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迟夏》 作者:八野真   文案   -1-   第一次遇见池屿。   他身穿浅灰西服,高挺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不耐烦地从觥筹交错的人群中穿过,走到一边懒散地晒太阳。   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夏鸯动了心。   再见时,是在池屿开在长青街的书店。   薄荷绿的招牌底色上,印着“迟夏”两个字。   他倚着柜台,指腹轻扫过她额发上的花瓣。   “夏小姐。”池屿笑意浅淡戏谑,“才第二次见面而已。”   “了解我什么,就来谈喜欢?”   -2-   夏鸯听从闺蜜的建议主动对他展开追求。   不上班的时候,日日往迟夏去。   直到听到小店员说:“我们老板心中一直有人呢。”   夏鸯不追了。   只有他心中有白月光?   等她记起自己的竹马,一定带到迟夏让池屿后悔。   -3-   池屿在长青街开了家书店,叫迟夏。   书店里设立了一面书墙,里面都是夏鸯喜欢的书。   池屿耐着性子在这书墙下翻看,整面墙的书都读完时。   终于把心尖上的小天鹅盼回国。   那天,夏鸯剪了齐肩短发,踏着最烈的阳光走进迟夏。   池屿弯弯唇,语气疏离地说了声嗨。   后来,恢复记忆的夏鸯成了迟夏的老板娘后。   第一件事就是在书店里隔出一块地方做茶饮。   招牌薄荷气泡水,叫做――   永不迟到的夏天。   #拒绝喜欢的人真的好痛苦哦#   #每天都在努力装逼钓老婆#   ◎夏鸯×池屿   ◎温和小天鹅×狗脾气忠犬   (ps:狗脾气是指看起来凶巴巴,对着外人龇牙咧嘴,但只要主人召唤,就变成乖乖修勾的性格)   ◎《心动真理》姊妹文(没看过不影响阅读)   ◎多年暗恋 | 久别重逢 | 失忆梗|治愈   (失忆症相关有私设,部分参考专业书籍)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鸯,池屿 ┃ 配角:下本开《最最》或者《不见溪山》求求收藏嗷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永不迟到的夏天。   立意:关注女性治愈与成长。 第1章、迟夏   “鸯鸯,你想吃哪颗?”   男生站在她对面,语气稚气又雀跃,蓝白相间的校服裤下是一双浅灰色跑鞋。   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仅凭说话的腔调也能让人感受到少年身上热烈肆意的阳光味儿。   让夏鸯不自觉地想要靠得更近些。   摊开的手心里躺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男生又笑嘻嘻地说:“知道你练芭蕾要控制体重,这次拿奖了嘛,就奖励你吃一颗。”   “鸯鸯不胖,可以吃一颗哦。”   夏鸯伸出手。   啪――   粉白色蔷薇花球从空中跌落,散了一地。   夏鸯顿时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站在花瓣间。   她抬眼四处看看,长舒一口气。   所幸位置偏僻,没人关注到这边的异样。   夏鸯蹲下,试图把蔷薇花拾起,重新插进吊篮花球中。   可越是着急,她越是不得要领,花瓣也掉的更多。   “夏夏!”宋唯真穿着礼服,脚步急促朝她跑来,“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夏鸯十分歉疚,低垂着眉眼,“对不起,我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花球。”   宋唯真把夏鸯从花瓣中拉出来,眼神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脸色极为严肃:“你是不是又出现了闪回的症状?”   夏鸯摇头,轻轻地抹平宋唯真礼服上的褶皱:“没有的事。今天是你的订婚宴,快去准备吧,穿这么漂亮不能只在这里给我看。”   宋唯真拉着夏鸯,忧心忡忡:“你还是跟着我吧,我真的不放心你。”   夏鸯安慰似地捏捏她的手腕,调侃道:“我是失忆症,又不是痴呆症,你有什么不放心?”   在夏鸯反复保证不会乱跑后,宋唯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和宋唯真在小学就成为了好朋友,即使夏鸯后来去国外读书,两人也没断了联系。   她们说好以后要一起结婚,一起穿最漂亮的白婚纱,一起挑选最馥郁的手捧花。   宋唯真喜欢蔷薇和洋桔梗,夏鸯喜欢粉玫瑰和满天星。   她们说好,要把这些花铺满整个结婚场地。   夏鸯靠在花房边,从路过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悠悠摇晃着杯中酒液。   若不是因为在国外车祸失忆,真真的订婚宴一定是她亲自筹备。   夏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   听宋唯真说,这些人有一大部分是她们的同学,还有的是她和她男朋友工作往来的伙伴。   也确实有很多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想到这儿,夏鸯眉间氤氲出点郁色。   她统统都忘了。   -   宋唯真的订婚宴举办在青榆远郊的一处花园草坪。   花园旁边是高大的白色教堂,草坪上是铺着香槟色桌布的长条自助餐桌,宾客们自行走动取餐,颇符合宋唯真一贯自由散漫的文艺风情。   夏鸯喝了两杯香槟酒,坐在花房旁边的吊椅眯眼晒太阳。   不远处的人聚成一簇一簇,不论浅谈还是深交,都很和谐。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得体矜持。   夏鸯观察片刻就移开了眼神。   人类真是无趣,所欲所求都写在脸上,蝇营狗苟地求着自己的利。   夏鸯自嘲地想,失忆也是好事。   总归忘了许多不愿记得的事情。   她无聊地用指甲敲着酒杯杯壁,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荡。   花房上缠绕着五株花苞将开未开,她不认识的绿色花藤。   两米开外的蔷薇花球有六团。   长条桌上最受欢迎的甜点是巧克力球,服务生已经补充两次仍供不应求。   夏鸯决定去尝尝。   她刚要起身,视线里忽然闯入一道快速移动的人影。   男人肩宽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却仍能从他时而停顿时而继续的步频中,看出极大的不耐烦。   是很生动的表情。   夏鸯饶有兴味地坐下。   男人走到离她不远处站下,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夏鸯的角度看不见他的正脸,只看见高挺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的掩映下极尽温柔。   是很多女生都会心动的类型。   男人松松领带,拿出只烟,打火机将要点燃时,他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把打火机收起来,修长手指克制地夹着烟,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夏鸯见到的温柔一瞬是假的。   似是在验证夏鸯的想法,人群中走出一个面容娇俏的女人,羞怯地走到男人身边。   女人声音很小,夏鸯听不太清,但可以从她说完后期待的眼神中,猜出是表白之类的话。   夏鸯心中莫名涌上点烦躁来。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打扰这对可能成为佳偶的陌生人,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到男人开了口。   清清淡淡的声音,带着点低沉的嘲弄。   又有股莫名的引力。   “呵。”他转过身,嘴角噙着不算良善的笑,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你失忆了?今儿被我拒绝五次了,大姐。”   夏鸯:“……”   人可不貌相啊,原来是个坏脾气的暴躁哥。   她很轻地笑了声,这人还蛮惨的。   谁知那人赶跑了女人,转而向夏鸯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指节间还夹着那支烟,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他不开口,夏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抱歉打扰了?   还是安慰一下这位被同一个人打扰五次的暴躁哥?   夏鸯心下拿不定主意,却也没办法继续应对现在的沉默。   “你好……”   夏鸯话说了一半,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时,不知为何忽然开不了口。   莫名的熟悉感让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甚至涌上点不知从何处来的酸涩和喜悦。   扇形双眼皮很薄,紧贴着密实的睫毛,不注意看会以为他是个少见的单眼皮帅哥。   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明干净,看向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夏鸯突然想起那声“鸯鸯”。   似乎也是他这样清淡好听的声音。   “瞳孔放大,眨眼次数变多。”他轻挑地俯身,“这位小姐,偷看别人很兴奋?”   夏鸯尚没有收拾好翻腾的情绪,只下意识地回答:“我失忆了。”   许是最近答了太多遍关于她记忆的问题形成条件反射,如今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夏鸯有些尴尬。   像是听见两人对话后,在刻意嘲讽。   男人眼里的暗色转瞬而逝,目光清白地看着她,拖腔拿调般开口:“忘记了就可以不负责?”   “这位小姐,你失忆了的意思是忘了刚才站在这里偷窥我的事?”   男人眉毛一扬,表情玩味:“那若是小偷们统统失忆,警察抓了他们难道还要说声对不起?”   “……”   夏鸯莫名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抱歉,我是想去拿那边的巧克力球,并非刻意偷听你们讲话。”   夏鸯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温和开口:“你好,我叫夏鸯。夏天的夏,鸳鸯的鸯。”   “我叫池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夏鸯身上,不浓不淡,“夏小姐不用这样仔细介绍,也不会有人把你忘了的。”   “就算你忘了别人,别人也会记得你。”   池屿轻笑一声,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梨涡浅浅:“毕竟你这样好看。”   “让人过目不忘。”   他在撩她。   这是夏鸯第一个想法。   她上钩了。   这是夏鸯第二个想法。   池屿指尖的温热从她耳廓蔓延开,一直延伸到脖颈处。   夏鸯想赶紧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寸步难移。   “你脸很红。”池屿凑近了点,又礼貌地瞬间拉开距离,“脖子也红了。”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夏鸯正想借这个理由和池屿告别,忽然听他开口,“你喜欢吃巧克力球?”   夏鸯点头。   “那过去尝尝。”池屿自顾自往那边走,发现夏鸯没跟上来,扭头看她,声音放缓了点,“晚了就吃不到了。”   淡淡的语调里有股低沉的纵容。   夏鸯揉揉耳朵,跟了上去。   被那位女士打扰时说话夹枪带棒,脾气冲得像条狼狗。   指责自己偷窥时又有点像个浪荡公子哥般不正经。   现在叫她一起去吃甜点,语气倒是温温和和,儒雅得很。   这人,真是好复杂。   巧克力球是这次订婚宴的特供甜品,由青榆市的顶级餐厅大厨亲手调制出好几种颜色的巧克力浆,口感丝滑,甜度适中。   夏鸯在各种颜色的巧克力球面前犯了难。   粉色的像是草莓牛奶味。   浅黄绿色好像混了薄荷和青柠。   原生态的黑巧克力球裹了坚果碎,看起来味道非常不错,很馋人。   正当她难以抉择之际,旁边伸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放了各种颜色巧克力球的白瓷盘。   “想吃哪颗?”池屿问。   见她不回答,池屿把每种颜色的都夹了一颗,把瓷盘放进她手里:“夏小姐身材优越,可以每颗都尝尝。”   他特意指了指那颗奶蓝色的巧克力球:“我想你会喜欢。”   声音落在她耳边,语调略微沉了点,温柔地让夏鸯半边身子都酥了。   夏鸯脑海中再次闪现出那个叫她“鸯鸯”的男生。   等她回过神时,池屿已经被人叫走,闲闲地站在不远处应酬,脸上还是那副惫懒淡漠,想要找地方躲闲的神色。   夏鸯端着满盘的巧克力球找了个开阔地方坐下,小口品尝甜而不腻的味道,眼神则一直追着那个叫池屿的男人在人群中游走。   “巧克力吃太多不好哦。”   宋唯真偷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等下我和季崇理上台说几句话,我们的订婚宴就可以结束了。”   “累不累?”夏鸯问。   “累死了,订婚宴后甚至不想结婚。”宋唯真哀嚎一声,“一会儿结束后我换了衣服,带你去吃串串,这满桌子的甜品我实在没胃口。”   夏鸯应了声,仍旧专注地吃着池屿推荐的奶蓝色巧克力球。   唔,海盐味的。   真好吃。   宋唯真拍拍她的手:“别吃啦,晚点把这些给你打包好不好?”   听说可以打包,夏鸯舔舔指尖,鼓着腮颇为娇憨:“我只要这盘子里的。”   宋唯真笑着摸摸她的头:“没问题。”   “对了真真,你认不认识那个人?他说他叫池屿。”夏鸯抿唇笑笑,“这些巧克力球就是他送给我的。”   她脸上露出点腼腆的赧意:“我觉得他很眼熟。”   “他啊,季崇理的朋友。”宋唯真状似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对他有印象?”   “怎么可能。”夏鸯失笑,随手撩起耳边的碎发,忽的想起池屿刚刚的动作,手又放了下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宋唯真疑惑道,“酒喝多了?”   “没有,”夏鸯望向池屿那边,一对鹿眼亮晶晶的,温柔极了,“真真。我好像是,有点喜欢他。”   宋唯真正在喝水,被夏鸯几句话呛得咳嗽不停:“咳咳,你说喜欢谁?池屿?”   夏鸯不好意思地弯起唇角。   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个挺有趣的人。   宋唯真小心翼翼道:“心理医生说你现在很排斥和异性建立亲密关系,怎么会突然一见钟情?”   夏鸯摇头:“我不知道。”   宋唯真思索一阵,展颜道:“总之是好事!一会儿撸串的时候叫上池屿,让你们多接触接触,说不定你咻的一下就恢复记忆啦!”   夏鸯温和笑笑,没应声,而是拍拍她的背:“快过去,你男朋友在叫你。”   宋唯真走后,夏鸯抱着那碟巧克力球发呆。   似乎身边的人都想她恢复记忆,没人问问她的想法。   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仿佛就是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残缺不全的人。   夏鸯一向相信直觉,所以这次她也相信自己,不去恢复记忆。   花园正南面的舞台缓缓走上两个人,是宋唯真和她的男友季崇理。   夏鸯把巧克力球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同时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舞台正下方第一排,揽着别人肩膀,嘴角梨涡很深,笑容稚气热烈,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鲜活又生动。   像生机勃勃的春天。   蓦地,夏鸯耳边传来一声嗡鸣,紧接着是满身猝不及防的冷汗,和胸腔里激烈跳动的心跳声。   她扶着座椅扶手勉强站立,眼前一阵阵发黑。   彻底晕倒前,她看见宋唯真惊慌失措地朝她跑来,还有最先到她身边的池屿焦急皱缩的墨色瞳孔。   他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迟夏》开啦,是我们鸯鸯和小破岛的故事~宝贝儿们多多支持,喜欢点点收藏嗷~   下本开《不见溪山》和《最最》   都在专栏里,希望大家可以点点收藏嗷~   ――――――――   浅放一个《不见溪山》的文案,《最最》的比较长,这里就不放啦,希望宝贝儿们可以戳进去康康!   少女许姜在日记本上写道: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周喜三为我遮挡寒风,笑着叫我慢慢吃,还给我拿着豆浆杯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笑起来的样子好温柔,我以为春天到了。   周溪山是大家的。   但周喜三是许姜的。   -   离开青榆市时,许姜对周溪山说。   “周喜三,我走了。”   许姜想,只要他眼神里有一分犹豫,她就留下。   周溪山转身挥手。   “许姜,一路顺风。”   -   我早就该说爱你。   可你忘记了,我也不愿提。   ◎许姜×周溪山   ◎BE | 暗恋 | 有校园回忆情节 第2章、迟夏   泛着涅白灯光的医院走廊,三个人正焦急地等待夏鸯的检查结果。   宋唯真坐在等候区,心绪不宁地反复搓着掌心,仍是一片冰凉。   季崇理拉过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别着急,我刚给夏鸯的心理治疗师打过电话,她在赶来的路上。”   池屿站在他们对面,沉默地靠着白墙,脸上早已没了和夏鸯聊天时的戏谑。   周围步履匆匆的护士、医院里漫无边际的痛苦呻/吟、无处躲藏的消毒水味,不断地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   池屿缓缓把碎了镜片的眼镜握紧。   “之前说夏鸯只是失忆,现在昏迷又是怎么回事儿?”池屿半垂着眼,缓缓抬头。   宋唯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车祸后遗症,具体情况等徐佳到了再说。”   池屿沉默半晌,点点头,没说话。   季崇理看出多年老友的心思,起身拍拍他的肩:“知道你心疼。”   “心疼?”池屿叼着没点燃的烟,泛白唇角泛起一丝讥讽,“我早就不喜欢她了,心疼她干什么。”   “只是基于老同学的一点情分。”池屿说完,自嘲笑笑,“不对,真姐是她好朋友,你是她好朋友的未婚夫,我只是刚认识的臭傻逼。”   宋唯真疲倦地扫他一眼,呛声道:“是,刚才夏鸯还说对某个臭傻逼一见钟情,等她醒了我就告诉她,人家对她根本没感觉。”   池屿马上抬头:“真的?”   宋唯真瞪他一眼,闭目养神。   “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不少。”   池屿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神色不自然地撇撇嘴:“嘁,垂涎我的美色。”   宋唯真:“……”   走廊尽头出现一个纤细人影,步履匆匆地朝他们这边赶。   宋唯真最先看见,站起来朝她招手:“徐佳医生!”   徐佳在三人面前站定,急促地喘着气:“夏鸯怎么样?”   宋唯真:“还在昏迷,我们在等检查结果。”   徐佳听完宋唯真说明的详细情况,眉头紧锁:“上次你们带夏鸯来时,我说过她是心因性失忆导致的失忆症。医院的检查报告中,她的海马体没有受损,选择性记忆遗忘是由于心理原因。”   “在夏鸯的表述中,她很难接受与男性建立亲密关系,这又涉及一部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徐佳叹了口气:“她的症状很罕见,应该继续接受谈话治疗,但她潜意识在排斥恢复记忆。”   池屿皱眉:“选择性失忆?”   “常规的选择性失忆症患者一般是受到难以接受的外部刺激,比如头部撞击,导致病人遗忘相关的一些片段记忆。但夏鸯的失忆症奇怪之处就在于,她基本遗忘了过去生活中出现的所有男性,包括她的父亲。这是我当心理治疗师后见过的最离奇的案主。”   徐佳看向身旁焦急的男人,问宋唯真:“他就是夏鸯一见钟情的人?”   宋唯真点头。   徐佳目光思索:“这很奇怪,按照她的心理状态,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谁是夏鸯家属?”   “我是!”宋唯真和池屿异口同声道。   老主任疲倦地捏捏鼻梁:“她这次的昏迷是车祸后的轻微脑震荡引起,多注意休息就行,随着时间推移会自行好转。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她上次车祸中头部的淤血还没散,很有可能会压迫视神经导致失明,非常危险。”   “在颅内未发生病变时,医院不会进行风险过高的开颅手术取出血块,所以还要靠你们家属多陪伴,多开导,让她注意休息,心情舒畅,最好有心理治疗师辅助。”   “……”   老主任走后,宋唯真颓丧地坐下,喃喃道:“夏夏不愿意配合心理治疗,脑子中的血块需要心理疏导……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池屿面色很沉:“徐医生,你说她忘记了所有的男性,是不是指她的失忆与男性有关?”   徐佳点头:“很有可能。”   短暂地愣怔后,池屿冷淡又礼貌地朝徐佳点头,而后退到几人之外。   空气让人窒息。   池屿靠着墙,深深吸了口气,漆瞳里翻涌着浓重的墨色。   他颤抖着手指,把烟从嘴边取下,烟丝被大力挤压从前端簌簌掉落,他恍然未觉。   池屿眼眸微垂,面色苍白地注视着对面空白的墙壁。   碎掉的镜片被他捏得更碎,有几块碎玻璃在池屿掌心划出血口,血滴答落在医院的地面。   季崇理担忧地看了眼池屿,又问徐佳:“现在夏鸯对池屿的出现是有反映的,我们可不可以加一把火,以此为契机让夏鸯接受心理治疗?”   徐佳默然,慎重地开口:“具有可行性。但这涉及到增加外部刺激和脱敏疗法的叠加使用,我要回去和学系的教授们讨论一下。”   “在我把方案发给你们之前,池屿不要再和夏鸯见面,同时也要保持夏鸯对他的高敏感度。”   徐佳又嘱咐了一些事情,马不停蹄地回心理诊所查找资料。   等宋唯真和季崇理把徐佳送走,池屿又恢复了那副淡漠散漫的模样。   池屿揉揉太阳穴,把眼镜扔给季崇理:“我走了,这个你给夏鸯。”   季崇理:“现在就走?”   池屿瞥他一眼:“等夏鸯醒了我再走?徐医生的话你当放屁?”   宋唯真:“你这破眼镜给夏夏干嘛!”   池屿:“她不是垂涎我美色?我给她留个念想,让她睹物思人。”   季崇理:“说人话。”   池屿顿了顿:“徐医生不是让我和她产生联系?那我就,让她赔钱。”   “……”季崇理看了眼他的手,“不处理下再走。”   池屿收敛神色,盯着手心的血迹看了会儿,摆摆手离开了。   -   “赔钱?”夏鸯问。   宋唯真沉痛地点头:“你摔倒时池屿过去救你,结果你把他的眼镜打掉了,现在碎成这样人家当然要找你赔钱。”   “没有眼镜的池屿像失去眼睛的雄鹰,再难找到回家的路,还是季崇理送他回家的。”   夏鸯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看到宋唯真拿着这副除了镜腿其余部分都快碎成渣的眼镜在她面前晃。   “我还挺有力气的。”夏鸯嘴唇有些白,“能把这眼镜摔得这么碎。”   宋唯真连忙补充道:“那是因为这副眼镜源于国外,镜腿板材采用弹薄钢,通过激光精密切割成型,纤薄镜片仅为0.6毫米,蔡司光学CR39高清镜片通透之余产生更高的易碎风险……”   夏鸯拿过眼镜看了看,温声问道:“这镜片什么材质的?”   宋唯真:“池屿是个念旧的老古董,当然是玻璃镜片啦,不然这眼镜怎么会这么重。”   夏鸯默然:“真真,CR39是树脂镜片的原材料。”   宋唯真:“……”可恶,刚才背度娘的时候忘了看材料。   夏鸯早已习惯宋唯真古灵精怪的性格,她接过眼镜,细细地端详,又开口问:“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宋唯真摇头。   没有联系方式怎么赔钱给他?   夏鸯垂眸不语,心情忽然有些不好受。   宋唯真按照三人密谋好的剧本推进:“哎,夏夏,季崇理是个大醋罐子,我也没有池屿的联系方式,但我知道他工作的地址,我写给你!”   她从包里翻出张纸,下笔刷刷写下几个字。   长青街,迟夏书店。   “迟夏。很特别的名字。”夏鸯说。   “相当特别了,青榆市的实体书店环境不好,现存的几家书店都是连锁企业,这个档口逆风开这种独立小众书店的,全青榆市也就他一个。”   宋唯真话锋一转:“这么有个性的人,也就你能看得上。”   夏鸯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几个字,弯唇笑笑:“他挺好的。”   宋唯真怂恿道:“既然觉得他好,那就抓紧时间撩他!池屿是季崇理哥们儿,从小知根知底,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虽然脾气偶尔有点冲动,但人还是相当不错的。”   自打失忆以来,夏鸯面对异性没有过像今天这种冲动。   但这股情绪席卷而来时,她又顾虑地不敢上前。   失忆不是大事,她可以开启新生活,遇见新朋友,夏鸯从不觉得这片空白会给她什么影响。   毕竟笔在她手里,想画什么就是什么了。   可轮到追求池屿这件事上,夏鸯心中就没那么有底气。   她不知道自己完整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也不知道,池屿会不会介意她的病症。   夏鸯嘴角微弯:“还是算了,要是追不到多丢人?”   宋唯真一脸严肃地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夏夏,你照照镜子再说话。”   浅蓝色的随身镜边框中,映照出夏鸯的脸。   极白的肤色因晕厥少了几分平常的通透感,秀丽的眉毛下是一双干净剔透的杏眼,鼻子小巧精致,嘴唇因刚喝过水泛着点水色,如今堪堪靠着病床,像病西施般惹人怜爱。   “长成你这样还有追不到的人?”宋唯真收起镜子,把晾好的粥端过来,“池屿是眼睛长在天灵盖上?”   夏鸯失笑:“还不是只有你觉得我好。”   宋唯真边喂她喝粥,边趁热打铁:“哪有!喜欢我夏夏的人多着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你有位竹马,从小就喜欢你,知道你出国一个人偷偷哭得稀里哗啦,没准现在还等你呢。”   “要是不想追池屿,咱们就找徐医生恢复记忆,然后去和小竹马双宿双飞嘛……”   “我不去。”一提到恢复记忆,夏鸯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淡声道,“我不想记起来。”   “不去,不去。喝粥嘛~”   宋唯真哄她:“那我们就去撩自己心动的男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不提了。”   夏鸯慢慢放松下来,手里握着池屿碎掉的眼镜,低头乖乖喝粥。   几分钟后,护士过来通知,夏鸯的问题不大,观察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宋唯真边收拾东西边说:“你明天在家休息,别急着去学校报到,你的情况我让老宋去跟院里打过招呼,晚几天去不碍事。”   夏鸯“嗯”了声,见宋唯真把东西都装好,也不过一个购物袋那么多的东西。   “真真。”夏鸯眼神落在袋子上,有点失望,“你是不是忘记给我打包巧克力球了?”   说完夏鸯又觉得自己不对,毕竟事发突然,她不仅搅乱了闺蜜的订婚宴,现在又厚脸皮地提起那碟巧克力球。   她正想道歉。   “打包了。”宋唯真轻咳一声,摸摸鼻尖,“被池屿拿走了。”   宋唯真:“他说怕你不赔他的眼镜,巧克力球当作人质抵押了。”   夏鸯:“?”   作者有话说:   池小岛你给我坦诚一点!   注:心理学相关参考专业书籍和百度百科,鸯鸯的病症有私设杜撰,治疗方案不专业切勿应用于三次元~   感谢在2022-05-17 10:37:42~2022-05-21 09:5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啦啦噜噜 10瓶;栀纾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迟夏   第二天一早,夏鸯按照宋唯真给的地址来了长青街。   长青街距离夏鸯父母家很近,直线距离只隔了一条街区而已。   这条靠近高档住宅区的街,大部分店都在外部装修上下了大功夫――   极尽奢华与高端,金色、黑色与深棕色为主色调,从徽派建筑到欧式宫廷,各式各样让人目不暇接。   似乎这样才足以吸引那些有钱又有闲的富人。   迟夏书店在这一众店家中格外显眼。   薄荷绿的招牌底色上,印着纯白色的“迟夏”二字,遒劲有力的笔体,看起来出自经验老到的书法大家。   门口悬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制花匣,里面放着一簇新鲜的满天星。   夏鸯在迟夏门口打量许久,不禁莞尔。   清白寡淡的样子,和那人的坏脾气可真不相称。   她捋了捋自己刚刚剪过的齐肩短发,又在隔壁店的玻璃墙反光中多看了几眼。   夏鸯从回国后就想把长发剪短,夏母一再劝阻说,她的头发留了好多年,海藻一般,剪了可惜。   但夏鸯还是去剪了,直觉上不再喜欢这样长的发。   人人常说改头换面,她也算从头开始,用崭新的面目去面对池屿。   夏鸯正对着玻璃墙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迟夏白色的门忽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面目清秀的短发少年探头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朝她腼腆笑笑:“您在外面站很久了,夏天暑气大,快进来吧。”   门口的贝壳风铃被热风吹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书店里澎湃的冷气化成无形无色的丝线,缠绕着夏鸯,让她下意识地应下来,跟在少年身后走进迟夏。   看清里面的装修结构后,夏鸯轻轻勾起嘴角。   左手边是一小块休息区,有几张桌椅供客人阅读使用,从右手边开始所有的书都在书柜里分门别类整齐码好,薄荷绿的标签表明类别,粘在白色柜子顶层。   这才像是那人的风格。   简洁明了,大刀阔斧。   她再往里看,就看见了池屿。   他坐在一架很高的梯子上,手里捧着本书正认真地看。   今天他穿得很随意,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耳里塞着无线耳机,面目沉静,像极了文雅俊秀的读书人。   夏季衣服的布料很薄,夏鸯隐约看见梯子上他绷紧的小腿线条,肌肉轮廓清晰,如同极具爆发力,却在猎物面前蛰伏的豹子。   好复杂啊,这个人。   夏鸯正要走过去,忽地被身旁少年拦下。   “我们老板不喜欢被人打扰。”他挠挠后脑,“池哥脾气不好,上次有个女生去那里跟他搭讪,被他凶哭了。”   言下之意是在逐客。   店员的意思,大概就是老板的意思。   夏鸯没给男生为难,温声点头:“那我在书店里逛逛,等他看完了我再过去。”   她眼神落在印着“今日推荐”的展示台上,现在只有几个灰黑色的铁艺书立,白色展示台空空如也。   夏鸯:“今天推荐的书还没放?”   店员摇头:“推荐的书要等池哥挑好了,才能放。”   夏鸯:“我随便看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男生微怔,转瞬鞠了个躬,赧红着脸走回柜台。   夏鸯很喜欢看书。   小说、杂谈、传记、古诗词……用夏母的话来说,只要是有字的纸,夏鸯都十分感兴趣。   小时候看见感冒药的说明书都揪着不放手。   夏鸯在迟夏里慢慢逛,意外地越逛越惊喜。   这里的书很全,很多都符合她的口味。古今中外,甚至还有一两本她在国外读书时都没找到的社科专着。   不像现在有些书店,为了改变收益颓势,在店里加了很多文创产品,练习册和畅销书占了半壁江山,实际上却找不到几本好书。   “逛完了。”她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淡的男声。   夏鸯扭过头,对上池屿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双漆瞳又黑又亮,散漫傲气。   哪有半点文雅的书卷气在。   见她不说话,池屿微微倾身,半眯着眸子:“嗯?”   他靠得更近些,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钻进夏鸯的鼻腔。   她心跳更快,慌乱躲避开他的眼神:“刚刚你在忙,我就没去打扰。”   池屿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柜台里的人。   男生原本懒洋洋趴着,对上池屿泛着凉的目光后,身上抖了个激灵,马上站得和旗杆一样直。   讪讪地朝池屿咧嘴笑。   池屿转过头来,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没眼镜,看不太清。”   夏鸯点头,知道他在解释刚才靠近的事情。   她不说话,池屿也不开口。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沉默和尴尬简直要泛滥成灾。   男生还在柜台里站着,受不了这个气氛:“池哥,我出去买根冰棍吃。”   池屿“嗯”了声。   “贺童。”   被叫做贺童的男生停在门口,回过头来:“怎么了池哥?”   池屿:“买两根,要个香草味。”   贺童推门跑出去,外面翻涌的夏日气浪又把贝壳风铃撞响。   夏鸯回过神来:“我来赔你的眼镜。”   她从包里翻找一阵,把镜片几乎碎成蛛网的眼镜拿出来,抿唇道:“还有,赎回我的人质。”   池屿挑眉:“人质?”   夏鸯:“就是打包的巧克力球。”   池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漆瞳里宛若燃着团含混的火。   夏鸯觉得耳尖莫名烧得涨,不自然地揉了两下。   “喜欢看书。”池屿换了个话题。   “嗯,我觉得文字是有魔力的,看见了心情就会变得很好。”说起书,夏鸯眼里瞬间泛起点点喜悦,“真的很喜欢。”   池屿随手把手里的书放到展示台的铁艺书立,夏鸯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是一本纳兰容若词传。   夏鸯眼睛一亮,但很克制地没去碰池屿刚放下的书。   “你也喜欢纳兰容若?他是个很有才情的词人,只可惜英年早逝,这就是天妒英才吧。”   夏鸯眉宇间露出点惋惜,秀挺的眉微微拢在一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再没有这么好的词了。”   池屿忽然哼了声,接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说完,扭头就往梯子那边走。   “……”夏鸯莫名看出点拧巴的酸劲儿。   她举着碎眼镜跟在后面,满肚子搜刮好听的说:“池老板真的好有文化,居然对的出下一句。”   夏鸯没办法不夸他。   她上网查了那副眼镜的价格,贵得离谱。   如果不靠父母救急,青榆大学的工作又能顺利入职,她半年的工资才能买下那副眼镜。   这样的经济压力让夏鸯把撩他这件事抛在脑后。   果然这句奉承话说对了,池屿的脚步慢下来,直到走到梯子旁边才停下。   夏鸯随之停下,转头间,被这面书墙彻彻底底的震撼。   三米高的书墙,外面罩着一层玻璃,里面按照拼音字母顺序放满各种各样的书。   这里的书没有外面书架上的新,夏鸯只略略看了两眼,就看到几本小说的孤本和绝版。   大部分书都有被人翻看的痕迹,但看得出保护的很好,是被人精心呵护的。   夏鸯一直赞同一个观点,书是有灵魂的。   每本书都承载着创作者的心血,这些心血又铸造出不同的书魂。   如今眼前这面书墙里,每一本书魂都被人好好涵养着。   池屿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夏鸯却突然有些看不清他。   他和这座书店格格不入,却又处处和谐。   坏脾气的、乖张的、沉默的、温柔的……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又或许都是他。   所以才这样让她着迷。   “你对它们很好。”夏鸯感叹道。   池屿沉默不语,看了她一瞬,又转眼去看这面巨大的书墙。   那样哀伤的眼神,让夏鸯一怔。   等回过神来,她再去看他,池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仿佛那个眼神是夏鸯看错了。   池屿拉上玻璃墙,用锁头锁好,把钥匙放进兜里,又走向柜台。   “你那面书墙只是展览用?”夏鸯追过去问,“不出售?里面有很多书都很难买到。”   夏鸯清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就像在说,只要池屿说个“卖”字,她倾家荡产也要把这面墙扛回家。   “卖还会上锁?”池屿轻嗤,指节轻敲柜台,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夏小姐,现在不是在谈别的事?”   柜台边的花瓶里,几朵向日葵花瓣被震颤着掉落,有一瓣落在夏鸯头上。   夏鸯恍然未觉。   眼前的男人神色很淡,但这份平淡中似乎蕴藏着极其矛盾的危险。   极薄的双眼皮褶皱压着他沉沉的目光,让夏鸯很有压力。   赤/裸的、滚烫的,让人很有冲动的压力。   她最近记忆力本就很差,这样的压力更让她记不清自己的来意。   脑子里闪回过很多画面:   有她窥见池屿被人纠缠五次,有干燥手掌托过来的巧克力球,有与那声“鸯鸯”重叠的清淡嗓音,有眼前漆黑时紧张骤缩的漆黑瞳孔。   有她见到他时,重重的心跳。   闺蜜的怂恿、心中复杂的喜欢,以及记忆中混杂不清的少年,让夏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池屿怔住,目光审视。   夏鸯没多解释,手指在背后紧紧绞着,掌心的汗意在恒温的空调房里愈加汹涌。   她像个双手被人反锁的人质,唯一的钥匙就握在面前的池屿手中。   锁住夏鸯的,是象征爱情的手铐。   是为她松绑,是把两人铐在一块。   生杀予夺,全凭池屿的想法。   池屿看她的目光很沉。   夏鸯垂着头,齐肩短发随着动作滑向前面,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像只脆弱的天鹅。   就在夏鸯即将被溺死人的沉默淹没时,她听见池屿开了口。   还是那样清淡散漫的音调。   “夏小姐,如今不过第二次见面。”池屿嘴角泛起浅淡戏谑的笑意。   他倚着柜台,指腹轻扫过她额发上的花瓣。   “了解我什么,就来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池太公钓鱼,鸯鸯上钩。感谢在2022-05-21 09:54:30~2022-05-23 09:5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音走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吃橘子的小七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迟夏   被池屿拒绝的一瞬间,夏鸯没有难过,而是想。   原来他把锁住我的钥匙,扔进海里了。   她再难自由。   夏鸯仰起头,嘴角是温润的笑:“你说的对,池先生。”   “我对你了解甚少,你也不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是我唐突了。”   夏鸯微微欠身:“打扰到你,抱歉。”   温顺知礼,不卑不亢。   “哦。”池屿指尖还捏着她额发上落下的向日葵花瓣,脸上的梨涡比它的主人良善许多,“我说的其他事,是指赔偿。”   “夏小姐想这么混过去?”   夏鸯蓦然想起她握在手心的眼镜,淡定地把眼镜放到柜台上:“你说多少。”   池屿漫不经心地拿起眼镜,随意看了两眼,又把它扔在一边。   “算了。”他说。   “算了?”夏鸯诧异道。   “人质没了,我拿什么跟你要赎金?”   池屿瞥她一眼,懒散开口:“巧克力球让贺童吃了,我没看住人,一不留神撕票了。”   夏鸯抿抿唇。   她知道池屿碍于宋唯真的面子,没想真的让她赔钱。   那几个巧克力球,完全抵不了这副眼镜的价值。   夏鸯不想欠他什么,思索再三:“不然,我改天请你吃饭?”   既还了人情,又能和他多接触。   她抬眼,看见漆瞳里泛起的促狭笑意,就知道池屿明白了她顺杆爬的用意。   他撩起额前的黑发,从容不迫地把玩着那片花瓣:“夏小姐是想追我?”   夏鸯也坦诚:“不然呢?”   池屿:“我有空了联系你。时间我定吧,夏小姐?”   夏鸯:“当然。那我们加个微信?”   池屿点头,两人交换联系方式,夏鸯离开了迟夏。   店门刚关上,池屿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眼睛发酸,身上的肌肉也发酸。   连后背也泛起潮湿汗意。   刚刚和夏鸯的交流,不亚于参加一场世锦赛级别的两千米跑。   指尖的花瓣,都快被他搓烂了。   门口风铃再次叮当响起,池屿下意识开始紧张,戏谑疏离地抬眼,对上贺童诧异的目光后,又散漫下来。   “怎么才回来。”池屿问他,边走向二楼。   “香草味的不好买,我在冰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贺童朝楼上喊:“池哥,美女姐姐走啦?”   “嘁,小屁孩。知道什么叫美女?”池屿扯着新换的T恤袖口,往楼下走。   “长成她那样的还不叫美女?”贺童盯着池屿手里的密封盒,馋得舔了口冰棍,“池哥,终于舍得把这巧克力球拿出来给我吃了。”   池屿:“不是给你的。”   贺童装作无所谓地“哦”了声:“行吧。那池哥来吃冰棍儿。”   池屿看了眼:“我不吃甜。”   贺童莫名:“……那我吃两根。”   池屿又朝门口走了两步,忽地折返回来,夺过贺童手中的雪糕,神色自然道:“我又想吃甜了。”   贺童:“……”   你是老板你说什么都对。   池屿推开店门,在门口的台阶坐下。贺童也有样学样地坐在他身边。   太阳很烈,是青榆入夏以来最烈的一天。   也是池屿心情最烈的一天。   香草味的冰棍很甜,有奶粉和糖精味儿,池屿最不爱吃。   但有人爱吃。   池屿想着,听到贺童的小声提示:“哥,你这巧克力球再晒一小会儿就化成巧克力酱了。”   池屿回身把密封盒塞进冷气十足的门内。   贺童又问:“池哥,怎么又换了件短袖?”   池屿:“汗出的多,不舒服。”   贺童疑惑:“咱们迟夏空调二十四度,也会出汗?”   池屿:“……少管闲事。”   贺童是个闲不住的,心里有话又不敢问池屿,只得在他旁边唉声叹气。   把池屿给气笑了。   “问问问,有什么话一口气问个明白,别跟个红屁股猴儿似的在我旁边拧来拧去。”池屿瞥他一眼。   贺童如蒙大赦,马上问道:“美女姐姐和池哥是什么关系?”   上来就是个难回答的。   不能向别人透露徐医生的治疗方案,他也懒得多解释,草草回答:“追我的。”   贺童了然:“你肯定又没给人机会,哎,痴情男一旦心里有人,其他人就再也没戏喽……”   池屿囫囵把冰棍咬进嘴里:“谁说的。”   贺童:!!!   有戏!!!   贺童知道池屿不爱被人过问私事的脾气,就没再追问,边舔冰棍儿边朝身后看:“池哥,咱门口这花匣和店里的花瓶,你八百年不管一次,原来都是让我去偶尔换换,怎么今天买了这么多花。”   池屿嘴里含着冰,含混地哼了声。   贺童福至心灵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诶嘿嘿,让我来搜搜满天星和向日葵的花语!”   “白色满天星是默默无闻的爱,向日葵是没有说出口的爱!”贺童促狭地看向身旁的池屿,“老板,别说你随便买的,我不信。”   “忍耐。”   贺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池屿叼着冰棍棒,推开门走进迟夏,“花语是忍耐。”   -   夏鸯刚回家就跟宋唯真说了今天的事儿。   “做得好!夏夏!追人就得有顺杆爬的精神!”宋唯真在微信那头热烈表扬她,“下次见面继续爬!”   夏鸯没和爸妈住在一起,虽然父母家离青榆大学也很近,但夏鸯还是习惯一个人住。   两室一厅面积不大,自由度和舒适度却都很高。   她记不得自己的父亲,现在回家住觉得很不习惯。   听到宋唯真的话时,夏鸯刚换了短袖短裤,踩在沙发软垫上拨弄悬在高处的空调扇片:“我怎么爬,人家不喜欢我。”   宋唯真在那头嚷道:“自信点儿!用不了一个月,你肯定能把他拿下!”   “现在七月底,大学生都放假了,青大那边你报道之后去办公室收拾收拾就行,辅导员的重头戏在开学后。”宋唯真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到那时,你已经搞定池屿啦,事业爱情双丰收!”   宋唯真嘻嘻笑了:“实在不行还有竹马为你守候呢,我听季崇理说他现在还单身诶~”   夏鸯也笑着回她:“快码字去吧,再不更新我也去你文下催更。”   宋唯真朝她做个鬼脸,挂断了视频通话。   夏鸯收拾好空调扇片后,去冰箱找了罐酸奶,边喝边在笔记本电脑的搜索框里谨慎敲下:   【如何追求喜欢的人】   ……   下午,夏鸯去青榆大学报道。   虽然宋叔叔给她打了招呼,让她调整好身体再去上班,但夏鸯觉得平白无故让宋叔叔担保似的给她行方便不合适。   而且她现在哪里都很好,并非病弱地下不了床。   夏鸯到管理学院教务处时,里面只有两个人,和一张收拾好的空办公桌。   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率先看见她,起身打招呼:“你好同学,有什么事?”   前面的女生也看见了夏鸯,笑眯眯地回头说:“魏哥,这是新来的辅导员夏鸯,中午的时候打过电话的,你忘啦?”   魏维尴尬地挠挠头:“夏鸯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很多。”   “你好小夏姐,我是吕菡菡,管理学院的兼职辅导员。”吕菡菡是个热闹性格,语速也很快,“这位是魏维老师,我们的教务秘书,是我们办公室最繁忙的人。”   吕菡菡:“你来了,我们教务处人就齐了,以后我们就是管理学院铁三角!”   魏维:“小夏你别听她瞎吹,等她研究生毕业了我们还得再招人。”   吕菡菡俏皮地吐吐舌头:“我现在才研一嘛,魏哥这么想我走啊。”   夏鸯看着他们聊天,心里忽然轻松下来。   吕菡菡和魏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看来以后的日子会非常愉快。   夏鸯没多待,从魏维那里领了不少纸质材料就准备走了。   能面对面交流当然好,可魏维办公桌上摞的一堆文件让夏鸯不好意思麻烦他。   “小夏姐,等我一下!”吕菡菡胡乱把东西塞进帆布包,朝她甜甜一笑,“一起走呀,今天晚上男朋友约了我吃饭,我现在去图书馆找他。”   夏鸯和吕菡菡与魏维道别,一起走到管理学院教学楼楼下。   吕菡菡:“小夏姐,你今年多大呀?”   夏鸯:“二十五。”   吕菡菡呼了口气:“我二十三,还好叫对了。小夏姐你看起来好嫩好漂亮,我怕把你叫老了呢。”   夏鸯抿唇笑笑:“夸张。”   吕菡菡一边跟她说笑,一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敲着,脸上的表情非常甜蜜。   夏鸯问:“在跟男朋友聊天?”   吕菡菡点头:“对呀,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两周年纪念日,他说给我准备了惊喜。”   恋爱中甜蜜蜜的女生,眼里的光分外柔和清亮。   夏鸯问她:“你们感情真好,是他追的你?”   吕菡菡腼腆一笑:“我追的他啦,他是块木头,什么都不懂的。”   夏鸯想问问她是怎么追求的。   吕菡菡能追到男朋友,自然说明她的方法有效,最起码比度娘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法管用。   两个人刚认识,又是同事关系,突然提到这样的话题似乎不好。   毕竟是很隐私的事情。   吕菡菡跟男朋友发完短信,也快走到图书馆门口。   夏鸯正要和她告别,吕菡菡噗嗤一声笑了。   “小夏姐,你好单纯,心事都写在脸上了。”吕菡菡轻撞下她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想讨教追人的方法,又不好意思?”   “追男生其实很简单的。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吕菡菡拍着胸脯保证,“电视剧里那些男主追女主的浪漫套路,反过来也很管用的,亲测!”   “毕竟所有男生心中,都住着位小公主嘛。”   作者有话说:   吕菡菡:小夏姐,池公主 is watching you~~~ 第5章、迟夏   夏鸯回家把那些资料大致归类,对着电脑屏幕沉思。   不知道吕菡菡的方法管不管用。   她给宋唯真打了微信电话。   “真真,我想问你件事。”夏鸯停顿了几秒,“你和季崇理是怎么在一起的?”   宋唯真瞬间明白了夏鸯的意图:“你不会是不知道怎么追池屿吧?”   “是。”夏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鼠标,“我现在的记忆中没有追求男生的经验,下午去青大报道时,新同事告诉我一个方法,不知道管不管用。”   宋唯真来了兴致:“什么方法?”   夏鸯诚实道:“她说追男生和追女生是一样的,因为他们心中也住着小公主。”   “嗯,就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套路一样。”   “这个我懂!不就像写小说一样嘛!”宋唯真那边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我把我用来找灵感的甜剧和电影汇总到一起,打个压缩包发给你。”   宋唯真顿了几秒,紧接着那边传来一阵连续的删除键敲击声。   “时间紧任务重,我直接把总结的套路发给你!”宋唯真用鼠标拖了几个文件到她们的对话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看片太慢。”   夏鸯应了声好,接受完文件后,挂断电话。   既然宋唯真觉得可行,那这个方法应该没问题。   她是当红的网络小说家,对感情的触觉肯定要比自己敏感。   宋唯真发来的文档有十几页,夏鸯忍着困意,大致地浏览一遍,然后又背诵下来前几个。   每次见面用一点,可以用很久。   夏鸯强撑着眼皮,边关电脑边在心里默默背诵。   -   第二天,夏鸯醒的很早。   她在衣柜里挑了件水蓝色连衣裙,考虑到迟夏里面的低温,又带了件轻薄的针织衫,防止自己感冒。   去时,还在楼下花店挑了束黄黄白白的雏菊花。   花店老板娘说,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心底的爱,适合暗恋的人去告白。   她记得迟夏门口的花匣和柜台上都有新鲜的花,夏鸯想,池屿是个喜欢花的人。   即使她现在是明晃晃的暗恋,用不到那些潜藏的花语,但这束淡雅的雏菊,他也应该会喜欢。   迟夏的门一如既往开的很早。   花匣里换了束新鲜的粉色满天星,衬着浅薄荷绿和纯白交错的外装饰墙,像薄荷甜酒里不小心掉入的草莓果粒。   门口的贝壳风铃叮当响了。   贺童从昏睡中打起精神:“你好,欢迎光临迟夏。”   夏鸯捧着雏菊花束走进门,嘴角的笑容温温柔柔,如同一抹可以抚平所有负面情绪的春风。   贺童顿时清醒了,跳出柜台朝她跑去。   因为池屿对她与众不同,连着贺童对夏鸯很有好感。   长得漂亮有气质,人也温和,贺童甚至担心自家老板的坏脾气会把神仙姐姐吓跑。   “你好,贺童。” 夏鸯贴心地帮他关上门,“池老板在不在?”   “池哥啊,”贺童对夏鸯记得他的名字很惊讶,腼腆笑笑,“他还在楼上睡呢。”   “他平时就住在这里?”夏鸯顺着贺童的手指向楼上望去,楼梯一角露出块黑色麻布门帘,像是在分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的。   “也没有经常吧。”贺童回忆道,“池哥家离青榆大学挺近的,只是偶尔会在这边住。”   “楼上我没去过,池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起床气又重,”贺童想起之前有人打扰池屿睡觉的惨痛画面,看向夏鸯,“小夏姐,你还是在楼下等。”   夏鸯笑了:“他告诉你我姓夏?”   贺童撇撇嘴:“对啊。池哥不让我叫你美女姐姐,只告诉我你姓夏。”   “话挺多的。”   楼梯上传来一个男声,嗓音里有刚起床的倦意和喑哑,和被打扰的不高兴。   夏鸯见池屿下了楼梯往她和贺童这边走,连忙向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雏菊花束递过去:“送给你。”   “送池哥的啊。”贺童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夏鸯的手上,“还是菊花,黄的白的都有。”   池屿接花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夏鸯:“……”   菊花好像不太适合送人。   她尴尬着想把花收回来时,一只大手伸过来把花拿走了。   “雏菊和菊花能一样么?”池屿的惫懒眼神顿时冒出凌厉棱角,语气不善,“困成这样还在柜台守着干什么,现在没人来,去后面睡会儿。”   贺童朝池屿嘿嘿一笑,钻进一楼的休息室。   原本三个人在气氛还算轻松,贺童走后,只剩夏鸯一个人支撑池屿的压迫感。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夏鸯的耳尖慢慢变红,脖颈也逐渐漫上剔透的粉。   “夏小姐过来,只为了送一束花?”池屿拖长声音,似在挑剔,“嗯,菊花?”   夏鸯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想约你吃饭。”   池屿忽然回头,目光对上正从休息室探出头鬼鬼祟祟的贺童。   贺童:“……”   又缩了回去。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手里握着花,对夏鸯说:“上来。”   夏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点紧张神色。   池屿看出她的不安,踩着拖鞋上楼时,慢悠悠开口:“现在呢,是你在追我。”   “被觊觎美色的也是我。”   男人宽肩窄胯,腿长而直,上楼梯时小腿轻微用力,露出好看的肌肉形状:“所以,夏小姐也不必担忧我会对你图谋不轨。”   “该担心的是我,不是吗?”   夏鸯被池屿三言两语怼回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嗯”了声,硬着头皮跟他上楼。   黑色厚布门帘在她眼前掀开,在夏鸯眼前展现出和一楼完全不同的世界。   整个二楼被打通成开放式平层,目之所及都是深色系,单身男性的强烈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夏鸯的眼神四处漂移,尽量错开那张占据总面积百分之五十的深灰色大床。   “这个水滴形的吊灯,很有设计感。”夏鸯干巴巴地评价。   池屿背对着她,正把那束雏菊放进窗台的花瓶。听见她的话后懒洋洋地接话:“夏小姐是上来参观我的灯的?”   夏鸯想说不是。   那人转过身,逆着阳光,压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向她。   “开玩笑,别当真。”池屿在夏鸯身边两步远处停下,眼神随意巡视一周,“我这儿没沙发,坐床上,介意?”   不知是不是夏鸯听错了,她总觉得那个“床”字在池屿口中分外清楚明晰。   “不会。”夏鸯保持着一贯得体的微笑在床边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池屿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后退几步倚在电脑桌旁,左手干净有力的手指旋转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夏鸯把在家里准备了好几遍的腹稿念出来:“池先生,我想约你出去看电影,再一起用晚餐。”   “现在还是上午。”池屿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这是要把我一天的时间都用了?”   “可以吗?”夏鸯问。   女生清凌凌的鹿眼闪烁着濡湿的期盼,让人不忍拒绝。   池屿默了片刻,摇摇头:“恐怕不行。”   “我下午有事,”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看了眼表,“一起吃午饭?”   夏鸯原本逐渐落寞的心情瞬间回到最高点,眉梢扬起:“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池屿略一点头,抓起旁边的车钥匙。   夏鸯拦住他,神色认真:“池先生,我在追求你,车接车送是我的荣幸。”   “……”池屿看了眼揽住自己的白嫩手臂,低笑一声,“行。”   夏鸯小小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真真的套路非常有用!   追求者法则第一条,要体贴入微!   “夏小姐。”池屿见她还拦在他身前,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逗她,“有没有考虑让我换件衣服?”   “当然,你想坐在这里欣赏,我没有意见。”   池屿说着,撩起黑色T恤一角,佯装脱衣服的模样。   露出一小截紧实腰腹。   夏鸯的脸瞬间红了一片,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池屿:“咳,我在迟夏门口等你。门口那辆白色的车就是我的。”   说完,夏鸯迈着恬静淡然的步调走到二楼拐角处,在池屿的视线范围内消失的下一秒,便如一只惊鹊般跑了下去。   池屿听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嘴角泛起了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洗漱时,他接到了宋唯真的微信电话。   “小破岛!你那边进展如何?夏夏有没有想起点什么?”宋唯真着急地问,“你要严格按照徐医生的案方行动,不要随意发挥!”   “要记得多做些夏夏熟悉的事情和动作,最好让她有既视感!”   “你别忘了现在的计划是钓着她,进行刺激脱敏,你可别把持不住就答应了!”   池屿洗掉脸上的泡沫,哼了声:“把持不住?真姐,我说过早就不喜欢夏鸯了,现在不过是作为朋友配合治疗,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唯真嘁了声,揶揄道:“你会啊,毕竟你是从初中开始舔的舔狗啊~”   池屿:“……”   “毕竟,狗改不了……”宋唯真说了一半觉得不对,突然停下,“你明白那意思得了,夏夏是鲜花。”   池屿:“你家狗改不了吃鲜花?”   宋唯真:“不,是鲜花总要插在牛粪上。”   池屿:“……”   作者有话说:   池小岛:别说送的是菊花!只要我媳妇儿记起来!随她!!!   (声嘶力竭【不是】) 第6章、迟夏   被骂舔狗和牛粪的池屿冷漠地挂掉了电话。   看在季崇理的面子上。   池屿深吸一口气。   朋友妻,不搭理。   五分钟后,收拾整齐的池屿拉开夏鸯的车门。   坐在驾驶座的夏鸯立刻坐直身体,双手严肃地把握着方向盘。见他上车,放了首曲调轻松明快的英文歌。   池屿低头坐进副驾驶,习惯性地把座椅向后调节,便于安放好两条长腿。   夏鸯个子不高,驾驶座座椅还往前调了不少,不然刹车和离合总是踩不到底,让她很没安全感。   她仔细回想那份资料里的套路:上车后放一首活跃氛围的情歌,然后要给对方系安全带,彰显自己体贴入微的可贵品格。   细心的人总是很吸引人的。   夏鸯松开方向盘,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麻着指尖朝隔壁座位探去。   摸了个空。   “你在干什么。”   夏鸯听见池屿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   夏鸯收回摸到一团空气的手指,回过头发现池屿把副驾驶的车座向后调节了很大一段,再加上她往前调的距离,两人之间遥远得仿佛隔着东非大裂谷。   坐得真是……错落有致。   难怪她没摸到他的安全带。   “……”夏鸯讪讪地收回手,摸摸鼻尖,“没事,要记得系安全带。”   池屿的手搭着驾驶座的座椅靠背,有意无意地敲了两下:“这位司机小姐,专注开车。”   那只手一直在夏鸯身后没有拿开。   不知池屿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就搭在夏鸯耳边不远处,偶尔颠簸或者踩刹车时,小指总是若有似无地刮蹭她的耳廓。   夏鸯脸颊绯红,挺直腰背一路把车开到电影院,再也没向后靠过一次。   “选好看哪部了?”池屿看她一眼,“不会还让我这个被追求者来决定吧。”   夏鸯一如既往地认真点头:“应该的。”   电影院的宣传易拉宝上有三部电影热映,一部喜剧片,一部商业爱情片,还有一部悬疑恐怖片。   池屿久久没有决定。   夏鸯嘴角扬起一丝笑,温和建议道:“池先生随便选,我做过功课,这三部都是口碑不错的片子,各有千秋。”   池屿哦了声,朝她挑眉:“那你来选。”   “我有点选择恐惧症。”夏鸯从包里掏出纸笔,“不如我们抓阄,抓到哪个就看哪个。”   夏鸯撕下三张纸条,在池屿没注意看时,都写上了那部悬疑恐怖片的名字。   宋唯真说,恐怖片最能增加感情,如果去看电影一定要把恐怖片作为首选。   那么,这样抓阄就是确保攻略不失败的最保险的办法!   夏鸯面色淡定地把纸条揉搓成三个一样大的纸团,递到池屿面前:“选吧。”   池屿眼神扫过她的掌心,随意选出个纸团,打开了。   “哟,恐怖片。”   夏鸯脸上还是温婉动人的笑:“那我去买票。”   “恐怖片,我不是很喜欢呢。”池屿长臂一展拦住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手,“不然夏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二选一,总有个合适的。”   “……”夏鸯把剩下的纸团握紧背在身后,镇定道,“不喜欢就再选一个吧,二选一抓阄没悬念了。”   哪有什么悬念,还不都是恐怖片。   池屿站在她身前没动,压着眸子看她,清清淡淡开口:“拿过来。”   “听话。”   他又补了一句。   夏鸯的身子酥了一半。   她低垂着头,耳尖烧得厉害,把手心抬了上去。   池屿还是很随意地选了一个,若是夏鸯此时抬头,她就能看见他眼睛里温柔又宠溺的柔光。   但她是没有勇气抬头的。   第一次约人家,就当面搞这种小动作。   她苦心营造的体贴入微的温柔人设,全都付诸东流了。   “又是恐怖片。”池屿忍住笑,肆意地打量着垂着头依然肉眼可见变得慌张的夏鸯,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看这个吧。”   夏鸯猛地抬眼。   对上那双笑意尚未完全消散的眼睛。   他知道是自己做的手脚。   明明他都知道了,却还给自己台阶下。   夏鸯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拉住池屿的衣角,声若蚊呐:“不看这个了。”   “换一个看。”   虽然追他用的是宋唯真文档里成熟的套路,但她是真的很喜欢池屿。   不想让他不高兴。   不想他觉得她没有诚意。   夏鸯的语气更坚定,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我们换一部看。”   池屿俯身,视线与夏鸯齐平,扬扬手中褶皱的纸条。   “我这个人呢,是有点信命的。”   池屿轻勾起唇:“上天安排是最大的嘛,所以还是按照命运安排去看恐怖片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柜台处,买了两张票。   夏鸯一怔,小跑跟过去,气息微乱:“是我请你看电影,该我来买票。”   “……”池屿无奈叹气,“夏小姐,在你还没追到我时,建议我们AA。”   “光让女生掏钱,我没那么大的脸。”   夏鸯看见旁边的零食柜台,眼前一亮:“那我请你吃爆米花。”   “行。”池屿随口应道。   柜台里的销售员看见一对帅哥美女走过来,顿时热情洋溢地宣传:“我们影院现在推出半价情侣套餐‘甜心蜜意’,两位要不要试试?”   池屿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没搭腔。   眼神里的戏谑让夏鸯喉咙一哽。   她连忙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销售员一脸了然:“刚谈恋爱还腼腆着呢,我懂。但这份套餐真的非常划算,甜心蜜意夹心桶,一半爆米花一半空心薯条,中间还有两份饮品,只要二十九块。”   夏鸯有点动心。   爆米花加空心薯条的组合,谁能拒绝得了呢。   至于什么情侣夹心桶的事,淡淡揭过就好。   于是,夏鸯装作不介意,语气飞快:“要一份甜心蜜意桶。”   售货员嘴角划起一道堪称完美的微笑:“两位要什么饮料?”   “我要可乐。”夏鸯偏过头问池屿,“你呢。”   “有没有冰水?”池屿问。   售货员摇头。   池屿毫不意外地点点头,随意道:“那就跟她一样。”   二十九块的情侣桶出乎意料的大,售货员似乎也对他们格外优待,分量装的很足。   夏鸯把情侣桶抱在怀里,有股沉甸甸的满足感。   她看向柜台上还没放进桶里的两杯冰可乐,为难地对池屿说:“你能不能拿一下?放在桶里可能会洒。”   池屿不置可否,端着两杯可乐跟在她后面进了影厅。   电影厅内光线昏暗,似乎是因为工作日,人并不多。前排和后排的位置有几对年轻情侣,都在小声地聊天。   夏鸯心中有点紧张。   宋唯真的文档里说,电影院代表着挨着的两个人需要突破社交距离,黑暗又会增添暧昧气氛,最适合表白和感情升温。   她有点懊恼那日唐突的告白。   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还有甜心蜜意夹心桶。   边这样想时,夏鸯边走到了他们的位置。   在影院的正中央,是观影的极佳方位。   池屿在夏鸯身边坐下,把可乐放进两人扶手里的孔洞。   但没有放夹心桶的地方。   夏鸯只得抱着夹心桶端正坐着,不时吃几颗爆米花。   她找不到话题和池屿聊天。   池屿在看手机,修长指节在屏幕上敲打着,好像在回消息。   夏鸯边嚼着爆米花,边装作不经意地往池屿那边看。   凌厉张扬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甚明晰,低头打字的样子竟然让夏鸯觉得很温柔。   他似乎在做一件极其耐心和柔软的事情。   夏鸯又吃了根薯条。   “看够了?”池屿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顿时黑了下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夏鸯。   不知是她做了坏事心慌,还是光线弄人,夏鸯居然从池屿审视的目光里,看出几分暧昧。   她慌张地把夹心桶递给他:“这儿的爆米花味道很甜,薯条也很好吃,你快尝尝。”   池屿对膨化食品没多大兴致,就想抬手虚虚拦下。   他没想到夏鸯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那个夹心桶硬生生朝他撞过来,池屿愣了一瞬,等他收回拦住的手时,夏鸯已经砰的一声完成了“天女散花”――   散了爆米花。   