你听完也吃不下了。”   长歌不解:“为何?”   时陌看着她:“我怕你吃醋也吃饱了。”   长歌:“……”   她虽然有时也会腹诽他惯能招蜂引蝶,但真正吃醋不多吧?她心胸可是很宽广的。   虽然这样想,但长歌还是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裹着些微的甜入了口,长歌忍不住满足地弯眸一笑。时陌最爱看她这种时候的模样,愉悦里带着满足,笑容比最美味的点心都要甜美,便忍不住也咬了一口她剩下的。   两人便如此亲昵甜蜜地分食了一块龙井酥。   之后,长歌便催着他说。   时陌并未直说,却是转身开门,出去唤望叔将书房中的画像送来这里。   长歌起初不解是什么画像,待看到望叔抱着小山一样高的一堆画像进门时,虽还未打开来看,但也刹那领悟到了。   是礼部送来的,贵女们的画像。   长歌心里顿时就有点酸酸的感觉了。   真是个妖孽啊,已经这样不得圣宠了,选个妃还能有这等盛况,这么多贵女巴巴送来画像……   好吧,她是有点吃醋了。   长歌轻飘飘地看向他,却见他只是一笑,而后自一堆卷轴中仔细找了片刻,最后找出了裴家送来的那一卷画轴,展开来,呈现在长歌面前。   长歌见得上面的女子,微惊看向他:“怎么会是她?这不可能。”   ……   却说裴九巴巴跑腿去请大夫,刚请了大夫出来,正要往秦.王府赶,迎面便被一群人给堵了。   裴九看了一眼为首那名颇为体面的妇人,小下巴一抬,脚步一转就只当没看到要越过,不想却被那妇人一把抓住。   裴九正要低斥,却见妇人对自己求道:“九姑娘,求您快回去吧,林夫人今日要趁着国公爷不在,打死三姨娘了。”   三姨娘蒋氏是裴九生母,林夫人却是裴茂嫡妻,正头的护国公夫人。   裴九一听,脸色顿变,哪里还管得着什么大夫?拔腿便往护国公府跑。   一踏进国公府后院,便听得里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呵斥声、对峙声,更兼有短兵相接之声,这是裴九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阵仗。   她顿时就慌了,更加快脚步往里跑。转过抄手回廊,便见院子里,自己的生母被林夫人手下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林夫人铁青着一张脸端坐在上,她的周围齐齐站着数十名护卫,表情无不肃然森冷。   而原本护卫蒋姨娘的那些侍卫悉数倒下,横七竖八地倒了满院子。   这些人都是因裴茂偏疼,特地赐予蒋姨娘防身的,多年来一直以为精干得力,不想这时竟全被林夫人的人全部拿下。   在此之前,仿佛显然刚刚经过了一场彻底撕破脸面的恶斗。   这是前所未有的。   林夫人一向端着她大家闺秀的气度,从不屑于后宅争斗,从来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像今日这样的不顾一切,在裴九的记忆里,从来没有。   裴九正震惊,又见林夫人拳头紧握,冷冷下令道:“打死勿论!”   裴九回过神来彻底慌了,大叫一声扑上去护住生母,转头问林夫人:“夫人凭什么如此对我娘亲?”   裴家宠妾灭妻早都是满京城的笑话了,林夫人早已懒得去计较裴九的称呼。此时她冷笑一声,目光带着无尽怨恨射向蒋姨娘,道:“国公爷宠你半生,你便是如此回报他、回报咱们裴家的吗?你无自知、不自量,妄想将自己的女儿攀附皇子亲王,我也懒得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暗中换了画像,将自己的女儿画像送至晋王府,却将锦儿画像送至秦.王府!你知道秦.王府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裴家将嫡女画像送至秦.王府,在天子看来这意味着什么吗?!今日世子被褫夺禁军统领一职,皆因你蠢妇而起!”   裴九闻言,浑身大震,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蒋姨娘,满眼失望地问:“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蒋姨娘含泪看着她:“娘都是为你好啊小九!那秦.王除了皮囊好些还有什么用?他自小便被天子厌恶,你喜欢他能有什么前程?晋王的母妃是当朝宠妃舒妃娘娘,唯有他前程不可限……”   “住嘴!你这愚妇!我这么多年来对你一忍再忍,到头来却只助长了你的自私自利!你可知为了一己之私,我国公府百年容光或也要毁于你手!”   ……   长歌定定看着画像上裴锦的模样,震惊莫名:“不是庶女裴九吗?裴家怎可能会将嫡女的画像送至你这里?这不等于是明摆着告诉懿和帝,裴家欲与你结盟吗?裴家疯了吧……” 第67章   与此同时,舒妃也正叫了时照去她宫中尝新鲜荔枝。   屏退了下人,浅浅熏香里,舒妃与时照坐在案旁,中间的小机上摆着一盘荔枝与几碟糕点。   时照尝了几口舒妃亲做的点心,目光静静落在荔枝上,神情莫名。   舒妃觑了他一眼,亲手拿起一粒荔枝,壳如红缯,剥开一片,只见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她剥了一半,将剩下一半带壳递给时照,笑道:“尝尝吧。”   时照接过咬下一口,汁液溅在舌尖,甘甜可口,他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记得,幼时的长歌极爱这酸酸甜甜的味道,每每吃到,仿佛整个人都要被甜化了一般,也化了……他的心。   然而如今,独自尝来,只尝到了酸涩。   舒妃瞧着他:“你自回来起便整日郁郁不乐,我也一直未问你,究竟你在外头遇见了什么事。你出去找长歌,怎么最后自己回来了?你回来不久,她也回来了,那么想来你是见过她的,怎的又不带她一起回来?”   时照将剩下一半壳剥了,整颗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方抬眼,看着舒妃:“母妃,您说,欲求求不得,欲放放不下,究竟该怎生是好?”   舒妃静静看着时照半晌,若有所悟,末了低头一笑,道:“陛下尚未开口,你怎知求不得?儿女婚事原该是父母之命,但你与她并非生在寻常人家,她便说了不算,得陛下说了才算。”   “母妃认为,强求得来的,会快乐吗?”   舒妃笑道:“人生太长,未来如何我不知,我只知,能得总比得不到好。得到未必会快乐,但得不到一定不会快乐。”   时照没吱声。   舒妃继续道:“这个道理,秦王却比你懂得许多。”   时照抬眼看向她。   舒妃叹了一声:“他自小比你艰难,自然事事算得更远,你智谋原不比他弱,只是却过于被动。莫说感情无算计,我且问你,你与长歌自小到大算是一起长大,你一直喜欢她,你对她的付出丝毫不比时陌少,你还为她学制香,你从什么都不懂到打败京中最好的制香师傅,将你亲手制的香料给她用,怎的最后就是秦王得到了长歌的心?”   时照眼底黯然。   “再有……”舒妃话锋一转,“就是今日裴宗元被撤暂代一事,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件事自拢慈庵起,便是他一手策划的。长歌分明是早知了那鸽子有毒,她故意去捉了鸽子,不过是为了替他拖垮何氏。否则哪儿有那么巧的事?那鸽子养了那么多年相安无事,就偏偏落到了长歌手上。”   “自然,他心中也明白陛下定会因此怀疑上慕家助他,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裴家那嫡女裴锦也引了过去,还正好让景明瞧见。我起初还不明白他这到底是个什么意图,直到前几日陛下告诉我,裴家将裴锦的画像送到了秦.王府。”   时照眸色顿变:“裴家先将裴锦的画像送到了秦.王府,裴锦紧接着就在长歌出事那日出现在了拢慈庵?”   舒妃轻笑一声:“可不是?陛下一发现这其中关联,当下便笃定助他的不是慕家,而是裴家,长歌乃是被裴家利用。虽说这裴茂也不值得同情,宠妾灭妻,弄得后宅一团糟,一个妾整日谋算着爬到正妻头上去。如此家宅不宁,今日便是不被时陌利用,改日也会被别人利用,但裴宗元却是可惜了……他才是忠心护主那个,结果先被秦王利用,后又被景王钻了空子。秦时月纵然有军功,却是个有派系的……”   时照浓眉紧皱,后面舒妃说了什么他毫不在意,只沉声问:“母妃的意思是,连长歌出现在拢慈庵中,也是时陌设计?”   舒妃蹙眉轻轻摇头:“这个我说不准……以长歌的性子,也极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决定……”   舒妃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什么,停了下来,看向时照:“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事……”   “是何事?”时照直起身子微微前倾,定定看着舒妃。   舒妃分析道:“当日,秦王在温德殿中长跪,夏晖忽来见我,说秦王受了很重的内伤,太医束手无策,陛下与贵妃又皆不在宫中,请我过去主持大局。你我皆知他一身医术堪称国手,怎会危急至那等境地?我心中便知是他要见我,便过去了。之后,他让我立刻传信给你,说长歌受了很重的伤,要你去求陛下,请他亲去替长歌医治……”   “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开后便派人给你传信,后来这事也就过了……但此时想来时间上却不对,秦王当时在温德殿中已跪了两日,绝无可能与外界有消息通传,以夏晖圆滑也定不会透漏给他,他又是怎么知道长歌忽然受伤的?”   “除非,他在进温德殿前便已经知道长歌会受伤!不论是长歌自愿还是他设计,他都提前知道她会受伤!”时照脸色铁青,拳头上青筋缓缓冒出来,咬牙道,“长歌如此待他,他竟却为了自己,将她推出去!”   时照说完,猛地起身,便要离去。   “你去哪里?”舒妃跟着起身追问。   时照冷着脸,定定道:“我定不将她交给一个会为了野心伤害她的男人!”   “你能如何?”舒妃拉住他,“你如今赢面也比他大不到哪里去。”   舒妃将他按下,低下声道:“昨夜你父皇问我,你可愿从此收心,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上?联想到如今的局势,太子死了,景王倒了,太傅薨了,昱王资质有限,秦王不得圣心,臣子他又信不过……不难想到,他这是有意要将慕家那二十万兵权交予你,但兵权与慕家不能共存……”   时照淡淡一笑,反问:“母妃这是小看儿臣吗?这个道理连贵妃都懂,儿臣焉能不懂?但谁说父皇就会将兵权交予儿臣?”   舒妃微惊看向他。   时照意味不明笑道:“只要大哥得了兵权,与慕家的这桩婚事,我依旧是父皇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但昱王……”舒妃蹙眉,总觉昱王有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不好直说。   “母妃放心,如今太傅薨了,那便由儿臣接替他,扶大哥上去吧。”时照说完起身,向舒妃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   ……   时照自舒妃处离开后便径直去了太傅府。   昱王这几日寸步不离守在灵前,可见对太傅情义深厚。时照去后也不拐弯抹角,直言,愿助他得兵权。   对于如此简单粗暴的开场白,昱王震惊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时照:“是你喝多了还是本王喝多了?”   时照转过身去,背对着昱王,淡淡看着窗外新春的嫩柳,眸中有着睥睨天下的胸有成竹:“大哥知道为何这么多年,父皇会那般宠爱大哥与三哥吗?我也可以让大哥同样受宠。”   ……   长歌在秦.王府待不多时,天便开始擦黑了,长歌看了看天色,将易容的面皮贴回去,准备回去。   时陌心中不舍,想了想,道:“再等一等,等天黑了我也好亲自送你。”   长歌笑道:“我进来的时候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难道碰.瓷少年还能在秦.王府过夜不成?”   这个道理时陌自是明白,但他忆及底下探子回报,自数日前起,慕家周围就忽然埋藏了许多高手,是景王的人。   显然景王是有意找长歌寻仇。   时陌便将这事告诉了长歌,又蹙眉道:“你自己一人回去,我不放心。”   长歌将自己戴上面皮的脸凑到他眼前,笑道:“瞧瞧我这个样子吧秦王殿下,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认得出来?”   不想时陌理直气壮道:“我既能认出,指不定还有别人能认出。”   长歌:“……”   正想说那你派个暗卫跟着我吧,外头忽然传来白术急匆匆的声音:“爷,出事了。”   时陌与长歌互视一眼。   时陌开门放了白术进来,白术向时陌与长歌两人各行了礼,回禀道:“就在方才,昱王带兵将咱们的探子全剿了,不仅是咱们府上的,还有景王府上的,丞相和几个重臣那边的,可说是一网打尽,如今除了服毒自行了结的死士,剩下被抓的全进了大理寺。”   长歌脸色微变,时陌不动声色问道:“都是哪几处的探子?”   “两位国公爷府上府外的,几位重臣家里家外的,包括咱们王府外面守着的那些,还有……宫里的。”白术凝重道,“宫里的直接带到了圣前。”   长歌一时未明白,转头问时陌:“昱王忽然来这么一招是个什么意思?”   时陌神色微凝:“若我没有猜错,景王的人是被连根拔除,其余各方的眼线各有折损,唯有懿和帝的人安然未动。”   白术忙道:“是,正是如此。爷,属下也不知,昱王今日究竟是何意?”   时陌静静看着长歌:“不是昱王,是时照。”   长歌脸色微变。   “时景的人能被连根拔除,说明他对时景了解最深,他应该也是怕时景伺机向你寻仇……至于别家府上,不过是做做样子凑个数。他真正想要动的还是宫中那些探子,而这些,他是做给懿和帝看的。不,既是昱王动的手,那就说明,他是想要昱王做给懿和帝看。”   长歌领悟过来,看向时陌:“如今刚刚经过何氏饲养毒鸽窥伺朝局,又操纵妃嫔与人私通……懿和帝必定正是恨极各方眼线的时候,他自己迟早也会出手抓出这些探子。这个时候昱王却先他一步出手,拔除他方眼线,独留懿和帝的人……这个时机抓得何等巧妙,又是何等雷厉风行……真正是投其所好,懿和帝必对他大为改观。”   一旦懿和帝对昱王改观,那么兵权归属便……不可知了。   “昱王没有这个脑子。”时陌对视这她的目光,蹙了蹙眉。   是时照。   而时照为何会忽然在这个时候相帮昱王,答案不言而喻。   长歌眉尖轻蹙,她以为自己已经说服时照。毕竟,她知道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为何还要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出手?   长歌心下不安。   “无妨。”时陌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不管是谁,都拦不住我。”   长歌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如今局面原本就微妙而被动,人生向左还是向右,全凭懿和帝一人说了算。此时却忽然多出一个时照这样强大的对手,他们好不容易挣下的局面很可能会被扭转。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karry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往好处想,景王的人总算被连根拔除,长歌也能放心地独自行走在京中了。   将一心想要跟着她亲自护送的时陌按回去,长歌又笑眯眯地亲了亲他,亲得他心神荡漾不已失了魂,赶紧趁机跑了。   时陌望着她飞快离去的背影,仿佛晚了一步今晚就要被强留下陪他睡觉一样,哭笑不得,又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上面残留着她的气息。   还是唤来了白术,远远跟着她。   白术隐在暗处,亲眼瞧着长歌被蓁蓁接了进去,这才回去复命。   ……   温德殿中,懿和帝看完昱王呈上的各方眼线名单,素来严厉的眸中终于缓缓露出赞赏,但他脸上仍旧带着慑人的压迫感,看向面前的昱王,问:“这是何意?”   昱王想起时照说的话――你将人上交后,父皇第一个问你的定是你的动机为何――此时想来心中既惊讶又服气,这便立即拱手敛色道:“回父皇,儿臣这几日为太傅治丧,日夜不眠,本是理所应当,却让儿臣发现四下皆有伸长的耳朵,不知想要窥探什么。”   昱王一派凛然地说道:“不过是一桩丧事,有何不可见人的?却引来这么多眼睛耳朵伸得这样长,实在是对亡者的侮辱,让儿臣心中着实愤怒!又想着京中这等暗中窥伺的事已然成风,更是郁郁不平,便想不如趁机整肃整肃,也好敲山震虎,不至于让这等歪风邪气肆意横行。”   昱王一番言辞让懿和帝心中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难得赞赏了他一句:“做得不错。朕原还当你万事只晓得依附于太傅,没想如今太傅一去,你反倒长进不少。”   昱王长这么大可以说从未被懿和帝赞美过,乍听之下满脸惊惶,忙道:“都是儿臣分内之事。”   昱王出宫后整个人心都还在飘,连带着走路都有些飘,若是长歌见到他这样,又该说他走着走着就要起飞了。   他回到自己府中,原想派人去向时照传这个好消息,不料时照已经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了他书房,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   昱王心中虽然因为觉得被冒犯了而有些不舒服,但他长这么大破天荒头一次被夸都是多亏时照,一时也不和他计较,更反而觉得这个时照果然比时陌靠谱。   和时陌联手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最后还多亏了太傅,和时照联手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父皇的赞赏。   昱王因此也不和他计较,反而笑呵呵地对他说了今日温德殿中事。   时照仿佛早有预料,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听罢,对昱王叮嘱道:“大哥今日总算崭露头角,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万事皆需徐徐图之。你今日之功已被父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便不会忘记,接下来一段日子,你只需沉静便可,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再来相助大哥更进一步。”   昱王听完这话便有些不乐意了,冷哼一声:“什么叫徐徐图之?本王只知一鼓作气,趁热打铁。”   时照静静看着昱王,眸色很沉:“大哥不信我?”   昱王抿了抿唇,一时迟疑。   说到底,皇家的孩子,生来便可以说是宿敌。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总没错吧?   时照忽地向昱王迈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便突破了人与人之间舒适距离,忽然有些迫人,昱王想退一步,又被时照握住了肩膀。   两人同样的身量,但莫名的,昱王就是觉得此刻的时照要高出自己一截。只见他的黑眸定定盯着自己,一字一顿道:“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请你务必记在心上,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时照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大哥,江山给你,我只想要长歌,你我各取所需。所以你必须按我的计划行事,我不会害你。”   昱王就这样被他气场所慑,鬼使神差地郑重点了下头。   ……   白术回王府复命,时陌听他说长歌已经平安回到国公府,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带来那个食盒上。   想起她在街头被裴九一路追至他马下的惊险画面,仍觉心悸犹存。   这样的事再不可发生!   时陌看向白术:“裴家已经发现画像被调换一事了?”   白术颔首,又将今日打探到的裴家情形禀报时陌。   虽也折损了探子,但他们手下的人个个皆是得力精锐,便也折损不多,该得的消息都能及时到位。   “后来呢?”时陌听白术说完裴家后宅的闹剧,淡淡问了声后续。   白术道:“裴茂自军营里赶回来救下了,但裴宗元是林夫人的嫡子,他因蒋姨娘而被拖累,林夫人气红了眼,又见裴茂袒护,当场被气昏了过去。裴茂偷偷去镇国公府,请了世子妃过去给她医治。”   时陌听罢,冷冷讥笑一声。   白术问:“主子觉得不妥吗?虽令林夫人不满,但裴茂到这种时候还留着一个妾的命,对她也算是真爱了。”   时陌瞧了他一眼:“若果真是真爱,一开始便不会委屈她做个妾。”   “身份不足以为妻吧?地位越高,越身不由己。”   时陌淡道:“便是让妻位空悬等待时机,又能如何?”   白术闻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所以三年前,主子您弱冠之年本该娶妻,便是为了避开婚事好等郡主成年,这才自请去了西夏?”   “多嘴。”   时陌将手中一粒棋子扔出,正中白术的脑袋。   白术捂着脑袋,嗷呜一声,想了想又喜悦道:“属下方才想起一个关节,想那昱王今日崭露头角,以他好大喜功的个性,定会一鼓作气趁热打铁,那么接下来那件事,他岂不是会毫不犹豫揽下?如此说起来,这晋王也算是帮了咱们。”   “你以为时照是你?”时陌淡淡瞥了他一眼,“时照为人谨慎,行事缜密,又早已摸透了懿和帝的脾性,他心中清楚懿和帝素来最厌恶觊觎天子之物的人,定会提前给昱王警示,要他风头过后蛰伏一段时日,以表示他没有争夺兵权的野心。”   白术听完,垂头丧气“啊”了一声。   “但他一时防得住昱王,却未必能同时兼顾贵妃。”时陌将手中两封信交予白术,“一封给贵妃身边的郑嬷嬷,一封给慕瑜,先送去国公府。”   白术闻言顿喜,领了差事,转眼消失。   ……   白术到国公府的时候,远远就见到迎面带着数名内侍走来的夏晖,当下一凛,连忙转身自暗处翻墙进去,也没来得及想自己翻的是哪边的墙。   结果刚一落地,一支寒剑便递到了他咽喉命脉。   白术定睛一看却是蓁蓁,连忙举起双手压低声道:“是我是我!手下留人!”   “住手!”长歌听得白术的声音,连忙快步走出,见白术手中拿着信,眼里霎时便染上明媚笑意,“他要你来给我送信?”   可是他们刚刚才分开,要不要这么如胶似漆……   长歌既觉得甜蜜又觉得好笑。   白术艰难道:“这倒不是……”   未免尴尬,连忙一口气将来意说明。   “噢……是给爹爹的啊。”长歌语气一下子就失落下去了。   白术见她模样,心叹:若是主子在此见她这样,定舍不得让她难过,肯定会哄她。   行吧,就替主子转达下他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柔情吧。   于是白术立刻就将时陌方才对裴茂的一番点评说给了长歌听,自然一并也将他远赴西夏的苦心说了出来。   若不是以去西夏为质躲过了,哪个皇子还能到二十三了还未成婚?   长歌心里听得如浸了蜜甜,神情自然又生动起来,朝白术伸出手,道:“信给我吧,我去给爹爹。”   白术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尴尬道:“主子说了,郡主不知道爱惜自己,所以往后但凡朝堂上的谋划都不能再让郡主知晓了。”   长歌:“……”   她还奇怪,为何方才她回来,那人不让她顺道带回来给爹爹,还要另派人跑一趟?   行吧……她领了他怜惜她的一番心意。   长歌挥手让蓁蓁带他去寻慕瑜。   夏晖在慕家前厅等候片刻,最终等来了满脸通红、脚步虚浮的一品大将军慕瑜。   而这个时候,白术已经给宫中的线人传了消息。   ……   温德殿中,懿和帝眯眸看向回来复命的夏晖:“你说慕瑜病了?可有见到他人?”   夏晖回禀道:“见了,大将军带病出来欲要接旨,但老奴见他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念及圣上的差事……怕他如今也无法胜任,说与他听也是平白泄露了天家要事,便没有传旨。”   懿和帝沉吟着点了点头:“你此事做得稳妥。”   夏晖又道:“大将军见老奴欲言又止,仿佛猜到陛下有事托付,还要老奴向陛下举荐他的世子慕云青,说他文治武功皆是一流,定不会负了圣恩。”   懿和帝冷笑。   慕瑜若是不举荐,他或许还会主动考虑考虑慕云青。如今嘛,要辞官的人还如此急功近利为儿子铺路,是个什么道理?   罢了,他慕家的功不好记,此事不要他慕家的人去办了。   夏晖等了等见懿和帝没有新的旨意,斟酌着上前试探道:“陛下,那赵大人那边……”   赵修的密报今晨快马送至温德殿,呈禀已活捉逆犯凌非,但却同时在恶斗中身受重伤,恐无法长久压制凌非,请天子派人前去接应。   天子权衡一日,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一来,凌非武功高强,如今看来连赵修也不是他敌手,所以派去之人武功须得在赵修之上;二来,此事机密,定不宜外泄,派去之人若非心腹,便须得是个忠直不爱节外生枝的。   如此权衡多时,懿和帝方才选定了慕瑜。   没想慕瑜却病了,那便万万不行。   风和景明武功倒是高强,但近身护卫自己,一日十二个时辰非要事不离身。   懿和帝正为难之际,外头内侍进来通传:“贵妃娘娘求见。”   懿和帝因今日昱王一番作为,连带听了贵妃两个字也不如素日厌烦了,当下传了进来。   贵妃端了亲手做的燕窝进来,笑盈盈呈到圣前。   懿和帝领了她的情,命夏晖接了过来,便打算让贵妃跪安。   贵妃却主动上前,对懿和帝关怀道:“妾身见陛下今日愁眉不展,可是有事未能解决?不如指派昱儿前去?妾身瞧着,自太傅去后,他这几日长进也是不小,仿佛一夕之间忽然长大了,不如传他过来替陛下分忧?”   懿和帝转头注视着贵妃,贵妃嫣然笑待。   懿和帝沉吟半晌,终于点了头:“夏晖,去昱王府传朕的口谕。”   贵妃跪谢。   ※※※※※※※※※※※※※※※※※※※※   我发现从我开学后,评论就少了呢……所以你们是以为我开学后就不写了吗?还是我开学你们也开学了嘤嘤嘤……   来后排的同学举个手,让我看到你~ 第69章   夏晖即刻便去了昱王府,将南下接应赵修、秘密将逆犯带到圣前之事交代给昱王,却并未提及赵修手中之人乃是凌非。   原本以昱王脾性,忽然掉下这么个差事自是要欢天喜地接下的,但想起一个时辰前时照才提醒过他不可操之过急,又迟疑下来。   夏晖见状,圆滑笑道:“这既是陛下交予殿下的差事,也是陛下赐予殿下的机会,殿下可要抓住了。”   昱王如醍醐灌顶,忙拱手慷慨应下。   心道:时照只说让本王不可急功近利,不可主动去圣前挣表现,但眼下这却是父皇主动赐予本王的机会,本王焉有推却的道理?再说,君无戏言,天子下了口谕哪里是本王能推却、敢推却的?   夏晖又私下叮嘱昱王道:“此时事关机密,请殿下万不可兴师动众。但那逆贼武功高强,赵大人亦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还请殿下选一二个得力跟着殿下同去,如此方能不负圣望。”   昱王闻言傻眼:“一、一二个?”   他,他打算带一二百号人去的啊……   ……   “主子,夏晖已经去昱王府传旨了。”   夏晖刚进昱王府不久,白术那边便得到了消息,他立刻去时陌书房回禀。   时陌此时一手负于身后,正在挥毫作画。   他闻言面上无甚神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执笔的动作依旧如行云流水,只见他笔下线条饱满流畅,勾勒出女子的神韵栩栩如生,仿佛她就在眼前,对他回眸一笑,半含情意半含骄矜。   他画好她的眉眼,自己似也是觉得满意,对着画上的女子,漆黑的眸中露出笑意。   这才不疾不徐将手中软毫搁回笔架。   白术见他丹青已成,这才敢继续打扰他:“昱王自己武功平平,手下亦并无特别得力之人,属下担心……他会去找晋王帮忙,主子是否要提前做好准备?”   言下之意……人也见过了,情也调过了,画也画好了,该办正事儿了吧?   时陌抬眸,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放心,他不会去找时照。”   “为何?”白术不解。   这两人如今不是已经结盟了吗?   说起这个就觉这个昱王实在没什么骨气,简直是个软骨头,自段太傅病倒后,他今天和这个结盟,改天又上了那个的船,仿佛没有别人他自己就办不成一件正事儿似的,实在让人鄙视。   先是与景王结盟对付秦王,再与秦王结盟对付景王,现在又与晋王结盟争夺兵权……真不像是个有主意的人。   白术想,自己是皇帝,自己都不放心将江山交给他,就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还好意思去争储君之位。   时陌将画拿起来,展在自己面前,越看眸中笑意越深,一面意兴阑珊道:“时照这人看似玩世不恭,但实则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强势,一旦遇上他心中的执念,他就再无法控制好自己的威慑力。昱王与他合作,必定会迫于他的强势,对他因慑生惧,因惧而生不服,又因不服而生挑衅……”   时陌将画放回,准备裱起来,临动手前看了白术一眼,反问:“你说这样的时昱,会主动去向时照求助吗?”   白术恍然大悟,不由叹服道:“主子真真洞若观火!”   又问:“但若不向晋王求助,昱王又有何人可用?他手中最厉害的蔡家已经随着蔡兴之死败落……”   时陌一面细致地裱画,一面头也未抬,淡淡提了两个人:“大理寺卿朱秀、忠毅侯老侯爷。”   ……   昱王连夜请了两人过府,这两人竟与时陌所料分毫不差,正正是大理寺卿与忠毅侯老侯爷。   朱秀虽贪财而少智谋,但能坐上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武功却是有的;至于忠毅侯老侯爷,虽说上了岁数,但到底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爵位,武功自是不弱。昱王便星夜带着这两人,三人快马出城,往赵修信中地址赶去。   然而他三人怕是万万未料到,他们前脚刚刚出城,一名黑衣探子便几个起跃入了丞相骆忱府中。   不久,骆忱的车自丞相府开出,于暗夜中迅速赶至景王府。   景王的心腹将他带入书房,骆忱一面急急走进,一面低声道:“殿下,有线索了。”   ……   次日帝都愈加暖和,长歌晨起凭栏,指尖慵懒地拨着芭蕉叶上的露珠玩儿。   “姑娘今日心情瞧着不错。”   夭夭端了燕窝上来,见长歌神色虽怠,眸中却含着笑意,看着极是温柔。   长歌接过她递来的燕窝,轻声道:“昨夜做了个好梦,想来今日会有好事发生。”   “是梦见秦王殿下了吧?”夭夭笑着打趣。   长歌睨了她一眼,娇嗔道:“多嘴。”   但却未否认,兀自低头小口小口喝着燕窝,眼中笑意一直未曾歇下。   她喝好后,将碗递给夭夭,一面道:“今日爹爹称病未去上朝,你再备一碗燕窝,我为他送去。”   夭夭应是,嘀咕道:“不知这秦王殿下打的什么主意,好好的让国公爷称病,这京中谁不知咱们国公爷是战神?如今战神卧病在床,实在有损形象。姑娘也不管管秦王殿下?”   长歌瞧了她一眼,嗔道:“我管得住他?自出了拢慈庵那事之后,他如今索性什么都不给我知道了,跟谁耐烦理他似的……”   夭夭见她虽是嗔着,但语气娇软,透着甜蜜,忍不住笑道:“以姑娘的福气,原也不必理会这些琐事,秦王殿下智谋无双,又有情有义,待姑娘至真至诚,姑娘只管等着秦王殿下那边的好消息就是。”   ……   这日朝上,时照没见着昱王,心下顿生不好的预感,微微皱眉扫过众臣百官,发现镇国公、大理寺卿与忠毅侯亦不在列,心中略一沉吟,脸色顿变。   昱王不在朝,尚可说是亲自操持段太傅出殡一事去了,但这四人却同时不在朝上,里头透着古怪,定有问题。   时照立刻将目光投向时陌,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淡淡直视前方,仿佛丝毫未察觉自己的注视,他虽不动声色,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时照就是知道,他一定在暗中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   时照正无头绪,这时,时景忽然间似笑非笑往他看来一眼。   时照心中的不安霎时疯狂滋长。   朝后,时照一离宫便刻不容缓着人去打探,同时自己马不停蹄赶去太傅府。   昱王果然不在。   太傅出殡,仅有昱王妃操持,昱王不见人影,昱王妃一问三不知,竟不知夫君去向……   糟了!定是昱王背着他做了什么事!   时照不再停留,当即迅速赶回府中。   刚到,无猜便带着消息回来,急急忙忙将昨夜昱王府中发生的事上报了个八.九不离十。   时照听完脸色大变,想到自己昨夜才警告了他,结果不过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将自己的话置之不理,上赶着去自寻死路……当即被气得咬牙低骂道:“真是个蠢材!扶不上墙的东西!”   无猜见状,忙问:“殿下的意思是,这里头有诈?”   时照冷笑一声:“若是无诈,镇国公为何要称病不接圣旨?慕瑜战场都上得,还怕离京一趟跑个腿?这个蠢材,旁人避之不及的事,他竟上赶着去送死!本王扶十三十四两个稚子都比扶他省力!”   说着,时照一面疾步出去。   无猜追在后头,问:“殿下去哪儿?”   时照冷笑:“替他收拾烂摊子!”   话落,出得府门,翻身上马,两人两骑飞快往城外奔去。   快马疾行,风吹起时照的锦袍翻飞,无猜额头上出了汗,问时照:“殿下,咱们此时去可还来得及一救?”   时照紧紧抿着唇,还未说话,陡然见前方一匹快马迎面奔来,在京城街头纵马疾行,定睛一看,却见来人竟是浑身是血的大理寺卿朱秀。   时照心头霎时如被重重一击。   来不及了。   谁也救不了了。   时照长长闭了闭眼,骤然勒紧马绳。疾驰的马儿忽然直接被勒停,不甘心地抬起前蹄,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   朱秀快马赶至温德殿,向懿和帝求太医与侍卫。   原来,今晨黎明之际,三人便寻到了赵修,自赵修手中接管了逆犯。   赵修心细,用黑罩将逆犯的脑袋蒙得严严实实。昱王虽好奇是何等角色,但碍于身受密旨,亦不多加打听,更怕夜长梦多,接手了之后便刻不容缓快马回京。   不想,三人带着逆犯赶至京郊,竟不知从何处忽然杀出大批刺客……   朱秀伏地恸道:“这些刺客个个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昱王殿下带着臣与忠毅侯老侯爷三人殊死抵抗,却奈何对方有备而来。臣等三人寡不敌众,昱王殿下与忠毅侯老侯爷更在刺客手下吃了大亏,如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逆犯,逆犯也被劫走了……”   朱秀以头重重磕地,痛哭哀求:“逆犯自臣手上丢失,臣自知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怜昱王殿下皇子之尊,千金之躯,忠毅侯老侯爷更是以年迈之身为陛下赴汤蹈火,允臣带御医前去救治……”   懿和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如蝼蚁一般匍匐的朱秀,许久没有出声,唯有夏晖见得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根根蹦出。   空气里仿佛死死绷着一根弦,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懿和帝闭上眼,挥了挥手。   夏晖是老人,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带着朱秀去了太医院。   人走后,懿和帝自座上起身,转身打开墙上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只紫檀木的小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躺着一对深褐色的虎符。   这几日他还在想,是否是因为自己太偏心以致忽略了他的皇长子,想想自己也几乎从未给过他机会。   此时才发现,确实是个难堪大任的。   ……   三日后,宣政殿上,夏晖宣读圣旨,懿和帝最终将二十万兵权赐予了时照。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春风十里不如你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当日晚膳后,舒妃派贴身宫婢去温德殿相邀懿和帝,懿和帝应了约,夜里去了舒妃宫中。   但却不知舒妃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似是惹了天子不快,懿和帝最终也未在舒妃宫中过夜,星夜离去,脸上淡淡瞧不出情绪。他原想回自己宫中,想了想,脚步一转,却是去了贵妃宫中。   到了贵妃宫门口,一名新进的小内侍见到他,大喜,忙要通传,被他止住了。那内侍机灵护主,大约想要天子多怜惜怜惜他的主子,便赶忙将贵妃午后头疾发作一事上禀。   懿和帝闻言淡道:“如此,便让贵妃好生歇着吧,朕先回去了。”   “陛下……”内侍脸色煞白,忙“噗通”跪地。   然而懿和帝已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他走在宫中月色之下,春夜的微风将花园里青草树木的清香送到他鼻间,大自然的气息带着源源不尽的静谧平和,但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平和,他心中烦躁极了。   身后隐隐约约还传来那个内侍低低呜咽的声音,如蝼蚁一般卑微而惹人厌烦,他想命人去将他处置了,但又连下令也觉得烦。   也罢,那内侍多嘴,弄巧成拙,以贵妃心性,也留他活不过明日。   但这样一想,他的内心愈加空虚。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连主宰天下苍生的权力也再不能令他快活了?   很多年前,他无比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权力,因为权力,他得到了她。得到了她,他便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所有。可惜,他的一颗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了她无情的玩弄与背叛……   那日温德殿中,时陌对他说――唯有被欺骗、被利用的耻辱,将深深刻在一个人的骨血里,像无形的烙印,今生今世无法脱去,在别人看到或是看不到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的愚不可及和有眼无珠,不论那个人是天子还是匹夫。甚至直到油尽灯枯之时,也会被那欺骗的耻辱折磨得垂死病中惊坐起,难以将息。   时陌当日说的应是何氏,他当时听在耳里也是觉得满腔怒火。但是很奇怪,直到从太傅临终遗言里明白过来这么多年何氏究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他也并没有遭受奇耻大辱的感觉。   大约比起那个人对自己的背叛,何氏已经算轻了吧。   算一算,那个人如今已经去了整整二十年,但他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她的容颜,每每想起,恨得他咬牙切齿,难以将息,可能真的会折磨到他垂死之际惊座而起。   她带走了他的真心,也让他从此丧失了快乐的能力。   实在可恶!   如今竟连生杀予夺的大权也不能令他兴奋。   孤家寡人,他终于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贵妃是个蠢的,舒妃却是个真正聪明的,她如此不愿意她的儿子继承大统,是否早已看透了未来有一天,时照也会活成一个孤家寡人?   所以那般极力地想要劝他收回成命?   哼!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意的事?连天子都无法得到的感情,时照他凭什么得到?   这一刻,懿和帝诡异地嫉妒起时照来。   这个儿子,虽然不务正业,但他心里住着一个人。心里住着一个人的感觉很满足,很快乐,他曾经也知道。   但他后来失去了,所以别人也休想得到!   但慕家这个丫头,不论是哪家娶了她,他都不放心,确实是该留在帝王家。   懿和帝行走在幽深的宫墙之内,背负于身后的拳头缓缓握紧。   ……   翌日,懿和帝命礼部将候选秦王妃与晋王妃的贵女名单各自呈了上来。   他略略看了一眼,便放置在一边,不再理会。   又过了几日,懿和帝派人送出赐婚圣旨,钦定长宁郡主为秦王妃,嫁秦王时陌;护国公嫡四女裴锦为晋王妃,嫁晋王时照。   同时命钦天监,根据两位亲王的生辰八字择定良辰吉日成婚。   圣旨到得秦王府,时陌平静无波地起身接旨,手指重重攥紧明黄的绢帛圣旨,仿佛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达成所愿。纵然脸上再是喜怒无形,用力到泛白的指尖终究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内心激烈动荡的情绪。   回首向来萧瑟处,时陌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失态。   直到夏晖一连叫了他两声“秦王殿下”,他方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一身的君子端方,平静无波拜道:“谢父皇。”   夏晖微微一笑,贺了声“恭喜秦王殿下”。   望叔上来打赏,因是喜钱,夏晖也未推拒,道了声谢便收了下来。待走出秦.王府,垂头一看数目,又联想到方才那位殿下几乎恨不得将圣旨一把捏碎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暗叹。   可惜了,既投生在了帝王家,哪里还容得他想要谁便要谁?   连天子都得不到心爱的女子,他们这些做皇子的又如何能凌驾于天子之上?   夏晖叹了一声,自秦.王府离去后,当下又去了晋王府。   晋王比起秦王来要平静许多,无波无澜地接了旨,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但他脸上的青白与消瘦做不得假,让人无端联想起“心如止水”四字。   心如止水的人自是连赏钱也免了。   夏晖之后又去了镇国公府与护国公府一一传旨,众人神情他皆不动声色看在眼里,隐约觉得这四家里,也唯有护国公家的姑娘接到圣旨时还算露出了一丝喜悦。   最让人头疼的绝对要属镇国公家里那位长宁郡主。   这位这么多年被宠得要上天,如今竟然连圣旨赐婚都不露面了,全是她父兄出来赔笑,说她受了重伤至今一直卧床休养,每日要昏睡八九个时辰以上,如今还昏睡着,未免误了大婚,还是让她先养伤吧。   夏晖早前就听说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长宁郡主自手受伤以后愈发骄纵不讲道理,之前忠毅侯夫人向她下帖邀她去春日宴,她不接就算了,还说忠毅侯夫人居心叵测,这是有意想要她带伤出现在众人面前,要她出丑,要别的贵女围观她的笑话……   如此不懂事,弄得两家关系极其尴尬。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镇国公府下拜帖了。   那些贵女私下都说,亏得她会投胎,投到了镇国公府,若是别家,这辈子定被嫌死。   但偏偏人家就投在了镇国公家里,连天子也对她容忍三分。   夏晖深达圣意,连忙笑着附和道:“陛下自来疼爱郡主,如今既成了儿女亲家,自会更加呵宠。郡主身体不适,且先将养着,老奴这就回去复命。”   慕瑜父子笑脸相送,双方面上皆做得天.衣无缝。结果几人走到院子里,却隐约听见自后院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和女子的呜呜低泣声。   慕瑜:“……”   夏晖:“……”   慕云岚握拳凑到嘴边轻咳一声,道:“喜极而泣,妹妹定是喜极而泣!”   夏晖忙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哈哈哈!”   心中同时心疼秦王殿下――殿下您往后余生多多保重吧。   夏晖回宫复命,自是将所见一切巨细靡遗回禀懿和帝,懿和帝听完淡淡一笑,大约是一种“见到你们都这么不开心,朕总算开心不少”的笑容。   夏晖心中暗叹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懿和帝淡道:“慕家丫头那里总归要安抚下,她这么多年被纵得不像话,慕瑜父子朕都不担心,就担心她混账脾气一上来给朕闹出什么幺蛾子。”   夏晖忙道:“是,老奴这就命方院正准备补品送过去。”   懿和帝点了下头,又道:“让时陌亲自送过去,也是敲打敲打她,让她明白,纵然她再是瞧不上这个窝囊王爷,也别忘了他曾救过她的命。救命之恩理当以身相许,朕这也算是成全她了。”   夏晖忙应是。   ……   长歌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拿着一卷话本,偶尔自一旁拈来一粒新鲜樱桃放进嘴里。   今日这樱桃格外甜,话本走向也极符合她的心意,整个人只觉神清气爽,格外舒坦。   但夭夭就没她这么逍遥自在了,扒在门框上,朝着外头扯着嗓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哭了半天愣是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可谓心力交瘁。   见蓁蓁从外面回来,明白这是夏晖已经走远的意思,她终于如释重负想要停下来,却听身后长歌不紧不慢道:“继续哭,哭满半个时辰。”   夭夭:“……”   心好累,你自己怎么不来哭!   如此终于捱到慕瑜领着时陌过来。   长歌忙叫住夭夭:“别哭了。”   一面将话本一扔,樱桃一撤,跑回床上躺下,一秒入戏奄奄一息的样子就昏睡在那里。想到自己的眼睛根本不是哭了半个时辰该有的样子,又连忙将手臂抬起来挡住。   她刚做好这一切,慕瑜便带着时陌进来,两人身后跟着数名下人,每人手里捧着自宫中出来的上好补药,装在贵重的礼品盒内,齐齐整整站在一起,看起来蔚为壮观。   时陌远远便听见了哭声,此时立在房中,见她躺在床上,藕臂轻抬搁在眼睛上,露出白生生一截皓腕,心中真是哭笑不得。   还算机灵,知道拿手挡一挡眼睛,不至于露馅。   下人将补品摆好,时陌转头对慕瑜道:“本王既来了,便顺道替郡主换一换药吧。”   床上的长歌闻言,极为配合地轻轻动了一下。   时陌见状,忍下胸中笑意,接着道:“刚好郡主也醒了。”   慕瑜自是将长歌这迫不及待的回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罢了。   慕瑜说了声:“有劳殿下”,带着一众下人离去。   蓁蓁走在最后,将房门自外头拉上。   长歌一听见关门声,立刻将手臂拿开,睁开眼睛便一骨碌坐了起来。   ※※※※※※※※※※※※※※※※※※※※   时陌:谁说本王不是想要谁便要得了谁?   长歌:我闹幺蛾子?我哭什么?哈哈哈哈哈!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苏睿 5瓶;燕麦酸奶、茴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长歌坐在床上,只见时陌立在她床前,他未上前来,就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直直看着她,一双黑眸褪去了素来的不动声色,此时流光璀璨,长歌几乎能从他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眉开眼笑的样子。   他就这么含笑看着她,直勾勾的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仿佛竟有那么几分近乡情怯。   长歌心中亦是山重水复,只笑盈盈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时谁也没有出声。   然后长歌忽地自床上跪直了身子,时陌同时默契地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接到圣旨了。”她在他耳边小声道。   虽然声音很低仿佛耳语,但里面的快乐与满足那样饱满真切。   时陌哂笑一声,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垂。   “但是我假装很不开心的样子。”她在他怀中笑弯了眉眼,“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嗯,我都知道。”他笑道。   他都知道,她该不会以为时至今日,他还会误会吧?   他微微松开她,低头去寻她的唇,两人便缱绻地吻在了一起。   小意温存后,时陌柔声问她:“手还疼不疼?”   长歌此时躺在他身下,双颊酡红,唇色潋滟,氤氲的眼眸懵懵懂懂地眨了眨,反应过来什么,脸霎时更红了,四下忘了忘,羞道:“疼是不疼了,可是现在还是白天……而且这里,这里不行啊……”   白日宣那啥都算了,还要在自己闺阁中?   若是被撞破,那绝对是……惊世骇俗!   长歌虽说是在拒绝他,却莫名羞怯得不行。   时陌一怔,微一思索反应过来,忍不住自胸腔溢出一阵低醇的笑意。   他手指轻点她的额头,打趣道:“我寻常体贴你一句,你都能想到这里来,可是在委婉提醒我,该尽一尽为人夫君的义务了?”   长歌明白过来自己想歪,霎时懊悔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长歌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时陌顺势直起身来,一双眸子却未从她脸上移开须臾,看着她的目光绝对意有所指。   长歌大臊,只觉这回丢人丢大了,举起双手就去捂他的眼睛,嘴里娇嗔道:“不许看,不许再看了!”   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他终于收了戏谑之色,道:“我看一看你的伤口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长歌轻轻“嗯”了一声。   时陌这便转身去净了手,回来坐在她床畔。长歌靠在床上,将自己的右手递到他手中,见他垂眸的神情极为正经,与他素日常见的冷淡和他时有的热情都不同,那样专注,却一样的令人着迷。   她就这么看着他,他看着她的手,正要动手解下她手上绷带,外面忽传来夭夭的声音:“九姑娘这是做什么?咱们郡主如今正在休养,你硬闯是个什么道理?”   长歌与时陌对视一眼,见时陌眉头轻蹙,知他不耐烦两人好不容易独处却被人打扰,忙扬声朝外道:“夭夭,谁胆敢在我房门口吵闹?不知道我是谁吗?”   夭夭正要回身答应,外头被拦的裴九先拔高了声:“郡主,是我,裴九,非我吵闹,而是自隔壁院子听见您哭泣了足足半个时辰,特地赶来宽慰相帮。我而今心中正有一计,愿求郡主一见。”   长歌:“……”   糟糕,做戏做过头了。   又听裴九在外道:“若郡主不愿见我也行,但这是我的诚意,我自回去求我爹爹,求他老人家亲去和慕伯伯说,裴九先告退。”   长歌:“……等等。”   长歌看向时陌,时陌朝她挑了挑眉。   长歌双手合十,时陌就看着她,不为所动。他原本就不悦那日裴九在街头追打长歌,此时这裴女还忒没有颜色,选这种时候过来打扰。   他几时能得这等光明正大的机会,来她闺房探望?   还告诉家长?着实幼稚。   若是依时陌脾性,直接扫地出去绝无二话,偏他家娘子还想见一见?   时陌神情淡漠,淡淡转开头去,只留了个冷漠的侧影给长歌,颇有点坐怀不乱的样子。   长歌见他如此,眼珠子轻轻一转,露出狡黠笑意,毫不犹豫就凑上前去重重亲了亲他的脸颊。   时陌身体微僵,仿佛她唇上的软腻温热自脸颊那小小的一处地方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刹那间就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抵到了他的心尖尖儿上。   他转头,对上她笑盈盈的眸子。   好吧,她喜欢就好。   时陌起身,绕到了一侧屏风之后。   长歌这才对外头道:“进来吧。”   裴九由夭夭带着进来,长歌斜靠在床上,意兴阑珊地看着她,见她双目实在红肿,如兔子的眼睛,心中顿觉心虚。   她连忙侧过头去,学着时陌的样子,拿个侧脸对人,倒也符合她长宁郡主的姿态。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长歌喜怒未明地说。   裴九忌惮地瞧着夭夭。   夭夭笑眯眯地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可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黄毛丫头,心眼儿还这么多。见裴九一双眼睛刹那间又蓄满了泪水,生怕她再哭下去,反衬出她家姑娘的眼睛实在不像哭过的,忙道:“奴婢告退。”   出去时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夭夭一走,裴九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长歌面前,动静之大将长歌惊了一惊。   “你这是何意?”   裴九立刻便将裴家后宅里头那些恩恩怨怨短话长说,苦苦倾诉了一遍。   简而言之就是,裴九一直中意秦王殿下(的脸),忽闻秦王选妃,不胜惊喜,连忙奉上自己的画像,自觉他一个不受宠的归来质子与自己国公府的庶女简直天作之合、最是般配不过……万万没想到最后害自己最惨的却是自己生母,她以爱为名将自己的画像与裴四(裴锦)调换,让她裴九就这样生生错失了秦王殿下选妃,坏了两人今世良缘。   裴九低低啜泣道:“若非我母亲棒打鸳鸯,也不会到如今陛下将郡主赐予秦王为妃,惹郡主伤心不快,实是我母女二人的罪过。”   长歌:“……”   她的意思是,若不是她阴差阳错被换了画像,秦王妃应是非她裴九莫属?   这姑娘真是……自信得好可爱啊。   长歌低头忍了下笑意,复抬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道:“但如今木已成舟,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的!”裴九见长歌如此,如见曙光,双眸乍亮,“我有一计,可以解郡主燃眉之急!”   “哦?”   裴九警惕地四下望了望,仿佛自己即将说出的将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妙计,待确定无人偷听了,方神神秘秘地对长歌说出四个字:“李代桃僵。”   “……”长歌轻咳一声,尴尬道,“你想替我嫁给秦王?”   裴九眼巴巴望着长歌,重重点头。   长歌:“但这可是欺君大罪,一旦被人发现,莫说是你,便是你裴家阖族也会被牵累。”   “我不怕!”裴九义无反顾道。   长歌:“……”   长歌低头一笑:“但是我怕啊,所以你的妙计,恕我只能辜负了。”   长歌掩唇打了个哈欠,意思很明显,她要歇息了。   裴九心中一急,又连忙膝行两步,求道:“我还有一计!”   “……还有?”   “对!户部尚书何进家那个何雅,她说钦天监欠他何家一个人情,陛下如今命钦天监择良辰吉日,要郡主您与秦王殿下择日成婚,至于这个日是什么时候,那就得看他何家的意思了……可以是近在眼前,也可以是远在天边,要说近三年内的日子皆与秦王殿下生辰八字相冲,也不是什么难事。”   长歌闻言微微蹙眉。   裴九提议道:“但女子光阴何其宝贵,郡主您又一向深得圣宠,若是不愿苦等三年,提早嫁予旁人,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   ※※※※※※※※※※※※※※※※※※※※   时陌:好吧,她喜欢就好……就是这么没有原则。   *   这两天各种琐事忙,不是在饿就是在困,要么就是又饿又困,有时候从图书馆码完字出来太晚的话还冷……好在大概算是安定好了。今天先更这么多,欠的两章我尽量明天补一章,后天再补一章,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茴香 5瓶;祁醉 3瓶;燕麦酸奶 2瓶;Grace恩惠、1873390776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长歌心道,我的光阴宝贵,你的就不宝贵了?但见裴九信誓旦旦的样子,俨然是笃定若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定能嫁给时陌。   这般自信……长歌也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打击,反倒像是她残忍了……   终究是少女怀春吧。   “那就待日子出来再说吧。”她懒洋洋道。   裴九眸底大亮,当即感激涕零地朝长歌磕了个头,大声道:“多谢郡主成全!”   长歌:“……”   真是自信得好可爱。   裴九离去后,时陌缓缓自屏风后走出,一双黑眸不带情绪地看着她:“别的女子对我有非分之想,你倒是会看热闹。”   长歌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你倒教一教我,我该怎么办啊?”   刚刚才哭那么大声,总不能当场打脸说我其实很愿意嫁就不用你牺牲自己来救我了吧?   “真要我教你?”男人浓眉微挑,露出一丝邪气。   长歌微怔,已经见得他大步走来,眼前阴影落下,他的唇舌又一次霸占了她。   他将她轻轻一推,她便倒在了床上,方便他压着她肆意亲吻。   长歌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不禁抬臂环住他的脖子。   她听见他哑声问:“我是你的男人,旁人若是觊觎,你说你该怎么办?”   长歌此时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轻轻闭着眼睛,无暇出声。   时陌不轻不重咬了她一口,仿佛不甘心一般又问了一遍。   长歌觉得这个人可真讨厌,这种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说话,为什么还要一直问她……   偏偏他执着得很。   好吧,长歌只好软着嗓子出声:“你是我的,谁也不许觊觎,谁要是觊觎,要是……我就将她打出去,打服为止……”   打服是不可能的,不过胡说八道哄一哄他,却听见他在耳边轻笑一声,低醇好听,极为受用的样子。   ……   时陌带着礼物过来,在慕家流连了半个时辰左右,临去前对长歌道:“我回去准备聘礼了。”   长歌笑道:“日子都没选出来呢,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时陌闻言挑眉:“我早前对你说的,你我婚期定在五月初三,想来你是全没放在心上了?”   长歌:“……”   那时候的局面,两人根本无望光明正大在一起,要她怎么放在心上?   他一本正经和她说五月初三是个吉日,要以最繁复之礼将她迎娶、要普天同庆她嫁他为妃时,她的心情大约就如同方才看着裴九……觉得他真是自信得好可爱。   谁想他并不只是说来哄哄她的,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短短时日便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挣下了这番局面。   不过话说来,裴九固然天真,但她口中的何家确然不简单,长歌连忙正色道:“钦天监那里你可有应对?”   时陌哂笑一声:“这世上,有的人需以武力对付,有的人需以计谋较量,但这两类人其实不过是极少数,大部分的人都是可以用银子摆平的。能用银子解决的障碍,连障碍都算不上。”   长歌看着他眉眼间的胸有成竹之色,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睥睨天下的九五至尊、天下之主,想到这个人刚才还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对她说他是她的男人,心中既无比骄傲又无比满足,不禁跟着笑了,眸光湛湛地看着他。   他亦看着她,对她道:“五月初三,我来娶你。”   长歌含笑点头。   好,我等你。   ……   钦天监隔了两日便将秦王大婚的日子算了出来,上呈懿和帝,言五月初三与秦王和秦王妃生辰最是相合,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吉日。   懿和帝看后当即就将日子定了下来,便是一个多月后的五月初三日,行嫁娶之礼,将长歌娶进皇家。   长歌听闻这个消息,想起时陌……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激荡。   人皆慕强,他如此强大,着实令她倾倒。   但话说回来,外头那些女子不过单单凭他一张脸就对他神魂颠倒,若是她们知道他不仅有那样一身皮囊,还有经天纬地的才略,怕是这辈子即便得不到也要陷进去了。   但是这个人,独独就喜欢她呢。   长歌眯眸歪在美人榻,觉得老天着实待她不薄。   便是为了今日,上辈子所有那些痛苦她也都认了。   她就坐在窗边,自然也听见了外头裴九的声音。是裴九在哀求夭夭,说她知道日子已经定下,看似山重水复了,但她又有一计,绝对能使柳暗花明,请求亲见郡主。   夭夭是吵架担当不错,但遇见裴九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哭的也是没辙,一来二去就招架不住。   长歌想起那时候答应时陌要将觊觎他的人打出去,如今虽然不好打出去,但也不好再见了,便隔着窗,懒洋洋地反问一声:“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九姑娘没听说过?你两日前方给了我希望,如今不过两日,这希望便破灭,你还想我如何信你?我纵然不愿,你纵然不甘,但我堂堂郡主,也无需与你抱团取暖,你明白吗?”   裴九终于哭着离开了。   ……   日子一定,秦.王府便开始大张旗鼓准备聘礼,为了迎亲,更将阖府上下全部整修翻新,一时间,京中最好的工匠悉数聚集到了秦.王府。   一个亲王娶王妃能有如此诚意,自大周开朝以来都属罕见,一时间自是在京中广为流传。一时间,京中权贵茶余饭后说起的无不是秦王为迎娶秦王妃所做种种。   多时些不屑言论,认为秦王此举将姿态放得着实太低,虽说他原本在皇子中就没什么地位,但此举一出,却是无异于自甘卑贱。   慕长歌不过一介臣女,再得圣心也是臣下之女,还是出了名的无才无德,何至于要他如此讨好?   因秦王这边实在太过惹眼,以至于京中风风火火议论了足足半月的秦.王府中事,竟无人想起还有另一位皇子也被同时赐了婚。   却说晋王这边,自圣旨下来要钦天监选日子以后,就彻底没音信了。   人家秦王那边都在布置新房了,晋王这边,钦天监的日子却还没有选出来。   待众人将秦.王府那点儿事道得差不多了,终于纷纷去关注晋王,不知是谁探出的消息,说是钦天监冒死上书,晋王八字与未来三年皆现大冲之相,若是于大凶之年强行成婚,后果不堪设想。   懿和帝自是不满,责令钦天监回去再算。结果钦天监连算了三次,皆是这一个结果。   晋王婚期因此遥遥无期。   长歌听到这个消息,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这世上果然是能以银子摆平的人多啊。裴九那个“计”在时陌那里失败了,却被时照捡起来用了。   但话说回来,时照能与裴九想到一处去,也是默契了。若是时照最终真能成裴九的姐夫,两人必定合得来。   不过看这情况可能是……不成了。   时照不是裴九,他既出了手,定不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收买钦天监呈个离谱的结果绝不可能阻止懿和帝的决心,这个道理时照不会不懂,所以,这不过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罢了。   果不其然,几日后,时照上书懿和帝,自请入军营,带兵戍守北疆。   他的理由也是极为冠冕堂皇,说,他与秦王本是兄弟骨血,蒙天子赐婚,本是无尽福泽,缘何秦王能得天赐良辰,于短短一月有余之后便可娶得佳妇、结下良缘,而自己却是呈大凶之相?他这几日数夜难寐,日思夜想,终于让他悟出,全是因他才不配位吧。他本无军功,甚至从未上过战场,如今却平白掌了二十万兵权,大约是老天都看不过去,才会予以警示。他既悟出了这个警示,便不能强装糊涂,贪图如花美眷。他愿入军营,带兵戍守北疆,以身保卫大周山河,以积福积泽,且看看一年后,待他自北疆回来之日,天象上能否有所改变。   他一番陈情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懿和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竟完全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又见他最后只说了是一年,时间上比起钦天监所批的三年已经是大大打了折扣,竟莫名有种自己其实赚到的感觉,心理上也就觉得好受不少。终于,扣下折子数日后,终究是允了。   消息传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被传成晋王才不配位,连大婚都选不到吉日,不得不带兵戍守北疆先积点福……如此,竟在京中带起了一阵竞相积福的热潮,权贵们纷纷效仿,跟风积福。   一时间,得益最多的竟成了城中乞丐,着实称得上普天同庆了。   ※※※※※※※※※※※※※※※※※※※※   时陌:本王就是喜欢讨好本王的王妃……不可以吗?   *   算了,我不挣扎了,这从早忙到晚的……我还是老老实实等到周末再补更吧,哭o(ini)o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七月在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时照是四月初十那日带着大军离京的,他离京前几日曾派人向长歌传信,想见一见她。   长歌看着信纸上浓墨有力的字迹,失神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将信放到了一边。   大军出城当日,猎猎北风将旌旗吹得招展,时照下胯汗血宝马上,身披银白铠甲,迎着春日朝阳,周身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身形俊美挺拔如神o。   懿和帝与舒妃亲登城门,带领众臣相送。时照率领大周将士儿郎,满目忠诚血气,迎向城门而立,举剑齐齐高吼豪迈的出征曲。飒爽男儿有力低沉的嗓音在城门外漠漠旷野上久久回荡,场面壮观令人心生震撼。   时照一马当先,拜别帝妃。   他虽从未上过战场,但此时一身沉敛的气度,竟仿佛身经百战的将军,天生归属于战场,从容不迫、稳如泰山,令人自然心生信服。   舒妃自城墙上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忍着眼角湿润,朝他挥手作别。   时照轻轻颔首,目光又一次在城墙上缓缓逡巡一遍,小心翼翼生恐遗漏,然而终究……她还是没来。   时照眼中终于难掩颓然悲伤。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今日一别……   罢了,今日一别,于他而言,自此思卿不见卿;于她而言,却不过是松了一口气吧。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阻拦她和那个人在一起。   时照勒转马头,催马小跑至大军前方,一声令下,率军出发。   出征的号角吹响,低沉悠扬的声音穿过漠漠旷野,像一曲亘古而独特的离别曲。   舒妃眼见着大军愈行愈远、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的尽头,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她赶紧拿起手帕擦拭。   她身旁,懿和帝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亲送自己的儿子与臣子出征,心头热血中竟也隐隐带上柔情。   “你可怪朕?”他淡淡问,“若朕愿意成全他一片痴心,今日他也就不会黯然离去。”   舒妃轻轻一笑:“守卫家国山河原本就是儿郎生来的使命,谁也不该例外,不能因为他是皇子便有所不同。”   “你能这样想便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必得先经历一番磨砺,否则日后如何接朕的江山国祚?”   舒妃闻言微震,转头轻轻看向懿和帝,但见他恍若未觉,目光看着前方,睥睨天下。   ……   时照大军缓缓离城,十多里地后,无猜忽然快马追上前,在他耳边低低报了一声什么。   时照闻言,原本黯然的脸上顿时生辉,眸中划过惊喜:“果真?”   无猜重重点头。   时照当即号令大军停下,原地休整,他自打马,与无猜快马往后奔去。   快马行不多时,便见得前方十里处长亭旁,一辆马车停着,亭中有一名少女背对而立,周身被纯白的披风笼着,看不出身形端倪。   时照催马快行,到她身后停下,翻身下马,疾步朝她快走了两步。   前方女子闻声,徐徐转身,揭下头顶锥帽,露出一张既令他熟悉又令他不甘的脸。   除去上一次的意外,她从不肯以真面目面对自己。   终究是假面,并不怎么鲜活。她似乎是真的在笑,只是笑容落到面皮上,便变得寡淡。   “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时,我来送一送你。”长歌道。   她原本迟疑,是父亲对她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莫让误会变成遗憾。   长歌想,是啊,她与时照之间毕竟没有深仇大恨,他更是时陌一母同胞的弟弟。   时照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放心,纵然艰难,总有归期。”   长歌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时照静静看着她,长歌目光落向远处,微一沉吟,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当日你为何要助昱王?”   “你不明白吗?”时照看着她,反问。   长歌看向他:“我以为当日在两玉城,你已经释怀。”   时照淡淡一笑:“不错,当日在两玉城,你满心欢喜告诉我,你将自己嫁给了时陌,纵然卑微委屈,但那就是你想要的,那时我确实是打算释怀放手。但那是因为,我以为时陌情同我心,会爱你护你,会将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地方珍藏,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为了斗倒区区一个时景就牺牲你。”   长歌惊呆。   时陌牺牲她?   “不……”   时照知她一心维护时陌,不耐烦听她解释,继续道:“万人之上那个位子,多少人想要?多少人觊觎?即便他上去了,还有外敌,还有民族战争,得江山、守江山,哪个都不轻松,今日他就能为了区区何氏母子牺牲你的手,那未来,他遇见更强大的敌人时怎么办?他会有无数的敌人,你能被他利用多少次?你有几条命被他利用?”   长歌不知时照怎会有这样的想法,瞪大眼睛看着他,哭笑不得:“你误会了,那不是他的意思,是我自愿的。”   “你自愿,我自然知道你是自愿,为了他,你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不过是一只手罢了,要你的命你都给得。”时照讥诮一笑,“但你就如此确定,你的自愿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据我所知,当日他与昱王密谈,被裴宗元忽然闯入,他进宫以前留下‘四匹锦缎’一话,如今想来便是他的连环计,他以自己为饵,为秦时月铺路。不必说,秦时月表面上是时景的人,实则是他时陌的人吧。”   长歌见时照语气笃定,无法反驳。   时照继续道:“但四匹锦缎这个谜面,若非是极为了解裴家后宅的人,又怎会知道他指的是裴锦?便是知道他指的裴锦,若非聪慧如你,又如何能猜到他提裴锦,是想要利用裴锦揭穿何氏真面目?算来算去,他身边能知他心意的人,来来回回也不过一个你罢了。但你既猜到了他的计划,少不得就想为他做下更多。你知道裴锦不过随意一个后宅女子,她的地位远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一个不妙便白白被人杀人灭口了,所以你才会舍裴锦,以自身犯险,亲自去为他做这事。”   “可是,以时陌的睿智,他会想不到这一点吗?”时照直直看着长歌的眼睛,“即便他不是真的有意要利用你,但他确然是放任你犯险了,一个放任你以身犯险的男人,如何值得你如此待他?”   长歌迎视着他,目光从头至尾坚定:“我如今没有办法和你解释什么,但他没有,我相信他。”   时照惨然一笑,他闭了闭眼,良久,喃喃道:“是啊,你相信他。不论真不真,到底我输了是真。我当日请母妃提赐婚一事,原想要的是你……结果被他利用,我不仅输了你,连自己的姻缘也一并输掉了。愿赌服输,我终究无法认命娶旁人,如此,北上戍疆,纵然十年归,我也愿意付这个代价。”   “其实裴锦……”   时照抬手止住她:“我不必你为我牵线,我也不要你为我有所负疚,我离京也并非全是为了你。”   时照道:“自昱王丢了凌非彻底失了圣心后,他手下的人,忠毅侯、朱秀,无不跟着受到牵连。朱秀被撤了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赵修升任。如今想来,我这个好六哥在不声不响之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人安排了上去,牢牢把持住了禁军统领与大理寺卿两大要职,他在京中眼见就要只手遮天,我若还留在这里,不过在他阴影之下。”   “但这一役,他纵然赢了你,终究也失了兵权……那我便,以我所有对他所不能吧。”   以我所有,对他所不能……   长歌怔怔看着时照,眼前的时照,让她无法将他与上辈子那个潇洒离朝的时照重合。   是她让他们兄弟相争了吗?   她忍不住悲伤:“你与时陌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时照凝视着她,半晌,坦白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长歌,我既盼他待你好,又盼他待你不好。”   话落,他决然转身,翻身上马,一人一马飞驰离去,快得仿佛稍一迟疑他就无法离开。   ……   赵修升任大理寺卿的圣旨在时照离京翌日便下来了,朱秀被撤职,昭示着昱王的彻底倒台。   景王倒了,昱王也倒了,秦王与大周第一功高盖主的慕家结了亲,与皇位彻底无缘……朝中如今都等着晋王建功立业回来,好名正言顺继承大周的江山社稷。   长歌自那日去送了时照,心中便觉不安。   她未料到,时照对时陌竟有这样的误会……时陌在他心中就是如此不择手段一个人?   她更怕自己会成为他们兄弟相争的□□。   若是他们兄弟相争,那他们已故的母亲,那位神仙般的顾贵妃娘娘在九泉之下定要怪她。   长歌每每想起时照那一句――我既盼他待你好,又盼他待你不好――心情真是复杂难言。   也不知是否是因她思虑过重,以至于这月月事竟迟迟未来。   长歌想想两人自偷偷成婚后,每每在一起总是肆意淋漓,心中若有所悟,一时既惊喜,又暗暗期待。   她上半辈子得不到的、亏欠他的,这辈子好像……终于来了呢。   长歌心情开始好起来,彻底将时照一事抛在脑后,每日也不多想,只管吃了睡、睡好吃,怎么舒坦怎么来。   如今除了秦.王府那边送礼过来,其他时候长歌就躺在榻上,双手交叠在小腹,舒适地数着日子。   她也不打算告诉时陌,心想,不如新婚之夜送他一个礼物叭,他必定欢喜。   想到他知道以后错愕又惊喜的模样,长歌忍不住心情大好。   当然,如今她也不能瞧大夫,只能尽己所能――养胎。   底下人虽不明就里,但知道他们郡主最近热衷于过神仙日子,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敢去烦她,是以她院中琐事如今也全由容菡过问。容菡忙不过来时,便由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全权处理。   这日,长歌午膳后用了些时令水果,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听得外头有下人吵闹。   她如今万事不萦于心,眯着眼睛随意叫了声“夭夭”,便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去。   不想夭夭出去后竟未能摆平,长歌只听外头有人大声在哭求:“郡主救命,郡主救命!”   救命……?   长歌蹙了蹙眉。   她国公府一向待下宽厚,什么时候出过人命了,还要救命?   长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将人传了进来。   原来是她小厨房里的吴娘子,长歌记得她是个爽利人,平日里说话说一句带个笑的,人缘甚好,更有一手甜点做得很是不错,颇受上下喜欢,不知今日怎的忽然蓬头垢面哭哭啼啼到自己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长歌问。   吴娘子跪在她脚下,哭着将事情道了原委。   原来,她前日里买了一包红花放在房中,也没在意随手放在了明处,不巧今日管事的嬷嬷到她房中与她商议大婚之日府中点心供应一事,被管事的嬷嬷瞧见,不由分说就要送她去报官。   “红花是什么?”长歌午睡后脑子懵懵的,随口问。   管事嬷嬷就在近旁,闻言上前道:“姑娘未出阁自是不知,这是大凶物,要有孕女子小产的恶毒东西。”   长歌忍不住眉头一皱,掩唇别开头去,挥了挥手,命管事嬷嬷拿开些。   吴娘子却痛哭直呼冤枉:“郡主明察,实非奴婢生了歹心想要害人,这是替奴婢的弟妹买的,她在乡下,进趟城不容易,这才要奴婢替她买了,回家时一并给她带回去……”   “她为何要你替她买这种东西?”长歌蹙眉问,手不由自主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小腹,“是怕养不活孩子吗?”   她上辈子不想要孩子,时陌不愿伤害她,所以做夫妻之事时一向极为小心谨慎,就怕她不慎有孕后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是以她此刻万般不解,到底是什么心态,才会有了孩子又不要?   “郡主有所不知……”吴娘子哭道,“庄稼人家,但凡有一口饭吃,也要将孩子养活。只是奴婢的弟妹不慎,怀孕两月时,误食了毒物,虽然事后解了毒,但大半月又是毒药又是解药地往腹中灌……孩子,孩子怕是也不能留了啊。纵然不舍,但与其将来生下误了孩子终生,不如忍一时之痛,不让他来人世间受这一遭罪……”   吴娘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没注意长歌的脸渐渐雪白下去。   “你说什么……”长歌抖着声问,“你说……中了毒就不能留下腹中的孩子了?”   “是啊,但凡生养过的妇人都知道,肚子里揣着孩子时,莫说是毒物了,便是药都不能乱吃,就怕一不小心伤了孩子,误了他一辈子。”吴娘子忙道。   长歌的心一点点往一个不见底的深渊沉下去,她的指尖用力攥紧,掐得她手心都疼了。   她强稳住心神,怕这是吴娘子为了替自己开脱故意夸大,又转头看向管事嬷嬷:“你说。”   管事嬷嬷迟疑了下,道:“是这个道理不错,女子孕期当极为小心,不得去碰毒物,不得胡乱吃药,稍有不慎,孩子留不住事小,若是生下后有残缺,一大家子都跟着痛苦。”   长歌闭上眼,心头冰凉一片,身子摇摇欲坠。   “郡主……”管事嬷嬷见她脸上不见血色,狐疑地唤了她一声。   长歌闭着眼,淡道:“既是误会,都下去忙吧,我要歇下了。”   “是。”   “谢郡主!谢郡主!”   管事嬷嬷带着吴娘子退下后,长歌睁开眼睛,紧紧握住蓁蓁的手,睫毛轻颤,颤着声道:“快,快去找秦王过来。”   蓁蓁几时见她如此六神无主?联想到她前几日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不敢耽搁,当即跑出门去。   夭夭上前将她扶回床上,感觉她手心一片湿冷,忍不住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姑娘别怕,秦王殿下医术冠绝,定有出路。”   一行清泪顺着长歌的脸颊落下,她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糊涂啊……我说了要给他生孩子,结果却嫌弃他的棋子不好用,自己要强以身犯险,亲手去捉了毒鸽。若我一切都听他的安排,不曾去碰何氏的毒鸽,我就不会中毒,之后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药,如今,如今……”   长歌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小腹,只觉天旋地转,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夭夭连忙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被子,想要再陪着她,长歌将她挥退了。   夭夭想到不久之前她还是欢欣雀跃的模样,再见她此时黯然躺在床上,眼泪自眼角不停地往下落,眨眼已湿了枕巾。心中担忧不已,一步三回头,竟是挪了好久才慢慢挪到了门边。   她守在门口,望着正午高高的太阳,满心盼着太阳可以早点下山,好让秦王早点过来。   结果她刚盼了没几遍,一抬眼,就见前面蓁蓁带着秦王出现了。   蓁蓁走在前面,时陌背着药箱跟在她身后,两人几乎脚不沾尘,像一阵风就到了眼前。   夭夭回过神来连忙将门推开,时陌薄唇微抿没有迟疑地进门去,两个丫头自觉止步,守在门外。   时陌出现的时候,长歌的眼睛都哭肿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来,泪盈于睫地望着他,哑着嗓子叫了声:“时陌……”   时陌连忙将药箱放在桌上,大步走至她身边,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长歌一入他怀中,闻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非但没止住,反而落得更凶,竟至泣不成声,她一面抽泣,一面哭道:“时陌,我对不起你,是我糊涂……”   “长歌别哭,听我说,你没有怀孕。”时陌的唇急切地亲了亲她的脸,一面在她耳边定定道。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长歌愣住,一时将眼泪收住,忍不住抬眸,怔怔望着他:“你说什么?”   “自你我成婚那夜起,我便在服药避子,所以你此时不会有孕。”时陌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长歌仿佛一时领会不到他的意思,她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而后愣愣地将手伸到他面前。   时陌无奈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将三指轻轻扣到她脉搏上,半晌后,他眸光流转,轻轻拢着她的脸,笑道:“是个好生养的身子,只是如今确实没有喜脉。”   长歌被他调侃,顿时大窘。想到自己闹了这么大个笑话,雪白的脸顿时胀得泛红。   她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又双颊通红,无比娇媚,令时陌忍不住低头便吻住了她的两片红唇。   缠绵许久,两人方才分开,长歌躲在他怀中,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上辈子要不得,这辈子留不住……他该情何以堪?   “怪我,怪我瞒着你,没和你说。”时陌亲了亲她的手,柔声笑道。   长歌忍不住抬眸问:“你为何要服那个药?你不是答应了要和我……”   ……生孩子么?   时陌眉毛微挑,毫不避讳道:“缓兵之计罢了。”   长歌:“……”   “你那时一心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缘,但我却是要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的。当然,你要露水情缘我也愿意成全你,总归一辈子的露水情缘于我也就是我要的天长地久了。但我却需得考虑你我大婚之后的长远之事。我纵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皇家对于皇室血脉一向严格,若是我让你在大婚之前有孕了,将来孩子生下来的月份不符,你与孩子都会遭受无尽的猜疑与诟病。”   “长歌,我纵然一直想要与你有一个结果、有一个延续,但怎能让你因此被别人看不起?”时陌叹道。   长歌望着他,只觉满心欢喜几乎溢出。   这个男人多么心细啊,她想到的,她没想到的,他全都替她想到了。   时照说,他不曾爱她、护她,不曾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珍藏。   但是时照怎么会知道,时陌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这些从来就不屑让别人知道,哪怕是她。若不是今日闹了一出大笑话,怕是她也永远不知道,在她疏忽的地方,他早已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全。   他就是这样,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得多。   长歌忍不住凑到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一口。   时陌转头,含笑看着她,却见她忽地狡黠一笑,凑到他耳边问:“那你今天吃那个药没有?”   时陌闻言,霎时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又炙热又略显僵硬地直直看着她。   希望他没有领会错她的意思,否则真是白激动一场。   长歌垂眸,轻声道:“自我受伤以后你就没有碰过我,其实……其实我也有点想你了……”   她话还未说完,眼前阴影落下,自己的唇便被紧紧堵住了。他将她轻轻一推,便覆在了她的身上……   他虽克制极尽温柔,但暌违颇久,终究还是像一头猛兽。   长歌觉得,他就像是一头一直紧紧记着要克制、可惜克制得异常艰难最后基本没有克制住的猛兽……   ……   两人分开时,天已将近傍晚。   长歌裹在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只露出娇娇俏俏一张脸望着他,笑道:“要不你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时陌系好腰带,回眸一笑:“晚膳?我刚不是已经用过了?”   啊啊啊怎么可以这么妖孽!   长歌扭过头去,不想再理他了!   时陌收拾好,回到床边将她拉出来又眷恋不舍地亲了亲她,道:“如今仅剩半月了,我筹备婚礼大约无暇过来,待大婚之日,我来迎你。”   长歌满心甜蜜,垂眸轻道:“好,我等你。”   时陌笑了,又亲了亲她,方道:“我走了。”   长歌轻轻点头。   时陌起身走至桌旁药箱,长歌以为他是要将做做样子的药箱直接临走,不想他将药箱打开,却是从里头拿了十二个圆肚子瓷瓶出来。   那些瓶子不大不小,釉色清雅,瞧着像是酒瓶,但却又比时下的酒瓶小一圈。长歌心下好奇,忍不住支臂半起身,往桌上瞧了瞧。   见时陌将瓶子一一拿出来放好,这才回头对她道:“你那日送来的荔枝,我尝了,味道不错,便帮你做了荔枝露,保留了新鲜荔枝的鲜美,你留着可以慢慢喝,再不必怕色香味变。”   长歌闻言眼睛霎时就亮了,若不是此时还没穿衣服,真恨不得跳下来抱着他原地转圈圈啊。   当然前提是她抱得动他……咳咳。   可恨还要再等半个月。   这样一想,瞬间觉得度日如年。   但这个想法也仅是长歌一人而已,这半月中,两府中人可谓忙得脚不沾尘,上至主人,下至看门人,无不从早忙到晚。   长歌从前一向觉得容菡清雅娴静,这半月来第一次发觉原来那竟是风一样的女纸。   每每送东西过来,带着仆妇家丁如风一样刮来,利落地指点好了,又风一样的刮走。长歌一次忍不住打趣,笑道:“有这么忙吗?”   容菡一面指挥绣娘将云想阁的嫁衣送进来,一面头也不回道:“比起秦王殿下来算是好很多。”   长歌忍不住“哦?”了一声:“他很忙吗?”   