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追妻不易,陛下叹气   作者: 九皇叔   简介:   男主版:徐州秦家有女秦绾宁,冰肌玉骨,软玉温香,是徐州的稀世珍宝,秦氏的掌上明珠。   清高自傲、端方谪仙的太子萧宴觉得她是成为自己登帝的阻碍,盼着旁人能娶了她,帮他解决这个祸害。   后来,秦家真的给秦绾宁定了一门亲事。   那一刻,萧宴后悔了,深刻认识到自己喜欢秦绾宁。   秦家被害,秦绾宁的父亲送她出城去找凌王。他疯狂般杀尽护卫秦绾宁的侍卫,匕首擦着她的肌骨,满目猩红地祈求她:“留下来,好不好?”   ****   女主版:先帝大丧,秦绾宁假冒凌王殿下回京服丧。   久不露面的凌王殿下相貌惊人,纤腰婀娜,凤眸妩媚,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光华。   登基为帝的萧宴日日寻找借口靠近这位‘庶弟’,终有一日,他半道拦截这位假皇弟,结实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肢。   一个呼吸后,秦绾宁拿刀抵着他的身.下,“我已经有女儿了,陛下不想断子绝孙,就拿开你的脏手。”   萧宴眼内猩红。   叛党来袭,萧宴御驾亲临,被敌军‘擒获’,满朝推举‘凌王’为帝。   朝臣询问‘凌王’:殿下,敌军让出三十座城池换陛下回来,换不换?   秦绾宁笑了:你说换不换呢?   面冷酷清冷内里纵.欲太子vs假娇甜软萌真腹黑可爱金丝雀   注意:   1、追妻火葬场,前期可能微虐女主,后期会反虐男主。   2、文案文名换了,文梗没有变,双c,1V1.   3、文里出现的女儿是女主捡来的。   立意:回头是天堂,忠诚是你我最基本的态度。   一句话简介:狗皇帝的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绾宁、萧宴 ┃ 配角:接档文《家养小皇后》 ┃ 其它: 第1章 困   前陈竟宁三十五年二月。   徐州都督秦州府内宾客如云,长子秦霄大婚,娶的是行军司马萧家的女儿萧如兰。   二月里倒春寒,宾客都还穿着小袄,七岁的秦绾宁穿着一身的红色绣着桃花的的夹袄,在院门处探头探脑。   秦家是徐州最的官宦,长子成亲,能来做客的非富即贵。   天气冷,冻得人轻轻发抖,院门处更是无墙壁来遮挡,秦绾宁冻得一张脸红扑扑的,手背上缠着一截子红线,来来往往的人都会笑着看她一眼,秦家的小女儿本就是尊贵的主儿。   秦家长子秦霄武功好手,长女秦岚温柔端庄,小女儿秦绾宁也可见是一美人胚子。   等了许久,七岁的小姑娘终于瞧见萧家的儿子萧宴,她喜滋滋地上前,“萧宴!”   声音清脆,落地有声,众人循着她的视线去看,黑衣滚着金边的少年冷着一张脸,他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你喊我做甚?”   “今日是你阿姐与我兄长成亲的,你怎地不高兴?”秦绾宁的长睫扑簌了两下,小小的虎牙尤为可爱。   萧宴还是冷着一张脸,眼中的秦家小姑娘犹如戏台上的跳梁小丑,“你先说做甚?”   秦绾宁将手中的红绳解开,矮下身子,系在萧宴的身上,她低头,没有看见萧宴眼中的抗拒。   莹白的小手快速打了结,她笑着直起身子,眉眼弯弯:“我昨日陪着你阿姐去庙里,住持给我的。”   萧宴的脸色不好看,看着稀奇古怪的结,“你这个是做甚?”   “住持说喜欢姻缘天注定,用红绳绑着,再以姻缘结扣住,日后必会和睦一生。”小姑娘笑得纯真,下意识弯了弯唇角,小小的酒窝随着她的开朗的心情也露了出来。   天上的光从院门外漏了进来,零碎地落在小姑娘的发顶上,使得那张小脸格外柔和。   然而对面的少年笑都不笑一声,严肃清冷,甚至带着老学究的古板,晃了晃手臂,将袖口放了下来,遮住那根红绳。   少年不笑,那双眼睛就像是被寒潭浸过,更似密林里的狼眼,看过一眼,就会吓得全身发寒。   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秦绾宁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   萧宴的眼睛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心口上,慢慢地搅动,疼得你死去活来。   她就像是生活在狼窝里的羊,被萧宴啃得骨头都不剩。   若是一早知道萧宴狼子野心,她就不会招惹他。   如今,悔之晚矣。   屋外的鸟喳喳叫了几声,秦绾宁转身走到廊下,推开窗户,鸟颜色很好看,五彩斑斓。   鸟在窗外飞了几圈,短暂的停留下,再度飞走了,自由自在。   秦绾宁羡慕,自从徐州行军司马萧文庭起兵,陈国的天下变了,萧文庭改朝换代,自立门庭,眼下该是周朝。   萧宴坐上太子的座位不过三月,秦家就被灭门,而她在这里被萧宴关了三年。   出神的间隙里,身后脚步声迭起,秦绾宁浑身一颤。   他来了。   接着,腰间一紧,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人的手沿着腰间,一路往上,她蓦地停住了呼吸,就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那只鸟好看吗?”   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落在了秦绾宁的耳畔,左手狠狠地将她扣入怀里。   秦绾宁被萧宴禁锢在怀里,腰间上的手就像是炭火,跟着几层衣裳都觉得烫手,那股不寻常的温度快速地透过肌肤,渗入到秦绾宁的心底。   秦绾宁被勒得透不过来气,呼吸粗重了些。萧宴将自己的下颚搭在她的修长的颈间,齿间摩挲着小巧的耳朵,他轻轻念叨:“鸟儿好看吗?她没有你好看,但是它有翅膀,而你的翅膀呢?被我砍了。”   疯子。秦绾宁心口念着,萧宴就是一彻底的疯子,邪魔入侵,无药可救的疯子。   他慢慢地收紧臂间,秦绾宁为之一震,肩胛骨处微微一疼,她倒吸一口冷气,“萧宴,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声音低沉暗哑,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哑涩。   “阿绾,你生气了?孤记得你有三个月没有说话了。”萧宴的声音里带了些高兴,甚至是迷醉。   秦绾宁没有再出声,萧宴却道:“阿绾,我要娶太子妃了。”   腰间的力气越来越重,也随之越来越烫,秦绾宁忍不住回眸,萧宴双眸猩红,她不得不问道:“放我走?”   “阿绾,做梦呢?你一个女儿家离开我就无处可去,不如留在这里。”萧宴拒绝了她的请求,齿间滑过精致的锁骨,留下一阵子的喟叹。   秦绾宁做着恶梦一样听着他的声音,无助地闭上眼睛。   许久后,空气中多了丝旖.旎的气息。   萧宴慢慢地放开她,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直视那双不带感情的双眸:“为何不高兴?孤娶太子妃,你应该高兴才是,等孤娶了太子妃后就迎你回宫做良娣。”   他的目光寸寸下移,落在那双洁白的手腕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眉眼狠狠一蹙:“姻缘结呢?”   凌冽的语气叫人心口一颤,秦绾宁垂眸,“烧了。”   很快,萧宴发疯地捏起她的下颚:“你不喜欢孤了?”   提起喜欢两字,秦绾宁浑身一颤,她喜欢萧宴七八年,也知萧宴不喜欢她,但她依旧飞蛾扑火一般。   一对姻缘结,她戴了六年,而萧宴在当天就丢入了河里,因此,他们注定是不会善终的。   “阿绾,你现在又喜欢谁了?”萧宴再度逼问,手却慢慢地松了些下来,而秦绾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我进来的时候,我对你早就死心了。”   “死心了,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萧宴忽地笑了,那双眼中的阴鸷原本散去了,在听到死心两字后又死灰复燃,周身的气息也逐渐变得冷凝。   他很生气。   但秦绾宁没有解释,反而推开他,走回自己的书桌旁。   萧宴跟了过去,书案中墨笔纸张很齐全,但所有的纸上都是空白的,没有写一个字。   秦绾宁有临摹的习惯,在萧宴的猜疑中,她渐渐改了。因为萧宴会从她临摹的字迹中寻出所谓的‘蛛丝马迹’来借以生事。   见到空无一字的白纸后,萧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毫无温度,他猛地拽住她的双手,“秦绾宁,你可有本事将你这个人也换了?”   秦绾宁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临摹这些习惯不过是因为萧宴喜欢博学多才的女子罢了,她肯为他做所有的事情。   直到秦家败了。   秦家怎么败的,她不知,但从萧宴的只言片语中可知与他是有关系的。   她的沉默令萧宴心中潜伏在暗处的疯魔迅速爬了出来,浑身散着冰冷的气息,她颤了颤,往身后的书柜退去,“萧宴,你若厌我便放我走。”   “孤的东西、孤的人都应该留在孤的身边,除非你死了……”萧宴的目光缩在她的神色,蛰伏许久的猛兽被召唤出来。   他捏住秦绾宁的下颚,带着发泄般亲了上去。   唇角交缠,齿间摩挲。   他又疯了。秦绾宁看得出来,萧宴的脾气越来越坏,一句话、一件事都能令他发疯。   然而在萧宴强烈霸道的气息下,她渐渐透不过气来。   呼吸不顺,双腿无力。   下颚被萧宴攥得生疼,认凭她如何用力气都无法推开萧宴。   最后,她与从前一样。   ****   “你听说了吗?太子前几日要娶陈国公府上的三姑娘,最后陛下没有答应……”   “三姑娘好看吗?”   “应该好看,毕竟太子亲自求娶的,没有想到,侯家也是不肯的。”   秦绾宁倚在床头上,隔窗听着婢女的说话声,萧宴素来管得严格,婢女婆子行事谨慎又谨慎,怎么会大咧咧在她窗下谈论太子的亲事。   唯有一个解释,就是萧宴授意的。   大周初立,五位国公爷辅佐新帝登基,秦、魏、李、殷、侯五家平起平坐,后来不知怎地失衡了,秦家隐隐越过四家。   接着,秦家就藏匿前陈的太子遗孤,父亲那日命人送她离开,出城门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萧宴在等着她。   那夜大雪纷飞,萧宴身骑一匹血红色的宝马,手一挥,他的侍卫屠尽她的护卫。   她苦苦哀求留他们性命,萧宴眼神眨都不眨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跟随她出城数十人被乱刀砍杀。   那一刻,萧宴露出嗜血的眸色,步步走向她。   雪地里,男人是一头猛兽,禁锢着她,遍地都是秦家的尸体,匕首紧贴她的脖子,划破襟口,贴着肌肤。   萧宴伏在她的身侧告诉她:“秦绾宁,留下来,不走了好不好?”   她怔住,漫天的雪花,面前的萧宴露出残忍的一面,她疯狂地推开他:“不可能,我要离开长安……”   “秦绾宁,你可知你哥哥唯一的孩子也被你父亲送走了……”   秦绾宁蓦地发怔,“那是你的外甥!”   萧宴笑意深深,雪地里颀长的身影朗朗如月,多年来的笑似乎累积到了今夜,万里挑一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温润。   他手中的刀慢慢贴着她的肌肤,发狂的声音令人胆寒:“秦绾宁,做我的奴隶!”   梦醒了,秦绾宁很清楚秦家的处境,开国之处,百废待兴,因此而毁灭的世家数不胜数,秦家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依旧哭了。   眼泪不值钱,她擦干自己的眼泪,唤来外间说话的婢女。   两个婢女是贴身伺候她的,也是萧宴的探子,这些时日以来她从不会主动问,但今日不同了。   今日的事情萧宴是想教她知道的。   “听你们方才说太子可是娶妻了?”   秦绾宁问得直接了当,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唤竹茗,胆子微微大些,悄声道:“太子娶的是江家的姑娘。”   江家?秦绾宁想不起有这么一户人家,索性就问到底:“哪个江家?”   竹茗道:“余杭书院江家的姑娘,听闻贤良淑德,肚子里全是墨水。”   新帝登基,是从前朝皇帝手里抢过来的,更甚者是前陈的乱臣贼子,这个时候就需‘讨好’天下士林。而士林中以余杭书院为首,借余杭书房的百年威望来洗清自己‘乱臣贼子’的名声。   秦绾宁轻轻笑了,如今的皇帝从前在她麾下任职,八年的岁月里,便是君与臣。   早知如此,就不该反了前陈。   秦绾宁笑得讽刺,竹茗与竹来登时就愣了,白皙的面容上被笑意带出了几分艳丽,姑娘虽美,就是不爱说话。今日陡然一笑,她二人想起那位江姑娘的话,都道那外姑娘容颜i丽,恐怕还不如眼前这位。   “太子何日成亲?”   “太子挑了二月初二的时日,宜嫁娶。”答话的还是竹茗。   秦绾宁笑意止住了,捏着袖口的指尖微微用力,二月初二是她的生辰。   萧宴到底要羞辱她到何日。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   接档文养成系列《恃宠为后》,阿娘的姻缘,我来背,戳专栏。   追妻火化系列《海棠春色遮不住》,男二上位,戳专栏啦。   知澜与苏侍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成婚三年无子,知澜精心打理庶务,一门心思扑在苏侍郎身上。   苏侍郎离奇失踪一年后,带回一名女子。   女子比知澜年轻,花容月貌,妩媚动人,苏侍郎纳为妾室。   知澜亲自曹操持丈夫与妾室的婚事,洞房花烛夜,她一人独守空房,丈夫与妾室成双成对。   妾室乖巧嘴甜,见她就喊姐姐,丈夫对妾室温柔,对她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一月后,小妾也离奇失踪,苏侍郎发疯去找。   全京城都在传是知澜动的手脚,苏侍郎偏听偏信,回来递给他一碗药。   知澜笑着拒绝了。   **************   顾昀生拜相的那日,皇帝欲赐婚,年轻的顾相拒绝了,“臣心有佳人。”   皇帝可惜:“朕的幼妹对你一见钟情,就等着做丞相夫人。”   顾相不为所动,皇帝出了馊主意,“可要朕帮忙?”   顾相拒绝,佳人有夫,她幸福就足以。   后来,顾相求着皇帝赐婚,皇帝一脚踹开他:“她有丈夫了。”   顾相叩首,“苏侍郎和离,知澜不是苏家媳。”   皇帝不为所动,反继续出馊主意,“你娶了公主,再纳她为平妻。”   顾相为明心态,辞官而去。   *****   中秋节宴,顾相携妻知澜去赴宴。妻子端庄温雅,天姿玉骨,众人都夸赞丞相有福气。   苏侍郎做梦般看着前妻,顾相一把搂过娇妻,“苏尚书,本官的妻子相貌好,你也不能这么盯着,觊觎旁人妻子,本相可要告你的。”   你不在乎的女子,我捧在手心上。 第2章 观礼   正月里寒气未散,清晰照人的地砖上还摆着炭盆,东宫一如往日巍峨富丽,两侧的竹枝铜灯照得崇光殿通明亮堂。   明华公主疾步走来,在殿门口被宫女碧色挡住,明华直接将人推开,怒喝:“让开,本宫要见太子。”   “容奴婢进去通报。”碧色低眉敛目,恭谨又坚持地将人拦住。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太子的声音:“长姐进来吧。”   碧色俯身退下,明华公主毫无仪态般跑进去。   太子着一身玄黑袍服,玉冠束发,平静地站在书案后,他生了一副极好相貌,薄唇微抿,剑眉星目。   “长姐怎地又怒气冲冲?”   太子太过冷静,周身冷意凛冽,唇角的笑更是带着几分冷酷,明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镇定道:“父皇令凌王回京了。”   太子神色如旧,并不怒,淡淡道:“三年前我册封太子之际,父皇就说凌王要回来了。”   明华深吸一口气,面色惨白,“凌王与秦绾宁之间有婚约,烦请太子将她交出来。”   三年前秦绾宁的父亲胡国公秦州与皇帝之间定了亲,将秦绾宁嫁给凌王,只待凌王回来成亲。   凌王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儿子,打战的时候丢了,几经辛苦才找到了,恐旁人看轻他,就与秦家定了亲,想借岳家的势力提升他的地位。   后秦家谋反被捉,皇帝魏唯独留下秦绾宁,也没有废除婚约,用意很明显,两人还是会成亲的。   明华失去了丈夫秦霄,更为珍视这位小姑子,找了几年才知晓是被太子藏起来,她怒到无法压制自己,每回来要人,太子都拿她的儿子来威胁。   太子听完明华的话后,瞬间冷了眉眼,眼皮掀了掀,道:“秦绾宁的婚事不算真。”   自从秦家满门被斩后,明华就极其厌恶萧家,同样,也愈发看不透自己的亲弟弟,既然不喜欢秦绾宁,何苦霸着人家不放。   “这么多年来秦公对你不薄,秦绾宁更是欢喜于你,恨不得将她拥有的东西都给你,阿弟,你就行行好,放了她。”   明华哀声祈求,太子面上的冷意慢慢转为阴鸷,眼底酝酿着雷霆,黑沉沉一片,“秦公做的事情怕是明华公主不知,你知晓后,只会觉得孤很仁慈。”   明华心口一跳,秦公做了什么事使得太子这么记恨,她欲再追问,太子下令送客:“阿姐回去吧。”   “太子,你要如何处置绾绾?”   “阿姐可想知晓自己儿子的去处?”   明华心如刀绞,一时间就像被太子扼住了咽喉,半晌不得语,最后落寞地离开崇光殿。   太子负手站在案牍后,眸色阴暗不明,薄唇紧抿,凌王要回来了?   ****   明华公主出了崇光殿,登上车辇的瞬息,捂脸哭泣。   绾绾,对不起了。   马车从东宫的明望门出去,瞧见了不少内侍拖着东西往东宫走,喜事将近,东宫要好好好布置一番。   她掀开车帘看向那些深衣内侍,太子这个时候应该忙着娶太子妃,应该没有精力□□去见绾绾。   这时,绾绾在何处?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也没有找到绾绾的下落,皇城虽大,遍地都找了,究竟在何处?   想不通。   ****   被藏匿起来的秦绾宁瞧着外间的春色,赤脚走了出去,踏在冰冷的土地上也没有冷意。   莹白的脚背被冻得通红,脚背上的密金绣制裙摆上有一盛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逶迤在地面上,犹如真的一样妖艳。   外间有一株红梅,来了许久都没有开花,但今日开花了。   初春之际,红梅开花了。   伺候的婢女惊叹于她的美艳,只觉那股子冷艳像极了红梅,美艳凌寒。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梅花的枝上,粉润的指尖带着女儿家的柔腻,红梅雪肤,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美。   下一息,传来啪嗒一声,白皙的手心里多了一枝红梅。   婢女们屏住呼吸,不敢言语,悄悄抬眸,却见这位对着红梅发呆,她们对视一眼,依旧垂下脑袋。   这位主子性子倔强,她们说什么,她都不会听。   秦绾宁折了红梅后,向南看去,这里的墙壁比寻常的略微高一些,起初她还爬上过墙头,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这里过得都不知是何日,只知四季轮转。   她昂首看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萧宴做事诡异,竟一点都看不透,必须想个办法出去才成。   二月初二是萧宴娶太子妃的日子,他必然不会过来的,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他都没有空。   这么一想,眼前掠过一阴影,萧宴又来了。   她不知今日的日子,故意开口问道:“不去陪你的太子妃?”   萧宴略微一惊,仪态矜贵都无法掩饰住他的神色变化,但有些惊喜在心口生了出来,欢喜来得太过密集,就像是雨后春笋,迅速地冒了上来。   “你怎知我会过来?”   秦绾宁畏惧,往后退了两步,萧宴走近,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眼上,主动答道:“还有半月,不急。”   秦绾宁套话成功,还有半月才到二月初,也就是说现在正月十五左右。   两人对面而站,秦绾宁矮了萧宴不少,只觉面前阴影靠近,心口无端多了几重压抑,她果断选择后退,转身,回到自己的卧房。   萧宴心中欣喜未散,几步跟了上去,踏上卧房前台阶的时候身形一顿,转身看了眼红梅,吩咐道:“去搬些红梅。”   婢女领命,屋里的秦绾宁就当作没有听到,懒散地依靠在软榻上,长发如瀑布般落在枕畔,青丝如墨,顺滑如绸。   萧宴进门之际,将屋门关上了,唯一的光线来源于南窗。   很快,萧宴将窗户也关上了,“天气还凉,当心着凉。”目光落在她一双露在被衾外通红的脚背上。   着凉二字提醒了秦绾宁,她的身体很好,自从来了这等不知名的地方后,没有生病过……   掩下今日得来的讯息后,她又不想同萧宴说话,背过身子。   萧宴见到几上的红梅,拿起来看了一眼,旋即又放下,伸手搂住秦绾宁柔软的身体。   秦绾宁没有抗拒,敌强我弱的境地里,她毫无反抗的能力。   “你今日很乖。”萧宴俊美无双的面容里露出几分许久不见的笑意。   秦绾宁没有任何变化,情绪都没有起伏,她习惯了萧宴不同语气说的话,也更明白不可信一疯子的话。   她没有说话,屋内就又沉静了下来,仿若萧宴的高兴就是幻觉。   “阿绾,等太子妃入宫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萧宴贴着秦绾宁脊背,看不见她的神色,也错过了她眼中的嘲讽。   屋内静悄悄地,两人的呼吸也在悄然中变得尤为粗重。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暧昧。   萧宴咬着秦绾宁颈间的肌肤,齿间慢慢地摩.挲,眼中带着满足,还有几分被明华激起来的势在必得、   萧宴更加肆无忌惮,但怀中人眼中的光色愈发黯淡无光,就像是黑夜,永远都看不见光明。   “阿绾,我喜欢以前的你,张扬任性,谁敢给你脸色看,你便打得那人不敢龇牙。”   徐州是秦家的天下,秦绾宁又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哥哥宠,姐姐喜,父母爱,造就她小霸王的性子。   但萧家将陈帝拉下皇位,自立为王后,秦绾宁就再不敢任性了,也不敢任性而为。   萧宴沉浸在多年前的岁月中,秦绾宁徐徐闭上眼睛,若是会知今日发生的事情,她一定会一刀捅了萧宴。   “萧宴,你娶太子妃的时候能不能带我去观礼?”   萧宴揽着秦绾宁的胳膊紧了紧,他看不到秦绾宁的神色,但足以猜测得出,勾唇笑了笑,“阿绾,你是去观礼,还是想逃呢?”   秦绾宁计划落空,心中也知萧宴不会轻易上当。   门窗紧闭,屋内就暖和下来,萧宴俯身抱起她,缓步向床榻走去。   若在平日,秦绾宁早就将他踢走了,她本就不是什么隐忍的性子,不愿的事情强求也是不成。   今日不同,她还有事情要办。   后背贴着柔软的被衾,萧宴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阿绾,你见过凌王几面?”   凌王?秦绾宁微微一怔,几年前听人提起过,萧宴的父亲唤萧池,那时还是徐州从军司马,纳了一妾,那妾对萧池极为好,在危难之际替萧池挡了一箭。   后来妾室生下一子,取名萧遇,可遇不可求的意思,可见是极为重视的。   但后来打仗的时候,萧遇不见了,萧池找了多年,久寻无果。就在在杀进前陈帝都的时候,萧遇找到了,即将被迎回帝都。萧池高兴,不等人回来封了萧遇为凌王。   那时萧宴还未曾册封太子,后面是否回来便不知了。   她蹙眉询问:“凌王回来了?”按理,是早就应该回来了,皇帝登基都有几年了。   问话是出自常理,但听在萧宴的耳中便不是一种含义了,也令他更加坚信秦绾宁与凌王之间是有私下来往的。   若不相识,怎会问出这么自然的话。   阴霾顿生,萧宴凝眸望着她重复问道:“你见过凌王几面?”   秦绾宁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疯,索性不理会,转身背对着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 第3章 凌王   屋内陡然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众人都知凌王萧遇是萧池心目中最牵挂的人,同样,对萧宴来说,也是一重危险。盛宠过度,会影响萧宴的地位。   周兵入城后不久,处处都在说这位尊贵的凌王殿下,听闻其相貌尤为好看,皮囊精致,引得不少姑娘家向往。   秦绾宁记得很清楚,她是只闻凌王名,而不知凌王容颜,一次都未曾见过。   萧宴强迫她面对自己,对方黑睫轻眨,眼内顷刻间晕染着恐惧,咽喉动了动,努力将口水咽了回去,“萧宴,再说一遍,我不认识凌王。”   “不.认.识!”萧宴咬牙,一字一顿,不认识的情况下,秦州那个老匹夫会主动定下亲事?   圣旨都发了,黄帛黑字,清清楚楚,皇子娶妻,国公嫁女,两姓之好。   他怒到心口发疼,禁锢秦绾宁的双臂更是微微发颤,很快,他用力捏住秦绾宁的下颚,直视她眼中自己的影子。   萧宴眼底猩红,与秦绾宁对视一息后,心却在无声中沉了下去,接着嗤笑道:“你想去观礼,孤便答应你。”   秦绾宁因祸得福,得到允诺后,忍不住一喜,眼中潋滟着光色,倒令萧宴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主动平息自己的怒火,将秦绾宁放了下来,目光紧粘着她精致的五官,指腹慢慢地抚过她发白的唇角,眼中的光色愈演愈烈。   须臾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手中的力量渐渐松了下来。   秦绾宁望着那张俊朗的脸颊,试探地往榻内躲了躲。   刚挪了几寸,萧宴的手就扣住她的腰……   秦绾宁怕得心口一颤,萧宴的脸颊蓦地靠近,那双如深渊无光的眸子越来越大,她吓得不知所措。   萧宴笑了,“你可知江家的姑娘性子很好,温柔听话,知书达理,比你们这等武将世家中养大的姑娘懂礼许多。她见孤不高兴,就会主动来同孤说话,宽慰孤,逗孤开心。”   秦绾宁一怔,这么多年来她也是这样对萧宴的。每回见面,都是她主动搭话,而萧宴表现得爱答不理。   有一年除夕,许多孩子都在庭院里守岁,烟火肆意燃放,孔明灯飞上高空,漆黑的夜幕下星星点点,银河灯辉。   萧宴不知从哪里得来一盏孔明灯,又丑又粗糙,不少孩子都笑话他,尤其是他的姐姐萧如兰,指着他的灯笼就道:“这盏灯约莫是最丑的。”   人人都笑话,唯独她将自己做的孔明灯送至他面前,萧宴冰冷的面孔上才展现一丝笑意。   萧宴不知,那盏孔明灯是花了一月的时间才做成的。   那时,她为了萧宴甘愿做一切。   秦绾宁的眸子深谙了几分,她猛地推开萧宴,“怎地,你还想我对你嘘寒问暖?你配吗?”   萧宴神色不动,反亲了亲她张张合合的小嘴巴,“孤若不配,凌王就配吗?”   再度听到凌王二字,秦绾宁忍不住了,“你究竟发什么疯?”   “孤还有事,成亲那日,有人来接你。”萧宴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她的身体,唇角噙了一抹笑,“阿绾,你身上有股香味,诱人至深。”   “疯子。”秦绾宁轻斥,眼前的萧宴一直在笑,她不屑去看,心中也在暗自思考凌王。   这时,萧宴离开了。   秦绾宁猛地松了一口气,凌王二字深入骨髓。   萧池被逼起兵,秦家受到牵连,前陈皇帝令人来捉拿她的父亲入京受审。父亲知晓此行一去无回,狠狠心,也跟着起兵对抗前陈。   后来萧池占了上风,不少人闻名而至,父亲也跟着投在他的军中。旧日的下属成了皇帝,秦家是有些惶恐的,但父亲渐渐地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萧池登基为帝后,亲封父亲为胡国公。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四位国公爷。   五人手中握有不少兵权,但在登基后,陈国公侯德义先交出兵权,萧池不肯,后来其他四位国公爷也跟着效仿,一来二去,萧池才收回五人的兵权。   陈国公与萧池是拜把的兄弟,当年同在徐州效力,陈国公的做法让人不喜,却迎合了皇帝的心思。这时,传出了皇帝有意立侯家女为太子妃的旨意。   也就是那个时候父亲发觉萧宴开始动秦家,接着,将她送走。   从始至终,件件大事中都没有凌王的身影。   萧宴今日过来,句句不离凌王,难不成中间有许多她不知的事情?   ****   再过几日就是东宫的大喜事,东宫众人都在忙碌中,进进出出,宫门各处放行得很快。   中宫也拨了不少人去帮忙,明华公主留在了中宫里,日日听着东宫的内侍婢女来禀事。   新朝新气象,又是宫里的第一件大喜事,皇后极为重视,处处求精致,样样争取奢华。   尚宫局来询问太子妃寝殿的摆设,皇后一口道:“精致些。”   明华却道:“不可,力求文雅才是。”太子妃江氏与她们都是不一样的,江家是士林之首,品味倾向于雅致。   皇后不听,“太子妃是将来的国母,不能寒酸,再者你父皇的意思很明显。”   明华不再劝了,倚靠着椅背,听着皇后继续吩咐下去,桌椅需用最好的木头,屏风要用前朝珍品,殿内地板阴寒,又需铺就柔软的地毯。   不仅如此,就连太子妃的銮驾上都需用金子雕刻的车顶,又用上了夜明珠,奢靡之极。   明华心思淡了,时至今日,她也不去争权,累了倦了,驸马一死,她的魂魄也跟着去了。   皇后吩咐了一下午,直到太子萧宴来了。   萧宴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一玉,雅致端方,俊美修目,宫娥瞧见后都低下了脑袋。   皇后欢喜招呼人过来坐下,明华识趣地让出一侧的位置,萧宴坐下。   皇后将册子递给他:“你看看哪里不如意,再教她们改,你是太子,细枝末节都不能疏忽。”尤其在凌王面前,万不可丢了颜面。   萧宴兴致阑珊,走马观灯般看了一眼,随手就放下,“尚可。”   “你上点心。”皇后恨铁不成钢。   萧宴这才道:“娶太子妃娶的是端庄贤良,这么大的动静会让文人觉得大周搜刮民脂民膏,不然哪来这么多的银子。母亲还是一切从简,江家不会在意这些。您想争些颜面也好,但这个时候不稳妥。此时不是炫耀,而是安抚民心。”   萧家是前陈的臣属,踢开主子,自己登上皇位,文人墨客口诛笔伐下,名声会难听,江氏唯一的作用就是安抚文人。   皇后这么一办,江家未必领情,只会觉得皇室没脑子,办事都不会办。   “那怎么办?”皇后瞬息也明白过来了,开口询问明华与太子。   “中规中矩,前陈有娶太子妃的先例,母亲照例而为。”萧宴道。   一侧的明华一直在看着萧宴,时刻注意他的神色。   萧宴又说了些细节上的过错,见时辰不早,就先回东宫。   明华疾步拦住他,“太子。”   萧宴停下脚步,她几步靠近,陡然闻到梅花香气,她蓦地一怔,东宫内并无梅花。   “长姐有事?”萧宴笑问。   明华摇首:“我方才劝过母亲,她不听。”   “孤会让人去办。”萧宴转身就走。   明华凝眸,脑海里似乎有了些东西,立即令人去各宫门查看,挨个询问太子今日可曾出宫。   暮色四合之际,属下来报,太子今日未曾出宫。   明华觉得不对,太子若是没有出宫,那他身上的梅花香气从哪里来的?   她放心不下,令人再去问一遍,答案依旧与原来一样。   既然没有出宫,就教人去查了宫内各处的梅花林。   宫人去办事,等到第二日清晨才回,梅花林处的管事回报,太子未曾去梅林赏花。   明华陷入困境中,没有出宫、没有去梅花林,那么就只剩下各宫娘娘的宫里养的梅花。   陛下初登基几载,后苑里的妃妾不多,都是在徐州的时候纳的妾室,占了前陈宫廷后便没有再纳妃。因此,后苑里的妃妾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而喜欢梅花的不多,栽种的就那么几人,但太子是不会随意后妃的宫苑。   萧宴行事谨慎,可见是不会沾染后妃宫苑里的梅花。   明华思索再三,总觉得宫门处有人说谎了,太子昨日定然出宫去了。   亦或是宫里还有什么地方种了梅花。   ****   秦绾宁醒来的时候,闻到阵阵梅花香,赤脚下榻,却见廊檐下摆了不少盆栽的梅花。   颜色各异,妖艳、惊艳、清冷的姿态也是不同。   萧宴这个疯子竟然送了这么多梅花过来,她看了一眼就转回殿宇,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一顿,殿内何时铺了地毯?   地毯很软,赤脚踩在上面很舒服,比穿了鞋子还要暖。   想法在脑海里只停顿了片刻,很快,她就忘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   萧宴答应带她去观礼,到时,她就有了逃离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 第4章 布帛   廊下的梅花香气扑鼻而来,坐在屋内也能闻见,暗香疏影,清清淡淡。   一扇窗户并不能阻隔什么,秦绾宁端坐了许久,依旧赤脚走到廊下,自己搬了一盆梅花走到屋里。   香气更浓了些,秦绾宁凑近,玫红色的花瓣上黄色的花蕊尤为显眼,正月里的梅花比起冬日里的梅花香气还要浓郁。   她贪婪地吸了吸花香,伸手拨了拨盆内的泥土。   盆栽的梅花需用的泥土与外间是不同的,怕积水烂根,泥土都需配制。   莹白的手指里抠了些土出来,潮湿松软,与外间不同。   大周帝都是在金陵,算作是南方,四季分明,适宜梅花栽种。但这种泥土是不多的,甚至来说宫里都不多见。   她继续往下扣了扣,摸到了根茎。   萧宴看管她素来严谨,一字一纸都带不出去,想到这里,她又摸了摸根茎。   一炷香后,她将梅花搬了出去,吩咐道:“这株梅花不大好,好似要败了,你送回花房去重新培育。我不会伺候花草,想来花房是有人会的。”   竹茗瞧着落了一层花瓣的梅花后,略有疑惑,但见姑娘蹲在其他的梅花旁观望,时不时伸出细指摸摸了花瓣,明显是很喜欢的。   她将疑惑压了下去,令人将梅花原路送回去,让送花的小厮注意些。   小厮是一少年,十六七岁,唇红齿白不说,一双眼睛也尤为漂亮,他冲着竹茗笑了笑,“好好地花怎地又送回来了?”   竹茗谨慎,不予回答,屋子分内院和外院,姑娘住在内院,而小厮是在外院,是不准打探内院的事情。   内院外院间守卫也极为森严,轻易不许随便走动。   小厮得不到被甩了冷脸后,依旧笑嘻嘻地抱着梅花离开。等竹茗的身影消失后,他端着梅花打量了会儿。   他用手拨了拨盖在泥土上面的花瓣,疏松的泥土与之前略有不同,莫名浑身一颤。   周遭都是打杂的小厮,同他一样,坐着杂碎的伙计。   忍不住全身颤抖后,他很快就稳住自己,抱着花继续朝外间走,走到无人之地,立即伸手拨弄泥土,触及根茎之际,忽而摸到一块布帛。   果然是有问题的。   趁着没有人发现,他快速将布帛藏入怀里,又用花瓣将拨弄过的泥土盖好。   再送出去。   ****   廊下的梅花开得很好看,颜色深浅不一,秦绾宁每日里都要出来看一回。   她每日的举止都会记录在册,外院的小厮就会将册子送出去。   每日清晨,萧宴都会受到这样一本记录秦绾宁一举一动的册子,从她的举止中猜出她的想法成了他每日最大的乐趣。   东宫事务繁多,加上婚期愈发近了,他就无法脱身去见秦绾宁,每日里就是靠这本册子过日子。   秦绾宁喜欢梅花,他就搜罗品种不同的梅花送过去,正值建国初期,赏花也是一种奢侈的生活。   皇后乃至那些朝臣夫人都是行伍出身,没有赏花伺候花的品味,各色品种的梅花得来尤为不易,太子秘密去寻,瞒住了旁人,却没有瞒住明华公主。   明华聪明了一回,将自己府里墨梅送到集市上,一露头,就被人高价买了。   土壤中放置了特殊的香料,经久不散,她的人也跟着买家,在金陵城内兜兜转转。   太子的人极会摆脱跟踪,故意绕着圈子,明华的人分布在各处,只要马车一露头就跟上去,兜兜转转一日后,马车进宫了。   消息传到宫里后,明华送了一口气,太子将秦绾宁藏在了宫里。   得到定论后,她大胆了一回,佯装被刺客刺杀,故意伤了手臂,皇后大怒,令人去挨个宫殿搜查。   太子在这时也来探望,明华是真的伤了,脸色苍白地依靠在迎枕上,看着太子一步步走近,她蓦地慌了。   太子闲散,走到后就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眸色清冽,“阿姐是不是觉得阿绾在宫里?”   明华登时如同五雷轰顶,慌得唇齿都在打颤,在萧宴面前,她成了跳梁小丑。   而萧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扬起讽刺的笑:“阿姐,孤那么辛苦地帮你救下你的儿子,你为何不感激我,反而要处处与孤作对?”   “太子说的话,我不明白。”明华匆忙避开他的视线。   太子的目光就像是吐着毒液的蛇,吓得明华动都不敢动一下。   太子忽地站起身,垂眸凝视着装傻的长姐,浑身散着冷冽的气息,“阿姐,她在孤的手中,孤就保你儿子活着。”   “萧宴……”明华又气又怕,舌尖用尽力气抵着牙关,丝毫不敢松懈,丧心病狂,她忍了又忍,最后止不住哭出声,“你怎么能这么对待那么喜欢你的姑娘。”   声嘶力竭,似乎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萧宴不怒不恼,身形岿然不动,平静道:“阿姐为着外姓人连自己儿子都不在乎,真让孤很失望,父皇可是点名弄死你儿子的。”   明华捂住唇角哭得失声,手臂上的伤忽地不疼了,但心口揪得发疼,她曾经疼爱的弟弟变得冷酷无情,毫无人性。   片刻后,皇后的声音传了进来:“公主的伤可曾好些了。”   萧宴转身离开,撂下一句话:“不插手孤与阿绾之间的事情,等父皇驾崩后,孤许你带着儿子离开金陵。”   明华又是惊喜,哭哭笑笑,成了疯子。父皇今日旧疾犯了,每日都疼得身子发麻,并非是她诅咒,而是身子真的不行了。   皇后这时走了进来,大步走来,扶住女儿的身子宽慰道:“还疼不疼?”   她这个女儿也是苦命,遇到造反的驸马,秦家谋逆不忠不要紧,偏偏害得她的女儿孤苦一生。   明华心中又喜又愁,听到母亲的询问后摇首说不疼。   皇后闻言就更加心疼了,握着她的手背轻声细语说了一阵。   刺客没有找到,内侍们将宫里各个宫殿都翻找一通,别说黑衣刺客,就连白衣人都没影子,明显就是跑了。   刺客找不到,就没法给女儿出气,皇后便直爽道:“如兰,让你父皇给你挑个驸马,魏、李、殷,侯四家挑一个。”   开国五大世家,秦家败了还剩下四家,择一人也算是有靠了。   明华却没有这等心思,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就躺了下来,没有作答。   皇后长叹一声,唏嘘不已,秦家若还在,该有多好。   ****   廊檐下的梅花越开越艳,凌寒而开,香气萦绕,闻香的人心情也愈发变好。   萧宴有几日没有过来了,秦绾宁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趁着今日阳光不错,让人搬了躺椅出来,自己一人晒着太阳。   竹茗从外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墨梅,秦绾宁眼中潋滟着晴光,微微一眯,故作笑道:“这花好看。”   竹茗跟着笑道:“是啊,墨梅少见,还是稀罕物。”   秦绾宁从躺椅上起身,吩咐道:“将它摆在南窗下。”   竹茗应声,小心翼翼地抱着进屋,秦绾宁复又在躺椅躺下。   日落西斜后,她回到屋内,黄昏时分起风,她顺便将南边的窗户关了起来,将婢女都隔离在外。   屋内光线也跟着黯淡下来,她围着墨梅看了一圈后才蹲下,慢慢地伸手去挖,在根茎处挖到一张布帛。   陡然一惊。   秦绾宁迫不及待地将布帛翻找出来,将泥土拍打干净,透着昏暗的光色可见上面是一图形。   外间还有婢女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开心又紧张,小心翼翼地将布帛收好,又细细地将地上的碎土捡进盆里。   做好这一切后,秦绾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跟着热血沸腾,外间是有人接应她的,父兄不在,这个时候帮助她的定然是她的嫂嫂萧如兰。   担心被人发现,她选择将布帛塞进了枕头下面,竹茗等人是不敢翻枕头的。   等晚间仔细看过后再一把火烧了。   今日太阳晒得暖和,她就想要沐浴,吩咐竹茗烧热水。   水烧好之后,她又屏退众人,自己一人轻松些。   热水氤氲,包围着全身,温柔的水意带着不一样的触感,四肢百骸都很舒服,莹白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地转为粉红。   肌肤如桃花,软滑如丝绸,软软嫩嫩。   她阖眸想着那张地图,如果是真的,她又该怎么出去,不能光靠梅花与外间的人联系,终究有一日是会暴露。   想着想着,困顿了起来,她眯眼睡了过去。   心里藏着事,耳畔听到OO@@的声音,自己猛地睁开眼睛,萧宴近在眼前。   她蓦地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而被下的自己不着一件衣襟。   她羞得脸色通红,抬眸怒瞪着萧宴。   萧宴也只穿了一身中单,袖口绣一青竹,白绿相见,衬得那张脸如冠玉,似谪仙。   萧宴低眸瞧着那中粉妍的脸颊,贝齿紧咬着下唇,粉粉嫩嫩,就像是桃花做的点心,精致美味,味道必然是很好的。   尝过百次,也不觉得腻。   身下人怒视,绵软中透着一股娇憨,他俯身靠近,闻到熟悉的体.香后,心瞬间就乱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 第5章 控制   萧宴显然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秦绾宁,尤其是见到水中不着寸.缕的女子,情动就压制不住下毫不犹豫就亲了上去。   秦绾宁照旧推开他,“太子今夜魔怔了?”   萧宴低眸怔怔瞧着,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捧着她的脸颊送到自己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颊。秦家娇生惯养的姑娘不比皇家的公主差。   攻入金陵的时候,萧宴亲眼见过前陈的公主,气质不俗,容貌也是有的,但与秦绾宁相比,还是差了些。   秦绾宁很美,早在徐州之久,就有人夸赞不休,这样的美人送给凌王,凌王怎么会不动心呢?   思及凌王,萧宴眼中的旖.旎顿时被冷冽取代,见她瑟缩在一侧,也不恼,长臂趁势一揽,狠狠地将人扣在自己怀内。   放沐浴的女子身上还残留着花瓣香气,温软柔腻,一片馨香。   秦绾宁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后陡然一惊,那张地图在她二人的枕头下……   本无所畏惧的她失去了抵抗的底气,惹恼了萧宴,他一发火,指不定就会掀翻她的床榻。   有一日,她将萧宴推开,对方气得差点就屋子都掀了。   她心生恐惧,萧宴只当她顺从,低笑着就吻了上去,细细密密的吻由眉至脚踝。   缠绵不肯绝,如春日里淅沥的小雨,润物无声,偏又不肯停。   秦绾宁抿住唇角,将口中的声音咽了回去,忍着全身的颤栗,任由萧宴摆弄。   外间下起了下雨,白日里还是晴日,到了夜里忽然就落雨了,淅淅沥沥,寒意入侵。   锦帐喘.息声渐渐被突如其来的雨声掩盖了。   ****   萧宴清晨回东宫,东宫詹事来禀江氏的动静。   江氏嫁女,带了两名庶女进宫。   萧宴顿愕:“江氏的意思?”   詹事回道:“是国舅的意思。”   萧宴没有再问了,詹事悄悄道:“那两名庶女是悄悄来的,国舅想纳妾。”   “他心是不小,敢打江氏的主意,不怕那些文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萧宴冷笑道,但他不会让国舅这么做,国舅被人诟病,他二人又是甥舅,指不定还会被他连累。   “你告诉国舅,敢动江家的人,孤能教他无子送终。”   詹事一颤,他跟着太子许久,以前在徐州之际就不喜欢这位舅父爱管闲事,进入帝都金陵后,国舅不晓得安生,处处与人攀比,太子厌恶至深,偏偏又得喊一声舅父,一直忍着。   这次怕是忍不住了。   太子是以正妻待江氏女,国舅不省事,竟惦记江氏女的美貌。   詹事道:“国舅只说让江氏带着庶女过来,江氏不知情,怕是以为给太子作良娣。”   萧宴抬眸,神色暗动,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江氏心思不浅啊,得了太子妃的位置,还想惦记着良娣,告诉江氏,孤只要太子妃,其他女子送回去,不然,孤不确信自己是否会宠爱这位太子妃。”   詹事颔首领命,太子性情便是如此,最不受得人威胁。   江氏一事说定后,萧宴拿起紫檀木案桌上一封外间送来的情报,是关于凌王的。   凌王封地在扬州一带,是一富庶之地,可见皇帝有多恩宠,两年前秦家被灭之际匆匆回来一趟,但贤妃身子不好,留在了当地。回来没两日,贤妃传信病危,凌王立即离开。   到今日,除去皇帝本人外都没人见过这位凌王殿,他就是一谜,因此也成了萧宴的心病。   来信说了扬州的情景,凌王为母延请杏林名医,效果甚微。   萧宴随手搁置下来,道:“令人乔装扮成大夫去扬州一趟。”   “臣这就去办,还有一事。”詹事面有为难,说话也吞吞吐吐,太子不悦,他立即道:“是太子妃与陛下说了一事,她未诞下子嗣前,望太子不纳妃。”   萧宴挑了挑眉,笑道:“内讧了,看来这位太子妃是不想给自己的庶妹一杯羹了。”   詹事恐慌,低眸回说:“陛下答应了,前陈是有这么一规矩,正妻未有子嗣前是不让纳妾的。”   前陈规矩多,讲究仁义孝道,君主以仁义治天下,颇受文人追捧,而他们萧家造反出身,喜欢拿刀说话。   以前没有得天下,现在得了天下就想给自己镀上一层金子。太子妃这个时候提出这么正经的规矩,陛下不会不应。   萧宴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算作答应了。   詹事常呼出一口气,但话传到了明华处,明华又替秦绾宁不平,太子答应这等请求,置绾绾于何地?   绾绾被太子囚了两年,本已悲苦,太子妃江氏提出的要求算是堵绝了绾绾的后路。   她蓦地慌了,去找萧宴,又明白他的绝情,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好。   眼看着婚期将近,她忍不住了,想去找萧宴说话,皇后却命她去中宫说话。   进入中宫,太子亦在。   皇后愁眉苦脸,太子坐在一侧悠闲的喝茶,皇后见她来了直接道:“太子妃被杀了,人就死在了驿馆里面……”   明华陡然一惊:“天子脚下,谁敢放肆?”   皇后也附和道:“确实,可她就是死了,你想想,她是被人割了头颅的,这么残忍,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江氏那边知晓,我们怎么对付过去?”   萧宴不说话。   明华扫他一眼,心口发慌,却没有继续说话,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太子下手的?   太子从不受人威胁,太子妃未过门就触及他的底线,可想而知后果不好。   皇后继续唉声叹气,念叨着不顺,“眼看着婚事将近,闹出这么一出残忍的事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话音落地后,萧宴站起身,语气冰冷:“江氏那么多女儿,江氏不会闹大这件事的。”   从庶女入京就可看出江氏的心思,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清高淡泊,哪个家族不想成为外戚?   他嗤笑,皇后放心了,“江氏风骨正,就怕他们不愿。”   “无妨,一同上京的还有两名庶女,随意挑一人便可,婚事改期。”萧宴漫不经心。   金陵城内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识时务者比比皆是,江氏只有好名声罢了。名声是前人创造出来的,现在的江氏是什么风骨,完全是看不见的。   相比较之下,他宁愿要一位脑子笨些的太子妃。   聪明了不好。   明华彻底放心了,捂着胸口笑了笑。   萧宴站起身,外间天色晴了,他吩咐人出城打猎。   他心情好,箭法也准,猎得了不少好东西,还有一只白狐,让人剥了皮做件姑娘用的狐裘,没说送给谁。   皇后听闻后只当太子开窍了,多半是送给将来的太子妃,她高兴地与皇帝说了一句嘴,皇帝听后只道:“他对秦家的姑娘好像挺上心的。”   之前凌王写信给他想要了秦家的小姑娘,他就跟秦州说了,秦州答应了,但太子不同意,非说他指了一件荒唐姻缘。   旨意都快要下了,他只好给收回。   皇后听到他的话后,跟着一愣,“他从来都不喜欢秦家的小姑娘,秦家的小姑娘是一厢情愿。”   皇帝没有说话了,太子的做法有点古怪,但凌王是真心喜欢,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求娶,可惜秦家小姑娘失踪了,不然他倒可以继续指婚。   ****   那日暴雨后,一连多日都很晴朗。   秦绾宁每日都会出来晒太阳,萧宴让人送来了一件狐裘,白狐皮毛做的,皮色上成。   她就看了一眼,就叫竹茗压在箱底,没有在意。   日落黄昏后,她躲在屋里,又将布帛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下后就放火烧了。布帛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被人发现后就会功亏一篑。   烧完了以后,她将灰烬埋在盆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主出去。   竹茗在外伺候,见秦绾宁出来,急忙放下手中的伙计,快步走过去:“姑娘。”   “桃花开了吗?”秦绾宁问道。   竹茗也不清楚,谨慎道:“您若喜欢,奴婢叫人去找。”   “嗯,找些过来,院子里太单调了些。”   竹茗没有怀疑她的话,这里不能用单调来形容,无人说话,婢女走动都要压住脚步,外院的人都不敢靠近,泾渭分明,让她感到十分压抑。   添些桃花也很好看。   话传给了萧宴,萧宴也没有多疑,秦绾宁本就喜欢花草,素日里花不离身,想看桃花也成。   下面的人去办了,悄悄搜罗了些桃花送去,选了个好天气移植入土。   院子里的人不会种树,是外间的小厮进来。   小厮秀气,瞧见竹茗后姐姐长姐姐短,嘴巴就像抹了蜜糖一般,院子里的气氛也随之和煦了不少。   天气碧蓝,燕子在空中徘徊,闻见桃花后飞了下来,在桃花树上做了一停留,小厮手快,趁机捉住了燕子,竹茗寻来鸟笼,两人一齐将燕子塞了进去。   燕子叽叽喳喳,生机勃勃,秦绾宁从屋里走了出来,围着燕子饶了一圈,唇角弯弯。   小厮将树丢进坑里,余光扫见了少女,眉眼一沉,拽着竹茗道:“好姐姐,有水喝吗?”   竹茗拒绝,秦绾宁去屋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小厮乐得双手去接,竹茗在一侧盯得紧紧的。   水喝完后,小厮一把塞给竹茗,秦绾宁吩咐她去给自己取杯水。   院子里就三人,竹茗不放心留下两人独处,但秦绾宁催促两句,主子吩咐,她不情不愿地转身。   就这么一转身,小厮快速朝着秦绾宁的发髻上插.了一根银簪子。 第6章 梅花   竹茗端了一杯茶回来,秦绾宁站在一侧摆.弄着桃花枝叶,还不忘问道:“这是什么品种?”   “哎呦,姑娘可真问到小的了,小的只管种,不知是何品种。”小厮随口说了一句。   两人相距几步远,伸手也碰不到,竹茗这才放心,将手中的水杯递了过去。秦绾宁接过小小地饮了一口,俯身又摆弄着桃枝,照旧不语。   竹茗依旧注意着小厮,未曾察觉到秦绾宁的发髻。   栽种结束后,小厮秉持着礼数,与竹茗说笑了几句后才离开。   桃树就在梅花旁边,梅花前几日就已凋零,本已孤零零地,今日又多了一桃树,算作有伴了。   秦绾宁围着桃花转了两圈,露出满意的笑容,望着空中的日头,道:“时辰不早,我去睡会儿。”   竹茗点了点头,目送她回屋里。   那厢出去的小厮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老虎嘴里拔牙,当真是险之又险,好在秦姑娘万分从容。   当时秦姑娘若半分不自在,他指不定就要脑袋搬家了。   出了内院后,他回到外间同自己的同伴说话,这里的月例多,同样,也很危险。他们一群几十人住在外院,说是外院,也不过是那间屋舍的外面罢了。   因为在宫廷里是不存在外院一说。   小厮叫念来,入宫不到半年,在众人眼中就是一憨厚的小内侍,得了天大的‘福分’才送进这间不知名的宫殿内。   几十人围着一女子转,太子藏人太深。   念来身上都泥土,将自己清洗干净后,外间就送了饭食进来,与寻常一样,三菜一汤水,够吃又鲜美。   念来饿了,狠狠地吃了四大碗饭,吃完以后,同伴欺负他是新人,就喊着让他收拾残羹。念来高兴地应了,同伴都笑话他不长脑子,擦洗有什么好高兴的。   吃过饭以后,念来将碗筷都收拾好,匆匆往食盒里面塞了点东西,递出去的时候格外小心。   外间的内侍收到食盒后严谨地查看一番,见没有夹带,就直接送去膳房清洗。   每日一样的操作,两年来没有出过差错。   等人走后,念来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   外间的人吃过饭,院子里的厨房也做好了秦绾宁的吃食,竹茗接过后试吃,确保无恙才送去秦姑娘面前。   秦绾宁睡在小榻上,乌黑如瀑的青丝散在榻沿,她睁开眼睛,那只簪子早就被她放在了妆盒里,那簪子是她送给故人的。   未曾想,故人竟回来送还她。   故人知晓她被困此地,想救她出去?   萧宴如今大权在握,杀名赫赫,谁又会是他的对手?   秦绾宁仰望神色的屋顶,玉颈微扬,锁骨处露在空气中,雪白的肌肤上染着一朵红梅,旖旎缠绵。   竹茗进屋恰好见此情景,羞得低眸,“姑娘,该用膳了。”   “嗯。”秦绾宁垂眸,黑黢黢的眼眸里闪着幽深的光,木然地坐起身。对面的竹茗平复自己的心情后,微微抬眸,面前的姑娘肌肤胜雪,两腮粉红若桃花,妍妍莹润,但那双眼睛死气沉沉。若是一副美人画,那就是丹青手最大的败笔。   明明容貌惊人,偏偏被困囚笼内。   秦绾宁依旧赤足走了出去,珠帘掀开之际,脚步忽然顿住。   天杀的萧宴又来了。   身后的竹茗也跟着急刹住脚步,抬头去看,惊得立即退出去。   “阿绾今日见了外人。”萧宴坐在食案前,简单一句话就有了令人生畏的锋锐气势。   秦绾宁倒吸一口冷气,站在原地,没有近前,萧宴今日一身素净袍服,腰无配饰,可他身上有一股无人让人忽视的气质。   金陵城内的郎君爱美貌,穿着尤为在意,穿着都是择富贵的来穿,花纹配色乃至配饰,都是好的,旁人见了都会称赞一句精致风雅。而萧宴今日偏偏例外,袍服是素的,并不像是一国太子该有的衣饰。   秦绾宁驻足,却在想外间可是有丧?   若无丧事,萧宴断不会穿这身衣物。   “阿绾,我在想你与那名小厮说了什么话。”萧宴笑着,唇角噙着一抹笑,对面的女子眉眼i丽,青丝如绸,美则美矣,却少了一股生气。   想到生气,他屏住了呼吸。   秦绾宁心中忐忑,畏惧萧宴的心思被狠狠压了下去,故作从容,道:“问了几句桃花,你怎地过来了?”   她抬起脚,缓步至萧宴一侧,欲坐下的时候萧宴长臂一捞,将她扣入怀里。   炙热的温度烫得秦绾宁浑身一颤。   萧宴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蹭着她的颈侧,“你怎地又喜欢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就想知道这座囚笼里的桃花开了没有。”秦绾宁忍着颤栗,颈侧阵阵湿热,她感受到了萧宴身体的炙热。   男人的身体与女人不一样。   萧宴感觉到了怀中人的颤栗与僵硬,如今的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很多女人都会投怀送抱,也唯独秦绾宁敢这么抵触。   但他不介意,笼中雀罢了,不高兴也得忍着。   女人离了男人注定会活不下去。   他慢慢地亲吻着她,颈间肌肤娇嫩,又透着一股令人发疯的清香,“阿绾想看桃花也是不难,不过孤来是想告诉你,太子妃死了。”   秦绾宁瞳孔猛缩,死了……   萧宴慢慢告诉她:“孤叫人杀了她,因为她不听话。”   一面说,一面手紧臂间的力气,怀中人颤栗不止。   他笑说:“她竟和陛下提了要求,说在她生下孩子前不准孤纳妾,你说该不该杀呢?”   世间没有人敢威胁他,枕边人也是不成。   秦绾宁从他的话里明白过来,江氏做了太子的岳家,又恐太子借他们的名声来造势,就大胆提了不许纳妾的要求。   然而江氏算错了一点,萧宴从不喜欢受人威胁。   江氏犯了大忌!   “阿绾,你觉得孤做得对吗?”萧宴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微微一揉,就感觉一股炙热的温度由小腹升起,她不耐,偏偏萧宴力气大得惊人,怎么都挣脱不开。   萧宴按住她的双手,置于鼻尖嗅了嗅,“阿绾,你会听话吗?”   挣扎的人猛地一顿,脸色发白,舌头抵着牙关,萧宴是在警告她。   “阿绾,你若走了,我就会杀了你唯一的外甥,他可是你们秦家唯一的香火了。”萧宴声音轻轻柔柔,威风和煦,可听来的寒意极为渗人。   秦绾宁停止挣扎,相反,极为柔顺地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   萧宴亲吻她的耳廓,炙热的呼吸钻进她的耳朵里,就像是一根烙铁伸进去,无异于酷刑折磨。   半晌,屋内无语,只闻炙热的呼吸。   最后,萧宴松开她,并亲自盛了一碗鱼汤,道:“开江鱼,听闻极为新鲜,你且试试。”   秦绾宁乖巧地喝下,许久后才从方才的惊颤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江氏女儿死了,你不成亲了?”   说来可笑,之前她无数次午夜梦回中她做了萧宴的正妻,可现在听闻他要娶别人,自己竟可以这么平静。   心伤够了,就不会再心疼。   “成亲,江氏有庶女,随意挑了一位,亲事定在七月。”萧宴呵呵笑了,“你在关心孤?”   秦绾宁垂眸,没有说话。   吃过饭后,萧宴就走了。   秦绾宁照旧一人躺下,萧宴很少过夜,就算留下了,翌日睁开眼睛也不见人。   收起一切思绪,她走到状台前,将妆盒打开,内心却是一阵讽刺,苦心喜欢那么久的男人却将她当作鸟儿一般困在不知名的居所。   早知今日,她就该一刀捅了萧宴,自己再自尽。   一日悄悄地过去了,东宫的红绸也在一日间撤了下去,太子着素,也算是有心了。   到了二月二这日,明华公主给东宫送了一碗长寿面,送去的内侍没有见到太子本人,但面条送去了。   明华暗自思量后,悄悄带着人在宫里转悠。   前陈留下的宫殿奢靡精致,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当日攻城之际,宫殿有损毁,新朝初立,后妃住进来后修缮几间要住的,但是,很多宫殿都是空着的。   太子囚住绾绾,必然会去看望,偏偏出宫次数不多,可想而知其中的古怪。   明华是嫡长公主,出入自由,后妃看到她都得尊敬,在宫里走动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皇宫分前庭后苑,前面是皇帝处政之地,后苑则是后妃的寝殿,若要藏人,必然会在后苑。   明华坐着车辇,将栽种梅花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要么荒芜要么住着后妃,并无绾绾的踪迹。   走了一圈,日落黄昏,依旧无所获。   明华落寞而归。   站在墙角下的萧宴静静地看着明华公主的车辇从面前走过,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冷笑过后,转身进屋。   秦绾宁不知外间的动静,坐在窗下紧凝着萧宴的背影,等人靠近后,她迅速敛下眸子。   须臾后,萧宴走进来,将她抱起,亲切道:“阿绾,生辰可有愿望?”   愿望?秦绾宁握紧拳头,若有愿望,也是想一刀捅了萧宴。 第7章 出宫   “我想出去。”   萧宴露出一笑,将她身子放下,温柔地给她整理襟口处被他弄出的皱褶,“出去也成,孤带你出去看狮子。”   “狮子?”秦绾宁微微一怔。   萧宴冰冷的眼中终究出了些许温柔,温润如水,慢慢地包裹着面前的女子,“朝廷御街摆了狮子桩,会有狮子上去舞灯,若有人能在狮子手中讨了灯,便有重赏。”   大周治国如治军营,以武为主,毕竟天下未太平,前陈势力隐藏暗中,这个时候谈什么以‘仁德’治国,都是纸上谈兵。   前陈中是有二月二狮子舞灯的习俗,大周就以此来考量金陵中可有武功卓绝之人,若有,朝廷礼贤下士,没有就图个热闹。   秦绾宁被困于一地,日日所见不过四方天地,不知朝廷的想法,但听到狮子舞灯的趣事就露出向往的神色。   幽暗中,秦绾宁的双眸若星辰,虽一如既往的冷漠,萧宴却看到了她眼中的欣喜。   秦绾宁金枝玉叶,是秦家人捧着长大的,他也喜欢。   在徐州,萧家是秦家的下属,萧家嫁女便是高攀,再娶秦氏女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绾宁便是他心中可望不可及的星辰。   他陪伴着秦绾宁长大,知她性子活泼,知她心底善良,更知她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哄。   他哄着陪着,假以时日,秦绾宁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萧宴发自心底的高兴,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后,亲自给她换了衣襟,带着她踏出禁锢她两年的庭院。   一出院子,便有马车过来。   马车内有车帘,厚重的布帛掩盖住外间的声音,周遭寂静无声。   秦绾宁忍了半路,终于忍不住想要去掀开车帘一探究竟。   等她伸出手的时候,萧宴立即攥住她的手,轻轻用力,将人拉入怀里,“阿绾,想看什么?”   再度被禁锢,秦绾宁脊背贴着萧宴滚烫的胸口,身上的热血都跟着沸腾起来,她阖眸,不再去幻想不符合现实的事情。   外面很安静,就像是空阔无边的地方,不像是在城外的官道上。   城外的官道与这里给人的听觉不一样,比如现在,她什么都声音都听不到。   而在宫外的官道上,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段都会有OO@@的声音,可想而知,困住她的地方不在城外。   是在皇城内!   不久后,听到了行礼的声音:“见过太子殿下。”   萧宴抱着她,亲昵地蹭着她的玉颈,口中语气极为冰冷,“退下吧,今日晚些锁门。”   秦绾宁又是一震,锁城门?   “臣明白。”   接着,马车哒哒而行,再接着不久,就听到嘈杂的声音。   秦绾宁的心一点一点地开始激动起来,紧张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萧宴继续圈着她的腰际,变戏法般取出一张面具,亲手给她戴上,“孤的小白兔,美貌端庄。”   他的小白兔在徐州,脚步轻盈,似蝴蝶似白兔,自由穿梭。   秦绾宁不拒绝,当作是默认,反抗只会使得这个疯子越来越疯,到时无法收场,她会变得更加被动。   马车继续前行,幽暗中,吵杂声渐渐传了进来,阔别许久的气息涌入鼻息。   这就是热闹!   这就是人间烟火!   萧宴在这时握起秦绾宁青葱似的玉手,慢慢地挑开车帘,灯火的光色涌入秦绾宁幽深的眼中,照亮了她眼中的黑暗。   秦绾宁的眼中多了些清澈明亮。   萧宴得意地笑了笑,“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   秦绾宁迫不及待地下车去了,站在人潮涌动的御街口,看到形色各色的行人,新朝带给了百姓许多希望。   御街是前陈留下的,店铺林立,三两马车并行都能通过的道路上站满了行人,秦绾宁在打量他们,他们同样也在打量这位带着小白兔面具的女子。   白兔活泼,少女一袭樱草色对襟裙裳,外间披着披风,领口的白毛与白兔相得映彰,就算看不见那张脸颊,也觉得是天上掉落的的神女。   萧宴一身白色袍服,腰系碧玉,温润端方,与白兔也极为般配。   两人比肩,站在灯火阑珊下,周遭都失去了光色。   行人纷纷侧眸去看,不少人议论是哪家的公子姑娘。   秦绾宁无所察觉,走到一侧的货郎手中,挑挑选选,最后什么都没选中,这些与平日里萧宴给的,相差甚多。   萧宴做主给她选了一只樱草色的珠花,随手插.在她的乌云发髻上,再度添了一份春色。面具将秦绾宁的脸遮挡起来,青丝微挽,露出一双白玉的小耳朵。   瞧着粉嫩有趣。   萧宴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秦绾宁蹁跹转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萧宴颓然。   御街之上,人多到摩肩擦踵,萧宴一人带着秦绾宁出游,担心两人分散,索性就伸手就牵住她。   秦绾宁面色微红,不自然地挣脱开了,萧宴瞧不清她藏在面具下的脸色,强硬地拉着她,“秦绾宁。”   秦绾宁不想和疯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腾,索性就依了。   灯火通明,树下多了不少俊俏郎君,结伴站在一起,而另外一侧站了清秀佳人,怕是有些姻缘的。   大周尚处于建国,民间没有太多的规矩,也无前陈那些男女不可随意见面的迂腐条例,对女子更没有那么拘束,若有心看对眼了,趁着佳节之际出来游玩见面,也是有的。   秦绾宁当年就在七夕节见了很多次萧宴,她如这些树下等候的姑娘是一样的心情,对心上人的眷念与欢喜,是什么东西都换不来的。   边走边看,走至一桥边,萧宴就停了下来,悄悄地拽着秦绾宁走到一侧摊子后面,猫着身子,鬼鬼祟祟。   秦绾宁顺着他的视线去看,豁然一惊,是陈国公侯家的三个姑娘侯明澜、侯□□、侯明羽。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萧宴嗤笑:“她们死不要脸,孤这是不想被贴狗皮膏药。”   秦绾宁唇角翘了翘,嘲讽他:“是你死不要脸。”   萧宴转身,撞入那双溢满星辰的眸子里,满天星辰,惊艳绝伦。   “两位可是要买些什么?”店家的声音打破两人的对话。   萧宴直起身子,挺起胸膛,店家是卖糖人的,他随手指了几个,店家欢欢喜喜地给他包好。   秦绾宁看都不看一眼,确认侯家三个姑娘离开后才走回道上,萧宴极为不雅致地拿着形态各异的糖人,默然地跟在她后面。   走出一段路后,秦绾宁发现迎面走来几人,盯着身后的萧宴,她蓦地回首,萧宴面色一片冷清。   为首的姑娘的脸颊圆圆的,极为讨喜,面色如雪,五官尚算精致,但丢到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殿下……”   萧宴一步当前,将秦绾宁拦在身后,凝目看着对面江氏的姑娘,“江姑娘不为长姐守孝,怎地来了御街?”   江蒹葭身后一片繁华烟火,小贩聚集,夜游的人数不胜数,她的长相让人不会再多看一眼。   如此平庸的少女,却是几日前萧宴自己定下的新太子妃。   原先的太子妃江白露被杀死了,太子为安慰江氏,就定了江白露的庶妹为正妻。   庶女做太子妃,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太子冷言质问,吓得江蒹葭泪水流了下来,其他几个姑娘更是白了脸色,未曾想到太子竟是这般无情。   她们面面相觑,江蒹葭低声致歉,跑着离开了。   其余几人亦是快速离开。   秦绾宁转身瞧着少女的背影,萧宴为何娶这么一位相貌普通的庶女为太子妃?   夜色中,萧宴继续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御街中,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人间烟火,身侧的少女却在这时陡然失去了兴趣。   两人牵着手,朝前走,越往里走,喧闹声就越大。   朝廷在比试的高台旁搭建了数座看台,红绸扎着,在灯火下亦很喜庆。   看台上都坐满了人,就连台下都有不少百姓围观,台上的狮子勇猛无比,抓子抬起,砰地一声拍下去,震得高台都发颤。   只见狮子脖子上绑着一彩球,彩球就是今晚的灯。狮子对面是一青年,穿着灰布短袍,虎背熊腰,双手并无兵器,赤手空拳地去夺所谓的‘灯’。   这些比试在金陵城内少见,这里的百姓不经战火,不知险恶,而在徐州,这样的比试算不了什么。   秦绾宁忽而想起在萧宴十三岁的时候,他也曾去比试过,空手夺了灯,毫发无损地回来。   那时,萧宴名声大噪。   她对他的爱慕更深。   美人与英雄,向来都是最般配的。   秦绾宁转首看向灯火下的萧宴,面沉似水,脊背挺直,站若青松,身形在众人欢呼中岿然不动,泰山压顶不弯腰。   这样优秀的萧宴谁不喜欢呢?   但她不爱了,爱是一件快乐又痛苦的事情,她不想再体会这种爱人的痛苦。   周遭吵闹,她与萧宴成了最安静的一处,高台上的青年倒地不起,很快,就有人将他拖了下去。   秦绾宁悄悄后退两步,凝视萧宴的背影,再走几步,她就会脱离萧宴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 第8章 疯子   从秦绾宁的角度去看,男人肩、背、腰的弧度都很完美,修长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儒雅风流。   此刻是萧宴清冷孤傲,是一国天子,与别院里疯魔的男子大不相同。   两侧明亮的烛火落在人群中,亦落在他的脸颊上,更将他衣袍上的金丝照得清晰,轻罗绸缎,更将他的俊美展露出来。   双眸深邃,鼻梁高挺,下一刻,他转过身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微微弯了弯。   萧宴笑了。   秦绾宁懊恼,错失大好的机会。   萧宴伸手,当着众人的面揽过她,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捏,伏在她耳畔低语:“你想逃吗?”   萧宴身上温润的气息陡然凌冽,秦绾宁一怔,下一刻,萧宴又警告:“你若走了,我便杀了那个与你搭话的小厮。”   “萧宴……”秦绾宁恨意涌入心口。   周遭的人太多,锣鼓喧天,高台上跳上一位紫衣青年,腰挂白玉,手持一把宝剑。   宝剑出鞘,引得众人叫好,剑在重重灯火下,明晃晃发灿,挽作一剑花,煞是好看。   人群中的秦绾宁识得,他是卫国公李间的幼子李世北。   卫国公李间有三子,分明是李世东、李世南、李世北,前二子英勇善战,幼子便是草包。   剑花舞得好看,可好看不经过打,狮子爪子一拍,就将他手中的宝剑拍飞了,李世北当着众人的面落荒而逃。   萧宴也瞧见了,嗤笑道:“草包。”   被他禁锢在怀的秦绾宁没有吭声,萧宴引着她往最好的看台走去,一路上,引得不少勋贵在意。   萧宴恍若看不见他们的争相探首的惊愕,继续走着,路过观看的百姓,再是低凭品阶的朝臣,再是四家国公府的郎君姑娘。   最后坐在属于太子的高位上,抬眸看去,看台上的人将下面的景色尽收眼底,周遭通明的灯火将看台高台都照耀得如同白昼。   秦绾宁初次见到了金陵城的繁华,更领悟到了新朝到来给百姓带来了丰衣足食。   她转眸,对上侯明羽惊诧的目光。   侯明羽的父亲侯德义与如今的皇帝陛下萧池当年一同在她父亲秦州的帐下效力。   她与侯明羽算是一道长大,她喜欢萧宴,同样,侯明羽也一样。   侯明羽目光先是惊诧,而后就成了愤恨,接着就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声音宛若银铃,煞是好听。   秦绾宁近距离打量这位国公嫡女,许久不见,眉眼长开了不少,五官锐利,并没有女儿家的婉约,她的相貌随其父,略显英气。   侯明羽走近后,萧宴目不斜视,听到她行礼的声音后,余光扫过秦绾宁,对方戴了面具,看不见她的神色、   萧宴觉得可惜,侯明羽却在细细打量秦绾宁,太子身侧什么时候出现过女人?   她不甘心,想要一探究竟。   秦绾宁藏在面具下的脸笑了。   七岁那年,她送给萧宴一根姻缘结。姻缘姻缘,两字为双,她的姻缘结一直贴身带着,她天真地也以为萧宴也好生珍藏。   直到侯明羽设计引着她去一池畔,在池水中见到她辛苦求来的姻缘结。   侯明羽娇憨地安慰她:“肯定是阿宴掉落在这里,我们送过去给他。”   侯明羽聪明,她也不傻,当时并没有去找萧宴,自取其辱的事情她不会去做。   为此,侯明羽隔三差五在她耳畔就说起姻缘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后来才知池畔的姻缘结是侯明羽丢进去的,根本不是萧宴的,侯明羽演了一出戏,让她来看。   高台上沉默了半晌,侯明羽走到萧宴面前,“殿下怎地不理我?”   秦绾宁扫她一眼,冷笑道:“姑娘没有狮子好看。”   “你……”侯明羽气极,哪里来的小妮子竟将她比作狮子,还不如狮子,她气恼,扯着萧宴的袖口就要哭诉,不妨萧宴指着远处道:“陈国公来了。”   “我爹……”侯明羽忙撤开手,转头去找,四下并无人,她这才意识道到自己被骗了,更加生气,“殿下……”   萧宴扯扯唇角,“孤今日不想见你。”   秦绾宁顿愕,萧宴说话真伤人,转而一想,疯子就是疯子,还指望他温声细语安慰姑娘?   白日做梦。   萧宴不解风情,任由侯明羽如何苦恼都是不动声色,不恼不喜,喜怒不形于色。   太子惯来不近女色,东宫并无妾室,更无被宠幸的宫娥,禁欲的太子让侯明羽爱得无法自拔。   秦绾宁不知外面人对萧宴的变化,但每每床.笫之间,她总觉得萧宴更加疯魔。   她想都不敢想。   抬起脑袋去看高台,自李世北下台后,又上去几位郎君,依旧不敌。   众人正觉扫兴,忽见一白袍人踏上台阶,晚风吹起衣袂,飘荡如谪仙,一上来就,就引得众人唏嘘。   白袍人带着面具,一只恶狼的面具。   恶狼吃白兔,萧宴眸色狠狠一凛,唤来近侍:“那人是谁?”   近侍立马去查。   唯独秦绾宁很平静,萧宴小题大做,不过是一面具罢了,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沉默下来的侯明羽瞧着台上的白袍人,主动说道:“瞧着身形有些眼熟,怕是哪家小郎君。”   萧宴没有回答,神色冷了下来,侯明羽见状不敢再提,扫了一眼他身侧的女子,脑海里依旧想不起来哪里有这么一位姑娘。   高台上的白袍人赤手空拳与狮子比对,狮子快,他比狮子更快,狮子发疯,朝他扑去,他立即侧身避过,速度快过豹子。   一人一狮,看得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袍人身形极为凌厉,只见他左避又挡,豹子的速度让人眼前一花,铁血阳刚的劲头让习武的人都觉得他功夫惊艳。   萧宴眼中的光色愈发黯淡,那种堵得难受的感觉再度充斥胸口。   侯明羽不识趣地还在夸赞:“他的速度比狮子还快……”   “够了……”萧宴猛地出声打断侯明羽的话,吓得侯明羽浑身一颤,顿在了原地,瞬息间,眼泪流了出来。   萧宴阴厉,袖口里的双拳紧握,很想上前撕开白袍人的面具,看一看那人的样貌。   就在这时,白袍人猛地出手,快如闪电,双手一扯,将狮子脖子上的彩球扯开,旋即一翻身,跳下高台,消失在黑暗中。   萧宴猛地一呵:“去追!”   高台下的侍卫身形一动,带刀追了出去。   场上沸腾了,狮子更是跳下高台,朝着官宦家眷扑了过去,顿时,尖叫连连。   场上乱了。   侯明羽不会武功,下意识就朝着萧宴走去,伸手就想抓住他。   萧宴哪里是什么慈悲人,拂袖推开她,一把抱起秦绾宁就朝着安全的地方跑去。   侯明羽摔得晕头转向,爬起来的时候就见到狮子扑过来,吓得她连滚带爬地跑开,一侧的侍卫奋力抵抗狮子,她这才得了机会逃脱。   太子抱着他的美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侯明羽气得痛哭流涕。   狮子最后被侍卫拿剑射死了,同时,也伤了不少勋贵的家眷,场面一时混乱,白袍人也趁机跑了。   萧宴被下面的人围住,抽不开身,更无法送秦绾宁回去,唯有将人带在身边才放心。   将受伤的人送去了医馆,令人好生安慰,又令北衙军全城搜查白袍人。   吩咐完了以后,侯明羽来了。   萧宴令人将她支开,自己牵着秦绾宁的手,两人一道出了门。   秦绾宁不想回去,挣开萧宴的手,凝视他:“我随你回东宫。”这是她的让步了。   萧宴眼眸冷了下来,寒气顿生,手腕狠狠用力:“东宫没有你的存身之地。”   “疯子……”秦绾宁疼得眼眶微红。 第9章 病了   秦绾宁那双眼睛闪着朦胧水光,带着委屈,更带着自己的不甘。   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萧宴。   刹那间,萧宴望见了浓浓怨恨,恨意深入骨髓,就像是一只手扼住他的心脏,不允许心脏跳动。   但很快,他压住这种不适,冷笑道:“我是疯子,也是被你逼的。”   说完,打横将人抱起,直接入了马车。   回到院子里,竹茗来接,萧宴将人送进屋里,门砰地一声就关上了。   须臾后,里面传来剧烈的声响,竹茗装作没有听见,站在廊檐下继续守夜。   子时过后,萧宴就离开回到东宫,彼时,东宫的重光殿外站了不少人,面色焦急,见到太子回来如同有了主心骨。   这次的‘狮子舞灯’是太子提议,更是太子亲自督办,出了这档子事,太子罪责难逃。   东宫詹事快速将事情大致说过一通,伤员多少,死亡几人,死的是哪家,伤的最重是哪家,都登记在册。   萧宴看了一眼,并无在意,同詹事道:“白袍人可追到了。”金陵城日日死人,贵族死几个罢了。   太子从容镇定,詹事也跟着放松下来,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仔细道:“没有,臣等所见是白袍,可找遍了金陵城都没有穿白袍的人。不知相貌,怕是大海捞针。”   一件衣裳罢了,脱了就找不到。   萧宴点头:“明日我同陛下去请罪,此事善后交给你,赔偿的银子从东宫出。”   太子一身黑袍,五官棱角分明,侃侃而谈,不觉一丝忧愁,东宫众人都跟着长呼一口气。   翌日清晨朝会上,萧宴出列请罪,态度恳切,言辞谦虚,百官挑不出毛病,皇帝也没有说什么话。都是从战乱里走来的,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才过去几年,他都还没有忘。   狮子伤人,怨不得太子。   心里这么想,口头上免不得斥责几句,罚了些俸禄,这才结束这件事。   下朝后,楚王萧勉跟着朝臣一道离开,三弟汗王萧怀拉着他一道去上林苑看马,“听闻来了汗血宝马,二哥跟我去看看。”   楚王行二,比萧宴小一岁,今年刚及弱冠,他不如萧宴能征善战,但萧宴的文采不如他,两人一文一武,性子不同。   楚王拒绝道:“不去了,昨日听了一事,太子身侧多了一女子,面带白兔面具,太子危难之际,为救她,将侯明羽丢开了。”   汉王性子潇洒,闻言后并没有在意,反笑话他:“太子多一红颜知己,与你有何相干,你不娶妻,盯着太子作甚?”   楚王凝视着汉王,他作为陛下二子,在嫡庶上就不如太子,但他比萧宴的名声好。   楚王温文儒雅,善于交际,而萧宴当日攻入金陵城之际杀戮不少前陈朝臣,被称之为活阎王,而金陵城留存前陈旧朝的风韵,喜欢文人雅士。   皇帝登基几年来,大周倾向于修生养息,少了杀戮,楚王的能力日益可见,常有人将他与太子做比较。   太子不娶妻,他的亲事就没有着落。汉王平日里遛鸟赛马,不知其中的玄奥,大咧咧说出这句话后也不觉不妥,依旧觉得楚王多管闲事,管七管八,也不好管到人家房里的事情。   汉王觉得他脑子有病,自顾自去上林苑遛马,去了才知其中一匹通体红毛的骏马被太子殿下的人牵走了。   管事道:“马儿是昨日才被牵走的,汉王若是喜欢,可问问太子殿下。”   汉王没有见过那匹马,但通体红毛,无杂质,想想骑着都快活,但太子为长为尊,他不好去要。   敛了失望,去挑其他的马,一圈儿看下来,觉得不好看,转道去找太子。   太子闻言,睨他:“你那么多宝马,要白兔做甚?”   “白兔?”汉王脑瓜子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伺候太子的大宫娥碧色小心解释道:“白兔是殿下给宝马取的名字。”   汉王登时就愣了,“那么飒的一匹马,取雄鹰、雷电不好听吗?你取白兔、你取白兔、没耳朵听了。”   大男人在战场上刀染鲜血,私下里给宝马取名白兔,怎么想都不对劲,他警惕道:“大哥,你是不送人的?”   昨晚有一白兔面具的女子,今日又是白兔马,他立即明白过来,趁着太子未说话前忙改口:“小弟不要了,大哥开心就好。”   说完,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汉王出宫门又遇见楚王,汉王在宫外有府邸,楚王亦是,两人边走边说,楚王听闻白兔马后,意味深长道:“你可知秦公有一女始终,至今没有找到。”   汉王说道:“知道,是秦绾宁,我们都是一道长大的,听说秦公给她定亲了,定的是凌王,多半去扬州找凌王了。”   楚王眸色深深,“凌王若得秦绾宁,必然会成亲,你听到凌王娶妃的消息了吗?”   “你的意思是秦绾宁不见 了?”汉王蓦地勒住缰绳,面色一白,“她是死了还是……”   楚王笑了,抬首凝望虚空,笑言:“我听母妃说凌王亲自求娶秦绾宁,想的是为贤妃娘娘冲喜,现在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你觉得是死了吗?”   萧家一众兄弟是在秦家长大的,都有几分感情,秦绾宁喜欢萧宴不算是什么秘密,主上的女儿喜欢你是你的福气,但是萧宴很骄傲,并不放在心上。当被人喜欢成为习惯,突然有一天消失了,萧宴会善罢甘休吗?   楚王心知肚明,而汉王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还以为秦绾宁死了,哭了一鼻子,回家去了。   楚王转道去玉藻宫见母妃,半道上遇见六皇子的生母秦昭仪。   秦昭仪是秦家旁支,秦家出事后,秦昭仪失去靠山,每日里谨言慎行,唯恐得罪了人。   两人碰面后,秦昭仪畏缩,行礼后就匆匆回到自己云华宫。   一回宫门,她就令人将殿门关上,六皇子不过五岁,正在殿内玩,见到母亲回来后扑了过去。   秦昭仪一把抱住儿子,摸摸他的脑袋,哄慰几句后就将儿子送给乳母。   大宫娥扶桑悄悄来说:“昨日偏殿的那位发了一通脾气,到了后半夜,太子走了,今晨竹茗进去伺候,砸了不少东西。”   秦昭仪不得宠,当日分配宫殿之际被分到北边的角落里的云华宫,距离皇帝的住处极为远。   云华宫远,无人问津,但宫殿颇大,前后都比皇后的中宫大,外间住着秦昭仪的母子,里面隐蔽之地,藏着秦绾宁。   秦昭仪算作是秦绾宁的堂姨母,太子将人藏进来后是给了她允诺,他若登基,必保六皇子余生无忧。   孩子都是母亲的命根子,秦昭仪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太子成了她最大的靠山。   两年来都安然无恙,有太子明里暗里的照顾,云华宫很安全,就在昨日,太子将人带了出去。   一晚上,秦昭仪都没有睡踏实,她害怕太子会杀了秦绾宁,男人一旦玩够了,就会变得不耐,再也没有耐心。她害怕极了,数度想进去劝谏秦绾宁不要同太子作对。   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自己一进去,秦绾宁就知晓自己在哪里,到时就会露馅。   秦昭仪食不下咽,秦绾宁却吃得饱饱的,昨夜被萧宴折腾后,她觉得自己太过弱小,难以与他对坑。不吃饭是虐待自己,她不会傻气虐待自己,总有一日会出去,到时才有力气与萧宴对付。   吃过午饭后,她主动到院子里走动,在墙角下转悠,扣扣砖块,踢踢脚下的泥土,看得竹茗心惊胆颤。   砖块与秦府不同,但她不懂烧砖,看不出什么名堂,更不能从一砖一瓦中看出自己所处的地方。   日子安生下来,又过两日,萧宴神清气爽地来了。   日落黄昏,秦绾宁换了一身莹白缕金牡丹对襟,站在墙角,白皙细腻的面容犹如羊脂玉,眼尾微微上扬,发髻上缠了海棠花,整个人在瑰丽色的光色下娇艳柔弱。   萧宴见到她,唇角勾了勾,“你想□□出去?”   秦绾宁回身,衣袂飘动,肩颈腰背在深色斑驳的墙面下显得纤细,曲线优美,这副身子落在萧宴的眼里,令他想起昨夜。   昨夜秦绾宁的抗拒,加深他的怒气。   最后,她依旧哭得睡了过去。   萧宴靠近,秦绾宁后退,几步下来,她被逼到墙角,萧宴比她高了些许,从他的角度恰好见到雪白修长的颈上的红痕。   痕迹在羊脂玉的肌肤上发出妖艳的光泽。   萧宴笑了,“昨日可开心?”   秦绾宁背部紧贴着墙壁,冰冷的触觉唤醒她对昨夜的恐惧。   萧宴与昨夜的暴躁不同,面上带着笑,眉眼如玉,他主动牵起对方的手,“孤得了一匹宝马,可日行千里。”   秦绾宁没有拒绝他的触碰,反引着他回屋,问起宝马一事:“哪里送来的?”   金陵奢靡成风,好诗书,爱风流,不喜赛马。故而马在金陵城无甚用处,也得不到皇家贵族的喜爱。   萧宴的兵马攻入之后,文人雅士空有满腹诗书,面对刀剑,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故而几年来,金陵亦有骑射之风。   当然,秦绾宁不知这些变化,她只知金陵城内的子弟不喜骑射。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不会进献宝马。   萧宴随她入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姿态柔软,眉眼娇柔,将这些时日以来亮出的利爪都收了起来,恢复曾经的笑靥。不经意的态度让他略有惊喜,他高兴道:“孤带你去骑马。”   给太子斟茶的秦绾宁手下一顿,“今日?”   萧宴后悔了,宫廷不便,出宫还得重重安排,他立刻改口,“改日。”   秦绾宁神色淡淡,将斟好的茶递出去。   萧宴没有迟疑,大口饮了,茶入口中,他皱眉,“甜的?”   “放了些蜜糖,听闻金陵人氏喜欢在茶中放盐放糖,我便效仿一次,恰好你来了。”秦绾宁神色平淡,眉眼舒展,在萧宴的视线威压下,一点都不觉心虚。   萧宴不喜欢甜,更不会饮去放蜜糖的水,他生气,盯着秦绾宁的面容。   谢绾宁眼睛长而媚,此刻眸子更是一片澄澈,似是有光。   看了会儿,萧宴释怀了,秦绾宁肯捉弄他,也证明她肯接受他了。   他很高兴。   秦绾宁垂下目光,苦笑道:“萧宴,放了秦启,好不好,让你姐姐安心。”   秦启是她大哥和明华公主萧如兰唯一的子嗣,当初秦家满门除去萧氏女外全部问斩,她逃脱在外,才幸免于难。   少女声音轻飘飘地,萧宴面色很冷,说:“陛下要杀他,四大国公府也在暗中追杀他。”   萧绾宁没有再说了,转了话题:“昨夜的那位是不是你的新太子妃?”   “是江氏女。我不能娶四大国公府的女儿,同样,他们也不会把女儿嫁给我。”萧宴依旧很冷,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谁都不会越过界限。   秦绾宁好奇:“为何不能娶?”   萧宴不肯说了,揽着她的身子亲吻她,不肯再说一句,秦绾宁心中生了结,是不是她喜欢萧宴,欲打破这个规矩,其余四家才会对秦家痛下杀手?   萧宴喝了一杯茶后就离去,回到正殿的时候,六皇子扑了出来:“大哥哥……”   “你没有午睡?”萧宴皱眉,小孩子嘴角不严,出去乱说就会坏事。他没有理会六皇子,而是加快脚步,直接离去,待回了东宫后,令人传话给秦婕妤,让她管教自己的儿子。   其余不再管。   ****   上巳节这日,皇后令人宣了贵女入宫,曲水流觞,算是遵了前陈的习俗。   金陵城内有不少前陈的朝臣,改头换面,穿了上大周的朝服,生活比以前也是不差,甚至有些文臣的品阶远超从前。   江氏一族,得陛下看重,提拔了不少人为官,今日也来了几人。   就连江蒹葭也在其中,她相貌一般,并无特殊,在一众贵女之中几乎是最差的,但身旁人都说着奉承的话。明华在一侧听得皱眉,抬眼去看,江氏相貌不足绾绾十分之一。   皇后颇为忙碌,顾不得贵女之间的暗流涌动,有人夸赞就有人贬,人群中的侯明羽嫉妒得发疯,好不容易赶走了秦绾宁,又来一江氏,她恨得心口都疼,病恹恹地在府上睡了几日。   皇后初次办宴,她不得不来,来了才知这是皇后给她儿媳办的‘见面会’,是要将儿媳介绍给众人看看。   她见明华一人独坐,厚着脸皮坐了过去。   明华见到是她,也并不说话,径直品茶,侯明羽憋了半天才说道:“二月二那日,臣女瞧见太子身侧有一女子,戴着一白兔面具。”   “白兔面具?”明华惊愕,旁人不知,她是知晓绾绾幼时有一小名,便是白兔。还是萧宴给她取的,绾绾幼时活泼可爱,却爱哭,一哭,眼睛就红了。   白肤红眼,肖似白兔,萧宴便道:“都督英勇,却生一白兔小女儿。”   自此后,玩笑之际,众人就喊一句秦家小白兔。   侯明羽早就忘了这么一件事,口中还念叨着白兔女子,又说太子因她忘了政事,十足是一祸水。   旁人听见后,都询问白兔女子的相貌,侯明羽答不上来,却又说了一句:“相貌倾城,很得太子殿下喜欢。”   话传到了江氏女的耳中,又是一话,江氏女不如其姐聪慧,谨小慎微,不敢反对,听了只心中难过。   秦婕妤听见后,心中提了提,害怕被人在意,早早地同皇后告假回宫里。   回到云华宫后,询问宫娥里面的情况。   宫娥回答一切如旧。   秦婕妤整个人松懈下来,如若无骨头般依靠在小榻上,秦家灭门之际,她惶恐不安,若无六皇子,只怕陛下也不会容她活着。   长吁短叹半刻钟后,外间响起了丝竹声,她急忙推开窗,“声音怎地传过来了?”   云华宫离得远,从未有声音传过来,若是教里面的人听见了,生了什么心思就不好了。   宫娥去探,回来禀道:“是江姑娘同侯家三姑娘比琴,声音大了些。”   皇后办宴选在清幽之地,离云华宫就近了些,两人一比琴,就传了过来。   秦婕妤坐立不安,里面的秦绾宁当真听到了琴音,从屋里走出来,竹茗急忙来迎:“怎地有琴音?”   竹茗随口就道:“许是隔壁人家在府上抚琴。”   秦绾宁深深看了一眼虚空,没有说话,只眉眼弯弯。   又过了一月,天气热了起来,屋里撤下地毯,秦绾宁依旧喜欢赤脚走着,萧宴见后叫人又铺了毯子。   秦绾宁也没有什么情绪,同他要了些牡丹花。萧宴应了,照旧让人去安排。   这日送来的牡丹花还是由念来送到门口,竹茗搬了进来,秦绾宁再搬到自己的屋里放着。   根茎处又放了一面地图,与脑海里的那副合了起来,秦绾宁皱眉,几乎不敢相信。   萧宴将她藏在了宫里,藏在了大周皇帝的眼皮子下面。   她几乎不敢相信,地图标记得很清楚,她不得不信,很快,她一把火将地图烧了,灰烬埋藏于根茎下。   牡丹花在屋子里放了两日就就开始凋零,接着枝叶枯黄,没过两日就死了。   竹茗将花搬了出去,念来将花带走,念叨一句:“这么精致的花,可惜了。”   花死了送出去算不得大事,秦婕妤也没有去禀报,让人去花房换更为娇艳的花。   内侍去花房取花,恰好见到明华公主也在挑选,只见公主指着一盆什样锦,夸道:“这盆不错,颜色不单一,赏花也觉有趣,娇艳似桃,美若海棠,倒是少见。”   内侍一听,觉得公主的话在理,立即要了这盆,明华公主还提醒他:“牡丹不易养,小心着些。”   “奴晓得,谢殿下。”内侍道谢,欢欢喜喜地抱着什样锦回云华宫。   秦婕妤一见花就喜欢,也认为绾绾会觉得好,当即教人送了进出,依旧是竹茗接过。   秦绾宁见到许久不见的什样锦后,眉眼弯弯,竹茗见她欢喜,就亲自抱屋里去了。   “这花真好看。”   竹茗离开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句,没有多想,就将屋门关上。   沉默一阵后,小厨房送来了晚饭,秦绾宁早早地躺下。   这么一躺下,就没有醒过来,竹茗去摸她额头,一片滚烫。   顾不得其他,她快速叫人去给太子殿下传话。   人在云华宫,消息自然得先通过秦婕妤处,秦婕妤一慌,立即就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明华公主的人守在门外,一见人慌慌张张跑出来,就将人抱住拖到一侧的假山旁。 第10章 赐婚   宫内规矩森严,宫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云华宫偏隅一地,鲜少有人问津。大宫女扶桑站在宫门焦急地等候,云华宫至太医院来回需要个把时辰,运气不好再碰到难缠的太医,拜高踩低,更加不知几个时辰才会来了。   等了半个时辰后,就有一太医服饰的男子提着药箱路过,她一高兴,立即就将人请进来。   太医瞧了一眼宫门,抱着药箱就要跑,扶桑立即警觉,将人拦住,塞了银裸子给他,“太医,我家娘娘发高热,您就去瞧瞧。”   一宫主位到底是位娘娘,太医左右看了一眼,将银裸子收下后,装模作样让扶桑引路。   云华宫偏僻,进去就感觉出几分萧索,不如其他宫殿雕栏画栋,扶桑命人去清场,自己领着太医进去。   念来巴巴地瞧了一眼,是一不认识的太医,暗地里将相貌衣饰记住了。太医品阶有高有低,有时看着衣物上的花纹就能判断出品阶高低。   在人靠近后,他看了一眼太医身上的飞禽,是一刚进宫的低位太医。   很快,太医进去了,他收回目光,回到人群里,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太医诊脉后,开了药,嘱咐七碗水熬成一碗,提着药箱大摇大摆走了。   扶桑亲自去太医院抓药,宫内的六皇子拉着秦婕妤放纸鸢,秦婕妤心不在焉,朝后殿方向看了两眼,心事重重。   太子不在东宫,更没有回话,秦绾宁是受了风发起高热,喝过药后,浑身出了汗,到了第二日下午才醒了过来。   秦绾宁颤悠悠地睁开眼睛,守着她的竹茗欢天喜地,“您可算醒了。”   秦绾宁没有说话,一日的高热烧得她两颊发红,眼窝深陷,本该流光婉转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看着几分可怜。   竹茗贴心地喂她喝了杯水,让人端了汤药来。   秦绾宁撑着坐起来,“备水。”   “姑娘现在沐浴会加重风寒的。”竹茗劝解,大病过后的人再遇水,体温骤降,会病上加病。   秦绾宁睨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躺下了,合上眸子,暗地里思索自己的事情。   病也犯了,就看外间的人是什么情景。   那株牡丹花是阿嫂送来的,剩下的就看阿嫂怎么去做了。   病来得快,有些熬人,喝过药后,秦绾宁就睡了过去。   太子是在第三日的黄昏才回来的,他去巡视京郊大营,半道上有事耽搁了,回来后直接去复命,等回到东宫,都已月上柳梢头了。   月色漆黑,今夜的月亮尤为明亮,银辉洒在地面上,犹如积水的低洼。   东宫詹事在宫外皇帝议事的紫宸殿外候着萧宴,见到人后,他亲自提着四角宫灯给太子照路。   夜色凉如水,又有几分雅致,一群人走回东宫。   重光殿的殿门一关,东宫詹事立即禀道:“凌王给陛下上了奏疏,要娶妻。”   萧宴眼皮子一跳,“娶谁?”   烛火下的身影冷峻如冰,周身气息凌冽。   东宫詹事一噎,小心道:“还是失踪两年的那位。”   也不知凌王是受了什么魔怔,三番两次要娶秦家的姑娘,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东宫詹事说得一再小心,还是令太子不悦了。凌王染了魔怔,这位储君同样也是,兄弟二人同时都要秦家的姑娘。   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偏是逆党之后,陛下赦免死罪,可这样的身份注定不能成为正妻的。   但凌王求的是妻,这点就触痛了太子的心。太子再是喜欢秦绾宁,都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正妻。   凌王的魄力在太子看来就是挑衅。   东宫詹事明白归明白,但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说的。   太子骨子里杀伐果断,实际呢,对感情就是一稚子。   “陛下是何反应?”萧宴眼中映着雷电风云,顷刻间就能乌云密布。   东宫詹事想了想,仔细回道:“陛下教人去找秦姑娘了。”陛下对这位殿下是宠在骨子里,要什么给什么,当初为了凌王就赦免了秦绾宁的死罪,今日为他又去找一失踪的人。   这份宠爱谁不羡慕呢?   东宫詹事感觉到牙齿发酸。   萧宴没有说话,衣裳都来不及脱抬脚就往外走。东宫詹事追了两步,跑出东宫,夜幕低垂,压根不知太子去了哪个方向。   跑了一通,他累得坐在宫门前喘息,太子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   萧宴是习武之人,下盘稳,一通跑到云华宫外,趁着无人之际,翻.墙而进,吓得内侍差点高喊刺客。   太子稳重,怎地也学会了翻.墙的勾当,内侍嘀咕一句后,进去给秦婕妤禀话。   夜色深沉,秦婕妤守着儿子都睡下了,听到有人禀话后又披衣而起,唤来扶桑,“你去盯着些,我怕出事。”   太子不顾旁人猜忌深夜而来,她担忧是出了什么大事。   扶桑亲自去了,搬来□□认真听着屋里的动静。   听了会儿,静悄悄地,这是风雨前的宁静?   又等了半个时辰,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到了子时,她回去禀告。   秦婕妤也纳闷了,这次怎地没有动静了?   ****   子时过后,秦绾宁被热醒了,微微一动,就触碰到男子结实的胸膛。   “阿绾。”男子的声音低醇涩然,秦绾宁浑身一颤,她刚发过热身子没有什么力气,被禁锢后也使不出什么力气来拒绝,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自己变得心浮气躁。   “你怎地还不走?”   萧宴搂着她,肌肤相触,心如擂鼓,抚摸着她的肩际的头发,秀发养得很好,摸着就像锦缎一样,柔顺地贴着自己的掌心。   看着她多年,将她捧在掌心的滋味很舒服。   萧宴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温度,心中悸动,慢慢地,悸动转为欲.望,他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香气,“阿绾,不走可好?”   他沉浸,秦绾宁却尤其冷静,渐渐地感觉到小腹上的温度慢慢升高,她一把按住萧宴揉着她小腹的手,冷笑说:“你愿意娶我为妻?”   萧宴不答,却轻轻反攥住她的手,手渐渐往下。   秦绾宁一颤,“萧宴,你说喜欢我,却不娶我,你到底是何意思?”   “阿绾……”萧宴声音低哑,捧起秦绾宁纤细皓腕,细细地品尝,舌尖扫过微凸的骨头,顿起一阵酥麻。   接着,放开她的手,唇凑近她的面孔,含住她的唇角。   怀中的女子年方十七,正是花一样的年龄,似花倾城,如花娇艳,他舍不得,也不准许旁人染指。   凌王二字深刻入脑海,眼中涌起风暴一般的怒气,他不再禁止自己的欲.望,将人禁锢在怀中,牙尖抵着舌头,轻轻告诉她:“秦绾宁,你是属于萧宴的。”   秦绾宁怕得厉害,浑身也发烫,就像抱着炭火一样,热得浑身难受。   萧宴抬腿,膝盖压在秦绾宁的小腿上,上身依旧贴着她。   如此禁锢下,秦绾宁动都难动一下,她愤恨又不免丧气,抬首咬住他的脖子。萧宴没有动弹,许久后,她的嘴里充斥着血腥味。   秦绾宁闻到血腥味,恶心地干呕起来,萧宴突然就慌了,忙松开她,就像稚子一般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今夜的萧宴,略带温柔与无措。   秦绾宁不领情,冷漠地看着他,“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想回到从前,回到你喜欢我的时候。”萧宴垂眸,浑身戾气散尽。   秦绾宁却笑了,“迟来的深情很贱呢。”   萧宴听后并无情绪,拉着她躺下,照旧搂着她。   一连多日,他都来这里,不碰秦绾宁,只抱着。   陛下处却传来了消息:陛下派人找到了秦绾宁。 第11章 红梅痕迹   三月里天色好,宫廷内百花盛开,后妃在自己的宫殿里坐不住,领着宫人出来游玩,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和陛下来偶遇的戏码。   明华公主住在宫里,也喜春景,坐着车辇出来游玩,走到云华宫门前就停了下来,令人进去通传。   片刻后,秦婕妤慌慌张张地出来相迎。明华是大公主,锦衣步摇,发髻上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相比较之下,秦婕妤衣饰过于寒酸。   明华笑脸相迎,拉着庶母的手往云华宫走,亲切犹如母女,见到云华宫内景致差,就主动开口说:“婕妤平日里太好说话了,该让尚宫局的人来收拾收拾。”   秦婕妤胆子小,虚虚应了几声,“尚宫局忙不过来。”   进入正殿,摆设家具都是旧的,有些桌角的漆都掉了,光秃秃地露出里面的木头。   明华巡视一圈,拉着秦婕妤的手叹道:“忙不过来也是要令他们过来,你我还有秦家的情分在,之前是我疏忽了,今日一见,不想你竟到了如此境地。”   提起秦家,秦婕妤登时就红了眼眶,在明华公主面前是能提一提,张了张嘴巴,又不知如何提,悻悻地闭上嘴巴。   明华当着秦婕妤的面就派人去请尚宫局的人过来,秦婕妤不愿,后殿还住着秦绾宁,她忙道:“不必了,她们忙。”   “你倒提醒我了,她们确实忙,父皇给凌王与绾绾赐婚,她们瞒着凌王的亲事。”明华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故作叹息,“父皇是真心喜欢凌王,绾绾可是有罪,没成想,还是给他做了正妃。凌王对绾绾也是有心,婚期就快定了。”   “定婚了……”秦婕妤脸色发白。   明华淡笑,接过扶桑递过来的花露,热切道:“是啊,早就传开,送亲去扬州,贤妃娘娘也想见见儿媳,这不,让凌王殿下早些娶妻过门。”   “可、可凌王殿下才十六岁,绾绾十七了。”   明华告诉她:“大一岁罢了,是凌王自己要娶的,朝中大臣都不敢有意见,就连太子反驳都没有用。凌王求娶,肯定也是真心喜欢的,不像太子三心二意。”   秦婕妤浑身发烫,脑子也跟着发热了,完全理不清眼下的事情,凌王喜欢绾宁,会对绾宁好。   明华坐坐就走了。   很快,太子就来了。   ****   晌午十分,阳光正好。窗外的桃花开得艳丽,灼灼一片。   秦绾宁将窗户打开,春风拂面,带过一阵桃花香,春日气息愈发浓烈。她坐在南窗的小榻上看书,史书读起来晦涩,看得一知半解后,就放了下来。   看看停停,竹茗捧着衣裳走了进来,秦绾宁扫了一眼:“这是做什么?”   竹茗心口一颤,今日秦姑娘开朗了些许,好像心情很好,时常会发呆,太子时常过来,很多时候都是不说话。   她将衣裳送了过去,“太子送来的。”   秦绾宁今日气色不错,胭脂不用,面色也如桃花妍妍,皮肤更似上好的羊脂玉,太子近日却不近她身。   往日里总是闹腾得厉害,半夜都会有动静。   秦绾宁见到衣裳,没有说什么话,由竹茗伺候换了衣裳。   春日里到了,宫里的衣裳都做的精致,竹茗手中是一件金丝银线钩织的樱草色对襟束腰裙裳,对着铜镜去看,腰肢盈盈一握,裙摆处的桃花盛开,微微一动,就像桃花开在裙摆上。   春日里凉快,胸口也低了些,露出雪白细腻的锁骨,春景优美,人看着也很舒服,胸前的光景多了一股平日里看不见的柔美。   竹茗看得眼睛发直,面前的姑娘容貌好,身段更好秦绾宁红了耳根,“金陵人人如此吗?”   衣裳露骨了些,她不喜欢。   “太子送来,想来人人都是这样。”竹茗也不确定。   秦绾宁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根,自从被关入这里,身不由己,对外间的事情知之甚少。最近,她一直想着逃离的机会,这里是秦婕妤的宫殿,她就必须先见见秦婕妤。   铜镜的女子勾唇浅笑,娇娇弱弱,令人生怜。   她吩咐竹茗:“去请秦婕妤来。”   竹茗脸色大白,秦绾宁樱唇弯出一抹笑,“你不让我见,我就去爬墙头大喊大叫,你要知道这是在宫里。”   声音大了,就会引来禁军和内侍,秦婕妤担不起,主茗更是承担不起。   竹茗害怕了,悄悄让人去传话。   秦婕妤很快就来了。   屋里的少女依旧穿着对襟,小脸透着粉黛,面色娇软,眼眶里潋滟着光色,顾盼生辉。   秦婕妤震惊了,绾绾愈发美貌了,她见过江氏女,样貌普通,丝毫不能与绾绾相比,太子禁锢这等美人的心思,是馋她的身子吗?   秦婕妤心思翻飞,秦绾宁起身相迎,柔弱地唤一声:“姑母。”   “你……”秦婕妤无语凝噎,就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里,顿时红了眼眶。   “姑母哭什么,太子对你们母子多有照顾……”   “太子殿下……”   外间的声音将秦绾宁没有说完的话打断,萧宴的身形闯了进来,冰冷的气息跟随而来。   凛冽的气息吓得秦婕妤发颤,她见过太子惩治宫人的模样,眼眸一抬,就能吓得人浑身发抖。相反,秦绾宁巧笑,没有害怕,这么多时日以来摸透了萧宴的性子,她就是要笑。   果然,萧宴只微微皱眉,下意识伸手,秦绾宁主动走到他的身侧,纤细的玉手环绕着他的腰际。   秦婕妤迅速退下去。   透着门口的光色,秦绾宁看清萧宴的面容,深不可测的面容给人造成一股无形的威压。   萧宴不满,稍微抬起她的下颚:“你想做什么?”   声音听起来冰冷,比起往日的冷酷,要好得很多。   秦绾宁踮起脚,主动亲吻他的唇角,疏冷的香气使得她心口发寒,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   一炷香时间后,萧宴翻.墙出了云华宫,回宫的路上遇到不少宫人内侍。   宫人胆小不敢抬眼,在玉藻宫门前遇到楚王与汉王,兄弟两人一道走出来,见到太子后,揖礼问安。   汉王与太子之间关系尚可,他走到太子跟前,主动搭起他,目光一转,就见到他颈间的梅花红痕。   汉王心中咯噔一下,看向太子来的方向,后宫都是皇帝的妃妾,太子这是轻薄了后妃?   楚王也一眼看到了,不动声色道:“父皇方才找大哥,您还是快些去为好。”   玉藻宫门前来来往往不少宫娥内侍,见到三位殿下,都是垂首走过,无人见到太子颈间的红痕。   萧宴未曾多想,来时匆忙,陛下相召,也是在情理之中。   汉王急了,忙拉住傻气的大哥,“哥哥、好哥哥,我想见见你的白兔马,你领我去看看。”   “白兔马不成,其他随你。”萧宴推开他,往紫宸殿走去。   汉王急得大哭,想要去追太子大哥,一侧的楚王拦住他,“什么白兔马?”   他记得秦家姑娘就是叫什么秦白兔。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红包都发了。   明天不更,评论区留言有红包。 第12章 小宫娥   汉王脚步快,远远地看着太子大哥金线绣制的衣袍在眼光下熠熠生辉,可转过弯以后就见不到人。   宫人来回穿梭,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春日正浓,穿着不同宫装的后妃都成群结队的游玩,楚王追了过来,衣着靓丽的后妃成为宫内最美的景色。   汉王摸着后脑勺,见到漂亮的后妃后心中更是敲着鼓,问着二哥楚王:“你说那个方向有美人吗?”   “那个地方后妃没有,指不定有漂亮的宫娥。”楚王据实说道,后宫里并不是只有后妃诱人,那些年岁到了宫娥,□□长腿,脸蛋如鸡蛋般丝滑,就是尤物。   汉王到底没有经过人.事,听了以后一知半解,“太子喜欢哪个宫娥?”   “或许吧。”楚王没有继续去追太妃,反而脚步一转去了中宫。   汉王屁颠屁颠地跟着过去,很友善地告诉皇后,太子可能喜欢上某个宫娥了。   萧宴不近女色,皇后焦急,楚王后院妾室不少,她也给萧宴安排过,最后都被萧宴赶了出去。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好,她高兴得不行,当即去问太子要那名宫娥的名姓。   太子妃定了,良娣良媛等名分还是可以给的,若是不行,就给些差的品阶,等有了孩子好再提一提。   皇后娘娘盼孙心切,立即让明华公主去办。   楚王深深一笑,带着汉王退出中宫,好戏登场,他静静看着就成。   江氏历来有风骨,宁愿不入仕也不肯同流合污,也有规矩,男方成亲前不得纳妾。太子为名声才娶江氏女,打了自己的脸面,就看江氏什么反应了。   ****   秦绾宁一觉醒来,喉间干涩,翻过身子,感觉浑身就像散了架子一样。昨夜萧宴悄悄来了,她牺牲很大,主动揽着他的腰,亲吻他。   换得了可以见秦婕妤的机会。   起榻后,竹茗服侍秦绾宁更衣洗漱,穿好衣襟后,婢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秦绾宁警惕,“这是什么药?”昨夜萧宴不知怎地,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反复摩挲。在宫里待了多日,她与萧宴在一起的时日多到数不清,也不知是怎地她一直未有孕。   竹茗将药放在她的跟前,解释道:“这是补身子的。”   “作何要补?”秦绾宁不解,她身子好,不需要补身子的。   “您上次病了,殿下就叫人送了补药过来,您喝一口,有蜜饯过口的。”竹茗脑袋低了下来,不敢看着秦绾宁。   秦绾宁没有再问,忍辱负重,乖巧地喝下药汤,放下药碗的时候,外间有了动静。   秦婕妤来了,带着一盒子点心。   “醒了。”秦婕妤将八宝盒子打开,里面有八个方格,每个格子里放了两块点心,外形精致,奶香气息浓郁,“吃一块。”   “刚好喝了药,好苦。”秦绾宁皱眉,捏起一块桃花状的点心塞入口中,笑眼微眯,连连夸赞。   她吃得开心,秦婕妤常吐出一口气,午后的风吹拂进来,光影微动,她望着少女精致的五官,悄悄说道:“太子让你生个孩子。”   萧宴与众不同,性子沉稳,看着冷冰冰,对秦绾宁极为上心,对旁人就是冷酷无情,江家的姑娘说死就死了,太子也没有任何表态。   这种在意,对于一国储君来说,就是很难得的。   就是可惜了,皇帝将秦绾宁赐给凌王做正妃。   兄长夺了弟弟的正妻,说出去,萧宴占不到理。太子失去尊严,地位岌岌可危,所以,秦绾宁就不能见到天日。   可是她明白最深的道理,以色侍人,不是长久之计。   秦绾宁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惊讶,更没有抗拒,擦擦嘴角上的碎屑,“我没有喝药。”   没有喝避子药,不能怀孕就怨不得她了。   秦婕妤皱眉,秦绾宁胆子大,再度开口就嘲讽萧宴:“指不定是太子的原因。”   “呸呸呸,不能乱说。”秦婕妤吓得捂住她的嘴巴,好心劝道:“我让人给你去民间找个大夫。”   “随姑母。”秦绾宁放下帕子,觉得口间干渴,吩咐竹茗去沏茶,竹茗不动。   秦绾宁知晓她看着自己,也不勉强,起身就往外走,“我自己去。”   “姑娘……”竹茗急了,她是太子安排伺候秦绾宁,生死殊荣都在秦绾宁的身上,得罪狠了,有她的苦头吃。她笑着改口去问:“姑娘想喝什么茶?”   “玫瑰茶。”   竹茗咬咬牙,觑了秦婕妤一眼,疾步走了。   秦绾宁对外看了一眼,抓住机会问姑母:“姑母可知凌王与我的亲事?”她能明白萧宴发疯的理由了。   她喜欢萧宴是很多人都知晓的事情,萧宴从小都她都很冷淡,甚至曾说她就是祸害。   进入金陵城后,她就压制自己的喜欢,渐渐不去找他。直到父亲送她出城,父亲让她回徐州,那里是秦家的大本营,会保护她。   并未提起凌王与她的婚约。   秦婕妤支支吾吾不敢言语,更不敢说外间马上就要发嫁的事情,愧疚道:“我、也不知道。”   “六皇子身子可好?”秦绾宁心中叹息,秦婕妤是不会帮助她的。   秦婕妤连声道好。   秦绾宁意兴阑珊,合上眼眸,认真告诉姑母:“我不想做玩物。”她是徐州的珍宝,是秦家的掌上明珠,不该受这份屈辱。   秦婕妤没有说话,起身就走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都是假的。”   黄昏后,天色就阴了下来,雷鸣阵阵,天色擦黑,暴雨倾盆,太子从紫宸殿走出来。   面色阴郁,气息骤冷,凌王的聘礼不日将抵达洛阳城。   ****   暴雨下了一夜,翌日推开门,屋檐下积了一滩水,秦绾宁赤脚走了出去,水蔓过白皙的脚背,葡萄般脚指头在水中点了点。   竹茗见她起了玩心,下意识就走过去将人请出来,“您怎地贪玩了?”   “贪玩?”秦绾宁语气微冷,这个时候的侯明羽在做什么呢?   必然是父母宠着,婢女捧着,享受富贵自由的人生。   她不过是玩水罢了,算不得贪玩。   竹茗不敢管她,但两人是在一根绳子上的,秦绾宁得到太子宠爱,她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   秦绾宁踩了几脚后,又躺回榻上,竹茗问她要不要吃昨日的糕点。   昨日秦绾宁多吃了几块,她都记住了。   竹茗很贴心,可惜是太子的人,秦绾宁翻过身子,襟口微开,露出雪白的肌肤,竹茗低下眼眸。   秦姑娘的身子很诱人。   “吃,多放些花蜜。”秦绾思索道,唇红齿白,精致的五官就像是会说话一般。   竹茗退下了,片刻后,秦婕妤派人送了糕点进来。   宫娥是云华宫的,瞧着眼生,秦绾宁趴在榻上,雪白的双腿在色锦被上就像是上等的羊脂玉,脸蛋在锦被上蹭得发红,粉妍灼灼,抬起脑袋就问宫人:“进宫多久了?”   宫娥眉眼凌厉,听到少女软糯的话后,唇角勾了勾,将点心放下后就转身朝着里面走去,但没有进去,留在珠帘外,“进宫两年。”   “凌王回来了吗?”秦绾宁逮着机会就问,赤脚下榻,掀开珠帘,面前的小宫女唇角嫣红,一双眼睛就像是星辰一般,极为好看。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去年冬日里的小袄,高领遮盖住脖子。   宫里竟然有这么俏丽的宫娥,她起了玩心,拿手戳了戳小宫娥软绵的脸蛋:“你真好看。”   “你……”小宫娥脸色通红,想说那句‘男子焉能用好看两字来形容’,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僵硬开口:“没有,聘礼来了。”   秦绾宁不知外间的事情,诧异看着小宫娥:“给谁的?”   小宫娥没好气道:“给你的。”   “你怎知我是谁?”   “秦氏绾宁,凌王正妻,被太子囚禁云华宫两年。”   “咦,你知道得不少,不怕掉脑袋?”秦绾宁觉得小宫娥胆大有意思,俏丽的脸蛋上眼睫修长,楚楚可怜,尤其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尤为还看,她笑着将点心推过去,“吃不吃?”   她光着脚,面色带笑,肌肤白里透红,未经梳洗的长发懒懒地散在后背,衬的脸蛋莹白又小。   小宫娥低眸,瞧见她的脚指头,圆圆又可爱。   作者有话说:   小宫娥:猜一猜我的身份,第一个猜中者五百晋江币。   前面红包已发。 第13章 自恋   小宫娥在打量秦绾宁的同时,秦绾宁也在打量小宫娥。   宫廷与外间不同,与官宦世家更有不少相同的地方,秦府内的婢女四季都会发些应季的衣裳。冬日里就会发些绵软的大袄抵御风寒,到了百花盛开的春日,发些绣着鲜花的春衫。   秦家都会这么严格,按理来说,更胜一筹的宫廷必然也会分开四季衣裳,没有必要再穿着冬日的袄子。   秦绾宁发觉哪里不对劲,小宫女挺起胸膛,胸.口两团肉就显得大了些,“你看什么?”   “没有什么……”秦绾宁小脸一红,绯红都蔓上耳朵根。对面的小宫娥眼光锐利,面前的秦家小姑娘神色羞赧,睫毛弯弯,端庄中又有些可爱动人。   小宫娥自觉见了这么多的佳人,青涩、妩媚、端庄、矜持,唯独眼前的人过于独特。   难怪母亲常夸着眼前人,娶回府邸,不用办事,日日看着美色,不吃饭也足矣。   小宫娥想得极为快活,抢了太子喜欢的人,见到太子被打了脸面,这也是最快活的事情。   “我同你说,凌王的聘礼摆满了整间驿馆,你可知驿馆有多大?”   “驿馆足有云华宫这么大。”   “凌王这些年的积蓄都在聘礼里面的。”   “听闻秦家被抄的珠宝都给了你做嫁妆,你便是大周最富有的新娘。”   秦绾宁眉头紧皱,白嫩的小脸上闪着止不住的震惊,她没有开口,小宫娥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竹筒倒黄豆一样都说了出来:“都说秦家从龙有功,陛下对秦公略有歉意,就将你赐给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做一逍遥王妃。旨意一出,四位国公爷就开始反对。”   小宫娥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修长的眼睫跟着颤颤,灵动间透着一股子稚趣,悄悄道:“开国之际,五位国公爷定了约定,五家子女不可做皇室媳,秦家违反规矩,其余四家便合谋害死秦公。如今,秦家就剩下你了,他们依旧反对。”   秦绾宁面色藏不住惊慌,袖口里双手更是怕得缠在一起,对面的小宫娥就像是话痨,唠叨不休。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小宫娥的面孔上,照见那张俊美的脸颊上的肌肤,白瓷般细腻。   屋里就两人,寂静下,小宫娥的语速很快,说出去的话也很杂,秦绾宁分不清,心里也明白过来一件事。   小宫娥身份不俗,她掐着自己虎口上的嫩肉,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谁的人?”   “我?”小宫娥眯着眼睛,轻松地笑说:“凌王。”   “凌王……”秦绾宁浑身一颤,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害怕,粉舌抵着发颤的牙关,“凌王为何娶我?”   小宫娥眼睛不大,逆着光就只留下一条缝隙,可依旧难掩俊美,“因为凌王很美。”   本该紧张的气氛被这么一句话戳破了,秦绾宁樱红的唇角本抿成一条直线,徐徐地弯成浅笑的弧度,对面的小宫娥气急败坏了,“你以前没见过他吗?”   小宫娥生气,秦绾宁竟然忘了。   秦绾宁脑海里紧绷的弦缓和下来,这么多年来,她只在意萧宴,任何男子都没有进过她的眼睛。凌王在徐州的时候是庶子,跟她没有玩过,她只记得凌王男生女相,袭了他母亲的容颜。   其他就记不得了。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美人。”小宫娥气呼呼地转身,长腿一迈,恰好见到竹茗,不留痕迹地巧步离开。   竹茗没有起疑,更没有去看小宫娥,将玫瑰花茶送进屋里。   秦绾宁坐在窗下,装着去看外间的桃花,脑海里思绪早就不知翻到哪里去了。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谋反的,临走的时候送走她时神色并无悔恨。   秦家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她的父兄更曾的徐州的顶梁柱,若真不服陛下,当初也不会为他领着将士们拼死打下江山。   父兄将她当作是最珍贵的宝贝,捧着手心里,从不让血腥与阴谋染手,也造成了她散漫不谙世事的性子,如今,她什么做不了。   面对强大的联盟,唯有望而兴叹。   凌王的人有些意思,秦绾宁笑了笑,眉眼愁绪散开,端着玫瑰花茶轻轻品了一口。   这出发嫁的戏要怎么唱呢?   凌王知晓她被太子藏在宫里,李代桃僵这出戏就不能唱,太子聪明,凌王也不是傻子。   还有陛下也在,两个儿子争一个女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日子啊,过得越来越有看头了。   接下来几日里,话痨的小宫娥都会过来,每回带着不一样的点心,偶尔会有人参鹿茸阿胶这般珍贵的补品,趁着竹茗不在,就悄悄说是凌王吩咐的,让她吃饱喝足做个胖新娘,又说凌王殿下喜欢胖美人。   小宫娥是个话痨,竹茗在的时候就说着点心,竹茗不在就说着外间的动向。   时间长了以后,秦绾宁就知道了外面的动态。   陛下入洛阳城三年来,百废待兴,不纳后妃,不苛待百姓,减免赋税,重科举,轻举荐。   而太子依旧是杀神,百官遇见太子,腿肚子都得打转。小宫娥却来一句:“太子那副样貌,得了不少女儿家喜欢,说他俊秀无双,男儿气概无双,更要紧的是东宫无妃妾,是难得的好男人,可我觉得呀,没有后妃,多半是不举。”   小宫娥说得很认真,眼神炙热,秦绾宁若不是是萧宴唯一的女人,都险些被骗过去了。   竹茗又来了,小宫娥收拾好食盒,踩着点儿离开。   秦绾宁躺下午睡,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事情太杂太乱,她不能偏听偏信,太子是一混蛋,凌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秦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没有想明白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身子发热,唇角触碰到冰凉的物什,冰凉的气息将她笼罩,渐渐地,冷源靠近,身体很舒服。   睁开眼睛的时候,萧宴一双冰凉阴暗的眸子就在眼前。   被吓得次数多了,她早就成了习惯。   “阿绾。”萧宴的声音暗哑低沉,很有磁性。   人的声音各有不同,女儿家绵绵软糯,男子略有气势,萧宴的声音与众不同,与他的脸相得益彰,给他这个人添彩许多。   萧宴握住她的手腕,舌尖扫过,留下阵阵酥麻,秦绾宁浑身发颤,紧张地凝望着对方。   床榻靠近着窗户,晚霞的光打在萧宴的身后,冰冷的气息慢慢地被暖黄的光色融化,冰冻一夕消融。   先是手腕,再是手臂。   缓慢地落在的肩骨上,衣襟散开,露.出雪白莹润的肌肤,雪山连绵。   秦绾宁发热的脸颊贴着萧宴冰冷的侧脸,火与冰的碰撞,暧昧丝丝连连地在空气中弥漫。   萧宴不说话,秦绾宁不抗拒。   汗水滴在一锦被上,浸.湿透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萧宴再度离开,临走前唤了竹茗问话。   光线黯淡,太子身形岿然不动,微弱的烛火映得他眉目清冷,竹茗吓得不敢大声呼吸,听得他发话:“她近日可好?”   竹茗是伺候秦绾宁的,是日夜同她待在一起,好与坏,没有人比竹茗更清楚。   竹茗被太子威仪吓得身子发颤,斟酌语句回答:“挺好的,秦婕妤日日派人送点心粥水过来。”   萧宴皱眉,眼中的阴沉更深了些,没有再说话,翻.墙回了东宫,吩咐人去给秦婕妤传话,“让每日送点心的宫娥来东宫。”   话在当夜就传了回去,时辰晚了,秦婕妤让人第二日再去。   耽搁一个晚上再去找人,没想到,找遍云华宫都不见人。   脑子晕乎乎的秦婕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宫里恐是进了细作,惊慌之下,换了看守后殿的所有婢女内侍。   秦绾宁不知晓变故,一夜醒来没有见到竹茗的身影,也没有多想,梳洗后照常等着聒噪小宫娥来送点心。   作者有话说:   男二出来了,可爱又疯披自恋的男二。   第一个猜到的出来冒个泡,领取晋江币。   晋江把我营养液吞了,本就不多,皇叔一口血吐了出来。   下次更新是星期四,留言掉红包。 第14章 画卷   小小的庭院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秦绾宁看破不说破,等候至午时,小宫娥还是没有来。   秦绾宁面色上装作不知,照着平日那样吃完睡午觉。   黄昏时分瑰丽色的光透过窗柩洒了进来,映得窗下那张小脸雪白细腻,新来的的大宫娥秋思驻足在门口凝望。初次见到秦绾宁,她很吃惊。宫里的后妃都是在打战的时候就跟着陛下,环肥燕瘦,并无绝色。   样貌最好的要属于秦婕妤,见到秦绾宁,那张小脸上五官精致,恰到好处,娇颜比春光还要美丽,纤腰婀娜。   秋思观望须臾后,秦绾宁猛地睁开眼睛,笑着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媚笑间,玉颜光润,轻谈笑意,就像是轻云蔽月,秋思的心颤了颤,不敢拒绝姑娘的吩咐,低眉颔首走过去。   “叫什么?”   声音婉转动听,不似大恶之人。   秋思心口不再那么慌乱,主动解释说:“奴婢秋思,原属于东宫,被太子吩咐来照顾姑娘。进宫三年了。”   解释得周全,省了秦绾宁再问,她揉了揉鬓角,笑意深深,“竹茗死了吗?”   萧宴杀得人太多了,血腥暴.戾成了习惯,竹茗不在就肯定死了。   秋思谨慎,不敢抬头去看,只拿眼睛抬了抬,瞧见坐榻上那双修长的玉腿下洁白莹润的脚指头,欺霜赛雪的肌肤展露在她眼前。   光是看一看就觉得很美,更不提床.笫间。太子将人藏在这里,不过是满足自己的色.欲,太子也是男人,也会被美□□.惑。   “不说就罢了,出去吧,我歇息了。”   秋思眼前一晃,红色的毯子将那双雪白的玉足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秋思退了出去,等太子来后,将秦姑娘的话都说给太子听。   太子面色不大好,黑色绣金的箭袖上闪着冷芒,整个人就像是从冰里捞出来一般,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门窗,没有进去,转身回东宫。   东宫没有捉到小宫娥,却捉住了小厮念来。   ****   云华宫内的人都是太子精挑细选,家底都被太子握着,小宫娥的家在金陵城内。战乱年代命都不值钱,父母狠狠心将她卖入宫廷,每月的月例都会送回家里贴补家用。   侍卫按照记录的地址找过去,早就人去楼空,寻常住户搬家不会惹人注意,左邻右舍都说不知道是具体哪一日搬走的。   东宫扑了空,萧宴警觉,让人去捉念来,一捉一个准。   念来细皮嫩肉,剥了裤子,发觉竟是完整的男人。   萧宴亲自审问,搭在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念来吓得浑身发抖。东宫詹事隐约猜出太子的意思,试探着询问:“殿下,可是要处理了这人?”   萧宴眼睑下一片乌青,修长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孤寂,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问背后人是谁?”   詹事抽出念来嘴里的布帛,揪着他的脑袋:“是谁让你来的?”   “是、是凌王殿下……”念来喘息着,生怕自己说慢会惹得太子不高兴。   凌王一字就像是凭空起炸雷,炸得殿内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太子神色不改,眼中却是雷霆震怒。   萧宴懒得再问一句,告诉东宫詹事:“杀了,脑袋送给凌王做贺礼。”   念来一听,挣扎开来,侍卫迅速将人按住,恐惧在临死关头变成了谩骂:“萧宴、萧宴、兄夺弟妻,你会遭报应的!”   “凌王的人说有骨气又供得那么快,说没有骨气还有胆子骂孤。”萧宴唇角勾了勾,俊美的脸颊上露出冷笑,吩咐东宫詹事:“就说东宫来了刺客,供出是凌王。”   太子自打进入金陵城后就不再杀人,更不会设计去对付自己的兄弟,这次是凌王先来的。   ****   午后春色很美,疏疏密密的光从枝头上落了下来,将地面切割成数面阴暗不同,秦绾宁坐在树下煮茶,光影更将她的小脸映得雪白。   萧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宽袍,腰间只一块雪白的美玉,如秦绾宁身上白皙的肌肤一样,触手生暖。   他站在院门处,朝着树下望过去,被秦绾宁面上的宁静所吸引,很多时候他见的都是冷漠的神色。   起了一阵风,树叶簌簌作响,太阳明灭不一的光落在秦绾宁的身上,轻轻晃动着,将她的身子映得时而昏暗时而清晰。   萧宴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风漾过秦绾宁的裙摆,上面的荷花成真了,绿叶间栩栩如生。   秦绾宁没有抬首,静静盯着炉火,萧宴失去耐心,疾步上前,粗暴地捏起她的手腕,“你是不是见过凌王的人了?那个宫娥还是念来?”   雷霆电鸣,萧宴周身气息冷得可怕,秦绾宁淡淡地抬起眼眸,精致的五官耀眼夺目,更让萧宴发狂,“秦绾宁,你想逃吗?”   “你以为凌王娶你是喜欢你吗?”   咬牙切齿,低语发狠,听得秦绾宁心口颤颤,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掀了掀眼皮,唇角弯出一抹得意的笑:“至少凌王会给我正妻的位子,你给得起吗?”   听到萧宴这句话,她不知怎地想起小宫娥的话。   “凌王为何娶我?”   “因为凌王很美。”   凌王也是位有心计的人,秦绾宁抬起眼眸,萧宴脸色黑成一锅炭,她抿了抿唇角,道:“太子觉得我会喜欢你吗?”   一句话戳中萧宴的心口,他猛地用力捏紧手中的皓腕,“秦绾宁,别挑战孤对你的底线。”   秦绾宁疼得皱眉,唇角还是弯出浅淡优雅的弧度,“萧宴,我、不喜欢你。你喜欢的我的身体,我却厌恶你的身子。”   “不喜欢也得留在这里,你离开,孤就打断你的腿。”萧宴气极,说出口的话很平静,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他松开秦绾宁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圈青紫的痕迹上,怒气散了两分,旋即伸手抱住她,大步往屋里走去。   秦绾宁很顺从,她的力气大不过萧宴,反抗也只会落得更大的难堪。   她曾被迫摆出屈辱的姿势,哭红了眼睛,只会引来萧宴的纵.欲。   ****   事后的屋里安静得可怕,晕黄色的光照见榻上雪白的身.躯上,秦绾宁徐徐睁开了眼睛,萧宴背对她坐了起来,没有穿上衣,露出几道伤疤。   她抱紧被子,没有出声。这些刀疤都是他在战场上得来的。   男人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逆着光,片刻后转过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眉眼。   吻慢慢落在落在肩骨上,秦绾宁浑身颤栗,他不高兴,在她肩头上狠狠咬了一口,闻到血腥味后才感觉舒服点。   他不言不语,秦绾宁红了脸,分不清是疼是羞,眼尾染上红色,眼中不知不觉中透着些水光。   她快要哭了。   萧宴想起念来谩骂的话,怒火中烧,声音也极冷,“你当不了凌王妃。”   秦绾宁躲在被子的身子发颤,她到底是害怕的,也更生气,“你讨厌我,当凌王想要娶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他践踏尊严,所以你不管不顾地将我抓来,可你还是阻止不了凌王要娶我的事实。”   “你以为他娶你是真心实意?”萧宴的脸色沉了下来,捏着她的下颚警告:“你这辈子都成不了凌王妃。”   秦绾宁彻底被激怒了,抬手就打了萧宴一巴掌。萧宴没有躲让,冷冷地看着她:“他娶你是为了秦家的兵,现在是故意让孤难看,除了我没有人会喜欢你。”   秦绾宁不理会,别过脸去。   萧宴凝望许久,冷着脸离开。   外面听到动静的的秋思头都不敢抬,等太子离开后才去屋内收拾。   秦绾宁换了衣裳优雅地坐在铜镜前,她是徐州秦家的掌上明珠,自小就有受过很好的教养,这个时候又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铜镜的女子脸小小的,肤色很白,双眸如秋水,她笑了笑,眼睛弯作好看的月牙。她微微抬高下颚,眼神变作冷漠,又似一寒霜美人。   秋思不敢打扰她,静静地铺好床榻,美人梳妆,是个很好看的景色。   但太子刚走,她没有打量的勇气,低下脑袋等着姑娘的吩咐。   ****   驿馆内聘礼摆得如山一般,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明华公主来取聘礼单子,见到这一幕后惊得难以支持,都说凌王的封地是鱼米之乡,可那不过是听听罢了,今日瞧见后,她开始妒忌了。   小心思一转而过,凌王府的长史递过来一卷画像。   明华打开,惊讶得不行,美人卧榻,样貌惊人,露出的白腿更是喜人。   长史笑着告诉她:“凌王殿下做了一梦,梦到王妃卧榻,起来后就画了出来,说王妃相貌倾城,此画难描绘她十分之一美色。”   明华有两三年没有见到小姑子,画上的美人几乎认不出来,也不敢保证小姑子就长这么副模样。   核对聘礼后,明华将画像带回中国交给皇后。   皇后听闻梦境后半信半疑地打开画卷,惊得久久不言语,最后在女儿的催促下才说话:“绾宁怕是没有这么美丽。”   明华却道:“唤太子过来,一问就知。”   皇后半信半疑,当真将太子从东宫叫了过来。   打开画卷的那刻,太子的脸色绿了。   作者有话说:   凌王:我可爱吗? 第15章 初逃   秦绾宁被囚在云华宫的时候不过十五岁,两年下来,容颜有了很大的变化。画像上的女子五官与秦绾宁一模一样,萧宴更是注意到那张小榻,是秦绾宁平日喜欢躺的,那张毯子更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   凌王这是□□裸地在挑衅。   萧宴凝视画卷上秦绾宁一双白皙圆润的玉足,面色渐转苍白,俊朗的外表下隐藏着无尽的愤恨与疯狂,还有偏执的醋意。   慢慢地,他将画卷合上,掀开眼皮,露出一双透着寒意的眼眸,平静道:“凌王有心了。”   殿内光色极为明亮,照得萧宴的脸颊愈发白皙,可明华看出他不高兴了。   太子性子内敛清冷,面上越冷静,就证明他越不快。   “太子,你好像不高兴?”明华忍不住试探。   “孤很高兴。”萧宴轻勾了唇角,将画卷递给内侍,皇后立即阻拦,“这副画不能给你,陛下还未曾过目。”   “一副画像罢了,给陛下过目做甚。”萧宴不悦,示意内侍迅速离开。   眼看着内侍退了出去,皇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多想,问起太子今日朝堂上的事情。   太子萧宴军功赫赫,远超诸位皇子,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皇后不着急,也不害怕,至于那位凌王,陛下宠得没边是不假。陛下越宠,就越证明与帝位无缘。   大周是马上定天下,太子萧宴手握重兵,其他人威胁不了他的地位。   就因为权势在握,才没有与世家联姻。   江氏女给萧宴身上的杀戮镀上一层金光,顺应天道。   萧宴漫不经心,道:“尚可,楚王心中不平,汉王爱玩,凌王不在京城,五皇子、六皇子还算小,朝中大臣畏惧儿子,不敢造次。”   太子杀入金陵城,浑身浴血,一幕幕都刻在金陵百姓的心头上,杀神之名,就是这么来的。   皇后见他成竹在胸,就没有再过问政事,说起她最近忙碌的事情:“秦绾宁找到了吗?”   明华心口一跳,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萧宴气色不好,眼下一片乌青,手在案几上敲了敲,“这件事母亲去问问陛下。”   “他不告诉我,就怕我对秦绾宁动什么心思,护得特别紧张。”皇后捏着手中的帕子不满,夫妻都已经这么多年了,皇帝还以为她会害那些庶子?   笑话,她的儿子都是太子了,那些庶子个个都不如,有害人的时间不如去盯着那些狐媚子。   萧宴没有再说话,坐上片刻就离开,与此同时,有人闯去了云华宫。   ****   侯明羽的父亲是陈国公,五大开国功勋之一,在家中是幺女,十分受宠爱。在徐州之际,她被迫屈居秦绾宁之下。   那时秦绾宁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也是徐州最漂亮的小姑娘,侯明羽嫉妒得发狂。   闯进云华宫后,她诧异,面前的女子面容倾城,腰肢纤细,胸前鼓起得恰到好处,躺在榻上便是一副绝美的美人卧榻图。   “秦绾宁……”   侯明羽咬牙切齿,秦绾宁软软地露出一笑,“明羽,你快死了。”   “你、你在诅咒我……”侯明羽气急败坏,她好不容易将秦婕妤诓走才闯进来,不会这么轻易离去,她环顾四周,得意道:“他要娶太子妃了,可惜不是你。”   秦绾宁唇角弯弯,眼眸亮若星辰,瞧着模样软弱可欺,“是很可惜呢,可惜也不是你。”我虽日子不好过,却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侯明羽讥诮,“你得意什么?我若入东宫还能得一良娣,也是将来的贵妃娘娘,你见我还不得行跪拜大礼。”   秦绾宁倚靠着迎枕,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裙裳,柔美端庄不说,扬眉浅笑,眉梢眼角多了几分生动可爱。   “是吗?太子娶阿猫阿狗,都娶不了你的。”秦绾宁不会让自己受她的欺负,必要的时候肯定要还击回去。   侯明羽站得笔直,眼眸深深,看着那张比以前还要明媚动人的脸颊后愈发嫉妒,狠毒道:“秦绾宁,你全家都死光了,你还得意到何时?”   “哦,放心,侯家会下去陪我父亲的。”秦绾宁眨了眨眼眸,用最柔软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话,她不是柿子,不会任人拿捏。   侯明羽脸色难看,很快又很得意起来,“你说什么疯话,放心,我等着你给我磕头呢……”   “三姑娘……”   秦婕妤疾步跑了进来,看着不要命的少女命人将她拖出去,“私自闯入宫殿,你好大的胆子。”   侯明羽不慌不忙,语气依旧恶毒:“倒是你将人藏在这里,是谋逆的大罪。”   一句话就叫秦婕妤慌了,施了脂粉的脸惨淡无光。   屋里的三人对峙,秦绾宁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手畔还放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品茶,“你去告吧,告得天下皆知,正合我意。”   “我、我不告了。”侯明羽想当然就说了出口,她怎么都不会让秦绾宁如意,“但我会去告诉陛下。”   秦婕妤自己找死,怨不得她去告状。   说完后就得意洋洋地离开云华宫,秦婕妤怕得难以顾上秦绾宁,小跑着离开后殿,自己亲自去东宫去找太子。   她可以死,但六皇子不可以死,那是她的命。   云华宫乱了,秋色吓得不敢动弹,秦绾宁吩咐她去将秦婕妤找回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秋色未经思考就跑去追人,秦绾宁深吸一口气,等人消失后,迅速从妆台的首饰盒子里将银簪取出来,小心地藏入袖袋中,趁着秋色没有回来,穿好外裳就跑出去。   云华宫的人都被侯明羽事先打发走了,秦绾宁一路畅通出了云华宫,站在宫门后,她迷失了方向。   很快,一人拉着她朝东北方向跑去。   顾不得其他,秦绾宁几乎拔腿就跟上脚步,春风迎面拂来,是自由的气息。   她一面跑,一面贪婪地呼吸着。   不知跑去哪里,两人同时停了下来,春光下,秦绾宁一张小脸粉妍透红,泛起一层旖.旎柔光。   喘息后,她抬首,却见熟悉的面容,“是你。”   是时常给她送点心的小宫娥。   小宫娥脸不红气不喘,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宫道深幽,宫墙上痕迹斑驳,不见任何一名宫人。   “我带你去一地方。”   声音暗哑,不如上次的好听,秦绾宁浑身都发颤,逃离过后的快感让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小宫娥的后面。   宫道太长,每一处的宫殿并无太多的差别,走过一段路后,宫人内侍多了起来。   在周宫的西北角里刚建了教坊司。   抬头仰望着教坊司的匾额,秦绾宁有了计划,教坊司内都是伶人,她可以在这里避过太子的追捕。   小宫娥没有让她失望,领着她朝里面走。   踏入教坊司就听到许多器乐声,小宫娥拉着教坊司使说:“我给你弄了一位会弹箜篌的女子。”   “当真?”教坊司使当即抚掌,目光顺着落在秦绾宁的身上,倒吸一口冷气,太过美貌的女子在后宫里容易遭人妒忌,但也很容易上位。   她立即答应下来,“先试琴。”   几人来到一室,室内摆着各种乐器,红布摆着一张箜篌琴,教坊司使掀开,说道:“箜篌本就难得,来这里的伶人多是贫苦人家,根本什么是箜篌。我寻了好些时日,会弹箜篌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姑娘,不会轻易入宫。”   秦绾宁听话闻音,主动走到箜篌前,细长的手指搭在冰弦上,轻弹撩拨,音色自指下缓缓流出。   教坊司使眯住眼睛去打量女子,皓腕雪白,十指如嫩藕,指甲莹润透着粉,光是她的一双手就胜过无数美人。   她惊叹,若是陛下见到这等美人会不会动心?前陈有不少后妃出自教坊司,她若献了美人去御前,将来也会有靠山了。   音色舒缓,面前的美人让人也跟着宁神,光映照在秦绾宁的面上,干净又纯澈,长睫微卷起,白皙的肤色凝着粉淡,多看一眼,心上尘埃也干净不少。   同样,小宫娥在笑着打量面前的少女,他的小媳妇很美丽,今日一身樱色云纹裙裳很美,领口处的肌肤似雪,那张脸颊看着更为软。   小宫娥捏了捏手心,他想捏一捏秦绾宁,怎么办?   一曲弹完,教坊司使抚掌喝好,“就你了,不知你怎地入宫?”   “这是入宫记录和证明。”小宫娥事先将证明递过去。   一应东西办得很周全,教坊司使安心下来,亲自带着秦绾宁去住处,女孩子多的地方容易出是非,她就将人独自安排在一间屋子里,让人拿了衣裳过来。   屋舍很小,一张床榻、一张屏风,加些桌椅衣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简单的家具透着质朴,秦绾宁很满意。   小宫娥将教坊司使推了出去,将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向秦绾宁,“我帮了你,你如何感激我?”   秦绾宁沉默,抿唇不语,她身无分文,着实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等我见了凌王,再来感激你。”秦绾宁垂下眼睫,樱唇透着殷红。   小宫娥瞧着美色,眯着眼睛,凑近那张粉嫩的脸颊,“我捏一捏你的脸,成不?”   作者有话说:   上上一章的红包发了,这章继续留言有红包。 第16章 逃出   小宫娥奇奇怪怪,秦绾宁端详对方一阵后,笑着眯着眼睛,“不成。”   小宫娥撇嘴,眼内闪过阴沉,稍纵即逝,很快,转而一笑,又是一番如沐春风的神色。今日不给摸脸,成亲后便摸个够。   “这里的伶人来自贫苦人家,善于攀比,你这副美貌会引起她们注意,你以白纱裹面,日日练习箜篌就好,切记,不要出教坊司。”   “你或许不知当今陛下,他对教坊司内的女子没有兴趣,因此,你很安全。”   “宫廷在太子的掌控下,等到合适的机会我送你去驿馆。”   秦绾宁连连点头,环顾四周静谧的环境,心中开始安定下来,“你是凌王什么人?”   “凌王不在洛阳,派了长史过来,至于太子……”小宫娥神色难辨,眼中似有探究,目光掠过阴霾,“太子兄夺弟妻,被人知晓,他会丢人的。”   他无所畏惧,太子就不同了,一国储君做下丧尽天良的事情,江氏再好的名声也保不住太子的尊位。   小宫娥又提点几句,不好多留,与教坊司使寒暄几句,悄然离开。   他一人方便,很快从北边的承德门出宫,远离皇宫后去了萧条的民居宁平巷子里,从后门进去,迅速改换衣襟。   恢复丰神俊朗的小公子形象。   属下常德来报:“殿下,宫门禁严,各宫门都封锁了,封得太快,不少朝臣不满。”   “侯家老东西呢?”萧遇的声音微冷,与在宫廷与秦绾宁说话的时候有些差异。他才十六岁,身形纤细,可那双眼睛摄人心魄,让人不敢轻视。   侯明羽和秦绾宁从小争到大,两人关系不好,秦家落难,她踩了数脚。   他故意让人放出风声,太子将秦绾宁藏于云华宫。这等惊人的消息绝对让侯明羽失去分寸,侯家势大,在宫里亦有人脉,他再帮些忙,大闹云华的戏码就成了。   接下来,就看太子的动静。   ****   云华宫的后殿人去楼空,萧宴带着人来到后,屋里只留一缕属于秦绾宁的体香。   萧宴沉着脸,长睫低垂,站在榻前勾住那张红色的毯子,身后跪着云华宫众人,就连秦婕妤也没有扛得住太子的威压,哭哭啼啼地瘫软在地上。   “殿下,是侯家三姑娘闯进来的……”   秋色极有眼力见,听到秦婕妤推让的话后跟着附和:“侯家三姑娘踹开了门,对秦姑娘极力嘲讽,又威胁将她高发出去。”   “她如何进来的?”萧宴压着声音怒喝,里外都是他安排的人,两年来没有出过差错。   秦婕妤也怕,声音变得锐利:“她是闯进来的,外面的人都被安排走了,就连我也被贤妃娘娘唤走了。”   将所有主事的人都弄走,留下几个小虾米,想挡住一个骄纵的女儿家是不可能的。   