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热恋   作者:燃珠   简介:   考上大学第一天,牧鸿舟前去拜访曾经资助过他的恩人。   却被钟意堵在沙发一角,她勾着他的下巴,笑容妩媚:“想报恩?那就以身相许吧。”   钟意将牧鸿舟绑在身边三年,每天临睡前许愿:“明天他就会爱上我的。”   还没有等来明天,先等来了意外。一夜之间她家逢巨变,天之骄女转眼跌进尘埃。   钟意再没了筹码,亲手放牧鸿舟离开。她当初爱得热烈,如今走得同样果决。   -   再次重逢,昔日落魄少年已成长为一代商业传奇。不经意间四目相对,钟意勾起一个疏离客气的微笑,转身便走,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   钟意将他推开:“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牧鸿舟不顾形象地抱住她,再也不肯放手,声线颤抖:“小意,我不同意分手。”   -   牧鸿舟等了三年终于等来所谓的自由,但从那以后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没有钟意的日子里,他借酒浇愁,酒精将胃灼烧得厉害,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很久以后牧鸿舟才知道,原来所有的陪伴与长情,都是钟意。   * 内容标签: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意,牧鸿舟 ┃ 配角:预收《漂亮诈骗》见专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貌美深情大小姐*口嫌体正小狼狗 立意:一别经年,爱你如初狗 第1章 ...   “出来。”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对方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   牧鸿舟把手机扔在一边,擦头发的动作粗暴了几分。   “嗬,就洗完澡了,快快快,今儿难得周五,咱们一起通宵开黑,谁先喊困谁是弟弟!”室友已经进入了游戏界面,一边调试耳机一边对他扬声道。   牧鸿舟顿了顿,把毛巾和换下的球衣一起扔进盆里,“我有事得出去一趟,你们开吧。”   “啊?你说什么?”贺炜把闹哄哄的耳机摘下来,他刚才没听清。   “他说他有事儿得出去一趟,今晚咱们耍。”   “......不是,你今天刚把项目做完,听说李教授给你们整个实验室都放了假,明天又是周末,能有什么事啊?”   “你一单身狗自然屁事没有,咱们牧神可是名草有主了。好不容易从李老头手下逃出生天,还不得抓紧时间约会一波?”廖平生说着转头冲牧鸿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哟,大帅哥和白衬衫果然是永恒的经典搭配。”   贺炜也偏了个脑袋过去,好奇道:“舟哥,大一就听说你谈恋爱了,到现在还没见过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呢,改天介绍认识一下?”   刚说完就被廖平生在椅子上踹了一脚:“你可省省吧,人家藏着捂着宝贝似的能让人随便看?还有啊,牧神有对象的事儿就咱寝室知道,你可别到处乱说啊,不然全学院的少女心都要碎了。”   “我......”贺炜被牧鸿舟瞥过来的一个淡淡眼神看得脑袋一空,刚想开的玩笑话瞬间就给忘没了。   “OKOK,坚决捍卫舟哥长达一年的轰轰烈烈地下恋,”贺炜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锁的手势,“去吧舟哥,祝你和女神修成正果百年好合。”   牧鸿舟低头系着鞋带没应声。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捞了件夹克外套。   “走了。”少年低沉磁性的嗓音留在门内,而人已经离开。   贺炜看着关上的门,张了张嘴,挠着后脑勺道:“怎,怎么跟女朋友去约会还板着一张脸的?”   “只要长得帅,面瘫也大把人爱。行了行了别张望了,快点把提莫ban了,我去贼恶心......”   ******   牧鸿舟从宿舍楼附近的2号门走出去,穿过一条马路,远远地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红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八,嚣张地停在对面路口拐角处。   钟意在后视镜里看见踩着斑马线过来的高大少年,脸上几分不耐之色顿时敛去。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宽大的墨镜几乎将她的上半张脸全部遮住,秀挺鼻梁下的精致红唇勾起一个诱人的弧度,那笑容竟是比晴空的艳阳还要明媚几分。   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出,对着牧鸿舟勾了勾。   他看见钟意精致的唇瓣上下开合,说话间露出一点雪白贝齿,催促他:“过来。”   香车美人引来周围不少路人注目,眼神或是惊艳或是好奇。   钟意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举着把迷你遮阳伞慵懒地靠在车窗,看着牧鸿舟脚步越来越快,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嘴角的弧度也跟着逐渐上扬。   钟意听见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后又迅速关闭的声音,不由轻笑,收了伞摁上窗,将那些八卦的视线与议论隔绝在外。她伸了个懒腰,吩咐司机开车。   少年坐在她身旁,衬衫的背部微微汗湿,阳光的清爽气息夹杂着洗衣粉的淡淡清香飘向她的鼻尖。   钟意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摸了摸他半干的发梢:“怎么不用我给你买的洗发水?”   “用完了。”   钟意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娇美脸庞,微微上翘的眼尾自带一阵风情,妩媚又犀利地审视着他。   片刻,她轻轻一笑,落下的手搭在牧鸿舟的肩上,整个人顺势靠过去,声音慵懒:“这个不好闻,你不会买。”   “今天要去哪?”牧鸿舟的视线在她的抹胸礼服裙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了目光。   “一个拍卖会。拍卖之前有一个小小的酒会,你是我的男伴。”钟意挑了挑眉,挽住了他的手臂。   察觉到牧鸿舟身体的僵硬,钟意在他腰上轻轻挠了一下,精准击中了那块痒痒肉。   牧鸿舟顿时破功,拳头抵在嘴唇下方,剧烈地咳嗽起来,清冷如玉的脸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绯红。   钟意趴在他肩上不停地笑,声音又软又坏:“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哈哈哈!”   牧鸿舟心中暗暗恼火,圈着钟意的细腰把人摆在一旁坐正了,将她滑落的坎肩提上去:“坐好。”   钟意坐好了,双手环胸,面露不满地睨着他:“人家一个礼拜看不到女朋友都火急火燎一天八个电话,见了面跟磁铁似的吸上去,你可倒好,半个月来一通电话都不给我打。牧鸿舟,你就是这么当男朋友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啊。”钟意撩了撩头发,对他展颜一笑,“只要是你,我随时有空。”   牧鸿舟脸颊发烧,本能地避开她勾人的眼神,偏头看向窗外。   “嘿,男朋友。”钟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牧鸿舟回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钟意眼眸晶亮,舔了舔嘴角:“你女朋友想接吻。”   牧鸿舟在她的笑眼中不觉失神片刻,等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被两片柔软的唇瓣堵住了。   钟意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身上的香味如罂粟般将他紧紧缠绕。   牧鸿舟去年大二被学院的李教授挑中,生活因实验室项目和各种各样的比赛而变得繁忙,拒绝约会时也越发理直气壮。若不是当初的协议上写了双方至少半个月得见一次面,钟意完全相信他今天也会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搪塞自己。毕竟在牧鸿舟的眼里,他们之间是一种令人耻辱的包养关系。   钟意吻得很投入,仿佛要将这十五天以来的空缺都补上。   牧鸿舟以一种并不自然的姿势被她推靠在座位上,眼神始终冷静克制,隐忍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钟意在他推开自己之前率先松开了嘴,不悦地看着他:“说多少遍了,知不知道接吻的时候要把眼睛闭上?”   牧鸿舟目光往前瞥了瞥,缓缓闭上眼睛。   “司机不会管我们,”她揉了揉牧鸿舟骨肉匀称的耳垂,抵着他的鼻尖道:“牙齿松开。”   两人再度唇瓣相贴,她这回轻而易举地撬开了牧鸿舟的牙关,柔软的舌头进入他的口腔便如一尾鱼儿回到了水中,欢快灵活地游荡。   牧鸿舟她试图挑起他的舌尖时,倏地睁开了双眼,对上钟意戏谑的眼神。   钟意满意地看着牧鸿舟眼中的冷静与清明被一点一点蚕食干净,最后与她在这场热吻□□舞。   牧鸿舟自暴自弃般地闭上眼睛,掐着钟意的腰反客为主,狠狠地在她唇舌间吮吸索取,将原本攀在他身上的钟意亲得大脑缺氧四肢无力,最后软软地倒在座垫上,眼神涣散,微张着嘴细细地喘。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改为撑在她身侧,将钟意压制在下方,捏着她的下巴发狠道:“亲够了吗?”   钟意缓过了劲,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声笑起来:“没够,再来。”   牧鸿舟抓着她的手腕把人按回去,眼底染上几分薄怒。   钟意被他禁锢在这狭窄空间内几乎动弹不得,神色却轻松自若,愉悦地看着他额角隐隐凸起的青筋。   这样暴躁的,濒临失控边缘的牧鸿舟只属于她。   一滴汗水顺着牧鸿舟坚毅流畅的侧脸线条滑落,恰好滴在钟意的唇边。她伸出红艳艳的舌尖,在牧鸿舟的注视下把嘴角那滴汗液舔了,然后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牧鸿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掐着她的腰,按着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搭在少年宽肩上的白嫩手掌开始剧烈地拍打起来,要推开他,猫儿一样细细的呜咽从四片交缠的唇瓣间逸出:“唔,唔......”   牧鸿舟终于撑起身,面无表情却胸口起伏,薄唇染上了她的口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意:“还来吗?”   “不来了不来了,你这个烂吻技,再来我要死了。”钟意发丝散乱,海藻般铺陈开来,眼尾和嘴角都挂着一层晶亮的光泽。她莹白的脸庞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能捏出桃汁。   鬼使神差地,牧鸿舟伸手捏住了她的脸。刚感受到指尖的柔软细腻,就被钟意一掌拍开。她还在喘气,软绵绵地抱怨他:“粉底都被你蹭掉了。”   “你涂了粉底?”除了口红,牧鸿舟没看出来和她素颜有什么区别。   “我哪次和你约会没有化妆打扮?”钟意掏出镜子照了照,气得又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眼线也被你蹭歪了!”   牧鸿舟捂着胳膊闷哼一声。   钟意扔下眼线笔凑过去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受伤了怎么不说?”   “小伤。”   钟意抓着他的胳膊仔细查看了一番,轻微的撞伤,过两天淤青消下去的就没事了。她松手冷笑:“有时间天天跑去打篮球,没时间和我打电话。”   她丢过去一包湿纸巾,“马上就到了,把你嘴上的口红擦干净。” 第2章 ...   车子在一座高级商场前缓缓停下。   钟意已经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她把口红盖好放回包里,推了推牧鸿舟让他下去。   一想到要和钟意逛商场,牧鸿舟从心底升出一阵无力,“不是去拍卖会么?”   “你穿成这样去拍卖会是想丢谁的脸?门都不让你进去。”钟意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拉着牧鸿舟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他拽下去了。   “你早说今天是这种场合,我就把上次那套礼服穿出来了。”   “可是那套礼服和我今天这身不搭啊,并且礼服只能穿一次的。”钟意拉住他让他走慢点,“走那么快干嘛啊,我脚痛死了。”   “你的鞋跟太高了。”牧鸿舟看着她白皙细嫩的双足上,单薄的脚背几乎被高跟鞋撑得直立起来。   “不然怎么和你肩并肩?”钟意昂首挺胸。   “那你不如踩个高跷。”牧鸿舟垂眸看了她一眼。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钟意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胸前曲线上下起伏着,咬牙切齿:“牧鸿舟,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求之不得。牧鸿舟心想。   钟意撂下话就气冲冲往前走,高跟鞋踩得哒哒作响,一下子蹿出去老长一段。看到牧鸿舟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她得意地扬了扬两道秀眉。   径直越过大厅走进拐角,她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扶着柱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靠在墙上,勾起一只脚尖贴在另一条小腿肚子上,来回揉着活动活动被挤压得发痛的脚趾,“嘶......”   她摘下墨镜挂在胸前,悄悄地回头,从墙壁后面探出一只水汪汪的眼睛,转了一圈眨了眨。   大厅里的牧鸿舟闲庭信步,一双长腿迈得悠闲,丝毫不为她刚才的离去而动容。   钟意面无表情戴上墨镜,直接转身进了电梯,摁下五楼男装层的按键,接着再重重地摁下关门键。   就让那个穷鬼穿着一身地摊货再多丢人现眼一会儿好了。她对着金属墙面冷笑。   约莫过了五分钟,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牧鸿舟挑眉,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消息,了然地勾了勾唇。   【小意:五层A3,GODIFF】   【小意:你还有三分钟。】   一开始在他的联列表里,钟意由一串手机号码代替。随着联系人的增多,牧鸿舟在前面加上了钟意的名字作以区分。后来被钟意看见,她非常不满意,让他把后面那串累赘的数字删了:“搞得好像我是你卖保险的客户一样,难看死了。”   她不是他的客户。她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老板,可以将他随意差遣。   牧鸿舟从善如流,那串编码一样的数字便被删掉,只剩下钟意两个字。   他们第一次接吻,钟意抱着他的腰,叼住他的下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很漂亮,恶声恶气地命令他改备注:“要亲密一点的那种。快点。”   牧鸿舟冥思片刻,在信息栏里输入“小意”两个字。   “小意......”   钟意咂摸片刻,突然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戳了一下,看着他猝不及防捂着肚子的滑稽模样,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彩虹,又踮起脚去啃他的嘴,“胆子挺大啊,弟弟。”   钟意比他大三岁,但是长着一张洋娃娃般的脸,不说话的时候很能骗人,一旦开口脸设就崩了。   她对这个备注挑挑拣拣半天,却也没说让他再改,于是从那以后,“小意”这个昵称便一直停留在了他消息列表的顶部。   牧鸿舟在三分钟的时间里草草回忆了一下鸡飞狗跳的初吻,以及从一楼大厅赶到钟意身边。   钟意从沙发椅上转过身,朝他竖起手机屏幕,上面的计时器显示他迟到了五秒。   “抱歉。”   钟意挑眉轻哼,没说话,挥了挥手让店员领着他进了试衣间。   “这是钟小姐为您定做的晚礼服,您在试穿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叫我们。”店员将立式衣架推进试衣间,然后走出来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牧鸿舟侧头看了一眼翘腿坐在沙发上不理人的女孩,朝店员点点头,走了进去。   钟意一本杂志百无聊赖地翻来翻去半天,一页都没看进去,眼睛时不时地向牧鸿舟那边的方向瞟去。   手机震动,她接起。   “怎么还没来?”夏莹和人碰了碰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钟意这边听筒的杂音小了许多。   “快了。不是还有一个小时么。”她翻杂志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略有不耐。   “接你那小狼狗呢?”夏莹了然一笑。   钟意懒懒挑眉:“是男朋友。”   “啧啧啧,咱们钟大小姐真是用情至深啊。”   钟意听出她异于寻常的兴奋语气,直接道:“说事。”   “陆渐屿回国了。”   钟意依旧无所谓地:“所以?”   “在国外呆了这么久,终于坐不住了呗。”   两年前钟意突然宣布脱单,对方竟然是个刚上大学的新生,除了一张脸还算拿得出手,身家背景要什么什么没有,而且听说还是钟意先追的他。   圈子里一下炸开了锅,众说纷纭,流传甚广的说法是钟大小姐被人追惯了,想换个口味尝尝鲜。   谁知这一尝就是两年,直到现在也没有要分手的迹象。   作为众多追求者之一,陆渐屿对钟意倾心多年,本想着钟陆两家关系甚好,近水楼台总能先得月,岂料被个一穷二白的小子半道截了胡。   陆少爷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骂骂咧咧出国去了。每交一个女朋友就发一堆朋友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外头花天酒地似的。   陆渐屿的花名一传千里,钟意这边依旧如胶似漆。   “刚才他跟我撩了半天闲,话里话外打听你呢,待会儿见到你家那位怕是要打起来。”夏莹一脸幸灾乐祸。   钟意冷嗤:“他手倒伸挺长,敢动一下试试?”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钟意兴致缺缺,懒懒一偏头便见一抹高大身影出现在试衣间出口。她眼眸一亮,支着下巴笑了起来,刚才说过不理人的话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帅,衬我。”钟意摸了摸牧鸿舟礼服前襟那朵暗红纹金的玫瑰刺绣,与她腰间的玫瑰缎带相互呼应,正好配成一对。她很满意。   俊男美女的组合有谁不爱,店员也在一旁连连称赞:“钟小姐和牧先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必然是今晚全场瞩目的焦点了。”   “真会说话。”钟意朝她扬唇一笑。   饶是店员是个女生,也不禁被这明丽的笑容惊艳得呆楞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大美人客户已经刷完卡挽着她的帅男友走了。   西装革履的牧鸿舟褪去几分校园的青涩,两年的历练让他成熟了许多,深邃的五官更加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禁欲而又迷人的气质。   钟意看得入神,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怎么长的?”   又长又翘,睫毛膏都刷不出这么浓密的效果。   牧鸿舟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一双睫毛像蝶翅一样上下扇动。   钟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真帅,都不舍得让她们看到你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花痴。”   “你自己不就是个花痴。”牧鸿舟擦掉眼皮上薄薄一层口红印。   “对啊,我看到你就想亲你,所以当然不能让其他人也有这个想法。”钟意挑了挑眉,眯着眼睛笑。   “那你别带我去了。”   钟意登时拉下了脸,“牧鸿舟,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和我在一起,就那么丢人?”钟意捏住了他的睫毛,鼻尖对鼻尖地瞪着他。   “没有。”   钟意转了转眼珠,轻笑一声收回手,对他道:“拍卖会结束别回学校了,我们去约会。”   “我......”   “明天周末,教授给你放了假,陪一陪半个月不见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吗?”钟意歪头看着他。   “去哪里约会?”牧鸿舟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钟意眉眼盈盈,牡丹的甜香后调朝他袭来,她附在他耳边轻轻道:“约会么,当然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啦。” 第3章   对房地产稍有了解的人,没有不知道钟连海的。   从默默无闻的打工仔,到众生仰望的钟总,他的成功在碧海地产于美国上市的那个凌晨得到了世人统一的认可,而其背后发家史却是众说纷纭。   钟连海出身平凡,却不知使的什么法子竟让A市龙头企业家方知祝的千金女儿甘愿下嫁。一场婚礼轰动全城,人们都知道方家“娶”了个俊俏女婿,茶余饭后谈起时,多半不看好这桩婚事:“以色侍人,如何长久?”   确不长久。钟连海攀上高枝一飞冲天,事业越做越大,没过几年竟与老丈人分庭抗礼。   方知祝心生忌惮开始打压,然而金麟岂是池中物,钟连海早已飞出A市这一方小小的池塘,福布斯排行榜上出现一位后起新秀,在A市商贾中独占鳌头。   当年的方家女婿如今是稳居国内地产界龙头的大佬,纵使背后再多流言蜚语,见了面均需颔首谦恭,道一声钟总。   钟连海本人春风得意马蹄疾,妻子却在一架飞机上突然出了事。死亡证明开具时,这桩婚事还不到七年之痒。妻子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   钟连海亲自抚养女儿长大成人,至今仍未再婚,以亡妻方碧薇的名字作纪念取名的碧海地产越做越大迈出国门,无名指上的婚戒十余年未曾摘下,看起来俨然是一位深情多金的好男人,无形中又给集团添上一笔口碑加成。   但小道消息一直不断,有传言称方碧薇当年死因蹊跷,从那之后钟连海与其老丈人便再也不相往来。   狗仔偶尔拍到钟连海携女伴出入豪宅的照片,要么连夜被买断,要么第二天便丢了饭碗。而钟连海的独生女更是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出生至今二十四年,流传于网络的信息只有狗仔冒死偷拍的照片。   十几年前的相机,在漆黑雨夜中完全失焦:一扇敞开的宾利车门,皮鞋踩在地面溅起的水花,钟连海在两边撑伞的保镖护送下阔步向前。从他怀中探出一只小脑袋,嫩生生的脸庞搭在高级西装的肩上。双马尾大眼睛,远远望去如雪般白皙的一张小脸。   十余年过去,人们谈及钟家千金,除去这张颇具年代感的照片外,连她的真实姓名无从得知。   多方辗转,有小道消息称,三年前在英国建筑设计师比赛中获得新人奖的一个留学生背景不凡,据说是国内某位楼王的女儿。   颁奖台上的女孩容颜绝美,纤细手指托着烫金证书,一袭中式旗袍衬得她柳态纤柔,曼妙身姿不输当年具有“芭蕾小玫瑰”美称的方碧薇。笑容恣意飞扬,那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钟连海。   一张颁奖照漂洋过海,传进国内引发纷纭舆论,记者狂追数千里,却被告知该获奖者已毕业回国,校方对其个人信息高度保密。   美丽女孩在高光时刻后悄然神隐,人们只在获奖作品陈列馆中看见铭牌上的的花体字签名:Yi.   “Yi.”钟意在入场宾客名单上签完名,转手将笔塞给牧鸿舟。   牧鸿舟在旁边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钟意靠着他的肩膀笑:“你考试填答题卡吗?写得一板一眼的。”   牧鸿舟将笔帽塞好还给侍者。侍者应声退下。   后面不再有宾客进来,他们稍微迟到了一点。按会所规定,到访者过期不候,但一切规定都会为了钟意让路。   钟家的千金,若是今晚哪件拍卖品由她竞拍走,身价必然水涨船高。   钟意一到场,毫无疑问地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周遭不断有窃窃私语,她挽着牧鸿舟的手臂,从容地行走在四面八方投递过来的视线中。   牧鸿舟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当他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便习惯性地面无表情。   两人一个笑容明艳,一个英俊冷漠,走在一起怪异地相配。   拍卖会前的小酒会实际上就是一个交际场,人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得体西装下,彼此心照不宣的利益衡量。   钟意从托盘里捏起一支酒杯,刚转身便有人上前打招呼问好。   “钟小姐大驾光临今晚的拍卖会,李某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男人笑容客气,“不知您看中了哪件宝贝?”   “怎么,张总要和我竞争?”钟意轻晃着酒杯,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若是钟小姐有什么看中的......作为主办方之一,我可以略帮上一点小忙。”   “您客气了。今晚有空来转转,我看中了哪件自然会亲自拍下,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了。”   钟意与他轻轻碰杯,转头对牧鸿舟介绍道:“这位是廷润科技的董事长张若明先生,国内AI领域的行业先驱者。”   牧鸿舟点头道:“张总您好。”   张若明瞧仔细了,“哟”地笑起来:“原来是牧同学啊,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了。”   钟意来回看了一眼:“你们认识?”   “之前A大和我们公司合作开发一个项目,他是李教授推荐来的负责人,我特别记得,能力强效率高,还长得帅,来第一天就不少其他部门的姑娘们过去围观。今儿换上一身西装更精神了,我这老眼昏花的差点没认出来。”   “张总抬举,论能力,在AI这块领域我也不过是刚刚起步的新手而已。”一声轻微的玻璃碰撞声,牧鸿舟轻抿一口香槟。   张若明笑笑,目光在两人成对儿的礼服上游离片刻,心下了然,温声道:“后生可畏,下次如果还有合作的机会,牧同学可别拒绝我。”   说罢,他主动将杯中酒一口气喝光,“没事儿,你随意。”   接着又闲聊几句,张若明暂别二人前去其他地方应酬。钟意从牧鸿舟口袋里捏出那张薄薄的名片,在他耳朵上轻轻滑着,酸溜溜开口:“让我刚才白介绍半天,原来你们认识。”   牧鸿舟抓住她作乱的手:“别闹。”   “就闹你。”钟意的手被他抓着挣不开,索性由他握着。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一声不吭做了这么大的项目,你可真厉害啊。”   “不是什么大项目,李教授让我过去帮个忙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   钟意冷哼:“怪不得那段时间你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怎么样,廷润的小姐姐漂亮吗?”   “没注意。”   “那我呢?”钟意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明媚的眼睛眨了眨。   牧鸿舟移开视线,抿了一口酒:“嗯。”   “嗯是什么意思?”钟意去扯他的领带,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她。   “阿意!”陆渐屿看见钟意,眼睛亮了一瞬,朝这边快步走过来。   陆渐屿在两人面前站定,深深地看着钟意,唤她的小名:“兜兜,好久不见。”   “陆少爷别来无恙啊。”钟意和陆渐屿轻轻碰杯。   陆渐屿看着两人挽着的手,眼中划过一丝暗光,面上仍端着笑:“两年不见,看来你也过得不错。”   “那是自然。”钟意弯了弯眼睛。   陆渐屿深吸一口气,扫了牧鸿舟一眼,“兜兜,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牧鸿舟见状打算回避,被钟意拽着领带拖回来。   “走什么?给我站着。”钟意横了他一眼,抓头对陆渐屿懒懒道:“不好意思,当着我对象的面,怕是不能答应其他男士的这个要求。”   陆渐屿的笑顿时有些托不住,见钟意挽着那个臭小子要离开,上前一步抓住她,被钟意挥手甩开。   钟意抽回手,拿眼睛瞪他:“陆渐屿,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像话吗,不怕我男朋友吃醋?”   瞪完他接着瞪牧鸿舟:“快点吃醋啊,木头。”   “他根本不在乎你,你看不出来吗?”陆渐屿真是气着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钟意,“这个穷光蛋有什么好的?我哪里不如他!”   “他长得比你帅。”   陆渐屿当即噎在原地,脸色十分精彩。   钟意软着腰靠在牧鸿舟身上捂嘴狂笑,牧鸿舟把她快要倾倒的酒杯扶住,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陆渐屿眼神锋利,终于开始正视起钟意旁边这个人来。人模狗样,一看就是个小白脸,这种人也配得上兜兜?   他冷笑:“玩玩就算了,找男朋友可千万得擦亮眼睛,骗钱事小,骗身骗心就得不偿失了。”   钟意被他一通说教搞得心烦不已,翻了个大白眼:“你放心,我闭着眼睛也不会找你。”   “你......!”陆渐屿手指收紧,几乎要把酒杯捏碎。   “钟意,你一定会后悔的。”他甩下一句狠话,愤然离去。酒杯重重顿在托盘中,“铿”地一声脆响。   看着陆渐屿怒气冲冲的背影,钟意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这人,说他丑他还急了。”   牧鸿舟低低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骂你你还笑?”   “无所谓。”被说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这死木头。钟意没脾气了。 第4章 ...   “汉代和田籽料雕龙玉佩,陆先生出价一百五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微微上扬,表情显露几分兴奋,手中小锤子敲下第一声:“一百五十万第一次,一百五十万第二次,一百五十万第三......”   靠门的角落里又竖起一块牌子,数字五开头,后面跟着六个零。   “那边的牧先生出价五百万!”拍卖师的眼神瞬间亮起来,惊喜到无以复加。   一句话如投石静潭,安静的会场开始窃窃私语,人们的目光纷纷朝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望去。   一张陌生面孔,眉眼如墨轮廓勾金,年轻和帅气的过分程度相当。   标价五百万的竞拍牌握在他竹节般的修长五指中,全场注目,岿然不动。   高级西装的臂间挽过一只细白手腕,一位曼妙佳人坐在他身旁,压低了帽檐看不清全脸,只见一道精致莹白的下颌线条,微勾的唇角同礼帽侧边的玫瑰一般鲜红娇艳。   起价一百万的玉佩被出到五倍之高,拍卖师神情难掩激动,“在场各位先生女士们,是否有意愿与这位牧先生再一竞高下呢?”   全场默然。小小一块玉佩,不是古代帝王之物,也非稀罕的成色,那便只是个玩意儿,图个乐子罢了。   一百五十万已经是大多数人心中的上限,五百万?简直离谱。   “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   陆渐屿猛然回头,难以置信的目光被阻隔在钟意的宽檐帽外。   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牧鸿舟眼中浮现星点笑意,她则弯了唇角,软软靠在对方身上,笑出一排雪白贝齿,放肆又娇俏。   陆渐屿下颚紧绷,不甘地收回视线。   “五百万第三次,成交!”一锤定音。   在场内不约而同响起的掌声中,牧鸿舟的手肘被掐了一下。   钟意抬起眼尾扫他:“还愣着?去拿东西啊,拿完我们走了。”   牧鸿舟便起身,见她仍坐着不动,“你不去?”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我才不去。”钟意两条细长的腿交叠摆着,不耐地催促他:“快点,待会儿电影要开场了。”   工作人员上前,毕恭毕敬地将他引至拍卖品交接后台。   钟意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陆渐屿发来的消息。   他质问:“你故意的?”   “规则就是价高者得,你可以再加啊。”   “这样让我很没面子!你如果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劳您好心,不过给对象的礼物还是女朋友亲自送比较好。”   买来送给他?陆渐屿冷笑:“为了包养一个小白脸,你可真舍得下本。”   钟意懒得和他费劲解释,冷冷勾唇:“我开心就好。”   头顶灯光忽然暗下去,钟意抬眼看见端着盒子回来的牧鸿舟,笑容明媚起来:“挺快的嘛。”   牧鸿舟的视线在她的手机的对话界面上停顿片刻,转瞬离开,淡淡应道:“嗯。”   钟意察觉到陆渐屿那边投射过来的锋利视线,站起身冷冷回瞪过去,挽着牧鸿舟的手离开了。   钟家千金一出手便是豪掷五百万,主办方心中大喜面色有光,殷勤备至地将二人送到停车场,奉承话一套又一套,说得牧鸿舟都不禁脑袋发晕。   “好了好了,李董就送到这里吧,您的问候已经收到,我会向父亲代为转达的。”钟意坐在车里,挂着官方的笑容与李董挥手道别。   车子缓缓驶出,如一尾红鲤游走在夜色长河中。   车窗升上去,她瞬间露出原形,笔挺的腰肢软下来,没有骨头似地向身旁靠过去。   踢掉高跟鞋,小腿抬起来,被勒出红痕的细白足尖蜷进裙摆里。钟意软软地缩在牧鸿舟怀里,像一条找到了巢穴准备进入冬眠的小蛇。   牧鸿舟的腹肌硬邦邦的,枕起来很不舒服。钟意往下滑,躺在他的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肚子:“玉佩呢?拿出来我瞧瞧。”   打开盒子,玉佩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垫上,雕龙鎏光,质地温润。钟瑶把它捏在手里,拿到拿到与牧鸿舟视线齐平的位置:“好看吗?”   “好看。”   “把它戴上。”   “嗯?”   牧鸿舟一个愣神的功夫,钟意已经撑着手坐起来,两个白玉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   他低头,胸前多了一块玉佩。由一根黑金绳子吊着,龙纹图案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钟意把玉佩塞进他的衣襟,胸口顿时一阵微凉。   “戴着,不许摘下来。”钟意捏着他的喉结命令道。   牧鸿舟声带紧绷,很是意外地:“给我?”   “不然给陆渐屿啊?”钟意眯着眼睛笑了笑,“你的卖身契,给我仔细保管好了。”   牧鸿舟看着钟意的脸,刚才她手机屏幕上那句“包养小白脸”在眼前一晃而过。   牧鸿舟没说话,钟意便习惯性地当他默认了。   她脸贴着他那层韧性而有力的腹肌,半是甜蜜半是尖酸地:“以后不许打那么多篮球,多抽空陪我。我不在你腹肌练给谁看啊?”   对于外人强加的命令,牧鸿舟本能地反感厌恶,可钟意的霸道已成为习惯,他没了脾气,伸手把她不安分的手拽下去,转头错开她热切的视线:“知道了。”   钟意冷哼一声,打了个几个呵欠,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行车速度减缓,“迈越IMAX影城”几个巨大的立体字在视野中越拉越近,牧鸿舟拍拍钟意的后背:“醒醒,到了。”   钟意撑着他的腿坐起来,睡眼迷蒙,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婴儿般朝他伸出双手:“脚痛,你背我。”   牧鸿舟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钟意把脚伸出来,娇气得不行,动一下都痛得龇牙咧嘴:“都肿成这样了,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原本白玉似的一对足,那双过高过细的鞋子将她的脚尖挤得通红充血,脚后跟被磨破了皮,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一落地便要撞出鲜艳果浆。   “不肯就算了,稀罕你背。”钟意翻出一双四厘米的玛丽珍,换鞋的功夫把这个冷漠的男人暗暗骂了无数遍,扣好鞋带把包扔给牧鸿舟,推开车门趾高气扬地走了。   牧鸿舟太阳穴突突地跳,被大小姐折磨得头痛不已。   他想他不光是这辈子欠她的,恐怕上辈子也欠了不少。   十二点的午夜场,复联的首映,在一票难求的情况下,钟意包下了整个放映厅。   她站在柜台前要了一大桶爆米花,“一罐芬达和一瓶牛奶,牛奶要热的。”   付完款,钟意把热牛奶和爆米花一起塞进牧鸿舟怀里,自己拎着一罐芬达轻快地往检票口走去。   最顶级的IMAX厅,高清巨幕,音响效果一流,画面一出来牧鸿舟便坐直了身体。   钟意却歪在一边没什么兴致,喝喝芬达吃吃爆米花,偶尔抬头看看大屏幕,大部分视线黏在手机上。   “你怎么不看?”牧鸿舟在热闹震撼的片头曲中,贴着钟意的耳朵问她。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牧鸿舟面露迷惑,不喜欢还来看?   钟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喜欢看吗,笨蛋。”   牧鸿舟讪讪收回目光,专心看电影。   钟意自己待了一会儿待不住了,把中间放饮料的扶手拉上去,整个人贴过去,脑袋靠在牧鸿舟的肩膀上,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电影,一会儿看看牧鸿舟。手上也没闲着,隔几分钟就要去他怀里拿爆米花吃。   钟意吃东西很随性但不粗鲁,嚼起爆米花来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但牧鸿舟还是听见了。   眼前大荧幕上正反两派激烈交锋,在震天的特效声中,他的肩头趴着一只猫,神态慵懒,OO@@地吃着爆米花,甜腻的奶香味将他紧紧缠绕。   钟意稍不留神,一颗爆米花从指缝中溜走,被牧鸿舟的锁骨接住。   她低下头把那颗爆米花叼走了,伸出一点点舌尖,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湿痕。   牧鸿舟有如触电一般地低下头,对上钟意直勾勾的目光。   金戈铁马烈烈音声不觉间隐去,钟意的眼睛被照得发亮。红艳艳的舌头伸出来,她把嘴角的爆米花舔掉,说话也带着奶香的潮热:“和我接吻。”   他们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嘈杂影院剧烈接吻,唇舌火热滚烫。   钟意的精致妆面有些微融化,微微上翘的眼线晕开,露出眼尾那颗小红痣,鲜艳地映入牧鸿舟的眼球,齿颊间的醉人芬芳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甚至忘了关注电影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钟意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在窒息而热烈的亲吻中呜咽出声,睫毛像倾盆暴雨中无助扑动的蝴蝶,她红着眼睛细细地喘,在呼吸的空隙里对他说:“跟我回家。”   牧鸿舟像是被迎头敲了一记冷棍,他从短暂的迷失中清醒过来,松开两人胶合在一起的嘴,轻轻地“啵”的一声,像是酿到一半的酒中途被拔了酒塞。   他声音微哑,掩饰不住的喘息,但是很果断的表示拒绝:“不。”   或许在钟意所处的圈子里,上床不过是一件兴致所至水到渠成的事情,一块解馋而不占地方的饭后甜点,给予味蕾短暂的刺激。但他与钟意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场强制性的恋爱关系从开始便让他备感屈辱,牧鸿舟不想等以后结束了依旧被打上不堪的烙印。   钟意一愣,脸上情|潮渐渐散去,勾了勾他的下巴,笑容有些泄气:“都这样了还没勾你上岸,牧鸿舟,你怎么这么难钓啊?”   钟意从他身上下去,心里憋着火,倒不是尴尬――她在牧鸿舟面前不要脸然后被拒绝多少回了,根本不差这一回,尴尬不存在的。   她气牧鸿舟榆木脑袋不开窍,又倔又臭,也气自己死皮赖脸一根筋,非要喜欢这么个笨蛋。   一句话几乎被钟意说成了口头禅:“我怎么就看上你了?” 第5章 ...   “滚吧滚吧,不想再看到你了。”钟意把牧鸿舟送到学校门口,指着地面让他下去。   牧鸿舟脚刚沾地,身后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保时捷扬长而去,车身被夜色染得暗红。   宿舍没有门禁,但是午夜十二点后进入需要登记,比较麻烦。   车尾消失在视野中,牧鸿舟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附近一家酒店,开个单间凑合一晚。   大学附近的酒店向来是情侣们开房的圣地,周围成双成对,牧鸿舟形单影只地,有些突兀。   关门上锁,走进浴室脱衣服准备洗澡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洁白领口与脖颈间落着的几枚鲜艳口红印,终于明白刚才电梯中四周扫来的怪异眼神所为是何。   站在花洒底下,他挤了沐浴露在脖子上搓洗,夹杂着几缕淡红的的泡沫顺着脖子流下,最后被冲进下水道。   牧鸿舟想起第一次和钟意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一个晴朗的天气,他在激动与忐忑中被一路引至碧海大楼最顶层,结果推开总裁办公室,正对着大门的办公桌后却坐着一个女孩,正捏着一支口红在补妆。   水润明亮的眼睛,慵懒的长卷发。衣服领口处坠着一副墨镜,颈间胸口透出的凝白肌肤像玉一样完美无暇。   妖精。牧鸿舟心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钟意放下口红,轻轻抿唇,嘴角挂上了妩媚的微笑。她轻轻抬手,将柔亮乌黑的长发随意别在耳背,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挂着复古红宝石耳坠,长长的的流苏闪着细细的光泽,和她本人一样放肆而妖娆。   “牧鸿舟?”她看着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少年,珍珠吐玉般的声线掺了一丝笑意。   牧鸿舟失神片刻,随即点点头,礼貌地说明了他的来意。   “找我爸?他今天不在哦,这里只有我。”   钟意悠然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尖头高跟鞋在高级瓷砖地面上轻轻击打出清脆的节奏,九分西装裤下包裹的双腿修长笔直,纤细脚踝如刚长出来嫩生生的莹润竹节。   她走到牧鸿舟面前站定,微微仰视着这个过分高大的少年,仔细打量一番,轻啧一声:“摄影师怎么把你拍那么丑?得罪人家了?”   她说的应该是助学申请表上的一寸免冠照。牧鸿舟想了想说:“还好吧。”反正拍出来除了她没人说丑。   钟意耸了耸肩,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嘴上问他想喝点什么,手上已经飞快地泡好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往前一推。   牧鸿舟犹豫着走过去,咽下一口茶水,顿时两道锋利浓眉都皱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压下满嘴涩意,打算道别:“谢谢您的款待,既然钟先生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怎么,不愿意搭理我?”钟意撩起眼皮看着他。   牧鸿舟一愣,刚脱去稚气的脸庞显出几分慌乱,摇头:“没有没有,对不起。”   钟意弯了弯眼睛,不再和他兜圈子,“我在这等你半天了,小状元。”   牧鸿舟神经微微紧绷。   “有女朋友了吗?”钟意眯了眯眼。   “没有。”刚上大学,室友都认不全,怎么会有女朋友。   钟意神态放松下来:“以前呢,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牧鸿舟愈发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   “书呆子。”钟意嘴上嫌弃,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啊?”牧鸿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瞳仁很黑,脑袋空白。   “长得漂亮的喜欢吗?”钟意看着他,眼睛很亮。   牧鸿舟迟疑着,点了点头。   喜欢吧,没有人不喜欢漂亮女生。   “身材好的喜欢吗?”钟意目光雀跃。   “......”牧鸿舟抿唇,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别处。   “有钱的喜欢吗?”不等他回答,钟意自己接了:“当然喜欢了!”   然后她很开心地笑起来:“那不就是我吗?你喜欢我咯?”   牧鸿舟张了张嘴,英俊的脸庞飞出两道红霞。   钟意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茶,骨瓷茶杯上纹着一只红色凤凰,眉眼灵动尾翼飘逸,精致又大气,很是衬她。   她舔了舔嘴角一滴晶莹的水珠,“正好我也没有男朋友,那就便宜你啦。”   牧鸿舟错愕:“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来见恩人的么?”钟意拿眼尾勾他。   牧鸿舟闭上嘴巴,对方伶牙俐齿,他没法接招。   钟意放下茶杯,缓缓朝他凑过来,“恩人叫你以身相许,你许不许呀?”   见他沉默,她轻哼一声靠回沙发上,抱着两条细胳膊,好看的眉毛挑起来:“喝了我的茶,和我用了一对龙凤杯,四舍五入就是三茶六礼,还想跑?”   她唇瓣上下张合,红舌头抵住白牙齿,清脆吐字:“渣男。”   牧鸿舟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拳,说不出憋闷还是愤怒,坐立不安地焦躁起来。   钟意却突然笑了一下,唇角上翘,露出两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很得意似的,又有点莫名的可爱。   牧鸿舟呆了一下,情绪的气球突然被戳了一个洞,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初出茅庐的少年哪里是钟意的对手,她占据制高点,几道迂回便让牧鸿舟溃不成军,最后竟真的在那份荒唐又霸道的恋爱合约上签了字。   “字如其人,真漂亮。”钟意很是欢喜,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等他条件反射地弹开,她率先站起了身,伸着懒腰露出一截细白纤腰,侧脸融进暖金的光晕,轻轻打着呵欠:“好啦,你可以走了。”   牧鸿舟浑浑噩噩走出大门,口袋里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钟意沐浴在光里,晃着白色手机对他笑:“我的号码,你记得存一下。”   “啊,对了,我叫钟意。钟意的钟,中意的意。”   浴室里水声渐停,牧鸿舟没有换洗衣物,穿着西装出来,硬挺的面料贴在刚清洗过还冒着水汽的皮肤上有些不适。   衬衫领口刚用肥皂搓过,湿皱在一起,原先的口红印子只剩下几抹不甚明显的浅红。   吹头发时手机屏幕亮起,上面积攒了一排推送提醒,占据最顶端的消息发送者:小意。   【给你三分钟,两百字道歉反省小作文,写得好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不准装睡,你就是故意不理我。】   【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牧鸿舟你死定了!】   【渣男!】   牧鸿舟放下吹了一半的吹风机,打字回道:“刚在洗澡,抱歉。”   消息发出,界面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钟意把他拉黑了。   “......”牧鸿舟揉着太阳穴,脑袋隐隐作痛。   晚上和几个老总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后劲上来了,他把手机连上充电器,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倒头便睡了。   半夜被连续好几通电话震醒,接通时牧鸿舟眼睛还眯着,哑声道:“哪位?”   “开门。”电话随之挂断。   与此同时,房门被敲响。连叩三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清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牧鸿舟当即弹坐起来,抱着被子愣了愣,拖着沉重而急促的步伐走过去开了门。   钟意站在门外冷着一张脸,他站在门内表情错愕:“你怎么到这来了?”   “酒店你家开的?我不能来?”钟意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进了房间。   牧鸿舟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一叠衣服扔在床单上,鼓鼓囊囊的包立刻瘪下去大半。   他来时穿的自己的衣服,和一套全新的睡衣,上面的吊牌还挂着。   在一起两年,大点儿的牌子牧鸿舟都记了个七七八八,随意一扫上面的logo便知价格不菲。   钟意把吊牌剪了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冲他没好气道:“站那儿发什么呆,我还能吃了你?”   牧鸿舟走过去,看着那套雪中送炭的睡衣,无奈又感动地,“谢谢。”   “用你谢。”钟意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去,经过牧鸿舟时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牧鸿舟拉住她:“你去哪?”   “甩了你,去找个新的男朋友。”钟意长发一甩,作势去掰开他的手。   牧鸿舟拽着她,皱眉道:“这么晚了别到处跑。”   “管挺宽啊小弟弟,你多睡觉长高高,姐姐要去过夜生活了。松开,听话。”   一句话处处是雷点,牧鸿舟被她最后那个哄小孩儿似的“听话”激怒了,将人拦腰抱起一把摁在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盖上,咬牙切齿:“想去哪儿过夜生活?”   钟意扒开被子钻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牧鸿舟又把她塞进去:“给我睡觉!”   钟意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落到他身上,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   牧鸿舟简直败下阵来,撑起身子站到床边,捡起睡衣往浴室走:“你睡吧,我睡沙发。”   钟意看着紧闭的玻璃门,接着环视周围一圈,歪着脑袋挑了挑眉。   这小破单人间摆一个电视柜一张床就够呛了,哪里有沙发?   笨蛋。她轻嗤一声。   钟意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暖灯,在廉价酒店的粗糙被褥里笑弯了眼睛。   牧鸿舟出来时也发现了房间里没有沙发。   钟意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把被子盖在胸前,两只嫩胳膊伸出来交叠放在肚子上,端端正正地躺着。   牧鸿舟注意到她穿着睡衣,红色丝绸面料在灯下淌着暖光,锁骨在V领间撑起两道平整的直线。   她外套里面竟然穿着睡衣。   牧鸿舟知道自己又上了当,可为时已晚。   床边站着的人半天没动静,钟意掀起一只眼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意思你爱睡睡不睡滚。   牧鸿舟几乎崩溃地在另一边躺下。幸好酒店房间不大,床倒是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心下稍安,抬手关了床头灯。   室内黑下去,方才还正经得跟什么似的钟意滚了几滚,像小雪球一样从床的另一头笔直地滚进牧鸿舟地怀里,脑袋一歪,刚好枕在他强健的肩头。   “你干嘛?”牧鸿舟推了推她,那力道轻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推她还是抱她。   “别乱动。”钟意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小心我谋杀亲夫。” 第6章 ...   牧鸿舟如往常一样在六点半醒来,肩膀有点酸,怀里是空的。一转头,钟意不知什么时候又卷着被子睡到另一头了,缩在里面像一只蚕蛹。   所幸不是冬天,不然非感冒不可。牧鸿舟盯着她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钟意还在睡,他叫了她几声没反应,走过去捏了捏她细白的鼻子。   钟意皱着眉,鼻尖抽了抽,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脑袋一拱又埋进了枕头里,颇有点长在里面不肯出来的架势,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没醒。   牧鸿舟又去捏她的脸,这回用了点劲,把人捏醒了。   钟意睁开眼睛看着他,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蒙着一层雾,让人想到清晨林间的小鹿。   小鹿也是会打人的。她一边脸还在牧鸿舟的手里,拳头已经伸了出去,对着他的肚子猛捶。   突如其来的攻势让牧鸿舟猝不及防,他一时没招架住,被掀被而起的钟意反扑着压倒在床上。   钟意眼睛半睁不睁的,掐着他的脖子拳打脚踢,一边打还哑着嗓子骂臭流氓不要脸,看我不打死你。   牧鸿舟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开,膝盖轻轻一顶,两人的上下位置瞬间调转。   他抓着她两只细白手腕,举高抻直了摁在床单上,火气压了又压,咬着牙道:“起来吃早餐?”   钟意的起床气还没过,眼神很凶:“不饿,不吃!”   然后她的肚子就欢快地咕噜起来,她的脸立刻红了。   牧鸿舟眼里憋着笑意,刚才被她踢过的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松开她的手腕去收拾东西,背对着她道:“想吃什么?”   牧鸿舟自己没多少东西,他穿着自己的衬衫休闲裤,把昨天那两套西服和睡衣折好了收紧袋子里。钟意半夜到这里,待了还不到六个小时,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很漂亮的小玩意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   女生都这样么?牧鸿舟一边帮她叠衣服一边想。   钟意伸着懒腰一扭一扭进了卫生间,弄了半天不会调温水,扬着脖子叫牧鸿舟过去。   牧鸿舟进去左右试了试,热水器没问题:“大概早上这个点没有热水供应。”   钟意看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她拿水杯接了水,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地响,含糊不清地吐槽:“这种酒店也能生存下去吗?老板是不是要关门跑路了?”   她的手臂随着刷牙的姿势上下摆动着,原本嫩豆腐似的胳膊被粗糙的化纤被褥磨得发红,还有三四个蚊子叮出来的包,红痕交错地,看着有些}人。   牧鸿舟找了过敏止痒的药膏给她涂,钟意低头看着,含着满嘴泡沫的薄荷香问他:“你什么血型?”   “A型。”   “怪不得。我是O型,蚊子全来咬我了。”钟意漱干净口,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又让你占了便宜。”   两个人挨得极近,除了牙膏的薄荷味,牧鸿舟还闻到了钟意自己的味道,淡淡的香味,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有一点茉莉花香,或许还带着她平常爱喝的梅子果酿酒的香气。   钟意把牙刷放进盒子里,抬头看他。在钟意的注视下,牧鸿舟涂抹药膏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两人目光交缠片刻,突然开始接吻。   钟意的嘴看起来和亲起来一样柔软,牧鸿舟含着那两片娇滴滴的蓓蕊吮吸了很久,积攒了一夜的荷尔蒙在清晨时分释放,将理智的底线冲击得溃不成军。钟意的舌头如果再入侵一寸,他将立刻缴枪投降。   一触即发之际,钟意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你出去,我要洗脸。饿死了。”   浴室门关上,钟意浇了一泼水在脸上,撑着手臂站在洗手台边,心脏跳得厉害。   刚才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可是他不愿意有什么办法,万一把人逼急了连肉汤都喝不到了。钟意勾出一条流畅的眼线,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她抚了抚胸口,提着洗漱包走出去。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牧鸿舟坐在床沿看手机,钟意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应。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钟意抹着护手霜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低头一看,“天气预报有什么好看的?”   牧鸿舟收了手机站起来,表情有些失神:“......走吧,去吃早餐。”   早餐店的摊子外,钟意把塑料凳来回擦了三遍,手在上面划了划,看着指腹上的油印子,鼻尖又皱起来:“噫,怎么这么油腻,擦都擦不干净。”   牧鸿舟本想带她去一家新开的早茶店,刚走到半路,钟意闻到了巷子里飘来的香味,顿时就走不动道儿了,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里面走。   “铺几张纸巾在上面垫着吧。”牧鸿舟把烫好的碗摆在她面前。   钟意把头发扎起来,举着小风扇一边擦汗:“空调也没有,不行我快受不了了,吃个饭跟遭罪一样。”   话音刚落,早餐就上来了。   端盘子的是个小女孩,也就比桌子高出一点儿,甩着两条小细腿儿,头上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她把肠粉和汤盅端到两人面前,脆生生道:“哥哥姐姐,你们的早餐上齐了。”   钟意汗也不擦了,笑盈盈地看着她:“小朋友周末也起这么早呀?”   “嗯。姐姐你真好看,”小女孩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她:“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钟意扑哧一声笑出来,朝她伸出双手:“来让姐姐抱一下,我就告诉你。”   小女孩乖乖地坐上去,钟意戳戳她的脸,又晃晃她的手,终于心满意足:“特别好看。”   “谢谢姐姐。”   聊了几句把人放下,小女孩一落地就跑了。钟意擦了擦裙子上不小心被她鞋底蹭到的灰,支着下巴笑:“小孩儿真可爱。”   一顿早餐吃得大汗淋漓,钟意的刘海全贴在了额角,她不停擦汗,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嘴唇比早上刚涂完唇膏还更鲜艳,水汪汪地控诉牧鸿舟:“叫你加一满勺你还真加,你想辣死我然后去找新女友对不对?”   “......”牧鸿舟把冰镇矿泉水给她,这时马路对面响起两声喇叭,他看着熟悉的车牌,刚才又什么想说的话又忘了。   “怎么来这么快。”钟意皱了皱眉,踮起脚揪着牧鸿舟的领子威胁他,“你在学校不准勾三搭四,打完篮球不准接其他女生的水,做实验只能和男生一组,听见没有?”   牧鸿舟一如往常地无奈点头。   钟意笑起来,有点不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记得想我。”   她纤细的背影钻进车里,牧鸿舟收起伞,再一次目送保时捷消失在视野中,站在烈日底下发了会儿呆,然后抻平了衣领往学校走去。   钟意进了办公室,摘下口罩在个人洗手间迅速补了个妆,正拿着蓬松喷雾往刘海上喷,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总监,钟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钟意对着镜子抓刘海:“好,就来。”   钟意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报告,没想到办公室里会有这么多人。她没来得及换上职业装,一身波点连衣裙和红色玛丽珍鞋在一众西装革履的股东面前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年轻得过分,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她微怔片刻,随即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抬腿迈步走至圆桌一端,把手中的策划书放在桌上,朝圆桌两边的股东大方点头,嗓音清亮:“各位早上好,作为碧海本次项目在茂华区海滩别墅的设计师,今天我来详细介绍别墅的设计方案和具体可操作性。”   钟意把U盘插.进主机,投影仪的灯光亮起,在幕布上映出一道纤细笔挺的身影。几缕光束照在她脸上,长卷发,天鹅颈,天生的潋滟美人眼,俏丽红唇勾得人移不开眼。   PPT的界面风格简洁至极,大面积黑白灰的冷色调,乍一看会以为出自哪一位极简主义者之手。行文语言无丝毫赘述,二十页PPT的内容徐徐展开成十五分钟的流畅表述,底下听得入神,屏幕上幻灯片已经滑至最后一张,右下角作者署名:钟意。   “......雾霭蓝属于莫兰迪色系,这种偏柔和的冷色调无论是在光线强烈的夏季还是森冷的冬季,在视觉上都有很好的中和效果。”   钟意按下翻页键,向大家展示夜晚别墅的灯光效果:“草坪内外安装了一些艺术性的灯具,和院子里的景观融为一体,系列灯组产生的光环会形成一些优美的图案投影在泳池内或者大理石地阶的边缘四周,美观又实用。”   演讲稿展示完毕,钟意在整齐的掌声中捏起杯子喝水,悄悄朝身旁的钟连海扔去一个眼神。   钟连海位列首席总裁专座,镜片反射着冷光,一副金丝眼镜将他鼻骨线条的锋芒掩去几分,却没增加多少书生儒气。饱满的发际线微微斑白,上位者当久了,不轻易做表情,优越感和威慑力一起刻进为数不多的几道皱纹里。   他对上钟意期待的眼神,常年抿着的嘴角轻轻勾起来,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淡淡开口:“很好。”   钟总如此肯定,底下其他人自然不吝赞美,纷纷真情实意地附和着。   钟意眉宇舒展,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光了。   简短的晨会很快结束,股东纷纷告辞离开。办公室大门关上,只剩下两个人。   钟意拔了U盘装回口袋,拉开钟连海旁边的真皮沙发椅,没有骨头似的坐下来,打着呵欠翘起腿:“找我什么事儿啊,老爸?”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一天天的不着家,不给人省心。”钟连海摘了眼镜,多情深邃的眼睛和钟意极为相似,形状比她的要狭长一些,无论在商场还是情场都很能收买人心。   “嘶――”钟意拉长了语调,故做不满地反将一军:“明明是你整天不见人影儿,我每天来公司打卡,你一礼拜能上几天班啊?”   “行行行,倒是我成了懒汉了。”面对宝贝闺女的无端指控,钟连海只有举手投降的份。   钟意笑嘻嘻地凑过去:“爸,打个商量。刚才我展示了两栋别墅的设计方案,后面那个我特别喜欢,到时候能不能把那栋别墅给我?”   “可以给你留标,三千万。”钟连海拿软布擦着镜片,“从你账上划。”   钟意的脸立刻垮下来:“亲爹,你连我的钱也要赚?”   “你去打听打听茂华区现在的房价,那别墅带院子占地八百平,处在海景最好的位置,本就是这次开盘的卖点之一。这下被你截了胡,其他损失不说,三千万已经是零利润,怎么能说是赚你的钱?”   钟意说不过这个老狐狸,开始耍赖。   钟连海微微笑了笑,把眼镜戴上:“那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别拉我作说辞,我没空去度假。”   “你不去有人去。”   钟连海想了想:“那个姓牧的小孩儿?”   “拜托,人家都大三了,”钟意有点生气,又有点脸红,“我得跳起来才够得着他。”   两年多了,竟然还没分。   钟连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他屈起手指在实木圆桌上轻叩着:“按照你的设计方案,要是另一套别墅能以至少五千万的价格卖出,这房子就归你了。”   项目所在的小区高端成品房均价已经达到七万一平,再贴上碧海地产的金字招牌,溢价必然不低,钟意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另一套别墅以当下广受欢迎的日式装修风格和吸温墙体材料作为卖点,要炒上五千万不是难事。   钟连海悄悄放水,她欣然接受。   钟意得了便宜开始卖乖,好听的话张口就来,钟连海被她逗得难得大笑起来。   父女俩难得有时间共进午餐,交流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钟连海悄然话锋一转,问起她感情方面的近况。   “......反正好着呢。廷润最近刚上市一款AI语音机器人,核心芯片就是他主导设计的,改天送一个您玩玩,开车也能导航。”钟意自己满腔热血,丝毫不在乎牧鸿舟对她的冷淡,却不代表愿意让别人知道。   她尽量挑着好说了,钟连海不置可否,对这种小打小闹的项目和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了解欲。   “兜兜,我不反对你谈恋爱,或许牧鸿舟的确很优秀,也能给你带来感情上的愉悦。”他放下刀叉,去了餐巾纸擦拭嘴角,眼神漫不经心地锁定她,“只是人各有别。玩物可以,切莫丧志。” 第7章 ...   钟意的笑淡下去一点,直面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您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   钟连海倒出一颗润喉糖,下巴微微绷紧成一条直线,细碎的咀嚼声从他抿着的嘴中传出来。   他开口:“渐屿回来了,你们见过面了吗?”   “昨天见过了。”钟意先发制人,“我拒绝了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不是那个意思。”钟连海无奈地笑,“渐屿是个急性子,你这丫头脾气又臭,动不动就甩人脸子。现在不比小时候,都不是童言无忌的孩子了,公司接下来好几个项目都和陆家有合作,你以后见了他,可别乱跟人掐起来。”   陆渐屿那种花心大萝卜,想来钟连海也是看不上的,不过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让她收敛一二罢了。   钟意放松下来,从钟连海面前捏了一颗润喉糖过来,撕开包装吃进去,“您当我闲的?茂华那边的别墅要开工,我跟他压根照不了面儿。”   钟连海有些心疼。他的女儿完全可以住在钻石堆砌的城堡里当一辈子的小公主,拥有数不完的鲜花和挥霍不完的任性,但是钟意早早为自己做出了选择,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她坚信自己不会后悔。   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孤注一掷的热烈,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钟连海不信因果报应,却忽然有种轮回的宿命感。   “去吧,带上司机和保镖,记得按时给我打电话,好好照顾自己。”他摇头笑笑,不舍又如何,只要钟意喜欢,他终归是纵容的。   *   拜大小姐所赐,牧鸿舟在酒店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回寝室擦了把汗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傍晚。   几个室友提着饭嘻嘻哈哈地回来,贺炜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看手机的他,笑着说:“舟哥这么早?还以为你难得约会乐不思蜀呢!”   牧鸿舟穿上衣服从床上下来:“李教授让我过去,今晚可能就住实验室了,不用给我留门。”   “啊,好吧。”室友习惯了他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没多问,放下饭打开电脑。   牧鸿舟在几道不约而同响起的游戏背景音里收拾好书包,临出门时顿了顿,“我桌上有零食,你们分着吃吧。”   时间紧迫,他说完就走了,顺手关上门的时候脑海中闪回早上钟意拉着他逛超市的场景。   “这个这个,这个也蛮好吃的,”钟意不停地往购物车里加零食,嘴巴更是没闲着,“上回你早说室友过生日我就不叫你出来了啊,大家都聚一起就缺你一个算什么?过后也不知道给人家补送礼物,真是服了,你要是长的丑点儿肯定特别招人讨厌。”   她踮着脚试图去够架子上最高的那盒进口巧克力,牧鸿舟上前,伸出长臂把它拿下来了。   钟意转身,贴着他的胸膛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哎,丑点儿也帅。”   牧鸿舟皱了皱眉,忽地有些不忿:“你就看中我的脸?”   “不然呢,看中你笨还是看中你穷?”钟意瞪他一眼,笑眯眯地往下一个货架去了。   牧鸿舟一路小跑着来到实验室,里面空调徐徐吹着,将他身上汗湿的燥意吹凉几分。   李恩年坐在工作台前,两眼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过来看看。”   牧鸿舟走过去,看见地上垃圾桶里积攒的外卖盒,便知道李教授又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拼,终身教授的荣誉实至名归。   “我试过很多种方法,位宽精度仍然不够,输出误差达不到我的期望值,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李恩年给他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牧鸿舟神情专注,把一整个屏幕的复杂代码从眼睛到脑子过了一遍,迅速找出症结所在:“采样点的选取有问题,这样输出的周期波形存在错峰的可能。第一步就有漏洞,出来的误差更加难以把控。”   他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电脑打开,将李恩年的工程文件拷过去后开始动手演示。几千行代码在他的鼠标下翻飞着。敲击键盘的声音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实验室恢复原先的安静。   牧鸿舟松了口气,把工程运行结果展示出来,误差精准控制在0.01以内。   李恩年心悦诚服,丝毫不吝表达自己的欣赏:“你比我厉害。”   “老师谬赞。”   解决一道棘手难题,李恩年神情惬意许多,“本来今天给你们放了假,没出去转转?”   牧鸿舟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还没有女朋友?”   “有。”   李恩年闻言一笑:“应这么快,生怕我给你介绍姑娘啊?”   “......不是,真的有。”   “那人家真够倒霉的,摊上你这么个天天泡实验室的男朋友。”   牧鸿舟面色微窘,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在李恩年不过随便一提,知道他不喜多谈个人私事,闲聊了几句,话题又回到专业上。   “你那篇三向动态概率框架的论文被《Information Sciences》接收并刊登了,恭喜。这是你本科阶段第三篇SCI一区论文,将粒计算和人工智能结合起来进行高效数据动态挖掘跟踪的想法很新颖,业内对此评价很高。小伙子前途无量,好好加油。”   “谢谢老师,这都多亏了您的指导。”   发表SCI一区论文是所有科研学者的追求目标,于学生而言,不光靠实力,也要看运气,看是否能遇上志同道合的导师。   如果李恩年存了半点偏见或者私心,牧鸿舟也很难以一作的身份接连三次登上重量级的期刊。对导师来说,压榨一个本科生易如反掌,甚至已经是约定成俗的潜.规则。   “客套话就省了吧,我这个项目进行到现在遇到点瓶颈,你给我突破了,干脆拉你入伙,接下来一起合作。”李恩年转身拉开抽屉把项目协议给他。   “好。”牧鸿舟点头,解压项目包开始从头梳理。原来的整体思路没有问题,只是几个关键节点出了疏漏,工程进度过半,得一点一点修补回去。   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一直持续到深夜。牧鸿舟把整体框架搭建完毕,结束了长达五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工作。   李恩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留了张字条给他。牧鸿舟在实验室自带的小洗手间里简单洗漱一番,把折叠床从实验台底下搬出来摊开,他在这里留了枕头和被子,展开抻了抻便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钟意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她去B市出差了,可能需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一路顺风。”牧鸿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有足足一个月的自由,可短暂的轻松过后又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钟意很快回复,毫不留情地骂他:“早都下飞机了,顺你个大头鬼啊。”   骂完她又发了一张飞机上拍的云层照片过来。乳白云层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圈金色,像一场编织好的绮丽梦境,狭长机翼在其中浪漫环游。钟意的影子映在机舱窗户上,脸上似有倦意,但是拿着手机一直在笑,玻璃折射的光线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牧鸿舟保存了照片:“嗯,好看。”   钟意大概已经开始工作,很久没有回复。这时李恩年提着早餐进来:“起挺早,昨天几点睡的?”   “不到一点。”牧鸿舟把手机放在一边,把电脑打开了。   李恩年看了眼进度,点点头:“保持这个速度,这几天我们加把劲把项目做完,到时候就由你负责和合作方沟通。中午你回寝室一趟,拿两件换洗的衣服过来。”   钟意看了一眼屏幕又关上,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一个礼拜了,牧鸿舟一点消息都没有。   头几天她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连忙里偷闲喝杯咖啡的功夫都没有。终于甲乙双方沟通良好,设计议案开始落实,她再度拿起手机,和牧鸿舟的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七天前,她刚下飞机的那个早晨。   钟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捏着抱枕冷笑一声,接下来半个月都没有再和他说话。   牧鸿舟解决完手头的项目,从合作方的会议室里走出来时,看见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酸涩疲惫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钟意又把他拉黑了。   牧鸿舟打了电话过去,被摁断三次后对方终于接起。   “哪位?”钟意故意刺他。   “是我。”他顿了顿,“牧鸿舟。”   “噢,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对不起,在帮李教授解决一个项目,刚刚才结束。”   “那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呀?”得知他也有事要忙,钟意的语气总算软下来一点。   牧鸿舟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说话时托着下巴翻白眼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什么时候回A市?”   “最少还得十天呢。”钟意长长地叹了口气。炎炎夏日现场监工,她的手指被合金板割了好几道口子,涂了药也肿着,头发也被晒糙了。别说化妆,每天起来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有。   可只要一想到这里以后将会他们的家,就又充满了动力。   她躺在沙滩边的躺椅上,看着远方的夕阳,声音有些轻:“你想我没?”   “什么?”那边风刮得有些大,夹杂着海鸥的叫声,牧鸿舟没听清楚。   钟意顿了顿,勾起唇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没什么。” 第8章 (修) ...   “体院加油!”   “计院今年必卫冕!”   S大校联赛的半决赛,篮球馆里人山人海呼声震天,四百余平米的橡木地板承载着四面八方无数道热忱的目光。   体院向来在运动比赛中所向披靡,到了这一届却在计算机学院面前屡屡翻车,连续两年功亏一篑。今年的比赛他们卯足了劲,说什么也不能再输给这帮理工科的书呆子。   比赛接近尾声,还剩最后三十秒,双方比分依旧持平,待会儿多半要开启加时赛。   体院那边的替补在板凳上坐了几乎一整场,早就按捺不住了。场内计时器显示还有三十秒,教练申请暂停,体院的替补队员一口气喝光整瓶水,空瓶子朝地上狠狠一掷,两个人高马大的球员摩拳擦掌地上了场,撩起衣摆露出结实的上身肌肉,朝对面轻蔑地竖起小拇指,挑衅十足。   “草,真他妈嚣张。”   计算机学院的替补早已用光,场上队员的体力所剩无几。面对杀气腾腾的体院蛮牛,彼此之间交换一个悲壮的眼神,无奈显出几分颓势。   牧鸿舟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抹去眼皮上积攒的汗珠,犀利的目光在对面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他冷静开口:“拖住他们的进攻后卫和中锋,比赛还没有结束。”   身为篮球队长的他站在前锋的位置,面容沉静,简短一句话犹如一枚强心剂,瞬间又将全队的斗志点燃。   场内计时器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还有二十一秒,比赛还没有结束。   “加油!”几只手掌交叠在一起,裁判一声令下,全队迅速归位。   体院来势汹汹,计院严防死守,可惜还是在十秒的节点让他们进了一个球,原本持平的112:112拉开一分差距,体院险胜在即。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观众席上的呼声渐渐小下去,比赛结果似乎已经明朗。   “拖!”   人群中忽然闪出来一道锋利身影,劲瘦俊朗的男孩运球奔跑如闪电,几个灵活转身轻巧避开所有阻挡,小腿弯曲,跃起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长臂轻盈一抛,篮球穿越大半个赛场,在空中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站在三分线外,篮球精准入筐。   全场爆发出近乎可怕的欢呼声,人们情绪异常高涨,在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赛事后进入集体狂欢。   一个干脆利落的三分进球,绝地反击。牧鸿舟一个人拿下全队近乎一半比分,在比赛的最后一秒力挽狂澜。   比赛结束,计算机学院以两分优势胜出,又一次将体院淘汰出局。   “漂亮!”   胜负已定,场边教练激动得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他身后的观众席内喊得更厉害,口哨声四起,女生们尤为激动,一个个扯着嗓子喊着牧鸿舟的名字,尖叫声几乎要震破体育馆的屋顶。   牧鸿舟抛完球轻盈落地,转身和队友一一击掌。   “牧神牛逼!计院之光!”   “队长也太强了,大家都换拨儿了,你一个人打全场,体力逆天啊!”   “何止体力,真正拼的是技术好吗?体院那帮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最后一个三分绝杀技术流,他们能怎么着?”   牧鸿舟喘着气从场上下来,成股汗水从额角流下,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捏起衣服下摆擦去脸上汗珠,露出半截精瘦流畅的腰线,八块腹肌宛如雕刻。他被观众席上骤然爆发的密集闪光灯晃了晃眼,随即把衣摆放了下去。   “队长,有人给你送水!”入场处的一个队员朝这边招呼,神情雀跃,晒得炭黑的脸上竟是泛起了几点红晕。   这边当即有人笑开了:“哟,又是哪个妹子这么勇敢,当着上千人的面被拒绝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呐。”   “谁让弱水三千咱队长一瓢都不取呢,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哎我说,舟哥你又没女朋友管着,何必整得跟出家人似的?”   “啧啧啧,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那男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望着入场处的一抹俏影看呆了眼,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牧鸿舟扭头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瞬间定格。   钟意斜倚在入场口的墙边,两条细腿白得发亮。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隔着大半个篮球场朝他笑,一双桃花眼盛了两盏春水,摇摇曳曳地发着光。   场上一帮大老爷们都被她这一笑给迷晕了眼,险些语无伦次起来。   “我靠,我产生幻觉了?仙女下凡了?”   “门口站着那妹子是哪个学院的?我读到大三了竟然没听说过,这不科学!”   “说不定是外校的呢,我说队长,人家仙女儿都长成这样了你要是还拒绝那可真就......哎?”   牧鸿舟扔下毛巾朝钟意走去,长腿一迈,没几步就将众人的口哨起哄声甩在身后。   钟意看着矫健灵活的明亮少年向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颀长挺拔的身体里装着永不枯竭的生命力。她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这段时日以来积攒的焦虑,埋怨,怒火,都在牧鸿舟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变成汗液蒸发掉了。   “喏,渴不渴?”钟意把水给他。   牧鸿舟维持着接住水的姿势,却没有旋开来喝,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钟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上的双马尾:“看什么看。”   牧鸿舟就不去看她过分幼稚的蛋糕发圈了,目光转移到她的衣服上。宽大的粉白条纹领口下面扎着一个蝴蝶结,格纹短裙小白鞋,印象中只有中学生才会这么穿。   “好看吗?”钟意板着脸问他,淡定的眼神里隐隐泄露了一丝紧张。   牧鸿舟只得点头说好看,“以前没见你穿过这个。”   “这个叫JK......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以前还没来过你学校呢,不然你希望我穿着西装高跟鞋来?那我要被人喊阿姨了。”   “怎么会。”   她也不过才二十四,那张脸放在大一新生里都嫩得能掐出水来,不知为何总是向他抱怨自己年纪大。   牧鸿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旋开盖子咕嘟咕嘟灌水,流畅的喉结上下轻轻颤动。钟意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我也要喝。”   “我给你拿一瓶。”牧鸿舟说完被她拉住,钟意从他手里抢过那瓶水,直接打开盖子就喝,喝完还故意在瓶口上舔了一下,伸着红艳艳的舌头朝他笑。   他们这个角落俨然成为视觉的焦点。兴奋的,嫉妒的,看热闹的,无数道目光从四周漫过来。牧鸿舟有种被暴晒在阳光下的不适感。   队员们勾肩搭背地凑过来,和牧鸿舟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实则眼角余光都偷偷瞄着队长身边的仙女儿,一个个的就差把八卦二字写在脸上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队长,你很久没接过女生的水了,今天这位,有情况啊?”   钟意微微挑眉:“很久是多久?”   “啊没有没有,那次是有队员不懂事儿给那个妹子转交了,舟哥完全不知情,他一直只喝队里买的水的。就那一次,那以后都没接过了!”说话那人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是么,”钟意眼神含笑,抱着胳膊看向牧鸿舟:“牧队桃花挺旺啊。”   “咱们学院,不,咱们学校的女生谁不想追他啊,”钟意只是弯了弯眼角,一群小男生就五迷三道晕晕乎乎了,各种卖队长,“只可惜舟哥沉迷科研不谈感情,凭实力单身到现在。”   “不是哦,你们都被这个坏蛋骗了。”钟意笑眯眯地挽着牧鸿舟的手,“他大一我们就在一起了。”   “......啊!”几个队友当场愣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事,先走了。”牧鸿舟说完便拉着钟意离开。   钟意的左手被他捏着,被他的步子带得小跑起来,双马尾跟着一耸一耸。她回头伸出右手和他们道别:“下次再见啊。”   “下次......再见。”男生表情讪讪,哭丧着脸,“还以为我有机会呢,没想到人家早就在一起了。”   “不在一起也没你的份儿好吗,你在想peach!”   “可以可以,我这就把牧神脱单的消息散布出去让妹子们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   “大一就在一起了,竟然瞒这么久,金屋藏娇都没这么过分吧!好吧,要是我女朋友能长成这样,我也巴不得藏着捂着!”   ......   钟意被牧鸿舟攥着手走出篮球场,穿过小半个操场来到人迹罕至的小树林。这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打完一整场篮球赛还能不带喘气地走这么久,钟意挣了半天挣不出手,“喂,你累不累啊?”   牧鸿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   钟意以为是自己擅自刚才把他们的关系说了出去让牧鸿舟生气了,心虚之余也有点不高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很见不得人吗?”   牧鸿舟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像高中生一样。”   钟意朝他眨眨眼:“舟哥喜欢钟同学吗?”   钟意仰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牧鸿舟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不忍心说不喜欢。   他只好张开双臂拥住了她。   操场角落里的草坪,傍晚的榕树下,钟意被牧鸿舟抱在怀里。她的头埋在牧鸿舟的肩窝,探出两只眼睛看着树荫缝隙中落下的暖色夕阳,很短暂地弯了弯眼角。   她还是没有等到想要的回答,但是最起码获得了一个拥抱。 第9章 ...   “今晚有空吗?”钟意问他。   牧鸿舟心里想着实验室里那堆做到一半的工程,还是点头道:“有空。”   “那你今晚归我了!”钟意打了个响指,挽着他的手,“带我转转你学校吧。”   走了没一会儿她就开始喊腿疼,娇里娇气地转到牧鸿舟身后:“背我。”   这会儿路上人不多,但三三两两的也有些许目光朝他们看来。钟意叫他背她,其实多少有点占有欲作祟和炫耀的刻意在里面,腿疼不疼都是其次了。   她心里打着鼓,手已经环上人家脖子了,待会儿要是又被无情拒绝岂不是很惨。   牧鸿舟顿了顿,微微矮下身子把她背了起来。   钟意只感觉浑身一轻,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似的,心也跟着飘上了天,“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你是牧鸿舟本人吗?”   她看见牧鸿舟微微泛红的脸颊,更加得意,半开着玩笑道:“啊,我知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别胜新婚对不对?”   牧鸿舟稍微使了点劲,掐了一下她的大腿,钟意当即很夸张地叫起痛来,变本加厉地在他腰上拧了回去。   牧鸿舟觉得钟意好像又瘦了,两条腿细得不成样子,握在手里都没什么存在感似的,背着她和抱一只猫差不多。   钟意趴在他的背上,两只小白鞋前后摇晃着,“终于体会到校园恋爱的感觉了,年轻真好。”   “你上大学的时候没谈过?”   “忙都忙死了,哪有功夫谈恋爱。再说我读完大学就要回国的,周围都是英村土著,谁愿意背井离乡跟着我啊。”   怎么会没有,大把的人上赶着还差不多。牧鸿舟没多问,只道:“哦。”   “你不信?”钟意音调抬高了些,秀气的眉毛拧起来。   “信。”   钟意顿了顿,手指捏着他的耳垂,声音又低下去,有些不甘道:“喂,你是我初恋诶。”   牧鸿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搞笑吧”。   “......爱信不信!”   钟意只当一腔真心喂了狗,媚眼都给瞎子抛了。笨蛋就是笨蛋,偶尔听话那么一回也是听话的笨蛋。   其实怪不得牧鸿舟不信,钟意长着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从来不缺追求者。她喜欢发脾气,喜欢撒娇,热情得让人无所适从,全然没有初恋的青涩和懵懂。   路上频频有人朝他们这边看来,起初都是冲着牧鸿舟,后来回头的人则多半是在看他背上趴着的漂亮女孩。帅哥美女的组合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有人觉得养眼,有人只觉心碎。   钟意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恨不得拿着喇叭告诉全世界牧鸿舟是她的男朋友,已经被她永久标记了。   牧鸿舟背着钟意在花园里转了一圈,钟意晃了晃腿说被蚊子叮了,他说:“去便利店买瓶花露水吧。”   “不用,我带了。”钟意估摸着这会儿校草有主的八卦已经传得差不多了,她显摆够了,拍拍他的胳膊,“放我下来,不想散步了。”   牧鸿舟走到靠近路灯的长椅上把人放下来,钟意从包里拿出蚊虫叮咬的药膏,就着灯光涂抹。牧鸿舟看着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钟意作为别墅的设计师,施工过程她基本全程监督着,偶尔得现场实操演示一番,有些材料很锋利,手上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她浑身细皮嫩肉的,随便受点伤就要养好久,现在还在缓慢愈合过程中,看起来红肿一片,有些}人。   “工地搬砖搬的呗。”她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站起来踢了踢腿。   牧鸿舟刚才背了她这么久,娇气劲儿过去了,又开始折腾,神秘一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她既然这么说,牧鸿舟估计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酒吧。”   牧鸿舟正想说不去换个地方,钟意哪里听得他说不,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生拉硬拽把人带到学校附近一家清吧。   “你去过酒吧吗,就说不去?当初还装模作样不肯接吻,后来每次亲得我都快断气了。别狡辩了,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钟意对他很是鄙夷。假清高,真能装。   后座上这个双马尾女孩人长得漂亮水灵,穿着学生制服看起来特别乖巧,谁料一张嘴泼辣十足,坦率得有趣。出租车司机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们两眼。   牧鸿舟脸颊发热:“这怎么能拿来比?”   钟意冷哼一声,当即要反驳,突然被他拽了一下,整个人撞进牧鸿舟的怀里。她“啊”了一声,听见牧鸿舟说:“到了,下车。”   钟意关上车门,站在绿化带旁边捂着鼻子仰起头,痛得快要哭出来:“疼死了,我流鼻血了,牧鸿舟你完了!”   牧鸿舟抓着她的手拿开:“没流血。”   “疼死了!”   “我帮你揉揉。”   “你别碰我!”钟意把他的手拍开,“你就偷着乐吧,幸好我是天然的,不然刚才被你撞那一下肯定歪掉了,你下半辈子就得跟歪鼻子丑八怪过了!”   牧鸿舟一阵心累,只好道歉:“对不起。”   “要道歉就好好道。”进了酒吧,钟意点了一堆酒,花花绿绿的一字排开,指尖在上面来回一圈,捏了其中一杯放到牧鸿舟面前,“把它喝了。”   牧鸿舟莫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杯苦到舌根发麻的茶,做好了心理准备喝了一口。结果不苦,竟然还有些甜丝丝的。   他问:“这个叫什么?”   “长岛冰茶。”钟意转了转眼珠,“度数不高,好喝可以多喝点。”   名字叫长岛冰茶,看起来像冰红茶,喝起来也像冰红茶。牧鸿舟下午打篮球消耗了大量水分,正口渴着,就当饮料一口一口喝光了。   放下杯子时眼神飘忽了一下,钟意不知何时离开,现在又捏着几支酒回来了。   钟意坐下,面前摆着几只精致小碟和一个锥形高脚杯,杯子里装了一半淡蓝色的酒。她另挑了一支酒,拔下酒塞沿着杯壁往里倾斜,纤长手指捏着银质细棒轻轻搅动。她眼神专注,一双美目纯亮净澈,向一盏鸡尾酒投射幻想。   杯子里的酒渐渐变了色,开始有了层次。半杯淡蓝变成一整杯的落日夕阳,橘红色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蓝光,像包裹在浓雾里的点点浪花。   非常漂亮的调酒,旁边不知何时引来许多人围观,都纷纷吹起了口哨。钟意忽略掉那些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把调好的鸡尾酒净值推到牧鸿舟面前,下巴微抬:“送给你。”   钟意放了双倍的糖,冲淡了酒精的烈味。牧鸿舟抿了一口,在钟意的逼视中轻轻点头:“好喝。”   钟意眉宇舒展,故意拿乔:“才不好喝,这款纯是玩花样,图个好看的。”   她耸耸肩:“太久没玩,手都生了,下次给你调个更好看的。”   他们坐在吧台一角,原本不起眼的角落因为两人过分出众的颜值而成为视线的焦点。即使他们举止亲昵,俨然情侣模样,也仍有不死心的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过来碰运气。   钟意拒绝掉第不知多少个人的邀约,转头想看看牧鸿舟吃醋的样子,却见他竟然也被人缠上了。那个女人衣着暴露,软软地歪倒在吧台上,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牧鸿舟的身上,娇滴滴地要他请喝酒。简直不知死活。   钟意冷着脸走过去,捏起那个杯子:“你喜欢这杯酒?”   女人上下扫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依旧娇笑着:“小妹妹成年了吗?还在上学就敢来酒吧,你的哥哥不太称职哦。”   “这是我男朋友,大姐。”钟意把她挤开,抱着牧鸿舟的脖子,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完了酒杯往台上一放,啪地一声脆响,不光把那个女人吓了一跳,周围有点想法的人也都熄了心思。   “......神经病啊你。”女人自觉没脸,生气地走了。   钟意也快气死了,无比后悔自己今天这身装束,被这么多人小妹妹小妹妹的叫,听得她几乎心梗。   “我没和她说话,你别箍着我了。”牧鸿舟拍了拍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   “我今天就得守着你了,移开一眼都不行,有一秒钟的时间你就被人勾走了。”钟意反而将他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吃进肚子里。   牧鸿舟无语了:“被搭讪更多的是你好吗?”   “我全都拒绝了呀,我的心有多坚定你难道不知道吗?”钟意呵呵冷笑,眼神嘲讽,“不像某些人,连喜欢都不敢说。”   “......”牧鸿舟叹了口气,对钟意一阵一阵的脾气已经习惯了,看她喝酒,他也喝酒。两个人从一排酒的两头开始,谁也不说话,把高度酒当扎啤。满杯拿下来,空杯放回去。   七杯酒慢慢只剩中间最后一杯血腥玛丽,放了这么久,颜色有了些许渐变,浓郁暗红沉积在底部,越往上浮着轻浅的水红,像熟透了的果子终于在某个盛夏落了地,撞击出的一盏鲜艳浆水。   钟意眼眶微红,伸手去拿,被牧鸿舟拦下:“别喝了,你醉了。”   他说话时带着水果和酒精的香气,钟意有点痴迷地凑过去闻,像一个吸烟入迷地瘾君子,哪怕平时再如何高贵张狂,在烟瘾发作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开所有的体面,只为了吸到一支烟。   她的那支烟叫做牧鸿舟。   “牧鸿舟,”她叫他的名字,“你醉了吗?”   “有一点。”牧鸿舟的酒量不错,并且是那种无论何时都能保持意识,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的人。他现在的状态属于微醺,离喝醉还有些距离。   忽然心生烦躁,不明白他们现在这样是在干什么。牧鸿舟把那杯酒从钟意手里拿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到底,“喝完了,可以走了吗?”   钟意双手支着下巴,又问了他一遍:“现在有更醉一点吗?”   “有。”牧鸿舟顺着她的意,“你打电话给司机了吗?快十点了,让他送你回去。”   “司机跟着我爸出差去了,没空来接我。”钟意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说话逻辑还算清晰,“我是特意提前一天跑回来的,专门来看你,你不领情还赶我走。”   “先出去吧,给你买点醒酒汤。”   钟意嗤笑:“我没醉,就是酒喝多了会脸红而已。你听我说话像喝醉了吗?姐姐我混酒吧那会儿你还捧着小题狂练背核心价值观呢。”   牧鸿舟黑着脸,单手把她拎出了酒吧。   钟意顺势抱着他的腰,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不住地打呵欠。   “你别问了,司机真的没空,不然刚才从学校过来我们为什么要打车?”   “我帮你去酒店开个房吧。”   “你还好意思提酒店,”钟意听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次那是个什么破酒店啊,我回去立刻起了一身的疹子!”   牧鸿舟认命地打开打车软件:“去市中心的星级酒店,可以了吧?”   “我家就在市中心,去酒店不如回家。”钟意抓着他的手,“你送我回家。”   她皱着眉:“你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好几起酒店失踪凶杀案,星级酒店的床单被罩也脏死了,搞不好房间里还有隐藏摄像头,这么多安全隐患,我要是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办吧?”   牧鸿舟崩溃了:“你家住哪?”   钟意熟稔地报上家门地址,抱着他的腰缩回他怀里,嘴角不住地上扬。   一路上钟意都很安静,乖得像一只洋娃娃。牧鸿舟刚才等车的时候被她烦得快要爆炸,可是这会儿看见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时,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钟意和他不一样,她在优渥的坏境中长大,备受家人宠爱,拥有对一切人或事物任性的资本,丝毫不用考虑后果。   她习惯了顺风顺水,在表达喜爱时也容不得他人拒绝,这种霸道时常让牧鸿舟心力交瘁,可钟意一旦撒起娇来又一副天生惹人垂怜的样子。   无论如何,牧鸿舟总是拿她没办法的。   出租车停在一座山脚下。这座山位于市中心,按规划本该铲平,可据说是片风水宝地,地下埋着龙脉,山积阳水聚财,挪动一分都会伤了龙气。经过多方交涉,这座山最终没挖掉,被碧海包下产权,改造成龙鸣小区,以自然景观和风水为卖点,吸引了许多富人入住。   牧鸿舟扫码付完款,扭头去叫钟意,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靠在车厢一角,裙摆下两条长腿曲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钟意。”他叫她,“小意,醒醒,到家了。”   钟意抓着他的手顺势倒进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你快醒醒。”   “......妈妈。”钟意不知梦见了什么,嘟囔一声,双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腰,白皙小脸在他肩头蹭来蹭去,“你抱抱我。”   败给她了。牧鸿舟长长叹了口气。   他揉着眉心,索性送佛送到西。把人抱下车,再从山脚一路抱上半山腰。钟意简直像个粘人的烫手山芋,到家门口了还甩不掉。   