他们两人身上,周围的地毯上,甚至是邻座,到处都是散落的爆米花和空心薯条。   “……”   夏鸯尴尬地不行。   脸火辣辣的烫。   她需要一个地缝。   前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正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   夏鸯假装淡定地端坐着,仿佛满地的爆米花和薯条与她无关。   放在腿上的手却悄悄地移动,努力把周围的爆米花都收进桶里。   夹心桶如今变成了空心桶。   甜心蜜意情侣套餐,本来就不合适他们两个,现在吃不上了也正常,夏鸯这样安慰自己。   就是这么多都浪费了,真是不该。   她把自己身上的爆米花都收拾好了,侧头看向池屿,发现他身上也落了不少。   尤其是裤子。   但那个部位,夏鸯不好帮他。   她把桶递给池屿,不好意思地轻声说:“你把你身上的收拾一下。”   池屿没应声,夏鸯以为他没听见,只好靠近他,倾身又说了一遍。   影院里的灯忽然暗下,荧幕上闪出开头广告。   池屿闻到一股倏而靠近的奶油香,夏鸯一贯瓷白沉静的脸,在黑暗中显出几分失措可爱。   他笑着,手指搭上夹心桶的边沿。   夏鸯这次没有松手,确保池屿完全抓好后才放开。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听见了声极轻的笑。   池屿手比她大很多,几下就把他周围的爆米花收拾干净。夏鸯将目光从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渐渐移到他的脸。   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落。   浅淡的梨涡泛起,宠溺又温柔。   夏鸯盯着他的梨涡看了很久,怔怔地把目光重新投向荧幕。   她逃不掉了。   夏鸯想。   作者有话说:   池小岛:我是真没想到媳妇儿想给我系安全带。要是知道,我池屿就算在副驾驶把腿压折了!也绝不会向后调节一厘米!!!!感谢在2022-05-27 10:09:14~2022-05-28 10:2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希娅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迟夏   电影结束后,夏鸯和池屿留在原地,等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时,两人道了歉,得到阿姨的谅解后才离开。   保洁阿姨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她们经常处理洒掉的饮料和冰淇淋,这种已经是最好清理的。   夏鸯心中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她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这种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情。   “夏小姐,觉得这场电影怎么样?”两人走到电影院门外时,池屿忽然问她。   夏鸯一怔。   整场电影中,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池屿身上,这场电影具体演了些什么倒是全然不记得。   打翻爆米花的尴尬让她放弃了在黑暗中与池屿增进感情。   荧幕上女人的尖叫、诡谲的背景音、跌宕起伏的剧情,没有一样吸引到她。   或者说,都没有身旁的人存在感那样强。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夏日骤然袭来的倾盆暴雨后清新凛冽的味道。   夏鸯看了一场电影,又仿佛没看。   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池屿的问题。   夏鸯按照在网上看到的评论,磕磕绊绊地答道:“唔,大场面多,剧情逻辑紧凑,是不可多得的国产佳作。”   池屿“嗯”了一声,没深究这个问题,又问:“去哪里吃饭。”   夏鸯打起精神,开车带池屿去了宋唯真推荐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最近青榆市爆红的网红餐厅,若非今天是工作日,很难在不预约的情况下排到位置。   也是很难得的,味道与营销都非常不错的一家。   夏鸯和池屿在最里面的位置落座,打扮古典的服务员拿来了店里的菜单――一卷竹简。   “公子和小姐可以看看我们的食单。”服务员笑不露齿,眼尾沁着一抹红。   夏鸯把竹简推到池屿面前:“你来点。”   池屿没有推辞,展开竹简,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服务员:“菜单倒是没有花里胡哨的。”   夏鸯有种既视感。   莫名有点像初遇时的暴躁哥。   她正想着,听见池屿轻敲竹简,跟服务员说:“芋泥山药加蜂蜜,清蒸鳜鱼,干煸花菜,辣子鸡丁。”   “辣菜都只要微微辣。”池屿的眼神落在竹简最后一排,“主食就米饭,可以吗。”   夏鸯点头。   池屿把竹简推到她面前:“看看还有没有要吃的。”   夏鸯大致看了一遍,把竹简还给服务员,笑容温和:“谢谢,麻烦给我们一壶柠檬水。”   夏鸯面色淡然,她心里却很惊奇。   池屿点菜的口味,居然和她差不多。   爱吃辣却只能吃微微辣,芋泥山药喜欢加甜甜的蜂蜜,鱼她最喜欢吃清蒸。   真是般配的一对。   菜很快上齐,两人吃饭都很有规矩,只夹靠近自己那一侧的菜,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旁边坐着一桌情侣,女生一直在和男生说话,男生在给女生剥虾,时不时还会应和几句女生的话,表情温柔又宠溺。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谁也插不进去的磁场。   夏鸯又把眼神落在对面的池屿身上。   他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有和她聊天的打算。   总得有个人先开口。   夏鸯咽下口中的辣子鸡,尽量保持一个很随意的状态,温声说:“听贺童说你家在青榆大学附近,离我工作的地方很近。”   “你是自己住吗?还是和父母一起?”   夏鸯觉得自己的话题引得不错,既谈到了工作,又谈到了家庭,无论话题怎么发展,都可以继续聊下去。   池屿手中的筷子稍稍顿住。   他拿起玻璃杯,嘴唇在杯沿抿了一下:“自己住。”   “父母早就不在了。”   “……”夏鸯放下筷子,歉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情况。”   池屿:“小时候的事了。”   夏鸯不知该说什么。   池屿把玻璃杯放下,脸色淡淡地望向窗外。   “你不用想太多,关于他们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他们去世的时候我还没上学,只听他们说我父母是烈士。”   夏鸯搭在玻璃杯上的手指渐渐收紧,干巴巴地应了句:“那你跟谁生活。”   她其实有更多的话想说。   都因拿捏不好分寸放弃了。   夏鸯想,或许现在扮演个倾听者是最好的。   “和我爷爷。”池屿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老爷子让我没缺胳膊少腿,活蹦乱跳地成个人样儿,属实不易。”   “怎么会。”夏鸯斟酌着句子,“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活泼性子,老师和同学都会很喜欢你,哪有你说的那么惨。”   “没爹没妈呗。”池屿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夏鸯一怔,登时气愤道:“有人因为你父母去世欺负你?烈士子女是受法律保护的!”   池屿盯着夏鸯骤而涨红的脸看了几秒,笑了声:“呆瓜。”   “小孩儿知道什么叫烈士,他们连法律都不清楚。”池屿的眼睛剔透地宛若染了墨色,夏鸯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   即使池屿没继续说下去,她也能想到会发生什么事。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介意。   于是他们的话最是单纯、直白,也因不会迂回闪避,直接戳中最伤人的地方。   夏鸯掩饰般喝了口柠檬水。   网红餐厅气氛热闹,服务员月白色水袖偶尔从他们身边经过,旁边桌的情侣嘻嘻哈哈地自拍。   而坐在对面的池屿,穿着一身黑色,眼瞳也是那样的黑,寂静得令人难过。   夏鸯有点懊恼。   她似乎把今天的约会搞砸了。   电影没能好好看,饭也吃得食不知味。   还勾出了池屿悲惨的童年。   “夏小姐,我下午还有事。”池屿晃晃手表,轻咳一声,“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好。”   也许他们两个也就到这里了。   夏鸯付了款,急急追上去:“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用。”池屿扫了眼账单,“饭钱我晚点转给你。”   夏鸯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失落,尽管她仍旧极力保持温和可亲,嘴角还是垮下一个小小的弧。   池屿快速地笑了一下,又拿出那副懒洋洋地腔调:“夏小姐,这应该算不得赔偿吧。”   “我的手表,可不止几百块。”   池屿睨她一眼,不好惹地弯弯嘴角:“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   “当然不会!”夏鸯原本黯淡的眼神,像被抹上一抹霞光,瞬间亮了,“池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可以过来。”   “那就,下次再见。”   池屿往前走了几步,停下里回头望她:“叫我池屿就行。”   夏鸯:“那池先生……池屿你也要叫我名字!”   许是距离拉远,又许是潮热夏风让人产生错觉。   夏鸯总觉得池屿嘴角的笑特别温柔,又特别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   池屿走过两条街,打电话到迟夏。   “你好,这里是迟夏书店。”   “贺童,是我。”池屿眯眼看着外面的烈日,“你把车送过来,青榆南街转角的咖啡店。”   等着贺童送车的时候,池屿点进微信上宋唯真组建的【夏夏治疗群组】,按照徐佳医生的要求,把夏鸯的态度和反应,以及他暗示的点一一发送过去。   徐佳:【收到,辛苦了。】   宋唯真:【徐医生才辛苦!他有什么好辛苦的,跟暗恋的大美女吃饭心里都乐开花了。】   池屿:【……】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季崇理的对话框,打字时把屏幕按得邦邦响:【能不能管管你老婆?】   发完后也没管那边有没有回应,直接把手机锁屏,落个清静。   外面正是烈阳高照的时候,地面滚烫得几乎把远处景物都弯曲变形了。   池屿耷拉着眼皮,抽了根烟。   贺童来得很快,不过十分钟,池屿的黑色越野车就停在咖啡店门外了。   池屿接过车钥匙,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钱:“打车回去,今天热。”   贺童梗着脖子把钱往外推:“池哥,我有钱。”   “有个屁。”池屿瞪他一眼,望着他头上滋滋的热汗,“你那点钱有大用处自己不清楚?你还能舍得打车?”   “晒成黑猴儿,回头贺姨认不出你。”   贺童挠挠耳朵:“我妈又没得老年痴呆,怎么会认不出我。池哥,你别吓唬我了。”   池屿睨他一眼:“瞧你眼底下青的,赶紧回去补个觉,晚上不还要打工?”   把贺童送走后,池屿才咬着烟嘴上了车。   刚坐上驾驶座,就被车里的热浪闷得晕头转向。   他叹了口气,寻思着找个由头给贺童多开点工资。   三十五度的夏天,开老板的车都不敢开空调,这是把省钱刻在骨子里了。   车刚开出去十几米远,池屿的电话响了。   “你别跟她置气。”季崇理低沉嗓音中带着点笑意,“你们两个打了快十年,不累?”   池屿盯着前方路况,冷漠开口:“这你得问问你老婆。”   季崇理叹了口气:“高一夏鸯跟我们一起组对学习时,你脾气可比现在好多了。”   池屿:“季老板忙里偷闲给我打电话,就想跟我回忆青春?”   季崇理笑骂了句脏话,正经道:“我在疗养院陪老爷子说话呢,你过来吗。”   “嗯。”池屿猛踩下油门,声音含混,“这就到。”   作者有话说:   哎,人帅心善池老板。 第8章、迟夏   青榆市公立疗养院坐落于凌水河畔,背靠干丰山,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原本这块地省里想建成旅游度假区,还是青榆市政府专门洽谈下来做医养结合的养老机构。   纵使是暑气如此之重,连一丝风都没有的酷夏,疗养院因靠着凌水河,也没有其他地方那样燥热。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距离市中心路程比较远,开车来回要两个小时左右,除了节假日外,老人们鲜少有家人来探望。   草丛里蝉鸣吱吱响,保安小刘坐在门口凉亭里打瞌睡,睡眼朦胧间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立马精神过来:“池哥你来啦!”   池屿对着道闸杆鸣笛,小刘连忙开了闸口。   “还登记么?”池屿问。   小刘啧了一声,朝池屿咧嘴笑着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池哥见外了不是!每个月你都跑四五趟,整个疗养院谁不认识你啊?”   “自家人不用登记,赶紧看老爷子去吧。”   “多谢。”池屿放下一句话,一脚油门开过闸口。   从停车场到池老爷子住的病房,一路上有不少工作人员和病人家属跟池屿打招呼。   “小池又来啦。”   “拿几个苹果给老池送去。”   “小池我家侄女盘靓条顺会来事儿,人可好了,真的不考虑见个面吗?”   “小池一会儿过来陪我下象棋!”   “……”   池屿极有耐心地一一应和,脚步不停直奔池延年的主治医师周寰宇的办公室。   “老爷子的阿尔兹海默症目前还处于第一阶段,是轻度痴呆期。”   “偶尔记不起你,近期记忆颠三倒四,都是很正常的事。最近一段时间,他突发激怒的情况也有发生,这说明他的病程在以不慢的速度进展。”   周寰宇叹了口气:“短期内还无法判断下一病程的进展时间,有可能是一两年,也有可能是五六年。到时候出现日常大小便失禁,持续性暴躁易怒,类似于失语、失用、失认这种神经性反应,都是很正常的。你要有所准备。”   池屿沉默地翻着这段时间池延年的疗养记录,点点头:“我明白。”   “辛苦你了,老周。”池屿把记录本放下,轻叹一声,“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放心把老爷子放在这。”   “老同学嘛。”周寰宇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开解池屿,“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把老人放在疗养院并非不孝顺,反而对他的病情有好处。”   “青榆疗养院这个价格,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舍得。”   池屿抿唇苦笑。   周寰宇拍拍他的肩:“去病房看看老爷子吧,季崇理很早就到了。”   池屿到病房时,季崇理正半跪在地上给池延年捏腿。   前些年还精神抖擞,能拄着拐追他打的池老爷子,如今只能懵懵懂懂地坐在床边,任由别人摆布了。   池屿按下心中酸意,几步上前把季崇理拉起来:“季总西装革履的,去一边儿休息吧,给老爷子揉腿这种活儿还是我来。”   季崇理刚一松手,池延年抬起头,眼神浑浊而懵懂:“孙子,他是谁啊。”   池屿半跪下来,把老人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处:“我也是你孙子。”   池延年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哦,我有两个孙子。”   说完又转过眼睛望着季崇理:“你是谁呀。”   “……”季崇理和池屿对视,弯腰对池延年温声道,“我是池屿的朋友。”   “哦,小屿呀。”池延年脸上露出笑容,眼尾层叠出很深的褶皱,“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放学,梧桐院的山楂果都熟透了,一会儿我要去给他摘几个吃。”   说完就要起身。   池屿轻轻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爷爷,我们先吃饭,吃过饭再去摘山楂果,好不好?”   池延年却好似没听到,忽然发起脾气:“不行,我就现在去!小屿还没吃到,我要去!”   池屿又哄他:“小屿还没下课,今天临时加了晚自习,特地让我们两个来告诉你,不要等他。”   池延年怀疑道:“真的?”   季崇理附和:“真的,我们过来就是给他传话,小屿说让您早点吃饭,好好休息,要是小屿回来看到您摘了山楂果,肯定要生气了。”   池延年立即停止挣扎,叨叨着要去吃饭:“去吃饭,小屿不生气。”   “听话,小屿早回家。”   池屿按了响铃,护士把池延年带去食堂吃饭。   离开前,池屿和季崇理又去见了一次周寰宇和看护池延年的护士长。池屿反复嘱托后,才和季崇理一起离开。   停车场里。   池屿登上自己的越野车,见季崇理还在下面站着,挑了下眉:“没开车来?”   季崇理:“司机送我来的。”   “季老板排场真不小。”池屿啧了一声,“走吧,送你一程。”   季崇理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学着池屿的口气说:“池老板才是好大的排场,只做股东不上班,年底还能拿分红,谁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嘁。”池屿睨他一眼,“还没结婚呢,就跟真姐一样话多。”   “明明是你没耐性。”季崇理叹了声,“也就只有你们家老爷子才让你这么有耐心。”   “还有夏鸯。”   季崇理话音刚落,平稳行驶的车明显颠簸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对她有耐心了。”池屿说。   “你发在群里的消息我都看了,细节描写和反应态度都很到位。”季崇理思忖道,“不如你转行去跟真真学写小说,估计能大火。”   池屿:“……我那叫谨遵医嘱,送佛送到西,懂么。”   “再说了……”   “再说了,我早就不喜欢她了,是她觊觎我的美色,我出于同学多年的情分,现在才帮她恢复记忆。”季崇理把池屿的话都说完,“车轱辘话反复这么几句,自己说着不烦?”   “‘谎言重复千遍就能成为真理’,这句话的前提,是要说话的人默认谎言的正确性。”   季崇理眯眼看他:“开个书店叫‘迟夏’,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文艺细胞。”   池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板着脸烦躁地从兜里摸出支烟。   季崇理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池屿拧着眉头,车厢里气氛沉闷。   像在配合他们之间的默然一般,天上渐渐落了雨。   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斜斜吹下,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迹。   池屿按下雨刷器。   “晚上真姐急着让你回家么。”池屿声音绷得很紧,脸色郁沉,“没事的话陪我喝几杯。”   “行。”季崇理痛快答应。   两人驱车到弃水酒吧。   弃水酒吧老板是季崇理公司的客户。   在青榆刚刚兴起互联网浪潮时,弃水酒吧老板联系到季崇理的互联网公司,成为青榆市首家实现全面电子化的清吧。   酒吧老板嗅觉敏锐,迅速扩张了几家分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由此,弃水声名鹊起,一跃成为青榆酒吧行业中的翘楚。   也因此,池屿这位股东和季老板成了弃水的座上宾。   弃水酒吧不论总店和分店,都有两人的固定预留位置。服务生也都记得他们,不消多说,自动会送去两人常用酒单和新品。   池屿心情不好,从洗手间回来坐下后连着喝了几杯,连口气儿都没喘。   额前的湿发被他拢在脑后,漆瞳沉抑着池屿说不出口的情绪。   烈酒入喉,池屿的眼尾和嘴角都慢慢起了红。   季崇理皱眉:“哪有你这么喝酒的。”   酒杯砰的一声磕在桌子上,池屿深深地看了季崇理一眼,又喝了口酒。   “你不懂。”池屿闷闷地说。   季崇理把外套放在一旁,松松领带:“你不说我怎么懂。”   池屿盯着季崇理看了一会儿,平直嘴角弯起一道弧:“老季,你变化很大。我们小时候刚认识时,你像个满身戾气的冰坨子,季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出事儿。”   “幸好宋唯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人变得柔软了,也会说话了。”   池屿晃晃酒杯,眼睛里透出点醉意:“我语文不好,怎么说,就是光华内敛,像个温文尔雅的斯文败类。”   季崇理似是在回忆,嘴角泛起点笑,拿起酒杯和池屿碰了一下,感叹道:“确实,我很幸运。”   “但我的运气就很差。”池屿饮尽了杯中酒,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酒液尽数咽下喉咙。   “我这人没什么志气,也没想过赚大钱。”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只有两个,如今都破碎了。”   季崇理默了默:“都不怪你。”   “夏鸯回来了,我却情愿她没回来。”池屿怔怔地望着空了的酒杯,惨淡地笑了声,“我情愿她健健康康,平安快乐地在国外过一辈子。”   季崇理缓缓道:“人回来了是好事,失忆这件事急不得。而且她现在对你有感觉,是个好信号。”   “不会的。她不会喜欢我。”池屿嘴角泛起一抹苦涩,把头埋进膝间。   清淡跋扈的声音里染上喑哑哭腔。   “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作者有话说:   暗恋,让任受尽委屈~   今天也是心疼池小岛和鸯鸯的一天。   喜欢的宝子点点收藏呀,阿里嘎多! 第9章、迟夏   夏鸯回家不久就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车祸的原因,她最近总是犯困,打电话给之前的脑科医生,他只说是没事,多休息就会好。   夏鸯睡了一个下午,醒来口干舌燥,咕咚咚喝掉一大杯水后,她草草吃了点晚餐,这才像完全清醒过来。   她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沉思。   下午好像又做梦了。   自从车祸后夏鸯时常做梦,偶尔会出现闪回症状。   有时梦里是家人和宋唯真,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个看不清脸的男生。   一个阳光、大大咧咧、讲话时很雀跃的男生。   下午的梦里,夏鸯又和那个叫她“鸯鸯”的男生见面了。   他坐在她的对面,他们旁边还有很多人,似乎是在一家学校的食堂里。   “今天的干煸四季豆,阿姨少放了很多辣,正好合你口味。”男生把他的餐盘推过来,笑嘻嘻地,“微辣,你最爱吃。”   梦中的场景突然转换,来到了学校的绿茵场。   男生从远处向她跑来,蓝白色校裤裤腿被他挽上一截,露出劲瘦白净的小腿。   “鸯鸯。”他似乎刚打完球,声音很喘,落在草坪上的汗比阳光还要烫,“我要去超市买水,你要喝什么?”   “冰可乐。”夏鸯听见自己说。   男生半蹲在她面前,似乎很不情愿:“碳酸饮料喝多了不好。”   “这样,我们来抓阄,抓到哪个就买那个,好不好?”   夏鸯想,他可真像在哄小孩啊。   男生从校服上衣里掏出笔和纸,边写边说:“有三个选项,冰可乐,矿泉水,还有果汁。”   “闭眼,不可以偷看哦。”   夏鸯看见自己的手在三个纸团里慎重地选了一个。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可乐。   男生状似无奈地叹气:“没办法啦,上天的安排最大嘛。”   说完,他笑了声,转身跑远了。   夏鸯明明睁眼偷看到,他三张纸条写的都是可乐。   “铃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夏鸯的思绪。   “喂,夏夏。”宋唯真的语气又急又喘,像是在奔跑,“你开车来一下弃水酒吧总店,季崇理和池屿喝醉了,我一个人没办法弄他们两个。”   “你别急,我很快就到。”   夏鸯挂了电话,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开车去了宋唯真发在她微信上的地点。   她到时,弃水酒吧的老板正站在里面和宋唯真说话。   “他们不常喝这么多酒,你叮嘱后我就有嘱咐服务生,不会拿酒精度数太高的。”老板正在和宋唯真解释,“弟妹,今天估计是我两位兄弟心中有事,才喝了这么多。”   “怎么回事。”夏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池屿下午有事,怎么在这里喝醉了?。”   老板打量着夏鸯,问道:“这位是?”   宋唯真抢白:“她是谁你得问池屿了。”   老板一脸恍然大悟:“懂了,就也是弟妹呗。”   还没等夏鸯解释,老板立马转头跟她抱歉:“弟妹,今天第一次见面就给你落了个坏印象。弃水酒吧是正经的清吧,他们俩也不常来,偶尔来了也不会喝这么多酒。”   “今天池老弟肯定是心里有点不痛快,才喝成这样。你回去可别骂他,他这人脾气有点冲,要是因为在我这多喝了几杯酒让你俩打起来了,我可是大罪过。”   “……”夏鸯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只得连连点头,“不会的。”   季崇理比池屿酒量好,现在还能勉强维持清醒,朝宋唯真和夏鸯招手,示意他们的位置。   池屿已经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撩上去的碎发还有点湿,露出英挺的眉骨和额头。   他周围的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贴着的标签都是花体外文,夏鸯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宋唯真推开靠过来的季崇理,扫视着周围的空酒瓶,愤怒道, “季蓝蓝,你的胃不要了?”   “我错了,宋老师。”季崇理摇摇晃晃站起来,拎着西服,撒娇般半靠着宋唯真。   宋唯真勉力支撑着他,吃力地从季崇理的臂弯下抬起头:“夏夏,你把池屿送回家吧,季崇理喝醉了特别缠人,我没空管池小岛。”   夏鸯应下。   池屿醉得很厉害,昏沉得像一滩软泥。   他又是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让夏鸯无处下手。夏鸯犹豫了半天还是拍拍他的脸颊,想把人叫醒。   “池屿,醒醒。”夏鸯声音轻柔,“回家再睡,好吗?”   池屿脸侧绯红,缓缓坐直身子,通红着眼睛看向夏鸯,又闷着头准备趴下去:“我没家,就在这儿睡。”   双眼皮褶皱沉郁得很深。   夏鸯心里蓦地涌上股不舒服的酸意。   “怎么没有家。”她揉揉池屿柔软的黑发,像在哄小孩一样,“我们池屿有家,现在就回家。”   夏鸯在酒吧老板的帮助下,把人扛上了车。   以防池屿在后排颠簸不舒服会吐,系上安全带后,夏鸯把后排的车窗开了个缝,还贴心地在他耳边挂了一个塑料袋。   回去的路夏鸯开得很稳。   月光在沥青路上烙印下锦缎般的柔光。   她也想过送池屿去迟夏。   可现在时间过了八点,贺童早就下班了。   送池屿回他的家也没什么两样,在他心里,那里只是一处用池屿这个名字登记的房产。   没有父母亲人,孤零零一个人,算什么家。   于是夏鸯把人带回了自己租的公寓。   池屿对她来说太高太重,夏鸯踉跄着把人扶到沙发的位置时小腿一软,两个人摔在了沙发上。   夏□□料薄,夏鸯几乎趴在池屿身上,感受到他坚实的腰腹,连忙赧红着脸爬了起来。   她拍拍自己脸,夏鸯,你可不能趁人之危。   夏鸯把池屿扶好,在他脖颈后垫了块软枕,去厨房烧水。   把水晾上后,夏鸯担心池屿半夜醒来会饿,又熬了锅皮蛋瘦肉粥,放在电饭煲里温着。   做完这些,夏鸯才返回客厅,坐在沙发旁的长毛地毯上,望着池屿。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橘黄色的地灯,月光静谧地落在橘黄灯光的影子里,温温柔柔地在落地窗前铺了满地。   那双偶尔凌厉又咄咄逼人的眼睛闭上后,池屿整个人显得格外温顺。   高挺的鼻梁,远山般的眉眼,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此时都宛若被月光映衬出一层柔和的阴影。   把池屿整个人,显出几分脆弱的美感。   刚才一直在忙,直到现在静下来,夏鸯才有空思考池屿的反常。   中午分开时还算愉快,还约定了会再见面。   夏鸯想,许是下午重要的事情出了差错,池屿才去找季崇理喝酒。   究竟是多大的参差,才让池屿如此消沉。   这样好看有吸引力的人,即使没有家人陪伴,也该不缺朋友和爱慕者的。   夏鸯趴在膝盖上,抿唇注视着池屿微微皱起的眉头。   怎么都觉得,他这个人,孤寂又伶仃的。   “水。”池屿仍然紧闭着眼,鼻音有些重,嘴唇很干,“喝水。”   夏鸯听了,立马站起身,把茶几上晾的正好喝的白开水端过来,半扶着池屿的身子,给他喝了大半杯。   “琅琅。”池屿搂着她的腰身,重新跌回沙发,含混着叫了一句。   他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   夏鸯一怔,心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迟钝地掰开池屿的手指,缓慢地移开扣住她腰身的大手。   琅琅。   她没听错,池屿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琅,华美如白玉。   是如果美玉般的人,才让池屿酩酊大醉后,依然念念不忘。   夏鸯靠近了沙发,轻声问道:“池屿,你刚刚在说什么。”   “琅琅。”池屿仍迷糊地醉着,嗡嗡的鼻音中,那人的名字却仍旧清晰,“我好想琅琅。”   夏鸯在毛绒地毯上呆坐了几分钟。   空调风温度调的有点低,夏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地看向池屿,见他眉心微皱,去卧室里拿出一床轻薄的空调被,给他盖好。   池屿的眉目又渐渐沉静柔和,呼吸平缓,夏鸯忍不住伸出手。   她想摸摸他的眼睛。   手指伸到一半,夏鸯又颤巍巍地收回了手。   她现在是凭借什么身份触碰他?   在他身边,她明明什么身份都没有。   夏鸯的脸陷入膝间,怔怔地看着熟睡的男人。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池屿身边没有莺燕环绕。   因为他不想。   他心里装着一个叫琅琅的姑娘。   一个华美纯净如白玉一般,在他心头缭绕的佳人。   眼睛有些酸,夏鸯用指尖揉了几下,越揉越红。   自己这些天在他面前跳上跳下,像是个笑话。   池屿明明在迟夏的时候就拒绝了她,她却还要搜肠刮肚地追人。   像条恬不知耻的癞皮狗。   夏鸯贪恋又克制地把眼神从池屿脸上移开,转而去开落地窗外清宁的月亮。   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池屿看她的目光,明明和这月光一样清白。   -   池屿半夜被饿醒了。   他和季崇理从疗养院离开后,径直去了弃水酒吧,胃袋里除了混了三四个国家的酒液之外,空空如也。   现在烧得难受极了。   池屿从沙发上坐起来,口干得很,随手拿起杯茶几上的凉水喝了。   头有些痛,他轻按着太阳穴,环视客厅里浅色系的家具,最后眼神落在羊毛地毯上睡着的夏鸯。   鼻尖和眼尾都还有些红,素净的脸上唇瓣倒是有点发白。   二十四度的空调风仍不知疲倦地工作。   一看就是被冷风吹得。   池屿用空调被把人裹好抱进卧室,然后就准备离开。   大晚上的在人家小姑娘家里待着,不是回事儿。   准备离开前,池屿看见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张纸条,上面的娟秀字迹和夏鸯高中时相比,没什么变化。   【厨房有粥,记得喝。】   池屿走进厨房,闻到电饭煲里飘出来的粥香,胃里空得更厉害了。   在沙漠里踽踽独行十几天的旅人看见绿洲,是什么样的心情?   惊喜、感动、意外,以及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拥抱这片绿洲。   池屿却在厨房门前生生停住脚步。   贪得无厌总是没有好下场。   池屿的脚步拐了个弯,拿起餐桌上的手机,在纸条背面留下几个潦草的字,顿了几秒,还是没再写下去。   按照他每次醉酒后都要重感冒一个礼拜的特殊体质,还是离夏鸯远点儿好。   池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在街口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随便买了点东西吃。   便利店的营业员神情困倦,半眯着眼看韩剧。   剧中女主角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为什么你失忆了之后,没有忘记所有人,独独忘了我!”   池屿正在热饭的手一顿。   瞥了眼斜上方的电视屏幕。   女主角趴在雪地里抓男主角的大衣衣角,却只扑倒在地,抓了一手冷漠冰凉的雪。   男主角的声音从小电视机沉默悠远地飘出来:“我根本不认识你,更不可能喜欢过你。”   池屿端着热好的速食饭,面若寒蝉地坐在便利店临街的位置。   速食饭热得不均匀,有的米粒过于软烂,有的青豆却还硬邦邦的。   夏鸯做的粥那样香,一定比这个好吃。   池屿这样想着,吃了几口饭更觉味同嚼蜡,把塑料勺子插进饭盒,耳边还是电视里女人尖利的哭嚎。   夏鸯也是一样吧。   池屿垂着睫毛,眼神顺着地板上的砖缝漫无目的地游走。   夏鸯也会在恢复记忆后,收回这点怜悯和新鲜的喜欢。   毕竟,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一厢情愿。   作者有话说:   【池屿:我只是喝醉了感冒鼻音比较重!!哪有什么琅琅啊!!!】   池屿:我一厢情愿。   鸯鸯:我爱的人,他已有了爱人。   作者:你俩清醒一点啊喂!!!别暗恋了多给我支棱起来!!   (ps:今晚有事,所以挪到这个点更啦,啾咪~)感谢在2022-05-30 10:41:22~2022-05-31 10:2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迟夏   第二天一早,夏鸯是在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刚睡醒时,大脑空荡荡的。   她盯着卧室漆得乳白的墙看了一会儿,等她彻底清醒过来,赤着脚急急忙忙跑到客厅,发现池屿已经走了。   餐桌上的纸条翻了个面,上满写着两个潦草的大字:   谢谢。   张狂的笔锋有点熟悉。   夏鸯又走到厨房,电饭煲还连着插座,里面的粥还热着。   原封未动。   粥面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夏鸯的心情顿时垮了下来。   他连她煮的粥都不想喝。   走之前把她送到卧室,也算是成年人体面的再见吧。   夏鸯拔掉电饭煲的电源,用勺子盛了一大碗粥,慢吞吞地吃完了。   热了一夜,真难吃。   想起昨晚的事情,夏鸯心中又不好受了,眼泪噼里啪啦地点进粥碗。   怪不得池屿不吃,真的好难吃。   -   接下来的几天,夏鸯没有去迟夏找池屿,池屿也没有联系过她。   那个被夏鸯置顶的微信,空落落的占着最顶端的位置,聊天记录停在刚加上时的寥寥几句。   夏鸯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开车去了青榆大学。   上午吕菡菡打电话来,叫她下午去填一份档案资料,再一起开个会。   夏鸯到时,魏维和吕菡菡都在忙。她把从校门口买的冰镇绿豆汤放在两人桌上。   “小夏姐你来啦。”吕菡菡抬起头笑了下,“要填的东西我整理好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夏鸯应了声好,走过去主动和魏维打了招呼。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就已经这么忙了?”夏鸯把资料填完交给魏维,“魏老师,有什么我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每天看着你们两个人忙,我心里过意不去。”   魏维从一大堆资料中抬起头,和蔼笑笑:“小夏,还没到你忙的时候呢。等新生来了,准保让你忙的脚不点地。”   吕菡菡在旁边点头附和:“小夏姐,你还有少数几天可以快活,这届新生报道时间比往年提前,到时候你天天往外跑,反倒觉得我们两个坐办公室的人舒服啦。”   夏鸯温婉一笑:“没关系,我们是管理学院铁三角嘛,不要客气。”   夏鸯去开会后,魏维望着门口感叹:“小夏性子真好啊,温温和和的,就是不知道当了辅导员会不会被学生们欺负。”   “咱们学院那些兔崽子,一般人压不住他们。”   吕菡菡喝了一大口消热解暑的绿豆汤,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老魏,你还是不懂。”   “小夏姐一看就是柔中带刚的类型,不会受欺负的。”   “再说就凭我小夏姐仙女一样的气质,我觉得她的辅导员人生会开启‘团宠’模式。”吕菡菡看着魏维一脸疑惑,笑了声,“就是大家都宠爱她嘛。”   魏维憨笑:“年纪大了不懂,小夏不受欺负就行。”   夏鸯开完会已经快到晚上,吕菡菡发微信说院办已经关门,开完会不用再过来。   夏鸯回了句“辛苦了”,正要把手机放回包里,屏幕上忽然显示出一行陌生的电话号码。   现在越来越少的人会选择打电话,大多数都是视频通话或者微信语音。夏鸯的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位联系人,这个号码是她回国后新办的,没有陌生人知道。   夏鸯本能地对接陌生人的电话十分抗拒。   失去部分记忆后她忘记了很多人,若是之前的朋友联系她,该是很尴尬的。   夏鸯并不擅长处理尴尬场面。   但夏母说她高中就出国了,想必除了宋唯真,也没什么一直联系的同学。   夏鸯想到下午自己才填了档案资料,说不定是学院有什么事联系她。   “喂,你好。”夏鸯接起电话,声音绷得有点紧,“我是夏鸯。”   “嘿,小夏鸯~”女声明媚张扬,听筒里有阵阵风声,“你猜我是谁?”   “……这样和我说话的,好像只有一个人。”夏鸯放松下来,眼角微弯,声音里泛起一丝无奈,“何棠月,你也回国了?”   “宝贝室友受伤回国,本人居然旅行完大半个欧洲才知道,当然是马不停蹄地回国看你啊。”何棠月故作埋怨,“回来了都不知道给我报个平安,我超级担心的。”   夏鸯边往停车场走边问:“你毕业论文交了吗?”   “……”何棠月娇哼了声,“交啦交啦,不够你操心的。在哪儿呢,我现在去接你,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来接,我开车去找你。”夏鸯说。   “行。”何棠月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子,“位置发你,赶紧来哦,哈尼~”   夏鸯按照地址,一路开车到一家重庆火锅店外。   她进包厢时,何棠月正对着鸳鸯锅自拍。   辣椒翻滚的红汤,老鸡汤底的白汤,再加上她美得跋扈的脸蛋儿,堪称活色生香。   “老规矩啊,我吃红汤,你吃白汤。”何棠月发完ins,笑嘻嘻地放下手机,“井水不犯河水。”   夏鸯在她对面坐下,贴心地帮何棠月调整好空调风的方向,以免她被辣气熏了脸。   “何女士好不容易回国,就请我吃火锅啊。”夏鸯一脸惋惜,“我还以为,最少也得是顶层旋转餐厅的法式大餐呢。”   “国外的饭我是吃腻了。你想吃我改天带你去。”何棠月涮了块毛肚,数了七下后连忙放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何以解忧,还是我们的火锅啊!”   夏鸯被她逗笑了:“你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诶。”何棠月辣得抽了几口凉气,“还不是按照我爸的安排进公司实习。哎,说实话,他们那些事儿我是真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啊,我知道了,攻略男人嘛。”夏鸯假装回忆状跟何棠月开玩笑,“诶,你有几个男朋友来着。”   “我这种顶级大美女,男朋友自然要多多益善。”何棠月瞟她一眼,“你不是失忆了,怎么还会记得。”   “对啊,我失忆……”夏鸯说到一半,忽然怔住,“月月,我只记得你交过好几个男朋友。但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关于他们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记得。”   何棠月放下筷子,表情渐渐凝重:“一件都不记得?我经常带他们和你一起吃饭的。”   夏鸯摇头。   何棠月认真道:“夏鸯,我爸认识青榆最好的脑科医生,我还是带你去看看,也好知道你这失忆是怎么回事儿。”   夏鸯安静地坐着,还是摇头,隔着白汤的热气整个脸都是朦胧的。   何棠月沉默几秒,展颜笑道:“不去就不去嘛,我们小夏鸯就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儿就成!”   “对了,”何棠月换了个话题,“过段时间陈宥生也回青榆。”   怕她不记得,何棠月提醒道:“他是我们学校隔壁商科的留学生,我们在选修课上认识的,他经常约你去图书馆。”   不知为什么,夏鸯听见这个名字,感觉很不舒服。   “他是青榆人?”夏鸯问。   “不是。我记得他说过他家在瑞津。”何棠月咬着筷子头,思索道,“陈宥生好像是想去青榆大学深造吧,还读他的商科。”   “不过也挺离谱的。”何棠月舀了一大勺冰粉,“他家也是开公司的,在瑞津也是响当当的有钱人。不再国外继续读博镀金就算了,回国之后来青榆大学深造?瑞津大学和京北大学,哪个不比青榆大学牛啊。”   何棠月耸耸肩:“只能归结于有钱任性了。”   夏鸯心不在焉地唔了声。   “不过陈宥生好像不知道你失忆了。前几天他还联系我问你的情况,但我那时候还没回国,就随便把他搪塞过去了。”何棠月眯眼看她,“你准备去青榆大学上班,陈宥生不会是冲你去的吧。”   “话说在前头,我挺不喜欢陈宥生那人的。”何棠月摇头,“太装逼了,BKing都没他B。”   “所以呢,小夏鸯,你和他保持不亲密但友好的普通同学关系就行了,知道吗。”   “知道啦。”夏鸯笑得眉眼弯弯,“你真的很像个恶女。”   何棠月和夏鸯很久没见,一顿火锅边吃边聊,结束时居然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何棠月带夏鸯去看她入手的新车。   “芜湖~”何棠月趴在爱车上朝夏鸯抛了个媚眼,“粉色法拉利,整个青榆只我这一台。”   “小夏鸯,上车我带你兜风啊!”   夏鸯摆摆手:“不去了。明天还得准备开会资料,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自觉。”   “行吧。”何棠月从车盖上跳下来,用力抱了下夏鸯,“为什么不来我爸公司上班啊,我真的好想每天都跟你贴贴啊!”   夏鸯难得没有推开她。   “月月,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这个人心里有个白月光,你怎么办。”何棠月听见夏鸯的声音,很轻地从她耳边响起。   “要是像我一样游戏人间,想追就追,腻了就散的浪/女模式的话,我觉得无所谓啊。只要是单身,就不会触及我心底的红线。”   何棠月轻拍夏鸯的后背,把人扶正了,正色道:“但如果是你的话,不行。”   “我的建议是,快逃。”   作者有话说:   何棠月: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池屿:……你说清楚,哪里就要快逃!!!   芜湖,宝子们儿童节快乐呀!   长大了也要做快乐的大人! 第11章、迟夏   或许是何棠月的语气过于正式和严肃,又或许是那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夏鸯当晚又梦到了那个男生。   她的梦中第一次有了边界。   边界在她和男生之间。   个头很高的男生静静地站在她对面,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你说会一直站在田径跑道的终点等我。”   “我会成为最厉害的运动员,你会成为最优秀的记者,到时候采访我,摄像机把我们两个定格在一起,让我们的照片出现在每一条新闻里。”   “我们一起去地球的最北边看极光,去雪山最高峰许愿,去油菜花田临摹踏青,去把你喜欢的诗人故居走一遍。”   “最后选一个喜欢的城市,开一家全世界最好的书店。”   男生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夏鸯面前的地上。   “鸯鸯,你说会永远陪着我的。”   “是你说,不要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你把我从尘埃中拉出来,现在又要把我推回去吗?”   夏鸯眼睛也泛起湿意,她拼尽全力,千般万般的解释却都堵塞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又冷漠地响起。   “你不配。”   这句话凭空而生。   夏鸯想拉起男生的手,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配得上世界上最浓艳的花,最清透的风,最干净的爱,最好的一切。   可她触碰不到他。   从未出现过的空气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论夏鸯怎么敲打,如何努力,都突破不了桎梏。   这份无形的障碍束人手脚,阻挡夏鸯的解释,也破灭了他们的未来。   男生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的回答,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夏鸯才听见一声轻缓而惨烈的笑。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少年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步伐慢吞吞的,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大狗。   夏鸯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恐慌。   她忽然觉得,她再也没办法在梦里见到他了。   “别走!”   夏鸯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子,眼角流着未干的眼泪。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她忽然很想记起这个不断在她梦境中出现的男生。   不管男生还喜不喜欢她,她都应该记起他的样子,再去见他。   他是温柔的人,也值得被温柔地对待。   不论开始还是告别。   天还没亮,除了卧室静静运行的空调外,偶尔能听见两三声夏蝉鼓噪。   夏鸯没了睡意,拉开窗帘,坐在飘窗前看外面的天空。   月色很凉,凉得只有几颗星星出来闪光。   夏鸯忽然想起了池屿和他心中的白月光。   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像这外面的月光一样。   不管它有多冷,有多寒凉,喜欢它的星星,都会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出来闪光。   因为那是星星喜欢的月亮。   就像池屿心中一直忘不掉的琅琅。   不如放弃吧。夏鸯想。   那颗星星再好,再闪亮再温柔,都注定不属于她。   她的大脑神经,也经不起爱情的冷落了。   夏鸯抿着唇,留恋地忘了几眼月亮旁边的星星,而后果断地拉上了窗帘。   她去网上搜了池屿那副眼镜的价格,然后在书桌抽屉里从夏父给她的一叠钱中抽出厚厚一沓,塞进信封里。   然后夏鸯坐回床上,一边思考着,一边给之前跟她聊过天的徐佳医生,发送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   翌日一早,夏鸯开车来到迟夏。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贺童正在打扫卫生。   “小夏姐来啦。”贺童拎着块抹布,刚刚擦完一楼里面的书橱,现在正在擦那面玻璃书墙,“来找池哥吧,他还没来。”   夏鸯走到他旁边搭话:“你们老板这面书墙为什么不卖?里面很多好书,不出售真的很可惜,我每次来看都特别心动呢。”   贺童踩着梯子去擦玻璃墙的高处,边擦边说:“这书墙可是池哥的宝贝,爱惜的不得了。里面的书只有池哥自己能碰。”   “池哥那么不爱看书的人,平日里书店进什么书都是我来定的,可一到了这面书墙面前,怎么说呢,我就觉得他一下子变了个人一样。”   “就好像所有不耐烦和毛躁都被这面书墙抚平了。”贺童擦完从梯子上爬下来,看向夏鸯时脸上露出几分赧意,“小夏姐,我没什么文化,瞎说的。”   夏鸯转头看著书墙感叹:“他对这面墙有特殊的感情吧。”   “池哥心里装着人呢。”贺童凑近几步,小声说,“我也是偶尔碰到池哥喝醉了回书店才知道的。他有个从小学一直喜欢到现在的姑娘,现在在国外,走之前把池哥狠狠拒绝了,池哥放不下人家,天天就在这睹物思人呢。”   “而且我听季哥,啊,就是池哥的哥们儿,他说过,池哥原来的性格不是这样的。”   贺童抓抓后脑的头发:“池哥上学时好像是特别阳光开朗的人,对谁都好,像个小太阳似的。后来那女生嫌他中央空调,她出国之后,池哥就变成现在这样儿了。”   “我不是说池哥脾气不好,他只是看着凶了点,其实私底下心特别软,对别人还是很好,只是面上不显。”   贺童吞吞吐吐:“我只是觉得,池哥现在不快乐。”   贺童说完一大堆话,飞快地看了眼夏鸯的脸色:“小夏姐,我是支持你的。那女人这么不顾情分,肯定是个攀龙附凤的坏人,而且一定没有我小夏姐好看!只要我们两个里应外合,迟早可以把池哥拿下!”   “不用了。”夏鸯很轻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很厚的信封,“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池屿,我还有事,今天就不等他了。”   贺童接过来,认真点点头:“放心吧小夏姐,保证完成任务。”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夏鸯推开门,贝壳风铃叮铃铃响。   她回头,露出个温和疏离的笑。   “再说吧。”   -   池屿自从醉酒后就得了重感冒。   他在家昏昏沉沉睡了一个礼拜,直到今天感觉身体好些,才去迟夏露了面。   贺童正在柜台里杵着打盹儿,见池屿来了,高兴地一个跟头翻出柜台:“池哥,你好几天没过来了。”   “前几天重感冒,怕传染给你这小身板,就没过来。”池屿说完在空气中轻嗅几下,忽地扬起眉毛,语气随意地问他,“刚有人来过?”   贺童一愣:“池哥你属狗的吧,刚小夏姐来了。”   池屿没答,转而问道:“她来做什么。”   “……”贺童去柜台里取出那个很厚的信封,一脸恨铁不成钢,“池哥你能不能别总板着个脸,凶巴巴地像个藏獒似的,哪个女孩敢追你?”   池屿接过信封,指腹摸了一下,脸色瞬间一沉。   “除了这个信封,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没,没什么吧。”贺童被吓得有点结巴,声音也放轻了点,“小夏姐就问了这面书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想着她不是在追你嘛,侧面激励了她一下。”   池屿气笑了:“侧面激励?”   贺童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巴了:“我就说你心里有个在国外的白月光,喜欢人家好久都没放下……但是!!!小夏姐也没生气啊,走的时候还笑盈盈地跟我再见呢,可温柔了。”   “……”   池屿一时不知道该怪谁。   他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重重地按了两下贺童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   见信息还能发出去,池屿松了口气。   没被拉黑就好。   贺童太不了解夏鸯了。   她可是生气比平时还冷静温和的人。   池屿:【这叠钱怎么回事儿?】   夏鸯那边回的很快:【配给池先生的眼镜钱,应该够了。】   池屿:【池先生?】   夏鸯:【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以后也不会打扰池先生的生活。我们都是真真的好朋友,就不必删微信了,免得她知道尴尬。】   夏鸯:【迟夏书店我很喜欢,有机会再过去给池先生捧场。】   “……”   池屿被夏鸯扔过来的两段话砸蒙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人也顺势倒了上去。   怎么又被人甩了一次。   悲伤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到胸膛,池屿随手扔在一边的手机在棉被里发出呜呜的震动声。   “池小岛!!!”池屿刚刚接通,就听见宋唯真在听筒那边的喊声。   “我没聋。”池屿翻个身,又倒在床上,声音冷淡,“找我什么事。”   “快到徐佳医生这里来。”宋唯真声音雀跃,“徐医生说夏鸯的情况有起色了!”   “五分钟。”   池屿飞快地从床上弹起,抓起车钥匙往楼下跑。   贺童倚在柜台边看书,只看见一个黑色人影嗖的一下从楼上跑下来,转瞬外面就响起了池哥那辆黑色越野的轰鸣声。   应该是去找小夏姐了吧。贺童想着,翻了页书。   男人嘛,就要主动出击才对。   池屿到时,宋唯真和季崇理都已经到了,正在和徐佳聊天。   “现在人到齐了,我简要说下夏鸯的情况。”   徐佳清清喉咙:“今天凌晨她给我发了微信,表示想尝试恢复记忆。一小时前她到我的办公室,我们详谈了治疗计划,在谈话中我得知她是因为一直被记忆中的男生呼唤,才想要恢复记忆的。”   “她说,那个男生一直叫她鸯鸯。”   宋唯真和季崇理转头,直直朝池屿望去。   池屿怔住,却没吭声。   徐佳继续说:“但今天将近一小时的聊天中,她没有提过池屿这个人,也没有说过在梦境反复出现的男生和现实中她在追求的人给她带来的冲突感。”   “她淡然的,仿佛没有这回事。”   宋唯真答道:“来的路上,夏夏给我发微信,说不再追池屿了。”   池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徐佳的询问:“夏鸯今早来过迟夏,也给我发过消息了。”   “她不打算追我了。”   季崇理听完,难得的弯唇打趣他:“被少年版打败的滋味如何啊,成年池屿。”   池屿瞥他一眼,哼了声。   徐佳眼神在他们间转了一圈:“你们是说,夏鸯现在记忆中的少年,和之前她想追求的男人,都是池屿?”   宋唯真点头:“虽然我不喜欢小破岛现在的狗脾气,但确实如此。”   “那我们的治疗计划可能要变一变了。”徐佳若有所思道。   “是啊,现在夏夏已经对他不感兴趣了耶。”宋唯真阴阳怪气地对着池屿感叹,“池小岛,你现在魅力远不如当年啊。”   池屿:“……”   季崇理捏了捏宋唯真的后颈,她脸一红,不说话了。   徐佳从夏鸯的治疗方案里抬起头。   “我们现在把计划反过来。”徐佳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寒光,看得池屿心头一紧。   “你去追夏鸯。”   “?”   作者有话说:   池屿:让我光明正大追媳妇,还有这等好事??? 第12章、迟夏   “我追夏鸯?”池屿不可置信,“我为什么要追她?”   徐佳推推眼镜腿,总结道:“之前我说过夏鸯的情况,她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是抗拒的。根据我的推测,这出于她潜意识中的自我保护机制,她选择性遗忘掉那些给她造成痛苦的事情,于是也对这些东西毫无反应,也难以与男性建立亲密关系。”   “但她对池屿有思维反应,所以我当时尝试让池屿作为刺激她记忆恢复的饵。”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夏鸯不愿意再追求池屿,但却愿意尝试恢复记忆的治疗,这对她的心理和大脑都是好事。”   徐佳加重了语气:“按你们说,池屿和少年是同一个人,这说明夏鸯仍旧对过去的事牵绊很深,才会对池屿的出现产生较大反应。”   “现在她潜意识防线松动,池屿反过来追求她,制造更多的接触,非常有助于夏鸯恢复记忆。”   季崇理了然:“徐医生的意思是,夏鸯宛若在心里安装了固若金汤的防火墙,只有池屿是唯一的进出自由的bug,我们要让这个bug潜移默化地改变夏鸯。”   徐佳点头:“没错。”   “我觉得这个提议蛮好的。”宋唯真附和,“像我们写小说的经常说的一种反差模式,‘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嘛。”   “……”池屿在沙发上坐下,臭着张脸摆弄茶几上的纸杯,“你们讨论的兴高采烈,就是没人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徐佳看了眼池屿的脸色,安抚道:“两个人多接触就行,不追也可以。”   “让你追夏鸯你不愿意?”宋唯真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诶,你可是夏夏的知名舔狗,从小学舔到高中,我们有人证在。”   宋唯真啪啪拍了两下手,季崇理在旁边轻咳一声:“确实。”   “……你特么,”池屿被季崇理气得不轻,“你和宋唯真狼狈为奸是不是!”   “那当然啦。”宋唯真骄傲地扬起脖子,“他是我老公,我们自然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啦。”   池屿一句话没说,开门走了。   徐佳:“……你们要不去劝劝他?”   宋唯真朝徐佳甜甜一笑,用气声轻声说:“三,二,一。”   她话音刚落,池屿重新出现在门口,脸色仍称不上好看:“徐医生,你们商量出计划直接发群里就行,我有事先走了。”   徐佳笑了:“好。”   池屿走后,宋唯真和季崇理也向徐佳告辞。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针对池屿了。”季崇理叹了口气,“老婆,你这样叫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我没故意针对池小岛。”宋唯真望着车窗外走过的三三两两的高中生,心中有点感叹,“还是高中时候好。那时候池屿总和我们两个在一起打打闹闹,还勉强有点年轻人的鲜活劲儿。”   “现在他总是死气沉沉的。”   季崇理默了默:“夏鸯不告而别后,他又经历了那样的事,能变成如今这样已经不错了。”   说完,他看向宋唯真,眼里都是珍惜:“不是每个人都如我这般好运气,能在黑暗中被人坚定地选择,一把把拖出泥潭的。”   宋唯真抿唇笑笑:“说什么情话,好好开车。”   每个人都会遇到那样的人的。   宋唯真想,夏鸯和池屿,他们两个一定可以拥抱着彼此,把对方拉出深陷的尘埃。   -   夏鸯从徐佳那里离开后,直接去了青榆大学。   临近新生入学,院办公室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她刚入职不久,很多东西都不懂,魏维和吕菡菡分担了她的大半工作,对她多有照拂。   夏鸯不想一直麻烦别人。   总归是欠的人情。   吕菡菡正坐在旁边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夏鸯认真地看学院里刚发下的通知,丝毫没注意旁边的键盘声什么时候停了。   “小夏姐,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魏维出去开会,吕菡菡便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羡慕和惊艳,“来学校做辅导员可惜了,应该出道,踏平娱乐圈!”   吕菡菡说完,丧气地趴在键盘上,脸朝向夏鸯这边,鼓起的脸蛋像一条小金鱼。   “当辅导员每天就做这种琐碎到极致的活儿,老师、学生、家长、领导,都恨不得要辅导员随叫随到。”吕菡菡倦怠地合上眼,“我是过两年要脱离苦海了,小夏姐你却不知道要在这里熬多久。”   夏鸯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我觉得不是苦海呀,有你陪着还是挺快乐的。”   “嘤嘤嘤。”吕菡菡十分感动地睁开眼,“小夏姐你是什么品种的大美人啊,又好又温柔,这世界上的狗男人都配不上你!”   夏鸯走过去,安慰般拍拍吕菡菡的头:“那就让小夏姐瞧瞧,是什么麻烦的工作把你难成了这个样子。”   吕菡菡坐直身子,把页面滑到最上面。   “不是什么很难的工作。去年学校素质教育改革,要求每个学生在毕业前完成一定数额的志愿工时,可以增加综测分数,这种经历对学生保研、升学、就业都非常有好处。”   吕菡菡把鼠标停在表格上标黄的一行:“学生们都是机灵豆子,选的志愿项目都是性价比最高的。耗时短,时间灵活,内容简单,轻松快乐。”   “喏,这不就剩下一个没人报名。”   “我刚刚在各班班群里又发了一遍通知,这个还是没人报。”吕菡菡欲哭无泪,“不行我就亲自上吧,学校要求每个项目都得报上人的。”   “青榆公立疗养院。”夏鸯轻念出声,“主要职责是负责陪护老人,每周六一次,每次三小时,为期半年。”   “我感觉还可以啊。”   吕菡菡叹了口气,边滑鼠标轮边给她解释:“小夏姐你看,所有项目里只有这个强制要求在周六,也就是说六个月内每周六都要去疗养院陪护老人。学生们都爱玩,这相当于每周多了一天工作日,自然想去的人就少。”   “为期六个月,我们青大算上考试周,一个学期才勉强五个月,中间少去一次,最后的志愿工时就结不成。那些家不在本地的同学基本不会考虑。”   “而且你知道吗,小夏姐,这个疗养院在干丰山脚下。”吕菡菡拿出手机,点开地图指给夏鸯看,“从青大到干丰山没有直达的地铁,要地铁转公交,往返加起来就要三个多小时。”   吕菡菡颇有些痛心疾首:“这么麻烦的项目,半年后给的志愿工时,居然只比这些轻松的多一个点!”   “会去的才是傻子!”吕菡菡猛吸了一口奶茶,表情萧瑟悲壮,“实在不行就让我当这个傻子吧!”   “这个项目,教师可以报名吗。”夏鸯问。   “可以是可以……”吕菡菡看了夏鸯一眼,惊讶道,“小夏姐,你不会是想报名吧。”   夏鸯嘴角弯起一个小弧:“我想试试看。”   吕菡菡眼睛一亮:“真的吗小夏姐!”   “真的。”夏鸯把这个文件拖进两个人的对话框里,发送到她的电脑上,“我周末很闲,开车来回的话比学生们快上不少。”   吕菡菡简直激动地热泪盈眶:“小夏姐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人美心善小仙女!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啦。”夏鸯回到她的座位上,又细细看了一遍文件,“教师岗需要青大志愿者证,这个要去哪里办理,你知道吗?”   吕菡菡看了眼表:“要不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然后就一起吃个饭嘛小夏姐,请你吃食堂,不贵的!”   要是再拒绝,反而显得她太清高了。   夏鸯点点头。   吕菡菡草草收拾了桌面的东西,带着夏鸯去逸夫楼办志愿者证。   “青大很多行政事务都在逸夫楼办,等正式开学之后,你就要经常往这边跑啦。”吕菡菡说,“青大的教学楼有五栋,回头我再告诉你具体的分别。”   吕菡菡探头看了眼系统印刷出的志愿者证,夏鸯的白色背景一寸照片,贴在证件首页的正上方。   “证件照都这么好看,人比人气死人啊。”吕菡菡感叹道。   夏鸯把证件放在包里,被吕菡菡挽着往食堂走:“今天真的要请我吃饭?不陪男朋友?”   “他啊,这周带队去京北市参加研究生的‘互联网+’比赛了。估计要下周才能回来。”吕菡菡叹了口气,“科研人科研魂,科研人都是工具人。”   夏鸯被逗笑了:“这个比赛这么难?”   “小夏姐,那可是群雄逐鹿的‘互联网+’啊。”吕菡菡手舞足蹈地比划,“这就是科研人的江湖。华山论剑不过如此了。”   “那‘互联网+’到底是什么意思?”夏鸯追问。   “害,通俗的讲就是想加啥就加啥,只要你有创新就行。”吕菡菡拐着她一直走进青大最贵的顶层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餐,“但我们一般做的都是互联网和一些传统行业的结合,深耕痛点嘛。”   “对了,我们学校还有‘互联网+体育’的项目,好像是体育系的副教授牵头做的。”   吕菡菡笑了一下,贱兮兮地拱了下夏鸯的肩:“小夏姐,还没男朋友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体育系今年特聘的副教授,因伤退役的国家运动员,体育系行走的海报,肩宽腿长一米八八,附赠八块腹肌,抢他课的女生从青大校门一直排到干丰山山顶。”   “最重要的,还单身诶。”吕菡菡笑嘻嘻地挑眉,“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   作者有话说:   池屿:体育系副教授申请见面!!!   宝贝儿们端午安康,多吃粽子哦!   (甜粽yyds!!!!来自一个甜粽人的呐喊) 第13章、迟夏   “多大了?”夏鸯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好扫了吕菡菡的兴致,随口问了一句。   吕菡菡想了一会儿:“好像和你一样大吧。”   夏鸯:“那他还很年轻啊,怎么会因伤退役?”   吕菡菡挠挠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男朋友经常和他一起打篮球,说他人蛮好的,其余的我不太清楚啦。”   夏鸯点头:“挺可惜的。”   吕菡菡嗯了声:“他退役有两三年了吧,在青大读完硕士直接被特聘留校了。”   吕菡菡性子很活泼,这个话题刚结束,她就追问起夏鸯单身的原因。   夏鸯其实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单身。   但从她多次试探宋唯真和何棠月的反应来看,她不仅是个单身,还是个母胎solo。   见她没回答,吕菡菡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过于隐私,像电台调频一样,光速切换下一个:“小夏姐,国外读书累不累啊,那边的硕士也有各种挑战赛吗?”   应该是很累的。   夏鸯还记得很多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何棠月也说有个叫陈宥生的男生一直叫她去图书馆,想必她的读书生涯非常充实,严肃又活泼。   具体的她又记不太清。   夏鸯不想在同事面前解释太多她失忆的事,只含混地回答:“还好吧。”   周围忽然起了喧哗声。   坐在她们周围的女生齐刷刷地望着楼下,拿出手机,兴奋地招呼其他女生过来看。   她们脸上洋溢着隐秘的羞红,叽叽喳喳地贴着窗户朝下拍照。   