侯家在朝势大,侯明羽又是家中幺女,入洛阳城后就变得愈发骄纵起来,别提一个失宠的婕妤,就算贤妃娘娘也对她礼让三分、   谁让她爹拥有从龙之功。   事情查清楚了,萧宴吩咐人将侯明羽抓进大理寺,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陈国公侯德义知晓是太子出手后,特地去东宫求情,可太子不见客,他又去见皇帝。   皇帝旧疾犯了,腰上一阵一阵抽疼,到了阴雨天气疼得爬不起来。陈国公来见,他伏在榻上熏药草缓解疼痛,结拜兄弟不能不见,摆手让人去请。   须臾后,内侍引着陈国公火急火燎进来。陈国公擦了擦头顶上的汗水,先按照规矩行礼,然后长跪大拜:“臣特来请罪。”   “这是怎么了,速起,快,都扶一把。”皇帝让人去扶。   陈国公不敢起,先将事□□无巨细地禀告一番,再骂了女儿几句,“陛下,臣教女不严,导致她闯下大祸。”   一番话说起来谦逊到了极致,任谁听了都会动容,皇帝陷入沉思中。   一介臣女,再是刁钻跋扈,入宫后身边只有一名婢女,是怎么闯进宫的?   若说会武功也就罢了,偏偏侯明羽一介弱女子,没有内应,就算闯也是闯不进去的。   他面上没有表露,吩咐陈国公起来,和蔼笑道:“你这女儿胆子颇大,秦婕妤的宫里都没有什么人,她闯进去作甚?”   陈国公在来时的路上早就编好了词,闻言立即回陛下:“听说是玉佩被小内侍捡去了,她一路追就去了云华宫。”   臣下说,皇帝就听着,没有立即说将人放出来,安抚道:“朕问问当时的守卫,胆子这么大,就该吃些教训,你放心,朕会全须全尾地将人还给你。”   这么一说,陈国公急了,忙叩首:“陛下,小女身子弱,经不起大理寺的折腾。”   皇帝不为所动,笑意很深,作势就哄他:“怕什么,朕派人送些吃的用的进去,不会比你陈家差。朕的时辰也到了,你且家去。”   陈国公不敢违逆圣意,几步匆匆出了紫宸殿。   隔了很久后,皇帝才召见太子,没有问候家姑娘的事,悠哉地说起大婚的事情。   太子据实答了,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侯家一个字。   ****   教坊司内的伶人都很漂亮,脸蛋白净,挽作发髻,换上华服,不亚于勋贵府上的女儿家。   司内事情不多,在没有贵人宣召的情况下,多是自主排练。   秦绾宁有自己的练琴的屋室,刚来两人不敢出门,自己的住处到琴室要走上一炷香的功夫。一路上会见到不少伶人,她们穿着相同的宫装,腰肢纤细,长相柔丽。   安静两日的时间,到了第三日,琴室来了一位女子,穿着一身烟蓝色百褶裙,裙摆精致,腰很喜,但胸前的两团很鼓。   秦绾宁坐在箜篌前,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裙,两人的相貌,一见高低。   在琴室她也带着面纱,女子走近她,手中还捧着一碟点心,“姐姐好。”   声音甜美,听着悦耳,秦绾宁打起精神,对方将点心塞至她的手中,“我想学箜篌,姐姐可以教教我吗?”   “异想天开。”   “整个教坊司也就盘玉一人会,怎地,你还想成为第二个?”   窗外想起不间断的嘲讽声,女子双手捏紧,可怜地望着对面的秦绾宁,“姐姐……”   “我不教人。”秦绾宁拒绝了,她记得小宫娥的吩咐,不能随意相信陌生人。   女子皱眉,看了一眼秦绾宁手中的点心,再观白纱外的眼睛,潋滟春光,又如璀璨的星辰。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秦绾宁的耳后,那处肌肤莹润雪嫩,光是眼睛与耳朵都这么美,可想而知面纱下的脸颊是何模样。   只一眼,她就走了,将琴室的门关上。   出去后,许多人都围了上来,“长得如何?”   “整日蒙着面纱,莫不是一丑八怪?”   出来的玉笙摇首,“她很美。”   众人鸦雀无声,很快,作鸟雀散。   秦绾宁贴着门站着,听闻那些议论她的言语后一点都不觉得难过,这些女子入宫多是想争宠,教坊司里出人头地,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计较这些人的言论。   教坊司内有百余名女子,年岁都不大,小的十一二岁,大的不过二十,争奇斗艳,就像是百花盛开。   她们之间也不安分,一份胭脂就能计较上几日,当面喊姐姐,背后喊妖精狐媚子,这里的管事管都不管,各凭本事。   秦绾宁从不参与她们之间的斗争,路过角落里就会听上几句话,接着就去琴室练琴。   进来五六日后,教坊司使隔一日就会听她弹一曲,时而还会指点两句。   教坊司使再来的时候塞给她一盒胭脂,是雕漆的小盒子,不多见,“好好打扮自己。”   秦绾宁没有吭声,接了过来,教坊司使就走了。   胭脂是女子美容用来的,她整日里不见人,用了也没有用处,回去后随手就放下,到了第二日再回去,胭脂就不见了。   翻遍了屋内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见到,秦绾宁也不是傻子,笑笑就当作没有事情发生。   到了晚上,凤来就来敲门,她打开门,凤来告诉她:“明日楚王来挑一位琴师,你的胭脂被玉笙偷了。”   秦绾宁懒懒地应了,没有说话,到了第二日,楚王果真来了。   教坊司内是琴师有二十几人,穿着一样的宫装,清一色的用束带扎出细腰,个个模样好看。   楚王也是个俊美的郎君,与萧宴的杀气不同,他温文尔雅,风流倜傥。   秦绾宁站在末位,今日没有戴白纱,这么重要的场合戴白纱最惹眼。但她用黛笔将眉眼描得粗了些,又在脸上点了几下,将白皙无暇的脸蛋点成了麻雀脸。   这么一看,在这些伶人中长相最难看。   教坊司使见到那张脸后差点没有气晕过去,天晓得她费了多大力气才将楚王引来,这么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楚王凝望这些女子,让她们一一抚琴,闻音辨别。   到了秦绾宁后,教坊司忙殷勤地同楚王解释:“盘玉会弹箜篌。”   楚王扫了一眼那张脸,唇角勾了勾,没有让她试琴就点了名:“就她,随本王走。” 第17章 猪队友   楚王说了一句话,其他打扮精致的伶人都跟着变了脸色,她们当中随便一人都比盘玉强了不知多少。她们不服气,楚王温润,教她们一时不平,胆子也大了不少,开口就想质疑。   “殿下,盘玉她……”   “盘玉箜篌弹得极为好听。”教坊司使急忙堵住那些小蹄子的嘴,将人群里的盘玉拉了出来。   秦绾宁被拖得踉跄两步,手腕生疼,瞧着摸不透心思的楚王,她没有拒绝,笑了笑,举荐一人:“玉笙的琴也是不错,弹箜篌也有天赋。”   静心打扮的玉笙恍然一惊,登时就面露喜色,朝前走了两步,“玉笙见过楚王殿下。”   玉笙妆容很美,领口微开,腰肢纤细,是个美人,楚王觉得她很得体,多了一名琴师而已,府里还是可以养得活,他点点头:“一并过去。”   玉笙大喜,“谢殿下、谢殿下。”   谢完以后还不忘看了一眼举荐她的盘玉,粗颜淡色,不及她十分之一。   楚王选好之后,又挑了几名舞姬,约定好时辰,让她们赶紧去准备行囊,即刻出宫。   出宫两字震破秦绾宁的耳膜,她可以出去了?   狠心掐了一把自己,很疼,不是梦。   教坊司使很满意,亲自陪着盘玉回去收拾行囊,“你作何要扮丑?”   秦绾宁拿话骗她:“我想在宫里多待些时日。”   “呦……”教坊司使惊讶一声,趁着左右无人,故意与她亲近一番,“宫里的两位主子都不爱歌舞,你是见不到的,倒是这位楚王,满腹诗书,琴棋书画都在行,你若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可比留在宫里强。”   她在宫里待了多年,前朝皇帝贪恋美色,她手下的伶人有几人成为皇帝的妃妾。盘玉若身在前朝,肯定会入皇帝的眼睛里。   可现在是新朝,陛下不爱女色,这些娘娘们都是跟着他一路苦过来的,就连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清心寡欲。   女儿家不能走冤枉路,不如跟了楚王离开。   “您的教导,盘玉记住了。”秦绾宁瓮声瓮气道谢。   教坊司使又提点几句,又教她别忘了自己。   一个时辰后,两名琴师三名舞姬随同楚王殿下离宫。   宫人离开宫廷需要有证明,内侍去办理,办到一半就赶了回来。   “殿下,那边说这个盘玉不能出去,她入宫的档案还没有办全。”   楚王不耐烦,“没有办全就不办了,本王要一个人还需要他们推三阻四?”   内侍不敢回嘴,擦了擦头顶的汗水,小声解释:“最近半月来太子查得尤为严格,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那些人拜高踩低,您也是晓得的,不如您留下盘玉?”   “本王要的人半道留下,你当本王的颜面是纸糊的?”楚王脸色不好看,阴云密布。   “他们要给太子交代。”内侍讷讷回话,他也为难,整个宫廷都在太子的手中,禁军与宫防是太子的,他们下面的人能说什么呢?   认真办事,谨遵太子命令,其他的吩咐自然就往后挪一挪。   楚王在人前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今日略有失态后又敛住怒色,心中陡然有了一计,“本王去找陛下,你再去催催。”   太子封锁宫廷本就是大事,朝臣虽有怨言,碍于陛下没有发话就装作了哑巴,他不信,他捅到陛下跟前,太子还会这么嚣张。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楚王折转回紫宸殿。   车内的玉笙开始害怕起来,数度掀起车帘,眼看着楚王离开,她心里就慌了,唤了内侍来问。   她掀开车帘喊人,奈何没有人搭理她。   秦绾宁也疑惑,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不能出面就给玉笙开解:“你拿银子作打赏,他们就会过来。”   “那、你怎么不去。”玉笙捏着自己的荷包,宫里存活不易,处处都要银子,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楚王府,更会缺银子,她是不会浪费银子给这些内侍。   她的心思简单又明显,秦绾宁装作不知道,从手腕上扯下玉手镯递给她:“你去不去?”   “你这……”玉笙眼前一亮,接过手镯,这是她见过最好的玉,完美剔透,“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一出手就给这么贵重,是不是没出过门?”   “重金之下才有勇士。”   玉笙犹豫,这又不是她的手镯,她担心什么,“那我去试试。”   秦绾宁点点头,玉笙拿着手镯下车,走到看管他们的内侍跟前将手镯亮了出来。   内侍们见过好东西,一见碧玉就动了心思,其中一人胆子最大,将手镯直接抢了过来,一面道:“有个叫盘玉的姑娘,入宫档案没有办好,这么快又要出宫,那边就让等等,楚王不高兴,就不知去了哪里。”   玉笙皱眉,原来是因为盘玉,暗自骂了两句。面前三四名内侍挤在了一起,说起玉手镯的成色,“这么好的东西像是贵人的,会不会是偷来的?”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怎么可能会是偷的。”   “这是贡品……”   玉笙没有听到议论声,疾步跑回车内,她有分寸,没有盘玉,她就去不了楚王府。所以上车后,她并没有甩脸子,据实说了出来,担忧道:“殿下会不会将我们打发回去。”   秦绾宁倚靠着车板,脸色微白,在昏暗的光线显得尤为柔弱,“不会。”   楚王是太子的弟弟,也是太子最大的敌人,两人看似悬殊很大,但楚王这个人最会笼络人心。   这里明显是下面的人仗着太子的权势故意为难他,芝麻大的小事看似不明显,但是他绝对有能力闹大。   她不是之前普通的士族少女,两年来得空的时候揣摩过这些人的心思,如今的她可不认为兄友弟恭。   玉笙怕得不行,“你为何这么笃定?”   “感觉吧。”秦绾宁随口答道。   玉笙不信她,嘴上没有说什么话,捏着帕子静静候着。   车里寂静,车外喧闹,或是因为妒忌,有内侍将玉笙告到了上面。   玉手镯层层递交,最后到了皇后的手中,恰好明华在侧,她接过手镯看了一眼,“这不像是俗物。”   镯子置于阳光下,毫无杂质,莹润通透。   “前陈后妃有不少宝贝都被人抢了,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件。”皇后没有心思,近日忙碌太子的事情,太子封锁各处宫门,下面的人叫苦连天,就连她这里办事效率都慢了一大截。   明华握着镯子,久久不语,皇后在耳畔说着东宫正殿摆设家具的事情,下面送来一张图案,大周立朝不久,许多事情都是按照前陈的规矩来。太子大婚也是一样,仿照前陈的太子寝殿。   明华听了会儿,就带着人出门去见见那个姑娘。   因为她知晓绾绾丢了,太子在疯狂得在找。   有一丝怀疑,她都想去试试。   明华公主带着人朝着北边的宫门走去,一炷香后消息传到了太子处。   ****   宫门口的马车等了几个时辰,车内的人急得浑身冒汗,玉笙越等越心焦,恨不得将碍事的盘玉推下马车。   没有盘玉,她们这个时候都已经入了楚王府的大门了。   秦绾宁面色如旧,娇娇柔柔,气定神闲,玉笙看不见她袖口下的双手早就缠在了一起,她也害怕。   本想利用楚王这层关系出宫,没想到太子的势力会这么大。   “殿下……”   车外想起起伏的行礼声,秦绾宁心口一震,哪位殿下?   车门被人掀开,是一内侍,“明华公主殿下到了,还坐着呢。”   玉笙吓得面目失色,提着裙摆就跑下去了,秦绾宁又惊又喜,这是阿嫂来了。   她跟着玉笙下车,按照内侍的吩咐下车跪在一边,抬起眼帘,面前多了一双绣鞋,接着是碧蓝色的裙摆。   裙摆用金丝钩织着牡丹花,栩栩如生,行走间更如花瓣盛开。   秦绾宁紧张,当众不敢去告诉阿嫂自己的身份,她磨蹭了须臾,裙摆更近了,“抬起头来。”   明华瞧着地上跪着的人,玉笙言明玉手镯是她的。   “殿下让抬头就赶紧抬。”一名内侍声音尖锐,撸起袖口就要强行过来掰起秦绾宁的脸。   “殿下息怒。”秦绾宁急忙出声,仰面见阿嫂。   明华两年未见小姑子,身形变了,女儿家到了年岁就会发育,这两年内秦绾宁出落得愈发水灵,身子也好看娇美。   明华没有认出来,听到声音后才觉得熟悉,面前的小姑娘肤色暗黄,眉毛又粗,糟蹋了一身好衣裳。   她细细打量一番,小姑娘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没有人看见她们私密的举止,就这么一个举动,明华认出了眼前人,眼前发亮,又及时稳住自己,道:“皇后说你的手镯来路不明,随我去中宫一趟。”   众人没有怀疑,一侧的玉笙更是长吐一口气,幸好不是她,也万幸盘玉被带走了,这么一来,她们就能离开了。   都长出一口气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明华眯眼,惊得倒退两步。   太子来了。   萧宴疾步近前,一眼就瞧到了熟悉的人影,当即翻身下马走近,“阿姐在做什么?”   秦绾宁垂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阿嫂刚来,太子就怎么过来了。   没想通透,萧宴的气息就靠了过来,熟悉疏冷。   作者有话说:   失败了,有个猪队友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红包发了。   求留言,求求求求…… 第18章 细铃   太子威仪赫赫,一来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制在心头,就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内侍侍卫跪了满地,明华眼睁睁地见这位手段阴沉的弟弟当着她的面抱着绾绾,刹那间,她眼眶红了,“你令人跟着我。”   她来这里不过是心血来潮,并没有提前知会人,刚到北门不过半刻钟,太子就尾随而至,分明就是跟踪她。   可恨。   “阿姐,想多了,孤来看看罢了,顺便带阿绾回去。”萧宴勾唇一笑,拉着秦绾宁上马,修长的手臂有力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太子初次与女人亲密暧昧,一时间,不少人都停住了呼吸。   尤其是玉笙,嫉妒得发疯,盘玉这个丑女人哪里来的好气运让太子垂眸。   她咬紧牙关,太子睥睨一笑,调转马头,扬鞭回东宫。   马蹄悠扬,一路上引来不少注意。   太子先走,身后跟着不少东宫侍卫,气势威武,回到东宫后,他直接抱起柔弱的女子,直去偏殿。   萧宴的动静闹得太大,午后就传得人尽皆知,楚王闻讯后赶来气得就差拔刀砍人。   太子分明就是故意与他作对,他看上的琴师也要抢。   太子欺人太甚,他忍无可忍,一状告到了父皇面前。   皇帝不怒反笑了,“太子动了心也是好事,你府上姬妾那么多,何必与他争女人,教坊司那么多女子,你再挑些回去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父皇。”楚王气极,郁闷在心,父皇偏袒得过分,分明欺他势弱。   楚王得了没脸,回府后大发雷霆,而与此同时,凌王得到全部的消息后也气得变了脸色,“猪头脑子,明华笨得跟猪一样。”   明华实在是太蠢,带着仪仗去见秦绾宁,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长史跟在他后面,大气不敢出。   门外的春风拂进,吹散了心口怒火,凌王将怒火压下,问道:“侯明羽出来了吗?”   “未曾,陛下没有松口,太子又不肯退步,陈国公急得四处无门,联合其他三位国公爷给太子施压,谁知太子压根就不在意。”   太子在洛阳扎根,早非吴下阿蒙,四位国公爷又没有实际的兵权,面对强大的太子,他们也没有实际的办法。   长史又说一句:“殿下,我们在宫内的人折损不少。”   “知道,再送些人进去。”凌王气息冷了下来,被明华的蠢着实刺激到了,他抚平眉眼,“明华的儿子找到了没?”   明华迟迟不敢有作为,就是怕自己的儿子,他要是能找到她的儿子,明华就会站在他这边。   “在路上了。”长史笑回,总算让殿下觉得自己有点用处了。   凌王笑了,俊美的面容露出得意的笑,“好。我这些时日再入宫一趟,你去办。”   长史明白殿下的意思,“过几日凌王府送礼单去给皇后娘娘过目。”   ****   东宫奢华,雕栏画栋,梁柱上都雕刻纹路,细细看去,飞禽走兽都刻得栩栩如生。   秦绾宁住在偏僻的宫殿内,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再度回到了囚笼里,她没有失落,更没有伤心,逃过一次,就还有第二次、   打开窗户,南面是一曲桥,湖水清澈,偶尔还会看到水下颜色各异的锦鲤,景色尤为秀丽。   东宫的景色都是人工打造的,眼前的湖泊更是挖出来,听闻夏日里还有莲花盛开。   曲桥弯弯折折,通对面的殿宇,但在曲桥的尽头那里有侍卫守着,时刻不离人。   她能走动的范围只到曲桥那边,而北边是一桃林,落英缤纷,正是花开的时节。   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霁青色的大袖衫,漫步走进桃花林,脚下是厚实的花瓣,昨夜起了风,花都开始凋零了。   站在林间,感受到春日的气息,绿意盎然,心中挣扎求生的欲.望再度涌上心口。   她不会去死,太便宜了萧宴。   林间桃花香气尤为浓郁,秦绾宁脱下鞋袜,赤脚走在花瓣上,步步生莲。   萧宴站在桃林入口,面上阴色慢慢地散去,目光落在那双玉足上,唇角勾了勾,“阿绾若做了勾人的举止,孤会无法拒绝。”   冰冷的声音带着讽刺,使得雪白的玉足狠狠地踩在花瓣上,脚畔花瓣纷飞。   萧宴的心口颤了颤,额角青筋隐现,狼的眼光静默地盯着她,“那个小宫娥是谁?”   闻言,秦绾宁提起来裙摆,露出脚踝一截子红绳,绳上绑着一只细小细小的铃铛。   铃虽小,声音很大。   萧宴想起昨夜铃的声音,昼夜不停,甚至盖过了秦绾宁齿间的声音。   很美妙。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会知道呢?”秦绾宁踢了踢脚,铃声响起,陡然间,林间升起一股暧.昧。   萧宴沉吟一瞬,目光黏在那双雪白玉足上,“别踢了。”   秦绾宁注视他幽深的眼眸,唇角露出对他的不屑,“你绑绳子的用意是什么?”   这是萧宴对她的惩罚,每晚的惩罚。   萧宴眼中闪过阴霾,裙袂被林间的风吹动起来,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你就不能听话?”   秦绾宁慢慢收起笑意,温柔如水沉静的面容上露出倔强的神色:“萧宴,兄霸弟妻的滋味,是不是很舒服?”   “秦绾宁!”   冰冷阴沉的怒喝声震飞了林间栖息的鸟儿,秦绾宁眉眼不动,依旧踢了一脚,“萧宴,我不过是你给凌王难堪的棋子,玩什么真心真意呢?”   铃声撞上了春风,恣意快乐。   “小嘴愈发伶俐。”萧宴不打算与她继续争执下去,小宫娥的身份他会自己查出来,他懒得再说,近前就抱起娇弱的小女子,“浪费口舌无益,你想听铃声,孤就让您听个够。”   秦绾宁骤然一惊,忙用脚踢开他,“萧宴。”   “绾绾今日甚为美艳。”萧宴唇角溢出得意的笑容,“这次绾绾做得很好,凌王在宫廷的暗探拔出不少,孤赏你入东宫。”   秦绾宁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弱,“萧宴,放我走,我不嫁凌王。”   倔强消失得很快,她依旧成了柔软娇顺的小姑娘。   萧宴的手抵着她膝下,指尖微微撩拨,目光跟着一闪,“孤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回屋后,秦绾宁咬牙应了他的要求。   铃与风交融在一起,就像是潮.水撞击海岸,猛烈又缠绵。   ****   秦绾宁醒来的时候是在子时,懒散地一翻身,先听到铃声响起,她有些厌恶,拿手去扯,铃声更大了。   没有办法,将双脚塞进被子里去扯,扯到脚踝疼都没有成功。   伺候她的宫娥来了,并非秋色,秋色去了哪里,她没有过问。   翌日清晨,曲桥尽头传来吵闹声,在寂静的偏殿内尤为清晰,秦绾宁赤脚走出去。   明华一身华服,端庄威仪,在与侍卫争执中又像是当年拿棍子追着她兄长的泼辣小姑娘,她登时就笑出了声音。   周遭凝滞,明华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春光下皮肤雪白,素色常服添了几分飘然欲仙,她登时就红了眼眶。   “殿下何苦与这些人争,玷污了身份不好。”秦绾宁倚靠着曲桥,笑容很好看,开朗活泼。   明华见了,大为放心,见到那张脸后又是长叹,若是丑一些,指不定太子就不会这么疯狂。   秦绾宁站在湖水上,周身透出一层朦胧柔光,她浅笑着凝望明华:“回去吧,我很好呢。”   侍卫都看着,想说什么也都说不成。   明华含着泪水,秦绾宁随口又问了一句:“侯明羽死了没?”   “被关入刑部,今晨听闻放回去了。”明华看着她,心疼又是自责。   秦绾宁无所谓,她活着就成,这副身子在萧宴手中,随他折腾,“谢谢殿下了。”   说完,她转身就先走了,总得有人先离开。   秦绾宁很潇洒,一如往昔,遇到恶魔般的萧宴,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明华满眼心疼,也被她开朗的情绪感染,目光有几分动容,慢慢地出了东宫。   走着走着没有去处,她照旧去了中宫,意外地见到将来的太子妃江蒹葭。   见过绾绾后,再见到太子妃,明华觉得索然无趣,作为女子,她都有这种感觉,别提太子这个男儿了。   她很忧愁,怎么才能让太子对绾绾松手。   江蒹葭坐姿端正,要为长姐守孝,身上穿的是素色裙裳,扎在人群里很难让人在意。   皇后体恤她,赏赐了些珍珠给她做首饰,珍珠不如宝石起眼,又可衬着肤色,又告诉她:“珍珠磨成粉可以美容,你让人回去试试,但也要小心,让信任的人去做。”   江蒹葭听后起身道谢,喝了会儿茶,就在宫娥的簇拥下离开,皇后让自己贴身宫娥锦兰去送,谨防有人怠慢了她。   千恩万谢后,一群人离开。   出了中宫的宫门走了百步,远远地就见到一玄袍身影,锦兰忙推着江蒹葭去迎。   萧宴这时也瞧见了江蒹葭,目光淡淡,笑都不笑一声就走上前,江蒹葭见礼后,他点头,脚步一抬,就走了。   哪个女子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婿这么冷淡都会失落,江蒹葭颤得发抖,快要哭了出来。   一路忍着,飞快地上了马车,这时才敢哭出声。   伺候她的婢女愤懑不平,“殿下定是被狐媚子迷了去,您可要打起精神,好好收拾狐媚子。听说陛下前几日搂着一琴师回了东宫,殿下如此不将您放在眼里,您该找老爷做主。”   江蒹葭没有出声,太子对她,确实很冷淡,“我能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宁:我的队友不那么聪明,我的敌人侯三也不大聪明,所以下次我还敢跑。   本章有红包。 第19章 挑拨   江蒹葭是庶女,不受宠,是国舅准备纳入后院的,阴差阳错成了太子妃。惶恐了些时日后,渐渐接受事实。   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登基,她就是国母,江氏所有人见她都需跪拜叩首,她将母仪天下。   心中满载着希望,想到权势、想到今后的荣华,更觉得太子不近女色,更是难得的良人。江氏在这些大家族中是独特的,规矩多,约束男儿的规矩更多,正妻诞下子嗣前丈夫是不能纳妾的。   这等规矩不多见,可就是这样,依旧不能挡住男子纳妾的心思,他们喜欢朝三暮四,更喜欢纳妾。   太子是不一样的,父亲告诉她,太子打下大周的半壁江山,年轻有为,骁勇善战,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弱冠,身边却没有一个女人。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她掩面痛哭,婢女不断安慰她怒骂狐媚子,到了江府后,眼睛都哭红肿了,她慢慢地下了马车,嫡母迎面走来,“回来了。”   嫡母以前从不看她一眼,自从她被立为太子妃后就换了面貌,给她银子买首饰,还将她挪至自己的名下成为嫡女。   嫡母亲切地拉着她的手,“累不累,我让人做了你喜欢吃的甜汤。”   “夫人,皇后娘娘赏了姑娘一匣子珍珠,让姑娘磨成珍珠粉美容,还说剩下的作首饰。”婢女献宝似的将匣子打开,自家夫人的脸色都变了。   江夫人接过匣子摸了摸,无暇白皙,她的态度更为和蔼了。   江蒹葭一咬牙,“母亲,女儿想问你些事情。”   她的嫡母在后宅颇有门道,将这些姨娘管理得很好,令她们丝毫不敢越界。   ****   萧宴将人藏得很深,东宫守卫森严,一点都没有将秦绾宁的消息传出去,外间的人更是挤破脑袋想一观这位神秘女子的容貌。   秦绾宁在院子里不出门,坐在窗下,偶尔会看些书,时常在想着凌王会什么时候派人来找她。   她想卖乖讨饶,令萧宴对她放松警惕,然而每每见到她,就恨不得咬上一口。   午后睡了一觉,宫娥碧色送来一盒子点心还有一盏玫瑰花露,她打开食盒,捏了一块往嘴里塞,很甜。比起小宫娥的送来的还差些,她不喜欢。   秦绾宁吃了半块就丢下,碧色心中咯噔一下,陪笑道:“姑娘不喜欢?”   “不喜欢,腻了些。”秦绾宁撇嘴。   碧色小心地将食盒盖上,太子对这位姑娘极为重视,平日里有些喜欢的小玩意都会送过来,吃的用的,都会想着这位。她不敢掉以轻心,轻声询问:“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明日按照您的口味来做。”   秦绾宁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碧色得了没脸,不敢怠慢,好脾气地倒了一盏花露,她是太子面前得脸的大宫人,皇后面前也有几分脸面。但她从来不敢自持娇贵,太子面前,她就是一伺候主子的下人。   “口感好。”秦绾宁尝了一口。   碧色这才放心,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没过半日,侯明羽又来了,光明正大地来了,秦绾宁好奇,侯明羽穿着一身的大红绣金大袖衫,蹁跹逶迤,端美秀雅。   侯明羽气色不好,抹了胭脂才让脸蛋变得靓丽些,她叉腰围着秦绾宁转圈,“殿下要娶我了。”   秦绾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恭喜恭喜。”   侯明羽端不住了,“你嫉妒我。”   “不嫉妒,恭喜你。你明明知晓四位国公府不可与东宫联姻,你这么做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想啊,其他三家联合起来弄死你们侯家,你会比我还惨。”   “一家的荣耀来换你一人的幸福,太子这是在报复你。”   侯明羽惊讶了,确实,有这么一个秘密,其他三位国公爷都不是吃素的,且太子来求娶的时候,阿爹是不乐意的,迟疑许久,到今日都没有松口。她就是来显摆下,想看看秦绾宁嫉妒的样子。   她沉默下来,秦绾宁唇角弯了弯,“你嫁吧,家破人亡就会后悔了。”   “你、恶毒。”侯明羽一跺脚,转身跑开了。   秦绾宁乐得自在,萧宴的心机太深了,想利用婚事让侯家成为众矢之的,侯德义会怎么对付?   她不想到。   黄昏时分,碧色又来了,带着一盒子点心,打开来看,十二个小格子里各放着两块点心,与小宫娥带来的相似。   碧色给她解释:“这是宫外的点心,”听说很多姑娘都喜欢,奴婢就让人买来给您试试。”   秦绾宁惊讶,竟然是宫外带来的,她捏着吃了一块,不甜不腻。   秦姑娘吃了,碧色才安心,默然退下回崇光殿复命。   “吃了?”萧宴坐在案牍后面,眉眼不快。   碧色回话:“姑娘很喜欢。”   “嗯,以后多买些给她,今日见过侯明羽,她生气了吗?”萧宴问一句。   碧色沉吟,脑海了想了想,她去见姑娘的时候,姑娘与往日一般坐在窗下看书,神色悠然,气质温雅,并没有生气。   “姑娘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萧宴咬牙,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被捏断了,吓得碧色忙俯首:“殿下,真的,姑娘没有生气。”   “下去。”萧宴低呵。   碧色不敢迟疑,爬起来就俯身退出大殿,太子大怒,她压根不敢多待一刻。   宫娥离开后,萧宴就去了偏殿。   秦绾宁坐在曲桥上,玉足踩着水,湿意浸透肌肤,月光下的肌肤美若无暇,萧宴在她面前停下,“秦绾宁。”   声音低沉而沉闷,秦绾宁握拳没有吭声,扬起下颚仰视对方,温柔的月光洒在她的漂亮的眉眼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弱感。   萧宴在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唇瓣瞧了会儿,最后捏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不生气?”   “殿下纳妾与我何干?”秦绾宁讽刺,候德义不敢答应这门亲事,太子敲山震虎。   “你真的没有心。”萧宴怒到极致,捏着手腕的手也暗自用力,秦绾宁皱眉,眼中慢慢蓄满水润。   看见她眼底的伤痛,萧宴心中还是不忍,松开手,搂着她,“没有心的女人。”   怀中人的体香就像是迷魂香一般摄人心魄,萧宴单手搂住的腰肢,春末的温度高了很多,衣衫单薄不少,萧宴手掌上的温度贴着单薄的春衫。   掌心的温度慢慢在灼热,勾着腰肢的手臂更是开始发热,萧宴很自然,对于眼前人向来肆意惯了,哪里还有在江蒹葭面前的端庄自持。   男人笑着垂眸,咬住她柔软的耳朵,一点点品尝她的味道。   秦绾宁往后躲避,后背被萧宴的手抵着,磨蹭得发热,她后悔了。   后悔不该激怒疯子。   接着萧宴将她放下,目光肆意,而秦绾宁脸颊发烫,羞涩难当。   水边湿意浓重,两人身上都沾染了水汽,而周遭不见一人。   太子有了吩咐,不准任何人出来。   ………   月山柳梢头,秦绾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翌日醒来,她换了一身寝衣,是新制的白色。   萧宴给她换的。   秦绾宁没有多想,浑身都有些疼,更衣的时候看到颈上的梅花红痕,春末不好穿高领的,为了不让人笑话,拿脂粉抹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   外间的光渐渐明亮起来,伺候梳洗的宫娥推开门,她赶忙躺回榻上装作刚醒的样子。   梳洗更衣后,她让人搬了躺椅在门前躺下,躺下不过半刻钟,曲桥尽头传来喧闹声。   “为什么不让进,我昨日还来了。”   是侯明羽的声音。   秦绾宁走到湖边,以柳条挡住身子,远远地去看,碧绿身影是侯明羽,她身侧多了一位红衫人。   “去瞧瞧,谁来了?”她吩咐宫娥去打听。   宫娥迟疑不敢去,宫内贵人多,她们做得不好就会触了霉头,她摇首敷衍:“她们不会过来,您何必去管问。”   “你不去,我就让太子换了你。”秦绾宁故意不悦。   宫娥瑟缩了几下,不敢回嘴了,踩着大步子就去打探。   过了会儿,她急忙回来,慌张道:“是未来太子妃。”   “未来太子妃?”秦绾宁眸若星辰,侯明羽一人来N瑟还不够,还搬了人来。   她提起裙摆就要过去,走到半道上想起不对,回屋拿了面纱裹上才领着宫人去见太子妃。   江蒹葭站在桥边,远远见到一女子蹁跹而来,步步生莲,两侧的水光涟漪春风,缥缈欲仙,就像是下凡走来的神女一般。   江蒹葭心中大惊,这位女子好美,她下意识后退两步,一侧的候明羽拉着她的手,亲昵道:“太子妃怕甚,你是妻,她可是没有名分的,连妾都算不上。”   侍卫阻拦两人,秦绾宁在十步外就停了下来,挑衅地眨了眨眼睛,“侯明羽,搬救兵来了?”   “你……”侯明羽气极,被当面戳破心事后气得冷眉直对,“你以为你能横起来,这是未来太子妃,你不行礼?”   秦绾宁笑了,“我猖狂惯了,不行礼又怎么样?”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未来太子妃的身上,心中暗自祈祷,江氏,你可要争口气将我赶出去。   对面的江蒹葭瞧了一眼对方后,眼眶突然就红了,然后捂脸哭着跑开了。   侯明羽拉了一把没有拉住,回头就冲着秦绾宁得意道:“你这条贱命不够赔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想求一求营养液,有吗?   有吗?   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来。 第20章 教训   侯明羽故意引江蒹葭过来,这里的侍卫若是放行,她也能好好奚落一阵秦绾宁。   侍卫如果不放行,吵闹的声音也会传过去,秦绾宁自己就会过来,江蒹葭见到这么美貌的人,肯定视为心头大患。   总之,见一面,江氏就会明白太子是有人的,并非像外面说的那么干净。   目的达到后,她小跑着去追江蒹葭,一面让人去通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喜欢江氏女,在太子大婚前是不会承认秦绾宁的。   玩了这么一计后,她害怕太子会翻脸。   秦绾宁嗤笑,“猪头脑子。”   侯明羽俏脸一红,“你骂谁?”   秦绾宁:“谁问就骂谁。”   侯明羽气得脑门一热就要上前去打人,“都这副穷酸样了还敢得意,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秦绾宁很有气势地看她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侯明羽跳脚,又拿她没有办法,跑到皇后面前去告黑状。   “娘娘,那名女子甚是猖狂,她说她猖狂惯了,不行礼又怎样。气得太子妃都哭了,仗着太子的宠爱便不将太子妃放在眼中,长此以往下去,她必会压在您的头上。”   “那倒未必。”明华出口阻拦侯明羽,她不喜欢这位刁蛮跋扈的侯三姑娘,更不能让绾绾随便被人欺负,眼瞅着侯明羽告黑状,她不能坐以待毙,长.枪直入,“太子妃怎地去了曲桥,东宫那么多有趣的地方偏偏挑了那处?”   侯明羽被问得紧张起来,缓过神来的江蒹葭轻轻回话:“殿下,我们都是随便走走,恰巧见到曲桥景色好,想着多看会。奈何我们人微,刚站好就有侍卫驱赶我们。蒹葭胆子小,三姑娘就说了几句,那位姑娘就、就出来了。”   “对,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东宫就曲桥那块景色最好。”侯明羽立即来了精神。   明华看着两人,“三姑娘日日往东宫跑是几个意思。”   “臣女是陪着太子妃先熟悉环境的,这是太子默许的。”侯明羽心慌,明华公主话太多了。   三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唯独皇后不说话,她在试探江蒹葭的底线。   后宅大院里就那么点子事情,争宠罢了,江氏一门清高,不代表着眼前的太子妃就是良善的姑娘。   若是连太子没有给位分的姑娘都容不下,以后怎么做到大度,如何母仪天下。   “今日的事情作罢,本宫得了一盒东珠,蒹葭用来也合适。”   江蒹葭眨了眨眼睛,起身福礼,“今日是蒹葭唐突了,娘娘莫怪,东珠是好东西,蒹葭这么能夺娘娘的心头好。”   皇后心疼道:“懂事得让人心疼,给你就拿着。”   江蒹葭含羞带怯地让人领了。   坐在她身侧的侯明羽一头雾水,就这么过去了?   她抿抿嘴巴不甘示弱,皇后也懒得管她,同东宫说一声,不准她再进去。   至于这位太子妃,派个教习尚宫去江府,在婚前将宫里的礼仪学一遍。   策划这么多的侯明羽做梦都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一点都不怪罪秦绾宁,回府后气得心肝都疼,拉着姐姐诉苦。   二姐侯明.慧笑话她,“你盯着那个姑娘做甚,人家都没有名分了,你还欺负人家。”   “那是、那是我的死敌。”侯明羽咬牙不敢将秦绾宁的身份说出来,太子警告过她,一旦秦绾宁的身份暴露,她就被丢入尼姑庵里做尼姑。   她不敢触碰太子的底线。   侯明.慧笑笑,认真安慰走入死胡同里的妹妹。   侯明羽离开后,皇后没有歇息,让人给太子传话,让他管着那位姑娘,又询问碧色可曾送了避子汤。   太子身份特殊,又逢新朝,不能让江家为首的一带人寒心,庶子不能早于嫡长子。   碧色被问得发懵,“太子没有同奴婢说过这些话。”   “太子粗心,你就多盯着些。”皇后体谅她的为难,太子是个男人,正是喜欢的时候,少了些思量也是常有的事,问了也好办事。   皇后打发碧色回去了,又让人去盯着东宫,太子去那边过夜就及时送去避子汤。   话吩咐下去后,下面的人尽心尽力去办事。   避子汤在第二日就送到了秦绾宁的面前,瞧着黑乎乎的汤汁,她首次厌恶,听闻是皇后的意思,她抬手就打翻了,故作挑衅道:“太子说了我不必喝这些。”   来人是皇后面前的得力的宫娥春日,春日也不是好相与的,来时就做了准备,砸了一碗还有一碗,“姑娘不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绾宁瞧着变戏法般端出来的第二盏避子汤,冷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春日趾高气扬,不就是一没位分的琴师,最多也只能算作是宫娥,也想在她面前摆威风,讽刺道:“奴婢春日,姑娘大可与太子告状。”   “告状做甚,我从来不告状。”秦绾宁笑意温婉,明亮的面孔上潋滟着春光,长睫微颤,她当着春日的面就直接跑出去。   春日冷冰冰地说,“你出不去,就别想告状。”   秦绾宁不听她的话,走到曲桥旁回头看她一眼,“我跳下去,你就得死了。”   春日这才慌了,“别、你别乱来。”   话音没落,就见那抹倩丽的影子掉入湖里,噗通一声没有了影子,侍卫惊动了,春日吓得腿发软,“快,快救人。”   侍卫们碍于规矩不敢下河,好在萧宴安排的都是会水的宫娥,就怕秦绾宁想不开。   两个宫娥登时就跳下水,秦绾宁不会水,身子沉入了湖底,宫娥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人捞上来,而曲桥尽头的侍卫忙找太子。   太子还留在紫宸殿,侍卫将话传给了詹事大人,詹事立即让人去请了太医。   太子对这位姑娘极为重视,封锁宫门,几日不眠不休,他都不敢懈怠,那名宫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立即吩咐侍卫:“将那个宫娥扣下。”太子回来寻不见罪魁祸首,极有可能拿他们出气。   侍卫立即领命,詹事急忙去了紫宸殿。   到了殿外恰见太子与汉王一道出来,汉王拉着太子的肩膀,苦苦哀求:“将你的白兔借我使使,我不骑。”   萧宴不耐烦:“你不骑,拿来做什么?”   “配种啊,生个厉害的小马,你的白兔是雌马,大概也就……”   “滚!”太子一把推开碍事的汉王,满脸冰霜。   汉王被推得一个踉跄,东宫詹事急忙走来一伸手扶住他,心中摇首,太子留下白兔是为了那名姑娘,平日里当作宝贝,哪里能让其他的马来糟蹋。   汉王脑袋晕乎乎地,“你怎么又那么大的力气。”   萧宴不说话,东宫詹事附耳说了几句话,萧宴脸色大变,顾不得聒噪的汉王,跑着回东宫而去。   “大哥……”汉王喊了两声,这是怎么了?   ****   徐州是一片安静宁和的地方,都督秦州治下严格,将士一心,臣僚们来往和乐。   但随着行军司马萧家被陈帝逼得谋反后,徐州成了最危险的地方,秦绾宁被迫跟着兄嫂离开徐州,她不知去哪里。   颠簸数日后,她来到一处庄子,遍地的庄稼,遍地的农民,也有不少孩子。   阿嫂给她换上了粗布麻衣,粗糙的衣料磨得肌肤发红,穿了两日后遍身都很痒。   秦绾宁整个人蔫了,坐在台阶上不说话,夕阳下有一人闯了进来,带着刀剑。   是身穿铠甲的萧宴。   秦绾宁整个人跳了起来,“萧宴。”   萧宴浑身戾气,见到她后将一个匣子丢给她,转身就走了。   秦绾宁将匣子打开,是各种瓶瓶罐罐的药膏,战乱年代,药膏很紧张,兄嫂囤积不少,随着一路颠簸都用得差不多了。   她抱着匣子开心极了,夕阳下少年的身影巍峨如山,是她在苦难之际的救星。   随着长大,秦绾宁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萧宴,青梅竹马的相处,她自以为了解萧宴,那股爱意从小慢慢地积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着这盒千里送来的药膏后,她爱得难以自拔。   梦里的秦绾宁开心笑着,眉眼弯弯,像极了弯月。   而在榻前凝视她许久的萧宴眼内赤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笑意让他猛地在掌心掐出几个指甲印。   他很久没有见到秦绾宁这么开心的笑了。   随着笑容加深,秦绾宁渐渐清醒过来,她睁开眼就见到一双沈深邃的眼睛。   萧宴却笑了,带着不自然,“你醒了。”   秦绾宁的苦肉计很成功,成功地让这个储君害怕起来,他紧紧搂起虚弱的阿绾,“你放心,孤已经处置了春日。”   秦绾宁笑了笑,鼻尖充斥着萧宴的味道,这股味道曾经让她很喜欢。   “今日是孤疏忽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萧宴罕见地低声保证,胸口闷闷地胀痛,手臂将人拥抱得更紧。   屋内温馨,外间的凌王才得知消息,宫内宫外两重天,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晚了大半日。   长史心惊胆颤地说明了全部的经过,凌王俊美的面孔渐生阴霾,“侯明羽就是一搅屎棍,让人给些教训。”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言有红包。   前面章节的已发。 第21章 避子汤   皇帝对四位国公爷颇多尊敬,朝臣更是观察他的态度而行事,因此,养成了侯明羽天地不怕的性子。   皇帝处理每日的政事,无暇顾及,皇后不能越权去管侯家的事情,而太子更不会在意,甚至将侯明羽当作了棋子。   萧遇最明白其中的勾连,“本王期待狗咬狗的那一日。”   长史不敢接话,这些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看透不敢说。   凌王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凝望镜中柔美的容颜,勾唇一笑,阴恻恻道:“太子宫里的人可插进去了?”   “放入几个洒扫的,还是没有办法靠近曲桥。曲桥周围的侍卫都是太子的亲兵,有编制还是老人,寻常人进不去。”长史解释,怕担罪责,又解释一句:“东宫不比云华宫。”   凌王没有说话,宫里事情又多又杂,萧宴又是一个狠厉的人,糊弄不得,他没有过多苛责,但将目标放在了侯明羽身上。   隔日一早,侯明羽又出门,走过两条街就被连人带马车掳走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国公府慌了,忙问陛下借调了兵力去找。   金陵城颇大,穿街走巷,外围又是护城河,侯家发布所有的家人去找。而侯明羽被凌王掳至一间民居里,堵着嘴巴,蒙着眼睛,四肢都被绑了起来。   凌王好整以暇地盯着不自量力的女人,侯明羽从小看不起他,屁颠屁颠地跟在萧宴身后,人家不搭理她,还死皮赖脸地跟着。   和秦绾宁争来争去,可惜了,她至今都做不成萧宴的女人。   “侯三,你想做太子的妾吗?”   凌王的声音清越有声,听在侯明羽耳中并没有什么威胁,她动了动嘴巴,说不出声来。   萧遇拿了嘴里的布,又说一句:“我教你一招,怎么做太子的妾。”   “呸……”侯明羽即刻骂出了声音,“你是谁,别和我玩什么蒙眼,告诉你,我爹的陈国公,太子是我世兄,你敢乱来让你脑袋搬家。”   “性子真泼辣。”萧遇被吓到连连摇首,还是绾绾温柔如水的好,这么一想,母亲定下的亲事尚是不错了,他笑了。   萧遇将布又塞进了侯明羽的嘴巴里,吩咐左右:“灌些药,让太子过来。”   春宫图多有意思呢。   ****   湖边的风一日暖过一日,柳条更是轻拂过湖面,荡起涟漪。   秦绾宁坐在湖边望着曲桥尽头,无趣又孤寂,侯明羽不来闹腾,日子过得很无趣。   今日光色不错,她站起身沿着湖面走一圈,从曲桥走过百步,就是宫墙。这面墙比云华宫的墙高了许多,就算踩着凳子也未必能看到,她略有思索,旋即就转回去。   当她走回去的时候,萧宴来了。   萧宴神清气爽,牵起秦绾宁的手就说道:“今日无事,我带你出去走走。”   秦绾宁没拒绝,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我去换身衣裳。”   萧宴在外面等着,片刻后秦绾宁换一身素锦大袖衫,跟着金陵城的风向,萧宴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曲桥。   秦绾宁知晓他是在为跳湖的事情做弥补。   两人乔装出了宫门,来到西市口,萧宴在前,秦绾宁在后,没有牵手,瞧着就像是一对别扭的小夫妻。   走走停停,遇上沿街叫卖的货郎。货郎眼睛尖锐,殷勤地走过去,拿了一支珠花递给萧宴,“郎君买朵花哄哄。”   珠花粗糙,与宫里的无法比,但萧宴还是伸手取过,付了银子,慢吞吞地走到秦绾宁面前,支吾地看着她:“你要吗?”   萧宴从小到大就没送过礼,秦绾宁过生辰都是长姐给准备的,自己动手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让秦绾宁不高兴,“你觉得我会喜欢吗?”   萧宴将珠花收了回来,“带你去买别的。”   “萧宴,这就是你弥补的办法?”秦绾宁俏脸微红,她觉得自己以前眼光不好,那么多人不看为何就盯着这个木头。   秦绾宁嫌弃得要命,萧宴不知所措,将珠花塞入怀里,领着她去姑娘家爱去的首饰铺子里。   金陵城内铺子多,在街边林立,萧宴特地挑了间好的,询问秦绾宁的意思,秦绾宁没吭声。   萧宴磨蹭了会,抬脚就走进去,秦绾宁没有走,远处来了几匹快马,快马在他们面前停下,上面的人穿着飞禽的袍服。   来人冲进店铺,在萧宴耳边说了几句,萧宴脸色就变了,轻声吩咐几句后,来人迅速走了。   秦绾宁提起裙摆走进来,萧宴恢复常色,拉着她挑选首饰。   掌柜热情地推荐,将两人当作是一对小夫妻,而秦绾宁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想逃。   萧宴捏着她莹白的手腕,眼内一片阴沉,靠近着她的耳边,“阿绾又想做什么?”   声音冰冷,秦绾宁不自觉缩了缩肩膀,避开他,伸手去挑首饰,挑了一根白玉簪。萧宴按住她的手,“绾绾明艳,白玉显得你气质差了些,就选点翠的。”   秦绾宁没有拒绝,光照在萧宴的面孔上,那么近,她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感觉,此刻的萧宴很温柔,与记忆里的不同。   选好簪子,两人一道离开,秦绾宁走得慢,天光照得小脸软乎乎,白嫩透着粉妍,干净而不染纤尘。   未染纤尘,美得让萧宴心口停滞,他不能放弃眼前的女子。   刚才侍卫告诉他:“殿下,有人让你去救侯三姑娘。”   侯三的事,为何要他来管?   他不是傻子,明知是计,肯定不会去以身犯险。   萧宴的决定很明白,秦绾宁不知道,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宴,像极了小跟班。   小跟班左摇右晃地在找着逃跑的机会,然而她想得太美好了,周围都是萧宴的侍卫,就算她脱离萧宴的视线内,也逃不出去。   走过半条街,她见到一家成衣铺子,心中一计,“萧宴。”   萧宴停下来,看了一眼铺子,没有迟疑就领着她进去。   秦绾宁舒心地笑了,这一笑让萧宴有了警惕,小白兔又想着跑路了。   掌柜热气地过来推荐,秦绾宁心不在焉,随手拿了两件衣裳要去里屋要去换上,店家派了自家娘子照应,萧宴拒绝,自己厚脸皮地跟上了。   眼看着人跟过来,秦绾宁不肯,小脸通红,羞涩道:“你出去。”   萧宴挑了把椅子坐下,大咧咧地望着她:“孤看看。”   秦绾宁脸色更加红了,“看什么。”   萧宴:“自然看你。”   秦绾宁丧气,计划失败,遇到脸皮厚的也是没有办法了。   衣裳不换了,让人直接买下,回宫去试试。   萧宴的无耻都用在了秦绾宁的身上,自己不知道,还乐在其中。   回到宫里后,秦绾宁累了,倒在榻上就睡着了,而萧宴去收拾烂摊子,侯家的人将侯明羽接回去了,并没有让他见。   萧宴惯来无情,不过问就直接回宫,当作无事发生。   晚间歇在了曲桥,翌日,传到了皇后处。   皇后不敢再赐避子汤了,那个姑娘有几分手段,她不会直接去撞,换了办法,让人将避子汤放入粥水里。   皇后做事,有自己的手段,对付这么狐媚子也是厉害,滋补养生的参粥送去曲桥,让人盯着吃下。   又让人瞒着太子。   粥水送去曲桥,秦绾宁看了一眼,没有动手,宫娥勤快地盛了一碗,“姑娘试试,这是宫里庖厨新制的,听各位娘娘说口味不错。”   秦绾宁反而不动了,她向来不吃御膳房里的吃食,萧宴早早地给她开了小灶,是绝对不会大清早让人去御膳房拿参粥。   心中想的深,面上没有展露出来,作势接过却不吃。   宫娥急了,又劝说道:“姑娘不试试吗?”   秦绾宁更加笃定参粥有问题,这次她不会再给旁人害她的机会,“我不想吃。”   宫娥一听,眼前一黑,差点就跪了下去,这个姑娘真是个祖宗,自己绞尽脑汁去开导:“姑娘是不是胃口不好,不如试试这些开胃的小菜,都很精致的。”   “你下去的,我自己想吃再吃。”   “姑娘,会冷了。”   “出去!”秦绾宁扬起雪白的脖颈,怒气满面,话中透着一股不可拒绝的气势。   外面廊下的宫娥雪珠立即进来将宫娥拉出去,宫娥急得不行,一跺脚就要走去了。   秦绾宁懒得去多想,吩咐雪珠:“将这个给太子送过去,你去送,就说是旁人给我吃的,我若死了,太子可会给我偿命呢?”   雪珠本来不想去,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浑身发颤,不敢懈怠,端起参粥就朝着崇光殿走去。   中宫内宫娥回去复命,皇后怒了,“果然是个难缠的,东宫留不得这么一个祸害,去,将人带来,本宫见见是什么妖魔鬼怪。”   内侍立即去东宫拿人,浩浩荡荡到了曲桥,侍卫不肯放行,两边谁都不让,当即就要打了起来。   内侍都是些净身的男人,没有侍卫们的真功夫,三两下就被打得屁滚尿流。   秦绾宁闻声看了不少笑话,依靠树旁,巧笑妩媚。   敢给她动手、又能派人来拿人,只有皇后。   送上门的机会不可放过。   秦绾宁笑着走过去,站在内侍面前:“我随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宁:别想欺负我,我可不是好惹的。   捉虫有奖,一个虫子一个红包,两个虫两个红包,薄利多销。 第22章 下厨   萧宴昨夜留在曲桥,早起照常去上朝,汉王还是心心念念惦记他的白兔马。   朝会上鸦雀无声,陈国公侯德义请假没有过来,禁军统领、巡防营都不敢出声,在他们的守卫下,侯三姑娘被抓了不说,回来的时候身上似有伤痕。   他们在责难逃。   皇帝震怒,其他三位国公爷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太子身上,他们都知晓这两人效忠太子。   皇帝一动两人,太子损失就大了。   但皇帝没有这么做,罚了两人的俸禄,没有降职,太子还是有惊无险。   朝会结束后,朝臣鱼贯走了出来,太子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神色如旧,没有高兴,也没有失落。   他在想这次究竟针对是他还是侯明羽?   侯明羽不是什么善茬,任性骄纵,但绝对不会插手政事,对付她的只能是小儿女。这些时日以来侯明羽盯着秦绾宁,做了几件挑衅的事情,症结可能就在秦绾宁的身上。   心潮涌动,萧宴莫名想起凌王。   这么小小的一件事打击了禁军、巡防营,还有侯德义、东宫。一箭四雕,不得不说,背后这人的心计很厉害。   萧宴人在明中,对方在暗中,不能轻举妄动。   随着朝臣走出紫宸殿,众人走在垂龙道上,东宫詹事在这时走了过来。   萧宴一眼就看见了,大步走过去,东宫詹事急道:“皇后娘娘将姑娘带走了。”   “去追。”萧宴没有多想,转身就朝着中宫跑去。   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的楚王眼内闪过阴鸷,汉王却搭着他的肩膀,“二哥,去赛马?”   “你还有心思玩,你不知道侯三出事了?”楚王拂开弟弟的手,理了理衣襟。   汉王浑然不在意,“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鞋。小心你关心多了,父皇将人家给你做王妃。”   “不会的。”楚王成竹在胸。   汉王拉不动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卫国公李间的小儿子李世北,两人一道离开了。   一路上李世北也说起了侯三的事情,他知晓的事情多,“听闻侯明羽是得罪了太子,在太子妃与太子的妾之间挑拨离间。”   “你管得真多,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们的事情,秦家的事忘了?”汉王笑吟吟地,说完又说起了宝马,感叹马儿不易得。   两人一拍即合,去上林苑赛马去了。   ****   到了中宫门前,秦绾宁扬首凝视巍峨的殿宇,没有犹豫,抬脚就要踏上去。   左脚刚迈出去,一股力量将她拉了回来,“你敢进去。”   阴沉的声音让宫门前的内侍都跪了下来,秦绾宁失落,这人来得真快。   为了不让萧宴起疑,她故意朝着萧宴的怀里靠去,在他耳边低语:“皇后娘娘逼我喝下了药的参粥。”   萧宴的脸色更加难看,一把搂着怀中的姑娘,娇软生香,心中的怒气就这么散了,他将秦绾宁交给东宫詹事,“送她回去。”   詹事领命,朝着秦绾宁弯腰,“姑娘。”   秦绾宁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同萧宴友善地道别,跟着詹事大人走了。   萧宴长呼出一口气,大步朝着宫内走去。   人没请到,还来了一尊菩萨,皇后怒气冲冲,当着萧宴的面就砸了杯盏:“你过分了,江家的女儿怎么办?”   萧宴神色冷淡,方才的怒气散下去后又被这句话激上心口,“母亲动怒了,过几日是江夫人的寿诞,儿子去恭贺。”   太子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皇后识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最了解,有了这句妥协的话,她就不说什么了,嘱咐一句:“挑点女儿家喜欢的东西给蒹葭送去。”   太子不乐意,“我不会挑。”   皇后怒视他,“你给你房里的那个琴师挑首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不会挑,母亲若要勉强,儿子不如就不去了。”   “你……”皇后气极,她不愿为这么些小事和儿子闹了生分,勉强地想了一计策,“不如这样,本宫挑了送去东宫,你到时一并带着。”   太子皱眉答应下来了,想起侯三,就告诉母亲:“母亲若是无事就去一趟陈国公府。”   听到这件事,皇后长叹一声,儿子的想法与她一样,“我也准备去,我还想着让你父亲给三姑娘指件亲事,你看看哪个合适?”   不是给自己娶,萧宴就很轻松,将朝堂上能干的年轻俊秀都想了一遍,最后说道:“您去问问陈国公的意思,他可有合适的,若有,儿子一力促成。”   皇后想想也是,他们想的好人家,侯家未必乐意。   萧宴见母亲情绪缓和下来,顺口提一句:“我会给江氏该有的地位,太子妃是江氏的缘由,您是知道的。我不喜她,您装作看不见曲桥内的那位。江氏的安全来源于您,江朝露是我弄死的。”   “什么……”皇后被最后一句话惊得难以自此,“你、你弄死她作甚?”   “东宫需要一位得体大方的太子妃,江氏很符合,江氏的名声好。”   皇后惊魂未定,面前的儿子杀伐果断,今日这个秘密透露出去,江氏必然大乱。大周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就没了,她怒斥太子:“你荒唐,不喜她也没有必要害人。”   “能死第一个,就能死第二个。”萧宴很平静,眸色不起波澜,就像是深渊。   皇后不敢再说话了,太子的性子是在军中历练出来的,不能和一般的世家子弟比,她忙安抚道:“不动就不动她,随你,但你必须给我保证江蒹葭是你的太子妃。”   “儿子明白。”萧宴恢复常色,母慈子孝的戏份,他也会。   皇后吓得心口砰砰跳,摆摆手示意太子赶紧走,她恨不得将那个秘密从脑子里挖出来,可惜挖不出来。   江氏是士林大家,享有盛誉,在这个年头,江氏女是最好的国母人选。   太子偏偏不省心。   皇后气得倚在榻上不想说话,太子脚步轻松地出了中宫,回到东宫的时候,东宫詹事来复命:“殿下,臣将姑娘送回去了,也将侍卫重新换过,今后皇后的人进不去。”   “你办事,孤放心。”萧宴确实放心,今后都没有人会动秦绾宁了。   一劳永逸。   曲桥里的秦绾宁照旧过得很舒心,每日里巴巴地盼望着有人来闹事,盼了一日又一日都没有成功。   也不知是萧宴不准侯明羽过来,还是侯明羽长了脑子,竟然一连几日都没有过来。   秦绾宁稍稍可惜,在屋里翻出一本食谱,动手学做了点心。是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就这么整日躲在小厨房里,萧宴得知后让人继续用心看着,中宫送来了几套头面让他选一套送去江府。   萧宴是个热血战场上的儿郎,实在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将头面交给詹事去选,自己得空去见秦绾宁。   詹事无奈,“殿下,臣不懂太子妃的喜好。”   萧宴觉得麻烦,“都送过去。”   詹事一拍手:“这是个好办法。”   等太子一走,就吩咐人全都打包送去江家,又禀明皇后一声都送过去了。   皇后又气又无奈,“让他用心挑选,他可倒好,全都送过去,压根就没有心。”   萧宴从来都不管女儿家的心思,喜欢与他没有关系,到了曲桥后,他猫着身子进了小厨房。   秦绾宁正拿着食谱准备食材,一手拿着书,一手在案板上忙碌,拿着刀的架势让萧宴提了口气,“你别折腾了。”   “你来了。”秦绾宁随口应付一句,故意拿刀在案板上哐里哐当地砍了几下,余光瞄了萧宴一眼,“你怎地这个时候过来了”   两人相处的方式不像是太子与金丝雀,倒像是寻常夫妻,秦绾宁这些时日笑容多了些,萧宴来得更为勤快。   萧宴不再出声,静默地看着她从锅里端出一碗面糊。   秦绾宁递给他:“试试。”   萧宴难得没了底气,气息冰冷,“不试。”   秦绾宁拿了乔,“今日不想见你,滚。”   萧宴语塞,想起在云华宫的时候他每回过来都是坐着冷板凳,一咬牙就端过来喝一口。   面糊进嘴里吃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很快就进入胃里,犯起了恶心。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艰苦,他吃了不少难以下咽的东西,今日这碗面糊让他觉得恶心,但当着秦绾宁的面没有吐出来,匆匆丢下一句:“孤走了。”   走到曲桥边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哄女人高兴真难。   萧宴回去没多久,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去上朝的时候,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皇帝怜悯他,放了他一日假期。   萧宴便又去了曲桥。   秦绾宁躺在窗下研究着食谱,少女眉眼如画,姿态娇憨,通身上下的气质懒散,天光打在她的脸上,白嫩娇红。   萧宴觉得她可爱,过去掐着她的脸蛋捏了捏,力道不轻也不重,疼得秦绾宁坐起了身。   “躺好。”萧宴吩咐一声,俯身按住她的双肩,脚踝上的细铃又响了起来。   没做什么,光听这声音,秦绾宁就羞红了脸颊,拿腿直接踢他的腰,“□□呢。”   “孤昨晚一夜没睡,来你这里讨些利息,加倍的利息。”   作者有话说:   前面红包发了。   继续留言啊,撒花加油也可以,至少让我看到有你们看文,给作者动力啦。   以后会努力日六日万啦。   明天更新比较早,明天中午12点,记得要来呦。 第23章 再逃   萧宴待了半日,到黄昏的时候才走,秦绾宁眯着眼睛送他,唇角露出一笑。   她手里捏着从萧宴身上摘下的腰牌。   这张腰牌可以在金陵城内畅通无阻。   黄昏的光缓缓落在湖面上,瑰丽色的光晕照耀着水面,波光粼粼。   秦绾宁趴着窗户凝望水面,窗户正对着曲桥尽头,她放眼去看,恰好见到来人。   明华知晓萧宴江今晚去江府给江夫人祝寿,自己赶忙带着人就来了。   秦绾宁穿着单薄的中衣,随手拿了件外袍就出去了,宫娥拦不住,去屋里取了一件披风跟过去。   夕阳西去,远处跑来的小姑娘让明华出现怔忪,好像回到多年前,她成亲那日,绾绾闯进她的新房,悄悄问她:“我应该喊你阿嫂了。”   小姑娘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   一句阿嫂就让她软了心头,蹲下来揉揉小姑娘的脸,“吃过了吗?”   “吃了,我给萧宴一条红绳。”   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她还是听明白了,成亲她和绾绾去庙里上香,住持给了一对姻缘红绳。   绾绾将姻缘绳给了她的弟弟萧宴。   明华红了眼眶,抬眸,小姑娘走近了,没有想象中那么憔悴,唇红齿白,雪白的肌肤让人生怜,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好看,顾盼生辉,美过夕阳。   “今日江夫人寿诞,太子去了。”   “我晓得他会去。”秦绾宁红唇微抿,长睫下的眼睛湛亮。   隔着侍卫不好说话,明华转身从宫娥手中接过一盒子糕点,“这是宫外的点心,很受欢迎,你尝尝。”   侍卫阻拦,“殿下恕罪,太子有吩咐,不准任何吃食过曲桥。”   “我收下了。”秦绾宁不畏惧,走到明华对面伸手接过,笑靥如花。   侍卫没有办法,这位姑娘是太子的心尖宠,他们不敢惹,更不敢违逆。   瞧着绾绾的气色不错,明华没有久待,绾绾那么聪明,肯定会明白她的用意。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待会也要去江府。”   “阿嫂放心。”秦绾宁冲她摆摆手,“走吧走吧。”   明华这才放心地离开,秦绾宁提着食盒回到住处,点心与小宫娥碧色送来的一模一样,都是十二格不同的点心。   她捡起一块轻轻咬了,味道与之前的不一样,心中起疑,掰开点心,是一张纸条。   秦绾宁眼前一亮,将所有点心都掰开了,趁着宫人没有发现迅速将纸条收起来。   ****   太子神清气爽地去江府赴宴,罕见地带了笑意,就连汉王都觉得不对劲。   江家平地起高楼,得了不少恩宠,江夫人寿诞更是来了不少贵人,几位得封王位的王爷都来恭贺,江夫人更是满面生风。   江蒹葭被贵女们围在中间,她头上戴着太子亲送是头面,红色的宝石很好看,艳而不俗,将原本平淡的五官添了几分靓丽。   可就是这么打扮,在一众贵女间还是不足以引起人注意,贵女们捧着这位太子妃,话里话外都是在讨好。   明华公主到后,她没有随大流,自己一人挑着地方坐着。   偌大的待客厅里都是女儿家,花团锦簇,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太子金屋藏娇。   江蒹葭垂眸不语,显得楚楚可怜,其他人对视一眼后就开始宽慰。   “姐姐是太子妃,还怕了一位琴师不成。”   江蒹葭脸色苍白,就连脂粉都捂不住了,但她还是开口为太子辩解:“那是太子喜欢的姑娘,我们都要尊敬些。”   “尊敬?妾都算不上,尊敬什么。”   “江家规矩多,太子妃也要有自己的威仪,怎可尊敬这么一位连妾都算不上的下贱、琴师。”   贬低旁人来讨好对方是惯用的伎俩,百试百灵。   明华听到了下.贱二字,唇角露出嘲讽的笑,她唤来贴身的宫娥,吩咐道:“将话都记录下来,到时给太子送去。”   她不动手,免得脏了手。   期间江蒹葭一味给太子的心尖宠说好话,旁人就更加气愤,一番贬低后,那位琴师就成了拿皮囊来勾.引太子的狐媚子,太子妃被一位琴师压得抬不起头来。   明华听到最后感觉哪里不对,可又不知哪里有问题,没有作停留,起身走了。   大公主一离场,所有人都偏向这位未来太子妃,她们拿话捧着她,拿最恶毒的话踩着太子的琴师。   偷偷摸摸来赴宴的凌王听到这么一番精彩的话大开眼界,拉着长史就吩咐:“给些教训,鼻青脸肿,再有下次,直接毁容,还有这位太子妃假仁假义,今日的话谁敢传出去,就拿针线缝了嘴巴。”   长史颤颤地应下了,这些都是重臣的女儿,倘若出了什么事,金陵城必然就乱了,凌王做事愈发疯狂了。   ****   萧宴醉醺醺地回到曲桥,秦绾宁都已睡下了,她凑近睨着萧宴的脸,“醉了?”   内侍浮霜代为答道:“出了江府的门就醉了,殿下嚷着曲桥,臣就给送来了。”   就是真醉了。秦绾宁吩咐浮霜:“将太子送回崇光殿,我身子不适。”   浮霜为难:“这、姑娘,这大好吧,殿下的脾气,您是知晓的,醒来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呢,再不送我将他推到水里去。”秦绾宁撩开珠帘就进了里屋,任由萧宴半躺在浮霜身上。   浮霜没有办法,咬牙背着太子回崇光殿。   这位姑娘没有名分还骄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拒绝萧宴后,秦绾宁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就见到碧色。   碧色朝着她俯身一礼,“叨扰姑娘了,殿下失了一物,令奴婢来找,若是吵着您了,您见谅。”   秦绾宁困得厉害,素手一挥,“声音小一些。”   说完又躺下了,碧色领着宫娥轻手轻脚地翻找,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秦绾宁依旧在睡着,小脸恬静,长发就像瀑布一样散在肩头上,露出半张精致小巧的侧脸。碧色瞧了一眼,轻轻唤醒她:“姑娘。”   “怎么了?”秦绾宁迷瞪地爬了起来,先是有些迷惑,思索了会才想起来,“找到了吗?”   “没有,姑娘要起榻吗?”碧色小心道,还有姑娘的床榻没有找。   秦绾宁是个最通透的姑娘,掀开被衾就起来,“你们接着找,我梳洗。”   碧色急忙道谢,接着铺床的由头将床榻各处都翻了一通,就连角落都不放过,最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恰好秦绾宁梳洗回来了,坐在铜镜前梳发,她觑了一眼,少女天姿动人,素颜的肌肤也很白嫩,与太子妃相比,她晓得太子流连的缘由了。   哪个男人不喜欢娇软美貌的姑娘,就连身经百战的太子殿下不例外。   碧色屈膝一礼,谨慎退下,她垂首没有瞧见铜镜里的姑娘笑靥如花。   碧色能来找什么,只能是腰牌。   她不是傻子,偷了东西,会光明正大地藏在自己的屋里?   秦绾宁上过妆,去厨房里待了半日,做出一锅鲫鱼汤,让人给太子送去。   揭开锅盖,萧宴再度吐了,鱼肉上还有鱼鳞,这倒也罢了,为什么熬出来的汤就像是汤药一样黑乎乎的。   他不敢喝,上次的面糊历历在目,他怕了,将汤收下,轻咳一声,吩咐送汤的宫娥:“告诉她,就说孤喝了。”   宫娥不敢违逆旨意,应下了。   第二日,宫娥送了一道羊肉汤,汤面上漂浮着羊毛。   第三日,宫娥送了一道山鸡汤,鸡毛和血丝挂在了碗盖上。   第三日,宫娥送了一道水晶鱼脍,鱼鳞剔了,拳头大的鱼肉上还有红色的血丝,一股子鱼腥味飘了出来。   第四日,萧宴没等送的汤菜过来就带着人出宫去巡视,宫娥扑了空。   秦绾宁不怕,接着送,直到端午节前一日,宫娥送了一盒子粽子。   萧宴再度大开眼界,粽子的性子并非菱形,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叶子包不住米,洒了出来,黏腻得叶子摸着都发黏。   秦绾宁对他好得让人无法接受,他再一次默默将粽子收下,吩咐宫娥:“告诉她,明日我赴过宫宴再去看她。”   宫娥应下了,将话传给秦绾宁。   秦绾宁高兴得翘起唇角,不来最好,明日宫宴热闹,许多朝臣家眷都会过来,还会燃放烟火。   到时她换上宫娥的衣裳,烟火一放,她就踩着点离开。   真到了第二日,曲桥冷冷清清,秦绾宁一人吃了晚膳,在湖边走了走,宫娥寸步不离。   走了一炷香时间,她吩咐宫娥回去睡觉。   宫娥铺床,她坐在妆台前卸妆,等到宫娥弯下腰,她立即拿砚台砸了过去。   宫娥应声倒下,她吓得心口一跳,摸摸对方,还是有呼吸的,也没有流血。   快速与宫娥换了衣裳,她跑到小厨房生火,故意将火燃烧起来。   火一烧起来,曲桥尽头的侍卫就赶了过来,秦绾宁穿着宫娥的衣裳,高声呼救:“走水了、走水了。”   侍卫迅速跑来,湖面的风也很大,火势迅速蔓延至屋顶,接着,就将隔壁的屋子也烧了起来。   很快,就快烧到秦绾宁的屋舍,侍卫行动特别快,赶到后就拿桶提水灭火。   桶太少了,侍卫去其他地方找,秦绾宁也跟着去借桶,顺利离开曲桥。   曲桥失火就传到了太子处。   太子正与朝臣饮酒,闻言后迅速退出去,群臣不解,就连皇帝都不高兴了,皇后按住皇帝,笑意盈盈:“许是有事。”   皇帝没有吭声。   萧宴赶去曲桥的时候,风吹得火偏向了秦绾宁的卧房,萧宴发疯似的冲了过去,“人呢?”   侍卫都在灭火,东宫詹事指着烧起来的卧房,“或许就在里面。”   萧宴唇角抿了起来,一把推开东宫詹事,“怎么不去救人?”   东宫詹事脚下迟疑,他也没有办法,上面的主子发话不许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了,我忘了定时。   本章留言有红包。   推荐基友的《前夫打脸日常》,作者:越从欢,文案如下:   逆贼造反,陆甜窈被绑在断头台上。   她看见宁潇风浑身鲜血地拼杀进来,感动地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夫君一定会来的…”   然而,宁潇风脚下一拐――先救走表妹王小姐,最后才想起救她。   七月盛夏,心寒到全身发抖。   ***   陆甜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离。   宁潇风攥紧和离书,沉沉嗯了声,放她走。   三月后。   宁潇风堵住她,冷声质问。   “新状元人丑又黑,你为何要与他游船?”   “赵将军脚臭邋遢,你给他绣什么破鞋垫?不怕熏?”   “姓文的那纨绔世子不务正业,你还夸他英俊?小白脸一张!中看不中用!”   陆甜窈在一众青年才俊中亭亭玉立,笑怼:   “你凭什么管我?你和我什么关系?关你何事?”   宁潇风面色难堪,着急憋出句话:“我是你…前夫!不忍看你自甘堕落,改嫁渣滓…”   “你就是最大的渣滓!”   看着潇洒转身毫不留恋的窈窕倩影,忽然,宁潇风心就酸了,有点想哭。 第24章 晋江独发,禁止转载 [VIP]   东宫失火, 很快就惊动了赴宴的朝臣,江夫人也在里面,听到这些话后看了江蒹葭一眼, 小声提醒道:“太子又被那个狐媚子勾走了, 这等时候竟然拿失火来做幌子, 胆子很大。你这个正妻进入东宫后,要摆好威仪, 不能让她爬到你的头顶上。”   江蒹葭面色惨白,幸好脸上有脂粉做掩盖, 壁柱上的灯火照得小脸尚算白皙,她悄悄地回母亲的话:“皇后娘娘不喜欢那个琴师。”   皇后娘娘不喜欢就轮不到她来动手了, 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子妃的位置就行了。   江夫人觉得也对,婆母都不喜欢,更别说其他人会怎么对付,当那张脸失去了惊艳后,太子就会一脚踹开。   端午夜宴散席后,明华扶着皇后离开, 母女二人说了心事, 皇后告诉明华:“太子那个琴师是从楚王手中抢来的,陛下表面上偏袒太子, 心里还是不高兴。”   明华不明白母亲忽而就提起来这么一件事,心中奇怪,“母亲的意思是?”   “兄弟争夺一女子是让人笑话的,笑话我们这些人掌了权, 依旧改变不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皇后语重心长, 自打多年前周帝前朝末帝听信谗言忽然降罪萧家, 她就愈发重视旁人对萧家的看法了, 不能忘本啊。   明月高挂,宫娥提着四角宫灯走在前面,母女二人被簇拥在中间。   明华说道:“母亲多想了,您前几日还说太子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   “好事是不错,可是太子那个样子就像是被狐媚子勾住了心一样,你想过没有。他是要做皇帝的人了,被一个人女人牵着鼻子走,是好事吗?”皇后叹息,太子的性子凉薄不是好事,没想到喜欢一个女子会这么发疯。   不是好事。   明华陡然明白什么,“您杀了那个琴师?”   “嗯。”皇后的声音略显干涩,搀扶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回中宫,明华彻底疯了,等皇后回到中宫后就坐上车辇去东宫。   到了东宫外面,乌泱泱一大批侍卫守住宫门,她立即下车:“本宫是明华公主。”   东宫侍卫长拒绝让她进去:“太子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去。”   明华慌了,“听闻起火,本宫特来看看。”   侍卫长回道:“火已被扑灭,请殿下回宫。”   “那、那可有人伤亡?”明华急得掉眼泪,母亲太心狠了,揣摩父亲的心思就杀了绾绾,倘若知晓琴师就是绾绾,兄弟二人争夺,只怕绾绾还是活不下去。   曲桥内的萧宴盯着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心中大骇,东宫詹事禀道:“殿下,是两处同时起火,按理来说厨房起火再烧到卧房,最少需要一柱香的时间,可侍卫赶来不过片刻的时间,卧房就已经烧了,而且,您也看到了,门在外面被锁了。”   萧宴是闯进去救人的,见到卧房上的锁就明白,是有人要杀阿绾。   至于是谁,就很明白了。   萧宴的声音冷入骨髓:“去封锁各处宫门,再将城门也锁了。”   东宫詹事惶恐,“殿下,此时正是散宴的时候,若关了城门会引起朝臣的弹劾。”   萧宴低眸看着他,不由分说一脚踹了过去,“你的脑袋还挂在你的腰上呢,拿着孤的俸禄给别人办事,你自己活腻味了。找到她,孤留你一命,找不回,孤将你剁碎了喂狗。”   东宫詹事不敢说一个不字,擦擦头上的汗水就去找人。   他亲自带着人守在宫门口盘查,见人问起就说东宫来了刺客,刺伤太子的婢女。   朝臣们都不是酒囊饭袋,个个都是人精,东宫詹事亲自守着,肯定不止这些猫腻。面对太子的强势,他们没有拒绝,任由盘查。   轮到江家的夫人姑娘,东宫詹事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将她身后的婢女盘查了两遍。   秦姑娘是姑娘,穿着宫娥的衣裳离开,这个时候是鱼目混珠的最好的时间,她不会错过的。   江蒹葭站在詹事的面前,心中不快,但她面上温柔,娇滴滴地问着对方:“听闻殿下的婢女伤了,不知可有大碍?”   东宫詹事这才识出来是未来太子妃,两眼黑了黑,警惕道:“在救治呢。”   江蒹葭柔柔一笑,“那就好。”   说罢就搀扶着母亲离开,皇后娘娘那么讨厌那个狐媚子,是绝对不准御医将她救回来的。   皇后娘娘是要名声的,她的父亲说了,大周这样谋逆得来的皇位,越会看重名声,不会让自己落了口实。太子盛宠一个不入流的琴师算不上大罪过,但这个琴师是从自己弟弟楚王手中抢来的,兄长抢了弟弟的女人,皇后娘娘不会坐以待毙。   再加上侯明羽从中帮她,那个琴师猖狂的名声传到皇后耳中,皇后就更加容不下了。   嫡母说得很对,有时候不需自己动手,让人旁人讨厌对方,她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有的朝臣喝得醉醺醺地,被内侍搀扶着才得以晃晃悠悠地离开宫廷。   楚王挤在人群中,望着宫门口的东宫詹事,心中无端窝着火,为什么太子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反对。   他不想配合检查,甚至想直接闯过去,看太子能将他怎么样。   到了门口的时候,侍卫拿着佩刀阻拦他。   楚王怒了,“本王是陛下的儿子,由得你们这么践踏?”   好脾气的楚王一反常态地拒绝侍卫的检查,其他朝臣都跟着顿足,汉王一把冲了过来,拉着他与侍卫说了几声。   两人没有带婢女,看一眼就可以过去,就这么一眼让楚王自尊心受损了。   汉王热络,笑着将他拖开,“今晚抽什么疯?”   楚王愤恨不平,“太子太过分了,将我们当做刺客?”   “你怎地小题大做了。”汉王拍拍二哥的肩膀,他惯来不喜欢打理朝中的事情,但他会第一时间掌握动向。东宫出了刺客,太子这么兴师动众,或许还有内情。   太子做事情都有他的道理,他不会去反抗,君臣有别,他很懂,也明白楚王刚才的愤恨,“不就一个琴师,你那么在意?”   太子夺了楚王的琴师藏在东宫里,朝臣议论纷纷,他听过一耳朵,以为楚王不在意。   “回去了。”楚王不理会汉王的好意,整理好衣襟就走了。   汉王糊里糊涂地也跟着离开,登上马车的时候感觉不对,刚一探头进入,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匕首。   亲爹老爷啊,他造了什么孽?   “大哥、有话好好说嘛,动刀不好。”   “别出声,回汉王府。”   黑暗下的声音恍若银铃,汉王听见是个女儿家的声音后松了一大口气,吩咐车夫:“回府。”   刀刃刮着肌肤,寒气就这么冒了出来,汉王怕得打哆嗦。   秦绾宁笑了,汉王与萧宴是异母同父,性子怎么差了那么多,萧宴是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这位汉王殿下拿刀威胁一下就慌成这样,她都瞧不起。   马车哒哒行驶,汉王脑门上的汗珠子掉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人抹了脖子。   被挟持着,嘴巴是可以动的,汉王嘀嘀咕咕开口:“美人,你喜欢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放心,我不爱男人,不会劫色。”秦绾宁笑得抿唇,汉王还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知将来会娶哪家姑娘,注定也是个祸害。   汉王嘴巴打结,哆哆嗦嗦:“美人啊,劫色多没意思,你要银子也可以的,本王府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想想,杀了本王更没意思,拿着本王的银子去挥霍,岂不快哉?”   “你出过宫没,金陵城繁华,还是个销金窟呢,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有了本王给的银子,你想做什么可以,当然有个前提,留本王一条小命。”   汉王聒噪得不行,秦绾宁烦躁得很想给他一刀,索性当作没有听见。   马车内一片昏暗,汉王压根看不清挟持他的姑娘长什么模样,若隐若现的香气很好闻,他讷讷道:“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想来你也是个美貌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刺客。”   秦绾宁怒了,“闭嘴。”   汉王识趣地闭上嘴巴,耳边传来车轱辘的声音,一圈转过一圈,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月光皎洁,洒在地面上,隐约的光足可照清前面的路。汉王闭上嘴巴约莫一炷香后,他又忍不住开口:“你从东宫里出来的?”   秦绾宁不说话,握着匕首的手都开始打颤,她害怕、又很紧张,当马车驶出宫廷后,心里的那把锁跟着消失了。   她自由了。   她要听父亲的话回徐州,那里才是她的家。   胜利就在眼前了。   她屏住呼吸,汉王耳力好,听到她的呼吸声后,心中有了对策,“你是不是太子的琴师?”   秦绾宁一怔,糊涂的汉王聪明了一回,但她没有回答。   汉王继续说道:“你不杀我,我也给你提醒,皇后容不下你。”   今夜的事情他略有耳闻,好端端地怎么会失火?再联想刺客是很难进入守卫森严的曲桥。细想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皇后放火杀人,琴师不知怎地逃走了,太子大怒,动用禁军封锁各宫宫门,东宫詹事亲自盘查。   不然没法解释东宫詹事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口。   “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秦绾宁害怕了。   马车这时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喊一句:“殿下,到了。”   汉王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去府里住一夜?”   秦绾宁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我不是琴师,我是秦绾宁,是你的弟媳。”   其实,她更像是汉王的嫂子,毕竟她想现在是太子的金丝雀,与凌王没有什么关系。   ****   东宫戒严,宫廷出入都需盘查,太子的权力很大,皇帝也不去管问,旧疾犯了,疼得几日几夜都睡不好觉。   皇帝身上疼,就将许多事情都交给太子去办,下面的人提心吊胆,太子不高兴,他们就要小心又小心。   传言东宫出现刺客,刺死了太子的心尖宠,朝臣听了热闹,被关在府里养伤的侯明羽顿时来了精神。   “秦绾宁死了、秦绾宁死了、死得好、死得好。”   二姐明.慧捂住她的嘴巴,“胡说什么呢 ?”   这个妹妹回来以后就疯疯癫癫,浑身的伤痕,家里人不敢声张,女儿家的名声就这么没了,她叹气,明羽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被人往死里整。   侯明羽依旧欢喜,“她死了、她死了,太子殿下就是我的了。”   明.慧不知该说什么好,叫人灌了汤药安抚。   陈国公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陈国公在一旁大口灌酒,心里一团怒火没处发,夫人还在一侧哭:“太子做事这么绝,你不去陛下面前叫冤吗?好端端地一个姑娘,疯疯癫癫,以后可怎好?”   陈国公听着,心中郁闷,夫人还在继续骂他:“做了国公爷后地位还不如在徐州,你这可真窝囊,就算在徐州,秦霄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   “够了,现在是大周,哪里来的徐州,她落成今日这副样子都是被你惯出来的,天下那么多男人不要非盯着太子,你是不是想侯家成为了第二个秦氏?”陈国公暴脾气上来了,砸了酒坛,“你以为老子想这么憋屈吗?”   明.慧听到父母的对话后蓦地止住脚步,妹妹将侯府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太子不能惹。   稍有不慎,就有灭门的大祸。   妹妹病了,她做不了什么,只能领着人去庙里上香,到了城门口,瞧见了排起长龙的队伍。   婢女告诉她:“太子下令,出入要需盘查。”   明.慧皱眉,“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话音才刚落下,就听到周遭的百姓也心生怨气,“好端端地又出了什么事情?”   “大官们的事情谁知道啊,快别乱说话,小心被抓进去吃牢饭。”   “那也是没有办法,我回去了,等排到我们天都要黑了。”   有的百姓转回走,照这个架势就算出了城门,天色一黑,他们就要露宿街头。   陈国公府的马车有特权,婢女拿着路引直接去城门下,没想到,守卫不肯放行,坚持要掀开车帘检查。   婢女生气,叉腰道:“车上是我们二姑娘,金尊玉贵,有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   守卫听到这句话后没有说什么,拔了拔刀,“想过去就下车,不然就回家去,爷事情多。”   明晃晃的刀刃泛着寒光,婢女吓得缩了缩,拔腿就跑。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观看这场闹剧的秦绾宁识趣地抱着包裹转身,陈国公府的车马都需要检查,那么她这个替汉王府办事的‘小厮’也不会避免了。   秦绾宁换了一身衣裳,脱掉裙裳穿上了袍服,圆领的澜袍将女儿家曼妙的身子包裹起来,又故意画了粗眉,这才不让人注意。   她不敢贸然行动,在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过上几日,城门口松懈下来再看看。   金陵城内各处都有禁军的身影,他们站在各处关卡,让百姓不敢靠近。   萧宴去了几处秦绾宁爱去也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去过的痕迹,站在街市上,他初次感觉到无力。   这种无力与战场上杀敌不同,是深入骨髓的,就像是被抽干了骨血的那种,全身无力。   汉王在这时骑着他的宝马来了,悠哉悠哉,穿了一声鸦青色袍服,眉眼凝着几分笑,“哥哥在这里等美人?”   萧宴没有什么心思与他胡闹,双腿夹紧马腹,朝着另一边离开,汉王追了过去,“哥哥,你猜我昨日见到了谁?”   萧宴一甩马鞭,马蹄飞扬,很快就将汉王甩开。   “哎、哎……”汉王喊了两声,自己郁闷道:“我见到了秦绾宁……”   人早就跑得没有影子了,汉王只好一人继续走着。   天色沉了下来,暮色降临,太子回到东宫,神情平静,冷冷淡淡,瞧不出喜怒。碧色小心地伺候着,“殿下,皇后娘娘来了吩咐,让您明日去中宫试试礼服,还有太子妃的礼服也做好了,明日一道送去江府。”   萧宴站在灯火下,高大的影子落在她的身后,漠然的气息压得东宫各人都透不过来气息。   碧色不敢催促,谨慎地候着。   等了许久后,太子的身影动了动,说出口的话有些绝情:“告诉皇后,孤不去了,太子妃的礼服也放着,孤不娶太子妃了。”   “殿下……”碧色吓得跪倒在地,已成定局的事情怎么说改就改呢。   萧宴坚持:“将话传给皇后。”   碧色惴惴不安,俯身退了出去。   萧宴坐在案后,从案牍后取出一只粗糙的珠花,神色憔悴,珠花依旧是安然无恙的。   绾绾嫌弃他的珠花,殊不知他的心里只有她。   从小到大,秦绾宁就像是一朵云,高傲美丽,触手不及,好不容易他可以摸一摸了,秦州却将她许配给了别人。   他不能容忍旁人染指他的姑娘,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一夜过后,萧宴去上朝,皇帝没有临朝,监国的旨意发了下来,朝臣议论纷纷,站在前面的四位国公爷对视一眼后,都是一副了然在胸的神色。   陈国公还有几分丧气,太子之势,愈发大了。   国舅宋怀青一脸喜气,拉着太子说话,其他人都是一副恭贺的模样,太子面色冷冷,不大高兴。   旁人不知为何,宋怀青最清楚,心爱的女子跑了,能会高兴吗?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外甥也会流连温柔乡,成了裙下臣。   太子监国的消息传到了秦绾宁的耳朵里,她正抱着自己的行囊在街头走动,禁军就在她的身前身后,甚至擦肩而过,她不害怕。现在她是一男儿,并非是娇弱的女孩。   秦绾宁在城门旁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白日里不敢留在客栈,就出来随意走走,也当听听外间的消息。   走回客栈的时候,恰好见到禁军从里面出来,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暗自庆幸,还好她没有留在客栈里面。   晃荡两日后,城门处松懈下来,她买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年过四十的汉子,平日里就做些送人的伙计。约定好时间后,她就不出门了,静静等着时间到来。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后,她清晨就出了门,车夫来得很早,拉着她就走。   今日出门不难,又是早上,给了路引又查看一眼马车,就放行了。   秦绾宁长呼一口气,她逃出来了。   终于不再是萧宴的笼中雀了。   出了金陵城,道路四通八达,车夫询问秦绾宁的意思:“姑娘,去徐州的话最好走水路,快些。”   “不,就走陆路。”秦绾宁掀开车帘,金陵城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贪婪地呼吸一口,心中悸动。   车夫一甩马鞭,马就跑了起来,车夫拿着银子快活,时不时地哼几句小调子,听着不像是出自金陵城。   马车走得快,黄昏的时候就到了一间客栈,秦绾宁出手阔绰,要了两间屋子,一间自己住,一间给车夫。   车夫感激不尽,掌柜也提醒秦绾宁:“郎君真是心善。”   秦绾宁不懂外间的规矩,听后没有在意,她被困两年,外面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是金尊玉贵的贵姑娘,不懂出门的行情,只想着给了车夫方便,明日赶路也会勤快些。   在客栈住了一夜,翌日神清气爽地出门,秦绾宁依旧是男儿装,玉带束腰,露出纤细的身子,临走前掌柜多看了一眼,嘀咕一句:“这是哪家的贵郎君出来玩。”   午后就下起了狂风暴雨,凌王等人住进了客栈,凌王浑身湿透了,他有洁癖,十分爱干净,吩咐掌柜送些水上去。   他们刚进去,客栈就涌入一大批官兵。   掌柜吓得腿肚子发软,忙上前去讨好问候,“大人是公干?”   “找人。”领头人一挥手,后面的人持刀冲进去客栈,沿着楼梯就进入客房。   一时间叫声连连,凌王站在楼道上,厌恶地看着这些官兵,官兵将屋里的摆设摔得哐当作响,掌柜地哀嚎连连。   客人们面对强硬的刀刃不敢吭声,领头人将一副画像递给掌柜,“可曾见过容貌相似的女子,或是郎君呢?”   掌柜心惊胆颤,瞧了一眼就想起那位出手阔绰的小郎君,“好像有这么一位,今晨就走了。”   “往哪里走了?”   “小的不知,但不是去洛阳。”   领头人再度一伸手,“收队,去追。”   凌王听到对话后,白皙如玉的面孔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原来他未过门的妻子逃出来了。   不过,为何不去驿馆呢?   凌王很很失望,他未过门的妻子不信他,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逮到人后定揪一揪她的脸蛋。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他可以在太子之前找到她。   “跟着他们去找,必要时动手除了,另外再派一波人沿着金陵到徐州的路上找一遍,务必在太子前找到。”   属下领命,领着一半的人走了,凌王走下楼梯,问掌柜:“那位住在哪个房间?”   掌柜心惊胆颤,又见面前的人是一白面小郎君,眉眼慈善,比起方才凶神恶煞的官差瞧着良善许多,便引着小郎君过去了。   走上楼梯,最里面的一间房,推开门,掌柜解释:“那名郎君十分良善,我记得清楚,还给她的车夫要了一间房。”   凌王不言语,心中嘀咕,秦绾宁一人没出过门,善待车夫是收买人心,算她有几分聪明。   “我就要这间房。”凌王摆摆手示意掌柜可以离开,等人关上门后就直接躺在了床榻上,隐约间还可以闻到她的体香。   秦绾宁啊秦绾宁,希望你聪明点,自己逃出去,本王比八抬大轿抬你过门,让你做最尊贵的王妃主子,比那劳什子太子外室好太多了。   凌王在客栈里等着,秦绾宁的马车继续往前走。   端午节刚过,热闹的气氛锐减不少,官道上眼光炙热,烤得马车就像蒸笼一样,秦绾宁被养得白嫩,见一日太阳就被晒得脸色通红,到了第二日,肌肤就成了蜜色。   她不在意这些,沿途将经过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用图纸画好,渐渐地,她对地境有了几分熟悉,甚至还懂得了物价。   衣裳布帛多少文钱,客栈住一夜需要多少钱,仔细算下来,她回到徐州的盘缠都不够了,一路上需要节俭。   一日黄昏入城,城门上赫然挂着她的画像,车夫看了一眼,“选⒄庑」媚锍さ谜婵 !   秦绾宁将车帘放下,“我们不入城了,我带了些粮食,今晚露宿野外。”   “好嘞,都听东家的。”车夫勒住缰绳就调转了方向,拿了主人家的钱就要事事听主人家的。   马车紧赶慢赶地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进了一庄子里,车夫是在外行走的行家,敲响了住户的门,与主人家说了几句,就告诉秦绾宁:“姑娘,我们在这里住一夜,给些钱意思下。”   比起住客栈要省得多了。   秦绾宁没有计较,下车进屋。   村子里比不上大户人家,土屋石凳,就连床都是石头做的,主人家抱了一床被子放在石床上。   主人家是一老者,被子也比不上宫里的绵软,秦绾宁接过被子,主人家笑吟吟地:“出门在外不方便,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锅里熬了一锅粥,放了些肉糜。”   “劳烦您了。”秦绾宁主动道谢,将自己带的粮食分出来一半给主人家。   老者不肯收,“这、这不行的。”   “我同您换肉粥喝。”秦绾宁坚持,昏暗的光色下也瞧不清老者的样子,但从姿态语气里可以感觉出是一善良的人。   她睡得很安心,而在十里地外却是一场腥风血雨,太子的侍卫全数折了,凌王的人安然回去复命。   等到太子后续的人找到尸体后,迅速回去报信,到了东宫都已是第二日的午时。   萧宴神色冷冰冰地,气息冷若凝雪,“都死了?”   属下回复:“今日清晨发现的,若不是臣等去得快,只怕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就按照那个方向再接着去找,都打起精神。”萧宴沉声嘱咐,天光照在他肩头的金丝上,清俊的眉眼上萦绕着淡淡的戾气、   他没有动怒,秦绾宁身侧若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在,也不会被他关了这么久,对方肯定是冲着东宫来的。   东宫树敌太多,一时间也查不出来,也有可能是凌王的人。   凌王太过神秘,让人一刻都不得安宁,萧宴站在舆图前看着地形,目光落在宁安县外的码头上,从金陵回徐州的路有很多条,目前可知绾绾没有走水路。   沿着地形去看,他咬牙吩咐道:“备马。”   他要亲自去找。   ****   从村子里出来,老人家给了两张饼,还是热乎的,秦绾宁拿东西包着,一路上不用担心吃的了。   午时歇在一间茶肆,车夫要了两碗茶喝下去,秦绾宁坐在车里等。   车外行人不少,来了一波衙差,提着刀,一面走一面说话:“你说那个小姑娘那么好看,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刺客。”   “画像上瞧着有那么几分姿色。”   “你小子动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让秦绾宁睁开了眼睛,掀开车帘去看,那几人进入了茶肆,她立即喊车夫回来动身。   车夫咬着一口烧饼,又要了些水装着,哼着小调悠悠赶路。   晚上进城的时候又见到了画像,秦绾宁皱眉,不好再不入城,索性改了心思,“你去找找附近可有船?”   车夫没多想,第二日天一亮就出去打听。   到了晌午就回来,高兴地告诉秦绾宁:“这里往前走十里地有个码头,是属于宁安县的,三天才有一艘船,明日恰好有船。”   “那您帮我去订。”   “这、我的车钱是不退的。”车夫踌躇道,他走了这么三四天下来再半道上把钱拿回去,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秦绾宁急忙道:“不用,等我上船您就可以走了。”   “那成,我这就帮您去订。”车夫应了一声,高高兴兴,遇到这么一位东家也是他的福气好。   车夫办事很利落,在黄昏前的时候将一切的事情都办好了,还给东家买了粮食,保证一路上不会挨饿。   第二天清晨秦绾宁退了房间,由车夫驾车送她去码头。   宁安县地处偏僻,码头上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汉子在搬运着货物,车夫过去与船长交涉,拿了上船的凭证后交给秦绾宁:“姑娘,一路平安。”   “谢谢您。”秦绾宁诚心道谢,接过凭证就上船。   船分为上下层,下面的装载货物,上面的住人。秦绾宁抱着仅有的包袱进入上层,里面密密麻麻地坐了十几个妇人,船长引着她走到最里面的小房间,“这里安静无人,最不受吵闹。船上人杂乱,你自己要注意些,被偷了什么东西是不管的。”   秦绾宁接连点头,目送船长离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房间里还有窗户透气,潺潺的流水声音很悦耳。   将门关上后,她很舒服地躺了下来,憧憬着未来,回到徐州后,她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如何应对,都需她一人。   秦家是个百年的家族,在徐州扎根多年,父兄的死去给秦家带来很重的打击,多少还是会有些根基在。   几日来的疲惫,让她很快地合上眼睛,又觉得不安全,起身将门从里面拴好,这才安心躺了下来。   船在秦绾宁入睡后扬帆起航,渐渐地驶离宁安县。   码头上策马赶来几人,为首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服,面如冠玉,长睫密集得很好看,他凝眸看着远去的船。   “来晚了一步。”   凌王吩咐道:“附近还有没有船,追上去。”   “回殿下,附近三日只这一艘船。”   凌王咬牙,就算跳水去追也追不上,“去下游堵截。”   一行人转身就走,船上的人远远地眺望,萧宴迎着河面上吹来的风无声笑了,“查。”   侍卫领命,旋即跳下水,一路游上岸,而萧宴走回船舱。   上层的船舱里空无一人,之前的十几个妇人都下了船,整条船都被萧宴掌控了。   他走至最后一间房门前,推了推门,没有推开,绾绾防范意识很强。   为了不将人吓着,他站在甲板上等。   船往金陵驶去,最多两三日就会到金陵。   天色擦黑的时候,萧宴又敲了敲门,门里有声了:“何人?”   “萧宴。”萧宴自报名姓。   屋里的秦绾宁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吓得不敢呼吸,瀑布般的长发懒懒地垂落在两侧,衬托出那张小脸极为苍白,乌黑的眼珠子盯着门缝。   她出现幻听了,门外是萧宴?   不可能的。   秦绾宁很快将这个荒唐的想法否认,她在宁安县,距离金陵城足足有上百里地呢,萧宴□□无暇,是不可能抛下东宫来这里的。   “绾绾,我们成亲吧。”   秦绾宁闻声站了起来,真的是萧宴,他竟然追过来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艘船上?   在几句话间,天色彻底黯淡下来,秦绾宁直直地盯着门,拼命地咽下口气,“萧宴,放了我。我是属于秦家的人,属于我自己,不是你的玩物。”   门外的萧宴沉默了会儿,他没有及时回答,在想对策。   绾绾想要的是什么?   太子妃的位置?他给不了,就连妾的位分都给不了,但在他的心里,她就是他的妻子,没有任何一人可以取代。   “你只属于我萧宴,到了金陵城后,你不出来也得出来。”   萧宴转身走了,他不想逼得太深,留给她时间慢慢思考。   船驶得很快,两日就到了金陵城,东宫侍卫来接,新任东宫詹事周卫站在码头上,身姿笔挺,站如青松。   乌泱泱一大批人,引得不少人关注,太子巡视归来,百姓都来凑热闹。   挤在人群中的江蒹葭心中忐忑,婢女扶着她,“姑娘何不去中宫等殿下,殿下归来,肯定会去见皇后娘娘的。”   “你不懂。”江蒹葭面色含羞,羞涩蔓延上耳根,她爱慕这位太子殿下。光风霁月、端方清正的男儿谁不喜欢呢?   她很幸运能被赐婚。   “殿下、殿下出来了。”   江蒹葭抬眸,在一片乌泱泱的侍卫中找寻那个清冷的身影,她高兴了,唇角来不及弯就瞧见了太子身后多了一位蒙着白纱的女子。   女子身材婀娜,体态优美,一眼就可知道是一尤物。   婢女叫屈:“走了一个狐媚子,怎地又来一个。”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转头看着主仆,江蒹葭没有办法,拉着婢女赶忙离开。   走回江府就遇到皇后宫内的内侍,内侍谄媚道:“姑娘安好,皇后娘娘在中宫备宴迎太子回朝,特来请姑娘一道去。”   江蒹葭笑了,让人拿了赏银,迫不及待里换了华服入宫。   在中宫门前就看到了太子,她鼓起勇气去迎,“殿下。”   萧宴止住脚步,浑身冷冰冰,见到她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来,眼中闪着狠厉,“江氏,你可知孤为何点名娶你?”   江蒹葭一怔,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在众人眼中很普通,殿下点名,莫不是喜欢她?   她羞答答地不知作何回答,袖口中双手绕指成柔,满面羞红。   面前的姑娘端方,身上有一股子书香气息,萧宴的眼神带着一股戾气,轻声出口:“因为你的姿色一般,也因为你胆小的性子。”   江蒹葭彻底怔住了,什么叫因为她的姿色一般?   作者有话说:   江蒹葭:我就是衬托女主很美的一工具人???   入v啦入v啦,不要养肥哦,追妻火葬场很快就来了。   养肥会失去我的,哭(?д?;?)jpg.   留言有红包,下章更文在31号零点,6100+。 第25章 晋江独发,禁止转载 [VIP]   太子从东宫出来, 同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就去紫宸殿见陛下。   父子二人对坐,皇帝在擦拭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佩刀, 刀锋上的血迹凝固了一层又一层, 是敌人的鲜血。他隔三差五就会拿出来擦拭一番, 不擦就觉得刀不干净。   交给别人来擦洗,他又不放心。   刀刃擦得很干净, 光亮照人,甚至能清晰照见皇帝的面孔。   皇帝慢慢擦着, 太子禀告巡视后的结果。   前陈的势力并没有完全被铲除,有的偏隅一地, 想要东山再起,有的影于暗中,想要厚积薄发,再来夺回他们的江山。   皇帝在马背上待了大半辈子,知晓刀的好处,整日离不开刀, 看不见自己的刀就感觉不舒服, 他叹气:“前陈余孽是麻烦,不可操之过急, 慢慢来,你的大婚快到了,用点心。你要记住,正妻才是你该尊敬的人。”   皇帝敬重皇后, 多年来从没有想过抛弃, 自己登基为帝后给了正妻该有的荣誉和地位。   “其他女子可以宠爱, 但不能给太多的权力。”   这是在敲打。萧宴冷声应下了, “儿臣明白。”   “你宫里的事情自己去处置,朕不去管。等你成婚后,去一趟扬州,看看贤妃。这些年来朕也算是亏待他们母子。”   皇帝透着刀刃看清自己的脸,苍老干涩,失去当年的意气。   人一旦老了就会觉得力不从心,他想见见贤妃,又担心自己离开金陵城会有变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萧宴孝顺地答应下来,说道:“侯三姑娘喜欢宋家的次子,父皇觉得怎么样?”   宋家是皇后的娘家,帮助皇帝登基,功劳不及四位国公爷,宋家除去国舅外都很谨慎。   太子说的次子是萧宴的表兄宋瑾,在礼部里当差,不掌实权。   皇帝没有多想,“你做主就成,侯家尚算懂事,姑娘骄纵也没有关系,莫要亏待了。”   萧宴笑了,“儿臣会让礼部出些聘礼,不会叫侯三姑娘吃亏。”   皇帝继续擦拭,萧宴退出紫宸殿。   曲桥被一把火烧了,侍卫正在加紧修造新的屋舍,秦绾宁住在了太子在外间的府邸,这里比起曲桥更为严密。   秦绾宁不沮丧、不后悔,赤脚走在石子路上,眼睛眯着新来的小婢女:“叫什么名字?”   “秋潭。”   秦绾宁扬起纤细的玉颈,颈上一抹痕迹很深,深到几乎渗血,但她不觉得疼,反弯唇笑了,干净的眉眼让人干净很舒服。   娇娇弱弱,就像是沙漠里顽强生长的小树,惹人怜惜。   秋潭是在宫外长大的,性子也有几分热络,见到秦绾宁明眸善睐,心中也觉得喜欢:“姑娘真好看。”   秦绾宁摸摸自己的脸颊,“好看也是个祸害。”   秋潭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姑娘说笑了,多少姑娘家还想漂亮呢。穷苦人家的姑娘若是漂亮,去哪里帮工都会有人要的。”   姑娘这么好看,性子又这么好看,她也喜欢。   秦绾宁指着十步外被锁着的门,“那不是祸害吗?”   秋潭不说话了,但这几日太子都会过来,夜夜喊水,可见是喜欢姑娘的。   她不懂太子为何要将姑娘关在这里,面对姑娘的提问,她摇摇脑袋笑道:“好看就是好看,不是祸害,姑娘同太子一撒娇,太子就会解锁了。”   “撒娇?”秦绾宁怔忪,她同萧宴撒娇?   秦绾宁有些明白萧宴为何让秋潭来照顾她,外间的小姑娘单纯得很,没有太多的歪心思。   她笑了笑,她承认,对萧宴很喜欢,不过那是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了。   萧宴是个霸主,将来会是好皇帝,却不是好的良人。父亲曾劝过她:萧宴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喜欢就不必了,这样的好男儿注定不会被□□所羁绊。   “秋潭,太子要成亲了,你说我该送些什么给他?”   “这……”秋潭回答不了,悄咪咪地看向秦绾宁:“姑娘不生气吗?”   “生气?”秦绾宁转眸,晨光熹微,朦朦胧胧,“或许在很久前我会很生气。告诉你,我曾亲手给他做过衣裳,他穿了,我就会很高兴。按照他的喜欢去做吃的,他吃一口,我就会高兴许久。但是,他从来不对我好。”   秋潭皱眉:“您将殿下宠坏了。阿娘说这就是不知足,等到没有了就会后悔了。”   狗男人就是这样的。   秦绾宁提起裙摆,露出一双圆润的玉足,脚板按在石头上,有些难受,但很清醒,她望着秋潭笑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君?”   “对我好就行了。”秋潭幻想。   秦绾宁惊讶:“就这个?不求好看?”   秋潭摇首:“好看有什么用,好看的不喜欢我也不成。我阿爹倒是好看,娶了好多妾,后来还不是把我卖了。”   秦绾宁登时就笑了,萧宴就是长得好看,迷得她很久,好看的皮囊就是祸害。   黄昏的时候,祸害来了。   不知怎地,萧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服,腰以玉带束起,笔直的长腿尤为吸引人的眼睛,秋潭一眼就惊讶了:“太子真好看。”   说完,心里又嘀咕一句,好看不能当银子使。   秦绾宁讽刺一句:“呦,今日和太子妃约会回来了?”   萧宴喜黑色,穿上后威仪显赫,有大将风范,更是地狱里走来的魔鬼。   一身月白染就了几分温柔,棱角分明,不再是那么冰冷,相反,萧宴很高兴,走到她的面前,牵起绾绾的手轻轻一吻,“阿绾,等江氏入东宫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留在我的身边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听起来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高兴。   秦绾宁黛眉微挑,眄视他:“你让凌王退亲了?”   萧宴皱眉:“会有人嫁过去,孤给你安排了新的身份。”   秦绾宁推开他,“你以为我会稀罕?”或许在以前她会高兴。   “阿绾,孤答应你,不碰太子妃。”萧宴勾唇地笑了,俯身抱起她,见到露出来的双足,愁眉不高兴:“又不穿鞋袜。”   当着秋潭的面被他抱起来,秦绾宁羞涩,小脸通红,双脚在半空中踢了踢,“我不想穿。”   萧宴不计较,反而附和她:“不穿就不穿,都听阿绾的。”   秋潭眨了眨眼睛,这就是喜欢?   她懵懂不知,屋门早就关上了,她看着屋门发愣,没有想明白,太难了。   屋里两人早就明白了,萧宴一件件脱下她的衣裳,疏冷的眉眼渐渐融化,他告诉秦绾宁:“阿绾,我们重新来过?”   秦绾宁在他身下发颤,细铃轻响,咬牙怒视她:“我关你两年,你再和我重新来过?”   萧宴抓住她的脚踝,“斤斤计较。”   铃声响起,萧宴垂下眼睫,湿热的吻慢慢掠过耳畔,“绾绾,侯三要嫁人了,就在半月后,孤带你去赴宴。”   秦绾宁有些迷茫,冷不防地被他咬了一口,倒吸一口冷气:“你要娶她?”   “孤的表兄,孤保证,会让她跪在你的脚下,好不好?”   秦绾宁不为所动,颈间粉红,眼睫却是湿漉漉,她不会喜欢一个关了自己两年的人。   萧宴紧凝着她,深邃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她,他所有的理智在见到她之后就没有了。   说他兄夺弟妻,可他才是跟绾绾青梅竹马的男儿。凌王才是介入他们的第三者。   萧宴紧紧地抱着她,贴着她柔软的肌肤,慢慢地吻,慢慢地说着这些年的事情,许多都是秦绾宁不知道的事情。   他是太子,是父亲的长子,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他的肩膀上,父亲从不管弟弟们的课业怎么样,父亲觉得他才是后来的家主。   不知为何,他很高兴,声音由激动到轻缓,听得秦绾宁慢慢地轻松下来。   他抱着她,静静地,最后沉沉睡去。   秦绾宁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没有人了,她迷瞪了一下,起身又觉得身子酸疼,索性就躺了下来。   昨日萧宴抽什么疯?   秋潭听到屋里的声音后探头进来,“姑娘醒了?”   “殿下何时走的?”秦绾宁还是撑着坐起来,昨夜的疯狂昭然若揭,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都换了。   萧宴……   秋潭笑吟吟地,她只贴身伺候姑娘,其他的事情不管,姑娘吃好喝好长肉肉就成。   “天未亮,姑娘昨晚撒娇了吗?门前的锁都撤了,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解了?”秦绾宁怔住了,萧宴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这是要闹什么?   秋潭从柜子里取出几件衣裳,嘀嘀咕咕:“姑娘可想好穿什么?”   衣裳颇多,都是新制的,也是今年洛阳城内贵女们喜欢穿的款式,秋潭拿着一件红色的,“姑娘,这个?红色喜庆,牡丹最艳,您也最好看。”   秦绾宁没有动,她又拿了一件碧色:“夏日里清爽,眼前一亮,好看的。”   “那、那这件樱草色,女儿家粉妍娇嫩,殿下更喜欢。”   “这个呢?我前几日瞧着有人穿了,您穿肯定更好看。”   秦绾宁随手指了一件,由着秋潭伺候她梳洗,站在铜镜前,秋潭惊叹:“姑娘真好看。”   “你……”秦绾宁恍然明白单纯的秋潭为何被指派她跟前伺候了,性子热情又活泼,还是个话痨。   确实,寂静的小院里比她原来待的地方热闹了些。   秋潭一张嘴就露出一对小虎牙,她走街串巷,知晓姑娘们的喜好,能在秦绾宁跟前说一整日。   两人去了园子里坐坐,初夏的气息浓郁,翠绿的枝叶、娇艳的花儿。   秋潭一路上聒噪得很,东家长西家短,还说起了前几日的事情:“有户主人要纳妾,夫人不肯,主人就要休妻,您猜怎么着了?”   秦绾宁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怎么样?”   “夫人将他赶出来了,原来他是赘婿。”秋潭笑得眼睛都弯了,还恶狠狠道:“就该这样对付他。”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臭不要脸。   秦绾宁不大高兴,这些事情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意思,她在想,昨日萧宴为何那么高兴?   ****   凌王折转回金陵城,跑死了几匹马,回到之前的住处。   长史在府里候着,将礼部送来的章程递过去:“礼部定了日子,秦姑娘从金陵发嫁的日子恰好是太子娶妻,两件事一块办了。”   凌王眼睛充血,拿着章程就砸了,俊美白皙的脸上青筋突起,“萧宴。”   他被萧宴耍了。   萧宴的人将宁安县周围的道都封锁住,逼得秦绾宁走水路。   宁安县三日内只有一艘船,秦绾宁是一弱女子,不懂里面的门道,直接上了船。   白兔入了狼窝,呸,不对,是狗窝。   “你可见到了本王的王妃?”萧遇冷静下来,恢复常态,冠玉柔美。   长史立即回道:“见过一回,隔着屏风。”   萧遇又想骂人了,太子是想拿假的糊弄他,他冷静下来,将章程重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快速想了对策,吩咐长史:“走水路回扬州,让工部造一艘婚船。”   “臣这就是去办。”长史不敢拒绝。   萧遇这才安心下来,外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有些吵闹,太阳投进窗户里,有些晒得慌。   很快,鸟儿就不叫了,侍卫拿箭一个个射死了。   凌王殿下喜欢安静。   萧遇站在窗下,耳边清净了很多,想起秦绾宁那双明亮般的眼睛后,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秦绾宁明明柔弱却故作坚强的性子,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清水出芙蓉,不染泥垢。   秦绾宁的性子很好,不娇柔不做作,坦坦荡荡。   这么一想,好处颇多。萧遇又询问长史:“你说小姑娘喜欢什么?”   长史是一中年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您是问未来王妃的喜好?臣帮您去打听。”   “打听得来都是假的,本王见到人后自己去问。”萧遇潇洒地摆摆手,神清气爽。   长史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殿下这是怎么了?   ****   西市店铺林立,两侧的瓦片鳞次栉比,太阳很毒辣,道上的百姓也不多。   萧宴与鸿胪寺卿朱策两人对弈,朱策棋艺不好,连输了几把,叹息道:“殿下,您托臣办事,也要让让臣。”   萧宴将秦绾宁换了新的身份,便是眼前人朱策的幼妹,幼年走失,近日才寻回。   朱策是他的心腹,绝对不会乱说话。   秦绾宁三个字就不在存在了。   朱策掌着鸿胪寺,对外应酬,为人灵敏,懂得事务,太子给他这么大一个殊荣,他自然不会拒绝。   萧宴却道:“不让。”   这么冷冰冰,朱策懒得再和他下棋,自己收拾收拾就要走,萧宴也跟着起身。   两人一道走下去的,却见到楚王与一群学子在街头走着,一行人有说有笑,朱策提醒太子:“殿下,您这位二弟不容小觑。”   前些时日太子领回一琴师,听闻是楚王喜欢的女人,太子仗势夺了,谣言传得很厉害。   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一个琴师而已,最后传出太子品性不端,御史还装模作样地弹劾了几次。   最后那个琴师被刺客刺死了,人没了,谣言才止住。   萧宴没有在意,径直登上马车,朱策紧随其后。   马车与楚王擦肩而过,萧宴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吩咐朱策道:“听闻临南那里有动静?”   前陈余孽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打,偷偷摸摸地缩在角落里搞些小动作,这几年来萧宴出京剿灭过几次,还是没有清除干净。   朱策点头:“听说了,奏疏都给了陛下,殿下又要出京?”   “孤?”萧宴阴恻恻地笑了。   朱策心里咯噔一下,“您不去谁去?”往年都是太子去的,楚王趁机在京揽权。   今年不一样了?   “孤成亲在即,让楚王去。”萧宴道。   朱策不可置信:“楚王不敢去。”   萧宴:“楚王又不是没打过仗,让他去,给他机会立军功,不然旁人会说孤仗势欺负他。”   朱策:“您还是继续欺负他。”   楚王打仗,有去无回,陛下晓得他在军事上无甚能力,每回打仗都会交给太子殿下。   这一回,陛下会同意吗?   朱策没想到,太子一句话就成了,楚王领兵去临南。   楚王当场就懵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他若拒绝就是抗旨。太子在侧,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楚王就这么被太子给‘欺负’了。   听闻晚上楚王的母亲贵妃娘娘亲自去陛下跟前哭诉楚王身子弱,经不得打仗。   皇帝直接回她:“身子弱、后宅里还有那么多女人?”   贵妃娘娘涨红了一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嘀咕难不成人人都像太子那样不爱女色?   皇帝的话让楚王闹了大笑话,也被秋潭当作趣事告诉秦绾宁。   “姑娘,您说楚王殿下是不是很好看?”   秦绾宁想了想,楚王长相随了母亲,没有随陛下的英气,算得上好看。楚王为人不大好,以前他们常在一起玩的时候,楚王就会暗地里使绊子。   做游戏玩不过,就回去告黑状,后来,大了,楚王就变得文质彬彬。   她天真地以为楚王变好了,父亲却告诉她:“楚王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尚可。”秦绾宁模棱两可地回一句。   秋潭又问:“是何模样?”   秦绾宁想了想,“高高瘦瘦,文质彬彬,眉眼柔和。”   秋潭眼睫一颤:“和我阿爹长得一样。”阿娘说着这种人最阴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咬你一口,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干坏事。   不是好人!   主仆两人在园子里逛了会回去休息,回到屋里,太子过来了。   与往日一般,一身月白色的袍服,有点像楚王的风格,秦绾宁眼皮子跳了跳,萧宴近日想做什么呢?   萧宴给她引荐一人,“这是鸿胪寺卿朱策,往后也是你名义上的兄长。”   秋潭站在秦绾宁身后,也跟着想起了秦绾宁的话:高高瘦瘦,文质彬彬,眉眼柔和。   她摇摇头,恶人!   朱策走过去,先行了一礼,“姑娘安好。”   秦绾宁凝望眼前青年人,世家子弟的标杆,相貌出众,站在萧宴面前,黯淡了不少。更多的是萧宴身上有一股一眼难忘的气质,这就是他的魅力。   而朱策没有。   “朱大人客气了。”秦绾宁柔柔一笑,红唇微抿,顾盼生辉。   萧宴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赶客:“朱策,你先走。”   朱策不敢抬眸,只见到地面上逶迤的裙摆,声音柔媚而不失灵气,就这么一句话就赶他走了?   萧宴推开他,自己不喜欢秦绾宁对旁人温温柔柔地笑。   绾绾对他都很少笑得温柔,朱策凭什么一见面就得了绾绾的笑。   朱策站了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就被太子无情地赶走了,站在府门外的鸿胪寺卿纳闷了,他哪里惹到太子了?   秦绾宁却知晓怎么回事,因为她对朱策笑了。   萧宴将她视作他的宠物,只能对他笑,只能对他一个人温柔。   疯子!   疯子抱起她往屋里走,眉眼温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孤会先迎太子妃入东宫,一月后封你为良娣,地位只比太子妃差一点。”   秦绾宁不与他争辩,萧宴向来自以为是,低垂着眼睛,直到耳畔喷来炙热的呼吸,“绾绾,不听话?”   话音刚落,萧宴就勾起她的下颚,黝黑的眸子将她全部装满,须臾后,狠狠地咬上下颚。   秦绾宁疼得呻嘤一声,“你发什么疯?”   “以后不准对他笑。”萧宴生气,直直地盯着怀中的女人。   秦绾宁气得笑了,萧宴却将吻加深,他要将绾绾变成他一人的,浑身上下每一处,处处染着他的印记。   秦绾宁瑟缩在他的怀里,雪白的后背留给他,齿间锋利的牙齿在她肌骨上徘徊。   萧宴就是疯子!   印记布满身体,萧宴才整理好衣襟离开。   外间的朱策等得都在打瞌睡,见到眉眼意气的人出现后咽了咽口水。   萧宴吩咐车夫回宫,又问朱策:“你好像还没有成亲。”   朱策颤了颤,“殿下怎地想起这个事情了?”   秦绾宁顾盼生辉的模样让萧宴心生不悦,但他很好地压制了,语气淡淡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应该成亲,几位国公爷……”   “殿下,臣不娶几位国公爷家的女儿,那些姑娘娶回家都得当祖宗供着呢。”朱策顾不得尊卑就打断太子的话,以侯三姑娘为代表,金陵城内的人都不敢娶。   萧宴想了想,“你挑一位姑娘娶了。”   朱策沉默下来,太子赐婚不是什么好事,他今日哪里得罪太子了?   想到那位娇弱明艳的少女,他心中一颤。   作者有话说:   太子也很可爱的。   下章是31日凌点更新,字数1W+,评论砸过来吧,营养液也砸吧。 第26章 晋江独发,禁止转载 [VIP]   朱策莫名其妙地被命令回府成亲, 太子的心思摸不透,他回府找父母商量。   没过两日,赐婚的旨意送到朱府, 太子纳朱策幼妹为良娣, 日子在太子妃入宫一月后。   皇后知晓后, 让人带着赏赐去了朱府,赏赐厚重, 远远不如太子妃。   有心人看人下菜碟,良娣是妾, 太子妃是正妻,终究是比不过去的。   江蒹葭心头再不舒服, 也不敢声张,太子娶她是为了省心,换了她,还有旁人。   若没有祖父一辈的威望在,太子不会看中江家。   江家没有表示不满,一切的事情风平浪静, 静悄悄的。皇后的赏赐送去了太子别院, 秋潭喜滋滋地捧在姑娘面前。   “都是好缎子呢。”她很羡慕。   倚靠在迎枕上的秦绾宁一眼都不看,手中抱着毛茸茸的雪球, “送你了。”   秋潭震惊,“都给我?”   秦绾宁唇角弯出讽刺的弧度,面上亮白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白釉,伸手莹白的素手摸摸雪球, 这是朱策送来的玩物。   朱策认了她这个妹妹, 没有送见面礼, 隔日就送来这么一只白貂。   小白貂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猫。   秦绾宁没有事做就喜欢撸撸它的皮毛, 白貂尤为灵敏,对人的气味十分熟悉,也对有些药味敏感,一旦靠近就尖叫。   朱策的礼物,秦绾宁很喜欢。   “给你了。”秦绾宁眼睛都不眨一下,缎子颜色种类多,唯独没有红色,皇后这是提醒她要记住本分。   这是后宅里惯有的手段,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并不稀奇。   正因为见多了才觉得膈应,她出身名门望族,怎么能做妾。   秋潭嘟嘟嘴:“给我、我也用不了。”   “秋潭,你出不去就去让人做成衣裳,给院子里的婢女小厮都赏两件,用不完的,你再收着,以后慢慢用。”秦绾宁唇角弯弯,眼眸明亮,姿态尤为慵懒,打脸的事谁不会啊。   不要将她当作傻子,后宅的手段她也会。再有下次,她将这些缎子做成衣裳送给江府的下人。   膈应的事情,都会呢。   秋潭欢天喜地地去了,还好心地问各人要了尺寸,最后又问一句:“要不要给殿下做?”   “要,拿那身梅花红给他做。”秦绾宁大气吩咐道。   “啊、那是女儿家用的。”秋潭张大了嘴巴,男子用这种颜色会被笑话的。   秦绾宁知道分寸,随口一说罢了,站起身,红唇微抿起,在里面挑出一匹最差的缎子,是萧宴最近喜欢穿的月白色。   “这个给他做。”   秋潭兴高采烈地应承下来,“那姑娘可做?”   “我不做了,柜子里的都穿不完了。”秦绾宁道,她识得好歹,萧宴绝对不会拿次等的料子来给她做衣裳。   没有成亲,皇后就帮太子妃在给她立威呢。   秦绾宁白净的面容上漾过春光般和煦的笑容,干净明亮,修长密集的眼睫轻颤,将眼底的情绪遮掩下去。   秋潭高兴得不行,立即去办了,三五日下来,衣裳就成了。   恰好萧宴也来了。   秦绾宁亲自动手要给他更衣,萧宴受宠若惊,张开双臂,低眸看着身前的少女:“阿绾今日很高兴?”   “高兴啊,你来,我就很高兴。”秦绾宁故作姿态,软软地笑了,春阳明媚,极暖人心。   一个笑容就糊得萧宴乖乖听话,捧起她的脸,深深地亲了亲。   吻意炙热,情动由心,萧宴感觉全身燥热,秦绾宁半推半就地拒绝,非要给他穿好衣裳。   “听说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你要多去看看。”秦绾宁柔美的声音很动听。   萧宴心情愉悦,“你听谁说的?”   秦绾宁想了想,她就是胡诌的,萧宴这么一问,她也有后话:“听了墙角呢,你别戳破我。”   萧宴竟也信了,低头望着那双白嫩修长的小手在月要间徘徊,忍不住伸手揽着她,“你今日很听话。”   猛地撞入滚热的怀抱里,秦绾宁心口也跟着跳得很快,尤其隐约触碰到萧宴身下,吓得往后退了退。   萧宴的手抵着她的后背,那股酥.麻混杂着热意慢慢地透入肌肤里,整个人都跟着热血沸腾。   夏日里有些热,肌肤贴着肌肤,更让人感觉滚烫。。   秦绾宁来不及说什么话,就被萧宴堵住嘴巴。。   慢慢地,在他身下蜷曲着身子。   ****   皇后与太子之间略有不和,皇后染恙,太子日日让人来问安,自己鲜少过来。   这日太子下朝就过来了,穿着秦绾宁给他新制的衣裳来问母亲安宁。   皇后听到禀报声后心口舒服不少,让人快些去请,太子步伐快,几步就到了跟前,“儿臣给母后问安。”   “来了……”皇后的声音蓦地停顿下来,“太子这身衣裳哪里来的?”   萧宴未曾多想,“朱氏做的。”   皇后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原来是她啊。”这是她故意挑去送的,都低了太子妃一等,对方就急忙来打脸了。   让太子在她面前走动,太子多日不来,今日恰好穿着新衣过来,可不是巧合。   她按下心思,问起太子近日忙些什么。   萧宴很高兴,问了都会答。   皇后趁机问起大婚的事情,太子笑意微减,含了些冷意,“都已经准备妥当。”   皇后仔细注意太子的动作,“你别亏待了江氏,他的父亲虽不入仕,可你要分清楚她的地位。喜欢是好,可也不能宠妾灭妻,天下士林对你会有怨言,你娶江氏的目的也就没有了。”   萧宴都一一应了,并无反驳。皇后闻言叹气,“你如今掌着权柄,我就不同你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楚王凌王虎视眈眈,你不能大意。”   “母后放心,儿子都懂,您好好歇息,儿臣先回去了。”萧宴答应得干脆,皇后一点毛病都没有挑出来。   皇后目送儿子离开,那件衣裳着实碍眼,小小的琴师假死,如今成了朱家的女儿,她不过是轻微警告罢了,对方就让她膈应在心。   难缠的主。   她立即吩咐心腹:“悄悄去江家,就说夏日酷热,让江氏做几件衣裳。”   不能让风头给给了那个小小的琴师占了。   心腹立即去办了,带着最好的锦缎去江家。   料子触手柔软,是上等的,摸着冰凉,夏日里穿着也很凉爽。江蒹葭应下了,她的女红很好,描花绣朵不在话下。   江蒹葭肯用功,日夜赶工,五日间就做了出来。   锦绣的华服是金陵城内最流行的样式,她甚至殿下穿上是何等的风采,定是俊美无双。   华服熨烫后小心翼翼地送去东宫,周卫亲自捧着,江家的婢女嘱咐道:“劳烦周大人了,要亲自给殿下。”   周卫连连点头,“本官明白。”   等人一走,周卫就递给身后的内侍,“你去送给太子殿下。”他是殿下心腹,知晓殿下的心思。江蒹葭的姑娘有才情,但殿下早就金屋藏娇。   内侍送给萧宴,颤颤惊惊地说明了这是太子妃赶制出来的。   萧宴头都不抬一下,让人放入库里,周卫一听就知道自己押对宝了。   隔日,萧宴去给皇后请安,皇后顺口提了一句:“江氏做的衣裳不合心意?”   萧宴愣了一下,“什么衣裳?”   “你、你能不能上点心?”皇后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想了想,等人入宫了再作打算,指不定儿子现在喜欢着,等见到更漂亮的姑娘就会忘了琴师,“罢了,我去见见绾宁,你可要同行?”   “儿臣不去了。”萧宴淡漠地拒绝。   皇后也不勉强,令人做做准备,秦绾宁留在了云华宫里待嫁,为显恩德,她要去添妆。   “陛下对她多有眷顾,想来是感念秦州当年助他的恩情,人啊,都很矛盾。”皇后自问自答,秦家的人叫人唏嘘不已,但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情,与她这个后宅妇人没有关系。   皇后到了云华宫后,里面坐了不少人,蒋国公魏莱的女儿魏襄靠着门边坐着,挨着她的是陈国公的次女侯明.慧。   还有陨国公殷开的儿子新娶的妻室赵氏,以及卫国公李间的夫人。   四位开国功臣的府邸都来了人。   皇后姗姗来迟,众人行礼问安,皇后示意她们起来:“绾宁呢?”   “身子不适,在屋里躺着。”秦婕妤胆颤,天晓得她多害怕应对这些牛鬼蛇神。   魏襄冷冷道:“翻身就要拿腔作势了,还当在徐州呢,还以为自己是嫡出的姑娘。”   侯明.慧眼神闪烁,魏襄最嫉妒的就是秦绾宁的相貌,方才匆匆见了一眼就更加不对劲了,她小心道:“魏姐姐说笑话呢。”   “不是吗?失踪那么久了,我都以为死了,凌王竟然来求娶,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搭上的,指不定学了那些青.楼女子的手段,恬不知耻。”   赵氏不知情,但听魏襄的话露出厌恶的神色,“魏姐姐搭理她作甚。”   “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她当初是不是厚着脸皮往太子跟前凑,太子殿下不喜欢她,她没了指望,转而勾.搭凌王了。”卫国公夫人也说了一声,她是知晓最多的,秦绾宁最喜欢的是太子殿下,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侯明.慧沉默不语,绾宁不是这种人,秦家败了,这些婶娘姐妹就开始践踏绾宁。   皇后也是不说话,秦绾宁与太子的事情不算是秘密,太子不喜欢秦绾宁也是人人都知的事情,凌王爱娶是他的事情,她也管不着。   一侧的秦婕妤话都不敢说一句,面对这么多张嘴巴,她就算开口也说不过去。今日说是来添妆,不如说是来奚落的。   尤其是相貌普通的魏襄,绾绾的美貌在她眼中就算罪,当年就是有人拿她和绾宁相比,还引用了东施效颦的例子,气得魏襄回去大病一场。   皇后拿出自己给的添妆,是一套头面,红色宝石璀璨,打开漆盒就熠熠生辉。   魏襄看得眼睛发胀,唇角撇了撇,“娘娘真大方。”   皇后笑笑:“本宫一视同仁,你出嫁的那日我也给了。”   “娘娘,那可是罪臣之女。”魏襄不服气,秦绾宁那个小贱.人凭什么和她作比较。   皇后却道:“那是凌王妃,是陛下的儿媳,是凌王的正妻,位分比你们大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秦绾宁成了王妃了,将来是见面,就是她们弯腰行礼的时候。   魏襄咬咬牙,没吭声,侯明.慧依旧笑意浅淡。   “本宫不坐了,你们继续说话。”皇后起身就要走,众人忙不迭跟上脚步,魏襄扶着皇后,笑靥如花,“昨日妾身见到了太子妃,太子妃同妾说娘娘宽厚,未入东宫就拿她当女儿来待,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卫国公夫人跟着附和笑道:“娘娘惯来宽厚,可惜我没有女儿。”   卫国公李间育有三子李世东、李世南,李世北,如今两个儿子放任在外间,只有小儿子留在身边。   皇后笑了笑,很满意被人追捧,看人脸色大半辈子,她也能扬首抬胸做一次人上人了。   秦婕妤一直目送她们离开,又气又哭,在徐州的时候,这些人哪里敢对秦家人不敬,一朝天子一朝臣,世道都变了。   她狠狠地哭了一通,六皇子下学回来,她忙擦干眼泪去迎。   六皇子搂住母亲,亲切道:“母亲,今日先生夸我了。”   “那你不能骄傲,还要继续努力。”秦婕妤绽开笑颜,她的儿子就是她的希望,她凝视儿子明亮的眼睛:“在外切记要照顾好自己,不认识的宫人内侍不要搭话,听嬷嬷的话。”   六皇子很认真地点头,“母亲,父皇的身子又不好了。”   “那是老毛病了。”秦婕妤换了心思,她对皇帝没有喜欢,她是秦州送给皇帝的礼物,秦家一败落,她就失去了靠山。   世道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富贵。   *****   园囿里的桃子红了,秦绾宁巴巴地等了两日,桃子并非等到全部红,只要桃尖红了就可以。   秦绾宁撸起袖口摘了一个,秋潭在后面龇牙咧嘴,“姑娘,这个可酸了。”   “我不信,我要试试。”秦绾宁将新摘的桃子用帕子擦了擦,贝齿轻轻咬了一口。   就这么一口,就让她皱起眉眼,秋潭登时就笑开怀,“我说酸吧,桃子还嫩着呢,我昨日吃的时候酸得我都要吐了。”   “你昨日吃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秦绾宁气得拿桃子砸了过去。   秋潭一听露馅了,忙捂住嘴巴就要跑,坏嘴、坏嘴。   白貂在林间穿梭,一会儿跟着秦绾宁跑,一会儿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肚皮,原地打个滚,再去追自己的主人。   午后,秦绾宁躺在榻上小憩,白貂缩在她的一侧。   白貂忽地一动,睁开眼睛,面对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它立即警惕起来,低低叫了两声。   秦绾宁立即醒了过来,迎面撞上萧宴阴鸷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萧宴竟盯着她腰间的小东西,“哪里来的?”   秦绾宁咯噔一下,若说是朱策送的,萧宴必然会弄死了,她垂下眼睛,扯谎道:“是朱夫人送来的,若是给我这个女儿的礼物。”   “朱夫人……”萧宴不信,伸手去捉,秦绾宁立即抱住白貂,“别杀它,它不会与你争什么。”   萧宴偏执,不准秦绾宁眼中出现其他人,云华宫有只麻雀,秦绾宁玩了两日,后来莫名其妙就死了。   秦绾宁不想再造杀戮,早知他今日过来,就让秋潭将貂儿送去园子里玩。   “萧宴,我带你去林子里摘桃子。”她心惊胆颤,感觉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里了。   萧宴这才将视线从貂儿身上转移到秦绾宁的面上,眉眼舒展,“你怕什么,不过一只畜生罢了。”   秦绾宁眼睫轻颤,“你怎地过来了?”   “事情办完了就来看看你。凌王妃再过几日就要出城去扬州。”萧宴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肢,贴着她。   秦绾宁不反抗,“你特地来告诉我的?”   “嗯,让你死了这条心,从今以后你就不是秦绾宁了,她会代你同凌王完成婚事。”萧宴懒洋洋,与方才的阴鸷大不相同,指尖轻轻捏着腰间上的绸带。   秦绾宁不想再与他争了,拉着他往林子里走。   烈日蜇人,萧宴就像无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着,秦绾宁拉着他走快些。   走到桃林,秦绾宁出了一身汗,探首去看,猫着身子摘了一颗桃尖通红擦了擦,再递给萧宴:“试试,可甜了。”   她笑了笑,真诚又坦荡,乌黑的眼睛在树荫下极为明亮,看得萧宴心口发软,没怀疑就大口咬了。   很快,一只桃吃了,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秦绾宁瞪大了眼睛,“甜吗?”   萧宴点头:“和你一样甜。”   秦绾宁纳闷了,试着又摘了一颗,可她不敢试,犹犹豫豫。   萧宴见她自己犹豫不决,索性替她解决,夺过桃子,顺势揽过她的腰肢,咬了一口桃尖,含住她的唇角。   桃肉自然过渡到秦绾宁的嘴里。   秦绾宁酸得想跺脚,偏偏萧宴咬着她不肯放,酸味在嘴里放大到了极限。   萧宴将吻加深,舌尖抵着桃肉。   树荫下凉风微起,漾过清风,撩得发稍轻动,萧宴的手慢慢地安抚被风吹起的发丝,直到秦绾宁的眼眶涌出泪水。   他才大赦般松开她。   秦绾宁哭了,擦了擦自己被酸出的泪水,干瞪了一眼,萧宴笑着反问她:“甜吗?”   “甜……”秦绾宁欲言又止,酸死了。   萧宴开怀大笑,像个傻子一样,羞得秦绾宁小脸涌起晚霞般的红晕,“萧宴。”   “很甜的。”萧宴不笑了,隐隐有几分兴奋,凝望和含羞的少女,这是他梦中最得意的少女,也是他亲自折断她的翅膀禁锢在身边。   秦绾宁哑口无言,不甘心被他戏耍,抓起他的手臂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萧宴不为所动,凝视她后颈白嫩的肌肤,反而笑了笑,“确实很甜。”   秦绾宁气得咬不动了,撒开他的手就回屋安歇,白貂又跑到她的脚下,她想抱又不敢抱,作势轻轻拂开它,将它关在门外。   白貂可怜地叫了两声,默默地蹲在门旁。   萧宴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嘲笑一句:“真可怜。”   他直接推开了门,貂儿一跃而进,萧宴比它更快,逮住后腿丢了出去,自己大咧咧地走近秦绾宁。   “绾绾。”萧宴宣示自己的主权,捏了捏她的脸。   秦绾宁少不得又被他折腾一番,日落黄昏的时候,萧宴才离开,回到宫里后,大婚的礼服送来了。   精美无暇,庄重大气。   周卫在一侧候着,萧宴就瞧了一眼,“收着吧。”   “您试试?”周卫小心道。   萧宴不耐:“不试,做你的正经事。”   周卫大气都不敢喘息,太子大婚的礼服分明很大的正经事,他拿出一封送来的文书递给太子:“楚王一出城就病了,带病上路,下面的人都说楚王、说楚王……”   后面的话不敢说了,萧宴接过话来:“夸他能干,不顾病体也不耽误行程,这招苦肉计可真厉害啊。传孤的话,送大夫过去,悄悄下些猛药,让他真的带病上路。”   你要好名声,孤就帮帮你。   周卫领命,又说道:“大婚那日,婚车由东华门入,秦家姑娘的婚车从北门出。”   东华门庄重,北门萧索,一看就知高低。   婚礼由皇后操持,陛下鲜少过问。皇后故意定在同一日,就想打压凌王的锐气,人不在京内还让陛下这么挂心,若不给些苦头,只怕还想着越过太子去。   周卫知道但不会说出来。   萧宴听后也没有异议,“照皇后的吩咐去办,另外送些赏赐去朱府。”   周卫眼皮子一跳,“不如等朱家女儿入宫后再赐?”   “现在就去,江家气势太大,强自抬高江家只会让旁人看低皇家。”萧宴坚持道。   “臣这就去办。”周卫揖礼。   “不,孤拟礼单,你去送。”   周卫头大了,太子这么一来,皇后那处又要不高兴了,没办法,谁叫他是太子的臣下。   ****   赏赐送到朱府,江家人很快就知道消息了,江夫人愤恨不平,自己的女儿死了,便宜了庶女不说,如今又让别人打自己的脸。   江夫人出身诗书门户,满腹才情,她的女儿江朝露秉持她的意愿,当初才提出不让太子纳妾的事情。   现在她又想撺掇庶女去告诉皇后,庶女不听话,迟迟不肯跟皇后说话,这才有了现在的事情。   江夫人呕死了。   江蒹葭听闻后没有说话,对铜镜梳妆,珍珠粉美白很有用,她的肌肤白了不少,比起以前,更漂亮了些。   嫡女特地过来找她商议,见到那张脸变白了以后心中又是膈应,她的女儿若还活着,也轮不到江蒹葭。   她气恨,又陪着笑脸:“蒹葭。”   “母亲来了。”江蒹葭继续看着镜子,并没有起身行礼问安的意思。   江夫人咬牙装作不在意,故作亲昵道:“夏日里荷花开了,娘娘宣你进宫看荷花。”   江蒹葭对镜扶了扶发髻上的金步摇,步摇上有一翠羽,精美华丽,这是皇后赏赐下来的,也最得她喜欢。   江蒹葭故意炫耀皇后的赏赐,江夫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谁叫她的女儿死了。   “母亲让人备好车马,我这就去进宫。”   江夫人一句大话都不敢说,“母亲这就叫人去准备。”   江蒹葭得意地笑了,她可没有忘记嫡母当初带她来京是做什么的。   车马备好以后,江蒹葭风风光光地入宫,世家女子作陪,唯独没有去请在云华宫里待嫁的‘秦绾宁’。   角落里的小内侍左右看了一眼,仔细寻找着他家王妃的踪迹,没成想,竟然扑了空。   小内侍生气,掉头就走了,回去后发了一通脾气。   长史禀道:“秦姑娘被太子藏了起来。”   凌王不甘心,“你去朱家看看。”太子纳了朱家女为妾,据他所知,朱家并没有适龄的女儿。   朱策是萧宴的心腹,认了秦绾宁做妹妹,再让她嫁给萧宴,这是一桩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他想孤娶一冒牌货。”   长史回道:“臣觉得那位秦姑娘不大爱说话。”他说是云华宫里的那位。   秦绾宁与秦婕妤沾了点亲,前不久就被陛下安排住进云华宫,更得了从宫里发嫁的恩宠。   恩宠来得太快,就会让人嫉妒,长史想起私下里的那些谣言,斟酌要不要告诉殿下。   凌王却道:“秦绾宁的性子压根就不是闷葫芦,小嘴巴厉害着呢,谁都知晓她不是好惹的主子,在徐州的时候就像男儿一般恣意。”   萧宴准备的这个闷葫芦就不怕露馅?   长史细细回想,那位姑娘确实假得厉害,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没有怀疑,他好奇:“为何没有人会怀疑呢?”   “陛下说她是秦绾宁,别人敢说他不是?”凌王嗤笑,眼中更为恼怒。   长史又纳闷:“那陛下可知这是假的?”   “陛下与后宅女人不同,多半都不记得秦绾宁的模样了。”凌王道,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萧宴指假为真。   长史叹气:“这就不好办了。”   “好办多了。”