牧鸿舟比照着钟意说的地址和门牌号,家在半山腰的位置,那栋面积最大,远远看去像一座城堡的房子,一看便是了。   从院子外头往里看,一片黑漆漆的,房子里一盏灯都没有。牧鸿舟摁了摁门铃也无人回应,目光在门锁上逡巡片刻,他捏着钟意的食指按上去,院子门开了。   接着他用同样的方法开了钟意家的正门,开了灯,把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找个毯子之类的给她盖上就离开。   “指纹锁就是方便,哈?”钟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牧鸿舟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懵在原地。   钟意从沙发上坐起来,舔了舔食指指尖,慢悠悠道:“这里可打不到车回去哦。” 第10章 ...   “你一路上都在装睡?”   “不然怎么把你勾回家?”钟意歪着脑袋,一副坦坦荡荡我就是骗了你来打我啊的样子。   牧鸿舟当然不会打她,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这里是市中心,怎么会打不到车,既然你平安到家,我就先走......”   “我就打电话给小区保安说有人把我拐回家对我欲图不轨。”钟意冷冷打断他。   “把你拐回你自己家?你能不能编个像样一点的理由?”   钟意耸耸肩,无所谓地:“那你走吧。”   牧鸿舟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还没迈出两步,忽然身形一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烧了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撑着墙壁咬牙道:“你给我喝的酒里放了什么?”   钟意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乌黑的发,樱红的唇,粉白的足,赤脚踩在深色地毯上,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前后轻摇,像月夜浓雾里化形走出的妖精。   钟意笑着冲他眨眨眼:“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热,想脱衣服?”   牧鸿舟看她的眼神震惊而愤怒:“钟意!”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啊。没办法,两年了,我实在是没有耐心了。”   钟意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舔了舔嘴角,仿佛即将迎来一顿美餐的猎人,“放心,成分很安全,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他伸手想去抚平牧鸿舟紧皱的眉头,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牧鸿舟本意是想推开她,可摸上钟意柔软细腻的指尖就像触碰了一根软刺,他那层防御被轻而易举地戳破。少女肌肤温润,细滑如上好的美玉,他不受控制地沉迷其中。   钟意指尖微勾,轻轻挠着牧鸿舟的手心。她将牧鸿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等待他到达最终疯狂的临界点。   她不着急,夜晚才刚刚开始。   药物渐渐发力,牧鸿舟眼眶发红,眼里的血丝都浮现出来,恨不得把她生吞入腹:“你有没有廉耻心?你的父母就是这样教养你的?”   钟意眼中的受伤一闪而过,笑容越发明艳而决绝:“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低劣一点又如何呢?”   反正牧鸿舟也不会喜欢她。   廉耻心能当饭吃吗,能让牧鸿舟爱上她吗?   把难堪和心酸一并咽下,钟意微微踮起脚尖抱住了牧鸿舟。破釜沉舟,她在今晚彻底豁出去。   她身上的香味很独特,不同于她妩媚艳丽的外表,很清甜,淡淡的花香里掺杂着一丝梅酒的微醺。此时她越发地靠近,几乎与他鼻尖相贴,那一缕幽香不断燃烧着牧鸿舟的理智。   他没想到她会疯成这样,连带着他也快疯了。   钟意点了点他浓密卷翘的睫毛,柔声引诱:“今晚留下吧,反正你也是走不了的。”   牧鸿舟闭上眼睛。被钟意按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他在药物催发的挣扎中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钟意,你别后悔。”   “我从不后悔。”   下一秒,她被拦腰抱起,牧鸿舟把她挂在的肩头,这让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捕获的猎物。   钟意一阵天旋地转,内里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抽疼,她绵软双拳捶在牧鸿舟肌肉绷紧的后背:“笨蛋,公主抱你都不会吗?我要难受死了!”   牧鸿舟三两步走完楼梯台阶,一脚踢开房门把她扔到床上,狠狠地压上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丝毫无法动弹。   他入了魔一般,双眼赤红,额角灼热的汗滴到钟意的胸口,烫得她心脏蜷缩,也跟着红了眼角。她无处可逃,听见牧鸿舟在耳边爆炸的低沉嗓音:“难受?再难受也是你自找的。”   “......对,我自找的,只找你,你给不给?”钟意被压着,娇小身躯深深陷落进床垫里,大脑缺氧呼吸困难,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见牧鸿舟的高大身影。   他短硬的头发,深邃的眉眼,因情绪激动而肌肉贲张的手臂线条,少年蓬勃的身体,每一处都让钟意着迷。   气质这种东西很奇妙,有人天生富贵却形容猥琐,有人出身寒微却不卑不亢,英俊的外表像是从城堡里走出来的王子,天生的高岭之花。   钟意对牧鸿舟一见钟情,但真正让她深陷其中,爱得无法自拔的是除开脸之外的东西。他的体魄,他的才华,甚至他的冷漠。   她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一点一点掀上去,昏暗的光线照在他壁垒分明的腹肌上。她轻轻抚上去,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牧鸿舟陡然间加重的呼吸。   手腕被夺走,按在床上,把松软的床垫压出一个极深的窝。牧鸿舟嘬着她的唇重重地吻,沾着酒味的舌尖长驱直入。   钟意被动地承受着这场掠夺,洪水滔天,她连求饶都忘记了,偶尔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随即被吞没在由她引燃的焰火中。   她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兽,不知死活地跑到狮子面前,亮出白白的虎牙咬了他一口。雄狮从沉睡中醒来,锋利的爪子轻轻一抬便将她拖进了山洞。   牧鸿舟说她疯,现在连他自己也发了疯,狠狠咬着她脖颈上的嫩肉,一副不见血不罢休的架势。一柄长剑把她强势挑起,抛到天堂又拉回地狱。   枕头被子早已不知去向,钟意后脑勺抵在丝绸床单上,柔软长发在上面来回摩擦,漾出一层层粼粼的光泽。她痛得眼泪直流,拿腿蹬他,含着两包泪,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被一双钢筋似的手捞回来:“你哭什么?”她竟然还有脸哭。   牧鸿舟恶狠狠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她以恩人的身份胁迫他,故意装睡骗他,偷偷给他下药......现在发生的一切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要给谁看?   “......没有哭。”钟意双手重新环上去,惨兮兮地挂在他身上,柔软的长发垂在脑后,荡秋千一样上下摇晃,指尖陷进他结实的背肌里。   她要死了,终于尝到玩火自焚的苦果。她后仰着头,两颊泛起艳丽的瑰色,眼泪悄无声息地布满了整张脸。   厚重窗帘被清晨的一缕微风吹起,一束阳光漏进来,照在女孩的白皙的脸上。昨晚哭得太厉害,眼睛还肿着,打湿的睫毛干透以后结成一块。   嘴唇被咬破了皮,嫣红的一道咬痕躺在娇嫩的唇瓣上。吻痕从脖子一路向下延伸进被子里,半截手腕露在外头,上面一圈淤青,也不知被人使了多大的劲才攥成这样。   肿得微微充血的眼皮被阳光照得刺痛,钟意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疼。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躺在身边的牧鸿舟。昨晚疯过了头,他一向精准到变态的生物钟也失了灵。   牧鸿舟背对着她,被子盖在腰间,宽阔挺拔的肩背上遍布伤痕,都是钟意抓挠出来的,一道道看着触目惊心。,钟意当时几乎失去了意识,只紧紧地抱住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她只知道自己疼得要命,却不知道牧鸿舟被她挠得更惨。   钟意伸出指尖,在将要触及他的背部时停了下来。她收回手指,一点一点将嘴唇送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牧鸿舟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他坐在宽敞华丽的床上,熨烫好的衣服叠得齐整摆在床头。他恍惚了几秒,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没醒。   昨晚的记忆在短暂失神后渐渐回溯,他的眼神变得清明而淡漠,抓起衣服机械地往身上套。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食物的香甜先行一步传入他的鼻间。牧鸿舟动作微顿,迅速把衣服全部穿好。   钟意端着早餐站在门口,和牧鸿舟四目相对。她脸颊飞快地飘过一抹红晕,像清澈的湖水浮出一朵桃花,声音软如春风:“饿不饿?我给你做了早餐。”   牧鸿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她脖子的吻痕上,数秒后又垂眸看了一眼摆放在精致餐盘里的热牛奶和三明治,三明治表面的煎蛋做成了爱心的形状。   “让开。”   钟意眼神黯了黯,“你吃了我就让你出去。”   “有这么容易的事?”下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谁知道牛奶里掺没掺点别的。   “我没下药。”钟意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被牛奶烫到了嘴,不停地抽着气,眼睛又红了。   牧鸿舟心里恨她,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深知她倔到了骨子里,不达成目的决不肯罢休。   牧鸿舟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拿起三明治和牛奶,当着钟意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得很快也很优雅,没有掉落一点面包屑在地上。钟意一直仰头看着他,两人始终沉默着。   他把空掉的玻璃杯放回餐盘:“可以了吗?”   “嗯,你走吧。”钟意扯了扯嘴角,往旁边挪了挪。   尽管习惯了牧鸿舟的冷漠,可是对上他刚才近乎痛恨的眼神,钟意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窒。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钟意自嘲一笑,恨就恨吧,反正也不爱她,恨她总比没感觉好。   牧鸿舟大步走出房间,眼角余光瞥见钟意扶着腰,步履蹒跚地把床单从床垫上拆下来。   眼皮跳了跳,他鬼使神差地转身回去:“你在......”   床单上那抹暗红的痕迹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眼前一阵发昏,难以置信到觉得可笑。   怎么可能?   钟意没料到他突然折返,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把床单团成一团扔到地上,神色冷淡地抬头: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 第11章 ...   看见牧鸿舟果真转身要出去,钟意气得捞起枕头扔过去砸他,哑着声吼:“混蛋,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腰也疼,腿也软,站不住索性就不站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爱走走吧。   就这样吧。   耳畔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钟意头也不抬:“第一次而已,我不在乎,你用不着愧疚。”   牧鸿舟皱眉,震惊于一个女孩竟对自己的初次如此随便,可是看着她缩在床边可怜的小小的一团,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内心翻腾,终究还是觉得亏欠,他无奈道:“别地上坐着,小心受凉。”   “我乐意,有本事你抱我起来啊。”钟意仰起脸,拿通红的眼角瞪他。   她坐在地上,裙摆下两条细白的腿嫩生生地曲着,眼睛红,膝盖也红,在床上硬生生被磨出来的。鞋也不穿,深色地板上一双清瘦的足背,脚趾圆润粉白,和赌气趴在地上不肯动的猫崽儿一个样。   牧鸿舟硬着心肠,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拎一只小猫似的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放在床上。钟意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的咬痕还新鲜着,他的眼神暗了暗,“你渴不渴?”   钟意的眼睛肿成了核桃,还能翻出漂亮的白眼,没好气道:“我一爬起来就给你做早餐,自己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你还嫌弃!”   牧鸿舟无可奈何:“我去给你倒水。”   “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   钟意撑着床沿站起来,腰酸腿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牧鸿舟上前把她抱起来,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老实点?”   钟意于是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悄悄避开了他侧颈的那道抓痕。   好歹学会公主抱了,这个笨蛋也不是太笨,应该还有救。她撇着的嘴角稍微勾回去一点。   十几级台阶一会儿就走完了,牧鸿舟拉开餐椅把钟意放进去,然后进了厨房给她倒水。   身后两道灼热的视线烫在他背上,比以往更不加掩饰。牧鸿舟捏着水壶的右手顿了顿,强行将其忽略。   这时门铃响起,陆渐屿的脸出现在门边的通话屏幕上。他的头发整齐地梳至脑后,站在院子门口,懒洋洋地笑着对镜头说早安。   “哈喽,有人在家吗?钟意?钟伯伯?”陆渐屿一边喊着,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   钟意坐着不想动,拨了个电话过去:“你来干嘛?”   “来给我的小公主送花呀,就知道你在家。”陆渐屿舒了口气,“九点了,你还在睡?”   “你说话能别这么肉麻吗?”钟意受不了地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我在睡觉,没到天黑不起床,拜拜。”   说完她就要放下手机,陆渐屿在电话那边急道:“等等别挂!我是来送合同的。”   “工作日去公司,周末发邮箱,跑我家来干嘛?”   “想你啊!都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陆渐屿的声音大得连一旁的牧鸿舟都听得清清楚楚,钟意瞬间冷了脸色:“不想。”   “反正我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真打算让我吃闭门羹?”   钟意想起钟连海上回说的话,心思转了一圈,对牧鸿舟说:“去开门。”   她不好主动撕破脸,那么看到牧鸿舟在她家过了夜,陆渐屿总该消停了吧。   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的却是牧鸿舟,陆渐屿惊喜的眼神瞬间变为错愕。   他快步上前堵在门口,转身想对牧鸿舟一个俯视的轻蔑眼神,谁知对方竟比他还高出几分,他的姿态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我来找她谈论生意上的事,涉及商业机密,你要么在外头待着,要么赶紧滚蛋。”   陆渐屿扬了扬手里的合同,说罢看也不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钟意坐在餐椅上小口小口吃着牧鸿舟给她煎的吐司。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厨艺已经够烂,为了煎出一个爱心几乎浪费了一整盒鸡蛋,直到吃到了牧鸿舟做的早餐才深知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   有的人长得一副学霸模样,却连最简单的多士炉都用不好,按一下电源的事情也能把面包烤成搓衣板。   生吃都比这个味道好。   钟意咬着牙把最后一片吐司吞下去,看见陆渐屿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他昨晚在你家过夜了?”   钟意含着漱口水,给了他一个你在说废话的眼神。   气温居高不下的天气,钟意穿着高领长袖,嘴角那处伤口怎么看怎么暧昧,陆渐屿又不是不经人事的童子鸡,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两人当时亲吻时的激烈场景。   在陆渐屿交过的众多女友里,就算是最漂亮,相处得最久的一个,他们接吻时也不曾这样动情。   牧鸿舟坐在客厅,和餐厅隔着一堵墙,起初里面陆渐屿和钟意的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忽然陆渐屿的情绪激动起来,音量陡然增大:“他根本配不上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根本不爱你!”   养生壶的花茶烧开了,钟意顺便给他倒了一杯,声线没什么起伏:“我爱他就够了。至于配不配得上,那也是我说了算。”   “难不成你能将他绑在身边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陆渐屿不再说话了。他坐在钟意对面,神色复杂。   很多事情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钟意被一厢情愿的爱意冲昏了头脑,她看不清牧鸿舟眼中的勃勃野心,也从未想过这场恋爱可能会以失败告终。毕竟,她从未经历过挫折,不懂人心险恶,从不曾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豪门秘辛一向惹人八卦,关于钟家的事,陆渐屿也略有耳闻。   有人说说碧海钟总和亡妻方碧薇是神仙眷侣天造地设,无奈佳人早逝红颜薄命,也有人说钟连海是凤凰男上位,攀了高枝反倒恩将仇报,杀人诛心。   陆渐屿比钟意年长几岁,尚存有几帧关于方碧薇的记忆。当时她坐在院子的草坪上,用满是爱意与痴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方碧薇的侧脸轮廓被时间磨得日渐模糊,却又在某一瞬间重新变得清晰。   钟意看向牧鸿舟的眼神与陆渐屿记忆中的那个画面几乎如出一辙。她没有方碧薇的温柔娴静,却爱得更加决绝热烈。   她坚信总有捂热爱人的心的那一天。   陆渐屿深深地看着她:“兜兜,和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在一起,要比现在轻松得多。”   对于他的表白,钟意没什么表示地耸耸肩:“那大概我和你观念不合吧,我和一个人在一起肯定是因为我爱他。如果我不爱这个人,无论他做什么我也不会觉得感动。” 第12章 ...   陆渐屿在国外待了两年,虽说不务正业,多少也喝进去一点洋墨水,钟意和他在设计风格的取舍上看法相同,整体沟通还算愉快   合同谈妥,陆渐屿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钟意做庄做到底,客客气气地起身送客。   从客厅一路走到大门都不见牧鸿舟的人影,陆渐屿看到钟意左顾右盼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来气,刚有的一点好心情瞬间搅没了,憋着火道:“别找了,人早走了。”   钟意掩去眼中失落,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设计稿我这边半个月左右会做出来发到你邮箱,正好赶上秋招,建议团队里可以空出两到三个技术岗位,我们需要一些新鲜血液。”   话音刚落,虚掩着的大门被打开,牧鸿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袋子,看见钟意和陆渐屿,他脸上有瞬间的尴尬。   钟意眼睛亮了亮,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问他:“你跑哪去了?”   “出去接了个电话。”   钟意连拉带扯,三两步把陆渐屿送到院子外:“OK有事发邮箱八小时内回周一再来找我拜拜。”   陆渐屿眼睁睁看着大门被关上,他站在烈日底下发了会儿愣,铁青着脸走了。   钟意回到客厅,牧鸿舟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像是药,有的是一盒,有的是一瓶,加起来买了一大堆。   钟意走过去顺手拿起一瓶:“避孕药?”   牧鸿舟有些不自在地:“我不知道哪种比较好......就看着都买了些。”   男生去买这种东西比女生还尴尬,牧鸿舟顶着导购员痛心疾首的目光,险些在一整排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看花了眼。他哪里知道避孕药还分这么多种,索性将价格中档往上的都买了。   结完账抓起袋子就走,走到药房门口还隐约听见店员在后面八卦:   “年轻人胆真大,连套都不戴。”   “买这么多!他是有多少个女朋友啊?”   “我就说吧,长得帅的没一个靠谱的!”   ......   牧鸿舟闭了闭眼,把刚才公开处刑的画面从脑海中剔除出去,拿出手机挨个搜索,最后选了其中一盒,然后去倒了一杯热水。   钟意就着水把药吃了,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一大堆药愣愣出神。   牧鸿舟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药装回塑料袋里,对钟意说:“这两天好好休息,别到处跑了。”   钟意看着他手里的袋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扔了。”   “全扔了?”钟意眨了眨眼,“我可不会去买这个,下次还得你去买。”   “你还想下次?”牧鸿舟险些站不稳。   也是,这种药毕竟对身体不好。钟意点点头,说:“好吧,那以后都戴套。”   牧鸿舟:“......”   牧鸿舟觉得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没有下次。”   钟意没说话,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笑。眼神里赤|裸裸的勾引和挑衅。   气氛僵持,牧鸿舟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如释重负地接通。   是篮球队打来的电话,昨天计算机学院在他的带领下成功晋级决赛,狠狠挫了体院的威风,今晚专门举办了个庆祝趴。   那边拍完一通马屁,拐弯抹角道:“那个,队长,今晚场子挺大的,要是方便的话,建议有家属的都把家属带上啊。”   “磨磨叽叽半天,闪开!”旁边的人抢过手机,扯着大嗓门吼:“舟哥你都藏两年了,该让大伙儿见见嫂子了吧!”   电话那边一群小伙子哄堂大笑,声音刺破听筒传到钟意耳朵里,她也跟着抖着肩膀笑起来,眼睛盯着牧鸿舟看。   牧鸿舟刚从坑里爬出来又掉进一个更大的坑,头痛不已:“不方便,下次吧。”   钟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啊......”那边起哄的声音没了,一个个失望地哀叹起来。   “至于么舟哥,宝贝成这样,给兄弟们看一眼都不行。”   “虽然强烈谴责队长的行为,但是有一说一,要是我女朋友长那样,我也得防火防盗防兄弟!”   “我去说得跟仙女似的,有照片没啊......”   这帮小子越说越没品,牧鸿舟起身去了门外,三两句打发完,手机放进口袋,他回到客厅,却发现沙发上已经没人了。   牧鸿舟叫住了楼梯上的钟意,钟意低头瞥他一眼:“干嘛?”   “我......”牧鸿舟也不知道想干嘛,有些局促地解释:“篮球队那帮人玩的挺疯的,你身体还比较虚弱,去了可能待不住。”   “那我多谢你关心啊。”钟意捋了捋头发,心里要吃人了,面上还要端着笑说:“本来我也没打算去,这就上楼睡觉了。”   “嗯,那你好好休息。”牧鸿舟松了口气。   钟意定定地看了他半响,冷笑一声:“你,带着你的那袋避孕药,滚蛋吧。”   大约真的是给气昏了头,钟意滚进被窝里直接睡着了,一觉睡到天快黑,要不是手机消息震动,她估计能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   钟意眯着眼睛把手机摸过来,看清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像被针刺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开始收缩。   【渣男:我想你了。】   钟意抱着被子坐起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道:“大冒险?”   “啧,被猜到就没意思了。”队友失望道。   更多的人八卦起来:“还真的有置顶联系人啊,原来队长这么闷骚!”   “小意......哎哟不行,我又酸又肉麻,柠檬到掉牙了。”   牧鸿舟仰着头靠坐在沙发上,包厢天花板的灯照在他的英挺的鼻梁上。过量的酒精让大脑思路变得迟缓,他半阖着眼,刚才被怂恿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场景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回放。   他抽中了惩罚牌,众人欢呼雀跃,七嘴八舌过后,呼声最高的问题是:舟哥和嫂子是怎么认识并且在一起的?   牧鸿舟半张脸隐没在光线里,叫旁人看不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我选大冒险。”   ......   牧鸿舟如梦初醒,把手机抢回来,聊天界面已经堆了一屏幕的消息。   ――大冒险?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打扰了!   ――没关系,他人呢?   ――队长他喝醉了,沙发上躺着呢!啊放心,这儿都是男的!   ――那结束后麻烦你们送他回寝室,辛苦了。   ――我们在市中心呢,估计不回学校了,直接附近找家宾馆凑合凑合。   ――你们在哪?   ――[发送定位]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时间为二十分钟前。   他们今晚特意选了一家高端一些的KTV,离学校比较远,靠近市中心,从钟意家所在的龙华山过来,大概需要......   手机铃声加震动,屏幕上亮晃晃地显示着来电人名字:小意。   电话接起:“你好,请问是牧鸿舟的同学吗?”   他许久没听到钟意这样温柔甜美的声音,怔了一下,好像更醉了,手肘支在膝盖上揉着太阳穴:“是我。”   那边停顿片刻,冷声道:“房间号401是吧?你待着别动,我倒要看看你们玩儿得有多疯。” 第13章 ...   钟意走进包厢的那一刻,里面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去。   大伙儿眼睛都看直了,几个人正在喝酒,眼睛一瞪还以为仙女下凡了,呛得直咳嗽,仗着酒胆就要上去搭讪。   昨天有幸和钟意说上了几句话的人当即在他们背上拍了一掌,抓起一把花生米往他们嘴里塞:“清醒一点,这是咱队长夫人!”   钟意一眼就看见了牧鸿舟。他肩宽腿长地坐在沙发一角,英俊的侧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一般风流一半禁欲。袖口挽上去,肌理分明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仿佛艺术品雕塑的剪影一般。   钟意走到他身边,牧鸿舟似有所感地抬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滑了滑,却没有说话。   他面前茶几上的酒瓶子摆的满满当当,钟意看了不由皱眉。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灌起酒来不知分寸,牧鸿舟昨天宿醉刚过,今天又喝这么多怎么受得了。   她俯身弯腰,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别闹。”   手被牧鸿舟的掌心包住,她被拉得往前一个趔趄,倒在了牧鸿舟的怀里。   周围人开始起哄,目光黏在钟意身上,借着敬酒的名义过来和她套近乎。   钟意游刃有余地和他们周旋,面对摆在面前的酒杯不说接也不直接拒绝,简单一句“开车来的”便挡了回去。   大家也不在意这个,好不容易见着队长的对象,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一个个两眼冒星,恨不得把她供起来似的。   于是钟意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乖得像和老师打小报告的学习委员,从牧鸿舟的篮球成绩说到他的科研成果,再到生活上的一些琐事,就差连队长睡觉时打几个鼾都一并交代了。   钟意听得入神,忽然腰间一紧,缠上来一双大手。牧鸿舟有些坐姿不稳,圈着她用眼神警告这群醉鬼,灼热的酒气烫着钟意的耳垂,“不要胡说八道。”   钟意被他抱得心猿意马,转头看见牧鸿舟皱着眉头,喝醉后身体不太舒服。她顿时歇了聊闲天的心思,搂着牧鸿舟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对众人歉意道::“时候不早了,我看他喝醉了不太舒服,今天就先告辞了。”   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都说出去送送。毕竟牧鸿舟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看着是瘦,上衣一脱能干翻一头牛,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怎么扛得动。   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下去,车开走了几个人还意犹未尽地站在原地望着。   “卧槽这车......四个轮子上长了辆人民币吧。”   “所以舟哥是金屋藏娇还是偷偷傍大款了?”   “傍你个头啊,人家随便接个项目上千万,还用得着傍大款。”   ......   钟意把VIP卡递给前台,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酒店顶层的套房。   她像卸货似的将牧鸿舟往床上一扔,抹着汗,坐在床边气喘吁吁。   牧鸿舟陷进床垫里闷哼一声,似乎是觉得热,抬手解开衣领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还未消退的吻痕。   钟意打湿了毛巾,七手八脚把牧鸿舟的衣服脱了。她从没伺候过人,下手不知轻重,给牧鸿舟擦背的时候弄到了伤口,当即听得对方低哑的抽气声。   “你别乱动不就没事了?我只是给你擦擦干净,省得待会儿抱着一头臭烘烘的猪头睡觉。”钟意嘴上骂他,下手的动作轻柔了不少。   毛巾过了第三遍水,牧鸿舟浑身只剩下一条内裤。他个子高,腿长腰也长,八块腹肌湿漉漉的闪着水光,侧腰两条深刻的人鱼线只露出一截,剩下的扎进黑色的内裤里,中间藏着一只沉睡的狮子。   钟意昨晚用了一夜的时候领教了这头狮子咬起人来有多疼。捏着毛巾看了会儿,那些又痛又爽的画面跳着帧在脑海里划过,她不觉热了眼眶。   牧鸿舟就是睡着了也被这只盯裆猫给盯醒了,他掀起眼皮,嗓子烧得说不出话,用眼神无声地警告她。   钟意面色坦然,被抓包也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她给牧鸿舟泡了杯解酒的蜂蜜水,趁机在他嘴上偷了个香,赶在被收拾之前拿着睡袍溜进了浴室。   钟意捋着吹干的头发出来,牧鸿舟已经穿上了衣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闭眼平躺,床头柜上装着蜂蜜水的杯子见了底。   钟意挑了挑眉,膝盖弯曲爬了上去,从背后抱着他,像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鼻尖皱起来:“臭死了。”   “那你离我远点。”牧鸿舟声线沙哑,带着七分醉意。   钟意存心气他,将人抱得更紧:“想得美,你哪儿也别想去。”   牧鸿舟背对着她睁开眼睛,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漫天繁星上,无奈叹气:“你到底想干嘛?”   “想亲亲你,抱抱你,摸摸你。”钟意的手从他衣服底下钻进去,泥鳅一样滑到他的腰上,摸到了结实的腹肌和深深的侧V线。手底下的肌肉线条硬朗而有张力,酒精催高的体温从指尖一路烫进她的心里。   牧鸿舟被撩得心头火起,抓住她不老实的手腕,转过身把钟意按在床上不得动弹,“还作,昨天痛成什么样你忘了?”   “我又没说要做,谁让你一摸就硬。”钟意说得冠冕堂皇,一张嘴惯会颠倒黑白,耍流氓的反倒成了牧鸿舟。   牧鸿舟深吸一口气,认命道:“睡吧,我不动你。”   “真的?你不难受?”钟意又用那双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牧鸿舟真想找点什么把她的嘴堵上:“你不说话我就不难受。”   “哦,可我还是想说话。”钟意乐得看他难受,嘴上越发滔滔不绝,“听说你的专利申请通过,准备开公司了?”   “嗯。”   “本金够不够?不光是资金和技术,人脉也很重要,我认识几个专门做人工智能开发的......”   “不需要,这是我的事,你别掺合了。”   牧鸿舟声音带着冷意,听得钟意心口发凉,切地笑了一声,说:“不要就不要,你好厉害哦。”   牧鸿舟话说得太急,脱口而出,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过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回来尴尬,况且也收不回来。   钟意的占有欲压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控制欲强到恨不得给他拴上链子,每时每刻都揣在身边。   他是一个男人,感情上已经备受屈辱,人的脊梁骨不能一弯再弯,他想坦坦荡荡地成功,就算失败也不希望由钟意给他兜着,给两人本就纠缠不清的关系再添一笔烂账。   钟意没说话了,她不惹他难受了,眼睛和嘴巴一起闭上,呼吸渐渐均匀,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乖,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   或许也有过心动的时候。钟意长得漂亮又会撩,要收服任何一个男人都很容易。但是一时的心动无法承载长久的不平等相处。   钟意白天睡得久了,现在根本睡不着,闭着眼睛是装给牧鸿舟看的。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不知怎地想起这句话,钟意心里暗暗发笑,她当初能靠着一笔资助的恩情把牧鸿舟留在自己身边,可是牧鸿舟现在用不着她的钱了,也瞧不上她对他的那点好。   他的心里能装下最精密的代码算法和最广袤的天体宇宙,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钟意对他撒泼打滚耍无赖,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寻自己的存在感。   被遗弃的蒙尘佛像,慈悲换不来香火就开始作恶,怨也好,厌也好,总归抢得一段记忆的皈依。   刚开始时牧鸿舟受不了她的坏脾气,会斥责她无理取闹,可是渐渐地他越来越平静,甚至学会了偶尔用假意的温柔来搪塞她。   歇斯底里的那个人反倒成了钟意。   她扔掉骄傲和自尊,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懑掰开了揉碎了摆在牧鸿舟面前,他才肯无奈地扫上一眼,说小意,你不要任性。   她任性吗?每一次,她的心都痛得要烂掉了。   “你能绑他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能。”   早上的时候,钟意还答得泰然肯定。现在这个问题鬼使神差地重新冒出头来:   她能吗?   牧鸿舟不甘被束缚,也不愿被束缚。当初她可以勾勾手指便将人拉下水,并且天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牧鸿舟的那条河流。   她拿出破冰燎原的孤绝和勇气,绑来一段缘分,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鲤鱼跃过龙门进入大海之后,她这条河应该怎么办。   钟意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钟意: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长跪不起 第14章 (修) ...   牧鸿舟的生物钟再次推迟,归功于昨晚那杯蜂蜜水,他尚感头脑清醒体态轻松,没有出现宿醉后的不良反应。   枕边落着几缕发丝,鼻尖还萦绕着清甜的淡香,唯独空了怀抱。   牧鸿舟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钟意的衣服和包还在,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人还没走,怕不是又躲在哪个角落憋着什么坏主意。   他翻身下床,做好了走到某个地方时被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的钟意吓一跳的准备,然而从卧室一路走到会客室,预料中的恶作剧也没有发生。   窗帘被清晨的微风带起,窗台上一道纤影坐落,牧鸿舟只抬眼一瞥便怔在了原地。   钟意倚坐在会客室的飘窗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悬空垂下,粉白赤足轻轻摇晃着,细白手指捏着一只玻璃杯,修长圆润的指甲盖和杯沿一道在清晨的煦日下闪着细光。地毯上并排躺着两只拖鞋两只拖鞋,旁边摆着一瓶香槟。   她举杯,细颈仰起将最后一点酒喝光,眼底染上几分醉意,清澈又迷离。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杯子的边沿,目光虚浮地飘在空中,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玻璃杯见了底,被随意放到一边。钟意的身子偏过去一点,搭在膝盖上的手伸向窗台上的那株玫瑰,带着几分故意往茎上的刺摁下去,痛感从指尖灌进心脏,指腹立刻见了红。   她顺势扯下一片花瓣包住被扎破的手指,眼神追着逐渐氤开的血迹转了一圈,抬起手把花瓣连同血珠一起吃进嘴里。   玫瑰花代表爱情,她的爱情是铁锈味的。   牧鸿舟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感。钟意一贯向他展示的是娇蛮任性一面,他见过她索吻时的撒娇耍坏,见过她熬夜设计图稿时的认真专注,或也偶然探得数面她在生意场上咄咄逼人的矜贵圆滑。   无论如何,都是那个阳光向上,永远骄傲自矜的小公主。   牧鸿舟从未见过如同此时这般的钟意。   颓废,冷清。眼里的光熄灭了,幽深如墨的瞳孔尽头是一片荒芜。散乱的长发落在樱蕊般的白皙胸口,脸颊上酡红的醉意无处安放,仿佛要随着酒精一起挥发,而后消失不见。   看见牧鸿舟,钟意侧身的动作顿了顿,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嘴角扬起,挂上平常的懒散笑容,朝他眨了眨眼道:“怎么,刚醒就急着找我呀?”   说着朝牧鸿舟勾勾手指:“三分钟之内,允许你过来亲我一下。”   钟意此时神情自若,环抱着双手坐在那里,还是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用下巴指人的大小姐,牧鸿舟几乎都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心中涌上一丝没来由的不安,他轻轻地走过去,却在即将挨到钟意的时候被她推开了。   “改主意了,犹豫超过三十秒就不给亲了。”   钟意把滑下肩头的睡裙吊带拉回去,从飘窗下来,瞪了牧鸿舟一眼,轻哼一声,伸着懒腰走了。   牧鸿舟的怀抱再次落空。   那双三十七码的小巧拖鞋仍然躺在地上。   钟意到了室内就不爱穿鞋,白嫩双足不喜被束缚,在地板各处蜻蜓点水。用过的东西也不会整理,香槟瓶塞忘了塞回去,歪倒的空玻璃杯旁边又掉落下来几片玫瑰花瓣,血点一般洒在白色毯子上。   钟意穿戴整齐拎着包从卧室出来,酒店的餐车正好进门。她和牧鸿舟分坐餐桌两侧,话没说上几句,手机接连响个不停。   钟意的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扫一眼就能猜到她与对话方之间的关系疏近。   与团队交接任务时的干脆利落,同生意伙伴寒暄时的优雅矜贵,最后一通钟连海的电话打来,钟意眼角一弯,又变回城堡里娇滴滴长不大的小公主。   “和朋友出去玩儿了呀......啧,我都多大了......好嘛好嘛我错了,下次一定提前和您说,老爸拜拜,待会儿见啦。”   钟意把手机放下,唇角还扬着。相比刚才在窗台上对牧鸿舟展露的笑容,似乎现在这个笑要真实一些。   “司机不来接你吗?”牧鸿舟问。   “嗯?”钟意似是没料到他突然跟自己说话,抬起头时嘴上还挂着一圈奶渍,她无意识地伸出红艳艳地舌尖将其舔去了,想了想说:“没有,我自己开车去公司。”   “嗯。”   气氛再度安静下来,安静得牧鸿舟莫名地有些心烦。   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牧鸿舟微皱的眉头落在钟意眼里便成了他的不耐烦。   心口像是有把钝刀子在磨,她说话他难受,她不说话他不耐烦,索性怎么样都是不对。   那么怎样才是对的,牧鸿舟,你想要什么呢?   一句话在喉间盘旋几圈,最终又落回肚里。钟意觉得自己这样死缠烂打,非追着要问出一个一二三来的行为也挺没意思的。   她吃饱了,把剩了一半的早餐放下,款款起身,抽了一张餐巾纸,“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我送你。”牧鸿舟也一起站起来。   钟意的视线扫过他淡薄的嘴唇,都说薄唇薄情,钟意从前对面相一说嗤之以鼻,如今不得不信上几分。   她又将牧鸿舟棱角分明的轮廓描摹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逆着光,里面看不到她的倒影。   “哟,无事献殷勤,你爱上我啦?”钟意不想沉溺在他虚假的温柔中,却也永远无法对牧鸿舟说出拒绝的话。她笑得轻佻,把那点惆怅掩盖得很好。   她没说不好,牧鸿舟就当她默认了。   退了房来到停车场,钟意才想起来似的:“你怎么送我?”   “我开车。”牧鸿舟进了驾驶座,把安全带系好了。   钟意眨了眨眼:“你有驾照?”   “嗯。”牧鸿舟把空调打开了。   “什么时候考的?”钟意打开车门坐进去。心里又夸了一通男朋友的优秀,别人考驾照如渡劫,拿到证了巴不得举着喇叭全世界吼,他不声不响就上了路,连女朋友都不知道,这恋爱谈得果真惊喜连连。   “前几个月......暑假那阵子。”牧鸿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你坐后面?”   “有人帮开车我肯定后面躺着呀,前面晒死了。”钟意拿了个靠枕,没有骨头似的往上面一趴,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打了个呵欠悠悠道:“到了叫我。”   牧鸿舟在红绿灯的空档抬眼,从后视镜里瞥得一具玲珑身躯,腰肢细瘦,白皙修长的双腿屈起,足尖勾着红色高跟鞋,水蓝色裙摆在大腿中部铺陈开,一座日光照不透的浓雾湖泊。   钟意把自己蜷成了一只小虾米。按照心理学的分析,这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睡姿表现。   牧鸿舟联想到早晨那一幕,钟意靠在飘窗上独自喝着闷酒,摘下花瓣吃掉的仿佛神经质一般的举动,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放映。   这一瞬间牧鸿舟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钟意,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第15章 ...   在建筑密集,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碧海地产的公司总部大楼光是占地面积就能称赏一句挥金如土。   红色保时捷从鳞次栉比的街道穿行而过,绕过最后一个转角,前方视线豁然开朗。   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造型气派,在每平方米均价超过十万的市中心,碧海周围圈出一大片地,悠闲地种上红花绿草,自成一派似的,与周围建筑拉开极宽敞的距离,远处大片湛蓝天空一览无遗,乳白色的云朵正在飘游。   牧鸿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同样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他初来乍到白纸一张,抱着满腔的热忱进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来时自己这张白纸被强硬地盖上了戳。   他有时想,如果那天没有热血上头来到碧海,当时的场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某次不小心说漏了嘴,钟意挂在他脖子上的手顿了一下,问他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不来,我就不会去找你了吗?”   “早就说了呀,我等你很久了。你换一天来,我就换一天等,我钟意想见的人还有见不着的道理?”   “咱们有缘,你总要遇见我的。”钟意抚了抚那只从拍卖会上拍来的龙纹玉佩,然后笑眯眯地栓在了他的脖子上。   “总要”这个词有一种宿命感,或是天意或是人为,一旦出现总是逃无可逃,无论这个人想要还是不想要。   钟意恰时地悠悠转醒,撑着手臂坐起来,眼里没多少睡意,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呵欠:“待会儿让老张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我和同学一起回去,他们住的酒店离这里不远。”   钟意哦了一声,没勉强他,说:“好吧。”   她神情恹恹,牧鸿舟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钟意眉梢微挑,故意扶了把腰:“我哪儿不舒服,你不知道?”   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被她一句话挑逗得面红耳赤无语伦次,钟意靠在车窗上看他落荒而逃的离去背影,有些恶劣地笑了。   ******   “碧落岛买来到现在开发得差不多了,过两天中秋国庆,咱们去度个假?”钟连海从办公室的试衣间出来,硬挺西装换成短袖长裤,站在落地镜面前从架子上拿帽子挨个儿试着。   “啊,可是我想去外公家诶。”钟意捧起茶杯遮住半张脸,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   钟连海眼中阴沉一闪而过,妥协笑道:“也好,我总是抽不出空来,你有时间去陪陪他老人家。”   “哎哟哟,让我闻闻是哪儿来的酸味。”钟意放松下来,笑嘻嘻地凑过去。“对不起啊爸,下次一定陪你玩儿。”   “行了,就知道玩,这段时间外头野疯了吧。”   钟意心里一咯噔,果然自家老爹又开始了,她立刻转移话题,抬手往他脑袋上一揪:“爸,你有白头发了!”   钟连海被生生揪下来一根头发,眉尖一抖,没好气道:“我这岁数还没点白头发?帽子拿来。”   钟意把帽子还给他,看着镜子里钟连海眼尾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条细纹,动了动嘴唇:“最近有新闻一直抓着碧海前几年的故障工程不放,碧海股盘也有走低的趋向,爸,我有点儿担心。”   钟连海不屑轻嗤,这些阴私伎俩一眼就能看穿,早都是他玩剩下的了。   面上闪过一抹厉色,他淡淡开口:“不用担心。我就是满头白发了也不会让人拍在沙滩上。”   钟意笑着说:“我吓唬你呢,就一根白头发,你发质特别好,像我。”   “没大没小。”钟连海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我约了几个朋友打高尔夫,你晚上记得早点回家,再敢夜不归宿,我可得找你的小男友好好谈谈了。”   钟意瞬间红了脸,耳朵都在冒烟,只听得钟连海扔下一句“走了”,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牧鸿舟照例向李恩年回报今天的工作情况,李恩年听完点点头:“进展不错。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原本预计得三个月才能做完的项目,利用你的办法,时间缩短到了二十天。不光是我,合作方也很惊艳,下次项目就指定由你独挑大梁了。”   牧鸿舟第一桶金到手,难免有些激动,勾起嘴角:“谢谢老师给我这么多机会。”   “中秋国庆,什么安排?”   牧鸿舟想了想,说:“产品开发还有最后几组数据没有测试完,尽量这个假期把它做完吧。”   李恩年不咸不淡得瞥了他一眼:“我有点儿怀疑你那薛定谔的对象了。”   “她家里有事。”   “我还当年轻人谈起恋爱来都是干柴烈火的,你这君子之交淡如水,倒是给我长见识了。”   钟意每逢节假日一般都会去A市探望她的外公,牧鸿舟初入商海,认识了几个来自A市的投资方,闲聊间偶尔有人会提起一嘴方家。   这家公司曾辉煌一时,当家掌柜方知祝的名字在A市著名企业家的排行榜上十年如一日地稳占鳌头,除开生意场上的精明果决,他幸福美满的家庭也令人羡慕不已。   夫妻恩爱多年自是一段佳话,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方碧薇更是出落得美丽动人,一支《钢琴上的芭蕾》荣获亚太金奖,艳惊四座。纵然方家门槛高入云,前来联姻的人也仍前仆后继。   方碧薇在最好的年华嫁给了一无所有的钟连海,又在他事业鼎盛之际突然撒手人寰,一朵娇嫩玫瑰还未迎来清晨雨露便枯萎落地。   旁人论起此等八卦总是喜欢自行脑补展开加戏,当年报纸上寥寥几张图片几句话,添佐加料,竟是衍生出许许多多个版本的豪门狗血故事来。   牧鸿舟对他们分明捕风捉影也能斩钉截铁地做出各种推论来的八卦行为感到不解,同时不免思维发散,联想到他和钟意,心口微窒,忽觉世道荒唐。   女儿坠机,妻子病故,方知祝遭受致命打击,几乎一夜白头,在工作上渐渐力不从心。后来钟连海与老丈人股权交接,分家远上,从此方知祝退居二线,在A市做一个低调的儒商。   “外公我回来看您啦!”   钟意进门便被闻声飞奔过来的芽芽扑了个满怀,她的腰还酸着,这么只大家伙抱在怀里差点没闪了腰。   “嘶......你就折腾我吧,胖成这样,晚上不许吃饭了。”   方知祝自从妻子去世后就没再娶,这些年一直独居,偌大的家里就一个管家和保姆实在有些冷清,前几年钟意自作主张给牵了条金毛回来,因为它头上有两撮呆毛总是竖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分两边儿撇着,叫三毛也不够格,干脆起名“芽芽”,生动形象又好记。   方知祝一开始对猫猫狗狗极其排斥,当时对这只狗,连带着钟意一天都没好脸色。后来逐渐有了感情,宠它跟溺爱孙子似的。当时还是个一指头就能拎得动的金毛幼崽如今已然胖成了一只球,吃饱了往门口阳台一趴,圆滚滚的身子立刻摊开成一张大饼。   方知祝听见钟意的声音,眼神带笑地从二楼书房走下来,见到她时一愣:“怎么瘦成这样?”   “没瘦,黑色显的。”钟意把沉甸甸的芽芽放到地上,拿了个咬咬球让它去院子里自己玩儿去了。   方知祝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憔悴,拿了点心过来:“工作挺辛苦吧。”   “还行,特别有成就感。”钟意坐在沙发上吃着点心,把手机拿出来献宝似的给他看,“给您看看我今年的最佳设计,海边别墅,是不是听起来就特别梦幻?到时候您一定要去住上一段时间,好好体验一下复古元素融入现代科技的感觉。”   方知祝很认真地在听,钟意一张张图片滑过去,突然蹦出来一张画风突变的图片,她瞳孔一震,当即关了屏幕。   那张照片里,她正扯着牧鸿舟的衣领和他接吻。   钟意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方知祝挑了挑眉:“这个小伙子是?”   作者有话要说:  牧鸿舟:外公好   钟意:爬 第16章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钟意此时仿佛被人点了哑穴一般,一句话以“啊”打头,然后啊了半天也没啊出下文来。   方知祝见她脸颊飘粉眼角含光,哪还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道理,笑了:“你是大姑娘了,谈恋爱是好事儿啊,有什么可害臊的。”   “我不大,我十七。”   方知祝哭笑不得:“好吧,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比你小?”   “女大三抱金砖嘛。”钟意眉梢扬了起来。   方知祝回想照片里两人干柴烈火的激吻,轻笑着揶揄道:“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钟意眉毛又落回去,头也跟着低下去,支支吾吾半天,小声道:“在一起三年了。”   “......!”   方知祝不可谓不震惊,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他此时也面露错愕,好一会儿才敛了神色,细长眉目打量着自己的乖孙女,“十八你也下得去手,真叫外公开眼界了。”   “现在是女追男隔层纱,我要是不主动,他就被别人拱跑啦。”   方知祝不由笑了,钟意从小什么都没缺过,也什么都没主动要过,别人上赶着白送还来不及。东西是这样,对人亦是如此。   钟意朋友不多,她知道别人接近她十之八|九是冲着她身后的家世,所以无论人前阿谀还是背后流言她都一笑了之,并不走心。   钟意长到快二十四,感情经历还是一片空白,方知祝并不替她着急,却也偶尔在闲聊的空档开上几句玩笑,没成想她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谈起了恋爱,严防死守藏了三年。   照片里少年只有一张侧脸,头发漆黑,精致冷淡的五官青涩半褪,隐隐透出一股禁欲冷酷的味道。钟意敛去浑身锋芒,像一只温顺的兔子一样窝在他怀里,看向对方的眼神分明是喜欢到了骨子里。   “这是谁家小子,你喜欢他喜欢成这样?”   钟意立刻警觉:“您想查户口呀?”   “你不声不响找了个对象,我这当外公的还不能好奇一下?可别整出什么不干不净的幺蛾子来。”   钟意比被骂的还冤:“我拿芽芽的晚饭发誓他人比脸还干净,长得好成绩好,什么都好,还有比他更好的对象吗,没有了!”   她嫌弃牧鸿舟可以,却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好,外公也不行,就是这么双标。   钟意不停为牧鸿舟辩驳,说到最后方知祝受不了地点头连连:“好了好了,知道他了不得。所以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外公看看?”   钟意心里酸涩,笑着说:“不急不急,现在我们都挺忙的,等时候到了肯定带回来您瞧瞧。”   她笑得没心没肺,方知祝忍不住提个醒:“三年了还没到时候?这么好一小伙儿刚成年就被你拐跑了,到现在还没名没分的,人家心里说不定多委屈呢。”   可不是么,和她在一起,牧鸿舟别提多委屈了。   “您可真行,面儿都没见着,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她打着哈哈,方知祝无可奈何地多嘴提醒道:“世界上会永远无条件包容守护你的只有家人,谈恋爱得擦亮眼睛,更得学会经营。你好不容易找到个看中的,好好对人家。”   钟意不知道好好对人家是怎么个好法,但是如果她对牧鸿舟还不算好,那她大概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坏人了。   方知祝不知钟意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刚下飞机累了吧?上楼歇会儿,小李买螃蟹去了,今晚全是你爱吃的。”   钟意确实有点疲惫,给芽芽换了个玩具便上去休息了。   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到了外公家里吃什么倒是其次,钟意很享受和亲人共进晚餐的温情时刻。   闲暇时间一般和外公下下棋聊聊天,小时候好胜心强喜欢耍赖,方知祝当时默认她的每一次悔棋,然后不动声色地挖下一个坑,钟意气哭好几回,后来无论下成什么样子都再也没有悔棋的习惯。   方知祝年近古稀,头发花白,说话轻声慢语,一双细长眉目衬得面相慈悲,那双手前些年还不似如今这般枯槁干瘦,能提笔作画,水墨白宣雄浑苍劲,亦能落棋时局,洞察每一个细微商机。   很难将多年前雷厉风行纵横商海的方董事长与如今偏安一隅的方知祝联系起来,不过钟连海入赘方家那几年,除却金钱人脉,也确乎将老丈人的生意经学去七成。   纵观碧海一路发家史,沿途的蛛丝马迹总能窥得几分当年A城首富的手段作派,只不过钟连海下手更加狠利不留底线,能做十分决不做九分,事事都要做绝了。如此看来,他与方家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   关于这对岳丈女婿之间的流言八卦从未断绝过,滋生于各个上不得台面的拥挤角落。极少有那么一两句传进钟意的耳朵里,她震惊之余只觉荒谬可笑。   母亲的死是全家的痛。方知祝选择隐退留守,而钟连海决意带着碧海离开这座伤心城,二十多年前的婚戒他一直戴着,方碧薇的相框也始终摆在老宅书房的架子上。   她和父亲那样相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童年时光钟意还记忆犹新,岂是那些无良记者一张键盘空口白牙就可以肆意篡改歪曲的?   方知祝也许的确不大满意这个女婿,这很正常,换位成如今的钟连海也瞧不上牧鸿舟。如果钟意出了什么意外,就像前几天她招呼不打夜不归宿,钟连海当时急得心焦,但最后也不舍得对她说重话,而是“找你的小男友谈谈”。   方碧薇的逝世是扎在方知祝和钟连海之间的一根刺,他们之间的隔阂可能很久都无法消除,但对于钟意来说,外公和父亲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就在她出发前往A市时,钟连海又在老生常谈胃病调理的注意事项――方知祝一直有胃病,年纪上来了情况渐渐严重,他不接受钟连海的关心,却对钟意的嘱咐言听计从。   “可不许再吃了啊,真不是我跟您抢,螃蟹性寒,吃多了要胃疼的。”钟意刚把方知祝的酒没收了,又去抢他碟子里的螃蟹。   方知祝无可奈何,一桌子丰富菜肴就只剩下几盘素叶淡荤,“女孩儿是小棉袄,这话一点不错,这不就给我捂出一身痱子来了。”   “装可怜也没用,下午您吃了三块糯米糕,晚上说什么也不能过量了。”钟意给他成了一碗粥,往里面添了几滴香油增味。   “啧,没意思。”方知祝摇摇头,笑着拿调羹小口小口把粥喝了。   钟意难得记起一回吃饭前拍照,吃完饭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没一会儿就冒出来一堆赞。随意看了看消息列表,第一个点赞的竟然是牧鸿舟。   钟意后悔没多加个滤镜,打开聊天框问牧鸿舟:“在干嘛?”   牧鸿舟言简意赅:饭局。   钟意:少喝点酒,对胃不好。   牧鸿舟:好。   第一句话两个字,第二句话一个字,再下一句是不是就只剩个句号了?钟意眼底微凉,忍不住扑哧笑了。   “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方知祝披了件薄外衫从楼上下来,上好的桑蚕丝面料贴在身上,将他的身形映得有些消瘦。   “没什么,看到一个傻子。”钟意不着痕迹地关了聊天界面。   “饭后坐着对肠胃不好,这话是不是你说的?看手机半天了,和我出去散散步。”   “哎,好。”钟意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外套和他一起向外走。   -   “......小牧虽然年轻,能力和胆识我却已经深有领教。不过,如今的经济形势走向低迷也是有目共睹......当然,就算这次没能合作,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熟稔地打着圆滑官腔,既不立刻答应,也不把话说死,拿捏掂量,等着最后宰上一刀。   牧鸿舟面色不变,和煦客套道:“王总有眼光,合同上三个点的让利正是我们出于对您的仰重才特别加上的,第一次与您合作,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来往的机会。”   以退为进,刀枪不入,说话滴水不漏。一场饭局,百般试探,这个年轻人游刃有余却又不失真诚。   王总当即爽朗大笑,面露欣赏道:“坦白讲,我有意向的不止你一家,其他公司资历更深让利更高,但是单凭你这个人,和舟翼科技的合同我也必须签。”   牧鸿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踏出第一步相当不容易,他既没有人脉,本金也相当有限,市场上针对他这样新人开出的合同百分之八十是霸王条款,以合作名义行买断之实,往往只挂一个好听的头衔,开发者本人实际没有任何自主权。   S市龙争虎斗,他将目光瞄向竞争相对平缓的A市,依旧碰壁多次,今天终于谈妥第一笔生意,也算没有白费这些时日的来回周旋。   饭局结束,牧鸿舟将合作方送出门。电梯来了,他按下按钮,待其余人都进去了,他才最后站了进去。   王总看着他在电梯灯光下光泽细闪的乌黑发梢,道:“我看时间还早,小牧总今晚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牧鸿舟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明媚脸蛋,素艳光净的眉眼朝他盈盈看过来,语气娇嗔,就在一个小时前问他:“在干嘛?”   电梯擦得发亮的墙壁上倒映出张总带着期待与试探的眼神,牧鸿舟分不清其中哪种成分更多一些,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与张总的应酬不比刚才的饭局轻松,并且也非必要。   牧鸿舟歉意道:“不好意思,今晚刚好在A市约了朋友见面,改天请您再会。”   张总表示理解:“没关系,来日方长。”   电梯门开,一桌人两边走,牧鸿舟站在酒店门口,夜晚凉风徐徐,胃里的酒精渐渐蒸发攀升,介于清醒与上头之间的微醺。   原来在梦想的道路上成功迈出第一步是这种感觉。带着露珠的浆果跌进衣领,感官被放得很大,时间拉到很长,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听不清咬字的少女低语。   牧鸿舟站在A市某处的酒店门口,想起城市另一端的钟意。   或许是偶然,或许是钟意长时间的强势入侵造成的潜意识反射,总之,他第一个想要分享此时喜悦的人,是钟意。   十月入了秋,晚上温度突然降下来,方知祝身上发凉,连带着胃也隐隐痛起来。本打算走到天鹅湖那里看喷泉,不得不半路就折返。   钟意拿了衣服正准备去洗澡,忽然手机响起,牧鸿舟打来的。   真是稀奇了,她挑眉接起,按下录音,静静地等那边牧鸿舟表演一个酒醉疯话图鉴。   “小意,”牧鸿舟很久没有这样喊她,钟意有片刻的愣神,耳朵又涌入他低沉如波的嗓音,   “我在A市。”   “哦,”她控制不住突然发疯的心跳,但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淡定:“你想约我出去?”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一点,但是很肯定地:“......嗯。”   钟意问了他现在的位置,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想法,思维飞出去很远又再飞回来。   最后她说:“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到达浮金山。”   牧鸿舟:“......晚上爬山?”   钟意:“你还剩五十九分钟。”   牧鸿舟:“......来了。”   这大概就是作茧自缚吧,他在这一刻突然后悔,认命地朝浮金山赶去。   与此同时,钟意抓起外套提包,蹬蹬蹬下了楼,跑到一半又回去,冲三楼吼:“外公,我和朋友看日出去!”   方知祝隐隐的咳嗽声停下,用手机发消息给她:“带上定位器,每隔两个小时发消息给我。”   “好。”   钟意看看屏幕,又看看楼上,眨了眨眼睛,愣了几秒后把手机揣进包里,重新像风一样跑了出去。   她还在生气,还在委屈,也还在爱。   她想牧鸿舟,想和他在寂静无人的夜晚摸着黑接吻,在全世界只有他们的地方看日出。   在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手账本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一起去做。 第17章 ...   没走出去几步又接到电话, 牧鸿舟问她:“你怎么过去?”   “......打车?”   好像是个问题。方宅位处郊区,司机放假回老家了,夜里这个时间也不太好打车。   钟意看着打车软件上方圆几公里的空白界面正发愁, 耳机里牧鸿舟那边响起几声略显刺耳的引擎发动声, 他说:“打车不安全,你发个定位,我过来。”   钟意找了个显眼的路标,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等。   明珠酒店离这里直线距离4.7公里, 沿途九个红绿灯,现在晚高峰已经过去,到这里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钟意出来时穿了外套, 她坐在夜露微凉的晚风中,心口发烫,热烈的血液从心口流经四肢百骸, 皮肤沁出了汗,她又把外套脱了。   四十分钟过去, 五十分钟过去, 五十五分钟过去......一个小时的倒计时表盘马上就要走完, 前方唯一的路口仍旧寂静幽黑。   一场细密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小时,终于把心火浇灭。   牧鸿舟不会来了。   亢奋过去, 困意和冷意一起袭来, 钟意把脱下来的外套再次穿上, 打了个冷颤。   搓了搓被风浸得发凉的脚踝, 她慢慢站起身。倒计时表盘进入最后一分钟,她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被路灯照的苍白的脸。   忽然前方一道亮得近乎刺眼的白光从路口扫射过来, 钟意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从手指的缝隙里看见了那道光源。   一辆越野摩托车从远处朝她驶过来,车轮引擎声在耳膜落下渐渐加重的鼓点,在最高点处戛然而止,稳稳刹车停在她面前。   牧鸿舟抻直了腿踩在地上,流畅的腿部线条从休闲长裤里凸显出来,宽大笨重的登山靴盖住了他的脚踝,但依然不影响那双逆天长腿的视觉效果。   他的商务领带还来不及解下,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浑身低调的配色,唯独戴了个亮红色的机车头盔。   即使那张五官出众的脸被头盔完全遮盖,单凭这样一副男模似的身材,刚才一路开过来也必定吸了不少视线。   钟意解开锁屏,举着手机朝他一抬下巴:“还剩五秒,算你走运。”   牧鸿舟掀起头盔前盖,露出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   灰深冷棕的瞳孔,有光落进去时像磨了砂的玻璃,睫毛长密,眼尾有漂亮的弧度,仿佛轻轻一眨就能飞出桃花。   这样一双雅致多情的眼睛偏偏长在他脸上,钟意感叹过多次暴殄天物。   牧鸿舟把后座挂着的头盔递给钟意:“上来。”   钟意捧着头盔,脑子被风吹得还有些发懵:“你,你哪来的摩托?”   “租的。浮金山不好打车回来,位置太偏了。”   钟意穿上外套把头盔系好,飞快地跳上了车,伸手拽着他的衣服后领,大喊:“驾――!”   话音未落,她的手被提溜开,牧鸿舟握着她的两只手拉到自己腰前:“抱紧。”   钟意立刻抱紧了,把手藏在他的冲锋衣里面,把那截精壮的腰身搂在怀里。   越野摩托车的引擎在夜里发出震响,车头调转方向,在地上旋出半个圈的弧度,像一枚流光的箭簇,朝着夜色下深远起伏的山脉飞驰而去。   满地落叶飘飞,湿润的风吹进脖子里,头顶电线杆上的鸟儿振翅跃向高空,钟意紧贴着牧鸿舟的后背,在一百三十码的时速中感受到了剧烈的心跳。   指尖顺着侧腰的肌肉线条摸到牧鸿舟的胸口,他的心脏同样跳动得厉害,那份震颤让钟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共鸣,或许她也是被爱的。   车子驶出去很远,在盘山公路上节节攀登。   从头盔狭窄的视野中望去,整个世界快速后退,周遭风景被融入夜色,星光云游风月无边,灰蒙蒙水淋淋的柔软世界。在这场短暂出逃里,钟意的呼吸闷在头盔里,视野发热,几乎要掉下眼泪。   不知道开出去多远,牧鸿舟拔下车钥匙,拍了拍横亘在腰上的手:“回头看看。”   钟意慢慢地把头盔摘下来,转过头,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刚才经过的一盏盏路灯变成无数个排列整齐螺旋上升的暖色光点,被晚风揉开,铺散在山林绿野间,带着一种沉郁的菲林质感。   牧鸿舟用手机拍下一张夜景,转身顺手给钟意也拍了一张。   钟意坐在摩托后座上,手里捧着和牧鸿舟一样的红色头盔,眼角和鼻尖都冒着粉,嘴唇微张,还沉浸在刚才一路疾驰的狂野速度里。   闪光灯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水汽迷离的眼睛,睫毛像扑动的蝴蝶一样眨动。她猝不及防地一愣,软绵绵地冲他喊:“喂,你怎么乱拍!”   钟意放下头盔跑过去抢他的手机。手机被他举高了,钟意原地蹦了半天,气得攀着他的肩膀咬他脖子。   “嘶――”牧鸿舟吃痛,放下手机,“真是怕了你了。”   钟意总算看到了照片,当即崩溃:“什么鬼,我头发乱糟糟的难看死了!还有你这什么死亡角度啊,烂到可以拿去投稿了,你是故意的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梳子,头发梳直了,又拿出一面小镜子,调亮了手机的光,对着镜子涂口红,用纸巾摁掉唇角多余的颜色,长发向后一撩,弯了眉眼对牧鸿舟道:“重拍一张。”   “......”牧鸿舟看着她向哆啦A梦一样从包里一件又一件地往外拿东西,“你包里还装了什么?”   钟意顿了顿,果然又从包里拿了瓶驱蚊水出来,恍然大悟地:“差点忘了这个,山上蚊虫这么多,待一晚上我要被咬死的!”   她梳完头发补完妆,喷完了驱蚊水,终于可以拍照了。   牧鸿舟手机买来到现在,相册里的照片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拍的多,他合理怀疑如果手机电量足够,钟意能缠着他一直拍到明天早上。   “后来不是拍的挺好的嘛,你就是不用心。把我挑出来的那些加爱心放相册,其他的删了。”钟意在他肚子上戳了一下。   牧鸿舟以为她又要过来咬人,身子朝后仰地避开,结果被她一指头戳在痒痒肉上,腰间一软,不受力地躺在了地上。   山的一侧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河面与地平线交接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灯塔。   一束光线翻山越岭照拂进牧鸿舟冷棕色的眼睛,他躺在地上,深邃眼眸在昏暗的夜里里发着光。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气氛登时安静下来。   周围空无一人,钟意嗅到一点树皮和青草的气味,朦胧,清凉,咸湿。很适合接吻和爱。   钟意横坐在牧鸿舟的腿上,慢慢俯下去,低头去吻他的唇,手指和发丝从他的衬衫领口溜进去。   刚刚学会害人的狐狸精,粉白指尖按在他胸膛,小小的虎牙亮出来,叼着他的两片嘴唇来回轻啮,把温热的呼吸渡进他口中。   牧鸿舟试图抗拒,可眼神分明是迷醉的。他这点隐忍落到钟意眼里显然就是虚伪的欲拒还迎,和古代话本里的穷酸书生一个德行。   头顶树梢掉下来一滴露水,滴落在牧鸿舟的鼻尖,被钟意的舌尖舔去了。她与他额头相抵,很轻地吐字:“你叫我出来,想干什么?”   “想干就干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不会是不行吧?”   牧鸿舟忍无可忍地堵上她的嘴。她这张嘴聒噪又刻薄,眼睛却水雾朦胧,一被亲就泛起粉,很轻易地勾起人的某种征服欲。牧鸿舟无奈又暴戾地心想,她怎么这么欠|干。   天上的月亮摇晃了很久,无数颗星星像无数双眼睛,钟意后来被压在下面,在与漫天星辰的对视中不知不觉地红了双颊,悄悄把视线又转回牧鸿舟的脸上,抱着他的肩膀往他怀里缩去。   牧鸿舟下颚绷紧,下巴上的汗滴在她的额头,她叼着牧鸿舟脖子上那块玉佩,贝齿间逸出破碎的嘤咛。   还是很痛,但是心口不断有蜜泛出来。钟意在低温的山顶淌出了一身的汗,张着嘴艰难细喘,如同一尾搁浅的鱼。   事后牧鸿舟把她翻过去检查她的后背,即使深身下垫着厚厚一层衣服,白嫩的背上仍被磨出好几道红痕,对称鼓起的肩胛骨更是通红一片。   娇生惯养长大的,一点苦都吃不得。   “我包里有疤痕膏。”钟意脸朝下埋在手臂里,声音还发着软。   牧鸿舟打开哆啦A梦的口袋,拿了药膏给她抹,手指触及那两个浅浅的腰窝时,钟意浑身都颤了一下:“冷。”   牧鸿舟迅速给她抹完了药,又给她把衣服穿上了。在钟意扑过来亲他之前捂住她的嘴,把人带进怀里躺回垫子上,冷声道:“睡觉。”   “你好没情趣。”钟意撇了撇嘴。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看日出了。”   “哦。”钟意这才乖乖闭上眼睛。突然身旁一空,她立刻坐起来:“你去哪?”   牧鸿舟打开车后盖,从里面拿出来两条毯子,分给钟意一条:“盖上,山上气温低。”   “为什么一人一条,两条一起盖不是更暖和吗?”钟意很生气地看着他:“刚做完就把我踹到别的被窝,姓牧的你简直渣到没边了。”   “你睡觉会抢被子。”回想起仅有的两次体验,牧鸿舟有苦说不出。   钟意把两条毯子抖开了叠在一起,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今晚要是再抢被子,你就打我。”   牧鸿舟没理她,他在钟意旁边躺下,疲惫地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钟意给方知祝发了消息,调好闹钟把手机放在一边,低头在牧鸿舟嘴上亲了一下,枕着他的肩膀很快睡着了。   到了半夜钟意果然开始折腾,睡着了也不老实,牧鸿舟迷迷糊糊被踢醒,忽觉浑身发凉,扭头一看,钟意果然卷着两条毯子卧在一边,缩在蚕蛹里面呼呼大睡。   牧鸿舟睁眼看着头顶的星空,长长的叹了口气。   晨曦微亮,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投在毯子外交叠着的两双手臂上。其中纤瘦的两只手腕被另外两只手掌抓着叠在胸前,被日光一照,白嫩的皮肤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泽。   钟意侧身睡着,背靠在牧鸿舟怀里,不光手腕,两条细腿也被他夹在中间。   她昨晚睡得香甜,自然不知道牧鸿舟遭的那些罪。他气得几度失眠,要真能下得去手打她一顿就好了。   最后还是认命地把人拖回来,把她圈在怀里制住,咬着牙睡了。   牧鸿舟的怀抱太过温暖,山顶空气太过清新,以至于钟意没听见闹钟,铃声响到第八遍才勉强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牧鸿舟横亘在她身前的结实臂肌,弯着眼角笑了半天,忽然脑子里一根弦绷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亮堂堂的天空,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错过日出了。   “......其实这样也挺美的。”牧鸿舟比她晚一点醒,揉着眉心坐起来,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初升的旭日,也觉得心旷神怡。   钟意难过得要化开:“但这不是日出啊,你不知道凌晨四点多,红彤彤的太阳从云雾里冒出一个尖角来,那一瞬间有多漂亮。照片也拍不出全貌,只有亲眼看见了才能体会到。”   牧鸿舟只好说道:“下次再来看吧。”   钟意没能和爱人一起看日出,失落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山叫浮金山吗?”   “不知道,为什么?”   “你看下面这条河,因为没受过什么污染所以水体清澈,太阳照上去就像撒了一层金箔。   河环绕着山,远远看过去,这座山像是浮在金子上一样,浮金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关于这条河也有个说法,”钟意停顿片刻,看了他一眼,接着又道:“它是A市的护城河,积财运聚祥瑞,商人对着它许愿可以财运亨通,恋人......恋人可以厮守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是她拿手掩在牧鸿舟的耳边悄悄说的,说完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并拿手肘杵他,催促道:“快点,你还想不想发财了。”   希望牧鸿舟的才华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希望他早日实现梦想。   钟意也想给钟连海和方知祝许愿,可是愿望许多了就不灵了,再说碧海和方氏早已根基稳固枝繁叶茂,她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这种毫无根据的迷信传说若是换一个人讲,牧鸿舟大概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钟意很认真地告诉他,很认真地为他许愿,牧鸿舟觉得迷不迷信的其实并不重要了。   其实钟意也知道这种传说向来没什么根据,但是她学建筑设计,家里又是搞地产的,对于风水这一块毕竟是怀着宁可信其有的敬畏之心,有时候心理暗示也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钟意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动作,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拿余光瞟他。   牧鸿舟胸口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情绪,感动,无奈,愧疚......最开始的抗拒和厌恶已经在钟意锲而不舍的热情下被稀释得很淡。   也许还有喜欢,也许没有,但是无论怎样,他觉得自己得担起这份责任。   他在钟意的注视下点头:“......嗯。”   日光慵懒,疏疏落落地照进牧鸿舟深棕色的瞳孔,漫开的光晕令人心旌摇曳。这样一双深邃眼眸看起来湿润深情,以至于钟意一时误把承诺当作表白,以为自己终于成功地让牧鸿舟爱上了她。   原来苦尽甘来是这种感觉啊,钟意心想,她可以带他去见外公了。   错过日出的遗憾被巨大的幸福所覆盖,钟意陷入前所未有的快乐里。在这唱你追我赶的拉锯战里,蹉跎千日,她终于等来明媚阳光。   太阳升起来了,水把石头滴穿了,流出浪漫的岩浆。   火山喷发很容易,只需要一句我爱你。   -   “这次不行,这几天还要跑很多地方,真的没时间,下次再去吧。”   “今天才过去八个小时,你欠我多少个下次了?”牧鸿舟戴着头盔,钟意没法揪他的脸,就去掐他的腰,“这回就放过你了,下次见了我外公你首先自罚三杯,听见没?”   “听见了。”牧鸿舟把她的手拉到前面扣紧了,发动引擎,崭新的越野摩托劈开一道漂亮的直线,把飞扬的尘土和钟意的尖叫一路甩在后面。   座垫随着地面起伏而上下跌震,钟意一直抱着他的腰,两人身体每次分开的距离都可忽略不计。   他们的摩托在笔直的公路上一路轰鸣,惊起两旁田野间的麻雀。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扑棱着翅膀飞过钟意的头顶。   钟意很快活,她喜欢这种追着光奔跑前进的感觉。小小的头盔装不下她的快乐,她把头盔摘下来,强劲的风从脸颊呼啸带过,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   “牧鸿舟!!”   钟意发丝四散飞扬,贴着他的头盔在他耳边大喊:“我可真是太爱你啦――!”   牧鸿舟专注眼前的道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以至于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才恍然惊觉,钟意当年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剖白心迹,他却抱着那点可笑的自尊与矜持,让她吃尽了苦头。   下次,下次,从这一天开始牧鸿舟说了好多个下次,后来都再也没有下次。   若是早能意识到这一点,早能预想到这一切,他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之后整整三年的时光。 第18章 (修) ...   钟意抻平了皱巴巴的衣角, 掏出小镜子和梳子,整理了一番仪容,夹着两条酸疼的腿进了院子。   方知祝在花圃边上的空地晨练, 一套太极行云流水, 听见院门声响,头也不回地:“日出好看吗?”   “没看成,睡过头了。”   钟意又沮丧起来,想到牧鸿舟没法来外公家, 心情更低落。她走到方知祝身边:“今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等你呢。”   钟意当即皱眉,不让他晨练了, 拉着他进屋:“等我干嘛啊,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您看看这都几点了!”   早餐端上来, 瑶柱紫菜粥和改良过的手撕鸡,还有一盘拍黄瓜, 都是好消化的东西。   “再没有下回了啊, 不然我可真生气了。”钟意看着方知祝愈发细瘦干瘪的手腕, 心里一阵难受。   她眼尖地发现方知祝企图伸手去拿点心盘里的糯米糍,当即拦下, 虎着脸:“饭前不许, 吃完才能吃半块。”   方知祝便把手收回来, 尝了一口不咸不淡的粥, 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他说:“和你看日出那朋友,是你对象吗?”   钟意的脸红了,低着头喝粥,过了好半天才道:“嗯, 本来想带他来看看您,但是他临时有事,就说好了下次来。”   方知祝偷到一块糯米糍,和颜悦色道:“行啊,我等着。”   钟意过了一个很是舒服惬意的国庆长假,八号回S市时拉着方知祝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外公,我走了。”   “别太辛苦。”   “外公,你真不来S市看看我啊?”   方知祝垂下眼皮,盖住眼中复杂情绪,笑着说:“一把年纪了,挪不动窝。这不是每周都有视频通话么,你去吧,我有保姆和芽芽,身体好着。”   钟意张了张嘴,勉强勾起一个笑:“我过年一定把他带回来,外公,他叫牧鸿舟,他真的特别好。”   “鸿鹄高飞,四海泛舟。是个好名字。”方知祝闻言一笑,“行,我记着了。”   钟意在几万米的高空里闭眼假寐,身体很疲惫,但脑袋里跑马灯地闪回许多画面和文字。   方知祝的胃病,夜里的咳嗽,错过的日出,繁忙的牧鸿舟。   鸿鹄高飞,四海泛舟。   不知道他将来可以飞到哪里,海洋那么大,要是一不小心走散了,还找得回来吗?他愿意回来吗?   飞机一落地,陆渐屿给钟意发了一连串的消息,邀她出去吃饭。   钟意想起上次项目小组会议有个问题没讨论出结果,小尾巴似的一直留着让人难受,便回道:“哪里?”   对面很快答复:“谜海旋转餐厅,等你~[/玫瑰]”   钟意看得肉麻,搓了搓手臂,招来一辆计程车往餐厅去了。   “企划案通过了,但是原来的团队离职,很多素材的权限拿不到,同时,预算报告也没有批下来。”陆渐屿收起刚才的轻浮调笑,认真谈起工作来倒也人模人样。   钟意皱眉:“怎么会?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   “但也是很关键的事情。资源,版权,钱。”陆渐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把话讲完。   他后半句潜台词钟意很清楚。这次是碧海和陆氏合作,而上述问题都出在碧海这里。合同已经签下,也就是说,碧海有违约的风险。   钟意第一次独挑大梁,这不光是她事业上的一次挫折,传出去也有辱碧海的名声。   钟意揉了揉太阳穴,八个小时的交通让她胃部空空,服务生恰时地端上餐品,她低着头,半碟子的蘑菇千层绞花包被她几口吃掉。   胃部得到食物的填充,心却莫名落了空。   “也没有那么严重,你不用反应这么大。项目初期遇到一些问题很正常,这些情况你回公司以后和财务和市场部沟通一下应该就解决了,最起码我们的策划是没有问题的。”   陆渐屿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当面说这些,真是煞风景,浪费两人难得的相处时间。   钟意点头:“好,我知道了。”   “好啦好啦,几千万的小项目而已,你本来就是搞设计的,这块儿不归你管,就算真出了问题,我家还能要你赔钱啊?”   钟意无奈:“这是两码事。”   并非单就因为这一件事而忧愁,近日碧海诸如此类的小问题频现,负面|报道,财务烂账,资金缺口......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股盘,碧海向来稳健,涨得多跌得少,这半个月来加仓减少抛仓上升,几乎达到持平,放在以前很难想象的事情。   陆渐屿说的的确是小问题,钟意相信回去和部门沟通一下就可以很快得到解决,但是正因为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问题,频繁出现在碧海才让人觉得不对劲。   钟意隐隐感到不安,同时又觉得愧疚。   她当年一门心思学设计,现在也只懂设计,商业管理方面的积累相当欠缺,不懂判断决策,以至于发生一点小事就自乱阵脚。   钟连海年近花甲,纵然他依旧有年轻时的豪情壮志,却也难以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样面面俱到,总是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钟意萌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意识,只是她不知道这是防微杜渐,还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哎哟我的兜兜,多大点事儿啊,一艘游艇钱而已,你每年生日礼物都不止这个数了吧。”   陆渐屿看她失了魂儿似的样子,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半开玩笑道:“算了,理解,女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钟意:“......”   托陆渐屿这个乌鸦嘴的福,她还真的来姨妈了。   钟意躺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肚子上盖了个热水袋,强撑着不适给财务部和市场部打电话。   撂下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加长夜用,她咬牙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又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回来,心里把陆渐屿狠狠骂了一通。   钟意的身体很好,以前例假从来没疼过,除了游泳,跑步跳绳吃冰棍都没问题。   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有些女生一到了日子会疼成那样,如今终于有体会了。   确实要命。   钟意把这全部归咎于牧鸿舟。   必然是被他的大家伙顶着了,惊动了大姨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钟意给大家伙发消息:“大姨妈痛死了。”   想了想,为了避免被气着,她还加了句解释什么叫大姨妈。   然后大家伙回她:“是不是受凉了?喝点热水,多休息。”   气死了。钟意木着脸,她要气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牧鸿舟你就是个憨憨 第19章 ...   钟意在床上躺了三天, 牧鸿舟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朋友,打电话给她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他这回不敢说多喝热水了:“听说那个痛可以吃点布洛芬。”   钟意捧着保温杯:“哦,可是我想吃冰淇淋。”   “别闹。”牧鸿舟笑了笑。   他声音略显疲惫, 那边远远地好像有人在讲话, 钟意说:“你在开会啊?”   “嗯。过几天再吃冰淇淋吧。”   “那你买给我。”钟意说了家网红冰淇淋店,人均排队一小时那种,她指定了要这家的香草味冰淇淋。   牧鸿舟答应了。   钟意挂了电话,心想这傻子知不知道网红店有多坑啊就答应了, 真是个傻子。   她手舞足蹈高兴了一阵,小腹一抽又躺了回去,抱着热水袋咬牙切齿, 排队算什么,该让他上刀山下火海,活该!   在经历初期的波折过后, 项目进行得还算顺利,渐渐走上正轨。钟意松了口气, 没工夫休息, 三天两头得往现场看着进度。   有几次想和钟连海说说这件事, 临到了口又憋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钟连海有多舍不得她吃苦,若是连这第一步都得人扶着, 她还怎么学会走路。   财务讲究收支平衡, 人这一辈子也大抵如此, 钟意自感已经得到太多, 她害怕挥霍过度了,万一哪天开始失去,她连手里这点东西都握不住。   钟连海已经开始衰老,以后还会更老, 总有退休的一天。他生性多疑大权独揽,对外人的信任永远不如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钟意希望等到了那一天,她能替父亲扛起他为之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碧海。   “经理,这是您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一个月之内的机票都已经订好了。”陈助理敲门进来,把刚热好的姜糖水和行程规划报告放到钟意面前。   钟意拿起粗略扫了扫,和陆氏合作的项目已经投放开工,她作为总设计师需要前往监工,同时S市茂华区这边的海边别墅也在收尾当中,下面的三个月工作环境艰苦,还得两地来回跑。   “行,我知道了。”钟意缓缓吐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   “好的,还有什么事务吩咐我的吗?”   钟意想了想,“还真有。你去财务部要一下近几个月的财务报表,还有各部门主管的人事调动情况,包括那几个空降的人的简历,整理好一并发给我。”   她不便把话说得太满,点到为止。陈助理跟了她两年,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点头应了句好,便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钟连海飞往欧洲客户会谈,空荡荡的家里没一点人情味,钟意下班后干脆开车去了茂华的海边别墅凑合凑合。   傍晚黄昏渐渐入夜,夕阳和星光一并撒下,红色保时捷沿着长长的海岸线驶过,偶尔惊起几只休憩的海鸟。海面广阔无垠,远处群山的影子藏在暗金色的落日余晖中。   钟意开了天窗,带着湿意的海风从头顶灌下来,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一些烦心事。   别墅的外观已经施工完毕,大到墙面涂层的颜料,小到地上铺就的等距灯暖地砖,都是在钟意的亲自监督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扣出来的。到现在,她预想中的设计已经实现了百分之七十。   钟意在距离别墅还有两百米距离时停了车,按下车窗拍了好多张照片,打开相册挨个对比,留下一张角度对焦最好的,其他的都删了。   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钟意眨了眨眼把手机放回中控板的凹槽,终于还是忍住了提前向牧鸿舟剧透的冲动。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   测试完所有数据,牧鸿舟将资料归档备份,然后发放到团队邮箱。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他将酸疼的眼睛移开屏幕,举手按着后颈,眼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这个时候发微信的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哪一个。   【钟意:你猜我在哪?】   牧鸿舟的瞌睡全跑了,立刻警觉起来:“我在实验室,这里外人不让进。”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朝下面张望了一圈,没看见钟意的车或者人。   还是说她已经强行进来了?   牧鸿舟一个头两个大。   屏幕上蹦出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钟意嘲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响起:   “呵呵,我在你家。”   牧鸿舟:“......”   他家早在父母去世之后就被拆了,哪来的家。   “你到底在哪?”   钟意给他发了一个小狗略略略的表情,说了句困了晚安就没再说话,他打电话过去,她哼哼唧唧地伸着懒腰,说记得周末出来买冰淇淋给我,就挂了。   她基本每天都要来这么一遭,摆明了是在玩他。   牧鸿舟翻到她朋友圈,看到钟意今晚在市中心一家高级商场逛街吃饭的图片,估摸着没乱跑,这才放了心。   牧鸿舟:“早点睡觉,晚安。”   手机被扔到一边,钟意看着天花板上浮动的光影,忽然没了睡意。她赤脚落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周安静。   院子一角堆积着装修余料,院墙的灌木和树苗刚刚种下,许多名贵的花要等灌溉系统修缮完毕了才能种下。   院落的灯光柔和地撒下,像雨丝落在眼皮上一样落在树叶上,一片片交叠着,在游泳池壁上印出漫漫扬扬的光斑。   恒温系统还没开起来,钟意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便又坐回床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个盒子来,那是她前不久刚放进去的。   盒子四周方正,绒皮质感柔软温润,深黑盒盖上的LOGO泛着细闪的光泽。   钟意轻轻掀起盖子,里面躺着一对钻戒。   “这款戒指的主钻刚好三克拉,切工和净度都是GIA认证过的VVS级,旁边两圈小钻的镶嵌相当考验设计师的水平。   这种小钻环绕型的戒指不仅比寻常单戒更璀璨耀眼,还可以很好地凸显您和您未来先生的完美手形,用来求婚再合适不过了。”   “再合适不过了。”   相比戒指本身,最后一句话才是哄得她爽快刷卡的关键。   钟意把那枚女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指环契合尺寸刚好,和在店里试戴的效果一样璀璨。   指尖在钻石表面绕了一圈,她把戒指摘下来,连同盒子一起放回了抽屉里。   牧鸿舟,婚房我准备好了,求婚戒指我也买好了,只要你拉开抽屉把它拿出来戴到我的无名指上,那么我连下半生也愿意双手奉上。   钟意在朦胧月色里躺下,葱白五指举起展开。她许愿,明天醒来窗外的树苗就会长出新叶;明天醒来,无名指上就会多出一枚钻戒。   “对不起,临时有一个很重要的商谈,这周末没空了,下周可以吗?”   钟意把这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就记住了一个没空。   哦,那就没空吧。   她试着想回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啊”或者“哦”,再或者一个“已阅”,回复框删了打打了删,最后什么也没发,手机锁屏放回包里了。   回复意味着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应,而牧鸿舟的回应从一开始就很明白了:没空。   即使加上对不起的道歉,加上不知道还要等几个下周的下周,答案也还是:没空。   商谈当然比和她约会这件事情重要。牧鸿舟的科研,篮球,会议,随着他的成长,还会有越来越多很重要的事情。   排队买冰淇淋的很多都是情侣或者抱着小孩的家长,钟意在一片卿卿我我里站着,感觉自己像网红店雇来的水军。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到了,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表情看上去好歹没水军那么麻木僵硬。   钟意平时的耐心相当有限,一小时的队排下来,对冰淇淋再高的期待值也被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何况她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   对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收获若干点赞,这支造型花哨的冰淇淋的剩余价值大概就已经被利用完了。   队伍中间有个小朋友抱着妈妈的脖子哭,他眼睛红红的,说我已经放弃飞毯了,为什么等了这么久还是等不到一个冰淇淋。   钟意把她的冰淇淋送给小朋友,小朋友立刻不哭了,年轻妈妈如释重负连声感谢,拿出手机要给她转账。   钟意嫌麻烦婉拒了,伸手捏了捏小朋友白嫩嫩的脸颊,逗了他一会儿就走了。   队伍里那么多失去耐心哭闹的小孩,她唯独把冰淇淋给了这一个,无非是这个小朋友长得格外好看罢了。   钟意觉得自己也没那个妈妈称赞的那么善良热心。   或许当初就不该主动招惹牧鸿舟,让惊鸿一瞥永远成为惊鸿一瞥多美好,生生要把白月光折腾成饭粘子。   刚才排队刷微博时看到一个热门话题,说一见钟情其实就是见色起意。乍一看很有道理,但钟意想了想,觉得也不尽然。   一见钟情是一往无前的炙热爱意,体贴又周全;而见色起意带着高傲和俯视,只索取片刻欢|愉。   钟意曾经以为自己是后者,现在很努力地想成为后者。   沿原路返回,许愿池每隔一个半小时开始放松喷泉和音乐,此时音乐声重新响起,围观的人们开始欢呼许愿,纷纷扬扬的硬币化成一道道弧光向池中抛去。   池底积着大大小小无数枚硬币,银光闪闪,钟意看的眼花,找不出哪个才是刚才自己扔下去的那一枚。   不能怪许的愿望都不灵,毕竟许愿精灵这份工作实在太难做。   作者有话要说:  分手倒计时,火葬场预热中 第20章 ...   “你的邮件人事部转我看了, 每逢秋招人事变动是会比平常波动大一些,海外那边即将有大量资金回转,财务方面也不是问题。”   钟意点头, 勉强放下心。   “兜兜, ”钟连海手中握着的普鲁斯特万宝龙停顿片刻,“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不用操心。”   “谁知道你一声不吭把市场开到海外去了呢,那现在解释清楚了我就不操心了呗。”   钟连海垂眼, 鼻梁两侧的镜片很好地遮盖了他晦暗的眸色,再度抬头时,他神色温和地看着钟意:   “树我来栽, 你只管乘凉。”   临去B市前,钟意又抽空去了趟茂华。连那里的工人已经和她很熟悉,见到钟意时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钟意把后备箱打开, 里面放着几大箱矿泉水和果汁饮料,她一个人搬不动, 让包工头帮忙抬下来大伙儿分了。   钟意拿着录音笔和平板, 沿着院子和还没动工的楼顶阳台走了一圈, 提了意见做好标注,把录音笔交给一个管事拿去备份了。   “衣帽间的采光角度和预想的有一些偏离, 主灯和散灯得再拉开二十度。   还有悬浮式书柜, 材料密度太大会导致超重, 存在安全隐患, 照着我在设计书里的数据联系其他厂商做出同等硬度下密度更轻的合木板。”   钟意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设计了一个大提琴造型的书柜,仅靠两根隐藏支柱支撑,隔远些看起来就像漂浮在一轮明月上的大提琴。   这个设计是她熬了将近一礼拜肝出来的,做受力分析跑市场数据差点没累瘫。   “我马上要去B市工作一段时间, 这个书柜,还有刚才我说的那几个,如果你们找到了合适的材料不要急着动手,先寄一个单位尺寸的样品过来,我收到查验后会尽快回复你们。”   钟意把自己在B市提前订好的住址发给了负责材料这一块的管理。   跟在旁边的管事已经习惯了她事无巨细的作风。   钟意的严格程度和强迫症在他所接触的所有甲方中都称得上名列前茅,但钟意所列举的要求都自有一套章法,并非天马行空,提出意见的同时也会给出明确的操作办法,因此跟着她虽然工作量大,但心里却是没什么压力的。   黄昏时分,钟意脱了工作服从别墅出来,沿着新修的花径道路走到海边。   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双脚踩在沙滩上,柔软细小的沙砾微微摩擦着站立一天酸痛不已的足底,站立一天的酸痛得以片刻纾解。   浅海的颜色也是浅浅的蓝,很轻易地被夕阳染成细碎的暖金。海水的潮汐经年不休,夏天送来清凉,冬天也不至于太冷。   她找了块岸边的礁石坐下,让脚踝漫进温暖的海水中,感受着一波又一波地温和洗礼。   钟意拿早上没吃完的吐司撕成碎片扔进海里喂了小鱼和海鸟,耳边除了沙沙的风响,还有鱼鸟吃食的啾啾翻水声。   她就着夕阳和海风喝了一罐可乐,悠闲之余不免又些孤单,这么好的风景一个人欣赏未免太过浪费了。   天边的云层滚动着散开,缝隙间楼下暖金色的夕阳,将她的影子倒映在礁石下的沙滩上,长发,连衣裙,细瘦的小腿影子被拉长,后面跟着一排脚印。   不久之后,一排脚印会变成两排,一个42码,一个38码;再以后会变成四排,三个40多码,还是只有一个38码。   