吕菡菡后知后觉地从座位站起来,拉着夏鸯就往玻璃窗上看,小声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夏鸯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只看到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颀长背影。   身材比例很优越。   吕菡菡懊恼道:“都怪我反应慢了,没让你看到帅哥正脸。”   “先吃饭,帅哥又不会跑。”夏鸯没什么留恋地收回眼神,拉着吕菡菡回到位置上。   午饭之后夏鸯和吕菡菡分别,准备下午回家看资料。   青榆大学的教工系统非常人性化的一点,就是凭借账号和密码可以在非学校区域内登陆。   吕菡菡一直对这点深恶痛绝,声称这就是压榨基层员工的挡箭牌。   夏鸯倒是觉得挺方便的,要是他们有事生病,居家处理一些紧急文件,就不用再舟车劳顿地跑到青大去。   回家后,夏鸯换了质地柔缓的短袖短裤,空调风吹久了有点冷,她又去卧室里拿出一条空调毯。   毯子的上方是那条给池屿盖过的空调被。   夏鸯抿抿唇,把空调被塞到衣柜最里面。   资料看了两个小时差不多全看完,夏鸯站起来伸个懒腰,看了眼时间。   三点钟。   有点不上不下的时间。   下午外面算不上热,对比前些天的似火骄阳,现在的温度堪称跳水般的舒适了。   夏鸯决定出去走走。   徐医生说,适当锻炼有助于她记忆的恢复,夏鸯很听话地遵守医嘱,晚上偶尔会点着香薰做半小时瑜伽,平时外出也尽量减少开车出行。   多找机会运动总是好的,水滴石穿嘛。   夏鸯也确实觉得锻炼身体很有效果,最近头脑很清醒,比前阵子昏头涨脑的时候强多了。   她脑海里蓦地闪过池屿的脸。   啧,也没准是被某人下了蛊,才会头脑不清醒。   夏鸯换上宽松舒适的运动套装,正准备出门时,接到了何棠月的电话。   “喂,小夏鸯。”何棠月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困倦,“今天是我成功上班第一天,一会儿你得陪我出去玩。”   夏鸯看向家中的挂表,不禁失笑:“何小姐,现在还不是你的下班时间。”   “哦,可我觉得三点钟应该下班了。”何棠月语调漫不经心,“我已经创造了超出八小时工作制的企业价值。”   “那你做了什么?”   “午休后我组织了一场办公室LOL友谊赛,刚刚结束。”何棠月打了个哈欠,“作为HR,成功提高了员工们的工作积极性。”   “难道我不值得被奖励?”   “……”夏鸯被何棠月逗笑了,“行,那你说想干嘛。”   “我来接你。”手机那头响起了OO@@的声音,“然后带你去一个我新发现的地方,保证你喜欢。”   夏鸯挂了电话,到小区门前等着。   不过十分钟,何棠月那辆十分扎眼的粉色法拉利就到了。   “美女赏个脸?”何棠月戴着黑超,痞里痞气地吹了声口哨,像极了游戏人间的浪荡富二代。   夏鸯说了自己心中这句比喻,何棠月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对啊,我就是。”   “那行,何二代。”夏鸯系好安全带,闭目养神,“你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庆祝你超额完成KPI?”   “不是说了是个你肯定喜欢的地方。”何棠月红唇扬起,“别问,问了就没有惊喜了。”   “这地方可是我掘地三尺才发现的,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夏鸯下午看了不少资料,本身就有点疲乏。再加上何棠月开车又慢,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何棠月轻声叫醒。   “醒醒,快看外面。”何棠月声音轻而兴奋,“这是青榆最最小众的独立书店!”   夏鸯本来还迷迷茫茫地没醒过来,何棠月说完这句话后,她却瞬间清醒了。   青榆。   最小众。   独立书店。   何棠月确保她会喜欢。   夏鸯看向车窗外,不可思议又意料之中地看见了书店门上盛着满天星的花匣,还有招牌上薄荷绿色的大字。   迟夏。   “……”夏鸯表情僵硬了一瞬,硬着头皮跟何棠月下了车。   池屿也不一定会在店里。   毕竟上次她来时,池屿就不在。   夏鸯忐忑而心不在焉,在何棠月的几番催促下,跟着她进了店门。   贝壳风铃依旧叮当响着。   迟夏里没什么变化,贺童还站在柜台里支着头昏昏欲睡,再往里看,能看见那面玻璃书墙前站着一个人。   夏鸯蓦地停住脚步。   池屿新剪了头发,看着比原来更干净利落些,身上还是他常穿的黑色,那样郁气的颜色在他身上也不显得沉闷。   反而像黑色压制住他性子中的某些特质,让池屿看起来更加沉稳可靠。   何棠月见夏鸯站在今日推荐展台前,以为她已经像之前一样看书入定,便娉婷地走到柜台前,清透的浅葡萄紫色指甲在贺童面前敲了敲。   “帅哥,你好呀。”何棠月只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女,跟别提她故作娇憨地开口,直接酥了贺童半边身子。   “你,你好。”贺童的脸瞬间红了,目不斜视地盯着迟夏门口挂的贝壳风铃,一点都不敢看何棠月,“我是迟夏的店员贺童,很高兴为您服务。”   “那你能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我觉得这里光线很好,是个能出片的地方。我是Ins上的博主,有很多粉丝,可以帮忙宣传呀~”何棠月朝贺童伸出手,“我是何棠月,希望你能帮个忙。”   “没问题!”贺童连忙开口,对上何棠月的眼神后又慌张错开,耳根更红,“……荷塘月色,很好听的名字!”   “哦,你也可以理解为。何棠月,”她的指间若有似无地擦过贺童的手背,红唇轻启,“色。”   夏鸯看着贺童脸红得不行,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给何棠月调光的样子,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何棠月俏皮地用左眼朝她wink了一下。   “在看什么。”夏鸯旁边突然响起池屿的声音。   “看我朋友,她是个爱逗人的性格,贺童怕是禁不住她调侃。”   夏鸯收回目光,眼神落在今日推荐的铁艺书立上,努力在池屿旁边保持平静。   “没事,贺童见过很多大场面。”池屿声音落得轻,说完也没再继续。   她悄悄抬眼,看见池屿表情淡漠地看向何棠月和贺童嬉闹拍照的地方。   夏鸯一时半会儿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在这表白的是她,在这给人家甩钱走人的也是她。   如今还带着美得堪称祸国殃民的小妖精,来勾搭人家唯一一个店员的,还是她。   夏鸯觉得这事儿几句说不清楚。   反复解释强调,又像在欲盖弥彰似的。   “‘每一天都是爱你的一天’。”夏鸯说完,又感觉那让人发烫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连忙拿起今日推荐的书,“这本书的书名好有意思。”   “哦,夏小姐说的是书名啊。”池屿的注意力重新收回来,眼神草草扫过那本书,“莉兹・克里莫的绘本,讲的是关于妈妈的治愈故事。”   “喜欢可以买回去看看,毕竟我这种没体会过母爱的人,看完都觉得妈妈们很伟大。”   池屿简单介绍完,脸上露出一副遗憾神情:“我刚刚还以为,夏小姐在欲擒故纵。”   “……”夏鸯拿起绘本,走向收银台,“那我就买回去看看。”   贺童还在那边给何棠月拍照,夏鸯只得在柜台前等。   池屿手插在裤袋里,闲闲地走过来,用机器扫描了书背上的条形码:“五十块。”   夏鸯递过去张百元钞。   手机响了两声,是吕菡菡发过来的新文件。夏鸯正低头看的时候,池屿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找钱。”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上新写了“池屿”两个大字,遒劲笔体盖住了右下角娟秀的“夏鸯”。   这是她还钱的信封。   “池先生,”夏鸯略一皱眉,“这是赔偿你眼镜的钱……”   “夏鸯。”池屿忽然叫她名字,打断了她的话。   黑沉沉的眸子压下来,不容置疑的气势让人腿软。   池屿把牛皮信封塞进她宽松的运动服兜里。   “想表白就表白,想离开就离开,现在又带着人想把我的小弟拐跑。”池屿走进了一步,把夏鸯拦在他和柜台之间,玩味地勾了勾嘴角。   “招惹完就不负责任的,是流浪猫狗。”   池屿俯下身,嗓音清淡慵懒:“夏鸯,还是你觉得,我就是条没人疼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流浪猫狗?”   “不是的……”池屿的迫近让夏鸯声音渐弱,尽数湮灭在他黑亮的瞳仁里。   她硬着头皮解释:“在失忆前,我还有个青梅竹马。”   “那就让他来跟我说。”池屿定定地看着她,双眼皮褶皱深邃,更显得他目光深情。   “夏鸯,你宣布了开始。”   “那什么时候停下,由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池哥slay全场!!!!   另:何二代你不要调戏纯情小贺了!   另:看到这儿的宝儿们还没收藏的点一点呀,点关注不迷路! 第14章、迟夏   夏鸯逃也似的离开了迟夏。   惊慌失措地像只野兔。   池屿没追过去,今天他只想加深下自己在夏鸯心里的印象,省得过几天她就把他忘了。   又不是没出现过这样的事。   池屿把夏鸯落在柜台上的绘本收好,打算下次见面再给她。   “池哥,小夏姐走了?”贺童跑过来,脸仍是很红,“是不是我拍照太慢,小夏姐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何棠月慢悠悠走过来,脸上还挂着营业微笑,“刚刚她给我发消息,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家。”   “不过,”何棠月看向脸色淡漠的池屿,“夏鸯跟我来时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不舒服?”   “我看是有人让她不舒服吧。”   何棠月的眼神堪称尖锐,上上下下把池屿打量一遍,他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只是触碰到她的目光时,远山般的眉眼微不可见地皱起。   何棠月嘁了声,十分熟练地开口:“你放心,我对你这种硬邦邦的老男人不感兴趣,我喜欢小贺童这样的翘……嫩男。”   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贺童。   池屿:“?”   贺童:“!!!”   “没事我就先走了,还得打包点好吃的去找夏鸯。”何棠月对着贺童暧昧地眨眨眼,“记得把照片发到我微信上,弟弟~”   贺童闷着头,嗯了一声。   “等等,”池屿把放进柜台的绘本拿出来,递给何棠月,“她买的书忘了拿,你顺便给她送过去。”   “行。”何棠月利落地甩甩头发,看了眼书名,然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池屿才离开。   门一关上,只留下池屿和贺童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老男人?”池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贺童,你来说。”   “当然不是!她只是开玩笑!”贺童义正言辞,“池哥你可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千年不老松!”   “……”池屿气得揉太阳穴,“快发照片去,我回家了。”   “不吃了饭再走?”贺童挠挠头,“今天会所老板给大家放假,我不用赶去下一场,有时间吃饭的。”   池屿停在门口,手指转着车钥匙,转过头来:“那走吧,我请你。”   “不行!得我请哥吃饭!”贺童拧巴着不同意,“池哥平时很关照我了,我妈说人得懂得感恩!”   “行。”池屿用舌尖顶了顶腮,“你请。”   池屿载着贺童去了青榆大学附近的火锅店,这家店价格亲民,味道又好,广受青大学生的赞誉。   贺童豪气地把菜单推到池屿面前:“池哥,随便点!”   “中彩票了?”池屿拿起铅笔,在菜单上画了几个勾,抬起眼皮,“中彩票也要省着花。”   “我哪有那个运气。”贺童笑嘻嘻地用热茶水涮洗餐具,“池哥吃不饱,小夏姐该难过啦。”   池屿笑了,把菜单推给贺童:“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贺童最懂察言观色,没再多说,又叫服务员过来,想添点酒水。   “喝什么酒。”池屿点了两扎酸枣汁,瞥了贺童一眼,“刚成年的小屁孩儿,老老实实给我喝果汁。”   “不要酸枣汁啊,换成两扎啤酒!”贺童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就池哥把我当小孩儿,上晚班的时候,多烈的酒我都喝过。”   “学会喝酒了?”池屿皱眉,从裤袋里摸出烟来,脸色不愉,“会抽烟么?”   “不会不会。”贺童连忙解释,声音却渐渐弱下来,“池哥,在那种地方上晚班,总会遇到喝多的客人,逼着你喝酒,不喝也不行。”   “别干了。”池屿叼着烟,刚上的火锅很快加热出白色蒸汽,朦朦胧胧地映衬着他的脸,“赶明儿哥再给你找个班上,那地方不去了。”   “不行!”贺童摇头,“池哥已经帮衬我很多了,不能再让你因为我的事费心。这点事我还应付的来,放心吧哥。”   池屿抬头对上贺童的笑脸,没接茬。   贺童手忙脚乱地把青菜和肉类摆好,暗搓搓地将那盘特级牛眼肉放到池屿手边。   “贺姨手术钱还差多少。”池屿问。   贺童一愣,下肉的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进去。   “池哥你别问了。”贺童讪讪一笑,含糊过去,“差不多了,不用你操心。”   池屿拿起啤酒,跟贺童碰了个杯:“有事说话,别自己想笨招儿。”   “以后还得读大学去,池哥供你。”池屿朝他挑挑眉,“就考青大。”   略微苦涩的,泛着大麦香气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身体,贺童眼眶有点酸,赶紧把泪意憋回去。   “谢谢我池哥!”他笑嘻嘻地举起杯。   两个男人吃饭很快,点的酒也没喝多少。贺童吃完饭去医院看他妈,池屿叫了代驾把车开回去,自己慢悠悠地散步回迟夏。   今晚的月光很软。   池屿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忽地想起今天是农历十五。   夜空中的月亮格外的亮且圆,配上不算热烈粘稠的夏风,让人感觉心中也如这月亮一般圆满。   池屿对着月亮拍了张照片,发给夏鸯。   -   夏鸯离开迟夏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慌忙地报了地址,手指紧紧拉着车门,像是怕有人把她从车上拉下去似的。   出租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夏鸯才缓缓放松下来。   也在这时,才想起来给何棠月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先回家的事。   司机师傅看着后视镜,乐呵呵地问她:“姑娘,你热不热?不热的话我就不开空调了哈,吹自然风才最舒服呢。”   “嗯,我也喜欢自然风。”夏鸯答道。   司机师傅看夏鸯文静漂亮,人又好说话,一路上跟她聊个不停。要是平常夏鸯还会很有耐心地跟人聊天,但现下,她所有心思都不在这儿,只是敷衍地应和。   夏鸯把车窗落到最低,夏风尽数跌撞进后座。   今天不算热,连带着夜晚的风暑气也不浓厚。   温和风息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抚起额角的发丝,也平和了夏鸯心中的焦躁和顾虑。   她去找徐佳医生开始治疗,本就有几分赌气成分。   从夏鸯那晚知道,池屿心中有个叫“琅琅”的姑娘之后,她就一直憋着股劲儿。   他有白月光又怎样,她也有忘了的竹马。   等她把竹马记起来,不管那人现在还喜不喜欢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应该会愿意陪着她到池屿面前假意晃上一圈。   夏鸯拨弄着手机壳,想起池屿把她拦在柜台前时黑沉沉的侵略眼神,耳尖阵阵发烫。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他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总归不会再见面了。   夏鸯想,青榆这样大,避开一个人,一家书店,还是轻而易举的。   大概是司机师傅瞧着夏鸯安安静静坐在后座上的样子格外乖顺,送她到小区门口时,死活不要夏鸯的车费。   “姑娘,你长得像我闺女,但是她性子比你稍微活泼些。”司机师傅背过脸,飞速地抹了下眼睛,“也算是缘分吧,开到这儿也不远,叔不要你的钱。”   似是怕夏鸯多想,司机师傅递给她一张名片:“叔不是坏人,以后有机会包车打电话,叔给你打折。”   说完,嗖的一声把车开走了。   夏鸯捏著名片看了一眼,把它随手放进手机壳。   夏鸯到家后不久,何棠月的电话就到了。   “喂,小夏鸯,姐姐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家。”她没问夏鸯为什么独自离开,保持着两人一贯的默契,“同时抵达的还有那家你想吃的顶层餐厅的招牌菜,记得查收哦~”   夏鸯走到冰箱前,取出两听冰可乐:“我记得那家没有外卖服务。”   “哦,是吗。”何棠月的声音漫不经心,“那有没有可能我是它家黑金VIP,所以才享受了专属配送服务呢?”   “行,我何姐有钞能力。”夏鸯笑了,“待会儿见。”   事实证明,何棠月对时间把控非常准确,顶层旋转餐厅对黑金VIP也非常重视,送餐员和何棠月确实同时出现在夏鸯家门口。   夏鸯送走了装扮考究,夏天手上仍然戴着黑丝绒手套,面容淡雅精致的送餐员,对着何棠月目露疑惑。   “刚刚这人长得不帅?”夏鸯思索着,“按照我对你的了解,确实是你喜欢的那一挂。”   “你也太无动于衷了点。”   何棠月满不在乎地挑起龙虾须子:“哦,我现在有新的目标了。”   “别说我了,你和那书店老板怎么回事儿?”何棠月舔下指尖,喝了口奶油海鲜汤,“又是送书,又是壁咚的,别当我没看见。”   “这不,你那本书还是我给你拿回来的。”何棠月把绘本递给她,“啧啧,‘每天都是爱你的一天’,这书名,暧昧的哟。”   “这是讲母爱的书。”夏鸯脸一红,把绘本随手放在一边,强调道,“我俩也没什么故事,只是普通的消费者与商家的关系。”   “OK.”何棠月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多问,“下周我要跟部门团建,没时间给你庆祝,那今天我们小庆一下,等我回来再组局给我们小夏鸯庆祝。”   “预祝夏鸯下星期上班顺利!”   “干杯!”夏鸯喝了大半杯冰可乐,满足地眯起眼睛,“那就等你回来,我介绍宋唯真给你认识,你肯定会很喜欢她。”   “好~”   她们吃了点东西,何棠月觉得只喝可乐不过瘾,央求着夏鸯去楼下便利店买几听啤酒回来喝。   夏夜总是浪漫安谧的。   街角有情侣牵手窃窃私语,树丛里偶尔冒出几声蝉鸣。夏鸯穿着宽大的白短袖和白球鞋,望着天上如织的星星,脚步渐渐放缓。   耳机里轻快的音乐忽然停了,手机在裤袋里嗡嗡震了两下。   夏鸯以为是何棠月等不及,点开微信上的红点,回了条语音:“这么着急?”   刚回完消息,吕菡菡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是明天要去青大领宣传服,下周迎新的时候穿。   等夏鸯讲完电话,再次返回微信聊天界面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何棠月根本没给她发微信。   那个黑黢黢的头像前一阵就被换成了她和粉色法拉利的嘟嘴自拍。   眼前这个,是池屿的聊天框。   夏鸯眼皮重重一跳,连忙点进去看。   池屿:【[图片]】   池屿:【今晚月色很美。】   紧接着是夏鸯带着软糯笑意和撒娇般调侃的两秒语音条――   “这么着急?”   这。么。着。急。   她怎么这么着急!都没有仔细看看!   夏鸯尝试几次都没能撤回,她只能硬着头皮打字:【对不起,池先生……】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语音条。   她颤抖着手点开听。   清淡好听的声音通过耳机尽数涌入她的耳膜,夏鸯的大脑都仿佛被池屿的声音包裹住,坠入慵懒勾人的温柔深渊。   “你等等我,”他说,“我就不急。”   作者有话说:   池・千年不老松・屿:咦嘻嘻嘻嘻我媳妇着急了!!!!   何棠月:我就是喜欢翘/屁/嫩男!!!!我家小贺yyds!!!! 第15章、迟夏   何棠月等了很久才把夏鸯等回来。   “你是为了酿啤酒去生产大麦了吗?”何棠月晃晃手机,“我不跟你喝了,有小帅哥在召唤我。”   夏鸯慢吞吞地抬起头,看见她的朋友圈里,一个备注是小贺弟弟的账号,刚刚发了一条酒水促销广告,定位在弃水酒吧。   “月月,你对贺童是真心的?”夏鸯抿了抿唇,“人家还小,况且……”   况且还是池屿的小弟。   “人家下午帮我拍照片,我现在去消费给弟弟冲业绩不是应该的嘛。”何棠月拎起手包,朝夏鸯抛了个媚眼,“我对帅哥都是真心的呀,而且我问过,弟弟成年啦~”   “下周见,小夏鸯~”   夏鸯哭笑不得地送走了何棠月。   在一起时专注热烈,分开时潇洒告别。   对有好感的人,决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要是她对待感情有何棠月半分洒脱,也不至于纠结成现在这个样子。   关上门后,夏鸯看向门口的穿衣镜。   镜中的女生脸色晕红,眼神里有股迟钝的羞涩,哪怕是和镜中的自己对上目光,也会慌乱躲闪。   所幸何棠月急着去找贺童,否则她这满脸的心事,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   夏鸯把啤酒拿出来,三罐放进冰箱,自己打开一罐,小口地喝着。   她和池屿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池屿最后回复的那句话。   夏鸯没有再回他。   说什么似乎都不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什么叫“你等等我,不就不急”?   要她等什么?   等他忘记那个琅琅?   所以池屿现在是光明正大地让她当备胎,还是当替身?   夏鸯心底泛上点火气,喝了一大口啤酒,那股燃烧的火又蔫巴巴地降下来。   她没什么立场说池屿。   毕竟她也像个墙头草一样,在忘记的竹马和池屿之间摇摆不定。   不是什么好人。   夏鸯倏地想起梦中少年颓唐离开的背影。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梦到过那个少年。   那次两人之间的空气隔膜,像是永远把夏鸯和他分在两个世界。   夏鸯仰头,一股脑把铝罐中的啤酒尽数喝了。   不会再见了。   夏鸯把铝罐扔进垃圾桶,又拉上窗帘,关掉地灯,摸着黑走进卧室。   少年也被困在她记忆深处的无尽黑暗中吧。   她不要当脚踏两只船的人。   她再也不会和池屿见面了。   -   接下来的一周,夏鸯很忙。   和徐医生定好了详细的恢复方案和治疗时间,每天去青大院办商量迎新的事情,还在迎新前一天和青大的志愿团队一起去了青榆疗养院。   志愿者每个人会被分配给一位老人。去的志愿者大多是学生,很多人是为了志愿工时才不得不来,选择志愿对象时都争先恐红地去抢那些生活可以自理,性情稳定温和的老人。   只有少数几个人,连同夏鸯一起,最后接手了几位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的老人。   夏鸯按照姓名条上的病房号,找到了自己匹配到的志愿对象。   她在门前轻轻呼了口气。   刚刚疗养院负责接待的行政主任还说,她的这位老人年轻时当过兵,身体素质非常好,唯一的缺点是喜怒无常,阿兹海默症发展速度比较快,记忆时常混乱,需要照顾的人极有耐心。   但这位老爷子比整个疗养院的患者都幸福,因为他孙子经常来看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住在这儿的老人们都很羡慕。   夏鸯轻轻敲了下门,等了几秒钟后,才推门进去。   靠坐在床头的老人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是夏天,他身上仍旧穿着长袖白衬衫和军绿色西裤。   池延年正翻阅近日送来的老年报,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困惑。   “你好,池爷爷。”夏鸯声音轻缓而温柔,“我是主任介绍过来的志愿者,以后每周都会过来陪您说说话。”   池延年动作利落地把报纸合上,站起来时却不怎么灵活,甚至有点踉跄。   夏鸯伸手过去扶他,被他拦住了。   “首长派你过来每周听我思想报告,你就是我的上级。”池延年敬了个军礼,表情严肃,“宜城军区炮兵二连副连长池延年,向首长报告!”   夏鸯被池延年吓了一跳,好说歹说跟他解释,老爷子就是一口咬定她是上级派下来的首长,必须要进行思想报告。   夏鸯拗不过他,又怕老人站久太累,只得顺着他说:“池延年同志,现在我命令你坐下,午饭后再进行报告。”   池延年这才罢休。   左不过是演戏。   夏鸯这样想着心里也就坦然,表情更自然了:“外面阳光正好,我们现在出去散散步?”   池延年神情一敛,严肃道:“首长,我现在正在关禁闭。”   夏鸯:“?”   池延年:“不是因为我关禁闭,首长才派你下来听我报告的?”   夏鸯:“??”   池延年浑浊而矍铄的眼神愈发犹疑,夏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池延年同志,我就是来传达首长的意思,你的禁闭已经解除了。”   “现在你的任务是,跟我一起去外面的草坪,”夏鸯差点咬着舌头,“……侦查。”   夏鸯拿着被池老爷子硬塞进手里的“首长剧本”,接下来的活动非常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只有午饭后例行揉腿时,池延年阻止了夏鸯。   “首长,这不合规矩。”   夏鸯信手拈来道:“池延年同志,这是组织在对你的身体情况进行例行检查,望你配合。”   池延年:“是!”   夏鸯跟池延年告别时,嘱咐他要坚持锻炼身体,按时吃饭,下周会再过来看他。   池延年踌躇一瞬:“首长,我有个问题,请您帮我解答。”   “我孙子正在读高中,学习成绩一般,但他体育很好,以后也想当咱们国家的运动员。”池延年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想他当兵,因为这件事我和他吵过好几次。也没有个决断。”   “想听听首长的意见。”   夏鸯认真地思考片刻,正色道:“我觉得你应该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人这辈子难得能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剥夺了他的梦想,就如同剥夺了他的快乐。”   池延年默然,朝夏鸯敬了个军礼,回去休息了。   夏鸯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规定跟行政主任讲了一遍。   “你还真是有好耐性。”主任失笑,“池老爷子送走的志愿者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排了,每个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搞得崩溃,宁可这志愿时长不要,也要远离絮絮叨叨的老人,去外面躲清静。”   “你这样陪他玩,老爷子应该很高兴。”   夏鸯不好意思地弯唇:“我也只是绵薄之力,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本职工作,不然反倒给你们添麻烦。”   “对了,刚才池爷爷跟我讲他孙子正在上高中,怎么还能每周过来陪他?”夏鸯问。   “老爷子糊涂啦,过去和现在的记忆分不清楚,就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地安在一起。”主任说,“他孙子现在当体育老师呢,人孝顺,长得也精神,我们疗养院多少人都给自家女儿和人家牵线搭桥呢。”   夏鸯对“记忆”这两个字很敏感,没再追问,起身和主任告别。   主任还接着打趣她:“小夏呀,你没准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可要抓住机会。”   似乎感觉到夏鸯的尴尬,外面的天空很配合地打了声雷。   “八月末的天气变化就是快,这雨水说来就来。”主任看了眼窗外渐渐浓黑的天,风风火火地把夏鸯送走,“小夏赶紧回去,下雨地面滑,不好开车!”   夏鸯把主任阻在疗养院大门内,没让她再送。   开着车从停车场拐出来时,雨点已经零星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夏鸯慢慢开着车,路过疗养院正门时,被一个男生拦下。   她摇开副驾驶的车窗。   “你好,我是青榆大学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男生脸弯着腰,把卡片递过来,“我今天过来做志愿者,没有带雨具,这边离地铁口很远,你可以载我过去吗?”   说完,他补了句:“我不是坏人,学生证可以先压在你那里,没有我进不了校门。”   学生卡上男生的照片更稚嫩青涩些,比真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清俊挺拔。   徐子珩。   青榆大学管理学院大三在读。   夏鸯抬眼望去,他有双形状很温柔的眼睛,眼神里透着谦和妥当,一看就是个知礼稳重的人。   自己即将走马上任辅导员的学院的大三生,夏鸯想,她应该做个爱护学生的好老师。   而且,她记得在主任办公室碰面时,他就是领走其中一位暴脾气老人的志愿者。   “上来吧。”夏鸯把学生证递还给他,“学生证拿回去。”   徐子珩微微颔首,收好学生卡后,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搭车坐副驾驶是必备礼仪,但为了让你感觉安全,我还是坐后排比较稳妥。”徐子珩眼神清澈,眼尾略弯,“这个距离应该让你感觉舒服。”   夏鸯不由得多看了徐子珩一眼。   自从失忆之后,她就会下意识和异性保持较远的社交距离。   如果距离太近,就会浑身不舒服。   夏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矫情的异类,也就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系好安全带。”夏鸯提了一句,没再多说,专心致志地开车。   雨下得越来越大,夏鸯开车也更加小心。   “你好。”徐子珩忍了很久,终于开了口,“我能问下你的名字吗?”   “我叫夏鸯。”   “嗯,夏鸯。”徐子珩似乎有点为难,后视镜里的脸涌上点红,“能不能麻烦你往前调一下副驾的座椅?”   夏鸯靠边停车,转过头来,徐子珩窝在副驾后面的座位里,半抱着腿,温润的眼尾湿漉漉的,似乎沾染上了外面的雨色。   “夏鸯……姐姐。”徐子珩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腿好麻。”   作者有话说:   池屿:嘻嘻嘻老婆跟我的距离一直很近她都没发现!(还是老子腿长!!!!)   作者无能狂吼:别笑了池哥!!!情敌打上门来了!!!   宝子们,这章更完我要断更三天,这几天要去外地做个非常重要的体检,所以这几天不能更啦,先在章末说一声,10号晚上我们不见不散!!   一个怕被大家忘了的哭唧唧作者诡计多端地如是说。 第16章、迟夏   夏鸯这才记起,自从那次池屿坐过副驾驶后,这个座位就被他向后调了很多,靠后得十分离谱。   徐子珩也是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如今在后座抱腿蜷缩着,倒显得他可怜巴巴的。   她一边调座位一边问:“刚才怎么不说。”   徐子珩双手揉捏着小腿,不好意思地笑笑:“已经在麻烦夏鸯姐了。”   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斜斜流下。   夏鸯把车开到地铁口最近处,从手套箱里拿出把雨伞,递给徐子珩:“拿着用吧,地铁口到青大还有一段距离,今天雨太大了,小心感冒。”   “雨伞给我,你怎么办?”徐子珩没接雨伞。   “我这里还有。”夏鸯笑笑,“保护祖国未来的花朵,人人有责。”   听她这样说,徐子珩没再推脱,接过了雨伞。   “夏鸯姐,我们加下微信?”徐子珩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与夏鸯的眼神相遇,转瞬便错开了,“电话号码也行,我好把雨伞还给你。”   夏鸯不疑有他,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徐子珩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地铁口。   夏鸯收回视线,把车开到小区停车位时,微信里收到了徐子珩的好友通知。   她添加完好友,目光又落在还被放在置顶位置的池屿。   狠了狠心,把人移开了。   -   雨过天晴后的夏日,气温升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吕菡菡穿着印了管理学院Logo的宽松短袖,站在凉棚底下一个劲儿地用宣传手册扇风。   “咱们学院也太抠了吧!隔壁计算机院,一帮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还给配了电风扇。”吕菡菡气呼呼地喝了一大口冰镇矿泉水,被冰得龇牙咧嘴,“再不济,对面的农学院,也给每个辅导员配了手持小风扇。”   “我们呢!我们两个除了自费冰水和挡不住光的凉棚顶,一无所有!”   夏鸯把宣传册递给过来报道的学生,温柔地解释:“按照上面的指南去办理入学手续,然后再去上面的地址领宿舍钥匙。”   “路上不要被陌生人带走去办理电话卡,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校园路旁的小红房,里面都是我们的志愿者。”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回来再问我们。”   “这个老师平时不凶的,不要害怕。”   “……”吕菡菡强迫自己对着新生挤出一丝笑容来,“小夏姐,你未免也太厉害了吧,这么热的天,你还这么有耐心。”   夏鸯也觉得热,院里发的短袖透气性不好,穿久了背后汗津津的,很不舒服。   “我刚刚点了两杯冰沙,过会儿估计该到了。”夏鸯安慰吕菡菡,“你的是蓝莓味。”   “啊!!!小夏姐你真好!”吕菡菡抹了把头上的汗,“我现在又充满干劲儿了!”   “一会儿饮料到了我去校门口拿!”   半小时后,两人又接待了十多个新生,夏鸯还带一位贫困生去财务处办理了助学贷款的绿色通道。   等她回来时,小凉棚下聚集了不少女生。   也都穿着浅绿色的学院短袖。   见夏鸯过来,她们都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小夏姐好。”   吕菡菡凑到她耳边:“这是我们院本科学生会的各位部长,估计是听说学生会会长一会儿过来,才刚从宿舍里出来。”   “不信你看那个唯一一个没穿宣传院服的女生,外联部部长。”吕菡菡给夏鸯使了个眼神,“脸上粉底都没涂匀,急着下来了。”   “天挺热的,让她们回去吧。学生会只负责出志愿者,这里的活儿本来也不是该她们做的。”夏鸯扫了一眼,“人多了也麻烦。”   吕菡菡无语地看着她:“小夏姐,你不会以为她们是害怕被学生会会长责怪,才聚过来的吧。”   “不然呢?”夏鸯问。   “你既不认识我校帅哥体育老师,又不认识我院院草会长。”吕菡菡感叹,“小夏姐,看来我要给你恶补一下青大的帅哥图鉴了。”   “人家露肩露腿,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来看院草会长的。”   吕菡菡欲言又止,朝着教三楼的方向努嘴:“不用我普及了,院草来了。”   夏鸯依言看过去。   走过来的男生手里拎着个外卖袋,酷热的天气仍旧穿着长裤,浅绿色短袖里露出的胳膊白得惊人。   等他走到夏鸯面前,她才认出来,惊讶道:“徐子珩?”   “夏鸯姐!”徐子珩微微抬起帽檐,露出形状温润的眼睛,“我在校门外帮舍友取外卖,看到外卖员送的单子留的名字是‘夏鸯’,位置又是管理学院,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的是你!”   说完,他抿起唇角:“自作主张拿进来了,抱歉。”   “你抱歉什么,该我谢谢你。”夏鸯接过外卖袋,递给了吕菡菡,开玩笑般补了一句,“谢谢院草。”   徐子珩的脸登时更红。   在他们身后站了很久的外联部部长有些不耐烦,凑了上来:“会长,这就是我们的新辅导员夏鸯,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按道理我们该叫她夏老师的。毕竟年纪比我们大这么多,叫夏鸯姐显得我们不尊敬师长。”   “……?”吕菡菡气笑了,撸袖子就想去跟这人干一仗。   夏鸯抬手拦住了她。   没必要跟学生生气。   徐子珩面色一冷,拧起眉毛:“你是?”   女生一愣,往后甩了下披肩波浪长发,朝徐子珩的方向挪了两步,露出光滑白嫩的肩头:“我是外联部部长,陆佳雨。”   “嗯,你好陆同学。”徐子珩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我对香精味道过敏,麻烦跟我保持距离。”   “就是你身上的这种。”   陆佳雨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   “还有,这位陆同学。”徐子珩神色不愉,“学生会成员来做志愿服务,重点是服务同学,开会时已经说过要穿统一院服,怎么这么多人,只有你记不住?”   周围的女生意识到平日里风度翩翩的会长生气了,瞬间都噤若寒蝉。   徐子珩见陆佳雨的眼里泛起泪花,动了动唇,没再说什么。   周围一片安静。   一个拉着皮箱的女生,拿着校园指南,懵懵懂懂地走到他们周围,四周看了看,鼓起勇气朝着唯一一个没穿浅绿色短袖的人走过去:“老师你好,我想问一下……”   陆佳雨身子一僵,飞速地转过头,眼尾的眼线拉得极长,显得眼神极其凌厉:“你眼睛瞎啊!谁说我是老师了!”   女生被吓了一跳,眼圈极快地红了起来:“你穿的不一样,我以为你是老师,对不起。”   她拖着箱子转向面善的夏鸯:“学姐你好,我想问下新生宿舍楼在哪边?我方向感不太好,一直找不到。”   听完女生那声“学姐”,陆佳雨眼睛朝夏鸯一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剩下的女生也都各自去找事情做了。   夏鸯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温声道:“学生宿舍离这里有点远,我还有事,让这位学姐带你去好不好?”   吕菡菡爽快地接过女生手里的箱子:“走吧,学妹。”   说完还一脸认真地转过头嘱咐夏鸯:“小夏姐,蓝莓冰沙别忘了给我留着,我一会儿回来喝。”   “可别让某位你认识的院草,稀里糊涂地拐走了。”   “……”夏鸯无奈地朝徐子珩摊手,“她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没事。”徐子珩拿起宣传册给夏鸯扇风,“夏鸯姐居然是我们院的新辅导员。”   夏鸯笑笑,拿过他手里的宣传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徐子珩没多说,把宣传册给她,又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这边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徐子珩温声开口,“等那位学姐回来,我就走。”   现在临近十点,是新生报到的高峰期。   夏鸯没多想,点头答应:“等下和菡菡请你吃饭。”   “我一会儿还要去参加学校的会。”徐子珩无奈地皱皱眉,“你知道的夏鸯姐,学生会,学生会,没事就在准备开会。”   夏鸯被他逗笑了。   徐子珩这人还挺有意思。   “我改天请姐姐吃饭。”徐子珩脸忽然红了,“上次的雨伞还没还给姐姐。”   夏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但是自己比他大了三四岁,私下里叫声姐姐虽然不妥当,倒也不至于当面驳斥他。   还是个小孩。   以后有机会暗示他一下好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徐子珩接到一个电话。   “姐姐,这个会提前了,我得先走。”徐子珩抿抿唇,温润的眼形微微弯折,“不能陪你了。”   夏鸯摆摆手:“没事,菡菡很快就会回来。”   她忙着给新生递指南,没有看到徐子珩骤然黯淡的眼神。   “姐姐再见。”   “嗯。”   夏鸯被几个新生围着问问题,说了半个小时累得口干舌燥,抬手去摸桌上的可乐冰沙时,那杯冰沙听话地被人塞进手里。   “这么快就回来了……”夏鸯被罩在那人的阴影里,烦闷的热意都散了不少。   “菡菡,你可真是贴心。”夏鸯话说到一半,看清身边人是谁时,愣怔地说不出话。   池屿今天难得穿了件正式的白衬衫,干净得没有一丝浅淡的褶皱。   长腿束在西装裤里,更显得他身姿优越。   垂眸看她时,那副眼神更是暗得不行。   像是蛰伏很久,不满地准备把她拆吃入腹的猛兽。   他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抽出张纸巾,把手上的冰水擦干了,然后才把眼神转向夏鸯。   “夏鸯。”池屿把她拦在桌椅间,眸光危险,“你骗我。”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总不会,刚刚那个在这坐了很久的男学生,是你的青梅竹马?”   作者有话说:   池醋缸:这就是让你取消我的微信置顶还六十多个小时都不理我的青梅竹马????   (呔!!六耳A猴,本尊在此还不速速显出原形!!!)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   感谢在2022-06-06 17:30:00~2022-06-10 15:2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希娅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迟夏   夏鸯盯着池屿愣愣地看了半天。   几次见面穿着打扮都极度松散自在的人,今天穿了正装,显得格外挺拔笔直。   见她不说话,池屿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校卡,放在夏鸯面前。   “夏老师,重新认识一下。”池屿轻挑下眉尾,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慵懒笑意,望向她,“体育系今年特聘的体育老师,池屿。”   夏鸯蓦地想起吕菡菡对他的评价――   体育系特聘副教授。   因伤退役的国家运动员。   肩宽腿长一米八八,腹肌有八块,抢他课的女生从青大校门一直排到干丰山山顶。   她喉咙微动,轻轻咽了口唾沫。   ……这世界,可真小啊。   “你好,池老师。”夏鸯刻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客气寒暄,“好巧。”   “不巧。”池屿坦然在她旁边坐下,顺手给路过的新生递了张宣传册,“我等你很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青大上班,却一直瞒着我你的正式工作?”夏鸯望向池屿的目光起了波澜,“池先生不够坦诚。”   “订婚宴上一次,你来我店里一次,约会一次,我喝醉一次,你朋友带你来店里一次。总共才见了五面,夏小姐就对我弃之如敝履,我哪有机会坦诚?”   池屿原本懒散地靠着椅背,说完后身子坐直,朝着夏鸯倾身:“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进度太慢,我可以向后拖一拖进度条。”   “嗯?”池屿的手指微弯,慢条斯理地在桌面上敲着,“这么着急?”   夏鸯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透。   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个闲适的没什么风的夜晚,她拎着啤酒在外面看月亮,耳机里忽然传出的慵懒勾人的低沉嗓音。   他说,你等等我,我就不急。   天气炎热,前阵子剪的齐肩短发长了不少,被夏鸯挽成一个小揪揪坠在脑后,说话时跟着一颤一颤的,像小白兔毛茸茸的尾巴。   池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柔软顺滑,比小白兔的尾巴还好玩。   夏鸯登时像触电一般,迅速向旁边挪了几寸:“池老师,我现在正在工作,请你不要打扰我。”   说话声音仍旧很温和克制,没有发脾气。   池屿想在青大校园里和夏鸯相认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想惹她不高兴。   周围探究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   池屿微微皱眉,侧过身,遮挡住众人的视线。   然后他掏出怀中的电动小风扇,塞给夏鸯,还故意逗她:“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思考我们的关系。”   “小心大脑过载。”他唇角温柔地勾起,大手在她头顶按了按,留恋地摸了下小揪揪,“注意降温。”   “下次见。”池屿说。   “不会再见了。”夏鸯硬邦邦地道别。   池屿无所谓地弯了弯唇,转身离开了。   十几分钟后,吕菡菡回来了。   手上还多了两个驱蚊手环,一袋子冷饮和雪糕。   “深藏不露啊,小夏姐。”吕菡菡把东西放在桌上,抽了根绿豆味的雪糕吃,“院草会长对你可真好,我回来的路上有个学生会的人把我拦住,说这是学院出钱给我们吃的。”   “学院出钱?哼,不把我们卖了数钱就不错了。”吕菡菡嘴唇被雪糕冰得通红,“还有我们院大群也被你炸了一半,好多人匿名发你和体育系帅哥副教授的照片。”   “说,什么时候认识的!”吕菡菡嘻嘻一笑,朝夏鸯摇晃手机屏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匿名群里大家还在反复刷偷拍的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夏鸯穿着浅青绿色短袖,被桌子挡住了一部□□体,只露出牛仔七分裤的裤脚和一小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池屿侧身站在她旁边,长身玉立,嘴角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笑意。   而她正仰着头看他。   匿名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池老师穿西装了!!!斯文败类杀我!!!”   “池老师也太帅了,我只会在屏幕这边斯哈斯哈。”   “坐着的女生是哪个系的啊?重金求个联系方式。”   “这不比自称校花的陆佳雨好看???”   “这是咱院新辅导员夏鸯,据说才二十五。友友们搞笑的是陆佳雨刚才夹枪带棒地讽刺小夏姐年纪大了,有个新生过来问路上来就叫她老师,叫小夏姐学姐。”   “我证明我在场,当时差点笑yue了,我们正直的院草会长还批评她了,因为她想勾搭人家,没穿院服。”   “??你们是不是歪楼了,我感觉小夏姐气质好温柔好干净,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姐姐杀我!”   “兄弟姐妹们我们不会梦碎了吧,我怎么觉得池老师和小夏姐看起来不太对劲……池老师的目光也太赤//裸裸了!!”   “别说他俩真挺搭的,随便一张照片都像偶像剧画报似的。”   “啊啊啊啊啊!!!夏日,蝉鸣,哥哥的白衬衫,姐姐的细手腕!!!不想搞内娱了,所以这对是我可以嗑的吗!!!”   “……”   下面的画风逐渐不对,夏鸯把手机推到一边。   吕菡菡边看边捂嘴笑:“这帮学生就是看你新来的,年纪又小,才敢这么开玩笑。”   “以前灭绝师太在这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们还敢用匿名聊天。”   “菡菡,我是不是应该严肃点。”   她不介意学生们开玩笑,但刚开学就没了威严这件事,让夏鸯有点在意。   “不用不用,你有你的风格。”吕菡菡又喝了口冰沙,“现在的大学生年轻自主有个性,管得太严也不好。”   “院里开会时不还号召我们,要和学生当朋友嘛。”   也是。   夏鸯想到身边朋友的性格,她大约也是严肃不起来的。   临近中午饭点,来报道的学生渐渐少了。   吕菡菡伸了个懒腰:“小夏姐,你还没说呢,院草弟弟和帅哥教授,你选哪个?”   “我哪个都不选。”夏鸯认真地查看着学生名单,在还没来报道的学生姓名后做了个标记,“他们小孩子不懂事,开开玩笑也就算了,你可不要乱讲。”   “好嘛。”吕菡菡趴在桌子上,“下午有个研讨会,需要你参加,别忘了嗷。”   “就是那个互联网+的项目会。”   夏鸯点点头:“我以为辅导员只是做学生工作,原来他们的科研也需要我们跟进啊。”   “之前不是的,现在新要求下来,要辅导员双线并行,两手都要抓。”吕菡菡安慰地拍拍夏鸯的肩,“小夏姐,任重道远啊。”   夏鸯和吕菡菡又接待了两名新生,接到了魏维叫她们吃饭的电话。   午饭后,吕菡菡去上课,夏鸯按照短信地址去逸夫楼开会。   她到的时间比较早,七楼会议室除了负责准备会议的学生,其余人都还没到。   夏鸯把笔记本放在自己的姓名立牌后,拿着报道名单出了会议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   学生名单上,只有一个叫做蒋盼的女生,至今还没有来。   夏鸯多次尝试与她档案里的联系人取得联系,都是占线和用户正忙。   “嘟――嘟――”   电话响了几声,又是和之前一样的状态。   夏鸯正准备挂断电话。   “喂,谁啊,说话。”电话对面的男声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普通话,“找谁!这不是浪费别人电话费吗!”   “你好,我是青榆大学管理学院的辅导员夏鸯。”夏鸯礼貌地问,“请问您是蒋盼的父亲吗?今天是报道日,蒋盼并没有如期到学校报道,所以我想跟您确认下蒋盼的位置,是否安全。”   “你这个妮儿说话难听,谁不安全了!我们蒋盼好着哩!”男人粗粗咧咧地骂了声,“盼不念大学了,你们不用再等她,挂了!”   “如果是因为学费问题,我校有针对贫困家庭的绿色通道……”夏鸯话说了一半,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没有详细了解的意思。   快到开会的时间,夏鸯匆匆往会议室赶,边走边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了条:晚点继续和蒋盼家长联系。   夏鸯低头走进会议室,轻手轻脚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再抬头时,发现对面的两个人都很熟悉。   正对面是徐子珩,徐子珩旁边是池屿。   许是院领导在正位坐着,徐子珩的笑容腼腆含蓄,微微朝夏鸯点了下头。   池屿倒是比他轻松自在,但脸上的散漫劲儿也散了不少,现在鼻梁上多了副金丝边眼镜,反倒显得他儒雅温和。   像群里匿名说的,斯文败类。   她以后还是不要立“再也不和池屿见面”的flag,简直是在反向发誓。   院长清清喉咙:“今天我们简单开个会,说下互联网+项目的事儿。”   “我们管理学院经过选拔预计派出三组与其他学院组队,参加全国大学生互联网+创新创业比赛,分别是金融院、农学院和体育系。”   “各组都会有一名辅导员全程跟队,保证项目的顺利进行。”院长看了眼夏鸯,“另外两组由金融院和农学院出辅导员,体育系就由夏鸯老师带队,有没有问题?”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夏鸯。   最炽热的两双来自于对面。   如芒刺背。   如鲠在喉。   如坐针毡。   如……果现在她拒绝了,可以说是新教师当众打院长的脸。   “我相信夏老师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带队任务。”池屿扶了下镜腿,施施然开口,“我很期待和夏老师合作。”   “是不是,夏老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一份热乎乎的斯文败类・池!   咳咳,跟大家说一下,下一章就要入V啦!入V当天会更2/3章,至于具体是几章要看我到时候的手速啦~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希望你们继续喜欢我们的鸯鸯和池哥!   另外预收文《不见溪山》和《最最》求求收藏啦,感恩~ 第18章、迟夏   “……”   夏鸯仿佛听见恶魔在她耳边低语。   偏偏她也不是当众给人下不来台的性格。   “院长您放心, 我会努力的。”夏鸯朝院长露出个礼节性微笑,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池屿。   短会结束后,夏鸯在走廊外等院长。   “谢院长,我有两件事想跟您商量。”夏鸯抿抿唇, “第一件就是刚才的互联网+大创比赛带队的事情, 我刚上班, 才疏学浅,主要负责的又是行政事务,怕带不好这样的队。”   “池老师入职时间比我久,在体育方面是翘楚, 我想他一个人也能带好这个队伍。”   “夏老师过誉了。”池屿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走廊,声音悠悠从夏鸯身后传来,“我这个人呢, 也没什么大本事, 如今受了伤更是没什么长处了。”   “谢院, 你可不能食言。”池屿朝谢院长微微颔首, “我们很需要夏老师的。”   夏鸯:“……”   谢院长背着手,面容很亲和:“池老师说的哪里话, 你可是我校特招进来的人才,对我们青大发展综合院校,培养新型体育人才做出了突出贡献。”   说完场面话, 他又转向夏鸯:“夏老师,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你的背景我都清楚, 在国外读书时你的专业就和我们学院很多专业相当对口。”   “年轻人不能一辈子做行政工作嘛, 机会来了也要跳起来够一够。”谢院长又问, “第二件事是什么?”   夏鸯停顿了几秒:“今年的新生中, 有个叫蒋盼的女生还没报到。她是录取学生中分数最高的。”   “会前我给她家人打过电话,那边只说蒋盼不念了。”   谢院长皱眉道:“确认他是蒋盼的监护人吗?”   夏鸯顿了下,摇头:“他没说明身份。”   “咱们学院我主抓科研,招生这一块不是很清楚。”谢院长皱眉道,“既然咱们录取了蒋盼,就得为这孩子负责。”   “把她的档案录入时间往后推一推,如果收到蒋盼监护人和本人的明确态度,再说后话。”   “这事儿小夏你多盯着点儿。”   夏鸯点头。   “行,今天就先这样。”   谢院长没再给夏鸯再次推脱的机会,看了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事,这样,池老师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小夏对接,互联网+体育这块是青大今年力保的项目,你要多费心了。”   谢院长背着手走了,留下夏鸯和池屿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原则来说,只有夏鸯一个人,尴尬地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池屿站在夏鸯对面,指间多了根没点燃的烟,脸隐藏在日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这让夏鸯不自觉地想起初遇的那天。   也想起吕菡菡对池屿神乎其神的吹嘘中,被她选择性遗忘的“因伤退役”。   “我听说,你原本是国家运动员,因伤退役才被青大特招来的。”夏鸯站在他对面,学着池屿的样子靠着墙,脸上被太阳镀了一层柔光,“是怎么受的伤?”   “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采访我?”池屿微微站直了,“如果是后者,那你还挺有天赋的。”   夏鸯听出池屿避而不谈的意思。   她也不想讨人没趣。   “池老师,今天既然有机会见面,有些事我们就摊开来说清楚。”   夏鸯目光沉静:“我有个还不知什么关系的青梅竹马,你心里也有个忘不了的姑娘。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发展下一步,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一段感情的开始应该是双方全情投入的,凡是心有玲珑窍的感情,都经不起推敲。”   “你觉得呢。”   下午过了四点钟,太阳的暴烈性子渐渐缓和,连带着日光也少了许多焦躁的颗粒感。   一束光从窗边照进七楼,把走廊分成明暗两个部分。   夏鸯站在光里。   池屿站在阴影里。   他在影子中向对面望去,夏鸯的面颊柔和莹润,纤长睫毛在日光中根根分明,像他小时候无数次追逐的蝶翼。   脆弱美好,勾人心魄,又稍纵即逝。   昨日扑的蝴蝶不记得他。   今日的夏鸯亦然。   “哦,”池屿极缓慢地应了声,“那这不是正好。”   “你虚情我假意,我们两个凑在一块儿,也不会祸害其他人。”池屿顿了几秒,眼睑低垂,声音也低了几分,“是谁说我心里有人的。”   “宋唯真,还是贺童。”   “都不是。”夏鸯脸色平静,“是那天你喝醉了,自己说的。”   “那个,叫琅琅的女人。”   池屿:“?”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池屿压得平直的嘴角抬起大半,“你说她叫什么?”   “琅琅,代表美玉的那个琅。”夏鸯语气仍旧温和,“池先生是忘了?”   “那倒没有,就是读音出现点问题。”池屿隐藏在阴影里的笑容更大,语气却丝毫未显,“不过这不重要。”   “夏鸯,如果你能把青梅竹马带到我面前。”   “如果你口中的,我的白月光回到我身边。”   “我才会放手。”   如果换做旁人这样死缠烂打,夏鸯早就不再理会。   偏偏是池屿。   偏偏是他。   和池屿接触多了,夏鸯对自己心中的感情就愈发明晰,也越清楚记忆片段中的儿时玩伴是她的挡箭牌。   池屿心中有放不下的人。   她心里不过去。   夏鸯轻叹口气。   算了,随他怎样。   她只管做自己。   “我的意思摆在这里,池老师怎么想我管不了。”夏鸯声音清澈稳重,“如果池老师想跟我做朋友,我很欢迎。”   夏鸯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是吕菡菡连着发来的几条微信。   【小夏姐,开完会了吗?赶紧回院办,有急事。】   【蒋盼来了,自己来的。】   “院办有事我先走了,池老师自便。”夏鸯匆匆离开。   池屿五味杂陈地看着夏鸯纤细的背影,把烟缓缓卷进手心。   夏鸯回到院办时,吕菡菡正给蒋盼烧热水。   小姑娘很瘦,头发枯黄,身高不到一米六,瑟缩着坐在院办里间沙发上,比起大学生,看上去更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时至九月,已是夏末,但青榆天气仍然很热,街上人人都穿着短袖,还有一小部分年轻时尚的女孩子,还穿着短裙热裤。   蒋盼却穿着质地粗糙厚重的破旧衣裤,长袖外面还罩着一件缀满风尘,不算合体的长风衣。   脚上是一双看不出颜色的网面球鞋,鞋的侧面有几个破洞,破洞旁有被针缝补过的痕迹。   蒋盼见夏鸯进来,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摇晃,嘴唇青白地发抖,嗫嚅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沙发上只有边缘处有一点浅浅的痕迹,蒋盼脸上的疲惫和眼下青黑明显到难以忽视的程度,她却仍然坚持坐得离沙发靠背很远。   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惊弓鸟。   夏鸯走近些,想去拉她的手,蒋盼嗖的一下躲开了。   “脏。”蒋盼垂着头,声音很小,“老师,我的手很脏。”   夏鸯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干瘦龟裂,像老树树冠上几枝细条枝桠,远不像常人的健康有力。   “没关系。”夏鸯声音放得轻缓平和,“只是一些土,不脏的。”   “菡菡,”夏鸯把自己的校工卡递给吕菡菡,“你去食堂给她买点清淡粥菜,这里交给我就行。”   吕菡菡走之前,趴在夏鸯耳边轻声说:“小夏姐,蒋盼状态很不好,似乎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如果你感觉情况不对,就报警。”   夏鸯关上门,从沙发底下拿出一个浅粉色的水盆,往里面倒了小半盆热水,招呼蒋盼过来:“你摸摸,烫不烫?”   蒋盼探出指尖,手指触到水面之后迅速撤回,小心翼翼地答道:“不烫。”   “怎么不烫。”夏鸯试了下水温,又加了不少冷水,试探着说,“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为了迎合别人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蒋盼,我现在想给你洗洗手,再洗洗脸,可以吗?”   “你愿意吗?”   蒋盼仍旧垂着头,睫毛翕动,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干裂的手被这位漂亮温柔的老师放进水盆里,老师的手指水灵的像蒋盼老家地里雨后的嫩葱,细细地清洗着她脏污的手。   这位仙女一样温柔的老师,一点都不嫌弃她。   蒋盼的手上有些肿胀的伤口,碰到热水时难免会痛。她对这些低微的痛感已经近乎免疫,只有生理上极轻微的震颤。   “很痛吗?”夏鸯尽量避免揉搓到蒋盼的伤口,安慰她,“等下洗好了,我带你去校医院涂药,很快就会好的。”   “蒋盼,不要怕。”   “老师在这里。”   一滴滚烫硕大的泪珠砸在夏鸯的手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蒋盼颤巍巍开口:“老师,你真的会帮我吗?”   她抬眼看夏鸯,死寂沉沉的眼里蓄满泪水,盛放出一点点期盼。   像一只鸟儿在霾中盼了许久许久,才见到的蓝天。   夏鸯用毛巾擦干蒋盼的手,半搂着蒋盼走向沙发。   她这才发现,蒋盼是这样瘦削弱小,穿着厚重的衣服,一把都揽不到肉。   轻飘飘的,像朵没有根基的云彩。   “我会的,蒋盼。”夏鸯的声音温柔坚定,“只要你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不要怕,蒋盼。”夏鸯看着她的眼睛,再次强调道。   蒋盼怔了半晌,眼泪无声息地淌了满脸,扑通一声跪在夏鸯面前。   “老师,我求你救救我!”   “我想上学!我不想回去嫁人!”   “我真的很想上学!求求你,老师!”   作者有话说:   女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受到伤害一定要及时求救!!!!   我的宝贝女孩儿们一定要健康长大,平平安安,一直活到一百岁!!!!   【一更】 第19章、迟夏   夏鸯赶紧把蒋盼半抱着扶起来。   “老师, 我想上学,我根本没有不想念大学的想法!”蒋盼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哭得让人跟着伤心,“都是蒋立国, 是他不想让我上学, 他要把我嫁给隔壁村的养鹅大户。”   “老师, 我想念书。”   夏鸯用纸巾擦掉蒋盼的眼泪,把人拥进自己怀里,语调一如既往地温柔沉静:“蒋立国是谁?”   许是夏鸯的反应给了蒋盼很多安全感,她也慢慢平静下来, 哽咽着说:“是我爹。”   “我今年十七,有个十三岁的弟弟。蒋立国在我读完初中的时候就不想让我念书了,他说已经完成国家法定的九年义务教育, 我该出去给他挣钱了。”   蒋盼脸色苍白着回忆道:“还是因为我考了青榆市下辖六个县的第一名, 我们县委书记亲自到我家发了奖金, 蒋立国觉得脸上有光又没亏钱, 就让我继续读了高中。”   “我刚上高中那年,我妈就没了。”蒋盼十指紧握, 死死地扣在手背上,泪珠滚滚落下,“蒋立国喝大酒, 讲排场,家里家外欠了不少钱, 高利贷来家里要他的命, 他把我妈推了出去。”   “一条人命没能赔上多少钱, 那帮高利贷的却也被我爸吓住, 又往后给他延缓了时间。”蒋盼闭上眼睛, 嘴唇哆嗦,“我妈没了,这家里就没人向着我说话。”   “蒋立国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蒋盼缓缓睁开眼,看向夏鸯,“那个养鹅大户刚死了老婆,今年四十八。因为他出的彩礼最高,十万块,蒋立国就答应让他娶我。”   夏鸯用力抱住蒋盼,期盼着能承载她所有的痛苦和泪水。   那个画面不难想象。   瘦削的女孩除了努力学习外,承包了家里所有的活计。即使这样,她的父亲也想把她卖掉,填补他空虚的钱袋子。   昏黄黝黑的砖屋里,几个男人凑在炕桌边,目光淫///邪地打量着在厨房里做饭的蒋盼。   五万。六万。七万。   价格被人吝啬地抬高,试图用几沓粉色的纸砖买断这个女孩的一生,让她沦为他们泄/欲和生育的工具。   让这些成为她的全部价值。   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刚刚死了老婆,他却毫不伤心,乐得加入这场围猎。   因为他心里有数,只要他想,他可以成为这场狩猎里唯一一个满载而归的猎手。   他抬手,粗壮的手指落在沁着油泥的木桌面,发出钝钝的闷响。   十万块钱,尘埃落定。   买下了灶台旁,努力笼柴火的女孩的一生。   ……   夏鸯不忍心再想象,只能通过更温柔的拥抱,给蒋盼一点力量。   吕菡菡回来后,夏鸯让蒋盼先吃饭,然后把事情大致跟她讲了一遍。   “什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吕菡菡气得拍桌。   蒋盼小口地喝着粥,小小地应了声:“是啊,就是有。”   “那你应该早点跑出来,在家里受苦受累挨打受欺负,还不如早点跑路。”吕菡菡刚说完,夏鸯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她没再继续说。   “我也想的。”蒋盼怔怔地望着塑料勺子,“我妈临走前要我照顾好弟弟,我也想他还是个孩子,我要是走了,蒋立国几天就把他饿死。”   “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叫他回家吃饭,听他和隔壁小孩玩说。”   说到这儿,蒋盼停了几秒,眼圈复而更红:“他说,‘我姐要给老头子做填房了,十万块钱呢!这下我可自由了,家里我最烦她。’”   “我忽然就放下了。我弟弟不需要我,也从来没把我当过亲人。”   “这个家里,除了我妈,没人疼我。”   蒋盼神情恍惚地看向夏鸯和吕菡菡:“我准备逃走的那天早上,被蒋立国发现了。”   夏鸯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没收了我的身份证。”   “撕了?”吕菡菡瞬间反应过来,“你有没有把碎片带过来?只要钢印还在,没准还可以正常入学!”   蒋盼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大块硬碎纸片。   “我从村口垃圾堆旁捡回来的。”蒋盼唯唯诺诺,越说声音越小。   “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垃圾堆啊!”吕菡菡飞快地解开塑料袋,把纸片拼凑在一起,夏鸯在旁边帮忙,蒋盼紧张地看着她们动作。   “呼,还好。”吕菡菡长出一口气,“钢印没毁,纸片齐全,我帮你把它都粘好,然后和院里申请入学。”   蒋盼眼眶红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地朝两人道谢。   “下一步你想怎么做。”夏鸯给蒋盼倒了杯热水,“身份证可以想办法再补办,你的录取通知书可以重新粘贴好,特事特办。”   “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蒋盼喝了一小口水,鼓起勇气说:“我没想花蒋立国的钱,我想申请助学贷款,再加上打工,我可以养活自己。”   “至于家里的事,”蒋盼垂下眼帘,轻轻开口,“我不想再管了,我也管不了。”   “天色不早了,你一直待在院办也不是办法。”   夏鸯话刚说了一半,蒋盼立刻站起身:“老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马上就走!”   夏鸯:“你走去哪里?”   蒋盼:“我去学校操场住一晚就行。”   夏鸯揉揉她的头发,温和道:“这几天走了几十里山路,你得好好休息。”   “一会儿我带你去学校附近的宾馆开个房间,你放心住。”夏鸯握住她的手,“谁来问,我都不会说你在哪里的。”   夏鸯和吕菡菡交代了一下其他事情,又把这件事和谢院长报备过后,带着蒋盼去学校对面的宾馆办理入住。   -   把蒋盼安排妥当后,夏鸯开车回家。   今天忙了整整一天,外加酷热天气,夏鸯没什么食欲吃饭。   洗过澡后,夏鸯从橱柜里翻出包鸡蛋挂面,下了点随意应付了空落落的肠胃。   她刷碗时,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宋唯真:【诚邀夏鸯女士莅临本人的签售会,会后将邀请夏鸯女士共进晚餐。】   夏鸯想了一下,回道:【周几?我排一下档期。】   宋唯真迅速回了消息:【???几日不见已经这么抢手了?(在周六)】   周六,是夏鸯去青榆疗养院做志愿者的日子。   夏鸯:【尽量吧,那天我有事。赶不上签售会的话,大作家记得给我留几本书。(可以预定周六晚饭)】   宋唯真回了个飞吻的表情包,迅速下线了。   夏鸯收拾干净厨房,身上的汗意又蹭蹭地往外冒。   最近她的空调不太好用。   冷气不足,偶尔还会出现罢工的情况。   秋老虎还没走,但怎么说也到了夏日末期,夏鸯懒得去修。   连下班时间也被学校资料、互联网+、徐医生的康复计划和疗养院的池老爷子占满了,哪有时间搭理空调的好坏。   夏鸯叹了口气,摘下围裙,认命地踩上沙发软垫,开始修理空调。   左右也弄不明白,夏鸯鼓捣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想过几天找个专业师傅来家里看看。   手机在茶几上嘟嘟响了。   “喂,小夏鸯。”何棠月埋怨似的开口,“怎么回事啊,我不联系你,你就不主动联系我。”   “你这样真的很像渣女诶。”   夏鸯被逗笑了:“最近挺忙的,没什么时间。”   何棠月对着新做的美甲吹了口气:“那明天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这几天我可能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夏鸯把蒋盼的事大致给何棠月讲了一遍,叹道,“我刚当上辅导员,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真是太考验我了。”   “操!这什么品种的人渣???”何棠月在电话那边生气,“什么时代了还搞卖儿卖女这一套?”   “自己没本事就会窝里横,这么会卖怎么不卖他自己?”   “是卖不出去吗?”   夏鸯笑了:“怎么你比我还生气?”   “等等,”何棠月忽然顿住,“我怎么觉得蒋立国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夏鸯唔了声:“可能是这名字比较大众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儿,算了,等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   何棠月顿了几秒:“我今天给你打电话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你,陈宥生已经回国了。估计明天飞机就能到青榆。”   “他昨天跟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想问问你的意见。”   夏鸯听见陈宥生的名字又有点生理不适。   她把这种感觉跟何棠月说了。   “害,他应该也不是啥坏人,就是个普普通通装逼犯,老BKing了。”何棠月笑得很大声,“是不是虽然不记得他,但仍然被总叫去图书馆学习的恐惧感笼罩着?”   夏鸯心里的不适感被何棠月的笑声疏散了不少。   确实,她不记得陈宥生,直觉上的不适感或许只是之前有过什么小矛盾。   徐医生说多接触认识她的人有助于恢复记忆。   可以更快地想起小竹马。   也可以更快地,在竹马和池屿之间做个决断。   而且,如果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回国,到青榆大学读博士,还会主动和身边人要她的联系方式?   “夏鸯,你不要因为我的话有负担,给不给联系方式都随便的,我和他没什么交情。”何棠月说。   “没事,一个联系方式而已。”   夏鸯说:“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被榨干50%】 第20章、迟夏   第二天一大早, 夏鸯就被一直震动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新生还没开始军训,原本她今天没什么事。   计划的睡到自然醒被人搅乱,夏鸯也什么起床气,只是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睛, 接起电话:“喂, 你好。”   “小夏姐, 我是吕菡菡!”吕菡菡声音极小,“我用我男朋友手机给你打的电话,你赶紧来学校。”   “我们俩早上出去吃早餐,在校门口遇到一群看起来特别不好惹的人, 在学校警卫处登记进去的。”吕菡菡声音很急,“我去登记簿上看了,领头的人就是蒋立国!”   夏鸯瞬间清醒过来。   “你别急, 我马上就到。”   说完, 夏鸯迅速洗漱完毕, 换好衣服, 开车去青大。   夏鸯在院办楼下遇到了池屿。   “我听谢院说了你留了个离家出走的学生的事儿,”池屿没拦她, 跟着夏鸯的步频往电梯走,“夏鸯,你刚上班, 就做这么棘手的决定,是不是……”   夏鸯脸色绷得很紧, 步履未停:“池老师, 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批评我。”   她难得呛声池屿:“池老师原来是个迂回讨好, 得过且过的人吗?”   “只要我当一天老师, 我就会保护好我的学生。”   “这件事我没做错。”   “谁说你做错了。”池屿轻笑一声, 姿容散漫地跟在她身边,“我是说,你做这么棘手的决定,是不是考虑给自己找个靠山?”   “比如我。”   “……”不等别人说完就无端臆测的情况从来没在夏鸯的身上发生过。许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胶着局面让她措手不及,以至于失了方寸。   夏鸯飞快地瞥他一眼,找了个生硬的借口:“池老师,请你注意下自己的身体。”   “因。伤。退。役。”   “夏老师,我想提醒你。”池屿挑了下眉,“我只是恢复后不再适合高强度训练才选择退役。   “不。是。残。疾。”   “……”   两人到院办门口时,门前站了五六个面部黝黑,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男人。   池屿站在夏鸯身侧,漆瞳淡淡地扫过一行人,状似无意般向夏鸯挪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几位是?”池屿问。   几个男人中最矮的那个上下打量他,微微变形发黄的手指从嘴边拿下烟卷,嘁了声:“妮儿她老师是个女的,给我打过电话。小子,叫她来说话。”   夏鸯轻轻拍了下池屿的后背,从他身后走出来。   蒋立国又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夏鸯,跟周边几人嘿嘿笑道:“这城里的女娃就是生得好,你看这老师,白净水嫩的不像话。”   蒋立国身边有蠢蠢欲动的男人朝夏鸯看过去,刚一抬眼就撞上年轻女老师身边男人的凌厉目光,像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十殿阎罗,要把他生吞活剥般吓人。   那个眼神和他们老家山上,眼睛冒光的野狼一模一样。   “蒋先生,我不知道您今天的来意是什么。”夏鸯与蒋立国一行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蒋盼一直没来学校报道,如今已经逾期,不能入学了。”   “您现在求情也是没办法的。”   “求情?”蒋立国点燃了烟,劣质烟丝和尼古丁混在一起,味道令人作呕,“我接过你的电话,早就说过妮儿不念了。”   “妮儿几天前从家里跑出去,现在都没回来。我听村里人说她从垃圾堆里鬼鬼祟祟地把录取通知书翻出来,一路往青榆市里跑,我就知道她是想来青大报道。”   “这位,夏老师是吧?”蒋立国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你把妮儿交出来,咱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要是你不交……”蒋立国冲周围人使了眼色,“哥几个说,夏老师这么好心肠收留蒋盼,是不是也好心肠地替她嫁人啊?”   “要是夏老师嫁过去,我还能多落点彩礼钱。”   周围的男人哄堂大笑。   池屿心下一沉,怒气沿着背脊直冲到顶。   夏鸯上学时就是好强性子,别看着人柔柔弱弱像只小白兔子,骨子里却极其争强好胜。   自尊感尤为强。   连老师一句无关痛痒的批评,都会偷偷躲起来掉眼泪的人。   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她又凭什么受。   池屿眸色漆黑,沉郁得如同翻卷的黑云。指节在身侧蜷紧,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当池屿的戾气即将失控时,一只绵软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向后抻了一下。   “蒋先生,我没见过蒋盼。”   “如果你执意带人在这里骚扰,寻衅滋事,我会报警。”   夏鸯素白着一张脸,眼尾有点红,她身上细微的颤抖通过抓住池屿的那只手,尽数传递给他。   她害怕,委屈,无辜被人侮辱,却仍旧笔直地站着,镇静地看着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池屿渐渐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压制住。   这里是她的工作场合。   这是她的工作。   要信任她。   蒋立国脸色微变,瞧着这两个老师都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一时之间也有点拿不了主意。   他下意识看向跟在他身边的弟弟蒋立民。   蒋立民趴到他耳边:“哥,我们再等等。”   “这些人都是我在青榆干工程认识的弟兄,实打实一条心,不会被这娘们儿三言两语吓倒的。”   蒋立国定了神,又瞥了他们一眼,耷拉着眼皮去一边抽烟了。   夏鸯脸色发白,仍没忘了池屿冲动易怒的性格。   在学校办公室和家长打起来,传到学生耳朵里,池屿以后还怎么当老师?   “蒋先生,这里是管理学院的教务办公室,不方便你们在这里等人。”   “我说过,蒋盼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蒋盼――”   走廊里忽然传来吕菡菡的喊声。   屋内瞬时安静下来。   下一秒,蒋盼通红着眼睛,砰的一声撞开了门。   怀里抱着她昨天穿着的长风衣。   紧接着进来的是吕菡菡,她喘着粗气走到夏鸯耳边,小声说:“小夏姐,我按你说的在楼下拦蒋盼,没拦住。”   蒋立民咂咂嘴:“老师,你这么骗我们可有损人民教师的光辉形象了。”   “你不是说蒋盼不在这儿?”   蒋盼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过去,挡在夏鸯面前:“那是我让夏老师说的!”   “你要打要骂朝我来!”   “二叔打你干什么呀。”蒋立民咧嘴一笑,露出排黄牙,“二叔和你爹就是接你回去的,我们妮儿有福,以后嫁给有钱人家过好日子,可别忘了你二叔。”   “我不嫁!”蒋盼喊道。   “你不嫁?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不能给你定个婆家了!婚丧嫁娶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你说不行就不行的道理!”   蒋立国啪叽着嘴,吐出口浑浊的烟雾:“你从小到大花了老子多少钱,赔钱货,现在让你孝敬孝敬你老子,挣点嫁妆钱,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能嫁给人家,也算你命好了。”   “我以前根本没花你多少钱!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妈和二婶剩下的,学习是国家负责的义务教育,哪里用了你的钱!大学可以办助学贷款,我可以打工供自己,都不用你管!”   蒋盼咬着下唇,眼里含泪:“就算我欠你的,你列个单子,我以后毕业上班会还给你!”   “操,你个赔钱货,老子让你上学念书,是让你去学跟你爹顶嘴?”蒋立国猛地伸手推了下蒋盼,蒋盼毫无预备地朝后面倒,夏鸯伸手接住了她。   蒋盼怀里的风衣掉在地上,她不顾夏鸯的拉扯伸手去捡,又被蒋立民推了个趔趄。   然后,蒋立国肮脏的鞋底,踩在风衣的卡其色内衬。   “妈,妈妈。”蒋盼嘴唇颤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别跟老子提那个败家娘们儿!每天就会在家混吃等死,但凡她能挣来一百块钱,让我给她提鞋都行!”   蒋立国脚尖在风衣里衬碾了几下,上面马上留下黑色的痕迹:“她挣得来吗?”   “要不说女人都是没见识的货,就连这读过书的也是一样……”蒋立国话说没说完,脚面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见蒋盼正在用拳头使劲砸他的脚。   蒋立国吃痛,把脚撤回去:“嘶,你这小贱货。”   蒋盼小心地掸掉上面的脏灰,把风衣抱进怀里。   “蒋立国,有种你就把我带回去,我绝对不会给你们好过。”蒋盼轻声说完,抬眼看他。   那双清秀的眼此刻死寂沉沉,红得滴血,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看得蒋立国心里发毛。   “操,我给你脸了是吧,威胁你老子!”他扬手就要打蒋盼耳光。   “你打!最好把我打死!”蒋盼哭吼道,“你从来也没把我当成你的女儿!你叫我蒋盼,就是盼望着我妈给你生个儿子,继承你肮脏的血!”   “当你的女儿我觉得恶心!”   “蒋立国,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带着地底下所有的冤魂厉鬼,把你蒋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要你生不安寝,死不长眠!”蒋盼哆嗦着嘴唇,声音尖利,“要所有欺负过我和妈妈的人,死不瞑目!”   蒋盼说完,就把眼睛闭上。   打吧,最好把她打死。   她没什么留恋了。   书本上说这世界繁花锦簇,她却从来没看过。   在那个地狱般的家里,她只见过弟弟受到的宠爱,和妈妈与她受过的苦难。   蒋盼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认命般地缩起身子,保护好妈妈的风衣。   “别怕,蒋盼。老师在。”   下一秒,她落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夏鸯把她揽在怀里,用大半身子挡住蒋盼。   蒋立国的巴掌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是打在皮肉上的响声。   池屿用舌尖顶了顶腮,转过头来问夏鸯:“夏老师,有人寻衅滋事主动攻击在校老师。”   他嘴角泛起一个暴戾的梨涡。   “我现在还手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三更~池哥真男人!!下章池哥又要slay全场了!!!!   已经完全被榨干,要去充电了呜呜呜(奖励自己吃一包薯片!) 第21章、迟夏   池屿的肤色在男人中算很白净的, 蒋立国的巴掌顺着掌风带了股暗劲儿,池屿脸上很快浮现出几个鲜红的指印。   看起来很疼,隐隐有肿起的趋势。   夏鸯心里蓦地起了一阵怒火。   刚刚被蒋立国侮辱时她也很生气,但夏鸯心中知道, 对方是学生家长, 该忍则忍, 不能正面冲突。   眼前池屿替她和蒋盼挨了个耳光,夏鸯却坐不住了。   她豁然起身,温声安慰着蒋盼,然后把人交给吕菡菡。转而怒气冲冲地看向蒋立国和蒋立民那一群人。   反正都失忆了, 不如就冲上去把他们都撞死,没准记忆还恢复了呢。   “你干什么。”池屿皱眉,趁着蒋立国愣神的功夫, 把夏鸯拉到一边, “打架这种活儿让靠山来就行, 懂吗。”   “他打你。”夏鸯一开口, 满腔怒气不知不觉就泄了,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   “他打我的时候我躲了下, 卸了不少劲儿的。”池屿声音里染上点笑,“要是想给我报仇,就乖乖站在一边做证人。”   “不然你想冲上去, 用你芭蕾舞鞋的鞋尖儿把他们扎死?”   夏鸯吸吸鼻子没说话。   池屿安慰好夏鸯,重新走到蒋立国面前, 欠欠儿地用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行, 还没吓傻。”   “先说好, 今天我打你们是因为你们来院办找茬, 本人见不得你们一群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欺负几个小姑娘, 见义勇为,挺身而出,与师德师风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且,”池屿脸上散漫的笑瞬间收敛,嘴角留下梨涡泛起的浅浅痕迹,“是你先动的手。”   “是,我证明!”吕菡菡揽着蒋盼站在夏鸯身边,壮着胆子伸脖子喊,“我们都能证明!”   “嗯,我有三个证人呢。”池屿面无表情地看着蒋立国,活动着手指关节,冷声道,“谁先来。”   蒋立国缓过神儿来:“我操///你妈――”   话音没落,蒋立国腹部挨了一拳重击,人直接被打得退后好几步,要不是身后有蒋立民的小弟们接着,恐怕要摔个粉碎性骨折。   池屿缓步走过去,扬手给了蒋立国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说完,池屿又甩了他一耳光,眸光沉沉,“这下,是老师教你,做人要尊师重道。”   池屿手劲儿大,打蒋立国时只用了七成力气就把人打得晕头转向,脸瞬间肿了起来。   又黑又红,像烤坏了的乳猪头。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婚恋自由,男女平等。”池屿嫌恶地甩甩手,漆瞳沉得深不见底,“人小姑娘不爱干的事儿,你就别勉强。”   “这么爱要嫁妆,自己去嫁啊。”   池屿蹲下,视线与蒋立国齐平,勾唇笑了笑:“说人家妈贱货,说自己女儿赔钱,还不是自己没本事,怨天怨地怨家里人。”   “垃圾。”   蒋立国气得身子一抖,吐出口血水,混着两块碎牙。   池屿站起身,很慢很慢地掀起眼皮,脸上恢复了一贯散漫自在的表情:“除了这孬种,还有谁来。”   他脸上的红色掌印愈发明显,像一块颜色鲜艳的刺青,把池屿显得更像个人狠话不多的社会人。   蒋立民的中年小弟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相似的尴尬。   害,毕竟人到中年了,站出来充个人头撑场子还行,家里都有妻儿老小的,谁能真给个不怎么认识的人出头啊。   况且从头到尾听下来,这老家伙J不是东西。   场面一时凝滞住了,夏鸯不退不进地站在池屿身后,眼神半刻不离他,还不忘用身子半护住蒋盼。   万一有人暴起,夏鸯准备冲上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嗡嗡――”   众人迟滞的目光纷纷转向夏鸯。   是何棠月打来的电话。   夏鸯挂断,正要给她发短信说明情况时,何棠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被她不小心按了接通键。   “喂,小夏鸯,我想起那个人是谁了!”何棠月声音很大,几乎院办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她说话。   “就那个蒋立国,给我们家干过工程,结果交工质量差得要死,我们家就把他开了。”   “他还有个弟弟叫蒋立民,也在我家公司干活儿呢,听说活儿做得还算凑合,就是不知道人什么样儿。”   “要是蒋立国去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还没起诉他干工程违约呢,臭不要脸的干啥啥不行,甩锅第一名。”   夏鸯眼神在神态各异的脸上逡巡一圈,跟何棠月说了几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屋里气氛诡异的安静。   “我闺蜜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儿呢。”   夏鸯笑得温柔,众人却看出几分凉意:“你们说,我该不该和她说说,这位在何氏集团干工程的蒋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蒋立民脸上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老师,能不能问下您这位朋友叫什么?”   “何棠月。”夏鸯干脆地回答。   蒋立民和蒋立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工友们本来对夏鸯的话还有几分怀疑,一看这两兄弟的脸色,顿觉不妙,纷纷给挡在他们面前的池屿赔笑脸。   “两位老师,今天这事儿跟哥几个没啥关系,我们就是跟着来大学见见世面,这不都没念过书不是?”   “对对对,我们这里文凭最高的也才念到高中。”   “老蒋说她闺女被学校扣下了,我们这才跟着来青大要说法的,真没想到是这老狗不做人。”   “……”   池屿舔了下嘴角,无所谓地耸耸肩:“看我没用,看她。”   他们又求救似的看向夏鸯。   “你们走吧。”夏鸯顿了下,“这两位蒋先生暂时还不能走。”   跟着来的中年小弟们如蒙大赦,纷纷感谢两位心灵工程师的慈善心肠,赶紧走了。   身后的人走了个干净,蒋立国在躺在地上起不来,下意识地朝蒋立民的方向爬。   蒋立民立刻甩开裤腿,惨白着脸求饶:“美女老师,姑奶奶,我也是给我哥撑个场面,没想真干点什么的。”   “天下之大还有王法,我们还能真把蒋盼绑回村里结婚?”   “王法?”池屿敏锐地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们?”   “不是不是!我怎么敢!”蒋立民几乎要哭出来,“蒋盼,你出来啊,你给二叔求求情,二叔对你一直蛮好的啊!”   蒋盼把头埋进吕菡菡的怀里,没吭声。   “不是不放你们走。”夏鸯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我同事刚才报了警,两位要配合警察交待完事情才能走。”   吕菡菡在旁边附和:“对啊,你们走了我不就成了报假警?而且蒋盼的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还有,”夏鸯看了眼池屿,又把眼神移到蒋立民脸上,“我想一会儿警察来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   “原本你们也只是为了蒋盼过来滋事,要是把不相干的老师扯进去了,我不保证事情的后果是什么。”   蒋立民连连点头,见蒋立国还瘫在地上没反应,气急败坏地踢了他一脚:“老师的话你听见没有!”   蒋立国张着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大约十分钟后,警察到了院办。   因为牵扯到未成年人,有些事儿就变得比较复杂。警察要求蒋立国、蒋立民和蒋盼都去派出所做笔录。   临走前,警察看着极其虚弱的,需要靠着夏鸯才勉强站稳,唇色苍白,脸上印着鲜红指印的池屿,忍不住道:“这位同志看起来受伤很重,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吗?”   夏鸯扶着池屿的腰才堪堪承受住他的重量,她朝警察摇头:“不麻烦你们了,他都是皮外伤,好得快。”   池屿配合地闷吭一声,跟着摇头,嘴角还泛起个虚弱的笑:“都是编制内工作,各有各的辛苦,就不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那你们自己去医院处理一下,”警察看了眼吕菡菡,“你跟我们去做笔录吧。”   “……”吕菡菡看了眼夏鸯和池屿,哽了一下,“行。”   夏鸯和池屿跟在警察背后下楼。   一大队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招摇得很。   池屿把“好好演戏,认真做人”的理念贯彻到底,全程赖在夏鸯身上,时不时还要哼唧着喊疼。   夏鸯也只能一遍遍地安慰他,说很快就到医院了。   吕菡菡揽着蒋盼走在他们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夏鸯。   “嗡嗡――”   夏鸯一手揽着装受伤的池屿,一手掏出手机来看。   吕菡菡发了张照片给她,是刚刚在屋里时偷拍的。   夏鸯站在池屿斜前方明里暗里地威胁他们,温润的笑眼都含着冷酷意味。   池屿则半靠在办公桌边,长腿交叠,手指间夹着一颗没点燃的烟,漆瞳沉沉地盯着他们。   像头只归顺了一个人的狼。   吕菡菡:【刚才你和池老师站在那儿,就像社会人里最社会的两个,一对雌雄双煞。】   夏鸯:【那现在呢。】   吕菡菡:【现在像黑///帮大姐头和她的小娇夫,没眼看没眼看。】   夏鸯:【……】   作者有话说:   池哥:雌雄双煞?   鸯鸯:不,是双侠! 第22章、迟夏   小娇夫池屿半靠着大姐头夏鸯送走警察叔叔, 两人拐到校医院那条路上时,夏鸯脚步忽然停住了。   “池老师,现在是不是可以自己走路了。”夏鸯松开他,神色淡淡, “刚才你没伤着腿。”   池屿晃晃悠悠地站直, 懒洋洋道:“夏鸯, 你可真狠心呢。”   嘴角的梨涡漫不经心地窝进一个小坑。   “我一张帅脸被打成这样,你都不闻不问吗?”   “还有我这双手。”   “力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让我的手承受了太多。”池屿幽怨地叹道,“劳动人民可都是钢筋铁骨, 就算蒋立国再废物,那也算得上混凝土,我这八成手是废了。”   “胳膊腿也连带着神经受损。”   夏鸯:“……”   池屿靠近了些, 眼角微弯:“最可怜的是我这颗心, 让人践踏几回还是交到别人手中。”   “哎, 痴心错付, 遇人不淑啊。”   池屿被打的那边脸已经开始红肿起来,配上他那副表情, 凑近了看有股可怜巴巴的滑稽感。   夏鸯知道池屿是在故意逗她,她也确实被逗笑了。   刚才如果没有池屿强大的物理压制,没有何棠月恰逢其时的电话, 仅凭她一个人或许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她又恰不逢时地想起吕菡菡形容的池屿。   小娇夫。   “噗。”夏鸯笑出了声,又故意板起脸, “走吧小娇……”   对上池屿狐疑的眼神, 剩下那个字被夏鸯生生咽了回去。   “娇花。”夏鸯面不改色心不跳, “一朵因伤退役, 因为见义勇为现在又落了身残疾, 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小娇花。”   池屿:“……”   小娇花池屿运气算不上好,夏鸯扶着他走到校医院门口,被门口值班的实习生告知,今天医生外出学习,没办法给他看病。   尽管池屿一再坚称他没事,身体壮得还能打十个,夏鸯仍旧将信将疑地把人拖到青榆市中心医院。   外科门诊医生仔细地给池屿检查一番,说道:“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没什么大事,回去睡一觉吃顿好的就行。”   “不过你这脸伤得够重的,我给你上点药吧。”医生边处理着池屿的脸,边用眼神瞄着夏鸯,“你这小姑娘看着挺文静,下手真狠啊。”   “两口子之间有啥事说不清楚非得动手?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以和为贵了。”医生打趣道,“再严重点可就算家暴了啊。”   夏鸯刚想解释,就被池屿拉住手腕,然后听他嘶了声:“您可别乱给她安罪名,家暴这种大事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   “我媳妇是爱抚,小夫妻情趣罢了,您不懂。”   夏鸯:“……”   医生处理好后,夏鸯去取药处领了药,又跑回楼上问了使用方法,这才半扶着池屿往楼下走。   两人一路无话。   池屿忍不住问:“我刚刚跟医生说你是我媳妇,你好像没什么反应嘛。”   “这么快就默认了?”他啧啧叹了两声,“心急,太心急。”   “你说是就是了?”夏鸯回看他,声音稍稍紧绷,“池屿,你在院办和蒋立国他们对峙打架之前,我记得你把我拦下来,说‘难不成你用芭蕾舞鞋尖把他扎死’。”   “你怎么知道我会跳芭蕾舞?”   夏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眨:“池屿,你之前认识我吗。”   池屿微怔,顿了两秒后,笑了。   眉尾扬起张扬热烈的角度,像夏鸯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少年。   “我知道你会跳芭蕾很不可思议?”池屿眸光沉沉地打量着她,放肆跋扈,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混账话。   “宋唯真告诉我的。”池屿惫懒得垂下眼,“我认真追人可是非常用心的。”   “不像某人,追了没几天就放弃了。”   “……”   夏鸯心中的疑虑被池屿几句话就七拐八拐地弄散了,两人走到三楼住院处的时候,意外看见了个人。   贺童。   少年神色平静地宛如一潭死水,可就是过于平静,甚至于空洞,让人觉得在医院里分外奇怪。   这是生老病死带来喜怒哀乐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的情绪如此稳定。   “贺童!”池屿脸上的笑瞬间收敛,眉毛一沉,反手拉住夏鸯的手腕,大步朝贺童走过去。   贺童手里掐着一堆化验单,慢吞吞地抬起头,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是池哥啊。”   “啊,还有小夏姐。”   清亮的眼神里一片死寂。   夏鸯还记得几次去迟夏看见贺童时,他都笑得很开心,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   现在却干涸得像一片荒漠。   “怎么了,是贺姨出事儿了?”池屿沉声道。   贺童没说话,起身带他们去了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昏睡的中年女人,瘦小干枯的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贺童只让他们在病房外看了一眼,没让他们进去。   “还能有什么事儿,对我妈来说,最痛快的好事不过是一个死。”   贺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看向池屿,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在极力看清什么似的:“池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直留我妈到现在,看她每天饱受折磨痛苦,我却不能体谅她。”   池屿拍拍他的肩:“没事,有池哥呢。”   “我们出去说。”   池屿三人到了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池屿点了杯冰美式,用眼神询问夏鸯,她看了眼饮品单,点了杯冰可乐。   池屿屈屈手指,抿着嘴唇道:“可乐去冰。”   夏鸯:“……”   “你想喝什么?”池屿又问。   贺童坐在池屿和夏鸯对面,舔舔干裂的唇:“我要杯热的吧,黑咖啡就行。”   三人的饮品很快送了过来。   贺童手指合拢,捂着那杯温度滚烫的黑咖啡,人虽然渐渐平静下来,眼神仍然是空的。   以往少年清亮的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外面是三十七度的高温,咖啡馆里开足了冷气,夏鸯喝着冰可乐,仍然觉得身上被汗意弄得发腻,热得不行。   贺童双手捧着热咖啡,却恍然未觉。   夏鸯轻声问:“黑咖啡很苦的,要不要加奶加糖?”   贺童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看向夏鸯:“很苦吗,小夏姐。”   “可能日子过得苦,喝这个也没什么感觉。”   池屿眉头一皱:“别拽文词儿,化验单给我看看。”   “没什么看的了。”贺童还是把那堆单子推了过去,“肾衰竭四期,血肌酐水平已经接近八百了。”   “尿毒症。”   池屿飞快地浏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嘴上仍说着宽慰的话:“别担心,这个进程是我们心中早就有预期的。”   “之前不是说给贺姨换肾吗,肾///源我正在找,已经有眉目了。”   “钱的事儿也不用你发愁,算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马蹄肾。”贺童打断池屿的话,眼泪噼里啪啦砸进黑咖啡,机械地重复道,“我妈是马蹄肾。”   池屿一怔:“马蹄肾?”   “今天做B超和核磁共振的时候,刚发现的。”贺童哽咽着说,“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病,正常人的肾一边一个,马蹄肾是两个连在一起的。”   “正常尿毒症换一个肾就行,我妈已经到了晚期,年纪又大,做肾脏分割手术风险非常大。”   贺童嚎啕痛哭:“都怪我不把她早点接到青榆来,让她一个人在县城里的小医院治病!”   “是我害死了我妈!”   少年趴在桌上,夏天的薄T恤显出他瘦削的背脊,背部的蝴蝶骨凹凸清晰,像被折断的双翼一般。   夏鸯不忍地转开眼。   不过才刚成年的人,尚且算不上完全的大人,就被残酷的现实催断了萌芽中的傲骨和未来。   池屿也垂着眉眼,一只手剐蹭着玻璃杯上的水珠,另一只手在桌下紧紧地握成拳,微不可见地抖动着。   除了贺童抑制不住的痛哭声,周围再没有第二个声音。   就在这时,夏鸯接到了何棠月的电话。   “你怎么样,刚刚我觉得你说话声音不对,但我这边突然有点事儿,才有空给你打电话。”何棠月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娇纵,“蒋立国没去找你吧。”   “他的事等会再说。”夏鸯捂着手机小声说,“池屿我们跟贺童在一起,他有点事。”   “什么事。”何棠月的声音立刻变了,“算了,把地址告诉我,我直接过来。”   夏鸯放下手机问:“贺童,何棠月想过来看看你可以吗,上次在迟夏你见过的。”   “她没准会有办法。”   贺童轻轻点了点头。   夏鸯把咖啡馆的地址发到何棠月的微信上,那边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池屿听何棠月要来,瞥了眼贺童,沉声说:“这些化验单我已经拍照了,回去我再想办法。”   “你别太着急,既然贺姨这出了新状况,我们就得从长计议。”   夏鸯和池屿出了咖啡馆,留贺童一个人在里面等何棠月。   “我们就这么走了?”夏鸯问完,转头去看那个玻璃窗里面模糊瘦削的人影,又不忍地转回来。   “你朋友不是要过去。”池屿缓声说,“我怕我们两个在,贺童会不自在。”   夏鸯:“刚刚在里面我听你叫他妈妈贺姨,你们很熟吗?”   “我老家在宜城,高中毕业后来青榆读大学,我爷爷没人照顾,贺姨是当时照顾他的保姆。”   “贺姨人很好,做的一手好菜。她知道我在外地读书,怕我想家还会定期给我寄她做的酱腌菜,整个梧桐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梧桐院?”夏鸯眉心一跳,“这个地方我觉得好熟悉。”   “熟悉?”池屿一怔,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干得厉害,“那你记不记得宜城一高?”   作者有话说:   帅哥小贺也是小可怜一个……   池哥揪花瓣:她记得,她不记得;她记得,她不记得…… 第23章、迟夏   “宜城一高。”夏鸯很自然地回答, “我记得啊,高中转学前我就在那读书,跟宋唯真一个班。”   “别的同学我不太熟,也没什么印象了。”夏鸯斟酌着说, 努力掩饰自己的失忆症。   “你也在宜城一高吗。”   她仰头看他, 面色平静, 心怦怦跳得厉害。   “对啊。”池屿嘴角划过一丝笑,“但我是体育生,成绩又不好,你肯定不认识我。”   “见过了也不记得。”   夏鸯背着手走在他前面, 声音温温软软:“不会啊,我要是见过你一定会记得的,毕竟池老师是那么耀眼的人。”   池屿盯着夏鸯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 掩盖了眼里的阴影。   “对了, ”夏鸯的脚步倏地停下, “刚才还在说贺童的事,被我岔开了。”   “贺童怎么会在你的书店里打工?”   池屿敛了神色, 缓缓开口:“后来贺姨身体不好,总觉得身子累,提不起精神, 就回老家养身子了。”   “贺童原本成绩很好的,有希望冲击县里的高考状元。”池屿叹了口气, “结果贺姨回县里医院检查, 一下就查出了肾病, 她没告诉贺童, 但时间久了总归是纸里包不住火。”   “贺童辍学到青榆打工, 最开始一天要打三四份工,后来贺姨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他的事儿,正巧我刚开了书店缺个看店的,就把他领过来了。”   “给个吃住的地方,工资按青榆服务业最高的员工水平开。”池屿低头笑笑,“开多了他不要,那小子可轴了。”   “第一次见贺童的时候,他还没成年,像个瘦不拉几的干猴儿,眼圈黑得像几百年没睡过觉了似的。”   “他现在每周有几天也会去酒吧兼职,我没管他。”   “刚见面时我跟他说过,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他要是垮了贺姨才是彻底没希望了。”池屿哼了声,“好话不说二遍。”   夏鸯沉默半晌:“我好像帮不上忙。”   “帮不上就帮不上,谁说帮别人就是理所应当的。”池屿睨她一眼,大手胡乱地在她头上揉搓,“看你丧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对象。”   “你对象不是活蹦乱跳地在你面前站着吗?”   “……”夏鸯难得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池屿没再开玩笑,认真地跟她说:“接下来这几天我主要会忙贺姨的事儿,去学校的时间会少很多,除了有课基本都不会在。”   “要是想我了直接微信找我,二十四小时为你待机。”池屿顿了顿,“还有,不要借着互联网+项目的机会,跟那个姓徐的男大学生接触过密。”   夏鸯无语道:“你想什么呢,我是他老师。”   “我知道,夏老师最是刚正不阿了。”池屿意有所指,“但总要防止落花无情,流水有意啊。”   “……”   夏鸯把池屿送回家后,径直开车去了吕菡菡定位的派出所。   她到时,正赶上蒋立民痛哭流涕地“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我哥是那么丧尽天良的人,您想啊,我平时在青榆干工程,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怎么能知道他在家里想逼盼盼嫁给那个老鳏夫!”   “蒋盼是我们家学习最好,最有出息的娃子,我们老蒋家都指着她光宗耀祖呢,怎么会不给她出来读大学?我也是今天到了才知道我哥他撕了盼盼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收了她的身份证。”   “同志,警官同志,我跟他去学校不是闹事的,我哥跟我说蒋盼离家出走好几天了,我以为他病急乱投医,怕出事这才跟着他一路去青大的。我是真不知道他要闹事。”   “……”   要不是夏鸯亲眼所见蒋立民的嘴脸,简直要被他这通声泪俱下的剖白感动了。   带她进来的女警说:“那小姑娘已经做完笔录了,你们学校可以把她领走,但是要签个证明,事后有需要的话还请你们随时配合。”   夏鸯再次跟谢院长通了电话,确定相关事宜后跟着女警去签了字。   蒋盼在派出所门口的接待室坐着,怀里抱着她妈妈的风衣,面前摆着杯一动未动的水,眼睛还有点红。   “蒋盼,老师来接你了。”女生听到夏鸯的声音,身子一震,唇瓣嗫嚅着,人却飞快地从长椅站起来。   “小夏老师,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说完,蒋盼的眼睛更红了,“菡菡姐说她有事先走,我以为你们都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夏鸯拿起那杯水,发现已经有点凉了,又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喝点水,喝完老师带你回学校。”   “学院给你重新安排了宿舍,也会优先给你助学贷款的绿色通道。”夏鸯摸摸她的头,“你前半年的生活费由小夏老师个人赞助。”   蒋盼马上摇头:“我不要。”   “等你适应了学习强度,找到了合适的兼职,再还钱给老师。”夏鸯朝她俏皮地眨眨眼,“不给你算利息哦。”   蒋盼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夏鸯带蒋盼回了学校,给蒋盼置办了些洗漱用品。本来夏鸯想带她去买衣服和手机,都被蒋盼摇头拒绝。   夏鸯也不好勉强,只得退一步,说过几天回家把以前不用的旧手机翻出来给她用。   蒋盼这才同意。   派出所很快给夏鸯打了电话,通知她带着蒋盼去领被蒋立国扣起来的身份证。   蒋立民怕牵扯自己丢了工作,把蒋立国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个底掉,就连他干违约工程,在老家摸妇女屁股被打到村委会都交代了。   蒋立国还在医院躺着,见身边唯一的弟弟也倒戈了,只得把蒋盼的身份证交给了警察,并承诺以后不会再强制蒋盼嫁人。   到底,两个人还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半个月。   蒋盼的事情告一段落,夏鸯却没能休息几天。   大一新生开始军训,每天都要辅导员下去监督。   夏鸯性格温和,人长得漂亮,每天“下基层”都格外受欢迎。不仅是男生,女生们也很喜欢没什么架子的漂亮姐姐当辅导员。   于是这周五,夏鸯收到了管理学院新生篝火晚会的邀请。   说是篝火晚会,倒也不会真的点燃篝火。毕竟地点在学校操场,谁会在橡胶操场的人造草皮上点火呢。   夏鸯觉得现在年轻小孩都很有意思,决定到时候去看看,露个脸,然后就让他们自己玩。   他们觉得夏鸯年轻开明,性子温和,和她没什么差距感,但是突然冒出个老师全程陪同,或多或少都会约束手脚。   晚上夏鸯到时,篝火晚会进行了半个小时。   学生会成员和大一新生在操场草坪上围了个大圈,中间放着个连着电的人造篝火,暗红的布条打着黄光,在夜风拂动中来回摇晃。   陆佳雨正在篝火旁边跳女团舞。   挑染的红发被她抬手掠到脑后,露出妆容精致的细腻眉眼。红色眼影带着细闪微微上挑,深棕色眼线勾勒出一双猫眼,陆佳雨还带了副茶灰色美瞳,显得眼神勾人又暧昧。   她上身穿了件很短的露脐上衣,下身是超短的牛仔热裤,小腿套着双白色筒袜,身上既有女大学生的青春感,又有点小女人成熟的魅惑。   陆佳雨学过几年舞蹈,再加上动感十足的韩文歌,劲歌热舞迅速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男生们兴奋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陆佳雨一舞完毕,全场都是学弟们的尖叫声,前排有几个男生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胆大的男生直接跑过去要微信。   乱哄哄的人群中,徐子珩最先发现了夏鸯。   “小夏姐你来了。”他快步走到夏鸯身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来晚了,总要给我们表演个节目。”   学生会会长一开口,自然很多人跟着起哄,陆佳雨的精彩表演也被众人抛之脑后。   陆佳雨漂亮娇艳,私底下随心所欲的大小姐脾气也为人所知,除了个别想猎艳的新生,真正想和她认识的人并不多。   夏鸯就不同了。   她的长相是清冷挂,温和之余又带着点疏离的距离感,可她的美丽和温柔又勾着人想跟她走得更近点。   夏鸯跟着徐子珩穿过人群,恰好看到陆佳雨在场边弯腰系鞋带。   热裤太短,穿了打底裤仍然无济于事。   陆佳雨身后有个男生,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趁着人多杂乱,伸了过去。   夏鸯走到她旁边,把防晒服递给陆佳雨,语气温和:“操场晚上蚊子多,小心被哪只蚊子叮了。”   “对吧,这位同学?”夏鸯不着痕迹地扫了那个男生一眼,不管陆佳雨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重新走到篝火旁。   “大家最近军训很辛苦,我最近事情有点多,没有分出更多的精力关照大家。如果谁有事情,可以给我发邮件,或者直接到院办来找我,我基本上全天都在。”   夏鸯眼角微弯:“我一会儿还有事,没办法和大家继续玩,就唱首歌聊表心意。”   底下又是一阵欢呼声。   “有没有会唱《广岛之恋》的同学?”夏鸯说,“老师的曲库有限,不太会你们现在新潮的歌。”   “我可以搭。”徐子珩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他身边,温润眼形在夜晚更加温柔。   “小夏姐,我也很喜欢《广岛之恋》。”   作者有话说:   (夹带私货之我真的很喜欢广岛之恋!!!)   池哥你快看,小奶狗发起进攻了!!!!感谢在2022-06-14 20:50:52~2022-06-15 20:3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啦啦噜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迟夏   《广岛之恋》这首歌虽然传唱度很高, 但也是首不折不扣的老歌,现在的年轻大学生不会唱很正常。   夏鸯环顾了一圈也只有徐子珩一个人站出来,于是把另一只话筒递给他:“那就麻烦会长跟我搭一下。”   “……”   “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是谁太勇敢, 说喜欢离别,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眼睁睁看着爱从指缝中溜走,还说再见。”   “……”   夏鸯和徐子珩的声音都是温温和和的类型, 一首本就悲伤悱恻的歌让他们唱出了几分缠绵不舍的味道。   一曲唱罢,台下欢呼声和掌声经久不息,徐子珩的眼神也更加湿润温柔, 看得夏鸯心里有点发毛。   她想起了池屿叮嘱她的, 落花无意, 流水有情。   希望她只是想多了。   夏鸯离开时, 徐子珩主动提出要送她到学校停车场,夏鸯没有拒绝。   两人穿过操场, 一路走到离南校门最近的那片草坪。   “小夏姐,这里是青大有名的情人坡。平时有很多校友会来这里拍婚纱照。”   “他们说,在这里和喜欢的人表白, 一定会成功。”   徐子珩脚步停下,定定地看着夏鸯, 温润眼角弯成软软的弧线, 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奇怪的暧昧氛围中, 夏鸯率先开了口:“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徐子珩摇头:“没有, 但是……”   夏鸯冲他笑了下:“我有。”   “我前段时间喜欢上一个书店老板, 恨不得天天往那家书店跑,只要他多看我一眼,我就高兴地不得了。”   “后来我发现他心里有喜欢的人,我心里这股火就散了不少。”夏鸯慢慢地走,细白手指点着额头,“啊对,你们年轻人喜欢管这个叫crush。”   “我的crush现在也没完全散掉,在心里憋屈着,但我自己知道,我不能去打扰他。”   夏鸯半真半假地讲故事,边说边用余光偷偷看徐子珩。   男生的脸色在夜风里不甚明朗。   只是眼角的弧度愈发浅淡了。   “如果我的crush给喜欢的人造成负担,让他困扰,让他不高兴,那就不是喜欢了。”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永远快乐。”   夏鸯转过头,清白坦荡地看向徐子珩:“就像我们刚才唱的那样,总不能越过道德的边境吧。”   “而且那阵crush没准什么时候就溜走了,心动和冲动只隔一字之差,距离却像天堑那么远。”   夏鸯夸张地比划着,张开的双臂距离越来越远,像在拥抱不知名的风。   “所以我在没想清楚之前,都会跟他保持朋友的距离。”夏鸯问徐子珩,“你说老师这样做对吗?”   “老师”两个字被夏鸯咬得很重,徐子珩怔了一下,垂下眼睫,眼里划过一道黯然。   转瞬他又抬起头,眼睛依然温润克制:“你做得对,夏老师。”   夏鸯心里长出一口气,脸上仍然挂着客气的笑:“就送到这儿吧,回去早点休息,最近学生社团事务不少,给你们忙坏了。”   “回去买些雪糕请大家吃,回头我给你报销。”   徐子珩点头,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目送着夏鸯白色的车驶出青大校门。   夜风吹得他眼角有点发涩。   夏鸯的意思他都听明白了,小夏姐人好,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委婉地拒绝了他,还保存了他男子汉的自尊心。   徐子珩揉揉眼睛,往操场走。   他怎么会分不清心动和冲动的区别呢。   只不过他的crush,变成了abandon(放弃)。   -   翌日,夏鸯从徐佳的心理诊室出来后,开车去了青榆疗养院。   她记得池延年是个退伍老兵,于是特意去书店挑了几本关于军事的书给他看。   夏鸯觉得疗养院里每天发的报纸怪没意思的,人还是要做点喜欢的事,看点喜欢的东西,才感觉日子又奔头。   她在疗养院门口出示了志愿者证,抱著书去了池延年的病房。   夏鸯进门时,池延年正坐在书桌旁,伏案写作。   “池爷爷,你在写什么呢?”夏鸯笑盈盈地问。   池延年见夏鸯来了,立刻放下笔,动作干脆利索地敬了个军礼:“报告首长,我刚才在修改本周的思想报告,请领导批阅!”   “好。”夏鸯迅速进入角色状态,表情严肃地把书递过去,“池延年同志,这是这半年的阅读任务,以后你的思想报告就不要写了,改成读后感。”   池延年看到那些书后很高兴,指腹不断摩挲著书皮,没接夏鸯的话,走到书桌旁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夏鸯见池延年喜欢,没过去打扰他,而是拿着池老爷子的思想报告走到窗边,慢慢看。   老少和谐,静谧地飘着浓厚书香学习味儿的氛围,被走廊里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   池延年明显被吓了一跳,翻书页的手停下来,一阵阵发抖。   夏鸯连忙过去安抚他,勉强把人安定下来后,夏鸯推开门,看见住在隔壁的奶奶正暴跳如雷地喊着:“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旁边的陪护人是她的儿子,明显被他妈的表现吓呆了,站在旁边除了挨骂什么都不知道,耷拉着头紧闭着眼,任由隔壁奶奶把他往门外推。   地上洒满了好些奶奶扔出来的东西。   夏鸯想上去拉开他们,就被对门看热闹的大妈按回去了:“你可不知道,这老太太手劲儿特别大,你这小身板过去还没碰着边儿呢,就得被人抡出去。”   夏鸯暗暗用力,也没睁开对门大妈的铁钳般有力的手。   “奶奶,我是小池。”   夏鸯听到熟悉的嗓音,身子一震。   她慢慢回头,看见了池屿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宽松样式简单的衣裤,极有耐心地哄道:“奶奶,我是小池,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送了好几个苹果给我,你还记得吗?”   老太太缓缓松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颤巍巍点头:“小池,小池来了好。”   “小池你看看我这个不孝子,他压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跟他说话他就装聋作哑,说是来看我,来了一上午加起来说了不到十个字儿!”   “他就是想把我气死!好早点把我的房子卖了!”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我明天就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捐给国家,你和你媳妇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她儿子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讪笑一声:“妈,说什么气话。”   说完他又看向池屿,心有怨气却碍于池屿高大健壮,看起来能打他十个的模样,嘀嘀咕咕又夹枪带棒地说了句:“多管闲事。”   池屿淡淡地瞥他一眼,继而收回眼神,轻拍着老太太的后背给她顺气。   老太太的火儿刚被池屿安抚下去,又被她儿子这句话煎上一捧热油,瞬间就炸了:“你滚!以后我不用你来看我!”   护士长匆匆从楼下跑上来,语气中也难免埋怨:“我都跟你讲过了,老太太心情不好你要多跟她交流,不然很容易老年抑郁的,你看你干得这叫什么事儿……”   池屿抬起手,揉揉脖颈,似乎向夏鸯这边看了一眼。   夏鸯猛地缩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刚才她的方向有点逆光,应该看不清楚。   夏鸯还没来得及思考池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就听池延年问她:“首长,外面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捏著书页的手指头还在哆嗦着。   夏鸯定了定神:“没事,我已经解决了。以后这种事都不需要你担心,池延年同志,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看书,三餐吃好,定时锻炼,时刻准备着。”   “好!”池延年又站起来敬了个军礼,“首长巾帼不让须眉。”   说完,他没像往常一样做下做自己的事儿,反而站在那儿一直不动,也不说话。   夏鸯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了。   她问了几遍,池延年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夏鸯只得拿出那副首长般的命令语气:“池延年同志,到底怎么回事?”   池老爷子放下书,抬起手挠挠头:“首长,您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夏鸯:“没有。”   池老爷子登时喜上眉梢:“首长,我孙子小屿是个好孩子,体育特好,之前还在省里的田径比赛拿过金牌呢。”   “等他放学回来你们见见面,你看看他咋样。”   夏鸯:“……您孙子不是还在上高中嘛,未成年呢。”   池延年摆摆手:“新社会了,哪有过去那些老八板儿,他快过十八岁生日了。喏,十月初一,过了就是能结婚生娃的大人了。”   夏鸯瞧着池延年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模样,忍笑答应了。   等他孙子过来,发现自己爷爷给找了个大六岁的相亲对象,不知道小孩儿怎么想。   她刚倒了杯热水给池延年喝,听到门外响起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夏鸯深呼吸,走过去打开门,对上池屿透着亮的漆瞳。   “你看见我倒是不意外。”池屿挑了下眉,手指转着钥匙圈,长腿迈开往里走。   夏鸯抬手撑在门上,把池屿拦在门外。   “我们俩的事情就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夏鸯放重了语气,“不要打扰其他人。”   池屿没说话,里面的池延年却动了。   “小屿!”   夏鸯动作一顿,缓缓回头去看池延年。   池老爷子兴高采烈地介绍道:“快过来,这是我们上面派下来的领导,等你高中毕业就是你媳妇啦!”   夏鸯:“?”   作者有话说:   池哥:嘿嘿,还是爷爷对我好!   (文中歌词引用自歌曲《广岛之恋》) 第25章、迟夏   从知道池延年老年痴呆, 还叫她首长之后,夏鸯就不该对老爷子的话深信不疑。   小屿。   体育特好。   又都是并不常见的池姓。   而且行政主任明明跟她提过,池爷爷的孙子现在是个体育老师,根本不是什么高中生。   夏鸯忍不住扶额, 入戏太深了。   她早该想到的。   池延年感觉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见池屿不说话, 连忙Y了下他的手腕,嗔怪道:“跟领导说话啊,瞅啥呢。”   “这孩子小不懂礼貌,首长你别见怪。”   夏鸯硬着头皮道:“没事, 没事。”   “领导,你好。我是池延年的孙子,池屿。”池屿煞有介事地伸出手, 歪了歪头, 嘴角露出个活泼的梨涡, “认识一下?”   池延年照着他后脑给了一巴掌, 歉意道:“领导,他平时不这么二流子的。”   池屿:“……”   “爷爷, 你要不先去看看书,让我跟领导单独聊聊?”池屿声音和缓,“沟通沟通感情嘛。”   池屿把夏鸯拉到一边。   夏鸯决定恶人先告状, 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在这儿?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你爷爷就住这个疗养院。”   夏鸯着急地开口,说完又觉得自己强词夺理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肯定会被池屿轻轻松松挡回来。   果然, 池屿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 挂在食指第一指节的车钥匙圈啪的一声落在茶几桌面。   “我记得我说过, 我从小是跟爷爷长大的。至于爷爷在哪里, 跟不跟我一起住, 你没问我也就没主动提。”   池屿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我第一次被人追,没什么经验,矜持些总是好的。”   “不然人家女孩觉得我烦,转眼就不追了,我去哪里找老婆?”   “……”   夏鸯尴尬地从桌上抓起个丑橘,低头扒开。   “领导,你还得跟我说说。”   池屿把她手里扒了半个的丑橘拿开,继续剥皮,仔细地把上面的丝络扯干净:“什么时候直接越级成了我家老爷子的领导?”   “还让老爷子安排我们相亲。”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一大瓣橘瓣,塞进夏鸯嘴里,“怎么说呢,煞费苦心啊,夏老师。”   “你早点跟我讲,我会配合的。”   夏鸯嘴里塞了瓣橘肉,牙齿轻轻一碰,酸甜汁水就溢满口腔。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   池屿一脸了然:“你不用解释,我心里都清楚。”   “还不是太喜欢我了,才出此下策。”   “?”   “我答应你,这下满意了?”   “??”   “媳妇,结婚这事儿还不能急,咱俩还年轻呢,结婚生孩子这都是后话。”   “???”   夏鸯刚想开口,就被橘子汁呛到咳嗽个不停。   池屿贴心地给夏鸯倒了杯水,又用湿纸巾仔细地擦拭她手指上的浅橙色印子。   他的手指没有寻常体育生粗糙硕大的指腹和骨节,却也修长有力,每根手指都比夏鸯长出不少。   温热掌心熨帖着她的,让夏鸯渐渐放松下来。   池屿目光瞥向夏鸯被呛红的绯红眼尾,在她耳边轻声说:“夏老师,配合一下,老爷子看着呢。”   夏鸯偷偷朝池延年的方向看了眼,老爷子用书挡着头,正悄咪咪地朝这边看。   夏鸯瞬间懂了。   就像她假扮池爷爷的领导一样,池屿现在也只是接着池爷爷的话,在假装和她相亲成功而已。   老人脑子糊涂,但惦记自己孙子的心情是不会变的。等看见自家孙子身边有个伴儿,也就放心了。   权当在哄小孩玩。   池屿见夏鸯没有反对的意思,动作娴熟地拉起她的手,走到一直偷看的池老爷子面前:“爷爷,刚刚领导答应跟我在一块儿了。”   “以后她就是您孙媳妇。”   说完还神色自然地帮夏鸯拢了拢头发,亲昵地说:“叫人啊。”   夏鸯任他拉着:“爷爷。”   池屿歪头,在她耳边轻笑了声:“做得好,鸯鸯。”   夏鸯顿时僵住。   鸯……鸯?   混杂的记忆侵袭而来。   梦中男生模糊不清的面容,满是阳光味儿的语调,还有最后那面他看过来时有如实质般的利剑一样的目光,以及声声泣血的控诉。   夏鸯眼神迷茫地看着池屿,愣愣地问他:“你叫我什么?”   “鸯鸯啊。”池屿神态自然,手心蹭着她细白的手指,“我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再叫名字岂不是见外?”   一个叠字称呼,很常见。   就像宋唯真喜欢叫她夏夏一样,对池屿来说,也是个普通的鸯鸯。   和琅琅不同的鸯鸯。   夏鸯心中想明白,脑子却被那声鸯鸯搅成浆糊。   和那个男生很像,却又很不同的声音。   温热的,纵容的,让人沉溺的。   让人觉得,就该是他的口,说出她的名。   夏鸯任由池屿拉着她与池延年道别,拉着她去了停车场,一直走到她白色的车前。   池屿松开了她的手。   手上顿时失了一片温度。   夏鸯怔怔地盯着空落落的掌心看了会儿,似乎在确定什么。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池屿漆黑的瞳,缓慢而又坚定地问:“池屿,你现在究竟在逗我玩儿,还是真的在追我?”   池屿本来还想逗逗她,但夏鸯明显是认真了的。   她声音都有点抖。   “夏鸯,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可以问问我身边的朋友,贺童,宋唯真,季崇理随便谁都行。没人说我体贴耐心又风趣。”   “我自己待着的时候,也是很沉闷无聊,下雨天只会盯着外面的房檐看滴水的人。”   “我能在迟夏坐一整天,会盯着无聊的电视广告发呆,打开手机,里面那么多软件我却不知道玩什么。”   “但在你面前,我想变得有趣点儿,想让你注意到我,想让你见到的我都是满分,想把所有不好的事儿都藏起来不给你发现。”   “想把我唯一的亲人,也变成你的亲人。”   池屿喉咙微动,低垂着眼睫:“我这样做,你还觉得我是一时兴起吗?”   夏鸯没想到池屿会这么坦诚地说出这番话。   总是调侃她的人突然认真起来,让人有点不适应。   夏鸯张了张嘴,还是没办法绕过心里那道坎。   “池屿,琅琅是谁。”   夏鸯心平气和地开口,目光平静:“就算我相信你,我们也有机会可以开始,最起码我想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什么样儿的。”   “我得确保你心里给我腾出了地方。”   答案在池屿嘴边呼之欲出。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从池屿的下颌角处,起了一条纵分明暗的线。   一个脆弱的梨涡缓缓移动到线外。   惹人垂怜。   池屿站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弯唇,露出个梨涡来,夏鸯的心顿时就软了。   心里原本纠结叫嚣分成两派鼓动她的声音,瞬时销声匿迹。   只要他好。   夏鸯想,只要他快乐。   她可以不听这个答案。   夏鸯正准备按捺住自己,池屿垂着的眼睫忽地翕动了一下。   “是。”池屿说,“是有那么个人。”   “她不叫琅琅,和你想的也没什么关系。”他挡住了夏鸯面前的大部分光线,眼神黝黑如同深深的漩涡。   “夏鸯,你不能因为我醉酒后说出的一个含混不清的名字,就把我划出你的范围外。”   “而且,”池屿抬眼看她,眼神执拗,“为什么不会是你听错?一定是琅琅?不会是鸯鸯?”   夏鸯默然:“我不会听错的。”   末了她又补了句:“贺童也说过,你的书店里,有一面属于那个女生的书墙。”   “整整一面墙,都是她喜欢的书。”   “你不爱看书,却每天都在那里驻足很久。”   池屿嘴角拉得平直,目光定定地落在夏鸯身上,几秒之后,他像忽然卸了劲,整个人松弛到颓唐。   “夏鸯,我过去的事,你不能只听别人说,却不给当事人辩驳的机会。”   “你这相当于直接给我判了死刑。”   夏鸯迎上他的目光,瞳仁清明澄澈:“那你来解释。”   “我会听。”   温柔却又不近人情的语气,让池屿恍然回到了高中。   夏鸯忽然离开的那天,他跑到她家楼下,她见到他时,也是这样决绝的语气。   她说,你不配。   池屿默默地立在她面前,许久没说话。   那副沉默又任人宰割的模样,像用一把生锈的刀割肉,让夏鸯心中一阵阵钝痛。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这其中有误会。   或许根本不存在琅琅这个人,池屿口中的白月光就是失忆的自己。   毕竟琅琅和鸯鸯那样像。   夏鸯在心中惨淡地笑了声,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居然连这样荒诞不经的借口都给池屿找了出来。   眼前的男人高大而默然,垂下的头颈上似乎压着千顷万重的高山。   她不想见他为难成这样。   来日方长,事情总归会有个结果。   池屿不愿意说的话,想隐瞒的过去的事,总会有天大见天光。   她不急。   想到这儿,夏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道:“池屿,我需要再理理思绪。”   夏鸯话说了一半,池屿蓦地向她迈出一步,紧紧把她抱进怀中。   力气大得仿佛想把夏鸯,直直按进他的骨血中才好。   “鸯鸯。”   池屿重重地叹了口气,喑哑着喉咙:“你对我真的。”   “好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有口难言的池哥在鸯鸯面前好像一条可怜修勾。   (PS:从明天起可能会换时间更新啦!应该会比晚上九点早,但是肯定是日更~) 第26章、迟夏   夏鸯的心跟着蓦地一动。   光线昏暗的停车场, 男人怀中好闻的须后水味道,两人隐隐纠缠在一起的心跳和呼吸,忽然间让夏鸯心中许多悬而未定的事忽然有了结果。   她躲不过的。   夏鸯轻抚池屿的背:“哪里不公平。”   “我知道你有青梅竹马的事,却从来没主动过问你, 那人在你心中有几分重。”   池屿松开夏鸯, 两人视线相撞, 他漆黑眼睛里冒出点点破碎的光,斑驳又脆弱。   “鸯鸯,有些话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   “但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个答案。”   “你不要一直向后躲。”池屿声音很低, 闷闷地在夏鸯耳边响起,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乞求感。   “不要躲我。”   听池屿这样说,夏鸯心里也跟着难过, 她抬手去抚他额发, 池屿顺从地低下头, 像只乖顺的大金毛犬。   “池屿, 我有我的顾虑。”   “哪怕不提你的心事,我这里也如一团乱麻。”   夏鸯指指她的头:“我之前出过车祸, 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包括我说过的那个记不起来的竹马。”   “他总在我梦中出现,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和他之前算是什么样的关系。”   “哪怕你的事可以跟我讲清楚, 现在的我也没办法给你个说法或者约定。”   夏鸯嘴角是温柔的软弧,眼睛却黯淡地垮着, 似一弯哀伤的下弦月。   “池屿, 我的头受过伤, 忘了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是个不完整的怪人。”   “我也不知道, 脑袋里有没有器质性的病变。”   夏鸯越说越颓丧,心里越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她原来不觉得失忆是什么大事,如今这份不完整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掣肘。   原来喜欢,就是把人变得畏首畏尾又心惊胆战。   池屿重新把人拥进怀里:“那我们就都等一等。”   “我等你记起来那个竹马,你等我到了期限把之前的事说给你听。”   “别哭,鸯鸯。”池屿哄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我们有很多时间。”   “只要你想,我可以再多等你几年。”   夏鸯眼泪掉得厉害,啪嗒啪嗒地落在池屿肩头,在短袖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洇痕。   她哭得难过,没注意到池屿口中“再多等几年”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夏鸯渐渐收了泪水,后知后觉自己埋在池屿肩头哭了很久,有点尴尬。   她正想说点什么。   “嘀嘀――”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鸣笛。   池屿飞快地抬起手,把夏鸯按进怀里。   然后转过头,凌厉目光扫过那辆帕萨特车主。   “帅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哈。”车主是个年轻男生,他挠了挠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里等很久了,小侄子都睡着了。”   “你们不让开,我真的没办法倒车。”   “……”   夏鸯迅速抬起头,捂着脸跑回了车上。   池屿收回目光,迈着平稳的步子一直走到帕萨特的驾驶座旁边。   车上贴着防偷窥膜,不知道他小侄子是不是真的在后座睡觉。   男生见他迎面过来,逆着光,凶神恶煞的,吓得缩着脖子升上了车窗。   随即是咔哒一声。   还连忙加上了安全锁。   “……”   池屿在车顶轻轻敲了两下,笑了声:“一路顺风。”   帕萨特顺着这股顺风,赶紧倒车离开了。   离开地下停车场许久,年轻男生的脸色渐渐从怯懦害怕变成冷漠。   他熟练地从中控台摸出一只烟,叼在嘴里,单手扶着方向盘,用火机把烟点燃了。   外面天色将暗,伶仃的橘色火星在一片暗色里更加浓郁明显。   “把烟灭掉。”后座的男人用一只绣着浅绿线的米色手帕捂住口鼻,“我说过,不要在车上吸烟。”   男生满不在乎地踩下油门,狠狠吸了一口,随手把半截燃着的烟扔进江水。   “陈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啊?”男生问。   “我不喜欢别人明知故问。”后座的男人放下手帕,眼神带着寒意,“封航,别试图挑战我。”   封航吹了声口哨,在音乐列表里选了首暴躁的死亡金属。   黑色帕萨特从跨江大桥一闪而逝。   ……   -   夏鸯在车上坐了很久,慢慢调整好了情绪,轻按了两下喇叭。   然后降下副驾驶的车窗。   “池屿,我先走了,这件事我们冷静冷静再谈。”夏鸯话还没说完,池屿就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高大,沉静,又漫不经心。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拉开车门,闪身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嘶。”池屿皱眉,极为不满地把座椅向后调了一大截,“副驾驶除了我还有谁坐过,腿这么短。”   “……”夏鸯耐着性子,“池屿,我们现在应该有点空间和距离。”   “你不应该这么……”   “不应该什么样儿?”池屿长腿伸展,半眯着眼,“不应该死缠烂打,不应该软磨硬泡,不应该胡搅蛮缠,不应该无理取闹……”   “唔,夏老师,我语文功底撑死也就这样了,不然你教教我还有什么类似的说法?”   “……”   池屿握着手刹,一副不给说法就赖着不走的神态:“我们今天就得定一下,现在咱俩到底算个什么关系。”   “一旦留出空间,夏老师就要退回原地。”池屿叹了口气,“不是逼你,我只是想从你嘴里探出一句实话。”   “来向你求一颗定心丸。”   池屿倾身过来,漆黑的瞳一瞬不眨地盯着夏鸯。   “我现在是夏老师的心上人,是成为男朋友的最佳人选,第一顺位,是还不是?”   夏鸯眼神慌乱地错开池屿的目光,莹白脸颊迅速涨红。   她不答话,池屿也不动,只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等她的答案。   夏鸯憋了半天,才声若蚊呐地吐出一个字:“是。”   池屿佯装没听到,皱着眉靠得更近了些:“什么?”   “……”夏鸯深吸一口气,对着他耳朵大喊,“是!我说是!这次你听见了没!!!”   难得见她这副被惹到炸毛的模样。   池屿揉揉耳朵,端正地坐好,唇边冒出个浅浅的梨涡:“听到啦。”   夏鸯重新抚平情绪,礼貌地请池屿下车:“现在我可以走了?”   池屿松开手刹,系好安全带,朝夏鸯点点头:“嗯,夏老师可以开车了。”   这回没等夏鸯发作,池屿就主动解释道:“我的车钥匙落在老爷子病房里,这个点儿他应该要睡了。”   “你不是也要和宋唯真一起吃饭?”池屿把手机调到微信界面,“喏,季崇理也在叫我去呢。”   “顺路嘛,载我一程?”池屿靠近了些,声线低沉温柔,“毕竟是准男友嘛,夏老师?”   “……”   宋唯真发来的定位在弃水酒吧。   夏鸯把车停在酒吧外,报了名字后,服务生一路带他们去了二楼VIP包房。   池屿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若是换了旁人,夏鸯早就会冷脸发火。   脾气好和没有脾气,是两码事。   但一旦这人换成了池屿,她真的就没办法生气。   被催促而产生的羞赧中,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喜悦。   夏鸯甚至有点感激池屿这样的性格。   如果不是他推着她向前走,他们两个才真的早就变成陌生人了。   宋唯真正在包房里唱歌,季崇理坐在硬装沙发上闭目养神,见他们两个来了,才睁开眼睛。   “原来只有我们四个人庆祝?”夏鸯悄悄舒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叫上很多朋友呢。”   “我可是很低调的,签售会这种事当然不会广而告之啦。”宋唯真嘻嘻一笑,“我点了很多烧烤吃,他们这也可以做私房小菜,我带你过去看看。”   夏鸯跟着宋唯真出了门。   池屿疲倦地揉揉太阳穴,坐在季崇理旁边。   “徐医生的计划今天都做好了?”季崇理给他倒了杯清酒,“就是那个死缠烂打的绿茶方案。”   “嗯。”池屿一口气把那些酒都灌进嘴里,望着天花板发愣,“老季,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夏鸯如果都记起来,一定会很生气。”池屿抿直嘴角,眼神黯淡,“会觉得,我们把她耍的团团转。”   “你喜欢她是真的,想追她也是真的,夏鸯恢复记忆也能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季崇理顿了顿,“不过你到底怎么搞出个‘琅琅姑娘’,恐怕很难解释清楚。”   “……”一说这事儿,池屿瞬间郁闷了,“我喝多了就感冒,鼻音重,再加上睡着时哼哼唧唧的,谁知道说了什么啊。”   季崇理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也幸好是夏鸯听错了,不然真的听见你叫她的名字,徐医生的计划还不知道要怎么搞。”   “如果你们进展不错,下次夏鸯去诊疗时应该会有所表现,很有可能会继续修改治疗计划。”   “你的任务可能会更艰巨。”   “那有什么。”池屿合上眼,手掌挡住头顶的光线,声音艰涩,“这点苦算什么。”   “她受的苦,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作者有话说:   池哥(绿茶版):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   鸯鸯:……   (这章悬疑风走起~)感谢在2022-06-17 10:39:40~2022-06-18 08:0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宁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迟夏   宋唯真和夏鸯到了弃水的VIP点餐区。   “夏夏, 你在这里看看想吃什么,我去吧台那边再加几瓶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宋唯真笑嘻嘻地说完,往前走了几步, 又转身嘱咐她, “要注意安全哦,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夏鸯挥手示意她快去:“知道啦,操心的人老得快。”   宋唯真吐了下舌头,哒哒哒跑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弃水酒吧的老板早就关照过服务生们要仔细照顾他们, 弃水又是家清吧,安全系数比起青榆酒吧街那边高很多。   况且点餐区离包房不远,如果夏鸯真的突然不舒服, 池屿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不会出什么问题。   夏鸯礼貌地婉拒了服务生的介绍, 准备自己研究下弃水的私房菜品。   完全靠别人推荐点出来的菜, 怎么都感觉像在草草应付了事。   弃水的私房菜品色香味俱全,在青榆的私房菜中排得上前几名。夏鸯心里寻思着宋唯真的口味, 研究了很久,完全没注意到她身侧落下的阴影。   就站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夏鸯顺着影子望过去,一个穿着黑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衣着得体, 身上没什么赘余的装饰品,浑身上下都极干净整洁, 没有一丝褶皱和污渍, 夏鸯觉得他衣服上应该一根线头都没有。   她又看向他的脸。   浅棕色的瞳仁掩映在镜片后, 带着浅淡笑意, 在酒吧不算明朗的光线映衬中, 分外惑人。   是个清俊斯文的男人。   “你好。”夏鸯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们认识吗?”   男人笑了,牙齿洁白,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像精心设计好运动方向一般精致得体。   “我是陈宥生。前几天我还通过何棠月加到了你的微信,这么快就忘了?”他边说着话,边从西服兜里掏出一块米色手帕,上面纹绣着浅绿色的丝线,“这个还是在国外时你送给我的,不记得了?”   陈宥生。   加到微信后没说过几句话,偶尔发发早午晚安,朋友圈里空白一片。   夏鸯想起何棠月几次跟她提过的事情。   海外归国,来青榆深造读博士,家在瑞津市算得上响当当的金融大鳄,总之是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人。   只是那块手帕……   夏鸯回国后找了很久,她记得自己拥有一块绣着浅绿色线的丝帕,虽然不她忘记了这方帕子的来历,但她隐约知道它的重要性。   一块从国内远渡重洋的旧手帕,一定有着很不寻常的意义,才会被她随身携带。   尽管失忆了,夏鸯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恋旧的习惯,她不会把有重要的意义的旧物轻易送人。   夏鸯这样想着,按捺下心中微微的不适感,朝陈宥生笑了下:“那何棠月应该跟你说过,我出了车祸,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印象,抱歉。”   陈宥生的目光一滞,随之在夏鸯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有了细微的崩塌。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夏鸯无奈地点头:“不记得了。”   陈宥生的眼角忽然泛上点细碎褶皱,他把手帕收好,温声说:“忘记了也没关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现在在青榆大学的管理学院读博士,以后还请夏老师多多关照。”   “那真的是很巧。”夏鸯唇边划起一个礼貌的微笑,“以后可能要陈博士关照我。”   “我主要还是做行政工作,离科研这一块很远,所以帮不上什么忙。”夏鸯婉拒道。   “怎么会。”陈宥生说,“你在学校多注意我一点,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陈宥生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夏鸯,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们之前的关系?学校里有那么多同学,为什么只有我千里迢迢也要找到你的讯息?”   陈宥生骤然的迫近让夏鸯有点不舒服,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盯着她看时,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到喉咙。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起读书的朋友吧。”夏鸯眉心微皱,用力压下心中的不适感,“你能来找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哦。”陈宥生似乎没有注意到夏鸯的变化,桃花眼温柔潋滟,“那可真不错。”   “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点来说,就是我正在追求你。”   “而你,很快就要答应我了。”   “?!”夏鸯惊愕地说不出话。   “鸯鸯?”   池屿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夏鸯动作一顿,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   她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这件事,也不知道陈宥生的话,池屿听到了多少。   夏鸯现在感觉自己像红杏出墙被人抓了现行,而且她刚刚答应了别人是第一顺位,转眼间又碰到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追求者。   而且这个陈宥生,说她马上就要答应他了。   怎么可能呢?   夏鸯脑子里正绞着一团乱麻,身边忽然疾驰而过一阵劲风。   紧接着是一声拳头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钝钝的,听着让人牙酸。   池屿打了陈宥生。   夏鸯身形一顿,马上跑过去把池屿拉过来,挡在他面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有给夏鸯反映的时间。   等她思路重新回炉,看清池屿表情时,夏鸯愣住了。   那张一向生动鲜活的脸,从来都是漫不经心地逗她的表情的脸,此刻紧绷地板着,额头上爆出几簇暴戾的青筋,眼底的怒火几乎喷薄欲出。   他人在她臂弯中,喘着粗气。   池屿偶尔会酸唧唧的,但总不会因为几句话冲动成这样。   “池屿,池屿!看着我!”夏鸯轻轻拍他的脸,吸引池屿的注意力,“你前几天刚受过伤,不能再打架受伤了,知道吗?”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夏鸯回头,这才发现池屿这一拳极重极狠,陈宥生的嘴角被打破流血,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被打在一旁的大理石地面,碎出好几道纹路。   陈宥生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副精致新贵的模样早已被池屿一拳打得不复存在。他头发蓬乱,西服被灰尘蹭得皱皱巴巴,右臂的袖口到衣肘处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   “好久不见,池屿。”陈宥生看向池屿,平静眼神中蕴含着不知名的狂躁与危险,“见到老同学,就是这样打招呼的?”   夏鸯迟疑:“老同学?”   陈宥生看向夏鸯时,眼底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温和姿态:“出国前我本科读的体校,和池屿是同学。”   “当时池屿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是受很多女生喜欢的校草,听说后来脚受伤了才不当运动员的。”   “伤得很严重?日常运动跑跳受影响吗?”   “阴天下雨会不会疼啊,池屿?”   臂弯里被安抚下来的狂躁野兽,隐隐有暴起的趋势。   夏鸯只能更用力地搂住池屿,一言不发地看着陈宥生。   “对了,现在我也在青大读博,就在夏鸯任职的学院。听说你在体育系当老师,以后也要常联系啊。”   陈宥生捡起地上的眼镜,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夏鸯虽然失忆了,但在她失忆前我们可是。”   “很亲密的关系。”   “池校草,知三当三不犯法,却也不道德。”   “我没有!”夏鸯矢口否认,紧紧拥着池屿,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我真的没有,我能感觉得到。”   “开个玩笑罢了,夏鸯你别当真嘛。”陈宥生疼得嘶了一声,慢慢用指腹擦掉嘴角的血迹,“我和池屿现在是同一水平线,毕竟你最后喜欢上谁,还说不定呢。”   陈宥生把眼镜揣进兜里,手指触到一块柔软布料,转而把那块手帕拿出来,在池屿面前抖了抖。   浅绿色的丝线仿佛条碧绿草线,镶嵌在米色的软布上。   “可你拿什么跟我争啊。池屿。”   池屿原来一直在夏鸯怀里挣扎,但从陈宥生拿出那块手帕之后,他忽然不动了。   只是那双漆瞳,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米色手帕。   陈宥生满意地欣赏了会儿这个局面,把手帕收进口袋。   “我们来日方长。”说完,他朝夏鸯笑了下,转身走了。   陈宥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池屿安静下来。   他眉眼低垂,身上的肌肉微微痉挛着,似乎在凭借着意志力在于什么东西抗衡。   或者说,极力隐忍着某种痛苦。   夏鸯头一遭乱了方寸,慌张地解释:“池屿,我跟陈宥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普通的同学……”   说到这儿,夏鸯戛然而止。   她不记得了啊。   自然也就不知道之前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陈宥生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第一次,夏鸯第一次恼怒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恢复记忆。   为什么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她颓唐地沉默下来。   “那块手帕怎么会在他那里。”池屿问。   “陈宥生说,”夏鸯缓声道,“是我在国外读书时,送给他的。”   “但我并不记得这回事。”   “这样啊。”池屿机械地重复着,“这样。”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的灯光,复又像被光刺到眼睛一般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时,池屿的眼角迅速地红了起来。   “真姐还没回来。”池屿轻轻拉了夏鸯一下,“点完菜就去找她吧。”   夏鸯顺从地点头,心里却像坠了块重石一样难受。   她转身走时,听到池屿在她身后说:“我送你过去。”   池屿的声音干涸嘶哑,声带发出低沉磨损的震动。   他明明打赢了。   却像个失败的丧犬。   池屿把夏鸯送到宋唯真身边,独自回到了包厢。   季崇理刚打完电话,见他指尖夹着烟,不住地皱起眉:“不是说夏鸯回来就戒烟?怎么又抽上了。”   池屿沉默着坐到沙发边,橘红的星点明明灭灭地亮着,脸颊边还有未完全恢复的淤伤。   另一只垂下的手搭在膝盖处,微微颤抖着。   “老季,我刚刚看见了陈宥生。”   “他手里拿着夏鸯的手帕。”   “那块初中时,我送她的手帕。”   作者有话说:   一个垃圾人出现了……   (今天父亲节,别忘了祝爸爸们节日快乐哦!)   感谢在2022-06-18 08:07:55~2022-06-19 08:1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迟夏   季崇理对池屿送给夏鸯的手帕印象很深。   初中时, 他和池屿在两个不同的学校读书,一个在一中,另一个在五中,两人只有放学后回到梧桐院才有空碰面。   池屿乐天又敏感, 他知道季崇理性格孤僻, 身边没什么朋友, 总是在放学后早早往家跑,拉着季崇理出去踢球。   那天放学后,池屿罕见地没有过来找季崇理出去玩,而是飞快地跑回大院, 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季崇理推开他卧室的门时,看见池屿正趴在地上,费劲地从床底下往外拖一只粉色猪存钱罐。   “你在做什么。”季崇理说。   池屿坐在地上, 脸憋得通红, 才把存钱罐下面的活塞拆下来。   “鸯鸯要过生日了, 我想送她一份礼物。”   存钱罐里除了钢G, 还有五块十块的纸币。池屿靠着床架慢慢数,把同样面值的纸币和钢G放在一起, 旁边还放了个小本,边数边算钱。   季崇理倚在门边看,哼了声:“学数学要是有这一半认真, 你家老爷子也不用发愁你学习了。”   池屿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连发梢都洋溢着灿烂笑容:“老季, 我看中了一块手帕, 你跟我去瞧瞧。”   季崇理不太愿意, 臭着脸跟他去了。   店员是个很温柔的小姐姐, 她见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跑得满头大汗,给他们每人倒了杯温水。   “小帅哥眼光真好。这款手帕是桑蚕丝织成的,手感顺滑,轻薄容易携带。”   “如果送给喜欢的女孩子,最合适不过了。”小姐姐把展示台里的丝质手帕从玻璃罩中拿出来,“《红楼梦》里写,宝玉让晴雯送旧丝帕给林黛玉,就是借着这方丝帕‘横竖皆是相思’的含义,向林妹妹诉衷情呢。”   “在古代,丝帕也算得上是定情信物。”   池屿听完“定情信物”这四个字,脸登时红了个透。   他没反驳店员小姐姐的话,而是转过去问季崇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你看过红楼梦么。”   季崇理摇头:“拓展阅读时看过一点。”   池屿高兴道:“连你这么不爱看书的人都看过,那鸯鸯肯定也看过!没准看过整本呢!”   季崇理:“……”   池屿越看这块手帕越适合夏鸯,连忙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姐姐,我就要这个!”   季崇理瞄了一眼,那块丝帕算是最朴素的,淡米黄色的底子,四周绣了一圈浅绿色的丝线。   连个图案都没有,却卖那么高的价。   池屿跑去付了钱,拎着小袋子跟季崇理往梧桐院走。边走还边哼歌,如果他有尾巴,现在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季崇理忍不住问:“你那个钱不是攒着买新足球的吗?”   “就是那个你喜欢了好久,过生日都没舍得买的。”   “旧足球还能将就踢嘛。”池屿满不在乎地掠过这个话题,转而把纸袋拎到季崇理面前,“鸯鸯一定会特别喜欢这种清淡的颜色,你说是不是,老季?”   “是是是。”季崇理敷衍道,“朴素得我都看不出它值那么多的钱。”   “切,不识货。”   池屿转转眼珠:“要是你有很重要的人过生日,你送什么给她?”   正巧路过一个做糖画的小摊儿。   季崇理哦了声:“送一堆糖,堵住她的嘴。“   池屿:“……”   -   “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季崇理皱眉说,“夏鸯那么细致的人,不会随便把礼物送给别人。”   “那块手帕,上高中时我还见她用过。没有道理出了国就转送给其他人。”   池屿木然地喝了口酒,嗯了一声。   “手帕这事儿往后放放再查。”季崇理压低了声音,“陈宥生怎么还有胆子回国。”   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像一种催化剂,可以瞬间激起池屿身体里被他努力压抑下的暴躁因子。   “他老子把事儿都给平了,他自然才敢回国。”池屿说,“才敢来我面前晃悠。”   “还他妈当着夏鸯的面儿,问什么我的脚还疼不疼。”池屿面无表情地嘁了声,“傻逼一个。”   季崇理:“所以你刚才跟那傻逼吵起来了?”   “吵?”   “跟他多说一个字儿,我都嫌脏了我的嘴。”池屿又灌了一口酒,“我把他打了。”   “啊?”季崇理急了,“那夏鸯不就知道了?”   “不知道。”池屿默然半晌,抿起唇,唇角的笑牵强而苍白,“他想追鸯鸯,怎么敢说那件事。”   季崇理默了半晌,又问:“陈宥生不是善茬,这次回来肯定有阴谋,你当心点儿。”   “我有什么好怕的。”   池屿咬着烟蒂,周身散发着冰凉的冷意,静静对着空气吐出个烟圈:“我现在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值得他阴谋?”   “……”季崇理轻叹一声,没说什么。   “老季,手帕的事儿你还是先帮我查查。之前我们都想当然地觉得夏伯伯他们说的话就是对的,夏鸯在国外只是经历了普通车祸才失忆。”   “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池屿眯着眼:“你查一下夏鸯在国外的车祸那天,陈宥生在哪里,在做什么。”   夏鸯和宋唯真回来时,池屿和季崇理正在喝酒,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反复播放着一首儿歌,两个男人认认真真地听歌,时不时还要碰下杯的样子,非常滑稽。   宋唯真被笑得前仰后合,夏鸯却没被逗笑。   她一直在看池屿的反应。   刚刚池屿送她去找宋唯真时,夏鸯就一直在想。   池屿和陈宥生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池屿不是个很随便跟人结仇的人。   两个结论加起来构成的假设,就是陈宥生这个人非常有问题。   再加上她敏锐的第六感,绝对不会误判了好人。   但现在池屿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些,和刚才冲过去恨不得把陈宥生打死的池屿,简直判若两人。   四人喝了几杯,宋唯真拉着季崇理去情侣对唱时,夏鸯才慎重地坐在池屿旁边。   他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面色平静,表情一如既往地挂着吊儿郎当的慵懒,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可夏鸯就是能看出,池屿在不高兴。   甚至是隐隐压抑着愤怒。   她抿着唇角,在宋唯真轻快浪漫的歌声中开口:“你和陈宥生关系不好。”   池屿继续喝酒,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陈宥生说得是不是真的,但从刚才来看他那个人很奇怪,说话也是半真半假不能全信。大概只有在国外时跟我关系不错是真的。”夏鸯说,“我问过何棠月,她说我们确实经常一起去图书馆。”   夏鸯沉默半晌。   “那块手帕,不是我送给他的。”   池屿喝酒的动作顿住,醉意朦胧地朝夏鸯挑起眼皮:“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能这么肯定?”   “它对我很重要。”夏鸯轻声说,“我不记得是谁送给我的,但我记得,在国外的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那块帕子都陪着我。”   “就像送手帕的人,在不同的时区,与我共赏同一轮月亮。”   “我不会把它送人。”夏鸯说完,又笃定道,“更不会送给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想要回来么。”池屿放下酒杯。   两人距离很近,包厢里昏暗暧昧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将人包裹在一起。   池屿鼻息间有股淡淡的酒香,漆瞳一瞬不眨地盯着夏鸯时,宛如诱人深入的黑色漩涡,汩汩地泛着勾人的水色。   夏鸯重重地点了点头:“想。”   “好。”池屿的手从斜上方压下来,在夏鸯的额头上胡乱地揉了揉,“我帮你。”   夏鸯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说话。”池屿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低沉,“怎么了。”   今晚的池屿不太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夏鸯也说不准。   但给人的感觉,就像只放弃蛰伏,完全释放天性的狼一样。   “我不想你去。”夏鸯轻声说,“陈宥生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很危险。”   “虽然我们原来是同学关系,过去可能也有过平稳友好的同窗情谊,但现在不是了。”   夏鸯又加了句:“他没有你重要。”   池屿笑了声,取下烟蒂,上面印着一圈很深的牙印。   “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就离他远点。”池屿说,“在学校里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知道么。”   夏鸯嗯了声。   “至于我要不要去,”池屿半倾着身子,指腹挑起夏鸯垂落在肩膀的发丝,绕了两圈,“你又凭什么管我?”   一句堪称质问的话,被他拖得暧昧得要命。   池屿醋劲儿上来了,借着酒意不依不饶:“国外的同窗,现在的学生,还有个因伤退役的伤残人士,夏老师可真受欢迎啊。”   池屿说完也觉得自己太酸了,和平日里营造的光辉伟岸的人设不太相符。   他准备随便扯点什么岔过去。   “第一顺位。”   夏鸯抬起头,一双鹿眼在包厢的暗色里尤为清亮动人。   “你问我凭什么管你。”夏鸯鼓起勇气,细白手指温柔地搭上池屿的手,“因为我们是彼此的第一顺位。”   “我管我未来的男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池哥:啊啊啊啊啊啊鸯鸯说我是她未来的男朋友!!! 第29章、迟夏   “可以。”池屿放下酒杯, 忽地弯起唇角,嘴边的梨涡缱绻荡漾,“鸯鸯说什么,都可以。”   “……”   夏鸯没想到她鼓起勇气的一句话, 会把池屿刺激成这样。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池屿连着喝了两瓶酒。   喝到后来, 还拉着她一起唱著名儿歌《数鸭子》。   夏鸯拒绝的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池屿就苦巴巴地皱着张脸,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央求她:“鸯鸯, 陪我唱嘛。”   “我想听你唱。”   一个一米八八,平时拽里拽气的男人,忽然微皱着眉, 脸色红扑扑的, 漆黑纯净的瞳仁闪烁着和朴实无华的田园犬一样的濡湿光泽, 向你提出请求时, 这股扑面而来的反差萌感是很难遭到拒绝的。   更何况是喜欢的人。   于是,夏鸯硬着头皮陪池屿唱了五遍《数鸭子》。   在池屿准备唱第六遍时, 夏鸯及时地捂住了他的麦克风。   “池屿,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夏鸯问。   池屿点头。   “那我们不唱了,好不好?”夏鸯眨眨眼, 也学着他刚才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有点渴, 想喝水。”   “好。”池屿乖乖放下麦克风, 拉着她走回沙发区坐着。   “诶!”宋唯真叫住夏鸯, “要是喝水的话最好出去买。”   “啊?”夏鸯看了眼酒水单, “不能直接在这里叫瓶矿泉水?”   宋唯真咬了个鸡翅, 慢慢地啃着,声音含糊:“夏夏,你猜弃水酒吧为什么叫弃水?”   宋唯真:“因为这家老板特别不爱喝水,平时嘱咐他老婆,都是‘少喝热水’。”   夏鸯:“……?”   宋唯真:“所以这儿从来不卖饮用水。”   夏鸯:“……”这老板还挺有性格的。   “正好你们喝酒了,出去吹吹风散散步,顺便醒醒酒。”宋唯真把鸡翅骨头扔进垃圾桶,循循善诱,“你的车一会儿我给你开回去,反正我和季蓝蓝都没喝酒嘛。”   两个小时,只有池屿喝得最多,夏鸯也喝了一点点气泡酒,虽然不多,但开车肯定是不行的。   她思来想去也觉得宋唯真这个建议很好,出去散散步,再喝点水,也让池屿醒酒,她再打车把人送回家。   他今天可不像上次喝得不省人事,现在看来,池屿虽说算不上清醒,但蛮听话的。   夏鸯和宋唯真告别,带着池屿出了包厢。   季崇理刚在旁边接完电话,看着两人突然离开,疑惑道:“他们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宋唯真咬着一颗草莓,含糊地说:“夏夏想喝水,他们就早点走了。”   季崇理:“让前台送一瓶不就行了。”   “……”宋唯真放下草莓屁股,“这里可是弃水!在弃水酒吧点矿泉水,是不是不太尊重人!”   季崇理:“?”   “你们理工男也太不浪漫了!”   季崇理:“??”   宋唯真把对池屿那种怒其不争的情绪,尽数转移到了他哥们儿身上。   “这么好的月亮!这么好的夜晚!自己喜欢的人就在旁边,居然能忍住不做点什么吗!”   “这可是感情进展的大好机会啊!”   季崇理不置可否,松松领带,朝宋唯真走过来:“老婆说的对。”   “这样好的夜晚,喜欢的人在身边却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太可惜了。”   “……”   -   夏鸯无奈地看着眼前执拗的男人。   出了弃水半个小时,两个人才走完了一条街。   池屿稚气得像个小孩子,拉着她走走停停,这里要看看,那也要摸摸,听到夏鸯说要打车送他回去,更是赖在原地不走了。   无论夏鸯怎么说,池屿都坚持要先送她回家。   夏鸯:“池屿你听我讲,你喝醉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出什么事了我们都不知道……”   池屿哦了声:“先送鸯鸯。”   夏鸯耐心哄他:“听话,刚刚你还和陈宥生出了冲突,那人看起来不是善类,你又喝这么多酒,我怎么能放心……“   池屿垂着眸子:“先送鸯鸯。”   池屿站在夏鸯对面,高大的影子投在她旁边的地上,像只固执的大金毛。   夏鸯拗不过他,只得把他隔在人行道内,慢悠悠地往她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   池屿忽然拉着夏鸯往里面走,然后在老板惊异的目光下,抬了两箱依云矿泉水结账。   他力气很大,夏鸯拉不住,只得好脾气地劝阻:“池屿,买这么多水喝不完的,而且这里离我家还很远,不买这么多好不好?”   池屿掏出手机:“结账。”   便利店老板犹豫地看着夏鸯,不知道该不该扫他的付款码。   “结账。”池屿又说了一遍。   夏鸯见老板为难,轻轻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做口型:“扫吧。”   嘀的一声付款成功,池屿把手机装回裤袋,满意地搬着两箱水离开了。   夏鸯朝便利店老板笑了下,紧跟着池屿走了出去。   池屿抱着两箱水似乎一点都不吃力,那两箱沉甸甸的矿泉水在他手里,仿佛像羽毛一样轻。   他没有特意加快脚步,而是依然和着夏鸯的步频,慢悠悠地走着。   夏鸯却有点急。   他喝醉了不觉得,这么沉的东西抱在怀里,再走上那么远的路,明天胳膊一定要疼死了。   她边走边四处看,终于在距离她家小区不远的开放公园外,看到了街边一条空着的长椅。   “池屿,过来坐。”夏鸯率先走过去,拍拍旁边的椅子,“把水放下,休息会儿再走。”   池屿固执地站着:“鸯鸯还没到家。”   夏鸯温声说:“我走累了,我们歇一会儿再回去,好不好?”   池屿哦了一声。   他准备把矿泉水放在长椅上时,迟疑了一会儿,而后困惑地看向夏鸯:“鸯鸯,你想挨着我,还是挨着水?”   “……噗。”夏鸯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有人喝醉了可爱得像个小学生啊。   “咳,你觉得呢?”   池屿抿了抿唇:“鸯鸯你坐中间吧,左手边是水,右手边是我。比较公平。”   ……某人真的很在意公平这件事。   夏鸯听从池屿的安排,坐在了他和矿泉水之间。   原本只是找个借口让池屿歇歇脚,等真的坐下来,夏鸯意外地发现今晚的月亮真的很美。   难得的圆满,最外面的圆边还晕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疏风朗月,蝉鸣渐歇,天上的星星像细闪的钻石,铺满了漫天的深蓝画布。   让人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变得柔软。   “池屿。”夏鸯递了张纸巾给他,示意他擦掉额头上的汗,“为什么买这么多矿泉水。”   池屿抬起头,漆瞳弯成两道圆弧,眼底像闪着光一般。   所有的情绪都写在那双眼睛里。   热烈地像个少年。   “鸯鸯想喝水,我就买了。”池屿认真回答的样子像个最听老师话的小学生,“只要鸯鸯想要,我就能办到。”   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你快夸我”这四个字,夏鸯怀疑如果池屿真的是只金毛,现在尾巴已经翘得上天了。   “要什么你都给我买吗?”   “嗯。”   夏鸯沉吟半晌,逗他:“喏,今晚的月亮真漂亮,什么都行的话,我就要天上的月亮。”   她笑盈盈地看着池屿:“能买到吗?”   池屿把身子侧过一点,停顿几秒,缓缓地抱住了夏鸯。   “买不到。”   他轻声说:“我不能把我的月亮送给你。”   夏鸯脸有些热,别过头:“小气鬼。”   “天上的是折射太阳光的发光体,那不是我的月亮。”   池屿的唇贴近夏鸯耳边的软骨,因为喝了酒,清朗干净的嗓音染上了醉意,像一把低沉的大提琴。   “我的月亮温柔、善良又勇敢,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她不用依靠别人,自己就可以发光。”   夏鸯被他的话搞得耳朵一阵阵发热。   这些情话算不上什么高级趣味,夏鸯甚至能猜到,下一句可能是什么“你就是我的月亮”“月亮就在我怀里”这种酸唧唧的剖白。   可池屿说出这些话,总让她觉得不太一样。   心里像为池屿留了一个专属的空罐子,他的话进来就会自动变成甜甜的蜂蜜糖。   夏鸯轻叹一声,转过身时,发现池屿居然睡着了。   浓黑的睫毛微微翕动,嘴边还挂着点笑意。   抱着她的手臂不松不紧,也没卸掉一点力。   “池屿,醒醒。”夏鸯拍拍他的脸颊,“回去睡好不好?”   池屿十分困倦地抬起眼皮,然后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夏鸯没动,又过了几秒,池屿自己坐直了身子,搬起那两箱矿泉水,站在旁边看着夏鸯。   又呆又乖。   往夏鸯家走的路上,池屿没再说话,一个人闷头搬箱子,夏鸯几次发起话题也都被他含糊地糊弄过去。   一直到夏鸯家门口。   池屿把两箱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夏鸯叫他进屋休息,他说什么都不进去。   “鸯鸯。”池屿慢吞吞地开口。   “嗯。”   “鸯鸯。”   “我在。”   池屿站在门口,高大身影几乎把门填满了。   他不进来,也不离开,只是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喊着夏鸯的名字。   夏鸯很有耐心地一遍遍答应着。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到激不起屋外声控灯的反应。   外面潮热的空气和暗色,从门与池屿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涌了进来。   从夏鸯的角度看,更像是池屿被一大团黑色裹挟包围着,压得他低垂脖颈,不堪重负。   池屿叫到第五遍时,艰涩的语调拐了个弯。   “鸯鸯,别忘了我。”他眼神暗红,像只生怕被人遗弃的小狗,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角。   “也别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金毛犬池哥~ 第30章、迟夏   那天之后, 夏鸯有两天没见到池屿。   微信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夏鸯跑了一趟迟夏,贺童摇头说这两天池屿都没来。   “小夏姐, 你别着急, 池哥是个负责任的人, 不会那个啥之后偷偷跑掉的。”贺童想了会儿问,“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夏鸯:“就是上个周末,我们一起和朋友聚餐,他喝了点酒……”   “啊。”贺童似乎明白了症结所在, “池哥喝酒了。喝了多少。”   “有一款奇形怪状的外国酒他喝了两瓶,我拦着他没让混着别的喝,但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的状态明显醉了。”夏鸯比划着说。   贺童了然:“那就没错了, 池哥每逢喝醉必定会重感冒, 感冒恢复的速度要看喝了多少酒。”   “就上次, 小夏姐你来找池哥, 还给他留了个牛皮信封那次,池哥就在家重感冒呢。”   “如果你着急的话, 可以去他家找他。”   夏鸯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池屿家的地址。   贺童把手机里存的快递地址给了夏鸯。   “谢谢。”夏鸯望向贺童眼下愈发浓重的青黑色,担忧地问, “贺阿姨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我跟我妈商量好了,不让她继续躺在床上痛苦下去。”贺童揉揉眼睛, 嘴角泛起点酸涩的笑, “我准备带她出去旅游。”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能看到哪里就算哪里。”   “我妈长这么大都没出过省城, 最远就是来青榆看病, 累了一辈子什么都没享受过。”   贺童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关节在浆洗泛白的牛仔裤边泛着青。   “最近我多打了几份工,攒攒钱,等过段时间我妈稳定下来,我就跟池哥请个长假,带她出发。”   他嘴角扬起个温柔的弧度,“不是有个诗人说,人来到这人间,就要看看太阳。”   “我也想带我妈出去看看。”   贺童说着,眼圈渐渐红了。   他朝夏鸯咧了咧嘴角:“你看我,小夏姐,真是没出息。”   “明明是大好事,我跟我妈说的时候,她可高兴了。”   “平时吃不下饭的人,都高兴地多喝了两勺粥。”   夏鸯眼角一阵发酸,她拍拍贺童的肩,柔声说:“两个人旅行太孤单了,如果你和阿姨愿意,到时候我和池屿会跟学校请假,还有何棠月,我们都一起去。”   “人多了不孤单,也有个照应。”   贺童一愣,眼圈红得更甚,哽咽地说了声谢谢。   夏鸯没在迟夏久留,她按照贺童给的地址一路开到了距离青榆大学不远的红墅公馆。   池屿就住在第一栋。   夏鸯按响了别墅门口的门铃。   大概五分钟后,门口的对讲机里传来池屿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夏鸯。”   夏鸯说完,那边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池屿才回答:“等下,我出来接你。”   匆匆挂了对讲。   两分钟后,池屿从别墅里走出来。   高高大大的男人走路有些摇晃,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色,脸色也不好看,看起来感冒非常严重。   他一言不发地拉过夏鸯的手腕,往别墅里面走去。   钳制着她的大手,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关上门,夏鸯用手探了探池屿额头的温度,很热。   他垂着眸子,脖颈也安安静静地低着,像只任人宰割的乖顺小狗。   鬓角湿润,发梢还在滴水,看起来刚洗过脸。   池屿的脸不算红,夏鸯用手轻轻摸了下,触觉上却比额头还烫。   池屿抬起垂着的眉眼,乖乖地在她掌心蹭了两下。   “……”夏鸯托住他的下巴,一向温和的语气带上点焦急,“有没有吃药?”   “没。”说完,又用下巴在她掌心蹭了蹭。   夏鸯眉心微皱,没好气地把手松开:“你是小狗吗?”   池屿眉眼舒展开,探到她耳边:“汪。”   发着烧的滚烫气息尽数喷洒在夏鸯的耳垂上,那一瞬间,夏鸯真切地感觉自己也染上了一场重感冒。   匆匆呼啸而来,令人心跳不停的感冒。   池屿见夏鸯一直没说话,这才敛了神色,瓮声瓮气地开口:“家里没有备药,所以才没吃。”   “喝酒之后的惯例了,不用管它过几天也会好。”   “……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去药店。”   不知是不是夏鸯的错觉,池屿喝醉酒和发烧时总是格外诚实坦率。   “那你去药店买什么药?”夏鸯问。   “唔,退烧药。”池屿慢吞吞地回答,“别的……我都不知道。”   “去沙发上躺着,我路上买过了。”夏鸯叹了口气,随口问了句,“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池屿心虚地摸摸鼻梁,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夏鸯就顺着他的视线,一直落到厨房垃圾桶里放着的速食饭盒和面包的包装袋。   “……”   夏鸯转过头,池屿马上在沙发上躺下来,一米八八的人身高腿长,把沙发占了个满满当当,时不时地还要故作娇气地咳嗽两声。   病弱的娇花。   她走过去,把温度计甩好,递给池屿:“夹好。”   “哦……”池屿乖乖地夹住体温计,巴巴地拉住夏鸯,“鸯鸯,我还没吃早饭。”   “空腹吃药是不是不太好啊?”   “冰箱里还有两片全麦面包和脱脂奶,你将就一下?”夏鸯故意说。   池屿惨淡地笑了一声,唇角漾起的梨涡比主人还要脆弱:“女人啊,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现在是把人吃定了,就根本不关照我可怜的肠胃。”   “想当初,我喝醉了半夜醒来还有皮蛋瘦肉粥吃,热的哦!”   他话音刚落,空气就凝住了。   夏鸯眯起眼睛:“所以你那天看见了我熬的粥,却一口都没喝?”   池屿:“……”   我为什么挖坑给自己跳。   “咳。上次醉的太厉害,我怕感冒会传染给你。”池屿撇过脸。   夏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噢,这次就不怕了。”   “……”池屿别过脸,用轻薄的空调被盖住头,“那你走好了,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子里自生自灭,烧个七七四十六天,正好修炼火眼金睛!”   “我小时候最喜欢齐天大圣。”   夏鸯把空调被拉下来,温柔地说:“是七七四十九天。”   “……”池屿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里侧,抿着唇悄悄地用手指抠真皮沙发。   委屈巴巴的样子,怪可怜。   池屿发烧之后,居然比喝醉时更像个小孩子。   夏鸯忍住笑,软声道:“你冰箱里哪有皮蛋和猪肉?”   “有的,”池屿抠着身下的皮垫,闷声说,“我之前为了练习做皮蛋瘦肉粥,买了很多皮蛋和猪肉。”   他顿了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般:“猪肉在冷冻层那堆雪糕下面,皮蛋藏在厨房最上面的储物柜里。”   夏鸯好奇地问:“为什么都藏起来?”   “……因为我做的不好。”池屿顿了下,“做得很难吃。”   “因为你爱吃,所以我想学。”   “但是,我好像没有这个天赋。”池屿说着,声音愈发低了。   浑身上下都是挫败感和不高兴。   “我觉得可能不完全是你的原因。”夏鸯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可能缺少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   “现在我去做一锅粥,你来尝尝,如果合格的话,我来做你的老师怎么样?”   池屿脸烧得通红,转过来时漆黑眸子里泛着湿润的水色:“真的?”   “诚实的园丁从来不骗人,拉钩。”   夏鸯朝他勾了勾尾指:“来不来啊,池屿。”   池屿一丝停顿都没有,飞快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勾住了夏鸯的小指。   半小时后,池屿如愿喝到了夏鸯亲手做的皮蛋瘦肉粥。   吃饭前,夏鸯又给池屿测了一次体温,虽然还在高烧,但比饭前的温度稍稍低了些。   她边把带来的药拿出来,边给池屿讲了贺童的事。   池屿拿着勺子的手停下继续喝粥的动作。   “贺姨他们都决定了?”池屿问。   夏鸯倒了杯温水:“嗯,他说贺阿姨受不了这种望不到头的痛苦,贺童也觉得亏欠贺阿姨太多,想在最后的一段路让贺阿姨看看县城之外的风景,不留遗憾。”   “行。也挺好。”池屿继续喝粥,手指的动作慢了许多,“挺好的。”   “贺姨这么多年不容易,出去走走,不留遗憾。”   “如果到时候贺童愿意的话,我想我们和他一起去。”夏鸯面容认真而落寞,“失忆之后我记得的朋友不多,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贺童不舒服。”   “我看他对你很亲,像亲哥哥一样,如果这段旅程有你陪着他们母子,贺阿姨……走的时候也会很放心。”   池屿放下瓷勺,烧得发红的眼睛静静看着夏鸯。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如果你觉得我的出现会让贺童不自在,我就不跟着你们去。”夏鸯温和地解释自己的用意,“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男性,单独带贺阿姨出门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池屿无奈地弯了弯眼角:“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鸯鸯你不要紧张。”   “我只是觉得……鸯鸯太好太善良,我配不上你。”   夏鸯揉乱了池屿额前的黑发:“发烧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细致体贴。”   “只因为是你的朋友,我才会多想几步看看。”   她的神色认真又温柔。   “池屿,你永远配得上我。”   作者有话说:   池小狗真的很会撒娇……   我们鸯鸯坚定感情后,真的很!坦!诚!   (摩拳擦掌正在准备后面几章的大!动!作!) 第31章、迟夏   夏鸯在池屿家监督着他吃完退烧药和感冒冲剂, 接到了谢院长的电话。   “小夏,中午来会议室开个会啊,你带队的互联网+项目有点新情况,我得跟你说说。”   “小池今天请假了, 开会的事儿你就听完转述给他就行。反正跟他关系不大, 重点在你。”   夏鸯挂了电话, 池屿从旁边凑过来:“谢院找你什么事?”   “中午要开项目会,让我开会之后把相关事宜转达给你。”   “哦――”池屿拖腔拿调地哼了声,“就是那个和学生会会长徐子珩一起做的互联网+项目哈。”   “好好开会。”池屿咬着每个字的重音,慢吞吞地说。   夏鸯嗯了声, 继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池屿见自己的话没有引起重视,又踱着步子凑过去, 贴着夏鸯耳边说:“鸯鸯, 我嘴里好苦哦。”   “那个冲剂是要点苦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夏鸯把手机塞进包里, “水杯旁边给你放了两块水果糖,你没吃?”   池屿摇摇头, 红着眼巴巴地蹭了过来。   “鸯鸯抱我一下,我就不苦了。”   “池小狗,我提醒你, 现在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应该保持异性朋友交往最起码的底线。”夏鸯顿了下, 强调道, “你的要求超过底线了。”   温柔又不失分寸感的严格模样, 把池小狗蠢蠢欲动的心拍了回去。   “不过, 应该不会等太久。”夏鸯看着高大男人垂头丧气的模样, 心下不忍,“徐医生说我这几次诊疗效果很好,没准下一秒就能灵光乍现恢复记忆了。”   “嗯。”池屿这才舒展开眉目,唇角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实心梨涡。   池屿一直跟着夏鸯,把人送到别墅大门外的车上。   “开会时和男大学生保持距离。”他说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寒,“要是遇见陈宥生,直接绕着走。”   -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两个小时前,夏鸯一定跳下车捂住池屿宛如开了光的嘴,不让他说出后面那句话。   管理学院会议室,徐子珩坐在夏鸯旁边,他们对面是谢院长和陈宥生。   或许因为在学校,陈宥生穿得比上次休闲些,上身穿了件短袖衬衫,搭配一条长度刚及脚踝的浅米色西裤,脚上穿了双没有logo的运动鞋。   比在弃水遇到时多了几分亲和,更像个专注研究,斯文儒雅的博士了。   ――前提是没有嘴角还没痊愈,泛着黄色的伤。   “给你们介绍一下,陈宥生,从英国回来的高材生,准备在我们管理学院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谢庚。”谢院长笑了笑,“也就是鄙人。”   徐子珩和夏鸯配合地笑了笑。   “之前宥生一直在国外,对国内的科研环境和重大赛事都不是很了解。”谢院长顿了顿,“所以,下周小夏你和池老师带队去瑞津参加互联网+比赛的那个组,让宥生也跟着去。”   “多学习学习经验,也多认识些人。”谢院长见夏鸯没说话,笑呵呵地开玩笑,“小夏老师怕经费不够?没关系,你们尽管去,我个人掏腰包给你们报销,住宿都提一个档!”   “宥生啊,为了你我可是豁出这张老脸了,到时候去了好好学习,多给小夏帮帮忙。”谢院长语重心长地说。   “谢老师,您放心。”陈宥生绅士地抿起唇,微微倾身点头,“能帮助夏老师,是我的荣幸。”   两人一唱一和完成了任务分配,却没有问夏鸯的意见。   本来也不需要问的。   她只是带队的辅导员,多一个博士参与科研比赛,在谢院长看来于她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   何况又是个海外归来的优秀人才。   离开会议室时,徐子珩小声地跟夏鸯说:“小夏姐,陈师哥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人也有礼貌,一定是个科研巨佬。”   “我的职业规划就是继续深造读博,”徐子珩温润的眼睛隐隐发亮,“陈师哥一看就是很厉害的人,没准顶级期刊的论文都发过好几篇了,影响因子均值破十的那种。”   徐子珩眼里的崇拜和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如果今天是夏鸯第一次见陈宥生。   如果他嘴角没有那块被池屿打的伤。   如果夏鸯没看到陈宥生向前倾身时,衬衫口袋里透出的米色手帕。   ……她一定会无比赞同徐子珩的想法。   “走吧。”夏鸯听谢院长和陈宥生的脚步声近了些,警铃大作,连忙加快脚步,“你一会儿去哪里。”   徐子珩:“图书馆。”   夏鸯:“顺路,一起走吧。”   徐子珩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跟着夏鸯一起走了。   走了几步他心里却发现不太对劲,小夏姐之前这个点开完讨论会都会直接回院办的,那里和图书馆的方向可是完全相反的两条路。   夏鸯没解释,脚步迈得更急。   “夏老师等一下。”陈宥生在他们身后叫住夏鸯,运动鞋的缓震鞋底扣在地面没什么声响,轻微的摩挲声依旧让夏鸯头皮发麻。   “关于互联网+,我还有很多事不太清楚,麻烦夏老师再给我讲讲?”   徐子珩看出夏鸯的脸色不太对,以为她是有急事,朝陈宥生解释:“师哥,小夏姐好像挺忙的,要是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帮你。”   “项目组很多事我都经手过,池老师很信任我,大部分问题都是一起讨论完成的。”   说完,徐子珩吐了口气,有些紧张地揉着腰后的衣服。   徐子珩今年大三,担任学院的学生会会长以来,大大小小的场合经历了不少,也见过许多不同阶层的人。   在报告厅演讲时,徐子珩都没有现在紧张。   面前的男人自带一种奇怪的气场,压抑沉闷,让人喘不上气。   徐子珩自动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科研大佬的单方面压制。   陈宥生盯着徐子珩温润的眼睛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小朋友,你确定能解决我的问题?”陈宥生从裤袋中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码,“科研上的事我们可以先加个好友,以后慢慢说。”   “至于现在,你最好还是把时间留给我和夏老师,”陈宥生不咸不淡地笑了声,“单独聊聊。”   徐子珩注意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气场,说了句抱歉,用手机匆匆扫了个二维码就离开了。   走廊里的冷气几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冷凝。   夏鸯动动唇,没说话。   陈宥生把手机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向前一步:“夏鸯,我们就站在这里说?”   夏鸯本能地不想接他的话,更不想和陈宥生单独处在一个空间里。   她不觉得她和陈宥生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想着,那股生理性的反胃感又直冲夏鸯的喉咙。   陈宥生一直保持着翩翩风度,他率先提议:“不如去学校食堂顶层的小咖啡厅?我听说那里的环境还不错。”   夏鸯不置可否。   两人到时还是上课时间,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正在赶论文的毕业生,空气里静谧得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   “你想喝什么?”陈宥生看着小黑板上的今日推荐,“焦糖玛奇朵会不会太甜?”   “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夏鸯眼神温和又冷淡,目不斜视:“那你可能记错了,我觉得这个甜度正好。”   “OK,”陈宥生耸了耸肩,“你喜欢就好。”   空调的冷气在咖啡厅里卖力地吹着,循环了一圈又一圈,夏鸯依旧保持着沉默。   陈宥生仿佛没有感觉到夏鸯表现出的排斥感,往杯里放了两块方糖,喟叹道:“没想到今天能和夏鸯一起约会呢。”   夏鸯抬眼:“这不是约会。”   陈宥生见她这副紧绷冷淡的样子,反而笑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很像我们在国外一起学习时候的样子,我很怀念。”   夏鸯哦了一声:“我不记得。”   陈宥生挑眉:“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狠心……”   “陈博士。”夏鸯打断他的话,“如果有问题想咨询,麻快一点,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我们只是普通工作关系的同事,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温和嗓音里说出这番不好惹的话,也是带着绵软的劲儿。   陈宥生贪恋又克制地收回眼神,扬起嘴角:“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下周去瑞津的比赛。”   “我想你不要告诉池屿。”   “为什么。”   陈宥生歪了歪头:“如果他知道了还能让我参加?或者还能让你参加?”   “既然是同事就要公私分明,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个不错的机会,没有必要因为私事闹得不好收场,你说呢?”   “我并不是很需要这个机会。”夏鸯淡淡地说,“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去,谢院应该也会同意。”   “确实。”陈宥生配合地点点头,“但是我需要你去。”   夏鸯警惕地看向陈宥生,他极缓慢地眨了眨眼。   “如果我们三人都准时参加,我就会告诉你一些秘密。”   “比如你为什么会失忆,池屿为什么会因伤退役。”   “比如我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陈宥生顿了顿,桃花眼里泛上点光泽。   “还有,池屿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究竟是谁。”   他像在引诱夏娃犯错的毒蛇,丝丝的吐着信子。   “夏鸯,你不想知道吗?”   “我都可以告诉你答案。”   作者有话说:   写这段时,想想陈宥生我简直头皮发麻…… 第32章、迟夏   陈宥生说完并没有久留, 而是被谢院长一个电话叫去了办公室。   夏鸯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看着桌面上放着的咖啡出神。   陈宥生明显对她和池屿的过去都很了解,每一个抛过来的条件都精准地击中了夏鸯敏感的神经。   即使她和池屿都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可他们之间有太多不清楚的谜团存在。   陈宥生最清楚这一点, 也结结实实地一拳重击在他们这段关系的痛点。   夏鸯把那杯焦糖玛奇朵推到旁边, 从包里掏出了瓶依云矿泉水喝。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夏鸯心里没想明白,一堆事情纠结在一起心烦意乱,她本想挂断电话,但看到屏幕上何棠月的名字, 接通了。   关于陈宥生的事,只有她还能了解一些。   “喂。”   夏鸯话音刚落,手机那头传来何棠月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夏鸯, 你能过来陪陪我吗。”何棠月努力稳住情绪, 声音里的哭腔依旧颤巍巍地跳出来。   “地址发我。”   夏鸯按照何棠月的地址一直开到了离她公司很近的一家弃水分店。   店里的服务生认识她, 朝她笑着问好:“小夏姐。”   “你好, 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很漂亮,个子很高的女人?”夏鸯顿了片刻, “看起来美艳跋扈不好惹的那种。”   服务生回忆片刻:“是有一位在贵宾区,我带你过去。”   夏鸯刚拐进贵宾区,就看到最角落的地方, 何棠月抱着酒瓶哭得稀里哗啦。   在夏鸯的记忆中,她根本没见过何棠月哭过。   和浓情蜜意的男友分手时何棠月没有哭, 当晚就开了个庆祝恢复单身的狂欢派对, 身边围着一群各国小帅哥。   在国外被神经病辱骂种族何棠月没哭, 不仅没哭, 还上去和神经病理论。两人大打出手, 何棠月跆拳道黑带,把对方打得闹去了当地警察局,结果何棠月甩了一叠钞票在那人脸上,阴阳怪气地说:“You deserve it.(你值得。)”   她爸打电话过来说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男孩十五,女孩十三,是他和她妈妈的私生子。何棠月用叉子插着牛排祝福他们:“老来得子值得庆祝,自己的孩子自己养,我赚的钱和我该得的财产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挂掉电话后,何棠月还胃口大开地加了份黑松露鹅肝。   ……   总之,在夏鸯走过去时脑海里飘过的飞速回想中,何棠月一直是这样美艳跋扈,趾高气扬,是从来不会低头的人。   从没见过她这样伤心。   像小孩子弄丢了自己最最喜欢的玩具,像深山生灵守护的天材地宝被人偷走,像恶龙身下千百年的宝藏霎时烟消云散。   夏鸯快步走到她旁边,夺过她的酒瓶,眉心微皱:“发生什么事了,让你难过成这样。”   何棠月抬起头,脸上的妆容哭花了,那股嚣张的美艳也变成了暴雨过后被打蔫儿的花骨朵。   “夏鸯,我跟,跟贺童表白了。”何棠月声音哽咽,“就是迟夏书店那个,翘/屁/嫩/男。”   “……”夏鸯抚着她披散的棕褐色长发,“不就是个男人嘛,之前我见你分手好几次,也没哭成这样。”   “告白失败算什么,下一个更乖。”夏鸯差点咬到舌尖,配合着何棠月的标准改口道,“更翘。”   “可是,”何棠月抹了把脸,脸上的妆更花了,“他不一样。”   她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夏鸯:“我爹妈那样失败而令人作呕的婚姻,早就让我失去想拥有家庭的想法了。”   “我谈过很多场恋爱,但从来没有全情投入地爱上过一个人。”   “他们贪恋我的容貌、家境,甚至肖想我的身体。却没有一个人爱我。”   何棠月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上大地色眼影糊作一团,纤细的睫毛轻轻颤抖:“爱一个人是撒不了谎的,不爱一个人也是。”   “嘴巴会帮人撒谎,眼睛却会背叛你的心。”   她缓缓睁开眼睛,落下一行清泪:“我爱他。”   夏鸯一阵鼻酸,用力地拥抱住了何棠月。   何棠月轻声在夏鸯耳边说:“他拒绝我的理由真的很离谱,他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不会给我一张无限期的承诺书。”   她惨笑一声:“我见过那么多人,什么样的理由没听过呢。”   夏鸯蓦地松开她:“贺童没骗你!”   夏鸯言简意赅地跟何棠月说了贺阿姨的事情。   “总而言之,贺童真的没骗你,他确实要带着阿姨去很远的地方,也确实没有确定归期。”   何棠月愣了几秒,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他骗我?”   夏鸯:“他没骗你。”   何棠月坐直身子,用纸巾擦掉眼泪:“他骗我说不喜欢我,明明看见姐姐都走不动路的人,却非要拒绝我。”   夏鸯:“……”   思路清晰的强势美女又回来了。   “不行,我要去找他说清楚。”何棠月放下酒瓶,摇晃着拿起包,嘟嘟囔囔地说,“我才不是他想的那种人,多远的地方,多难走的路,我都能陪他走完。”   “等等,”夏鸯喊住她,指了指脸,“不洗把脸再走?”   “等不及了。”何棠月长发一甩,脸色酡红,“老娘就算妆容花成了鬼,也是那种最好看的艳鬼!”   何棠月气昂昂地离开了弃水,夏鸯则没离开。   冲动地来找何棠月,似乎是解决了她的问题,而夏鸯这边却仍是一团乱麻。   她在弃水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跟池屿说了,两个人商量出个结果。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密不透风的亲密,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加上些不必要的猜忌。   而且有些事,池屿说会告诉她,夏鸯愿意等到那天。   她拿定主意,径直开车去了红墅公馆。   临近傍晚,池屿家却黑着灯。   夏鸯按了几遍门铃里面都没反应,看样子他人没在家。   她站在车边等他,大概十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道尽头慢吞吞地走过来。   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池屿!”夏鸯朝他招了招手,池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把塑料袋藏在了身后。   “家里调料没了,我去买了点。”还没等夏鸯问,池屿就主动交代了。   夏鸯瞥他一眼:“第一,这是透明塑料袋。”   “第二,我不瞎。”   夏鸯摸了下他冰凉的手腕,秀挺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发烧刚好又出去吹风,还去买了这么多罐啤酒?”   “池小狗,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屿垂着眸子,没说话。   夜风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飞快地离开这片胶着的静默。   夏鸯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身后的脚步沙沙地跟在她身后。   她靠在车门边,等池屿的说法。   池屿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池哥!”贺童的声音有点着急,“你知不知道小夏姐在哪?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池屿:“在我旁边,什么事。”   说完,他看了眼夏鸯,打开扬声器。   “小夏姐的朋友何棠月现在在我这儿,刚刚有个人过来找麻烦,她喝醉了上去就跟人家讲道理……”   池屿:“她被打了?”   贺童默了一阵:“那倒没有,我把那男的打了,交了罚款,现在失业了。”   池屿难得的笑了声:“那还得谢谢她,我早就看你这个兼职不靠谱。”   贺童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在会所外面坐着,她一直不说家在哪儿,我也不能把人领到书店去。”   “所以想问问小夏姐,何棠月家在哪。”   夏鸯刚才的问话还没等到回答,心中憋着股火。   “她住哪里问你池哥就行。”夏鸯声音紧绷,“他们是邻居。”   “……”池屿看了眼夏鸯,很快地接道,“打车来红墅公馆。”   “我不回家!我没家!”红墅公馆这几个字似乎戳到了何棠月敏感的神经,“我要和小贺帅哥在一起!我们现在就出发,马上带着贺阿姨环游世界!”   “嘟嘟嘟……”   贺童挂断了电话。   夏鸯和池屿之间的沉默气氛重新漫上来。   “来找我有事?”   “为什么又喝酒。”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池屿认命般叹了口气,靠在夏鸯旁边,仰头看着夜空。   “陈宥生给我打电话,说了你们开会的事儿。”   池屿声音空落缥缈,“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但他在电话里说他的博导是谢庚,这一切也就很正常。”   “他在电话里说,希望与我合作愉快。”   “我当时挺生气的,想直接打电话叫你不要去,离陈宥生远远的。”   他极轻地笑了笑,“我甚至想,干脆换份工作,或者不要上班了。就好好待在我身边,我有很多钱可以养你。”   池屿点燃一根烟,却没放进嘴里,而是用指节夹着,淡淡的眼神落在橘红色的火点。   “等冷静下来,我又觉得自己那么想真的是个混球。”   “你的生活、工作、未来,都该由你自己做主。没人有权利干涉。”   “就像这根烟,在外界环境不变的情况下,它有自己的燃烧速率,我加速它的燃烧,只会导致它更快地消失,或者烫伤我自己。”   他指尖的烟静静地燃烧,在昏暗夜色中时明时暗。   “想通了,但自己心里这股劲儿拧不过来。”池屿低垂着眉眼,声音微哑,“我就想喝点酒,压一压。”   池屿凑近了些:“鸯鸯,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奶奶过生日,吃了好多奶油蛋糕,满足o(* ̄幔*)o   (也因此消耗掉我最后的存稿了,(灬? ?灬)) 第33章、迟夏   夏鸯有些惊讶, 但转瞬也明白了陈宥生的用意。   不管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池屿,他早晚都会知道。   陈宥生之所以那样跟夏鸯说,不过是在她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让她和池屿之间,产生更大的嫌隙。   夏鸯轻叹一声, 或许陈宥生算错的, 只有她和池屿彼此莫名其妙的信任感。   “我会好好考虑。”夏鸯看了眼他手中的酒, “少喝点酒吧,伤身体。”   “好。”池屿的眉眼缱绻温柔,低低地应了声,“下不为例。”   他们在车边又等了二十分钟, 贺童和何棠月就到了。   浅红色出租车刚停下,何棠月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眼眸晶亮地朝夏鸯摆手:“小夏鸯!我在这边!”   说完, 小跑过来给了夏鸯一个结实的熊抱。   池屿皱着眉头把人拉开:“我家鸯鸯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这种重量级人物。”   “?”何棠月眉头一挑, 朝身后喊道, “小贺!你说我重吗!”   贺童正礼貌地跟司机师傅道别, 听见何棠月喊他,配合地摇头:“不重, 轻得像一片羽毛。”   池屿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个来回,笑了声:“贺童,我怎么感觉你们这气场不太对?”   “是不是, 太暧昧了点?”   何棠月趾高气扬得仰起头:“怎么了!我们现在处于恋爱考察期!”   池屿眉梢一挑,比了个OK的手势, 默默退到一边, 把展示的舞台留给何棠月。   “小夏鸯, 明天我们就要带着贺阿姨出去旅游啦~”   何棠月笑得眉眼弯弯, 温柔极了。   夏鸯一怔:“怎么这么快?”   “其实也不算快。”   贺童腼腆笑笑:“我觉得她说的挺对, 既然决定了就要即刻出发,珍惜和我妈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我们刚才办了出院手续,我妈特别高兴。”贺童摩挲着虎口,“虽然攒的钱没有我预想的多,但也够我们出去待一个月。”   何棠月在旁边嘟囔:“可以用我的钱呀。”   贺童没作声,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   “总之呢,我们家小贺话说的很明确了,明天就出发。至于你们俩嘛,就自己玩吧。”何棠月点着夏鸯的鼻尖,“一个两个工作都忙,好好上班,人民教师就得燃烧自己奉献青春嘛。”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就会给你们寄明信片,我也会在微信里发vlog,记得给我点赞哦~”   何棠月上前一步,拥抱住夏鸯:“明天是工作日,不要来送我们。”   “小夏鸯,人生的某条道路可能会需要你很勇敢,”何棠月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一起加油。”   -   贺童和何棠月要一起带着贺阿姨旅游散心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他们四人短暂的相会时间里,夏鸯和何棠月忙着拥抱告别,池屿像个长兄一样沉默不语,临走时给贺童的银行卡里转了五万块钱。   贺童死活不肯收,梗着脖子要把钱转回来。   池屿在他头顶胡乱地揉了一把:“收着吧,不是给你的。”   “让贺姨这一路都玩得开心点,算我和老爷子的心意。”   贺童沉默了很久,哽咽着说了声好。   最后离开时的场景堪称混乱,何棠月哭喊着抱住夏鸯不松手,池屿和贺童一人拉一个,拉开后何棠月又会趁人不备重新黏上去,他们耗费了十几分钟才把两人彻底分开。   ――以至于夏鸯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胳膊又酸又疼。   她边揉胳膊边热牛奶时,才恍然想起,想问何棠月的事儿根本没问。   其实夏鸯心里明白,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看何棠月嫌弃陈宥生的模样,也不会比她知道更多的信息了。   牛奶呼呼地冒了很多泡泡,煮沸了锅。   夏鸯回过神来去摸奶锅的锅壁,又倏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样的高温,只是两秒钟就把指腹烫地通红。   夏鸯连忙关闭煤气阀,去洗手台上冲水。冰凉的水流刷刷地冲过指腹,胀而灼烧的痛感才渐渐削弱。   洗手台上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   【小夏姐你好,我是蒋盼。今天举办的校园心理剧沙龙我想请个假,这个时间和我打工的时间冲突,老板那边没办法解释。】   夏鸯回了个好。   等等,请假。   她也可以和谢院长请假,说自己有事去不了。   或者干脆说生病了,没办法带队去比赛。   生病。   夏鸯觉得这是个绝顶好的主意,工作是首要职责,如果跟谢院长说她家里连着五天都有事,也有点不切实际。   既然决定装病,那就要装全套。最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样的突发症状,看起来很痛苦,实际上没有表现的那么难熬。   这样谢院长看她难受的样子,一定不会责怪她请假的。   如果她不出现,夏鸯相信池屿在正经事上,会和陈宥生保持相对和平的。   夏鸯在网上查了一圈,觉得最符合她要求的就是重感冒和急性阑尾炎。   阑尾炎的出现有难度,毕竟阑尾发炎这种事不是人为可控的。   那么现在的重点问题是,要在下周,出发去瑞津之前,成功地变成重感冒。   于是,接下来的五天内,夏鸯尝试了洗冷水澡、在二十度的空调下喝两罐冰可乐、穿着短裤在空调温度超低的书店里坐了一天,以及在公园里跑到满头大汗又吹了十五分钟夜风。   就连例行去看望池爷爷,以及去徐医生的心理诊室治疗时,夏鸯都不忘自己的感冒大业。   夏鸯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好,徐佳医生跟着高兴。   她愉悦地说:“夏鸯,按照这个速度,你在半个月内恢复记忆不成问题,目前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夏鸯点头,然后往嘴里加了勺冰淇淋。   徐佳打量了她一会儿,奇怪道:“我这里很热吗?空调明明是二十五度的适宜温度,但你来了之后已经吃了两盒冰淇淋了。”   夏鸯笑了笑:“秘密。”   第五天早上,也就是他们要出发去瑞津的那一天,夏鸯的秘密计划彻底告吹,因为她依旧――非常健康。   健康到吕菡菡来送她时,不住地感叹:“小夏姐,你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啊,气色也非常不错!”   夏鸯唇边溢出一丝牵强的微笑。   带队老师除了夏鸯,只有池屿和陈宥生两人。   两个男人站在她身后,气氛冷凝得像隔了一座雪山。   徐子珩去清点完小组人数,然后把名单交给夏鸯:“小夏姐,全员到齐了。”   “好,辛苦。”夏鸯随便扫了眼名单,赫然看见最后一行写着蒋盼的名字。   大巴车的司机小跑过来:“夏老师,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夏鸯看了眼手表:“现在就可以走,我们人都到齐了。”   司机师傅是个很憨厚的中年男人,嗓音嘹亮:“同学们,可以上车了!”   学生们鱼贯而入,夏鸯站在车门旁边,准备最后再上车。   她身后的两个人还像门神一样站着,没动过。   等轮到他们三人上车时,后排座位已经坐满了,只剩前面的四个座位。   池屿和陈宥生各坐了一排,然后把眼神落在她身上。   池屿:“夏老师过来坐。”   陈宥生:“夏老师,我想再向你咨询一些互联网+的问题。”   夏鸯:“……”   秉着“与陈宥生保持距离”“在学生面前做好表率作用”这两条守则,夏鸯最后把眼神落在蒋盼旁边。   “蒋盼,可不可以把书包换个位置放?老师想跟你聊聊天。”夏鸯唇角泛起了一抹柔软的笑。   蒋盼连忙点头,立刻把自己的包放在了上面的行李架。   夏鸯坐下来后,一直跟随着她移动的两个视线也消失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   “小夏姐,你看。”蒋盼宝贝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款很旧的手机,“我把你给我的手机带过来了,之前一直没舍得用,这次出远门我才特意放进兜里的。”   夏鸯看着自己的旧手机哭笑不得:“你一直都没用?那学校发的消息你怎么接收?”   蒋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次你给我办完电话卡,我就把它和手机放在一块锁在柜子里,也没开过机。”   “我舍友人都很好,有事她们都会告诉我。我平时用不上手机,没什么人跟我联系,开机充电再加上电话费,都挺贵的。”蒋盼抿抿唇,“我舍不得。”   “我不是告诉过你,生活费老师全包了,你只管好好学习,以后赚钱了再还给我。”夏鸯柔声说,“怎么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没有,小夏姐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蒋盼说着眼圈就要红,“我已经有了自由,不能贪心太多。”   “我爹和二叔他们再也没来找过我了,我长这么大都没体会过这样自由快乐的日子。”蒋盼声音哽咽,“要是我妈活着,肯定要我给你磕头的。”   “说什么傻话。”夏鸯揉揉她的短发,“我教你用这个手机。”   夏鸯连着按了三次开机键,屏幕依旧是漆黑一片。   “你拿回去还没充过电?”   “……嗯。”   蒋盼羞怯地想把头埋进膝盖,小夏老师一定没见过像她这样抠门小气的女生,她以后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己了……   “嗯,会省钱的好姑娘,知道去酒店再充电。”夏鸯捏捏她的脸,“鼓励合理薅羊毛。”   “今天省下一分钱,明天日子比蜜甜~”   蒋盼抬起头,看着夏鸯弯弯的眉眼,破涕为笑。   青榆到瑞津很远,哪怕大巴车走高速,也要开上三四个小时。   蒋盼没跟夏鸯聊几句就在颠簸中睡着了,小姑娘比刚到青榆时胖了点,肤色也匀称白净许多,脸上却还是带着疲倦神色。   一边赚钱一边上学,还不忘记参加科研比赛,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临近初秋,气温仍然居高不下,车上的同学还穿着夏季衣服,蒋盼穿着布料厚实的短袖。   这件粉色基础款的T恤,还是夏鸯刚开学时给她买的,不是很透气,颜色也算不上出挑,只是因为它最便宜,蒋盼才选了这件。   夏鸯默默把她们头顶的冷气开大了。   快到瑞津时,夏鸯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然后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再一开口,就是浓重到难以忽视的鼻音,以及干涩嘶哑的喉咙。   夏鸯不得不接受现实――   她,身体健康地折腾了五天什么事都没有,却败给了大巴车上的冷气。   作者有话说:   进入鸯鸯恢复记忆倒计时…… 第34章、迟夏   夏鸯这次切实地体会到了, 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   大巴车上的冷气似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夏鸯下车落地到瑞津的那一刻起,喉咙就越来越痛,头也昏昏沉沉地,身上一阵阵发冷。   仿佛这一个礼拜积攒的病痛疲劳, 几个小时内都找上了她。   到了住宿酒店后, 夏鸯强打着精神安排好学生们的住处, 把房卡分发到他们各自手上,又嘱咐了一番后,才放他们去各自房间休息。   最后,前台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带队老师。   “两个十一楼, 一个在十二楼。”夏鸯靠着前台,没心思思虑池屿和陈宥生之间的诡异气氛,有气无力地开口, “你们先选, 剩下的是我的。”   池屿唇线紧绷, 两手插进裤袋, 漆黑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夏鸯。   陈宥生挑了下眉,出乎意料地选了那张在十二楼的房卡:“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两位晚点见。”   走时,还心情颇好地哼着歌。   陈宥生走后不久,池屿拉过夏鸯的行李箱, 走到她旁边:“走吧。”   夏鸯点了点头。   池屿一直把她送到房间门口,房卡滴的一声刷开房门, 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夏鸯十分费力地抬起眼皮, 眼前人在她眼中晃晃悠悠, 有几分重影。   “池屿, 你回去休息吧, 我也要躺一会儿。”她疲倦地说。   下一秒,房门砰的一声在池屿身后关上,一只手掌贴向夏鸯的额头。   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像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糯米团雪糕。   夏鸯忍不住想离那份凉意更近些,于是又向前凑了凑。   那只手却把她按了回来。   “前些天还教育我。”池屿神色不愉,眉心紧皱在一起,口气却小心温和着,“怎么上车时还好好的,现在就病成这个样子。”   池屿一把将夏鸯抱起,小心地放在床上。   “我有带感冒药来,是按照你上次给我买的牌子预备的。等下给你吃过药,就好好躺着睡一觉。”   池屿烧了壶热水,把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今晚的团队聚餐你就不要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乱跑。”   “我刚订了餐,等下你睡醒饿了按下铃,他们会把晚饭送过来。”   夏鸯烧得有点不清醒,迟钝地嗯了一声。   “明天比赛结束后有主办方组织的饭局,如果不舒服就直接推掉,不用参加。”   “……不行,要参加。”夏鸯眼底挣扎着恢复一丝清明,嘶哑着喉咙说,“谢院长嘱咐过,这顿饭和互联网+比赛一样重要。”   “行。”池屿给她掖好被子,声音无奈,“那我来当夏老师的护花使者。”   夏鸯唇色苍白,脸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晕红,昏沉迷蒙地躺着,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却仍坚持着不肯入睡。   直到听到池屿的保证,这才在几秒种后昏睡过去。   “我要走了。”   池屿心疼地弯下腰,轻轻抱住夏鸯。   “鸯鸯,要快点好起来。”   他抚着夏鸯的发梢,低声说:“发烧之后,也要记得我。”   -   许是徐佳医生的治疗效果很好,那个少年又出现在夏鸯的梦里,拉着她漫山遍野的奔跑。   少年的面容还是不甚清晰,但这次,夏鸯看清了他清凌凌的眼睛。   黑亮,热烈,每一分情感都印在那双深邃温润的眼瞳里。   他又拉着夏鸯跑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片长满蒲公英的原野上。   “鸯鸯,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啦。”少年爽朗地笑了声,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前面还有一小段路需要走,但是要你一个人走。”   “这次我,是真的真的要走啦。”   夏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目光恳求:“我还没记起你的样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歪了歪头:“可这些现在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诶。”   “原来我发现你把我忘了,还挺生气的。”   少年坐在地上,撩起额前的黑发,“可是后来我想清楚,也就不生气了。”   “因为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没所谓的事。”   “鸯鸯心里受过伤,所以我出现的意义,我存在的全部价值,就是要来保护你。”少年笑嘻嘻地拔起一支蒲公英,递给夏鸯,“我的使命,就是想你快乐平安。”   “你记不记得我,要不要我,我都不关注。”   少年声音很温柔,像原野上吹过的一阵春风。   “我喜欢鸯鸯。”   “永远喜欢鸯鸯。”   夏鸯眼眶发涩,接过少年递来的蒲公英。   “接下来要我怎么做。”夏鸯哽咽着问。   少年双手抱头往身后的草地一躺,压倒了一小片蒲公英,飘起很多白色的毛绒。   “接下来嘛,”少年吹散了一支蒲公英,“喏,顺着它飘的方向走吧,要一直走,不要回头哦!”   夏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像被人控制着身体,跟着蒲公英飘荡的方向快步地走着。   “鸯鸯!不要回头看!”   她听见少年在喊。   “就算哪天我换了身份,换了模样,换了年纪,换了脾性,我都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你只要往前走,我会去找你!”   “……”   夏鸯轰的一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蒲公英,也没听见少年最后一句喊了什么。   身上出了很多冷汗,烧也退了,只是身上还有点发烧过后的后劲儿,疲软得厉害。   夏鸯在床头柜上看到了池屿留的便签,他把睡着前嘱咐她的话又写了一遍,像是生怕她忘记了一样。   夏鸯按了送餐铃,去洗手间简单地洗了把脸,最后慢吞吞地吃完了池屿点的清淡病号餐。   也许真的是快要恢复记忆了。   夏鸯喝完最后一勺汤,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次居然看清了少年的眼睛。   黑亮深邃,温柔清润。   像夏日池塘里最缱绻的一湾波浪。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   夏鸯身体恢复得算是很快,退烧之后除了身上还有点酸软无力,鼻音比较重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症状。   她第二天还去互联网+的比赛现场观看了比赛。   池屿作为辅导老师和徐子珩同台,展示了他们在互联网的新常态下提出的新体育管理理念,并且辅助演示了他们做的体育管理系统平台。   坐在夏鸯前座的人一直在窃窃私语。   “他们学校的辅导老师也太帅了吧,网上那些自爆的帅哥老师根本不够看。”   “而且他是体育系的副教授!看脸不过二十多岁吧!呜呜呜呜体育生啊,腿那么长!他好帅我好爱!”   “你们能不能把目光放在科研上!没听池老师说那个系统是他自主研发的,根本没跟计算机院合作!他也太牛逼了吧!”   “牛逼他妈给牛逼开门,牛逼到家了!”   “……”   夏鸯没怎么参与他们这个科研项目,因为她很明确自己的身份,就是刚上班的打工人,负责给他们提供后勤保障的行政助理,保证参赛学生安全的辅导员。   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到完整的汇报。   池屿……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前面座位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池屿,夏鸯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尽管感冒还很不舒服,精神不济,夏鸯还是坐得身体笔直,把胸前的工作牌堂堂正正地亮在正前面。   像只生了病还要昂头挺胸的小鸡。   ――站在台上汇报完的池屿如是想。   晚饭前,池屿特意过来问夏鸯,要不要送她回住宿的酒店部休息。   夏鸯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但想起谢院长强调的晚宴重要性,她还是决定挺过去。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既然是自己折腾了一个礼拜的结果,也要自己受着。   没有干扰工作的道理。   池屿见夏鸯这副坚决态度,没在劝她,只是告诉夏鸯跟紧他,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讲出来。   池屿一转身就遇到了徐子珩。   男生板着脸,严肃周正,和台上轻松展示幻灯片的徐子珩判若两人。   池屿按照惯例安慰道:“刚刚在台上表现的很好,再接再厉。”   徐子珩仍然站着没动。   “池老师,我知道做学生的有些话不该讲,但是既然我遇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池屿一挑眉:“哦?你说。”   徐子珩让开路,池屿安抚地示意夏鸯在原地等他,然后跟在徐子珩身后,一直走到宴会厅外拐弯的僻静处。   “小夏姐是很好的老师,也是很好的姐姐,更是非常非常好的女生。喜欢她是件最正常不过的事,但要掌握好自己的分寸。”   徐子珩努力平缓情绪,字字铿锵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高兴,不能因为自己给对方造成困扰,对吗?”   “唔,有道理。”池屿换了个姿势,“继续说。”   “池老师,请你克制你自己,不要再去给夏老师造成困扰,你这样会让人很不舒服。”   徐子珩表情严肃,温润眼型轻轻皱起:“你不知道小夏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池屿:“……???”   作者有话说:   池哥:这位同学,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和那位高岭之花书店老板,是同一个人? 第35章、迟夏   “噢, 有喜欢的人。”   池屿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颇为玩味地挑了下眉毛,“她喜欢谁?”   徐子珩嘴角垮下来,人也颓丧了一瞬, 轻声说道:“反正不会是我。”   “也不是池老师你。”   “……”池屿轻咳一声, 单手捂嘴做严肃状, “说来听听。”   “之前小夏姐有跟我说过,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徐子珩苦笑一声,“他是一位书店老板,很高很帅, 文学素养高。小夏姐说,只要那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池屿摸着下巴, 满意地哼了一声。   徐子珩继续说:“但那个人心里有个白月光, 对小夏姐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忘不掉别人却还钓着小夏姐, 简直就是垃圾!败类!无耻之徒!”   “……”池屿看着徐子珩气红的脸, 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梁,“没准其中有误会。”   “误会?那他怎么不和小夏姐解释清楚?”徐子珩啧了一声, “还不是个渣男。”   “……”池屿没办法再和徐子珩聊下去,也没什么和一学生解释的必要。   他回头去看夏鸯时,意外地没见到人影。   就好像, 那个座位从来就没有人坐过一样。   池屿心里蓦地有点慌张。   “你看见夏鸯去哪里了吗?”池屿问。   徐子珩向池屿身后看去,摇头说:“没注意。”   “分头找。”池屿眼神快速地在人群中逡巡一周, 没找到陈宥生的身影, 他心底的不安感急剧扩大。   脚步迈得生风。   “必须赶紧找到她。”   -   与此同时, 瑞津酒店晚宴厅的另一侧阳台。   陈宥生在夜色里点燃一支烟, 不轻不重地吸了一口, 对着外面的深蓝吐出一片烟雾。   夏鸯头有点晕,强撑着精神:“麻烦你有事快说,我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   陈宥生挽起软质的米白色衬衫袖子,露出肘处一道几厘米的刀疤。   狰狞虬结在一起,攀援向上,随着肌肉的动作而小幅度运动着。   更长处蔓延进衣袖里面。   和陈宥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符。   夏鸯皱眉把眼神移开。   太让人不舒服了。   陈宥生又吸了口烟,语气淡淡:“夏鸯,你回国后很不亲近我。”   “我们之前很熟悉的。一起去图书馆秉灯夜读,一起做跨专业的小组作业,你还在圣诞节我生日的时候,送过我最好的礼物……”他怅然若失地叹道。   “陈先生。”夏鸯深吸一口气,“我有跟你说过,你口中的这些事我通通都不记得。”   “OK,我不勉强。”   陈宥生双手撑在阳台栏杆边,转过头来看她,桃花眼里泛着一汪水,“那现在我重新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在我和池屿之间,你怎么选?”   左肘的伤疤对着她的方向,仿佛一条活过来的毒蛇。   夏鸯头晕得厉害,说话的口气比往常强硬严厉了不少。   “我想我说清楚了。”   “陈先生,我们只是同事,不会再有其他关系。”   “至于我和池屿,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与你无关。”   陈宥生半眯着眼吐出口烟雾,嘴角蓦地抬起,衬着桃花眼里细碎的光,显得整个人极其温柔。   像在俯身和她说情话。   “夏鸯,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却还是这样……泾渭分明。”   宴会厅阳台的玻璃门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   “打扰两位了。”陆佳雨脸上画着很素淡的妆容,马尾高高扎起,腰杆挺直,和平时的样子很不像。   夏鸯头晕得厉害,甚至没有马上认出她。   陆佳雨走进阳台,朝陈宥生抱歉笑笑:“陈师哥,我有点学校的事想单独咨询夏老师,事情比较急,您看?”   陈宥生的眼神从陆佳雨脸上划过,甚至没做停留,夹烟的手指抬了抬,轻笑一声:“请便。”   夏鸯跟着陆佳雨离开了宴会厅。   刚一出门,陆佳雨立刻扶住夏鸯的小臂,半搂着她朝住宿的酒店部走。   夏鸯晚上没吃饭,今天也没能按时吃药,精神紧绷着跟陈宥生对峙几分钟,几乎耗尽了她身体内全部的能量。   现在浑身酸软,身上没什么力气,全靠陆佳雨撑着她走。   “谢谢你过来。”夏鸯轻声说,“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借口离开。”   陆佳雨脸上没了宴会厅时那样谦恭有礼的笑,她揽着夏鸯步履不停,匆匆地往酒店部走,“没必要谢我,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上次新生篝火晚会的事儿,咱们两清了。”   夏鸯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篝火晚会有人偷拍陆佳雨裙底的事儿。   她撑着陆佳雨的手臂,轻轻笑了下:“还是要谢谢你。”   “人美心善陆部长。”   陆佳雨的脸颊登时涌上两团红晕。   “没什么。不过小夏姐,你以后还是离陈师哥远点儿,我总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森的,像电视剧里总在算计别人的那种反派。”   陆佳雨把刘海掖在耳后,“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坐电梯一直到了十一层。   走廊里铺着细软的红地毯,踩在上面连一声细微的声响都没有。   夏鸯被陆佳雨扶着走过一个拐弯,忽然听到身后的电梯叮的响了一声。   停在了十一层。   夏鸯记得很清楚,十一层在订房时被她全部包下,住的都是青大过来比赛的学生,这个点他们应该都在宴会厅吃饭,不会有人回来。   那这个人是谁?   整个走廊里安静地没有一点声响。   夏鸯心中不安,小声对陆佳雨说:“快走。”   陆佳雨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正常的气氛,抿着唇脚步迈得更快了。   夏鸯掏出手机,想给池屿打电话,却发现昨天还是满格信号的走廊,如今却是无服务状态。   一件两件不寻常碰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一滴滴冷汗顺着夏鸯的额头流了下来。   “du du――du du du――”   她们前面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口哨声。   从消防通道的步梯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男生,痞里痞气地挑起嘴角,冲着夏鸯和陆佳雨吹了声很长的口哨。   陆佳雨已经被吓傻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楼梯口突然出现的人。   夏鸯强撑着精神,拉着她往后退。   封航撕开一根棒棒糖,抬手跟夏鸯打招呼:“嘿,小姐姐,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啦。”   “记不记得那个干丰山疗养院的地下车库?”   封航左手食指关节戴着只银质戒指,他边摩挲着边朝她们走,“姐姐,那天你和你的小情人诉了好久的衷肠,我和老大等得好辛苦啊。”   “还没记起来?”封航笑嘻嘻地拿出棒棒糖,“那我重新模仿一下。”   “帅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哈。”   “我在这里等很久了,小侄子都睡着了。”   “你们不让开,我真的没办法倒车。”   封航脸上露出一副软弱畏惧的神情,停顿两秒后,那张怯懦的脸消失了   夸张的戏谑占满他的脸。   棒棒糖被他咬碎,糖块在牙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地下车库。   干丰山下的疗养院。   那天她和池屿在疗养院偶遇,她配合着池屿在池爷爷面前演了一出首长变孙媳的戏码,之后……   之后他们在停车场里聊了很久,夏鸯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时,他们附近响起了一声刺耳的鸣笛声。   就是眼前的男生,说,他要倒车。   冷意瞬间爬上了她的后背,夏鸯拉着陆佳雨往电梯的方向疾退。   封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嘴里还哼着歌。   夏鸯突然觉出不对来。   刚刚他口中,还说了老大。   他在这儿,那他的老大,又在哪里?   十一楼的电梯拐角处的垃圾桶,忽然极轻微地响了一声。   夏鸯顿时停下脚步。   一只浅色的运动鞋头从墙围处探出身形,紧接着是及脚踝的米色西裤。   再朝上,是左肘部的虬结着的丑陋刀疤。   陈宥生。   夏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陈宥生没忽略掉她眼神里的求助,轻声细语地朝对面说:“封航,你别吓她们。”   封航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靠在墙边不说话。   夏鸯的心顿时沉进谷底。   看这个人的态度,陈宥生就是他的老大了。   她挡在陆佳雨面前,戒备地看着两个人,没说话。   陈宥生靠在她们对面的墙壁,对封航说:“这里有两个人就够了。”   封航吹了声口哨,走到陆佳雨面前:“走吧,美女。”   陆佳雨身体在抖,语气却十分硬气:“走去哪?我在这儿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她眼神锐利地看向陈宥生,“陈师哥,你要考虑自己的科研前程,这些事我都会告诉谢院长的。”   “哈哈哈哈――”   封航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得眼角泛出泪水:“你以为我老大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去那个破大学好好念书,搞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科研?”   “他只是在追逐一只没有到手的猎物罢了。”   封航一把拽住陆佳雨的马尾,狠狠地拉向他的方向:“美女,我跟你说了,乖乖跟我走,别想拖延时间。”   “我本来对你没什么兴趣,但你非要打造什么小野猫人设,我也愿意尝尝你的滋味。”   陆佳雨的头皮被头发剧烈地牵扯着,一直顺着封航用力的方向移动,封航笑了声,再次猛地用力,把陆佳雨拽倒在他脚边。   “救命啊!!!救命!!!!”   “有没有人在十一层!!!”   “有人要拐卖我和小夏姐!!!”   封航浑然不在意陆佳雨尖利的哭喊会被任何人听见。   “拐卖?”封航笑出了声,银质戒指在他手指上转了个圈。   “我老大怎么会干那种没意思的勾当。”   封航咬着嘴里的糖碎,拉着陆佳雨的头发在地上拖行。   他笑眯眯地说:“猎物到手之后,当然是脱光了衣服好好品尝,才不枉费我们费尽的心机啊!”   作者有话说:   池哥正在赶来的路上。   【接下来的几章都是关键剧情点!高亮!】   友情提示:姐妹们单身出行要注意安全,某些男人的变态程度难以想象…… 第36章、迟夏   陆佳雨凄厉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封航心情颇好地哼着歌,他手下的拖行声却尽数被红地毯吸收殆尽。   空荡荡的走廊里,无人回应她的乞求。   夏鸯厉声说:“你别动她!”   陈宥生优哉游哉地点燃一支烟,看了眼封航离去的方向, 轻笑道:“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如果你配合, 你的学生不会出什么问题。”陈宥生耸耸肩, “不过封航这个人不好控制,一旦失控就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某些欲//望。”   “大多数时候他是比较受控的,但在某些情况下,他会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   “比如, 想吸点什么的时候。”   夏鸯偷偷按了两下手机,还是没信号。   “唔,你想打电话。”陈宥生瞥见她的小动作, 毫不在意地抽了口烟, “打给谁, 池屿吗?”   陈宥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按了几下,眉梢弯起愉悦的弧度:“就算我把屏蔽器关掉, 你以为能在我面前发出去一个字?”   “夏鸯,别白费力气了。”   “这一层除了我们四个,再没其他人。我来时都跟楼下嘱咐好了, 住在这层的客人都会被强制拦在楼下,因为现在在做楼层养护, 每个人会获得酒店赠送的spa奖券, 有效期五小时。”   “现在, 想中途回来的学生们, 应该在享受五星级的按摩服务吧。”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手眼通天?”陈宥生弹下烟灰, 笑容灿烂,“大概因为,这是我家的产业。”   夏鸯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陈宥生沉浸在自己的愉悦与快//感中:“哪怕池屿觉察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又有什么用?”   “夏鸯,我劝你不要向我的手下败将求助,这样我会很没有成就感的。”   他向她迈进一步。   夏鸯手一抖,手机扣着落在地面,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身体在不自觉地瑟瑟发抖,整个人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陈宥生满意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这才是乖女孩。”陈宥生靠近她,在她耳边轻语,“值得奖励的乖女孩。”   夏鸯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踢向他的下//体。   陈宥生反应极快,大手一把抓住夏鸯的脚腕,把人顶//在墙上。   “夏鸯,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喜欢你。”   “池屿有什么好?”陈宥生把快燃尽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不过是个从国家队退役的残废罢了。”   “他拿什么跟我比?”   陈宥生脸色骤变,神色癫狂,“你早就该选择我!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从国外我就给你机会!结果到刚才为止,你都没有选择过我!!!”   夏鸯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说:“陈宥生,我不喜欢你,你逼迫我也没用。”   “不如你把我和陆佳雨放了,我答应你,我愿意和你试试看。”   “我不相信你了,夏鸯。”   陈宥生表情哀伤,“你宁可去喜欢一个脚筋断了的残废,也不愿意跟着我。”   他贴近夏鸯的身体,虎口死死地钳住她的脸,力气大到夏鸯可以听见自己下颌轻微的声响。   “他叫你鸯鸯?呵,恶心。”   陈宥生用力捏着夏鸯的手腕,逼迫她不得不看向自己,“你知道池屿的脚筋是怎么断的吗?”   他用气声在夏鸯耳边说。   边说边笑。   “是我亲手砍断的。”   夏鸯在他手中激烈地挣扎,纤细喉咙在钳制中溢出痛苦的呻//吟,她浑身脱力,眼睛红得像个疯子,手却仍旧死死地抓着陈宥生的胳膊,十指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那时候池屿多大啊?十八,还是十九?”   陈宥生的眼神疯狂决绝,像幽冥里爬出来的厉鬼。   “活泼开朗,爱说爱笑,像棵小白杨似的招人喜欢。”   他卡着夏鸯的喉咙,把人抵在墙壁。   “田径场上跑得也最快,领奖时还说,他以后要跑出国外,跑去见他暗恋的姑娘。”   夏鸯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陈宥生的话砸进她迟钝的脑海,激起一波波巨浪。   她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是你吗?他心上的姑娘,一直是你吗?”   陈宥生手臂吃痛,毫不怜惜地把夏鸯甩在地上。   红色的地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夏鸯大口地喘着气,头一阵阵发晕,顾不得身上的痛,努力朝陆佳雨离开的方向爬。   都怪她。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陆佳雨不会陷入这样的险境。   夏鸯眼前的景物被泪水模糊得更甚,她仍旧努力向前爬,她要去看看陆佳雨在哪,她要把自己的学生救出来。   不能让陆佳雨承受这一切。   不能让她用一生去治愈自己。   脚踝倏地传来一阵剧痛。   夏鸯回头,陈宥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运动鞋的鞋底踩在她的脚踝上。   “怎么,想和池屿做一对瘸腿鸳鸯?”陈宥生脸色怜悯,缓缓蹲下,“夏鸯,我不允许。”   他的眼中饱含情//欲,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夏鸯的脸。   “你是我的。”   陈宥生把左臂伸到夏鸯面前,那条胳膊被夏鸯抓得鲜血淋漓,陈宥生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缱绻地看着夏鸯。   “看见这个刀疤了么?是你的杰作。”   陈宥生神情极温柔,右手指腹轻轻抚摸着虬结的伤疤,“夏鸯,这里是你亲手刺的。”   “是你留下的,我们爱的证明。”   陈宥生从裤袋里掏出那块米色手帕,耐心地在手掌里叠出四四方方的形状。   “上次是我考虑不周,你挣扎得太剧烈,才会随手抄起餐刀,在我手臂上留了这么个疤痕。”   “邀请你圣诞节去图书馆学习,然后再一起去我家开的餐厅吃饭,多浪漫啊。”   “吃完饭我再和你做一些成年人应该做的私密事,本来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但你拒绝了我,说什么我们只是一起学习的同学。”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陈宥生用手指擦掉左臂流下的血,“每次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你都带着两三个同学一起,让我每次都焦躁地想,把和你作伴的人,通通杀掉。”   “圣诞节要不是我骗你他们来的路上临时有事,你是不是也会在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一走了之?”   陈宥生舔下唇瓣,“谨慎的小猫儿。”   “不过都不重要了。”   陈宥生怜爱地抚摸着夏鸯额角的发丝,选择性忽视掉她恐惧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那时你刺伤了我,然后衣衫不整地从我家跑出去,出了车祸,这才把我全忘了。”   “没彻底拥有你,真是我的遗憾。”   陈宥生喟叹一声。   “夏鸯,我们全部的爱的回忆,你怎么能全都忘了呢?”   他把叠好的丝帕拿近了,“这块手帕还是你逃跑时掉下来的,忘了吗?它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夏鸯。”   有什么东西从夏鸯脑中一闪而过。   陈宥生慢慢靠近她,手上的丝帕渐渐靠近她的口鼻,语气温柔而残忍,“别挣扎,夏鸯,忍一下马上就好,等你醒来之后,你就会彻底变成我的女人。”   “我会永远待你好的。”   夏鸯挣扎地更加剧烈,一口咬在了陈宥生受伤的左臂。   他吃痛,一抬手就把没什么力气的夏鸯推到墙边。   陈宥生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手劲儿很大,夏鸯顺着那股惯性直直地摔倒在墙边。   她的后脑,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耳朵里响起一波波剧烈的嗡鸣。   夏鸯的大脑有一瞬间短暂的空白,转而许多记忆纷纷涌进她的脑海。   夏鸯正被突如其来涌入的记忆涨得头痛,陈宥生就用那块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难闻的味道钻进夏鸯的鼻腔,紧接着强烈的眩晕感席卷她的神经。   夏鸯的视线渐渐模糊,眼见着陈宥生把手伸向她,却没有力气阻止。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淌在地毯上。   她全都记起来了。   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和白月光琅琅。   从始至终,无论黑暗还是光明都一直追着她跑,从没放弃过的,都只有池屿一个人。   夏鸯无声地嗫嚅着嘴唇,眼前发黑。   很抱歉,池屿。   天黑了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池哥快来干死这个垃圾!!!!!   (虽然是本人写的,但是是本人看了也要气死的程度)   迟夏现在参加征文比赛啦!希望宝贝儿们手里有营养液可以给我投投票嗷!爱泥萌~鞠躬!!! 第37章、迟夏   陈宥生心中激动地颤栗着, 伸向夏鸯的手也不自主地蜷缩起来。   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无数个夏鸯不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日夜,陈宥生彻夜难眠,握着那块手帕嗅着上面夏鸯的味道,才堪堪入眠。   他在国内托人打听夏鸯的消息, 找人拍她的照片寄给他看, 以慰藉心里蓬勃不断的爱和欲//望。   夏鸯出院, 单独租房,参加闺蜜婚礼。   去迟夏书店。   ……爱上了,池屿。   那份不见天光的扭曲的爱恋,被几张照片催化到腐烂生虫。   陈宥生没想这么快回国, 也没想过这样突然间插//入夏鸯的生活。   可是池屿的出现,让他不得不加快所有的计划。   那个曾经被砍断脚筋的少年,怎么能夺走自己心爱的女孩儿?   那样低贱卑劣的人, 怎么配染指夏鸯?   眼前的女生安静地躺在地上, 白净脸庞吹弹可破, 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靠着墙边, 露出一截白嫩美好的弧度。   她马上,就不会用那样温和又冷淡的目光看着他了。   陈宥生贴近夏鸯, 手用力一扯,水蓝色肩带从光滑肩头滑落。   夏鸯身上就是让他魂牵梦萦的香味。   让他的灵魂都跟着颤抖。   陈宥生正准备一亲芳泽时――   一道凌厉的拳风从身后袭来,他孱弱空虚的身体瞬间被击飞到另一边的墙上。   狠狠的撞击声让人牙酸。   没等陈宥生反应过来, 那人一记勾拳重击他的下巴,陈宥生清晰地听见自己下颌骨碎裂的声音。   “你是用哪只脏手碰的她。”   池屿的声音冷厉, 宛若终年寒冰的雪原上刮过的刺骨寒风。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陈宥生靠着墙, 咳了几声, 挑衅地看向池屿, 表情玩味:“我都碰过了, 你又能怎么样?”   池屿面无表情地蹲下,握住他的右臂猛一发力,卸掉了他的关节。   陈宥生闷吭一声。   池屿把人拎起来,抵在墙上,用同样的方法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左臂。   陈宥生脸色如纸,冷汗扑簌簌地顺着额头往下淌,人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池老师……”   一间客房的房门打开,蒋盼红着眼眶从里面跑出来,颤巍巍地抱住了夏鸯。   “都怪我,都是我不敢开门,才害小夏姐陷入危险中的!”蒋盼按了几下夏鸯的人中穴,发现人还是没有反应,哭得更厉害了。   “步梯间还有个人,现在是徐子珩和陆佳雨在那儿看着,你过去帮帮忙,把他们带过来。”   “然后打120,夏老师应该是吸入某种让人晕厥的气体,可能是□□,需要急救。”   池屿的声音淡而沉。   “最后别忘了报警。”   他盯着陈宥生,眼里泛起狠厉的血色,“在我把这个垃圾打死之前。”   -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有点刺鼻。   夏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着四周的白墙愣神。   这里是……医院?   她刚刚不是在酒店?   夏鸯来不及思考太多,想起身找池屿,却被脑后的疼痛感刺激地倒吸了口凉气。   “小夏姐,你醒了!”   蒋盼噌的一下从旁边站起来,赶紧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不痛?”   夏鸯吃力地坐直身子,抓住蒋盼的手焦急地问:“池屿呢,池屿在哪里?”   “陈师……陈宥生和同伙被抓走了,池老师协助去警察局录口供。”蒋盼给夏鸯掖好被角,眼圈通红,“……小夏姐,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没办法谢罪。”   蒋盼:“昨天会后我们不是发了那个自助餐的券吗,有个同学说她有朋友想来,问我愿不愿意把这张券卖给她。我觉得挺划算的,里外里我还赚了钱,就把餐券卖了,准备回房间泡桶泡面吃。”   夏鸯想起陈宥生的话,问道:“楼下没有发spa券的人拦你?”   “有。我回来的比较早,就把那张spa券也卖给了那个同学。”蒋盼说,“回来时我看电梯口有人守着,我就走步梯上的十一楼,没人拦我。”   夏鸯想,那个叫封航的男生那时候可能还不在。   “我回去后刚烧好水,忽然想起来你给我的手机还没充电,我就先把手机充上电,等有电了再换电话卡。”   “我想着,万一旧手机里面有重要的旧消息,我也好及时转给你。”   蒋盼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声音颤抖着,眼泪簌簌地落下。   “这个酒店房间隔音太好了……我到后来,才听见陆学姐的尖叫声。”   “隔着猫眼儿,我看见你们出了事,但我不敢跑出去。”蒋盼吸了吸鼻子,头埋得很低,“现在的生活太好了,我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不能再陷进新的困境里。”   “我很怕,真的很怕。”   蒋盼失声痛哭:“夏鸯老师,对不起,我真是个白眼狼。”   蒋盼哭得难以自抑,中间有医生进来给夏鸯检查身体,她才转过身渐渐平复自己的心情。   夏鸯身体没什么状况,脑部CT的结果还没出来,护士说等结果出来没事的话,她们就可以出院了。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夏鸯安慰蒋盼,“那种情况下不出来是对的,你打不过他们,如果真的有险情,你也只会成为落入虎口的第三只羊。”   “我们蒋盼保护好自己了,做的真棒。”   蒋盼眼圈又红了。   “后来,我想到了手机。”她哽咽着说,“我想用手机往外打电话求助,发现没信号。”   “过了一会儿,又有信号了,我不敢说话,就给这个手机号里最近的联系人发了短信。”   “就是池屿老师。”   “他让我在原地等着不要动,他很快就到。”   “我当时想,还好这运营商慈悲,这么长时间不用还能发短消息。我当时手忙脚乱的,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卡在哪。”   “里面……有一千多条未读短信,都是池老师发的。”   蒋盼把手机塞给夏鸯,“小夏姐你慢慢看,我去CT室那边等结果。”   “你不用害怕,现在外面有警察保护你的安全,我很快就回来。”   蒋盼抹着眼睛跑走了。   之前夏鸯对过去的事几乎有一大片空白点,如今记忆突然恢复了,看见手机就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突然的信息过载,大脑也不是很能适应。   夏鸯点开了收件箱。   最远的短信是她离开宜城一高,去国外上学的时候。   最近的一条短信,就在前几天。   【鸯鸯,不要走好不好?我知道你最近不高兴,心里藏了很多事,我愿意听你说。说什么都可以。】   【在国外生活的怎么样,周围的环境都习惯吗?多出去玩,多做让你的快乐的事,祝鸯鸯天天高兴!】   ……   【鸯鸯,我考上青榆最好的体校了。】   【今天在省里的田径比赛获奖,记者采访我,我说要跑进国际,要去见我喜欢的姑娘。】   【鸯鸯,我没有梦想了。我以后,都不能再跑步了。】   【你还会回来吗。鸯鸯。】   ……   【他们都说你失忆了,我不信,为什么会偏偏忘记我?一定是你还不想见我,所以找了这样的借口。但我在老季的订婚宴上见到你时,你坦率清白的目光,让我怕了。】   【鸯鸯,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受了很多苦。】   【我想帮你恢复记忆,可能有很多不堪的事情让你迫不得已遗忘过去,但我想,不能因为一朵花凋零就放弃整座花园。】   【鸯鸯,我希望你永远喜欢我。】   ……   一千多条短信,寄托着池屿全部的想念,发给了一个不会查看的收件人。   夏鸯逐条查看,看里面的文字从稚嫩热烈到成熟沉稳,从恨不得每天都发到一个月才发几条,从满心期盼到彻底放弃。   她像在看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步步走向深海,却拉不回来。   失而复得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占据夏鸯的每个神经元,她想起高中时那个乐天蓬勃的少年,还有那个让她不得不离开宜城的理由。   夏鸯忍不住落了泪。   “鸯鸯!”   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拉开,池屿从外面跑进来,满脸疲惫,眼睛却晶亮得很。   “你醒了!”池屿高兴地拉开窗帘,初晨的阳光倾泻而入,“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鸯摇头,欲言又止:“陈宥生他……”   “他被送到警察局了,现在还在审他,”池屿面色一沉,“不知道能不能定罪。”   “我的手机呢?”夏鸯问。   “在这里。”池屿从兜里掏出她的手机,“不过没电了,你要是想联系别人就先用我的。”   “我有录音。”夏鸯抬眼看他,“我扔掉手机前开了录音键,陈宥生说了很多事情。”   她缓慢地说。   “包括,你的伤。”   池屿身子一僵,转瞬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机:“那我再去警局一次,把这个证物交过去……”   夏鸯突然开口。   “我读小学时认识一个男生,他长得没有我高,爸爸妈妈是烈士,从小只有爷爷接他放学,讨厌的小孩总是欺负他,我总是第一时间去叫老师,然后冲上去和他们……讲道理。”   “后来我们当了同桌。”   池屿的身影顿在原地,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初中时,我们又分到了一个班,他还是我同桌,上课偷看篮球杂志时,总是叫我给他打掩护。”   “高中时,他凭借着体育生中最好的成绩分来了我的班,老师觉得他皮,又给我当了同桌。如果我不出国的话,我们会一直是同桌。”   “我当时心里总犯别扭,因为他人缘好,对大家都好,我就觉得在他心中,我跟别人都是一样的。”   夏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哭得鼻尖通红。   “所以我跟别人是一样的吗,池屿?”   “你还是我一个人的岛屿吗?”   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那只很旧的手机上。   “我都记起来了,池屿。”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们鸯鸯终于记起来了!!!   (为了庆祝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宝子们,求个投票~) 第38章、迟夏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池屿转过身, 走到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垂着头,声音很低地说了句:“都记起来了。”   “挺好。”   转而故作轻松地顿了顿,“那我应该不用演戏了。”   “我还是……先去警察局。”   夏鸯哽咽着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屿轻笑一声,“没什么好回答的。”   “而且, 这个问题该我来问你。”池屿抬起头, 漆黑透亮的眼瞳仿佛蒙着一层雾, 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鸯鸯,如果你面前有很多选择,你是不是会只登陆我的岛屿?”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我配吗。”   这副脆弱而极其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让夏鸯愣了神。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高中分别时的那个晚上。   -   夏鸯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是一个人默默度过的。   彼时刚刚分了文理科, 文科班的同学之间还不算熟悉, 加上考过试不久, 大家心情被复杂的考题坠得沉重。   放学经过她的课桌前, 对这个脸蛋可爱,身材发福的女生说一句“一路顺风”, 已经是很礼貌客气的人了。   夏鸯收拾好自己桌肚里的学习用品和新发的教材,环顾了一圈新班级,心里难得没有产生什么离愁别绪。   还好是在这里。   如果还是在江海老师的班级, 和班上那么多熟稔默契的人分别,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外面轰隆隆地响起雷声。   要下雨了。   夏鸯放在兜里的手机屏幕透过薄薄的校裤透出一丝亮光, 她拿出手机, 是夏母说在校门外等她。   她背起书包, 关上班级的门, 一回头时, 看到走廊拐角处,有个女生正在向池屿表白。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秋季校服,身姿像青葱一样挺拔,他单肩背著书包,校服拉链松松垮垮地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随性又张扬。   暴雨前的风吹起了他们的校服边角。   夏鸯看不清池屿的表情,只见他低垂着眼睫,说了几句话,女生一愣,收回自己的情书,转身跑走了。   她忽然意识到,池屿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不会还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自由自在地长得很好,运动会时会有女生害羞地送水,晚自习结束也会有人躲在楼道里跟他表白。   有很多人喜欢他。   一份暗无天日的喜欢走出阴影,再走到喜欢的人面前,像走在步步沦陷的泥沼里,比登天还要难。   夏鸯心里顿时泄了气,因为她觉察出这个少年不会属于她。   她没有资格了。   “鸯鸯!”   池屿叫住了她。   夏鸯回头,看见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原来不曾有的。   天空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池屿苍白的脸色。   豆大的雨点透过栅栏砸进走廊,落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沉默里。   “鸯鸯。”池屿又叫了一声。   “嗯。”夏鸯语气平静,“什么事。”   “你很久没来学校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挺担心的。”池屿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艰涩的声音在故作轻松,“前几天考完试,真姐跟我说你要走了,要去国外读书,我根本不相信。”   “哈哈哈,你肯定是在逗她,”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急于求证道,“是不是,鸯鸯?”   轰隆的雷声击碎沉默。   “是真的。”夏鸯缓声道,“我想去国外。”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心情也不好,有什么事可以都跟说我。”池屿急得语无伦次,“还有不用在意别人说你最近胖了什么的,根本都没有胖!原来你太瘦了,现在看着正好,很可爱。”   “鸯鸯,别走了。”   外面雨声渐渐大了,走廊的大理石台漫上许多水渍。   夏鸯没说话。   池屿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表情急切,英挺的眉目紧皱着,这是夏鸯之前从没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无论是跟别人打架,成绩考得很差,还是回家被池爷爷追着打,他都没有过这幅表情。   难过又心痛的表情。   夏鸯近乎直白又克制地看着池屿的脸,似乎多看一眼,就能把这个表情多印在心里一分。   她现在已经配不上这样好的池屿了。   池屿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鸯鸯,我们说过都要去青榆读书的。”   “我去最好的体校,你去青大,到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   “放假了我们就出去旅游,去全国各地看最好的特色书店。如果你怕孤单,我们就叫老季和真姐一起。”   池屿近乎乞求地看着她,“跟我在一起不好吗,鸯鸯。”   骄傲的,从不低头的人,在摇尾乞怜。   夏鸯内心像有一千只蝉在鼓噪,那样坚决的心在池屿面前摇摇欲坠。   她拒绝不了池屿。   却……偏偏必须拒绝。   夏鸯咬着唇瓣,心里难过多一分,牙齿的力量便重一分。   口腔里渐渐弥漫出血腥味。