凌王复又笑了,他要娶的姑娘是秦绾宁,冒牌货可不需要,“太子大婚那日,本王不准码头有渡船,必须清场。”   太子给他送的礼,若不回送,就太欺负人了。   长史立即去办,悄悄地离开别院回到驿馆,与此同时,宫里的尚宫将成亲的一应物什都送过来核对,长史与她当面交接。   尚宫局一下子办两桩婚事,人手不够用,太子成亲是大事,秦姑娘发嫁的事情就怠慢了不少。   长史心中有数,也没有当面挑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凌王娶回真的秦姑娘就好了。   核对过后,尚宫再转回宫里给皇后复命。皇后忙着太子的婚事,自己无暇,就叫明华去办。   翌日明华去驿馆办事,长史笑着将人请至一侧,悄悄拿出一样物什,明华瞪大了眼睛,“他在哪里?”   长史同凌王一样的性子,笑吟吟地面对明华公主:“人在凌王殿下手中,只要秦姑娘踏上花船,小公子就会回到您的身边。但您要知晓,小公子回到您的身边就会死。凌王的意思是小公子与您见一面,再跟着秦姑娘回扬州,待在自己亲姑姑的身边养着也不错。凌王也答应了,会让秦家正名。”   明华惊呆了,“我如何信你?”   长史料到他会说这句话:“凌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娶了秦姑娘,您若有时间可以去见一见小公子。”   一听可以见面,明华当即激动起来:“可、可,见一面。”   望子心切,让人动容。长史不敢为难她,先道:“太子纳了朱策的妹妹为妾,那就是秦姑娘,您将秦姑娘带出来。后日午时在北门的烧饼铺子里有一孩子,那就是您的小公子。”   凌王的意思很简单,给个枣吃一口,尝到了甜头就会办事。   与太子的做法不同。   明华信了,回宫后让人盯着朱家的人,找了借口,打发人去朱府询问朱姑娘的衣裳尺寸,说是皇后亲自做衣裳。   后宅里的事情不会告诉男人们,朱夫人应下了,亲自登门去问。   秦绾宁初次见到朱夫人,对方是一个面貌柔和的夫人,坐下后寒暄几句,朱夫人开门见山问话。   秦绾宁怔了怔,皇后给她做衣裳?   前几日刚被她膈应了,这么快就对她好?再者太子大婚,这个时候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有时间来收拾她。   秦绾宁想不通透,抿起红唇,笑着看向朱夫人:“是皇后身侧的宫人?”   “这就不知晓了,我对宫里也不熟悉,来了是一内侍。”朱夫人歉疚,她儿子得了出息,太子高看一眼,她自己是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宫里的。   秦绾宁陡然明白了,含笑道:“那辛苦您了。”   “算不得什么事情。”朱夫人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她害怕对方是个胡搅蛮缠的姑娘。   太子殿下是秉性刚正的男儿,东宫里没有妃妾,是个很好的男儿,满朝上下无不赞扬,陡然间对这么一位姑娘,很多人都在猜想是不是被狐媚子勾了心。   朱夫人在家也是这么想的,提心吊胆地就过来,没成想姑娘很好说话。   趁着绣娘给她量尺寸的时候,她抬首悄悄打量姑娘。对方的脸型很好看,柳眉弯弯,不描而黛,身段也好。   朱夫人一番打量下来很满意,喜滋滋地离开了,回去后,宫里的内侍就来了,她将尺寸递给内侍。   内侍满意地离开。   最后尺寸落在了凌王的手里,凌王啧啧两声:“真瘦,圈起来养是养不胖的,应该要放着养,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才会长肉。”   几个侍卫听了干瞪眼,殿下什么时候精于此道了。   凌王浑然不在意,只让人打马回扬州,按照这个尺寸做衣裳,又嘱咐一句:“再做些男儿装,她穿着也好看。”   这时的秦绾宁在屋里暗自计较今日的事情,要尺寸绝对不是皇后的意思,难不成是阿嫂?   不大可能。很快又否决了,阿嫂胆子小,也没有这么精明的思量。   或是凌王。   秦绾宁眼前一亮,星眸圆瞪,惊得怀里的貂儿颤了颤,立即炸毛面对周遭,来坏人了。   貂儿努力瞪了会儿,发现什么人都没有,又乖巧地缩了起来。   秦绾宁揉揉它,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在首饰盒子里找到一根银簪,吩咐秋潭:“你将这个送给外间的小厮,让他去当了。”   秋潭性子好,前几日刚赏了小厮婢女不少衣裳,得了不少好感,这个时候然让他们办事是最好的机会。   秋潭也不是笨的,见状就好奇:“为什么好给当了?”   “这是我的情郎送我的,你也知晓太子容易吃醋,被他看到就不好了,还不如当了,你说对吗?”秦绾宁笑了,犹如花一样,对面的秋潭被她的笑容感染,嘀咕一句:“对哦。”   太子小气得很,一来都不让貂儿进屋,不准貂儿缠着姑娘。   若是知道姑娘还留着情郎的东西,必然会生气,她信了,“那您给我,我让人去办。我就说是我的东西,让人去当了,银子再给您。”   “辛苦你了,到时你将当来的银子一半给小厮,一半自己留着,我不缺银子,簪子不能留下而已。”秦绾宁善意道。   秋潭点头道好,这根簪子在姑娘手中确实算不得什么,她忙放下手中的活,悄悄去了外院。   而正好此时,太子来了。   貂儿照旧被丢了出去,站在门外叫了两声,婢女们探头,悄悄抱走了。   屋里的秦绾宁面色薄红,唇角被咬出痕迹,眼眸湛亮,压在榻上的身子纤细柔弱,颈间的肌肤都泛着桃红色,“你要成亲了,不忙吗?”   她很平静地说出了你要成亲了,若在以前肯定会哭。   萧宴怜惜地伸手抚平她鬓间散乱的发丝,双眸深情,“孤想你了。”   秦绾宁一怔,局促不安起来,避开他的眼睛。   萧宴不满,抬起她的下颚:“看着孤。”   “萧宴,你娶别的女人之前不要来我这里摆你的深情,我恶心。”秦绾宁忍不住了,她并非是个木头。   萧宴也跟着落寞下来,略有不满,但也没有说话,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   秦绾宁整个人松懈下来,瘫软在榻上,白貂一跃上了床榻,她这才笑了笑,摸摸它:“男人都是坏东西。”   白貂钻进她的怀里拱了拱,秦绾宁怕痒,往后躲了躲,玩笑道:“你也是个坏东西。”   一炷香后,秋潭回来了,禀报道:“都办成了。”   秦绾宁这才爬起身来,襟口松开,露出里面的红痕,秋潭捂着眼睛没看,秦绾宁自顾自地穿好衣裳,“今晚你想吃什么?”   秋潭惊讶,“我有很多想吃的呢。”   秦绾宁睨她,这么一个单纯的姑娘放在她身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秋潭热络活泼,这里比起前两个地方热闹很多,秦绾宁赌了一把。   晚上,小厨房熬了鸡汤,秋潭喝了一大碗,乐得不行。秦绾宁饮了些酒,用躺椅躺在院子里,星辰明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绾宁想起小的时候,许多回这样的时候她都屁颠屁颠跟着萧宴后面去捉萤火虫,捉完以后用袋子放起来挂床头,能亮好久。   萧宴很小气,她捉不到,他就不给,她死缠烂打才给一小袋。   阿兄阿嫂笑话萧宴性子木讷,这种时候最是哄姑娘开心的时候,萧宴却不在意,拍拍屁股走人,将他那一袋子的萤火虫挂在自己门口。   有一回,她气不过,带着二姐秦岚,两人悄悄地将那一袋子偷了回去。   两人分了分,屋子里一晚上都是亮的。   萧宴知道后气得好几天不理她,二姐就笑话他:“萧家小郎君不知羞,和姑娘家抢花灯。”   萧宴涨得脸色通红,哼了几声,回屋耍刀去了。   秦绾宁笑出了声,面色恬静,星眸明亮,就像明月,倾泻出一股温柔。   浑浑噩噩间睡了过去,不知是谁过来,将她抱起,她睁开眼睛,是萧宴。   美好的回忆顷刻间止住,她蓦地推开他。   萧宴不恼,凝望这张娇嫩的脸颊,“阿绾。”   秦绾宁坐起身子,摸到酒盏,扬首饮了一口,“你要成亲了,离我远些。”   这番话听在萧宴耳中,是吃醋了。他突然就笑了,亲昵地蹭着她的侧脸,“你生气了。”   秦绾宁微醺,觉得有些痒,还是拒绝了他:“我今晚累了。”   “好,我抱你回去就走。”萧宴很好说话,贴上秦绾宁冰冰凉凉的肌肤,他从心而外感到一股愉悦。   送回去后,他就回了东宫。   翌日江蒹葭江文义的父亲进入金陵城,皇帝亲自设宴招待,满殿欢欣。   江文义怕半道再出事情就过来盯着,不想皇帝盛情,再观太子端方矜持姿态,心中极为满意,拉着他说起了诗词。   太子却道:“孤拿惯了刀剑,不懂诗词。”   江文义感觉到一股寒气由外渗入,顷刻间就醒悟过来,对上太子深渊似的眸子,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一场宴席匆匆散了,江文义回府后左思右想,唤来女儿吩咐道:“你可见过朱氏?”   江蒹葭恨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见,“女儿没有见过。”   江文义是一文弱人,观察入微,今日太子一眼深不可测,今后女儿入宫不知是福是祸,便道:“你去请求皇后,要朱氏随你一道入宫。”   “我不去。”江蒹葭恼恨,她的成亲为何要拉着其他狐媚子。   江文义变了脸色,“你若想得太子尊敬,就必须去。”做足了大度的脸面,才能让世人同情。   作者有话说:   1w+,皇叔很勤快的!   感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下章继续粗长更9200+ 第27章 二十七 [VIP]   江文义有风骨傲气, 家中女儿不准为妾,当日曾有人令他将女儿嫁入东宫为妾被他直接拒绝。   后来大周国舅亲自来求娶长女为太子妃,他这才勉强同意。   大周皇帝是以战止战来夺取江山, 他若拒绝, 就是不给对方颜面, 为了江氏一门的性命才令长女入宫。   这不代表他有想法入仕。   “太子娶你是为了给天下士林一个交代,代表他敬重文人学子, 会善待百姓。倘若你善妒暗中计较,得不偿失, 天下士林学子不会站在你身边。”   江蒹葭咬唇,“父亲觉得我就该给太子纳妾, 看着旁人压在我的头上?”   “怎么能说是压?你是正妻,是东宫的女主人,她们不敢欺负你去。你看在家里,除了为父外,谁敢对你嫡母不敬。今日我见过太子,端方自持, 不会是不分是非的人。”江文义担忧道, 又见女儿露出不平,就劝道:“别听你母亲的那套说辞, 那是皇家,太子不会独宠你,要有分寸。”   江蒹葭将不平压下去,努力装出大度的姿态:“父亲教训的是, 女儿晓得了。”   江文义又不放心, 将话与夫人说了, 江夫人满口答应下来。   江蒹葭逼得没有办法, 入宫将话与皇后说了。   皇后又惊又喜,忙拉着江蒹葭的手亲切地夸赞:“你这话说得真令人心疼,你为太子着想是好事,但那日是你的大日子,没有必要在乎旁人,你不要想着那些人。”   江蒹葭愣了下,感觉到父亲的用意了,这么提了一嘴就让皇后心疼了,她故作怯弱:“太子喜欢就成。”   皇后满心欢喜,将话告诉了太子。   不想太子压根不领情,直接回绝了。   皇后气得不行,“整日里就想着那些低贱的人,江氏哪里不如意。”   萧宴回道:“江氏是您与父皇给儿子定的,儿子不能拒绝,您喜欢就好。”   皇后拍桌:“那又不是给本宫娶儿媳,本宫满意有什么用。”   萧宴装傻充愣不回答了,就是不肯答应妻妾同时入门,皇后最后也没有办法,让人回绝了江蒹葭。   太子投其所好,给这位岳父送了珍贵的字画、砚台,江文义预备半月都不出门了,在家里潜心研究,甚至还请了同好来观摩。   到了五月中旬,日头就更大了,秦绾宁早起纳凉,到了午后就躲进屋子里,秋潭高高兴兴地捧着银子回来。   “姑娘,都买了,不过银子不多,这里是分过小厮剩下的。”   秦绾宁瞧都不瞧一眼,静心面对镜子描眉,待描成后看向秋潭:“好看吗?”   秦绾宁是个爱美的姑娘,以前在府里的时候衣裳都选最靓丽的,被圈养起来后,她才变得不爱打扮。   秋潭笑吟吟地,“好看,怎么会有姑娘这么好看的。”   秦绾宁被人夸赞得不好意思,转回看着铜镜里的女子,女为悦己者容,她曾经为萧宴精心打扮自己。   “姑娘,银子。”秋潭塞了过去。   秦绾宁不收,反塞给她:“自己留着用,我不缺银子,你别告诉太子就可以了。”   秋潭好糊弄,性子单纯,来之前人家说了,寸步不离姑娘、不能让姑娘离开院子、不能帮助姑娘离开,平日里说些有趣的事情给她听,也可以说外间时兴的事情。   她都一一办到了,对于秦绾宁的打赏都会收着。   主仆二人都不是难缠的人,性子好,相得益彰,都很和睦。   到了晚上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嫁衣,是宫装,秋潭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眼秦绾宁:“姑娘,你喜欢吗?”   秦绾宁一眼都不看,“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秋潭说实话,她喜欢红色,姑娘穿红色也好看。   秦绾宁没有说话了,她对这些着实没有什么兴趣,纳妾与娶妻是不一样的。   那年阿兄娶了阿嫂,红妆十里,佳人郎君,满身喜气,红绸挂满厅堂,来人都道一声恭喜。   迎亲时阿兄还被人刁难背诗,满堂哄笑,热热闹闹地娶回了阿嫂。   纳妾则不同,新衣不能穿,正门不准走,凄楚又冷清。   主仆二人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处,将衣裳搁置起来,次日朱府来人询问可有哪里不妥。   秋潭委婉地拒绝了,朱府的人又禀报宫里。   宫里对太子纳妾不大在意,都扑在了大婚上,将纳妾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窗外投.射的眼光很平和,被窗花分隔成几块落在秦绾宁的脸上,温柔而绚丽,黄昏时候的光色最为平静。   秦绾宁闭眸深思,秋潭悄悄站在一侧听侯吩咐。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外间有人敲门,秋潭走过去开门,是小厮来送饭。   秋潭接过食盒,见是一陌生的小厮,好奇道:“你是新来的?”   小厮很好看,唇红齿白,皮肤还很嫩,秋潭就又笑了,“你的皮肤真好。”   小厮得意了,“你眼光真好。”   秋潭笑着应下了,将食盒接过来,小厮朝着里面看了一眼,是寻常的院落。   晚饭送过来了,秦绾宁这才起身吃饭,秋潭话痨,说起方才的小厮:“来了新的小厮,长得真好看,皮肤雪白,还很娇嫩。”   “动心了?”秦绾宁笑话她。   秋潭将晚饭摆好,其他婢女去取筷子,今晚的膳食很清淡,还有鲫鱼汤,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姑娘面前,撇撇嘴:“好看不能当银子使呢。”   “这倒也是。”秦绾宁也赞同,穷苦人家长得好看也没用,样貌好看也是一种奢侈品。   用过晚膳后,秦绾宁去园子里走了走,桃林里面的桃子更加红了,秋潭摘了一只吃了,“姑娘,甜了。”   “不吃。”秦绾宁嘴里泛着酸涩。   秋潭自己吃了两个,又摘了些给外院的小厮。   趁着送桃的时候,送饭的小厮拦住秋潭,笑吟吟地递上一支簪子,“喜欢吗?”   秋潭瞪了两眼,“不喜欢。”   说完就抱着竹篮走了,跑回去后害怕地告诉她秦绾宁:“姑娘,有人调.戏我。”   “调.戏你?”秦绾宁乐了,眼瞅着秋潭面色通红,她好奇:“怎么调.戏你?”   “他说他要送我簪子,您说今日才见就送簪子,不是调戏是什么?”秋潭捂着脸蹲在地面,娇俏有趣。   秦绾宁登时就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送你簪子?”她恍惚明白什么了,旋即道:“你将人带来见我,就说我很生气。”   “哎呀,不要啦,下次不理他就好了。”秋潭憨厚,没有往深处去想。   而秦绾宁却倚靠着床榻,那名小厮皮肤好,又突然送簪子,会不会是凌王的人?   别院里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太子耳中,太子冷笑两声:“赶出去。”   周卫领命,“臣这就去办。”   “衣裳送过去了?”太子萧宴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事情,秦绾宁性子倔强,这个时候肯定不高兴了,又添一句:“找人送些时兴的样式过去,嘱咐一句那件新衣不必穿。”   周卫咋舌,想起皇后吩咐的话:“让朱氏入宫的那日穿上。”   “殿下,不大好吧?”   “就这么办。”萧宴强硬。   周卫除了领命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让人传话去了别院里面。   还有两三日就要成亲了,萧宴放心不下,不等周卫传话就自己亲自去了一趟。   院子里散着一股桃味,被风一吹,香气就更加浓郁了。   萧宴踏进院子的时候就多看了一眼,角落里摆着几张竹篾做的筐子,里面摆着许多切好的桃肉,洒了些粉末,在烈日下暴晒,都快晒成干了。   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萧宴看一眼并没有在意,一如往常般走进去,屋里没有人,去了隔壁小房间里,秦绾宁正在临摹字帖。   秦绾宁的字是萧宴一手教出来的,当初没少挨他的手板子。都督叫他教,秦绾宁又是好动的主,坐不住,萧宴没了耐心,动了几回竹板子才将人收得服帖。   后来在云华宫起初会练字,渐渐地,就又开始偷懒了。   萧宴状无其事地走过去,偷偷瞄了一眼,“你的字还是没有进步。柳体不像,颜体不明。”   “这是宁体。”秦绾宁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话刚说完,腰间就被缠上一只有力的手臂,霸道地将她禁锢。   “宁体没有风骨,不好看,看孤教你宴体。”萧宴霸道又亲昵地吻住她的耳廓,在她耳边轻轻吐气,看着她羞涩又瑟缩。   这么多日子了,绾绾在他面前依旧羞涩得像一个小姑娘。   吻过耳廓,秦绾宁就害怕他没完没了,忙将笔塞给他:“快,写你的宴体。”   萧宴得意笑了,握着她柔软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秦绾宁三字,刚劲有力,雄浑有方,再同秦绾宁一对比,前者风骨硬气,后者软绵绵,就像是一团棉花。   “宴体好看吗?”萧宴慢慢地呼吸,鼻息里都是绾绾的味道,让人安静又宁和。   萧宴渐渐安静下来了,拥着秦绾宁的手缓缓挪到她的小腹上,笑道:“你说我们有个女儿就叫宴宁。”   秦绾宁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是皇帝,其他人是要避开他的名字。   她倔强又绝情的姿态让萧宴心有不甘,从前的秦绾宁恣意,每逢见他,都是笑容烂漫,明艳活泼,一双眉眼更若明月。   萧宴喜欢她的活泼与大气,未来得及说喜欢,萧家被被陈帝罚了,他不得不离开。   “绾绾,我们要个孩子。”他沉声说话,言语里有无尽的喜欢,他想要个和绾绾一般明媚无二的女儿。他会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子。   秦绾宁垂下脸,视线落在腰间的那双手上,她会给他生?   “绾绾,一月后我来娶你。”萧宴眼眸中涌出毫无压制的喜欢。   秦绾宁没有看到,对于萧宴迟来的深情,她表现得很淡然,甚至没有动容,秦家被灭后,她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   包括萧宴。   两人依偎着,秦绾宁一如往常般淡漠,没有拒绝没有喜欢,面对萧宴的强势,淡漠是最好的姿态。   一夜过后,萧宴潇洒离去,婚期靠近,他忙得脚不沾地。   秦绾宁依旧过着重复的日子,睡觉吃饭逛园子,桃子几日间被秋潭摘完了,很多人都分到了,对秋潭也很感激。   秋潭却很不高兴,整日闷闷不乐,秦绾宁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不舒服吗?”   “唉,那个小厮被赶走了,我都还没问名字呢。”秋潭丧气,那个小厮挺好看的,每日里见一面也很养眼睛的,太可惜了。   秦绾宁明白过来了,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萧宴的掌控中,小厮不正经调戏婢女,断然不然会被留下的。   “别丧气了,以后会遇到更好看的。”秦绾宁鼓励道。   秋潭漆黑的眼睛里漾过明亮的光,“真的?可是、可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白白嫩嫩,就像豆腐一样。”   “你呀……”秦绾宁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开始还嫌弃人家长得好看没有用,现在又说人家像豆腐一样,小姑娘心思太简单了,“相貌的男儿多得是,何必为他这么不开心,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别、我吃厨房的。”秋潭跳了起来,姑娘做的是她吃过最难吃的,吃得不好还会拉肚子。   “那就不勉强了,你去看看桃肉做得怎么样了?”秦绾宁乐于被拒绝,她才懒得去下厨,没有萧宴在,做得再难吃也没有用了。   秋潭屁颠屁颠去了,桃肉腌制后晒一晒,都晒成了桃干了,咬得很有嚼劲。   她咬了一块,很甜,喜滋滋地给秦绾宁送了一块。   秦绾宁拿着掂量了下,没有吃,放了回去,“你先放着,后日分给他们吃。”   秋潭不懂,“为什么要后日?”   秦绾宁没有说话,倚靠着迎枕,目露笑意,后日是萧宴成亲的日子。   秋潭识趣,没有再问,将桃干都收入盒子里装起来,找个干燥的地方放着,后日再拿出来。   ****   太子大婚是大周立国后第一件大喜事,满朝欢喜,东宫红绸惊艳众人的眼睛,奢华美艳。   成亲的规矩与章程都是按照前陈的例子来,前陈好儒雅之风,规矩繁复,时辰一点都不能出错。   周朝武将众多,面对繁复的章程礼仪都露出不耐烦,就连萧宴都皱了眉头,皇帝都没有说话,他只好忍耐着。   凌王萧遇挤在人群中,看着江府门前清一色大红的灯笼与摆设,车架很美艳,雕刻的纹饰华美而精致。   他进不去江府,看不到太子妃梳妆。   太子妃梳妆,来了许多热闹尊贵的恩,全福人是大儒赵明堂的夫人,她是儿女双全父母具在的有福人。   她执起梳篦,一梳、两梳、口中还念叨着:“一梳梳到头……”   乌黑的秀发盘起来,又以丝线绞面,敷上最细腻最明艳的香粉,使得脸颊白皙亮丽。   新娘不算美,明艳端庄的华服添上了几分美丽,礼服一件件上身,这是天下女子都羡慕的一刻。   侯明.慧看见后,心中叹息,小时候争得那么厉害,没成想秦绾宁与她的妹妹都没有成为萧宴的妻子。   这大概就是命了。   她不想再看下去,拿着宫牌去云华宫。相比较江府的热闹,云华宫冷冷清清,除去寻常的宫人外,竟看不见一位客人。   她成了第一人。   秦婕妤见到侯家二姑娘后受宠若惊,“二姑娘来了。”   侯明.慧屈膝行礼,“婕妤。”   “多礼了。”秦婕妤淡笑,眼眶还能看出几分通红。   侯明.慧不说寒暄的话,请她引着自己去见秦绾宁,隔着屏风见到一身红艳的少女,她感叹一句:“没成想你与明羽都不得所愿。”   屏风里的人没有回话,侯明.慧紧盯着那抹身影,想起从前活泼的少女后不觉一阵心酸,“绾绾,出嫁后就不要回来了。”   金陵这座城是非太大,是所有人都无法掌控的。   “好。”   暗哑的声音让侯明.慧蓦地一怔,声音变了,不及以前好听,她兀自叹息,留了一份贺礼,与秦婕妤道别了。   出宫后路过江府,庞大的仪仗成了整条道上最瞩目的景色,太子成亲,满城红艳,可惜新娘不是秦绾宁也不是侯明羽。   她见到众人迎着太子妃上銮驾,礼官高喝一声起,銮驾缓缓地朝着宫里驶去。   与此同时,一辆婚车也从北门出来,除去随行人外,没有人恭贺。   婚车出了城门,要在晚上亥时抵达码头,一行人登上婚船去扬州。   在这个时候,明华抱着自己的儿子痛哭。小小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对自己的生母很淡漠。   两年的时间让他忘了自己的生母,更忘了自己的名姓,他乖巧地坐着,任由自己的母亲哭,他表现出一副很冷淡的样子。   “你这样子与那小混蛋一模一样。”明华气笑了,这副冷漠的样子与萧宴幼时很像。   尤其是秦绾宁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的时候,他就就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明华给儿子准备了很多衣服和银子,几乎将自己身上的现银都搬上了花船,又凝眸叮嘱儿子:“切记,以后要听小姑姑的话。”   奈何对方露出不屑一顾的眼神,明华气得哭不出来了,将儿子交给凌王府的长史,自己赶忙回宫。   耽搁久了,会引起怀疑。   等她赶回宫里的时候,太子妃的婚车刚过东华门,百官相迎,太子骑着马,高傲地凝视。   迎到太子妃后去给皇帝皇后行礼,再去祭祀祖先,百官都得跟着,楚王不在,汉王一人形单形只,酸溜溜地看着太子娶妻。   他什么时候也能娶到王妃?   他上面还有楚王,楚王不娶,他就很艰难。比他小的凌王都娶了王妃,他混得有点差啊。   汉王自怨自艾,跟着太子去祭祀,余光瞄到心不在焉的长姐,悄悄走过去:“长姐,不高兴?”   “今日绾宁发嫁,我去不得。”明华可惜道。   汉王年轻,不懂门道,眉眼间都是清锐和气,比起太子的冷漠看着舒服多了。明华陡然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蔼可亲多了,汉王也觉得长姐亲切,就自告奋勇道:“不如弟弟去送一遭?”   “会惹母后不高兴的。”明华提醒他。   比起皇后的不高兴,汉王心中对秦绾宁的怜惜更多,“无妨,还有父皇顶着呢。”   明华点头,“你就去送一送,送上船就可。”   汉王圆融,喜笑,又不沾染朝政,在金陵城内颇得善缘。他悄悄离开后,并没有人想着去举报。   汉王一路出城,赶上婚车,骑马护送。   再说太子不情不愿地祭祀祖先后就迎着太子妃回东宫,他不喜太子妃,将人送入新房后就出来与人饮酒。   找了一圈竟没看到汉王,他心中起疑,令周卫去找汉王。   周卫找了一圈没找到,明华告诉他:“汉王去送凌王妃了。”   周卫大惊,忙让东宫侍卫去追回来,太子知晓后,恐生事故,让人去盯着别院。   半个时辰后,侍卫来报:“姑娘不见了。”   萧宴陡然一惊,脱下礼服就带着人追出宫廷,朝臣不解,周卫连忙解释说:“城内来了逆党,太子亲自去剿灭。”   江文义显出一副理解万岁的神色,帮着周卫去安抚朝臣,收获一波好感。   明华守在皇后身侧,悄悄告诉她:“太子去别院了。”   皇后大怒,派了人去追。   太子去了别院后,秦绾宁正坐在屋檐下跟着秋潭打络子,两人对视一眼,秦绾宁皱眉:“你怎么来了?”   萧宴转怒为平静,“没事了,孤回宫。”   秦绾宁唇角弯弯,将打好的花络子递给他:“送你。”   萧宴接过,凝眸望她:“你等我带你回东宫。”   秦绾宁冷笑了,照旧没有回应。   萧宴略有不舍得离开。秦绾宁复又坐下来,继续打着络子,秋潭知趣没有说,故作开心地说起络子:“奴教您新的,有些复杂,您仔细看着。”   “好,你慢些。”秦绾宁重新取了新的红绳,眼睛眨都不敢眨,仔细盯着秋潭的指尖。   萧宴回到宫东宫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众人饮宴,皇后见到人回来后就压着怒气不吭声,明华给她剥着干果,唇角弯弯。   夜色擦黑后,朝臣醉了大半,汉王也回来了,抓起酒盏就去灌酒,太子没有拒绝,来了就饮。   喝到亥时,萧宴醉醺醺,汉王也跟着醉了,朝臣陆陆续续地离开,尚宫来请太子去新房。   萧宴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不动,汉王拉着他起来:“别装怂啊。”   万籁俱寂,萧宴想起秦绾宁,他木然地躺着,一侧的尚宫不知如何是好。   汉王与他并肩一道,指着宫殿上的横梁,“你看,那根柱子动了。”   萧宴一脚踹开他:“你滚。”   汉王灰溜溜地爬起来,刚站起身,眼前就闪过一道人影撞来,他直挺挺地倒了下来,耳边传来周卫的声音:“太子,秦姑娘跑了。”   萧宴推开周卫:“假的,人就在屋檐下坐着呢。”   白日里就有人谎报,萧宴焦急,未经证实就追了出去。   到了晚上,又来一通消息。他不信了,晕乎乎地凝望着屋顶,想起许久前那根红绳。   长姐成亲,秦绾宁巴巴地给她送了一根红绳,他不喜欢红色,俗气得很。他将红绳随手放在书房里,秦绾宁不高兴,追着他要。   小姑娘真麻烦,聒噪又吵得厉害,吵得他一气之下将红绳丢了。   后来,他就后悔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第二根和秦绾宁手腕上一般无二的绳子了。   他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周卫小心又说一句:“殿下,别院说秦姑娘不见了,就连那只貂都跟着不见了。”   萧宴猛地睁开眼睛,倏而爬起来,一把抓住周卫的衣领:“再说一遍。”   话音刚落,外间陡然响起一声惊雷。   夏日暴雨说来就来,伴随着电闪雷鸣,殿内忽暗忽明,萧宴眼中的光更是幽暗不明。   他就像箭一般冲了出去,周卫抓都来不及,忙点了一百侍卫追出去。   在殿外等候许久的尚宫急得跺脚,拉着周卫就问:“詹事大人,这殿下走了,太子妃怎么办?”   周卫拂开她,“你问我,我问谁?太子走了,我有什么招?”   尚宫不肯,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随我去见皇后娘娘,你刚刚说了什么话才将太子激走的。”   周卫:“……”还有这么一说?   两人拉拉扯扯来到中宫,暴雨倾盆,两人浑身湿漉漉,进殿不仅见到了皇后,还见到来中宫歇息的陛下。   皇帝不悦,尚宫先开口:“殿下方才出宫去了。”   周卫没办法,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帝后面前,痛心疾首,道:“陛下不知,临南的逆党在金陵城内潜伏,臣告知殿下,殿下竟带人去追了出去。”   皇帝不信,“白日里就这么说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皇后不愿皇帝不待见太子,从中说和:“或许是有什么大事呢,太子的性子你也知晓的。”   尚宫却掺和一句:“殿下怕是去见外室去了。”   “外室?”皇帝震惊,太子性子算不得多好,多年的杀戮养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平常都没有姑娘愿意靠近,就算有那么几个主动的,太子一个眼神就将人吓走了,“你且说清楚,哪里来的外室?”   “就是殿下从楚王处抢来的琴师,后来出宫被殿下养在了外面。”尚宫回道。   周卫看着她,他竟错过了这么一位重要的人物,“尚宫从何处得知,你莫要诬陷殿下,殿下去办大事。”   尚宫也是不怕,与周卫对峙:“詹事大人拍着自己的心口发誓,若自己说谎就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在殿门外轰隆一声,伺候的宫人吓得惊叫出声,周卫更是脸色煞白。   皇后急忙道:“养了便养了,太子今夜也不会去见外室。”   尚宫又想说话,周卫抢先一步:“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殿下为国担忧,到了别人嘴里竟是去贪玩,此等贱婢不可留。”   “拉出去,乱棍打死。”皇后即刻吩咐。   等候在殿外的内侍迅速进来,将尚宫堵住嘴巴拖出去,皇后心虚地看着丈夫:“陛下在想什么?”   “让他半个时辰内回来,外室什么的你去处置。”皇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冰冷又无情,眼睛里见不得沙子。   皇后忙应了,呵斥周卫:“还不快去找。”   周卫急速地爬出去,冒雨赶回东宫,喊了侍卫去找。   汉王从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周卫:“周詹事,太子去了哪里?”   “我的个汉王殿下……”周卫吓得捂住胸口,半道杀出个祖宗吓得他命都快没了,他推着汉王离开:“您赶紧回汉王府,这里乱着呢。”   “我就问问,你刚刚说秦姑娘不见了,哪个秦姑娘?”汉王不怕死地问一句。   周卫不理他,“送汉王回王府。”   “周卫、周卫。”汉王被侍卫抬出了东宫。   宝华宫里的明华站在檐下观雨,磅礴大雨就像是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屋里的光柔和亮堂,照得阶上的雨清晰可见。   “公主殿下。”内侍穿过雨帘到了她的面前。   明华笑了,是舒心地笑,“怎么样了?”   “那名尚宫拖着詹事大人到了帝后面前,捅出了太子养外室的事情。”   “嗯,再盯着东宫。”明华吩咐道,这是她故意透露给贵妃的消息。贵妃记恨太子将楚王弄出金陵,逮着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放过呢。   轰隆一声,惊雷擦过眼前,将庭院前的景色照得一清二楚,须臾后,又恢复黑暗。   “累了,准备水沐浴。”明华舒心地吩咐道。   暴雨来得快,迅疾又猛烈,打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船舱里的秦绾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俊秀得无法用与语言来形容的少年人,“你是凌王?”   凌王萧遇把玩着从当铺里赎出来的银簪,“你很聪明,通过小厮变卖银簪来告诉我你的藏身点,这么聪明,可以配得上凌王妃的名头。”   “萧遇,你我见过吗?”秦绾宁不想听他自恋的话,见过自恋的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萧遇捏着簪子就不高兴了,“小的时候一起玩过,你忘了?”   秦绾宁眨着无辜的眼睛,默然摇首,徐州军营里那么多将军,将军们又有不少孩子,加起来成百,她哪里记得清。   白貂缩在她的怀里,低低叫了几声,被她迅速安抚好,“萧遇,你为何要娶我?”   “因为你漂亮。”萧遇勾唇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是少年人,不懂感情,只知道漂亮的姑娘就该是他的。   秦绾宁很美很撩,不该是萧宴的金丝雀。   “你不说就不勉强,我不会嫁给你的。”秦绾宁坐在桌旁,静静地听着甲板上的雨滴声。   “殿下,太子追来了。”   秦绾宁蓦地站起来,“萧遇,快开船。”   陆地上是随时都可以追到,但船不同,船是追不上的。   萧遇点头,他没有圣旨就来金陵是犯法的,被萧宴追到是有很大的麻烦,他吩咐侍卫:“开船。”   说完又冲着秦绾宁封吩咐道:“你放心,周围除了我们这艘船外是没有船的。”   “殿下,太子站在码头上了。”   秦绾宁坐不住了,冲动下走出甲板,摇晃的灯笼下见到码头上傲然站立的男儿。   隔着此起彼伏的浪潮,看不清萧宴的面孔,她看着自己曾经深情的男子,心中忽而有些不舍,“萧宴。”   对面的萧宴浑身一颤,“秦绾宁!”   秦绾宁笑了,头顶多了一把雨伞,耳畔更是有一阵温柔的声音:“王妃,小心着凉了。”   这一刻,萧宴疯了,从身侧侍卫的手中夺过弓箭,一箭射了过去,剑走偏锋,盯在了船头。   两人身形不动,萧遇起了歹心,吩咐道:“船停下。”又同秦绾宁玩笑道:“给你一次红杏出墙的机会。”   秦绾宁没心思与他玩笑,凝眸望着萧宴,心中百感交集,“我喜欢他。”   萧遇眼睛瞪圆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你说得很对,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他若娶我,我或许可以保持初心,但他困了我两年,慢慢地将我一颗心变凉了。我是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秦绾宁眼睛一眨不眨,将萧遇当作了最好的倾诉者。   话音刚落,萧宴的第二箭凌空射了过来,秦绾宁气笑了,萧遇火上浇油:“看,你喜欢的人想要射死你。”   秦绾宁朝前踏了两步,站在甲板上,眉眼如初,娉婷多姿,用她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萧宴,祝你与太子妃早离早散,断子绝孙。”   萧遇阴恻恻地笑了,“绾绾真可爱。”   可爱到他想摸一摸她的小脸。   刚想伸手,对面一支箭放了过来,吓得他拦腰将秦绾宁抱起,往一侧让了一步,箭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秦绾宁,他想杀你。”   “萧遇,开船吧。”   “开船,回扬州。”萧遇大呵一声。   声音传到了对岸,萧宴恨得咬牙,怒气涌上心头,当即一连几箭射出去。   暴怒之下,箭失去了准头,落在水中。   抓箭的双臂颓然落下,萧宴就像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呆滞地看着那艘远航的船,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远处响起马蹄的声音,汉王带人赶到,除了太子一行人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太子发疯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他掂量了会儿,轻轻走过去,“大哥。”   上前推了推,萧宴径直倒了下去,嘴角有一缕鲜血溢出。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晚上九点更文。 第28章 二十九 [VIP]   “太子病了?”玉贵妃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 染着丹寇的双手按耐不住地拍掌,“病了、竟然病了,让他作妖、让他作妖。”   “贵妃娘娘莫要高兴得太早, 太子是病了不假, 可楚王殿下也不在京内, 怕是会让汉王得了便宜。”侍从提醒她。   太子为长,楚王为次, 接着到了汉王。   “您别看汉王什么事都不敢,可精明着呢, 金陵城内哪个人不说他好。昨夜还是汉王带着太子回来的,说是太子追击逆党去了城外, 遭了埋伏,汉王杀进去才救了太子回来的。汉王平日里就是一文弱公子,怎么就有功夫救人了?”   玉贵妃被提醒了,“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汉王干的?”   “这、小的不知了,但这会便宜了汉王,贵妃要想想将楚王殿下尽快召回来。”   玉贵妃自己拿不定主意, “你先去探探太子的病, 会不会死。”   “不会死,御医说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怎么就不死呢。”玉贵妃又丧气了, 要是死了多好。   玉藻宫内的主子自怨自艾,东宫内的太子妃哭红了眼睛,太子在大婚夜遇袭,于她而言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宫人也没有精力去管她, 都围着太子转, 但是太子还没有醒。   帝后都来看望过, 皇帝失望地离开, 重新回到紫宸殿处理政事。他养大的儿子在成亲的夜里为了一个女子离开,丢尽了他的颜面。   明华站在屋檐下注视着父亲的离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绾绾走了。   她的儿子也走了,会跟着绾绾活下去,她等着儿子长大弱冠,娶妻生子。   她的人生就很完美了。   “回宫吧。”明华平静地吩咐宫人,踏上车辇,她回首望着巍峨的东宫门面,长久地松了口气。   翌日,她向皇帝请奏戴发出家,为大周百姓祈福。   皇帝没有同意,反为她重新择婿,定了鸿胪寺卿朱策,择日成亲。   明华顺其自然,接受了新的丈夫,并在宫里等着出嫁。   皇权,是她不得不低头的理由。   ****   大雨下了两日才停,河水暴涨,船行不便,停靠在了码头,而这时,萧遇的船追上了花船。   船上的新娘安静地候着,秦绾宁见到她那身鲜红的嫁衣后陡然笑了,“真好看。”   萧遇也跟着笑了,带着她往甲板上走,“你喜欢吗?我给你做了很多衣裳。”   秦绾宁摸了摸自己完美无瑕的脸颊,嫌弃道:“萧遇,我觉得我比我大了两岁,你不如重娶王妃。”   “秦绾宁,上了贼船你还后悔?”萧遇气笑了,俊美的脸上出现不悦,他拿手在秦绾宁的面上戳了戳,“你的本王的王妃。”   “不是,她才是。”秦绾宁指了指榻上的女子,端详对方一阵后,蓦地有了主意,“将她送回东宫吧。”   “好主意,再气一气萧宴,本王很开心。”萧遇阴恻恻地笑了。   秦绾宁睨他:“你真坏。”   萧宴得意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喜欢萧宴,不就是因为他坏吗?”   “不,我喜欢萧宴是因为眼睛瞎了。”   “你竟然承认自己眼睛瞎了,真是好笑,不过,本王喜欢眼瞎的女人,本王做你最大的拐杖。”   “离开萧宴,我眼睛又好了。”   “不给我一个机会?”   “你以前喊我阿姐的,现在还想娶我,不怕别人笑话你?”   “我喜欢阿姐,谁笑杀了谁。”萧遇蓦地冷了面色,瞳孔就像是黑夜下狼崽的眼睛,幽冷泛着绿色的光芒。   萧宴是一头狼,而萧遇就是一头还在成长的狼,萧宴胜在年长,而萧遇胜在暗中。   秦绾宁不知萧遇为何要娶她,也不想去问缘由,到了扬州后,她就会离开,“萧宴会追去扬州的。”   “正好,关门打狗,除之而后快。”萧遇冷冷道。   秦绾宁这才正视这位不过十六岁的小王爷,对方长着一张阴柔的面孔,雌雄莫辨,当日里扮成小宫娥就成功骗过了她。   凌王雌雄莫辨……   她陷入沉思中,许久后,抬起眼眸,眸色清亮,“凌王,我有一事相求。”   凌王眼皮子一跳,“王妃好说,本王一定答应你。”   秦绾宁不客气道:“借你的身份给我用用。”   凌王发懵,“怎么借?”   “我做凌王,你做凌王妃,好不好?”秦绾宁笑了,眉眼弯弯,修长的眼睫下是一双带笑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她的温柔看着对面的少年。   她的眼睛很干净,不染纤尘,就像是高山的雪莲,让人为之动容。   凌王喜欢那双眼睛,母亲常说看人先看眼睛,那双眼睛不会撒谎,而他面对的眼睛很干净,那么秦绾宁的心是不是也很干净呢?   面对这样的说法,他笑了,“你想报仇?不如我二人将金陵城闹个人仰马翻,可好?”   秦绾宁得意笑了,“阿姐正有此意。”   凌王翻脸:“别占本王便宜。”   两人站在甲板上,雨后的江水浑浊,就像是掺杂着泥浆,而岸边上的树青翠欲滴,像是丹青手中的雨后江水图。   秦绾宁重新注视着世间的景色,心中竟觉畅快不已,呼吸间异常轻盈,她喜欢自由的气息。   她享受这一切,凌王也默然注视她。十七岁的秦绾宁被困两年,得到自由后竟没有大哭,只有那双眼睛有了微末的变化。   他试探道,“秦绾宁,秦家的灭口是有原因的。”   秦绾宁迎风而笑,扬起修长的玉颈,嫣红的唇角抿出几分恣意,“我知道,我会查,阿嫂还在,侄儿还在,我还活着,就有希望。”   “那我等你。”凌王立即道。   秦绾宁转眸凝望他,“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凌王:“我是一个恶魔。”   说话的间隙里,秦绾宁望着凌王的那双深暗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波澜,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这么一个少年,她看不懂,也不明白。   午后,江水退潮,花船起航,那位新娘被送下船,一直送到东宫。   周卫接手烫手的山芋,他不敢送到太子面前,悄悄让人挪到宫外住着,太子若见到,不气死也得吐血。   ****   船走了半月,抵达扬州,凌王府的众人前来迎接一对新人。   秦绾宁换一身男装,锦衣华服站在萧遇身后,有萧遇在,没人怀疑她的身份。   众人欢欢喜喜地上车,鞭炮齐鸣进了凌王府,择日拜堂成亲。   秋潭颤颤惊惊地抱着貂儿跟在秦绾宁的后面,她害怕了一路,做梦都没想到秦姑娘会带着她逃出金陵城。   进入王府后,凌王安排了一间院落,凝雪斋。   院内打扫得极为干净,婢女们站在庭院里焦急等候着,秋潭抱着貂儿突然不害怕了,这里与别院没有什么不同。   秋潭坦然地笑了,貂儿从她怀里一跃而下,在众人脚下走来走去,徘徊一番后,再回到秋潭的怀里。   它没有发出尖叫声,很安全。   众人不懂,小心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客人,是位美貌郎君。   秦绾宁累了,让秋潭去接手院落里的事情,自己抱着貂儿去休息。   等她醒来的时候,秋潭抱着一本册子站在外间,听到声音后推开门进来,“姑娘醒了?”   “嗯。”秦绾宁低吟一声,舒服得发出声音,秋潭急忙倒了杯蜜水递过去,“还累不累?”   “不累了,你还害怕吗?”秦绾宁抿了口水,是她喜欢的味道。   秋潭很兴奋,“不害怕了,姑娘,您以后要留在这里吗?”之前姑娘说有一情郎,是不是就是这个凌王殿下?   “姐姐来了……”   忽而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榻上的白貂惊得跳了下来,秦绾宁忙去安抚,门外走进一袭大红对襟莲花袖的少女。   少女娇俏,又是一张瓜子脸,眼睛很大,滴溜溜地看着秦绾宁。   秦绾宁怔了下,对方眼中闪过惊讶,少女已走近了,惊叹道:“姐姐真漂亮。”   “我是周钰,凌王的表妹。”少女又说了一句,自报家门。   秦绾宁颔首表示知道了,对方目光紧锁在她脸上的皮肤上,“姐姐用什么保养脸,好白哦,比表哥还要白。”   “那你去问问凌王他怎么保养脸的。”秦绾宁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踢了回去。   周钰沮丧,“他说是天生的。”   秦绾宁接话道:“我也是天生的。”   “姐姐不诚实。”周钰生气,又见她长发束起,穿着一身男装,自告奋勇道:“我带姐姐出去玩,扬州城内不比金陵城差。”   陌生的小姑娘没有太大的敌意,甚至很热情,让秦绾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来之则安之,她就去一趟。   出了凌王王府的大门,马车一路走,在一处停了下来,正处于黄昏时分,酒肆茶肆里很热闹。   周钰拿出一把折扇给她,“装就要装得像一点,旁人若问,你就说我的表哥。”   秦绾宁点头,周钰噗嗤就笑了,“你放心,你是阿嫂,我不会和你争凌王表哥。”   “你误会了,我不是凌王妃。”秦绾宁小脸一红,对方确实很友善,甚至很爽朗。   周钰却道:“我是贤妃娘娘捡来的,我家早就没了,跟着贤妃活了下来。”   说话间,两人都下了马车,周钰牵起秦绾宁的手,恣意道:“在这里,我罩着你。”   小姑娘爽朗又活泼,颇让秦绾宁放心。   扬州城是出名的鱼米之乡,街间不少百姓行走,手提东西,店铺门口更有人叫卖揽客,黄昏的光落在屋瓦上,鳞次栉比。   周钰告诉秦绾宁:“贤妃娘娘在当初萧家落难的时候被人害过一次,凌王也是一样,后来被秦夫人救下,给了银子去逃难。”   萧家当初被前陈的末帝降罪,萧宴的父亲带着萧宴等人走了,萧夫人断后,带着家中的妾室庶子,唯独偏偏将贤妃与萧遇留下。   陈兵来拿人,拿走两人去问罪,秦绾宁的母亲不忍,让丈夫秦州派人去截囚。   “原来这样。”秦绾宁明白过来了,凌王娶她大概为了恩情。   两人在街上游玩许久,天色擦黑后,周钰拉着秦绾宁上了花船。   秦绾宁相貌惊人,一上花船就引了不少姑娘青睐,甚至有人将船靠近来搭话,秦绾宁不怯场,一一回应。   船上被丢了不少帕子,周钰一一捡了,各样的都有,甚至还有一对鸳鸯的。   扬州民风开放,多商贾,没有太多的束缚,秦绾宁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心中郁闷一散而光。   周钰将捡起的帕子都丢入河里,悄悄说道:“凌王会生气的。”   秦绾宁乐道:“他才多大呢。”   “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哦。”周钰抬眼望去,对方贞静而婉约,眼底波澜闪动,是个很美的姑娘。   秦家姑娘的美,并非楚楚可怜,天然雕饰成的美人,顾盼生辉。这样的美带着惊艳,带着天姿。   秦绾宁却回之一笑,她对感情没有想要的,眼内素淡无情,愈发从容,“不说了,回去吧。”   踏上岸后,忽而有一姑娘走来,鹅黄色的留仙人裙,摇曳生姿,楚楚动人,“郎君。”   秦绾宁初次遇到搭话的姑娘,这么近,就在眼前,她顿愕,对方走近,俯身行礼。   “有、有事吗?”   岸上有一排的花灯,将秦绾宁的面容照耀得极为清楚,精致的五官,明媚的面孔。   她不会搭话,一句话就将对方的路堵死了,对方一张脸涨得通红,“有、郎君有空去船上坐坐?”   “不用了,我要回府。”秦绾宁拒绝得干脆,拉着周钰就要回去。   姑娘的做法和她当年追萧宴几乎是一模一样,她甚至蛮狠多了,带人堵着萧宴的路。   秦绾宁匆匆而去,花船的姑娘都很好奇,“哪家的小郎君,竟没见过。”   “许是过客。”   “若是常住就好了。”   秦绾宁听不到这些话,回到府里后也没见到凌王,周钰送她回去休息。   一夜过后,凌王依旧没有回来,周钰领着她熟悉扬州城。   两人走街串巷结识了些朋友,秦绾宁的相貌让人一眼难忘。   待了半月后,凌王风尘仆仆地才回来,满面风霜,眉眼间的戾气也重了许多。   秦绾宁这段时间将院子里的事情打理得很好,以前她是家里的三姑娘,上有兄嫂阿姐,许多事情都不需要她去管,她成了最幸福的那个。从出城被萧宴抓到的那刻起才发觉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萧宴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变作笼中雀。   这几日里,她总在回忆被关起来的时候。   她靠在榻上,凌王直接闯了进来,声音里带了疲惫,“你适应得如何?”   “在这里待着,等到合适的机会回金陵,你不也要回去吗?”秦绾宁绚丽一笑,她斜躺着,很舒心,没有半分不郁。   凌王紧凝着那张脸,脸上有笑,愉快而自然,“对,我也要回去的,楚王就在附近,我做了些小手脚。”   他就是为这事离开的,“楚王去了临南,他人在这里,你说是不是很有趣的呢?”   秦绾宁抬眸,“你做了什么?”   “弄断他一条腿而已。”凌王笑得开怀,搬了圆凳在秦绾宁榻前坐下,放肆地看着她。   秦绾宁俏脸很白,眼若星辰,皱眉间多了几分稚气,“你想嫁祸萧宴?”   “你很聪明。”   “这是最自然的事情,楚王并非善茬,你弄断一条腿,玉贵妃会疯的。”   “疯就疯吧,本王很高兴看着她疯。”   秦绾宁沉默不语,凌王迫近,近距离地看着她,眼内带着疯魔,“绾绾,楚王玷污了一个民女,那个女人怀孕了,被我接了回来。”   “混蛋……”秦绾宁忍不住骂了一句,她最能体会被强的滋味,楚王是仗势欺人,她骂了一句后,又道:“一条腿便宜了,应该弄断两条腿。”   “哦,我刚刚话还没说完,我让他断子绝孙了。这个孩子应该是他唯一的孩子了,如果不能平安降生,那他就没有儿子送终了。”   秦绾宁:“……”我是不是该夸你呢。   “你休息吧,明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凌王又站起来,大步离开,一点都没有过多的想法。   秦绾宁翻过身子,凝视萧遇离开的方向,凌王的性子和萧宴很相似。   凌王是对待很多事情都很疯,唯独对她,平静而自然。   萧宴恰恰相反。   ****   楚王被送回驿馆,下半身鲜血淋漓,小厮不敢耽搁,急忙去找了大夫。   大夫来后摇头,“命根子都没了,就一条命了。”   小厮吓得大哭,忙叫往金陵送信,楚王昏迷不醒,他想到了在扬州的凌王,赌了一把,让人去扬州报信。   凌王府大半夜的被敲开了门,长史不情不愿地接见,楚王小厮哭得难看,他懒洋洋地报给凌王。   凌王将事情推给秦绾宁,秦绾宁乐了,半夜穿衣去了,周钰半道追了上去,姐妹二人去了驿馆。   楚王昏迷不醒,小厮侍卫都慌了,秦绾宁到的时候都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大夫见来了家人就诚实说话:“命在,腿断了,命根子也没了,好好养着,活命不成问题。”   周钰没忍住,抿唇笑了,秦绾宁将她往后推了推,与大夫说道:“您辛苦了,开药就成。”   大夫叹息一声,“唉,有条命就成了。”   秦绾宁接连说您辛苦了,最后,开药灌了进去。   秦绾宁接手了楚王的事情,抖落出了抢占民女的事情,一番搜索,连证据都齐全了。   隔了几日后,汉王追了过来,见到秦绾宁怔了一句,他听说凌王雌雄莫辨,下意识就喊道:“凌王?”   秦绾宁怔了下,周钰将证据递了过去,“楚王抢占民女,被人打了。”   汉王眼睛紧盯着秦绾宁,总感觉有几分熟悉,很快就被证据吸引了,“这、这……”   堂堂一王爷被人打得凄楚不说,连……他看不下去了,“我这带他回金陵去治病。”   周钰瞄了汉王一眼,“这人脾气很好,不摆架子。”   汉王去屋里查看楚王的伤势,皱眉不语,秦绾宁不好跟着进去,就在外间等候。   周钰在屋里走来走去,瞧见秦绾宁镇定自若,心中好奇,“你认识他?”   “汉王为人憨厚,性子好,对朝政不太上心。”秦绾宁双目无神,脑海里想着一些事情,汉王知不知道秦家的事?   一炷香后,汉王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凌王。”   秦绾宁下意识去开口:“怎么了?”   “瞧清楚了,短时间内不能移动,怕是要多待上半月,你可知晓那个姑娘去了哪里?”汉王面露无奈,出了这种丑事,他都不知怎么开口。   “姑娘去处不晓得,你该去问楚王的随从。”秦绾宁站起身,漠然地看着他,“你来了,我就走了。”   汉王颔首,郑重道谢,周钰朝他笑了笑,“你可别学他哦。”   汉王脸色涨得通红,冷哼一声,周钰捂唇笑了,好有趣哦。   秦绾宁与周钰翻身上马,打马回扬州,一路上也很安全。   进入城门就被人拦了下来,“太子来了。”   秦绾宁眼睫一颤,“这么快?”   ****   萧宴进入扬州后,凌王府就收到了消息,凌王巡视营地去了,不在府上。   萧宴扑了空,长史迎着他去见贤妃娘娘,进入后院后,气氛有些阴森。   树木青翠,遮天蔽日,踩在林间有些鬼魅。   出了林间,萧宴的脸色就愈发白了,眼睑下一片乌青,脚步虚浮着踏上屋前的台阶。   贤妃坐在榻上,手中拨动着佛珠,年过三十的女子过于憔悴,眼睛却很温柔地看着太子,“殿下来了。”   萧宴站在她的面前,“贤妃娘娘身子如何了?”   “行将就木,哪里有什么好的。”贤妃唇角苍白,鬓角头发白了不少,“阿遇不在王府,要不殿下等等?”   “孤来得不巧了,可能见见凌王妃呢?”萧宴目光锐利,贤妃与他印象中想比老了近乎二十岁,不及皇后端庄,更不及玉贵妃美貌,就像是一位五十岁的老者,看上去比他的父皇还要老一些。   这样的女人回到金陵城,不会得到他父皇的喜欢。   贤妃手中的珠子啪嗒作响,笑道:“我的儿媳绾绾不在。”   贤妃的话很巧妙,用的是我的儿媳,萧宴心口翻涌,生生忍了下来,“王妃去了哪里?”   “跟着她的丈夫走了。”贤妃又是一句巧妙的话。   萧宴脸色渐渐绿了,“何时回来?”   贤妃慢慢摇首,“阿遇昨日刚走,每回离开最少半个月。”   萧宴等不及了,他没有动怒,揖礼作别:“孤等凌王回来。”   “也成啊,当年分别的时候你都是个小小男子汉,绾宁那个丫头跟在你屁股后面整天宴哥哥长宴哥哥短的,没成想,现在竟成了凌王的王妃,成了你的弟媳,真是造化弄人。”贤妃感叹,一双眼睛都红了。   萧宴待不住了,转身就走,大步离开,片刻就出了后院。   离开王府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凌王府,双眸锐利,浑身散着冷气,他可以确信萧遇抢了他的绾绾。   那头在城门处调转方向的秦绾宁去了周钰的别院,而周钰一人回了凌王府,在府门外恰好见到太子。   东宫侍卫逼停了她的马。   萧宴骑马走近,扫视她一眼,“周钰?”凌王有一表妹,唤周钰,听说与凌王一道离开的。   周钰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被萧宴阴鸷的眼神吓得心口砰砰跳,“嗯,您是?”   “萧宴。”萧宴自报名讳,眼中闪着冰冷的光色。   周钰倒吸一口冷气,忙从马上下来,跪地行礼:“周钰见过太子殿下。”   “凌王呢?”萧宴开门见山。   周钰没说实话:“凌王还在楚王那里。”   萧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吗?”周钰大胆抬首,“楚王强占民女被人打了,腿断了,还成了内侍呢。”   萧宴的脸色由青转红,捂唇轻咳一声,拽紧缰绳就吩咐道:“去楚王处,你带路。”   周钰没得拒绝,乖乖地上马领路,一行人疾驰而去。   躲在暗中的秦绾宁目视着马上的男子,心无波澜,更没有一丝波动,她对萧宴的喜欢在岁月中一点点消耗殆尽了。   马上的萧宴似有感应,勒住缰绳停了下来,环视左右。   周围都是茶肆酒楼,行人也不少,两层的楼堂更是站满了人,并没有他熟悉的人。   失望过后,就是一阵心悸。   前面的周钰也停了下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暗处的秦绾宁,吓得眼睛阵阵发黑,忙催促后面的太子:“殿下,怎么了?”   一声催促让萧宴从悲中走出来,他勒紧缰绳,策马离开。   暗中的秦绾宁慢步走出来,凝望远去的人,唇角弯了弯,萧宴一步步走进了凌王的圈套里了。   这么一去,他很难洗脱嫌疑。   回到王府后,贤妃终于愿意见她。   走过林间,她与萧宴有同样的感觉,阴森诡秘。站在院门前,她有些畏惧。   回首去看那些树木,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很对,贤妃面前的老人张嬷嬷来迎,“姑娘来了。”   “贤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秦绾宁笑着回应,之前就想给贤妃请安,来了两回都被拒绝。   张嬷嬷走到跟前屈膝行礼,“好多了,都是些旧疾,拿药养着。”   秦绾宁颔首,跟着张嬷嬷进屋。   屋门是关着的,张嬷嬷推开门,白日的光线顺着门缝透了进去,照亮了门前一块地。   屋里很暗,比起一般的屋子暗了不少,张嬷嬷将门推到最大,站在一侧等着秦绾宁进去。   进去后,她再将屋门关上,秦绾宁回首看了一眼,迈步走进去。   “绾绾来了。”里面传来贤妃的声音。   接着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秦绾宁顺着声音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妇人,苍老得有些厉害,“贤妃娘娘。”   “见到我是不是感觉我很老了?”贤妃声音温和,笑了笑,“绾绾,近前来。”   秦绾宁朝前走了两步,站在贤妃跟前。贤妃抬首,目光很温柔,“你比你母亲漂亮多了,也难怪萧宴对你起了歹毒的心思。你不想嫁阿遇也可以,留在扬州城,你还是自由的。”   “不,我还是想回金陵,许多事情都该弄明白的。”秦绾宁微微一笑,干净和煦。   贤妃也笑了,“好,你有胆量,回去也成,阿遇还小,你照看一二。”   秦绾宁笑意更深:“娘娘说笑了,凌王有勇有谋,是个聪明的孩子。”   “是嘛,你也是聪明的,可惜你父亲不够聪明,养虎为患了。”贤妃重重一叹,面对秦绾宁,她坦然开怀:“当初陈帝怪罪是你父亲通风报信放走了萧家满门,他当初若交出萧家等人,陈朝不会灭,秦家依旧是徐州的掌权人。”   当日有人举报萧家私藏兵器欲谋不轨,陈帝派了大军前来讨伐,秦州私自将人放走,萧家带走徐州一半的兵,造成后来徐州兵败如山倒,不得不走上了起义的路。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秦州对现在大周的皇帝恩重如山,而皇帝呢   灭了秦家满门。   贤妃笑了,“绾绾,你若是你的父亲,你会怎么做?”   秦绾宁没有正面回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娘娘,许多事情都是有苦衷,不能以偏概全。我相信我的父亲一旦有了选择,就不会后悔。”   “你我都是女子,不懂大道理。”贤妃道。   秦绾宁:“确实,我们都是女子,懂得太少了。”   贤妃:“刚刚萧宴来了,他对你没有死心。”   秦绾宁:“我对他死心了。”   贤妃怔忪了会儿,很快就释怀,“你做得很对,萧宴这个孩子重情,有本事,有担当,未必是个良人。”   “您为何要夸他?”秦绾宁不大高兴。   贤妃言道:“他值得让人夸赞。”   秦绾宁沉默下来了,萧宴确实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权势在握,他会是将来的皇帝。   但不会是她的丈夫。   她的心耗尽了,被困住的时候,她在想如果萧宴死了,她是不是就自由了。   这么一想,她几乎很多时候都在盼望着萧宴死。   从贤妃的院落里出来,又是黄昏了,背着夕阳走在王府里,影子在她的前面,走一脚踩一脚,颇有几分意思。   回到院子里,白貂来迎,秋潭端着酸梅汤,“姑娘喝一口,可甜了。”   “这是酸甜的。”秦绾宁接过来,貂儿趴在她的肩膀上,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来人了。   来的是王府长史,他手中捧着一只带锁的匣子,“姑娘安好,我来是凌王吩咐的,将府里对外应酬的事一律交给您。”   秦绾宁放下酸梅汤,“为何给我?平日里是给谁的?”   “平日里是贤妃娘娘,但近日她刚交给凌王。凌王无心于此,就拜托给姑娘。”长史据实答道。   秦绾宁没有感到意外,接过匣子,长史又道:“王府事务繁杂,除去对公的事务外,凌王与贤妃娘娘还有许多良田庄子,也一并给您打理了。”   秋潭惊得长大了嘴巴,那姑娘岂不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   一日间,凝雪阁里堆积了许多账簿,不仅如此,府里的管事都来露面问安。   素日里凌王不着王府,大事小事都由贤妃做决定,当日里求娶秦绾宁的奏疏都是贤妃口述,长史代写。   当然,凌王回来后并没有反对,他很孝顺。   凌王府来了新主人,管事们都很好奇,顶着烈日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秦绾宁初次当家,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压着这些管事做下马威。   半个时辰后,一人一碗酸梅汤解暑。   给了巴掌又给甜头,管事们都不敢小觑这位姑娘。   众人只知姑娘姓萧,全名不知,打探后也没有结果,他们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各自见面后,秦绾宁定了些规矩:“各房管理办事来拿手牌,没有手牌,其他房不准配合,一旦出事,自己负责。另外月例都涨一成,夏日里发些解暑的物什,算作奖赏。”   这么一听,众人都露出喜色,纷纷表明态度,感恩的时候又觉的这位姑娘好糊弄,各自都有了心思。   等他们一走后,秋潭就好奇,“姑娘,你这么给他们那么大的好处?”   “给些甜头罢了,以后且等着。”秦绾宁揉揉脖子,略有些疲惫,她不明白凌王是什么意思,为何将偌大的王府交给她打理。   长史在一侧趁机说道:“扬州城内有许多商贾,每年都会送些礼,凌王都送进库里了,钥匙也在您的那只匣子里。”   “这就不必了,你喊他房里的婢女过来,这些按理是交给她们管理的。”   长史为难:“殿下房里都是些小厮,没有姑娘,给那些小厮也是不妥。”   “平日里是谁管的?”秦绾宁奇怪。   “平日里也是贤妃娘娘打理,这次一并送来的。”长史回道。   秦绾宁也是没办法了,凌王就是撒手掌柜,光拿不管,也是位心大的王爷,她勉为其难道:“好,先放在这里。”   长史如释重负般退出凝雪斋。   秦绾宁累得依靠着迎枕,秋潭给她捏捏肩背,乐道:“姑娘,凌王是不是喜欢您?”   “闭上你的嘴巴。”秦绾宁冷斥一句,捏着鬓角在想凌王的打算。   凌王为何对她这么放心,就不怕她卷款私逃了?   秦绾宁莫名觉得耳根子热,热完,又看到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簿。   临了,她给凌王做长工了。   入夜的时候,凌王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绾绾,我回来了。”   秦绾宁从案后站起来,满面笑意,就像长姐一般关切道:“吃了吗?”   “没呢。”凌王大步走近前,目光在她面上一阵徘徊,忐忑道:“你喜欢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追妻火葬场即将开始了,嘻嘻嘻。   留言有红包。 第29章 二十九 [VIP]   扬州与金陵大为不同, 没有权势的倾轧,更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安逸宁静。偌大的凌王府更是让人感觉出了几分不可多得的温馨, 这里让秦绾宁感受到了曾经徐州给她的宁静。   要说喜欢, 并不算喜欢, 这里就是一暂居的地方,喜悦与否就没有多重要。   “这里让我很安心。”   凌王凝视她的那双澄澈的眼睛, “你很适应这里,这里不让你感到压抑, 你想什么就会有什么,王妃都是你的。”   秦绾宁笑了, 带着几分恣意,“萧遇,你很会讨女孩子的喜欢。”   “本王没功夫讨女孩子的喜欢,本王就是觉得你的美与本王很配合,俊郎佳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很优美。”凌王得意道。   “美丽的姑娘不止我一个, 周钰也很好看的。”秦绾宁被逗乐了, 凌王的性子不发起疯来就很平易近人。   凌王嗤笑:“周钰配不上本王。”   “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秦绾宁揶揄道。   凌王站不住了,脸色通红:“你不能胡来。”   “你将你的家底都交给我是什么意思?”秦绾宁转了话题, 将桌上的匣子往凌王面前推了推,她总觉得这份好来得太快了,让她有些害怕。   “母亲身子不好,我又没空管理这些, 就当给你练手了。陛下给了我许多田地, 还有许多商贾孝敬我的, 你整理出一份册子。”凌王很自然, 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   他坐在秦绾宁的一侧,袖口扫过秦绾宁的肩膀。   秦绾宁安静地抬首望着他,心里有些茫然,她懂萧宴,知道萧宴的喜好,知道萧宴的小毛病,甚至可以说她懂萧宴超过自己。   但眼前的少年郎热情而真挚,对她好,不求回报,她就更加不明白了。除去父母外,旁人不可能对你好。   少年郎心思沉,有算计,是个不可小觑的人。   过了一会儿,凌王笑着与她对视,四目相对,她微微侧开身子,与他保持距离,她抵着头,望着桌案上的匣子,“好,我试试。”   她对后宅的庶务一窍不通,就当多了练习的机会。   凌王年岁小一岁,个子却高了不少,他半垂着眼眸睨着她,眼眸深深,藏起心中的打算,“好,我大多时间不在府里,这里的应酬就交给你了。”   “你去哪里?”   凌王喜欢这样温馨的氛围,眼前的姑娘眼中只有他一人,他往秦绾宁一侧挪了挪,偏转过身体,紧凝视着她:“去办事,我很少住王府。”   秦绾宁受不了他这样的眼光,站起身子,走到门口,迎着夜色,问:“你有多少兵呢 ?”   “兵啊。”凌王笑了,慢条斯理地给她分析:“扬州的守军不是我的,凌王府在编制中是有五百军士的。这是明的,暗里的就有两千多,所以就算萧宴来了,也带不走你。外间的兵、我有十万。”   秦绾宁惊了,在乱世中有十万的兵马不算少了,且他只有十六岁。   她缓了缓,才笑说:“年少有为。”   “屁话,我的兵是我自己挣来了,不像萧宴,他是拿了秦州的兵马。”凌王怒骂一声,神态傲慢,“没有你父亲给的兵,他萧宴算什么战神,无兵打什么仗。”   秦绾宁脸色白了白,半天没有吭声,也没有去看凌王。   被晾在一侧许久的白貂扑到秦绾宁的脚下,爬了爬,秦绾宁抱上了自己的膝盖,摸摸它,憋出慢悠悠的一句话:“萧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凌王拉着长腔哼了一声。   秦绾宁没有接话,将白貂放在桌上,隔了许久,又憋出一句话:“你该回去了。”   “我想过夜,成不?”凌王死皮赖脸。   秦绾宁拿起账簿就砸了过去,“滚……”   凌王灰头土脸地走出凝雪斋,长史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忍了一路不敢说话,快要到书房的时候也憋了一句话:“殿下,您太心急了。”   哪有那么快就留在姑娘房里过夜的。   不说还好,一说凌王就来了怒气,一脚踹了他,“本王那是玩笑话、本王要脸呢。”   长史迅速爬开了。   凝雪斋里的秋潭眨眨眼,想起刚才的事情,又眨眨眼,“姑娘,凌王喜欢你?”   “闭上嘴巴。”秦绾宁扶额。   秋潭捂住嘴巴,凌王真的喜欢姑娘,姑娘这么美,招人喜欢也是应该的。   过了三日,周钰才回来。   一回来就跑到凝雪斋,要了一碗酸梅汤,喝完以后就大吐不满:“我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男人,你说好端端的人不做,天天扮个鬼,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子一点都不讲道理,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我长得不好看吗?”   “他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在半道上埋伏杀手想弄死我。都说太子清冷如谪仙,端方自持,我看都是鬼话,就是一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秦绾宁从案后抬起脑袋,“你忘了,他有一外号。”   周钰好奇:“什么外号?”   秦绾宁认真告诉她:“战神。”   “这……”周钰语塞,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这么一茬,太子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没人会喜欢。”   秦绾宁又说:“金陵城不少姑娘想嫁他,哪怕做妾也是愿意的。”   周钰:“她们眼睛瞎了。”   秦绾宁:“嗯,萧宴长得好看。”   周钰气得拍桌:“那就是一头狼,长得好看能当饭吃?我就不喜欢这种人,你喜欢吗?”   秦绾宁一噎,湛亮的眼睛里晃着心虚:“不、不喜欢,谁喜欢他、谁、谁眼瞎。”   周钰这才消气,又要了一碗酸梅汤喝下,气呼呼地离开凝雪斋。   ‘眼瞎’的秦绾宁托腮叹气,目视着院子里的空地,小声嘀咕一句:“萧宴长得真的挺不错的。”   白貂在她面前扭了扭身子,一屁股坐下,她拨了拨貂儿的毛,半晌后,继续核对账簿。   凌王照旧不见影子,秦绾宁忙得脚不沾地,为了核实,亲自去郊外的庄子里看一看,临走的时候,长史给她暗中配了百余人的队伍,就算遇见太子,也不会吃亏。   扬州的田地是水田,夏日的时候恰好收获了一波粮食,预备插秧了。   庄子里的管事早就候着了,见到俊秀的小郎君后微有惊讶,很快,他将人迎了进去。   秦绾宁进入庄子里,秋潭站在外面的稻田里,放目远看。   百步外有一林子,栽着些果树,桃子被摘完了,还有些葡萄悬挂在枝头上,几个小孩抱着葡萄在吃着。小孩前面站了几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物,领头的人注视着门口的秋潭。   秋潭很快就进了庄子里,瞧不见了。   “让人包围这个庄子。”萧宴静静的吩咐,睥着庄子外的庄稼汉子,“别伤了她。”   人很快就撒出去了,萧宴一直在林子里站着,气势冰冷。   吃着葡萄的孩子一轰而散,有个孩子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就消失了。   萧宴等了半个时辰,庄子里还没有动静,他皱着眉,庄子里的人走出来了。   是一瘦弱的小郎君,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低头哈腰的管事,萧宴带着箭,心中的怒气让他忍不住摸到了弓箭。   搭弓上箭,箭头对着秦绾宁。   时间突然停止下来,秦绾宁在马车前站了下来,吩咐管事:“天气炎热,早上凉快,下午开工的时候可以晚一些,另外我说的那些夏日解暑的赏要发下去,我若知晓你贪了去,到时话可就不大好说了。”   她没有立即动身,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些管事们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   管事接连摇头说不敢。   秦绾宁抬首,头顶上的树荫透下来丝丝缕缕的光线,将她的脸颊照得晦暗不明,半晌后,她看向远方。   林子里似乎有一人……   秦绾宁淡淡吩咐秋潭:“回去吧。”   秋潭扶着她上了马车,接着,秋潭吩咐车夫快些回去。   林子里的萧宴颓然地放下弓箭,错过了最好的机会。黑衣下的肌肤渗透了汗水,滑腻不适,萧宴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吓人。   马车慢慢地在视线内消失,这时,才有三三两两的人回来。   “太子殿下,臣等一靠近就遭到反抗,对方少说百余人。”   “知道了。”萧宴平静下来,手心里还有汗水,就在刚刚那么一刻,他差点杀了绾绾。   低眸看着脚下的弓箭,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一把抽出侍卫的剑,猛地砍向弓。   咔哒一声,弓断了,侍卫吓得跪地。   萧宴将剑丢了,“去凌王府。”   秦绾宁的马车入城后没有回凌王府,而是去了码头上。   周钰的花船还在,停靠在码头上,秦绾宁熟门熟路地登上船,船慢慢地驶离岸边。   午后酷热,湖面上的风也带着热意,船在水中央,就有其他花船靠了上来。   先来的是一女子,妆容精致,领口很低,一眼就能看到精彩的画面,秦绾宁是女子,她并不忌讳,隔着船去搭话。   女子先自报家门,“奴家是楚红馆,唤苏L。”   秦绾宁拿了一个苹果,右手执刀,左手拿着苹果,慢条斯理地削起苹果。一指宽的果皮慢慢地从苹果上滑了下来,露出白皙的果肉。   果皮贴着秦绾宁修长莹润的指尖,缓慢地落在桌面上。   那双白葱似的双手惊得苏L生起了嫉妒心,一个郎君竟有那么好看的手,她惊得靠着栏杆打量。   “要吃苹果吗?”秦绾宁盛情邀请。   苏L忙点头,让人在两船中间搭着板子走过去了。   秦绾宁将一整个苹果递过去了,苏L有些怔忪,她是优雅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吃苹果。   她羞涩道:“郎君再帮忙切一切吗?”   秦绾宁笑了,自己一口咬了,挑衅地看着对方,不惯着。   苏L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这个郎君怎地一点都不解风情,她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苏L见过太多的小郎君,风秀儒雅,哪个不哄着她高兴,这个小郎君就像是不长脑子一样。   小郎君容貌倾城,光是一双手就很好看。这么漂亮的一双手肯定养尊处优长大的,她舔着脸继续凑上前,“郎君可要听一曲?我那里有美酒,还有冰镇过的果子,您要尝尝吗?”   “尝尝。”秦绾宁不拒绝,片刻间就将苹果吃完了,又让秋潭将今日带回来的肉烤一烤。   秋潭下去了,上面就剩下秦绾宁与苏L。   苏L的样貌与秦绾宁不同,苏L是青楼女子,一举一动都带着媚惑,光是一个眼神就像是在撩拨对方。   她冲着秦绾宁拼命地眨眼睛,奈何对方都不抬头看一眼,眨到后来,眼睛抽筋了,只好放弃。   苏L抱着自己的琴坐下来,裙摆逶迤,落落大方,素手拨着琴弦,悦耳的琴音在湖面上荡漾。   追入城的萧宴去了凌王府扑空,守在外间的侍卫并没有见到人回来,萧宴气得甩了几鞭子,让人分开四处去找。   扬州城很大,侍卫对环境不熟悉,找了一下午也没有找到。   而秦绾宁在花船上吃肉喝酒,船上已来了不少女子,弹曲跳舞,好不快乐。   闹到亥时,女子们一个个都不愿走,秦绾宁微有几分醉意,由秋潭扶着去休息。   姑娘们也没有离开,你看我,我看你,胆子大的想去敲门,自荐枕席。   可惜秋潭守住了门,一个都没有得逞。   翌日天明,凌王府的人送来干净的衣裳,秦绾宁依旧没有回王府。   萧宴在天明的时候离开了,楚王的事情还要处置,让人守着凌王府,一刻不能松懈。   回到金陵城后,玉贵妃脱簪跪在紫宸殿前,他路过,玉贵妃直接站了起来,晃了两步,劈头盖脸就问他:“太子好狠的心。”   萧宴脸色不好,没有停下脚步,玉贵妃在他身后声嘶力竭,“楚王对太子殿下尊敬有加,太子何故赶尽杀绝呢,他对你没有威胁。”   萧宴脚步一停,赶来的周卫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靠近:“太子殿下,贵妃娘娘跪了半日了,请求陛下为楚王申冤。”   “嗯。”萧宴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在意,大步回了宫里。   皇帝在擦着自己的配剑,见到太子后没有叫他坐,询问了几句行程,太子一一答了。   “回去吧,朕也累了。”皇帝吩咐道。   太子行礼退下,回到东宫,太子妃疾步来迎,满面喜气,“殿下回来了。”   萧宴看都不看一眼,疾步越过她。   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太子妃面子挂不住了,良好的教养让她极力维持着自己的颜面,在原地站了会儿,她选择追过去。   “殿下累不累,妾让人备了热水,您先沐浴吗?”   萧宴是男子,脚步很快,太子妃几乎小跑着来追,“殿下,您饿不饿?”   萧宴不回应,周卫听得心口发颤,“殿下,您沐浴吗?”   “滚……”   周卫识趣地止住脚步,没有滚,站在原地不追了,可怜地看了一眼小跑着的太子妃,喜欢太子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太子妃追到寝殿门口,最后被阻拦下来,内侍很小心地应付:“太子累了,娘娘先回去休息吧。”   太子妃心有不甘,她与太子成亲一月多了,至今没有圆房,她会成为笑话的。   “本宫等等殿下。”   内侍们不敢驱赶,只好任其站着。   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太子妃站得双腿发软,实在没有脸面再等了,被宫娥扶着离开,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   秦绾宁一月来走了很多庄子,每日都很累,早上感觉都睡不醒。   今日也是,在被子里就像蚕蛹一般挪动着,慢慢地将手伸出被子里,唇角一抿,酣眠沉沉。   白貂就在她的床上,屁股拱着她,乐此不疲,可秦绾宁浑然不觉。   貂儿凑近她,舌头舔了舔她的肩膀,没有回应,再急着用屁股拱。   三番两次后,秦绾宁终于醒了,迷糊地睁开眼睛,貂儿兴奋地钻进她的怀里。   “秋潭。”秦绾宁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秋潭闻声推门进来,“姑娘醒了,方才凌王殿下来了几次。”   “他回来了?”秦绾宁倏而爬了起来,“他回来可说了什么?”   “没有,就说等姑娘醒。”秋潭拿了准备好的衣襟,秋日到了,换上略厚的衣裳保暖些。   秦绾宁被伺候着换上衣裳,推门的时候,凌王站在院子里,丰神俊秀,白衣飘然欲仙,“绾绾醒了。”   “此行如何?”秦绾宁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对方走到她跟前,“我带你去关外走走?”   “去关外做甚?”秦绾宁不解,扬起下颚,露出白皙的玉颈,她扬首看着萧遇。   “玩,给你散心,可好?”凌王露出炙热的笑容,贴着秦绾宁的脸颊,鼻子对着鼻子,对方的呼吸恰好钻进他的鼻子里,“绾绾,关外与大周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大周边境都是不安静的。”   秦绾宁更加不明白了,“那你去干什么?”   “浑水摸鱼,得些便宜。”凌王的目光死死地凝在秦绾宁的身上,嘴角慢慢上扬,“秦家的事情你不查一查吗?”   靠得太近,秦绾宁不适应,脸上更多涌起红晕,就像是晚霞一样,她后退两步,眼里都染着羞涩,“别、别靠我太近。”   她害羞了。   凌王更觉舒坦,拿手捏了捏她的脸,如愿以偿,“你的脸真软,真想每天都捏一捏。”   秦绾宁猝不及防地被占了便宜,也不客气,抬手就捏着凌王的耳朵,“我是你的阿姐。”   “你是我的凌王妃。”凌王继续死皮赖脸,歪着脑袋让她揪,“赶紧收拾东西,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招揽有能耐的人手。”   秦绾宁皱眉,还是狠心又揪了一把,嘀咕道:“你为何这么帮我?”   凌王摸摸自己的耳朵,肃然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秦绾宁的脸色更红了,缩了缩肩膀,与他拉开一些距离,“何日启程?”   “今日啊 ,午后就走。”凌王的声音闷闷地,他见过萧宴将她揽入怀里,动作亲密,而她没有拒绝。   到了他这里,怎地就那么难了。   凌王生气了,不高兴道:“秦绾宁,你是凌王妃。”   秦绾宁睥他一眼,没有应答,让秋潭收拾行囊。   午后,就动身,一路往北走,而金陵城内的萧宴遇到更大的麻烦。   太子妃在他面前脱下衣襟,吓得他仓皇而逃,就像见鬼了一般,周卫瞧着太子的身影纳闷,按理来说,太子不该是童子身啊?   害羞什么呢?   萧宴跳进曲桥旁的湖水里,一个猛子就不见了人影,周卫拿着衣裳在岸上等着,等着、等着,太子妃来了。   真是锲而不舍。   月光尤为皎洁,银色的光辉勾勒出美好的意境,周卫想要离开,屁股挪开石头,脚刚抬起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害怕太子会打他。   前段时间刚挨了一顿打,理由就是他将行踪透露给太子妃。   沉入水底的萧宴放松自己,展开双臂,慢慢地沉下去,眼睛紧紧闭住,水的压力让他无法呼吸。   胸腔内的气息越来越少,眼前的黑色渐渐幻化成一片光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宴忽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抓人影,水波荡漾,一下子就冲散了那个人影。   哗啦一声,萧宴浮上水面,岸上的太子妃轻声呼唤:“殿下,秋日寒凉,容易染了风寒。”   周卫就像是聋哑人一样,装作听不到,也不说话,觑了太子妃一眼,缩着脑袋继续坐着。   一炷香后,萧宴游上岸,一脚踹翻了周卫,“怎么当差的,晚间寒凉,还不快请太子妃回去休息。”   太子妃脸色一红,娇滴滴地走到太子面前,含羞欲怯,“殿下……”   周卫识趣地将衣襟送了过去,“殿下,换衣裳,臣立刻、马上送太子妃回殿安寝。”   “殿下,您身上湿透了,不如去妾的殿内更换衣襟吧。”太子妃不肯走,下意识伸手去拦太子的袖口。   萧宴冷冷冰冰,不给她机会,快速收回自己的衣襟,迈开脚步,大步立刻,“孤去见父皇。”   “殿下……”太子妃羞恼,狠狠一跺脚,太子竟避她如蛇蝎,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萧宴回到崇光殿,侍卫长在候着,见到人来了,忙迎上去,禀道:“姑娘离开扬州了。”   “回徐州了?”萧宴猜测。   侍卫长回:“不是去徐州的方向。”   萧宴怔了怔,秦绾宁竟然不回徐州,“除她一人还有谁?”   “没有了,带了许多侍卫。”   “跟着,切勿丢了。”萧宴吩咐道。   侍卫长领命。萧宴站在舆图前,目光凝了凝,看着扬州的地界,心沉入谷底。   周卫这时拼命赶了回来,站在门口喘着大气,呼吸顺畅后,才慢慢地走进殿:“殿下,太子妃回寝殿了。”   “周卫,去打探下临南的事情怎么样了。”萧宴的声音带着低沉,背对着周卫。   周卫双腿颤了颤,咽了咽口水,“臣早就打探过了,楚王压根就没去临南,从扬州过就抢了一个姑娘,快活了些时日,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断了命根子。”   说来也是奇怪,楚王没事跑扬州去干什么,还有那个姑娘去了哪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姑娘有本事断了楚王的希望,当初怎么被迫跟了楚王。   这些都是问题,玉贵妃就像是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盯着太子乱咬。   “楚王的事情的盯着孤来的,一箭双雕。除了楚王,又给孤使绊子。”萧宴眼神隐晦,这件事与凌王绝对脱不了关系。   周卫没敢吭声,凌王又不是傻的,能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将秦姑娘带走,就有可能设了这么一出计来。   太子不冤枉,楚王也不冤枉,没有逼他强霸民女啊。   殿内陷入寂静中,太子身影在烛火下岿然不动,半晌后,他一拳砸了舆图。   哐当一声,舆图倒了下来,吓得周卫跟着双腿跳了起来,我的个祖宗啊,心都要吓出来了。   “周卫,拟奏疏,孤要去临南。”   “殿下,您去了就等于默认自己害了楚王,您、您何必呢?”周卫又是一个激灵,苦口婆心劝道:“您想想啊,之前是您让楚王去的,楚王出事后,您就巴巴地去临南,朝臣会多想的。您现在别管临南的事情,不如就这样,您按兵不动,秦姑娘在金陵城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您不如安心等她回来。”   萧宴没有坚持,他想去临南之际顺道将秦绾宁带回来,他更容不得秦绾宁眼中有别的男人。   周卫觉得自己尤为艰难,就快要哭 ,“您想想秦家是怎么没的,秦姑娘又是倔强的性子,您不如稍稍透露些消息给她。”   萧宴按住性子:“什么消息。”   周卫继续:“秦家怎么没的。”   萧宴眼中的光色忽然亮了起来,醍醐灌顶,“你去安排。”   周卫倒吸一口冷气,“这、这 ,臣该怎么透露?”关键他也不知道秦家的内情啊,万一透露多了,或者透露了不该透露的,那他岂不是要背锅。   “想怎么透露就怎么透露。”萧宴吩咐道。   周卫双腿发软了,“臣试试。”   ****   第二日,玉贵妃在紫宸殿前晕过去了。   皇帝亲自送了贵妃回玉藻宫,安抚一番后,又亲赴楚王府去看望次子。   回了紫宸殿就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同去查楚王的案子,必要惩治凶手。   东宫悄无声息,萧宴就像无事人一样照常上朝,一点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临南的事情闹大了,皇帝不得不派人去征讨,最后选了卫国公李间。   临南征讨花费了五六个月,过年的时候才班师回朝,秦绾宁都已过了边境,来到草原上。   冬日里的草原萧索,寒风呼啸,迎接他们的是一位青年,二十多岁,穿着厚厚的袄子,热情地递了荼白色的水过去。   凌王接过一口气喝了,秦绾宁小心地抿了一口,好像是奶,口感让人很舒服。   进入大帐里,青年引着一行人坐下,凌王与他说了几句,秦绾宁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半晌后,有人捧着热乎的烤肉与馍,还有烫热的酒浆。   青年给秦绾宁斟酒,告诉她:“你是阿遇的妻子,在这里就当作自己的家。”   话语说得很慢,是中原的话,秦绾宁听懂了,她皱眉,却没有反驳,这里与中原是不一样的。   接着青年就与凌王说起了话,“这里不太平,三天两头就打仗,我们都往北迁徙了百里地。”   “大周与大陈不一样,大陈兵力不足,而大周善战,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我们国主有意想要议和了。”   凌王喝了一口热酒,与青年回道:“陈朝兵力涣散,无能力战将,大周与之相反,你们议和也是正确的选择。”   青年叹气:“我们国主也是没有办法。”   秦绾宁听不下去了,起身走到外间。   寒风肆虐,营帐外有许多兵士在守着,也有小孩子在一起比赛摔跤。草原上的孩子劲大,胳膊都很粗壮,与中原的世家子弟极为不同。   秦绾宁看得很仔细,不知怎地想起了侄子秦玉章,都是孩子,侄子却活得偷偷摸摸。   营帐里的凌王走出来,给她披上大氅,指尖擦过她的后颈,引起一阵颤栗,“我自己来。”   “等你回去,我就将秦玉章接去王府。”   “嗯,谢谢。”秦绾宁呼出一口热气,迎面抬首,瞧见凌王眼中的自己,她不自觉地避开,“凌王,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她不知青年的姓名,但拥有这么兵的男人不会是寻常百姓,大周的王爷与敌国的将军有所来往,到底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   “我来这里与朋友叙旧啊,顺便可以问问你,你最讨厌哪个女人?”凌王唇角带了抹笑,迎着寒风,就变成了阴冷的笑。   秦绾宁凝眸,有些出神,她最讨厌的自然是侯明羽了,但是侯明羽嫁人了,她改口道:“你什么意思?”   “议和,提亲。”凌王笑意自然,又傻乎乎地凑到秦绾宁的眼下,“我给你报仇,萧家女是不会和亲的,最好的人选就是四位国公府里的,你说推举谁呢。他们会不会狗咬狗呢?”   “肯定会狗咬狗的,但是你不要忘了卫国公李间没有女儿。”秦绾宁面色白了白,凌王确实不能欺负。   莫欺少年穷啊。   凌王凑近,寻到秦绾宁的耳朵:“其他三家炸一炸,就可以了。我厉害吗?”   秦绾宁小脸通红,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你这样一来,确实会炸。”   “我给你出气,你怎么一点都不表示。”凌王穷追不舍,死皮赖脸地将脸凑上前。   两人依偎在一起,隔着寒风,秦绾宁的脸更加红了,盛开的牡丹花,引人采撷。   “没有表示,你、你看他们玩得多好。”秦绾宁捂着脸躲开,指着一侧在比赛欢呼的孩子,“你看他们的身体就很好。”   “我的身体也很好,我们在一起会有很多孩子。”凌王挑了眉头,显然很高兴,他看着秦绾宁的脸,慢慢地由白色涌起红晕,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害羞成这么好看,再看一样,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生起别的荡漾心思来。   秦绾宁被他说得待不住了,干跺了两脚,“回去告诉贤妃娘娘。”   凌王继续面无表情,将双手负在身后,凝视她的眼睛,“她帮你只会有一个原因。”   秦绾宁好奇:“什么原因?”   “帮儿媳天经地义。”   秦绾宁说不下去了,直接捂住他的嘴巴,“弟弟,别太过分。”   凌王反握住她的手,手顺其自然地落在她的腰间,很自然、很和谐,落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他笑了,很得意,又很窃喜,“绾绾,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这辈子就没遇见过好人。”秦绾宁的耳朵根都是红的,就像是精致雕刻的红玉,美若无暇。   凌王赶忙收回手,双臂抬过脑袋,“本王努力做个好人,让绾绾真心嫁给我。”   “做你的正经事去。”秦绾宁被闹得没有脾气了,凌王瞧着傻气,可她不敢小觑。   天色慢慢黑了,草原上都开始警惕,守卫也比白日里多了一倍,他们手执弯刀来回走动。   秦绾宁与凌王住在一间帐篷里,隔着一道屏风,秦绾宁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凌王坐在几后,手中偶翻阅着金陵送来的情报。   “萧宴还是没有碰太子妃。”   地毯上的秦绾宁在昏暗的光色里睁开眼睛,耳边响起萧宴表白的话,“孤不去碰太子妃。”   凌王又添了一句:“你说太子能耗到什么时候?”   秦绾宁皱眉,兀自爬了起来,对着屏风后的影子,“凌王,你这么讨论人家的闺房事,要脸吗?”   亏你还说得这么坦荡。   屏风后的凌王停下笔,对着烛火凝眸,“本王做事坦荡,并非是非不分,闺房事怎么了,其他人不也议论。”   秦绾宁耳朵根子发热,“那、那是妇人说话,你是男儿,不准说,不像话。”   凌王又是一阵发懵,这话听得像是训斥,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不高兴了,“你凶我。”   秦绾宁瞧着年纪不大,性格开朗,平日里做事恣意自在,软软乎乎,这么一说话,让人耳目一新。   “你凶我,赶紧道歉。”   秦绾宁裹着被子,往下一躺,“傻子才道歉,你本来就有错。”   凌王放下情报,走到屏风前,“你不是傻子吗?”   秦绾宁:“……”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日万,请叫皇叔日万君。 第30章 三十 [VIP]   翌日, 秦绾宁起来得很晚,耳边还嗡嗡地响着凌王的话:“道歉、道歉、你凶我了。”   掀开帐门,寒气扑面而来, 冻得人打了哆嗦, 凌王站在不远处与人比武。   凌王身材小, 不如草原男人魁梧,更不如他们有力气, 因此,这场比赛有很多人不看好。   秦绾宁信步走了过去, 刚站稳,就有人拿手指着她:“赢了, 她就是我的。”   凌王皱眉,沉着眸色,不喜道:“你说什么?”   对方是一壮汉,挑衅地盯着秦绾宁,目光贪婪又涌动着欲望,“我赢了, 她就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凌王冷笑, 眼中如狼般蹦出阴狠的光,伸手就脱下自己的外袍, 三两步冲到对方面前。   比赛开始了。   这时,昨日的青年阿那走过来,“遇,你赢了, 我就将妹妹嫁给你。”   草原王爽快, 用武功定输赢。秦绾宁不乐意了, 提醒他:“女人不是战利品。”   刚刚凌王就是因为对方的话才怒气冲冲, 这样就会容易被激怒,会失去先机。   阿那冲着她摆手,继续用蹩脚的中原话来说道:“美人配英雄,这是最好的。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美人,若在我们这里,肯定要配英雄的。”   话音才落,砰地一声,壮汉的身体被凌王丢到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凌王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上,壮汉直接吐了血,周围的人看向凌王的眼睛都变了,由轻视到敬佩。   凌王走了回去,揉揉自己的手腕,眼睛都是红色的,不是哭的,而是发狠过猛,他望着秦绾宁的眼睛,“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你应该扑进我的怀里,使劲儿抱着我吗?”   秦绾宁低低笑了两声,不情不愿地走到凌王面前,两根手指捏起他的袖口,“阿遇辛苦了,阿遇很厉害的。”   凌王不客气得仗着自己身高拎起她的后衣颈,很想将人扯入怀里。   秦绾宁怂怂地看着他,“放手。”   “再说一遍,你又凶我。”凌王凝着她,勉强扯出一丝不高兴,其实这个时候他内心很开心。   秦绾宁双手去扯自己的后衣领,一脸怂笑,嘴里嘀咕:“小小年纪怎么长得那么高。”   凌王与她对视一眼,唇角勾了勾,松开了手,体贴地给她整理了襟口,“长得高才能保护你。”   一侧的阿那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好像哪里不对劲?   比赛结束后,再没有人敢小瞧身子瘦弱的少年郎,阿那更是心生倾慕,拉着他饮酒说话。凌王不推辞,两人把酒言欢。   住了半月后,营地被偷袭了,成群的人冲了过去,百余人拿刀漏夜而来。   一夜拼杀后,对方留下二十人的尸体,而阿那这边损失了四五十人,若无凌王等人的帮助,损失得会更多。   凌王让人看住秦绾宁的帐子,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亲自带兵与阿那追击敌人。   凌王去了□□日才回来,带着许多战利品,其中有不少女人,阿那很高兴,与凌王搭着背走回来。   晚上有个庆功宴,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秦绾宁也被邀请来了,坐在凌王一侧,凌王拿着匕首给她切肉吃。   秦绾宁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有所懈怠,而她对面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正笑着看凌王。   “阿遇,有人看着你。”秦绾宁接过凌王递来的肉,小口小口吃着。   凌王不搭理,继续切肉,“你吃快点啊,多长肉,瞧你这么瘦弱,我娘会不高兴的。”   秦绾宁不说了,一口接着一口吃肉,吃到最后不想吃了,“腻得慌。”   凌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牛乳,“解解腻。”   秦绾宁顺从地喝了,余光注意到对面的女子,她走来了,同时,凌王也注意到了,拉着秦绾宁站起来,“回去睡觉。”   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都开始起哄,甚至吹了口哨。   秦绾宁明白这个意思,羞得低下脑袋,而凌王不管,与她一道回去。   红衣女子阿S急得跺了跺脚,阿那走过来,“急什么,遇这样的勇士只有你才能配得上。”   “不,他的妻子很美,我愿意做小。”阿S低声说,遇妻子的美丽就像是草原上的神女,干净而不染纤尘,充满了高贵,她是比不过的。   阿那笑了,递给妹妹一大碗酒,“你很谦虚,但是我阿那的妹妹不能这么自卑的。”   “哥哥,我承认她很美丽,但我不承认她喜欢遇。你没看到吗,从他们来了以后,都是遇在迁就她,照顾她,而她从没有回应。”阿S给哥哥分析,草原上的英雄不该这么伏低做小。   ****   秦绾宁坐在自己的床上,隔着屏风说话:“那个人是谁?”   “阿那的妹妹,我们该走了。”凌王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越界。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临走之际,他要做一件事,杀了那个觊觎秦绾宁的壮汉。   秦绾宁猜不到他的心思,但明白了此行的目的达成,没有多话,顺势躺下,闭上眼睛,明日开始赶路了。   过了子时,凌王悄悄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又回来了,悄悄地越过屏风,站在秦绾宁的面前,他蹲下身子,眼中的光在这一刻愈发炙热。   秦绾宁侧身躺着,两年来养成的习惯,不喜欢与人紧靠在一起,樱红的唇角抿着,酣睡如沉。   凌王没有多待,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床上,阖眸休息。   第二天早上,阿S站在外面问候,“姑娘,您醒了吗?”   凌王披衣走了出去,阿诺惊喜,面前的人哪里都好,美若谪仙,功夫更好,她从不知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阿S的心口突然跳得厉害,“遇,你醒了。”   凌王不高兴,不咸不淡道:“你声音小一点,别吵着她。”   阿S一怔,“我、我来找你妻子的。”   “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凌王眉眼凌厉,不大好相与,阿S不言语,他又说:“不想说就走,别耽误我们夫妻行乐。”   “你……”阿S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男人,她气得直接走了,不受他的气。   凌王回帐,秦绾宁已经醒了,穿了厚厚的袄子,睁大一双大眼睛:“谁啊。”   “阿那的妹妹。”   秦绾宁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瞪圆了:“她来找你?”   凌王默默地看着她,将这句话在脑海了反复听了次,忽而就笑了,秦绾宁急了,身在异地,她是一刻都不敢放松,“她找你做什么?”   “她找你,被我骂走了。”凌王在她身侧坐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靠得很近,他乐道:“你吃醋了?”   肩膀擦着肩膀,膝盖还抵着秦绾宁的膝盖,模样亲昵极了。   秦绾宁落荒而逃,站起来,朝着屏风走了几步,“你想多了,今日就要走,我害怕生事。”   “有我,你怕什么呢?”凌王仰面躺下,上半身躺在秦绾宁的榻上,鼻息间都是属于她的香气,一时间,热血沸腾。   他钻进了被子里,秦绾宁掀开帘,走了出去。   阿S还在等她。   秦绾宁仰面笑了笑,而阿S露出不甘心的神色,对方很美,神女在世,她害怕了,踌躇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我看上了遇。”   “你看上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但你若要抢,我不会拒绝,他若要你,我必会赞成。若是不要你,抱歉,我会阻止你。”秦绾宁坦荡道,面对阿诺的强势,她并没有表现出退让,相反,她很平静。   她忽而在想,若是阿S在抢萧宴,她会是什么反应?   若在徐州,她肯定让人将阿S绑了送丢进河里。   “你就这么自信他会不喜欢我?”阿S挑衅。   秦绾宁懒得与她多话,“那你进去,我给你机会。”   阿S怯步了,“你们中原有一词叫以退为进。”   “不,这是胸有成竹,我信他。”秦绾宁高傲地扬起下颚。   阿S被激战斗的心,抬脚进去帐子,而秦绾宁依旧笑了,不知怎地,她坚信凌王会拒绝。   若是萧宴,她就不知道了。   秦绾宁心中时不时地还会想起萧宴,而萧宴会日日地想起她,皇帝身子愈发不行了。   一个冬日下来后都起不来榻了,太医不敢离开紫宸殿,日日守候着,汤药不离口。   朝臣见状都开始朝着东宫投去目光,楚王失势是永远都没有机会,汉王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凌王不知所踪,其余的皇子都还小。   天助太子萧宴。   皇后这时打起了冲喜的主意,与皇帝商议后,要给太子纳妾。   半年来,皇后对太子妃愈发失望,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太子妃的样貌过于寻常才让太子没有想法。   她立即让礼部拟了各家贵女的名字与相貌,兴师动众得要废太子纳妾。   礼部送上名册,半道被玉贵妃截胡,太子有了正妃,这次应该轮到楚王了。   皇后愤恨不平,一状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掂量几分后,开始偏向楚王,安抚皇后:“楚王年岁不小了,应该娶妃,不如等楚王选后,太子处再作计较。”   都是办喜事,在皇帝这里是没有区别的。   楚王娶了枢密使是嫡长女,喜事办得热热闹闹,不比太子娶妻寒酸。   楚王府在宁安巷里,整条巷子都挂满了猩红的灯笼,王府内的树都扎满了红绸,红毯铺至新房。   赴宴的宾客都感叹一声楚王盛宠。   太子也亲自去到场庆贺,楚王就算是大喜事,面色上瞧不见喜色,面对太子的恭贺更是不置一语,兀自攥紧了拳头。   在场最高兴的是汉王,楚王娶妻后,就该轮到他了。   高兴得他多喝了几杯酒,凌王府的贺礼慢了两日,是一尊天然翡翠的送子观音,价值千金。   楚王见到后,面色铁青,当着凌王长史的面就打碎了观音,将人轰出王府。   长史悻悻地离开金陵城,明华托人送了银子去扬州。   秦玉章六岁了,由贤妃亲自照看着,白日里跟着教习先生学习,晚间就歇息在贤妃的庭院里。   ****   那日阿S进了凌王的营帐后不久就回来了,午后,一行人离开草原。   抵达大周边城的时候,两国议和的消息传开了。   秦绾宁在边城逗留了半月,亲眼见到使臣进入大周的边境里,她笑了。   很开心地笑了,为此,她给凌王做了一碗鱼汤,后者并没有嫌弃鱼肉泛着红血丝,将一大碗鱼肉都吃了,还夸赞一句:“绾绾的厨艺可以做大厨。”   秦绾宁反省,她真的有很大的进步?   她不知道凌王半夜跑了十几趟茅厕,翌日天明的时候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照旧骑马上路。   她们策马疾驰,到了扬州后,秦玉章围着一个孩子转悠。   孩子刚满月,是个女孩子,粉雕玉琢,睁着乌黑圆润的眼睛四周乱看,秦玉章的手戳着她的脸蛋,“她很吵,半夜总是哭。”   “哪里来的孩子?”秦绾宁觉得奇怪,她不过离开了大半年,怎地就多了一个孩子。   凌王的?   凌王跟着秦玉章的手也戳了戳娃娃的脸,“这是你的女儿,你忘了?”   秦绾宁睁大了眼睛,圆瞪着,“我哪里来的孩子?”   “你的孩子啊,她没有父母了,你这么善良,不该收留吗?你看看你侄子,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的,不如给他做童养媳,和和美美。”凌王胡诌道。   秦绾宁哭笑不得,“你开什么玩笑啊。”   “明日我就请旨给她请封郡主的封号。”凌王煞有其事的开口。   秦玉章竟跟着点头:“好。”   “好什么好。”秦绾宁扶额,凝视摇篮里的孩子,心中柔软的地方触动了,她俯身摸摸小娃娃的脸,“罢了,随你折腾。”   这个孩子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凌王的性子不做亏本的事情。   请封的奏疏很快送到了金陵城,按照规矩先到了东宫。扬州凌王府来的奏疏与众不同,上面有萧家特殊的徽记。   周卫取过奏疏的时候想了很久,凌王上奏疏是因为什么事,还煞有其事地用了徽记。   他悄悄打开了看了,读了一通,“哦,没什么大事,凌王妃诞下小郡主了。”   嗯,比起其他人的奏疏,这封奏疏应该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周卫拿着奏疏跨过崇光殿的大门,心中忽而咯噔一下,喃喃道:“凌王妃诞下小郡主了、凌王妃诞下小郡主了……”   凌王妃是谁?   秦绾宁……   出大事了……   周卫心里想得清楚,一个激动,踉跄一步,直直地摔在了萧宴面前。   萧宴垂眸凝视地上摔得狗吃屎的下属,“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周卫顺势就跪下去了,不敢起身,将奏疏递给他,支支吾吾说:“不算大事,是件很小的事情。”   准备伸手去接奏疏的萧宴闻言收回了手,“你自己处置。”   “臣不敢。”周卫将奏疏举过头顶,心跳陡然加快了,“殿下,凌王上奏为他女儿请封郡主。”   “谁生的?”萧宴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奏疏。   周卫颤悠悠道:“凌王妃生的,只说是凌王妃,没有说是名姓。”   玉碟上凌王妃就是秦绾宁。   “不可能……”萧宴喃喃其语,绾绾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体质不易受孕,他为此让人开了不少药膳,和凌王在一起,怎么可能还会那么快就有了女儿。   奏疏上写得很明白,他彻底发疯,一把摔了奏疏,“假的、假的。”   周卫装作死人,没有听到、没有听到。   萧宴发了会儿疯子,奏疏还好好的躺在地上,他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想要和秦绾宁问清楚。   “她、她竟然和别的男人生孩子……”   “她就那么恨我……”   周卫俯身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冷不防地被太子抓起肩膀站了起来,对上太子血红的眼睛:“你去一趟扬州。”   “臣即刻就去,可是、可是,臣提醒殿下,这个孩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女,陛下定会高兴的。”周卫怕得腿脚发颤,凌王不是等闲之辈,他去了扬州还能活着回来吗?   他害怕……   “孤明白。”萧宴松开他,神色阴鸷,气息尤为冰冷,他不信这个孩子是秦绾宁生的。   周卫鼓着勇气答应了,亲自将奏疏送去紫宸殿,皇帝听后果然大喜,病色退了几分,细细询问道:“是何模样?”   “臣也不知,臣可代陛下去扬州看一眼小郡主。”周卫擦着额头冷汗。   皇帝喜色难掩,接连点头,“对,你去、你去,带着朕给小郡主的赏赐去,另外告诉后宫众人都准备一份贺礼送去扬州,谁敢懈怠,朕定不饶恕。”   开朝后萧家第一个孩子,就算是个郡主,也让人欢喜。皇帝作为祖父,关心之意,犹在心中。   旨意一出后,人人都不敢懈怠,太子妃准备了丰厚的礼物,贵妃不甘示弱,让人送了一对夜明珠,让郡主夜间照明用的。   皇后内心泛酸,同时成亲的,凌王都有了女儿,太子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纳良娣还被楚王截了先。   心里酸溜溜的。   明华准备了许多新衣裳,摸着很柔软,十几身小儿衣裳,不贵重,却很有心思。   萧家的礼物和皇帝的赏赐装了十几辆马车,周卫作为使者,领着人浩浩荡荡去了扬州。   到了扬州后,长史亲自来迎,周卫得了心思,告诉长史:“陛下有令,旨意当着凌王妃的面亲自宣读。”   长史为难:“这怕是不成,王妃生郡主的时候伤了身子,卧榻不起,不如让贤妃娘娘代为接旨?”   周卫一听,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严重吗?”   长史叹气:“不好说,没有生命危险。”   “这就好。” 周卫松了口气,将赏赐都叫人搬了下来,又一样一样地与长史核对,将各宫娘娘的赏赐从马车上挑了出来。   厚厚的礼单昭示着皇帝对小郡主的喜悦,长史将周卫引去后院,“小郡主睡得很好,奶娘的奶水很足,长得与王妃不大像,与殿下极为相似的。”   周卫心里突然有了猜想,小郡主会不会是凌王和其他女子生的,挂在王妃名下?   进入院子里后,周钰抱着孩子,与周卫见了礼,将孩子递给他:“要抱抱吗?”   “不敢、不敢。”周卫连忙摆手,但眼睛落在了孩子身上,确实与秦绾宁不像,女儿相貌随父亲,这点不好判断。   小小的孩子粉雕玉琢,大眼睛乌黑明亮,皮肤雪白的,与凌王很像。   周卫看了两眼,记住了,跟着长史走出后院。   秦绾宁在周卫离开后才走出来,凝着他的背影,明亮的眼睛像极了星辰,周钰笑说:“他是太子派来试探的,不过我让长史挡回去了。”   “嗯。”秦绾宁低眸笑了,接过孩子,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知,反正不是凌王的,你放心。”周钰好心解释,这个孩子是谁都不可能是凌王的。   凌王忙得脚不沾地,没有空生孩子。   秦绾宁没有接过话来,怀中的孩子骨肉很软,捧着都不敢松手,软软的一团让她心存宁静,“她很乖,我都没有听见她哭过。”   “对哦,我也没有听过她哭一声,乖巧的孩子让人心疼呢。”周钰摸了摸孩子的脸,笑着哄道:“你要乖乖地长大,你会成为扬州的掌上明珠。”   “会的,我喜欢她。”秦绾宁由心笑了,捧着软软的骨肉,心中多了些柔软,这是挂在她名下的孩子。   周卫没有多待,第二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秦绾宁让他给太子带了些礼物,是一对姻缘绳。   红色显眼的颜色,圈在羊脂玉的手腕上,艳丽活泼。   这曾是秦绾宁曾经最喜欢的首饰了。   周卫接过后,婢女又说:“王妃说这是送太子与太子妃的,王妃与凌王殿下也有一对,如今这对算作是给太子成婚的贺礼。”   成亲一年多,才给贺礼,周卫明知有问题,却没有反驳,他要留着小命回金陵给太子复命。   周卫走了,秦绾宁继续养着孩子。   小郡主抓周的时候,太子送了一只银项圈过来,送礼的还是周卫。   隔着屏风,秦绾宁接待了这位辛苦的詹事大人。周卫胆颤心惊,喝茶的时候陡然见到屏风处蹒跚走来的小郡主,吓得他放下茶杯就站了起来,“郡、郡主。”   小郡主瞪他一眼,转身的时候不小心左脚踩着右脚,碰瓷似的倒在了周卫的脚下。   周卫吓得一个激灵,忙扶起她,不想,小郡主张口就咬住他的胳膊。   稚子刚长了两颗牙,咬着人可疼了,周卫疼得一动都不敢动,赶来的乳娘将小郡主抱住,朝着周卫致歉:“小郡主牙痒,逮着人就咬,大人,疼不疼?”   周卫脑门冒汗,好家伙,这股泼辣的劲头像极了秦家姑娘小时候。   “无碍无碍。”他哪敢说疼字,还夸赞道:“小郡主勇猛,难得、难得。”   乳娘歉疚,抱着小郡主进入屏风后面。   这时屏风后传来清悦的声音:“詹事大人。”   “王妃,您有何吩咐?”周卫一个激灵。   “您是太子身边的近臣,我哪里敢吩咐你,太子近日如何了?可有自己的孩子了?”   周卫哭丧着一张脸,“没有。”太子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了。   “那倒可惜了。”屏风后的声音略带惋惜,听得周卫遍身发麻,可惜什么?   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问,太子这两年扎在政事上,一点都没有空去见太子妃。皇后娘娘日日劝,太子压根都不听,太子妃独守空闺,就差守了活寡。   “詹事来了就多留两日,领略下扬州风情,玩玩乐乐再回去也成。对了,我准备了一份礼物,到时你给太子带回去。”   声音轻柔好听,温柔到了极致。   周卫听得心口也放心,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王妃给太子送礼,怕、怕不合适。”   上次对姻缘结让太子病了两月,这次再来,太子又得病了。   “是一尊送子观音。”屏风后的声音悠悠扬扬。   周卫一听就要哭了,太子清心寡欲不仅女色要送子观音做甚?   “这、东宫里有不少呢。”周卫委婉拒绝,希望凌王妃自己心里有点数,太子缺的是送子观音吗?   不,他缺的是秦家姑娘秦绾宁。   屏风后的声音带着笑:“东宫不缺,,这也是我的心意呢,你只管带回去。”   周卫哭了。   ****   周卫哭着离开扬州,送子观音被好好地装在了马车上,周钰亲自送一行人出城,回来路过点心铺子买了些点心。   秦绾宁爱吃扬州的点心,自己吃了不算,小郡主坐在榻上,逮着就抓一块往嘴里塞,乳娘抢都来不及。   每回这样,秦绾宁自己就先笑起来,“吃吧、吃吧,就两颗牙,烂不掉的。”   这时,小郡主就会笑着钻入她的怀里,点心蹭了她一身,好说歹说将这位祖宗哄走了,她得空处理府里的庶务。   周钰从后院里走来,“过几日是母亲的寿辰,凌王不回来,我们给老人家热闹一下?”   “贤妃喜静,不喜我们在跟前,到时你做碗长寿面送去。”秦绾宁手中的算盘珠子停了下来,面色犹豫,贤妃的性子透着些古怪,她不敢靠得太近。   周钰瞪眼:“为什么不是你做?”   秦绾宁也星眸圆瞪:“我不会。”   周钰:“我不信,凌王说你厨艺很好,做的鱼汤鲜美极了。”   秦绾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了贤妃生辰这日,秦绾宁起了大早,跟在厨娘后来和面、揉面,忙碌一个上午,才勉强做出一碗婴儿小手指粗的面条。   卖相就过不去,用熬制几个时辰的鸡汤盛了起来,闻着鸡汤的味道很香,但没有人敢试。   厨娘挤眉弄眼,不敢过去。   半道而来的周钰吓得缩回了脚步,慌忙将慢了半步的凌王推了过去,“这就是您说的厨艺很好?”   凌王风尘仆仆,眉眼带着些疲惫,见到秦绾宁后复又精神起来,踱步过去,瞧了一眼面条,“绾绾厨艺进步了,这次竟然不是面糊。”   上次送给萧宴的可是一团面糊呢。   不说二话,他夹起一根试了试,众人屏息凝神,周钰瞪大了眼睛,“能、能吃吗?”   “面条有劲道,汤味都进入到面条里面了,不错不错。”凌王蒙眼一顿乱夸,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吩咐道:“给太妃送去。”   说完拉着秦绾宁出厨房,“我有大事同你说。”   周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吃?   ****   “陛下身子骨愈发不济了,只怕命不久矣了。”   秦绾宁脚步略停下来,“太子会顺利登位?”   “楚王无望,汉王无心,我不在金陵,他自然会顺利登位。”凌王神色懒散,萧宴威望太大,显得其他几位皇子就很无能。   当然,不包括他。   “还有,陛下若驾崩,你我肯定会被召回金陵。”   “这是自然的。”秦绾宁露出轻松的笑意,“这天我等了很久了。”   凌王眼中盛满秦绾宁的笑意,绚丽如花,对方弯起眼睛,冲他笑。   这一刻,凌王后悔了,他没有开口,只说了一句:“我十八岁了。”   “嗯,不小了,都有人喊你爹了。”秦绾宁装作糊涂,转身看向扬州上空的浮云,“阿遇,我喜欢扬州。”   凌王眼中的光陡然亮了起来,“扬州是个不错的地方。”   “那是自然,扬州风景很美,花船美如画,还有我那几位红颜知己,她们都等我去娶呢。”秦绾宁恣意笑了。   凌王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这才抬抬眼,“你打着我的旗号去沾花惹草,我一身清名都被你糟蹋了,你不该负责吗?”   秦绾宁每回去花船上游玩都自称自己是凌王,一来二去,凌王就多了几位红颜知己。   秦绾宁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唉,你说她们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会信我?”   为什么会信?有钱有权有相貌,谁不爱?   凌王咬牙切齿,“因为你长得好看。”   秦绾宁没忍住笑了,“那我是不是应该仗着脸蛋好看来搞些事情?比如去抢萧宴的女人?”   “萧宴除你之外,目前只有太子妃一个女人,你确定吗?”凌王调侃。   两人适可而止地止住话题,对视一笑,那厢的厨娘换走了秦绾宁做好的面条,将一份热腾腾精致的长寿面给贤妃送去。   贤妃吃着面条,将儿子找了过来,“你与绾绾如何了?”   凌王懒散地靠在椅子里,唉声叹气,“有句话说得很好,七窍通了六窍了。”   贤妃露出喜色:“快了?”   凌王没有办法:“一窍不通。”   贤妃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住了,“呸,笨死了。”   “陛下快死了,母亲可要去看看?”凌王转了话题,相比较而言,陛下的事情才是最大的。   贤妃优雅地擦了擦唇角上的汤渍,平静地说道:“回去,死了再回去。”   凌王叹气:“听母亲的,到时您带绾绾回去,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你老子死了你都不回去?”贤妃不高兴了,她不回去可以,儿子不能不去披麻戴孝。   “我去了,太子会弄死我。”   “你舍得让绾绾回去?”   “无妨,有我在,太子不敢乱来。”   贤妃沉默下来了,有这么一个幌子在,秦绾宁就做实了凌王妃的身份,就算回去,萧宴也该死心了。   生辰过后,凌王再度离开,没有说去了哪里,王府里的事情交给秦绾宁。   走后没多久,金陵来人了。   “可说了什么?”周钰忧心忡忡,看向屋檐下的秦绾宁。   秦绾宁穿了澜袍,长身玉立,颇有几分俊美,“陛下召贤妃娘娘回朝。”   贤妃这副样貌,人不人鬼不鬼,回去后肯定会被六宫笑话,这也是贤妃不肯回金陵的原因。   皇帝心中对她尚且有些愧疚,见不到贤妃,愧疚就会日益加深,一旦见到人,愧疚就会慢慢消散。   周钰不满,“现在回去想让贤妃难堪。”   “陛下身子快不行,若是走慢些,指不定就见不到陛下了。”秦绾宁大胆猜测,“来宣旨的内侍语气都不大好。”   “凌王不在扬州,你与贤妃一道去吗?那、那我也去。”周钰毛遂自荐。   “你留下帮我照顾玉章,我带郡主一块去。”秦绾宁转身看她,容色带笑,与往日神色无异。但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她慢慢弯起唇,“金陵是个危险的地方。”   也是一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周钰不明白她的话,眼前浮现初次见到秦绾宁的模样,纯良干净,带着笑,明明是过得很苦,却感受不到她的悲凉。   秦绾宁像极了莲,出淤泥而不染。   两人在廊下站立着,不久后,乳娘将孩子抱来,放在台阶上,让她慢慢地往上爬。   小孩子不会说话,口中咿呀作语,昨日秦玉章费惊教她喊娘,教了大半日,还是咿咿呀呀。   今日过来格外高兴,小手老神在在地负在后面,爬一阶喊一声哒,上了台阶后就‘哒哒哒’地喊个不停。   秦绾宁没有让她久等,在她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就抱起她,蹭蹭她的小脑袋,“你怎么来了?”   “哒哒哒,爹……”两只小手绞在了一起。   “会喊爹了。”周钰惊讶,“昨日玉章教她喊娘,嘴里就哒哒地喊,今日怎么突然开窍了。”   “小孩子鹦鹉学舌罢了。”秦绾宁摸摸她的小脸,心中有了试探的意思,屏退乳娘,悄悄问周钰:“她的父母是什么人?”   祸乱皇室血脉,到底不是什么好罪名。   周钰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不知,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将人抱了回来,小郡主罢了,又不是小郎君,不会有什么事情。”   长大了给些银子出嫁,不会妨碍皇室血脉的延续。   秦绾宁不好再问,贤妃娘娘或许心地善良想留下孩子。   这是她往好处想的,若是坏处,她就不敢想象了。   “郡主可爱,阿姐何必想那么多呢,再者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太子或许不会再纠缠你。”周钰的视线落在郡主粉嫩的脸蛋上,伸手掐了掐,“会喊爹了,什么时候喊娘呢,你这说话可比其他孩子慢多了。”   “我问过大夫,大夫说她在娘胎里可能受了惊吓,身子不如常人好,好好养着就成。”秦绾宁露出温柔的笑容,蹭蹭小郡主的额头,“我们要成为扬州的掌上明珠,成为凌王府的掌心宠。”   听了秦绾宁的话,周钰恍惚觉得贤妃娘娘的决定是对的,秦绾宁温柔不失聪慧,善良又懂分寸,这样的通透的女子最适合凌王。   定下行程后,传旨的内侍先行回宫复命。   周卫匆匆将消息禀给太子殿下,“贤妃娘娘要入京了。”   “凌王呢?”萧宴凝望一副画像,是个稚子站在屏风前,张牙舞爪。   周卫禀道:“前头的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凌王应该也会回来的。”按理来说,父亲病危,儿子理当应该回来的。   萧宴将画像收了,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书柜的暗格里,“你去码头盯着,若见凌王妃,就将人请来。”   “请……”周卫舌尖打结,“请是请不了,您忘了姻缘结、还有那尊送子观音呢。”   哎呦,太子记吃不记礼,病了一回还巴巴地惦记着秦姑娘。   “请不来,你就别回来。”萧宴横眉,板着脸。   周卫闭上嘴巴,转身去安排绑人的事情,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一件事,“殿下、那、那小郡主呢?”   萧宴的脸色沉得更加厉害,“留着。”   周卫快速地滚了,抽调东宫侍卫去码头候着,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伤人。   侍卫们守了半月,精疲力尽,都没有见到凌王的船只。   消息禀报给周卫。周卫纳闷了,难不成贤妃娘娘不回来?   侍卫刚禀报结束,紫宸殿的内侍匆匆跑来,“贤妃娘娘入宫了。”   周卫登时站了起来,“还有谁?”   “还有、还有小郡主,凌王也来了,不过水土不服,人倒下了,在王府休息呢。”   作者有话说:   扬州特产:送子观音。   留言哈,记得留言哈。 第31章 三十一 [VIP]   紫宸殿。   皇帝病了很久, 身上旧伤被激发,疼得日夜难眠,偶尔会有舒坦的时候。   贤妃入京的消息很快传了进来, 皇帝挣扎着起身, 朦胧间见到一青色宫装的女人, 他睁开眼睛,贤妃近在人前。   对方鬓角的白发让他震惊, 面上皱纹迭起,早就没有往日风采。   皇帝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在殿内等候的皇后盯着在盘龙玉柱旁绕着圈子的小郡主, 这是萧家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幸好是个女孩子。   小孩子不怕生, 绕着壁柱走了两圈,约莫是走累了,朝着乳娘伸手要抱。   皇后盯着,乳娘畏惧天家,吓得缩在一侧不敢动弹,小郡主见没人抱, 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条小腿还晃了晃。   丹犀前的内侍宫娥都悄悄打量着,乳娘如芒在背, 恨不得赶紧逃了。   一炷香后,内侍长从殿内走出来,哎呦一声:“郡主怎么坐在地上了,陛下要见您。”   皇后冷笑, “内侍长, 陛下今日身子可好?”   “今日好着呢, 见到贤妃娘娘也高兴着。”内侍长一面说, 一面呵斥乳娘:“郡主岁数小不懂事,怎地你也不懂事,还不赶紧抱起来。”   乳娘唯唯诺诺,这才敢将人抱起来,小心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   内侍长朝着皇后行了一礼,赶忙带着小郡主进殿说话。   萧宴慢来几步,眼睁睁地看着乳娘带着孩子进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母亲。”萧宴走近皇后。   皇后面色不豫,当着众人的面也没有拉下脸面,只说一句:“小郡主活泼可爱。”   萧宴眼中涌动着惊涛骇浪,半晌不语。   小郡主进殿许久,直到天色黑了,乳娘才抱着她走出来。小郡主趴在乳娘的肩背上,困得打哈欠。   皇后早就离开了,而萧宴一直守着没有走,等乳娘走出来后,他主动走上前。   见到生人,小郡主几乎出于本能地睁开眼睛,就一眼,又累得阖上眼眸,乖巧得不像话。   萧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孩子,心中嫉妒得发疯,而这时贤妃坐着轮椅被推了出来,她亲切地喊着太子:“太子殿下也来了。”   “贤妃娘娘。”萧宴沉声,目光依旧黏在小郡主的面孔上,或许是嫉妒心作祟,他竟觉得小郡主与绾绾小时候长得相似无二。   这是他最爱女人的孩子。   贤妃笑意温和,“小郡主累了,改日再与太子说话,先走了。”   “娘娘慢走。”萧宴的心揪住,小孩子的脸慢慢地消失在眼前,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他突然抬脚追了过去。   走过殿前的垂龙道,他这才止步,小郡主彻底看不见了。   周卫就像走不动的老人一样跑了过来,“殿下。”   “夜探凌王府。”萧宴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周卫一怔:“不大好吧?”   萧宴回身,凝望他:“你说什么不好?”   周卫立马改口:“臣的意思臣不去不大好,臣立即去办。”   顿了顿,他又问:“探什么?”   萧宴冷觑着这个不靠谱的东宫詹事,双手负在身后,“孤觉得你不适合东宫詹事一职。”   “臣适合、臣很适合。”周卫浑身一颤,想起前任东宫詹事的的处境后陡然亢奋起来,“臣这就去安排,探一探秦姑娘在不在王府。”   不等太子回应,两脚不沾地般开溜。   萧宴独自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江氏在崇光殿前翘首等着,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高挽,楚楚动人,“殿下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小心地打量着萧宴的神色,又故作体贴地问:“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今日我当送些补汤过去,但母后不让,说妾有心即可。”   萧宴心烦意乱,扫了一眼对方,“周卫。”   没有人回应,他朝后看了一眼,没有周卫的人影,他这才想起来周卫去办事去了。   “孤要见大臣,太子妃先回去休息。”   太子妃失望地抬起眼睛来,望着萧宴,她问:“殿下,皇后娘娘怪妾木讷,怪妾没有为东宫诞下子嗣,凌王有女,而东宫依旧冷冷清清。”   萧宴淡然的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浑然不在意。   太子妃的眼神冷了下来,“殿下,若娘娘知晓你我二人并无夫妻之实,您猜她会怎么做,若是天下士林知晓您娶我不过做了摆设,他们又会怎么想?”   萧宴在她的一字一句中慢慢地抬眸,目露阴鸷,“你敢。”   “殿下,妾是良家女,懂得分寸,成亲两年多了,您碰都不碰一下,是对妾的侮辱。”太子妃咬牙,声泪俱下。   萧宴冷情,没有一丝动容,反质问她:“成亲前你若不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孤也会给你几分体面。”   “搬弄是非?”太子妃惊愕,想起侯明羽拉着她去见琴师的那回,太子记恨至今?   她忙解释:“那是侯家姑娘做的,是她记恨琴师,我什么都没有做。”   “做与不做,你心里有数。”萧宴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懒得与这个女人多说话,楚楚可怜下的面皮是什么样子,他很清楚。   “殿下……”太子妃哭喊一声,“我什么都没做……”   萧宴不回头,径直进入冲光殿,太子妃失仪,宫娥赶忙过来劝说,“娘娘,这里有许多人看着呢。”   太子妃哭着回寝殿,太子照旧见朝臣商议政事。   东宫的是非传得后宫人人都知,皇后气得心口疼,“这对冤家什么时候能不让本宫操心,这个江氏太没用了。”   明华进宫还没走,听了一耳朵后就安抚皇后:“母亲气什么,太子的性子您也知晓,整日里扑在政事上,难免疏忽了太子妃,得空女儿说说太子。”   “唉,太子的脾气太犟了。”皇后也是没有办法,那个琴师都跑了两三年了,太子还巴巴地惦记着,真不知道萧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情种。   明华又劝了几句,等皇后平和下来才问起贤妃,皇后这才有了几分小脸,“本宫以为贤妃还有几分姿色,不想,竟老成那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半夜看着都有些害怕。”   皇后喜色难掩,明华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当年逃离徐州的时候贤妃母子被落下了,没有随她们一道离开。   后来就断了联系,直到今日,她都没有见过凌王。   “听闻小郡主也来了。”   “来了,挺闹腾的。”皇后语气又沉了下来,别人有孙女,她没有,想起太子妃木讷的性子就觉得不舒坦。   明华笑了,“孩子闹腾是常有的事情,玉章小的时候不也很闹腾,到了三四岁的时候反而规规矩矩得。”   说起玉章,皇后就不接话了,反拍拍女儿的手:“你什么时候再添一个孩子?”   “妾室有孕了,我也是当母亲的。”明华委婉拒绝,她忘不了秦霄。   “孩子还是自己生的才贴心,妾生的又不是你的,长大后还是会向着自己的母亲。”皇后不乐意了,她深谙后宅之道,那些妾室都不怀好心,有了儿子就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明华却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府了,免得朱策惦记着。”   公主驸马恩爱如初,从不斗嘴,算是金陵城内的佳话。   唯独明华自己知晓,她和朱策没有夫妻之实。   出了宫门后,马车哒哒往公主府驶去。公主府在宁安巷里的尾处,与平安巷子里的凌王府后门正对着。   马车从王府后门路过,明华特地掀开车帘瞧了一眼,与寻常无异,可走到正门的时候,却见到门前停了些马车,侍卫们正在搬运东西。人来人往,又有了烟火气息。   “停下。”   明华一声吩咐,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扭头去看,往日冷清的凌王府,今日竟门庭如市。   “回府吧。”明华不敢登府,怕让人发现端倪。   从凌王府门前路过,走到宁安巷子口,就是明华公主府,此时,朱策在门口等着。   “殿下回来了。”朱策上前迎接,等马车停下后,亲自去扶着明华下来。   明华并没有伸手,而是拘谨地站在原地,朱策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朝着她揖礼,“殿下。”   “你怎地过来了?”明华绽开笑颜,朱策有一妾,怀孕九月了,就在最近就要生产,她就让朱策不必回来,守着妾室就好。   朱策儒雅,笑说:“听闻凌王与贤妃回来了,臣想着明日要不要去拜谒。方才来时听闻贤妃回了凌王府,并没有在宫里住下。”   “是有这么一回事,贤妃娘娘双腿坏了,走不动路,住在宫里也不方便,就回了王府。”明华言笑晏晏,与驸马一道步入公主府。   两人有商有量,言辞间互相谦让。   进入后院的时候,朱策就止步了,朝着明华再度揖礼,“臣今日就留在公主府,明日同殿下一道去。”   “也成,晚上我让人听着门,家里来人了,你就即刻回去。”明华善解人意道。   朱策感谢,“臣谢殿下恩德,您先好好休息,臣先回屋。”   夫妻二人不同院,明华住后院,朱策住前院内的书房里,相敬如宾,从不曾说过重话。   天色入黑后,明华就躺下了,月光如水,透过窗柩照射进来,落在地板上,让人睡不着。   过了亥时,她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刚睡了过去,外间的婢女就开始敲门,“殿下、殿下。”   “朱家来敲门就让驸马回去。”明华被激得翻身坐了起来,心中不知怎地突然发慌。   “并非是朱家,而是宫里来人,陛下驾崩了。”   明华懵了。   ****   小郡主黄昏的时候睡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夜里就不睡了,爬上爬下,折腾得乳娘困顿不堪。   秦绾宁抱起孩子,示意乳娘回去先睡。乳娘是入京来才换的,不知面前所谓的凌王殿下是女子,俯身道谢就回去先安置。   小孩子坐在榻上,冲着秦绾宁龇牙咧嘴,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又伸出小短手摸摸秦绾宁的脸。   接着,借助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小脸凑到秦绾宁的面前,吧唧一口亲了上去,亲完又蹭蹭。   蹭得秦绾宁整张脸都是口水。   “小色胚呢这是。”秦绾宁笑着道一句,又拿了帕子给她擦一擦。   刚放下帕子,长史就匆匆进来了,沉声说道:“殿下,陛下驾崩了。”   秦绾宁蓦地怔了下来,凌王还没有来呢?   来之前凌王送了信,会在两日后到京,他笑着说陛下见到贤妃会高兴,人一高兴就会多熬些时日,他肯定能给陛下送终的。   “这么快……”秦绾宁嘀咕一句,又想起今日的局势,忙吩咐长史:“守住凌王府的各门,今夜就不要出去了。”   长史领命,“您不入宫吗?”   “不去了,明日再去。”秦绾宁将孩子揽入怀里,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今夜宫里不安全,且让他们闹去,你准备丧服,明日一早开门就全部换上。”   “另外,今夜无论是谁敲门都不开,让人抵着门。”   “臣这就去安排。”长史匆匆去了。   秦绾宁没有多待,抱着孩子就去见贤妃。   贤妃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婢女们都在侧房里当值,听到声音后就赶了出来。   这里的婢女都是入京的时候买来的,见到凌王与郡主来后,主动进去禀报。   秦绾宁进去后就让张嬷嬷关上了门,孩子放在坐榻上,她悄悄道:“陛下驾崩了,娘娘可有打算?”   “嗯,没什么打算,我行动不便,明日我们一道入宫露面就可,今夜让他们都打起精神,就怕有人浑水摸鱼。”贤妃平静道,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秦绾宁点头:“嗯,都吩咐过了,阿遇那处怎么办?”   “他今日应该进宫了,不管他,指不定这个时候就在宫里了。”贤妃放心,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平日里不说什么,但该尽的孝道还是有的。   “他在宫里,可有危险?宫里都是太子的人,这个时候是得不到好处的。”秦绾宁担忧。   “不管他,他有脱身的地方,你明日稍微改扮下,我在,他们就不会怀疑你的身份,等丧事结束后,我们一道回扬州。现在你想办事都可以去办。”贤妃言辞温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但是……”贤妃欲言又止,看向对面的少女:“远离太子,他将成为新君,他若不肯放手……”   “她不会让我离开的。”萧宴疯魔成性,没有人比秦绾宁更了解他。   她来了,没有成事前不会离开,凭着萧宴的性子,知晓她给旁人‘生女’,只怕还会做些疯事。   但她相信,萧宴不会伤害小郡主。   这是她的底线,萧宴会有所顾及。   “随你,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就好。”贤妃长叹,没有多作勉强,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好多加管束,“你也放心,扬州是你的后盾,阿遇不会让萧宴胡来的。”   “我知晓。”秦绾宁自信,萧遇手中有兵,萧宴为君,他就会多加顾忌。   秦绾宁走到坐榻前,抱起孩子,亲亲她的眉眼,“带你回去睡觉。”   刚走出院子,长史又匆匆跑来,“殿下,陛下有旨,让您入宫呢。”   “不必理会,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应召。”秦绾宁冷哼一声,这个时候浑水摸鱼也要看看她是不是傻子。   “臣就是这么回的,可对方不听,还拿刀硬闯。”长史擦着冷汗。   “你先顶着,别吓着郡主。”秦绾宁抱着孩子往自己的院子里走,摸摸孩子的后背,“别怕,我们睡觉了。”   月光明亮,照得地面上映射出水面般波光粼粼,秦绾宁抱着孩子疾步进屋,“关上院子门。”   婢女急忙去应了,将院门都从里面拴住,让几个小厮都盯紧。   院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人依旧在叫喊着陛下有旨。没吓到凌王府的人,倒将前来夜探王府的周卫吓得不敢动弹了。   “詹事大人,还探不探了?”   “探什么探,没听到陛下相召。”周卫也是一筹莫展,“常理来说,陛下这个时候应该休息了,不会兴师动众来请人,而且今日凌王水土不服都没法起身,陛下不会不知道的。”   侍卫跟着点头:“那这些人是有问题,要不要试试?”   周卫心中存疑,有人欺负太子的心尖宠,他若不帮,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帮,活捉领头的那个。”   “动手。”侍卫赵槐低喝一声,十余人立即拔刀冲了上去,不问话,拔刀就砍。   这时,凌王府的门开了,长史透着门缝去观战,见两方打了起来。旋即吩咐道:“先打那些内侍。”   凌王府门前刀剑相撞,刺破苍穹,引得对门的公主府里的人都趴墙上看热闹。   明华闻声而来,站在后门的梯.子上观看,“怎么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想起了,陛下驾崩,这是有人对刚来的凌王动手了。   略微一思考,她忙吩咐府里的长史与侍卫:“去帮帮,快些。”   公主府的后门很快就打开,冲出去数人,与凌王府的人合力将内侍们擒住。   擒拿后送进凌王府,天色都亮了,明华急着入宫,未曾进凌王府。   十数名内侍就留了一个活口,绑在院子里,嘴巴堵着。贤妃由婢女推着走来,她穿着一身孝服,鬓间簪白,凝着内侍:“人先扣着,派人去刑部报案,闹大些。”   长史得令了,着人去报案了,又说道:“宫门没有打开,怕是无法进宫。”   “昨夜陛下驾崩,宫里乱了,这个时候还没开门,怕是还没收拾好呢。”贤妃长叹,仰天凝着白云,余光扫到牵着孩子慢吞吞走来的秦绾宁,她自己转动着轮椅,“睡得可好?”   话音刚落,小郡主就小跑着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贤妃的膝盖,手脚并用地爬上轮椅,一屁股坐在贤妃的腿上。   贤妃笑得开怀:“太闹腾了。”   “是太闹腾了,都没有女孩子的样子。”秦绾宁也笑了,小郡主与一般的孩子不同,娘胎里带来体弱的病症,到今日都不能开口说话。   “我们小郡主闹腾得好啊,怕什么,女孩子就要宠着养呢,对不对?”贤妃揉着郡主的后颈,举止亲昵得比亲祖孙还要亲。   秦绾宁抿唇不语,半晌后,长史来报:“宫门开了。”   “那我们入宫去。”贤妃将孩子交给秦绾宁,吩咐长史。   秦绾宁抱着孩子,贤妃摇首:“给乳娘抱着。”   “我怕会出事。”秦绾宁不肯,宫里太危险,乳娘又是乡下人,若是被蒙蔽了,孩子就会陷入危险中。   “怕甚,谁敢动她,试试看。”贤妃自信,底气十足。   秦绾宁摇首,坚持自己抱着,她顶着凌王的名义入京,父亲抱着女儿,天经地义。   三人登上一辆马车,车帘撂下,贤妃阖眸,“绾绾,你太过胆小了,不自信。”   “不,我只是失去太多的亲人。”   “是啊,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贤妃重重叹息。   今日的街道格外寂静,东方的日头洒了出来,明亮的地面上鲜有行人,走出巷子的时候,见到巡防营的兵士在巡视。   十人一组,执起长戟,威吓得百姓都不敢出门。   到了宫门口,禁军更多,禁军统领郭微在挨个排查,朝臣不准带兵器入宫,经过严格的盘查后才放行。   凌王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贤妃行动不便,秦绾宁下车,递了凌王府的令牌。   郭微不认识凌王,打量面前的人,“您是凌王殿下?”   传说中凌王殿下皮肤娇嫩,身材纤细,雌雄莫辨,就连女儿家见了都会愧疚。   郭微心中怀疑,只好先询问,对方从他手中抽回令牌,掀开车帘,“这是贤妃娘娘。”   “臣郭微见过贤妃娘娘。”郭微走近行礼。   “免了,我想进宫,可以吗?”贤妃温声细语询问,不摆架子。   “可以、可以。”郭微急忙让人放行,目视马车慢悠悠地进宫,他好奇,问着一侧的属下:“你们见过凌王殿下吗?”   属下们都摇首,“没有见过,凌王上次入京是三年前,只有陛下见过,神龙见首不见尾,末将等哪里见过。”   “怪了,凌王这么俊美?”郭微不自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皮糙肉厚,又捏了捏属下的脸,“凌王好像是女子?”   “凌王俊美无双,并非是传闻。”属下反驳。   郭微觉得也对,没有多想,楚王殿下也来了,他立即迎上去。   楚王面色苍白,愈发消瘦,他是骑马来的,昨夜的动静闹得不小,他都没有露面。   就算皇位放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资格。   “你们在说什么?”楚王下了马,遥遥看向宫门内的车马。   郭微不敢议论皇家的事情,随口糊弄:“我们在说家里老娘们的事情。”   “刚刚进宫的谁?”楚王不戳破他,但方才入宫的人肯定有些来头的。   郭微不敢轻视楚王,据实回道:“是贤妃与凌王殿下。”   “凌王也才进宫?”楚王有些不可置信,按理来说,凌王昨夜就该进宫了。   “是啊,贤妃娘娘腿脚不便,他一直守着。”郭微唏嘘,贤妃娘娘的腿脚真是一件可惜的事。   楚王不问了,接受盘查后继续朝着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站了不少朝臣,个个都扎着白色的孝布,他们接头接耳,没有皇帝驾崩的悲伤,入眼可见脸上都带着忐忑。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在担忧自己的前程。楚王跻身在他们中间,枢密使找到他,“殿下怎地才过来?”   “急甚,不仅我,就连凌王也才来。”楚王嘴角嘲讽。   枢密使听到凌王的名字后登时一怔,“他昨夜没有入宫?”   同样的话都会好奇,不仅楚王,枢密使也是一样,他拉着楚王悄悄走到一侧:“听闻凌王手中有兵。”   当年入金陵城后,各将都交出了手中的兵,唯独在外的凌王没有上交。这些年太子提过几次,皇帝没有让凌王交出兵。   这无疑是给太子留下隐患。   朝臣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殿外等候着,而贤妃进入了灵堂。   皇帝灵柩早就安置好了,皇后穿上孝服守着,各宫后妃都在,秦婕妤抱着六皇子跪在末位,贤妃一出现后,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贤妃犹如行将就木的老者,与这些靓丽的宫妃无法比,众人的目光露在她坐的轮椅上,皇后嘴角微微翘起,“贤妃来了。”   位分低的宫妃立即朝着贤妃行礼,贤妃微微点头,而一侧的汉王走到秦绾宁身边,“你昨夜怎地没来?”   汉王见过秦绾宁一次,下意识就将她当作自己的弟弟萧遇。   秦绾宁露出无奈,“昨夜有人闹事,打了起来。”   汉王瞧见她粉白的肤色如上好的美玉,心中嘀咕一番,男孩子的皮肤怎么那么好,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小郡主,“叫甚名字?”   皇帝给的封号是福宁郡主,汉王的意思是问乳名了。   秦绾宁知晓汉王秉性好,放心地将孩子交给他,“珠珠。”   “明珠的珠?”汉王笑了,抱着孩子去陛下灵柩行礼叩首,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这是萧家孙子辈的第一个孩子,贵妃嫉妒得眼中生火,她的儿子是无法养育子嗣了,凌王的运气太好了。   行过礼后,小郡主抱着汉王的脖子不撒手,畏惧地看着对她投来不善目光的人,汉王抬眸,挨个看过去,“娘娘们怕是许久没有见过孩子,你们这样会吓着珠珠的。”   “珠珠胆子很小的。”贤妃说了一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玉贵妃身上。   皇后这才发话,“宫里许久没有过孩子了,陡然见到郡主,都心生喜欢。郡主喜欢吃些什么,本宫让人去准备。”   秦绾宁接过话:“娘娘好意,我们心领了,郡主还小,不吃外面的吃食,不然容易拉肚子。”   “呦,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皇后娘娘会害了郡主。”玉贵妃冷嘲热讽,她就见不得对方得意忘形的样子,都已人不人鬼不鬼还猖狂什么。   贤妃笑了,“不怕娘娘害,就怕有些人嫉妒,毕竟以后是没有孩子的。”   秦绾宁脸色发烫,楚王是生不出孩子的,只怕众人都不知,就几人知情。   话音刚落,众人就露出诧异,就连皇后都没有及时说话,玉贵妃蔫了下来,不说话了。   “娘娘们节哀,本王带珠珠去外间透透气。”汉王觉得憋屈,抱着珠珠往灵堂外走去。   会走路的孩子总是想自己走,小郡主从汉王身上滑了下来,自己迈着小短腿走,汉王发笑了,“你和你娘还真像。”   “她娘是谁?”   陡然传来阴沉的声音,萧宴穿着一身白衣走来,眉宇之上染了几分阴沉,低眸看着汉王脚下的小孩子,汉王陡然开始心慌,“大哥、大哥。”   “过来。”萧宴俯身,蓦地换了一副笑脸,招呼着在汉王身旁徘徊的小孩子。   汉王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主动将孩子抱了起来,避开身,“臣弟带去透气。”   “汉王,孤想抱抱她。”萧宴拦住汉王的去路,紧紧抿着唇角,眼中是阴沉不见光的深渊,“抱抱而已,你慌什么?”   汉王将信将疑地将孩子递了过去,不想,珠珠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大哥,她怕生人。”汉王找到了拒绝的理由。   萧宴不动声色地强硬将孩子夺了过去,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脑,柔软的感觉让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孩子的骨肉很软,稍微不慎就会碰伤。   萧宴抱得很谨慎,目光紧紧凝着珠珠乌黑明亮的眼睛,多年前,秦绾宁也曾圆瞪着眼睛看他,气呼呼地戳他脑门:“你把我花灯丢了,那是我辛苦扎出来的。萧宴,你赔我的花灯。”   画面忽而叠在一起,惊奇得相似。   汉王怕得心跳出了嗓子眼,他知道太子对秦绾宁的痴迷到了发疯的地步。   萧宴依旧悠哉端详着小郡主,须臾后,抱着她折转回身,“孤觉得小郡主可亲,带回东宫,让凌王去东宫接。”   “大哥……”汉王惊颤,追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身去看,原是凌王来了。   他拍着胸口喘息,“凌王,去追啊。”   “他不忙吗?”秦绾宁站着不动,并没有多加在意,萧宴是逼她现身。   “应该不忙,太子昨夜忙了一夜呢,”汉王给太子敷衍,他不好意思告诉凌王太子喜欢他的王妃。   秦绾宁没有太多的表情,只回头告诉自己带来的乳娘:“与贤妃娘娘说一声,就说太子带走了小郡主。”   乳娘转身进殿,而秦绾宁却走出灵堂,朝着紫宸殿外走去,她想见一见四位国公爷。   ****   萧宴肩上趴着的孩子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着四周,遇见喜欢的事物还会拽着萧宴的耳朵,激动得喊两声。   从小到大就没人揪过萧宴的耳朵,这是第一个人。   萧宴将她从自己的肩膀上拽下来,放在地上,“自己走。”   不说还说,话音刚落地,就见小孩子撒丫子跑了,萧宴驻足,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向花圃前,垫脚就要踩牡丹花。   牡丹娇艳,最能吸引人。   花圃前有许多宫人,都停下来看着莫名闯入的孩子。   花太高,珠珠腿太短,压根就碰不到。萧宴观望一阵,珠珠小跑着过来,抱着他的腿,扬首看他,小手指着那些花。   萧宴凝眸,下意识蹲下来,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心中的恨意无端涌了上来。   小郡主就像是一把刀插入他的心脏里,将所有的记忆都翻涌上来,心忽地一紧,思绪就像被人攥着提起。   生生悬在半空中。   他不动,珠珠就急了,拽着他,嘴里哒哒叫了两声,急得跳了起来。   她没有哭,嘴里牙牙学语的声音更大了,软绵绵地又喊了一声爹……   萧宴的心止住了,眼睛一眨不眨,慢慢地带着她走到花圃前,摘了一朵花,将硌手的地方都磨平,最后确保不会伤人才递给她。   宫人惊讶地看着这幕,被宫娥引来的太子妃惊得站在原地,不等她问话就有宫娥给她解释:“这是凌王家的小郡主。”   太子妃扶着宫娥的手,“殿下带她来做什么?”   朝臣都在等着殿下住持大局,他竟带着一孩子来这里摘花。   宫娥也不知如何回答,太子妃懒得听他们解释,直接上前劝谏:“殿下,朝臣在紫宸殿外等着您。”   声音惊到了闻花的珠珠,她扭头,面前多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她看了两眼,出乎本能的将花藏到自己身后,迅速跑到萧宴身后。   萧宴皱眉:“下去。”   “殿下……”太子妃不甘心。   萧宴不理会,抱起孩子继续往东宫走,太子妃也跟在后面,进入东宫后,周卫迎面走来,见到小郡主后,腿没忍住,直接跪了下去。   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萧宴不理会,径直回到崇光殿。   ****   秦绾宁在宫人的领路下,走到紫宸殿,殿外等候许多朝臣,都面露忐忑,迟迟不见太子的踪影。   来一生人,朝臣都露出好奇,内侍代为通报凌王殿下来了。   朝臣先是惊讶,再跟着揖礼,秦绾宁在角落里寻到了几位国公爷。   只有三位在,陨国公殷开不在,找寻一周,在另外一处见到了形单影只的殷开。   殷开有一子一女,儿子在禁军当值,而女儿……   秦绾宁笑了笑,殷开的女儿被其他三位国公爷推到了和亲公主的地位上。   因此,殷开与他们决裂了。   行过礼过,都无人敢上前与这个假冒的凌王说话,秦绾宁在一树下站定,阖眸养神。   过了一炷香时间,依旧不见太子的踪影,朝臣按耐不住了,陨国公殷开先行与秦绾宁打招呼,“凌王殿下。”   “国公爷。”秦绾宁压低声音,显得极为沉着,而对方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反而拉着近乎,“多年不见,你竟长得这般俊俏。”   秦绾宁笑而不语,萧遇的样貌才叫惊人,她这不过是女扮男装罢了。   凌王俊俏非凡,在人群中极为扎眼,殷开想拉拢她故意就说着以前的旧事,“以前在徐州你不过点点大,模样可人,常被人认作姑娘家。”   “国公爷笑话了。”秦绾宁故作害羞,余光扫到其他三人,他们都在打量这边,她趁机故作不解:“其他三位国公爷为何盯着我们看呢?是不是哪里不妥?”   大咧咧地一说,殷开也看了回去,对方立即转过身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开已经不高兴了,也没瞒着,直接说道:“都是些阴险的人,殿下要看清楚。”   怨气大到表面功夫都不愿遮盖了,秦绾宁故作一笑,“国公爷又说笑话了,殷兰姐姐可好?”   不提还好,一提殷开的脸色就像是锅灰一样黑了,“她和亲去了。”   “哦,看我,我竟然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了。”秦绾宁连连作揖,微微一笑,对方就不想说话了。   殷兰是殷开的宝,难怪为她与其他三人不来往。   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后,内侍过来宣旨,太子午后才来,如今在处理要事。   众人都在猜测出要事是什么事情的时候,秦绾宁悄然走了。   回到灵堂,贤妃依旧坐在原地上,其他后妃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贤妃被孤立了。   秦绾宁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贤妃立即起身,吩咐人:“去东宫。”   贤妃离开后,秦绾宁也出宫等着,宫里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根本不需她们做什么,更不容她们插手。   贤妃到了东宫外,太子妃来迎,面露尴尬,“贤妃娘娘是来接小郡主的吗?”   “听闻郡主随了殿下来此,我就来叨扰下。”贤妃笑容深深,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郡主在太子殿下处,我立即让人去请。”   “不劳太子妃了,我自己去接。”贤妃委婉拒绝她的好意,命令人带着她去崇光殿。   而出宫的秦绾宁在东华门遇到了朱策。   作者有话说:   分享一个有趣的事情。   基友看了我所有的存稿,兴奋告诉我:有个文名贴切又惊艳,《陛下半夜又出宫了》!   皇叔:我被你剧透完了。   留言有红包啊!!!!! 第32章 三十二 [VIP]   朱策见过秦绾宁一面, 就一面,也让秦绾宁担忧害怕。   她站在宫道上,而郭微正在搜查朱策身上可带了兵器, 郭微笑着问起朱策:“听闻你府上添丁了?”   “劳统领挂念了。”朱策笑着道谢, 余光瞥见数步外长身玉立的秦绾宁。   秦绾宁穿着锦袍, 长发束起,腰肢纤细, 她的扮相与凌王很相似的,若不认识凌王的人不会怀疑。   朱策也没见过凌王本人, 远远地瞧了一眼,眼中依旧觉得惊艳, 拉着郭微就问:“那是何人?”   “你说那个长得比姑娘还漂亮的?”郭微转过身子看到了秦绾宁,“那是凌王殿下,我就没见过这么俊的郎君,用你们文人的话说就是什么、芝兰玉树。”   人在这时走近了,秦绾宁冲着郭微颔首寒暄:“郭统领。”   “哎呦,凌王殿下, 您这是要出宫了?”郭微大咧咧一笑, 透着几分憨厚。   秦绾宁笑了,“母亲身子不好, 回府休息。”   “那臣就不拦您了,您慢些走。”郭微继续笑着,一侧的朱策投去一抹诧异的目光,嘀咕道:“总感觉有几分熟悉。”   郭微笑话他:“你们这位文臣说话都是这么带着弯, 什么叫熟悉, 那又不是姑娘, 你还想着搭讪?”   朱策没有说话, 检查过后,他走向了东宫。   而这时的贤妃带着珠珠出了东宫,朱策忍不住看了一眼,被贤妃苍老的面目吓得心口一跳,俯身跪了下去。   宫道两侧都是行礼的宫娥内侍,贤妃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出宫。   朱策在贤妃走后去了东宫,萧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地上有一幅画,是孩童站在屏风前。   “太子殿下。”   萧宴抬首,目光从画上转移到朱策身上,朱策先开口:“臣见到了凌王殿下,觉得有几分熟悉。”   “怎么你还想搭讪?”萧宴的话与郭微有几分相似,“凌王雌雄莫辨,你觉得他像姑娘?”   朱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殿下所言甚是。”   萧宴睥着他:“做好你的正经事,明日去户部报道。”   从鸿胪寺升到户部,无疑是很好的升官。朱策露出喜色,当即就将凌王的事情给忘了。   午后,太子宣布陛下的遗旨,择日登基。   无人反对,顺理成章,楚王哼都不哼一声就跟着众人高呼陛下。   ****   回府后,贤妃病了,难以起身,凌王留在府里照顾母亲。   直到先帝出殡,她才跟着众人一道出城。太子在前,她和楚王一道,而楚王的目光时不时地就落在她的身上。   楚王目光阴恻恻地,让人如同身处在阴冷的地方。   秦绾宁抬眼看着天上的乌云,今日天气不好,不知是要下雨还是打雷。秋日凉爽,若是下一场雨,肯定会染病。   队伍慢慢往前走,楚王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烦不胜烦。   到了皇陵后,楚王与秦绾宁依旧形影不离,众人各司其职,就他两没有事情做。秦绾宁没有分配到事情做,择了一地坐下,而楚王就坐在她身旁,阴森森地开口:“凌王,你见本王不觉心虚吗?”   秦绾宁蹙着眉,瞪着眼睛:“为何要心虚?”   “你不心虚吗?本王若告你害了本王,你说太子会不会趁机除了你?”楚王威胁着开口。   秦绾宁则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楚王今日吃了药吗?”   楚王神色隐晦,颈间的青筋跳动,目光紧锁在对方白皙透亮的面容上,再开口:“是你让那个贱人来诱惑本王,你们再伺机动手伤害本王。”   秦绾宁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楚王不傻,竟然能猜到是凌王所为,凌王挑拨离间的计策失败了。   她琢磨了一下,“楚王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你作为楚王,不该信口胡言,你若有证据,就去告我,按照律法来惩治我。”   楚王气得眼睛瞪着她,两人大眼瞪着小眼,秦绾宁害怕他突然动手,悄悄后退了两步,再加重语气开口:“如果真是我,就拿出证据,让律法来惩治我。”   楚王词穷,他压根就没有证据,气得伸手就去打人,掐着对方的脖子,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你……”秦绾宁被吓得两眼冒着金花,楚王怎么还是不长脑子啊?   叫喊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侍卫赶忙来拉开两人,秦绾宁从楚王手下脱空,赶忙跑了。   楚王被侍卫压制着,眼睁睁地看着‘害他的凶手’跑了,气得大喊:“本王不会放过你的。”   秦绾宁惊魂未定,努力开始跑,跑到树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眼前突然多了一个水袋,她抬眼,天杀的萧遇。   凌王隐约意识到自己犯错了,目光略有几分躲闪,将水袋塞到她手里,俯身查看她脖子上的勒痕,声音闷闷地辩解:“我没想到楚王不长脑子。你想想,人一般长了脑子,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动手。”   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他看到勒痕都青了,又气又心疼,“要不你打我两下出气?”   顿了顿,又愧疚道:“我忘了带药膏。”   秦绾宁被他愧疚的神色惊呆了,檀口微张,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咬了唇角,“没事了,你怎么过来了?”   “今日送陛下,我肯定会来。”凌王心疼得皱眉,想伸手去揉,又不敢伸手。   最后闷闷地离开。   寻到楚王的时候,他正被侍卫拖到屋子里休息。凌王穿着禁军的衣裳,手中带着腰牌,将腰牌给了其他人,自己直接进了屋子。   半晌后,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不久后,禁军进去发现楚王被打成猪头脸,昏迷不醒了。   最后,闹到了萧宴面前。   萧宴厌恶,让随行的太医去诊治,并没有多问。   到了第二日,全体才返回洛阳。一路上,凌王成了秦绾宁的跟屁虫,端茶倒水,殷勤不说,还伏低做小。   “绾绾,你今日的衣裳很漂亮。”   秦绾宁顺着他的眼睛去看,今日是一身素锦澜袍,素净雅致,并无突出的地方,她看向凌王:“你今日嘴巴怎么那么甜?”   凌王愧疚地递上一包点心,“饿不饿?”   禁军跟在凌王后面并没有让人引起怀疑,两人谨慎地保持距离。萧宴在马车上注意到,正要让人去请凌王过来,这时陨国公有事来见。   事情巧合地让萧宴忘了凌王,吩咐陨国公上来说话。   走到半道上,一道雷轰然劈了下来,炸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脑袋,凌王立即护着秦绾宁登上马车,自己依旧骑马守着在她左右。   雷声过后,就是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打乱了队形,笔直的雨线打在了车的顶棚上。   队伍加快进程,禁军都换上了蓑衣,秦绾宁撩开车帘呼唤:“你进来躲躲?”   “你想露馅吗?”凌王转过头,视线黏在秦绾宁焦急的神色上,由心一笑,绾绾宁开始关心她了。   赶到金陵城的时候,雨又停了,而入城后的地面上没有一滴雨水,金陵没有下雨。   太子回东宫准备登基事宜,而秦绾宁回府休息,凌王悄悄脱身进入王府。   迎接凌王的是屋檐下踢脚走路的珠珠,珠珠扭头就瞧见了熟悉的人,兴奋地拍掌欢呼。   凌王摸摸自己的脸,这是有女儿的好处?   不等他想完,珠珠就已经冲了过去,抱住他的腿开始喊爹。凌王听到喊爹顿时僵硬了下,潜意识里伸手将人抱住,贤妃站在窗下静静看着,唇角露出笑意。   半晌后,凌王抱着珠珠进屋,见到母亲后就说道:“儿子都办妥了。”   “嗯。”贤妃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朝着珠珠伸手,珠珠踢了踢脚,爬上她的膝盖。   凌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起楚王:“楚王不长脑子,打了绾绾。”   贤妃平静地看着他:“你打回去了?”   “那是自然。”凌王硬气道。   贤妃摸摸珠珠的脑袋,眼中闪过冷意,“你离开金陵,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秦绾宁在这里是没有危险的,萧宴就算识破她的身份也不会杀她。   剩下的就看秦绾宁如何周旋了。   凌王皱眉:“母亲放心,我在暗处,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想好怎么做了?”   “慢慢来,她荣登太后,该高兴些时日了。”贤妃漫不经心地,窗外响起了脚步声,她下意识就停止。   几息后,穿着一身霜色男儿装的秦绾宁走了进来,珠珠动作很快,哧溜一声就从贤妃膝盖上滑下来,扑到了秦绾宁的怀里。   秦绾宁笑着抱起她,看向凌王:“你回来了,何时走?”   “我能走,你走不成了。”凌王低着头,目光略过秦绾宁袍服上绣制的竹叶,飘飘摇摇,自己有些走神了。   他有兵权,萧宴登基为帝,势必不会让他再回扬州。乱世刚定,任何人手中的兵都为危及他的帝位。   秦绾宁淡然,“我不想走,你走吧,有事再回来。”   她很平静,修长的眼睫掩盖住眼中的情绪。   “嗯,殷开与其他三位国公爷断交了,你可从殷开处动手。他将会是第二个秦家。”凌王好心提醒。他凝着裙摆上的花瓣,现在的秦绾宁很安静,与他当初大不相同。   当初他被萧家抛弃后,他几乎压制不住性子想重回萧家,与萧家的人拼斗一番,用武力让他们知晓自己犯下的错不可饶恕。   而秦绾宁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谨慎又小心,也能压制住性子。   在平静的背后,秦绾宁有一股依仗,就是萧宴。   萧宴见到秦绾宁,不会杀她。   凌王顿了会儿,闷闷地开口:“太子若识破你,你会离开吗?”   “不会,我不会给他机会再来囚禁我,凌王,你是我的依仗,他不敢轻举妄动。”秦绾话很轻,一面说一面抚摸着珠珠的后颈,温柔无声的安慰让珠珠安静下来。   母亲般的照顾让珠珠很舒服,她趴在肩头上,片刻后就睡了过去。   凌王的目光由袍服挪至明媚的脸颊上,心中一滞,他望着秦绾宁明亮的眼睛,他问道:“他会想方设法留下你。”   “不会,只要你活着,就不会有那一天。”秦绾宁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自信。   萧宴有分寸,当初禁锢她后又娶太子妃,可见在他的心中,还是江山权力最重要。   明明是意料内的答复,可当话从秦绾宁的口中说出来,凌王还是忍不住高兴起来。那股不知名的欣喜悄悄爬上心头,占据他大部分的情绪。   他笑了,“我会活着,等你愿意走的那天,我就带你走。”   一侧许久不说话的贤妃皱眉:“好了,谈情说爱去外间,听得我脑壳子疼。”   秦绾宁抱着珠珠回房去了,凌王唤来长史密谋一番后,暂时留在了凌王府。   入夜后,珠珠却精神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爹爹的喊个不停,乳娘没办法,抱来给秦绾宁。   珠珠刚进屋,凌王就恬不知耻地来了,大咧咧地往坐榻上一坐,拿着刀给珠珠削苹果吃。   小孩爱吃,苹果切成小块,恰好塞进嘴里,吃得两只小眼睛都眯住了。   吃完一口,喊一声爹爹。   两人相处得极为和谐,一侧的秦绾宁扶额,“凌王,你该走了。”   “不走,我刚刚看到许多拜谒的帖子,我抽了几份出来,你到时见一见。另外疏密使是楚王的岳父,你不需多在意,萧宴肯定拿他杀鸡儆猴。”凌王得了借口,赖着不走,将珠珠的嘴巴喂得鼓鼓的。   灯火下的一大一小犹如一对真父女,女儿嘴甜,父亲笑眯眯。   秦绾宁托腮凝视两人,不得不承认凌王是真讨女孩子喜欢,连小的都喜欢他。   “我最近不会出府,等朝堂上清洗一波后,自然会有人上门来投诚。”秦绾宁深思熟虑,这个时候不能茫然去接触那些老狐狸,一个不慎就会被当作靶子。   “爹、爹……”   秦绾宁忙喊停,“吃多了晚上不消化。”   凌王这才停下来,转眸去看秦绾宁,对方对上他的眼睛,慢慢地勾起眼尾,笑颜展露,“她还小,不易消化。”   她这样一笑,凌王什么都不问,很听话地不去问,嘀咕一句:“不问就不问,笑得这么诱人……”   秦绾宁将珠珠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脑袋:“自己走一走。”   珠珠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凌王的脚背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挑衅地看着秦绾宁。   秦绾宁看向凌王,凌王识趣,“我这就走。”   没了靠山,珠珠自觉地在屋里走动,秦绾宁趁此间隙翻开凌王带来的帖子。   于此同时,紫宸殿内的萧宴坐在龙案后沉默不语,面前站着周卫与朱策,还有几名心腹大臣。   “凌王有十万兵马?”萧宴有些不自信,凌王今年十八岁,怎么会有那么多兵呢?   周卫缩在角落里回话:“是真的,明面上是十万,可暗地里呢,没人晓得。”   朱策颔首,“那就将人留在金陵城,再趁机去剿灭,不动声色,没有了主帅,那些兵就如同一盘散沙。”   话刚说完,他就想起凌王弱不禁风、文文弱弱的姿态,这样的让人会是十万兵马的主帅?   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萧宴没有说话,食指敲击着桌案,他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凌王,对方是何模样也不知,就连他的性子也是在先帝口中听到的。   “殿下,先将人扣下为主。”周卫特跟着附和,“郡主也在城内,到时一道圣旨将王妃再请来。”   闻及王妃二字,萧宴瞳孔一震,“好,下旨让凌王留下来。”   说了最后的时候,尾音都有些发颤。   朱策还想再说,周卫拽了拽他,朱策这才止住话,太子的身上莫名染着些许失落,他不明白太子为何失落。   ****   新帝登基七日后,对门的公主府终于送来了帖子,邀请福宁郡主过府游玩。   凌王府尚在孝中,姐妹间走动也是可以的,秦绾宁让人接了帖子,让乳娘给珠珠换了一身樱草色的裙裳。   她也穿了霜色的男儿装,腰封显出纤细的腰肢,束胸很紧,看不出胸前的莹润。   收拾妥当后,秦绾宁牵着珠珠的手,两人慢悠悠地从公主府的后门进门了,省了半个时辰的路。   明华没想到人从后门就进来了,忙亲自去迎。   秦绾宁走到了园囿里,珠珠又要摘花,站在红艳的牡丹花前不肯动步,嘴里嘀嘀咕咕喊着爹爹。   婢女只当她在喊凌王,没有多加在意,秦绾宁头疼,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婢女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走来,她松了口气,拍拍珠珠的脑袋:“姑姑来了。”   珠珠抬眼,目光落在明华发髻上红色的宝石步摇,她动了动步子,想去拿,伸手又感觉太远,拉着秦绾宁就要去拿。   “福宁郡主。”明华轻唤,目光却落在秦绾宁身上,脚步一顿,熟悉感迎面扑来,她凝眸。   秦绾宁抱起珠珠,冲着明华轻笑,眼尾上勾,笑意明媚动人,“阿姐。”   明华登时就红了眼眶,凌王从不会喊她阿姐,从来只会乖巧地喊一声长姐。   入了屋,明华将人都赶走,只留下她们三人,“这是你和凌王的孩子?”   秦绾宁笑了,“阿姐可好,听闻朱大人要升官了。”   “我……”明华唇角漾起苦涩的笑,“我和他没有夫妻之实,我心里只有你哥哥。”   “这……”秦绾宁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何苦呢,哥哥不能死而复生,你该往前看才是,你应该笑着活下去,玉章总得回来,有名有姓地站在金陵城内。”   面前的小郎君俊秀非凡,眼睛很干净,翻卷的长睫给她添加了几分柔弱感,这样的小郎君无疑让人感觉很惊艳。   明华从见到她后就没有停止过惊叹,她甚至在想真正的凌王的是何模样,到底是男装的绾绾胜出一筹,还是雌雄莫辨的凌王更让人惊艳。   “过不去了,我这辈子就是这样,若没有你和玉章,我就出家了。不说你哥哥,你回来是做甚?”   秦绾宁不敢再提过去的伤心事,她被关了两年,早就变得麻木,面对多愁善感的姐姐,她害怕说错话,“我走不了,在这里找一找秦家当初的事情,你可知晓内情?”   “内情?我不知,当初旨意是先帝下的,几位国公爷求情不下。”明华迷惑。   秦绾宁嗤笑:“求情不下?你不知晓吧,分明是那四人所为,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会慢慢查清楚的。”   “这……”明华顿时说不出话来,激得站起身来,眼泪直掉,“枉我以为他们兄弟情深。”   当年五位国公爷结拜,发誓效力先帝,创下了大周江山。   打入金陵后,先帝封赏五人,秦州封胡国公,居五人之首;候明羽的父亲封陈国公;魏襄的父亲魏莱封胡国公;李间则成了胡国公;而殷开年岁最小,封赏了陨国公。   五人共同进退,从不生异心,直到秦州与前陈的叛党有了联系,平衡就被打破了。   明华回忆往事哭成了泪人,而秦绾宁情绪没有任何波动,面色带着薄凉的笑意,“阿嫂哭甚,过去了都让它们过去,你应该好好地活着,带着哥哥的信念活下去。”   “可是他死了、死在五年前的刑部大牢内,绾绾,你可知我是怎么过的……”明华红着眼睛,目露悲伤,“他们都死了,就我一人活着,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绾绾,当年我想过死,可玉章还活着,我就不能死,你可知我忍受多大的折磨强颜欢笑装出忘了的样子。我感激他们,感激他们求情,这些年来我替秦家感激他们,每逢年节,都让人送最好的节礼。如今,你告诉我,与他们有关,他们是兄弟。”   她哭得声音吓到了珠珠,珠珠全身发颤朝秦绾宁扑去。秦绾宁抱着稚子,捂住她的耳朵,徐徐开口:“兄弟?今上与楚王、凌王也是兄弟呢?他们和睦相处吗?有血缘都做不到,你还强求结拜的?真是笑话呢。”   她弯了弯唇角,扬起最灿烂的笑容,“阿嫂,莫哭了,你吓到珠珠了。”   明华止不住悲伤的情绪,脑海里紧绷多日的弦断了,往日所有的美好都被三言两语拆得支离破碎,留下的只有现实。   秦绾宁安静如流水,不急不缓,慢悠悠地告诉她:“我从不认为那四人是无辜的,秦家势大,在权力面前,哪里有什么兄弟情深。被萧宴关起来的两年里我想了很多,是什么让秦家走到这个地步?父亲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为何最后会背离先帝呢?”   “起初我以为父亲想不开,萧宴在我面前从不提秦家的事,哪怕气头上都不会说一字,后来我渐渐明白,他不提,是因为他明白秦家是冤枉的,终有一日,我会去查的。”   “纸包不住火,哪里有永远糊涂的人呢。”   明华哭泣,“你装糊涂这么多年?”   “难得糊涂,亦或是被迫糊涂。”秦绾宁失笑。   明华不明白她这个被迫糊涂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与陛下有关吗?”   她不得不怀疑萧宴也参与其中。   “哪里晓得呢。”秦绾宁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动容,相反,她抬手摸了摸珠珠的脸,“有与没有,我与他都没有关系呢。”   明华惊诧,对面的绾绾断得太绝,女儿家的心思比男儿更柔软更善良,可绾绾却相反。   她突然止住了哭声,“你想做什么,我能帮忙吗?”   “没有,我自己可以,你与朱大人好好过日子,我哥哥不会觉得你背叛了他。”   明华掩面,她是公主不假,可什么都做不了。   “阿嫂,我今日来登门是让你看看珠珠的,你哭甚呢。我们珠珠不可爱吗?珠珠不大会说话,你教教她说话。”秦绾宁笑意不减,神色中添加了几分温柔,作母亲后她变得平和,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引起她情绪波动。   明华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落在珠珠的眉眼上,“这双眼睛像是萧家的人,和太子都有几分相像。”她不认识凌王,无法断言珠珠像不像凌王。但从面相可以看出来,珠珠不像绾绾。   或许女儿相貌随父亲。   情绪渐渐平定下来后,明华的心思都落在了孩子身上,摸摸她的小手,“说话有早有晚,急不得,玉章倒是说话早,聒噪得很,珠珠多安静,还是女孩子好。”   秦绾宁说道:“那你与朱大人生一个小郡主。”   “朱策心中有喜爱的人,我只想接回玉章,看着他弱冠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冠以秦姓,扬秦家门楣。”明华眼中闪着憧憬,对将来的事 ,她想得很多很多,明明很简单,却又很难办。   享受天伦之乐,太难、太难了。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的话,秦绾宁牵着珠珠的手,慢慢地走回王府,明华一路相送,送至后门,看着她们进入王府的正门。   珠珠很乖,一路都不说话,一步跟着一步,乖得不像话。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明华掩面哭泣。   ****   新帝登基后,留下几位王爷在京,楚王殴打‘凌王’,被罚禁足三月。   ‘凌王’不出府门,出了孝期后,更是留在府上教女儿说话,明华长公主时常过府看望侄女,每回过去都会带着些新奇的小玩意。   到了冬日里,珠珠会说些话了,爹爹、姑姑、祖母等的字会慢慢喊,但始终不会喊娘。   明华叹气,“笨珠珠。”   珠珠皱眉:“笨姑姑。”   明华气得戳她脑门,秦绾宁一把揽过珠珠,“笨姑姑,姑姑可笨了。”   “除夕夜宴,陛下若见你,你该怎么办?”明华语气微转,说起正经事。   登基后萧宴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召见凌王,就连太子妃都见不到他的面,楚王又闹出了几档子事,萧宴压根就不待见几位兄弟。   汉王得了便宜的差事,修身养性,就想娶个王妃回府生个和珠珠一样可爱的小郡主。   而六皇子年岁太小,暂时留在宫里,等成年后再建造府邸搬出宫去。   “急甚,我近日忙得很。”秦绾宁转了一笑,“我午后要出门,你可要去一趟?”   “你去哪里?”明华心里咯噔一下。   “殷开的儿子殷石安约我去狩猎,正好去看看。”秦绾宁故作神秘,摸摸珠珠的头,“跟着姑姑回家去玩。”   明华干瞪了一眼,抱着珠珠就回公主府。   冬日寒凉,秦绾宁出府穿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描眉,将眉毛画粗了些,又给雪白的肌肤染了些灰。   不再那么白嫩,依旧风流倜傥。   出府时候,殷石安在府门口候着,一见人出来就热情地招呼,“殿下。”   两人一道骑马出府,路过御街的时候,又有几家小郎君赶来,五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一行人去了凉山,各自带着人入山狩猎,约定好时间出来。   殷石安慢走了几步,进入林子里的时候,恰好见秦绾宁射中了山鸡,他策马赶了过去,“殿下速度真快。”   装扮成侍卫的凌王瞪了一眼殷石安,总觉得这厮居心不良。   秦绾宁装出一副百发百中的模样,笑着上前搭话,“你怎么慢了?”   “检查了下弓箭,就慢了。”殷石安哈哈笑了两声,丛林密集,光线就不大好,向前看去,林子里不如外间光线好。   此时,凌王拉着弓,将箭头对准了殷石安。   秦绾宁推了他一把,自己走到殷石安的面前,“一道。”   “好。”殷石安没拒绝,翻身上马,与对方的马靠得很近。   山间阴寒,秦绾宁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殷石安的大氅尾端扫过她的膝盖,她顺势朝着一侧让了让,凌王铁青着一张脸。   殷石安没有注意,趁着无人之际说起了正事:“我想进禁军,唉,李世南也想进去,挤破了脑袋呢。”   秦绾宁不知此事,扭头看了凌王,凌王冲着她微微点头。   她立即明白,“可要我帮忙?”   一句话就让殷石安喜笑颜开,“殿下若帮忙,臣感激不尽。”   ‘凌王’好说话,一句话就搞定。   狩猎的目的也达到了,殷石安满心欢喜地回府去了。   凌王气呼呼的:“看看他,有事求人,才对你好的。”   “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秦绾宁星眸圆瞪,也跟着气呼呼的,“你答应他的事情自己去办。”   “我若不答应,他就会缠着你。”凌王甩了甩马鞭,殷家的人也不是好东西。   秦绾宁脑子里乱糟糟的,再过半月,她就要见萧宴了,时隔三年,她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偷偷瞥一眼身侧的凌王,对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揪着缰绳,她将心里的话也吞了回去。   五日后,殷石安又来了,带着一坛好酒,一箱子柑橘,喜滋滋地上门。   “殿下,我进了禁军,此事还托您的福气,你可不知,李世南的脸色难看极了。”   秦绾宁装出一副了然在胸的样子,“你何必与他置气,他卖官的事情做了不少,不会在意禁军校尉的职。”   “卖官……”殷石安大惊,“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你不知啊,我前阵子听人说了一嘴,陛下不大高兴,下看在卫国公的面子上饶了一次,这次不给他当值,也是这个原因。”秦绾宁友好地提了一嘴。   ‘说者无心,’听者可有意了。   殷石安将酒放下,匆匆回府去了。   角落里的凌王慢慢蹭了出来,一脸不屑,“你这扮猪吃老虎怎么装得那么像?”   “是殷石安性子耿直,不像那些老狐狸。李间就三个儿子,若是少了一个,恩怨可就大了。”秦绾宁唏嘘。   凌王哼了一声,“少来,收起了悲天悯人的样子,你也不是好人。”   秦绾宁好似没有听见一样,神色不改,也不说话,眼睛里的光色慢慢黯淡了下去。   她在想萧宴。   到了除夕这一日,秦绾宁起了大早,坐在铜镜前,自己描眉梳妆,尽量将自己的样貌改扮一下。   磨磨蹭蹭半个时辰后,依旧没有成功,最后沐浴净身,恢复原本光洁白皙的肌肤。   婢女取了一件红袍,艳丽的颜色尤为扎眼,秦绾宁皱眉,婢女却道:“这是贤太妃给您准备的。”   秦绾宁不说话了,穿上红袍,铜镜里的容颜添了几分艳,她伸起修长的手指慢吞吞地捏起殷红的袖口,唇角微抿。   她很少穿红色,太艳的眼色会显出她雪白的肌肤。   今日,穿一回,萧宴会认出她吗?   她不敢想了,在屋里枯坐许久,到了黄昏后,慢悠悠地登车。   马车到了东华门,明华也到了,见到了对方后,眼睛看得发直,“你怎么穿红的?”   声音略大,引得周遭的侍卫都大胆抬首,却见红袍少年别样精致,那张雪白的脸孔欺霜赛雪了。   郭微见到‘凌王’的美貌后也是忍不住多看两眼,自己嘀咕一句:“小郎君长得太漂亮会成祸水的。”   明华与秦绾宁一道往设宴的兴庆殿走去。   到了殿门外,楚王穿着一身紫袍坐在殿内,他的右边是汉王,而汉王跑开了,与几位相熟的郡主搭话。   几位郡主被汉王逗得发笑,转眼瞧见了容颜惊艳的‘凌王殿下’,纷纷站起了身子。   她们走向明华的间隙,不停地打量这位久不露面的王爷。   秦绾宁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脸,今晚好像被贤妃给坑了?   她不敢多看,赶忙走向自己的座位,坐在汉王左手边。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换个章节提要。 第33章 三十三 [VIP]   新帝登基第一个年头的除夕, 气氛有些微妙。   随着‘凌王’的到来,气氛反而开始变得温和了些,汉王主动和凌王搭话, 询问珠珠的近况, 而方才的几位郡主开始与明华搭话。   郡主们都是云鬓未嫁的女儿家, 与明华说着几句话就说起了凌王。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凌王殿下,他来京这么久, 怎地都不出门。”   “凌王不大合群,听闻有时还会和陨国公世子出去狩猎。”   “他会狩猎, 瞧着弱不禁风的样子。”   明华却道:“凌王可是个将军。”   三位郡主莫名怔忪下来,她们不问朝政, 自然就不知道凌王有兵一事,她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说话了。   明华坦言:“你们别觉得凌王长得好看,他可是有王妃的。”   这几位郡主今夜能够赴宴是因为太后内定她们三人中一人为后妃,萧宴一直没有点头,太后没有办法, 就让人入宫在他面前露脸。   萧宴没看中, 她们竟看上了绾绾。   明华不敢再往下想,走到秦绾宁身侧, 余光一瞥,三人也跟了过来,她主动介绍:“这是灵安郡主、襄安郡主、福安郡主。”   三人朝着秦绾宁笑了笑,秦绾宁登时红了脸, 含羞地一一见礼。   三人对视一眼, 笑了, 凌王脸皮真薄。   刚笑完, 门口的内侍高呼:“陛下驾到。”   门口的萧宴抬起眼睛,冷若寒潭的双眸在殿内一阵梭巡,他穿着龙袍,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视线落在汉王身上的时候,眼眸一震,大步走进来,他盯着‘凌王’去看。   ‘凌王’垂着头,萧宴觉得有几分熟悉,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话,自己回到龙椅上,吩咐开宴。   开宴后,秦绾宁侧身坐着,背对着萧宴,而萧宴与她中间还隔着两人,楚王与汉王。   楚王铁青着一张脸,神色不甘,萧宴看都不想看,直接越过他,将视线落在汉王身上。   汉王不要脸,在看着三位郡主,而三位郡主又小声说话,同时在看着‘凌王’。   一圈看下来,萧宴又注意到‘凌王’。   凌王今夜甚为风骚,一身红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包括太后给他定的后妃。   他淡然起身,想要领略下凌王的‘风骚’。   龙椅上的陛下是众人都关注的对象,他一动身,其他人都抬起了眼睛,尤其是明华,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半晌后,萧宴悠闲地走到‘凌王’前,唇角勾起笑。   而‘凌王’殿下双颊通红,慢慢地,在萧宴的注视下,耳尖也开始变红发热了。   那双耳朵白如冠玉,萧宴一眼就看清楚了,不知怎地,脑海里想起床.笫间的绾绾,也是稍微一碰就红。   绾绾是他见过最害羞的女子。   ‘凌王’低着头,不敢面圣,萧宴总不能大庭广下让她抬起头,便道:“凌王见朕,怎地头都不抬。”   秦绾宁坚持不住了,抬起脑袋,露出一双萧宴朝思暮想的眼睛。   萧宴怔住了……   秦绾宁鼓起勇气,双颊绯红,而那双眼睛冷若冰霜,“陛下。”   萧宴如雷击顶,惊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秦绾宁见到呆若木鸡的萧宴后,也是一怔,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下一瞬间,萧宴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龙椅上,大口喝酒。   秦绾宁不继续坐下了喝酒,汉王是个唠叨鬼,拉着‘凌王’说他的未过门的王妃,脸皮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阿遇,我的王妃并非名门闺秀,而是商贾出身的女子,温婉美貌,是难得的佳人。”   秦绾宁忍不了这个炫妻狂魔,连灌他几杯酒,不想激发话痨本性,汉王和她说起了与王妃相遇的情景。   “那日大雨,我去避雨,恰好见她在店里作画,一时好奇我便走上前观看。她正在画雨境,不想将我也画了进去。阿遇,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   秦绾宁睨着他,“脸皮真厚。”   汉王不在意,又继续说他的美好爱情故事,“后来我再去,她将画挂在殿内售卖,我出价就买了下来,她就对我很热情。若不心仪我,怎会如此高兴呢?”   秦绾宁戳穿他:“你是她的客人,自然对你好颜色,难不成对你哭?”   汉王装作聋子,没有听到,再度开口说道:“我去提亲,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秦绾宁叹气:“你是不是表明了你汉王的身份?”   汉王晕乎乎地点头:“对啊。”   “王爷提亲娶民女,谁会不乐意?”秦绾宁悲悯地看着傻气的王爷,他娶一民间女子,萧宴竟然不反对,安的什么心思?   不安好心的萧宴频频看向与汉王高谈阔论的秦绾宁,袖口中的双拳渐渐收紧……   汉王不知怎地就哭了,哭得好伤心,秦绾宁没脸看他了,让内侍赶紧扶着离开。   汉王哭着不肯走,扒拉着秦绾宁就要抱,“阿遇、阿遇……”   秦绾宁脸红耳热,极力推开他,羞得一张脸宛若朝霞,萧宴几步上前,拽走了汉王,吩咐道:“将汉王送去偏殿醒酒。”   说话的时候,余光还扫过脸红的秦绾宁,心瞬间就安静下来。   秦绾宁没看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没了汉王,楚王就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令她陡然想起差点被他差点掐死的事情。   宴会继续,萧宴落寞地回到龙椅上,朝臣不时来敬酒,年轻的帝王渐渐喝醉了。   朝臣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等朝臣离开,座位上就空了。   萧宴登时站了起来,“凌王呢?”   伺候凌王的内侍回话:“凌王殿下出去醒酒了。”   萧宴也装出酒醉的模样,由内侍扶着去醒酒。明华害怕极了,疾步追了出去,等出殿后拉住萧宴:“母后让我问你,可有人选了?”   殿内寒风肆虐,受热的身子被风一吹,酒意散去了不少。萧宴神色清明,余光瞥见明华心虚的面色,“姐姐慌什么?”   明华一听就知道自己露馅了,忙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哪里就慌了,母后让我办事,我若办不好,母后会怪罪的。”   “方才那三人盯着凌王看,你让朕戴绿帽子呢?”萧宴冷笑,那三人以貌取人,分明是对‘凌王’青睐。   明华不自觉也笑了,捂唇掩饰,不自觉开口:“你所说什么玩笑话,那是给你选妃,她们初次见面,好奇多看两眼也是常事。”   “朕想去见见凌王,姐姐去吗?”萧宴作势整理了衣襟,作出一副正直的姿态来。   “我、一道吧。”明华慌得厉害,她一见萧宴自信的样子就忍不住害怕起来,这样手段阴沉的男人,绾绾会不会再次落入深渊。   去了偏殿后,里面空无一人,就连汉王也不见了。   萧宴皱眉,“人呢?”   守门的内侍禀道:“凌王送汉王回府去了。”   明华一颗心彻底落了回去,绾绾机灵,不会留在宫里让萧宴欺负。   “走了多久?让东华门的人将人扣住。”萧宴吩咐道。   内侍忙答应,跑着去吩咐,萧宴回到殿内继续宴饮。   小半个时辰后,内侍禀报:“汉王与凌王没有从东华门,选择偏僻的北门走了。”   旨意传达的是东华门,北门不知情,就放走了两位殿下。   萧宴轻哼了一声,唤来周卫:“让人盯着各城门,不许‘凌王’出城。”   周卫纳闷,好端端的又不让人家出城是为了什么?   不敢多嘴,他立即去吩咐,旨意传达至各城门的时候,秦绾宁将汉王送到府上了,自己大喘一口气,恋爱中的男人也不长脑子了。   汉王又哭又闹到了半夜,子时城门燃放烟火,火树银花不夜天,除夕夜阖家欢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秦绾宁去城楼下看了会儿烟火,举目抬头,绚丽的烟火在刹那间灿烂胜过明月,耀眼炫目。   城楼下亦有不少百姓在看烟火,儿童提风欢跳,夫妻结伴同行,兄弟姐妹打闹游戏,都是和和乐乐的景象。   秦绾宁坐在马背上,拉住缰绳,慢吞吞地调转马头,当马转身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人。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凌王不满,这里人多,倘若有人起了不好的心思,到时连救都来不及。   周遭人声鼎沸,不少百姓扎堆站在一起,也有锦绣华服的人站在酒肆高阁上观望,处处都是欢喜。   秦绾宁隔着灯火看着对面不及弱冠的少年郎,唇角抿了抿,“我来感受过年的氛围。”   “府里就没有吗?”凌王夹紧马腹,朝着秦绾宁走去,吩咐暗中的侍卫盯紧些,“府里也很热闹,玉章来了。”   “你将他接来做甚?”秦绾宁止不住惊讶,对方依旧不屑,“我想办的事情就没有失败过,除了你……”   语气带着不合群的失落,很快,他又恢复常色,“快回去,府里热闹着呢。”   两人疾驰回府,从后门进去的。   正院里挂满了猩红的灯笼,一路走去,恍若白间。   门前九岁的秦玉章抱着两岁的珠珠看灯笼,他指着秦绾宁教珠珠说话:“娘、喊娘……”   “爹、爹、爹……”   秦玉章失望,“笨珠珠。”   笨珠珠迫不及待地从秦玉章身上蹭了下来,三两步冲到秦绾宁面前,伸手要抱抱。   秦玉章跟着她,冲着秦绾宁行礼:“新年伊始,侄儿来陪姑母守岁。”   “陪我做甚,想见母亲吗?”秦绾宁笑着抱起珠珠,贴着珠珠柔软的脸颊,吩咐婢女:“从后门进去,悄悄打探长公主可回来,若是回来,就将人请来,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婢女领命去请。   珠珠抱着秦绾宁的脖子一顿乱啃,口水粘得满脸都是的,秦绾宁笑着戳她脑门:“你看你、就晓得亲。”   凌王闻言嘀咕一句:“我也想亲呢,你让吗?”   “不让。”秦玉章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冷酷的面色罕见地露出情绪。   院子里的灯笼映得一方天地都红了,热闹的气氛慢慢地升起来。   一炷香后,明华匆匆赶来,见到台阶下半人高的少年又是泣不成声,小少年走到她的跟前,郑重大拜,“儿拜见母亲。”   珠珠有样学样,跟着大拜下去,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句,众人没听懂,都被她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唯独秦玉章不满地扶起她,走到秦绾宁面前,“你该拜这个。”   珠珠不肯,扭动着身子要去拜明华,秦绾宁冷哼一声:“小没良心的。”   明华哭中带笑,泪水迷蒙了双眼。   这时,长史小跑着赶来,“殿下、殿下,陛下来了。”   几人脸色都变了,凌王更是满脸寒霜,明华急了,“这、陛下来意不善。”   “无妨。”秦绾宁安抚众人,吩咐长史:“你将陛下请进门,就说我去城楼下看烟火,还没有回来,他愿待就多待,好茶相待就可。”   说完,让众人进屋。   屋内准备了炭火果子,几人围着炉火说话,秦绾宁也将贤太妃请来,吃着果子守岁。   小孩子也很兴奋,到了后半夜也不觉得困,拉着贤太妃的手剥花生吃,秦玉章没好气道:“小心给你牙吃坏了。”   “你怎么那么说他。”明华赶紧捂住自己儿子的嘴巴,歉疚地看着凌王与秦绾宁,“童言无忌,别在意。”   秦绾宁浑然不在意,“珠珠爱粘着他,不要介意,在扬州的时候,两人日日在一起。”   “那也不能这么说妹妹。”明华义正辞严,“同妹妹道歉。”   秦玉章剥了两颗花生塞给珠珠,没有道歉,珠珠很受用,朝着秦玉章拍拍小手,要抱。   明华:“珠珠太不争气了。”   秦玉章不理会自己的母亲胳膊肘往外拐,抱着珠珠吃了颗花生,又给她喂了些水,这才放她去贤太妃身边。   外院里萧宴在候着,几人都提着心,压根不觉得困,尤其是凌王,眼尾上翘,很开心。   萧宴也就在秦绾宁手中吃瘪。   晨光熹微,明华带着秦玉章回公主府,秦绾宁抱着珠珠回去睡觉,而凌王去了外院。   萧宴在周卫催促三次后才离开王府,策马回宫。   半道上陡然遇到刺客,蒙面刺客,十数人一拥而上,长刀径直看向萧宴。   萧宴不疾不徐,翻身下了马,刺客扑空,再度冲了上去,随行的禁军将萧宴围在身后,形成一个圈。   刺客的刀扎不进去,唯有拼命与禁军对抗,刀剑碰撞,禁军伤了一半,这时明华长公主的侍卫赶来。   刺客见状,飞快地退出去,萧宴大喝:“追。”   地上躺了几具尸体,刺客竟全身而退,萧宴气极,但没有久留,让郭微来查,自己先回宫。   初一这日,事务多,要去祭祀先祖,萧宴脱不得身。   白日里处理后,天色一擦黑,萧宴又来到凌王府。   长史回他:“凌王今夜去赴宴了。”   萧宴皱眉:“去了哪家?”   长史为难:“殿下走前未曾言明,臣也不知,陛下若有急事,臣立即派人去寻。”   萧宴择了一椅坐下,“去找。”   长史立即让府里的侍卫去找凌王回来,沏了壶好茶给陛下,自己陪着一道等。   等过了亥时,凌王不知去处。   盼过了子时,凌王还是没有回来。   萧宴等得脸色铁青,“凌王这是要彻夜不归了?”   长史腿脚一抖就跪了下来,“殿下未曾说,臣也不知,不如您先回宫,明日让殿下入宫?”   “不必了,朕等着。”萧宴心急如焚,就这么继续等着。   ****   来公主府赴宴的秦绾宁正与明华饮酒,两人托腮看着对方,明华高兴,多喝了两杯,醉醺醺地说话:“我觉得珠珠不像你。”   秦绾宁笑了,眼眸明亮,檀口微张,“想套话。”   明华悄悄靠近她的耳朵:“珠珠像凌王的眉眼,一点都不像你,我猜是不是他和其他女人生的,你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凌王和其他女人?”秦绾宁慢慢揣摩,孩子来得很蹊跷,但凌王否认了,她摇首:“凌王说不是他的。”   明华给她支招:“男人的话不能听,不是凌王的,为何眉眼像他呢?”   “对哦。”秦绾宁醒了,托腮,“是他的女儿也就罢了,那、那个女人呢?”   明华大胆猜测:“去母留子?”凌王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勇猛又阴狠,在这个乱世去母留子的事情也会有。   秦绾宁浑身一颤,当即就站了起来,脸色变了,明华一把拉住她,“绾绾,这与你无关,他对你是真心就行了。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他们不是泥人,做不出十全十美。去母留子虽狠,可见真心是对你的。”   秦绾宁脸色煞白,眼尾微微下垂,想起与凌王相处的日常后心中生起些许理智,“他不会这么做的,或许珠珠的母亲难产死了呢。珠珠身子不如常人,母亲难产死了也在常理中。”   “你啊……”明华不知说什么好了,将酒杯塞到绾绾的手中,悄咪咪说:“他真心对你即可。”   秦绾宁使劲咬了下唇,又很快松开,犹豫过后大口喝了一杯酒,“我是珠珠的母亲。”   “对,你是珠珠的母亲。”明华点点头,想起珠珠的可爱,下意识就笑了,“我也想要个女儿,可惜了,你哥哥走了。来生,我定给他生个女儿。”   多好看的小姑娘,会随着玉章给她磕头。   姑嫂两人醉醺醺,喝到半夜才各自睡去,凌王被拦在外面不让进,最后打了侍卫才进了屋。   秦绾宁醉得不省人事,凌王盯着她的那张脸,粉白中透着红晕,白嫩的脖子在挣扎间露了出来。   凌王动了心思。   这张脸太过诱人了,不,是秦绾宁这个人太过诱人了。   凌王有些把持不住,他靠近秦绾宁的脸颊,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上,酒香与少年身上的香甜融为一体。   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凌王抱起秦绾宁的身子,婢女被刚才打斗的局面吓到了,颤抖着上前引路,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   凌王走得很慢,慢吞吞地,一步分成两步走,他就想多抱一会儿。   再长的路都有结束的一刻,进屋后,婢女掌灯,他将人放在榻上,屋里有炭火,不冷。   婢女却让他离开,“长公主吩咐了,您需住客院。”   迎着光去看,榻上的人温柔恬静,在烛火的点衬下,就像是漆黑的夜间洒下温柔的盈盈月光。   秦绾宁是明月,温柔而美丽。   少年又看了一眼,眼中闪着迷茫的光,很快,他离开了。   初一的夜里光色很美,屋檐下的光与月映衬着温馨,他扬起头来,看向黑幕,依稀看见秦绾宁的笑。   他在外院坐了一夜,黎明时分,浑身湿漉漉的,而萧宴的马从公主府外疾驰,一路顺畅地回了宫。   酒醉的人日上三杆才醒,婢女准备好醒酒汤,过了午时,脑袋才恢复清明。   长史悄悄来了,禀道:“陛下昨夜来了,未曾见到人,黎明时分回宫而去。”   秦绾宁揉着酸疼的鬓角,吩咐长史:“今夜若来,你就说我今日没有回去,找不到我。”   长史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陛下昨夜就已不耐烦了。”   “不必在意,他不会为难你。”秦绾宁安抚长史,萧宴从不会将事情闹大,再者她顶替凌王留在金陵城,他会担心真正的凌王去了哪里。   真正的凌王可不是酒囊饭袋,在皇位面前,他掂量得很清楚。   到了黄昏的时候,贤太妃将珠珠送了过来,秦玉章抱着珠珠躲在屋里玩,秦绾宁抽空翻着凌王送来的情报。   明华看了一眼,皱眉道:“殷石安将李世南告了,这、这明摆着是闹大了。”   四位国公爷兄弟情深,对外一致,先帝一去,连脸面都不顾了。   “殷家的女儿送去和亲,李家也有份的。”秦绾宁弯唇浅笑,殷石安太过憨厚了,竟亲自露面,还是太嫩了些。   明华又问:“有证据吗?”   “自然是有。”秦绾宁没有说实话,证据都是她给殷石安送去的,证据确凿,是凌王花费心思搜来的,李世南这次跑不掉的。   明华叹气:“让他们狗咬狗。”   她一阵唏嘘,看向一侧玩耍的兄妹,心里最后那点悲悯也消失了。   到了晚上,秦绾宁在公主府里歇下,她直接爬上床,还没躺好,珠珠就爬了过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可惜腿短脚也短,腿爬不上来,手抓着被子也使不上多大的劲。   秦绾宁就这么静静看着,笑得不行,爬了几下,她没有帮忙,珠珠生气了,轻轻哼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跑了。   秦绾宁困了,几夜没有睡好,侧躺着没多久,就沉沉睡着了,连凌王来了都不知道。   凌王看了她几眼,悄悄地退出去。   她一直睡到快午时,萧宴昨夜又来了,无功而返。   初三这日她带着珠珠去陨国公府赴宴,小孩子好动,进去后就四处乱跑,殷开亲自来迎,将人奉为座上宾。   午宴没到,新帝也来了,殷开激动得带着儿子去迎。   赴宴的宾客都坐不住了,先帝对四位国公爷一视同仁,而新帝露出了偏爱的心思,明显对陨国公府殷家重视。   “我听闻殷世子将李家二郎君李世南告了,如今,人家关在牢里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说,陛下对殷家这么重视,会不会陛下的意思?”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那为何陛下亲自来了?”   “昨日蒋国公府也开宴了,陛下就没去啊。”   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着不怕死的话,秦绾宁躲在暗处听了几句,唇角翘了翘。   珠珠跑去园子里摘花去了,殷石安的夫人跟着她后面跑,一大一小,引了不少后宅妇人的注意。   蒋国公府的女儿魏襄隔着人群瞧见了,“世子夫人追着谁跑?”   侯明.慧看了一眼,“福宁郡主。”   “秦绾宁的女儿?”魏襄瞪大了眼睛,扶着婢女的手就过去了。   冬日里花卉罕见,得来不易,牡丹花刚从暖房里搬出来,被寒风吹过都有些蔫蔫的。   珠珠上前就要伸手,世子夫人小心地拉住她的手,“小心伤手。”   珠珠眨着乌黑的眼睛,没有听懂,眼睛依旧盯着牡丹花,拿手指了指,张了张嘴,咿咿呀呀说了几声,大人都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呦,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呀。”魏襄走来就嘲讽。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魏襄俯身看着珠珠,冷眼睥着她,“听闻你娘没有来?”   “想想啊,先帝大丧,凌王来了,竟没有带王妃,可想而知啊,是不喜欢她。”   “魏县主,您嘴下留情。”世子夫人不高兴了,示意婢女将她带走,魏襄与秦绾宁不和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气向大人撒就行了,凭白无事折腾小孩子做甚。   让人不耻。   魏襄不听,反而继续说道:“我说的是实情,后宅里的事情都清楚呢,你的丈夫不喜欢你就不会带你出门,这就是一个道理。”   “道理不道理的我不懂,我只知福宁郡主是个孩子。”世子夫人脸色不善,魏襄此举无异于在她府上搅事了。   众人听了魏襄的话都走了过来,珠珠瞧见太多的人,下意识就往乳娘身后躲去。   她跑得很快,魏襄却笑了,“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竟还不会说话,肯定是母亲恶事做多了,孩子遭了报应,真是可怜啊。”   乳娘哪里经得过这么大的场面,她是乡下人,不懂贵人间的事情,抱着珠珠都不敢吭声。   没有人反驳魏襄,她就得了极大的快乐,走到珠珠面前,故作怜爱般抚摸着她的小脸,“可怜的孩子。”   众人的眼光都变了,原来福宁郡主不会说话,都快两岁的孩子了,竟一句话不会说。   气氛莫名变了,世子夫人顶不住,让人去请婆婆过来。   “要我说啊,这也是父亲的不对,明知要娶的人做惯了恶事就不该娶了。”魏襄沾沾自喜,她就是要让秦绾宁名声扫地,落个扫把星的名声。   “也不对啊,王妃是凌王自己求娶的,聘礼可让我们好一阵羡慕呢?”   “羡慕啊?看着孩子你还羡慕吗?”魏襄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明华被国公府里的婢女引来,看着魏襄得意的嘴脸就厌恶,转身就走,却看到珠珠抱着乳娘的脖子,头都不抬一下。   “福宁郡主怎么在这里?”   “凌王与殷世子说话,世子夫人就将郡主抱来玩耍。”   “去看看。”明华忍着厌恶走过去,“珠珠。”   众人扭过头去,长公主慢步走来,矜娇玉贵的女子让人低头行礼,唯独乳娘怀里的珠珠脑袋一抬,“笨姑姑……”   明华脸色变了,过去就揪着她的小耳朵,“谁笨?”   珠珠‘不畏强权’坚持:“笨姑姑。”   “回去让你爹收拾你。”明华不叫众人起来,伸手抱过珠珠,懒洋洋地看这里一眼众人:“都在说什么呢?”   在场的贵妇与未出阁的姑娘都不敢说话,世子夫人害怕担责任,思虑一番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明华的脸色变了,将珠珠递给乳娘,自己走到魏襄面前,笑颜展露,“绾绾做了什么恶事,本宫不知。本宫就只记得一件事,那年绾绾做了一件红色海棠的对襟袖衫,甚是好看,半月后,魏县主也做了一件一样的,却得了众人一句话,你们可晓得什么话吗?”   魏襄脸色涨得通红,“长公主提旧事也改变不了她是逆党之后。”   明华不理睬她,继续说道:“当年陛下年少,见魏县主后说了一句‘东施效颦’。”   众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园子里的气氛骤热变得热络起来,毕竟衣裳首饰是女子们最爱说的话题。   没人再理睬魏襄,拥着明华问是什么样式的裙裳,明华抱着珠珠却离开了,离开前看了一眼魏襄。   魏襄气得跺脚,心中气恨,拿明华也没有办法,她是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亲姐姐。   出了园囿后,秦绾宁跟着楚王一道走来,明华皱眉,这两人怎么走在一起。   怀里的珠珠见到秦绾宁后激动得挥舞双手,楚王看了一眼,眼光里生起嫉妒,别说儿子了,他连个女儿都没有。   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秦绾宁唇角弯了弯,亲昵道:“珠珠从哪里来的?”   珠珠指着她们来的路,嘴里喊着爹、爹,秦绾宁没有在意她,接过孩子就往回走,不理会楚王跟着,同明华说道:“陛下来了,在前院同陨国公爷说话。”   明华心领神会,睨了一眼楚王,“楚王不去见陛下?”   “他又非我妻子,见那么多面做什么。”楚王一句话堵死了后路。   明华脸色挂不住了,也不再理会他疯言疯语,吩咐乳娘:“将郡主抱好,别理会那些不安好心的人。”   乳娘刚经过一场‘恶战’,心中还害怕,闻言忙答应下来,“我会的。”   两人往前院走去,楚王成了跟屁虫,一步不离地跟着两人。   到了前院后,秦绾宁脚步一转,不去前院,改去休息的客院,“珠珠要睡觉了。”   楚王不好再跟着,明华也止步,吩咐自己带来的婢女与婆子,“守着郡主,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在别人府上做客,虽说要小心谨慎,但明华是长公主,事关孩子的事情,不能马虎。   去了客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又逢新年,院子里也摆着新年的物什,花灯挂在屋檐下,引得小孩子驻足观望。   秦绾宁站在窗下,乳娘正抱着珠珠去够花灯。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的角门被人推开,守着郡主的人都打起精神,秦绾宁静静地望着进来的男人。   终究是避不过的。   乳娘识得萧宴,抱着郡主已跪了下来,其他人也不敢仰望着,将脑袋埋得低低的。   珠珠跪不住,从地上爬了起来,围着萧宴转了一圈,嘻嘻笑了一声,试着去够萧宴的手。   珠珠太矮了,够不着,萧宴却主动牵着她的手,抱着她迈过门槛,进屋后,一身男儿装的秦绾宁站在他面前。   “陛下,她是我的女儿。”   再多的话都不如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戳心,萧宴几乎咬紧了牙齿,“不用你提醒,朕知道。”   对面笔直站立的人眉眼如画,修长如玉,随意一瞥,都忍不住让人惊艳,萧宴近乎贪婪地望着她,“我可以为秦家翻案。”   “原来你也知道秦家是冤枉的啊。”秦绾宁嘲讽,眼尾上扬,坦荡又恣意,她扬首凝着萧宴,“你可以揭露我的身份,但凌王在暗处,你应该清楚他的实力。”   不说还好,一说就激起萧宴的怒气,他不管不顾地一把将秦绾宁拉入怀里,手贴着腰间的腰封。   熟悉的香气让他又瞬息安静下来,秦绾宁不动,伏在他耳边低语:“我是凌王妻,是你的弟媳了。”   “秦绾宁……”   萧宴掐住了纤细的腰肢,眉目震怒,眼中涌动着深渊般的冷酷,“我对你的心,你感觉不到吗?”   “感觉什么呢?谢你关了我近两年,还是谢你让我失去自己的名字,只能用别人的名字活下去?还是谢你明知秦家冤枉而不作声,任由他们杀了我父兄吗?萧宴,你比凌王差得不只一星半点,至少他从不勉强我做不愿意的事情,而你自私、你眼中只有你的权势、你的帝位,我就是你的附属品。”   “萧宴……”秦绾宁声音骤降,似有无尽的失望。慢慢地,她伸手推开萧宴,往后退了五六步,“对外,我是凌王的妻子了,陛下当对我尊重些。你若不尊重也可,凌王并非寻常人,你也可掳我进宫,到时你面对的可不单单是我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评论区说文价格太高……   我在想要不要9000拆成3章,这样价格就变低了。 第34章 三十四 [VIP]   用过午膳后, ‘凌王’带着女儿回府,长公主陪同。   初四这日长公主府上设宴,收到帖子的人都来公主府游玩, 朱策带来了自己的儿子, 众人围在一起都夸赞着小娃娃。   魏襄依旧来了, 挤在人群中,说话尖酸刻薄, 后宅妇人都不愿同她说话。   没了去处,魏襄就一人坐着, 乳娘抱着孩子给众人相看,魏襄不甘示弱, 走上前预备夸几句,珠珠一把推开她。   魏襄顿时没脸了,嘲讽道:“小哑巴郡主,你来凑什么热闹。”   昨日众人都知晓福宁郡主是个哑巴,今日魏襄这么一说,都被加重了印象。   秦绾宁刚跨过门就听到最后一句话, 信步走来, “魏县主说什么呢?”   众人都是一惊,看向说话的小郎君, 都被‘凌王’的容貌惊艳,尤其是对方娇艳的肌肤,胜过在座许多的女儿家。   魏襄眼中闪过嫉妒,秦绾宁步步逼近, 笑颜温润, “魏县主方才说什么话?”   “凌王想要仗势欺人吗?欺负我一个弱女子。”魏襄横眉冷对, 仗着人多也不怕凌王生事。   魏襄口无遮拦惯了, 平日里不见天颜,母家权势大,夫家将她捧在手心里,行事野蛮,无人敢惹。若是稍加收敛,也不敢猖狂到说郡主是哑巴。   秦绾宁与她并非陌生,从小就见识过,熟悉对方秉性,只问:“福宁郡主是哑巴吗?”   “她都两周岁了,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什么?”魏襄顾不得多想,当即就将话说了出去。   秦绾宁淡笑,眉眼犀利,摸摸珠珠的后脑勺,“珠珠,喊爹。”   珠珠抱着秦绾宁的脖子蹭了蹭,“爹……”   “魏县主,她是哑巴吗?”秦绾宁笑了,神色恢复温和,眼睛却凝着对方。   魏襄心虚了,依旧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坚持道:“她就只会喊爹……”   “魏县主,嘴巴伶俐也要看情况,我是不是应该将你东施效颦的事传扬一下呢,毕竟今上金口玉言呢。”秦绾宁直戳对方的痛处,横竖珠珠已经会说话了,众人也不会信她。   “凌王这般咄咄逼人,是何意思?”魏襄色厉内荏,早就心虚得不行,周围又没有人帮她说话,都是一些墙头草。   她记恨在心,想着日后定叫她们好看。   秦绾宁不理会她故作柔弱的姿态,吩咐乳娘:“以后见到魏县主,记得远离些,被疯狗咬了都不知去哪里治伤。”   疯狗说的就是魏襄。其他人掩唇笑了,瞧着凌王文弱优雅,温润如玉,不想说话这么直。   魏襄气得不行,张口还想说话,门口响起了长公主的声音:“都在这儿呢,要开宴了。”   “呦,珠珠也在,瞧见弟弟了吗?”明华迈步走来。   众人行礼问安,魏襄跟着行礼,向‘凌王’投去怨恨的眼神,后者装作没看见,唇角翘了翘,魏襄迫不及待找死了。   开宴后,更加没人搭理魏襄,都谨遵‘凌王’的意思,远离疯狗。   宴会结束后,各家都打道回府,秦绾宁也带着珠珠回到王府,在外‘流浪’几日后,终于回家了。   秦玉章闻讯后赶来,牵着珠珠去他的院子里玩耍。   凌王坐在院子里赏景,逆着光去看秦绾宁,光线刺眼,只觉得绾绾站在一片白光里,暖阳温柔地落在她全身,给她镀上了温暖。   他怔怔地看着秦绾宁,唇角弯起,在一片白光里慢慢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回来了。”   他笑得很暖,与冬日里的暖阳一样,秦绾宁想起明华的话。   杀母留子。   凌王从一侧几上挑了一颗糖塞到她的手里,“吃颗糖,牛乳做的,很甜。”   凌王笑颜温暖,弯起眼睛了,乖巧满足,秦绾宁没有拒绝,塞进嘴里,吃了。   一股奶香味在嘴里绽开,她笑了,“这是不是给珠珠吃的。”   “对,你真聪明,是玉章给珠珠做的,便宜你了。”凌王不想这么快被拆穿了,也不觉得害臊,反而端起装牛乳糖的匣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去,“真甜。”   秦绾宁捂唇笑了,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身边,从匣子里拿了一颗糖吃了。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吃得很满足。   片刻后,秦玉章牵着珠珠的手又回来,他想起自己给珠珠做的糖忘了带,带着珠珠又回来拿。   院子里没有人了,他径直走到几旁,匣子还在,他伸手就拿了。   咦,不对,匣子很轻。   秦玉章松开珠珠的手,腾出手来打开匣子,里面空空如也了。   竟一颗都不剩了,他惊得微微张开嘴巴,躲在窗下的秦绾宁羞得脸色发烫,“让你留一些的。”   “你不也吃了,别让他察觉是我们吃的就行了。”凌王也蹲在窗下,眼睁睁地看着秦玉章在院子里跺脚懊恼,他好奇:“他怎么那么有耐心?”   他可没见过给做奶糖的少年郎。   秦绾宁得意:“那是因为他随了我哥哥的性子,我哥哥很小也会做糖。”   凌王惊讶:“给你做吗?”   秦绾宁叹气:“给阿嫂做的。”   凌王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你哥哥你给阿嫂做,他给珠珠做,我怎么感觉他居心不良呢?”   秦绾宁蹲得双腿发麻,闻言后眼睛瞪圆了,“你才居心不良,再者你也说了,珠珠给玉章做媳妇的。”   “说是一回事,秦玉章居心不良是另外一回事。”凌王提醒她,余光瞥见她脖子上雪白的肌肤下跳动的青筋。   她身侧的阳光很暖,因她而更暖了。   秦绾宁未曾注意到他眼中炙热的光,只顾盯着院子里不肯走的一对小鬼,生怕他们闯进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好吃害死人了。   好在秦玉章没有多加纠缠,一手捧着匣子,一手牵着珠珠走了,还不忘说一句:“哥哥再给你做。”   凌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秦玉章警觉回头,凌王慌了,拦住秦绾宁的腰肢,迅速跃上屋顶上的横梁。   秦玉章牵着珠珠进屋,脑袋先探进屋,“有人吗?”   无人应答,横梁上偷吃两人组慌到了极致,尤其是秦绾宁,她贴着凌王,一动都不敢动。   天晓得,她以后再也不敢偷吃玉章的奶糖了。   珠珠跳进屋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还想爬上坐榻。   秦绾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闹腾的小东西。   幸好秦玉章将她抱住,带出了屋子,“我们去做糖。”   横梁上的凌王抱着秦绾宁又跃下来,快速地松开她,“我有事去。”   他跑得太快,秦绾宁拉都拉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人影消失在眼前,她不明白凌王是做什么事情。   凌王很快就追到了秦玉章,长臂一捞,捞住珠珠,催促秦玉章:“走快点。”   秦玉章不明白他的意思:“您要去何处?”   凌王脚步一顿,如果说他告诉秦玉章自己想做奶糖,那不就等于露馅了。   不行,他立即改口:“你去哪里?”   秦玉章心思耿直,玩不过这么老谋深算的长辈,诚实道:“玉章给珠珠做糖。”   “糖啊……”凌王故意拉长语调,又装出不懂的样子,“好吃吗?”   “好吃。”秦玉章点头。   凌王找到了理由,立即道:“那我陪你去做糖,珠珠好动,我给你看着珠珠。”   秦玉章半信半疑,总觉得凌王殿下有些不对劲。   ****   凌王走后,秦绾宁整理好衣襟,走到桌案上,上面放置着许多文书,翻开一册,她凝紧了眼眸。   魏襄以县主的身份嫁给了户部侍郎的长子沈玻户部是个肥缺,不少人挤破脑袋想去里面。沈踩慈チ舜罄硭拢如今官居大理寺少卿。   魏襄与沈渤汕准改辏一直未有子嗣,沈夫人想给长子纳妾延续香火,魏襄不答应,甚至扬言妾室敢进门,她就让她父亲毁了沈病   关系自己儿子的前程,沈夫人忍气吞声,沈哺是不敢纳妾。   在府里不敢纳妾,但沈夫人给儿子在外间买房子买了女人,如今外室都怀孕八九月了,临盆在即。   情报里将妾室在哪条巷子都查得很清楚,地址明白,哪些仆人伺候妾室,都查得清楚。   凌王的心思,昭然若揭,他要毁了魏襄。   秦绾宁将册子都放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将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让人找来长史。   自己趁着长史未来的间隙里将地址誊写在纸上。   长史来后,她将地址递过去:“将这个蒋国公府魏家送去,就说这个屋子里住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孩子的父亲叫沈病!   凌王不懂女人的心思,她懂。   长史立即去了。   秦绾宁放下笔,坐在桌案上,唇角翘了翘,想起昨日萧宴眼中热切的光色,心忽而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屋檐下,目光落在浮云上,云卷云舒。   到了晚上后,凌王屁颠屁颠地来了,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喜滋滋地打开,拿了一颗糖给秦绾宁。   不就是奶糖,他也会做。   秦绾宁皱眉,“你不会又偷了玉章的糖?”   被人戳破糗事,凌王没忍住,脸色涨得通红,“吃怎么能叫偷呢?”   “我不吃了,你赶紧给送回去。”秦绾宁害怕了,今日在横梁上她贴着凌王,心都要跳了出来。   凌王却道:“这是我做的。”   秦绾宁并非是好糊弄的人,朝他投去了狐疑的眼神,凌王将糖匣子放在桌上,自豪道:“我自己做的,跟秦玉章后面做的。”   话音刚落,长史匆匆来了,“殿下,陛下又来了。”   半夜出宫来凌王府来上瘾了。 第35章 三十五 [VIP]   皇帝白日里忙得见不着人影, 天色一黑,换上常服,在凌王府花厅里一坐就是半夜。   到了上元节这日, 秦绾宁早早地溜了, 去了对门公主府。   进府恰见朱策出门, 朱策未曾想到凌王会跑来公主府,脚步一颤, 他迎了上去,“凌王殿下。”   “驸马去何处?”秦绾宁不客气地问一句, 上元节不陪着自己的妻子还想往哪里跑?   朱策儒雅端方,闻言后举袖一笑:“臣回府上陪阿瑶。”   他抬眸, 对方穿着霁青色袍服,领口一圈白色的毛衬得脸颊白皙如玉。   书里说美人如玉,美人指的是女子,而面前的人却是男子。   朱策叹气,凌王真是堵住了天下姑娘的路。   “阿瑶是谁?”秦绾宁好奇,一双娇嫩的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 慢慢地整理襟口, 手背与领口的毛几乎成了一色。   朱策被‘凌王’看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阿瑶是臣的妾室。”   秦绾宁不语,双眸不再是以往的明澈湛亮,而是染了蕴怒,对面的朱策警惕地察觉到她的不悦, 忙开口解释:“长公主令臣立刻, 她与人约好逛花灯的。”   “对啊, 本宫让驸马回府的。”   明华的声音传了过来, 朱策卸下重担,匆匆揖礼,逃似的离开了。   秦绾宁不高兴,“你这位驸马太不知好歹了。”   “得了,你少说几句,你来做甚?”明华将面前的不速之客从头至尾打量一遍,修身如玉的小郎君走到哪里都是祸害,“除夕宴后三位郡主一个劲向我打听你的事,显然是不想进宫了。你啊,太会搅局。”   “我能有什么办法,怪阿爹阿娘将我生得太好看了。”秦绾宁有所求,亲昵地拉着明华的胳膊,“我们出去办件事,好不好?”   “随你,我想给你换一身乞丐破衣裳。”明华没有办法,绾绾的脸太过招摇了,她都不禁好奇真的凌王长什么样子。   ****   天色擦黑后,御街上的花灯都点亮了,遥远看去,犹如一条玉带。   马车在街口停下,秦绾宁扶着明华下马车,做足了小郎君的姿态。   她一下马车就引了不少人停下驻足,纷纷打量,街边卖灯的小贩热情地招呼两人,“夫人、郎君来买盏灯吧。”   明华挑了一盏兔子灯,秦绾宁提着,两人慢悠悠地往御街里面走。   人多,花灯也多,热热闹闹,一眼看去,没有尽头。   走着几步就遇到熟的人,灵安郡主同好友也提着花灯,瞧见熟悉的人后就挤了过来,“明华长公主,凌王殿下。”   秦绾宁穿着华服提着灯,俊俏可爱,灵安不自觉就笑了,明华心里害怕,赶忙接过绾绾手中的灯,“灵安郡主,”   “来逛一逛灯会。”灵安瞧了一眼秦绾宁,羞涩地垂眸。   秦绾宁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算计着时辰后拉着明华快走几步,灵安紧步跟上来,“两位殿下去何处?”   “随意看看。”明华答话,余光落在灵安娇羞的面色,心中叹气,都是看脸的姑娘。   街市上人不少,来来往往,锦衣华服,宝车香薰,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秦绾宁走到哪里都会惹来行人的打量,货郎挑着担子围着她走,“小郎君可要挑一些送姑娘?”   明华过去择了几支珠花,送了一支给灵安,其余的自己留着,见秦绾宁腰间空荡荡的,又挑了块普通的玉穗给她系上。   货郎这才远离她们。   明华埋怨道:“跟你出门真不好,白白花我不少银子。再这么走下去,我都快破产了。”   秦绾宁抹着自己的脸颊,“我瞧瞧可有卖面具的。”   “有,在那里。”灵安手指前方的摊贩,那里摆着十数个面具,也有几个姑娘在挑选。   秦绾宁挑挑选选拿了一张阎罗的面具,恐怖吓人,灵安皱眉,“殿下如此好看,凭白被面具毁了,不如选云中君的,雅致些。”   “就阎罗的。”明华插话道,同灵安解释:“省事些,不然今晚别想安稳。”   秦绾宁戴着面具继续逛灯会,三人走到一个呈现十字形的路口,那里有人在候着。   明华心领神会,拉着灵安走过去,来人也戴着面具,手中提着一盏做工粗糙的白兔灯。   灵安是养尊处优的姑娘,用什么东西都要好的,见到这么不起眼的白兔灯,觉得这是暴殄天物,“这灯做了就得好好做,做成这样太难看了,你怎么还拿出来显摆呢?”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见面容,但面具下的一双眼睛阴冷深邃,灵安对上那双眼睛几乎被吓退了,太可怕了。   秦绾宁被灵安的话的提醒了,来人手中的灯确实很难看,她让人在这里候着,但没有让带兔子灯。   带就带了,还带这么难看的。   秦绾宁没提起,跟着来人的步伐朝着巷子里走去。   灵安好奇:“去哪里”   “听曲。”秦绾宁回答。   金陵人喜欢听曲,灵安听后也没有怀疑,一行人跟着来人走到一处灯火亮堂的地方。   来人瞧了瞧门,出来一婢女,婢女抱歉:“今日来了贵客,怕是不能招待你们。”   有人敢拒绝凌王。灵安好奇,“哪位贵客?”   婢女道:“楚王殿下。”   灵安撇撇嘴,没有说话。   ‘凌王’不骄纵,被拒绝后就要回去,走到一半的路上却见涌来一批侍卫,她们焦急退去,仆人更是将秦绾宁挡在身后。   昏暗的视线里秦绾宁鼻尖动了动,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侍卫们都带着棍棒,齐齐往巷子里跑去,似乎很急躁。   几人被吓得都不敢说话,她们是听曲的,没有带人过来,就这么几人,压根就打不过对方十几人。   她们瑟缩在暗处,侍卫走后走来几个婢女,婢女手提着灯笼,灯给后面的人照着路。   灯火明亮,清晰地照见了后面的人。灵安瞧得清楚,不觉瞪大了眼睛,悄悄说道:“是魏县主。”   “她们这是要做什么?”明华也不由好奇了。   好奇心压过理智,灵安怂恿其他人:“跟上去看看就成了。”都是些女子,她不怕魏县主会伤害她们。   其他两人没说话,灵安试探着跟上去,秦绾宁与明华对视一眼,也跟上去了。   一路跟道一间宅子的门口,里面闹哄哄的,灵安冲了进去,秦绾宁欲进去,黑暗中有人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入怀里。   鼻尖涌动着疏冷的香气,秦绾宁眸色渐渐暗了下去,带着点厌恶。她拉着来人的手,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一声闷哼,来人将她抱得更紧。   狗皇帝……   秦绾宁咬得力道加深,拥抱着她的人觉得疼,微微瑟缩了下,将她拉入黑暗中。   萧宴笑笑,将人禁锢在怀中,“别咬,魏襄有大麻烦了。”   “她有麻烦我不会高兴,你死透了,我就会高兴。”秦绾宁恼恨地说了一句,嘴里弥漫着血腥气,“我的人呢?你将我的人弄到哪里去了?”   “你的人在我离开后就会送去王府。”萧宴的声音低而沉。   秦绾宁冷眼瞥着萧宴,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一口,闷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萧宴的手慢慢松开,“魏襄的事情,会有人处置,你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秦绾宁没答话,推开她,越过他,朝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捡起刚刚不慎掉落的面具,郁闷地离开。   萧宴就像跟屁虫一样,步步不离地跟着她。   宅子里传来尖锐的叫声,“沈病…”   是魏襄的声音,秦绾宁脚步一顿,修长的眼睫颤了又颤,没有理会,径直走了。   萧宴一旦插手,就变了味道了。   出了巷子,就是人热闹的灯会,人山人海。秦绾宁将面具戴上,后面的萧宴同样也是,两人的面具一样,都是凶神恶煞的阎罗。   秦绾宁回王府,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萧宴突然伸手拉着她,“不看看嘛?你以前很喜欢的。”   “现在玩腻了,在扬州的时候我很自由。”秦绾宁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萧宴没有说话,跟着她找到王府的马车,他皱眉问了一句:“萧遇呢?”   秦绾宁没有回话,吩咐车夫回王府,又让人给明华传话,自己回去了。   萧宴骑马跟着马车,一路上都没有停止,到了王府后,秦绾宁下车,萧宴下马。   赶来的长史一见陛下,吓得腿脚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活祖宗又来了!   萧宴跟着入府,贤妃立即就来了,“陛下来了。”   秦绾宁趁机去后院,贤妃让人办茶招呼,客气热情,没有任何怠慢。   一如既往。   萧宴没有发脾气,在待客的花厅里坐下,慢慢地品了口茶,开门见山道:“绾绾来京,凌王就放心?”   听到绾绾二字,贤妃就冷了脸色,“她是凌王妃,陛下该避嫌,至于她代替凌王回来,先帝是知晓的,并没有怪罪,甚至给我一封手书,赦免她的罪过。”   “朕没有治罪的意思,朕问的是凌王在何处?”萧宴听到那句‘她是凌王妃’后,心中的刺被拔了几寸。   “凌王遵循先帝的旨意去办事了。”贤太妃抿了口茶水。   贤太妃在先帝临死前见了一面,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晓,萧宴不相信先帝有旨意,“你们拿秦绾宁给萧遇挡刀。”   “挡刀?她都已给阿遇生了女儿,是凌王府的女主人,是阿遇用命换来的王妃。”贤妃也不气愤,将茶水放下,“陛下莫要觉得我们用心险恶,她若不愿,就算造一座囚笼,也是不成。”   一句话戳中萧宴的心,他囚了绾绾两年,最后呢?   “陛下在想凌王府利用她,可她站在金陵城仰仗的是凌王府的势力,没有凌王府,她就不会回来。”贤太妃徐开口,抬起眼睛,笑着望着对面的萧宴。   四目相对,贤太妃很平静,盯着萧宴的眼睛微笑。   萧宴起身,睥着她:“她仰仗你们的势力,可你们也在利用她来对付我。”   他整颗心都揪紧了,心里产生将绾绾当即带走的剧烈挣扎,有的时候来之不易,倘若她走了,他将后悔一辈子。   贤太妃神色温和,慢悠悠地说:“她是阿遇的妻子。”   萧宴僵持许久后的一口气松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贤太妃笑了笑,将茶盏端起来,复又喝了一口,茶水凉了,喝进喉咙里很舒服。   后院里的秦绾宁抱着珠珠睡不着,珠珠躺在她的怀里,睡梦中笑了笑,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唇角,秦绾宁低眸笑了笑。   她将孩子放了下来,走到外间。   凌王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月光。   两人在台阶下坐了下来,周遭静悄悄地,一点人气都没有,觉得有些对劲。   凌王坐在秦绾宁的身侧,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了一个大洞似的,才过了一夜,就觉得日子太难熬了。   他纹丝不动地坐着,“他打伤了我的人,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卑劣,装成下人和你见面。”   庭院里的庭灯没有点,乌漆一片黑,眼睛渐渐地习惯黑暗,凭借着月光来视物。   凌王感觉一阵无力,萧宴在他眼皮子底下截胡了他的事情。   魏襄欺负绾绾,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可如今,局面被萧宴掌控了。   魏襄去见怀孕的外室,按照她的性子,肯定不会让孩子生下来,就算是一尸两命,她也会弄死外室。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沈家容不下魏襄,被父家休弃的女子没有什么脸面的。   萧宴不知怎地插手了,事情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室肯定会将孩子生下来的,与他预期的想法不同。   他看向面前的少女,“你今日见他,可高兴了?”   今日十五,月光尤为明亮,洒在了秦绾宁的脸颊上,如水温柔。   “不高兴,我不喜欢他了。”秦绾宁笑着回答,目光落在未及弱冠的男儿身上,“我很生气。”   凌王突然释怀,“我不会不让你生气,这是最基本的。”   女孩子应该捧在手心里,她们不如男子硬朗,不如男儿坚强,应该要时时呵护才对。   秦绾宁托腮凝着明月,叹气说:“ 我今日见他很意外,他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明明那么喜欢,刻骨铭心,可再见他,我除了不高兴,也没有其他的情绪。萧遇,我是不是一个绝情的女子?”   “我心目中的秦绾宁很善良。”凌王笑意温煦,眼睛里满是对方,以目光描绘着对方脸颊上的轮廓。   秦绾宁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她只看着明月,失落的心慢慢地活跃起来,想起萧宴落寞的神色,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她爱吃醋,爱搅事,做的一起都是为了萧宴。   现在想来,可笑又卑微。   “你记得吗?有一年,上元节我央着他带我出去玩,他说事情多,我不高兴,他转头就跑了。哥哥带我去灯会,却见他和长公主一道,我气得拿灯笼砸了他。他反过来骂我不懂事,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不懂事。”   “还有一次我过生辰,他没有送礼,我气得半月不和他说话。他呢,高高兴兴地和候明羽出城打猎。”   “那次我送了你一根银簪子,你没有收。”凌王陡然出声。   秦绾宁面色僵硬下来,“你何时送的?”她记得在云华宫里的时候有个小厮给她的,但她忘记了是谁的。   后来猜出多半是凌王的。   秦绾宁垂下了眼睛,她是真是不知道这枚簪子的来历。   凌王看了她一眼,气走了。   “唉……”秦绾宁望着明月叹气,站起身,整理衣裳回去睡觉。   一夜睡过来,明华就来了,来得很早,和珠珠在院子里玩闹,秦绾宁披了外袍出去。   她披着长发,内里是一件青色,外间罩着荼白色的袍服,秀气雅丽,还没等她走下台阶,明华就说话了,“昨儿你走得太快,你可真错过一场好戏呢,我就没见过魏襄这么吃瘪过。”   明华神色飞扬,让乳娘带着珠珠下去,自己拉着秦绾宁解释。   原来昨日魏襄刚到,是带着打胎药去的,一见面就让灌药,外室哪里肯,婢女们拼命阻挡。   一来二去就得了些时间,刚好灵安又去了,灵安是一姑娘,见到后没忍心就救下了。   魏襄也是个不怕事是,让人拿了灵安,绑了外室,自己亲自动手要灌药。   药灌下去一口,沈怖戳耍一脚踹开了魏襄,可还是动了胎气,都留了血。   院子里是准备稳婆的,立即抬进屋去生孩子,魏襄不肯,甩了沈布父龆光。   沈踩塘讼吕矗魏襄来了气,不许稳婆去接生,沈惨辉偃倘茫这时蒋国公魏莱与夫人来了,魏襄哭着上去抱着父母,嘴里斥责沈惭外室。   魏莱的夫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让沈踩ツ噶糇樱孩子归魏襄,就当作是嫡长子。   魏襄不肯,要杀了这对母子,不然她脸面没地方摆。   一来二去的功夫,不知怎地沈侍郎夫妇也来,两家人都齐了,商议着怎么处置。   魏家给的办法就是去母留子,沈家畏惧国公府,无奈答应下来,沈部藓炝搜劬Α   本都商议好了,魏襄见灵安郡主也在,心里有气,面对沈财势很足,让沈哺她道歉,日后不准纳妾。   沈裁淮鹩Γ魏襄过去就是几巴掌,沈侍郎见儿子受此折辱,再也忍不住了,代子休妻,当着蒋国公夫妇的面写了休书。   两府打了起来,沈侍郎磕破脑袋,沈苍谟前将前岳父给告了。   明华扬眉笑得开心,“我当时就在外间看着,都不敢进屋,做男人做到沈舱獍悖也是毫无颜面。”   “做女人如魏襄,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秦绾宁叹气,又问:“沈侍郎可伤到要害?”   “这个不知了,不过闹了这么一通,魏沈两家的姻缘怕是散了,当着公婆的面打丈夫,金陵城也没人敢要魏襄这样的女子。”明华说一句,唇角上扬,“昨夜看得可起劲了,你怎么半道走了?”   “那个提着白兔灯的人是陛下。”秦绾宁揉着自己的脸,脑袋突突得疼,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昨晚的事是陛下提前安排的。”   论起谋略,她远不如萧宴。她让人将沈舱依矗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请来两方父母,事情就闹大了,如今,闹上御前,魏襄今后别想见人了。   明华听得了眨了眨眼睛,“他、难怪了……”   秦绾宁皱眉:“难怪什么?”   明华不好意思说道:“难怪那盏兔子灯那么丑陋,陛下自己做的兔子灯除了丑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前两年的上元节,东宫崇光殿内都会放置几盏兔子灯,做工简单,外观四不像。   她又添了一句:“他就没点自知之明,也拿出来显摆。”   秦绾宁眨了眨眼睛,眸色漆黑,半晌也没有接话。   萧宴的做工简直差到极致,他做的灯简直是人间惨剧。   话音刚落,长史匆匆来报,“殿下,陛下从令人送了礼过来,说是给凌王把玩的。”   明华感觉哪里不对劲,“不会是昨夜的兔子灯吧?”   他这个弟弟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或许一时想不开,就送了灯笼过来。   长史颤颤惊惊地捧着匣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明华伸手打开,眼前一黑,砰地一声她将盒子又盖了上去。   “丑得没眼看了,拿去丢了。”   明华一声吩咐,长史赶忙拿去丢了。唯独秦绾宁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萧宴一直都是这样。   她觉得嘴里苦涩,从桌上的糖匣子里取出一颗奶糖吃了,明华凑过来也伸手取了一颗,皱眉:“这、这味道很熟悉,你自己做的吗?”   “凌王做的。”秦绾宁也不瞒她,又将玉章给珠珠做奶糖的事情说了出来 。   这次轮到明华惊得嘴巴都合不住了,“这,他怎么知道做的?”   秦绾宁玩笑道:“不知,凌王让我看紧了珠珠。”   “凌王想多了,玉章的性子和陛下一模一样,性子直,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喜。”明华不信凌王的说法,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就差脑门上贴生人勿近的字样了。   “奶糖味道不错。”她又拿了一颗,嘀咕道:“凌王拿着秦家讨女孩子喜欢的招数来讨绾绾喜欢,这个脑子转得还真快。”   陛下若有凌王一半的醒悟,也不至于将绾绾弄丢了。   论机会,陛下的机会多得像萤火虫,从小到大,绾绾就是萧宴的跟屁虫。   凌王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   “秦家的招数被你们萧家占便宜了。”秦绾宁往嘴里塞了一颗,甜蜜的味道溢满口腔,她恍惚想到了小时候,哥哥追着阿嫂走,每逢她生气就拿出奶糖来哄。 第36章 三十六 [VIP]   秦绾宁抬眸, 看向阿嫂,想起以往的种种,都回不去了。   姑嫂二人在南窗下坐下, 明华夺了糖匣子过来, 一连吃了几颗, “我就当是秦霄做的。”   秦绾宁怔忪,阿嫂又在骗自己了。   这时, 外间来了公主府的婢女,进屋对两人俯身行礼, “两位殿下,沈侍郎去了。”   “去了?”秦绾宁震惊, “怎么会去呢?”   明华也跟着皱眉,问婢女:“可知是怎么去的?”   婢女回道:“昨夜砸伤后,血流不止,抬回府的时候就奄奄一息了,今晨魏襄去府里找沈玻沈侍郎刚好醒了, 听后一口气没喘过来, 就去了。”   得,被活活气死的。   秦绾宁扶额, 她间接成了杀人凶手,“你让长史备礼送去沈府。”   “慢着,你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明华按住绾绾,安慰她:“我知你心里过意不去, 但是你一动, 旁人就会注意到你了。现在沈侍郎死了不假, 可让人更在意的是户部侍郎的肥缺。”   秦绾宁醍醐灌顶, 忙站起身,“我让人去打听下。”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让人去请长史。   明华瞧了一眼糖匣子,顺手牵羊,带回府里去了。   ****   沈侍郎死的第二日,萧宴亲自去沈府吊唁,回来后下了一道旨意。   令凌王萧遇任户部左侍郎。   旨意在朝会后送到凌王府,秦绾宁许久不语,长史呆若木鸡,“昨日还商议着举荐何人为好,今日竟让殿下得了这么大的便宜。”   秦绾宁面无表情,走到朝服前,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绯红料子上绣着飞禽走兽,威武霸气。   萧宴这是将她彻底困在金陵城了,她不由多看了眼圣旨,是萧宴亲笔写的。   她再度掉进了萧宴的圈套里了。   凌王昨日出城了,还没回来,她在想,要不要逃?   圣旨就摆在她的面前,明目刺眼,她恍然地坐了下来,心中涌起剧烈的挣扎,她犹豫不定。   贤太妃来了,“绾绾,你输了。”   “我输了,输得彻底。”秦绾宁叹气,萧宴精通算计,她在他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   “沈家不知是谁的党羽,但绝对不是忠于陛下。我的目标是魏襄,而他顺道除了沈家,给他的朝堂清除了逆党。”   贤太妃颔首,“你能清楚认识到这点就可以,接下来,你就会得到很多机会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绾绾,放心大胆做,你将会认识许多,秦家的事情,会一步步在你面前展现。”   秦绾宁离开的心被这番话按了下来,报仇才是她最要做的事情。   圣旨收下了,秦绾宁午后就去户部报道,她没有换朝服,依旧一身霜色的男儿装,宽大的袍服将她的纤细藏起来。   婢女给她梳妆,漂亮的秀发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凝视铜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唇角,笑意嫣然。   午后,她骑马去户部。   户部赴宴门口停着皇帝的銮驾,萧宴来了。   内侍长高铭站在门口打瞌睡,见到霜色衣裳的‘凌王’后顿时就醒了,他这是初次近距离看‘凌王’,顿时就醒了过来。   ‘凌王’绝对是个妖怪。   高铭引着秦绾宁进去,户部大堂内坐满了朝臣,从户部尚书到低层的典史,将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而在户部尚书之上还有个座位。   那是她的。   萧宴坐在首位上,本是低头,听到禀报声后,当即抬首,瞳孔微缩。   霜色不大显眼,却衬出秦绾宁雪白的肌肤,长发漆黑,额头饱满,檀口微抿,相貌很惊人。   户部大多人都没有见过凌王,此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宴勾唇,笑了,他就知晓秦绾宁会接受他的旨意。   “凌王来了。”他主动招呼,既然要演戏,就将戏演全了。   秦绾宁神色倔强,檀口张开,舌尖抵着牙关,“陛下。”   “坐、坐、坐。”户部尚书张际招呼着‘凌王’,余光看了一眼对方,得,户部想来不会安静了。   来了一位相貌惊人的主儿,加上特殊的地位,他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秦绾宁依礼坐在萧宴下首,抬起下颚,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座的所有人,脑海里将他们的过往都一一调了出来。来之前,她查过户部所有的人,他们属于不同的党派,都有自己要效忠的主子。   萧宴的目光就黏在了秦绾宁的身上,随口夸奖:“凌王愈发好看了。”   秦绾宁眄视他,“臣弟不及陛下十分之一了。”   萧宴天生一张冷冰冰的脸,寻常无人敢接近,成为皇帝后,更是不敢抬头直视。‘凌王’就不同了,生就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一笑间,如云蔽月,分明胜过萧宴不少。   萧宴也不顾及朝臣,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凌王客气了。”   秦绾宁不答话了,狗皇帝,真讨厌。   萧宴恬不知耻地继续追问:“凌王怎么不说话了?”   秦绾宁:“臣弟脸皮薄,不如陛下。”   萧宴又说:“凌王谦虚了,凌王的脸皮也不薄了。”   “臣弟不及陛下,将一盏丑陋无比的灯笼拿出来到处显摆。”秦绾宁不客气,要说就全部说出来,她能将狗皇帝的糗事都说出来。   萧宴终于闭上了嘴巴,蔫了下来,吩咐朝臣办事。   秦绾宁初来,在旁听了一个下午,将紧要的都记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乱成了一团浆糊。   结束后,萧宴给她递了一本册子,“这些能帮助你。”   当着众人的面,秦绾宁不好驳了帝王的颜面,她只好收下。萧宴厚着脸皮靠近她,袖摆拂过她的胸口,漾过一阵优美的弧度,秦绾宁脸红了,萧宴趁机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兔子灯当真很丑?”   秦绾宁憋着一口气,“奇丑无比。”   萧宴脸也红了,嘀咕道一句:“朕做了半月。”   除夕夜见到她后,他就开始做兔子灯了,断断续续做了半月,做了又拆,拆了又做,他还特地问了名师。   不想到她嘴里,就一句‘奇丑无比’。   秦绾宁没搭理她,自己抱着册子走到户部尚书面前,谦虚道:“我有些地方不懂,还望您老指教一二。”   没有人不喜欢谦虚又不耻下问的人,张尚书笑得眼睛没缝隙,拉着‘凌王’去屋子里教导。   萧宴落单了,孤零零的站在屋檐下,高铭走来,“陛下可要回宫?”   “不回。”萧宴不大高兴。   高铭察觉陛下心情不好,下意识就道:“您可要歇息一下?皇后娘娘说了,让您别太劳累,让您多加休息。”   “你怎么那么多话,滚。”萧宴很客气地赶走了内侍长,走到秦绾宁的窗前徘徊。   窗户是开着的,从窗外恰好可见秦绾宁的一双腿。   修长、笔直。   萧宴想到许久以前,床.笫间,秦绾宁娇软的身子,雪白莹润。   “陛下……”高铭的声音再次响起,“皇后娘娘让人问您,您何日回宫?”   今日是皇后的生辰,皇后在宫里巴巴地望着萧宴回去给她庆生。   萧宴被人打断回忆,回身凝眸望着高铭,漆黑的眸子冰冷无光,高铭吓得后退几步,快速地滚了。   屋里的秦绾宁与张尚书天色擦黑才出来,皇帝还没离开。   不仅皇帝没有走,户部上下都在等候着,皇帝不走,他们也不敢走阿。   秦绾宁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她对户部上下有了很多了解,眼前一抬,萧宴就像门神一样站着。   张尚书吓得后退两步,淡然行礼,“陛下。”   “卿家辛苦了,朕让人备了酒宴,犒劳各位,这里离凌王府上最近,朕让人送去了凌王府。”萧宴漫不经心道,背后映着漆黑的月色,身形岿然不动,似山岳。   众人都明显露出喜色,张尚书撸撸胡子,满脸欣慰。   秦绾宁星眸圆瞪,忍不住剜了萧宴一眼,对方挑衅地看了一眼,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长兄姿态,“凌王辛苦了。”   秦绾宁避开她的触碰,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将他那张脸咬花。   一行人去了凌王府,闹得凌王府人仰马翻,婢女小厮来不及,秦绾宁让人去长公主府借些人来用。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亲自过来了,朱策领着人帮忙,更将自己珍藏的好酒带来。   开宴后,明华与秦绾宁坐在一席,她挡去了萧宴的视线,萧宴的角度只能看到秦绾宁摆在桌上的一双玉手。   萧宴气得连喝了几口酒,张尚书带着属下去敬酒,谢陛下的招待。   明华担忧秦绾宁的处境,“你怎地成了户部侍郎?”   秦绾宁咬牙,“陛下下旨的,我能拒绝吗?”   “这……”明华不知该怎么说的,他这个弟弟脑子里也不知想什么,将朝臣治得服服帖帖,可唯独不知如何哄绾绾高兴。   她觑了萧宴一眼,等人都退下后,自己提着酒盏走过去,“我也敬陛下。”   萧宴微醺,抬起酒盏,余光看向秦绾宁,她目视前方,侧脸在灯火的照耀下,温柔娇软。   他不舍般看了两眼,明华却道:“阿宴,你何时才能长大呢?”   听到熟悉的称呼,萧宴浑身一颤,酒意去了大半,“长姐是何意思?”   明华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字面意思。 ”   萧宴咀嚼这几字,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明华扭头就走了,坐下后给秦绾宁斟酒,悄悄告诉她:“别和没长大的孩子计较。”   秦绾宁觑了一眼萧宴,没吭声。   散席后,明华拥着萧宴离开,不给他缠着秦绾宁。   翌日秦绾宁要去上朝,穿着绯色朝服,没骑马,坐车入宫上朝。   马车在东华门停下,再度遇到郭微,对方喜滋滋地上前恭贺‘凌王’。   秦绾宁没有多大的兴趣,停在了宫门后接受检查,“怎地每回入宫都能见到郭统领亲自当值?”   “臣也排班,轮到臣,臣就来了,殿下入宫极少,许是巧合了。”郭微笑得认真,见到凌王细皮嫩肉的样子也是觉得有意思,   谁不喜欢看俊郎美人。   检查过后,秦绾宁悠哉悠哉地往宫里走了,她走得极慢,后面的朝臣都渐渐将她超了过去,也有是跟着她一道悠哉悠哉地慢慢走。   走到紫宸殿的垂龙道上的时候,陨国公殷开来了,他走得快,片刻的功夫就赶上秦绾宁。   “殿上是不是不适应?”殷开极为关切道。   秦绾宁点头:“是不大适应,国公爷近日可好?”   “好、好得很,我得了坛好酒,改日请殿下喝酒。”殷开爽朗大笑,近日李魏两家都是臭名昭著,他每日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垂龙道上的朝臣渐渐多了,两人不好细说话,就没有再说,两人慢步行走。   踏上台阶的时候,楚王来了,睨了一眼秦绾宁,“凌王也来了,看来有热闹看了。”   秦绾宁慢慢悠悠回话道:“楚王兄自己都是热闹,还需看旁人的吗?”   楚王一怔,不顾在侧的陨国公就说道:“凌王自觉得了块大馅饼,可你不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那个能力,不要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   秦绾宁一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檀口微张:“死了便死了,我至少还有女儿送终呢,楚王兄哪一日死了,只怕棺材头前无人哭丧呢。”   楚王气极,“说来说去你不就仗着自己有女儿,有甚可得意?”   “我偏要得意,你有本事就自己生一个?”秦绾宁挑了眉梢,抬了下颚,目露‘嚣张’。   楚王拂袖离开。   ‘凌王’与陨国公跟着进殿,殿内的人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秦绾宁不知自己的位置,观察了会儿,户部尚书张际指了指楚王身后的位置,她感激一笑,快步走过去。   楚王冷望她一眼,没有逞口舌之快,闭嘴不说话,秦绾宁也清闲,站着不动了。   片刻后,皇帝来了,众人叩首行礼,皇帝叫起。   皇帝在人群中找到瘦小的身影,绯袍俊俏,皮肤雪白,一双眼睛乌黑明亮,他盯着看了会儿,直到有朝臣出来禀事。   他这才收回了视线。   秦绾宁百无聊赖,给只耳朵给他们,自己一面听,一面想,她听得认真极了,架不住前面有人捣乱。   楚王没事做,拿笏板抵着她的腰,“你听得懂吗?”   秦绾宁不想和他吵,拿自己的笏板抵开楚王的笏板,两眼一瞪,露出凶巴巴的眼神,“闭嘴。”   她瞅着很凶,尤其是那双眼睛,楚王讪讪地转过身子。   两人的小动作没人在意,上座的萧宴看得清清楚楚,拿着奏疏拍了拍案牍,“楚王,你这事情办妥了吗?”   楚王被点名,先是一惊,而后俯身出列,揖礼道:“臣在办了。”   楚王采购一批棉絮,是很小的一件事,偏偏办了很久,皇帝不催,下面的人就不敢催。   萧宴今日当众提出来,其他人就跟着询问,楚王被迫答应迅速些。   朝会很快就结束了,秦绾宁跟着人一道出去,与来时慢吞吞的速度不同,她走得极其快,萧宴来不及说话,人影就没有了。   萧宴砸了奏疏,“秦绾宁。”   秦绾宁溜得很快,同张尚书一道去了户部衙门。   下衙后,照旧回府。   一来二去,秦绾宁三点一线,渐渐地适应在上朝去衙门里的日子。   这日回府后,长史递来一份礼单,悄悄告诉她:“有人求您办事。”   户部是个肥缺,不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去。厚礼不少,秦绾宁粗粗扫了一眼,将礼单放下:“办什么事?”   “想进户部,让您帮忙,这、等同于卖官了。”长史先提醒,面前这位主子对朝堂上事情不大明白,凌王走前交代了,一定要紧紧盯着,不能疏忽。   秦绾宁顿时明白过里,想起李世南的事情,“你去查一查送礼的是什么人,礼单誊抄一份再给退回去,指不定人家给我们下套呢。”   长史也跟着反应过来,“这些时日陛下在严追卖官一事,卫国公李家就触了霉头,您若是参与了,陛下可就有理由来严惩凌王府了。”   不等秦绾宁吩咐,长史立即出去让人去查。   秦绾宁在小榻上躺了下来,没等安定,小厮引着殷石安过来了。   殷石安提着一匣子东西过来,探头进来,秦绾宁坐起身子,笑靥如花,“你怎么来了?”   匣子里是红宝石,还有几颗东珠。   秦绾宁没有收,殷石安先开口:“我就是来答谢你的,李世南被贬了,永不录用,命不准入朝。”   这等同是给了李家一个大耳光。   秦绾宁笑了,“原是这事,不过我这里也有一桩子事,有人想进户部,托我帮忙呢。”   殷石安一怔:“卖官?”   秦绾宁点头,“正是。”   “你不能答应。”殷石安惊得站起身来,捂着脑袋想一圈,兀自打转,嘴里不停说话:“这个时候上面严厉追究,还有人给你送礼,你想想啊,你若接受了,你可就被人捉住把柄了。”   “你说、是谁要害你?”   秦绾宁却道:“我让人去查了,这等手段有些拙劣,不难查出的。”   殷石安问:“你反应挺快的,是该好好查查,我也帮你去查。我回府找我爹商量去。”   不等秦绾宁回应,他就急着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秦绾宁看着那只小匣子,不禁开始思考,殷石安善良,是否知晓秦家的事情?   殷石安离开后,长史也很快就查清楚了,对方是一商贾,想要摆脱商贾的身份,打听到了买官的事情,被人引着来凌王府试试。   秦绾宁就好奇,“谁搭线的?”   长史面如菜色,“楚王搭线的。”   “猪头脑子。”秦绾宁骂了一句,楚王失去命根子后办事就开始不带脑子了,她想了想,回书房拟了奏疏。   让萧宴处置去。   殷家也很快给了答复,拟了奏疏将楚王告了。   没过多久,楚王被罚禁足,半年都不用出来了。   秦绾宁让人将匣子给殷家退了回去,这时凌王回来。   凌王身上带着伤,腰间开了一道血口,人进王府后就倒了下来,秦绾宁顾不得其他就让人请了大夫。   凌王府请了大夫,萧宴也知道了,面前的稚子画像被他收了起来,他看向右边的一幅画。   十岁的秦绾宁很漂亮,笑起来温柔明媚,她对他很好,总是会将他喜欢的东西给他分享。   那双眼睛像极了春水,潺潺流动,很暖人心窝,润物无声。   可如今呢,那双眼睛不爱笑了,对她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   萧宴感觉一阵窒息,怒气站了起来,深深呼吸,他敛下心思,吩咐道:“让人去请长公主。”   内侍长匆忙去请了。   半个时辰后,明华赶来,气喘吁吁,“找我什么事?”   “帮我去趟凌王府。”萧宴说道。   明华打起精神,“收回你的那些烂灯笼,我不帮你送。”   萧宴心虚:“不是灯笼。”   明华奇怪:“那是什么?”   萧宴认真:“一笼子兔子。”   ****   长公主的马车停留在凌王府的门口,小厮捧着几只兔子去敲门。   进府后,秦绾宁迎了过来,见到几只雪白的小兔子,不禁笑了:“珠珠还小,不会玩兔子,你这送早了。”   明华冷着一张脸,“这是陛下送你的。”她都不好意思,都多大的人了还送兔子。   要送也是在绾绾年少的时候送,都大了,谁还会喜欢这些?   秦绾宁笑了。   因为,深埋在骨子里的不屑。   “我不喜欢。”秦绾宁拒绝了,她不喜欢兔子,喜欢貂儿,她让人将貂儿从扬州接回来。   再等几日,她就会看见貂儿了。   明华没有办法了,“你就收下吧,我也是不易,送你一回兔子,我就能将玉章留在公主府呢。”   “他还真是大方。”秦绾宁嫌弃道。她看向小厮手中的兔子,走过去,接过来一只,揪揪兔子耳朵,“凌王受伤了,怀疑是陛下刺杀的。”   凌王与萧宴之间注定是不能和平共处的。   “伤得严重吗?”明华敛了玩笑的心思,拉着对方的手,缓缓向后院走去,低声道:“凌王有兵,又拿你做挡箭牌,你觉得陛下能容忍吗?”   最关键是凌王死了,陛下就能将绾绾留在身边。   男人的欲望看似复杂,说到底也很简单,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明华太懂自己的弟弟是什么心思,绾绾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拔了疼,不拔难受。   青梅竹马,终究活成了青梅竹马。   秦绾宁看着明华平静的神色,眼中闪过异样的情绪,“是陛下动手的?”   “我猜的,陛下嫌疑最大,我和你说句心里话,陛下的性子这些年来与以前不大一样了。”明华拉着绾绾的手,下意识就降低了声音,“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男人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掺和的,他们斗他们的,我们算计我们的。”   “阿嫂,你也变了。”秦绾宁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阿嫂,以前的阿嫂善良正直,并非这般冷酷。   明华淡笑,“难不成只准叫旁人欺负我们不成。”   笑意温软,可透着一股不明显的嘲讽。   秦绾宁默然点头,人都是被逼的,哪里就有天生聪明、天生精于算计的人。   ****   几只雪白的小兔子很健康,被送到了珠珠的院子里。   珠珠爱不惜手,揪着兔子的耳朵就要抱,揉着兔子柔软的肚子,秦玉章教她说话:“兔子、兔、子。”   “吐……”   秦玉章眼神坚定,握着珠珠的小手,“兔、兔子。”   珠珠眨了眨眼睛,“兔……”   “珠珠真聪明。”秦玉章联系般摸摸她的脑袋,再接再厉道:“那说娘、娘……”   “兔、兔、兔兔……”   秦玉章再次失败!   珠珠得了兔子玩得很开心,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秦玉章收拾行囊离开凌王府,他依依不舍,抱了抱珠珠不舍得放手。   明华没办法,拍了拍他的脑袋:“怕甚,以后常来。”   秦玉章依旧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以后来,便是客了。”   明华的眉心蹙起,慢慢地想着这句话的意思,难不成主人和客还有很大的区别?   她的目光从两个小孩子身上飘过,遥遥看向虚空中,很多年前,有人也说了一句话:“如兰,我去你家就是客,你在我家就是主人。”   客与主,差距真的很大。   半个时辰后,秦玉章还是离开了,珠珠抱着兔子开心地和他挥挥手,没有一点伤感,反是秦玉章红了眼睛。   秦绾宁站在屋檐下凝望,秦家的人就是这么重感情,再看看萧家的小崽子,高高兴兴。   小东西没良心。   她俯身揪住小东西的耳朵,“哥哥走了,不会再来了。”   珠珠眨了眨漆黑圆润的眼睛,“哥哥、哥哥……”   会说的话的有限,小嘴巴动了几下,秦绾宁都没懂她的意思,抬手又揪了一下,“没良心。”   珠珠被迫抬高了耳朵,眼睛里闪着疑惑,又咿咿呀呀说了句话,手里的兔子就被夺走了。   哦,阿娘好讨厌。   秦绾宁将兔子夺走后交给婢女,“不准她玩兔子。”   “你拿孩子撒气?”凌王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脸色苍白如雪,长发披散在肩头上,无力中透着虚弱。   “你怎么下床了?”秦绾宁忙走过去扶着。凌王望着她,嘴角噙出一道似有似无的浅笑,他伸手,毫无预兆般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而秦绾宁的手很热。   初唇比冬日暖和,温热的手很软,凌王握着就不肯放手,反而借机靠在她的肩膀上,“体虚,走不动路了。”   秦绾宁担忧地皱眉,也没多想,扶着他慢慢走回榻上。   凌王拉着她的袖口,晃了晃,“你不给我报仇吗?”   “我没有能力。”秦绾宁歉疚,凌王护着她,她却没有机会护着他。   凌王拉着她的动作不变,尾指勾着她的手背,简单的触碰,带起一丝丝旖旎,秦绾宁笑着拍开他的手,“伤患就该有伤患的样子。”   “那不动了。”凌王径直倒了下去。   装死!   秦绾宁又气又恼,拿手戳他的腰间的伤口,“你疼不疼、疼不疼?”   凌王继续装死。   “我进宫去了。”秦绾宁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凌王急了,立刻伸手拉她,“我有话和你说。”   “不装死了?”秦绾宁俯视他。   凌王讨好一笑,“我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你总得让我讨回来,帮帮我,好不好?”   秦绾宁皱眉,心下感觉不对,“怎么帮你呢?”   “嫁给我,气死萧宴。”凌王厚着脸皮开口。   秦绾宁拒绝:“换一个。”   凌王:“那、那就当着他的面亲吻,气死他。”   秦绾宁星眸婉转,低头戳着凌王的脑袋:“你先气死我了,好好养病,我给你做吃的。”   凌王忽然浑身发颤:“别、换一个,我们出城狩猎,行不行?”   秦绾宁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   入夜后,萧宴又来了。   长史要哭了,亲自将人迎至待客的花厅,然后哭着去找秦绾宁。   秦绾宁没有拒绝,让人将萧宴请去后院,自己换一身海棠对襟的襦裙,长发微挽,自己提了花灯去见。   后院里有一湖,湖中有一亭,三面用帷幔避风,萧宴坐在里面。   秦绾宁手中的一盏灯成了四下唯一的光。   萧宴站起身,放目去看,灯火微弱,少女步伐沉着,月光在她身后,慢慢地勾勒出曼妙的身影。   今夜无星,明月尤为亮,月光凝结出一团银辉。   秦绾宁提着灯走进亭子里,一一点亮了亭灯,慢慢地看向萧宴:“陛下不守着皇后娘娘,作何夜夜来我凌王府,凌王回来了,还当我红杏出墙了。”   萧宴脸色铁青,“你是朕的女人。”   秦绾宁淡笑,拔下发髻上的一根宝石簪,慢慢地走向萧宴。   簪头抵着萧宴的脖子,她仰面凝着他,檀口张,“你的女人在宫里,不在凌王府。”   烛火将这双眼睛照耀得亮如星辰,顾盼生辉,可萧宴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情。   他恍惚意识到秦绾宁不喜欢他了。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秦绾宁对他的喜欢,更是喜欢眼里只有自己。   如今,眼里拥有万物,却独独少了他。   袖口中的双手紧紧握住,他掐着秦绾宁纤细的腰肢,脖子上的簪子狠狠地刺进肉里,划破了一道血痕。   萧宴疯狂地攥住她,拼命地想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好似这般,秦绾宁才真正属于他。   奈何,脖子上的痛楚将他拉回现实。   昔日喜欢他的小姑娘拿簪子抵着他的脖子,想要杀他。   萧宴眼中闪过痛苦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   “是不是很疼?”秦绾宁笑着问他,手暗自加了两分力,仰面笑了。   巴掌大的小脸带着笑,唇角勾着舒心的弧度,雪白的面容上染着不明显的恨意,曾经干净的眸子里含着冷酷。   萧宴怔忪,禁锢腰间的双手慢慢地挪到脊背。   再从脊背挪到柔软的后颈。   萧宴凝望着她,目光渐渐空洞,再接着是一阵痛苦。   他没有放手。   “绾绾,你为何感应不到我的喜欢呢?”   “你的喜欢?你只会更喜欢你的权力。”秦绾宁松开簪子,脖子上的血慢慢地滑了下来,落在襟口上,染红了内里白色的单衣。   她弯眼睛,笑了,“我也更喜欢权力。”   “时辰不早,你可以走了。”秦绾宁推开他,用随身带来的帕子擦净簪头上的血迹,抬手,徐徐插.入发髻里。   她走到亭灯旁,捡起自己放置的灯笼,慢步走了。   萧宴在亭子里枯坐了一夜,天色微亮后,才起身回宫。   第二天秦绾宁请假不去上朝,反而去了厨房,哐哐当当半个时辰后,端着一碗鱼汤出来,   正在屋里养病的凌王不知怎地打了个喷嚏,鼻子有些痒。   一盏茶后,秦绾宁穿着一身红衣,娉婷多姿,凌王拥着被子往屋里躲了躲。   绾绾又做了黑暗羹汤?   “我做了鱼汤,要试试吗?”秦绾宁心情很好,眼尾微微上扬,白皙的肌肤更是透着粉妍,娇艳如花。   凌王被美□□惑,先咽了咽口水,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头,眼睁睁地看着秦绾宁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   汤是荼白色的,上面还漂着绿色的枝叶,比起以往的汤,外观上改善不少。   凌王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舌尖颤抖,他露出赞扬的神色,“不错,不错。对了,母亲昨日说今日让你去见她,她有话同你说。”   秦绾宁没有怀疑,被糊弄得迷迷糊糊,反而叮嘱他:“好好喝,我去找太妃。”   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凌王哇地一声趴在床头上吐了,腰间的伤口突突得疼。   他明白鱼汤为何是荼白色的了,她好像放了牛乳调色,腥上加腥。   凌王吐得脑子发晕,萧宴盯着楚王身后空荡荡位置,“凌王怎地没有来?”   吏部尚书代为答话:“凌王殿下身子不适,告了病假。”   萧宴恹恹不快,忍着上了朝会,等朝臣一走,就回宫换了衣衫要出宫。   刚走出寝殿,就见江氏前呼后拥地来了,他闪身回殿。   江氏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可在?”   “陛下在殿内。”   ****   出了东华门的周卫屁颠屁颠地跟在皇帝身后,他好奇:“陛下为何要躲着皇后娘娘?”   陛下威仪四方,何必偷偷摸摸,好歹是一战神,怎地就这么怂了?   萧宴坐在马上,同周卫说道:“女人、聒噪。并不是权势就能解决她们的,要哄。”   周卫:“……”陛下怎么突然开窍了?   受了名师指点吗?   周卫策马跟上去,最后见到凌王府三字,陛下与凌王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还是一章比较好,分开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你们当我偷懒就行了。 第37章 三十七 [VIP]   萧宴扑空了, 凌王不在府上。   长史颤颤惊惊地回话:“凌王去了药铺。”   周卫不信:“凌王是殿下,传大夫来王府就可,为何要亲自走一趟呢?”   长史胆寒, 不管正视陛下, 垂眸回道:“实乃是那名大夫不肯过来, 威逼利诱也是无动于衷,殿下只好亲自走一趟。”   “哪家药铺?”萧宴追问。   长史打了个哆嗦, “城北林家的铺子。”   金陵城内南北有很大的差别,官宦居住在南边, 离着城池近,而北边都是些商贾和普通百姓的居所。   从南城去北城, 就算骑马也要个把时辰。   萧宴自然是不信长史的话,转了话问他:“福宁郡主在吗?”   长史顺口道:“郡主在太妃处。”   “你引路,朕去看看小郡主。”萧宴让长史引路,眉梢眼角都透着冰冷。   皇帝驾临府邸是一幸事,长史哪里敢拒绝,眼神示意婢女赶紧去找郡主, 他则慢悠悠地带着陛下去小郡主的院落里。   一路上, 萧宴都在催着走快些。不过片刻就到了珠珠的院子,未进院子就听到珠珠的笑声。   稚子懵懂, 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皇帝送来的兔子,只见一双白嫩的小手戳着兔子的肚子,戳一下, 喊一声:“兔、兔、兔……”   满院子就听到一声声兔兔兔。   周卫探首就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拿手大致量了量, 小郡主长高了不少, 不知还咬不咬人了。   萧宴在孩子的面前停了下来,他一眼就认出是他送来的兔子,“好玩吗?”   问一不会说话的孩子好不好玩?   周卫没耳听了,自己也磨磨蹭蹭地走来了过去,就站在皇帝身后,他近距离看了一眼,嘀咕道:“小郡主和凌王殿下不大像。”   都说女儿像父亲,可是小郡主身上没有一处是像‘凌王’殿下。   ‘凌王’脸型瘦,瓜子脸,眉毛细又长,阴柔至极,而小郡主不同,眉眼不像凌王,细细去看,哪里都不像。   萧宴也察觉到他的话了,半信半疑去看,小姑娘与绾绾一点都不像。   或许是像真的凌王,他这么安慰自己。萧家人的眉眼都很像,面前的小姑娘长得不像绾绾,可眉眼是像萧家人的。   珠珠被这么细细打量后不觉抬起脑袋,揪着兔子耳朵站了起来,不顾兔子的挣扎跳下了台阶。   萧宴长臂一捞,连人带兔子带入怀里,珠珠笑开了,将怀里的兔子放开了手。   兔子跳下台阶,往一侧角落钻去,瞬间就没了影子。   珠珠不笑了,抓着萧宴的手臂焦急得喊兔兔,萧宴不动,他身后的周卫抢先一步捉住了兔子。   珠珠又笑了,伸手就要去揪耳朵,不知怎地,萧宴开始心疼这些兔子。   兔子是他精挑细选的,小时候,他喂死了绾绾的兔子,绾绾气得多日不搭理他。   后来他说自己去挑几只兔子送她。   嘴里说了,后来事情多,就忘了。   如今再送,好像有些晚了。   萧宴闷闷不乐。   他没有待久,片刻后就离开凌王府。   长史千恩万谢地送走皇帝,让人给殿下送信:陛下走了。   ****   秦绾宁出城去了,拖着病患凌王萧遇,旁人狩猎带着弓箭,凌王带着软枕,也不怕受颠簸。   车驾一路向北走,北门外的有座凉山,春日里不少人来踏青,往深山里面走,就是狩猎的地方。   去年秦绾宁和殷石安来过一次,因是在冬日,就没敢继续往里面走。   今日不同了,一到凉山脚下的瀑布旁,就见到了不少锦衣华服的人。   达官贵族喜欢出来踏青,带上妻儿走动,也有不少少年郎君结伴出游,此刻坐在山石上嬉笑说话。   秦绾宁让人将马车赶到偏僻的地方,自己则和‘病患’一道往里面走。   “你行不行?”秦绾宁担忧道,自己勤快得拿了弓箭,又想扶着凌王上马。   扶着上马是一件大好事,凌王是肯定愿意的,可前面听到‘你行不行’这四字后怎么也不让她扶。   怎么可以问男人行不行呢。   凌王踩着脚蹬子翻身上马,一落在马鞍上就快速加紧马腹,高傲得扬起下颚,他就如同天空上的雄鹰,强劲有力,展翅翱翔。   “你看我行不行?”   “你行。”秦绾宁不和病患做计较,自己也踩着脚蹬子翻山马背。   春日里遍地都是绿油油的,山上有丛林,往山里走去,笼着薄薄的雾水。   春意盎然,让人呼吸都感觉舒服很多。凌王傲气,让随从都退下,自己和秦绾宁两人进山。   两人背着弓,骑着骏马,本就是出来游玩,不会计较太多,两人静静的走着。   山上也有野兽,凌王自觉自己也能保护得了秦绾宁,也觉得是相处的好机会。   林间阴风阵阵,不断有簌簌的声音涌来,凌王皱眉,屏息凝神,忽而拉弓射箭,飕得一声,一只山鸡倒在了地上。   “不错。”秦绾宁开口夸奖,漆黑的眸子干净纯洁。   凌王将山鸡丢上马背,伸手去拉她的缰绳,眼神染上旭日的温度,炙热无边,“你下来走走”   “去、去、去,我来狩猎的,不是玩的。”秦绾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憷,脸颊也有些发烫,春日里凉风阵阵,拂动人心,怡人又舒服。   她勒紧缰绳,绕过凌王继续往前走。   忽而想起簌簌的声音,她闻声停了下来,歪了外脑袋,唇角抿得很紧,神色忽而严肃起来,学着凌王方才的样子,搭弓射箭。   箭从弓上走了,软软地落在数步外的青草地上。   凌王忍不住笑出了声,箭都射不好,还谈狩猎。   但他很快就止住笑声,只见秦绾宁再度搭弓,箭变得有力,落在了野狐狸旁。   野狐狸被惊动了,前腿往前一扑,快速逃走了。   秦绾宁再度落空了,凌王上前安慰:“刚开始呢,再接再厉。”   “没关系,我就是来玩玩的。”秦绾宁附和。   凌王面无表情了,刚刚还说是来狩猎,不是来玩的,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打得这么冠冕堂皇。   女人心,海底针,不可估量。   两人上马,继续往前走。   凌王箭法好,百发百中,只要出箭,就会有所收获,秦绾宁恰恰相反,箭射出去不少,就没成功的。   秦绾宁叹气,今天真是来玩玩的。   林间多灌木,走兽喜欢躲在草丛里,两人每到一处,都会跑出几只山鸡,凌王猎得太多,到后来见到山鸡都不要了。   斑驳的树影缓缓落在两人身上,时暗时明,秦绾宁紧张得握着缰绳,她耳畔簌簌发响,应该是有猎物走来。   她想拉箭,凌王忽而变色,低喝一声:“趴下。”   秦绾宁闻声本能地趴在马背上,背上掠过一只羽箭,插在了她一旁的树干上。   丛林密集,阴阴郁郁,一只箭过,两人都打起了精神,凌王立即调转马头,“先回去。”   秦绾宁颔首,勒住缰绳就要走,不想灌木丛里发出声响,她身下的马儿嗅到危险的气息,马蹄瞬间跃起,带着她就要往前冲。   凌王不动了,耳朵动了动,“你赶紧走,我断后。”   话音刚落,灌木丛冲出来数名黑衣人,她二人来的路上也被人截断了。   秦绾宁皱眉,索性往林子深处跑去,那里人迹罕至,山林间猛兽又多,应当会有生机。   凌王功夫好,一人挡住了刺客,秦绾宁知道自己是累赘,不等凌王催促就自己先跑了。   山间古木多,春意盎然不说,阴暗中也透着一丝森然,刺客的到来打破了寂静。   秦绾宁深深呼吸,抓住缰绳,不时看向后面,渐走渐远,已经看不见凌王了。   林中犹如阴天,一人一马跑得飞快,两侧呼啸声愈发大了,抬首去看,竟是遮天蔽日的光景。   风声掠林,周遭的树叶不断颤动,马蹄疾驰,落在几片青色的树叶。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声狼嚎,就在前面,秦绾宁猛地拉住缰绳,马儿前蹄跃起,差点将她甩了出去。   狼来了……   秦绾宁刚有了这个念头,面前就出现了一对幽绿的眼睛,渐渐地,狼的身子出现了。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远处的刺客也追了过来。   同样,他们也停了下来,秦绾宁狠狠心,加紧马腹,悄悄地往狼身边靠近。   她有个想法,只要悄悄地走过狼身边,让狼去面对那些刺客。   想法刚产生,林子里就出现了一声声狼嚎声。   秦绾宁心凉了半截,腿也开始发软,怕是来了一个狼群。   她有些颓唐,刚勒住缰绳,前面的那头狼就飞跃起来,吓得她心跳了嗓子眼。   狼扑向了后面的刺客,刺客们拿刀杀了过去,一片混乱。   趁着无人在意,秦绾宁猛地一甩马鞭,马儿吃痛,快速地冲了出去。   离开前,不仅有狼嚎声,还有刺客的哀叫声,她顾不得这些,骑着马就往前飞奔。   穿过林子,就见了光。   春日里的光明媚,落在青草地上,绿意盎然。   秦绾宁出了林子后,长叹一口气,不敢回去,更不敢回林子,想了想,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她牵着马,拿出防身的匕首,一边走,一边紧张地梭巡着周遭。   最后,她找到了可以住人的山洞,将马牵了进去,又点了火,自己在周围找了些柴火。   来得匆忙,没有带吃的,她往附近看了看,凭借她的箭法压根射不到山鸡,就没有吃的。   开春没多久,山上也不能有果子吃。   没有吃的,饿一晚就好了。   天色入黑,山洞的光很亮,狼怕火,应该不会过来。   秦绾宁守着火堆,不敢出去,饿得肚子咕嘟响,忽而闻到一阵香味。   她饿出幻想了?   ****   凌王一人解决所有的刺客,满身浴血,骑马朝着秦绾宁离开的方向去追。   跑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到了遍地出刺客,他下马查看。   伤口并非是刀剑所为,撕扯啃咬的痕迹尤为明显。他翻过了一具尸体,一张脸都被咬烂了,不仅是脸,还少了一只手。   又翻过了一具,情况相似。   这是遇到了狼群,凉山并无狼群,这是从哪里来的?   凌王顾不得多想,周遭没有绾绾受伤的痕迹,他没有多加逗留,再度上马去追。   追出了林子,往前走就能到达山腰。   这条路好走,寻常也有人,道路蜿蜒而上,依稀可以看见山腰上的光景。   凌王猜测绾绾的去向,若是上山,刺客很快就可以追到,绾绾不会这么傻。   他放弃好走的山道,选择偏僻的小路,荆棘遍布。   没过多久,暗中跟随的侍卫就找来了,他不敢懈怠,让侍卫拿了地图仔细搜寻一阵后,分开去找。   侍卫们散开后,远处的夕阳就露了出来,他们不敢用火把,五人一队地抹黑去找。   今日的夕阳很美,明华陪着太后坐在观景台上观景,周围站了许多伺候的宫人内侍,夕阳的光色笼罩着观景台。   空中的夕阳残虹,给单调的宫廷添就一抹绚丽的色彩。   皇后带着人也来了,朝着太后行礼,“太后,陛下不在宫里。”   太后不大高兴,余光扫了一眼锦衣华服的皇后,微有嫌弃,但对方是名誉天下的江氏之后,她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露出来,只淡淡道:“有事出宫去了,周卫可在?”   “不在,最近听闻陛下总是天黑出宫去凌王府。”皇后不敢多话,选了重要的来说。   “哀家也有耳闻,凌王府又不是什么烟花柳巷,你计较这些做什么,他们兄弟情深,皇后也要嫉妒?”太后心里有气,出口的话就不大好听了。   皇后面色苍白,太后对她说话难听不是一日两日了,陛下不喜欢她,却给她皇后尊位,她必须装出大度的样子。   “太后说得是,臣妾就是听闻陛下对凌王尤为厚爱,今日不在宫里,臣妾猜想是不是去了凌王府上了。”皇后语气软绵,瞧着性子很和善。   皇后博学,相比较京内许多女子,她的学问是拔尖的,太后喜欢博学的姑娘,也曾喜欢过皇后。   时日渐久,她就发现对方压根上不了台面,斤斤计较不说,萧宴身边但凡有个美貌的,她就会注意很久。   恨不得萧宴身边都是些歪瓜裂枣。   “那就让人去凌王府上找。”太后不高兴,她是不喜欢凌王母子的,如今也是,自己儿子宠爱凌王,她也不高兴。   思忖一番后,她想一事,拉着皇后就道:“凌王妃远在扬州,凌王一人孤孤单单,你作为嫂子,也该关心关心才是。”   让嫂子给小叔子房里添人?皇后震惊了,“这、这、贤太妃尚在,臣妾若多管,只怕贤太妃会说我多管闲事的。”   她不愿意去得罪凌王,太后自己想做又没那个脸面做,就拉着她去挡剑。   太后聪明,皇后也不是傻子,死活不肯。   太后恨铁不成钢了,睥着皇后,语气变得冰冷:“皇后回去吧,将自己宫里的事情管好,陛下不是小孩子,去了哪里也不用像你打招呼的。”   态度骤变,皇后心里有数,不作勉强,领着人就回中宫。   久不作声的明华揉着鬓角,给绾绾塞女人,陛下头一个不答应。   太后想得快,做得也快,即刻放出消息,要给凌王选侧妃。   凌王相貌惊人,除夕夜宴一身红袍惊艳四方,如美玉无暇,如石沉稳,不可多得的好相貌,一出面就让人记在心里了。   谁不喜欢俊美的小郎君?   明华扶额,绾绾的桃花运比起真正的男子都要胜过不少。   ****   皇帝入夜后也没有回来,先回来的周卫急得头发白了两根,吩咐郭微即刻去找人。   郭微去了凌王府找人,长史痛心疾首地告诉他:“我家殿下出城狩猎,至今未归。”   凌王殿下和陛下都不在,郭微感觉事态不寻常,让人去开城门去凉山上找。   城门与宫门一样,到了时间后就会关上,没有御令,守门的将军不敢开城门。   陛下都不在,哪里来的御令,周卫没办法,找了太后要懿旨。   城门这才开了。   禁军一路疾驰,到了凉山,他们手持火把一路去找,见到两波刺客尸体后,郭微站不住了,自己夺过马跟着去找。   周卫站在尸体旁急得哭爹喊娘,坐在尸体旁大哭。   哭过一阵后,发现不对,这是狼群撕咬的痕迹。   他好像听陛下说过,陛下征战之际养了一群狼,后入金陵城,狼群就没了踪迹。   狼群咬死刺客,说明陛下是没有事的,这里只有两三头狼的尸体,可见其余的狼是全身而退的。   周卫来了精神,吩咐禁军:“见到哪里有狼群出没,就去哪里找。”   乌云蔽月,整个天空都黯淡下来,山洞里的柴火渐渐不多了,秦绾宁坐在洞口里急得心口疼,外间飘来的香味愈发浓郁了。   外间肯定是有人的,她再等下去,指不定刺客就会找进来了。   她走到洞口,悄悄探头,就见树下有一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人。   她的目光被篝火上架着的吃食吸引了,一日都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秦绾宁在洞口里掂量了会儿,悄悄靠了过去,周遭有树叶,她伸手拿着树叶遮挡身形。   她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猫着身子靠近后,那股香味更加浓了,可以闻出来是烤鸡的味道。   饥肠辘辘的人躲在树后了,馋得舔了舔嘴巴,那人背对着她。   宽肩窄腰,有些眼熟。   秦绾宁揉了揉眼睛,慢慢得等着,对方忽而站起身,她吓得缩紧了身子。   片刻后,她再转过身去看,人不见了。   周遭黑漆漆的,也看不见人,她大胆地迈出了一步。   第一步是最难的,跨出去后就简单多了,她小跑着跑到火旁,果然是一只烤鸡,外焦里嫩,皮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秦绾宁嗅了嗅,山鸡不单单烤了,还放了酱料,加重了香味。   趁着对方还没有回来,她扛着烤架就跑,脚下不敢停,一口气跑到自己的洞里。   烤鸡是她的了,虽然不地道,可对方是个男子,应该不会被饿死。   拽下一只鸡腿后,秦绾宁后悔了,早知道给对方留一半好了。   当时匆忙,烤鸡又架在火上炙烤,手根本不能碰,压根不能扯下来。   她咬下一口鸡腿,满足地发出喟叹,烤鸡真的很好吃。   一整日没有吃饭,她一人就吃了一只山鸡,肚子填饱了,觉得好渴。   烤鸡太过油腻,吃完才感觉渴得厉害,她朝外看一眼,对方回来了。   男人的身影在火光的跳跃下显得如山,透着一股安全感,秦绾宁靠在山洞里,口渴的感觉愈发厉害。   她索性闭上眼睛,明天天亮就有水喝了,迷迷糊糊间就睡了过去。   山间晨曦的光带着迷蒙,第一缕光就让秦绾宁醒了过来。   山间白雾厚重,像极了雨后,睁开眼睛,面前有很多雾气。青意更加厚重,枝叶上还有水珠,风一吹,就掉了下来。   秦绾宁伸了伸腰,朝着洞外看了一眼,那人走了,留下一堆灰烬。   人不在了,她才大胆走过去,在附近找了一圈,男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回山洞将马牵了出来,一人一马,踏上回去的路。   凉山很大,尤其是后山,峭壁嶙峋,稍有不慎。树影斑驳,走着就发现了昨日的狼。   与昨日的不同,狼没有乱叫,乖巧的趴在地上。狼虽然是不动,可阻挡了秦绾宁的去路。   她害怕狼,想起昨日刺客的哀嚎声,她不免后退几步,换一条路再走。   山路错综复杂,出路被堵后,再找一条路也不简单。   走到半日后,口干舌燥,又渴又累,她找到一树下休息,靠着树干眯了会儿。   短暂休息后,她又启程,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着。   顺着山路走,不想走到一悬崖处,路再次被堵死了。   返回程,又见到那头狼,秦绾宁气得抓起地上的石头,星眸圆瞪,胸口一阵起伏。   理智战胜过怒火,她放下石头,闷闷不乐地往前走。   走过一圈后,又回到昨日的山洞,秦绾宁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勾勒出山中的情形,她今日是往南走的。   