钟意仰头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光,像只晒太阳的醉猫躺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笑了。   -   钟意没想到南方的降温来得这样急促而凶残。凌晨五点,她才刚睡下不到四个小时,就被活生生冻醒了。   寒意像冰刀子一样割进骨头缝里,钟意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秋被,打着喷嚏从床上爬起来,打电话叫酒店客服送羽绒被上来时手臂上冻出了一排鸡皮疙瘩。   被子送上来了,她拍了照发朋友圈,钟连海和方知祝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免得他们听到天气预报后专门为此打一通电话。   忽然脑子里嗡的一下,钟意被子一掀跳下床,跑到书桌边把电脑打开连上硬盘。   书桌正对着半开的窗户,经过一夜的低温冷冻,电脑的金属外壳冷得像把刀,挨上去的瞬间手指都要麻了。   还记得前几年留学的时候,伦敦的冬天冷到街上的自来水管都流不出水,钟意走的匆忙,一脚踩空摔倒在雪地里,手指生生被冻出水泡。   她龇牙咧嘴地把散落一地的书本笔电装回书包,到了教室发现硬盘被冻坏了,熬了半个月的project宣布流产。   她当时强颜欢笑,却在老教授破例给她通过时崩溃大哭。从那之后,钟意的每一份作业都至少保存三个备份。   昨晚的工作成果保存了一份在云盘,但是硬盘损坏仍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钟意开机后检查了一遍,电脑和硬盘都运转正常。   她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浑身一哆嗦,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刚才跑得急,身上还穿着春秋款薄睡裙,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没有地暖的冰冷瓷砖上,窗外冷风一吹,冻得都快僵了。   钟意鼻头红红,窝回床上看天气预报,B市接下来一整周都是低温寒潮,后天开始还会下雨。S市倒一如往常,慢慢悠悠地入秋,不疾不徐地入冬,人们还没感受到冷空气的侵袭,先被到处开着的暖气热出一身汗来。   早晨七点,裹成蚕蛹似的被子里伸出一截细白胳膊,把手机的闹铃滑掉了。   钟意默数十秒,掀开被子咬着牙穿上毛衣外套,冲进浴室刷牙的时候被刺骨的自来水激得眼眶一酸,莫名其妙地就掉了眼泪。   在陌生城市的一场突发寒潮里,她感到彻骨的孤独。   “小意?”牧鸿舟朝旁边的几位教授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握着手机走到研讨会大厅外的走廊上。   那边没说话,他在一片安静中敏锐地听到了几声模糊的抽泣。   心莫名一抽:“你怎么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无论被电流过载到什么程度都好听得要命,钟意靠在冰冷的浴室墙壁上,带着哽咽:“这里好冷,我感冒了。”   牧鸿舟眉宇微舒:“盖厚一点的被子发发汗......你一个人应该不会踢被子吧?最近病毒性感冒高发期,要是连续几天没有好转的话需要去医院开药。”   他顿了顿:“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钟意说,“你说吧,再陪我多说一会儿。”   “学长,该您上台讲话了。”一个学弟小跑着从会议大厅里出来,对牧鸿舟说道。   “......哦,好的。”   牧鸿舟重新拿起电话:“对不起......”   钟意笑了笑,说:“没事儿,你忙吧,我也该去工作了。拜。”   牧鸿舟没来由地心慌:“等一下,小意!”   即使是这样寒冷的季节,听到牧鸿舟喊小意,她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酸胀起来。   钟意笑起来,勾起的唇角牵动眼角肌肉,一行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说:“快到圣诞了啊。”   “......嗯。”   “有时间吗?”   牧鸿舟动动嘴唇,说:“有。”   他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节假日,圣诞节那天约了两个院士交流,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但是他觉得好像如果他回答说没有,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节日见。”   “节日见。”   屏幕上的挂断显示变得模糊,钟意抬手把眼泪抹掉,抽了纸巾用力摁着堵到几乎窒息的鼻子,后背顺着冰冷墙壁慢慢滑下去。   她蹲坐在地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咬牙切齿地:“死直男,笨死了。”   脑袋埋进单薄的臂弯里,落针可闻的浴室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呜咽:   “牧鸿舟,我好想你.....”   -   平安夜,牧鸿舟原定的行程乍一推掉,突然空虚下来。无意间瞥了镜子一眼,他突然想换一件好看一些的衣服,然后修一下头发。   街上圣诞气息已经很浓重,挂着礼物闪闪发光的圣诞树随处可见。牧鸿舟一进门便被有一位扮演成圣诞老人的白胡子“老爷爷”迎上来,笑眯眯地给他发了一顶圣诞帽。   这里小朋友很多,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怪不得钟意到了周末了就喜欢逛商场。   牧鸿舟没怎么逛过街,进了理发店时有些拘谨,形容不出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发型。   托尼老师两眼放光,长成他这模样的就算剃个板寸都能帅炸一条街,剪完拍照发朋友圈,广告效果拔群。   吹风机的声音渐渐隐去,托尼哥看着镜子称赞连连:“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牧鸿舟也觉得还行,最起码刘海不挡眼睛了。他点头道谢,拍干净脖子上的碎发,前去柜台付钱。   托尼一眼瞥见他钱夹里的照片,瞬间了然,眼神暧昧又羡慕:“先生和您的女朋友也太甜了吧!”   牧鸿舟平时不怎么用钱包,今天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不过那照片是钟意塞进去的。   那时她趴在他背上,留下鲜明的牙印,漂亮的眉毛都扬起来:“公司前台什么毛病?下次再敢堵着你不让上来就直接刷我的脸。简直岂有此理!”   说完又把脸偏过去一点:“你以后打篮球也记得把钱包带上......里面不要放钱和卡。”   被堵着不让上去的难堪牧鸿舟早已忘记,只记得钟意当时气哼哼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不过是一点点小事也能跳起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如果深爱一个人,恨不得变成一颗卫星,围绕她转动,围绕她活着,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他永不停止的潮汐。 第21章 ...   两公里, 一公里,五百米,一百米......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钟意看见路口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眼中焦虑瞬间散去, 唇角扬了起来,迫不及待地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过去。   牧鸿舟肩宽腿长地站在花圃边,浅灰色的短款风衣, 黑色修身牛仔裤底部扎进一双哑光牛皮短靴。   如今要交际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穿衣品味也培养了起来。这身偏潮,又不失稳重。   好像还剪了头发, 发梢修得干脆利落,显出他流畅笔挺的侧脸线条。   在钟意过去的这一段路上,她目睹了一个要他微信的女生, 一对向她问路的情侣,若干举着手机假装自拍的行人。   牧鸿舟神色礼貌而冷淡, 他不知道钟意在身后悄悄靠近,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成功度过一场危机。   钟意在距离他十多米时停止小跑, 慢悠悠地走过去,在牧鸿舟的背上拍了一下。   牧鸿舟猝不及防, 转头看见钟意后收起手机:“......你来了。”   “嗯。”   钟意的目光打量上下打量着他, 原本抿着的嘴角渐渐有些绷不住地翘起来一点。   她的注视让牧鸿舟脸颊发烫, 他轻咳一声, 略微垂眼:“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钟意很开心地笑出来,在他修剪整齐的发梢上轻轻揪了一下。   两人和寻常小情侣一样压了一段马路,然后去看电影。   “换一部吧。”牧鸿舟说。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看漫威么?”   “看过了。”牧鸿舟把目光指向旁边的电影, 挑着评分高一些的爱情片,说:“这个吧。”   钟意抬眼看他:“看过了?和谁看的?”   “室友。”   钟意哦了一声,问:“结局是什么呀?”   “你人物都认不全,知道结局干什么?”   “我就想听你说。你说啊。”   牧鸿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看。   其实今天难得抽空出来逛街,他是想把这一部给补了的,但是钟意不喜欢,每回和她一起看科幻战争类的电影,她不是看到一半睡着了就是蹭着他小动作不断。   “说不出来就是没看,你就是撒谎,你就是照顾我的口味迁就我呗。”   钟意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直说啊,笨蛋。”   最终没有看漫威也没有看爱情片,选了迪士尼,排队检票时前后一群活蹦乱跳的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   钟意看得有些恍惚,上一次父母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逝世之后,钟连海带她来到S市,房子变得很大很空,偶尔几次和钟连海出去玩,身后都跟着十几个保镖。   记忆中的游乐场和电影院是没有人的。钟意原以为它们本就是那样,长大了才知道是钟连海的安排。   碧海刀光剑影的发家史里,她安然无恙地长大,像一株养在温室的玫瑰,不知外界风雨,不晓人间疾苦。   牧鸿舟以为钟意又会像往常一样,他甚至估摸着时间过了三十分钟,便悄悄抬起了手肘准备抵挡钟意的小动作。   但是钟意看得很认真,屏幕上鲜亮的色彩在她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跳跃闪烁,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扑动着的睫毛也灿烂起来。   看完电影出来,钟意伸着白净的手掌在牧鸿舟面前晃来晃去。牧鸿舟把她的手腕抓住:“又搞什么?”   “我要把你冻住。”   钟意笑嘻嘻地,尾指在他手心勾了一下,勾得牧鸿舟手指一软,她顺势和他十指相扣地走了起来。   牧鸿舟低头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   “我要吃冰淇淋。”钟意站住了,拉着他不让走,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家冰淇淋店。   牧鸿舟心想冬天怎么会有冰淇淋卖,下意识地拒绝:“太冷了,吃点别的吧。”   “不行,”钟意很坚持,“你上回欠我一个冰淇淋,不要赖账。”   经她提醒,牧鸿舟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那都已经多久之前了,和现在的季节能一样么。   “下次吧,今天零度,你也不怕感冒。”牧鸿舟刮了一下她红红的鼻头,后知后觉道:“你已经感冒了?”   “你的下次堆起来能列个清单了。”钟意有点泄气,算了,她也不是真的想吃,“那走吧,我还懒得排队呢。”   牧鸿舟拉住她,对那次放她鸽子的事情感到心虚:“那就买个小一点的吧。”   钟意白他一眼:“晚了,我现在又不想吃了。”   她执意不肯回头,牧鸿舟在路过麦记的甜品站时买了一个麦旋风:“这个不算冰淇淋......就当甜品吃吧。”   钟意没好气地接了,舔勺子的时候嘴角勾起来一点口是心非的笑。   从电影院出来,大街上一片红澄澄的喜庆,宽阔马路边上岔着一条小巷子。一个大爷站在巷子口,推着小摊车卖红薯。   车头挂着个破旧的喇叭,摊子上架起一个小炉子,香甜的白雾蒸汽和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声一起传过来。   “又香又甜的烤红薯~”   钟意学着那喇叭里失真到爆破的方言说了一句,学得很不像,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牧鸿舟也被逗乐了,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控制不住地觉得钟意土得可爱。   “我没吃过烤红薯,”钟意收了笑,抬头看着牧鸿舟,然后很做作地移向别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牧鸿舟看了她一眼,说:“等着。”然后就走过去了。   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个纸袋。钟意的手揣在兜里,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烤得金黄的红薯外皮微微焦脆,那么大一只躺在纸袋里,散发着很陌生的香甜。   “怎么就买一个?”   钟意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出来,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撕红薯皮。吃了一口,香得快要开花。   “我不太爱吃这个。”   钟意瞪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外来物种:“你的味觉失灵了吗?”   她掰下来一块红薯,烫得手指眼眶一起红,递给牧鸿舟,眼睛红红地命令他:“你吃,特别甜。”   她把皮撕了,踮着脚,又往前递了递,送到他嘴边。牧鸿舟眸光微闪,就着她的手吃了。   牧鸿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别人手里送过来的东西,心跳得很快,“失灵”的味觉忽然苏醒,红薯的甜味从舌尖一路烫进胃里。   钟意第一次亲手给人喂吃的,手心里还有几分余温。她捧着剩下的大半个红薯,不知是牧鸿舟吃东西的表情还是手里红薯的香气让她这样出神。   寒冷又热闹的平安夜,钟意和牧鸿舟站在安静的小巷口吃很便宜的烤红薯。   在牧鸿舟买给她之前,钟意不知道五块钱也能吃到这么甜的东西。   -   他们在酒店套房里忘情地接吻。牧鸿舟把钟意脑袋上红彤彤还挂个小圆球的圣诞帽摘掉,把她洁白光滑的下巴从围巾里解救出来。   房间里开着暖气,牧鸿舟冰凉的指尖触上那一截细瘦的腰身时,钟意抿着的唇裂开一道口子,有细碎的嘤咛溢出来。   她脖颈绷起如一弯白玉,纤长的睫毛跟着上眼睑垂下,在眼下映出两道阴影,被头顶的灯一照,如蝶翼般轻轻抖动着。   窗外忽然开始打雷,两人俱是一惊,慌乱动作间双双倒在床上,不知怎地按到了墙上的开关,室内瞬间暗下来。   闪电每隔几秒到达一次,他们在间断的白光里看清对方的脸,亲吻对方的唇。   一束强烈的光芒从青黑色的天幕劈下,打在窗户玻璃上,显出了软榻上两道拥吻相缠的身躯。   钟意像一尾被抛至岸上的鱼,急切地寻找水源。雷声把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很好地遮盖,无数情愫在漆黑夜色里蔓延滋生。   只有当闪电照进来的时候,她才能看见牧鸿舟发梢下的汗水,隐忍绷紧的下巴,还有贲张鼓起的臂肌和背肌。   窗外,银白闪电来势汹汹,将云层一遍又一遍地击穿。绵软的云层在电闪雷鸣间不住颤抖,滴下眼泪,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变成瓢泼大雨,整片大地都被浸透了。   最后钟意和牧鸿舟相拥于床榻,在浅淡的雨水味中沉沉睡去。牧鸿舟依旧把她圈在怀里,于是这天晚上钟意很乖地没有抢被子。   第二天醒来发现怀里发热,牧鸿舟低头看见钟意泛红的脸颊和脖子,红得不太正常。伸手往她额头一摸,她发烧了。   钟意半坐在床头,眼睛要睁不睁地,看起来很没有精神,一张嘴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昨天我还是好好的,和你睡一觉就病了,牧鸿舟你有毒,我不吃你的药。”   牧鸿舟跑上跑下买回来退烧药,她死犟着不肯吃,火气也上来了,把药片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扭头就走。   “你去哪!”钟意喊住他,嘶哑的嗓子破了音。   “我不是有毒么,那我离你远点,免得你中毒了。”   “你给我回来。”钟意拿空调遥控器扔他,使不上劲没扔中,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发出一道轻轻的闷声。   她艰难地爬过去把药片拆开往嘴里塞,咕嘟咕嘟灌下去半杯水,喝完咳嗽几声,抬手抹掉嘴边淌下的水渍,转头恹恹地看着他。   牧鸿舟无奈:“你到底要怎样?”   “我一睁眼你人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占完便宜就跑了。”钟意冷着脸,又窝回被子里。   “我给你买药去了。”   “现在知道了,但是你出去的时候应该留一张纸条或者发消息给我。”   钟意顿了顿,觉得纠结这个没什么意思,撩起眼皮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旁边的枕头:“过来陪我。”   “算了吧,我有毒。”牧鸿舟脚尖动了动。   “你非要在我生病的时候杠是吧?平时没见你废话这么多。”钟意说着又咳嗽几声,翻着白眼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心里疯狂辱骂牧鸿舟,提了裤子就跑,狗男人真不是东西。   没过一会儿,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一块,身后环上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牧鸿舟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提上来,钟意不安地动了动,被他按了回去。   耳后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牧鸿舟把她圈紧在怀里的动作已经很熟练:“眼睛闭上,睡觉。”   钟意听得脸热心也热,恨不得反身扑过去把他吃干抹净。   然而也只是幻想。她拖着疲惫的病体,枕在牧鸿舟的手臂上很快就睡着了。   或许是昨晚空腹吃掉的那盒麦旋风,或许是酒店里过于激烈的纠缠,病情发酵一整夜,一片退烧药没有起作用,钟意发起了高烧。   她的脸颊变得通红,像一颗小火球一样缩在牧鸿舟怀里,牧鸿舟几乎要被烫伤,她反倒不觉得热似的,还无意识地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牧鸿舟一摸她额头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把人从被子里薅出来穿上衣服,拍拍她的脸:“醒醒,钟意!”   钟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她的衣服被牧鸿舟套得乱七八糟,她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双手往前一伸抱住他的脖子,通红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懒到不肯动。   “我带你去医院。”   一个高大的少年从酒店大堂的电梯里疾步走出,怀里窝着一抹纤细身影。   女孩手脚缠在他背后,像婴儿一样地被抱着,帽子后面的小圆球随着他的脚步上下颠动。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无不回头,却只看见女孩帽子下白皙小巧的耳朵和少年深邃的眉眼。   牧鸿舟在医院挂号拿药,走到哪里周围都投来无数道视线。钟意像只傲慢的考拉,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恨不得把分离的两个月时间一口气全补回来。   “你这样医生怎么挂水啊?”牧鸿舟终于忍无可忍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手松开,坐病床上。”   牧鸿舟把她嘴里叼着的温度计拿出来,上面的数字蹿到三十九度一,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钟意烧到这个程度了还有力气翻开包找镜子。她看了一眼就把盖子盒上了,从牧鸿舟身上爬下来,围巾拉高到鼻子,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猫眼睛:“你转过去。”   “又不是打屁股针。”   “我又不怕你看我屁股。你别看我脸,丑死了。”   护士给她涂碘酒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出于职业素养,护士熟练地扎皮带送针,药瓶往架子上一挂,说了句“有需要请随时摁铃”,便推着车飞快地跑了。   牧鸿舟把她镜子拿过来放回包里,在她身边坐下,没打针的那只手塞进口袋里,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我饿了,想吃啤酒炸鸡。”钟意想起来还没吃早饭,吞下去那颗退烧药搅得她胃酸发作。   “别想了,我去买粥,还是你更喜欢吃面?”   钟意扭头看着他,药瓶子里的水像是通过血管直接打到她泪腺,唰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牧鸿舟被她吓到:“这也要哭?”   “我生病了!我需要食物和好听的话,你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钟意越说越委屈,伸手去摸纸巾,纸巾盒空了,就去把牧鸿舟的风衣外套揪过来擦眼泪。   牧鸿舟看了也只能假装没看到,咬着牙说:“给你买炸鸡,啤酒真不行。”   “可以。”钟意的眼泪收放自如,立刻恢复了如常神色,除了那双兔子似的红眼睛,表情淡定得就像刚结束一场稳操胜券的谈判。   牧鸿舟觉得自己马上也要发起高烧。   发烧病人钟意吃着炸鸡和豆浆,美滋滋地坐在病床上挂水,前来更替药瓶的护士还送了她和牧鸿舟两只苹果。   牧鸿舟把苹果洗了切了,走到床边坐下,两人分着吃了。   医院的窗户玻璃上也贴了圣诞树和铃铛的贴纸,窗外下着纷纷扬扬的细雪。钟意嘴里果香四溢,有点想快点挂完水退完烧和牧鸿舟出去堆雪人,又想再多挂一会儿,多享受一会被他守护陪伴的时光。   两瓶水挂完,钟意在药物作用下困意渐涌,睡着之前盯着牧鸿舟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张着像是有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睡着了。   钟意躺在一米宽的病床上,自发地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闷出了一身的汗,睁开眼睛时睫毛上都挂着水。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像是刚游完一千米,大汗淋漓,又累又舒畅。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个不停,旁边除了吃剩的果盘还放了张便签――   “几位院士造访学校,不好拒绝,对不起。   拜托护士给你准备了不辣的晚餐。”   字迹遒劲飘逸,写在这张不知哪里扯下来半截的纸条上实在浪费。钟意一边看一边接通了电话,还未开口便听得对方急切的语气:“钟小姐!方董他......”   “我外公怎么了!”   打电话来的是方知祝的私人医生徐礼,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如今这般急匆匆打来,说到一半却又噤了声。   钟意的心沉了下去。   “切除了四分之一的胃。”隔着两座城市,徐礼在电话里尽量使用保守的措辞。   事发突然,方知祝被送进医院时医生们都没想到病情恶化得这么快,切胃仅仅是第一步的尝试,后面还得遭罪。   钟意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话背后的深意,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瘫倒在床上。她把手里那张便签捏成一团,泛白的指节上落着几颗温热的泪珠。   钟意狠狠把眼泪擦掉,翻身下床穿衣服穿鞋子,拎起包往外面跑:“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马上订机票,今晚就到A市......”   医院大厅回响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钟意大病初愈,冲出大门,一脚踏进白茫茫的世界。 第22章 ...   钟意刚从一家医院出来, 不过半天时间又抵达另一家医院。她一不小心踩空了一级阶梯,很狼狈地摔在医院门口。   没有人抱着她,钟意摔倒后只能自己爬起来。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旁人怪异的目光, 一路横冲直撞奔至三楼内消化科。   手术室门紧闭, 上面亮着红灯,手术时间显示八小时零五分。高级病房区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让钟意的头又开始疼。   徐礼刚同专家组的医生们沟通会谈出来,看见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钟意, 钟意也看见了他。   他快步走过去和她打招呼,钟意笑得很勉强。   短暂的尴尬沉默后,她开门见山道:“病理组织检测结果出来了吗?为什么突然发展到需要切胃, 手术成功治愈的概率有多少?”   她的声音很冷静,大衣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细微地颤抖着, 嘴唇变得苍白,嘴角起皮, 呈现出轻微脱水的症状。   徐礼想拉她去旁边的长椅坐下, 拉不动。钟意眼眶通红, 很固执地看着他,索要一个哪怕并不可靠的回答。   他只好逐个作答, 艰涩道:“先生前些年的胃穿孔一直没好全, 胃壁被消化液侵蚀变薄, 癌细胞存在于胃下部至十二指肠的部分组织, 综合考虑做出了切胃的抉择,概率......目前还在观察,我们自然都是持乐观态度的。”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详细讲出来又是一回事。听他描述手术内容几乎要了钟意半条命。   “手术同意书, 是他自己签的?”钟意尾音哽咽上扬,干涸的嘴唇不住颤抖着。   “是。”徐礼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斟酌着说:“方董本想手术后情况稳定了再告知您,但是......我认为您作为他的直系亲人,应当有知情权,所以冒昧打了这通电话。”   钟意坐在椅子上,浸满冷汗的手捂住嘴巴,不断有眼泪流经指缝,然后滴落进装着温水的一次性水杯中。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当时的场景。年逾古稀的方知祝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胃酸和癌细胞正在啮咬侵蚀他的身体,而他的目光很平静地逐项扫过白纸黑字的条款,一如审批每一份生意合作时的谨慎自持,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将身体的主权让渡给手术刀。   手术时间走到八小时四十分钟,门上的红灯转为绿灯,主刀医生走出来,脱下口罩露出一张汗涔涔的脸。   钟意倏然站起身,视线胶着在医生身上。   “病人出血量较大,目前还处于麻醉状态,组织切除后愈合期会比较长,接下来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内都无法通过食管进食。”   医生的话诚实而残忍,钟意闭着眼,陷入一种痛苦的混沌,身心俱疲。   她很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方知祝的切口刚缝合,还在输血,原则上不太适合这个时候去探望,但是任谁看见钟意这副脆弱不堪的样子都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医生点头,带她进去了,提醒她站在一米外的距离上。   方知祝比国庆时又瘦了许多,身体薄得像张纸,都没有把床单压出多少痕迹。上半身光着,插|满了管子,胸口下方的厚厚一层纱布还在隐隐渗着血,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缺乏生机的青灰。   钟意心痛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外公老了,他才六十七,还不到七十,却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   短短十分钟的探视几乎耗光了钟意所有的精力,她很虚弱地从里面出来,徐礼叫了她很多遍,她才恍惚抬头:“什么?”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钟意微怔,回哪个家?她原本有两个家,可是这两个家的主人一个身在国外行踪不定,一个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她现在好像没有家了。   她摇头:“我想留在医院。”   徐礼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地微叹道:“他特别嘱托我不要告诉你,若是醒来看到你来了只怕更会影响情绪。”   方知祝永远是优雅从容的,即使在接到方碧薇的坠机死亡报告时也仅仅折断了手中的凯兰帝钢笔,然后掏出丝巾缠住流血的手指,对来访的媒体说:“抱歉,这是我的家事。”   如今他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态躺在病床上,胃被切去四分之一,尊严也不再完整。在“情况稳定”之前,方知祝是连钟意也不愿意见的。   徐礼点到即止,钟意又怎么领会不到他的意思。她试图微笑或者哭泣,但是嘴角发僵眼眶干涸,滔天的情绪被镇压在失灵的感官系统里。   “那这段时间里,等他睡着了我再来看他可以吗?”   “可以。”徐礼说着鼓励的话,“先生的心态一直很好,求生欲也很强,我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和设施,请保持乐观。”   “嗯。”钟意很轻地应了一声。   她决定陪伴外公一起渡过或许很漫长的愈合期。   B市与A市相隔不远,一天就可以飞来回,她把那边的工作尽可能转移到线上,若是需要去到现场,提前半天买好机票就行,飞机上勉勉强强也能睡着。   钟意给自己做好了规划,徐礼把她送回方知祝家,看着二楼的灯亮起才掉头离开。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银装素裹的世界在夜幕落下时黯然失色,罡风翻卷着雪片翻过矮墙高楼,击打在窗户玻璃上,很密集的呲拉呼啸声持续一整夜,第二天天明,窗户外侧结满了霜,纷扬的雪花失去自由,化作冻在金属框上的厚重冰晶。   钟意开着暖气也觉得很冷,把芽芽从狗窝里拎出来,抱着它睡了一觉,醒来时床上掉了满床的狗毛。   每逢秋冬芽芽掉毛就特别厉害,钟意以前从来不让它上床或者沙发,但是此时她弓着腰拿吸尘器嗡嗡嗡地吸狗毛,芽芽晃着尾巴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哼哼唧唧地叫唤着,空荡荡的房子好像又恢复了一些生机。   -   牧鸿舟昨天走得匆忙,虽然留了一张纸条,但还是算中途跑路的行为,况且钟意还在生病,她醒来后必定要生气的。   果然,她直到第二天都没有理他。   牧鸿舟下了飞机,想起这件事,发微信问钟意:“烧退了吗?”   没有出现拉黑提醒,过了一会儿钟意回了一个字:“嗯。”   话越少说明气越大,牧鸿舟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道:“我要去A市一段时间,你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钟意骤然看见A市两个字,好像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几乎秒回:“我在A市。”   牧鸿舟疑惑之际,钟意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开口便是:“牧鸿舟,我很想你。”   牧鸿舟:“......”   他耳背发烫,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钟意很快又说:“你到A市了吗?我想见你,我去机场接你好吗?”   牧鸿舟没有注意到她第一次使用了“好吗”这个近乎请求的语气。他拖着行李箱立在原地,在沙丁鱼罐头一样奔流的人群中显得高大又突兀。   愣了片刻,他说:“你不是在B市出差吗?”   机场出关的语音提示通过话筒传到钟意的耳朵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机场的方向眺望:“你在机场是吗,你待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马上过来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   “我开车过来,很快,最多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   最多一个小时。让我见见你,让我抱抱你。   “你疯了?一个小时你开火箭过来吗?”牧鸿舟惊呆,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名堂。   钟意好像在下楼,蹬蹬蹬地跑,她的呼吸频率很快,很急促地喘气。   牧鸿舟闭了闭眼,走到一边人少的地方低吼道:“钟意,你别胡闹!”   钟意被他吼得踩空了一步,跌坐在楼梯上,尾椎骨很尖锐地刺痛一瞬,攒了一天的眼泪全部掉下来了。   她大声地吼回去:“我就胡闹!你给我在那老实等着,牧鸿舟,你要是不肯见我,我们就分手吧!”   牧鸿舟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王八蛋不是人,错愕不已,同时像是被人平白无故打了一拳,脑袋发懵,想的竟全是钟意那句带着哭腔的分手。   “分......什么啊?你到底怎么了?”   牧鸿舟心头蹿起的火被她的眼泪浇灭大半,耐着性子哄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钟意打了一个哭嗝,脱力地躺在楼梯上,墙上的全家福合照和餐桌上的新鲜花束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他一遍:“牧鸿舟,你见不见我?”   “我来A市是有工作的,”牧鸿舟揉了揉太阳穴,把最近的行程按优先级排了一遍,去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腾出来一点空,说:“明天晚上出来吃饭吧。”   “今晚不可以吗?”   牧鸿舟无奈道:“今晚饭局上的人是我整个项目的客户,没办法推。”   钟意沉默了一会儿:“嗯。”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场驴唇不对马嘴的通话,结束时牧鸿舟仍一头雾水,不明白钟意这回是怎么了。她以前被放鸽子也会生气,但不会像今天这样反常,又哭又闹,让他气得不行,同时又隐隐感到不安。   钟意提过分手,但都是带着嘲讽或者玩笑意味的语气,她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过了,今天再度提起,在当时的语境下像是一根软刺戳在牧鸿舟的神经上,原有的神经元排列被打乱,骨节错位一般酸疼。   牧鸿舟叹了口气,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在A市租了一个loft公寓,面积不大,将将三四十平的复式结构,一个人住已经绰绰有余了。   从机场出来打车到住所,简单收拾行李后洗了一个热水澡。晚上六点的饭局,提前定好下午四点的闹钟,牧鸿舟带着连轴转十五小时的疲惫沉沉睡去。   五星酒店开在繁华街道处,衣着光鲜的客人经过旋转玻璃门,进进出出的都是门道与人脉。桌上摆满精致菜肴,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言语间试探与真心各占一半。   牧鸿舟应付此类场合已颇为得心应手,既不喝多也不喝少,叫桌上其他人都猜不出他的酒量,却又无从攻破。   饭局如棋局,太过冒进或太过保守都不是什么好事。做七分藏三分,他深谙其道,无论什么手段使过来都游刃有余,叫谁也拿捏不住,任谁也不敢低估。   “这个创意我敢说十年之内,即使有人提出都没有办法完成,别说牧总你亲自当老板,就是靠着这份专利吃分红,也够逍遥大半辈子了。”   “就是这样才佩服小牧总的野心,虽然这次我是投资方,不过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下次就该我来卖这三分人情面儿了。”   “A市的场子冷了太久了,终于浮出一条潜龙,我们跟着第一只螃蟹,只管吃肉!”   多少还是有些醺意。酒过三巡,热意渐渐涌上眼眶,他深邃的眼睛缭起一层薄雾,酒桌上的人影,菜肴,酒品,化成彩色的星点在冷棕色的瞳孔中浮现,回闪,然后隐没。虚虚实实。   宾客散尽,牧鸿舟迈步走出包厢,酒店这层的客服经理迎上来,有些吞吐地道:“......牧先生,有位姓钟的女士在一楼大厅等您。”   牧鸿舟眨了眨眼,瞳孔骤然收缩:“谁?”   “呃,那位女士说她叫钟意。”   牧鸿舟出了电梯,迈开两条长腿,阔步穿行于酒店大厅,商务皮鞋在整洁的瓷砖地板上踏出轻轻的笃响。   深夜十点,长条沙发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孩,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圆润饱满的头颅微微低下去一点,天花板散漫的灯束将地面上她的影子撕得很碎。   她似有所感地回头,撞进牧鸿舟的视线,仓惶起身,像个遭了难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牧鸿舟从名利场走出来,带着淡淡的烟酒气踏进钟意的玫瑰玻璃罩。他拾起钟意裸露在外的双手,带着酒意的热气呵在她冰凉的指尖:“等了多久?”   隔着一层醉意,钟意仰起脸看他:“你想让我等多久?”   “好吧,也不是很久。”她勾了勾嘴角,目光越过牧鸿舟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过我没吃晚饭,我猜你也没怎么吃吧。”   “......嗯。”酒的后劲开始上涌,牧鸿舟的脸颊渐渐泛红,又变回钟意最喜欢的少年模样。   他身上的味道让人安心。钟意踮起脚,鼻尖贴着他的脸嗅了一圈,唇膏涂抹过的红润唇瓣轻轻开合,带着伦敦腔的发音:“Louis Roederer Cristal Brut,和鱼刺身很配,对吗?”   她故意在牧鸿舟脸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口红印,把手放进他口袋里,把人往外拽,说她饿了要去吃饭。   等等,“十点了,你还没吃饭?”   “如果你再晚一点,我可能十一点也没饭吃。”   “大厅也有点餐服务,你边吃边等不行吗?”   “我吃饱了还怎么卖惨啊,你是不是傻。”钟意为了证明她很惨,抓着牧鸿舟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你看看是不是瘪下去了,很惨吧,你再想想你是不是立刻就心软了?”   钟意真的瘦了很多,昨晚在酒店里抱着她的时候就像捧着一片脆弱的花瓣,一不小心就要捏碎了。   “外面冷,就在这吃吧。”牧鸿舟说。   “星级饭店都没意思,我想吃烤红薯。”   晚上十点哪来的烤红薯,牧鸿舟没理她,叫服务员点了一碗海鲜竹升面。   虽然没吃成香甜软糯的烤红薯,但是有牧鸿舟在旁边陪着,钟意觉得星级饭店也还行。   她几乎一天没有进食,吃完面条后连汤都喝干净了。牧鸿舟问她还要不要,钟意摇头,说再吃明天起来会水肿。   其实她现在就挺肿的。牧鸿舟迟钝地察觉到她隐隐泛红的眼角,问:“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哭?”   哭着吼他,还说出了分手这样突兀的话。   钟意胸口一窒,她丝毫不愿意回想当时的绝望心情。因为亲人生病所以对着恋人要死要活的行为很low,显得她很没用。   她扯出一个笑:“就大病初愈,内分泌失调呗。”   钟意的脾气向来一阵一阵,牧鸿舟只当她这次耍过了头,再说也是他不守信用在先,拿纸巾帮钟意擦干净嘴角,这事儿就算这么揭过去了。   吃完了饭,钟意又开始作妖,要带他去她家住:“房子太大了我住不惯。”   出生长大待了二十几年的房子她说她住不惯,牧鸿舟莫名其妙到好笑:“你知道你那里有多偏吗?先不说这个,我的电子纸质文档全部在公寓里,今晚我肯定要回自己那里的。”   “那我去你那里。”钟意说。   牧鸿舟皱眉看着她,他觉得钟意真的有点无理取闹了。   钟意深吸一口气,本来刚吃下一大碗面很舒服,但是她现在突然难受得想吐,把头偏过去一点,坚持道:“反正我不要一个人睡。”   夜色深了,牧鸿舟不想纠缠下去,“随你吧。”   他把钟意带回公寓,钟意这回什么都没有带,在楼下买了牙刷和一次性内裤,用了牧鸿舟的男士乳液。   他的毛衣松松垮垮地穿在她身上,领口溜出来一大截,下摆拖到近膝盖处。牧鸿舟的裤子没有她能穿的,她就没穿,光着两条腿窝进了被子里。   牧鸿舟躺着没动,等她过来闹。但是钟意今晚没有闹,她在他身边躺下,轻轻的说了一句晚安就闭上了眼睛。   牧鸿舟忍不住扭头看她,她竟然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也没有抖,精致的眉宇间似乎挂着一层浅淡的忧愁。   牧鸿舟看了好几分钟才收回视线,反手把床头灯关了,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圈住她的腿,把人抱在怀里,垂下眼帘结束了鸡飞狗跳的一天。   钟意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在放风筝,手里扯着线跑得飞快。后来不知怎地,她成了那个天上飘着的风筝,被一根细线岌岌可危地攥着,线的另一头是牧鸿舟,他把线拉得很长,让她越飞越远。   可是她不想飞了,她想回到地面,让牧鸿舟带她回家。   牧鸿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我不想带你回家,也不想去你家。”   钟意在虚无的梦里感受到切肤真实的痛。   原来她的爱是旷野捕风,热烈而无用。   眼前又出现方知祝的脸。   “鸿鹄高飞,四海泛舟,是个好名字。”   “行,我等着。”   钟意又开始难过,她觉得很抱歉。对不起,外公,今天还是没能带他回家。   可是外公,请你坚持住,我一定能带他来见你。请你再等一等,好吗? 第23章 ...   方知祝每天会醒来四次, 进食四次,遵循少食多餐的原则,每次喝一点米汤和菜汁, 隔一天会在菜汁里加一些肉炖出来的汤汁补充脂肪。   他身上的肉掉得很快。每天都要输液,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时,手背上的针孔连成一片骇人的青紫。钟意明知看了会难受,却还是每次都自虐般地盯着护士往上面再扎一针。   一开始,钟意一直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 每天在方知祝午休的时候过来看他,等他快醒了就悄悄离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方知祝身体是病了, 脑子却还能转,醒来后闻见空气中熟悉的香味,看见垃圾桶里钟意常用品牌的湿巾包装就知道有人来过了。   那天他闭目养神, 在钟意拧着湿毛巾给他擦完一遍脸和脖子准备起身离开时,睁开眼睛叫住了她。   钟意脚步顿住, 背对着他, 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她这段时间哭得太多了, 掉眼泪这件事变得很熟练。   和牧鸿舟几乎天天吵架,牧鸿舟觉得她总是不分场合地缠着他, 过多地占用了他时间, 而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她的无理取闹, 他的好脾气快要被她折腾没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用工作, 但是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陪你这陪你那绞尽脑汁哄你开心,”牧鸿舟把领带扯下来丢在床上,重重地吐气,“钟意,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马上就要二十五岁的人了,成熟一点,独立一点好吗!”   他说话的语调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来。   钟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脑袋的烦躁模样,突然有点想笑,心说我不过是想和你再去爬一趟浮金山,看一回日出,你就急成这样,谁是小孩啊,你才幼稚呢。   她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了,可惜被眼泪抢先一步。怪只怪她被牧鸿舟宠坏了,装乖卖惨信手拈来,眼泪说掉就掉,换作之前哪次不是逼得他乖乖就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钟意可以感觉得到,就算她流很多眼泪,也泡不软牧鸿舟的心了。他要她成熟独立,不要宠着她了。   吵架过后两人会进入短暂的沉默期,期间基本保持着牧鸿舟坐在床上低头看文件,钟意走到阳台远程会议,谁也不看对方一眼的状态。   之后或者是到了饭点两人一起吃饭时自然地搭话和好,或者是牧鸿舟用很生硬的语气假装自然地说:“你怎么在洗手间待那么久”,钟意就把眼泪擦干净,用湿毛巾敷一会儿,神色如常地走出去:“我乐意,看到马桶我特别有设计灵感。”   有时沉默期会持续好几天――他们并非天天都有空待在一起,如果不是钟意尽力争取,牧鸿舟大概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钟意有工作要做,有方知祝需要照顾;牧鸿舟事业刚刚起步,行程更加繁忙。至于这一次或者上一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吵架,很快就被忘记了。   反正无非就是因为钟意。毕竟她这么胡搅蛮缠不懂事,惹得牧鸿舟的好脾气都要变坏。   下次再见面时,他们又很快地开始接吻,双双拥倒在床上,被磅礴的情|潮裹挟着失去理智,在滔天巨浪中失去感知,只有贴在皮肤上游走的手指和舌尖能带来热度的实感。   钟意的手被牧鸿着抓着扣在枕头上,枕巾上印着粉润细致的桃花。她酥着腰,身体白净得像花骨朵一样,被一遍又一遍催熟,花瓣伸展,到处都在往外冒水,冬夜也挡不住春意。   牧鸿舟腾出手来捏住她的嘴唇,在她耳边低声喘道:“你别叫那么大声。”   钟意跟他叫板似的,更加肆无忌惮:“谁家关了门不搞这个,凭什么不让我叫?我就要叫。”   牧鸿舟看着她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钟意从他的口型推断出是一个平日里绝无可能从牧鸿舟嘴里说出来的词语,很粗鲁,但是在床上又变得很性感。   她心里发烫,很配合地摆出脆弱而引诱的表情,湿热绵长的叫声带着水汽扑向牧鸿舟的耳膜和颈侧,故意往火苗上再浇一桶汽油。   牧鸿舟很快烧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锋利的侧脸线条流下,滴在钟意的眼皮,耳廓,背脊骨。她莹白的脸蛋被烧得通红,鸦羽似的睫毛泛着一层水光,被吮肿的嘴唇开始哆嗦,声音越来越微弱。   牧鸿舟按着她,把她那点得瑟和得意劲儿一点一点按下去。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股出来。   他们像两只交缠搏斗的困兽,每一次都来势汹汹,仿佛在进行末日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钟意总是索要很多,索取的份量远超过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像水草一样死死缠住这个给她光和养料的男人。   她想现在吃得饱一点,好让以后活得久一点。   “兜兜。”方知祝醒过来,在她身后叫她乳名,一瞬间钟意感觉又活过来一点。   她抬手把眼泪抹掉,飞快地眨着眼睛,扬起一个笑转回去:“外公,你醒啦,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没到点呢。”下午加餐时间是精准到秒钟的三点整,方知祝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小时。   他动了动手指,抬不起手只好作罢,用眼神示意她:“过来陪我聊会儿天。”   钟意求之不得。她在方知祝身旁坐下,想削一个苹果,目光在接触到空空荡荡的床头柜的那一刻随即暗淡收回。   方知祝没有办法吃苹果,她也没有办法像牧鸿舟那样把苹果削得又快又好。   方知祝声音虚弱,但精神还不错,像平时一样和钟意从天南聊到地北,两人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胃癌和钟连海这两个话题。   两点四十分,病房门口响起敲门声。方知祝对钟意说:“让他进来。”   钟意抬头朗声道:“请进。”   一个西装男子走进来,头发和领带打理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份密封文件袋和一支录音笔。他在钟意面前站定,朝两人恭敬点头:“方董事长,钟小姐。”   钟意认出他是方知祝的私人律师。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打开录音笔的开关放在床头柜。笔身屏幕亮起计时的蓝光,钟意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方知祝眨了眨眼,示意他开始。   律师开门见山:“钟小姐,这是方氏集团董事长方知祝先生于两年前立下的遗嘱,条款写明将他名下价值六亿的动产与不动产,以及在公司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部赠予您。”   钟意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遗嘱?他活得好好的,什么遗嘱!!”   “钟意。”   方知祝用很严肃冷静的语气喊她全名。钟意背脊一僵,颤着肩开始哽咽,近乎乞求地:“我不要,你把它拿回去,我不要......”   方知祝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徐礼知道,钟意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方知祝一生闯过无数大风大浪,反应力与敏锐度非常人可比拟。最后会停泊在哪座岸边他虽无法提前预测,但是当某种征兆出现时,他很迅速地捕捉到信号,然后进入自我估量的倒计时。   是幸运也是不幸。他可以在合理的限度内小小地放纵,仔细品尝每一块甜软的糯米糕,珍惜晨练时的每一口新鲜空气,享受和亲人爱宠在一起的每一秒时光。   但同时,他也在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在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人间这样好,他这样贪心,还没过上七十大寿,还没看到钟意穿着婚纱出嫁,那一定非常美丽。   律师把钢笔放进方知祝手中,这支钢笔他用了将近二十年,当年接替了那根被折断的凯蒂兰,现在用饱满的墨水写下人生中最后一个具有法律效应的签名。   方知祝写得很慢,他的手干瘪得有些不好看了,但是写出来的字依然苍劲如松,保持着优雅骄傲的姿态永远停留在这份遗嘱上。   钟意握着笔的手不住发抖,她一直在哭。方知祝置之不理,命令她签名:“钟意,你该懂事儿了。”   她该懂事了。   牧鸿舟觉得她不懂事,方知祝也觉得她不懂事,但明明是他们把她娇惯成这个样子的,现在怎么能因为他们不想惯着她了,就开始挑她的毛病了呢?   可是她没有那么厉害啊,不可以用这种方式逼迫她成长。   钟意站在废墟上,胸口闷着一摊血,流出来的只有泪。她抖着手,把名字写得很丑,一点都配不上方知祝漂亮的落款。   “遗嘱一式两份,一份对公一份对私,现在这份将作为官方参证,另一份在方董的家中,稍后我会陪同您一起去取,那份就留在您手中作为备份了。当然,两份遗嘱具有的法律效应是一样的。”   方知祝签完名字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事,神态轻松许多,和钟意闲聊最近的时事新闻,间或地给她的工作提上几句意见,寥寥数语一针见血。   但是钟意没有他那样好的心态和演技,胸口堵着的血凝固成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已经看得见摸得着了。   律师取出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方知祝按下指纹输入密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家里保险箱的钥匙。   “我该吃饭了,吃完就睡,你也回去吧,张明会负责接下来的事务。”方知祝有些疲乏地朝她挥了挥手。   钟意被赶着离开,走到病房门口时眼角抽动一下,她扭头望见方知祝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眼睑半垂,眼神晦涩悲怆。   她心里被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一瞬即逝,她没能抓住。   保险箱分上下两层,上层整齐地堆放着方知祝所有财产股份相关的证明材料,最上压着一份与律师张明手里一模一样的文件袋。   张明把它们全部取出来,一一对比说明,最后把签字笔和最后一页遗嘱递到钟意面前。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最后一道写字的沙沙声停下后熄灭。   张明把关键资料复印出来装进公文包,对钟意鞠半躬,向她告辞:“从现在起,您就是方董所有财产的唯一继承人,资料或许有些多,如果我刚才有没说明白的地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楼下院子里汪汪地狗叫,芽芽欢脱地追着客人的脚步,不过跟到院子门口就不跟了,趴在篱笆上摇着尾巴目送汽车开走。   它不怕生,只要家里有客人来就很开心。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钟意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把它们全部拣起来叠好,收归回保险箱里。   保险箱上层被重新填满,下层只放着一个小箱子,年代看起来有些久了,用的是最老式的四位滚轮锁。   钟意把它拎出来,不重,上下轻晃了晃,里面发出类似沙砾摩擦的声音,或许是一些卡片。   即使是卡片也应该是很重要的卡片,否则何德何能与方知祝的六亿身家藏在一起。   钟意试着把它打开。四位数的密码,大概是某个年份或者生日。她把外公外婆包括母亲和自己,甚至钟连海的出生年份或者月日一一试了个遍,都没能把箱子打开,不禁更加好奇,铁了心要一探究竟。   脑中忽然闪回许多画面,想起很多双眼睛。牧鸿舟对她愤怒又无奈的眼神,方碧薇看向丈夫时饱含爱意的双眼,还有医院里最后一瞥,方知祝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   方碧薇去世那一年,是2002年。国内下着大雪,她出国度假,却在飞机上失了事。钟意刚学会叫妈妈没几年,这句称呼便永远失去了对象。   2,0,0,2......啪嗒,锁开了,箱盖轻轻抬起来一点,一束阳光顺着缝隙钻进去。   潘多拉魔盒的灾祸不是在打开盒子之后才开始的,当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那一刻,罪恶就已经滋生。   钟意慢慢把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叠油皮纸包着的照片和一枚婚戒。钟意认得那枚婚戒,和钟连海左手中指上的成一对,方碧薇生前一直戴着。   她把那叠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揭开油皮纸,露出最面上那张照片的全貌。   远焦镜头,花丛掩映间窥得一半车头和半截车厢。钟连海的侧脸线条在模糊的像素中依旧分明,身旁坐着一个红裙女子,涂满了指甲油的手指贴在他的胸口。   第二张照片里钟连海从车上下来进入某栋私人别墅,女人翩飞的红色裙摆在身后保镖们的黑色西装布料中若隐若现。   钟意拿着一把剑往心口插,她一张一张往下翻,画面尺度越来越大,像素越来越低,翻到最后一张,傻瓜机自带时间水印,右下角一排黄色数字:2002.12.26。   过完圣诞节的第二天。   过往记忆回溯心头,钟意记得她和父母度过的每一个圣诞,那一年是最后一次。她和妈妈去菜市场买菜,钟连海冒着寒冬钓回来一条大鱼。   晚餐时长桌上摆满了菜肴,她把最香的烤鸡挪到自己面前,在圣诞歌响起时双手合十,许了很多个愿望。   钟意不知道五天后方碧薇突然要独自出国旅行,走得那么匆忙,她那句带着奶音的妈妈再见真的成了再见。   她经常后悔,为什么平安夜的愿望里没有加上一个希望妈妈不要出国。她浪费了一次很灵验的许愿机会。   直到现在钟意才明白,方碧薇在26号就已经死掉了,剩下一尊漂亮的肉|身,在2002年的最后一天弥散在湛蓝透澈的万米高空。   她在2002年的最后一天失去母亲,在十八年后的今天慢慢失去外公和父亲。 第24章 ...   钟意在客厅的地毯上睡了一夜, 醒来时头痛欲裂,旁边一堆空掉的酒瓶,身上的毯子也不知道哪来的。   芽芽撅着屁股趴在旁边的沙发上呼呼大睡, 非常猖狂地掉了一地狗毛。   她捂着涨痛的脑袋坐起来, 打了个酒嗝,宿醉后遗症上来,难受得快要死了。   跌跌撞撞进了浴室,镜子里的人发丝凌乱, 脸颊坨红,双眼皮几乎肿成单眼皮,丑得像鬼一样。   钟意扶着马桶抠舌头, 把满肚子晃荡来不及消化的酒吐出来大半。喉咙火烧一样疼,好歹肚子清净许多。   洗完澡,她把消肿眼膜摘下来, 花了一番心思打扮,化妆品粉饰太平, 憔悴的脸色遮了个七七八八, 看起来依旧光彩照人。   放下唇膏, 钟意对着镜子勾了一下嘴角,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方知祝的护工打来电话, 说他即将接受化疗, 叫钟意这周不要去医院探望。   化疗需要把头发剃光, 露出整块头皮, 看起来很不体面。   但是更加不体面的事情也叫钟意看见了。   她觉得她也需要进行一场化疗。很健康的器官突然长出一颗肿瘤,连呼吸都开始眩晕,睁眼闭眼都是那些照片,钟连海戴着婚戒和其他女人乱搞。   以前方知祝经常训练她的思维能力, 给她一些线索,然后她绞尽脑汁把谜题解出来,长时间下来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方知祝只需要一个眼神,钟意就开始自发地寻找答案。   她解开了一道最难堪的命题。   外公,你真的好残忍,为了让我长大,把我扔到悬崖边经受风雨。   可是外公,你本不必保护我这么久,你本不必独自承受这么多。   “......钟小姐,钟小姐?”护工说完半天没有回应,以为钟意听不到她讲话。   “嗯,”钟意摸了摸芽芽的头顶,说,“我知道了,麻烦你们。”   行程空出来一大块,钟意数完一圈时钟,觉得自己得找点什么事情做。   她打开电脑,肌肉形成记忆,自发地点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把上次做完一半的建模投放到屏幕上。   采光良好的花园小洋房划区,目标客户群体是二线城市的中产阶级。B市沿海,常年温和湿润的气候让人联想到地中海北岸的普罗旺斯或者托斯卡纳。   钟意留学期间把欧洲游了个遍,对这两个地方的建筑风格印象深刻。同样悠闲浪漫的主调,却又具有极强的民族地域性。她在步过哈德良拱门,抚摸弗洛伦萨的浮雕时还能感受到来自十四世纪文艺复兴的烈火余温。   她很想念曾经待在象牙塔的日子。被阴影透视和测量学折磨到深夜,但是泡上一杯伯爵茶又可以奋战到天明。   Deadline后欢喜地去林荫湖畔看天鹅,只需要一点点蔓越莓吐司的碎屑就可以和鱼儿建立友谊。   每天脑袋里有无数个想法,梦想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幻想未来和爱人住在亲手设计的房子里,希望让更多的人爱上自己的家。   但是现在她却没有家了。   钟意在电脑前枯坐一天,工作将神经感官暂时麻醉,她把所有工程全部润色完成,打包一份存盘,一份发到小组邮箱。   任务完成了,大脑又变得一片空白。   陆渐屿打电话来,她接起,看着电脑屏幕说:“刚刚上传了最后一组包,你记得查收......”   “你能联系上钟伯伯吗?”陆渐屿没等她说完,很焦急地低喊:“碧海出事了!”   钟意脑袋里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连夜赶回S市,从上飞机前就不断地打电话,全部打不通。   钟连海平时即使再忙也会每天和她发晚安,她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竟然忽略了钟连海已经近半个月没有消息这件事。   碧海的所谓大项目,钟连海所谓的开拓海外市场实则就是非法洗钱。生意做到他这个体量,上得台面的上不得台面的,好账烂账假账,钱数不完,他挣不够。   钟连海剑走偏锋,刀尖上走了一辈子,这次终于没能全身而退,他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   “走私洗钱,偷税漏税......明天开盘就会看到碧海大跌。这只是开始而已,如果资金没有回流,所有的项目都要被搁置,公司变成空壳,甚至还有负债的可能。”   这样令人耻辱的家事,她竟然要从陆渐屿那里得知。   多方辗转,钟意终于打通他助理的电话。她走出机场,对着迎面的刺骨寒风呵出一道雾白的热气:“我是钟意,让我爸接电话。”   助理迟疑:“钟总他在国外忙工作,可能......”   “你叫他给我滚回来!”   钟意突然爆发,失态大吼,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经过她的行人纷纷侧目,这个姑娘目眦尽裂的疯狂模样和她那张漂亮脸蛋非常不搭。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响起另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相隔一个月,隔着半个地球,听起来有些沧桑。他喊:“兜兜。”   “你别叫我!”钟意厉声道,“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你这个懦夫!”   钟连海喉间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细响,不知是苦笑还是叹息:“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钟意闭了闭眼,眼妆一塌糊涂,她很少当面直呼父亲的名字,“钟连海,你就是死,也回来了死!”   那边陷入更长的沉默,钟连海说:“好。”   钟意得到肯定答复,挂断了电话。隔着屏幕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想说的她现在也说不出口。   爸爸,你到底瞒着我和妈妈做了多少坏事?   可是爸爸,你回来好不好,接受制裁改过自新,我想等你变成一个好人。毕竟你一直是个很好的爸爸。   北风怒号着刮在钟意的脸上,这个冬天太冷了,冷到她连心脏都开始蜷缩。   -   钟连海乘坐私人飞机回国,虽不是百分百,但比乘坐客机被警方抓住的可能性总是要低一些。世界上没有完全一百分肯定的事情,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等他回国的一天半里,钟意一直待在海边别墅。   气候转冷,施工队却比夏天还要热火朝天,钟意离开S市两个月回来,房子已经完全落成了。   心心念念的地暖和灌溉系统都施工完毕,二楼楼梯转角处的大提琴书柜稳当又轻盈地立着,上面可以装很多书,还可以躺两个人。   她把所有细节全部验收完毕,向所有工人表示感激,邀请他们留下来在院子里一起吃晚饭。   “悖钟老板的心意大伙儿领了,吃饭就不必了,大老爷们一喝多就闹事儿,”领头的管事明面婉拒再加暗示,“再则大家都急着把工钱结了好回老家过年呢,打工不容易啊,挣点钱到了春运还得倒贴黄牛......”   钟意恍然,她以为自己很懂人情世故,原来还是欠缺一份设身处地的真诚。她还是不够成熟。   她当即给施工队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工资。包工头欢喜离去,钟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快要过年了啊。   钟意在冬日稀薄澄澈的晨光里踏入碧海的大门。公司门面依旧整洁华丽,股市开盘前,任谁也看不出它光鲜外表下爬满的虱子。   钟意也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在碧海上班打卡。   钟连海和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的沙发转椅上。门被推开,他的背影转过来,与钟意四目相对。   “来了。”他很温和地喊她坐下,叫秘书去泡两杯咖啡,其中那杯摩卡要加两块方糖。   咖啡很快端上来,钟意在钟连海对面坐下,很沉默地看着他。   钟连海穿了一套浅色的西装,发型领带一丝不苟,看起来很年轻。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双眼越过空气直视着钟意。   “说说吧,你都在国外干了些什么。”咖啡的热气升起来,钟意看着那两块方糖渐渐融化,声音像掺了沙砾一样嘶哑,“这些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很抱歉。”   “我不想听你道歉,我要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去向外公下跪认错,去向警方自首吧。钟意在心里无声地喊。   “打算送你出国。”   钟意抖着肩,把眼泪抖进咖啡里,溅起几颗小小的焦黄色的水花,她反问钟连海:“你凭什么让我出国?”   钟连海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愧疚,后悔,怀念,仿佛要在短短的时间里把她的模样刻下来永远记在脑海里。他第一次这样勉强自己笑,说:“兜兜,我不想连累你。”   钟意不停地摇头,她求他:“爸爸,你不要道歉,你不要觉得连累我,你去自首好不好?我和外公都会等你的......”   钟连海的笑容明亮了一点,点头:“好。”   钟意跟着他点头,跟着他笑,洗钱要怎么判刑,几个亿应该不是很多吧,那么多大贪官都判得很轻呢,更何况他是自首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很称职的父亲。   “快过年了,给你定做了一套新衣服,趁着我今天上班,你去店里取过来我看看,好不好看。”   每年到了她过生日的时候,钟连海都会为她订制一件礼服裙。但是她的生日在夏天,钟连海去自首的话,今年夏天就见不到了。   钟意忙不迭地点头:“好,我这就去,你等我回来,你给我拍照。”   钟连海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钟意第一次用这么少的时间逛商场,或许根本不能叫逛商场,她只是去到商场六楼,拿了衣服穿上,连镜子都没有照就又从商场出来了。   车开得很快,每遇到一个红灯她就紧握着方向盘咬牙切齿,该死,为什么六十秒钟这么长。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血液发烫,仿佛某种灾难来临时的应急反应,开始出很多汗,汗液被柔软的羊毛捂着,贴在身上像绳索一样捆着她。   一路疾驰回碧海,她下车,关车门的时候脑子也跟着砰了一下。往前走,看见一堆穿着制服的警察围在门口。身后,鸣笛声由远至近,一辆救护车从她旁边驶过,与前面的警察会合。   很快有好事人群围上来。钟意被人流裹挟着,像条断了气的鱼,周围人看她光鲜亮丽却失魂落魄的样子,用陌生的目光打量她,用探究的眼神扒|光她,将她名贵衣服下的隐秘丑闻好生八卦一番。   几十个警察围成一个圈,救护车上下来几个人走进圈内。钟意一步一步走过去,拨开嘈杂的人群,拨开警察靛蓝色的制服,看见地上的一滩红色。   血液的标准颜色是略暗的铁锈红,和玫瑰的颜色很像。有一个很残忍的传说,玫瑰是以鲜血作为养料长大开花的。   钟连海躺在地上,身下开满无数朵血玫瑰,花开得太艳太急,一路爬到钟意的脚边,把她水蓝色的浅口皮靴染上一点狰狞的红。   医生表示无能为力,从十八层高楼跳下来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现在钟连海心跳停止,已经失去所有生命体征。   传说远不如现实一半残忍。   钟连海对她点头说好的时候,已经为自己挑选了最好的死法。   他怎么可能会去自首。他骄傲狂妄了一辈子,呼风唤雨大半生,放下屠刀也成不了佛,拥挤逼仄的监狱装不下他。   昔日对手快意恩仇,曾经伙伴作鸟兽散,树倒猢狲散。钟连海的名字势必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他手腕上那只格拉夫让他比一般罪犯贵了两千万美金,他生怕自己死得轻如鸿毛,最后一秒还在竭力维持一分体面。   体面。方知祝要体面,钟连海要体面,好人要体面,坏人也要体面。   最不体面的是站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她的罪犯父亲自杀的钟意。   “你就是死,也回来了死。”   她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又想起那年平安夜,忘了帮妈妈许的愿。   “这位女士,您突然出现在这里,请问您认识死者吗?您能否联系上死者的家人,据我们所知钟连海有一个女儿和身在A市的岳父......”   钟意看着警察狐疑的眼神和上下开合的嘴唇,声音跟着血液一起坠落冰窟:   “我就是钟连海的女儿,我叫钟意。”钟意的钟,中意的意。   钟意站在钟连海尸体旁边的样子仿佛一座雕像,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不到她身上。   做笔录时十几个戴着肩章的警察站在两米外的地方包围打量她,口供室没有开暖气,空气阴冷,她和两个记录员隔着一扇玻璃,抬头可以看见一扇栅栏铁窗。   原来坐牢是这种感觉,钟意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出来除了饥饿导致有些头晕之外也没有什么不适。   她这么娇气的人都可以承受三个小时的坐牢,钟连海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都过来了,为什么不能再由奢入俭一回呢?   钟连海涉嫌海外走私洗钱,制造股市泡沫恶意套钱,碧海因偷税漏税做假账而被暂时停关,在警方将详细证据搜集列出之前,这一切暂时秘而不宣。   作为钟连海的直系亲属,钟意也需要配合调查,期间不能离开S市,警方会派人监视她每日行程。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请你尽量不要接触太多人,这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同时也为你和你的朋友带来一些不便。我们会尽量加快调查速度,不会麻烦你太久。”   两个警察和她一起从警局出来,开了车跟在她后面,距离保持在一百米上下,刚好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的车头。   钟意三天没有踏出家门一步,手机通话也仅限于每天与方知祝的问候,偶尔和陆渐屿通话时都慎之又慎,她的一切对外联系方式都被监控起来了。   直到门铃响起,她如惊弓之鸟般从一堆报纸杂志里抬头,细白足背如猫般轻踩在深色地板上,提着一颗心走到一楼门口。   对话屏幕上出现警员的脸,他提着两袋水饺汤圆过来送给钟意,和她说节日快乐。   “噢......谢谢。”   原来今天是元旦了。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喜庆一点,钟意很快速地梳理一番,涂上一点豆沙色唇膏,把腰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带上一点节日的笑意走出去。   警察到底也是人,心是肉做的,看见她苍白脸色,有些心疼:“是我们要谢谢你配合工作,你父亲的案子应该牵连不到你身上,现在就等走完流程了,别担心,很快。”   是的,很快,她就会失去一切,从钟家千金变成丧家之犬。   钟意对警员微微一笑:“好。”   警员欲言又止,带着几分同情道:“快过年了,钟小姐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她说。   叫别人好好照顾自己约等于放屁。她被牧鸿舟搪塞了那么多回,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钟意回去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才把饺子放下去,煮出来糊了一大半,有几个冻还没化开,半生不熟的。一锅饺子挑挑拣拣,盛出来八个勉强能看的。   钟意刚吃第一口就被里面的灌汤烫着了,吐着舌头拿手机搜索,原来饺子要凉水放下去,最好事先滴点油,煮出来就能个个分明。   她把剩下半袋饺子和汤圆放进冰箱下层,决定下次再试试。   吃过午饭,身体回暖一点,她把散落一地的书本相册捡起来收好放回架子上,想到海边别墅里的大提琴书柜,才刚刚落成,她上次里里外外擦拭了一番,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用。   钟意把钟连海最常待的书房仔细整理一番,墙上的日历摘下来换上新的。她之前兴冲冲在网上定制的,十二页纸,每一张背面都是她去过的某个城市拍摄的最满意的照片。   方知祝曾经和她说,人的一生很短暂,存在很多变数,谁也不知道今天的鲜花明天会不会枯萎。多拍一点照片吧,照片是永远不会变的。   2021年的第一天,方知祝化疗期,她昏睡一天,牧鸿舟没有对她说元旦节快乐。   钟意长长吐气,钟连海是个混蛋,但是有句话说的还算对。   她不适合待在国内了。   回国三年,接手一个多舛的项目,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认清一段婚姻的真面目。直到钟连海冰冷的身体被盖上白布,她恍然像是大梦一场。   三年来的时光碎片在她眼前闪回。第一次看见牧鸿舟的照片,第一次见到牧鸿舟本人,第一次爱上他,第一次被他拒绝,第一次去看他的篮球赛,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第一次和他交颈缠绵。   一起度过的三个春夏秋冬,几百次艳阳高照或阴雨连绵,一千多个白天与黑夜,不管她愿不愿意,牧鸿舟都存在于每一种时间尺度里,和每天升起的太阳一样璀璨夺目。   但是没有必要继续了。 第25章 (小修) ...   钟意费力地睁开眼皮, 在夹缝里看见光从飘飞的窗帘里向她奔来,看样子今天是个晴天。   警察停在院子外的那辆车昨晚十二点准时撤离,从今天起, 她恢复自由。   现在是早上六点, 再过两个小时警局上班,钟连海将被立案;大约七个工作日,碧海资产清算归公;到了半个月后,碧海洗钱偷税的新闻将会陆续放送, 正赶上热闹的新年,为人们的聚餐增添一个不可多得的热点话题。   但是这些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人死如灯灭,今天是钟意滞留S市的最后一天, 早上九点钟殡仪馆开门,她去取钟连海的骨灰。   她醒得有点早了,现在才凌晨六点不到。其实这段时间她的作息很规律, 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七点钟醒,学会了打扫卫生和做一点简单的家常菜, 昨晚警察向她告别, 又给她送了一袋饺子, 现在她已经煮得有模有样了。   交际也很简单。告诉方知祝她暂时在S市有点事,方知祝说他恢复得不错, 互相粉饰太平;   陆渐屿对她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两人反倒没有之前那般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报了日期最近的雅思考试, 向母校的毕业导师发邮件, 希望他能做自己硕士入学的推荐人。   教授在她发出邮件后十二小时作出回复,好消息跨越了八个时区传递到钟意的邮箱。   她当年本科毕业,跃跃欲试地想要回国大展拳脚,教授得知她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 很是惋惜了一阵。   如今教授离退休恰巧还有三年,而钟意正好想重回母校,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天际越来越白,几束彩光隐隐约约从稀薄的云层筛下来。初升的太阳鲜活橙亮,一点一点从地平线钻出来,照进昏暗的房间。   钟意站了一会儿就拉上了窗帘。   她不要一个人看日出。   平时出门住一晚酒店都要瓶瓶罐罐地收拾一大堆东西,牧鸿舟说过她好几次“像搬家一样”。   如今真的要走了,她数了数,几张卡片一本护照,一瓶从牧鸿舟那里顺手牵羊来的男士乳液,和爸爸妈妈的相册,好像没有了。   想要塞点别的,也没有了。   她马上要搬出这栋别墅,到时候门口会贴上封条,别墅里的所有家具,衣服包包,金银珠宝,还有钟连海价值连城的收藏架,悉数充公。   钟意拖着一只二十寸的旅行箱从家里出来,她需要乘坐出租车去殡仪馆和墓园,不能自己开车,那辆红色保时捷是钟连海送给她大学毕业的礼物,为了讨她欢心,花大价钱选了她喜欢的数字做车牌号,不过现在都不属于她了。   钟意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当她走进殡仪馆,看见里面的人个个眼眶通红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又没那么想哭了。   世界很大,每天都有人在失去,在痛苦,在哭泣。   钟意木着脸,眼神平静,行李箱在平整的瓷砖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爸爸,你迎接我来到这世上,请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陵园在殡仪馆后面的山上,将近一千层台阶,钟意把行李箱寄存在山脚,捧着骨灰盒拾级而上。   走了快两个小时,在她的小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终于来到一片整齐开阔的墓地。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进去,立了碑,上面只有钟连海的名字,没有生平简介。   钟连海生前赞颂者无数,死后没有人为他作墓志铭。   就连钟意也不知道如何定义他的一生,有好有坏,穷苦过,风光过,或许爱过,或许没有。   最后钟连海的名字下方只有一句:钟意之父。   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永远的父女。   钟意把洁白的花放上去。她知道钟连海可能配不上馨雅高洁的百合,这是她的一点私心。   她跪下,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爸爸,二十四年来承蒙您关爱。   爸爸,我要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您。   爸爸,请允许我最后一次流眼泪,从现在开始我会很坚强。   暮色四合,钟意从山脚领回行李箱,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   -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国内,房子产权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张明轻叹,想说要不待到年后再走吧,但是欲言又止。   方知祝大概熬不过这个年了。   钟意拿起那份病危通知书,翻开仔细查看。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医院已经下达了两份病危通知书,手头这份是第三份。   方知祝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钟意抵达A市时他刚好睡下,医生估计等他下次醒来大概在八个小时后。   钟意把三份通知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做完两套雅思模拟,方知祝醒了。   “外公,”钟意笑着走过去,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想吃点什么?”   方知祝的瞳孔略微涣散,用了几秒钟时间聚焦,看着她说:“糯米糕。”   “好,这儿就有呢。”   钟意不再阻拦他的饮食,她恨不得把方知祝这些年来错过的美食全部端到他面前,这个也很好吃的,再吃一点吧。   “芽芽今年五岁了,它很健康,起码能活到十五岁。”方知祝的声音很虚弱,说话断断续续的,和钟意唠着家常。   “锦衣玉食地养着,它活到二十五岁都没问题。”   方知祝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不,不要活太久,久了就舍不得了。”   钟意以前经常炫耀自己挑狗的眼光:“说了你肯定会喜欢的吧,一开始还嫌弃,哎呀,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   事实上他怎么会不喜欢芽芽呢,方知祝第一眼看见芽芽就喜欢得不得了。   它当时只有那么一点点大,软乎乎地窝在钟意的怀里,一只小狗叫得像猫咪一样糯,没有人会不喜欢它。   更何况,这是钟意送给他的。   但是金毛的寿命有十到十五年,方知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它那么久,万一不能,那这个世界上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心的生命又多了一个。   目送亲人离开的痛苦有多难熬,方知祝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了十八年。   他势必要让钟意难受了,但是他希望芽芽可以笨一点,很快忘记这个不负责任离它而去的主人,开心地过完这一生。   “接下来,准备去哪儿?”方知祝看见了她停在病房门口的行李箱。   “去伦敦,”钟意扬了扬手机,把最近和教授联系的消息记录读给他听,“他当年就很希望我可以读研。”   方知祝仔细地听着,点头说:“好。”   日常简单的交流也极大地耗费了他的体力,钟意念到那条英式冷笑话,兀自笑了半天,却没有听见回应。   方知祝睡着了。   她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和护工一起把方知祝放平躺下来,像捧着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一般。   方知祝下次醒来可能要到后天了。钟意起身,暂时告别:“我出去有些事,如果有情况,请随时联系我。”   “好的。”   钟意把牧鸿舟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很快接到了他的一连串微信和电话。   牧鸿舟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攒足了被冷落近一个月的怒气,却又在吼完开头那句“钟意!”之后迅速疲软,很不甘心地带了一丝讨好,向她求和:“小意,你去哪里了?”   “啊,就回S市休息了一阵,现在在A市了。”   回S市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既然在休息怎么一直不理我,拉黑又是什么意思?   牧鸿舟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但最终隔着话筒,他的心被微弱的电流牵拉着,不敢轻举妄动,“那你......过来吗?”   在钟意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他从起初的未曾注意,到如释重负,再到压抑沉闷,现在牧鸿舟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钟意。   钟意长着很多坏心眼,但是笑起来很甜很漂亮;会动手打人,但是窝在他怀里时又很安静很乖;在床上很主动,最后都会被做哭,她自找的。   他也是自找的,被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思念折磨了大半个月。   “来啊。”舌尖在口腔里绕了一圈,钟意说。她拉开超市冰柜,挑出一块卖相还不错的猪肋排,“你吃不吃韭菜?”   “......一般,怎么了?”   “包饺子啊,”钟意理所当然道,“可惜我已经在结账了,猪肉韭菜馅儿,一般你也将就着吧。”   他微怔:“你会包饺子?”   牧鸿舟电话里问的问题,钟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她提着一袋子绿叶白菜站在门口,穿着很朴素,连耳环都没有戴,看起来还是很美,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   牧鸿舟开门时左腿往后退了一小步,做好了她飞扑过来抱住他的准备。   但是她没有。   钟意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愣着干嘛,帮忙提菜啊,很重的。”   “哦,”牧鸿舟收起那点见不得光的失落,把超市的袋子接过去了,“怎么买这么多皮子?”   “万一我错误率太高,十个坏八个怎么办?反正便宜呗。”   钟意把头发扎起来,系上围裙,拿着菜刀往砧板前一站,倒真是有模有样。   牧鸿舟过去想帮她,被她一脚踹到门口:“今天有的吃就吃,我要没做成那就都饿着吧!”   钟意让他去客厅等着,牧鸿舟转了一圈又回到厨房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着她,想多看看她。   钟意脱了大衣,穿着一件黑色修身毛衣,紧身牛仔裤在她身上穿出了直筒裤的效果,两条腿又细又长,在烟火气里笔直地站立。   她的毛衣袖子撸上去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毛衣是低领V字的,脸,脖子,手腕是一样的皓白如霜。   钟意很会穿衣服,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她每次穿英伦风的搭配都很有韵味。   钟意正在切葱花,她的指尖在葱白间游走,一时叫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更白一些。   牧鸿舟喉结微动,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钟意的厨艺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但是隐约记得上次她做的早餐味道似乎不太好,煎蛋里面还有蛋壳碎。   她今天把食材处理得井井有条,猪肉切得细碎,生粉香油,一点点鸡精,饺子馅刚和出来就满室飘香。   “在家学做菜了?”   牧鸿舟低下头,把脸贴在她雪白的后颈,可以预料这顿饺子会包得很好,吃完晚餐,他们会依偎着坐在一起,把在A市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矛盾说开,然后和解。   过几天他有空了,可以去浮金山看日出,带上两个烤红薯;日子暖和些了,他们可以去海边游泳,给钟意买冰淇淋。   牧鸿舟想,他大概是有一点斯德哥尔摩倾向的。   “也不算吧,就包饺子还行。”钟意想起光荣牺牲的两袋面粉,勾了勾嘴角。   饺子皮实在太多,钟意最终没有拒绝牧鸿舟帮忙的请求。她稍微教了他一下他就学会了。   小小的厨房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当钟意把一板饺子倒进锅里,弥漫着香气的水雾蒸腾起来时,牧鸿舟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种家的感觉。   钟意一直想和他有个家,等下次她再提起,他会答应的,和她一起去见她的外公。   牧鸿舟看着她单薄细白的背影,说:“下个礼拜去......看日出吗?”   钟意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算了吧,来回一趟好麻烦。”   “许愿嘛,心诚则灵,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啦。”她放下刀,抓起两根筷子竖着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转身面对着他:“牧鸿舟,祝你前程似锦,以后都开心快乐。”   牧鸿舟莫名嗓子有些发干:“怎么又给我许愿,你自己呢?”   “我?”钟意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猫眼转了转,“我随缘吧,能得到的自然能得到,不是我的求也求不来。”   牧鸿舟眼皮细微地跳了一下,被她踢了一脚:“让开让开,出锅了!”   他们在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吃饺子,牧鸿舟那碗被他吃光了,钟意慢吞吞地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我有点吃不下了。”   她一向挑食,吃片吐司都要蘸鱼子酱,饺子里只淋一点普通的酱油或醋她是吃不满意的。   牧鸿舟就把她那碗接过来吃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个人滤镜加成,他觉得味道是真的很不错。   钟意起身去厨房里把剩下那点皮给包了,堆起来总共三大板,放冰箱里把整个下层塞得满满当当。   足够吃上十几顿了吧。   钟意对着冰箱门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扬起一个笑容,努力不让这场离别太难看。   “我走了。”钟意拿着包走到玄关处,穿上她的大衣。   “你去哪?”牧鸿舟讶然起身,不解地看着她。   钟意也不解。曾经不要她来的是他,现在他又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她走?   “我去我外公那里,”钟意看着他,“你想去吗?”   牧鸿舟有点犹豫。他今天什么都没有准备,不知道钟意的外公喜欢吃什么,如果他深夜造访,吵醒了他老人家,外公会不会讨厌他?   他有些局促地立在那里,说:“下次吧,我明天很早有个会。”   确实如此,明早七点国外的投资商飞过来,他得去接机。   钟意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她穿好鞋子,对他笑了笑:“那我走了,拜拜。”   她没有说再见,再见对她来说等同于一个诅咒,妈妈就是在她说完再见之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的。   钟意今晚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牧鸿舟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心里腾地不安起来。   钟意打开门走出去,牧鸿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突然疯了似的跑出去。   “小意!!”   钟意刚摁下电梯,闻声回头:“你怎么来了?”   牧鸿舟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和钟意刚才在里面那双是一对,但是钟意现在换上了她的小皮靴要走了。   “你,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走吧?”   “明天啊,那我外公该生气咯。”钟意揶揄地看着他。   “......好吧。”牧鸿舟说,“我送你进电梯,到了发消息给我。”   钟意垂了垂眼,把那抹绝望和不舍遮掩在浓密的睫毛后面。她抬头看着牧鸿舟说:“好。”   平时等半天的电梯今晚速度却令人讨厌地快,不一会儿就升上来了。   电梯门开,钟意走进去按下一层按键,笑着对他说:“好啦,不用送了,以前不见你这么腻歪。”   牧鸿舟神色微赧,他腻歪吗?好吧,是有一点。   可是以前也不见钟意这样温柔,她今晚一直在笑,给他包了那么多饺子在冰箱里,她对他这样好,好到牧鸿舟觉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爱意一次性付清,然后钱货两纥。   电梯门缓缓合上,牧鸿舟在冰冷的金属门里看见自己被扭曲的脸,和被电梯门一点一点遮住的钟意的脸。   钟意也一直在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漂亮温柔的,令人不安的笑。   最后关闭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钟意的两片唇瓣上下轻轻开合,像是给他抛了一个拘谨的飞吻,又像是比着口型说了句什么。   电梯门合上,旁边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逐渐变小,最后降至1.   牧鸿舟走到楼梯间,打开窗户,冰冷的寒风朔朔地灌进来。   钟意从一楼出来,风把她的大衣衣摆吹得飞起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行走在光明与黑暗里,形单影只,发丝飞扬。   牧鸿舟站在窗边打了个冷颤。   他关上窗户回去,看着桌上还没洗的两个碗和蘸碟,有些失魂落魄地,突然一阵头昏目眩。   很久之后牧鸿舟才渐渐反应过来,钟意在电梯里做的那个口型,是我爱你。   但是太迟了。等他反应过来,钟意已经身处另外一个时区,经历过无数黑夜的阵痛,刚刚长出一缕新芽。 第26章 ...   钟意和教授的联系日益频繁, 教授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一直没变,隔几天早上起床时,钟意便能看到邮箱里他发来的照片――   学校新建了几栋教学楼, 伦敦的公园现在基本都竖起了禁止喂食的标牌, 去年的建筑设计比赛人才辈出,他很看好的学生拿出了非常优秀的作品,可惜最后离得奖一步之遥。   “Yi,你设计出了非常漂亮的别墅, 它让我想起意大利南部的海边小镇,那里空气很清爽,而糟糕的是我已经连续忍受了近三个月阴雨连绵的湿冷天气。   二楼露台的扶手栏杆上刻着玫瑰藤蔓的精致浮雕, 我冒昧地猜想,这是不是你向罗密欧先生发出的约会信号呢?不论怎样,这些设计都浪漫极了。   言归正传, 你的入学申请已经通过,等这个寒假过去, 你将以建筑系研究生的身份重返母校。作为你的导师, 我很期待接下来三年的合作学习, 祝你一切顺利。”   钟意放下听力耳机,揉着耳朵打了个呵欠。   她原以为平时和外国客户打的交道也不少, 如今重新拿起试题, 曾经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神经反射已经退化了, 这是缺少训练和语言环境导致的必然结果。   她核对一遍答案, 对几天之后的考试大概有了底。   其实选择出国留学,多多少少是有些逃避的成分在的。她生性散漫,并没有多么高尚的学术研究精神,最大的理想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眼下她对任何事情都丧失了兴趣, 留学是最优解也是唯一解。可是毕业之后呢,又要去哪里?   她很茫然。   每当开始设计一套房子,钟意都会事先做很多构思。气候环境,客户群体,做出整体模型,然后一点一点把细节填充进去。   她会开很多脑洞想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楼梯转角的弧度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平缓一些,如果房子主人有小孩,他们玩比赛滑滑梯的时候会更安全一些;东北人真的需要这么大的地窖吗,他们的腌白菜吃得完吗;这次项目的水利工程师太差劲了,这样的管道系统最多十年就要堵得一塌糊涂。   钟意像抚养一个孩子一样,为做出的每一个设计规划它的背景和目标。   但现在她自己的人生突然走到一个分岔口,命运的大手在她眼前不停摇晃着:“你要走哪条路?你怎么走到终点?”   她无法回答,其实她连终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方知祝给了她寻常人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产,她有很多钱,可以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但是剩下那百分之一,再多的钱也解决不了。   很多人困其一生,始终活在金钱的荒岛。   钱满足不了钟连海的贪欲,钱买不来牧鸿舟的爱,钱也救不回方知祝的生命。   凌晨三点,方知祝最后一次醒来。   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心灵感应这件事,几乎同时,躺在旁边病床上的钟意也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转头,对上方知祝涣散浑浊的瞳孔。   她呆了半秒,身体自发地做出反应,掀被下床穿鞋,披着衣服去摁铃。   方知祝轻轻摇了摇头,枯萎的手指向上弯曲一点,示意她过去,两人单独说说话。   “别再瘦了。”方知祝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钟意点头,说她一定好好吃饭。   这段时间她的胃口几乎为零,有时候两天不进食都不会有感觉,但是她一直在一天三顿地吃,努力吃多一点。   她只剩一个人了,不可以轻易生病。   “托运芽芽之前倒是不用给它吃太多,到时候在箱子里给它放一个咬咬球,在旁边放点音乐,它喜欢听儿歌。”   方知祝顿了顿,声音放轻:“你一个人走?”   “......嗯。”钟意点头。   有些话不必挑破,方知祝努力勾起一个安慰的笑:“都会过去的。”   “好。”   钟意给他看很多照片。她以前去过的国家,未来要去的城市,在S市生活的精彩瞬间。她把她二十四年的人生轨迹梳理一遍,向方知祝上交最后一份作业。   爱情这道命题她是必然不及格的。牧鸿舟的照片时不时地夹杂在相册里,每出现一张,钟意就莫名心虚一点,莫名难受一点。   方知祝始终淡淡的笑。他今晚精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陪钟意看了几百张照片还没有困。   照片里的男生高大帅气,就是看着有些冷,可能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型的?   方知祝见她翻阅那些照片时眼里分明还有未曾熄灭的爱意,以钟意的性格,闹到要分手的程度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转圜余地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那些陈年旧事,眼皮细微地跳了一下,“你们分手,是因为他?”   “没有,分手不是他的问题。”钟意当即摇头,轻叹一声,把最令人难堪的秘密和盘托出。   是她对牧鸿舟一见钟情。当初的她不可一世,凭着优越的外表和家世,再加上一点点勉强能够称之为缘分的运气,不管不顾地把牧鸿舟绑进了她的世界。   但是她错了,她才是被绑架的那一个,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她连心跳都献了出去。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牧鸿舟一样,凭着只言片语就能让她失眠一整夜了。   牧鸿舟伤害了她,但是他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客观地讲,这三年内他所做的远超过了协议的内容。   她遇见他最好的年华,他又高又帅,成绩好得可怕,是随手一个三分的篮球队长,受很多女生喜欢,但他从不利用这种优势,没有虚荣心,很真实地只对她一个人好。   他容忍她所有的公主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睡觉时把她圈在怀里,醒来为她叠衣服,跑前跑后照顾她生病,看电影时偏袒她的口味,吃掉她递过来的每一份食物。   这样一个人,这样好的一个人。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钟意甚至有时会窃喜他对她这样好,所谓的包养协议根本没有法律效力,哪部丧心病狂的法律会承认这种奇葩的人身交易啊?   但是牧鸿舟就认认真真地签了字,那个聪明绝顶的天才一朝掉进阴沟里,在她这条贼船上傻乎乎地待了三年。若不是她硬着心肠把人一脚踹下去,估计再过个八年十年的,那家伙还在。   不过她没有那么多年可以耗了。   爱情不是知足常乐,而是欲壑难填。   方知祝的目光仿佛越过钟意在看另一个人。   钟连海不是坠机事件的肇事者,但他导致方碧薇死亡的根源。方碧薇的洁癖容不下婚内出轨的污点,可她又爱他爱得要死。   天知道当年看见女儿带着一穷二白的小子回来时,方知祝的心里有多么震惊。   方知祝本打算将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但是他终归不放心。   钟意的美貌不输她的母亲,性格也继承了十成十,热烈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爱起一个人来毫无理智可言。   太辛苦了。   方知祝没有权力为她做决定,但他有必要让她知道天光下也会有阴影,以人为鉴,不要活得太辛苦。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两颊慢慢浮起红晕,苍白的嘴唇有了血色。   这是回光返照。   “不要难过,不要太累。保持新鲜感,爱自己。”这是方知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钟意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他伸手在钟意的手背上拍了拍,用口型说着,好好的。   方知祝脸颊的红润飞快地散去,像一根蜡烛在火光乍现之后终于燃尽,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可以看见眼下青痕,眼角纹路,看见他浮沉一生的疲态。   