容菡回头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眼,一面伸出青葱十指往她屋中齐溜溜扫了一圈:“你屋里这些东西全都是他亲自去筹备的,你说呢?”   长歌:“……”   他可能……是真的觉得两玉城中让她受了委屈,这时在极尽补偿她吧。   但她真的不觉得委屈啊。   “其实可以一切从简的。”长歌忍不住道。   容菡刚指挥好了下人,外头一名嬷嬷快步来报:“世子妃,花想阁的胭脂首饰到了。”   “好,我这就去。”容菡说着,疾步出门去,完全不想理会长歌的“一切从简”了。   当一个男人真的爱你、想要你时,他恨不得以全天下最繁复之礼将你迎娶,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年年岁岁,你都是属于他的。他要以最郑重的仪式,与你共结白首之盟。   他只会嫌弃婚礼不够盛大、不够繁复,怎还会想要“从简”?   ……   就这样,在别人脚不沾尘,长歌度日如年中,半个月终于过去。   五月初二那一夜,长歌满心说不出的滋味,既欣喜又期待,还有点微微的酸涩,心头情绪太多,反而不怎么容易睡着。   她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月色,唇角轻轻含着笑。   后来,她自床上起身,穿着中衣,踩着绣鞋,轻轻走到院中。今夜星光璀璨,有一颗星星离上弦月最近,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对她打招呼。   长歌朝着星月跪下,双手合十,水眸轻阖,口中轻轻念着已故的娘亲。   娘,我就要出嫁了。虽然我终究有悖您的遗愿,但我相信,他定不会令您失望,您会祝福我吗?   清风忽起,轻柔拂过长歌的面颊,为她送来一阵好闻的栀子花香。   清淡沁人,像极了儿时娘亲身上的味道。   长歌喜悦地睁开眼睛,抬头仰望星空,只觉头顶的星星更加璀璨了。   她起身回房,其实一夜也并未真正睡去,到破晓时分,便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容菡带着喜娘到了。   长歌睁开眼睛。   长嫂为母,容菡亲自替长歌沐浴,换上嫁衣,刚坐到镜前,慕瑜便到了。   这时天还未彻底亮堂,慕瑜染着一身的朝露进来,他看着长歌,眸中满是慈爱欣慰,眼眶却有些微微不自然的颜色。   长歌含笑唤了声“爹爹”,正要起身,慕瑜抬手将她止住了。他走到容菡身旁,自她手中接过发梳。   “爹为你梳头。”慕瑜哑声道。   长歌眼眶一热,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对着镜中。   只见镜中,慕瑜一丝不苟地理了理她的头发,而后将梳子插.入她柔软的青丝之中,梳子不费力地就自然往下滑去。   他一面梳着长歌的头发梳下,一面轻声道:“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梳了三下,他自镜中看着长歌,柔声道:“长歌,今日你得嫁一心人,爹祝你们,能以深情共白头。”   他说时,眼眶逐渐泛红。   长歌亦然,自镜中定定看着慕瑜,轻轻颔首:“有爹爹的祝福,女儿方觉圆满。”   慕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长歌见他急走了两步,有些狼狈地抬手往脸上擦拭了一下什么,随即又装作无事地迅速放下,泰然自若大步离去。   长歌忍不住眼眶酸热。   之后,容菡与喜娘一起替长歌梳髻、上妆,一番细致繁复下来,堪堪弄好,便听得前院传来炮竹声。   是时陌来迎娶她了。   想到这里,长歌的心跳没由来重重乱跳了几下。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纵然千难万险,他们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日。   长歌心头微热,就要起身,却被容菡轻笑一声给按了回去,   “别急,他得先过你两位哥哥那一关才能进来见你。”   容菡说完,屋中喜娘亦跟着轻笑出声。   长歌闹了个笑话,羞怯地微微垂了头。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嫁他了,但正经算起来,其实这才是她第一次嫁给他。   上辈子,她为复仇嫁给他,两人中间隔着跨不过的血海深仇,她带着目的到他身边,步步为营,一丝不苟,规矩有余,真情没有,自不会急切之下闹出笑话。   两玉城中,她只想和他做一对见不得光的夫妻,有一段露水姻缘就好,自也不会将婚礼仪式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时两人最郑重的仪式竟是他让她签下那封婚书。当然后来才知道,那封婚书是他一早计划好要将她牢牢套住的。   如今,方算得第一次。她以完完整整的一颗爱他、慕他、悦他的心,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嫁给他,在亲族、长辈、朋友、天下人的见证下,与他一同走过最繁复而庄重的礼仪。   这一次,天地见证,普天同庆,两人共结连理。   长歌端坐在梳妆台前,双颊嫣红,眸光湛亮,紧张地听着前院的动静。   倒叫一旁容菡忍不住打趣:“不如我派人去前院给你两位兄长传个话,让他们不许刁难,赶紧的放秦王进来吧。”   长歌一听,大窘,垂着头娇嗔了一声。   屋内众人大笑。   ……   当然,也要刁难得住秦王殿下才是。   前院,慕云青出题考了经纶文采,慕云岚亲自下场试了武功骑射,秦王殿下都不必旁人相帮,单枪匹马,轻松过关,惹得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知道的自是对这位殿下更加钦佩不已,愈加见得前路光明;不知的则暗中拍大腿,心道怎么自己没早日发现这么好一个东床快婿,倒让慕家这个刁蛮丫头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秦王殿下今日迎亲,竟颇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势头,连消带打就攻破了慕家两兄弟的屏障,势如破竹般攻进了长歌的院子。   长歌听得外头越来越近的欢呼声,心头砰砰直跳。翘首以盼,终于见得打头那人玄衣c裳,沉敛庄重,在众人簇拥之下稳步走进。   一刹那,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触。   他对她深深一笑,长歌不由自主轻垂下头去。   两人眉目传情,被慕云岚看在眼里,大喜之日百无禁忌,便当场打趣道:“哟,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我家小妹害羞,今日一见,甚是稀奇,甚是稀奇啊!”   长歌窘迫不已,又不好回嘴,面前及时递过来一段红绸,耳旁响起那人低醇好听的声音,郑重问她:“长歌,我今日前来聘你,你可愿与我同归?”   长歌心尖儿一颤,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垂下眸去,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抿着唇儿紧紧捏住红绸的一端。   时陌一笑,握住红绸另一端。如此,一方红绸将两人牵系在一起。   时陌迎得他的新娘,便带着她到前厅向慕瑜奉茶。   慕瑜端坐在高堂之位,地上早备好了喜庆的蒲团,时陌扶着长歌跪下后,自己跪在她身旁,两人向慕瑜一一敬茶。   敬茶后,两人向慕瑜叩头拜别。   慕瑜看着长歌与她的夫婿双双跪在自己脚下,一时心绪上涌,几乎克制不住,忙挥了挥手,道:“去吧,宫中还有盛大的礼仪等着你们,别误了祭天吉时。”   长歌又怎会不知慕瑜心中的不舍?   她在家中如明珠一般,自小被父兄捧在手心,小心呵护长大,想到今日嫁出家门,纵然期盼,终究不舍,也几欲落泪。   一双温热的大掌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重又将红绸郑重交回她手中。   长歌抬眸对上他沉黑的眸子,一颗心又缓缓安定下去。   只要想到往后余生,与她共度的人是他,纵然未知,也觉安心。   ※※※※※※※※※※※※※※※※※※※※   三章合一章,万字更新!欠的终于都补完了!   明天又可以无负担地日更啦~到这里为止,剧情已经走了四分之三,还有四分之一就完结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8733907768 5瓶;七月在野、燕麦酸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时陌牵着长歌,在满堂宾客、街头巷尾无数人的目光见证下,以最庄重之礼,将她迎出镇国公府。   他亲扶着她上轿,将她安置在轿中后,方大步走向前方系着喜绸的汗血宝马。   他翻身上马,喜乐声这时响起,与周遭喜庆的喧笑之声应和。他骑着马,带着身后的长歌,与再之后绵延了整整十里的红妆,一行人缓缓徐行在帝都街头,万众瞩目,普天同庆。   他们进了宫,依本朝礼制向帝后行礼。然后位空悬多年,如今后宫中分位最高属贵妃,是以这日懿和帝身旁端坐之人便是贵妃。只是自昱王出事与兵权错失以后,贵妃颇有些一蹶不振,这日浓厚的妆容亦掩不住她脸上的黯淡憔悴之色。   帝妃之座在九重台阶之上,其下,时陌牵着长歌缓缓走来。两人皆身着玄衣c裳,庄重沉稳之色,行走在肃穆的宫殿之内,在礼官唱喏声中,向座上身着赤色绣金冕服的天子跪叩、行礼。   “跪――”   “拜――”   礼官高扬的声音在肃然的宫殿之内回响。   便在这贵重与庄严之中,时陌带着长歌行了明正言顺的叩拜之礼,昭示着自此刻起,长歌嫁入皇家,嫁予他秦王为妃。   从今往后,生同衾、死同穴,天经地义。   宫中礼节繁缛,两人拜了懿和帝又去祭拜了皇家先祖,到一番祖法礼仪终于行完,两人得以出宫时,已至申时。此时斜阳余晖,洒下一路的金色光芒。   端阳之前的太阳已足够清亮,却算不得烈,长歌一番礼节下来,此时坐在轿中,不过觉得微微有些闷,随手拿起扇子扇了几下,又顿觉神情气爽。她忆及出宫之时所见,道路尽头的万丈光芒仿佛神赐的预兆,不仅心喜。想这个日子选得真是不错,难为他自去年起就在挑日子了。   真是个好日子,明丽而无暑热,一切都刚刚好。   此行便是去往秦.王府,他如今立身之地,从今往后,亦是她的归宿。   王府中,宾客早已满堂,听见迎亲队伍回府的鞭炮声,纷纷凑到门口,远远张望着那气派绵长的一路红妆,敲锣打鼓而来。   只见打头最前的男子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俊美无俦、意气风发,所过之处,竟没有人不被他一身气度神姿吸引去目光。   他不疾不徐打马而来,翻身下马,又转身去接身后的新娘。   新娘的轿子就停在他身后几步开外,此时只见他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掀起轿帘,徐徐露出里头端坐的新娘一张却扇半掩的面容,两人的黑眸隔空相视,皆露出笑意,清浅而荡漾。如第一缕春风轻拂过冰雪初消的湖面时,缓缓荡开去的一圈圈涟漪,令人怦然心动。   他含笑朝她伸出手,长歌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被他收掌稳稳一握,小心地扶下了轿。   这片刻的肌肤相亲,他又松了手,长歌低头去接他递来的红绸,只听他在她耳边低声问:“累不累?”   长歌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含笑轻摇了下头。   只要想到经此之后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再多的仪式在我眼中就都成了对你我最美好、最隆重的祝福之礼。   秦.王府中,便是两人的跪拜夫妻之礼,在宾客瞩目中行完最后的礼仪,伴随着最后高唱那一声“送入洞房”,长歌轻轻松开了一直牵系着两人的红绸,在喜娘的搀扶下离开了大堂。   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送自己的目光,心头自是甜蜜。一抬眼,目光触及两旁宾客中一张喜怒难辨的脸,却是微微一怔。   景王。   他竟来参加了婚礼?   长歌不动声色垂下眸去,余光扫向一旁,见蓁蓁时时刻刻随侍,顿觉心安。   今日是她盼了两辈子盼来的大喜日子,定不能出了丝毫差错。   “王妃小心门槛。”   此时喜娘在耳旁提醒,长歌回过神来,目光扫过前方,又骤然见得门外含笑、盈盈而立的橙衣女子,竟是茯苓。   是了,如今两人既已成婚,茯苓便会被安排到她身边来。   想他此时心情定也如她,必会万分谨慎,不让这日留下丝毫不适。   目送长歌离去,确认蓁蓁与茯苓跟随相伴,时陌这才定心。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扫向一旁的景王。   景王并不收敛自己追随长歌的目光,察觉到时陌注视,这才大大方方转过头来,与时陌对视,竟有几分挑衅之色。   时陌微微皱眉。   晋王出走、昱王闭门不出,算起来,成年诸王之中,今日竟只有景王一人到来。   凭他与景王之间的恩怨,时陌自认消受不起他忽来的殷勤。   来者不善,时陌心中微微提了警惕。纵然秦.王府中处处周密,他更提前安排了茯苓前来,到底还是不放心放长歌一人在新房久等,便不敢在前堂周旋,敬酒不过几巡,便假意醉酒,由苍术与白术两人扶着,歪歪扭扭地步出前堂,快步往新房而去。   ……   新婚之日,丈夫定是要在前堂多做应付的,长歌已经做好了久等的准备,却不料刚坐下没多久,时陌就推门进来了,她惊了一惊。   见时陌面不改色将屋中喜娘与丫鬟挥退,大步向新床走来,长歌忍不住抬眸问:“怎这样快?”   时陌一笑,牵起她的手走向桌前。   桌前自是备了各色寓意极好的点心,只是此时皆半分未动,时陌笑道:“我怕你顾着等我,将自己饿着,便不想理会那些人,只想快些回来陪你用些东西。”   “今日忙了一整天,如今可是又累又饿?”他将她安置在凳子上,含笑问她。   长歌仰头望着他,眨了眨黑湛湛的眸子:“是有一些,但一想到我所嫁夫君这样贴心,便觉得再累一点、再饿一点也是可以的。可惜……”   “可惜什么?”时陌坐在她身旁。   长歌笑道:“可惜不是人人都似你这样贴心,说不得外面的人当你如此着急回来乃是重美色、轻情义呢。”   时陌挑眉,一本正经道:“事实正是如此,倒也无妨。”   长歌:“……”   所以他这是大方承认,他就是重美色吗?   长歌猛地想起自己如今还戴着面皮,这个美色实在愧不敢当,连忙抬手,“嘶”一声将脸上假面撕下,动作之快令时陌想阻止都没来得及,又忽地想起那日在清泉驿腊梅树下,他千里迢迢赶回与她相见,她不愿相认,也是这样利落地一撕,当日心中滋味难言,再对比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心中自是感慨。   ……   今夜的秦.王府中热闹,当属十多年来头一遭。相对而言,今夜的温德殿中竟有些凄清。   懿和帝谁的牌子也没翻,一人独坐案前,透过开着的窗户,略有些失神望着天上的上弦月。   不够圆满,银辉亦算不得皎洁,但她的儿子终究还是成婚了。   娶妻生子,寻常人生便算走完了最重要的一程,不知她将作何感想。   她是会欣慰,还是会恨?   懿和帝忽然很好奇。   她性子清淡,朋友不多,生前唯独与舒妃走得算近……   他也懒得猜测了,唤来夏晖,打算今夜去舒妃宫中,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   一个暗卫却来回禀,冷宫有异。   冷宫中,如今还值得他监视的人也就那一个了。   何氏自进去后经历了什么,贵妃又对她做过什么,他心中无不清楚,只是不加过问放任,用她所受的折磨慢慢消解他心中被利用的恨意罢了。   暗卫当明白主子的心意为何,懿和帝皱了皱眉,问:“何事?”   “何氏买通了冷宫上下,今夜在冷宫中大肆做法……似是在祭奠已故的顾贵妃娘娘。”   懿和帝神情微凝,本已迈向舒妃宫中的脚顿时转了方向,往冷宫大步而去。 第75章   秦.王府中宾客大多朝臣,这些人于大婚宴请一事也颇有经历,难得见得秦王这样早早就不见了人影的新郎,倒真如了长歌笑言,难免揶揄。   一番笑谈宴饮,约莫三更天时,宾客开始渐渐散去。   而新房之中,芙蓉帐暖,不过才算刚刚开始。   两人喝了合卺酒,褪了衣裳,紧紧相拥在床。长歌软软躺在时陌身下,隐隐约约听到前堂渐散的喧笑声,想到上一次两玉城中大约也是这番光景,忍不住轻笑失神。   “笑什么?”他的吻回到她的耳垂,哑声问。   长歌转头看着他沉黑的眸子,在他耳边轻道:“两玉城那日,也是这般热闹。”   “那不同。”他一哂,亲了亲她的红唇,气息吹拂在她娇美白皙的脸颊,“那时的热闹是我做出来的,热闹再像,我心中也明白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长歌双臂攀着他的脖子,眸光湛湛笑问。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来是为了什么,知道他们来是贺你我新婚之喜,知道今夜之后,你便是我此生的妻,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再不分离。”他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   长歌低笑一声,打趣道:“从来只听说女子执着于名分的,不想秦王殿下竟也似女子,不肯半分屈就,同我做对有实无名的夫妻。”   时陌挑眉,眸中邪气微露,若有所思重复着她“有实无名”四字。   长歌本含笑凝着他,倏然感觉到他霸道的占有,黑眸霎时圆睁,又惊、又酥,浑身骨肉便软了下去,忍不住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听他在她耳边哑声揶揄,气息粗重:“确实有实……有实好久、好久了。”   长歌:“……”   魂淡!   臭流氓!   长歌在神识彻底迷乱以前,仍记着方才前堂的光景,强撑着理智提醒道:“景王今夜总觉有些不同寻常,你……”   “还有心思想别人?”时陌打断她,语气中颇有不满,“看来是在怪我不够尽心尽力了?”   长歌对上他邪肆的目光,身子霎时又软了大半……他还想怎么尽力?不要,她真的会死在牡丹花下!   忙似嗔似娇讨饶道:“没有……我是怕他又生坏水捣乱,挑这种时候来扰了爷您的兴致。”   时陌顿了顿,眼中杀伐之气微露,重又深深吻住她,含糊道:“今夜谁敢来扰我与娘子的春宵良辰,我定要他后悔为人。”   长歌:“……”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怎么听着像是色.欲熏心?   到底,今夜是两人盼了两辈子的新婚夜,自是融融低语,鸳鸯绣被翻红浪。   一墙之隔,秦.王府外,景王正离了宴。他今夜莫名殷勤,不仅亲自现身秦王婚宴,更一直留至宴散,与众朝臣一同离去。他人纷纷上车上马赶回,他竟还颇有兴致地弃了车驾,徐徐踏月而归。   丞相骆忱与他是翁婿,此时伴在他身侧,一行半晌无话,及至景王府不远处,景王忽地停下来,抬头望着前方的夜空,久久看着,不知在看什么。   骆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皇宫上的夜空,星光淡薄。   他心中终是不忍,叹道:“殿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景王闻言,瘦削的下巴往两旁绷了绷,绷出了一个有些虚假的笑:“丞相这是在说笑吗?本王为今日筹谋多时,费了多少心血,折了多少人马,怎会后悔?”   “折进去的人都可替代,唯有娘娘……娘娘却只有一个啊。”骆忱语重心长道。   景王转头,黑黢黢的眸子在夜中显得空洞,仿佛噬人的旋涡:“先皇后能为前太子做到的事,母妃想来当也是心甘情愿。说到底,她若有半点不愿,今夜也成不了事。”   骆忱不再多言,只在心中叹了一声。   历史是个可怕的轮回,皇位令人魔怔,抹杀了多少母子兄弟骨血,让人无法回头。   ……   懿和帝行至冷宫门口便止了步,清寂孤冷的身形立于斑驳的门前,那斑驳之色下大约能看出这道门从前应是类似于朱红的颜色,不过此时黯淡乌沉,历经多朝早已不知当年是何等光辉。   一如里头,除了当中那一棵参天古树还稍显往日的巍峨,别处污秽破败得一塌糊涂。   今夜,这一团糟污的冷宫内竟聚了几个道士,在树下设了一张坛,上头摆了香案,三支清香礼拜天地。   香案前方劈了一方地出来,画以阴阳两极的图案,何氏就盘腿坐在两极正中,双手平摊放在膝盖之上,双眸微闭。   她已不复昔日容光,但显然仍喜整洁,一身蓝衣陈旧残破,却被用心浆洗,已至泛白。冷宫岁月长,她形容憔悴,身形消瘦,却将腰挺得笔直,撑不满那身破旧衣裳,就这样生了几分仙风道骨,让人一见怜惜。   她一向如此,一身姿容不算最佳,身上却总有那股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的风情,与那个人不同。   那个人分明有着冠绝天下的容貌身段,本应是要教天下男子为她倾倒将她呵宠的,但她骨子里却偏有股可恨的倔强与韧性,事事要强,低不得半点头。同样这冷宫,当年那个人也待过,他亦曾来见过,没激出他半分怜惜之情,不过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才好。   懿和帝将目光静静投向前面的何氏,忍不住冷笑。   他在做什么?   同是被他打到冷宫里来的女子,不过一丘之貉,他竟可笑地将她们做比较?   只见几名道士围着何氏转了几圈,做了什么礼,何氏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直直往他走来。   懿和帝早前听说过通灵之术,此术号称亡者可以附在活人身上,借活人之口与人对话。   懿和帝心中嗤之以鼻,想何氏果真当他昏聩愚昧至此竟能被区区怪力乱神的伎俩所糊弄?   何氏疾步走向懿和帝,恭敬拜下,痛陈道:“蒙陛下宽仁,竟愿圣驾前来一见,妾身铭感五内,拜见陛下。”   懿和帝扬了扬眉,冷笑:“原来你竟清醒,那朕看你要如何解释你今日此举。”   懿和帝目光扫过她身后那装神弄鬼的一院。   何氏苦笑一声:“妾身住进之后发现不少当年贵妃姐姐旧物,难免睹物思人……又听送饭的嬷嬷说今日秦王殿下大婚,想来大婚礼仪繁缛,秦王殿下今日必也无暇禀告亡母,妾身如今却是个闲人,想着倒不如由妾身代为通禀一二,这才请了人来做这一场法事……”   这话其实是无法为自己开脱的,一个拘禁冷宫之人,竟能请来道士做法,还是替另一个从前的冷宫罪人做法……   但懿和帝默了半晌,却只是盯着何氏,问:“是何旧物?”   何氏目光微闪,只随口道:“不过是桌子角下垫的随意一个玩意,积了灰、蒙了尘,不值一提,倒是妾身多话了。”   懿和帝冷笑:“欲擒故纵这一套,你至今仍旧玩得娴熟。也罢,你不爱说,当朕爱听?你且留在此处好生反省吧。”   何氏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是。”   懿和帝翻身欲走。   何氏忽道:“陛下,是不是无论妾身如何解释,陛下都不愿意再相信妾身的一片痴心了?”   懿和帝停下脚步,转头,目光冰冷逼视着她:“你做出那等下作之事,也是对朕一片痴心?”   何氏朝着懿和帝膝行两步,她脸色惨白,不过行了两步,额头上竟落下了豆大的汗珠。她仰头看着懿和帝,小脸上有着一股莫名的憔悴破碎之美:“妾身在冷宫这两月来一直在想,陛下定是以为妾身做了什么事,这才恼了妾身,但妾身日日反省,竟找不出半点头绪,陛下可愿明示?”   懿和帝拳头收拢冷笑,一言不发。   何氏等了良久未等到回复,苦笑道:“也罢,陛下既不愿说,那妾身便继续在此处反省吧。冷宫中纵然岁月漫长,但至少还是在宫中,与陛下呼吸着同一方空气,不如从前与陛下隔得那般遥远,这样一想,妾身便也于愿足矣。妾身在这里等着陛下,待哪日陛下愿意告诉妾身错在何处了,妾身向陛下赎罪也是容易。”   她低低说罢,再次朝着懿和帝盈盈拜下:“恭送陛下。”   懿和帝看着她,心中忽地狐疑起来。   原以为她做这番动作是有意将他引来,便不是故弄玄虚做些怪力乱神的伎俩,至少也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   但她却没有,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么些无用的废话。   真是废话!   懿和帝也懒得再理会她,任她卑微若蝼蚁地跪在那里,转身决然便走。   他刚走了一步,骤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陛下小心!”   随即,身后蓦地扑来一具温软的身子,将他紧紧抱住。   而同一时刻,不远处的风和景明两人已同时飞身护他而来,却终究不及何氏离得近。他们赶至时,刚好来得及拦下那刺客自何氏后背狠狠抽出,欲再刺向懿和帝的长剑。   懿和帝返身,亦正正见得这一幕。   只见一个道士装扮的男人不知何时靠近,手中长剑自何氏的后背抽出,带出殷红刺目的鲜血飞溅而出。   懿和帝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那些鲜血便溅满了他半边侧脸。   尚留余温。   懿和帝目光顿缩,下意识去扶怀中的何氏。   何氏无力,倒至地上,懿和帝跟着矮下了身子,抱着她半跪在地,震惊地看着她:“为何如此?”   他这一生,贵为天子,有世间数一数二的两大高手日夜守护,但细数起来,眼前的何氏却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以娇弱躯体来护他的人。   而她还被自己打入了冷宫,上一刻,她尚还被自己弃如敝屣。   结果,她却以身来护他?   为何?   那一剑正中心脏,何氏身上破了个大口,此时鲜血汹涌如注,目光开始涣散,神智刹那间湮灭……   但她仰面看着抱着她的男人,却犹带痴迷,她微微张开嘴巴,喃喃道:“妾身第一次,第一次见到……陛下时,是在家父的……寿宴,那日,陛下一袭杏袍……站在梨树下,风姿佻佻,玉树琳琅……妾身自此就不可自拔……爱上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懿和帝的脸,却早已使不出力气。   鲜血自她的身体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快到想刹那间让她干枯一般,懿和帝若有所悟,轻轻握住她的手。   何氏笑了一声,含笑闭上眼:“再也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   说完这句,何氏便彻底绝了气息。   懿和帝一直处于震惊之中,到她真正死去,方如梦初醒,低吼了一声。   一旁,风和景明二人联手,已将行刺的道士制服,按到懿和帝面前跪下。风和抬手撕下那人脸上假面,露出一张在场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脸。   前禁军统领,凌非。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陈陈陈陈陈、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懿和帝冷冷盯着凌非。   他的前禁军统领自有过人的才干,能混进来并不稀奇。若无过人的才干,也不能得他信赖,步步青云,万人之上。   但他苦心经营一辈子,到头来却为了个女人背叛皇命,落得如同丧家之犬。   而这丧家之犬竟还心心念念要来找他寻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嫔罢了,也值得你自甘堕落至此?”懿和帝冷笑。   凌非被按跪在他面前,束发散了,发丝凌乱飞扬,身上中了风和景明合力一掌,五脏六腑俱碎。   他用力咽下一口鲜血,抬眼,双目猩红盯着懿和帝:“陛下从来无心,又怎会懂有心之人?”   无心……记忆深处有什么如忽然被针轻轻一扎,破了个小口,懿和帝脸色微僵,旋即淡道:“你被一个女人利用,秽乱后宫,行刺天子,带着你凌家满门为她陪葬,匹夫之勇也配称有心?”   凌非闻言,义无反顾的脸上终于露出罅隙,眼中浮现出慌乱:“我父一生忠君,从无过错,陛下若要牵连早就牵连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果真是个连局势都看不清的匹夫啊……”懿和帝神情悲悯地看了凌非一眼,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不再多言。   他将怀中已经气绝的何氏亲自抱起,大步离开冷宫。   凌非惊恐地望着懿和帝远去的背影,想要追上前去,被风和景明按住。   凌非不懂懿和帝话中意思,他从前做禁军统领就并非是那种能准确揣测上意的,他是那种凭着一身铁骨铮铮的孤勇豁出命往上爬的。   这样的性格自然也就注定了他能豁出命行刺天子。   天子未当场杀他,还留下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很快就懂了,他被打入天牢之后不久,天牢的门再次打开,铁门在他耳边发出一道刺耳而尖锐的悲鸣,直直牵扯着他油煎火熬的一颗心。   催促声、打骂声、脚步声随之而进……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那道老迈的声音。   凌非从湿冷的地上爬起来,五指按在自自己身体里流出的一滩鲜血里,艰难地转过头去……   目光触及身后牢房中一众凌府家人,上至他的父亲,下至看着他长大的老迈管家,凌非的喘息骤然粗重,一口鲜血喷出,终于昏厥,重重倒在本已鲜血淋漓的地上。   懿和帝没有立刻杀他,原来是要他明白,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这就是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要谁死,谁便不得善终,死不瞑目。   ……   懿和帝将何氏抱至她旧日宫中,命人替她梳洗换衣。   他就在一旁静坐着,看窗外月亮一点点移动,到终于落下,而后破晓黎明。   何氏以身替他挡剑死在他怀中之时,他纵然震撼,但那一刹那却并无过多的感觉。此时坐了一夜,竟坐出了满心的哀戚与不舍。   这些旧人,终于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为他而死,抑或是,死在他手上。   何氏被收拾体面,夏晖上前来问可要去传景王?   懿和帝闭了闭眼,道:“传吧,他与他母妃分别多年,如今她又为救朕而死,母子二人连最后一面也未及一见……让他来送一送这最后一程。”   夏晖领命,便要出宫亲传。   懿和帝却又将他叫住:“派人去即可,你去趟冷宫。”   夏晖心思一转,道:“是,老奴这就去将娘娘的身外之物收拾收拾,一并带回来。”   懿和帝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夏晖立刻便知自己领会错了上意,忙垂头听命。   懿和帝这才淡淡道:“何氏临去前曾说,冷宫中还有那人旧物,就垫在桌脚底下,你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   夏晖伴驾一辈子,当即领会懿和帝口中“那人”是什么人,忙领命而去。   ……   第一缕晨曦将将洒下的时候,苍术匆匆自外头回到秦.王府,一路往后院赶去。   “诶,做什么做什么?”望叔打着哈欠出来,正见苍术急急忙忙的身影,忙将他叫住。   苍术停下脚步,神情凝重道:“出大事了。”   “呸!”望叔听了不悦,连忙啐了一口,“殿下昨日大婚,多年夙愿达成,洞房花烛小登科,这大清早的,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苍术心中一急,附耳到望叔耳边长话短说说了两句,望叔听完,目光呆滞道:“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我说你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禀报!”   苍术:“……”   苍术疾步走至主院,却被守在门口的茯苓拉到一边。   茯苓垂头站在他面前,红着脸低声道:“先,先别进去……”   苍术瞬间心领神会,抬头看了眼冉冉升起的朝阳,目瞪口呆:“一,一整个晚上都在……忙?”   茯苓双手捂脸,低低应了一声。   “那,那结束了吗?”苍术嗓子有点干。   茯苓飞快地点了下头:“应该结束了吧……”   天都亮了,怕是也没时间再给那位爷再来一次了。   苍术见茯苓双颊俏红,压下心头上涌的一阵血气,轻咳一声,道:“我有要事禀报,你替我通传一声。”   茯苓欲哭无泪抬眼望着他:“昨夜景王出现得有些不同寻常,主子怕他来扰他……咳,洞房,特意提前下了令,要我死守在这里,谁也不许去打扰他们……你要我怎么替你通传?”   苍术:“……”   真是美色误事。   谁能想到他们二十多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样的主子,一旦食髓知味,竟会如此色令智昏?   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抬头望天。   可能只能等他自己出来了。   ……   新房内,时陌将奄奄一息的长歌自温泉内抱出,放回床上,拉过被子小心盖住她的身子。   长歌经过这夜真是怕极了他,一摸到被子,两只小手连忙死死攥紧被角,水汽氤氲的眸子防备地看了他一眼,又昏昏欲睡地阖上了。   时陌忍俊不禁,俯身轻轻咬了咬她耳朵:“是你自己要去泡温泉的。”   长歌:“……”   她说的是正正经经的泡温泉,不是被他这样那样啊!   她那时疲惫欲睡,又觉得身子黏腻不舒适,便叫他唤人备水洗澡。他却抱着她亲昵地说,他为了今夜,特地命人在房中修了汤池,又凿渠引了西山的温泉水进来,问她可想泡一泡?   她当然想啊!眸光湛湛地说想。   于是他便将她抱进去了……她进去时只是疲惫欲睡,出来直接奄奄一息。   她长这么大从未泡过如此吃亏的温泉!   再也不想理他了!   但是他却显然很想理她,在她脸颊上亲昵地蹭个不停,愉悦至极的样子。   长歌扭过头去躲他,被他按住了后脑勺亲。   长歌欲哭无泪。   太肆无忌惮了!   就算光明正大成了亲也不能这样,像是要一天补齐所有的亏欠吧!   时陌终于放开了她,返身自己去穿衣服。   长歌闭着眼睛未等到他上床,眼睛轻轻掀开一条缝,见他穿戴整齐正在系腰带,忍不住哑着嗓子问:“还要去上朝吗?”   时陌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还上什么朝?再者我昨日大婚,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今日可以不上朝。”   长歌:“……”   还全天下人呢,要不要这么得意。   就是这么得意。   时陌又道:“对了,我将你的假面扔了,你如今既已嫁给了我,便不必再惧怕你的容貌会为你带来麻烦。从今往后,你的麻烦自有我负责。”   他走至她身边,郑重道。   长歌抿着唇儿笑,听他说完,轻轻“嗯”了一声,又抬眸问他:“那我要怎么和人解释,我的脸一夜之间就变好了?难道说我与秦王殿下春风一度采阳补阴?”   “采阳补阴?”他挑眉,直直看着她,“这个想法倒是不错,那往后本王可要夜夜不辍给你采才好。”   长歌:“……我还是说秦王殿下医术高明将我治好的吧。”   时陌一笑:“随你,说房中术也行。”   长歌:“……”   啊啊啊!臭流氓!   时陌见调戏得差不多,敛了笑,这才正色交代她,要她这几日先不出门,过两日再出去,使容貌不至于恢复得太突兀。   长歌点了头,又见他叮嘱完便赶着要出去,忍不住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时陌道:“昨夜既风平浪静,那么想来今日定有大事要发生。你先睡会儿,我出去看看外头如今如何了。”   长歌轻点了下头。   她与他想到了一处,景王昨夜着实不对劲,但昨夜两人却未被打扰,可见是酝酿了更大的风暴。   ……   时陌方踏出房门,便远远见得守在院子门口的茯苓与苍术。   苍术见时陌现身,如见曙光,连忙上前,将昨夜宫中之事上禀。   时陌闻言,眸中露出震惊之色:“你说什么?何氏死了?”   苍术重重点头:“是,凌非入宫行刺,何氏以身救驾,当场气绝。”   时陌闭了闭眼,负于身后的手重重攥紧。   他早料到景王会有所动作,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这样豁得出去,竟连自己亲生的母亲也能牺牲。   他们这是欲要效仿先皇后,以性命铺就通往储君之位的路啊。   权力的野心噬人心魂,噬出一个又一个六亲不认的怪物。   茯苓之前已从苍术口中听了这个消息,自然也立刻想到何氏母子意欲效仿先皇后与前太子,但想到如今局势却要复杂许多,便乐观道:“上次立储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来,前太子是嫡子;二来,懿和帝当时仅有两名皇子。但如今局面却已大不相同,景王既非嫡,懿和帝又属意晋王继承皇位,已将兵权交付。那么何氏此时便是救驾而死,最多也不过替景王挣回一个亲王之位,储位还远着呢。”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货的鱼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何氏野心何其大,若仅是区区一个亲王,她又怎会甘心拿命去换?   事情定不会这样简单。   时陌薄唇轻抿,目光微凝看向苍术,又将宫中详情再问了一遍。   ……   景王得到消息,摇摇欲坠到得宫中,及至何氏床前,噗通一声跪下,当即泣不成声。   懿和帝在一旁看在眼里,恻然叹了一声,走到景王身侧,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母妃为救朕而死,她的心意,朕心里都明白。华容,你受委屈了,朕即刻恢复你亲王之位。”   “父皇可是承认自己错了?”景王头也未抬,目光盯着惨白冰冷一动不动的躯体,神情淡漠地问。   懿和帝眉头微皱,似是不悦。   景王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父皇可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误会了母妃、冤枉了母妃?若是父皇并未有错,那从前的处置便最是公道,儿臣又有何面目恢复亲王之位?如此这样,儿臣觉得便是很好。”   “华容……你这可是拿来来惩罚朕?”懿和帝下颌紧绷,神情难看地盯着景王。   父子二人正僵持不下,夏晖自冷宫中回来了。   懿和帝拂袖走至夏晖,问:“东西可找到了?”   夏晖迟疑地望了懿和帝一眼,斟酌道:“陛下所说之处,确然是有一物,但多年蒙尘,随意哪个宫女落下的也说不定……”   懿和帝闻夏晖之言,心中狐疑大盛,眉头一皱:“拿出来!”   夏晖微胖的身躯轻轻一颤,终是缓缓将袖中之物取出,双手呈上。   懿和帝目光落在夏晖手中蒙尘之物,认出那是什么,霎时脸色铁青,身侧的拳头骤然捏紧,骨节竟至咔擦作响。   他直直盯着那物,高大的身躯竟不可遏制地发颤摇晃,良久,他猛地转身,冷冽的嗓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难堪和屈辱。   “如此肮脏之物还拿进来做什么?脏了朕的宫殿!拿下去烧了,烧了!”   他一连说了两声烧了,说得几近咬牙切齿,拳头里,指尖也掐进了掌心。   夏晖伏着头,忙应喏,一面拿着东西退下。   从始至终,跪在何氏床前的景王头也未回,不过在听出懿和帝语气里的难堪和狼狈时,唇角凉薄地勾了勾。   夏晖退下,大殿再度归于沉寂。景王听得懿和帝的脚步略显无力地走至自己,在身后无声停留,良久,终于叹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华容,是朕错了,是朕,有负你的母妃啊。”   随后,懿和帝下令,言何氏护驾而亡,追封后位,以皇后之礼厚葬。   ……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都道,何氏此女一生可谓传奇。   她入宫之时,宫中早已有容貌冠绝天下的贵妃娘娘,珠玉在前,她以稍逊之姿入宫,却能一举将大周第一美人取代。贵妃去后,她本可一步登顶,却自请退位,赴拢慈庵中戴发修行多年,个中原委至今成谜。但她离京后,圣宠却奇异地只增不减,天子对她迷恋更甚往昔,连后宫第一宠妃舒妃也不及她得宠。   不想,待她终于归来之日,却在一夕之间被打入冷宫,可谓令人大跌眼镜,连膝下唯一子嗣景王亦被带累,自云端被打落谷底,成为大周开朝以来的耻辱,自亲王被贬为郡王。   人皆道这母子二人再无法翻身,更有落井下石的上去踩上一两脚。   不想,此时又忽传何氏死讯。自然,令人震惊的并非何氏死讯,入了冷宫的女人,无异于一脚迈进了鬼门关,哪日忽传死讯实在没什么稀奇,令人震惊的却是懿和帝竟对她追封后位……   ……   “追封后位?你没听错?”   长歌新婚二日直睡到傍晚时分醒来,先是沐了浴,出浴后坐于镜前,夭夭与茯苓一左一右为她梳妆。见镜中容颜一反往日黯淡无奇,如今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一双水眸黑白分明如少女天真,里头又有初为人妇的水光妩媚,娇美无双令人移不开眼。   夭夭一面替她梳头,一面将她睡梦中发生的朝中大事说与她听,长歌闻言,眸中震惊莫名,当即扭头去看夭夭。   一不小心扯到了自己头发,疼得直吸气。   “姑娘莫急……”夭夭忙道。   一旁茯苓笑着纠正道:“还不改口?如今该叫王妃了。”   夭夭吐舌,忙改口叫了一声,才道:“这么大的消息,哪儿能听错?哪儿敢听错啊?正是追封了淑仪皇后,以国母之礼厚葬。”   长歌蹙眉,忙问:“那景王呢?”   夭夭与茯苓对视一眼,茯苓道:“说起这个倒算是个好消息了,何氏被追封为皇后,景王仍为郡王,至今为恢复亲王之尊。”   长歌脸色微沉。   这哪儿是什么好消息啊?这分明就是个坏消息。   没有被恢复亲王之尊,那极有可能就是……直接立储。   何氏追封皇后,景王便为嫡。缺什么想什么,懿和帝自己的皇位来得不怎么名正言顺,便格外重嫡。   否则当年太子也不至于尚在襁褓便被立为储君。   但说起前太子……今日何氏俨然便是当年先皇后之事重演,竟连结局走向也别无二致。   长歌捏着梳子的手微紧,直直盯着镜中容颜。   何氏设计自己为救驾而死她懂,她亦懂得懿和帝可能会有的震撼。   但追封何氏为皇后,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除了让自己死在圣前之外,何氏必定还另做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   长歌忙向夭夭与茯苓问细节,可惜二人在后宅伺候,对外面的朝中大事能听得一二,到底很难做到巨细靡遗。   时陌晚膳未归,只派了人回来传话,让长歌自己先行用膳,不必等他。   长歌也没和他客气,听了消息,立刻便自己传膳填了肚子。   说起来,她昨日大婚滴水未进,直至晚上行周公之礼前才稍微吃了些点心,然后就靠着那些微点心应付了如狼似虎的某人一整晚,事后又睡了整整一日,此时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亏他还有些良心,知道带话回来,不至于让她白白饿着。   长歌用膳后,命人撤了食案,夭夭便进来掌灯了。   长歌想想自己的新婚第二日竟过得如此迅速短暂,方起床便掌灯,一时微赧,略微有些汗颜。便兀自躺在美人榻上,执起一卷书,就着烛火翻了两页。   刚翻了两页,便听得开门动静,听声音虽轻却熟稔利落,长歌便知是时陌,忙放下书卷坐了起来。   同时,时陌绕过屏风走进,长歌一见他,顿时傻眼。   只见眼前这人,一身玄衣,锦带束腰,虽是龙章凤姿,但新婚第二日便是这身与暗夜几欲融合的打扮,长歌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   “你……”   两人目光再空中交视,同时出声,时陌主动停了声,听长歌惊讶地问他:“你做什么去了?”   时陌敛目,言简意赅道:“进了趟宫。”   长歌:“……”   疯了吧,新婚第二日打扮成这副样子进宫,若是被人发现……   但抬眼见他纤尘不染的倾城样子,默默闭嘴。   看这样子也是并没有被人发现了。   “你进宫做什么?”长歌转而问。   时陌一面在长歌面前脱去外衣,一面云淡风轻道:“我听说夏晖自冷宫中寻到了我母亲旧物,却探不出究竟为何,又听懿和帝要将它烧掉,便亲自进宫去打探了一番。”   长歌心神顿紧,直觉这件东西万分紧要,立刻坐直身子,微微探向前方,问:“果真是婆母之物?”   “嗯。”时陌淡淡应了一声。   “可拿回来了?”长歌又问。   时陌颔首,同时一手探入怀中取出。   ※※※※※※※※※※※※※※※※※※※※   最近真的好倒霉哦,是走在路上都能被花盆砸到那种倒霉……   虽然我还在坚强勇敢的更文,但我还是想问下,哪里可以请玄学大师帮忙看看风水,强烈觉得房子风水不对嘤嘤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风十里不如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芸淡&枫轻 5瓶;陈陈陈陈陈 3瓶;一步之遥、茴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那是一束青丝,以红绳相缠。   只如今红绳已经残旧,褪去了最初鲜艳美妙的颜色,只余斑驳的脏污,几欲断开。青丝却依旧漆黑坚韧如昔,可惜未经妥善保管,蒙了一层灰败。   时陌随手递给长歌,长歌接过握在手中,下意识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都说当年的贵妃娘娘盛宠无双,她一直无法想象,直到此刻将这束青丝握在手心,她方觉传言未必不真。   本朝还从未听说过哪个女子能与天子结发定情,天子统御九州四海,至高无上的权势与尊荣,皇后虽是他以正宫之礼迎娶进门,大婚之上却也并无结发之礼。只因天子拥有的是天下与后宫,而皇后说到底,妾之前还有个"臣"字,不过是替他统御六宫的其中一个臣,是没有资格与他结发的。   上辈子时陌与她结发,亦不过是情到浓时床笫间的盟誓,并非迎娶她时的礼仪。   长歌万万没想到,懿和帝竟也曾做过与女子结发之事。   但那又能如何呢?结局依旧那样不堪。   还不如没有。   “你拿回来做什么?”长歌将那束结发随手放在一旁,叹道,“婆母未必还想见到这东西。”   “先拿回来,择日再物归原处。”时陌走至长歌身边坐下,漫不经心道。   “物归原处?”长歌转头看向他。   “嗯。”时陌不疾不徐替自己倒下一杯茶,嗓音淡淡道,“当日冷宫桌椅腐烂不稳,母亲随手拿来垫了桌角,也不知是怎么被找出来的……我也是到了宫中才发现原来是这东西,想想也不好白跑一趟便顺手拿了。但真拿回来我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便择日再跑一趟,再垫回原处去吧。”   长歌:“……”   长歌忽然有点明白,为何懿和帝要忙着追封何氏为皇后了。   应该,纯粹是,被气的吧。   他一生难得与一名女子结发盟誓,虽最终负了心,但他私心里必定是并不认为自己有错的,反会认定,能被他所负就是那女子的福报,若无这份福报,她连被他负心的机会都没有。   那女子应该捧着这份福报过一辈子,直到死去,直到死后。   他一直这样认定,不想某天一个晴天霹雳下来,他骤然间发现,原来一切与他设想的不一样。那女子非但没有捧着她的“福报”死去,反而眼睛都不眨下地拿他的定情信物塞了桌脚,将它永远扔在了最卑微灰败之地……   骄傲如天子,如何接受得了如此的挑衅与践踏?   要说何氏这次有多厉害,长歌想也未必,不过是运气好。此消彼长,懿和帝越恨时陌的母亲,便越要将何氏捧得高高的。   这个道理便如同小孩子负气,甲与乙若是为敌,我越讨厌甲,自然就越要亲近乙,让甲好好瞧瞧,何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次虽然让何氏平白捡了个大便宜,但长歌自心底觉得,自己这个婆母真是……干得漂亮!   倒也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大周第一美人的性子重合了。长歌只觉痛快解气,丝毫也不怀疑这东西乃是何氏捏造嫁祸。   她沉吟了一下,看向时陌:“择日不如撞日,你便即刻入宫,再塞回桌脚下去吧。”   时陌喝茶的动作一顿,转头,挑眉看向长歌。   长歌对上他的眸子,见他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忍不住笑道:“看什么?”   时陌将杯子轻放回一旁案上:“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找个地方收好,抑或是供至母亲的灵位前。”   长歌:“……”   供至灵位前,连死都不放过,还要拿这东西日日夜夜去恶心她?提醒她瞎了眼,看错了男人?   长歌忍不住撅了噘嘴,轻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糊涂?”   时陌轻笑一声,忽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长歌不意他忽然动作,低叫一声,在他怀中抬眸惊讶地看着他。   却见他含笑低头,以额头亲昵地挨着她,竟似有几分撒娇一般,和她讨价还价道:“你陪我我就去。”   长歌双目圆睁:“你是认真的吗?”   你自己擅闯皇宫也就算了,你还带个拖油瓶……这也太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太气人了叭!   若是被懿和帝知道,再来一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说不定能继追封后位之后,当场立景王为储君……   那这个便宜真是被他母子俩捡大了。   结果时陌以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他含笑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去开门,向门外守着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不久,一套夜行女装便送到了她面前。   长歌望着那身几欲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眼神,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时陌。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时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哑声问,那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长歌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巴,垂死挣扎道:“我不会武功啊,我会拖累你的。”   “你还拖累不到我。”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我去做什么啊……”长歌欲哭无泪,“我纵然不会拖累你,但也丝毫帮不上忙嘛。”   “我要你帮什么忙?”时陌奇道,“我不过想时时将你带在身边罢了,否则这春宵一刻的,我何不留在房中与你共度?”   长歌:“……”   虽然有点甜,但听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是怎么回事?   直到被半强迫换上夜行衣,长歌才回味过来时陌最后那句话――喂!你这样说你就不怕你娘在天之灵骂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抬眸却见时陌直勾勾盯着自己,眸底深暗沉黑。   长歌以为是自己衣服没穿对,狐疑地走到镜前,只见镜中女子一身黑衣利落合身,腰带将不盈一握的腰肢收紧,将本就纤细的体态捏得愈加婀娜。   长歌身形偏娇美,身上毫无尖锐之气,此时即便这样穿着,亦无英气流露,如此便像是天生的娇小姐刻意穿来取悦夫君、愉悦夫君的视觉感官。   看着这样的自己,长歌心中刹那间就领会到了时陌方才那个眼神。这时长歌只见镜中,时陌自她身后大步走来,抬手至她鬓间,飞快地将她的发簪抽出。   霎时,满头青丝如瀑布流泻而下。   “你做……”什么?   长歌见自己发丝凌乱不整,正要嗔他,刚刚开口,便被他双手握住肩膀转了个身,面对向他,同时眼前阴影落下,自己的唇便被他两片温热深深吻住。   天旋地转间,她退后了几步,被按至墙上,他炙热的手掌紧紧扣着她婀娜毕现的腰肢,动情亲吻。 第79章   情到浓时,他想剥她的衣裳,长歌心里一慌,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美眸微抬,似嗔似怨地睨了他一眼。   “还疼吗?”时陌凑到她耳边,柔声问她。   长歌脸颊微热,轻点了下头。   本来是可以不用疼的,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料想他新婚之夜格外激动,昨夜要她太久,还是会让她有些不适。   时陌黑眸凝着她,轻笑一声,缓缓松开了她。   长歌忙低头整理自己微微凌乱的领口,却听他泰然自若道:“也罢,便出去走走吧。”   长歌:“……”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他就没打算再出门了吗?   时陌穿回夜行衣,他身形挺拔颀长,寻常时候又偏爱浅淡之色,整个人便如芝兰玉树,让人观之忍不住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此时穿上一身黑色夜行服,气场便截然不同,虽仍是龙章凤姿,但公子的清微淡远却彻底不见,只让人觉得气势迫人,深不可测。   竟让人觉得,玄色是为他而生,他这种人天生合该配这种深沉厉害的颜色。   长歌不禁感慨道:“你往后还是穿浅淡些的颜色吧。”   “哦?”时陌挑眉。   长歌道:“玄色穿在你身上,会令你过于真实。”   正如她需要假面的伪装,他亦然。   他倏地一哂,笑问她:“真实与深藏,你更喜欢哪一个?”   长歌仰头看着他,忽地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笑意:“你想要我说两个都喜欢对不对?偏不,我一个都不喜欢……”   时陌眉头微挑,奇道:“不喜欢?但我明明记得你昨晚可不是这样说的……”   啊啊啊!   长歌脸烫,连忙踮起脚去捂他的嘴。一时,自两人房中穿出笑闹追打之声,亲昵欢愉。   ……   如此嬉笑欢闹,直到两人踏月而出时,月已中天。   夫妻两人皆身着玄衣,一挺拔有力,一娇美柔软,两人共乘一骑,快马自帝都街头疾速掠过。   直至宫门前,二人下马,时陌长臂揽过长歌腰肢,将她抱在怀中,足尖轻点,如龙飞凤腾,一个起跃便带着她翻越了森严巍峨的宫墙,翩然落入皇宫一角。   此时宫中巡逻的禁军刚好未到这里,这个角落四下无人,在巍巍高墙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森冷。   长歌轻笑道:“你倒是会选地方……但话说回来,你就不怕哪天运气不好,着陆的时候刚好底下有一群禁军等着你,正好将你团团围住?”   时陌目光落在前方,闻言漫不经心道:“我苦心经营将秦时月扶上禁军统领一职,可不是让他来做绣花枕头的。”   长歌顿时恍然,心情一时一言难尽。   看时陌对宫中禁军巡逻路数了如指掌,便是说他如今已扼住了懿和帝身家命脉也毫不夸张。想懿和帝机关算尽,到头来竟将自己的性命亲手交到了他此生最厌恶、最憎恨的一个儿子手上,而他自己还浑然不知,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可惜时陌终究不是懿和帝,做不出骨肉相残之事,否则趁着这夜黑风高,他既来了,顺手将懿和帝处置了,以快打慢赢得江山也未为不可。   两人只是按照计划去了冷宫。   长歌原以为时陌来到此处,心绪会有所浮动,毕竟在这个地方,他曾与他的母亲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日。不想他迅速找到了他记忆中的那张不太稳固的桌子,面无表情将那束青丝结发扔到了底下,垫了个准确无误稳稳当当,之后便牵着她的手离开。   从头到尾,他神色没有半分浮动,亦没有片刻停留的打算,仿佛这里从不曾有他幼时一番最煎熬的经历。   看懂长歌眼中的欲言又止,他淡道:“我母亲的灵魂不会在这里。”   长歌忽然想起从前听说过的那位大周第一美人的身后传说。   大约是在一次宴会上,如今已不记得是在哪家。那日她饮罢半醉,靠在亭中迎着微风凭栏小憩。   那座八角亭建在一座湖石假山之上,固然雅致,但上去须先攀过蜿蜒的危径,所以寻常时候不会有人上去。加之又有绿枝掩映,底下的人亦看不到上头。   那日长歌半醒之际,听得底下两名少女经过,嘴里闲谈起当年顾贵妃葬在何处。   一人道:“听说是葬在了皇陵的边边上,未能入皇陵,没有皇家守卫,后来被贼子盗了墓,落了个尸骨无存,真真可惜。”   一人却道:“我却听说其后盗墓贼被捉住了,严刑拷问之下交代,说他们进去之时,贵妃娘娘的棺椁本就是空的。可见皇陵边边上的那座墓里头原本就没有顾贵妃,那顾贵妃究竟葬在何处可就有意思了……”   “姐姐的意思是……?”   “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我听说,顾贵妃死在冷宫后,陛下命人将她的身子扔到了冷宫枯井之中。所以皇陵旁边那座墓本就是空的,不过一些随葬品罢了……”   盛宠一时的顾贵妃最终竟在冷宫的枯井之中长眠……   当日,长歌被这个消息将酒醉后的睡意惊了个荡然无存,但之后时日长了,也被淡忘。此时自己亲自来了这处冷宫,骤然忆起多年前无意中听见的闲言,而这个时候,她已经嫁给了那位传奇女子的儿子,成了她的儿媳……   长歌心潮起伏。   她目光迟疑望着时陌,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真如传言,他当情何以堪?   但是否如传言,以她如今的身份,她都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也好往后余生祭拜。   她不知该如何问。   时陌似看懂了她的迟疑,主动道:“皇陵边上那座墓,原本不是空的,至少我进去的时候还不是。”   长歌震惊地看着他:“你?”   若是算起时日,那个时候,他应当还不到十岁……   时陌目光落向远处,嗓音无波:“母亲曾说,她那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与外祖云游济世之时,天南海北,天山暮雪。她曾在岭南蜿蜒清澈的河上游筏,看两岸青山如画;曾在东海岛上缥缈的山岚里,看桃花漫开美轮美奂如在幻境。但她最喜爱的还是塞外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她说,在那样壮丽的景色之下,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伟大与渺小。沧海一粟,固然渺小,但人的灵魂却可以自在翱翔,甚而扶摇直上九万里,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伟大与自由。”   时陌看向长歌:“母亲喜欢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所以,我将她带离了这个禁锢她的地方,将她葬在了塞外。”   长歌悬了多年的心,在听到他亲口说出的答案时,终于缓缓放定。   “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自然永不会再回来看这个禁锢她的所在,我们走吧。”长歌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笑道,“待过了暑热,秋天的时候,我与你去祭拜婆母可好?”   时陌眼中露出笑意,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问。   两人相携离开,独留那一截青丝结发被遗弃在桌脚下的泥土里,如同一段不堪回首的错误,无论曾经如何刻骨铭心,抑或痛彻心扉,既是错的,果断扔掉便是,没什么可惜。若还能顺手拿来垫一垫桌脚,倒是个惊喜了。   ……   何氏的葬礼将贵妃气得一病不起。   倒也未必全因一个尊贵的追封、一场风光的葬礼,应该说,这只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昱王受命去接赵修手上逆犯,途中遇刺被劫,昱王便在懿和帝跟前彻底失了宠,紧跟着失了势。他手上堪用的那些人,纷纷被撤职。   昱王是彻底倒了,身为他的生母,想到前路渺茫,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结果这个时候,又骤然听说,那个已被打入冷宫的何氏,竟被追封为皇后,还以国母之礼厚葬……   贵妃在懿和帝身边几十年,最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   何氏为后,即使只是追封,那也意味着,景王将成为大周上下唯一的嫡子。   嫡子,再加上懿和帝素日对景王的宠爱……贵妃心知,立储只是早晚之事。   如今懿和帝还未有动静,其实不过是在照顾领兵戍疆的晋王的情绪罢了。   昱王已是彻底出局,剩下那两个,比起景王,贵妃宁愿储位落到晋王手上,是以这几日对舒妃尤其亲近起来。   这日舒妃来请安,贵妃挣扎着扶着小杌子起来,屏退众人后,握着舒妃的手,与她说起体己话。   “都是陛下的枕边人,其实谁也比谁糊涂不到哪里去……晋王殿下自小天资聪颖,偏对陛下疏远,若他肯如景王那般与陛下主动亲近,这多年哪里还轮得到何氏母子上蹿下跳?”   舒妃敛目笑道:“万般造化皆是命,是晋王没那个福气。”   “天赐了福气,也是要人主动去接的,晋王殿下就是太不主动了……”贵妃握住舒妃的手,眸光殷切,直直看着她,“妹妹你可要多劝劝晋王殿下,如今正是陛下立储的节骨眼儿上,定要让他多上些心,万不可平白便宜了别人。”   舒妃笑着说谢,又闲聊半晌,便告退。   离去时,却与带着礼物过来的景王妃打了个照面。景王妃向舒妃行礼,说听闻贵妃抱恙,特前来请安。   舒妃微微一笑,轻点了下头离开。景王妃送了礼物进去,但贵妃原本不是她正经婆母,又各有忌讳,此时便不过是礼数上走个过场。   不多时,景王妃告退回府,亦带回来贵妃舒妃联手的消息。   景王书房中,骆忱也在,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顿变,当即提议道:“殿下,夜长梦多,陛下若再提恢复亲王敕封一事时,殿下万不可再欲擒故纵耗着陛下耐心了,否则只怕要让晋王捷足先登。”   “你道本王如今只是在耗着他?”景王转头看向骆忱,青白的手指执着茶盏轻轻放回桌案,发出不轻不重一道声响。   骆忱露出疑惑之色。   景王淡道:“你错了,本王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将时照打得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到时,入主东宫自不费吹灰之力。”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林琅 20瓶;七月在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翌日初五是端阳,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长歌醒来不见时陌,又闻见门前飘进的清淡菖蒲香,忆及今日端阳有祭天之礼,想来此时时陌已在宫中。   依周朝礼制,这日巳时,懿和帝将会带领群臣百官至天坛祭天,及至午时在宫中设宴,皇亲与三品以上重臣皆要赴宴,亦可带上家眷。   长歌从前属于重臣的家眷,高兴了便去,不高兴了也可以不去。今年情况却有所不同,她与时陌奉旨大婚,这是她第一次以秦王妃的身份与时陌一同进宫,与他以夫妻的身份相携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坐至镜前,蓁蓁进来:“娘娘,奴婢替您易容。”   长歌听她一声隔了一辈子的“娘娘”,心情一时复杂,微微一怔。   虽然答应了他不再易容,但今日情况特殊,她将面对天子百官,若忽然一下以真面目出现,连个缓冲也没有,便是最终能自圆其说,风波也将不小,定也要惹来懿和帝怀疑。   缓缓图之吧。   长歌点头。   蓁蓁打开箱子,半跪在长歌面前,正要开始,茯苓打帘进来,手中托盘上呈了一只白净的小瓷瓶,至长歌身前行礼道:“娘娘,这是殿下替您准备的今日入宫的礼物。”   长歌目光落在净瓶上,片刻后,不禁轻叹一声:“也是,他这个人何曾随口说过什么……”   不论语气多么随意,他一向都是个言出必行的。新婚之夜,他要她从今往后以真面目示人,至于真容会为她带来的麻烦……自有他负责。   长歌伸出手,将微凉的瓶子拿起,轻轻握在掌心,低头一笑:“好吧,那今日便不易容了。”   “会否过于突兀?”蓁蓁迟疑道。   “会。”长歌一本正经地点头,又道,“不过我不怕,反正从今往后,万事都有他替我担着。”   蓁蓁:“……”   蓁蓁退出后,夭夭上前来,如常替长歌梳妆。   长歌大婚前,容菡教习了她闺房中事,虽然其实长歌早已不必她教了,但未免惊世骇俗,长歌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含羞带怯地听容菡再讲了一遍,理论一不小心联系上自身实践,种种画面浮上心头,其中心情着实一言难尽。而这个过程里,她的两个丫鬟,夭夭与蓁蓁也随着国公府的老嬷嬷,学习她们该学的,其中之一就是夭夭学了一手的妇人发髻回来。   今日长歌初次以秦王妃的身份入宫,夭夭特意为她梳了飞天髻,将乌黑的青丝利落地高高挽起,线条如云般流畅高耸,自有端庄高贵的气度。   这样的发髻原也应配上大气厚重的妆容,但长歌原本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凝脂,观之心旷神怡,若上以浓妆,倒是却嫌脂粉污颜色了。夭夭略一思索,便大胆去了浓妆,只施以薄粉,画了一个娇美的浅淡桃花妆,正应了她新妇的景。   妆罢,长歌的目光自镜中夺目的容颜移开,向夭夭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夭夭卖乖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长歌目光又重新落到镜中自己的容颜,此时心中竟有几分懂得母亲的隐忧。她的父母皆是人中龙凤,两位哥哥仅凭一身俊美皮囊便不知入了多少闺中少女的梦,她又怎会不美?母亲临去前怕的只是她太美,红颜祸水,会如当年的贵妃娘娘一样,错入皇家,惨淡收场。   如今她终究还是入了皇家。   但因为她嫁的人是时陌,此时竟丝毫不畏惧以原本的容颜示人。   她多年来战战兢兢以假面示人,皆因惧怕。时陌如此,便是在告诉她,要她从今往后,不必再惧。   长歌念及此,心中欢喜自在无比,起身进屏风后更衣。夭夭为她换上绛色礼服,宽袍窄腰,一身的风雅秀丽自不必说,尤以不盈一握的腰肢最是迷人,线条自此婀娜,为她原本还稍显稚嫩天真的容颜添上了一笔画龙点睛的风情。   方换好,有仆妇在外头问王妃可好,秦王殿下已派人在外候着。   夭夭应了一声,扶着长歌出门。   她自步出房门起,便感觉周围一路投来一道道震惊的目光。王府中自有比寻常府邸更严苛的规矩,但长歌一路走过,竟不断有下人撞了廊柱、落了笤帚、打翻了水盆……   长歌心知这个过程在所难免,心中只觉颇为好笑。   及至上了候在门口的马车,唇角浅淡的笑容还未褪去,一抬眼,与车里坐着的男人四目相对。   长歌微惊:“你怎会在此?”   时陌眼中亦有惊色,沉黑的眸子在她的容颜上停留片刻,含笑开口:“担心你会不自在,特地回来接你。”   长歌心中更觉甜蜜,手这时被他握住,他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他的腿上。   他低头去亲,长歌调皮地偏开头去,他的唇落在了她细腻的脸颊,听她不满道:“我这个妆画了半个时辰,你别给我弄花了啊。”   “弄花了我再补你一个便是。”他哑声道,便不容抗拒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又要去亲她。   长歌偏不让他得逞,不配合地扭头,时陌亲了几下没如意,知她是怕他在车上做出孟浪之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松开了她,埋怨道:“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急色,会在马车上做出不知轻重的事?”   长歌很想老实地点头,但见他不好惹的样子,便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道:“我不怕你,我怕我自己,我怕我会一时被美色所惑,我会做出不知轻重的事。”   时陌对上她慧黠的眸子,忍俊不禁,低低笑了出来,终于将她放开。   长歌连忙自他腿上起来,坐到一旁,挺直了腰肢,很是端庄不可染指的样子。   时陌见状,指腹忍不住轻点她的眉心,警告道:“别得意,今晚定不饶你。”   长歌:“……”   时陌这时又想起她上车时的模样,忍不住问:“方才在笑什么?”   “什么?”长歌下意识问了一声。   “方才你上车时,眼中犹有笑意,可是有什么有趣的事?不如与为夫说一说。”   长歌恍然,便低声与他说起她出府时所过之处一片混乱的场面。   她眼中笑意流动,如星光璀璨,时陌定定凝着她,不觉看痴,愧道:“我的长歌这样美……若非这些年我处境艰难,你也不必迫于无奈掩去真容,以平平无奇的假面示人。”   长歌闻言却是奇道:“你当我笑是因我为自己如今的容颜自得?”   时陌挑眉。   长歌笑道:“自然不是,我笑,是因想到那些人在秦王.府中多年,见惯了他们秦王殿下惊世无双的容颜,再见到旁人都应当觉得寡淡了才是。说到底,论起容貌,我纵然身为女儿身,但与你相比,却也未必比得过你。他们日日见着你仙人之姿,今日却被我惊至这个地步,可见不是我如今有多美,而是……”   长歌说到此处,不甘心地叹了一声,很是扼腕:“而是,我往日真的是丑过了头。”   说起这个就好心痛啊,长歌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处。   更令人心痛的是,她这个领悟及至宫中,竟得到了完美的证实。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陌率先下车,在外扶她,她脚不慎踩到裙脚滑了一下,正好跌入他怀中,被他半扶半抱下去。   “脚伤到没有?”时陌在她耳边低声问。   长歌刚想摇头,却听前方一道笑声传来:“秦王殿下好福气,齐人之福羡煞臣等,不知眼前这位姑娘是哪家闺秀?”   长歌闻声抬眼,便见前方,景王携着丞相骆忱与户部尚书何晋走来,方才出声之人乃是何晋。   这何晋是何氏兄弟,景王亲舅,两人自是同气连枝。何晋有一女,名叫何雅,被懿和帝封了县主,时陌选妃时,何雅亦是个积极的角色,与裴九势均力敌暗中较了好一阵子的劲,也不知是何雅自己芳心暗许还是景王有意要安排自己的人到时陌身边。   但无论她们藏的是痴心还是祸心,最后时陌都是她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长歌心情愉悦,主动往时陌怀中依偎,做出疼痛的样子。   时陌连忙搂过她的腰肢,毫不避嫌地俯身察看。   何晋见状,若有似无讥讽道:“秦王殿下与长宁郡主大婚当日,处处妥帖殷勤,我等旁观众人看在眼中亦是无比动容,皆道殿下品性脱俗,长宁郡主以那般容颜亦能得殿下倾心相待,殿下实为良配。不想不过两日,如今再看,想来当日种种便如一场戏,所谓英雄爱美人,古人诚不欺余……殿下爱的还是美人,只不知殿下公然带妾室赴宫宴,那慕家将作何感想了。”   何晋一番讥讽滔滔不绝,长歌正觉不耐,忽见慕瑜父子自远处走来,霎时眼中闪过喜悦,脚立刻就不疼了,抬步便快步往前走去,越过景王三人时,欢喜地叫了一声:“爹爹!”   何晋听得这一声“爹爹”,顿时风中石化,不敢置信地与景王、骆忱三人相视一眼,僵硬地转过身去,便见不远处,慕瑜携着慕云青、慕云岚,父子三人阔步走来,而那名他口中美丽的“妾”如乳燕归巢一般快乐地奔向他们。   何晋、骆忱、景王以及周围目睹这一场急转直下的大臣眼睛瞪得霎时如铜铃大:“……”   啥?   自长歌大婚,慕瑜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自是欣喜溢于言表,但他情绪一向深藏克制,此时也并未说什么,只一双深眸上上下下地看她。   他起初远远走来见她恢复容颜,自是大震,又惊又错愕,心想秦王这是疯了吗?这是疯了吧!他怎能骤然之间让长歌以真面目示人?还是如此场合!及至走近,心中震惊渐渐平复,便开始生出无尽的欣慰与感动,绵绵密密,铺天盖地。   从前,不论是已故的妻子还是自己,他们让长歌易容,皆是为了避祸。但想长歌若是天生平凡也便罢了,偏偏她天生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数年如一日地易容示人,被京中贵女当成笑话一般想起来便奚落几句。且不说她心中的委屈,只说她不论酷暑严寒、白日夜晚,都要戴着一张面皮过日子,身子上的不适也是可想而知。   然而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但如今她一朝嫁人,她的夫君却顶着压力让她恢复容貌,不再整日躲着连自己真正的容颜也不得见光,让她得以骄傲自在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出现在皇宫、出现在天子面前……   慕瑜霎时间热泪盈眶,远远朝着时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良人,当如是。   ※※※※※※※※※※※※※※※※※※※※   研究生生涯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太忙了吧!上个课加个群,加个群就有一堆presentation!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也会抓住一切时间更文哒!明天补更前面欠的!   对了,虽然现在评论不显示,但我还是会在后台看评论啊,你们不能偷懒q(s3t)r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风十里不如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如烟 10瓶;duanxiaofei 5瓶;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长歌的出现给满朝带来震动不小。所过之处,虽不如秦王.府中鸡飞狗跳,但众人看着她的脸,无不目光发直,神情震惊。   即使他夫妻二人与慕瑜父子同进,慕瑜父子亦对她处处呵护宠爱,仍有不少人没办法相信。更有那阴谋论者暗搓搓地猜想,是不是真正的长宁郡主其实已经因为长太丑而死在了秦王殿下手上,今日出现的这位美人实则是李代桃僵。至于慕家,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这才出来配合演了一场戏。   长歌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众人,将这些心思尽收眼底,赶在他们脑子里上演出一场完整的狗血大戏以前起身。   “我先去趟明光宫。”长歌轻声对时陌道。   时陌颔首。   ……   明光宫中,十公主正揽镜梳妆。妆容华服皆好,唯有步摇挑来挑去犹豫不决,正略显心浮气躁,绿拂来报,长歌到了。   十公主正要让请,一抬眼自镜中见得绿拂震惊莫名的神情,微怔:“你怎么了?”   绿拂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道:“殿下见了秦王妃自然就知晓了。”   十公主狐疑挑眉,葱白嫩指拈起一支松石步摇簪在发间,不疾不徐道:“请秦王妃进来。”   十公主方在婢女搀扶下起身,一抬眼见得长歌走进,只觉眼前仿佛晃过一道华丽的光芒,璀璨万丈,她怔怔回过神来,神情霎时微沉。   十公主直直看着长歌,默然不语,半晌才出声问了一句:“你我幼时初见,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长歌:“……”   长歌哭笑不得道:“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哪儿还记得?公主且放心吧,我还是我,没有人李代桃僵。”   十公主见她性情依然,终于松了一口气。   长歌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可见她从前真是丑过了头,所以如今,所有人宁愿怀疑她真身已命丧时陌手上,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早已不是真正的慕长歌,也不愿相信慕长歌有朝一日还能变成这般模样。   一个两个如此,她尚能自我安慰是这些人想象力太过丰富。人人皆如此,她真该反省是自己从前丑过了头。   多么令人心痛的领悟。   但话说回来,她从前那个样子,时陌亦对她矢志不渝,步步为营将她娶回家,想想又觉得很甜。   “你的脸……”   确认了人还是那个人,十公主心情渐渐起伏,她手指紧紧攥紧,紧声问:“你的脸是如何好的?你找到当日赠你药的道士了?”   当日长歌曾与她说起,离京一段因缘,她途中遇了高人赐药,容貌得以渐渐恢复。可惜只有两瓶,长歌赠了她一瓶。   十公主其后用了那药,但她伤痕面积过大,并未看出什么功效。也想寻那道士,可惜之前为寻道士,生了拢慈庵中那一段枝节,牵连甚广,自此十公主不敢再轻举妄动。   如今却骤然见长歌恢复容貌,十公主如见曙光,霎时重燃希望,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   长歌自夭夭手中接过时陌事先为她准备的白净小瓶,送至十公主面前。   十公主眸光大亮,猛地接过,拔开瓶塞凑到鼻间。   半晌,神情陡变,她看向长歌,笃定道:“这不是那个药。”   长歌颔首:“确实不同,我如今这样……是秦王殿下将我治好的。”   “六哥?”十公主蹙眉沉吟,倏地展颜,轻快地笑起来,“对啊,我竟忘了六哥,六哥他可是医之国手,只要他愿意,自没有治不好的伤口!”   “这药便是六哥所制?”十公主举起手中净瓶,双眸殷切地看着长歌。   长歌颔首:“我亲用有效,便再向他要了一瓶,盼公主也能同我一样早日恢复。”   十公主走至长歌面前,重重握住她的手,眸中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长歌赠了药便要回殿中,刚巧十公主也要赴宴,二人便同行。公主邀长歌同辇,途中自难免聊及长歌婚后生活。   长歌垂头轻声道:“殿下他待我很好。”   十公主见她含羞模样,心中多少有些羡慕,又忽忆及当日听到的传闻,不禁感慨:“当日父皇圣旨赐婚,我听说你哭了许久,脾气闹起来闹得隔壁裴家都听见了,还为你担心,怕你与六哥终会成为一对怨偶……如今看来,却是我多虑了。”   长歌转头看向十公主,眸光真挚,有感而发:“秦王那样的男子,一旦成了他的妻子,便是想不爱上他也难。”   十公主看着长歌,若有所思地轻点螓首:“是啊,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美人又何尝不是?这世间女子,面对曾救她于水火的男子,大多无法自拔。六哥以一身医术为你恢复容貌,仅凭这一处,也足够你将芳心许他一生了。”   长歌听出她话中思慕之情,不敢再继续下去,忙转移了话题,随口说起与她容貌有着千丝万缕恩怨的诸位京中贵女来。   说起京中贵女,十公主忽道:“我听说裴锦去边关寻八哥了。”   长歌微惊。   裴锦竟去寻时照了?   “何时的事?我竟不知。”长歌笑道。   “便是昨日的事,你忙着成亲,自是不知。此举虽惊世骇俗了一些,但她与八哥原也是圣旨赐了婚的……可惜了,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不想这一回上天倒是赐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八哥落了陷阱,七万大军被困葫芦谷,消息一传到京,裴锦便急急赶去了。就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了,出于民族大义,自该是盼着八哥打胜仗,但若是八哥败了,裴锦这千里迢迢赶去陪一个打了败仗的男人,倒也不可谓不是她的一个机会。”十公主悠悠感慨道。   长歌却从这段儿女情长里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七万大军被困葫芦谷?”   说着话便到了地方,话题自然揭过。   ……   长歌回到时陌身旁坐下,此时懿和帝还未至,长歌想起方才从十公主那里听来的消息,还略有些恍惚。   时陌察觉,转头凝着她,柔声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长歌看向时陌,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略显干涩,问:“晋王大军被困葫芦谷一事,你可知?”   时陌沉黑的眸中瞧不出情绪,闻言只轻声道:“嗯,我知,也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   “为何?”长歌不解。   与时照无关,但单只是她慕家的兵落入陷阱九死一生,她身为慕家的女儿,就不该不知。   时陌半晌未吱声,只是深深看着她,忽问:“若我说是因为你我盼了两辈子才盼来这一场婚礼,得来着实不易,所以我不愿意让任何事分了你的心,你可会怪我?”   “你怎会……”长歌喃喃道,随即笃定否决,“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如何就不是?”时陌一哂,“长歌,我也是人,我也会自私。”   话落,忽闻内侍高唱帝妃驾到,时陌的话便就此停住。   长歌自他身上收回惊震的目光,与众人一道起身,向懿和帝与贵妃、舒妃行礼。   懿和帝的目光掠过长歌,仿佛未做片刻停留便移开,命众人平身。   长歌一面叹天子就是天子,见得她这变脸的速度仍能不动如山,一面心中也清楚,自她出现在宫门口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悉数落在懿和帝的眼中。但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她方才也不会那般刻意往十公主的明光宫送药。   药是送给十公主的不错,但同时也是做给懿和帝看的。   她的容貌如何恢复,方才与其说是在向十公主解释,不如说是向懿和帝解释。   如今懿和帝心中已然知晓,自然也不会再如方才臣子那般大惊小怪,只叹了一句:“不想朕有生之年还能见你恢复容颜,朕心甚慰。”   其中感慨颇为沧桑,倒是有些出乎长歌意料,之后更赏赐了金银财帛并几处田地,出手不可谓不大气。   因着懿和帝这慷慨大气的态度,群臣上下立刻见风使舵,纷纷山呼“恭喜秦王妃,贺喜秦王妃!”   场面一时气势磅礴。   长歌心下却暗暗蹙眉,今日懿和帝格外宽厚仁慈的态度,令她心中略觉不安,总觉殷勤太过。   众人依端午习俗,饮雄黄酒,及至半酣,懿和帝忽转头看向慕瑜,笑道:“数月前,爱卿上疏,言戎马半生,而今田园将芜,愿向朕请辞归乡。彼时朕心大为不舍,但这段时日以来,念及爱卿半生守护山河,如今己身却孑然,朕心惭愧不已。适逢今日端午佳节,趁朕酒兴洒脱,朕便允了爱卿的辞官。”   此言一出,群臣大震,长歌手一抖,杯子里的酒洒到手背。   她蓦地转头去看慕瑜,却见慕瑜泰然自若,仿佛早有准备。他起身,稳步走至正中,朝着懿和帝跪拜谢恩:“臣慕瑜叩谢陛下圣恩!”   慕云青慕云岚随即出列谢恩,长歌这才知,原来数月前父亲请辞,大哥二哥亦递了奏疏。   她转头看向时陌,只见时陌波澜不惊,她却做不到如此平静。她如今既已嫁入皇家,便不大愿意父女分离。   可懿和帝偏偏挑这个时候准父亲归隐,又是何意?   长歌目光猛地触及到对面的景王,霎时如醍醐灌顶,脸色顿变。   是了,懿和帝是在为景王铺路!   如今晋王大军被困,须得援军驰援。这个援军是谁?   若镇国公还在朝中,自是镇国公父子无疑。但若是慕家无人了,那,便是景王崭露头角的机会!   果不其然,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长歌便听懿和帝叫了一声――   “华容。” 第82章   景王起身,听懿和帝道:“昨夜朕接到紧急军情,老八与七万大军被困葫芦谷。葫芦谷此地四面环山,低陷如盆,谷中树林阴森,终年瘴气弥漫几乎无法视物,难守易攻,形势于我军极为不利……而今须派兵驰援,华容,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举荐领兵北上?”   景王垂眸拱手朗声道:“父皇,儿臣心中已有应对之策,愿亲自领兵北上,支援八弟。”   懿和帝沉吟,一时未出声。   他身旁的贵妃却坐不住了,急道:“这不好吧。”   对上懿和帝投来的不满视线,略显尴尬,慌忙笑着描补道:“景王殿下皇子之尊,怎能以身犯险,去那战场杀戮之地?”   她担心景王有危险?真是本年最大的笑话。在场哪个不是明白人,谁不知道贵妃这是在担心时势造英雄富贵险中求,生怕景王于这一战中力挽狂澜,收了君心和军心,会趁势而起入主东宫,从此再无力回天。   果然,景王笑道:“贵妃娘娘慈爱,儿臣心中领受,但想八弟便不是皇子之尊了吗?”   贵妃被噎住,无言以对。   景王此时微撩袍角出列,他原本就身形挺拔,又是这危急关头之下,颇有些临危受命的大义,一举一动自然便有了凛然之态,他走至正中朝懿和帝跪下,眸光坚定,道:“说起来,诸位兄弟之中,六弟于西夏一战中生擒西夏王、收复失地,此等功绩便是流传千古也应当,自不必再多言。八弟虽无六弟英武,一战成名,但心怀建功立业之心,于大婚之际忍痛割舍娇妻美眷,远赴战场,守卫疆土,虽如今一时困厄,但这等少年血性,实让儿臣汗颜。儿臣反省自身,自己身为男儿,正值英年,多年来却耽于京城繁华,竟从未上过战场,去那男子该去的地方,实在惭愧。儿臣叩请父皇恩准,允儿臣带兵北上,支援八弟!”   景王一番铿锵之言,掷地有声,让人热血沸腾。长歌果然见懿和帝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心中难免叹息。   这两人,一个有意要送上大好良机,一个又是接得住的,旁人又还能再做得了什么?   她只怕,这一战,若是景王于绝境扭转战局,士气大振,那么她慕家的兵最后就要落在景王手上了。   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长歌眼见贵妃强撑着笑脸还要再多说什么,被底下的昱王递去了一个制止的眼神,贵妃硬生生忍了下去,不再多言,只不甘心地狠狠瞪了舒妃一眼。   贵妃自是在怪时照不争气,这个长歌懂。但想时照从未上过战场,此次一去心中又颇有些负气,一时急功近利中了敌人奸计也是难免。   可惜……平白便宜了景王。   等等!怎会这么巧?   长歌的目光猛地顿在景王身上。   何氏死后被追封为后,算是在懿和帝心中给景王正了名,只碍于有时照挡在前面,先他一步得了兵权,这才迟迟无法在天下人面前正名。景王如今正正差一个将时照一举打倒的机会,结果时照就带着七万大军被困在了葫芦谷……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景王通敌卖国,与北燕合谋暗害!   长歌浑身一震。   通敌卖国,上辈子懿和帝身为天子都能做得出来,景王何其肖父?他绝对也做得出来!   只可怜了此次出征的将士们,他们上辈子沦为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这辈子竟仍旧……难逃厄运。   他们何其无辜?   长歌直直盯着景王,浑身发寒。   她以为,这辈子重来一次,她已经彻底扭转了局面,慕家不会再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满门忠义最终落得血流成河……没想到到头来,她救了自己的家人,却终究救不了这些忠肝义胆的将士们。   上方,懿和帝在景王一番慷慨之言后,立即顺势封将点兵,下旨命景王率援军北上。   长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若这一场困局一开始就是出自景王之手,那景王北上便绝对不会是将士们的救赎,而会是他们的……催命符。   这七万大军,最终便不是死在北燕手上,也会死在景王手上!   想到他们的妻子儿女会如她上辈子一般,最终以痛苦了却残生,而她竟什么也不能做,她就好恨。   此时,身侧一支温热的大掌覆了过来,起初只是温柔地包裹着她,察觉到她浑身冰冷,拳头紧攥,便不容抗拒握住她的手,用力使她的手松开。   长歌心中有气,想抽回自己的手,但男子与女子力量天生悬殊,他一旦霸道起来,她就真的没办法,只能被他紧紧握着,抽不开也拗不过。   长歌幽怨地看了时陌一眼。   若他肯早先告诉她,她就能有所布置应对,那么今日她也就不会沦为如此被动,只能无力为力地看着景王奸计得逞,眼睁睁看着那七万将士儿郎走向万劫不复。   