南边的路走不通,就再试试北边的。   她也不牵马了,翻身上马,遇到沟壑处,就伏在马背上,这样就减少了体力的消耗。   走了半个时辰后,一阵风动,水声颤颤。   秦绾宁欣喜若狂,翻下马背,拨开灌木丛去看,是一小小的湖泊。   缓缓的水流进湖里,清澈可见底部的石头,秦绾宁小心地捧了些水来喝。   清凉、甘甜,沁人心脾。   喝饱了以后,秦绾宁看见湖里的鱼,昨晚吃的鸡早就消化了,饥肠辘辘,她从马背上取出弓箭。   脱下鞋袜,撸起一截子白皙的小腿,赤着脚就下了水。   清澈的水映入眼帘,小臂长的鱼好看,也更诱人,秦绾宁拿着箭就刺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试过无数次,湖水荡漾,变得浑浊,秦绾宁浑身湿漉漉,渐渐没了力气。   她生气,唇角翘得高,嫣红若樱花。   “你应该脱了衣裳钻进去捉。”   一道声音突然炸起,惊得水下的双腿发软,秦绾宁扭头去看,萧宴好整以暇地站在岸边。   “你怎么来了?”   萧宴穿了一身黑色剑袖,身形伟岸,正笑着凝望狼狈的少女,“你太笨了,所以我就来了。”   秦绾宁哼了一声,脚下游过一条鱼,她眼疾手快地刺了下去。   湖水溅了一脸,却什么都没有刺到,她丧气,抬首看向讨厌的人:“都怪你,吓走了我的鱼。”   刁蛮、任性,却又很可爱。   萧宴怔忪,似乎看到许多年前霸道不讲理的秦家三姑娘,往事涌上头脑,他没有像以往般讽刺,而是脱了鞋袜,扎起长袍,也跟着下水了。   面前的姑娘浑身湿漉漉,衣裳贴着身子,将她的纤细都展露出来,萧宴走近,往她平平的胸口看了一眼,实诚道:“扎得很紧,学得很快。”   秦绾宁羞得脸红,就差拿箭刺了出去,她饿,没力气和讨厌的人计较。   萧宴懒洋洋地从她身侧走过,接过箭,攥住纤细的手腕,贴近发红的脸颊:“生气是吃不到鱼的,绾绾还气吗?”   秦绾宁气得浑身发颤,眼眶通红,拉着他的手就朝着手背咬了一口。   “还咬人……”萧宴说了一句,拿着箭的手忽而一动,箭入水底,很快,水面泛着红。   秦绾宁吓得顿时腿软了,萧宴一手托着她,“鱼来了,你想清蒸还是红烧,昨夜的烤鸡都吃完了,你应该更喜欢烤鱼。”   一句悠悠扬扬的话让秦绾宁幡然醒悟过来,“昨夜是你……”   难怪背影有些眼熟,竟是萧宴。   萧宴情绪很好,甚至要些愉悦,他凝着面前呆呆傻傻的少女,“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有发现我。我想着你发现了我,我就带你回城,可是你呢 ,眼里只有烤鸡,一点都没有我。”   “萧宴……”秦绾宁脸红耳根热,气得一把推开他,身后传来他得意的话:“阿绾,你昨夜就没有想过为何我就在洞外而不去洞里找你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朕辛苦守了你一整夜,你怎地还生气?”   “不,我自己愚蠢,怨不得人,我气我自己。”秦绾宁踩着水,快速上岸,穿好衣袜就要离开。   萧宴拿着鱼追了上来,“我给你烤鱼吃,给你道歉,是我自己蠢,成不成?”   山里的鱼鲜美,不停翻转,烤出香味,再加以特殊的酱料,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饥肠辘辘的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等烤熟后,萧宴直接将鱼递了过去,“试试?”   秦绾宁吃过他烤的山鸡,味道鲜美,没多想就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又烫又香。   当着萧宴的面,她大口吃了,意犹未尽,睨了萧宴一眼:“你这么进来的?”   “昨日就进来了。”萧宴指着被自己拴在一侧的马,走过去,从马上取出水壶,慢悠悠地告诉她:“昨日你们遇到的刺客与朕无关。”   秦绾宁怔了怔,道:“不是你,又会是谁?”   萧宴凝着她须臾,隔着太远,不然他非要去揪一揪她不听话的耳朵,“我对你真心,如何会杀你?”   他怎么忍心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   不在他眼皮下,他都不放心。   秦绾宁不信他的鬼话,自己沉思一番,刺客必然是冲着她这个假扮的凌王来的,朝中人太多,暂时想不到是谁。   她兀自摇首,“你觉得会是谁呢?”   萧宴喝完水后,又取出一只粉色的水壶,递给秦绾宁:“喝一口?”   水壶说是粉色的是因为外表被一粉色的布帛套住了,布帛上绣了一只兔子,栩栩如生。   秦绾宁不接,坚持问他:“你觉得会是谁?”   夕阳西去,落日的余晖很美,瑰丽色的浮云美得动人。   光色落在秦绾宁苍白的面容上,将她瘦小的身影勾勒出来,投射在地面上。   面容粉妍,带着浮云的娇柔,衣襟虽说略显几分狼狈,可白皙的玉颈展露出来,让人浮想联翩。   湿透的衣裳都已经烤干了,不太平整,褶皱顿起,束起的长发也不听话得翘了起来。   萧宴盯着翘起的那缕头发,伸了伸手,秦绾宁立即躲开,“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朕的女人。”萧宴气得拉住她,使劲伸手按住那缕头发。   手一离开,又翘了起来。   萧宴反反复复按了四五次,力气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也没让翘起的头发折服。   眼中深渊深邃,他将这缕不听话的头发看作是秦绾宁,伸出巴掌按住,嘴里还不忘说一句:“它和你一样,不听话。”   秦绾宁无奈,“你闹够了吗?”   一国之君和一缕头发较劲,丢人现眼。   萧宴不听,最后用水让头发‘安静’下来,乖巧地贴在头皮上。   夕阳这个时候已经下去了,秦绾宁整理好衣袍,冲着对面‘稚气’的皇帝:“怎么出山?”   “今日出不去,明日才能出去。”萧宴心里舒服多了,看着秦绾宁的眼神也多了几许温柔,目光锁在娇嫩的唇瓣上。   自己抿了抿唇角,索然无味。   萧宴又不舒服了,走到她面前,“绾绾,凌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他挡刀的。”   “你并不清楚凌王在外招惹的人,你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他在暗处,你在明处,那些人都将你视作敌人。秦绾宁,朝堂上朕可以护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离了朝堂,你还需长个好脑子。”   秦绾宁沉默,狐疑地看着他。萧宴继续道:“一个魏襄动不了蒋国公府,我若是你,就从殷家动手。但与其他三家不能撕破脸皮,李世南是你的手笔。一个李世南的作用就是将殷家与李家的矛盾加剧。”   “但矛盾太小,没有太大的作用。同时,你要去找什么样的矛盾关乎两府的根本。”   “朝纲的根本与每座国公府都脱不了关系。殷家被其他三家踢出局的原因就在于殷兰,同时,殷兰的作用也关乎到国公府。当初有很好的人选,但是先帝只用了殷兰。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萧宴的声音压得很低,树欲静而风不止,声音渐渐被风声压了过去,秦绾宁听得很仔细,他不知这是凌王在背后操控。   她没有说,抬首正视面前的男人,神色是一贯的冷漠寻常,她回过神来,问他:“先帝想让四家不安宁?”   萧宴唇角微微上扬,“四人做的事情威胁到了皇权。”   秦绾宁立即明白过来了,眼中闪过憎恨“当年我的父亲是不是做了事情也威胁到了皇权?”   “嗯。”萧宴淡淡地应了一声,秦州的能力远胜四家之上。   他记得去大牢的时候,秦州坐在牢房里面壁,双手双脚捆着,依旧不减风姿。   阴暗腐朽的环境里没有折损他的风骨,除去衣裳狼狈些,萧宴也看不出他有哪里与众不同。   秦州,有为君之能,却无为君的谋略。   那次萧宴是恨着秦州的,秦绾宁喜欢他,秦州却将她许配给萧遇。   他都说了他喜欢,秦州偏偏不肯。   那日萧宴坐在秦州对面,秦州浅浅一笑,“你来了,来得很早,绾绾呢?你将她带回去了?”   “我喜欢她。”萧宴只说了四字,眉眼染着不羁与傲慢,他喜欢得很明白,也说得清楚。   秦州依旧笑了,“绾绾不是个好姑娘,她善妒,她刁蛮、她任性,做不了你的妻子、乃至将来的皇后。相反,她适合做凌王妃。你二人成婚后必不会安稳度日,她眼中见不得其他女人,萧宴,你一生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不如将这份美好藏于心中,隐于过去。等她成为了凌王妃,就会学着慢慢放下对你的喜欢。到时,你欢喜,她幸福。何必执着于虚无飘飘的喜欢,女人那么多,除了绾绾,你还是将来的国君。”   一番话云淡风轻,掀开了最丑陋的一面。萧宴将来是个皇帝,他会为联姻、为稳固朝堂而娶太多的女子。   绾绾注定接受不了,何不放手。   萧宴怒了,眼中情绪溢于言表,“她还是你的女儿吗?”   “萧宴,我看着你长大。你隐忍、你有谋略,你成为了大周百战百胜的战神,是百姓未来的希望,国祚之能。你却不是一个好男人,懂吗?人非完人,你于江山,是个贤明君主与,于绾绾,却不是好夫君。”秦州剖开最残忍的一面,语气淡了下来。   萧宴唯一的缺处就是会成为将来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日万,耶耶耶耶耶! 第38章 三十八 [VIP]   皇帝注定不能专心喜欢一人。   萧宴败在了自己身份上。   他抬首凝着对面的姑娘, 心不在焉地将水壶塞了过去,“喝口水,然后再装些水, 今夜回不去。”   主导权在萧宴手中, 秦绾宁知道自己势单力薄, 也没有拒绝,但她多了心眼。将水壶里的水倒了, 然后重新装了水。   萧宴将两匹马喂饱了,牵着秦绾宁的马, 摸摸马的脑袋,“救主有功, 朕回去赏你。”   怎么赏?   萧宴深深思考一番,又看了一眼马儿,回去给它赏个‘妻子’。   秦绾宁不知道他的想法,接过自己马儿的缰绳,担忧道:“山里有狼。”   “无妨,狼畏惧火光, 晚上多找些柴火就好。”萧宴很平静, 拍了拍马屁股,马埋头下去, 很乖巧。   这匹马不错。他在心里又夸了一句,瞧着它杂乱的毛色,可惜配不上他的白兔。   两人骑马离开湖畔,萧宴带路, 秦绾宁默默在后面跟着, 走了半个时辰后,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们又回到昨晚的山洞, 萧宴去洞里生火,将马牵进去,又抱了足够一晚上用的柴火,最后确定很安全后才出洞。   他照旧守在外面,与昨夜不同的是,他离洞口很近,能听到洞里的声音。   秦绾宁坐在洞口看着他生火,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国之君。这时,她才想起萧宴还是大周的战神,是打下江山的皇帝。   火扑了上来,很快就烧上了柴火,萧宴一连折了多根木柴丢进去,一下子将洞口照得如同白日。   萧宴坐好这一切后,厚着脸皮走了过去,熟练地坐了下来,“你在想什么?”   秦绾宁凝着他的侧脸,这是她最熟悉的一张脸,但她不熟悉他的内心。   “我在想刺客是谁?”   “想没有用,要用证据说话,查一查刺客的来历就好了。你或许不知晓,金陵城内许多世家都养了死士,为的就是干这些刺杀的事情。你来之前是不是透露了你的行踪?”萧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   枝头颤动,代表的是风向,他一刻都不敢放松。   “我来这里是随性的。”秦绾宁没说同行的还有凌王萧遇。   萧宴没有多想,秦绾宁出城狩猎不止这一次,去年还和殷石安来了。在金陵城中生活,就多了些应酬交际。   他劝道:“以后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多带侍卫,这里比徐州危险多了。”   秦绾宁没接话,指着火堆,“要灭了。”   萧宴起身,屁颠屁颠地去添火柴,等他刚坐下,洞里的火要灭了,他又起身去加。   一来二去,秦绾宁困了,走进洞口要睡觉,还嘱咐他:“你别进来。”   萧宴忙碌这么多久,得不到她的一眼,哀叹着在洞外坐下。   讨女孩子的喜欢太难了,比他上朝还要难,不能用强的,还不能凶。   一夜天亮,洞外蹲了几只狼,萧宴朝着它们丢了几只山鸡,很快,它们就走了。   秦绾宁醒来的时候,洞外与昨日一样,没有异样。   晨曦的光照在山洞上,光色朦胧,枝头上的叶子带着湿意,青翠欲滴。   “想吃什么?”萧宴从马后面走了出来,浑身带着雾水的湿气,秦绾宁凝眸,对方很恣意。   “这次刺杀不是你干的,我都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萧宴不勉强,将一侧火架上的烤兔子撤了下来,用匕首在腿上切了一块肉,故作可惜道:“昨日见到一只鹿,可惜它太警惕,跑了。”   秦绾宁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腿上的肉吃完了,唇角抿了抿,从脚下选了一块石头,猛地丢了过去。   一声唉叫,萧宴站了起来,冷眸盯着她,气势足,说出口的话却染了晨曦的和煦:“可以吃了吗?”   她有小脾气,他就让着,这总可以了吧?   秦绾宁接过匕首,在兔腿的另外一边割了一块肉,轻轻咬了一口,与前日的烤鸡不同,没有那么油腻,多了些甘甜。   “这是你烤的?”她不禁生出怀疑。   萧宴得意:“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秦绾宁眨着湛亮的眼睛,一连吃了两块,“你加了蜜糖?”   “没有,用甘甜的泉水浸泡过,荒山野岭哪里有蜜糖,朕在外露营习惯了,随身会带着烤肉用的香料,露宿在外,总不至于会被饿死。”   打战的那些年,他早就习惯了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多数的时候能有水喝就不错了。   偶尔在山间探路的时候,运气好会遇到些走兽。凉山是狩猎的好去处,走兽自然不会少。   昨日他打了一只兔子,放在泉眼里泡过,甘甜渗入肌里,吃起来就会与寻常的烤兔子不同。   秦绾宁狐疑地看他一眼,一只兔腿就吃饱了,回去摸到水壶喝了一口,“今日能回去了吗?”   “等消息。”萧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算计着时辰,“午后应该就能出去了。”   “你在算计什么?”秦绾宁好奇出声。   “不是凌王。”萧宴没好气道,盯着她身上的澜袍,略有不满,“你这样很自由吗?你觉得朱家女儿不自由,如今成了假凌王,你就自由了?”   秦绾宁没吭声。   萧宴也不说话了,两人坐着。在云华宫里的时候,秦绾宁对他也是爱答不理,有的时候他会耗上一日的功夫来等她开口说话。   他耐心很足,慢慢等着。   半个时辰后,空中突然有一蹙火光,稍纵即逝,像是烟火。   秦绾宁抬首的功夫,火光就没有了。萧宴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走向他的马,整理行囊,又走进洞里,将秦绾宁的马儿牵了出来。   秦绾宁明白过来,“该启程了。”   萧宴没卖关子了,“回去后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绾宁乌黑的眼眸闪着嘲讽,唇角向上翘了翘,“你说得好像我知道什么事情似的。”   话一出口,萧宴就忍不住了,“你怎么那么笨?”   秦绾宁冷笑:“你同我说了什么吗?你自虐地跑来这里,与我有什么关系,无事献殷勤罢了。你来后可说了什么话,大道理说了一堆,一句话都没有用。我是你的朝臣吗?”   “那、那你不能猜吗?”萧宴支支吾吾。   秦绾宁唇角讥讽,继续说道:“我为何要去猜,你做事,我猜来做甚。你以为我还喜欢你吗?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萧宴语塞,对了,秦绾宁早就不喜欢他了,怎么深挖他话里的意思呢?   “那我告诉你……”   “不必,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想离开凉山回去见我女儿。”秦绾宁拿眼剜他,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直接打断他的话。   秦绾宁嘴巴惯来伶俐,以前被困的时候是懒得说,说了也没有用处。   现在得了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萧宴拧着眉,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角,“你对我一点点留恋都没有了吗?”   秦绾宁不吭声,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就像她的心绪一样杂乱无章,对于萧宴幼稚的话,她是一句都不想回答。   但为了摆脱他,依旧说了一句:“谁会喜欢软禁自己两年的男人?萧宴,不要太将自己当个人。”   言辞透着鄙夷,听得萧宴皱眉,以前的秦绾宁就是这样,爱就朝思暮想,厌恶就挂在脸上,不会作掩藏。   习惯被她喜欢,如今厌恶,他怎么都无法适应。   他望着她,慢悠悠地说:“我会慢慢将你夺过来的。”   秦绾宁仰着脸,望着她:“那除非你死。”   她面带倔强,发丝乱糟糟,明明是很严肃的神色,可萧宴不知怎地看出几分滑稽,他笑了,背过身子去笑,徐徐回道:“我不会死,你也会是我的妻子。”   秦绾宁轻哼一声:“做你的白日梦。”   萧宴不说了,牵着她的马:“要我抱你上马吗?”   他忽然忘了一件事,应该将她的马给宰了,今日有马肉吃,他二人也可以坐一骑。   自己蠢了些。   秦绾宁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勒住将缰绳,凝向半晌不动的男人:“你不走吗?”   萧宴后悔了,肠子都快悔青了,看着纤细腰肢的绾绾,眼眸冷凝。   他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走过一阵后,秦绾宁皱眉:“前面有狼。”这条路她昨日就走过了。   萧宴却道:“朕从不畏惧狼。”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句狼嚎声,秦绾宁听得身子骨发软,下意识提醒萧宴:“别逞能,这个时候不能胡来。”   萧宴不听,朝着狼走去。一人一马走到狼旁边,狼不动弹,马走过去还逞能般踢了狼一脚。   秦绾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狼被踢了以后,恶狠狠地瞪着马,张开前爪,马依旧大摇大摆地走了。   一人一马毫发无损。   秦绾宁瞪大了眼睛,软软地说了一句:“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走过狼后,萧宴调转马头,眉眼俊朗如旧,潇洒恣意,“你不来吗?”   秦绾宁怕得缩了缩脑袋,握着缰绳的双手都不敢动,想说话,舌尖却打结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怕,过来,屏住呼吸,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萧宴轻轻出声,尾指敲打着缰绳,要多轻松就有多轻松。   秦绾宁怕得要死,舌尖紧紧抵着牙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她磨磨唧唧不肯动,萧宴只好下马走过去,主动给她牵着缰绳,温柔哄她:“闭上眼睛就过去了。”   “真的?”秦绾宁紧闭上眼睛,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清风拂面,带了些爽意,春风温柔,扫去了些许紧张感。萧宴扬首凝着她,死死盯着。   狼见到萧宴在走,忙不迭走过去,亲切地蹭蹭他的腿。   萧宴无动于衷,拂开它。   等秦绾宁睁开眼睛的时候,狼早就不见了,只剩下绿幽幽的灌木丛。秦绾宁盯着狼蹲的地方又看了两眼,“萧宴,我怎么感觉这些狼很乖?”   是不是她的错觉?   萧宴勾了勾嘴角,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依旧牵着秦绾宁的马。   走到前日被刺杀的密林,秦绾宁暗自皱眉,“我觉得有点危险。”   萧宴睨她:“那是你的感觉,我觉得很安全,刺客都已经被处置了,剩下的只有走兽,你要不要拿箭逮只兔子回去吃?”萧宴笑着开口,身上的阴戾之气散了不少。   他在努力改变自己。   秦绾宁察觉不到他的变化,左右看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有说话,敛下神色,慢悠悠地跟着萧宴。   走进林子里后,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遮天蔽日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萧宴……”   秦绾宁欲言又止,话没有说完就咽了回去,萧宴行军多年,他比自己更懂得危险的感知。   树叶簌簌作响,不时有几只山鸡跑过,秦绾宁巴巴地看了两眼,摸着弓,没有动。   她的骑射功夫太烂了。   萧宴拽着秦绾宁的马,神色温和,他今日整个人都染上了阳光的气息,温煦、美好。   他对任何事情都很平和,唯独对秦绾宁,过分偏执。在过分偏执阴恻恻的情绪里,想法也跟着如此。   他回身看着秦绾宁,娇嫩、清秀,心里隐藏的情绪再度翻涌而来。   他和绾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是现实造成的,他扭转不过来,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牵着马儿走的时候,他在想,当年萧家没有受人构陷,他没有成为太子,那么,秦州还会不会觉得他是绾绾的良配呢?   真是会觉得他很好吗?   萧宴心里又开始不确定了,他对绾绾的心意当真不值钱吗?   秦绾宁左顾右盼,入目都是阴森森的树木,她还是忍不住问萧宴:“你没有感觉到不对吗?”   “没有,不过一个林子而已,放心,若来刺客,我必带着你出去,不会丢下你不管。”萧宴凉飕飕地说了一句,指桑骂槐,暗讽萧遇不该让她一人离开。   秦绾宁睨着他,不高兴,但没有说话。   很快,萧宴就遭了报应,一支冷箭朝着他飞来。   萧宴翻下马背,动作快若闪电,落地后又在瞬间上了秦绾宁的马,双手接过她的缰绳。   猛地一夹紧马腹,马快速跑了。   身后飕飕几支箭射来,他不忘调侃道:“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四蹄飞扬,树快速地往回退去,秦绾宁顶着风抬不起头来,萧宴的手慢慢地挪到她的腰间。   她挣扎了下,一支箭从她头顶射过去,她顿时不敢动了。   一路上,两人一刻都不敢停下,直到冲出去林子,马儿直接停在了瀑布旁。   今日休沐,不少朝臣带着家眷来踏青,结伴坐在瀑布旁。   陛下与凌王坐在一匹马上,衣衫不整,顿时引得一片喧哗。   萧宴气定神闲地下马,说了一句:“林子里有刺客,朕差点出不来,卿家们有缘在此,不如替朕去捉刺客。”   喧哗声即刻没有了,更没有人敢回答陛下的话。   笑话,他们都是文臣,让他们捉刺客就是让他们送死。   没人应答,萧宴不高兴了,“食君俸禄,你们就这样对朕?”   别说是朝臣了,就连家眷们都吓得瑟瑟发抖,听到林子里有刺客,恨不得自己赶紧跑。   皇帝就站在这里,他们也不好跑路的,有人立即提议道:“陛下不如先回宫,臣等去找郭统领来。”   “朕自己……”萧宴话没说完就见到一道人影冲了出去。   秦绾宁骑着马跑了。   他不敢相信秦绾宁丢下他就这么走了。   她不怕半道遇到刺客?   还是说他比刺客还可怕?   萧宴气极,半晌说不出话来,唇角发紫,他狠狠地看向众人,都怪这些搅事的混蛋。   ****   秦绾宁一路疾驰,一刻都不敢停歇,见到城门后,甩鞭飞驰。   到了城门下后,她勒住缰绳,城门有人在盘查,她在腰间一阵摸索,腰牌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出门在外,是她不够细心。   她策马走了过去,郭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凌王殿下。”   秦绾宁这才松了一口气,白嫩的脸蛋上漾过春风里和煦的光色,下马走过去,“郭统领。”   “您可算回来,府上的长史差点没掀了我的府邸。您不见后,他就让臣去找您,恰逢陛下又不在,臣没有办法……”郭微长叹,他没有办法,陛下的安危最重要。   他太过耿直,听得秦绾宁皱眉,她只好装大度,摆手表示不在意:“无妨,我就是遇到了刺客,这才逃回来,郭统领辛苦了。”   “殿下辛苦才是。”郭微抬眼将她打量,凌王真是命大,失踪两日,竟然单枪匹马回来了。   还是安然无恙。   郭微惊叹。   秦绾宁没搭理他,既然是熟人,有没有腰牌都随便了,她欲走,郭微又拉着她:“昨夜发生了些大事,凌王殿下做些准备。”   秦绾宁眼皮子一跳,果然,萧宴是故意留在凉山的。   郭统领仰天长叹,“枢密使谋逆,意捧着楚王上位,没想到楚王把他给卖了。昨夜围宫,楚王将枢密使杀了,也不知这对翁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枢密使死了?”秦绾宁惊讶,望着郭微憨厚的神色,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宴是不是在铲除异己?   她飞快地转动脑子,琢磨了会儿,拉着郭微道:“只死了枢密使吗?”   郭微继续看着天,想了会儿,“人挺多的,臣记不清了,哦,对了,刚刚来消息,楚王妃自尽了。”   秦绾宁拧眉,没有继续问,同郭微话别,打马回王府。   她刚走,城门处又来了一匹快马,郭微瞧了一眼,浑身一颤,大步跑了过去,冲着来人揖礼:“陛下。”   萧宴满面尘土,略有些狼狈,他开门就问:“可见到凌王殿下?”   “凌王殿下刚走,他的命真大,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郭微惊叹,还是一人回来的。   让人更觉得了不起。   萧宴睥他一眼,没说话,打马也走了。   回到宫里后,周卫哭爹喊娘地抱着他一顿痛哭,“陛下、陛下,臣想您了。”   萧宴不耐,一脚踢开他:“朕只喜欢女人,对男人没兴趣。”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卫一怔,臊得满脸通红,“臣对陛下是尊敬的喜欢,与男女感情没关系。”   还有半句话不敢说,他对冷冰冰浑身杀气的男人也不感兴趣。   萧宴没搭理他,让人去准备汤水,又问起昨日的情况。   周卫从地上爬了起来,擦去眼泪,神色肃然:“昨日枢密使来叫宫门,臣不敢开,没多久,枢密使就让人攻门。僵持不下的时候,楚王来了,臣以为他和枢密使是一道的,谁曾想,他一刀捅死了枢密使。”   瓮中捉鳖的计策就这么被楚王毁了。   宫人将热水准备好了,萧宴跳下水,周卫还巴巴地跟着过去,萧宴呵斥:“站着。”   周卫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昨晚的事情,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站在了屏风外,嘀嘀咕咕继续说话:“臣在想是不是昨夜泄露了风声,楚王这才杀岳父证明自己的清白。陛下,臣觉得一定是有人事先透露了消息。”   水声哗啦作响,萧宴没有想周卫的话,因为楚王做不了皇帝。   他在想秦绾宁,楚王做不成皇帝,是不是秦绾宁做的?   想了一瞬,旋即就将这个想法抛弃,绾绾良善,不会做下这等恶毒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风,“楚王的事情不必在意,枢密院的事情好好安排一下,你去枢密院吧。”   枢密院关乎大周的军事派遣,他只用自己信任的人。   昨夜的事情是他布局,不为楚王,只为枢密使的位置。   他能掌控枢密院了。   周卫站在屏风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臣是连升几级?”   “便宜你了。”萧宴不动声色。   周卫欢呼,冲着屏风后的影子大拜,“臣谢陛下隆恩。”   萧宴却道:“最近刺客不少,你有命进枢密院就成。”   周卫顿时萎靡不振,“您这是让臣做挡箭牌?”   “不然你以为呢?”   周卫哭出了声音。   ****   秦绾宁回府后,先去给贤太妃请安。   贤太妃见到她回来,眉眼染着异色,“你在凉山里见到了萧宴?”   “没有见到,在林子里见到了,当时有刺客,我二人共用一骑冲出来。”秦绾宁不动声色地隐瞒下来。   贤太妃颔首,“阿遇去找你了,还没有回来,你回来就好。这次的刺客多半是皇帝派来的,你要当心些。”   秦绾宁皱眉,萧宴说了不是他做的,贤太妃为何一口咬定他?   她没有为萧宴辩解,缓声道:“我先回去换衣裳,太妃让人给凌王传话。”   “去吧。”贤太妃答应下来。   秦绾宁缓慢走出庭院,步履缓慢,院子里的春景浓郁,处处透着青草气息。她深深呼吸几口气,回屋沐浴。   换了一身红袍,腰肢纤细,唇红齿白,又取了一块玉璜挂在腰间。   白玉红裳,如行云流水,带着自然的美。   凌王坐马车进宫了。   萧宴刚沐浴结束,听到禀报声后匆匆更衣就出来了,周卫刚缓过心思,见到陛下欣喜若狂的神色后顿时不解。   陛下见凌王这么高兴作什么?   周卫冥思苦想,陛下当着他的面又赶回来,整理衣袍,“朕这般如何?”   萧宴丰神俊朗,为帝后多了些沉稳,更如山石一般,内敛沉稳,岿然不动。   周卫仔细打量他,金陵城内依旧好儒雅风,爱长袍宽袖,而萧宴不喜欢。   他趁机道:“陛下换一件,臣给您挑一挑。”   萧宴没有多想就信了,让婢女领着周卫去挑。   半晌后,周卫抱着一件红衣回来了,双手提着肩一抖,萧宴的脸色就变了,“不穿。”   男人穿红色像什么样子,俗气、难看。   周卫却道:“您看看凌王殿下,一身红袍,吸引不少姑娘的眼光,除夕夜宴上三位郡主更是将眼睛黏在了他的身上。您该醒悟才是,红色最让人眼前一亮。红色好看啊,艳雅无双。”   “再者,您这件绣有金龙,天下只此一件。”他指着襟口和袖口的龙纹洋洋得意得介绍,丝毫未曾看见萧宴的脸色。   萧宴脸色铁青,十分精彩,他嫌弃得说不出话来,绾绾是女子,穿红色,皮肤娇嫩柔软,自然就显得好看。   他穿红色,算什么?   艳雅无双?萧宴一脚踹开了周卫,继续穿着自己的玄服去见他的绾绾。   ****   秦绾宁初次私下来找皇帝,内侍长一张脸笑得都快僵硬了,小心得伺候着,又问他可用过膳了,可想吃什么点心。   秦绾宁睨他一眼,“姑娘才吃点心。”   内侍长高铭笑不出声来,他跟着陛下不少年了,知晓这凌王殿下是假的,但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是、殿下可要吃些果子呢?陛下这里进了不少果子,品种很多,给您试试?”   秦绾宁托腮,眉眼如画,余光瞥着他:“你跟了陛下多久了?”   “十多年了。”高铭慢慢道。他初见秦绾宁是在一户庄子里,陛下千里奔袭就为送匣子膏药,从那时,他就知晓陛下将这位姑娘放在心口上。   秦绾宁不认识他,萧宴身侧有许多得力的人。先帝有五大国公爷,那是在明的,萧宴在东宫招募的能人异士不比先帝少。   像高铭这种净身的,却是少有的。   秦绾宁曾经很仰慕萧宴不仅仅是他长得好看,而是他有收服人心的能力。   在大周立国后,先帝登上紫宸殿的龙椅,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萧宴了。   天壤之别,她看得很清楚,经过多年战乱的磨砺,自己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萧宴是个惊才艳艳的人,而她不过是养在深闺中的少女,无德无才罢了。   那时父亲就告诉她:“太子满腹才学,军功赫赫,知百姓疾苦,懂百姓忧愁,心有江山,胸怀万物,却容不下儿女私情。”   父亲盛赞萧宴,她心中仰慕更深。   那夜城外大雪,将她所有的希望都打破了。   仰慕的人是个疯子。   惊才艳艳与疯子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秦绾宁收回心思,看着面前的高铭:“我从未见过你。”   高铭笑了,“臣初见殿下的时候,您不过十余岁,那年臣陪陛下多走了几里地去给您送药。”   时间太过久远了。秦绾宁视线有些恍惚,“我不记得了。”   那件事她记得很牢固,萧宴送她的东西很少,那匣子药膏是最珍贵的,她记了很多年。   抵不过两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高铭不敢多话,这时宫娥端来果子,他趁机退了出去。   萧宴在这时来了,他问高铭:“她来做甚?”   高铭摇首:“臣不敢问,瞧着情绪一般,陛切记别惹她生气就好,秦姑娘性子倔着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您也晓得。”   萧宴点头,示意他退下。   高铭又道:“今晨楚王递了请罪的奏疏来了,就在御案上,您可要过目?”   “不必了,让他继续禁足,枢密使的罪责由刑部来定,朕不过问。”萧宴挥手,制定法律后,他不会随意定罪的。   高铭揖礼退下去了。   萧宴推开殿门进去了,秦绾宁坐在窗下的坐榻上,侧坐着身子,托腮凝视外间。   从萧宴的角度去看,能看到她的侧脸,雨后海棠般娇嫩,纤细的腰肢也展露出来,他凝眸,靠近后轻轻出声:“你在看什么?”   “有些事想问问你。”秦绾宁回过神来,扭头站起身,一双玉手藏在袖口中。   萧宴的目光落在袖口上,那里绣了一片竹叶,红裳绣着竹叶,也是很有意思的绣法。   他又看向襟口,暗纹繁复,玉颈修长白皙,像极了大雪纷飞之际盛开的红梅,真正的艳而不妖。   绾绾今日穿的是红裳,很好看,红梅般的美貌,他复又看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什么事?”   萧宴心不在焉,目光一阵飘忽,对面的人忽而开口:“我想问问凌王为何与你们分散了?”   “你不知道?”萧宴微有些失望,找他竟是为了其他男人,他眉眼多了几分冷意,不等秦绾宁说话就径直开口:“陈帝发难,你父亲提前得知消息,让我们离开。贤太妃没有得到消息,晚走了一步,被陈军捉到,后来被你母亲救了。”   “就这么简单?”秦绾宁不肯信,“那她的腿是怎么坏的?”   “朕没在意过,听太后说过几次,说是在徐州的时候她的身子就不好。”萧宴也变得有些疑惑了,“你问这些是有要事?”   “一问三不知,你这皇帝真是差劲。”秦绾宁也是服气了。   萧宴兀自辩解:“后宅事与前朝无关,朕知晓也是没有用,贤太妃的身子惯来不好,乱世中伤了腿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你来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不知,来问问罢了。”秦绾宁不准备说实话,当年那段旧事还需从太后的口中套出话来。   她起身就要走:“谢陛下解惑,想来陛下会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澜袍下的双腿从坐榻上抽了下来,在萧宴面前站得笔直,萧宴的心颤了下,“不坐坐?”   “陛下事情多。”秦绾宁直接拒绝,避开萧宴的眼睛后,直接就要走,萧宴急道:“给朕一日,朕会查明白。”   秦绾宁径直走了。   萧宴追出去,站在殿外的台阶上。   春阳娇柔,放眼去看,红色的澜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色更加明亮。秦绾宁慢悠悠得走着,一步一步,并没有很着急。   萧宴看得出神,高铭在一侧叹气,明明青梅竹马的两人竟到了今日的地步。   也不知是谁的错。   秦绾宁从东华门出宫,没有停留,径直回府去了。   回到府上,凌王还没有回来,她去后院找珠珠。   几日不见,她很想念这个孩子,虽说没有血缘,可是离开后,总是忍不住会想。   珠珠一人住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花圃,栽种了她喜欢的牡丹花。   这个时候正是牡丹花最娇艳的时候,从角门去探头就见到绿叶红花,而花圃里蹲着几只兔子。   珠珠站在花圃外,踮着脚巴巴去看,婢女站在她后面,生怕她站得不稳,自己会摔倒。   兔子们不大精神,脑袋抵着,无精打采,秦绾宁皱眉:“兔子这是怎么了?”   “郡主昨日多喂了些番萝卜,想来是吃多了,今日又想着喂,婢女们就将兔子放进了花圃里。再喂下去,只怕会撑死。”   “这个孩子,今日去我屋里,给兔子们也放假。”秦绾宁宠溺一笑,走过去抱起调皮的孩子,“你怎么那么坏呢?”   小孩子见到几日不见的人兴奋得不行,抱着秦绾宁的脖子就使劲蹭了蹭,直到脸上蹭得通红,才软乎乎地说一句:“想、好想。”   “呦,这句话是谁教的?”秦绾宁少不得惊讶,都会说想字了,她问婢女:“玉章公子是不是来了?”   “昨日来过,待了一个下午才走,小郡主可高兴,晚上多吃了几口饭呢。”乳娘高兴道。   “果然是他,小东西,他骗你呢。”秦绾宁摸摸珠珠的脑袋,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耳朵:“会说想字了,不错的。我们珠珠可不是哑巴呢。”   她将珠珠放下来,慢慢牵着走回去自己的院子里。   两人刚回屋坐下,婢女捧着一只匣子走来,“殿下,公主府给小郡主送来一盒子糖。”   秦绾宁让人端了过来,打开后零散几块,不超过两巴掌的数,“这哪里是一盒子糖,分明就几颗,让人给退回去,就说太少了。”   中间肯定被人贪污了。   她要戳穿被人贪污这件事。   珠珠舍不得,拉着她的手要去拿,她伸手将人按住,捧起珠珠的小脸,“我给你吃其他的糖,好不好?”   “不好。”珠珠气鼓鼓。   得,还会拒绝了。   秦绾宁没有办法,让人将奶糖盒子递了回来,取了一块给她,想着不能白吃亏,就照着糖盒里情景画了一副画,让人给玉章送了过去。   珠珠吃了两块,她吃了三块,两人满足地躺在了小榻上。   一大一小,神色一模一样,都是眉梢微微扬起,瞧着舒服,可又透着一股呆气。   呆气的两人睡了午觉,一觉至黄昏,公主府又送了一盒子奶糖过来。   满满地一大盒子,没有再被人贪污了,秦绾宁很满意,让人替珠珠收好,又唤来长史询问凌王的去处。   长史为难:“殿下回来过,听闻您不在府上,又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   秦绾宁眸色微远,想起那日凌王催促她离开时的样子,半晌后,神色踌躇,“你先下去吧。”   她本想问长史太妃的事情,可是又聪明了一回,长史的心偏向太妃,她就会打草惊蛇了。   珠珠也跟着醒了,坐在榻上自己玩,她让人婢女进来伺候,又想起殷石安,吩咐婢女:“给殷家送封信,就说陛下在凉山也遇到刺客了。”   信送出去了,天色入黑的时候,殷石安这个憨憨又来,照旧提着一坛美酒。   一见面就让人将酒拿下去开,自己拉着‘凌王’说话,“殿下这次因祸得福,想来桃花运必然不减的。”   “桃花运?”秦绾宁愣了下,她哪里来的桃花运?   殷石安继续维持憨憨的本性,大咧咧道:“太后说要王妃不在,要给你选个侧妃,你可晓得,不少姑娘都动心了。殿下这么好看,后院又这么干净,哪家姑娘会不动心?”   ‘凌王’殿下一入城就吸引了不少姑娘的注意,都有人姑娘曾言要嫁就嫁凌王。她们曾觉得陛下是不错的人选,多了凌王后,她们就不想入宫为妃了,‘凌王’殿下谪仙美貌,俊美无双,比起陛下要俊美多了。   秦绾宁听后目瞪口呆,太后会那么好心给她选妃?   八成是在算计什么事,她故作不解:“为何要选妃,本王与王妃琴瑟和鸣,她们来插什么手?”   “太后没有与你商量?”殷石安露出不解,选侧妃这些事应该问过当事人的意愿。   秦绾宁摇首:“我不知此事。”   殷石安为难了:“我舅兄的妹妹想入凌王府,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这个憨憨,一出口就将自己的舅兄出卖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有一更。   本章留言有红包。 第39章 三十九 [VIP]   秦绾宁也明白过来, 她不过在山里待了两日而已,桃花运就从天而降。   “世子多想了,本王对王妃忠贞不渝, 不会变心的。”   “等会, 忠贞不渝这个词适合王爷……”殷憨憨沉思了会儿, “可是外面都在打探您的意思,那么多好看的姑娘, 您就不想想吗?”   秦绾宁眼睫轻颤,心里实则心虚得厉害, 忙装出钟情的样子,“本王有王妃足矣。”   殷憨憨这才改了口:“也对, 据说您这位王妃样貌倾城呢,不瞒您说金陵城内的这些姑娘长得都不好看,您是平日里不出门,不晓得城内的情形呢。我同你说,陛下前两年迷恋过一位弹箜篌的伶人,那名伶人不知怎地就死了。你可不晓得, 从那以后金陵城的姑娘都开始学箜篌。”   “学得来箜篌, 学不出陛下喜欢的样子。每逢有何宴会,都会有人弹一曲箜篌。陛下一眼都不看, 渐渐地,就没人再弹了。”   “这些女子相貌普通,进不得陛下的眼光。太后娘娘就让江南三位郡主入京,说来也是笑话, 三位郡主都不想入宫, 巴巴地想进凌王府呢。除夕夜宴那回, 殿下风姿夺目, 到今日还有人在说呢。”   秦绾宁鲜少关注外面的风流事,大周比起陈国更为开放些,都是从战乱中走来的,没有太多的规矩。女儿家更为开放些,喜欢就是喜欢,表达一下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她没有特意去打探,殷石安的一番话让她理解了些,“世子的意思、本王好像听明白了,只是郡主们是为陛下准备的,她们应该知晓的。”   “知晓又怎么样,您还以为这里是陈国吗?矜持之风早就不存在了,您看看魏襄,再想想之前粘着陛下的侯三,其他人有样学样,早就不是原来矜持的女儿家了。”殷石安叹气、   “原是这样。”秦绾宁释怀,轻轻地挑了眼尾,勾出一抹娇俏的笑意,唇角更是微扬,朝着殷石安低语:“那你帮我打听下太后为何要给我选妃?”   “成,我去问问。”殷石安一口答应下来。   秦绾宁这才让人备酒席,她与殷石安小小地喝了几杯。   殷石安醉醺醺地出府而去。   萧宴刚进巷子口就见到殷家的人,他掀开车帘,问周卫:“他来做甚?”隔着远都能闻到酒味了。   周卫最后一日当差,心里嘀咕一句,该死的殷石安没事出来晃什么,他小心陪笑道:“他来找殿下喝酒的。”   他就不明白了,陛下总是盯着自己的亲弟弟做什么。   萧宴睨着远去的影子,心口是不舒服的,殷石安这个憨憨凭什么和绾绾宁在一起喝酒?   他合着眼,不看远处,默默地思考了会儿,吩咐周卫:“将殷石安调走。”   周卫又是一惊:“您的意思是高迁还是贬?人家没有犯错啊。”   “随你,别让他留在金陵城就醒了。”萧宴沉静的眸子映着阴沉的黑夜,黯淡无光。   周卫立即领命,“臣明日就去办。”   萧宴选择去了王府,让周卫去找长史,自己从后门进了王府。   临来前他得了王府的地图,知晓秦绾宁住在何处,也知晓从后门怎么走前面。   长史费尽心思与周卫周旋,舌头打颤,又让侍卫紧紧地守着前面,不经意间将后门暴露出来。   萧宴轻松进入秦绾宁的院子。   秦绾宁醉了,粉面嫣红,半倚靠在软榻上,侧躺着下来,小几上放着一盏醒酒茶。   她觉得苦,就不想哭喝,自己眼巴巴地盯着黑黝黝的汤汁,捂住鼻子,朝后退了退。   退回去后,又盯了会儿,再凑过去,闻着味道,皱眉不高兴。   来来回回几次后,眼睛发酸,直接就躺了下来。   她想睡觉,可一股力量又不让她睡,脑袋搭在迎枕上,迷糊了会,珠珠跑来了。   珠珠站在她的榻前,也学着她的样子去盯着醒酒汤,闻到不喜欢的味道后,捂着鼻子就爬上榻。   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以后,她从自己小小的荷包里掏出奶糖塞到秦绾宁的嘴里,龇牙咧嘴笑出了声。   秦绾宁慵懒,眉眼眼角都凝着一抹嫣红,俏丽而艳,她睁开眼睛,见是珠珠,笑着去摸她的荷包,“再给吃一个?”   珠珠不肯了,捂着自己的小荷包,拼命摇头,伸出自己一只小手,五指张开:“不多了、不多了。”   秦绾宁不听她的话,还有五块呢,小吝啬鬼,自己从荷包里掏出两块,自己吃了一块,又将一块递给她,“去睡觉。”   珠珠轻轻哼了一声,朝她怀里一躺,不走了。   一大一小就挤着窗下一张小小的软榻,珠珠一双大眼睛乌黑明亮,胡乱转了两下后,依偎着秦绾宁睡着了。   秦绾宁被醉意牵引,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窗下漾过一阵风,吹得她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窗户打开了,春风微过,萧宴凝着榻上的两个人,修长的眼睫被风吹得颤动,大的额头渗出些汗水,醉得有些深了。   小的抱着母亲腰肢,脚还不规矩地放在她的腿上。   萧宴看得心口软了下来,他小心地避过婢女,翻窗进去。   视线停留在秦绾宁粉妍的脸颊上,他轻轻地凑了过去,想要吻一吻她。   在他即将碰到秦绾宁头顶的时候,他又生生顿住,想起秦绾宁对他的抵触,眸内一片暗沉,他直起身子,远离那张娇艳的脸颊。   他没有碰她,只静静地站着,实在忍不住,也只用掌心轻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   他的视线越过秦绾宁,落在珠珠的身上。珠珠很好看,精雕玉琢,长大也会很美。   漂亮的小姑娘终究不是他的女儿,到底是绾绾同别人生的。   他拥有江山、拥有皇位,到底还是失去了她。   或许是他不配。   萧宴合上眼睛,回忆就像潮水般涌来,让他追悔莫及。   榻上的珠珠小幅度挪动了一点,朝着秦绾宁的胸口挤去,轻轻地呜咽一声,他蓦地睁开眼睛,珠珠醒了。   小孩子见到生人,略有些迷惑,耐不住困意,眨了眨眼睛后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劲像极了秦绾宁小时候,萧宴笑了,他好像见到了小时候的秦绾宁。   憨态可掬,又喜欢闹腾。   他悄悄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珠珠的脸颊,一样的柔软,他感受到了生命力的蓬勃生长,这是生的希望。   可是他没有了。   他站起身,翻过窗户,消失在黑夜里。   半刻钟后,凌王回来了,他急急忙忙地推开屋门,绕过屏风,见到软榻上睡得恬静的两人。   心在这一刻蓦地落地了,他笑了笑,走上前,闻到一股香甜的酒味。   浅眉舒展,他轻轻抱起珠珠,放在榻上,回头准备去抱绾绾的时候,对方自己醒了。   秦绾宁仰着头,安静地迷糊了会儿,瞧见熟悉的人后,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晃悠了两步,走到榻上,复又躺了下来。   凌王被无视了,他气得去拍她脑门:“白让我担心这么久了。”   女儿家的闺房不能久待,他给两人掖好被角后就匆匆离开。   ****   翌日早朝,萧宴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枢密使的数名党羽,又提拔周卫入枢密院。   朝臣不肯,周卫是什么人,皇帝身边近臣,任人唯亲。   楚王凌王不吭声,四位国公爷欲言又止,他们不肯做出头鸟,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周卫走马上任,威风凛凛,一入枢密院就得了不少好处,就连四家国公府都给他送了不少礼。   一时间,人人见他都喊一声周相。   秦绾宁见他,他却敛了性子,卑躬屈膝地行礼,秦绾宁却说:“周相,戏演过了,就不大好。”   周卫一凛,“殿下说什么呢?”   “我陪你演一出戏好不好?”秦绾宁翘了唇角,眉眼如画,端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周卫不敢露言,回去后告诉萧宴。   萧宴握笔的手顿住:“你就与她演,记住,保证她的安全。”   周卫心中犯疑,“演砸了怎么办?”   “朕兜着。”   周卫心中有底了,出宫后就去凌王府拜谒,在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后,两家要联姻了。   消息一经传出,许多人都坐不住了,凌王府办事很快,请了陨国公殷开做保山,迅速过了六礼。   到了端午前几日,婚期都已经定了。   端午节这日皇帝在上林苑里举办赛事,在京的几位公主王爷都跟着过去,‘凌王’照旧一身红袍,惊艳四方。   太后远远地瞧着这位殿下,眼中闪过阴冷,“这位凌王颇有女人缘。”   明华没在意母亲的意思,抱着朱策的儿子玩耍,还指着‘凌王’殿下同他说话:“这位舅舅可真好看,你以后也要像他学习,这样就不愁没有女人缘,千万别学你的大舅舅,冷酷不近人情。”   明华这么一打趣,看台上的气氛就开始热闹起来,不少人开始讨论起‘凌王’的相貌随了谁。   “贤太妃在徐州的时候可是一美人呢。”   “可我瞧着这位殿下与贤太妃相貌不一样呢。”   “你瞧见的时候贤太妃早就毁了容貌,哪里还能看出什么像不像的。”明华很快就遮掩过去。   太后听不得贤太妃三字,心口不舒服,端过一盏茶就这么喝了,又觉茶水太烫:“这么办事的,茶水这么烫也让哀家饮。”   热闹的众人都跟着闭上了嘴巴,明华怀中的孩子睁着一双眼睛看向太后。   一群宫娥跪下来请罪,明华皱眉,忙呵斥一句:“还不快去换。”   长公主出声缓和救场,宫娥们立即上前换了茶水,一碰杯盏,就彻底害怕起来。   今日天气炎热,她们上的是凉茶,不可能会出现茶水烫的情形。   太后无缘无故的发难让伺候的宫娥如履薄冰,其他朝臣家眷也都不敢随意开口了,她们看向下面的赛场,皇帝一箭射穿箭靶。   众人叫好,她们也跟着开始夸赞皇帝。   “陛下的骑射功夫是最好的。”   “那可是,陛下有大才,安邦定国。”   太后听了夸赞的话后依旧不高兴,眼角下垂,余光瞥向了人群里不动弹的‘凌王’殿下,她随口道:“凌王善骑射,怎地不动弹呢?”   明华一听,心口发慌,忙提秦绾宁辩解:“刚刚听他们说了一句,凌王昨日伤到了臂膀,今日不能用力。”   自己的女儿说话,太后不好再反驳,没有说话了,反说着楚王:“楚王怎么感觉病恹恹的,哪里有朝气。”   说到旁人,明华就不说话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母亲。   太后今日有些奇怪,脾气发的莫名其妙,毫无原因。   这时,轮到楚王上场了,他一箭射偏了,就差一点中箭靶,汉王忙安慰:“二哥厉害,不如再试试?”   其他人也接连说着宽慰的话,秦绾宁躲在了树荫下,宫娥端来解暑的甘茶,她看了一眼,没有饮。   宫娥就在一侧站着,劝道:“天气炎热,皇后娘娘特命奴婢来送些解暑的茶水。”   “好。”秦绾宁接过来,扫了宫娥一眼,唇角上扬,慢步走向萧宴。   “陛下英勇,想来口渴了,皇后娘娘备了茶,您也喝上一口。”   萧宴侧眸,将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娇艳明丽,再度落在她的唇角上,许是刚咬过,嫣红透着水润,光彩照人。   他没有疑惑,接过茶。   接茶的间隙里,尾指扫过她的手背,不一样的感觉,柔软?   扫得太快,萧宴来不及体会,但觉得一股口干舌燥,甘茶正好解渴,他一口就将一盏茶喝了。   送茶的宫娥面如死灰。   ‘凌王’殿下接过茶盏,没有递给宫人,反而递给自己随行的小厮,接着回头去看,那名宫娥不见了。   她并没有在意,横竖有毒也毒不死她。   一场比赛下来,萧宴遥遥领先,楚王落后,其他人的成绩一般,萧宴珠玉在前,其他人都感觉到重重压力,发挥也有失常的。   赛事结束后,还有其他的活动,萧宴领着人要走,却感觉一股燥热。   他抬首看了一眼天色,烈日当头,他没有在意,让人备了酸梅汤,自己喝了一大碗,又让众人喝了。   秦绾宁低眸看着碗里的酸梅,无端笑了,一侧的汉王大口饮了,冰得直叫唤:“好冰。”   萧宴再度喝了一碗,众人乌泱泱地往水榭走,太后领着朝臣家眷先走一步去了水榭旁乘凉。   水榭旁有一大片空地,设了不少食案,又以屏风隔开男女的坐席,太后在上坐着,皇后坐在她的一侧,明华坐在女眷的上首。   水中设了一高台,凌水而造,远远看去,就像是站在水面上。   皇后看着那座高台,询问左右:“那是什么?”   “那是教坊司所造。”左右回道。   未曾站人就觉得惊艳,若是有人在水上跳舞,可想而知,是多么绚丽多姿。   皇后不大高兴了,抿唇不语,看向一侧的龙椅上,陛下不在。   秦绾宁把玩着酒盏,他左手的汉王朝她靠近:“凌王,本王要成亲了,你帮我去迎亲?”   “迎亲?”秦绾宁略有不懂,“不是有礼部吗?”   “礼部只管章程仪式,不管其他。你不晓得迎亲多难,我不会武,你会武,替我去开门。”汉王笑眯眯得,斟了一杯酒给凌王,“兄弟,帮帮忙?”   秦绾宁皱眉,汉王为何不让几位国公府的人帮忙呢?   难不成有嫌隙?   她没有再问,颔首道:“我尽力。”   汉王这才开怀,接连喝了几杯酒,“咦,陛下呢?”   萧宴不再,晚来一刻钟了,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纷纷交头接耳说话。   汉王起身,“我去找找。”   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一人孤单,拉着‘凌王’一道,两人悠哉悠哉地当着众人走了。   上座的太后皱眉,凝了皇后一眼,“皇后不去找陛下吗?”   皇后不敢反驳,扶着宫娥的手往陛下更衣的殿宇走了。   水榭旁有一避暑的殿宇,内设冰块,皇帝在这里需更换衣袍,宫娥内侍都守在外面。   汉王与秦绾宁先道,高铭焦急得守在,一见两人就迎了上去,“两位殿下怎地来了?”   “久不见陛下,本王特来寻。”汉王先道。   高铭有苦难言,苦涩道:“陛下身子不适,先休息片刻。”   秦绾宁笑了,“请了太医吗?”   高铭又热又急,额头冷汗直出,忙拿袖口擦了擦,被秦绾宁看得浑身不自在,“请了、请了。”   秦绾宁又问:“哪个太医,如何说的?”   高铭被问地脸色苍白,纵见过大风大浪,这个时候也开始发慌了,“是李太医说的,陛下中暑了。”   “对、对、对,中暑了。”他自己‘坚定’得重复一遍。   秦绾宁憋着笑意,拉着汉王的袖口:“走、去看看陛下。”   “哎呦、两位殿下……”高铭展开双臂拦住两人,急得满头大汗:“殿下、陛下说了不准靠近。”   话没说完,两人推开殿门进去了,汉王焦虑,忙不迭地进去:“陛下、陛下。”   榻上的萧宴浑身燥热,闻声后更是惊得坐了起来,浑身杀气。   汉王被他凶狠的样子惊到了,吓得后退两步,怔怔望着他:“您、您这是怎么了?”   萧宴浑身发热,本就难受,见到红袍的秦绾宁后两眼中的欲.望愈发浓郁,当即就站了起来,不顾仪态地去拉住秦绾宁。   汉王只当陛下发狠,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他抱住陛下:“大哥、大哥,那是凌王,是阿遇。”   萧宴不听,轻松地甩开汉王,攥着了秦绾宁纤细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我又忘了定时……   对不起对不起,评论区留言发一波红包。 第40章 四十 [VIP]   萧宴是武者, 臂力过人,一个汉王压根敌不过。汉王被甩开后,没顾得上疼痛, 急忙扑过去, 从背后抱住了萧宴。   “陛下……”高铭一声疾呼, 见到陛下眼中猩红后急得唤人:“快,请凌王殿下出殿, 快。”   秦绾宁被萧宴攥住手臂后,不急不慌, 抬眸凝着那双眼睛。   萧宴并非是寻常的文弱书生,平日里一双眼睛就没什么温度, 寻常人轻易不敢靠近。此时的双眼中,蓄满了炙热,热浪几乎将他吞噬。   “陛下,您这是中暑了吗?臣瞧着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呢?”她浅笑,眉眼干净,笑意很温和, 不蜇人。   汉王见他都这么镇定, 自己也安静下来,再看陛下发疯的样子, 大胆试去摸上对方的手臂。   萧宴的手臂发热,一摸就觉得不对劲,汉王也在花丛中走过,当即明白过来, 忙吩咐高铭:“快, 准备冰块。”   内侍们合力将萧宴拉开, 与‘凌王’殿下保持两臂的距离, 虽说不远,可秦绾宁得到了缓和,她轻轻叹气:“不想陛下也会失策呢。”   “哎呦,我的主子……”高铭急得疾呼,见到秦绾宁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又是一番焦愁,拉着对方就要走。   秦绾宁不勉强,她也不想看萧宴发疯的样子,她还体贴道:“可安排人为陛下解毒?”   “陛下说了,不用人解。”高铭露出无奈,若要人解毒,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   秦绾宁好生提醒道:“查一查今日陛下用过些什么。”   高铭心口憋闷,不得不道:“您给陛下饮过一盏茶。”   “哦,那盏茶啊。”秦绾宁故作惊讶,“宫娥说这是皇后送来解暑的甘茶,我就顺道给陛下喝了,并不是我让人去办的。”   “皇后……”高铭惊得合不上嘴了,“皇后给陛下准备的?”   “并非,皇后给我准备的,我顺手就给陛下了,哪里不对吗?”秦绾宁眉眼弯弯,冲着高铭无辜眨了眨眼睛。   高铭哪里敢说她不对,忙摆手:“并非不对,听闻您善一手丹青,您何不将宫娥的相貌画出来?”   “好说,内侍长准备笔墨。”秦绾宁欣然答应,横竖与她关系不大,搅乱了宫廷这场水,她也好看戏。   高铭让自己的徒弟裴信跟着‘凌王’作画,自己赶忙回去。   宫人搬来一车子冰块,几乎可以建造一间小小的冰房,萧宴躺在冰块上,脑海里回忆起秦绾宁给他递茶的情形。   原来,她竟这样恨他。   他仰面直视横梁,眸色渐变黯淡下来,高铭匆匆而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汉王没听清,也不想再听,他不如陛下身子强,他已经冻得浑身发抖了。   烈日焦灼,他竟冻得发抖,真是人生头一回。   冰块上的萧宴很快舒缓过来,睁开眼睛,眼内一片虚无,慢慢地,他站起身来,“汉王出去吧,朕随即就到。”   汉王巴不得离开,身子一转,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一出殿,就感觉到一阵热浪涌来,热得打了哆嗦。   一冷一热,他快要死了。   ****   ‘凌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皇帝还没有来,她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头顶上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投射下来,在她的头顶形成一圈炙热的光影。   屏风后的不少姑娘都在打量她,她们交头接耳,红衫的‘凌王’殿下穿出一钟与众不同的美艳。   就连明华都听到了一嘴,她抬首去看,灵安郡主的脸就在屏风后面。   屏风只能挡住男人的眼睛,但挡不住小姑娘们思春的心啊。   她顺着去看了一眼秦绾宁,又是一身红衫,雪肤亮眼,几乎成了宴上最好看的一道风景线。   议论纷纷的时候,皇后回来了,她也换了一身衣裳,凤袍华美,凤冠耀眼,一步步走来,引得不少女子羡慕。   她们做梦都想成为皇后,奈何没有江氏的好运,谁让江氏的嫡姐突然死了,她们也没有名誉天下的父亲。   一阵嫉妒后,皇后落座,小心与太后禀道:“陛下马上就过来了。”   实际她没有见到陛下,内侍长将她拦在殿外,告诉她陛下很快就回去了。   她见时辰不早,就换了件衣裳,她看着姑娘们眼睛中的嫉妒更觉得很舒服,她不管怎样都是国母。   任凭谁都不能动摇她的位置。   她看着托腮的‘凌王殿下’,觉得有些熟悉,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太后给她带来的威压冲散了。   “你回去换了衣裳?”   皇后一愣,“天气炎热,衣裳都湿透了,臣妾就换了,哪里不妥吗?”   太后扫了一眼她头顶上的凤冠,略有些嫌弃,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什么。”   汉王接着来了,他很急躁,一回来就一屁股坐下,端起酒就喝了,觉得太热,吩咐宫娥去弄些冰块过来。   没等多久,就有人捧着冰酪过来,汉王一连吃了两盏,又见‘凌王’不动,便道:“这是一种时兴的吃法,比吃冰块还舒服,你试试?”   秦绾宁心有余悸,谢着拒绝了,那一盏茶就让萧宴险些失去了理智,她不敢再吃宫里的东西。   汉王又吃了一盏后,皇帝来了。   皇帝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透着一股儒雅,走到秦绾宁面前时,他停顿下来。   他的脸色很白,一双唇角更是发紫,好像伤的不清。秦绾宁瞧见后,眉心一点一点蹙起来,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眸,仰面回看他:“陛下身子不适?”   “凌王很想见到朕身子不适吗?”萧宴的声音很轻,清风拂耳,带不起一丝波澜。   秦绾宁饶有趣味凝着她,品着他面上的情绪,樱红的唇角更是动了动,“你若死了,指不定我就是皇帝了。”   汉王听见了,激得一身冷汗,当他是死人吗?   萧宴品着这么一句话,琢磨了会,道:“好,朕若死了,就让你登基为帝。”   秦绾宁眼尾上扬,“那就先谢陛下了。”   萧宴眸色无波无澜,空洞无光,“可惜了、朕至少可以再活五十年。”   汉王听得模棱两可,像是在听大鼓书,还没听明白,萧宴越过他回到座位上。   午宴开始了。   酒过三巡,‘凌王’一筷子都没有动,就连酒水都没有沾唇。   汉王注意到她的异色,“你担忧有毒?”   “陛下身边人何等谨慎都遭了道,我还是不喝了,你也少喝些。”秦绾宁小声提醒。   汉王五官揪了起来,“我都快吃完了,你才说。”   秦绾宁含笑望着他:“你要不找个太医来看看,若是和陛下一般,你能忍得了?”   汉王露出生不如死的表情,盯着手中的酒许久,最后,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我这么善良,没有人会来害我的。”   秦绾宁托腮,平视着对方:“你见过哪个善良的人在宫廷里会活得长久,听过一句话吗?”   汉王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在众人中梭巡一遍,害怕道:“什么话?”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是好人还是祸害?”秦绾宁抬抬眼,目光轻轻扫过萧宴。   萧宴说他还可以再活五十年,那绝对是祸害的命数。   萧宴这时也看向了他,嘴角上扬,朝她抬了抬酒盏,与她遥遥对饮。   秦绾宁嗤笑了一声,对饮个鬼。   她扭头看向汉王:“你说谁会害陛下?”   “那就不晓得,或是哪个姑娘想要上位,让陛下宠幸一番,名分地位就都有了。”汉王不喝了,端正自己的态度,然后用一张澄澈的眼睛无辜看着秦绾宁:“弟弟,你觉得会是我干的吗?”   秦绾宁也露出无辜的神色:“也不是我干的。”   两人心意多年来契合一次,都觉得不是对方干的,不敢喝酒了,干巴巴的坐在当中。   ‘凌王’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会让人觉得好看,灵安郡主看得眼睛都湿润了,唉声叹气了一番,她和凌王相遇得太晚了些。   她在前头看着,后面的女孩子也没有错过‘凌王’的一举一动。   “凌王真好看,与汉王坐在一起,都将汉王比下去了。”   “汉王本就一般,怎么同凌王相比,依我看凌王是金陵城内最好看的男儿。”   “那是肯定的,你还见过比凌王更好看的吗?”   “那真没见过。”   屏风后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引起人注意。   ‘凌王’坐得笔直,脊背直直的,像极了韧性很好的青竹。   姑娘们看得开怀,太后看得厌恶,扫了‘凌王’一眼,逮着机会就问道:“凌王怎地干坐着?”   “回禀太后,臣有些中暑,恶心想吐,若饮了酒水或吃了菜肴怕会失去仪。”秦绾宁站起身委婉回答。   太后也不吭声了,看向皇帝,低声道:“陛下对这个弟弟有些宠信过头了,殊不知养虎为患的道理。”   “母亲为何不喜欢凌王,凌王如此有趣,您为何不喜欢呢?” 萧宴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不疾不徐地夹了块荔枝吃了。   荔枝是快马送来的贡品,晶莹剔透,味道甘甜。皇后面前的一盘都已经空了,她吃过还擦了擦嘴,接过皇帝的话来:“陛下觉得凌王有趣,那便是有趣,太后也会喜欢凌王殿下的。”   她吃得很开心,萧宴也忍不住吃了一颗,再去看秦绾宁,她没有碰桌上任何吃食。   宴上所有的吃食都是经过几道关卡检验的,不会有.毒。   他吩咐高铭:“荔枝不错,给凌王送去。”   太后震惊,皇后看戏般凝着两人,陛下与太后不和睦了?   陛下宠爱自己的弟弟,太后偏偏要拦住,母子二人的关系出现裂缝了。   皇后轻轻展颜一笑,端起果子酒就喝了一杯,开怀畅饮,果子酒的味道也不错,她同陛下建议:“凌王喝一杯酒也是不错,味道甘甜。”   萧宴没有接话了,继续喝着属于自己的酒。   高铭这时回来,他抬眼去看,秦绾宁依旧不动。   得,热脸贴过去,人家狠狠一巴掌打了回来,又疼又难看。   秦绾宁不吃荔枝,汉王放心大胆地开吃,将整碟子都搬回去了自己的食案上,又说道:“我同陛下讨了些给王妃送去了。”   秦绾宁睨他:“还没过门呢,王妃喊得太早了些。”   “我就喜欢喊王妃,你不服气自己回家也喊去,作何凭白嫉妒人。”汉王忍不住反驳回去,“你一定是嫉妒我的王妃在跟前。”   “你不嫉妒我有女儿?”秦绾宁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余光不时落在萧宴身上。   今日那盏茶到底是谁的谋划?   绝对不会是皇后,皇后不会傻到做坏事丢下自己的名字。   那盏茶明显是针对她来的,她得罪谁了?   秦绾宁想不通透,无暇去想,炫妻狂魔汉王一直说着自己的王妃有多好,有多美貌,一直唠叨到散席。   散席后,皇帝就令众人离开,等人走后,就封锁了东华门,接着各宫门都关了起来。   秦绾宁是在黄昏的时候才听到消息的,明华匆匆赶来,担忧不已。   “开宴的时候我就瞧着陛下的气色不好,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   秦绾宁淡淡道:“不是毒。”   明华追问:“那是什么?”   秦绾宁眉眼弯弯:“是春.药呢。”   “这……”明华着实吓了一跳。   秦绾宁神色如常,见过萧宴把控不住的样子后,可以想象对方事后是如何的震怒。萧宴就是一头狼,怎么会甘心吃这么一个大亏。   那盏茶若是她喝下去的,事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凶手绝对找不出来的。   只有皇帝喝了,事情才会闹大。   她没有告诉明华实情,只拉开拉题:“你可晓得太后为何厌恶凌王?”   “多半是因为他名字。贤太妃生下凌王的时候,先帝说了一句此子可遇不可求,这么一句话就成了太后的心结。当年离开徐州的时候,她故意不让人给贤太妃母子送信。后来先帝知晓后差点休妻,若不是顾全陛下的颜面,先帝不会同太后和解的。你想想,闹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后对凌王还会有好脸色?”   “这、太后的心思藏得太深了些,那刺杀我的人会不会是太后安排的?”秦绾宁开始怀疑了。   明华疑惑地摇首:“我就不晓得了,她没有同我说,只让我与你走远一些,你下次再出门就多带些人。”   她没有多待,嘱咐几句就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凌王也回来了,手中抱着一只白貂儿,献宝般给秦绾宁送去。   “这是我在胡商手里买来的,他们说貂儿听话,闻到危险的气息会提醒你。与你的那只貂儿相似,我就给你买来了。”   秦绾宁道谢,让人抱下去先用药草洗洗身子,自己才与凌王说道:“陛下被人下了药,如今宫门都关了。”   “那也是宫里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对了,我要回扬州,府里的事情你与长史做主,先别动国公府的事情,慢慢来。我瞧着陛下有动他们的心思,有人给你做刀,你就休息休息,得空去赴宴玩玩,给珠珠长长见识。”凌王开始劝她打开心思。   “萧宴要做的事情远比你想得多,你先观察他的做法,然后浑水摸鱼。”   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浑水摸鱼。   “汉王要成亲,让我去帮他迎亲,你去不去?”秦绾宁忽而不想和凌王说自己复仇的事情,反而说起来汉王娶妻一事。   凌王没有多想,笑嘻嘻道:“去、我给他踢门。”   “成,你到时安排下,记得赶回来。”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日再说。”凌王高兴,秦绾宁有何为难事情都会想到他。   心里有他才会如此。   秦绾宁笑着看他离开,自己梳洗后躺下,今日的事情乱糟糟的,萧宴中药后暴躁又隐忍的样子就像是走马观灯般在脑子里浮现。   这次会不会也是太后害她的?   第二日下朝后,太后请‘凌王’去后宫里说话。   秦绾宁不大想去,可对方是太后,她不得不屈服下来,换下朝服,穿了一身碧青色长袍去了。   走进后宫的道上,就瞧见了皇后慢悠悠地走着,她看了一眼,隐在一侧,没有靠近。   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楚王也来了。   皇后见了楚王,两人去了园囿里说话。   宫廷守卫森严,一步踏错就会丧命,秦绾宁好奇两人见面说什么,但没有胆子跟上去。   叔嫂见面,总不会有好事的。   秦绾宁笑了笑,心情很愉悦,就连被太后召见的不悦都消失了。   走到太后的慈宁殿的时候,她笑不出来了,萧宴在等她。   转而一想,她没什么不高兴的,她朝着萧宴头顶看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可高兴了。   唇角弯弯,眼梢挑出一抹笑意,温风和煦的姿态。   萧宴惊到了,觉得哪里不对劲,绾绾在高兴什么呢?   一时间想不通透,他也不会傻到去问,绾绾是不会说实话的。   他站在原地等候,直到秦绾宁不情不愿地靠近,他也高兴,慢悠悠地告诉她:“太后要给你选妃。”   “什么?”秦绾宁真的笑不出来了,笑意在唇畔僵了下来,“她为何给我选妃?”   萧宴苦闷:“她觉得你很孤单。”   秦绾宁剜他:“我能有你孤单?”指不定都戴绿帽子了,还有脸说她孤单?   不要脸。   “朕忙着政事,一点都不觉得孤单。”萧宴辩驳。   秦绾宁:“我有凌王和珠珠陪着,哪里孤单了?”   “你……”萧宴气极,很快又恢复常态,“朕看着你,就不孤单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很准时。 第41章 四十一 [VIP]   “臣看着陛下, 略有些可怜呢。”秦绾宁笑脸回应。   小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萧宴意识到哪里不对,“你又在算计什么?”   端午节宴的事情, 虽说不是她主谋, 可明知茶水有问题, 还让他去饮,其心过分。   萧宴很想揪住她狠狠地教训一顿, 袖口中的双手都已经伸了出去了,又被理智拉了回来。   秦绾宁扬起下颚, 高傲道:“不需我算计,你就已经很可怜了, 孤家寡人呢。”   “小嘴巴还是那么坏。”萧宴不与她唇枪舌战了,安静的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萧宴突然停了下来,让秦绾宁略有些不适,抿了抿唇角,“陛下不去给太后请安?”   “去,顺道看看太后给你选了什么样的侧妃?”萧宴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 看得周遭内侍心中害怕。   陛下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秦绾宁却道:“陛下可查出谁下药的?”   “不是皇后, 朕都已经处置好了。”萧宴闭口不谈。   秦绾宁嘲笑他:“你这么隐瞒,想来只有太后了, 啧啧啧,你说被自己的母亲下.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想,痛心疾首?肝肠寸断?亦或是生不如死?”   她笑得肆意,眸色湛亮, 染着干净的气息, 萧宴突然生不起来气, 唯有浓浓的无奈。   他自己琢磨了片刻, 挤出一副笑脸:“大概是浴望的火烧死了。”   秦绾宁说不出话来,嘴上不肯吃亏,依旧道:“陛下什么时候也这么无耻了。”   萧宴陡然想起以前秦绾宁总骂他无耻之徒,便道:“朕一向如此。”   话都贴着秦绾宁的话说,让她无话可说了。   恰好两人拾阶而上,跨过门槛,进殿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笑意慈爱,“起来、起来,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凌王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应该问朕身子可好些了。”萧宴不咸不淡地接过话来。   太后被堵得无话可说,略微有些讪讪,借着吩咐宫娥看茶来揭过,又装出慈母的样子同‘凌王’说话:“王妃怎地不来金陵城,瞧着他们成双成对,你一人孤孤单单,哀家心里都不忍。”   “太后不必如此,王妃不喜金陵城的景色,臣心中有她即可。倒是陛下后宫中仅皇后一人,极显孤单,臣瞧着心里也不忍呢。”秦绾宁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将话丢了回去。   太后停了瞬息,脑子里想着怎么算计,想好后又眉眼含笑地嗔怪道:“皇帝日夜繁忙,顾不上儿女感情,倒是凌王,许多姑娘都喜欢你,你好意思拒绝她们吗?”   “都是些品貌好、性子好的姑娘,哀家瞧着打心里喜欢,凌王可有看上的?”   太后眉眼温柔地说着小儿女的感□□,带着几分憧憬,像是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谈婚论嫁的时候。   秦绾宁虚笑:“陛下哪里忙呢,三天两头往凌王府跑,可惜皇后娘娘没有给陛下生一个珠珠这样的女儿。”   太后一怔,皇帝往凌王府跑是喜欢福宁郡主   她不禁沉思,是不是真的是皇后没有给皇帝生下一男半女才惹得不喜?   殿内陷入寂静中,秦绾宁轻轻弯了唇角,不就浑水摸鱼,自己小时候可没少干过。   萧宴就这么旁观两人打嘴仗,小时候绾绾就没吃过亏,长大后也更精进了不少。   太后改了心思,忽然不想给凌王赐侧妃了,先张罗着陛下的事情才对。   她将凌王打发走了,留下皇帝密谈。   “你喜欢福宁郡主?”   萧宴凝眸,不悦道:“福宁郡主是个乖巧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太后心里有了底,“皇后身子不好,可也是你的原配妻子,你也要多关爱些。”   “您口中的关爱就是给儿子下药?”萧宴也不客气,冷芒乍现。   太后没了底气,色厉内荏,“宫娥办错事,哀家怎么会害你。”   “凌王身子骨弱,您这一副药下去,人死了,朕该如何向先帝交代。先帝临走前说了,让朕厚爱凌王。您说,先帝不高兴了,梦里来找您,您也是心虚啊,若是再一不高兴,带走了您,儿子会心疼您的。”   太后没有话说了,萧宴潇洒离开。   秦绾宁出宫的时候遇到也要出宫的楚王,两人对视一眼,楚王罕见的没有找她麻烦,坐上马车走了。   好巧不巧的又遇上当值的郭微。   郭微喜滋滋地凑过去,作揖行了一礼,嘴中恭贺道:“臣恭喜殿下了。”   秦绾宁笑不露齿,没搭理憨憨,骑马走了。   她顶了户部侍郎的职责,很少去衙门里,今日既然出来了,总得去点卯。   她去了户部衙门。   不成想,去了也没事做,枯坐了一日,下衙回家去了。   一到府上,殷石安兴高采烈地迎她,她好奇:“世子怎地有空过来了?”   “臣要离开金陵,去往外地赴任。”殷石安腼腆道。   秦绾宁笑了,“高升?”   殷石安点头笑了,“是周相的意思。”   周相就是周卫,秦绾宁明白,忙恭贺对方。殷石安却道:“遇见殿下后,臣好运不断,殿下予臣而言,是良师益友。”   “是你自己有能力。”秦绾宁引着他往府里走。   殷石安摆手不入府了,“臣还有事,先回府安排,匆匆忙忙下时间很急。”   秦绾宁便不留客了,让人送了一份贺礼陨国公府,自己回屋休息了。   到了五月十五这日,凌王还没有回来,汉王成亲的日子,她不好不去,选了一件淡色的宽袍来穿,红色会抢了汉王的风头。   用过早饭后,她抱着珠珠坐上马车。   马车到了汉王府所在的巷子口,几十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侍卫在慢慢疏通。   珠珠坐不住,她只好牵着小孩子下来走。   她今日选了淡青色的袍服,袖口以银线钩织,在阳光下透着亮色,一看过去,就被吸引了目光。   牵着珠珠的手也落在众人眼中,洁白而细腻,马车里端坐不动的姑娘家们纷纷掀开车帘去看。   “这是谁?”   “凌王殿下。”   “就是那位红袍凌王?”   “长得真好看。”   “可惜都有了郡主了,你们啊,收收心思呢。”   “听说凌王妃是罪臣之后?”   秦绾宁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掀开车帘的那辆马车,她睨了一眼车上的标志:宋家的马车。   宋家是太后的娘家。   ‘凌王’突然停了下来,不少姑娘都看得红了脸,尤其是宋家的马车里,几人都争相看了过去。   淡青色很凉爽,也更加衬皮肤,唇红齿白,柔美如玉。   巷子口的马车更加堵了,侍卫们疏散不过来,向郭微借了兵过来。   □□往巷子口一放,数名禁军列队,枪刃在阳光下泛着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郭微也来恭贺,骑马走了过来,“凌王殿下,你别站着了,您不走,这些马车都不动了。”   秦绾宁睨他:“关本王何事?”   “侍卫都说了,你一来,就更加堵了,都为了停下来看你。”郭微大咧咧地喊出了口,他是将军,不懂言辞委婉。   郭微的嗓门又大,这么一喊,车帘都放下来了,羞得贵女们不敢露面。   秦绾宁不悦,记住了岳家姑娘的话,慢悠悠地牵着珠珠进汉王府。   汉王今日大喜,穿了一身喜袍,喜气洋洋,又显得俊秀,腰间美玉更是罕见。   他逢人就显摆:“这是我家王妃的传家宝。”   秦绾宁看了一眼,汉王笑得眼睛没缝隙,“羡慕吗?”   秦绾宁好心提醒他:“此玉难得,寻常商贾买得起吗?”   汉王顿时蔫了,他的王妃是买字画的,家境算不得多好,只能说能吃饱饭。而这么一块玉,都能买下一间大宅子了。   秦绾宁一针见血,虽说有些不见人情,可到底是实情。   汉王人善,该多点心思。   当着宾客的面,汉王收敛了心是,挤出一点笑来:“你就是嫉妒我。”   “嗯,我嫉妒你。”秦绾宁笑着打圆场,让珠珠喊了一声三伯父,然后带着她往府里走去。   汉王不再显摆了,让人将玉收了起来,换了一枚寻常的美玉,少了些风姿,却也依旧是风流倜傥。   到了接亲的时辰,汉王领着一队人走了,秦绾宁将珠珠交给大姑姑明华长公主,自己随着队伍出门。   明华抱着珠珠坐在女眷中玩,珠珠从荷包里掏出两块奶糖,自己一块,姑姑一块。   出门的秦绾宁走在人群中,汉王走在她前头,忽然招呼她过来。   “你是不是认识那块玉?”   “不认识,那枚玉夏日生凉,冬日生温,不可多得。”   汉王眉头紧皱,没有说话了,闷闷不乐,秦绾宁安慰他:“她喜欢你就好了,千金难买心头好,你二人心意相通即可,管那么多做甚?”   “倒也是的,我就是一闲散的王爷,无权无势,也没有什么让人惦记的。”汉王自我安慰,下垂的眼睛又上扬起来。   秦绾宁摇首:“你还是有一样可惦记的?”   汉王心头慌了:“什么?”   秦绾宁一本正经:“美色。”   “那是肯定的。”汉王来了精神,牵着缰绳的手都开始挥舞起来,“本王冠绝金陵城,世无双,谁敢与本王比?”   旁边的一位青年不仅戳破他的话:“这话是说凌王吗?”   假扮凌王的秦绾宁‘怒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就当看不见我,何必伤汉王自尊呢?”   汉王:“萧遇,你个坑哥哥的!”   道路一侧的萧宴见到弯唇笑颜的秦绾宁不禁也跟着笑了,明媚如光,照亮了黑暗的天地里。   他紧紧看着对方,对方眼中却没有他。   他忽而感觉一阵窒息,心里难受,又觉空落落的,她活着,却不再喜欢他了。   萧宴骑马追了上去,一直到新娘宅前,他驻足,秦绾宁也翻身上马,青色的衣裳将她衬得很好看。   站在众人中,唯她最美艳。   按照规矩,新娘宅上的门不会即刻打开,还要‘刁难’一番才会开门。   汉王领头与门内人交涉,给银子、塞首饰,忙得不亦乐乎。   秦绾宁不吭声,默默地站在汉王身后,娘家人突然开口问凌王:“凌王殿下最爱谁?”   秦绾宁初次迎亲,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应该问汉王才是,她想了想,猜道:“凌王妃?”   “凌王殿下回答得略有疑虑,说明心中还有旁人。汉王殿下有这般弟弟,只怕也不学好。”   门内人喊了一句,众人哄堂而笑,汉王忙道:“本王与他毫无关系,切莫混为一谈。”   撇清得太快,娘家人更不信了,秦绾宁也闹了大红脸,就差没有地洞钻进去了。   好不容易开了府门,院子里的门又给锁了,房屋上有人喊汉王去试试。   汉王哪里肯,拽着秦绾宁去:“他会、他是凌王。”   秦绾宁被拽得一个踉跄,别说屋顶,她连树都上不去,她扭头也要去找人,忽然听到呼声,屋上一片瓦掉了下来。   来了一霜色青年人,一脚将娘家人踢了下去。   汉王一激动,脱开而出:“大哥。”   那人是萧宴,但很快,萧宴消失不见,院门开了。   众人挤进院子里,秦绾宁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一眼,萧宴竟然来了?   萧宴没有让她失望,等人都走了,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开口就说:“你来,朕才来的,朕不会给汉王面子。”   说得傲娇又得意。   秦绾宁睨着他,今日霜色的衣袍让萧宴减去了几分戾气,变成了温雅的男儿。   她挑刺:“你弟弟成亲,你穿霜色的衣裳,好像不大好吧。”   “不好?这是周卫挑的。”萧宴不假思索就暴露了周卫的名字。   秦绾宁想起那个不着调的男子,皱眉道:“你为何听他的?”   萧宴却道:“朕听你的,也成。”   秦绾宁不搭理他,萧宴拦住她的去路:“朕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秦绾宁无动于衷,萧宴又道:“事关李家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秦绾宁顿住脚步。   萧宴忙道:“买衣裳,按照你的喜好去买。”   秦绾宁秀眉紧蹙,“就这个?”   她有点不敢相信萧宴会变得这么幼稚,按照她的喜好去买他的衣襟,还是以前那个说一不二的萧宴吗?   新娘家的宅子就在西市上,两人不需走街串巷就去了衣裳铺子里。   两个男儿看衣裳,掌柜还是第一次接见,他勤快地介绍着店铺里的料子,“料子来处不同,同一样的价格也是不同。最好卖的是云锦,柔软又精致,两位要不要看一眼?”   秦绾宁瞧了一眼云锦,摸摸料子,“哪种料子最好?”   意思是不缺银子。掌柜立即点头:“有、有、有,您看这里,这是京郊张家的料子,张家是往宫里送料子的。他家的价格贵了些,但能与贵人穿一样的,也是我们的福气。”   秦绾宁没问多少,宫廷里的事情是萧宴该管的,她选了几匹料子,又问:“城内时兴什么样的款式?也不必说了,我刚刚选的那些颜色都来一套,做得精致些。”   掌柜欢天喜地的应下了,难得来了人这么大方,赶忙又问:“小郎君还有什么喜好呢?”   萧宴指着秦绾宁:“问她。”横竖是穿给她看的。   秦绾宁认真思考一番,又打量一阵萧宴,睫毛颤颤,围着萧宴走了一圈,“务必儒雅些,记得要显得年纪轻些。”   “你觉得朕、你觉得我年纪大?”萧宴站不住了,他不过二十几岁,还不算老吧?   秦绾宁剜他:“你以为你还小吗?想穿红色?”   要脸吗?   萧宴脸色成了锅底黑,呵呵两声后,掌柜忙来说和:“郎君年岁不大,红色是姑娘家爱的眼色,郎君丰神俊朗,适合紫色。”   “不,就给他挑几身红色。”   “红色、听她的。”萧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掌柜选了一匹红色的料子,让人给萧宴量了尺寸,又算了银子,正犹豫问谁要银子的时候,萧宴丢给他一张银票。   掌柜喜滋滋的,见票额多了,不想再找银子,就问秦绾宁:“小郎君皮肤雪白,不如也做几身时兴的?”   秦绾宁不愿要萧宴的银子,张口就拒绝了,“不做。”   “做,和我刚刚的颜色再挑一套,款式相似。”萧宴财大气粗地说一句,又拿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若有多余,做几件时兴的裙裳,对襟襦裙,挑红色的。”   “郎君眼光极好的。”掌柜乐不可支,忙接下银票,瞧着秦绾宁一眼:“我给您量尺寸吧?”   “不必。”   “不用。”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惊得掌柜打了哆嗦,萧宴陡然冷了脸色,“我这里有她的尺寸,不必量。”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叫好,不敢再问尺寸的事情,又见郎君取出一张纸,他接过一看,是尺寸。   萧宴领着秦绾宁走了,天色都已经黑了,他悠悠开口:“朕瞧着他们腰间都有美玉,压襟,还有香囊呢。”   秦绾宁看他:“他们有与你有何关系,你想要回宫去拿,我没有。”   还香囊,脸皮愈发厚了。   萧宴又被说了一顿,胸口涌起一阵怒火,他气得牙关咬紧,但他发火,拉着秦绾宁去了玉石铺。   选。   玉石铺子里掌柜一连拿了十块打磨精致的美玉,挨个介绍,萧宴皱眉:“难看。”   掌柜立刻换了,萧宴依旧不满意,拉着秦绾宁:“你怎地不说话。”   秦绾宁拍开他的手:“你让我选衣裳,又没说选玉。”   萧宴:“……”   “你再选块玉,我将贤太妃的事情都告诉你,那是个秘密。”萧宴故作神秘道。   秦绾宁认真选了两块,萧宴摇首:“不够。”   她又添了三块,道:“五天一换,够了。”   萧宴这才罢手,付了银子,两人慢吞吞上马。   天色漆黑了,两侧的店铺都挂上了照明的灯笼,星星点点,将街道照得尤为明亮。   两人骑着马往汉王府走去,萧宴不等秦绾宁催促就先开口:“李世南死了,李家将矛头指向殷家,正派人去截杀殷石安。”   “怎么死的?”秦绾宁问道。   萧宴言道:“病死的,但是有人在他喝的药里放了相克的药味,药性相克,加重了病情,不治身亡。”   秦绾宁倒吸一口冷气,“殷石安那个脑子想不出来。”   萧眼转眸,凝视她:“贤太妃当年被陈军抓到后……”   他欲言又止,言辞间支吾,秦绾宁追问道:“继续说。”   “陈军上下早就变得贪婪无厌,你应该知晓太妃貌美,后来被你母亲救了出来,在逃亡的路上断了腿。”萧宴语气凝重,他不查不知道,一查竟有这么大的秘密。   这些与他的认知不同,有很同相对的地方。   秦绾宁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与她猜想得有些相似,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性子大变,甚至变得憔悴不堪。   丢了贞节。   这也是太妃不敢回来的原因,先帝若是知晓她不洁,只怕会直接赐死。   两人回到汉王府的时候,早就过了拜过天地的时辰,现在都已经入了洞房。看着满目喜庆的颜色,秦绾宁心生向往,萧宴却道:“我欠你一个婚礼。”   秦绾宁向往的生活被他一盆水浇灭了,“疯子。”   她往府里走去,迎面见到楚王。   楚王喝得醉醺醺的,被婢女扶着,显然是要回府的,她往一侧避开,站在庭灯旁边,楚王却停下了脚步,“凌王啊。”   秦绾宁不理睬,他走到她面前,瞧瞧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得,今天说秘密的人真不少,她装出认真聆听的样子:“您说?”   “我告诉你、咯、秦家灭门的时候,秦绾宁被当今陛下抓走了,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了。你的王妃不干净……”   啪得一声,秦绾宁抬手打了一耳光,冷笑道:“你一残缺的人还懂什么叫暗度陈仓啊?”   楚王被打得一个踉跄,秦绾宁气得撸起袖口,萧宴一把按住她,看向楚王:“楚王,给你个机会,跪下道歉。”   萧宴言辞冷冽,双手握拳挡在秦绾宁的面前,只要楚王敢动一下,他就足以将人撩下。   楚王懵了,被那句‘残缺的人’激得失去了分寸,喊来侍卫就吩咐:“拿下他。”   楚王侍卫多,一下子就将两人围在中间。   敌众我寡,不少人都躲在暗处看热闹,秦绾宁蓦地想起小的时候。   有一年她死乞白赖得拉着萧宴去城外踏青,就他们两个人,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冲出来几个带刀的汉子。   汉子是劫匪,打家劫舍,看着他二人年岁小,又不懂什么,想抢他们回去卖了。   萧宴起初同他们讲道理,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对方不肯听,拿着麻袋就要抓住她二人塞进去。   萧宴虽年少,功夫却极好,拦在她身前,凭着自己的功夫赶走了土匪。   楚王醉得不清,歪歪倒倒,手却不偏不倚地指着秦绾宁:“抓住他。”   “楚王醉得不清,赶紧带回府。”汉王赶来一声怒喝。   侍卫们不敢动手了,连忙将楚王扶着往门外走,楚王还是骂骂咧咧,萧宴走上前,不知从从哪里找到一块布,直接塞进了楚王嘴里,“朕赏的,不进楚王府不准摘下来。”   萧宴自称朕,侍卫们明白过来,不等人催促,扛着楚王就走了。   汉王惊魂未定,走上前迎萧宴:“陛下怎么过来了?夜深露重,臣弟也不敢留您。”   “朕来找卫国公的”萧宴恢复常态,神色冷酷。   汉王懵了,“卫国公没有来。”   “那朕回宫去了。”萧宴装作可惜,余光瞥了一眼秦绾宁:“凌王不走?”   “臣弟喝杯喜酒。”秦绾宁往汉王一侧走了两步,悄悄告诉他:“李世南死了,卫国公才没有过来。”   汉王闻声色变,朝着萧宴走去:“臣弟送陛下出府。”   秦绾宁趁机往府里跑去,萧宴逮不住她,被汉王推着走出府里,   兄弟二人跨过门槛,萧宴却告诉汉王:“李世南死了。”   “怎么死的?”汉王心底疑虑未消。   萧宴道:“病死的,明日朝堂上若打了起来,你自己注意些。”   军中走出来的将军们都是暴躁的脾气,一言不合打起来也是正常。   兄弟二人在府外分道扬镳,汉王匆匆去找‘凌王’询问李世南的死因。   秦绾宁没有隐藏,将萧宴说的都说了一遍,又添一句:“金陵要乱了。”   “金陵在秦公死的时候就乱了,安静都是表面的,殷石安憨厚,做不出这么歹毒的事情。但之前是殷石安举办李世南,李家必然会拉上殷家。这四个老狐狸要开始闹了。”   多年前他们以秦公为首,事事询问秦公的意思,如今,没有秦公,他们各自为营,就会成了一盘散沙。   秦绾宁没有发表自己的话,只道:“指不定李家会追上殷石安,将他擒回金陵伏法。”   汉王嗤笑:“不,他们找上殷石安,会直接弄死他。”   秦绾宁脸色微变,“他们眼中没有王法吗?”   “王法?若有王法,秦公不会死,秦家不会灭。”汉王也喝了几杯酒,这时说话有了些偏激,他凝眸望着秦绾宁眼中的干净。   他见过太多眼中复杂的人,邪恶、贪婪,唯独‘凌王’眼中一片澄澈。   “秦公的死换来金陵城内五年的安静。”   汉王笑了笑,对上秦绾宁茫然的双眸,他悄悄道:“你家王妃变成罪臣之后,与那些老狐狸脱不了干系。我拿你当兄弟就先告诉你一声,注意那些老狐狸。”   “你醉了。”秦绾宁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悠悠起身,离开汉王府了。   李世南一死,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等于戳破了。   她回府后,吩咐长史:“将殷石安捉住,藏起来,不能让他回金陵,也不能让他同殷家人有联系。”   长史问道:“臣不知为何要这么做?”   “记住不能伤及他的性命。”秦绾宁不回答,反而又叮嘱一句。   她是要报仇,可不会无故伤人性命。   长史不敢再问,俯身退出去安排。   ****   紫宸殿内气氛凝滞,卫国公李间与陨国公殷开两人互相苛责,其他人都不敢插嘴。   闲着没事干楚王拿笏板戳着秦绾宁的腰,“昨日你怎么没去汉王府上喝酒?”   这厮压根不记得自己昨晚做的事情了。   秦绾宁也不戳破他,懒洋洋地回一句:“去得有些晚,你已经走了。”   楚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又道:“太后给你选妃的事情怎么样了?”   殿上两位重臣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楚王竟有心思问这些事情,秦绾宁真的很佩服他,既然问了,她不好不说,便道:“太后没有同我提,对了,他两人吵成这样,陛下不管吗?”   楚王哦了一声,又说道:“先帝都不管,陛下管什么,打一架就好了,谁厉害谁就占上风。”   果然,话音刚落,两人撸起袖口就要打架,都有拼了老命的架势。   上座的萧宴猛地一拍御案,怒喝:“你们眼中可还有朕?”   众人忙跪下高呼陛下息怒,楚王一脸不情愿地继续站着,秦绾宁看他一眼,也不跪了。   偌大的紫宸殿就两人站得笔直,萧宴一见秦绾宁,怒气散了一半,冷声道:“着刑部和大理寺去查李世南的死因,你二人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见人。”   楚王惊愕抬首,悄悄和‘凌王’说一声:“陛下变硬气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秦绾宁就像看傻子一样得看楚王,凌王让人割了他的命根子,可没割脑子,怎么越来越蠢了。   萧宴得到了整个枢密院,肯定要站起来。   萧宴吩咐后,就宣布下朝。楚王慢吞吞的走着,秦绾宁走得极快,瞬间就越过他走出门。龙椅上萧宴喊都来不及,他睨着楚王:“楚王身子不好就去看大夫,该治就治。”   楚王被训得一头雾水,他哪里做错了?   ****   过了端午,天气就热得快,晌午的阳光很蜇人,秦绾宁就懒得来回走动,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就不再出去。   这日,她刚吃了午膳,户部尚书迎着萧宴来巡查,她直接将门砰地一声关了。   户部尚书懵了下,萧宴转移他的视线:“朕听闻北方要军饷。”   果然,户部尚书立即将心思转了,同皇帝一面说道:“库勒娶了大周的公主后,明年都会进贡,北方的将士们都闲了下来,臣的意思他们开耕荒地,也用不着朝堂给银子了。”   萧宴回他:“将士们是打仗的,不是开荒种地的,收拾收拾一下,将银子拨下去。”   户部尚书还想再说银子来之不易,却见到陛下神色阴沉,他立即就不敢说了。   房间里的秦绾宁躺在躺椅上午睡,外面的萧宴没走,还拉着户部尚书说各处账簿的事情。   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身,外面传来声音:“陛下,殷世子在赴任的路上不见了,客栈里只有他的衣物,当地衙门去找了几日,没有找到人,陨国公带着人登上卫国公李家的门了。汉王去劝架了,让凌王也去帮忙。”   秦绾宁听明白了,不是帮忙,是去看热闹的。   她明白汉王的用意,整理好衣襟,推开门,装作惊讶:“陛下也来了。”   户部尚书一愣,他二人说了这么久,凌王殿下都不知道?   侍卫再度重复刚才的话,秦绾宁装作十万火急的样子,“快,带路。”   萧宴嘴角抽了抽,演戏演上瘾了。他也想看看这出热闹,吩咐户部尚书:“你再朕刚刚说的整理造册,三日后交给朕。”   “三日时间不够,陛下……”户部尚书喊得快,萧宴跑得更快。   ****   汉王坐在卫国公府门前的马车上,腰间又挂着自家王妃的传家宝,吊儿郎当劝了几句后就躲进来乘凉。   秦绾宁赶来的时候,他立马跳了起来,“凌王你可算来了,赶紧劝劝,陨国公最听你的话了。”   殷家护卫特别多,足足百余人,将卫国公府门前的空地都站满了,秦绾宁骑在马上看了一眼,乌泱泱一大片,拿棍带刀,压根看不到陨国公的人。   既然看不见人,她就只能朝着汉王走去,“怎么样了?”   “还没打起来,再等等。”汉王一把将人拖进马车里,随后而来的萧宴握紧的缰绳,飞奔下马,当着众人的面就将汉王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汉王摔得晕头转向,跌在地上很快又爬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方向,只看到一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   头更加晕了。   陛下怎么也来了?   秦绾宁坐了下来,将衣裳整理后,掀开车帘去看,瞧见萧宴一张冷冰冰的脸,她笑了笑,“陛下你希望打起来呢,还是打不起来呢?”   车内的人眉眼带笑,舒心极了,萧宴郁闷至极,凑到她面前,闻着一股香味,他凌然发问:“你抓了殷石安?”   秦绾宁眉眼弯弯,“你说呢?”   萧宴很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用意,但她不会承认的。   “朕猜是你。”萧宴又靠近一步,香气更加浓郁了,她换了熏香?   秦绾宁托腮,“猜没有用,要拿证据的,陛下英明神武,赶紧去劝,再不济一声令下,让禁军来处置。皇城内聚众斗殴,是犯法的事情。”   迎着光,秦绾宁笑得眯住了眼睛,她很高兴,终于赢了萧宴一回。   萧宴垂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俯身,平视秦绾宁的眼睛:“你想复仇?”   他终于明白过来,秦绾宁厌恶他却依旧选择回来,是为了秦家灭门的事情。   罪魁祸首是四家国公府,她在一一寻仇。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红包都发了。 第42章 四十二 [VIP]   “李间, 你昧着良心做事,想想当年是谁在战场上救了你。你害我女儿也就罢了,如今连我儿子都想杀, 你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你别躲着不出来, 装什么龟孙子, 老子与你单打独斗。”   “李间,有本事出来说话, 别躲在屋里不说话,老子今日就不走了。”   喧哗声越来越大, 府门前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汉王躲在人群里看了会儿, 啧啧两声后,又上了马车。   秦绾宁与萧宴坐在马车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对无言。   汉王一掀开车帘,感觉哪里不对劲, 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一番后, 索性不去管,径直道:“殷石安究竟是生是死?还有大哥, 你为何将殷石安调离金陵。”   最后一句话也是秦绾宁的疑惑,“陛下是不是早有预谋?”   “贼喊捉贼。”萧宴嗤笑一句,“朕已派人去找了,当时确有李家的人在附近办事, 至于为何调离, 殷兰去和亲库勒, 朕自当多补偿殷家, 给他机会磨砺。”   “冠冕堂皇。”秦绾宁小声嘀咕一句,声音软软的,汉王并没有听见。汉王分析道:“李世南的死是人为,未必是殷家做的,但殷石安失踪不见了,肯定与李家脱不了关系。”   闻言,秦绾宁立即见缝插针:“有道理。”   萧宴看了一眼‘贼喊捉贼’的小女人,只觉得她愈发有意思了,脱离他的掌控,她又活成了以前肆意张扬的模样。   他一时沉默下来,汉王继续分析:“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没有办法好好收场了,调一人离开金陵吧。”   秦绾宁也跟着附和:“将李间调去北方,留下李世北做人质。”   “对,我也有这个意思,殷家为大周失去了一个女儿,按理是有功的。”汉王接连点头。   两人一唱一和,萧宴突然开口:“调离殷石安是周卫的意思,周卫的妹妹又嫁给你,凌王,此事和你没有关系吗?”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汉王脑门里闪过一阵风,他立即又改口分析:“凌王,这是不是你的阴谋?你让人弄死了李世南,又捉住了殷石安,让两家窝里反了?”   “汉王,你长脑子了吗?陛下想将脏水泼我身子,亦或是让我来背锅呢。”秦绾宁气定神闲,袖口里的手伸了出来,摸了摸自己的白嫩的脸蛋,笑眯眯得看着萧宴:“陛下的脸皮比臣可就厚多了,毕竟越黑越厚。”   “越黑越厚,这是哪里来的说法?”汉王惊得坐不住了,也跟着摸摸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萧宴,顿时笑出了声:“我比你白、哈哈哈哈……”   “白痴。”萧宴呵呵一声,选择不和秦绾宁打嘴仗,掀开车帘,百姓聚集得越来越多了,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   他想着对策,车里的两个人悄咪咪得说起了话。   “凌王,越黑越厚这句话是谁说的?”   秦绾宁指了指萧宴,汉王陡然来了精神:“怎么一回事?”   秦绾宁不好再说,故意坐直了身子,有些话不能告诉汉王。当年侯明羽巴巴地跟在萧宴身后,萧宴不耐烦,说了一句:“脸越黑,皮越厚。”   一句话吓得侯明羽不敢出来晃悠了,生怕将自己的雪白的皮肤晒黑。   但这些都是属于她们三人之间的秘密。   不知何时,李家的府门打开了,李间走了出来,孑然一身,连把刀都没带,他走到殷开面前高喊:“我李间不做暗事,没有做的事情也不会承认,不像某些人做下三滥的事情,私下举报,趁机杀我儿子。”   “真是笑话,你儿子自己不中用,贩卖官爵被人发现了,那是违反大周律法的事情,李间,你脸皮厚得比猪圈里的猪还要厚,拿你的脸皮割开,猪都比不上你。”   “殷开,你血口喷人。”   “老子就没做过亏心事,光明磊落,你儿子的事情那是律法不容,走到陛下面前,老子也有理。”   “阴狠奸诈小人,我这就去陛下面前……”   话没说完,殷开手中的大刀直接砍过去。   众人纷纷尖叫,李家的人也冲了起来,两队人直接打了起来   殷开年岁小些,力气足,边砍边骂,“李间,你做的那些脏事,老子能给你兜出来,老子没有儿子送终,你儿子也别想活……”   围观的百姓也没想到会直接打起来,逃都来不及逃,连滚带爬地了跑开。   汉王躲在车里听到殷开的怒骂声,“这是不是传闻中的狗咬狗?”   “不是传闻,是现实。”萧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汉王皱眉:“你不去拉架?”   “朕不去,郭微很快就会过来,朕过去也无用。”萧宴阖眸听着外间刀剑碰撞声。   秦绾宁倚着窗柩,目光懒散,阳光照在她的头顶上,带出一股温柔的光色,她慢悠悠问萧宴:“应该都丢进刑部大牢。”   汉王嘀咕:“关进大牢,再被毒死,怎么办?”   “不会,毒死太便宜他们了。”秦绾宁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浅浅淡淡,看得萧宴皱眉。   萧宴没有说话。   打得正激烈的时候,郭微领着人来了,“住手、住手。”   两方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打红了眼睛谁去管你,郭微高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应他。   郭微也不急,让人点了炮竹,一股脑丢进人群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两方都愣了下来。郭微骑着马冲了进去,高喝:“都拿下,送入刑部大牢。”   殷开与李间身上都挂了彩,两人握着刀看了对方一眼,郭微眼疾手快的上前夺过他们手中的刀,拿上带来的锁链一套,“两位国公爷,得罪了。”   一系列的动作看得汉王鼓掌,“郭统领竟聪明了一回,瞬间就将平息了。”   秦绾宁看了一眼萧宴,郭微没有这个脑子,但萧宴有啊。   郭微骑着马,手中拽着两条锁链,慢悠悠地朝着刑部大牢去。   李间与殷开灰头土脸,都在气头上,谁都不肯搭理谁。   一行人拖拖拉拉往刑部走,乌泱泱一大队人,一根绳子锁了多人,走在街上,尤为壮观。   汉王的马车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秦绾宁面上露出一丝阴沉,问汉王:“聚众打架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我不知道,我没读过律法。”汉王被问懵了,他没事读律法也没有用啊。   秦绾宁没忍住,“大周律法是上千人用了一年时间研制出来的,你作为大周王爷,连律法都不会,你还能做什么?吃饭?睡觉?炫耀你的玉佩?”   她气鼓鼓,呼吸急促,眼尾下垂,脸颊无端红了几分。   明明是在骂人,却让萧宴感觉出几分可爱,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又恐引起汉王怀疑,索性撇开视线,任由她去骂。   汉王被骂得低下了脑袋,“我今晚就回去读。”   说好做一闲散王爷的,怎么还跟着去读律法了?   跟到刑部后,人进了大牢,三人就要分道扬镳。秦绾宁也要回户部,汉王要回府,萧宴自然是要回宫。   三人不同路,在巷子口里分手。萧宴看着秦绾宁,嘴角一块,就道:“去宫里坐坐,商议此事怎么解决?”   汉王不肯,“陛下,此事不在臣弟该管的范围内?”   萧宴睨他:“你这么就去了呢?”   汉王跳脚:“那是路过。”   “进宫。”萧宴丢下一句话,骑马先行,汉王哭丧着脸跟前,嘴里嘀咕:“我想回家见王妃。”   秦绾宁神色凝重,翻身上了马,也跟着去宫里,她想知晓萧宴是怎么处置的。   三人前后入宫,郭微也尾随他们进入紫宸殿。   一进殿,郭微就大吐口水,“臣就没见过这么张狂的朝臣,都不要脸面了吗?都这么大的脸颊了,还聚众打架,这是出门不带脑子吗?吵得这么大,是不是寿星公做寿吗?”   汉王摸摸自己腰间的玉佩,道:“没有了儿子,还要什么脸面。”   郭微一顿:“殷世子没了?”   汉王继续摸:“十有八九。”   郭微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了,一下子就变了一副神色,颓靡不振,“这、要脸是没有用了。”   李家儿子多,有三个,殷家呢?就殷石安一个宝贝独苗。   宫娥进来奉茶,在三人面前都放了一盏清茶,汉王嫌弃:“换盏好的来,你们陛下真吝啬,皇后都娶了,还攒银子给谁呢。”   萧宴去更衣,不在殿内,两人就直接开口揶揄。郭微接过话来:“攒银子娶贵妃。”   “贵妃?没那个命了。”汉王啧啧两声,陛下是喜欢秦绾宁的,人家现在是凌王妃,陛下这辈子都没有命娶秦绾宁了。   秦绾宁却道:“殷开说李间做了脏事,是什么事情?”   一句话说了出来,轻松的气氛被一扫而尽。   郭微与汉王两人对视一眼后,各自低下了脑袋,选择沉默下去。   秦绾宁笑了笑,“你二人紧张什么呢?我就是问问罢了。”   “凌王殿下今日不穿红袍也更好看,你这皮肤嫩得和豆腐一样,姑娘们见了都自叹不如呢。”郭微大咧咧笑起来。   秦绾宁不苟言笑,“郭统领,您这转移话题的口才差了些。”   郭微低低一笑,“您就给臣一个面子。”   汉王添一句:“面子是自己挣来的。”   郭微聪明一回:“所以汉王殿下您的面子微薄。”   汉王顿时没了笑脸。   恰好这时萧宴来了,三人起身行礼,萧宴示意他们坐下来,自己也在桌旁坐了下来。   “你三人商议得如何?”   汉王看看‘凌王’,半晌不语,郭微先迈进了萧宴的圈套里,开口道:“陛下,聚众斗殴,可大可小,两位国公爷又是一副不认错的样子,怕是不好办。”   “没什么不好办的,关起来,关到心平气和,到时再放出来。”秦绾宁接过话来,语气略带犀利。   萧宴皱眉,“他二人是国公爷。”   秦绾宁扬首,眉梢上扬,倔强道:“天子犯法与庶出民同罪。”   气势陡然变得剑拔弩张,汉王装起了缩头乌龟,已经不敢说话了,他缩在一侧抱起茶猛喝了两口,而郭微看看‘凌王’,又看看陛下,一时间没有弄清两人的意思。   僵持少顷,萧宴先道:“那就听凌王殿下的意思。”   宫娥在这时按照汉王殿下的吩咐换上了今岁江南送来的新茶,茶香四溢,茶汤清澈,汉王得了机会就道:“陛下此茶颇好,能不能送些给臣。”   “又拿回家给你的王妃?”萧宴不用想都猜出汉王的意思。   汉王心虚一笑,“我家王妃爱品茶。”   秦绾宁随口道:“你家王妃的品味很高呢。”   “那是,我家王妃是最好的。”汉王又在夸赞。   萧宴忽而问他:“她怎么答应你的求娶?”说话的时候余光扫过秦绾宁。   秦绾宁是他见过最难缠的姑娘,硬的不行,软得慢慢哄更不行。   汉王小小的抿了口茶,享受般抿了抿唇角,发出舒心长叹,“有句话大哥可听说过?”   萧宴:“什么话?”   汉王得意:“烈女怕缠郎,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真。但是您是陛下,不需要这些,一道圣旨娶回宫就成。”   萧宴心虚得厉害,别说是一道圣旨了,他连人都困住了,最后也没让绾绾重新喜欢他。   他看了一眼慢慢品茶的绾绾,殷红的唇角碰到碧清的茶水,经过水的润色后,唇角也愈发红艳了。   秦绾宁在品茶,脑海里却想着其他两家的反应,殷开与李间是对立面上。蒋国公魏莱和陈国公侯德义至今没有表态,是在暗中帮助,还是想明哲保身?   “不如等休沐日,来臣弟的府上,兄弟几日喝一杯,我家王妃厨艺甚好。”汉王美滋滋,朝着萧宴说道:“我家夫人会女工,会打磨玉佩,会厨艺,还会理家,你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女人?”   郭微目瞪口呆。   萧宴嗤之以鼻。   秦绾宁神游开外。   最后,都没有人接过汉王的话,停了会儿,秦绾宁忽而问道:“殷开和李间闹成这样,魏莱和候德义有没有表态?”   “表态?不可能,他们比猴子都精了,这就是一个死局,他们怎么表态?帮助李家的话,那殷世子去了哪里?他们能找到吗?事到如今,都是明哲保身,他们不会给自己染上腥气。”郭微摆手,他和这四人接触最多,老狐狸不可能会脏了自己。   再者,兄弟关系哪里有那么好。   他摇头叹气,若是秦公在,今日势必会阻拦两府争斗,秦公大义。   汉王也改了神色,“殷石安会不会其他两府有关系,魏襄被休回家后,连带着魏莱的名声都有损,都说娶女不能娶魏家女。殷开的夫人当面笑话过。”   这些人都曾是从苦日子里走来的,对妻子敬重,没有庶子,因此,儿女不多,殷家就一女一男,如今,两个孩子都不在金陵了。   无疑要了殷开的命。   秦绾宁没有再说了,起身要回府,汉王拉着她:“休沐日记得来我府上。”   “好,我会带着珠珠一道。”秦绾宁答应下来。   萧宴目送她离开,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回到凌王府,凌王也回来了,在同珠珠玩耍,两人撇开珠珠去园子里走走。   秦绾宁心事重重,凌王很高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汉王娶亲的事情如何?”他在江南逗留了一阵,回来就晚了。   “没事。凌王,李世南是不是你杀的?”秦绾宁停下脚步,抬首凝视对面人。   凌王也跟着顿步,“对,我做的,他不死,金陵城怎么乱呢?”   秦绾宁继续抬脚往前走,走到花圃前驻足,她望着满园春景,心中忽而有些憋闷,也说不清。   她凝着面前一朵芍药,绿叶作为衬托,很美丽,她问凌王:“你想为太妃报仇?”   凌王笑了笑,“报什么仇,我去江南时候见到李世南仗势欺人,随手就处置了。”   秦绾宁没有再问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八宝格上多了几样小玩意。   玉雕刻的兔子,眼睛还是红色的,栩栩如生,还有木头刻的兔子,竹枝编的兔子。   小小的玩意很爱人,桌上还放了一只匣子,里面摆了奶糖,是凌王回来做的。   秦绾宁吃了一块后,在桌旁坐下,脑海里依旧杂乱无章,她猜不透凌王要做的事情,也猜不透魏莱和候德义会接下来会怎么面对这件事。   奶糖吃了一块又一块,婢女凝香站在屋外敲门,“殿下,宫里送了一只匣子进来。”   “进来吧。”   凝香将匣子放在秦绾宁的面前,用钥匙打开,掀开后,是一封封书信。   “出去吧。”秦绾宁命令凝香出去,自己打开上面的一封信,是父亲的笔迹,她猛地一震,信是写给萧宴的。   她将整只匣子都倒了出来,有些信封上染了血,无一不是父亲写给萧宴的。   从萧宴离开徐州到入金陵城,八九年里有几十封信,血迹斑斑,代表着是战乱的岁月。   秦绾宁按照前后时间顺序将所有的信件都摆好,从最早的一封信开始写,第一封信所写的是陈帝荒淫无度,派人来民间搜罗美人。国主无道,臣民遭殃,望萧宴保重。   第二封信是三月后,萧家反了,父亲希望萧宴珍惜机会,莫要走回头路。   第三封信是五月后,萧家军取得了胜利,陈军派父亲去剿灭,让父亲交出幼女入京作为人质。   第四封信是在两月后,父亲告诉萧宴,绾绾送去避难,让他去接应。   其后几封都是关于他。   到了第十封信的时候,秦家也反了。陈帝要求父亲献上二女儿秦岚,父亲为了女儿带着徐州将士们反了。   十一封信告诉萧宴,秦岚死了,是死在她未婚夫姚之堑氖种小5蹦旮盖赘女儿秦岚定了一门亲事,在动乱后,他将女儿送去夫家避难,做梦都没想到夫家将秦岚送上陈帝的床榻。   秦绾宁看得泣不成声,后来,她二姐从城楼上跳了下去,激得徐州数万将士红了眼睛。   在入金陵城后,萧宴捉住了姚之牵没有即刻杀他,而是将他绑在了二姐跳下的那面城墙上。   一日割一刀,姚家人求情,求一句,萧宴让人割一刀,三日后,姚之茄流而尽。   却原来不是姚家保护不力,而是姚之俏谋前程献妻。   十二封信的时候,父亲问萧宴可会成为姚之堑诙?   她不知道萧宴的回答,翻开第十三封信的,徐州兵马投入萧家军中。   故此,秦家成了萧家的臣下。   直到第二十八封信的时候,父亲说小女秦绾宁与容貌柔美的凌王殿下甚为相配,凌王求娶,他动心了。   二十九封信,父亲又问萧宴今生是否会只喜欢绾绾一人。   三十封信,却是一面空白,落款是秦州。   整整三十封信,贯穿了八九年的岁月,秦绾宁哭得眼睛发红,背后有她太多不知道的事情。她将每一封信都捡起来装回匣子里,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了。   她将匣子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钥匙贴身放着,她摸摸自己的心口,心在跳动着。   秦家在乱世中没有灭亡,而是死在了奸佞小人中,秦绾宁推开窗户,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吹干了眼泪。   今夜没有月亮,一片黯淡无光,失去了往日的光色。   在父亲心中,萧宴并非是她的良人,她扬首望向漆黑的天空,眸色失去了光色。   不知何时,萧宴站在了窗外,两人对视一眼,秦绾宁先开口:“为何最后一封信是空白的?”   “也许无话可说。”萧宴眼中尽是秦绾宁落寞的神色,他趋步靠近,“绾绾,秦公眼中的萧宴只配做皇帝,不配做你的夫君。”   当年他被秦州的话气得失去了分寸,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姑娘要去嫁人了,他生气,不管不顾地将人夺回来。   现在,他后悔了。   秦州的话让他失去了很多,如今,他看着绾绾,终于明白过来,秦州是故意的。   秦州故意让他发疯,让绾绾对他失去最后一丝感情。   “确实,你的心里只有江山,你是大周最好的君主。但君主是谁,与我没有关系。”秦绾宁坦然面对她和萧宴之间的感情,看着自己曾经深爱到骨髓里的男人,她笑了笑,“萧宴,你让我失望的是你明知我不喜欢,却强迫我,当日你有千百种方法留下我,唯独用了我最不喜欢的。为你,我可以不要名分的。”   “你明知我父亲冤枉的,却不出手相救,萧宴,你若喜欢我就该将我的家人当作你的家人。你爱的只有我的皮囊罢了。”   秦绾宁慢慢地止住笑,“萧宴,我对你失望。有些感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恨你,也不再喜欢你,你我就当作是陌生人可好?”   “你放心,我会卸下凌王的身份,会活回自己。”   对面的秦绾宁从容宁静,容颜那般恬静柔和,让萧宴面上虚浮的笑也渐渐的消失了,“我会帮你查清秦家的事情。”   “萧宴,那不是你的家人了,不必努力做什么,你在我心里是贤明的君主。”秦绾宁拒绝道,“时辰不早,你赶紧走吧。”   萧宴想说什么,耳边传来脚步声,他不敢久留,来日方长,有很多机会。   萧宴翻墙离开,秦绾宁关上屋门,珠珠带着乳娘过来,一进屋就扑了过来,“吃、吃面。”   乳娘代为说道:“郡主知晓您没有用晚膳,就让人做了一碗鸡丝面。”   “珠珠有心了。”秦绾宁蹲在珠珠面前,拿手戳了戳她的脸蛋,“珠珠这么好啊。”   “珠珠最聪明,珠珠最好。”小姑娘望着天,奶声奶气地自己夸奖自己。   “珠珠这句话是不是玉哥哥教你的?”秦绾宁问道。   珠珠眼睛一睁,瞪得圆圆的,“咦、玉哥哥说不能说的。”   乳娘们笑作一团,说了不能说竟然还说了出来,秦绾宁摸摸她的脑袋,“笨珠珠。”   珠珠也跟着笑了,挤进秦绾宁的怀里,摸摸她通红的眼睛,“不哭、不哭,珠珠有糖。”   一块奶糖可以解决许多忧愁。   ****   周卫出宫去了成衣铺子里,接过一只可以装下一人的木箱子,里面摆满了新衣裳。   他不禁感叹,陛下越来越会玩了,宫里的衣裳不喜欢穿,跑到宫外来选。   周卫将箱子送进紫宸殿,魏莱与侯德义正在与萧宴说话,两人和乐融融,都不提殷李两家的事情。   箱子送进去的时候,皇帝就打发两人离开。出了殿后,魏莱同周卫打听箱子里是什么宝贝。   周卫拿手戳了戳他的袖口,没有说话。   魏莱盯着自己的袖口看,这件衣裳是他夫人给做的,花了一个月呢,绣工是没得说,花样他也喜欢的。   哪里出问题了?   周卫没有说话了,转身进殿,魏莱和候德义一头雾水,两人在一起琢磨:“那是什么东西?”   “周相指着你的衣裳是不是在说衣裳?”   “不会,陛下衣裳都是宫里做的。”   “指着你的手,是不是谁给陛下送的美人?”   “陛下不近女色!”   两人想不通,琢磨不过来,无奈出宫去了。   萧宴让人将衣裳搬去了寝殿,自己挨个试。足足十几套衣裳,款式都是不一样的,颜色各异,都是金陵城内时兴的款。   周卫看了一圈没有明白,除了陛下的衣裳以外,还有十几款款式相近的袍服,颜色一样,尺寸却小的很多。   最要命是还有女儿家的裙裳。   信息量有些大,他一时没弄明白,直到陛下试完之后,他才含糊去问:“陛下,您这是要出宫吗?”   “不出宫,你将凌王找来,就说朕有要事同她商量。”萧宴对着铜镜,有些拿不准秦绾宁的喜好。   ‘凌王’慢吞吞的来了,见到满殿的衣裳后无奈扶额,“陛下今日不忙?”   “不忙,李间和殷开关在刑部大牢里,为防生事,朕让郭微去守着,三人吃住一样,就不怕有人下毒。郭微在这些事情上做事极为谨慎,不会出事。李世南的尸体几日后就会到金陵,殷石安还没有找到。你还想问什么?”   萧宴换了一身紫色鹤纹宽袍,此刻的他身上并无戾气,深邃的眉眼里透着一股很少见的儒雅,眼中一片清明。   他有副好相貌,紫色让他的肤色变得白了些。   秦绾宁看了一眼,唇角抿了抿,下意识点头:“陛下这身衣裳不错。”   萧宴立即笑了,一双清润的眼睛似涌进了一江春水,清澈缠绵,而秦绾宁眼中黯淡无光,萧宴再好看也与她没有关系。   萧宴却道:“试试?”   秦绾宁不动,“没兴趣。”   她对什么都表示得兴致缺缺,今日穿了碧色的圆领澜袍,很干净,看过去的时候都让人品出几分舒服。   像是雨后的细细的春雨,落在草地上,滋润无声,通透明亮。   萧宴的眼睛挪不开,他示意周卫先出去,等殿内就剩下两人的时候,他才说道:“你是不是对凌王起疑了?”   秦绾宁平静的神色中掀起波浪,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给萧宴试探的机会。   萧宴兀自整理自己的衣袍,满意道:“太后那么对贤太妃,作为儿子,报仇才是正经的事,可你不知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说明他们母子瞒着你,萧遇对你有所图谋,而你傻傻的为他挡剑。凉山刺客就是他骗你的结果,绾绾,朕不是好人,萧遇一样。”   说话间萧宴很平静,没有挥斥方遒的意气,更没有帝王般的压迫,他转眸看向秦绾宁,眼眸犹如静默的幽泉,“朕对你,不会隐瞒。”   秦绾宁侧过身子,浅淡勾勒的眼角点缀了一丝嘲讽,“陛下找我来就是说这些?”   “不是,我们只讨论衣裳。”萧宴换了话意,想起明华给他的提醒,忙道:“后日就是休沐,你可去汉王府上?”   秦绾宁皱眉,抬眸看向萧宴,对方眼角眉梢亘古一般的寒意慢慢消失了,她有些不懂萧宴的变化。   什么能让一个高傲自我的男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去。”   萧宴笑了,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了,这是许久没有过的感觉,失落化为了柔情,眼中的秦绾宁温柔而明亮。   萧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天光下的容颜比往日素颜中多了一抹嫣红,鲜艳的牡丹。   芳香浓烈。   “正好,朕也去。”   “无事,我先回府去了。”秦绾宁觉得有些不适应,不及多想就转身离开。   ****   休沐这日,明华也去了汉王府上,秦玉章还是不能见客,她就一人来了。   她来得最早,接着是秦绾宁,她带了珠珠过来。汉王妃出门来迎,见到天姿妆成的‘凌王’殿下后惊得不行,熟悉的眉眼和五官让她一下子想到一人。   十六岁是秦岚。   很快,汉王妃将自己的狐疑抛开,转而看向‘凌王’身侧的小郡主,她立即弯腰去抱:“珠珠真漂亮。”   对于夸她的人,珠珠不吝啬自己的怀抱,伸手圈住汉王妃的脖子,笃定地点点头:“珠珠最漂亮了。”   “没脸没皮的小东西。”明华忍不住嗔道。   珠珠哼了一声,“笨姑姑。”   汉王妃被她这声笨姑姑喊得心都化了,忙同汉王道:“福宁郡主真好,我就想多个女儿呢。”   汉王立即伸手揽住她,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汉王妃立即红了脸,朝他剜了一眼,转身引着‘凌王’入府。   宴设在水榭旁,凉爽又空阔,不显得憋屈。   水中开满了莲花,风轻轻一吹,荷花香气浓郁,扑进了鼻子里。   珠珠见到莲花后,拉着汉王妃的手去摘,汉王妃温柔,立即让婢女去摘一朵给她。   秦绾宁坐在一侧趁机与明华说话:“你近日可曾见过陛下?”   “没有,我给玉章寻了西席,没有空进宫。”明华眼神闪烁,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   秦绾宁极信阿嫂,又不是什么大事,问过就不再问了,那厢的珠珠捧着莲花走来,爬上她的膝盖,将莲花递给了明华。   明华高兴得不行,母亲都不给,巴巴地给姑母,她想夸赞一句珠珠懂事,不想珠珠细声细语说道:“给玉哥哥。 ”   秦绾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华笑容僵硬,戳了戳珠珠的额头:“姑姑不喜欢你了。”   “玉哥哥喜欢珠珠。”   明华没有脾气了,被自己儿子比下去了,她便道:“以后玉哥哥给你的奶糖克扣得一块不剩。”   “原是你将奶糖给克扣了。”秦绾宁终于明白了,“我想着是哪个贪嘴的婢女给吃了,你、你丢不丢人?”   明华淡笑,眉眼带着几分肆意与张扬,通身上下都染着明媚的光华,犹如美玉绽放光彩,“那是我儿子做的,吃一块又怎么了?”   “阿嫂这几日晒黑了。”秦绾宁唇角扬起一点微微扬起的笑意。   明华怔了下,摸摸自己的脸,她没有见太阳啊。她迷糊,一侧的汉王妃巧笑道:“那是凌王说长姐脸皮变厚了。”   明华怔忪:“晒黑与脸皮厚是什么意思?”   汉王妃解释:“我也不晓得,汉王回来说陛下曾说一句话,皮肤越黑,脸皮越厚,故此我猜测是说您脸皮变厚了。”   秦绾宁连连点头,明华气得去揪她耳朵。   打打闹闹的间隙里,萧宴来了。   萧宴性子冷淡,鲜少出来赴宴,从来都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性子。他一来,几人就坐回原位。   明华打量他,紫袍添了些暖意,将他身上亘古的寒意掩盖住几分,既不浓烈,也不会太暖。   相反,给人一种温柔如玉的感觉。   “好看的人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明华笑着打趣。   秦绾宁闻声抬首,一眼,就撞进了萧宴的眼波里。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43章 四十三 [VIP]   大周的风俗沿袭前陈, 大部分的女儿都偏爱风雅,宽袍长袖,纤腰如玉, 也爱他们的满腹诗书, 出口成章。   在徐州就大为不同, 徐州儿女爱铁骨英雄,爱他们身上坚韧不拔的毅力, 更爱他们豪爽阔达,气拔山兮盖世的豪气。   萧宴就是徐州最好的儿郎, 秦绾宁爱他到了骨子里,如今, 萧宴当她喜欢儒秀温雅,特地换了袍服。   秦绾宁也仅仅只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情绪,表面再美,也抵不过疯狂的内心。   萧宴爱的是她的皮囊,而她曾爱的是萧宴全部。   现在她很理智, 一瞥后就转了眼眸, 错过了萧宴眼中的炙热,萧宴不觉走至她的跟前, 低眸凝望:“凌王。”   秦绾宁这才扬首,“陛下有何吩咐?”   “朕想抱抱珠珠。”萧宴笑了笑,漆黑的眼眸里因秦绾宁而染了几分色彩。   “珠珠,你愿意吗?”秦绾宁没有过多拒绝, 面对珠珠的时候, 唇畔的笑意变深了, 眸底也多了一层暖光。   珠珠颔首, 朝着萧宴伸出手,“珠珠想要花。”   “这次要了花给谁?”明华趁机说了一句,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   秦绾宁眉眼跳动,下意识将珠珠揽了回来,摇首道:“河边很危险,不能去。”   “凌王。”明华皱眉,绾绾拒绝得太明显了,萧宴还没有疯魔到去害一个孩子,她下意识去拍了拍绾绾紧抱珠珠的胳膊,“这么多人看着,你且安心。”   秦绾宁不为所动,一侧的汉王与汉王妃尴尬地站在了一侧,尤为是汉王妃,目光几乎黏在了她的身上。   那股相似感愈发浓厚,太像了。   她扯了扯汉王的胳膊,伏在他耳畔悄悄说一句:“我怎么感觉陛下对凌王的态度很奇怪。”   汉王捂住她的嘴巴,眼睛示意她莫要说话,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牵着王妃的手走出去。   出了水榭,热气扑面而来,汉王可惜道:“陛下喜欢凌王的王妃秦绾宁,陛下与秦绾宁青梅竹马,最后还是失去了。”   汉王妃眼皮子轻颤不已,对了,秦岚是秦绾宁的亲姐姐,难怪有一股熟悉感。   方才陛下的眼内是浓烈的感情,偏执又柔情,这是钟情。   她咽了咽口水,将自己的怀疑吞回肚子里,她明白了刚才诡异的一幕是怎么回事了。   水榭里的珠珠朝着萧宴伸出手,秦绾宁依旧不肯,明华急道:“绾绾,他并非你想的那般坏。”   “珠珠要花。”珠珠急切,朝着萧宴拍拍手,又觉得被人抱得太紧,就拿手推开自己腰间的双臂。秦绾宁见她这么想去,只好松开手,警告萧宴:“这是凌王的女儿,若有闪失,你该知晓凌王会怎么做?”   “秦绾宁,朕是正人君子。”萧宴语气冰冷下来,他不会对一个孩子做什么事,这是做人的底线。   秦绾宁唇角讥讽:“正人君子会困住我两年吗?”   萧宴一噎,“对不起。”   秦绾宁没理会他迟来的道歉、   珠珠迈开小短腿走着,走了几步,见萧宴没有反应,又回去牵着他的手,不高兴道:“笨。”   萧宴皱眉,很快,就笑了,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姑娘骂他笨,不仅骂他,还拿手戳着他的脑门。   珠珠很急,拉着萧宴走到了荷叶旁,指着水里开得最大最好看的荷花:“珠珠要那个。”   “不行,换一个,太远了。”萧宴拒绝。   没成想,珠珠将他的手一甩,生气得叉腰,“珠珠要、珠珠要、珠珠要。”   得,比秦绾宁还不讲理。   萧宴命令侍卫去摘,珠珠却揪着他的裤腿,“你去、你去、你去。”   看戏的明华没忍住笑了出来,忙拉去一边发呆的秦绾宁去看:“他也有今天,小时候我们让他办事,那是千难万难,珠珠算是为我们出气了,该。”   秦绾宁也跟着笑了笑,“珠珠不怕生,有些任性。”   “女孩子就该任性,本就活得不容易,多有束缚,再委屈自己岂不是要憋屈死了了。珠珠有我们宠着,就该任性。”明华阔气,想起自己的儿子,顺口就道:“不如将珠珠给我做儿媳吧,你觉得她任性,我就带回府里养着。”   “不成,珠珠身子不大好,我们费了好些心思才养着。”秦绾宁直接拒绝,刚走了盯着珠珠的小的,这又来了个老的。   不成不成,一万个不成,她又道:“我这辈子许是没有孩子了,珠珠就是我的女儿。”   明华怔忪,什么叫许是没有孩子了?她刚想多问一句,珠珠抱着刚摘的花来了,身后还跟着腰间以下湿漉漉的萧宴。   明华笑得扶腰,冲着萧宴淬了一句:“该、该。”   珠珠献宝似的见莲花送给秦绾宁:“珠珠给、珠珠给。”   借花献佛。   萧宴眼中的光更为亮了些,方才他告诉珠珠,最大最好看的花就该给阿娘。   珠珠虽小,脑子很灵活,拿到手就给了秦绾宁。   就当是他送秦绾宁的。   这时,楚王也来了。楚王并非一人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姑娘。   姑娘穿着莲花百褶裙,裙摆的荷叶随着脚步而轻轻摆动,就像是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微微摇曳。裙摆微动,就显得腰肢纤细,她穿的衣裳领口开得很低,一眼去看,雪白莹润。   楚王走来后,同几人打了招呼,过了片刻,先帝第五子齐王萧深也来了,第六子萧固被封为吴王,但岁数太小,不适合来往,汉王就没有邀请,特地送了一份礼过去,免得秦太妃多想。   众人来齐后,汉王与汉王妃坐在一席,秦绾宁本想同明华一席,未曾想她抱着珠珠不放手,她不好去和楚王挤,自己就想单纯坐一席。   萧宴这时走来,坐在她身侧,她皱眉:“陛下是天子,应当独坐一席才是。”   萧宴却道:“兄弟情深,凌王这是不喜朕?”   当着其他‘兄弟’的面,她敢说不喜吗?   秦绾宁忍气吞声,偏偏萧宴将腿伸了过来,她不想靠得那么近,索性拿脚踩了他的脚背,低声道:“陛下可知廉耻?”   “朕知。”萧宴压低声音,眉眼染着许多不见的明媚,余光瞥见她娇艳的面容,心底隐隐多了些欢喜。   失去后才懂更加珍惜。   他知,但是他不动。秦绾宁侧开身子,与他稍稍保持距离,又悄悄拿了酒杯放在凳子上,“谁碰倒了,谁就爬出去。”   “骄纵。”萧宴说了一句,“爬出去,太难看了,不如谁碰到了,谁给另外一人端茶倒水七天。”   “不,我只希望与你远一些。”秦绾宁不假思索就拒绝了,不管谁输了,未来七天都会绑在一起。   “你可以想想,朕的御案上摆着许多文案,你就不敢兴趣?比如朝臣如何看待两位国公爷斗殴?再比如凌王近日在哪里存身?再或者魏莱与侯德义在府上做些什么呢?”萧宴慢条斯理地抬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秦绾宁迟疑下来,“你在各府放置了探子?”   “绾绾,朕能刀不见血般坐在这个皇位上,背后付出很多努力。并非是靠着先帝得来的,你或许觉得放置探子窥探朝臣的想法是很不耻的行为,但人心隔肚皮,你不知道对方背地里做些什么。这是自保的行为。”   “陛下想多了,我没有觉得可耻。不如你输了,就借我些暗探,你赢了,我给你做七日的宫娥。”秦绾宁陡然换了话。   萧宴能放置暗探,那么凌王也应该这么做了,但是凌王没有告诉她。   “你若赢了,朕将各府的暗探都给你,怎么样?”萧宴大方道。   秦绾宁眸色颤了颤,檀口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萧宴对她就这么相信?   “你就这么信我?”   “我对绾绾,深信不疑,这就是你递来的茶,我会没有疑惑的就喝下。”   果酒芬芳,萧宴饮了几口后,鼻尖的香气更加浓郁,他看向秦绾宁。对方也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抬眼看向他。   这一眼,多了些平和,不再是那么抵触,这一眼多着一种勾人的味道,让萧宴一种想要品尝的味道。   酒与秦绾宁,后者更为浓烈。   萧宴唇畔多了一抹浅笑,浅浅淡淡,随着对视的时间边长,笑意更深。   他的笑带着温度,不再锋锐而张扬,更不再霸道而蛮狠,徐徐地,变成炙热。   秦绾宁望着他的唇角,一时微微有些怔忪,接着不屑地睥他一眼,讽刺道:“陛下在装什么深情呢?”   “绾绾,有些感情明明是在的,你为何不愿面对?”   “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婢女鱼贯而入,将备好菜肴和果子都送了上来,汉王妃巧笑如花:“葡萄是府里种的,甜而可口,你们尝尝。”   葡萄晶莹,放在水晶盘子里很诱人。珠珠不客气,伸手就抓了一串,明华忙按住她,亲自动手给她剥。   楚王也学起了明华,动手剥了两个放在碗里,递给一侧的姑娘。   明华打趣:“楚王何时变得这么温柔的?”   姑娘并不腼腆,反而大胆对上明华的眼睛:“楚王殿下一直都很温柔。”   萧宴也伸手去剥,秦绾宁嗤笑道:“陛下这是要给弟弟剥吗?楚王可是为女人剥葡萄,您这会让人以为您脑子不大用。”   “话到了你的嘴里,都很难听。”萧宴拿签子插住葡萄果肉,在空中转了一圈,“真的不吃?”   秦绾宁自己剥了果肉,迅速塞到自己的嘴里,眯眼称赞:“甜。”   萧宴没有办法,将果肉塞进自己的嘴里,汁水四溢,甜汁很浓。   汉王与汉王妃很和睦,汉王妃剥葡萄去喂汉王,举止温馨,齐王萧深盯着多看了几眼,羡慕道:“汉王兄真幸福。”   “你以后娶王妃记得擦亮眼睛。”汉王得意得对着齐王说道。   萧宴却讽刺他:“得意过了头就是失意了。”   “大哥,你吃了葡萄怎么还说葡萄酸呢?”汉王反讽。   萧宴咬了一口晶莹的果肉,却瞥向秦绾宁,问她:“凌王,你觉得呢?”   “回陛下,臣觉得汉王说得有些道理,不过这个道理不适合陛下,适合齐王殿下。”秦绾宁不偏不倚。   萧宴得了没趣,汉王笑得不行,汉王妃推搡他,改口道:“今日这么热闹,不如行酒令,可好?”   “行酒令无趣,不如玩得大胆些,投骰子,谁得最小,要么喝一碗酒,要么回答一个问题。”楚王身侧的姑娘红杏忽而说话。   显然,她是经常玩这种游戏的。   汉王妃皱眉,她朝着红杏姑娘投去嫌弃的目光,“不大好,若是问些朝政大事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加一个规矩,不得问朝政,可以选择不回答,喝一碗酒就可。”楚王附和。   楚王与红杏姑娘身份不同,汉王妃不好再反驳,她是主人家,也是楚王的弟媳,她选择沉默下来。   汉王体恤妻子,立刻道:“那便听楚王兄的。”   说完让婢女去取骰子,放在一只木碗里,婢女走到谁,谁就投一个,点数最小者就是输者。   从大到小,先是明华,她是九点。再是萧宴,他的点数是十二。   楚王十五点,汉王七点,汉王妃十一点。轮到秦绾宁的时候,她略有些紧张,不想成为输者,手微微发颤,一侧的萧宴却告诉她:“有个七点在,你稳赢。”   最大的点是十八,最小的点就是三点,想要比七点小,确实有些难度。   秦绾宁闭着眼睛去投,站起身,水杯晃了晃,没有倒。她朝着婢女走去,故意虚晃一下,萧宴立即站起来,袖口扫到酒杯,哐当一声响,酒水洒了。   萧宴皱眉,他上当了。   而秦绾宁却慢悠悠得扶着桌案站好,平静的投骰子。   婢女欣喜得喊了一声:“十六点呢。”   场上最高的,最后轮到齐王,他面色带笑地朝汉王说:“三哥,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一抬手,骰子在碗里转了转,汉王伸长了脑袋,须臾后,他皱眉嗔道:“小崽子,都不晓得让一让哥哥。”   齐王嘻嘻笑了两声:“对不住了,我们不为难您的,不如,您就说和嫂嫂怎么相遇的?”   “不成,太简单了。”明华反驳,暗自想了会儿,说道:“在汉王妃之前,汉王有几个姑娘?”   “这……”汉王懵了,“还有这种问题?”   “长公主的问题过于简单了,若是我们来问,就该问汉王在花楼有几个红颜知己?”又是楚王身侧的红杏姑娘开口说话。   汉王妃皱了眉,这位姑娘的想法过于低俗了,但她很给汉王颜面,说道:“汉王府上是没有妾的。”   “花楼里必然是有的。”红杏笑着掩唇。   汉王睨着她,欲发怒,桌案下汉王妃牵住他的手,笑道:“男人都该有几个红颜知己,听闻陛下当年也有呢?对不对?”   “对,不止一个呢。”汉王接过话,没有再理会红杏,朝着众人说道:“府上没有妾,红颜知己有一个,却不是花楼里的。是凌王妃,在徐州的时候我们都跟着凌王妃后面跑着玩呢。”   红杏低低笑了两声,朝着楚王臂膀靠去,紧紧贴着他,胸口的襟口又低了几分,连绵起伏的沟壑看的一清二楚。   她也不介意,反而将全身都贴着楚王了。   齐王还是个未曾弱冠的少年郎,见到红杏身上雪白的肌肤后眨了眨眼睛,萧宴摘了一颗葡萄,猛地丢向齐王的额头。   齐王被一颗葡萄砸得向后直接倒了下去,婢女扶都来不及,众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楚王心虚,将红杏推开,红杏不知萧宴的身份,眼见着楚王都这么畏惧,她也吓得更加不敢动弹了。   游戏继续开始,风水轮流转,轮到楚王垫底了。   汉王妃立即问他:“不知楚王兄长这辈子有几个女人吗?”   汉王噗得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数不清了。”   楚王憋屈,没有说话,端起酒盏就大喝了一口,第二局算是结束了。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从小到大,明华最后投的,只得了三点,众人都在冥思苦想着问题。   明华有一任驸马是被先帝处死的,后来再嫁了朱策,两人相敬如宾,无甚感情。   汉王妃忽而开口:“长姐端庄,我也无甚好问的,不如就问长姐要奶糖的做法,方才吃了珠珠一块糖,口味独特,珠珠说是您给的。”   “那本宫还是喝酒吧,糖是旁人做的,他懒得很,只为珠珠做糖。”明华不矫情,斟满面前的酒盏,大口喝尽了。   第三局也结束,第四局是齐王了,汉王就问他:“你想娶什么样的王妃?”   齐王张口就答:“能容忍我纳妾的王妃。”   众人缄默下来,明华气得拿葡萄砸他:“回去就同你母亲好好说道,惯得你都不像话了。”   齐王不在意,反而笑着开口:“我晓得哥哥姐姐怎么想,整日面对一张脸,不觉得厌烦吗?”   “朕给你赏一个武功高强的王妃,不准你纳妾。”萧宴慢条斯理得说了一句。   齐王蔫了下来。   又一句开始,轮到秦绾宁了,明华逮着机会就问她:“我就说一简单的,凌王觉得陛下可为良、良兄?”   半道将良人改为良兄,说完后又觉得古怪,可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可是一好兄长?”   “我还是喝酒。”秦绾宁不愿回答,让婢女斟满酒杯,屏住呼吸,一扬首,都灌入嘴里。   辛辣的刺激感点燃了全身的热火,让人觉得头重脚轻。   游戏到了最后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汉王及时宣布游戏结束,让人备了醒酒汤,一人饮了一碗才散席。   楚王领着红杏先走了,其余人留了下来说话,明华先开口:“楚王妃死后,楚王变本加厉,纳了不少妾室,也不觉丢人。今日这位是他从花楼里买来的,明明庸脂俗粉,却觉得美艳无双。”   汉王妃做了些点心,芙蓉糕,秋意酥,还有些七彩的糖块,珠珠抓了一块红色的糖塞进嘴里,嚼了半晌,觉得不好吃,又吐了出来。   汉王妃捏捏她的脸,告诉她:“这是牡丹花做的,没有奶香味道。”   珠珠睁着明亮的眼睛,小嘴张了张,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奶糖快速的塞进汉王妃的嘴里:“还你的。”   吃了一块牡丹糖,就还你一块奶糖。   众人都笑了,明华连连夸她懂事。   萧宴的目光一直锁在秦绾宁的身上,对方情绪都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这就代表她对这些事情都不敢兴趣。   他记得以前的秦绾宁最喜欢大家聚在一玩闹,言辞间亲切,每逢玩游戏的时候,她都是最闹腾的一个,今日她变得很安静。   他恍惚明白一件事,活泼的绾绾回不去了。   到了黄昏的时候,日头不再那么蜇人,众人陆陆续续回府。   明华同萧宴一道,两人说着话,明华告诉萧宴:“绾绾的事情急不得,徐徐图之,倒是母亲给她选妃的事情怎么样了?”   “母亲被见过她,被她糊弄得转头给我选妃,她一张小嘴舌灿莲花。”萧宴无奈道。   明华这才放心了,慢走了两步,让萧宴先离开,自己等着慢走几步的秦绾宁。   汉王妃舍不得珠珠,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塞了几块糖给她,最后凝着‘凌王’殿下,汉王妃心绪起伏得有些快。   “还依依不舍呢。”明华久久见不到人后就折转回来。   汉王妃温柔,笑着摸摸珠珠的脸颊:“舍不得这么懂事的孩子,以后记得常来玩。”说话间,她看向沉默的‘凌王’。   秦绾宁抬眸,她又避开对视,心有余悸,当年秦岚死得太惨,让她至今有时做梦都会梦见。   珠珠同汉王妃道别,带着一荷包的糖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明华说起李殷两家的事情,“殷家让我帮忙求情,我没有答应,他们就去找了朱策,朱策应了。朱策敢应,肯定是得了陛下的吩咐。”   “他想得更深呢。”秦绾宁也不去猜萧宴的想法,今日她得到了萧宴的暗探,日后行事会更加便利。   *****   翌日下朝后,秦绾宁站着不动了,她前面的楚王习惯和她一道走,眼见着人不动,只当她在发呆,好心地拉她一把:“发什么傻?”   秦绾宁低着头,整理着袖口微起的褶皱,“我有话和陛下说。”   楚王狐疑,但没有作声,自己一人走了。   等到殿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绾宁才开口:“陛下,愿赌服输。”   萧宴靠着龙椅,也学着她拨弄着袖口,不吭声,半晌后,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红绳,他拿着,走到秦绾宁面前:“要不要?”   “不要。”秦绾宁拒绝。   萧宴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拿红绳在她面前晃了晃,“朕给你所有的暗探。”   