寂寂冬日里偶然从乌云中钻出一道光,钟意刚刚感受到一点温度,它就消失了。   余下一室空寂,今天的日出比冷更冷。   病房门敞开,一排医生护士走进来,方知祝的身体被盖上一层白布,和那天钟连海被抬走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流很多血,死去以后应该会得到一些真心实意的廉价缅怀。   钟意知道,当这张白布盖上,底下的人就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短短一个月内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张明和徐礼站在她身侧,眼中情绪泛起又破碎,最终只有一句:“节哀。”   他们表情惶然,生怕她会想不开自杀似的,两个大男人加起来还没有她一半镇定。   医院开出死亡证明,钟意仔细地捧在手里。原来人死后没有泰山或鸿毛之分,灵魂抽离,肉身化灰,几十年阳寿通通被压缩成一张不超过十克的纸。   她把死亡证明交给张明,看着窗外一点点鱼肚白的晨曦,说:“我去楼下散会儿步。”   不需要他们陪同,钟意表示自己真的只是去转转,然后平静转身,没有坐电梯,徒步走下八层,绕过三条走廊六个拐角走出大门,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她没抽过烟,买了架子上最高的软中华,七十块钱一包,对着打火机摁了半天,总算点着一支。   新手第一次抽烟总是把握不好度,浓烟乍然间被吸入肺里,钟意顿时呛得咳嗽不已,眼睛里飙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便宜没好货,她想,这烟可真难抽,味道臭得让人更郁闷,不知道那么多人是怎么拿它来解压的。   钟意咳着嗽把一支烟抽完了,起身时情绪竟然确实有一点变轻,大概是将心里的痛苦转移了一部分到肺里,两个器官一起痛起来,反倒没有那么难受了。   方知祝的遗体第二天火化,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墓址。   空留人间十几载,如今终于能与爱妻合葬,和女儿团圆。   钟意从陵园出来,坐在人工湖边抽完第二支烟。她尝试着朝湛蓝天空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结果呼出来一团灰白雾霭。   就像迷雾重重的人生,永远不知道拨开这一层会遇见什么,到了下一层又会遇见什么。   缜密紧张的雅思考试,手忙脚乱的宠物检疫,按部就班的股东大会。   在方知祝去世的第二天,公司财务和法务同时审批,钟意正式接管他手中的股份,成为方氏集团最大股东,分红日期从当天开始计算。   这些她一并交给张明处理。方知祝本就退居二线,张明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原先就经常代表出席股东会议。   芽芽站在手术台上注射疫苗植入芯片时很安静,大概是知道主人不在了,它也变得懂事起来,医生都夸它很温和。   钟意抱着它从医院出来,它窝在她的臂弯里,湿漉漉的狗狗眼,又乖又可怜。   雅思没有什么悬念,出结果的第二天,钟意把八分证书装进行李箱,手里拎着航空箱前向机场。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钟意刚刚为芽芽办完托运手续,行李箱一并交给货舱负责部门,卸下一身重担来到候机室。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钟意疲于应付人际来往,私人电话已经好多天没有开机。   手机启动初始化完成,立刻有一大堆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从顶端弹出来,其中占据最多的竟然是牧鸿舟。   他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聊天界面从上往下滑,每个框的字数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焦急。   总结大概意思就是问她在哪里,为什么突然失联。   钟意有片刻迷惘。   牧鸿舟一直想要自由,她终于舍得放他离开了,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什么他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不舍和委屈,好像他真的在为女朋友失联而寝食难安一样。   钟意觉得自己又忍不住过度脑补了。   牧鸿舟只是习惯了她的聒噪,她太久没有去骚扰他,他皮痒罢了。   坏人做不得,好人也做不得,做人怎么这么难。   钟意拨出的电话很快接通,她听见牧鸿舟压抑着不安的声音,有点哑,他好像有点发烧:“小意......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又回S市了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A市。”   “你在生我的气吗?”牧鸿舟很善于从别人那里搜集意见,“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好不好,这样冷处理效率很低。”   还有什么话讲呢?钟意不明白,喜欢冷处理的人不是他么?再说,感情的事也能讲效率的吗?   “啊,上次好像忘记和你当面讲了,不过现在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钟意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她说:“牧鸿舟,我们分手。”   钟意平时说话喜欢在每句话的尾巴后面加上一个“啊”“呀”“吧”之类的语气助词,听起来有些糯糯的勾人,生起气来又显得很娇蛮,像个凡事都得跟大人商量的小朋友。   她现在对牧鸿舟说分手,后面没有加任何尾巴。她没有要和牧鸿舟商量的意思。   牧鸿舟似乎被她骇住,好几秒,他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钟意突然有点生气:“你错哪儿了?你不要每次都只会说对不起,你......”   说到一半又截止,钟意迅速收回自己的失态。   牧鸿舟每次都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将她之前那么多失望一笔勾销,她刚才只是条件反射产生的情绪而已,不需要生气,没必要生气了。   “我是认真的,我要出国了。”钟意看着前方的航班时刻表,很快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   “牧鸿舟,你自由了。”   恶作剧,一定是她的恶作剧。牧鸿舟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机场提醒乘客登机的提示音。   他额上的冷汗瞬间滑落。   牧鸿舟那边半天没说话,钟意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钟意也觉得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估计在偷着乐吧,一杯庆单身,一杯庆自由。   她想像其他和平分手的情侣们一样说句祝你幸福以后找个更好的之类的话,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自己不幸福,凭什么祝他幸福。   并且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比她更好的人啊?   真好笑,有够虚伪的。   “没事了的话,那就这样吧。”   钟意挂断电话,慢慢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要哭的冲动。   她起身,细长的钝针刺进手机侧面的小孔,把电话卡取出来,剪碎,扔进垃圾桶。   同过去的一切彻底斩断。   钟意在服务台借了一个打火机,走进吸烟室的同时摸出一根女士香烟。   烟身淡白细长,烟蒂处开着一朵妖冶的黑玫瑰。   钟意探出一点舌尖把烟含在嘴里,按亮打火机的同时眯了眯眼,嘴角微挑,细颈颤动,片刻后呼出一道带着薄荷味的烟雾。   烟头的金光在她细白指尖明明灭灭。她吸入最后一口尼古丁,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空气吐出一个轻盈闭合的烟圈。   她的眼神追着烟,水润分明的瞳孔染上一点迷离。   钟意花费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在吸烟室吸完一支烟,然后去盥洗室漱口补妆喷香水,在最后五分钟登机。   她在二十四岁这年把人生所有的悲欢离合囫囵吞下,人家论起离别是聚散愁云淡,轻拿也轻放,她却是一条血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鲜血淋漓也要为爱高歌。   可是这南墙她撞不动了。   夜莺没有唱完最后一首安徒生童话,天亮时人们发现它死去,永远维持着鲜艳的模样。   一如她和牧鸿舟的爱情,定格在那间厮磨多日的公寓。那个温馨的夜晚,那锅饺子蒸腾的烟火气里。   这样就很好了。   从A市飞往伦敦的航班准时起飞。   钟意拉下睡眠眼罩,在十三小时的黑暗过后,她将飞跃半个地球,在大洋彼岸开启新的篇章。   在她离开的同时,牧鸿舟的世界正以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人为加快了雅思考试和宠物检疫的时间,这两个bug大家见谅啦 第27章 ...   牧鸿舟心里的焦虑和不安在听见钟意那句夹杂着登机播报背景音的“我们分手”后瞬间爆发。   那一刻他全然失去理智, 口不择言地道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明明这么久以来一直是钟意单方面的冷战。但是如果能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冷战结束,他愿意道歉, 反正他的尊严一向被钟意踩在脚底。   那个以前他一个眼神就可以轻松安抚的钟意突然暴怒, 她小小爆发的那一瞬间,牧鸿舟竟然有一丝轻松――钟意在对他生气,那个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又回来了,她还是那个她, 他们也还是他们。   但是斥责的话说到一半又被她悉数咽回,她很快恢复了冷静。   生气暴躁是为了引起牧鸿舟的注意,希望牧鸿舟可以多关心她在乎她一点,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一切过激的情绪就显得有些多余。   她不需要对他卖乖卖娇或者卖惨了。时间紧迫,她说她即将出国。   去哪个国家?多久回来?为什么突然要出国?   一连串疑问被拦截在电话结束的忙音中。   严谨庄重的学术交流会, 牧鸿舟在众目睽睽中骤然站起身,不顾形象地跑了出去。   众人面露惊讶。刚才还在讲台上与一众大牛高谈阔论处变不惊的S大学生代表突然离席, 长腿迈得飞快, 大家只看见他惊慌的面容和略显踉跄的脚步转眼便消失在门口。   牧鸿舟一口气跑到楼下, 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一些。他四顾茫然,他想找到钟意问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钟意在哪里, 她在哪家机场, 即将飞往何处, 什么时候回来?   牧鸿舟站在冰冷枯黄的花圃中央时,钟意已经坐上飞往伦敦的航班,那里的山茶花很快要开。   她不再为他生气为他暴躁,她把电话卡销毁, 连同曾经的爱意一并从万米高空抛下,轻简出行,前往牧鸿舟未知的大洋彼岸。   不知归期,或许没有归期。   -   失眠加宿醉的第三个早晨,牧鸿舟在窗帘紧闭的湖昏暗房间醒来,额头连着后脑勺一起痛。   那天他从交流会上中途跑出去,回来时教授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让他先回去休息,说养一养病,别太操劳。   牧鸿舟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有点发低烧,就先告辞了。   但是他没回公寓,直接前往机场。   A市机场不少,但国际机场就一个。   他在红灯最后一秒越了警戒线,摄像头提前替他扣除拿驾照以来第一个六分。他忘了有没有关门锁车,视线在踏进机场大厅时变得混乱而纷杂。   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头顶是密集滚动的航班表,前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坪上,一架飞机徐徐降落,一架飞机刚刚起飞。   钟意在上面吗?   他在四十平方千米的机场感受到了个人的渺小。钟意或许在那架刚起飞的飞机上,或许在下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寻她如大海捞针,更何况她即将离开大海。   两个小时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播音此时在头顶四周再次响起,有机场流动客服前来请问他需要什么帮助,牧鸿舟望着前方那个巨大的航班表,嘴唇颤抖,艰难道:“......我想找一个人。”   他不知道钟意的航班,不知道钟意今天穿了什么,只有一个在两小时前刚刚销毁作废的手机号码,和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外表。   客服抱歉地表示无能为力。   意料之中的结果。   牧鸿舟头脑发热地发动了车子,在闯过红灯的那一刻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断开,他就知道这番前来多半是无功而返,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得知钟意要离开,他会急成这样,像被挖了心肝一样。   牧鸿舟离开机场回到公寓,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风吹受凉让他的低烧迅速蹿到三十八度。   他在药店买了退烧药,烧开一壶水,拆开铝箔板,摸出三片退烧药吞下,然后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床上。   他枕着钟意的枕头。她一个多月没来这里过夜,上面残留的味道越来越淡,但是仔细闻还是能闻出一点带着梅子酒味的茉莉香。   牧鸿舟做梦都在想,通讯这样发达的社会,连神出鬼没的人贩子都能几天内抓住,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和他通话的钟意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呢?   她的电话再也打不通,她彻底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就连不怎么用的微博也一并注销。   消失得这样干净彻底,仿佛他是什么滔天巨浪一样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甚至没有办法找警察,他连钟意的身份证号都不记得。哪怕只有短短十八位数字而已。   可是钟意偏偏又存在于每一个记忆的缝隙里。   枕巾上有她的一缕发丝和残香,冰箱里摆着几百个她包的饺子,牧鸿舟的脖子上挂着她亲手戴上的龙纹玉佩。   他属龙,钟意有一点点可爱的小迷信,很喜欢给他各种带龙的贴身小玩意,钢笔,背包,玉佩。   夏季燥热的车厢,钟意捏着从拍卖会上拍来的玉佩在他眼前晃啊晃,她以为她在用玉佩施催眠法,其实她才是叫人看得出神的那一个;   无数个旖旎火热的夜晚,钟意大胆直视他的眼睛,喜欢咬他的手指或者衔着他胸前的玉佩,顺便用调皮的舌尖舔他的喉结,两眼微眯着,很放肆地呻|吟;   笃笃切菜声和喷香扑鼻的厨房,钟意亭亭立着,脑袋低下去一点,细伶伶后颈从黑色毛衣里钻出来。她把切好的葱花拍进碗里,撩起颊边一缕碎发,偏过一点头往门口瞟他一眼,那一刻风情为美貌扣动扳机。   她是诱捕他的阿芙洛狄忒,风流又狡猾,自己全身而退,却留下那么多点点滴滴,提醒牧鸿舟现在他有多么狼狈。   酒瓶倒在床边,他倒在床上,身体深深地陷进床垫,他在连绵不断的梦境里和钟意反复相遇,又反复错过。   一场高烧被大剂量的退烧药暴力镇压,牧鸿舟走进浴室洗去一身酒气,在阳台上吹了会儿冷风,他驱车前往梨华湾。   上次钟意大半夜闹着要去看日出,她说她在梨华湾小区门口等,她外公住在那里。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由钟意亲自给出的理由。   当初是她说的开始,不能因为她不想玩了就任性地结束这场恋爱。   他们是在恋爱啊。   到了才发现小区这么大,一幢又一幢的别墅立在规划纵横的路网中,看着像一个蓊蓊郁郁的迷宫。小区门口有很严格的安保,牧鸿舟进不去,又不甘心就此离开,于是他调转车头停在路边等。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他想起那天一通电话就从家里跑出来的钟意,她当时好像也是在这个位置,等了他快一个小时。   漫长等待的过程里,钟意在想些什么呢?   一定是一边骂他,一边又不肯走,固执地等一个结果。   或者等到路灯熄灭,或者等到奇迹出现。   那天钟意等到了她的奇迹,今天牧鸿舟也等来意外惊喜。   张明从小区出来,如往常一样和保安打招呼道别,见保安频频朝马路外张望,不由得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道修长身影倚靠车边,风衣短靴,年轻又锋利,流畅的下巴线条扎进衬衫领口,眉眼深邃,鼻骨高挺,肩上落雪。   年轻人站在雪意飞扬的冬季街道,乍然一望仿佛是一张精美的画报。   钟意以前发过牧鸿舟的照片在朋友圈,张明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如今钟意走了,他巴巴地跑到这里来,两人关系应该不简单。   张明主动上前:“你好,请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张明上下打量牧鸿舟的同时,他也迅速扫了一眼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装束近乎强迫症的一丝不苟,公文包黑皮鞋,胸口插|着一根黑金钢笔,不像是居住在富人区的居民,而应该是能出入他们家庭的高级助理一类的职业人群。   “你好,”牧鸿舟点头,与他握手,“我想请问一下方知祝先生今天方不方便拜访。”   牧鸿舟觉察对方的手微僵,表情也冷了几分。   张明慢慢收回手:“方董事长三天前去世了,我是他的私人律师。”   牧鸿舟一愣,有点懵地:“什么......”   “你是钟意的前男友,对吗?”张明打断他的话。   前男友。   这个词像一把匕首刺中心脏,一口寒气吸入肺里,冷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张明还在等他的回答。他闭了闭眼,呵出的热气迅速消散在空气里,试图转移话题:“......请问她为什么突然要出国,您能联系到她吗?”   其实有个答案已经在心里呼之欲出。   “那么你就是牧鸿舟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明。”张明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说吧,刚好,我正要联系你。”   临近新年的加班狂潮,工作时间的咖啡店生意冷清,服务员很快端上两杯蓝山。牧鸿舟往里加了一块方糖。   牧鸿舟听张明讲述方知祝从病重到死亡的时间过程,喉间发苦,有些意犹未尽地又往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细长的金属勺一圈一圈搅着,搅出一场沉默的飓风。   方知祝病危,碧海出事,南北两座城市,钟意两边奔波,两边失去。   她的父亲在她面前跳楼,她亲眼看着外公离世。   于是钟意之前的一切反常都有了解释。她突然变得喜怒无常患得患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因为她需要他。   钟意惶然无依的时候,他和她吵架冲她吼。   钟意把他拉黑整整一个月,他放低身段去哄的同时心中仍然有气,可是他哪里知道钟意那一个月里活在密不透风的监视里,连出门倒的垃圾都要被拆开检查,毫无尊严可言。   她甚至不敢和他打电话,她不想连累他,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当时的处境,这大概是她最后一点骄傲了。   牧鸿舟根本无法想象这是钟意所经历的生活,她以前在网上被喷子私信骂了一句都气得要顺着网线过去打人,又是如何平静地在家度过那一个月的呢?   钟意解除□□以后,来给他包饺子,笑容平静,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曾经连鸡蛋都煎不好的厨艺渣渣如今已经能包出几百个有模有样的白元宝。牧鸿舟不知道,也不敢想她那一个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学做菜的。   钟意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高傲刁蛮的大小姐了,可牧鸿舟仍旧是以前的模样。   她为他拔足狂奔八百米,而他顽固地站在原地,不肯做出任何改变。   “......她这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出国留学是一个多月以前就做好的打算。”张明抿了一口咖啡。   “出国留学......”牧鸿舟眼皮一跳,“那她毕业了会回国吗?”   张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在旁边的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   钟意为什么出国的原因再清楚不过,换做是谁都没有理由再回到这片伤心地。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这是她临走前嘱托我转交给你的房产公证,你在上面签个字,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张明把几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牧鸿舟看着上面的寥寥几行白纸黑字,像是看不懂中文:“这是什么意思?”   “茂华区的海边别墅,S市最黄金的地段之一,市面价格少说五千万。当然,钱只是顺带一提,重点是,这是钟意全权接手设计的作品,全程耗时八个月。”   张明把合同又往前推进几公分,“她说了,最后一份礼物,请你务必收下。”   牧鸿舟上下牙齿紧紧啮合,侧咬肌微微突出一小块:“她送我房子?”   “世事难料,这原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婚房。”   牧鸿舟心中的猜想慢慢变成具像化的灾难。   他向教授告假,向合作商致歉,和助理打电话说要离开几天时人已经到了机场。   牧鸿舟当天就回了S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家咖啡店出来,怎么回公寓打包行李,又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小区入口还挂着碧海的工程标,牧鸿舟是业主,保安客客气气地为他升起横栏。   海岸线保持了原生态,清爽温暖的海风从天窗泻下,夜已经很深,一轮明月浮在缎带般的云层上。   有几只海鸟张扬地站在礁石上,而当车灯照到那里,它们又惊慌地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牧鸿舟在浪漫的夜色里一路流亡。   院门打开时带起一阵轻风,分花拂柳点破寒冬,他踏入另一个世界。   树苗还有些稚嫩,挂着营养液抵御寒冬,双眼所望之处姹紫嫣红,牧鸿舟不知道寒冬腊月也有这么多鲜花盛开。   二楼露台的栏杆上长满了玫瑰藤蔓,仔细看清了才发现竟是雕刻上去的。钟意很会画各种漂亮的花,玫瑰尤甚,金丝工笔雅致动人,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明月倒映在一池静水中有种慈悲感,仿佛下一秒就能成全他,从云端款步走出个钟意,踩着烂漫的星云回到他身边。   牧鸿舟经过客厅,地上铺着羊绒地毯,可以光着脚到处走。头顶吊灯洒下来的柔光像柑调香波,一团润泽的暖金雾气。   他触上楼梯扶手,在转角处看见那只大提琴书柜,空荡荡地挂在一轮明月上,没有放书,第二层靠左的位置躺着一块抹布,上面的水迹已经蒸发干透了。   二楼的主卧有居住过的痕迹,牧鸿舟走进去时闻到了钟意的味道。只是一点,就足以让他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中苏醒片刻。   他开始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钟意的痕迹。浴室洗手台上的牙膏和发圈,空瓶的精华液,梳妆台上拆开的蒸汽眼罩包装,床头柜上的时尚杂志。   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没拉紧,牧鸿舟把它推上,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于是又把抽屉拉开,看见躺在里面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首饰盒。   牧鸿舟掀开盒盖,看见躺在里面的一对钻戒,指环内圈分别刻着他和钟意名字的缩写。   他把尺寸稍大的那只戴上,璀璨钻戒与他左手无名指完美契合,像一条闪着银光的蛇,冰冷地缠住他,吐着蛇信子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与自欺欺人。   牧鸿舟陷进柔软的双人床垫里,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用力呼吸,心脏开始抽疼。   钟意,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他们的婚房,现在钟意走了,这里变成了牧鸿舟一个人的囚笼。   他后悔了,他想追到钟意身边向她倾诉迟来的表白,他想要她回来。   张明尽职本分,有关房产问题全部详细地向他交代,而当牧鸿舟问到钟意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时,他三缄其口:“牧先生,请不要让我难做。毕竟,这是你和她的私事。”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盖住酸胀的眼球。   三年前,在签下那份恋爱合约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牧鸿舟觉得自己的努力像个笑话,他一厢情愿地活在他为自己营造的屈辱感当中。   但是现在失去了钟意的牧鸿舟,真的活的像个笑话。   他曾经完全拥有钟意,当一切唾手可得时就变得廉价。他承认他自私,把钟意的优先级排在很多个行程后面;他承认他卑鄙,给不了钟意想要的却又不舍得分手;   他承认他虚伪,他根本就是喜欢钟意。   牧鸿舟终于迎来一场迟到的审判。 第28章 ...   牧鸿舟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两天。   仅仅是两天, 他就快要崩溃。   钟意总是会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她有时在泳池边出现,漂亮的鱼尾巴到了岸上变出两条细白的腿,湿淋淋地看着他;   她有时躺在大提琴书架上, 纤细的小腿翘在半空, 晾干她新涂的指甲油。一本正经地看《西方建筑史》,却又在他经过时从书本后面探出一双漂亮水润的眼睛,故意用很懵懂的声线背诵露骨的情诗。   有时能从厨房看见她,她站在光下, 把那一点红尘照得更亮。她捏着一把水果刀,专心致志切桃子时嘴唇不自觉嘟起来一点,她不知道那盘水蜜桃根本没有她的嘴一半可口。   牧鸿舟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虚无里勾勒钟意的轮廓。   睁开眼睛看不见她, 可闭上眼睛全都是她。   他可以控制身体停止酗酒,但是无法操控意识终止思念。   多方电话如潮水般打来。他从A市离开后,短短两天内以牧鸿舟为主机的系统运转失周。   助理将这两天漏掉的行程穿插挪后, 见缝插针,接下来几天他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时间。教授在四十八小时前建议他好好养一养病, 今天便提醒他记得晚上六点的研讨会。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信函。   牧鸿舟却在这种密集的督促中得到片刻喘息。他近乎自虐地在别墅滞留两天, 如今终于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逃离。   牧鸿舟在候机室回复完客户邮件, 即将合上电脑时脑中灵光乍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记起来钟意有个邮箱。   钟意的邮箱带有工作性质, 不会轻易注销, 并且她平时玩游戏什么的也大多数绑定的这个邮箱。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肝了那么久的游戏,暂时应该不舍得抛下。   牧鸿舟迅速注册一个新的小号,在收件人里输入钟意的邮箱账号,拿出比审合同还要严谨的态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有输错。   屏幕上的光标下落至在正文撰写的开头。牧鸿舟刚才势如破竹的速度在这里瞬间变得温吞犹豫,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文字又删除,笨拙地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他只拘谨地打下一句:早上好。   牧鸿舟不知道钟意所在的国家处于哪个时区,她那边可能是除了早晨八点以外的任意时间。   他拿不准,犹豫再三,在底部弹出的时间框内选择了八小时后定时发送。   一天之中能够称之为早上的时间范围在六点至九点,他的命中概率只有可怜的八分之一,而钟意能打开这封邮件的概率更是未知。   但是当他看见屏幕上显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时,心头一捧血再度沸腾。   最起码他的消息还能发出,最起码他们还有一线通道。   即使只是一根极细的单箭头,也成了牧鸿舟的吊命蛛丝。   他蹲在旷野的密林里,孤独地坚持一场看不到天亮的盲狙。   登机提示响起,牧鸿舟合上电脑,踏着朝阳缓步离开。   -   【早上好。】   一封简短的中文邮件在大段英文信函中格外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列在那里,钟意每天早上查看邮箱时都会收到,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三年。   还记得收到第一封早上好的邮件那天,当时她切熏肉的餐刀略一停顿,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在外语环境中说母语的感觉很微妙,有点令人羞耻的兴奋。短暂的奇异感过去后她的视线移向发现人信息,对方的邮箱名字是一堆乱码,她只能从文字内容和@后面的邮箱运营公司推断这人来自国内。   钟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陆渐屿在搞鬼。   她给他发过去一个问号,对面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堆感叹号,上蹿下跳地要来找她。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疯癫白痴味迅速让钟意把陆渐屿的可能性降低至零。   像他这种隔天一打鸣三天一开屏的花孔雀,怎么会发这种闷骚的邮件。她想太多了。   钟意没有回复,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进一步动作或者主动放弃。但是他真的既无聊又坚持,每天早晨八点发来一句“早上好”,若不是偶尔会加上一两句人话,等于一个没有感情的报时机器人。   提早下班,抽空吃了根冰淇淋,排了很久的队。   新客户很难搞,今天又喝多了。   马上要离开这座城市,今天最后一次去那里看日出。   今年半个月的休假还没用,因为想不到该去哪。   ......   说人话的频率不高,每次也就寥寥几句点到为止,像写日记给家长看,既想表现自己又怕适得其反似的小心翼翼。   钟意被自己的臆想取悦到了。其实她无意于探究这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只是在母语缺失的环境里,偶尔蹿出来的几句中文流水账也能让人感觉到故乡的温热。   她推测这个人应该是个搞科研或者做生意的男人,并且业绩相当不错。   当然也有可能做金融或者银行,但是这两个行业比较看脸吃人脉,而他必然是那种长得丑因而沉默寡言的理工直男,爬山没人陪,被网红冰淇淋店坑了一次又一次,情商堪忧,脑子也不大好使。   钟意对号入座一番,对这个人毫无印象,大概是某个没有姓名的追求者。不敢向她表白,她走了反倒发起邮箱来。   对于以前的追求者,钟意大多都记不住,草包公子哥在她眼里是自动净化过滤的,陆渐屿那种花心大萝卜也不行。能记住的要么长得特别帅,要么长得特别丑。   特别帅的只有一个,特别丑的自然有自知之明不敢冒昧打扰。   钟意的邮箱就写在她以前的名片上,很多人都知道,其中不乏众多追求者。   这些追求者在她如日中天时前仆后继,在她家道中落时退散大半,随后她注销一切社交账号,国内能联系上她的人寥寥无几。   名片上其他联系方式都已经失效,但邮箱她还在用,然而那群花心公子哥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发邮箱这种类似飞鸽传书漂流瓶的老套手段追女生。   他们没有这份闲心,哪怕对之前正风光的钟家千金也没有这份连续三年一天不落的耐心。   遑论现在的钟意沦为众矢之的,如丧家之犬般逃出国的笑话据说在圈子里传了很久很多个版本。   当年钟家丑闻在热搜头条上扎扎实实登顶一周,钟连海跳楼的模糊远景图和不知道哪找来冒充钟家千金的照片被众媒体拿来添油加醋看图说话,情节精彩煞有介事。   网民恨不得冲上陵园把钟连海拖出来鞭尸,许多人扬言要杀了钟连海的孽种让他断子绝孙,否则众怒难填。   钟意觉得好笑,那么多人恨不得她死,却连想杀的人的名字外貌甚至性别都不知道。   拜托,老掉牙的迷信诅咒都得有个生辰八字吧。   徒生几分悲惘,钟连海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他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如今想起这些事情,钟意已经很平静。偶尔身边有人谈起三年前那件发生在亚洲大国的著名洗钱案,父亲的名字以拆开重组或谐音的形式出现在即兴冷笑话中,钟意甚至能够配合地微笑着轻抿一口下午茶。   她能平安富足地活到今天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侥幸,所谓的尊严与名誉都是诗人头上的礼花,一夜春风满梨棠,而她活得寂寂又苍茫,很散漫地窝在凛冽寒冬,懒得将四季指针拨向下一个春天。   钟意打着呵欠,如往常一样在七点半的早餐时间查看邮箱,今天那封邮件排在未读列表第三名。   她点开,又是一句干巴巴的早上好就没了。她顿时有些兴致缺缺,把手机放在一边,往吐司上抹果酱。   上周对方冒了几句人话,说分公司的经理突发疾病,他代替人家去国外出差几天,就当是今年的休假了。   钟意看完哑然失笑,第一次见有人拿出差当休假的,并且还是替别人出差。工作狂到这个程度,简直跟牧鸿舟有得一拼。   这个名字骤然间出现在脑海,钟意微怔片刻,神情转淡,按下右上角的关闭,开始处理其他未读邮件。   她一边写上午的会议提纲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沾满果酱的吐司,避免让果酱把化好的唇妆弄脏。   味蕾在得到香甜满足的同时释放三年前的记忆,牧鸿舟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后的早上,笨手笨脚地把两片吐司烤成了硬纸壳。   那个曾经连吐司都不会烤的笨蛋如今以一副精英大佬的模样频频出现在大众视野。   财经新闻里他被镜头拉伸过后依旧英俊年轻的脸庞,商业访谈中他圆滑有度的谈吐,娱乐八卦里他真真假假从不回应的花边新闻。   舟翼科技在去年上市华尔街,牧鸿舟一举晋升福布斯前列,在一众老成沧桑的老牌企业家中,他过分年轻帅气的脸扎眼至极。   虽是商界人士,但围绕着他的话题从未减少,大牌明星也未必有他那样的人气,他越是低调越是有人想要深挖,他的才华,他的身世,他的感情。   舟翼科技推出配有AI载体的神经传导投影设备,用户即使相隔千里也可以像面对面一样和对方交流互动,这对于无数为情所困的异地恋情侣们来说实在是一味救命解药。   产品发布会上,记者突然向董事长提问:“请问牧总设计这款产品的初衷是什么,因为您和爱人是异地恋吗?”   这种先入为主的狡猾问题向来难不倒牧鸿舟,可这时他却仿佛在失去了语言系统,密集闪光的镜头诚实记录下他瞬间黯然僵滞的面容。   身旁助理对该记者投去警告的眼神,目光示意下一个提问。   牧鸿舟重新拿起话筒,他短暂地卸去世故的面具,露出寻常二十四岁的年纪该有的青涩,真诚而无措地:   “我一直在找她。”   舆论爆炸,碎了一地少女心,炸出一片尖叫声。   黄金单身汉竟是痴情小狼狗?迷妹们羡嫉掺半,纷纷猜测这究竟是一起失踪谜案还是一出虐恋情深,顺藤摸瓜深扒再深扒,直到有人爆出几张牧鸿舟大学期间的旧照。   他在人声鼎沸的篮球场接过一个双马尾女生的矿泉水,后来他们出现在校园僻静的操场和林荫道上,女孩娇软身躯趴在他背上,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从他头顶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猫眼,眼尾愉悦地勾起,在暗夜里水光潋滟。   钟意深感青春年华易逝,过了二十五岁开始不说皮肤,心态崩得厉害,总担心哪天早晨起来冒出一道鱼尾纹。   小孩子喜欢偷穿大人衣服,其实大人更爱装嫩。钟意买了一大堆学生制服裙,誓要把青春的小尾巴再扯长一点。   那天她心血来潮,扎了个双马尾配新买的水手服裙子,进了实验室收到两束来自中|国留学生的热烈目光。   她还当自己装嫩翻车了,结果那两个留学生率先忍不住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姐,您以前去过S大吗?”   钟意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们话背后的含义。压下心头微震,她笑答:“我本科也在这里,没去过S大。”   她不知道牧鸿舟如今的名气已经大到连那么久以前的短暂露面都能被扒出来的地步。   国内版块的新闻推送里时有出现的名字,实验室里两个师妹仍旧好奇的打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涌上来的回忆碎片。   牧鸿舟以各种钟意愿意或者不愿意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当中。   三年了,钟意漫不经心地想,物非人也非了,身边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不同,只有那封早安邮件,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每天早上八点整。   她一开始一直没回,对方还一直在发,到了后来她想回点什么又担心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默契,干脆一点回应也不给,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这个人固执得可怕,一发就是三年,没有回应的“早上好”说了一千遍。   钟意多少能从中看到一点曾经的自己的影子,她以为持之以恒总能水滴石穿,其实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独角戏。   她觉得这个人行为滑稽而令人费解,大概牧鸿舟当年也是这样看她的吧。   她不闹了,她离开了,大家都落得清静舒心。   钟意放下刀叉,喝完一杯早茶,起身去厨房把沾着果酱和面包屑的盘子放进洗碗机,含着漱口水去卫生间补妆。   粉饼盒子啪地盖上,镜子里站着的女人眉如墨画,眼角飞花,一袭月白色刺绣短裙贴着姣好身段,腰部掐着细细的暗金丝线,包臀裙摆长至膝盖。   偏中式保守的一套礼服裙,钟意硬是把它染上几分妖娆妩媚。   实验室最近引进了来自中|国一家公司设计的交互平台,虽是新公司但实力强劲,据说最近被某大集团收购,前途光明,小作坊顿时财大气粗起来,远赴重洋做一回东道主,全然包揽下今晚与学院交流宴会的所有开支。   钟意在客厅的食盆里倒好足够的狗粮和清水,从衣帽架上取来大衣,裹住单薄礼裙,开门迎接料峭春寒。   从家门走到院子的路上,她从挎包里一个小隔层内取出一枚钻戒,推进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内。   戒指已经戴了快三年,外圈都磨出花了,上面小小的钻石摇摇欲坠。   钟意考虑要不拿去抛个光,再把钻石加固一下,可转念一想这么便宜的戒指,本就是随心买来做戏用,不如抽空去商场买个新的。   她疲于应对各种各样的追求告白,西方人大胆,即使她一点暧昧不给也架不住人家血气方刚的热情。话轻了没用,说重了反倒显得她很没有礼貌。   于是她花费一些钱财为自己伪造一个订婚的身份,旁人搭讪时假装不经意地向对方展示自己手上的钻戒,管他英国是真绅士还是假绅士,总之,钟意巧妙地利用道德作弊,解决了很多麻烦。   出门正好遇见遛狗回来的伯朗太太。伯朗太太很热情地向钟意打招呼,并告知目前有两个人有买房的意向。   钟意即将毕业,毕业后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住着,这里靠学校近,同时离繁华区远。   她正在着手搬家,这栋房子本就是方便上学买的,留着无用就卖掉,而即将搬去哪里又是一个问题。   简历投出后收到很多offer,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决定好几个月后将要去哪家公司就职。又或者说,其实她还没有做好在英国长期定居的准备。   她的根不在这儿,也没有遇到一个可以互相慰藉依托的灵魂伴侣。   她没有办法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永远地生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戒指的牧鸿舟:我绿我自己   钟意:丑男,爬 第29章 ...   走过古木参天的林荫道, 雕廊壁刻的灰白色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前方地表。大胆繁复的浮雕在墙壁上呈对称式分布,凹凸曲态的墙面具有强烈的光影效果,更衬得顶部的圣像熠熠生辉。   经典的巴洛克建筑, 堆砌得恰到好处, 叛逆又不失端庄。   建筑学院理工楼修建至今几百年历史,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沧桑巨变,依旧保持着中世纪的华丽与神秘。   穿过淙淙喷泉,钟意拾阶而上, 理工楼门口廊柱上的白鸽嘴里衔着几簇崭新的橄榄枝,这是有贵宾来访的欢迎讯息。   今天是本周最后一个工作日,照例在早上九点举行小组会议。钟意推开门, 教授一直待着的座位空着,旁人说他作为实验室负责人,前去迎接平台开发公司的来宾了。   钟意点头, 去到她的工作台接着写论文初稿。   早上经由伯朗太太介绍,钟意加了那两个有购房意向的人的联系方式, 现在就有电话打过来了。   她把电脑锁了屏, 拿着手机去了洗手间。   教授将近八十高龄, 仍然活力非常,对来自东方的英俊男人有一种好奇的善意打量, 而当得知对方正是舟翼科技集团总裁时, 欣赏更甚, 热情地带着人参观实验室。   牧鸿舟从下了飞机开始就有一种莫名的忐忑。   这很奇怪, 他这次压根都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前不久收购的新公司和一所英国top学院有合作,市场部负责人突然住院,他想着索性借此机会休个假, 就代替前来了。   其实负责人病了完全可以由其他任何一个人代替,只是牧鸿舟当时看到合作院校的名字时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那是钟意本科就读的母校。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世界名校几百上千所,钟意可能存在于其中任何一所,他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   钟意和他吐槽过多次伦敦的气候,一年到头湿哒哒,雨总是要下不下的,一下就是几个月,冷起来和热起来都像是把钝刀子在割一样。   食物也难吃,茶点倒是不错,可惜全是德法意的舶来品,英国本土那点讲究全使在填不饱肚子的东西上了。   她疯狂吐槽个没完,却又不准别人说它的坏话。   牧鸿舟问过张明很多次,钟意是不是去了英国。张明不作答,只道:“地球就这么大,我相信牧总要找一个人总能找到。不过,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呢?钟意那样果断的人,敢爱也敢恨,一旦放手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牧鸿舟身价今非昔比,却比那天在咖啡馆里更加狼狈。   不是没想过动用一些非正当手段去寻找钟意的下落,可他有手段,方家也不是吃素的,哪能让他得逞。   牧鸿舟碰了几次钉子,没面子不说,还险些被人家抓住把柄。舟翼为此吃了几次闷头亏,不得不向方氏割地赔款。   实在有些窝囊,但一想分红的大头是钟意,牧鸿舟又割肉割得毫不犹豫,上赶着送钱。   助理干瞪眼数次,直道方氏的人会下蛊。   只有牧鸿舟知道,下蛊的人不姓方,姓钟。   春季的尾巴,伦敦的雾气渐渐消散,空气还是湿润,习惯了四季分明气候的肺部乍然涌入大量水分子,牧鸿舟有些闷闷的不适,体内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怕不是条蛊虫。   牧鸿舟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玩笑,嘴角噙了一抹笑。   或许是想到钟意在这里待过四年的缘故,牧鸿舟神态放松,十几个小时的远洋交通也不觉疲惫。   本来在会宾室相互认识简短洽谈一番就可以去宾馆休息,但这位教授热情邀请他去实验室做客,牧鸿舟一个人在宾馆也没什么事做,就答应了。   进门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牧鸿舟神色平静,经过他们时回以真诚微笑,实则注意力都放在与教授的交谈上,一张脸也没记住。   “牧鸿舟诶,真是他!”   “Yi呢,她怎么不见了?”   “好像去洗手间了,不会这么巧吧......”   牧鸿舟隐约听见身后的议论声,钟意这两个字无论哪个单拎出来都能刺激他的神经,他脚步一顿:“......Yi?”   教授落空半步,转头询问他是否自己刚才的叙述没有表达清楚。牧鸿舟回神,向教授致歉,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宽敞的实验室里八张独立工作台,一眼望去一目了然,三个人待在自己的位置,四个人两两分组在一起合作讨论,只有一个人不在。   牧鸿舟推测应该是暂时离开,因为那张桌子上的电脑还开着,并且锁屏画面看着似乎有些熟悉。   绵绵悠悠的云层,海平面上销金碎玉般的点点浮光,褐色礁石和底部偷生的野花,沙滩上一圈脚印。   牧鸿舟极少进那栋别墅,但是经常去外面的海边。他记得海面每隔多久涨潮一次,记得从早晨到黄昏的阳光洒在上面的光影变换,记得那个巨大的能躺下好几个人的平整礁石。   脑中反复印刻成型的场景和此时随意一瞥的画面重叠,牧鸿舟眼前似有白光炸开,他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是巧合吗,海景图不都是阳光沙滩水,是他过度想象了吗?   可是一旦蹿出来某个想法,潜意识就会自动将一切线索都往上靠。阳光像,礁石像,连那一圈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像。   牧鸿舟慢慢走过去,电脑边放着一些模型和图纸,会议笔记本内页上那几朵摸鱼的山茶花生动饱满。   抽屉拉开了忘记关回去,里面叠放整齐的资料旁边摆着一溜儿外壳精致的瓶瓶罐罐。唇膏喷雾护手霜,还有一些别的,但是牧鸿舟不怎么认识。   记忆跟着血液一道逆行,牧鸿舟几乎失去呼吸的本能。   冰冷寂静的实验室,他的心脏被架在火上炙烤,漫天火光都映着钟意的笑与嗔。   “请问,刚才这里坐着的是哪位?”牧鸿舟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问道。   “Yi!”那个斜对面的女生心直口快,说完有点心虚地看了牧鸿舟和教授一眼,把头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师姐中文名叫钟意。”   牧鸿舟摇摇欲坠,三年来的折磨和等待在一瞬间化为粉齑,他有点飘忽茫然地:“她在哪里?”   “洗手间,应该快回来了吧。”另一张亚洲面孔的女生答道。   她们有点激动地对视一眼,对牧鸿舟说:“你认识她吗?”   牧鸿舟的声音像是黏住了出不来,他轻轻点头,稳重自持的人设岌岌可危:   “认识。”   何止是认识?   湿润空气像一张透明的网裹住他的呼吸,牧鸿舟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闻到一点茉莉的香味,从鼻腔入肺,发酵出梅子酒的醉意,最后呼出时只有一层清浅的雾气。   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再次闻到她的香味,牧鸿舟控制不住地心脏狂跳,后背发热出汗,神经像交互错开的电线一样瞬间炸开。   钟意真的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很讨厌伦敦的天气嫌弃英国的食物吗?   她还有多少口是心非的话?   那一瞬间牧鸿舟开始恨她。他在国内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失魂落魄得像条野狗,而钟意悠闲自得地待在象牙塔里,画花赏鸟,每天打扮得光鲜亮丽。   牧鸿舟在钟意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在那里等,他心想只要钟意回来让他看一眼,和他说说话,不要赶他走,他什么面子都不要了。   他开始设想待会儿见了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想了很多句话很多种情形,最后却从打完电话回来的教授那里得知,Yi家的狗突然有点狂躁,她临时请假回去处理了。   牧鸿舟满腔热血一点一点冷却,教授见他状态不太好,问他要不要去酒店休息。   牧鸿舟点点头,疲惫起身。   从理工楼出来,教授多少从他前后种种态度中嗅到几分不寻常:“需要我向她转达你来访过的消息吗?”   “不用,”牧鸿舟当即否决,他顿了顿,“今晚的宴会,她会来吗?”   “作为实验室的代表,她自然在受邀之列。”教授笑了笑,“我想她会来的。”   -   芽芽的青春期虽迟但到,钟意急匆匆赶回去看见院子里一堆打翻的花盆,全是她费心劳神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名贵种,泥土溅得到处都是,被咬破的游泳圈扁塌塌地挂在秋千上。   钟意气得大喊它的名字,罪魁祸首终于浮出水面。   芽芽慢腾腾地从游泳池里钻出来,浑身金毛湿哒哒地贴着,像个穿了紧身衣的胖子,嘴里叼着钟意上周刚买回来的限量高跟鞋,鞋带已经被它咬断了。   钟意扶着墙差点昏迷。   房子在临近售卖之际突然遭殃,钟意想吃人的心都有了。   她把狗拎出来让它举起爪子站着,气急败坏地,像泼妇一样捏着报废的高跟鞋狠狠骂了它一顿。   钟意打了家政电话请人过来打扫。十五盆花直接去世九盆,沙发和地毯被抓得掉皮起毛,从毁灭程度来看只能白送给下家了。   她每往计算器上多摁一个零就瞪狗一眼,芽芽没精打采地往狗窝里一趴,一个下午都拿屁股对着她。   折腾完已经到了傍晚,钟意要出门了。她给芽芽脖子上套了狗链子栓在一楼楼梯,它立刻可怜起来,狗眼睛往外淌水,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碰瓷。   钟意磨着后槽牙,又把链子取了,把它提溜到二楼厕所。   “我今晚回来要是看见你踏出厕所门半步,”她弯着眼睛笑容温和,“明早我就炖狗肉吃。”   钟意长发一甩出了门,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没有迟到。教授站在门口,见到她时眼里泛起一点笑意,问她狗怎么样了。   钟意作头痛状,表示当妈都没这么操心又气人。说的好像她当过妈似的。   交际对钟意而言轻而易举,她容貌姣好谈吐流利,今天算是异国遇见一堆老乡,一时没忍住就喝得有点多。一圈走下来,钟意感觉有些头脑发晕,揉着太阳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待着。   她还没歇上一会儿,便听见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雄性的荷尔蒙气息朝她逼近。   钟意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点紧张的压迫感。   她暗中翻了个白眼,估摸着那人快到了,伸出左手从一旁的吧台上取了一杯香槟,灯光恰好照在中指的钻戒上。   钟意主动转过身,扬起一个疏离的微笑,却在看见来人时将烂熟于心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牧鸿舟站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眼中神情变幻莫测晦暗不明。   蓝黑色西装布料挺括剪裁得体,衬得他好像又更高了些,也更帅了一些,轮廓深邃,肩宽腿长,即使站在一众西方面孔里也十分显眼。经典格纹领带平整地系着,从肩膀到胸口绣有细细的暗金线图纹,翻领处别了一枚精致的蓝宝石胸针。   看得出来穿衣品味相当不错,但是好像有点骚过头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而已,倒也不必搞得这么隆重。   说实话还是露膀子露腿的球服比较适合他。   钟意看见牧鸿舟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在做梦,蜷起指尖掐了一下掌心的嫩肉,在短暂的混乱过后,她收起脸上的笑,转身就走。   牧鸿舟立刻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钟意嘶地抽痛一声,皱眉看着他。   牧鸿舟一颗心也跟着皱成一团,讷讷地松开手,发热的眼眶近乎痴迷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错过的三年一并补上,他死死地盯着她,生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真的是她,钟意。   对视的短短五秒钟像一部压缩的电影,从他们初遇到离别,一千多个日夜陪伴相处的记忆从身体里撕扯出来,浸成连续不断的胶片,每一帧场景都历历在目。   牧鸿舟固执地坚信这部电影没有拍完,他孤零零坐在那里等啊等,终于等到女主角回来的这一天。   他努力做出轻松的姿态,但紧绷的下颚早已将他出卖。喉结紧张地上下咽动,他的声音很轻,生怕吹破了泡沫,他说:“好久不见。”   说完就开始后悔。   俗气老掉牙的开场白。   “这公司你的?”钟意说。   “嗯,前段时间收购的,这家公司在AI开发方面很有实力......”说着感觉好像有点卖弄,钟意不爱听这些,牧鸿舟话头打住,转而道:“你在葛斯教授的实验室吗?”   钟意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他十分做作的胸针和腕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抱歉......”牧鸿舟下意识道歉又止住,钟意很讨厌他说对不起。他就又着急解释:“我来英国之前不知道你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钟意咬了咬牙,再度挂上客套的微笑,朝他举起香槟,“牧总不远万里前来我们学院做客,我敬您一杯。”   杯口贴着下唇,她垂下眼睫,像是自言自语般故意说给他听:“喝完了就可以走了吧。”   她小声的咕哝像一颗颗圆润可爱的珍珠弹在牧鸿舟的耳膜上,那一瞬间他几乎喜极而泣。   钟意一点都没有变,从外表到内里,小动作和微表情,说话时自然而然的骄傲,和颜悦色的表情下偷偷嫌弃的吐槽,又娇又坏。   她刚才悄悄朝他翻了个白眼,他看到了。   刚才的场景和三年前重叠起来,牧鸿舟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幸福感。钟意还站在原地,这回换作他拔足狂奔。   牧鸿舟的心情刚刚起飞,却在看见钟意手上的戒指时瞬间凝固,而后狠狠地跌了下去。   左手中指。   她订婚了?   牧鸿舟心头蹿起的火刚刚烧旺,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将其瞬间浇灭,冒起惨淡的白雾,嘶嘶地呻|吟。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意,眼神焦急而受伤,迫切地需要她一个解释,告诉他这不是真的,戒指是她自己买了戴着玩的,她没有未婚夫......   牧鸿舟呼吸沉重,钻石的光芒变成一把针刺进他的心脏,胸口像漏了气的风箱,抽痛得厉害,但正是这份痛让他意识到钟意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哪怕现在已经不属于他。   钟意不做解释,反而用戴着戒指的手晃了晃酒杯:“我已经喝了哦,牧总这是不给我面子?”   牧鸿舟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钟意歪了歪脑袋:“按本国传统,不守信用的人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   牧鸿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旁边吧台拿酒,喝完一杯放回去拿下一杯,连续三杯白兰地在一分钟之内进了他的肚子。   一缕琥珀色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流经他上下起伏的喉结,最终没入衣领,将他的领口微微浸湿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牧鸿舟把第三个空掉的酒杯扔回吧台,带着几分放纵的醉意上前再度抓起钟意的手腕,像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死死地盯着那颗穷酸老土的破戒指,血色慢慢从眼底涌上来,声音嘶哑:“他是谁?”   “和你有关系?”钟意的眼神略带警告,“反正不是你。”   “什么时候的事?”牧鸿舟仍旧抓着她不放手,自虐一般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订的婚?”   “快三年了,关系和睦感情稳定。”钟意有点心虚地偏过头躲避他的眼神。   这戒指粗糙得经不起细看,牧鸿舟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猫腻来。   牧鸿舟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钟意在沉默的尴尬气氛中回过头看他,他竟然哭了。   一米九的成年男人,西装笔挺身家百亿,红着眼睛低着头,因为她一句谎言哭得肩背抖动,泣不成声。   温热咸苦的液体滴落在她的手指,几乎要将那颗小小的钻石烫化。   天呐。钟意心想,天呐,这个傻子啊。   她怎么也没料到牧鸿舟竟然会信以为真,还大庭广众地哭了,搞得好像她怎么欺负他了一样。   “你......”   好在牧鸿舟还算要脸,哭了一会儿就没哭了。钟意拿了纸巾给他,他接过去却抓在手里,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竭力克制住声线的哽咽,问她:“他......对你好吗?”   “好。”钟意闭了闭眼,参考隔壁伯朗太太和她丈夫的相处模式,一句一句现场编给牧鸿舟听。   牧鸿舟眼底黯然,身体轻晃,钟意说的甜蜜日常于他而言无异于诛心,再多一句,他可能就要倒下了。   钟意也编不下去了,扔下一句“我去洗手间”,就此遁走。   经过走廊转角时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牧鸿舟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半低头的沉默站姿,手里的纸巾几乎被攥出了汗。   钟意看了一会儿,吸了吸突然有些发堵的鼻子,走了。   晚上十点左右,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交流宴会告一段落,大家从会场出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   钟意打开包翻找,没找着伞,她今天换了个包,出门的时候太急,连必备的工具都忘了,一时有些懊恼,走回屋檐下打开叫车软件。   可是这里本就是郊区,又这样晚,等了几分钟附近都没有搜到一辆车。   钟意还记挂家里那位祖宗,决定不管了,冒雨冲回去。   她走出去,举起包盖住头顶,刚要下台阶,头上忽然多了把伞,伴随而来的是身旁那人熟悉的压迫感。   既然做了就要做绝,拉拉扯扯的算怎么回事。钟意没有看他,咬着牙冲了出去。   在迈下某个台阶时,高跟鞋不甚踩到滑腻的青苔,她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眼看着脑袋就要开花,这时身后出现一双大手托住了她。   钟意被牧鸿舟像抱小孩一样,托着屁股掐着腰地抱下台阶,到了平地时脑袋还是空白的。   她刚刚都已经做好脑袋上缝八针的准备了。   就在她红着脸开始挣扎着要下来的时候,牧鸿舟先放开了她。   “让我送你回家吧。”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接受他的帮助。   牧鸿舟的左肩和一部分发梢落在伞外,淋了雨,精心打理的发型塌了大半,领口的胸针也被遮蔽得暗淡无光。   阴冷的雨水夹着风吹打在钟意的手臂和小腿,牧鸿舟见她搓着胳膊,下意识想把她搂在怀里,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后尴尬地收回来。   钟意没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了看完全将她罩住的黑色伞面,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万一遇见坏人怎么办?这里可不是市中心。”牧鸿舟循循善诱。   “谢谢。”她短暂地与牧鸿舟礼节性微笑对视,说完后转过头看着前方,又恢复了平静冷淡的神色。   其实牧鸿舟今天这一番举动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喜欢她。   那又怎么样呢。   以前牧鸿舟也喜欢她,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钟意能感觉得到,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拉下老脸去勾他去撩他,图的不就是这只死木头早点开窍吗,不然她吃饱了撑的白给人倒贴?   钟意点头应允,牧鸿舟仿佛被寒夜里的一束暖光照拂,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要是被旁人看去,肯定吓掉一堆下巴。   “牧鸿舟,”钟意看着他问,“你在追我吗?”   牧鸿舟脸上一阵红白交错,垂着眼,视线在她手上一扫而过,声音和睫毛一样轻细颤抖: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钟意: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牧鸿舟:泪,射了出来.jpg 第30章 ...   “牧总这就不太绅士了哦, ”钟意轻轻转着戒指,“公然撬墙角?”   牧鸿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明明一点都不想听到有关钟意订婚的事,却还是忍不住问, 她和那个男人是怎么认识的;在她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对方是否给予了足够的关怀;他是英国人吗, 钟意会为了他留在英国吗?   每问一个问题,牧鸿舟就悄悄拿来和以前的他们比对。尽管钟意把她的现任夸赞得天上有地上无,但牧鸿舟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幸福的光芒。当她说到晚安吻时,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但眼中没有温度。   以前钟意哪怕和他牵手一起走在大街上都很开心,眼中的炙热像一座永不眠休的火山。表情很生动,和其他人介绍起自己的男朋友时简单直接, 从不会也不屑于用花哨的语言去包装这段关系,只说这是我男朋友,我们很相爱, 其余的任由他们揣测解读,她毫不在乎。   所以, 牧鸿舟认为钟意没有她说的那么爱那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更加配不上钟意, 连订婚戒指都这样寒酸。   他恶毒地臆想这段在他看来貌合神离的恋爱关系, 阿Q式地自我满足。   “谢谢,我家到了。”钟意在一栋漂亮的小洋房前站定, 抬头看了牧鸿舟一眼, 示意他可以走了。   其实牧鸿舟有车可以开过来, 但是路上花费的时间会减少很多。他们从酒店走到钟意的家里耗时四十分钟, 牧鸿舟裤膝以下包括皮鞋已经全部湿透,他仍然觉得时间太短了,心中抱怨,为什么不能再多一英里呢。   “我, 送你进院子吧。”从院子到门口还有一段露天的距离,他们还可以多出三十秒的时间。   “不用,我直接跑进去就行了。”   这人得寸进尺,到了小区又说送到家门口,到了家门口还想进院子,钟意十分怀疑要是让牧鸿舟踏进了院子,待会儿他连上去喝杯茶这种鬼话也说得出来。   这家伙以前的脸皮要有现在十分之一厚,他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   牧鸿舟稍微抬高一点雨伞,看着前方涩然开口:“......他在等你吗?”   “什么?”钟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家里二楼卧室的灯正亮着,窗帘后面晃着一个人影。   她心里一惊,怎么会有个人,怕不是遭贼了?   牧鸿舟正黯然悲戚着,却见钟意突然脸色大变,抛下他,直接冒着雨跑进了院子。   她在秋千架旁边捞起一把高尔夫球棍,踢掉高跟鞋,打开门冲了进去。背影气势汹汹,仿佛要去决斗。   打架?她那个小身板,拎个花棍子能打得过谁?   牧鸿舟看了一眼楼上和她的反应,大概猜出来是个什么情况了,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个贼总比进了个野男人好。他悄悄松了口气。   家里一天连遭两次殃,钟意确实气懵了,那可是她的卧室,若是遭到盗窃,损失的东西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瞬间爆发的冲动在楼梯口骤然冷却,理智回笼,钟意意识到小偷很可能是个男人,并且很有可能是个身体强壮的欧洲男人,她直接对刚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别上去!”牧鸿舟焦急地跑进来,拉着她的手,“不知道上面的情况,不要贸然行事。”   “我知道,报警吧。”钟意有些泄气,把球棍往旁边一扔,脱力地坐在楼梯上,掏出手机打电话。   她扯住牧鸿舟的裤腿:“你干嘛?”   “我先上去看看。”   “上面有几个人都不知道,万一有枪呢,你疯了?”钟意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把他扯回来。   “可是卧室里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有命重要?笨蛋!”钟意气得骂人,她本来就够烦的了,“你给我在这待着,烦死了。”   牧鸿舟犹豫片刻,在她旁边坐下。   他以为钟意会赶他到其他地方待着,但是没有。   钟意打完报警电话后就开始发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呆滞彷徨的脸。   钟意无精打采地,牧鸿舟和她说话也不接,但牧鸿舟已经十分满足――就在十二小时前,他都完全无法想象能和钟意坐在同一级楼梯,鼻尖是她的香味,低头是她精致的侧脸。   如果没有那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抱住她亲吻,哪怕事后被她拎着高尔夫球棍揍一顿也绝不还手。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珍惜伴随着失去,好不容易再次相遇,她却已经属于别人,他连被揍的资格都没有。   牧鸿舟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期待在看见钟意手上的订婚戒指的那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直接陷入崩溃。   流泪是人的情绪濒临极限时的本能排解行为,男人的泪点或许比女人要高,但是在那一刻,他的绝望完全冲破了阈值上限,眼泪只是最肤浅的表现,心头被割开一个戒指大小的口子,往外汩汩冒血,内里装着枯萎的思念。   昨天的他们相隔数万公里,但是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期待,此时纵然他们肩膀挨着肩膀,但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纷至沓来的记忆再度涌向眼眶,牧鸿舟刚想着偏过头躲避,却反倒听见了钟意的低声抽泣。   短短时间里钟意想到很多,想到二楼来路不明的窃贼和生死不明的芽芽,想到以后在孤独未知的生活,想到身旁这个同时给予她欢愉和痛苦的男人。   钟意很少抱怨什么,事实上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什么坎挺过去就好了,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呢。   直到今天再遇牧鸿舟,她悄然积攒许久的怨气和委屈在顷刻间爆发。   什么“没有过不去的坎”都是狗屁,她为什么孤零零地待着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为什么整夜整夜地失眠,为什么二十七岁了还没有个归宿,难道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有时候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那也得撑着,她只有一个人,不仅没有依靠,还有个小的得靠着她。   她不知道今天突然出现的牧鸿舟和房子的事到底哪个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她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太累了。   钟意看起来毫无预兆地失声痛哭。   她低下头,脸埋在膝盖里,笔挺的背脊弯成一个可怜的弧度,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针一样在空荡的屋子里兀自盘旋,细细密密地扎进牧鸿舟的心里。   牧鸿舟慌乱地捧起她的脑袋,看见她布满泪痕的脸颊,平时装满骄傲的眼睛此时水淋淋一片,脆弱全部溢出来,睫毛上都挂着狼狈。   鼻头很红,嘴巴更红,一边打嗝一边用漂亮的眼睛瞪他,伸出并不锋利的爪子去挠他,骂他王八蛋叫他滚。   牧鸿舟那点岌岌可危的道德感被她挠个干净,压着她亲上去,把她难听的话通通卷进舌头吞进肚里。他温柔地舐去她眼角的泪珠,一双大手却犹如钢铸一般死死的箍着钟意试图推开他的手。   什么狗屁的未婚夫,牧鸿舟把她按倒在台阶上,几乎蛮横地吞食那两片红得可怜的嫩嘴,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呲呲冒着水声,见鬼去吧。   时隔三年,钟意再次感受到来自这个人的强大压制,她被亲得骨头酥软,一阵电流穿过脊梁直冲后脑,那么多藏在暗处的埋怨,思念,痛恨顷刻间全部被点燃。   她不服气地迎上去,牧鸿舟吸她的舌头,她便去咬他的嘴;牧鸿舟摩挲她后颈上的软肉,她就去抓挠他的胸膛;牧鸿舟红着眼去摸她背后的裙子拉链,她像被踩了痛脚的小兽一样扑上去扯他的头发......   匆忙赶到的警察在客厅门口站成一排,看着正对门的楼梯上抱作一团打得火热的小情侣,交换了一个变幻莫测的眼神。   钟意眼睛睁一条缝,看见了警察,忙抬手推开牧鸿舟。牧鸿舟只当她撩到一半又后悔了,眼神顿时变得很恐怖,愤怒地掐着她的腰肢,湿密的吻又攀上来。   钟意忍无可忍地喊:“你有病啊,警察来了看不见吗!”   牧鸿舟喘着气回头,好歹将她松开了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没看见。”   “把我拉链拉上去,”钟意手腕被他抓得很痛,使不上劲,够不到后面的拉链,她踢了他一脚,“快点!”   钟意整理好衣服,把牧鸿舟推开,顺着头发跑到警察那边和他们说明情况。   一番简单交涉过后,警方随即展开行动,兵分三路,一拨拿着武器上楼,一拨在外面院子拦截,留下两个人在一楼客厅保护房子主人。   “别和我说话。”   钟意烦躁地抓着头发,想不明白刚才怎么就突然亲起来了,她现在尴尬得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牧鸿舟。   突然又听得一声细响,她戒指上的钻石在摇摇晃晃几个月后终于掉了,落在地上滚了一道,最后在牧鸿舟的脚边寿终正寝。   “......”   钟意尴尬得要死了。   牧鸿舟把那米粒儿大的钻石捡起来,两根手指捏着,很嫌弃地看了一圈,非常无语:“他有这么穷吗?”   “我就喜欢穷的,你还不知道?”钟意冷笑,这把老脸算是彻底不要了。   牧鸿舟怒容隐现,阴沉的视线几乎要把人冻伤。他把那颗钻石硌在掌心,手握紧成拳,沉默良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讽刺的笑话,惨淡地笑起来:“知道,我当然知道。”   说完他站起身,越过钟意去了餐厅,一手放在西装裤口袋,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   钟意软着腰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消失在拐角。   牧鸿舟握着那颗钻石,像困兽一样从餐厅走到厨房,它实在太小了,小得连一把能劈开它的刀都找不到。   身后的警察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牧鸿舟自知失态,撑着厨房的流理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觉得有些口渴,从饮水机下拿了一次性纸杯装水喝。   清澈水柱缓缓落入杯中,倒水的空当,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单只成套的餐具,单个的水杯,小得只能容下一人份食量的不粘锅和电饭煲......   完全就是单身女性家里的厨房。   钟意以前恨不得连钢笔都和他用情侣款的,按照她的说法,她的未婚夫经常来过夜,那么势必一起共进早餐。   可是牧鸿舟既没有看到成对的碗碟,面前摆着的多士炉也明显不够两人面包的分量。   牧鸿舟从厨房里大踏步出来,他刚才进门进得急,只顾得上把皮鞋脱掉,踩着袜子就冲进来了。   他像风一样回到门口玄关处,拉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高定鞋子,从最上面的高跟鞋到下面的皮靴,最下一层放着几双四季拖鞋,绒的棉的甚至人字拖,无一例外全部是小码的女鞋。   没有一双男人能穿的。   牧鸿舟抓着柜门,指节泛起青筋,低低地笑出了声,眼底浮起一层碎冰。   他怎么就忘了呢,钟意的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   一队警察刚才搞那么大阵仗的上去了,楼上却半天没动静,倒是传来了几声狗叫。   钟意立刻坐起来,扶着栏杆,又担心又怂地往上偷看。   过了一会儿警察终于下来了,为首的制服猛男怀里抱着一只金毛,金毛两眼耷拉,警察也相当无语。   听完警方的陈述,钟意脸红得要滴血。   结合这狗平时的德性,稍微一猜就能把过程补充完整――芽芽从卫生间里不甘寂寞地跑出来,趁着主人不在,把二楼各个房间滚完一圈后嚣张地向主卧发起进攻。   站起来把灯打开对它而言并不是难事,钟意回来看到的人影其实是它挂在衣帽架上晃来晃去的影子。   钟意呆坐原地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竟然被这个小崽子吓到崩溃。   明天真的很想吃狗肉。   搞了一场大乌龙,钟意连声抱歉地把警察送出门,转身回来时脸上笑意顿消,从抽屉里翻出狗链子,芽芽当即警觉地汪汪叫起来,满屋子乱蹿。   钟意抓着狗链子叮叮当当地追它,它撒了欢儿地跑,经过厨房看见牧鸿舟,后腿一蹬,直接扑了过去。   牧鸿舟被不知道哪来的狗抱住大腿,吓了一跳,随即便听见钟意急促地对他喊:“你快把它按住!”   牧鸿舟的目光在她手里的链子和腿上扒着的金毛之间游离片刻:“这就是你的狗?”   “对对对,叫你抓住它听见了没,它今天气死我了!”钟意直跺脚。   牧鸿舟把狗抱了起来,还挺沉的。   他问这狗怎么了,钟意一边说一边甩着链子走过来,芽芽把脑袋脖子疯狂朝牧鸿舟怀里拱,屁股露在外面尾巴乱摇。   钟意今天是必须给它一个教训了,她冷笑着打开项圈正要往它脖子上戴,牧鸿舟突然不配合了,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她差点栽到牧鸿舟身上。   “......你干嘛?”钟意瞪着他的后脑勺。   牧鸿舟抱着狗转过来一点,爱屋及乌地开始护犊子:“你别对它这么凶。”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它跑我房间吓人哎!”   行为当然是错误的,但今晚要不是这只狗狗搞事情,他也进不了钟意家的门。   牧鸿舟私心觉得可以以功抵过,他对钟意说:“狗又不是人,它不懂事的,多教教就行了。”   钟意气极反笑:“哦,你这么会教,你来教?”   “好啊。”牧鸿舟说。   钟意不可理喻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牧鸿舟追上去,她回过头指着芽芽说:“你要么现在下来,要么你就跟着他走吧。”   芽芽一动不动地缩在牧鸿舟怀里装死。   牧鸿舟刚想说什么,钟意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颓下来,她疲惫地甩甩手,“行,你带着它走吧。”   “......走去哪?”   钟意拉开餐椅坐下,“去你该去的地方。”   牧鸿舟看着她:“小意......”   “别叫我小意,以前没听你叫过几句,现在我订婚了你一口一个小意是什么意思!”   钟意倒满一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   “我在追你的意思。”   钟意抬起左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牧鸿舟笑了一下:“你的订婚戒指我也看过了,你的未婚夫能让我看一看吗?”   “不能。”   “你既然不想被我烦,那就让我见见他。”牧鸿舟上前,把她的戒指一点一点抬高取出来,看着她说:“只要我亲眼见到他一面,我立刻死心离开,好吗?” 第31章 ...   “你威胁我?”钟意冷笑, 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他紧紧抓着,“你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专喜欢抓别人的手?”   “我没有, 我只抓过你的。”牧鸿舟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有点心虚地松开了。   钟意想骂人又懒得骂,她拿了一根磨牙棒和牛肉条晃了晃,喊芽芽的名字叫它下来。   芽芽赖在牧鸿舟怀里装死。   钟意最后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好好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她也一团糟。   钟意心生厌烦,她甩了甩手:“这破狗送你了, 你带着它走吧。”   她从楼梯下的储藏角里抬出来两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芽芽的玩具,她在里面翻了半天没决定好应该选哪些, 叫牧鸿舟带着狗自己看着挑,她去壁橱里拿狗粮了。   牧鸿舟一开始还以为她开玩笑, 他看着地上的箱子, “你真的不要了?”   “我留着嫌命长?”钟意瞪着狗, “不听话的小孩就要被扔出去。”   牧鸿舟捂着芽芽的耳朵,侧身躲了躲:“你别瞎说。”   “你也要扔出去。”钟意把三包狗粮和牵引绳放在玩具箱里, 往他面前一推, 指着门, “现在, 出去。”   “其实你没有订婚,对吗?”牧鸿舟问她,却是用的肯定语气。   钟意本来也没想能瞒他多久,撒这种谎没意思, 但是他这样盘根问底更没意思,他有什么资格和立场?   真奇怪,人总是不懂得珍惜,曾经的钟意为了牧鸿舟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去摘,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她黔驴技穷,她认输离开,他又巴巴的追上来说喜欢她。   可她凭什么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他?   “我没有订婚就非你不可了?”钟意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地,“牧鸿舟,我不愿意给你机会。”   钟意本该是养尊处优的水仙,享受最充足的阳光和水源,因为爱上一个人,她心甘情愿变成一棵仙人掌,在屋檐下翘首以待,只要牧鸿舟的一点点回应就能勃发生机。可是牧鸿舟连这一点点灌溉都吝啬至极。   仙人掌的死亡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枯萎的。   其实人是很善变的。   刚来英国的第一年,钟意抽烟抽得很厉害,透过轻薄的烟圈勾勒牧鸿舟的脸,想象着他跪下来求自己的场景;第二年钟意在医生的要求下戒烟,她在凌晨两点的阳台上仰望星空,许愿牧鸿舟快一点找到她吧,她要熬不住了;等到三年都过去,她渐渐认清缘分不是心想事成也没有那么包治百病,三年不也熬过来了么。   犹豫反复那么久的放弃,真正做出决定只需要一秒钟。与其说她不愿意给牧鸿舟一个追她的机会,不如说是她决意与过去的一切断舍离。   钟意不后悔过去那一场痛彻心扉的恋爱,但是她不能痛第二次了。   牧鸿舟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听见钟意明确的拒绝,他浑身发冷,连牙关都在颤抖,尊严扫地还忍不住地贴上去试图挽留:“可是刚才你也有感觉的不是吗?”   “我是木头吗,被狗啃了我能没点反应?”钟意冷冷一笑,“你以前还一边嫌弃我一边睡我睡得那么欢呢。”   “我!......我喜欢的,”牧鸿舟脸色羞红,苍白地为自己辩驳,“我喜欢你的。”   “男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么,只要是长得好看的女孩子,血气方刚的大学生有几个招架得住的?”   “我没有!”牧鸿舟背脊僵冷,陷入被曲解的痛苦,他定定地看着钟意:“我只要你一个。”   “你要不起。”钟意翻了个白眼,笑容凉薄,“牧总在这里信誓旦旦,不怕回国了你的女朋友们吃醋么?”   “什么女朋......”牧鸿舟愣了一下,随即着急地解释,“那都是媒体乱写的,我的女朋友一直只有你一个。”   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各种各样的新闻根本拦不住也澄清不过来,牧鸿舟每当接受采访时一律回答目前没有伴侣,对花边新闻全部不回应。他不是明星,没有义务配合炒作。   牧鸿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意,你在吃醋吗?”   “我吃你个头,真不要脸,分手八百年了你好意思吗?”   牧鸿舟想起钟意在机场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神色黯然,却固执道:“可是我没有同意分手。”   “我分手不需要你的同意。”   牧鸿舟又用那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看得钟意又烦又心痛,她背过身:“你走吧,分手了就别来招惹我了。”   牧鸿舟站着没动,炙热的目光始终粘在钟意的身上。   钟意受不了地上前,抓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外拖,骂他臭不要脸,赖在别人家里不肯走算什么男人。   牧鸿舟一辈子也就对钟意这么不要脸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哪怕钟意扛着菜刀来砍他他也不眨一下眉头。   钟意拖了半天没拖动,她较起劲来,用了蛮力,额头都起了一层细汗,牧鸿舟还是跟焊在了那里似的,她没有办法,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钟意忽然觉得特别悲哀,她没有力气了,松了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眶泛起红,像个走进了迷宫出不来的孩子。   “你哭了?”牧鸿舟慌了,“你别哭......嘶!”   他一开口,钟意的泪腺也开了闸,真的开始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踹他,牧鸿舟忍住小腿的生疼,红着眼眶任她捶打。   钟意哭得满脸通红形象全无,打着嗝,断断续续地骂他。她又不会说脏话,骂来骂去也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每一句都往牧鸿舟的心窝子上戳。   “你就欺负我吧,你现在有钱了不怕我了,你就来欺负我了......”   牧鸿舟快要喘不过气,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小意,我没有欺负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你就走,从我家滚出去!”钟意甩开他的手。   牧鸿舟心痛得要碎掉,他半跪在地上,一只膝盖贴着地面,手伸出去想抱一抱钟意,又害怕地收回来,痛苦地说:“你别赶我走,好吗?我......求你。”   “你还说听我的,你哪里听我的了?骗子。”钟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得扶着餐桌的桌脚才能维持坐着的姿势,声泪俱下地控诉他:   “你欺负我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孤儿!”   像是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脸上,牧鸿舟身形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下去。他同时看见两颗鲜血淋漓的心,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钟意不再是那个有至亲疼宠悉心教导的天之骄女,一场灾祸让她从天上跌下尘埃。她在深渊里散去万丈光芒,她在滂沱里淌泪前行,这三年他不曾陪伴在她身边。   “我家没有了,外公也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来抢我的狗,牧鸿舟,你是不是人啊,你怎么这么坏啊......”   钟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玩具箱里捞出件东西就往他身上扔,一件接一件,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一次性全报复给他。   牧鸿舟不躲,一下一下挨着,最后东西散了一地,他把它们挨个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推到钟意面前:“不解气再扔一次好不好?”   他把那根带着项圈的狗链子拎出来:“你想把我拴起来吗?以后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就是你的家人。”   钟意把狗链抓过来丢到一边,抖着肩膀哽咽道:“你想得美,我没你这个儿子。”   牧鸿舟笑了:“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子?”   钟意一顿,脸色微红,恶声恶气地凶他:“你到底走不走?”   牧鸿舟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他把狗放下:“爸爸和外公的事我很遗憾,以前我太自私了,从现在开始,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不抢你的狗。”   钟意皱眉:“那是我爸我外公,你乱叫什么?”   “我会和你一样尊敬你的父亲,和你一样爱你的外公,以后由我来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孤单了。”牧鸿舟抿了抿唇,“虽然知道你不喜欢听,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钟意没说话,目光漂浮在虚空中,牧鸿舟内心的忐忑不安被沉默的气氛一点一点放大,就在他即将无法忍受之际,钟意终于开了口。   “牧鸿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说对不起吗?”   牧鸿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钟意自嘲地笑了笑,“因为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一开始就是我强迫你,你不爱我,对我冷漠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牧鸿舟急切地想说不是,钟意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怕你不爱我,可是你明明不喜欢却还要委曲求全,那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你那么能忍,我不高兴了就爱打人出气,你吼我也没法改,我就是这样。”   钟意眼神悲戚:“你说我幼稚胡闹,可是我不闹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约会全都是我三催四请,如果不是协议规定了半个月必须见一次面,你拒绝我的理由还会更多......”   “我外公死的时候只有一张死亡证明,可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比不过一张破纸吗?”   钟意在短暂的哽咽后再度爆发,哭吼道:“我妈爱我爸爱到死了,她有什么错吗?我也只是爱你,我又有什么错吗?我对不起你吗!你的六年是六年,我的就不是了吗!”   她一连串的质问像是速度最快的投靶神枪手,一枪接一枪,每一颗子|弹都正中牧鸿舟身上的各处要害,他很快血流不止体无完肤,他没想道一场迟到的表白会成为两个人的凌迟。   牧鸿舟从没有觉得钟意耽误了他的青春,即使在以前两人刚开始恋爱而他对这段关系极其排斥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觉得过。他生性淡漠,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如果没有钟意,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恋爱的想法。   “我没有委曲求全......小意,我想回到你身边。”   “可是我不想。”   钟意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餐桌上坐着,愣愣地望着地毯上的花纹,声音变得很轻,“我好累。”   她相信现在的牧鸿舟不是委曲求全,可她已经委屈够了。   二十一岁的钟意为牧鸿舟发了疯,二十四岁的钟意为牧鸿舟卸去一身反骨,   再过几个月,她就二十八了。什么也没捞着,依旧孑然一身,六年青春血本无归。   钟意必须承认,直到现在听到牧鸿舟的表白还是会心动,但她不再是当年一往直前的小姑娘,靠着一点点温柔和好听的话就能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了。   曾经爱一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一起,和所有人分享他们的甜蜜点滴,虚荣又热烈。   如今钟意仍然爱他,她没有办法,这份感情过于刻骨铭心,钟意或许一辈子都只能爱牧鸿舟了。但这是她的事,和任何人无关,和牧鸿舟也无关。   钟意不想再尝试去喜欢别人,她对爱情感到疲倦,不想平白无故接受他人的好,更不想再为了谁付出。   “你现在大好年华,什么都可以尝试可以追,但是我耗不起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是我没法不怨你,看到你就很难过......牧鸿舟,你别逼我了好吗?”   客厅里的时钟在每天晚上十二点敲响三声,牧鸿舟慢慢起身,高大挺拔的身体透出几分不堪的颓丧。   他把狗放到地上,把钟意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拿了纸巾给她摁掉眼泪,帮她把拖鞋穿好。   牧鸿舟不舍得再逼她了,他哑声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转身就走,两条长腿伸展,步伐迈得飞快。   他怕自己一慢下来就忍不住回头,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钟意梗着脖子没回头,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芽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客厅了还不回来,觉得不妙,摇着尾巴追出去,一路追到门口,却又被外面的一道惊雷巨响给吓得弹了回来,趴在地上哆嗦。   闪电强烈的白光穿破云层照进玻璃,直直地晃进钟意的眼里,房子里的灯快速地闪了一下,她也跟着抖了抖。   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晚上,午夜十二点,暴雨突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拍打着地面,墙砖,玻璃,说是瓢泼倾盆也不为过,楼上传来好几声房门被强风吹得闭合上的砰砰震响。   芽芽从门口跑回来,叼着钟意的裙摆把她往外拖,急促地汪汪叫着。   牧鸿舟已经快走到院子门口了,强势的雨柱像闪着银光的刀,几乎要将他头上那把薄薄的伞面击穿。   他在浓重的夜色中艰难前行。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剪成一道修长挺拔的枝叶,雨伞已经失去了作用,不断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领口,他每走一步都溅起大朵水花,混着泥泞一起沾在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上。   “喂――!”   牧鸿舟听见身后人喊,脚步僵滞,片刻后回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钟意。数秒间隔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因为跑得太急而不停地喘气。   她扶着门,抬手挡住闪电的强光,和他沉默对视片刻,犹豫道:“你,你先别走了吧。”   牧鸿舟的脸被雨伞的阴影遮蔽着,钟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院子门口,雨水从他的手肘和裤管成束流下。   她提高了音量:“发什么呆,我叫你滚回来!牧鸿舟!”   爱回不回,她自觉仁至义尽,抱着狗进去了。   “柜子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有鞋套,旁边有干毛巾,别把我家地板弄脏了。”钟意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牧鸿舟脱了鞋,穿上鞋套,拧了几遍毛巾才勉强把身上的水擦干。他顺了顺头发,狼狈又期待地抬起头,楼梯上已经没人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钟意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贴着一张面膜,看了他一眼,擦着护手霜,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径直走过。   她走到卧室门口时顿住:“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你用完了明天早上一起带走,你睡卫生间左手边那间客房,床品在衣柜里,自己套。”   “我......”   “我不希望明早醒来在社区新闻看到有人遇难的消息,今晚换做任何人我都会留宿他,你不要多想。”   说完她便关上了门,紧接着门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芽芽从宠物房里溜出来,在即将扑倒牧鸿舟身上的一刻刹住了车,有点嫌弃地看着变成了落汤鸡的他,围着他绕了几圈就跑回去了。   牧鸿舟在他的大好年华里,在他的爱人家里,真切地感受到了人嫌狗厌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钟意疲惫地倒在床上。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休眠了三年的火山一朝爆发,大起大落的情绪被眼泪冲刷平息,她现在开始担心明天起来会不会长皱纹。   牧鸿舟牧鸿舟,全是那个该死的牧鸿舟。   钟意把面膜揭了,仔仔细细抹上一层眼霜,把那条还没出生的皱纹和牧鸿舟的名字一并剔除。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细腻白皙,眼眶略微有些红,但眉宇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绝,不出意外,明天过后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毕竟牧鸿舟是那样骄傲的人。   钟意按下床头柜的薰香机,掀开被子躺下。   夜渐深,有人沉沉入梦,有人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第32章 ...   清晨六点半, 钟意划掉闹铃,支楞着一头乱发,晃晃悠悠进了洗手间。   混沌的意识在牙膏和清水的洗礼中逐渐清醒, 十五分钟后, 她将头发束起,披着浴袍神清气爽下了楼。   平时学校事务繁忙,堆积如山的课题任务常常溢出占用到周末的时间,钟意甚至抽不出空去健身房, 只能每天早起半小时,在院子里游上几圈。   女人二十五岁是个坎,一夜之间心态变得笨重, 开始面对现实,身体却还保留甜食和碳酸饮料的记忆,由此拉开抗争一生的减肥血泪史。   把浴巾扔到躺椅上, 钟意一头扎进泳池,溅开一道清澈的水花。   她四肢伸展, 漂亮的蝶泳姿势带起一圈细密的透明水泡, 这些水泡在亲吻过她修长白皙的身体后迅速消逝在六点半的晨光熹微中。   泛着凉意的池水微微刺骨, 但是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除非室外温度降至零下,池面开始结霜, 不然即使是冬天钟意也保持着游泳的习惯, 不光是为了减肥, 也为了维持健康的身体素质。   她付出长期不断的代价, 换取令人羡慕的体重围度和稳定的体检指数,这个交易还算公平。   钟意在最后一个返程中解开发圈,乌黑长发迅速膨胀张开成一簇婀娜海藻。她扬着水花从泳池出来,细细喘着气, 脸颊泛起三月桃花的粉。   早晨七点的第一缕光束照在她湿淋淋的白皙双腿上,随着她的舒展迈步,温润地细闪。   进门的同时听见多士炉工作完成的叮响,全麦吐司的焦香从厨房里一路飘到钟意的鼻尖。   她把吐司夹出来放进碟子里,指尖在冰箱上层的一排彩色玻璃罐上游走片刻,最终选择了黄色的柠檬香草酱。   那双被水浸泡后迅速掉价的男士皮鞋仍然霸占着玄关一角,钟意想上楼洗澡的念头又打消了。   她往多士炉里加满生吐司,看起来份量仍然不够牧鸿舟的。那也没办法,吃不饱是他的事。   钟意擦干头发,穿了件长外套把泳衣遮住,拉开餐椅坐下,一如平时地开始早餐时间。   迅速浏览一遍今日的新闻推送,她打开邮箱,里面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基本是项目课题或者实习相关的内容。   没有那个人的邮件。   钟意往下滑到底,满屏的英文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中文字符。   ......这是终于放弃了?   一时间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失落遗憾肯定谈不上,但也没有很轻松。   不管那人是谁,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对方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三年,多多少少给钟意带来了一点陪伴,让她在舌头平卷间仍保留一点母语的记忆,通过流水账的只言片语回忆故乡的山水颜色,在刚刚苏醒的伦敦遥想暮色渐鸣的家乡。   不过对方早点认清现实主动放弃也好,毕竟钟意不可能对这种不明不白而又脆弱模糊的表达有所回应。   她把早餐吃完上楼,手里拎着昨天用来对付贼的球棍。   某人实在是不要脸到了赖皮的地步,待会儿就是打也要把他打出去。   钟意敲响牧鸿舟的房门,里面没动静。   牧鸿舟的生物钟强大到甚至不需要闹铃的干预,这个点了,他没有理由不醒。   钟意手里捏着棍子,冷着脸:“你出不出来?”   