上辈子的痛恨与无力刹那间将她淹没,其后宴中她便再分不出什么心思去管众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自景王率先离去点兵后,她的神识便陷入了可怕的梦魇,连时陌亲手替她剥的粽子她也没动,下巴轻轻一抬,负气地别开脸去。   时陌也不恼,瞧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在她耳旁低道:“宫中的蛋黄肉粽你最是喜爱,前年与去年都吃了两个,大前年更夸张,吃了三个。如今不吃,一会儿可别后悔。”   长歌闻言,心其实一下子就软了。   这三年里,他远在西夏,处境那般艰难,却连她吃了几个粽子都细细记在心上,说不心动是假的。但生气也是真的,她几乎从未气过他什么,但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生上了气。   若他能早些告诉她这个消息,哪怕就在进宫以前,她也能早做应对,不至于落入如此无能为力的境地。   那些将士,这么多年在她慕家手下效力,她身为他们的郡主,如今却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命丧葫芦谷。   长歌收拢拳头。   及至宴散,长歌先时陌一步,想疾步去追慕瑜,却被时陌拉住。   “放开啊……”长歌瞅了他一眼。   时陌非但没放,反将她捉得更紧,大掌不容抗拒地握住她的手,漫不经心笑道:“明日才是回门的日子,你如今追去要让人笑话的。”   长歌被他一耽搁,便见父兄已经走远,她抿了抿唇,默默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在前面。   这夫妻二人来时,眉间眼底都是如胶似漆,如今不过过了一场宫宴,便一前一后隔了好一段距离,自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时陌也不急,不紧不慢地跟在长歌身后。   到了宫门前,长歌正要上马车,却见夏晖自宫内赶来。长歌停下脚步回身,夏晖赔笑道:“陛下有话交代秦王殿下。”   长歌点头,兀自上了马车,夏晖这才与时陌走至一旁。   长歌在马车里等了不过片刻,时陌便上车来,在她身边坐下,车子缓缓驶回秦王.府。   两人之间一时寂然,长歌沉默着等时陌向她解释,但车行了过半,时陌却显然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   长歌不欲与他生下嫌隙,更何况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她欠了他两辈子的新婚之夜,他确实有理由向她讨回。   她吸进一口气,垂眸轻声道:“好吧,这一次我不怪你,但往后这些大事,你莫要再瞒着我了。”   时陌闻言眉头微挑:“不生气了?”   长歌:“……”   为什么她不生气他却一副震惊无比的样子?难道她不是从来就这么宽宏大度善解人意吗?   时陌眸中含着笑意,凝着她道:“你可知夏晖方才过来对我说什么?”   “什么?”说起这个又有点来气了,长歌轻哼道,“我还以为你又要瞒着我呢。”   时陌自动忽略掉她语气中的幽怨,伸出手去,握住她轻放于腿上的柔荑,柔声道:“他传懿和帝口谕,说长宁郡主自小骄纵惯了,有些任性跋扈自是在所难免,要我多宽容忍让,不得与你置气。”   时陌说到此处哂笑一声:“但他们又怎知,我的长歌大度贴心,善解人意,再没有女子比你更好,更能入我的心里。”   长歌瞧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可以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吗?”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今日此举,我怎会不气?想那七万将士从前都是我慕家的兵……虽然如今暂时到了时照的手上,但将来他们终将会是你最得力的精锐部队,我以为你至少应当让我知道,若我知道,我便能提前有所布置……”   “如何提前?难道像那位裴四姑娘一样,星夜带着自家寥寥可数的精兵赶去?你如今还不如她呢,她裴家手上好歹还有兵,你连兵都没有,最后也不过是你两位兄长出于对你的疼爱,为你勉力一战罢了。”   长歌蹙眉道:“并非为我啊,难道那七万将士儿郎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时陌黑眸若有所思凝视着她,半晌,轻笑一声,摇头道:“为何你就如此笃定,时景与时照这一战,败的人定是时照?你不要忘了,时照是我的胞弟,以他才智,怎可能会如此轻易就被时景逼至毫无还手的境地?竟要他时景带兵前去救援?你一心念着那七万将士的性命,不觉得这封战报极为可疑?”   长歌一怔,又道:“但若是时景通敌卖国,与北燕勾结呢?”   上辈子,她慕家就是倒在这等龌龊伎俩之上。对人性的高估,会让人丧失正确的判断,卸了防备,最终……万劫不复。   ……   景王领了兵符,身披战甲,戌时一刻自景王府中出发。   时辰还未到,书房中,景王妃与丞相骆忱为践行,三人饮下祝捷酒。   骆忱放下酒盏,欣慰道:“殿下此去,于绝境之中力挽狂澜,定能赢得军心大振,上下归心。只等归来陛下赐权,这慕家大军从此便能真正为殿下所用,陛下亦定然宽慰。想陛下虽说收回慕家兵权多时,但这些兵到底姓慕多年,他自己亦不敢用,这才交予晋王手中。没想晋王是个不堪用的,险些折去他大半,紧要关头,还是殿下亲自出马,既反败为胜又收复军心,这一役,定当成为殿下入主东宫,甚至登临大位,最为关键的一步。”   景王听得骆忱慷慨激昂描摹这番宏图壮景,却只是冷冷一笑,眼中并无多少情绪。   景王妃美眸中一股艳色流转,看向骆忱,笑靥如花反问:“父亲当真以为,那七万大军应当留下,奢望他们日后为殿下所用吗?”   骆忱微震,蓦地看向景王,眼中露出惊惧之色:“殿下难道是想……”   景王未置一词,景王妃掩唇一笑:“殿下此番为斗垮晋王可是下了血本,那晋王这么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不好对付的。殿下为了一击制胜万无一失,不仅亲自修书与北燕皇帝慕容城联手,更用了多枚军中棋子。棋子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就是把柄祸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人若是留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蚁穴,那多不划算。倒不如……”   景王妃含笑,艳丽朱唇微启,吐气如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美人如蝎。   骆忱猛地后退一步,如看陌生人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老迈的脸上皱纹微微颤抖:“七万将士啊,这七万将士人人皆有父母妻儿,你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骆忱失望至极,景王却淡道:“王妃言之有理,倒是丞相,是否太过妇人之仁?”   骆忱猛地被噎住。   “一将功成万骨枯,区区七万人罢了。本王若要兵,自有自己亲练的精兵,何须舍不得他慕家的兵?都是姓了慕的,死不足惜,至于他们的父母妻儿,与本王又有何相干?他们能为本王入主东宫献上区区贱命,这才是他们的价值,他们应当欣慰死得其所才是。”   景王神情语气无不冰冷,说罢,锐利的目光扫过骆忱,见骆忱垂头不言,这才收回目光,淡道:“好了,时辰到了,出发。”   话落,大步流星出去。   ……   大军星夜启程的号角声,嘹亮地越过半夜清寂的帝都街头,直入秦王.府中。   长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的身旁,时陌睁开眼睛,支肘侧身在黑暗中凝视着她,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是真的累了。”   长歌:“……”   你真的好意思再提?你做下这等糊涂事,没有踢你下床已经是我宽宏大量了好叭。   时陌躺回去,目光淡淡拢着头顶上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帐子,忽道:“长歌,你我赌一局吧。”   长歌转头看向他。   时陌漠然道:“就赌时景与时照此番战场交锋,谁会成为最终赢家。”   长歌微怔,半晌无奈笑道:“你还是笃定时照吗?你对你这个弟弟还真是有信心啊。”   若是他们的母亲九泉之下知晓,想来也定然欣慰。这两人虽谁也不理谁,但关键时刻对彼此都有着谜一样的信心。   时陌轻轻“嗯”了一声,淡道:“你说对人性的高估会令人一败涂地,巧了,据我所知,时照这个人从不高估人性,相反,他自小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若非如此……”   时陌说着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长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若非如此什么?”   若非如此,幼时他也不会错过了你。   “没什么。”   时陌还没有到高尚到替情敌说话,自是不欲多言,淡淡带过,问长歌:“那你呢,你可仍旧赌时景胜?”   长歌一时没出声,良久,忽地将被子拉至头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闷闷道:“我怎会赌他胜?我巴不得他一败涂地。且我何时说了我要同你赌?虽说小赌怡情,却也代表着我要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不想与你站在对立面啊,我们自来不都是好队友的吗?”   时陌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长歌只觉身侧的男人忽地翻了个身,便靠了过来,也不拉她的被子,就隔着被子耐心地亲她,亲她的额头,她的脸颊……   长歌受不住了,主动扯下被子,抬起头来,便落入他幽深似古潭的一双黑眸之中。   长歌心尖儿重重跳了一下,听他哑声道:“说得对,我们自来就是站在一处的,所以这一次,你也同我一样耐心观望如何?不要再多想了,我会心疼。”   长歌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好吧,这一次就相信他。   “那……还累吗?”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不无暗示。握着她的手,轻轻拉到自己身上。   长歌:“……”   讨厌,会害羞啊!   结果她还未回答,她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在这漆黑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而尴尬。   时陌的手一顿,脸埋在她的脖子里,低声笑了出来。   长歌:“……”   讨厌,真的害羞了啦!   时陌也猜她该饿了,想她心里装着事,宴上便没怎么动筷子,晚膳也几乎是被他硬喂了几口进去,如今已至半夜,她不饿才怪。   他起身,亲去传了晚膳,回来见她还赖在床上,懒洋洋不愿意起来的样子,既觉好气又觉好笑。忍不住便单膝跪在床上去闹她,两人一时胡闹在床上滚了两圈,直到底下人抬了晚膳进来方才停下,时陌拉着她起身用膳。   长歌坐至桌前,这个时间的晚膳自不会多么繁复,但长歌的目光却霎时惊喜,直直黏在了最面前的盘子里那两颗小小尖尖的粽子上。   是女子掌心刚刚能够包裹住的大小,翠绿的竹叶依旧鲜嫩散发着清香,与午宴时竟别无二致。还未剥开,往年粽子的滋味便刹那间冒了出来,糯米的软糯、蛋黄的香甜、鲜肉的鲜美……仿佛纷纷跑了出来,争先恐后在她的舌尖打转。   长歌忍不住伸手便去拿,却被男人修长的手抢了先。   时陌笑道:“小心黏手,你用筷子,我来替你剥。”   长歌自是乐得从命,欢快地去拿筷子,这片刻功夫,时陌已一连剥好了两颗粽子,将它们齐齐整整地摆在盘子上,推到长歌面前。又自桌上拿起提前备好的湿帕子,不疾不徐擦了擦手。   长歌垂涎欲滴,笑眯了眼,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与她记忆中的往年的滋味一模一样,入口即化,留下满嘴的鲜美,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愉悦的喟叹:“真的是太好吃了!”   说着还不忘时陌,又夹了一块,用手小心接着,满眼期待地送到时陌嘴边。   时陌含笑吃了一口,凝着她唇边的笑容,轻点头道:“嗯,不错。”   其实也就是不错吧,不知长歌怎会这么爱吃。   但长歌自己喜欢,此时听什么都自然带了加强效应,时陌的“不错”停在她耳里就等同于“人间美味”,她得了认同,更是喜滋滋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自从去年过了中秋节,我就在期待端午节了。”   时陌:“……”   既然这么期待,那为什么还要闹脾气不吃?   长歌一眼看透他心里的想法,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你惹我生气了啊,那我总要做点什么表达我的不满吧。”   时陌:“……”   “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哪里来的粽子?”长歌终于想起来问,猛地眸光乍亮,惊喜道:“难道宫中做粽子的御厨也是你的暗线?那真是太好啦!你中秋节也让他来给我做粽子!”   “……”时陌不得不打破她的幻想,“不是,只是我从宫中顺手带回来的而已。”   长歌眯眸看着他:“我不信,众目睽睽,堂堂秦王殿下从宫中带走两个粽子,传出去多丢人啊。”   “真的,”时陌轻咳一声,不自然道,“其实也不难,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拿起来,悄悄藏到袖子里,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就好了。”   长歌呆呆望着他:“……”   然后没忍住,当场笑倒在了他怀里。   “你好难啊哈哈哈哈哈!”长歌仰头望着他。   时陌垂眸,手指拨开她的头发,无奈叹道:“我有什么办法?娘子生气了,为夫也总要做点什么来表达我的心疼吧。”   “所以你就给我偷粽子啦?”长歌眸光晶亮地望着他。   时陌一本正经点了下头:“嗯,所以我就给你偷粽子了。”   “那你怎不告诉我?如今暑气渐长,若是一不小心放坏了怎么办?”   “我命人放在了冰窖中,今日是不会坏。若是过了今夜你还未想起来,那也罢了,总归不过是两颗粽子,扔了也不可惜。”   长歌轻咬唇瓣,凑到他面前笑道:“粽子是不可惜,但你这份心思可惜啊。”   男人忽地揽过她的腰肢,要她紧紧贴着自己,他俯身轻斥:“小没良心的,我对你的心思如何你会不知?这微末又算得了什么?”   长歌赧然,略显羞涩地垂眸。   好吧,他为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是惊天动地都不夸张,区区两颗粽子确实是不算什么,说是微末毫不夸张。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便觉得自己今日生的这个气很没意思起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若那七万将士如今真的会白白送命死在皇权斗争之下,他又怎会真的坐视不理?   毕竟,他上辈子或许称不上一个仁君,但却实在是一个明君。   他治下,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外敌不敢来犯,没有战火涂炭生灵。除了最后……他甘愿以江山相赠。   能将国家治理得这样秩序井然的君王,又怎会是冷血残忍的人?   他必定心怀社稷苍生,天下福祉。   他定然不会坐视守卫疆土的将士儿郎们白白送命。   想通这一点,长歌心中便忽生愧疚,自责自己白日里失了往日沉稳,竟怨起他冷血来。   长歌安静地吃起粽子,两颗下去便觉好了,时陌怕她半夜吃糯米会不舒服,又为她布了些蔬菜,长歌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时陌命人撤走。   其后,长歌漱口净手,爬回床上,时陌自她身后熄灯,躺回她身旁,长歌一点点蹭到他怀中。   “不累了?”时陌笑着挑眉,有意打趣。   长歌垂着头,在他怀中赧然“嗯”了一声。   声落,便当即被男人炙热的手掌扣住了纤腰,同时眼前阴影落下,唇便被霸占了去。   新婚不过两日,正是难舍难分恨不得时时刻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刻,先前因这插曲求.欢被拒的小挫败,此时便被某人连本带利地换成了情动,彻彻底底地向她讨要了回来……   ……   翌日是回门的日子,但长歌起不来真的是毫无悬念!   她醒来时日头已经高照,望着窗前落了满地的阳光,呜呜低叫了一声,生无可恋地爬了起来。   时陌倒是神清气爽,这让长歌非常不满,明明纵.欲过度的是两个人,凭什么最后蔫巴巴的是她一个人?   “你身子太弱了。”他将她眼中幽怨看透,笑着道,“不如往后跟着我习武?”   长歌:“……”   为了让你尽兴,竟然要我习武……这是人话?   长歌皮笑肉不笑:“不如往后你节制一些?”   时陌闻言挑眉,半晌,一本正经提议道:“不如做个交换,你若是跟着我习武,我便答应你节制一些。”   奸,诈,啊!   长歌怨念地看了他一眼,轻哼:“还是照旧吧。”   时陌认同地颔首:“嗯,就这样愉快地照旧吧。”   长歌:“……”   到底是谁愉快啊!   这日时陌备了礼,陪同长歌回门。因长歌起床晚了些,其后就什么都跟着晚了些,是以慕瑜父子在门口略微等了有些时候。   这日日头微烈,长歌远远见着慕瑜站在太阳底下,心疼得无以复加,飞快地跳下马车奔过去,扶起父亲,一个劲儿地催促往里走。   慕瑜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见她婚后容光焕发,整个人气色极好,心中明白秦王待她的好,自是欣慰无比,又怎会将小小的等待放在心上?   慕家上下自来和谐,长歌在国公府做娇客时更是众星捧月,是以这日回门宴,慕府上下自是欢喜自在无比。   但终究还是跳不开慕家父子辞官这个话题。   长歌念及自己不过新婚便要与父兄分离,自是无论如何舍不得,时陌宽慰她道:“一切都是只是暂时的,我又怎会真的让你父女骨肉分离?”   这个道理长歌自然明白,只是关心则乱,不免细细对父兄叮嘱:“爹爹与两位兄长此行离京,身边无人,定要万分谨慎。我观如今景王行事,愈加疯狂出格,父兄在外,定要处处小心才是。”   慕云岚忍不住笑道:“小丫头一朝嫁了人便一副大人的样子叮嘱起我们来了?也不想想,我与父兄皆是从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放眼天下,若非千军万马来袭,又有几人能从我们父子手上讨得了好出去?你还道我们是你?手无缚鸡之力,风都能将你吹跑,身边离了人保护便如丢了翅膀的鸟儿,再横不起来?”   慕云岚话刚落,肩上便被慕云青不轻不重拍了一掌,后者沉着脸道:“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在她夫婿面前,也不知给她留点面子?竟将她老底儿全给掀了。”   长歌:“……”   满堂霎时传出爽朗无隙的笑声。   一家人如此亲近相聚了一日,及至傍晚,长歌与时陌该回去了,慕瑜带着一家子亲送夫妻二人出门,一行人方踏出镇国公府,抬眼却见门前街上一行人快马跑过。   这些人个个身着铠甲,腰跨长剑,面色冷肃,驾着快马转眼间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一路的尘埃。   长歌怔怔摸不着头脑,慕瑜对她道:“是护国公府的人。”   长歌愣住:“护国公府的人这么高调了吗?没事大白天的在帝都街头这样跑来跑去,咱们那位陛下没意见?”   慕瑜:“……”   慕云青笑道:“父亲的意思是,这些人是前日随着裴锦出城北上那批人。他们行得太快,你方才或许没看清,打头那人便是裴锦。”   长歌一震。   裴锦回来了?   她不是北上助时照去了吗?为何半路又跑了回来?   此时,慕瑜忽向时陌拱手道:“殿下神机妙算,一切皆不出殿下所料。”   慕云岚笑道:“想来此时,昨夜启程的景王大军也该回了吧。”   时陌颔首,目光落在远处,波澜不惊道:“礼尚往来,时照定不会让时景无功而返,只是不知会以何等回礼相赠。”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oss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长歌同时陌回程,两人坐在车里,惊觉今日熙熙攘攘的帝都街头似乎格外振奋,街道酒肆旁聚在一处高谈阔论的人格外多,人人脸上洋溢着民族自豪和欣喜。   长歌自是福至心灵地领悟到这些人正在谈论什么,不由心痒难耐,此时马车正路过碧海潮生,她便想让车停下来,在路边顺道听一耳朵。   时陌握住她的手,笑凝着她道:“在路边听不如进去听。”   长歌眸光一亮,又忍不住抿唇打趣道:“进去听茶钱你来付吗?”   时陌挑眉。   此时马车停下,他微一用力将她拉了起来:“老板娘喝茶不用付钱。”   长歌讶然看向他,但见他已利落跳下了马车,矫若游龙,转眼回身向她伸出手。   长歌将自己的手轻放在他的掌心,他收拢握紧,微微用力,将人半抱进了怀里。   落地时,她偏头在他耳边笑道:“我多年来一直好奇,碧海潮生幕后大老板是谁?”   他黑眸凝着她,反问:“你是谁的妻子?”   两人相视片刻,长歌恍然一笑:“你藏得可真深,竟连我都不知。”   时陌揽过她,抬步进门,似笑非笑道:“如今既已煮了熟饭,往后自是不用再藏了。”   长歌:“……”   熟饭招谁惹谁了?   夫妻二人在二楼雅间落座,此处雅间劈得微妙,雕花镂空的门,里头看得见外头,外头却瞧不见里头。   因方才在慕府用了晚膳,是以时陌命人单送了茶水上来,夫妻二人相对坐着,一面品茗,一面听底下有人高声谈论。   “那北燕皇帝慕容城亲率骑兵暗夜突袭我军,溃败而逃。所谓擒贼先擒王,想我军将士个个铮铮铁血,见了慕容城如何能不被激出好胜之心?晋王殿下亲率七万大军乘胜追击,誓要亲手斩下慕容城头颅。”   “却哪里料到这慕容城生性狡诈,所谓溃败正是他奸诈所在,他佯败而逃,将我大周七万大军一路引至葫芦谷。那葫芦谷深覆如盆,密林丛生,终年瘴气弥漫几乎不能视物,是个易攻难守的绝佳所在。他却早已埋伏了大军在周遭,只为等我军一到,便将我军团团围住一网打尽。”   “晋王殿下方入葫芦谷便反应过来,自知是中了敌人奸计,可惜为时晚矣,眼见着一着不慎,柒万大军恐全军覆没,命丧葫芦谷……”   长歌与时陌相视一眼,二人既知结局,自是泰然自若,底下却有不知情的着急起来,气得跳起来破口大骂北方蛮夷险恶奸诈。   足可见这说故事的人果真是个会说故事的,他先将在众人吊足了胃口,待见满堂喧嚣动荡,义愤填膺,方才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道:“此时,慕容城返身,率军居高临下,正欲下令火攻,却忽听谷中传来震天动地的擂鼓之声,仿若七万将士一齐擂鼓,万众一心,鼓声回响动荡,竟有惊天动地之势,一时竟将敌人震慑住。”   “这鼓声来得稀奇,尤其是于陷入绝境的军队而言,能不自乱阵脚已是侥天之大幸,哪有可能会有如此波澜壮阔的士气?事出反常,那慕容城又生性多疑,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酿成大错,只得下令全军原地待命,欲待天明查看个究竟再行定夺。”   “是夜,我军战鼓雷鸣,足足响彻了一夜,声势浩大。那慕容城自也不担心我军跑了,就率军在边上等着,想等天亮探了究竟便以大火烧尽我军七万儿郎……”   这说故事的是个少年儿郎,眉目清秀,衣饰考究,想出身应是不差,只是惯会吊人胃口了。只见他慷慨激昂一气呵成说到此处,便不慌不忙又一次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喝起茶来。   长歌偏头等了半晌没等到他再开口,忍不住抬眸,笑问时陌:“他一会儿再开口不会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吧?”   时陌目光淡淡将底下那些人扫了一周,不疾不徐放下茶盏,道:“不会。”   “哦?”   时陌看向她:“他若是敢说,大军未亡,怕他今日便要先亡在这里了。”   长歌挑眉:“他若不说完,你便要去杀了他?”   时陌失笑,忍不住抬手轻摁她的额头,轻斥道:“这一日日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看看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他一个说书的如何全身而退?”   长歌循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被他吊着的人群个个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好吧,是不该把某人想得这样残暴。   长歌忍不住笑睨着他:“你说他是说书先生?我瞧着他长得嫩生,倒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呢。”   嫩生?   时陌看着长歌,徐徐挑眉。   这臭小子半点男子英气都没有,倒确实是嫩生。   他淡淡道:“哪里出来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今生也就生了副说书先生的骨骼。”   长歌:“……”   这样说人也太狠了叭!好歹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啊……   他哪里得罪你了?   长歌心中刚刚为那少年鸣不平,就听那少年喝够了茶,清了清嗓子,终于又要开口了。   霎时间,酒楼上下鸦雀无声,连长歌也转头看向他,受这氛围影响,几乎屏气凝神。   然后就听他道:“内急,容在下如个厕先。”   长歌:“……”   众人:“……”   待底下众人反应过来骂骂咧咧时,那少年已足下生风消失不见了。   “还真是生了副说书先生的骨骼……”长歌哭笑不得地看向时陌,“秦王殿下英明。”   时陌瞧了她一眼,那眼神俨然在说“你竟曾认为本王不英明?”   “……”长歌决定换个话题,“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时陌闻言,奇道:“你还想本王在这里等他?”   长歌:“……”   “本王没空。”时陌站起身,朝长歌伸出手,“我们该回家了。”   长歌:“……”   长歌无言以对地望着他。   故事听到关键地方这种时候,真的合适这么讲尊卑吗?   见长歌坐着不动,时陌径直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人牵走了。长歌正想说话,时陌淡道:“他不会回来了。”   长歌顿时瞪圆了双眼,震惊道:“这样逗人玩也太不要脸了叭!”   时陌笑道:“倒不是他有意逗人,只是虽说战报已到京城,但流传出来的也不过战况与输赢,至于行军中的具体策略乃是机密,如此短时间内自然不会传出。他一个说书的,你还妄想他能自己堪破其中玄机?他不知便不知,没有根据开头结尾自己胡乱编造个过程出来,已算有些良心。”   长歌闻言忍不住偏着头笑问:“他一个说书的堪不破,秦王殿下可能堪破啊?”   此时两人走至车前,时陌也不待随从搬来凳子,揽过长歌的腰肢抱在怀里便径自带了上去。到底是大庭广众,长歌脸热,赶紧进了车里,时陌随后跟着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马车缓缓驶出,长歌偏头继续问刚才的问题:“你说,大军被困葫芦谷四面绝境,若无援军,用什么方法才能反败为胜,不费一兵一卒突围而出?”   时陌垂眸对上她的目光:“没有方法。”   长歌愣住,转瞬脸色一白:“你是说,战报是假的?时照其实败了?”   时陌揽过她的腰,柔声道:“战报确实是假的,但不是时照的战报,而是第一封求援战报。”   长歌心思一转,惊喜道:“你的意思是,大军根本不曾被困葫芦谷?”   时陌颔首。   长歌恍然大悟,喜道:“是啊,若无被困,那便根本无需脱围而出!……但慕容城声势浩大围击葫芦谷又是怎么回事?以他城府,应也不至于连人都不确定在里面就贸然率大军包围吧……对了,鼓声!”   长歌说到此处,如福至心灵,骤然想到什么,双眸顿时大亮,她直直看着时陌的眼睛,问:“问题出在鼓声对不对?”   时陌对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黑眸中溢出无尽的温柔。   长歌得到肯定,继续猜测道:“当时是在夜中,葫芦谷中又有密林瘴气,定让敌军无法视物。时照便以鼓声迷惑敌军,让慕容城以为我军将士果然入了他的伏击。鼓声一来迷惑慕容城,二来便如那少年所说,是为拖住慕容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是将计就计,声东击西之计。”   “时照在这个时间里定还做了些什么……”长歌缓缓沉吟。   时陌柔声告诉他自己得到的消息:“他趁慕容城大军包围葫芦谷之际,连夜夺了北燕三座城池,又在慕容城意识到自己中计回兵援救之时,于慕容城必经之路上设伏,射箭重伤慕容城。”   长歌闻言,震撼不已。   所以,以通敌卖国换来的里应外合联合绞杀,上辈子,让她慕家满门被灭。而这一世,由时照率领她慕家的将士,不仅完美避开了毒计,未损一兵一卒,更将计就计夺了北燕三座城池,重伤慕容城,立下汗马功劳?   长歌忍不住轻轻攥紧了拳头,心中激动又快意。   虽然这一役与她无关,与她父兄无关,但太过相似的历史重演和截然不同的结局走向,仍旧让她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通敌卖国者,便该有一败涂地的报应!   这报应虽隔了一辈子,但终究,还是让她看到了。   长歌湿了眼眶,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时陌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温暖有力的怀抱将她的身子包裹。   夫妻二人在车内无声相拥,这一程路不知走了多久,长歌方才想起来,轻声问时陌:“对了,那树林中的鼓声是怎么回事?” 第84章   “将数万只羊的后腿绑在树上,羊遭倒悬,必定会拼命挣扎,此时在羊蹄之下放上数万面的鼓,羊腿拼命踢蹬,鼓声自然震天不断……好!太好了!以鼓声迷惑敌军,金蝉脱壳,声东击西!老八这一计妙绝!这一仗胜得漂亮!太漂亮了!”   温德殿中,懿和帝收拢战报放至案上,龙颜大悦,连连盛赞。   又命底下跪地的副将起身,神情愉悦问:“晋王何时凯旋?他凯旋之日,朕要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迎他。”   话落,不见一旁侍立的景王轻微垂眼,将眼中的阴郁尽数掩去。   此行送捷报回来的人乃是晋王身边长随无猜,他拱手回禀道:“回陛下,晋王殿下言,经此一役,北燕虽受重创,但燕人生性好战,只怕不服会卷土重来。眼下虽看似大捷,实则更加不能掉以轻心,殿下不敢怠慢,会亲自带兵常驻,以安北境。”   懿和帝闻言,脸上大快的神情渐渐淡下去。沉默半晌后,淡道:“退下吧。”   无猜未动,站在原地,一双黑眸炯炯有神地望着懿和帝,显然欲言又止。   懿和帝看在眼中,眼风掠过景王,却未置一词,只淡淡反问:“怎么,还有事?”   无猜无奈上前一步,双手又呈上一封书信,道:“回陛下,殿下另有密折上奏。”   懿和帝掀起眼皮,露出狐疑之色,他一旁,景王阴郁的双眸猛地一眯,藏在袖中的拳头用力攥紧。   懿和帝沉默片刻,方道:“华容,援军虽未成行,然你连夜打点出征之事,繁杂紧要,想也累了,且先回府歇下吧。”   景王看了无猜一眼,缓缓走出:“谢父皇,儿臣告退。”   待景王离去,夏晖上前自无猜手中接过信函,返身呈给天子。   懿和帝打开火漆密封的信封,取出,展信而阅,脸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沉下去,而后及至勃然大怒。   待信阅完,他愤而拍案而起。   ……   景王疾步离开,刚刚走出宫门,见得门口等着的小厮,便听见身后禁军疾步行来传出的橐橐声。他眼底蓦地掠过一阵煞气,拳头狠狠一紧,跟着发出一阵咔擦响声。   他身前的小厮被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惊得一惧,低呼一声:“殿下……”   景王松开拳头,并未回头,抬眼将那小厮叫至跟前,迅速交代了两句。   两句话刚落,秦时月便带着禁军统领到了他身后:“景王殿下,陛下召见。”   景王徐徐转身,黑眸微眯,冷冷盯着眼前的秦时月。此时夕阳未下,金色的光芒照在这个年轻男子身上的银白铠甲上,反射出粼粼金光,他整个人仿佛神将,仿佛生来就合该站在光明之下。   这种人,怎会屑于躲在阴暗角落里密谋?   景王冷笑:“是本王眼拙,竟至今日方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原来你竟是晋王的人。”   秦时月俊朗的脸上神情坦荡,他不卑不亢拱手道:“殿下误会了,臣并非晋王的人。”   景王蓦地上前一步,与秦时月极近的距离,双眼死死盯着他,嗓音丝丝阴沉:“时至今日,你竟还敢狡辩!你真当本王愚不可及?!”   此次布局极为机密,所有知情之人全是他的心腹,唯有……唯有这个秦时月,从一开始便露了迟疑之色,似是不愿。   只怪他当日心慈手软,若是初露端倪之时就将秦时月杀了灭口,时照便不会提前得到风声,也就不会有今日之败!   念及此,景王瘦削的脸庞恨得几乎扭曲。   可惜此刻两个人的距离太近,秦时月反倒看不清景王的样子。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无畏无惧,只见秦时月慢条斯理道:“臣与晋王殿下毫无干系,更不会为他效力,臣身为禁军统领,一生只效忠天子一人,还请景王殿下莫要再误会了。”   景王听及此,毫不收敛冷笑,他斜眼,嘲讽至极地看了秦时月一眼:“效忠天子?这话倒是没错,今日的天子是天子,来日的天子也是天子。但你以为,靠着这一仗,你的主子真的就可以入主东宫,来日登临九五之位,贵为天子?走着瞧吧。”   话落,他自秦时月身旁走过,衣袍掠过一阵阴寒的冷风。   秦时月站在原地,望着远处,俊朗的脸上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片刻的失神之后,他迅速返身,疾步跟上景王入宫的脚步。   ……   时陌与长歌方回,消息便传到了秦.王府。   ――景王被软禁在了宫中。   长歌讥诮一笑:“通敌卖国草菅人命,败露后竟只是被软禁……还真是父子,在他们眼中,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算什么,一文不值。”   上辈子老子做得出来的事,如今换了儿子来做,果然很容易得到原谅。   长歌转身,抬步回房。   时陌拉住她的手,长歌未回头,轻道:“无事,你去书房议事吧,我先回房沐浴。”   时陌沉默一瞬,松了手,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长歌回房,漠然坐在花厅内,许久未动。   夭夭与蓁蓁互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以口型问蓁蓁:“她和秦王殿下吵架了?”   蓁蓁蹙眉轻轻摇头。   她们家姑娘皱个眉,秦王殿下就要心疼半天了,还怎么吵架?   那怎么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夭夭。”长歌忽然启唇。   夭夭心虚,背脊一凛,飞快转头,却见她家姑娘目光落在远处虚空里,并未看向自己这边,应是对方才的一番眼神交流无知无觉的。   夭夭这才将心放了回去,应下一声,走至长歌身前:“姑娘……噢不,娘娘,有何吩咐?”   长歌淡道:“去准备烟花,我今夜要放烟花。”   夭夭:“……”   以为您在不开心呢?原来您开心得都要放烟花了。   “……是。”夭夭返身便要退下。   蓁蓁忽上前一步,一面按住夭夭的手,一面斟酌着对长歌道:“娘娘此举,怕是不妥。”   长歌终于转头,徐徐抬眸看向蓁蓁。   蓁蓁蹙眉道:“奴婢自是知道娘娘的心情,今日我大周与北燕一战,大捷喜报传回。这一役虽是由晋王殿下挂帅,但那七万将士每一个却都是从咱们慕家走出去的,不论未来姓什么,但到底从前姓的是慕。他们不仅于绝境之中逃过一劫,更反败为胜,大败北燕,攻城略地,此等建功立业的无上荣光,娘娘为他们骄傲欢喜自是应当。但娘娘可是忘了,这一仗领兵挂帅之人到底是晋王殿下……”   长歌无意识敲打着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蓁蓁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多余的耳朵,这才敛色说了一句:“如今晋王建了如此功业,景王自不在话下了……但皇位只有一个,说到底,晋王与秦王殿下亦是敌人……”   点到即止,蓁蓁不再说下去。   长歌微微低垂着头,沉默在那里。   良久,她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蓁蓁与夭夭行礼出去,长歌抬起一只手,轻支额头,还能隐约听见外头,夭夭问蓁蓁:“烟花不放了吗?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啊,普天同庆,外头多少人在放烟花?咱们姑娘从来想如何便如何,如今嫁了人反倒在意起别人的想法来,这个亲成得可真是不划算。”   “她自是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秦王殿下是她心上的人啊……你怎知她不是在意得心甘情愿?”   长歌听到此处,唇角微微一弯,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上辈子自慕家满门灭尽之后,她总是一次次、一次次、无数次地去假想,倘若那一仗她有用些,能够提早一步识破懿和帝的诡计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提早通知父兄,让他们早做安排,不仅可以保全慕家,还能将计就计大获全胜。   她甚至连若是早知了消息,如何将计就计如何打败敌人都想到了。   只可惜,那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而已。想象再好,都不是真的。   她终究没有提前识破,她终究无力回天,慕家终究是惨遭了灭门之祸。   可即使知道多想无益,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忍不住沉迷于她那毫无意义的假设里,而后醒来,将自己弄得痛不欲生。   她就是没有办法走出那个噩梦,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陷入心魔。   直到她死。   直到她重生。   直到她小心翼翼地扭转局面,直到父兄安然至今。   然后,忽然间历史重演,那通敌卖国联合绞杀同胞将士的可耻手段再一次出现……而这一次,结局走向,竟与她当年的想象如出一辙。   没有同袍鲜血,没有人间炼狱……有的只是大获全胜,人间正道。   时照可能不知道,他一仗不仅是赢了北燕,赢了景王,更是……替她慕家报了血仇。   纵然隔着上辈子的无可挽回,但于长歌而言,时照这一仗,的的确确是替她、替慕家报了仇。   那与她上辈子的想象别无二致的走向,不同于上辈子的毫无意义,这一次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长歌攥紧的拳头一直在轻轻发着颤,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掌将她轻轻覆住。   长歌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陌不知何时回了房,此时一双黑眸深深凝着她,抬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的眼角,替她擦去那里的湿润。   长歌方才惊觉自己竟湿了眼眶。   她微不自在地躲开,自己抬手迅速揩了两下,方回眸对他笑道:“等你等得我都打哈欠了……”   时陌挑眉,未置一词,忽地拉了她过去在他腿上坐下,双臂自然地环在她的腰肢,哑声道:“你此时的心情,谁都无法懂得,你的丫鬟不懂,你的父兄也不会懂,你心中的酸楚与痛快无法与他们言说。但你却可以和我说,我懂。”   ※※※※※※※※※※※※※※※※※※※※   转眼假期竟然过去了4天……剩下的假期说日更还来得及吗嘤嘤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是夜,贵妃设宴,邀后妃共饮。   贵妃到底是代掌凤印之人,舒妃换了礼服赴宴,到了贵妃宫中方才发现,贵妃竟只邀了她一人。   舒妃目光扫过食案上精致的美酒佳肴,眉头几不可察轻蹙。   “江南新进贡的桂花酿和青梅酒,本宫记得妹妹出身江南,甚喜佳酿,特命人备下,与妹妹同饮,贺妹妹大喜。”   贵妃亲上前去,笑吟吟扶过舒妃入座。   触手落在舒妃手臂,只摸了满手滑腻,贵妃的手微微一顿。   这两日陡然入夏,暑气颇盛,是以今日舒妃舍了厚重服饰,一身淡绿嫩柳色的宫装外头罩了一件丝织大袖衫,轻轻一碰便能透过那薄薄的布料,触碰到她一身细如凝脂的滑腻肌肤。   有这样一身天赐的好皮肤,想不受宠都难。贵妃心里微微有些酸意,笑容不觉敛去,收了手,引舒妃入座。   舒妃含笑落座,不过小饮了数杯,贵妃果然耐不住性子直入主题,向她打探战事。   舒妃自是不能说自己不知,否则平白得罪贵妃,便捡了些不是什么秘密的秘密说给贵妃听。   贵妃连连追问:“晋王殿下究竟是如何揪出奸细逆贼进而将计就计的?那奸细是否果真如传言所说,是景王的人?”   舒妃笑道:“姐姐这可是在为难妹妹了,此等军机要事,妹妹如何得知?再说那传言……多半以讹传讹,让陛下听了怕是要责怪,姐姐也莫要轻信才好。”   贵妃不悦,冷下脸面,刻薄道:“和你说话真是没意思!你倒是圆滑,可你以为,在宫里这种地方凭圆滑便可安然度日了?要说圆滑,便如你那一身的冰肌玉肤一样,你也不算是顶好的,当年的顾氏那才称得天下无双第一人,结果又如何了?还不是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姐姐!”舒妃忽沉下声,双眸直直盯着贵妃,“妹妹若是有不对的地方,姐姐但凭发落便是,但已故整整二十载的人了,又何必再牵扯上她?”   舒妃温婉如水惯了,乍然露出厉色,贵妃竟被她一慑,愣了半晌方反应过来,冷笑道:“我倒险些忘了,你与她是同乡,当年便最是要好。但你既同她那般要好,这么多年怎不见你为她报仇?她当年虽是死在陛下的手上,但归根究底是谁害的她,你心中不清楚吗?你对那对母子倒是大度,任他们张狂多年,如今何氏已死,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让她儿子永无翻身之日了,你却装出一副深明大义以德报怨的模样?你就不怕你的好姐妹死不瞑目,悔恨看错了你?”   贵妃原是泼辣的性子,此时一番噼里啪啦的话如炮连珠出来,让舒妃毫无说话余地,不觉攥紧拳头,若柳扶风的身子轻轻发着颤。   闹得这般地步,晚宴自是不欢而散了。   半晌,舒妃平复情绪,直起身来,向贵妃福了一福,道:“天色已晚,妹妹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贵妃扭过头去,挥了挥手:“走吧。”   舒妃方出,她身边的大宫女便愤愤低骂贵妃与乡野泼妇无异,为舒妃抱不平。   舒妃恍若未闻,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途经御花园中那一片精致的碧湖时,不觉驻足,站在湖边凝望。   这个时节,湖中接天莲叶,小荷初露尖角,隐约间,风送荷香,扑面而来。   舒妃轻轻闭上双眸。   耳边大宫女还在聒噪,舒妃并未斥她,只是忽地出声,嗓音寡淡:“你可知这片湖叫什么名字?”   大宫女被问住,张口结舌,讷讷问:“这片湖还有名字?”   舒妃没吱声,半晌,转头直直看着自己身边的大宫女,若有所思。   这宫女跟随自己二十年了,却连她也不知这片湖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可见当年那些人,是真的被处置得很干净了,一个都没剩。   舒妃不再多言,抬步回宫,留身后那一片湖在月色下兀自动荡着粼粼的水光。   ――爱晚湖。   这片湖当年是没有的,只因那个女子她自小生长在多水的地方,一次无意间提起,每年春夏之际,她会泛舟湖上,闻一路的芙蓉花香。当年的天子宠她入骨,闻言立刻便为她在御花园中凿了一大片湖出来,又亲自赐名,爱晚湖。   只因那个女子,她的乳名叫,晚晚。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在这湖上有的,可想而知当年的六皇子出生时,天子有多么高兴宠爱。   只可惜,如今那一切都成了往事,往事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片湖便如今日的秦王.府,一样的冷清凋敝。   忆及往事难免动荡心神,舒妃回到宫中神情恹恹,正欲沐浴歇下,一抬眸,陡然见座中坐了一人。   “陛下。”舒妃连忙行礼,“妾身不知陛下驾临,失了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懿和帝今日眼中有着深深的倦色,他静静看着舒妃半晌,忽叹道:“不要同朕这般生疏客套。”   舒妃掩去心中狐疑抬眸。   懿和帝朝她伸出手,舒妃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这夜,懿和帝似是心中藏着事,床笫间便格外霸道。事后他也未睡,仰面躺着,双手枕于脑后,淡淡问舒妃:“这一仗老八大胜,却不肯归来,你说是为什么?”   舒妃默了一默,轻声道:“妾身倒不觉得他留在边疆有何不妥,毕竟比起这太平帝都,边疆百姓更需要他。”   懿和帝忽地转头看向舒妃,意味不明道:“焉知朕不如边疆百姓需要他?”   舒妃默然。   “太子之位空悬,朕的江山需要后继有人。这孩子文治武功皆出类拔萃,心怀将士苍生,又有识人之明,是个可托付江山社稷的。”   舒妃看向懿和帝,久久没有说话,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懿和帝狐疑:“朕立晋王为太子,爱妃像是并不开怀?”   舒妃转过头去,静静看着青色的帐顶:“那景王殿下呢?景王终究才是陛下最疼爱的孩子啊。”   “胡说!”懿和帝皱眉,“都是朕的儿子,朕一视同仁,何来厚薄之分?”   舒妃没说话。   懿和帝沉默半晌,抿唇低骂一声:“老三这逆子,做了这等混账事,朕留他一命已是顾及父子之情,若真将江山交到他手中,朕百年后怕也无颜再见先祖!”   舒妃转头看向懿和帝,沉静问:“可是与这一仗有关?”   懿和帝迟疑一瞬,想如今对舒妃隐瞒也实在没意思,便将时照密折中所述巨细靡遗告诉了她。   舒妃听了,脸上逐渐露出震惊的神情,嗓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景王为了从照儿手中夺回兵权,竟通敌卖国,与北燕勾结……”   懿和帝闭眼,沉痛道:“逆子啊,都怪朕太纵容他……竟将他养成了这副狼心狗肺。他一面安插细作至老八军中,一面去信与慕容城勾结,欲里应外合联手绞杀我大周将士。幸而老八机智,提前识破,将计就计,让细作以为他确然已带七万大军追去了葫芦谷,那细作当他们奸计得逞,转头连夜发了求援战报回来。万万没想到老八根本没去葫芦谷,而是带着大军奔袭慕容城老巢,打了北燕一个措手不及!若非老八,真就要让那个逆子得逞……那个逆子!”   懿和帝恨得咬牙切齿。   舒妃静静反问:“景王可认?”   “他自是不认,认了还能有活路?如今且攀咬着呢,说是你与老八有意陷害他。”懿和帝冷笑。   舒妃蹙眉。   懿和帝忙宽慰她:“你放心,时至今日,朕怎还会怀疑你与老八?再者,这一前一后两封战报本身就是铁证,容不得那逆子狡赖!待老八回来,朕便以此军功为名,赐他太子印,入主东宫。”   “陛下……”   “放心,知子莫若父,他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朕心里还不清楚?不就是不愿意娶裴家那个裴锦吗?”懿和帝此时十分想得开,当即开口道,“不愿便不愿吧,只要回来封了太子,朕再另给他选太子妃。”   舒妃眼中划过惊喜,却隐忧道:“但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怕是裴家那里……”   “朕从前给他选的是晋王妃,但若晋王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太子妃人选自然还需另行商榷。”懿和帝不以为意道,又看向舒妃,“你给他去信,将朕的意思说给他听,让他自己好生想想,是一辈子躲在那苦寒之地还是就坡下驴,回来另选心仪的女子,让他自己决定。”   舒妃笑着应是,说明日立刻便写。   自此无话。   ……   经了这一夜,圣心逐渐明了,晋王回京之日便将入主东宫的消息也如同插了翅膀,没过几日便传遍了京中各户高门府邸。   但天子有意另择太子妃的消息却并未传出分毫,是以一时间,京中女眷竞相上门巴结未来的太子妃,裴锦,护国公府因此门庭若市。   贵女们私下里凑到一处,如诗会空闲时逗个趣,也难免说起裴锦,都说她命好,选的是亲王妃,结果躺着就升成了太子妃,再趟几年直接升国母,一人之下,母仪天下。   所谓躺赢的人生便是如此吧,令人羡慕之余,如同吃了柠檬,酸溜溜的。   她们自己酸之余,难免就想要拉个垫底的出来找找优越感。巧的是,一说起裴锦,一个现成的垫底儿就出来了。   那自然是裴锦的邻居,慕长歌啊。   于是七嘴八舌说起来,自是嘲笑长歌好了半辈子的命,结果关键时刻失灵,与裴锦一同选妃,偏她嫁给了今生与皇位无缘的秦王,裴锦眼见着被她压了半辈子,关键时刻却能嫁给太子。   所以说,人生真的是很玄啊。   最后,一众贵女如此唏嘘总结。   结果待她们总结完,一回头,就发现……人生还有更玄的。   只见不远处,一双男女正骑着马儿,不疾不徐往他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马上坐着一名身系红色披风的女子。她容颜娇美出尘,如吹弹可破的梨花,迎风微扬发丝。此时她一双小手扯着马儿的缰绳,目光落在远处一众贵女身上,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的身侧小心翼翼护着的男子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容颜惊艳。他白衣白马,一手随意拉着自己的缰绳,目光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隐约带着几分戒备警惕,像是生怕她一个不慎,他便可立刻飞身过去将她抱下来。   这两人正是长歌与时陌。   今日难得日头不烈,长歌忽然兴起要骑马,时陌带她来郊区。说是教她骑马,实则私心里乃是想与她两人单独游玩一番。   结果两人绕过绿湖长堤过来,便撞见亭中作诗会的一众贵女,正说得兴起。 第86章   一众花容月貌的贵女们当场傻眼,呆呆望着同骑而来的秦王夫妻,脸上的神情不上不下僵在那里,竟与从前长歌“脑子不太灵光”的时候惊人相似。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听见了没有。   贵女们你望我我望你,无不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这要命的一句话。   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是要了命了!   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歌还真是没听到。不过她一向是呆在风口浪尖的人,经验丰富,不用听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叹这些人心理素质还是没什么长进,遇见这种当场被当事人撞破的时刻还是只晓得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就这样还想热衷于捕风捉影?   长歌端坐在马上,眼里含笑,任马儿徐行。   ……结果新手上路,只会走不会停,缰绳拉不住,马儿径直就往眼前的人群里窜。   原本速度也不快,还远不至于伤人。但偏偏问题就在这里,贵女们虽是眼睁睁看着那畜生往自己走来的,但见长歌手上拽着缰绳,不约而同就对她充满了信心,一厢情愿地当她下一刻能停下来。甚而有贵女稳住了姿态,带头要对着她盈盈跪拜,行觐见亲王正妃之礼。   结果她们膝盖刚弯,还没跪下,便听前面的女子惊呼道:“让开!快让开!我不会骑马啊!”   话落,现场一片花容失色,鸡飞狗跳。   幸亏时陌选马的眼光够稳,这等混乱场面之下那马儿也没有被惊得失了常性。于一片惊乱之中兀自驮着长歌不疾不徐前行,待时陌下马快行了两步追上,替她牵扯住马绳,马儿便乖乖停了下来。   时陌立在马下,朝长歌伸出双臂,长歌抿唇一笑,跳入他怀中。站定后,还忍不住回身轻轻拍了拍马背,赞美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可是马中巾帼呢。”   时陌眸光不认同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只见贵女们被那一冲撞,精致优雅顿时被撞了个无影无踪,有人乱了鬓发,有人掉了钗环,有人乱了衣裳……   马中巾帼倒是色不变了,它也就是让别人狼狈得紧。   但纵然狼狈得紧,尊卑礼仪仍不敢废,贵女们惊魂方定,又匆匆行跪拜之礼。   “拜见秦王,拜见秦王妃!”   娇滴滴的嗓音里无不含着惊悸犹存。   “都起来吧。”时陌负手,看了长歌一眼,又淡道,“王妃今日初学骑马,还不会驾驭,方才可有误伤了何人?”   长歌本在他身后,闻言上前笑道:“向各位姑娘们告个歉,那马儿同我不熟,不听我使唤,若有哪家姑娘因此受伤的,定要说出来,好让我向姑娘赔罪才是。”   她虽是笑眯眯的模样,但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来,贵女们心底深处其实挺怕慕家这颗骄傲的掌上明珠,此时听她这么一说莫名惶恐,纷纷道:“不曾受伤。”   长歌微微一笑点头,正要说好,忽听一道清亮的嗓音自人群中传来:“娘娘的马儿原是徐行慢步,便是果真撞上了也伤不了人,却是我等大惊小怪自乱了阵脚,险些惊了娘娘的马儿。幸得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性情温和稳重,否则伤了娘娘千金之躯,我等万死难书其罪。”   这嗓音清丽悠扬,又沉稳从容,不疾不徐,一番言辞在情在理,进退有据,刹那间便让声音的主人与众不同起来,自一众贵女之中脱颖而出。   长歌将目光投去,看清是谁,刹那间便不觉惊讶了。   何雅是户部尚书何晋的嫡女,算起来便是何氏的之女,景王的表妹……   想时陌选妃那阵子,这位何家女还很是积极呢。裴九后来想李代桃僵也好、贿赂钦天监也好,都是这位何姑娘出的主意。   “你这样说我便安心了,你们且吟诗作赋去吧,莫要被我扫了雅兴。”长歌不大愿意和何家的人打交道,转身便要与时陌相携离去。   何雅连忙上前一步叫住她:“王妃娘娘。”   她叫得大声,长歌也不能假装没听到,与时陌相视一眼,两人停下脚步。   “还有何事?”长歌转身问。   微风拂过何雅鬓间微散的发丝,年华正好的少女身上便微带了三分妩媚之感,她水眸盈盈投向长歌与时陌,道:“原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之作,早就不敢献丑了,方才大家却是说起下月便是裴家四姑娘的及笄之礼,想着大家都是自小在京中一同玩耍长大的姐妹,再者她又是圣旨赐婚的未来晋王妃……臣女不才,方才正提议着,不若众姐妹一同送她一件大礼。”   是这样吗?   到底方才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长歌下意识转头去看时陌。   不是这样。   时陌眸光淡淡。   行吧……长歌又转头看向何雅,慢吞吞沉吟道:“大礼啊……”   何雅忙道:“原本娘娘如今已是秦王妃,身份高贵自是不同我等,臣女是没有脸面同娘娘提这一茬的。”   那你还说……   “但想那裴四姑娘他日与晋王殿下成婚,同娘娘便是亲近的妯娌了。娘娘在家做娇客时同裴四姑娘是邻居,成婚后又做了妯娌,这等缘分岂不奇妙?”   长歌忍不住偏头一笑。   原来这个何雅是怕她没听见她们方才在说什么,故意上前来提醒她呢。   提醒她,她与裴锦从前是邻居,偏她会投胎,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身份尊贵,风光无两,可以说是将一众贵女们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结果又怎样?嫁人才是女子真正意义上的投胎,她上次那胎投得好,这次胎却没那个好命了。裴锦嫁的是马上要入主东宫的晋王,她却只能嫁此生与皇位无缘的秦王……   何雅这是恨不得揪着她的耳朵对她喊……喂,你自己好好比比呗!   也不怕她是个蠢的,领不会到这一层弦外之音。   想到这里,长歌忍不住转头,不轻不重睨了时陌一眼。   时陌无辜,哭笑不得。   与我有何相干?   就与你相干!要你招蜂引蝶,惑人对你迷恋……你如今都娶妻了包藏祸心挑拨你的妻子为了皇位与你决裂呢!   ……   何雅见长歌直直看着时陌,唇角几不可察轻轻一弯。   长宁郡主一向跋扈嚣张,怎能容一个平平无奇的裴锦踩到她头上去?   当日晋王一心求娶她,这在京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偏偏她最后没嫁成晋王,反嫁了秦王。一个是眼见着就要入主东宫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一个是此生与皇位无缘的质子……一向在京中横着走惯了的长宁郡主念及这落差,心中只怕油煎似的痛苦。   这世间的事啊,不怕从始至终求不得,最怕一度唾手可得,偏偏最后失之交臂。   这份意难平……长宁郡主,你将会如何发泄呢?   何雅看向长歌,拭目以待。   只见长歌眉间轻蹙,一声不吭盯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在发酵。   其他贵女们原本被何雅的大胆之言吓了一跳,此时见长歌反应,又纷纷生出围观好戏的期待来。   那是一种微妙的痛快,类似于……   行,你神仙命格,明明一无是处,偏偏两个亲王对你死心塌地无微不至,你天生就是嫁入皇家的命,我们服气。但如今你却人心不足要作死,那就来啊,给我们开开眼界啊!   基本上,众人各怀心思,跃跃欲试想要看好戏的心情清清楚楚全写在了眼睛里。   终于见长歌沉默够了,缓缓抬起头来,眸含心痛,娇美的小脸轻笼哀愁。   而后,她微微侧身,扯过身后马儿的缰绳,牵着马儿缓缓走向何雅。   何雅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渐渐僵硬下去,还未僵透,长歌已走到她面前,平易近人地拉过她的手,将马儿的缰绳郑重交到她手中。   “你言之有理,姑娘们都在京中长大,自小一处玩耍,裴四姑娘的及笄礼,我自是该出一份心力。只是身份所限,我不便与你等合送一礼,否则传出去旁人不说我夫家娘家处境艰难,头一个先说我吝啬无教。我便独赠一礼吧,这匹汗血宝马原也没什么稀奇的,却难得是匹母马,既有汗血宝马风驰电掣的快意恩仇,又对女子格外友好。方才你们也瞧见了,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实在是马中巾帼……如此我便将此马相赠于裴四姑娘吧。”   何雅目瞪口呆地望着长歌,像从不认识她一样,手中的缰绳也如长了刺般扎手,她连忙就要扔开,她又不是裴锦……   长歌不轻不住按住她的手,继续动情道:“原本这礼我也可下月再送,但及笄礼这个提议最初是何姑娘提议的,此等情义须得让裴四姑娘知晓。是以我提议……”   何雅头皮一麻,心头咯噔跳了下,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长歌抬眸,目光徐徐扫过一种贵女,慨然道:“诸位姑娘的礼不如一并交到何姑娘手中,裴四姑娘及笄礼当日,由何姑娘一同转赠,方显姐妹们的团结情意和何姑娘的玲珑心思,如何?”   忽然就被安排下了苦差的何姑娘:“……”   正要说什么,如梦方醒的一种贵女们碍于骑虎难下,已经格外团结地朗声道:“是,遵娘娘命!”   长歌端庄一笑,功成身退。   何雅扔了缰绳,垂死挣扎厚着脸皮又跟了一步,讪笑道:“娘娘将自己的马赠了,自己如何回去?还是且先将马儿骑回去吧。”   长歌停下脚步回头,慈爱地看着何雅,道:“何姑娘果真周到,但你这担心却是多余了,我与秦王殿下共乘一骑又有何妨?”   自然是妨,妨人的眼!   “怎敢如此委屈王爷王妃?我等姐妹正要回京,不知可否斗胆,邀娘娘屈尊暂乘臣女的马车?”何雅见时陌从始至终虽无言语,大手却一直紧紧握着长歌的手,那无声守护的姿态刺得她眼睛疼,恨不得立刻让这两人分开。   长歌怎会不明白何雅居的什么心?似笑非笑看着她,正要说话,耳旁却忽地淡淡落下一记清冷的声音,透着不耐:“本王缺马车吗?”   随即,长歌只觉腰肢骤然一紧,跟着自己便被那人揽进了怀里,她靠在他温热有力的胸膛,被他带着轻点足尖,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马上。   时陌拥着她,居高临下道:“诸位姑娘自行回去吧,时光还长,本王与王妃要去别处转转。”   声落,他轻夹马腹,两人绝尘而去。   何雅望着两人的背影,身侧拳头攥紧。   耳边,不知是谁浅薄,在那里聒噪――   “哇!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秦王殿下果真名不虚传,惊世的容颜风华呢!”   “好看有什么用?皇位还不是别人的……”   “皇位有什么用?一心人才是最重要的!没见方才他的目光片刻不离他的妻子?还特意屏退众人,带着她出城游玩,放眼京城,谁家夫君有这份贴心?”   “真是应了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女子这一生,若能嫁得秦王殿下这样的良人佳婿,还羡慕什么天子啊?”   “……”   ……   远离了贵女们的视线,时陌便放缓了速度,让马儿以自在的速度在草地上慢行。   长歌靠在时陌怀中,以一个向后向上的高难度姿势仰头去看他,入眼只见得他凌厉的下巴。   倒是时陌忽地垂头,一时四目相对。   长歌眉眼一弯,笑道:“别生气啊。”   时陌静静看着她。   长歌赖着他,道:“我将你送我的马儿随手送人了,你心里若是不舒服,那便再送我一匹吧,两匹也行,多少我都不会拒绝的。”   时陌挑眉,忍俊不禁,手指轻点她的鼻尖,无奈道:“你还敢不敢更赖皮一点?”   长歌望着他吃吃地笑。   她用这个角度去够他,没一会儿就腰酸脖子疼了。扭着身子又想更转向他,又想扭回去自己坐好,一时很是挣扎。   “共乘一骑果然很委屈……”她嘀咕道。   声落,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便被他双臂抬着转了个身。她原本坐在他怀中,此时却是面对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实在暧昧,长歌想到什么,忽然很害羞。   时陌却极为自然地将她搂进怀中,像寻常一样抱着她。   两人一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时陌主动开口:“你心中可会失望?”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令长歌笑了。   她依偎在他怀中,头靠在他的心口处,听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亦荡漾起来。   她含笑反问:“我失望什么?”   “这江山,从今往后将会是时照的江山了。”   “嗯,时照该谢谢你。”长歌轻声道。   男人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震。   长歌抬眸凝视着他的眼睛:“不过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慕家的将士。”   时陌一窒,半晌,他问:“你知道?”   “并不难猜到。”长歌轻轻一笑,“这场战役的胜利让时照成了神一样的传说,智计无双、用兵如神、决胜千里……一切溢美之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百姓仰望他,天子仰仗他甚至要封他为太子,他身上的光芒太盛,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他其实真的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初次上战场的人。   ”   “初次上战场的时照可能熟读兵书,也可能以悬羊击鼓声东击西之计釜底抽薪,以过人箭术重伤北燕皇帝慕容城。但别忘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知道军中有细作、知道景王陷阱的前提之上。那问题来了,一个初次上战场的时照怎么就能在千军万马之中一眼认出了谁是景王的奸细?还能在短短时间内东西景王的所有计划?”   长歌抬眸,温柔似水地凝着时陌:“这个陷阱,其实是你发现的,是你派人告诉了时照,对不对?”   ※※※※※※※※※※※※※※※※※※※※   现在是凌晨3点,我明天上午还有课……嘤嘤嘤真的是拼了! 第87章   长河郡地处大周以北,与燕境接壤,是大周北境的第一道屏障。慕容城若想挥军南下直取中原,长河郡便是他不可越过的第一战场。多年来,北燕发动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但此处太守从前是慕瑜手下的人,等于是慕家在守着这座城池,慕容城与慕家交锋从来讨不着好处,是以多年野心一直难遂。   自去年慕瑜交回兵权,朝中势力便一日日走向微妙的局面。不仅是京中各方势力暗中重新洗牌,便连这长河郡这边境之地也难以幸免。先是长河郡太守被软禁,再是慕家的几名直系将领或意外或暗杀相继死去,而后大权彻底旁落。   长河郡几十年来固若金汤的城墙开始从内部分崩离析。   眼见着就要轰然倒塌,这个时候,晋王时照却带着七万大军前来驻守。   慕容城去年一仗败北实则损失惨重,此时长河郡的城墙到底还没有自己倒下,这个时候并不是最好的战机。他原想静观其变,先探一探这位晋王的虚实,不想这时,他却收到一封密信。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与其等着长河郡的城墙年久风化,不如里应外合,强力摧毁。   这就有了葫芦谷一役。   然后溃败。   然后丢了三座城次,并他自己大半条命。   “北燕御医束手无策,慕容城至今没醒过来,殿下百步穿杨,想那慕容城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长河郡衙署内,探子回报晋王自北燕探回的消息。   时照身着黑衣,金冠束发,端坐上方案后,身姿如松柏清润挺拔。他闻言头也未抬,运笔批复底下将领呈上的文书。   待批完,方淡道:“继续探。”   探子方出,又有人进来报:“殿下,无猜将军回来了。”   时照提笔的手一顿,而后重重放下笔,双眸幽暗:“进。”   不久,无猜风尘仆仆进来。   他先向时照跪拜行礼,而后起身,迅速将京中局势回禀,说起景王最终只是被软禁宫中,脸上颇有不愤之色。   时照对此却并不在意,反是急声追问:“你此行可曾见到秦时月?”   无猜神情微微黯然,垂头道:“见是见到了,只是……”   时照双眸微眯:“只是他不愿归顺本王?”   无猜舌头打了下结。   时照心中明白过来,置于案上的拳头紧紧收拢。   无猜见照忙道:“殿下莫要动怒,想这秦时月年纪轻轻坐上了禁军统领的位子,来之不易,自是要好好珍惜他的荣华富贵。如今虽说陛下有立殿下为储君之心,但这时站位,于他而言到底还是有风险,他想要谨慎多保几年的荣华富贵也是有的。”   时照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无猜又劝道:“这秦时月关键时刻能够弃暗投明,向殿下揭发景王通敌卖国的奸计,助殿下建功立业,说明他也是一条活得明明白白的汉子。如今不过是明哲保身,实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日后殿下登基,秦时月自然也就对殿下俯首称臣。”   时照闭眸,久久未说话,整个人异常的样子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殿下……”无猜小心翼翼地出声,“可是有何隐忧?”   时照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只怕本王登基之日,秦时月便如同今日的镇国公,该告老还乡了。”   无猜震惊:“他这是为何?若不是也有意归顺,这一役他又为何要背叛景王,襄助殿下?”   “背叛?”时照冷笑,“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这个秦时月,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景王的人。既根本不是他的人,又何来背叛?”   “不是景王?”无猜瞪圆双眼,“难道是昱王?”   时照看了无猜一眼,眸色冷冽:“若是昱王,他若知道时景通敌卖国勾结慕容城,早就在宣政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发了。以群臣压力逼迫天子当场下旨要了景王的命。”   无猜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猛然间想到什么,不禁倒吸一口气:“那秦时月岂不是……”   “是啊,秦时月就是时陌的人。”时照淡笑一声,神情清冷而自嘲,“当日秦时月忽然送信给本王,本王便若有所悟,只是自欺欺人不敢相信罢了,这才命你回京试探他。如今看来,他果然是时陌安排在时景身边的人。这样也就能说通,为何去年北燕与西夏联手攻打长河郡,秦时月围魏救赵,却让时陌回了朝。原来这两人早就提前谋划好了,其后一切不过是里应外合。”   无猜震撼莫名,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既惊讶又叹服,及至最后又露出茫然之色:“若秦时月果真是秦王手下的人,那么向殿下送信想来也是得了秦王授意,但问题却是,秦王为何要襄助殿下?他与殿下从前争……他与殿下一直也是竞争的关系,说到底,与昱王、与景王又有什么不同?”   时照抿唇不语,拳头握得更紧。   无猜正眼巴巴等着他解惑,不想时照沉默许久,却是看向他道:“你再回京一趟,替本王寻个人,前来一见。”   无猜:“……啊?”   ……   “我早该想到的,自最初你得到葫芦谷的消息便云淡风轻,一点都不担心。我以为你是对时照有信心,其实你是对你自己有信心吧,你早已将消息告诉了他,你知他会应对,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必我担心。”   长歌静静看着时陌:“为何不告诉我呢?我还平白生了你一通气呢,可委屈?”   时陌松松环抱着她的腰,以额头轻抵她的,笑道:“怎会委屈?你生气不过一时半晌就自己想通了,如此贴心善解人意,为夫心头不知道多甜。”   长歌噘嘴,似嗔似娇睨了他一眼:“不许甜言蜜语,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不肯提前告诉我?”   “难道你怕我会拦你?”长歌挑眉。   不是没可能啊,瞧瞧方才那些贵女,个个都以为她要为皇位的事和时陌闹,一副睁大了眼睛等看好戏的样子。   “难道你同她们一样,当我贪恋权势?”长歌想想就好气,气得无意识嘟起了嘴。   时陌见她娇俏的脸因为生气微微泛红,一双樱唇微微撅着,一时心旌神驰,往前一凑,便偷了一口香。   正在生气的长歌:“……”   喂,谁要和你秀恩爱啊!   “那难道在你心中,我也同那些浅见的贵女一般,会自以为是地误解你?”时陌含笑反问。   长歌:“……谁要和你耍嘴皮子啊。”   他轻叹一声,忽收拢手臂,将她按在自己胸前,低声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对我失望。”   “我怎会……”   长歌刚要反驳,便被时陌打断:“但我会。”   “你自小生长在慕家,看着你的父亲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威风凛凛从无败绩,定会以为世间男子皆是如此强大。若是你的夫君最终却败在了时照手上,你纵然不会失望,我却会觉得有愧于你。你原本,当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长歌心中一疼,轻声道:“嫁给你已经是这世间最好的事了,我从不贪心,更不贪恋那个位子。更何况,并非是你败给了时照,而是你主动成全了他。”   时陌修长的手指轻缠起她胸前垂下的一绺青丝:“是啊,若是尽力一战方败,尚有风骨气节犹存,但我如此,却无异于不战而败。我是男子,若与时照这一争终究要败,我自是希望自己的妻子当我是力有不逮而败,而非主动相让,将江山拱手交给时照,不战而败。”   “长歌,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他似笑非笑道。   长歌:“……”   长歌听他前面的话,心头还颇觉感触,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长歌只觉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嘎嘎叫着慢悠悠飞过。   秦王殿下……你真的好意思说你要面子?   您没脸没皮的事做得可还少?   行吧……既然他要让她这样以为,她便信吧。   长歌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两人咫尺距离,她毫不费力轻轻往前,便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男人的薄唇略有些清冷,她抱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地描绘亲吻。   马儿此时行至一棵树下,参天的大树枝繁叶茂,微风徐来,吹得满树的树叶发出哗哗声,仿佛羞怯于有情人香艳的一幕,在迫不及待地东躲西窜,非礼勿视。   ……   慕瑜是半月后离京的,带着两子一媳,此外身无长物。   坊间早已流言纷纷,长歌有所耳闻,虽大都胡说八道,但有几字却是说到了她心尖上。   ――一生戎马,权势滔天,黯然身退。   可不是吗?   她的父兄一生戎马,权势滔天,终也只能黯然身退。   不退又能如何?比起前世结局,能退,已是万幸。   一连晴朗了半月,皆是烈日高照。这一日天上却陡然厚积了云,看不见日头,风自晨起开始吹,呼啦啦的吹了大半日,至午时时分颇有些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眼见就有一场大雨将要下来,长歌心中暗暗庆幸,今日走不成,可以多留一日也是好的。   没想雨没有下来,乌云反被吹散,午后,天光又亮堂起来。风仍旧吹着,雨却显然下不起来了。   长歌恹恹爬上马去。   她一连学了半月的马,就是为了今日可以骑马去送父兄,这样她就可以陪着他们多走一程、再多走一程,不至于被马车拖住了脚步。   时陌骑马在她身旁,两人再没带别人,赶至国公府。   镇国公府早几日便遣散了下人,这些人多半不愿走,尤其老管家,他是慕家的家生子,一辈子都在慕家,如今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了,要他离开情何以堪?他求慕瑜让他守在此处,照看慕宅,做不了粗活,每日洒扫还是可以的。   慕瑜终究狠心让他走了。   长歌懂得父亲的无奈。   他与兄长们此行不是离京戍边,还有归来日。他们是辞官回乡,永别帝都。   这宅子,往后都不会再有慕家人回来住了。   若是还留人守着,倒是平白惹那位陛下猜忌。   此时,慕瑜站在门口,负手回望“镇国公府”四字匾额,深邃的眸中映着铁画银钩的四字,便仿佛看尽了自己这一生。   慕云青与暮云岚两兄弟将两道朱漆的大门缓缓拉上,发出厚重粗嘎的吱呀声,最终在一道沉重的合拢声里戛然而止。   两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声叹息。   步下此生走过无数回的台阶,两人心里皆知,今日是最后一次了,不约而同走得格外缓慢。   慕府门口,所有的动作都仿佛被无限放慢。   终于,慕瑜缓缓收回目光,轻道:“走吧。”   一转身,便见到不远处静立的长歌与时陌。   长歌的目光久久落在半空,看几片枯败的叶子被风吹来,在镇国公府的牌匾前打着旋儿,缓缓吹落在台阶之下。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想起一路走来,镇国公府所有的门庭光鲜,想到从前上门来的那些马车将整条宁安街堵得水泄不通,想到从前镇国公府的热闹繁华。   也就难免想到那十二个字。   ――戎马一生,权势滔天,黯然身退。   长歌眼眶一热,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牵着马儿走向父兄,仰头朝慕瑜扬起一抹笑:“爹爹,我来送您。”   慕瑜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她牵着的一匹枣红色小母马上,眼中的深邃浓重刹那间被惊讶取代。   “……你们在和我开玩笑吗?”   却是慕云岚脱口而出,他指了指长歌牵着的马,又看了看时陌。   “你何时学会骑马了?”   “就这几日啊。”长歌一脸的骄傲。   身旁,时陌走来,以他素来波澜不惊的嗓音道:“她说慕家除了她个个能征善战,今日父亲兄嫂离京,定也是潇洒恣肆,若是身后慢吞吞跟着一辆马车,反折损了慕家的风采,特意央着我教她骑马。她说,快马相送,方是慕家退场的姿态。”   时陌话落,长歌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指他往一旁候着的马车看去。   好像……是她想多了。   只见不远处的马车上,容菡含笑,徐徐下车来。   慕云青迎上前去将妻子扶了,返身回来,对长歌笑道:“你大嫂怀了身孕,如今胎尚未坐稳,不宜在马上颠簸。”   他说着,看向长歌,打趣道:“过意不去得很,如今这下,只得牺牲秦王妃的姿态了。”   长歌起初震惊,听慕云青打趣,也不恼,弯眸笑道:“没了姿态,却有后代啊,怎么说咱们都是赚了呢,是不是啊大哥?”   慕云青还未说话,慕瑜低斥道:“胡说些什么,都为人.妻子了,还是如此口没遮拦,让秦王笑话。”   时陌眉头微蹙,长歌忽地返身抱住他一侧的手臂,仰头对慕瑜笑吟吟道:“爹爹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他如今是我夫君,又不是外人,说什么笑话呢?”   时陌眉头舒展,眼中不觉露出笑意,纵容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慕瑜一窒,方觉说错了话。   但他一对上时陌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便忍不住心生敬畏,完全无法像寻常长辈对晚辈那样随意。   也只有长歌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撒娇胡闹。   慕瑜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指使长歌:“我还不知道你,若你能学会骑马你早就学会了,还能等到今日?快去同你嫂嫂坐车。”   长歌被小看,自然不满,被激起了好胜心,拉过时陌便要他作证:“你来同我爹说,我这几日马骑得如何?”   众人见长歌如此信誓旦旦,不觉都安静下来,又期待又有些不敢相信地去看时陌。   只见时陌低眸,凝着长歌仰起的小脸,忽地勾唇一笑。   他原本就生得那般的惊世风华,此时神情郑重地看着一个女子,又忽露出温存笑意,让人只觉仿若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冰雪初融,云消雨霁。   长歌更是微微烫了脸颊。   却听他开口道:“你倒是骑得不错,只是只知道走不知道停,每每见你在马上我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为了我不被吓死,你还是坐车吧。”   长歌:“……”   混蛋!   千算万算没算到队友关键时刻竟然叛变!   耳旁,慕云岚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长歌瞪完时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慕云岚无辜地摊手:“你小时候便是如此,只知道走不知道停,见了有人撞上去……没想到如今都嫁人了还是没有长进,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笑啊。”   长歌:“……”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长歌上得马车,时陌命人将她的马牵回秦王.府。长歌“诶”了一声,将头探出马车窗外,对时陌道:“我一会儿回来还要骑的啊。”   “你一会儿回来也不骑。”   “那我要怎么回来?”   “自是与我共骑。”时陌坐在马上,隔着车窗看着她,神情自若。   长歌脸颊顿红,低着头缩回了马车里。   一旁容菡以过来人的目光瞧了她一眼,笑得很是心照不宣,见长歌又是脸红又是微恼在那里别扭着,便知道长歌还没领会到时陌的体贴。   忍不住便笑问:“你与秦王殿下婚后,感情可好?”   长歌转头,对上容菡明亮的双眸,心里刹那间就领会到容菡的意思了,顿时双颊更红。   如果问的是房中感情可好的话……那应该是要上天了。   容菡见她模样,心下了然,便伸出手握住她的,笑道:“秦王殿下应是听见我有了身孕,生了警惕,便不敢放任你胡闹了。”   长歌双眸顿时睁了个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容菡:“你是说,我也怀孕了而我自己还不知道?”   说完,长歌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睨了容菡一眼,嗔道:“胡说,我与他成亲还不到一月,哪里有这么快……”   “就是时间短才要谨慎呢。”容菡笑盈盈道,“这个时候摸不出脉来,又不能排除完全不可能,所以才更要小心啊。说不定此时咱们秦王殿下心中还在懊恼呢。”   “懊恼什么?”长歌眨了眨眼睛。   “懊恼之前大意,不该教你骑马啊。”   “……”说得跟真的似的。   ……   行至城门口,长歌忽闻后面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隐约间夹着男子粗犷的声音――   “慕兄!”   “慕兄!”   “慕兄留步!”   姑嫂两人相视一眼,还未识出是谁,马车停了下来。   不久,那人打马赶上,长歌只听得车外传来爽朗的笑声:“慕兄今日离京,怎不等一等我父子前来相送?”   长歌打起帘子,见外头,是护国公裴茂带着裴宗元赶来,两人额上挂着汗水,想是匆匆追来。   长歌在车内与裴家父子见了礼,慕瑜回马,拱手道:“裴兄当知我,此生最怕离别,是以各处都去了书信,今日不必前来相送,权当天涯若比邻了。”   “这是什么话!”裴茂气得吹了吹胡子,“你我可是战场上的交情,岂可与那等逢场作戏的交情相提并论。”   长歌:“……”   裴茂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耿直啊,这话说的,言下之意今日没来的就全是逢场作戏吗?   见裴宗元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尴尬不自在,长歌方觉裴家往后还有望。   忠勇耿直有时候于武将是好事,但还是需要看大局势。如今这局势,裴家还需一个细致的人。   听说,自时照打了胜仗后,裴家便得到了重用,裴宗元更接了兵部尚书一职。   看这样子,父子二人如今便是从兵部赶来的。   但走得越高,越需步步谨慎,尤其是在懿和帝手下。   慕瑜虽嘴上说不必相送,但裴茂匆匆赶来相送的情谊,想来也是令他感动的。这便与裴茂两人,两人暂借一步说话。   慕瑜提醒裴茂越是烈火烹油之日,越要小心谨慎。   裴茂虽表面粗枝大叶,但能做到他这个位子,也不会真的彻底眼瞎。听慕瑜说这话,忍不住叹道:“不瞒慕兄,这半月我过得确然很是惶恐。陛下这忽然间施恩,我心里没底啊,慌!”   “但我能怎么办呢?我裴家满门的荣耀全系于我一身,我不如慕兄你潇洒啊,说交兵权就交兵权,说归隐就归隐,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的前程还指望着我?不说别的,我膝下的那几个姑娘都还没嫁人,我若放权了,她们可怎么办?哪里还能议得好婚事?”   “好在长歌如今已经嫁人,后半生有了着落,但想来于你却是欢喜有之,愁肠有之吧。想你这辈子如此疼爱你的长歌,如今她刚刚嫁人你便离京,与她分离,你可真的放心得下?”   裴茂说话时,慕瑜的目光越过他,轻轻落在远处的马车上。   窗帘落下,慕瑜看不见长歌,一双幽黑的眸子里头却盛满了温柔慈爱。   你可真的放心得下?   裴茂问,慕瑜未答,只是半晌,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秦王殿下是良人。”   ……   裴茂原想将慕瑜送至城外,毕竟他们不仅是多年的邻居,还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慕瑜阻了他,让他留步。裴茂再坚持,慕瑜道,天子未必想看到这一幕,裴茂终止了脚步。   父子两人坐在马上,目送慕家车马绝尘而去,如一场繁华盛世的烟花,黯然落下黑幕之时带起的微末烟尘。   至十里长亭,最前方的慕瑜忽勒住缰绳,后面的人自然跟着停了下来。   车内,长歌正向容菡问身孕之事,察觉马车停下,“咦”了一声,掀起车帘,探出头去,却对上回马而来的慕瑜。   慕瑜看着她,轻声道:“就送到此处,长歌,你下来。”   长歌望着慕瑜,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她的手指扣着马车木制的窗棂,紧了紧,低声道:“时候尚早,我再送爹爹一程。”   慕瑜黑眸中看不出情绪:“不必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到这里就够了。”   长歌眨了下眼睛,一颗眼泪飞快地落了下来。   慕瑜勒着缰绳的手重重一紧,几乎就点了头,却终是挺直着背脊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长歌坐着没动。   此时慕云青与慕云岚兄弟也回马至马车前,离别的气氛陡然间压下来,迫得人喘不过气。   慕云青温和地笑了笑,道:“这风吹得也不知何时会下雨,长歌,你便随秦王殿下早些回去。”   长歌还是坐着没动,静静垂着眸子,也不说话。   其实长歌是不敢轻易说话,她怕她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点,慕瑜父子三人心中皆知。   慕云岚霎时心软,立刻便转头去看慕瑜,正要说那便再送一程,还未说话,慕瑜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慕云岚噤声。   容菡见状,拍了拍长歌的手,柔声笑道:“咱们是回青鸾郡老家,又不是不知去处。何时得空了,你同秦王殿下回来探亲也容易。听话,下去吧。”   长歌只红着眼睛望着父亲与两位兄长。   她抿了抿唇,半晌,压住了情绪,哑声问:“再让我送一程又何妨?我并未拖慢你们的行程。”   长歌不懂,为何一向纵着她的父兄忽然间会如此强硬起来,连这么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她。   她刚这么想,慕云青与慕云岚两兄弟立刻就缴械投降了,慕云岚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从来不反对慕瑜的慕云青开口道:“好,那便再送一程,下一个长亭再下车。”   长歌闻言立刻展颜一笑:“谢谢大哥!”   慕云青对她温和一笑,转头对慕瑜道:“爹,咱们赶路吧。”   慕瑜这一生,从不对长歌说不,也鲜少对长子说不,前者是因为疼爱,或者说溺爱;后者是因为信任。   