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密集的雨帘把校园绿化带里的松柏和银杏浇得近乎折弯了腰。   她的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动着,夏鸯接通电话,夏母在那头告诉她在教学楼门口等,夏父会去那里接她。   一通电话把夏鸯拉回了现实。   口腔里的血腥味还在弥漫,对面的少年还在等她的答案。   “呵。”   夏鸯转过身,眼睛通红,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你不配。”   说完,她朝教学楼门口跑去。   身后没人追过来。   夏鸯一直往前跑,跑出了教学楼,跑到了夏父面前。   夏父心疼地拿过女儿的书包:“不是告诉你在门口等着,怎么又跑出来了?浑身都湿透了,回去要感冒的。”   “眼睛怎么这么红?”夏父问。   夏鸯用手揉了揉,轻声说:“可能是雨水进了眼睛吧。”   黑色的轿车从门口缓缓开走,雨天路滑,再加上来接学生放学的车很多,都堵在校门口,步履维艰。   夏鸯坐在后排,夏父开了空调,暖风从下面往上吹,暖融融地扑了满脸。   她侧头看向车窗外,看见了慢腾腾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池屿。   他没有打伞,比起其他没有带伞在雨幕中飞跑的学生,池屿像是察觉不到猖獗的雨水一般。   前面的车还很拥堵,夏父按了好几遍喇叭,依然纹丝不动。   夏鸯出神地看着他。   池屿去车棚里取出他的自行车。   奶蓝色的车架,后面还后镶了一个粉红色的后座。   是因为要载她,才装了她喜欢的颜色。   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的眼睛红得宛如烂熟的蜜桃。   红得惊人。   池屿在校门口看见了夏鸯家的车,也看见了在后座上看她的夏鸯。   他抹了把脸,把湿透的黑发捋到脑后,骑车离开了。   夏父也在拥堵中缓慢地前行了几步。   夏鸯还在盯着池屿的背影看。   雨下得很大,水在自行车道的坡道淤积了不少泥水。   池屿背绷得很直,脚下踩脚踏板的频率极高,像在躲避着什么。骑到拐弯处时,前面有辆堵了很久的车突然拐弯,池屿反应慢了一拍,虽然及时调转车把,还是摔进了泥水里。   蓝白校服上满是泥泞,十分狼狈。   那辆车的司机还冲外骂了一声,迅速开走了。   夏父的车正卡在路中,夏母看见这一幕,认出池屿,连忙下车去看他的情况。   “怎么样小池?有没有摔伤?”   “别骑车了,我和你夏叔叔把你送回梧桐院,很方便的。”   池屿猛地朝后退了一步,重新踏进那滩泥水中。   “谢谢阿姨,不用了。”   他一瘸一拐地扶起单车,推着走在凄风怒雨中。   夏母回到车上一阵唏嘘,小声地跟夏父讲池屿家的事情。   夏鸯一句也没听进去。   池屿挺直的背脊,向后踏了一步的果断,奶蓝色车身和蓝白相间校服上的泥水,还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来的眼神,都在向她宣告――   他不会原谅她了。   池屿在说,是她把他带进光明,又毫不留情地把人一把推进脏污之中。   那副在任何人面前都没弯折过的脊梁,只在她面前屈膝一次。   也只此一次。   他不要她的怜悯。   ……   “咳咳。”   池屿的咳嗽声拉回了夏鸯的思绪。   眼前人和记忆中的少年大不相同,明明仍是张扬凌厉的眉目,看上去却分外冷静与疲惫。   时间给他带来许多折磨。   小时候便失去双亲,长大后她的离开与伤害,考上体校后因伤退役,池爷爷如今的病情,这些痛苦汇成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大利刃,源源不断地在时间的洪流中,在无知无觉时,反复割伤池屿。   池屿鲜血淋漓的心上,每一处伤她都脱不开干系。   如今她回来,不知道又给池屿增加多少新的伤。   夏鸯声音更加哽咽:“池屿,你的脚伤究竟怎么回事。”   “和陈宥生有什么关系。”   池屿站在她面前,高大身躯投射落在地上,变成一道寂寞的影子。   “不想回答也可以。”池屿平静地看着她,“那我的事,也无可奉告。”   “之前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配合徐医生的计划,为了帮你恢复记忆。如果有感到冒犯的地方,我先说声抱歉。”   池屿转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我不会像那人渣那样胁迫你喜欢我,只希望我们曾经作为同学,能给彼此留个成年人的体面。”   “别再像之前说那样伤人的话了。”   病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地仿佛没有人来过。   夏鸯攥着身上白色的被子,眼泪滴滴答答落在上面,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谁说我不喜欢你啊……”   夏鸯屈膝,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哭声。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可是……”   “可是什么?”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池屿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夏鸯愣愣地看着他。   “我本来抱着你一辈子都记不起来的想法,准备糊弄着你过完余生的。现在你忽然因祸得福恢复记忆,我这不得一个人转换下心情?”   池屿走过来,温柔地擦掉夏鸯脸上的眼泪,柔声道:“哭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夏鸯低下头。   “傻瓜,怎么会。”   池屿把夏鸯拥进怀里,轻吻在她的发顶,“我说过,你不要躲我。”   “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奋不顾身地奔向你。”   作者有话说:   池哥永远爱鸯鸯!!!感谢在2022-07-01 16:54:51~2022-07-02 20:5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余舟一芥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迟夏   夏鸯趴在池屿的怀里哭了很久, 等护士来送CT结果时,她才不好意思地躺下来,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嗯,医生说她的头部CT结果很好, 淤血都散尽了, 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子, 不要做剧烈运动,以后都没有问题了。”   “好,谢谢护士。”是池屿清淡的声音。   等病房的门被关上,夏鸯才像鸵鸟般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好奇地看向池屿手里的报告单,“什么淤血?”   池屿把被子掖好,捋了捋她揉乱的发丝, “之前我在订婚宴上遇到你装作不认识, 后来真姐引导你去迟夏, 都是徐医生为你量身定做的计划。”   “毕竟, 没有想到对所有男人无感的你,居然对我一见钟情了。”池屿笑笑,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后怕,还好你喜欢上了我,我们才有机会刺激你。”   “当时你不愿意恢复记忆, 但是脑子里的血块压迫到你的神经,非常危险, 如果不这样做, 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你。”   你不喜欢我算不上失去。   你离开这个世界, 才是我永失所爱。   “只是, ”池屿贪恋地抚着她的脸, “我也没想到你会真的喜欢上我,像做梦一样。”   夏鸯脸一热,把头转了过去。   池屿捏了捏她的耳朵,“所以,当初为什么出国?”   夏鸯听到这个问题,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急速褪了下去。   她没动,而是闷声问道:“那你的脚伤又是怎么回事?”   池屿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僵硬,以为夏鸯只是心情不痛快,弯了弯唇:“那我们就先对彼此保留一个秘密,以后再说好不好?”   夏鸯点点头。   “那好,我们先说个正经事。”池屿咳了一声,郑重道,“我这个第一顺位,是不是该正式的走马上任了?”   夏鸯被扳正了身子,正好对上忙碌一整夜的池屿的脸。   她故意道:“某人衣冠不整,眼下青黑,喏,胡茬都冒出来了,怎么还敢正式上任?”   “而且,身上还有血腥气……”夏鸯说到一半,脸色骤变,“你身上怎么会有血腥味?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哪里受伤了?”   池屿摸摸她的头:“不是我的。”   夏鸯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翻了个身,压到了蒋盼送来的手机。   “你怎么给我发了那么多条短信。”夏鸯摸出手机,眼角又湿润了,“一千多条,我要是收不到怎么办。”   “没想你能收到。”   池屿扬起唇角,漾起一个梨涡,“当时你去国外也没再用过Q.Q,后来我的社交账号被盗了,没能找回来。”   “我只剩下手机号这个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了。”他垂眸,眉梢轻颤,“当时年纪小,只想到一个很笨拙的方法,就是给你充话费。”   “刚开始三十五十的充,后来钱多了,就几百几千的充。”   “我想着,只要这个号码不被别人用,没准有一天你还会重新联系我。”   “后来习惯了,发短信就像写日记一样,没想过你能看见。”   落寞的语气和当年的少年重合,夏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池屿。   “以后想说什么就直接说给我听。”   夏鸯轻轻吻了下池屿的额头。   “我的男朋友。”   -   鉴于夏鸯身体没什么大碍,以及她反复强调要跟着一起去警局,池屿只好提前办好她的出院手续,回酒店安顿好蒋盼后,两人一起去了瑞津市警察局。   “什么?人被放走了!”   池屿刚到警察局,刑侦支队的王副队长就迎上来,啪的一声立正鞠了个躬,脸色难看地说了这件事。   “陈宥生背后的关系网十分复杂,我们早就在调查陈氏集团背后的案子,所以看守陈宥生的人是我们刑侦支队派过去的老人。”   王副队长是个魁梧的中年壮汉,额头忙碌的汗水直流,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根说出这句话:“……监控显示,是我们内部人放走的。”   “你们放心,虽然现在两个人都失踪,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个交待!”王副队长看向夏鸯,掷地有声道,“我也有女儿,理解你们现在的心情,我们瑞津支队不会让这件事不会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听完他的话,池屿脸色瞬间阴沉,薄薄的双眼皮挑起一丝凌厉的褶皱,看着就要跟人打架的模样。   夏鸯连忙站出来,表示理解,但他们要在这里等着,等出个结果才行。   然后把手机录音的事情说了,并让池屿把手机交给了副队长。   副队长把人安置在等候室里,带走手机拷贝资料。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夏鸯温声说,“这里是警察局,你还能袭警吗?”   池屿拗着脾气,面色仍不好看:“跟你有关的事,我没法冷静。”   等王副队长拷完资料,把手机还回来时,身后还跟这个中年男人。   “警察同志,你们这次叫我来,是不是我女儿的事有结果了?”   王副队长把手机还给夏鸯,对着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老冯啊,这次只是抓到了一个疑犯,他的指纹与你女儿身上的一枚指纹高度重合,现在技术部正在比对DNA,正巧你给我打电话说到了瑞津,我就叫你来听听结果。”   王副队长拍拍他的肩,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等候室。   夏鸯看着这人觉得眼熟。   被副队长叫做老冯的中年男人,就站在门口处等着,空落疲乏的眼神一直落在走廊的尽头,全神贯注地等着一个结果。   夏鸯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连忙拿过池屿手中的手机,拆开了手机壳。   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名片,是何棠月带着她去迟夏那次,夏鸯被池屿坦荡的感情吓得落荒而逃,随便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没收她的钱,还怕她多想留下了这张名片。   他说他也有个女儿。   如果女儿还在的话,现在也像她这么大了。   夏鸯看了会儿名片,试探着叫道:“冯伟垣?”   男人蓦地回头,看向夏鸯,面色疑惑:“你是?”   夏鸯说起了那次打车的经历,冯伟垣才记起那个在出租车后座闷闷不乐的姑娘。   “冯师傅,你怎么来瑞津了?”夏鸯问。   冯伟垣在池屿对面坐下,手臂撑在膝盖上,双手用力搓了两把脸。   “几年前,我女儿死了。”冯伟垣的声音像泡在苦瓜水里一样涩,“她在瑞津大学读金融,还说毕业后去金融公司当高管,赚大钱,就不要我每天日晒风吹地开出租了。”   “她大三时,我接到了瑞津警察局的电话,说她被人杀死了。”   冯伟垣颤抖着手,眼泪顺着眼角的鱼尾纹流了满脸,“当时我老婆听到这消息就昏了过去,急性脑出血,在医院躺了几天,人没抢救过来。”   “我一个人来瑞津,刚刚的王副队告诉我,说我女儿,我女儿是被人先奸后杀的……”冯伟垣的眼泪落在磨得发亮的靛蓝色磨毛裤子上,慢慢洇成一团深色的墨迹,蕴着父亲沉默寡言的悲哀,“他们不知道谁是凶手。”   “我老婆没了,女儿走了,现在支撑我还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动力,就是抓到这个凶手,我要看着他进监狱,我要看着他受报应!!!”   冯伟垣低吼完,人瞬间颓唐下来,粗糙的大手来回摩挲着衣裤。他捋了把头发,露出斑白鬓角,人仿佛老了几十岁。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没抓到凶手。”   “我时常在想,苍天真的有眼吗?如果他有眼,为什么不睁眼看看那个凶手,不叫他遭报应,不叫他夜夜不得安眠!”   冯伟垣喝了口水,红着眼圈强制性地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容:“不说我的事了,姑娘,你怎么在警察局待着呢?”   夏鸯顿了顿,“我带学生来瑞津参加比赛,碰到个人图谋不轨,还好我男朋友及时赶到,不然……”   说着,她握紧了池屿的手。   “有我在,不会有不然。”池屿捏了捏她的指尖。   等候室外面的走廊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   冯伟垣唰的一下站起身,几步迈到门口,“王副队,是不是我女儿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到底是不是凶手?”   王副队把看了眼检测报告,声音干涩:“……经检验,嫌疑人陈某生DNA检测结果,与五年前汾岭女尸案的凶犯精斑DNA比对一致。”   冯伟垣眼角猩红,揪着王副队的衣领低吼:“那人在哪!!!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王副队扶住冯伟垣的手,再次道歉:“冯老哥,凶犯从拘留室逃走,我们已经发了全国通缉令。”   夏鸯小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陈宥生,居然是要案凶手。   他居然谋害过少女的命……   冯伟垣精神太过紧绷激动,再加上舟车劳顿,听到凶手外逃,直接怒火攻心,晕厥过去。   王副队和几个警员把人抬到他们通宵时的休息室休息。   “二位,刚刚收到青榆刑侦支队的消息,在青榆市郊区干丰山一带发现了陈宥生的踪迹。”王副队问,“你们也是从青榆过来的,告诉你们身边的亲朋好友,注意安全,有异常情况要及时报警。”   “青榆支队已经派人过去了,我们初步判断陈宥生是想进山。”   “不,他不是想进山。”   两人异口同声,池屿怔了一下,回头对上夏鸯担忧的眼神。   她轻声说。   “干丰山的公立疗养院,池爷爷,才是他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画风突然悬疑起来……   不过只有这几章啦,解决掉这个男滴我们就要进入甜甜时刻~感谢在2022-07-02 20:59:06~2022-07-03 20:3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迟夏   王副支队再三劝阻也没有留下池屿和夏鸯。   他们离开警局后径直去了瑞津机场, 买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回了青榆。   飞机上。   夏鸯放下遮光板,目光担忧地看向池屿:“你先睡一会儿,昨晚你就一夜没睡,你身体熬不住的。”   “下飞机我们直接去疗养院, 把池爷爷接出来, 你别担心。”   池屿半靠着椅背, 双眼皮倦怠地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抬手揉了揉脖颈:“我没事。”   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地两个人都是一愣。   “陈宥生在我的案子里,算得上是强//奸未遂, 如果他要去报复,应该是去报复我的朋友和家人。”夏鸯缓声说,“但我们都清楚, 他对于你的敌意有多浓厚。”   “所以, 我们才判断出他出现在干丰山很有可能对爷爷不利。”夏鸯宽慰他, “但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 不准的。”   池屿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愿吧。”   夏鸯握住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有我呢。”   池屿闭着眼, 手指灵活地插///入她的指间,十指交缠在一块。   他一吻轻轻落在夏鸯的手背。   “谢谢你在。”   -   与此同时,青榆市公立疗养院。   封航从干丰山的一个小坡滑下, 反手把陈宥生从坡上扶下来:“生哥,要不咱还是去国外躲一阵吧, 这回可不比上次, 夏鸯手里有证据, 池屿也不是个好搞的。”   “瑞津那边刚才来了消息, 瑞津支队发了全国通缉令, 青榆公安已经协助调查了。”   陈宥生从土坡上跳下,身上沾了不少尘土,眼睛紧紧盯着疗养院的方向。   封航往身后看了眼,不放心道:“放我们出来的黑警刚刚也被我弄死了,这事儿不好善终的,生哥。”   山风吹起陈宥生额前的刘海。   “你怕了。”他说。   封航一愣,转而笑开:“我跟着你怕什么啊,我生哥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就是阎王爷找上门来,生哥也能用钱把他砸个昏头涨脑,换出我的命来。”   “我就是觉得,出国避避风头,该怎么玩怎么玩,多自由啊,总好过在国内躲着。”封航笑嘻嘻地扬起眉毛,手臂攀上陈宥生的肩膀,“咱们哥俩儿,没事搞搞叶子、溜冰和K仔,快乐似神仙呐~”   陈宥生没说话。   封航搓了把脸,破罐子破摔道:“行,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生哥,我就是不理解。”   “你以前不是没玩过女人,几年前汾岭死的那个女大学生,他们现在都没找到凶手,怎么轮到夏鸯身上,你就这么拿不起放不下?”   封航睨他一眼,“在国外时,你能让夏鸯活着回国,我就知道你变了。”   “生哥,干我们这行是在峡谷上走钢丝,只要变了性子,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要人命的。”   陈宥生咳了一声。   他望着不远处的疗养院,抿起唇角:“小航,你有信仰吗?”   “信仰?就他们那种拜佛信教,每天还要上香念经的东西,我才不信。”封航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如果信仰是一天没有都受不了,想要每时每刻跟它在一起,同生共死,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跟它混着烧成骨灰的话,那白//粉儿就是我的信仰。”   “你呢,生哥。”   “夏鸯。”陈宥生偏过头,没有感情的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柔光,“按照你的定义,夏鸯就是我的信仰。”   “生哥!国内的盘子你接手之前,那个名震东南亚的毒枭老大,以前风月场里净身而退的人,就是折在一个女人身上!”   陈宥生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   “但她是夏鸯。”   封航静了一瞬,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只棒棒糖,塞进嘴里。   “……嘶,真酸。”   “你怎么回事。”陈宥生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犯了瘾。”封航用指尖在人中处掐了两下,“这两天没续上,能忍,不妨事。”   陈宥生叹了声:“我早就说过让你把这些东西戒了。”   封航并肩站在他身侧,挠了挠头:“生哥,一天不吸我就浑身难受,没精神,戒了干嘛呀,生哥还能不供着我?”   “毒品不光腐蚀肉///体,也会腐蚀灵魂。”陈宥生瞥他一眼,“你活不长的。”   “反正我一个人过,也没人在意我活得多长。”封航皱了下鼻子,“活得爽比较重要。”   “况且我这条命都是生哥给的,自然是生是死都跟你绑在一块儿,哪考虑过以后啊。”封航笑着说。   “枪里还有几颗子弹?”陈宥生问。   “唔,还有一颗。”封航顺手把枪递了过去,啐了一声,“警察配弹都有限制,等风头杀一杀,我们回瑞津多搞点。”   封航话音刚落,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黑洞洞的枪口朝着他冒烟,子弹精确无比地射进他的头颅。   他直挺挺地倒在身后的土坡上,身体最后反射性地痉挛了几下,身下洇出一大片鲜血。   封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撑大,死死盯着陈宥生。   死不瞑目。   陈宥生蹲下来,缓缓用手心盖上了他的眼睛。   “小航,毒品是条不归路,你活不久的,不如生哥送你一程。”他声音温柔,“你的命既然是我给的,如今我收回去,你也不会埋怨我吧。”   陈宥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下自己的脸。   喷溅上了点封航的血。   “你啊,走了都不给人省心。”陈宥生轻叹一声,“小航,生哥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浅米黄色的手帕。   对着手机镜头,一点点擦掉了脸上的血。   -   青榆疗养院今天来了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人长得很精神,眼神温柔,说话得体,态度温和又礼貌,刚到门口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保安小刘问他:“我看你很面生,之前没来过吧。”   陈宥生微笑答道:“我是池屿的好朋友,今天来青榆出差,顺便看望下老爷子。   “噢噢噢,池哥的朋友啊。”保安小刘走近些想多说几句,忽然闻到他身上有股铁锈味,皱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陈宥生抱歉地说:“刚去了几家钢铁加工厂的车间,身上的铁锈味重,实在抱歉。”   小刘摆摆手:“没事,我这鼻子就是狗鼻子,特灵。你进去吧,诶,但得登记一下。”   陈宥生拿过笔:“应该的。”   小刘大大咧咧地笑了:“没办法,上面查得紧,疗养院百十来号人,老年人多,这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摊上大麻烦了。”   陈宥生一笔一划地写下姓名、电话以及联系方式。   “封……航?”小刘粗略地看了眼名字,“封大哥,你往里走,池老爷子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六层。”   “好,谢谢。”陈宥生道了声谢,风度翩翩地走进了疗养院。   踏进池延年的病房,陈宥生脱下外衣,笑容和蔼:“老爷子,我是你孙子的朋友,他今天有事要晚点来。”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大约一小时后,池屿和夏鸯打车到了疗养院。   保安小刘老远就跟池屿打招呼:“池哥,你来啦!刚还有个你朋友来看池老爷子,现在还没出来呢!”   池屿面色一沉:“他叫什么。”   小刘拿过登记名册:“封航。”   池屿声音干涩:“小刘,报警。”   说完,夏鸯和池屿对视一眼,匆匆赶往池延年的病房。   池延年的房间被池屿砰的一声撞开。   房间阳台的门敞开,陈宥生和池延年站在刚刚及腰的栏杆前,有说有笑地打着太极拳。   疗养院的阳台栏杆很低,年头也久了,院里正在商量着准备加固加高,让老人们也能在阳台上望望风。   像池延年这样偶尔神志不清的老人,是不被允许去阳台活动的。   阳台吊篮里的绿萝被风吹得摇晃,绿色枝条几次擦着池延年的头顶晃过去。   夏鸯见到这场面,只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脸色刷白。   “陈宥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池屿克制着心中的暴戾,尽量平静地跟他沟通,“我家老爷子年事高了,有的事你跟他说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跟我讲,我奉陪到底。”   “对,白鹤亮翅。”陈宥生温声纠正了池延年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池屿,“你觉得我想和你谈什么。”   “谈谈体育届一颗冉冉升起的启明星是如何坠落的?”陈宥生走到阳台门口,“没什么好说的,除非夏鸯想听。”   “你想听吗,鸯……鸯?”陈宥生模仿着池屿的语调,极暧昧温柔地唤道。   池屿往前踏了一步。   “我劝你与我保持距离,不然我没法保证老爷子的安全。”陈宥生看了眼身后,桃花眼微微弯折,“六楼,摔下去连抢救都来不及了。”   夏鸯紧紧拉住池屿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陈宥生的眼神落在他们交缠的双手,随即转开眼神,淡淡开口:“夏鸯,你还真是一点绮念都不给我留。”   “反正我今天也没想活着离开。”陈宥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细的烟,点燃了。   “下地狱之前,我也要让你看看,你身边这个看起来风光霁月的男人,曾经是如何像个蛆虫般,在我脚下苟延残喘的。”   他吐出一团烟雾,艳眼尾冷冰冰地挑起。   “池屿,是不是我离开太久,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   “你算什么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陈宥生即将下线~   (文中提到的叶子,溜冰,K//粉等都是毒品的黑话。珍爱生命,远离毒品!)感谢在2022-07-03 20:38:39~2022-07-04 21:1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夏164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迟夏   “当然, 你也可以想办法不让我说。”陈宥生轻佻地笑了声,意有所指地朝他斜后方看了一眼,“让我亲一口夏鸯,我就圆了你的面子。”   “怎么样?”   池屿把夏鸯挡在身后, 声色俱厉:“做梦。”   “嘶……可你把我打得那么惨, 现在浑身上下还疼着呢, 我不报复你点什么,实在不甘心。”   “老爷子的命,夏鸯的清白,以及你自己之间总要选一个吧。”陈宥生又吸了一口烟, 吐了个烟圈,“三选一,很大的选择空间。身为坏人,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池屿沉默许久, 嘶哑着嗓子应了声。   “好啊。”   他唇边漾起清淡的弧, 眼神淡得仿佛没有温度。   “你说。”   陈宥生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尖碾灭了,回头对池延年道:“老爷子, 咱该往下打了,练练单鞭和云手。”   他说完,半倚在阳台门旁, 打了个响指。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些对于池屿来说近乎湮灭性痛苦的过往, 在陈宥生口中宛若轻飘飘的, 一朵不值一提的乌云。   风来, 就散了。   “其实真的要我说, 也没什么细节值得赞颂的, 毕竟那时我还年轻,手法不到位。”陈宥生歪了歪头,做思考状,“要是现在,我怎么会放你活着呢,池屿?”   “好像是他刚得了省里田径比赛冠军之后,我看中了一个女生,那时我也是个愣头小子,带着一群人风风光光地截人表白。”   “结果她说她最讨厌我这样的人。还说,男生就要像领奖台上的池屿那样,比夏风还要热烈。”   陈宥生笑了声,对着夏鸯打包票,“这个比喻我绝对不会记错,她的口气就仿佛池屿是最干净热情的风,我是最肮脏污秽的泥。”   “然后,我一怒之下就把她杀了。”   夏鸯颤声问:“是冯叔叔的女儿吗?”   陈宥生见夏鸯主动跟她说话,心情颇好地多说了几句:“她叫什么我不清楚,我在青榆把她杀掉后,和小航一路开车游玩,把她拉到了瑞津,扔到汾岭山庄那边。”   “后来看新闻我才知道,她就是瑞津大学的学生,是放假来青榆找同学玩。我一想,没准她说喜欢池屿也是随口搪塞我的借口。”   “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嘛,我这才放了池屿一马。”   陈宥生低头把玩着一只金色打火机,声音阴鸷,“看来我还是心善了。”   “于是一个雨天,我就找我的兄弟把他堵到了体校后面的小巷子,把他打了一顿,顺便亲手挑断了他的脚筋。”   “他当时看我也是现在的表情,不屈,傲气,把我带过去的人打伤了好几个。”   “后来还是我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在哪。今天如果他挣扎一下,我就去把那个女孩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宥生大笑道,“没想到这个傻逼还真信了,直愣愣地在地上趴着,我怎么作贱他都没反应。”   “运动员的筋骨果然不一样,那一刀剁下去,可比牛筋还有韧劲儿。”   陈宥生的脸在夏鸯眼中逐渐模糊扭曲,她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场景。   雨夜。   池屿被一群人围在幽深没有光亮的小巷里,一打五仍旧没有落了下风。   于是,领头的人说,我知道你在讲台上说的姑娘在哪。   你敢叫一声,我要了她的命。   只因为这一句话,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被人踩着头,压进污泥黑水里,生生折断了他的傲骨与梦想。   他刚刚获得省级田径比赛冠军。   属于他的璀璨人生刚刚开始,便被画上了句点。   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屈辱反复冲击着池屿的神经,或许还有陈宥生阴阳怪气的嘲讽不断刺激。   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双意气风发的漆瞳渐渐没了光泽,雨水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盐。   脚边的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纹路,在雨水的激励下一路向前。   一同带走的,还有池屿蓬勃的生命力和未来。   ……   夏鸯看向身旁脸色泛白的池屿。   往日的痛苦对他来说是昼夜不停的梦魇,如今被陈宥生剖出,把这块腐烂流脓的伤疤曝光在他最爱的人面前。   他那样骄傲的人,五六年来反复承受着痛苦与屈辱,都是因为陈宥生那句随口胡诌的话,因为她。   “池屿……”夏鸯咬着唇瓣,没让自己哭出声。   池屿握着她的手微微发力,食指安抚似的在她手背点了两下。   “陈宥生,你有没有听过圣经里的一句话。”池屿目光平静而冷淡,“马太福音里说,‘凡是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我被按在地上时,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因为我失去了夏鸯,所以接连着失去我的梦想。”   “我一无所有,所以连我仅剩下的一丁点的希望,也要被湮灭。”   池屿轻笑一声,摩挲着夏鸯的手腕,“如今这句话轮到你了。”   “陈宥生,我们其实都很骄傲、自尊,甚至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有很多漠视、痛苦和仇恨。但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我们的路之所以不一样。”   “就是因为你的人生自始至终都是黑暗一片,而我的人生只是暂时弄丢过我的光。”   池屿松开夏鸯的手,站在她面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只听到池屿清淡嘶哑,却又异常坚定的语调。   “现在,我的光回来了,就在我身后。”   “她是我的力量之源。”   陈宥生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说得好,我以为我在夏鸯面前把你碾成了泥,结果是你反过来站在了精神制高点上。”   “行,你们比翼双飞,郎才女貌,我是黑心脏肺的烂人。”陈宥生打开了阳台门,站在池延年身边,一手搭在老爷子的肩上,把人掳着向后退了两步。   靠在了摇摇欲坠的栅栏边。   “我这个小人,如今又要用当年一样的套路来威胁你了。”陈宥生揽着池延年,用力地把人往他的身前带,两人几乎快重叠在一起。   “池屿,除非你跪下来,说你永远也不喜欢夏鸯,不会和她在一起,否则……”他朝下面看了眼,“否则我就带着老爷子,从阳台上跳下去。”   “六层楼的高度,把人摔死绰绰有余吧。”陈宥生轻松地说。   池延年哆嗦着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昏花的眼睛看向夏鸯,颤巍巍地抬起了手。   “我的耐心很有限度哦。”   夏鸯甩开池屿阻拦的手,冲到阳台门口停住,“陈宥生,如果你想我看得起你,就把池爷爷放了。”   “你来挟持我。”   “啧,”陈宥生对着池屿吹了下口哨,“池屿,你的光这不是走向我了?”   “可是,我觉得不划算诶。”陈宥生擦着鞋跟往后退了一小步,“我不想你死啊,夏鸯。”   “你和之前那些女生都不一样。”陈宥生的桃花眼微微弯折,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她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但你要好好活着。”   “没什么不同。”夏鸯注视着陈宥生,“我们都有幸福的家庭,疼爱我们的父母,以及无限美好的未来。”   “因为你没有在我身上得偿所愿,我就成了你罪恶之途中唯一的遗憾,也正由于这份不完美,你才时时刻刻惦念着我,你以为这是爱。”   夏鸯一字一句地说,“陈宥生,你不配得到爱,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一个人。”   “爱是成全,不是占有。”   “收手吧,去警察局自首,去监狱里还你身上的业障和债。”夏鸯放缓了声音说。   “唔,你还是不了解我啊夏鸯。伤害烈//士子女、奸//杀女大学生、强//奸未遂,”他扬起眉梢,看起来心情颇好,“还有贩//毒,我身上这些东西加起来,除了挨枪子儿,没办法还债的。”   “我这种罪大恶极的人的感情,喂狗狗都不要。”   “我还不清的。”他轻声说。   院里响起急促的警笛声。   陈宥生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温和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无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夏鸯。   然后,他轻轻把池延年往前一推,自己向后倒了下去。   裤袋里那块沾了血的手帕掉了出来,飘飘悠悠被初秋的风吹得打了个旋儿,挂在楼前柳树最高的枝桠上。   坠楼的过程既快速又缓慢,陈宥生看见池屿迅速揽住了池延年,也看见夏鸯探头向下看时,惊慌失措的脸。   那样美丽的脸,不该有这种表情。   陈宥生深深地望了眼夏鸯,努力把她的样子全都记下来。   如果有来生,他要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早一步到自己喜欢的女孩身边,送她清晨第一束鲜花,送她夜晚最后一个拥抱。   春日踏青,夏日赏荷,秋日登高,冬日沐雪。   堂堂正正地在她身边,给她全部的关爱、尊重与自由。   楼下传来吨的一声闷响,夏鸯的眼睛被池屿捂住。   “别看了。”   疗养院里有人坠楼身亡,这人还是个臭名昭著的罪犯,疗养院里的老人都出来看热闹,工作人员协助警察维持秩序,池屿让夏鸯留下来陪池延年,他去隔壁房间做笔录。   池延年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盯着屋里进进出出的警察,小声对夏鸯说:“首长,他们来干什么。”   夏鸯:“是过来调查问题的,就是刚才你身边那个人,他有些问题,查清楚了就好。”   “他是小屿的朋友呀。”池延年一脸懵懂,“刚才还叫我跟他一起玩游戏。”   “只要我配合他做出害怕的表情并且骗过小屿,就算我赢了,他会给我买全套的军事理论大全。”   夏鸯一怔。   池延年笑眯眯地问:“首长,我骗过小屿了吗?”   她颔首。   ……骗过了。   作者有话说:   陈宥生下线了。   希望他来生做个好人,希望所有女孩子都平安幸福地长大,过一生。 第42章、迟夏   陈宥生的事情在青榆大学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学校的BBS直接炸了, 徐子珩和陆佳雨更是一下成为学生中的舆论漩涡,陆佳雨受了很大刺激,请假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池屿英雄救美的事迹也广为流传,学校校长专门给他发了一面锦旗以资鼓励。   而管理学院的领导接到了校方的批评。尤其是谢庚, 他亲手招进来的博士生, 更是他一手推着陈宥生和夏鸯一起去参加互联网+比赛, 没想到居然造成如此恶劣的后果。   谢庚去院办给夏鸯道歉,还做主给她放了半个月的假,在家好好休养,养好了精神再来学校上班。   借着这个假期, 夏鸯准备回家住几天。   之前没恢复记忆时,她执意搬出来住,跟夏父夏母也只是每星期通一两次电话。   她忘了很多事, 失掉很多亲情的养分, 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如今失去的记忆全部回笼, 夏父夏母给她的爱也在身体里逐渐复苏。   夏鸯回父母家的那天, 是初秋里最冷的一天。   她穿了件很薄的针织衫,一条高腰牛仔裤, 按响了家里的门铃。   “你找谁啊……”纪淑华开门后刚一抬头,瞬间愣住,激动道, “小鸯!”   纪淑华的眼圈迅速红了,她拉着夏鸯进屋, 边走边朝里面高兴地喊, “老夏!小鸯回来了!”   “天冷了, 怎么还穿这么少, 你看这脚踝还在外面吹风呢!”   书房里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磕在柜子上。   夏承钧从里面急急忙忙跑出来,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脸上的老花镜歪歪扭扭地卡在鼻梁上。   他搓了搓衣角,又高兴又无措,一脸想靠近又怕女儿不愿意的表情,“小鸯回来啦,回来啦好。”   夏鸯鼻尖顿时酸了,她主动上前抱住夏承钧,哽咽道,“爸,我都记起来了。”   夏承钧身子一颤,摸了摸夏鸯的头发,声音也酸涩起来,“记起来好,记起来好。”   纪淑华高兴地抹了抹眼角,嗔怪地白了眼夏承钧,“这是大好事,你挺大个老爷们哭什么!”   “快去给咱闺女买黄花鱼,中午做几道硬菜,你的干炸小黄花她最爱吃了。”   夏承钧低头用手抹了下眼睛,连说了几声好,高高兴兴地出门买菜了。   纪淑华把夏鸯按在沙发上,给她倒茶剥橘子,“今天是工作日,怎么突然回来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纪淑华一向对于夏鸯的事情非常灵敏,脸上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没有。”夏鸯没有把陈宥生的事告诉她,搂着她的脖颈撒娇,“前阵子在学校做了个项目结果很好,院里领导给我放假了,我想你了嘛。”   纪淑华点了下夏鸯的鼻尖,“就你嘴甜。”   “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纪淑华摸了摸她的头,一脸关心,“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前几天吧,就忽然一下就都记起来了。”夏鸯靠进纪淑华的怀里,“靠在妈妈怀里,现在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得了。”   纪淑华轻拍着夏鸯的肩,眼角的鱼尾纹里又沁出点眼泪,“你都好就好。哎,你不在家的时候,没看你爸成天看着照片唉声叹气的样子呢,现在好了,你都记起来,你爸心里也踏实了。”   母女俩又聊了会儿家常,纪淑华对女儿现在的状态还是很满意的。   人比刚才国外回来时胖了点儿,虽然她看着夏鸯还是挺瘦的,但现在小姑娘都成天嚷嚷着减肥,还是不要提这件事了。   叫她在家休息多住几天,让老夏多做点好吃的,肯定就被喂胖了。   纪淑华看自家女儿恢复了记忆,心里的喜气都挂在了眉梢,聊来聊去又说到了老生常谈的话题。   “小鸯啊,现在有没有谈恋爱?”纪淑华问完,心里就知道了答案。   肯定是没谈,在国外这么多年,每次她问起这事时,夏鸯都摇头说没有。   这次估计也是一样的。   纪淑华正准备往下说,“没谈的话该考虑了,现在都二十五了,妈这就有个很不错的男生,你……”   “我谈恋爱了。”夏鸯说。   “哦,你谈恋爱了……”纪淑华顿了顿,然后震惊地看向她,“你谈恋爱了?”   纪淑华:“你不是成年后就一直单身吗,怎么刚回国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谈恋爱了?”   纪淑华:“对方人好不好?长得精神吗?小鸯,我看你也没谈多久,感情不算深,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人家不都说很多男人都是谈恋爱玩玩的,你可要擦亮眼睛啊。”   夏鸯笑着调侃她:“妈妈,你不是很想我谈恋爱吗,怎么现在对我已经恋爱了这件事,这么不满?”   纪淑华梗住。   她确实很想夏鸯谈恋爱,但这么多年一直打探夏鸯的口风,也不是为了催她谈恋爱啊……   纪淑华抿起嘴角,苦口婆心道:“小鸯,我们看人必须得看准了,妈妈真的认识一个特别好的男孩子,各方面跟你都非常般配,对你也是一片痴心。”   夏鸯挽着纪淑华的手臂撒娇:“妈妈,你相信我的眼光嘛,我现在的男朋友真的非常好。我相信你看上的人肯定错不了,但感情这东西也不是靠那些外在可以衡量的呀。”   纪淑华心一横,拉着夏鸯走到她的卧室,“你自己进来看。”   “你去国外留学没多久,这个男生就搬到了对面,和咱家做了邻居。小伙子人特别好,隔三差五就给我们这送水果和营养品,要是做了新菜,也会端过来请我们尝尝。”   “脏活累活儿他都主动过来干。什么下水道堵了,灯泡坏了,电器混电了,他都能修。上次我和你爸从网上买了两袋大米,快递员说什么都不送上来,还是那小伙子,一手拎一袋就上来了,”纪淑华比划着,“那胳膊,特别有劲儿。”   夏鸯温声解释:“妈,谈恋爱不是找个人帮我干活儿的。”   “后来有一次他和你爸喝酒喝多了,才说漏了嘴,他就是奔着你来的。”   “他说是你的小学同学,从小就喜欢你,考大学来青榆之后各方打听,才知道你出国了。”   纪淑华说到这儿,抹抹眼泪,“这小伙子父母早逝,自己一个人长这么大也不容易。那天他红着张脸跟你爸发誓,他搬过来住绝对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只是觉得你离家太远,我们两个人年纪越来越大,总有需要年轻人的地方,他就想过来搭把手。”   “他说他一个人孤单久了,看见我俩就跟看见自己爹妈似的,也不求你喜欢他,只要住在对面,偶尔能过来看看,他也很知足。”   “人家小伙子还说了,要是你回国有了恋人,他马上搬走,绝对不给你造成困扰。”纪淑华边说边摇头,一脸惋惜,“难道这还不算爱吗。”   “……”夏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这么个小学同学。   纪淑华见夏鸯没什么反应,指着这屋里的东西给她看:“你看这桌上的花瓶,他每次来都会换上一束新鲜的满天星,说祝愿你在国外幸福平安。”   “你之前很宝贝的八音盒,摔坏了再也不能出声了,也是他把零件什么的都拆开,自己修好的。”   “还有你出国前情绪不稳定,撕碎的好多照片,都是他一点点粘起来的。”纪淑华抽出她书架上的相册,“粘好了,还买了相册好好地装进来。他说这都是你宝贵的回忆,应该妥善保存。”   纪淑华叹了口气,“小鸯,你不会遇到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门铃被按响了。   “肯定是你爸忘了带钱包,他现在记性不好,隔三差五就爱忘东西。”纪淑华往门口赶,“别着急,来啦。”   相册在夏鸯手中摊开,里面的照片修复的很好,如果不注意看,很有可能看不出上面的裂痕。   里面有夏鸯很小时候的照片,上小学春游的照片,初中舞台表演芭蕾舞的照片,还有寥寥几张高中照片。   确实,都是很值得珍视的回忆。   “小鸯,快出来!是对门的小伙子来啦!”纪淑华在客厅里喊道。   夏鸯鼓足勇气,准备跟这个男生说清楚。   他很好,不应该囿于一份看不到希望的爱情。   他值得更好的人。   夏鸯打好腹稿,拉开卧室的门。   “妈,应该和对门的先生说清楚,我已经喜欢上……”   男人正低头在门口换鞋,宽阔背脊撑得白色条纹衬衫很好看,挽起衣袖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自然,很有力量美。西裤规规矩矩地穿着,剪裁合体,一看就是那种很讨上一代人喜欢的打扮。   他左手还握着一束新鲜的蓝色满天星。   纪淑华连忙给夏鸯使眼色:“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还没睡醒?还不过来帮帮小池?”   听到夏鸯的声音,池屿抬起头来,一挑眉梢,嘴角露出个暖洋洋的梨涡:“夏小姐刚才想说什么?”   “……”夏鸯看见池屿进门,惊得差点咬到舌尖。   大脑疯狂地运转着,把刚刚纪淑华说的信息一条条跟池屿对上,心中更是泛起波澜。   夏鸯强自镇定地接过池屿手中的花,走进卧室,插到花瓶中。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锁住了。   夏鸯慌乱地转过身,池屿的气息已经迫近到她跟前,漆黑的眼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细细地描摹着夏鸯脸上每一寸肌肤。   “刚刚想说什么?”   池屿呼出的滚烫的气尽数落在夏鸯耳畔,耳垂被激起一层淡淡的粉。   “想说。”夏鸯轻咬了下舌尖,清凌凌的眼睛努力保持淡定,“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住在对门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池哥:没想到吧,岳父岳母早就被我攻破了。   ps:这里不是写错的bug,红墅区是池爷爷用他爹妈的钱买下的房产,鸯鸯家对面是池哥自己租的房子,鸯鸯回来前都在这边住滴! 第43章、迟夏   “嘶。”池屿吸了口气, 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被夏鸯咬得嫣红的唇瓣,“鸯鸯,这时候,你这样的发言, 很危险。”   夏鸯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细细的手指点在池屿衬衫第二颗纽扣上。   “我妈还在外面等着呢。”她轻声说。   池屿滚烫的唇落在她的指间, 烫地夏鸯一哆嗦。   “哦, ”池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拉长了声音,“就是阿姨叫我进来的。”   “要我好好跟你,沟通感情。”   池屿低垂的长睫骤然抬起, 鸦黑的眼瞳浅淡戏谑,“夏小姐,你想我怎么跟你沟通感情?”   夏鸯没答话, 紧张地闭上眼睛, 身子还向后仰了下。   “看把你吓的。”池屿埋在她颈窝里笑, 气息喷在夏鸯的锁骨处, 很痒。   “纪阿姨在外面,我怎么敢。”   “……我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小。”夏鸯被禁锢在池屿和书桌之间动弹不得, 她轻轻推了下池屿,“你让我出去。”   “那,你亲我一下, 我考虑考虑。”他笑着说。   夏鸯静静地看了池屿很久。   她一直很怕陈宥生的事给他造成恶劣的影响,让他沉湎于黑暗的过去, 一蹶不振。   如今看见池屿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 夏鸯才放下心来。   至于夏鸯自己, 经历过这么多事, 也像池屿一样, 练就了一颗温柔强大的心脏。   温温柔柔,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池屿的唇瓣上。   池屿眼神一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鸯鸯,我决定还是做一个胆大妄为的人。”   话音刚落,池屿低头亲了下来。   他先是用嘴唇轻轻地触碰摩挲,似乎在试探夏鸯的心意。紧接着用舌尖舔了下夏鸯的唇,松散地搭在桌边的手臂绕到她背后,稍一用力就将人拥入怀里。   夏鸯没想到他会突然亲上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用掉了自己的初吻。   “感觉怎么样。”池屿松开夏鸯,在她耳边低低地喘着,声色暧昧到夏鸯的小腿一阵阵发软。   灵动的鹿眼愈发潮湿,眼角微微泛着点粉色,唇瓣只被轻轻亲了下就红润起来,在黑发白肤的映衬下,宛若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越看夏鸯,池屿觉得喉咙愈发得痒。   但他心中有分寸,夏鸯会温和地纵容他过界一点点,如果真叫她恼了,以后他就再也尝不到甜头。   池屿压下心头躁动的火,转过头:“那我先出去……”   肩膀被一只白净的手倏地按住。   “池屿。”夏鸯细声细气地开口,酥麻的软意顺着池屿的脊椎一路上行。   “我要你亲我。”   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纤长睫毛宛若振翅欲飞的蝴蝶,让人想要把它抓住,养在怀里。   那是他的蝴蝶。   他一个人的蝴蝶。   夏鸯脸颊很红,白净的脖颈也泛着股粉,池屿转回身时,她顺势用两只手臂攀上他的肩膀。   “谢谢你把我爸妈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粘好了我的照片还修好我的八音盒,谢谢你每次来都送我花,谢谢你……一直都有在爱我。”   夏鸯说的认真,池屿听的模样却很散漫。   他稍一用力,把夏鸯托到了书桌上。   “鸯鸯,该不会你要我亲,只是在谢谢我?”池屿眯起眸子,滚烫的气息逐渐褪去,声音渐冷,“该不会和我在一起,也是在可怜我?”   说着,就抽身欲走。   “没有!”夏鸯急着解释,“我喜欢你!”   池屿没动。   “谁会因为感谢一个人,就和他接吻啊……”她小声说。   池屿重新贴近她:“再说一遍。”   夏鸯别过眼:“说什么?”   池屿轻笑:“喜欢我。”   夏鸯声音低低地说了一遍。   池屿像一只大金毛一样,蹭了蹭她的脸,“没听清。”   “喜……喜欢你。”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就要给你一份喜欢我的奖励。”   池屿作势又要吻下来。   “池屿,我妈说的话都是不是真的?”夏鸯偏开头问。   “嗯,是真的。”池屿亲了下她的耳垂。   夏鸯用手指拦住他想要亲近的唇瓣,“你都没问她说了什么话。”   “未来岳母说什么话,都是真的。”池屿低叹了声,手指摩挲着夏鸯腰际的衣料,眼底涌起按奈不住的暗色,“鸯鸯,别折磨我了。”   “等我亲完,你想问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吻和刚刚完全不同。   侵略、剥夺、占有,唇舌相接,滚烫汹涌的爱意奔涌而来,池屿把夏鸯拉入了他的世界,让她在绵长的深吻中感受他猛烈的情绪。   一吻过后,夏鸯气喘吁吁地推开池屿。   池屿的眼睛比刚刚更亮了,有种微微餍足的满意沁润在漆瞳里。   他轻而珍重地在夏鸯额头吻了下:“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清朗嗓音里透着点让人羞赧的哑意。   夏鸯哪还记得要问什么,思绪里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刚刚让她喘不过气的吻。   明明都是第一次接吻,为什么有的人无师自通甚至可以当别人老师,她却笨拙地被人引导,连换气都不会。   夏鸯张了张口,别扭地说:“你还挺会亲啊。”   “不会,最起码一开始不会。”池屿用指腹在她的唇上轻轻捻过,“但在梦里练习过很多次,熟能生巧。”   “别的我在梦里也练过,不知道技巧是否纯熟。”池屿暧昧地挑起眉尾,“改天,夏老师检查一下?”   “你,你不要!!!”夏鸯红着脸跳下桌子。   “嗯,我不要脸。”池屿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笑了一声,“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骂人只会骂一半。”   “我的夏老师,不要脸就能追到你这样温柔漂亮的女朋友,谁还要脸皮啊?”池屿俯下身,笑嘻嘻地说。   门外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夏承钧看见了门口的皮鞋,正在问纪淑华小池去哪了。   夏鸯借着这个机会,夺门而出。   恢复了正常的池屿,她实在是顶不住啊。   池屿落后她几步,把花束插好,将相册放进了书架里。   他并不想这些事情被夏鸯知道,更不想邀功一样放在她面前。   夏鸯重新点亮了他生命中的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和她比起来,根本毫无意义。   夏承钧手里拎着刚从海鲜市场买回来的黄花鱼和青虾,笑着朝池屿打招呼:“诶,小池来了!来了正好,红烧大虾这道菜我做不好,还是你来做。”   纪淑华暗戳戳地怼了他一下,朝池屿看去:“人家小池是客人,做什么饭呀?让小鸯好好陪着聊聊天,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咱俩做饭去。”   夏承钧奇怪地看了眼纪淑华:“你怼我干什么?小池算什么客人,每次小池来做饭的时候你不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就是你爱吃红烧大虾,我才特意买的想试试。小池在这儿不是正好,以前他做饭剩下的汤汁你都泡饭吃了!”   纪淑华直觉在两个小辈面前有点丢脸,立刻回道:“我泡饭吃了一半,另一半不是被你吃了吗!”   夏承钧:“上次的开背鱼,我连里面的配菜都没吃到,都让你拌饭了!“   纪淑华:“我拌饭是怕你血脂高,医生说了你高血脂高血压,越香的越不能吃!你偏偏管不住嘴,什么香吃什么!”   夏承钧梗着脖子不认输:“那我让小池做饭也是为了让你吃好啊,你掐我胳膊肘干什么!”   纪淑华气急:“……你这个老头子真是看不懂眼色!”   池屿笑着揽过纪淑华和夏承钧:“叔叔阿姨别吵啦,这点小事还不好解决,我前几天特意学了几道清淡爽口味道也很好的家常菜,今天给叔叔尝尝。”   他接过夏承钧手中的塑料袋,朝夏承钧眨了下眼睛,“顺便把红烧虾做了。”   “鸯鸯,你陪叔叔阿姨坐一会儿。”   纪淑华眉毛一跳,“鸯鸯”这个称呼可不简单,小鸯和小池这是有进展了呀!   她心下一喜,连忙把夏鸯往厨房赶,“我们不用你陪,你去厨房给小池打下手,顺便学学做菜。”   夏鸯一脸复杂地走进厨房,看着池屿熟练地打开她家的橱柜,找到了他要用的生抽和料酒,然后把虾倒进水池里。   “我记得,有些人宿醉重感冒,赖在家里嚷嚷着要喝粥,还说自己不会做饭,把皮蛋和瘦肉都藏进柜子里。”夏鸯缓缓地抬眼看他,“怎么一到我家,就成了做菜高手?”   池屿拿刀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神色如常地下刀切肉,“当时在徐医生的计划中嘛,就,人设需要。”   夏鸯默然,去一旁洗菜择菜。   池屿见她一直没说话,问道:“生气了?”   “没有。”夏鸯摇头,“要不是你来,我还不知道我爸妈有这么鲜活生动的一面呢。”   “我上学时他们都在忙工作,很少在家里出现。后来上高中时他们都清闲点儿了,我又忙着学习没时间跟他们交流。”   “后来,”夏鸯停了几秒,声音微沉,“后来我因为某些事情绪不好,在家里像个歇斯底里的神经病,他们每天在家如履薄冰地活着,这个家里一点笑声都没有。”   “是我的原因。”夏鸯轻声说,“但你让这里更像家了。”   池屿把菜刀放下,直直地看向她。   “鸯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大家~距离正文完结又迈进一步! 第44章、迟夏   夏鸯细嫩的手指浸在洗菜池里, 宛如挂满水珠的剔透白壁。   她没抬头,仍是认真地清洗着菜叶,语气清淡温和,“池屿, 晚点我会跟你说的。”   池屿没有再问。   午饭时, 夏鸯向纪淑华和夏承钧坦白了她和池屿恋爱的事。   纪淑华先是不信, 然后是怀疑,最后看见夏鸯毫无负担地被池屿牵起手,她才确认自己不是在白日做梦。   “这才对嘛!”纪淑华一拍大腿,“我就说你们俩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看着就般配。”   “缘分从来不会放过有缘人的。”   夏承钧笑呵呵地跟着点头,然后悄声对纪淑华说:“下次你能不能拍自己的腿?”   纪淑华白他一眼:“那我的腿多疼?”   夏承钧呛声:“哦, 你的腿疼, 那我的腿是假肢吗?”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池屿抬头看了眼, 唇边泛起个温暖和煦的梨涡,边剥虾边说:“叔叔阿姨, 这红烧虾趁热才好吃。”   又光速地压下了一场小规模战争。   “你在我家很有话语权。”夏鸯咬着筷子头,小声说。   “是啊,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池屿佯装叹气, 把剥好的虾蘸满汤汁,“张嘴。”   “我爸妈还在对面看着呢。”夏鸯轻轻踢了下池屿的小腿。   “可是, 我都是跟叔叔学的啊。”池屿无辜地眨眨眼, 朝桌子对面努了努嘴。   夏承钧刚把纪淑华的火儿挑起来, 现在正在努力哄老婆。   “小华, 你尝尝我今天拌的饭, 小池独家浓郁汤汁外加我亲手调制的芝麻酱和油醋汁,味道特别好!”   纪淑华瞥他一眼,夏承钧意会,连忙往饭勺上夹了一块虾仁,“拌饭加上虾,味道顶呱呱!”   “……”夏鸯收回视线,“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俩一直这么活泼?”   “还好吧。”池屿勾起嘴角,回忆道,“我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们对我很防备,叔叔阿姨邀请我吃饭时也很客气,后来我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谈了一次,他们就慢慢展露出这样可爱的性格了。”   夏鸯好奇:“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啊,”池屿把虾仁塞进她嘴里,一脸正经,“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庭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夏鸯:“……”   午饭后,夏承钧要纪淑华去旁边休息,自己张罗着刷碗,又叫了池屿去厨房给他打下手。   纪淑华趁这个机会把夏鸯拉到卧室。   “小鸯,妈妈本来想让你在家多住几天的。但是后来我一想,年轻人不要总在家里窝着,听我和你爸每天叨咕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意思?”   纪淑华神秘一笑,“我看你就跟小池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刚刚在桌上他不是说也在休假?”   夏鸯:“妈,我回家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很想我……”   纪淑华嗔怪地拍了下夏鸯的手腕,“竟说那些傻话,当妈的怎么有不想女儿的?”   “但你也在长大,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和你爸对你没什么要求,我们俩的退休金够花,手里也有余钱,日常需求都能满足。只要你健康平安,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纪淑华轻咳一声,“但是事先声明啊,出去玩注意一下,你妈一朵花开得正好,还不想人在英年就当姥姥。”   “妈,你说什么呢。”夏鸯说。   “我这可不是不让你们那啥的意思。现在时代开放,跟我们过去不一样,年轻人做点什么也没关系。”纪淑华温柔地摸摸夏鸯的头,“就是要保护好自己。”   “妈妈最希望你幸福,小池是个好男生,哪怕你们明天去领证,我和你爸也举双手赞成!”   纪淑华又拉着夏鸯说了点体己话,然后拎着夏鸯的包,直接把人推出门外,站在门口喊:“老夏,别让小池干活了,他们一会儿还有事呢!”   夏承钧回道:“少操心吧,我这边早就结束了。”   临别时,夏承钧拍了拍池屿的肩,“小池,照顾好我们家夏鸯,她可是我和她妈妈的心肝宝贝。”   池屿郑重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对鸯鸯好的。”   夏鸯一头雾水地被纪淑华推出门,被池屿牵着手下楼时,还有点没搞清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我爸妈刚才一副依依惜别,好像把我嫁出去了的样子?”   “为什么刚回家,就把我拎出来强制出去旅游?”   池屿声音愉悦:“可能是因为要你跟我趁着假期,去结个婚?”   夏鸯摆手:“怎么可能,我们这才刚谈恋爱多久?”   “或许叔叔阿姨不是这样算的吧,要是算我喜欢你的时间,可是很久很久了。”   池屿声音里的得意劲儿根本藏不住,“久到叔叔刚才,直接把户口本给我了。”   夏鸯:?   “他叫我趁着休假可以带你玩一圈,趁着你心情好把结婚证给领了。”   夏鸯:??   “先婚后爱嘛,叔叔说他原来就是跟纪阿姨的爸爸学的这招,才把纪阿姨娶到手的。”   夏鸯:???   夏鸯还没从一连串的震惊中缓过来,池屿从西服外衣里掏出户口本,交到夏鸯手上。   “虽然我很想娶你,但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这一切我还是尊重你的意见。”   “前提是,新郎是我。”   池屿笑了下,漆瞳黑而亮,“叔叔阿姨都说我是你的最佳选择,可我还是希望,我的光能主动选择我。”   “我想你心甘情愿地,奔我而来。”   -   夏鸯和池屿最后还是没有出去旅游。   贺童和何棠月带着贺阿姨出去玩,迟夏平日里现在只有池屿这么个老板在,前些天偶尔关门已经很影响生意了。   从确认关系到见家长拿户口本,整个过程不过一个星期,夏鸯觉得她和池屿的进展实在太快了些,所以想把进度条往后拖一拖。   最起码,同居这一步还是不要的。   于是,当池屿牵着她的手,站在迟夏白色的招牌下,问她要不要在这里陪他看店时,夏鸯严词拒绝了。   “那好吧。”池屿脸上的表情不算意外,“但你怎么也要陪我待一会儿,晚上我再送你回去吧?”   夏鸯不置可否。   再一次踏进迟夏的大门,心境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那面让她纠结许久,又爱又恨的书墙,现在看来,全然是池屿孤注一掷的心意。   夏鸯走到那面书墙前,望着里面的书:“这里面的书你找了多久?”   “没多久。”池屿揽着她的腰,炫耀道,“你男朋友五湖四海的朋友多,号令一出无敢不从,很快就把这面书墙建起来了。”   “花了多少钱。”夏鸯打断了池屿的插科打诨。   “咳,也就几十万吧。”池屿摸摸鼻尖,干咳一声,“主要是有几本名家手稿。”   夏鸯瞬间瞪大了眼睛:“几十万?就为了这些书?”   “所以这些书才概不出售,作为镇店之宝只给我未来老婆看。”   说着,池屿又像大金毛一样蹭了蹭夏鸯的后颈。   “池小岛,我发现你还真是,狡兔三窟。”夏鸯推开他的脸,认真地算道,“红墅区有别墅,跟我家隔了条街区有家书店,还在我家对面租了房。”   “现在光这些书就一下子投进去几十万。”   夏鸯表情严肃,“你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我招还不行嘛。你这样很像高中时看我成绩单的样子。”   “别墅是老爷子用我爹妈留下的钱,加上抚恤金,还有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本买的。后来他脑子不好使了,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他就把人送进疗养院,周寰宇在那,我比较放心。”   “一个人住别墅真的太孤单了,后来我在网上看到叔叔阿姨家的邻居在招租,我就过去住了。”   池屿忍不住笑了,“我主要的资金来源是当体育生时获得的比赛奖金,打工外快,当老师的工资,以及老季公司的原始股分红。”   “所有财务来源正当合法,请女朋友批评指正。”   夏鸯脸热,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感觉七年的时间,我们两个人的差距好大。”   夏鸯指了指自己,“我,刚上班三个月的菜鸟辅导员。”   她又叹了口气,“你,体育系新秀副教授,小众书店老板,之前还是差点进入国家队的运动员。”   “title不是这么定的。”池屿温柔地拉过夏鸯的手,指向自己,“我,鸯鸯唯一指定官方认证男朋友,夏鸯号独家停靠岛屿。”   “你,副教授的未婚妻,迟夏老板娘,池夏两家实际财产掌权人,”池屿笑声低了些,“还有,全宇宙池屿最最喜欢的人。”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厉害多了?”   夏鸯抬头吻了下池屿的下巴,“那书店为什么起名叫迟夏?”   “迟和池同音,这样也算是我们两个的名字拼成的。”   池屿嘴角的笑容很淡,“当初我开这家书店时,没想过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我想你一定会回来,夏天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他抬手轻抚过夏鸯清淡的眉眼。轻而缓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没想到,我的鸯鸯迟到了整整七个盛夏。”   作者有话说:   池屿:提前搞定岳父岳母的好处,就是他们巴不得你们早点结婚!嘿嘿嘿   夏鸯:你不期待?   池屿(严肃脸):非常非常期待……啪啪啪合法化。 第45章、迟夏   池屿的语气虽轻, 却难掩落寞。   初见时夏鸯觉得这个书店格局与众不同,正正方方,宽敞明亮,给读者和买书的人充分的空间随意浏览。   现在她才明白, 这个空间是池屿留给自己的。   在这个偌大的书店里, 他一个人苦苦等了七个夏天。   等一份不确定的爱意, 等一个不存在的归期。   “池屿。”夏鸯仰起头,嘴角泛着清浅的笑意,“迟夏可以分一小块地方给我吗?”   池屿吻了下她的手指,“想做什么。”   “在国外时我有在咖啡店和冷饮店打工, 懂一点饮品制作,我想在门口这隔出一块空地做茶饮。”   “迟夏整体的色调都是很清新的白色和薄荷绿,那我们招牌冷饮就做薄荷气泡水。”   夏鸯眼里盛满温柔的水色, “就叫, 永不迟到的夏天。”   “想法真不错, 夫妻店这就开起来了。”池屿眉梢一扬, “可是身为老板,怎么也要收点租金吧。”   夏鸯愣住:“你这么有钱怎么还跟我收租金啊……”   池屿哦了声, 挑起眉梢:“谁说有钱人就非得做慈善?”   夏鸯默默盘算道:“……可我现在手上没多少存款,可以先欠着吗?”   池屿看着夏鸯认真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还真是好骗。”   “我收的租金你肯定付得起, 而且现在就能付。”   话音刚落,池屿在夏鸯似懂非懂的表情中, 吻住了她的唇瓣。   刚开始吻得很温柔, 后来池屿像是想起这里是他们的迟夏, 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吻得愈发深入和猛烈。   唇息相依时, 是最让人腿软的亲密。   他把夏鸯抵在门口,让夏鸯换气时,在她耳边轻声说:“还记得这个贝壳风铃吗。”   “记得。”   池屿低头咬在夏鸯精巧的锁骨上,酥麻的痒意让夏鸯的声音断续而朦胧。   “是……高一那年,你生日,我送,送你的礼物。”   池屿满足地亲吻着锁骨上的咬痕,声音含糊地夸赞她,“好姑娘。”   静止的贝壳风铃忽然被撞响,叮叮当当地连成一片。   池屿迅速把夏鸯的头按进怀里,侧过身子把她完全挡住,目光不善地扫向门口:“我们今天不营业,麻烦关下门。”   门口闯进来的一对小情侣连连抱歉,赶紧从外面把门关上,临走时还帮忙把门口挂着“open”的木牌转成“close”。   夏鸯抓着池屿胸前的衣服,紧张地问:“他们走远了吗?”   池屿揽着自家女朋友的细腰,夏鸯温软的身体像只瑟瑟的小猫,趴在他身上喵呜喵呜地叫着。   池屿抚着夏鸯的黑发:“还没。”   等了两分钟,夏鸯又问:“还能看见他们吗?”   池屿低笑了声:“能,他们在外面的玻璃窗拍照呢。”   夏鸯闷在他怀里:“你是不是在骗我。”   池屿拍拍她的头:“那你自己起来看。”   夏鸯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她用垂落的黑发挡住脸,悄悄地转过头来――   然后并没有发现什么窥探他们隐私的情侣,反而被池屿捏着脸颊拍了张她丑到离谱的合照。   并且还把这张合照,开心地设置成了他的微信头像。   夏鸯要池屿换掉,池屿便听话地把头像撤下来,用手机软件贴了两张情侣小熊的大头贴纸,粘住了两个人的脸,重新放到头像上。   那张原汁原味,未将处理的照片被池屿设成了手机屏保和壁纸。   “鸯鸯这么好看,才不给他们看。”池屿又黏黏糊糊地亲上来,“只给我自己看。”   “……”   池屿收完夏鸯的“租金”,很快就给迟夏的设计公司打电话,说了夏鸯的想法。   不到半小时,设计公司的人就到了迟夏,跟夏鸯统一了意见和想法。   又过了一个小时,冷饮区的设计图做好了。   “池老板,你看这样如何?”设计师把ipad递给池屿。   “不用给我,老板娘喜欢就成。”池屿倚在书店的小沙发上,懒洋洋地说。   设计师从善如流地把ipad交给夏鸯,轻声细语地和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老板娘阐述了自己的设计。   夏鸯又强调了几处细节,把ipad交还给设计师:“麻烦了。”   “不麻烦。”设计师露出个专业微笑,“为您服务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板材和其他装饰物已经确定好,一会儿公司会派专业的工程队过来。力争三天内完成工期,不耽误书店营业。”   池屿忽然开口:“现在差不多三点,让他们晚饭之后过来吧。”   设计师约好时间,收拾东西离开了。   夏鸯转头问他:“晚饭之后过来应该是加班了吧,为什么不让他们明天再来?”   “他们公司的工程队晚上下班时间是九点,当初装修迟夏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池屿看了眼手表,“过会儿我们就该吃晚饭了,要是他们来的早,晚饭怎么吃?”   “夏老师难道不会想留下来监工,顺便看看你理想的图样变成现实的样子?”   ……说的挺有道理的。   夏鸯默默朝池屿竖了个大拇指。   但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在外面吃过饭,慢悠悠地散步会迟夏,池屿在门口等到过来装修的工程队后,夏鸯慢慢觉出不对味来。   先是嘘寒问暖对方过来用了多久,是不是公司派车过来的,渴不渴热不热,要不要先坐下歇会儿。   在工程队的几位师傅受宠若惊地百般拒绝后,池屿才慢悠悠地站在旁边听他们的装修策略,用料的大致损耗。   夏鸯以为池屿只是走个过程,会爽快地把东西交给工程队去做,毕竟几位都是给迟夏装修的师傅,拿得准整体风格的。   牵头的大哥汇报完了,池屿挑着细节问了几处,又拿着报价单看了一遍,又踱着方步在那块圈好的空间里说了一遍夏鸯的诉求。   说他着急,看着动作和神态又不急。   说他不急,最后又强调要几位师傅尽快完工。   等池屿一切都安排妥当,师傅们开始干活时,已经临近七点钟了。   池屿坐在旁边的小沙发,抬起眼皮:“我送你回家吧,七点了。”   工程队刚开始干活,从中午到现在这么大的阵仗都是因为她的心意,夏鸯怎么好意思现在就甩袖子走人呢。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现在时间还早,等一下吧。”   池屿嘴角勾起一抹很清浅的弧度,“好。”   施工队敲敲打打,大约九点钟才收工,约好明天上午继续。   池屿把人送出迟夏,翻身回来时,又过了十多分钟。   “我现在送你回去?”池屿说着,疲倦地揉了揉鼻梁,脸上的倦怠肉眼可见,“你等下,我去楼上找车钥匙。”   上楼梯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沉重。   如果要让池屿送她回家,再开车回来,他这个状态让人放心不下。   刚经历过陈宥生的案子,现在又成了盯装修的包工,精神和□□双重疲惫。   如果让她自己回家……夏鸯也有点不敢。   池屿还在楼上翻找车钥匙。   “池屿……”夏鸯走上二楼,撩开黑色的布帘,“别送我了,今天我在你楼下的沙发凑合一下,行吗?”   池屿身形一顿,翻找钥匙的手停了,“你住我的床,我去楼下睡。”   夏鸯抱着肩膀倚在门口,疑惑的问:“池屿,你是认真地在找车钥匙?”   池屿:“当然。”   夏鸯指了指他的裤子口袋:“车钥匙不就在你裤袋里?”   她眯起眼睛,“你不会在故意拖延时间吧。”   “怎么会。”池屿正色道,“我真的没找到。”   夏鸯临时决定住在迟夏,洗漱用品和换洗睡衣都没有备下。   池屿看了眼手机:“我出去买,街那边的便利店还开着。”   夏鸯摇头:“太晚了,别去了。”   池屿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递给夏鸯:“不然你先穿这个?新买的,还没穿过。”   夏鸯点头。   池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后,去淋浴间洗澡。   淋浴间就在池屿的大床对面,磨砂玻璃,一览无余。   哗啦啦的水声浇在池屿身上,在磨砂玻璃上喷溅出大小不一的水点。   他宽阔的背脊在蒸汽中逐渐模糊朦胧了。   夏鸯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很痒。   她又手足无措地坐了几分钟,实在忍不住渴意,跑去楼下的柜台倒了一大杯矿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才觉得那股不知道哪里来的,炙烤她喉咙的烈火熄灭了。   楼梯上响起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池屿只穿了条大短裤,赤//裸着上身,黑发濡湿,水珠顺着脖颈一路流下来,在干净漂亮的肌肉线条里快活地打着转。   八块腹肌的传说是真的。   不仅如此,还有让人瞠目的鲨鱼线。   “看够了没有?”   池屿倚在她身边,身上的薄荷味兜头而下,把夏鸯密密实实地围住了。   沙沙的嗓音,让人脸热。   夏鸯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中的玻璃杯。   “不然,不然还是我在楼下睡。”夏鸯磕磕巴巴地说,“你太长了,还是我比较短,躺在沙发里应该正好。”   说完,她放下杯子,走到沙发那边,微微蜷缩身体,躺进了沙发里。   “你看,是不是很适合我。”   “嗯。”   池屿低低地应了声,也朝着沙发这边走了过来。   迟夏里很安静,夏鸯甚至能听到水珠落地的声音。   “首先,你刚刚同手同脚了。”池屿压下来,膝盖半跪在沙发外侧,把夏鸯围在里面。   “其次,鸯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池屿轻笑一声,幽深的黑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哪里,太长了?”   作者有话说:   池屿:为了把老婆留下来我真是费尽心机…… 第46章、迟夏   池屿发梢的水珠, 有一滴落在了夏鸯的手背上。   明明是微凉的水,沾染到皮肤上却涌起一股灼热的烧意。   黑沉沉的眉眼悬在她正上方,压迫感和欲色浑浊在一起,一点点迫近。   夏鸯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气息紊乱, 脖颈的温度也直线升高。   她猛地把池屿推开, 边往楼上跑边磕磕巴巴地说:“还是你比较适合沙发,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很辛苦早点睡晚安!”   池屿对着楼梯上消失的纤细身影无奈地勾起嘴角,舔了下唇瓣,关了灯。   夏鸯原以为自己会睡得很好。   这些天周身疲惫, 刚刚恢复记忆的大脑也没有机会好好休息。今天她刚刚吃了一顿合适的晚饭,现在躺在池屿柔软的大床上,身边都是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 那只听话的“大金毛”如今就窝在一楼的沙发里, 像守护公主的锡兵一样守护着她。   她应该睡好的。   可夏鸯没想到, 入睡之后就陷入了无休止的噩梦中。   高中时那段纠缠她上百个夜晚的噩梦, 混杂着陈宥生的脸在她的梦里循环。   有时是冰天雪地里满脸横肉的男人的脸,有时是瑞津酒店十一楼漫无边际的红地毯。   总之, 是她逃不脱的。   “啊――!!!”楼上传来夏鸯的尖叫声。   池屿猛地睁眼,瞬间从沙发上弹起,三步并两步迈过台阶, 漆黑的眼瞳泛着焦急:“怎么了,鸯鸯!”   夏鸯抱着膝盖坐在黑色大床中间, 细瘦的骨架撑不起池屿宽大的短袖, 纯棉布料塌在她纤细的胳膊上, 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   那张清秀的瓜子脸刷白, 眼眶里续满了泪水, 在看见池屿焦灼的神色后,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池屿的心仿佛蓦地一下被人抓住了,疼得要命。   他坐在床边,轻声哄她:“怎么了,哭成这样?”   “是做噩梦了吗,鸯鸯?”   夏鸯垂着头,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要怕,那些都是梦,而且我一直都在这里。”池屿用手捋顺了夏鸯凌乱的发丝,顿了一下,“陈宥生不会再伤害你了,其他人也不会。”   “有我在。”   “那不是梦。”夏鸯唇瓣嗫嚅,“那绝对不是梦。”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脆弱又疲惫,“池屿,我现在想给你讲高中时候的事,你愿意听吗。”   池屿愣了一下,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缓声道:“不想说就不说,鸯鸯,在我身边不必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不,我想说。”夏鸯眼里的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好。”池屿握住夏鸯冰凉的手心,“我在听。”   也许是恢复记忆后大脑过于灵敏,又或许是高一那年发生的事过于尖锐,夏鸯现在轻轻合上眼皮,依然能想起那天的每一处细节。   那是宜城冬季罕见的大雪。   夏鸯外出补习物理,临近下午五点多到了小区。   本就是周末,再加上这场堵到家门口的大雪,小区里空荡荡的,雪地里干净的像一张纯白的毛毯,鲜少能看见脚印。   哪怕有脚印也只是浅浅的一个,很快又会被新的落雪覆盖。   夏鸯低头往前走,心里想着刚才物理补习班老师讲的三个磁场模型。   还是要努力学的,答应池屿要一起去理科班,那就要再更努力一点。   他那个学渣,物理学不会还是会磨磨蹭蹭地找她。   想到这儿,夏鸯很轻地笑了下。   “小姑娘,你认不认识这边一个姓刘的男学生啊?”在她单元楼附近有个身材矮胖,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把她拦下,“我一直在找他,就是找不到。”   夏鸯礼貌地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那个中年人还跟在她身后,嘴里念叨着“我要找那个姓刘的男生”。   夏鸯直觉他不对劲,或许是个精神出了问题的人。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说到这儿,夏鸯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求救地看向池屿,央求道:“池屿,你可以抱我吗。”   池屿立刻把人抱进怀里,却不敢多用半分力气,像在对待一件薄而脆的青瓷。   “他走路速度很快,追上我之后一直跟在我旁边念叨那个姓刘的男生,我只有加快速度走,想着到家就没事了。”   夏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当时特别后悔,你那阵子总是告诉我有个流窜的强//奸/犯到宜城了,叫我不要一个人出门,更不要总是傻了吧唧的跟陌生人说话。”   “我真蠢。”   池屿眼神愈发漆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把人抱进怀里。   “他跟着我走到单元楼门口,把我推倒在地上。”   “然后扯开了我的羽绒服。”   夏鸯呼吸一滞,眼神恐惧地难以聚焦,“他离我那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酸腐的烂苹果味,还能看见他脖子的黑痣上长的一根黑毛。”   “他压在我身上,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她颤巍巍地环住池屿的脖颈,像在找寻依靠,“那天我里面穿了高领毛衣,他扯不开,就想解我的裤子。”   “我胡乱地挣扎,踢到他的档部,想往外跑,结果又被他扯着头发拖了回来。”   “池屿,那天的雪地好冰。”   池屿合上眼睛,努力压住心中翻涌的怒火,反复轻拍着夏鸯的后背,“没事了,鸯鸯,没事了。”   “不要想了,不要说了,都过去了,我在的。”   夏鸯倚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后来,我被他压在地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时,只期盼着楼道里有个人能出来看看我,或者其他单元楼里能有人出门,至少这个小区里出现个人能看到我。”   “只要有一个人,我就不会那么绝望。”   她声音轻而抖,“可是那天,池屿,一个人都没有。”   “小区里空旷雪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是我的坟墓。”夏鸯说。   她闭上眼睛。   “后来老天庇佑我,我在地上挣扎时摸到了一块他们用来挡着门的半块红砖。”   “我用那块砖,砸了那个人的头。”   “但我的力气太小了,只够把他砸到晕了一小下。我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推开了单元楼的门。那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们那栋楼的门锁早就坏了,谁都能拉开。”   夏鸯嘴角勉强扯出点笑容,“我应该庆幸我的胳膊够长。”   “为了不让他进来,我用左手拉住楼门的扶手,右手紧紧握住楼道里的扶手栏杆。”   “我当时想,除非他力气大到把我整个人都撕成两半,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他踏进这座楼门。”   昏暗无光的楼道里,左边是一路下沿的小区地下室,右边是一路向上的楼道。   那个中年人只晕了几秒钟,就站起来摇晃铁门,想要进来。   夏鸯没想到那人力气那么大,她的右手几乎要拽不住楼道里的栏杆了。   忽地,她听到了一楼住户做饭的声音。   夏鸯用最后一点力量,孤注一掷地踹响了铁门,哗啦啦的噪音一直不停,很快引起了一楼住户的不满。   做饭的男人开窗对外大骂,骂走了堵在门口阴鸷的男人。   那个中年人消失的一瞬间,夏鸯飞速地跑上楼梯,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家门。不管纪淑华和夏承钧怎么问,她都说没事,只是身体不舒服。   池屿心疼地吻了吻夏鸯的头顶,哑着嗓子问:“怎么不报警。”   “我当时脑子是懵的,只觉得这件事可怕,下意识地瞒过了家长。”   “后来我想到了报警,可我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侵害,去报警也是无济于事。”夏鸯擦了下眼角,“我当时不成熟,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怎么办,传言会被人传得失真变形,我会在流言中失去一切。”   “我只是穿了最普通的羽绒服,没有在外面游荡,补课之后在天亮之前回家,我什么都没做,但我还是怕他们会用异样的眼神看我。”夏鸯喃喃,“我自己也很耻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在那之后我就请了病假,很久没有上学。我变得对家里之外的地方很恐惧,害怕一个人下楼,一个人在家,害怕门铃响,连睡觉都变得异常不安稳。”夏鸯轻声说,“我一直在发烧,我妈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去找算命先生,也没让我的烧退下去。”   “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后来我想到,我很幸运地逃出魔掌,却有可能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甚至年纪更小更没有反击能力的女孩子受到侵害,都是因为我没有报警。”   “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人被宜城警方逮捕的消息,我的烧才退了。”   夏鸯声音艰涩,“也才重新去学校上学。”   池屿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擦掉夏鸯脸上的泪水。他心中的怒气早就在夏鸯零零散散的叙述中变成了心疼:“所以上学的时候,你突然每天都吃很多饭和零食,是因为这件事。”   夏鸯点头,低声说:“重新上学之后,有一天我路过水房去办公室找江老师,听到有两个值日生在聊天。”   “‘十七班那个夏鸯腿挺长啊,听说是学舞蹈的,又瘦又好看,干/起来一定很爽。’”夏鸯揪着纸巾说出这句话,“我吓坏了,以为瘦是我的原罪。”   “于是我开始吃很多东西,想着不去跳芭蕾了,只要自己安全,那些爱好什么的都没办法和我的安全相比。我原来很喜欢吃东西,哪怕吃得很少,也觉得食物给人带来热量,带来幸福感。”   “后来,我就开始恐惧,恐惧吃饭却仍然要吃很多,恐惧这所学校里有些窥探的目光,恐惧像那个强//奸/犯一样的人再次出现。”   “我在这里活着,窒息地活。”   夏鸯低头惨笑一声,“等我胖起来了,给了自己安全感之后,身边的生活却突然间都变了。”   “时常跟我玩的女生开始暗暗排斥我,在背后说我以前长得还可以,现在根本配不上你却还硬扒着不放,跟你一起玩的圈子里都是身高腿长的帅哥美女,只有我是个胖子。”   夏鸯哭得难过,哽咽着说不出话,“我当时没有自己的观念,只是想努力地保护自己,到最后却成了这副模样,我不理解,也没有力气再改变了。”   “我当时只觉得,做个普普通通的,可以喜欢别人也被人喜欢的女生,真的好难。”   “傻瓜。”池屿抚着她的黑发,红着眼眶说,“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告诉你了,你会去我家楼下蹲点,就算拼了命也要找到那个男人。我怕你受伤。”夏鸯很轻很轻地说,“池屿,当时我也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这样的我,配不上喜欢你,也配不上等待你的喜欢。”   “我只想逃。”   作者有话说:   可能再过几章就要正文完结啦~   这章要为可怜的鸯鸯哭哭,如果生活中遇到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寻求帮助,找人倾诉,不要烂在心里形成一块疤。 第47章、迟夏   “所以我才在离校前的最后一天, 在你来找我的时候,说出那句话。”夏鸯的眼泪渐渐止住,眼睛仍红得要命,“我以为阻断我们的一切在离开, 是对你最好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 这句话只是让你多了个不喜欢的理由。”   “如果你喜欢我, 这句话可以让你再也不会喜欢我。”   “我以为是最好的。”夏鸯抽抽鼻子,眼泪又续满眼眶,“却没想到,让你等了这么久。”   池屿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心疼道:“不妨事。如果是鸯鸯叫我等,再多等个十几年,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我只是怕到时候我变成了个腿瘸眼花耳又聋的糟老头, 鸯鸯会不喜欢我。”   夏鸯破涕为笑:“说什么傻话, 那时候我也是老婆婆了。”   池屿神色认真:“那鸯鸯也是风韵犹存, 被无数老头追求的漂亮老婆婆。”   “可我等不了你那么久。”夏鸯声音很轻, “我很想见你。”   “想得快要发疯了。”   夏鸯泛着红的眼眶薄而脆弱,被泪水浸泡太久以至于像一张透亮的膜。   “我当时状态很差, 在家里很少说话,几乎是完全自闭的状态。我妈妈的姐姐在国外,就说让我过去读书, 顺便散散心,再大的心结慢慢也会被时间解开。”   “姨妈人很好, 性格直爽热情, 尊重我开导我, 带我去郊外野餐, 和许多华裔小孩和外国女生交朋友。她让我知道女性要尊重和取悦自己, 无论身材外貌是什么样子,只要你喜欢自己,那就是最完美的你。”   “慢慢我走出来了,也不再讨厌这一头长发。”夏鸯抿抿唇,自嘲道,“在宜城,有一点时间我非常厌恶自己的头发,我觉得是它害我被拖了回去,学校里很多男生说我的头发又黑又直很漂亮,我都非常惶恐。”   池屿把人搂进怀里,手指抚摸着刚刚长到肩膀的黑发。   他神色凝重,却什么都没问。   夏鸯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我调整好心态,在这边完成学业就可以回去见你的时候,遇到了陈宥生。”   她的声音单薄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是我研究生隔壁专业的同学,大家都是华人,难免会常在一个圈子里交流。”   “我当时心理状态刚恢复,还不太稳定,心理医生建议我多交朋友多出去走走,但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去图书馆窝着,尤其是异性,我很少和他们交流。”   “我见到他们,偶尔还是会恐惧。”   “陈宥生是借着小组作业缠上的我。他知道我不愿意单独和他相处,就总是叫着几个人一起来图书馆,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位子上看着我。后来我怕了,也叫上几个女生跟我一起去图书馆,可他们根本不会学习,不会读书,只是坐在那里,像监视囚犯一样看着我们。”   “她们都被吓跑了。”夏鸯顿了顿,“我身边又没有朋友了。”   没有停靠的岛屿,没有一同航行的伙伴,夏鸯像一叶孤舟,被黑暗的水潮推着前行。   “我内心的恐慌又满了。就像一杯倒满杯的水,稍微晃一下,水流就会源源不断地溢出。”   夏鸯眼神很迷茫,“我当时在这种恐惧中纠结了很久,最后我觉得姨妈说的话是对的,女生要勇敢要自信,要对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不。”   “所以,去年的圣诞节,我鼓足勇气要跟陈宥生说清楚,他的行为让我很困扰,希望他适可而止。”   “我没想到,这次聚会的餐厅是陈宥生家的产业。也没想到那天,他其实只约了我一个人。”   英式餐厅,长条桌两端是椅背很高的暗色木椅,白色的烛光幽幽地在中间点燃。   陈宥生立在桌前,面上的笑容很温良:“夏鸯,今天他们都有事,圣诞party要延后,我们两个先吃吧。”   夏鸯谨慎地藏起了桌上的餐刀,对着朝他走过来的陈宥生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强自镇定,实则连睫毛都在止不住地抖动。   陈宥生觉得今天的猎物美味极了,黑发雪肤,是他想念的亚洲口味。   “不急。有些话可以等会儿再说。”陈宥生走到夏鸯身边,低下头就想吻她,被夏鸯扭头躲过,他的唇只被夏鸯的长发扫了一下。   “你的头发好香啊。”陈宥生一脸陶醉。   “你干什么!”夏鸯厉声说。   陈宥生仍然是俯身的姿态,把夏鸯禁锢在他与餐桌之间,眼神戏谑又不屑:“装什么纯情少女。”   “一千万,够不够?”   陈宥生解下皮带,抽在木制餐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加一千万。”陈宥生吹了声口哨,“出来玩的最高价,差不多得了。”   “滚。”夏鸯推开他就想往外走。   她刚朝门口走了两步,就被陈宥生揪着长发拽回来。   “老子跟了你这么多天,也没见你说一个不字?现在来赴约了还他妈的立牌坊,装什么贞洁烈女啊?”   陈宥生狞笑着用左手捏住夏鸯的下颌:“操,老子还没有用钱买不来的女人。”   “还是说,你不要钱,非要人把你干//服了才算行?”   夏鸯一瞬不眨地盯着漆黑的床面,轻声说:“然后我就用餐刀刺伤了他。”   “往外跑的时候我虽然恐惧,但心里甚至有些庆幸。庆幸那个强//奸//犯让我学会了保护自己,知道在面对魔鬼时要保留刺伤他的武器。”夏鸯极为苦涩地抿起唇,“我居然,要感谢是强//奸//犯给我上了一课。”   “然后我就被巷子口忽然转弯的车撞了。”   夏鸯摸着自己的头发,苍白的唇瓣轻轻一抖。   “我躺在地上时,甚至有一丝轻微的解脱感。我想不如就这样吧,活着好累好苦,现在我出了车祸,没有污浊的谣言和骂名,算得上干干净净离开这个世界。”   “但下个瞬间我就想到了你。所以我挣扎着,向路边的人求救。”   夏鸯握紧了池屿的手,“那个时候,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眷恋了。”   池屿不知道说什么,喉咙干哑得要命,口腔里甚至泛起浓厚的苦味。   他把夏鸯圈紧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鸯鸯。”   夏鸯靠着池屿温热的胸膛,指节随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后来大概就是回国了。”夏鸯声音渐渐平缓下来,“这些事我在恢复记忆后,在网上和徐佳医生聊过。”   “她说头部在剧烈撞击下会诱发失忆,多数都是短暂的和瞬时性的。像我这种案例,应该是心理承受了巨大压力和损伤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池屿轻轻嗯了声,咽下嘴里的苦涩安慰夏鸯:“还好我的鸯鸯聪明,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夏鸯沉默了几秒。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太瘦,我太胖,我有长头发,我不懂拒绝……”   她从池屿的怀里缓缓坐直,哭得红肿的眼睛闪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从我小时候,老师、家长甚至整个大环境,他们都在教女孩子自尊自爱,自立自强,教她们温柔勇敢,男女平等,却没人教男孩子要尊重女生。”   “这就像他们用思想的樊篱驯化了一群小白兔,然后把它们放归大自然。它们以为樊篱外面的大自然自由、温柔又包容一切,却没人告诉这群小兔子,在外面那些看似温和的小动物里,藏着数不清的,伪装成小兔子的魔鬼。”   夏鸯看着池屿,声音却依旧哽咽。   “蒋盼因为家里重男轻女差点卖给老头子做媳妇,陆佳雨因为长得好看跳舞热辣就要被别人偷拍裙底。还有我,三次侥幸逃脱魔爪,但死在那个强//奸//犯和陈宥生手里的女生,又不知道有多少。”   “池屿,”夏鸯声音嘶哑,眼泪落个不停,“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变好了。这些都发生在我身边,可我们明明都没有犯错。”   夏鸯不再说话,眼神渐渐暗了,泪水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淌。   池屿松开她,转身下了楼。   过了半晌,他抱着被子枕头,还有两瓶矿泉水上楼。   “喝点水,哭了这么久早就缺水了。”   夏鸯接过已经拧开瓶盖的水,听话地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池屿把枕头被子扔在地上铺好,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夏鸯。   “鸯鸯,你说得对,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男生,要平等而尊重地对待女生。”   “但是我,老季,贺童,还有很多人,都很尊重且认同女性做出的贡献和价值。”池屿弯唇笑笑,眸光平顺,“世界的确很糟,但也没有那样糟。”   他半跪在床边,看着夏鸯的眼睛:“我们小时候没有那样的老师,长大了也没有那样的老师,但现在有人可以站出来填补这块不该缺失的空白。”   池屿摸了摸夏鸯的头,声音温和:“以后的学生会比我们幸运,因为有一位夏鸯老师,她聪明有责任心,温柔又勇敢,会教女孩子勇而无畏,会教男孩子尊重谦和。”   夏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池屿。   池屿故作轻松地挑起眉梢:“我把我的光贡献出来,短暂地照耀他们一会儿,很大气了。”   “夏鸯老师,我允许你的光芒不为我私有。”池屿笑着看她,眸光温柔湛湛,“只限你在当老师的时候。”   夏鸯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流下来。   “好了,不哭了。”池屿拍拍肩膀,“今晚你的泪水可是把我这座岛淹没了。”   “去洗把脸早点睡,明天我们还要装修楼下的冷饮区。”   十分钟后,夏鸯躺在了大床上。   “池屿,你在吗。”夏鸯小声问。   “我在。”池屿的声音从床旁边的空地传过来。   “池屿。”夏鸯又叫了一遍。   “我在。”池屿答道。   “池屿……我可以拉着你的手睡吗。”   夏鸯说完,她偷偷垂下去的手又被温热的掌心抱住。   池屿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手指轻轻摩挲着夏鸯的手背。   “鸯鸯。”   他轻声说,“喜欢长发就留把头发留长吧。”   “以后你身边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池屿真的太温柔了…… 第48章、迟夏   夏鸯醒来的时候,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很薄的纱帘映在大床上,透出斑驳的光点。   床下早已没有了池屿的身影。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池屿和别人的说话声,还有安装东西的板材碰撞声。   夏鸯赤着脚踩在木制楼梯上,走到楼梯拐角时, 正好和池屿对上目光。   她讪讪地笑了:“不小心睡过头。”   池屿和施工师傅交待了几句, 拎着早餐走了过来, 目光沉沉地扫了眼她赤着的脚,“怎么不穿鞋?”   夏鸯身上还穿着那件长度勉强到大腿根的宽松白T恤,两条笔直的长腿白得诱人,池屿用极强的控制力才让自己挪开了眼睛。   “忘了。”夏鸯觉得眼睛有点胀, 揉了揉眼睛。   池屿单手把人抱起,一口气走上二楼,把夏鸯放在床上, 气定神闲地教育她:“以后要记得穿鞋, 楼下师傅们干活太热, 开着空调呢, 会着凉。”   夏鸯脑子还懵着,心里想的话不受控制地倒了出来:“我九十多斤, 你单手就能把我抱上来还不喘气,不愧是体育生啊,体力值满点。”   “这有什么。”池屿满不在乎地说, “你男朋友还有体力更好的时候,以后你就知道了。”   “……”夏鸯扭过头去。   池屿把早饭放在旁边的餐桌上, 拿着瓶矿泉水贴了贴夏鸯的脸, 软声道:“快来吃早饭, 我一直等你也没吃呢。”   夏鸯走到餐桌边坐下, 看了看桌上的早餐, 又看了看池屿,“你怎么买这么多?”   “多吗?”池屿盘算道,“咸豆花配油条是你原来上学时喜欢吃的,买的时候发现隔壁新开了家牛肉锅贴感觉味道很好,就想买给你尝尝。”   “顺便在他家又买了店蛋花饼和烧麦。”   池屿摸摸鼻尖,“买完这些我又怕你在国外吃惯了清淡早餐,会觉得这些油腻,就又去买了牛奶和金枪鱼三明治,有备无患嘛。”   “这么多我们可以吃三天。”夏鸯发现旁边小塑料袋里放着六个水煮蛋,“那这些煮鸡蛋又是什么由头?”   池屿拿起两个鸡蛋,敷在夏鸯眼睛上,“昨晚哭了那么久,我怕你早上起来眼睛肿不舒服,就去买了鸡蛋。滚一滚,会消肿的。”   “这些东西也不必都吃,挑喜欢的吃。”池屿说,“你不喜欢的我放到楼下分给工程队的师傅们,楼下贺童那间休息室有微波炉,他们中午热一热可以当午饭。”   “那如果我想吃那个蛋花饼,但吃不完一张怎么办。”夏鸯纠结着。   “那有什么。”池屿笑嘻嘻地指了指他自己,“给我吃呗。”   池屿瞟了夏鸯一眼,老神在在地摇头晃脑:“初中这样吃,高中这样吃,怎么现在光明正大在一起了,反而不好意思呢。”   “……”   夏鸯最后留下了咸豆花套餐和蛋花饼,又给池屿挑了几样留下。   池屿下楼把东西送给了正在干活的师傅们。   吃饭时,夏鸯打了半天腹稿,把自己昨晚想到后半夜的想法跟池屿说了。   “我想去读博士,心理学博士。”说完,她忐忑地看了池屿一眼。   池屿咬着她吃了一小半的蛋饼,唔了声,“你硕士不是在国外读的管理类?跨专业读博会比较难。”   “我不怕难。”夏鸯轻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思考了很久,非常有道理。”   “社会文化和精神层面的进步,需要无数人的努力。”夏鸯抓着衣服下摆,声音坚定,“就像与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性相比,我们现在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社会在发展,这样的进步还不够。”   “我想以后也在学校里任教,填补那块本不应该缺少的空白。”   池屿思索道:“你可以跟徐佳医生联系一下,我记得她就是青榆大学心理学系的博士生导师。”   夏鸯惊喜道;“你不反对吗?”   池屿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反对的,高兴还来不及。”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女朋友这么上进又优秀,”池屿状似苦恼道,“我有点危机感了。”   “不然我也读个体育产业方向的博士?”   吃过饭后,池屿下楼监工,夏鸯给徐佳医生打了个电话,咨询了读博士的事。   徐佳对夏鸯的想法很感兴趣,但是心理学博士要求有相关的经历,她建议夏鸯可以在课余时间给她当科研助理,有一年经验后可以报考她的博士生。   也是正巧,徐佳现在研究的课题就是关于女性精神创伤后的疗愈与恢复。   夏鸯和徐佳约好了详谈的时间,这才挂了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池屿,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何棠月。   “喂!小夏鸯!你没事吧!”电话刚一接通,夏鸯就能感觉到何棠月的怒气扑面而来,几乎要从手机那头钻出来,“陈宥生那个天杀的居然要他妈霸王硬上弓!幸亏你没事,不然老娘提着砍刀把他脑瓜子剁下来!!!”   夏鸯愣了下,口气无奈,“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我和池屿谁都没说。”   “开玩笑,瑞津和青榆还有能瞒得住你何姐的事儿?”电话那边有个温软的男声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何棠月的声音才冷静下来,“报警了吗,用不用我回去处理?”   “事情都解决了,你安心在外面好好玩。”夏鸯声音滞后几秒,“陈宥生已经死了。”   何棠月声音一顿,转即哼了一声:“死了好,不然还要辛苦老娘送他上西天。”   “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夏鸯打趣道,“有些人出去玩算是把孙悟空放回花果山了,一个电话都不来,连条消息都没有。”   “害,我这不是佳人在侧嘛,小贺弟弟这么可爱,我心里哪还有别人的位置啊?”何棠月笑嘻嘻地说,“我们在京北市玩呢,贺阿姨最近状态还不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连同明信片一起寄到迟夏了,估计快要到了吧。”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夏鸯问。   “贺阿姨高兴就多玩一阵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喽。”何棠月的声音很轻快。   “啊对了,贺童说他池哥万年不变的微信头像忽然换成了两个合照的熊头。”何棠月哼哼道,“这事儿和我们小夏鸯脱不开关系吧。”   夏鸯诚实道:“嗯,我们在一起了。”   “真的在一起了?!”何棠月的声音拔了一个高度,语重心长地说,“小夏鸯,小贺弟弟说池屿现在还是母胎solo,二十五岁的大龄处//男,我劝你赶紧下手,这年头大龄处//男简直是珍稀野生动物了。”   夏鸯差点被哽住,她咳了几声:“我,我不也是,没有经验的。”   何棠月幽幽叹道:“不要怪我没劝你,小夏鸯。”   “早吃早享受。”   “不要学我,熬了这么久连弟弟的毛都没碰到……”何棠月话没说完,就忽然挂了电话。   “……”   早吃早享受。   这五个字在夏鸯脑海里转了好几分钟,才被她勉强赶出去。   昨晚如果不是她情绪崩溃,很难说不会发生什么吧。   夏鸯想下楼去看看装修进度,忽然想到自己还穿着他的短袖,连忙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她刚下楼,看见池屿正在店门口签收快递。   “从京北市寄来的。”池屿一扬手,“好像是贺童他们寄回来的照片。”   冷饮区已经初具模型,夏鸯刚瞄了眼,就被池屿拎着去旁边的沙发看照片。   “那边灰尘大,过来坐。”池屿说。   夏鸯乖乖地坐在他身旁,接过那叠照片。   上面有很多贺童和贺阿姨的合影,再剩下就是贺童在风景区腼腆的单人照。那样厚的一叠照片里,何棠月他们三人的合影也只有两张。   夏鸯细细地看完那些照片,轻叹了口气,对着池屿笃定道:“她那么爱美爱拍照的人,居然只有这么两张照片,还晒得这么黑了。”   “月月她是真的很喜欢贺童。”   “别担心,他们肯定是双向奔赴的。”池屿拿出其中一张合照,指给夏鸯看,“你看这张,贺姨坐在青石上,身后站着贺童和何棠月。”   “贺童的身子向着她的方向倾斜了不少,何棠月歪着的头也朝向他。而且这张,贺童明明没有看镜头。”池屿啧啧两声,“这种表示喜欢的姿势,也只有出自我们这两个暗恋彼此好多年的人身上。”   夏鸯一脸迷茫:“我们?”   池屿迅速改口:“哦,只有我。”   夏鸯:“……”   “你没看过我们小学和初中时候的毕业合照?”池屿问。   夏鸯想了下:“看过,但毕业照不都是女生挨着女生,男生挨着男生吗?”   池屿扶额:“你的记性真的很一般,每次毕业拍大合照之后,不都留给时间让学生们自由拍照吗?”   “我们合过照的。”他强调。   夏鸯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可是那时候我们哪有什么动作啊?不都是普普通通的合照?”   夏鸯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笔直地指着裤线,站得像一棵小白杨般挺拔,“不都是这样拍的?”   池屿:“怎么会!你跟我来。”   说完,拉着她上了二楼,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相册。   相册里面有很多夏鸯的照片,穿校服的、参加运动会的、在舞台表演里领唱的,还有一张穿着芭蕾舞服跳舞的。   那是高一时的校园大赛,夏鸯代表十七班参加舞蹈组的比赛,凭借着一曲优雅的天鹅湖赢得了舞蹈组的冠军。   纯白色舞服包裹着少女柔软纤细的腰肢,头上的羽毛头饰和白丝绒袖套让夏鸯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小天鹅。   她留恋地看了一眼,把照片翻了过去――   是一张池屿和她小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另一面是池屿和她初中毕业时拍的照片。   两张照片上的夏鸯没什么差异,脸上都挂着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池屿则像竹子拔节一样长高了不少。   另外一个共同点就是,这两张照片上的池屿都没有看镜头。   小少年池屿和少年池屿都歪着头,嘴角噙着笑,侧脸看向身旁温温柔柔的夏鸯。   唯一入镜的只有属于少年的清爽衣角,干净流畅的下颌线,和唇边一颗可爱的梨涡。   作者有话说:   池・二十五岁大龄处男・珍稀野生动物・屿:怎么了!!!我母胎solo怪我吗!!!!   求一波营养液啦,感恩~ 第49章、迟夏   夏鸯愣了下:“你怎么……都没看镜头?”   池屿蹲在她旁边, 金毛犬一样扒着她手里的相册:“镜头有什么好看的?有你好看?”   夏鸯憋着笑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相册往后翻了一页。   指尖顿住了。   后面一页的照片是池屿高中毕业时的合照。   侯鸿飞、张白、周寰宇……这上面都是她高一时的同学。   高三毕业时的池屿和现在不太像,表情更冷更酷,一副谁都不理的拽样。   好朋友大合照下面是池屿、季崇理和宋唯真的合照。宋唯真站在中间, 肩膀被季崇理揽着。   而宋唯真的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然后才是池屿。   外人看来一张有点滑稽的照片, 夏鸯却看得眼眶发酸。   她知道池屿为什么空着那个位置。   那是留给她的。   夏鸯不想再哭,连忙把眼神落在旁边池屿帅气的单人照上。   紧接着,她的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照片上的池屿一个人站在宜城一高的草坪上, 脸上那副冷脸酷哥的表情收敛起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温暖和煦的笑意。   他学着季崇理揽着宋唯真的样子,抬起左手, 虚虚地落在旁边稍矮一些的空气上。   像在揽着个什么人。   照片下面的白框上是池屿高中时硬朗的笔迹:   毕业快乐, 鸯及池屿。   “怎么又哭了。”池屿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的组合名‘鸯及池屿’你总不会忘了吧?我们上初中时是同桌, 我总调皮捣蛋……”   夏鸯哽咽着接话:“那时候班主任总是搞连坐,一罚就罚两个人。语文老师新教的成语‘殃及池鱼’, 班上的同学都开玩笑,说我们两个是‘鸯及池屿’。”   池屿低头吻了下夏鸯的掌心:“都记得啊,鸯鸯真棒。”   “池屿, 我错过了好多。”夏鸯用力把眼泪憋回去,“错过了好多个池屿。”   “没关系, 以后我们这对‘鸯及池屿’CP就要天天在一起, 再也不会给你机会错过了。”   夏鸯推了推池屿的肩膀, 轻声说:“快到中秋假期了, 我们回宜城一趟吧。”   “好好拍一次毕业照。”   “……好。”   池屿起身, 吻住夏鸯的唇。   -   接下来的几天,夏鸯依旧在迟夏陪池屿住。   虽然嘴上没说要她留下,但池屿每天晚上都假装很疲惫地送走施工队的师傅们,然后在夏鸯说不要他劳累,还在这里住之后,池屿眉眼间那股倦怠劲儿就失踪了。   白天,夏鸯和池屿守在一楼,看着冷饮区被纯白和薄荷绿一点一点填满,摆好从网上订的杯具和干花。   晚上,夏鸯睡在床上,池屿还躺在旁边的地上,两个人聊聊天,给彼此一个绵长的晚安吻,拉着手入睡。   是一段非常平和满足的日子。   装修的最后一天,施工队的师傅们完工,池屿跟着他们去公司付剩下的尾款,夏鸯留在迟夏做最后的打扫和收尾工作。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宋唯真和何棠月。   宋唯真:【哇你这装修也太好看了吧!明天我要去看实景!对了,明天一起回宜城哦,迟夏见~】   夏鸯回了个好。   很快,何棠月也回消息了。   【装得不错。但我并不是很关心这个。】   【我只想问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吃到了吗?】   夏鸯早把何棠月调戏她的那件事给忘了,她右手拿着扫帚不方便打字,就回了条语音:“吃什么?”   何棠月嗖嗖地回了好几个语音条。   “还能吃什么,当然是你家那个珍惜野生动物啊!啊不对,现在不是野生动物了,属于圈养家禽。”   “都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还能盖着棉被纯聊天?”   “如果在这方面有什么困惑,可以咨询我……等等!你们俩这么多天不会还是分床睡的吧!”   夏鸯:“……嗯,我睡床上,他睡地下。”   何棠月接下来的语音条就非常暴躁了。   “靠!!!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才跟你分床睡!!”   “哪个男的面对你这种大美女还能老老实实躺地下,还能睡着???”   夏鸯停了几秒,回道:“好像是挺奇怪的。”   夏鸯本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被何棠月强烈的情绪影响后,她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池屿为什么会一直睡在地下?   明明每晚接吻的时候,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热情啊。   就这么快,熄火了?   何棠月又发来一个语音条:“小夏鸯我有事先不能跟你说了,但是要记住――赶紧跟他做!!!做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让池屿彻底臣服在你的裙摆之下!!!”   “……”   夏鸯揉揉脸颊,叹了口气,回身去扫那边的灰尘时,看到池屿倚在门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刚刚好像开了。   扬。声。器。   夏鸯干巴巴地笑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屿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思索道:“大概就是,何棠月说我从野生动物变成家禽的时候?”   !!!那他不是全都听到了!   夏鸯窘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池屿忽然转换了话题。   “明天我们和老季真姐他们一起回宜城,张白趁着中秋放假在那边张罗了同学聚会,一起参加?”   夏鸯小鹌鹑似的点了点头。   池屿把扫帚放在一边,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宜城要比青榆温度高一点,你打算穿什么回去?”   他拉开衣柜,里面已经腾出一半位置,放了夏鸯的衣服。   “这些天买的衣服我选了些应季的放在迟夏,剩下的要他们直接送到红墅区了。”   池屿坐在床边,示意夏鸯:“先把明天回去的衣服选出来吧。”   池屿的反应过于平和,有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夏鸯心里七上八下,随便在里面选了两件衣服,“就这两件吧。”   很普通的短袖和牛仔裤。   池屿看了会儿,从衣柜里拿出条连衣裙,“同学聚会穿这个吧,你穿这个好看。”   夏鸯把目光移到池屿手中的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改良款的旗袍,八分袖,颜色素净雅致,盘扣从脖颈延伸到腰际,腰身收束,下摆处还用细线绣制着大朵的蔷薇花。   “会不会太招摇了?”夏鸯说。   “不会。”池屿举着旗袍,垂眼看她,“换上我看看。”   夏鸯拎着旗袍走进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洗手间里传来夏鸯的声音:“我换好了。”   池屿走过去,拉开了门。   镜子里的女人没化妆,素净脸色却被这身浅月白底衬得极好,身段也被旗袍的缎面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弧线。   像烟雨里,操着一口吴侬细语,天生丽质的江南美人。   “好看吗。”夏鸯转过身问池屿。   “嗯。”池屿的回答有几分心不在焉,“中秋节不再青榆过,今晚要不要去你家陪陪叔叔阿姨?”   “不用了,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出门旅游了,不要我们回去。”   看见池屿游移的眼神,又想到何棠月跟她说的话,夏鸯心里难免有点失落。   她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夏鸯正这样想着,站在门边的人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拉了出来。   洗手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转眼间,夏鸯被池屿抵在门边。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距离。   唇息相闻间,夏鸯听见池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也不值得鸯鸯觉得我和别人家的男朋友,有所不同。”   “之所以我忍耐力极佳,不过是在顾念着你心里的症结,不知道能不能承受我。”池屿的指尖在她腰侧的盘扣上暧昧地画着圈,“今天听了你们的对话,我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想好了吗,鸯鸯。”   手指灼热的温度透过盘扣旁的缎料,一点点渗透到夏鸯的皮肤上。   游移的热度像一段不断攀升的红线,紧密地缠绕着夏鸯的呼吸。   没等她回答,池屿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于晚安吻那么温柔,更像是从天际过境的龙卷风,猛烈,狂妄,恨不得把夏鸯整个人卷进风眼,让风将她推得更高些,肆意浮沉。   池屿放开夏鸯,在她耳边轻喘了几口气,又问:“想好了吗,鸯鸯。”   他的声音沙沙的,压抑着厚重的欲//望。   夏鸯没说话,只是脸颊绯红着,细白的手臂坚定地揽住了池屿的脖颈。   “我想去洗澡。”她在池屿怀中小声说。   “不着急,一会儿一起。”   池屿说完,重新吻上夏鸯的唇。   如果刚刚时破坏力极强的龙卷风过境,现在就是春天里落下的细密的春雨。   身侧的盘扣没能阻碍池屿,那双手由下至上,轻而缓地解开一个个月白青的盘扣。   夏鸯感觉空气有些凉,下意识地抱紧了池屿。   淡色唇瓣在她耳边轻啄一下,后而落在精致的锁骨窝里。   “池屿,那里留下印子明天大家会看到。”她小声说。   池屿低笑了声,轻轻咬住夏鸯的锁骨,“怎么会,不是选好了这件高领旗袍?”   “我已经记好了露出的部位。”   他声音含混,唇齿愈发卖力,“其余的地方,概不负责。”   “……”   -   夏鸯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一翻身,浑身都再次被牵扯着投入运动,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这次,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池屿那八块腹肌再加上鲨鱼线Buff的威力。   嗓子干哑得难受,夏鸯去床头拿水喝,赫然看见挂在衣柜外,刚才被揉得褶皱不堪,现在熨烫平整的浅月白旗袍。   ……他早有预谋。   夏鸯靠着床头坐了会儿,穿上池屿早就准备在床边的睡衣,慢腾腾地下了床。   走了几圈还是觉得腰酸,夏鸯又回到床边坐下。   楼下的贝壳风铃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池屿走上楼,一脸神清气爽:“醒了。”   夏鸯瞥他一眼,怨气颇深地开口:“你再用力点,我就醒不来了。”   池屿挠挠头:“我这不是没有经验,下次,下次一定注意尺度。”   夏鸯恼怒道:“我才不信你的话。在床上时叫我放心只做一次,抱着我去洗澡时说鸯鸯忍不住了保证不会有下次,洗完澡出来你居然说落地窗那边风景真好啊,书桌又大又宽敞,宝贝儿我们再来一次?”   “你以为是开盖有奖?买一送一再送一?”   光听夏鸯的语气,池屿就知道这下把人欺负狠了,连忙半跪在床边,轻啄着她的手指道歉:“我真的没有经验嘛鸯鸯,我要是真把持得住,你又该觉得我的小兄弟有问题了。”   “别不高兴嘛。”池屿巴巴地看着她。   “那你刚才去干嘛了。”夏鸯问。   “老季叫我去弃水,我严词拒绝了。”池屿严肃地绷着脸,“我说我媳妇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作为合格的雄性此时应该外出觅食。”   “顺便给车加油。”   夏鸯看着他池屿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你觅的食呢?”   池屿哦了声:“还没送来。”   夏鸯气得差点笑了:“你都开车出门了,还要人家送餐上门?”   池屿趴在她旁边嘿嘿笑:“我在顶楼旋转餐厅订了法餐,他们做得很慢,我先回来了。”   夏鸯扶着后腰,嘶了一声:“你准备请我吃顿好的就算完了?”   池屿嘴角的梨涡仿佛漾着甜酒:“鸯鸯想怎么样都行。”   夏鸯瞥他一眼,佯装怒气冲冲,从她的包里翻出一样东西,又扶着腰走了过来。   池屿还在床边半跪着。   “总不能不负责任吧。”   夏鸯嘟嘟囔囔地说完,把手里握着的户口本递了过去。   “池屿,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50章、迟夏【正文完结】   池屿愣住, 眼眶泛红:“你说……什么。”   夏鸯耸耸肩:“没听见那算了。”   池屿急道:“不行!你说了要结婚!”   夏鸯笑弯了眼:“那你还问?”   “我是觉得太仓促了。”池屿有点手足无措,高大的男人十分激动,在夏鸯面前像小学生一样坐不住,“我现在没有准备求婚场地, 没有你喜欢的粉玫瑰和满天星, 也没有钻戒, 什么都没有。”   “那些有什么重要的。”夏鸯说,“哪有我们两个人重要。”   池屿抱住夏鸯,亲了她好几下,“鸯鸯, 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回红墅区!”   “啊?”夏鸯哭笑不得,“现在都八点钟了, 明天还要回宜城, 别折腾了。”   “不行, 我们要回去。”池屿漆黑的眼瞳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我的户口本在那边,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民政局排队领证!”   “明天就领证?”夏鸯看着池屿兴奋地像个孩子, 前后左右地围着她转悠,笑着说,“这下你不嫌仓促?”   “不仓促, 明早我早点去排队!”   池屿收拾好东西后,开车带夏鸯去了红墅区, 路上还不忘给旋转餐厅打电话, 叫他们把订好的餐送到那边。   夏鸯以为池屿的兴奋劲儿只是一时, 就像一股没处释放的冲动一样, 没多久自己就散了。   结果她没想到池屿特意给季崇理打了电话, 把回宜城的时间放在了下午。   她更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池屿就起床洗漱,准备去民政局门口排队。   池屿见把夏鸯吵醒了,走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继续睡,我先去门口占位置。”   夏鸯睡到八点钟,慢悠悠地洗脸刷牙换衣服,在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饭,又给池屿打包了一份,这才打车去了民政局。   她到的时候,民政局还没上班。   门口也有几对情侣在排队,池屿穿着西服,气宇轩昂地排在第一个。   夏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帅哥,一个人来民政局?”   池屿一挑眉梢:“你也一个人?”   夏鸯点点头,神情无奈:“是啊,被放人鸽子了。不如我们凑活着结个婚?”   她话音刚落,后面那对情侣眼睛都瞪圆了。   池屿摸摸下巴:“你要是请我吃顿早饭,我就考虑。”   夏鸯笑盈盈地把早饭递到他面前:“好啊,那就说定了。”   池屿笑着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那对吓呆了的情侣说:“我女朋友开玩笑呢。”   民政局办//证速度很快,开门之后半个小时左右,池屿和夏鸯就拿着结婚证出了门。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结婚了。”夏鸯感叹,“像做梦一样。”   池屿笑弯了眼睛:“不,是我梦想成真了。”   夏鸯把结婚证的照片拍下来发在家庭群里,收到了纪淑华和夏承钧的祝福。   紧接着,纪淑华就要夏鸯把池屿也拉进群。   “我妈要你加入我们仨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家庭群,要不要加?”夏鸯问。   池屿正在开车,把手机递给她,“岳母大人说的话必须遵守,那就麻烦我老婆帮我啦。”   夏鸯笑了声,看着池屿转弯上了环城公路,“这是要去哪?”   “去给爷爷看看我们的结婚证。”池屿笑得温柔,“他一定非常高兴。”   到了疗养院,池延年破天荒地一下认出了池屿就是他的孙子小屿,却依旧坚决地认为夏鸯是他的首长。   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想再次把他孙子介绍给首长时,夏鸯掏出两人的结婚证,温声说:“爷爷,我们已经结婚啦。”   “我现在是您的孙媳妇。”   池老爷子高兴地捧着两人的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他珍藏的池屿父母的合照,泪眼婆娑地说:“小屿啊,有空了就去看看你爸妈,告诉他们这件大喜事。”   池屿应了下来。   中秋节池屿和夏鸯要回宜城,于是今天中午没离开疗养院,特地跟池延年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池延年坐在食堂里,逢人就说我孙子小屿结婚啦,我孙媳妇是他首长,一顿饭吃完,整个疗养院的人都知道池屿和夏鸯结婚了。   就连负责志愿者事务的行政主任知道这事后,还老神在在地跟别人吹牛:“当初都是我叫小夏去追池老爷子的孙子,就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我这双眼睛毒着哩。”   -   夏鸯和池屿从疗养院离开时,季崇理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宋唯真早就知道了他们在一起的事,下车后给了夏鸯一个大大的拥抱,眼泪汪汪地说:“夏夏,你们走到今天这步可是太不容易了。”   季崇理在旁边附和:“确实,你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过,”季崇理捋了下头发,“还是得抓点紧,毕竟我和真真订婚宴都办了,你们还落后一大截。”   池屿不露声色地挑了下眉:“你们领证了?”   季崇理摇头:“还没。”   池屿示意夏鸯拿出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得意地笑了声:“不好意思,是我们捷足先登。”   季崇理/宋唯真:“……”   “对了,小破岛说你想回宜城一高补拍毕业照。”宋唯真挽着夏鸯的胳膊,“我已经借好了衣服,就在车上。”   “反正同学聚会在明天嘛,我们到了先去宜城一高怎么样。”   三人都表示没问题,两辆车就此启程。   宜城和青榆离得算不上远,加上池屿和季崇理开车速度都比较快,不过两个小时就到了宜城。   宋唯真和校门口的门卫打好招呼,又签了登记簿,四个人才步行进了学校。   中秋放假,校园里早就没人在了。   四个人去厕所换衣服,池屿和季崇理率先出来。   池屿皱了皱眉:“这裤子有点短。”   季崇理扫他一眼:“谁的不是呢,忍忍。”   “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季崇理问,“两个月前还苦哈哈地每天板着张脸,现在每天如沐春风,我有点不习惯。”   他补了句,“跟高中时候一样。”   池屿倚在墙边,弯起嘴角:“你和真姐不就想我变成这样。”   对面厕所传来几下衣料的摩挲声。   夏鸯和宋唯真从里面走了出来。   “嗯,鸯鸯还是那么好看。”池屿嘶了一声,“倒是真姐,你这个头是一点也没长啊,穿上校服还是那么矮。”   宋唯真瞪他一眼,气呼呼地看着季崇理:“你说!我有没有长高!”   季崇理笑着摸了摸宋唯真的头发:“长高了呀。”   夏鸯Y了下池屿的衣袖:“走吧,又挑事儿。”   宋唯真先找了保卫处轮休的门卫帮忙拍了几张合照,又在操场上给夏鸯拍了几张单人照片。   最后夏鸯找到了池屿拍合照的位置。   “小破岛,过来!跟夏夏合照!”宋唯真喊池屿。   夏鸯看向池屿来的方向。   他从不远处朝她跑来,初秋的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下午的阳光正好,在池屿身上留下一层淡金色光晕。   夏鸯仿佛又看见了高中时的池屿。   爱说爱笑爱逗她,跟大家关系都很好,一切事故都没发生在他身上的池屿。   热烈,骄傲,像盛夏一样的少年。   “急什么。”夏鸯笑着去捋顺他的发丝。   池屿紧张地搓了搓手,然后在她面前单膝下跪,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钻戒。   他漆黑的眼睛里饱含着许多种炽烈的情感,却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小破岛你快点啊,我这正录像呢!”宋唯真喊。   夏鸯柔声问:“眼圈这么黑,昨天一夜没睡?”   池屿点点头,顿了一下说:“睡了两个小时。”   “我一想到你要嫁给我,就激动地睡不着觉。”   “鸯鸯,我父母去世得早,我从小就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父母来接他们放学,我就非常迫切地,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池屿眼圈红了。   “你可能不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叫我们放学都要手牵手排队出门,那时没人牵我的手,他们说我没爹妈,牵了手会晦气,只有你过来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一直到小学毕业,我们都会这样一起放学。”   “我当时想,你人真好,如果我能有个家,你一定要是我家里的一员。”   “从小学到大学,再到现在,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池屿声音有点哽咽,“夏鸯,我希望我的家庭中一直有你,我希望你能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   “你愿意吗。”   远方吹来的秋风变得很温柔。   夏鸯眼含热泪:“我愿意。”   愿意和你一直走下去,走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走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愿意一直做你,永不迟到的夏天。   后来,池屿毕业相册的最后一页,终于更新了鸯及池屿的合照。   他的左臂稳稳当当地停在夏鸯的右肩,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只不过夏鸯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石戒指。   只不过池屿这次,依旧没有看镜头。   ――――正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