里面模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钟意站了一会儿,不耐烦地直接拧开门把走进去:“牧鸿舟,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床上的人把自己裹成一团,从被子里伸出来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眉头紧皱,眼睛睁开一条缝,在沉重密匝的睫毛缝隙里看着钟意,眼里潋着水光,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钟意愣了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发烫,她皱着眉:“你怎么搞的?”   她第一次见牧鸿舟生病。   原来牧鸿舟也有生病的时候。   钟意拎着棍子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又上来,两手端着个盘子,把几片烤吐司和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说:“能动吗?”   牧鸿舟点头。   “我家发烧药过期了,布洛芬你凑合吃一颗,面包也多少塞点下去,我叫了医生过来。”   钟意把温度计给他让他自己夹在腋下,起身又走了,这次她没再回来。   不一会儿,旁边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牧鸿舟在沉闷的呼吸里隐约闻到一缕沐浴露的清香。   牧鸿舟回忆起他们并不愉快的初|夜,第二天早晨钟意端着早餐把他堵在门口,非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眼神清澈又固执。   刚才钟意把早餐放在床头,没有牛奶也没有煎蛋。   对于一个普通的留宿者,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大善意。   这也是牧鸿舟如今唯一得以实现的痴心妄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床头把那颗布洛芬就着温度刚好的热水吞下。   吐司没有抹酱,心理味觉高于生理味觉,牧鸿舟吃得很仔细。   院子外有人摁门铃,浴室里吹风机的声音止住,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人影。   透过半开的门隙,牧鸿舟看见她套上衣服时从眼前一闪而过的一截细腰,在深色墙纸的比对下白得晃眼。   家庭医生窄脸红发,高鼻浅瞳,很独特的爱尔兰长相,说话也不似钟意江南水乡的俏皮软糯,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硬朗。   医生提着药箱走进来,把温度计从牧鸿舟的腋下取出,刚刚越过高烧线。   “他这两天因为时差的原因可能睡眠不够,昨晚淋了很多雨......”钟意说,牧鸿舟昨晚送她回来的路上,那把本就不大的伞几乎全往她身上偏了。   春寒料峭,他顶着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薄西装和她折腾一晚上,最后出门时雷鸣暴雨,一盆病气兜头浇下。   劳累过度加上淋雨受凉,铁打的身子也得烧上一回。医生排除了病毒传染等因素,简单开了些药,表示静养一两天就可以自行恢复了。   “发热期间内建议卧床休息,注意保暖排汗。显然,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出门活动,所以尽量把工作转移到线上。观察二十四小时后随时联系我,希望那时您已经康复。”   医生写好病历,钟意起身把她送出门。   “Yi,那是你的新男友吗?”   医生每月到访,这是她第一次在钟意家里看见异性,看长相也是来自亚洲,她有些惊异于东方面孔竟然有着如此深邃立体的五官。   钟意微怔,笑着摇头说:“不,是前男友。”   回到家里,钟意双手环抱站在牧鸿舟两米远的床边:“为了赖在我家,你可真舍得下狠手啊,牧、鸿、舟。”   其实她知道发烧是必然也是意外,可一想到接下来一两天都要和牧鸿舟同处一个屋檐下就感到心烦。   牧鸿舟在心里说了句抱歉,他看着钟意:“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钟意往他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把保温水壶一并放在床头,在牧鸿舟的注视中甩着头发回她自己房间去了。   钟意坐在梳妆台前一番精雕细琢,千篇一律的化妆品在那张精致脸蛋上变得生动鲜艳。她像检查每一处工程细节一样对着镜子查验妆容,从眉毛到眼线再到口红,颜色搭配晕染都恰到好处。   发尾的弧度似乎有些不够,她撩起那一部分,拿卷发棒烫了一圈放下,抬手轻轻拢了拢,漂亮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光彩而崭新,宛如仍然保持完整的艺术品。   芽芽还在呼呼大睡,等它悠悠转醒时脖子已经被套上了牵引绳,但是它没有闹,反而很兴奋地摇着尾巴,因为狗链子代表惩罚,而牵引绳代表今天可以出门玩了。   钟意把扑向牧鸿舟的狗拉回来,对牧鸿舟说:“我出门遛狗,你没事别乱跑,有事点外卖。”   牧鸿舟躺在床上看着她,哑着声音说了句好。   她顺口介绍了这附近几家特别难吃和味道不错的餐厅,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过于古道热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就只说了难吃的,没把接下来那几家好吃的餐厅推荐给他,抱着狗走了。   钟意一遛就把狗遛到了牛津街。   暴雨过后晴天比平时更清爽一些,大g的阳光洒下,被浓荫交错的树叶剪碎,落在地上铺就一层碎金。   她花了相当一段时间适应方向盘在右边的汽车,柏油路上川流不息,影子嵌在阳光里,她在绿意盎然中稳速前行,购物区的鼎沸人声将寂寥逐渐冲淡。   马卡龙,手冲咖啡,限量珠宝,被工作学习积压的焦虑在刷卡的滴滴声中得到缓解。也只有在这时,钟意能找回一点当年肆意挥洒的青春回忆。当年和现在的烦恼虽不尽相同,多少也有些共同之处可以回味。   悠闲时光骤然消逝,落日的红像是未煮熟的鸭蛋,薄薄的蛋壳被城市高楼的塔尖刺破,橘红色的蛋液流出来,灌满了整片天,渐渐将湛蓝如宝石的天空染上夕阳的颜色。   钟意也决定鸣金收兵,一整天的购物以两份来自中餐厅的烤鸭作为结束。   她满载而归,在院子里把芽芽按在地上翻过来,擦干净它的爪子,把牵引绳摘了才放它进门。   打开后备箱,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把大包小包全部搬进家里。   玄关处那双皮鞋不见了。   钟意在最后一趟拎着吃的进门的时候才发现。   牧鸿舟走了?   她把几大袋食品放在餐桌上,径直去了二楼。   牧鸿舟的房间门开着,但是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未使用过一样。若不是垃圾桶里躺着一版拆开空掉的布洛芬,这里一点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卫生间里他昨天用过的东西都按照钟意的要求自觉地带走了,顺便把她早上洗完澡后湿漉漉的地板拖干了,干干净净地维持原貌,只是浴镜下方的托板上突然多了一朵香槟色玫瑰。   香槟玫瑰不似红玫瑰那般热情露骨,却也没有白玫瑰那么纯洁。它的花语很浪漫:爱上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红玫瑰是细白香烟雾气缭绕后的女人脖颈上的吻痕,适合配酒,是一时的激情;白玫瑰是出席暗恋对象婚礼时胸前的遮掩,自饮斟酌,是永不可言说的爱。   香槟玫瑰是梨园戏台上的头面,俏生生开在她的发间,在千回百转的戏里解她三千哀愁,陪她共度一生。   钟意原以为牧鸿舟那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懂这些。   带着几分小心地,她伸手在玫瑰的花瓣上轻轻触碰一下又随即收了回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温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玫瑰花兀自盛开在无人的一角。   钟意坐在地上拆了半天包装,芽芽回来吃饱喝足之后又有点作妖的迹象,满屋子乱窜,像是在找什么人。   钟意没理它,她现在对它的要求已经降到只要不拆家就好了。   餐桌上也堆了一大堆吃的,该收起来的收进柜子里,该放冰箱的放冰箱。最后还剩从中餐厅打包回来的两份烤鸭,她顿了顿,留下一份在桌上,另一份也放冰箱了。   她好像闻到一点微弱的焦香,进了厨房,这股香味变得更加明显。她顺着味道走过去,最后在烤箱前站定。   ......里面放着一个刚烤好不久的红薯。   约莫拳头大小,表皮微微裂开,可以窥得里面金黄绵软的薯肉。它裹在一层锡纸里,托盘很干净,烤出来多余的渣屑都小心翼翼地掉在了锡纸上。   钟意戴上隔热手套,把它拿出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熟悉的香味让她的味蕾记忆回到三年前在国内的那个圣诞夜。   那天她和牧鸿舟相互妥协,尝试了新电影,事实证明动画片也可以做得老少咸宜。   牧鸿舟给她买了麦旋风,她学老大爷说很不地道的方言,他们在洋溢着巧克力和姜饼香味的街头分享一只五块钱的烤红薯。   那个夜晚是钟意恋爱三年的幸福高光时刻,她当时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终于守得云开,没想到却在第二天接到了外公病重手术的噩耗,痛苦接踵而至,她从云端掉进烂泥。   其实幸福和不幸不过一个转身的距离,一回头什么都变了。   红薯烤得很好。钟意一直对英国人喜欢把红薯掺上萝卜南瓜做成汤还要加点芝士或者奶油的做法吐槽无力,光是听起来就够黑暗的了。   三年来她只偶尔吃一点非油炸薯片,正餐在外面基本不会点红薯,在家也没工夫花上好几个小时烤红薯吃。   这只卖相和香味都很吸引人的烤红薯被钟意握在手里,热量逐渐渗透手套,掌心也开始微微发烫。   最终,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   第二天早上依旧没有收到那个人的邮件。   地球说小也小,任你十万八千里,互联网可以将消息在一秒之内传递到任意一处经纬。而这种联系何其脆弱,一旦切断便如浮萍四散,从此江湖渺远,连过客也算不上。   像是一只盘旋多时的大雁,某一天突然离开,没有在天空留下一丝痕迹。   钟意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如往常一样收拾好餐碟刀叉,在食盆里倒入狗粮和清水,拎包穿鞋出门。   一进实验室就收到两位师妹的神秘目光。小姑娘爱八卦也能八卦,必定是从哪里又听得了什么小道风声。   钟意只当没发现,径直在工作台前坐下,一切按部就班。   午餐后,教授邀请合作公司的代表们来实验室参观,顺便就几个目前在设计平台上遇到的小问题展开沟通。   钟意一眼便看见了为首的男人。   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牧鸿舟都实在太过扎眼。   他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把他的颈子线条照成一弧月光,如雕如琢地坐在哪里。   工整考究的西装袖子挽上去一点,露出一截精细的手腕,玫瑰金袖扣随着他在屏幕上圈画的手势一闪一闪。时不时地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下一串代码字符,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键帽击打声也如淙淙玉鸣般悦耳。   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精神状态不如平时饱满,但不细看的话就发现不了。现如今,他的自信和底气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钟意只看了一眼便淡淡收回目光,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藏在睫羽背后,在图纸上一本正经地摸鱼。   旁人看了只道她好定力,美色当前稳如泰山,对理想的追求可谓高山仰止。   这些问题对牧鸿舟而言没什么难度,他还根据学院这边的使用习惯将一些细节进行了优化。教授面色和蔼,眼神却时不时地在他和钟意之间游离。   钟意始终坐在她的位置上,背对着牧鸿舟这边,连厕所都没去,大概是因为出去时要经过牧鸿舟的位置。   而牧鸿舟似是对此没有察觉一般,他接受了教授的邀请,就真的只是来实验室参观顺便技术指导,除却刚进来时和钟意有短暂的视线交汇,其余全程都没有往她那里看一眼。   终于,饶是教授也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指出的了。牧鸿舟的工作完成,他起身告辞,一众代表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实验室。   “恕我冒昧,Mu,我以为你会尝试着和她说上几句话。”   教授和牧鸿舟一起走在前列,他小声地疑惑道。   牧鸿舟抿唇,下巴跟着收进去一点,刚才的矜贵和底气寸寸折碎,得体的微笑变得很勉强:   “她不想看见我,我怕我的刻意接近会伤害到她。”   钟意把玫瑰花茎上的几根小刺勾勒完成,把玻璃笔插回彩墨瓶内,对这幅十分钟的摸鱼速写很是满意。   门口脚步声渐远,她听见旁边两声遗憾的叹气,失望几乎写在她们的脸上,她不由觉得几分可爱的好笑。   情智初开的少女总是有无数天真的幻想,觉得爱情是湛蓝温暖的大海,由此羡慕躺在沙滩上近水楼台的人。   她们轻易地把所有美丽幻想寄托在她身上,又哪里知道那个悠闲地晒着日光浴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海啸,九死一生。   离下午三点还有一刻钟,钟意暂停工作,拎包出门,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时间。   国外待得久了,她也染上一些死板的仪式感,一天之中无论再忙都要空余一杯手工饮品的时间让大脑休息;茶杯和点心架必须配套;司康饼只涂一层低卡低脂的果酱......   服务员很快将茶点端上来,一切细节都符合她的要求。   钟意将杂志放下摊平,摆在一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邻座的一个高大身影。   与此同时,刚点完单的牧鸿舟也看见了她。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钟意想起他昨天的不辞而别,还有刚刚在实验室里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心头不由一阵火起,当即冷了脸,扭过头去不看他。   牧鸿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哎,”钟意见他突然往外走,把他叫住,眼皮飞快地眨动几下,有些不自在道,“你还没付钱。”   牧鸿舟噎了噎,勉强勾了勾嘴角,点头说:“我先付钱再走。”   “谁让你走了,我是瘟神啊你见了就要绕道躲?”   钟意瞪着他,这叫什么事,遇到了就遇到了,非要上纲上线,搞得好像她是什么霸道的恶魔一样。   牧鸿舟只好折返,重新入座,坐在离她不足一米的位置。下午茶餐厅很安静,他们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闻见。   钟意的目光一直往窗外看,保持着平常的下午茶程序和速度。   牧鸿舟努力不去看她,桌上小小的便签筒里的广告标签被他捏在手里折叠又抻平,变得皱巴巴地一团。   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钟意又有点后悔让他坐回来了。   接收邮件的提示音拯救她于水火之中。钟意拿出手机,她很少在这个时候收到邮件。   她有些好奇地打开邮箱,忽略了旁边突然脸色一变的牧鸿舟。   【早上好。   一场得到和失去的旅行。】   钟意皱着眉把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又是那个人,又是一样的内容。   可是现在是下午三点,他说哪门子的早上好?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三年来,她第一次给这位陌生人回信:   【你是谁?】   两秒后,牧鸿舟的手机响了。 第33章 ...   牧鸿舟的手机响了, 钟意听到了。   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品牌的手机,邮件提醒的音效有区别于其他提示音,像小火箭一样的嗖嗖声。   钟意每天早上起来关闭勿扰模式时耳边都要飞过一连串的小火箭, 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牧鸿舟的手机放在他的口袋, 他显然是听到了,但是一直坐着没动,身形看起来有些僵硬。   钟意有点奇怪:“你不看看邮件么?”   能通过过滤筛选发送到牧鸿舟邮箱的必然是很重要的消息,钟意心想她是出于好心提醒他。   在钟意的注视下, 牧鸿舟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结果打开后只看了一眼就锁屏了。   像是生怕她看见似的。   钟意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心里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 笑容讥讽:“牧总还挺有安全保密意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牧鸿舟说到一半又噎住,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件事没法解释。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说什么。”   牧鸿舟一直对她戒备有加, 他的事业她从来不得过问一分。以前就习惯了, 现在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钟意偏过了头, 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牧鸿舟懊恼不已。   每天给钟意发邮件已经成为他近乎本能的习惯。昨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不得已中断了一天,今天立即恢复如常。   他一如既往地将邮件发出, 发送时间设置为八小时后。每天他在七点发出邮件, 而钟意也刚好在七点收到邮件, 这让他有一种与钟意身处同一时空的虚拟满足感。   可牧鸿舟没想到的是, 到了英国之后,最新升级的手机系统将他的时间也同步成了伦敦时间。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封不合时宜的邮件。   阴沟里翻船,作茧自缚。牧鸿舟心头悔恨。   钟意觉得自己肯定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一朵花一只红薯就被感动了, 差点真的信了现在的牧鸿舟相较以前有所改变,其实根本就还是原来那个他,冷漠又孤傲。   牧鸿舟有点待不下去了,他想逃离这里,可是身体像是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好像无论他怎样努力,使出浑身解数,最后都只是把钟意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招她的讨厌。   他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如天堑,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都说破镜容易重圆难,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在说出分手这个词之前要经历多少次阵痛。   一段感情从热烈到消亡的过程何其漫长,连体婴儿般的恋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触觉都绑在一起。平时温吞麻木,切开时每个裂口都在冒血。   或许会好的,时间总能抚平一切的,但是从撕裂到愈合的那一天,需要忍受每一次增生的疼痛。   牧鸿舟今晚的航班回国,钟意肯定不会挽留他,而他以后也找不到理由再来英国,更找不到理由接近钟意。   也许等会儿出了这家茶餐厅,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   缘分经不起揣摩,更受不住蹉跎。   没有哪段感情可以一眼望到头。   牧鸿舟坐在那里,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钟意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他一眼。   一封邮件而已,她都没往心里去,怎么他的反应却这么大,难不成里面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钟意拿细细的金属勺在茶杯中轻轻搅拌着,一瞬间忽然心念神转,福至心灵。她想起一直给她发邮件的那个人。   他在上周的邮件中提到过几天会出国参加一个合作交流会。   【一场得到和失去的旅行。】――他去的哪个国家?   那人原本在国内,和英国有八小时的时差。   现在是下午三点,刚好和早上七点相差八小时。   昨天没有收到邮件。   昨天牧鸿舟生病了。   有一个大胆而环环相贴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你刚才收到的是什么邮件?”钟意抬头问他。   牧鸿舟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端着茶的手抖了抖,声音很故作的镇定:“......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钟意来回看了他好几遍,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说:“哦。”   然后她拿出手机,继续给那个人发邮件:【。】   牧鸿舟的手机响了。   钟意:【?】   牧鸿舟的手机又响了。   钟意:【......】   牧鸿舟的手机接着响。   钟意正要发送第四封,手腕被人捏住了。   牧鸿舟的掌心和他的脸一样滚烫,他忍无可忍地尴尬道:“......别发了。”   钟意看着他,按下发送。   牧鸿舟的手机随之响起。   “......”   如果这里有地洞,牧鸿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   他心想,完了。   钟意心想,笨蛋。   钟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没想到,牧总不仅能造机器人,还喜欢cosplay机器人。”   “......机器人?”   钟意冷笑:“每天早上七点整,我家石英钟都没你准时。”   牧鸿舟更加尴尬。   “不看看我给你发了什么?”钟意的目光把他那层低劣的伪装直接刺破。   牧鸿舟猝不及防被扒了马甲,掩饰不住的局促,解锁手机的动作宛如在受刑。   钟意轻嗤一声:“算了吧,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牧鸿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说你累不累呀?你怎么这么无聊?”   钟意无语地看着牧鸿舟那张脸,长成这样有用吗?   “你觉得无聊怎么不把我拉黑?”牧鸿舟反正已经没脸面可言了,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耍赖皮道,“你每天都等着我的邮件吗?”   钟意又想打人了。她囫囵喝光一杯茶,茶点也不吃了,拎起包就走。   牧鸿舟大步上前拉住她,悔不当初:“小意,我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   钟意咬着下唇没说话。   不敢当面来找她,缩在网络后面和她说了三年的早安,他小心翼翼给谁看呢?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牧鸿舟卑微告饶的样子。   这样有意思吗?   如果她没有发现,牧鸿舟的邮箱是不是就和他的喜欢一样永远藏匿不见天日?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试图否认。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主动啊?”   钟意受不了了,“连这种事情也要我当场抓包了你才肯承认是吗,暗恋就暗恋呗,嫌丢人你有本事别喜欢我!”   “胆小鬼。”钟意红着眼眶扔下一句,甩开他的手,走了。   牧鸿舟百口莫辩。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见了钟意被攥住手腕还执意发给他的第四封邮件:   【死木头。】   牧鸿舟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风一样地追出去:“小意!”   钟意听见牧鸿舟在后面叫她,又气又急,踩着细高跟磕磕绊绊地跑,七拐八绕地跑,铁了心要把他甩掉。   牧鸿舟从落后她一条街的距离开始追。隔着一条街的茫茫人海,他瞬间锁定那一抹娇娆俏丽的身影,拨开人群奋力跑去。   悠闲浪漫的伦敦午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在林荫道上拔足狂奔。   他奔跑起来像一阵疾驰的风,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撩起又放下,在光洁的额头上交叠错乱成一团,身后的风将落叶高高卷起又轻轻放下,在地面洒下大片金黄。   他踏着风,淌着汗,西装领带起了皱,像夸父一样追赶他的太阳。   在餐厅的最后一秒牧鸿舟忽然彻悟,他过去自以为是的包容对钟意而言意味着冷漠,冷漠意味着不爱,最终让她遍体鳞伤。   而他如今抱着侥幸的关怀同时让两个人受伤,他患得患失,钟意失望透顶。   他不能再让她失望。   牧鸿舟在快要追上钟意时不顾形象地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丝毫不在意旁人好奇的打量。   钟意恍惚回头,撞见牧鸿舟前所未有的炙热眼神。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唯一倒映着的是她单薄而无措的身影。   湿润的春末,玫瑰在枝头含苞待放,人来人往的街道,温度攀升的呼喊,热忱急切的追赶。   天空的颜色忽然变得很刺眼,钟意眼球酸胀,几乎要被灼伤。   “小意。”   牧鸿舟跑到她面前,像遭了难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家,他不停地喘着气,对她解释:“我不是故意......不,我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怕你知道了那是我之后又把我拉黑,那样我和你的最后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钟意愣了几秒,把他的话消化理解一番,点头:“嗯,很合理的解释。”   她对上牧鸿舟骤然亮起的眼神:“这一次的理由我接受了,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牧鸿舟怔住。   “谈恋爱不是写代码,出了bug把漏洞补上就一切完好如初甚至性能更佳,如果爱情都要靠逻辑的话,我们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在一起。”   牧鸿舟慌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怕我?”钟意喘了口气,“你看看你每次给出的理由......牧鸿舟,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的声音小下去,似是自言自语地:“一直在害怕的明明是我啊。”   这段关系中看似钟意站在高处睥睨大方,其实她早就将主导权放到了牧鸿舟的手中。   而牧鸿舟被钟意这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蒙蔽了双眼,手握罗盘却不敢朝着星辰大海进发,他习惯了默默的付出,被动的接受,他不知道钟意的安全感匮乏到极点。   她要的是明确的爱,直接的告白,真诚的喜欢,阳光底下的坦荡,大声无愧地“早上好”。   “你还是不懂,”钟意摇头,很轻地叹气,“小朋友真是,什么都不懂。”   她以前也偶尔会开玩笑地叫他小朋友,但显然和这句话不是一个意思。   她以为可以依靠的大树给不了她需要的保护。   他懂,牧鸿舟想说他懂了,可是钟意的计程车到了,她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快速升起,车子飞速驶离,没有给牧鸿舟留下一句话的时间。   牧鸿舟靠在邮筒边,仿佛一场奔跑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钟意发红的眼眶,失望的眼神像一根根细长的针刺进他的身体,痛感绵延,大脑昏黑,他的世界瞬息颠倒。   无论钟意在电话里对他说分手,还是当着他的面坐计程车离开,都像是从牧鸿舟的身体里活活拔掉一根肋骨,那比疼更疼。   -   当天晚上牧鸿舟如期启程回国,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将他们送至机场,来的人里没有钟意。   教授不知他和钟意之间曾经或现在发生了什么,大约是不太美妙的回忆。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很遗憾的眼神和他告别,并表示欢迎再来。   牧鸿舟苦笑着说好。   夜一点一点黑下去,飞往S市的飞机从远处的草坪滑过来,机翼雪白,锋利如刃,隔着空气割在他的身上。   要走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牧鸿舟的心里忽然涌上浓浓的不甘。   他从钟意那里拿到一份不及格的成绩单,他犯了那么多错误还没有订正,他不可以走,钟意也不可以走。   钟意没有他想的那样坚强,他也没有钟意认为的那么聪明。他就是一个笨蛋,犯了错误,把她伤得很深,但他不是冥顽不灵的死木头,只要钟意不满意的他都可以改,他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   他们都还年轻,他们明明都还爱着彼此。   不可以就这么结束。   钟意觉得家里的狗越来越烦了,她在它头上捶了一下:“叫唤什么?这么喜欢他,你干脆跟着他走好不好啊,你是狗狗还是白眼狼呀?”   它叼着玩具跑开了,钟意乐得清闲,坐在餐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烤鸭。   FM在傍晚六点半准时播报晚间新闻,今晚伦敦大雾,又有许多国际航班因此晚点。   钟意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牧鸿舟好像是是五点半的航班,那么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烤鸭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天,拿出来再加热过后就没滋没味的。不好吃,她剩了一半扔了。   抱着狗正准备上楼,门铃突然响起。   肯定是伯朗太太又做了什么充满创意的烤饼过来分享,钟意挂着笑出去了。   见到牧鸿舟,她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落了下来,转身便往回走,却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牧鸿舟强有力的双手扣在她的腰上,钟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颤抖。   她闭了闭眼:“你回来干什么?我认为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但是我还没有说明白!”牧鸿舟声音嘶哑,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笨鱼,身体和尊严一起弯曲折叠,只为了冲到钟意面前,和她说一句或许根本没人在意的解释。他无语伦次地:   “我以前是觉得说多不如做多,我嘴巴这样笨,永远都说不过你......我害怕惹你生气,我害怕我配不上你,我害怕你对我说分手,小意,我怕的是这些,不是怕你。”   钟意当然知道牧鸿舟为她做了很多,可是很多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就永远都跳不脱那个模糊的界限,他们就永远都在原地打转。   “嗯,我知道了,晚安。”钟意低头去掰他的手。   牧鸿舟的绝望快要漫出来,他垂死挣扎:“小意,你听我说,小意,我不会逼你,可是看不见你我根本没有办法工作,也没有办法正常生活......你可以拒绝我,但是请不要躲着我,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好吗?”   “你爱在哪里是你的自由,我管得着吗?”钟意没好气道,她顿了顿,“你一直在这待着,你手下那么多员工喝西北风去吗?”   牧鸿舟笑了笑,把她环紧了一点:“你以前说只要我想要做的事情最终都会实现,我以前的梦想有很多,打篮球,做科研,开公司,但是现在我只想要你,其他都不重要。”   他低下头颅,埋在钟意馨香的发间:“你喜欢花,我每天都给你送花好不好?你喜欢钻戒我就给你买钻戒,你喜欢穷光蛋我也可以变成穷光蛋......”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表白:“钟意,我爱你。”   钟意不舒服地扭着腰:“穷光蛋没资格说爱我。”   “好好好,那我不是了,我不会变穷。”牧鸿舟的手松开了一点,但还是抱着她不舍得放开。   “还说不会逼我,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钟意毫不客气地拧他的手背,把那薄薄一层皮肤揪得通红,牧鸿舟痛得闷哼几声。   “让我再抱一会,就十秒钟。”他忍住疼,哑着声求她。   钟意不知道掐到了那里,牧鸿舟低低地呻|吟了一下,随即放开了她,表情痛苦而隐忍。   钟意把他的手拎起来,就着一点点昏黄的路灯,看见他的尾指上的创可贴,底下略微有些被烫伤的肿。她想起昨天被扔进垃圾桶的烤红薯,放开他的手,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牧鸿舟勾了勾嘴角,替两人开脱:“在实验室不小心划伤的。”   “哦,”钟意也想起了下午的事,“我看你在实验室里工作状态挺好的,不像你说的那么惨。”   牧鸿舟苦笑:“都是装出来的。要不是教授一直拖着,我最多十分钟就受不了了。”   从实验室出来后,他精神恍惚,连餐厅里近在咫尺的钟意都没有发现。   “随你怎么说吧,我今晚不会再留你过夜了,你睡大街我也不会管你。”钟意毫不客气地把他关在了院子外面,当着他的面落了锁。   牧鸿舟拉着行李箱站在外面,隔着雕花铁门看着她,点头说:“好,晚安。”   钟意没理他,往家里走了几步,顿了顿回头问他:“你真睡大街啊?”   牧鸿舟本来拉着箱子准备走了,听闻有些受宠若惊似的,迅速扬起一个笑:“没有......我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   刚问出口钟意就后悔了,牧鸿舟会卖惨不代表他真的惨,她是弱智吗竟然真的以为他会睡大街。   “哦。”钟意径直转身回家,大门关上,彻底消失在牧鸿舟的视线中。   牧鸿舟站在院子外的路灯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瘦长,跟着晚风一起飘摇。   他仰头看着二楼卧室的灯亮起,窗帘上偶尔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只剩一盏床头灯。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彻底暗下来,房子的女主人进入了梦乡。   “晚安。”低沉的嗓音蘸着夜色,被风涂抹在二楼的窗台上。   牧鸿舟揉了揉酸痛到麻木的脖子,把行李箱拎起来提在手里,无声离去。 第34章 ...   钟意第不知道多少次当着牧鸿舟的面把花扔掉, 沉默转身,已经是连拒绝的话都懒得再说了。   学院里都知道最近Yi身边多了个高大帅气的追求者,连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 仍坚持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牧鸿舟似乎丝毫不在意旁人向他投去的怜悯眼神, 他看着地上化作春泥的郁金香,心想明天或许应该送百合。   “小意,恭喜你的论文初稿顺利通过。”   钟意说了一声谢谢,等着他下一句话。   果然, “我在一家餐厅订了位置,有空和我吃个晚饭吗?”   “没有。”   牧鸿舟快速敛去眼中的黯然,重新挂上微笑:“没关系, 我等你。”   钟意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效率很低。”   牧鸿舟的笑容僵在嘴角。   三年前钟意和他提分手时,他以为她还在赌气不理人,有点不高兴地和她说, 小意,你这样冷处理效率很低。   现在钟意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让他也好生品尝体会一番。   牧鸿舟没再说话了, 他今天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我到家了, 你回去吧。”钟意打开院子门又关上了。   “小意!”牧鸿舟追过去,隔着院门对她说:“我得回国一段时间, 今晚真的没空吗?”   钟意顺手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了点水, 施舍般偏过一点头, 红润的菱唇轻轻开合:“抱歉。”   她浇完花就进去了, 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在牧鸿舟眼前毫不犹豫地关闭。   被钟意拒之门外,牧鸿舟这一个月以来的日常之一。   钟意没有把他的邮箱地址拉黑,却从此与他更加疏远。她的最后一点软心肠好像都被那天的计程车一起载跑了。   牧鸿舟在英国滞留近一个月,很多工作光靠线上或者远程会议没法解决, 助理三催四请,一众股东扬言要雇人把他绑回去。   公司运转缺不了他,而钟意这边毫无进展,他这个月过得焦头烂额。   牧鸿舟站在原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他拿出来接通,声音不加掩饰的疲惫沙哑:“凌晨的航班,到国内大概晚上十一点......不用,我直接去公司,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早八点开会。”   他深深地看着院子里的一花一木,从窗台到屋檐的一砖一瓦,太阳升起,映着他萧索离开的背影。   -   深夜十一点,牧鸿舟对助理回:出发去机场。   他摁了铃,很快有服务员过来结账。桌上的菜品琳琅满目,都是钟意爱吃的。摆着两副餐具,只开了其中一副,不过从骨碟的堆积情况来看基本等于没吃。   撇去两道他动过的菜,“请帮我把剩下的打包,谢谢。”   牧鸿舟给了很多小费,服务员主动帮忙把餐盒送到了停车场。   他把打包的菜送到一家收容所,收获了一些感谢,心情似乎有变好一点点。   他知道钟意今晚极大概率不会来,但是他还是按照计划订了包厢,给钟意发了消息,然后等了一晚上,最后当然没有等来万一。   等的时候他在想,当时钟意在A市的酒店一楼等他等到十一点,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孤独而固执,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的难过。   那天晚上钟意很生气,然后他请她吃了一碗海鲜面,她就又变得很开心,粘着他要他带她回家。   那时候的钟意对他表现出完全的信任,而他亲手将这份信任打破了。   牧鸿舟把车开到机场的长期滞留区,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他却并不急着进去,反而打开了定时音箱,把座椅放平,在舒缓的音乐中进入十分钟的小憩。   他目光虚浮地看着车顶,在混沌中看见二十一岁的钟意,曼F四照嘴角含光,坐在沙发对面对他挑眉坏笑,要他以身相许。   “小意,”他轻叹一声,“带我回家吧。”   -   【早安,明天的航班来伦敦。】   牧鸿舟依旧给钟意发邮件,每天一封,但是内容明显多了起来,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他每天的日常都记录一遍,有时候太长了钟意甚至懒得看,无非就是工作,各种工作。   他每去一个地方出差就给钟意发照片,钟意有时候会回有时候不会,每当她回了,牧鸿舟就会紧接着发更多过来,钟意有时候觉得他有点幼稚。   钟意觉得今天有必要回一下。   【我要外出采风一段时间,你别来了。】   【去哪里?】   【山上。】她的毕业设计进入实物阶段,需要去实地考察收集数据。   牧鸿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钟意接通直接对他道:“我至少有一个星期不在家,你别来了。”   他顿了顿,“那你的狗怎么办?”   “我拜托了伯朗太太代为照顾。”   “你觉得它能在别人家待上一个礼拜吗,万一闯祸了怎么办?”   钟意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先寄养宠物店吧。”   “小意,”牧鸿舟声音发苦,“为什么不能让我照顾呢?它和我很亲近,由我照顾它,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   钟意想说什么,牧鸿舟又道:“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人情,能帮到你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芽芽活泼好动,平时被惯出了一身臭毛病,把它寄养在邻居家里确实存在隐患,而宠物店里小动物多了难免照顾不周。   思来想去,钟意决定现实一点,她接受了牧鸿舟的提议:“谢谢,拜托你了。”   牧鸿舟终于松了一口气:“明天见,等我。”   -   “这个是它的玩具,每天它玩过了要洗,如果出门了回来要把它的爪子洗干净。我昨天给它洗过澡了,这个星期不用过水,但是它很爱掉毛,所以这个除螨仪你也带上。”   钟意接着又从柜子里拿了几大包狗粮,“狗粮每天都要换,营养补充剂家里没囤货了,我刚网上下了单,到时候你替我签收一下。”   这是他们见面以来钟意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牧鸿舟甚至有点飘飘然地,恍惚应道:“哦,好。”   “好什么?”钟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在认真听吗?”   她水汪汪的眼睛瞪得牧鸿舟心脏酸软,他抱着狗点头:“听见了。”   她精致的菱唇上下开合,他看见她咬字时露出来的一点红软舌尖,“那你重复一遍?”   牧鸿舟像被老师抽查背诵的乖学生,挺直了身体,端正地站着把她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钟意听了点点头,搬着大箱子往外走:“我列了个清单发你邮箱了,它小毛病挺多的,不听话就把它拴起来或者捶它的头,但是不能打脸。”   牧鸿舟不想把芽芽拴起来也不想捶它的头,他想把小福星供起来。   箱子装了吃穿用度,很沉,钟意搬得有点费劲,憋着脸,细细的喘着。   牧鸿舟赶紧放下狗,过去把它接过来了,“我来搬。”   他托住箱底时挨到了钟意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很快抽走了。   牧鸿舟悄悄把手盖在她原来待过的地方,把刚才不足一秒的身体记忆摘出来回味摩挲一番。   柔嫩软滑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指尖,像面霜盒里最后一点膏体,在皮肤上腻开薄薄一层,淡香味可以飘一整天。   牧鸿舟的手温暖干燥,钟意刚才被他覆着的半只手都在发烫,绵软的绯红一点一点从脖子爬上她的脸。   牧鸿舟盖上后备箱,从钟意怀里接过狗,她又把他叫住。   钟意有点犹豫地把家里钥匙给他:“周二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人过来看房子,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忙接待一下吗?没关系,我还拜托了几位邻居......”   她和周边邻居关系都很不错,但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有到交心的程度,一旦涉及到大额财产和个人信息的交易,她不敢完全信任。   牧鸿舟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你要卖房子?”   “嗯,快毕业了,准备搬家。”   “搬去哪里?”   钟意没回答。   牧鸿舟很知趣地笑了笑,接过她的钥匙:“随时有空。”   “谢谢。”   “你最近的谢谢有点多。”   “因为你确实帮我很多。”   牧鸿舟眉目无奈:“是我求着来帮你的,好吗?不要再说谢谢了。”   钟意动了动嘴唇,最终轻轻点头:“嗯,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牧鸿舟笑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五官舒展,抓着狗狗的爪子和钟意说再见。   钟意的嘴角勾起来一点,挥了挥手向他们道别。   厚重木门再一次关闭,牧鸿舟收回视线,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弯起来的眼睛。   随时联系我。   他把这句话放在舌尖细细咂了一圈又一圈,钟意好像还站在他面前,微微颔首,脸上泛起一点笑意,穿着束腰丝裙站在那里,水红色的面料衬得她眉眼如蜜。   他忍不住伸手狂撸狗头:“小福星,爱死你了。”   小福星有点困了,尾巴在他脸上扫了一下,蹬着腿跳到后面去了。   牧鸿舟攒了一手的狗毛,眉尖忽然抖了一下。   随着黑色SUV缓缓驶离,二楼卧室的窗帘一角悄悄放了下去。   牧鸿舟频繁两头跑,在伦敦买了车,房子与她家的距离控制在不远不近的程度,不紧不慢地挑起一场拉锯战。   钟意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暂时把这些抛在脑后,转身回去收拾行李。   钟意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师妹通电话。两个师妹看过她的毕业设计后热切要求一同前往考察,当她的助手,同时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游山玩水的假期。   “嗯,你们在学校门口等我就好,我开车大概十分钟到。”   钟意把所有门窗关紧,贵重物品锁进保险箱,最后检查一遍行李就离开了家。   师妹一路上都很兴奋,不光是因着沿途的风景,车里坐着三个中|国人,说中文毫无拘束感,甚至可以很放肆地说一些好玩的家乡话,让身处海外的她们突然有了一种小家庭的温暖感觉。   “Yi,你毕业之后会回国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吧。”   “你的家人不会想你么?”   钟意墨镜下的红唇略微勾了勾,没有作答。   如果家人还在,当然会想她,每天都会和她通话,关心她今天吃穿,询问她的下一次归期。   “先吃点东西吧。”   钟意把车停在一家装修雅致的饭店,在上山之前带着她们打了一顿牙祭。   实地考察的地址在郊外一座山上,钟意之前来过一次,当时她站在山顶的一片空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天工造物。海拔千米的风很轻柔地将她托起,好像一伸手就能探得寸缕天机。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古往今来人们都喜欢把神庙寺宇建在高处。向下俯瞰时,千山万水被压缩成白绿交错的纱;向上仰望时,那单个的建筑被无限放大,可以容纳所有想象和神话。   钟意那天在那片群山环伺的空地上坐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当她把毕业设计的主题目标定为山顶花园时,有人觉得她剑走偏锋,提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漂亮主题,其实从那天回来之后她的脑中便慢慢有了雏形。   “真漂亮。”两个小女生酒足饭饱,站在风景壮丽的山上兴奋地举起相机,叽叽喳喳个不停。   钟意让她们把登山杖拿出来。这里没什么人工开发的痕迹,植被树木野蛮生长,好看归好看,也得注意安全。   到了上次她来过的那片空地,钟意仰着头深呼吸几口气,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测绘尺和记录本,把她们叫过来:“开始吧。”   钟意本来打算两三天完成的工作周期被拉长到第五天才将将结束。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两个师妹的行李比她还多了,吃的用的玩的一大堆,完全就是来郊游度假的。   牧鸿舟每天都给她发芽芽的照片和视频,偶尔夹带私货发一点他的生活日常。   他从第三天开始就有点憋不住了,不敢直接催,借着以芽芽的名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非常担心她的安全,每次通电话都要说一大堆注意事项。   实际上这里风景很好,温度适宜,她们带了足够的食物和娱乐设备,有一片隐蔽清澈的湖泊可以洗澡。不光是两个小女生,钟意也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不用担心,我挺好的。”钟意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山上待久了,她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什么时候回来?今晚可能会下雨。”牧鸿舟那边传来几声狗叫,他把狗抱上腿。   “就这两天吧,我们有雨衣和帐篷。”钟意说。   “......嗯。”   “那先这样,拜拜。”   “小意,”牧鸿舟的呼吸沉下去一点,“早点回来好吗,我很想你。”   太阳有些晃眼,钟意抬手挡了一下,不小心把通话挂断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红圈,指尖颤了颤,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收进口袋,狠狠揪了把草,起身走了。   牧鸿舟每天会给她打两次电话,但是今天直到傍晚他也没有再打来。   钟意把蹲在树下开黑的师妹叫起来:“最后这组数据记录完我们的考察就结束了。”   师妹啊了一声,有点激动又有点不舍,磨蹭了一下就收起手机和她走了。   天色渐黑,钟意赶在下雨之前把测绘尺和记录好的数据放进工具箱里收好,抬头问其他两个人好了没有。   一个师妹踩着登山靴哒哒哒地下来了,另一个还没好,拿着相机趴在屋顶高度的位置。   轻飘飘的毛毛雨很快变得淅淅沥沥地,夜色涌上来,钟意看不太清她的身影,觉得有点危险,就上去看看情况。   “没事没事,”那个师妹见钟意来了朝她挥挥手,有点兴奋地,“我很快就好了,还有最后一点点,马上就......啊!”   钟意正想说不要乱动,师妹转头时脚蹬在一块硬石头上,底下掺了雨水的泥沙陷下去,她一脚踩了空,单手托着相机失去平衡地向后一倒――   钟意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在她掉下去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师妹看看下面,又看看上面,最后视线落在钟意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上,嘴唇和瞳孔一起颤抖着,布满雨水和泪痕的脸在昏暗的天幕下苍白无比。   钟意松了一口气,在雨中抓紧了她的手,卯足了劲儿把她往上拉,艰难道:   “你的右手呢?你也得使劲啊!”   师妹抖了一下,抬起右手攀住崖壁,两腿往上扑腾。   钟意觉得她这辈子的力气都在今天用光了。   就不该带上这两个拖油瓶,她涨红着脸把人往上拽,太胖了,她飙着泪,这姑娘太胖了。   师妹虎口脱险,人被拽上来时还呆呆傻傻的。钟意喘着气站起来:“你这运气可真好......”   话音刚落,她身下被雨浸得泥泞松软的土壤终于不堪重负,她脚下一滑,顺着这道坡滚了下去。   钟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本能地抱住头,心想,完了。   头顶惊恐的尖叫声把她从震荡般的混沌中唤醒,钟意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上方冒出来一个脑袋的师妹,有些虚弱地对她道:“快去报警......”   师妹被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意加大了一点声音,扯着嗓子喊:“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快去报警啊!”   她终于回过神来,抹着眼泪去了。   钟意在短短几秒钟内滑下来几十米,落到地面时巨大的冲击力摔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碎掉。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一时间不得动弹的身上,衣服像灌了铅一样脏兮兮地贴在皮肤上,她甚至可以感受到神经一点一点冻僵的过程。   她忍着痛慢慢坐起来,找了一棵避雨效果聊胜于无的大树,估算从她们找到地方打电话再到救援队过来需要多久。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只能看见周围环绕的丛林密影,看不见里面可能潜藏着的危险动物和小概率发生的山体滑坡。   钟意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很多张脸,不可抑止地出现某个人的身影。   他在她生病的时候抱着她去医院;被她下了药,第二天早上给她做很难吃的早餐;在她的骂声中慢慢学会了煮治疗痛经的苹果姜汤;顶着全公司的压力横跨地球过来帮她养狗。   他们的初吻也在一个下雨天,地面的潮气被雨水冲得蒸腾起来,他们在闷热的午后很黏糊地吵架。   吵架的原因早就记不清了,大概和钟意当时头上戴的迪士尼发箍一样幼稚,她很生气地指责牧鸿舟给自己的联系人备注像个卖保险的,胁迫他改一个好听的备注,要亲昵但不能油腻。   她借题发挥,把他的腰掐得青紫,他有些吃痛地弓起背脊,低着头冥思苦想,没有发现两人挨得极近的嘴唇和钟意突然涨红的脸。   “这个可以吗?”他很苦恼,“小意。”   没有听到否决,他刚松完一口气,就被温热的唇舌堵上了嘴。   钟意细软的舌头急切地伸进来,很没有章法地与他纠缠,踮起脚尖吊住他的脖子,他们听不见耳边的噪音,看不见眼前的雨雾,但是可以闻到对方刚才吃的水果糖的香味。   湿热笨拙的吻让舌根发酸,一点点晶亮的银丝从唇舌交界的地方漏下来。两人贴着的鼻尖迅速升温发烫,在那个潮湿闷热的雨天,他们几乎被烤干。   钟意舔了舔发干的嘴角,她在分手三年后的寒夜,一遍又一遍地想起牧鸿舟给过她的温暖。   师妹六神无主地跑回去,哆嗦着把钟意从斜坡摔下去的事和另一个人说了,她们慌里慌张地按钟意说的去做,结果摸着黑认不清哪个是哪个,连拿错了包都不知道,到了地方才发现拎着的是钟意的包。   “这......”   “快点吧,谁的手机不是手机啊!”   手机有了信号,刚从包里拿出来就响个不停。   来电的这个号码没有备注,但是上面显示他已经打了几十通电话和短信。骚扰电话不会这么无聊,或许是很熟悉的人。   铃声还在不懈地响着,她们慌忙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隐隐夹杂着狗叫,“小意!这里雨下得很大,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   “......Mu?”   牧鸿舟这几个月连遭钟意的冷脸,和她实验室里其他人倒是日渐熟悉起来有那么一点包围蚕食的意思。   牧鸿舟愣了一下:“请问你是?”   两个人七嘴八舌地刚说到一半就听见那边急促的下楼,紧接着是车子解锁的响声,牧鸿舟的声音陡然提高,问她们现在在哪。   她们被他凌厉的声音吓得一抖,说了山的名字,但是具体坐标在哪里就不知道了,天黑压压一片,连周围标志性的风景都看不到。   牧鸿舟在听到钟意遇险的那一刻几乎灵魂出窍,仿佛无数根长钉钉入他的身体,将他肢解成残片。   “从现在开始,你们保持电话通畅不要离开,我挂电话以后立刻报警。夜里可能有野生动物出没,不要扔物资下去或者和钟意对话,我两小时内到。”   人烟稀少的公路上,黑色SUV在瓢泼大雨中疾驰。刮雨器以最大档位运行,密集的雨水一遍一遍被刮走,又一遍一遍再度袭来。   被破解的卫星定位网络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钟意的一线生机,也是牧鸿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35章 ...   钟意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黎明和救援, 等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歇的雨过去。   她好像总是在等待,但是最后什么也等不到。   夜深露重,钟意把鼻子埋进膝盖里, 很谨慎地将打喷嚏的声音降至最低。身体颤抖了一下, 有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落进衣领,肚子莫名其妙开始咕咕叫,不过她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她掐着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皮沉重地上下开合之际, 忽然从头顶上方照下来一束灯光,扫了一圈之后定格在她身上,她随即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钟意!!!”   那声音熟悉无比, 钟意艰难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你别怕,我马上过来!”   钟意在黑暗中虚弱地点点头, 也不管他看没看见。   心口终于卸下来一大块东西,仿佛浑身一轻, 她靠着石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牧鸿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把腰上的绳子扎紧, 嘴里咬着手电筒,攀着壁沿一点一点往下爬。   泥土实在太过湿滑, 他在最后一小段时不慎踩空一脚, 在地上踉跄了几步刊堪站稳。   他拿着手电筒往上晃了晃, 向上面的人示意他没事, 安心等待救援,便往钟意那里去了。   钟意撑开一道眼缝,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 闻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昏沉呓语:“牧鸿舟......”   钟意的声音哑得像摔碎的铃铛,牧鸿舟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颤声道:“是我,我在,求你别说话了。”   牧鸿舟从背包里拿水给她喝了,把饼干递到她嘴边。钟意摇摇头,她一点胃口都没有:“难吃。”   “就吃一块好不好?”她的肚子快要瘪成一张纸了。   钟意不想说话也不想吃,把脑袋偏开了。   牧鸿舟锲而不舍地拿着饼干追过去,被她很不耐烦地一掌挥开了。   牧鸿舟来得匆忙,大脑一时间承载了太多东西,只带了最简单的充饥食物,没有来得及考虑个人口味。   但是不吃东西是肯定不行的,他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拆开一块巧克力,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   钟意含着甜得发J的巧克力,身体渐渐回暖,睁开眼睛没什么了力气地瞪了他一眼。   牧鸿舟却是劫后余生一般,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抱着她,反复不停地低声叫着:“小意,小意......”很害怕她真的消失了。   钟意伸手推开他:“别抱我,我身上脏死了。”   “不脏。”他摩挲着她站满泥沙的瘦肩膀,睁着眼睛说瞎话。   牧鸿舟把雨衣脱下来给她穿上,“身上哪里疼?我背你上去。”   哪里都疼。钟意摇摇头,把手搭在了他的背上。   一根根雨线缠满了牧鸿舟的发梢,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经受着雨水的冰凉,后脑勺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转头对钟意说:“抱紧我,别睡着了。”   “好。”钟意抱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隔着湿透的衣服面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蜷缩的手指。   牧鸿舟捏了捏绳子,仍是不放心地一手托住钟意,右手抓着绳索,一点一点艰难而稳速地上升。   就在他们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时,绳子“啪”地断了。   牧鸿舟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崩裂的声音时便知情况不妙,下意识地抱住钟意,将她完全圈在怀里,借势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两人双双滚回原地,尽管牧鸿舟反应及时,将伤害降到了最低,但他毕竟一个人经受了所有摩擦和撞击。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捂着右腿闷哼出声,肩膀好想失去了知觉。   钟意捂着发晕的脑袋爬起来,跌跌撞撞过去掺着他,问他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牧鸿舟?牧鸿舟?”   她连叫了好几声,牧鸿舟都闭着眼睛没反应。   钟意脑袋里嗡地一下,伸手在他额头和后脑勺上摸了一圈,又拿着手电筒在他身上照了一遍,有几处明显的擦伤,但是所幸没有大出血。   她哆嗦着伸手去解雨衣,被牧鸿舟摁住了手。他仍躺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穿着。”   钟意的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逞什么能啊,一块饼干一件雨衣直接扔下来就好了啊,你下来做什么,你是笨蛋吗?”   牧鸿舟抬手帮她把雨衣的兜帽戴回去,被她骂了反而有点开心地说:“我得下来陪着你。”   钟意气得直翻白眼,不再理他。   她吃力地把人拖回那棵树下,抹着眼泪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硬塞了几块下去,差点没吐出来,吃完喝了大半瓶水才把恶心感压了下去。   “你也是个拖油瓶,下来不到五分钟就晕了,还不如直接扔根绳子让我自己爬上去......”   牧鸿舟不知什么坐了起来,从身后抱住她,脑袋埋在她的肩膀里,满足地喟叹:“嗯,我太没用了,你没事就好。”   钟意挣扎了一下,但是听见耳后他疲惫沉重的呼吸,心口一酸,忽然又没了力气。   之前谁也没有料到会出这种意外,那根绳子是车上应急箱里自带的,不幸中的万幸,牧鸿舟心想,至少让他顺利下来见到钟意了。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由远及近,闪电的白光穿过密匝的树叶,碎刀子般落在身上。   树底下不能待了,这里没有其他避雨的地方,他们只能贴着石壁默默祈祷。   钟意的体力在看见牧鸿舟时短暂地爆发了一下,她渐渐虚弱下去,嘴唇枯白,湿衣服像冰块一样盖在身上,她窝在牧鸿舟的怀里不停地哆嗦,“牧鸿舟......”   “我在,别怕,睡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刚才一直叫她醒醒的牧鸿舟现在开始哄她入睡,他将钟意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冰凉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用雨衣将钟意完全遮盖住,同时弓着背,用身体为她挡去一部分风雨。   钟意昏昏沉沉地,从前的记忆顺着雨水从四面八方漫灌进来。无数个夜晚,她的手脚被牧鸿舟从后面圈着,枕在宽厚有力的肩膀里安然入梦,闭眼和睁眼都是牧鸿舟身上干净好闻的洗衣液清香。   她在昏睡过去的最后一秒,借着闪电的白光看见了牧鸿舟苍白淌水的脸,抿紧的唇,还有那对冷棕的瞳孔,颜色清浅透亮,让她想到第一次接吻时吃的海盐味硬糖。   他们被困两小时后,救援队终于赶来,上面的声音很嘈杂,钟意不安地动了动,撑开眼皮说:“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对,我们马上就可以上去了。”   “......哦。”钟意这回是彻底睡过去了。   牧鸿舟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在她发顶很轻地亲了一下。   他们终于得救,两个女生看见牧鸿舟抱着钟意平安上来,破涕为笑地抱着热水和毛巾奔过去。   牧鸿舟给钟意喝了点热水,用毛巾把她裹起来交由两个师妹扶着,然后身形一晃便晕了过去。   -   牧鸿舟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长期以来频繁倒时差加上超负荷工作使身体严重透支,今天淋了大半夜的雨直接让他进了医院。   进医院时牧鸿舟的整个右臂已经浮肿渗血,他抱着钟意往上爬的过程中,两个人的重量全部靠右臂牵引,可是一条手臂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么重的负荷。   就算他是牧鸿舟,肩膀也得脱臼。   不过相比被摔断的腿来说,这些都还算好的了。   钟意没想到自己也有穿着病号服在医院里醒来的一天,更没想到她的病友是牧鸿舟。   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躺在她隔壁床的牧鸿舟,他的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输着液的手背上伤口遍布。   钟意从没见过这样脆弱而狼狈的牧鸿舟。   她静静地看着他出神,三年,很多都变了,但是好像又有很多都没变。   “笨蛋。”   钟意去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从医院餐厅打了两份早饭上来,边玩手机边等牧鸿舟醒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一边吃一边等,最后她都吃完了,牧鸿舟还是没醒。   中午和晚上将这样的过程又重复了两遍,钟意有点泄气地把餐盘收了。等护士给牧鸿舟拔完针离开后,她拧湿了毛巾慢慢走过去。   毛巾刚刚挨到牧鸿舟的额头,他的眉尖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钟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却被牧鸿舟握住了手腕,“小意。”   钟意的嘴唇动了动,垂着眼睛:“饿吗?”   “还好,有点渴。”   钟意倒了水给他喝,牧鸿舟握着水杯,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牧鸿舟笑了笑,和她说狗的事情,他把他家的钥匙给钟意,“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照顾它了,你家的钥匙放在餐桌的抽屉里,连同看房的录音都在里面。”   “谢......”钟意说到一半顿住,勾了勾嘴角,“好。”   牧鸿舟眉宇舒展,很温柔地看着她笑。   钟意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把灯关了,说早点睡觉。   室内暗下来,钟意躺在床上,总觉得牧鸿舟在看自己,可每次望过去时他又很正经地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她郁闷地收回目光,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钟意睡意渐涌之际,牧鸿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小意。”   她伸在被褥外的指尖颤了颤。   “我明天可以给你送花吗?” 第36章 ...   可以吗?不可以吗?   钟意好像被一个棘手的问题难住了的学生, 很想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标准答案是什么,可是那一页被撕掉了。   她还没有回答,牧鸿舟就兀自笑了一下, 仿佛刚才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很轻地说:“晚安。”   ......晚安。   钟意在心里回。   两人的关系在那一晚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钟意第二天就出院了,每天下课后都会来医院给牧鸿舟带饭。医院的护理很周全,护士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完美,钟意不会照顾人, 就只能给他带带饭削削水果。   有一次钟意心不在焉地连削了三个苹果,抬头撞见牧鸿舟暖融融的笑眼,被吓到似的“啊”了一声, 第四个苹果咚地掉在地上。她放下削皮刀,把那个幸免于难的苹果捡起来放回去了。   牧鸿舟吃完一个苹果又去拿第二个,却被钟意捏着手腕, 她不让他吃了。   钟意触电般收回手,强有力的脉搏仿佛还在指尖跳动, 她说:“一天一个苹果就够了。”   牧鸿舟看着她说了声好。   钟意也吃了一个, 剩下第三个他们切开分了, 牙关咀嚼果肉的沙沙声很像三年前那场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钟意发烧了躺在医院, 外面一片茫然刺骨的白, 她缩在被窝里吃牧鸿舟削得珠圆玉润的苹果, 吃一口看他一眼, 浑身都在冒汗。   “你热吗?”她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牧鸿舟一愣,“有一点,怎么了?”   “......哦,没什么。”钟意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脸有点红, 她转过身去拿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牧鸿舟住院期间也得处理公务,有时候钟意提着饭进来,他正隔着时差开视频会议,在病床上坐得背脊挺直,颧骨和额头上的擦伤还未愈合,一道道细短交错的暗红镌在他清凌凌的侧脸,像一块蕴着曦光的羊脂血玉。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在会议的空隙中抬头,细边镜片后的深邃眼眸在看见钟意时微微弯起,一时间钟意的大脑蒙起白雾,刚刚准备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牧鸿舟很平静地养伤,工作,每天在晚饭前给钟意送一朵香槟玫瑰,如果钟意今天没有带狗来,他就会问她芽芽今天乖不乖,由此展开制造一些话题。   从牧鸿舟住院起,钟意不再拒绝他送的花,而牧鸿舟显然很懂得利用病人的身份为自己谋福利,钟意在医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不再吝啬对他的笑容,两人从相顾无言到有时能就某个话题展开没有营养的十分钟闲聊,最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暧昧瞬间戛然而止,陷入到一种令人脸热的沉默当中。   钟意很纠结。牧鸿舟不像以前那样木讷呆板,帅得毫无人气了,他甚至有时会很温柔地使坏,等钟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调戏了的时候,他的甜枣已经递到了嘴边。   有时候钟意反应得快,恼羞成怒气得不行,可是牧鸿舟游刃有余地坐在那里,眼角噙着笑,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种近乎溺爱的温柔,仿佛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也没关系。   这样不求回报地包容一切的眼神让她想起钟连海和方知祝,但是有些亲情任何人都代替不了,而有些东西只有牧鸿舟能给。   钟意总觉得两个人的位置相较于从前像是调转了过来,牧鸿舟变得很温顺很体贴,但是她却拿捏不住他了。她有一点小小的不爽。   钟意还没有让牧鸿舟把附近街区的各大难吃餐厅都体验一遍,就得知了他即将出院并回国的消息。   “你......?”她一下子站起来,视线盯在他还打着石膏的绷带腿上,“你这个样子回国?”   “我再不回去,那帮人就得雇杀手把我绑回去了。”   牧鸿舟笑了笑,扶着床沿站起来,试着单腿走了几步。   钟意撇撇嘴:“太没有良心了。”   “这是我的责任。”   钟意想说工作辛苦就不要来回折腾自己了,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嗯。”   “小意。”   “嗯?”   “你也是我的责任。”   牧鸿舟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沉炙,钟意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像是被烫到,藏在衣袖里的指尖很突兀地蜷缩了一下。   她拿起削皮刀和刚才那个表面坑坑洼洼的苹果,试图把它拯救回来,“什么时候的航班?”   “今晚九点。”   她削皮的动作一顿,“今天?”   “嗯,积压文件太多,尽量早一些比较好。”   牧鸿舟没有把真实原因告诉她,实际上是因为到时候他得坐着轮椅,万一被狗仔拍到就很尴尬。而晚上从伦敦回去到了国内刚好也是深夜,机场流量低,不容易被发现。   第二天,舟翼科技的牧总乘坐轮椅的照片直接炸了各大新闻头条,男默女泪震惊全网,消息迅速发酵成牧鸿舟意外双腿截肢,百亿老总余生只能与轮椅为伴,谣言甚至漂洋过海推送到了钟意的手机客户端。   钟意笑到面膜裂开,芽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跟着汪汪乱叫。   牧鸿舟头痛地揉着太阳穴,很想把那几家新闻社给砸了,“你别笑了。”   “可是真的很好笑......”钟意看着照片里坐在轮椅上被保镖推着跑的牧鸿舟,戴着鸭舌帽和超黑墨镜,不知怎的就联想到坐在胡同口拉二泉映月的阿炳,她被自己这个类比滑稽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收了笑,那边一直没说话,她清了清嗓子:“你生气了?”   “没有。”他忙道,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道:“很久没有听你这样开心地笑过,要是能当面见到就好了。”   他可能刚喝过咖啡,声音带了一点轻细的砂质,在寂静夜色中低沉回荡,钟意可以想象出牧鸿舟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他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架着眼镜的鼻梁白净挺直,袖子挽起来一截,遒劲工整的字迹和他的手腕一样有力。   钟意没说话了,故意放狗叫给他听。   现在国内的时间是凌晨两点,牧鸿舟还在办公室里。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的邮件都是挤时间写的,但还是会按时给钟意打电话。   以前是一个月一次电话,钟意还不一定会接,他出院回国后变成半个月一次,现在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频率提高到了隔天一次,钟意每次都在打完了之后才觉得不对劲:前天不是刚打过电话吗?   通话一般不会持续很长,但是今天钟意心里藏了点事,又不好意思说,于是拉拉扯扯到了半个小时。   她没主动说困了,牧鸿舟就还在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钟意说:“你还不去睡觉吗?”   牧鸿舟喝了咖啡睡不着,“你睡了我就去睡。”   “哦。”钟意抠着沙发垫,“那个......你家好像很久没人去打扫了,上回还看到有几个小男孩在门前院子里踢球。”   牧鸿舟沉默片刻,很轻地笑了一下,声线温沉:“下周五,你来机场接我好不好?”   钟意两眼发直地看着天花板,“哦。”   手机扔到一旁,那张沙发垫终于得到解救,而钟意新做的指甲全部遭了殃。她举着左手倒在沙发上欲哭无泪,烦躁地摔了两个枕头。   接下来的一整个礼拜,牧鸿舟的那声轻笑都时不时地在她耳边回荡,过电之后有一点失真的沙哑,隔着一万公里咬她的耳朵:小意,下周五你来机场接我好不好?   钟意把弄坏的指甲重新做了一遍,每天睡前保养程序多了两道,照镜子时觉得头发长得有点乱了,于是预约了档期最近的发型师。   她对刚做的发型很满意,给了一大笔小费从美发沙龙走出来,接到牧鸿舟的电话。   他有些惶急地与她解释商量:“小意,航班突然取消了,我明天来好吗?”   “哦,好啊。”她不甚在意道:“刚好我今天小组聚会,本来就不打算去接你。”   她直接挂了电话,把两张电影票随手送了人,拉出三天前同学给她发的聚会邀请,回复致谢,表示她今晚会准时到达。   聚会来的都是关系比较好的校友,和钟意同级的学生占了一大半,毕业在即,大家不免感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   钟意今天也喝得有点多了,不光指量,还有种类,喝完一轮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些全是她喝的?   她酒量一般,这么多年了也没练出哪怕十杯不醉的本事来。她今晚少说喝了十几杯,都是扎扎实实的高度洋酒,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上头了。   钟意喝醉以后在外人面前很安静,一个人低着脑袋坐在那里玩手机,除了脸稍微有些红之外根本看不出哪里喝醉了。   除非和她说话,她会很迟钝地抬起头,清亮的猫眼直直地看着说话的人,哪怕对方说你是猪都会很配合地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恍然大悟般点头。   但是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愿意搭理人,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个越喝越酷的冷美人。   钟意感觉有点上头之后照旧想找个地方待着,但是今晚大家都很嗨,完全不给她一个人静静的机会,“尝试一下嘛,Yi,听说这个游戏在你们国家也很流行的哦。”   他们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来自世界各地,在陌生的国度共处了近三年,彼此关系维持在一个亲切友好但止步于个人隐私的程度。而别离在即的夜晚,酒精将社交尺度放大,好奇心和窥探欲被释放。   一开始还是一些小打小闹的问题,但是在某一对平淡相处的了三年的朋友忽然对彼此表白心迹热情拥吻之后,气氛瞬间被点燃,提问和惩罚环节变得很大胆。   转盘指针转速渐缓,在众人屏息的期待中,颤颤巍巍地转到了钟意面前。   旁边的人捂着心口喊上帝保佑,其他人露出狼一样的眼光:“Yi,你的好运终于用光了!”   愿赌服输,钟意笑着抬手:   “真心话。”   牧鸿舟听到电话挂断声就心道不妙,火急火燎地订了立刻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从莫斯科中转到伦敦,到了机场才敢拿出手机,正想着应该怎么和钟意说他已经到了,她恰好这时发来了一条消息。   牧鸿舟莫名有些心跳加快,手指缓缓移动到那个小红圈上,点开――   “You are my destiny.”   牧鸿舟站在出关口,顿住了脚步。   身后好像有人催促着他什么,他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地勤人员走过来把他引导带离了。   牧鸿舟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背影孤直眉目英挑,眼中束着茫然的光。   在他身后是大雾散去的澄澈夜空,一架洁白的飞机刚刚完成助跑,正急速上升。   他浑浑噩噩走到停车场,这时电话又响起。   他条件反射地接起,哑着声:“小意。”   “......牧鸿舟。”   钟意温温吞吞的,那张写着[向喜欢的人求婚]的纸条攥在她汗湿的掌心,几乎被沤烂。   周围人眼神急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无声地鼓励她,come on!   钟意眼一闭心一横:“牧鸿舟!我们结婚吧!”   她说完立刻挂了电话。在大家的起哄声中抱着酒杯猛喝,喝完直接往沙发上一到,举手投降:“我醉了,我退出游戏。”   他们都没想到钟意竟然会向人表白,两次,还是同一个人,并且这个人是大家多少都有所耳闻的牧鸿舟。   “Yi,你简直太棒了!我猜Mu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钟意笑了笑,无所畏惧道:“他来不了。”   很快,脸颊脖子烧成一团,晕头转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钟意知道自己不行了,自发地让出位置,挪到旁边看他们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牧鸿舟在高速开到了码数上限,胸膛的震动声和窗外呼啸的夜风一样响,呼吸困难,仅剩的一点理智用来操控车辆,满脑子想的都是钟意刚才的那两句话。   “you are my destiny.”   “牧鸿舟,我们结婚吧!”   晴天来得太快太急,他浑身还淌着水,站在暴烈盈沛的阳光下接受甜蜜的炙烤。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欢,他在彷徨中被戴上了皇冠推上舞台,小公主笑眼盈盈地看着他,而他发丝凌乱,西装起皱,脸上带着飞行近二十小时的憔悴。   牧鸿舟在下高速时找了个停车带,他现在的状态暂时不能继续开下去了。   他把领带抽出来重新系好,拉下挡板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一遍发型,从中控板的收纳盒里翻出男士香水,很粗暴地打开,却又在将瓶口对准时骤然收紧力度,谨慎地喷出少量,车厢里弥漫开淡淡的雨藤清香。   他终于捡回一点自信,向钟意回拨电话。   他此时心情急迫,但对于这通电话有着极度的耐心。   过了很久终于接起,他还未开口,那边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还夹杂着类似KTV的嘈杂声,“Mu?”   牧鸿舟眼皮一跳:“请问你是?”   “我是Yi的同学,啊,我们刚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是我们起哄的,如果对你造成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牧鸿舟听见自己用很冷静的声音说,“没有困扰。她呢?”   “她喝醉了,在旁边休息。”   “嗯,你们现在在哪?”   对方说了地址,牧鸿舟挂断电话后静默良久,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将香味一点一点吹散。   这通电话仿佛和三年前重合了,无论是场合还是内容。当时他和篮球队的队员们一起聚会,他喝醉了,被身边人起着哄,一句“我想你了”把钟意从床上叫起来,她顶着浑身的酸疼来到KTV,最终收获了一场大冒险游戏和一个烂醉的笨蛋男友。   或许那时她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不是他本人发的消息,但她还是来了,把意料之中的失望再确认一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把男朋友扛进酒店,拧湿了毛巾给他擦拭酒气熏天臭烘烘的身体。   她为他做完一切,睡前听见他对她说,不要干涉我的事业。   牧鸿舟开门下车,去高速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倚着车门点燃一支,在凑到嘴边时又放下,狠狠将那支烟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然后开门上车,挂挡离合,油门一踩就冲了出去。   他沿着钟意三年前走过的轨迹狂奔,把她经历过的伤痕更深刻地再经历一遍。剜心剖骨,头破血流,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还在那里。 第37章 ...   牧鸿舟在招待的引导下来到一间二十人大包。他推开包厢门走进去, 目光一投,瞬时定格在靠窗的沙发一角。   钟意半低着头坐在那里,捏了一只空酒杯, 杯沿反射的光照在她的下巴上, 好似[露晨流,在热闹的场子里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多月不见,钟意更好看了。   她的外表是放在任何审美标准里都很直观的好看,在一众高鼻窄脸的白种人也依然抢眼的好看, 就连窗外照进来的月色在她身上都要更皎洁一些,牧鸿舟有片刻的恍神。   钟意很专注地发呆,没有关注旁边进入新一轮的游戏, 也没有注意到某个突然走进包厢的不速之客。她巴掌大的脸隐在斑斓的彩光里,干净漂亮得格格不入。   牧鸿舟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时, 闻到浓重的酒味,经由她身体的转换提取从口鼻间过滤出绵软的糖浆香气, 她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乳白色的奶油。   牧鸿舟把那一点奶油刮去了, 在指尖腻出一层糖水, 低声唤她:“小意。”   一直不理人的钟意慢慢仰起头看着他,光滟滟的眼睛眨了眨, 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喝了多少酒?”牧鸿舟觉得她都快喝傻了。   钟意仍仰着头, 光照在她瓷白的脸上, 她直直地看着牧鸿舟, 两瓣嘴唇蚌壳一样无声地张开,向他展示红艳软滑的舌头,沾了酒液的舌尖泛着珍珠一样的细光。   牧鸿舟又觉得她其实在装傻,像以前一样故意勾|引他。   他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 让她把舌头收回去,“你喝醉了。”   钟意点头,似乎表示同意他的判断。   “钟意,”牧鸿舟半蹲下来与她平视,“我是谁?”   钟意又要点头,但是脑袋被他捧住了不能动,于是她有点恼怒,闭上眼睛不说话也不理人了。   他问钟意,他是谁,。   她不回答,在他面前睡着了。   牧鸿舟背对着众人暧昧的目光,很艰涩地笑了一下。   游戏仍在继续,转盘指针不怀好意地指向牧鸿舟的方向,他在身后突然爆发的欢呼声中疑惑转头,迎面而来一道选择题: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牧鸿舟像个路过一间考场突然被抓进去考试的无辜路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算在游戏玩家内,但是这里都是钟意的朋友,他不能拂了面子扫大家的兴,只好勉力配合做出选择:“真心话。”   大家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牧鸿舟淡淡一笑,把钟意脸上散乱的头发拨到颊边。   一堆问题雪花一样朝他飞来,他屈起指节轻点桌面,竖起一根手指:“Only one。”   他笑容温和礼仪满分,令人感觉舒适却又无从靠近。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总裁到底与象牙塔里的学生隔了一层,哪怕牧鸿舟和在座的大部分人年龄相仿。   “好吧,好吧,”作为裁判的那人很无奈,低头与周围耳语一番,掐头去尾,问了个尺度折中的问题:   “和初恋在一起时,最想和她做的事情是?”   牧鸿舟接受过很多采访,他从不隐瞒自己有过一个初恋,但从未透露过对方是谁,那张大学期间篮球场上递水的女孩的照片刚发出没多久就被证实是虚假爆料,随即被删得干干净净。   计算机出身的高材生,要封锁消息引导风向是很容易的事情。   有传言称Mu的初恋红颜薄命让他牵挂多年,也有人说他的掌心痣白月光其实就是建筑学院的Yi,好事者将钟意少得可怜的个人信息仔细盘查对比一番,分析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   外国人也玩浪漫,凭空给这两个东方美人编纂出许多狗血八点档,基本围绕着这一点展开,如今问起牧鸿舟的真心话,也不肯放过他那位神秘的初恋。   牧鸿舟眉眼沉沉,一时没有回答。   提问者面色忐忑,正要为自己的冒犯而道歉,牧鸿舟忽然把钟意手里那个酒杯拿过来倒满,仰头一口喝尽。   “最想做的事,”他在满腔酸苦辛辣的酒味中找寻那一丝茉莉的清香,缓缓吐气,   “和她一起回家。”   他站起身,空掉的酒杯轻轻放回桌面,“抱歉,Yi喝醉睡着了,她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我们就先告辞了。”   牧鸿舟搂着钟意的腰把她抱起来,有心想学一次公主抱,钟意却没给他机会,她循着身体的记忆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在他腰侧分开然后垂下,打出来的酒嗝全砸在他的颈窝,并不难闻,反倒带着一阵茉莉的清香。   最后牧鸿舟还是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抱小孩似的把她抱了出去。   走出KTV,晚风吹在被酒精蒸腾得发烫的皮肤上,钟意当即打了个抖,发出几声很模糊的呓语。   她像只醉猫一样软趴趴地缩在牧鸿舟怀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双颊染粉,红润的唇瓣圆圆地撅着,呼气说话的样子像金鱼吐泡泡,把他的颈侧烫得要化开。   牧鸿舟双手托着她,在她的发顶亲了亲:“我们回家。”   牧鸿舟叫了代驾,先让他把车开到钟意家。   上车后牧鸿舟抱着她的姿势变得有点带颜色,他把她放到旁边,钟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脑袋歪在他的肩上,顺着胸膛腹肌往下滑,最后躺在他的腿上,用很狐的目光睇他。   钟意的手有些冰凉,伸进牧鸿舟的脖子里时他打了个很轻的冷颤。   细长手指从后颈摸到喉结,尾指向下一勾,把那只玉佩钓了出来。   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仔细地看,指腹在那条质感温润雕工精巧的游龙上摩挲几圈,又把他塞回了牧鸿舟的衣领里,隔着衬衫拍了拍,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到了钟意家门口,牧鸿舟颠了颠她的后脑勺:“醒醒,起来,到家了。”   钟意施舍般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牧鸿舟只好把人抱下车,站在院门口伸手去掏衣服口袋,想起来钥匙已经还给钟意了。   开门有钥匙和指纹两种方式,他在捏起钟意的手指,靠近解锁触控板的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第一次钟意把他骗回家,在他成功开锁后得意讥讽地褒奖他――指纹锁就是方便,哈?   牧鸿舟将钟意的手指贴在触控板上,门开了。   他突然有种轮回的宿命感。   走进屋里,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像三年前一样对她说,我走了,晚安。   “我饿了。”钟意说。   牧鸿舟脚步顿住,他低头看着钟意没有什么焦距的瞳孔,沉默片刻,“小意,你在装醉吗?”   “我饿了。”钟意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得到回应,她就不叫了,撑着手臂坐起来,往前走的时候被滑落在地上的毯子拌了一跤,身子直直地往前倾倒。   牧鸿舟眼疾手快地过去接住了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饺子。”   牧鸿舟眸光一颤,似乎被这两个字扼住了喉咙,“没有皮和馅,吃点别的好不好?”   “哦,那随便吧。”   钟意扶着脑袋躺回去,刚才的毯子仍在地上被踩了几脚,有些脏了,牧鸿舟就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钟意盖上。   钟意的露肩短裙盖在他的黑色外套下,露出来一张看起来和三年前无异的脸,嘴角微张,带着某种憨态的天真,毫不设防的漂亮。   牧鸿舟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牧鸿舟在琳琅满目的低卡代餐和美容饮品中翻出一颗西红柿和鸡蛋,在柜子里找到一袋细面条。   练习三年的厨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半小时后,一碗飘着香冒着热气的番茄打卤面上了桌。   他回到沙发边,叫钟意起来吃面。   钟意反应很迟钝地睁开眼睛,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衣角,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似地:“你来了啊,你怎么才来。”   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是温热的,慢慢把脸贴过去:“我等了你好久啊,牧鸿舟。”   牧鸿舟心头巨震,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以前天天都能梦到你,但是现在很久才梦到一次,”钟意有点难过,   “牧鸿舟,我都快要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   牧鸿舟看着她涣散的醉眼,刚才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焰又悄无声息地灭了。   钟意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了牧鸿舟。   清醒时候的她不信任牧鸿舟,醉梦中的她仍然不相信此时站在眼前的牧鸿舟是真的。   钟意就着牧鸿舟递过来的筷子,草草吃了两口面,把头一扭把碗一推说没胃口了,转身又挂回他的脖子上。   她变得很依赖牧鸿舟,每当他试图把她放在地上,她就像过了水的面条一样软下去,他重新把她抱起来,她又立刻恢复正常。   牧鸿舟哑着声说小意晚安,我要走了,但是面对着她全然期盼的目光,他一句话总是只能说半句,到晚安便戛然而止,后面的说不下去了。   “我困了。”钟意在他肩头蹭了蹭,说。   牧鸿舟轻抚她发顶,“我抱你上去?”   三年前的牧鸿舟被钟意下药逼迫留下,现在是他自己在试图麻醉自己,钟意需要你,你留下吧,你可以留下。   他很清楚自己在利用醉酒的巧合和钟意脆弱的意识来消解他们之间的隔阂。这很无耻,但是重逢的小半年以来,他已经受够了煎熬。   钟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类似嗯的轻哼,牧鸿舟就当得到了首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了,一步一步迈上楼梯。   牧鸿舟发信息让代驾锁车离开。   他给钟意刷牙洗脸,钟意即使醉得人事不省也没落下一堆讲究。晚上要用绿色那支抑菌的美白牙膏,伸出红艳艳的软舌头吩咐他要用专门的舌板刷。   牧鸿舟也草草洗漱一番,给她喝了蜂蜜水,把她放在床上,关了床头灯,仍有月亮和路灯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他起身去把窗帘关上,衣角被拉住了。   钟意翻过身来看着他,声音有些冷:“你又要走了吗?”   “不是,”他解释,“我去拉窗帘,我不走。”   钟意把手松开了一点,他顶着背后的视线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然后折返床边,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躺进去。   钟意自发地滚进他怀里,牧鸿舟从背后把她手脚圈住,忍不住再放肆一点,在她额角很小心地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够了,到这就够了了。牧鸿舟对钟意说,也对自己说:“晚安。”   钟意却将手脚挣开,在黑暗中翻身抱住他,两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去扯他的扣子。   牧鸿舟方寸大乱,捉住了她的手:“你干什么?”   “你不想干么?”钟意细细的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你不想做吗?”   立刻有汗从牧鸿舟的额角淌下,他的血管都要炸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钟意!”   “我说我想做,你不想吗?”   钟意顿了一下,没再说话了,黑暗里传来OO@@的衣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她俯身埋首,细瓷般的肌肤毫无遮蔽地贴着牧鸿舟,暖玉生烟,他心头滚烫。   她的主动,她的急切和以前如出一辙,喜欢啃他的下巴,小小的舌尖来回流连着他的睫毛和耳垂,把蹿天的火渡进他的唇舌。   可是现在不是以前。她在梦里,他在绞刑架。她索取得越热烈,他经受的拷打就越凌厉。   “小意,你醒醒好不好,你醒醒......”牧鸿舟求她,目光哀恸。   “不要,天亮了你就没了,你又要离开我了,”钟意不管不顾地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牧鸿舟,你抱抱我......”   牧鸿舟浑身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把自己封锁在过去的城堡里,拒绝接纳现在的牧鸿舟。   牧鸿舟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痛。   看见钟意的订婚戒指时他没有绝望,连续一个月被扔花被拒之门外他没有绝望,在听见钟意从山上掉下去的那一刻他尚能在五分钟内黑进卫星系统寻找她的坐标,   可是现在,钟意柔嫩热烈地向他求欢,痴缠的吻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汹涌的绝望绷断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他眼底腥红,一把捏住钟意的肩膀将她翻转按倒下去,挺拔的背脊微弓地压制住她,凶狠地啜她的嘴,从舌尖吃到舌根,泛滥的水声把空气粘住。   黑暗中皮肤的触觉都被无限放大,交织的,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的尖叫。   他们在粗重的呼吸声中逐渐缺氧,钟意一点一点瘫软下去,牧鸿舟双臂收拢,把她提上来重新抱紧,两人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这一次由他主导,他带着她进入新一轮的热吻。   钟意一阵阵地发晕,在看似没有尽头的吻中逐渐困倦无力。牧鸿舟慢慢放轻了力度,最后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她的脸和脖颈。   钟意呼吸平稳,她睡着了。   牧鸿舟坚持没有做,即使他被身体的渴望折磨到想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小意,”他亲吻她柔软馨香的鬓角,“我不欺负你。”   他大汗淋漓地从床上下来,给钟意掖好被角,走到客厅的阳台上沉默着抽完一支烟。   兜兜转转,他难逃一场报应。   牧鸿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发梢凌乱,脸色颓沉,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风发意气。   他站在花洒下冲了个凉水澡,洗去汗水和烟味,回到卧室掀开被子慢慢躺进去,将钟意圈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腕亲了亲:“小意,晚安。” 第38章 (小修) ...   钟意的枕边多了一个枕头,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还剩一半的蜂蜜水。   她闻到了牧鸿舟的味道,但是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没穿衣服,不知道被谁睡袍很敷衍地裹了一下。   她像弹簧一样坐起来, 紧接着又捂着发晕的脑袋靠回去。   出乎意料地身上很清爽, 她扭了扭腰,也并无不适感,就是嗓子有些发干。   她把那杯蜂蜜水拿过来喝了一口,放了一夜的蜂蜜水风味全失, 口感酸涩冰凉,她一口没喝完就放回去了。   味蕾受到刺激,舌尖上的记忆同时被唤醒, 她清晰地回想起昨晚牧鸿舟是如何在这一方柔窄唇腔里攻城略地的,堪称粗粝地碾磨,黑暗中混重杂沓的喘息......   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嘴角的伤口, 她抽疼地嘶了一声,心中不由恼怒, 却又无可发泄, 因为昨晚是她主动骑上去的。   该说牧鸿舟定力好坐怀不乱吗, 可是他把她嘴唇都亲破了。   能说牧鸿舟禽兽耍流氓吗,明明她都已经骑上去了, 他们还没有做到最后。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牧鸿舟跑了。   不管是出于羞愧还是自知之明, 反正他跑了。   钟意垂着眼, 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她穿好衣服,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拉开窗帘时被阳光扑了满怀,应激性闭上酸疼的眼睛。   已经八点了。还好今天是休息日。   狗窝空的,芽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宠物房显得有些冷清,整个二楼都有些冷静。   钟意洗漱完扎着头发下楼,楼梯踩到一半,她闻到烹饪食物的香味,像是饺子,并且是丧心病狂的猪肉韭菜馅。   钟意站在光线昏暗的楼梯上,隔着餐厅和玻璃推拉门看见牧鸿舟沉郁挺拔的背影。   他站在灯下,黑色丝绸衬衫随着包饺子的动作流淌出熠熠的光。   