慕云青稳重沉敛,足智多谋,他十三岁上战场,至今所说的每一句话、所提的每一个建议从没有出过错,这样的长子无疑是令慕瑜骄傲的。大事上,父子两人几乎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小事上,慕云青若是开了口,慕瑜便不会再说什么。   所以慕云青一开口,长歌便放心了。   却不想,这一次,慕瑜却坚持。   他没有掉转马头继续赶路,却是忽地翻身下马,果断利落。   长歌愣愣看着他,见他走至车前,无声朝自己伸出他带茧的大掌。   长歌看着面前的这双手,她至今仍旧还记得儿时这双手的温度。爹爹抱她,便是用这双温柔的、暖和的手,他什么都顺着她,从来没有说过“不”字。   小时候,家里对她最严格的人是娘,娘要她看书习字,爹爹却会带着她偷懒。她荡秋千,嚷着太低了太低了,看不到墙外的风景,可是她是慕家上下的明珠,侍女怎么敢将她荡得太高?爹爹便将她抱起来,抱着她飞上屋顶。   后来,她便常常坐在慕家中厅的屋顶上,看宁安街前后数条街的风景,再往远看一些,还能看到远处的皇宫。   娘嗔爹爹胡闹,说爹爹是溺爱,爹爹就抱着她,含笑对娘说:“她自小站在高处,看过这世间都在她脚下的模样,长大后便也会有如你一般的胸怀。”   爹爹双臂有力,对娘却极为温柔。   娘含笑反问:“若是她长大了,要去更高的地方,你也由着她去?”   “自然。”   “若是你去不了呢?”   “那便在底下护着。”   那便在底下护着。   当年,爹爹斩钉截铁地这样对娘说。   这么多年,爹爹从未食言。即使上辈子,他付出的代价是命,慕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命。   长歌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将手轻轻放到慕瑜的掌心。   慕瑜扶着她下车,之后也未松开,却是牵着她的手,父女两人走至一旁。   时陌见父女两人走远,并未跟上,翻身下马,原地等候。   ……   “长歌,别怪爹爹狠心,爹爹是想告诉你,你我父女不会分开太久。”   走至不远处,慕瑜松开长歌的手,转头看着她。   长歌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慕瑜凝声道,“你以为我们不久会团聚,是因为夺嫡之争秦王殿下终会胜。待他登基之日,便是我们父女重聚之时。”   长歌仰头看着慕瑜,忽明白了什么,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哪里用得了那么久呢?”   待大局定下,时照入主东宫,他们便会离京,在青鸾郡相聚。   这下却是慕瑜愣住了,眼中露出惊疑之色:“你知道?”   长歌轻点了下头:“嗯,我知道,那个皇位,他筹谋多年的东西,他已经让出去了,让给了时照。”   慕瑜一时沉默,良久,哑然出声:“那你可知是为何?”   此时,光从慕瑜身后的树叶缝隙中落下,长歌忍不住将目光越过他,眯眸去看那细碎的光线,像是透过光线看见了别的什么,她唇角缓缓弯起,眼中缓缓露出悠远的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呢。”   他对她说,是因为怕她失望他将江山拱手相让时照,不战而败。   不,不是,一切都是为了她。   时照固然是他的亲弟弟,但时照自出生便被秘密送给了舒妃养育,小时候的时照并不知道自己与时陌的关系,待长大了得知,内心其实是拒绝的。   拒绝自己出生的时照,与时陌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   想也能想到,他们之间也就只经得起一个生死了――时陌不会看着时照死,时照亦然。   仅此而已,再多的情谊,这两人真的就没有了。   绝对不会亲厚到要时陌以江山相让。   时陌得到景王与北燕勾结欲联合绞杀同胞的消息时,其实应是有一个上策的,一个可让他救时照与将士性命,同时又不必让时照坐大,甚至可以趁机除掉景王的一箭三雕之计――将消息透漏给贵妃。   其实暗中直接将消息送给懿和帝也可,只是可惜,懿和帝素来偏宠景王。   事情尚未发生,那么以懿和帝对景王的偏爱,即便是铁证送到他面前,他也会拒绝相信。他若是不信,便定会找景王前来对质。   如此,景王便会提前得到风声,收手。   如此虽救了时照与将士性命,却也平白放过了景王。   而透漏给贵妃,情况却截然不同。   如今昱王可说是一盘死灰,昱王夺嫡之心已死,但贵妃身在宫中,日日面对着后宫倾轧,这颗心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一旦让她抓住景王的把柄,她必然会死死按住景王的头,逼着懿和帝处死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   那么,一旦贵妃得到消息,定会授意昱王,要他在宣政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场拿出证据,指认景王。   如此,有满朝文武盯着,懿和帝便是想徇私也办不到。   届时,通敌卖国之罪,景王必死无疑。   何氏已死,若是此时再要了景王一命,他便可替他的母亲报仇。   但他却放弃了。   他放弃了这个得来不易的报仇机会,放弃了一箭三雕的上上之策,最终却选了一个下下策――他告诉了时照。   时照不负他的消息,将计就计,声东击西,夜袭北燕连夺三城,更将慕容城重伤。   而同时,时照也扬名立万建功立业了,甚而因为这一役,直接奠定了他的储君之位。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智计无双的时照,但只有长歌懂得,时陌取舍之间默默对她的付出。   只因上辈子,她痛苦一生的根源便在于长河郡的那一场联合绞杀。   她因此一辈子魇在长河郡那一仗里,无数次去幻想若能提前识破,若能提前识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然,无数个夜里,她都梦见了自己提前将懿和帝联合绞杀慕家的毒计识破,她告诉了父兄,父兄将计就计,不仅避开毒计,更重创北燕,长河郡一役他的父兄大获全胜,高歌凯旋……   这个结局起初令她无数次在梦里笑醒过来。   笑醒过来,然后黯然发现,那只是个梦。没有大获全胜,没有高歌凯旋,有的只是英雄枯骨,他们全死在了无耻的联合绞杀之下,还有被灭全族、血流成河的慕家……   梦境与现实的落差让她痛不欲生。   以至于后来,她还是会无数次在梦中看到局势的扭转,可是那个时候,她即使在梦中也能立刻醒悟到,自己是在做梦,那只是个梦,不是真的……然后那个梦有多好,她就哭得有多惨。   无数次哭醒过来。   这样的梦魇,直到这辈子仍旧没有消失。   她还是会哭醒过来,即使醒过来后会发现,是真的变了,一切真的变了,慕家的命运变了,父兄都还在身边,他们都好好的。   但偶尔再梦见上辈子的噩梦,还是会下意识地知道那是假的,还是会哭醒过来。   而时陌,如今就真的地让她那个梦变成了真的呢。   当相似的局面重演,这一次,他放弃了他的梦,转而成全了她的梦。   他告诉时照,就是为了让时照如她梦中那样,将计就计,扭转全局,高歌凯旋。   即使那个人不是他,不是慕家任何一个人。因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替她完成了她梦中的她不能做到的事,替她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梦魇彻底拔除。   这就是时陌,这就是他的夫君。   他从未言说,却为她放弃江山,两次。   上辈子,这辈子。   ……   “那爹爹呢?又是如何得知的?”长歌笑问。   慕瑜抿了抿唇,淡道:“我如今虽将兵权交回,但那些人心里都还是姓慕的,那七万将士每一个都是我慕家带出来的。时照他将消息捂得再严,只要他还需调兵遣将,就不可能瞒得过我。他提前得到消息一事,稍一思索就能想通,到底是谁将消息给他的。”   长歌点头。   是啊,那些人都是姓慕的。   这样一想,又很骄傲。   虽黯然身退,但到底不是风过无痕,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心里有慕家。   慕瑜顿了顿,深深看着长歌:“为父得到消息后,去找了秦王殿下。”   长歌微惊,转瞬又明白过来。   慕家既拜秦王为主,秦王忽出如此“昏招”,父兄自然会不满,欲要问个明白也是有的。   是啊,想要救人自有上上策,为何偏偏要选下下策。   长歌笑了:“他是如何同你解释的?”   不知道面对父亲,他可会郑重一点,应该不能再拿对他失望的鬼话糊弄了吧?   毕竟父亲可不会在他的美色之下神魂颠倒,轻易被他糊弄过去。   慕瑜沉黑的眸中有什么浮动,凝声道:“他说,你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人通敌卖国,联合绞杀慕家,而带兵之人不是晋王,是我与你的两位兄长。”   长歌闻言大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慕瑜。   “他说,我与你的兄长死在了那场见不得光的联合绞杀里,慕家满门被灭,血流成河。”   “他说,你为了替慕家报仇,痛不欲生地活着,活了十五年,痛了十五年,那十五年本该是你最好的年华,你却没有一日放过你自己,你用悔与恨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到你真正替慕家上下报仇雪恨之日,你却选择了服毒自尽。”   “他说,你所有的痛苦都源于那场无耻的战争,那个无耻的阴谋毁了慕家,也葬送了你。如今梦境重演,他的确是有更高明的计策,可以将战场转移至朝堂,用朝堂上惯用的手段将敌人打败。但他不想这样做,慕家曾经在战场上失去的,都应该在战场上夺回来,真刀真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将消息给昱王,而是给了晋王。”   慕瑜低头,深深看着长歌,喑哑的嗓音里含着几不可察的轻颤:“长歌,秦王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长歌听父亲说起自己过去的一生,早已泪流满面,她泪眼模糊地轻轻点了头。   慕瑜眼中重重划过一抹痛色,忽地伸臂将长歌揽入怀中:“长歌,你受苦了。你娘与我一生都舍不得你受半分疼痛,没想到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你竟受了这么多的苦,痛不欲生却无人言说。”   父亲的嗓音落在耳边,近在咫尺,却让长歌觉得仿佛远从天边而来,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到终于颤巍巍走到长歌面前,早已千疮百孔,风吹过,全是破碎的声音。   长歌只觉心头千万的委屈终于有了归处,她紧紧抱着慕瑜,一声“爹爹”叫出口,溃不成声。   ……   不远处,慕家兄弟并不知父女两人说了什么,忽见他们说着说着抱头痛哭,只当是临别不舍,兄弟二人心中皆有感触,亦不觉跟着红了眼眶。   时陌静静看着,一言未发,漆黑的双眸深如古潭。   许久,长歌收了眼泪,与慕瑜一同慢慢走回,父女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长歌走向慕云青、慕云岚、容菡,向他们一一拜别。   各自不舍,长歌红着眼睛笑盈盈的。她心中清楚,今生能有告别日,已经是天赐的恩泽。   之后,慕瑜父子三人上马,容菡上车,长歌与时陌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作别。   车马缓行,及至不远处,慕瑜忽回首看了长歌一眼,而后转身扬起长鞭重重落在马背,马儿受力霎时飞驰远去。   后面的车马紧随其后,一路绝尘,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线外。   风吹起长歌的衣裙簌簌,时陌展臂将她揽入怀中,无声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   回去一路,时陌带着长歌骑马,马儿放慢了脚步,仿佛在意兴阑珊散步,长歌坐在时陌身前,垂着眸,一言不发。   这一路走得格外慢,待两人回到秦王.府,天已经黑了。   苍术候在院中,殷切看着时陌,想来应是有事回禀,时陌微一沉吟,命他去书房候着,自己先送长歌回房。   待要离开,衣角却被身后一双小手轻轻拉住。   时陌回眸。   长歌靠在美人榻上,眸中浮动着水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了?”时陌返身坐回她身侧,柔声问。   长歌凝着他良久未说话,时陌也不急,耐心等着。   长歌忽轻启唇:“嫂嫂同我说,她嫁予大哥五年未能有子,倍感压力,午夜梦回黯然神伤之际无数次默默拭泪,虽父亲开明大哥宠爱,但她亦曾逼着自己,万念俱灰地给大哥纳妾。大哥却告诉嫂嫂,即便纳妾,他亦不会有子。嫂嫂问为何,大哥说,因为他不喜稚子。大哥斩钉截铁,嫂嫂信以为真,终于不似从前那般自己逼迫自己煎熬。”   “可是当月前嫂嫂诊出有孕,那一夜,大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整夜没有睡觉,就侧躺在她身边,惊喜、兴奋、满足地看着她,她夜里一醒来便落入他感恩的眸子,像是终于达成心愿的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别无所求。那时她方知,原来大哥那样说是骗她的。”   “他怎会不喜欢孩子呢?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再是不羁繁缛礼法,定也是想要与心爱之人有一个结果,有一个传承,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爱情的见证。”   长歌缓缓说完,握住时陌温热的大掌,抬眸看着他:“时陌,你心里其实也是很期待的,对不对?像大哥一样,只是你比他的不容易更加不容易,他不过期待了五年,你却期待了十五年。”   时陌漆黑的双眸直直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长歌忽地倾身,依偎进他怀中,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展颜一笑:“我们不等了,好不好?”   她没有得到时陌的回答,声落,眼前阴影落下,双唇上已落下他炙热的亲吻。   他用实际行动给了她回答,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大步往床上走去。   ……   这一夜,房中自是春意融融,可怜苍术完全不料时陌一回房就走不动路,眼巴巴在清冷的书房中候了大半夜。   后半夜茯苓给他送吃的过来,红着脸低头告诉他:“殿下今夜应该不会再出房门了,你还是回去吧。”   苍术:“……”   美色误人!   成婚才不到一月,这都第几次了!   苍术压着心里的不满,嘟囔了一句:“我有重要的事回禀。”   茯苓将面摆到他面前,抬眸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殿下为了王妃连江山都不要了,你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苍术:“……”   这个道理……竟然无懈可击。   ……   清晨第一缕薄雾散开的时候,两匹快马踏上了北境的疆土。长河郡的守将自城门上看清来人是谁,连忙命人拉开厚重的城门,两匹快马便一往无前进了城中。   这个时候,时照已经起床,黑衣金冠坐于案后,面前是堆积得厚厚的文书。   听见外头传来的快马声,他利落勾画的动作蓦地止住,不久,便听手下人在外面传:“无猜将军求见。”   时照将手中的笔放下,发出不轻不重一道声响。   门自两旁拉开,无猜领着一人走进,至时照近前行礼。   无猜半跪在地,另一人则是恭恭敬敬匍匐,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   “拜见晋王殿下。”   “起来。”时照的嗓音有着几不可察的紧绷。   无猜率先起身立于一旁,另一人这时方战战兢兢爬起来。   时照眸光深暗莫测,静静看着来人,一身道袍,战战巍巍捏着手中拂尘,细小的眼珠子四下躲闪乱转。想来数月不见,又做了不少亏心事。   “不知晋王殿下传小人,小人觐见,可是有何吩咐?”   这人便是当日趁火打劫偷了凌非钱袋,捡了长歌帕子,最后却点儿背落到时照手里的八字胡道士。   他当日为求在时照手下讨条生路,又看破他万人之上的命格,一路上巴结了不少。   时照当时一心寻找长歌,见到长歌之后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心术不正的道士?便放了他离去。这道士脱身后辗转回到京城,原想再回到景王手底下讨生活,不想景王大起大落,自身难保,他想另觅高枝,但哪里有那么容易的机缘?   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直到数日前,无猜忽然找到他,对他说,晋王有重用。   他霎时觉得柳暗花明,欣喜若狂,这便颠颠儿跟来北境。   时照长指轻叩了下桌面,对无猜道:“你先下去。”   无猜微惊,疑惑地看了眼地上的道士,转头对时照拱手道:“是,殿下。”   无猜离去后,屋内只剩下时照与道士两人,时照久久盯着道士,也不说话,静寂在四周蔓延,令道士一颗心紧紧悬了起来。   直到道士一颗心下一刻就要吐出来了,时照才终于自袖中拿出一方素帕,握在手中,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记得当日,你曾对本王说,这方帕子的主人命格奇异,她一人身上有两种命运,但同一时空之下人的命运非此即彼,断然不可能两者共存,所以那女子极有可能历经了两个时空。”   道士闻言一愣,怔怔看着时照,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他说过这话?   时照见这道士神情,双眸危险地一眯,那道士见状,连忙大声道:“是,是小人说的!”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这话。   当日他为了日后荣华富贵向时照毛遂自荐,确然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看起来很厉害、很深奥、别人都不懂就他懂的话,以凸显他是不出世的世外高人。刚好长歌的命宫显示确实奇异,他便添油加醋大肆吹牛了一番。   那时这位爷面无表情,仿佛置若罔闻,没想心中竟字字记得清楚,时隔数月忽然间说出来,竟让他差点没想起来。   此时一回想,自然是连声描补,道士唯唯诺诺道:“是,是小人说的,那姑娘命格诡异,一人身上兼具母仪天下与祸国妖妃两种命格,实乃小人生平仅见。”   时照面色顿凝,紧声道:“细说下去。”   道士一脸茫然。   他,他说完了啊。   道士心思微一转圜,委婉地问:“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时照薄唇微抿:“本王记得你曾对本王说过,你师父最擅长算过去未来之事,你是他唯一的徒弟,是以他临去前便将这门秘技传给了你。”   道士连连点头:“是,是。”   其实不是。   老头子通晓这门秘技不假,只有他一个徒儿也不假,但老头子说他心术不正,若让他学会,必定为祸苍生,是以一直不肯传授。说他什么都不会才是积福行善。   这话说得就狠了,几乎堵死了他的生路。   可惜老头子年纪大了,终究是要去的……怕秘技失传,便暗中写了下来。   他自门外偷窥得见,多次后摸清了藏在何处,一次趁着老头子出门进去偷看,没想刚翻了一半,老头子杀了个回马枪,撞了个正着。   后来两人争抢到了一处,老头子到底是年纪大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推倒撞在桌上,趁机便要带着秘籍出去。不想被老头子用拂尘绊倒在地,抢了回去,又紧接着将桌上的油灯推落在地,火苗窜上热油,眨眼间就就成了熊熊的火舌,卷了屋中的布帛和桌椅。   他大骇,连忙回身去抢秘籍,大骂老头子疯了。老头子咬牙不松手,盯着他,说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他这个孽障为徒。   他是孽障?   他冷笑一声,也懒得去抢秘籍了,索性松了手,重重一脚将老头子踹进了火海里,让他抱着他的秘籍一起去死吧。   亲眼看着火舌将人卷了进去,他方觉快意,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熊熊燃烧的屋子。   之后,靠着偷看来的那一半,他也算是混得人模人样。   竟还将眼前这位晋王殿下唬住了。   道士心中生出诡异的自豪感,心稳了,脸上的神情就自信起来。他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胡须,反问:“殿下想算那姑娘的过去未来之事?”   时照盯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眸中自有慑人的魄力。   道士自讨没趣,顿了顿,摇头晃脑道:“此乃小人师门不外传之秘技,以此作为小人投效殿下的诚意自是应当,只是小人虽说与那姑娘有一面之缘,但到底单凭面相无法窥测全貌。”   “你要什么?”时照冷声问。   “小人需要那姑娘的生辰八字。”   时照双眸微眯,直直逼视着道士。   道士此生从未见过命格尊贵如时照之人,当下被慑住,昙花一现的自信跟着消失了,目光继续四下飘忽躲闪,讷讷道:“殿下,若无生辰八字,便是小人师父起死回生也算不出那姑娘身上的事来。”   时照沉默半晌,忽拿起笔来,扯过一张素净的宣纸,落笔,行云流水写下一行字。   转眼写就,他将笔信手一搁,拿起宣纸,随手一扔,那薄薄的纸笺便准确无误落到了道士面前。   道士绿豆似的眼中划过一抹诡异的喜色,连忙双手拿起来:“小人这就回去……”   算。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便被一道阴沉的声音打断。   “你敢拿出这道门,本王先要了你的命。”   这声音极轻,却仿佛有阴冷之物缓缓爬过人的背脊,令人自脚底窜起一阵寒意。   时照静静看着他,一双眸子如夏夜中的苍狼,锐利慑人。   道士手一抖,忙道:“是,是,小人这就算,就在这里算。”   ……   无猜抱剑守在门口,其间有三名将领前来求见,都被无猜拦了回去。   “殿下有要事处理,待处理完再行召见。”   无猜如是说。   其实时照并未下令,他自行做主不过是出于主仆二十年的默契。   如果说有什么事是连无猜都须避嫌的,那么这件事定然事关机密,且对那个人极为重要,虽然他也想不通,一个道士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但他既退了出来,少不得便得守在此处。   如此面无表情地守了约莫半个时辰,却骤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惨叫。   无猜脸色顿变,当即冲进去。   一进门,便见时照背对着门面无表情地擦拭染血的冷剑,他身后不远处,道士倒在地上已绝了气息,只留脖子上一抹血痕。   一剑封喉。   “殿下……”无猜惊讶地看向时照。   所以这个千辛万苦找来的人,是用来杀的?   那何必这么麻烦,要主子亲自动手,他寻到人之际便可下手。   时照嗓音波澜不惊,若不是亲眼所见,任人猜一千遍也猜不出他片刻之前才手起刀落取了一条命:“拖出去。”   “是。”   无猜不敢多问,命人将尸体抬了出去,自己亲自清理了血迹。   他回身出门之时,只见时照背对着自己,将手中一张宣纸放到烛台之上,火苗瞬间卷过淡黄的纸笺,燃成了灰烬。   插曲就此揭过。   其后,时照神色如常召见了那三名求见未果的将领,其后又另传来数名将领,共议军中要事。他未有片刻停歇懈怠,待众人散去之时,已是日暮西斜。   无猜忠心护主,之后又亲送晚膳上来,放下时面有喜色:“殿下治军有方,想想不久之前,这些人还个个面服心不服,不晓的还以为他们不是朝廷的兵,而是他慕家的兵呢。如今可好,葫芦谷一役等于是殿下救了他们的命,现下个个心悦诚服,这个姓可总算改了过来。”   时照手一僵,忽冷冷看了他一眼:“这话莫要再让本王听到。”   无猜怔住,眼中满是茫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时照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淡淡警告:“镇国公一生忠君护国,守卫山河,容不得你胡言诋毁。”   无猜霎时面红耳热,忙跪地急道:“殿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时照瞧了他一眼:“起来吧,以后说话之前且先三思。”   “是。”   无猜起身退下。   时照忽停了筷子,目光静静落在前方虚空里。   “不得了,不得了!这姑娘年纪轻轻,谁曾想,她,她竟是经历了两世之人!两世皆贵不可言,万千圣宠只系于她一人身上!”   “她前世祸国篡位,乃是三军剑指的一代妖妃,死后天子还对她念念不忘,竟以一腔执念逆天改命,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   “如此富贵福气的命格,小人生平真闻所未闻!”   ――这就是那道士以长歌生辰推演出来的结果。   那么他口中所说,对她念念不忘、为她逆天改命的天子,又是谁?   是他?还是时陌?   若是他,为何他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反倒是时陌,自他从西夏归来,便不同寻常。他与长歌之间,原也只是小时候的情谊,但自他归来之日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步步为营地计划求娶长歌,不顾一切去与慕家牵扯,而长歌甚至会在偏远小镇、无媒无聘之际将自己嫁给她。   这两人的默契自最初只是在他心底洒下了疑惑的种子,直到葫芦谷一役,时陌竟选择助他。   时照自认,他与时陌之间还无法亲厚到将江山拱手相让。   所有决定的背后都必定会有一个原因,时陌尤其如此,他的背后定也有一个非要他如此不可的原因。   他忽然忆起两玉城外的那个道士,那时只当是欺世盗名之言。   但……若是真的呢?   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可恨这个解释终究成了他最怕的样子。   这夜,时照彻夜难眠。   塞外的明月格外皎洁,银白月辉洒落床前,映出床上辗转难眠的男子忽挺身而起。   下床,扯过外袍,时照疾步而出,大步至他独有的马厩中牵出坐骑,翻身上马,于月夜之下快马而出。   无猜听得时照坐骑特有的马蹄声,自梦中惊醒,猛地翻身而起跟出门去,却见一人一马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时照快马出城,一路往北疾驰而去。   由长河郡往北八十里,有一座山脉,名曰安山。山的那一头是北燕,山的这一头――   很多年前,时陌曾告诉他,那里葬着他们的生母。   ※※※※※※※※※※※※※※※※※※※※   好啦,男主麻麻出来啦~   本章一万六,一万六……我两天更了一万六嘤嘤嘤   和你们说个事,那个……我觉得这样一章章的不知道啥时候能写出来不是个事儿啊,我每天挣扎很累,你们每天等得也心累,所以未来半个月我就隔两日更吧,对,隔两日,这样我还能预告下更哪个时间出来,比如今天这章1w6结束以后,下一更在周日早上9点。   先这样缓冲半个月吧调整下,你们有意见提哦,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oss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安山是一整条山脉,自西向东绵延数百里。发轫于西夏境内,气候成因所致,立壁千仞,巍峨苍劲;到逐渐往东,渐渐变得葱郁幽深。   儿时记忆太久远,时陌所说具体在何处时照已经记不清楚,不得不骑马沿着山脚一路探寻。   但安山实在太大了,想时陌当年选址又必定万分慎重,如此时照找了整整半夜却半点迹象也没寻到。此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眼见就要天亮了。   时照眉头微皱。   心想早知如此就先不忙着杀那道士灭口了,将人带来或还能看看此地风水,想以时陌性情,那长眠之处定是此地风水最佳之地。   说到底,终究还是无缘。   时照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淡淡扯过缰绳,马儿立即循着主人的心意转了马头。时照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疾驰往回,达达的马蹄声落在山间,传来幽深清寂的回响。   刚出安山山脉,太阳便升起来了。时照将目光投向远方,只见此时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胭脂色的光线,横卧在这片土地上方,左右延伸至无尽的尽头,那是波澜壮阔的旭日升起来以前罕见的柔情万丈。   时照心中蓦地一动,猛地拉住缰绳,马儿的前蹄高扬,原地停了下来。   时照转头回望,只见自己的身后是安山向东南延伸而出的最后一段余脉。山体远不比主脉恢弘,植被亦无甚奇特之处,整体看来实在平平无奇。唯有此时,天地间的第一缕晨曦透出,温柔的胭脂光彩正正洒落在它的山体上半段。   让人霎时心生壮阔柔情。   时照看了看天边胭脂色的晨曦,又转头看了看它洒落之处,毅然翻身下马,徒步上山。   越往上,时照心跳得越快。   这座山远观寻常,不过都是安山延绵下来的常绿植被,及至山腰,树下却忽地多出了一路的花朵。这些花灵巧地在参天大树的缝隙之下生存,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竟奇妙得长得极好。   北地的春天来得晚,如今正值时节,姹紫嫣红的花竞相灿然盛开,仿若铺了满地繁锦。   时照的脚步不由加快,越来越快。   鲜花越多,树林愈疏落,参天的大树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不见。   时照如此疾步走了约莫两刻钟,一抬眼,便见前方尽头山壁前方,静静落了一处孤坟。   时照目光猛地一缩,飞快的脚步骤然定在原地,竟像是走不动路一般,唯有双眸直直盯着前方那个冒出来的小土丘。   时陌选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半山处,有背山,前方一路,花开似锦。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就照在这里,这是天地间最干净最纯粹   的光芒,虽柔却势不可挡,所过之处,铺下一层人世间至纯至净的温暖。   时照目光发直望着那一处土丘,久久僵立,不知过了多久,他踉跄着脚步走去,跪落坟前。   ……   时令走到六月,帝都便彻底入了夏日。几场暴雨下来,昙花一现般地消了几分暑热,转眼,暑气又变本加厉地扑将回来,更加来势汹汹。   骄阳烈日将这片大地烤得蔫蔫的,连城中的房屋棚舍也莫名笼了一层恹恹之气。   但帝都的人们,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商贾百姓,却在骄阳之下形色匆匆,格外忙碌起来。   因六月初六这日是懿和帝的生辰之日,时下称千秋节。   宫中采买,臣下进礼……帝都街头一派繁荣昌盛,可以说这一日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大周的经济都带得活络了起来。   长歌无功而返地自珍宝轩出来,一抬眼,便见前方结伴而来的丞相父女,骆忱与景王妃。   双方驻足,相互见了礼,长歌便要上马车,却忽听景王妃在身后笑问:“不知今年能否在千秋节当日得见六弟?”   长歌正扶着蓁蓁的手踏上车辕,闻言脚步一顿,握着蓁蓁的手微微一紧。   转瞬,她神色自若地收回脚步,转身,盈盈面相景王妃。   景王妃的容貌明艳,顾盼之间媚色浮动,她看着长歌,脸上露出恻然之情,四下看了看,见周遭侍卫侍女守得密不透风,这才放心道:“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见不着六弟的,其实咱们私底下都觉得陛下此举过了呢。说到底,犯错的人又不是六弟,顾贵妃去时,六弟不过三四岁稚子,他又懂什么呢?陛下恨顾贵妃,累及六弟,更因六弟与他生在同月同日,便下令他今生不得过生辰,堂堂秦王殿下,却连每年生辰都不能过,那日更不得出现在宫中,出现在陛下面前……想想着实令人心寒。”   “倒不知他今年迎娶了弟妹你,可能苦尽甘来?毕竟弟妹尚在闺中时,陛下便格外看重弟妹,每年千秋节都赐弟妹与公主同席,可是将弟妹视如己出呢。”   长歌静静看着咫尺距离的景王妃,似笑非笑。   半晌,她目光微转,落在景王妃身旁的丞相骆忱身上,轻笑启唇:“说起心寒……长歌有一话倒想问一问丞相大人。”   骆忱忙拱手道:“王妃但说无妨。”   “长歌尝听父亲说,丞相大人为文官之首,文官之中颇有主和派,三不五时就要冒出些很傻很天真的幺蛾子,什么核算过了,大周每年向北燕西夏送钱的成本要低于打仗的成本,是以送钱即可何须迎战云云……幸得有丞相大人深明大义,这才令我大周文武一心,军力强盛,使北燕、西夏狼虎不得踏足我大周疆土半步,此乃民族尊严。”   骆忱忙谦虚道:“国公大人谬赞。”   “我父亲如今已经辞官回乡,早已不是国公了。”长歌笑道,眸光定在骆忱脸上,忽敛笑郑重问,“骆相既深明大义,那么不知,在得知葫芦谷一役背后惊天大阴谋的时候,可曾心寒彻骨?”   骆忱脸色丕变,景王妃瞳孔一缩,厉色之下隐生杀意。   长歌目光不疾不徐掠过两人:“若有人能为一己之私,通敌叛国,欲要里应外合联手摧毁我大周数十年苦心经营的防线,联手绞杀我大周千千万将士的性命,更甚,将我大周苍生子民献祭于北燕蛮夷铁骑之下……如此不择手段无耻至极的人竟出自自家,不知丞相可曾心寒?”   骆忱无言以对,老迈的身体颤巍巍晃了晃。   “慕长歌!”景王妃气急,脸上明艳的笑容再也绷不住,妯娌的亲和虚伪自是伪装不下去,咬牙切齿怒斥,“此事尚未查清,你休得信口胡言!”   长歌低头一笑,整了整自己宽大的袖袍,再抬头,又是一脸的长宁郡主式霸道任性:“查不查的是你的事,信不信的是我的事,我管不了你家的事,你也别来管我家的事。”   景王妃脸色一白,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是叫她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呵呵!   如此厉害的丫头,究竟是如何让人相信她是个蠢的?连天子也深信不疑十多年,对她宠爱有加!   长歌话说得差不多了,朝骆忱与景王妃微一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夭夭在外冷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咱们进宫不进宫关她什么事!要她多话!”   长歌坐在车内,垂头理了理衣裙,一言未发。   过了许久,淡道:“去云想阁。”   ……   秦王.府内,苍术自外归来,疾步赶至书房求见。   “殿下,刚传来的消息,千秋节日,晋王回宫。”   时陌手中软毫微顿。   目光落在宣纸上,上头凝了一团浓厚墨迹,显得生硬而突兀。   晋王回宫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   最后一个大高.潮啦~   下一更周三晚上6点,周三见,么么哒~!   以及,不要因为评论不显示偷懒不留言啊,我每天都在后台翻评论看啊嘤嘤嘤~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啻 10瓶;炙死在床上的居 7瓶;Grace恩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长歌回府,蓁蓁与茯苓两人合力自马车上抬下一只木箱。望叔见状,忙带着小厮迎出来,一面指挥小厮自两名贴身婢女手上接过箱子,一面朝长歌笑道:“往年咱们府上送进宫的寿礼总也不合圣上心意,如今可好,有王妃亲自挑选,想来这回宫里该无话说了。”   长歌闻言,奇道:“谁说这是寿礼?”   望叔看了看已经抬进门去的大木箱子,又看了看长歌,一脸茫然。   “这是我替自己添置的,寿礼还要请望叔多费心。”   像是为了应和长歌的话,话落,夭夭立刻扬声对前头抬着箱子的小厮道:“都别走错了路,箱子抬进王妃院子里去。”   望叔:“……”   长歌又问:“王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书房,可要老奴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且让他先忙着吧。”   长歌说完,抬步进门。   刚回房换了身衣裳,还未来得及将箱子里的东西好生整理一番,就听见了时陌回房的脚步声。   长歌一抬头,便见时陌正绕过屏风向她走来,清风朗月之姿,一双黑瞳温柔含笑:“昨夜是谁主动从我这里揽的差事过去?怎么这才一天时间就变了卦,又踢回了我这里?”   长歌挑了挑眉:“望叔同你说了?”   “寿礼这事,他做不得主,少不得还是要来问我。”时陌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让她面对着自己,他笑着打趣,“如何,现在知道秦王妃的难做了?”   长歌笑睨了他一眼,忍不住抬了抬下巴,骄矜道:“原也难不倒我,只是忽然没心情了。”   “哦?”   长歌眨了眨眼:“你与他本是同一日的生辰,我自个儿的夫君都还没伺候好呢,谁还有心思替他张罗寿礼啊。”   “伺候?”时陌直勾勾盯着她,意味深长地反问,“伺候得很好,我很满意。”   长歌:“……”   长歌斜了他一眼,不想理他了。推开他霸道的双臂,转身又低头整理起布料来。   时陌将目光移至她的箱子,只见里面整整一箱子的布料,云想阁新上的花色,件件价值不菲。长歌将布料一一拿出来,偶尔在自己身上比划,问时陌意见。   好看的放左边,不错的放右边。   看到后面就有点审美疲劳了,时陌哭笑不得:“你买回来以前都不曾看过吗?”   长歌一脸理直气壮:“你都没有同我一起去,我怎么挑?只能先买回来再慢慢挑咯。”   时陌:“……”   长歌抬眼瞧着他:“说起来,当日在两玉城,你也是如此大手笔为我买胭脂的。怎么,如今人已经娶回家,便舍不得了?”   “舍不得?”时陌挑眉,倏地不容抗拒将人拉了过去。   长歌落到他怀里,抬眸看着他,以为他要和她好好算一算账,不想他却只是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地轻斥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长歌忽地柔肠百转,忍不住仰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喉结。   她出其不意的暗示令男人有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炙热的双唇如有自己的意识般,已经轻车熟路找到了她的唇,轻而易举引出了她的热情。   ……   意料之外的插曲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时陌想要起床传晚膳进来,长歌拉住他没让他走。   “不饿吗?”时陌回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问。   长歌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胸口,也不说话,就赖在他身上,也不放他走。   时陌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她耳边问:“还要?”   长歌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立场坚定地扭过头去,懒得看他了。   时陌摸了摸鼻子,一脸疑惑不解:“我还以为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如此……”   如此什么,他就没说了,意味深长地停在那里。   “如此什么?”长歌忍不住好奇,又扭过头去问他。   时陌一双黑眸像狐狸一样,盯着她,直言不讳:“出手如此小气,岂非太没有诚意?”   长歌满脸通红,快炸了。   啊啊啊!她腰都快断了,竟然还说她小气没有诚意!   但是长歌实在太清楚某人在床上的毫无下限了,若是和他说下去,她绝对可以羞愤而死。   忍了。   长歌红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个自然不是你的生辰礼。”   “不是这个,”某人意犹未尽地“唔”了一声,又问,“那可会比这个更好?”   长歌:“……”   感觉完全无法正常交流。   忽然觉得之前对他的心疼全是她想多了,这个人根本不会因为懿和帝难过的好吧!   他如今日日只晓得思那啥,根本不会在意懿和帝对他什么态度了好吧!   她竟然还一厢情愿地心疼他,她最该心疼心疼她自己才是嘤嘤嘤。   话虽如此,对他的生辰,她仍旧满怀期待,心中计较着,定要让他欢喜。   是以一连数日,白日时陌上朝去后,长歌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人下帖子请她她也一概不接。   公主遣人来问今年千秋节她可要入宫,她毫不犹豫回了――不。   公主的好意她懂,今年是她与时陌成婚第一年,凭她在懿和帝心中的地位,若以她要入宫伴驾为由,或许有望让懿和帝一并除了对时陌的禁令,使时陌那日也得以入宫也未为不可。   但长歌并不需要这样的好意。   他的夫君因为与天子生在了同一日而被勒令当日不得进宫、不得出现在天子眼里,他不需要这样的施舍,她也不需要。   她甚至乐得那日清净,谁也不来打扰他们,只与他两人共度。   但她的礼物却是一个秘密,连时陌也不许知道。所以只能白日筹备筹备,时陌一回来,她便立刻收起来。待时陌离开,她才会再拿出来。   为着争这有限的时间,长歌都好久没睡懒觉了。每日都是时陌刚走,她就起床收拾好开始准备。   这日,时陌刚离开不久,长歌正在房中飞针走线,夭夭进来,走至她身边道:“娘娘,裴四姑娘求见。”   裴四姑娘?裴锦?   长歌头也未抬,淡道:“若是来谢及笄礼,告诉她不用客气,我今日身子不适,还躺着,不宜见客,请她回吧。”   夭夭领命出去。   长歌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忙碌起来,至午时才稍得歇息。此时仆妇们方抬午膳进来,夭夭在一旁伺候用膳,见长歌用得差不多了,才道:“裴四姑娘还在厅中候着,不肯走呢。”   长歌微惊,抬眼看她:“怎不早说?”   夭夭撇了撇嘴:“她自己不让说的,说王妃娘娘但歇着不敢打扰,她在外头候着即可。如此低的姿态,倒是与她裴四姑娘素来的傲气大相径庭,不难猜到,定是有事相求。”   长歌挑眉:“你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夭夭嘿嘿一笑,嘴甜道:“都是主子教得好。”   长歌忍俊不禁,微一沉吟,道:“带她进来吧。”   “是。”   夭夭领命退下,不过片刻便回,她的身后跟着敛目低垂的裴锦。   不知是否是习得些武艺的缘故,裴锦自小身量便比长歌要高,到如今已整整高出一个头来。她高而微瘦,比之长歌多了三分女子的飒爽英气,又少了五分女子的娇美之态。但她才名在外,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之长歌就多了十分的才气。   因为出身家世,两人皆是京中贵女圈中的名人,她与长歌每每同时被提及,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可惜长歌从不在意这些,否则能活生生嫉妒死裴锦。偏偏长歌不在意,有人却在意得紧,明明除了天子敕封,裴锦可说样样都压过了长歌一头,但裴锦仍旧时时在意着长歌,偷偷关注着她。   一个人将目光放了太多在另一个人身上,便容易生出执念。不论是爱还是妒。   所以今日,裴锦的心情复杂极了。   方才她在前厅,她知道长歌没病,只是不想见她。她的骄傲容不得她受这样的轻视,几次想走,最后都是捏着拳头迫自己强颜欢笑等在那里。   等长歌召见。   长歌一抬眼,见裴锦低头向自己行礼,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心中便已将她的心态揣度到了八.九分。   场面话既已开了头,少不得只能继续圆下去。   长歌笑吟吟让她起身,又赐座:“我方起身,才听她们说你还在,却是我的怠慢了。想你应还未用午膳,若是不弃,便坐下与我一同用吧。”   裴锦飞快地看了长歌一眼,垂眼道:“是裴锦唐突,让娘娘为难,更不敢僭越。”   长歌领会到裴锦的意思,体贴地屏退了夭夭与茯苓,只留了蓁蓁一人。   裴锦与长歌邻居十多年,自然知蓁蓁是长歌从不离身的婢女,长歌做此安排,已是给了她极大的面子。   房门自外头被拉上,裴锦忽起身,朝长歌跪地:“实不相瞒,今日裴锦前来,是有一事,想求娘娘成全。”   长歌垂眸静静看着她,半晌,轻叹:“可是与晋王殿下有关?”   裴锦抬起头来,看着长歌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惊讶。   长歌一笑:“以你的心性儿,能让你今日如此低头的,除了一个晋王,又还会有谁呢?”   裴锦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转瞬,失魂落魄一笑:“我早该想到的,你从前那样不过是守拙罢了。若你真的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晋王殿下又怎会对你如此一往情深,甚至为了你远走边疆……”   “四姑娘。”长歌不轻不重提醒。   裴锦看向长歌:“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知晋王殿下此行回京乃是要入主东宫。”   长歌没说话。   裴锦忽惨然一笑:“其实我并不想晋王殿下做太子呢,与我有婚约的人是晋王,他若成了太子,以他对你的执念,成为太子后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取消与我的婚约。”   裴锦仰头看着长歌:“我不想取消婚约,娘娘,帮帮我,好不好?”   ※※※※※※※※※※※※※※※※※※※※   下一更周六早上9点,这次一定不迟到,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陈陈陈陈陈 11瓶;啻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你要我如何帮你?”   裴锦直直看着长歌的眼睛,里头燃着迫切希冀:“娘娘可否写信给晋王殿下,求他不要取消婚约。只要娘娘开口,不论是什么,晋王殿下都定会答应您。”   长歌微微讶然地看着裴锦:“我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的。”   裴锦一怔,而后苦涩地垂下眸去:“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幡然醒悟,才晓得我都已经穷途末路了,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呢?毕竟我的爱情它早就已经低到了尘埃里。纵然他娶我是为了你,我也可以不在乎,只要能做他的妻子,我相信,往后长长久久的年岁,他总会被我感动,我总能得到他的心。”   裴锦复又看向长歌,眸光定定:“娘娘若帮我这一回,裴锦今生做牛做马,但凭差遣。”   长歌静静看着眼前这张素净的小脸,清冷的模样与她眼中灼灼燃烧的执念格格不入。   半晌,长歌轻道:“裴锦,你告诉我,我有什么资格写信给晋王?我若接受了他的感情,或能干涉他的决定,但我没有。我既拒绝了他的感情,却又利用他的感情,回过头来对他妄加干涉,岂不是太卑鄙?”   裴锦听到此处,脸色煞白,仿佛受不住长歌紧接着将要说出的话一般,急切地打断,扬声道:“我可以为顾贵妃平反!”   长歌双眸顿时微眯。   裴锦紧紧看着长歌,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加斩钉截铁:“只要我能嫁给晋王,一旦晋王登基,我便是皇后,届时,我便以后宫之主的身份下令重查当年旧事,为顾贵妃沉冤昭雪。”   长歌抿唇不语。   裴锦当她动摇,连忙继续游说道:“顾贵妃是秦王生母,秦王多年来都活在顾贵妃的阴影之下,个中艰辛与心酸,别人不知,娘娘是他的枕边人,难道还能不知吗?秦王贵为皇子,却连个臣子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这辈子处处艰难,在朝中步履维艰,全因顾贵妃蒙冤殃及了他,他何其无辜,奈何身陷困境无能为力……只要娘娘助我登上后位,我便可替顾贵妃平反!让秦王殿下从今往后皆可堂堂正正站在朝中!”   长歌静静看着裴锦,半晌无语,而后轻轻一声笑了出来:“走吧,裴锦,别再来了,别说我不能,便是我能,我也定不与你为伍。”   “为何?”裴锦睁大了眸子,里头满是惊讶和不解,“娘娘不想帮秦王吗?”   长歌淡道:“他不需要我帮,他从来便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从来便是。而你,说起他时眼中莫名的优越感却是为何?别说你还不是皇后,便是你真的成了皇后,你也不配用这种眼光去看他。”   裴锦浑身一颤,懊悔地睁大了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歌懒于再同她多说,挥了挥手。   裴锦毕竟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骄傲,见状,不再纠缠,垂下眸去掩去了眼中屈辱,拳头死死攥紧。   裴锦回到护国公府,满身疲惫。裴夫人正在高高兴兴地看布料,见她回来,叫她一同来看,她懒得应,只顾自己恹恹地回了自己房中。   推门而进,只见房中等着一名女子,正不疾不徐品茗,她也不惊,淡着脸一言未发。   等在裴锦房中的女子正是户部尚书何晋之女、景王的表妹何雅,她见裴锦神情低落,心中便明白了过来。   “失败了?”   裴锦淡淡“嗯”了一声。   何雅“咦”了一声,满脸惊讶的样子:“可是按我教你说的?”   裴锦冷笑撇了她一眼:“不说秦王还好,一说她立刻变脸。我早就说过我不要去求她,你却偏要我去搏一搏。如今可好,徒劳一场不说,还平白让她奚落看了笑话。”   何雅被裴锦埋怨也不恼,反倒满脸愧色向裴锦赔罪:“是我的错了,是我带累了姐姐,我原以为她会顾念些许闺中情谊……”   裴锦讥讽一笑:“她贵为郡主,岂会将我等看在眼里?怕在她眼中,天下女子也只得一个公主才配与她玩耍。”   何雅忽蹙眉,嘴里沉吟念着“公主”两字。   裴锦察觉她神情变化,心下生疑,静静看着她。   何雅默了默,道:“或许,还有一计可让你嫁给晋王。”   “还有?”   “不错,只是此计颇有些鱼死网破,只怕姐姐心慈,会下不了手。”   裴锦眼中光芒微动,她抿了抿唇,看向何雅,笑道:“还鱼死网破呢,你别忘了,你的那些计可一次也未成过。”   “这次不同。”何雅红着脸道。   “哪里不同?”   “当日拢慈庵中出现的所有人,你也好,公主也好,甚至那些百姓,你们全都被慕长歌利用了。你说,若是陛下知道我姑姑的死乃是慕长歌一手策划,他会放过慕长歌吗?慕长歌若是蒙难,秦王定护不了她,那晋王岂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晋王必会为她挺身而出,更不惜忤逆天子。届时,欺君之罪,但凭晋王有天大的军功,他也做不成太子了。只要晋王不是太子,仍是晋王,那他与你定下的婚事便是君无戏言,不可更改,这门亲他便与你成定了!”   裴锦眸色顿变。   ……   直至夜幕初降,何雅方离开护国公府。   她身上拢着长长的披风,宽大的帽檐垂下,几乎将整张脸也盖住,自后门而出。丫鬟从两旁替她撩起轿帘,她轻移莲步上轿。   一抬眼,却见轿中竟已等了一人。她下意识微惊,里面坐着的女子丹蔻色的食指竖在唇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何雅不动声色上轿,放下轿帘,轿子随即被抬了起来,稳稳当当走在暗沉沉的帝都街头。   “如何?她答应了?”   轿内,明艳的女子看向何雅。分明她眼中也有着急切,但媚眼如丝的模样将她内心焦急掩盖,看起来便有了几分莫名的胸有成竹。   这人正是景王妃。   何雅呼出一口气:“说了大半日总算说通了,这个裴锦,和那个裴茂一样,都是榆木脑袋。知道自己被慕长歌利用还毫无所觉,分明已经恨得不行了,还缩手缩脚的,什么裴慕两家多年交情,不能断在她这里……还是我反问了她一句,慕长歌拒绝她的时候可曾想过裴慕两家交情,才压垮了她那点可笑的坚持,让她松了口。”   何雅说着看向景王妃,眼中不禁流露出佩服之色:“我原还不理解表嫂为何要让裴锦登门去求慕长歌,原来用意竟是在此处,表嫂这是要让慕长歌先拒绝了裴锦呢!但……若是慕长歌午时真的答应了裴锦呢?”   景王妃勾唇一笑:“我教你要裴锦说的那些话,裴锦若是说了,慕长歌就一定不会答应。”   “为何?”   景王妃看了她一眼:“有句话叫,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秦王不是贫者,秦王.府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也就只有这个没轻没重自不量力的裴锦会跑去给秦王.府‘施恩’。若有人如此居高临下看你的夫君,你心里不怒?还帮她呢,没将她扫地出门便算是看在两家情面上了。”   何雅苦笑。   景王妃拍拍她的手:“放心,只要慕长歌一死,秦王自然就会成为你的男人。”   何雅眼睛一亮,反手紧紧握住景王妃的手,眼巴巴地问:“表嫂,此举真的不会带累到秦王殿下吗?”   景王妃红唇轻启,循循善诱:“你放心,拢慈庵事发之日,秦王殿下被软禁在宫中,舒妃夏晖太医皆可作证,害母妃的只是慕长歌一人,与秦王何干?再者秦王说到底是皇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难道还能为了个慕长歌要了他的命不成?”   何雅这才放下心来。   轿子到得何府,何雅下了轿,轿子继续往前走,往景王府的方向走去。   老嬷嬷跟在轿外,忽听轿内传出一道淡淡的命令:“派人去宫中给殿下送个信,就说,万事皆妥。”   景王妃独自一人坐在轿中,红艳艳的指尖在自己的衣摆上轻轻敲着,眼底荡漾着诡异的笑容。   万事俱备,只待初六了。   外头,老嬷嬷低低应下一声:“是。”   不久,轿子一行前后,侍卫侍女,无声消失在幽暗的帝都街头。   ……   初六很快就到了,千秋节日,普天同庆。   这一日,帝都上下,照旧只有秦王.府大门紧闭。   难得时陌不用早朝,长歌自他怀中醒来,只觉这一觉睡得格外甜美,见他已醒,只是躺着没有吵她,忍不住仰头往他脸颊亲了一口,笑道:“夫君,生辰快乐。”   时陌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问:“是要起身,还是要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长歌一笑,直接自他怀中坐了起来,手指轻轻理了理自己满头青丝,便越过他先下了床。   时陌要跟着她起来,却被她返身按了回去,发丝无意撩过他的脸颊,撩得他心旌神驰,却见她笑眯眯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神神秘秘:“先等等,一会儿我来伺候你更衣。”   时陌挑眉瞧着她,打趣:“我可以放心让你伺候吗?”   长歌噘嘴:“少看不起人了,今日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我会让你永生难忘的。”   “哦?那我拭目以待。”时陌悠悠躺回,双手交枕在脑后。   长歌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步出屏风。   今日是个晴好的日子,这个时辰阳光自外头照进来,洒下疏疏落落的金光,长歌的心情明媚不已。她拿出钥匙,打开自己神神秘秘准备了多日的箱子,从里头取出一身浅蓝色的衣裙。   上襦、下裙、曲裾……她也没叫人来伺候,自己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将衣服穿好。   她腰肢纤细,身姿窈窕,束好腰封,身体的曲线落出,格外柔美。   换好衣服后,她才唤来夭夭伺候她洗漱,之后坐至镜前,简单梳了个发髻,垂落的长发在身后以同色发带束好,额前缀以松石琉璃眉心坠。   做好这一切,她方返身至屏风后。   时陌果真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她,眸子轻阖,听得她的脚步声,睁开眸来,霎时,眼底掠过惊艳。   只见长歌微微抬起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她身上的衣裙朴拙,没有华丽的刺绣与装饰,便像寻常妙龄少妇。但剪裁精致流畅,观之不俗,尤其宽袍广袖像蝴蝶一样扑棱着翅膀,愈加显得她的腰肢不盈一握。   这样想着,时陌就很想伸出手去握一握。   “好看吗?”她转回他面前,笑盈盈地问他。   时陌目光在她身上不疾不徐游移,良久,含笑赞道:“神姿雅致,我见犹怜。”   “……”长歌瞪了他一眼,“我问的是衣服啊,我自己画的图纸做的衣服,好看吗?”   时陌“唔”了一声:“好看是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过生辰,你却给你自己做衣服?”时陌哭笑不得,忽地眼睛一亮,“难不成,娘子是想打扮好了,将自己一并送给我?”   他说着,已经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抱了回来,亲昵道:“好,我收下了。”   长歌被迫趴在他胸前,又想气又想笑,忍不住轻轻捶了捶他的胸膛,娇嗔道:“松手啦,你的礼物在后面。”   时陌失望地叹了一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手,拍了拍她的腰,叹:“你一来就将我的期望值拉得如此高,看你后面如何让我永生难忘。”   长歌睨了他一眼,转身又绕出了屏风。   不久,她怀中便抱了另一身衣袍回来,同她身上一样的浅淡蓝色,如春日里清亮纯粹的天空,干净、清澈、一尘不染,看那纹路,更似与她身上的衣裙出自同一方布料。但待她抖开来,才发现不同。   这是一套男子的长袍。   她举着衣服立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时陌:“我来伺候夫君更衣。”   时陌一怔,看了看她手中的布料,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布料,缓缓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在云想阁买的料子。”   “是啊,我买的料子,我做的衣裳,夫君,可惊喜?”长歌笑问。   时陌起身,走至长歌面前张开双臂,一本正经的样子垂眸看着她,哑声道:“那我要先试一试是否合身。”   长歌:“……”   要你傲娇。   低眉顺眼地伺候他穿衣,同她身上一样,虽是男女不同的款式,但一样没有刺绣装饰,更似寻常夫妻的装束,唯有一脉相承的流畅精致的剪裁,画龙点睛般地昭示这一双主人的不同寻常。   穿好衣裳,长歌绕到他身前,替他系上腰带。   宽肩窄腰,指尖下的身体颀长有力,虽是夫妻,长歌的心还是“噗通”“噗通”乱了两下。   就乱这两下,已经被他抱住了腰肢按在怀里,亲吻随即绵绵密密落了下来。   “惊喜,若是娘子将自己也一并送给为夫,为夫会更加惊喜。”他轻笑呢喃,回答她刚才的话。   长歌:“……”   长歌抬起手臂横在他胸膛前,扭着脸躲他:“等等,我还未替你束发呢。”   她那点力气,时陌全不放在眼里,拉住她阻拦的手,嘴里口没遮拦地调戏她:“哦?今日都不出房门,还用束发吗?”   长歌:“……”   长歌翻白眼的时候,人已经被某人捉住了,长歌慌忙按住他的手,道:“还,还有礼物呢。”   时陌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长歌红着脸睨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屏风之后。   这一次,她磨磨蹭蹭了片刻方才回来,倒像是害了羞。   时陌反倒来了兴致,不慌不忙地在原地等她,见她又抱了一身同色的衣裳回来,忍不住疑惑地挑了挑眉。   长歌水眸轻抬,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眸去,将怀中小小的一团布料塞到他怀中:“这个也送给你,噢不,只是先给你保管,不能给你。”   长歌说完,又飞快地走出了屏风。   时陌看了看她的背影,狐疑地展开手中布料,看清是什么的一刹那,浑身微震。   一抬眼,长歌已经回来,手中还拿着一卷画轴。   而长歌呢,一回身就是见得这幅画面,身形伟岸的男子手中举着婴孩那么小小的一件衣裳,仿佛手掌张得大一些就能一下子一整团糅在掌心里,俊美无俦的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喜悦,直直望着她的模样如个孩童,快乐得仿佛要上天。   “你……”时陌出声,发现自己的嗓音是抖的。   长歌便知道他误会了,顿时哭笑不得。   他一定以为她怀孕了,虽然她也很想,但现在真的太早了,就算怀孕了她也不知道啊。噢不,就算怀孕了,也应该是他这个懂医术的比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先知道啊!   “还没有啊……”长歌被他闹了个脸红,低着头走到他身边,主动依偎进他怀里,羞怯地闷声道,“但总会有的,所以我先准备好。”   时陌这才回过神来,对自己难得的犯傻也是哭笑不得,他在心中自嘲一笑,抱住长歌,在她耳边柔声道:“嗯,是应该先准备好。”   长歌心里甜滋滋的,又将手中的画轴递给他,低低道:“我还准备了很多。”   这个生辰才刚刚开头,时陌已觉惊喜连连,他小心地将手中小小的衣裳重新叠好,交回到长歌手中,这才接过她的画轴。   展开来,长长的丝绢画轴蜿蜒到了地上,其上全是简单的白描图案,那流畅精炼的线条勾勒的不是山水花鸟,不是仕女人物,不是眼下时兴的任何一种题材,全是衣裳。   三件为一组,每一组里分别是男子、女子和孩子的衣裳,统共十五组。每一组款式各有出新,但皆以低调扑拙为主,虽剪裁有精妙独到之处,却都是可以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款式。   长歌在时陌身旁,目光与他一同落在画轴之上,轻声道:“往后我们离了京,每年你生辰之日,我们一家三口穿着同色的衣裳同游,定会羡煞旁人。”   她说着,转头看向时陌,含笑道:“可惜今年还太早,只得我一人陪你,可好?”   时陌将画卷放至一旁,转身,将长歌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道:“有你相陪怎会可惜?这一生都够了。”   “不够。”长歌回抱着他,定定道,忽又狡黠一笑,“我原想画六十组的,只是想到将来孩子大了,说不定不大愿意由着我们折腾,这才只画了十五组。若你嫌不够,那就十五年后再生一个,十五年后再生一个……循环往复。不过那个时候我们都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力不从心啊……”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忽然用力碾下的炙热亲吻打断了,她“唔”了一声,睁大眼睛,见近在咫尺的某人眼中有些危险的警告。   男人低喃的嗓音喑哑:“你试试不就知道会不会力不从心?”   长歌:“……”   那也要到时候再试啊,现在试有什么用嘤嘤嘤……   屋内两人正温存缱绻,外头忽传来茯苓的声音:“殿下,宫内传来圣旨,要您立刻入宫,夏公公已经在正厅中等候。”   两人闻言一震。   ……   长歌其后的计划就此被打乱,连方穿上的夫妻服也换了下来,两人着了规规矩矩的宫装。   时陌携长歌至正厅,长歌心中隐隐不安。   整整二十年,每逢这一日,时陌都是不允许出现在圣前的,二十年了,为何今日懿和帝会忽然下旨要他进宫?   长歌握着时陌的手不由微紧。   时陌轻拍她的手,在她耳边柔声道:“放心,我自有应对。”   但长歌的心却未因此得到安抚。   及至正厅,夏晖的话更仿佛应证了她的不安。   她欲与时陌同去,夏晖将她拦住:“陛下只宣了秦王殿下一人。”   长歌脸色一白,时陌已转身,替她将垂下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柔声叮嘱:“如此,你便安心在家等我回来。”   长歌却如何安得了心?   她默了默,转头看了眼夏晖,对着时陌似娇似嗔道:“说起来,往年父皇千秋节日,我无不在他身旁伴驾,今年嫁给你,按说是该更亲近的,结果却连宫都进不得了,可见我嫁你没占着什么便宜,反倒吃亏了呢。”   时陌凝着她的目光暗含阻止。   夏晖笑道:“秦王妃要入宫,陛下心中自是欢喜,无有不让。只是今日情形却不同,秦王殿下并非直接入宫,而是要先去城外迎了晋王殿下,再与晋王殿下一同入宫见驾。”   “晋王?”长歌不知懿和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原本的不安不可遏制地急速扩大。   连时陌亦是眉头微皱,显然,懿和帝忽然的安排亦出乎了他的意料。   夏晖道:“是啊,今日晋王回京为陛下贺千秋节。葫芦谷一役,全军将士大败北燕,此等功绩,当得陛下出城亲迎,但陛下今日寿辰,出宫却是不妥,这才圣旨令秦王殿下代天子出迎,共同入宫面圣。”   话听起来并无不妥,但在京中多年的直觉告诉长歌,今日之事定不简单。   尤其是时陌迫不及待想要让她回去的态度。   长歌心中更加笃定,时陌也察觉到了今日安排的不同寻常,这才不要她牵扯其中。   长歌心思微转,终于轻轻点头,她替时陌整了整衣襟,仰头看着他,柔声道:“你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   时陌握住她的手,轻点了下头,而后松开,与夏晖一同离去。   长歌站在原地,目送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到他步出秦王.府门口的刹那,长歌心头忽重重一跳,一阵没由来的眩晕袭来。   ※※※※※※※※※※※※※※※※※※※※   二合一肥章,肥章哦~~   我再也不立flag了,下一更周二晚上,晚上就好嘤嘤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haoss 10瓶;茴香、胖虎 2瓶;咿咿呀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风乍起,有云飘来,将骄阳遮挡,将长歌所立的院中遮出一片阴影。   外头传来马儿的达达声,渐行渐快,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长歌立在原地没动,缓缓闭上眼睛,直到身体渐有凉意,仿佛时陌一走,也将她周身的温暖带离。   “娘娘,咱们要进宫去瞧瞧吗?”茯苓上前来,忧心忡忡地问。   长歌睁开眼睛,缓缓摇头:“回房吧。”   “宫中情况未明,殿下……”   “就是未明,才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反倒带累了他。”长歌看向茯苓,“我要换身衣裳等着他回来,你也应当学会相信你的主子。”   “是。”茯苓低头。   ……   在夏晖与内侍的指引下,时陌快马到帝都城门之外,此时还不见大军的影子。   夏晖笑道:“大军就快回了,还请秦王殿下稍候。”   时陌双目无波看了眼远方,翻身下马,又抬步返身进城。   夏晖一惊,不知他意欲何为,连忙跟着下马,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却见时陌进城后,拾级而上,缓缓登上了城墙。   他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眺望远方,千里江山尽收眼底。   他眼中情绪莫测。   今日风大,满天云朵或来或去,偶尔遮了太阳,偶尔又被吹散,天气显得阴晴未定。   他上辈子曾数次登上此处城楼,或送将士出征,或迎大军凯旋,以大周天子的身份。   每一次,长歌都站在他的身边,与他携手并肩而立。   其实他对江山并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喜爱与她两人站在高处,千里江山,一双人,看尽世间最好的风景。   “瞧,晋王殿下回来了!”   夏晖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陌目力极佳,自是早已见到了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大军,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打头那人坐在烈马之上,一马当先,他身上的银白铠甲闪着熠熠光彩,他的身后,千军万马,猎猎红尘。   那个人,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时照也识出了时陌。   太过遥远的距离让他看不清那人的容颜,但一眼之下,那如松柏清隽挺拔的风华气度,波澜不惊却让人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场让时照如福至心灵一般,刹那间就认出了那是谁。   ――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时陌。   他握着长剑的手心顿紧,胯下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往那座城池而去。   “回来了,回来了!”夏晖喜悦道,又看向时陌,“秦王殿下,咱们下去吧。”   时陌不疾不徐自远方收回目光,轻点了下头。   ……   长歌回房,入眼便见屏风上搭着的两身淡色衣裳,那是方才两人换宫装时匆匆褪下的。此时长歌走近将时陌那一套叠好,正要换上自己那一身,蓁蓁疾步走入,在长歌身后凝色道:“姑娘,有人以袖箭送信。”   同时,一只火漆密封的信呈至长歌面前。   长歌微怔,转身接过。   平平无奇的信封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将信打开,自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上头圆润清秀的字迹昭示着写这封信的是个女子。   她一目数行看下去,脸上神情顿变,及至看完,手心乍紧,捏着宣纸一角发了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夭夭正要服侍她换衣,此时拿着衣服等在她面前。   长歌闭上眼:“不用换了。”   “这封信……”夭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小心翼翼地问。   长歌将信随手递到一旁,蓁蓁接过一看,双目渐渐睁大。   长歌轻道:“何雅送来的,说景王在城门口埋伏了人,欲要暗杀时陌,再嫁祸给回朝的时照,一石二鸟,好夺太子之位。”   蓁蓁、夭夭、茯苓三人脸色惊变。   蓁蓁道:“姑娘,奴婢这就去接应秦王殿下。”   茯苓忙道:“我同你一起去!”   ……   风一阵阵刮过旷野,阴晴变幻莫测。   七万大军肃然而列,面向代天子出迎的秦王,个个面上既恭敬臣服,又洋溢着莫大的荣耀。   时陌行止从容,驾轻就熟地慰问数句,以祝捷酒犒劳了全军将士,一时铮铮男儿齐声山呼万岁,浑厚的嗓音回荡,场面极为震撼。   面对此景,时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掠过什么,而后举止合宜收回目光,对时照道:“父皇在宫中等你,随我入宫吧。”   说罢,翻身上马。   时照亦上马,两人并马在前。   这两人皆是龙章凤姿,难得并行一处打帝都街头走过,稀奇惹眼又赏心悦目,一时竟吸引去了路旁百姓全部的目光。这些人原是迎大军凯旋,此时竟有大半的人只顾着看时陌与时照,跪地叩拜秦王、晋王。   夏晖一路亦不由多看了这两人数眼,他一向圆滑,其中意味不明。   时照看着前方,目无表情道:“没想是你出迎。”   时陌不疾不徐驾着马,未置一词。   时照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可要入宫?”   “嗯。”   时照默然半晌,忽问:“你可曾后悔?”   他言下何意,两人心照不宣。   时陌目视前方,淡道:“我行事从不后悔。”   时照讥诮一笑:“是啊,看我问的什么,你素来目下无尘。却不怕我得了江山,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会回过头来与你抢她?毕竟那个时候,天下都是我的了,你又如何还能争得过我?”   时陌缓缓转头,深邃的眸子直直盯着时照,半晌,淡淡出声:“我若对你说信任,是否过于殷勤?”   时照挑眉。   时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情绪莫测的笑:“实则,若你品性不曾令我放心,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时照,若你不配,我早已亲手了结了你。”   时照一怔,时陌已不疾不徐收回了目光。他恍然从时陌最后那一眼里明白过来,时陌说的不配是不配什么。   ――不配做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若是不配,承了懿和帝的品行……不如没有,由他亲手了结。   更遑论托付江山。   时照心中微震,沉默着将目光投向前方。一路百姓山呼高歌,两旁道路百姓争相跪拜。   如此默然走至宫门口,他转头看向时陌,神情难辨,嗓音微涩:“我还未对你说一声多谢。”   “不必言谢。”   时陌头也未回,淡淡看着前方巍峨的高墙,波澜不惊,仿佛他送出去的不过不值一提的什么,而不是千里江山,至尊至贵。   至宫门前,两人下马。   大军进城后便未再追随,时照正要卸佩剑,夏晖上前,堆笑道:“陛下恩旨,特恩赐晋王殿下可佩剑进宫。”   时照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一言未发抬步进宫。   方走两步,夏晖再次上前,至两人身前,躬身笑道:“还请两位殿下随老奴先行至偏殿等候,陛下另有召见。”   时照与时陌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不动声色跟上夏晖脚步。   从宫门口至温德殿一路路程不短,时陌目光淡淡掠过四下巡逻的禁军,眉头几不可察微皱。   不见秦时月。   不仅不见秦时月,今日宫中巡逻禁军所见数百,竟无一人是他亲信。   ……   “你们这是做什么?”长歌抬眼看向急欲出门蓁蓁、茯苓二人。   两人愣住。   茯苓急道:“景王设下如此毒计……自不能让殿下落入陷阱!奴婢要去给殿下送信!”   长歌静静摇头,沉凝道:“若真的这一路有埋伏,你说,是时陌遇刺的可能大还是你二人落入他人陷阱的可能比较大?”   “陷阱?”茯苓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蓁蓁已经当下反应过来,恍然道:“是啊,此计再毒,也要能动得了秦王殿下才有用。但秦王殿下是能千军万马之中活捉西夏王的人,景王埋伏的人怎可能动得了他?”   茯苓蹙眉道:“如此一来,写这封信的人真正的目标又是什么?”   说话间,已福至心灵想到一种可能。   同时,蓁蓁也想到了,二人对视一眼,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相信。   总不会是我们吧?   “是你二人。”长歌看向两人。   二人皆惊。   夭夭亦然,愣愣指了指蓁蓁与茯苓,问长歌:“她们?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啊。”长歌亦是百思不解。   蓁蓁与茯苓是她的侍女,景王要捉她们做什么?   联想到时陌忽然被召入宫……   长歌一时心乱如麻,不安的感觉疯狂扩大,弄得她心神难宁。她晃了晃,那阵眩晕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连忙靠着桌坐下。   夭夭赶紧上前倒了茶送到她手边,安慰道:“娘娘,别急。说句不应当的话,便是宫中有天罗地网,凭咱们殿下的功夫,便是硬闯也能闯出来,安然无恙回到娘娘身边。”   长歌闻言,一刹那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夭夭。   夭夭被她忽然凌厉的目光一看,心尖儿一颤,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长歌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哑声道:“你说得对……”   夭夭一怔。   “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长歌蓦地站起来。   蓁蓁立刻领命而出。   夭夭与茯苓一左一右扶长歌出去。   片刻间,三人已上得马车,马不停蹄往宫中赶去。   车上,夭夭仍旧疑惑不解,不知为何长歌忽然改变主意,急急忙忙赶去宫中。   她问:“如此真的不会带累到秦王殿下吗?”   长歌摇了摇头,苦笑道:“带累不了他,因为今日,他根本就不是懿和帝的目标。懿和帝真正的目标是――晋王。”   “我早该想到的,今日真正的关节在于,懿和帝为何要时陌与晋王两人一同入宫。”长歌看向蓁蓁与茯苓,“景王为何又要处心积虑捉你二人。”   “若背后是景王从中作梗,这一切就说得清了。景王要储君之位,他定会从晋王身上下手。晋王身上有什么弱点是景王可以抓住的,同时这个弱点又和时陌、和我有关……”   长歌闭上眼。   答案呼之欲出。   ――时照的身世。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陈陈陈陈陈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四匹快马驾着马车飞驰过帝都街头,带起一路红尘。到得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见秦王妃的马车,微微一惊,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头疼之色。   这二人心中皆暗道今日这秦王妃怎么这么不识趣?也不想想自己如今的身份合适不合适今日入宫。偏偏这位身份特殊又微妙,从前何其得圣心,让人半点不敢怠慢。   马车停下,两人连忙上前行礼,见长歌下车来,其中一人圆滑笑道:“娘娘怎这时候才来?千秋殿怕已开宴,娘娘此时过去怕会惹陛下不悦呢。”   他圆滑,谁也不傻,言下之意是什么不言而喻。夭夭柳眉一竖就要开斥,长歌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夭夭领会,又闭紧了嘴巴。   长歌也不说话,就似笑非笑看着这两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那说话的侍卫尴尬起来,讪笑道:“不如娘娘今日便算了,明年早些过来?”   所谓言多必失,他要不补这一句,长歌还找不到他错处。这话一落,长歌当即冷下脸来,淡道:“怎的我父兄一离京,当真人走茶凉,连千秋节贺寿你也能给我送软钉子了?我倒想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两人脸色当场大变,圣心不明,若是真的闹到圣前,像他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是个祭旗的命,咔嚓一声上面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当下直冒冷汗,跪地求饶:“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奴才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娘娘大人不记,莫与小人计较!”   长歌目光掠过两人身后空荡荡的甬道,微微一沉,继续冷着脸道:“我自不屑与你们计较,禁军统领秦时月呢?让他过来与我说。”   两人相视一眼,一人小心翼翼道:“怕,怕是不行。蒙陛下器重,秦统领今日整日在千秋殿上,近身伺候,脱不开身。今日宫中巡防之事也一并交与了副统领。”   长歌闻言脸色微变,当下不再周旋,一言不发大步进了宫门。   留下两名惊悸犹存的侍卫面面相觑。   一人问:“这事儿过了吧?她不会去圣前告状说咱们不让她进吧?”   另一人低道:“应该不会。悄悄告诉你,你别说出去,我一同乡在温德殿中当差,他说今日怕有大事发生,贵人们怕也管不了咱们这些小喽。”   长歌入宫后便直奔千秋殿去,夭夭与蓁蓁一人一边扶着她,她足下走得飞快,至千秋殿前,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夭夭掏出帕子欲给她擦汗整理,长歌脚步不停:“无暇拘泥这些小节了,快进去。”   千秋殿中,朝臣已经到齐,庄严厚重的殿中,依品级高低列次而坐,帝妃却还未至,上座空悬。   长歌方一踏殿中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看着她,神情微妙难言。原本三两交谈的也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扭头将视线投向门口。   千秋殿中座次都是安排好的,如今除晋王的坐席虚着,其余悉数坐满,再无余座。   千秋殿中每年都是没有秦王.府坐席的,她来做什么?――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这么一句。   唯有景王妃与昱王妃不同。   昱王妃暗叹一声,施施然起身走向长歌,主动拉过她的手,笑道:“妹妹来这边与我同坐可好?”   昱王妃素来友善,长歌微笑谢过,目光却是越过昱王妃直直对向远处的景王妃,只见后者明艳的眸中俱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仿佛在此处看到长歌和她的侍女是什么绝无可能的事。   长歌目光无波掠过她,在殿中逡巡一周,不见时陌身影,心中又沉了一沉。   她拍了拍昱王妃的手,笑道:“谢谢姐姐,不过我得先寻到秦王殿下。”   “六弟?他今日也入宫了吗?”昱王妃一脸茫然,“我不曾见过他啊。”   长歌一窒,转瞬如常笑道:“不急,那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我去殿外等他,时辰到了他自然就出现了。”   话落,拍了拍昱王妃的手,告辞缓缓离去。   方出殿门,神情顿变,足下匆匆往前赶。   “娘娘,咱们是去找秦王殿下吗?”夭夭问。   长歌脚步不停:“宫中这么大,找到他也迟了。”   “那咱们……”   “去找舒妃娘娘,她定有办法速给晋王送信!懿和帝不可能只信景王一面之词,今日定有陷阱试探他,切不可中了计!”   “那咱们秦王殿下呢?”   “懿和帝命时陌迎时照同入宫,时陌此时定与时照在一处。”   ……   温德殿偏殿中,时陌与时照已相对默然静坐多时。空旷的殿中针落能闻,时间仿佛静止,唯有香炉中的香雾袅袅升腾。   如此逼人的寂静之下,两个龙章凤姿男人却泰然自若,挺拔的身姿不动如山,脸上神情皆是安之若素。仿佛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忽然被困在此处,在逼人的安静中静坐并无什么不同寻常。   直到一声吱呀声突兀地传来,陡然照入的光线打乱了一室暗沉。   两人转头看去,懿和帝玄衣c裳,背光而入。脸上神情不明,高大的身躯给人无端迫人之感。   时陌与时照平静起身叩拜。   懿和帝俯视二人,面无表情自两人中间走过,径直走向上座,他身后风和景明聚齐,一左一右进随其后。   “你们定很惊讶,朕的千秋节日,为何忽将你二人叫来此处。”懿和帝缓缓开口,目光投向门口,“老三,把人带进来。”   声落,景王应声步入,他的身后,两名内侍押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内侍将女子推至地上跪落便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咿呀一声关上。   此时地上的女子跪不住,倒了下去。只见她一身伤痕累累,凌乱散落的头发将脏污的脸也遮住。   景王忽大步上前,揪住那女子的头发往后用力一拉,女子吃疼仰起了头。   这仰头的刹那,女子的容颜清清楚楚露出,虽狼狈苍白却是所有人似曾相识。   时陌与时照一瞥之间脸色俱是一变。   时照皱眉看向景王,冷声问:“这不是秦王妃的贴身侍婢蓁蓁吗?三哥抓她,可问过了六哥?”   景王讥诮一笑,看了时陌一眼:“说起来还真是要谢过六弟。这婢女狡猾又武艺高强,等闲是拿不下她的,多亏今日六弟受召出门迎你回朝大军,我派人往秦王_府送了个信,说六弟遇了伏击,六弟妹关心六弟,立即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婢前往接应,这才让我捉了她。”   ※※※※※※※※※※※※※※※※※※※※   高铁上手机码字有点短,见谅~但本周会更2w字,会把这个高潮写完,所以基本都是日更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race恩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景王不轻不重一推,人便倒回了地上。景王看向时陌,目露挑衅之色。   时陌神情微变,盯着景王:“三哥拿她做什么?”   “自是有话要问。”   时陌淡道:“一个婢子而已,能知道什么,竟能得三哥如此苦心安排。”   景王讥诮一笑:“就是因为不过一个婢女,我才敢对她动手。否则却是对谁?我可没那胆子敢对六弟妹动手,否则怕是六弟要找我拼命。但这婢子整日跟在六弟妹身边,知道的事何止三两件?远的不说,只说当日拢慈庵中所谓的毒鸽,真相究竟为何。果真是我母妃所养吗,还是一切不过只是六弟妹自编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时照立即冷道:“三哥说这话便是诛心了,当日郡……六嫂险些折了一条手,父皇在场亲眼所见。此时时过境迁,三哥上下两片嘴皮子说是苦肉计自是轻巧,不如也做一个来看看?”   景王抬眼,似笑非笑瞧着时照:“瞧瞧,一说起六弟妹,八弟便同六弟站到了一起。我一人可说不过你们两人,不过人证在此,八弟何妨一问,说不定许多事连你也被蒙在鼓里也未可知。”   时照皱眉。   景王看向地上的“蓁蓁”,淡道:“将你对本王招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吧。”   地上的“蓁蓁”抿唇不语,一时殿中只余她艰难粗重的喘息声,按在青色地板上的一只手枯瘦惨白。   “不说?”景王冷笑,尾音微微一扬,仿佛锐利的钩子,慢慢扬起。   而后,手起刀落,只听“噌”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利剑拔出落下,地上那只手已当场被斩了一根手指,飞出老远,鲜血迸溅。   “啊!”女子惨痛的呼喊霎时响彻。   众人皆不意景王下手竟如此狠辣,还在圣前便拔剑断指,毫不在意露出自己的狠辣血腥。   时陌神色顿冷,怒喊:“三哥!”   时照直接迈步上前,拔出了自己腰间佩剑。   同时,上座懿和帝喝斥:“老八,你要做什么!”   时照停住脚步,目光冷冷盯着景王,薄唇紧抿,持着佩剑的手用力握紧。   半晌,只听得一道尖锐的声音划过,却是时照用力将剑插回剑鞘,站回原处。   景王看了眼时陌,又看了眼时照,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卑微如蝼蚁的女子:“现在能说了?”   女子闭着眼睛直吸气,不知是因为疼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在强撑一身骨气。   景王双眸锐利一眯,又一次举起了剑。   “三哥!”时照怒喝。   “老八!”懿和帝往时照扫去一眼。   时照转头,冷眸看向懿和帝:“三哥接连圣前动武,此乃欺君之罪,儿臣阻止,父皇却只喝儿臣,反纵容三哥。父皇是否太过偏心?”   “放肆!”懿和帝手掌猛地落到桌上,冷斥时照,眸中迸射出不容忤逆的威严,“朕看你这趟边疆去得可真是得意,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婢子也敢忤逆朕了!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时照抿唇不语,却也未退让。