秦绾宁迟疑,他又追了一句:“那些暗探是朕花了五年的时间来安插的,你一盏酒就要了过去,对朕太不公平。哦,忘了告诉你,这是暗探的信物,有它,他们才会唯命是从。”   “你将我当傻子,一根姻缘绳就是信物?”秦绾宁抿着唇角,她不傻,萧宴却偏偏将她当作傻子。   两人实力高低悬殊太大,秦绾宁努力,也只有些小聪明,没有人力的帮助,做什么事情都很艰难。   萧宴却不同,他有人力,有权势,只要动些心思,胜过秦绾宁所有的努力。   看着红绳,秦绾宁没有疑惑太多,接了过来,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过于纤细,姻缘绳绑了两圈才绑住,萧宴见到后,略有些心疼:“你太瘦了。”   秦绾宁不理睬他迟来的关心,用袖口遮挡住红绳,直接追问:“名单呢?负责人呢?”   暗探都是有人负责的,名姓与负责什么的都会登记在册,萧宴就一信物是万万不行的。   萧宴没有找借口,将一份厚厚的名册递给她,还解释了一番:“共计六百余人,负责的是周卫,前些时日他做了枢密使,朕就让人替了他,如今负责的是碧色。”   “碧色?”秦绾宁略有怔忪,“是崇光殿的掌事大宫女?”   “对,就是她,她也会跟你回府。”萧宴点头。   秦绾宁暗自思索,碧色是萧宴的心腹,人跟着她回府,等于是在监视她。   她立即否认:“不,我不要碧色,我会让人来交接。”   “你不用介意,碧色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你就是她的主人。”   “不必了,我有自己的人。”秦绾宁依旧拒绝。她不愿成为萧宴的掌中物,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但她会更加注意。   她神色倔强,声音也很冷酷,不如以往软糯,萧宴叹气,从前的秦绾宁软绵,声色软绵,听上去就像是甘甜的泉水。   萧宴略有些落寞,也没有急躁,不放心又告诉她:“这些人你自己不能接触,她们只知自己的上线是谁,不知最上层的主人。你且记住,消息的一层层传递下去,就算他们暴露自己,也不会牵连你。一旦对方知道是你,会有许多麻烦。”   “更不能图便利去办事,记住,谨慎些。朕若是你,就不会继续留在凌王府,你的一举一动在凌王与贤太妃的视线下。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挑拨离间,可也有几分道理。”   “我晓得了,谢陛下。”秦绾宁将册子合上,睨他一眼,忽而道:“陛下勇猛,并非书生,装儒雅、装风流,只会适得其反。”   说完,她抱着册子走了。   萧宴顿住,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   册子上六百余人分布在金陵各处,杂乱无章,可一层层递进,又形成一张密集的渔网。   秦绾宁让人准备了一份金陵城的舆图,铺满整间房。   她将六百余人的名字都抄录一遍,贴在了舆图上,一目了然,她看了眼四座国公府,竟有八九十人。   可见萧宴的重心也是放在这处。   屋内门窗都关着,光线昏暗,她手执一盏灯,坐在了舆图上,紧凝许久。   李间与殷开已然决裂了,四家联盟早就散了……   她又看向刑部大牢,里面仅有三人,略微一想,她让人去找来碧色。   碧色跟着她回来王府,但没有现身,进来后,她先吩咐道:“让人查一查李间有什么过敏的吃食,然后趁机放进去,不能致死。”   碧色不敢迟疑,忙下去吩咐。   秦绾宁起身,自己一人费力的将舆图收拾起来,收拾好后,偌大的屋里又藏不下。   思考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去购置一间宅子。   秦绾宁让人府里的长史去看一番,私下里自己也去找了,让人去扬州将秋潭接回来,她需要自己的人去打理宅子。   长史办事很快,两日就找到了,她没有去看,这边,自己也找到了。   一人拿主意不如两人,她让人去请了明华,选了一个阴凉的日子去看屋子。   城南大多是官宅,住的是达官富贵或者皇家的人,一条巷子里都是重臣权臣。   城南的宅子不大好买,多是从官家走,秦绾宁就选了城南城北交接的点。   推开宅子大门,入目就是青翠树木,两侧的绿植很好看,有江南园林的风景。   走下台阶的一条道是鹅卵石铺就的,与外间的宅子都不一样。   明华踩着鹅卵石上,问道:“这里的东家是不是江南人?”   “没问呢,只知道是要离开金陵城了。”秦绾宁放目去看,屋舍檐角都像是江南的构造,雅致清幽。   前面的待客的花厅,只有些花梨木的桌椅,其他的都被搬走了,空空荡荡。   明华扫了一眼:“雅致,不错,到时让人添些家具就成,记得拿药草熏一熏,赶紧些。”   两人又去了后院,屋舍星罗密布,三进的宅子,干净清新。   走到园子里,竟有桃林,上面还结了些桃子。桃子都已经成熟了,红彤彤的,有些熟透了就掉了下来,还有些挂在枝头被鸟雀吃过,显然有段时间没有打理过了。   秦绾宁扫了一眼桃林,道:“这户主人也是有趣的。”   “还有几个果林,前面种了些葡萄,再往前走还有些梨。”仆人跟着说道。   两人又去看了看,梨子还没有成熟,青涩的果子不怎么诱人,但葡萄熟了,颗粒很大。   仆人走过去摘了一颗,拿袖口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很甜,品种不错。”   “与汉王妃种的相似。”秦绾宁顺口说了一句。   仆人笑了笑,又摘了一个,自己不吃也会被鸟吃了,他一连吃了五六个,又引着两位主子往花圃里走。   “主人家爱花,各样的花草都种了些,许久没有打理,都有些破败了。殿下若喜欢,奴就让人来打理。”   花圃走了一圈,墙角爬满藤蔓,蚊虫很多,一靠近,就见细小的虫子飞了出来。   两人也就止步了,明华满意道:“这里不错,我让人来修缮一二,买些家具,再将园囿里的杂草清除一番。我府上还有些好手,凋些过来给你看家护院。对了,我将玉章送来吧。”   最近朱策来公主府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害怕被朱策发现,到时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看过一圈,都到了午时,秦绾宁为感谢明华,就道:“我请你去酒肆。”   “那很好,我让人将玉章带来,你就不要接珠珠了,免得让凌王府的人察觉。”明华关切道。   两人商议好了,去了西市上的往来酒肆。   马车在酒肆面前停下,两人蹁跹下了马车,秦绾宁照旧一身红袍,鲜艳夺目,明华穿了素净的湖蓝色织锦大袖衣。   两人一站在一起,颇有些佳人才子的般配。   掌柜从柜台后热情地跑来,“两位贵人里面请。”吩咐跑堂赶紧去上茶。   他引着两人去雅间就坐,三人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眼尖的人认出明华,却不认识‘凌王’殿下。一时间纷纷猜测红袍少年的身份。   “长公主的新宠?”   “别瞎说。”   “若不是新宠,两人怎么会如此亲密,早就听说长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了。”   “那人细皮嫩肉,最容易得到贵女的喜欢。就连我这个男人都觉得人家俊。”   秦绾宁耳朵尖,听到了些许话,眼角勾出一抹娇俏的笑意,拉着明华就要去听听。明华羞得捂脸,“我清白的名声就没了。”   “呦,原来是长公主、 我说怎地大堂里声音那么大呢。”魏襄从雅间里走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秦绾宁来了兴致,“这不是打夫骂公婆、毒死小妾,差点让夫家断子绝孙的魏县主吗?”   “你……”一句话就让魏襄跳脚,五官扭曲在一起,不管不顾道:“凌王一身红衣成了不少女儿家梦中的佳婿,您这么光鲜亮丽,那您可知您头顶上的帽子可是绿色的呢?”   声音尖锐刺耳,明华几乎想捂上耳朵,听到最后一句话后更是变了脸色,“魏县主发什么疯,胡言乱语。”   魏襄心情郁闷来酒肆饮酒,她喜欢沈玻可沈泊硬徽眼看她。不仅不看,还背着她去养外室。   现在可倒好,她彻底失去了沈病   她过得不好,其他人都别想过好,索性破罐子破摔,她当着掌柜的面就喊话:“我胡言乱语,秦绾宁可是心慕陛下多年,又失踪多日才嫁给凌王,这段日子里她去了哪里?长公主你看看福宁郡主的眉眼,像不像陛下呢?”   明华蓦地皱眉,秦绾宁神色很平静,双手负在身后,她慢步走到魏襄面前,冷笑道:“你的意思是福宁郡主是陛下的孩子?” 第44章 四十四 [VIP]   魏襄声名恶劣, 在金陵城内几乎无甚好友,今日过来饮酒也是一人。她出口就是难听的话,仗着父兄的势力目中无人惯了, 当年明华曾到魏家求他们上奏为秦家求情, 卑微祈乞怜, 她是亲眼目睹的。   她对明华这位公主也是看不起,曾说:“我的夫婿若是死了, 我便也不活了,而不像公主这般锦衣华服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人要脸, 树要皮,公主踩着自己的脸, 还指望别人来帮您吗?”   一番话说得明华差点要去殉情,后来得知秦玉章在萧宴手中,为了儿子才活了下来。   今日又碰上,明华想起秦家被灭门,怒气忽而涌了上来,也不想顾全魏家的颜面, 开口就道:“你说福宁郡主是陛下的孩子, 不如我们就滴血认亲试试,若不是, 你就污蔑凌王妃,污蔑陛下。人要脸树要皮,想你这打公骂婆、不尊敬丈夫,自己踩着自己的脸来让人别人尊敬你?敢不敢去御前滴血认亲?”   魏襄不畏惧, 福宁郡主与‘凌王’殿下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她自认有了底气, “滴血认亲若是陛下的孩子, 又该怎么样呢?”   “若是,我脱去华服,跪在魏府门前给你请罪,若不是,魏襄,我要你跪在秦府门前请罪。”明华怒火中烧,最后一句话说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秦家的府邸还在,一直荒废着,听说经常闹鬼,没有人敢住进去。   魏襄动心了,她就想看见明华卑微乞怜的样子,想都没有想,直接答应下来:“好。”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秦绾宁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珠珠不是她的女儿,也不会像她。   萧家兄弟的眉眼相似,珠珠像凌王的眉眼,也就有些像萧宴。   魏襄得意地走了,明华气得也没有心思再吃东西,带着自己的人回府去了。   秦绾宁劝了几句没劝住,也回到自己凌王府,吩咐心腹去将宅子修缮一番。再花些银子买家具,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珠珠晚间的时候歇在了她的院子里,贤太妃也来了,屏退婢女,关上屋门。   “今日魏襄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明日若真要滴血,你不能参与。”   “太妃,珠珠的母亲是谁?是死是生?”秦绾宁抬眸,凝着对面不愿说真话的太妃。   贤太妃说道:“死了,难产死了,珠珠也不是凌王的孩子,凌王为你守身如玉。”   秦绾宁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珠珠不是凌王的孩子,她迟疑道:“可珠珠与凌王有些相似。”   “这就不知道了,若真是凌王的孩子,他会养在你膝下膈应你?”贤太妃笑颜,对面的秦绾宁似乎很震惊,“你一直以为珠珠是凌王的女儿?”   “对,他们五官有些像。”秦绾宁说实话,若不是凌王的孩子,那会是谁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是今上的孩子?”   贤太妃也跟着不说话了,“萧遇没有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贤太妃直呼凌王的名字,可见她也有略有不满,凌王就不是安分的人,走南闯北,结交朋友,当初将孩子是直接送回来的。说是出生三日,母亲难产而亡,其他再没有说了。   秦绾宁扶额说不出话来了,站起身来,“我入宫一趟。”   “让人跟着。”贤太妃没有拒绝,有些事情只有萧宴自己最清楚,他喜欢秦绾宁,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再骗她。   深夜入宫,萧宴几乎是欣喜而出,他都开始躺下安寝了,听到禀报声后,几乎赤脚走了出来。   秦绾宁没顾得上他的仪态仪容,开口就问他:“你、你与几个女子同过房,她们在何处?”   萧宴穿了一件寝衣,领口是开着的,可以看见结实的胸膛,她看了无数遍,再看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很坦然的对上他的眼睛。   她很急迫。   人一急躁,脸色就会发红,眼睛就显得慌张。尤其是秦绾宁方才一句话说得又急有快,竟让萧宴品出几分醋意,他悠悠笑了,“怎么,你吃醋了?”   秦绾宁气极了,习惯性伸手就推他,“醋什么,三年前我离开后的几月里,你宠幸过谁?”   她说得太过肯定,反让萧宴品出什么不对劲,珠珠的生辰算一算,就是她离开自己几月后怀上的。   “你怀疑珠珠是朕的女儿?”明华说过,珠珠并非是绾绾所生。   也就是说珠珠不是萧遇的女儿。   “我、我就是来问一问,今日的赌局你也听到了,她若是你的女儿,阿嫂可就遭殃了。珠珠是凌王带回来的,生父生母都不详。可她与你们萧家人长得有些相似,汉王是不可能的,先帝又无兄弟,试想下就只有你了。”秦绾宁坦然,她现在很焦急,阿嫂是个高傲的女子,若是败在了魏襄手中,只怕会丢了大颜面。   “你就先发制人过来问朕?”萧宴气笑了,语气也慢悠悠的,饶有趣位地凝着她气鼓鼓的脸蛋,他并没有去调.戏她。   贸然地逗弄会引来她对自己的厌恶,他保持笑意,对方被他盯着后略微后退了两步,表情也一点一点缓和下来,睁开的眼睛趋于柔和,心虚得抿了抿软软的唇角,方才的焦急也仿佛一下子散去了。   萧宴不急,“来了都来了,不如喝杯酒,可好?有求于人,总得摆好自己的态度。”   “你先说。”秦绾宁有了小心思,不想同他喝酒,知道答案好就跑,也好给阿嫂传句话。   她惯来爱使小聪明,萧宴也很有心思,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拿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朕一说,你就跑,朕也不是傻子。”   秦绾宁自觉斗不过萧狐狸,只好闷声答应下来。   高铭见两人深夜要喝酒,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吩咐宫门手脚麻利些。   一炷香的时间内就将酒宴安排好,热菜还没有上,就让人先上了些水果,又特地上了些葡萄。   萧宴慢悠悠地拿起匕首,在葡萄上先割一刀,然后拿着银色的铁签慢慢地剥皮。   皇帝气势很足,高铭忍不住朝着他碗里看了一眼,果肉被戳得很烂,就差成泥。他急得悄悄开口:“您这是让秦姑娘吃泥呢?”   萧宴又停了下来,认真打量桌面上的葡萄,又重新来一次,嘴上慢慢与秦绾宁说话:“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   “关乎你的长姐,你骗我只会害了她。”秦绾宁不信萧宴,都做了皇帝,怎么可能没动过欲.望。   萧宴碗里的葡萄终于完成地脱下了一整件‘衣裳’,再接再厉,他又开始剥第二颗,“朕连皇后都没有碰过,皇后与楚王之间多有来往。”   “你……”秦绾宁说不出来话了,这是看着自己被绿帽子?   萧宴忽而笑了,“楚王不是正常男人。”楚王有所求,皇后在宫里好办事,两人为来为去,都是为的权势。   秦绾宁瞪大了眼睛,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忘了,楚王不是正常男人了。   这时,宫娥摆上了几道热菜,都是夏日里清爽可口的,高铭亲自给秦绾宁斟酒:“这时果子酒,方才臣试喝过了,没有毒。您放心,臣也让宫娥饮过,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在宫里,不仅是有害人命的毒药,还有春.药。高铭一番话打消了秦绾宁的疑虑,她正好觉得口渴,抬手就饮了一杯。   高铭退了出去,殿内只余两人。   萧宴一连剥了几颗葡萄,自己又先尝了一口,果汁饱满,甜味正浓,他这才看向对面的秦绾宁:“珠珠该是楚王的女儿。”   “楚王都已经这般模样了,你该让他背锅?”秦绾宁星眸圆瞪。   萧宴慢条斯理地又开始剥葡萄,“楚王是被谁害成这般样子?”   秦绾宁眨了眨眼睛,她知道是凌王,但她不会透露给萧宴。   “你不说朕也知晓,是萧遇。”萧宴自问自答,也不去看秦绾宁的神色,继续说道:“楚王是强抢民女才成了内侍,当日汉王赶到后四处去找那名被楚王玷污的姑娘,找了几日,至今无所获,朕也找过,没有踪迹。你方才说珠珠不是凌王的女儿,朕就在才猜从头至尾凌王都在算计楚王呢?”   “秦绾宁,你想想。楚王不能生育了,就珠珠一个女儿,物以稀为贵,楚王肯定会很珍视。等同于他捏住了楚王的软肋。”   “总之……”他停顿了下来,抬眸凝向对面的少女:“朕只你同过房,珠珠不是朕的女儿。”   秦绾宁倒吸一口冷气,凌王早定在三年前就算计好了,“若楚王不珍惜呢?”   “无所谓,珠珠养在你身边,朕就会以为是你的女儿,心中会在意,继而远离你。这是双赢的计策,珠珠看似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可处处透着作用。秦玉章对珠珠也有好感,明华也是,指不定,将来明华还会想着给她二人定亲事。”   “魏襄今日为何说珠珠不是凌王的儿子,你可曾想过原因?”   萧宴慢慢地分析,也不急躁,但对面的秦绾宁早就提着一口气了。   剥葡萄是个细腻的活,萧宴的双手有力,能拉满弓,能拿起大刀,唯独对这皮薄晶莹的葡萄的没有办法。   银签子再度插烂一个后,他停了下来,将烂的果肉从碗里剔除出来,叹了口气,慢工出细活。   他继续说道:“有人提前知会过魏襄,珠珠与你并不相似,她不是你的女儿。魏襄惯来是惹事的人,捉住这个通奸生女的事情,她就能看一个大笑话。回到府上,魏莱怕耽责任,势必不会让魏襄入宫,甚至明日会来请罪。那么滴血认亲的事情就会不了了之,珠珠究竟是不是朕的女儿,就会让所有人猜疑。那些不懂内情的人就会认为朕兄霸弟妻,让兄弟难看。”   秦绾宁抿着唇沉默了一阵,心口凝着一股郁气,小声说:“按照陛下的说法,他让自己这么难看是为了什么?”   “不是给自己难看,是造成朕是个兄霸弟妻的混蛋,本是一件秘密的事情。你未嫁他,他与你并无关系,珠珠也不是你二人所生。偏偏魏襄在大众广众之下不长脑子地说了出来,假的也成了真。朕是昏君,不得民心,他才有机会取而代之。”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萧宴手中的银签子插穿果肉,直接戳到了碗底。   萧宴颓唐,太难了。   秦绾宁低着头,盯着自己双手中的酒杯,一时没有答话。   这桩赐婚,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凌王和太妃的意思,倘若真要报恩,当年秦家被害的时候,为何不出来呢?   她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就算没有萧宴今日这番话,她也会细细去琢磨凌王的用意。   萧宴不催促,但也不剥了,气得将碗里烂掉的果肉直接塞进嘴里,不剥了。   明日再剥。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可以避开我,也可以不见我,但需找一个好的,萧遇比朕差。”   秦绾宁从思绪中醒了神,站起身来,直视对面的男人:“萧遇比你强了很多,他懂得如何哄我开心,懂得在其他女人靠近他的时候,他会直接拒绝。他还会给我最大的支持,还会给我做奶糖,你呢?你做了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脑海里都是你拒绝的场景,你丢了我的姻缘绳,践踏我的真心。秦家是我的家人,你连爱屋及乌的道理都不懂,你眼里还有什么?萧宴,你是皇帝了,坐拥天下,但你早就不是我心里的人了。”   “你困我两年,我不恨你,因为强权压人,要怪就怪我自己无能。你是皇帝,四妃九嫔,我是不能容忍的。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只为自己着想。凌王再不是,可在那段阴暗的日子里,他给我许多快乐。”   说完,长久的缄默。   灯火忽然噼啪作响,秦绾宁转身就走了,跨入黑夜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高铭急得甩了甩浮尘,急着追了出去,而萧宴坐在座位上不动,慢慢地将自己剥好的果肉一颗一颗塞入嘴里。   甜汁溢满口腔。   他在想爱屋及乌的道理,当年秦州拒绝他的帮助,他想爱,但秦州不给机会。   因此,他又多了一项罪名。   ****   秦绾宁回府后,先去见太妃,对方得到答案后很惊讶,自己喃喃其语:“难怪珠珠和楚王也有些相似。”   “太妃,我先回去了。”秦绾宁满身疲惫走出太妃礼佛的西侧屋,从走廊走到院门。   刚出了院门,凌王也回来了。   凌王神出鬼没,回来总是很突然,他听下了脚步,秦绾宁平静地问他:“珠珠是楚王的女儿?”   凌王穿着黑袍,面无表情,睨着秦绾宁:“给我下碗面条,我饿了。”   秦绾宁提着灯,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我做的面条很难吃。”   凌王勉强笑了笑,“不,你的面条很好吃。”   他脸上挂着乖巧的笑,语气也是如常的温和。   秦绾宁领着他往厨房走,凌王与萧宴最大的区别是凌王懂得伪装自己,将自己最温柔的一面放在她的面前。没有不满、没有烦躁,是最亮眼的一面。而萧宴将他的全部展现在她的面前。   她懂萧宴,却不懂温柔、懂得哄她的凌王。   今夜月很圆,像圆盘高高挂着,银辉洒下来也很亮堂,两人脚下都有着影子,凌王特地避开她的影子走路。   慢慢悠悠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了厨房的灯火,秦绾宁停下脚步,“阿遇,我不能将珠珠还给楚王,他不配。”   楚王若还可以生育,他是不会善待珠珠的,如今,她不敢保证楚王会成为一个好父亲,虽说物以稀为贵,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她更懂。   凌王垂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他没有说话。   秦绾宁知晓自己无法左右他的想法,长吸一口气,踏进厨房里。   锅灶里还留着火,案板上还有一个面团,她撸起袖口揉面。夏日里的炎热,刚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水,她并没有在意,继续揉着,揉了很久后,凌王走进来,“再揉下去,面就坏了。”   “萧遇,你可知我今夜同陛下说了什么吗?”秦绾宁停下动作,背对着凌王,额头上汗水滑了下来,她来不及擦就告诉凌王:“我说,陛下不懂爱屋及乌。”   凌王站在原地不动,脚底摩挲和地面,发出了沙沙的声音,缓缓说道:“以后我们会有孩子的。”   秦绾宁愣了一下,将站满面粉的双手放入盆里清洗,慢慢地揉搓。   水波荡漾,本该清晰见底,可被秦绾宁的手洗脏了,弥漫一层荼白的颜色。   秦绾宁低眸看着水,告诉凌王:“秦家遭遇大难,是权力更迭的现象,新朝旧臣,也因父亲的威望过高,先帝容不下,四家嫉妒。我并不去恨他们,恨意解决不了什么。他们怎么毁的秦家,我就怎么毁了他们。我本良善,却被他们逼上作恶。萧遇,同样的道理。珠珠从满月后就跟了我,我养她两年,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的棋子。”   凌王咽了咽口水,“阿绾,你希望你自己有名姓,珠珠也该拥有。”   “萧遇……”秦绾宁欲言又止,不知怎地,她突然不想和凌王辩驳,想法不同,她也无法说服他。   她慢慢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将面条揉成长条状,等开水煮开后就放入水里,再告诉凌王:“煮开后就捞出,旁边有酱料。”   凌王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开,他没有去追,默默等面条煮开,他盛了出来,没有放酱料,就这么直接吃了。   面条很软烂,没有劲道,吃起来就像是吃着馒头。   凌王慢慢咀嚼,想起秦绾宁的性子,甜美而倔强,有些小聪明,懂得分寸,也不任性。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凌王足足吃了一大碗,吃得很撑,放下碗筷后,在黑夜里慢步走着。   他习惯了黑夜,走得很顺畅,不知不觉间走到秦绾宁的院子里,在门外徘徊一阵后,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回到自己的屋。   ****   天亮后,秦绾宁让人去吏部递了请假的奏疏,送信的人是她的心腹,没有让长史知道。   珠珠和她睡在一起,待人走后,她又哄珠珠起榻,一面哄一面给小孩子穿衣裳。珠珠困得睁不开眼睛,眯着眼睛靠在秦绾宁的怀里,嘴里嘀嘀咕咕:“珠珠要睡,困、珠珠听话……”   秦绾宁没说话,拧了湿帕子擦擦珠珠的小脸。擦脸也没让小孩子醒过来,乳娘不忍心,上前劝说:“郡主还小,不如殿下让她再睡会。”   “珠珠,玉章哥哥要带你出城玩,珠珠不去了吗?”秦绾宁不理会乳娘,挥手让她站得远些。   乳娘不敢违逆,退到了屋檐下。   等珠珠半醒不醒的时候,明华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强武有力的婆子,婆子们没有进院子,而是站在了外面等着。   “珠珠醒了吗?我们先进宫去,然后再让玉章哥哥给你做奶糖吃。”明华巧言哄着秦绾宁怀里迷糊的小孩子。   秦绾宁神色不大好,略有些憔悴,眼睑下也是有些乌青,明华担忧她:“珠珠不会是陛下的孩子,你别担心了。”   “她是楚王的女儿,也是楚王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什么……”明华惊得身子晃了晃,兜兜转转,竟还是萧家人。她一时间没有理清思绪,悄悄问道:“你可弄清楚了?”   “凌王也承认了,他拿着珠珠制约楚王。”秦绾宁疲惫地开口,抬手摸了摸珠珠的软软的脸蛋,亲昵地蹭了蹭,“阿嫂,你带她进宫吧,出宫后就带回长公主府。”   “你这是将她送给我吗?”明华笑了,“你舍得就成,我不怕楚王找上门,楚王敢来抢,我就能让天下人知道他与内侍无异的事情,看看谁脸皮厚。”   秦绾宁被逗笑了,心里的愁绪散了大半,“我们出府再说话,这里不方便。”   “好,珠珠到姑姑这里来。”明华转忧为喜,抱着骨肉柔软的孩子心里就像撒了蜜糖一样,商议道:“将珠珠也一道送去新宅。”   “留在公主府吧。”秦绾宁不敢答应。   收拾妥当后,还没有出院,长史大步走来,“殿下、魏、魏县主自缢了。”   魏襄自杀了。   秦绾宁长叹,“昨夜我回来后就晓得魏襄活不下来,魏襄一死,珠珠的身份就愈发无法做实 。要想洗脱莫须有的罪名,只能将珠珠还给楚王。”   杀人诛心,若真是凌王做的,她有些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   长史又说道:“蒋国公爷抬着魏县主的尸首去紫宸殿上,说魏县主冒犯天颜,不敢面圣,以死谢罪。”   一个家族的盛衰与一个女儿的性命,后者在魏莱眼中不值钱。   秦绾宁却道:“我去入宫,这场戏不能光让魏莱一个唱了。”   “也成,你先去,我将珠珠送回公主府,让人打扫干院落,绾绾,你要有分寸,这个时候不能与魏莱硬碰硬。”明华叮嘱道。   “阿嫂放心,我懂得。”   ****   朝会散了,紫宸殿上只有三三两两的朝臣,分散在殿内各处,魏莱跪在魏襄的尸体旁边,而侯德义站在角落里。   魏莱有一子一女,儿子魏会痛哭流涕,“陛下,长姐性子坏了些,可想得过于简单了,昨日被人挑唆后才诬陷凌王妃。回府后父亲训斥她,她明白自己上当了。”   萧宴迟迟不说话,魏莱没有辩驳,只一个劲地请罪:“臣教女无方,请陛下恕罪。”   “陛下,凌王来了。”   一句通报声打断了魏莱的话,众人转眸,就见一身长袍的‘凌王’疾步进来。   萧宴故作姿态唤一声:“凌王来了。”   “陛下,臣听闻魏县主愧疚自缢,顿感可惜,特来求情。”‘凌王’跪在了魏襄尸体一侧,余光瞄到她脖子上一圈勒痕。   是上吊死的。   萧宴问‘凌王’:“凌王求什么情?”   “魏县主本性不坏,受人挑拨才犯下大错,昨日臣在,来不及劝谏使得长公主置气与她打赌,细细去想,这个赌约太过荒唐。今日臣请假想起魏国公府与魏县主说和,可惜晚了一步。国公爷为国立下不小功劳,女儿落得这般凄惨的地步,也让人不平。不如陛下追封县主为公主,风光大葬。”‘凌王’声音掷地有声。   众人都跟着惊讶,尤其是魏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龙椅上的萧宴扯了扯嘴角,秦绾宁将他的路走了,这是要让他无路可走啊。   平息外间的谣言,只能善待魏襄,让其风光大葬,追封公主名分,也让天下人闭上嘴巴。   这就是解局的办法。   他想到了,秦绾宁也想到了。天下人只会看这一层表像,皇帝善待诬陷他的人,只会认为他仁德。   “朕也有此意,着礼部拟旨,追封魏襄为德安公主,并以公主礼下葬。”   皇帝金口玉言,魏家几人忙叩首谢恩,秦绾宁听着欣喜若狂的声音,唇角露出讽刺的笑意。   魏家将尸体带回去,不久后,礼部尚书亲自去宣读旨意,又按照规制摆了灵堂。   秦绾宁回到凌王府,一人待在了书房里。   蒋国公魏莱膝下一子一女,如今还剩下魏会。   卫国公离间没有女儿,有三个儿子,李世南死了,膝下还剩下李世东、李世北。   陨国公殷开一子一女,如今都不在身边了。剩下的陈国公侯德义没有儿子,三个女儿除了侯明羽有些疯癫外,其他都在金陵城内。   秦绾宁将魏襄的名字从册子上划去,想起许多年前萧宴登上太子的位置,魏襄跑来她面前挑拨离间,“太子身份贵重,胜过以往,你如今就是一臣下的女儿,想要成为太子妃是不可能的。”   “太子将来会是皇帝,会有许多妃妾,秦绾宁你若是忍受不了,你就赶紧识趣些走人。”   “太子丰神俊朗,你还以为自己能配得上吗?”   秦绾宁盯着李世东的名字,眸色晦涩,须臾后,她站了起来,将册子合上,走到窗下打开窗户。   屋内通风后就显得清爽,她刚站稳,凌王就从西院门里走了进来。   一走进来,就瞧见窗外的人。   清风拂面,漾得碎发轻微飘动,显得脸蛋愈发瘦小,凌王慢慢地走了过来。   少年俊秀,眉眼深沉,冠玉的面上没有往日的神采,他冲着秦绾宁笑了笑,“母亲喊你中午去吃午膳。”   “好。”秦绾宁应了下来,太妃是长辈,她不能拂逆了长辈的意思。   凌王走了,没有多说话。   秦绾宁回屋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到了屋里才发现婢女收拾出十几套的衣襟,婢女莞若笑说:“方才有家成衣铺子送了些新衣裳过来,奴婢瞧见了都是今年金陵城内时兴的款,您穿着定然很好看。你看看,十几种颜色呢,您试一试?”   “不试了,放着吧。”秦绾宁没什么兴趣,屋子里没有珠珠跑来跑去,总有种冷清。   莞若取了一件碧色的衣襟,伺候秦绾宁换上,腰封上有一玉,显得腰肢更为纤细。   莞若平日里只管着衣裳,并不伺候,今日屋内没有人她才近了秦绾宁的身侧,她大胆仰视着秦绾宁巴掌大的小脸,夸赞道:“殿下真好看。金陵城内不少儿郎,唯独殿下最好看呢。”   秦绾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铜镜,镜子里的人光彩动人,碧色衬出肌肤白皙,夏日里又显凉爽,她瞧了瞧自己的眼睛。   空洞无神。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睑,想起那份册子,心又定了下来,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你去库房里找些上好的料子给周相府上送去,再接她来王府用午膳,另外派人去和太妃说一句,周姑娘来用膳。”   “哎、奴婢这就去。”菀若初次领这么重要的差事,不敢迟疑,忙俯身退出屋去安排。   到了午时,周卫也跟着妹妹来了。   周家兄妹一进王府,长史就亲自迎了上去,秦绾宁慢了一步,人走进来后才出去。   周卫的妹妹周茴穿着樱草色的大袖衫,见到秦绾宁后看得双眼发直,周卫拉了她一把,“丢人。”   周茴回瞪他:“你总算替我着想了一回。”   周卫见到丹姿玉骨的‘凌王’殿下后心中长叹,金陵城内的姑娘削尖了脑袋想要嫁进凌王府。这么一大块馅饼掉了下来,总觉得幸福来得太快。   他下意识就提醒自己的妹妹:“哥哥同凌王殿下是有交易的,你别喜欢上他。”   周茴哪里肯听,反而质问他:“这么好的殿下,为何不能喜欢?不让我喜欢,你给我定亲做甚?”   “官场如战场,哥哥这是为了自保。”周卫苦口婆心劝解。   迎来的秦绾宁不知兄妹两人的悄悄话,冲着兄妹笑了笑,乌云蔽月之美,让周茴叹气,未来的夫君太美,让她有些压力。   秦绾宁引路,周卫落后半步,先说起魏襄,直言道:“魏县主刁蛮,却没有什么坏心思。臣去查了背后是谁在嚼舌根,殿下入京后可与人交恶?”   “楚王曾想掐死我。”秦绾宁不假思索道。   周卫神色略有变化,“臣观您二人进来兄弟见面也挺和睦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楚王曾想陷害我卖官,这事您忘了?”   “臣知晓了。”周卫点头。   秦绾宁问他:“周相今日不忙还是怎么了,本王请的是周姑娘陪太妃用午膳,你怎么就来了?”   这话说得太让人难堪,就算脸皮厚的周卫也接受不了,“来、来、臣不放心妹妹。”   说话间,三人踏进太妃的院子里,门前站着一黑衣郎君,面色凝重,皮肤白净。周卫好奇地打量一眼,秦绾宁告诉他:“这是太妃的侄子,平日里经商,恰好来了金陵 。”   周卫这才打消疑虑,进屋后行礼请安,周茴初来,献上给太妃的见面礼,是一双冬日里保暖的护膝。   贤太妃慈爱地夸赞:“有心了,周姑娘绣艺不错。”   周茴谦虚道:“臣女无甚可会的,也就绣艺能拿得出手。”   贤太妃吩咐摆宴了,太妃一人一席,秦绾宁与太妃‘侄子’一席,周家兄妹坐在一起。   周茴屡次抬首看向秦绾宁,面带笑,让周卫恨不得捂住她的眼睛,他只好调开话题,询问王妃的近况。   周茴心甘情愿做了侧妃,但王妃不在金陵,她也不用受人眼色。   对面的秦绾宁夹了一块藕慢条斯理地送入嘴里,回道:“王妃身子不大好,在金陵调养。”   周卫没问了,有预感,王妃怕是活不久了。   周茴听后也有这个预感,思考一阵后,拿胳膊轻轻捣了捣哥哥的臂膀,“您回去查查凌王妃的病情。”   “吃菜。”周卫头疼,夹起一块肉片放在妹妹的碗碟里,他就不该和凌王联姻。   凌王就是一祸害,专门来祸害金陵城内的姑娘,当日里定亲后,不少人来恭贺,夸他有眼光。   他还得意了些时日,毕竟皇帝喜爱这个弟弟,又专门吩咐他要厚待‘凌王’,如今倒好,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后悔死了。   凌王萧遇时不时抬头看着周茴,面无表情,周茴盯着他的绾绾在看,显然是很喜欢。   他端起酒壶给秦绾宁斟酒,压低声音问她:“婚期就在九月,你准备怎么洞房呢?”   一进洞房,周茴就会发现这个秘密。   秦绾宁抿了口酒,红唇水润,染着光泽,别样风情,她笑了笑,轻轻问萧遇:“你这个真正的凌王在,周茴为何不看你?”   “那是因为……”   作者有话说:   绾绾:那是因为我好看。 第45章 四十五 [VIP]   凌王语塞, 从见面到现在,周茴压根正眼绣都没看他,他咬了牙, “姑娘都是看脸的, 我没有你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秦绾宁又抿了口酒, 天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灵动狡黠。   对面的周茴又看了一眼‘凌王’, 一抹明光凝在他的面容上,温润若水, 让他一双眸子看上去像是洗尽铅华,干干净净。   周茴也跟着‘凌王’抿了一小口酒,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侧黑衣郎君的面上,珠玉在前,明珠也无光了。   她索性就不看了,笑着垂下眼睛,含羞带怯。   凌王扶额,在桌下悄悄扯了扯秦绾宁的袖口:“赶紧退婚。”   秦绾宁不搭理他的疯言疯语, 回敬他一杯酒, “周姑娘美貌单纯,我觉得不错。”   凌王气笑了, 笑意惯常不入眼底。   用过午膳好,秦绾宁起身送兄妹二人离开,同周卫说道:“前几日我酿了些葡萄酒,周相带些回去试试。”   周卫不想应承, 奈何妹妹拽着他的袖口, 没有办法, 他只好答应下来。   两坛葡萄酒, 是用新宅里面的葡萄酿酒的,酒封封得严实,当着三人的面搬上马车。   周卫一再道谢,领着妹妹离开了。   午后,皇帝亲临魏国公府吊唁德安公主,周卫不能缺席,还没回家就转道去了魏国公府。   有了皇帝追封后,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车马都走不开,堵在了巷子口里。   周卫一路小跑进去,恰好见到皇帝从灵堂里走出来,他擦了擦汗,快步迎上去。   皇帝说了些节哀的话,魏莱颔首听着,魏府众人跟在两人身后,神色哀楚。   吊唁过后,皇帝车舆离开,魏家人跪在门口送他离开。   走到半路,皇帝唤了周卫上车舆,“你去了凌王府?”   “凌王请臣与妹妹去府上做客,临走还送了臣两坛葡萄酒。”   “葡萄酒?”萧宴眼睛眯了眯,露出危险的气息。   周卫没有意识到皇帝有夺酒的心思,还说了一句:“凌王说是他自己酿的。”   萧宴阖眸,不去看周卫,嘴里却道:“朕也想喝酒了。”   周卫浑身一激灵,颤颤道:“不瞒陛下,臣感觉要出事了,您让臣和凌王做交易,如今联姻,臣妹当真,见到凌王后很是欢喜,别说要拿酒,臣都说不得凌王的不是。您说将来退婚,臣妹哪里受得住。”   “凌王真是一祸害。”萧宴淡淡说了一句,睁开眼睛,眸色深邃,同周卫道:“朕那里有张砚台,就当补偿卿家了。”   周卫一怔,“可是张大家留下的。”   萧宴揉揉额头,“好像是的。”   周卫喜欢张大家,喜欢收藏他的字画,更别提他用过的砚台了,一咬牙,道:“臣回去取葡萄酒。”   萧宴没有说话了,靠着迎枕沉睡。   周卫悄悄地退下龙舆,打马往府上赶,路过酒肆的时候买了两坛葡萄酒,拿了同‘凌王’一模一样的酒坛装好。   回到府上后,他还不敢从正门走,悄悄绕去后门进府。   门人见到大人回来偷偷摸摸,下意识就要去喊人,不想周卫一脚踹过去,“喊管家来。”   门人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揉揉被踹疼的大腿根,一瘸一拐地去找管家。   周卫等了片刻,管家小跑着来了,走到他面前,“您回来怎么在这里,有人跟着你吗?”   “去姑娘院子里,将她刚带回来的两坛酒换出来,记住,别让她发现了,到时你承担责任。”周卫将两坛酒塞了过去,自己去门房里休息等着。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陛下为何要喝‘凌王’的酒。也没听说‘凌王’会酿酒,这么两坛酒都不知道能不能喝。   若是喝坏了肚子,他岂不就是有谋害陛下的嫌疑了?   周卫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这对兄弟的感情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提着两坛酒来了,累得直喘气,“大人,给您换回来了。”   周卫的心揣回了肚子里,提着两坛酒打马进宫。   萧宴很满意,命人将砚台给他,自己仔细端详着酒坛,心中陡生了一计,让周卫研墨。   秦绾宁能将酒送周卫,为何就不能送他一坛。   于是,苦苦追妻的皇帝陛下写信去要酒喝。   信使去得快,回来也快,没带酒,只有一封信,上面写了一句话:新得一宅,四面开窗,甚为清爽。   简单的十二字让萧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高铭觑见后直叹气,“陛下,窗户多,是没有门啊。”   萧宴苦着一张脸,这是‘没门’的意思。   天色入黑后,高铭将酒封除去,一股酒味飘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陛下,您喝过秦姑娘的酒吗?”   “没有。秦绾宁厨艺最烂,旁人最多油盐错放,而她呢?”萧宴认真想了想,在东宫里那段被那些黑暗菜肴支配的事情至今都没有忘,他长叹一句:“做鱼不除去鱼鳞,面条成了面糊,鸡汤闻到一股腥味,鸡肉里还有血丝。她、是最失败的一位厨娘。”   高铭都不用想就吓出一身冷汗,半晌道:“那您还敢喝她酿的酒。”   萧宴被提醒后,也有些迟疑,“她送给周卫的酒,应该不会太差。”   高铭倒出一碗酒,酒液浑浊,碗底还有黑乎乎一片残渣,也不知是什么。他实在不忍看,“您还要喝吗?”   “试试。”萧宴不死心,示意高铭将酒端来。   高铭咽了咽口水,将酒碗捧到萧宴面前,忍不住劝一句:“臣给你先试试?”   “又不是毒药,不用试。”萧宴笑话一句,端起酒碗就大口喝了一口,味道有些古怪,一时间也分辨不清,便道:“唤个酒师过来。”   他想知道秦绾宁的这坛酒缺了些什么。   酒师是专门调酒、酿酒,酒中造诣高,浅尝一口就知酿酒的过程和材料。   酒师是一闲差,陡然被召后,大喜过望,只当陛下对酒有了兴致,忙背着自己的工具匣去见皇帝。   面见圣上后,萧宴给他一碗酒,“葡萄酒。”   酒师是一中年人,年过三十,穿着一身五品的官袍,先是闻了闻酒味,道:“此酒未到时辰就开封了。”   接着浅浅尝了一口,皱眉吐了出来,“这、哪里是葡萄酒,分明就是葡萄泡着水,比例都不对。”   萧宴皱了皱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尝出些许甜味,道:“所用的葡萄很甜。”   “那是加了蜜糖。”酒师无奈道。   萧宴眼中的光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教教朕,怎么酿酒。”   酒师叹气,只当这是陛下所酿的酒,觉得陛下这个徒弟与众不同,教了未必能学会啊。   面前这人是九五之尊,他只能硬着头皮教,就让人要了一碗蜜糖水,让陛下先喝下。   萧宴喝了,又看了一眼刚才的葡萄酒,好似味道有点相似。他不喜欢喝甜的,所以一时间没有分辨出刚才的味道,被酒师的一碗甜水点醒了。   酒师借以告诉陛下:“葡萄酒虽说是葡萄所酿,可酒的比例不可少,您这坛酒,完全就是以葡萄为主,又嫌不够甘甜加了蜜糖,这就是葡萄蜜水了,开启的时候短。再过些时日,这些就会烂了。”   萧宴起身,走到窗下,视线越过长长的阶梯,落在垂龙道上,朝着更远的地方看去,好像看到了每逢下朝后秦绾宁慢悠悠走在上面。   秦绾宁出紫宸殿的速度很快,但出了殿后就会放慢脚步,纤细的腰背总会挺得直直的,瘦小的身体抗了许多事情。   明明是个弱小的姑娘,偏偏要藏下那么多事情。   他长叹,却不知该拿秦绾宁怎么办才好。   须臾后,内侍悄悄来禀报:“陛下,楚王入宫了。”   “去了哪里?”萧宴问道。   内侍回答:“去见了太后,还在凉亭里见了皇后,两人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   内侍神色变了变,“隔得太远,听不见。”   萧宴摆手示意他退出去,走回方才的座位上,又喝了碗葡萄酒,道:“明日朝会后,你再过来。你亲自去挑些葡萄带来,另外你觉得什么酒适合和葡萄一起酿,也带过来。”   酒师应下了,行礼退了出去。   ****   夏日里酷热,吃过晚饭后,秦绾宁让人搬了躺椅在庭院里坐下乘凉。   婢女都被她屏退了出去,她一人躺着,躺椅旁放置一张小几,几上放了一碟子切过的水果。   萧宴偷偷摸摸了过来,偌大的庭院里就秦绾宁一人,他停顿了会儿才走过去,“你知道我会过来?”   “猜的。”秦绾宁直起身子,扬首望着对面走来的男人,“给玉章与珠珠赐婚吧。”   “赐婚又有什么用呢?除非送进宫里,以权压着楚王。”   “或者让楚王去封地,将珠珠以质子的方式留在金陵城,留在长公主府上。”   “绾绾,珠珠不是你的孩子,你没有权力决定她未来怎么样。朕知你善良,可你一意孤行,不让他们父女团聚,旁人会觉得你自私。”   “萧宴,我做不到让珠珠离开我的身边,不是因为我自私,而是楚王府乌烟瘴气。”   月色凉薄,照在秦绾宁的面上,却染了几分暖光。   萧宴狐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轻轻扫过,又徐徐下移,落在她染着旖旎的玉颈上。   在府里秦绾宁都穿得很随意,宽松的袍服将她纤细的神采藏了起来,浅杏的襟口内露出雪白的内衣,长发懒散地垂在肩头上,遮住了一双粉嫩的小耳朵。   萧宴并非初次与她相处,她惯来懒散,如何舒服就怎么穿,在云华宫里的时候还时常赤脚走路。   他盯着看了会儿,颇有深意笑了,“楚王要女儿没有用,若是个儿子,他就会来抢了。”   女儿是不能做皇帝的。   听到这么一说,秦绾宁眉心轻蹙,琢磨一番后,发觉他话里有深意,“你是意思楚王还有个儿子?”   “没有,但朕今日给他送了一个儿子。”萧宴捡起一块果肉吃了,笑着凑至秦绾宁的眼前,屏住呼吸,慢吞吞告诉她:“我在凌王动手前先送了一个冒牌货去了,哪怕将来珠珠的身份被曝露出来,他也绝对不会信。将错就错的道理,懂吗?”   萧宴来时喝了些葡萄酒,一呼一吸的时候,秦绾宁闻到了些甜味,不浓郁,她站起身,避开萧宴的触碰,“谢谢你了。”   一句谢谢说得很坦荡,漆黑的眼里多了几分笑。   其实,论聪明论智谋,她远远不如萧宴。昨夜发生的事情,萧宴今日就妥善地解决了。她是肯定办不到的,她能想到的就是用长公主府的权势压着楚王,让楚王明知而不敢为。   可这些都是暂时的,纸包不住火。萧宴的李代桃僵,已然将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楚王会自觉放弃这个女儿。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比如殷石安……”萧宴慢条斯理地吃着碟子里的果肉,一块接着一块。他很轻松,没有之前的紧张感,因为他重新掌握到了制衡点。   秦绾宁直接说道:“好,我将殷石安交给你,一物换一物,我不欠你的。”   “你和我之间分得真清楚,也不知是谁骗了我六百余人走了,真是坏透了。”萧宴温温柔柔地说着,这时也吃完了最后一块果肉,拿桌子上的帕子擦了擦嘴,“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明日教你如何使用暗探。”   秦绾宁凝着萧宴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情绪在心里慢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知道萧宴会替她解决珠珠的事情。   她看着空的小白碟,慢慢躺下来,有些高兴,自己守住了珠珠。   秦家的人没有守住是她无能,现在她用自己的能力守住了珠珠。   高兴了一会儿,她想起殷石安,又起身回屋写奏疏,为了不让凌王府里的人察觉,她唯有将殷石安的住处写在奏疏里,明日直接送去紫宸殿。   上榻后,秦绾宁睡得很香,一夜醒来就是天亮,梳洗的时候,她吩咐莞若:“让长史去公主府将郡主接回来,玩了一日也该回家了,再告诉长公主,给珠珠带些她爱吃的奶糖回来。”   莞若去传话了。   秦绾宁神清气爽地去上朝,去了紫宸殿就见到楚王站在人群中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话,她走过去听了一耳朵,周卫的声音盖过其他人:“恭喜楚王找回小公子。”   “周相客气了,本王已向陛下请封他为楚王世子。”楚王眉眼高低,但话里透出一股子喜悦。   秦绾宁听听就走了。   散朝后她将奏疏低给高铭,高铭接下,道:“殿下何不亲自给陛下?”   “我还有事去做,劳烦高侍卫了。”秦绾宁摆手拒绝,大步离开紫宸殿,楚王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依旧受着朝臣的恭贺。   出了宫门,秦绾宁没有去户部,避开凌王府的侍卫去了新宅。   碧色在新宅里等候,回报近日送来的情报,挑些重要的事情来说,“李家大郎数次见了刑部里的人,说些什么不知,奴让人继续盯着。另外郭微府上不大安静,他的幼女患了天花,大夫进进出出,出现了一些可疑人。人都被拿下了,是李家大郎安排进去的。”   “将这些事情想个办法透露给郭微,你别插手,盯着就行,就算李家大郎杀人,你们也别露面。”秦绾宁吩咐道。   碧色领命,又说:“魏襄并非自缢,是被魏莱让人勒死的。”   “勒死……”秦绾宁舌尖发颤。   “魏襄贪生,怎么会去自缢。魏莱在府里动了刀,魏夫人苦苦劝着,安抚住魏莱,甚至半夜将人放走。但刚出府门就被魏莱发现,将人捉回来,私下里活活勒死,造成自缢的假象。魏夫人也被蒙在鼓里,哭得都昏了过去。”碧色解释道。   秦绾宁坐在堂屋里,外间一阵阵热浪吹了进来,整个发冷的身体都感觉不到热意,她很不舒服。   碧色的话就像在一盏照亮所有羞耻的灯火,将那层蒙羞布烧了,将那些肮脏事情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她对魏莱的心狠又重新认识到了,碧色继续说道:“魏莱让人勒死魏襄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不死,魏家满门都会因你而死。另外魏莱也将魏襄身边伺候的人都关了起来,用刑审问是谁嚼舌根。暗探传递消息的时候,还没有审问出来,您再等上一两日,魏莱审出来,很快就将消息传给您。”   魏襄犯了大错,诬蔑圣上就是杀头的罪过,魏府满门也逃不了。   道理是这样,可秦绾宁依旧不能理解魏莱的行为,为了魏府上下都敢将女儿勒死,更别提昔日的秦府了。   “你辛苦了。”她没有多待,恐人起疑,让碧色先走,自己一人静了半个时辰。   等她回到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正在找她,“凌王回来得正好,有些事劳您去办。”   秦绾宁问:“何事?”   “楚王给儿子请封世子,陛下答应了,拨了五千两举办册封礼,您就与礼部交接一下,不算劳累的事,臣这里调不开人,就只能辛苦您了。”   楚王是个难缠的主,户部里的人都不想在他手下办事,‘凌王’就是最好的人选。   秦绾宁没有拒绝,担下这件简单的差事。   黄昏的时候,礼部一主事就前来要银子,署衙里的人将主事引到秦绾宁的面前。   主事递上一张单子,所有东西都写好了价格,秦绾宁接过来细细看了两眼,有些东西超过市场价格了。   她不满意,“回去重新拟一份再送来。”   主事是一青年,双眸狭长,被‘凌王’拒绝后眼内闪过一道精光,“殿下是哪里不满意吗?这些都是按照章程来办事的,有例可循。”   “什么样的烛台需要十两银子。”秦绾宁直接开口,她在扬州的时候管过家,知晓些末枝细节,十两银子抵得上大用处,两根烛台也用不到这么多银子。   主事谄媚道:“王爷怕是没有去过街市上,烛台分好坏,臣等挑的都是最好的。”   “成,去办吧。”秦绾宁陡然改了思路,让人去取了银子给主事,叮嘱他:“本王会去验收的。”   主事没在意,凌王殿下何等尊贵,哪里会记得这么点的小事?   秦绾宁想到暗探,未曾用过暗探,不知吗他们的能力如何,思来想去,就拿礼部主事来试刀。   将话传给碧色,让她去跟着查。   到了六月初的时候,秋潭来了,还带着白貂,凌王府更加热闹起来。   到了晚间的时候,秦绾宁就会屏退婢女,今日留下了貂儿,一人一貂躺在月下。   萧宴又来了,见到白貂后脚步一顿,而白貂猛地一颤,从秦绾宁的怀里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面对危险的人。   “它竟然还活着。”萧宴叹息,秦绾宁是真宠这只貂儿,他举步走过去,要捉住白貂。   秦绾宁不肯,瞪他一眼:“信不信我喊人了。”   不珍惜机会就该被赶出去。   “有你这么对先生的吗?”萧宴拿她没有办法,搬了凳子坐下,觑着她怀里的貂儿,“这只貂儿该取名十五。”   秦绾宁不搭理他,揉揉貂儿的肚子,“陛下今日想教些什么?”   “说说郭微。”萧宴漫不经心地开口,朝着貂儿勾了勾手指,“朕想摸摸它。”   秦绾宁扬唇讥讽:“你想掐死它。”   瞧着她气急败坏地样子,萧宴慢悠悠地坐下,不急不躁,依旧盯着貂儿:“朕就想摸摸它罢了,别紧张。”   秦绾宁哼了一声,抱着貂儿走进屋里,将它放在自己的床上,砰地一声将门关上,杜绝萧宴的不良心思。   “陛下如何说郭微呢?”   “郭微啊。”萧宴拉长了尾音,看了一眼几上的果子,“一路奔波,朕渴了。”   秦绾宁端起果子递过去,认真地看着他:“郭微并不是徐州旧将,是关州的一名将军。先帝起义后,他是第一个赶来投诚的将军。”   “这都是人人知晓的事情,论起情分,他不如五位国公爷。论起功绩,他也不如朝堂上许多将军。先帝偏偏就选他,你就想不明白吗?”萧宴在碟子里挑了块果肉,余光瞥见秦绾宁紧锁的眉心。   他将果肉放在嘴里吃了,王府里的果子是越来越甜了,天气越来越热了。   秦绾宁垂着眼,慢慢地思量,郭微出身一般,没有勋贵的底蕴,更没有秦家的权势,先帝不信秦家,却信了郭微。   她沉默了很久。   “想不通吗?”萧宴见她许久不开口说话,忍不住开口提醒她:“江氏女为后是为大周江山添上一笔文墨气息,在这之后,先帝并没有提携江氏,更没有提出让江氏入朝为官的话,可又是为什么呢?”   秦绾宁拧眉,关于江氏她也想了很久,在萧宴娶妻后她以为江氏会取代岳家成为外戚,可她等了三年都没有见到江氏任何一人入朝为官,她本能以为是萧宴自己不同意,没想到先帝也不愿意。   萧宴顺手又捻起一块过果肉,眼睛凝着她袖口里绞着一起的双手,不喜欢染丹寇的手指干净,指甲粉妍,透着自然的美丽。   秦绾宁性子坚韧,不会被轻易打倒,他试着去提醒:“你应该掌家过?”   “嗯,在扬州。”秦绾宁没有隐瞒,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颓唐,但看向萧宴的一双眸子里透着光。   萧宴告诉她:“比如缺一管事,有两种人给你选择,一是随你拼杀多年,但不结党,二是随你拼杀多年,爱交友,权势滔天。你会选择谁?”   秦绾宁垂着眼,细细软软的手指头和自己的袖口较起劲来,一下一下抠着,她明白了四字:功高盖主。   她坐在萧宴对面,交叠的双腿放了下去,笔直地站好,“郭微不善言辞、不善交友,对陛下忠心,而其他五人抱在一起,功高盖主。先帝为人臣却反了陈帝,同样,其他五人也可以。所以,先帝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了郭统领。还有一点,郭微无帝王之才,他是一猛将、是一良将,听圣命,行忠君事。这点是其他五人比不了的。”   “同样,江氏得盛誉,倘若为官,对于你而言,也是一弊端。江氏本就让天下文人信服,倘若有一日,你与江氏意见不合,天下文人若站在江氏这一边,会有损你的帝王威严。”   “嗯,脑子转得很快,吃块果肉。”萧宴将装着果肉的碟子递过去。   秦绾宁没有接,反而转身走了两步,面向皎洁的明月,告诉他:“秦家忠君之心,朗若明月。”   “不说这个。”萧宴避而不谈,自己捻起果肉继续吃,“你想得简单了些,比如楚王都该消停了,可朕给他送了个儿子,他就要开始作了。”   一个珠珠可让他损失太多了。   外间忽而响起了声音,秦绾宁没有察觉,萧宴却皱眉,将碟子放在小几上,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接着,传来了女子的声音:“殿下……”   是秋潭。秦绾宁忙躺回自己的躺椅上,装作没有起来过。   秋潭提着灯笼走进来,“殿下还在外间呢,小心有蚊虫。”   走进来后,秋潭将灯笼吹灭了,见到几上的果肉少了大半就笑道:“您以前不大喜欢吃这些切好的果肉的。”   “现在、现在喜欢了。”秦绾宁支支吾吾,她忘了叮嘱秋潭晚上不必来伺候。   忘了就忘了,今夜萧宴说了那么多也算是难得了,郭微憨厚,江氏名满天下,不想在帝王心里,有利也有弊。   ****   楚王世子册封礼这日,楚王在府上摆了流水席,户部尚书张际感觉肉疼,不肯出银子,超过预算都不给。   楚王想得聪明,自己充面子办流水席,却让户部出银子,张际将‘凌王’推了出去,让他去拒绝楚王。   秦绾宁被受邀来了楚王府,她是初次来,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了。   楚王府内雕栏画栋,奢华精致的楼阁,假山流水,都让人眼前感觉惊美。她被门人迎进府里,又见正堂门前一块空地,以白玉砖铺就的,楚王真是富裕。   进去正堂就听到许多恭维的声音,三岁大的小孩子瘦弱,身上穿着锦绣华服,宝蓝色衣裳不大合体,这是没养得好。   “凌王殿下来了……”   “凌王……”   众人都转过身子,朝着秦绾宁行礼。秦绾宁慢步走进去,楚王抱起孩子,“凌王也来了,福宁郡主呢?也该见见小哥哥。”   楚王很高兴,一扫往日的颓靡,唇角都是喜不自禁地翘起。   秦绾宁笑意端庄,面带温和,瞧了一眼孩子,不好看,没有珠珠养得好,更没有珠珠脸蛋白嫩,她回道:“珠珠在长公主那边。”   楚王却很得意,听着众人恭维的好话,秦绾宁扫了他一眼,若是珠珠回到他的身边,他会不会高兴呢?   想不明白,秦绾宁索性不想了,走到一处坐下,她想起烛台的事情,趁着众人不注意去看了一眼。   很寻常的烛台,并无特殊的地方,她皱眉,礼部做事真不长脑子。   她摇摇头,将烛台放回原地,一侧的礼部尚书走来,“凌王殿下在看什么?”   “看烛台。”秦绾宁笑着应付。   礼部尚书没有明白‘凌王’的意思,他也看看两眼,拿起来端详一阵,底部有宫廷制造的字眼,“这是宫内打造的。”   “是吗?可你们礼部还拿了十两银子呢。”秦绾宁笑吟吟地说了一句。   她语气温软,神色如常,听话的礼部尚书却大变脸色,“您、您说笑了。”   “本王以为去市面买呢,你们礼部欺负本王不懂章程,宫廷制造的东西问户部要钱,宫里再问户部要钱,一来二去,烛台的银子造价可就很高了。”秦绾宁轻轻说了几句,不等对方想推辞就离开。   或许对方在想,不就一烛台、不就十两银子,她为何就抓着不放。   知微见著,烛台的事情放大,就能看见许多阴暗。   楚王府很热闹,后院里坐满了人,有许多普通百姓在吃酒,这是楚王特意找来的,三日的流水席昭告天下:他有儿子了。   快到开席的时候,帝后坐着龙舆来了,内侍捧着赏赐走进来,玉器摆件、上等贡缎,还有稀有的笔墨。   琳琅满目的赏赐堆满了院子,昭现着皇帝对这个侄儿的喜悦,架势都超过了当日先帝给福宁郡主的赏赐。   楚王更是满脸笑意,汉王妃站在人群里,好奇道:“楚王怎地这么喜欢这个儿子?”   汉王悄悄告诉她:“这是楚王这辈子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孩子,自然就高兴。”   汉王妃轻蹙眉头,很快就明白了,楚王这是不能生了。   帝后坐了片刻后就起驾回宫,其他人逗留到黄昏才走,而礼部尚书拉住了‘凌王’。   “殿下,臣有话想同您说,您留步。”礼部尚书苍白的脸上冒着汗水,他拿袖口擦了擦,脸色更白了。   ‘凌王’要是翻旧账,彻查这次册封礼的事,窟窿可就捅大了。   两人走去亭子里说话,屏退随从,礼部尚书亲自给‘凌王’斟茶,“那名主事犯了错,臣绝不偏袒。”   秦绾宁沉默不语,垂着眼睛把玩手中的茶杯,茶叶在水中绽开,青碧的叶子好透着绿意,新茶清澈、茶香四溢。   亭子里略有阵阵清风,拂过面颊,让人渐渐心生安定。   礼部尚书觑着‘凌王’平静的神色,自己也慢慢松了口气,“殿下心善,此次揭过,臣必感恩。”   “老大人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提醒你们罢了,害群之马,早日除去。”秦绾宁檀口微抿,浅浅品了一口茶,笑了笑,眉眼染着清风的温和。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臣明白。”礼部尚书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臣定给您个交代。”   “老大人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秦绾宁说道,她也不多话,寒暄几句,起身离开。   离开楚王府后,她趁着无人在意就去了新宅。   新宅在修缮,园里的杂草清除干净,花开得尤为娇艳,藤蔓也被清除了,墙角的破洞也被填补好了。   宅子焕然一新,让人有了一股新家的感觉。府里也有一曲桥,秦绾宁走上去,放目去看,湖水碧浪荡漾,水下清澈见底,鱼儿摆着鱼尾。   四周无人,秦绾宁脱了鞋袜,将双脚放入水里,鱼儿立即游了过来。清凉又微痒,白嫩的脚趾在水里蜷曲起来。   她又脱了外袍,心中荡漾着许久未曾有过的恣意,腿脚交叠在一起,在水中晃悠,湖水被推上了岸边,打湿了卷起的裤腿。   湿了以后才开始后悔,她没有带衣裳过来。   索性就不在意了,伸手去水中捉鱼,手一靠近,鱼儿就游走了。   她再度伸手,整个脸都贴在了水面上,纤细的腰很软,几乎可以对叠。双眸凝着水下,鱼儿走到半道上察觉没有危险,又不怕地游了回来,从秦绾宁的手背游过。   距离很近,秦绾宁却没有动手去捉,而是感应着鱼儿滑过手背的奇妙感。自然生万物,都很奇妙。   她压着腰,看了许久也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放空自己后,自己变得格外轻松、非常自在。   远处走来的萧宴顿住脚步,这是在做什么?   他快步走了过去,紧张道:“秦绾宁……”   话音刚落,秦绾宁身子一颤,贴着水面的上半身径直掉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面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秦绾宁的身体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秦绾宁:天杀的萧宴。 第46章 四十六 [VIP]   被捞上来的秦绾宁几乎不敢相信萧宴会出现在自己的宅子里, 先发制人问萧宴:“你为何在这里?”   “还没问你,作何在湖边?”萧宴同样怒气难消,低着头, 努力压制自己想要将人拉入怀里的冲动。   秦绾宁这是作死还是真的想不开呢?   他紧紧抿着唇, 牙齿磕到腮内的嫩肉, 狠狠地咬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胸腔肺腑里猛地炸开, “你要什么,我都在满足你。珠珠的事情, 我努力给你解决,哪怕将来后患无穷, 我也没有眨眼。你想报仇、不愿我插手,我也、我也只敢在暗中帮助你。秦绾宁,你现在做的事情完全是你自愿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作践你自己就很好?”   秦绾宁本有一团怒火,被萧宴劈头盖脸一顿骂后又不知该怎么生气了, 她浑身都湿透了, 坐在青草地上瑟瑟发抖。   听到最后她明白了,萧宴以为她在寻死。   她站起身, 走到不远处捡起外袍给自己披好,将展露出来的身线都藏了起来,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萧宴:“你今日带脑子了吗?不带脑子出门很容易被人打。”   萧宴凝着她湿漉漉的小脸,经过湖水的浸润过, 那张小脸泛着水润, 白嫩又丝滑, 就像是剥皮的鸡蛋。   “你不是、想不开?”   秦绾宁气得发笑, 迎着耀眼的光去看对方,神色里满是恼恨,气鼓鼓,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话来骂人,思来想去就骂了三个字:“狗皇帝。”   萧宴却笑出了声,嘴上也在解释,“我一路跟着你。见你进来,就过来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身上也湿透了,单薄的夏衫贴在结实的胸膛上,可一点都没有削减他的气势,但他被秦绾宁嘲讽得就像是一傻子。   “你没事贴在水面做什么?”   秦绾宁气极:“看鱼。”   萧宴一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怎么再哄她,低声道歉。秦绾宁不理他,让人去找了火石,又找了些柴火,先烤干自己的衣裳。   “你在这里站着,不许动。”她抱着火柴往园子里深处走去,水滴在她脚下蜿蜒成了一条线。   萧宴不会真的不动,烈日顶着头顶上,不用火烤,衣裳也会干,就是会慢一点而已。   他木然的眼睛内浮现一丝情绪,将自己的外衣脱了,走过去丢给秦绾宁,“顺便帮我烤一下。”   “没有你,我不会这么狼狈。”秦绾宁气得脸色发红,火石在她手里又被湿漉漉的衣袖打湿了,压根就点不着。   萧宴走过去,低着眼睛,拿话戳破了她的希望:“湿了,点不着。”   “萧宴,你能不能不说话。”秦绾宁忍不住了,提高了声音,很不高兴,但她没有发脾气,也压着自己的性子。   早知这样,她早前就让人送些衣裳过来备用,也不至于狼狈得都不敢出去,躲在这里畏畏缩缩,还要受萧宴欺负。   “我帮你取火,你给我烤衣裳,可成?”萧宴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柴火,抬眼看向不高兴又在压着脾气的小姑娘:“生气就该发泄出来,忍着会很不舒服。”   他大度地递过去右臂,“给你咬一口,出气?”   “我嫌弃脏。”秦绾宁抿着发白的唇角,对上萧宴带笑的眸色,他还在笑,狗皇帝……   萧宴想了想,拿自己的衣裳擦了擦小臂,再度递给她:“不脏了。”   秦绾宁气笑了:“你浑身上下都脏。”   萧宴叹气,拿她更是没有办法了,“在你眼里,朕就是脏的?”   语气微变,眼眸抬高,让人秦绾宁莫名有了一种阴恻恻的感觉,她的心沉了下去,“你想做什么?”   不怕小人作祟,就怕被疯子缠上,尤其萧宴这种至尊的疯子。   萧宴笑笑,捡起几块柴火,又拿了些树叶子,逐渐靠近秦绾宁,在她两步远外蹲了下来。   钻木取火。   秦绾宁怔怔地看着,她在书上见过钻木取火,听闻是用摩擦生火的。   萧宴臂力足,又极其惊艳,片刻间,火烧就窜上树叶,将秦绾宁一双星眸照得更加艳丽。   很快,火就生了起来,萧宴漫不经心地往火里丢着木柴,漆黑的眸色闪着火光,此刻的他并不是皇帝,像是一个久居深山的猎者。   秦绾宁的脸色慢慢地缓和,娇嫩的唇角也变成了樱色,她看着萧宴。   “记得给我将外袍烤干,朕回宫去了。”萧宴又自称帝朕,情绪低落下来,将外袍丢给她,没有多作纠缠就离开了。   秦绾宁很满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觑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情又好了不少。   园子里杂乱,但她方才已吩咐过了,不许其他人靠近,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烤干自己的衣裳。   夏日里水汽蒸发快,片刻的功夫,衣裳就干了。   秦绾宁用土将火灭了,又看了一眼萧宴丢在地上的外袍,蹙着眉,上前狠狠跺了一脚,然后才一只手拿起来。   回府去了。   夕阳的光落在屋顶上,温度依旧没有下去,珠珠坐在窗下摆弄着香囊。红色锦鲤的香囊被她翻了好几遍,她不明白一觉醒来,荷包这么就变空了。   见到秦绾宁回来后,她小跑着下榻,抓住对方的衣裳,“你去哪里了?”   衣裳烤干了,依旧有些脏,秦绾宁拍开珠珠的小手,“我身上可脏了,你去玩儿。”   “不玩,今日她们都不跟我玩了。”珠珠生着闷气,“以前好多人和我玩了,今日他们都跟着哥哥玩。”   哥哥指的是楚王世子。   秦绾宁顿时就明白了,以前珠珠是皇室里唯一的孩子,现在多了个男孩,作为女孩的珠珠就不再那么受欢迎。   趋炎附势,不过如此。   秦绾宁也没有生气,摸摸珠珠的脑袋:“那你等我去洗澡,回来带你玩,明日我们去摘葡萄、摘果子,可好?”   “不好,珠珠只想待在这里不想走。”珠珠拽着秦绾宁的袖口,小手勾上她的尾指,轻轻晃了晃,“珠珠想玉章哥哥,想笨姑姑,还想那个黑着脸的人。”   “谁黑着脸?”秦绾宁蹲下身子,柔声去问。   两人视线在同一条线上,珠珠也趁机抱住秦绾宁的脖子,偷偷在她耳边说话:“就是今日给我奶糖的人,脸都黑着,他还给我摘了莲花的。”   是萧宴。   秦绾宁也是无奈了,萧宴小的时候就招女孩子喜欢,如今珠珠也巴巴想见他。   祸害。   “成,明日带你进宫去玩。”   珠珠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又爬上坐榻去拿香囊,高高地举在手心里,“我睡前里面好多奶糖,现在就没了。”   “你睡觉的时候吃了。”秦绾宁不假思索道。   珠珠撇撇嘴,“睡觉的时候也可以吃东西吗?”   “会,贪嘴的人做梦都会吃东西,尤其是贪嘴的珠珠。”秦绾宁笑着糊弄一句,珠珠登时就傻了眼,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甜呢?”   问住秦绾宁了,她趁着婢女去准备洗澡水的时候,想了想,温声告诉她:“因为睡觉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   珠珠纳闷,“原来是这样啊。”   秦绾宁朝着她坚定地点头,珠珠信了。她忽而感到一阵开心,就像小时候糊弄萧宴一样。   她记得多年前上山的一日自己吃了不知名的果子,小小的一个,还透着红,吃完以后,自己就肚子疼了。   但她忍耐性极好,一直都没有表露出来,她二人就继续往山中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个果子。自己跑去摘了一颗,递给萧宴,“这个果子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萧宴不喜欢吃J甜的东西,听到‘酸甜’就动心了,接过来吃了一个,她塞了几个过去。   萧宴傻乎乎地都吃了。   吃完以后她二人继续往山上爬,她就吃了一个,萧宴一连吃了五六个,走到半山腰就疼得直不起来腰。   她装傻问他:“你怎么了?”   萧宴皱着一张惨白的小脸,疼得坐了下来,她感觉不疼了,浑身很舒畅,她乐道:“萧宴,你是不是很疼?”   萧宴点点头,她就开始糊弄了:“刚刚那个果子有毒,我吃了一颗,会死得慢一些。”   冷漠的萧宴玉白的脸色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他不信,她就继续说道:“你疼,那是毒虫在嚼烂你的肺腑,慢慢地就会吃了你的肝脏,接着,你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萧宴疼得闭上眼睛,又在这句话说完之后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水色,他看着她许久。   没有说话,缓慢起身,她不知他要做甚,就急忙跟了过去。   萧宴要下山了,走得很快,她几乎跑着才能追上去。到了山下,萧宴就停了下来,回首望着她:“秦绾宁,你要记住,我是死在你手里的,下辈子记住我,你欠我的,要记得来赎罪。”   回去后,萧宴就开始准备后事了,秦绾宁也是后来听说的,听说他将自己存的银子都给了自己的长姐,让长姐给他买些好看的衣裳,死后要穿得体面些。   等了半月,萧宴还是没有死,这才意识到被自己耍了。但萧宴不喜欢和女孩子计较,就没来找她算账。   其实并非怪她,要怪就怪萧宴自己傻。   ****   一早醒来,珠珠就在院子里走动了,貂儿在前面走,她在后面晃。   貂儿识主,不喜欢被陌生人抱着摸摸,珠珠来抱的时候,它就会跳着躲开。珠珠一双小短腿哪里追得上,一来二去,一人一貂,你捉我逃。   跑得急了,珠珠气得跺脚,“再跑、再跑,我就不喜欢你了。”   秦绾宁被这句急躁的话喊醒了,推开窗户,碧色裙裳的小孩子站在树下指着五步外的貂儿骂:“我不喜欢不听话的,我最喜欢乖乖的、你这样不乖就要赶出去。赶出去以后没得吃、没得喝,还会被其他孩子欺负。”   一连串骂人的话逗笑了满院子的婢女,就连秦绾宁都忍不住弯弯唇角。   珠珠跑得累了,一屁股坐在青草地上,晃着自己的小短腿。   这时,不听她话的貂儿突然跑了过来,从她身边路过。   珠珠猛地往貂儿扑去,整个人压在貂儿的身上,秋潭大呼一声小祖宗,珠珠自己爬了起来,一手撑着地,一手抓着貂儿的一条腿。   她胜利了。   “这叫以退为进。”珠珠洋洋得意。   秋潭笑得直不起腰来,“郡主懂得可真多。”   秦绾宁笑了笑,吩咐秋潭给她梳洗,自己也换了衣裳。   吃过早饭后,碧色来了,她扮成送菜妇人,悄悄从一侧的院门进来。   “主上,那名主事死了。是投河死的,但有人看到他是被打晕丢进河里的。他在礼部任职多年,礼部的油水不多,他捞得次数多,渐渐成了习惯。”   秦绾宁很满意查来的结果,侧过脸盯着碧色好一会儿,碧色神色自若,坦然面对,她不想换碧色了。   出色的人虽多,但她手里却很少,她继续吩咐道:“将证据查一查,兜出去,另外李家大郎最近做什么?”   碧色回道:“李家大郎频繁与刑部大牢内的管事说话,次数很多,郭微已经起疑了,但他还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了。”   秦绾宁慢慢勾起一抹笑意,满意而温和,她并非是作恶事的人,但她慢慢懂得如今将刀递给旁人。   ****   休沐日的时候,萧宴都会领着人去上林苑骑射,今日也不例外。   但场上却多了一人,红袍劲袖,腰肢纤细,胸前鼓鼓地,腰封上镶缀了一块美玉,整个人成了上林苑内最亮眼的风景。   秦绾宁慢吞吞地到了,对方看她一眼,顿时惊了,很快,对方挑衅地看着她。   汉王屁颠屁颠也来了,没注意那名姑娘的神色,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红袍,啧啧两声:“她一姑娘学你穿红衣做甚?”   “她是谁?”秦绾宁认不得她。   “岳家的幺女岳灵珊,太后侄女,内定的贵妃娘娘。”汉王如数家珍般说了出来。   秦绾宁笑了,“你这么一说,我记得了,那个爱哭鬼。”   “不,你再看一眼,她像谁。”汉王悄咪咪地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角上,故作玄虚。   秦绾宁不知他的意思,翻身上了马,勒住缰绳,俯视着汉王:“我去瞧瞧。”   场上放了几只鸟,脚上绑着一根绳子,任由人去射。岳灵珊持着小弓,围着鸟转了几圈,依旧没有射出去。   秦绾宁策马走了过去,岳灵珊停了下来,唇角翘了翘,“凌王殿下多年不见。”   对方看似叙旧,可语气带着些嚣张,让人听着不舒服。   “岳姑娘。”秦绾宁回话。   岳灵珊勒住缰绳,慢慢驱马,围着‘凌王’走了一圈,目光由上而下,再度又在那张脸上,五官很精致。   “凌王不愧是金陵城第一美男,可惜身材矮了些,男儿该昂藏七尺才是。”岳灵珊语气不屑,眼尾更是上扬,露出讽刺的神色。   莫名其妙发难让秦绾宁一头雾水,凝着对方的穿着,总觉有些熟悉,细想又想不出来。   她不再与之纠缠,策马走回汉王身边,踩蹬下马,“我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   汉王叹气,“你不觉得她像你家王妃吗?”   “我家王妃?”秦绾宁怔忪,“你见过我家王妃?”   “未曾,就见过你画的那副美人卧榻图,昨日刚来的时候,她的穿着与那副画的衣裳一般无二。我亲眼看见陛下还多看了两眼,你说她要脸吗?”汉王啧啧两声,话语里皆是嫌弃。   陛下喜欢秦绾宁,知晓的人不多,显然,岳灵珊就是趁着秦绾宁不在金陵城而特地扮她。   “她愿意放下身段?”秦绾宁诧异,当初岳家小姑娘性子高傲,拜高踩低,那时喜欢跟在她二姐屁股后面走,对萧家的人也不多看一眼。如今翻天覆地,她又想嫁给萧宴了。   时移世易,多少让人不耻。   汉王搭着‘凌王’的肩膀,动作甚为亲昵,“你说她学你家王妃的打扮,有没有想过陛下会不会喜欢?”   萧宴的喜好一直让人琢磨不透,朝内不少人去买通御前伺候的人去打听,甚至有人悄悄贿赂高铭,可最后也没有答案、   汉王只知萧宴喜欢青梅竹马的秦绾宁,不知她二人曾朝夕相处两年,当着‘凌王’的面也不好说话的。   “陛下不喜欢。”秦绾宁笃定,胸有成竹,“你说她为何会学我家王妃?”   “我也纳闷,毕竟这么一位姑娘脑子也不大好,太后不喜秦绾宁,她却学着秦绾宁的一举一动,带脑子了吗?”汉王兀自嘀咕,岳灵珊怕是第二个魏襄。   萧宴领着众人走来,皇后也来了,穿着凤袍,带着珠冠,雍容华贵。   众人见礼,岳灵珊也从远处策马走来,由内侍扶着下马,巧步走到萧宴面前,亲切地拉起他的手:“表哥,方才我怎么都射不中鸟儿,你帮帮我,可好?”   “故作娇憨,不是应该喊陛下吗”汉王很不留情面地戳穿她,他家王妃也是娇柔的女子,温柔善良,也没见她说话这么娇滴滴的。   萧宴凝着岳灵珊的妆容,清纯雅致,腮红细腻,秦绾宁以前也喜欢这么简简单单,他又看向同汉王站起一起的人,心中叹息。   他拂开岳灵珊的手,“你该注意些,别碍了你女儿家的名声。”   拒绝得生硬又冷漠,丝毫没有顾及到女儿家的颜面,岳灵珊脸色更是由娇羞转为苍白。   汉王悄悄抚掌,“真不愧是大哥,他嘴里就没说过甜言蜜语,拒绝人也这么直白。”   甜言蜜语?秦绾宁想起那些时日萧宴总是喜欢从身后抱住她,耳鬓厮磨,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那些不算甜言蜜语吗?   或许听多了,有些麻木,理所当然地不会认为是甜言蜜语。   那厢岳灵珊被拒绝后,也没有放弃,面上漾着最澄澈的笑意,不再攀着萧宴,而是说着以前两人在一起的趣事。   “那时陛下才刚十二岁呢,去岳府拜年,姐妹们都夸陛下长的好看……”   旁听者汉王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她和你家王妃相比,谁更娇滴滴,谁更温柔?”   这个问题问到秦绾宁了,她思考一阵,不得不说:“应该是我家王妃好看,毕竟、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对,不该问你。”汉王后知后觉道一句,眼看着岳灵珊又攀上陛下的胳膊,他撸起袖口就冲了过去。   “大哥,臣来与您比试一场如何?”   萧宴望着来势汹汹的汉王,抿唇笑了,“正好,朕手痒了,凌王做判官。”   岳灵珊被汉王挤到一边,他又招呼着‘凌王’:“快来。”   兄弟三人和睦,内侍取弓的取弓,搬箭篓的搬箭篓,忙成一团,也无人再搭理岳灵珊。   久坐一边的皇后不免讽刺出声:“太后娘娘就弄这么一个蠢货来了?”   “娘家的姑娘,自然要提携一把,娘娘不知外间的情况,岳家功劳不大,国舅在朝无甚功绩,又好色,因此一直不得圣心。”内侍给皇后解释着原因。   谁不想两家站起来,自己也有些颜面。   太后这些年不问朝堂事,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弃帮助岳家。   听到内侍的话后,皇后也开始有了幻想,若是娘家得力,她在陛下面前会不会也被高看一眼?   很快,这些想法生根落地面,甚至快速在心口里发芽,长出枝叶。   她迫切需要自己的势力,就连太后都有这种想法,她为何要坐以待毙呢。   岳灵珊还在缠着皇帝,但她很平静,以她对皇帝的了解,除去莫名失踪的琴师外,任何人都进不了他的眼睛。   皇帝萧宴,绝情至极,怎么会庸脂俗粉的岳灵珊动心呢。   果然一场比赛下来,皇帝一眼都没有看岳灵珊,气得她跑回慈安宫朝太后哭诉。   “表哥都不看我一眼,我那么勤快地围着他转,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警告我、让我注意自己的名声、姑母、姑母,我哪里不好吗?我都藏起自己的小性子了……”   岳灵珊哭哭啼啼,坐在凳子上梨花带雨,眼睛却偏向太后姑母,指望她帮自己说一句话,只要太后姑母发话,皇帝表哥就会多看她几眼的。   谁知太后发怔,就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怔忪不语,她恼了,又不敢发脾气,只哭得更凄惨了些。   “姑母、您帮帮我、皇帝表哥还喜欢那个秦绾宁,那可是凌王的王妃,旁人晓得了,陛下的颜面就不保了。”   “您不晓得,表哥当年将她藏了起来,藏了两年之久,如今心心念念,您说旁人晓得他兄霸弟妻,您说可如何是好?”   “好了,哀家都知道了。”太后终于出声,语气不耐,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与乱臣的女儿还有那么深的感情。   秦绾宁还偏偏是凌王的妻子,长兄惦记弟弟的妻子,太不像话了!   心里不满,但在侄女面去,太后没有露出来,反而训斥侄女:“哪里听出来的谣言,胡言乱语,你想成为第二个魏襄吗?”   魏襄惨死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就像是昨日发生的事情一样,岳灵珊害怕的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胡乱说话了。   太后见她情绪平复了,就开口安抚她:“你放心,贵妃的位置肯定是你的,江氏不得皇帝的喜欢,只要你用心,将来你生下的儿子就会是太子。”   “谢姑母、谢姑母。”岳灵珊破涕而笑。   ****   休沐日结束后,翌日照常还是要上朝去署衙,秦绾宁不乐意去,偏偏被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上朝的时候,总有人意见不对,一语不和就唇枪舌战。   今日为了库勒的事情又吵了起来,文臣武将意见不统一,吵了一番后,萧宴作死不说话,任由他们吵。   一吵架就耽误时辰,秦绾宁苦不堪言。   吵到了午时终于下朝了,皇帝留她下来吃午膳。   高铭在偏殿备了席面,她先去等候,萧宴不喜欢穿朝服,趁着上菜的功夫去换衣裳。   先上的是一道甜汤,她正准备喝一口垫垫肚子,岳令珊来了。   岳灵珊并非空手而来,而是提着食盒,莲步走近后,秦绾宁看见她身上的衣裳,是纱裙。   夏日里酷热,金陵城内的姑娘就喜欢穿纱,轻薄凉快,而岳灵珊这件就是金陵城内时兴的,她记得萧宴给她也送了一件,被婢女压在箱底了。   岳灵珊将食盒放在她的面前,趾高气扬,“烦请凌王殿下先出宫吧,我奉了太后命令给陪陛下用膳。”   秦绾宁抬首看了她一眼,“本王奉了陛下的命令留下用膳,岳姑娘不介意就一道用,本王眼瞎,可以什么都看不见。”   岳灵珊刁蛮,她也不是善良的人,欺到脑门上来,总不能还步步退让。   她对萧宴并无甚兴趣,垂着眼睛不去岳灵珊,抿唇喝了一口甜汤,径直同高铭说道:“甜汤不错。”   高铭并不在意岳灵珊,陛下不喜欢的姑娘再骄横就会惹人厌恶,他毕恭毕敬地给秦绾宁斟酒,“殿下觉得好就好,不错您就喝两口。”   两人就像看不见岳灵珊般说着家常话,岳灵珊被人忽视,心头早就怒火难耐,但高铭是萧宴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不敢去为难他。   忍了又忍,她也扮作乖巧的样子,将食盒里的吃食取出来,不理会两人。   等萧宴来了以后,她起身行礼,含情脉脉地凝着对方:“表哥。”   “你怎么在这里。”萧宴皱眉,他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   “岳姑娘奉了太后的旨意来陪陛下用膳,定是太后怕陛下孤独,岳姑娘,对吗?”秦绾宁也学着岳灵珊的语气说话,娇娇柔柔,还故意撒着娇。   这么一学,让人顿生鸡皮疙瘩,尤其是萧宴,“凌王撒娇,让人不舒服。”   “陛下圣明,岳姑娘撒娇,臣弟也觉得不舒服,您喜欢撒娇的姑娘吗?”秦绾宁翘了翘唇角,盯着酒盏内微微晃动的酒液。   走岳灵珊的路,让她没路可走去跳崖。   萧宴一手搭在食案上,目光下垂,落在秦绾宁娇艳的唇角上,搭着食案的手指微微蜷起,不时轻扣桌面。   “朕喜欢柔而不做作的女子。”   岳灵珊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记得当年秦绾宁可是刁蛮的女子,说话都是颐气指使,整个徐州的人都不敢惹她,这就是不做作?   那柔呢?秦绾宁浑身上面哪里有柔?   萧宴脑海里浮现缠绵的时刻,秦绾宁唇角溢出的低.吟声,柔而媚,倾城自持。   但很快,面前是秦绾宁冷酷的嘴脸,他从高潮落到低谷,不免一阵失落,“岳姑娘去回禀太后,朕和凌王有国事相商。”   岳灵珊不高兴了,蹙着眉,捏着食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抬起眼睛瞪着‘凌王’,语气不善:“凌王殿下不怕太后怪罪吗?”   “怕呢,然、国事在前。”秦绾宁檀口微张,故作嚣张,论起刁蛮,当年她在徐州可是第一。   岳灵珊气极,拍桌怒视:“凌王殿下议论国事前不如先管管自己的家事。”   自己的妻子与兄长不干不净,她就不明白了,‘凌王’还有什么脸面在金陵城内行走。   他要脸吗?   秦绾宁不生气,反而摸摸自己的脸皮,语气理所应当:“本王管得很好,倒是岳姑娘恬不知耻地盯着陛下,有何脸面呢?当年您可是秦岚的小跟班,看都不看我萧家一眼,现在才来巴结,变脸慢了。”   “萧遇!”岳灵珊浑身发抖,对方偏偏又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反倒揭穿她的糗事,自己再气也慢慢安静下来,反驳道:“当日里凌王妃日日跟在陛下表哥后面,我想去看他,凌王妃偏偏不肯,没有办法,我只能避开凌王妃,毕竟凌王妃对陛下是情根深种呢。”   “谁都会不懂事,但长大了就会发现那些喜欢都是不值钱,不如街边乞丐的一个馒头值钱呢。岳姑娘的喜欢怕是连一个馒头都不值。”秦绾宁不让,讥讽回去。   说起喜欢,岳灵珊扬首,高傲地抬起下颚,“我早就喜欢表哥,碍于凌王妃跋扈,才不敢表露出来。”   “陛下。”秦绾宁忽而转了话峰,朝着萧宴眉眼儿弯弯,干净的眸子里掬着星眸,“不如试试岳姑娘对您的喜欢可超过一个馒头?”   她说什么,萧宴自然都会听,“怎么试?”   “三天不给饭吃,将您与馒头一齐送到她面前,她若选择你,那么就超过一个馒头,再等三日,如法炮制,一直都选您,那么就证明她对您的喜欢超过一个馒头。”秦绾宁好整以暇道。   萧宴怔忪,上半身微微向后仰,脊背贴着椅子,余光瞥向岳灵珊:“试试,岳姑娘若坚持下来,朕就封你为贵妃。”   高铭逗笑了,背过身子去偷笑,照这么试下去,岳灵珊做不成贵妃就会被饿死了。   岳灵珊被那句‘朕就封你为贵妃’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自己做贵妃的尊荣,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不就三天不吃饭。   为了贵妃的尊荣,忍也就忍下去。   她满口答应,秦绾宁忽而后悔了,这么欺负一个傻子怕是不好吧?   萧宴却不理会,伸手去秦绾宁面前将酒壶拿来,自己斟酒,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自言自语夸赞:“酒不错,待会凌王试试朕酿的葡萄酒。对了,将岳姑娘送去玉藻宫。”   玉藻宫在前朝是贵妃的寝殿。   岳灵珊依旧沉浸在即将成为贵妃的喜悦中,喜滋滋地跟着高铭走了。   秦绾宁露出不可理喻的神色,“她长脑子了吗?”虽说她刁蛮不讲理,可她至少有脑子啊。   刁蛮跋扈,也要问问自己的脑子行不行。   “不必理会。”萧宴再度给自己斟了杯酒,显然没有被方才的事情影响情绪,相反,他为两人的独处而感到高兴,“你聪明,但有脑子,她呢?不聪明也就罢了,偏偏还没有脑子。”   秦绾宁不是那种大智谋的姑娘,但她有分寸。在徐州的时候看似刁蛮,可从始至终没有做伤人的事情,女儿家小玩小闹,都在情理中。   小姑娘都该要任性,任性才会有人宠着。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秦绾宁,朕近日懂得一个道理。”   秦绾宁抬眸,望向萧宴。   萧宴抬起左手,用尾指将袖口勾起,将手腕上的红绳扯了出来。齐纳绾宁眸色一怔,萧宴扯红绳的动作很慢,漫不经心地捏着绳子一端,“你要不要将姻缘绳也扔一次?”   秦绾宁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端起酒壶,回去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姻缘绳就是安慰自己的,你何必信它。再者你也说了这是暗探的信物,我为何要扔呢?”   我戴红绳是因为它是信物,而与与萧宴没有关系。   酒满后,她放下酒壶,端起酒盏饮了。萧宴凝着她,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静谧的宫殿内漾着微妙的气氛,可萧宴眼中带着极其稍有的温柔。   两人四目相对,秦绾宁先错开视线,不爱就不必去看。   高铭捧着葡萄酒走来,高兴道:“这是陛下刚酿的。”   “刚酿的不能喝,还要过一段时间。”秦绾宁打定主意是不想喝萧宴的酒。   萧宴不勉强,“成,那你带回去,下次去你府上饮。”   秦绾宁睨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起甜汤。   两人各自用膳,喝了一壶酒,萧宴没醉,秦绾宁也很清醒,但白玉的脸蛋已的粉红了,她托腮,问萧宴:“殷开与李间关了不少时日了,陛下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她看着萧宴的眼睛,微醺的眼睛发红,说话的时候慢慢挑起眼尾,脸蛋变得愈发明艳。   萧宴看她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眼内的柔色凝滞到极点,他有些恍惚,“再等等。”   秦绾宁不再问了,将酒盏中最后一口酒喝了,然后站起身,颤悠悠地朝着殿外走去。   高铭瞧见后喊了两声,秦绾宁听见了朝着他摆摆手,高铭不敢动了。   秦绾宁步履略带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与往常无异,细细去看,她的眼神很飘忽。   萧宴默然跟在她的后面,两人走在垂龙道上,前面的秦绾宁忽而停下脚步,回身望她,勾唇浅笑:“萧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帮你去找。”   “我喜欢你。”萧宴声音晦涩,眼中满是微醺的秦绾宁。   秦绾宁笑着摇首,“我不知阿嫂为何要帮你,但我知道她是有苦衷的。她是你的长姐,自然会为你好。可是萧宴,她的丈夫死在萧家人的手里。”   “阿嫂是个善良坚强的女子,我希望她忘了哥哥,忘了秦家。我能忘了你,她也能同样这么做。”   风拂过耳畔,带起细微的声响,萧宴被一阵风吹醒了,缄默不语。   秦绾宁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竹筒倒黄豆般都说了出来:“我想回到徐州,不回秦家,不见爹娘、不见亲朋好友。想在闹市买一间宅子,看人进人出,看日出日落,感受些百姓热闹的氛围。萧宴,我对你的爱止于徐州,止于秦家。”   “你或许觉得我是任性,可我觉得我很清醒。爱你,我很卑微,如今,我不爱你了,我不觉得自己哪里高尚。你可以拥有无数后妃,有皇后、贵妃、四妃,可我只有我自己。我很简单,但我所经历的事情不简单,我在慢慢长大,你帮助我长大,我很感激。你就像是我曾经的先生,教我谋生的知识。可先生是先生,爱人是爱人,不能相提并论。”   “秦家灭于大周,灭于萧家,灭于四府,我会向他们报仇,可萧家呢?萧宴,我对你没有恨,有仰慕,因为你是一个贤明君主。在十年、二十年后,我会听到你贤明的事迹。”   萧宴伸手,拉着她的手背,指腹慢慢地在手背上摩挲,异样的酥麻感让两人都平静下来。   秦绾宁睁着眼睛,萧宴亦凝着她,“我帮你。”   秦绾宁笑了笑,唇角翘了起来,朝着他竖起食指,慢慢地将食指放在嘴巴上,“萧宴,我知你变了,为我改变了霸道的性子。你在长大,我也在长大。长大后,你就会发现以前做的事情很幼稚、很可笑。”   萧宴的食指在不经意间勾住她的尾指,就像小的时候,每回上山去玩,秦绾宁都喜欢勾他的尾指,告诉他:“不能走丢了,山中有恶狼。你只有一个,走丢我怎么办呢”   他慢慢地张开嘴巴:“金陵城内处处有恶狼,我怕你走丢了。秦绾宁只有一个,走丢了我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目前走的剧情线,秦绾宁在慢慢复仇,萧宴不插手,只是暗地里帮她。   至于萧宴的态度,就是慢慢哄。 第47章 四十七 [VIP]   秦绾宁酒醉后回凌王府, 恰巧遇到来送珠珠回府的秦玉章。   秦玉章喊了一声姑母,瞧着后面还有一人,他凝眸站了会儿, 等姑姑离开后, 他才举步靠近萧宴。   “陛下。”   十岁的小少年身子高, 声音带着低沉,那双眼睛与萧宴像了半分, 同样带着冷酷。   萧宴被亲外甥像恶狼一样盯着,顿时有些无奈, “朕对你不薄。”   “陛下对我很好,当年若不是陛下救我, 我也活不到今日,只是救命是一回事,你觊觎姑姑又是一回事。”秦玉章并不屈服于萧宴的帝王气势,他神色凛冽,眼中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萧宴被头小狼恶狠狠地盯着,顿时有些不自在, “朕是皇帝, 你竟用觊觎二字。”   秦玉章解释:“姑姑若喜欢你,哪怕你是街头乞丐, 在我心里你都是正大光明,可惜姑姑不喜欢你,你便是觊觎。陛下,您对姑母是喜欢还是占有?”   萧宴站稳了脚步, 对面小狼不过十岁, 哪里来的那么大口吻说喜欢的事情, “你说说看。”   他没有选择将人驱逐, 反而想认真听一听。   “父亲死前告诉我,喜欢与占有不是相同的事情。喜欢的人若不喜欢你,你只有祝福。喜欢的人喜欢你,你才是幸福。占有是内心嫉妒的表现,并非是喜欢,静下心来就会慢慢发现你的嫉妒心压过了你的理智。”秦玉章头头是道。   萧宴怔了怔,“秦霄告诉你这个?”   “父亲与母亲,是青梅竹马,是相互喜欢,他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光明正大,至今都有人知晓他们是夫妻。这才是喜欢,占有是偷偷摸摸找一个地方藏起来,那是见不得人,姑母不喜欢这样。”秦玉章坚定说道。   “你……”秦宴几乎被说服了,小小少年眼中的爱情最为澄澈与无暇,没有一丝肮脏。   他忽而在想,当年他若努力给绾绾名分,她的喜欢是不是还会在呢。   萧宴没有多作纠缠,转身离开王府。   角落里隐身许久的凌王在人影消失后踱步走了出来,他拍了拍秦玉章的肩膀:“你很有意思。”   “你当初救我也是想控制我的母亲为你办事,并非是真心。因此你对我没有救命之恩,另外,您对姑母不是占有,是喜欢,但是你的喜欢让她陷入危险之地,凌王殿下,您在利用她。”秦玉章缓声说出,他虽小,可有些事情是能看懂的。   姑母良善,在恶狼群里艰难生活,每回见他,她都是开开心心的模样,他知晓,姑母在努力活出自己。   她没有被困难打倒下去。   凌王嗤笑,“你懂什么?你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好好读书。”   “我明白,凌王殿下保重。”秦玉章也爽快,不让说就不说,对着凌王揖礼,转身离开了。   凌王慢慢品着这些话里的含义,喜欢与占有的关系,喜欢才会想着占有,不喜欢为何要占有呢?   他想不明白,秦霄与萧如兰是青梅竹马,他二人与他和绾绾是没法相比的。感情是由心而生,与名分没有关系,倘若不喜欢,就算给了皇后的名分,那也是独守空闺。   想到这里,他要去找绾绾。   秦绾宁醉得躺下了,临睡前怕萧宴来纠缠,将门拴上,窗户从里面关好,凌王过来别说看一眼,就连门都没有进去。   该死的萧宴。   没有人打扰,秦绾宁一觉睡到了子时,口干舌燥,打开屋门让婢女进来奉茶。   婢女若湘及时道:“陛下让人来传话了,说陨国公爷在牢里被人毒杀了,幸好被郭统领救回来了。”   “嗯。”秦绾宁软软地应了一声,李家大郎忙活那么久了,也该出些效果了。   她头疼得厉害,喝了一碗醒酒茶后,貂儿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在她膝盖上坐了下来。   喝过茶后,她抱着貂儿又睡了一觉,天没亮就醒了。   今日要上朝,她起来沐浴洗发,收拾停当后,穿上袍服,慢悠悠地骑马入宫。   汉王的马车这时从她身边住过,他掀开车帘,“凌王,进来、进来。”   “夏日里憋闷,你出来吧。”秦绾宁不想钻马车。   汉王没办法,只好骑了侍卫的马,走到秦绾宁身侧,“昨日的事情你可听到了?”   “昨日我酒醉了,出了什么事?”秦绾宁装作不知道。   汉王激动,声音都压不住,“李家大郎让人给殷开下毒,他用得很巧妙,并非是毒物,而是用了殷开过敏的食物松果,若非郭统领警惕,只怕人就救不回来了。”   “李家大郎挺聪明的。”秦绾宁故意夸赞。其实这个办法是她让人透露给李世东的,若是寻常下毒,必然会牵连李间和郭微,只有松果才成。   “不走正道,陛下下令拿了他,关在刑部,也将陨国公送了回去,对了,还有李间,一并放回去了。他儿子接着坐牢房,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汉王嘀嘀咕咕。   “不知道,听圣意,由此可见,李殷两家的心结解不开了。”秦绾宁说道,眼内涌动着不着痕迹的笑意。   汉王长吁短叹,“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秦绾宁诧异地抬眸,他悄悄告诉她:“当年秦公谋反时,是四家站出来举证。”   “这……”秦绾宁勒住缰绳的双手猛地用力,心中翻涌起波涛,“我未曾听到这些。”   “这些都是秘密,寻常人不知,此事只有鲜少几人知晓,你也装作不知。”汉王唏嘘。   街面上不时走过行色匆匆的行人,晨雾朦胧,犹如被雨水洗过。   两人并肩而行,说话都也压低着声音,汉王面露惋惜,秦绾宁则是神色不宁。   秦绾宁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桩事,思考了会儿,并未作声。汉王知晓的事情不少,仅存在于知晓,没有证据,也没有信口开河,说得尚有几分道理。   “因为陛下适龄,当初入主金陵后,他们择了一条规矩,五家女儿不做皇家媳。偏偏秦公想将女儿嫁给你,你是皇嗣,又有兵权。他们恐秦公拥护你为帝,这才先下手为强。”汉王语气低沉。   这么一条规矩害死了成百上千条性命。   “汉王兄的意思是我的求娶害了秦府?”秦绾宁故意试探,她不明白她与凌王的亲事,到底是凌王先求娶,还是父亲先有这个意思。   看似不起眼的事情,需有前后顺序。若是父亲有意,秦家的祸与凌王无甚关系,若是凌王先求娶,那么,凌王就不干净了。   汉王沉默下来,“是你先求娶,还是秦公先想将女儿嫁你?”   问住秦绾宁了,她不知这件事,恰好楚王来了,她忙指着楚王:“楚王兄来了。”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楚王驱马靠近,“你二人说什么呢?”   “说汉王妃呢。”秦绾宁随意道,眨眼示意汉王跟上。   汉王立即点头,“说我家王妃怀孕后性子不大好,吓得我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这……”秦绾宁大吃一惊,忙恭喜汉王,又说道:“你家王妃温柔,耍些小性子也是有的,你该多些耐心,女子生产不易。”   汉王笑得合不拢嘴,满面春风,比自己成亲的时候还要高兴。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入宫,进去紫宸殿后,李间竟然上朝了,汉王与秦绾宁对视一眼,两人一道上前恭贺还朝。   李间神色不好,略有些憔悴,宽大的袍服罩住消瘦的身子,面对众人的恭贺也只有笑笑不说话。   秦绾宁睨了他一眼,唇角弯弯,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片刻后,皇帝临朝。   刑部尚书执起笏板,禀奏道:“卫国公长子李世东涉嫌谋害陨过公一案已经查实,李世东买通牢房里的狱卒,将松果放入饭菜里,李世东见事情败露后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一桩谋害案,半日间就查得很清楚。   李间闻言后出列求情:“臣教子无方,幸陨国公无事,不然臣万死难辞其咎。犬子一时被蒙蔽了心思,请陛下看在老臣为大周戎马一生的份上饶其死罪。”   “不要脸。”楚王骂了一声,秦绾宁嫌弃地拿笏板戳他的后腰,“别说话。”   楚王悻悻闭嘴,对面的汉王也朝着秦绾宁努努嘴巴,也表示不屑,秦绾宁没有回应,反而看了一眼周卫。   周卫硬着脑袋站出来,“陛下,大周律法在,卫国公为子求情也是存了私心,但若赦免其罪,陨国公处也无法交代。再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周相!”李间一声怒喝。   周卫双腿被吼得打颤,伸手摸摸自己的大腿,忙问刑部尚书:“按照律法来该判何罪?”   刑部尚书朝着皇帝揖礼,回道:“按照律法,论罪当诛。”   周卫笑了一声,“若开先河,大周律法如何服众?”   李间面如死灰,死死盯着周卫。周卫吓得缩缩脑袋,又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朝堂上下寂静无声,人人内心都受着煎熬。   半晌后,秦绾宁走了出来,朝着萧宴揖礼,扬唇浅笑:“陛下,大周初立,律法新制。律法是在约束臣民办事循规蹈矩,若律法失去了作用,臣民效仿,大周必乱。”   楚王也站出来附和,“律法在前,岂容私情超越。”   汉王同样附和。   三人一发声,周卫再度表明态度,枢密院更是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李间瘫坐在原地。   魏莱与侯德义对视一眼后,默然不吭声,此事站出来就是与朝臣为敌,三位王爷同时表态,他们再求情都没用了。   衡量一番后,他们继续装死。   等朝臣都表态后,萧宴才慢吞吞地宣布:“按照律法处置。”   下朝后,李间不死心,继续跪在殿内求情,萧宴不理会,抬脚离开紫宸殿。   秦绾宁慢悠悠地跟着朝臣出宫,走几步就停下来,汉王嘴巴就没合过,她在侧说着恭贺的话。   说说笑笑,楚王也跟着凑了过来,三人一道出宫。   落后几步的魏莱与侯德义灰头土脸地走在人群里,两人憋屈,一辈子都没有今日这么憋屈。   魏莱紧盯着‘凌王’的背影:“凌王入京后,我们四府接二连三地遇事。”   侯德义将‘凌王’入京后的事情捋了一遍:“凌王入京后,殷开就主动搭讪,殷石安又时常和凌王走动。殷石安举发李世南贩卖官爵,从这里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两人心领神会,魏莱眼中闪过一阵阴狠,“凌王与秦家联姻,谁能保证他没有为自己的妻子报家仇?”   侯德义醒悟,“早知今日,当日就该斩草除根,留了这么一个祸害。”   “现在也不晚。”魏莱冷笑一句。   ****   过了两日后,太后将奄奄一息的岳灵珊送回岳家,又去皇帝跟前兴师问罪。   秦绾宁后来从汉王嘴里听了一耳朵,没有在意,只知岳灵珊饿得选择了馒头,哪里还敢惦记萧宴。   过了七月,进入八月里的时候,天气凉快了不少,各府开始办菊花宴。   凌王府没有女主人,一直都未曾办过筵席,‘凌王’又是懒散的性子,倒有人开始催促‘凌王’办宴。   秦绾宁思来想去,倒应了下来,让人去宫里借了些品种稀有的菊花来撑场面,宫里办事快,当天下午就将花送了过来。   碧色趁机来了,借着送花的功夫来传消息。   明华也在,见到碧色后略有些惊讶,秦绾宁告诉她:“没事,你也听听。”   碧色穿着宫娥的衣裳,行礼后就说道:“李魏侯三位国公爷今日时常去酒肆里饮酒,将人都支开,奴也查不出他们说的什么。但三府调了些以前卸甲归田的下属回来了,下属们回来一趟就离开金陵,奴令人悄悄跟着,他们都去了扬州。”   明华接过话来:“去扬州做甚。”   秦绾宁嗤笑:“杀秦绾宁。”   “这……”明华登时说不出话里,未曾想到三人会有这么狠毒的想法,她急忙道:“还有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金陵,有的留了下来,至今还没有动静。”碧色回道。   明华心神不定:“他们留下做什么呢?”   秦绾宁替明华解惑:“杀我。陛下信任我,常有赏赐送来凌王府,他们明面上短时间做不了什么,暗地里唯有刺杀来得最快。”   “一个个、心狠手辣。”明华气得拍桌。   秦绾宁却很平静,反而从桌上上捻了一块点心来吃,放在嘴里嚼了嚼,整个嘴巴都很甜了,她笑了笑,道:“气甚,凌王府守卫森严,不过他们敢来,我就可以祸水东引。”   “如何引?”明华不知她的意思。   秦绾宁摆手不肯说:“您就别急了,玉章的西席先生找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在来的路上,是前朝被罢官的礼部尚书陈有义。”明华说道。   陈国末年皇帝昏庸无道,不听臣下劝谏,罢免不少良臣,陈有义便是其中一人。萧宴亲自写信去给陈有义,陈有义没有拒绝,答应来京。   但这些明华没有细说。   秦绾宁屏退了碧色,又去太妃处说了这么一件事,贤太妃手中捏着佛珠,说道:“扬州王府有人把守,你也不必害怕。这里也是,以后出入多派些人跟着,以防万一。暗中刺杀的事情也是不少,日后谨慎些。”   秦绾宁没有指望太妃多加关心,笑着说了几句就退出来。   离开太妃的院子,她去了新宅。   新宅里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再买些家具就可以住人了,她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庭院里放上了匾额,自己选的院子里上题了三字‘双月楼’。   双月?月本只有一个,哪里来的双?   她喊管事过来,“谁题字?”   “是明华长公主容让人送来的。”   “嗯。”秦绾宁应了一声,也没有多加在意,询问管事府里还缺少些什么,让人赶紧采买。   管事列了一张单子,“府里还缺些细碎的小玩意,另外要买些婢女与护院的小厮,护卫不可少,需要些身强体壮的。”   “知道了。”秦绾宁接过一张单子,回头让秋潭去办,至于婢女与小厮,内院贴身伺候的可去公主府讨要,至于护卫,这是个难题。   没有信任的人,对自己的安全也不利。   回到王府的时候夕阳都已经落下去了,珠珠在她的院子里逗弄白貂,她将秋潭喊进屋。   “你抽空去将着上面的东西买了,到时我会将地址给你,那是我购买的宅子,是我的,与凌王府无关。切记,不能和其他人提起,若真被人知晓,你就说是你自己购置的。”   “奴婢知晓了,不会让您担心,我们是不是要搬出去了?”秋潭双眸湛亮,心中也有主意,“这里不是自己的宅子,做事感觉处处被人盯着。在扬州的时候倒还好,奴婢来到这里以后就感觉不自在。”   她做事小心又谨慎,出门都会府上的管事说一声,纵然处处报备,可还是有人盯着她。   “你再忍忍。”秦绾宁安抚她,“你明日出去就说给我买些东西,驾着马车去,在城里走上几趟,什么都不要买,后日也是这样。三五日以后,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到时你再去买。”   秋潭记住了,将单子放入随身的荷包里,谨慎退下。   秦绾宁想试探秋潭的能力,她若真能办好这件事,以后办事也好放心交给她。   ****   凌王府办了菊花宴,只给了几家邀请的帖子,想来者就来。   到了办宴这日,朝堂上来了一半,恰好是休沐日,朝臣们都有空闲。   开宴前,就连皇帝都来,女眷们隔着屏风都见到了皇帝的模样,岳灵珊坐在众人中间,脸色苍白。   她被‘凌王’和陛下合伙耍了,白白饿了三日,还被剥夺了入宫的机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见到‘凌王’和萧宴站在一起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但她聪明了一回,没有人性去吵闹,安安静静地吃席。   皇帝与凌王坐在一起,贤太妃身子不好,并没有出席,女眷那边是明华在招待。   酒过三巡后,‘凌王’起身去更衣,离开了厅堂。   萧宴也随后离开,今日凌王府人多,一路上都能看见客人,‘凌王’一路都在与人打招呼,尤其是女子见到她,都红了脸。   萧宴心里嗤笑,这些女子都是看脸,没长脑子。   一路小心跟着,直到秦绾宁进了更衣的屋子,他的双腿就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跟进去,就会挨骂,秦绾宁的性子温柔起来能让人沉沦,若是不讲情面,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更衣的屋前种了些树,枝叶茂密,门窗又是关的,周遭无什么人。   萧宴见窗前有棵树,没有多想就翻身上了树,歇在了树干上。   没过多久,就有一婢女进来,他看了一眼,是凌王府的衣饰,他没有多想,阖眸沉思。   眼睛合上的瞬间,又皱了眉头,方才的婢女走路不对。婢女走路脚步轻,而方才那人分明底盘很稳,是会功夫的。   想通的瞬间,萧宴跳下树木,来不及走门,从窗户里撞了进去。   一声巨响,屋里的两人都被惊到了,尤其是婢女,见状,拔腿就朝外跑去。   萧宴不肯让她走,随手拿起一只花瓶就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恰好砸在了婢女的背后。   婢女往前一扑,萧宴得到机会,腰间投出匕首,扎进她的腰间。   就算中了一刀,婢女也没有停留,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了,萧宴步步紧逼,朝外喊了一句:“有刺客。”   中气十足喊了两声后,凌王府的人就赶了回来,合力将婢女包围起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将人抓住。   屋里秦绾宁慢吞吞地走来,笑了笑,旋即将笑意隐藏起来,“将刺杀陛下的刺客带下去。”   刺杀陛下?萧宴扭头看着她:“你诱朕入局?”   秦绾宁指着被绳捆索绑的婢女,“您看看去。”   萧宴半信半疑地走过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然后扒了对方的裤子,眸色一惊,旋即踢了一脚,“送去刑部。”   ‘婢女’是个男的,且是个军人。   他被秦绾宁拉入污水里,但他不介意!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本王让护卫再去检查一遍。”秦绾宁安抚众人,又同萧宴一同赴宴。   两人安然无恙地回来,筵席照旧。   ****   午后,魏莱与侯德义就得到了失败的消息,不仅失败,人还被送进刑部大牢。   侯德义有些慌了,魏莱却道:“慌什么,他们去之前都保证过,一旦被擒拿就自尽,绝对不会泄露我们,再者他们的家人还在我们手里。”   “可那是刑部。我以为最多被凌王拿住,可这涉及到了陛下,刺杀王爷与刺杀陛下,就不是一回事了。你说,怎么就被陛下碰上了。”侯德义记急得原地打转。   魏莱很稳定,“刑部里人员繁杂,到时让人直接将他直接弄死,神不知,鬼不觉,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忘了李世东的事情?”侯德义提醒。   魏莱不怕:“那是他自己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郭微的眼睛里。我们不会,你等着我,我去安排。”   说完,就带着人去外面。   侯德义急得唉声叹息。   ****   散席后,宾客尽欢,陆陆续续离开王府。   ‘凌王’站在府门前送客,夕阳下一身红袍,亮丽而夺目,风流且多姿,惹得不少女儿家掩面偷看。   不知何时,皇帝突然走来,冷冰冰的脸色就像门神一样,下的人不敢靠近。别说女儿家,就连男儿都不敢直视帝王体态。   等送走了宾客,萧宴又巴巴地跟着秦绾宁回府:“你今日算计了朕,该要补偿的。”   今日一场刺杀,看似简单,实则透出秦绾宁缜密的心思。   她知晓有人来刺杀,故意放松府内戒严,让刺客更好地进来。   刺客洋洋得意,殊不知这是凌王府‘请君入瓮’的一出戏。刺客进来后,打晕了一名婢女,剥了她的衣裳换上,一直紧盯着秦绾宁,趁着对方一人去更衣的时候动手。   但是他没有看到树上的萧宴。   秦绾宁哼唧不吭声。萧宴好奇问她:“如果我不跟着来呢?”   “你会不跟着吗?”秦绾宁反问他。   萧宴无语凝滞,确实,有这么好独处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若是今日刺客不入局呢?”他问。   秦绾宁看他一眼,解释说道:“凌王府第一次设宴,人多且无章程,你想想第一次办,肯定会很慌乱。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若不珍惜,以后再想要机会,可就不容易了。我让人在府门口盯着,进来的刺客不止他一个人。我孤身一人就是最好的机会,那么,他不来,还有其他人。”   刺客那么多,机会只有一个。   萧宴不得不佩服她快速成长的心智,“你怎么知道进来的不止一个?”   “他们都是军人,外在气质不同,我令人特地盯着,总会看出那么几个,您说呢?”秦绾宁有些高兴,扬眉浅笑,眼窝里更是止不住泅出一抹笑。   萧宴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掐了她柔嫩的脸颊:“名师出高徒。”   “陛下摸一个男人,小心被夸有龙阳之好呢。”秦绾宁嫌弃地避开,拿帕子擦了擦自己被萧宴摸过的脸颊,当着仆人的面也不好不给萧宴颜面,只好不再言语。   言归正传,她说起背后的刺杀,“魏莱怕是要发现我的身份了。”   “你与凌王未曾成亲,你换回女儿家也成。”萧宴上下打量她一身宽袍,眉眼皱了皱,他不喜欢。   秦绾宁也没有反对,她想离开凌王府,就脱下澜袍,变回女儿身。   “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萧宴笑了笑,领着人回东宫。   凌王在两日后回来,风尘仆仆,给秦绾宁带了些好东西回来。满满两大口箱子,装得很满。   箱子里装的是从海外运回来的货物,有皮草,还有香料,凌王将一瓶香料取出来,递给她:“听说与大周的不同,你可以试试。”   另外还有些葡萄酒,“这是海外运来大周贩卖的,但是这两年福州一带水军边防严格,他们都进不来。”   凌王掀开另外一口箱子,取出一只小匣子,“这是金刚钻,比宝石都要亮堂,可以做簪环首饰。”   他将金刚钻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都有些刺眼,亮度远远超过寻常的宝石。   秦绾宁是爱美的姑娘,喜欢精美的首饰,对这盒金刚钻也很喜欢,下意识想到什么事情,“你出海了吗?”   凌王细细算算走了些时间了,出海时间也对不上,但不代表他的人不会出海。   “没有,下属出海了,得了些东西回来卖,这些是给你留的。”凌王也没有隐瞒,目光凝着她一身澜袍,语气忽变晦涩:“绾绾,恢复女儿身吧。”   四府损失了一半的儿女,剩下的他可以去办。   “我们也该成亲了。”   ****   萧宴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刑部大牢,喊上了郭微,两人一道过去。   魏莱打听到后,双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滚了下去,半晌后,他立即转会府找侯德义商议。   萧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郭微护送着回宫。   没过两日,‘凌王’称病不朝。魏莱派去扬州的刺客也赶了回来,说出一个惊人的秘密:“秦绾宁不在扬州,且当日花船去了扬州,凌王并没有同秦绾宁成亲。”   “没有成亲?”魏莱摸不着头脑,一侧的侯德义也跟着不明白,“不成亲,福宁郡主从哪里来的?”   魏莱警醒:“不管有没有成亲,但人不在扬州就证明四府发生的事情与她脱不了关系,指不定人就在金陵城内。”   “当年的事情你知我知,殷开与李间都知道,但凡有一人说漏了嘴,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侯德义也有点后怕,想起殷开与凌王走得很近,“会不会殷开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凌王了?”   “不会,那些事也有殷开,他不敢这么做。但现在不敢,不代表以后不会。为长久计,先斩草除根。”魏莱倒吸一口冷气,殷开没了一双儿女,若是发起疯来,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   “这……”侯德义皱着没,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怎么除?”   “殷开还躺在床上,死了也没人会想到是我们,李世东才死了,这个时候我们是最安全的。”魏莱出计,就用李世东的计策。   侯德义见他胸有成竹,自己也松了半口气,殷开早就背叛他们了,按照他们的规矩,背叛者就该死。   殷开死得不冤枉。   ****   ‘凌王’半月都没有上朝,而此刻就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半月,秦绾宁搬去了新宅,这里没人知晓她是‘凌王’殿下。   索性脱了澜袍,穿上了女儿装。   这日,秦玉章搬了过阿来,后院里备好了书房,陈有义也被请去书房,两人按照规矩,秦玉章奉了师父茶给陈有义。   两人相处也很融洽。   午后,秦绾宁就带着秋潭离开新宅,去了殷府。   到了殷府门前,秋潭递上了秦府的信物,门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哪个府上,半信半疑地送去给国公爷。   秋潭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出来。   她回到马车上,“姑娘,他们不见我们。”   “嗯,再去递。”秦绾宁轻轻出声。   秋潭只好再去,这次门人都不敢开门了,秋潭费力敲了半天的门,泄气地瞪着深色的大门。   秦绾宁没有强求,带着秋潭回去了。   一连三日,都去殷府敲门,直到第四日的时候,门开了,是殷夫人。   殷夫人面容枯槁,眼角皱纹叠生,一袭灰布裙衫更是添了几分老态,秦绾宁一眼就看出来她身上的衣裙是为儿子服丧的。   在殷家人的眼里,殷石安早就死了。   秦绾宁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但她面色上没有什么变化,很快地笑了笑,“殷夫人。”   殷夫人不认识眼前的姑娘,将对方轻轻打量,“你是秦绾宁?”   能拿出秦家信物的除了秦绾宁以外也没有人了。   秦绾宁抿唇笑了,“我想见见国公爷。”   “他病了,不见客。”殷夫人冷言拒绝了。   秦绾宁却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一句话。殷夫人脸色大变,抬手就指着秦绾宁:“你、你……”   “您别指着我,我想见国公爷。”秦绾宁浅笑,顾盼生辉,别样温柔。   殷夫人气得脸色发白,不敢拒绝她的话,转身领着她去后院。   秦绾宁无心打量殷府上下的景色,转眼就到了殷开住的院子里,院子里景色一般,伺候的婢女都抬首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围在一起说话。   殷开躺在床上,殷夫人进去后,秦绾宁站在外面,几息后,殷夫人请她进去。   殷开老了嗯很多,两鬓斑白,皱纹横生,见到秦绾宁后,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我知道你会回来。”   “殷叔。”秦绾宁执晚辈礼,往前走了两步,在榻前站了下来,浓重的药味让她皱了眉。   殷开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她,本靠着迎枕躺着,打量了会儿忽然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凌王、凌王……”   原来秦绾宁早就回来、 原来秦绾宁就是凌王殿下。   “嗯,您老想说什么呢?说说您与李间、魏莱还有侯德义的事情?”秦绾宁淡淡道。   殷开微微一笑了,复又躺了下来,“从小女和亲的那刻起,我就明白,这个秘密会说出来。我将会是第二个秦公。”   秦绾宁饶有兴趣地看着还称呼自己父亲为秦公的人,“殷府会成为第二个秦府,他们知晓我回来了,他们不放心,你就会死。至于怎么死呢?我不知道。”   “是啊,怎么死呢?我本心灰意冷,但你又给了我希望,石头在你手里,对不对?”殷开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在我的手里,应该在陛下处,我拿他和陛下换了一样东西。”秦绾宁语气悠长,眸色湛亮,“您想怎么说呢?”   殷开看她的胸有成竹,脑袋里的弦紧绷了起来,语调也稍微降低了下来:“此事也并非是我四人合谋。”   “还有先帝?”秦绾宁简单地问了一句,目光涣散。   殷开却笑了,发出刺耳的笑声,“女子本弱,放你一条生路,是我们最大的错误。毒秦州,杀秦宵,放了你这头狼。”   如今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殷家落了差点绝户的地步,就是他们当时一时仁慈。   在战乱年代,女儿家能不能活命都是个问题,逃出去也是一条死路。   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殷开的心在滴血,而秦绾宁的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不想听你说,你自己写。你和殷石安之间,只能活一个。”   “你比他们良善了几分。”殷开彻底安了心,若对面站着魏莱等人,他们殷家满门都不会活着。   “好,我写。”   秦绾宁寻了椅子坐下,从腰间拔了匕首丢给他,“你欠秦家的,自己承认,若是漏了一言,你儿子就活不成了。”   她没有时间了,一旦魏莱发现她在金陵城内,她的处境就会变得艰难。   殷开不再隐瞒,拔了匕首,摸到一块布帛,然后咬牙用匕首划破了手心,血如泉注。   秦绾宁没有去看,而是走到窗下,婢女捧着汤药在候着,她多看了一眼,婢女双手紧紧握着托盘,十指紧扣,好像很紧张。   婢女双眉微蹙,随着时间消逝,她的眉眼开始皱成一条线。   半晌后,秦绾宁转身回去,殷开的血书写完了,他满头大汗,抬眸看着秦绾宁:“先帝容不下秦公,你可知为何?”   “功高盖主。”秦绾宁平静道。   殷开费劲地扯了扯唇角,“你很懂。”   秦绾宁想了想,“都是陛下教的。”   殷开笑不出来了,“那我比他们好多了。”至少儿子会活。   他们呢?   殷开又笑了,放声大笑,秦绾宁睨他一眼,将血书折了起来,一股血腥味冲入鼻尖,很难闻。   她将血书塞进了香囊里,“你的儿子会给你披麻戴孝,这是你该得的。”   殷开五官忽而狰狞起来,一把抓住秦绾宁的手腕:“凌王求娶你,破了规矩,秦州明知坏了规矩,偏偏还要答应亲事,是你们秦家毁言在先,怨不得我们。”   秦绾宁被突如其来地阴狠吓得面色发白,是凌王先求娶的?   殷开继续告诉她:“五家有言,秦公不遵从,他想帮助凌王成为皇帝,先帝也容不得他,秦绾宁,你不能怪我们……”   秦绾宁没有说话,迟来的真相让她浑身发凉,她伸手推开殷开就跑出了屋。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又瞧了一眼送汤药的婢女。 第48章 四十八 [VIP]   回到新宅后, 都已过了午时,萧宴堂而皇之地坐在湖畔钓鱼。   “不速之客。”秦绾宁嘀咕骂了一句,慢步走过去, 踢了一下他的木桶, 里面三两条鱼被吓得来回游动。   萧宴笑了, “你去哪儿了?”   “玩去了。”秦绾宁不耐,又觉得萧宴和以前一样死皮赖脸了, 赶又赶不走,骂又不行, 真是让人费脑子。   湖畔的风带着湿气,拂过秦绾宁的裙摆, 漾起了几分温柔。   萧宴听着娇俏的声音,握着鱼竿的手臂颤了颤,转身去看她,容颜若桃李,眼波婉转,更若江南烟云。   换回女儿装的秦绾宁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萧宴的眼神染了几分炙热, 但很快,秦绾宁就走了, 他放下鱼竿跟上。   “秦绾宁。”   秦绾宁理都不理他,回来的时候让婢女去准备鸡汤面,这个时候应该送去了双月楼了。   果然,等她到了, 桌上放置了一碗热腾腾地鸡丝面, 她吃了一口, 萧宴巴巴地看着她。   她淡然地又吃了一口, 然后喝了一口汤,“萧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让礼部帮你去找。”别来纠缠我了。   声音有些懒,却有一股子泉水的甘甜。萧宴皱了皱眉,和她在一起皱眉最多,“朕说过这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   “哦。我准备出家,吃斋念佛。”秦绾宁挑了眉梢,她不恨萧宴,但无法和他朝夕相处。   萧宴却道:“朕在你出家的地方再搭一座寺庙,朕出家做和尚。”   秦绾宁瞧着他,忽而伸手,狠狠地戳着他的脑门:“在我心里,你是贤明君主。”   萧宴分辨:“在朕心里,你是聪明的秦绾宁,整日想着如何出去玩、如何赢了侯明羽,至于出家那是不可能的。”   秦绾宁今年二十岁了,正是女儿家最娇俏的年纪,刚刚还出去玩了,怎么可能会出家。   他不信。   秦绾宁从容地将面条吃了,就连汤也喝得干净,她拿了湿帕子擦擦嘴,望着对面的人:“殷开要死了,你将殷石安放回来。”   “嗯?”萧宴狐疑了一声,“你做的?”   “不是我,我去了殷府,见送汤药的婢女鬼鬼祟祟,殷开怕是活不长了。”秦绾宁平静道。   说到旁人的生死,她很从容,眼睛都不眨一下,对面的萧宴心沉了沉,这是他亲自教出来的结果?   萧宴有片刻的后悔,“朕即刻让人去安排,你能告诉我,萧遇在何处吗?”   “他啊……”秦绾宁故意拖长了尾调,语气散漫,凝着对面的萧宴:“他行踪不定,就连太妃都不知她在何处。”   萧宴不再问了,站起身,“朕会让殷石安早些回来,至于萧遇的踪迹,朕也会去查,但朕更好奇的是他长的模样?”   “萧宴,我脑门上贴了傻子两个字吗?”秦绾宁莹白的手戳着自己光洁的额头。   萧宴望着那双灵动的眼睛,他似乎又看到了以前活泼的小姑娘,心里不由怀疑,殷开与秦绾宁说了什么?   “朕是傻子。”   “凌王萧遇五官柔美,身形颀长,扮做女儿家不会有人生疑。”秦绾宁说了一句。   萧宴不高兴了,“说了等于没说,我们交换一下,如何?”   “不和傻子换。”秦绾宁站起身,转身走进里屋,“陛下该回去了,我要休息。”   望着珠帘后倔强的影子,萧宴长叹一声。   ****   五日后,陨国公殷开死在家中,口吐白沫,殷夫人立即报官,刑部尚书带着人赶去殷府。   此时,秦绾宁学着萧宴的样子在湖畔钓鱼,一侧的明华听到消息后大吐一口气:“死了也该。”   “阿嫂,我记得你以前温柔善良,我哥哥说你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秦绾宁故意说起旧事,余光还扫了一眼脸色发红的明华。   明华却笑话她:“本宫已从少女变妇人,若还是那般愚笨痴傻,枉我留了那么多眼泪。佛说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仔细想想,我都经历大半,哪里还余良善,若非有玉章,我都想去出家。”   “阿嫂,我也有此意,不如一道?”秦绾宁跟着点点头,那双眼睛格外明亮,衬得面容清艳出尘。   这般明亮的女子,却想着出家?明华摇首不信,“你呀,就会胡说,听说你见了殷开一面?”   “见了,我答应让殷石安给他披麻戴孝,想想,殷石安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秦绾宁面容陡变肃然,握着鱼竿的手也微微用力。   殷开死了,其余三人怕是都松了口气,但毒.死人的罪名,不知谁去背?   片刻后,秋潭来了,悄声说道:“刑部仵作验尸,验出陨国公爷是吃了过敏的松果死了,而在他的药渣里里找到了松果残留的痕迹。”   “会不会又是李家?”明华跟着出声,这个办法李家已经用了一次,李世东死了,李间不服气,指不定又来一次杀人泄恨。   “阿绾,你想想,李家可是两个儿子都折在了殷家手里,这么大的仇恨会过去吗?”   这些打仗出身的男人们不懂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刺杀下毒倒是学了个精通。   秦绾宁凝着水面的眼睛忽而颤了颤,转眸看向明华:“松果吃了几日会过敏致死呢?”   明华被她阴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晃,下意识就道:“不出半日,上次不就是如此,幸而郭统领发现及时,太医说再晚一个时辰就不得了了。”   “那、那不对了。”秦绾宁心神一凛,距离那日已过去了四五日,不该到这个时候才发作,药渣还在,应该是今日或者昨日喝的药,也就是说与那名婢女没有关系了。   到底是谁,要害殷开。   明华追问她:“哪里不对?”   “没有什么,我想多了,阿嫂去不去殷府吊唁?”秦绾宁转了心思,到时让人去刑部打听一下,人是已经死了,谁动的手,都已经不重要了。   辞别明华后,她回到书房里,打开册子,红笔朱砂划去殷开的名字。   四府只剩下三府了,其余三人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呢?   李间在得知殷开死于松果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魏莱,气急败坏地揪住对方衣领:“是不是你做的?”   “李间……”魏莱被揪得脸色发红,脚都离了地,大气喘不过来,“你疯了,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又会是谁……”李间五官狰狞,几乎想要掐死面前的人,“兄弟一场,你竟想要算计我,魏莱啊魏莱,当年你被陈兵围困,是老子不眠不休行军三日去救了你的狗命。”   “李兄,真的不是我,你去查一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害你。”魏莱极力争辩,为博得对方的信任都没有动手挣扎。   李间狐疑地松开手,魏莱松了一口气,忙道:“刑部已经去查了,李兄不如稍安勿躁,等刑部查出结果再说。这个时候有风吹草动,就会引火上身。”   李间信了,兀自想了片刻,没有理会魏莱,径直走了。   很快,消息传到了秦绾宁处,她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地,秋潭就说了两人见面的事情。   “听闻李间魏府是怒气冲冲,出来的时候面色阴沉,想来谈得不好。”   秋潭进步很多,已经会从事情里看出几分源头了。   秦绾宁还想睡,揉了揉眼睛,吩咐秋潭:“将这个消息传去侯府,告诉侯德义。”   秋潭应下了,秦绾宁又倒在了榻上,合眼的时候,手腕感觉湿湿地,不用想就知晓是谁,伸手掐住白貂的脖子塞进被子里,两人一道睡。   睡了片刻才醒神,她慢悠悠地起榻,婢女调了杯蜜水,她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神清气爽。   到了晚饭的时候,秦玉章来她屋里吃饭,姑侄二人对面坐下。   一年里,秦玉章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五官与他父亲也愈发像了,秦绾宁看着他犹如看见了多年前的哥哥,不知怎地,心里忽而很酸。   对面的秦玉章在这个时候忽而抬了头,望向对面的姑姑:“姑姑,您还喜欢陛下吗?”   “小孩子问这个不好。”秦绾宁被逗笑了,单手托腮看着他,想到许多年哥哥拉着阿嫂的手说喜欢她。   一晃过去,玉章都十岁了,少年老成,很快,他就可以肩负秦家的重担。   “姑母,你不喜欢,对不对?”秦玉章板正了脸,抿着唇角,不苟言笑地看着秦绾宁。   “你想说什么?”秦绾宁也不绕圈子了,一路走来,秦玉章辗转多处,心智比同龄的孩子强了不少,十岁也不小了。   她记得,哥哥十岁就上了战场杀敌人。   玉章少了哥哥的教导,功夫弱了很多,她觉得该给他找一个武术先生教些功夫,纵使将来不上战场,也可保护自己。   这么一想,对面的秦玉章提议道:“玉章有办法让您摆脱陛下。”   秦绾宁笑了:“什么办法?”   “您不如建一座道观出家,不理尘事,等陛下纳妃后,您再还俗嫁人。”   “馊主意,吃饭。”秦绾宁被气笑,人小鬼大的东西。   秦玉章懂事地给秦绾宁夹了一块鱼肉,继续说着自己的道理,“陛下很难缠,就连母亲也站在他的那一边了,我知晓陛下拥有四方,是大周的主。然而我记得祖父说过这类的人最危险,没有哪家夫妻吵架会牵连娘家的。唯独做了陛下的妻,才会心惊胆颤。”   “祖父与你说过这些话?”秦绾宁眼皮发跳。   秦玉章认真想了想,“祖父与父亲说的,我在旁听到的,时日间隔久了些,大致是这些意思。”   那时他不过五岁罢了,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姑侄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   在徐州的时候,秦家的将领鲜少会纳妾,殷家、魏家等都没有妾室,这才后院宁静。但萧家不同,先帝当时就纳了妾室,儿子也是最多的。   萧宴做了皇帝,为稳固地位要联姻,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日他要娶太子妃的时候,秦绾宁一点都不惊讶,这才是皇室该有的样子。   现在的萧宴让她愈发看不懂了,放着皇后不爱也就罢了,还任由她和楚王来往,太奇怪了。   用过晚饭后,秦玉章回自己的屋子去睡觉,秦绾宁想起萧宴送的葡萄酒,让人开启倒了一碗。   紫色的液体看着挺不错,她小小地抿了一口,粉嫩的舌尖扫过酒液,愣了下,回味甘甜。   这是萧宴酿的?   秦绾宁不信。多半是宫里酒师酿的,萧宴拿来冒充。   休想骗她。这么想着,她又倒了一碗,一口饮下,酒味径直冲向头脑。   喝了两碗后,她就一人坐了下来,白貂跳上桌子,趴在碗口舔了舔,顿时身子一颤,然后又舔了一口,美滋滋地蹲了下来。   一口接着一口,秦绾宁大方地令人又拿了一只碗,让它喝个够。   一人一貂在屋里对饮。   酒过三巡,又来了不速之客。   萧宴穿了一身紫袍,如入无人之境般翻墙进来,秦绾宁见怪不怪,拿着白貂喝的碗给他倒了一碗酒,“要喝吗?”   萧宴不知是貂儿喝过的,端起来就一口喝了,喝完还不忘夸赞自己:“朕酿的第一坛酒,如何?”   “萧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秦绾宁单手托腮,眼稍挑了两分,略带讽刺地看着他,“脸大了些,你能酿得出来吗?”   此刻的秦绾宁将面前的人只当做徐州的萧宴,没有那份拘束,更多的是温馨。   她在想,面前的人若只是徐州行军司马的长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了?   她幻想着,萧宴却自斟自饮地喝到第二碗了,“这就是朕酿的,你不信也无法改变事实。”   秦绾宁嗤笑,“萧宴,我要是出家了,你真的去当和尚?”   秦绾宁喝了口葡萄酒,“当真。”   秦绾宁笑意转为温柔,“好,那来生我们再做夫妻,这辈子就算了。”   “秦绾宁,你的心真冷。”萧宴拧眉,眸内闪着烛火的火焰,顷刻间就烧至心中,他站起身,睥着面前的女子:“秦绾宁,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些,龙需凤来配,龙凤都在宫里,我就是多余的。”秦绾宁扬首,露出修长白皙的玉颈,欺霜赛雪,若桃似梅。   “皇后是先帝定下的,我无法反抗。如今,我在很努力地做,秦绾宁,我们就将过去都抛开,从头开始。”萧宴眼内的火将秦绾宁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秦绾宁懒懒散散地打了哈欠,将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恍惚间没有那么甜了,“我很坦然地面对你我之间的事情,你的感情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你可以继续强迫我,但我心里早就嫁给你剔除了。萧宴,等到秦家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去道观,放心,除你以外,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   “秦绾宁。”萧宴再度喊了她的名字,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知道错了。”   “我也错了,我不该招惹你。”秦绾宁并没有动心,男人的道歉有什么用呢   抚慰受伤的心灵还是可以让人高看一眼?   没有作用的。   秦绾宁站起身,平视萧宴,对方眼中满满的都是她,容不下一物,含情而温柔。但她感受不到一点暖心,这样的萧宴很真情,但她都已经麻木了,没有感情。   “喝酒吧。”她选择性避开,给他倒了一碗酒,诚恳道:“先生今日过来,可曾想好教些什么呢?”   萧宴被她轻轻放下的态度气得心疼又无奈,扬首就一大碗酒都喝了下去,气恨地凝着她:“教你如何去爱。”   “不用,学生爱了一辈子,旁的不如先生,爱这个玩意最懂。不如您交些束,学生教您,如何?”秦绾宁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双眼睛尤为认真。   “成,你要什么束?”萧宴顺着她的话去说,她开心就成。   秦绾宁继续正经说道:“爱就要先放手。”   “闭嘴。”萧宴再度被惹怒了,宽袖一甩,长臂直接将人捞入怀里,说都不说一声就吻上喋喋不休的嘴巴。   许久未曾有过的亲吻让人沉浸至无法自拔,萧宴完全被欲望控制住了,将人禁锢在怀里丝毫不敢松手。   他爱她,却得不到,求不得苦,人生八苦之一。   秦绾宁饮过酒,脑子反应有些迟缓,闻到熟悉的疏冷香后浑身发颤,顾不得挣扎就咬上萧宴的舌尖。   血腥气味弥漫口腔,萧宴疼得松开秦绾宁,眼中蕴着怒。   秦绾宁唇角染着血,薄唇冷艳,带着异样风情,萧宴的怒气又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散了,被一股涌来的怜惜取而代之。   “朕先回去了。”   秦绾宁不等他动步就直接将人推出去,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隔着一道门,萧宴手足无措,唇角上的疼痛提醒他方才的真实。   “秦绾宁,你若真出家,我便去做和尚。”   砰地又一声,是酒碗砸门框的声音,萧宴被冲力逼得后退两步,默默站了会儿,等屋里没有动静才离开。   ****   殷开死后,殷石安袭爵,殷家祖坟在徐州,殷石安请旨送父棺柩回徐州。   死后归祖是寻常事,萧宴没有阻拦,并从禁军中调遣了百余人护送,等到棺柩下葬后再返回金陵城。   秦绾宁跟着殷府的马车走出成,走了十里路后才折转回城。   八月中秋节,皇帝下令不设宴,省下的银子补贴军中的将士。   十月初的时候,凌王萧遇再度返回金陵城,遍寻不到秦绾宁的踪迹,特地去了长公主。   凌王‘称病’两月,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眼中,明华公主府也不知她的去向。   “长公主存心隐瞒,忘了凌王府的恩情了?”凌王并非良善之人,柔美的五官容易让人忽视他的阴狠。他对秦绾宁永远都是一副乖巧的神色。   明华打量面前的少年人,度量了会儿,才道:“你救了玉章,我替你救出绾绾,本就是交易,你现在与本宫谈什么交易?”   “长公主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无妨,我自己去找绾绾。偌大的金陵城找一个一心想要复仇的人也不难。殷开的案子悬而未判,绾绾想来也很关注这些事。”凌王自信道。   “凌王殿下就这么自信她会出现?绾绾并非是当初的绾绾,你再想控制她也不易了。”明华也不畏惧,绾绾心里没有萧遇,就算两人见面也没有用。   凌王暗自攥拳,面色不改,若白玉凝脂,“长公主怕是一直觉得陛下是绾绾最好的归宿,可您有没有想过当初秦公为何不同意绾绾嫁他?宁愿选择我这个庶子,也不要太子殿下,您想不通吗?”   “你想说你比陛下优秀?”   “长公主言重了,并非只有最优秀的人才配得上绾绾。优秀虽好,不如合适这个选择。在秦公的选择里,我最合适。我为绾绾,可以一生只要她一人,凌王府无妾无侧妃,永远只有正妃秦绾宁。这是我给秦公的保证,陛下可以吗?”   对面的少年朗若星月,玉树临风,说出口的话掷地有声,他的保证是很多男子都无法做的。   明华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秦霄,成亲的当日他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语:“如兰,这辈子秦宵只有一妻萧如兰,无妾无通房。”   成亲后多年,他做到了。   她抬首直视凌王萧遇,“我不知绾绾的想法,喜欢是勉强不得的,我只能将你回来的事情告知她,至于她怎么做,我无法左右。”   凌王没有勉强,郑重大拜,“谢长姐。”   明华扶额,一个两个都来找她的麻烦,自己的事情都烦不完。前几日朱策提议将庶长子过继到她的名下,这么一来,就容易抢了玉章的身份。   玉章才是她的嫡长子,她不想为了其他人委屈玉章。   然而她与朱策之间相敬如宾,若是拒绝了,两人就会生了嫌隙,与两府而言,也是一件麻烦的事。   思来想去,她都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等凌王走远后,她才让人准备车马去新宅。   金陵城内办事都有些脑子,车夫没有直接去新宅,而是将车驱赶至西市,明华进了一家店铺,车夫继续在外面等候。   明华从后门出去,那里有马车等候,上了车,这才去新宅。   进入新宅后,珠珠就跑了过来,她长高了不少,抱着明华的膝盖:“姑姑、姑姑,珠珠想你。”   明华低首摸摸她的脑袋,“阿娘去了哪里?”   “阿娘在钓鱼,她说今晚给珠珠做鱼汤。”   “你带姑姑去。”   珠珠牵着明华的手,一面走一面唠叨:“阿娘不知怎地,日日钓鱼,昨晚做了烤鱼。”   明华心不在焉,“珠珠吃了吗?”   “珠珠没吃到,被伯父吃了,他吃了一整条鱼。”   “哪个伯父?”   “就是黑衣那个,不爱笑。”   那是萧宴。明华也不再多问了,自从绾绾失踪两三年后再回来,这个弟弟性子就大变了。以前恨不得将绾绾绑在自己身边,现在懂得珍惜,懂得在意绾绾的心意。   或许失去后才更懂得珍惜。   她的秦霄彻底回不来了。   湖畔坐了一人,长发如瀑似绸般散在肩上,青色的齐胸襦裙让人如同置于夏日里,绿意勃发。   “你钓鱼可钓出什么名堂来了?”明华走过去,湖面如镜,无波无澜,别说鱼了,连虫子看不见一只。   秦绾宁扭头去看,“我在等消息呢。”   殷开的案子查了两个月,至今宣而未判,萧宴一直不肯说结果,她唯有慢慢等。   昨夜萧宴又来了,带了一叹果子酒,清甜中又似有些苦涩,不免多喝了两杯。   