他的速度很快,看得出来很熟练,一个个金元宝似的饺子整整齐齐地躺在砧板上。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掀开锅盖时水汽喷薄而出,湿热的雾笼罩住他半张侧脸,但依然可以看见线条笔挺的鼻梁和两瓣薄红的嘴。   饺子下锅,他终于有时间清洗沾了食材的碗盆以及把地板擦干净,然后走到餐厅把刚刚摘下来的腕表戴上。   牧鸿舟和站在楼梯上的钟意四目相对,他鼻子上沾了一点面粉,但不影响他笑得阳光帅气,“早上好,饺子出锅还有五分钟。”   钟意抓着楼梯扶手,昨晚的场景还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晃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你的航班不是取消了吗?”   “从莫斯科转机过来的。”   “哦。”   对话变得有些干巴,好在牧鸿舟还记挂他那一锅饺子,及时结束了这一场尬聊。   饺子端上桌,皎白饱满个个分明,卧在浅澈的汤汁里,应该是很好吃的。   牧鸿舟坐在钟意对面,她吃得温温吞吞,筷子要夹不夹的,对饺子的热情还没手机大。   他心中涩然,起身告辞说回家打扫卫生。   “你饺子还没吃。”钟意放下手机看着他。   “哦......那,那我打包带走吧。”牧鸿舟四处看了一下,问她家里有没有一次性餐盒。   “谁家里会有一次性餐盒啊,”钟意瞪着他,“你什么意思,还没吃就要跑?”   牧鸿舟眉目无奈:“我在这里不是影响你食欲么。”   同时也让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糕,三年前他们一起面对面吃饺子,钟意同样没什么胃口,吃完她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然而她大可不必那样关怀备至,钟意不该为任何人委曲求全。如果不想再见,他才是应该落魄离开的那一个。   “牧鸿舟你怎么回事?我没有食欲和你有什么关系?”钟意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胸口起伏,有点嫌弃地看着碗里,“我不爱吃韭菜。”   牧鸿舟愕然:“那你还......”   “当然是为了恶心你啊,不然你以为呢,我难道不知道你也讨厌吃韭菜吗?”钟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都要分手了,她怎么可能让准前男友好过。   就算伤不了他的心,也要折磨一下他的胃。   牧鸿舟:“......”   钟意被他阴沉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不就包了几百个么,又没强迫你吃,不喜欢扔掉换其他口味就是了呗。”   牧鸿舟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被耍了。他冷笑:“巧了,我就好这口。”   钟意立刻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好好好,都让给你了。”   牧鸿舟沉着脸把两碗饺子吃完了。   那天晚上钟意包了几百个猪肉韭菜饺子,她走之后牧鸿舟就守着几百个饺子过了大半年都没舍得动,总觉得留在那里说不定有一天钟意回来了,他们又可以一起吃。   后来有一次停电了,恢复供电后饺子全部散开馊掉,他从公寓里清理出一大包酸臭刺鼻的厨余垃圾,心跟着冰箱一起空掉了。   和钟意待久了他也有一点点迷信,总觉得那昭示着什么,钟意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把自己灌得烂醉,钟意,你够狠。   狠心的钟意切了一块黑森林,坐在牧鸿舟对面吃得欢天喜地。   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她也放下了刀叉,站起身往外走,没有注意到牧鸿舟骤变的脸色。   “你去哪里!”   这一刻牧鸿舟的肩膀都在颤抖,记忆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尖刀扎进他的胸膛和声带,“你又要走了?你又要去哪?”   钟意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是牧鸿舟眼底的惨淡堆积得要溢出来,她心脏酸软,有些惴惴地,“我去游泳啊,我每天早上都要游泳。”   牧鸿舟仿佛被她一句话从地狱里拯救出来,松了一口气,低头检查她的手腕:“疼不疼?”   “疼死了,下手没个轻重。”钟意想把手抽出来,他先松开了,转身就走。   她叫住他:“诶,你又去哪?”   牧鸿舟头也不回,咬着牙道:“我去漱口。”   他有些泄愤地把漱口水当自来水用,浓郁的樱花香味从卫生间里飘了出来。   钟意站在原地呆了呆,憋着笑出去了。   他们恢复到之前的相处模式。钟意朝八晚五时间固定,牧鸿舟做老板的时间相对自由,每天早晨送她去学校,下午准时接她回家。   钟意不再扔掉他的花,也不再像躲瘟神一样避开他从别的出口走,如果课业不忙的话会接受他共进晚餐的邀请。   他们对这种悄无声息更进一步的相处模式保持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时谁也没有再提喝醉那天晚上的事。   当钟意收到一大束捧花的时候,她就知道牧鸿舟要回国了。   “一二三四......七天?”   钟意凑近闻了闻,花的颜色搭配得很好,味道也很和谐,白色康乃馨的幽香淡淡的有些清冷,很好地中和了玫瑰带一些酒气的浓香。   “嗯,第一个季度的报表出来了,回去巡查一下。”   “牧总核查报表都亲力亲为呀,当你公司的财务真清闲。”   “不光是财务,还有其他的部分......”牧鸿舟顿了顿,带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小意,我会尽量早一点回来的。”   钟意撇了撇嘴,“可别,你该工作就工作,不然舟翼的股东又要说你被哪个红颜祸水勾去了魂了。”   牧鸿舟把这句话细细品咂一番,竟然点头赞成:“倒是也没说错。”   钟意面色微赧,拨了拨手里的花束:“你才是祸水。”   牧鸿舟颇有些遗憾:“可惜祸水业务能力不太好,到现在还没把人勾回来。”   说完他顺势将话题一转,钟意还没来得及害臊就被他带到了别处,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饭后散步回家,快到家时钟意难得问他:“明天要送你去机场吗?明天......我好像没什么事。”   “不用。”   “哦,好吧。”钟意挑了挑眉。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喜欢离别。”牧鸿舟笑容有些发苦,“小意,看着你离开的背影我却没能去追,这样的场景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牧鸿舟苦涩的笑容一直印在钟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万籁俱静的夜晚,她闭眼入睡,黑暗中又是他艰涩低哑的声音:   “小意,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了,无论是出于哪种前提。”   “小意,请不要来送我。”   不止钟意一个人对过去耿耿于怀,牧鸿舟在这件事上比她更没有安全感。   他怕过去的悲剧再一次上演,他害怕她又会离开,然后一去不复返。   牧鸿舟从来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要么稳操胜券要么果断放弃,但是在挽回钟意这件事上,他投入的沉没成本越来越多,却仍然坚持不肯放弃。   钟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被子里仿佛还残存了些许牧鸿舟的体温,她抓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沉沉入睡。   -   钟意就今天一天睡前忘记开静音而已,刚好就有这么巧,半夜三更手机响个不停,打电话的人相当无聊且没有良心。   她烦躁地拧开床头灯把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人,翻了个白眼:   “陆渐屿,你知道我这边现在是几点吗?”   陆渐屿作恍然大悟状,立刻道歉:“对不起,我考虑不周,竟然忘了我们有整整一万公里的距离,八个小时的时差......”   “没事我挂了。”   钟意放下手机,听见对面大喊别挂别挂,有事,人生大事!   钟意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打了个哈欠:“说。”   “我要订婚了!”   哈?   她的哈欠打到一半,强行收回去,祝福道:“......嗯,恭喜。”   陆渐屿颇有些扬眉吐气:“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而立之年竟然找到了真爱!”   钟意恍然,陆渐屿都三十了啊。   她也快二十八了。   “诶,过几个月你就二十八了吧?我下周订婚,你来吗?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不提二十八我还能考虑一下。”钟意冷着脸,“还有,生日是能提前的么,折我寿?”   “没有没有没有!”陆渐屿说了一连串的没有,表示三年不见甚是想念,让钟意不要有顾虑,他已经放弃了吊死在一棵树上的愚蠢行为,改吊另一棵了。   “还是算了吧,我去不太合适,祝你和你的未婚妻早日成婚百年好合。”   “别啊兜兜,怎么说我们也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朋友嘛。”陆渐屿顿了顿,“好吧,其实是我未婚妻想邀请你来的。”   “她让我去我就去?”钟意翻了个白眼,正主在场,她这个白月光去了不成了绿茶炮灰了?   “我前几天把我的过去全向她交代干净了,跪了一宿键盘......我和她没有恶意的,我,我就是想证明我我真的对你没意思了,希望她可以安心和我在一起。”   “我睡醒再说,拜拜。”钟意挂了电话开启静音,熄灭床头灯,重新回到静谧的黑夜。   她躺下,拉起被子盖回去,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突然很想回国。   她当年从一片废墟里仓惶出逃,躲进象牙塔里自我封闭了三年。三年过去,牧鸿舟变得直白而热烈,而陆渐屿也总算千帆过尽找到真爱,只有她还在逃避过去却又囿于过去,自己和自己较劲。   这样很累,好像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生活,重复一样的烦恼。   “保持新鲜感。”   这是方知祝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他在那时就已经预见了钟意接下来的一部分人生,知道她必将困在过去,短时间内都无法走出来,拒绝拥抱阳光。   于是他告诉她,保持新鲜感,今天遇见了什么人,明天准备去哪里,上个月种下的花开了吗?   明天一直在减少,心里不必装着太多过往,人生不该积压沉重。   不要活得那么累。   第二天她回复陆渐屿――   我会来。   -   回到S市,钟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但是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落着一层时光的薄灰。   各大站台的广告海报都已更新换代,久违的中文陌生的明星,房市依旧炒的火热,碧海倒台后房地产业的蛋糕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分割,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如今稳坐国内楼王宝座。   没有人再记得钟连海的名字,钟意走在大街上不必担心会被人指出来揪着头发批斗一番。   其实人情淡薄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钟意在一家酒店住下。她回国请了一周假期,开了六天的房。   旅途困顿,她连行李都没有力气收拾,草草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十几个小时的交通耗光了她所有能量,不知道牧鸿舟是怎么做到刚下飞机就来找她的,神清气爽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钟意提前到了一天,没有告诉任何人,牧鸿舟也不知道她回国了。   她很早出了门,出租车把她载到龙华小区。   门口保安换了人,钟意有些忐忑,她如今已经不是业主,没有卡是进不去的。她正想着蹲几个早上买菜回来的阿姨跟在人家后面浑水摸鱼进去,保安从窗户后面看了她一眼,竟然大发慈悲,把挡杆升上去了。   估计是把她错认成了哪个业主?钟意想道谢又害怕露馅被赶出来,于是她就当是运气好,抓着机会赶紧溜了进去。   远远地就看见了半山腰处风水最好面积最大的独栋别墅,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钟连海死后这里也依旧是风水宝地,房价不降反升,据说法院拍卖时各大富豪挤破了头,因为当时流传一个说法,钟连海八字不够硬,撑不起亨通财运遭到反噬,他的死恰恰说明了龙华山是块宝地。   很难想象一群身价不菲的成年人竟然会相信这种鬼话,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买下了它。   门口和窗户到处没有贴封条,说明房子已经拍卖出去了,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人居住生活的迹象。   墙上挂着一个记录本,每周有花匠和钟点工过来签到。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她房间的窗帘半开着,里面竟还保持着原来一模一样的摆设。   当真是个钱多烧得慌的冤大头了。   这里看起来崭新而冷清,没有她料想中的城春草木深,正好省去她伤感溅泪一把。   钟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回到出租车里,“去临泉墓园,谢谢。”   出门时还艳阳高照的天气这时候很应景地下起了小雨,钟意在山脚的杂货店买了一把伞,雨滴碰撞伞面的滴滴答答声陪着她走完了两千级台阶。   距离国内清明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墓园里人迹罕至,钟意经过一排排被雨淋得残湿的香案烛台,上面的花也渐渐枯萎,被今天这场雨一浇,明天就能化作春泥了。   钟连海的墓地选址低调,但是很好找,生平简介就五个字,拉远了看像是座无字碑,反倒在一众洋洋洒洒的长篇檄文中显得打眼。   钟意走过去,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墓前摆着的一束雏菊。   显然,这束雏菊还很新鲜,明亮的花瓣吸饱了雨水,绽放更甚,清澈的露水折出丰润的光泽。   香案上摆了几个水果和三炷香,香被雨水浇灭了,水果表皮却被冲刷得干净鲜亮,蓬勃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有人刚刚来过,香只烧了个顶,应当离开得不久。   钟意想不到除了她还会有谁来吊唁钟连海。   她把那束雏菊往旁边挪了挪,她依旧买了一束百合,一黄一白摆在一起倒也相衬。   地面湿滑,有些泥泞,她直直跪下。   “爸爸,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已经三年了。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钟意胸口数次起伏,将眼中翻涌的泪意压下,继续她平淡家常的倾诉。   她对钟连海讲述三年来的生活,说她过得很好,锦衣玉食身体健康,很快就要毕业了。   “爸爸,我原本打算留在英国,可是现在有些想回来了。一个人在国外很孤单......好吧,也有某个人的原因,我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和他纠缠在一起了。我们都没有亲人,他说想要陪我一辈子,我觉得我应该试着相信他。”   之前她觉得牧鸿舟什么都不懂。   十八岁的牧鸿舟不懂什么事喜欢,二十四岁的牧鸿舟不懂什么是爱,只不过被她强行开了情智,只拥有过她一个人就认定了这是爱情。   所以她不相信牧鸿舟,觉得年轻人的表白热烈而廉价。   可是当她确信自己爱上牧鸿舟时也不过二十出头,凭什么她对自己就那样笃定,对牧鸿舟却双标苛责?如果日久生情是廉价,那么一见钟情岂不是更不值得信任?   况且,就算不相信牧鸿舟,好歹也相信相信她自己吧。   难道钟意会配不上牧鸿舟的爱吗?   钟意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卑微两个字,就算家道中落被软禁监视,旁人笑她是丧家之犬,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因此而掉价了,一个人的尊严和骄傲不需要靠金钱支撑。   牧鸿舟站在高处众星捧月的时候她喜欢他,一无所有生涩呆板的时候她也喜欢他,钟意只是喜欢牧鸿舟而已。   牧鸿舟也只是喜欢钟意而已。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钟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起身时膝盖都痛得发麻了。   “爸爸,那我就先走啦,以后会经常来看您的,拜拜。”   钟意挥挥手告别,垂眸看了那束雏菊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半山腰时手机响了,钟意接起放在耳边,听见牧鸿舟说低沉悦耳的声音:“小意,早上好。”   钟意看着头顶暮色渐至的天空,勾了勾嘴角:“早上好。”   “我明天下午到伦敦,你有空来接我吗?”   “没有哦。”   “......好吧,那我来接你吃晚饭。”   钟意挑眉:“晚饭么,应该也是吃不成的。”   牧鸿舟顿住,有些惶然地:“怎么了吗,小意,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有啊,”钟意眯了眯眼,“牧鸿舟,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吧?”   “没有啊。”牧鸿舟很冤枉,他连商业机密都没瞒过钟意,她要是想整他,他能立刻变成穷光蛋。   “哦,那我问你,你今天下午在哪?”   牧鸿舟明显迟疑了一下,“我......刚刚爬山去了。”   “哪座山?”   牧鸿舟眉尖一蹙,“小意,你......”   “我在临泉墓园。”钟意娇气地往台阶上一坐,“过来接我。” 第39章 ...   牧鸿舟把车开回去, 从山脚一路往回跑,气喘吁吁地在钟意面前站定,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她。   钟意支着下巴都快睡着了, 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拿起手机对着他:“五十分钟。”   牧鸿舟弯下腰,连人带手机一起摁入怀中。熟悉的香味飘入鼻间,那种不真实感才一点一点消下去。   钟意此时正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他没有做梦, 刚才那通电话也不是恶作剧。   刚才电话里钟意说完就挂了,牧鸿舟下意识地觉得她在整他――她三年都不曾动过回国的念头,怎么这会招呼不打毫无缘故地就回来了?   可是万一呢?   哪怕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有万分之一的, 牧鸿舟也必将为之不顾一切地回头去追。   他跑得太急,出了一顿猛汗,后背的衣服面料微微湿着贴在皮肤上, 隐约勾勒出精瘦流畅的背肌。   钟意在他怀里闻到了夹杂着一点汗味的清幽冷香,蓬勃又清新。   他抱得很紧, 钟意的呼吸有些乱, 伸手推他:“松开, 一身汗味臭死了。”   “臭吗?”牧鸿舟立刻松开了,抬起袖子闻了闻, 心想应该还好吧。   钟意扶着台阶扶手往山下走, 牧鸿舟跟上去, 看见她一瘸一拐地, 扶着她说:“......你的脚怎么了?”   钟意上山走了几千级台阶,在墓前贵了大半个小时,疼痛刺骨,膝盖被磨得通红, 刚才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她摇头,淡淡道:“没事,坐久了腿麻。”   牧鸿舟看到她牛仔裤膝盖以下的泥泞痕迹,猜出了大概,走到她前面微微弓下|身,“我背你下去。”   钟意走了几步确实疼得厉害,就由他背着了。   她的手不像从前那样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而是有些克制地攀着他的肩膀,脑袋也没有贴着他的后颈扯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若不是手感和从前一样,牧鸿舟几乎要以为自己背着的是另一个人。   钟意一路上都很沉默。她在钟连海墓前说得太久太多,语言中枢陷入惫怠缓滞期,牧鸿舟叫了她好几遍,她才有些迟钝地应道:“......嗯?”   “没事,”牧鸿舟笑了笑,“就是叫一叫你,以为你睡着了。”   “哦。”钟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说:“没有睡着。”   牧鸿舟尝试着和她聊天:“怎么想起回国了?”   天边的一抹残阳仍在顽强地与黑夜厮杀,钟意看得出神,“......陆渐屿明天订婚,邀了我参加。”   牧鸿舟顿时眸光惨淡,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陆渐屿一个电话就能让钟意回国,而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仍换不来一个点头首肯。   牧鸿舟勉强勾起一个笑:“今晚想吃什么,以前你经常爱去的那家餐厅推了不少新菜品,原来的招牌也还在......”   “牧鸿舟。”钟意的脑袋一点一点垂下,轻轻地搭在他的后颈,呼吸和声音都很轻,“我现在很累,不想说话。”   燥热难耐的夏季,湿润的气息吹拂着牧鸿舟的后颈,他却嗓子发干,在两人身躯相贴的亲密接触中感觉浑身血液一点一点变凉。   人很难用爱意去感化另一个人,而冷漠是很容易传染的。因而爱得热烈的那一方注定要被自己灼伤,比如从前的钟意,又比如现在的牧鸿舟。   陷入爱情中的人并非没有理智,恰恰相反,他们相当清楚自己在爱情里面有多盲目,向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终点线奋不顾身。他们很清楚不应该这样做,却潜意识地已经开始这样做。   牧鸿舟一路沉默着将钟意背下山,打开车门把人抱进后座躺着,往她怀里塞了个抱枕,把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开,轻声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钟意转身自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脸颊在抱枕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也不知听没听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坐在后座沙发上看着他。牧鸿舟把车停到饭店门口,不经意间从后视镜里与钟意四目相对,吓了一跳,“......你醒了?”   “嗯。”   “饿了吧?这家水煎肉不错,我们可以尝尝。”   钟意靠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要吃麻辣烫。”   “麻辣烫?”   钟意指着马路对面,咽了咽口水:“我要吃麻辣烫。”   牧鸿舟有点为难,向她科普国内最近的食品安全新闻,说麻辣烫嘌呤含量过高,食材都是用防腐剂泡过的。   “中|国人的胃什么吃不得?”钟意听得不耐烦,伸手去扣车门,“你不去我去,又不用你请客。”   牧鸿舟立刻倒戈,让她别扣了,“我找个地方停车,今晚吃麻辣烫。”   店门装修很简单,和对面的星级饭店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简陋。牧鸿舟进门时差点撞到头,钟意拿了两个塑料大碗在冰柜前挑菜。   牧鸿舟走过去,钟意把他推开:“你坐下,我请客。”   “我不要韭菜。”   “没给你夹韭菜。”钟意不动声色地把其中一个碗里的韭菜放回去了,把他挤开,“你去坐着,地方小站不下。”   牧鸿舟挑了个离空调近的地方坐下了,拿着餐巾纸来回擦桌子,用开水烫了两份餐具。钟意挑好了菜端到结账台:“一份微辣,一份变态辣,谢谢。”   她拿着两个餐牌坐到牧鸿舟对面,把写着十号的那只给他。牧鸿舟拿起看了她一眼:“你又把韭菜夹回去了?”   “我无不无聊?”钟意拿出手机看邮件。   服务员先后将两碗麻辣烫端上桌,钟意的那份先上,红油青椒,上面撒着葱花芝麻花生碎,筒骨熬煮出来的汤底微微泛白,昏素搭配青白交错,一个朴素的海碗包容万象色彩杂烩,钟意吃得嘴唇艳红,擦汗的餐巾纸一张接一张。   牧鸿舟看她吃得那么香,眉眼都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时一阵浓烈的辛辣味由远及近,他那份麻辣烫上桌了。   “您要的变态辣,请慢用。”服务员很贴心地送了一瓶冰镇雪碧。   相比钟意那份,牧鸿舟面前这碗麻辣烫的确名副其实,放眼望去只见麻椒辣油,红得惊心动魄,拿筷子拨开厚厚一层才看见底下的食材,他艰难地挑了一根青菜出来,红油在底部堆积着滴滴答答掉下来,他眉头皱得能夹碎一只辣椒。   钟意擦掉被辣出来的眼泪,直直地看着他。   牧鸿舟苦笑一下,把那根浸得通红的青菜吃了,接着又去翻别的,金针菇,海带结,他每夹出来一个就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嘴唇红得要爆炸,脸上脖子上很快淌满了汗。   钟意觉得差不多了,捉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吃了,牧鸿舟却当真较起了劲,要把一整碗都吃完。   “吃完你就没了。”   钟意有些挫败,肉|体折磨牧鸿舟并不能让她开心,把牧鸿舟搞进医院了又怎么样呢,矛盾不是这样撒气就能解决的。   她不由分说地夺过牧鸿舟的筷子,让服务员端过来一大碗清水给他涮着吃了。   牧鸿舟不太能吃辣,吃完缓了好一会儿。他把钟意送到酒店,下车时叫住了她:“明天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放心,我只是个打酱油的。”钟意关上车门朝他挥了挥手,“拜拜。”   “等等,小意!”钟意闻言转身,看见牧鸿舟红得发亮的嘴唇,上下张合着问她,“明天我去接你,好吗?”   钟意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钟意果真如她所言去打了一回酱油。进了宴会大厅,不等陆渐屿来找她,她主动去找了这对新鲜出炉的真爱,你来我往客套一番,配合着他们接下一波狗粮,白月光当得光明磊落。   陆渐屿悄悄给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钟意挑了挑眉,任务完成果断离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等时间合适了就告辞走人。   牧鸿舟没想到她出来得这么快,他看起来很高兴,对钟意说:“正好现在还早,一起散散步吗?”   “不了,我要回酒店早点休息,明早赶飞机。”   牧鸿舟一愣:“不是请了一周的假期么?”   “不是伦敦。”钟意顿了顿,“我去A市。”   她要去给方知祝扫墓。   牧鸿舟也想去,但一直没有机会。   他托人询问过方知祝的墓址,但有关方知祝的所有死亡信息都被封锁了,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他发现似的。   他又一次拉下脸去请求张明,张明依旧用官方的语气表示抱歉:“牧总见谅,我也只是受人所托守规矩办事而已。”   所托何人,不言自喻。什么规矩,他不愿深想。   “下次吧。”钟意婉拒了,“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见我外公。”   牧鸿舟浑身一震,头皮发麻,突然而至的悲哀几乎将神经撑破。   以前钟意千方百计撒泼耍赖地要带他去她外公家,他以各种理由拒绝,最后归结成一句,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去。   他总觉得一切都还有下次,一切都还有机会。他没有料到方知祝走得那样突然,更没有料到钟意更加决然地离开。   牧鸿舟浑身战栗,他下车追过去,看向钟意的目光很难过,甚至有些悲哀:“小意,我那时候......”   钟意摇摇头:“都过去了,不要再提那些。”   牧鸿舟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已经原谅你了,也决定放下过去了。”钟意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微微一顿,   “但是我需要时间。牧鸿舟,我也在努力。” 第40章 ...   钟意站起身, 在墓碑上轻轻摩挲,片刻后转头对张明说:“走吧,今天下午辛苦了, 这三年来也多亏您关照。”   “请别这么说, 这是我的本分。”张明站在她左边,与她错开半步的距离,两人在夕阳将至的傍晚缓缓走下山。   他们说这话,张明问起她的毕业后的打算, 钟意想了想,说:“或许会回国吧。”   她综合了很多方面的考量,个人感情因素只占部分比例。   她在英国那边接触了好几家公司, 本来都是建立在双方设计理念能够互相包容的前提下,但大一些的公司框架严格难以施展,小公司的生态环境不够。   钟意觉得与其折中妥协, 不如单干。而如果自己开公司的话,回国是最好的选择。   张明点头道:“国内的人脉和资源都是现成的, 你可以安心搞设计, 不必为其他事情费神。”   他注意到钟意憔悴的脸色, 关切道:“怎么了,最近压力很大?”   有压力也是她自找的, 钟意笑了笑:“没有......好吧, 有一点。”   她在张明鼓励的目光下继续说道:“有一个人, 他对我很好......就是他对我太好了, 我却没有办法给出同样多的回应,这样的不平等让我觉得压力很大。”   这个人是谁他们心照不宣,张明并没有点破,他说:“所以你不希望他对你这么好, 对吗?”   钟意犹豫着点头,又随即摇头。她叹了口气:“没有不希望,只是我不想看到他面对我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也不希望他为了我牺牲那么多,搞得那么累。”   “我问你,你会因为方董对你好而感到压力吗?”   “当然不会,他是我外公。”钟意愣了愣,“我的外公当然对我好了,那是亲情,和其他感情怎么能类比?”   “但是方董并不是你的监护人,从法律上讲他对你没有任何抚养责任。基于这一点,他从小到大在你身上付出的金钱和精力,还有那么多的爱,你觉得理所当然吗?”   钟意眸光微颤,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如果你认为亲情是理所应当,那么爱情也是理所应当的,由此产生的行为都是施与者出于自愿的主观意识,所以不求回报。   而作为承受者,你不需要觉得有压力,因为爱与被爱都是人的本能,坦然接受就是最好的回应。”   张明接着问道:“以前你对他好,是为什么?”   “因为喜欢他,就忍不住对他好......”钟意脸颊微红,试图给自己找补,“其实也没多好,我经常欺负他。”   “你希望他因此而愧疚有负担吗?”   钟意摇头。   “如今你们的位置似乎调换了一下,他为你付出甘之如饴,你也能对他当时的心情有所体会。   但即便如此,每个人的压力旁人都无法切身感受,你永远体会不到他当时的挣扎和矛盾,他也不能替你走出现在的困顿。家人也好,恋人也好,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人,在不触及法律道德的范围内,无论做什么都是自由选择。”   钟意眉眼舒缓许多,“张伯,您大概是一位被律师事业耽误的心理咨询师。”   “没准是能搞个副业。”张明爽朗大笑,“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那一句,人活着嘛,就是要开心。”   钟意被他的笑声感染,嘴角也不觉扬了起来。   远处的天穹弥漫着灰黑色的雾霭,边缘处镶嵌着一小块夕阳,它如同置身于巨大的围栏,被吞噬被消解,但黑夜散去黎明到来,又是一汪碧海蓝天。   向日性是人的本能,人总是活在阳光下的。   -   牧鸿舟接到前台电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前台小妹忍不住又往沙发上坐着的美人看了一眼,对上她若有似无的视线,红着脸转过头,“她......这位女士说她叫钟意。”   那边立刻挂了电话。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前台小妹一时有些茫然,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立刻脑补出一场总裁见色起意,渣完人家就跑的都市狗血虐恋大戏,而现在正好处在美人上门讨要风流债的关键情节点,狗血剧情即将上线――   电梯门叮地打开,前台小妹只觉得眼前突然刮过一阵风,下一秒总裁大人已经匆匆跑到了沙发边。   哦嚯,要开始了吗?她竖起耳朵。   牧鸿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钟意:“小意,你怎么来我公司了?”   “来找你呗。”钟意左右看了看,“怎么,你公司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   “没有,随便看。”牧鸿舟给她倒了杯水,有点紧张地:“等了我很久吗?”   钟意摇头:“你放心,等了很久我会发脾气的。”   牧鸿舟失笑:“好吧,那我带你到处参观一下?”   钟意摇头,她懒得走那么多路,“我是来等你吃晚饭的,不知道牧总平时几点下班呢?”   “现在。”   牧鸿舟当即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被钟意拖住,她好笑地提醒他:“现在才三点。”   “正好去喝下午茶。”   最后牧鸿舟没能旷成工,被钟意赶回了办公室,没把活干完不准下班。   两人拉拉扯扯的画面消失在逐渐关闭的电梯门里,前台小妹面容端庄处变不惊,桌下的手在屏幕上疯狂打字,公司茶水间群聊消息以每秒99+的速度蹭蹭蹭刷屏。   牧总铁树开花了。   还是朵娇艳欲滴的热辣小玫瑰。   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   女员工心碎,稀里哗啦。   “你忙你的,当我是空气就行。”   钟意在柜子里挑了本国家地理杂志,往沙发上一坐,对端上拿铁的秘书微微一笑:“谢谢,很好喝。”   秘书挂着僵硬的笑容走出去,捂着心口冲进茶水间,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八卦尖叫声。   “你那是什么眼神?”牧鸿舟皱眉,总觉得钟意刚才看秘书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我在撩妹啊,看不出来吗?”钟意神色淡然,仔细欣赏杂志上的每一张图片。   牧鸿舟:“......   “你的秘书挺漂亮的。”钟意端起杯子吹了吹,“你不觉得吗?”   漂不漂亮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觉得。”   “你瞎。”   “觉得。”   “你渣。”   牧鸿舟无奈:“那我应该觉得还是不觉得?”   “我随便开个玩笑啊,你这么紧张干嘛。”钟意举起杂志挡住脸,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把杂志放下来,在彩色油墨纸张后看见牧鸿舟线条干净的侧脸。   他已然进入工作状态,戴着眼镜神情专注,两片薄唇抿成一线,锐利的目光在屏幕上下逡巡。   百叶窗打开一半,光从缝隙里溜进来,一道道整齐地照在他的黑色西装和办公桌上,修长指节握着钢笔在纸面游走,金质笔夹在光下熠熠生辉。   钟意又把杂志举高了,往心里的痒痒处狠挠一通。   下班后牧鸿舟拉着她从公司后门走了,钟意左右看看:“大门好像不在这边吧?”   “走后门。”   “为什么?”   电梯门开,直接到了车库,牧鸿舟把还在里面发愣的钟意圈着腰抱了出来。   “怕你又跑去撩前台。”   钟意晕晕乎乎被抱上车,牧鸿舟弯下腰给她系安全带,她笑起来:“女人的醋你也吃?”   牧鸿舟默不作声,钟意捏了捏他的耳垂,软乎乎的。   他顿住,转头看着钟意,眸色微沉,收紧的下颚线条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表情似乎有些隐忍。   钟意讪讪松了手。   牧鸿舟慢慢靠过来,宽阔的肩背将仅有的一点光线挡在身后,抬起一条腿探进车里,温柔而强势地挤进座位,西装裤贴着裙摆下的大腿一点一点往前伸。   钟意在黑暗中听见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空气升温发酵,他身上的清冷幽香像吸饱了雨水的青藤,从她的大腿缠上来,盎然芬芳里潜藏着十足的侵略。   她悄悄闭上眼睛。   两人唇瓣相贴,一触即然的瞬间,不远处骤然响起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全亮了,钟意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随即满脸通红地推开了牧鸿舟。   牧鸿舟扶着车门勉强站稳,面色阴沉得要滴水。   那个倒霉的小经理不小心搅黄了人家的好事,看见boss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吓得差点原地去世,忙不迭上车,打着方向盘一溜烟跑了。   车尾气都仿佛写着我不知道我没来过你们继续。   他溜得飞快,牧鸿舟不死心地又探了回去,遭到了更猛烈的殴打。   钟意恼羞成怒,直骂他耍流氓。   牧鸿舟郁闷到爆炸。   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变得沉默而尴尬。钟意马上又要回英国,她在国内的这一周他们之间毫无进展,就像刚才那个吻,每次都在暧昧时刻出现某个意外然后被迫中断,每次离成功都差一口气。   牧鸿舟觉得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收拾好,他笑容如常:“明天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你呢?”   “我?”牧鸿舟想了想,“还得过两三天吧。”   “那干脆等你一起呗......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愿意啊?”   怎么不愿意,他简直求之不得。牧鸿舟当即拿出手机和钟意一同订好了后天的机票,订完之后反复确认有没有买错,是不是同一机舱的相邻座位。   钟意被他折腾得心烦,说你再多问一遍我立刻改签,他这才安静了。   用餐的地方离钟意的酒店很近,吃过晚饭后他们散步过去,走到还剩一百米左右的距离时,两人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要是再慢一点或许能和路边的蜗牛交个朋友。   速度再慢也还是有走完的一刻,牧鸿舟把钟意送到酒店楼下,不舍道:“小意,晚安。”   “嗯。”钟意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手,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走吗?”钟意看着他。   牧鸿舟笑了笑,“我看你进电梯就走。”   “电梯人太多了,我等下一趟吧。”钟意也站在原地没动。   牧鸿舟眼眸微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钟意没有拒绝,他便搂紧了些。   再不松手就走不了了。牧鸿舟慢慢放开她,钟意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一个字一个字挠在他心口上,她说:“你不亲我啦?”   牧鸿舟一怔,反应过来时钟意却已经从他怀里溜了出来,连抱也不给他抱了,   “我电梯到了,拜拜。”   说罢她蝴蝶一样飞了进去,毫不留恋地将他搁在酒店门口。   牧鸿舟哭笑不得,在人来人往的门口目送她进了电梯,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第41章 ...   飞机开始下降, 舱内失重,钟意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抬手去摘眼罩, 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拽住, “等一下,外面阳光很刺眼。”   牧鸿舟拉上窗帘,将强烈的光线阻挡在外,舱内暗下来, 他转头看见钟意精致莹白的脸,蒙着眼睛,嘴唇无意识地张着, 透着一股率真的茫然,原本想说的话好像又忘了。   牧鸿舟忍不住在她脸上戳了戳,软乎乎的。   胆子大一点, 又伸手捏了捏。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钟意突然把眼罩摘了,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拉窗帘的原因?”   她揪着牧鸿舟的耳朵把他摁在窗边, 拉开窗帘让光线照进来, “来来来,让路过的小鸟们都看看这里坐着个流氓。”   钟意手劲不小没个分寸, 牧鸿舟疼得倒抽一口气, 把她的手拽下来, 钟意失去平衡往前倾, 牧鸿舟忙伸手接住了她。   像投怀送抱一样,钟意立刻挣扎起来,却被牧鸿舟搂得更紧了些,他憋着劲:“再乱动我们都要摔下去了。”   牧鸿舟压着嗓子沉声说话时的声线很能蛊人, 钟意耳际微麻,挣扎不由软下来,慢慢找着平衡坐回自己的座位,低着头把耳机戴上了。   飞机徐徐落地,空乘的温馨提示声由远及近地在身后响起,提示乘客下机注意事项。钟意推了推牧鸿舟:“醒醒,下飞机了。”   牧鸿舟睡眠中被人推醒,倏地睁开眼,眸光凌厉,在看到钟意时又瞬间柔和下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出机舱,在踏上人|流密集的廊桥时牵住了钟意的手。   钟意好像没有感觉,戴着耳机,眼睛一直在看周围和远处。   离开机场,他们去宠物店接狗,接完回家已经傍晚,牧鸿舟把车停在她家门口,与她道别“小意,明天见。”   钟意注意到他眉间倦色,不经意道:“请你吃个饭?”   “嗯?”牧鸿舟给她开门的手一顿。   “我说你要不进来吃了晚饭再走。”钟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不要就算了。”   牧鸿舟愣了一下,当然说要。   十分钟后,钟意被牧鸿舟抱起来,拔萝卜一样把她从厨房拔到餐厅,“我来做饭。”   “是我请你吃饭哎。”钟意又折回去。   “请给你的追求者一点表现的机会好吗?”牧鸿舟已经开始处理食材。   “你要卤牛肉?那做起来很麻烦,你不累吗?”   “我累连你心疼吗?”牧鸿舟把整齐薄软的牛肉放进碗里,在清洗砧板的空隙里转头看着钟意。   钟意假装回头看芽芽,抱着狗走了。   牧鸿舟笑了笑,拿了刨子给土豆削皮。   他这几年没什么事就待在厨房里做做饭,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连路边的流浪狗都不愿意吃,都是慢慢磨出来的。   钟意那天给他包饺子的画面在牧鸿舟脑海里萦绕了三年,他时常在做饭的空隙里抬头,渴望在空荡荡的厨房门口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每次期望落空,他低下头,见到锋利菜刀倒映出清冷颓丧的自己。心里徒然生出一股萧瑟之意,在孤独的烟火气中笑得无声无息。   牧鸿舟没有刻意炫技做很华丽的菜,中式两菜一汤,最普通的白灼青菜和西红柿蛋汤先行上桌,最后端上来一个黑色的砂锅,打开盖子,雾白的热气像蘑菇云一样升起来,汤汁金黄香气浓郁,切得方正的土豆和牛肉沉浮其间,表面撒了一点点火腿碎和葱花,毋庸置疑的好看。   自然也是很好吃的。钟意看了一眼就放下手机拿起筷子,牧鸿舟温声提醒她小心烫。   吃完饭牧鸿舟把厨房的垃圾提走了,对上钟意的目光,他解释道:“天气热了,厨余垃圾过了夜容易招蚊虫。”   “嗯。”钟意勾了勾嘴角,把他送到院子门口,“晚安。”   牧鸿舟看着她红润的嘴唇,眼眸深沉,想要弥补那天错过的吻。   他慢慢低下头,在即将一吻芳泽的时候被钟意捏着嘴推了回去,她嫌弃地看着他的手,“你怎么拎着一袋垃圾亲人啊?”   牧鸿舟:“......”   “拜拜。”钟意已经进去了。   牧鸿舟叹气,“晚安,明天见。”   -   “到了吗?”钟意揉了揉硕士帽沿的黄色流苏,忍不住问了第二遍。   牧鸿舟在开车,发了语音过来,他也有些焦急:“路上有些堵,我尽快。”   他一急钟意反而不急了:“你别开那么快,本来刚下飞机就疲劳驾驶了,我就在这,又不去哪。”   钟意今天拍毕业照,意味着即将结束三年的留学生涯,也是向学生时代的彻底告别。   “Yi!这边,我们准备拍集体照了。”   同学朝她挥手,钟意最后往林荫道那边远眺一眼,收回视线,和同学一道进去了。   钟意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大高个里显得尤为娇小,被推到了第一排。   他们站在宽阔齐整的草坪上,身后是恢弘古典的建筑楼群,沐浴在阳光下的雕塑喷泉水花飞溅,泛着金光。   钟意在镜头前弯了眼角,整个世界好像都跟着温柔起来。   余光忽然瞥见林荫道那边风驰电掣地骑过来一辆山地车,粲然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斑驳地在黑色西装上短暂停留。   他握着把手向上提,车身弹跳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随后轻盈落地,炫酷拔萃地越过减速带。他下巴扬起来,眼里带着光朝钟意奔去。   “Yi,你笑起来真好看。今天的太阳太大了,我刚才差点儿睁不开眼睛。”   同学站在摄像机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崩溃地喊,还好是连拍模式,她在后面几张照片里保住了颜值。   钟意机械地应和几声,眼神仍胶着在不断向她靠近的那辆山地车上。   像是以前等他看日出那晚,最后五分钟时从黑暗里骤然迸出来的一道摩托车灯,很多年以后,钟意依然记得今天牧鸿舟奔向她时眼中的光。   他在林荫道的尽头骤然出现,西装衣摆扬起来,底下的白衬衫在树荫间隙里时隐时现。   踩着踏板的西装裤腿往上伸,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连着腿部肌肉一道发力,越过减速带冲上缓坡,最后一个加速,稳稳当当地停在草坪边。   他飞扬的发梢落回去,长腿登地,一脚仍踩着踏板,眼里浸着笑,“小意,毕业快乐。”   钟意走过去,昨日重现似的问他:“你哪来的车?”   “租的。”他说。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牧鸿舟当断则断,直接弃了车改骑行,马不停蹄地赶来。   钟意嗤地低笑一声,勾起一点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她眼泪都笑出来了,坐在草坪上蹬腿打滚,指着牧鸿舟喊笨蛋,你差一点就迟到了知道吗!   牧鸿舟垂首,嘴角噙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同学经过,好奇地问:“她在说什么?”   牧鸿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说:“中文意思是,You are my destiny.”   同学立刻“wow”起来,上前与他击掌捶肩,“那么下周二,不见不散!”   钟意有点好奇:“下周二怎么了,有什么活动吗?”   “他们组织了一场毕业友谊赛,觉得我体型合适,正好我前锋位置拿手,就答应了。”   篮球赛?“我竟然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钟意瞪着他,牧鸿舟笑了笑,“想给你一个惊喜。”   “嘁,又不是没见过你打篮球,这就算惊喜了?”   “我待会儿去拿球衣,你想看我穿吗?”   钟意心口一热,话已经说出去了,“想。”   牧鸿舟点头:“好。”   钟意站在更衣间的门外等,每隔十秒看一次时间。   “你好了没?”她有点不耐烦。   牧鸿舟的腰带扣子比较复杂,他也很烦:“等等,我还在脱裤子。”   钟意沉默片刻,踢着门骂他流氓,然后转身跑了。   牧鸿舟听到踢门声吓了一跳,换好衣服急忙开门出去。   钟意没跑很远,出了更衣室拐个弯就看到她了。听到牧鸿舟叫她,她冷着脸回头,眼睛还没翻白就悄然泛了红。   钟意很久没有看过牧鸿舟打篮球了。习惯了他现在西装革履的样子,乍然看见穿着红色球服的牧鸿舟,修颀高瘦,眉骨高眼窝深,五官立体眼神清澈,恰如少年时。   钟意眼里有什么跳了一下,又飞快隐去了。   牧鸿舟小跑着到她面前,连脚上的皮鞋都换成了椰子,洁白崭新,比她还像个大学生。   大学生有点紧张地问她:“好看吗?”   牧鸿舟第一次问他好不好看这种问题,他觉得不好意思,钟意也很稀奇:“更衣室那么大一面镜子,你看不见?”   牧鸿舟薄唇微抿,欲盖弥彰地偏过脸,“自己看得不准。”   他的衣服还带着未经水洗的轻微化工味,但并不影响他身上那股清冷馥郁的幽香,严谨雅致,又带了一点少年的蓬勃清新,淡淡的香气在鼻腔回旋发酵。   像新雨,像琥珀,像英柏,最像盛放在花园的香槟玫瑰,东方的木调,清凌凌晕陶陶的暖香。   酥意顺着脊柱攀上来,钟意的后背都是麻的。   “帅帅帅。”她没好气地一连说了好几个帅。   牧鸿舟像得了棒棒糖奖励的孩子,很高兴地笑起来,莽撞又青涩。   山地车后面加装了车座,他跨上车,对钟意说:“带我逛逛你学校吗?”   他迎面是清风,身后有树荫,筛下的阳光像金叶子一样细碎地落在身上,球衣少年踩着单车,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一张青春海报。   钟意看着他站起来,跑过去跳上后座。她侧身坐着,牧鸿舟拉着她的右手环住自己的腰,脚尖离地,山地车倏地飞冲出去,钟意惊呼一声,连左手也一并向前抱住了他。   滚烫的脸颊贴在柔软的球衣面料上,心也变得很柔软。她的耳朵紧压着牧鸿舟的背脊,可以感受到他骑行时背部肌肉的发力,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规律。   钟意向他介绍校园里的标志性建筑,每当她开口,牧鸿舟就含着笑回头看她一眼,视线相撞间把那些匆匆碌碌的隔阂撞碎了。时间刻度打破重组,一如当年崭新鲜亮。   钟意觉得她的爱情好像回来一点了。   “牧鸿舟。”   “嗯?”   “我想吃冰淇淋。”钟意抬了抬下巴,“你过去排队。”   牧鸿舟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他往甜品店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背后的大笑声。   他转身,钟意已经骑着车溜了,留下一个漂亮又嚣张的背影,“牧鸿舟你车没了!” 第42章 ...   牧鸿舟的单车座垫位置调得太高了, 钟意骑了一段很是吃力,踉跄着停在拐弯处的路边。   她把宽大的制服领口提起来,摘了帽子捏在手里当扇子吹风。一会儿看见牧鸿舟走过来了, 又正儿八经地把硕士帽戴上了。   “你的香草冰淇淋。”冰淇淋的造型很漂亮, 颜色清爽,三个冰淇淋球堆叠在一起,盖满了椰丝,多肉, 玫瑰冻,巧克力碎,佐着椰水, 甜得非常夏天。   “好吃吗?”牧鸿舟问。   钟意吃得停不下来,略一点头:“还行。”   牧鸿舟笑了,钟意一分钟吃掉两个球, 甜筒里只剩一个球了。她看着牧鸿舟手里还没怎么动的冰淇淋,“你这个是海盐味的吧?”   “不是, 薰衣草的。”   “哦。”钟意说, “那你应该不爱吃。”   “还行吧, ”牧鸿舟往最香最甜的玫瑰冻顶那里挖了一勺,“还挺好吃的。”   这一勺宛如挖在钟意心口, 她绷着声, 气压低沉:“这个冰淇淋是我的。”   牧鸿舟:“?”   “是我叫你去买冰淇淋的, ”钟意又重复一遍, “这个冰淇淋是我的。”   牧鸿舟明白过来了,他憋着笑,把冰淇淋捧到钟意面前,“你喜欢吃玫瑰冻吗?我不吃了, 都给你。”   钟意看了一眼,很嫌弃地挪开目光,“谁要吃你吃剩下的。”   牧鸿舟就用勺子把玫瑰冻挖出来了,送到钟意嘴边。她眉头紧皱,张嘴吃了。   牧鸿舟喂到最后一口,钟意刚要张嘴,他却收回了手,自己吃了。   钟意愣在那里,看他的眼神非常难以置信,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钟意很僵硬地合上嘴巴,“牧鸿舟,你幼不幼稚?”   边上篮球场突然飞出来一个篮球,空中打着旋儿朝他们这里冲过来。牧鸿舟闪身起跳,肩膀接球,膝盖屈起顶了一下,球被他稳稳托在手心。   他左手还拿着冰淇淋,右手单手运球,原地掂了掂,手臂高高扬起,掌心发力一抛,球在空中划出一个轻盈漂亮的弧度,从篮球场外的人行道直接跃进球筐。   场内迸溅出喝彩欢呼声,他们见牧鸿舟也穿着球衣,热情地邀请他加入。   牧鸿舟比了个歉意的手势,没作停留。   “你怎么不打?”   “今天没什么状态。”半个多小时的骑行耗光了他所有多余的精力,他眉眼带笑,“下周二打球给你看。”   他们站在葱绿的林荫道旁,夏日午后金色的阳光洒了他满身,红色球衣鲜亮年轻,二十四岁的牧鸿舟用十八岁少年纯稚的,直白的,炙热的目光看着她――时隔六年,我爱上你。   钟意心尖发颤,舌尖抵着玫瑰味的上颚滑了一圈,抿着唇嗯了一声。   周二的篮球赛如约举行。听说有一位最近很火的校外人士加入,观众席上座率不低。   牧鸿舟频频回头,往观众席里望一眼又收回视线。   哨声响,他最后一次回头,捏扁了矿泉水瓶,沉默入场。   钟意和他约定好的那个座位仍然空着。   牧鸿舟奔跑在球场上,体力充沛技巧灵活,黑色短发在一众人里尤为抢眼,他红色的球衣渐渐汗湿,贴在后背映出线条分明的背肌。   带球过人时遭遇前后夹击,他虚晃一枪,一个假动作瞒过所有人,精悍长臂高高抛起,篮球划破壁垒投进一个三分。   观众席的激情被点燃,牧鸿舟抬头看了一眼,再次跑起来,带起一阵沉默的风。   那个座位还是空着。   上半场结束,牧鸿舟所在队伍暂时领先,个人记分稳居前列。   他低着头从场上下来,有好几个女生给他递水,他捏着衣领揩去脸上的汗,礼貌疏离地笑,“谢谢,不用了。”   “really?”   他登时僵住。   那只白嫩的细胳膊又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拿瓶盖戳他肚子,“听不懂英文?再问一遍你要不要?”   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似的,牧鸿舟几乎是在用抢地把那瓶水抢了过来,又急又猛,连水带人一并拽进了怀里。   钟意贴在他胸口仰头看着他,双马尾垂在半空,明亮灯光照进她眼里,清晰地映着牧鸿舟的脸。   她的格纹制服裙摆贴着他的球衣,粉嫩的桃子沾染了一点微醺的汗味。   牧鸿舟有些目眩神迷,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喝得太猛,漏了些下来,水迹滑过他攒动的喉结,淌进衣服里。   他嘴角微微翘着,“小意,谢谢你的水。”   钟意在此时为自己怪异的装束感到难堪,往他胸口捶了一下,“下半场开始了,你还不快去!”   “你刚才坐在哪了?”   钟意指了一个相反的位置。   牧鸿舟松了口气,点头笑道:“好,我知道了。”   “我走了。”   钟意捏着裙角往回走,被牧鸿舟拉住,他眼神殷切,“小意,比赛结束你还给我送水吗?”   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领结,微微扬起下巴,“看心情吧。”   下半场的牧鸿舟火力全开,像一艘结束缓冲期开始加速的飞船,一头扎破大气层的阻隔,荷尔蒙爆炸,力量感在每一个举手投足间得以凸显。   钟意旁边的呼喊声很大,耳膜连同心脏一起鼓动。   她真的很喜欢牧鸿舟运动的样子,意气风发,凌厉而炽热,淌汗的皮肤都在发光。   他投中一个三分球,在举座尖叫中朝她这里看过来,目光拨开人群,精准定格在第三排的的双马尾女孩身上,他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钟意知道她也在笑。   她很喜欢今天的阳光,想把蓝天剪下给牧鸿舟做球衣。   这场篮球赛后,牧鸿舟的穿衣风格不知不觉地变了,不再每天西装革履,连腕表都不再戴。   白衬衫休闲裤,像当代大学生一样浑身潮牌,不打篮球也喜欢穿一身球衣,戴一个薄得什么都护不了的护腕,除了勾引人钟意想不出他还有其他任何目的。   就可能品味比平均值要高一点吧,衣服上没有巨大的logo或者脚上穿着辣眼睛的彩色千层饼一样的袜子,否则钟意拒绝承认她和牧鸿舟认识。   钟意从学术厅出来,一眼看见他,跨着山地车倚在路边,肩宽腿长,暴露在阳光下的一截后颈像凉沁沁的玉。   他似是有所感应地回头,声音浸着笑,“小意,恭喜你答辩顺利。”   钟意挑眉,“你怎么知道我顺利?”   “因为知道你厉害啊,答辩有什么难的。”牧鸿舟推着车和她并排走,笑容谨慎地收回去一点,“毕业以后,打算去哪?”   钟意悄悄勾起嘴角,说了一家英国公司的名字。   牧鸿舟显然很失望,备受打击地沉默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点头说:“这家公司前景不错,在建筑行业是个中翘楚,如果offer的待遇条件可以的话,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小意,那你以后还会回国吗?......就一次待几天也行,毕竟有时候我实在抽不开身,最忙的那几个月能见一见你也好。”   钟意说:“我工作以后也会很忙的吧,建筑业你知道的,男女一视同仁,女人比男人还辛苦。”   “也是。”牧鸿舟强撑着笑,说没关系,“反正现在交通发达,来回一趟很方便。”   交通很方便,一万公里的距离十二个小时就能走完,但是将来还要往返多少个一万公里?十二小时还要加乘多少次才能填满余生?   这似乎是一趟看不到尽头的航班。   钟意绷着嘴角,余光瞥见他低着头,“你哭了?”   “嗯?”牧鸿舟茫然抬头,眼中还有微散却的失落。   “哦,好吧。”钟意没把他弄哭,有点失望地说了实话,“我回国。”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见牧鸿舟还停在原地,他双眼发亮,急切地向她求证:“小意,你会回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她瞪着他,“难道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独终老吗?”   牧鸿舟忽然松了手,山地车失去平衡倒在路边,他大步上前抱住钟意,失而复得的极致喜悦,“小意,你原谅我了对不对,你答应我了是吗?”   钟意捶他的肩膀,“你不要太狡猾啊,原谅你不等于答应你好吗?”   “好,好,都听你的。”牧鸿舟语无伦次,他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漫长的航班终于找到降落点,他们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一万公里。   钟意脸埋在他胸前,悄悄地笑了。   -   “可是我不想戴。”   钟意把中指上的戒指又摘下来,“我可是单身哎,酒会上和帅哥搭讪调情都是天经地义的好吗?”   她故意把单身两个字说得很大声。   牧鸿舟置若罔闻,一杯接一杯喝酒,没理她。   钟意接着刺激他,“可惜毕业酒会你进不去,到时候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喝闷酒,想想都好可怜哦。”   “你要是实在难过就帮我看看狗,你们都是单身狗,应该会比较有话聊吧。”   牧鸿舟沉着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钟意觉得他笑得有点}人,抱着狗走了。   毕业酒会当天,钟意盛装出席,翩翩入场。她把和几个男同学的合照发给牧鸿舟,对方没回,大概正在自闭。   虽是学院举办的酒会,但气氛相当自由随意。门口有人分发面具,钟意觉得好玩,领了一个小狐狸造型的面具。   她从侍者那里取了一杯白兰地,朝大厅中心款款迈去。很多人都戴着面具,发型着装也与平时有区别,大家只能以声音识人,认对了笑,认错了也笑,整个会场里尖叫欢笑声此起彼伏。   钟意和教授聊了一会儿,教授有其他学生迎上来,她自觉让出位置。正闲逛着,被吧台那边人气颇高的魔术表演吸引了视线。   魔术师一身侍者打扮,戴着南瓜面具,手里一副扑克牌,观众任意指定一张牌,他将牌背面朝上一字排开,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屈起指节轻叩着桌面,胃口吊足了,从五十四张牌中挑出一张翻面,精准无误。   近景魔术的看点在于观众的参与感和新鲜感。这位魔术师全程戴着面具一言不发,但那双手极为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透亮干净,超模似的站在那里。   光凭身材和这双手就足够吸引视线,何况他的表演流畅精彩,十几轮下来还没有出现失误,吧台前很多人驻足欣赏。   钟意好奇地过去围观,谁料刚凑过去看了一轮,魔术师就说不表演了。大家遗憾散去,钟意仍觉得意犹未尽,她很少现场观看近景魔术,不死心地上前问能否再表演一轮。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您表演一次调酒。”她和他谈条件。   魔术师没作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于表示他同意了。   钟意调了一杯诚意满满的北极光。   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冰镇空酒杯在她手中旋出很漂亮的圈,变成了一个活的容器。细白手指捏着一支金属勺,背面朝上抵住杯沿,格拉巴酒顺着细细的勺背流进杯中,醇厚酒香溢出,带着些许微妙的香草味。   手腕一转将勺子转至另一侧,钟意换了一支查特绿,浓郁强势的绿色在琥珀色酒液中浮沉,轻柔地荡出清澈干练的浅绿,有一种被雨水打湿的水彩质感。   甜橙作引渡,奶油黑加仑紧随其后,两款利口酒的加入撞出类似日落极光的美丽色泽,口感香甜,像森林野营的烤棉花糖。   抛,接,旋转,钟意把几个玻璃容器玩出了花样,自信地将这杯酒推到魔术师面前,也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魔术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色丝质方巾,甩开,在空中快速灵动地挥舞,突然间丝巾燃烧起火,从底部迅速烧上顶端,火光乍然亮起又随即熄灭。   丝巾消失,一支玫瑰出现在他手中。   他把那支玫瑰送到钟意面前。   钟意看看玫瑰,又看看他,犹豫着刚要接下,玫瑰却又被收了回去。   他单手晃了晃,玫瑰消失了。   钟意急得撑着桌子站起来:“快变出来!”   他右手握拳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钟意故意戴在手上又摘下来的,“订婚戒指”。   她气急败坏地摘下面具,“牧鸿舟!”   南瓜面具往上挪,露出一张英俊沉隽的脸。牧鸿舟自然而然地执起钟意的手,把戒指戴回去,端起鸡尾酒喝了一口,眉眼蓄着笑,“谢谢,很甜。”   钟意瞪着这个不要脸到打扮成侍者混进来的家伙,“你把酒还我。”   “为什么?这是我辛辛苦苦表演魔术换来的。”   “你早就盯上我了吧?”   牧鸿舟不是很赞成盯这个词,“我一直在等你。”   他在钟意并不友善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把酒喝完了。   “小意,”他摩挲着杯壁,“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给我泡了一杯茶,当时不懂品茶,觉得很苦,后来有机会再次品尝,才知道它的香醇。”   那天泡茶用的茶杯是上好的骨瓷,上面纹着火红的凤凰,颜色和这杯酒里的极光色颇为相似。   钟意坐在沙发对面,叫他过来喝茶,笑盈盈地问他要不要以身相许。   幽幽发光的玻璃杯,凤凰于飞的骨瓷茶盏,钟意的语气,钟意的动作,组成了一出时空错乱的哑剧。   他正在把钟意所经历的荆棘全部踏平,沿途都种上玫瑰。   “喝了你调的酒,四舍五入也算三茶六礼了。”牧鸿舟举起杯子一仰而尽,看她的眼神专注热忱,   “小意,我想以身相许。” 第43章 ...   身旁杂音悄然散却, 无数过往回溯心头,钟意刚一抬手,牧鸿舟已经为她斟上一杯气泡果酒。   “你......怎么变的魔术?”   “行业机密。”   钟意扫兴地白他一眼, “小气。”   “如果你愿意成为魔术师的爱人, 我就有资格和你分享秘密了。”牧鸿舟弯了弯眼角。   钟意红了脸,被一杯低度的果酒搞上了头。   她的脸颊泛起桃子一样好看的颜色,牧鸿舟很想上前亲一亲,但他只是低头, 克制而真挚地轻吻她的手背,“小意,好吗?”   他们有过很多个亲吻, 但从来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仿佛她是尊贵的女王,他亲吻她的手背, 单方面的交付,一往直前的热烈。   钟意听见自己说, 好。   短暂的发音过程像一场迟到六年的苏醒, 钟意的眼眶开始发烫, 那些令人悲伤的东西从记忆里卷出来,爬上眼角时又变得很甜蜜。   只有牧鸿舟能伤害她, 也只有牧鸿舟能治愈她。   爱不能被放在天平两端衡量轻重, 但是她知道, 牧鸿舟现在和将来给她的一点都不比她少。   她仰起头, 牧鸿舟一直在看着她,目光熠熠又专注,让她想起照在浮金山下那条河上的耀暖阳光。   他们当年错过了日出,但是还好现在没有错过彼此。   牧鸿舟把侍者的外套脱掉, 白衬衫牛仔裤,俊朗青葱如同他们初见时候的模样。   他朝她伸出手,“小意,我们回家吧。”   钟意抓着他的手,像寂寂黑夜前行路上终于抓住了一道光。   -   钟意的毕业设计获得金奖,她的概念建模完整地投影在大赛公屏上。   一座矗立于山巅之上的花园阁楼,半开放式的设计,从远处看就像放置于山头的一本书卷。绿林植被从房屋顶部倾泻而下,廊柱阁楼掩映其间。   凑近了看就能发现其实所有的花朵都是雕刻上去的,颜色由上到下渐变过渡,瀑布一样盛开。夏季有红花绿叶的浓郁,冬季叶落枯黄,也有凌寒独自开饿傲然。   “山顶花园”这件作品设计结合了夏威夷风格的浪漫和中|国工笔画的细致,框架考究严谨,外层设计亮点颇多,正值每年一度的全国设计大赛,投稿参赛后果然拿了奖。   钟意第二次站在领奖台上,一如六年前凤仪秀挺,眼角含光,牧鸿舟穿着笔挺昂贵的薄款西装,湛眉修目,英俊儒雅地坐在那里,隔着数米红毯与她相视而笑。   钟意红唇微动,明亮的打光将她每一个表情放大在后面的屏幕上。她在用这里只有她和牧鸿舟能懂的中文无声比着口型――   我爱你。   她说完就笑了,她也读懂了牧鸿舟的口型――   我也爱你。   她离开时说我爱你,回来时也说我爱你,仿佛这三年是一场大扫除,他们磨去曾经的幼稚,剪去尖刺扎手的枝桠,在各自的领域开花结果,全身经络淘洗一遍,剩下那一关情窍仍等着对方回来开启。   冥冥之中,他们在心照不宣地思念,终于等来一场重逢。是偶然,也是必然。   -   钟意选了一个合适的价格把房子卖了,离开前一晚邀请了所有的邻居和同学朋友来家中聚餐,收获大片祝福。   两个小师妹叽叽喳喳地围着她,我就知道照片上的初恋是你,你不承认也没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哎哎哎,我们算不算神助攻啊?   钟意拉着脸,“你还好意思提呢?小屁孩就知道瞎掺合,我和他复合完全是个意外。”   牧鸿舟端着刚烤好的曲奇饼干,有点委屈地凑过来,“明明是我努力追回来的,怎么会是意外呢?”   师妹拈了两块饼干,偷笑着溜了,钟意转头冲着他没好气道:“你在她们面前瞎说什.......”   牧鸿舟把一块曲奇塞进她嘴里,“尝尝,好吃吗?”   钟意把饼干吃完了,瞪着他,“好吃。”   牧鸿舟在伦敦的房子没卖,留在那里以后要是想回来度假旅游也方便。钟意趴在车窗上指着逐渐远去的院子说,“那几个小孩儿又来你家草坪上踢球了。”   “那是我们家。”牧鸿舟把她拉回来系好安全带,在她脸上亲了亲,“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和他们一起踢球。”   他以为钟意会害羞脸红,但是钟意听完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要不是你死木头不开窍,我们的孩子已经和他们一起踢球了。”   牧鸿舟差点方向盘打到臭水沟里,震惊到无语,当年他才多大!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你先说孩子的事的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第一次到后来你是不是自由发挥了?我下的药绝对没那么猛!”   那天晚上钟意直接晕了,就是给野兽打兴奋剂也没那么持久的,更何况她挑的还是不影响身体的最温和的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牧鸿舟就是借题发挥,被逼无奈是假的,想搞她是真的。   “你不要狡辩了,你就是虚伪。”她一锤定音,把牧鸿舟钉死在耻辱柱上。   牧鸿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开始翻旧账,他既不服又不敢反驳,干脆假装听不见,闷头开车。   反正人已经哄回来了,骂吧骂吧。   钟意是前段时间才知道龙华山那栋别墅是被牧鸿舟买下来的。其实她那次回去看到就隐隐有这个猜测,可真的得到牧鸿舟亲口承认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怎么要回家了还哭起来了呢?”牧鸿舟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知道你认床,床单被罩都是原来的同款。”   何止床单被罩,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一杯一盏都维持着原来的摆设,但是又都崭新。钟意扶着行李箱站在一尘不染的玄关,血液在血管里飞快流动,脚底都开始发麻。   “花都开了。”牧鸿舟扶着她的肩膀回头看,站在房子门口的台阶上往下看,整个院子的景象尽收眼底。   玫瑰花的花期到了,花势铺天盖地,比她那天来的时候开得还要繁盛。红白黄三色,比例适中枝桠齐整,钟意置身于花海,像站在火里,整个人都烧起来,灰扑扑的视线骤然变得明亮。   所有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怦然都来自牧鸿舟。他亲手把她心口的洞填平,用爱的沃土,再种上满院玫瑰。   牧鸿舟把院子门口桩子上裹着的遮布拆下来,露出里面的门牌,上面写着“钟宅。”   “这栋房子的主人终于回来了。”他看着她,轻松地笑,“小意,以后可以收留我吗?”   钟意也笑起来,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去。   “牧鸿舟。”   “嗯?”   “过两天去A市吧。”钟意对上他惊喜得呆住的眼神,微微笑起来,“陪我回去看看外公。”   -   张明见到牧鸿舟丝毫不惊讶,甚至在接机的时候递上了两杯咖啡。阴沉了多时的A市在今天迎来阳光,张明这回没有上去,在山下目送着他们一步步走台阶。   钟意和牧鸿舟身穿黑衣,手捧花束来到方知祝的墓前。   “外公,我把他带来见你了,怎么样,真人比照片帅吧。”钟意微微勾起嘴角,“我说把人带回来就一定会带回来,我从来不骗人。”   她转头看着牧鸿舟,“你拖拖拉拉好几年,还不去和外公道歉。”   牧鸿舟上前一步,把花束摆在案前,和钟意的各置一边。他弯下腰,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他向方知祝道歉:“外公,对不起,我来晚了。”   原本路上打好的腹稿在这时完全空白,牧鸿舟把迟到三年的礼仪悉数补上,笨拙而认真地表达歉意,在庄严肃穆的澄澈阳光下许诺他交付给钟意的一生。   钟意觉得他说话结巴的样子很滑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在哭,可能连眼睛也觉得很好笑吧。这个笨蛋。   她不再惧怕过去。有人说昨日如死,过去之事不可挽回,她曾经也这么认为,但人生不是函数,再多口口相传的离散经验也无法拟合出准确的预期。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散落于曲线外的美丽误差。   牧鸿舟第一次踏入方宅,房子里的装修和方知祝本人一样周到雅致,奢华往往显现在不起眼的低调处。   钟意洗完澡下来他正好做完晚饭,两菜一汤,色泽清亮香气四溢,钟意嗖地一下溜过去,尝了一口表示自惭形秽,她做出来的菜根本没有牧鸿舟做的一半好吃,间接宣布了以后牧鸿舟家庭煮夫的地位。   牧鸿舟给她盛了一碗汤晾着,热气从汤面蒸腾而上,飘荡回旋在空寂已久的屋子里。   某种洗完澡后蒸出的沐浴露香气从二楼飘到一楼,又从一楼荡回二楼。   钟意给牧鸿舟递牙刷的时候看见他膝盖上的红痕,已经有了泛起淤青的迹象。她不由分说地打开门进去,给他烫热了毛巾圈在皮肤上。   她低头给他热敷时露了一截腰身在外面,雪白细软,陷出两个浅浅的腰窝。   浴室的门半阖着,沐浴露和牙膏的香味包裹着湿热的浅吟从门缝里钻出来。   钟意被严丝合缝地嵌进牧鸿舟的怀抱里,牙齿紧紧叼住衣服下摆,白皙的脸上泛起生动艳红的血色,眼睛半睁着,雾蒙蒙地看着上方不断晃动的顶灯,在光下发出几声忍无可忍的嘤咛。   牧鸿舟俯身啜她细雪般的颈项,把她嘴里的衣服布料一点一点衔走,要她叫出来。   钟意哆哆嗦嗦,哑着声说今天我可没有给你下药。   牧鸿舟的瞳色骤然黑沉,请求变成了胁迫,在她细嫩急促的猫叫里缓慢低沉地说,你有。   钟意像一只哀鸣的夜莺,在后背贴上冰凉墙壁时骤然腾飞,神经末梢连同大脑一起颤抖到失去知觉。   夜深了,万籁俱静,几缕银光从窗户里稀稀疏疏地漏下来,照在沙发上光影浮动。钟意蜷在牧鸿舟的怀里,皎白的背弓成一弯细瘦的月亮。牧鸿舟轻啮她耳垂,钻进月亮里作乱。   钟意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牧鸿舟,指尖描摹他深邃英挺的轮廓,把他滑至下巴的汗珠轻轻吻去,“牧鸿舟,我想看星星。”   牧鸿舟抱她起来,她的双手自发地环上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喉结,两具胸膛贴在一起咚咚作响,他身上清润的冷香渡过来,鼻尖幽幽地酥着。   夜凉如水,阳台上视野开阔,抬头可以看见整片星空,他们在无数双眨动的眼睛下肆无忌惮地接吻共情。   钟意的手攀着牧鸿舟肩臂隆起的肌肉,牧鸿舟的腕表没来得及摘下,凉意贴着她的后腰缓慢滑行。她半阖着眼,嘴唇唯张,扬起细长的脖子,从喉间沁出一声充实的叹息。   钟意总是等不到喘完又勇敢地冲上去亲他,嘴唇贴着他干净分明的下颌轻浅绵密地吻。牧鸿舟还是好看,线条凌厉的漂亮,眼眸璨如朗星。他的目光温柔而有力地聚焦,像一把枪,第一眼就让她沉溺。   钟意从他眼睛里看银河数星星,她不知道她的眼中盛着多情娇娆的一汪水,叫牧鸿舟一头便扎进去,从此根本无心夜色。   两人像被汗水黏在一起,皮肤烫得快要蒸发,随便一阵细小的微风都能引发毛孔收缩的战栗。钟意水溜溜地,眉毛都是湿的,瘦棱棱的身体像猫一样可以弯曲折叠成任何角度。   她在冷热交替中浮沉,被高高抛起又跌回沉稳有力的怀抱。声音渐渐嘶哑得再也叫不出来,她游回快乐的海底沉沉睡去。   牧鸿舟轻吻她汗湿的鬓角,“小意,太阳升起来了。”   钟意渴久了,迷迷糊糊地找他的嘴,撞进牧鸿舟含笑的星眸。他眼中情意绵绵无尽,把钟意从海洋打捞起来,吻她,不让她变成泡沫。   墨染的天空被黎明一点一点稀释成清透的灰,灰白素绢一角泛起缭绕的云层,渐渐有橘红的光透出来,日出开始了。   空气中弥漫着绿叶抽芽万物复苏的颢气,温柔的橘红绽开了,开出一道金光,蓬勃的亭瞳从远处的山顶冉冉腾升,浩荡又热烈的红,从云层泻出金光,刺眼而明亮。   他们在阳台上缠绵相拥,被云顶的金辉洒了满身。   橙红的日光和未褪的夜色在她脸上交错映着,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黎明,牧鸿舟都能看见这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糜艳又纯情的桃花眼。   钟意的耳朵贴着他轻微滚动的喉结,听不真切,“你在说什么?”   牧鸿舟无声亲吻她的发顶。   ――让我在天黑之前亲吻你,让我陪你看日出。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后面婚礼应该会很有趣 第44章 ...   牧鸿舟把煎蛋翻了个面, 清洗菜刀时瞥见厨房门口突然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差点被刀割到手。   钟意的肩膀耸动一下想要跑过来, 见他人没事又缩了回去, 面无表情倚在门口看着他。   牧鸿舟惊魂未定,“小意,你怎么突然下来了?”   钟意不搭他,看着锅里, “做的什么?”   “三明治。”   “鸡蛋没有煎成爱心吗?”钟意走过去挑挑剔剔,“我第一次给你做早餐都煎了爱心。”   “嗯,里面还有碎鸡蛋壳。”   “所以不好吃吗?”钟意看着他。   牧鸿舟立刻警觉, “很好吃。”   钟意挑了挑眉出去了,端坐在餐桌上等,一本正经地拿着平板处理工作。   她原先在碧海的三年累积了不少人脉和资源, 建筑设计属于幕后行业,看的是实力和阅历。钟意有学历有奖项, 她也不缺资金, 公司办起来后很快步入了正轨, 规模不大,但足够支撑她的各种想法。   牧鸿舟把两副餐盘端上桌, 钟意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来, 小口小口吃着, 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瞟牧鸿舟。   牧鸿舟:“我脸上有东西吗?”   钟意干脆转了个头, 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看得他有点吃不下了,想起钟意的起床气,他决定不触这个霉头, “我把中午的汤炖下去。”   钟意突然把筷子一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   牧鸿舟不知所云:“......你怎么了?”   “我刚才醒来没看见人,”钟意直勾勾地瞪着他,“也没看到花。”   牧鸿舟:“......”   他的心一下子软得不行,正想说点什么,钟意突然站了起来,扔下一句不吃了,踩着凉拖鞋踢踢踏踏地往楼上跑。   他赶紧过去把人抱回来,钟意脸色冰冷,“我差你这顿饭吗?”   牧鸿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钟意白了他一眼,把椅子往左边挪了挪,牧鸿舟搬了椅子坐在她右边,把三明治切好了送到她嘴边。   吃了一顿黏黏乎乎的早饭,钟意精神了些,对牧鸿舟说:“你去洗碗,洗完来三楼书房。”   顿了顿又说:“你先待着,我叫你上来你再上来。”   “......好。”   牧鸿舟洗了碗坐在楼梯上等,按照惯常的经验,一般钟意突然跑去一个地方叫他等等再过去就是准备搞什么恶作剧故意吓唬他了。次数多了他其实已经免疫,但是每次还是尽力配合表现出被吓到的样子。   以前觉得无聊的事情现在变得可爱起来,令人期待的不是恶作剧本身,而是搞恶作剧的人。   过了十几分钟,钟意给他发消息:“”上来。“   牧鸿舟勾了勾嘴角,站起身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钟意坐在书桌后面,见到他抬了抬头,又把脑袋低下去了,“进来吧。”   牧鸿舟往门梁上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水桶之类的东西,开门进去了。   钟意面前放了几本相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岁的兜兜”,“两岁的兜兜”......总共六本,一直写到“六岁的兜兜”。   每本相册的封面都是她当年过生日的照片,从粉雕玉琢的小白团子到娇俏可爱的小公主,她从小漂亮到大,万千宠爱众星拱月,头上戴的生日皇冠每年都不一样,世界在她眼里是爱的粉色。   钟意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在A市出生长大到六岁,六岁那年我妈妈去世,我爸带我去了A市生活。”   钟意从未和他提起过她的母亲,这是她心里的一道疤。如今突然说起,牧鸿舟嘴角笑意僵住,有些不安地看着钟意。   “有传言说我妈是被我爸谋杀的,”钟意翻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合照,“你听说过吧?”   “......那些都是传言,不能当真。”   牧鸿舟当然听说过。钟连海落马后,有关他的八卦流言漫漫扬扬满天飞,其中传得最厉害的就是说他早年靠女人上位,麻雀攀高枝,发达以后恩将仇报杀妻夺权,这种狼心狗肺的恶魔简直死有余辜。   那段时间凤凰男这个词被再次拎出来大吵特吵,牧鸿舟强迫症似的一遍遍地刷社交论坛,恐怖地发现钟连海和方碧薇的故事开头与他和钟意是多么的相似――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天真烂漫遇上野心勃勃,在一起时轰轰烈烈,离开时悄无声息。   牧鸿舟清楚地知道钟意不是方碧薇,他更不会是钟连海,但他仍然感到恐惧。他仍然伤害了钟意,他害怕遭到命运相同的反噬。   “是真也是假。”钟意把一个厚纸包推到牧鸿舟面前,“我妈飞机失事是意外,但如果我爸没有婚内出轨,她根本不会踏上那列航班。”   牧鸿舟把纸包拆开,抽出里面的一沓照片,刚看完几张就放下了,抖着手不愿再看。   “继续。”钟意坚持要他一张一张全部看完。   牧鸿舟看完了,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视线涣散,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书房中起伏。   “我爸骗了我妈,骗她的钱,骗她的感情,今天说着爱你一生一世,第二天就出去和别的女人约会......”   钟意木着脸,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只是眼睛很红,“他是个人渣。”   牧鸿舟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   钟连海伤害的不止一个方碧薇,还有他自以为保护得很好的钟意。对钟连海来说,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剂品,可是用来享受也可以拿来利用。   方碧薇出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追究航空公司以及偷拍狗仔的责任,理性过后才是感性的难过,难过以后再陷入自我感动――瞧,我还是很爱我的妻子的,她死后十几年我仍然戴着婚戒。   方碧薇要求忠诚,钟连海力求平衡,他们的婚姻注定是一场悲剧,谁料天公也不作美,这场悲剧的结局过于惨烈了一些。   牧鸿舟紧紧抱着她,他说不出话,对此时的钟意而言,一切安慰或者保证的话语都是苍白的。   钟意任他抱着,低低地叫他的名字,“牧鸿舟。”   “嗯。我在。”   “我相信你不是我爸那样的人,”钟意看着腰上温暖精壮的手臂,“但是我怕成为第二个我妈。”   她转身抱住牧鸿舟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烫在他心口,“你一定要好好对我,不要让我变成我妈好不好?”   骄傲如钟意,当年家里出了事她对他只字不提,如今却愿意把所有不堪的过往撕开给他看。牧鸿舟不知道她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才重新对他敞开心扉,但是他知道,以后不能让钟意再受一点点委屈。   他声线紧绷,很认真地说:“好。”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一定要告诉我。”钟意吸了吸鼻子,攥着他的肩膀,“如果你出轨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牧鸿舟眼眶发烫,“好。”   再多海誓山盟华丽词藻都显得空洞,钟意对他提出要求,他无条件答应,无条件以身相许,无条件爱她一辈子,她只要听到他说一句好,就够了。   钟意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眼泪鼻涕全蹭在他价格不菲的衬衫上,瓮声瓮气地:“你别动。”   牧鸿舟就没动了,等她蹭够了,红着眼睛抬起头,她说:“换件衣服,我们来拍照吧。”   他们在一起的三年拍了不少照片,不过都是互相拍对方的单人照。牧鸿舟不知道分手后钟意有没有把那些照片删掉,但是他没有,他三年换了两部手机,所有有关钟意的照片都备份了。   照片专门放在一个相册里,他对着系统自动弹出的命名编辑框怔了很久,翻遍中华词典也找不出一个能够形容钟意的词。她天真又心机,娇气却不骄纵,人生信条是浪漫和自由,可当身陷囹圄时,她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周全。   最后他把相册命名为《小意》。   小意,一个灵光乍现脱口而出的昵称,把牧鸿舟的一生都困在这里。   他们不是第一次拍合照,却是第一次双方都这样认真。从前总是钟意胁迫,如今急切紧张的反而成了牧鸿舟。   他把三脚架支好,调好镜头参数,视野内外落落大方,他们身后恰好对着钟意卧室的窗户。   拍了三套合照,钟意换了三套衣服。一套是她以前最喜欢穿的款式,红色束腰吊带连衣裙,肤白胜雪曲线妖娆,美得艳丽张扬;一套是她在英国时惯常的风格,白底红棕格纹衬裙,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笑着,温婉绰约,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牧鸿舟跟着她一起,她换一套衣服他就也找一套风格类似的,最后钟意穿着她高中的校服出来,牧鸿舟愣住,看直了眼的同时竟不知道他应该穿什么。   钟意从她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球衣扔给他,“你穿这个。”   牧鸿舟拿起一看觉得眼熟,这是他大三参加校篮球决赛时穿的。那是他在篮球队的最后一年,但他当时全然没有想到那会是钟意来看他的最后一场篮球赛。   后来钟意走了,他从大四开始忙事业,辞去队长职务,连带着也退出了篮球队。很多人对他投以鲜花掌声,但他却没有了可以献花的人。   “想什么呢?”钟意催他快点,她的上衣有点小了,尤其是胸那里闷得慌。   牧鸿舟三两下换好衣服出来,闻着面料上专属于钟意的淡淡香味,“这件衣服怎么会在你那里?”   “因为我是牛郎呀,对你见色起意,把你衣服偷了,”钟意点了点他的下巴,弯着眼角,“你就是我的啦。”   牛郎被织女摁着亲到快断气。   钟意细细地喘着,把额角冒的汗擦了,亲掉的口红补回去,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土的剪刀手,还要牧鸿舟和她一样也做剪刀手。   牧鸿舟觉得太土了,有点抗拒,钟意瞪着他,“我上高中的时候剪刀手很流行的好吗?你小时候拍照没有比过V?”   “没有。”牧鸿舟说。他小时候对拍照的印象就是一张凳子一块背景布,拍完了交钱过两天去取,取完了往表上一贴,就升学了。   “那你还说土,明明你最土。”钟意抓着他的手强行掰出食指和中指,“给我比!”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钟意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鹅蛋脸,桃花眼,红润的嘴角翘着,细白胳膊紧紧环着牧鸿舟肌线流畅的手臂。   牧鸿舟坐在雕花木椅上,漂亮的喉结下方是锁骨的凹陷与凸起,起伏平整,他正襟危坐,有一种端正挺拔的性感。   他屈起手肘,拿手背对着镜头,在胸口至锁骨的地方比划出一个修长的“V”,表情有点无奈,但是又很认真,头往钟意那边略微偏过去一点,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高中生少女靠在篮球少年的肩上,笑容明艳,两根细长手指像一把剪刀,白亮亮地在颊边晃着。   她笑得那么开心幸福,十年时光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灵泛烂漫,被爱包裹着,她的世界里有理想有花香,没有衰老和烦恼。   她的世界在二十四岁那年遭逢剧变支离破碎,但是三年后,有人把废墟一点一点拼凑回去,重新为她建立起一个理想国。   他们拍了快一天,钟意拍照一向龟毛事多,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特别烦,牧鸿舟第无数遍调好参数问她,这样可以吗?   三套合照,将近一千张照片,钟意揉着酸疼僵硬的笑肌,挑出了几百张觉得满意的洗出来做成相册,想了很久,在崭新的相册封面上写着――   《从校服到婚纱》。   她为自己的不要脸小小地窃喜了一把。   她高中时很喜欢一个球星,第一次见牧鸿舟打篮球时觉得他三分上篮的侧影有点像那个球星,后来看久了觉得不对,应该是那个球星像他。   如果她高中的时候遇见牧鸿舟,她会比喜欢球星更喜欢他,别人花几万块去看现场比赛,而她晃着校服裙摆,在篮球场为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弟送上一瓶水,看他喝水比得到签名篮球还要开心一万倍。   钟意在书房里鼓捣了一晚上,牧鸿舟来找她,看见她捧着他的照片一脸花痴。   牧鸿舟好气又好笑地走过去,他本人就在这里,对着照片睹物思春是什么毛病?   “你懂什么?”钟意把照片抢回来,“我要记住你年轻时候的模样,以后老成骨头渣了,靠着这层滤镜我勉强还能凑合过。”   牧鸿舟笑了,“想和我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呀?”   钟意红着脸白着眼,“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老了很好看吗?”   她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实话告诉你,你已经比三年前丑了。”   一向迟钝的牧鸿舟突然开了窍,琢磨出她的意思,愣了一下,疾步上前抱住她,声音涩哑,“我们结婚好不好?小意,我们明天就回S市登记结婚。”   钟意的白眼翻不动了,脸却越来越红。她梗着脖子,在牧鸿舟专注认真的视线中蜻蜓点水般地点了点头。   牧鸿舟慢慢地单膝跪下,没有钻戒,来不及准备钻戒,只有一颗不掺杂质的真心,亮晶晶地捧到她的手心。   牧鸿舟原本计划好的求婚顺序一下子被打乱,钟意的口不择言让她的内心自然流露,原来这样想的不只他,钟意也做好了和他共度一生的准备,并期待着有一张证明为这段尘埃落定的关系盖上一个大红章。   牧鸿舟亲了亲她的手背,抬起头满目热忱,“小意,你愿意娶我回家吗?” 第45章 ...   “有你这样的吗?”钟意笑出了一点眼泪, “先说结婚再求婚,求婚连个钻戒也没有,奇奇怪怪。”   不等牧鸿舟说话, 她抱着他的脖子, 恶声恶气地催他,“快点订机票。”   钟意把方宅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最后拉上行李箱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我们会经常回来的。”牧鸿舟亲了亲她的脸。   钟意吸了吸鼻子,“你陪我下楼挂个照片。”   牧鸿舟搬了梯子, 扶着钟意踩上去。她两条细腿晃晃悠悠,看得他心尖也跟着颤,但是钟意坚持最后一张要自己挂上去。   她把昨天拍的三本相册的封面照片又洗了一遍裱进相框里, 作为全家福的一部分,和其他合照一起挂在了墙上。   方知祝以前和她说,世界瞬息万变, 每个人在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苍老更复杂,但是照片不会变, 如果有什么想要留住的, 就多拍一些照吧。   不要害怕将来某一天会难过, 享受当下,不要透支恐惧。   钟意伸手, 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玻璃摩挲方知祝的笑脸, 轻轻抚平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她深刻体会过目送亲人辞世的痛苦, 渐渐能够体会生命在年龄面前的不对等。方知祝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为她种下一片花田, 他带着满身花香离开,他走后她的生命并不荒芜。   钟意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他,眼里盈着笑,“好了, 现在我宣布你是我的家人了。”   牧鸿舟扶着她从梯子上下来,他们坐在挂满全家福合照的墙壁下漫长而湿密地接吻。   -   回到S市已经是下午,离民政局下班还有不到两小时,钟意在车上坐立不安,一下子躺在座垫上张牙舞抓,怎么这么慢怎么还没到,一下子又坐起来,从驾驶座后面露出个脑袋,一边照镜子一边说不要开太快了注意安全啊,叽叽喳喳个不停。   牧鸿舟把音乐打开了。   钟意的计划是各回各家拿完户口本直接民政局门口汇合,今日事今日毕,不要拖拖拉拉,玩意明天起床水肿长痘了呢?那就结不成啦。   牧鸿舟直接往龙华山开,钟意有点急,“刚才那个路口放我下去就行了啊,我打车回家,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我让助理帮忙拿户口本,他现在已经在民政局等着了。”牧鸿舟和小区入口保安点点头,隔着车窗打了个招呼。   钟意顿时警觉,“你的助理是男是女?”   “男的。”   “男的!”钟意抱着脑袋拉响警报,“现在的男人比女人还会来事!”   牧鸿舟:“......”   他胸口起伏,“你没事少看那些有的没的。”   钟意不理他,到了家门口开门下车跑了。   她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家里翻出户口本,两分钟不到就出来了,关上车门,车子应声发动,直奔民政局。   “还有一个小时。”她说。   “来得及。”这里本来就是市中心,开车顶多十分钟,就是走路有个半个小时也到了。   牧鸿舟的户口钟意还没看见,先查起了他助理的户口。   “二十三,本地人,有女朋友,钢管不如他直。”牧鸿舟叹了口气。   钟意:“你叹气是什么意思,直男就直男,有什么好叹气的,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叹气。”   牧鸿舟:“......”   牧鸿舟:“因为你很可爱。”   “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你不要敷衍我。”钟意说,“你助理去过几次你家?”   “......以前经常。”他立刻解释,“我头疼脑热没法开车或者司机请假的时候只能让他帮忙。”   “你不是身体很好么,怎么经常头疼脑热?”   “晚上睡不着起来喝酒,喝多了第二天起来就头晕。”   钟意想说你为什么会睡不着又为什么喝那么多酒,但是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牧鸿舟很风光,是各种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但他也很狼狈,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活在求而不得的折磨里,只能靠酒精麻痹神经。   “我还没有去过你家。”钟意换了个刺挑,“他去过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是你不肯去。”每次他一开口她就骂他耍流氓。   说的好像去她家就不耍了一样。   “你不要倒打一耙,我说不去你就真不带我去了吗?你怎么这么死脑筋,知不知道霸道总裁强制爱?看没看过猪跑?你这种人活该找不到女朋友。”   “不知道,没看过。”牧鸿舟深吸一口气。女朋友找不到就找不到吧,找到老婆了就行。   今天的钟意和以前很像,一个人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牧鸿舟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看见钟意藏在袖口里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她在紧张。   并且以前她说话也没有这么爱抬杠,绕着一个点反复说好多遍。   她在故意找话题激怒他,试图让他的情绪和她一样波动起伏。   到了民政局门口,牧鸿舟熄了火,把钟意抖得更厉害的手从袖子里牵出来握住,解开安全带把她抱进怀里,“小意,不要怕。”   “怕什么,结婚有什么好怕的,我才不怕,是你怕,胆小鬼。”   她又开始口不择言地重复语句,但是手好像没那么抖了。   助理敲了敲车窗玻璃,苦着脸站在外面,把手机贴在窗户上给牧鸿舟看时间。   有谁愿意顶着被扣工资的风险当电灯泡呢?   可是你们再搂搂抱抱下去人家就要下班了啊!   钟意和牧鸿舟像许多普通的准夫妻们一样拉拉扯扯黏黏乎乎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前面那对新人盖完戳就轮到他们了,钟意直勾勾地看着他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悄悄踢了牧鸿舟一脚。   “我第一次结婚。”她说。   牧鸿舟:“......”   牧鸿舟:“好巧,我也是。”   钟意紧张到不会翻白眼,冷冷一笑,“待会儿拍照给我好好拍,拍丑了别指望我和你离婚再复婚重拍一次。”   牧鸿舟不太能理解她为了一张照片要闹离婚的逻辑,不过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说:“不离婚。”   钟意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可以过去了,她看也不看牧鸿舟一眼,站起来趾高气扬地走了。   两个人都拍得很好看,公事公办急着下班的登记人员都忍不住拿着照片多看了几眼,再看看面前坐着的两个人,英俊漂亮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登记人员盖章的态度无比认真,钢印的位置卡得不偏不倚,引起强迫症极度舒适。   钟意捧着结婚证出来还有点迷茫,刚才拍照时的聪明水灵劲儿没了,愣愣地问工作人员说领完证应该去哪。   “你们可以去逛街或者回家,开始二位的新婚生活了。”   “回家。”牧鸿舟说。   “哦。”钟意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家。”   “我们家是你家还是我家?”   牧鸿舟闭了闭眼,转头在她嘴上亲了亲,“睡吧。今天一天你辛苦了。”   钟意沉醉在他深邃殷润的眼眸里,一句话仿佛一首最动听的安眠曲,她抱着他脱下来的外套,在牧鸿舟清幽的冷香中渐渐睡去。   穿过城市街区,驶过雨后泥泞的青草地,黑色宾利沿着海岸线追赶落日。   傍晚太阳光的饱和度很低,车轮扬起的细小尘埃在晕红光影里飘渺沉浮。   牧鸿舟曾经独自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他的失落,窘迫和沧桑在沿路的树木里刻下三道年轮,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好像落魄书生一遍又一遍的酸碌吟诵――少年好时光,可惜不复往。   那时候落日残阳像女人充满怨气的嘴角,恶毒地诅咒他,不复往。   他没有感天动地的超能力,他只是不信命,闷头往南冲,见了南墙赤手空拳地拆,然后他发现原来爱情就在墙外盛开,悲与欢,离与合,原来只有一墙之隔。   夕阳暗金色的光影在钟意的眼角落下斑纹,微弱刺眼的光亮和热度将她唤醒。   她睁开眼睛,犹如置身梦里,又回到这个曾经每晚入睡都会来到的地方。   “小意,我们到家了。”   牧鸿舟为她打开车门,钟意仍半梦半醒地恍惚着,她摸了摸牧鸿舟的脸,用手可以摸得到,是温热的。又按在自己心口,她的心脏也正真实地跳动着。   牧鸿舟把她抱出来,钟意的耳朵贴着他颤动的喉结,她听见他喊,“老婆。”   梦里的牧鸿舟不会叫她老婆,但是现实会。   她笑起来,是真的。她回家了。   当初着手设计这套海边别墅的时候钟意没想到有一天会那样狼狈地离开,在她离开的时候,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和爱人携手归来。   三年前离开时是在冬天,院子里新种的树苗挂着营养液,颤颤巍巍地立在朔朔寒风中。   三年后的夏天,庭院浓绿成荫,树叶沙沙声好像时间的滴答,回首过往的每一个场景,那些悲伤难过就像落在松软地面上的枯黄落叶,正慢慢变成滋养娇花的沃土。   枝虬叶碧,花木扶疏,院子里的花架被地砖缝里透出来的暖光烘着,像傍晚时分人烟稀少的美术馆,一盏灯晕着艳多姿的油画廊壁,它们送走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个夜晚来临时,依旧能闻见浪漫的花香。   牧鸿舟牵着她的手进门,开灯,上楼,经过楼梯转角的大提琴书架,上面放着迪士尼电影的周边公仔,三年前的圣诞夜他们去看了第一部 ,去年上映了第二部,据说系列第三部已经定档在今年的圣诞节。   他们穿着一蓝一粉的情侣拖鞋并排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落地式窗户,雕刻在阳台栏杆上的玫瑰藤蔓火红盛放,在月光下脉脉生辉。   牧鸿舟在钟意面前单膝跪地,手捧钻戒,补全一场正式的求婚礼仪,“小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钟意心里升起一团温暖的火焰,暖洋洋的一圈化开,从胸口流经四肢最终冲上脸颊,被打湿的桃花开在眼角,兜不住那簌簌滚落的一汪春水。   她笑着点头,说,我愿意。   那对戒指她再熟悉不过,指环穿进手指时她还能感受到那两个符号为“ZY”的字母刻纹。   这对刻有他们名字缩写的戒指一旦戴上就像同时纹上一对纹身,把钟意和牧鸿舟这两个名字陷进时间的沙里,要他们一点一点开出绿洲。   她离开的一千两百个日日夜夜里,牧鸿舟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照着她留下的设计图纸搭地基建房子,把她的幻想美梦变成现实。遇见牧鸿舟,命运待她不薄。   夏天的夜晚总是很温柔,暖融融的夜风把一切都吹得蓬松轻软,钟意躺在院子里的大理石地砖上,炙烤了一天的地表温度直接烧在她的后背,她热得皮红肉软,身体快要和汗液一起蒸发。   此时钟意的世界空空如也,只有上方不停摇晃的紫藤花架,和耳畔炽热低重的粗喘。   她爱死了缠绵里的牧鸿舟,强悍,精壮,平时清冷矜贵的男人爆发出疯狂阴鸷的荷尔蒙,他大多数时间沉默,偶尔从锋利喉结里逸出的一个音节都性感到爆炸。   她像岸上的旱鱼一样翻来覆去不停颤抖,靠着和牧鸿舟接吻的那一点点水分维持生命,花架上的蕊瓣悠悠飘落,落在她的眼皮和发间,被汗水打湿,又被交叠攀升的体温慢慢蒸干。   钟意朝牧鸿舟伸出双手,牧鸿舟把她抱起来,她的后背被地砖烫得发红,他温凉的掌心将皮肤表面的地砖纹路一点点抚平。   钟意有些不耐地捧着他的脸要接吻。他把她放在紫檀木圆桌上,声线低沉沙哑:“这样有凉快一点吗?”   钟意把他的脖子勾下来,“有有有,快点。”   这一天晚上,他们相依躺在姹紫嫣红的篱墙下,目及之处是瀑布流香的花丛,水波粼粼的泳池,开满二楼露台的永不凋零的红玫瑰,能够听到蝉鸣和风拂过水面的声音。他们送走了日落,很快又将迎来日出。   钟意累极地闭上眼睛,牧鸿舟在她身后抱着她,看了她很久很久,温暖的吻和月光一起贴在她的后颈。   “小意,我爱你。”   钟意睡着了,没有听见,但是毋庸置疑她也爱他。   这天夜晚他们露天席地,钟意枕在牧鸿舟的臂弯里做了个梦,梦里她在桂花树下捣了很久的药,有个大将军披氅执斧,把树砍倒,落了满肩桂花。他带着她走出广寒宫,桂花香从天上飘到了人间。 第46章 正文完结 ...   婚礼定在七月八日, 钟意生日那天。   受邀宾客组成精简再精简,她这边就一个张明一个陆渐屿,其他朋友基本都来自英国。   牧鸿舟请了当初和他一起创业的核心团队, 一些关系不错的分公司经理, 再多也没了。不到一百个宾客到时候全部打包飞去夏威夷,都是熟人,低调自嗨。   其实钟意一开始的建议是去北极结婚。   她兴致勃勃:“北极诶,可以看极光, 多漂亮多浪漫啊,到时候抱两个北极熊过来给我们当吉祥物,整个婚礼是不是立刻高大上起来了?”   “不错的想法。”