父子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仿佛若有人稍稍再施个力,场面便会刹那间崩溃失控。   此时,一道细弱卑微的嗓音却忽然从地上传来:“晋王殿下不必为了奴婢如此,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蓁蓁”说着,竟呜呜低泣了起来,仿佛心中藏着莫大的悲情,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去。   她仰头看了时照一眼,垂头低低笑了两声,笑得极为苦涩:“景王殿下没有冤枉了姑娘,那确实是姑娘的苦肉计。”   时陌微微皱眉,时照双眸微眯,眼中迸射出杀意,手同时握紧了剑鞘。   “蓁蓁”却仿佛头顶长了眼睛似的,一双黑得可怕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地板,却洞悉了时照的下一步,先一步道:“晋王殿下不必急着杀人灭口。”   懿和帝猛地看向时照,时照的手顿住。   “晋王殿下难道就不想知道真相吗?我家姑娘是镇国公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京中有哪个贵女不羡她、妒她?寻常割破手指头都少有,怎么就忽然那么豁得出去了?那只手鲜血淋淋,差点就要了她的命啊……她也是受害的那一个啊。”   “蓁蓁”说到此处一顿,又笑了,笑得悲情涩然:“那是因为,有人逼她如此,若她不从,她便会生不如死,她也是被逼的……”   “是谁逼的她?”时照紧声问。   “蓁蓁”猛地抬起头来,双眸灼灼如燃着烈火,逼视向时陌。   霎时,众人循着她的视线转头,目光齐齐投落在时陌身上。   “蓁蓁”恨得红了眼,抖着声质问:“秦王殿下,是谁逼我家姑娘自残受伤,几乎断手丧命?您说呢?”   时陌皱眉,景王蓦地扬声问:“你说是秦王逼的,秦王为何逼她?”   “蓁蓁”冷笑:“利用她达到自己的谋划咯,放眼京城,还有比我家姑娘更好用的棋子吗?”   景王立刻追问:“如何逼她?”   “蓁蓁”猛地噤声,只恨极地瞪着时陌。   时陌神色无波,静静看着她。   “如何逼的?”景王扬声追问。   “蓁蓁”似是难堪至极,话在嗓子眼儿里咕哝半晌,愣是出不来声。   “如何逼的,说!”景王厉声喝问。   “蓁蓁”终于到了极限,哭道:“他强夺了我家姑娘的身子!”   时照猛地转头看向时陌,一双黑眸寒得彻骨。   “蓁蓁”还在痛哭:“他既与我家姑娘有了夫妻之实,便等于死死握住了我家姑娘的命脉。若姑娘不从,他便会将秘密说出,要我家姑娘身败名裂!从来女子名节比命更重,我家姑娘这才不得不受他逼迫啊!”   说着,她猛地朝上座懿和帝重重磕下头,痛道:“求陛下饶恕我家姑娘!求陛下饶恕我家姑娘!”   “砰砰砰”的磕头声仿佛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尖儿上。   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在时陌身上。   ……   长歌匆匆赶至舒妃宫中,由内侍引进,在殿中等候,茶过半盏,舒妃却迟迟没有出现。   长歌心中顿觉不对,唤人来问,才知舒妃片刻之前小酌,不胜酒力,刚刚躺回床上小憩,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了。   长歌蹙眉,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懿和帝千秋节日,舒妃不去赴宴,自己在宫里小酌个什么劲?但舒妃是后宫第一宠妃,连贵妃也不敢动她,定也不会是着了寻常后妃的道,除非……这是懿和帝的意思!   长歌身子微震。   是了!是懿和帝!   长歌攥紧手心,闭上眼。   秦时月被拖住了,如今连舒妃也着了懿和帝的道……到底要如何才能给那兄弟二人送信?   长歌倏地睁开眼睛。   不,不对。   舒妃在宫中多年,身上还藏着那么天大一个秘密,今日又是时照回朝的日子,她定会万分谨慎才是,怎么可能轻易就着了懿和帝的道?   除了懿和帝,还有谁?   长歌当下冷声问宫婢:“方才是谁与舒妃娘娘小酌?”   宫婢们战战兢兢不敢答话。   长歌心中怀疑得到证实,恨得拂袖,声音更冷:“说!”   宫婢们纷纷垂下头去,鸦雀无声。   忽然,不轻不重的击掌声自长歌身后传来――“啪,啪,啪!”   长歌猛地回头,竟见是十公主自屏风后徐徐走出。   葱白的十指不疾不徐击掌,带起臂间嫩黄的披帛如水波浮动荡漾。十公主就这样施施然走到长歌面前,杏眸满含赞赏地盯着长歌,盛妆之下,她艳丽的红唇轻启,带起唇角微笑的弧度:“好聪明的姑娘!你这么聪明,这么多年却在我面前装蠢,欺骗我、利用我……长歌,你可真厉害啊。”   长歌神情微变,低声道:“公主……”   十公主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威严地将宫人逡巡一周,淡道:“都下去。”   众人鱼贯而出,殿门紧闭。   长歌与十公主相对而立,十公主忽将手中一盒什么掷出,长歌下意识接过,拿起一看,脸色微白。   十公主冷笑:“这盒药膏是你赠我的,效果不错,我理应谢谢你。可我心中怎么就对你谢不起来呢?哦,对了,当日,你便是用这盒药膏骗我去的拢慈庵!让我茫然无知地入了你与时陌设下的局,枉我对你掏心掏肺,你们却将我当成一个傻子,愚弄得团团转!”   “你现在告诉我,这盒药膏究竟是谁做的!是你口中那个子虚乌有的道士,还是你的好夫君、好盟友――时陌?”   长歌攥紧手中药膏:“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重要吗?”十公主扬声反问。   “公主,求你告诉我,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长歌定定看着十公主的眼睛,殷殷恳求,“这对我很重要。”   “你还好意思同我提情分?”十公主冷笑,“慕长歌,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可曾有过一日的真心!我待你如何,你又待我如何?你眼睁睁看着我因自己身上的伤疤介怀,裹足不前,而你一直都有这个药膏,你却从不肯救我。直到你想利用我,你所做一切全是为了利用我!”   十公主压着声,恨恨看着长歌,歇斯底里。   长歌低头一笑:“公主,其实你真正生气的并不是拢慈庵中我利用了你,而是我不曾早一些给你这个药膏吧。”   十公主冷笑,并未否定。   长歌轻叹:“公主,你心中想什么,我怎会不知道?你所谓裹足不前指的是谁,从前你或许以为我不懂,如今你还以为我不懂吗?”   十公主脸色一白,微腴的身子微微一晃。   长歌看向十公主:“你从前对我说,你心中有一个盖世英雄,你想嫁给他,不计一切代价地嫁给他。可是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如神o一般,他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最好的,都应该是完美无瑕的,包括他的女人。而你却不是,你因背上的伤痕有了瑕疵,如美玉微瑕,便配不上他了。”   “这个男子是谁?”长歌问。   十公主看着长歌的目光闪烁而退缩,忽地重重踉跄一步,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紧紧攥紧。   “纵然我恋慕慕大将军,纵然他是你的父亲,那又有什么错呢?”十公主目光哀哀垂落于冷硬的地板,喃喃反问,“只因我与你几乎同岁,可以做他的女儿,我爱他便是自甘堕落吗?你们便要看不起我吗?”   “不。”长歌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从未看不起你。”   十公主抬眸,紧紧看着她:“那你为何不愿成全我?”   “是因为你娘吗?”十公主回忆起来,恍惚道,“是啊,你娘确实是世间最完美的女子,确实足够配得上他……可她已经死了啊,她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你为何不让我替代她陪伴慕大将军余生?是我待你不够好吗?”   长歌再一次摇头,眸光真挚:“因为我父亲不允许。在他心中,我娘从未有一日离开过他,他不需要其他女子的替代和陪伴。”   “但是公主,你的权力太大了,若你果真不计一切逼迫,那么我父亲也必定将不计一切抗拒,甚至不惜以性命为代价。”   “不会的!你还不够了解你的父亲!”十公主忽上前一步,用力捉住长歌的手,眸光灼灼盯着她,眼中有着又庆幸又卑微的笑容,“但我了解他!慕大将军他有担当、有责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身上系着慕家全族,他若一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慕家也就完了,你和你的两位兄长也将因他受累。他那么爱你们,我从小看着他将你当成了宝贝一样放在心尖尖儿上疼爱,他怎么舍得独自死去,扔下你活受罪?他不会丢掉性命的!”   “公主以为,只要不死,留下一副皮囊便不会痛苦了吗?妥协不会痛苦的吗?”长歌反问,“十公主,若真的爱他,怎么舍得他痛苦?”   “他痛苦一时,日久天长总会与我生出感情啊!”十公主截然反驳,仿佛想要得到长歌的认同,握住长歌的手用力收紧,抓得长歌生疼。   长歌动也未动,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十公主亦直直看着她,许久,从她清澈的眸中看到了自己有些疯狂的样子,她忽若有所悟,不禁惨然一笑,松开了长歌的手。   她背过身去,喃喃道:“是啊,我的爱便是这样,不是成全,是得到。若我自己心中没有能牵绊住我的理由,我便要不惜一切去牵绊别人了。而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怎么会允许?”   “原来……你从来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你既知道我对你的好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你利用我,也没有什么不对。”十公主目光落在虚空处,“不过两不相欠罢了。”   长歌轻轻摇头:“虽然当日是迫不得已,但公主,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长歌说着,缓缓跪地,朝十公主郑重拜下。   十公主回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你自己呢?你便从未觉得于你自己有亏吗?”   长歌一怔。   “你明知那毒鸽有毒,可能一着不慎你的命也没了,最不济,也会在你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你怎么下得去手?”十公主直直看着长歌的眼睛,轻声问,“是时陌逼你,还是你心甘情愿?”   长歌轻轻一笑,义无反顾道:“我心甘情愿。”   “原来你们……”十公主看着长歌,恍然大悟,又忽黯然叹道,“其实,若我能得一人两情相悦,我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的吧。”   “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伤,为他痛。”十公主喃喃道。   长歌心生恻然:“公主定能遇见如此值得的男子。”   十公主自嘲一笑,美眸凝向长歌:“但那个人定不是你的父亲,对不对?”   长歌无言。   “其实我知道她和我说那些也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但她有她的野心,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若你今日落难,凭大将军对你的疼爱,他定马不停蹄回京赶来护你。那时,我便能再见到他了。我的伤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呢……所以父皇问我那日我究竟为何去拢慈庵时,我便告诉了他实情,将你出卖了。”   长歌神色一凛,紧紧看着十公主:“她是谁?”   “你竟不知道她是谁?”十公主挑眉,“不如想想,你当日除了利用我,还利用了谁?”   长歌略一思索,蹙眉道:“裴锦?”   十公主一笑。   长歌目露疑惑:“她怎会发现……”   “是啊,她怎会忽然发现?我们这些人,全都是糊里糊涂就被你利用完了,她怎会这个时候就忽然发现了?不早不晚,这么巧。”十公主似笑非笑调侃。   长歌百思不得其解。   十公主忽长叹一声:“也罢,你既提了我俩多年情分,我便再送你一个情分罢。当日,是三嫂与她一同来见的我。”   “景王妃?!”长歌脸色豁然大变。   十公主颔首。   长歌眼中的疑惑霎时如雾消散,她眼中清明乍现,同时,眼底如云涌一般生出团团恐慌。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长歌醒悟过来,惊恐地低呼一声,“我终于知道景王为什么要设伏捉蓁蓁了……他不止是要试探!”   景王真正的目的,是要时照与时陌亲兄弟两人自相残杀!那么,不论是谁杀了谁,活下来的那一个在得知自己中了计都会愧对死去的生母,甚至……以死谢罪。   时陌与时照若是自相残杀,景王渔翁得利,皇位自不费吹灰之力!而懿和帝,那颗早已被猪油蒙了的心,轻而易举就能被景王利用。   但她……才是真正的刀,被景王用来杀时陌时照兄弟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事到如今,懿和帝也好,景王也好,他们已经根本不在乎当日拢慈庵中真相究竟为何!   长歌想通过来,脸色顿时煞白如纸,匆匆朝十公主福了一福,转身便急急忙忙离去。   她足下生风,逆风而过,长长的衣摆曳离地面。   ……   温德殿中,针落能闻。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时陌身上,其中尤以时照的目光最为锋利,如利剑、如冰棱,淬上了毒。   时陌淡淡看了他一眼,往地上的女子走去。   刚迈出一步,景王忽拦在他身前,扬声问:“六弟作甚?可是欲杀人灭口?”   时陌看向景王,波澜不惊反问:“我若真欲杀人,三哥认为自己可拦得住我?”   景王不意时陌在懿和帝面前就敢如此口出狂言,又实实在在被戳中了痛处,一时被气得脸色铁青,使他瘦削的脸庞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景王还未说出话来,时陌已淡淡收回目光,落到地上的女子身上:“不过是要撕开她的假面,让三哥好好瞧一瞧她的真面目罢了。此间得了教训,从今往后也好少做天真,错信于人。”   语气不可谓不轻慢。   “时陌……你!”景王咬牙切齿低吼。   时陌不予理会,抬步往前。   懿和帝忽愤然起身,怒喝:“时陌,你太目中无人了,真当朕死了吗!”   时陌停下脚步。   懿和帝冷冷盯着他,嘴里下令:“景明,去看一看那女子,是否果真如秦王所说是有人易容假冒。”   “是,陛下。”   景明应下一声,便往女子走去。   他蹲在女子身前,仔细检查了她脸部片刻,又返身回到懿和帝身前,躬身道:“回陛下,此女并未易容。”   声落,如平地一声惊雷,时照猛地狠狠看向时陌。   时陌盯着景明,双眸微眯。   懿和帝冷笑看向时陌:“你还有何话可说!”   时陌黑瞳静静看着懿和帝,深如古潭的眸子里情绪莫测。   沉默片刻,他对懿和帝淡淡开口:“无话可说。”   懿和帝冷笑,坐回座中。   “秦王殿下无话可说,奴婢却还有话要说。”地上奄奄一息的“蓁蓁”忽地气若游丝开口,“对晋王殿下说。”   时照转头看向她。   只见“蓁蓁”如蝼蚁般慢慢地自地上爬起来,一点点爬到时照面前,又艰难地直起腰来,端端正正地朝着时照行了个叩拜之礼,而后,方开口,悲情道:“殿下,当日元宵节宴,您亲手猎银狐,做狐裘,请陛下相赠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洞悉了您的心意,又得了陛下与舒妃娘娘成全,心中欢喜无比。回家后,她与国公爷曾在书房中交心相谈,奴婢听国公爷问姑娘,一入皇家深似海,可是真的想好了?姑娘说,只要那个人是晋王殿下,她便不怕。”   “殿下,姑娘是真的准备好要嫁给您的啊!”“蓁蓁”仰头哭道。   时照分明的五官微微颤动,握于身侧的手无声握紧。   “谁料变故猝不及防。姑娘春日里出城踏青,回城路上遇见了回朝的秦王殿下。当日秦王殿下不知因何缘故离了大军,踽踽独行,姑娘因幼时与秦王殿下相识,自觉少时情分犹在,便应了秦王殿下邀约,相伴回京。”   “不想……不想……”“蓁蓁”说到此处,似是情难自抑,掩面痛哭起来,“不想回京途中,一夜,秦王殿下在我主仆的饭菜中下了迷药,奴婢与姑娘皆被药昏。是夜,秦王殿下便霸占了我家姑娘清白的身子呜呜呜!”   时陌听到此处,眸中猛地迸射出杀意。他断然不容许有人如此当众污蔑长歌清白,将长歌形容得如此不堪,不论是谁,不论什么时候!   他眸危险地一眯,手中银针便要出手。   这时,离他最近的时照却倏然转身,出手,准确无误地拦住了他。   一时,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眼神相视的刹那,无声之间短兵相接,杀意四起。   “蓁蓁”还在一旁哀哀低泣:“姑娘既已失身给了秦王殿下,便自觉再也配不上晋王殿下,这才认了命,处处受了秦王的挟制。晋王殿下,姑娘原本该是您的王妃,却被秦王所夺,您与姑娘是活生生被他人拆散的啊!”   “蓁蓁”可以说是声声泣血,竟仿佛难得一见的忠仆,对着时照以头磕地,疾呼:“我家姑娘的委屈无人可说,如今国公爷与两位公子更已离京,再无人替她做主,求晋王殿下为她做主啊!”   时照双目通红盯着她,额头青筋跳动,右手握剑的拳头发出咔擦咔擦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无比清晰刺耳。   而后,只听得蓦然一声“噌”的拔剑之声,时照已将腰间寒光凛凛的长剑拔出,锋利的剑尖直指时陌命脉。   时陌挺拔的身姿岿然不动,如泰山崩于前色不变,他目无表情地看着时照,问:“在你心中,我便如此不堪,长歌便如此不堪?”   时照剑尖微抬,冷冷道:“此女没有易容!”   言下之意,她是蓁蓁。他信长歌身边的人,多过信时陌。   时照双眼通红,怒喝道:“我原本已经放弃了她,原本已经决定要成全你,但你却让长歌受伤,她的手因你血肉模糊的画面我至今都忘不掉!我将她放在心尖上,舍不得让她受半点的疼痛!而你,你既不择手段得到了她,却为何不肯好好待她?为何还要利用她?你手中那么多棋子,为何偏偏要牺牲她!”   时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时照几乎失去理智的样子,淡道:“你的问题太多,我懒得答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你需要的只是一盆凉水,帮你找回点脑子。”   时照闻言双眸顿冷,时陌已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转头,直直看向座上的懿和帝,面无表情问:“这便是你今日允时照佩剑入宫的目的所在?是嫌他不够像你,所以要他提前学一学何为兄弟相残之道?”   懿和帝对上时陌洞悉一切的目光,高大的身躯顿时轻轻一晃,一时间竟忘记了凭借自己为君的威严厉声呵斥。   景王见状心中微慌,当即上前一步,大声道:“笑话,时陌,你也配提兄弟?你先以龌龊手段夺弟弟所爱,又以阴谋诡计害死我母妃,你做这些事时可曾想过我们是兄弟?如今东窗事发,你丝毫不反省自身,反将一切错处归咎到父皇身上,当真全天下都对你不起,只你没有半点错处?如此说来,你当日强要慕长歌的身子时,面对她的反抗和眼泪,是否也是在怪她不识好歹不肯承欢你身.下?”   景王提起长歌时语气轻慢下作,时陌大怒,电光火石之间出手,竟劈手强夺了景王手中佩剑,景王还未反应过来,时陌已刷地将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陌眸光寒透,盯着景王冷道:“你敢再多言语一句辱我妻子,便看看今日是我的剑快还是父皇身边的风和景明快。”   在景王的记忆中,时陌自顾贵妃死后便一直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从来喜怒无形看不出真正的情绪。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到时陌发怒的样子,杀意彻骨,仿佛寒冰铸就的钩子,牢牢勾着人的骨头,下一刻就要咔擦一声给他折成两段。   景王自足底升起一阵恐惧,虽尊严仍旧使他将背脊挺得笔直,成与时陌对峙的姿态,但退缩的目光已泄露出了他的忌惮。   懿和帝大怒,正要喝斥,有人却快了他一步。   只见时照笔直地将剑对准时陌的心脏,冷道:“时陌,你做了那等事,此刻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刹那之间,成了三王对峙的局面。   时陌的剑抵着景王的咽喉,而时照的剑对准了时陌的心脏。   景王见此,眸底猛地划过一阵疯狂的狠辣,随即,扬声大义凛然掷地有声质问时陌道:“我也想问一问六弟,你当日强迫慕长歌时,便是如此拿剑抵着她的?”   声落,果真见时照双目猩红,眼底刹那之间掀起一阵狂风骤雨的杀意。   时照握剑的手心骤紧,就要往前递进,懿和帝见事态脱离掌控,正要出声喝止,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忽然从殿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先了他一步。   ――“我还想问一问景王,我慕长歌到底是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你费尽心思派人假扮我的婢女,信口雌黄辱我清白!”   这忽然之间闯入的声音令众人皆惊,所有人不由自主循声望去,便见慕长歌如风一般匆匆走进偏殿。   她双颊微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周身的衣裙因为疾步行走迎着风几乎飞了起来。她的身后,夭夭蓁蓁与茯苓三名婢女随侍在后。   时照在见到她身后的蓁蓁时,浑身一僵,怔怔转头去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蓁蓁”,满脸惊讶。   懿和帝与景王亦是大惊。   而就在众人惊怔的时候,长歌已脚步不停,如疾风过处,径直越过对峙的三王,走到地上那婢女跟前,抬手,毫不犹豫照脸扇了她一巴掌――“啪!”   尖锐的耳光之声突兀响彻,将众人惊得回神。   懿和帝立刻回想起自己的威严,厉喝:“长歌,你做什么!”   长歌朝懿和帝举起自己方才动手时顺手撕下的面皮,似笑非笑道:“父皇,有人冒充我的婢女辱我清白,长歌在自证清白。”   话落,长歌眸光一厉,用力将手中面皮掷向一旁的景王,竟准确无误掷到了景王的脸上。   假面劈头落下,于景王而言,其羞辱程度丝毫不下于方才长歌动手打那贱婢的一巴掌。   而那婢女,陡然之间被撕下了面皮,竟似还未回过神来,怔怔愣在那里。   长歌目光淡淡掠过那张陌生的脸,不再理会,径直走到时陌身边。   时照自她带着蓁蓁出现,便如时陌所言,被当头泼下了一盆冷水,理智霎时回笼。此时见她义无反顾往时陌走去,慌忙收了对准时陌的剑,快得几近狼狈。   而时陌的剑却分毫未动,仍旧笔直对着景王的脖子。   长歌走至时陌身边,抬手,温柔覆住他握剑的大手。她怕来不及,这一路过来几乎是用跑的,此时手心滚烫,时陌冰冷的手被她一握,仿佛有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直沁入了心口。   长歌站在他身旁,他高大,她娇小,两人身高的差距让她不过站在他身侧便如小鸟依人般依偎着他,她的嗓音清澈含笑,仿佛似夫妻寻常玩笑打趣,她对他道:“收剑吧,殿下。三哥言语间虽冒犯了我,但想也是为人太过天真所致,并非有心,不过是被一个易了容的贱婢骗得团团转而已,还在圣前闹了笑话。已经够委屈了,殿下若是再咄咄逼人,却是让三哥情何以堪?瞧,父皇宽宏,不也未加怪罪吗?殿下不如也学学父皇,宽宏大量作罢?”   长歌一番话将景王奚落得不可谓不惨,只见景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时陌却无心管什么景王,自长歌出现,他的目光便未离过她。此时转头凝着她,见她神态灵动,语气娇俏,眸中不禁含笑。   “好。”他温柔应了一声,当即收了剑。   只是收剑的方式实在不太和平,方自景王胸口移开,便忽地脱手往他腰侧刺去。从头到尾目光在长歌身上,竟也准确无误地将剑刺回了景王腰间的剑鞘。   平白令在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这两人却恍若未觉,只见长歌含笑握过时陌的手,两人手牵着手往前走了数步。长歌拉着时陌朝懿和帝跪下。   长歌朗声笑道:“儿臣恭祝父皇千秋,贺父皇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说罢,叩下头去,以额触地。   她这边一拜,时陌便只得沉默照做。主子既做了,夭夭蓁蓁与茯苓便自觉跟着跪地行礼。   刹那间戏便做足,竟果真像是一家子人匆匆赶来贺寿,场面一片和乐,很是□□无缝。   懿和帝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长歌,情绪莫测说了声“平身。”   众人起,长歌立刻便要告退。   懿和帝仍看着长歌,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沉默,未说允,也未说不允。   景王直直看着懿和帝,仿佛在以眼神暗示什么,懿和帝却反常的未有反应。   景王心中一急,当即抢先道:“六弟妹在这温德殿中果真是来去自如,方才本王还未听得通报便见六弟妹径直闯了进来,此时又匆匆离去,莫不是心虚?怕父皇反应过来你硬闯温德殿,降罪发落?”   长歌转头看了看景王,又看了眼地上的冒充的假冒婢女,奇道:“今日千秋节,父皇宽宏,泽被天下。瞧三哥圣前公然欺君都安然无恙,我不过恐吓了守门侍卫一两句进来贺个寿而已,却要心哪门子的虚?我啊,我镇国公府固然门槛低,但也不至于像三哥以为的那样怕事,又要迫于无奈委身于秦王,又要战战兢兢一个风吹草动就吓得走不动路。”   长歌一派天真的样子,说话时还抱着时陌的手臂,不可谓不讽刺。   景王眯眸,冷冷看着她。   长歌偏头眨了眨眼睛。   上座,懿和帝忽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父皇!”景王猛地转头,脸色大变,目光殷切企盼着什么。   “退下。”懿和帝又重复了一声。   景王眼底重重划过阴郁之色。   长歌立刻朗声道:“是,父皇。”   声落,拉着时陌的手便往外走,临走前不忘朝着景王指了指地上的婢女,道:“她一派胡言原冒犯了我,我是要将她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的。但想三哥平白被一个贱婢戏弄,以致圣前行了蠢事,想来所受奇耻大辱是我的数倍,那此人便送给三哥处置吧。”   景王盯着长歌,唇角忽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如此,便谢过六弟妹了。”景王缓缓拱手。   长歌被景王忽然诡异的神情激起后背一阵阴冷,却见景王一只手探入怀中,自里面拿出一支素色丝帕包裹的什么,细长之状仿佛是一支发簪。   景王将手中之物送到长歌面前,神态忽地从容不迫:“今日无论如何都是本王对不起六弟妹,六弟妹虽说是本王无知,误信奸人之言,不为罪,但本王却是理应向六弟妹赔这个罪。此乃我日前偶然所得一宝,今日便相赠六弟妹,权当赔罪之礼。”   景王的眼神令长歌心底无端发寒,下意识的,她后退了一步,不肯伸手去接景王递过来的东西。   “不,不必了……”她勉强道,就要转身匆匆离去。   这才发现时陌僵硬地定在原地,双目猩红,直直盯着景王手中丝帕。   长歌心中重重一跳,一股没由来的不详的预感刹那间席卷了她。   果然,下一刻,只见时陌一步上前,竟是劈手之间夺过了景王手中之物。丝帕猛地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是一支发簪――一支羊脂玉发簪。   那玉质脂白细腻,表面似裹着一层将化未化的油脂,寻常光线便泛着内敛浑厚的光泽,温润之感令人望而生喜。细长的发簪上无甚繁复的雕刻,唯整支发簪线条风流,却是前朝流行的飞天神态。   时陌紧紧握着发簪,手背上根根青筋迸出,他的身体微微发颤,整个人如遭雷击。――长歌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跳如鼓,那股不安的情绪疯狂扩大。   她下意识地上前去,想要握住他的手。时陌却快了她一步,一只手已粗暴地揪住了景王的衣领,嗓音狠得近乎阴沉――   “这支发簪,你从哪里来的!”   景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诡异地扫过一旁的时照。   “我问你,这支发簪,你从哪里得来!”时陌仿佛连这耐心都没有,近乎怒吼地又问了一遍。   “这个啊……六弟不妨问一问八弟。”景王好整以暇笑道。   时陌目光猛地射向时照。   时照皱眉,看着那支他从未见过却令时陌失态非常的发簪,目露茫然之色,看了看时陌,又最终将目光投向景王。   景王满脸惊讶地“咦”了一声:“八弟不知道吗?分明是八弟亲自带的路啊。”   时照起初不解,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煞白。   景王见状,慢悠悠笑道:“可想起来了?长河郡外,安山南麓,半山腰上,无名孤坟……”   长歌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景王的话令她的脑子里猛然间蹦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长河郡外,无名孤坟……   ――“母亲喜欢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所以,我将她带离了这个禁锢她的地方,将她葬在了塞外。”   如有感应般,长歌耳边忽地响起当日时陌对她说的话。   再看向那支温润如凝脂的发簪,长歌的瞳孔渐渐放大。   ※※※※※※※※※※※※※※※※※※※※   我感觉最近的情节应该是连贯的,想尽量把情节一个个完整地呈现,所以三合一三合一地发吧……   明天还有一个三合一,么么哒! 第94章   “你做了什么!”时陌的拳头用力握紧,几乎将时景的衣领拧成烟灰,嗓音咬牙切齿而出,丝丝阴沉。   时景迎视向时陌勃然大怒的眼睛,勾唇一笑:“六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如此激动?不过塞外一座孤坟里头的陪葬品,虽然特别,却也算不得珍奇。还是说六弟认得那墓的主人?”   时陌双眸一眯,眼底疾速闪过一道杀意。当即,他松开了时景的衣领,同时又一次出手去抽时景腰间佩剑。   而这一次,他却被拦了。手方触及剑鞘,一股霸气的力道便将他挡回。   时陌抬眼,见风和景明挡在时景面前。   这二人似是早有戒备,抑或是时陌方才盛怒之下不察,竟不知他两人是何时到的身侧。此时这二人双双护在时景身前,不动如山。   时景有恃无恐地看着时陌,目光肆意嘲讽。   时陌双眸微眯,忽抬手将手中的发簪决然递向一侧,递到长歌面前。   长歌霎时便领会到了他想做什么,心中一惊。转头,却见他直直盯着时景,眼角发红,下颌紧绷,竟像是心意已决,义无反顾。她心中一疼,易地而处,若是她的母亲身后被人扰了安宁……她定要将那人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哪怕她死!   当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伸手接过,离开时,指腹轻柔而缓慢地抚过他的手心。   但这却也丝毫未缓解时陌周身的戾气,长歌方拿走发簪,几乎便是刹那之间,时陌反手,袖中三支银针便势如破竹射出,针针对准时景命门,势不可挡之势竟似铁了心要取时景性命。   风和挡下两针,景明打开一针,同时护着时景躲开。   虽是银针,却威力霸道,风和景明那般的高手以剑相抵,竟当场激起火花四溅,可见施针者内力惊人。   上座,懿和帝见状大震,拍案而起,怒喝:“时陌,你做什么!在朕的面前你竟敢动手伤人!你是要造反吗?”   时陌恍若未闻,头也未回,竟直接与风和景明动起手来。   三人身形皆迅如闪电快如疾风,一时间人影变幻,竟让人眼花缭乱。   长歌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对面落单的时景身上,轻轻一眯。   她微微往蓁蓁递去一眼,蓁蓁当即领会,就要抬步,不想有人却快了她一步。   长歌定睛一看,竟见是时照拔剑而出,飞身往时景刺去。他双目肃杀冰寒,杀意毕现,剑尖直指时景心脏,势不可挡。   但时景虽看着时陌与风和景明打斗,却似早有戒备,时照自侧面袭来,时景立即闪身躲过,同时抽出自己的佩剑抵挡。   一时之间,温德殿中,就在懿和帝眼皮子底下,时陌与风和景明缠斗不休,时照与时景两人亦打在一处。   剑花激扬,一片混乱。   上座懿和帝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时陌与时照二人,脸色铁青。   这两人眼中皆是凛凛杀意,仿佛不共戴天之仇,豁出了命一般,誓要置时景于死地。   懿和帝看在眼里,眼中充斥着沉沉的怒与恨,身侧的拳头收拢握紧,宽大的袍子簌簌抖着。   “父皇,您都看见了吧!如今可信儿臣所言非虚?”面对时照杀招,时景渐渐吃力,一面艰难抵抗,一面分神扬声朝懿和帝喊道。   懿和帝站在龙座前,紧紧抿着唇,阴骘的眸子死死盯着时照。   但见时照双眼通红,使出全力,竟是一剑斩断了时景手中的剑。   时景大惊,而时照已觑准了这时机,剑锋势如破竹直刺时景面门而去。时照黑瞳中含着坚定的杀意,这一剑丝毫不念骨肉兄弟之情。   “老八!”懿和帝见状,大声疾呼。   时照恍若未闻。   时景瞳孔放大,下意识地疾步后退,以后退躲闪时照手中的剑。   这边,懿和帝急呼:“风和景明!”   风和景明耳听四路眼观八方,自是早已察觉到了时景这边的险境,自然也想脱身来救。不料时陌修为着实霸道,以一人之力对抗大周数一数二的两大高手,虽不能胜,竟也将两人死死缠住,半点脱不开身。   双方打得昏天黑地,极为艰难。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反吗!”   懿和帝见场面完全失控,时陌时照二人疯了一般无所顾忌,眼见时景已经退到柱子边上,就要命丧时照剑下……   “不!”懿和帝大喝一声,徒劳地伸出手去,想要阻止。   可惜他隔得实在太远,伸手也不过是情急之下远远地伸手,半点用处没有。   时景退无可退地抵在殿中粗.大的柱上,时照的剑尖眼见到他的面门,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急速放大,同时露出野心未遂的不甘和仇恨……   千钧一发之际,时景忽觉周身一紧,身体似被什么牢牢捆住,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他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一轻,已被什么东西用力拉了出去。   同时,时照的剑刺下,不偏不倚就刺在方才时景脖子所在的地方,可惜刺了个空,锋利的剑深深刺进柱中。   时景是被一条白练拉出的,白练的一头是他,另一头……   时照转头看去,看清来人,持剑的手顿时握紧。   懿和帝看向来人,脸上露出长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长歌从头到尾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目光定定追随着时照手中的剑,仿佛她自己就是那一柄利剑,剑之所指,誓要取下时景狗命。   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竟没有察觉什么时候有人同她一样闯入了殿中。当时景被横空出现的白练拉开的刹那,她眼中闪过重重的不甘心。   猛地转头看去,竟见是舒妃。   舒妃显然同她一样是匆匆而来,却比她还要狼狈。草草套上的外衫想来是因为路上走得太急,挂到了什么锐利之物,已经被撕破了。从来一丝不苟精致的飞天发髻凌乱不已,丝毫不见宫妃的端庄与威严。   她拉开时景之后便将人扔到了地上,脸颊微红,脚步虚浮地往时照走去。   “照儿,住手!”舒妃哑着嗓子急道。   时照看了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母妃,此事你别管。”   便提着剑越过舒妃。   舒妃急急返身握住他的手:“你听母妃的,不要动手,此事与你无关啊!”   时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舒妃,眼中忽然流露出苦涩而自嘲的笑:“我身为人子,若事到如今,我还要继续龟缩,坐视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却不能站出来替她报仇,我与畜生何异?”   舒妃闻言,若柳扶风的身子一颤,而后重重地闭上眼睛,唇角流露出浓重的悲痛之色。   长歌正不解舒妃这个神情,忽听一旁死里逃生的时景大声喊道――“父皇,您都听见了吧!他承认了!时照他亲口承认了!他根本不是舒妃的儿子,他是顾氏的儿子!顾氏才是他的生母!他与时陌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懿和帝仿佛早已经看明白过来,此时听了时景的话,脸上并未有什么变化。不过一如方才,双目盯着时照与舒妃,眼底藏着暴风雨前诡异而可怕的平静。   长歌的心忽地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沉去。   原来,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兄弟二人逃不过――这是他们的死局,从出生便注定了。   怪只怪,懿和帝太可恨,时景太卑鄙,竟动了亡者之墓,以他们生母的陪葬之物相激。   他们真的半点未察觉出这是试探吗?   未必吧。   纵然一开始怒发冲冠全因血性冲动,时景第一次出声时,他们也该明白了过来。   但理智是一回事,血性却是另一回事。   便如时照所说,身为人子,面对扰生母长眠的仇人,若继续龟缩而不能替她报仇,与畜生何异?   拼得鱼死网破,他们也是要动手的。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他们无可选择。纵然神智知道是陷阱,血性仍会让他们义无反顾跳进去,无怨无悔。   长歌的手无声攥紧,眼睁睁看着时照推开舒妃,不依不饶地举剑,再刺时景。   “照儿!”   舒妃大呼一声,见已阻止不及,眸色一痛,将袖中藏着的匕首飞射而出……   匕首直直撞上时照手中的剑,长剑当即断成两截。   时照脸色顿变,猛地转头看向舒妃,黑瞳中含着强烈的不甘与义愤。   长歌却没有去看舒妃,她的目光直直追随着那支断了时照之剑之后继续往前的匕首,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除了她目力不及之处,剩下的,她算是看得比较清楚的。   只见匕首断了时照之剑径直往前,势如破竹要直刺入柱中。一直与风和景明激烈缠斗的时陌忽飞身过来,风和景明自是紧追而来,时陌一面对敌,一面竟就在一片眼花缭乱的交战之中分神腾出一只手来,准确无误地握住匕首。   匕首何其锋利,他徒手去握,凡胎□□,当即,鲜血飞溅。   长歌只觉心尖儿乍疼,瞳孔猛地一缩,却只见,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时陌又反手再次将匕首射了出去。   同时收手,还能堪堪与风和重重对上一掌。   也就是两人对掌的刹那,殿中传来时景痛彻骨髓的痛呼――“啊!”   从时陌飞身而来,到时景痛不欲生的痛呼,这一切全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饶是长歌一直紧紧盯着,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着,但时陌出手如电动作实在太快,她顾此失彼,仍旧未能完全看清。   只是下意识地被时景的痛呼震惊,同其他人一般猛地循声转头看去,便见远处,时景狼狈地倒在地上,他的左脚脚踝处,鲜血还在汩汩飞溅而出。   竟,竟像是被生生挑断了脚筋。   长歌大震。   同样震惊的还有懿和帝、时照和舒妃。   懿和帝痛呼一声:“华容!”   同时匆匆步下台阶,往时景直奔而来,至时景跟前,亲自将人扶起来,满眼心痛之色地大喊:“住手!都给朕住手!快传太医!”   一直打得难舍难分的风和景明与时陌此时终于各自收了手。   长歌立刻跑到时陌身边,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左手,却只来得及一瞥他满手的鲜血,便被他以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他的右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让她放心,目光却满是嘲讽地落在不远处那对父子身上。   只见时景脸色青白扭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他躺在懿和帝怀里,双目疯狂,不停地喊道:“父皇!父皇!儿子的腿!儿子的腿!您救救儿子!救救儿子啊!”   懿和帝满面痛色地紧握住他的手,急急安慰道:“不怕,不怕,朕不会让你有事,朕定不会让你有事!太医,太医呢!”   外头一个内侍战战兢兢进来,伏地道:“回陛下,夏公公已亲自赶去传太医了。”   懿和帝怒道:“风和,你去!”   风和领命,当即施展轻功,飞身而出。   舒妃原本阻拦着时照,正与他僵持不下,万没料到拦住了时照却没有拦住另外一个。望着重伤疯狂的时景,一怔过后,忽长长闭上眼,唇角浮现出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笑。   那个笑,既悲情又快意,既无奈又无悔,竟不知她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   方院正和另一名太医是被风和一手一个拎着衣领,一路脚不沾尘可以说是飞过来的。连行礼都免了,二人跪在时景两边,手忙脚乱地敷药、止血。   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抬头,凝重地对视了一眼。   暂时处理好后,方院正跪倒,以额触地,对懿和帝颤巍巍道:“陛下,景王殿下的脚筋已断,微臣无能,恐怕……”   懿和帝闻言,高大的身躯重重一颤。而后,猛地转头,目光如毒箭射向身后的时陌。   “逆子!”懿和帝咬牙切齿指着时陌,怒吼道,“还不快滚过来替你兄长治伤赎罪!”   时陌目光淡淡掠过地上痛得面容扭曲的时景,复又看向懿和帝,面无表情道:“若要父皇以江山相赠北燕、西夏,父皇以为如何?”   懿和帝冷道:“痴人说梦!”   时陌不再说话,只用黑瞳静静看着懿和帝。   懿和帝猛地反应过来,原来时陌竟是在骂他痴人说梦!   懿和帝如受被自己的儿子当众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勃然大怒,气得伸手便自一旁的景明腰间抽出长剑,刷地一声,直指时陌。   舒妃离懿和帝最近,立刻出手拦下,急道:“陛下!”   舒妃紧紧握着懿和帝的手,目光乞怜地看着他,哀求道:“陛下,不要……”   懿和帝眼中似也有动摇,并未上前,只是远远举着剑,恨恨瞪着时陌。   时陌一言不发,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根本不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懿和帝一时骑虎难下,怒上加怒。   这个时候,地上的时景却忽然挣扎着开口,艰难道:“求父皇不要怪罪六弟,六弟定不是故意的……”   这一声出,众人反应各异。   长歌、时照、舒妃皆下意识皱眉。   懿和帝怒吼时陌:“你看看你的兄长,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维护你!你却做了什么!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时陌挑了挑眉,倒是笑了:“父皇可是年岁渐长,反天真起来?”   时陌敛了笑,冷道:“他所做之事,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你!”懿和帝被气得发抖。   舒妃大急,连忙转头看向时陌,脱口大声解释道:“秦王殿下,你心中应当清楚才是,只要有陛下在一日,他定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你母亲的尸骨分毫!景王怎会有胆子动你母亲的陵寝,是陛下亲自派人前去安山,将你母亲尸骨迁回……景王不过是事后拿了她的遗物激你而已!”   长歌与时照闻言大震,同时,又齐齐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尤其是长歌,整个人仿佛刹那间被去了心间沉沉压着的大石头。方才她一直以为,一直以为……尸骨已被景王破坏……那么时陌将情何以堪?   她忍不住看向懿和帝,却见懿和帝下颌紧绷,冷斥舒妃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你以为他会感激朕吗?”   时陌冷笑:“自不会感激。不过父皇以为,若不是我后来猜到了这一处,方才那支匕首割断的还仅仅是三哥的脚筋吗?”   长歌猛地转头看向时陌。   时陌直直看着懿和帝,一字一字道:“我母亲早在死去之日便与你恩断义绝,永生永世,恩断义绝!你还想以护她尸骨为由对她施恩?不必了,我今日便替她还了你这个人情!方才我的匕首本可以要了你心爱儿子的性命,我饶他一命,这便是我还你的人情。”   懿和帝高大的身躯轻轻一晃,死死盯着时陌的眸光复杂,神情莫测难辨。   “好!好!好!”他颤着手指指向时陌,一连说了三声“好”,“朕还未追究你当年私自盗走你母妃尸骨之罪,你反倒大义凛然和朕清算起来,你真当朕不敢动你,动不得你?”   “来人!”懿和帝猛地扬声厉喝一声。   当下,层层把守在殿外的禁军应声而入,铠甲刀剑的橐橐声沉重压抑,仿佛一声一声皆准确无误压在人的心头。   这些人,早在长歌进来以前就看到。禁军中的精锐将士,个个持剑,层层把守在温德殿外,统领之人却不是秦时月。   ――显然,懿和帝在经历了前太子逼宫之事,如今更加谨慎,今日早已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就是防着时陌时照兄弟两人与他鱼死网破。   此时,局面一边压倒,若懿和帝铁了心要虎毒食子,但凭时陌武功再高,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眼见局势如黑云压城城欲摧,不可挽回,舒妃慌忙求道:“陛下,有话好好说啊……”   舒妃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战火自引,懿和帝猛地转头瞪向她,怒道:“还有你!”   他指了指舒妃,又指了指舒妃身后的时照,指尖在舒妃与时照之间游移,不住发抖:“连你也骗朕!连你也欺骗朕!若不是如今东窗事发,你是不是打算瞒朕瞒到死?”   舒妃瑟缩,蒲柳般的身子轻轻发颤,双目盈盈望着懿和帝。   片刻后,她眼底忽然迅速划过什么,看了看四下层层包围的禁军,仰头对懿和帝定定道:“姐姐身前曾对妾身留了话,与陛下有关。妾身埋藏秘密多年,如今陛下既问,妾身愿意向陛下坦诚,和盘托出,陛下可愿意听?”   “好个舒妃,你这是缓兵之计!”懿和帝冷笑。   懿和帝怎会不明白舒妃打的算盘?   顾贵妃之事乃是宫闱秘事,既要重提,定不得有闲杂人等在场。如此便如方才,这些禁军通通只得在殿外候命,不得踏进半步。   ――舒妃这是在解时陌之围。   “她利用你二十多年,你对她倒是忠心!”懿和帝嘲讽一笑,“也罢,朕便成全你的姐妹之情!”   懿和帝挥手,将禁军挥退。   禁军重又出去,夏晖命人将时景以担架抬出,方院正与另一名御医自是寸步不离。   之后,夏晖走至长歌面前,目光在长歌身后的三名侍女身上稍作停留,又指着地上时景先前带进来的假冒婢女,对长歌笑道:“依秦王妃看,此女当如何处置?”   夏晖此人极其圆滑,方才他守在外面,长歌匆匆要进来,若不是夏晖卖了个人情将她放行,凭外头那么多的禁军,凭蓁蓁与茯苓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进来的。更遑论像她方才对时景胡诌的,恐吓了守门侍卫……温德殿的侍卫哪儿是她能恐吓的呢?   方才既承了夏晖的人情,少不得就得还他。   长歌当即领会,对蓁蓁夭夭茯苓三人道:“你们将她带出去,在外面等我。”   蓁蓁抗拒地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长歌不轻不重抬眸看了她一眼。   蓁蓁噤声,又看了看时陌,心想只要有时陌在,长歌应也不会有危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与夭夭茯苓一同将那假冒的婢女带出去。   夏晖走在最后,出去后自外头将殿门阖上。   于是殿中便只剩下懿和帝与他身边贴身护卫的风和、景明,舒妃与时照,时陌与长歌。   再无闲杂人等,舒妃方跪在懿和帝脚下,垂头轻声道:“当年,姐姐蒙冤入冷宫……”   刚刚出声,懿和帝便断然打断,僵硬道:“蒙什么冤?她亲口向朕承认,朕何曾冤枉过她!”   舒妃苦笑一声,并不反驳:“好吧,当年姐姐犯错,被打入冷宫。冷宫处境艰难,尤其她入冷宫以前曾得独得陛下圣宠,陛下为了她甚至动了罢黜六宫的念头,最后虽碍于局势未能罢黜,却也足足三年未曾踏足他处。姐姐一遭落难,自是成了众矢之的……女人扎堆的地方何其可怕,想来陛下也当有所了解。冷宫之中,毒蛇毒物实乃家常便饭,若非姐姐一身医术自保,怕早已命丧他人之手。”   “一日,我偷入冷宫探望姐姐,姐姐对我说,她又怀了身孕。”   懿和帝冷酷的脸上神情似恍惚间有所松动,他抿唇直直看着舒妃。   “当日,姐姐脸上全无为人母的喜悦,眼中尽是悲伤。她对我说,母过原不应及子,可惜她自己活得一败涂地也便算了,还连累了六皇子,要他小小年纪就陪着母亲活受罪。但幸得六皇子天资聪颖,性格坚韧,往后便是荆棘丛生,他也定能走出一条坦途出来。但她腹中的孩子若是生下,初生婴儿,必定不能自保。六皇子又素来侍母至孝,若是得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定会舍命庇护,但他小小年纪,能自保已是万幸……怕只怕,幼子连累六皇子,到时兄弟二人一个都保不住。”   舒妃苦笑,仰头看向懿和帝:“是以那日,我离开冷宫之后,便放出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实则我根本没有怀孕,只是我那日便决定,姐姐产子之日,我便将孩子抱到膝下,替她抚养、庇护。”   时照眼眶泛红,静静看着舒妃。   舒妃眼中有水光浮动,叹道:“只是没想到,还未足月,她便遭了暗算……”   “什么暗算?”懿和帝皱眉问。   舒妃正欲开口,却猛地对上时陌皱眉投来的目光,霎时一窒。   她顿了顿,苦笑摇头:“妾身不知,姐姐并未告诉妾身。”   懿和帝神情顿冷,猛地转头看向时陌,正要叫时陌说,舒妃忽道:“以至于,她腹中孩子早产。”   懿和帝背影一僵,又回过头去,直直盯着舒妃。   舒妃看着懿和帝,因回忆起当年就是,神情变得恍惚:“我得到姐姐的消息,暗中赶去冷宫探望,便见她躺在冷宫破旧的床上,身上是汗,身下是血……秦王殿下那时候不过五六岁,正煎了药进来,一言不发,只是红着眼睛给母亲喂药,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舒妃说着,眼角却静静落下一行眼泪:“就是在那脏污破旧的冷宫之内,我亲手替姐姐接生了孩子。姐姐生下照儿之后,便油尽灯枯而去。”   舒妃说完,终于忍不住,低低轻泣出声。   殿内,一时只听得舒妃的轻泣之声。   时照双眼通红,双拳紧握。   时陌身体挺直,眼神仿佛无波无澜,只是细细看去,却能见得眼底浮动的动荡风云。   长歌眼睛酸疼得厉害,无声地握紧时陌的手掌,时陌用力回握住她。   良久,懿和帝抖着声问:“她临去前……可说了什么?”   “姐姐交给我一封信。”舒妃抬眸看向懿和帝,轻声叹道,“就是陛下后来看到的那一封,姐姐亲手所写的绝笔信。”   ※※※※※※※※※※※※※※※※※※※※   下一更在周日上午叭,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橘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提及那封信,懿和帝的脸陡然变得更加紧绷,身侧的拳头上冒出了根根青筋,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竟有些咬牙切齿。   时陌的目光寂静地掠过他,无波无澜。   那封信的内容,他自然知道。   时照的拳头无声握紧,显然他亦知道。   长歌却不知。   关于当年顾贵妃为何忽然黯然身死冷宫,后宫、朝堂之中几乎无人不私下揣测,众说纷纭,谣传最多的是,当年宠冠后宫的顾贵妃乃是自尽而亡。   舒妃凄楚一笑,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低低道:“姐姐在信中说,她恨陛下误她一生,从前种种恩爱皆是虚情假意,六皇子也便罢了,当日须得她虚情迎合。但如今既已撕破脸皮,便决然不会再为陛下再多生一个孩子。她原想打掉腹中胎儿,却不想孩子月份大了,一着不慎致使她血崩丧命……也罢,倒算了了一段孽缘,此生唯愿,若有轮回,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若有轮回,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长歌听到这几字,瞳孔微缩,往懿和帝看去,但见懿和帝高大的身躯似微微晃动,他浑浊的双目沉重闭上。   “姐姐遇见陛下以前曾悬壶济世,她见过世间多少卑微的生命,无不珍重,又怎会扼杀自己已经成形的孩子呢?”舒妃落泪道,“她是在骗陛下啊……若不如此,她如何解释腹中幼子去了何处?她也是在激陛下啊,她不敢为六皇子说话,是因为她知道,陛下盛怒之下,凡她看重种种,定会在她身后毁灭,她越是在意六皇子,陛下越不会放过六皇子,唯有轻贱,陛下反倒会念及六皇子是与姐姐唯一的骨血,而让他平安长大成人。”   舒妃闭上眼,脸上泪水连连,仿佛又重回到了当年那一夜,她怀抱婴孩,亲眼见那个坚强的女子弥留之际强撑坐起,在一片血泊之中咬牙写下绝笔,痛彻心扉,想来,却也不及她千万分之一吧。   “姐姐写完最后一笔,尚未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倒在了满床的鲜血里……”   舒妃哽咽说完,殿中寂静良久,所有人都仿佛陷在了那一夜的回忆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懿和帝漠然出声,冷道:“咎由自取。”   长歌蹙眉往他看去,只见他似刹那间孱弱不少,脸上的青白灰败昭示着他的外强中干。   时照眼底通红,直直盯着他,似要说什么。舒妃背对着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往后轻轻一伸臂,握住了他的手。   长歌耳畔传来时陌一声轻笑,不加掩饰的嘲讽。   “然也,却不知父皇为何多年来一直纠结于我母亲的尸骨?”时陌举目看着懿和帝。   懿和帝勃然转头,怒视时陌:“你这逆子,竟还有脸来质问朕?她纵然有罪,但死前还在为你筹谋,对你却是尽心尽力了,你竟在她死后假装盗贼,掘了她陵墓,偷走她的尸骨,将她孤零零葬在塞外苦寒之地,你这畜生,良心可是被狗吃了?”   懿和帝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像是难以自持,再难顾及不了自己一国天子的姿态,只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朝着时陌怒吼。   时陌神色漠然,反问:“父皇是果真不懂,还是自欺欺人,我母亲想在何处长眠,你果真不知吗?这座皇城禁锢了她生前,还妄想禁锢她死后?”   “妄想?”懿和帝眼中渐渐爬满血丝,指着时陌连连冷笑,“你竟敢对朕说妄想?你竟敢对朕用妄想两字?”   “好!朕就要你看看,好好看清楚,朕到底是不是妄想!”懿和帝猛地一挥广袖,转身对一旁风和道,“替朕拟旨,三日之后,迎顾氏灵柩入皇陵!”   风和垂首道:“是,陛下。”   “父皇!”   眼见风和转身便往案前走去,时照喑哑出声阻止。   懿和帝眼风如刀往他刮来,舒妃抢先一步开口,泪水犹存地握着时照的手,苦劝道:“陛下这是为你娘好啊,否则塞外苦寒,你果真要她永远在那里吗?”   时照绷着下颌冷笑:“母妃不是常说,她入宫以前钟爱塞外风光?她生前不觉得那里苦寒,死后又怎会觉得那里苦寒?”   “好啊!好!”懿和帝指了指时陌,又指了指时照,“你们兄弟和她一样一身的反骨!那朕今日就好好教一教你二人,何谓皇权!何谓君命!”   “只要朕一日还是皇帝,这个天下就是朕说了算!”   长歌皱眉,冷眼看着懿和帝,内心腾腾怒气滚滚翻涌,手心不自觉地狠狠攥紧。   此刻,她竟有些恨起前太子来,恨他反得太早,死得太早。若是能撑到今日,太子要逼宫夺位,她定与他联手,反!   她胸中正义愤填膺,却倏然听时陌低低哂笑一声。   她转头看他,但见他神色自若,从容泰然,不觉心下微微惊讶。   难道被她说中,真的要反?   不不……长歌随即打消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事出忽然,此前他们半点不知顾贵妃的墓已被人发现,于今日的变故事先没有做半点准备,如今连秦时月都被懿和帝借故撤走……此时若有半点反意,依懿和帝六亲不认的性格,外面重重禁军举刀涌进……那时就真成了瓮中捉鳖,前太子当日的下场就是他们今日的下场。   果然,长歌如此想着,就见时照用力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最终终究是无能为力地松开了手。   不动,还有一线生机,毕竟皇帝也是要面子要名声的,不会无缘无故虎毒食子。   动了,刚好授人以柄,只能被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困局,长歌正不知该如何绝处逢生,时陌敛笑开了口,淡淡地反问懿和帝:“三哥的腿,父皇可还想要?”   长歌眸光乍亮。   懿和帝玩了一辈子阴谋,自然也立刻领会到了时陌用意,当即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时陌:“你,你竟在这里等着朕!”   时陌淡淡移开目光,留下一个决然的侧影给他:“父皇还我母妃的尸骨,我便替三哥医治。已故之人与活着的儿子,这个选择对父皇而言应当不难。”   时照与舒妃两道目光齐齐定在时陌身上,震惊之中隐隐有叹服之色。   尤其是时照,方才他还曾不甘心在心中埋怨,恨时陌那只匕首为何不再高一点,割时景的脚筋有什么用?割破他的喉咙就什么仇都报了!   原来用处竟在这里……   要时景的命固然可以,却不过逞了一时意气,此外再无益处。但留着时景,却是懿和帝最大的掣肘,足以以他为筹码与懿和帝较量,争取回他母亲的尸骨!   时照盯着时陌的目光复杂万分。   这就是他同胞的兄长,如此强大,本该是他的骄傲;可偏偏,他们爱上了同一名女子。   时照的目光静静落到长歌身上,只见长歌正仰头看着时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样专注地看着他,里头光芒灼灼。   一时,时照心中黯然酸涩。   是啊,面对这样的男子,若他是女子,他也会情不自禁爱上。可笑他方才竟险些痴心妄想地信了那假冒婢女的挑唆之言……   时照心绪复杂,前方,懿和帝如同被逼至困境的猛兽,后退两步,陡然伸臂,“噌”的一声,拔剑指向时陌:“你竟敢与朕谈条件?信不信朕要了你的命!”   时陌迎剑而立,岿然不动,黑瞳无波看着懿和帝:“看来三哥在父皇眼中也不过如此。也是,父皇当年何其宠爱太子,最终不也亲手了结了他?但父皇当日放弃太子是为了江山,今日放弃三哥,可是因放不下我的母亲?”   懿和帝咬牙,持剑的手激烈地抖动着。   他恨了半生的贱人,竟妄想与他的华容相提并论?   他眯眸死死盯着时陌良久,倏然笑了出来,笑得锋利而诡异,浑浊的双目直直对着时陌沉黑的双瞳:“你自出生朕便知你天资不凡,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的城府心机竟已如此之深。方才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你便生了如此周密长远的计谋,说什么替你母妃还朕一个人情,实在道貌岸然!你不过是留着你兄弟一条命,好做筹码,与朕谈条件!好,好!若非你是从那贱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朕将这江山予你也未为不可。可惜你投错了胎!”   说罢,懿和帝扬手将手中利剑掷出。长剑准确无误刺入斜地里一颗粗、大的柱中,颤巍巍晃了晃。   懿和帝掷地有声道:“好,朕便允你所求!朕不杀你,朕要你余生都卑微匍匐在你兄长脚下!”   ……   长歌自温德殿出,蓁蓁夭夭茯苓三人立刻迎上,同时紧张地往她身后看去,却只见得舒妃与时照,此外再无他人。   茯苓急问:“殿下呢?”   长歌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殿下只是留下替景王接腿,治好景王后他自会回府。”   茯苓这才放心。   众人下得台阶,长歌欲出宫,时照举步跟来,正欲开口,夏晖却忽从后面匆匆赶来,叫住两人。   “秦王妃,陛下有旨,千秋殿中赐了席,还请秦王妃移步。”   长歌微微抬眉,但见夏晖圆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看不出端倪的圆滑笑容。   长歌抿唇一笑,福身道:“谢父皇。”   夏晖传完旨便返身进了温德殿,长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忽闻时照在一旁道:“你若不愿去,我可……”   长歌忽转头,似笑非笑打断时照的话:“晋王殿下可是担心陛下回过神来,再以我为人质反要挟时陌?”   时照浓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并未否定。   长歌含笑摇头:“放心吧,陛下方才既没有动我,如今便更加不会了。”   时照神色定定,坚持道:“方才殿中我既欠了他,此时无论如何也定会替他护住你。”   长歌挑眉:“哦,你欠了他什么?”   时照下颌微紧,目光落向别处,轻道:“入宫途中,他曾对我说信任,然自城门到温德殿不过一路,我却未还以他等同的信任,是我对他有所亏欠。”   长歌仰头看着时照,逆着光芒,只见他面上阴影厚重,双目之中懊恼悔恨,不禁叹道:“非那婢女冒充多高明,亦非你警惕不够轻信于人,只是陛下有备而来,风和景明不说实话,他们合所有人之力为你精心布下了一个陷阱,让你避无可避。就好比动武,双拳终究是难敌四手的,不怪你。”   时照听长歌所言,紧绷的脸色才终于有所松动。见长歌说完就要抬步欲往千秋殿去,不由心中一紧,想要制止。   舒妃却拉住了他,她这么多年来许多事看得通透,轻道:“照儿,放心吧,陛下是不会动长歌的。”   长歌轻点螓首,若有所思看向舒妃:“还是娘娘了解陛下。”   ※※※※※※※※※※※※※※※※※※※※   上章把时陌的年纪改了下,改大了一些。   下章周三见,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茴香 5瓶;明月光轻风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长歌再回到千秋殿中时,座中已多出了秦王.府的席位。   在场众人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见长歌不过去而复返,再回来立刻就多出了她秦王.府席位,脸上顿时生出一种类似于敬畏的神情。   众人齐齐望着出现在殿门的长歌,见她仪态端雅,娇美的脸还有些陌生,却赏心悦目。同样是面无表情,眸光清淡,放在从前那张脸上总令人觉得木讷蠢笨,纵然她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天子偏宠的长宁郡主,地位再高,也无法让人对她臣服,甚而面对她会生出一种嘲讽的优越感。   可如今她出现在这里,同样的神情,挺直的背脊,微微扬起的下巴,波澜不惊的眼神……竟让人生出一种匍匐在她脚下的卑微。   ――这才是真正的长宁郡主,如今的秦王妃。   长歌踏入殿中,目光疏疏落落扫过,但见景王府坐席上,景王妃端坐着,美艳的眸中藏着锐利,逼视而来。   她收回目光,走向多出的坐席。依长幼之序,在对面的昱王府下首。   昱王妃见她走来,转头对她微微一笑。   长歌报以一笑,抬头时对上昱王投来的视线。   自他彻底败出这一场夺嫡角逐,整个人便收敛起来,不再如从前张扬,应是真正认了命。   长歌朝他一福行礼。   昱王回以颔首。   两厢无话,长歌坐下。抬眼,便见时照出现在殿外。   朝臣还不知温德殿中变故,此时时照甫一现身,殿中霎时肃然,臣下们不约而同起身,纷纷迎上前去,虔诚而热络地喊“晋王殿下。”   原本仅是私下交谈的千秋殿中霎时吵嚷喧哗起来,百官不论文武皆簇拥在时照周围,一时竟将殿门围得水泄不通。   长歌目光垂落在桌案,耳边此起彼伏地传来“葫芦谷……悬羊击鼓……智比诸葛……经天纬地之才空前绝后之能”等溢美之词,其中忽地夹杂着一道格外突兀的嘲讽,不轻不重,自对面传来。   长歌抬眸,见景王妃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   不知方才那一声嘲讽,她是对时照发出的,还是对长歌发出的。   她盯着长歌,忽地轻轻一招手,她贴身的婢女立即上前去,微俯身在她跟前。长歌只见景王妃抬手将她面前的一杯酒递向婢女,婢女立刻以托盘接住。景王妃鲜艳的红唇轻轻启合,婢女躬身一福,便端着酒走向自己。   长歌微微挑眉,但见景王妃遥遥对自己勾唇一笑,那笑容无端令人背脊发寒。   婢女端着酒往长歌这边走来,要靠近长歌,蓁蓁自是面无表情往前一站,将人挡了下来。   那婢女朗声道:“听说秦王殿下迟迟未至乃是正在温德殿中替我家殿下治伤,我家王妃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以今日千秋殿中酒敬秦王妃一杯。”   温德殿……治伤?   长歌似笑非笑对上景王妃的视线。   原来景王妃已经知道温德殿中一切?   那这杯酒……长歌微微侧目。   夭夭当即毫不客气地回道:“既无以为报,怎你一个婢女过来?”   那婢女声音格外大,霎时竟将晋王那边的热闹全吸引了过来,此时众人目光投来,尤以时照一道视线格外暗沉。   只见景王妃坐在座中,一动不动,对着长歌红唇轻启,含笑道:“秦王殿下今日所做一切,我铭记于心,原该我亲自过来敬妹妹这一杯酒的,只是我家殿下伤了腿,我与他心有灵犀,他之痛我感同身受,此时站都站不住了,只得差婢女前来……还请妹妹莫怪,饮了这杯酒。”   长歌低头一笑。   景王妃这是在告诉她,今日她与时陌所做,尤其是伤了景王那条腿……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上了。   她字字温柔,不知情的人听起来只觉她是感恩,极为虔诚的感恩。   感什么恩?这是在宣战,咬牙切齿的宣战。   长歌目光投向不远处侍女端着那杯酒。   酒她肯定是不会喝的,她于吃一向讲究,就算里面没有毒,方才一直放在景王妃面前,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她说话时飞溅出来的唾沫。   想想也喝不下。   但这么多双眼睛围观着,若是不喝,倒像是她这个做弟妹的跋扈。   正想着,余光见时照绷着脸,排开众人大步走来。   长歌一凛,生怕时照为了维护自己做出落人口实之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授人以柄,当即站起身来。   “谢三嫂赐酒。”她盈盈而立,对景王妃一福,笑道,“但这酒我却是不敢喝的。”   时照停下脚步。   景王妃毫不意外,尾音轻轻一扬:“哦?可是嫌弃了这酒?”   朝臣之中陡然传来一道轻蔑的嗤笑:“秦王妃好戒心,只是这酒乃是千秋殿的酒,是给陛下贺寿用的,怕秦王妃小人之心了。”   出声之人是户部尚书何进。   时照当即皱眉。   长歌却笑着似自言自语一般感慨了一句:“说起小人之心……”   说着又戛然而止,转头看向景王妃,又是一福:“三嫂方才说,这酒乃是谢我家殿下医了三哥一条腿?”   “正是。”   “那如此说来,我便算是替我家殿下代受了这一番谢意?”   “夫妻一体,有何不可?”   “未为不可。”长歌笑吟吟将话锋一转,“只是如今温德殿中情形还尚不可知,三哥的腿医得好医不好,亦不得而知。万一我家殿下学艺不精,医术不济……我若提前受了三嫂这一杯酒,虽说一杯酒不过小事,但所谓礼轻情意重,这份情意却太重,我若贸贸然替我家殿下接了,到时失败还要让他自己来还,那岂不是打他的脸,令他难堪?所谓出嫁从夫,我可没这胆子……”   景王妃沉下脸去,置于案上的手攥紧。   长歌轻轻一笑,目光掠过那酒:“现在为时尚早,三嫂好意,长歌敬谢不敏。”   长歌说完又是一福,从头到尾字字在理,不废礼节,场面做得很是天/衣无缝。   在场其他人无不被说服。话说回来,道理就是这样,也没有他们不被说服的道理。   时照黑瞳深深凝在长歌身上。   景王妃抿唇,黑眸微眯直直盯着长歌,半晌,忽一笑:“是我唐突,还好妹妹思虑周全。看来,这杯酒还应该再等一等。”   “回来吧。”景王妃转头对她的婢女道。   景王府的婢女端着酒杯退回景王妃身边,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消散。   长歌坐回,夭夭却扬声,笑吟吟叫了一声:“何尚书,到底是谁小人之心啊?”   何进正低着头匆匆喝酒,借宽袍遮挡他脸上的难堪之色,原想蒙混过去,没想竟被夭夭当众点名,一阵心急,当即被喉咙里的酒一呛,咳了个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   满堂同僚目光之下,何进只觉自己这张老脸都要掉层皮。   夭夭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还要乘胜追击继续揶揄,余光却见长歌微微蹙眉往她看来一眼。   主仆多年,这点默契自然不在话下。   长歌在让她见好就收。   夭夭心里不大乐意,从前长歌可从来都是纵着她的,此时却是为什么啊?   长歌淡淡收回视线。   夭夭抿着嘴巴不敢再说话了,默默退回到长歌身边。   插曲总算揭过。   时照默然走向自己的席位,在景王府下首,长歌的对面。他落座后,众大臣也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何进憋红的脸渐渐平复,总算也将这番扰攘囫囵过去。   夭夭跪在长歌身侧添茶,脸却不开心地拧着。   长歌瞧了她一眼,执起案上茶盏,眉眼清淡,放到唇边声时似喟叹一般轻道:“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看似输了,实则赢了;有时候看似赢了,实则输了。”   夭夭不解地看着长歌。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们其实输了吗?   长歌不再说话,默然饮下杯中茶水。   入口微涩。   方将杯子放回案上,便听见内侍唱喏之声,懿和帝到了。   在场众人面色霎时寂静肃然,纷纷起身迎向天子行礼。   长歌跟着起身跪地,但见懿和帝阔步走进,他身旁跟着仪容雍容的贵妃。帝妃二人至上座坐定,懿和帝四平八稳道了一声“众卿请起。”   听不出喜怒。   众人起身,又齐贺天子千秋,而后依次落座。   长歌目光不着痕迹逡巡一周,不见时陌踪影。   她低眉敛目,因为对于今日自己出现在这里即将会面对的什么心中有数,此时反倒泰然。   贺寿献礼之后,懿和帝果然不负她所望,往夏晖递去一眼,夏晖随即双手捧出圣旨――   “陛下有旨。”   略显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空旷肃然的大殿之内。   所有人当即起身,齐齐跪迎圣旨。   长歌起身时,只见懿和帝身边的贵妃不甘心地往时照投去一道酸溜溜的眼神。她静静收回视线,又见前侧昱王亦晦涩难辨看了时照一眼,颓然又释然的眼神,更像是在向时照称臣认输。   长歌心知,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夏晖即将要宣的这道圣旨是颂扬时照战功,将立晋王为储君。听说,时照大军还未回朝,朝中上上下下送去的礼物就已快压平了晋王府的门槛。   在他们看来,凭借葫芦谷一役奇迹般的反败为胜,晋王入主东宫,将是毫无悬念的事,就像春天必定会开花,秋天必定会结果。   可惜……   长歌低眉敛目,随着夏晖不紧不慢宣读圣旨,她广袖之下的拳头无声收紧。   “晋王战功卓然,于葫芦谷一役中大败北燕,连夺城池,理应重赏。然仗势军功,于千秋节公然带兵器入殿,此等蔑视祖宗礼法之行径,实乃欺君,绝不容姑息。今特褫夺兵权,谪降郡王,以儆效尤!”   “景王乃已故淑仪皇后之子,为宗室嫡出血脉,天意所属,又兼文韬武略,胸怀仁厚,品性纯良。温德殿中以身护君父,以身成孝义。兹立为太子,正位东宫,待太子痊愈,择日授册宝,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另,朕在位三十一年,日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然年事已高,精力愈下,但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太子持玺升温德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太子决之。”   “钦此!”   夏晖宣旨完,大殿之中霎时寂然。片刻之间,众人几乎凝神屏息。   长歌轻轻闭眼,耳边仿佛传来水滴落在青石地面轻微裂开的声音。   她的心便如这水滴。   今日这一局,无论她如何,无论时陌如何,都不过只能尽力保住底线。至于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败局――   时照被贬。   时景册立。   太子监国。   耳边,只听景王妃率先启唇,打破殿内寂静,朗声拜倒:“陛下泽被社稷,陛下万岁!”   朝臣纷纷跟随,山呼万岁,又齐声恭贺新太子,歌功颂德,辞藻华丽,场面甚为震动,终于匹配了册立储君时应当有的隆重庄严。   而后起身,长歌抬眼之间,正对上懿和帝投来的目光。   她心中清明,早已明白这就是懿和帝要她来这里的目的。   ――时陌被牵绊在温德殿中不能过来,但秦王.府总要有一个人当面迎接今日的惨败。   ――惨败一事,自身的一败涂地其实远远不够,它还需要敌人的青云直上予以加持。   可见,对于如何打压一个人,如何折辱一个人,懿和帝当真是身经百战,个中高手,深谙其中精髓。   长歌对上懿和帝投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眼睛一闭,身子萎萎往一旁倒去。   “王妃!”蓁蓁惊呼,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接住长歌无力的身子。   如石子砸落平静的湖面,刹那间激起一圈圈涟漪震荡开去。   ※※※※※※※※※※※※※※※※※※※※   本章更完,下章星期天见,么么哒~! 第97章   “时!!陌!!!”   温德殿偏殿之中,陡然响彻一道咬牙切齿的嘶喊,声嘶力竭,轻易就穿透了肃然厚重的门窗,准确无误地传入了在外把守的侍卫耳中。   让人的心狠狠一紧,仿佛听着就能感受到那里面的痛不欲生,而后情不自禁自背脊冒出冷汗。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自己心里的想法――不知发出这声嘶吼的景王殿下到底经历了什么。   内室中的景王殿下,噢不,此时他自己还不知自己已经是太子殿下了,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比纸还白,比土灰还暗。浑身上下的衣裳也被汗水淋透了,是真的都能拧得出水来。   他整个人看起形销骨立,仿佛就剩下一把不怎么牢固的骨头,勉强撑起他松松的华服。   一双眼睛却格外的黑漆漆,死死盯着正在替他接脚的时陌,恨得不共戴天。仿佛若是条件允许,他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立刻,马上!以报此刻痛不欲生的仇。   他恨极喊了时陌一声,而后后牙床死死咬着用力摩擦,发出融入骨血里的仇恨的声音,呼应着先前那一声――时陌。   时陌闻声,面无表情地自他的腿里收回手,带出满手的鲜血。   他转头看着时景:“三哥若不配合,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可要想好。”   时景咬着牙齿低吼:“你是故意的!你没能杀死我,便谋算着要活生生痛死我!”   时陌面无情绪退开一步:“三哥想多了,若是不信我,大可让方院正来。”   说罢,也不管时景什么反应,举着手转身,便打算去净手了。   莫名其妙就接下重担的方院正立刻以痛苦的眼神表示自己不能,不能担此重任。   除方院正和太医院其他人,懿和帝还特意将风和也留了下来,其目的不言而喻。太医们是防着时陌暗中给时景下毒,至于风和,则是防着时陌一不做二不休以武力了结了时景。   此时风和接收到方院正痛苦的拒绝,连忙上前一步走到时陌身边,打圆场道:“秦王殿下,想来景王殿下实在是痛得狠了,才会口不择言。”   他又看了眼时景鲜血淋漓的腿脚,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无意识的竟吸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景明微一沉吟,“犹记当日秦王妃伤了手,方院正也说无能为力,然秦王殿下出手替她医治,似是不费吹灰之力,远没有此刻如此大的动静。”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落在时陌满手的血上。   言下之意,同样是治手治脚,怎么给你的王妃治你就半点没让她遭罪,换了个人你就让他痛得想死?有些事心照不宣,我未拆穿你,你也点到即止差不多就算了吧。   时陌看了风和一眼,却是云淡风轻落下三个字:“她不同。”   此话一出,顿时把时景气得险些岔过气去,他的目光立刻一一扫过其他人,狠狠道:“都听见了吧?他承认了,他就是想活生生痛死本王!”   其他人也很尴尬。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那么回事。一个是妻子,一个是仇人,傻子也知道多疼自己的妻子一点,让她少受些罪,至于仇人嘛……能多受就多受吧。   但就这么直接说出来,实在很让其他人难做。   众人就默默看着时陌。   却见时陌波澜不惊补了一句:“她当日昏过去了,自然不知道疼痛呼喊。”   风和误以为这是时陌主动递的台阶,连忙问:“那可否让景王殿下也暂时昏过去,待术后再让他醒来?”   时陌看了时景一眼,意味不明道:“未为不可。”   风和未注意到他话中余地,忙躬身向时陌行礼:“还请秦王殿下赐药方。”   时陌不置可否,转身净了手,至桌前提笔,行云如水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方院正。   方院正连忙双手接过,拿到近前一看,霎时微微一怔,忍不住飞快地看了时陌一眼。   他犹记得上次,秦王殿下给长宁郡主……不,如今应该叫秦王妃了……当日开的药方何其精妙,令人叹为观止,他事后还私下研究了许久,所以对那张药方倒背如流。此时这张药方虽然与当日那张极其相似,但其中有一味药却不同。   这时,其他在场的太医也凑上前看了看,相互间以眼神沟通了下没毒,这便有人拿了药方,要出去煎药。   风和心细,留意到了方院正方才那个眼神,心下迟疑,不知该不该把人叫住。   若是有问题,方院正与其他太医定不敢不说,要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们的身家性命全捏在天子的手中;若是没有问题,方院正方才那飞快的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风和正欲言又止,时陌却忽地出声。   他眸光淡淡落向时景:“三哥三思,想清楚这个药可是果真要服?”   时景正闭眼咬牙忍受着钻心的疼痛。   能不疼吗?时陌可是生生剖开了他的腿,在他的筋脉里走针缝接。此时时陌倒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在那里站着说话了,他的腿可还是晾在那里的啊!   一想到其实一开始就有药可以让他昏过去,不必神志清醒承受这样的痛苦,他就更恨了!   他咬牙闭眼只想等着药煎好送上来,没想却听时陌忽然开口这么一问。   “你什么意思?”时景睁开眼睛问,吸着气、咬着牙。   “三哥道为何我一开始不予三哥服下此药?”时陌目无表情地看着时景,“可是以为我在公报私仇?”   “难,道,不,是,吗?”   “三哥想多了。”时陌轻哂一声,“不过是这个药既有益、同时也有害罢了。”   “若是有害,你当日会舍得给你的长歌服下?”时景气急而笑,“她既可,本王又有何不可?”   时陌挑眉看着时景半晌,忽道:“也罢,三哥既心志坚定,那便服吧,只是日后莫要怪弟弟未加提醒便好。”   时景心中虽笃定时陌不过是在玩花招,暗暗告诫自己莫要中了他的奸计,但听时陌说及“日后”两字,心还是陡然悬了起来。   日后那么长……   但他既已放了话,又拗不过面子,便只拧着脸轻哼了一声,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却直直盯着拿药方而去那名太医,仿佛要将他的后背活生生看出一个洞出来似的。   风和何其圆滑,见状立刻意会,连忙叫住人,一面问时陌:“还请秦王殿下示下,此药有何害处?日后陛下问起,也好交代。”   时陌面色从容道:“其实也无大妨碍,不过是此间有一味药略微有些损伤心智,服用后或会令人健忘、反应迟钝。”   损伤心智……时景脸色的当即一变,双眼中流露出拒绝。   时陌又不疾不徐补充道:“但这于女子无妨,她们整日在后宅,健忘便健忘,迟钝变迟钝,原也不是靠智谋赢得夫君的一颗心。但于三哥却是至关重要,三哥是男儿,立足朝堂,智慧何其重要,想来不必我多说。尤其是对皇子,智慧即圣宠,智慧即前程,智慧即一切。”   时陌目光淡淡扫过时景:“所以本王方才说,长歌不同,只因她不是皇子,她只是女子。”   风和遥遥看了看时景,目露恻隐之色,转头问方院正:“那方院正方才面露迟疑之色,可是为此?”   方院正忙拱手道:“正是。只是如今紧要关头,此药的害处比起益处来,其实不值一提。这也是方才其他太医没有阻止的原因所在,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臣以为还是用药为宜。”   换句话说,命重要。   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吗?   风和也以为然,点了点头。   时景却忽然大声道:“不必!”   众人看向他。   时景脸上忽露出壮士扼腕般的凛然之色,他大义凛然道:“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谈笑风生,本王也可!”   说完,看向时陌,定定道:“六弟,有劳。”   时陌勾唇一笑:“三哥有如此意志,我定能保下三哥一条腿。”   时景得时陌的当众承诺,眼底迅速划过喜悦,却听时陌接下道:“只是过程痛苦而缓慢,还需三哥咬牙坚持才好。想来父皇若知,定然更加以三哥为傲。”   时景额头源源不断冒着冷汗,艰难地咬牙点了头。   时陌唇角微勾,缓缓走向时景的腿。   ……   时照匆匆赶至温德殿,尚在远处便觉气氛诡异非常,偏偏半点声音也听不到,安静得让人浑身的汗毛也绷紧了。   待他走近,才恍觉方才那阵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原来是来自里面传来的压抑的痛苦吸气声。   那等痛苦,仿佛来自于地狱,以至于整个温德殿都无端笼罩在阴森之气里。   时照欲进,守门的侍卫自那毛骨悚然的阴森里回神,连忙以刀相拦。   “让我进去!”时照咬牙道。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道:“陛下有旨,秦王殿下为景王殿下治伤,须心无旁骛,任何人不得打扰。”   时照紧握拳头,放眼望去,除守门侍卫外,温德殿四下布满禁军。如此重兵把守,他竟不知方才长歌是怎么进去的。   想到长歌……   时照忽地后退一步,扬声向内吼道:“六哥快随我走,六嫂昏倒了!”   “晋王殿下!”   “时陌,你听到了吗!长歌昏倒了!”   ……   长歌昏倒了……   正在替晋王接腿的时陌闻声,心重重一颤,手霎时一抖。   “啊!”   时景没忍住,顿时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吼。   时陌哪里顾及得了他?毫不犹豫撂手便转身往外奔去。   风和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他面前,沉声提醒道:“秦王殿下。”   时陌此时神色都不怎么好了,早不见方才的从容不迫,他烦躁地皱了下眉,却听身后地时景挣扎道:“时陌,你想做什么!父皇让你替本王治伤,你将本王晾在这里就想跑吗!”   时陌此刻既没了耐心,便顿觉时景聒噪难忍,双眸危险地一眯,而后忽地转身,身形如魅影一般掠至时景床前。   “你要做什……”   时景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道黑影落下,后颈一疼,整个人便人事不知了。   “秦王殿下……”风和返身。   时陌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想昏过去么,我这便成全他。何须开什么药方?舍近求远!”   风和:“……”   众人:“……”   不早说!坑人不带这么坑的吧!   时景既昏了过去,殿中便安静下来,空气里也总算不见了那股子阴森诡异的痛苦。时陌心急如焚,下手一改方才的慢慢吞吞,立时飞针走线起来,不过片刻,便收手将针随手扔至一旁。   “好了。”时陌淡淡落下一句,转身净手,目光同时投向方院正,“后面的事你可能做?”   方院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他方才推算,景王这个脚至少还得接一两个小时,怎么晋王不过在外面吼了两声,竟片刻之间完成了?   所以若是晋王早点到,其实景王早就不必受这个折磨?   方院正只觉……秦王的医术真玄,真的很玄!不仅玄,而且任性,玄而任性!   此时被点名,连忙凑上去看了眼,关键的地方已经完成,后面不过简单收尾,他身为太医院院正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也是顶不住这张老脸了。   方院正忙拱手称是。   时陌将手擦干,转头看向风和。   风和“……”了很久,看方院正不在话下,又听见了晋王方才传入内的声音,微一迟疑,垂首让开了道。   时陌疾步而出。   时照在外等得心急如焚,见时陌出来,立刻大步上前。   时陌脚步不停,沉声道:“边走边说。”   时照在路上将方才千秋殿中发生的事巨细靡遗说了一遍,先重点说了长歌并未喝景王妃的酒,又道:“当时一片混乱,我原想过去,却见她身边的侍女急匆匆向我使眼色,要我速来寻你。”   “不瞒你说,在她的侍女一脸急色向我使眼色以前,我都当她是在装昏。”   “细想景王妃向她敬酒一事,表面上看是敬酒,实则示威,更不知是否是得了那人示意,故意当众折辱。幸得长歌心思玲珑,以时景的腿接不接得上还未可知为由,一语双关,暗示景王妃别高兴得太早,这才给挡了回去。”   “但其后圣旨既下,若是景王妃再次笑里藏刀发难,那么那杯酒便是任她如何都躲不过去了。且不说酒里是否下了药,便说长歌那性子,她也定不会任人拿捏。”   “如此一想,她假装昏倒先行离开,也算先发制人,躲过了即将面临的困境。”   时照匆匆说着,转眼,千秋殿已在眼前。   时陌几乎脚不沾尘,听时照说至“困境”两字,身侧的拳头无声握紧。   “是我无能,才使她陷入如此困境,如此无能为力。”   时照眼中露出痛楚:“今日之祸全因我一人……”   时陌转头瞧了他一眼:“我并未怪你,也不会因你去祭拜母亲而怪你。”   话落,数步并作一步,几乎是飞身上了千秋殿前台阶。   时陌正要进,茯苓却忽从一旁的柱子后奔出,慌乱地阻止道:“殿下别进去!”   时陌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却不见长歌在她身旁,顿时眼底掠过一阵恐慌:“长歌呢?”   “王妃不在里面了,景王妃自请带王妃进内殿照看,陛下允了。”茯苓急道,“殿下随我来!”   时陌的心陡然一沉,方抬步,一道浑厚有力的嗓音忽从千秋殿内传出。   人未至、声先至――陛下有旨,传秦王殿下入殿。   是懿和帝身边的景明。   这么快?   时照一震,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过来,他们是勾结好的!   转头,却见时陌竟恍若未闻,拉过茯苓带路,两人便脚不沾尘飞身离去。   时照蓦地反应过来,脚步一转,拦在千秋殿前。   景明追出,便只堪堪见得时陌消失在转角处的衣袍。   时照面不改色道:“不巧得很,六哥内急,想来不必多久便可回,还请父皇宽宥。”   ※※※※※※※※※※※※※※※※※※※※   下章周三见,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斯宁、云翩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时陌由茯苓领路,飞快掠过宫中开阔繁复的回廊,由后门直入。   “砰!”   门被人大力踢开,撞出一道急躁的动静,仿佛骤然在密不透风的水面强力撕开一道口子,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室内原本的剑拔弩张伴随着这一道声响当即轰然崩断,当中对峙的满屋子人齐齐应声回头。   正中是蓁蓁和景王妃。二人仿佛楚河汉界,将这间屋子一分为二。蓁蓁持剑凛然而立,身后,长歌昏睡在床上,夭夭背靠在床前,双臂徒然地张开,双目戒备地盯着前方,战战兢兢,双手还在发抖,仿佛一只誓死守护雏鸟的鹌鹑。   另一头,景王妃右侧是一名眉目清秀的年轻太医,左侧是一名贴身宫婢,那宫婢手上的托盘里盛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他三人不远处随着一众宫女内侍,堂皇而富丽,声势浩大,衬得蓁蓁与夭夭二人势单力孤,仿佛风中草芥。   随着时陌皱眉大步走进,蓁蓁与夭夭两人脸上如见曙光,蓁蓁“噌”地一声将拔出一半的剑收回剑鞘,夭夭喜极而泣,大叫了一声“殿下!”   景王妃一愣,怔怔看着时陌如疾风般越过自己,大步奔至床前。   “长歌……”   他哑然低唤一声,见长歌双眸紧闭、脸色微白,当即眉心顿紧,坐到她床边,小心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她皓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随即轻压在她的脉搏之上。   他这番动作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到此时景王妃方才回过神来,当即上前问道:“我家殿下呢?”   时陌恍若未闻。   景王妃沉声追问:“敢问秦王殿下,陛下命你替我家殿下治腿,你此时却扔下我家殿下忽然出现在此处,陛下可知?”   时陌只管凝神探脉,忽地,他眉头微动,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竟在长歌柔软的手腕上按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身后景王妃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完全无心去听。   如此凝神半晌,他眉目顿展,沉黑的眸中猛地划过一道惊讶的狂喜,目光直直落在长歌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   “秦王殿下可听见了我的话?”   他背对景王妃而坐,景王妃不见他脸上神情,只见得他清冷漠然的背影,又见他一言不发,仿佛全不将人放在眼里,态度轻慢着实令人恼恨。   景王妃咬牙,欲大步上前,蓁蓁立刻戒备地上前一步将她拦住。   景王妃当即冷下脸来,斥道:“秦王妃忽然于大殿晕厥,是陛下传的太医前来替她诊治,乃是圣旨,你却处处阻拦,不让太医靠近。如今可好,你主子到了,正好主子奴才一同抗旨是不是?”   景王妃斥的是蓁蓁,横眉却是冷对时陌,却见时陌不仅不为所动,更俯身倾向躺在床上的长歌,动作温存竟是旁若无人的亲昵。   景王妃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当即便被臊红了脸,顿时连怒气都被臊了回去,只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狂放孟浪的男子,连话都说不流畅了:“大庭广众,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但其实她只是吃了角度的亏。   从她的角度望去,此时时陌像是在亲吻长歌。其实不然,时陌只是俯身在长歌耳边,柔声在她耳垂边轻喃低语了一句。   长歌听得他那一句话,当即睁开眼睛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湛亮惊喜,又带着些微的不确定,直直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时陌黑瞳含笑,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轻点了下头,一手温柔地抚上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长歌亦忍不住抬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唇边的笑容愉悦而满足。   两人便在一片针锋相对之下兀自无声对视,眼神极尽缱绻温存,岁月静好,旁若无人。   他们如此沉浸在二人一方天地之间,仿佛在场早已没了其他人。但其他人却做不到无视他们。   景王妃受角度所限误会了,她身侧那名年轻太医因被蓁蓁挡了视线,亦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见到男人俯身那个动作,往后自己就在脑子里脑补了一连串香艳画面。然后比景王妃好不到哪里去,自己被自己脑子里的画面臊了个大红脸,心里还暗骂秦王殿下虚有其表,看似清冷禁欲,其实也不知是几辈子没碰过女人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动了情。   那太医重重咳了一声,提醒道:“殿下,秦王妃想来是劳累才会晕厥,当无大碍。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领着宫中太医一职,不敢懈怠,此处便交予微臣吧。殿下放心,微臣定能让秦王妃醒来。殿下您还当速速回温德殿才好,莫要被陛下发现您抗旨过来,臣等定不敢多嘴。”   时陌自进门起,对周遭人与事一概置若罔闻,此时听这太医一番话,想起进门时余光瞥过的那碗药,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冷意。   他安抚地拍了拍长歌的手,放开了她,起身走向景王妃三人。   景王妃右侧是太医,左侧是贴身宫婢,时陌径直走向那名宫婢,目光落在她托盘上那碗黑糊糊的药,问景王妃:“这是何物?”   景王妃见时陌终于记起此处还有别人,狭长的眉眼微微一扬,艳丽的红唇勾起一抹嘲讽:“弟妹忽然晕厥,陛下传太医前来替弟妹诊治,不想她婢女却不知出于何意,处处阻拦,不许太医靠近。太医无奈之下只得先开些醒神之药。”   “醒神之药?”   时陌神色无波无澜重复了一声,同时衣袖淡淡一扫,云淡风轻便将那碗药扫到了地上去――   “砰!”   药溅了一地。   “秦王殿下!”景王妃神色顿冷。   与此同时,那名年轻太医亦急急上前来:“秦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   时陌转眸盯着太医,冷道:“从什么时候起,太医院的太医还未探脉便敢擅自用药?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那太医脸一白。   景王妃一步上前,美艳的双眸逼视着时陌:“六弟这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弟妹到底为什么好端端的说晕倒就晕倒,想来陛下也是想知道这个中因由,才命了太医前来诊断。但她婢女却拼死拦着不让探脉,太医无奈之下开了万用醒神之药,她亦拦着不让她主子服用,如此以下犯上不要命的阵势倒是令人遐想……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弟妹这一晕里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拼了命遮遮掩掩?”   话落,便听身旁宫婢惊喜叫了一声:“秦王妃醒了!”   方才时陌后背挡着众人视线,后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在他身上,以至于都没有人注意到床上的长歌睁了眼。   此时,景王妃贴身宫婢一声叫唤,众人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去,果然见床上的长歌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笑盈盈地瞧着屋内一场好戏,满脸的饶有兴致,竟不知她是何时醒来的。   景王妃看向长歌,仿佛并不惊讶她忽然晕倒又忽然醒来,只是意味深长一笑:“我算着时间也该醒了……毕竟今日千秋殿上精彩纷呈,错过却是可惜,弟妹且快些随我回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景王妃说着,淡淡转身,已是欲走的姿态。   “三嫂慢行。”时陌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景王妃转身,看了眼时陌,目光又投向长歌,尾声微挑,又叫了一声:“六弟妹?”   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时陌往旁一步,挡住景王妃视线,淡道:“三嫂先过去罢,本王稍后自会命人向父皇请罪。”   景王妃讥诮笑了一声:“六弟在玩笑罢。”   话刚落,身后便传来夏晖的声音:“陛下关怀,命老奴前来瞧一瞧秦王妃。”   说着正对上长歌神采奕奕的眼睛,当即笑道:“哟,秦王妃已经醒了……瞧着无甚大碍,可能起身?陛下在前殿正.念着您呢。”   言下之意,心照不宣,长歌自能明白,只是含笑未语。   时陌在她身前,对夏晖直言:“不能。”   夏晖一怔,当即转头看向一旁太医,沉着脸道:“秦王妃既诊出身体抱恙,为何不速速命人去前殿禀报陛下?秦王妃若有半点差池,陛下怪罪,你可担待得起?”   年轻的太医面露尴尬,景王妃笑道:“夏公公误会,太医至今未能靠近秦王妃五步之内,如何诊断?”   “这……”夏晖面露难色转头看向时陌。   时陌负手淡道:“请夏公公回禀父皇,是喜脉。长歌身子弱,需回府卧床安胎。”   话落,众人皆惊。   ……   夏晖匆匆赶回前殿时,曲乐正值酣畅处,殿中天子与众臣共饮,一派歌舞升平。   夏晖上前,在懿和帝耳边低语一句,懿和帝脸上顿时露出震惊之色。   他转头看向夏晖:“时陌说的,还是太医说的?”   夏晖为难,尴尬笑道:“这成亲将将一月,这点儿日子,寻常太医哪儿能诊得出来啊……”   懿和帝脸色微沉。   夏晖最擅察言观色,见状又道:“但想秦王殿下医术冠绝,能诊出旁人所诊不出也不稀奇……”   懿和帝沉吟半晌,忽站起身来:“朕亲自过去!”   一面步下台阶,一面对夏晖道:“将方庸给朕传过来!”   夏晖一连小跑跟上:“老奴想事关皇家血脉,是得让方院正过来才行,已命人去请了,待景王殿下那边一了,便可过来。”   懿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踏出千秋殿。   夏晖慢了一步,转头扬声对殿内说了一声:“诸位大人请继续!”   声落,正欲停下的歌舞立刻圆润地继续下去,众大臣脸上疑惑顿散,又转头欣赏歌舞尽兴而饮。 第99章   长歌床前,景王妃久久驻立。   所有人都出去了,她还兀自震惊地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长歌的肚子。脸上的神情复杂,糅合着震惊与嫉妒。   “你竟有孕了……怎么可能……”   不盈一握的腰肢,小腹平坦,根本半点看不出来。   时陌坐在床边,有力的长臂半揽着长歌,不自然的流露出初为人父的保护妻儿的姿态,淡淡看着景王妃:“我若是三嫂,我便去三哥床前盯着,而非在此处。”   景王妃目光上移,对上时陌的眼睛,反问时陌:“六弟可曾听过宫中谣传?”   时陌目无波澜,不置一词。   景王妃目光略略瞥过长歌,又回落回时陌身上,忽妖邪一笑:“如今可好,二位自己就将自己作到了进退维谷的困局……我还要去看我家殿下,便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施施然离去。   长歌不解景王妃最后那个笑容,忍不住抬头看向时陌,问:“什么宫中谣传?她所说进退维谷是何意?”   时陌脸上瞧不出情绪,目沉如水,只轻轻拍了拍长歌的肩,柔声道:“放心。”   长歌拉着他的手,仰头眼巴巴望着他,目露坚持。   时陌无奈,这才轻声道:“当年……我移走母亲的尸骨后,宫中生了一场瘟疫。”   那时长歌尚还年幼,只是依稀对那场瘟疫有着模糊的印象,不确定地点了下头。   “那场瘟疫波及甚广,上至懿和帝、下至守门侍卫,都染上了疫症,但最后……”时陌微微一顿,“只有几个曾折辱我母亲的后妃宫娥丧了命。”   “所以那场瘟疫过后,便有人谣传,是我母亲的灵魂回来索命,讨要公道。”时陌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远处,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讥诮弧度。   长歌亦忍不住低头一笑,淡淡点评:“做贼才会心虚。”   “原本此事已经过去,直到皇子们长大成人,相继出宫建府……”时陌眸光幽幽落在长歌脸上,“你可曾想过,为何前太子、昱王、景王成亲多年,却膝下无子?连个妾室也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长歌老实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一般关注不到别人家生孩子的事。”   时陌失笑,打趣道:“嗯,确实,你自顾不暇。”   长歌听出他意有所指,顿时脸颊俏红,含娇带嗔地睨了他一眼。   时陌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略带薄茧的指腹在她的手心无意识摩挲:“所以之后,便有人借机放出谣言,将皇子无嗣一事与当年雷声大雨点小的那一场瘟疫联系在一起,说我母亲当年乃是含冤而去,她怨念深重,上达天听,所以上天要绝时家皇室一脉。果真,如今已至懿和三十一年,皇长孙也未出世。”   长歌闻言,刹那之间便明白了景王妃所说的进退维谷是何意,顿时脸色大变:“竟有这等事?那我此时岂不是弄巧成拙,真正作死……”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外面传来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   景王妃到得温德殿时,方院正将将替景王包扎好了伤口。   时照拦下夏晖派的人,亲来这一躺传方院正,在一旁早已等得面露不耐。见方院正这边事情一了,便抓住方院正的手,飞快地带他离开,转眼就甩开了众人。   景王妃似笑非笑瞧了两人的背影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时照拉着方院正走至回廊,舒妃身边的贴身宫婢却忽然出现在他前方,拦了他去路。   时照皱眉道:“你回禀母妃,本王稍后事了定第一时间去瞧她。”   说罢就要绕开宫婢。   宫婢见四下无人,低声急道:“娘娘问殿下,可是想暗中要方院正说探不出秦王妃是否有孕?”   时照脚步一顿,转头,黑眸沉沉盯着宫婢。   那宫婢不卑不亢道:“娘娘说,秦王殿下远比殿下您要了解陛下,请晋王殿下务必放之任之。”   “母妃这是何意?”时照皱眉道。   宫婢闻言,侧身让出道来:“娘娘有请晋王殿下。”   时照看着宫婢半晌,放开了方院正,大步往舒妃宫中走去。   ……   方院正一人战战兢兢到得千秋殿前,远远见得翘首以盼的夏晖。   夏晖三两步上来,见方院正身旁无人,“咦”了一声,奇道:“晋王殿下呢?”   方院正尴尬一笑,未说什么。   夏晖也无意过问,转身疾步往前走,一面道:“请方院正快些,陛下该等急了。”   方院正由夏晖引路,匆匆到得一殿前,还未进门,便听里头传来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上头五个哥哥成家多年,你大哥昱王成亲更有八年之久,未曾得半点消息,你成亲将将一月,便说你的王妃有孕……玄妙,果真玄妙。”   这看似寻常之言,却令方院正后背汗毛根根直立了起来。   方院正在宫中太医院供职近三十年,皇长孙至今未得半点消息,他身为院正,个中曲折繁复的恩怨情仇他自不可能不知,但就是因为知晓才会生惧。   今日这脉该如何断?   若是说没有,秦王便是欺君;若是说有……秦王怕是更加脱不了身!连带着那道只差一层窗户纸的谣言、甚至更往前那一场瘟疫……不论真相如何,都可能会被一并算到秦王身上!   昱王、景王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方院正的手心里无端冒出冷汗,是夏晖在他背后连戳了他三下,他才艰难地迈开了脚步。   ……   舒妃宫中,时照到时,青梅酒已经温好。   舒妃换了常服,安静地跪坐于案后。见时照到了,抬手亲自斟下两杯青梅酒,一杯推至他面前。   时照哪里有心情饮酒?黑眸定定看着舒妃。   舒妃倒是饮得不疾不徐,一杯饮尽,轻轻将雨过天青色的秘色瓷放回。   时照在等她开口,她却没有开口的打算,抬手执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杯。   欲再饮,时照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母妃若无他事,恕儿臣先告退。”   舒妃抬眼,见他已欲起身,他眼中急迫半点不假。   “你可是想着要赶去千秋殿?”舒妃出声,眼中有着洞悉,却因洞悉而带着经年的苦涩之感。   “你知道宫中那谣传,如今长歌与时陌成婚不过一月便传出有孕,你既怕陛下迷信怪力乱神之语,误会长歌腹中骨肉并非皇室血脉;又怕陛下不信怪力乱神,长歌怀孕会令他怀疑从宫中自那场瘟疫到后来诸王无子皆是出自时陌之手。”   “但太医亦不能咬定说长歌没有身孕,否则时陌便是欺君。”   “所以,你便想从方院正入手。你知道他当年受了你母亲的大恩,便打算要他自认医术不佳,探不出来,好帮时陌蒙混过今日。”   舒妃说着,眸光缓缓落在时照身上。   时照在舒妃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下,起身的动作一滞,抿了抿唇,道:“什么都瞒不过母妃。既如此,母妃为何阻我?”   “为何阻你……”舒妃低头一笑,再抬头,眼中几分自嘲,“若我不知道这一切背后之人是谁,我或许也会同你做相同的决定,但我知道她是谁,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时陌和长歌可以安然无恙离开皇宫。”   “无需你做任何事。”舒妃又加了一句,“这个结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了,与今日无关,与今年也无关。”   时照一怔,略一思索,眼中露出震惊:“难道……从当年宫中那一场瘟疫,到后来诸王一直无子……这一切皆是母妃所为?”   舒妃笑了,那是一种怀念而苦涩的笑。   她叹:“我若有这个本事……不,我没有,设计这一局的那个人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同你讲个故事吧……当年,我幼年之时随父入京,因缘之下结识了两个极为要好的姐妹。她们一个是当年的大周首富独女,大周十之有九的医馆、药铺皆是她家产业,她悬壶济世,至今朝廷内外还有无数人受她恩惠;一个是当年的三朝丞相独女,她承袭了其父所有的智谋,智慧无双,去世多年,至今还有无数人身在她的局中而不自知。”   “譬如你,譬如我,譬如……陛下。”   ……   “回陛下,时日尚早,胎息极弱,但秦王妃确然是有孕了。”   方院正目不斜视地收回手,转身恭恭敬敬回禀懿和帝。   懿和帝盯着方院正,久久无声,眼中除了浓黑一团墨色,什么也看不出。   时陌平静地握住长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握住。   室内寂然无声,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的声音。懿和帝目光似转到两人身上,又仿佛根本没有落上去,只是落在虚空里。   长歌有些惴惴难安,忐忑地抬眼去看,却见懿和帝眼中方才累积的可怕风暴仿佛在渐渐消去。   这令她费解。   空气里逼人的沉寂最终被夏晖的声音打断,他上前对懿和帝回禀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夏晖说着,微一迟疑,又加了一句:“脸色,似有不豫。”   长歌的心渐渐往下沉去。   她不知道那个谣传……若是知道,她怎么也不会晕倒。   瞧,贵妃第一个坐不住就来兴师问罪了。   不,不对……她不知道,时陌却是知道的,那为何他要公然说她有孕?   长歌正不解,倏地对上懿和帝投来的目光,霎时心头一跳,却听懿和帝情绪不明道:“跪安吧。”   长歌愣住。   时陌却似对懿和帝这个反应早有所料,当即泰然自若地回:“谢父皇。”   说罢,便将她自床上抱了起来,就这样面不改色地抱着她,大步自懿和帝身边走过,出了门。   自是与一脸不豫进门来正打算兴师问罪的贵妃打了个照面。   贵妃见两人竟如此轻易安然无恙脱身,惊得眼珠子都似要掉了下来。时陌抱着长歌,仅以颔首行礼,在贵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的表情里,波澜不惊地远去。   ……   时陌、长歌平安出宫的消息立刻便传到了舒妃宫中。   舒妃听罢,意味不明低头一笑。   时照震惊丝毫不亚于贵妃,转头直直看着舒妃,喃喃问:“为何?父皇为何会如此?”   “是啊……陛下为何会如此。很多年前,在那个人要我在她死后,继续替她完成下毒一事时,我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若是所有皇子都无子嗣,独独时陌有子,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陛下怎可能会放过他?”   舒妃涩然一笑:“她说,她愿在死后同我打一个赌,赌陛下不会。”   “为何?”时照依旧不解。   舒妃缓缓闭上眼,眼前便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女子鲜活傲然的脸庞,一双灵动的双眸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看透世间最繁复的困局。   “你以为天子最怕什么?怕死?但那是不可改变的命运,怕也没用。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怕江山后继无人咯。在他不确定他还能有第二个皇孙以前,对他唯一的皇长孙,他自会小心守护。”   舒妃轻轻重复着那女子当年的话,只是少了些许她当年不屑轻蔑的语气。   “又或许是因为……”   又或许是因为什么,舒妃喃喃一声,终究没有说出来。   时照心思不在此处,未曾察觉舒妃的欲言又止,因为他已经猜到那个布局的女子是谁。   其实仅凭三朝丞相独女这一条,便足够,更遑论那洞若观火的远见和智慧……   “是长歌的母亲,对不对?”他问舒妃,“从宫中瘟疫,到诸王无子……幕后之人皆是长歌的母亲,对不对?”   舒妃含泪一笑,轻轻点头。   “她为何要如此?”时照追问。   “因为她要替你的母亲报仇,以她的方式……若诸王无子,独时陌有后,那么不论陛下多么不甘心、多么不情愿,那么最终这个江山都只能交到时陌的手上、交到他最痛恨的儿子手上。”   “他这一生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亦容许他享尽一生的权力,只为最后借命运之手,在他风烛残年之际,将他逼至毫无还手的困境。”   “只是她应当没有想到,今日替时陌孕育子嗣的女子是她的女儿吧……还是今天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真是缘也,孽也。”   ……   “是你吗?”   长歌与时陌离宫后,路上,长歌渐渐想通过来。但对于诸王无子一事……她直觉不是时陌,因为诸王无子以前还有宫中那一场瘟疫做铺垫,可见布局之人的目光极为长远且很有耐心。   固然这两样时陌也有,但他那时年龄终究太小……但若不是他,又是谁呢?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立支撑,何其艰难,又还有谁会帮他?   ※※※※※※※※※※※※※※※※※※※※   这个情节没写完……明天尽力再更完,不行就只能等周四了,因为周二三真的是从早到晚满天课嘤嘤嘤 第100章   “你说呢?”时陌漫不经心一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长歌静静凝着他半晌,忽地莞尔,缓缓摇了下头。   “哦?”   “你这个人一向自大得很,才不屑用这等手段呢。”长歌笑睨了他一眼,忽轻咳一声,敛了神情,清了嗓子,学着他惯有的波澜不惊的样子,道,“正面交锋尚不足惧,何须舍近求远。”   别说,长歌这么一学,竟也学了六七分神似,令时陌不禁挑眉,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样子。   长歌得意,骄矜地抬了抬下巴,眉眼微微上翘,问:“如何,像不像?”   时陌忽抬手掌住她的后脑,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叹道:“然而我今日确然是败了……长歌,我败了,未来我们的处境会很艰难。”   男人的大掌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他手心的温度仿佛轻而易举就透过了衣裳,落到她的皮肤上,仿佛一层熨帖绵绵密密覆在她的心头。   “长歌,你今日送我了我此生最好的礼物,可惜,我却未能以清平盛世迎接它的到来。”   长歌清澈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是我心中真正的英雄……虽凡胎□□,会受伤、会流血,但永远顶天立地、出类拔萃。”   时陌静静凝着她,黑瞳之中刹那之间似有星辰闪耀,情不自禁低头,温热的吻便要落在她的唇上。   长歌却轻轻退了退:“等等……”   时陌不解地看着她。   长歌用力覆住他落在自己小腹的大掌上,湛亮的水眸轻轻眨了眨,哑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按住他的手忽烫得厉害,像是喜从天降的一刹那,受宠若惊得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的礼物……是真的吗?”   时陌顿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所以在宫中,从头到尾你都以为是假的?是在做戏?”   长歌脸颊微烫,轻点了下头。   时陌真是被她气得笑了出来,忍不住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俏鼻:“那你还那么开心?我竟以为你是真的信了。”   长歌尴尬地“嘿嘿”一笑:“在宫中,众目睽睽之下,我以为你是需要我配合你演戏……怎么说我也是于戏本上研究多年的人,区区演技不足挂齿。”   “区区?不足挂齿?”时陌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妄自菲薄了,连我都没看出你原来是在演戏……而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   “所以,真的是真的?”长歌黑眸亮晶晶的,直勾勾看着他,“但我明明是假装晕倒的啊……我怕懿和帝立景王为太子之后,紧接着就会与景王妃当众为难我,所以我先……”   她话未说完,时陌郑重地打断了她,神色认真近乎虔诚:“长歌,是真的,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就在你腹中。虽然脉象很弱,几乎难以察觉,但我保证,它确然是来了。”   长歌直直看着时陌,一时只剩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马车停下,回到了秦王.府。   时陌撩起车帘,见外头暮色已经降下,王府前两只灯笼亮起了橘色的灯。他转身,径直将长歌抱进怀里,抱着她下了马车。   时陌抱着她经过后院那一片池塘,长歌望着月下灼灼盛开的一片芙蕖,听耳边断断续续的蛙声传来,轻声问:“时陌,你开心吗?”   时陌垂眸看了她一眼,失笑:“这是问的什么傻问题?”   长歌莞尔一笑:“嗯,瞧你这走着走着恨不得要上天的样子就知道你有多开心了。”   “可是,你最初为什么会喜欢我呢?”长歌仰头望着他线条漂亮的下巴,轻轻眨了下眼睛。   时陌挑眉,没有说话,足下步子却蓦地加快,后面跟着的夭夭三人一个眨眼就跟丢了。   两人回到房中,时陌将长歌轻放在榻上,他坐在她身边,一手略略撑在她身侧,俯身,黑瞳直直看着她:“你以为是为什么?”   长歌静静凝着他,蓦地扬唇一笑:“还能是为什么?报恩咯。”   “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个人呢。”她笑吟吟地望着他,“一个会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帮你的人。”   “哦?”时陌手指漫不经心地捋过她鬓间一缕发丝。   “我娘。”长歌握住他的手,“从宫中那一场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的瘟疫,到后来的诸王无子,其实是我娘做的,对不对?自然,那个瘟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用,宫中戒备何其森严,太医院亦不是摆设,怎可能真的让她伤到懿和帝?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后面的诸王无子才是重点……防诸位王妃和王府侍妾是没有什么用的,毕竟防得了家里的防不了外面的,那药应该是下在了几位皇子身上。”   时陌挑眉:“继续。”   “这个药……”长歌抿了抿唇,忽觉心头愧疚不已,不觉便低了声,垂眸道,“你其实当年也用过。”   所以上辈子他们才会十五年没有子嗣。   “不过是黄粱一梦,都是过去的事了。”时陌轻声道。   长歌抬眸,只见他眼中神色毫无波澜,但她却做不到,一想到自己曾那样负他,她心中就翻天覆地的难过。   一个眼神,他便懂得了她所有的情绪,终究还是舍不得她,他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药需要长期服用,而你娘已经过世许多年了。”   “是谁?”长歌轻声问,“是我父亲,还是义父?不,不论是我父亲还是义父,他们都办不到。毕竟是皇子亲王……他们武艺再高,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下毒不被发现。”   “是舒妃。”时陌淡淡道,“正因为是皇子亲王,所以会定时入宫。”   长歌闻言脸上露出恍然,然而却并无惊讶。   “当年,舒妃之父只是一名小小知州,因得了提携,随父入京。朝中波云诡谲,并非他生存之地,一年后,全家罚没,男丁充军,女眷为奴。她身处困境之时,是我的母亲以钱财替她奔走,你的母亲以智计助她昭雪,替她阖族平反,免她一族灭顶之灾。”   长歌点点头:“雪中送炭,确然是大恩……不过舒妃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报这个恩也是足够了,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子。”   长歌说着,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时陌:“那你呢?比起舒妃来又如何?”   时陌眸中情绪未明,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小腹,淡道:“唔,算是狼心狗肺吧。”   长歌挑眉望着他。   时陌道:“你母亲于我有雪中送炭之恩,我到头来非但不知恩图报离你远远的,还千方百计将你娶了回来,要你这辈子都与我休戚与共,生同衾死同穴。如今你还有了我的孩子……我想,当年你母亲计划欲要我凭子嗣取胜时,必定万万没料到,那个女子会是你。”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有那么点狼心狗肺……”长歌若有所思地问,“那你看,未来的一年你要搬去书房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吗?”   “这倒不必。”时陌一本正经道。   “哦?”   “因为你母亲的计划很快就会失败了,最快今日,最迟明日。”时陌面不改色。   长歌讶然。   “不信?”时陌失笑。   长歌诚实地点头。   时陌敛了笑,眸中浮现出沉黑墨色,定定看着长歌:“长歌,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我自何时起对你钟情。又或许点点滴滴太多,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不论是为了什么,我对你的感情与报恩无关。”   长歌心中动容,睫毛轻轻一颤。   却听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且一个注定会失败的计划,纵然情意深重,却也不值得我以身相许。”   长歌:“……”   太自大了叭!   “我母亲从未失败过,不论是她生前还是身后。”长歌不开心地撇撇嘴。   时陌点了点头,并不和她争论,只道:“不论今日还是明日,都很快会到来。”   言下之意,你就快看到结果了。   说完,亲了亲她的脸颊,起身去传晚膳。   用完晚膳,又命仆妇抬了热水进来。时陌要替长歌洗澡,热情……有点吓人,长歌不敢,连连躲他,可惜平白嬉闹了一番,最终也没躲过。   “不是说我狼心狗肺吗?总要做些报恩之事,补偿一二。”某人理直气壮这样说。   长歌:“……”   呜呜,是她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黑暗中,两人依偎在床上。   透过薄薄的纱帐,长歌望着床前投下的月光寸寸移动。月光变幻之间,她知道,今日是过了。   男人自她身后拥着她,亲吻落在她的耳垂,嗓音低哑:“长歌,谢谢你,给了我此生最好的礼物。”   长歌一笑,回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我也很开心,我可以在今日这个特别的日子,把它送给你。”   也是,补偿给你。   ……   缱绻缠绵只在朝夕,第二日,便是彻底的风云剧变。   继前一日景王入主东宫、晋王被贬郡王之后,第二日不过五更天,懿和帝又连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送至舒妃宫中,令从今往后,舒妃打入冷宫。   一道随着宫中浩浩荡荡的侍卫送至秦王.府,铠甲刀剑,冷肃的脸,宫中侍卫面无表情,在秦王.府外层层把守,如黑云压城,密不透风。   传旨的是一名瘦削的内侍,捏着明黄的圣旨,嗓音尖细――   “秦王妃孕育皇长孙,是为天家喜事,朕蒙祖宗福荫,亦不敢片刻疏怠,特加派禁军,日夜守卫秦王.府,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以免秦王妃惊扰。另,自今日起,特准秦王休沐在府,不必上朝,手中事务悉数交予东宫太子处置,以陪伴秦王妃身侧,直至皇长孙安然降生。”   时陌扶着长歌起身,面无波澜接过圣旨。   夏日的五更天,天已经亮了。长歌的目光穿过院子,静静投落在外头森森把守的侍卫身上。   他们被软禁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所幸,父兄已经离京,外面也没有谁会进来,她亦没有谁牵挂。   唯一牵挂……   “母亲的棺椁……”   待传旨的人离去,秦王/府的大门紧闭,长歌问时陌。   “放心,时照已经连夜出京。”时陌望着外头雾色的天,目光沉静。   “你将此事交给了他?”长歌问,“你如何知道他已出京?”   时陌收回目光,落至长歌身上:“若非时照已安然离京,舒妃又怎会被打入冷宫?”   长歌闻言微震。   时陌颔首:“舒妃是自愿的。凭她今日地位,若非她主动坦承一切,仅替我母亲养育时照这一条,根本不足以入冷宫。先将时照送出京城,再向懿和帝坦承……她果然这么做了。”   “她,她……主动向懿和帝坦白了下毒一事?”长歌不解,“她为何要这样做?”   时陌静静凝着她,意味不明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长歌若有所悟,眼中渐渐流露出感慨:“原来这就是舒妃的双全法……”   ※※※※※※※※※※※※※※※※※※※※   小天使们,星期天见~ 第101章 (修)   不久,秦时月也被调离了禁军统领一职,懿和帝将他派去边疆,戍卫西境。新任禁军统领是丞相骆忱第二子。   自此,新太子时景便算是彻底丰满了羽翼。   更多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势力且不说,仅以嫡系亲信而言,丞相是他岳丈,禁军统领是他妻弟,户部尚书是他母舅……朝局可算是牢牢把握在了他一人手中。   懿和帝对此更仿佛乐见其成,七月最热的时候,他带着后妃前往京郊行宫避暑,除军政要事亲自过问外,其余诸事悉数交予太子全权处理。   太子监国,势力如日中天。   烈火烹油是自太子妃传出喜讯之后。   那一日是八月十五,这年的夏日格外炎热,眼见到了中秋,暑气也未褪去半分。懿和帝似没有回宫的打算,贵妃便在行宫内主持中秋宴。   少了舒妃与晋王的中秋宴,莫名冷清不少,懿和帝喝了三两杯酒,神情淡淡,似有些意兴阑珊,不久便乏了欲离席。   太子妃忽起身,上前行礼,说想为太子聘一侧妃。   懿和帝闻言,皱了下眉,淡问:“朕记得,太子有一侧妃,他还想要几个侧妃?”   太子妃忙道:“陛下所记不错,昔日景王府中,原是有侧妃的,但自年初起,侧妃便身染怪疾,无法侍奉殿下。”   那时正是何氏起起落落起起、景王府风雨飘摇的日子,朱门高墙内的那些事一向是个谜。   太子妃一语带过,又道:“原本侍奉太子殿下乃是儿臣本分,不敢推脱旁人,但未来一年儿臣身子不便,亦无法伺候殿下,如此一来,势必怠慢殿下。儿臣便想着再替殿下聘一侧妃,但兹事体大,儿臣不敢擅自做主,特回禀父皇。”   太子妃话落,贵妃脸色刷地一白,置于膝上的拳头死死握紧。   懿和帝却还未领会到,皱着眉头反问:“你身子不便?你身子如何不便?”   太子妃略略垂下眼,露了一个含羞带怯极其婉约的笑容。   太子这时便上前道:“回禀父皇,太子妃今晨起身时眩晕不已,几难成行,儿臣生恐怠慢了今夜佳宴,便请了太医请脉。”   太子此时抬头,喜形于色,双眼也显得格外炯炯有神:“父皇,蒙祖先庇佑,是喜脉。”   是喜脉。   懿和帝一怔,神情一时竟有些复杂难辨。   他身旁,贵妃重重闭上眼,双肩颤颤如风中落叶。   此时,在场诸位重臣反应极快,当即起身,齐齐跪拜,贺天子、贺太子、贺大周……千秋万代,福泽绵长。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就像是插着翅膀,片刻的功夫便传回了帝都,传到了朝中百官的府邸。   秦王.府纵然大门紧闭了两月,但收到消息并不比其他人来得迟。   长歌如今怀胎三月,已经隐约显怀。   她傍晚时分洗了头发,此时披散垂落满头青丝,正坐在亭中赏月晾头发,手中一柄团扇轻轻摇着,听说太子妃有孕,也不算太惊讶,只是扇面轻轻一落,正好掩着唇,一双明眸似笑非笑凝着对面的男子,狡黠地反问:“太子妃怀孕了?太子那个腿……可还行?”   这个话她自认为问得是极其委婉了,但还是被当头送了一个栗子。   并不疼,但长歌还是装模作样地捂着额头,委屈地望着某人:“你知道如果我变笨了,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太聪明的吧?”   时陌将手中狼毫搁在笔架,淡淡挑眉反问:“是谁说不关心别人家生孩子的事的?”   拿她的话堵她?长歌撅了噘嘴。   又见他黑瞳直勾勾看着自己,意有所指道:“哦对了,原本是你自顾不暇……那可是在怪我?让你如今闲得无聊,都管起别人家的闺房之事了?”   长歌见到他那个眼神,立刻心生警惕,连忙摇头:“我没有,我不是,你乱说……”   时陌按住她的手,唇角微勾,不无暗示道:“长歌,如今已经三月了。”   长歌手心刹那间滚烫,呼吸都不由自主急促起来,略显狼狈地躲开他的目光,哼哼道:“臭流氓……这么个天大的噩耗传来,你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事儿。”   时陌收拢掌心,自然将她的手握得愈紧:“长歌,别怕,我会将一切安排好。”   长歌抬眸,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我从来都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加相信。”   时陌黑瞳眼中流露出笑意,长歌识得他的笑,亦忍不住展颜一笑。一时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无声流动。   长歌忽抬头看了眼皎洁的月亮,问时陌:“你今夜要出去?”   时陌摩挲着她的掌心:“嗯,原想等你睡着了再去。”   长歌一笑,反问:“真想等我睡着了再去?”   时陌挑眉,直直瞧着她。   长歌起身,主动走至他身前,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去吧,今夜我等你,等你回来……”   时陌顺势抱住她的腰,侧耳轻轻靠在她的小腹。   中秋的橘黄花灯挂满了帝都街头,一路延至高冷的宫墙外。   帝妃今年在行宫中过节,皇宫冷清不少。但同一轮明月之下,留在宫中的宫人们或三两聚在一处,亦颇有情调吟诗赏月。   除了冷宫。   冷宫是个没有天日的地方,进去的人,总要被折磨得变了最初的颜色。   舒妃在这里两月多,肤色黄了、发髻松了、衣裳破旧了,不复后宫第一宠妃的绝色姿容。宫人磋磨,使她一双手上常有着密密麻麻的伤痕。   前几日,她便将自己仅剩的钱悉数给了送饭的嬷嬷。送饭的嬷嬷还算守诺,今夜果真给她送了一壶菊花酒并三只蟹来,还格外有良心附赠了她一盘月饼。   她自屋内搬出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桌案,放到院中,就对着那一轮明月,将菊花酒、月饼和蟹一一摆上,又摆了三个酒杯,三副碗筷。   她将酒杯一一斟满酒,自己独自坐于桌案前,月影落下,照着她和影子两个。   她仰头,独自饮下自己那一杯。   听到身后传来落地几不可察的脚步声时,她的眼角有泪痕飞快地落下。   “你终于来了。”她将自己饮尽的一杯酒放回桌上,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   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凛凛的杀气,却并未回头,背脊笔直。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要迟,迟了许多啊。我还以为我一到这里,你应该就会出现了。”缺了保养、少了脂粉,舒妃的脸显得有些蜡黄,苦笑也真有了那么点苦味,仿佛已经残败马上就要凋零的花。   “谁知道呢?或许是还对你心存幻想,竟连现实也不愿意接受。”   身后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感情。   “总盼着你还能有点良心,没有彻底背叛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越过身侧,到得她面前。   “但今日看来,确然是我想多了。她临终以前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却将她背叛得很彻底。”   舒妃抬眼,面前的男人身形修长,黑衣罩在他身上,没什么森然冷厉,倒有一身的挺拔风骨。这个男子,纵然不在年轻,但似乎一直在最好的年纪,他终身未娶,纵然可惜,但于女子而言却总留有幻想。   此时他持剑踏月而来,分明是为杀她,换个不知情的看来,却像是来与她幽会。   想到这里,舒妃笑了,她笑着将对面的其中一杯酒递到男子面前:“赵大人,这杯酒,我替阿昀备下的,你既来了,便替她喝罢。”   来人正是赵修。   赵修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你还有何话要说?”   舒妃苦笑了一笑:“不瞒你说,我这一生啊,一直都活在对晚晚和阿昀的羡慕里。晚晚有陛下,阿昀有慕瑜……她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像烟火一样,璀璨夺目,不枉此生。尤其是阿昀,她虽早逝,可有两个男子愿意为她孤独终老。慕瑜也就罢了,他与阿昀毕竟夫妻那么多年,还有三个孩子,他经历过阿昀那样的女子,瞧不上别的女子也是自然。可你呢,你从未得到过她,却一辈子矢志不渝忠于她。你从不容许任何人辜负她,不论是她身前还是死后,谁辜负了她,你都会为她报仇……”   “你别误会,我无意挑拨离间,只是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感情,你也算是难得的故人,我一见着你,纵然你是为杀我而来,我也忍不住想要与你说一说话。毕竟这些话在我心里一辈子,在今夜你来之前,我却连一个可以言说的人都没有。”   赵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故人。”   “是吗?”   “只有她的亲人和她的仇人。”赵修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是她的亲人,如今方才看明白,原来你是她的仇人。”   舒妃轻轻一笑,并不辩驳。   “太子妃怀孕了。”   舒妃闻言一怔,又恍然,只喃喃轻叹一声:“倒是快。”   赵修冷笑:“如此看来,我倒是没有冤枉了你,确然是你,将她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舒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怨无悔的笑:“嗯,是我。赵大人,动手吧。”   舒妃平静地闭上眼。   赵修眼中毫无波澜,握着剑鞘的手收紧。   此时,空气中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叹,带来第三个人的气息。   这人踏月无声而来,不疾不徐走近两人的视线里。待看清他黑衣之下龙章凤姿,赵修与舒妃两人神情皆微微一震。   “秦王殿下?”赵修立刻行礼。   时陌负手自暗处走出,目光自赵修身侧的佩剑移至赵修的脸上:“赵大人这是……”   赵修抿了抿唇,淡淡看了舒妃一眼,道:“想来殿下已经接到消息,太子妃有孕,东宫即将有嗣。”   时陌目光掠过舒妃,意味不明道:“早晚会有这一日,本王并不惊讶。”   赵修冷笑:“原本永远不会有这一日,大周所有皇子中,只有殿下和晋王会有子嗣。如此,所有困境都只是暂时的,这大周江山终究会是殿下囊中之物……只是有人却践踏了朋友道义,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如今竟将殿下与王妃推于刀剑锋芒之下……”   “无妨。”时陌波澜不惊道。   “殿下可知,如今太子把持朝局,朝中上下几乎全是他的人,大权在他手中,但皇长孙却在秦王妃腹中,太子首先要做的是什么?”赵修脸部线条冷俊,“以太子秉性,定会不择手段伤害秦王妃。而原本忌惮大周无嗣的陛下也会因为太子妃有孕而对太子所为睁只眼闭只眼……敢问秦王殿下,如此是否也无妨?”   赵修又看向舒妃:“舒妃娘娘方才与臣提‘故人’二字,娘娘便是如此对待故人的?将故人的儿女推于风口浪尖、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之下?”   赵修目光落至那一桌尚算体面的中秋宴,菊花酒与蟹,嘲讽道:“还做如此做派,倒是矫情虚伪了。”   舒妃惨白着脸,轻轻踉跄了一步,单薄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我……我从未想要将长歌至于危险。”舒妃喃喃道。   “然而你确然是将她推向了最危险的处境。”赵修冷道。   “我很抱歉……”舒妃哽咽地看向时陌。   “舒妃娘娘言重了,娘娘从未对不起我和长歌,这么多年来,娘娘为挚友付出的何止一二?这件事本身于娘娘而言便是为难。这份恩情,时陌铭感五内。”   时陌黑瞳深邃透彻,仿佛洞悉一切,舒妃只觉自己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她心中深埋的那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秘密,仿佛早已被时陌看透。   舒妃眼眶忽地涌出一阵酸热,她怔怔看着时陌。时陌寥寥数字,刹那间激起了她心中无尽的委屈,仿佛幼时不慎跌倒,所有人都不关心时,她尚能故作不在乎地咬牙爬了起来,一旦有人来扶她,她便忍不住委屈地哭出来。   舒妃狼狈地后退了一两步,急急侧过身去,哽咽道:“秦王殿下言重了。”   时陌转头看向赵修:“赵大人,天色已迟,回吧。”   赵修看了舒妃一眼,但秦王既开了口,心里的念头势必要打消。他点了下头,与时陌一同消失在冷宫冰冷的夜色里。   二人皆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出了宫门,到可以说话的地,赵修道:“恕臣直言,如今局面困厄,殿下不应对叛诺者太过宽厚。”   时陌不置可否,只淡道:“人生自是有情痴,如你如我。”   赵修微怔。   时陌转头看向赵修:“赵大人可曾想过,舒妃娘娘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会否真的爱上陛下?”   赵修显然从未想到过这种可能,闻言,脸上一时露出震惊之色:“怎,怎可能……陛下……”   时陌目光淡淡落向前方:“陛下在你我眼中固然是薄情寡义之人,不值得任何人的真心……但不可否认,陛下对舒妃却是不错。”   “一个女子要爱上一个男子,其实并没有多难。”时陌不带什么情绪地落下一句,快步消失在了前方银辉月色之中。   ……   时陌回到王府时,长歌的头发已经干了。她歪在塌上,意兴阑珊翻着书。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顺手将书放在一旁便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时陌,清隽挺拔,披了满身皎洁银辉,正欲推门而进。   长歌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门,一面略显急切地问:“可赶上了?”   时陌一笑,不疾不徐双臂揽过她的腰,反问:“你可曾想过,便是我没赶到,舒妃也未必会有事?”   长歌微微一思索,斩钉截铁摇了下头:“义父男子思想,想不到那么婉转的地方去,他只会怪舒妃背叛我母亲,又将我置于危险。而舒妃定羞于提起她的真情真心,你若不去,她死定了。”   “那你呢?不怪舒妃吗?毕竟太子妃此时有孕,于我们实在是个天大的噩耗,而这,确然是舒妃有意为之。”   长歌想了想,认真道:“会不理解,但感同身受。”   “不理解她怎会爱上那样一个男人,但是对于她身处夹缝的困境、想要两不辜负的心态,我可以感同身受。”   长歌凝目看向时陌:“你呢?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母亲终将失败的?”   时陌握住长歌的手,柔声道:“从我知道那个人是舒妃那一日,我便知道你母亲的计划注定会败在她手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母亲忽略了,舒妃是一个女人,她还很年轻,纵然有情有义,但岁月漫长,她还有爱上一个男子的欲/望和能力,以及数不胜数的机会。”   “是很不容易……”长歌轻笑,“既想守住对姐妹的承诺,又无法狠心让深爱的男人后继无力,便只能牺牲她自己。”   ※※※※※※※※※※※※※※※※※※※※   要不……我们以后默认周四和周日更吧掩面,如果不定时掉落更新算惊喜好不好(走开凑表脸!)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边一碗水 20瓶;啻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这年的帝都,中秋尚值暑热,中秋一过,秋雨便下来了,断断续续连绵了一个多月。至十月初,地上已积了厚厚的枯黄,脚踩在上头走过,留下一路嘎吱嘎吱的声音。   舒妃正在垂头自井里取水,娇养了半生的双手变得干燥通红,上面起着细碎的皮,带起一团团肿胀的血丝。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心想又是哪宫里赶来磋磨落井下石的,她脸上浮起冷笑,头也没回。汲满两桶水,一手一桶提着,不慌不忙地转身,从头到尾头也没抬。   目光却陡然定在前方不远处绣着五爪金龙的\靴上。   艰难拎着木桶的手顿时无声收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刹那,又仿佛没有。舒妃动作平稳地将手中的两桶水放至地面,而后后退一步,跪地,叩拜。   “妾身拜见陛下。”   良久无声,仿佛前头根本没有人。   舒妃以额触地,略显佝偻的背一动不动,仿佛在与这沉寂诡计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头顶传来一道情绪未明的嗓音――   “为何不敢抬头看朕?”   “陛下说了,不敢。”   懿和帝俯视着地上卑微若蝼蚁的女子,她衣衫破旧,此时已经入冬,她仍旧穿着夏日的衣裳。一阵寒风吹来,似将她的身子吹得瑟瑟颤了一颤。   懿和帝目光中似闪过一丝解恨的快意。   “可知朕今日为何来此处?”   舒妃垂着头,目光平静:“算是知道吧。”   “哦?那你说说,朕今日为何来此处?”   “姐姐走后,陛下有何氏;何氏走后,陛下还有妾身。陛下这半生,每每失去,身后总还有慰藉。但时至如今,陛下年过半百,故人都散了,陛下身后再没有人了,想来是高处不胜寒……”   “啪――”   舒妃的没有说完,面前的木桶被人暴躁地踢碎了,里头她好不容易取的水顿时流了一地。她就跪在木桶的后面,自然不能幸免,顿时被冰冷的井水泼了一身。   单薄的布料湿透,身体里窜进刺骨的寒意,舒妃禁不住上下牙齿抖动,打了个冷颤。   “朕还以为你一心求死,无所畏惧,没想你还知道怕冷。”   舒妃闻言,一直木然无波的眼中有慌乱骤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正对上懿和帝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漆黑,不动声色地潜藏暗处,只为等待时机,待猎物出现,一击致命。   “你似乎很惊讶,怎么,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朕犯了一次,还会再犯第二次?”   “骆忱的儿子比秦时月得力啊,赵修自以为来去无踪,却不知自他出现在朕的宫墙之内那一刻起,便已在朕的耳目之下。”   “他来杀你,你似乎倒是乐于死在他剑下?时陌救你一命,你反倒遗憾是不是?你激怒朕,是因为你生无可恋,还是你想同你的好姐妹阿昀一样,尝一尝死在朕手上的滋味?”   舒妃瞳孔放大,抖着声道:“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朕杀了她!”懿和帝拳头狠狠收拢,“朕早知她是个祸害,她父亲死在朕的手上,她焉能甘心?她引诱得朕的一品大将军为她神魂颠倒是想做什么?想取朕的江山为她父亲报仇吗?她和朕皆知,朕绝不会放过她!朕只恨被她花言巧语蒙蔽,下手太迟,竟险些将朕的江山折在她一个死去的女人手上!”   “好在朕的爱妃对朕一片痴心,及时迷途知返,才终未酿成大错。”懿和帝直直盯着舒妃,浑浊的双目中浮起仇恨的快意。   舒妃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身子也因无力而如风中落叶簌簌倒下,她连忙用一只手撑住地面,悲哀地落下两行清泪。   “阿昀……”舒妃喃喃低泣,“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懿和帝冷笑:“你确实错了!错在鬼迷心窍,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如信仰一般顶礼膜拜!你何不想想,一个女子能在自己的死上大做文章,利用天子、利用后妃、利用朝中大臣,她又岂是良善之人?双手又岂能干净?”   舒妃抬眸,万念俱灰地看着懿和帝。   懿和帝冷冷抿唇,侧过身去:“你以为,朕多年来如此纵容她的女儿,待她比待公主还要溺爱,是为何?”   “红颜祸水,当年,朕怕祸事重演,根本无意留慕长歌性命。朕刚动杀机,她便带着慕长歌主动至温德殿外求见,她跪求朕放过她的女儿,发誓说一切恩怨都将会随着她的死一笔勾销,历史绝对不会重演,她亦舍不得她的女儿终身为仇恨所累。她自然知朕不信,便将猎猎燃烧的烛火递至朕的手中,趁朕不备,抓过朕的手,亲手烧了那小姑娘的脸……”   舒妃双肩一抖,瞳孔惊恐地收缩。   “十岁的小姑娘啊,正是粉雕玉琢的时候,肌肤雪嫩,吹弹可破……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下得去手!朕这一生见过多少流血漂橹,血流成河,心肠也及不上她半分狠毒!你真应当听一听那小姑娘绝望时候的哭喊,闻一闻那空气中散发出来的皮肉烧灼炙烤的味道,那时你才会知道她真正的面目!”   “可恨朕一直以为当日朕亲手烧毁的是慕长歌的脸,还为此心怀愧疚、自责多年,为着这份自责,朕忍慕长歌所有,容她在朕的帝都甚至皇宫里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当日慕长歌婚后恢复容貌朕还只是有所怀疑,直到你向朕坦白你这些年做的好事,朕才算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当日那个小姑娘根本不是慕长歌,你的好姐妹竟将朕玩弄于鼓掌之间,至死欺朕多年,如此祸害,真是死不足惜!”懿和帝拂袖冷道。   “不,不……”舒妃雪白的双唇蠕动,“下毒一事是妾身自己的意思,与阿昀无关,与她无关啊!”   “就凭你?”懿和帝眼中浮起嘲讽,“舒妃,你若有那女子哪怕一分的智谋,也不至于将自己作至如此境地!”   舒妃浑身一颤,双目之中顿时弥漫起苦涩,满满的难堪。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一个是冬日里浑身滴水的冷宫弃妃,懿和帝似乎是终于满足了这种羞辱,又似乎是连多看她一眼也嫌恶,他终于背过身去,抬步离去。   “舒妃,朕不会杀你,朕要你在这里好好给朕看着,何谓皇权!”   “朕从前给慕长歌的一切,是时候全部收回了。朕倒要看看,少了朕的庇护,她要如何在太子手下保住一条稚弱的生命。”   懿和帝愈行愈远,舒妃听得最后一句,如梦初醒,浑身一震。她自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追上前去,凄厉哭道:“陛下,您不能这样,长歌腹中的孩子是皇长孙啊!”   “很快就不是了。”   绝情的嗓音伴随着冷宫大门重重阖上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了冬日冰冷的空气里。   舒妃慢了,终究没有追上,被死死关在了冷宫之内,她孱弱的身子沿着破旧的宫门无能为力地滑下。   她蜷缩在门脚下,眼泪落在尘埃里,乌青的双唇抖动,哑声自问――这就是我舍弃一切成全来的感情吗?   ……   秦王.府的刺杀越来越密集,院子里沾的血越来越多。   这夜,长歌又一次自梦中睁开眼睛,凝神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虽然细弱,但那是殊死搏斗的声音,自然带着非生即死的杀气。   “别怕。”   头顶有温热的亲吻落下,黑暗中男人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腰,环抱着她,显然他先她醒来已久,又或许,他根本没睡。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自点点滴滴愈加密集,转眼淅淅沥沥。长歌觉得有点冷,忍不住往那温热的怀抱里缩了缩。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安静地闭上眼睛。   时陌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愈加的紧,却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雨已至噼里啪啦,彻底掩盖了打斗的声音,长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不多久,听时陌柔声道:“睡吧,都处理好了。”   长歌不知那是习武之人异于常人的听力还是直觉,信赖地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一时没有睡着。黑暗中,她感觉有一只温热的大掌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   她的心忽然就温暖踏实了起来,在这冰冷残酷的雨夜,他们一家三口终能相拥而眠,纵然外面风波诡谲,但这方天地之内却有她一生所求的宁静。   外面风大雨大,她仿佛躺在一团温暖的棉花上,不久,倦意袭来,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黑暗中,一双黑瞳毫无倦怠,就这么久久凝视着她。   “很快,长歌,很快。”   ……   这个十月,太子总共往秦.王府派出了十一批刺客,起初还是三五日一次,但随着每一次的全军覆没,他仿佛被狠狠挑衅的暴躁的虎狼,愈加无所顾忌肆无忌惮起来。   他的脚虽然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外人看来仿佛没有受过伤,但他毕竟曾被挑断脚筋,伤过不可能没有痕迹。十月连绵的阴雨让他如针钻一般疼。他自然将这疼痛化为仇恨和一次比一次狠厉的刺客,悉数还给了秦王府。   可惜一次次无功而返。   “啪――”   东宫的书房内又碎了一个杯子。   “都说他是大周上下最窝囊的皇子,哪个窝囊的皇子像他一样?府邸上下铁板一块!连孤的东宫也办不到!时陌绝不能留!”   时景瘦削的脸隐在不甚明亮的阴影里。   骆忱在他对面,微一沉吟道:“臣以为,秦王势力已成,如今与他硬碰恐伤殿下元气。不如待来日殿下登基,皇权之下,纵然十个秦王也无法抵挡千军万马。”   时景拂袖冷道:“待来日?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欲速则不达啊殿下!”骆忱力谏。   此时太子妃心思一转,勾唇一笑:“既然铁板一块不好对付,那便摧之拆之,各个击破。”   时景看向太子妃。   “殿下监国理政,秦王虽休沐,说到底亦是臣子。寻个由头,将他支出京去岂费力?”太子妃媚眼如丝,艳丽的红唇勾起一个弧度,像极了n毒的钩子,“只要秦王离了京,那慕长歌与折了翼的鸟何异?到时还不是任人宰割。”   时景对上太子妃细长的眉眼,刹那间心领神会,眼底浮起阴冷潮湿的诡笑――   “只要慕长歌和她肚里的孩子一死,时陌必反。届时,自有父皇的千军万马替孤除之。”   “各个击破,借刀杀人。爱妃,此计甚妙!” 第103章   这年的天气颇有些难以捉摸,夏天异常拖沓,冬天却来得猛烈非常。长歌记得,自己的房间里前一一日明明还放着冰,第二日就抬了炭盆进来。   眨眼之间的骤变带来的便是绵长刺骨的寒冬。   想来皇命定然是刻薄的,被幽禁的亲王与王妃,朝不保夕,何苦浪费上好的金丝炭?但长歌房中的炭火却烧得旺,外面把守的那些禁军必定不知,秦.王府幽冷的院子深处,那一道道萧瑟的门后会是如春日般惬意的温暖。   狐裘、绒毯、金丝炭,这些都是自秦.王府的密道送进来的。   雨后初霁,长歌斜靠在美人榻上,抬手推窗,一道夹杂着湿气的冷风吹进。屋子里暖融融的,这丝凉意拂在脸上,非但不冷,反有些令人神清气爽的清凉。   时陌坐在案后,凝神写着什么,他手边已写就数封书信,每一封皆以朱红火漆密封。最后一封写罢,他刚将软毫搁于笔架,长歌便见外头回廊处,白术步履矫捷而来,身后跟着八名侍女。这些侍女看起来并无突出之处,个个行止却训练有素,走路落地无声,转眼已至门外。   长歌嫣然一笑,回眸打趣:“送炭的来了。”   时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白术带着人应声而进。   侍女们目不斜视,迅速将房间中四个炭盆换掉,无声行礼后,又有条不紊鱼贯而出。   白术上前,自时陌手中接过几封书信。时陌最后低声交代了白术一句什么,连长歌也没听见。   白术面上瞧不出什么动静,颔首行礼,又转身远远向长歌行了礼,这才告退离去。   时陌起身,往长歌走来,随意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柔声问:“它今日可有闹你?”   长歌一笑,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是个贪睡的,这个时辰想来是还没醒,你瞧,安安静静的。”她抬眸,双眸慧黠,含笑问,“你要和它说话吗?我帮你叫醒它。”   时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斥:“有你这样做娘的?”   “哦?说得像是你很会做爹?”长歌不满,“我才不信将来你不会催它起床呢。”   时陌含笑凝着她,并不答话,只是这样听着她说话,他心里便觉得很愉快了。   他轻轻将长歌的身子小心地扶起,让她躺在自己身上,好让她更舒服些。   长歌躺在时陌的腿上,睁着漂亮的眼睛,抬眼就看到他垂眸投来的缱绻的眼神,继续道:“若是女孩儿还好,若是个男孩儿,说不定将来你天不亮就会将他从床上拎起来,让他习武,让他读书……”   长歌说话的声音不大,轻轻软软的,像喁喁私语。   时陌的目光落向房中的炭盆,心想今日这个炭烧得似乎更旺了,他的四肢百骸全是暖意。   他意兴阑珊答:“男孩儿要强大些才好,强大了才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长歌笑吟吟问:“就像你现在这样吗?用着府中最机密的暗道,夏日替我送冰、冬日替我送炭?”   时陌挑眉:“你不喜欢?”   “我怎会不喜欢?夫君如此贴心,知冷知热,我喜欢得不得了呢。”长歌眸子微转,“只是不知杜崇有没有在背后骂我祸水,对了,这些东西是杜崇在安排吧?”   “杜崇在北燕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些东西,我的人足够了。”   “哦,险些忘了,秦王殿下自己就财力不俗呢。”长歌打趣,“京中商号,秦王殿下手中不知凡几,我们都至如此境地了,这些身外之物还能畅通无阻地送进来,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杜崇这个帝都首富的财富于你怕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长歌躺在男人的怀抱里,眯着眼睛漫无边际地感慨,说到这里,忽地心生疑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道:“竟不知你与当年传说中那位富可敌国的大周首富顾思邈比起来如何了……”   长歌说到这里,有什么福至心灵般蓦地掠过心头,脸上慵懒的笑意刹那间浅淡下去。   顾思邈,顾贵妃……   她竟一直不曾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同是姓顾,是巧合还是……   她静静看着时陌。   时陌垂眸,还是方才的清隽含笑的眼神,轻声道:“顾思邈是我外祖。”   长歌微微睁大了眼睛,转瞬,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   “是啊,你当年那般年少,那般处境……若没有钱,又该如何将羽翼一步步丰满至此?难怪你当日似根本不屑杜崇的投效,毕竟与你的外祖比起来,区区杜崇确实算不得什么……”   长歌说到此处,沉默下去。   时陌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长歌的肚子,夫妻二人一时皆默然。   长歌目光闪了闪,正要启唇问出心中疑惑:“他……”   时陌看了眼窗外天色,先她一步开口:“时候差不多了,长歌,我送你出京。”   长歌刹那间忘了自己想问的话,惊讶地看着他。   时陌柔声道:“别怕,我会在城外与你会和,我们不分开。”   时陌说着,扶着她坐起,自己起身去衣橱里取了今冬新做的银狐裘,仔细地为她披在身上。   “别的东西我们都不带了,离京后再添置。”他叮嘱道。   长歌握住他的手,哑声道:“我也不想与你分开,但我走了,秦王妃怎么办?”   她用的“秦王妃”三个字,两人心照不宣。   言下之意,他们或能在这么多双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运一些冰或炭进来,但秦王妃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无他接下来的计划,或许找个人戴张面皮、塞个枕头关在这屋内,整日不出也未为不可。但长歌隐约已经猜到时陌接下来的计划,接下来,时陌会离京。   而时陌若要离京,在那以前,那些人定要首先保证她还在京中。而保证她在京中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将她扣在宫中。   假长歌不可能逃得过风和景明的眼睛。   “这不重要,”时陌捧住她的脸,用力亲了亲长歌光洁的额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我定不会将你留在京中。长歌,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吗?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   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   长歌刹那间潸然泪下。   这句话,是在她上辈子离开他那个雪夜,他对她说的。   当夜,她为他埋下一坛美人醉,对他说――我将它藏在这棵树下,你要记住了。若是来年你找不到它,我定不饶你。   他说――我去哪里,不都带着你吗?怎会找不到?   长歌心尖如被什么蛰了一下,她反握住他的手,闭上眼,脸颊轻轻磨蹭着他微带着薄茧的掌心。温热干燥自他的掌心传来,让她眷恋不已,让她仿佛失了力气,对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朝他,轻轻摇了头。   “不,这很重要,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整个夏日忙于配那些药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时陌,你听我说,你这一局绝对不能没有秦王妃这枚棋子。”   “你以为我会以你为棋子?”时陌浓眉微皱。   长歌含泪轻笑:“可我愿意做你的棋子啊。”   “我不需要。”时陌态度决然,他的手滑下,握住她的手腕,便牵着她出去,“我不曾想,你我竟会在此事上生出分歧。时间来不及了,跟我走。”   长歌无奈,哭笑不得地被他牵着走。   他们刚刚走出房门不远,还在回廊,长歌一瞥回头,便见苍术领着一名女子自另一头疾步进了房中。那女子身上穿着同她一模一样的衣裳,身形也与她一般无二,唯有披风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容颜,一瞥之间,长歌并未看清。   但不必看也知道,定是与她一般无二的容颜。   长歌跟在时陌身后,叹道:“太冒险了,一着不慎,你所有付出功亏一篑。到时满盘皆输,再无回旋余地。”   时陌嫌她走得慢,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索性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半搂着往前走,一面在她耳边道:“你值得,我愿意。”   长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坚定的侧脸,忍不住睫毛轻轻一颤。   终于不再说什么。   时陌将她带到书房,□□的密道入口在书房中。时陌按动机关,书架忽地移转,洞开一道昏暗的入口。   时陌正要进去,忽听院中传来脚步声。   “来得竟比我预想的快。”   他忽地用力抱过长歌,俯身吻住她的唇,急切眷恋又深入,很快又将她放开。他微微俯身,尽量让自己平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乖,我无法送你了,你沿着密道出去,白术会在另一头接你。你且在城外等我,我三日之内定与你会合。”   长歌还欲说什么,外面已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殿下此时正在书房中,大人,这边走,这天刚下了雨,还请小心青苔。”   “无妨,有劳。”   是景明,懿和帝身边能识破世间一切易容之术的景明!   长歌瞳孔微缩。   时陌看懂她眼中情绪,俯身在她耳边道:“长歌,我想要你安好。”   长歌抬眸,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素来从容不惊的黑瞳里,此时竟有着那样明显的紧张。   长歌咬了下唇,终于轻轻点头。   时陌眼神顿时松懈下来,再一次,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她的眉心。   长歌转身走进了密道之内,时陌目送她走稳,按动机关。书架再次无声转移,密道口消失不见。   同时,外面传来望叔通报的声音――“殿下,宫中有圣旨到。” 第104章   时陌迎了景明进门,景明传懿和帝口谕,道:“陛下宣秦王殿下与王妃进宫。”   “可知何事?”时陌神情未明。   景明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有战事,陛下要与殿下商议。”   时陌唇角掠过一道笑意:“既是战事,本王一人入宫即可,与王妃有何相干?”   “舒妃娘娘病重,陛下念及情分,已将她自冷宫中接回。想娘娘一向偏宠秦王妃,特请秦王妃入宫相伴,好让娘娘舒心些。”   时陌没吱声。   景明提醒:“殿下,可要派人去请王妃?”   时陌目光投落在院中萧瑟的落叶,淡道:“长歌如今身子重了,外头天寒,父皇定要如此?”   景明闻言沉默,半晌,道:“便是陛下未提,殿下又放心将王妃一人留在府中吗?至少在宫中,还是陛下说了算的。”   他说得点到即止,但有些意思自是心照不宣。   时陌面无表情地看了景明一眼,转头吩咐望叔:“去请王妃。”   “是。”   望叔刚迈出门槛,时陌又叮嘱了一句:“天寒,让侍女带上斗篷,还有手炉,多带几个。”   望叔回身应“是”,景明笑道:“秦王殿下对王妃体贴,真是羡煞旁人。”   时陌瞧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有景明跟着,外面把守的侍卫无不放行,时陌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等待,景明兀自立于原地,并未跟着上马。如此,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长歌在两名贴身侍女夭夭与蓁蓁的搀扶下出现,景明快步上前行礼,极为殷勤。   时陌淡淡看在眼中,黑瞳中掠过一抹讥诮。   景明似是确定了眼前的女子没有问题,这才退至一旁,任侍女扶着长歌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亦上马,一行人缓缓往宫中去。   至宫门前,遇太子夫妇。   景明说战事紧迫,于是时陌与太子一同前往温德殿,女眷则由景明引路,前去探望舒妃。   路上,长歌似不胜柔弱,一直低眉敛目,由夭夭与蓁蓁一左一右搀扶。太子妃即昔日的景王妃,如今也有四五个月身孕了,主动与长歌递了两句妇人怀孕的话,长歌淡淡笑了笑,没接。   太子妃艳丽的眉眼直直盯着长歌,微微一眯。   搀扶着长歌的夭夭立刻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正好挡住太子妃打探的视线。   太子妃就这样被一个婢女挡了视线,心下不悦,目光瞥向景明,意有所指说了一句:“许是数月不见,我瞧着弟妹今日,倒显得生疏了。”   长歌没应声,夭夭道:“太子妃勿怪,全京城都晓得,我家王妃最是怕冷,每年一入冬就没什么精神头,连话都不大想说,连陛下都曾笑言,说像是恨不得冬眠呢。”   太子妃就这么被四两拨千斤地驳了,鲜艳的红唇一勾,忍不住酸了一句:“像是镇国公还在朝似的。”   言下之意,你爹已经不是镇国公了,你连拔毛的凤凰都不是,还提风光的时候呢?   说着,目光触及景明,想景明是懿和帝心腹,自己说这话给景明听到,若是传到懿和帝耳中,不免在天子心中落个小气尖酸的嘴脸,此时正是非常时机,圣心尤其重要,她出不得半点差错。   当下,话锋便强行一转,叹息道:“说起镇国公,若是他还在朝便好了,有他在,北燕岂敢犯我大周?”   景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一怔。   景明恭恭敬敬笑了笑,道:“太子妃误会了,北燕犯的不是我大周。”   “不是?”太子妃脸色几不可察一变,强自镇定笑道,“那父皇说的战事是指……”   “西夏。北燕兴兵西夏,西夏王已死于慕容城之手。”   ……   “这个慕容城命还真大!人事不省小半年,一朝醒过来就有力气亲上战场。李元嵩大意啊,阴沟里翻船,怕是到死都没料到他竟被慕容城取了首级。如今可好,本来在西夏铁骑之下苟延残喘的北燕,反过来士气大振,一路打到西夏,已连攻了西夏数座城池。”   温德殿中,懿和帝将西夏使者送来的求援信函扔至案上,提起西夏王李元嵩,语气极为不屑。   “李元嵩这一死,群龙无首,留下个烂摊子。他几个儿子素日只知勾心斗角,不成气候,如今可好,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西夏太子向朕求援,众爱卿,有何意见啊?”   懿和帝目光徐徐扫过面前众人。   今日他不仅召了时陌与太子时景,还另有骆忱、裴茂父子,一同商议军情。   裴茂冷道:“李元嵩趁慕容城重伤昏迷之际,趁火打劫,入侵北燕,烧杀抢掠,甚至屠城。不想慕容城命大,没死醒了过来,甚至还能上战场,李元嵩在战场上被慕容城亲取了首级,如今西夏一盘散沙,李氏之今日,譬如慕容氏之昨日,也是因果报应。臣认为,西夏并无值得同情之处,我大周只管作壁上观即可,何须为他兴兵?”   懿和帝点了下头,目光落向骆忱:“骆相以为呢?”   骆忱沉吟道:“护国公所言固然有理,西夏咎由自取,今日这战火实在是他李元嵩自己引去的,与我大周确实无甚相干。但今日的慕容城与昨日的李元嵩不同。李元嵩骨子里是贪性,见谁弱了就打谁,什么便宜都要上去占一点,野心却不足虑;慕容城则不然,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是狼性,是灭我大周之心。他野心勃勃,给他手下大将封‘平南王’,足可见此人虎狼之性,若是让他吞了西夏,其势坐大,足以与我大周抗衡,那就不妙了啊。”   “陛下,不能让他坐大。”骆忱恳切道。   “骆相所言正是,与朕不谋而合。”懿和帝道,“只是派谁前去援助西夏,众卿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裴茂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愿领兵!”   懿和帝目光在裴氏父子身上流转,笑道:“裴卿是我大周国之栋梁,身上系着我大周安危,怎能轻易为了一个西夏动我大周国之根本?”   “再者,你家四姑娘就快要嫁入东宫了,让她给太子做侧妃,朕已是委屈了她,怎忍心再让她出嫁之日无父兄送嫁?”   提起四姑娘裴锦的婚事,裴茂坚毅的脸忽地显得紧绷。想起中秋当日在行宫,太子妃说要给太子聘一侧妃,他如何能料到,太子妃相中的侧妃竟是自家闺女?   “太子,你如今监国理政,说起来这是你的分内之事,你觉得谁合适?”懿和帝已转头去问太子。   时景微作沉吟,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六弟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时陌略略抬眼,看向时景。   一旁,一直静立的裴宗元出声道:“臣以为不妥。秦王殿下曾擒西夏王李元嵩,以李元嵩为人质换回我大周疆土,怕是西夏人对秦王殿下会心怀恨意。此行虽为援助西夏而去,但只怕西夏人不思感恩,反恩将仇报,会对秦王殿下不利。”   “裴卿此言差矣。”时景道,“我大周与西夏原非友邦,更谈不上信诺,增援不过以大局为重,权宜之计,西夏若存歹心,换谁前去皆难万全,须得处处谨慎,非独六弟耳。然六弟曾在西夏三年,放眼我朝内外,还有谁能比他更熟悉西夏?当日,西夏与北燕联手攻我长河郡,六弟与秦时月里应外合、围魏救赵,此计着实令人叹服,六弟更在千军万马之中生擒西夏王,足可见对西夏了如指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六弟对西夏军略布防之熟稔,最不必担心西夏反戈。”   裴宗元抿唇,还欲再说什么,懿和帝已下定论:“一切依太子言所言。”   “老六,你以为呢?”懿和帝转头淡淡问时陌。   时陌神色无波,垂目道:“儿臣接旨。”   “接旨……”懿和帝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夏晖,“听见了吗?还不快去给秦王殿下拟旨。”   “是,陛下。只是……”夏晖迟疑一瞬,问,“点兵多少?”   懿和帝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此等琐事,你让太子做主,朕还要去瞧瞧舒妃。”   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时陌:“你与太子定好行军事宜便过来,朕与舒妃为你祝捷。太子也一起。”   时陌:“是。”   时景:“是,父皇。”   懿和帝离去后,诸人在温德殿中就行军事具体事宜商议,巍峨肃然的殿门紧闭,直至傍晚才再度开启。   率先出来的是裴茂父子,老国公爷吹胡子瞪眼地冲出来,足下飞快,裴宗元紧紧跟在他后侧,亦是皱着浓眉,满脸沉重。   父子俩沉默着还没走多远,裴茂就再也压不住火气了,扭头对儿子低吼道:“一万?一万!慕容城带着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李元嵩死后,西夏一盘散沙,接连三次战役全军覆没,如今西夏仅剩军力绝不会到十万!太子让秦王带着区区一万兵力去对抗慕容城铁骑,还要防着西夏白眼儿狼随时倒戈,是想做什么?借刀杀人让秦王去死吗!”   “父亲,慎言。”裴宗元抓住裴茂手臂,压低声提醒。   裴茂气得上了头,见四下无人反拔高了声:“我怕什么?他有本事的也让老夫带一万兵上前线去,你看老夫要不要他好看!”   “哦对!还是点的我裴家将士去陪葬!他这买卖倒是一本万利啊,不费一兵一卒就拔除了眼中钉!”   裴茂气得脸红鼻子粗,简直要跳脚。裴宗元怕他气头上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用力拉着他快步走了。   裴家父子远去后,剩下三人方出。   骆忱与时景、时陌拜别离去,时景转头看向时陌,瘦削的脸皮笑肉不笑,问:“六弟不会怪孤吧?”   时陌淡淡看着他,面无表情。   “一万兵力,孤也知道少了点,但孤不得不为大周大局考虑,需得防着慕容城故伎重演。若孤给你过多兵力,慕容城却趁着我大周国力空虚,攻我不备,届时孤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无妨。”时陌看了眼天色,举步往舒妃宫中走去。   时景锐利的眼睛盯着时陌背影,那波澜不惊的样子令他心生恨意,他大步上前,冷笑道:“幸得弟妹今日进了宫,否则孤还担心你此行一去会如鸟脱樊笼,鱼入大海,一去不回。”   时陌蓦然停下脚步,转头直直看着时景:“三哥多虑,此处于我牵挂甚多,不独长歌,三哥与父皇亦是。” 第105章   时陌与时景刚走进舒妃宫中,便听得里面传来琴声。内侍进去通报,不久出来请两人进去。   弹琴的人是舒妃,素指拨弹丝弦,容色略显憔悴,却并无病态。懿和帝坐在她对面略略阖眸听着,似是入神。长歌与太子妃各自在左右落座。   琴音缭绕,却说不出的寂然。   时陌与时景步入,舒妃无声停了下来,懿和帝睁开眼睛。   时陌二人先向懿和帝和舒妃行了礼,长歌与太子妃跟着起身,向二人见礼。   懿和帝瞧了眼外头天色,淡道:“传晚膳吧。”   不久,宫女内侍鱼贯而入,摆了宴席。   懿和帝坐在上座,舒妃沉默着坐在他旁边,懿和帝往下是太子和时陌,太子妃和长歌则坐在舒妃身旁。   懿和帝并未过问兵马一事,只淡淡问时陌:“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一刻。”时陌道。   懿和帝点了下头,意味不明道:“急了些。”   又道:“今日便特许你夫妻二人宿在宫中,明日一早你自宫里出发。”   “谢父皇。”   “长歌……”懿和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到长歌身上,沉吟道,“至于长歌,明日时陌带兵出发后,你便留在宫中与舒妃作伴,待时陌回京再来接你。”   时陌神色微变。   懿和帝眯眸道:“怎么?你不愿?”   “儿臣不敢。”时陌微顿,“只是行军打仗,事情往往难以预料,儿臣不知何时才能回京。长歌如今身子已有六月,只怕等不到儿臣回京便将临盆……”   “那便在宫中生产,”懿和帝打断,“宫中有这么多太医,你是在不放心什么?”   时陌道:“只怕叨扰了舒妃娘娘。”   舒妃一直静静垂着眸,没吱声。   懿和帝看了她一眼:“倒是朕疏忽了。”   说着,淡道:“若是舒妃精力不济,朕便命贵妃照顾长歌吧,贵妃掌管六宫多年,想来也更为合适。”   “还是在妾身这里吧。”舒妃终于出声了,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出声,莫名的枯哑,像是这个季节里脱了叶子的枝桠,失了生机。   她面无表情地说:“秦王妃是妾身请进宫的不是吗,不敢推给贵妃姐姐。”   懿和帝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你明白就好。”   他说着,主动握住舒妃的手,舒妃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懿和帝又转头看向长歌,问:“长歌,你呢?你可愿意留在舒妃这里,等时陌回来?”   长歌垂眸,轻声道:“谢父皇关怀。”   安排好了长歌,懿和帝主动举杯,替时陌祝捷,众人跟着举杯。太子夫妇相视一眼,又极有默契地举杯单独祝了。   放下酒杯,太子妃看向长歌,笑道:“弟妹今夜怎的与六弟显得如此生疏?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不交流,倒不像夫妻了。可是闹了口角,还是在怪六弟在这个时候撇下你离去?”   懿和帝的目光跟着落到长歌身上。   长歌轻轻一笑:“三嫂想多了,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孰轻孰重,长歌还是知道的。只是分别在即,多看一眼倒是多一眼的不舍,与其让殿下留在这里,长歌倒想让殿下早些回去的好。”   时陌闻言,倏地转头看向长歌,黑瞳幽暗,深不见底。   “嗯,长歌说得有理。”懿和帝点点头,“新婚燕尔,分别在即,的确是多看一眼平添一眼的不舍。如此,长歌,你替朕再敬时陌一杯,朕便允他先行出宫去。”   