牧鸿舟点头, 镜片上的反光一晃一晃,“回头我问问设计师,哪种材质的婚纱能抵御零下四十度的户外冰雪天气, 哦对了,你喜欢露肩抹胸的是吗?”   钟意搓了搓手臂, 沉默。   “一只北极熊体重四百公斤起跳, 可以单手卸掉一扇卡车的车门, 万一遇上了......谁是吉祥物还真不好说。”   钟意往后一躺,“那你决定吧, 我随意。”   牧鸿舟笑了笑, 说好。   最后定在夏威夷, 牧鸿舟觉得这里给人的感觉和钟意很像, 清爽阳光,四季长夏,入眼之处皆是灿烂风景,没有暗角, 天空连哭起来都是一望无际的湛蓝碧色。   婚礼现场由钟意亲自设计布局,整体使用鹅黄色和水蓝色作为主色,非常贴合海滩的清爽温馨风,宾客入座于白色长桌,每两条桌子之间放置有一个亮黑色的花台,从左到右排列整齐,看起来就像钢琴的八十八键黑白。   宣誓礼台的形状呈曲边梯形,弧面一高一低两个峰度,单拎出来看与海岸线相称呼应,而从高空俯视,整个现场仿佛一架矗立在海边的三角钢琴。   在结婚这件头等大事面前钟意比谁都积极,婚礼当天牧鸿舟有点失眠,想搂着准新娘说说话,结果手往旁边一伸,被窝早凉了。   准新娘敲响了化妆师的房门。   “早上好呀陈姐。”钟意笑盈盈地看着她。   手机显示3:00AM,陈姐有点迷茫地看着她。   “既然你也这么早,那我们就开始吧?”钟意把人拉到化妆间,凑到镜子面前左看又看,没发现问题。   陈姐站在门口正打盹儿,钟意已经洗漱完出来了,捏着化妆棉往脸上擦爽肤水,在化妆台前挑来挑去,“海滨主题用树莓色口红吧?感觉西柚色太活泼了不够正式,哎要不叠涂试试看?”   陈姐清了清嗓子,拍着脸走过去,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工作状态,“嗯,今天阳光很好,橘调可以稍微重一些。”   钟意自觉地扎起束发带,闭上眼睛配合她打底。   陈姐是专业化妆师,给不少明星都化过新娘妆,钟意长得好,底子不熟大多数女明星,人也随和,和她聊天很有趣。   “钟小姐结婚好早,现在这么年轻就找到真爱的可不多。”陈姐给她挑了一个蜜桃色系的腮红,少女感十足。   “不早啦。”钟意配合地扬起嘴角凸出苹果肌,“我二十八了。”   陈姐向来稳如泰山的手一抖,化妆师直接戳进腮红盘里。   那张脸嫩得跟十八岁没差,开口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就是青春无敌,可是她一说自己二十八了,竟也不违和,十八岁的少女不会有这样妩媚多情的一双眼睛。   陈姐不动声色地换了支刷子重新取粉,“......你不说我完全看不出来。”   “是吧,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才十七。”   陈姐口罩后的眼睛弯了弯。   门外响起牧鸿舟的声音,钟意让人把门关上不许他进来。助理依言照办,不过还是说道:“咱们是西式婚礼,倒也不必讲究婚前不能见面的传统。”   “我妆还没化好怎么能见人?新郎也不让见。”   钟意拿手机给牧鸿舟发消息:回去睡觉,快点。   她对着镜子笑起来,“姐弟恋嘛,新娘子的心态比较脆弱。”   心态脆弱的新娘在婚礼后台打起了游戏。   牧鸿舟穿戴整齐打理好造型才被放出来,脚步匆匆地去找人,一拉开休息室的门,看见钟意和几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小花童捧着手机聚在一起开黑,他刚进去就听见五个手机同时发出了“Trible kill”的声音。   牧鸿舟:“......”   钟意朝他粲然一笑,眼神晶亮:“你来啦,过来看我拿五杀。”   柔软细腻的羊绒地毯,四个小花童在上面坐的坐躺的躺趴的趴,蹬着小短腿说姐姐好厉害。   牧鸿舟不知怎地想到了白雪公主和四个小矮人,有点好笑地走过去,“小朋友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可以看新娘啊。”   “还能吃到小蛋糕。”   “新娘姐姐还会带我们上分。”   牧鸿舟在四个小朋友的叽叽喳喳声中走到钟意身边坐下,看似不经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紧绷,“我,看起来还行吗?”   “行啊,你一直都很行。”钟意拿到五杀玉石俱焚,游戏界面灰掉,她抬头看着牧鸿舟,总算没那么敷衍了,“全世界最帅的新郎,快来和我亲一个。”   小朋友们笑嘻嘻地捂住了眼睛,指缝比眼珠子还大。   “别把你口红蹭掉了。”牧鸿舟笑着亲了亲她的耳垂。   正蜜里调油,张明带着司仪进来,提醒他们婚礼即将开始,新郎新娘得暂时分开,去各自该去的地方准备入场。   四个小花童从地毯上爬起来,提着花篮跟司仪走了。张明作为钟意的“娘家人”,待会儿由他挽着新娘从红毯一侧出来。   钟意在门口和牧鸿舟暂别,她还没换上高跟鞋,踮起脚尖,红唇挨着牧鸿舟的下巴,“那我走啦。”   “嗯。”牧鸿舟深深地看着她。   她隔着毫米的空气送出一个飞吻,“记得想我。”   说罢就转身走了,一抹亮白纤挑的倩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牧鸿舟总觉得刚才的场景有些熟悉,大概在过去的某一天或者很多天里钟意也像刚刚那样,踮起脚尖抓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印下精致红润的唇印,又得意又紧张地看着他,说,记得想我。   不知不觉地,想她对于牧鸿舟而言不再需要刻意记起,这件事早已成为他的本能。   -   牧鸿舟站在礼台下翘首以待,宾客席间众人交头接耳,直到司仪庄严提醒:“新娘准备入场,婚礼即将开始,请各位保持安静。”   大家左顾右盼,纷纷交换着激动的眼神,倒是没有再说话的了。   钟声敲响,红毯尽头紧闭着的门终于敞开,灿白天光倾泻而出,钟意站在红毯上,立在光下,白纱胜雪,发瞳如墨,嘴唇是初春枝头一点软红嫩苞,微微一笑时沁出含露带雾的朦朦香气。   新娘灼灼i艳,曼F四照,美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牧鸿舟挪不开眼,看着他的新娘朝他一步步走来。漂亮的小神女走下莲花台,一路踏破红尘,所行之处花香细长,她的爱人手捧鲜花在终点等她。   钟意到达红毯拐弯的转折点,牧鸿舟终于不必苦守,迫不及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从张明的手中接过钟意,挽着她的臂弯,两人手捧鲜花一起走向宣誓礼台。   四个小花童跟在他们身后,香甜馥郁的百合花瓣洒遍红毯。   司仪的声音缓慢而清晰:“牧鸿舟先生,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或其他任何情形,你是否都爱你的妻子,接纳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牧鸿舟眼角微红,点头:“我愿意。”   “我也愿意!”   等不及司仪慢悠悠地再度发问,钟意迫不及待地大声说出属于她的那份承诺,声线清脆响亮,“我钟意,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有,都只爱你,只要你,牧鸿舟!”   在场的宾客再也抑制不住地大笑,连端庄严肃的司仪都弯了嘴角。   牧鸿舟的耳膜充斥着心跳的鼓噪声,四肢百骸涌起一种强烈的情绪,从来没有一刻感到这样真实而热烈的快乐,钟意眼眸灼灼地望着他,他几乎要晕眩在幸福的光里。   无名指上的戒指被摘下,两枚全新的钻戒沿着中指缓缓推进,完美契合。   钻石不会破碎,不会化为灰烬,拒绝遵守褪色消亡的自然法则,切割打磨千万次,捧出这段缘分。   钟意眼里涌出一点泪花,积在眼角压出一弯浪花的弧度,应当是咸的,但是化在唇边就融作甜润润的清泉水。   牧鸿舟吻她的眼角,品尝他们共同经历的酸甜苦辣。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们花了六年时间将结局酿成蜂蜜。   牧鸿舟执起手中的鲜花挡在钟意的脸侧,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她。   台下的欢呼起哄,快门声响在此时通通远去,以一束鲜花作遮挡,他们吻得肆意忘情。   鼻尖耳畔只有他们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贴在一起的心跳鼓震。亮堂,热切。   “老婆,生日快乐。”   牧鸿舟的嘴上沾满了鲜艳的口红印,他笑起来时有种鲜衣怒马的风流,钟意在饱胀的阳光里幸福得几乎要化掉。   她是真的在快乐。   -   觥筹交错,宾客尽欢。钟意在吃掉第三块蛋糕后,紧绷的束腰开始闹意见,牧鸿舟走过来,“出去走走吗?”   穿着白色西服的牧鸿舟格外英俊,修颀高瘦,自成一派的清贵大气,钟意看得移不开眼。她今晚有点喝多了,七荤八素地看着他,笑起来,“好啊。”   夕阳落山,快到晚餐时间,在海滩玩够了的人们返回会场,端庄了一天,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的坏水,趁着最后的时机,好好涮一涮这对小新人。   晚餐按流程上齐菜品,主持人兴奋地端着“抽奖箱”上台,可等了半天,新郎新娘却迟迟没有出现。   翻遍前场后台也没找到。   牧鸿舟和钟意不见了!   准备了一百种折磨新郎的办法的陆渐屿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收到了牧鸿舟的消息。   ――我们提前度蜜月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什么意思,跑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收到了钟意的消息。   ――逃婚了,勿cue,你们嗨^_^   陆渐屿:“???”   主持人:“!!!”   全体宾客:“......”   -   “我们要上高速啦?”钟意扶了扶头上的婚礼皇冠,握着安全带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前方的路标。   他们开了一辆非常骚包的敞篷跑车,夕阳直直地照进钟意的眼里,泛出好看的光泽。   “嗯,准备好了吗?”牧鸿舟戴了墨镜,勾着嘴笑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痞气,钟意看得有点呆。   “等等,还没有。”钟意让他把车先停下,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   牧鸿舟掐着她的腰,一手扣在她脑后,他们在溶金烂漫的夕阳下交换了一个湿热绵长的吻,拥抱相贴的剪影和天边的火烧云共同砌成一场美丽黄昏。   “好了,我被你帅晕又帅醒了。”钟意喘着气坐回副驾,在一堆唱片里挑挑拣拣,“这张怎么样?”   《Michael Meets Mozart》。牧鸿舟看了一眼,“就这个。”   按下播放,她打了个响指,“OK,我们可以继续私奔了!”   潺潺的前奏响起,曲调渐渐变得慷慨激昂,车子油门加满,像腾飞的鹰一样飙上高速。   流转的音符跳跃进身体,风吹过都是浪花的弧度。极目远眺是高速公路下一望无际的森林和海滨,仿佛他们速度再快一些,就能冲破那轮落日。   钟意指着前面那辆车,“超过它!”   牧鸿舟无声地笑,一脚油门踩到底,漂亮平稳地加速微移,一辆又一辆车被他们甩在后面。   钟意的笑声扬在风里,她双手扩在嘴边对牧鸿舟喊:“我们开到月球好吗?”   牧鸿舟扬起嘴角,“你确定要当着太阳的面说这句话吗?”   “那随便开吧!”   钟意神色轻松地倚着枕垫,前方一片坦途,盛大的夕阳像泼洒开的香槟,太阳掉了一半进地平线里,云层飞出一团新生的雾霭。   光影交错的视野朦胧不清,他们好像驶进一场梦里,三年前从浮金山下来的那个初晨,钟意在牧鸿舟身后搂着他的腰,摩托车磔磔的发动机声惊醒了路边沉睡一夜的田野和麻雀。   当时她摘了头盔,像现在一样发丝散乱飞扬,在他耳边嚣张又真诚地告白――   “牧鸿舟!”她摘了皇冠,“我可真是,太爱你了!”   前方出现新的路口,他们下了高速。牧鸿舟把车停在路边,解开钟意的安全带把她抱过来接吻。   他们的皮肤被夕阳浸成蜜色,钟意在长吻中悄悄睁眼,天高云淡,芳树如茵,入眼是牧鸿舟眉间化不开的温柔。方才被他们超越的车再次经过这对身着白纱的新人,口哨声此起彼伏。   相比钟意,牧鸿舟的爱深刻内敛,藏在每天清晨的鲜花里,藏在文火慢炖金黄清亮的虫草花鸡汤里,藏在睡前绵长温暖的晚安吻里。   他很少说我爱你,但是钟意每天都听到很多遍。   磕磕绊绊六年,无数过往穿针引线,悲伤快乐一起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缝纫出一场盛大婚礼,画面定格在他们藏在花后的热吻。唱片还在转,琴声和眼泪一起漫出来。   一生很短,爱很长,纵然有一天他们年华老去白发苍苍,爱情依旧维持了初遇时怦然鲜艳的模样。   他们在夕阳和星空的交界处,透过光与影的缝隙,看到彼此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第一次写文,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和评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谢谢大家的喜欢。下周四开始更番外,写小意和舟哥度蜜月和生崽崽的二三事,大家还想看啥可以留言告诉我,有灵感就写~ 第47章 番外一 ...   钟意的孕期不太好过。   这个不好过指的是牧鸿舟。   新郎新娘婚礼出逃, 将一众宾客晾在原地,惊世骇俗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当晚刷爆了公司的茶水间聊天群, 心碎女员工哭着说老板娘是苏妲己转世, 把BOSS迷晕带跑了。   在群里消息以每分钟99加的速度暴增的同时,钟妲己和牧纣王下了高速,穿过寂静无人的林荫大道,在最后一个漂亮漂移过后, 敞篷跑车终于停在一栋湖畔别墅门口。   长达半个月的新婚蜜月之旅,从这里开始。   门口的湖是人工湖,网一撒就能捞到一兜的虾, 牧鸿舟从杂物间里拿了工具,很容易地钓上来一条又肥又大的鱼,鱼被攥在手里时还疯狂地扑腾着, 弹跳极佳,想必肉质非常鲜嫩。   钟意见他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拎着一条硕大的鲢鱼和满满一兜虾, 惊叹, “你好厉害啊。”   牧鸿舟笑了笑,实话实说:“应该是人工湖管理员事先准备好的, 捕捞很容易。”   “我不管, 反正你就是厉害。”   他把一桶鱼虾拎进厨房, 倒在一边水池里, 先把鱼捞出来了,按在砧板上去鱼鳞,“小意,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待会儿剖鱼很脏。”   钟意趴在他背上扯着他围裙带子,故意扭来扭去,不怀好意地暧昧,“没关系,反正待会儿我们也很脏。”   牧鸿舟停下刀,深吸一口气,“还吃不吃饭了?”   “吃啊,”钟意笑嘻嘻地,手从衣服里伸进去摸他人鱼线,“胃口可大了。”   牧鸿舟挤了一大堆洗手液把手洗干净,转身去捞人,钟意却先他一步跳开了,溜到厨房门口瞪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好好做饭,一天到晚就想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牧鸿舟:“......”   他沉着脸,杀鱼杀得飞快。妖精,你就作吧,到晚上就收了你。   鱼鲜虾滑,钟意晚上差点吃撑,饭后绕着湖边树林散了一圈步,散完回来的时候她嚷嚷着腿酸了,勾着牧鸿舟的脖子往他背上趴。   牧鸿舟背着她往回走,穿过青草及膝的林间田野,走过温柔寂静的潺潺河流,道路两旁高大的林荫树吸饱了夜色,落下的树叶都染上浪漫的星光。   钟意在黑夜里甜得浑身冒泡泡,笑容几乎焊在嘴角。   他们停在别墅出来的马路上,路灯映照下的岛屿放眼望去天地辽阔,钟意觉得自由又圆满,她漂在空中快乐地想,她结婚了,在最好的二十岁生日这天,觅得一位良人。   -   回到别墅,被撩了一天的牧总准备收妖了。某只小狐狸精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站在落地镜前不停自拍。   口红刚才在散步的时候又被牧鸿舟蹭花了,钟意对着镜子补了一遍,拿起手机九连拍,拍到最后一张时,忽然后背一暖,从身后压上来一具温热身躯。   牧鸿舟撩进她层层叠叠的婚纱裙摆,粗砺掌心在她白皙韧细的腰上来回摩挲,或轻或重地按着那两只腰窝,叼着她的耳垂,声线低沉饱满,“老婆......”   钟意被他这一声老婆喊酥了腰,脊椎软下去,像一只猫窝进他怀里。   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把两人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牧鸿舟立刻掐着腰把她抱起来就走。   浴室的门被大力合上,发出“砰”地声响。   “你别乱扯我的婚纱!扯破了我掐死你!”钟意对牧鸿舟不爱惜衣服的行为非常不满,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   牧鸿舟红着眼睛解她背上的带子,解完一道还有一道,完了里面还有暗扣......他崩溃了:“为什么会有这种衣服?”   “好看啊,我穿着真好看。”   钟意对着浴镜挥着裙摆扭了扭腰,今天的妆发造型完美,她有点不舍得卸。裙子也太漂亮了,可惜只能结一次婚,不然下次还找这位设计师。   “不穿最好看。”牧鸿舟终于把带子扣子全部解决,剥鸡蛋一样把她拎出来抱进浴缸。   钟意像回到水里的鱼一样,比他还热情地扑上去,高级定制西装随意扔到地上,她像考拉一样吊着他的脖子,压着人一顿猛亲。   太帅了。她一边亲一边想,帅成这样只能给我做老公。   浴室里的热气蒸腾器物,水声哗动,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在水中像鸳鸯一样吻得难舍难分。   温度节节攀升,钟意吻到脱水,很渴,皱着眉仰起头,打开了花洒,细细密密的水像一根根雨线落下,她张开嘴,伸出红润的舌尖去接。   雨线落进她嘴里,打湿了她的头发,沿着细白脖颈流下后背,在尾椎处的腰窝里刚刚蓄起浅浅的一汪泉眼,又被一双大手揉开了。   还是渴,她推他,“我要喝水,给我倒水。”   实在娇气,牧鸿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喘着气从浴缸旁边的落地架上拿了果汁递给她。   钟意喝着果汁,觉得牧鸿舟看她的眼神有点吓人,把头转开了一点,却被牧鸿舟捧着脑袋转回来,火热唇舌再次长驱直入。   “好喝吗?”他噙住她的嘴,在娇嫩唇瓣上来回轻碾,“我也口渴,果汁分我一点好不好?”   牧鸿舟的手撑在钟意身体两侧的浴缸上,挺拔背脊弯成一道极具压迫性的弧线,钟意被他困在浴缸一角,无处可躲,被迫仰着头承受热吻,被掠夺的唇舌只能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装果汁的玻璃杯卡在两人胸口间,冰凉地贴着皮肤,钟意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杯子摔进水里,还没沉下去就被迅速翻腾起的浪花打到了一边。   没了杯子的阻挡,牧鸿舟直接贴过去,抓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看着她汗湿风情的眼角,难以自持地吻上去。   头顶的灯光昏昏晃晃,呼出来的气体都带着火星,烧得人像闷在炉子里。被打翻的果汁摔进水里荡起甜橙香味,本该是很清爽的气味,钟意却觉得这香味浓郁得过了头,甚至带着腥,她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钟意突然将牧鸿舟猛地推开,趴在浴缸边干呕起来。   牧鸿舟以为他刚才把她咬疼了,过去一看却发现情况不对。钟意惨白着脸,捂着肚子指着漂在水面的杯子,颤颤巍巍地:“那个果汁有问题......我想吐......”   一句话的功夫,她又捂着嘴趴下了,冷汗从她额角滴落,脸色越来越难看。   牧鸿舟愣了一下,当即把人捞出来,穿上衣服去医院。   衣服穿到一半,钟意忽然说,“等等。”   她摸了摸胸口,感觉一切正常,肚子不痛胸口不闷眼睛也不花,没有出现食物中毒的现场,宛如刚才一瞬的不适只是错觉。   于是她觉得她又可以了,把穿到一半的衣服脱了,勾着牧鸿舟的脖子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教育他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   牧鸿舟登时无语,他觉得她不要命了,食物中毒还想着做做做,沉着脸给她穿衣服往外拖。   “医院那么远,都说了我没事了,你做不做?不做以后没得做了!”没穿衣服的人比穿了衣服的人还有气势。   她挺胸抬头看着他,牧鸿舟的视线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忽然脑中一闪,鬼使神差道:“小意,你是不是怀孕了?”   “......啊?”这下轮到钟意愣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大姨妈似乎三天前就该来了。   牧鸿舟风一样跑去附近药店又风一样跑回来,丢了魂似的靠在卫生间外面的墙上等。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他噌地立正了,对上钟意平静无波的视线,忐忑得说话都开始结巴,“怎,怎么样啊?”   钟意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眼睛却是亮着的,“恭喜你,乌鸦嘴,以后真的没得做了。”   牧鸿舟懵了一下,嘴角肌肉颤颤地抽动,眼圈发红,连肩膀都在抖,“就是怀,怀孕了是吗......”   钟意刚才连试了两次,捏着两支验孕棒甩在他面前,四条红线清晰无比。   她抓狂:“牧鸿舟,你毁了我的蜜月!”   牧鸿舟紧紧把她抱住,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摩挲,几乎要落泪,带着模糊的鼻音,“对,都怪我,我该死,小意,你不要乱动了。”   钟意知道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崽,她不乱动了,就开始骂人。牧鸿舟的腰被掐得快要断掉,哭惨的反而是钟意。她抹着眼泪不停地骂他,渣男,没结婚就搞大我的肚子,牧鸿舟你不是人。   牧鸿舟愧疚得要碎掉,低着头检讨老婆我错了,是我没把持住,我可真是个狗东西,我就不该长那个......   后来他渐渐听出来了,钟意就是欲求不满骂他出气,骂得他也心态有点崩:不分时间地点往人身上坐的难道是我吗?套刚戴上又给扯了说没感觉的难道是我吗?怎么怀孕了还骂人呢?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一边挨骂一边把人抱进去洗澡,把祖宗伺候舒服了又抱进被窝,转身时衣角被拉住了。   钟意冷着脸,眼睛又开始红,“你要去哪?”   “我去洗澡。”牧鸿舟擦了一把汗。   “我也要去。”   “你不是刚洗完吗?”   “我看你洗。”   “你......”   钟意摸着肚子,“我只看看又不吃你,你不想陪着我,你根本不爱我,我得不到爱就会激素失调,我们的宝宝就会有危险,而这都是因为你不让我看你洗澡。”   钟意端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看文件的空隙里抬头扫他一眼,“脱啊。你穿着衣服洗澡吗?”   牧鸿舟把衣服脱了,又听见她说:“你转过去干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脸了。”   牧鸿舟实在受不了了,扯过浴帘哗地拉上。   他听见帘子外的一声轻嗤,不屑至极。   牧鸿舟洗了有生以来最郁闷的一个澡,洗完了还要把因为看不到他洗澡而发脾气的钟意抱回卧室。   钟意气鼓鼓地坐在床上,牧鸿舟拿着吹风机给她消气。   其实钟意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只是得知怀孕之后突如其来的惊和喜把她的情绪灌得很满,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来。   牧鸿舟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揉着她馨香温暖的发顶,慢慢地在床边跪下来。   他跪在地上,环着钟意的腰,不敢抱得太紧,把人轻轻地带过来,脸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就在三十分钟前他们得知,那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   钟意手里的平板搁在被子上,肚皮随着牧鸿舟的声音而颤动,他在向她说对不起,又说谢谢你,最后他说,小意,我爱你。   钟意抱着他的脑袋,低下头和他接吻,“牧鸿舟,我也爱你。”   我也要谢谢你,和我一起创造新生命,让我从今以后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有价值,更值得期待。   -   蜜月第一天,他们去做产检。   钟意昨晚折腾了一夜,娇气程度再度刷新牧鸿舟的认知,他眼底青黑地坐在妇产科等检查报告。   医生道了声恭喜,孕妇身体很健康,子宫状态良好,注意阶段营养膳食,三个月后可以适当健身。   接着他又道了声恭喜,对钟意说:“你怀的是双胞胎。”   钟意还没开口,牧鸿舟忽然猛地上前一步,声线紧绷:“双胞胎?”   医生:“是的,子宫内有两个胚胎着床,发育刚满一个月。”   牧鸿舟看着彩超上那两个小豆芽一样的胚胎,突然来了一句:“双胞胎,能要吗?”   钟意扬起的笑容僵在嘴角。她静静地看着他,“牧鸿舟,你什么意思?”   牧鸿舟恍若未闻,问医生,“双胞胎有多重?听说双胞胎普遍早产,早产对身体影响很大吧......她体型偏瘦骨架也小,一次生两个会不会有危险......”   “双胞胎怎么了,一次两个效率多高啊?”钟意没好气道,“那你什么意思,还能拎一个出来打掉吗?”   医生膝盖一软,扶着桌子震撼地看着这位准妈咪。   牧鸿舟沉着脸没说话。积攒了一夜的喜悦到如今只剩害怕,钟意浑身上下也没几块肉,却要一次性生下两个孩子。   女人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两个哇哇啼哭的孩子堵在门口,怎么把它们抱出来呢?它们是否在肚子里已经开始学会争吵打架,每日搅得妈妈腹部胀痛,让爸爸也心疼难过?   “怀双胞胎的确比单胎辛苦一些,但这是自然怀孕,是身体的自然选择,能怀上说明有这个条件,若是护理得当,无需过于担心。”   医生很有耐心,各种讲解分析对比,只要是怀孕就会有风险,怀双胎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为什么不将这看成百里挑一的好运呢?   医生说一句,钟意就往牧鸿舟那里飞出去一个眼刀,听见了没有,记住了吗,回去陪我好好待产。   牧鸿舟带着两本厚厚的孕期护理指南和膳食手册回了家,每天下班回家就钻厨房里弄各种好吃的,均遭到了钟意的冷脸。   “不想看见你,你继续睡书房去。”钟意让他拿着枕头滚。   牧鸿舟要工作要做饭还要照顾孕妇,心力交瘁,不想和她吵,盖上被子蒙头大睡。   钟意去扯他,他躺在那里像座小山一样根本扯不动,钟意气得不行,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一生气眼泪就掉下来了。   牧鸿舟听见她哭,立刻就坐起来了,揉着睡眼说宝贝怎么了。   钟意顿时来劲了,抓着他的真丝睡衣当纸巾擦眼泪,指着他说你不爱我。   “孩子明明是你弄出来的,你又不想要它们,”钟意突然想起很多伤心的往事,脆弱到了极点,“姓牧的,你怎么这么渣啊!”   牧鸿舟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有不想要它们,我只是被吓到了,我......小意,我很喜欢我们的孩子,但我更怕你出事。”   钟意往他肩上捶了一下,气得大喊:“你在咒我吗!”   牧鸿舟一声不吭,他的肩膀在抖,钟意莫名有点害怕,“你干嘛?你没听医生说吗,我健康得很。”   牧鸿舟抱着她,声音闷在她发间,“我的母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   牧鸿舟一出生就没了妈,剩下一个不成器的家暴酒鬼父亲,日复一日丁零当啷的酒瓶碰撞声让他学会了沉默,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家徒四壁鸡飞狗跳的生活让他习惯了自我封闭,用冷漠将一切不如意麻醉。   但母亲是他的原罪。   他不是女人,所以他害怕这份报应会降临到他的爱人身上,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可能的迷信。   “笨蛋,”钟意想掐他的腰,却不自觉抱紧了些,“要真有报应也是报应到你那个早死的人渣爹身上,你从小到大过得还不够惨吗?你是受虐狂吗就盼着自己不好过?”   牧鸿舟对于小时候不好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前些年还会做梦梦到一两声父亲喝醉酒后扬言要杀了他的囫囵胡话,不过现在也完全忘记了。   他记得的是教室窗外墙缝里四季常青的狗尾巴草,草稿纸上日渐复杂的演算公式,一笔改变他命运的资助。   牧鸿舟的人生一直按照计划稳步前进,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惨,遇见钟意以后更是觉得上天无比眷顾他,他不知道生活还能怎么更幸福了。   他答应钟意不再回想这些不可更改的遗憾过往。   “小意,”牧鸿舟慢慢枕在她腿上,虔诚的吻印满她整个小腹,哑着嗓子承诺,“我会像爱你一样爱它们。”   钟意吸了吸鼻子,“......我也是。”   她觉得说得有点小声了,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提前更番外啦 第48章 番外二 ...   牧鸿舟不放心, 拉着钟意又去了一趟医院,从头到脚全部检查一遍,光顾了除儿科以外的所有科室。   检查结果全部正常, 牧鸿舟长舒一口气, 和木着一张脸的钟意回家了。   正如检查结果显示的那样,钟意的状态非常稳定,稳得不行。   这个不行是指牧鸿舟。   从医院回来后,钟意每天早晨醒来拥抱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白天看书画图遛狗养花,晚上听音乐看电影普拉提。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非常积极健康向上的状态。   所以像某些很积极但不太健康向上的活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钟意的日常生活。   换句话说, 性|欲突然消失了。   牧鸿舟喜欢装矜持这个臭毛病是到现在也没改。他秉承着只开夜车的原则,白天坚决不发车,奈何钟意洗完澡香喷喷地过来, 水眸樱唇,浑身只穿个深沟小吊带, 端一杯红酒, 喝到一半捏着他的下巴渡给他, 渡着渡着就把原则渡没了,就开起了车。   她游完泳水灵灵地出来, 三点比基尼, 坐在他腿上, 长发湿淋淋地贴着他, 眼睛一眨比三月春风还撩人。   原则又被撩没了。   她故意穿着他的白衬衫,领口开得极低,底下两条细白的长腿在他面前晃啊晃,原则直接晃没。   钟意对牧鸿舟欲拒还迎的的假惺惺做派表示十分鄙夷, 装什么正人君子禁欲系,就是一朵白莲花。   对此指控,白莲花本人感到非常无辜,坚持认为一切都是钟意单方面拱起来的火,他真的只是被迫在爽而已。   爽完了裤子一提还一副很痛苦的样子,面色潮红余韵未消地心想现在可是白天啊。   白天怎么能干这种堕落的事情啊。   真的是太堕落了。   可以说是非常白莲了。   不过天道好轮回,牧鸿舟现在就是主动想堕落一回,也堕落不成了。   钟意不再穿各种性感的衣服诱惑他,也不再拿妩媚的眼神勾他,偶尔两人对视一眼,牧鸿舟喉结微动眸光渐沉,钟意晃晃腿说把薯片拿过来我要吃,原来她刚才一直盯着他身后的柜子看。   钟意现在衣着保守举止端庄,狐狸精突然变成小闺秀,看个动物世界都觉得好刺激,哇这个狼怎么趴在另一只狼身上酱酱酿酿,好污哦,宝宝不可以看。   钟意捂着眼睛关了电视,早早地洗漱上床。   没过一会儿牧鸿舟也进来了,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书就被抽走了,他一言不发地关了灯,掀开被子压着她准备拉她上高速。   钟意喘着气推他说你别这样,对宝宝不好。   牧鸿舟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滚烫,和着两人舌头缠搅的啧啧水声,低哑道:“小意,四个月了。”   钟意晕晕乎乎地想,对哦,四个月了......   “四个月宝宝好像有眼睛了能产生视觉了。”她顿时惊慌起来,“天呐我刚才还看了动物世界,那两只狼好污哦,搞那个也不知道回避一下旁边的小狼,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狼总是眼冒绿光了,从小就被老色狼言传身教!”   老色狼羞愧地从高速入口下来了。钟意叫住他:“你去哪?”   牧鸿舟挫败,“我去洗澡。”   “哦,那你快点,我一个人睡不着。”   牧鸿舟冲完一个冷水澡,回去看到钟意又坐起来了,开着壁灯靠在床头,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圣光里。   她把书放到一边,“老公,你刚刚是不是想做?”   钟意平时很少叫他老公,只在床上叫得最多最欢。牧鸿舟本来好不容易不想了,现在听到这声老公立刻又起来了,他有点痛苦。   钟意把衣服脱了,细致白皙的皮肤在光下像是上了一层釉,牧鸿舟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你憋着干嘛不说呢?不说我怎么帮你呀?”她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目光灼灼,“老公,你来吧!”   钟意此时浑身散发着母爱的光辉,一句你来吧说得宛如壮士断腕,大义凛然地看着他,把他看萎了。   牧鸿舟觉得好痛苦。   他面色阴沉地走过去给她套上衣服塞进被子里,关了灯,把她抱在怀里圈着手腕恶狠狠道,“睡觉!”   “可是你憋着不难受啊?”钟意抬腰蹭了蹭他,“要不我用手帮你?”   牧鸿舟:“......”   “算了,你太久了,好累哦,还是算了吧。”钟意打了个呵欠,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晚安。”   牧鸿舟越想越觉得她是故意的,专掐着他的点来撩,撩完就跑还一脸无辜,显得他特别禽兽。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憋了一肚子火,可纵火的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钟意睡得很沉,枕着牧鸿舟的手臂,长而卷翘的睫毛被月色照出两弯阴影,轻柔地投在莹白脸颊上。她的嘴巴只有在睡着时才肯乖巧软乎下来,微微撅着,猫一样窝在他怀里。   牧鸿舟撑着手肘看了她很久,沉迷于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感觉剧烈颠簸的心脏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右手覆上她微微凸起的腹部,那里的皮肤柔软得像是一百二是支的海岛长绒棉。   他俯身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小意,晚安。”   -   钟意变成了性冷淡。   钟意竟然变成了性冷淡。   以前那个每天都急吼吼拉着牧鸿舟上高速的狐狸精突然成了冬眠的蛇,整日里昏昏欲睡,牧鸿舟难得主动一回,她却一脸为难地摇头,可是我困了呀。   有时候牧鸿舟饿到昏头,抛开矜持拉下老脸,搂着她的腰蹭了半天,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偶尔一次的夫妻生活宛如交公粮,钟意本着做慈善的心态,假模假样配合哼哼几声,眼睛偷瞄厨房砧板上刚买回来的西瓜。   牧鸿舟发现了,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泄气地滚去切西瓜。   钟意还在后面扬声问他:“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快了?是不是出问题了呀,过几天去医院你也去男科检查一下吧?”   牧鸿舟把半个西瓜端到她面前,金属勺往瓤里狠狠一戳,“吃你的瓜。”   钟意抱着西瓜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勺一口美滋滋。   牧鸿舟皱着眉走过去,往她隆起的肚皮上垫了一条毯子,和西瓜隔离开,“别吃太多,西瓜凉。”   牧鸿舟花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勉强适应了狐狸精变成性冷淡这件事,哪成想他刚刚调整好心态,钟意冬眠苏醒,狐狸精又回来了。   他猝不及防地被钟意压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没睡醒的迷茫,下意识地去搂她的腰,搂了半天没搂住,肚子太大了。   钟意快到临产期,连人揣两个崽往牧鸿舟的身上一坐,差点没把他的腰压断。   她去扒牧鸿舟的睡衣扣子,拍他的脸催他快点醒,急着打响清晨第一炮。   牧鸿舟捂着腰表情痛苦,他昨天给钟意按摩浮肿的小腿按到手酸,现在被她突然这么一压差点当场去世。   牧鸿舟觉得钟意又是在故意吊他胃口,他不上当,闭着眼睛装睡。   钟意拍了半天没把人拍醒,不管他了自己动,嫩嗓子叫得牧鸿舟终于把持不住,扶着她的腰换了个姿势,钟意半眯着眼哼哼唧唧,舒服够了把累得半死的牧鸿舟往旁边一踹,穿上衣服出门遛狗了。   时隔八个月,牧鸿舟终于找回了堕落的感觉,几乎喜极而泣。   他久违地上了一波高速,但是下不来了,于是又非常痛苦。而更痛苦的是钟意每天都要来上好几回,她眼里媚出丝了,嘴上还在骂他:“你没吃饭吗?你在床上就这个态度?”   牧鸿舟闭了闭眼,他也很难受好吗,无奈道:“小意,你肚子太大了,医生说快到临产期很危险......”   “你嫌我大肚子变丑喽?”钟意选择性只听见了前一句,顿时就火了,对他拳打脚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牧鸿舟忙护住她的肚子,被勾得火也起来了,把人摁着狠狠收拾了一顿。   钟意被收拾得眼泪汪汪鼻尖红红,软脚虾一样瘫在床上,鼻子一抽一抽地,还在拿眼睛瞟他,“我看你还没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再陪你一下。”   “......我求你了,”牧鸿舟一口老血,“预产期别再浪了行吗?”   “你不要压抑自己嘛,哪天你彻底憋坏掉了我以后怎么办?”钟意很担忧。   牧鸿舟目光沉沉,看着她很怪异地笑了一下,声音闷着一股狠意,“你放心,坏不了。”   钟意被他}住了,看见他起身就走,哑着嗓子叫她,“哎,你去哪!”   牧鸿舟头也不回,咬牙切齿,“给你拿毛巾擦干净!”   牧鸿舟那天着了狐狸精的道,一下没收住,小疯了一把,完了两个人都挺美。   但是很快他就美不起来了。   钟意早产。   离预产期还有十多天,羊水破的时候她正在遛狗,很生气地指着地上一滩水,质问芽芽你怎么随地嘘嘘呢,你老年痴呆提前了呀?坏狗。   芽芽很无辜地看着她,而她也很快发现了随地嘘嘘的人是她不是狗。   接到电话的时候牧鸿舟正在厨房做早餐,听到钟意羊水破了他差点把锅扔地上,关了火断了电,拎着生产包就冲出去了。连人带狗一路扛到医院,看着钟意进了产房才有空低头注意自己还没来及换的拖鞋。   钟意被抱上车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苍白,羊水打湿了身下的垫子,拿眼刀子梭他,“牧鸿舟,你这头猪,你干的好事。”   牧鸿舟给她吃了一块巧克力,不出意料地狠狠咬了一口,带着手背上一排整齐的牙印开车上路了。   起初钟意还骂他骂得起劲,后来脱力地倒在椅背上,单薄细瘦的一片侧影,肚子突兀地撑起来一大块,牧鸿舟红着眼,不知道是怎么熬过从家里到医院的这段路的。   他在产房外坐立不安,眼前飘着的全是钟意在宫缩开始时骤然惨白的脸。他手背上的牙印还新鲜着,可咬下这排牙印的人在下车时已经奄奄一息。   平时那么怕痛的人,手指被开水烫到都趴他身上让他吹半天的娇气包,被生产的阵痛折磨得冷汗涔涔脸白如纸,疼得叫都叫不出来,细手指拉着他的衣角,眼泪一直往外涌,挺着小山一样的大肚子,进产房的时候还在看着他可怜地喊,老公。   走廊上的小电视里在播放生产科普视频,即使已经做成了温和的动画,牧鸿舟仍看得惊心动魄。   牧鸿舟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他深刻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抱着头,眼底暗红不断翻涌。   钟意在里面待了八个小时。牧鸿舟从早晨等到傍晚,里面一直很安静,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在这种无声的折磨当中时,绿灯亮起,门开了。   他仿佛在那一刻得到了救赎,脚步踉跄地跑过去,看到被推出来的钟意时几乎喜极而泣。   “你这么激动干嘛?生孩子的又不是你。”钟意脑后垫了两个枕头,拿了瓶橙汁喝着。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还很痛吗?”   “笨蛋。”钟意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劲道十足,牧鸿舟被拍得有点懵。   她吸着橙汁,白眼翻得漂亮极了:“不知道现在有无痛分娩啊,老古董。行了行了,去把孩子抱过来。”   牧鸿舟晕晕乎乎地去找孩子。宝宝刚清洗完身体,小被兜裹着,两位护士一人一个抱着。牧鸿舟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猴子,不知道先抱哪个又有点不敢抱,手尴尬地伸在半空。   刚升级当爸爸的牧鸿舟又回来了,晕晕乎乎地跟在两个护士后面,看着躺在摇篮里的两个宝宝,眉目柔和地弯起来,眼角涌出的泪水滑落在未刮的青色胡茬里。   钟意叫他给孩子取名字,他如梦初醒般,“哦,就叫......等等,是男孩还是女孩?”   钟意眼刀子又飞过去了,“你看了半天不知道是男是女?”   “一男一女!”她没好气道,“快点取,我现在很累,没空取名字。”   牧鸿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了头,转头定定地看着两只小猴子。   真的像小猴子,全身红彤彤的,干瘪皱巴,小拳头攥在一起,看不清五官,眼睛眯成一条缝。   几天后这条缝会睁开,他们第一眼看见的是爸爸和妈妈,几个月后他们开始会转脖子,会坐会跑会跳,他们会在某天开口喊爸爸,在父母惊喜得要晕过去的眼神中歪着脑袋,再清脆地喊一声妈妈。   他们会长大,由皱巴巴的小猴子变成漂亮的大人,圆圆的脸蛋变得立体,空空的脑袋装满知识,长出翅膀飞向世界,成为人类历史中渺小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牧鸿舟心里鼓胀起前所未有的骄傲,这是他和钟意的孩子,他们在创造历史。   牧鸿舟给孩子取好了名字,他握着钟意的手,他们一起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   牧知意,钟斯年。   “女孩子像爸爸,妹妹叫牧知意。哥哥长得像妈妈,给他取名叫钟斯年。”   牧鸿舟吻去钟意眼角的泪水,“好吗?”   鸿鹄知我意,归钟万斯年。   他是从池沼里飞出来的鸿鹄,人生是天空的颜色,山川的质感,海浪的起伏。钟意走下瑶台,千山万水收归于她掌心,从此她成为他的全世界,江山不老,他们厮守万年。   钟意捧着牧鸿舟的脸,她好爱这个笨蛋,好在他也一样爱她。   她点头,又掉了一点眼泪出来,“好。” 第49章 番外三 ...   钟斯年穿着卡通睡衣站在书房门口, 两只小脚丫奋力地踮起来一点,白乎乎的手举高了左右挥舞着,脆生生地喊, “爸爸。”   牧鸿舟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一边, 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怎么不穿鞋,光脚容易受凉的。”   “啊,”他低头瞪大了眼睛, 白嫩圆溜的脚趾一缩一缩,“爸爸,我忘记了, 对不起。”   “没关系。”   牧鸿舟把他抱到卧室里,钟斯年坐在儿童椅上,自觉地伸脚把书桌下的两只大黄蜂小棉拖穿上了, 兴冲冲地又举起手,“爸爸,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是吗?谢谢年年。”牧鸿舟笑着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什么礼物呢?”   “啊, 不用谢不用谢。”钟斯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大黄蜂的拖鞋被他踩在地上蹭来蹭去, 眼睛都弯起来。   他踢踏着两条小短腿, 又把拖鞋蹬掉了, 踩在椅子上从书柜里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一个盾牌, 红白蓝圈纹,中间一颗五角星。   那是钟斯年考进双语幼儿园的时候张明送给他的礼物,漫威周边,他宝贝得不得了, 连牧知意都不肯借,当时牧知意气得哇哇大叫,扬言以后再也不分零食给钟斯年这个小气鬼了。   “爸爸,你明天出差一定要带上这个盾牌,如果在飞机或者地铁上遇到很坏的异族外星人,你就用它保护地球!”钟斯年一张小脸鼓成苹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好啊,”牧鸿舟好笑又感动地从他手里接过盾牌,很配合地郑重道,“但是地球这么大,爸爸一个人保护不过来,年年也一起帮忙好不好?”   “好!”钟斯年雪白的脸一下子扑红,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让妹妹也加入保护地球联盟好不好?”牧鸿舟和他商量。   钟斯年皱起了眉头,“牧知意是骗人精!她明明是妹妹,但是骗我她是姐姐,撒谎的人不可以加入我们!”他抱紧了爸爸的手臂。   “她想当姐姐是因为她也想保护更多的人,”牧鸿舟看着他渐渐松懈下来的眉眼,“知知每次都分零食给你,下次她找你借盾牌,你要借给她好不好?”   “可是.....”钟斯年嘟了嘟嘴,点头,“好吧。”   可是那本来就是他的零食,被牧知意骗走的!牧知意每次猜谜语都比他快,把他的辣条全部抢走了,她是个坏蛋,爸爸根本不知道!   把整日为地球安危忧心忡忡的儿子哄入睡,牧鸿舟走出卧室,对面的粉色公主门打开一条缝,牧知意嫩生生的小脸从门里冒出来,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白嫩手指往里收了收,唤他过来,“爸爸,我有悄悄话要和你讲。”   她拉着牧鸿舟进去,把今天背的诗背诵给他听,一首沧桑豪放的《观沧海》背得糯叽叽,扑闪着大眼睛,“爸爸,到时候元旦文艺汇演你能回来吗?”   牧鸿舟要去美国出差一个月,算算回国的时间刚好卡在跨年的时候,他思忖片刻,很认真地点头,向她保证,“爸爸一定会回来的,知知有表演的节目吗?”   “有的有的!”牧知意兴奋地在床上转圈圈,跳下床拉开衣柜把藏在最里面的小裙子拿出来往身上比划。   “我要表演写毛笔字,就是刚才我背的那首观沧海,幼儿园的小班里只有我和钟斯年被选中表演了。”   她挥舞着裙摆,抬头挺胸,“但是我一定表演得比他棒,爸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集体舞蹈的钢琴伴奏,而我是个人表演,”她很得意,“班里的小朋友只有我会写这首诗的毛笔字,并且是繁体的!”   牧知意眼神发亮地看着牧鸿舟,他笑着把小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夸她真棒。   “哼,你把我的香香都蹭掉了。”她佯装生气,又笑嘻嘻地在爸爸脸上啵叽一口,“爸爸,你会给我带礼物吗?”   前面卖力表现那么久,小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知知想要什么?”   “巧克力!”牧知意开心地举起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响,她亡羊补牢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牧鸿舟低头悄悄说:“没关系,妈妈睡着了。”   牧知意点点头把手放下来,搭在爸爸耳朵边,也悄悄地:“爸爸,给我买巧克力好不好?”   她的两只手都很忙,现在又腾在空中比划着,“金色盖子黑色底的,有十五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巧克力造型都不一样,啊!最中间的那颗是个戴围巾的比熊!”   “好。”   牧知意捂着嘴巴笑起来,小声说:“比熊不是熊,是一种狗哦,许庭森家养的狗狗就是比熊,爸爸,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知知懂得好多。”   “那当然,我还知道他家的玛丽马上要生小比熊了!”牧知意开心地说,“爸爸,要是玛丽生了好几个宝宝,我们就去要一只带回家里来养好不好?”   芽芽在去年的夏天去世了,于它而言已经算高龄,但全家人都很伤心,连小男子汉钟斯年都哭成了泪人,两兄妹在海滩边挖了个小山丘,牧知意上气不接下气地,拿着毛笔很认真地写了纪念碑。   牧鸿舟沉吟片刻,“许庭森同意吗,你和哥哥也商量好了吗?”   “我有办法说服他们!”   “养狗很辛苦,要照顾它的饮食起居,耐心地教它很多事情,会牺牲掉很多做游戏的时间,并且狗狗的寿命比人类短,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知知真的想好了吗?”   牧知意想到了去世的芽芽,脸耷拉下来,抿着唇沉思。   牧鸿舟拍了拍她的脑袋,把她放在床上,牧知意顺势一滚,溜进海绵宝宝被子里,黄澄澄的被单上露出两只大眼睛,   “爸爸,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好,一定要考虑清楚。”牧鸿舟松了口气,帮她掖好被角。   牧知意扯着他的袖子,有点失落地,“爸爸,我真的是妹妹吗?”   她难过得要漫出来,“十秒钟而已嘛,为什么不能先抱我出来?我不要当妹妹,一点都不酷。”   牧鸿舟头痛,笑叹说:“因为妈妈很爱你,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牧知意听了果然很高兴,裹在被子里的两条腿蹬来滚去,小白藕似的胳膊捧着脸笑,红润的小嘴喜滋滋地翘着,往外冒糖水,“真的吗真的吗?我也很爱很爱妈妈,啊,爸爸也很爱很爱。”   “爸爸也是,知知晚安。”   “爸爸晚安。”牧知意把小被子盖好了,炫耀似的闭上了眼睛。   两个磨人的小宝贝都已经安然入睡,牧鸿舟把打包好的行李箱放在书房门口,轻手轻脚进了卧室。   钟意已经睡熟了,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拱起来一道细长的山丘,拖鞋整齐地摆在地上。   他绕过去,走到钟意那一头,半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小意。”   钟意闭着眼睛没听见,长发乌黑,脸颊连着脖子一片白,被子盖在她身上,勾勒出凹凸起伏的曲线。   他掀开被子进去,欺身压上她娇软身躯,掐着她的腰把她亲醒。   钟意被困在身下,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眼泪都被亲出来,嘴唇水艳艳地红,抽着鼻子挠打他,“牧鸿舟你烦死了,我在睡觉,你把我吵醒了!”   “是吗,睡觉为什么眼珠会动啊?”   牧鸿舟剥花生一样把她从睡衣里剥出来,温柔的声线和强势的动作形成剧烈反差,火热唇舌来回舔她纤白脖颈,嗓音浸着笑,“小意又在骗我。”   钟意红着眼睛抬腿蹬他,“几点了你收拾行李收拾到现在,你要搬家逃跑吗!”   她在床上打人和猫踩奶差不多,牧鸿舟笑着把她箍进怀里,炽热掌心从后背安抚到胸口,“刚把小宝们哄睡着,现在来哄大宝贝。”   钟意捏住他作乱的手,“你怎么哄?”   牧鸿舟停下,“给你讲讲彼得潘的睡前故事?”   钟意吊着他的脖子,眉眼两弯,一点点笑起来,“不听不听,大宝贝喜欢少儿不宜的。”   大宝贝格外难缠,牧鸿舟哄人哄了大半夜才堪堪消停,第二天早上她却又发起脾气来,生气指责牧鸿舟把她睡衣扣子扯崩了,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睡衣。   钟意把被子往头顶一盖,闷着嗓子叫他带着行李立刻滚蛋,不想看到他了。   牧鸿舟隔着被子把她抱住,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钟意把脸埋进枕头里时不小心露出的通红泪眼。   “小意,”他声音发紧,向她保证,“我跨年之前一定回来。”   钟意不理他,扭着腰把他往外蹭,被子里传出几声抽鼻子的声音。   牧鸿舟又抱着人自言自语说了会儿话,最后恋恋不舍地下床走了。   他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瞥见被子一角偷偷掀起来一条缝。   他不敢回头,生怕再也走不了,拎着行李出门,司机开车时给钟意发消息,“等我回来陪你们跨年。”   -   “出来。”   钟意发了定位过来,牧鸿舟看着对话框里嚣张的两个字,突然想到很久远的某一幕,莫名地笑起来。   他推着行李箱从T3出口走出来,抬眼便见站台下的红色保时捷,车窗半降,钟意正捏着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妆,无意识地露出一点点柔软红润的舌尖。   她眼角余光瞥见牧鸿舟的身影,立刻坐直了身体,带上墨镜朝他勾勾手指,饱润唇角微微翘着。   牧鸿舟走到副驾正要开门,她把头一偏,“坐后面去。”   后门砰地关上,车开动时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长发四散,围巾飞扬,露出一截雪白细颈,像振翅欲飞的白鸥,黑色厚重衣领下隐隐露出一点诱人的红边。   钟意把车停在一条林荫道上,周围树木繁盛,方圆杳无人烟。她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开门进去,摘下墨镜,两人迫不及待地吻在一起。   牧鸿舟咬她白皙耳背的软骨,手指灵活地解开大衣扣子,炙烫鼻息从耳后烧到锁骨,把她从大衣里拎出来抱在腿上,掌心隔着妖娆的红丝绒吊带裙握住腰身,顺着紧致腰线滑下去。   钟意抱着他的头不知是推是揽,她里面只穿了一条裙子,脱掉大衣后细白四肢暴露在外,即使开了空调也冷得发颤,身体在男人急切到近乎粗暴的啃吻掠夺中细细地抖,眼中很快盈漫出一汪春水,又娇又可怜地挂在他身上,像笼子里上下颠簸的白鸽。   钟意出门前熨得垂顺平整的丝裙皱成一团,肩带要掉不掉地滑在手臂上。她晕红地缩着,靠在牧鸿舟怀里,伸手无力地推他,“属猪的啊你,还拱。”   牧鸿舟笑得低下头,精瘦蓬勃的背脊显出来,惩罚地在她臀上捏了一把,“一个月不到,连你老公属什么都忘了。”   钟意难耐地蜷起来,又被迫延展开,他低沉的嗓音炸在耳边,“属龙的,给你布雨呢。”   她意识昏沉,想起今天要去参加幼儿园的元旦文艺汇演,皱着鼻子要哭不哭地,“喂,要迟到了啊......”   牧知意穿着亮闪闪的公主裙,坐在凳子上,嘴角撅得老高,小皮鞋上的钻石搭扣被她蹬得晃来晃去。   钟斯年把隔壁班女生送给他的巧克力塞进牧知意的手里,“这是茉茉送给我的,很好吃,你吃吧。”   “你怎么知道好吃?你又背着我偷吃零食了对不对,钟小年?”牧知意的眉毛皱起来,很严厉地看着他。   “我没吃,是茉茉告诉我很好吃的。”   “别人说了不算,自己尝了才知道。”牧知意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和他分着吃了。   吃完巧克力,她撅着的嘴巴收回来一点,但还是不高兴,梳得漂漂亮亮的发型被拽下来一绺。   钟斯年从小西装的口袋里掏出发卡帮她把那边头发盘回去,“爸爸妈妈很快就来了,知知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汇演开始了,老师把参加表演的小朋友从化妆间领到后台。   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排好队出来,经过观众席时,钟斯年眼尖地望见会场入口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兴奋地挥手,“爸爸,妈妈!”   牧知意跟着他看过去,嘴角立刻扬起来,像小孔雀一样抬头挺胸地站在队伍里,时不时转头去看爸爸妈妈,眼神亮晶晶的。   钟意浑身还酸着,硬直的板凳上有些坐不稳,牧鸿舟挪过去贴着她,扶着她的腰把人悄悄搂在怀里。   钟意掐他的手背,“都怪你,差点迟到!”   “看,斯年上台了。”   牧鸿舟与舞台上的钟斯年遥遥相望,眉眼含笑,伸出两根手指点点额头,然后指向他。   钟斯年坐在钢琴凳上,因为紧张而有些绷着的小脸立刻扬起来,和爸爸交换了胜利的手势。   牧知意和钟斯年从舞台上下来,跑到爸爸妈妈面前,脸颊红扑扑的,向他们展示胸前的小金章,文艺汇演得了第一名的奖励。   牧知意扑腾着腿要往钟意身上爬,刚才还一脸严肃地写毛笔字的小酷girl现在撒着娇要妈妈抱,两只滚圆的嫩胳膊卯足了劲圈住妈妈的腰。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钟意还浑身虚软着,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火力,痛得向后倒去,被一双大手及时托住搂在怀里。   牧鸿舟把女儿从钟意身上拎下来,牧知意扑了个空,有点无措地抬头看着牧鸿舟,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含着两包泪,“爸爸,你怎么这么坏,总是和我抢妈妈。”   “妈妈开很远的车去机场接爸爸,她今天很累了,爸爸抱你,让妈妈休息一下好不好?”   钟意看起来有气无力的,鬓角发梢汗迹未干,脸颊嘴唇隐隐泛着潮红,眼里还蒙着一丝雾气,累得妆都有点花了。   牧知意就不闹了,轻车熟路爬上牧鸿舟的脖子,坐在他肩膀上,很快又得意起来,舞着小手指挥方向。   钟斯年已经是个成熟的小班男子汉了,不需要爸爸抱,只牵着爸爸的右手,很大方地把爸爸的左手让给妈妈。   黄昏朦胧,冬天的夕阳降下来一层袅袅的光晕,空气澄澈得看不见尘埃,呼出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纤白。   “回家喽。”   牧鸿舟把女儿举在头顶,听见上方咯咯咯的笑,一手牵着一个宝贝,一家四口漫步在落木萧萧的暖金大道上。   他们的身影渐渐缩成很小的点,道路尽头的四个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第50章 番外四 ...   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分礼物, 钟斯年收到了最新款乐高和蝙蝠侠的作战衣,高兴得一直搂着爸爸的胳膊亲,口水糊了牧鸿舟一脸。   牧知意的礼物是哈利波特的魔法杖和一套原版书, 那盒限量巧克力藏在最下面。   牧知意开心地抱着礼物回房间, 在楼梯口被妈妈逮住了。   “书底下压着什么?”钟意居高临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从一叠书下凸出来的金灿灿的包装一角。   牧知意眼神紧张,把礼物往怀里搂紧了, 梗着脖子,“这是爸爸送我的,不能告诉你。”   钟意挑了挑眉, 转头看着牧鸿舟。   牧鸿舟无奈地看了一眼演技拙劣的女儿,妻子威严之下,他只能如实相告。   “哦, 原来是巧克力啊,”钟意冷冷一笑, “交出来。”   牧知意拼命摇头后退, 滋哇乱叫起来, 不交不交,妈妈是强盗。   “妈妈要抢我的巧克力, 爸爸助纣为虐!”她眼睛瞪得水红, “你知不知道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长蛀牙是什么意思?牙上会有个黑洞, 到时候医生拿着电钻伸进你的嘴巴里, 把牙齿蛀掉的黑洞一点一点凿开,然后塞人工牙进去。”   四五岁的年纪,乳牙娇嫩,连牙膏都只能用低氟的, 偏偏牧知意尤其喜欢可乐甜品,钟意没少为此头疼。   牧知意吓得吧嗒吧嗒掉眼泪,不停摇头,“不会不会,我的牙齿很乖,不会长黑洞,不要用电钻凿开。”   钟意的态度很强硬,最后还是没收了巧克力,放在冰箱最上层,“每天只能吃一颗,吃完要立刻刷牙。”   牧知意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气鼓鼓地抹眼泪,拿着魔法杖在空中不停挥舞,   “呜呜呜,变巧克力的咒语是什么啊,我都不知道,我变不出来,我的手好酸!”   钟斯年悄悄撇了撇嘴,觉得她有点幼稚,但还是走过去捏着纸巾给她擦眼泪,   “妈妈没有抢走,每天还是可以吃到的啊,知知不要哭了,我们一起搭乐高,我把盾牌借给你好不好?”   最喜欢的爸爸妈妈都变成了大坏蛋,牧知意伤心得要化掉,打着哭嗝,一抽一抽地跟哥哥手拉手上楼了。   两个小豆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钟意威严的表情立刻垮掉,揪着牧鸿舟使劲捶他,“又是你,回回都要我来当坏人,她肯定讨厌我了!”   “怎么会,我出差前她还对我说她最爱妈妈了。”牧鸿舟半拖半抱地带她上楼,给她看礼物。   笨木头一旦开窍就宛如孔雀开屏,去哪都非要制造点浪漫出来,他出差期间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唐人街,拜托那里一位老字号的师傅给捏了一对小泥人。   古典仿宋的雕刻手法,人物五官细长脸盘粉圆,形不似却神似,夫妻俩穿着中式传统喜服站在一起,挽着的双手中垂下一枚精致的中|国结。   钟意捧着这对小泥人看了好久,不到一百刀的礼物让她开心得晕头转向,和收到礼物的两个孩子相比也没差多少。   她的眼神永远清澈,拒绝被时光和伤痕标记,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烂漫的少女竟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有时牧鸿舟久了忘记刮胡子,照镜子时会产生一种奔三的年龄危机,可钟意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身在红尘中,魂在净瓶里,牧鸿舟觉得她一直在长大,但是永远不会老。   -   元旦这天下起了雪,钟意结束一段工作,在电脑前伸了个懒腰,摘下防蓝光眼镜从转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鸭绒新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雾茫天空簌簌落下,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碴,给楼下院子镀上一层颗粒质感的滤镜,隔着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就像欣赏一幅像素极高的写实油画。   牧鸿舟带着两个孩子在秋千架旁打雪仗,钟斯年看见钟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两弯月亮,清铃铃地喊,“妈妈!”   牧知意正在制造重型武器,雪球堆到膝盖那么高,吭哧吭哧地滚着,闻言也一抬头,挥着手两眼放光,“妈妈快来!”   钟意站在二楼落地窗边,牧鸿舟站在雪地里,长身玉立,眼眸漆黑。他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球,扬手一抛,精准地砸在玻璃上正对着钟意脸的位置。   雪球啪地散开,四面八方地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下烟花一样的水痕。   钟意应激性地闭了闭眼,怔怔看着窗户,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笑容僵在嘴角。   牧鸿舟却像是捉弄她上了瘾,不怕死地接着又扔了好几个过来,砰砰砰一个不落地掷在她面前的窗户上。   钟意眯了眯眼,朝牧鸿舟冷冷勾唇,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她披了件羽绒大衣冲出来,戴着手套,往地上挖了一捧雪,揣在怀里像兔子一样朝牧鸿舟飞奔过去,跑到他面前时跳起来扑进他怀里,两手的雪一股脑全塞进他的衣领。   牧鸿舟在两个小朋友此起彼伏的稚嫩尖叫声中将人稳稳接住,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脖子里全是冻得刺骨的冰碴子还笑得出来,脸埋在钟意的脖子里,“终于肯下来了?”   钟意骂他神经病,奋力挣扎着要下来,却被牧鸿舟牢牢锁在怀里,两腿扑腾半天也没点着地。   孩子们围过来,一人抱住爸爸的一条腿,仰头咯咯笑着。   钟意恼羞成怒地抓起一团雪往牧鸿舟的脸上糊,眼里蓄着两簇火,亮晶晶的,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一点,红彤彤地喘着气,“叫你扔我。”   牧鸿舟的脸被她抹得往后仰,有点呛着了,在失去平衡之前把她放下,抖着衣领咳嗽几声。   牧知意见妈妈下来了,扒着爸爸的腿要上去,爬了半天爬不上去,伸开双手,脚一踮一踮地着急,“爸爸,我也要抱,啊,爸爸!”   牧鸿舟衣领里全是雪,上半身湿了一大片,怕冻着孩子,就蹲下来和她一起挖雪坑,把枯萎的树叶埋进去,她坚信明年开春就会长出新的树苗。   牧知意玩起来比男孩子还虎,在雪地里打滚,钟斯年怕弄脏了外套没有滚,她就笑话他是胆小鬼,他要做弟弟。   钟斯年捡了两根小树枝插在雪人的肚子两边,低低地哼了一声,“幼稚鬼。”   “你说什么?”牧知意没听清,凑过去问他。   “我们给雪人起个名字吧。”钟斯年说。   “名字啊......”牧知意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举手兴奋道:“叫它枝枝!”   她戳了戳雪人的手,乌溜狡黠的眼睛笑得一闪一闪,“是树枝的枝啦,刚好和我的名字同音而已。”   钟斯年不甘示弱,“那我要叫它斯斯,雪的英文是snow。”   “思思?”牧知意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好像女孩子的名字哦。”   钟斯年不想理她了,他要去找爸爸妈妈玩,可是回头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爸爸妈妈又躲起来了。   牧鸿舟被灌了一脖子雪,毛衣连同内衣湿了大片,腻凉地贴在皮肤上,发梢也滴着冷水,再吹会儿风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要着凉。   钟意心虚地拖着他回房换衣服,四下无人,她很快遭到打击报复,被心狠手辣的牧鸿舟摁在衣帽间里溃不成军。   钟斯年回家找爸爸妈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旁边跟着个小喇叭。   牧知意拿着魔法杖满屋子叽里呱啦地念咒语,要把爸爸妈妈从异度空间召唤出来。   两个宝贝哒哒哒跑上二楼主卧,念念有词的牧知意骤然顿住,“咦”地一声,指着地板瞪大了眼睛,和钟斯年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   他们顺着散落一地的衣服走到衣帽间,可是衣帽间里黑黢黢的没开灯,灯的开关太高了,他们又够不着。   摆了一整面墙壁的墨镜首饰在黑暗里幽幽地反光,看起来很诡异。   牧知意有点害怕地攥紧了魔法杖,不敢进去,和钟斯年手拉手站在门口,她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妈妈?”   钟斯年也叫,声音比她大一点点,“爸爸?”但是都没有回应。   孩子的呼喊让钟意尤为难堪,眼泪掉得更凶。   她在相距孩子们几步之遥的衣橱里被牧鸿舟死死的抵着,他干燥掌心捂住她汗泪交错一塌糊涂的红嘴唇,压得极低的声音雾一样烧在耳廓,“嘘,不要叫了。”   钟意哆哆嗦嗦地倒在他怀里,垂挂的衣服时不时擦在细嫩的皮肤上,她不安地挪开,却挨到了旁边的皮带。   冰凉搭扣贴在灼热淌汗的后背,冷气顺着脊骨攀爬,一瞬间仿佛有一万个人在撕扯她的视感神经,眼前的景象被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图形,每一秒都有金光炸开。她浑身猛地颤动,咬住牧鸿舟的手指,无声地尖叫。   她像一条不断上挺的鱼,一边是整排皮带的冷金属搭扣,随着动作上下滑动;另一边是牧鸿舟宽阔结实的胸膛,烫得要烧起来。   她被夹在冷和热的两极中间,无数条电流在血液里蹿动,大脑一片空白,门外孩子们还在叠声地叫,“爸爸,妈妈!”   钟意泣不成声,忍无可忍地反手给了牧鸿舟一巴掌。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一巴掌像是在摸他的脸。牧鸿舟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很虚伪地温柔,“别哭了,嗯?”   牧知意趴在地上把床底都检查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失望地拉着钟斯年走了,兄妹俩叽叽喳喳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一定偷学了什么魔法,悄悄从窗户里飞走了。”   “他们一定是穿了隐形斗篷,故意不让我们找到!”   “斗篷斗篷!我也想要斗篷......”   一楼电视机启动的音乐响起,衣橱的门终于被打开,牧鸿舟打横抱着钟意从里面出来,嘴唇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安慰着。   钟意汗涔涔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进到浴室里时摘下花洒冲着牧鸿舟又哭又打,“死变态,我脸都让你丢尽了,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牧鸿舟积极承认错误,同时试好了水温,抱着她躺进浴缸,“对对对,是我不好,下次轻轻地好吗?”   钟意狠狠踹了他一脚,用眼神告诉他别想再有下次,“那个衣橱里的衣服全部要送去清洗,皮带也是,洗干净了拿回来我要抽你。”   牧鸿舟下巴磕在她发顶,顺着胸腔发出一阵低笑,“好。”一个字被他拉得很长。   -   牧知意踩着小板凳,把吐司机里的面包夹出来,摆在精致的水纹金边餐盘里,拧瓶盖的时候憋红了脸,捏着小勺子往吐司上抹了薄薄一层软盈盈甜滋滋的樱桃酱。   她从小板凳上下来,把餐盘摆在餐桌上,哒哒哒跑上楼找妈妈。   她扑倒梳妆台前,搂着钟意的腰,“妈妈,你不在家的这一周我会很想你,你也要记得想我们。”   说完又悄悄放低了声音,“一定要最想最想我。”   钟意事业顺心,虽自称甩手掌柜,但当老板的哪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公司很多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刚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周末,她又要去出差忙项目。   钟意放下眉笔,抱着女儿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好,知知在幼儿园不要乱跑,听老师的话。”   牧知意坐在钟意腿上,仰着小脸让妈妈给她扎头发,用一首英文歌得到了一枚红宝石发卡的奖励,还蹭用了妈妈的玫瑰味润唇膏,她抿抿嘴巴,对着镜子一顿臭美。   牧鸿舟把她抱下来,让她下楼吃饭,今天是周一,得上学了。   牧知意把她的儿童餐椅搬到钟意旁边,围着小围兜,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早餐,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妈妈,你今天可以送我们去上学吗?”   “对不起,妈妈没时间了,爸爸会送你们去的。”   钟意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面前的小白兔碗里。   她眼珠一转,瞄向坐在对面的牧鸿舟,“爸爸,我也去机场送妈妈去好不好?”   “那你就不是最早到幼儿园的小朋友了,今天的第一名只有我一个。”   钟斯年吃完早餐擦干净嘴,跑到钟意身边牵着她的手,吻她的手背,“妈妈,我要去上学了,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牧知意一听还了得,解了围兜蹬着腿下来,抓起小书包跑到门口穿鞋,着急地向爸爸招手,“不行不行,我也要当第一,爸爸,我们快点出发吧!”   厨房门后,牧鸿舟争分夺秒地压着钟意亲了又亲,“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他牙尖轻啮她柔软耳垂,“不要和陌生男人说话。”   钟意噗嗤一笑,勾着他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和儿子一样幼稚。”   幼稚的爸爸亲自开车送孩子上学,两个小豆丁叽叽喳喳地讨论昨天看的动画片,就王子到底喜不喜欢美人鱼这个话题吵了起来。   钟斯年斩钉截铁,“王子一直把美人鱼当妹妹啊,他喜欢的是邻国公主。”   说到邻国公主牧知意就来气,像冒着蒸汽的小火车一样嗷嗷叫起来,   “那是误会!他误以为是公主救了她所以爱上公主,但是事实上是美人鱼救了他,所以王子和美人鱼才是天生一对。”   钟斯年转着魔方,“可是美人鱼不说,王子怎么知道是她救了他?”   牧知意当即反驳,“王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把她带回家,对她那么好,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我对你也很好,因为你是我妹妹呀。”   “啊啊啊我才不是妹妹,你不要转移重点!”   牧知意气得蹬脚,摇头摇得发卡都要掉了,双手环胸,撅着嘴坐在卡通座垫上,“爸爸,钟斯年耍赖,每次他说不过我就耍赖!”   钟斯年很无辜地仰头看着前方,“爸爸,我没有耍赖。”   牧鸿舟哭笑不得,他还没来得及当一回和事佬,两个小朋友之间刚烧起来的战火就熄灭了,脸贴着脸靠在一起研究魔方。   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牧知意和钟斯年分别在牧鸿舟的左右脸上亲了一下,嫩生生地说:“爸爸再见。”   他们晃着书包带子往幼儿园跑,牧鸿舟笑着挥了挥手,回到车上前往公司。   “许庭森!”   牧知意拉着钟斯年的手站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从车上下来的许庭森,兴奋地朝他挥手,“这边这边!”   许庭森还没睡醒,揉着眼睛走到他们面前,顶着头上一撮呆毛和他们道早安,“早上好,有什么事吗,牧知意?”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牧知意溜圆了眼睛,殷切地看着他。   许庭森觉得说不是好像有点不礼貌,开门见山道,“你想养狗吗?可是你妈妈应该不允许吧。”   牧知意原地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说不会不会,“我和妈妈以前也养过狗狗,是一只超大的金毛!我很有经验,我会把它养好的。”   她抿了抿唇,重新笑起来,“我和钟斯年都还没进去,你先进幼儿园,今天让你当第一名好不好?”   钟斯年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转魔方。   牧知意把小书包从背上抖下来,打开拉链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双手捧到许庭森面前,   “这个戴围巾的比熊巧克力送给你,等你家玛丽生了宝宝,送我一只好吗?”   许庭森把盒子顶上漂亮的蝴蝶结绸带解开,看见里面造型精美栩栩如生的巧克力,闻着可可的香气咽了咽口水,非常心动。   “这个礼拜我们都不和你争了,让你做一个星期的第一名好不好?”   许庭森被彻底说动,生怕她反悔似的点头,“好,一言为定。玛丽这两天就要生了,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进了教室,钟斯年有点不高兴,因为牧知意想养狗,他这礼拜都不能当第一了。   牧知意坐在他旁边,嫩藕似的胳膊悄悄从桌底下伸过来,晃了晃手里的礼物盒,里面装着一只小企鹅造型的巧克力,钟斯年当时没说,但是看了好几眼。   “哥哥,这只小企鹅的送给你。”牧知意笑出一排白嫩嫩的乳牙。   钟斯年那点不高兴跟着小企鹅飞到了南极,脸颊红扑扑的,“谢谢知知。”   牧知意包着漂亮书皮的课本立在小课桌上,脸埋进去偷笑,心想反正那只小企鹅不是她最喜欢的。 第51章 番外五 ...   钟意刚一落地, 繁重的公务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她忙得脚不沾地,接近凌晨回到酒店, 敷着面膜刷牙的时候恍惚想起, 忘记提醒牧鸿舟带两个小朋友去看牙医了。   牧知意眼睛通红地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回避手机镜头,捂着嘴巴, “我的牙齿很漂亮,我不要奇怪的医生给我看牙齿,他会把它们拔掉!”   钟意在会议室的隔间里, 握着手机轻声哄她,“只是给医生看一下,不会拔掉, 看完爸爸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可以买一桶爆米花和可乐。”   牧知意放下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已经开始得寸进尺地讲条件,   “我要大桶的爆米花和大杯可乐。”   钟意眉梢一挑,牧鸿舟赶在她发作之前灭火, 抢先说道:“可以, 但是要和哥哥一起分享好吗?”   牧知意顶着妈妈犀利的目光点了点头, 和钟斯年保证说会分他一半。   钟斯年把漱口水吐进水槽, 他刚从诊室出来,牙床上还停留着金属器械滑动的不适感,零食勾不起他的兴趣,他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 “没关系你吃吧,哦,医生喊你进去了。”   牧鸿舟和钟意一起鼓励她,牧知意像一只小乌龟一样缩在爸爸的肩膀上,抽噎着捂住脸,“等一下,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只要一分钟就好,我要和我的牙齿们说悄悄话......”   一分钟过去了,牧知意和牙齿们说完悄悄话,趴在牧鸿舟的肩膀上又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还是守信用地说可以进去了。她从爸爸肩上下来的时候嘴角耷拉,不情不愿要哭不哭的。   牧知意躺在诊疗床上,强光灯从上面照下来,她嫩红的口腔明晃晃地映在灯下地小镜子里,她紧张得两只拳头攥起来,撅着嘴叫牧鸿舟出去,   “爸爸,钟斯年都一个人看牙了,我也可以,爸爸你出去吧,不用陪着我。”   “好,知知加油。”牧鸿舟帮她拨开脸上的碎发,鼓励地亲了亲她,起身出去了。   牧知意听见门带上的声音,转头看着戴口罩的医生,眼睛眨巴眨巴,企图发射可爱光波把她击倒,和医生姐姐商量商量,“姐姐不要看了好不好,我的牙没有长黑洞,它们很害羞,不喜欢被看。姐姐,你想知道哈利波特的隐身咒是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快点把这个灯关掉吧。”   牧鸿舟靠在走廊拐角一侧的墙上,在无人的角落里和钟意隔着屏幕相顾无言地笑。   他的的脸盈满了整个屏幕,牧鸿舟的眉弓长得极好,眼型略微偏长,相比阳光俊俏的桃花眼,他的眼睛更清冷薄酷一些,平常不苟言笑时尤具压迫感,可一旦笑起来就温柔又细致,英隽坦荡地看着她,又长又密的睫毛也挡不住的深情。   钟意的手指悄悄捏紧了裙子面料,没话找话,“年年一个人呆着无聊,你去陪陪他。”   “他刚把我从诊室赶出来。才不需要我陪呢。”牧鸿舟笑望着她,眼神干净而炙热,“什么时候回来?”   钟意出差为期一周,返程的机票早已买好,她和牧鸿舟基本每天都要通电话,但是从她离开的第二天开始牧鸿舟就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此番重复让钟意陷入到一种甜蜜的折磨里,她故意装得一本正经,“不知道啊,甲方太事儿了,说不定得下下周了呢?”   什么样的甲方能难倒钟意?牧鸿舟失笑,也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就去找你。”   牧鸿舟的脸往屏幕前凑近了些,眼神干净而热烈,低哑沉炙的嗓音从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渡到她耳边,“小意,我想你了。”   钟意的脸颊烧起来,又听见他问,“你有没有想我?”   牧鸿舟没有童年可言,和孩子们相处久了,他难以免疫地沾染上几分稚气,这样直白而热忱的牧鸿舟让钟意觉得陌生,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助理在门口说话也没反应,还是牧鸿舟听见了,又转述一遍,提醒她客户到了,去开会。   钟意恍然清醒过来,抬头对助理扬声说她就来。   转而看着那边好整以暇的牧鸿舟,她唇角上下撇动,拧巴兮兮地小声扔下一句“才不想你”,飞快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钟意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在洗手间里快速补完一遍妆,旋紧睫毛膏,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之前给孩子们讲的皮诺曹的故事,两个小朋友互相指着对方的脸笑嘻嘻地开玩笑,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牧鸿舟刚把手机收回袋里,它又震动了一声。他拿出来,看到钟意刚发过来的消息,   “想。”   牧知意从诊室出来,矮矮小小的一只,看见爸爸像看到救星一样,跌跌撞撞地朝牧鸿舟跑过去,脑袋埋在他肩膀里委屈地控诉,“医生姐姐好坏,我把隐形咒告诉她了,她还要用很酸很凉的水冲我的牙齿,她说话不算话。”   她光顾着委屈,告个状把自己那点小九九也交代出去了,牧鸿舟憋着笑,轻拍她的后背,“知知这么厉害啊,还会隐形咒?”   牧知意小脸一皱,心都要伤透了,“不是,我不会,我念的咒语没有用,我不会念古拉丁文,我还没有学会,太难了。”   “没关系,以后就学会了,”   牧鸿舟拿出手机让她选餐厅,“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年年都没哭,你不是要当姐姐的吗?”   牧知意揉着眼睛,短嫩的手指在海洋主题餐厅上点了点,“我要吃美人鱼的蛋糕,头上要有皇冠。”   按照惯例,在外面吃完晚饭这兄妹俩是要去少年宫玩一圈才肯回家的,但是牧知意接到了许庭森的电话,他家的狗狗要生了。   她摇晃着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几乎手舞足蹈起来,脸颊红彤彤地,还沾着奶油,兴奋地说,“玛丽要生了,我要有小比熊了!”   她攥着牧鸿舟的西装衣角往外拖,又开心又着急,“爸爸,我们快回去吧,哥哥,你也想看玛丽生宝宝对不对!”   牧知意只有在有求于人或者暗中使坏的时候才会叫哥哥,钟斯年早就发现了,他撇了撇嘴,他才不想看,但还是解了小围兜从儿童餐椅上下来,拉着牧鸿舟的手,“爸爸,我吃饱了,我们回去吧。”   牧鸿舟又买了一只变形金刚的蛋糕,载着两个孩子前往许庭森家做客。   许廷森家门开着,听见牧鸿舟的车喇叭声,里面传出来一道稚嫩童声,叫他们直接进来。   两个小朋友旋风一样冲进去,正好赶上宝宝从玛丽的肚子里出来。玛丽生产完后侧躺着休息,四只刚出生的小奶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依偎在妈妈旁边喝奶。   “刚出生的比熊没有毛,好小一只哦,像一只小猪。”牧知意看中了最右边那只比熊幼崽,在它肉粉软嫩的小耳朵上轻轻戳了戳,迅速收回手,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   “它才不是猪呢。”许庭森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即将离开他的小比熊,说不舍得是假的。   “猪猪也很可爱啊,你看过佩奇吗?”牧知意歪着脑袋问他,她整个世界都飘着粉红色泡泡,没有发现许庭森的难过。   “没看过。”   牧鸿舟适时送上蛋糕,许庭森看到蛋糕顶上的限量款变形金刚,眼睛立刻亮起来,有些低落的心情被迅速抚平。   “我看到它出生的诶,”牧知意开心地宣布,“那从今以后我就是它的妈妈了!”   “玛丽才是它的妈妈。”许庭森说。   “那有什么关系,桃桃也是大猫生的,但是幼儿园里很多小朋友都是它的爸爸妈妈。”   牧知意眼睛转了转,和许庭森商量,“我是妈妈,让你来做爸爸好不好?”   一直趴在地上看狗狗的钟斯年倏地抬头,“不可以!”   许庭森本来有点不好意思想拒绝,被钟斯年这么一反对,顿时板起脸,“为什么不可以,它本来就是从我这里抱走的。”   牧知意双手叉腰,虎脸对着钟斯年,“钟小年,我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捣乱。”   钟斯年看看许庭森又看看牧知意,哼了一声,“随便你。”   许家公司和舟翼科技平常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牧鸿舟受邀上二楼书房聊了一会儿,下来的时候三个小朋友都玩累了,坐在地毯上一起看漫画。   牧鸿舟带着孩子向许庭森一家告辞,他们还没看完,钟斯年牵着爸爸的手一直回头,“他们最后把水晶石赢回来了吗?许庭森,我要回家了,你看完以后告诉我好吗?”   许庭森说,“那你同不同意我当爸爸?”   钟斯年抿了抿唇,不理他了,仰头摇晃牧鸿舟的手,“爸爸,我想看这本漫画,待会儿我们去买好不好?”   牧知意趴在牧鸿舟肩上,本来快睡着了,布谷鸟一样猛地抬头,“哎呀,我都忘记给宝宝取名字了!许庭森,小比熊白白的圆圆的,就叫它雪球好吗?”   许庭森觉得这个名字不太酷,他想到了更帅的名字,可是钟斯年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他有点怯了,点头答应说:“好。”   “哦,雪球雪球!”牧知意抱着爸爸的脖子欢呼起来,嘴巴咧到了耳朵,“我也有小宝宝了,它叫雪球!”   说着就要从爸爸肩上下来,“雪球给我,我来抱,我来给它穿衣服!”   她给雪球裹上柔软透气的小被兜,捧棉花一样捧在手心,兄妹俩紧紧地挨坐着,在车上叽叽喳喳了一路。   刚出生的小比熊,眼睛都还睁不开,皮肤白里晕着青红,细嫩得几乎一戳就要像泡泡一样戳破。钟斯年很小心地看着牧知意,“你别抱那么紧,要把它压坏了。”   回到家里,牧知意立刻宣布,“今晚雪球要和我睡觉!”   钟斯年很不放心地看着狗狗,“你把它压坏了怎么办?”   兄妹俩从刚学会爬的时候就分房睡了,因为牧知意睡觉非常不老实,几乎每晚都要把钟斯年蹬哭,他一哭她也跟着哭,两个小魔王此起彼伏的哭声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我才不会把它压坏,我已经上幼儿园了!”   牧知意原地跺了跺脚,做个凶相,转头看向牧鸿舟,又乖起来,“爸爸,我们把狗屋搬出来好不好?”   她说的是以前芽芽住过的狗屋,自从芽芽去世以后有关它的东西就都收进了杂物间,钟意把它们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搁在角落上了锁,一直吃灰到现在。   “好嘛好嘛,爸爸最好了。”   牧知意像个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牧鸿舟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点头答应。   牧知意把狗屋狗盆搬出来清洗干净,和爸爸一起拆从超市买回来的狗狗奶粉,把从许庭森家带回来的母乳摆在狗狗面前,“雪球快喝奶。”   她吐出舌头一卷一卷,教它,“像这样,快点。”   钟斯年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趴在床上看刚买回来的漫画,直接翻到倒数第五回 ,刚开了个开头,妈妈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妈妈,我研究出三阶同色的转法了!”   钟斯年兴奋地举起魔方,给钟意表演了一遍,然后张开嘴巴露出白亮整齐两排牙齿,“医生说我的牙齿很漂亮,以后长的恒牙也会很好看。”   “真的啊,年年好棒。”钟意靠在酒店的床头笑起来,问他们今晚吃了什么。   钟斯年面上端着不显,伸出床边的两只小脚丫在空中得意地晃来晃去,说他们今晚在餐厅吃了蛋糕,吃饭的时候玻璃墙周围有好多游来游去的鱼。   他一边和钟意聊天,一边偷偷看床上摊看的漫画,其实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听妈妈说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妈妈,我想去洗澡了,你和妹妹说说话好吗?”   “好啊,宝宝快去吧。”钟意提醒他洗完澡记得放水,小黄鸭玩具也要放回架子上晾干。   “嗯,妈妈晚安,爱你。”钟斯年回头看看四处无人,放心地在嘟起嘴巴在屏幕上亲了一下。   他跑到一楼把手机给牧知意,“牧知意,妈妈叫你!”   牧知意蹭地一下站起来跑过去,把手机摁在怀里,小拳头攥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下,作势要打他。钟斯年这个笨蛋,差一点让狗狗暴露了!   钟斯年不以为意,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妈妈回来还不是要看到。他背着爸爸朝牧知意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跑上了楼。   牧知意捧着手机和妈妈视频,一边甜丝丝地撒娇,一边偷偷摸摸地给狗狗喂奶。可是雪球好像不听她的话,小半碗奶喝了好久都没有喝完,她有点紧张,急中生智道,“妈妈,爸爸很想你,他想和你说说话。”   手机在两个孩子中传了一圈,最终传回牧鸿舟手里。牧知意长舒一口气,把狗狗和狗盆抱在怀里,猫着腰从沙发后面溜走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都不想和我说话。”孩子一走,钟意当即摘下温柔的面具,鼻子皱起来,冲牧鸿舟撇了撇嘴。   “我和你说。”   “谁要和你说。”钟意笑起来,“他们俩跑那么快,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牧鸿舟心虚地打掩护,“哪能,孩子们乖着呢,今天看牙都没让我陪。”   两人腻腻歪歪聊了会儿,钟意困意渐涌,眼睛有些睁不开了,牧鸿舟让她早点休息,挂了电话上楼把两个精力旺盛的小朋友哄去睡觉。   -   牧鸿舟连续见了两个大客户,工作结束的时候幼儿园已经快放学了。他一边往车库跑,一边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知知和年年已经回家了,钟小姐来接的,他们可高兴了呢。”   牧鸿舟顿感不妙,果然,等他火急火燎赶回家里,一进门就碰上老婆大人的发飙现场。   钟意的包还拎在手里,生气极了,“牧知意!你一声不吭抱回来一条狗,经过全家人的同意了吗?养狗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自作主张!”   牧知意缩在客厅放玩具的角落里,抱着狗窝不撒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瘪嘴瞪眼不说话。她看到爸爸回来了,金豆子立刻掉了下来,哭闹着开始撒泼,   “钟斯年同意了,爸爸也同意了,许庭森也同意了,所有人都同意,就妈妈不同意,妈妈一点都不好!”   “你......”   游走在暴怒边缘的钟意被牧鸿舟连人带包地抱起来,她晃着腿剧烈地挣扎,挥着包打他,“好啊你牧鸿舟,撺掇孩子糊弄我,趁我不在家连狗都养起来了!”   牧鸿舟悄悄给钟斯年使了个眼色,抱着人进了厨房。   钟斯年嘟了嘟嘴,把平板拿过来坐在牧知意旁边,问她要不要看哈利波特。   “当孩子们面发那么大火干什么?身体气坏了亏不亏啊?”   牧鸿舟反手带上门,圈着她的腰堵上那张朝思暮想的嘴。面对钟意的怒火,牧鸿舟别无他法,只能以亲吻作为武器,把人亲得眼角发红双腿疲软,没力气骂人了才好说话。   “混蛋,你放我下来!”钟意视线模糊,胡乱地捶他,“发火我乐意吗?你们一个个都不和我商量,那个狗窝和狗盆是不是你搬出来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钟意的眼泪掉得又急又凶,牧鸿舟慌了心神,“怎么了小意?”他把她放下来,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我怕你在外面工作会分心,本来想后天去机场接你的时候告诉你的。知知会对狗狗负责的,我们相信她好吗?”   “怎么负责?乱用别人的狗窝和狗盆也叫负责吗!”   她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那是芽芽的狗窝和狗盆,你怎么可以拿给其他狗狗用......我才刚送走一个,这个又能活多久啊,等它死了你是不是又要带回来一个,啊?你残不残忍啊!”   去年芽芽咽气的时候,连牧鸿舟都红了眼睛,全家只有钟意反应最平静,她甚至没有哭,平时在牧鸿舟面前那样敏感娇气的一个人,那天一句丧气话也没有说,甚至主动安慰别人,给两个孩子买了可乐和小蛋糕,和牧鸿舟一起挖了土坑将芽芽埋葬。   很多事情钟意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在乎。她为每一个生命的离开而难过,就在牧知意和钟斯年吃完蛋糕,摸着滚圆的肚子香甜入睡的夜晚,钟意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她背对着牧鸿舟一动不动,像是熟睡了,若不是清楚她平日里野蛮又粘人的睡相,牧鸿舟真的要以为她睡着了。   他把钟意拖进怀里摇醒,强行撬开她紧闭的牙关,让她骑在他身上,重重地颠她,把她心口不一的话匣子颠开。   钟意在痛苦和欢愉的交织碰撞中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双手拼命捶打他,“芽芽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啊!你不是会高科技吗,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漂亮的小脸全部皱在一起,浑身抖得晕红,哆嗦着软倒在他怀里,缩着肩膀细细地哭。   当时她比现在还要委屈,哑着嗓子崩溃,“它才活了多久啊,知意和斯年还这么小,它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世间聚散如朝露亦如闪电,钟意经历过分离的苦,生死的苦,以及种种污秽的食物,知道死亡的真正意义。她有一套脆弱但又固执的自我保护机制,宁愿活在自我创造的圆满假象中,看起来一切都无法将她击倒,其实缺爱到了骨子里。   牧鸿舟把她圈束在怀里,低头吻她的发顶,饱胀的酸疼怅惘在钟意的泪水中发酵成每分钟九十次的心跳共鸣。 第52章 番外六 ...   牧知意抱着小狗上楼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连牧鸿舟也不让进去,声音从门里和电话手表一起传出来, “我不管, 我要和宝宝在一起,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打着哭嗝,眼泪直直往外咕涌。   钟斯年举着手腕和她通话, “爸爸妈妈带我们去看电影吃晚饭,可以买一包薯片和棒棒糖,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出来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牧知意这回算是上了梁山,嫌台阶给低了。又不是钟斯年害她哭得这样惨,除非妈妈亲自和她讲, 否则她才不要出来。   钟意打定了主意不能惯着这个小霸王作威作福,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以后还能不能管教了?   她自己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一家之主的风姿已经扬起来了, 抬手一挥带着丈夫儿子,让牧知意一个人在家好好反省。   钟斯年放了一袋酸奶和一盒草莓班戟在牧知意的房间门口, 想了想又从自己房间提了一包辣条出来, 心疼又不舍地放在牛奶旁边, 前者爸爸的手,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牧鸿舟原本的设想是他们看完电影吃完饭,把大的哄住了回去哄小的,没成想牧知意这回真的犟到了头,房间门口的食物不见了, 她还待在里面,外面一有人说话就把哈利波特的声音开到最大。   牧鸿舟被魔法特效围攻,哭笑不得,只好说了句晚安便走了。   在他身后,牧知意悄悄把门打开一道缝,怀里抱着雪球,门缝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和狗狗一样湿漉漉的。   度过了鸡飞狗跳的一天,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平静下来,第二天牧鸿舟突然发现他被钟意拉黑了。   这令他郁卒不已,上一回被钟意拉黑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当他看到消息被拒收时还懵了一下,恍惚间以为穿越到了好几年前。   平时的相处倒没什么变化,饭照样一起吃,晚上依然搂着睡,牧知意把狗窝从她房里重新搬回一楼客厅,钟意偶尔还会帮忙给雪球泡奶粉。   就是不把他从黑名单里拖出来,装作听不懂他的各种暗示,后来牧鸿舟有点着急了,拉下脸皮说小意你怎么把我拉黑了,她就一副很惊讶的表情,说拉黑半个月了,你才发现呀?   说完当着他面掏出手机自拍发朋友圈,不一会儿就收获一连串点赞,点赞列表中自然没有牧鸿舟。   钟意笑眯了眼,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伸着懒腰说今晚想吃油焖大虾,刚说完就被他压进沙发里狠搓了一顿,完了也没有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牧鸿舟非常郁闷,不知道钟意打的什么主意。   舟翼科技的总裁助理和秘书在公司茶水间大倒苦水,说boss最近脾气不太好,进出他办公室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大家纷纷猜测老板是受了什么刺激,有热心群众一针见血,还能因为什么,和夫人吵架了呗。   “爸爸,你为什么要和妈妈吵架?”钟斯年晃着两条小腿,坐在沙发上问他。   牧鸿舟头痛,很平静地说,“我们没有吵架。”   “可是公司里的叔叔阿姨们都这么说。”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的。   “他们怎么说?”   钟斯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惹妈妈不开心了。”   牧鸿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新买的限量款模型周边摆在桌子上,钟斯年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看见爸爸招手,他当即跳下沙发过去。   牧鸿舟把模型推近了一点,“爸爸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钟斯年身负满满的正义感,挺直了腰板向他保证,“爸爸你说!”   牧鸿舟说让钟斯年把他从钟意手机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钟斯年愣了一下,这个任务内容和他预想的方向相差有点大,并且,“妈妈为什么要拉黑你?”   牧鸿舟解释说是因为养狗的事,钟斯年撇了撇嘴,面露怀疑,“妈妈对雪球可好了,怎么会因为它对你生气,爸爸不要撒谎哦。”   虽然他不太相信爸爸的说辞,但为了爸爸妈妈不吵架,还是答应了牧鸿舟,表示只帮这一次,“爸爸,以后你不要再妈妈生气了。”   牧鸿舟连连点头,把具体操作步骤和他讲了,“首先要注意保密,一定不能被发现了,然后才是执行任务,安全第一任务第二,知道了吗?”   他不放心地又讲了一遍,还画了张操作流程图,抽查儿子,“进了书房该怎么办?”   钟斯年捏着模型来回看,滚瓜烂熟道:“说妈妈我想和爸爸视频。”   牧鸿舟终于放心地点点头,祝他成功,“年年加油。”   钟斯年拿着模型走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爸爸,你以后不要再惹妈妈生气了。”   牧鸿舟很冤枉,又听见钟斯年说,“妈妈晚上总是哭。”嘟着嘴,有点责备地看着他。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诚恳道歉,说爸爸以后一定改。   钟斯年很严肃地点点头,踮起脚把办公室门打开,让司机送他回家了。   牧鸿舟当天以工作繁忙为理由睡在公司,一晚上都守着手机,过一会儿就要刷新消息,打开页面又关闭,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浮躁不安。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添加好友的申请提醒,牧鸿舟立刻加了,点进钟意的朋友圈把她最近的自拍全部保存,给她发消息过去:“第三步。”   钟意挑了挑眉,把手机递给旁边垂头丧气的钟斯年,“第三步是什么?”   钟斯年做坏事被发现,耷拉着脸,“把你和爸爸的消息记录删掉。”   他瘪了瘪嘴,“妈妈,对不起。”   钟意嗯了一声,摸摸他的脑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完晚安,钟斯年才把含着的两包泪憋回去了,吸了吸鼻子,“妈妈晚安。”抱着钟意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亲,穿上拖鞋踢踢哒哒地走了。   牧知意听见脚步声,打开房门探头探脑,故意很大声地问,“钟小年,你被妈妈骂哭啦?”   钟斯年恼羞成怒,生气吓唬她,“这么晚了不睡觉,你又躲在房间里吃巧克力,明天早上起来胖成大雪球,牙齿全部掉光,你就等着被医生凿吧!”   钟斯年每句话都踩在她痛点,她生气大喊,“你才是大雪球,我让医生姐姐打你!”   说完从房间里跑出来,捏着半包辣条重重地塞进他怀里,恶声恶气地,“不许哭了,听见没有!”   说完立刻跑回去,转头朝他做个鬼脸,“吃完记得刷牙!”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钟意翘腿靠在床头,接着给牧鸿舟发消息,“哦,第四步呢?”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意?”   钟意发过去一个微笑的默认表情,嘲讽意味十足。   牧鸿舟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她接起,语气凉凉:“工作忙还有空和我聊天啊?”   听筒那边传来钥匙摩擦碰撞声和匆匆跑动的脚步声,牧鸿舟坐进车里启动引擎,说他马上回来。   “我还当你不回来了呢,枕头都给你扔了。”   钟意撩了撩头发,“四十分钟,回不来就别回来了。”   深夜十一点,牧鸿舟赶在零点钟声敲响前回了家。车子在路边熄了火,他踩上松软的沙滩,踏着盈皎的月光,朝海滩边那抹纤细身影走去。   “别把脚印踩坏了。”钟意忽然出声,在距他不远不近处回头瞪他,半张脸没在阴影里,表情不辨喜怒。   沙滩上印着一大两小三排脚印,牧鸿舟刚才走得太急没注意,好在没有踩到。他小心翼翼地过去,没还开口,钟意又剜他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打连珠炮似的骂他,说明还不至于太生气,牧鸿舟的心落回去一点,脱了外套披在钟意身上,和她并排坐在那块礁石上,“出来怎么不多穿点?”   “等你呗。”   钟意靠在他肩上,仰头看着他,说话时温热的香气打在他颈侧,“看看是你先来呢,还是我先冻死在这里。”   牧鸿舟失笑,“说什么胡话呢。”把她又抱紧了一点。   