长歌眸光一亮,立刻道:“谢父皇。”   说着,便伸手去拿面前的酒杯,却听懿和帝转头吩咐道:“夏晖,将朕赐秦王殿下的酒奉上。”   长歌指尖顿时一僵,她转头,不解地看向懿和帝:“父皇……”   长歌看了眼端着酒杯走来的夏晖,勉强笑道,“有何不同吗?”   “自然不同。”懿和帝看了眼夏晖托盘上的鎏金酒杯,随意笑道,“这是朕的私藏佳酿,等闲时候朕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旁人吃,也是时陌出征在即,朕才割爱分了他一杯。”   “多的没有啊。”他笑着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忙跟着笑道:“父皇放心,儿臣不敢与六弟争。”   一番打趣,抛的好,接得好,一时引来懿和帝和太子夫妇三人玩笑,倒是舒妃一直面无表情,长歌根本笑不出来,而时陌的目光则一直紧紧胶着在长歌的身上。   长歌紧紧盯着夏晖手中的酒,那流光溢彩的酒杯闪得她眼睛疼,她睫毛轻轻颤了下,笑道:“谢父皇赐酒。”   她抬手去接救,还未碰到酒杯,却听懿和帝道:“拿稳了,若是洒了,朕唯你试问。”   长歌手指一颤。   懿和帝眯眸,似笑非笑对舒妃到:“瞧瞧,给朕说准了。”   长歌咬了咬牙,还欲与懿和帝周旋,却忽然感觉身后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干脆利落。   时陌自她身后取了夏晖盘中的酒。   “谢父皇。”   头顶清冷的嗓音落下,长歌转头,只见时陌已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长歌盯着他,瞳孔微微放大。   时陌利落地将酒杯放回,垂眸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的一眼,时间不长不短。   “你感觉怎么样?”长歌紧张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低声问。   时陌没吱声。   一旁,太子妃传来一声尖锐的轻笑:“弟妹这问题问得倒是有趣。”   长歌勉强笑了笑,解释道:“陈年的酒后劲大,只怕上头。”   “是吗?倒像是给弟妹说准了……”太子妃忽“咦”了一声,“瞧六弟的脸都泛红了。”   长歌自然感觉到了自时陌手心里传来的不正常的燥热,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收紧,却感觉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颤了颤。   长歌心中顿时慌乱,听身后懿和帝道:“倒是朕的疏忽,忘了此酒酒力甚大……瞧他如此,怕今夜也出不了宫了。夏晖,带秦王和王妃去玉阳宫歇下。”   “是,陛下。”夏晖应声。   时陌讥诮地看着懿和帝。   长歌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一步,扶着时陌离去。   二人离去后,舒妃转头看向懿和帝,淡道:“妾身身子不适,想先歇下,请陛下恩准。”   懿和帝锐利的眸子注视着她,没有说话,任空气紧绷。良久,他忽地一笑,挥了挥手,也未回头,便看着舒妃,对太子夫妇道:“退下。”   太子夫妇当即告退离去,内侍宫女随后鱼贯而出。   待所有人离去,舒妃也未起身,还坐在原处,声音木然无波地问:“陛下不是已经派了景明亲去确认,又何须如此?倒不怕失了天子的体面。”   ……   夏晖领长歌和时陌到了玉阳宫,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带人离去。   长歌扶着时陌坐下,却听见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长歌脸色大变,就要转身追去,时陌紧紧握住她的手,嗓音喑哑得可怕:“不是毒药……”   长歌一怔,转念想到什么,刹那间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不禁睁大了眼睛。   时陌直勾勾地看着她,对她轻轻点了下头:“就是你想的那种药。”   “无耻……”长歌气得咬牙,“堂堂天子,竟做出如此下三滥的事!我……”   她的话未及说完,便被陡然侵袭的唇堵住了。   长歌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他吻着她,又忽地凌厉地看了她一眼,哑声质问:“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长歌理亏,轻轻避开他的亲吻,目光也躲着他:“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时陌轻哂一声:“从头到尾不看我,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了?你若不说话,倒是可以演得更像。”   长歌恍然大悟。   时陌吻了吻她的耳根,哑声问:“多看我一眼真的会多一眼的不舍吗?”   长歌浑身轻颤,闭上眼睛:“可是不看会更舍不得。”   耳垂随即就传来疼痛,是被他发泄似的轻咬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在这个鬼地方?”   长歌眷恋地捧住男人的脸:“我们现下的处境还不能说明一切吗?皇帝比你预想的疑心更重。我不知道你原本计划如何瞒过景明的眼睛,但我知道,懿和帝不信任景明那双眼睛了,他只相信他自己。他连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若今日我不是我,根本蒙混不过去,那么一切将功败垂成,更会为你带来灭顶之灾。”   “那又如何?”不知是否是药力的作用,时陌双目开始泛出克制的猩红色,“我只要你安好。”   “将心比心啊。”长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时陌抿唇不语。   长歌被他严厉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主动凑上前亲了下他的唇:“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即使你不在,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时陌眼中浮现出无奈的疼惜之色:“我如今还能说不吗?”   长歌识出了他的退让,双眸一亮,忍不住踮起脚尖要去吻他。   却被他的双臂轻轻拉开:“别招我,我忍不住了。”   说罢,转身入了屏风之内。   ……   时陌起身的时候,四下还是漆黑,长歌却在听得动静的刹那,大大睁开了眼睛。   “乖,再睡会儿。”时陌返身亲吻了下她的额头。   长歌抓着他的手臂,轻而坚定地摇了下头:“我替你穿衣。”   时陌原本担心她劳累,却在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的水光时又一次地妥协了:“好,我先点灯。”   房间里备好了时陌上战场的铠甲,显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长歌取下,替时陌穿上,她想将每一个步骤无限延长,却又不敢误了大军出发的时间。终于还是利落地替他拾整好。   她仰头,直直看着他戎装的模样,龙章凤姿,出类拔萃。她忍不住眷恋地笑了笑,踮起脚,亲吻了下他的唇。   时陌立刻伸臂抱住了她,黑瞳凝视着她的眼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夜……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长歌脸颊微烫,但在离别之前,矜持又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没事,我很庆幸昨夜我在你身边。”她依偎进他怀中。   外面的锁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可能是在昨夜时陌终于放弃挣扎抱她入怀的时候,又或许是之后。毕竟,懿和帝总要确认了她的身份,才会放时陌离京。   “长歌,我多么想将你一起带走。”   但时陌却阻止了长歌送他,大步迈入了天光未明的黑暗中。   ……   大军出发的嘹亮号角声传来时,长歌终究还是出去了。她登上宫门上方的高台,举目追随那一片西去的火光。   只要她还能看到他的身影,哪怕再远,她便还在他的身边。   身后,又有人上来,长歌知道。但那个人没有出声,长歌便懒得回头。   直至长歌再也追随不到时陌的身影,身后那人才终于出声:“可是在怪朕?”   长歌缓缓转身,身后,懿和帝负手立在那里。天将明未明的时候,他头上的白头发看起来很明显。   长歌行礼,中规中矩道:“父皇所说何意?长歌不甚明白。”   懿和帝没吱声。   长歌又行一礼,告退。走了两步,却听身后懿和帝的声音传来:“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瞒过朕的眼睛,朕至今想不明白。”   长歌停下脚步,回身跪地:“长歌惶恐,不解圣意。”   懿和帝居高临下看着她:“若不易容,怎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长歌顿了顿,抬头道:“自是不会。难道父皇以为,长歌不是长歌?父皇若是不信,不若再仔细瞧一瞧?”   “朕瞧有什么用?”懿和帝自嘲一笑,“你这张脸,朕早已瞧不明白,但朕瞧得明白时陌。你若不是长歌,他今日也没有命出征了。”   长歌瞳孔一缩。   难怪……难怪他那般意志的男人昨夜也会失控。   只是长歌不懂……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譬如太子,虽与太子妃伉俪情深,但府中仍有许多姬妾,如今还要再娶侧妃……”   懿和帝看着长歌,失笑地摇了摇头:“丫头,你还不懂得时陌的真心啊。倒可怜他对你痴心一片了。他和他的母亲一样,有一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辞,所以他既娶了你,便绝不会碰别的女子。”   “除非你不是你。”   懿和帝最后说了一句,弦外之音,外人或许听不懂,但他与长歌心照不宣。   这就是懿和帝的试探。   长歌不得不惊叹,虽然下作,但还真是有效。   她要佩服自己高瞻远瞩留了下来吗?若她真的走了,昨夜时陌会死吗?   长歌从懿和帝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第106章   “父皇就如此笃定吗?”   “笃定什么?”懿和帝皱了下眉。   “父皇说,秦王殿下和顾贵妃娘娘,他们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守。”   懿和帝脸色倏地一紧,双目霎时迸射出厉色。   长歌微微一笑:“看来父皇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深处对娘娘的信任呢,不过是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放肆!”   长歌低头一笑:“都说酒后吐真言,其实酒后未必是真言,相反,常常无意识的脱口而出才是真言。父皇心中明明是愿意相信娘娘的,何苦这么多年误解她……”   “慕长歌!”懿和帝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厉喝。   “误解她背叛了您。”长歌面无改色,仰头直直看看他。   懿和帝的手掌高举,锐利的双眸恨恨地眯起,视线缓慢地移到长歌隆起的腹部。   “若不是念及你身怀皇嗣……忤逆欺君,你罪该万死!”   “这么多年,朕真是小看了你。”懿和帝嗓音丝丝阴沉,话落,拂袖而去。   长歌转头,静静看着天子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黎明的青光里。   长歌逗留片刻,后去了舒妃宫中。   时候尚早,舒妃却已经起身,正坐在正殿中。黑漆漆的双眼早没了昔日神采,空洞得有些吓人。见得长歌回来,她面无表情道:“不要挑衅陛下。”   长歌挑眉:“皇宫真是没有秘密啊,不想消息竟传得这样快。”   “我被软禁宫中,能有什么消息?”舒妃自嘲道,“是陛下派人过来警告过了。”   “哦?竟这样小题大做……”长歌低头一笑,“看来果真是触及了痛处。”   舒妃自座中起身,缓缓走向长歌,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在时陌回来以前,我会尽我所有保护你母子二人,但我也有极限,我至多也只有我这条命。”   “舒妃娘娘言重了,若真有那一日,长歌也不敢连累任何人。”   舒妃见她脸上挂着微笑,似根本不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不由皱眉:“你最好相信,不,你最好忌惮,天子的尊严。”   “尊严?”长歌反问,“难道不是威严吗?”   是了,她就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舒妃默了默,目光落向远处,嗓音忽地淡远:“当年,她原本不必走到那一步的,她曾经得到了他全部的爱,得到了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爱,他甚至要为她废六宫。”   长歌看着舒妃,沉默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纵然有何氏从中作梗,但若不是她一再挑衅,明知怎样可以让他伤、让他痛,她就偏偏要让他伤、让他痛,若非如此,她又会落个那般惨烈的下场?甚至她死后,时陌还要继续替她承受君王之怒……”   “可我听说,顾贵妃娘娘性情温柔,豁达娴雅,待人宽容。”长歌紧紧看着舒妃。   “是啊,对别人,她的确是这样。”   长歌等了等,却见舒妃叹了一声,似想结束谈话,忙道:“若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也大可不必如此决绝,观顾贵妃娘娘昔日所为,俨然是想要玉石俱焚。”   舒妃闭上眼睛,眼角露出水光,惨淡的双唇紧抿。   “娘娘,可以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长歌轻声问。   “当年……”舒妃哑然开口,却没有再说下去。   长歌执着地看着舒妃,舒妃终于转过头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我为你准备好了房间,你去歇一歇罢。”舒妃说罢,缓缓离开了。   长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无力。   似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埋葬了过去。不论是知道真相的,还是不知道真相的,都下了决心要将它埋葬,不肯再提起。   ……   长歌在宫中的前几日,一切尚算风平浪静。正如舒妃所说的那样,她在尽她所能地替时陌保护她们母子。   更遑论长歌,她原本就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自己保护自己。   但有些事既注定要发生,便防不胜防。   变故是在半月后发生的。   那一日,天气难得昙花一现地回暖,贵妃邀了后妃、命妇、贵女,在御花园中吃酒、喂鱼、赏红叶。自也请了舒妃和长歌,但舒妃谨慎,称病未出,长歌也不必赴宴。   太子妃也去了,听说还甚为亲厚地带着未来的太子侧妃裴锦。   舒妃厚重的宫门都没有完全掩住自御花园传来的打趣声,长歌还听得外面伺候的小宫女谈起那边的热闹,语气很是向往。   长歌就这样枕着太阳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到了点灯的时分。   长歌觉得有些奇怪,寻常傍晚时分,舒妃会过来陪她去散步。舒妃说,这样生产的时候她才不至于受太多的罪。   “舒妃娘娘呢?”   长歌半撑起身子,斜散一头青丝,问正在点灯的夭夭。   夭夭神色有些凝重,轻道:“去贵妃娘娘宫中伺候了。”   “伺候?”长歌皱了下眉,“发生了何事?”   “下午御花园中的古树不知怎的,平白无故地就倒了。贵妃娘娘、太子妃和各家夫人正从树下经过……树这么忽然倒下来,正好砸到贵妃娘娘和太子妃,贵妃娘娘当场受了重伤,太子妃的侍卫得力,关键时刻将她拉开了,听说也动了胎气。贵妃娘娘命在旦夕,如今各宫娘娘全都过去了,陛下也去了。”   长歌一凛,霎时睡意全消。   “树是如何倒的?”   “听说是被白蚁蚀空了。”夭夭叹了一声,上前来扶长歌起身,嘟囔了一声,“万幸咱们没去。”   夭夭无意识的这么一声嘟囔,却在长歌心中笼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果真是万幸吗?   为何她心中会有不安的感觉?明明此事与她无关,就算要设计,她今日在这里睡觉睡得好好的,也伤不到她。   这日,舒妃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长歌独自坐在窗前大半夜,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的缺月。   舒妃第二日早上方才回来,她满脸倦色,对长歌道:“万幸有惊无险,只是要辛苦贵妃多躺些时日了。”   说着,便要回房歇下。   长歌在她身后出声:“娘娘,果真是意外吗?”   舒妃停下脚步回头,静静看着长歌:“贵妃娘娘病重,陛下原想让太子妃代掌后宫,但太子妃动了胎气,直至生产前都无法下床。”   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句话,其中的弦外之音,两人自是心照不宣。   “若此事并无谁得益,或许真的只是意外吧。”   长歌轻点了下头,默了默,问:“娘娘,可有秦王殿下的消息?自他离去,我就再没了他的消息。我给他写的信想来是送不出这高墙大内的,他给我的信怕也是差不多的结局,也不知他如今如何了,战事是否顺利。以寥寥一万兵力做回天之战,想来必定艰难。”   舒妃双目黯然。   长歌便领会到了,却犹心怀希冀地问:“父皇言语间可有提及只言片语?”   舒妃自嘲一笑:“他自己一生为情所苦,又怎见得你与时陌琴瑟和鸣?”   长歌深深看着舒妃:“娘娘可否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舒妃脸色顿时微白,迅速撇开头:“木已成舟,再提也改变不了什么。”   “娘娘……”   “你思虑太重,对孩子不好,去歇下吧。”   舒妃话已至此,长歌也无法再坚持什么,只得目送舒妃缓缓离开。   宫中生活清寂,且被动,有太多的事情她无法掌控。此时,长歌格外懊恼,为何上辈子自己光顾着报仇,要处处对时陌格外忽视。   但凡她愿意问一问,想来时陌也是愿意告诉她的。纵然都是难堪的伤口,但时陌与舒妃毕竟不同,舒妃和她各自是对方的外人,站在舒妃的角度,她想想尽一切办法遮掩过去,本也无可厚非。毕竟这种事,原本就只有关系足够亲密,才愿意分享。   可惜这辈子,当她终于决定要问一问时,却终究没来得及问出口。   进宫那日,若是她先时陌开口就好了……   长歌最近每每这样想,可惜最后也能自嘲地摇摇头。   长歌也有些累,回去歇下的路上,却听说裴锦要求见她。   “舒妃娘娘不是闭门谢绝了所有拜访吗?”长歌语气淡淡地问递话进来的宫女。   那宫女难堪地讷讷道:“裴四姑娘已经在外候了许久。”   “她还有脸来见我?”长歌冷笑了一声,自那宫女面前走过,“让她做好她的太子侧妃吧,替我说恭喜。”   宫女低低应“是。”   长歌走了几步,终还是停下脚步,道:“让她进来吧。”   宫女飞快地出去了,待她将裴锦带回来,长歌方才明白那宫女为何要替裴锦传话。   任谁见了裴锦如今的模样,怕都忍不下心去。   今日的裴锦,形容枯槁,眼神飘忽,活像个行尸走肉,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国公府姑娘的风采?   她一进门,就像回光返照一般,双目紧紧盯着长歌,扑通一声跪在长歌脚下:“长歌,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放肆,你怎敢直呼秦王妃名讳!”夭夭低斥。   裴锦恍若未闻,如看救命稻草一般直直盯着长歌:“我不要嫁给太子,长歌,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好不好!”   长歌怜悯地看着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当日倒向景王妃,噢不,借你东风,她如今已是太子妃了,你说,她如何能不感恩戴德,提携于你?”   “提携?你明知道我爱的是晋王殿下啊!”裴锦歇斯底里地低吼,“为何还能说得出如此风凉话?”   “你爱晋王殿下,你的爱,就是毁他所有?”长歌冷道。   “不,当日我只是向公主说出拢慈庵中实情,我只说了你,和晋王殿下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多只会为了救你忤逆陛下,做不成太子而已。他若做不成太子,那我与他的婚约便仍旧有效,我还能再嫁给他啊……我根本没有料到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没想到晋王殿下会被贬,远赴边关……”   长歌看着这样的裴锦,忽然间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过是个被人利用了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可怜人罢了。   长歌敛了神色,让蓁蓁将她扶起来。   “回去吧,裴锦。非我不愿,而是我不能。”   “不,不……”裴锦激烈地摇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长歌,“我大哥说,你是这京中最厉害、最深藏的女子,你怎会救不了我?怎可能救不了我?”   长歌轻叹:“待你日后入了东宫,你便能明白被困在这高墙之中自身难保的身不由己。我如今连门槛不敢踏出一步,即使这样,我也生怕保护不了自己。”   而这,全是拜你所赐。   长歌看着裴锦眼中的绝望,终究没有忍心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裴锦不信,还想再挣扎,舒妃忽然到了。   裴锦大约也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见到舒妃,瑟缩了一下,终于匆匆离去。   舒妃见她走了,便不再走近,只是远远看着长歌,叮嘱了一句:“我知道你很大胆,慕瑜的女儿,天生是有恃无恐的。但你怀着孩子,你便有了弱点,有的人你还是不该让她靠你太近。”   长歌含笑,轻轻点头:“谢娘娘。”   舒妃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东宫的喜事是在三日后。   本朝的风俗,有孕的女子不得参加婚礼,长歌那一日在舒妃宫中的池塘边喂了会儿鱼,觉得有些冷意,便又回到房中临起了字。   字是时陌的字,她如今没有他的消息,拿他以前的字出来临摹,有时入了神,便仿佛身边还有他的温度,还有他的手臂揽过她腰肢时的温柔。   但今日就是定不下神,可能外面太吵了。毕竟太子的喜事,虽然娶的是侧妃,但对方是护国公家的姑娘,身世也是显赫的,这礼仪自然也与迎娶寻常侧妃的礼仪不同。   外面忽然远远传来禁军匆匆行走的橐橐声,长歌的手顿时一僵,当即扭头道:“蓁蓁,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是!”   蓁蓁领命离去,长歌回头,却见这一耽搁,笔尖一滴浓墨就这么滴到了纸上,突兀地晕染开来,毁了她精心临了半日的字。   长歌叹了一声,将笔放下,拿起那一纸毁掉的字,凑到了烛台上。   待火苗卷过宣纸的尽头,蓁蓁回来了,道:“太子侧妃在堂上暴毙了。”   长歌一震。   夭夭连忙上前扶住她,埋怨地看了蓁蓁一眼:“你说话不会委婉些吗?咱们姑娘如今这身子……”   “无妨……”长歌止了夭夭,追问蓁蓁,“你说暴毙,可是另有他意?”   蓁蓁凝重地颔首:“是,并未中毒,也无遇刺、无受伤,就这么忽然在圣前,当着所有人的面……”   长歌沉默下去。   夭夭道:“她自己不愿意嫁,以死全了忠贞,倒也说得过去。”   她见长歌眉头轻蹙,目光静静落在虚空里,生怕她多想,便竭力说些好的:“都说怀孕的女子运气不错,倒是不假,瞧瞧咱们姑娘,两次都完美避开了这些晦气之事。”   长歌缓缓抬头看着她。   夭夭被她这么不轻不重一看,默默垂下头:“奴婢错了,不论如何,不该冒犯死者。奴婢再也不会了。”   长歌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锦的忽然暴毙,初时震动很大,但当太医院上下确认无有下毒痕迹以后,遇刺之嫌便被撇清,至少是在宫中,此事便迅速被揭过去了。   护国公家想来不好过,毕竟裴锦是嫡女,一向受宠。但长歌在宫中,一道宫墙,便仿佛是两个世界。外面的世界,她是感知不到的。   然而许多事既起了征兆,便总有趁虚而入的那一日。   那一日是舒妃的生辰,舒妃虽早已闭门谢绝了所有人,但这座皇宫的主人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拒之门外的,尤其,帝王的恩宠还同时代表了权力。   在这后宫之中,有权力代表着更多的自由。   舒妃想为长歌多争取一些自由。   ※※※※※※※※※※※※※※※※※※※※   这章有没有风雨欲来的感觉?别紧张……风雨会带来反转! 第107章   舒妃原就不愿意铺张,又遇贵妃病重,太子妃安胎,索性后妃便一概未请。但正如她料想的那样,帝王的恩宠同时代表着权力,而权力不仅赋予人自由,权力还会自然地吸引人上前簇拥。   宫中早传了风声,那日一早,后妃便纷纷带着贺礼上门。一反冷宫中望不到尽头的清冷,这日,在舒妃的宫中,同太阳一道升起的是凡尘俗世中最寻常的热闹。   明明冷宫不过数月,但这样的热闹,于舒妃而言却像是阔别了好多好多年,让她再也不能适应。她看着嘈杂混乱的场面,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些如花女子美丽面皮之下的可怕,她万万不敢将长歌就这样放在她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眼风正好瞥见长歌自远处走来,有后妃眼尖,循着视线看去,当下瞧见了长歌。   “瞧,那不是秦王妃吗?这肚子这样大,怕是要生了吧。”郑贵人大冷日的,穿得很是纤薄,扭头的姿势拿得巧妙,脖子带动着腰线,拉扯得很是袅娜。   另一名后妃轻声道:“未到月份的吧,她与秦王殿下端阳前后成的婚,如今才将将到腊月,少说也得到明年二月开春儿去了。”   郑贵人失望地叹了一声:“如此一说也是,只是这肚子瞧着倒是比寻常的七个月大了许多。”   “兴许是双胞胎也说不定呢。”   “……”   耳边听着后妃打趣指点,舒妃轻皱了下眉头,当即扭头对身边的大宫女道:“你去问秦王妃,本宫让她抄写的《法华经》可都抄好了?”   大宫女一愣,随即颔首:“是。”   见大宫女快步越过众妃往长歌走去,郑贵人笑道:“舒妃姐姐对秦王妃可太严格了?要她拖着如今这沉重的身子还要抄写经书。”   舒妃瞧了她一眼,淡道:“她的字好看,除她以外,后宫里没人拿得出手的。若有,本宫也厚不下脸皮去劳累她。”   郑贵人一向以善书自居,就这样莫名碰了一鼻子灰,说不出的尴尬,脸上挂不住,只僵硬地笑了一声。   大宫女迅速将话传到,长歌停下脚步,默了默,而后遥遥朝舒妃欠了欠身,不再上前,折返离去。   顺利将长歌安置在了这是非之外,舒妃心便安了,也懒得再理会一众后妃,任由她们闲聊。   不久,懿和帝到了,视线在众妃嫔之间缓缓巡视一周,最后停留在格外袅娜的郑贵人身上。   郑贵人脸上一喜,含羞带怯地垂下眉眼,却听懿和帝忽地淡问:“不冷吗?”   陈贵人闻言愣了一下,而后,脸刷地一下红了。   耳边仿佛传来其他妃嫔的低声嘲笑,郑贵人只觉自己犹如被当众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丑态。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懿和帝早已移开了视线,问舒妃:“秦王妃呢?怎么你生辰之日,她却躲在房间里?难道慕瑜的女儿就是如此没有教养?”   舒妃不卑不亢道:“妾身近来夜间睡不安稳,白日又精力不济,便请长歌替妾身抄经祈福。想今日是妾身生辰,若是今日抄经,定尤为殊胜,便特地让她不要来凑热闹了。”   懿和帝沉默地看着舒妃,目光犀利而透彻。   半晌,他意味不明又极为短促轻笑了一声,终于转头:“夏晖,把朕的礼物抬上来。”   ……   长歌回到房中,果真取了经书出来,坐在桌前抄写。   夭夭在一旁笑道:“那不是舒妃娘娘替王妃找的借口吗?”   长歌停下笔,默了默,轻道:“我近日心里紧得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也想从经书里找到些智慧与平静。”   说罢,重新蕴了墨,垂眸抄写起来。   夭夭不敢打扰,轻轻退了出去,将门带上,自己和蓁蓁守在门口。   用膳时长歌也未去前殿,但只隔着一道院墙,长歌自能听见前面的丝竹管弦之乐,想来热闹。   夭夭亲自去小厨房准备的午膳,主仆三人就着前殿的欢歌曼舞之声,清清静静地用完,便到了长歌的午憩时间。   夭夭替她去了外裳,扶着她躺到床上,刚刚放下床幔,正欲转身出去,忽地听见“轰隆”一声,脚下所踩的地面紧跟着狠狠抖了数下。   夭夭愣了下神,反应过来当即惊呼道:“地震了!王妃快走!快出去!”   说着返身,伸手用力拉开床幔。   长歌早已睁眼坐了起来,正欲下床。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夭夭惊惶无措,长歌沉静自若。   “快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何事。”长歌低声催促夭夭。   夭夭惊魂未定,扶着长歌的手,抖着声道:“地震了……王妃,咱们快些出去吧。”   “不是地震。”长歌斩钉截铁道。   “我听见了绝望的尖叫声。”长歌一双水眸镇定得可怕。   夭夭愣愣地眨了下眼睛:“有尖叫声?”   她怎么什么都没有听到……   长歌静静看着她,夭夭回过神来,连忙颔首,转身出去。   长歌撑在一侧的手掌缓缓收拢,无声握紧。   不久,夭夭和蓁蓁一同从外面进来,夭夭神色震惊,蓁蓁眼色沉凝。   “望舒亭倒了。”蓁蓁凝重道。   长歌怔了一下:“倒了是什么意思?望舒亭是陛下当年为舒妃娘娘所建……”   长歌说到此处,猛地顿悟过来,脸色当即一变:“你是说……”   蓁蓁凝重地点了下头:“望舒亭精巧地建在假山之上,那假山是自苏州运来的一整块湖石。如今想来是年久,湖石风化。假山倒了,其上的望幽亭自然也……”   长歌一震,手心重重攥紧,她紧紧看着蓁蓁,问:“可有人在里面?”   夭夭生怕长歌紧张,赶紧道:“万幸当时陛下和舒妃娘娘及众妃都在正殿内行酒令……”   “事发之时,郑贵人在望舒亭。”蓁蓁低声说出了实情。   长歌双肩一颤,脸色一下子白了。   夭夭不认同地看了蓁蓁一眼,返身去扶长歌,见长歌额头冒出了冷汗,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王妃,不要紧张,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长歌缓缓抬起头来,一双黑瞳静静看着夭夭,轻道:“一件或是意外,频频发生……还是意外吗?”   夭夭茫然不解:“但,但这……与咱们有何相关?咱们日日都在这方寸的屋子里,半步没有迈出过,外面天塌下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吧?”   长歌没有说话,目光静静落在前方虚空里。   蓁蓁道:“是啊,奴婢也看不懂了,树倒、假山倒、亭子倒……若这些都不是意外,那什么才是意外?总不可能是有人将它们推倒的吧。”   长歌无声轻笑了一声。   ……   大殿之内,片刻之前的热闹欢喜消失不见,上下笼罩着无声的恐惧和瑟瑟。   懿和帝与舒妃坐在上座,后妃一众站在一起,远远的看着禁卫抬上来的郑贵人的尸体,无不用丝帕掩着面,惧怕地别开头去。   懿和帝起身走上前去,撩起白布淡淡看了一眼,又挥了下手,禁卫便将人抬了下去。   尸体被抬走,受惊的后妃们仿佛才终于找回了些空气。她们急促地呼吸着,纷纷低叹:   “太可怕了,天意难测……想想片刻之前,郑贵人还坐在咱们身边,同咱们吃酒玩笑……说是有些上头要出去吹风,谁曾想这就……旦夕祸福,天灾人祸,到来之日,真是谁也避不过。”   “是啊,望舒亭是陛下为舒妃娘娘所建,里头嵌着舒妃娘娘的封号,代表着陛下对舒妃娘娘的恩宠情意,哪曾想才不过十多年,底下的假山便风化……”   “也幸得舒妃娘娘和陛下未在里头,这或许便是郑贵人替舒妃娘挡了灾吧,竟还刚好是舒妃娘娘生辰之日,想来定是舒妃娘娘的福泽。”   “……”   众妃低声嘀咕,懿和帝一言未发,舒妃垂着眼,亦不置一词。   直到不知是谁低低瑟缩地说了一声:“宫中频频发生这等祸事,先是贵妃娘娘和太子妃,紧接着又是太子侧妃,如今又到了郑贵人……可要请钦天监算一算,可是什么征兆?”   怪力乱神之事,但凡起了个头,便可自然勾起人无尽的联想、揣测和恐惧。   但众妃只是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具体恐惧什么,一名宫女神色仓惶地跌跌撞撞跑进来:“不,不好了,不知何故,池中的鱼全都死了――”   忽然送到的消息,仿佛是给方才那名宫妃的揣测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毋庸置疑的证据。于是刹那间,什么揣测、联想,都不必了。   “定是上天借此在给予什么启示。”一名宫妃笃定地站出来说道。   这刹那间,舒妃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当即斥道:“丽嫔,休得妖言惑众!每每国之将亡上天才会有所启示,如今陛下治下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上天须得启示个什么?”   舒妃难得言辞如此咄咄逼人,丽嫔一时被喝住。   舒妃又立即转头对懿和帝道:“陛下,湖石虽说会随着岁月风化,但当日工匠在其上造亭之前早已勘察过,绝不会仅存十数年就倒塌。妾以为定是有人蓄意要害郑贵人!如此联想,当日御花园中古树被白蚁所蚀,亦定是人为,绝非天灾,请陛下彻查!”   “绝非?”丽嫔回过神来,低声提出不认同,“天灾人祸尚未有定论,舒妃娘娘此时如此言之凿凿,是否过于绝对了?”   “还有这满池的锦鲤……方才咱们在池塘边不还好好的吗?多么好看,多么鲜活,又是吉祥之物,忽然之间全部死去真是令人心中不安……”丽嫔顿了顿,忽地,她眼中猛然划过恍然之色,“妾身忽然想起先帝在位时……”   “丽嫔,你给本宫闭嘴!”舒妃猛地拍案而起。   ……   “先帝是懿和帝的兄长,当年,懿和帝为取而代之,曾暗中在京中制造种种异象,令所谓的‘意外’频发,使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终于让满朝文武开始怀疑先帝并非皇家血脉,谣言甚嚣尘上之际,懿和帝趁机兵变,一举夺得了皇位。”   长歌抬眼,平静地看着面前震惊的夭夭与蓁蓁。   “那他们……”夭夭想到了什么,嗫嚅着嘴唇。   长歌点了下头,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可是陛下故技重施?”蓁蓁皱眉问。   长歌摇了下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懿和帝想来并不大想记起来。”   “那是……太子?”   长歌轻点了下头。 第108章   望舒亭坍塌的动静堪比地震,而接踵而来的谣传,其传播速度也不遑多让。   东宫内,时景接到内线复命,志得意满,与太子妃相视,后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回禀的内侍退下后,时景往近身侍卫递去一个眼色,后者当即心领神会,不动声色跟了出去。   “殿下此计妙极。”太子妃掩唇一笑。   此时,对外宣称卧床养胎的太子妃一手撑着后腰,一手轻轻抚着凸起的腹部,正在太子书房中徐徐踱着。她容色瑰丽,毫无憔悴之态,自不敢招摇外出,所以怀孕妇人应有的活动,她也不得不局限在室内方寸之地。   她一面踱着步,一面道:“一来,纵然秦王不在京中,慕长歌失了保护她的羽翼,但有舒妃日防夜防,强行刺杀也未必能成功;二来,慕长歌既在宫中,若殿下继续派刺客行刺,或暗箭、或下毒,则无异于是在挑衅父皇的权威。殿下高明,从长计议,徐徐图之,舒妃定然做梦都想不到,她日日夜夜忙着去保护慕长歌,却忽略了她院中那些死物。以强酸泼蚀太湖石,短短一月,便见了成效。只是可惜,不过死了一个郑贵人,若今日望舒亭里的人是舒妃,岂非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时景闻言,淡淡道了一句:“若舒妃在里面,父皇怕也在劫难逃。”   太子妃一怔,眸光微转,笑了一声:“殿下事父至孝,是妾身疏忽了。”   “若是……”太子妃拖长着尾音,话锋一转,“父慈子孝,若是父皇也能回应殿下同等的父爱,那便好了,殿下也不必如此艰难。”   时景瘦削的脸蓦地紧绷,隐在阴影中的眼睛更显阴郁。   “好在殿下算无遗漏,总算也挣得了今日局面,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了。”太子妃徐徐踱步至书桌前,刚刚染就的丹蔻夺目逼人,她轻轻拿起桌面上放着的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递至时景面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殿下,是时候进宫去见陛下了。”   时景目光落在信上,唇角一勾。   ……   “敢问舒妃娘娘,妾是否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   在舒妃疾言厉色的阻拦下,丽嫔低低反问。声音虽低,却一针见血,立刻在众妃之中激起共鸣,将所有人团结到了自己的阵营。   众妃纷纷看向舒妃,仿佛一群团结一致的鸿鹄,立志要推翻她这个一再镇.压连话都不让人说的暴君。   舒妃脸上涌出红色,她心中明白,后妃之中定然有人早被收买,故意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想要借着谣言这把利剑除去长歌。但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困境。   她一时义愤填膺又心乱如麻,索性冷笑一声:“本宫从未请你们前来!”   说着,她拂袖侧过身去,言下之意呼之欲出――请吧!   众妃闻言,眼中果然大露失望。   此时,懿和帝轻咳一声,忽地伸臂轻轻拍了拍舒妃瘦削的肩,安抚道:“舒妃,如此便任性了啊。”   舒妃仍旧绷着脸,却是其他嫔妃见得懿和帝的态度,当即领会到圣意,脸上咄咄相逼的神情缓和下来。   懿和帝又唤来近身内侍,下令道:“派人彻查,任何蛛丝马迹不得放过!”   内侍应声而去。   懿和帝正要打发众妃离开,夏晖自外面进来,回禀道:“陛下,太子殿下殿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舒妃一听“太子”两字,心头无端咯噔一跳,懿和帝已命“传!”   舒妃一抬眼,便见时景一身杏色锦袍,面带急色,大步而进。他至懿和帝面前,向懿和帝匆匆行了礼,将手中火漆密信呈上,急道:“父皇,不妙!我军途中忽感瘟疫,如今全军上下除主帅和两名副将,其余将士全部感染瘟疫,被困途中,至今寸步难行,死生不明!”   懿和帝迅速将密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顿变。   丽嫔惊道:“我军主帅……不是秦王殿下吗?秦王殿下是医之国手,他亲自领军,军队竟会感染瘟疫?妾身就知道,是天灾,这定是天灾!”   丽嫔猛地看向舒妃,直直问:“舒妃娘娘难道现在还不信妾身所言?”   舒妃疾言斥道:“丽嫔,后宫不得议政!”   时景眉头微皱,对懿和帝道:“父皇,儿臣也觉得这场瘟疫来得着实蹊跷。寻常来说,疫病多发于春夏之际,如今时值腊月,六弟所在的北境之地更是冰天雪地,如何竟发了瘟疫。”   “天子殿下明鉴,实在蹊跷!”丽嫔当即附和。   怪力乱神之语最易引出回声,丽嫔此言一出,众妃立刻三三两两小声应和起来。   “先有御花园中古树莫名倾倒,砸伤贵妃娘娘;后有太子侧妃好端端于大喜之日暴毙;方才舒妃娘娘宫中望舒亭坍塌,满塘锦鲤死去,此时秦王殿下全军感染瘟疫寸步难行的消息便传来……”   “一桩桩一件件,到底哪一桩是哪一件的征兆?还是说都不是,真如丽嫔所言……是先帝之事重演,所有一切都是祖先在予以警示?”   “但这些警示究竟是指向了谁?”   “先帝是长子,若以此论起来,那岂不是指……皇长孙?”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率先低呼一声――“秦王妃!”   ……   “殿下,茯苓来信!”   白术翻身下马,身上犹带着凛冽的冰寒之气,匆匆入得军帐,赶忙将新到的飞鸽传书奉上。   时陌“啪”的一声放下手中毛笔,猛地起身,不及白术走近,便快步上前接过。   他匆匆展信,一向自持的黑瞳中划过浓重的思念。   茯苓未随长歌进宫,也因此,还能传信给他,将京中局势上报给他知晓。   时陌看罢,眉头紧皱,用力将纤薄的纸张攥在手心,冷声问白术:“镇国公可到了京中?”   白术忙道:“苍术半月前便快马亲去寻镇国公,算算日子,应该早已到了。”   时陌闭了闭眼,脸上有种强抑的冷静。   白术知道他此刻必定心急如焚,话说回来,这种时候,哪个男人会不想守护在妻儿身边?但这一局既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便半点容不得退缩,最需一颗冷硬的心,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白术瞧了瞧时陌紧绷的神情,斟酌道:“只要王妃的父兄回到京中,无论如何,至少王妃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更何况,早在最初贵妃被忽然倒下的树砸伤之日,殿下明朝秋毫,便已看破东宫阴谋,棋高一着布置了应对之策,一切理应万全才是。”   时陌沉黑的眸子淡淡看向白术:“这世上何来万全之策?所谓的万全,不过是付得起失败将要付出的代价罢了。可本王,付不起。”   白术微震。   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披荆斩棘,他不知从何时起早在心中笃定了,这个男人是无坚不摧的。万没料到,今日,这个一向无坚不摧的男人竟会坦言――他付不起失败代价。   可那又能如何呢?   有选择的人才有退路,而他,没得选择。   白术艰难笑了一下:“殿下,您是关心则乱了。瞧着吧,不日好消息就该到了。”   时陌背过身去,信纸在他手心里被碾成了灰烬。   白术想了想,问道:“算算日子,离太子的细作上次下毒已过了七日,今夜对方该又有动作了,可要当场捉了?”   时陌似没听清,过了半晌,淡道:“不必。”   白术欲言又止。   他想说,若再让军队这样瘫痪下去,就算最后能治好,士气也救不回来了,到时还如何上战场?这场战原本就艰难,若有士气或许还能勉力一战,若连士气都没有了,怕也只能不战而败。   却见男人的背影难得露出疲惫之态,白术又用力将话咽了回去。   也许现在这个时候,即使不能离她更近,他也定然不愿离她更远吧。   ……   当外面终于从嘈杂归于寂静,长歌在房中迎来了满脸苍白的舒妃。   她失魂落魄地进来,脚步虚浮,又见长歌半躺在床上,看着实在憔悴,不免更加黯然。   舒妃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到长歌身边。   良久,她轻道:“你都知道了吧。”   长歌轻轻点了下头:“嗯。”   舒妃缓缓伸出手,用力握住长歌,她强行想要表现出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嗓音却克制不住地脆弱:“长歌,我送你出宫吧,送你去找时陌,你们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回来了。”   长歌笑了一下,反问:“娘娘真的以为,我如今这个样子,还出得去吗?”   舒妃这才发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舒妃大惊,脸色当即变了:“可是方才受到惊动,动了胎气?”   夭夭不满道:“方才那一下动静,奴婢好端端的一个人心口都快被吓了出来,何况王妃身子这般重?后来又听说什么池塘的鱼死了,军中又生了瘟疫……全都赖到她一个人身上。前厅里各位娘娘吵嚷得那么大声,咱们就是想不听都难,那些话实在诛心,咱们王妃清清白白的身子嫁的秦王殿下,她腹中骨肉怎么就不是秦王殿下的了?怎么就不是皇家血脉了?子虚乌有的事儿竟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一群黑心肝的!实在没有良心!”   舒妃的脸色比起长歌也好不到哪里去,如失了主心骨一般,只能一再喃喃地安慰她:“别怕,长歌,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陛下不是还没有说什么吗?”   “陛下可信吗?”长歌反问,“等到陛下真的说话那一日,我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舒妃哑口无言,脸上的神情难堪已极。   长歌用力握住舒妃的手心,双眸直直看着舒妃:“娘娘,没有谁救得了我,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舒妃仿佛被她的眸光蛊惑:“你想如何?”   “告诉我当年那些旧事。”   舒妃迟疑了,目光闪烁地退避了长歌的注视。   长歌用力握住她的手,急道:“娘娘,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告诉你又能如何?”舒妃掩面痛苦道。   长歌苦笑:“也许只是徒劳吧,但无论如何,哪怕只是一线生机,也值得我全部的努力。人啊,只有孑然一身的时候才会认命,就像……”   就像她上辈子,没有家人,没有孩子,连唯一至爱也不能爱,所以她才会生无可恋。   “如今却不同,我还盼着与时陌早日重逢,生下孩子,与父兄团聚。我爱的人、我的亲人,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但我的未来必定要有他们,所以我才更应该不惜一切救自己。不为眼下,只为将来。”   舒妃怔怔望着她,神情竟有些恍惚。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   今天下课的时候发现好多考生拉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才想起来明天就是考研呢,记得我的小天使们也有要考研的,加油鸭!通通顺利上岸! 第109章   舒妃宫前有一棵槐树,树形高大,夏日最好乘凉,秋日的槐花也美极,冬日却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萧瑟得很。   昨夜忽下了今冬第一场初雪,晨起一瞧,积雪错落有致压在枯枝上,倒成了别有风味的一幅美景。   两名小宫女不知哪一宫的,正从槐树下走过,忽地听得“吱呀”一声,枝条被积雪压折掉了下来,正正砸在其中一名宫女头顶上。   “哎呀!”小宫女惊叫了一声,抬手抹了一脸的雪,顿时皱眉,一脸怒气,低啐了一句,“这地方如今真是晦气到家了!走在她门口都能被雪砸中!”   另一名宫女拉了拉她:“不过是点儿雪,碍不着什么事,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昨日阖宫上下早就传遍了,现在还有谁不知她不贞,腹中怀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给秦王殿下戴了绿帽子,竟还敢大摇大摆住到宫里来,令皇家蒙羞,祖先震怒,这才意外频出。贵妃娘娘因她而伤,太子侧妃、郑贵人更惨,还因她而死!军中也生了瘟疫……如今可好,连我走在她门口也能被雪砸了!我早就觉得奇了怪了,她成婚不过一月就诊出有身孕,如今不过七个月的肚子却像是要临盆,如今才算明白了,这时间根本就不对!这种人怎么不快点拉去浸猪笼!”   她同行的宫女一再拉她,生怕遭她连累,她却越说越上头,无奈连忙哄道:“我听说被初雪砸中的人要走大运的,你少口无遮拦,将你的大运给消磨了。”   “果真?”那泼辣宫女立刻转怒为喜。   “真,真!三日之内,若无好事发生,你只管来找我!”   “……”   两人拉拉扯扯着走远了。   蓁蓁坐在墙头,冷冷望着二人背影,拳头狠狠攥紧。   回到长歌跟前,长歌正在用早膳,豆浆熬出来的粥清甜,她意外地多喝了一碗。放下碗筷,她抬眼看向蓁蓁:“都办好了?”   蓁蓁绷着脸:“奴婢再去一趟,换个善良些的吧。”   长歌瞧着她,没说话,但也能大约猜到什么情形了。   “无妨,去回舒妃娘娘吧。”长歌轻道。   蓁蓁不情不愿地离去。   夭夭上前扶她起身,叹道:“奴婢总觉得杯水车薪。”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出不去这道宫门,自然引不出东海之水。”长歌无奈道,“且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原本也不是我真正的目的。”   夭夭恹恹垂下头。   正说着,蓁蓁忽地去而复返,她身后跟着舒妃。舒妃脚步匆忙,神情也难得一扫这两日荫翳,双眸亮晶晶的。   长歌看了看舒妃,又看了看蓁蓁,挑眉道:“怎么了?”   舒妃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长歌的手,哑声道:“镇国公回京了,此刻正在宣政殿上。”   不知怎的,长歌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刷地就红了,一时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却是夭夭喜极,脱口而出:“东海之水来了!”   ……   宣政殿上,此刻正是早朝,满朝文武左右侍立而列。   懿和帝坐在九五至尊的龙座上,从他的角度望出去,正好将宫里宫外的苍茫白雪尽收眼底。此时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若柳絮因风起。   他淡淡收回目光,落至殿中那半人高的青色铜鼎上。   慕瑜正说起这鼎由来:“陛下明鉴,青鸾郡处于黄河中上游,今春黄河突发大水,险生涝灾。为防明年春夏再发大水,冲破河堤,是以今年青鸾太守防患未然,入冬之前,亲率工匠疏通河道。此物便是月前疏通河道之时偶然挖掘而出。器型铭文神似古籍所载上古之物,然青鸾郡边陲之地,鲜有大儒,青鸾太守知草民有幸伴君多年,识得当世大儒,是以托草民带回帝都,寻访当世大儒,一一请教,方知此物乃是神农昔日炼制百药之古鼎。”   “依古籍记载,此鼎积聚百草灵气,乃是上古神器。神器现世,乃是祥瑞,旷世明君治下,方有此兆。故草民不敢怠慢,特求见陛下献上祥瑞。”   当朝文官中不乏一辈子研究古物之人,以礼部尚书为首。却碍于隔得远看不甚清,只得个个抻长着脖子,早已是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亲自赏鉴一番的模样。   懿和帝看在眼里,淡淡道:“众爱卿都瞧瞧吧。”   此言一出,以礼部尚书为首,几个花白胡子的老臣当下就不客气地聚拢到了古鼎周围,速度之快竟跑在了似裴茂这等武将的前头去,伸手去触摸略有剥落的青铜古鼎,颤巍巍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只是年纪大了。   慕瑜立于一旁,一抬眼,正对上时景阴骘的目光。   慕瑜泰然一笑,抬手行礼,微微侧身让开一侧道来:“太子殿下可要亲自过来瞧一瞧?”   时景皮笑肉不笑:“镇国公有心,然诸位大臣精于古物,尤其礼部尚书更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孤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礼部尚书,你可要看清了。”时景意味深长地看向礼部尚书。   然而礼部尚书一双眼珠子早嵌到了古鼎上,他颤巍巍地摸着鼎,缓缓绕鼎一周,又回头与另两个年迈的大臣相视一眼,而后三人走至正中,齐齐跪地。   礼部尚书持笏朗声道:“遥想当年,高祖文韬武略,创我大周江山基业,晚年才有白鹿现世;而今陛下春秋正值鼎盛,便有上古神器现世,定是上天感动陛下千秋功绩,泽被社稷,故以今日瑞雪天象迎上古神器,实乃祥瑞,祥瑞之兆!”   声落,慕瑜跪地,以额触地,掷地有声道:“陛下千秋功绩,泽被社稷,天降祥瑞,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百官见状,当即跟着纷纷跪地效仿:“陛下千秋功绩,泽被社稷,天降祥瑞,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高亢的山呼声霎时在肃穆阔大的宣政殿中回响,余音缭绕,一路传至殿外,在皇宫内皑皑积雪上方回荡――   “天降祥瑞,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天降祥瑞,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天降祥瑞,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声声万岁从前廷一路传至后宫,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霎时间仿佛成了最有力的天象应和。   舒妃站在门口,满意地看着这一场大雪,脸上露出大快人心的恨恨之色。   “前廷大臣口中的祥瑞自然要比后宫妇人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以讹传讹有力得多,本宫倒要看看,如今她们还能奈你何!”   舒妃返身,一时神情又略有些复杂地看着长歌,低道:“长歌,我真羡慕你。你与你的父亲相隔千里,可你一有危险,他立刻就奋不顾身地回来救你。能得这样的父女情分,这些委屈都算不得什么了。”   长歌眼角微红,含笑轻轻点头:“我也未料到,父亲会回来得如此及时。”   舒妃走至长歌身旁,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道:“如今可好,有镇国公回朝为你做主,你便谁也不用怕了。”   长歌含笑看着舒妃,定定地摇了下头。   舒妃一怔。   “娘娘以为,太子做的那些事,陛下真的不知道吗?同样的道理,我父亲忽然带着神鼎回朝是为了什么,陛下心中又会不清楚吗?这些不过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罢了,实在瞒不过陛下那双眼睛。”   “那又如何?万事都须得师出有名,今日你父亲带来的祥瑞足够粉碎太子害你的阴谋,陛下就算偏心,他也做不得什么。”   长歌笑了笑:“可我想要的,不仅如此啊。”   舒妃愣住。   朝后,懿和帝将慕瑜宣至温德殿,二人私下不知说了什么,不久,慕瑜离开,去了舒妃宫中。   长歌半年未见父亲,乍然见到,情难自抑,一颗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长歌。”慕瑜上上下下地看她,见她如今的模样,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酸,一时铁血男儿也微微红了眼眶。   他握住她的手,哑声道:“走,和爹爹出宫去。”   长歌站在原地。   慕瑜道:“陛下已经答应,让我带你出去。”   慕瑜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带你去见秦王殿下。”   长歌闻言,眼神刹那间微微一动,她看着慕瑜,眼中有那么明显的心动,最终却只是问:“是他的意思?”   慕瑜颔首。   长歌蓦地一笑:“是啊,我早该料到的。这事才爆发一天,爹爹就到了,如此及时,且还万事俱全,定不可能没有早做准备……想来,也只有他会有如此警惕了。”   “不错,一月前,苍术来寻我,他告诉我宫中古树莫名倒下,砸到了贵妃娘娘。我起初还不解是何意,看了秦王殿下的信才想起先帝时候的旧事。”   “那么那只鼎……”长歌蹙眉问。   “是真的。”慕瑜道,“神农药鼎乃神农为苍生尝百草所用,顾氏一门世代行医,神农鼎是顾家祖传之物。我与苍术离开青鸾郡后便去了顾家祖宅,在密室中寻出。”   “陛下可知?”   “陛下不知,秦王殿下说此物的存在只有嫡系传人才会知晓,当年顾贵妃也是临死之前才将此事告知于他,陛下事先不知,也因此,今日此物才能以祥瑞的身份现世。”   长歌恍然的点了下头,但刹那之间,眼中又似有坚定的神色划过。   她看向慕瑜,定定道:“爹爹,我不和您出宫了。”   慕瑜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长歌,你在说什么?你可知此处有多危险?若你稍有差池,如何对得起秦王殿下待你这一番情意?”   长歌轻道:“昨日,舒妃娘娘告诉了我一些旧事。”   慕瑜刹那间领会到了长歌口中所说的“旧事”是什么,轻叹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顾贵妃早已香消玉殒多年。当年相关的那些人,无辜的还是罪有应得的,也全都已经去了,你又还能做什么?”   “我啊……”长歌轻轻一笑,“我想釜底抽薪。”   ※※※※※※※※※※※※※※※※※※※※   今天这么早,你们有没有很惊讶?你们看,我不那么忙的时候也是可以很早哒~! 第110章   晚膳时,懿和帝来舒妃宫中,听说长歌还没走,便将她叫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你父亲千里赶来,你竟没随他离开?他心中怕是失望。”   长歌含笑道:“怪父亲来得不巧,长歌先应了娘娘,不好食言。”   懿和帝挑眉:“应了舒妃?应了何事?”   长歌瞧了眼舒妃,笑道:“娘娘曾同长歌说起幼时看过半场戏,至今念念不忘,很是遗憾。”   舒妃愣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睛不露声色,懿和帝的目光紧接着落到她身上,柔声道:“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哪家戏班子,只管传进宫中就是。”   舒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意味不明笑了一下。   懿和帝不解,看向长歌。   长歌道:“娘娘说是乡下的戏班子……”   懿和帝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当即笑道:“竟是为了这?只要朕的爱妃想看,别说是乡下的戏班子,就是天边的戏班子朕也派人传。”   长歌笑道:“父皇且听长歌说完,乡下的戏班子都是四处巡演的,今日在南,明日在北,如浮萍无根,居无定所。娘娘幼时跟着府里的妈妈去瞧了半场,等她再得机会出门,那戏班子早不知去了何处。娘娘那时年纪小,又如何知道那戏班子叫什么呢?”   舒妃听到此处已明白了长歌的意思,略含遗憾地接了一句:“这么多年再没瞧过当初那场戏了。”   “哦?能让爱妃念念不忘至今的戏,朕倒有些好奇了,讲的什么?”   “父皇想知道吗?”长歌反问。   懿和帝失笑:“听你的意思,朕若想知道,你就偏不要朕知道是不是?”   长歌抿唇一笑:“这倒不是,只是长歌答应了娘娘,要替她续全了那出戏。喏,日子都选好了,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一日。父皇若是想知道,不如到时一同来给长歌捧场?”   懿和帝的心情果真不错,长歌如此一说,他立即就应了,还慷慨地表示,宫中这些人任她差遣。   如此和颜悦色,与之前判若两人,以致懿和帝离开后,舒妃惊讶道:“镇国公如今已经离朝,不想对陛下的影响力竟还这样大。”   长歌淡道:“我父亲献上祥瑞原是来交换我的,如今我自愿留下,无异于是让陛下平白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心情自然不错。”   舒妃垂眸,掩去眼底黯然,转了话题,问:“你说的戏该不会是……”   长歌点了下头。   舒妃脸色顿变,警告道:“万万不可!此事在陛下心中埋藏近二十年,是他身上最大的逆鳞,事关他作为男子的尊严,你若妄动,镇国公纵有再多的祥瑞也救不了你!”   长歌低头一笑:“娘娘,我说您只看了半场戏,您该不会以为我信口胡诌的吧?”   舒妃一怔,而后领会到长歌弦外之音,眼中顿时露出迷茫:“不可能,当年我就在姐姐身边,这件事不会有人比我更加清楚,镇国公更加不可能。”   “娘娘误会了,我父亲一个外男如何会知道这些宫闱秘事。他若果真知道了,又如何还能继续领兵?只是有时候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而没看到的那些……也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   “猜测?”舒妃不敢置信,“仅凭猜测,你就敢如此?若你猜错了,又要如何收场?”   “错了便错了吧,”长歌漠然道,“这戏本来也不是只给陛下一人看的。”   “长歌……”   长歌话锋一转:“娘娘莫忘了,及时将那小宫女放出宫去。”   舒妃不悦地抿了下唇:“这等兴风作浪的贱婢,若不是运气好正好从那里经过,在这宫中定不久命。”   长歌只道:“不论是谁,只管按计划吧。”   舒妃这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过了两日,那日在舒妃门口被雪砸中的宫娥就欢天喜地地出宫了,其他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言语间多多少少羡慕。   原来,这宫女本是犯了错,被罚到了冷宫去做粗活的粗使宫女。冷宫中的主子尚不见天日,何况宫女?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暗无天日了,不想那日在舒妃门口被雪砸了一回,回去没两天,舒妃忽然说要为贵妃祈福,蒙得道高僧指点了放生一途。但这放生却并不指畜生,而是指人,且一定要是己亥年冬月十一生的女子。   舒妃代管后宫,立刻着人查证,宫中果真就有一名己亥年冬月十一生的宫女,正是那冷宫宫女。   她离放出宫的年纪差得远,按理怎么也轮不到她出宫。谁曾想,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偏偏砸中了她,这就难免让旁人羡慕起来。   那冷宫宫女出宫没几日,边关又传回消息,说秦王大军瘟疫已除,如今已经继续西去。与折子一同传回京中的还有些不知真假的风声,说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瘟疫,实则是有人通敌卖国,下毒暗害。秦王殿下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最后来了个釜底抽薪将奸细一次揪出,除了后顾之忧。   这所有一切的发展都让最初的谣言不攻自破,一时间,原本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立刻变得炙手可热起来。舒妃宫门口甚至总有人从那里经过,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也想被咱们王妃的福气砸中?”夭夭和长歌说起,好笑又有些讥诮,“那还得看咱们蓁蓁何时有空去替她们打下树枝才行。”   得来蓁蓁睨了她一眼。   夭夭吐了下舌,又道:“不过不论如何,如今再没有人敢胡说八道了。”   长歌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这时,腹中的胎儿像是回应她似的,轻轻动了动,就像是伸了个小懒腰。   长歌心尖儿一软,忍不住就轻轻笑了出来,抬手一下下抚着它。   最近胎动得越来越频繁了,腹中的小家伙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出来。   “也不知道秦王殿下能不能及时赶回来。”夭夭叹道。   “会的。”长歌头也未抬,嗓音从容笃定,“这场仗会很快结束。”   ……   愈近年关,各宫都忙了起来。贵妃至今躺着,太子妃倒是能下地了,还亲自去看了贵妃几次,因此在后宫嫔妃之中赚了些口碑。   “太子妃自己不过刚刚能下地就赶着来看贵妃娘娘,不像那位,整日就在宫中,竟一次未去请安,也不知镇国公家的是什么家教。”   “你也说了是镇国公家的啊,投胎这种事真的是羡慕不来的。”   “也是,旁的不说,单是千里送祥瑞免她浸猪笼这事,试问普天之下有几个父亲能办到?可怜了秦王殿下这头顶……”   “丽嫔,原本也只是猜测,倒别越说越像真的了,若传了出去,大家都跟着遭殃。”   太子妃适时落落大方道:“是啊,镇国公这祥瑞一送,他家的郡主立刻又在父皇跟前复了宠,如今还允她在宫中排戏,这可是公主也没有的宠爱,诸位娘娘说话还是谨慎些的好,小心隔墙有耳。”   众妃不再说话,唯有丽嫔轻哼一声:“无事献殷勤……”   太子妃笑道:“倒不知她准备的什么戏,听说小年那日要演,诸位娘娘可有受邀?”   “连贵妃娘娘都入不了她长宁郡主的眼,我等哪能?人家啊是特地为舒妃娘娘一人上的戏,只邀了陛下一人呢。”   “你道那慕长歌对陛下说的什么?说舒妃娘娘生辰那日,就是太嘈杂了所以才生了事端,所以小年那日,陛下只能自己独自前往,谁都不许带。听听,这是人说的话?敢情郑贵人之死如今倒还成了咱们的错了?陛下竟也答应了!”   “郑贵人着实冤枉,无论如何总是死在舒妃宫中,如今人家转头就吹锣打鼓地演起戏来……”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太子妃面上含笑听着,眼色渐渐沉凝。   回到东宫,问了下人说太子在书房,她便脚步不停地过去了。   时景刚看了探子回报,此时一言不发,一张脸沉在阴影里。   太子妃一见他神情,心底霎时一沉:“慕瑜去了何处?”   她上前一步,径直去拿桌上摊开的信件。她以为是派去跟踪慕瑜的探子报的信,一面拿起一面道:“难道果真不出殿下所料,慕瑜去查当年旧事了……”   话未及说完,太子妃看清信上所写内容,双目一缩,猛地噤声。   她抬头去看太子,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之色:“殿下……”   时景没吱声。   “这可是真的?”   “孤养了二十年的密探,你说呢?”时景反问,眼中是可怕的阴骘。   太子妃脸色一白,放下信,转身便往外走:“我这就去寻父亲!”   骆忱很快就来了,脚步匆匆,脸上也似乎再也稳不住,露出了急色。   “太子,这可是真的?”他一进门,甚至未及行礼,就压着声问,“葫芦谷一役,太子手书给慕容城的信函如今果真到了秦王手里?”   时景坐在椅子里,闭着眼,没吱声。   “太子不是和老夫说已经趁着慕容城重伤昏迷之际,派人前去北燕毁掉了吗?”骆忱抖着声问。   时景沉默了良久,方才出声,声音有些喑哑:“当日,孤派去的探子被慕容城的心腹平南王寇光发现,并未将孤的亲笔信盗出,而是将书房烧毁,探子也死在了书房内。孤以为信函已被销毁,没想到,慕容城竟留了一手,将信另藏他处。”   “那为何慕容城又会将信交给秦王?”   “这也是孤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时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殿下,已无暇再追究此等细枝末节了!”骆忱沉声道。   “不错。”太子妃此时已过了最初的震惊慌乱,狭长的眉眼之中恢复了锋利狠辣,她定定看着时景,“若是秦王将此信呈给陛下,到时殿下通敌卖国之罪坐实,将无力回天。为今之计,殿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时景看向太子妃。   “孤知道你要说截杀秦王,毁尸灭迹,倒未料到竟还有一条路,且说来听听。”   太子妃锐利的双眸微微一眯:“射人先射马。”   骆忱闻言,脸色大变:“你,你想……”   “你想要孤弑父?”时景看向太子妃。   “殿下言重了。”太子妃微微一笑,“妾身深知殿下事父至孝,怎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过是让父皇移居行宫、颐养天年。只要太子出手足够果断利落,便可兵不血刃,将伤害降至最低,届时父皇为太上皇,依然可得太子侍奉,父慈子孝,未为不可。”   骆忱浑身一震,指着自己的女儿,仿佛像看个陌生人:“你,你怎敢……你忘了前太子的前车之鉴了吗?”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   “好了不必再多言,”时景站起身来,心意已定,“孤绝不做大逆不道之事。”   ※※※※※※※※※※※※※※※※※※※※   paper周考试周……你们懂的,总之请小天使们多多包涵,就这一两个周过了就是寒假了,且能更的时候肯定会尽早更,感恩!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边一碗水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殿下也是迫不得已,怎能算大逆不道?”太子妃不甘心地坚持。   “迫不得已?远未到那一步!”时景看了太子妃一眼,大步走出,唇角勾起一个自负的笑,“孤去向父皇请安。”   “殿下……”   太子妃跟了一步,被骆忱叫住了。   “太子是对的,凭他今日的圣宠,何须走到那一步?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骆忱皱眉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毫不掩饰双眸中的野心,她不屑地笑了一声:“圣宠?多么虚无的东西!父亲和殿下都以为只要讨了陛下欢心就可高枕无忧了?可是都忘了前太子的下场?而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甚至还不及前太子半分。”   “你也知道提前太子?”骆忱老练的双眸微微眯了一眯,“你忘了他是如何自取灭亡的?”   太子妃思绪微转,似明白了什么,神色霎时一震:“父亲的意思是……”   “当日前太子势力如日中天,放眼诸多皇子,谁能与他相提并论?若不是他自己轻举妄动,自毁根基又如何能有今日这番局面?再想想当日殿下为了诱他兵变费了多大的功夫?”   “父亲是说……这是秦王之计?意为故技重施,诱太子自取灭亡?”   骆忱深深地点了下头,缓缓转身朝向门外,目光望着时景离去的方向:“还是太子处事沉稳,思虑周全。你啊,你险些中了别人的计了。”   太子妃悻悻然地垂下眼:“是女儿思虑不周……但,若这密报是真的又该如何是好?若秦王手中真的有殿下通敌卖国的证据呢?”   骆忱转过身来:“这就是为什么殿下要去向陛下请安,只要陛下的心总是向着殿下的,这天就还不至于变……再有,战场上是个凶险之处,这场仗秦王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你却先乱了阵脚。万幸殿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实在是幸之,幸之。”   太子妃鲜艳的红唇微弯:“那咱们要盼着西夏与北燕团结些才好。”   ……   十二月的北境,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时陌率军到了大周与西夏边境,便将大军驻扎了下来,多日来似全无拔营的打算,倒是数次暗中入城。   北境苦寒,他万般不想让长歌在这里生产,但如今危机四伏,唯有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放心。虽是无奈之举,他也尽力在起居上多费心思,想让她在这里过得舒服些。   城中的宅邸是新置的,人都是他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过冬之物他一一过目,一应备好之后,他又亲自用草药熏了房间,之后又自己在这新置的房中睡了两宿,待尽善尽美,便安心等着接她。   时陌撑着伞站在门口等长歌,目光静静落在街道尽头,然而他没等来长歌的马车,只等来了一人一马自风雪中赶来的慕云岚。   慕云岚身后是空荡荡的苍茫暮雪,时陌眼中的光芒刹那间黯淡下去。   慕云岚在他面前下马,时陌不置一词,转身进了门。   慕云岚看着他清隽冷漠的背影,一言难尽地跟上去。   “殿下不问一问吗?”   时陌脚步不停,一言不发。   “殿下怎么转身就走,走得这么急,说不定长歌就在后面呢。”慕云岚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怕死地说。   时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毫无温度:“你来了,她便不会来。我早该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京。”   慕云岚摸了摸鼻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长歌给你的信。”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描补道:“她不放心别人,特地让我亲自跑的这一趟。”   时陌似笑非笑地看了慕云岚一眼:“本王要谢谢她有心吗?”   这眼神看得慕云岚感觉自己落了一鼻子灰。   秦王殿下明显是生气了,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也只是个送信的啊。   慕云岚觉得手酸,好在时陌生气归生气,信还是接了过去。   颇有些厚度,他似并不急着拆,转头大步走在前。   慕云岚一进院中,便觉院中清冷的梅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他还没闻够,待进了厅中,又立刻闻到满屋温暖的茶香,那股子温暖一经吸入,仿佛刹那间就游走在四肢百骸,将身上的风雪寒气扫去,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连慕云岚都忍不住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叹了一声“好福气。”   难怪当初千难万难也要选这个男人。   一抬眼,对上面无表情的秦王殿下,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行,好福气不是给他的,他懂。   “谢殿下。”慕云岚双手接过时陌递来的茶盏,又添了一句,“谢王妃。”   时陌瞧了他一眼。   慕云岚笑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给我准备的。”   时陌默了默,问:“她还好吗?”   慕云岚敛色道:“我和大哥没有进宫,并未见到妹妹,只有父亲与她见了一面,父亲离宫后便匆匆出了京,这才未能亲自前来回信,望殿下恕罪。”   “但请殿下放心,妹妹一向主意正,她既未随父亲离宫,可见宫中局势她尚能掌控,请殿下不必担忧。”   时陌唇角微勾,讥诮笑了一声:“本王此刻真是恨极了她的主意。”   慕云岚:“……殿下不若先不要忙着恨她,且先听听宫中的消息?”   时陌瞧了他一眼,没吱声,慕云岚这就将宫中情形巨细靡遗一一汇报。   晚膳时,慕云岚留用。看了眼满桌菜色,都是些繁复需要提前许久准备的,皆是长歌最爱,让慕云岚再一次默默叹了一声“谢王妃。”   一面用膳一面又向时陌汇报了东宫情形。   到事情说得差不多时,已是三更时分。时陌安排了人带慕云岚去歇下,自己起身往后院走去,怀中揣着长歌给他那封厚厚的信。   回到房中,独自一人,这才坐在灯下将信拆开。   入眼那熟悉的字迹,竟让他惊讶地挑了下眉。   “有没有吓了一跳?”   突兀又俏皮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映入他眼中,让他顿觉好气又好笑,无奈又像是着了魔一样地往下看去。   “我写得像吗?晃眼一看,是不是有点像你自己写的?”   很像,他想。唇角已不觉宠溺地勾了起来。   及至看到她说,她很想他,想他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发现,临他的字入了神,就仿佛他还在她身边,那时她总觉得特别惬意安心,所以她总临他的字,不觉竟将他的字写得这样像了,她问他可否有消气。   他黑瞳里映着她的思念,忍不住喃喃低叹:“哪里还有气,都被你化为绕指柔了……”   她和他说得最多的是孩子,孩子伸了几个懒腰,踢了她几下……她说孩子也想他,有一晚不睡觉,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将她吓得以为它不好了,连夜传来方院正来瞧,一切又最正常不过。她躺在床上,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就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它应该也是想爹爹了。她对它说爹爹去了战场,不过分别只是短暂的,不久爹爹就会回来,带着万里荣光回到他们母子身边,迎接它的出生,然后就再也不与他们分开了。她说完,孩子就奇妙地安静了下去,她被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也不觉红了眼眶,贪恋地看着她的字字句句。这夜,他独自坐在灯前,来来回回将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清晨,慕云岚来向他辞行,时陌将一封信交给他。   慕云岚见他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心中便明白过来这人昨夜应该一夜未睡,只是这信未免太薄,怕是只有一页纸。   比起长歌那封信,这封看起来未免寡情。慕云岚以为时陌过了一夜还在生气,忍不住替长歌解释道:“这一路太子成长不少,如今行事越来越谨慎求妥,要他中计并不容易,长歌主动留在宫中,也是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本王知道。”时陌淡道,“信中便是她想知道的事。”   慕云岚这才松了一口气,拜别时陌出门,一人一马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慕云岚离开后,时陌回了城外军营,却依旧按兵不动。西夏使者数次来求他出兵,他皆以将士们尚未从途中那一场瘟疫恢复为由将人打发。   他们途中遭遇那一场瘟疫自然不仅大周得到了消息,正在作战的西夏与北燕也得了消息。西夏使者见时陌军中将士确实个个面黄肌瘦、士气萎靡,看着样子也知道这些人就是上了战场也靠不住的。易地而处,他若是主帅,他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带着这种兵上战场去找死。   西夏使者只好另求他路,再修国书向大周天子求救,求增派援军。   毫无悬念,天子监国之下,援军是求不来的。   西夏求救无望,只能勉力苦战。李氏一族起初尚还对大周心存幻想,总盼着他们能够施以援手,以致在北燕铁骑之下节节败退。如此屡战屡败,李氏一族终□□速被打至核心腹地,全军退守都城外八十里处。   若是此战再败,北燕将可长驱直入,直取西夏皇城,届时,西夏国灭。   这是最后的一战。   过去的每一战之前,西夏使者都会去求见一次时陌,而这一次,时陌的营外却出奇地安静。   西夏使者没有来,因为这一次,这名年迈的老吏也穿上铠甲、提起早已蒙尘的刀,与其他西夏子民一样上了最后的战场。   西夏的几个王爷原本各自为政、勾心斗角,至此灭国之际,终于再无派系争斗,所有人团结到了一个阵营。他们同袍上阵,所有人齐心协力举起了同一面旗帜。   大雪纷飞的苍莽雪原之上,殷红如血的李家旗帜猎猎飘扬,所有人头上扎着鲜艳的头巾,随着嘹亮的战角声,举起长刀,视死如归奔赴北燕铁骑…… 第112章   太子监国后,懿和帝便三不五时罢朝,朝中大小事一应太子做主,看起来似对太子极为信任。倒是太子谦恭,但凡涉及军政要事,无不主动请示,此举正得圣意,懿和帝对太子愈加放手。   这夜懿和帝宿在舒妃宫中,第二日晨起,舒妃贴身宫婢匆匆来给长歌送信。   “太子殿下带着如山奏折前来见陛下,皆是朝中大臣参秦王殿下的,娘娘请王妃速过去。”   长歌到得前殿,还未进门,便听见时景的声音,隐隐似克制住满腔义愤:“别说诸位大臣,就是儿臣也实在不知六弟在想什么,他奉旨北上乃是驰援西夏,但他到后却一直按兵不动,无视西夏使者数次绝境求援,冷眼旁观。如今慕容城就快要打到西夏王都了,他却一点发兵迹象也无。这情形瞧着,他千里赶去倒像是为了就近看西夏是如何亡国的。”   “儿臣恳请父皇以抗旨不遵之罪论处,容儿臣派人前去将秦王带回。”   长歌站在门口,面不改色请夏晖通传。夏晖行礼而进,不久出来带她进去。   懿和帝同舒妃正在用早膳,面前还摆着热腾腾的御膳,懿和帝见了长歌,似笑非笑道:“正说着老六,你就到了,可有用膳?”   长歌笑着摇了下头:“原就是先来向陛下和娘娘请安。”   “那便坐下一同用膳吧。”懿和帝转头对夏晖道,“给秦王妃赐座。”   长歌不客气地坐到了舒妃下首,在时景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咬了一口汤包,不疾不徐咽下,而后才缓缓转头看向时景,一副忽然醒悟过来的样子问:“太子殿下可是有政事要说?可要长歌回避?”   懿和帝道:“不用,事关老六,你也不是外人。说吧,太子。”   时景顿了顿,再将前线情报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倒是儿臣当日疏忽,忘了秦王曾在西夏为质三年,西夏乃是他受辱之地,要他出手救李氏一族,他心中焉能甘愿?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派人将秦王带回!”   懿和帝听完,不慌不忙瞧了长歌一眼:“长歌,你说呢?”   长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笑盈盈道:“父皇,长歌也觉得如此再好不过。”   时景微惊看向长歌,而舒妃则是震惊,唯有懿和帝面不改色。   长歌笑了一声:“说起来,还请父皇勿怪,长歌觉得当日压根就不该让他去,寻常民妇生产尚有夫君陪在身侧,坊间都说长歌是这帝都最会投胎的女子,可如今这光景却要承受夫妻分别、骨肉分离。奈何是陛下下的旨,君无戏言,长歌也是无奈,今日若太子殿下愿替长歌将夫君带回来,长歌倒是好生感激殿下。”   舒妃闻言,当即皱眉斥道:“长歌,你休要儿女情长!”   “陛下以为长歌说得不对吗?”长歌含笑反问。   懿和帝深深看了长歌一眼,忽转头看向时景:“太子,秦王妃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太子脸冷冷紧绷,眯眸看了长歌一眼,对懿和帝行礼道:“是,儿臣明白了,儿臣告退。”   懿和帝挥了下手,长歌忽道:“殿下且慢。”   众人看向长歌。   长歌在蓁蓁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至太子跟前,缓缓福了一福:“长歌有一困惑,这月来一直辗转思索,苦无结果。太子惊才绝艳之才,可否替长歌解惑?”   时景眼风看了懿和帝一眼,见后者不动声色,以礼回道:“秦王妃谬赞,有事还请但说无妨。”   长歌笑道:“慕容城以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西夏,亲取西夏王李元嵩性命,声势大震。西夏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接连全军覆没,如今阖族仅剩不到十万兵力,敌我兵力悬殊,方求救大周。大周应倒是应了,却仅以区区一万兵力迎敌,且为亲王领兵。若殿下为慕容城,当如何?若殿下为西夏高层,又当如何?”   时景脸色剧变,眸光如锋盯着长歌。   长歌含笑看着时景。   她身后,懿和帝喝尽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道:“嗯,好问题!太子,你回答长歌。”   时景拳头攥紧,眯眸盯着长歌,道:“孤一出生就是大周的皇子,身体里流的是时氏的血,根深蒂固以我大周为重,如今成了习惯,反倒是无法代入李氏与那慕容氏的所思所想了。”   “哦?可是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殿下虽未领兵打仗,但是我大周储君,将来少不得也得揣摩敌人的心意,方能先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长歌笑吟吟看着时景。   时景脸色铁青。   “嗯,长歌说得不错,太子你要记在心里。”懿和帝意味不明道。   “是,父皇,儿臣谨记。”时景咬牙行礼,“儿臣告退。”   长歌含笑朝太子福了一福。   太子离去后,长歌返身向懿和帝告退:“父皇,长歌也告退了。”   “嗯,去吧。”懿和帝挥了下手。   ……   时景出得舒妃宫中,立刻有近臣上前请旨:“可要立刻派人去边境问秦王之罪?”   时景脸色铁青,阴冷地看了那人一眼,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懿和帝出来,远远瞧见时景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面无表情的脸上喜怒难辨。   “夏晖,一会儿给太子送套书过去。”   ……   时景回到东宫不久,夏晖就到了,送来一套书。   “《孙子兵法》?”太子妃一脸茫然地看着时景,“父皇这是何意?”   时景狠狠一挥手,将桌上的《孙子兵法》连着一应笔墨纸砚全部扫到了地上,将一旁的太子妃吓得连连后退了数步,瑟瑟地看着发狂的时景:“殿下……”   ……   “书送过去了?”   夏晖回懿和帝身边复命时,懿和帝正立在御花园后面那片湖前,湖面结了冰。   “是,陛下。”   “太子什么反应?”   “回避下,太子殿下甚是欢喜。”   “甚至欢喜?”懿和帝转头看了夏晖一眼,笑了。   他指着夏晖摇了摇头:“你啊,你是被他骗了!他现在指不定正在摔东西大发脾气呢!”   夏晖面露疑惑:“这个老臣就不懂了,太子今日所求陛下皆应了,又有赏赐,如何不喜?”   “谁告诉你朕应了?”   “难道不是?”夏晖哭丧着脸。   “你以为慕长歌说那番话真是在感激太子?她那是话里有话呢,她在提醒朕,君无戏言,当日是朕下的旨,朕选的秦王,朕使她夫妻分离。如今秦王人去了边境,仗还未打,胜负未分,朕却又下旨去把秦王带回,如此出尔反尔,岂不是等同于昭告天下朕无识人之明,是个反复无常的优柔寡断之人?”   夏晖闻言,登时恍然大悟,细思之下又露出震慑的神情:“这秦王妃好生厉害啊……”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呢,”懿和帝淡淡瞧了夏晖一眼,“她问太子那两个问题,可说是打得太子毫无还手之力。”   ……   “你问太子那两个问题又是何意?”   懿和帝一离开,舒妃便匆匆去看长歌。   长歌又在看时陌给她的信。   这封信日前就收到了,原本看了就该烧掉,可是长歌心里实在舍不得,小心藏着,稍有空就拿出来看。   不论她怎么临摹,总无他的风骨气度。她越看心中越柔软,忍不住抬起手指轻轻抚着那墨黑的字迹,眼神如水,唇角含着笑。   舒妃问她话,她才将信收好放入怀中,脸上温柔的神情敛去。   “慕容城之所以挥军西夏,一是为报西夏趁虚而入之仇;二是慕容城上一战败于我大周晋王之手,且还身负重伤昏迷半年,他急需一场胜仗来恢复北燕上下的血气。他亲取李元嵩人头,目的其实已经达到。虽说西夏阖族兵力仅剩不到十万,但他昏迷期间,北燕亦元气大伤,慕容城纵有天大的野心,也会明白如今还远不是他称霸西夏的时机。这个时候,西夏向大周求助,只要我大周派出相当的兵力表明立场,慕容城自不会恋战,必定退兵。”   “但我们没有。”舒妃皱眉道。   “是啊,我们没有,我们只派了区区一万将士出去,却以亲王率兵……”长歌眼底掠过讥诮,手指轻轻一扣桌面,“若我是慕容城,我定会私下与西夏达成协议,要西夏与我里应外合,活捉秦王。以秦王为交换,换西夏一族苟延残喘。”   “而我若是西夏高层,一个是毫无诚意援手的大周,一个是实实在在的生还之机,那我定会选择与慕容城合作,联手绞杀大周将士,活捉秦王时陌!”   长歌看着远方,神色冷淡,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眸泄露了些微情绪。   