钟意顺势搂住他的腰,打了个呵欠,“那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呗,以前把你拉黑的时候,我想的也是,是这个混蛋先向我道歉呢,还是我再一次臭不要脸地贴上去。”   她凉凉一笑,“当然了,这个混蛋一次都没有向我道歉。”   牧鸿舟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浪潮一阵接一阵地拍打着沙滩,许多久远的情绪再度从海底涌上来。他喉咙发干,又把难过复习一遍,“以前是我不好......我的错。”   “你错哪儿了?”钟意扫他一眼。   牧鸿舟垂着眼,有些委顿地,“不该那样冷着你,让你一直受委屈。”   每次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牧鸿舟都要因为后怕而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是那样冷漠的一个人,差一点点就真的失去了钟意。   钟意嗤地一声,并不买账,“有什么不该的,以前你又不喜欢我。”   “我......”   牧鸿舟语塞,出神般望着大海,记忆像浪花一样堆叠,他迟来地表白,“不是,我喜欢你,以前就喜欢你。”   “哦?”钟意的表情很新鲜,“以前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仿佛被不知不觉被引进某个圈套,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有个答案在心里呼之欲出,可总是隔了一层,像蒸起大雾的海面,叫人无从落脚。   “嘿。”钟意突然抬起手肘撞他一下,用很狐的目光轻搔着他,“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理所当然地想点头,她却又欺身过来,攀着他的肩膀,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勾起一边唇角,   “你相信你对我一见钟情吗?”   “我......”   她细长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先别急着否认嘛。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会同意签字?”   她说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钟意在他惊愕目光里甩出来的那份恋爱合约。   少年人不掺杂质的感激之心,在那天被亮晶晶捧出来,莽莽撞撞毫无戒备,丝毫不知那扇门里藏着怎样的浪漫算计。   妖精。   牧鸿舟语文不差,高考作文接近满分,却在打开门后见到钟意的那一刻词穷,想不出任何可堆砌的辞藻,只能用感觉。   妖精坐在办公桌后,漂亮的眼睛自上到下地刮了他一遍,嘴和桌上花瓶里的那支玫瑰是一个颜色,魅力释放给很多人,但只专一地对他风情万种。   他如同步入警幻太虚,泥塑的肉身被她捏在手里把玩,她段数太高,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将他全方面堵死,最后把他逼在沙发一角,欺身过来攀着他的肩膀,伸手在他下巴上轻挠一下,   “这么感恩啊,以身相许好不好?”   牧鸿舟羞恼于她轻挑玩笑的语气,避开了她认真专注的眼神,起身抱歉说要告辞。   她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扯着他的衣角把他拉回去。他仓促坐下,被她一头撞在胸口,心脏很剧烈地抖了几抖。   衣服质量不太好,被她那一下扯得有些开线。说不出是羞是恼,他心头无名火起,忍无可忍地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拎开,“你干什么?”   那一刻他惊异于有人的皮肤可以细腻到这种程度,雪白,崭新,像上帝赐给人间未拆封的礼物,她身上的香气像是从骨头里弥出来的,媚,软,甜,牧鸿舟走神地心想,原来鸟语花香也能用来形容人。   她看着被他握在手里的胳膊,闷笑一声。他猛地回神,骤然松开了她的手。   她一个不防,差点被甩出去,却也不恼,撩了撩头发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没干什么啊,找你玩嘛。”   自然而然地贴着他坐着,猫一样的眼睛眨动一下,清澈又迷离,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红润的嘴巴一张一合,“牧鸿舟,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侧过脸,“嗯。”   “哪个鸿?哪个舟?”她明知故问,双手捧脸,支着下巴歪了歪脑袋,“写我看看。”   “没笔。”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拿出手机,解屏时勾了他一眼,“偷看我密码啊?”   横遭一道没来由的指控,牧鸿舟莫名其妙地转头,拧着的眉毛在看见她手机的一瞬间凝固,表情僵滞。   他高中时申请资助表上的照片被她拿来当屏保。   牧鸿舟如坐针毡,他感觉到前所未有地难堪。她却笑出一排洁白小巧的牙齿,   “你怎么得罪人家摄影师啦?把你拍得丑死了。”   牧鸿舟在为他们之间的阶级落差感到自卑,她却扯着他的领口凑到他面前,举起手机状似很认真地比对一番,咬着下唇故作沉思,忽然又笑起来,   “还行,也不丑。”   牧鸿舟被她这一笑迷了眼,忘了他刚才本来想说什么,直到她把一张纸摊开,看见顶部居中“恋爱合约”四个大字,他的脑袋彻底变成一片浆糊。   “人也见了,天也聊了,”   她给钢笔吸满了墨,掰开他的手放进去,细嫩手指柔若无骨地贴着他,“可以做我男朋友了吧?”   她的声音像钢笔尖一样湿凉,软中带硬,笔尖悬在空中,如果不书写,就要很快滴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弄脏,总之势必要用一种方法标记他。   他喉咙艰难的吞咽,“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吗?”   她像是很不相信地,接连发问,“真的不认识吗?做梦也没有梦到过我么?”   诚然,她长了一张所有男生梦中情人的脸。   牧鸿舟神色微赧地摇头。   “这样啊......”她的手落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轻点着桌面,“好吧,也不能怪你。”   钟连海闷声发了半辈子横财,毕竟良心未泯,偶尔也大张旗鼓做一回善事。   钟意青春少艾,正是粘人的时候,嘴里叼根棒棒糖,黑色漆皮鞋踢踢哒哒,百褶裙飘飘荡荡地去爸爸公司玩。   那是他们抽象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来自天南地北的悲惨经历被压缩数字化,并列排在一张二十英寸的电脑屏幕上,几百张照片摆在一起,密密麻麻宛如砌墙。   钟意随意轻瞥,与其中一张对上视线。   的确出众。   少年的五官带着天然的野性气派,并不粗犷,反而相当精致,金雕玉啄地砌在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在镜头前没有悲伤自悯也没有紧张卑微,深邃的眉眼浅澈的表情,那种冷冷淡淡的自矜和蛰伏在骨的傲气将他从千篇一律的蓝白底中摘出来,是壁也是璧。   繁华都市烟花调太重,少年眉目如擂,倏然叩响了钟意心里那枚鼓。   她把项目负责人叫过来,将他家庭背景,学业成绩乃至课余爱好都仔细盘问一番,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在负责人耐心细致的讲述中渐渐索然无味。   牧鸿舟。   舌尖在草莓味的上颚滑了一圈,钟意敛去眼中幽沉,指着他的档案转头,扬唇笑得明媚,   “爸爸,我要他。”   此时他还不认识她,她尚未明白一见钟情意味着什么,命运已经悄然布局,棋子纵横落下,交错的轨迹划下他们的名字。   三年后,钟意海外留学归来,牧鸿舟考入最高学府,他们在同一座城市真正相遇。   她半开玩笑地写下那张恋爱协议,却在见到真人的瞬间抛却那些捉弄的心思,合约的成分变得很纯粹,一颗真心被淘洗出来――她真的想和他谈恋爱。   钟意美且自知,天生会勾人。那时牧鸿舟才多大?将将十八岁的年纪,紧绷绷的心还没落回肚里又被钓起来,她漫不经心理所当然地收线,“该做我男朋友了吧?”   钢笔尖的墨水积攒到极限,豆大的一滴掉在他的衣服上,终于还是把白衬衫染脏,晕出一圈黑色哑光的湿印子。   一滴墨水而已,她却大惊小怪地啊了一声,跑到办公桌边,脚步纤细灵巧,牧鸿舟当时看着她,心想她的骨头是什么做的?又长又细,一步一步像踩在莲花上。   钟意捏着一包湿纸巾急匆匆地跑回来了,抽出一张,捏起他的衣服下摆帮他擦干净那点墨迹。   她张扬妩媚的眉眼垂下去,牧鸿舟看见她专注的侧脸,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静谧的阴影,樱红的嘴唇抿成一线,脸颊鼓起来一点,突然变得很乖。   她垂着眼睛,“盯着我看干嘛,我这么好看?”   他的气息被打乱,手上黏了一层很薄的汗,指间的钢笔变得滑腻起来,几乎握不住。又听见她说,   “别看了,签字。”   她表现得太过坦荡自然,而他急需一个出口逃离当下的窘迫,等签完字时才恍然回神,惊觉自己上了当。   钟意抬起头,原来她一直抿着嘴在笑,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得逞的眼神,“男朋友真听话。”   温软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牧鸿舟有如触电般弹开,满脸写着震惊。   钟意的湿巾一滑,一个黑点搓开成一大滩,越擦越脏,这下是洗也洗不干净了。   进来时好好的一件衣服现在又是开线又是污渍,和他本人一样狼狈。   她抱歉地哎呀一声,“我叫人送一件新的上来。”   不等他推辞,专线电话已经打出去了,转眼就有人送衣服来,要不是他穿着小了一点,牧鸿舟简直怀疑连衣服也是她故意事先安排好的。   “你怎么这么高?”她着实觉得惊讶,绕着他前后转了一圈,踮起脚给他理了理领口,“好啦好啦,别再长高了,听见没有?”   牧鸿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没有说话,心情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兵荒马乱的十八岁,他头一次见到感激已久的恩人,头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走,头一次恋爱。   恋爱。   这也叫恋爱吗?   牧鸿舟看着茶几上的合约,心脏跳得飞快,有种即将失明的眩晕感,同时无聊的自尊心发作,觉得它太掉价,可又似乎是他太廉价。   钟意两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对光欣赏一番,对新晋男友的漂亮书写表示肯定。   凑近了些,脸贴在纸上,取下来时白纸黑字的左下角赫然多了一枚鲜红的唇印。   她笑眯眯地把盖好章的合约还给他,“记得收好,弄丢了我要罚你。”   其实后来直到现在,这么多年,钟意给他最大的惩罚也不过就是拉黑而已。   但仅这一个惩罚,就让他把所有可笑的自尊都抛掉,低下头颅,小意,请你,求你,不要分手,不要不理我。   很多人一见钟情而不自知,他应当相信这件事。 第53章 番外七(大修) ...   “你啊, ”钟意轻笑着拍拍他的脸,“要从你嘴里撬出点实话来,费我多少力气。”   牧鸿舟从没觉得自己笨过, 但在钟意面前,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迟钝的笨蛋,一个幸福的傻子。   早已步入婚姻殿堂的他们在今天对初恋这件事情追本溯源,原来心动来得比他们自以为的还要更早。   他们在海边将灵魂连同身体一并打开,彼此交融。钟意的手臂勾着牧鸿舟的脖子, 舌尖刚伸出来一点就被他吸进嘴里,嘴贴着嘴,舌头缠在一起像是要化开, 他们滚了一身的细沙,唇舌搅动的水声充斥着耳廓。   钟意整个人都热得要烧起来,两颊红透了, 苹果一样挂在枝头,被牧鸿舟贪婪地咬了又咬。他钳着她的侧腰, 一边往上一边往下, 吻从额头流连到下巴, 舔着她的脖子吸。   海风吸进肺里有一种沉醉的感觉,时不时有浪花的细末溅在身上, 像一滴水掉进油锅, 神经末梢反应很激烈, 她在不断爆发的愉悦中哭得几乎失明, 强悍炽烈的情爱不断引她堕落,她看起来那么可怜,叫得又那么快乐。   大开大合的颠簸让钟意浑身发抖,她眼里蓄着的那汪春水相识永远流不完, 视线模糊,透过氤氲的空气似乎看见海面的倒影,明月晃重山,真漂亮啊。   晚风吹得海面粼粼起波,沙滩拂拂作响,盛大的月光照下来,皎白典雅,他们好像又结了一次婚。   “牧鸿舟。”她还在细细地喘。   牧鸿舟把她圈进怀里,说话时温暖宽阔的胸膛轻轻振动,“嗯?”   “如果我当年没有资助你......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平等的地位认识对方,你还会不喜欢我吗?”   牧鸿舟没有应声。   钟意有些恼,撇着嘴,往旁边刚一挪动就被他箍着腰抱回来,他的声带贴着她后颈颤动,   “我没有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不喜欢。”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嗯。”   钟意白瘦的手臂软软地抱着牧鸿舟的肩膀,像平常一样被他圈进怀里。他们黏着满身的沙子,却像刚刚沐浴完出来,清爽干净,做的梦都是香的。   这天晚上的海风吹进钟意的梦里,把时光吹回鲜亮青葱的高中时代,她的父亲富可敌国,外公身体健康,那时的钟意青春无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她叼着棒棒糖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晃悠着两条腿低头玩手机,一瓶依云歪倒在她脚边。   周围时不时有热闹的欢呼声爆发出来,但她戴着耳机,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来看这场球赛只不过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她偷偷跑去邻市旅游差点被老爸发现,陆渐屿替她兜着了,条件是她要来看他打球赛。   为这场篮球赛,陆渐屿做足了准备,哪成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牧鸿舟。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陆渐屿擦着汗跑过来,她摘了耳机,配合地夸奖他打得很好。   “有什么好的,三班的请了个外援,”他把毛巾重重的扔在座位上,有些懊恼,骂了声靠,“竟然是个高一的愣头青。”   没有耳机的阻隔,周围炸开了锅一样不断尖叫重复的名字传进钟意的耳朵里。   “牧鸿舟!”   “噢噢噢高一的学弟诶,那么高!”   “牧神加油!”   “八号队员牧鸿舟我可以哈哈哈哈――”   魔音穿脑。   钟意的耳膜被刺得生疼,沉着脸翻了个白眼,又把耳机戴上了。   对面观众席上甚至拉了个横幅――“预祝高一一班牧鸿舟同学勇夺校联赛冠军”。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棒棒糖给摔到地上。校赛才刚开始就敢未卜先知了,大放厥词,也不怕一口毒奶。   陆渐屿语气发酸,“新转学来的,吊着张小白脸到处招惹女生,男狐狸精。”   他见钟意一直盯着那张横幅看,顿时大为光火,倏地站起来,抱着篮球朝下面那排中场休息的三班队员喊话,   “那个新来的外援!对对就是你,八号,牧鸿舟。能不能让你后援团把横幅收了?海选赛挂什么冠军呢?”   他说着,把篮球朝那边掷过去。刚才被他隔空喊话的八号外援队员仿佛后背长了眼睛,长臂一伸,单手把球接住了,另一只手捏着毛巾擦汗,眸色冷淡地回头。   钟意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隔得不算太远,她很清晰地看见他的脸。   牧鸿舟只往这边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在他转回去的一瞬间,钟意嘴里的棒棒糖啪地摔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根纸棒上的红色小球,草莓味是什么味道来着?   舌尖绕着牙龈舔了一圈,糟糕,好像不记得了。   牧鸿舟一己之力带飞全队,大获全胜后低调离场,却被人堵在出口。   钟意靠在墙上,伸手挡住他的去路,视线不偏不倚地全部落在他身上,直白到几乎成为实体,手里举着的依云晃了晃,一双漂亮的笑眼也跟着晃了晃。   “谢谢,不用了,我有水。”他礼貌婉拒。   “哦?是吗,你的水呢?”   她凑上来,几乎贴着他的脖子在嗅,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勾着唇角又问了一遍,“嗯?水呢?”   她身上的香味弥散在牧鸿舟的鼻尖,他悄悄红了耳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怎么,怕我啊?”她笑起来,恣意又潋滟,直起腰,仰头看着他,“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钟意。”   他当然知道她叫钟意,在他转校第一天,还不认识周围的同学就已经听说了钟意的传言,公认的校花,拿着优等生的成绩单到处撒野,长着一张高岭之花的脸,现在却跑到小巷子里堵人。   “我叫牧鸿舟。”他说。   “牧鸿舟。”她把三个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手里那瓶水还抵在他的胸口,“好名字。”   钟意大有不接这瓶水就不让你走的架势,牧鸿舟只好接了,打开喝了一口,说,“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她点头,打了个响指,“你欠我一瓶水,下次记得请我吃饭。”   牧鸿舟错愕地立在原地,她朝他眨眨眼,蝴蝶一样飞走了。   牧鸿舟不想拖,当天晚上就把那顿饭请回来了。在学校出去右拐的美食街,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个卖云吞的馆子,每逢营业,香味能飘出二里多地。   钟意点了一大碗,但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她放下筷子和他解释,“好吃的好吃的,只是我只能吃掉这么多啦。”   “那你还点大碗。”   她伸了个懒腰,细白的颈子拉长伸直,胸前充分发育的曲线像六十度的鸡尾酒一样高调亮眼地勾出来,没有胆量喝这杯酒的人,连看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她单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对他笑,“你请我吃饭,我当然要尽全力捧场嘛。”   无论怎样她都非常有道理,牧鸿舟说不过她,只好败给她。   钟意捏着他的成绩单,深深地折服,“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这么会读书?好像也没有很用功学习啊。”   他难得回击一句,“你也不用功,照样成绩好。”   “哈!你也被骗了吧?”   她原地蹬腿,捂着嘴笑了半天,把他拖进没人的巷子里,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边,“我都是在家偷偷用功的,学校里老老实实读书看起来好蠢哦。”   她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耳廓,酥麻,香软。她刚又吃了棒棒糖么?怎么这么喜欢草莓味。   说话也像草莓一样,撒娇成分很重,“你看我眼睛,下面全黑的,眼袋都掉到嘴角了。”   钟意踮起脚,闭着眼睛仰头朝向他的样子像极了在索吻。   牧鸿舟低头吻她。   后来他经常回忆起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他细细地想,是三月的春风太粘,甜丝丝的扰人心弦,还是眼前这朵名为钟意的花开得太艳,靡丽霸道,逼得周围的一切人和景都暗淡了色泽。   他平淡如白纸的青春燃起一把大火,事后他为这场纵火担责,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钟意还在细细地喘,胸口微微起伏,哈地一声,没想到他这样快就答应了,“我想了好多套路还没用呢,啧,白想了,浪费时间。”   “不过这样也好,”她两眼一弯,眼神亮亮的,漂亮得很贼,“早答应早省事,我可以安心学习啦。我这次月考退步了三名!都是追你追的。”   钟意说她要安心学习,牧鸿舟却罕见地慌乱起来。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突然一阵爆笑,靠在他怀里直不起腰,   “你以为我不理你啦?笨蛋,我没时间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你看,你又上套了吧。”   钟意很喜欢欺负他,看到他懊恼害羞的样子就很得意,牧鸿舟早就发现了。   但是他还没有发现,其实她骗他很多事情,嘴里谎话连篇,唯独我喜欢你是不掺半点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点类似平行世界,还有一点在下章,更完下章所有的番外计划就写完了。或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吗,如果没有就准备正式完结啦 第54章 番外八 ...   钟意做事情相当有规划, 从生活到学习,甚至包括恋爱。   和牧鸿舟确立恋爱关系后,她依旧每天和他一起吃饭, 大多数时候吃食堂, 偶尔出去下馆子打打牙祭;   晚自习后和他一起放学回家,两人从不同的教学楼走出来,在升旗台下会和,并排走到校门口, 穿过车来车往的大马路,走进无人的巷子里,很默契地从入口处开始牵手, 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们会接一个绵长湿热的吻。   在这段交往中,钟意仍然很主动, 接吻或者拥抱都很热情,时常勾得牧鸿舟火起, 好几次要把她往别的地方拖, 她却摇摇手指, “再等等。”笑得清纯又恶劣,明明她才是那个纵火犯。   名震一时的新晋小校草被钟意摘走, 捏在掌心把玩, 她看起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可毕竟也是读高三的人, 可以用来任性的时间相当有限,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点给小男友,剩下的都要用来学习。   她的润唇膏由玫瑰味变成樱桃味,校服里的高领毛衣变成露脐吊带, 牧鸿舟在她雪白的颈间尝到了夏天的味道。   巷子一侧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外面是高低起伏的树林,只有太阳能偶然窥见树荫里缠晃的身影,谁也不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躲在树后接吻。这里环境得天独厚。   钟意气喘连连地挂在牧鸿舟身上,脸颊酡红,声音湿润地背诵今晚要抽考地古诗词,“夜深忽梦少年事,少年事......下一句是什么?”   “梦啼妆泪红阑干。”牧鸿舟在她耳尖上轻啮一口,惩罚她的不认真,接吻的时候偷偷背诗。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她又连起来背了一遍。少女嗓音娇软,倒真像是那珠落玉盘,唯独心里冰涩泉凝,她想琵琶女一定回忆起少女时代的一段往事,这段往事或许围绕一个少年郎展开,很鲜艳很动听,只是人走茶凉,童话照不进现实。   琵琶女在江畔低头,看见江水里映照出老而旧的自己,失了颜色哑了嗓子,被岁月打磨得血肉模糊,再也找不到昔日的少年爱人。   她曾经那样明媚,金钿红绡不及她眼波流光,但那是个容不下真情的地方,很多人喜欢她,没有人肯爱她。   视线回转到眼前少年的脸庞,清凌凌的五官,沉稳的气质已经开始凸显,   钟意和他谈起关于大人的事,“我想......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牧鸿舟望向她时专注的眼神像蕴着光。他先不答,“你呢?”   “我啊,”她眼睛转了转,“S大吧。”   他像是顿时忪了口气,眉眼弯下来一点,“我也是。”   钟意被他的笑晃了眼,什么琵琶行白居易春江花月夜,通通扔到脑后,踮起脚扯着他的衣领子亲。又是亲,热恋中的少男少女好像永远亲不完,永远亲不够。   摸到他书包侧边袋子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色边角,钟意把它拽出来,一个信封,封口处贴着一个粉色的爱心。   牧鸿舟也有些懵,她挑眉,“不介意我看看吧?”说着一边打开了信封。   很普通的一封情书,一看就出自纯情小女生之手,连名字都没敢写。钟意把那张精致的信笺纸展开抻平,对着光仔细地看,“你班上的吧?”几乎是肯定的语气,“谁啊?”   “不知道。”   “看笔迹总认得出来吧?你可是班长诶。”   钟意放在鼻尖嗅了嗅,纸张带着淡淡的丁香花气味。小女生还挺会玩浪漫。   牧鸿舟只好低头和她一起看,说,“苏冉冉。”   钟意很夸张地哇了一声,称赞他记性好,人缘好,哪都好。   她吃醋的样子很好玩,有种拧巴的可爱,牧鸿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钟意的脸立刻冷下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敛了笑,突然觉得这封情书很棘手。   钟意很快给出解决方案,她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很无情,很不礼貌,但是垃圾桶盖上的那一刻她很爽。   她晃着书包带子往前走,他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没松开,两人手牵手走到巷子出口,在准备分道扬镳各自回家的时候,钟意突然开口,说她外公生病了,请了三天的假回去探望。   回去把书包洗干净,用茉莉花味的洗衣液。她临走前向他发出第一个指令。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都没说。   “记得想我。”   她在巷子尽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笔直的腰板折下来一点,嘴唇贴在他的睫毛上,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蹦蹦跳跳地跃入巷外的街道,横穿马路,在人潮中转头朝他眨眼一笑。   钟意。实在是个很不守信用的人,说好回去三天,第四天了还没有回来,给她发短信,她却给他看狗,说是她外公新养的,一只金毛犬,每天掉一大堆毛,年纪轻轻已经有秃头的风险。   她兴致勃勃地分享养狗心得,而牧鸿舟只关心她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尝尝樱桃味的润唇膏。   吃不到樱桃味润唇膏,吃一点云吞勉强解解馋。他们经常来这家店,牧鸿舟安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没想到有人会找过来。   苏冉冉端着一碗云吞,大胆又局促地坐在他对面,“你也在这里吃饭啊......好巧。”   旁边还有几张空桌子,她偏要坐在他对面,意图已经很明显。   牧鸿舟点头应了一声,礼貌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他碗里云吞还剩一半,但和其他女孩同桌进食的感觉不大美妙,他放下勺子准备要走,抬头却撞进钟意的眼里。   她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一眼后转身走了。   牧鸿舟猛地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把苏冉冉吓到,她被云吞的汤汁烫到了舌头,紧张地看着他,又转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   他几步追出去,刚要拔足狂奔,结果钟意就站在门边,腰杆笔直,站岗一样理在那里,很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坐我对面那个女生就是苏冉冉。”他走过去,解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刚和她打了个招呼。”   钟意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他主动牵她的手。   牧鸿舟第一次和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牵着手并排走,周围很多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频频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兴奋。   “我刚和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牧鸿舟小心翼翼地看着钟意的脸,生怕错过她的每一点微表情,“你知道吗?”   钟意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角,有点嫌弃的样子,又像是在笑,   “你好无情哦。”   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唇角翘起来一点,红润的嘴唇张开,扩成一个小小的圆,又收拢,舌尖顶着牙齿,在上下开合之间冒了个头,   “渣男。”   牧鸿舟像是被猛摇了一阵的汽水,满瓶子饱胀的气体被堵在瓶塞里。   钟意明明是在骂他,两只交握的掌心却都沁出了汗。   在往巷子那边走的路上,牧鸿舟问她外公的情况怎么样。   钟意的神色轻松些许,说是普通的胃溃疡,诊疗及时没有恶化,住院不到两天就回家了。   “我爸妈在那陪着,他天天催我回学校上课。”   她撇撇嘴,高中生没人权,想多陪陪家里人还要被嫌弃,读书读书又是读书,好在还有一个男朋友,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天光下,人群中,两个早恋的高中生在街上手拉手向前,像呼啦啦冒着蒸汽的动力火车同时偏离轨道,或许有人指摘他们离经叛道,而他们的目的地岂止小小的高考,青春的火车一往无前,环游世界没有终点。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步入巷子,他们在秘密基地里接吻。   钟意睁开眼睛,看见横亘在腰间的手臂,她躺在沙滩的树荫下,身后是再熟悉不过的宽阔胸膛。   牧鸿舟早就醒了,一直抱着她等她醒来。对上钟意有些怔愣迷茫的眼神,他问,“怎么了?”   钟意很慢地眨了眨眼,小猫一样凑上去,说话时唇瓣贴着牧鸿舟的嘴唇轻轻摩擦,“......要接吻。”   牧鸿舟冷灰的瞳孔染上阳光的金色,笑起来少年感十足,拖长了语调,“好。”   很细致绵长的吻,裹着海风的微醺,温馨的感觉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温柔地涌上来。   清晨澄澈的阳光盖在钟意身上,她看起来像一片薄薄的细瓷。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她钻进牧鸿舟的衣服里,贴着他的脖子笑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梦见你是个渣男。”   作者有话要说:  应一位小天使提议,接下来会写知意和斯年长大一点后的一家四口日常 第55章 番外九 ...   “爸爸妈妈, 我们走啦!”牧知意捧着牧鸿舟的脸啪叽一口,草莓酱都蹭在爸爸的脸上,笑嘻嘻地挥手道别, 她今天要上小学了。   她蹬着小腿刚走几步, 钟意把她叫住,“等一下,水壶都没有带!”   “啊,我的水壶!”牧知意啪嗒啪嗒地跑回去, 两只小手举着,“给我,我的皮卡丘。”   钟意捏着皮卡丘水壶, 笑盈盈地看着她。牧知意心领神会,踮起脚尖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妈妈再见。”   钟斯年抻了抻衬衫上的领结, 下一节语文课他要上台念作文,很认真地预习准备, 小声默读着, “小华觉得非常口渴, ......”   牧知意今天穿了新裙子,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她飞到他旁边, 和他大小声, “钟小年, 你怎么写错字?”   钟斯年皱眉,“在学校不要这样叫我,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明明是很亲切的称呼好吗,家里人才这么叫!牧知意嘴巴撅到天上, “你的渴字写错了。”   “没有写错。”钟斯年记得昨天老师在黑板上就是这么教的。   “你写错了!”牧知意又开始骗人,“需要水的是嘴巴,应该是口字旁,你看看那个字都带三点水了,怎么还会想水喝呢?”   钟斯年仔细看了一遍,翻出新华字典去查,他刚把字典拿出来,牧知意就扑了过来,抱住字典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字典写名字了吗?”   “没有。”   “我帮你写!我的字很漂亮,你去问我同桌还有前后排,他们的字典都是我帮忙写的名字。”   牧知意跃跃欲试,“你要什么字体,楷书还是隶书?我最近在学瘦金体,就写瘦金体好不好?”   钟斯年把她的手扒开,“不好,我的字典,我自己写名字。”   牧知意皱脸,“你怎么这样,我又不会写坏。”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回到教室,看见对峙的兄妹,都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钟斯年和牧知意在开学第一天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龙凤胎少见,长得像他们这么好看的更少,并且还是风格各异的好看,简直凤毛麟角。他们两个人像小明星一样,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大片目光。   牧知意被同学们看得更不高兴了,攥着拳头跑回自己的座位,课本竖起来立在桌上,平时每节课开始前他们都会隔着一组同学相视一笑,但是牧知意决定今天一上午都不要理钟斯年了。   钟斯年带着他的作文上去念了,牧知意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哥哥是猪头,用了两种字体,打算用第三种的时候,第二组的同学悄悄叫了她一句,传纸条一样传过来一本新华字典。   字典崭新整洁,扉页右上角贴着一张宇宙飞船的贴纸。牧知意嘴角的笑意渐渐漫开,用第三种字体在扉页正中的空白处写上工整漂亮的[钟斯年]。   兄妹俩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连牙都是同一天开始掉的。两个小朋友趴在地上对着各自掉下来的两颗乳牙叽叽喳喳地讲着小话,钟意过来催他们回房间睡觉了,牧知意兴奋地仰起头,回答老师提问一样举起手,“妈妈,我们掉牙了!”   她掉的是门牙,大声说话时会漏风,短短一句话破了破了两个音。牧知意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戳戳钟斯年,叫他也说句话。   “妈妈,我掉牙了,中间往右第三颗。”钟斯年一直觉得虎牙很幼稚,现在终于掉了,他很开心。   牧知意咦地一声,为什么钟斯年说话那么正常?她跑去照镜子,嘴巴一咧就哭了,太丑了,怎么这么丑,像个瘪嘴的小老太太。   两个小家伙一个兴奋不已,一个哀哀切切,闹腾得不行。钟意哭笑不得地把他们都哄睡下,捡起两颗乳牙洗干净分别装进玻璃瓶里,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了。   牧知意第二天起床眼睛还是红的,吃饭时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地,表现出和那张脸相符的乖乖女做派,但是全家人包括钟斯年都很不习惯,觉得特别不舒服。   钟斯年假模假样,“知知,这句英文怎么念呀?你教教我好不好。”   牧知意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没关系,你不会念我教你。”   钟斯年一本正经地念了一遍,受钟意的影响,他的发音偏伦敦腔,但牧知意喜欢流畅简明的美式发音,觉得他念英语的样子像个穿金戴银的小吸血鬼。   但是今天包括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她都没办法怼他了,牧知意气愤地抡起小拳头把人赶出去了。   钟斯年得意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他被夏天的尾巴挠了一下,忽然浑身发起水痘来。   水痘发作得急,消得慢,病情控制住了,但皮肤得好一阵子才能变回原来白白嫩嫩的样子。   人哪有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呢,钟斯年顶着一身的小红点呜呜直哭,连学都不想去上了。   牧知意这段时间特别讨厌钟斯年,现在又很同情他,分给他一包口罩,她缺了一个门牙的嘴在儿童口罩后面瓮声瓮气道,“还好你有刘海,以后在外面记得戴口罩,下课也不要出去玩了,唉,你也变得这么丑,那些女生肯定不喜欢你了。”   兄妹俩都变得有点萎顿,学校组织了秋游也没去。钟斯年是怕二次感染,牧知意门牙漏风不肯见人,宁愿呆在家里和丑丑的哥哥一起玩。   看得出来两个孩子都不太开心,钟意觉得好好的周末假期窝在家里发霉未免太无聊,和牧鸿舟商量好了,在清新湿润的周五夜晚带着孩子们上山露营。   月亮像是太阳抖落的烟灰,细细一层银白铺在地上,被微风吹散了,有些地方亮堂,有些角落黑黢,浮尘亘久,草苇轻娑。   两个孩子一扫萎靡,非常兴奋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指着天空,“星星像珍珠闪闪发光的!”   钟斯年想了想,“书上说星星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我觉得它像糖粒。”   牧知意吐了吐舌头,“又是书上说,难道写书的人亲自去天上看过星星吗?”   “光年望远镜拍到的,星星离得那么远,人怎么过得去。”   他们钻进帐篷里,幻想黑漆漆的帐篷是个时空虫洞,帘子一拉就是一光年之外,欢呼雀跃,多少光年了多少光年了,星星有没有变大一点,它真的在发光啊。   天上的星光掉进钟意眼中深潭,砸出的水花在一阵又一阵的浪潮中明明灭灭地摇晃着。金秋伊始,暑气未消,蓊蓊郁郁的树上还有不知名的虫鸟在叫,一定程度地掩盖了丛林间的轻细浅吟。   牧鸿舟滚烫的粗喘灼在钟意后颈,汗水和热吻腻了一层又一层,咕哝的水声充斥耳道,钟意向后塌着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被电击一样,手指都快活地蜷缩起来,在树皮上刻出一道道抓痕。   隔着一层薄薄的树林,两个孩子又一次兴奋地拉开帐篷拉链,“好啦,三十光年了,我们回地球找爸爸妈妈吧!”   钟意像一条奋力挣扎的鱼,仰着头,引颈向上,细白的身躯在牧鸿舟怀里绷成一条线,快意和羞耻齐齐涌上眼眶,双脚离地,哭得直哆嗦。   小朋友的小书包里装满了零食和玩具,爸爸妈妈不在他们可以一人吃一整包薯片,于是他们悄悄回到地球,缩在帐篷里吃零食玩游戏,“嘘,小声一点,这里是地球哦。”   孩子们旺盛的精力终究不敌成年人持久,钟斯年和牧知意蹲在小溪边漱完口,眼皮惺忪地回帐篷睡觉了,钟意早就站不住,躺在草地上,牧鸿舟额上的汗水滴落在她嘴角,她舔去了,舌头湿红,两眼迷离地看着上方的男人。   被按在车前盖上时,钟意仍对刚才她无意识的点火一无所知,冰冷的金属板淬得她语言中枢失灵,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单音字节,眼球酸胀,整个世界都浑浊不清,黑夜缺失的白光在每一根神经血管里大起大落地浮沉。   -   钟斯年小朋友在完成了以《我的妈妈》为标题的作文后,决定再写一写爸爸。   凝神思考一番,他很严肃地再个人日记本上写下一个标题――   《我的爸爸是个家暴男。》   理由如下:   首先,爸爸有一百九十公分,常年健身八块腹肌,手长腿长鼻梁很高,美国队长就是这样的,对了,chris可是能徒手干翻MK46钢铁侠的男人!!!(老师说只能用一个感叹号,但是我写在日记本里,她不会发现的!)并且漫画里的美队更厉害了!   由此看来,爸爸也是个很厉害的男人呢。   然后,爸爸很有钱。虽然爸爸说他的钱都在妈妈那里,但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妈妈连给我买辣条的钱都没有,妈妈太穷了!   妈妈穷得连外卖都点不起,只能让爸爸做好了送去公司。虽然爸爸做饭很好吃,但是他为什么不能帮妈妈点更好吃的外卖呢?还是不舍得花钱嘛。呵,男人。   最后,爸爸经常臭着脸从卧室出来,他自己住不惯主卧还喜欢拉着妈妈也去睡小书房,妈妈都被气哭了!   爸爸对妈妈一点都不好,妈妈好可怜,我长大以后要带她远走高飞离开坏爸爸,过上天天辣条顿顿外卖的好日子,让妈妈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他把日记反复检查了三遍,没有错字,没有语病。   (0) errors,(1) warnings。   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如果爸爸暑假能教我计算机,那么爸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长舒一口气,揉揉发酸的手腕,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里,拍拍小手,跳下椅子洗澡去了。   牧知意小同学当晚对着作文本上老师布置的《我的妈妈》凝思良久,提笔郑重写道――   我的妈妈是个坏女人。   为什么说她坏呢?妈妈长得很漂亮,电视里的蛇蝎美人就是她这样的,会穿会打扮心狠手辣但是很多人喜欢。   其实我也喜欢妈妈,她虽然总是凶我,但是事后都会讲道理。但是但是,我可是祖国的花朵,凶多了会枯萎的!如果妈妈可以少凶我一点,那我会再喜欢她很多点的。   当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妈妈的坏还体现在她很虚伪这一点上,在家要我和钟斯年叫她妈妈,可一到了外面却要我们叫她姐姐!   天呐,虽然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但是那样也太占我们的便宜了吧!好过分哦,以后我长大到了八十岁也要我的小孩叫我姐姐!   唉,她可真是太坏了,可是我每次都说不过她,连爸爸都说不过她,因为爸爸没有出国留过学,不如妈妈有文化。由此可见,知识是多么重要啊!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去好多个国家留学,做一个比妈妈还坏的坏女人。   写完作文比老师规定的还多出了三行,牧知意把作文本盖好放进书包的第一层格子里,洋洋得意地心想我可真是太有文化了。   明天老师就会让她上台念作文,后天就会有出版社联系她出书。   既然都出书了,肯定得出名吧?   不行,要想个笔名,不然妈妈看见她的作文会生气的。   天才小作家在苹果味牙膏泡泡里冥思苦想,在橘子味沐浴泡泡里苦思冥想,深夜十点,她把新华字典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台灯拉上被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笔名真的好难想,没有一个比牧知意好听的。   好气,她的文化水平竟然还不如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断了好几天,其实这几天一直有在写啦,因为写的是兄妹俩长大恋爱的番外,是一个比较整体的单元故事,所以憋着一气写完了再发。   从下章开始以兄妹俩为主视角,大家酌情购买,今晚十二点更, 第56章 番外之钟斯年 ...   男生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保护欲, 钟斯年也不例外。   他从小就有一个英雄梦。幻想能像美国队长一样保护地球,像黑猫警长一样对付坏人,像杨利伟一样探索宇宙, 可是他在相当和平优越的环境里长到十八岁, 考入TOP2金融系,直到现在大学快毕业了也没遇到过外星人,打架只能去正规营业地武馆,那帮人打得烂不说, 关键是没有黑帮巷战里暗无天日杀出一条血路的悲情豪壮感。   在钟斯年连豪壮的豪字都还总是写错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刻理解了这个词的内核,并将之作为自己人生的信条, 航海的风帆。   当时在看一部电影,大英雄拯救世界,朋友和反派都死了, 满地横尸焦土,战场只余他一人。脱下溅血的战袍叠放在一边, 长剑垂挂, 他坐在一座小山丘上, 低头安静地整理手上的伤口,从怀里摸出一支长笛, 在低迷冷涩的夕阳里吹奏一曲亡灵序曲。   钟斯年坐在影院里, 在那一瞬间生出无限豪情, 童年的纸飞机扶摇直上, 开往刀光剑影的异世大陆。   他正义感满满,崇尚昆汀式暴力美学,坚信真理要靠血肉模糊的打磨,可惜生不逢时, 长到这么大,遇到的唯一反派只有牧知意。   偏偏牧知意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妹妹,十二岁开始在杂志发表文章,十八岁那年立志做律师,跟着张明走南闯北,如今已经在律圈混得风生水起,或者说,闻风丧胆。   钟斯年曾经去旁听过她打一场离婚官司,出轨家暴的丈夫趾高气扬进场屁滚尿流离场。牧知意长开以后越来越像爸爸,不作表情时自带一股女王的气场,逻辑清晰口条极顺,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咬住对方七寸软肋。   他觉得说牧知意是当代诸葛亮有些不太合适。   诸葛亮都没她这么能嘴人。   从那以后每次想揍妹妹之前他都要深思熟虑一番,觉得世界还是和平一点比较好。   当然,牧知意嘴人也有自己的原则――她不和长得比她好看的人吵架。   因此全世界能让她乖乖闭嘴的只有她妈。   妈妈毋庸置疑是美丽的,端庄大气,眼神明亮,年龄于她而言仿佛是一件用来炫耀的不足为奇的装饰品。   钟意看似温柔实则强势,连时光都害怕她。她穿一件红裙子,小时候的钟斯年刚学会走,跌跌撞撞撞进妈妈怀里,如今那条裙子在她身上依然柔软合衬,腰身勾得极细,上面搭着一只修长精干的手臂。   以前钟斯年立下豪言壮语,要保护妈妈,但是事实证明他的妈妈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人保护,甚至在多年前,爸爸还籍籍无名身陷囹圄,是钟意将他带出沼泽,她救人,也爱人。   英隽沉稳的父亲在讲起从前的往事时总是忍不住笑意,眼中漫起岁月积淀的柔情。爱情是钟意的保鲜剂,钟意让牧鸿舟永远停留在朝气蓬勃的少年时代。   牧鸿舟和钟斯年结束一场不相伯仲的游泳比赛,父子俩并肩从游泳馆出来,高大精壮,看起来像是一对相处默契的兄弟。   “过两天知意回S市,那时候我和你妈刚好在国外,你记得去机场接她。”   钟斯年擦头发的手一顿,“她不是刚开学么?”   “学有余力,四处多走走是好事。”   提到女儿,牧鸿舟笑容宠溺,为人父的威严与慈爱同时凸显出来,孩子们的学业从没让他操心过。   钟斯年总觉得牧知意突然回家事有蹊跷,他还想说什么,牧鸿舟已经开门上车,赶不及要去和外地出差回来的妻子烛光晚餐,留下一句“不要打架”就扬长而去。   钟斯年愣在原地,郁卒又好笑地心想,他们都多少年没打过架了啊。   钟斯年和牧知意的童年时光还算和平,谈不上兄友妹恭――牧知意欠打的地方太多了,但是大多数时候钟斯年选择不和她计较,毕竟她是妹妹,偶尔乖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两人相安无事到了七八岁的年纪,上小学了,牧知意变得愈发猫嫌狗厌,家里有妈妈管着作不成妖,天天在学校作威作福。   因为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很多小男生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数得不亦乐乎,老师也对这个成绩优异的乖乖女赞不绝口,根本不知道她私底下有多可恶。   钟斯年开始受不了她是在三年级的时候,牧知意写了一篇题为《我的哥哥》的作文,在人均字数五百撑死八百无论如何也水不到一千的小学阶段,她洋洋洒洒三千字,笔触细腻生动鲜活地描绘了一幅钟斯年童年糗事图鉴。   巨作一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很快,全校都知道了三年级一班那个帅帅酷酷的奥数小王子三岁才断奶,学人家爬树结果挂在树枝上下不来,由于惊吓过度,当天晚上尿了床,第二天抱着被子哭红了脸,死活不肯让阿姨拆下来洗。   大家不禁感叹天才也不容易,哪个孩子压力不大呢,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从作文登上校刊并作为优秀范文贴在教学楼前的展示栏里的那天起,钟斯年抽屉里的粉色小信封全部变成了爱心小零食,便利贴上亲切地写着“钟小年,加油鸭!”   说好了只能在家里这样叫,可牧知意写到后面越来越上头,情不自禁地就笔尖一甩,把钟小年这个难听的昵称给抖了出来。   牧知意在文章最后情真意切地写道,   “亲爱的哥哥,虽然你没什么零花钱,猜字谜又慢,辣条都要蹭我的;虽然你的周边模型又幼稚又难看;虽然你晚上挂在时空睡袋里睡到落枕这件事我笑了很久,   但是哥哥,不管你以后在地球打怪兽还是去外太空探险,我都是你永远的零食后勤部,我会替你守护那些丑模型,我永远支持你的英雄梦。   钟小年,加油!”   天啊,钟斯年当时看完心想,天啊。   当天回家后兄妹俩打了一架。   牧知意被揍得嗷嗷直哭,一边还手一边嘴巴还在不停输出,“我写作文都没有写别人,我让你当男主角哎,我对你不好吗?你还打我,钟小年!”   钟斯年又打了她一下。   她拿起手工剪刀,唰一下把钟斯年帅气的校草头剪成了狗啃草头。   从那之后兄妹俩变得水火不容。   钟斯年气得哭都不想哭了,去剃了个板寸。没错,他冲惊讶的造型师冷漠点头,就是板寸。   原来乌黑优雅的英伦短发被推得干干净净,软乎乎的斜刘海也没了,露出圆润俊朗的发际线,光滑饱满的后颅扎着一丛青黑色的发茬,人也显得硬气起来,加之他常年没什么波澜的表情,一张帅脸又引得女生们芳心大乱,抽屉里的粉色小信封和爱心小零食各占半壁江山。   在很久以后钟斯年交了个追星族小女友,他吐槽饭圈真乱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曾是顶流,他的妈粉和女友粉从小学一路撕到了高中,直到大学还在满世界缠缠|绵绵。   钟斯年在学校忙着学习,在家忙着和牧知意斗智斗勇,他整个中小学时代都非常忙,别说谈恋爱,连一点点暧昧都没有过。   除却他的确非常忙这一点,拜牧知意所赐,他有点抗拒和女生来往,尤其是像牧知意这样长得漂亮的女孩子。   牧知意长得更像爸爸一点,眉眼深邃,眼型偏长,生来具有一股冷冽的古典美,笑起来又像妈妈,眼睛很能勾人。   举手投足皆是风情这件事有时候是一种天赋,每当四下无人,她的眼睛开始骨碌碌乱转,开口说一些很欠打的话时钟斯年只想到一个词,焚琴煮鹤。   钟意是明丽艳型的,母女俩长相风格不一样,性格倒是一脉相承,钟斯年很爱妈妈,偶尔也爱一爱妹妹,但要是和这种类型的女生交往,光是想象一下他就要窒息了。   可是现在的女生都特有个性,一个比一个活泼,追起男生来特别热情。   钟斯年对那些主动扑上来的女生本能地拒绝,他觉得女孩子还是乖一点比较好,文静听话,能让他产生保护欲的那种。   钟斯年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大三就在S市金融圈闯出了一片天,今年又是他作为学生代表给大一新生做演讲。   从他的个子猛蹿到一米七五,开始显露出精悍修颀的体格时,他就不再跟牧知意动手打架了。   虽然被气的半死,钟斯年的确在与牧知意唇枪舌战的对线中获益良多,比如刚才那番演讲,底下坐着几百上千的新生,他事先都没怎么准备,打了打腹稿,两手空空地上去,掌声如雷中下来,换了身休闲服从后门走了,赶着去机场接牧知意。   牧知意在A大读法律,由张明手把手带了三年,已经有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大二就敢出来单干,接了个财务纠纷的案子,顺便辅修了商科。钟意将方氏的股权交由她代理,两年来不仅没出乱子,业绩还小有涨幅,圈内人称A市辣玫瑰。   小时候缺了门牙躲在房间里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了叱咤风云的大律师兼企业家,钟斯年颇有些感慨。都说女孩子一天一个样,将近一年没见,也不知道牧知意现在长什么样了。   从礼堂到车库路过一个窄巷,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学生打扮的人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钟斯年隐约听见几句侮辱人的脏话,眉尖微皱,不由得向那边望了过去。   那几个人脸上带着虚张声势的轻蔑与愤怒,很肤浅的恶毒,不消说,自然是一桩校园霸凌事件。   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子好像有点吓呆了,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双手交握在身后绞得死紧,薄薄的背脊绷成一张细弓。   钟斯年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长发如墨披散肩头,白皙脸蛋染上一层恐惧的绯红,浓密的长睫毛簌簌抖着,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上面,不谙世事的可怜,显出一种病态的漂亮。   是的,处在危险中需要被拯救的女孩,她纤细柔弱的坐姿,脆弱无助的眼神,他觉得很漂亮。   钟斯年听见自己很剧烈的心跳声,就在那一刻,他的英雄病犯了。   他三两步迈过去,把试图上前揪她头发的人一把扯开。那个人的满面怒容在看见钟斯年的一瞬间光速萎缩退化,说到一半的脏话半天也没有讲完,空气安静到凝固。   钟斯年行事低调,但S大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二十多年前牧鸿舟创下的一系列校园记录,到了这一届才由钟斯年逐条刷新。   钟斯年鹤立鸡群地站在那里,垂眼俯视那几个人,问她们霸凌同学的原由。   为首的女生被他冷冽的语气慑住,憋红了脸支支吾吾讲不出来,在钟斯年看垃圾一样的眼神里和同伙你拖我拉地跑了,时不时有人回头,眼神不甘,不知在看他还是看墙根坐着的女孩。   沈清瑶慢慢睁开眼睛,好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兔子,抬头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淌汗的鬓角,颤动的羽睫,红润的嘴,凑近了能看见她脸上的一切细节,连鼻头都是好看的水滴形,圆润细长,白净得一点毛孔都没有,像个完美的无疵品,又乖又漂亮,像是贴着他的心长的。   钟斯年维持着一贯的淡漠,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纤细的身段上。她薄薄的上衣面料蹭在墙上,露出一截月白的腰身,和她并拢的膝盖差不多宽,他一手就能握住。   他当真伸出手,还没想好应该把她扶起来还是抱起来,她却率先躲开了,害怕地往后一缩,像一株开在墙根的含羞草,连嫩叶都蜷起来。   “谢谢。”声音也嫩,糯糯的,猫踩奶一样软乎乎地挠进钟斯年的心里,他病得更加厉害,连骨头都在发酥。   她是大二的,财经学院金融系,正巧是他的直系学妹,叫沈清瑶。   “清水的清,王字旁的瑶。”她认真地小声道,细手指在半空比划着,动作很软,她好像哪里都很软,钟斯年本来以为她会是舞蹈系的。   “沈清瑶。”他叫她的名字,看着她渐渐又红起来的脸,嘴角悄悄勾起来一点,“能站起来吗?”   沈清瑶点点头,伸手攥住钟斯年的一点衣角,有点惊惶地看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神,脸颊立刻烧起来,垂下眼睫,几乎是闭着眼睛地,贴着墙面滑上来,两条细长的腿并在一起微微打着抖。   不知道是不是钟斯年太高了的缘故,她站直了也勉强够着他的下巴,脸还没他的巴掌大,眼中弥着无措的天真,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钟斯年没忍住问了出来,“你真的大二?你成年了吗?”   沈清瑶呆了一下,呼吸变得很急促,猫一样清亮的瞳孔泛起一层水雾,他有种欺负小女生的羞耻感,正要道歉,却见她从书包里翻出校卡,双手递到他面前,头半低着,卡面上修长莹润的指尖向内缩了缩,有点着急地,“成,成年了的。”   学生卡上的一寸免冠照比她现在看起来还要稚气一些,眼睛很大眼神很灵,嘴角微微翘着,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确实是大二的,金融系三班,刚满十九,比他小了快两岁。   他不过随口一问,她连学生卡都交上来了,钟斯年好笑地把卡还给她,“行,知道了,不过校卡就像身份证一样,不能随便给别人,明白吗?”   “啊。”沈清瑶有点无措地看着手里的那点衣角,小心翼翼道,“......你算别人吗?”   钟斯年收了笑,眼神暗了暗,深邃眸中悄悄涌起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你说呢,你认识我吗?”   “认识啊。”她点头,细腰挺直了一点,“你是钟斯年.....你很厉害。”   他挑眉。   沈清瑶刚鼓起来一点的气势又萎下去,舔了舔嘴唇,“学长很厉害。”   她的上衣还皱在腰上,下面穿着一条水蓝色短裙,露出的半截腰身白得晃眼,而她对此一无所知,乌黑的大眼睛里只盛着一个钟斯年。   钟斯年帮她把衣摆放下去,顺手帮她把衣服上蹭到的墙灰拍干净了,“你现在回宿舍,她们会来找你麻烦吗?”   沈清瑶脸红得要滴血,声音细如蚊呐,“不,不知道。”   “你一个人呆在学校不安全,先跟着我吧。”   钟斯年看了眼时间,“我要去机场接个人,你可以在我公司呆着,或者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她向他靠近了一点,像只小动物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巷子口时迎面吹过来一阵风,载着她身上晨露般的香气,钟斯年一时分不清桂花和沈清瑶究竟哪个更香一些。   她被人欺负的原因老套又可恶,有男生追她,喜欢那个男生的女生气不过,所以来找她的麻烦。   钟斯年叹气,想到她刚才被人欺负的可怜样,“要是刚才没遇上我,你怎么办?”   他是塞了一点骄傲在里面的,暗含着某种大男子主义的期待,希望能看见小姑娘露出脆弱而崇拜的表情。   沈清瑶的眼睛里亮起两簇小火苗,她咬了咬嘴唇,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一点,攥着拳头,“我就骂她。”   钟斯年:“......”   话都说不利索还骂人,他有点想笑,探身过去给她系安全带,又闻到她身上带一点汗味的暖香。   金桂不如她。 第57章 番外之兄妹篇 ...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 钟斯年起了一点坏心思,他故意把安全带扎得很紧,几乎把沈清瑶绑在车座上。   他像个第一次做坏事的小孩子, 期待又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沈清瑶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力气太小了,又不好意思叫钟斯年帮忙松一下,她有点后悔坐副驾了,在别人的地盘里总是束手束脚地放不开, 尤其旁边坐着学长,她抿了抿唇,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有一片不知道什么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 落到她的鼻尖上,和她的皮肤一样地粉嫩软薄。沈清瑶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 她被安全带勒得很不舒服。   钟斯年毕竟还是有良心的,探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调松, 轻轻捻走了她鼻尖的花瓣。   他的动作纯粹出于捉弄之后的歉意, 但是沈清瑶用一种全然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像一只初生的羔羊,哪怕钟斯年不是来捻她的鼻子, 而是要来掐她的脖子, 她也会很乖地对他笑。   钟斯年突然溺进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 明明是那样纯澈的干净的一张脸, 于他却像塞壬的歌声,诱他沉船饮他堕落,他在一瞬间催生出更多不纯的坏心思。   去机场一路上他都悄悄握着那片花瓣,掰开了揉碎了, 沤了满手的碎末,顺着脉络延展开,连掌心的汗都是香的。   沈清瑶跟着这个第一天认识的男人来到荒无人烟的市郊,看到机场的路牌才想起来问,“学长,你来机场接谁啊?”   “我妹妹。”钟斯年笑了笑,“一个疯丫头,比较任性,待会儿你别理她。”   沈清瑶也跟着笑,好看的眼睛弯成两瓣软杏。   牧知意跨坐在行李箱上和老爸打电话,很严厉地指责他们抛下儿子闺女出国度假的行为,   “我一年没回家了诶,难得回来一趟你们竟然不在家!钟斯年又跑到哪里去了哦,我等了他十分钟,卷宗都能处理一沓了!”   钟意从牧鸿舟手里接过电话,“我们行程早就定好了,约了这么多朋友见面,怎么好意思临时放鸽子?倒是你,上学期间招呼不打地跑回来,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哪有出事,我好得很!”牧知意在妈妈面前原形毕露,高贵冷艳的牧律师龇出小獠牙,发了一大通牢骚,最后威胁恐吓,   “再等五分钟见不到他人,我立刻买机票回A市,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钟意和牧鸿舟就着她牢骚的背景音接了一个湿热交缠的吻,面对女儿根本不构成威胁的威胁,她不紧不慢道,“加油好好干,方氏交给你,我很放心。”   “啊啊啊啊,你这个坏蛋!”牧知意挂了电话,抡起拳头在沙发上狠捶几下,给钟斯年打电话,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半路上被小妖精拐啦?西天取经也该到了吧?”   真把自己当佛祖供着了?钟斯年冷笑,“是啊,不来了,经书你自己留着看吧。”   牧知意听到他那边机场广播的声音,“帮我带杯冰摩卡,记得撒一点肉桂粉,一点点就可以了,味道太重了受不了。”   钟斯年已经开始受不了了,说了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牧知意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钟斯年真的带了个漂亮的小妖精在身边。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眯了眯眼睛,一脸高深莫测。   “这就是我妹妹。”钟斯年侧身挡住她雷达般精光直冒的视线,暗中送给牧知意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待会儿说话注意分寸。   牧知意回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沈清瑶面前,笑容优雅明丽,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牧知意,行意事务所负责人。承明事务所你应该听过吧?就是我师父张明创立的。”   她悄悄眨了眨眼,笑意更甚,“不过他现在退居二线很难预约,如果你有案子比较急,找我或许是一条捷径哦。”   沈清瑶看着牧知意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她姓牧,不姓钟,和钟斯年长得完全不一样。   妹妹?   沈清瑶不太笑得出来。   “喝你的咖啡。”钟斯年把冰摩卡塞给她,拉着沈清瑶往出口走。   牧知意啜着冰摩卡跟在他们后面,啧,小妖精道行不浅,她哥这回栽得彻底。   “清水的清,王字旁的瑶......沈清瑶,好好听的名字!”   牧知意一上车就问她加微信,顺手把联系人名片给钟斯年转发过去,“我怎么备注你比较好呢,清清?瑶瑶?”   “都行......就,就清清吧。”   “清清晚上想吃什么?”钟斯年转头和她视线相对,不经意地笑了一下,眼眸漆如点墨,“日料怎么样?”   沈清瑶被他的目光钉在座椅上,纷扰又浓烈的燥热从脸颊蔓延到耳后,因为他的一句清清,她全身都要烧起来,   “又吃日料?”牧知意一脸受不了,“你寿司成精了?换一个换一个,火锅吧怎么样。”   “晚上吃什么火锅,油腻。”钟斯年给了她一个你爱吃不吃的眼神。   沈清瑶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我也想吃火锅。”   “好。”钟斯年非常自然地换了导航,方向盘一拐,往火锅店开去。   牧知意惊呆,“姓钟的你什么意思?”   “食堂清汤寡水的,带人家改善一下口味怎么了?”钟斯年向后扔过去一包薯片,“你别说话了,吵得我头疼。”   人在屋檐下,牧知意翻了个白眼,臭着脸啃薯片,咔嚓咔嚓,故意把薯片渣掉在钟斯年新换的真丝座垫上。   沈清瑶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火锅点了鸳鸯锅,应牧知意要求,红锅加麻加辣,还要了一扎黑啤,菜品熟了捞出来闷头猛吃,没一会儿就辣得嘴唇通红,开了瓶啤酒仰脖吨吨吨。   钟斯年叫她别喝那么猛,“受什么刺激了你。”   “我们搞诉讼的就这样。”   沈清瑶给牧知意打了一碗清汤让她涮着吃,牧知意笑笑,“没事儿,我能吃辣,再说还有冰啤呢。”   “噢......好吧。”   牧知意不要,沈清瑶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半路上钟斯年把那碗清汤接过去了,“正好给我涮。”他看着红锅里不断翻腾的辣椒油,“你点的什么变态锅底,辣成这样能吃么?”   钟斯年夹起碟子里裹满了红油的蟹肉卷,在清汤碗里来回荡了荡,神色自然地吃了。   沈清瑶一瞬间又像得了老师嘉奖的乖学生,脸颊浮起雀跃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凑过去对钟斯年小声说,“我去打一点水果回来。”   她端着盘子,在自助区很认真地挑选水果,钟斯年眼神被人伸手晃了晃,他回头,对上钟意戏谑的目光。   “诶,你这绿茶小女友长得蛮漂亮的嘛。”   牧知意难得夸一句别的女生漂亮,却被钟斯年凌厉的眼风扫了一遭。   “牧知意,”钟斯年放下筷子,“说话给我注意一点,绿茶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乱用?”   “绿茶怎么了,有些绿茶就很可爱啊,比如她......你瞪我做什么,你不信?”   牧知意不动声色地从钟斯年碗里夹了根黄喉,哼笑一声,“是了,你直男滤镜八米厚,色令智昏当然不相信。而我,公认的火眼金睛。”   她喝了一口汤,想起刚才车里沈清瑶那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示威般的眼神,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个故意和你装哥俩好其实想偷你竞赛答案的人了?我一开始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吧,从小到大我看错过人吗?”   钟斯年懒得理她,给沈清瑶碗里添了点鱼片。   “我和你说......”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张伯伯来抓你。”   “你......!”牧知意瞬间哑火,脸色变了几变,手指隔空点他,叫他最好闭嘴。   “你真以为我眼瞎?”钟斯年嘴角笑意凉凉,“说吧,犯什么事儿了连夜逃回来?”   “和你没关系,我不说话了好吧,”牧知意举手投降的同时捏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餐刀,“你敢告诉他我在哪,我和你说,你初恋吹了。”   钟斯年嗤笑,“你说吹就吹,你以为你是谁?”   牧知意玩味地勾起嘴角,眨巴着大眼睛,捧脸看他,“问你的绿茶小可爱啊,人家到现在还以为我和你不是什么正经兄妹呢。”   钟斯年掏出手机,牧知意像被猫挠了似的,在桌底下踩他,“不绿茶不绿茶,就小可爱好吧?你敢打电话我今天和你同归于尽!”   钟斯年淡淡瞥她一眼,“我跟妈聊天,你急什么?”   钟意问钟斯年人接到了没有,他回接到了,正在吃火锅。   “知知怎么这个时候回家了,她和你说了什么事没有?”   牧知意举着餐刀在空中划了几下,钟斯年看了她一眼,“没有,就是突然想家了吧,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吃,两份黄喉不够她一个人的。”   “有那么好吃?”钟意忍不住笑起来,“行,我让陈姨明天就去买。我们还得过几天回来,这几天你多陪陪她,不许和妹妹吵架,嗯?”   牧知意见缝插针,“他哪有空陪我哦,他现在谈恋爱了,妈妈你知不知道?钟斯年的女朋友是他学妹,我们现在正一起吃火锅呢!”   刚刚回来的沈清瑶听了差点没把果盘磕桌上。   “妈我回头和你说。”钟斯年剜了牧知意一眼,她仰头喝酒假装没看见,向沈清瑶笑着眨了眨眼。   地球另一端的钟意伸了个懒腰,声音浸着笑,“好啊,可得仔细说说。”   放下电话,她被人从身后抱住,牧鸿舟的下巴贴着她的耳背轻蹭,短硬的胡茬磨得她细声嘤咛,“想孩子了?”   “想啊,”她仰头贴着爱人的胸膛,“但我二人世界还没过够,我要多玩几天。”   牧鸿舟笑,声音温柔低沉,一个好字拖得细致绵长。   钟斯年和沈清瑶解释清楚这场乌龙哑剧,他和牧知意是双胞胎,分别和爸爸妈妈姓,沈清瑶脸红得一塌糊涂,却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沈清瑶很瘦,和高大的钟斯年坐在一起像个没长开的小姑娘,他怀疑她抱起来是不是也只有那么一点,给她夹了很多肉,“太瘦了,多吃点,年纪这么小,兴许还能长高。”   沈清瑶以为他喜欢高一点的女生,很努力地全部吃完了,回去的路上捂着肚子打了一路饱嗝。   尽管沈清瑶一再说不用,钟斯年还是把她送到她寝室楼下。他对她有明确的好感,本来就想罩着她,有什么好避讳的?   “上去吧,微信加你了,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车子掉头,钟斯年刚把车开出去没多远就有电话打进来,牧知意看见那串号码,突然炸开,“挂掉,钟斯年,把它挂掉拉黑!不许接!”   “什么?”钟斯年把车停到路边,“这号码谁啊,你认识?”   牧知意没时间跟他废话,扑过去把来电提示滑掉了。   铃声停止,车里安静得出奇。   钟斯年给车子熄了火,敛了神色,眼神平静无波,像洞悉一切的沉默黑夜,声音罕见地深沉冷淡,“牧知意,你最好现在就交代清楚。如果你不说,我立刻打回去。”   牧知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缄默再三,最终咬牙切齿地,“我把师父的儿子睡了。”   “......”钟斯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师父,你张伯,张明!我和他儿子上床了,上完我才发现他竟然是张明的儿子!杀千刀的骗了我身子还想骗我处对象,我能不跑路吗?”   牧知意抓狂,“我说清楚了吧,你满意了?”   钟斯年看了她半响,点头,嘴角勾那一下不知是在笑她还是想捶她,“牧知意,你好样的。”   电话又打进来,还是刚才那个人。牧知意抬手捂着眼,脱力地靠在车窗上。钟斯年看了她一眼,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张明和前妻离婚后,前妻带着儿子去美国生活,双方和平分手,各自有了新家庭,偶尔见了面还能坐下聊聊天,但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搞了老师的儿子都不可怕,搞了老师前妻的儿子就相当尴尬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过了电也非常好听,吐字优雅,在说到恋人不告而别时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可怜。   牧知意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吼,“张述怀!你少在我哥面前造谣,谁是你女朋友了!”   张述怀不急不缓,十足地耐心,“知知,前天晚上你亲口答应的,你不记得了?”   牧知意听到他喊知知就寒毛倒竖,心里骂了句脏话,可去你大爷的吧,那天晚上她被翻来覆去干得快没命了,叫什么能不答应啊。   她从心里泛起冷笑,张述怀这个老混蛋害她两天下不了床这个仇还没报呢,“骗子,签合同了吗盖章了吗,你空口白牙我就信了?还女朋友,张述怀你想得美!”   牧知意伸手过去把通话点了,“这种伪君子没什么好聊的,直接拉黑吧。”   虽然他们管张明叫张伯伯,但是去年人家刚过完六十大寿,那么按理推算他儿子......   钟斯年深吸一口气,“这个张述怀,他今年多大了?”   牧知意又缩回去,很没有底气地偏过头,“......三十二”   钟斯年看着她点头,“牧知意,你真是好样的。”   “这能怪我吗?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五,长得又那么......”牧知意崩溃,“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打个炮还要事先查户口吗,啊?” 第58章 番外之牧知意 ...   牧知意和张述怀是在健身房勾搭上的。   当时牧知意以为他是健身教练, 兴冲冲上去约课,结果乌龙一场。闹了个误会,却并不尴尬, 两人看向对方的眼里都有些意意思思的东西。   其实约课都是幌子, 牧知意就是馋他身子。   牧知意眼光很高,颜控的毛病比她妈还厉害。她不像钟斯年,她从初中就想早恋了,可惜周围没一个看得上的。到了大学选择倒是多了些, 可是她太忙了,根本没空谈恋爱,母胎单身到二十。   张述怀的外形是看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的。   身高一米八五往上, 剑眉星目,轮廓深刻,汗珠顺着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流。没有西装腕表的修饰, 一身光华内敛的气质已足够吸引人,贵气却不自矜, 当他看见牧知意, 轻轻一笑, 深邃的眼里浮起一抹暗光,暗示她可以将他占为己有。   牧知意明察秋毫, 十指短暂交握间确认对方没有佩戴戒指, 立即从教练改口为先生, 对方温凉修长的手指无师自通地沿着她掌心纹路轻勾细挠, 电流蹿动,留下须臾旖旎梦境。   发汗的掌心在拉背机的扶手上留下两道湿腻的水渍,牧知意一边灵魂出窍,一边装得理智冷淡, 不是本地,今晚有空,带上你的体检报告,不玩S|M。   当晚就上了床。   在一顿烛光晚餐的时间里,两人交换了各自的姓氏。   牧知意端正笔直地坐在餐椅上,桌布遮盖下的长腿伸至男人腿间轻踩,细白小腿被对方捏在手里摩挲把玩。她食指抵在唇中,笑眼迷离,“嘘,名字就不要再说了。”   男人被她这一笑彻底勾走食欲,积压一晚的那什么欲顷刻之间涌上来,单手为她倒茶,“去我家?”   别人的私人领地总是束手束脚,并且这可能意味着与之相对的等价交换,牧知意并没有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的打算,摇头拒绝,“去酒店。”   两人没等到最后一道压轴菜上桌就离开了。当晚路况良好,车速飞快。   牧知意第二天牧知意睡过了头,生死时速上班打卡,扶着腰瘫在办公室里闭眼沉思。持久是把双刃剑,确实有爽到,也确实爽过头了,影响工作效率。   牧知意没什么贞操观念,第一次和第N次在她看来没什么区别,并且对方一点也没有让她痛到。   她自知遇上这种优质男是出门撞大运,要找个同样脸帅身材好技术还棒的太难了,虽然隐约觉得这样会有隐患,但耐不住对方绅士又流氓的撩拨,她也食髓知味,有一有二再有三,一夜情很快发展为夜夜情。   无论在床上软成什么样子,下了床牧知意翻脸比翻书还快,娇滴滴的水娃娃穿上衣服就成了禁欲系OL,红通通的眼角还挂着泪,却满脸写着神圣不可侵犯,抖着两条酸萝卜似的腿坚持按时上班。   她虚张声势的冷漠一开始得到了很体贴的纵容,可这份露水情缘淅淅沥沥浇了快一个月,旱地都成沼泽了,牧知意连好友都不肯加一个,上下两张嘴都咬得死紧。   张述怀只好把她干得稀软,连眼神都可怜起来,哭出比下面那张嘴还湿的声音,她腰都快被撞断了,哆哆嗦嗦加完好友往被子里一缩,又被他叼出来,泪水横飞地上天。   牧知意的工作号和私人号是分开的,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张述怀为什么会有她的个人微信,就在事务所和他正式见了面,原来张述怀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旭川新任CEO。   禽兽穿上衣服也是衣冠禽兽,张述怀在她眼前上演了一出羡煞旁人的父慈子孝,牧知意当时人傻了,一口气没上来,那天的周例报告做得磕磕绊绊,她拉不下这脸,称病告假拎包就走。   二十四孝张总主动请缨送她去医院,牧知意被半拉半拽进了电梯,两人从下了车库就单方面扭打在一起,最后不知为何又双双打到了床上。   张述怀掉马以后宛如一条疯狗,牧知意搞不懂,真的搞不懂,奔四的人了怎么这么能折腾?   她嗓子都叫哑了,和老狗比在酒店厮混两天,痛定思痛决定一刀两断,偷偷订了机票,趁张述怀给她买早餐的空当跑路了。   钟斯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在搞事情这方面牧知意从没让他失望过,每次都能作出新花样。   这又算什么,猪不来拱我,我便去拱猪?   得知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老男人拱了之后,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反倒替那张述怀捏把汗,三十多岁人了,摊上这么个作精,怕是晚年凄凉。   牧知意不让他告诉爸妈,钟斯年冷冷道,“你以为这事能瞒多久?没准他现在已经给妈打电话了。”   牧知意色厉内荏,“他敢!”   “为什么不敢?”钟斯年恨铁不成钢,“还好意思说你火眼金睛,我真没见过你这么眼瞎的。”   牧知意往旁边一躺,抱枕盖在脸上,闷声喊要回家。   回家后钟斯年给她倒了杯水送上去,正赶上牧知意又暴又娇地骂人,他驻足旁听了一会儿,觉得张述怀眼神也不大好使,牧知意除了一张脸,脾气又臭又硬,看上她不是找罪受么。   两个瞎子看对眼,他还能说什么。钟斯年把水放下就走了,和沈清瑶聊了一夜,学妹温柔体贴小白花,他当晚的睡眠质量得到了显著提升。   太平日子没持续多久,第二天下午张述怀就千里迢迢地追过来了,来时还不忘上门拜访的礼节,带了一幅张明最近新题的字画,借他老子的东风吹开了牧家大门。   牧知意看到来人差点背过气去,怒斥钟斯年是怎么办事的,张述怀不紧不慢地把她的笔电拿出来,又拿出一个硬盘,声音温柔似水,“工作可能要用到的资料都帮你整理在这里了,知知可以在家多休息几天。”   牧知意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雀跃地扑过去抢,结果抢完了没跑成,连人带电脑一起被张述怀抱了满怀。   钟斯年有被牧知意送人头的操作秀到,他确实也觉得张述怀有点欺人太甚,放下字画过去把妹妹一把拉开,撸起袖子要给这个上门撒野的老混蛋一点教训。   牧知意被甩在一边,“钟斯年你干嘛?”   钟斯年捏着张述怀的衣领,英雄梦唰一下又燃起来了,暴力因子在血管里兴奋地游走,“哥帮你砍他。你昨天不是骂他迟早有一天高位截瘫不能人道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牧知意急了,冲过去挡在张述怀面前,“你敢动他试试!”   说完觉得特别没面子,特形式主义地又吼了一句,“法治社会不许打架!”   钟斯年彻底看清了,牧知意这头白菜根本不值得他心疼,被猪拱得可上瘾了。   实在不想看这两个人腻腻歪歪,他撂下一句有事出门,拎着车钥匙走了。   张述怀倚在墙上笑眯了眼,搂着牧知意的脖子又亲又舔,“心疼我?”   “脸真大,我哥是散打冠军,把你打残了还得负责,松手松手,叫你松手听见没有!”   “你打我吧,使劲打,对我负责。”   牧知意本来想抬脚踹他,一听这话硬是收了回来,“我告诉你,就冲你对我隐瞒身世的骗炮行为,我不可能让你转正!”   张述怀无奈微叹,“我早就想和你说的,你不愿意听。”牧知意坚持只打炮不谈情,涉及个人信息的一概不说也不听,要她加个微信好友都费了老大的劲。   他想不明白,“知知,我有哪里不好吗?我以为我们之间很有默契。”   确实,他哪都好,牧之一鸡蛋里挑不出骨头,可是可是,“张明是我师父,我半个爹诶!你还是他前妻的儿子,这不是乱搞吗?”   “他们是和平离婚,并且我认为这些过去都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牧知意冷笑,“那你的过去呢?你被多少人睡过了,啊?”   “当初你自己说的,喜欢我有经验技术好,牧大律师亲口说过的话不肯承认了?”   “处炮友和处对象的标准能一样吗?”牧知意恨恨,“也不看看自己岁数,一把年纪的老男人还想吃嫩草!”   张述怀眼眸黯沉,挑起一点嘴角,“老男人哪回饿着你了?”   牧知意不想理他了,抱着电脑掰开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上楼,“门在那边,自己滚。”   她进了房间,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张述怀不知何时竟也跟了进来,靠在门上看着她,眼里簇着火,眼神偏又静得出奇,无端给人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   牧知意抄起一把美工剪刀对着他,“我警告你别乱来啊,逼急了我让你在A市身败名裂!”   张述怀不为所动,一步一步走近她,伸手握住剪刀的尖端,一点一点向下滑,慢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牧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人十指相扣,那把剪刀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张述怀高大的身影倾盖下来,低头,脸埋在她颈间,轻声喟叹,“知知,为了找你,我快两天没合眼了。”   牧知意偏过头,“谁让你找我了。”   张述怀身躯火热,她被搂着有点不自在,挣扎着要出来,不知碰到了哪里,只听得他闷哼一声,嘴唇白了白,表情有些隐忍地痛苦。   “你怎么了?”   张述怀摇头,笑了笑想说没事,她绕到后面掀起他的衣服,看见背上一道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血痕,也不知道是鞭子还是藤条,显然是下了死手才能抽成这样。   能让张述怀乖乖跪着被抽的除了他老子还能有谁,张明行走江湖一辈子,从牧知意请假,张述怀火急火燎地跟出去那一瞬间他就看出猫腻了,派人一跟,两人在酒店消失快两天,他头上的火也跟着冒了两天。   他这便宜儿子美国长大,三十二了还没结婚,猜也知道有多混。张明不想过问儿子的私生活,可牧知意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六岁开始掉牙,前两颗送给爸爸妈妈,第三颗就送给了他。   张明和现任妻子没有孩子,这几年他像带女儿一样带着牧知意,张述怀竟敢风流到她头上,不是找死呢吗。   张大律师守株待猪,儿子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家法伺候,张述怀直挺挺跪在地上,鞭子抽在背上跟没感觉似的,始终是那句话,我要她。   真不要脸。大了人家一轮,都能当叔叔的年纪了,张明对他老牛吃嫩草的流氓行为极其不齿,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收起了慈父面孔,宝刀未老下手狠辣,一米八八的汉子都扛不住这顿抽,张述怀在床上趴了快一天,刚醒还发着烧就翻墙跑了。   牧知意给他上完一遍药,眼睛红成了兔子,张述怀很虚弱地问能不能在她床上躺一躺,她答应了,张述怀又圈着她的腰顺杆爬,知知,让我抱抱你。   牧知意气得眼珠子都瞪起来,可一看见张述怀眼下的青黑和未刮的胡茬,肉眼可见的憔悴,有种颓丧的帅感。   这种时候还能犯花痴,绝了。牧知意不知是嫌弃自己还是嫌弃他,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不说话也不动了。   钟斯年把牧知意的事简明扼要地跟钟意汇报了一遍,钟意听完沉默良久,说,“把那小子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钟斯年发过去了。牧知意拦得住他,拦得住亲妈么?张述怀长得就一张欠打的渣男脸,真不知道一身正气的张伯伯怎么能生出他来。   牧知意捅出这么大的娄子,钟意和牧鸿舟哪里还待得住,当即订了回国的机票。相比之下她的反应都还算平静,牧鸿舟真是快要气炸了,那架势活像是要手撕了张述怀。   讲道理,牧知意和张述怀你情我愿互不相欠,真要论起来,拔吊无情的其实是牧知意,但是现在里里外外的炮火全对准了张述怀。   怎么说呢,人类的本质是双标。   今晚家里势必不太平了,钟斯年有点期待又有点闹心,同时还牵挂着沈清瑶。   他起床时给沈清瑶发了早安,到现在她也没回消息,钟斯年担心那些人又去找她麻烦,马不停蹄地开车前往学校。   半路开始他就眼皮直跳,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刚进学校,远远地就看见昨天那几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沈清瑶换了一件蓝白色的海军风连衣裙,墨发雪肤弱质楚楚,单薄地跟在她们后面,被挟持着往隐蔽的小树林里去了。   钟斯年方寸大乱,停车的时候车尾歪出去一截也顾不上,火急火燎关了车门往那边跑。   沈清瑶被人猛推一把,后背撞在树干上。古木参天,盘虬的枝干落下来一点同情的绿叶,点缀在她发间,透着一股清新灵动。   她站得和身后的树一样笔直,垂眼看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声音冷冷地,“有事吗?”   那几个人交换一番诧异的视线,有个人嗤地冷笑,“小狐狸精还挺拽啊?”   “还行吧,分人,像你这种不拽一下都不知道自己脸皮有多厚。”   “我草,”那人上前,很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沈清瑶不耐皱眉,“你安了对义耳听不见人说话?”   那个女生手指着她,愣愣地问旁边几个人,“她刚是不是在骂我?”   沈清瑶看弱智一样看她,“不是吧,人话都听不懂,你连脑子没有?”呵地冷笑,“令尊真会生,好东西都自己留着。”   那人怒不可遏,暴喝着上前打了她一巴掌,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多出一道迅速肿起的红痕,光听声音就觉得火辣辣的疼。   沈清瑶踉跄几步,扶着树干勉强站稳,明明身躯柔弱,眼中却泛着坚冰,“幼儿园老师没有教过你打人不对吗?”   不等对方回应,她接着说,“哦,你是孤儿院长大的,那怪不得。”   为首的女生将暴怒的那人暂时按住,款步上前,眯着眼睛很不客气地打量了沈清瑶一番,“长得倒是一朵娇花,偏偏喜欢到处勾引人。”   沈清瑶跟她客气,“像你这种多肉也还行。”   女生脸上涨起怒容,和旁边几个人一起朝她慢慢逼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阴沉的笑,“看不出来嘴巴挺毒?呵,昨天遇上钟斯年算你走运,不过今天你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是啊,”沈清瑶冷冷,“运气真好,刚出图书馆就踩到了你们。”   她抬眼,“要打架可以,事先说好为什么。”   “我章洛洛打人还用得着告诉你为什么?”那女生轻蔑地看着她,“你勾引董南青,不要脸的狐媚子!”   这几个人骂来骂去就是“不要脸”“狐狸精”,沈清瑶怀疑她们的学历是不是胎教,翻了个白眼,   “我不认识董南青,不搞别人的破鞋,你这么热衷抓小三怎么不给自己立个牌坊?到处乱吠,女德班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她赶在第二个巴掌落下来之前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她们,一一扫过“既然这样,我看还是让警察来教比较好。”   “......你什么意思?”她们的手举在半空有点慌,故作镇定道,“你拍照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能带着手机平安走出这片树林吗?”   “嗯,我在直播。”   沈清瑶从掏出手机那一刻起眼睛就红了,盈起一阵水雾,配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动恻隐之心。   “警察叔叔,方老师,张校长,就是她们......嗯,之前几次也是......腰上的淤青也有伤情鉴定。”   她关了直播,把手机收回口袋,抱着双手倚在树旁,漫不经心地嘲讽一笑,“本来昨天在巷子里就打算动手了,真要说起来,还是你们运气比较好。”   “......你钓鱼执法!绿茶婊,你虚伪,下作!”   见那女生又要骂,沈清瑶再次举起手机,她登时噤了声。沈清瑶清秀的眉宇之间满是戾色,“刚施完肥的嘴巴就不要开口说话了,很臭。”   “还不快滚,多待一秒把你头摘下来浇花。”   那几个人一点便宜没捞着,见鬼一样看着她,又惊又吓地跑了。   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瑶通体舒泰,感觉浑身都轻盈了起来,就连手臂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   她收起手机,长发一甩翩然转身,与刚从角落里走出来的钟斯年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听见了脑中保险丝烧断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钟斯年:这个祖安小白花是谁,我的清清呢?那么大一个清清呢!   清清很可爱的!如果大家觉得不好那一定是我没写好呜呜呜...   下一章就全文完结啦~ 第59章 全文完 ...   沈清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钟斯年。   钟斯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牙尖嘴利的姑娘竟然会是沈清瑶。   他看着那张清纯柔弱的脸, 一时之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沈清瑶见他转身要走,慌了,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 “学长, 学长你别走!”   “......我没走。”钟斯年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所以,昨天你其实不需要我的帮助对吗?”   沈清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转了转眼睛, 抬手伸到他面前,“她们打了我。”   那一巴掌力度着实不小,她本就细皮嫩肉的, 那块地方像一条火蛇爬过一样,涨红淤肿得厉害。   钟斯年同情心又起来了,带着她去药店买了活血化瘀膏, 两人坐在林荫道旁的长椅上擦药。   “怎么不说话?”钟斯年深吸一口气,“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沈清瑶握着药膏, 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有点尴尬。”   再尴尬有他尴尬吗?钟斯年郁闷地心想, 他自以为英雄救美,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救, 他去了还碍事儿。难怪昨天他问沈清瑶, 要是他不在怎么办, 沈清瑶说她就骂人。   还真是, 她嘴人的功力快赶上牧知意了,要是哪天她和牧知意狭路相逢,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口吐莲花,搞不好各自五五开, 谁也嘴不过谁。   现在的女生厉害着呢。   他头疼。   钟斯年无意间把刚才心里话说了出来,沈清瑶拉着他的衣角猛摇头,“不是的不是的,看到学长我很开心,你真的有帮到我。”   钟斯年很敏锐地眉尖微皱,“你昨天早就看到我了?”   沈清瑶一愣,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旦不小心露了马脚,整件事都兜不住了。前几分钟还刚得不行的沈清瑶词是在钟斯年面前软成了一只兔子,随便倒过来抖一抖就把什么秘密都说出来了。   沈清瑶喜欢钟斯年很久了。作为学院万千迷妹中的一员,她这份喜欢没什么特别的,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表白。但是一直以钟斯年为目标而努力着。   她微微笑起来,“去年篮球赛,我在拉拉队里,当时有个篮球差点砸到我,是你帮我挡了,你还记得吗?”   钟斯年摇头,拉拉队十几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化一样的妆,他根本没注意。   沈清瑶哦了一声,嘴角又扬起来一点,“上学期末优秀学生一等奖,是你给我颁的奖,当时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你总该记得吧?”   “啊......”这种场合他向来都是走个过场,台上灯光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自然不记得。   沈清瑶整个人萎顿下来,“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实验室就在你楼下。我的统计差了一点,不然就可以和你同一间实验室了......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   钟斯年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抱歉。”   沈清瑶愣了一下,弯着眼睛笑起来,“道歉做什么啊?其实你不记得才好呢,我一开始每次看到你都紧张得冒汗,那个样子丑死了。”   “今天看着还行,不丑。你现在紧张吗?”   她摇摇头,“刚把人骂跑,有点开心,待会儿再紧张。”   钟斯年看着她,她渐渐收了笑,看着手上的巴掌印,“我真的不喜欢骂人,她们老欺负我我才那样的。”   “你刚才还要把她的头摘下来浇花。”   “我乱说的,”她神色厌恶,“那不是糟蹋花么,应该拿去冲马桶,节约水资源。”   “......”她突然反应过来,羞窘地低下头,“这句也是乱说的。”   钟斯年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他站起身,沈清瑶也跟着站起来,刚才骂人的狠劲全没了,像路边可怜的小猫一样抓着他的衣服,“对不起,我不乱说话了。”   “我没说你这个,”他无奈又好笑,“想不想喝点东西?我猜你应该挺口渴的。”   沈清瑶红着脸应了,“学长,那你以后还理我吗?”   “不理你,怎么样。”   她脸色白了白,有点泄气,“不怎么样。”   钟斯年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想到家里的雪球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比熊犬,饿了也不哭不闹,就扒着人的腿,雪白的爪子抱在一起,仿佛在说,拜托拜托。   尽管他知道雪球吃饱了就满屋子撒泼,家里的沙发两年换了三次,但只要看见它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狗狗眼,它就是想吃太阳做的披萨,钟斯年也会想办法去学后羿射日。   “我也乱说的,干嘛不理你,走了走了。”   沈清瑶脸上的笑意快要漫出来,“学长,去桃园餐厅后面那家奶茶店吧,我请你喝奶茶。”   “你请我?”钟斯年本来就打算去那里,那家的奶盖清甜不腻,和茉莉茶混在一起很好喝。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那家店是我开的,我请你。”   “行啊。”   钟斯年肩膀微抖,这回是真笑了。   -   牧知意醒来后粗略一捋,觉得这都叫什么事,拉着张述怀的胳膊拖他起来,拍着他的脸,“喂喂喂,快起来啊别装睡了!”   张述怀眼睛半闭着,修长有力的胳膊搂住她的腰,吻她的时候新冒出来的一圈胡茬贴着白嫩肌肤很欲地摩擦,声音带着刚醒后的慵懒,低哑又性感地笑,说话时热意扑进牧知意薄嫩的耳朵,“知知早安。”   牧知意把他一脚踹开,“快晚上了还早安!”   张述怀伸了个懒腰,混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是么,牧知意斜睨着他,“你从多少女人床上醒来过?”   张述怀没有隐瞒他的过往,他三十二了,说没有过前任不是在撒谎就是功能有问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乱,大学的时候是疯了些,但是每段关系里都只有彼此,在你之前忙着事业交接,大概有半年的空窗期,直到遇见你,”   他轻笑一声,成熟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你是我第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发生了关系的女人,”语气颇有些认命,“也是第一个让我放弃不婚主义却求而不得的人。”   牧知意的小尾巴翘了起来,“我长得那么好看啊?”   张述怀笑得整个胸腔都在抖,牧知意震得不舒服,捶他让他别笑了。   张述怀就收了笑,细细地端详她,看得牧知意有点想打人了。他点头,“好看。”   牧知意吃软不吃硬,特别不经夸,她压着不断想要上扬的嘴角,“除了好看呢?”   张述怀的大脑飞速运转,完美解答了这道送命题,“性格也挺好的,不扭捏不做作,很合我口味。”   牧知意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性格好,当下就有点七荤八素了,张述怀靠近时也没有抵抗,两人意乱情迷地吻在一起,眼看着箭在弦上,被扔在地上的衣服突然震动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牧知意眼皮跳了跳,滚到床边,从一地混杂的衣物里翻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整个人被电击中了似的狠狠一抖。   张述怀落在她背上的亲吻还在继续,“怎么了宝贝?”   “宝你个头!”牧知意慌忙转身捂住他的嘴,小声急促道,“我妈的电话,你闭嘴!”   钟意已经听见了。   她冷笑一声,“怎么,还怕我们听见?”   牧知意眼皮狂跳:“......”   “下来,我和你爸在一楼客厅。”钟意磨了磨牙,“你们两个,一起下来,三分钟。”   钟意一旦给出了具体时间,说是多少分钟就是多少分钟,超过一秒都要被痛扁一顿。   牧知意连滚带爬下床穿衣服,被她踹到一边的张述怀枪还挺着,问她,“他们快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就在楼下客厅!”牧知意把衬衫西裤往他身上一扔,“帐篷给我收了,三分钟下楼!”   张述怀见到钟意和牧鸿舟的第一句,“岳母,岳丈。”   牧知意死死地抱住她爸的胳膊,朝张述怀疯狂翻白眼。   钟意一口茶水差点呛进肺里,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还是叫我姐吧。”   张述怀点头,给她和牧鸿舟杯里添茶,“也好,是该跟着知知一起叫。”   钟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和张伯两家关系在这,我就不绕弯子了。知知是我的女儿,但感情问题是她自己的事,我有权过问无权插手,但是对你,我提一些要求应该是不过分的。”   张述怀挺直了背,“您说。”   “知知这孩子早熟,但今年也只有二十岁,要是生活上有什么不懂事儿的地方,”钟意眼皮一撩,“你不能指责她。”   张述怀一愣,失笑点头,“当然。”   牧鸿舟漫不经心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听说你是不婚主义。”   “曾经是。”   “你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提倡晚婚,尤其现代女性应该以事业为重。”他转头看着牧知意,“知知,你说呢?”   牧知意心领神会,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打算六十岁当上世界首富再结婚。”   张述怀波澜不惊地笑笑,举起一杯茶敬向钟意和牧鸿舟,“八十岁你们也是我哥我姐。”   钟意抽了抽嘴角,她就不该没事找事说那一句,这辈分给乱的。   牧知意下来不仅没挨骂,还有爸妈给撑腰,得意得不行,觉得世上还是爸妈好。了却一桩心事,她把张述怀赶回A市,自己则多在家待几天。   前两天还好吃好喝的,第三天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钟意嫌弃她晚上不睡觉早上不起床,吃饭挑食不梳头发,牧知意被念叨得抱头鼠窜。   牧知意总算明白钟斯年为什么就在本市上学也宁愿住校了。   第五天,她连夜买机票跑了。   牧知意抱着行李箱,泪眼汪汪地给张述怀打电话,“我爸妈出去约会看电影了,又不叫我,又不叫我,好过分哦。”   张述怀笑得肩膀耸动,听见她那边机场播报音,声音亮了亮,“知知,你回A市了吗?我来接你,你想看什么电影?”   “算了,不是很想看,你给我做点吃的吧,口水鸡会做吗?”   张述怀顿住,她的意思是,她终于肯去他家了?   “干嘛不理人?不会做就学啊,”牧知意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笑意渐渐扬起,“还有三个小时,嫌时间不够?”   张述怀拎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驱车赶往离家最近的生鲜超市,他声线因为激动而微微绷紧,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喟,   “足够了,等着吧,给你满汉全席。”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结束,感谢每一位正版小天使的支持,爱你们~   四月初,第一次打开word敲下【第一章 】时完全是迷茫的,故事的雏形已经在脑子里,但我应该如何去孵化它?苦恼了很久,最终我告诉自己放手去写吧,自知水平有限就不再强行拔高,平铺直叙地表达,不要雕琢文字,去揣摩情感,去写两个立体的人。   开头几万字异常艰难,可能也不是很好看,大概从第九章 开始我真正爱上自己笔下的男女主,那一刻我太开心了,这个故事大概可以好看一点了。   自己动手写文才发现这是一件煎熬也甜蜜的事情,大家的每一条评论都有认真看,真的真的真的给我超大的动力,如果没有你们,我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迟来热恋》属于激情开文,有缺陷也有美好,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包容,希望下一本《漂亮诈骗》我可以做得更好。   鞠躬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