舒妃恍然大悟,手心攥紧:“所以你问太子……”   “我不是在问太子,”长歌冷笑,“我是在问陛下,不,我不是问他,我只是在他面前说破而已。毕竟这一点,我能想到,太子能想到,陛下定也能想到。”   “但他还是让时陌去了。”舒妃喃喃道。   “是啊,原本不必短兵相接,他却心甘情愿送羊入虎口。”长歌抬头看向舒妃,“娘娘,您说陛下是何意?”   ……   “朕就是要让他明白,皇权之下,纵他有万千手段,也终究不过是笑话一场。到头来,他能仰仗的,只有朕!”   懿和帝负于身后的手紧握,浑浊的双目中露出疯狂的精光。   “那秦王妃说破,又是何意?”   懿和帝忽地冷笑一声:“她这是在告诉朕,时景连她一介女流都招架不住,朕的江山若是交到这样的人手中,怕也同样不过是一场笑话。”   夏晖闻言脸色大变,连忙跪地。   “起来吧。”懿和帝瞧了他一眼,从他面前走过。   夏晖连忙起身跟在懿和帝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那过两日秦王妃的戏……陛下还去瞧吗?”   “去!”   ※※※※※※※※※※※※※※※※※※※※   小天使们,本周日不更新,我集中全力写论文+考试,到下周三我就放寒假啦,从下周三起恢复日更,么么哒! 第113章   “这慕长歌是疯了吗?知道父皇素来忌惮慕家、不喜秦王,她扮蠢守拙了这么多年,如今却锋芒毕露,”太子妃不解地看向一言不发的时景,“她这是何意啊?”   骆忱起初亦是面露茫然,听了太子妃的话,却蓦地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时景:“难道……”   太子妃见状连忙问:“父亲想到了什么?”   “慕长歌扮蠢守拙,乃是因为忌惮,如今她却忽然一反常态,除非是因为她已无所忌惮。”骆忱气息微显急促。   “无所忌惮?”太子妃笑了,“慕长歌无所忌惮?笑话!女子这一生所仰仗的不过父亲与夫婿,父亲您贵为当朝丞相,夫君是东宫太子,而我尚且不敢说无所忌惮四字。慕长歌有什么?慕瑜如今要兵权没兵权,要爵位没爵位,也就会故弄玄虚送点东西进宫,慕长歌凭什么无所忌惮?”   “你忘了一个人,秦王。”   “秦王抗旨不遵,也就慕长歌巧舌如簧为他拖得了一时片刻,待西夏国破之日,他自然要被缉拿问罪,以抗旨之罪下狱,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骆忱皱眉,正要说破,便听时景嗓音低沉出声:“慕瑜日前进宫去见了慕长歌,带了一名男子,内侍装扮,四五十岁,习武之人,乃是慕瑜亲自去岭南寻回。”   太子妃不解地看着时景。   “当年母妃灭口不慎,曾留下一个活口,逃到了岭南。这么多年来,孤与母妃不断派人追杀,但至今未见到那人尸首。若是此人到了圣前,历史重写……”时景脸上的肌肉微微勾动,“秦王可以翻身了。”   太子妃脸色大变,踉跄一步:“竟被慕瑜寻到了?可从未听说过慕瑜擅长追踪之术啊……”   “是大理寺寻的踪迹,慕瑜亲自去拿的人。”   “这说不通啊,如今的大理寺卿赵修一向独善其身,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除了忠于父皇,从未听说过他与哪位朝中大臣有私,慕瑜权势滔天时尚且不见他去巴结,如今慕家没落,他为何反倒要去替慕瑜办事?”   时景看向骆忱:“丞相,你来告诉太子妃为何吧。”   太子妃不解地看向骆忱,骆忱叹道:“慕瑜上次入宫看了慕长歌,离宫后匆匆出京,殿下深觉有异,便派人一路暗中跟踪,发现慕瑜在城外与赵修暗中会和。殿下得到情报后也深感不解,便派人再查赵修过往,凭着一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才发现原来赵修少时竟师从已故沈相,他是慕瑜过世夫人的师兄。他至今未娶,正是为了慕夫人。外人都传他膝下有一名义女,却至今无人知道那女子是谁。后殿下查知,今年春时慕长歌出城,曾与赵修一同出现在两玉城,种种迹象表明,赵修所谓的义女正是慕长歌。”   太子妃震惊。   此时,门外传来通禀,有飞鸽传书回来。   时景自近身侍卫手中接过飞鸽传书打开,看罢,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笑。   “殿下……”   时景随手将信递给太子妃,太子妃接过一看,指尖当即一软,薄薄纸笺霎时萎萎坠地。   骆忱看向时景:“殿下,发生了何事?”   “老六打了胜仗,北燕退兵了。”   骆忱浑身一震:“这怎么可能……”   太子妃猛然醒过神了,用力抓住时景地手,定定道:“殿下,无暇顾及许多了,咱们必须赶在消息传到父皇那里以前,先下手为强!”   时景看向骆忱。   骆忱神色一凛:“是,我这就去办。”   ……   自时陌离京后,长歌睡眠就变得越来越轻。院子里的刺客一落地,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虽睡得浅,但陡然醒来,身子还是沉重乏力,头有些昏沉,唯独心绪还算清明。   夭夭与蓁蓁睡在她房中,蓁蓁已经提着剑要出去,长歌艰难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她:“先等一下,好像不太对……”   她话刚落,一支利箭陡然刺破窗户,直直往她射来。   长歌脸色微变,蓁蓁挥剑用力砍断。   然而她将将砍断了一支,几十支箭立刻接踵而至。箭矢密密麻麻刺破窗户,霎时将窗户刺成了残破不堪的窟窿。   “王妃小心!”蓁蓁一手挥剑抵挡,一手扶着长歌下床,躲到柱子后面去。   一向睡得沉的夭夭也被惊醒,一睁开眼,见得这箭如雨下的阵势,下意识就要起身,忽听蓁蓁吼道:“趴在地上!别起来!”   夭夭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照做。   一轮攻势过后,外头的箭矢稍停,夭夭正松了一口气,却见蓁蓁提着剑就往外冲。   “你出去王妃怎么办……”   她话未说完,便见数十个黑衣蒙面刺客破门而入,手上提着的利刃在月光下反着光,映出上面蜿蜒流下的血可怖至极。   长歌双眸微眯,刹那间明白,外面的人已经被杀尽了。   舒妃派来保护她的侍卫个个精锐,竟在无声无息间被全数杀害……如此明火执仗的行刺,时景这是想做什么?   他是想趁着懿和帝今夜不在,屠了舒妃的宫殿不成?   想到这个可能,长歌蓦地一凛。   蓁蓁以一人之力拦下所有刺客,将长歌安稳护在身后,但来人个个是一等一的高手,又人多势众,蓁蓁勉力不能伤及他们根本,又徒然消耗了体力。   如此刀剑僵持绝非长久之策,蓁蓁猛地回头,扬声喊道:“夭夭!快带王妃离开!”   夭夭闻声连忙爬起来,飞快地跑到长歌身侧,扶着她往窗边去。   有刺客见状要赶来,被蓁蓁拦下,然而纵然是蓁蓁也已露出力不从心之态。   艰难时刻,舒妃提着剑匆匆赶来,她白色的中衣上已溅了满身的血。一伸手一用力,便稳稳将长歌扶出窗外。   “娘娘!”夭夭大喜。   长歌蹙眉看着舒妃剑上、身上的血,显然,她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跟我走!”   舒妃扶着长歌,欲要杀出一条血路。   长歌反手握住她的手:“娘娘,太子既已经对您下手,便是打了鱼死网破的主意,他绝不会容一个活口逃出去,外面必定是天罗地网。”   舒妃冷笑:“太子疯了!你放心,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护你安然离开!”   “我不要娘娘拼命,我只要娘娘上前替我接应蓁蓁。”长歌额头上冒出冷汗,嗓音却仍旧维持着冷静,她凑上前,在舒妃耳边低声交代了一句。   舒妃震惊地看着她。   长歌目露坚定:“这是眼下唯一的求生之路,娘娘可能坚持?”   舒妃看着长歌,郑重地点了下头,而后松开了长歌的手,转身加入了蓁蓁的战局。   两人联手,一时将刺客逼退,但局面并未好转,二人以背相抵喘息时,舒妃迅速向蓁蓁交代了一句。   蓁蓁一震,转头遥遥看向长歌,长歌朝她点了下头。   蓁蓁当即往长歌的方向退去,扶着长歌飞快地退至厢房,剩下舒妃一人在外阻挡所有刺客。   舒妃修为不及蓁蓁,杀红了眼,方堪堪抵挡虎狼一般的刺客。虽如此,仍旧节节败退。有一两名刺客更突破她的防线,眼见就要提剑破门去杀长歌,被她发现,她以不要命的打法去将人杀了,自己也被刺中了两剑。   长歌躲在房中,听得外面的动静,冷汗将头发黏湿。   夭夭躲在门后看外面的情况,眼中的恐惧却出奇地开始缓缓散去。她忽地转身,迅速走向坐在桌前的长歌,便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王妃,我们换衣服!”   长歌猛地抬头看向她,夭夭的脸上全是义无反顾的决绝。   时间的轴线仿佛刹那间开始扭曲……   “姑娘,我们换衣服!”   “姑娘快走!不要回头!”   “只有您才能替国公爷报仇!替世子爷报仇!替慕家上上下下所有人报仇!”   ……   长歌忽地落下一行泪,她伸出手,用力握住夭夭的手:“夭夭,不用。”   “王妃可是担心肚子?奴婢可以塞个枕头假装一二……”   “真的不用,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任何人为我牺牲。”长歌含笑握紧她的手。   夭夭正不解长歌话中那个“再”字,陡然间听得外面安静了下去,所有的刀剑厮杀仿佛刹那之间终结。   夭夭惊讶又茫然地看向长歌,却见长歌微微一笑,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外头,懿和帝的贴身护卫风和持剑而立,那片刻之前几乎将这座宫殿屠尽的刺客尽数命丧于他的脚下。不知是被他杀了,还是知道大势已去,服毒自尽。   风和冷冷看了一眼,转身跪于舒妃脚下:“属下救驾来迟,请舒妃娘娘恕罪!”   舒妃此刻浑身是血,白皙的脸上也溅满了血滴,头发凌乱不堪。她的目光越过风和,远远朝长歌看去,露出如释重负的一笑。   “这一次,我终未有负所托。”   而后,便晕了过去。   ……   当夜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懿和帝事后震怒追究,自是毫无线索。   蓁蓁为了引风和前来,先是突破重围出去,后又假意刺杀懿和帝,与风和打斗了一番,受风和一掌后又一路提着气将风和引至,受伤不比舒妃轻,不过强撑着一口气最后回到长歌身边,局面刚被风和控制住,她便昏了过去。   长歌守在蓁蓁床前,无声无息枯坐半日。   “王妃,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夭夭见她脸色苍白,上前来劝。   “是我对不起蓁蓁,对不起舒妃娘娘,”长歌闭了闭眼,“还有昨夜这宫里上上下下所有死去的将士。”   “这怎能怪您?谁又能料到太子竟如此心狠手辣,竟敢在宫中行如此疯狂之举……反而若非您急中生智让蓁蓁去引风和过来,昨夜这宫里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夭夭不愤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如此狗急跳墙!这种人若是将来真让他做了皇帝,大周百姓必定命如草芥,任他践踏。”   长歌缓缓看向夭夭。   ※※※※※※※※※※※※※※※※※※※※   明天见~ 第114章   “败了……派了这么多人出去还是败了。”时景背对着骆忱,未见勃然大怒,然嗓音低沉阴冷,令人只觉有黏湿之物爬上脊背,“孤记得,慕长歌身边只有一个名叫蓁蓁的侍女尚算堪用,至于舒妃宫中的其他侍卫全是禁军出身,身法弱点,令公子身为禁军统领理当了若指掌才是。”   “骆相,这一败,可是让孤无路可走了啊。”时景转过身来,五官仍隐在阴影里,只见得尖锐的五官线条。   骆忱跪地:“老臣有罪!谁也未料到风和会忽然出现,风和是陛下的贴身护卫,大周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出手无人能敌。”   “那风和怎么就出现了?”   “殿下,也并非全无收获啊……”太子妃见着兴师问罪的架势,强笑着上前劝道,“昨夜,舒妃宫中内侍无一活口,全部死于咱们派去的人手上。殿下,这就意味着,当年那个漏网之鱼终究死在了咱们的手上。殿下,慕长歌现在手上没有证人了,她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纵然秦王战胜的消息传回来,仍旧改变不了父皇对他的厌恶,殿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时景阴骘的眼睛盯着太子妃:“若是慕长歌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呢?”   太子妃忙道:“请殿下放心,人数乃是家弟亲点,绝无可能出错。”   时景冷笑一声:“禁军统领掌管宫中安防,在他眼皮子底下,昨夜舒妃险遭屠宫,他怕脱不了干系了。你二位怎的,不去求情?”   骆忱重重闭了闭眼:“行事之前就已料知了这一结局,但为殿下大业,我骆门上下,义无反顾。”   时景眯眸看了骆忱半晌,这才缓缓上前,亲扶了骆忱起身:“丞相言重了,父皇看在丞相的面上,自会留下些许颜面。但前提是,那些刺客没有留下把柄,未曾牵扯更多。”   骆忱忙道:“请殿下放心!”   ……   “都是死士,半点蛛丝马迹没留下。”舒妃半躺在床上,手臂缠着纱布,冷笑道,“太子疯了,手段倒仍旧缜密。”   长歌垂着眼,漠然道:“没有证据,不代表陛下心里不清楚。”   “又如何?”舒妃讽刺道,“最终也不过杖责了禁军统领八十,连职也没撤。他心中终究向着太子,更愿意相信太子。”   舒妃的拳头用力攥紧。   长歌伸出手,轻轻覆住舒妃的拳头:“娘娘莫要伤身。”   “再多的宠爱也敌不住有人偏要自掘坟墓。”长歌淡淡道。   舒妃转头看着长歌,缓缓松开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长歌神色平静:“也许,前线的消息就快到了。”   “你是说,太子忽然如此疯狂与前线战事有关?”舒妃眼睛蓦地晶亮,“你是说,秦王殿下胜了?”   长歌轻点了下头:“若非如此,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让太子忽然狗急跳墙。当然,我步步紧逼,他忌惮我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若没有时陌那边推波助澜,他刺杀我便好,还远不至于想要在宫中就杀尽所有无辜人这么疯狂。”   “终究……”她顿了顿,轻道,“是我的疏忽,才害了昨夜那些死去的人。”   舒妃欲说什么,被长歌打断:“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条路血雨腥风,要让多少无辜人为我们丧命……娘娘,还请厚葬那些人,厚待他们的家人。”   舒妃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看着长歌黯然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自然,我会为他们报仇。”   舒妃神情蓦地一暗,垂眼道:“太子似查到了什么,昨夜我宫中内侍……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长歌意味不明轻笑一声,转头对夭夭吩咐道:“你去温德殿找夏公公,从他那里带名内侍回来,四五十岁,瞧着面生,就说为了我明日的戏。”   “是,王妃。”夭夭领命而去。   舒妃一脸惊怔,半晌,恍然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长歌欠身道:“有劳娘娘了。”   ……   “你说什么?那人不在舒妃宫中,而是藏在温德殿中?”   宫中的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夭夭刚带着人离开温德殿,那边东宫就得到了消息。   太子妃神色惊惶,连连后退。她转而去看时景,只见时景坐在书桌后,脸上神情难辨。   “殿下……如今该怎么办?”太子妃上前,嗓音轻颤。   时景阖着眸子,没吱声。   太子妃咬牙切齿道:“这慕长歌实在可恨!谁曾想她竟如此胆大包天,竟将人藏在温德殿中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不,不对,该不会……该不会父皇已经见过那人了吧?”   太子妃想到这个可能,整个人脸都白了。   时景依旧没有吱声。   太子妃又强自镇定,想了想,喃喃道:“不,不会,若是父皇已经见过,慕长歌如今还安排什么戏?听说舒妃宫中死伤惨重,连舒妃也受伤卧了床,慕长歌却依旧我行我素地在那里搭戏台子,惹来多少人暗中不满,说她冷血自私。不,还没有,父皇定还没有见过……”   太子妃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不知是真的在分析还是在自我安慰。   时景此时终于睁开眼睛:“现在纠结于此,还有意义吗?”   太子妃一怔,看向时景。   时景自书桌后站起身来,脸上神情是诡异的平静。   “殿下……”   “慕长歌倒是教会了孤一件事。”   ……   长歌靠在窗前,看着外头风起,将檐角那一排排橘红色的灯笼吹得飘摇。   夭夭一路小跑回来,在长歌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长歌点了下头。   “睡吧。”长歌离开了窗边。   夭夭仔细将门窗关好,见长歌已躺回床上,这才小心翼翼吹了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做好后,便抱着蓁蓁的剑站在长歌床头。   长歌睁开眼,便见她满脸警惕地瞪着眼睛。   “你在做什么?”   “奴婢怕太子穷途末路会再来行刺。”   长歌哭笑不得:“放心,他只是疯了,还没蠢死。”   夭夭似有所动摇,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可未必,如今蓁蓁躺下了,奴婢说什么也要保护您。”   长歌望着帐顶,轻轻眨了下眼睛:“若是如此,那便去睡吧,保存好体力。真正的战场在明日,并不在此刻……太子如今所求远超出你的想象。”   夭夭一愣,终于乖乖听话去睡了。   ……   翌日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先帝在位时,这日午时,宫中每每举行盛大庆典。但自懿和帝即位,宫中用度一应去繁就简,小年这日的庆典便免了,但各宫还是会备些应景的节气小宴,邀懿和帝前往。   今年懿和帝提前半月就应了长歌,贵妃又还躺着,各宫娘娘自不会那么不识趣再去和舒妃抢人。   懿和帝午膳在舒妃宫中用的,舒妃下地伺候周到,但看得出来在强撑。   懿和帝瞧了她一眼:“昨日你这宫中遭逢大变,朕还担忧爱妃,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舒妃放下筷子坐回,意味不明笑道:“倒也没什么,下手之人越是狠辣,妾身越不乐意服输。他惧怕看到什么,妾身就偏要让他看到什么。如此,方不负他一番苦心不是吗?”   “哦?爱妃指的可是那个戏台子?”懿和帝指了指院子里的戏台子。   戏台子正对着正殿,从懿和帝的坐处看去,视角正是极佳。   此时,长歌从外头进来,朝懿和帝盈盈拜下。   懿和帝眯眸看了看她,似笑非笑道:“朕果真是多虑了,竟将你误看做了寻常的怀胎妇人。到底是慕瑜的女儿啊,胆色过人,过人。”   长歌起身,笑吟吟道:“父皇,戏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演了吗?”   懿和帝看了眼舒妃:“演吧!”   长歌含笑应是,随即转身轻拍了两下手掌,外头顿时响起锣鼓敲打声。   戏开场了。   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女主张氏天生丽质,出身世家望族,其父更是德高望重,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张家声名远播,最受书生尊敬,因此前去拜访之人络绎不绝,其中更不乏皇亲贵族。一次偶然的机缘,让慕名拜访的男主邂逅了女主,二人一见钟情。也颇算门当户对,二人很快便定下了终身迎娶之事。   男主家中原已有众多小妾,难得男主还对女主一片痴心,自娶了女主后便未踏足过小妾房门,久而久之,小妾们终于积怨成恨。   各自为政时或许相互争端不断,但张氏的独宠却令小妾们紧紧团结在了一个阵营,一致对外。女人的嫉妒是个可怕的东西,若是这嫉妒还有团结加持,那伤害足以致命。   起初,有人说在夫君未归的夜里,看到张氏衣衫不整靠在窗前与陌生壮年男子搭话调笑;后又有人说在夫君外出期间,张氏房中夜半仍传出暧昧的动静;再后来,还有人在家中的小树林里见到张氏与一男子密会,甚至能将那男子的身量、体形甚至服饰说得清清楚楚宛若亲眼所见真有其事……   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男主最初信誓旦旦的信任终于被日久天长的谣言消磨。   男主动摇了,他终于有所行动。   一日,他假意远行,带着一众护卫家丁,一路声势浩大,实则在出门不久后便暗中折返。他这一计划事先并未告诉任何人,无人知晓,但他身边却早已埋藏了他人的眼线,这人就是男主的小妾何氏。   何氏早先知晓了男主的计划,故意在男主离开后往张氏的院中放了毒蛇…… 第115章   张氏深谙用毒用药之道,发现毒物立刻便洒药粉驱赶,但对方似是有恃无恐,竟明目张胆地相继放入无数蜈蚣毒蝎,仿佛下定决心要她母子二人性命。   幸得身边有得力护卫,将毒物斩杀。不想这时,院中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此人正是何氏。   何氏佯装无辜前来送甜点,陡然闯入,被毒蝎咬了个正着,当场中毒昏迷。   张氏婚前本就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最是心善,何氏在她看来又是带着一片善意前来,张氏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便命人将何氏抬回,自己随即带着药箱牵着稚子跟随前去救治,留下丫鬟侍卫在院中处置那一堆毒物。   何氏中毒颇深,张氏费了好大的心力方将毒除尽,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何氏醒来感激涕零,主动留张氏母子在自己院中过夜。张氏原本不愿,奈何何氏盛情难却,口口声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时张氏的贴身丫鬟又来了,说张氏院中又进了许多毒物,今夜怕是清理不干净。张氏看了看幼子,终于答应当夜在何氏院中暂歇。   这夜,张氏母子在何氏院中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夜风平浪静。   然而正是今夜让张氏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子走向了万劫不复,甚至她的孩子。   当夜,就在张氏母子熟睡之际,去而复返的男主偷偷折回。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人,于深夜暗中潜回了张氏的院子。   院中毒物在张氏离开不久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暗中布局那人更谨慎得没让此处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素来心细的男主也没察觉有什么变化,他无声走向张氏闺房。他素来是沉静睿智之人,然而今夜,每走一步,他的心却如擂鼓。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及至听见从张氏房中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他如遭雷击,猛地定在当下,高大的身形重重晃了晃。而后,他迅速走至窗边,无声推开虚掩的窗户,从那缝隙看去,正见张氏被一男子死死压在身下。   张氏紧紧抱着男子,男子迫不及待扯掉张氏身上最后一件藕荷色的肚兜,随手一扔,正正扔到窗前。   男主死死盯着那件藕荷色绣着莲花的肚兜,双眼发红。那是张氏的肚兜,他最喜欢的一件,恩爱时他曾对她说起他如何喜爱……然而今夜,她竟穿着这身他最爱的肚兜与别的男子……   他自认待张氏以诚,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付出过真心,却独独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送给张氏。但张氏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践踏他?   男主目眦尽裂,用力握紧手中的剑,想要冲进去将这对狗男女杀了。   但他握了良久的剑,却终究缓缓松开了手。   他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来去无声,唯有一双眼睛猩红。   他知道,纵然如此,纵然张氏如此对他,他也下不了手。   他甚至想假装不知此事……   他没有惊动家中任何一人,唯留下自己的贴身护卫,在那男子事后离去时一剑杀了。他不欲与张氏走到头,所以不会当着张氏的面杀那男子,但那男子必死。   男主又离了家,他想,翌日张氏醒来发现院中尸首,当明白自己对她的警告与宽容,同样的错误,当不会再犯。   但男主不知道,就在自己的护卫杀了那男子离去后,当夜,张氏的院落被人血洗,院中所有护卫、家丁、丫鬟被全数杀害,除了跟随张氏母子去了何氏处的贴身丫鬟,无一活口。   张氏和男主几乎同时得到这个消息。   张氏虽心善,心思却也玲珑。她素知家中对自己的那些流言毁谤,联系昨日发生的蹊跷之事,又见自己院中尸横满地,顿时便明白了。   她立刻便猜到,男主昨夜回来过,且她自己房中必定有人冒充了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但她却以为,这满院的人是男主所杀,是男主对自己的警告。   而不巧的是,男主也与她想到了一处。   男主以为,张氏是见情夫被杀,猜想自己的丑事败露,却不知下手之人是他,未免走漏风声,故将自己院中所有人杀了灭口,一个不留。   男主对张氏行事如此心狠手辣感到既心痛失望又愤怒不已。他一人将自己关在房中,来来回回思虑良久,最终派了一小队人马去拿张氏的父亲,决定带着张氏之父至张氏面前摊牌。   其实细想他此举,着实悲哀。纵然他亲眼见到张氏是如何背叛他,他依旧放不下张氏,放不下与张氏的孩子。他怕若自己与张氏单独对峙,事情会超出自己的掌控,从此与张氏之间再无转圜,所以想到去拿张氏之父。   他想要张氏之父做什么?其实那时候他自己也还没想好。是拿来要挟张氏还是希望凭张氏之父的深明大义,能让张氏迷途回头,与他从头来过?他心乱如麻,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然而,张氏之父却在途中被劫。   男主派去的个个高手,却在途中丢了人,死伤大半。男主觉得事情蹊跷,当机立断派了自己顶尖的贴身护卫前去探查,捉回一个活口。   那活口遭认,是奉了张氏之命前去救人,此刻人已经安然救回送到张氏面前。   男主听闻这个消息,仰天长笑,终于对张氏失望至极。   但他却不知,同一时间,张氏之父确是被送到了张氏面前,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是男主派去的那一队人马中的其中一人亲自送去的,并给张氏带了一句话,他说:“主子已经知道了,他很生气。”   张氏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万念俱灰。   “他很生气,他为何不来问我?他什么都没问,便要了我父亲的命!”   张氏一生救人无数,从未杀过人,她连只鸡都没杀过。然而她话落,便抽出那护卫腰间长剑,眼睛也不眨一下刺进了那人胸口。   她是大夫,最知道什么地方致命。那护卫大睁着眼睛,倒到地上,片刻间就没了气。   张氏看也没看护卫一眼,便就着那柄染血的剑,挥剑断发。   挥剑断情。   戏台上,最后一幕,女主万念俱灰地背过身去,将手上青丝随手一洒,乌黑的断发纷纷扬扬飘落,徐徐垂地。   ……   长歌眨了眨眼睛,稍缓眼中涩意,这才回过头去看懿和帝。   只见懿和帝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双目猩红盯着戏台,眼中似要滴出血来。老迈的脸上,肌肉止不住地轻颤。   戏已经落幕许久,台上的断发全部落于尘土,然而懿和帝却依旧盯着前方,一直没有出声。   长歌轻叹一声:“父皇,戏已经演完了。”   懿和帝浑身似是一颤,露出从未有过的老迈,他目光失去了焦距,喑哑地重复了一声:“演完了,完了……”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渐渐在长歌身上聚焦,然后刹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他猛地一把抓住长歌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把长歌的手腕捏碎。   “陛下!”舒妃惊呼,连忙起身去拦。   “滚下去!”懿和帝一把将舒妃用力推开,锐利的双目如绝境中的困兽,死死盯着长歌,竟像是要给她致命一击,“顾思邈死了?顾思邈到底是怎么死的!”   长歌疼得脸都白了,还是咬着牙,云淡风轻地笑道:“不过是一场戏,父皇何必当真。”   “休要糊弄朕!你借这戏想告诉朕什么,真当朕不知道吗!”   长歌不卑不亢迎视懿和帝布满血丝近乎残暴的双目:“既然父皇什么都知道,便也应该明白,有罪之人不是长歌。”   懿和帝目光落在长歌惨白的手腕,微微一顿,终于松了手。   长歌终于得了自由,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腕,低头一笑:“看来父皇并不知道顾老爷已经过世。”   “朕当然知道他已经过世,不过朕得到的消息是……”懿和帝沉默了下去,似极力压抑着什么。   “是在顾贵妃娘娘入了冷宫之后,为救娘娘匆忙回京,山间马车失控,人车滚落悬崖,尸骨无存?”长歌抬眼,直直看向懿和帝,“父皇,您被骗了。”   长歌素白的食指轻轻指向外面的戏台子:“那,才是真相。”   懿和帝眼中仅存的暴戾的光彩也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抬起老迈的手,颤巍巍地掩住脸,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哑声问:“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不同朕解释?反而要承认?”   “父皇,您杀了娘娘的父亲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朕没有杀她的父亲!”   “但娘娘不知道啊,是您派出去的人捉他的父亲,是您身边的人将尸体送到她面前,还给她带了话,何其诛心!”   “叛徒!那是个叛徒!朕从未下令杀她父亲!从未给她带过什么话!她若是愿意同朕多说一句话,朕就能发现不对!可朕回宫后,她除了刺激朕、激怒朕、与朕决裂,什么话都不愿意同朕说。”懿和帝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怪娘娘咯?”长歌讥诮一笑,“怪她不够相信您?那您呢?又可曾相信过她?您看到她的衣服就认定她做了背叛您的事,多年夫妻情分、山盟海誓全毁在一件衣服上头,多么可笑啊是不是?”   懿和帝神情一僵:“是何氏!是何氏那个贱人!”   “何氏固然可恨,可是她对父皇的了解,连长歌看了都要佩服呢。”长歌似笑非笑看着懿和帝,“何氏暗害之局并不高明,可做出来竟如此地天衣无缝,父皇以为是靠的什么?”   ※※※※※※※※※※※※※※※※※※※※   我实在太瞌睡了,下更放明天上午叭~么么哒!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茴香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懿和帝拳头紧握,恨恨道:“是朕太放任何家势力!竟让她一介妃嫔在朕的后宫只手遮天!”   长歌摇了摇头:“恕长歌直言,父皇又错了。”   懿和帝冷冷看向她。   长歌轻轻一笑:“若何家势力真的能一手遮天,那么当年娘娘过世之后,何氏宠冠后宫,景王子凭母贵,她首要的敌人理当是位居东宫的前太子,那么为何前太子却能够二十年权势滔天长盛不衰?何氏连一个稚子都除不掉,竟然就轻易除掉了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岂非说不通?”   长歌点了点头:“诚然,前太子有皇后母家势力庇护,但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因为父皇愿意极力保护前太子,却同何氏联手共除贵妃娘娘罢了。”   懿和帝听到此处,怒极拍案而起:“慕长歌!你胡言乱语什么!朕何时与何氏联手?朕怎会与何氏联手……杀她!”   长歌淡淡迎视懿和帝:“难道不是父皇被流言蛊惑,心中认定贵妃娘娘背叛了您,欲要引君入瓮,所以提前撤走了贵妃娘娘宫中精锐?”   懿和帝死死盯着长歌,脸上涨红,竟无言以对。   “贵妃娘娘当年为后宫之首,若仅凭何家之力,何氏要想在一夜之间杀尽贵妃娘娘宫中所有人,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但若是贵妃娘娘权力先被架空,那景象便大不一样了。”   “后宫是什么地方父皇不清楚吗?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出身商家的贵妃娘娘比起出身士族的何氏,在这宫中力量何其悬殊?幸而有父皇保护,在这处处危机的深宫,贵妃娘娘方才不至于沦为鱼肉。但您却因为子虚乌有的谣言就撤走了她身边所有的精锐,让何氏的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她普通嫔妃竟能在贵妃宫中布下那一些列荒谬至极的局!此为父皇助纣为虐之一。”   懿和帝怒视着长歌,说不出话来。   “其二,父皇但凡对贵妃娘娘有半点的相信,在见到那一幕时就应该闯进去探个究竟,而不是仅凭一件衣服就定了贵妃娘娘的罪。”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懿和帝死死瞪着长歌,手上拳头青筋迸出,“朕若是进去了,她必死无疑!连带她满门都要被灭!朕是在保她的性命!保她全家的性命!若是有朝一日,时陌为帝,面对此景,他定也会如朕一般选择,选择留你性命,即便你背叛了他,他也舍不得杀你,因为他爱你!”   长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着懿和帝,轻轻摇了下头:“不会。时陌的爱里有信任,而你的爱,没有。”   “父皇所谓的保护是以否定为前提,否定了贵妃娘娘的人品,否定了她的一切……然后再谈保护,岂不可悲可笑?”   懿和帝高大的身躯重重一震,跌回椅子里。   长歌淡淡一笑:“何氏这一局里,最关键之处便是父皇了,只要父皇相信了,这个局便已经成功了。其后所有的一切,看似复杂,其实不过以何家权势财富收买几个侍卫那么简单。”   懿和帝抬起干枯的手抹了一把脸,嘶哑道:“你说朕不信她,不曾问一问她,那她呢,为何不曾问一问朕,为何要杀她的父亲?朕为何要杀她父亲?杀她的父亲对朕有什么好处?”   长歌长叹:“父皇以为,娘娘心中会不清楚是您与何氏一起害了她吗?哀莫大于心死,她怎容自己再对你心存幻想?”   “那你呢?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是朕杀了顾思邈,为何你还要相信朕?”   “因为,若真的是父皇杀了顾老爷,那顾老爷富可敌国的家财理应在父皇手中才是。”   懿和帝双眸微眯:“你怎知不在朕手中?”   长歌低头一笑:“若曾经大周首富的财富真的在陛下手中,那么前东宫太子又何必迎娶杜崇之女为太子妃?毕竟,杜崇虽为帝都首富,但其财富比起顾家,怕是还差得远。”   “那为何……时陌也不信朕?”懿和帝哑声问。   “可能……”长歌顿了顿,轻道,“对他而言,您身上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已经并没有太多差别吧。”   长歌抬眸看向懿和帝:“毕竟贵妃娘娘死时,他就在她身边。”   懿和帝重重闭上眼。   殿中陷入死寂,懿和帝的身体如被抽离了精气,刹那间老了十岁。他似已没有办法凭借自己身体的力量坐直,放任整个人全靠在椅背上。   长歌端坐,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肚子,没吱声。   空旷的殿中就这两人无声静坐,直到夏晖进来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懿和帝猛地睁开双眼,那刹那之间的暴戾迸射,仿佛他终于为自己今日一切的失败和痛苦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用力握紧拳头,长歌听见了清晰的咔擦声。   “他还有脸来见朕!把他给朕带进来!”   “夏公公,还是请太子殿下先回去吧。”长歌含笑打断。   夏晖见长歌竟敢公然反驳圣意,当即被吓得腿软,噗通跪到了地上。   懿和帝皱眉看向长歌:“慕长歌,你好大的胆子!”   长歌轻轻一笑:“父皇,长歌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不讲完,父皇怎知长歌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懿和帝紧紧盯着长歌:“你方才所言是假话吗?”   “谁知道呢,真相永远需要时间来证明,不过这个时间可长可短。”   懿和帝抿了抿唇,半晌,挥手道:“让太子回去。”   “是,陛下!”夏晖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退出,而后一路小跑出去。   “你知道若你今日有一字虚言,你会有什么下场吗?”懿和帝看着夏晖屁滚尿流的背影,淡淡问长歌。   长歌目光落在院子里,轻轻眨了下眼睛:“父皇是不会让长歌死的,正如父皇这么多年不会让时陌死一样,您还会留个人陪着他。”   懿和帝视线猛地射向长歌。   “风和景明两位大人这么多年伴随父皇身侧,寸步不离,哪儿那么轻易被一个刺客引开?”长歌转头看向懿和帝,轻轻一笑,“前夜,蓁蓁之所以能将他引来救长歌,其实是风和大人认出了蓁蓁,再揣测圣意,将计就计跟来的吧。”   懿和帝双目漆黑,深深看着长歌,良久,似笑非笑说了一句:“慕长歌,这么多年,朕真的是太小看你了!”   正说着,夏晖又匆匆跑回,复禀道:“陛下,殿下说前线传来捷报,秦王殿下助西夏大胜,北燕慕容城已率兵返回北燕!”   懿和帝猛地站起,双目之中难言激动和骄傲:“此话当真?”   长歌不疾不徐道:“是否当真,父皇传太子殿下进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懿和帝狐疑看向长歌:“你不是说,你的故事还没讲完,要朕先听你的故事?”   长歌一笑:“都是些陈年往事,慢慢说也无妨。只是夫君的消息,长歌片刻也等不及。”   懿和帝不悦地皱眉。   长歌道:“说到底,若是太子殿下说了反话,长歌还要赶紧求父皇派军前去救人的。”   懿和帝这才松口,将时景叫了进来。   时景进门,跪地行礼,一丝不苟,而后呈上捷报。   懿和帝自夏晖手中接过看后,方才尽是阴霾灰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懿和帝将捷报交给夏晖:“去给秦王妃瞧瞧吧,看看是不是反话。”   夏晖奉到长歌面前,长歌目光落在上头,却未接,笑道:“长歌方才说笑的,长歌信不过太子,难道还信不过秦王吗?”   时景闻言冷笑:“倒不知弟妹这话诛的是谁的心。”   长歌看向夏晖:“女子不得干政,捷报长歌就不看了。”   又转头看向时景,笑道:“不过说的心里话,太子殿下同长歌一个女子计较什么?”   时景脸色很难看。   “下去!”懿和帝想到当年何氏所做之事,此时对时景正是恨极,不过是碍于长歌那一句“故事还没讲完”,这才耐着性子暂时未对时景发作,却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忍不住厌烦地挥了挥手。   时景低垂着头,情绪不明地应了一声:“是。”   正退了两步,外面忽传来惊呼声――   “刺客!”   “有刺客!”   时景神色一变,当即高喊道:“保护父皇!”   同时一个闪身往懿和帝奔去。   懿和帝此时已经对时景戒备起来,见时景靠近自己,立即怒斥:“混账东西!你在大惊小怪个什么!”   他欲以为君威严震慑时景,当即拍案而起,不料一起身,却顿觉浑身发软,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电光火石之间,时景袖中划出匕首,一手扣住他,一手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陛下!”夏晖惊呼一声,想奔上前来护驾,自己走了一步却先倒在了地上。   此时,舒妃从内殿闻声赶出,正要上前救懿和帝,一队人马全副武装从院中忽然奔进,个个拔刀相向,将这里团团围住,舒妃本就有伤,片刻间被制住了。   懿和帝看这场面,冷声喝道:“逆子!你在做什么!”   长歌此时扶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来,含笑道:“父皇,您还没看明白吗?太子殿下这是知道新事旧事都藏不住了,在先下手为强呢。”   “您不是急着看往后的故事吗?呐,这就是往后的故事了。何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二十年,其子加封太子,受位东宫,而后……篡位。”   长歌目光缓缓落至时景身上:“太子殿下事父至孝,这是赶过来亲自本色出演呢。”   时景挟持天子,冷笑道:“慕长歌,你以为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能自救?别再垂死挣扎了!”   话落,时景高喝一声:“来人!秦王妃设局暗杀父皇,杀无赦!”   ※※※※※※※※※※※※※※※※※※※※   我,我以后尽量避免晚上写……免得写着写着睡着,下一更天黑之前放上来,再信我一次!握拳! 第117章   “谁敢动秦王妃!朕灭他十族!”懿和帝用尽力气怒吼一声,天子威严犹在,竟然将冲进来的太子亲军震住,众人一时举刀不敢向前。   时景见状,轻笑一声:“父皇中了那软骨的毒药竟还有如此威慑,倒是儿臣小看了父皇。”   “逆子,你何时下的毒!”   时景目光落至长歌身上,讥诮道:“父皇,您身为一国之君,戒心竟还不如一介女流。那封捷报,连弟妹都不敢碰,您倒是碰了。让儿臣猜猜,您是知道了真相,又心疼起老六来了,听闻他如今以少胜多击退强敌,分外骄傲,故而一时振奋失了戒心是不是?”   懿和帝咬着牙不说话。   长歌笑道:“太子殿下说这话倒是诛陛下的心了。你盛宠二十年,陛下封你为储君,让你监国,连江山都交了,还谈什么戒心?不过是想不到到头来你竟恩将仇报弑父弑君罢了。”   “是吗?那你问问他,今日之后,这江山可还是孤的?”   长歌静静看着时景。   时景道:“方才你问他,为何当年见到那不堪的一幕时不曾冲进去探个究竟,他是如何回答你的?他说,若将来时陌为帝,面对此景,亦不会进去置你于死地。瞧瞧,不过才刚开了个头,他便连时陌登基为帝以后的日子都打算好了。”   “逆子!你竟敢偷听!”懿和帝怒吼道,“风和景明何在?”   然而殿中依旧剑拔弩张,根本不见风和景明身影。   时景低低笑出来:“父皇或许不知,方才有人潜入大内欲行不轨,刺杀天子,风和景明双双追刺客去了。这还得多谢弟妹,前夜你侍女假意行刺,实则将风和引来救你,此举倒让孤很是受教。”   “是吗?”长歌波澜不惊含笑反问,“那太子可曾听见我方才所言,风和景明伴驾多年,且是大周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儿那么容易被一个刺客引开?风和大人之所以随蓁蓁过来,不过是揣测了圣意,将计就计罢了。”   时景摇头晃脑地指了指长歌:“瞧瞧,弟妹这就是小瞧孤了不是?连你都能明白的道理,孤竟会想不到?能将风和景明引开的刺客,那断然不会是普通刺客,那可是真正的高手,风和景明二人合力方能与之打成平手。弟妹你不习武,你不知,父皇应当知道,高手过招,失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差,如今啊,也不知他三人谁生谁死了。”   “实在惋惜,若三人都能活着才好,日后孤君临天下,将他三人一同收入麾下,必将迎来盛世乾坤!”时景越说越膨胀,装模作样得很。   懿和帝冷笑:“怕你要先杀了朕才能迎你的盛世。”   长歌低头一笑:“父皇,您这便是过虑了,太子殿下怎会杀您呢?”   时景闻言,挑眉看向长歌:“孤从前一直看不上你,如今方才觉得,这么多年真是看走了眼。你果真有趣,若早知你如此有趣,当日老六与老八争着娶你之时,孤也该上前去凑个热闹的。”   “哦?那若果真如此,今日殿下怕是要扼腕,少了颗一举定胜负的棋子。”长歌轻轻抚着肚子,似笑非笑看向时景,“毕竟,殿下可是还筹划着将我的尸体送去时陌面前,好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嗯,说下去。”   长歌轻笑道:“若我没猜错,殿下是想以护驾之名杀我,再以我的尸体逼远在边关的时陌联合晋王造反。届时,你为正义之师,他二人为反贼,你便可顺势而为,将他们一网打尽,顺便再将其羽翼连根拔出什么的,能用归入麾下,不能用的就杀了。从此,这大周便再无人是你对手,这江山便真正是你的江山了。”   “实在是个好计谋。”长歌笑着鼓掌,“看来太子殿下这一路,果真成长不少。”   “好!凭你这句话,孤予你腹中胎儿一个活命的机会,可以在你死前将它取出!”   “太子殿下真是快人快语!”长歌温柔地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低头一笑,“不过不用了,如今这局势并不安宁,我想,它还是留在我腹中安稳些。”   时景闻言,叹了一声,露出惋惜的夸张之色:“也罢,既是你自己的选择,孤便成全你罢。来……”   懿和帝此时忽然将他打断:“老三啊,你的孩儿也快要出生了吧。”   时景目光落到懿和帝脸上,见他脸色灰败苍白,果真是中了毒无疑。   “父皇说这话是何意?”   “你若就此收手,朕会为你保全一丝血脉。”懿和帝目光落在这满殿剑拔弩张的叛军之中,忽然间显得异常平静。   时景目光跟着他看了看眼前这局势,做出疑惑状,思索片刻后道:“嗯,儿臣看明白了,父皇这是在诈儿臣呢。父皇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如今命都在儿臣手上呢,怎么反过来要挟儿臣了?”   懿和帝终于重重闭上眼:“好,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路,莫要怪为父不仁。”   “来人。”   时景的手猛地几不可察一颤,因为这声“来人”并不是他叫的,而是出自懿和帝之口。   他立刻循声看去,便见外面忽然涌入大批禁军,个个银白盔甲,手持长剑,橐橐声之间,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他布置在院中的亲兵全数消灭。   血溅当场,溃不成军,仅剩的几个迅速聚集在时景周围,垂死挣扎地持剑保护,但大局却已然是瓮中之鳖之势。   时景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忽然反转的场面,而后猛地看向懿和帝:“是你布局?你竟布局设计我?”   “设计你?华容啊,是朕错了,是朕眼瞎,竟信了你母子!”懿和帝叹道。   此时,殿内包围的禁军忽然自发地往两旁退去,让出中间一条道来,裴宗元一身铠甲,斜挎着长剑大步上前,至懿和帝面前跪下:“回禀陛下,骆忱父子已伏诛。”   “裴宗元?怎么会是你!”时景挟持着懿和帝连连后退。   长歌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效仿何氏屠座宫殿真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吧?”   长歌看向一旁犹自震的舒妃,含笑道:“舒妃娘娘,您瞧,我早就和您说过,没有证据不代表父皇心中不清楚。父皇心中什么都明白呢,因为天子的信任和宠爱也是有底线的。”   “这个底线就是……”长歌徐徐看向时景,“绝不以身家性命为赌注。”   “太子殿下,当年何氏一夜之间杀尽贵妃娘娘宫中所有人,事后却能全身而退不曾被父皇怀疑半分,乃是因为这么多年,父皇一直以为下手之人是贵妃娘娘自己,不欲也无力再追究。何氏高明就高明在,她让父皇与贵妃娘娘互相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对方做的,从而免去了她自己的嫌疑。如今,舒妃娘娘方从冷宫出来,亦如当初的贵妃娘娘无权无势,你以东宫太子势力,要杀尽这宫中之人比何氏当年容易得太多,但你万万不该如此。因为,得不偿失。”   时景紧紧盯着长歌。   长歌一笑:“你知道你在天子的眼皮子眼下血洗这座宫殿,意味着什么吗?”   “那意味着,你也随时可以取他的性命。”   时景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一步。   长歌见他如此,便知时景醒悟过来自己错在何处了,她淡淡一笑:“太子殿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自我入宫,我便一直等着你来杀我。可惜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加高明。你从不曾派刺客杀我,想来也是因为你心中明白,在这宫中刺杀我无异于挑衅天子威严,而天子的权力,绝对不容挑衅。所以你制造了那一系列的‘意外’,欲以谣言杀我。”   “我那时被困宫中方寸之地,毫无还手之力。若没有我父亲及时赶回,你便真的成功了。”   “不过可惜,终究我父亲赶回来了,你败了。”   “你败了,所以我有了反击的机会。我让父亲快马南下,佯装寻人,你一路追得可是既心急如焚又侥幸万分?”   时景锐利的目光逼视长歌:“你是故意的?”   长歌抿唇一笑:“我故意的事情多着呢。从父亲与大理寺卿赵大人于城外暗中会面,到父亲带着一名陌生内侍入宫,甚至,所谓你通敌卖国的证据,你亲手所书给慕容城联手绞杀大周将士的书信落到了时陌手中……这些,全是我安排的假消息。”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自乱分寸,以为事迹败露已无可挽回,让你来杀我。”长歌轻叹一声,“但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会如此心狠手辣,为防放过,竟将阖宫上下所有内侍全部杀光。是我错了,我竟天真地以为,你母亲那样的狠辣世间仅有,万万没料到,她竟还有传人。”   “所以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活口?”时景咬牙切齿,不甘心地死死盯着长歌。   “有,但是许多年就已经被你们除去了!只是你母子二人杀红了眼,宁肯错杀不肯放过,早已经死在你们手上的人,你们竟还可笑地在继续追杀。”   时景恍然大悟,大笑出来:“孤明白了,孤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慕瑜都是在为你做戏,根本就没有什么证人,你最后从温德殿中调走的也不过是个普通内侍。好!慕长歌!你很好!”   “最后一个问题,父皇,前日为何不当即撤了禁军统领?”时景在懿和帝耳边问。   懿和帝冷笑:“朕若撤了禁军统领,如何能知你今日狼子野心?”   时景蓦地仰天大笑:“哈哈哈!请君入瓮!好一个请君入瓮!孤竟差点忘了,前太子便是死在父皇的瓮中!还真是父皇一贯的风格!当年对顾贵妃,后来对前太子,如今对儿臣!”   “不过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时景说罢,双眸中逼射出杀意,猛地收紧手中匕首。   ※※※※※※※※※※※※※※※※※※※※   不到8点……我们这边天确实刚刚黑r(s_t)q 第118章   “陛下!”   “陛下!”   见时景似露出杀机,裴宗元与一众禁军当即拔剑上前。   “都别过来!”时景挟持着懿和帝后退数步。   “你想要什么?”懿和帝目无情绪道,“你的命朕是不可能留了。弑君弑父,朕容你,天也不容你。除此以外,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来听听,朕念在这一生与你的父子情分,或能成全你。”   “父子情分?”时景喑哑低笑出来,“好一个父子情分啊父皇!父皇要杀儿臣,当真只是因为今日儿臣反了吗?”   “还是因为,父皇想要为当年的错报仇?母妃死了,您便容不下儿臣。”   懿和帝淡淡看着前方,没吱声,似乎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根本不值得他回答。   时景嘲讽地笑了两声,忽道:“可惜啊父皇,这个仇,您怕是报不了了。”   “您知道您这后宫诸多嫔妃,她们最怕什么吗?”   “您知道当日段廷薨,贵妃娘娘为何忽然在葬礼上昏了过去吗?父皇您该不会天真地以为贵妃是悲痛过度吧?”   懿和帝依旧没吱声,时景自说自话道:“那是因为,贵妃以为段廷向您呈上的绝笔信中有当年顾贵妃一案的真相。”   “她们都怕您知道当年真相。”   懿和帝闻言,脸色骤紧:“你说什么?你说贵妃知道此事?段廷知道?她们都知道?”   “不错,不仅贵妃知道,宫中这些嫔妃,但凡当年旧人,无人不知。”时景说及此处,眼中露出一阵扭曲的快意,“父皇,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参与了此事,这些人都是凶手,您真想要替顾贵妃报仇?怕是得屠尽这后宫了哈哈哈!”   懿和帝刹那间如受重击,他眼中终于露出悲哀又迷惘的神色,他缓缓看向长歌,哑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长歌轻点了下头。   “为什么?晚晚一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从不与人交恶,他们为何要联合起来害他!”懿和帝嘶吼道。   长歌微顿,轻道:“当所有人都在争夺同一样东西时,那么最先得到的那个人必定是众矢之的,这与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无关,不过怀璧其罪罢了。”   懿和帝踉跄一步,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水光,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发出模糊的声音,却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   长歌话锋一转,看向时景:“不过太子殿下此时牵扯他人便没意思了,其他嫔妃固然冷眼旁观甚至有意隐瞒,但说起害人,不过是有贼心没有贼胆,何氏才是真正满手血腥之人。太子殿下应当明白,拉其他人下水,并不能减轻何氏的罪孽。”   “你以为孤是在对他心存幻想?”时景瘦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肉,唇角勾动牵扯起一张皮,“慕长歌,孤败了,你便以为你赢了吗?”   时景最后这个笑令长歌心中蓦地升起不好的预感,便听时景扬声道:“好!孤可以放了父皇!父皇是一国之君,天子若有差池,江山不稳生灵涂炭……孤亦不愿做千古罪人!”   长歌听及此,神思愈加不稳,忍不住眉间轻蹙。   时景猛地看向长歌:“但我要她――秦王妃――来换!”   刹那间,满堂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长歌身上。   “时景你好卑鄙!”舒妃怒极喝斥。   时景当即反问:“怎么,用一个秦王妃换我大周天子,舒妃娘娘竟不愿意?”   时景笑道:“原来父皇这么多年的宠爱在舒妃娘娘心中竟不及一个秦王妃啊。”   当下,在场禁军脸上神情变得微妙。   裴宗元察觉时景险恶用心,忽地用力将手中长剑扔到地上,“哐当”一声,他亦掷地有声道:“为难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你要人质?好!我来为你人质!”   “裴将军可真看得起自己。”时景嘲讽一笑,“弱女子?裴宗元,枉你逞英雄,怕是有一天狭路相逢,你会死在这位弱女子手上。”   “你……”裴宗元满脸胀红。   长歌低低轻笑出声:“太子殿下愿赐长歌救驾的机会,长歌求之不得,事不宜迟,这便换吧。”   “长歌!”   “长歌!”   “王妃!”   懿和帝、舒妃、裴宗元三人异口同声阻止。   舒妃直接上前阻拦:“不行,你怀有身孕就快生了,若有差池,我如何同时陌交代!”   舒妃转头,冷冷道:“时景,你如今不过是要一个陪葬,我曾下毒令你至今无子嗣,由我为你陪葬,你也算报仇了!”   时景轻蔑地笑出来。   “娘娘,如此您便是小瞧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指明要我,岂止是为了个人恩怨那么简单?”长歌徐徐道,“他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旧负隅顽抗,不过是想图一箭双雕罢了。”   时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长歌低头一笑:“他提出以我换父皇,若我不换,他便会当着这么多将士儿郎的面杀父皇。那么我纵使情有可原,但害死天子,理不可恕,我将为千古罪人,永生不被原谅,连带着秦王殿下也要受我连累。纵然父皇终于承认了他又如何?他此生绝无可能继承大统。此为其一。”   众人听罢,脸色微变,目光刷刷射向时景。   时景挑眉看向长歌,赞道:“你果真聪明,继续。”   长歌抬眸,含笑看着时景:“他们都以为你挟持我,是欲借我脱身,终究……还是太小看太子殿下了啊。太子殿下岂是苟活之人?若我不换,你今日便与父皇一起死,将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若我换了,你便与我一起死。父皇与秦王殿下本就父子嫌隙多年,如今我怀着秦王殿下的骨肉,却为救陛下一尸两命,秦王殿下即使不为我殉情,也要永生怨恨父皇,远走他乡,此生与父皇与大周恩断义绝。此为其二。”   “太子殿下真是好高明的手段!”长歌轻轻拍了拍手掌,“秦王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你都能招招直击于他。今日不论我选了哪一条路,于他都将是万劫不复……长歌今日方算见识了太子殿下真正的谋略呢。”   “如你所言,不过是负隅顽抗。”时景似笑非笑盯着长歌,“倒是你,既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来找死?”   长歌抬眸,对上懿和帝的目光。   懿和帝紧紧盯着她,朝她摇头。   长歌一笑,坦言道:“因为我不仅是秦王妃,我还是慕长歌。我父兄一生对我珍爱,这京中谁不说我慕长歌命好会投胎?我父亲生我养我、爱我护我,朝上朝下为我奔走无怨无悔,若今日我与秦王注定无路可走,我至少可以选择以我性命,换我慕家一族无上荣华。”   长歌又转头看向懿和帝,缓缓朝着他跪地。   “长歌,你做什么……”   长歌身子重了,下跪这动作做来实在艰难,但她眸光坚定,舒妃也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对着懿和帝跪下。   长歌跪地凛凛道:“父皇,我父亲武将出身,我两位兄长沙场滚打长大,他三人于领军征战最是熟练,于这朝堂权谋却是门外汉,最不擅曲意逢迎,或有食古不化之时,令父皇心生不喜。但我父兄三人皆是铁血铮铮的忠直汉子,对大周、对父皇一片赤胆忠心。望父皇明白今日长歌护驾,全因我慕家满门忠烈,忠君护国乃是自血脉里传承,我慕家女儿为女子之前,先为臣子!”   声落,长歌郑重而艰难地向懿和帝叩下头去。   她周身凛然之气,于眼下时机,话此诀别之言,满堂掷地有声,又郑重行下大礼,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催人热泪盈眶。   懿和帝于心不忍地看着长歌,眼中水光浮动;舒妃直接落下泪来;裴宗元红着眼眶别过头去,当场其他禁军亦无不动容。   “长歌,你莫要如此,这个逆子不敢杀朕……”懿和帝哑声道。   “父皇不必再说了,长歌心意已定。”长歌扶着舒妃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凛然看向时景,“太子殿下,换人吧。”   时景眯眸盯着长歌:“不知为何,孤忽然有种为你做嫁衣的感觉。”   长歌冷笑:“不知是为惧,太子殿下有何惧?是长歌让太子殿下生惧了?”   时景当即冷道:“过来!”   懿和帝对着长歌摇头,然而长歌仍旧义无反顾迈了出去,走至正中,她停下,道:“我已走至此处,你可将父皇放了。”   “你既知孤不会杀他……”   “那可说不准,”长歌断然打断,“你方才不还眼红我慕家来日光景?若是你出尔反尔将我与父皇一同杀了,我岂不白死?”   时景犹豫。   长歌忽转身,对裴宗元道:“裴将军,烦请后退院中。”   裴宗元咬了咬牙,抬手领着禁军后退出去。   长歌转头看向时景:“如此殿下可满意?”   时景终于不情不愿放开了懿和帝。   懿和帝中了毒,浑身无力,离开时景桎梏,方走三步,没站稳便倒下。   “父皇!”长歌连忙俯身去扶他。   “陛下!”舒妃亦要上前相扶。   时景见状,当即大步上前欲去捉长歌。他刚刚伸出手,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飞刀陡然划破长空射来,直击他面门。   时景识得这是慕云青的飞刀,脸色顿变更加不敢大意,连忙闪身去躲,一面却也没闲着,扬声高喊:“杀慕长歌!”   他身边余下的数十名亲军一得令,顷刻间拔刀往长歌刺去,欲要置长歌于死地。   长歌眯眸,后退了两步。此时,一名玄衣男子忽然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身若游龙,矫若惊鸿。眨眼之间,东宫数十名残兵败将便死于他手上。   长歌自见到他背影的一刹那,一颗心便热了起来,水眸盈盈望着他。不意时景堪堪躲开慕云青的飞刀,便拔刀往她刺来。   长歌戒备早已放下,浑然不觉,仍旧直直看着身前那人,直到他忽然转身。   惊鸿一瞥之间,她低低叫了一声“时陌”,他面无表情看着她。一手揽她入怀,一手扣住她身后时景手持匕首的手,用力一拧。   “啊!”   时景的手被当场折断。   时陌垂眸,目光直直落在长歌的脸上,连余光也不曾落在别处。手上功夫却干净利落,抬手接过时景落下的匕首,反手一扔,那匕首便削过时景头顶金冠,而后“砰”的一声射入殿中柱中,入木三分。   刹那之间,时景便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踉跄倒在地上,披头散发,如丧家之犬。   长歌忽地踮起脚尖,紧紧抱住时陌。   时陌亦用力抱住她,头自然地埋在她脖颈间。   长歌靠在他肩头,水眸中露出温柔的浅笑,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就知道是你。”   ※※※※※※※※※※※※※※※※※※※※   男主上一章就回来了鸭,你们竟然没有发现,长歌都发现了r(s_t)q 第119章   裴宗元带兵冲进,顷刻间便将大局稳定下来。   时景如行尸走肉摔倒在地,任由禁军粗鲁捆绑带下去,没有反抗半分。   风和景明此时出现,跪地请罪。   懿和帝由舒妃搀扶,只是失魂落魄直直看着不远处的时陌:“远之……”   他声音含混地叫了一声时陌的字,艰难地往他迈出去一步。   时陌背对着他,恍若未闻。   长歌的视线越过时陌挺拔的身躯,往懿和帝看了一眼,时景的背叛、时陌的冷漠终于将他从呼风唤雨的九五至尊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仿佛秋日里衰败的枯叶,落地前苟延残喘的挣扎。   舒妃于心不忍,对上长歌的视线,连忙道:“陛下中毒了,还请秦王殿下为陛下解毒。”   时陌依旧没动。   长歌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眸光深沉盯着自己。他甚至没有说什么,但就这么一个眼神,长歌福至心灵般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明白,但她内心其实是抗拒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一定要这样吗?   时陌不为所动。   长歌拗不过他,只得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自己今日戏份着实太多,接二连三没完没了了……便两眼轻轻一闭,装作昏倒。   时陌顺势接住她,将她横抱起来。   “长歌怎么了?”慕云青走进,适时出声发问。   “吓到了,我先带她回去。”时陌面无表情大步往外走去,声落,人已经出了殿门。   慕云青对着那两人背影扬声道:“请秦王殿下务必照顾好长歌母子,此处只管交给微臣。”   直到最后一字说完,这才不慌不忙转身,一看到懿和帝,装作方才发现他中毒的样子,惊道:“陛下……臣这就替陛下传去方院正!”   说完行了一礼,便飞快地转身离去。   懿和帝站在原地,重重地闭上眼,喃喃道:“他连看朕一眼都不愿意啊……”   舒妃柔声安慰道:“陛下,秦王殿下与长歌夫妻情深,长歌昏倒了,他一时心急如焚失了礼数也是有的,陛下便不要同秦王殿下计较了。”   懿和帝闭着眼,没吱声。   此时,宫女上前回禀:“陛下,娘娘,秦王殿下带着秦王妃出宫了。秦王妃身边两名侍女求去,说是要贴身伺候秦王妃。”   舒妃神情微僵,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懿和帝一眼,见他一言不发恍若未闻,只得飞快对宫女交代道:“今日变故扰攘,秦王妃想是动了胎气,让她们速速跟着,小心伺候,不得有失。”   ……   她口中动了胎气的秦王妃一出宫门就立刻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下,幽怨地瞪了抱着她的男人一眼。   男人似是想极力装出一副高冷的样子,不大想搭理她,但唇角未压下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忍俊不禁。   他行事惯来周到,宫门口候了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毯子,座上放了几个手炉将柔软的坐垫烘烤得暖呼呼的,桌上还准备了热茶水与模样新奇的点心。   时陌将长歌轻轻放到车里,自己在她身边坐下,便命苍术驾车离去。   封闭的空间里,长歌眨了下眼睛,主动凑上前吻住了他薄薄的嘴唇。   时陌揽着她,闭着眼任她亲吻逗弄,却在她沉沦时忽地不轻不重咬了她一口。   长歌吃疼,连忙就要放开他,这时他却又不放了,一改方才不疾不徐柔风细雨的样子,紧紧抱着她,霸道而急切,像是恨不得连她的呼吸也一并夺走。   长歌招架不住他的热情,只得浑身无力地软在他怀中,趁着他吻别处,温柔地讨好:“我好想你……”   男人似停了一下,而后更将她抱到了他的腿上去……   长歌:“……”   马车最后在一家街边小店前停了下来,原因是长歌闻到了热汤面的香味,馋了。   时陌为她披了大氅,又拿了个手炉放到她手中,这才扶着她下车。   她站在车前,看着左右酒肆店铺,前后往来行人,从未觉得市井的气息如此自在亲和,一时竟有些失神。   时陌揽着她的手微紧:“此生,我再不会让你陷入这般困境。”   长歌抬眸看着他,抿唇一笑:“嗯,我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怕。”   “真的?”时陌挑眉反问。   长歌迟疑了一下:“好吧,前夜是有些害怕……但今日果真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你如何知道?”   今日阴霾了半日,此时云层终于散去,阳光洒下来格外明媚。长歌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只觉身心皆是惬意。   面其实也并不想吃,只是想下车走一走,感受下久违的自由。她便如此慢慢走在街道上,时陌在她身侧揽着她,夫妻二人如闲庭信步,仿佛片刻之前并不曾经历死生一线。   “我原本让大哥和二哥易容取得太子信任,由他们去引开风和景明。但其实我并没有把握,毕竟风和景明在懿和帝身边,我大哥二哥从未与他们交过手……所以方才我才会套太子的话,但他却说是一个绝世的高手,风和景明和二人之力方能与他打成平手。”长歌偏头,含笑看了时陌一眼,“我便知道是你,是你回来了。”   时陌漆黑的瞳孔有着笑意:“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那是自然。从那一刻起,我便心安了。”   “所以后来你以自己为人质,全是在做戏。”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长歌轻哼,“若非你见我演戏演得好,方才又怎会那般理所当然要我再演一段?”   时陌似笑非笑道:“若最后没有你跪地那一番慷慨陈词,我倒真的信了。”   长歌蓦地停下脚步,转头惊讶地看着他:“过了?”   时陌点了下头,一本正经道:“嗯,过了。什么你今日救驾全因忠君爱国,慕家女儿为女子之前先为臣子……演戏痕迹太重,我想看不出来都难。”   长歌瞪大眼睛,扼腕地直跺脚:“亏我还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是要慷慨赴义去,自觉今日实乃我人生巅峰,也不负时景给我做了那么好一件嫁衣裳,让我可以在懿和帝面前将我父兄吹上天……结果竟然过了!”   时陌见她懊恼模样,终于忍俊不禁,用力将她搂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对我过了,对那些人……刚刚好,我在房顶上瞧着,好多人都被你感动哭了,为夫甚是骄傲。”   长歌凝着他,抿着唇儿笑。半晌,道:“你这么厉害,我也很骄傲。”   时陌闻言挑了下眉:“你指的是……什么时候?”   长歌脸刷地就红了,想这里还是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个人就耍起流氓来,气得不行,跺了下脚,忽然间就对他避之不及地匆匆走开。   时陌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迎着冬日和煦的暖阳,对着她的背影笑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指的到底是什么?”   长歌捂着脸,暗骂臭流氓。   此时,远处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名士兵风尘仆仆,整个人却慷慨激昂,他手中高举着一封战报,一面策马,一路高呼:“秦王殿下用兵如神,以一万兵力击退北燕二十万强敌!”   “秦王殿下用兵如神,以一万兵力击退北燕二十万强敌!”   “秦王殿下用兵如神,以一万兵力击退北燕二十万强敌!”   ……   少年儿郎一路快马一路高呼,从长歌身旁飞驰而过,在大周街头留下振奋人心的捷报。   长歌停下脚步转头,目光追随那骑快马,见他转眼便消失不见。帝都街头的百姓却自发欢呼起来,纷纷高喊“大周万岁,秦王千岁!”甚而有人直接在自家门口挂了串鞭炮,这就霹雳吧啦点燃爆了起来。   帝都街头眼看着就热闹熙攘了起来,人们纷纷奔走相告,振奋不已地说起这位秦王殿下……   长歌身后的酒楼内忽传出一阵急促的快板,她一转头,便见这眨眼的功夫,她家这位秦王殿下已入了说书先生的口中,成为一段玄之又玄的传奇……   长歌好笑地看向某个臭流氓:“秦王殿下,瞧见没有,妾身指的是这个呢……”   秦王殿下脸上露出一个不怎么相信的表情:“真的?”   ……   懿和帝的毒并不深,方院正赶来扎了几针,他身体便恢复如常了。   舒妃道:“太子殿下对陛下终究还是念着父子之情的。”   懿和帝冷笑:“你不必宽慰朕,朕知道你是怕朕受不住自己宠爱了一辈子的儿子,一个两个都要反过来杀朕。”   舒妃无言以对。   “这个逆子,他一开始自以为胜券在握,自然懒得再背一个弑父的罪名。”   懿和帝并未追究风和景明,但裴宗元前来问东宫处置时,懿和帝淡淡落下三字:“杀无赦。”   裴宗元领命退下。   此时,边关真正的战报送至宫中,懿和帝猛地站起身:“快传!”   真正的战报很详细,详细呈上了这一战的前因后果、布局谋略。   懿和帝看罢,将战报合上,手扶在龙椅上,长叹一声:“朕老了。”   ……   街头忽然热闹了起来,人头攒动,时陌自是不放心长歌再闲庭信步了。抱她回了马车,驾车回府。   长歌好奇那一战他究竟是如何取胜时,连连追问。街头流传的“秦王传奇”似乎将她也感染了,她整个人双眸晶亮,两颊微红,很是振奋。   他忍俊不禁,道:“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传奇?不过是因势利导、借力打力罢了。” 第120章   成王败寇。   天牢内,时景蓬头垢面。舒妃宫中,他头顶的头发连着金冠被时陌一刀削去,此时头顶一片便显得光秃秃的,给他的惨败无端添了一层滑稽。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直到牢门大开,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靴子出现在视野中。   “华容,你终究是败了。”   头顶传来一道情绪莫名的嗓音,面前落下一封战报,正正扔在他面前。   “看一看吧,看一看令你一败涂地的这个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时景的右手已经被时陌折断,他颤巍巍伸出脏污和着血渍的左手捡起。   ……   “听说当日你为激太子,曾当着懿和帝的面咄咄逼问他两个问题。你问他,大周发兵区区一万,却由一亲王领兵,若他为西夏高层,他当如何;若他为慕容城,他又会如何。”   时陌扶着长歌回房,二人经过池塘,见池中的水仙花竟已经开了,亭亭而立,淡淡幽香,长歌忍不住驻足,又含笑反问:“这你也知道?”   “懿和帝事后给东宫送了一套《三十六计》,此事朝堂上下人尽皆知。”时陌眸光深深看着她,“你如此毫不留情扯下他的尊严与脸面,冒险了些。”   长歌撅了噘嘴,扭过头去看水仙花。   时陌无奈地叹了一声:“我并非怪你。”   “那你还提……”长歌轻声哼哼。   时陌笑道:“只是你既问了那两个问题,那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你。”   长歌转头看向他。   “若你为我,你会如何?”   长歌闻言,眉间轻蹙,当真细细思索起来。   时陌见她如此,不觉哭笑不得:“我陷入那等困境,你竟从未为我设想过破局之策。”   却不料长歌理直气壮道:“我为何要替你想破局之策?我不是只管保护好自己,然后相信你、等你回来就好了吗?”   时陌一怔,转瞬轻笑一声,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是啊,如此便足够了。长歌,你信我,一切便足够了。”   长歌含笑依偎进他怀中。   半晌,时陌揽着她走开:“水仙花有毒,不宜在此处久留。”   长歌轻点了下头,随着他走开,路上轻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你最大的困局在于手上无兵。看似你带了一万将士出征,但途中也被太子安排的那一场‘瘟疫’将士气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等同于你手上无人。所以若想取胜,首先便需得争取足够的兵力。”   “至于从何处争取……”长歌徐徐走过回廊,沉吟道,“自朝中求援自是不可能的,太子和懿和帝有意为难,根本不会给你兵。秦时月是你亲信,又镇守西境,看似近水楼台,刚好可以为你所用,暗中以兵力助你……但也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时陌意兴阑珊笑问。   “因为这是一个陷阱,”长歌毫不迟疑答道,“秦时月手中的兵是大周的兵,便是懿和帝的兵,若无圣旨他便动兵,视同谋反。想来时景早在秦时月军中安插了眼线,一旦他有任何异动,你与秦时月同谋谋逆的奏折便会即刻送到懿和帝面前。”   “同理,晋王虽戍守北境,亦无法给你一兵一卒。”   长歌说到此处眉头紧皱,咬牙道:“你手中无兵,却要去对抗北燕二十万铁骑。他们还将我扣在宫中,以我为人质逼你,要你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实在狼心狗肺!”   时陌大掌覆住她紧握的拳头,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紧攥的掌心分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你还笑?”长歌气急而笑,睨了她一眼。   时陌黑瞳直直凝着她,哑声道:“纵天下人负我,有你心向我,我便不觉艰难。”   长歌心尖儿霎时炙热。   ……   “你先故意以一万兵力为饵,引西夏与北燕暗中结盟,欲要活捉时陌;后又派细作在军中下毒,假做瘟疫景象,令军中士气一蹶不振……要他手中彻底无人。同时你还在宫中故弄玄虚,接连生事,做出一系列‘意外’之象,直指长歌,并故意将消息放出去,让他知晓,想要以此逼他,使他情急之下慌不择路,为求取胜,动用秦时月和时照手中戍疆兵力。届时,无圣旨动兵,你便可以谋逆之罪将他三人一网打尽。”   懿和帝在阴暗潮湿的天牢中放了把椅子,自己从容地坐在时景面前,淡淡看着他,并不吝惜地赞了一声:“华容,计是好计。”   “可惜,你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   秦王.府后花园内,暖阳,花香,两人,四目相对。   长歌眸光忽地一亮,惊喜道:“我想到了,可向西夏借兵!”   时陌眸中含笑,静静凝着她。   长歌道:“西夏连败,所余兵力不多,看似无力与北燕抗衡。但事实上,北燕慕容城昏迷半年,北燕也刚刚经历浩劫,慕容城此时挥军西夏,实为勉力之举,一为报西夏趁火打劫之仇,二则是士气低迷的北燕急需一场势如破竹的征服来恢复北燕男儿的士气与血气。不论如何,慕容城自己比谁都清楚,他北燕实为外强中干。此时,若西夏仅余兵力能够全部为你所用,听你号令,击退慕容城,那慕容城是个识时务的,必定不会倾尽二十万兵力殊死一战,定会保全实力退兵。”   “所以……”长歌沉吟道,“一半就够了,你只要有北燕一半的兵力就够了。西夏所剩十万军力,若能为你所用,凭你的谋略,刚刚好。”   “但是也很难啊……”长歌说着,蹙眉摇了摇头。   “哦?如何难?”时陌指尖温柔地捻起她不经意垂落的发丝,轻轻别到她的耳后。   长歌抬眸定定看着他:“若要西夏上下军民一心,全部为你所用,你就须得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等到西夏与北燕战至决定性的一役,让西夏面临阖族被灭的危机,方能将西夏男儿心底深处的血性激发出来,自愿与你一战,而非再恩将仇报投机取巧,与北燕勾结设计暗害你。”   “嗯,不错。”时陌点了下头,黑眸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的光。   “看起来这是条出路,但其实这里才是最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还是在时景。”长歌蹙眉道,“他的细作在途中给你全军将士下毒,弄了瘟疫这么一出来,将你军中士气全部消磨殆尽,不复存在,西夏定也知情。”   “而此时西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是把双刃剑。一面固然爱国情怀高涨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了,一面民族主义的膨胀会使人变得盲目狭隘,他们定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本就不愿相信,又见你连一万个人都带不好,就更加不会相信你了。若我是他们,见过你那些被‘瘟疫’折磨得双目无神的兵,平时尚还好说,但最后关头说不定宁愿和北燕同归于尽,也不愿轻信于你一个外族人。”   “你须得利用时机,但这个时机又同时给你出了个最大的难题……这无解。”最后,长歌懊恼地叹了一声。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房前。时陌推开房门,扶着长歌进门。   四个角落的炭火正烧得旺,一室温暖,窗边的美人榻换了新的绒毯。时陌扶着长歌半躺在榻上,自己坐在她身侧,笑问:“累不累?”   长歌轻点了下头。   时陌将她揽入怀中,将她的头贴在自己的心口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那靠着我睡一会儿?”   长歌轻轻点了下头,想了想,又抬眼笑吟吟地看着他,娇嗔道:“我这样靠着你不舒服……”   时陌一笑,微微松开了她,替她除了外袍,扶着她在厚厚的垫子上侧躺下,又替她盖上一方毯子。自己则坐在她身侧,垂眸凝着她,手掌轻轻抚在她的腹部。   手底下忽地传来一道动静,他蓦地一惊,下意识地去看长歌。   长歌抿着唇儿笑:“你走的时候它动得还不怎么频繁,如今是越来越活泼了。”   “那可难受?”时陌紧张地问。   长歌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它偶尔活泼一下就像是在同我玩耍,我心中欢喜又满足,但有时太过活泼,我便会觉得招架不住了。”   “那要如何是好?”   长歌失笑:“你是大夫,你却问我?”   时陌生平头一次露出为难的窘迫之色。   长歌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给它说故事吧,它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喜爱听爹爹英武无敌的故事。”   长歌双眸亮晶晶地凝着他。   时陌心头却倏地一阵揪疼,他哑声问:“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你一人在宫中就是这样过来的?”   长歌一怔,柔声笑道:“也并非你想的那般煎熬,有它陪着我,任风波诡谲,我心里总是温暖的。因为,它是你的孩子啊。”   她握紧他置于自己腹部的手:“时陌,我真庆幸我还有这一生,庆幸你我之间终于有了这样一个结果……只要你我之间终有重逢的一日,那之前所有的磨难与坎坷,我都甘之如饴;只要你我之间终有花好月圆,无论怎样,我都愿意等待。”   时陌直直凝着她,眸光微动。忽地,他俯身,紧紧攫住她的双唇。   ……   时景看完战报,乌黑的手指松开,那小小的册子“啪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懿和帝看着他,浑浊的眼中划过某种情绪,不过被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天子看起来波澜不惊,他淡淡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时景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父皇……”时景忽地叫住他。   懿和帝停下脚步,仍然背对着他。   “第二次,军中那些□□,并非儿臣下令。”时景跪在他身后,落魄而喑哑。   “朕知道,第一次,你以瘟疫消磨士气,目的既达成,细作便蛰伏。第二次,则是时陌命人向你细作假传了你的命令,在军营水井内投放□□,并留下‘待战败,将军中之人满门尽诛以斩草除根’之言。细作中计,结果被时陌带兵当场抓获,人赃俱获,还让将士们深信一切是太子所为,是太子阴谋要害他们,他们若战败而归,不仅自己要死,连九族也要被灭。不甘不愤之下,怎不拼尽全力厮杀搏命?”   “士气这个东西,由你摧毁,便应当因你凝聚。时陌倒也公平。”懿和帝如此感慨。   时景听罢,终于长长地闭上眼,低低地笑了出来,如绝境困兽的笑压抑而悲怆,在空旷湿冷的天牢内回荡。   他嘶哑地喊道:“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啊!”   懿和帝冷漠的背影似有所动,但他最终仍未回头,正欲大步离去,时景忽道:“儿臣还有一事,想请教父皇。”   懿和帝又停下了脚步,却也未回头、未吱声。   “方才,老六分明能要了我的命,父皇知道,为何他却不杀我吗?”时景讽刺地问。   懿和帝闻言,沉重地闭了闭眼。他一言未发,抬脚大步离开了这里。   他的身后,回荡着时景放肆而悲凉的笑声。   夏晖将酒端至时景面前,时景仰天长笑:“他此举之意是让你来杀我啊父皇!”   话落,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金杯落地的刹那,他倒在地上,眼角落下一行眼泪。   父皇,你一生何等骄傲风光,不想最终竟也卑微至此。   懿和帝的脚步猛地停下,高大的背影微微晃动。   他走出天牢,外头骄阳刺眼,懿和帝下意识抬眼挡了挡眼睛。重新放下手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赵修。   在时景查出赵修与慕家关系时,他便已经知道了。   他缓缓往赵修走去,赵修立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你想知道慕夫人怎么死的?”懿和帝问,“这么多年,你潜伏在朕身边,为朕鞠躬尽瘁,朕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不错,是朕杀了她。”   出乎他的意料,赵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臣今日前来向陛下请辞。”   懿和帝看着他。   赵修继续道:“同时请陛下交还顾贵妃娘娘的棺椁。”   懿和帝脸色顿变:“你胡说什么?顾贵妃的棺椁,朕早就交给时照让他带去塞外了!”   “陛下不必否认,在下今日不过受人之托。”   懿和帝眯眸,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是长歌让你来的?”   赵修并未否认。   “顾贵妃是朕的妃子,她慕长歌凭什么要朕交还!”懿和帝沉声冷道。   赵修面无表情道:“长歌说,若非她早知道娘娘的棺椁仍在陛下手中,陛下此生都不会知道当年真相。因为秦王殿下宁愿陛下恨着娘娘,也不愿陛下以悔之名去打扰娘娘。”   懿和帝脸色顿白。   赵修继续道:“长歌还说,秦王殿下并不知道此事,她也无意让殿下知晓,殿下自小已经背负太多,做了太多,她不愿殿下再平添自责。今日就请陛下念在她将当年真相告知的份上,赐她一个恩典,归还顾贵妃娘娘棺椁,交予微臣带去塞外。”   懿和帝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步,他微微佝偻下去,声音含混地咕哝了两声:“朕,朕……”   赵修见状转身,大步离去:“在下在城外静候娘娘棺椁。”   “等一等。”懿和帝远远看着赵修的背影,“你为何不杀朕?你不想替慕夫人报仇吗?”   赵修一面走一面道:“我本有此打算,但行动前有人告诉我,陛下以为自己杀了她,其实不过是她让陛下这么以为罢了。”   话落,人已至丈外,眨眼消失不见。   ……   长歌是真的累了,时陌方和她讲完他是如何恢复军中士气,她便已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安稳地垂落。   此时阳光照进,正好落在窗边,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温暖静谧。   时陌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腹部,那里面亦是一片安静。   他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   倒是和它娘亲一样,是个贪睡的。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无声守护着她们母子,直至日暮西斜,长歌醒来。   惺忪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他,下意识地对他露出一个眷恋的笑容:“你一直在这里?”   “嗯,往后余生,一直都在。”他俯身,在她眉心温柔落下一吻。   ――   全文完   ※※※※※※※   好啦~正文大结局啦~今天太晚了,明天这章可能会小修一下,之后过几天开始更番外,番外不多,可以任点~mua!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