就连萧宴昨夜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婢女搬了小圆凳子,明华顺势走下来,百褶裙逶迤在草地上,端庄淑雅。   “我也探过陛下的意思,陛下一丝口风都没有露。倒是那三人惶恐不安,两月来不敢出府交际。”明华解释道,她也想帮绾绾,奈何陛下口风太严。   秦绾宁托腮,唇角弯弯,眼中映着湖面碧绿的湖水,“李间独居在府上,魏莱与侯德义倒是经常见面,李间怕是成为第二个殷开了。阿嫂,我忽而觉得父亲死在他们手里,真是可惜。”   “公公智谋无双,又给了萧家不少帮助,在军中稳定军心,在朝堂得朝臣尊敬。我有时在想,公公是不是预料到秦府的结局了。在事先前,他就像无事人一样与我们说话,拉着婆母说笑。依他的能耐,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晓的。”明华回忆往事,连声叹气。   鱼竿动了动,秦绾宁立即来了精神,兴趣满满,手臂微微用力,立即提竿,鱼儿跃出水面。   一条筷子长短的草鱼。   明华也跟着笑了,“你这湖里是不是放了很多鱼苗?”   “不知道,昨日还钓到了一只鲤鱼,烤给萧宴吃了。好像不好吃,吃着吃着就吐了。”秦绾宁一面说一面将鱼儿放入装水的木桶里,重新装好鱼饵,继续放入水里。   明华听得嘴巴抽了抽,不用想也知那条鲤鱼烤得多难吃,她捂住嘴巴,瞄了一眼水桶里的鱼,心中悸动,“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嫂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秦为绾宁适宜地提醒出声。   “有事,差点给忘了。”明华一拍脑门,想起了今日来的重要事情,“凌王回来了,四处找你,你要不要见一面?”   “我回趟王府。”秦绾宁怔忪,凌王这次走了两个多月,又去了哪里?   于萧宴而言,凌王确实是一劲敌,隐于暗中,随时都会给他致命一招。   如今,她谁都不想见,但凌王对她有很大的帮助,恩情是不能忘的。   “随你,我先走了。”明华目的到了,来不及多说就走了。   片刻后,珠珠一蹦一跳地来了,趴在水桶里朝里面看了一眼,“阿娘好厉害。”   “珠珠也很棒,晚上阿娘做鱼汤给你喝,好不好?”   “不好,珠珠不要喝。”珠珠一听转头就跑了,小短腿跑得很快,很快就不见了。   秦绾宁朝着背影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自己一人独自坐了半个时辰,一条鱼儿都没上钩,枯坐无趣的时候,珠珠又牵着秋潭的手跑回来了。   “姑娘。”秋潭走近。   “何事?”秦绾宁眼皮跳了挑。   秋潭疾步道:“禁军郭统领围了卫国公府李家。没说罪名,但响动不小,不少百姓去围观。”   “去查一查,殷石安回来了没有。”秦绾宁整个人松了一口,唇角弯弯。   鱼竿又动了。   ****   三千禁军围住了卫国公府,没有入门,只将所有门围住,不准进出。   凌王骑马围着卫国公府走了一圈,前后门都有禁军守着,就连院墙下都站着禁军,这些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一个人,就连一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进不去后,他只好折转回王府。   王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没有任何标志,车夫也是青布短袍,但下盘很稳,是个练武的。   凌王凝眸,旋即明白过来,快速下马,将马鞭丢给门人,几乎跑进了府。   秦绾宁一人坐在花厅里,长史站在屋檐下,见到凌王回来就急忙迎了过去,“殿下,秦姑娘来了。”   凌王推开他,大步进殿,“绾绾。”   秦绾宁站起身,微微一笑,“凌王殿下。”   “你回来了。”凌王兴冲冲地跑进来,冠玉的脸上涌着几分红晕,气息微喘,很快就平复过来。   秦绾宁歉疚,“我来见你,告诉你一声,我将珠珠带走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继续去做,我不会让你为难。你放心,我没有向萧宴透露你的任何事情。”   “无妨,你若愿意我们现在就成亲,珠珠会是凌王府的掌上明珠。一切的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来办。”凌王眸光清亮,语气更是很轻,生怕吓到了她,“绾绾,我想了很多,有你,凌王府才是完整的。我不会逼你,你是自由的。没有会束缚你,这是你的权力。”   秦绾宁显得淡然许多,对于凌王的喜欢,她一直都有感觉。就像当初在云华宫里,她也能深刻感觉到萧宴对她的爱。   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就像是泉水,纯净无暇,阿嫂与哥哥之间夫妻情分很短,但让人很羡慕。   那段感情毫无杂质,没有利用,没有猜疑。或许她很矫情,总觉得自己也可以像阿嫂那样幸福。   “我今日过来是说些事情,你若回来了,希望你别插手四府的事情,秦家事毕后,你做什么,我不会去管。”   “就这些?”凌王略有惊讶,他以为她有了选择,没想到还是因为秦家的事情。   回来的路上,属下说了金陵城内发生的事情,殷开被毒死了,刑部谨慎,查了几个月,动用最大的人力物力。殷开是开国的功臣,不可小觑,他的死让整个朝堂都有些不宁。   偏偏这件案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查,吊足了人的胃口,像是萧宴的手笔。   刑部查出是李间,禁军围困李府。同样,李间是开国功臣,案子就不好断了。   但他明白,这件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李间做的。偏偏查在李间身上,事情就变得很微妙。   杀人偿命,是大周的律法。一旦定案,李间必死无疑。   他试着开口:“这件事,我不会插手。这次回来,我想带你回扬州的。”   秦绾宁抬眸望着他,总觉得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让人不宁,萧遇就从不对她说真话,她也不去问。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况且她二人还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不能坦诚也是正常。   她笑了笑,“我不回去,我要做的事情快要结束了。”   “怎么结束?”凌王不明白,殷开的案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凌王就不需知道了,时辰不早,我先回府。太妃娘娘处,你帮我问声安。”秦绾宁也不想说清楚,狗咬狗嘛,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凌王不肯,眼中一片炙热:“留下吧。”   秦绾宁蹁跹转身,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目光凝在厅堂前的空地上,熟悉的环境让她突然很陌生。   凌王口中的喜欢炙热如朝阳,可阳光太远,遥远不知处,真真假假,总是那么虚幻。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能分清善与恶,不会一味让感情控制自己。萧遇也是,感情与他现在做的事情没有冲突的时候,他才会放心大胆地去爱。   离开凌王府后,萧宴就得知她见到凌王的事情,吩咐周卫:“去凌王府盯着,朕想知晓凌王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卫面无表情,他近日才知道一件事。和他妹妹定亲的‘凌王’是位女子,亲事没有了。   他还没脸告诉妹妹:“凌王是个女的。”   妹妹肯定不信,还会以为他得了癔症,异想天开,那么美貌的一人认作是女子。   天杀的秦绾宁,害人不浅!   他抬首觑了一眼陛下,有苦难言,“陛下,那位秦姑娘呢?”   “怎么,你想见见?”萧宴翻开一本奏疏,闻声后抬首去看周卫,眼神冷冽。   周卫被看得心中发憷,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妹的亲事不成了,她不信凌王殿下是女子,臣想让秦姑娘去解释一番。”   “有何可解释,朕给她重新赐婚,金陵城内的郎君随她挑。”萧宴阔气道,只要别盯着绾绾就成。   周卫没有办法,回去后一五一十告诉周茴。   周茴眼睛一翻,当着周卫的面拍桌:“告诉陛下,我要嫁他。他拆了我的亲事,我就让他后宫不宁。”   傻子才会相信‘凌王’殿下是女子,那么风流倜傥的人,分明就是男儿。 第49章 四十九 [VIP]   牢房阴暗无光, 秦绾宁一身霜色衣裙略显违和,腐朽、血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狱卒将她带到李间的牢房门外,轻轻说道:“小的就送您到这里, 若有事, 您就大声呼救。罪人被锁上了, 您还注意些。”   “晓得了。”秦绾宁弯腰走进牢房,里面的人立刻警醒, 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谁?”   那张脸与凌王一样!   “李家叔父, 还记得秦家幺女吗?”秦绾宁靠近几步,与李间就差五步。对方四肢都被锁着铁链, 哐当作响,却无法近她身。   “秦绾宁?”李间眸色一颤,两颊肌肉剧烈颤动,“你不是凌王?”   “我代替凌王进京罢了,李家叔父,我读个故事给您听。”秦绾宁微微一笑, 神色自若, 从香囊里面取出一物,慢慢地展露在李间面前, “您知这是谁写的吗?”   李间咬牙不语,双手紧攥着铁链,秦绾宁悠悠一笑,“这是殷开写的, 我给您念一念。”   “天元三年, 秦州与凌王联姻, 毁坏五府约定。我与魏莱、李间、侯德义等人商议, 一同去秦府……”   “够了……”李间猛地将手中的锁链砸向地上,额头冷汗滴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知道你怎么进来的吗?”秦绾宁不回答反问起其他的问题,相比较而言,李间更在意这件事,她笑意温浅,轻轻告诉对方:“殷开是魏莱和候德义联合杀害的,而你被他们推出来做了顶罪的。”   “你、休想离间我们兄弟感情。”李间不信。   秦绾宁告诉他:“殷开死前那一日,我去了他的府上,见到送汤药的婢女鬼鬼祟祟,但我没有提醒殷家主意。回去后我就在等着殷开的死讯,没想到,我一等就等了五天。殷开死后,我让人切查了,那些松果可以让他当场就死。也就是说,殷开的死与那名婢女没有关系。”   “但我依旧将那婢女悄悄抓住了,你猜她怎么说?”   李间被秦绾宁的吊住了胃口,身上变得尤为紧张,额头上大颗大颗汗珠往下掉,“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她说她是魏家安在殷家的细作。”秦绾宁神色很轻松,唇角弯弯,眸色湛亮,若明月从乌云中出来,她继续说道:“我就在想殷开怎么死的?您替我想想,他怎么死的?”   李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不信。”   “您不信也没有办法。殷开的死是自己谋划,他为的是什么呢?您再想想?”   幽暗的环境,李间一双眼睛犹如恶狼,他忍住胸口里滔天的怒火。殷开察觉那名婢女是魏莱的人,不动声色,没有选择揭发,而是自己筹谋了一桩‘被害’案,有一点他不明白。   殷开为何要自杀?   “您在想殷开为何要自杀,对吗?”秦绾宁淡淡地出声,冷嘲一句:“因为、我让他死的。”   李间目光颤动,唇角渐渐失去原本的血色,他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甚至想过很多可能性,却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绾宁有什么办法让殷开自杀呢?他努力去想,绷紧了神经,舌尖狠狠地抵着牙关,几乎不敢放松自己。   “殷开有子殷石安!”   “什么……”李间浑身一颤,联想前后事,“是你、是你杀了李世南,抓了殷石安?”   所有的事情压根不是李殷两家的恩怨,从头至尾,都是秦绾宁在背后操控。   “秦绾宁,我应该杀了你,当初说什么也要杀了你……”   怒吼声让秦绾宁凝住了眼眸,不知怎地,她终于有一丝畅快感了。   “李世南不是我杀的,但殷石安是我抓的。最后,我将殷石安交给了陛下,是他,不想你们四府继续连成一线。”秦绾宁的目光染上牢房的阴暗,慢慢地锁在了李间的脸上,慢慢地说出了一句话:“秦家只剩我一人,我也会给你留一个儿子。”   李间猛地咬了舌头。   “要么你死,要么李世北死,这是一场游戏。你若愿意玩,我就陪你玩。你想想殷开为你和其他三家设的局,如今他们两人推了你出来,你想想,你可还有活命的机会?”秦绾宁悠悠一笑。   她想了几日才明白,殷开为何会晚死五日。   殷开猜出是魏莱,但其他两家是没有掺和进的。他不甘心,既然是要死,就让三人都跟着陪葬。   但最后只抓了李间,可见魏莱心思更胜一筹,他将自己摘了干净。   李间并没有回应,相反,他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秦绾宁不逼迫,李间是不信她的话的,她没有放弃,转而道:“殷开的血书……”   李间遽然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秦绾宁就像看透他的心思一样,“殷开这封书就能让你们都跟着死,但我觉得有时候太简单了,游戏就不好玩。你死,李世北活下去。殷开的选择,你可以参考下。”   就凭殷开的血书,不足以让其他三人伏法,事事有变,她得有让其他两人不能辩驳的证据。   “你得想想一件事,我将殷石安交给陛下,陛下为何没有让他回殷府呢?”   李间身上的锁链猛地颤动了一下,哗啦作响,他明白秦绾宁的意思,萧宴存心看着他们相斗。   萧宴是故意的,萧宴同先帝一样,天下太平,他们这些人就没有了用处,相反,还会是威胁。   “李间,你想好了吗?”秦绾宁失去耐心了,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明明是明媚动人的丽人,却无端让人害怕,“ 我没有耐心了,你已经活不了了,很快,你的儿子会和你团圆。”   “秦绾宁,你能保证他会好好活着?”李间明智知自己不该信任她,看还是动了心。   他记忆中的秦家幺女善良端庄,见他永远带着笑,清新脱俗,是最柔美的姑娘。   他将儿子的性命赌在了过去的回忆里。   “确定,秦绾宁活着一天,他就活着。”秦绾宁保证道,但她不能保证他自己作死不会死。   李间咬牙,“好,我也写。”   “李间,当初是谁先要害了秦家的?”秦绾宁神色木然地盯着面前的人。   李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魏莱。”   “那么谁去先帝面前举报的?”秦绾宁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   “没有人敢去,后来我们四人一道去了,不分彼此。”李间凝着面前平静的姑娘,秦州的女儿与他一样。   秦绾宁点点头,“去了以后说了什么?”   “我们去见了先帝,屏退所有人,魏莱说秦州反了。先帝不信,侯德义拿出一封前陈太子的书信,信上令秦州杀先帝夺金陵。”   秦绾宁站在李间面前,就这么看着他:“为何会有这么一封信?”   “陈帝的笔迹好认,但陈帝太子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笔迹。魏莱当年与他交战过,得他一封书信。按照字迹,我们顺势就伪造了一份。拿出来后,就连前陈旧臣都分不清真假。真正见过陈帝太子的旧臣早就被杀了,留下的都是些官职卑微的人。他们也根本不认得,就这样,瞒天过海。先帝也早就忌惮秦州,几乎没有多想,就认定了秦州要反的事实。”   “明华长公主去求你们是怎么一回事?”秦绾宁想起阿嫂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一滞。   李间扬首,唇角抿得很直,接着就笑了,“明华是一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去求我们救秦家,为了面子,我们只好去见先帝,见到先帝后,我们闭口不提秦家的事。出来后,装作失败的样子,她自己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说起这件事,他语气上扬,并没有太多的愧疚,甚至还很得意。   “我以为你们筹谋得会很辛苦,未曾想一封书信就成功了,真简单啊。如果现在我伪造出一封书信说你们反了,你说行不行?”秦绾宁故意一问。   “你以为就这么简单?你有人脉吗?”李间开始讽刺她,进来这么久后,他总算找了些优越感,“一封书信不足以推到秦家,这只是一根引火的绳子罢了。信件呈上后,我们又让人去求情,夸大秦州的功绩,甚至让人去为秦州写诗写书来赞扬他。造成民间只知秦州,而不知先帝的假象。”   秦绾宁眨了眨眼睛,“哪些人求情的?”   “前枢密院使,沈驳母盖咨蚴汤桑还有户部尚书张际,礼部侍郎赵唯……”李间一口气说了十几人。   秦绾宁点了点头,“李间,我会向陛下给你求一个很好的死法的。”   她丢下一句话后,蹁跹转身,俯身出了牢房。   隔壁间的萧宴拧着黑暗的空间不置一语,明华怔忪地坐在凳子上,那么大的一个家族三言两语就被这么陷害了?   她愣了片刻,抬首看向自己的弟弟:“你也知晓?”   “朕也做了一件错事。”萧宴面向黑暗的眸子里深邃无光。   明华追问:“你又做了什么?”   “求情。”萧宴语气晦涩,他也没有想到求情也会加速使得秦家灭亡,原来他做了很多错事。   ****   秦绾宁离开天牢后绕路去西市买了一份糕点,她没有吃,带回去给珠珠,又去了一家文房四宝的铺子给侄子买了些练字的纸张。   回府后,珠珠与玉章坐在厅堂前玩闹,珠珠想去捉貂儿,貂儿不让她碰,你追我跑,玉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玉章迎了上去,“姑姑。”   “阿娘。”珠珠跑近,一把抱住秦绾宁,蹭蹭她的腰腹,“去哪里了?答应珠珠的花糕呢?”   “给你。”秦绾宁让人递给她,自己回房休息。   天色擦黑以后,屋外忽而有了动静,浅眠的人从榻上坐了起来,打开门,是萧宴。   萧宴穿了一身霜色的衣裳,她皱眉:“不好看。”白日里她才穿了霜色,他又穿什么。   萧宴讨好地笑了,“你怎么不讲理,你能穿,我就不能穿吗?”   “我穿好看,你穿好看吗?”秦绾宁一针见血,指着他脸上:“你看看你,皮肤那么黑。”   萧宴被说得哑口无言,眨了眨眼,“我脱了成吗?”   说完,立即将外袍脱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成吗?给朕进去吗?”   “陛下来做什么?”秦绾宁问他。   “气得东西都不要了?”萧宴从袖袋里掏出一只香囊给她,“这是李间的血书。”   “嗯。”秦绾宁接了过来,走回几旁,当着他的面就摊开了,比起殷开的那份,更为详细些,连那些求情的官员都写了下来。   萧宴说道:“按照律法,李间被剥夺爵位,李家抄家,但不会牵涉李世北。”   “我答应了李间,但我没有说李世北自己会不会作死。”秦绾宁漆黑的眼眸里蕴着浓浓火焰。   她慢慢地将血书收了起来,“他们做事很谨慎,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但魏莱将李间推了出去,剩下的侯德义会不会害怕?”   “绾绾,先帝已经死了。”萧宴紧凝着她的眼睛,心中变得很忐忑,四府的人不足以毁灭一座国公府,最大的症结是他的父亲。   曾经的都督做了自己的臣下,为自己打江山,为自己奔波,建立大周后,他害怕秦州的威望超过他。   心里有了想法,一日一日的积累,终于在前陈太子的这封信上爆发了。   萧宴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何心情,他当初劝过,秦公一心为大周为萧家,父亲一言不发。   “绾绾,事情过去了,我们该向前看,剩下的事情朕替你做。”   “这是你代替先帝的愧疚?”秦绾宁眼神直视萧宴,唇角轻轻勾起,“别忘了你们萧家的江山怎么来的?没有秦家给你的兵、没有秦家的支持、没有父亲当年违逆圣意放你们离开,萧宴,你早就死了。”   “我没有忘他。当年我去了牢房,我甚至可以劫狱,但他不肯。他说他已经背弃了陈帝,不会再背弃先帝。”萧宴忽感一阵颓然,他努力过了,没有成功。   “他不肯、他为什么不肯呢?”秦绾宁目光痛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萧宴,你努力过了,不代表先帝。”   “萧家欠秦家的。”萧宴拧着眉头。   “君要臣死,臣能反抗吗?你们萧家做了叛臣贼子,我父亲却没有,到头来却被你们诬陷。萧宴,这就是皇权。这就是你追逐多年的权力。”秦绾宁神色漠然,“这件案子很容易查清,先帝为何不查呢?”   萧宴无言以对,目光在她面上几度徘徊,最终败下阵来,“有这份血书,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了。”   “陛下,我自己来。我不想让事情结束得太早。”秦绾宁适宜出声,她不想要萧家人的帮助。   “绾绾。”萧宴声音沉重,含了些哀求的意思。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拒绝了你,我作为女儿,怎么会违逆他的意思。”秦绾宁长叹一口气,抬眸重新面对眼前的人,眸色清亮,神色恢复过来,淡淡一笑,“喝酒吗?”   “喝。”萧宴也跟着笑了笑,还好绾绾没有赶他离开。   两人搬了凳子去院子里坐着,萧宴让人拿了十几盏灯笼,用灯笼围成一个圈,拉着秦绾宁坐在里面。   灯笼光色微弱,但十几盏灯同时点亮后就变得亮堂,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时而扬首望着天空。   “萧宴,你那个时候为何不愿搭理我?”   “想搭理你,但你太吵了,我一旦给你好脸色,你就会更加缠着我。后来离开徐州的时候,我就托长姐看着你,不让其余男子靠近你。”   “你这……”秦绾宁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萧宴也有这么小心眼的一面,登时就笑了。明亮的面孔上笑靥如花,纤细的睫羽就像是萤火虫,“阿嫂没有同我说。”   萧宴饮了一口酒,朝后一躺,仰面看着星空,“我曾幻想过娶你为妻,与你生子,共同面对大周的江山。在你走后,我也想过重新审理当年的案子,可陈国余孽依犹在,贸然动了功臣,容易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也有难处,大周将士一点一点都需要他费力去打理,楚王不可信,汉王不理事,凌王虎视眈眈,齐王还小。   因此,他只能暂时停手,直到秦绾宁回来。   “绾绾,在你父亲面前我说过,我若为帝,必立你为后,但他不信我,宁愿将你嫁给凌王。我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萧宴阖眸自言自语,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秦绾宁也顺势躺了下来,背靠草地,面朝浩瀚的天际。躺在身边的人不像是男子,更像是寻常得不到心爱女子喜欢的郎君,郁闷而颓唐。   她望着一颗星辰,那颗星辰亮了又亮,时而又像人的眼睛般眨了眨,原来它们也会调皮。   身侧的人继续说着酒话:“绾绾,我错了……”   秦绾宁没搭理,反而揪着他的耳朵,“萧宴,你的错太多了,认不完了。”   萧宴侧身躺着,两人衣袂叠在了一起,他好像闻到了清香,属于绾绾的香味。他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而秦绾宁也凝着他。   四目相对。   忽而秦绾宁笑了,“我要去建造我的道观去了,你什么时候准备你的和尚庙呢?”   “等你的造好我再动工。”萧宴徐徐而笑,他慢慢地朝着面前的姑娘挪近,察觉对方飘忽不定的眸色后,他的笑意更深了些,“秦绾宁,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声音慢慢变小了,萧宴凑上前,只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萧宴靠得更近,鼻尖相对,他便再也不动了。   失去了才懂得更加珍惜,他慢慢地改变,放弃了巧取豪夺,只想与她过一辈子。   可是,这些会成功吗?   他闭上眼睛后很快又睁开,那股香味萦绕鼻尖,诱着他心情烦躁。   很快,他决定不躺着了,俯身贴着秦绾宁的眉眼,喉咙里轻微颤动,不由自主地贴到了她的唇角。   酒香与她的香气融成一种清甜的味道,清冽而诱人。   萧宴沉浸其中,许久没有过的亲昵就像是一把钩子勾出那些让人心动的回忆。   亲密仅限于一吻,他没有再深入,而是快速坐了起来。   黑暗中有什么跳了过来,萧宴警惕进来,等对方跳进了灯笼圈里他才看清,是白貂。   小东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拿爪子推了推秦绾宁,下一刻萧宴就将它整个提了起来,“跟朕走。”   萧宴将人送回房后,就将白貂带走了。   ****   李间被判处腰斩,爵位收回,李家被抄,唯一的儿子李世北被贬出金陵城,永远不许踏进金陵城。   一宣判后,朝堂上众人情绪就显得很微妙,魏莱与侯德义对视一眼,两人都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朝后,皇帝留下朱策。   朱策不知是什么事,屏息凝神地等候着,没成想,皇帝从龙案下掏出一只白貂,他觉有些眼熟,走近看了两眼,双腿一颤。   这是他送给琴师的见面礼。后来那名琴师不知所踪,他就忘了。   “陛下,那名姑娘回来了?”他更加注意的是人,而不是白貂。陛下心心念念那名姑娘,至今没有宠幸一人,可想而知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人失踪了也是好事,这样的姑娘回到陛下身边,陛下会不会乱了心智?   古有周幽王为宠妃烽火戏君臣的事情在先,他不得不多想。   然而萧宴并不在意他的想法,吩咐他:“给朕再找一只貂儿来,成双配对,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您要给这只貂儿配对?”朱策不明白陛下的想法了,陛下什么时候喜欢给畜生做保山了?   “对,速去办。”萧宴拨弄着貂儿身上柔软的毛发,又问他:“貂儿能活多久”   “臣不知。”朱策茫然,当日他从胡商手里买来的,见模样小巧又甚是可爱,哪里去找另外一只来陪伴它。   早知这么麻烦,当日就不送琴师了,他后悔莫及,没有办法,只好领了差事。   他郁闷地回到公主府,明华正在湖畔喂鱼,见他过来就打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殿下,怕是不好了,你可曾陛下曾养在东宫里的琴师?”朱策甚是焦虑。   明华将食盒递给一侧的婢女,抬首看着他:“本宫记得,怎么了?”   “她回来了。   “回来又如何,你怎么那么慌张?”明华不懂他的焦虑,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心,“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叫你这个驸马慌成这样?”   “你早就知晓了?”朱策听出话音。   “不知,但你为何这么在意她?”   “周幽王与褒姒,殿下未曾听过吗?”   “放肆!”明华陡然怒了,面露阴狠,当着婢女的面就冷了眸色,“朱策,你为臣下,周幽王是谁,本宫很清楚,你将陛下想成周幽王,这就是你的本分?”   朱策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歉疚道:“臣失言了,殿下需想想陛下近年来对后宫的态度。”   “陛下专情罢了,男子专情也是好事,你追随陛下多年,应该熟悉陛下的性子,该做的与不该做的,他最清楚。后宫不耽误前朝事,你想得太多了。朱策,记住,你只是臣。”明华明显不高兴,语气也比往常严厉许多。   她不容许别人这么说绾绾与陛下。   朱策被训得脸色发红,再三道歉,保证不会再提这件事。   明华被他提醒了,面上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多了些事,皇帝的性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倘若绾绾不肯回头,他是不是就孤单一人?   她是女子,没有关系,无关江山社稷,皇帝就不同了。   ****   白貂难寻,想要通体雪白无杂色的也是不易,朱策走遍了往日熟悉的胡商处,等了几月才让人买到一只貂。   一只貂儿的价钱都能买到几十个仆人,他亲自提着送入宫里。   初冬时节有些冷,笼子露面铺着柔软的毯子,外间又盖得严实,送入紫宸殿时候,貂儿全身都是热乎乎的。   一跳下地面后,就见到一只同类,它就飞快地扑了过去,两只貂儿你追我赶地在殿内跑了起来。   高铭笑呵呵地让宫娥跟紧了,回去的时候听到陛下开口:“卿家办事速度太慢了些。”   “陛下,不好寻啊。”朱策也是唉声叹气的样子。   萧宴也不再计较,吩咐他去办其他的事情,朱策走之前与陛下说些矿业的事情,“今年开采的矿与去年相比,少了些。陛下,该要提防着些。”   矿是朝廷开采的,私人不准沾手,虽有规定,但不代表着其他人就会安分。朝廷一直在盯着,但也后失误的时候。去年刚得几个矿,按理来说,今年不该出现减少的局面。   朱策是一直负责这件事的,上面还有上司,他不提,朱策也不敢明提,只好私下里提醒皇帝。   萧宴点了点头,“朕令人去查了,卿家辛苦了。”   矿牵连很多,若是有人谋私也就是罢了,就怕大周立根不稳,有人从中作梗打造兵器。   他是从战乱年走过来的,自己当年也曾在山里偷偷采矿,他懂得如何做得更隐秘。   翌日朝会后,他留下魏莱,“今日户部所奏下面开采的矿比去年少了些,朕记得去年刚得了几个新矿,按理来说不该少才是。魏卿替朕去查一查,年前回来。”   矿是根本。魏莱脑海里就想到这句话,皇帝让他去办,他也不敢拒绝,保证一番后,就领了旨意退下。   冬日里天色黑得比夏日早,萧宴是看着天色办事,天色黑了才会动身。   到了秦宅,珠珠坐在台阶上吃热乎的地瓜,边吃边翘着小短腿,见到‘从天而降’的男人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着里面喊了一声:“阿娘,又来贼了。”   萧宴习以为常,脸不红、心不慌,反而蹲下来问珠珠:“近日出府去玩了吗?”   “去了,见到了一个小弟弟,他总是哭,阿娘说给我做童养夫,我没答应呢。我不喜欢哭的孩子。”珠珠说得一本正经,余光瞥了一眼萧宴,“你来做什么?”   萧宴被问住了,童养夫是什么?   “朕、我来见你阿娘说些话。”萧宴摸摸珠珠的脑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瓜,“好吃吗?”   “好吃,阿娘烤的,你要尝尝吗?”珠珠不吝啬,指着桌上的地瓜,悄悄告诉萧宴:“阿娘烤了许多,还送给了姑姑,姑姑说不好吃。”   明华说不好吃,萧宴就有些忐忑了,但他经历得实在太多了,走进屋的时候,秦绾宁对着舆图发呆。   截然一人,背影纤细,下一刻,秦绾宁转过身来,眸光闪烁,“你来得颇早。”   萧宴几乎夜夜来这里,起初她很反感,赶又赶不走,后来,她就成了习惯。   萧宴是一人来的,从翻墙到走正门,经历了一段不可言说的时日。   “魏莱出京了。”   “我知道。”   “你的萧宴越来越快了。”   “不快。”   萧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舆图,上面有红笔勾勒的几处,去魏莱要去的地方。他想了想,“李世北在哪里?”   秦绾宁不准他插手去魏莱的事情,他想管,又恐惹她生气,也只好在暗地里关注。   如果他没记错,李世北就在金陵城外。   秦绾宁不理会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抿唇喝了一口,将地瓜推给他:“尝尝?”   “朕记得地瓜只要烤熟就成了,不需放任何调料的。你放了吗?”萧宴忐忑至极,他会烤肉类,当初在打战的时候也烤过很多回,但面前的地瓜颜色太红了,她不会放了辣椒吧?   “我放你给的香料,你自己说烤什么只需放一些,就会奇香。怎么,你自己说的话错了?”秦绾宁斜挑了眼眸,明亮的眼眸里勾出些慵懒的媚意,萧宴无话可说了。   他就忘了说一句,仅限肉类。   “朕错了,错了,秦姑娘原谅朕。”   秦绾宁很满意,大方地指着舆图上的红圈,告诉萧宴:“魏莱走不出这里。”   萧宴不敢去碰地瓜,见她说起了要事,赶忙走过去,“魏莱走出金陵城,不出二十里地就会回来。”   “为何?”秦绾宁不信。   “李世北的性子会很急躁,他等不及了。试想,曾经的叔父却害他父亲死于腰斩,他会忍得了这口气吗?”   “你为什么那么有把握?”秦绾宁狐疑,下意识就想清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娇嗔的语气比起以往多了几分和煦,也不再是那么冷冰冰,萧宴感觉出有几分变化,心里顿时暖了几分,眸色和煦了不少,同她解释:“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练武人的性子。朕会撤去沿途守军,只要李世北有能耐,魏莱就危险。”   “嗯,还是要救一救的好,陛下可要去看看?”秦绾宁改了心思,她想去见见老狗被小狗咬是什么样的景。   萧宴晒然一笑:“你邀朕?”   秦绾宁睨他,也不敢将他得罪死了,萧宴是大周的君主,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但算计的心思还是有的,她想了想,悄悄道:“我们去看打架,我府上没有得力的侍卫,借陛下试试。”   萧宴却是又惊又喜,被她小眼神看得心中发憷,“你可要付银子的。”   “小气,你要什么?”秦绾宁眉开眼笑,她拒绝萧宴的心思很明显,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有所改善。   大周的君主什么都不缺,她不信萧宴会要银子。   萧宴却道:“还没想好,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再说。”   秦绾宁急着去看热闹,也没有多想,匆匆打发了萧宴,自己在府内好好准备。   到了那日,萧宴来得颇早,他特地穿了一件灰布短袍的衣襟,坐在车上,手持马鞭,显然是一车夫的打扮。   秦绾宁瞧着这位尊贵的马夫,心里敲着鼓,怎么看都不像是车夫的,罢了,先走了。   马车一路出城,紧随着魏莱的马车后面。魏莱出城,后面带了二十几人。且这些人走路步伐一致,下盘很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秦绾宁掀开车帘,凑到萧宴的身侧,“你觉得李世北行事如何?”   “李家只死了李间,其他人都发贬出城,他们对魏家都有恨意,李家的兵不少,朕不杀一人,就是留着给魏莱的。”萧宴解释道。   马车走在了金陵城外的官道上,萧宴甩着马鞭紧跟着,时不时地会遇上反道而来的车马。   出城也有一个时辰了,两人一面走一面说话,萧宴时不时地解释一句,秦绾宁也听得认真。   走了两个时辰后,魏莱的车队停了下来,靠在树下休息,萧宴不敢跟得太近,只要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马速降下不少,秦绾宁朝后看去,“萧宴,我感觉不对劲,魏莱好像在等什么人。”   “请君入瓮。”萧宴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前面走来的一队车马,是镖师押镖。   镖师们带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他们的容貌,迎面走过的时候萧宴握紧了腰侧的刀。   镖师们也有二三十人,押着十辆车,每辆车上有两只箱子,车轮压过地面的时候留下很深的痕迹,也就是说车上的箱子很重、   他们走过后,萧宴松开了刀,轻叹一口气。车里的秦绾宁却紧盯着这队镖师,肃杀的气氛太重了。   她紧紧地抓着车帘,外面的萧宴走了进来,一把拉下车帘,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一颤。   秦绾宁抬首,唇角动了动,外间陡然响起了声音,她立即要去掀车帘,萧宴紧紧按住不放,“你会害怕的。”   “当年你当着我的面杀尽秦家侍卫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害怕?”秦绾宁冷声质问。   萧宴舌尖一颤,抵着牙关,良久后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侍卫不死,秦绾宁就不会安全。   作者有话说:   复仇快结束了。 第50章 五十 [VIP]   秦州有先见之明, 在兵围秦府前将自己最宠爱的幺女送出城,只是他快,其他人更快, 早就有人守在城外。   萧宴是最快找到秦绾宁的, 索性杀了秦府的人, 造成秦绾宁失已死的假象,这也是为何秦绾宁失踪两年而没有人去找。   马车内僵持, 外面的镖师与魏府的侍卫打了起来,萧宴将人按住, “你只准看,不准出去。不然朕就将带你回宫去。”   “晓得了。”秦绾宁自知敌不过他, 也作乖巧状地应了。   官道上人不少,行人都被吓得急忙跑开,镖师们有四五十人,方才的箱子里也藏了人,这个时候都冲了出来。   两队人都曾在战场上拼力厮杀,为大周立过军功, 此时却将刀对向了自己曾经的战友。   初冬肃杀, 道路旁的树叶被吹落下来,光秃秃的枝头已看不见树叶了。   魏莱见自己处于劣势下, 拔刀砍向李世北,后者猛地避开,也不畏惧,拿刀又砍了回去。   锋利的刀刃撞出了火星, 两人怒目相对, “魏莱, 你这狗贼, 自己杀了殷开,何故陷害我父亲。”   年轻人稚嫩,不如魏莱老练。魏莱避开他的视线,冷笑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你应该不清楚,他与殷开合谋陷害秦州叛敌。不是我要杀他,是陛下留不得他。也是殷开拉他一起入地狱,李世北,我若是你就走得远远的,你父亲做下那等不耻之事,你脸上还有什么光彩。”   “你闭嘴……”李世北涨红了脸颊,手中的刀失去方向,砍向了一侧的树干,魏微趁机砍向他的后背。   下一刻,一颗石头打来,击得魏莱手中的刀也失去了准头,李世北化险为夷,趁机一脚踹开他。   “魏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世北大喝一声,刀刃朝着魏莱的面门挥去,同样,一颗石子打来,刀落在魏莱身侧的地面上。   两人都没有多想,生死关头也没有时间多想,再度陷入砍杀中。   渐渐地,镖师与魏府地侍卫都倒了下来,镖师人多,魏莱居于下风了。   当周围的人只剩下魏莱一人的时候,魏莱想逃,却发现自己的马车不见了,就连魏府的马都跟着消失了。   不需李世北动手,他的人就上去捉魏莱。这时,路过一辆马车,灰布衣襟的车夫压低帽子,从马上跳了下来。   车厢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如白釉的小脸,魏莱一眼就认了出来,“你是、凌王、不对,凌王是男儿,你分明是……”   凌王是男儿,而眼前的人分明是一身裙裳。魏莱焦急下,一时竟分辨不清了。   秦绾宁慢悠悠道:“我这一车夫,力拔山兮气盖世,眼前几人不在话下,魏家叔父,可要侄女相救呢?”   魏家叔父?魏莱竟不认识她,“你是谁?”   “秦家的幺女。”秦绾宁红唇微抿,又故意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给魏家叔父表演一下你的功夫。”   ‘车夫’毕恭毕敬,从车内取出一块木板,当着众人的面,单手劈开木板。   秦绾宁很满意地点点头,对面的魏莱快速转动着脑子,“你假扮凌王?”   对,凌王几乎没有出现过众人的视线中,他们不认识凌王,就这么被眼前的姑娘给欺骗了。   他怒了,手中紧握着刀,他一动,‘车夫’就捏了石子直接冲他面门打来。   魏莱大吃一惊,不得不侧身避开,秦绾宁悠悠说一句:“魏家叔父真不听话,李家三哥哥,我若是你就砍他一条胳膊。”   小姑娘嫣然一笑,眸色灵动,一句李家三哥哥喊得娇滴滴,听的人都要化了。李世北被喊得心动了,朝着身后的人打了眼色。   两名镖师冲着魏莱走去,魏莱握紧了刀,立即朝着秦绾宁喊话:“秦绾宁,我知你为何而来,只要你救我,我帮你秦家翻案。”   “呀,魏家叔父真好呢,你说说怎么翻案呢?”秦绾宁唇角扬起冷笑,眼中一片深幽,冲着李世北说一句:“李家三哥哥且等等。”   李世北当真不动了,静静看着两人说话。   魏莱一面提防着李世北动手,一面同秦绾宁周旋,“我有证据。当年是李间找人仿写的书信,当初写下的不止一封,为防止李间反咬我一口,我将那些书信也一并留下了。”   “是吗?”秦绾宁拖长尾音,殷开和李间都没有提这件事,但有一点是对得上的,仿写书信的人是李间找的,那人是他麾下的文书。事成后,被魏莱毒杀了。   “是,书信就在我的府上,好侄女,叔父怎么会骗你。”魏莱两颊肌肉颤动。   “嗯……”秦绾宁沉吟了会儿,余光瞥向一侧的‘车夫’。   ‘车夫’动了动胳膊,坐回了马车上,握紧了手里的刀。秦绾宁立即道:“也成,李家三哥哥给我个面子,可成?”   李世北没有说话,手中的刀却在太阳下翻了个身,掉在了地上,“我要回金陵,秦家的事究竟是谁做的,倘若我父亲有参与,我绝不再找你复仇。”   秦绾宁听得抬眼看了过去,李世北的性子与殷石安有几分相似,都是热血方刚的郎君。   魏莱却冷笑了:“你问问秦绾宁,秦家的事情与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李世北看向秦绾宁。   秦绾宁弯唇笑了笑,“魏家叔父谦虚了,没有您领头,其他三位叔父也想不到这么好的计谋,您说是不是?”   “秦、侄女说笑了。”魏来脸色一番变化,变得铁青,却坚持道:“李世北,你父亲不是冤枉的,秦家侄女站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她来报仇的。”   “魏家叔父省些力气去找书信,我家车夫可不是吃软饭的。”秦绾宁冲着李世北摆手,示意他赶紧押着魏莱进城。   魏莱不再多话,李世北丢给他一匹马儿,一行人就这么上路了。   李世北在前,魏莱在中间,秦绾宁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萧宴驾车,脑海里一直闪着那句话“我家车夫不是吃软饭的”,他成秦绾宁家的?   不知怎地,这句话莫名慰藉他的心。   马停在了金陵城下,秦绾宁下了马车,示意萧宴:“让魏莱上马车,我怕他会揭露李世北的身份。”   老狐狸心寻歹毒,今日没有他们,李世北就成了他的瓮中鳖。   “你让他过来,我不宜露面。”萧宴照旧抬手压低帽檐。   秦绾宁走到李世北跟前,扬唇浅笑:“李家三哥哥,你得让魏莱进马车,不然以他的秉性会闹幺蛾子。”   “好,那你得骑马。”李世北憨憨地应了一声。   “无妨,我坐车外面。”秦绾宁拒绝道。   李世北拿刀顶着魏莱的腰,逼着他上了马车,车厢门一关,秦绾宁与萧宴并肩坐着,李世北跟随其后。   从城门过的时候,遇见了些熟悉的人,秦绾宁提防着车里的动静,时刻警惕。   萧宴笑着压低声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朕的人在魏家那条胡同里守株待兔。”   “嗯?”秦绾宁皱眉。   “李家李世北进城了,快捉拿逆贼……”   车厢里传来魏莱阴沉的声音,然后哐当一声,人从车窗里跳了出去。   李世北吓了一跳,马车在这个时候被迫停了下来,不想,魏莱早就跑进人群了。   不见了。   萧宴这才敢解了草帽,朝着人群看了一眼,守门的将军一眼见到皇帝后吓得急忙跪地请安,李世安惊得也下了马。   “别说话,当朕没有来过。”萧宴又看向李世北,“去魏府胡同里捉他,你只有这最后一个机会。”   李世北咬牙,眼内充血,不待二话,翻身就上了马。   秦绾宁顺势回到马车后,与萧宴并肩,两人继续往魏府走去。   “你怎么知晓他会骗我们?”   “老谋深算,我与他曾打过一仗。那仗是我赢了,三千对他们五千。魏莱输后,假意投降,我军激动。我也是,就这么松了一口气。当天晚上,他杀了我百余人,然后冲了出去。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过来,魏莱此人心口不一。今日来前,我特地嘱咐汉王带着人守着。一见魏莱,就拿下。”   秦绾宁听出哪里不对,“为何让汉王?”   “汉王也该管管事了,朕累了。”萧宴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萧家几个兄弟尚算和睦,汉王有能力却甘于平凡,凌王有大智慧,萧宴却不敢用。   秦绾宁坐在他身侧,房屋陆续向后倒去,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吵杂的街道上有不少货郎沿街叫卖。   走到热闹的街市,萧宴停了下来,买了两份肉饼,递给秦绾宁一份,他直接就吃了。   肉饼很香,里面放着肉,价格比一般的饼要高一些,在徐州的时候,秦绾宁每回出门都买上一份来吃。   萧宴开始不喜欢,被秦绾宁压着吃了两回后也喜欢肉香。   秦绾宁这回没有拒绝,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后夸赞道:“比起徐州的更有嚼劲,你经常吃吗?”   “偶尔。”萧宴就站在马车旁啃了两口,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帝王尊仪。   秦绾宁也怔怔看着他,好似回到许多年前,萧宴给她驾车,她买了一块饼犒劳他,两人席地而坐。   “萧宴……”她恍惚其神。   萧宴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她,含着些柔情,“怎么了?”   “没什么。”秦绾宁心口酸涩得厉害,接连咬了两口肉饼。   “走吧。”萧宴跳上马车,接着驾车,越过街市,魏府的府邸慢慢出现在眼前。   萧宴重新戴上草帽,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再往前走上十余步,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半晌后,汉王走了过来,见到萧宴揖礼问安,目光落在一身裙衫的秦绾宁身上,他凝眸,对方笑了笑。   “人在车里,我让人去找侯德义来了,魏府已被控制住了。”汉王移开心神。   “进魏府。”萧宴低首,领着一行人走进府。   魏府里的人不知去了何处,进去的时候并无人在,一路无人,走过厅堂前的时候,瞧见了李世北。   李世北见到萧宴心存畏惧,不敢抬眸,他低下脑袋,一抹青色的裙摆从眼前掠过。   魏莱被汉王的人绑在椅子上,萧宴没有进去,留在了外间,秦绾宁与李世北两人进去。   “秦绾宁……”魏莱大喊,眼睛盯着她精致的五官上,“我帮你秦家翻案,你杀了李世北。”   李世北走过去甩了他一耳光,学着秦绾宁的口吻:“魏家叔父这么恨我,不如您说说秦家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你的父亲领着我们诬陷秦州的,是你父亲……”魏莱气急败坏,两颊肌肉颤动不已,拼命挣扎,整个椅子跟着抖了起来。   李世北甩手又是一巴掌,“魏莱,害完了我父亲,你还想给他泼脏水,你们四人当中,属你最狡猾。那些书信呢?”   魏莱被打得脑袋发晕,两颊都跟着肿了起来。秦绾宁拉着李世北,心平气和地问他:“我想知晓侯德义有没有参与其中。”   “你说呢,我们四人一起去先帝跟前,一起造的书信,侯德义也是罪魁祸首,秦绾宁,朝中那么多人,你能杀得完吗?当日里我们联合诸多朝臣假装求情造成你父亲权倾朝野的假象。几十人,你一一杀去,大周朝堂就会分崩离析。”魏莱疯狂地嘲笑。   秦绾宁拿出一份血书,“你说的这些人我都知晓,殷石安与李世北的命是我留下的,而你魏家,我不打算留一人。”   “就凭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的父亲都没有能耐,你有一丫头,活命都难,还能来恐吓我?”魏莱浑身戾气,死死盯着对面清丽的姑娘。   “不难,汉王在外面、陛下在外面,你的这些话他们都听到了。但你放心,我会让魏会去陪你。我哥哥的死必须拿魏会的命来填。”秦绾宁虚笑,牙关咬得紧紧地,袖口里双手死死捏成拳头。   “秦绾宁……”魏莱怒吼,“是你父亲毁约在先,是你父亲先错的,我们是自保……”   魏莱听到魏会的名字慌了,额头的青筋暴起,拼命地挣扎,椅子咯吱咯吱作响。   在外间的汉王忍不住冲了进来,抓起魏莱的衣领:“魏会的命是命,秦霄的命呢?他喊你们一声叔父,你们何其忍心。玉章才五岁,也被你们害了。就为了你们所谓的权势,不就是一场联姻,她嫁的是凌王,又不是太子。何至于让你们发疯。”   “汉王,那么卑劣地一场陷害,先帝为何信了。”魏莱冷笑,笑得五官扭曲在一起,对面的汉王跟着变了脸色,“不可能……”   “你懂先帝的心吗?你懂你父亲的想法吗?你不懂,你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你眼中只有花鸟鱼虫,你什么都不懂。徐州秦公重情重义,分徐州一半兵马助萧家得天下,无秦州,便无大周江山。”魏莱疯狂地笑话对面享受安乐的汉王。   秦绾宁神色麻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走过去拨开汉王,“你且推开,我有话问他。”   “魏莱,信呢?”   “你以为我会给你?”魏莱毫无畏惧。   “无妨,就算没有你的信,我也能照样让你伏法,这是李间写的,同样,殷开也写了一封,你四人的事情早就败露了。”秦绾宁将殷开的血书摊开在他面前,眸色轻轻一颤,“魏莱,殷家有殷石安,李家有李世北,魏家将什么都留不下。”   汉王一把夺过去,一字一句太过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害怕得不行,“这、这、这……”   当年他曾骂过秦州背信弃义,堂堂一将帅出尔反尔!   他愧疚地看向秦绾宁,“绾绾……”   “魏莱,我在想没有你领头,他们三人还会不会这么做?”秦绾宁悲悯地看着的魏莱,事情都是有源头的,魏莱就是主谋。倘若没有魏莱主导,秦家或许还可以和和美美。   父亲给她定下凌王的婚事,她肯定不会答应,但她也不会继续喜欢萧宴,会背着包袱浪迹天涯,一人游山玩水。   多少年后,她再回到金陵,捉住萧宴问他:“还娶我吗?”   萧宴如果回答不娶,她会继续背着包袱离开,选择一地隐居。   萧宴回答说娶,她肯定想方设法将皇后拉下来,自己喜滋滋地坐上他正妻的位置。   无论她怎么胡闹,父亲与兄长都会在后面看着她,帮着她出气。他们若活着,萧宴肯定不敢像现在这样欺负她。   太多的如果都需父兄活着,她已经没有了。   “魏莱……”   侯德义风风火火地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见被绳捆索绑的魏莱后魂魄失了一半,他忙去解开对方的绳索。   厅堂内其他人并没有动,由着他去解开,就连李世北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   绳子解开后,魏莱伸手就去捉秦绾宁。   秦绾宁离他最近,伸手就可触,他快,可是有人比他更快,萧宴的剑凌空刺来。   剑刃挑破肌肤,魏莱一声尖叫,其他人都回过神来,李世北立即补了一脚,将魏莱踹开,伸手将秦绾宁护在身后。   秦绾宁眸色微颤,转身去看萧宴。逆着天光,面前的人俊朗无双,眼中深情旖旎。   只一眼,她便转开身子,那些年的岁月回不去了。   魏莱被一剑划破了手上的筋脉,疼得冷汗直冒,侯德义这个时候也注意到了秦绾宁,他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来,反而质问她:“你是何人?”   秦绾宁懒得再解释自己的身份,也不想说话,自顾自将两份血书折叠好,若无其人般塞入自己的香囊里。   侯德义有些分不清情况,但很快,魏莱手中的刀置在他的脖子上,“汉王,放了魏会,不然我就杀了他。”   汉王诧异,朝着他歪了歪脑袋,“他也是要死的,死在你的手里也成,你杀吧,就当本王给秦公报仇了。当年本王求情不成,如今也算是弥补了。”   汉王也求情了!秦绾宁抬眸看过去,父亲得人心,却也不是一件好事。   侯德义惊得没有反应过来,跺脚怒骂:“魏莱,你这什么意思,我来救你,你却要反杀我……”   “对不住了,只要魏会走了,我给你磕头都行。”魏莱言辞愧疚,可手上的刀刃逼近侯德义的脖子,轻轻一动,就划破了他的脖子。   萧宴无动于衷,其他人都没有动了,他看了众人一眼,率先离开了。   皇帝一走,剩下的人当中就属于汉王位分高。汉王没有太大的权欲心,魏莱的反抗反而让他觉得对方太脏了,挟持侯德义也是狗咬狗,是因果报应。   他懒得去救,反而怂恿魏莱:“杀了他,你就多了一罪,到时不许刑部去查,杀了他吧,本王有事,你快些。”   李世北的目光一直都在秦绾宁的身上,从没有离开。秦绾宁的镇定从容让他侧眸,金陵城内的姑娘都是哭哭啼啼,遇事慌张,在面对刀光剑雨都吓得不知所措。   他几乎不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办的。   “魏莱,杀了他,我很感谢你。”秦绾宁语气清冽。   “魏莱。”侯德义一声怒吼,“枉我们兄弟一场,你竟这么绝情,你做过的那么多事,早就逃不掉了。”   两人对骂了几句,秦绾宁示意汉王离开,李世北眸色锐利,抬脚跟了上去。   等李世北离开后,秦绾宁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锁起来。”   狗咬狗,就咬个够!   “绾绾。”汉王语气晦涩,目光也是飘浮不定,他对秦绾宁也有许多愧疚。   “汉王,你是萧家的人,该扛起你的责任。”秦绾宁脚步一转,往外走去。   李世北抬脚追了上去,“秦家姐姐。”   萧宴在这时走了过来,睨了一眼‘狗皮膏药’,“去驿馆住下。”   李世北抱拳揖礼,“谢陛下。”   他顺势退了下去。萧宴的目光冰冷,寻常人都会感到害怕,秦绾宁却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盯着他看什么?”   “不,是他先盯着你看的。”   秦绾宁却道:“他盯着我,与你有何干系,我回去了。这里交给刑部尚书。”昔日的兄弟在最后的时刻成最大的敌人,是打还是和,也是一个让人期待的事情。   汉王找过来的时候,秦绾宁刚好离开,消瘦的背影让他想起大雨夜,站在船头上孤绝的背影,心神一颤,他悄悄拉了拉陛下的衣袖:“您这瞒了我们多久?”   “她想玩,就陪她玩玩。”萧宴神色肃然,失去了方才的笑意,回身看向厅堂的方向,“将皇帝玩在鼓掌中,都是被先帝宠出来的,你等着刑部尚书,令三司会神,重查当年秦氏叛变案。”   “大哥,您要掀开先帝的遮羞布吗?翻案容易,可这种结果一旦发出去,会令多少将士寒心。大周立朝不过十余年,临南的前陈一党虎视眈眈。倘若这个消息传过去,大周可就失了民心。”汉王踌躇不前,他想替秦公翻案,只是比起秦家的冤枉,民心、军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一路走来,千辛万苦得来的民心不易,倘若为一家颠覆,实在是不划算。   “汉王,先帝的错,你我都有去承担的责任。”萧宴慨然道。   汉王抬眸望着自己的兄长,语气艰难:“倘若不是秦绾宁,是其他府邸,您还会坚持翻案吗?”   萧宴闻声抬首,目光触及汉王眼中的猜疑,不知怎地,自己先笑了,原来在自己兄弟的眼里他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帝。   偏偏秦绾宁一口咬定他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   “汉王,冤案不翻,才会失去民心。此案交给你,朕不会再去插手,就连秦绾宁,她也不会再去管。”萧宴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沉重,更寄予了他的厚望。   四位国公府联手陷害了秦公,这件案子,注定会闹得金陵城内不宁。   萧宴意思坚决,汉王劝解不动,只好领了圣旨。   晚上回府的时候与王妃诉说苦楚,王妃给他沏茶安慰他。夫妻二人相处和睦,几乎没有过争吵,王妃性子柔顺,汉王又是体贴人的性子,两人很般配。   等汉王说完后,汉王妃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并没有看错,那位真的是秦岚的妹妹秦绾宁。   当年秦岚那一跳,加速了陈国的灭亡。   她安慰汉王:“陛下是天子,管理朝政有自己的方法,为人臣子,自该遵从圣意,您啊就别想那么多,军事与朝政你都不认如陛下,还敢胡乱指点,陛下不生气已是万幸。”   “人都会感情用事,为人臣下,也该有劝谏的本分,要不然哪里来的言官。”汉王抑郁不快,今日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他置身事外,而两面为难的长姐又该如何是好?   明华坐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朱策抱着儿子才刚走,秦绾宁从后门进来的,将两份血书置于她的手心里。   “阿嫂,我不易出面,其余的交给你,你有资格替秦家出头。”   明华枯坐良久,哭了一通,血书就在她的面前,她不敢看。她的丈夫就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中,午夜梦来,她想梦见他,又害怕梦见他。   萧家的错,她无言以对。她更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是她的父亲害了他。   眼泪哭干了以后,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领着人出了公主府,来到宫门外,敲响了登闻鼓。   她没有用长公主的权力,将自己当作是了普通百姓,她要为夫家伸冤。   鼓敲了很久,没有人理会。高铭在暗中盯着,萧宴则坐在龙案下的台阶上,面前站着三司的官员。   三司十余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敢说话,长公主在宫外敲了许久,陛下好似不想理会。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太后带着人来了。   “皇帝,你要怎么做?”太后几乎冲了进来,扶着宫娥的手颤颤悠悠,三司诸人纷纷行礼。   “你们退下!”太后怒气微显。   三司诸人退了出去,太后脸色彻底沉入冰谷,“如兰的性子怎么样,哀家最清楚,她秉性纯良,这个时候来敲鼓,是不是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还忘不了秦绾宁?萧宴,你想将你父亲得来不易的江山败了吗?”   “母亲,冤案就该澄清。”萧宴语气坚决。   太后抱怨:“澄清?你这是要毁了你父亲的一世英明,你若有孝心,就该下旨停下。如兰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萧宴看着她:“英明?秦氏几百人的性命怎么办?母亲,您眼中有父亲,儿子心里有将士、有百姓。”   “萧宴,你铁了心为那个狐狸精对不起你父亲?”太后震惊,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绝对不会这么对她和先帝,“先帝是大周开国的君主,你这样会让大周染上污名。江山在你面前,就这么抵不上那个秦绾宁?”   “母亲。”萧宴站了起来,神色晦涩,“秦家为臣,萧氏为君。同样,他们都是臣,朕为君。他们侍奉朕,朕也要为他们着想。先帝犯错,朕来背。君上有错,不该臣来背。摆在您面前的并非只有父子,还有君臣。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明知有错而不改,如何让臣民信服,大陈怎么败的,您该清楚。陈帝荒淫无度,鱼肉百姓,百姓起义,萧家不过是小胜,进入金陵城称帝,同样,外面也有人可以打进来,灭了大周。”   “你说那么多大道理都抵不过你的私心,你若给秦家翻案后不准娶秦绾宁,哀家就信你的真心。”太后怒气难消。   萧宴平静道:“作为皇帝,朕对百姓无愧。对秦家,朕极力去弥补,对秦绾宁,朕会用一辈子去陪她。朕确实有私心,因为这是朕欠她的。欠债要还,天经地义。”   太后听后浑身发颤,怒喊道:“好、好、好,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有私心,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先帝。萧宴你敢娶她,哀家就去见先帝告状。”   “您去见先帝告状,不如想想岳家,舅父办事不成,纳美人的法子很多。您不劝劝,只怕他犯了错,被人捉到把柄,到时朕不会顾及您的面子。”萧宴没有上当,太后这些年闹过两回了,开始他信了,可自从岳灵珊进宫后,他就明白了,太后所谋,不过是为了母家。   他走出紫宸殿,站在垂龙道上,脊背挺拔,望着三司诸人,“随朕去接明华长公主。”   殿内的太后追了出来,诸人都跟着皇帝走了,她根本就劝不了皇帝。   她哀叹一声,咬牙道:“去先帝陵寝。”   ****   秦绾宁晚上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珠珠朝着要吃,她又做了一碗,两人坐在灶头前吃面。   外间的天气冷得让人发颤,厨房里有火,就热乎乎地,珠珠捧着面小小地吃,她筷子拿得不好,吃得就很慢。但她没有喊乳娘,自己一口一口吃着。   秦绾宁吃完面条后就等着她:“好吃吗?”   “好吃。”珠珠脑袋都快埋在了碗里。   看着黑乎乎的小小脑袋,秦绾宁托腮凝望了会儿,“珠珠,你想不想和玉章哥哥在一起?”   “想。”   “那阿娘送你去他身边,好不好?”   “好。”   “让你给他做童养媳,好不好?”   “不好。”珠珠登时就抬起小脑袋,下意识就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说童养媳没有饭吃,我不要去。”   “好,不去。”秦绾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摸她柔软的后颈,“那你想去哪里呢?”   “跟阿娘。”珠珠见无事又埋头吃了起来,小手费力地攥着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吃完以后,秦绾宁牵着她的手往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冷风往脖子里刮去,秦绾宁又将珠珠抱了起来,快速走回去。   秋潭在院子守着,见到秦绾宁回来就忙迎了上去:“宫里来了消息,太后出城了,去了哪里还不知。”   “应该去先帝陵寝了,长公主都敲了登闻鼓,她还有什么可闹的,自己的女儿都不管不问,显然是没有儿女心。”秦绾宁淡淡地说了一句,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计较太后的做法。   秋潭接过她怀里的珠珠,又说道:“长公主进了紫宸殿还没有出来,就连三司的各位大人都在里面,但几位重臣都不在。”   “查案是三司的职责,与这些重臣无关,不用慌,明日就知道了。今夜你也回去睡,明日多半事情多。”秦绾宁打发秋潭回去休息,自己带着珠珠梳洗上榻。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珠珠缩在秦绾宁的怀里,蹭着她的肩膀:“阿娘,我明日想去玩。”   “去哪里玩呢?”   “有阿娘就好了……”   “阿娘没有时间。”   秦绾宁回答后没有听到回应,低头一看,小孩子睡着了,她虚虚一笑,孩子就孩子,无忧无虑。   外间冷风肆虐,两人躺在一起很暖和。   一觉醒来,刺骨的寒冷,珠珠怕冷,缩在被子里都不动了,秦绾宁先起来,吩咐人去取炭火烧起来。   婢女刚去准备,明华长公主来了。   秦绾宁不愿她吵到珠珠,便带着她去书房说话。书房里没有炭火,明华冻得瑟瑟发抖,秦绾宁着急忙慌地塞了一只手炉给她,“怎么了?”   “我看到了真相……”明华神色漠然,眼中是绝望。   “阿嫂,闭上你的眼睛,不要去看肮脏的东西,他们会脏了你的心。他们不配,你去看看玉章,他很快就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走出府门,站在大众的眼睛里,甚至他能袭爵,那是属于秦家的爵位。”   “阿绾……”明华泣不成声,她做不到像绾绾这么平静从容。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是感情线啦。 第51章 五十一 [VIP]   冬日里的雪来得很快, 一场雪下了三日,门前的雪若不清扫,必然高过膝盖。   秦绾宁让婢女留了一块雪地给两个孩子玩, 自己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玩闹。珠珠太小, 但要强, 总是拿着雪去砸玉章。   玉章年长,任由她砸,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跑过去夺下她的雪团。   珠珠又闹着去抓他的脸, 玉章没办法,只好领着她去搭雪人。   冷风轻轻一吹, 枝头上的雪簌簌而下,落了满地雪花,雪地里的两个孩子笑得弯下腰。   秦绾宁眼中映着两人,慢慢地,人影变大,高铭走来了。   她扭头去看, 高铭在她面前跪下, “陛下下令修缮秦府,想问问您的意思。”   “您这一跪, 让我受不起。”秦绾宁语气薄凉,冰天雪地里让人冷得发颤。   高铭将秦府的图纸递至秦绾宁的手畔,“姑娘,三司在审, 快了。”   “嗯。”秦绾宁站起身, 亲自去扶起高铭, 没有去接图纸, 只道:“您去问问长公主的意思,我横竖不会久待。”   “姑姑……”秦玉章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少年的目光沉沉。   秦绾宁淡笑,明眸里掬着凉星,“日后秦府是你的家,你也去看看。记得,给珠珠留个院落。她是秦绾宁的女儿,也是秦府的表姑娘。”   “姑母放心,珠珠也是秦家的人。”秦玉章郑重承诺。   “嗯。”秦绾宁微微颔首,看向高铭,唇角翘起两分笑意,“高内侍辛苦了,您将图纸留下,可要留下吃午饭?”   “姑娘客气了,臣回去复命。”高铭笑笑,俯身揖礼,又从袖袋里掏出一物,“这是陛下给您的,说是秦公留下的徐州信物。您若要就留下,不要就交给朝廷。”   秦绾宁没有拒绝,接过来,玉令上有徐州秦家的标志,徐州秦家根底还在。   “您辛苦了。”秦绾宁再度道谢,莹白的指腹摩挲玉令上的纹路,清晰的触感让她心口暖了起来。   高铭凝视着她,缄默了须臾,徐徐转身离开。   ****   雪下了三日,雪彻底化了要半月的时间。   半月的时间,三司彻查了秦家的案子,所有的证据摆在了萧宴的御案上,萧宴并没有立即下旨,迟迟没有宣判。   三司十余人都不敢催促,唯独明华催了一次,国舅进了长公主府。   “殿下,太后去了先帝陵寝二十日了,陛下日夜忙碌,不如您去请太后回京?”国舅目光锐利,圆脸却有几分憨态。   明华拒绝了,“秦府在修缮,本宫也很忙,舅父这么闲,不如您去请。”   国舅一怔,“臣并无资格去请,您也要顾念母女亲情。”   “舅父的意思本宫明白,太后记挂先帝才去陵寝,本宫若去接,岂非让太后不快,适得其反。”明华眸色深了几分,余光扫了眼国舅,唇角扬起讥讽的笑意。   国舅哪里是担忧太后,是担心岳家的前程。   国舅装傻充愣,继续劝说:“陛下与太后间略有不快,殿下该劝劝,太后只您和陛下两个孩子,您若不挂念太后,太后得多可怜。”   “本宫知道了,舅父先回吧。”明华懒得和国舅再理论,道理也说不通。   国舅心有不甘,还想再说话,明华站起身直接赶客,“送国舅出府。”   国舅被直接赶出了长公主府门。   他劝说无果,又让人去中宫递话。   皇后闻话后也笑了,“太后的事找本宫也无甚用处,陛下不高兴,本宫这个皇后也不敢去管问。再者秦绾宁回来了,本宫的麻烦在这里。”   让她去管太后,笑话。国舅是忘了太后是怎么刁难她的。   就因为她不得皇帝的喜欢,每回见面都会阴阳怪气地说几句,后来直接就无视她的存在将岳灵珊召进来。   幸亏皇帝不是个好色,不然她这皇后就要成了废后。   太后不爱宫里的这些时日里,她日子过得很舒服,既然如此,太后就不要回来了。   “告诉国舅,本宫不敢做违逆陛下心意的事情。”   想让她做出头鸟,痴人做梦。   ****   腊月初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密密集集的雪花落在秦府的瓦片上,掩盖住了原本的颜色。   秦府一直都很干净,明华一直暗地里让人来打扫,稍微修缮下,就可以搬进出去住人。   门口摆着炭火,小小少年秦玉章一脚迈了过去,接着是珠珠,她迈不过去,秦玉章就抱着她再跨了一次。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了油纸伞上,秦绾宁抖了抖伞面上的雪,将伞递给秋潭,自己提着裙摆,慢慢地跨了火盆。   珠珠觉得有意思,扯着秦玉章的手还要再跨,秦玉章没有答应,反抱着她往府里走。   秦绾宁站在府门的门槛前,最后一步,她就可以回秦家了。   她抬眸望着府里的景,脚被黏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路了。   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汉王裹着大氅从里面跳了下来,小厮递给他一把伞,他接过,回身去接汉王妃。   父亲二人走上台阶,秦绾宁回眸转身,雪花落在修长的眼睫上,轻轻眨了眨,双眸雪亮。   “我们来看看。”汉王语气晦涩,秦府门前人不多,长姐明华改嫁了,不好再过来,他便过来撑撑场面。   秦绾宁感激一笑,提起裙摆,右脚先迈过门槛,整个身子站在了秦府内。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这并非是一座空宅子,而是她的家。   哪怕破旧不堪,也曾是她父母兄长居住过的家。   汉王夫妻也跟着进府,跟在秦绾宁身后,今日秦府府门大开,不久后,高铭带着人来了。   内侍将陛下亲笔写的“胡国公府”的匾额挂了起来,旋即自己领着圣旨入府。   高铭去了祠堂,里面放置了秦公夫妻的灵位。   阴森的氛围让众人都跟着提了一口气,就连珠珠都跟着不敢笑了,秦玉章走在前面,走到灵位前,跪地叩首。   “祖父,玉章回来了。”   多么简单的七字,小小少年俊美清秀,叩首起身,看着父亲秦霄的灵位也笑了笑,“父亲,母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秦绾宁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去磕头的想法,她望着父亲的灵位,一直不明白父亲明知五府约定在而坚持将他嫁给凌王。   秦玉章叩首,珠珠有样学样,跪在他身边喊:“父亲,珠珠回来了……”   严肃的氛围里掺杂了几分温馨,秦玉章皱眉,“你应该喊舅舅。”   “舅舅……”珠珠跟着喊了一遍,也跟着皱眉:“舅舅不好听,父亲好听。”   汉王忍不住笑了起来,珠珠扭头去看他,一本正经地训他:“不许笑。”   “不笑不笑,婶娘打他。”汉王妃作势捂住汉王的嘴巴。   珠珠哼唧两声,又跪坐好。   秦绾宁始终没有过去叩拜,这时高铭走了进来,将圣旨递给她:“陛下说不用宣读了,小公子袭爵,您回秦府,玉碟上将您除名了。您与凌王原本就没有成亲,婚事自然不作数,但福宁郡主依旧在凌王名下。”   秦绾宁没有接圣旨,高铭笑意渐渐僵住,语气低了下来,“秦姑娘,您与凌王都没有拜堂,福宁郡主实在不能放在您的名下。”   女子最重名声,未婚哪里来的女儿。   秦玉章听后咬紧了牙关,“玉章代姑母来领旨。”   高铭转身,将圣旨双手奉至秦玉章面前,笑道:“小国公爷。”   秦玉章没有说话,接过旨意就奉在了祠堂里,与他父亲的灵位摆在了一起。   他看向秦绾宁:“姑姑。”   秦绾宁神色漠然,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她转身看了圣旨一言,走在蒲团上跪下,依礼叩首。   汉王捂着自己的眼睛,“王妃,我的眼睛总是在跳。”   汉王妃睨他:“那是你总盯着漂亮姑娘看,闭上眼就不跳了。”   “不对,我一直都在看你的。”汉王不服气。   汉王妃不说话了,眼神警告他切莫再要多话。   秦府复起,不如往日热闹,尤其今日只有汉王一家来了。秦绾宁让人备了宴留汉王夫妻用饭,外间的雪落了有三指厚,纷纷扬扬,今日想来是不会停了。   树枝上挂满了雪,有些凝结了晶莹的冰柱子,珠珠待不住,在院落里打转,秦玉章撑着伞跟着她后面。   汉王妃看在眼里羡慕,“兄长有爱,小妹贪玩,这么一对孩子,真让人羡慕。”   “汉王妃也能心想事成的。”秦绾宁也看向庭院里的两人,假以时日,若是凌王来要人,她该如何面对?   汉王妃似乎看中了她的心思,出口安慰道:“你待珠珠如亲生,必有好报的。”   “珠珠是个好孩子。”秦绾宁不信什么好报,谁有权力谁才会有好报的。   汉王妃的目光一直跟着玩雪的两人,汉王剥了柑橘给她吃,一面剥一面说道:“珠珠有趣,秦玉章就免了,活脱脱第二个陛下,那张脸吓也吓得死人。”   “陛下也成的。”汉王妃吃了一瓣橘子,甜得眯住眼睛。   汉王登时不说话了,他都不做陛下,他的儿子怎么做陛下。   午膳清淡,夫妻二人随意吃了两口就离开了,秦绾宁目送两人至府门口,忽而见到对面角落里站着一人。   青年抱着剑,目光灼灼,她下意识走了过去,青年肩膀上落了厚厚的雪,“你怎么在这里?”   “秦姑娘,我想、我想留在秦府给你做护卫。”李世北冻得唇角发紫,眼睛却很有神,双手抱着剑。   案子判下来,四府被夺去侯爵,并非降罪下一代,殷石安也成了庶民,带着妻儿母亲离开金陵城。魏莱是主谋,满门都被斩了。侯德义饮毒自尽了,侯家三个姑娘都已经出嫁了,罪不及出嫁女。   李世北在金陵城内游走两日,最后来到秦府门前,站了一日。   “我知你好意,可你曾是高门子弟,你不觉得委屈吗?”秦绾宁下意识拧了眉梢,她没有怀疑李世北用心,但人言可畏,将来李世北会受不住。   李世北摇首:“不委屈,李家也曾是平民百姓。”   秦绾宁沉默,面前的青年冻得鬓角都凝了雪柱,乌黑的头发成了白发,但骨子里毅力让他没有吭一声。   “好,你留下,去留随意。”她软了心,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魏莱那么恶毒。   李世北跟着秦绾宁入府了。   ****   秦家复爵后,宫里来了许多赏赐,从大的摆设到小儿玩意都有,摆满了庭院。   得赏赐后,秦府就陆陆续续接到许多邀请游玩的帖子,秋潭气不过,将帖子全都砸了。   看书的秦绾宁看了一眼,“你气甚?金陵城内惯来如此,这才是什么,以后见得更多,那你岂不是得气死。”   秋潭气得脸色发红,又认命地将帖子捡了起来,道:“那日除了汉王以外都没人来,今日可倒好,送了这么多帖子来。”   “恩,你誊写一下,我今晚看看,到时再掂量去不去赴宴。”秦绾宁平静很多,凝着窗外的雪,快要化了。   今年都下了两场雪了,凌王也该回京了。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凌王在忙些什么,倘若养兵,萧宴肯定会察觉,而朝堂上相安无事,可见并非是她想的这样。   不养兵,他又会在忙什么?   这几年来她试探过凌王,可对方从来不说,凌王和萧宴不同。萧宴虽偏执,对她几无隐瞒,他向来坦荡,而凌王恰好相反。   凌王走遍四方,交友多,却也更加神秘。   秋潭办事愈发快了,片刻间就誊写好了,递给秦绾宁,“奴看了下,都是些小门户。”   一下子夺了四家爵位,且都是些重臣,高门大户都在观望,不敢随意出声,近日都待在府里。迫不及待表态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秦绾宁看了一眼,就没在意了,反是外间的婢女拿着书信走来,“姑娘,长公主府来信了。”   “秋潭看看。”秦绾宁道。   秋潭接过书信,大致看了一眼,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要与朱大人和离,陛下不肯同意。”   “阿嫂偏执了。”秦绾宁叹气,朱府也是好人家,朱策又是陛下近臣,比起哥哥秦霄也不差,“秋潭,让人套车,去公主府。”   劝一劝,也是好的。   到了长公主府门前,长史开门来迎,“秦姑娘来了。”   “嗯,殿下在何处?”秦绾宁扶着婢女的手下车,又多问了一句:“驸马可曾回来过?”   “驸马今日在府里,与公主闹得不大愉快。”长史悄悄说了一句。   秦绾宁又问长史:“太后可有话传回来?”   “未曾。”长史回答。   “我晓得了。”秦绾宁点点头,随着婢女往后院走去。   今日天冷得厉害,她穿着厚实的大氅,处处结冰,要过年了,冷也让人感觉出几分喜气。   明华坐在屋里剪窗花,见秦绾宁来了,唤她近前,“你怎么来了?”   “阿嫂一定要和离吗?”秦绾宁开门见山。   “我和朱策无甚感情,不如和离的好。”明华并无悲伤,提及和离的事情也很平静。   秦绾宁望着明华剪出的窗花,忽而看到一对小人。小人手牵着手,感情很好,她看得出神,明华高兴道:“这是你兄长。”   “阿嫂,你已再嫁过人了,再回秦家、怕、怕是不好。”秦绾宁语气艰难,大周并没有陈国的风俗,但改嫁的女子想要再回夫家,外间的名声依旧不好听。   明华抬眸,眸内漾着水泽,“无妨,我一人在公主府就成。胡国公府有事,我都会出面。”   “阿嫂。”秦绾宁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才二十几岁,守一辈子很辛苦的,哥哥希望你开心。”   “为他守着,我才开心。”明华坚持,怜惜般抚摸一对小人,唇角扬起笑,“没有那么多想法,寻常女子也该守着,我是公主,才得了改嫁不被人骂的机会,但朱策有心爱的姑娘,我与他貌合神离,何必牵在一起。”   “再说。”她顿住,凝着秦绾宁巴掌大的小脸,“陛下心中有你,之前那么对不起你,如今也晓得错了,你不回头看看吗?”   “为何要回头呢?我准备出家了。”秦绾宁玩笑一句,语气也跟前轻松下来。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回头的事情来做,萧宴是天子,注定心有百姓,可那些事情做了就做了,不会因知错了而消失。   明华不信她的话:“又在说笑了,作何出家呢。”   “你若和离,我就出家去。”秦绾宁笑了,趁机缠着阿嫂,“你给我剪一个,牵着珠珠的就成。”   “成,你等等。”明华取了一张红纸,右手拿过剪子,一面剪一面夸自己:“我的手艺可是多年的,那时你哥哥不信,同我比,最后输得不肯说话了。”   莹白的手按着红色的纸,剪刀下慢慢显出人的轮廓,先是大人,再是小孩子。   秦绾宁珍惜地收藏起来,“我先回府了,你自己想想,不要冲动。”   出了后院,迎面走来一玄袍人,她脚步一顿,对方站在萧索的院子里,丰神俊秀。   “你也来了。”萧宴惊讶,很快又笑了。   “你也来劝阿嫂的?”秦绾宁怔忪。   “不,要过年了,我想让长姐去接太后归京。”萧宴不隐瞒,太后离开的时日也不少了,他没有时间,如今只能让明华代去。   秦绾宁颔首,退后两步,让出眼前的路,意思是你先走。   萧宴无动于衷,反而朝她走了一步,“我送你回国公府。”   “不必了,陛下还有要紧的事情。”秦绾宁避开他的视线,心中敲着鼓,忽而闻到一阵疏冷的香气,她扬首,望进了他眼中的深渊。   萧宴伸手,指腹擦过她面上,“有只飞虫。”   “冬日里哪来的飞虫。”秦绾宁伸手推开,自己径直迈出一步,也不管萧宴是什么态度。   萧宴不肯错过这个机会,脚步不停地跟了上去,“秦绾宁,朕知道错了,你原谅朕。”   去你大爷的知道错了!秦绾宁提着裙摆就小跑着出府,一路奔跑,到了府门前大口喘息,萧宴快她一步,长腿一迈,拦住她的去路,坚持道:“朕送你。”   秦绾宁大口喘着粗气,两颊泛着红晕,像是朝霞的光晕,檀口一开一合,“陛下可知狗皮膏药?”   “知道。”萧宴装糊涂,见她喘得难受,忙拍了拍她的肩背,“跑什么跑,朕又不会吃了你。送你罢了。”   秦绾宁站起身,避开他的触碰,“陛下好生悠闲。”   萧宴继续装傻,“朕来办事的。”   秦绾宁直接出府,也不坐马车,就徒步走着。萧宴紧随其后,同她并肩在一起,也不顾行人的目光。   走出长公主的地界,秦绾宁忽而开口:“陛下,驸马是什么意思?”   “朱策有喜欢的女子,是他的妾室,注定不能成为他的妻。明华仁善,做了他的正妻也从不为难妾室。两人也是各取所需,如今明华想和离,平衡就被打破了,朱策自然不肯。”   “原来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阿嫂不如离了再找更好的。”   “你什么意思?”萧宴一时间不明白她的怒气。   秦绾宁眄视她:“心不和就不必绑在一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要和其他女人拜堂成亲,口口声声还谈喜爱,你觉得有脸吗?”   萧宴脸色发烫,“你在骂朕。”   “不,我在骂朱策。若是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如今阿嫂要和离,他凭什么不肯?”   “为着平衡。”萧宴解释道。   “平衡?”秦绾宁气笑了,“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让阿嫂给他平衡?他最近长胖不少啊,也晒黑了。”   萧宴被骂得不敢吭声,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秦绾宁气得迈开脚步就走,“阿嫂若愿意,那就罢了,如今不愿意了,他还做什么美梦。阿嫂是仁善,可仁善不是他宠爱妾室的借口。再者之前他还想将庶子放在阿嫂名下,这是哪里来的脸?”   “消消气。”萧宴有些懵了,女子的想法和他们男子差距太多了,朱策想的是平衡,但到了绾绾这里,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试着辩解:“朱策也有难处。”   “你们都有难处,只有女儿家是无理取闹。”秦绾宁凉飕飕地回了一句。   萧宴无话可说了。   走出巷子,秦绾宁登上马车,萧宴想上车,却被她无情地推了下去。   马车扬长而去,萧宴留在原地叹气,没多久,高铭追了过来,萧宴看向他:“她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高铭低笑,“臣觉得这才是真性子的秦姑娘,以前的秦姑娘就像是被一道框给束缚了,这样的秦姑娘才更招人喜欢。”   萧宴凝神,现在的秦绾宁更像是脱缰的野马,有自己的个性,敢怒敢骂,比起云华宫内的木头人,有了自己的血肉。   “回宫吧。”他有恢复了些精神,来日方长。   ****   秦府每日都会有些帖子,到了年底的时候,收到几份节礼。   金陵城内互相来往的官家都在年底的时候互送节礼,秦家收到简单的几份,秦绾宁照着让人回过去。收拾整顿的时候,凌王府的节礼也来了,是长史送来的。   两大车子装得满满当当,搬下来后,秋潭一一打开,是皮毛,有白色的,还有血红的颜色,娇艳得很。   还有的箱子里放的是酒水,还有一只望远镜,长史一一介绍,秋潭凑到眼前去看。   嚯,远处的景色看得清清楚楚。   “真好。”秋潭忍不住夸赞起来。   年礼搬下来,送进了库房里,秦绾宁没有出面,午后就让人回了年礼,不如王府送来的值钱。   秦家当初的好东西都被充公,零零散散找了回来,大部分都不见了,皇帝又补偿了些,伤了根本,没有昔日的辉煌。   护送年礼也是会增进感情,朱府也让人送了些过来,再寻常不过。   长公主府送得不少,塞了四五辆马车,里面都是好东西,上好的棉衣、还有些鹿肉、以及些珍藏多年的好酒。   秦绾宁就不再回了,阿嫂送来的东西就是白拿,她懒得再想回礼。   到了腊八前一日,皇后要在中宫设宴,邀请一众家眷喝腊八粥。旨意送到了秦府,秋潭不敢让秦绾宁去。   “皇后若是不高兴,为难您又是如何是好呢?”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的,你择一件简单的裙裳就成,我们尽量不出头。”秦绾宁翻开手中的册子,想起过了年,珠珠就该启蒙了。   女子启蒙与男子不同,但秦家不分男女,父亲当年在她的课业上可一点都没有马虎。   “明日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女先生。”   “好,奴记住了。”   秦绾宁这才暂时放下心思,想起萧宴的这位正妻,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来这场筵席也不简单。   到了第二日,秦绾宁起来也早,吃过早饭后就更衣,秋潭唠唠叨叨,“听闻陛下不喜欢这位皇后,您说是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又或者性子不好?若是为难您,那您可怎么办?要不您今日就不去了,横竖那么多人呢,您不去也不会有人在意。”   秋潭长进不少,可遇到关键的事情还是忍不住瞎担心。   临到出门的时候,珠珠又跑过来,“阿娘,你去哪里,带珠珠一起。”   “出门去办事,若是觉得无趣就去找哥哥玩,切记,莫要出府。”秦绾宁蹲下来整理她的领口,又吩咐秋潭:“将凌王府送来的皮毛拿出来给珠珠做件衣裳。”   “奴觉得红色适合郡主。”秋潭应下了。   秦绾宁领着人就出门了,马车上有胡国公府的标志,一路畅通无阻,进宫后,秦绾宁就下车步行,秋潭跟在她后面。   秋潭第一次入宫,极为谨慎,更不敢左右去看,跟在秦绾宁后面,目不斜视。   秦绾宁安慰她:“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是跟着长公主,先去的东宫。长公主告诉我,人就一双眼睛,但在宫里,就要多个心眼。但我没听她的,后来我就吃亏了。那日的陛下给我解围,至今我还记得。你莫搭理人,什么人的话都不能信。”   “姑娘,如今您还怕吗?”秋潭问她。   “不怕了,底气足就不怕。今日是皇后设宴,并非太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皇后还是会说理的,就怕遇到不讲理的人。”秦绾宁拢了拢襟口,寒风都往脖子里灌。   到了中宫门前,引路的内侍就退了回去,中宫的宫娥接过两人。   中宫内很热闹,一进来就听到许多人说话的声音,秋潭就朝着人群看了一眼,姹紫嫣红,什么样的颜色衣裳都有,恍若仙境。   秋潭惊叹竟有这么多的漂亮姑娘,而秦绾宁心中一惊,她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四府败落,权势更迭,能入宫的人就换了一波。   进入正殿后,秦绾宁抬起胸口,不卑不亢。皇后穿着凤袍,姿态慵懒,见到秦绾宁后也打起了精神,“秦姑娘来了。”   众人都跟着屏息凝神,不少人是见过秦绾宁的。那时秦绾宁还是凌王殿下,相貌惊艳,今日换上女装,依旧让人挪不开眼睛。   人群中的岳灵珊看得眼中生妒火,对面的美让她自叹不如,但她记得是秦绾宁让她失去了贵妃的位置。   皇后一声秦姑娘就让秦绾成为众矢之的,秦绾宁目光看向前方,行礼后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脸孔。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皇后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但很快,皇后就与旁人说话,并没有刁难她的意思。   秦绾宁暗自松了口气,宫娥也奉上了茶,她作势饮了一口,唇角轻轻碰着杯口,但没有饮。   随后她又将茶杯放下,听着其他人说话。   邻座的姑娘不知是谁家的,一身樱草色的棉衣,捧着点心在吃,时不时地看一眼众人,然后再接着吃。   秦绾宁看她一眼,慢慢地垂下眼睛,很快,姑娘就找她搭话,“你可晓得皇后为何设宴?”   “今日腊八,应该要喝腊八粥。”秦绾宁故意装作不知道。   姑娘小小地摇首,她轻轻告诉秦绾宁:“你错了,是皇后给自家兄长选正妻。”   江氏一门不入仕,但门下的书院被文人奉为第一书院,江氏族长更是桃李满天下,朝堂上亦有不少人是他的学生。   江氏的儿媳也需名门出身。   秦绾宁微有惊讶,“你如何知晓的?”   “我兄长在江氏书院读书,他带回来的消息,我一猜就是为了这个。不然你想想,皇后召集这么多姑娘,难不成给陛下选妃?有这么大度的的妻子吗?”   “好像、没有。”秦绾宁支支吾吾,自己有些小看皇后了。   姑娘又吃了块点心,“我没有看到三位郡主,就更加确定是给皇后兄长选妻。不过,皇后将岳家姑娘也喊上了,太后知晓会不会生气呢?”   岳家的姑娘听说是给陛下做贵妃,皇后趁着太后不在京就打着人家的主意。   秦绾宁听了一耳朵,觉得有意思,就问对方:“你府上是哪家?”   “家父鸿胪寺卿闵少行。”   秦绾宁没有什么印象,同她又说了几句话,看向皇后的时候,皇后正同周茴说话。周茴的兄长是枢密院使,比岳灵珊更加有几分重量。   只要皇后不看中她,她都可以接受。   闵家姑娘继续同秦绾宁唠叨:“江家的大郎明年准备下场,这是在给自己找好靠山呢。”   秦绾宁想起萧宴曾说的话,江家尊荣给足了,但不能让江家进入朝堂。江家难不成也想来分一杯羹?   “其实不止大郎,听闻有不少人,都来京了,在江府住下了。都说江氏才冠大周,我就好奇是不是真的。你说明年若是一个都考不上,那会不会很丢人?”   闵家姑娘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秦绾宁都只静静听着,江氏要打破平衡了。   皇后从头至尾都没有同秦绾宁说话,心思都放在了周茴身上,秦绾宁乐得轻松,与闵家姑娘闵之燕吃吃玩玩,还点评了一番中宫的庖厨厨艺不太好,菜冷了就有一股腥味。   散席后,皇后并没有让众人离开,反而上了些茶点,继续说着家常话。   闵之燕一眼就看穿皇后的心思,悄悄伏在秦绾宁的耳朵上,“太后不在,皇后就成了宫里最大的主,以前太后设宴,皇后都坐在一边,今日皇后翻身了。”   秦绾宁附和般点了点头,两人说了会儿悄悄话,皇后才让众人散了。   闵之燕悄悄地牵着秦绾宁的手,两人一道出宫,闵之燕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些家常话。   走出中宫片刻的功夫,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是皇后身边得力的宫娥,“秦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回去说会儿话。”   闵之燕小嘴微微张了张,犹豫了下,还是松开秦绾宁的手,“你、保重。”   秦绾宁冲她微微点头,跟着宫娥朝着中宫走去。   正殿内的人都走了,皇后一人走在高位上,凤袍珠冠,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女子身上,秦绾宁仿若就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一样。   美得不真切。   就这么一眼,她想起了藏在东宫里的那名琴师。   “秦姑娘。”皇后直起身子,雍容华贵。   秦绾宁俯身行礼,“皇后娘娘。”   “秦姑娘温柔大方,是本宫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一见你,就失了魂魄。本宫若是男儿,见了你也定为你魂牵梦萦。本宫虽不是男儿,但家里兄长在相看,本宫就想到了你。”   秦绾宁倒吸一口冷气,皇后原来是盯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等九点了。 第52章 五十二 [VIP]   冬日冷风凛凛, 殿内生了炭火,温暖如春日。   皇后下座的秦绾宁脸色白皙,一双眸子, 潋滟生光, 唇角微微翘出些笑, “娘娘的意思是看中我为江家媳了?”   “兄长虽不入仕,可父亲桃李满天下, 想来江家不委屈秦姑娘。按理来说此事该同长辈来谈,奈何胡国公府内是姑娘自己掌家, 本宫便唐突与你说了。”皇后言辞温和,态度也很和煦。   秦绾宁缄默, 皇后是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她的婚事由不得旁人来指点。   秦绾宁淡笑不语,气氛就是有些微妙。皇后气势微弱,瞧了一眼殿内摆放的落雪红梅,摆在奢华的殿内也分外雅致。   白皙的瓷瓶上,红梅点点, 红灼一片。   皇后喜欢红梅, 厌恶白梅。红色是正妻独属的,是至高无上的颜色, 白色不祥。   “秦姑娘不愿意?”皇后语气强了些。   秦绾宁直言:“我不愿意。”   皇后眉梢拧了起来,“为何不愿意?秦姑娘觉得本宫兄长配不上你?”   “与配不配无关。我并未见过娘娘兄长,素未谋面,不熟悉他的秉性, 故而我不愿。”秦绾宁敛了笑意, 面容冷肃。   皇后惊讶, 记得那年曲桥旁秦绾宁也是温柔娴静的姿态, 可言辞却极为嚣张,与今日一模一样。   皇后恼了,声音冷了下来:“秦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我没有喜欢的,娘娘多虑了,但您该记得一点,我是陛下曾经的枕畔人,您若想着支开我,需问问陛下的意思。您想什么, 我也很清楚。支开我一人,还有许多女子。”   皇后没想到秦绾宁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没脸没羞,她也不再顾及胡国公府的脸面,“你自己知晓自己的身份,残花败柳罢了,能入江家,是本宫高看你。不然凭你这副身子,你还望嫁入高门?”   “皇后说的是,我嫁不了高门大户,但我可以入宫。我什么都做不了,却能抢了萧宴的心。皇后娘娘,惹火了我,我可是能给你难看的。你装作看不见,我也装作不知道。陛下虽好,可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抢的。”秦绾宁微笑,一双眼睛晦暗如深渊。   她早已不是当初随意可欺的秦家幺女了。   秦绾宁的容貌是皇后见过最好的,这些年来太后给皇帝选了不少世家子女,其中不乏美貌的,可秦绾宁身上灵气逼人,五官更为精致。比起当年在东宫,更添了几分风情韵味。   皇后心中冷了半截,眉心微低,她喜欢,秦绾宁不屑。   嚣张至极!   “秦姑娘这番话太过大逆不道。”   “娘娘,我若百依百顺,就不会站在您的面前,而是待在陛下的怀中了。”秦绾宁轻笑,眸子一闪而过锐利的光。   “秦姑娘太过高看自己了。”皇后抬起下颚,唇瓣微勾,然而眸子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宫里有太多的美人,可陛下从来不看一眼。她以为陛下繁忙,可今日才知晓,原来他惦记着这位青梅。   秦绾宁也抬眸,“我一直低看自己,奈何事实不让呢。皇后娘娘再相看其他人,胡国公府的门楣并不是好攀的。”   “秦绾宁。”皇后气极了。胡国公府不过是小儿盯着,秦绾宁也早非白壁,破落门户如何比得上名满天下的江氏一族。   秦绾宁冲着皇后俯身,“皇后娘娘的心思,我明白了。我不愿意,让您白费心思了。”   说完,蹁跹转身离开中宫。   守在宫外的秋潭等得焦躁不安,心中慌得厉害,皇后娘娘果然没安好心思。   等了许久,终于见到熟悉的人影赶来,她立即迎上去,“姑娘。”   “无事。”秦绾宁放慢脚步,敛眸而笑,心湖里的巨石慢慢地落入湖底,漾起的涟漪许久没有平静下来。   秋潭扶着她,两人快速出了宫门。   中宫内皇后砸了茶盏,心口气得忽而绞痛,“竟有这么嚣张的女子,她竟说江氏配不上。本宫为后,兄长便是国舅,如何配不上她。给些脸面不要,本宫去问太后讨要懿旨,她还敢不肯?”   伺候的宫娥们都不敢说话,皇后一人琢磨了半晌,忽而来了主意,吩咐道:“与陛下说一声,除夕将至,本宫去请太后回宫。”   宫娥忙去陛下跟前请旨,至紫宸殿前先见到了内侍长高铭。   高铭听话后,让人等着,自己进去见萧宴。   “陛下,皇后娘娘命人来请旨,她去请太后娘娘回宫。只是……”   高铭欲言又止,萧宴从案牍后抬首,“什么事?”   “皇后娘娘意为江家大郎择妻,今日宴后特地留下了秦姑娘。”   “你的意思皇后要将秦绾宁嫁给江氏?”萧宴紧握朱笔,顷刻间,眼内翻涌起浪涛,“年岁不大,管的事情真不少,告诉皇后,不用她出宫去请,好好在中宫里待着,没朕的话不准出来。”   高铭笑吟吟地应下了,出殿吩咐了一通,也不管中宫的宫娥什么神色,扭头就走。   皇后也不大安分了,管谁不好,偏偏去管那位祖宗的事情。   陛下都不敢轻易去问,皇后竟敢越俎代庖。高铭抬首看了一眼殿内的皇帝,心中哀叹。   ****   腊八节后,凌王回来了,翻墙进了胡国公府的门,脚一落在草地上就被人发现了。   李世北上前就与之打了起来,两人你挥拳我踹脚,顷刻间,都是鼻青脸肿。   秦绾宁赶来的时候,李世北被凌王按在地上,李世北不知凌王的身份,口中大骂蟊贼。   冬日里的暖阳勾勒出凌王清冷的身影,他挥起拳头就砸向李世北的面门,秦绾宁大呼一声:“住手。”   这一拳头下去了,脸上还有好肉吗。   秦绾宁吓得心口砰砰跳了两下,小脸通红,凌王收了手,骨节分明的五指拢入袖口,“你就招了这么个废物做护卫?”   樱唇微抿,秦绾宁抬脚走过去,“凌王多虑了。”   语气冰冷,神色肃然,吓得凌王一个激灵就站起来,不忘拿脚踢了踢李世北,“别装死,快起来。”   李世北伤得并不重,呼吸顺过来后就自己站了起来,朝着秦绾宁愧疚道:“是我没用。”   秦绾宁却道:“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李世北听令,谨慎地退下了,临走前还看了凌王一眼。   凌王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锦袍,腰封上镶着一枚枣核大小的白玉,青裳白玉,浑然天成的一派贵气。   他心情好,冲着秦绾宁眉梢弯了弯,“出去玩吗?”   “不去。”秦绾宁冷硬地拒绝,又叮嘱他:“陛下在找你,你若再不露面,只怕会牵连王妃。”   “你担心我?”凌王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关切。   秦绾宁睨他:“我担心你,不对吗?”   “对,当然对。”凌王不敢多话,忙应了下来,凑到她面前:“我带你去看戏?”   “不去。”   凌王郁闷,跟着她回到厅堂里,环顾四周,胡国公府的景色很雅致。他是第一次进来,对府里的环境不熟,这才被李世北察觉。   “你从哪里来的?”秦绾宁顺口问一句。   “我去了海上,在海盗群里转了一圈,发觉些有趣的事情。我还买了一座岛呢。”   “买?”秦绾宁有些奇怪,她不知道海外岛屿的情况,岛屿还能买卖吗?   凌王却告诉她:“说是买,其实是打下来的,岛上都是海盗,我就杀了海盗,夺下岛屿,得空带你去看看。岛上自给自足,与陆地不通,很多海盗就打劫来往的商船。大周管不到,海盗就愈发猖狂。不过我察觉了些事情,大周立国不久,海盗猖獗,这并非是好事。”   秦绾宁朝他投去异样的眼光,“你将你的兵放在海上了?”   “你、你怎么变聪明了?”凌王凝眸,他不过说几件趣事罢了,秦绾宁就猜到了他的兵马。   萧宴步步逼近,陆地不安全,再者他的兵马在萧宴面前不足一提,不如转到海上。萧宴只会在陆地上控兵,海上是他的薄弱之地。   他在海上漂流多日,将泉州百里外的岛屿都查过,朝代更迭,让海盗更为猖獗,而泉州的水师不作为,严防死守,兵不出海。对于来往的商船求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理会。   海盗也是有真本事的,他们习惯海上的风浪,又有自己的兵马,兵强马壮,朝廷未必能剿灭。   所以,他钻了空子,慢慢地将兵马挪至海上,萧宴追查他多日,也是一无所获。   凌王抬眸凝视面前的女子,“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去海上生活,那里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不喜欢萧宴,我也可以放弃扬州。”   秦绾宁抿唇笑了,凌王年少有为,给她太多的惊喜了。她凝目望着对方,眼波流转,对方眸色是不变的深邃,“凌王,你放弃报仇了吗?你的仇人是太后吗?”   凌王看着他,眼眸忽而闪过不易察觉的柔光,“我曾想做皇帝。”   “那很简单,我要出家,他说他要做和尚。你等他做和尚后,你再去做皇帝。”秦绾宁唇角抿着浅淡的笑,似有似无。   凌王:“……”   *****   除夕这日,胡国公府挂了红灯笼,珠珠围着灯笼转了半天,最后秦玉章给她做了一盏兔子灯。   明华在侧嫉妒得泛着酸水,“玉章,给母亲做一个,成不成?”   秦玉章不吭声。   明华气得仰面躺下,“今日没有兔子灯,本宫就不起来了。”   “那长公主就继续躺着。”秦绾宁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侧的书敲了敲她的脑门,“和你儿子闹,有脸吗?”   “没脸也要闹。”明华侧过身子去,不知怎地,又转了过来,小声说道:“临南建了陈国。”   临南一直有前陈的部分皇族,前几年让楚王去剿灭,没成想楚王没有去,跑去江南调戏民女去了。   楚王受了伤,剿灭的事情就此耽搁下来。给了陈国皇族死灰复燃的机会,前不久秦家翻案的事情让不少将士寒了心,陈国选在这个时候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秦绾宁跟着躺了下来,凝眸问道:“陛下怎么想的?”   “雷厉风行处置了四府,如今就显出短处了。”明华叹息,朝中四府是能将,如今一个都不剩,都不知派谁去合适。   秦绾宁潋滟的眸色染着外间的暖阳,“凌王可用。”   “不会的。”明华笑了,陛下对凌王厌恶至深,对方又有重兵,这个时候让他去剿灭前朝余孽,无异于让他有再壮大的机会。   秦绾宁没有再说话,直起身子看向窗外,珠珠提着灯,秦玉章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后面。   明华也起身,凝视秦绾宁的侧脸,皮肤雪白细腻,细腻得眼光照着上面都泛着光色。   “绾绾,倘若陛下去亲征,你会去吗?”   秦绾宁侧过头来,一双黑眸似黑曜石,带着黑暗里的光,却又有着自己的娇俏,“不去呢,我准备出家去。”   “又来这句。”明华点着她的额头,重新将视线凝在她的面孔上,“当真不去?”   “不去呢。”秦绾宁又轻轻说了一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盘旋着,就像是一叶扁舟。   萧宴会亲征?   他若离开金陵城,偌大的朝堂又该交给谁?   话音刚落,秋潭就引着萧宴来了。   “今日没有宫宴?”明华奇怪出声。   “外忧内患,宫宴撤了。”萧宴轻轻地说了一句,又见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有说了一句:“绾绾,我有话同你说。”   “寺庙建好了?”秦绾宁故作一问。   “呸呸呸,什么寺庙。”明华故意打断她的话,一次两次说上瘾了。   秦绾宁笑靥如花,“我的道观建好了,开门那日迎你二人去看看。”   “秦绾宁,朕欲亲征,你可去?”萧宴俊美的脸上失了往日的笑意,漆黑的眸色又凝着深渊的光。   秦绾宁抬首:“不去呢。”   依旧是方才的三字,温温柔柔,带着自己的坚持。   萧宴落寞,又不好多说什么,旋即明白过来,秦绾宁不会跟随他,多问无异。   黄昏的日光照着窗下的盆景,绿色的枝叶带着生机,冬日里的花不多,却很鲜艳。   秦绾宁享受着这一刻的闲适,对于萧宴的邀请更没有放在心上,秦家事毕,她不会再卷入到这些权势中。   她太过渺小,面对萧宴的强势、凌王的神秘,她犹如沧海一粟,无论做什么都在他二人的掌控中。   倒不如跳出来,远离他们。   她看向对面站立的萧宴:“我在道观里等着你回来。”   “朕想砸了你的道观。”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53章 五十四 [VIP]   萧宴一如既往的霸气, 凌冽的言语中透着自己的对秦绾宁的势在必得。   秦绾宁打量他,宽大的锦袍,襟口绣着龙纹, 金色丝线添了几分威仪, 今日出宫都忘了换身衣裳。   萧宴出宫都会换上简洁的袍服, 这身衣裳让她感觉些许不安。这样的萧宴有帝王威仪,高贵儒雅, 与当年的少年截然不同。   这么多年来,她鲜少这么直视萧宴, 起初的厌恶,每回看见都会心痛, 后来麻木了,就不想再看。   今日她很平静,心底一片清明,“萧宴,你有几成把握?”   “凌王是不是回京了?”萧宴不答反问,眼光徐徐扫过秦绾宁的脸, 瞬间, 他的眸光冷若冰霜。   秦绾宁顿了顿,“回来了。”有什么事情她不知道吗?   她抬起眸, 清透而明亮,一如往日般映着萧宴的身影,但萧宴没有与她对视,而是看向窗外, 声音略带嘶哑:“凌王回来了, 朕要离开金陵了。陈国余孽不可怕。”   “嗯, 等陛下凯旋。”秦绾宁眼眸弯弯, 明眸皓齿,萧宴的脸却越来越冷。   明华在两人中间有些为难,思忖了会儿,拉走萧宴,“你冲她发什么火?”   “没有。”萧宴低声解释,“凌王在这个时候回来的意图很明显。”   “你傻啊,你为何非要自己去,让汉王去,让楚王去。再不济找一将军,汉王监军。你为何要自己去。”明华气得不行。   萧宴的眸光凝在庭院的灯笼里,“汉王妃怀孕了,此时让汉王出征,未免太过绝情。”   “这……”明华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今日再说。”   两人复又回到屋里,秦绾宁对着一对小人发怔,单手托腮,从她的笑意里看出了几分和煦。   萧宴在她身侧坐下,“谁剪的?”   “我剪的。”明华没好气。   “朕也会。”萧宴得了显摆的机会,让秦绾宁去拿剪子和红纸,兴冲冲地告诉秦绾宁:“你哥哥教过我,他先教的我。”   明华不高兴了,“教你又如何,你继承他的衣钵了吗?”   “没有。”萧宴旋即又恹恹不快。   秦绾宁将剪子和红纸递过去,目光凝在那双五指修长的指尖上,很快,剪下出现一个小小的女童。   “你这、太胖了。”秦绾宁嫌弃,“你剪的谁,姑娘晓得了,肯定会气得打你。”   萧宴眼眸深深:“你。”   秦绾宁没有明白:“我怎么了?”   明华在一侧叹气:“剪的是你。”   秦绾宁瞪着萧宴,“回你的紫宸殿去。”   “不回,你三岁的时候就这么胖,朕那里还有画像。”萧宴瞳孔轻轻一颤,眸色变作讨好,语气轻快不少,“真的,朕当时给你画的。”   秦绾宁不信,柳眉轻轻一挑,“我三岁,你几岁?”   明华:“七岁。”   “若有,该当如何?”萧宴也被激起几分兴趣,吩咐高铭:“去朕柜子里取那幅三岁的画像过来。”   外面的高铭回道:“七岁的要一并拿来吗?”   “不,就三岁的。”萧宴摆手,依秦绾宁的性子,画像取来了定然拿不回去的。   “萧宴,你最近黑了不少。”秦绾宁眯眼说了一句,手却伸向他的手畔,悄悄取走女童的剪纸。   纤细如玉的手格外显然,与红纸交相呼应,手背却更白了些,萧宴装作没看见,剪子左右转了转,又剪出一张出来。   还是胖乎乎的女童。   秦绾宁怒了,萧宴慢悠悠地说道:“朕不仅黑了,还胖了,比起秦姑娘,朕不在乎脸面。”   “今晚吃什么?”明华及时问了一句。   秦绾宁牙齿要紧,“今晚饿肚子。”   萧宴徐徐说道:“朕今晚减肥。”   明华:“……”   “今日除夕,祖宗们。”明华扶额,说话的功夫,萧宴又剪了一张胖女童,她好奇:“你剪那么多做什么?”   “剪上几十张,回宫当辟邪的符纸贴着。”萧宴深邃的眸子漾着星星点点的光。   秦绾宁气得脸色通红,“胡公国府不欢迎你。”   “朕回宫去剪。”萧宴淡然道,又从几上拿起一张,“你说这么可爱的剪纸为何会有人不喜欢呢?”   秦绾宁凝眸:“你到底想怎样?”   “我带你去泉州玩一玩?”萧宴终于步入主题,唇角勾了勾。   秦绾宁笑不出来了,嫣红的脸色开始发白,“你去泉州做什么?”   “你慌什么呢?”萧宴察觉出她的异色,凑近她眼下,“绾绾,朕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分心的了。”   “萧宴,临南建陈国新朝是真的吗”秦绾宁眼眸冷了下来,按照萧宴的性子还不会到这么左右为难的地步。   她不懂朝政,但也曾接触过,大周开国至今,治下有道,谈不上海晏河清,也算是开朝盛世。   方才阿嫂一番话让她先入为主,以为临南的事很棘手,可萧宴要去泉州。   她顿时就明白了,声东击西。   萧宴没有抬头看她,反而继续手中的剪纸,“真的。”   “去泉州做什么?”秦绾宁又问。   萧宴:“泉州风景不错,海上生活与金陵不同,朕带你去见识一番。”   秦绾宁:“你当我傻子?”   萧宴:“绾绾这么聪明,怎么会是傻子。去不去?回来后,你出家,朕做和尚。”   秦绾宁心动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宴:“朕在你心里是君子吗?”   秦绾宁:“不是。”   萧宴终于抬首看着她,“朕是小人?”   秦绾宁:“陛下勇武,开创大周盛世先河,非君子非小人。”   “好啦,你两当我不在吗?”明华痛苦扶额,她虽听不懂二人之间的话,但明白萧宴是想要带绾绾去泉州。   或许换了新地方,两人便能打开心结。   ****   除夕晚上,五人围炉而坐,珠珠贴着自己的娘亲,抓着一口饼吃,目光却看着萧宴。   萧宴被她看得心里不自在,“盯着我做甚?”   “你为何在我家吃饭?”珠珠好奇,在她的记忆里,对面的人从未在她家里吃过饭,今日是团圆的日子,他怎么就吃饭。   “因为他好看,所以就留下了。”秦绾宁随口说一句,给珠珠夹了一块鱼肉。   珠珠郑重点头:“晓得了,留下当门神辟邪。”   萧宴盯着珠珠看了一瞬,秦绾宁立即捂住珠珠的眼睛:“不和门神说话。”   珠珠乖乖地不再说话。   吃过饭后,明华带着珠珠去休息,玉章也识趣地离开。   “去泉州前先将道观给我造好。”秦绾宁抱着手炉,慵懒地依靠着软枕,嘴角噙着笑,竟有几分闲散之感。   “秦绾宁,你下定主意了?”萧宴若有所思,秦绾宁的从容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定了。”秦绾宁转动着手炉,抬眸看向了萧宴,眉梢都带着轻柔的笑意,“陛下,你在怕什么?从前果断的萧宴怎地变得畏首畏尾呢?”   萧宴性子果断,决定好的事情从不会轻易更改,泉州之行是他思虑过后定下的,然而秦绾宁轻轻柔柔的笑让他感觉真真假假,明灭不定。   “朕不知畏惧,却怕你离开。”   秦绾宁明亮的眼睛微微沉寂,看到萧宴眼中的柔意,她微微一怔,萧宴神色中的沉静又有一种经历了沧桑岁月的气息。   她是一步一步看着萧宴走到今日的地步,萧宴惯来冷酷无情,不知情爱,霸道不讲理,在她面前也曾低声下气过,可这么多回以来,她的心都开始麻木了。   萧宴是天子,有自己的骨气,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放弃。   屋子里的气氛莫名的怪异,萧宴眸色阴晴不定,秦绾宁清澈的双眸轻却失去了光色,她抿了抿唇,“陛下放心,我不会离开金陵。徐州的兵马,你若想要,我也可以给你。但感情一事,我已死心了。你也可以再度掳我进宫,行尸走肉,我也不会拒绝你。”   她莫名的从容,嘴角挂着再温和不过的笑容,让萧宴的心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你若觉得凌王不好,我也可以和他保持拒绝距离,陛下开口,我一定去办。”   萧宴看着秦绾宁温柔的姿态,微微一噎,“朕什么都不想要,徐州的兵马若要,也不会留到今日、朕、绾绾,我对你心从未变过。”   “我变了,萧宴。”秦绾宁檀口樱红,微微坐直身子,语气薄凉,“发生这么多事,我看得很清楚,你是天子,在你面前,我很渺小。你若强权压制,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但萧宴,我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爱你。”   谈到情爱,过于幼稚。在大周江山面前,爱情不值得一提。甚至只要萧宴动动手指头,她就可以入宫去。   然而萧宴要的不是她的人,更不是她的皮囊,要的是秦绾宁的人。   “你变了。”萧宴静静的坐在凳子上,眉宇间的意气消失得干干净净,清贵无暇的面孔更是被炭火映出几分萧索。   看着一脸沉稳的人,萧宴很难想象面前的姑娘是曾经刁蛮爱玩的秦绾宁,“我宁愿你像从前般爱哭爱闹。”   “我爱闹是因为父兄在,他们可以保护我。我爱哭,是有人会哄我。如今我哭了闹了,谁来哄我保护我?”秦绾宁忍不住说了出来,“萧宴,你是天子,感情不是你全部,而我不同。我没有权势,没有人脉,感情将会是我余生的所有。”   萧宴被她说服了,确实,男子的感情与女子不同。   他沉默下来,眉间轻轻一动,站起身来:“你想要什么样的道观,朕给你造。”   “离开泉州前,给你图纸。”秦绾宁慵懒地叹了口气,抱着软枕换了个舒服的姿态。   萧宴走了,在除夕夜里又赶回宫里。   宫里冷冷清清,太后不在,皇后被禁足,萧宴回宫的时候,周遭寂静无声。   他一人坐在威仪的宫殿内,壁柱上的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日,这里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地方。   萧宴修长的手指在玉玺上轻轻摩挲,温热的眸子骤然变得凌冽,高铭在侧见他回来后就握着玉玺,心中不免担忧,“陛下想拟旨吗?”   “朕在想什么样的封号适合秦绾宁?”萧宴语气落寞。   她说没有父兄宠她,他可以宠她。   高铭不敢再随意说话了,很明显,陛下自己陷进去了,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萧宴蹙紧眉头,忽而开口问高铭:“她需要什么呢?”   高铭认真去想,秦姑娘性子不同,与一般人都不一样,外柔内刚。回到秦家那日,若是寻常姑娘,肯定哭得抬不起头来,可秦绾宁一滴眼泪都没有,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注定与众不同。   一时间,他不知如何去评判这么一位姑娘,陛下问他,又不得不说,斟酌再三,回道:“秦家已翻案,小国公爷年岁还小,还需慢慢长大,秦姑娘大约是想留在府里抚养侄子长大,应该什么都不缺。有您的宠爱在,她不会被人欺负的。”   答案太过笼统,萧宴不满意,玉玺在他的摩挲下渐渐生温,比暖人心要容易得多了。   萧宴枯坐一夜,直到天色大亮,他才从沉思中走了出来,将玉玺放回原位,吩咐高铭:“在凉山上建一座道观,在山下再造一间寺庙。”   高铭领旨。   ****   初一这日,胡国公府热闹了一回,长公主与汉王、楚王都来拜。楚王抱着自己世子一道来的,跟在汉王夫妻后面。   世子一落地,就盯上了秦绾宁的白貂,走过去非要捉。珠珠叉腰不肯让他捉,两人小孩子你推我搡,在大人的注视下打了一架。   世子瘦弱,养了些时日依旧不如珠珠,珠珠刁蛮,也不关心对方的身份,打了就是打了,赢了不说还冲着对方做鬼脸。   明华乐得不行,抱起她亲了亲,“珠珠真厉害,但是下次不能这么欺负哥哥。”   珠珠哼唧两声,又跑过去牵着世子的手,“我给你吃奶糖,我们和好吧。”   小孩子的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脸就变脸。前一刻还是怒脸瞪眼,这时就能好成如同一人。   楚王也不去管儿子,自己坐在屋里喝茶,又问汉王临南的事情。   汉王随口说了几句,楚王记下了,又问陛下亲征一事。   汉王说道:“陛下是有这心思,还在商议中。”   楚王不得萧宴喜欢,消息不如汉王来得快,问了几句后才作罢。   汉王妃与长公主在说话,两人说着生产的事情,秦绾宁没有插话,这些事情与她而言还是很陌生的。   用午膳的时候,几人就围着一张桌子坐了,明华为长,就坐在了上首,接着是秦绾宁,汉王妃、汉王,绕了一圈下来,楚王就坐在了明华左侧。   两个孩子被各自的乳娘抱回去吃饭了。   吃过午饭后,楚王有急事先离开,将世子留下,让汉王回府的时候顺便送回楚王府。   汉王睨了一眼楚王离去的背影,道:“楚王兄今日很忙。”   “他没有王妃,楚王府没有女主人,他自该多忙一些。”汉王妃接过话来。   明华却道:“他又不会沾花惹草,忙也是朝廷的事情,我也不懂,你多注意些。对了,陛下亲征的事情决定了?”   “没有,商议中,有人提议凌王出兵,可陛下不准。楚王与我都不是打仗的料,因此还在商议中。”汉王解释了一句,天晓得他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明华不再问了,喝了一盏茶后,她也领着人回府了,临走前让看了眼儿子。   秦玉章长高了不少,面容肖似其父,骨骼硬朗,今日也跟着李世北在学武。明华很放心,叮嘱几句就回府去了。   倒是汉王同秦绾宁说了些话,“你不想入宫为妃,可陛下放不下你,这次若亲征,他肯定会将你带着。金陵城内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汉王来做说客的?”秦绾宁掀了掀眼皮。   汉王一噎,“算是吧,我就说这么一嘴,听与不听也在你,我先回府去了。”   不等秦绾宁说话,他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汉王前脚离开,后脚宫里来人了,高铭亲自送了一副画过来。   昨夜说送画,后来萧宴府离开,事情就耽搁了,今日高铭自己亲自送了过来。   画轴老旧不说,画卷也有些泛黄,摊开后,是一胖乎乎的女童站在树下摘葡萄。   秦绾宁毫无印象,但卷底有时间,是他们在徐州的时候。   高铭笑道:“陛下在行军的时候就一直珍藏着,当年险些丢了,后来陛下就放在臣这里,入金陵城后又拿了回去。” 第54章 五十四 [VIP]   当年萧家众人匆匆忙忙离开徐州, 慢走一步就会有杀身之祸,长女萧如兰嫁了人才避开祸事。在众人离开后,秦绾宁跟着阿嫂萧如兰去过萧家, 将一些没有及时带走的贴身物什都一把火烧了。有的珍品就趁乱卖掉换银子, 那时秦绾宁就像跟屁虫一般跟在阿嫂后面, 她也偷偷藏了几件萧宴的小玩意,后来战乱, 自顾不暇,小玩意就丢了。   秦绾宁深刻明白逃命的时候多带一样东西都是累赘, 萧宴拼命带出徐州的画卷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明白。   高铭将画送到后就离开了。   秦绾宁一人坐在屋内,婢女不时来禀事, 秋潭也将各府的帖子送来,哪家要去的,哪家不用去的,都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遍。   秋潭说完后才发现秦绾宁心神不定,她轻轻走上前,“姑娘, 您有心事?”   “秋潭, 你小时候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秦绾宁回过神来,睫毛颤颤, 看向秋潭。   秋潭怔了怔,细细回想了过去。她出身贫苦,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她是最笨的那个, 也是父母最讨厌。家里吃都吃不饱, 谈不上会有趣的玩意, 要说最珍贵的就是母亲给她做的一件新衣裳。   后来她被卖了的时候, 母亲将衣裳也拿回去了,料子拆了还可以另做一件衣裳。   她不好意思说,就摇摇头:“吃都吃不饱,哪里有珍贵的东西。”   秦绾宁神色恍惚了起来,又问她:“在你逃难的时候你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这说明你很珍视吗?”   “那是自然的,你想想,危难时刻,肯定是最珍贵的。”秋潭脱口而出,“就像是逃命的时候带的口粮。口粮是救命的东西呢。”   秦绾宁呆呆地点了头,没有再说话,糊里糊涂地躺在榻上,脑子里杂乱无章,她想了许久都没有理出头绪,索性不再想,取出各府的帖子,找出鸿胪寺卿闵家的帖子。   闵家是在初六办宴。   到了初六这日,秦绾宁去了闵家。长公主闻讯也去了闵家,照旧翻墙而来的萧宴扑了空。   秋潭告诉他:“姑娘去了闵家赴宴。”   “哪个闵家?”   “鸿胪寺卿。”   ****   今日设宴的不仅有闵家还有国舅岳家,闵家门前清冷,三三两两的马车停在府门口。   胡国公府的马车停下后,小厮一个激灵,急忙去请人,剩下的小厮查看过帖子后笑吟吟地迎着秦绾宁入府。   明华随后而来,两手空空,“本宫没有帖子,可能进府?”   闵家与长公主府历来没有往来,长公主突然驾临让闵家都跟着紧张起来,闵之燕立刻提着裙摆出来迎。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长公主出门赴宴的次数一手巴掌都能数得过来,闵家感到不可思议,闵夫人更是亲自出来招待。   秦绾宁趁机拉着闵之燕去一侧说话,“你可晓得江家大郎的正妻可定了?”   “没有呢,江家大郎都快三十岁了,您想想是什么原因呢?总之不是什么好事。”闵之燕冲她摆摆手,又悄悄伏在她耳畔说话,“江家大郎染了不好的病症,这些是秘密呢。”   秦绾宁唇角抽了抽,江家门风甚严,私下里也是这般不干净,她吐了吐舌头,“怎么会这样呢。”   闵之燕是个行走的话匣子,又告诉她:“江家大郎是被江夫人宠坏的,后来江先生就不管他了,不然二郎三郎娶妻,为何不给他娶。江家大姑娘死得也是蹊跷,若是不死,也无皇后今日的风光。”   “当日里大姑娘一死,陛下就定了今日的皇后,再者起初定的不是皇后,为何皇后会入京呢?”   秦绾宁不知这些内情,摇首讪笑。   府里还有其他府邸的姑娘来玩,闽之燕拉着秦绾宁踏上高台,拿一望远镜给她看,“您看,下面的人是不是都近在眼前了。”   “你这、哪里来的?”秦绾宁好奇出声,她记得凌王也送给她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父亲是鸿胪寺卿,认识不少外国友人,他们给大周的时候送的。听说这是海上来的玩意,能看清百丈外的物什。”   “海上通船了吗?”秦绾宁拧眉。   闵之燕言道:“通船,不过海盗多。”   “海盗肆虐,地方不管吗?”秦绾宁趁机探话。   闵之燕将望远镜塞到她的手里,指着地面上的花卉,“你看看清楚吗?”   秦绾宁将镜子凑到自己的眼前,地面上开了一株玫瑰花,毅力很强,迎风摇曳,她故意夸赞:“真好玩。”   “这玩意虽好,可惜为此死了不少商人,泉州想管,每回追上去,海盗就开船跑远了。岛屿众多,都联成一线来抵抗朝廷,压根就不好剿灭。”闵之燕见到熟悉的姑娘冲着她们摆摆手,嘴里还同秦绾宁说话。   高阁望得远,又有望远镜,几乎将闵府内的景色一览眼底。   闵之燕说着海上的趣事:“有一年我路过泉州,恰好有商船入港,父亲带着我上去,上面有不少新奇的物什。那些商人都是红色的头发,他们喜欢我们这里的瓷器,那他们本地的葡萄酒、羊毛毯子和我们换。父亲就换了些,趁机结交不少朋友。”   “后来我们入京了,就断了联系。后来听说他们回去的时候遇到海盗,差点命都没有了。估计回去后就不再来了。”   秦绾宁静静听着,远处忽而出现熟悉的影子,玄色锦袍,脊背挺直如青竹。   她将望远镜放下,闵之燕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拉着秦绾宁欣喜出声:“那看,那里有一人,姿态挺直,瞧着模样就很好。这是哪家的郎君,我怎地不认识?”   秦绾宁恨不得捂上耳朵,闵之燕继续高兴,“上次遥远见过凌王一面,我喜欢多日,可惜后来听说是女子假扮的。倒是可惜了,这人绝对不会是女子假扮的,你看看他那双眼睛,冷若星辰……”   “你能看得那么仔细吗?”秦绾宁顺着她的视线去看,不觉扶额,萧宴走到她们阁楼下了。   闵之燕激动得抱住秦绾宁的胳膊,“你觉得他好看吗?”   “不好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个子还那么矮,那么冷冰冰,冬日里看一眼都要冻死了。我劝你打消想法,他就是一丑男。”秦绾宁作势撇开眼睛,小姑娘莫要被萧宴的外表给迷惑了。   闵之燕不知两人的关系,眼睛眯了起来,静静地打量了会儿,扯了扯秦绾宁的袖口:“秦姐姐,我怎么感觉你说反了,他抬头了、他抬头了……”   下面的萧宴听到声音后顺势抬头,身侧的鸿胪寺卿忙道:“这是小女和胡国公府的秦姑娘。”   萧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说道:“令嫒很有趣。”   鸿胪寺卿笑得眯了眼睛,忙道:“陛下夸赞了。”   上面的秦绾宁见不得萧宴这般正经,拉着闵之燕下楼,不忘告诉她:“这是今上。”   “陛下?”闵之燕惊得在原地站住,小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为何来闵家?”   “许是有事。”秦绾宁随意说了一句。   两人走下高阁的功夫,萧宴与鸿胪寺卿走远了,闵之燕拉着秦绾宁就要去找。   闵家不大,前面是待客的厅堂,走过一池塘,就是游玩的园囿。池塘一侧有一座假山,这时已经有不少姑娘在玩,闵之燕拉着秦绾宁穿过假山,立即被一群姑娘拦住。   “燕子,你去哪里?”   “闵姑娘,你匆匆忙忙去何处?”   闵之燕憨态可掬,笑了一笑,不好说自己去追陛下,改口道:“我带着秦家姐姐去走一走。”   “我方才瞧见了陛下。”   突然有人点了出来,秦绾宁顺势去看,是灵安郡主。   小小的闵家竟让灵安郡主屈尊降贵,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很快,灵安郡主走到她跟前,“秦姑娘,许久不见了。”   灵安郡主心慕‘凌王’殿下并非秘事,她陡然出现,就连闵之燕都觉得奇怪,她并没有邀请对方。   闵之燕靠近秦绾宁,“凌王殿下来了?”   “没有。”秦绾宁语气生硬,灵安郡主一直盯着自己看,很显然,她认出自己了。   心虚作祟,她悄悄站在闵之燕后面,“我有事去找长公主。”   “哎、我想去看看陛下。”闵之燕皱着眉头,面对灵安郡主的到来,她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秦绾宁却走了,一声不吭,连走带跑。   灵安郡主大喊一声:“秦姑娘。”   她一喊,人跑得更快了。   秦绾宁哪里敢停下来,跑出园囿里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拍着自己的胸口,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了。   “哥哥,你来闵家做什么?”   秦绾宁好像出现了幻听,为什么会有周茴的声音?   眼看着周卫兄妹靠近,她大喘一口气,周茴比灵安郡主更要命。   出了园囿就是一条石子路通向前院,两侧并无躲避的地方,情急下,她又往回跑。   没跑出几步,就有人一把拉住她,腾空而起,瞬息就落在屋顶上。   “作贼心虚的下场感觉可好?”   秦绾宁惊魂未定,当即就坐了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又孩子气地悄悄探了探脑袋,离地几丈高了。   屋顶上的光景与高阁很像,但比高阁更为惊悚,风一吹,好像随时就会掉下去。   她害怕得没有理会萧宴的讽刺,将双腿缩了缩,“你怎么在这里?”   明明怕得不行,又故意装出坚强的姿态来,萧宴瞳孔猛地一缩,“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他改了自称,不愿让秦绾宁将他当作皇帝。其实,他很讨厌秦绾宁说他将成为明君的那些话。   虚伪又不切实际。   “我们下去吧。”秦绾宁不敢往下看,尤其是身下坐的瓦,似乎脆弱不堪,只要她稍微动一动,就会碎开。   “萧宴,我们下去吧。”她又重复了一句。   萧宴在她身侧坐下,今日风不大,阳光很暖,给周遭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秦绾宁的的小耳朵被阳光笼罩着,小小地,透着粉妍,萧宴伸手摸了摸,秦绾宁忍不住朝一侧避开,还扭头睨他。   没有说话,害怕中透着几分凶恶,萧宴想起奶凶奶凶的珠珠,不由笑出了声。   秦绾宁羞得满脸通红,“你笑什么?”   “笑……”萧宴及时停了下来,高铭说过,女孩子都爱听好听的话,改口道:“笑你可爱。”   秦绾宁闻言挑了秀眉:“你夸人真直白。”   萧宴怔住,“夸人还要委婉?”   “你没夸过人吗?”秦绾宁想拧开萧宴的脑袋里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是不是只有行军打仗、朝堂政事。   萧宴当真懵住了:“夸过,你说得委婉是如何夸?”   “想学吗?”秦绾宁动了动腿,换了一个轻松的姿态,远处的周茴与灵安郡主们在一起说话了,闵之燕还在东张西望。她立即指着闵之燕,“你怎么夸她?”   萧宴直白道:“有趣。”   “有趣是什么夸人,又不是个东西,怎么就有趣了?”秦绾宁吹毛求疵。   萧宴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说道:“没得夸了,随口说了一句。”   也不能怪他,方在在高阁上,他都没有看清闵之燕的相貌,想夸相貌好也找不到词来形容,有趣的意思概括得太多了。   秦绾宁明白过来,“不走心的夸赞。”   看了一眼云里雾里的萧宴,秦绾宁失去了耐心,她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教萧宴哄人的话。   有这闲功夫,她还不如去找闵之燕说说有趣的事情,“我想下去了。”   萧宴不肯:“不教了?”   秦绾宁嫌弃的心思都放在脸上:“太笨。”   “我都没嫌你笨,当日里翻墙教你筹谋和算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笨,如今倒来嫌弃我,过河拆桥。”萧宴睥她。   秦绾宁心虚,“改日教你,你先带我下去。”   “就不。”萧宴也来了脾气,秦绾宁将他当猴耍了。   秦绾宁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那么小气?”   “你给我取的外号,自己忘了?”   “小气萧大郎?”秦绾宁没想到对方还记着这么一件小事,拿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何日去泉州,我该回去收拾收拾了。”   萧宴一愣,想起重要的事不好再将人拘在屋顶,伸手揽着她的腰,两人下了屋顶。   或许是秦绾宁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双脚刚一落地,就听到了周茴的声音:“闵姑娘,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从屋顶跳下来了。”   秦绾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将萧宴往前一推,“替我挡一下,明日请你吃烤肉。”   萧宴皱眉,刚想说你做的烤肉太难吃,秦绾宁提着裙摆就跑了,背影慌里慌张,许久不见她这么灵动的姿态。   抛开过往,秦绾宁依旧是一个活泼灵动的姑娘,曾经的秦绾宁,被他剥去了‘灵魂’。   萧宴恍惚想到了什么,他要的是秦绾宁的心,而不是行尸走肉。   周茴带着人摸了过来,空荡荡的屋顶已经没有人了,但屋下站着一人,她刚想问对方名姓,对方自己转了过来。   冰冷的眼神恍若深潭,吓得几个姑娘倒吸一口冷气,闵之燕更是花容失色,方才陛下不是这么冰冷的。   高阁下的皇帝唇角挂着笑容,和煦如冬日的暖阳,眉眼俊朗,是风流倜傥的郎君。   现在的陛下生人勿近,别说搭话,就算是多看两眼都会害怕。   闵之燕吓得不敢出声了,周茴更是如此,她打量着对方,而这时灵安郡主走了出来,“臣女见过陛下。”   含羞带怯的姿态,让萧宴皱眉,很快,他转过身子,一语不发地走了。   算算时辰,秦绾宁应该走出后院了,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装下去。   ****   前院待客的厅堂里坐了许多贵夫人,明华坐在上首,雍容华贵,同人时不时地搭话。   她眼尖地瞧见在门外徘徊的秦绾宁,让婢女去请了进来。   秦家翻案后,秦绾宁初次站在人前,穿了一声樱草海棠裙,步步生莲,走近明华的时候,众人都停下了说话。   明华亲切地拉着她的手,“玩得可好?”   “陛下来了。”秦绾宁轻轻说了一句,想起闵之燕说的海盗猖獗,不觉拧了眉头。   明华见她不快,只当她和萧宴又闹了不高兴,轻轻拍了她的手背,“坐下吧。”   闵府设宴,来的都是相同品阶的人,明华坐在人群里格格不入,闵夫人亲自来陪客,见到秦绾宁不免夸了几句。   “秦姑娘长得真好看,相貌都是顶尖的。”   明华觉得欣慰,跟着说道:“在外待了些时日,性子都散了。”   闵夫人又借机夸赞几句,众人都心明,秦绾宁与凌王的亲事莫名其妙地就散了,秦绾宁是不是白壁都难说。   当面夸赞,背地里说的又是一番话。   明华都听不到,吃完午饭后就带着秦绾宁离开,回公主府去休息。   “太后不回来,皇后被禁足,宫里冷冷清清,也不知陛下到底是什么想法。”明华拉着秦绾宁说真心话,太后做法让她寒了心。   秦家的事发生后,太后并没有念着往日的情分来照顾秦家,甚至与她提过将秦玉章丢下重新嫁人。   一朝富贵,太后就抛弃了往日的姐妹情分。   明华有苦难言,这次太后与萧宴置气,她也没有去劝的念头了。   婢女在暖阁里生了炭火,两人对面而坐,几上放了几样点心,明华沏茶,一面说道:“皇后这些年心也大了,前些时日为自家兄长娶妻竟盯上了你,陛下恼怒,夫妻情分彻底是断了。”   “陛下对皇后太过凉薄了些。”秦绾宁语气淡漠,她记得初见皇后,对方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并没有太险恶的心思。   明华蓦地抬首,“凉薄?陛下并非绝情的人,曲桥走水的事情,你不要以为是太后做的,没有她通风报信,太后不会想到杀人灭口。未入中宫就开始妒忌,怨怪陛下凉薄?”   “宫里的事情看着简单,可暗地里潮水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听陛下说,江氏有了入仕的想法。今年的春日科举,江氏竟有十余人入场,你还觉得皇后安于本分吗?”   “陛下不喜就不该娶。”秦绾宁坚持已见。   茶炉里的水煮开了,咕嘟咕嘟作响,明华取了茶饼,“你以为他想娶吗?先帝的意思,他拒绝过。后来江大姑娘死了,先帝又选了如今的皇后,可见先帝的态度,陛下不能与之反抗。宫里没有心甘情愿,从徐州到宫廷,我见过了太多的人为了利益而丧命。就像是楚王,他若是完整的,陛下登基就不会这么顺利,贵太妃也不会这么死心。”   “他也有错,错在不该将你带回来,倘若你当时离开金陵,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绾绾,你可曾想过,没有他,秦家会不会这么快翻案。人都会犯错,你也会。”   茶水翻腾了,明华清洗了茶杯,秦绾宁看得出神,脑海里出现那日城门下萧宴拦住她的情景。   人都会犯错……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55章 五十五 [VIP]   新年开朝, 皇帝确定御驾亲征,朝堂事交给凌王与周卫,楚王为先锋, 先行离开金陵。   半月后, 皇帝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翌日天明, 秦绾宁驾着马车慢悠悠地朝着码头走去,萧宴给她驾车, 她坐在车里。   驾车走了三日,才上了码头。   整条船都是萧宴的, 并非是普通的官船,武器都很齐全, 寻常盗贼无法近身,到了夜晚,侍卫轮流巡夜。   秦绾宁坐在甲板上,萧宴就像膏药一样黏着她,苍穹中的星辰连成一线。   静谧无声。   “萧宴,你犯过几次错?”秦绾宁的声音有些缥缈, 身侧的水浪声超过她的声音, 若非靠得近,几乎听不清楚。   萧宴侧眸, 凝视她皎白的侧颜,“无数次。”   “最大的错误的是什么?”秦绾宁转眸,正视萧宴的双眸。   她毫无避讳,惹得萧宴心口浪潮汹涌, “最大的错误是一次行军指挥失误, 死了近万人。”   “你不是战神吗?”秦绾宁惊愕, 众人眼中的萧宴善战, 行军打仗势如破竹,几乎没有失误过。就连她的父亲也曾夸过萧宴是少年战将,当年一战成名,让陈军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害怕。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萧宴晦涩一笑,“并非我成为战神,而是战事创造了战神。陈军军心溃散,将军指挥不当,陈帝沉迷享乐,只顾自己享受,削减军费,以粗粮代替大米。我军将士上下一心,沆瀣一气,谁输谁赢,一见分晓。”   战事造就英雄。   “绾绾,你曾经喜欢的萧宴其实是一个平凡人,会犯错、会有失误,并非是个完人。”   秦绾宁心口颤动,面色上没有表露出来,反而道:“人无完人,你很不错了。”   相比较楚王,无所作为而贪婪,好过太多了。   心里知晓,但她没有说,仰望头顶上的星辰,心口忽觉几分畅快,“萧宴,你我做不成夫妻,让我们的孩子成为夫妻,可好?”   “没有你,我这辈子就不会有孩子,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萧宴拿眼剜她,拿手戳了戳她的脑门,“秦绾宁,我对你的心意很明朗,你为何看不见呢?”   秦绾宁被戳得往后倒了倒,忍不住拍开他:“秦绾宁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萧宴气得心口疼,往下一躺,仰面凝视黑幕,“秦绾宁,你瞎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不,萧宴,你瞎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秦绾宁明眸内闪过狡黠的笑。   萧宴一噎,竟找不到话来回答。   ****   船在水面上行驶,广阔无边的水面上见不到船只,行驶半日后见到一座峡谷,两面都是数丈高的峭壁,船在两侧缝隙里缓慢游过去。   船放慢了速度,帆也撤下一半,肉眼可见两侧的峭壁上长了些青草,但峭壁湿滑,人上去站不住。   这时,峭壁下忽然垂下数根绳子,接着,人顺着绳子滑了下来,顷刻间,峭壁上挂满了人。   忽而有人大呼一声:“有人来截船。”   话音刚落,峭壁上的人跳上了甲板上,侍卫们拔剑而出。   秦绾宁听到打斗声,吓得走出船舱,还没露面,就被人一把拉回去,“你出去做什么?”   一声怒吼让秦绾宁浑身一颤,“我看看会不会有事。”   萧宴将她推回屋里,“别出来,将门锁起来,我不敲门,你别开。”   生死关头,秦绾宁很听话地将门从里面栓了起来,又将窗户合上。刚合上窗户,窗纸外就溅上了鲜血。   血将那面迎着光的窗户染红了,秦绾宁看都不敢看,外间的打斗声愈发激烈。   窗户上的血也愈发红了,没有阳光投射,鲜血就带着阴暗的红。   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声音小了下来,那扇船户突然多了一束光。   红色的血映得船舱内一片鲜红。   突然,门被拍响了,秦绾宁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绾绾,是我。”萧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如往昔般沉稳。   秦绾宁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打开屋门,抬首就见到了衣袍染血的人,不知怎地就紧张了:“你、你可好?”   “盗贼来截船,没有什么事,我去给你换一个窗户。”萧宴一眼就注意到船舱内的光色。   秦绾宁点了点头,外间浓厚的血腥味也冲了进来,她闻不得这些味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顾不得萧宴在侧,忙推开他去外面吐了起来。   外间尸体堆满了甲板,一直堆到秦绾宁的屋门外,一出门,风一吹,血腥味熏得人晕头转向。   秦绾宁登时就怔了怔,遍地尸骨,满目血腥,更甚者水都被染红了。   脑海里不知怎地就回忆起多年前的城门外,同样的情景,她踩着秦府侍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到萧宴面前,“为什么杀他们、为什么……”   萧宴不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空洞无神。   侍卫将盗贼的尸体都扔下了水,噗通噗通几声让秦绾宁回过神,尸体都漂浮在水面上。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眼睛哭了出了声。   峡谷两岸回荡着女儿家的哭泣声,凄厉嘶哑。   萧宴俯身抱起她,转身回船舱,进去后,他没有说话,轻轻地将人放在床榻上,他也没有留下,走出去了。   不一会,船上传来哐哐当当的声音,萧宴亲自拿锤子换了窗户,重新糊上窗户纸,船舱内恢复正常。   春日里黑得早,夕阳洛山没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船上也打扫干净了。   侍卫来到萧宴的屋里禀报:“盗贼死了二十余人,侍卫死了十人,等下了码头后就让人将尸体送回去。”   “何时到下一站码头?”萧宴面色阴沉。   侍卫回道:“明日午时。”   “你去安排。”萧宴摆摆手,略觉有些疲惫,靠着椅子阖上眸子。   白日里的峡谷是必经之路,是一道天险。不少船只在这里看不清反向而触礁,像今日这般硬上船的盗贼不多,也是他们倒霉遇上。   简单休息过后,萧宴去厨房熬了碗白粥,接着敲响了秦绾宁的屋门。   “进来,门没锁。”秦绾宁靠在床上,还没有入睡。   “喝粥吗?”萧宴开门见山。   船舱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色昏暗,秦绾宁只看清萧宴端了一份饭菜来了,他说是粥,她就没有多想,若无其事地问起白日里的事情。   “解决了。”萧宴将白粥端出来放在桌面上,还配了一碟子腌制的咸菜。   两人有默契,都没有提及不高兴的事情,秦绾宁舀起一勺粥抿了一口,皱眉道:“你煮的?”   “你怎么吃出来的?”萧宴奇怪,一碗粥而已,不放任何调料,放水煮熟就可以了。   秦绾宁静静地吃了整碗粥,心里也跟着舒服多了,“你煮的粥有股味道。”   萧宴心头发热,“你的感觉罢了,行军打仗的时候,我经常煮粥,我的厨艺比你好很多。”   “你的粥有股淡淡的味道,我也说不清,多年前我们上山的时候你煮过一次,我记住了。”秦绾宁语气很轻,再喝上萧宴煮的粥,好像回到了多年前。   多年前那次下雨,他们被困在山上。年少的萧宴在她眼里几乎无所不能,在山洞里,萧宴拿随身携带的锅煮粥。   她好奇问他:“你怎么还有只锅?”   萧宴埋头添柴,告诉她:“今日有雨,就带了。”   “有雨你还上山。”   “我若不来,你又不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逗笑了她   回想过往,那个时候的萧宴傻气又能干,如今的萧宴能干但不傻气了。她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萧宴,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萧宴重复她的话,语气低沉而无助。   秦绾宁微笑,萧宴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笼罩着她,让她很不舒服。她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困惑。   原来萧宴也有困惑的时候。   萧宴并非是全能的人,人无完人,也会犯错的。   从始至终,她都有一个错误的认知,萧宴无所不能。   她兀自笑了笑,说道:“你的地位高贵,权势是活在世间很重要的东西,强弱有很大的差距,你为强者,就注定无法体会弱者的心情,我活在了弱者的世界里,你我无法达成共知。”   昏暗中,两人四目相对,秦绾宁眼中一片淡漠,而萧宴眼中含着深情。   女子本为弱,但秦绾宁一直很坚强,比世上很多女子都要厉害。萧宴曾害怕她离开,就想着将她展开的双翅折断。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就算没有了翅膀,秦绾宁也不会乖巧地留在他的身边。   他凝视秦绾宁片刻,伸出手臂,落在她的手旁,就一寸的距离,他就可以碰到了。   然而他没有动手,这一寸的距离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在半道停了下来,似有迟疑,秦绾宁将手拿开。   无数个一寸的距离,让二人越走越远了。   萧宴面对朝臣舌灿莲花,可在秦绾宁的面前,他几乎成了哑巴,不知该怎么去说服她、去让她改观。   一时间,萧宴沉默无声。   水声响起,起伏的浪潮拍打在船身上,水浪声成了私下里唯一的声音。   沉寂许久后,萧宴终于伸手握住了秦绾宁的手,肌肤相贴的感觉让他渐渐安定下来。   秦绾宁没有拒绝,没有迎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你看,我没有拒绝,但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你的触碰。”   萧宴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地回望她。   秦绾宁还是微微一笑,心里滚烫,“你的心疼不疼?”   强势的萧宴从未没有被人掌握过主动,今夜却被秦绾宁带得一步一步往前走,此刻,他深刻感知自己的无力。   与朝堂上的无力不同,这种无力发自内心深处,让他整个人颓然。   秦绾宁专注看着他的眉眼,是她最熟悉的人,但此刻,她爱不起来。   “疼。”萧宴给她一个答复。   水浪拍得声音更大了。   秦绾宁笑了,眼睛弯弯,像天上的月牙。   萧宴词穷,最后还是离开秦绾宁的屋子。   ****   到了码头后,侍卫将尸体运下船,吩咐人送回金陵,又去采买了些必要的物什。   萧宴带着秦绾宁下船了,秦绾宁穿着男儿装,柔美秀气,精致的五官总会让行人驻足多看一眼。   “想吃什么?”萧宴站在街前,琳琅满目的小吃让他不知如何选择。   秦绾宁拉着萧宴往前走,她就像是萧宴的弟弟,手牵着他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想法。   萧宴低眸看着秦绾宁紫袍服下白嫩的手背,温暖而柔软,可惜了,不再属于他。   靠近码头,小吃种类就很多,秦绾宁买了两块肉饼,递了一份给萧宴,又买了两份豆腐脑。   一面吃一面喝,心里顿时就暖了起来。   秦绾宁惬意而悠闲,一点都不觉尴尬,而萧宴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吃过以后,秦绾宁又买了些水果,萧宴亦步亦趋看着,就像是宠爱弟弟的暖心兄长。   秦绾宁一口气买了很多东西,甚至还挑了些新鲜的食材,她很适应这种生活,当初与凌王行走的时候,她渐渐学会了很多在民间生存的办法。   再一回想凌王,种种往事,像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还不如徐州的印象深。   采买过后,两人就回到了船上,侍卫有话禀报萧宴,秦绾宁就回去了。   侍卫将金陵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陆续说了一遍,没有大事发生,周卫与汉王配合得很好。   船在黄昏的时候开拔了,缓缓在江面上行驶,夕阳的余晖还残留在水面上,瑰丽色的光缓缓照耀下来,波光粼粼。   他们向着夕阳行驶,秦绾宁打开窗户,捧着切好的水果吃,夕阳的光照在脸上,很温柔又很暖。   没过多久,萧宴也来了,站在她面前。秦绾宁将水果递了出去,“金陵怎么样了?”   “尚且顺遂。”萧宴坐了下来,将水果盘子放在窗台上,他能取到,秦绾宁也能拿。   窗户正对着夕阳,暖黄色的光就落在来了萧宴的身上,将他身上的冷气驱散。   两人心绪都很平静,秦绾宁的眼睛明亮了几分,她靠着窗户与萧宴说话:“你为什么不喜欢皇后?”   “这个问题不想回答,总之江氏该有的尊荣,我都给了。”萧宴咬了一块苹果,咯吱作响,又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凌王?”   “你怎么就知晓我不喜欢他呢?凌王性子很好,乖巧听话,不会冲我吼,我说东,他不去西呢。”秦绾宁洋洋得意道。   “你把我当傻子,他利用珠珠的事情还是我帮你解决的。”萧宴不合时宜地戳穿她的糗事。   秦绾宁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还恶狠狠地喊了一句:“不想聊天就不聊。”   萧宴碰了一鼻子灰,敲了敲窗户,“我错了。”   里面没有应答,萧宴叹气,平心静气地将一盘子水果都吃了,等到夕阳离开水平线后又敲了敲窗户:“秦姑娘,我真的错了。凌王乖巧又听话,你说东,他不去西。”   违心的话说完后有些牙疼。 第56章 五十六 [VIP]   萧宴牙疼了一个晚上, 清晨起得颇早,去熬了一锅粥,又做了块肉饼。   敲开秦绾宁的屋门的时候, 她刚准备出来吃早饭。   “白粥, 肉饼, 吃吗?”萧宴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立于晨光中, 威严不凡,也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人间烟火气息。   秦绾宁的目光有些飘忽, 目光落在那块肉饼上,嘀咕道:“能吃吗?”   “烤鸡烤兔都吃了, 还来问肉饼能不能吃?”萧宴径直走进她的屋里。   秦绾宁回身巴巴地跟上,说得也是,烤鸡都吃了还怕这块肉饼不成,她当着萧宴的面咬了一口,肉香的味道钻入喉咙里,“你真大方。”   “肉糜放得少了, 还叫肉饼吗?”萧宴回一句, 懒撒地靠着椅子上,余光落在秦绾宁身上。   秦绾宁吃完了肉饼, 托起下颚仰视着他:“就一块?”   “一块足以裹腹,吃多了容易积食。”萧宴嘴角挂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朝着秦绾宁多看了两眼,腆着脸面问她:“好吃吗?”   秦绾宁瞪着眼睛, “一般。”   “你的眼神出卖了自己。”萧宴直接戳破她的心事, 拿手指着她说谎的眼睛, “秦绾宁啊秦绾宁, 承认朕比你优秀有那么难吗?”   秦绾宁被指得心虚,拿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坦然一句:“没吃饱。”   萧宴指着粥:“喝它。”   “它不好喝。”秦绾宁拒绝,有肉吃为何要喝粥。   萧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就不该做肉饼。没办法,他撸起袖口,往外走了。   秦绾宁弯唇笑了,萧宴吃瘪的样子挺有趣的。   萧宴走出船舱,清冽的双眸恍惚间染上一种厚重感,回眸去看,少女坐在桌旁对着白粥发怔。   不知怎地,他竟笑了,一块肉饼就哄好了。也不知这是简单,还是说她心境历来如此。曾在云华宫里,他搜罗不少价值连城的玩意给她玩,可从未见她笑过,珍品再是稀有,也哄不来她。   ****   船行五日后,在一处停下,是一小镇,唤东镇。   侍卫照旧下去采买,秦绾宁拿了鱼竿在船上钓鱼,萧宴坐在一侧,无趣的时候托腮看着她。   江水荡漾,鱼儿没看到,就见到秦绾宁手中的鱼线飘来晃去,钓了半个时辰也一无所获。   好在萧宴耐心极足,不催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秦绾宁换了几次鱼饵,照旧什么都没有钓上来。她不禁奇怪,问萧宴:“这里是不是没有鱼?”   “想来是没有鱼的。”   “为何没有鱼?”秦绾宁不解,那她半个时辰岂不是白费了。   萧宴听后犹豫须臾,眼底蔓过一丝无奈,“这里有这么大的船,哪个傻鱼还送上门来?”   “什么?”秦绾宁蓦地听到这番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萧宴无奈至极,瞧着挺聪明的,私下里总是会犯傻,也不知是不是聪明劲都用完了,就剩下一股傻劲了。   秦绾宁坐在甲板上,眼底露出几分怒意,萧宴忙站了起来,趁着她还没发脾气,忙道:“我给你捕鱼,可成?”   船上无趣,难得有些事情要做,秦绾宁便也释然了。   只见侍卫从船舱下层拖出一只小渔船,像是专门捕鱼的,长度不过两丈,只能容纳两人。   萧宴脱下长袍,只穿一身内襟,拿着竹竿先跳下船,船先晃悠了两下,很快就在他的掌控下平稳下来。   船稳当后,萧宴就冲着秦绾宁招招手:“来。”   “不、不来。”秦绾宁抱着桅杆打颤,船都晃成那样了,她再上去就等于给鱼送人头了。   她话音刚落,萧宴身下的船很合适宜地晃动了两下,她看得清楚,风一吹,船就开始晃悠。   “我不去了,你自己玩。”   萧宴撑着鱼竿站在渔船上,风吹动衣襟,凌然独立,又有一番缥缈的仙意。   “你过来,不会翻船的。”   秦绾宁怕水,这个时候怂得要命,接连摇首,“我、我不去。”   “船不会翻,你来了,我二人才能保持平衡,我一人不便。”萧宴睁着眼睛说瞎话,欺负秦绾宁不懂渔船。   确实,秦绾宁就是一个旱鸭子,别说是入水,就连站在岸上见人捕鱼都是梦里的事情。   萧宴这么一说,秦绾宁有些心动了,船上憋闷枯燥,被萧宴勾起了玩闹的心思,掂量一阵后就下了船。   萧宴将小渔船驶回岸边,靠近后,示意秦绾宁上来,他怕他一伸手,秦绾宁就跑了。   船这个时候很稳当,风吹不动,水晃不摆,秦绾宁小心翼翼地踏上船。   一只脚踏上去的时候,船没有动,两只脚上去的时候轻微摇摆了下,很开就稳定下来。   萧宴那竹竿撑着,慢慢地撑离岸边。   江面上的风很冷,一吹就让人感到冷意,萧宴不惧严寒,等渔船离开岸边一里地的时候,拉了渔网撒入水里。   动作娴熟。   秦绾宁坐在船头一侧,看着他熟练的姿态,心中起疑,萧宴怎么什么都会,连捕鱼都这么熟练。   萧宴神情自若,白色的内襟凌于江面上,墨黑的眼眸似是带着亘古的静谧,一身普通的衣衫在阳光下折射出难以言喻的尊贵典雅。   他的身上有帝王的威仪感,更有缥缈的仙意,俨然成了丹青手中最古朴的画卷。   耀眼的璞玉,凌世的谪仙。   秦绾宁却在这一刻转开了眼眸,萧宴挑眉,这时坐了下来,神色未变,静静等着收网的时刻。   不知等了多久,江面上的风吹动渔船开始摆动,萧宴起身收网,秦绾宁也转过身子,紧张地盯着江面上。   她不信,就那么一张网能捕鱼,萧宴肯定又欺负她没有见识。   鱼网出水面的那刻,江水开始荡漾,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下浮现出一条条鲜活的江鱼。   秦绾宁瞪大了眼睛,“这、有意思。”   “你要来吗?还有一张渔网。”萧宴趁机将渔网放入船上,船里立即响起噼里啪啦地声音,鱼尾疯狂地拍打着船面。   秦绾宁摆手不上当,方才分明看得清楚,萧宴撒网的时候上半身转动了一圈,下盘很稳。若是她来,下盘散漫,别说撒网,光是站起来就费劲。   她不肯,萧宴就只好作罢,趁着江水潮浪未起,迅速驶回岸边。   秦绾宁的脚刚踏上地面,就见侍卫匆忙走来,她心口跳了下,“出事了?”   “多半是的。”萧宴略有感悟。   三人一同上船,其余的人将渔船上的鱼放入水桶里养着,等采买的人回来后再开船。   上船后,侍卫先道:“太后回京后,称汉王办事不力,非要国舅参与国政大事的商议,说是商议,可国舅仗着是您舅父的身份压制着汉王,朝会大事处处以他为先。”   国舅此举无异于扰乱朝纲。   萧宴神情冷峻,将一封封奏报都看了一遍,国舅本就是个纨绔,不懂朝政,与汉王一争锋芒,多半是仗着太后之势了。   秦绾宁懒洋洋,仔细端详萧宴,见他黑色眸子里淡淡的阴鸷后就不再发表言论。   太后与萧宴因秦家翻案一事而闹得不和,如今萧宴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回金陵让国舅掌权,只怕心里多少是对萧宴怨恨上了。   想到秦家,秦绾宁眼底的慵懒散漫旋即被郑重严肃取代,“要回金陵吗?”   “不回去,周卫还在,出不来了大事。”萧宴将奏报都收拾好,随手放入匣子里,吩咐侍卫:“告诉周卫与汉王,不必理会国舅,必要时动用郭微的兵。”   文臣再是厉害,遇上手握重兵的武将都会避让三分。   侍卫退下,立即传话回金陵。   萧宴带着秦绾宁去看他捕上来的鱼,一张网就网住了五六条鱼,活蹦乱跳,大的有男子小臂长短,小的不过筷子大小。   “想怎么做?”萧宴心情很好,修长的手在水里撩动几下,捉住一条最大的鱼,“适合烤。”   萧宴姿态闲散,就像是在酒肆中,姿态要多淡雅就要多淡雅,黑沉的眸子里只剩下鱼了,仿若方才谈论政事的人并非是他。   秦绾宁盯着他手上的鱼,心里忽而生起几分熟悉感,许久前的萧宴也是与她这么说话,没有阴沉的神色,唯有淡然。   萧宴不知她的想法,捞起鱼评头论足,“烤鱼要看品种,鱼汤就不适合太大的鱼,你看这条……”   秦绾宁闻言一楞,眼底露出几分茫然,这还是萧宴吗?   “愣着干甚?还想不想吃了?”萧宴催促。   “你下厨?”秦绾宁诧异。   萧宴将鱼放入水桶里,从侍卫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泽,“难不成你做?朕不想吃你做的菜。”   “哼,我还不做,今日你做一顿全鱼宴。”秦绾宁没好气道,她辛辛苦苦地学了几年,也是大有进步的。   “你吃得完吗?”萧宴抬了抬眼睛,将帕子递给侍卫,吩咐道:“去鳞洗净。”   侍卫拎着水桶下去了,留下两人对视。   秦绾宁不习惯全身沾染烟火气息的萧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适应。萧宴挑了挑眉,“你是神色好像不大好?”   “没什么,你去做鱼,我回房休息。”秦绾宁浑身不自在,寻了借口躲回房去。   ****   秦绾宁离开胡国公府后,明华长公主就将秦玉章与珍珠接去公主府小住。   刚接过府不过住了三两日,贤太妃便来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贤太妃从不出来露面,更是不曾管问,然而秦绾宁不在,明华就担心对方来要回珠珠。   珠珠毕竟还是凌王的女儿。   明华不敢耽误,接到下人的话后就赶紧去迎,神情有些意味深长,凌王府的长史推着太妃进府,她微微一笑,“太妃。”   “叨扰了,听闻珠珠在公主府小住,我便来看看。”贤太妃温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明华听着温和的语气,心里松懈不少,“珠珠在后院里玩呢,明华立即让人去抱来。”   “这段时间麻烦长公主了。”贤太妃点头道谢。   “无妨,我也喜欢珠珠。”明华大气不敢喘,示意婢女去找珠珠,自己屏退长史,亲自去推太妃入府。   太妃再度道谢。   珠珠被婢女抱了过来,多日不见祖母,已有些生疏,她走向明华,却忽视了太妃。   明华忙掰过她的身子,神色划过几分歉意,“珠珠,见过祖母。”   珠珠也听话,闻言后揖礼问安,却没有走向太妃。   气氛微有些尴尬,明华暗地里推了珠珠一把,珠珠却转过身子抱着她:“姑姑。”   明华叹气,贤太妃不恼怒,更没有仗着身份让珠珠强行过去,让人将给珠珠准备的礼物奉上,又说道:“我来看一眼罢了,既然珠珠安好,我就回去了。”   “珠珠,随我一道送祖母。”明华过意不去,牵着珠珠跟在太妃身后。   贤太妃温柔,气势内敛,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眼底更是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柔静水。与太后蜇人的锋芒相比,明华陡然觉得先帝当年的眼光很不错。   太后强势,先帝活着的时候尚且有几分忌惮,如今先帝不在了,太后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贤太妃离去不久,宫里就来了人,请长公主入宫。   明华没有办法拒绝,让乳娘看着珠珠,又令护卫们打起精神,自己带着人入宫去见太后。   一入宫,太后开门见山:“将福宁郡主送入宫。”   明华大吃一惊,眼底滑过不可思议,“母亲是什么意思?”   “福宁郡主的凌王的骨肉,放在公主府里不安全,哀家不放心。宫里最为安全,凌王也不敢随意放肆。”太后语气凌冽,咄咄逼人。   “珠珠在公主府小住,会很安全。倒是宫内诡异不安,反倒让女儿放心不下。母亲若为了一个福宁郡主伤了母女感情就不好了,您觉得呢?”明华敛着笑,神色里已有一丝慌张了。   太后眉间隐隐一暗,望着女儿的眼睛里多了些狠厉,“那是凌王的女儿,你为何视如珍宝?”   “那是绾绾的养女,托付给我,我便要珍之待之。若母亲觉得一个福宁郡主就能让凌王臣服,那您就太过天真了。”明华将懦弱掩藏起来,如今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了,眼下,她尚且有两个孩子要保护。   秦家雪冤已洗,玉章光明正大地站在金陵城内,她便无所畏惧。   太后倒是愣了一息,殿内变得极为安静,她朝着紧张不安的明华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翅膀硬了。”   明华回道:“母亲该知您当年在秦家蒙冤后落井下石的时候就该知我们母女分心了。”   “秦公的为人尚且让人尊敬,那个女人、哀家恨得咬牙切齿。明知赵氏死有余辜,偏偏故作好人去搭救。”太后的恨意在此刻暴露出来。。   明华一怔,太后口中的赵氏是是贤太妃,就因当年秦夫人救下贤太妃才惹来母亲的怨恨?   这太过不思议了!   太后挑眉得意,“你还要强留下福宁郡主吗?”   明华心中慌了起来,嘴上却淡然道:“等女儿回府准备好,明日将福宁郡主送入宫来。”   太后这才满意。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57章 五十七 [VIP]   五六条鱼被做成了菜端上了食案, 烤鱼的香气最为浓郁,尤其是放入的酱料让人垂涎三尺。   秦绾宁目瞪口呆,“你从哪里学来的?”   “征战之时常露宿野外, 若不会些本事, 早就被饿死了, 尝尝吧。”萧宴递过去一双筷子,然后静静等着对方的夸赞。   秦绾宁不接筷子, 反自己盛了碗鱼汤来喝。鱼只有筷子大小,荼白色的汤汁浓郁散着清香, 她好奇:“你的鱼汤怎么会是白色的?”   “那是因为我将鱼两面煎过,而你是直接放水。”萧宴挑出她的毛病, 没有本事还要人家做鱼汤。   “我没胃口了。”秦绾宁将盛好的鱼汤放回桌上,余光瞥了他一眼,尤为嫌弃。   她又不是厨娘,为何要会有好厨艺。   萧宴甘拜下风,忙捂住自己的嘴,示意她快些吃。   秦绾宁这才喝了一口鱼汤, 无论她再说什么, 萧宴都不会再说一句话。   一顿饭吃下来,秦绾宁的一双眼弯了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萧宴喝着她吃剩下的鱼汤。   船每到一个码头就会下去采买,秦绾宁偶尔也会下船去看看,而这时的萧宴都会接到金陵城内传来的消息。   他们离金陵城越来越远,金陵内发生的事情到他们的耳朵里花费的时间也久了。   萧宴的眸子内的阴冷也愈发厚重了。   到了泉州的时候, 已是三月初, 一下船, 金陵城内快马加鞭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秦绾宁下船去买东西了, 周卫的信到了泉州两日了,萧宴看过一眼就撕碎了,“告诉周卫,将福宁郡主留在公主府,着郭微守住宫廷,不准国舅踏入宫门半步。另外太后的慈安宫也着人盯着,不准送出消息。”   侍卫不敢吭声,领了吩咐后就让人策马回京。   侍卫走后,秦绾宁就回来了,少女清润的眸子温柔轻暖,萧宴望得出神,心中突然一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这般轻松的时候了。   “我买了些饼,这里的饼与金陵不同,你可要试试?”秦绾宁怀中有三个油纸包,她找了一通,递给萧宴一个油纸包,眼底蕴着浓郁的笑意。   萧宴接过油纸包,看了一眼里面的饼,“这是油酥饼?”   “对,不放肉的。”秦绾宁淡然的神色中染着几分纠结,好似摆在面前的是难以抉择的大事,很快,她在剩下的两个油纸包里选了一个,快速地咬了一口,“这块饼放了很多葱,香气不同。”   萧宴吃着油酥饼,惦记着秦绾宁怀中最后一个油纸包,“那里是什么?”   “这是肉饼?”秦绾宁退后两步,警惕对方,“我就买了一份,没有你的。”   “你为何不买两份?”萧宴挑眉。   秦绾宁委屈道:“人家不做肉饼,还是我求着人家做的,时间匆忙,人家就做一份。”   “为一块肉饼,你也是没面子了。”萧宴忍不住摇头叹气,“你丢尽了国公府姑娘的颜面。”   秦绾宁扬起下颚,“我又没有带厨娘,你这厨夫做口吃的挑三拣四,不如不吃。”   “晚上给你做。”萧宴没有办法了。   秦绾宁不屑,咬了一口肉饼,“不,我今晚有吃的,不是嗟来之食。”   萧宴气得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咬咬牙后,半晌不肯言语,很快,他压制自己的不甘心,道:“给你做三日的肉饼。”   嘴里咬着肉饼的秦绾宁动心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伸出一只白皙的玉手:“五日。”   “成。”萧宴的神色略有好转,想起明日的事情又道:“明日我出去一趟,你要去吗?”   秦绾宁没多想,跟在萧宴后面有吃的有玩的,不需为安全多想。   翌日清晨萧宴起来得颇早,做了五块肉饼,打包递给秦绾宁,又叮嘱她:“换身青袍,记得,低调些,别像金陵那么招摇。”   秦绾宁睡眼惺忪,“本姑娘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能有什么办法?”   萧宴今日有大事要办,面对秦绾宁的挑衅恨得牙痒,盯着那张粉白小脸看了会儿,心不甘情不愿道:“麻烦秦家小郎君将自己收拾得好些,若被抢去做童养夫,朕可就管不了。”   “童养夫?”秦绾宁迷瞪了会儿。   萧宴好心告诉她:“泉州之地民风开放,龙神混杂,各地的人都会在此路过,哪家姑娘见你好看将你抢了去,到时你就麻烦了。脱下你的衣裳发型你是女子,一时间恼羞成怒,将你丢入海里,孤魂野鬼,也甚是可怜。”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贴个胡子,怎么样?”秦绾宁咬了一口肉饼,泉州确实比金陵复杂,且凌王也盘踞此地,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萧宴来这里,肯定是针对凌王的,他竟肯为了凌王放弃临南的陈国皇族。   下船后,码头上多了很多人,有搬运货物的汉子,也有等着上船的船客,也有不少商户在徘徊。   秦绾宁穿了一身普通的袍服,脸上抹了些灰,皮肤暗淡了不少,倒也没真贴胡子,但眉毛粗狂不少。   相比较之下,萧宴器宇轩昂,收敛锋芒后变得温润不少,秦绾宁站在他身侧就像是猴子。   “你应该贴个胡子。”秦绾宁从袖袋里摸出刚刚没用上的胡子,将萧宴拉到暗处,直接贴了上去。   面前的少女灵动活泼,眼睫轻颤,怡然的神色上添了几分自然美。   萧宴眼中的光更为明亮,他忍不住伸手拦住她的腰身,手臂微颤,这股感觉让他开始沉沦。   秦绾宁却一把推开他,“贴好了,大我不少岁,不如我喊你爹吧。”   萧宴笑不出来了。   两人下船步行百余步,侍卫准备好一辆马车,秦绾宁先上车,萧宴唤来侍卫,轻轻问他:“朕这样很老吗?”   侍卫嘴角抽动不已,陛下脸色顿沉,胡子添了几分沧桑感,少了几分英俊,但他不敢说,“陛下英俊。”   萧宴不耐烦,将胡子扯了下去,他才不要做秦绾宁的爹。   泉州地界广,码头这边是最为繁华,也是最复杂的一地。坐车离开码头去泉州还要一个时辰。   萧宴驾车,侍卫们跟在后面保护。   到了泉州后,城门处有不少士兵在盘查,侍卫拿出准备好的契书,士兵看了一眼,摆手让通过。   到了城里后,马车直奔云阳楼。   秦绾宁掀开车帘看着泉州城内的景色,这里屋舍质朴,不如金陵城的繁华,但这里古韵悠长。   到了云阳楼下,立刻有人来迎:“可是张家的公子?”   “都到了?”萧宴整理了衣袍,余光落在掀开车帘下车的秦绾宁身上。   小厮立即点头:“就差您了。”   “进去吧。”萧宴颔首,嘴角一勾,等秦绾宁走过来后领着她一道进云阳楼。   云阳楼是泉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每日里的宾客无数,日夜不息,一进去,就看到大堂内满座的宾客。   宾客穿着不同,长袍端袍,宽袍箭袖,黑发白肤,甚至还有红毛卷发,甚至有的人眼睛都是红色的。   秦绾宁盯着一个眼为红色的女子,同样,对方也在看着她。   与大周服饰不同,她身上的衣裳带着异域风情,腰肢纤细,扭动的时候很灵活,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蛇……   “怎么了?”萧宴出声询问。   秦绾宁很快收回视线,跟着萧宴上了二楼,然而红眼女子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秦绾宁的身上。   两人在小厮的带领下步入一间雅间。   雅间内有九人,围桌而坐,三两交谈,神色凝重,萧宴一踏进屋后他们就停了下来。   一老者是指着最后一个座位说道:“张家的坐吧。”   对萧宴,他并没有高看一眼。   萧宴若坐下,秦绾宁就只能干站着,萧宴顺势将她按坐在座位上,叮嘱她:“只听不说话。”   雅间内气氛凝重,人人都是一副阴沉的样子,秦绾宁颔首:“我晓得了。”   刚刚的老者站起身来,“人都到齐了,我来说几句吧。近年来海盗猖獗,对各家的生意影响很大。我请各位来,是想商议对策。”   接着有一人说道:“去年我陆家折损了三批货物,血本无归。”   “我陈家也是,货物没有也就罢了,我的人去了就没有回来。长此以往下去,别说做生意了,就连保命都是问题。”   老者颔首,示意两人都停下来,继续言道:“我去年年底的时候去过都督府,他们说爱莫能助。”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办事,枉我们每年交那么多税。”   “嘘,小点声。”   接着,众人都安静下来,秦绾宁看向诸人,说到朝廷都缄默下来。   “既然大家都有心,不如我们出些银子请人去剿灭海盗,你们觉得怎么样?”老者提议。   陈家拒绝:“朝廷都解决不了海盗,就凭我们?”   “就是就是,你没有看到那些海盗猖獗成什么样子,都督们怕惹事,个个都闭口不谈,我们能成什么事?”   “散兵武人能有朝廷正规的兵队厉害吗?”   萧宴忽而低声说话:“泉州都督府的意思是不管吗?”   众人扭头,却见一青年站姿笔直,面色清冷,一双眼沉得可怕。   “唉,实话说,我未曾见到都督的面,只见到几位副将,他们的意思是都督不会管问。你们想想,海盗杀了那么多人,朝廷会不知道吗?”   “副将的意思不代表都督的意思,凭借我们是难以剿灭海盗的。”萧宴沉声提醒他们。   “其实去年海盗们想问我们抽取红利,只要我们主动将三成的红利给他们,他们就会放我们顺利通过。”老者唉声叹气。   “三成的红利,他们痴心妄想,海上生意本来就艰险,多数有去无回,他们坐在家里就得我们三成红利,我们怎么过日子?”   九人争吵不休,秦绾宁与萧宴兀自有自己的想法。   秦绾宁想起凌王,她记得凌王说过,他待人抢了一座岛屿,就是不知有没有做海盗。   凌王与库勒将军交好,如今在海上又有自己的势力,长此以往下去,对于萧宴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萧宴这次来泉州低调办事,是不是也想铲除凌王在泉州和海上的势力?   “请问老会长,是何处海盗提起的要三成红利?”萧宴陡然问话,“据我所知,泉州外的海域里可不止一处海盗,就算我们交了红利,其他的海盗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说完后,他踱步一处空地上,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舆图打开,指着一处岛屿:“八九座岛上都有海盗,剿灭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倒不如让他们内斗。”   老者急问:“如何内斗?”   “比如我们向这处布林岛海盗投诚给贡品,能给多少给多少,这么一来,其他海盗就会眼红。到时我们向其他人透露消息,我们给贡品,布林岛就会保护我们。”萧宴举例。   老者没有听明白,反问他:“接着呢?”   “布林岛成了其他海盗的眼中钉,届时,我们对外散步消息,会在哪日给布林岛送去一船珍品。到时其他海盗们也会去截,他们势必会打起来,等他们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请求朝廷出兵。只要朝廷有能耐,那船珍品就是他们的。利益带来的诱惑最大,朝廷不需我们去求,他们自然会出兵。”萧宴解释。   众人听着青年人的一番解释后神色各异,都没有人及时说话,谁会舍得拿出一船珍品。他们起家不容易,在海上摸爬滚打才有今日的局面,谁都不舍得在身上割肉。   老者也在这个时候坐回了原位上,没有表态,萧宴静静地打量着诸人的变化,他的提议里听起来很简单,可最大的难处是他们自己。   俗语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没有利益,就没有办法诱惑海盗,更不会让朝廷出兵。   “为什么要让朝廷出兵呢?等海盗们打得你死我活,我们再将船开回来不就可以了。我们又不会损失银子,你们觉得呢?”一人发表自己的言论。   萧宴笑了,冷峻的眼眸中绽出阴寒,“你等他们全军覆没?你当那些海盗都是不长脑子吗?就算朝廷出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众人再度沉默下来,雅间内静谧无声。   萧宴果断地见舆图收拾起来,目光在主人中梭巡一阵,最后定在老者的身上:“老会长,您觉得意下如何?”   “大家是什么意思?”老者没有回答,反而去问众人。   问过以后,雅雀无声,没有再敢先表态。   秦绾宁没有参与进去,眉目娇软,漆黑的眸子里皆是萧宴的背影。她见过太多的人,没有人像萧宴这般,将自己的骄傲沁入骨子里。   以帝王之尊混入商贾中,这么一来,就算凌王察觉,也绝对不会想到是萧宴在背后筹谋。   “诸位不如回去想想,张某等着你们的回话。”萧宴神态如旧,丝毫不在意他们的临阵退缩。   话说完后,他就领着秦绾宁离开云阳楼。   回去的路上,遇见不少外国人,红色毛发很多,但红眼睛的却没有再遇见。   萧宴驾车,马车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慢悠悠地在街上穿梭,到了一街市,他停下马车:“带你吃东西。”   泉州靠海,海鲜很多,不少人用来熬粥做菜,还有人做了虾饼、鱼肉饼。   两人站在泉州城最繁华的街市,商铺林立,小摊摆满了街市,比起金陵城更热闹了不少。金陵城内的百姓行动带着些规矩,不如这里百姓开朗,许多姑娘家相伴出来游玩。   外国的商人在街头上徘徊,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显然很有兴致。   秦绾宁站在街口,被眼前繁华热闹的景象惊呆了,萧宴趁机牵住她,以自己的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去看看吧。”   很快,秦绾宁就拨开他的手,一人径直往前走。   萧宴略有落寞,但很快,追了上去。   秦绾宁买了一块放入虾肉的饼,价格是肉饼的三倍,她只买了一块,自己吃着,没有顾及萧宴。   “自己买。”萧宴叹了口气,将店家内各类品种的饼都买了一份,十几块饼装了满满一盒子。   萧宴自己提着吃,余光扫了一眼秦绾宁,她盯上了糖人。   盯上了没有买,就多看了几眼。   萧宴就这么看着她,微抬的双眸凛冽疏冷,提着盒子的手微微用力。秦绾宁青色袍服摇曳及地,在人间烟火气息中勾勒出几分淡然。   秦绾宁将自己融入这条街市中,快乐在心口蔓延,她许久没有这么肆意玩过。许多年前,她和萧宴常常出门,吃遍整条街,父母不会过问她,她开心又肆意。   她自己走着,不知身后的萧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秦绾宁身上有股空灵悠远的气质,眼中满是过尽千帆的沧桑,他不敢正视,更不敢去问。   今日看见了,他就想起秦绾宁要出家的事,闹着玩还是真的?   萧宴领着盒子的手猛地握紧,眼底一片晦深莫测,他抬脚跟了上去,尽力将自己的冷酷散去,“怎么总吃饼?”   “没看到好吃的。”秦绾宁左右观望,忽然又看见了云阳楼的那个红眼女子。   同时,红眼女子也在打量她。   萧宴顺着她的视线去看,什么都没看到,女子走了,秦绾宁也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一间小酒肆。   酒肆不大,里面三五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她未曾来得及多看一眼,红眼女子走进去。   萧宴注意到了,小声提醒她:“红眼睛的女子至今不知国度。”   意思就是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国度,不为外人知悉。   秦绾宁却道:“就是觉得红色眼睛很奇怪,古神话中记载,红眼为入魔之兆。”   “话本子看多了。”萧宴站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看多了,她会缠上你,红眼女子不知国度,惯来妖娆,喜男人,爱风流。”   秦绾宁听得脸颊发烫,捂住脸跑了。   萧宴勾唇笑了一声,紧步追了上去。   两人回到船上已是黄昏,瑰丽色的光洒在江面上,循丽多彩,秦绾宁累得直接坐在甲板上,夕阳太美,她舍不得现在回屋。   萧宴也跟着坐了下来,目光远眺,静静地落在江面上,身侧的姑娘弯唇轻笑,肆意张扬。   “秦绾宁,你看这里漂亮吗?”   “美,可惜就是海盗多。”秦绾宁略有几分可惜,她今日听到了商户们的谈话,心中大为震撼,原来还有律法管不到的地方。   她不喜欢金陵,喜欢徐州,却永远不敢回去。   这里比起徐州更为美丽,这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夕阳,暖黄色的光凌驾于江面上,江水一色,天水连成一线。   万籁俱寂,夕阳的光打在秦绾宁白皙的面孔上,她的双眸被夕阳照得明亮,若星辰余辉。   “朕来这里就是清除海盗,还泉州百姓安稳的时日。”萧宴底气很足,看向身侧的时候多了一抹柔意。   秦绾宁轻笑:“我说过,你会是明君。”为百姓着想的明君。 第58章 五十八 [VIP]   泉州海盗猖獗, 朝廷水师无能无力,渔民们也鲜少下海,最多只在沿海处打渔。   萧宴的船在泉州大码头上停留三日, 金陵城来往的侍卫不断, 每日都会有消息送来, 一连几日,秦绾宁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秦绾宁每日下船, 换了男装,在泉州附近游玩, 发现红眼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们多在酒肆处徘徊。   一日间, 秦绾宁照旧下船,穿了一身黑色锦绣长袍,腰间锦带在阳光的沐浴下泛着光色,黑色的长发随意束了起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出门,萧宴就让派了几个侍卫跟着, 暗地里跟着的也不在少数。   秦绾宁言笑晏晏, 出门溜达,手中拿了一把折扇, 就算不热也会扇两下,本就的锦绣的小郎君,再多一折扇,引得不少姑娘停住看着。   被人盯着看也不是第一次, 秦绾宁见怪不怪, 拿着折扇继续走。   走到一巷子里, 忽见上次的红眼女子, 她兀自停了下来,对方朝着她走近,撩着鬓角碎发,眼尾勾出几分媚意。   媚骨酥软,眉微挑,露出三分笑,五分柔。   秦绾宁登时就停了下来,她不是男子,对方再是怎么媚惑她也没有用,但对方找她绝对是有事。   她脚步一转,又出了巷子,就近走进一间首饰铺。   红眼女子跟了上来,走到秦绾宁的身边,“郎君。”   店家见到两人一道,只当是夫妻亦或是情人,殷勤地介绍着店里的宝贝。   “这是璎珞,佩带在身上,保证让姑娘大放光芒。这是金刚钻,价值连城,姑娘可要看看。”   秦绾宁挑起一块金刚钻,很小,不如凌王送她的一半大。她有些嫌弃,放下来的时候,红衣女子接了过来,“郎君要送红昭吗?”   原是叫红昭。秦绾宁记下来,但她并没有上当,看了红昭一眼,转身就走。   红昭一怔,立即提裙跟了上去,“郎君若想玩耍,红昭可引路。”   半路搭话,非娼就是妓。   秦绾宁甩甩折扇,不理会红昭的话,带着自己的侍卫径直走了。   红昭愣在原地上,身后同样走来一个女子:“看上他了?”   “有钱罢了,对了,主子可来了?”红昭扫兴,她就看上这个小白脸了。上次小白脸故意扮丑,她一眼就看出来,可惜这个小白脸警惕性很高。   “主子去了库勒,没有来。”   红昭摆摆手,看着拥挤的街市,眨了好几下眼,问同伴:“我不够好看吗?”   “好看。”   “为何那个小白脸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可惜,难不成他家里还有比我更好看的。”   同伴盯着她:“那么多男人,干嘛非要盯着他?”   “不一样的,这个人有钱、好哄,你看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他、没见过什么女人。”红昭断言道。   同伴回忆方才小白脸的相貌,“好看是真的,可也弱不禁风,瞧着应该来出海的商户。听闻会长召集十大商户的会议,你试试从他嘴里能不能套出话来?”   “那成,也不枉此行。”红昭给自己找了借口,又说道:“你提醒我了,这是张家的郎君,我可以为主子探探路。”   “成,你去办,我接着去打听这些商户们怎么去对付海盗。”   红昭与同伴分道扬镳,想起小白脸这几日所逛的地方,准备明日提前蹲守。   ****   秦绾宁回到了船上,萧宴在接见临南来的探子。   萧宴对她很信任,见她回来也不避讳,反而拉着她一道听。   “楚王殿下去了临南后并未直接开战,日日与人饮酒。”   萧宴点头,道:“楚王惯来如此,高铭在一侧,朕也放心,再者朕让他去也没准备让他去开战,由他守着,陈兵不敢犯境。”   探子又道:“还有一事,陈国有一公主,在招亲,楚王闻讯后去一观招亲比武的大赛了。”   “怎么,楚王还想做驸马?”萧宴挑眉,神情清冷,瞳中隐有讽刺的意思。   秦绾宁暗自诧异,见萧宴眼底有浅淡的笑意,她抿了抿唇角,楚王真是不省心,倘若去临南被擒,被人发现不是男儿,丢人可就丢到敌国去了。   探子竟不知如何回答,旋即换了话题,“陈国公主招驸马招的是武将,怕是有意。”   萧宴凝眸,墨色琉璃的眸子焕发光色,“美人计。”   秦绾宁闻言,神情意味不明,她今日刚经历过美人计,不过她不吃美人,美男倒是可以的。   她撇了撇嘴,萧宴却睨着她:“你在想什么?”   “他们用美人计,你用美男计,陈国公主必然动心。”秦绾宁低眉浅笑,狡黠的意味浓郁。   “胡闹。”萧宴不悦,漆黑分明的眸子带着迤逦的温柔,转头对下属吩咐道:“只要不开战,随楚王闹腾,更不准泄露朕的行踪,时刻盯着他,截断他与金陵来往的信件。”   只要楚王的消息传不回金陵,金陵城内就不会出事。   “臣明白。”   “好了。下去吧。”萧宴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中有莫名的意味,看向秦绾宁的时候,又恢复正常,“你今日回来得颇早。”   “遇一红眼女子,她来撩我。”秦绾宁眼中一片淡漠,提起这件事,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萧宴诧异,深深凝着她:“让你别穿得这么招摇了,还拿一折扇,你以为泉州是金陵吗?外国的女子可不如大周女儿矜持,小心阴沟里翻船。让人抓住你,我才不救你。”   萧宴的声音有些淡,可神色中透着浓浓的关切。   秦绾宁懒得搭理他,站起身整理好自己新做的衣袍,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她挑衅地看了一眼萧宴:“本姑娘高兴,不过那个红眼女子有些不对劲,你去查一查。”   “哪里不对劲?”   秦绾宁说不上来,红昭亲近她不会单纯是觉得她好看,她摇首:“说不上来,你那么神通广大,顺便去查一查。”   萧宴没有办法,眯起了眼睛,道:“可以,但你明日不准出去了。”   “也成,我也怕了被女子缠上了。”秦绾宁心有余悸,金陵城内的灵安郡主和周茴只怕到现在做梦都想掐死她。   萧宴也看出了她的害怕,拿手戳着她的脑门:“安分些,秦姑娘。”   秦姑娘三字几乎说得咬牙切齿,秦绾宁冲她眨了眨眼睛,扮演无辜道:“秦姑娘英俊潇洒,无法安分些。倒是你,那些商户答应了吗?”   “他们还在考虑,但我已命人去接触布林岛上的海盗。”萧宴道。   布林岛屿在中心地带,其他岛屿围着布林,只要他的人上岸,其他岛屿的海盗就能察觉。   不过……   萧宴狐疑地看向岛屿,在布林岛外的五十里地还有一岛,唤古来。古来岛屿颇大,是布林的五倍之余,听闻去年一场战争后,古来岛上的海盗换了当家人。   朝廷的人去查过,一无所获,也就是说古来岛屿的大当家很神秘。   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古来岛屿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秦绾宁不知萧宴的心事,去他房里偷了一坛葡萄酒去甲板上饮酒。   酒坛开启,萧宴就知道了,走过去夺了她的酒坛,“朕让你来办事的,你怎么又喝酒?”   “办什么事,拿我诱凌王出来?萧宴,你肚子里的那点事太寒酸了。”秦绾宁夺回自己的酒坛,拿眼睨着他:“没出息。”   “我没有。”萧宴皱眉否认,他从来不会利用自己喜欢的人。   感情与利用,不会永远被摆在一处。   秦绾宁不信他的话,扬首抿了一口葡萄酒,白皙的面上被海风吹出微红,风迷得眼睛闭了闭,“萧宴,我不介意你利用你。大周唯你至尊,我不会与皇权抵抗。”   萧宴心口涌动,一股气息在心口乱窜,而秦绾宁慢悠悠地看着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萧宴,别那么大反应,你利用我也是没有效的,我也不知凌王在哪里。你瞧着我这么单纯,骗也被你骗出来。骗不出来,就一定不知道。”   “你说说你都没有见过凌王的相貌,你怎么找他,蠢啊。”   “你就聪明了?”萧宴气得半晌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秦绾宁继续眯着眼睛,从眼睛缝隙里去看萧宴,唇角弯弯:“你聪明是聪明,可凌王就是傻子不成?你想想他不过十八岁,就有十万兵马。你十八岁的时候,你有多少兵?”   “朕十八岁的时候征战沙场,不知杀了多少陈国将军。”萧宴冷哼一声,论功绩,他就没有输过。   秦绾宁一怔,她忘了萧宴十四五岁就上了战场,杀敌无数,一战成名。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立即改口:“好了,你赢了,但你想想,你比他大了五岁,你怎么就那么忌惮他?”   听到这句话,萧宴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甲板上懒懒散散的女子,“忌惮与年岁有关系吗?凌王的兵马是先帝允许的,朕也没有办法。倒是你,一口一个凌王,喊我就是萧宴,你如此厚此薄彼。”   秦绾宁怔了怔,“那我喊你陛下?”   萧宴脸一红:“不必了。”   “你还指望我喊你阿宴不成”秦绾宁一身红衣,懒散地坐在甲板上,黑发垂落至腰间,神色慵懒,长睫如薄扇,眼中映着海色,却没有再看萧宴一眼。   萧宴脸色黑沉,冷哼一声没有理她。   ****   临南探子离开后,萧宴就钻去了厨房,半日里都没有出来。   恰好老会长来了。秦绾宁在这几日里将老会长的底细查了清楚,老会长出自泉州赵家。赵家经商百年,到他手里,才将重心放在海上。也就是赵家走海运已有三四十年了,可以算是海运的先锋。   三四十年前是没有海盗的,赵家一力打开市场,先是用货物交换,得来的东西再用船运回来。在其他国家不值钱的东西运回大周却是宝贝,同样的道理,大周的瓷器在其他国家也很受欢迎。   赵家走海运,也组织了自己的队伍,足足有百余人的出海队伍。可这几年来被海盗杀得就剩下十几人。赵家吃了大亏,四处找人剿灭海盗,始终走投无路。   渐渐地,赵家就停了海运,生意大不如前。   萧宴没出来,秦绾宁也不好出面,只在暗中观察。   老会长等了一盏时间,萧宴才端着一道烤鸭出来,香气扑鼻,门外的秦绾宁都闻到了。   忙这么就久就是在厨房里烤鸭子?秦绾宁咋舌,萧宴的心思让人愈发猜不透。   “我烤了一道鸭子,老会长可要尝尝?”萧宴敛了锋芒,将烤鸭摆在桌上。   老会长就看了一眼,没吃,说起剿灭海盗的事情,“赵家愿意出一分力。”   “赵家和张家合力也太过弱小了。”萧宴委婉拒绝。   老会长叹气,“我已令人去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我最明白。这些海盗有些是大周人,有些是国外流浪过来的人。老朽见过几次,武功高强,没有朝廷正规的船只去剿灭,怕是不成。”   萧宴听后,心思一动,笑着问老会长:“我今日观看舆图,看到一岛屿叫古来,上面有多少海盗?”   对面青年一身玄衣,五官俊秀,眉眼清淡,老会长却隐隐感觉到对方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威压,自己屏息想了会儿,决定据实道:“去年一场大战,古来岛屿死伤众多,听闻换了大当家。”   “大当家是何人?”萧宴语气晦深莫测。   “你问住老朽了,古来岛上的大当家不知名姓,但其人着实厉害。悄无声息地解决地让一座大岛换了大当家,下面的人还不敢抗议,只怕这人会是我们的劲敌。”老会长皱了眉毛,海盗越厉害,他们越头疼。   站在门外的秦绾宁听得一清二楚,古来岛上的大当家要么是凌王要么就是凌王的下属。   萧宴面上云淡风轻,并没有太多的愁绪,“老会长不知也就罢了,我令人去探了布林岛上大当家的意思,您千万记住,不可泄露风声,也请您务必劝服其他人。海盗不除,泉州永无安宁。”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老会长接连点头。   萧宴为全地主之谊,亲自送老会长下船,秦绾宁顺势去了厨房。   厨房里烤鸭的香气很浓郁,几乎站在门口就闻见了,秦绾宁闻着香味,抬脚就跨了进去。   壁炉里还挂着半只烤鸭,她四处看了一眼,不知该怎么样将烤鸭取出来。   厨房里乱的很,各种酱料也摆在了案板上,刀筷勺都被取了出来,随意丢在灶台边上。   萧宴这是烤鸭还是造反,秦绾宁没有多想,从自己腰间解下匕首,将烤鸭一只腿割了下来,直接开吃了。   吃了一口就感觉很香,也不知萧宴怎么烤,不比酒楼里的差。   一只鸭腿不大,三两下就吃完了,秦绾宁没有尽兴,拿着匕首就想再切,萧宴拦住她:“你这般吃法不觉得无味吗?”   “一肚子坏水,不想给我吃就作罢。”秦绾宁叹气,踮脚还看了一眼烤鸭,不甘心道:“你这厨艺不错,做皇帝浪费了。”   “少来,你才是一肚子坏水,偷听后又来偷吃。”萧宴戳着她的脑门嗔怪,漆黑的眼眸里漾着柔光。   秦绾宁定定地凝视着萧宴,眼前的笑意徐徐化为不安,“你是不是知道古来岛上的事了?”   “朕不和女孩子说大事,免得说朕利用你。”萧宴摆手,拿一铁棍将烤鸭捞了出来,以匕首切成小块,再洒上他特制的香料。   “吃吧,若觉得油腻,再喝盏莲子茶,去去苦涩。”   秦绾宁不拘束,更加习惯他这般姿态,没说话就接了过来,一面吃一面回自己的屋子。   吃了一盘烤鸭后,萧宴掐着时间送来莲子茶,又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萧宴目光悲凉,秦绾宁目中淡漠,唇角蠕动,还像还在回味烤鸭的味道。   咀嚼了半晌,她终于开口:“我想珠珠了。”   “朕接她过来就是。”萧宴回过神来,淡漠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秦绾宁却拒绝:“算了,让她跟着阿嫂就成。阿嫂知书达理,博览群书,她教导的孩子必然比我强。”   “你竟有自知之明,珠珠跟在你就学会了吃奶糖。人家的女儿聪明伶俐,珠珠倒好,和你一样就晓得吃。”   “吃不好吗?你当年不也是整个日带我出去吃。”   “不一样,我这是……”萧宴忽而停下,没有再说话,睨她一眼,愤怒起身。   走了。   秦绾宁叹气,还以为他改了脾气呢,没想到,一直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   ****   不知怎地,红昭摸到了秦绾宁停泊在码头上的船,站在岸上同秦绾宁打招呼。   码头上人很多,龙蛇混杂不说,红昭穿的一身太过招摇,一身火红的衣裳就像是盛开的牡丹花,披肩的长发如同瀑布,跟要命的是一张脸,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妩媚入骨。   侍卫们见到红昭后,第一时间就禀报给萧宴知晓。   等萧宴赶来的时候,秦绾宁大咧咧站在甲板上,红昭不停地招手,萧宴一把将人拉回船舱里。   “你做什么呢?”   “秦绾宁,红昭可是海盗的人,上你来这里来打探消息的,你就这么欢迎她?”   面对萧宴的怒气,秦绾宁没有畏惧,反倒眨了眨眼睛,“要不要我去套话?”   “就你?”萧宴冷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扒了你的衣裳,你就露馅了。”   听到这里,秦绾宁哼了两声,没有搭腔,反而好奇:“我这几日都没有下船,她是怎么找来的,萧宴,你是不是暴露了?”   “没有,那也是你给我找的麻烦。”萧宴也不高兴,想起秦绾宁刚刚那个兴奋的样子就皱了眉,“信不信朕将红昭送回金陵做后妃,让你日日都见一面。”   秦绾宁怔忪,“与我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侯明羽,我犯得着膈应她吗?陛下,凡事别太高看自己,你阴沟里翻船的次数还少吗?”   笑话,你将后宫都填满了,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萧宴气极,偏偏又拿她没有办法,转身出去就让人绑了红昭。   ****   泉州气候与金陵不同,温度适宜,让人很舒服,几乎也没有什么冰雪。   凌王赶来泉州的时候,红昭已不见了,下面的人找遍了泉州都没有踪迹。凌王手下打探消息的人多,红昭出类拔萃,是他当初从海上救回来的。   人不见后,他就让人去找。泉州太过复杂,朝廷的人又不作为,盗贼愈发多。红昭又是一副热火的性子,相貌好,若是被人截走也是有可能的。   凌王来泉州两日后,就带着人出了海。他的船与众不用,桅杆都比寻常的人特殊,类似于战舰,值不少银子。   一开拔,驶得就很快,比寻常的船快了一倍,顷刻间就驶入深海。   萧宴站在岸边上眺望船只,问一侧的侍卫:“这种船能买得到吗?”   “能,不过价格太高,朝廷也有制船的地方,不过、不过造出来的船不如这艘船抵得住风浪。”   简而言之,朝廷的船工不如民间的,想要更好的需自己去买。   萧宴沉默良久,船都不见了,他都没有想明白。   泉州的问题来源于陈帝,陈帝不作为,造成泉州官员跟着不作为,大周建国不久,想要根治痼疾,还需一段时间。   船是水师的根本,朝廷舍不得银子,就无法根除痼疾。   “先去买十艘船,让船工跟着去造,技不如人,模仿总该会。”萧宴目光如电。   属下立即去办了。   萧宴在海边逗留半日后就回去了。   回到船上,秦绾宁在喂红昭吃肉饼。红昭并非是本土的人,吃不惯肉饼,咬了一口就嫌弃,“不吃这个,有葡萄酒吗?有肉吗?”   萧宴恰好听到这句,再看桌上摆着的肉饼,那是他离开前给秦绾宁做的。   秦绾宁吝啬到了极致,肉饼做好以后给她,就成了她的东西,一口都不分给他吃,今日竟然喂给别人吃。   萧宴眼内一片深邃,身上的贵气温和散了大半,眉眼染了几分许久不见的杀气,下一刻,他闪身过去,直接掐住红昭的脖子。   “张、张……”红昭张了两声没有喊出来,被人提着脖子离开了椅子上,双手被绑着,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秦绾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半分动容,眨了眨眼睛的功夫,萧宴将红昭往椅子上一摔,“你好大的胆子。”   萧宴怒斥,红昭吓破了胆,吓得全身发抖,竟一声都不敢吭。她在逃亡的时候经历太多次的生死,每次都是凶险万分,比起今日不知凶险多少,今日倒有些特殊。   红昭拿眼睛剜着一侧看戏的小郎君,“你这般狠心,竟不救我。”   “错了,我若救你,你就没有命了。”秦绾宁声音温柔,眼底更是一片散漫。   萧宴偏执的性子改了很多,到底是帝王之尊,骨子里的傲气的还是有的,千辛万苦做出来的肉饼被旁人吃了,生气也是应该的。   萧宴清冷威严,眉宇未动,一派威仪,“秦绾宁,你就是如此践踏我的心意?”   秦绾宁慢悠悠抬眸,神色复杂晦暗,“萧宴,你的心意就是几块肉饼吗?”   “你……”萧宴遍体生寒,神色中盛满从未有过的空茫和失落。   红昭回过神来,品味着两人的话,萧宴、秦绾宁……她猛地一颤,皇帝来泉州了?   秦绾宁笑意张扬,带着几分漠然,萧宴竟和她说心意,也真是笑话呢。   “红昭知道你的身份了,记得杀了或者毒哑了。”   “朕清楚。”萧宴拂袖离去。   红昭听得心口发颤,“秦姑娘,你不会真的要杀我吧?”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竟然是个姑娘,太不可思议了。   “红昭,你背后有主子吗?”秦绾宁笑意盈盈,纤细的指尖在腰间摸了摸,当着红昭的面摸出一把匕首,喃喃自语:“我闻到了烤鸭的味道,一定没有清洗干净。”   红昭顿愕,面前的姑娘明眸善睐,不羁小节,可浑身透露出一股冰凌般的气势,“秦姑娘是什么意思?”   “不说啊,就刮花你的脸。”秦绾宁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泛着寒冷的银光。   莫名的威压让人心口一滞。   红昭咽了咽口水,“有,但我不知他的来历,只知他去了库勒。”   她们作为探子在泉州城内游走,每日都会又被发现的危险,上面的主子不会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她们。   “库勒啊。”秦绾宁眼眸眯住,不会怎地就想了库勒草原上那个火红的姑娘,也不知嫁人了没有。   算算时日,也该嫁人了,失去了凌王,想来会遇上更好的郎君。   “我且问你,你的主人是不是古来岛屿的大当家?”   “姑娘怎么知晓?”红昭僵在椅子上,她在泉州行走时日不短,从来没有泄露过自己的身份,秦绾宁不过刚从金陵城来的,怎么会知道的。   屋内落针可闻,秦绾宁蓦地笑了,眼内一片沉寂,“古来岛上多少人?”   红昭不敢说了,古来岛屿很大,比起陆地上的一座大山也不差,足以屯得下十万人。   “不说也成的,我们陛下最擅长的便是烤肉。若是将你清洗干净,放在烤架上炙烤,你说你会不会很疼呢?”秦绾宁站在窗口,背对着红昭,神色苍凉冷漠。   凌王上一次去库勒利用和亲让四府的关系分崩离析,这次过去,他又做什么呢?   秦绾宁闭上干涩的眼睛,凌王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大周内部的事情为何要牵扯库勒,倘若库勒趁着大周内乱来犯,到时边境百姓又会流离失所。   萧宴顾及大周臣民,身负帝王责任,凌王所做是与他背道而驰。   “你可以选择不说的。你喜欢吃鱼吗?”   “吃鱼?”红昭蓦地睁大眼睛,她不信,秦绾宁会这么好心请她吃鱼。   “吃鱼。”秦绾宁回身看着她,唇角漾过一丝笑意,方才的冷漠好像是幻影。   红昭咽了咽口水,习惯了敌人的凶神恶煞,像秦绾宁这么绵软无力,极为磨炼她的心智,“我不吃鱼。”   “不吃也得吃。”秦绾宁冷笑。   ****   赵会长又来了,送来一车珍宝,其中不乏有白瓷、皮毛,还是精心打造的屏风等,还有一副触手生暖的棋子。   满满当当地塞了一马车,很快,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搬上大船。   半个时辰后,陈家也送来一马车,侍卫搬运的时候还看到了不少女子珍贵头面,一副就值几百两银子。   陆陆续续地,其他几家也将珍宝搬上船,引得不少人观望,他们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说这是在做什么?”   “看样子想要出海。”   “你看到没,我看到了很多宝贝,还有玉石,出海送给谁?”   “海上那么多海盗,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抢了。”   “唉……”   十家商户断断续续地搬了一整日,直到黄昏的时候才结束。整顿结束后,萧宴亲自上了船,带着侍卫一道出海。   与此同时,红昭在海水里漂了半日,双手被一根绳子绑着,秦绾宁拽着绳子一头,时不时地丢一小块肉饼下去。   红昭又饿又累,海水又冰又冷,冻得她全身都麻木了,“秦姑娘……”   “气息这么弱了,红昭姑娘,鱼好吃吗?”秦绾宁站在甲板上,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栏杆上,双眸如星河灿烂,在夜晚下尤为明亮。   这一刻,红昭终于体会到了国公府姑娘的可怕之处了,不见血就能折磨一个人。   “秦姑娘,你这么善良……”   秦绾宁望着水里挣扎的人:“善良?外国来的姑娘,你告诉我,善良是什么东西,它能吃吗?”   红昭喝了一口海水,愣了下来,善良不能吃的,只不过是人的性子罢了。她从未见过善良,但秦绾宁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容颜,她以为秦绾宁应该会善良。   行走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问她善良是什么东西。   红昭缓缓低下脑袋,眼中的悲伤溢了出来,“我也想知晓善良是什么东西,它存在这个世间吗?”   大抵是不存在的。   秦绾宁扯了扯手中的绳子,黑发被海风吹了起来,唇角勾起冷笑:“你不说,我就回去睡觉。”   “秦姑娘,我告诉你……”   红昭面色惨白,她放弃了心中的信仰,性命与信仰,她选择了前者。   秦绾宁让人将红昭拉上来,备了一桌热菜,慢条斯理道:“多少人?”   菜很丰富,红昭喝了口汤,谨慎地看着对面眉眼淡泊的女子,有一种阴狠叫柔软,她今日见识到了。   “鱼汤、鱼肉、烤鱼……”秦绾宁如数家珍般说着,又指着面前的一道虾,“这个虾不错,适合你这个虾兵蟹将吃。”   “等我吃完。”红昭不敢轻视面前的女子,快速地将自己喂饱。   屋内空寂沉默,一时间就只剩下红昭的咀嚼声。   秦绾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狼吞虎咽的女子,良久后,才挪开眼睛望着虚空。   她如果一人逃出金陵城,是不是也会像红昭这般,世间对女子太不公平了。   “吃完了。”红昭将碗筷放下,拿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巴,她知晓自己吃了大亏,本以为是个无害没有见过女人的小郎君,很好勾.引,没成想,她翻船了。   秦绾宁点点头:“说吧。”   “去年古来岛上有两千余人,大当家做海盗有十年。我家主子亲自登岛与大当家称兄道弟,给银子给兵器。后来一日里,大当家死了,主子成功取代他。海盗与陆地不同,他们不讲律法,谁有本事谁做大当家的。主子就开始往岛上送兵器送人,去年年底是两万人左右,现在不知道了。”   红昭一口气说完,神色忐忑,生怕秦绾宁不信再拿她开刀,“古来岛上人多,却很低调,几乎不截商船,但也不好惹。”   意思就是古来岛屿不做海盗的勾当。   秦绾宁颔首,凌王不是好惹的主,不过一点她终于想明白了。   萧宴明知她是假的凌王却一直隐忍不发,她天真以为是萧宴念着她的身份而主动掩藏,现在想来,萧宴早就查到了凌王动向。   暗中调查罢了,这次过来是想挖了凌王的老巢。   不过,在海上,萧宴还是战神吗?   想不通透了,秦绾宁摆摆手不去想,吩咐红昭:“你若安分呢,我就带着你,你若不安分呢,今后继续喂鱼。”   红昭瑟缩。   秦绾宁想起一事,“你会做饭吗?”   “会。”红昭赶忙点头,再无白日里勾唇诱人的姿态。   “那你明日做饭,我想吃肉饼。”秦绾宁叹气,萧宴一气之下跑走了,不知怎地,她感到了一阵落寞。   一定是没有人做好吃的,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气谁都不该气伙夫。   红昭胆颤心惊,等秦绾宁离开后,她才敢打量船上,可刚出船舱就有侍卫走来,“红昭姑娘,你不能出船舱。”   红昭放弃了逃走的想法。   日出东方,一轮朝阳从海面尽头缓缓升起,光打进窗户里,落在了秦绾宁的脸上。   迷迷糊糊醒来,秦绾宁陡然想起萧宴彻夜没有回来。   这厮不会丢下她跑了吧? 第59章 五十九 [VIP]   萧宴不在, 船上的生活就变得乏味无趣,侍卫们不敢靠近秦绾宁,能说话的就只有红昭。   红昭被逼着每日早起做饭, 秦绾宁就像没事人一样盯着她, 就连提水的事情也成了她的份内事。   萧宴离开三日了, 船上陷入死寂的气氛内。   秦绾宁让人一早去买了鸭子,吩咐红昭去做烤鸭, 又将萧宴引以为傲的香料丢给她。   她坚信萧宴能做的烤鸭,别人也能做, 都长了一双手,可以的。   红昭对着活蹦乱跳的鸭子哭出了声音, 哭声阵阵,引得秦绾宁踱步进来,“哭什么呢。”   “我、我不会杀鸭子……”红昭蹲在地上哭得凄惨,双手捂着脸,不让人看见她窘迫的容颜。   秦绾宁哀叹:“我也不会。”   红昭哭得打嗝,“我只会勾引人, 不会杀人。”   “哦, 那你挺善良的。”秦绾宁递给红昭一方帕子,神色悲悯, “你为了一只鸭子就哭成这样,遇到大事岂不是要去自杀。”   红昭抬首,秦绾宁雪白的容颜就像是白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耀眼极了。她在泉州走动, 见过太多的姑娘, 像秦绾宁这种时而快乐时而又有些悲悯的女子, 却是第一次见。   你觉得秦绾宁快乐, 可时而能看见她发呆出神,神色苍茫。   你觉得秦绾宁伤心,可每回见面人家都是笑意盈盈,那股笑意又极为暖心,让人跟着都开心不少。   秦绾宁是她见过最奇怪的人。   红昭在泉州偶尔遇到从金陵城来的人,他们谈论过秦绾宁这个人。   秦绾宁出身在徐州都督府,上有一兄一姐,有父母疼爱、有兄姐关爱,是天之骄女。徐州上下见到后无人不尊称一句三姑娘,就在这样一个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女子,偏偏喜欢上了萧宴。   萧宴是天生的战神,一战成名,帮助先帝创下大周王朝,在进入金陵城后被封太子。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宴并不喜欢秦绾宁。   后来秦家破败,太子娶了今日的皇后,而秦绾宁被先帝下旨赐给凌王为正妃。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多年后秦绾宁回到金陵,绊倒四府,替秦家翻案,重回胡国公府。成为皇帝的萧宴却下旨婚事不作数,秦绾宁与凌王从未成婚。   看似顺畅的故事,红昭作为女子感觉到了几分不容易,女子为弱,如何绊倒四府。   在泉州见到秦绾宁,她以为对方不过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如今想来,是她有眼无珠。   “你不会杀,让侍卫来杀,总有办法的,哭是没有用的。”秦绾宁叹气,瞧着对红昭梨花带雨,心中也是感叹,为何总要哭呢。   阿嫂也是,阿嫂性子柔软,可红昭这么坚强的人面对一鸭子,也哭了。   眼泪真是不值钱。   红昭擦了擦眼泪,反怪她:“你买鸭子,怎地不让人先清理干净。”   “还可以这样啊。”秦绾宁惋惜地点点头,“那你辛苦些,明日我让人买之前清洗好的鸭子。”   “还有明日?”红昭崩溃了,“船上没有厨娘吗?”   “本来有的,后来被陛下打发回去了,这几日陛下不在,就辛苦你了。”秦绾宁摆摆手,谁让萧宴觉得自己能担任伙夫这个任务。   突然跑了,她上哪儿去找厨娘,只能拿红昭来顶着。   红昭哭得声音更大了,秦绾宁唉声叹气。   这时有侍卫上船,带着一封密封的信件,萧宴不在,就直接奉给了秦绾宁。   秦绾宁接过来,是一封蜡封的信,拆开后,抿紧了唇角,她立即吩咐道:“去徐州。”   侍卫踌躇:“那陛下怎么办呢?”   “你们陛下神通广大,不会出事,点上五十人随我去徐州。”秦绾宁心思转动得极其快,快速将信烧了,又看向还蹲在地上哭泣的红昭,“我去徐州,你要去吗?”   “徐州?”红昭泪眼朦胧,眼底茫然一片,“你信我?”   “我不信你,但你若想继续做探子和勾引男人的事就继续留在这里,我只是问问你罢了。”秦绾宁明白红昭聪明,极通人情世故,且对泉州这里很熟悉,若能为她所用,也是那不错。   红昭糊涂了下,她是从小被拐来这里的,压根没有出过泉州,更不懂徐州外的事,出去后会不会死?   “红昭,给你半个时辰考虑的时间,我半个时辰后离开。”秦绾宁没有时与她仔细解释,转身离开厨房,眼底幽深。   红昭摸摸地上的鸭子,手心凝集力量,心也提了起来,走还是不走呢   半个时辰后,秦绾宁收拾好行囊,换了一身黑色锦绣袍服,长发束了起来,英气勃勃。   船上都是萧宴的人,只有少数几个是从国公府里带来,秦绾宁将自己的人都带走,又点了几个武功高的侍卫。   一行十五人,十五匹快马。   下船的时候,红昭站在船上看着,秦绾宁消瘦的背影里蓄积着坚毅的力量,青竹笔直,青松耐风雪。   素白的天空下,她看到了女子坚强的一面,忽然热血在身体里奔涌,“等等我。”   秦绾宁回过神,不耐烦:“快些,你没有马了。”   红昭临时改变计划,来不及准备快马,只好留下一个侍卫,将快马让给红昭。   十五人疾驰出了泉州,红昭不善骑马,日夜跟着极为疲惫,为照顾到她,每隔一日,晚上都会找家客栈来住。   快马十日后,终于赶到徐州城外。   红昭望着徐州城,猛地吸了几口气,“终于到了,也不比我们泉州好到哪里去,要命地赶来是有什么宝贝吗?”   秦绾宁神色苍凉,抓住缰绳的手微微用力,到底还是回来了,冰冷的泪水自眼角滑下,落入玉颈内。   不过一瞬,她就擦干了眼泪,神情冰冷决绝,“不进徐州,去营地。”   徐州内有五万兵马,是他父亲留下的,萧宴藏了五年。   一行人转调转马,又向东南方向奔驰,一个时辰后停了下来,红昭炙热的眼中映着星罗密布的营地。   “这是兵?”她只在其他人的嘴里听过,曾听说今上比三千对陈兵一万,大获全胜,她好奇:“这里几千兵?”   “徐州兵马五万。”秦绾宁低声说道,这是各地的兵制,徐州五万。当年萧家人离开徐州的时候带走了两万兵马,这是萧家起义的兵,是他父亲看重兄弟感情割舍的。   若不割舍,秦家说不定会安然无恙。   红昭目瞪口呆:“三千打一万,这里五万,可以抵得上十六万人马……”   “你这算的哪门子账。”秦绾宁无语。   红昭屏住呼吸,“这些都是你的”   “不是。”   “不是你是、那你来干什么……”红昭很失望。   “这是秦家的兵,我不过是来借用罢了,这里曾是秦家的旧居。”   红昭宽下心了,嘴角抿了抿,那也等于是秦绾宁的兵。   秦绾宁并没有半分欢喜,忆起金陵城门下那个拦住她回去的男人,冰冷的眉眼、蚀骨的冷意,她嘴角划过一抹自嘲,“进去看看。   秦家在徐州居住了百年,直到父亲才坐上了都督的位置。父亲爱护下属,面对陈帝的刁难也没有屈服,在他的心里,百姓重要,兄弟下属也很重要。   步入营地不过片刻,便有人穿着银色盔甲疾跑而来,见到秦州的信物后,来人略有几分迟疑,当看见秦绾宁的五官后,当即笑了起来,“阿绾。”   秦绾宁凝视对方的样貌,约莫不惑之龄,英气逼人,她想了想,依旧没有想起来对方的身份。   赵启见秦绾宁疑惑的模样,旋即拉着她入主帐,“进去说。”   营帐内并没有五万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徐州的管制是需要兵马的,也不会留在一营里地整日操练。   徐州近些年来不安静,需要管制的地方又多,新都督是秦州手下的人,曾跟着他征战多年,在周兵进入金陵后,秦州就让自己的兵暗地里回到徐州。   大周建国,得到玉玺,征战多年的武将若还贪恋兵权,会惹得主上忌惮。   赵启回来后在徐州安营,暗地里秦州将都督的位置调给他,如此也算名正言顺。   进入营帐后,赵启就先说起当年的事情:“我等回到徐州后,不敢张扬,哪怕上面分配不公,不给军粮、不给补给,我们都捏着鼻子不吭声,在这个时候争权是件要命的事情。阿绾,你或许不知,我永远都不希望回到徐州。”   金陵城内繁华,大周的国都,是多少人梦想的地方,进去了若无难事,谁还想回来。   “我也不想回来,金陵城内乱了,福宁郡主不知所踪。”秦绾宁面露苦涩,“秦家被围前,父亲可给你吩咐?”   “秦公让人传来两字。”赵启笑意浅淡,更多的是无奈。   秦绾宁追问:“什么字。”   “不动。”   赵启说得斩钉截铁,秦绾宁微微动容,父亲这是不愿连累徐州的将士,难不成还要叛出大周不成,这不符合父亲做事的风格。   “赵启,我来之前给陛下留了书信,圣旨很会就会到了。”   “阿绾,你放心,徐州将士随您调遣。”赵启也并无不适,对秦州的忠心,在这刻就展露出来了。   “行,那你整兵,我们即刻出发。”秦绾宁不说其他嗦的话。   不过,萧宴真的让她很生气。   ****   汉王妃要临盆了,太后让人送来稳婆和许多补品。   汉王不敢不收,将人安置在后院,又将补品送去库房,客客气气地将内侍送出府。   太后利用岳家挤入朝堂,凡是汉王与周卫要办的事情,岳家都会插手,久而久之,汉王觉得有些疲累。   尤其是长公主将福宁郡主也送到他们府上,整个汉王府都崩起了神经,尤其是汉王,夜不能寐,还不能和王妃诉苦。   若是惊得胎儿早产,他的罪过才叫大了。   送走内侍后,汉王脸色微白,整理好衣襟和脸色后,笑着步入后院见汉王妃。   卧房内两面的窗户通着,珠珠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练习大字,汉王妃不时提醒她,两人相处得也算融洽。   “珠珠写得怎么样了?”汉王笑吟吟地跨进屋。   被束缚着的珠珠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贴在汉王的身份,“三伯伯,救救珠珠、哎呀……”   汉王妃揪着她的小耳朵,“救你做甚,不过十个大字罢了,你坐了半个时辰,三个字都没写到。”   “别揪啦,珠珠继续练。”珠珠苦着一张小脸,汉王妃对她好,看也很严格。   汉王没有再出声,见王妃面上一抹温和,不忍再打扰,慢慢地退出卧房。   回到署衙的时候,周卫与国舅都在。周卫站在窗下,而国舅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   “汉王来得正好。”国舅招呼汉王坐在下首。   王为尊,国舅如此颠倒,汉王隐忍不发,一侧的周卫更是眼睫颤了又颤,当作没有看见,浮云辽阔,风光甚好。   “汉王,我有一事与你说,帝陵处有盗贼出没,太后想调五千禁军去捉盗贼。”国舅言笑晏晏。   汉王皱眉,唇角柔和,“何需五千禁军。”   禁军不过三万,戍卫宫廷,肆意调走五千禁军,倘若宫廷出事怎么办。   国舅却道:“帝陵何其重要,不过五千禁军罢了,太后不放心其他人去,想过汉王亲自去。”   “本王不会离开金陵。”汉王温柔的性子终于被惹恼了,他得陛下嘱咐坐镇金陵,为一盗贼就让他离开,倘若金陵有大事,陛下怪罪,他万死难恕其罪。   “别生气,别生气,汉王不去也成,让郭统领去,先帝的陵寝出事,到时你们担下不孝的名声,陛下回来会怪罪。”   “郭统领保护宫廷,岂有离开的道理。”   “汉王有所不知,这些盗贼极为狡猾,守陵主将都伤了,您想想,不派些能人过去也无法制服,您去还是郭统领去,就看您的意思了。”   汉王倒吸一口冷气,眸色沉黑,似有浪涛在波动。   许久,他没有出声。   沉默在一侧的周卫忽而开腔道:“不如郭统领去。”   汉王看向周卫的方向,周卫神色依旧淡然,照着他微微颔首。汉王没有动静,微微蹙眉,在考虑为何要调郭微出金陵。   郭微一走,剩下的禁军会由两位副统领管制。   周卫徐徐走来,面色柔和,道:“汉王妃即将临盆,汉王殿下不适合离开金陵,郭统领对付几个小蟊贼绰绰有余。”   汉王也只好答应下来:“周相说得极是。”   国舅很满意,“那就劳动汉王殿下吩咐下去,我先去回复太后。”   汉王垂眸,不言不语,周卫懒散地坐了下来,神色依旧淡然:“宫廷里有太后和皇后,陛下又不在,汉王急什么。”   禁军只守皇城宫廷,不守外城,他们这些百官住在外城里,实在与他们没有干系。   “汉王殿下,你想想,太后第一步夺了宫廷,第二步是什么?”   “自然是外城。”汉王语气清冷,若非太后是陛下生母,他断然不会同意这点。   周卫长长地叹气一声,眼底滑过莫名的意味,凑到汉王面前:“殿下,您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太后做了这么多,可想过有一日陛下回来了,会不会生气呢?”   “太后与陛下不和,你今日才知道吗?”汉王盛起薄怒。   “算了,臣累了,去休息,您去吩咐郭统领点兵去帝陵。”周卫大步离开,汉王压根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国舅。   没有他,危矣。   ****   四月中旬的时候,汉王妃临盆了,汉王从宫里赶了回来,这时长公主也闻讯赶来。   太后赐下的稳婆要上前帮忙,明华直接将人赶出去院子里,又恐吓着珠珠,忙带着她离开院子。   她也没有走远,就带着珠珠坐在外院里游玩,没过多久,太后跟前得力的内侍就来了。   明华害怕太后带走珠珠,忙让乳娘带着珠珠去后院,自己上前去应付。   内侍带着人进入王府,外间还有跟来的禁军,长史将人带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也在啊。”内侍停了下来,见到长公主微微咬牙,道:“太后怕汉王年轻不懂事,特让臣来帮忙。”   “你是稳婆吗?你是大夫吗?”明华言辞犀利,嘴角一勾,又道:“既然都不是,不如陪本宫喝盏茶。”   “臣来有事,不能陪您喝茶。”内侍谄媚,笑着拒绝。   明华放下茶盏,猛地呵斥一声:“本宫给你脸面,你不要的话,就别怪本宫,拿下,绑着,再赐一椅子。”   长史立即让人去办,三两下将人绑起来,有堵住嘴巴,直接将人按坐在椅子上。   明华笑了笑,雍容端庄,“去告诉汉王,本宫替他看着。”   长史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立即去传话。   椅子上的内侍双腿蹬了起来,椅子也被摩出声响,明华皱眉:“再动跺了双腿。”   一朝长公主,什么事情都敢做。   内侍登时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来,明华揉着酸痛的脊背,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内院依旧还没有动静。   “去卧房看看王妃的情形。”   女子生产是大事,她心里等得尤为焦急,不敢催,但内侍长时间不回去复命,恐会生事。   院子里点了灯,光辉昏黄,静谧无声。   亥时的时候,皇后来了。   明华倒吸一口冷气,刚刚过去的科举中江氏揽尽前三甲的名额,江氏风光无限,她忙吩咐:“解绑。”   皇后一身凤袍,凤冠在灯火下闪着光辉,内侍解绑后,也识趣地没有敢乱说话,静静地站在一侧。   “长姐也在,汉王妃如何了?母后放心不下,让本宫来看看。”皇后扫了一眼众人,见到内侍站得笔直,“张内侍怎地没有传话回宫里,太后担心了好一阵。”   “皇后怕是不知,女子生产艰难,一两日都是有可能的。”明华道。   皇后一噎,长公主冷嘲暗讽她没有生过孩子,“长姐说笑了,本宫自己没有生过,但奉了太后的命令。”   一句太后的命令压得明华喘不过气来,对方气势逼人,明华也只能避其锋芒,选择性不开口。   这时婢女回来说话:“接生婆说开了七指了,多半要快了。”   “下去吧。”明华压着怒气,转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又冲着皇后说道:“皇后不如坐下等,长夜漫漫,去沏茶。”   “本宫去产房看看。”皇后没心思喝茶,她这次过来是有大事要办的。   明华立即起身拦住她:“皇后,汉王妃在鬼门关走着,你这么一去,吓着她,汉王可不会饶你。”   “长姐,怕是你不肯让本宫去。”皇后也不相让,当即抬首直视长公主。   明华笑了笑,眸底一片冰冷,“皇后自己不生孩子,不知凶险,您这么一去,会惊扰汉王妃。”   “长公主,你句句不离本宫不生孩子是何意思?”皇后怒了,面上怒气重重。   明华淡然:“字面意思,您若等着就喝茶,若是不愿等就回宫,休想踏进去一步。”   皇后气得唇角颤动,心里慌得不成样子,面对长公主,她确实拿对方无可奈何,半晌后,她选择后退两步,从容地坐了下来。   同时,明华也松了一口去,吩咐长史:“重新去沏茶,守好院子,不准任何人进去。”   长史应了一声,即刻去办。   汉王府内灯火通明,府外禁军更是点起火把,火光冲天,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刚入金陵城江的秦绾宁在汉王府外转了一圈,不知发生什么事,思考无果后,去周卫府上解惑。   周卫都躺下了,被人叫起,心中正不顺,陡见胡国功府的信物,吓得从床上跌了下去。   “快、快去请那祖宗。”   周卫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衫,鞋子都来不及穿,拿了就走,一面走一面穿。   到了待客的厅堂前总算衣衫整齐,周卫心里喊了一句要命,忙又挤出一抹笑,“小祖宗,你怎么回来了。”   “福宁郡主不见了,我就回来了。”秦绾宁捧着茶冲着周卫笑了笑。   周卫差点哭了出来,“福宁郡主不见了?臣不知道啊。”   宫里的这些主子真是麻烦,海盗未除,陈国余孽虎视眈眈,没事起什么内讧啊。   秦绾宁茫然了一瞬,“那你去查,给你三日的时间。”   “您来就为了福宁郡主?”周卫想起其他的事情,“今日汉王妃临盆,太后让人去照看了。”   “原是临盆。”秦绾宁点头,神色沉重,“让禁军去守着更为安全。”   周卫叹气:“禁军在太后手中,准确说是在国舅的手里。”   秦绾宁说不出话来,眼底深沉无光,更多的是茫然,金陵城内发生内乱,萧宴不知道吗?   还是说萧宴知道她会为了珠珠领着徐州的兵马回来。   萧宴的心思,很难能猜透。   她屏息凝神,周卫继续说道:“郭统领去守帝陵,汉王妃生产,太后隐有夺子之意,虽说汉王孝顺太后,又是温润的性子,可为了自己的孩子多半会和太后撕破脸皮。到时候汉王必然吃亏,届时没有了汉王,我在朝堂孤掌难鸣。”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秦绾宁星眸圆瞪。   周卫一怔,“皇家事,臣无法干涉。”   “直接说你没有办法不就好了。”秦绾宁皱眉,眼里满是嫌弃,“我给你一个办法。”   周卫作揖:“臣洗耳恭听。”   “你现在从后门进去,将孩子带出来,留在周府。太后不知道,汉王也放心,多简单的事。”   “这、您让我引火自焚?”   “胆小怕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去将孩子带回来。”   “我、我不想去,您这是要了臣的小命。”   秦绾宁睨他一眼,旋即从腰间掏出匕首,抬手就放在周卫的脖子上,速度极快,干净利落,“去不去?”   周卫吓得牙齿打颤,这是一位什么祖宗,陛下常说秦姑娘温婉,哪里来的温婉?   “去,臣马上去。”周卫头皮发麻,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秦绾宁点头,眉梢微扬,收起匕首,好整以暇道:“我等你回来。”   周卫脚下一软,“小祖宗,您千万不能去见周茴。”   “我就在这里,你赶紧走,别嗦。”秦绾宁神色有些心虚,也甚是疲倦,等周卫离开后,她就依靠着椅子休息会儿。   连日奔波,铁打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赵启还在后面赶路,她暂时不能回国公府,在周府里躲避两日。   夜色深沉,只有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不见星辰。   周卫悄然从后门走进汉王府,小厮一见是周相,连忙带去见汉王。   此时汉王妃刚好产下一男婴,汉王还来不及高兴,前院就闹了起来,他欲去看,汉王妃却拉着他的手交代:“不能让孩子去宫里。”   孩子一旦为质,汉王府将处处被太后掣肘,且年幼的孩子哪里能经得起折腾。   汉王咬牙听了,唤来府内的守卫将后院重重围了起来,自己还没有走出后院,就见小厮引着周卫来了。   “周相。”   汉王声音带着低沉,周卫两道眉峰抖了抖,拉着汉王说道:“秦家祖宗回来,让我来将您的孩子带去周府,我说我不来,她就拿刀逼着我来。”   几句话说得极其巧妙,都推在了秦绾宁的身上。   将来出什么事情都是秦绾宁惹来的,与周卫没有关系。   汉王一听就明白了,听到秦家祖宗四字心里忽感一阵轻松,“你将世子带走。”   周卫怔了怔,“恭喜殿下得了世子。”原来是个儿子,难怪汉王脸色都不对了。   楚王的儿子是个冒牌货,秦家孙子辈可就汉王世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了,太后要抢也在情理之中了。   “赶紧走。”汉王不耐烦了,这个时候还恭喜什么。   周卫点头,“臣来的路上想好了,等臣离开后,您便假装府里来了刺客,将世子偷走了,将责任推到太后的身上。”   反正都要撕破脸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好,你等着。”汉王一狠心,掉头回去,让人好生将世子包在被子里,王妃昏睡过去了,如此也不必惊动她了。   他信秦绾宁会善待他的儿子,就像长姐信任他将福宁郡主放在汉王府是一样的道理。   周卫带着孩子偷偷摸回到周府,秦绾宁倚靠着椅子睡得正香。   “小祖宗。”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自己虎口拔牙,始作俑者睡得真香。   秦绾宁迷迷糊糊地被喊醒,头重脚轻,双手托着脑袋,目露茫然:“回来啦,我好累。”   “您累,孩子怎么办?”周卫看了秦绾宁一眼,手里的孩子千斤重。   “周大人,您没将乳娘带回来吗?乳娘不来,他吃什么?”秦绾宁顿时醒了,“你们男人办事,怎么那么差。”   周卫忍了忍,“那我现在去找乳娘?”   “现在去,明日就会被太后发现,你府上有乳娘吗?或者有没有刚生完孩子的妇人?”   “我这就找。”周卫赶紧将烫手山芋交给秦绾宁,衣袖一甩,离开厅堂。   孩子很小,骨头特别软,被包在被子里感觉没有什么分量,小脸还是皱巴巴,不大好看。   秦绾宁盯着他小脸看了两眼,和当年玉章出世一样丑,不如珠珠样貌好看。   孩子无辜,她未曾想到太后会想用孩子来牵制汉王,其心可诛。   五月里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孩子被包裹得很严实,秦绾宁盯着许久,拿手拨了拨孩子的额头,他依旧没有睁开眼。   快天亮的时候,周卫带着一妇人匆匆回来,“这是周茴的婢女,一月前刚生下孩子。”   “那你赶紧喂他。”秦绾宁抱了一夜,双臂酸软,都快麻木了。   妇人上前赶紧接过来,看了一眼孩子:“长得真好看,天庭饱满,难得俊秀的小郎君。”   闻言,秦绾宁与周卫对视一眼,两人共同发出一个疑惑:这个孩子哪里好看了?   让人不解。   妇人喂奶,两人心神契合地走了出去,走到屋檐下站立。   晨光熹微,新的一日来到了。   “秦姑娘,陛下呢?”周卫这才想起秦绾宁和陛下一道出京的,秦绾宁回来,那么陛下在何处?   秦绾宁揉着自己酸疼的臂膀,廊下空寂无甚,听到这句话后,秦绾宁不觉顿了顿,心底莫名悲凉,“不知去了哪里,突然就消失了,我接到金陵城的消息就赶去了徐州。”   “徐州?”周卫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而一侧的秦绾宁迎着熹微的晨光,扬首而望,睥睨庭院,目光露出几分讽刺。   周卫突然想到徐州是秦氏的老家,秦公当年匆匆离世,曾对陛下说过些话,其中有关徐州。   难不成秦绾宁从徐州带回了什么?   “我带回了点兵。”   廊下长久的寂寞后,秦绾宁淡漠的声音忽而想起,让人听出几分薄凉的意味。   周卫心中一喜,“多少?”   秦绾宁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周卫立即耷拉下了眉头,“就三千?”   “三万,徐州只能腾出来这么多,其他地方需要兵将来管制。既然禁军在太后手中,那这三万兵想来也有用处。赵都督对金陵不熟悉,不如周相悄悄地将郭统领调回来接管三万兵马,若有什么事也好及时救助。”   周卫一拍脑袋,“秦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即刻派人通知郭统领。您暂时就别露面了,不如好好休息。”   “去吧去吧。”秦绾宁摆摆手,她实在是累得慌,本想着今日再回去见红昭,如今多了小世子在,怕是不能离开了。   等妇人喂过奶后,秦绾宁抱着小世子去客院休息,又让周卫将红昭接进周府。   忙碌多日,秦绾宁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此时的汉王府却是兵荒马乱。   刚出生的小世子无端不见了,汉王妃急得晕了过去,汉王翻遍了王府都没有影子。   守在外院的明华长公主率先向皇后发难:“皇后娘娘可以回去交差了。”   “世子丢了与本宫无关,你也看见了,本宫与你在一起,如何去让人偷小世子。”皇后眼底也渐生出一股迷茫,难不成是太后?   太后让她来做幌子,暗地里叫人偷走了世子。按照太后近日的性子,倒像是真的能做出这一幕。   皇后不敢多留,辞别长公主就回宫去了,她才不会继续给太后做刀刃。   皇后一走,明华也喘了口气,急匆匆地去见汉王妃。   汉王已经出府去了,相比较而言,朝堂上的事情更为重要,见到周卫也要问问他儿子怎么样了。   到了署衙后,周卫好整以暇地坐着椅子上喝茶,一脸轻松,汉王急不可耐,一把拉起他:“周相,如何了?”   “好得很、好得很,哎呦,你别揪着臣啊。”周卫的袖口都被被汉王揪出褶皱,“您别急,那位祖宗给您盯着。”   汉王松开手了,喃喃自语:“那便好、那便好。”   连说两声好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太累了,陛下离开金陵城,他初尝了掌权的滋味,发觉并没有快乐,而是疲惫。   超越身心的疲惫,整日里殚心竭虑,让他夜不能寐,如今生个儿子都要藏着掖着。   他坐下后,周卫喜滋滋地,捧着一盏茶给他喝:“臣给您说一件大喜事。”   “周相、汉王、汉王、周相……”   周卫话没有说完,外间就响起了凄厉的声音,汉王眉心一跳,蓦地站起身,周卫安抚他:“没事没事,金陵城天塌了,小祖宗给我们顶着。”   报信的人几乎冲了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太快,直接扑进了屋子。   周卫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起被他摔落在地上的信,随手翻开,脸色遽变。   汉王凑了过去,“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信,全身都开始发麻了。 第60章 六十 [VIP]   临南来信, 皇帝萧宴被陈国将军生擒了。   汉王与周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惧怕。但很快,两人心有默契地将信纸折叠好。   “几成可信?”周卫兀自皱眉。   汉王心中胆颤:“八成。”   周卫摇首:“一成都不可信, 陛下压根没去临南, 楚王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临南要大周十城, 换取陛下回来,这、这么多王爷还在, 你想想,国不可一日无君, 其他人安分吗?你看看国舅上下蹦Q的样子,指不定拉着太后重立新主了。”汉王沉思。   周卫却道:“臣如今有底气, 不畏惧太后,殿下您等着,国舅必然会拥立新帝。”   “国舅与我历来不对付,怕是不会选我,到时齐王和吴王年岁小……”   “您忘了,还有个凌王殿下呢。”周卫扬眉一笑, 神色神秘。   汉王不明白他的意思, 凌王可是个硬骨头,雄兵十万, 也轮不到国舅来捧,再者太后对凌王忌惮太深,不会任由国舅胡来,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 各自回屋去安排自己的事情。   不到半日, 陛下被擒的事情传遍金陵城, 太后急召大臣来商议大事。   周府里的秦绾宁睡到日落黄昏才醒,红昭精神很好,坐在台阶上数虫蚁,听到屋里的动静后急忙推开门进去。   “你醒了。”红昭掀开珠帘。   榻上的少女翻了身,懒懒地打了哈欠,秀发落在枕畔,“他怎么样了?”   “在隔壁屋里,我给你盯着,你睡好了吗?带我出去玩,成不成?”红昭很兴奋,金陵是帝都,相比较之下,泉州就稍微逊色了些。她见惯了泉州内外的景色,想要一睹大周帝都风华。   “不去,你自己去玩,大街小巷你自己去,注意你的那双眼睛。”秦绾宁闭着眼睛,眼皮子太重了,压根睁不开。   “那、那、那你有银子吗?”红昭不大好意思,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一路上吃的喝的都是用的秦绾宁的。   榻上的人动了动,腿先伸出被子,露出圆圆润润的脚趾头,红昭看了一眼,“你的脚趾头真圆啊。”   “再说一句就不给你银子。”秦绾宁脸色顿时就红了,急忙将脚缩了回来。   红昭缩缩肩膀:“你们金陵好玩吗?”   “不好玩,你自己去玩。”秦绾宁终于爬了起来,揉揉自己的眉眼,一扫多日来的疲惫,“对了,你出去打探打探金陵城内发生的事情。”   打探消息是红昭最擅长的事情,如此也不算浪费人才。   “成,你找人给我引路就成。”红昭心有余悸,金陵不比泉州。   秦绾宁吩咐人给红昭引路,又同周府管家要了些银子,嘱咐红昭不必节俭。一侧的管家听得嘴角颤颤,这位姑娘不省心啊。   红昭出去没有多久,周卫就回来了,脸色不好,神色抑郁。   来找秦绾宁的时候,官袍还没有换下,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秦绾宁正在吃饭,实在是于心不忍,就邀请到:“要吃些吗?”   “陛下被陈国生擒了。”周卫痛心疾首。   刹那间,秦绾宁怔了怔,修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接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抿了一口,顿觉畅快。   “秦姑娘,您怎么还喝得下去?”周卫存了试探的心思,定定的凝视面前的姑娘,洗尽铅华,笑容和煦。   他跟随陛下多年,太清楚这位青年帝王对少女的感情,炙热而偏执。一旦用了情,就不是皇帝了。   皇帝心里是有秦绾宁,爱而不得的情绪引发心里偏执的情绪。秦绾宁身上本有股矜贵倨傲之气,众星捧月长大的女子与众不同,傲气成了她身上最大的亮点。   周卫对眼前的秦绾宁有好感,聪明、华贵、内敛,心思通透,这样的女子很讨人喜欢。   他对徐州的往事不太清楚,了解的故事开端便是秦绾宁假冒凌王殿下回来,因此他一直摸不透秦姑娘为何那么讨厌陛下。   他们的皇帝陛下哪里不好吗?   皇帝年轻不说,雕刻过的美玉,内涵奢华,又那么钟情,哪家姑娘会不喜欢。   世间情爱,不过是青梅竹马、一见钟情、长相厮守,皇帝与秦绾宁两人是青梅竹马,怎么还会搞成今日这副合不合、离不离样子。   周卫叹气,面前的秦绾宁眉宇柔和下来,静静地喝汤吃鸡肉,眼里满满地都是美味的鸡汤。   周卫皱眉:“小祖宗,别喝了。”   秦绾宁嗯了一声,“消息从哪里来的?”   “楚王亲笔所写。”周卫一脸沉重。   “那就别信了,你们陛下应该还在泉州,楚王之心,是想要金陵城乱。”秦绾宁将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净,抬首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询问道:“可知凌王的去处?”   “没有。”周卫回答。   秦绾宁跟着萧宴也养成了善思考的性子,一人就想了半天,觉得多半是萧宴在搞事,也不多想,就道:“那就告诉外面的人,凌王回来了。陛下不在,凌王坐镇,比起太后一家独大好得多了。”   战乱的岁月里,有兵者才是王者。   秦绾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萧宴真的很讨厌。   “若是凌王久久不出现该怎么办?”周卫顺着小祖宗的思路去想,有里凌王在,太后确实会有所忌惮。   凌王有兵,又不是汉王泥巴捏的性子,岳家也会掂量几分。   秦绾宁笑了,眼底黑沉一片,有温柔、无奈,如深渊般沉重,“陛下去泉州是不是为了他?”   周卫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凌王势大,又介入海域的事,是个皇帝都会坐不住。但是凌王又是先帝血脉,皇帝左右为难,不如悄悄地解决。   “陛下在泉州对付他,他分身无力就不会回来。”秦绾宁戳了戳自己,告诉周卫:“必要时我再装一回凌王就是,你知道凌王的样子吗?”   周卫叹气,“不知。”   坐在对面的少女将手中的汤碗放下,看向周卫,漆黑的眼里只剩下纯粹的释然,“你且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朝堂之上我帮不了,但这些事我还能帮忙。”   周卫面色尴尬,想来也是,对面的小祖宗可是扳倒了四府国公爷,心思若是差些,也不会坐在周府里喝茶。   “那辛苦您了。”   “我不过是想着父亲罢了,他最后为了什么才放弃挣扎。”秦绾宁语气漂亮,神色里闪着柔和的光芒,忽而添了一抹骄傲,“回到徐州我明白了,大周建国已成定局,徐州数万将士称臣,他若带着将士抵抗,到时又是生灵涂炭。我在想,他为的是难得来的和平。”   陈帝荒淫,萧家顺势而为,先帝征战四方,萧宴一代战神,他们五人鼎力支持才创下大周。   秦家一叛变,金陵城内四分五裂,到时,百姓又该怎么保命呢。   周卫怔了下来,他知秦公大义,当听到秦绾宁的话后犹觉自愧不如。看着少女温旭的眉眼一点一点染上骄傲,却突然想起自己那位陛下。   追妻路漫漫,或许秦绾宁压根就不在乎他的感情。   “小祖宗……”周卫一声哀叹,不过秦绾宁的办法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只要朝堂稳固就成。   “对了,周相注意贤太妃的动静。”   周卫应下了,觉得府里待不下去了,不如去署衙坐镇比较好,索性让人搬了自己的床榻去署衙,又拿了些换洗的衣襟。   周府的侍卫浩浩荡荡去送床,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们顿时都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再吵再闹,更没有人趁机作乱,周相以署衙为家,起了镇定的作用。   在这时汉王妃疯了,在府里又哭又闹,汉王几无时间来管理朝政,国舅趁机而上,秉持着太后的旨意取代汉王。   又过了两日后,久病出城养病的凌王回金陵了,在府里休息。   国舅立刻登门,却被阻挡在门卫。   接连三日,国舅风雨无阻地去见凌王。   最后,贤太妃见了国舅。   就见了一面,太后立即将国舅召回宫里,谁知,国舅托大,不去见太后。   太后连派了三波人,接连无效,最后太后亲自出宫,却被阻隔在东华门内,压根出不了宫门。   太后眼中窜出怒火,“哀家是太后,你们胆敢以下犯上。”   禁军目视前方,不在意太后的怒意,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喊你们统领来见哀家,哀家是太后……”   声嘶力竭的声音回荡在宫门口,接着太后毫无风度地拔了禁军的剑砍向不听她旨意的人,下一刻,被禁军掀翻在地。   “你们敢伤哀家……”   “让国舅来见哀家。”   “送太后回宫。”禁军副统领及时出现,吩咐人赶紧送太后回宫,生怕将事情闹大。   小小的风波在金陵城内并未引起太大的风浪,反倒是国舅挟持了太后,令太后下达懿旨立凌王为帝。   ****   海浪深处,停着十几艘战舰,萧宴立于甲板上,衣袂在风中飘扬,对面的战船也停了下来。   布林道上海盗都被其他岛上的海盗斩杀了,一番争斗中活下来的海盗又被水师截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宴望着海水翻滚而来,手搭在桅杆上,唇角微扬,眉宇冷寂,“围住古来岛。”   他不信萧遇还能逃开。   泉州都督陈至林微有迟疑:“古来岛上的海盗居多,这次逃离的海盗怕是都去了古来岛上。”   “十万水师,你怕他几万陆兵?”萧宴讽刺,他竟不知水师竟然畏惧如斯。   陈至林不敢回话,萧宴眉宇皆是冷凝,转而改变了决定:“困住岛上的人即可。清除诸岛上的残余海盗,将他们藏有的珍宝登录在册,想来打造战舰应该需朝堂拨银子了。”   “臣领命。”陈至林苦不堪言,皇帝这招太厉害了,让海盗自相残杀,他在后面捡银子,又有了战舰,又给自己省下不少银子。   萧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翻滚的海水,不自觉地缩了缩,往大陆看去,一望无际。   她还留在泉州吗?   ****   “你可不知凌王府都快被人踏破了,礼物成车地往里面送,给我一车,我就满足了。”红昭唉声叹气,心里对权势羡慕又向往。   秦绾宁在哄孩子,眼底藏着淡淡的柔意,小孩子一日一个变化,几日下来,五官也不再是皱巴巴地,相反,白皙中透着粉红。   红昭的话让她想起了很多,权势是萧宴曾追逐的,哪怕今日还在拼命守护。   “你想要就去争,没什么难的,能者居之。”   “不了,我想开个酒肆,在金陵城内扎根,您若有银子,可以借一些吗?”红昭腆着脸开口,她看出来了,秦绾宁是能让周相都毕恭毕敬的人物。   “可以,让周相借给你,他有钱。”秦绾宁好笑道。   红昭悻悻,周相那么吝啬,哪里肯出银子,她顿时失去了兴致,又道:“国舅要将女儿嫁给凌王,你说两府的婚事是不是会很浩荡?”   “你不懂。”秦绾宁不愿多说,贤太妃那日与国舅不知说了什么,导致国舅封了宫廷,将太后囚禁起来。   如今想来,是婚事,国舅想做国丈,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让岳家的权势渗入宫廷渗入朝堂内每一处。   可笑的是,贤太妃答应了,属于贤太妃的报复来了。   太妃与太后之间的恩怨多年未曾化解,太后抢夺珠珠也是想控制凌王和太妃,她没料到珠珠压根就不是凌王的女儿。   “秦姑娘,你说凌王登基为帝,还会换回陛下吗?”红昭好奇道,她不懂朝堂上面的事,但一山难容二虎的道理古来有之,只怕这位陛下回不来了。   秦绾宁面色沉郁,没有往日的灵动,垂眼想了想,萧遇回来了会换陛下回来吗?   不会,萧遇对皇位早就有了觊觎之心,这个时候正是好机会。   但凌王不在金陵城内,这个可能就不存在。   她复又笑了,神色懒散,“你管那么多做甚,酒肆看好地盘了吗?”   “看好了,繁华地段,租金不低呢。”红昭叹气。   秦绾宁好意道:“白手起家,你可以的。”   “我去找周相。”红昭改变主意了,横竖她惯来脸皮厚,试试总是可以的。   打定主意后,红昭也没有多留,立即去找周相。倒是秦绾宁,倚靠在坐榻上,贤太妃想做什么呢?   她只是放出凌王回来的消息借以稳住太后制约岳家,然而贤太妃是想让凌王称帝了,只是凌王人都不在,会成功吗?   还是说,太妃另有目的?   贤太妃性子温顺,没有太后那么偏执绝情,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她会做出什么事?   秦绾宁想不透,转而看向庭院里,事情太乱了,萧宴再不回来,金陵城真的会乱了。   五年来,她坚信萧宴是明君,但愿这次不要让她失望。   午后下了暴雨,庭院里的花草被暴风连根拔起,婢女惊慌失措,偏偏又无能无力。   人力寻常,抵不过天力。   秦绾宁站在窗下静静观望,雨水如瀑布般倒了下来,周卫的身影闯了进来,惊慌失措。   周卫的性子算不得沉稳,但办事谨慎,秦绾宁与他相处几日后,知晓他惯会小题大做,等人进入屋檐后就跳调侃道:“周相,天下雨而已,你犯得着急成这样吗?您这样还怎么娶媳妇,这样会吓到媳妇的。”   “没命娶媳妇了,凌王府来人,想见您呢。”周卫浑身湿透了,雨伞也挡不住疾驰的风雨,要命的是他一路都没有想通一个问题。   太妃是这么知道秦绾宁在周府?   “挺快的,周相,你想娶什么样的媳妇?”秦绾宁凝望阴沉的天际,雨势磅礴,乌云密布。   “臣适合孤单一人、啊、不对,秦姑娘,您要去见太妃吗?”周卫咬舌,差点被秦绾宁带进去了,他娶什么媳妇,陛下追妻成功前,他敢娶媳妇吗?   不敢。   秦绾宁好似没大的情绪波动,“我觉得红昭……”   “红昭方才问我借银子,我拒绝了。”周卫先发夺人,想起红昭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就觉得不舒服,要事在前,也不敢大耽误:“小祖宗,您见还是不见啊?”   雨声很大,周卫一声怒吼让四下安静下来,周遭声音就更大了,秦绾宁依旧慢悠悠,“周相太急了,贤太妃为何找我?”   周相眸色一顿,身上在雨水的冲击下开始发冷,秦绾宁是陛下的心尖宠,他是不敢将人交到太妃手中的,“不管为何,您都不能去见。”   “凌王不在京哦。”秦绾宁轻轻笑了一声,准确地说凌王被萧宴困在古来岛上,或许贤太妃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种结果。   凌王不在京,就彻底失去了机会,因此贤太妃才会迫不及待地需要岳家的支持。   “去见见。”秦绾宁从容道。   周卫浑身冒冷汗了,“贤太妃是想拉着你去骗人,你还去?”   “看看她怎么骗人,对了,孩子怎么办?”秦绾宁想起汉王小世子,这个孩子是她坚持带出来的,这个时候若是丢下,汉王肯定会怨怪她。   孩子太小,也更容易出事。若是随着她出去,只怕会给贤太妃把柄。   这些个小东西,都是宝贝。   周卫愁眉苦脸,“您要不丢在周府。”   “也成,劳烦周大人看着他,带着他一道吃一道睡。”秦绾宁睨他一眼,正合她的意思。   周卫脸拉得老长,他怎么遇上这么一位活祖宗。   ****   雨很快就停了,地面湿漉漉地,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暴雨来得快,走得更快。   秦绾宁换好衣襟出门的时候,太阳的光变得有些蜇人,红昭急急跑来,“秦姑娘……”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愣住了,秦绾宁穿了一身玄袍,宽袍窄腰,显得整个人风流倜傥,乌黑的发丝显得那张小脸极为白皙,风一吹,原本柔丽的脸多了些英气。   “您这又是去祸害谁呢?”   秦绾宁嘴角浅浅扬起一抹轻笑,“祸害金陵百姓。”   红昭眼睛看得发直,捂着眼睛不敢再看,“要我陪你一起去祸害吗?”   “可以。”秦绾宁打量一阵红昭,红衣妩媚,她索性伸手,拉着红昭一道上车,“一起去祸害。”   地面上还有些水,马车轮压上去,在地面留下一连串的痕迹。   红昭在车里唠唠叨叨,“姑娘,你哪里来的勇气去祸害人?”   秦绾宁心事重重,听到这句话后抿唇浅笑,手指着自己的脸蛋:“就凭这个。”   红昭翻了眼睛:“我也有这个。”   “你敢去祸害吗?”秦绾宁嗤笑。   红昭咬着唇,胆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再说了,秦姑娘去祸害人,有陛下给她兜着,那是天子,多么大的荣耀。   红昭悻悻,悄悄问秦绾宁:“你如何让陛下对你这么喜欢?”   “他喜欢我吗?”秦绾宁轻笑,莹白的指尖挑开车帘,雨后的金陵城平静下来了。   红昭点头:“喜欢,那日一块饼就那么生气,可见对你是很喜欢。我就没有遇到给我洗手做羹汤的男儿,更何况他还是天子,就更加不容易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刚不穿开裆裤的那种。”秦绾宁说道。   “青梅竹马更加不易,您做不成皇后,做贵妃也可以。名分没有用处,只要心在您这里,名分就是浮云。我们在泉州的时候,专挑那些有妻室的人下手,家花不如野花香啊、不对、不对,您和陛下是青梅竹马,我说的不对。”红昭慌出一身汗,也掀开一侧的车帘透气。   车外空气清新,商铺林肆,货郎躲在屋檐下休息,依旧不忘叫卖。   红昭更加羡慕了,“我就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酒楼,迎来客往,入夜就数着银子,多好。其实要男人没什么用,您想想,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们在他们心里不过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人。我们待他们如毕生珍宝,而他们呢,将我们当作可有可无的衣服,还不如数着银子来得舒服。”   “言之有理。”秦绾宁不觉跟着附和,袖口里的双手实则攥紧了。   她没有勇气去祸害金陵城百姓。   到了凌王府,长史亲自来迎,朝着玄袍少年揖礼大拜,“殿下回来了。”   红昭嘴角一抽,秦绾宁却淡然处之,“金陵城都知我是假扮的凌王,我还能见人吗?”   长史却道:“您是殿下,将来的陛下,谁敢抬眼自直视龙颜。”   秦绾宁莹白的手指扣着车帘一角,微微用力,然而面色云淡风轻,笑吟吟地看着长史:“自欺欺人。”   长史不语,将人请下车,见到红昭,好奇道:“这位姑娘是?”   红昭眼珠子一转,立即道:“我是你们殿下的情人。”   长史一双锐利的眼睛不觉打量过去,而秦绾宁以身挡住他的眼睛:“本王的情人,你还看?眼睛不想要了。”   长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讪笑两声,往后退了两步,揖礼道歉:“臣唐突了。”   秦绾宁从容地越过长史,领着红昭跨过凌王府的门槛。红昭惊叹,往日这里些人都是颐气指使,今日对她竟然这么客气,“秦姑娘,你真厉害。”   “不过一身皮囊厉害罢了。”秦绾宁心思不宁,萧宴若不及时回来,她是不是真的要代替凌王登基为帝。   两人步进待客的花厅,太妃坐在上座等候多时。   太妃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棕色的衣裙,落在红昭眼里就是行将就木的老者,红昭不敢小觑,一般来说,这样的女人就是王府的掌权人。   “你回来了,珠珠呢?”贤太妃直起上半身,笑意温和,冲着秦绾宁招招手。   “太妃。”秦绾宁颔首,示意红昭止步,自己一人走近前。   太妃打量着秦绾宁,精神好了很多,下颚多长了些肉,整个人都难掩一股意气,犹如当年。   “当年凌王娶你,是我的意思。”   秦绾宁微微抬首,目光露出些茫然,“凌王说过,说是报恩,可我不信。”   “等你代凌王坐上皇位后,我会告诉你为何要娶你。现在,你必须按照我的意思去办事。”   “除杀太后外,都可。”   太妃抬眸,唇角多了些笑意,“你这般护着她,可有想过她曾想要你死。”   秦绾宁不动声色,“那又如何,你可以动手,但不可以借我的手动手,到底她是我哥哥的岳母,是我阿嫂的母亲。”   “也是你情郎的母亲。”太妃接过话,宁和的眸子里终是漾过一丝不快,都到这般地步了,竟还有人护着她。   太后压根德不配位。   少女眉眼如画,脊骨挺直,无端透出几分坚毅,面对太妃温和中带着凌厉的笑,自己忽而有些紧张,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握紧,“太妃想多了,我和陛下并无关系。”   “两年多岁月,你觉得你二人还能分开?”太妃平日里温和的眉眼带了些古怪,望向秦绾宁,神色更是带着莫名的玩味。   “我是我,他是他。”   “不,你若可以放下,今日你大可不必来。”   面前的少女笔直的身躯定格在屋里,明明那么柔弱,却给一种凌冽刚强。   太妃想起了秦夫人,同样一个妇人,温柔端庄,贤良淑德,而太后与她压根无法相比。秦州的夫人,更适合母仪天下。   眼前的少女同样也是,可惜了,心不在凌王府。   太妃眼睫轻颤,心中多了股狠意,道:“我与岳国舅说了登基事宜,礼部已在筹办,就在五日后。”   “太妃可曾想过凌王若是回不来,这出戏该如何结束?”   “这些就不必你担忧了,只要登基大典有人去完成即可。”太妃并不想说出自己的打算,秦绾宁太过聪慧了。   秦绾宁索性不问了,“五日后也可,我不会留在凌王府的。”   “你需进宫,入住紫宸殿,安抚朝臣。”   “好,我明日入宫。”秦绾宁不拒绝。   少女一味的答应反倒让太妃心中不安,她不肯说最自己的打算,同样,秦绾宁也不会说她的想法。   “你跟在萧宴后面,长进了不少,若在你刚逃出来的时候,你肯定不会参与这件事,而是会躲得越远越好。”   “你也说了,我长进了不少,再者秦家的事情,没有您的参与吗?”秦绾宁抿唇,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直视太妃。   没有那桩莫名其妙的婚事,四府人不会想着陷害秦家,他们是刀,而递刀的人就是眼前的太妃。   太妃微一怔忪,“你进步不少了。”   秦绾宁不再继续说着这些敷衍的话,半晌后,转身离开。   出了厅堂,红昭疾步跟上去,“我们去哪里?”   “周府、带孩子。”秦绾宁一步都不敢停,带着红昭匆匆离开凌王府。   ****   紫宸殿内空无一人,冰冷的庄严让人窒息,望着威赫的殿宇,让人生起一股肃然。   宫廷奢华的布置让红昭眼中迸射出一股欲望,清风拂来,殿内的气息散发出香气,她猛地闻了闻,是权力的气息。   秦绾宁站在殿内,眼底一片黑沉,无波、无浪。   国舅岳徕在这时走进来,“殿下、殿下来了,臣迟来恭迎。”   “国舅辛苦了。”秦绾宁不转身,声音凌冽,故意压低了说话。   岳徕不敢进步了,抬首去看,只有青松般的身影,看不到‘凌王’的容颜,但他没有去计较,反而乐道:“殿下辛苦才是,您在这里休息几日,四日后,便是您的登基大典。”   其实他更想登基的时候一道立后,但时间太过匆忙,对岳家不公平。   “好,你先下去。”   岳徕作揖,自己底气足,也不需看凌王的脸色,再说了朝堂在他的手里,压根不怕凌王生事。   国舅官威十足,吓得红昭不敢说话,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吭声,等人消失了才敢走出来。   她拍着胸脯走近秦绾宁,“姑娘,这人不善。”   这几日以来她跟着秦绾宁见过太多的人,周相官居高位,不摆什么架子,骨子里平易近人,而这位,浑身上下都贴了“官威”两字。   “嗯,你若想待在这里就小心谨慎些,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相信其他人说的话。”秦绾宁叮嘱一句。   紫宸殿内空留摆设龙椅,一本奏疏都没有,待在这里也没有用。   内侍引着两人去皇帝寝殿,里面没有做太大的改动,还有许多萧宴留下的痕迹。   秦绾宁踱步进去,神色自若,红昭瞪大了眼睛,“我好像掉进了银窟里。”   萧宴喜洁喜简单,殿内的摆设无一不雅致简单,秦绾宁进去后,在殿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被挡住的一幅画。   画有些年岁了,是一小姑娘扛着刀训人,刀很大,姑娘扛着有些吃力,但这丝毫不耽误姑娘训斥。   秦绾宁笑了,将画取下来,递给红昭:“烧了。”   红昭看了一眼画像,“这小姑娘真刁蛮。”   秦绾宁睨她:“再说一句,将你也烧了。”   难得见她这么不讲理,红昭识趣地不去回嘴,将画复又卷起来,“真的要烧吗?万一陛下回来找,怎么办?”   “烧了。”秦绾宁不耐地重复一遍。   属于徐州的东西都该随着秦家的事情一样灰飞烟灭,留着这么一画像睹物思人吗?   青梅竹马又怎么样呢,有些人一旦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话音刚落定,红昭就惊叹出声,“你看那边。”   红昭手指着多宝阁,上面摆了许多玉人,玉质上成,通身晶莹,是难得一见的美玉。   美玉雕刻成一个个小人,叉腰、扛着刀、蹲在地上哭、还有一个咧嘴浅笑,形态各异,通过发髻可以辨别年岁。   红昭惊讶得不行:“这些是不是你?”   “不是。”秦绾宁想都没想就否认了,拿起玉人就砸了,一连砸五六个,就剩下红昭手中那个扛着刀的。   “您别这样啊……”红昭将玉人紧紧护在手中,被秦绾宁身上的冷气吓得不敢说话了,没想到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姑娘发起脾气来竟这么狠绝,她尝试解释道:“玉是好玉,您砸了怪可惜的,给我留一个,成不成?”   “砸了,我给你银子去租下店面。”秦绾宁并没有理会,浑身清冷孤绝。   她和萧宴之间早就成为过去,既然都放下了,这些东西就不应该再存在。   红昭害怕,双手紧紧握着,见玄袍少女站在多宝阁前,眉眼深沉,眸色里寻不见往日的笑。   原来,感情真的能让人性情大变。   店面和玉人之间,红昭没出息地选择前者,无奈地将玉人递了过去。   秦绾宁伸手,却没有接,任由最后一个玉人掉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小姑娘手里的刀被砸了粉碎。   秦绾宁无动于衷,转身朝殿外走去,片刻后却停下脚步,看向龙床,她走了过去。   光洒在殿内,将多日的凄清扫尽,缓缓投射下暖日的光色。   龙床上干净整洁,是宫娥刚换过的被子,秦绾宁走过去,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里摆着一本书。   皇帝寝殿里没有人敢来,就连打扫的宫人也是打扫完后就离开,这本书是谁放的? 第61章 六十一 [VIP]   一本书让秦绾宁陡然安定下来。   她快速走上前将书拿了起来, 藏入袖中,吩咐红昭:“你选一座寝殿休息。”   “任我挑选?”红昭眼睛瞪大了,手指向外面, “真的?”   “去吧。”秦绾宁摆手, 当着红昭的面就在龙床上躺下来, 顺势就锦帐撤下,将外面的视线都阻挡下来。   红昭乐意, 忙随手拉着一个内侍去逛宫殿。   寝殿里陡然安静下来,被子都是新的, 按理来说是不会有萧宴的味道,可秦绾宁躺下来后闻到淡淡的疏冷香。   惊恐多日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锦帐是淡黄色的,绣着萧宴喜欢的花草。   秦绾宁深吸一口去,将袖口里的书取了出来,是一本徐州地理志。   徐州于秦绾宁于萧宴都是最熟悉的,压根用不上这本地理志,秦绾宁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并没有什么记号或者特殊的地方。   大失所望。   秦绾宁将地理志又放了下来, 颓然地躺了下来,翻过身子, 背朝外面,突然笑出了声,   床榻里侧的栏上雕了一只兔子,奇丑的兔子, 小兔子手里好扛着刀, 凶神恶煞。   明明是可爱的兔子, 被萧宴弄得奇奇怪怪。   莹白的手指抚摸雕刻的纹路, 指腹被戳得有些疼,感觉很真实,就想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回忆梦里的事情。   “太丑了。”秦绾宁嘀咕一句,翻过身子,躺了会儿后觉得殿内应该还有其他秘密。   既然无事,就随意走走。   皇帝的寝殿就在紫宸殿后面,走上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主殿是皇帝的寝殿,偏殿是书房,与主殿相连。   秦绾宁去了书房,殿内摆了十几排书架,站在门口看过去,犹如踏进了书海,有种气势磅礴之感。   进去后,左边是一张罗汉床,摆着小几,走过去,从窗户里能看尽庭院里的景色。   秦绾宁坐下后,看向窗外,可见一株桃花,她好奇,明明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桃花。   她也没有多计较,或许萧宴喜欢桃花。   低眸去看,小几上摆着两本书,翻开后,长久没有变动,当是萧宴离开前还在看的。   她看了一眼,又是地理志,写的是徐州一山。那座山是萧宴和她经常去的,再熟悉不过。   山中有恶狼,那时吓得周边百姓都不敢进山,萧宴不怕,还喜爱上山,带着弓箭,遇狼就射。   翻过一页,书上又写:“山中恶狼多,源于漠北。”   漠北的狼?秦绾宁骤然停了下来,不知怎地,她想起凉山上的狼,那些狼来自哪里?   她急忙站起身,“来人。”   宫娥从廊下走来:“殿下,您有何吩咐?”   “将周相请来。”   ****   红昭选择了一间除主殿外最奢华的殿宇,坐落于东北角,前朝皇帝取名宝阁,顾名思义就是临时摆放珍品的。   萧宴入住后,也将些珍品放在里面,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稀世珍品。   红昭进去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就舍不得放手了,一咬牙就决定住在里面,让人搬了张床榻。   心满意足后,去向秦绾宁复命。   走到游廊尽处就瞧见了周卫匆匆忙忙进宫,她忙走过去打招呼,周卫压根不理睬她,直接进寝殿。   红昭没有办法,只好回自己的宝阁。   宝阁里添了一张床榻,铺上柔软的被子,躺上去就好像置身云端,舒服极了。   红昭肆意躺下,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又走到装满珍品的箱笼前摸摸,索性就坐了下来,“这么多好东西,可惜不是银子,如果能带出去换银子,别说一家酒楼,一条街都能买下来。”   “可惜不是我的,真是可惜。来到金陵城才发现泉州太小了,金陵让人很舒服。”   “我就想要一座酒楼,太难了……”   嘀嘀咕咕说了一箩筐的话后,红昭困得靠着箱笼睡着了,心里满满的,做了一个美梦,箱子都是她的。   然后她卖了所有的箱子,成了一家酒楼掌柜,到达人生巅峰。   红昭睡着了,不知殿内角落里走来一人,玄黑衣袍,淡淡的威仪从他身体里散了出来。   很快,就消失在了宝阁。   那厢的周卫被秦绾宁搅得头疼,“您好端端问起凉山的狼做甚?”   “凉山的狼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这……”周卫顿惑,“那是陛下的狼军,寻常人使唤不来,别说您了,就连捕狼者都可能被他们所杀。”   “那是萧宴的狼?”秦绾宁震惊,星眸圆瞪。当日在凉山她被狼所挡,也是萧宴干的?   “您、您不知道吗?”周卫肠子都悔青了,陛下太不诚实了,竟然到今日都没有告诉秦绾宁,这难怪追妻不成功。他立即替陛下说话:“那日在凉山,若没有陛下的狼,您肯定不能活着走出凉山了。”   秦绾宁说不出话来,满面清冷,周卫良久不言,唯有一声轻叹,作一臣子操心陛下的追妻,真是太难了。   “那日你去了凉山,陛下随后就去了,他见你与下属在一起,本想靠近。可无端出现了刺客,陛下没办法,就唤了狼来。您也知晓,狼军太过残忍,陛下一直不敢动用,遇到你,也是入金陵城后第一次动用。”   “那就再用一次。”秦绾宁眼中闪过阴狠,狼军残忍不假,比上人心险恶,还是不足。   天气有些热,空中的白云随意飘着,挡住些阳光,天就阴了下来,无端闷热。   周卫被秦绾宁的话惊得皱眉,“姑娘,那是狼。”   “不是狼就不用了,有的时候狼比人好用,再者将士的命和狼比起来,你怎么选择?”秦绾宁意思坚决,将士是人命。   周卫摸摸自己的脸,不想看见秦姑娘眼内的狠绝,好看温柔的姑娘被迫扛起大旗,想来也是可怜。他若有女儿,肯定放在手中捧着,不对,比喻不对。应该是他若有心仪的姑娘,肯定放在手中宠着。   可惜,他没有,孤单寂寞凄楚冷。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让郭微去试试。”   秦绾宁点点头,神色如常。   周卫巴巴地瞧着她,刚才的为难也不见了,眼底多了些忐忑,“您对陛下当真没有好感了?”   “周卫,你管得有些宽了,有这时间不如去想想如何改变眼前的局面。”秦绾宁冷淡地看了周卫一眼,萧宴那么正经不苟言笑的人怎么会有周卫这么滑稽的臣下。   还是个不大正经的。   周卫苦涩地笑了笑,“局面有你撑着啊,我怕什么,大不了将妹妹送走,决一死战,有何可怕?”   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爬上来的朝臣,皇帝用他稳定朝堂,安插人脉,他没什么大本事,自然就想得多一些。   “您不知道,陛下若是和您在一起,我们就少受些罪。您想想,哪个皇帝登基三四年不纳妃,若是他纳了岳灵珊为贵妃,还有岳徕上窜下跳的事情吗?联姻是稳定朝堂最快的方法,这也是先帝为何执着于让陛下立江氏女为后,裨益太多。”   秦绾宁哼了一声,“这不过是你们男人好色的借口罢了。”   “陛下与皇后娘娘,从未圆房,哪里来的好色?”周卫翻了翻眼睛。   秦绾宁凝滞:“你怎么连陛下的房内事都管,你是管什么的?”   “我……”周卫被骂得有嘴难看,细想一番后,嘀咕道:“我也不想管,可陛下的心思就那么简单。”   “赶紧滚。”秦绾宁忽觉一股烦躁,周卫絮絮叨叨都不像一个男子了,更像是一介妇人。   周卫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孤单一人的秦绾宁回到书房,坐在小榻上,又看到那株桃树,枯燥无趣,她索性去找书来看。   书柜高而大,秦绾宁爬上了梯子,向下看了一眼,眼前出现恍惚。   多年前她爬上高树,俯视下面,一群婢女小厮急得团团转,她正高兴,萧宴走了过来,凝视她:“三姑娘,想成仙吗?”   “为何要成仙?”   “不成仙你爬树做甚,不如我陪你一道成仙。”   “做一对快乐的道侣吗?”   “那也成,你先下来,我教你成仙。”   明明是个谎话,她却信了,乖乖地爬下树,幼稚的行为在今日想来却多了几分温。   那日的萧宴简单,虽冰冷冷,可让她至今犹在怀念,权势让曾经的少年不复存在了。   秦绾宁收回目光,站起身,唤来工宫娥吩咐:“将桃树砍了。”   宫娥惊讶,但想到面前的人即将成为皇帝,她没有多问,俯身称是,出去后喊内侍去砍树。   秦绾宁回到寝殿,将门窗打开,尽量通风,希望将属于萧宴的气息散发出去。   最后,她躺在了龙床上,目光落在锦帐上,心在这一刻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翻过身子,看见砍刀的兔子,不觉一笑,“幼稚的皇帝。”   她喜欢幼稚的萧宴,喜欢曾经对她冷冰冰的萧家大郎,不喜欢战神、不喜欢皇帝。   指尖的清晰感传入心口,往日的趣事被传入脑海了,她忽而在想,萧宴若不是皇帝,当初父亲可会同意将她嫁给萧宴。   父亲不慕权势,却害了他,若是父亲当初叛出大周,或许命运就不一样了。   胡思乱想后,她迷糊地睡了过去,恍惚间,床榻动了,她皱眉,腰间多了一股力量。   她睁开眼睛,耳畔传来炙热的呼吸,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回来了。   秦绾宁僵持下来,一动都不按动,耳畔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就像是紧张一样。   秦绾宁自己也陷入迷惑中,萧宴回来了吗?   很快,腰间的力量撤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短小更。 第62章 六十二 [VIP]   龙床上的两人屏住呼吸, 都陷入了沉寂中。   萧宴唇角抿着,不可察觉地弯了弯,神色仿若孩童。   静静躺下许久, 萧宴不动弹, 秦绾宁当做没有发现, 直到她平躺下来,两人并肩躺着。   萧宴曾经的霸道都在这刻化为了怯弱, 他恍惚觉得两人回到了从前,他压制自己的喜欢, 而秦绾宁释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简单的喜欢,不需要太多的点缀。   秦绾宁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锦帐,可身侧多了一人,呼吸略带急促,她也跟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萧宴的声音暗哑,听起来有几分疲惫。   秦绾宁不是傻子, 知晓从泉州来金陵路途遥远, 日夜奔波必然会累,她没有多说什么。   感情在权势面前太过渺小, 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狼的事情,偏偏又提不起精神去质问,问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如闭上嘴巴, 静静休息。   半晌后,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秦绾宁侧过身子,眸子映着萧宴疲惫的睡颜。   这一刻,她感觉出萧宴的渺小。   很快,她敛下心思,站起身,悄悄下了榻,将锦帐放下,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   走出殿外后,她唤来内侍:“本王得了一宠物,你去找跟根铁链子来,要粗些结实些的。”   内侍没多想,凌王要一根铁链而已,他快速去找,找了一根栓狗的链子,发觉细了些,没办法,匆忙去宫里关押犯人地方要了一根两人长的铁链子。   秦绾宁很满意,抱着铁链子回殿,有怕有人闯进来,特地将殿门从里面栓了起来。   殿内就两人,萧宴似乎很疲惫,关上殿门的声音并没有让他清醒。秦绾宁轻手轻脚走过去,悄悄地将链子一端套在他的脚上,套的时候不忘回头看一眼,心里扑通扑通的,萧宴这个时候要是醒了,肯定会闹起来。   人没有醒,她看着床榻上的栏杆,心一狠,将一端套了上去,咔哒一声,锁上了。   萧宴猛地翻身而起,浑身散着杀气,但见到秦绾宁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你做什么?”   “没什么,让尊贵的陛下尝试一下被圈禁的滋味,对了,钥匙在我手里。”秦绾宁扬唇一笑,温温柔柔的神色中散着些许报复感,“这里都是岳徕的人,只要你一声喊,立刻将你砍成肉饼。”   萧宴面色通红,拽着脚上的锁链,“胡闹。”   “那又如何。”秦绾宁笑得眼睛眯住了。   “你将朕锁了,外面会闹出大乱子。”   “萧氏江山败了又如何,与我秦绾宁有何干系,你要么就待着要么大声喊人。”秦绾宁后退两步,当着萧宴的面将钥匙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又荷包放在萧宴摸不到的地方。   一番举动气得萧宴干瞪眼,哪里是曾经温柔动人的秦绾宁,分明是一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街头女流氓。   “你、你胡闹。”   萧宴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六个字,徒手抓起铁链一扯,晃荡作响,也没有扯开半分。   秦绾宁气定神闲,搬了绣凳坐在萧宴面前,“继续表演,我看着呢,你会胸口碎大石吗?”   “秦绾宁……”萧宴气得咬牙切齿,对面的姑娘笑得和煦,眼若星辰明亮,温柔的神色叫人一时又无法生气。   半晌后,萧宴平静下来,“绾绾,我错了。”   秦绾宁竖起耳朵倾听,“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让狼吓你。”秦绾宁神色低沉下来,眸子里映着秦绾宁眉梢扬起的快乐神色。   秦绾宁好整以暇地点头:“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嗯。”萧宴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太丢人了。   秦绾宁不准备这么简单放过他,托腮凝望他:“那次是你救了我,你吓我的事情就一笔勾销,还有呢?”   萧宴沉默下来,他还有什么错?   “没有了。”   秦绾宁嗤笑,“那你慢慢想,我去找红昭喝酒去。”自负的狗皇帝,一人待着去。   萧宴肉眼可见地慌了,“别走,我们好好说说话,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提醒我了。”秦绾宁将荷包取下,又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当着萧宴的面拍了拍,“我知你还有内应,既然如此,我就带走了,陛下,好生忏悔。”   说完,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气定神闲地走出寝殿,留下萧宴一人干瞪眼。   外面传来她的声音:“不准任何人踏入寝殿。”   “是。”宫娥内侍齐齐答应。   榻上的萧宴挣扎无果,许久后,直接躺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动了动,萧宴复又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掩盖在铁链上。   奈何铁链有点长,被子压根盖不住,周卫爬进来的时候还见到了铁链一端。   周卫没说话,走到铁链旁,径直掀开被子,登时惊住了,“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闭嘴。”萧宴恼羞成怒,同秦绾宁在一起的时候,他稍微放松了下,做梦都没想到秦绾宁会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周卫不笑了,立即装出痛心疾首的神色,“臣下次来的时候带把刀来,一定救陛下出来。”   萧宴阴沉着脸色:“周卫,你和内侍之间也差一把刀,朕送你,可好?”   “不、不,刀不能要。”周卫要哭了,秦姑娘欺负陛下,凭何他要来背锅呢。   “废话少说,徐州有多少人?”萧宴不愿再对着这张讨厌的脸。   周卫立即警觉:“三万,驻扎在凉山,郭统领已去接应。”   “让狼军过去辅助,另外城内暂且不要等,凌王若回来正好。听闻汉王妃产子后疯了?”萧宴问。   “太后要夺子,臣就将小世子带回府上,如今长公主府的乳娘来府上照应,汉王妃应当是作戏。”周卫解释。   萧宴沉默下来,周卫又解释:“陛下放心,六部有条不紊地运转,枢密院也未曾出差错,国舅如今得了禁军后就将心思放在城内的城防军上,他想掌握着整个金陵城内的兵权。”   “朕知道了。”萧宴没有再问,确实,有徐州的兵在,就不怕岳徕动什么歪心思。   周卫又小声开口:“不过太后犹在国舅的掌控下,前几日长公主想去看望太后,被国舅的人阻拦下来,险些动了刀。”   “嗯,太后处暂且不动。”萧宴吩咐道,一旦动了太后处的人,岳徕必然会警觉。   周卫听命,趁着陛下神色尚好,忙找了借口又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这时的陛下看似没有杀气,可一句话还是能要人命的。   ****   紫宸宫外守卫森严,进入后宫人相对较少,岳徕在黄昏的时候又来了一次,听闻‘凌王’在与红昭姑娘饮酒后笑了笑,没有再进去,让人继续守着,自己则出宫去了。   ‘凌王’沉迷酒色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大好事。   秦绾宁到天色黑了以后才回到寝殿,殿内没有点灯,静悄悄的,推开殿门,秦绾宁摸索着点灯。   昏暗的烛火瞬间将黑暗驱散,榻上的人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罪魁祸首’。   秦绾宁执着烛台火,开怀笑了笑,然后将灯火朝着萧宴脸庞送过去,顿时照亮了一双暗沉的眼睛,“萧宴。”   一开口,萧宴就闻到了酒味,想起她与红昭喝酒的事情也跟着放心,“你醉了。”   “萧宴,我们聊聊吧,你接着,我太累了。”秦绾宁将烛台递给萧宴,自己复又坐在白日的绣凳上,眯着眼睛笑了,“萧宴,红昭说她喜欢你的宝阁。”   萧宴就像入定一样纹丝不动,目光凝结在秦绾宁身上,她歪歪倒倒,好似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萧宴有些紧张,想提醒她坐好,可对上她迷茫的眼睛后,自己又没有开口。   半晌后,他将烛台就近放在榻旁的小几上,光色微微黯淡下来,他朝着秦绾宁招手:“你近些。”   秦绾宁轻哼一声:“近些做什么,做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不笨呢。”   “秦绾宁,我错了。”   萧宴的声音轻而缓,就像是一阵风刮过耳畔,落在酒醉的人的耳朵里,更是不起波澜。   秦绾宁呆呆的,目光涣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迷迷糊糊开口:“萧宴,你没有错,你的选择很正确,只是你错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现在你得不到自由才说错了,若你依旧是皇帝,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你这就像是小时候犯了错,不知悔改,被阿爹阿娘拿着棍子逼着认错,幼稚吗?”   “我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选择,感情并非是我们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可有可无,何必执着。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感情。”   “秦绾宁,你醉了。”萧宴屏住呼吸,下一刻,站起身,慢满地走到她的面前,“你明明拥有,为何要放弃?”   “不堪的拥有不如放弃。”秦绾宁浅笑,温柔如阳光,可在萧宴眼中,冰冷若雪山。   萧宴猛地一伸手,堪堪抓住她的衣袖,他向前走了一步,再度伸手,抓住她的指尖,将人拉入怀里。   “秦绾宁,哪里不堪?”   呼吸急促,晕头转向,秦绾宁几乎出于本能地将他推开,“瞧瞧,还说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萧宴,你自欺欺人,其实,你就是得不到在挣扎。我若是你的,就会成为偌大后宫的一员,与寻常女子并无区别。”   “秦绾宁,你不信我。”萧宴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如何做才能换取她的信任。   秦绾宁醉态迷离,拿手戳着萧宴的额头:“我信你,除了感情以外什么都信你。”   萧宴心口一滞。   作者有话说:   短小。 第63章 六十三 [VIP]   醉态微现的秦绾宁站在萧宴面前, 望着他,忽而一笑,慢慢后退两步, 爬上小憩的软榻。   距离太远, 萧宴压根碰不上, 唯有走回榻上坐着。   昏暗中两人对视,就像是在多年前的山洞里, 两人被大雨所困。秦绾宁想与萧宴并肩而坐,萧宴却顾及她的名声, 选择避开。   这次,选择避开的是秦绾宁。   坐下后, 没人再说话,秦绾宁醉得有些厉害,捂住脑袋喊头晕,依靠着凭几慢慢入睡了。   萧宴枯坐一夜,直到东方变白,眸子里只剩下秦绾宁的睡颜。   若说他最怕什么, 那肯定是秦绾宁。明明是个女孩子, 偏偏让人无可奈何。   平日里看着娇娇弱弱,可对待感情却很偏激, 多年前强抓着不放,现在避如蛇蝎,让人压根拿不准她的心思。   萧宴想了一夜没有想明白,也静静地看了她一夜, 在宫娥敲响殿门的时候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翻身滚进床榻内。   秦绾宁听到声音后, 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 僵着身子睡了一夜,遍身难受,揉揉脖子、揉揉腰。   “什么事?”她走到殿门口询问。   隔着殿门,宫娥悄悄开口:“殿下,太后想见您。”   “下去吧。”秦绾宁返回殿内,走到龙床前唉声叹气,那么大的一张床太便宜萧宴了,她试探道:“你不动,成不成?”   不行,萧宴太狡猾,她放弃了,继续爬回小榻上靠着。   说是眯会,没成想睁开眼睛就是午时了。秦绾宁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对面的萧宴依旧还在躺着,她试着喊一声:“你饿不饿?”   “一天一夜不吃饭,你觉得呢?”萧宴的声音依旧低沉暗哑。   秦绾宁揉揉脖子,站起身道:“我让他们送些吃的进来。”   龙床上的人只留个背影给秦绾宁,背影里透着一股无助。   秦绾宁乐得笑了,但依旧不敢随意招惹他,唤了宫娥去准备膳食,自己踱步去了宝阁。   红昭在高阁里数着宝物,将小的、可以带的宝物都塞到了自己的身上,秦绾宁目瞪口呆,“你怎么还塞上了,你头上怎么那么多步摇?”   “我想出宫一趟,成不?”红昭低笑一阵,将自己的荷包握紧了,她塞了一块玉璜在里面,足足可以买下一间铺子了。   秦绾宁点点头:“可以,你出府后去帮我去周府看看孩子,另外打探下外面的动静。”   “成,我这就走,有令牌吗?”红昭伸手要令牌。   秦绾宁在身上一摸索,什么都没有,“你随我去寝殿拿。”   萧宴应该有通行的令牌。   红昭也将东西收拾好,迈着‘沉甸甸的’步伐跟在秦绾宁后面,顿时觉得此生足矣。   秦绾宁将人留在外面,自己进殿找,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通,一无所获,旋即去问龙床上仰面躺着的人:“红昭想出宫。”   “令牌在多宝阁的上层。”萧宴有心无力地回一句。   秦绾宁搬了绣凳,在最上层摸到一块紫宸宫的通行令牌,余光瞥见一只小小的匣子,她好奇,随手一道取了。   匣子被锁了,她打不开,“你这藏了什么宝贝。”   “想知道吗?”萧宴坐起身,白色的内衣显出几分弱态,眼下更是一片乌青,下颚还有胡茬。   秦绾宁没成想一夜过来,萧宴变样了,憔悴又邋遢,“钥匙呢?”   “丢了,你拿刀砍了。”萧宴受不住她异样的光色,旋即又躺下了,闭上眼睛补眠。   秦绾宁瞪了两眼,抱着匣子走出去,将令牌递给红昭,自己独自对着匣子发呆。   锁有些年头了,都已经生锈。   “拿刀来,砍了。”秦绾宁朝着内侍吩咐道。   内侍走来,见是上锈的锁,建议道:“奴给您砸了锁试试,刀砍会破坏匣子里的东西。”   秦绾宁忽然不想打开了,玉人和画像让她心有余悸,不打开是最好的。   “算了。”她将匣子抱起来,转身回到屋里。   宫娥们在这时鱼贯而入,将备好的菜肴一一放在食案上,她随意看了一眼,端起一碗白米饭就去里殿。   “吃饭吗?”   萧宴不动。秦绾宁不再问,将白米饭放在榻前的小几上,自己折转回去吃午膳。   小匣子就被她静静地放在食案上,一面吃,一面看,匣子不过巴掌大小,不知能放什么东西,玉佩吗?   若是一枚玉佩,也不值得萧宴这么珍藏。   一顿饭吃下来,如同嚼蜡。   吃过饭后,岳徕又来了,胖嘟嘟的身子映入眼帘,秦绾宁坐在窗下,目光落在他胖肚子上,“国舅近日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岳徕笑笑,眼神极为锐利,“朝臣询问殿下可要迎回陛下?”   “你觉得呢?”秦绾宁转开目光,落在屏风上,屏风后隐约可见榻上的被子动了动。   岳徕却道:“一山难容二虎,殿下,您觉得呢?”   “朝臣是什么意思,让他们上奏疏,送来本王看看。”秦绾宁道。   岳徕为难了,“不瞒殿下,奏疏都送往枢密院,臣沾不得手。周卫欺负臣不懂,一直不肯将权交给臣。”   “这样啊。”秦绾宁明白了,岳徕是想让她和周卫争夺理政的权力。周卫监国是萧宴的意思,岳徕有兵权可强压一头,但无法撼动他的根基。这就是文臣与武将的区别,当然,岳徕什么都算不上。   她有些不明白,岳徕要兵没兵,要能力没有能力,是怎么走上今日巅峰的位置。   “这样,你将周卫找来,本王见一见,你让群臣上奏疏,议一议何时迎回陛下。”   岳徕言道:“殿下想试探他们的意思?”   “嗯,试一试,辛苦国舅了。”秦绾宁摆摆手,靠在小榻不愿动弹了。   岳徕迟疑,从他的角度去看,‘凌王’神色如旧,瘦小的身子几乎被迎枕遮掩,显得弱小而无助,他忽而有些放心了,‘凌王’并无传闻中的能耐。   岳徕笑了,得意的笑,“臣这就去办。”   等人走了,秦绾宁赤脚下榻,走到龙床前,“你到底打的什么目的?”   萧宴却道:“我想洗脸,朕困住你的时候还给你洗脸了。”   秦绾宁干瞪眼,“你又长胖了。”   萧宴死皮赖脸地点点头:“朕还变黑了。”   得,将秦绾宁的话说了,让秦绾宁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吩咐宫娥打些热水来,自己抱着水回去。   “说说,你什么目的。”秦绾宁将热水放在萧宴面前,又放入一块干净的帕子,打湿、拧干,然后看着萧宴,将帕子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朕给你洗脸的时候,这么粗暴?”萧宴不满意,将脸上的帕子丢回水里,“再来。”   秦绾宁眼尾微扬,“你脸怎么那么大。”   “朕厚颜无耻。”萧宴慢悠悠地回她一句。   “你、你……”秦绾宁无语凝噎,遇到不要脸的人也是无奈,她又拧干了帕子,轻轻去擦着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擦过脸后,萧宴指了指脖子。   秦绾宁又拧了帕子,踮起脚去擦净他的脖子,萧宴颇高,她不耐:“脑袋低些,擦不到了。”   萧宴低头,目光露在那双踮起的脚上,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衣袂,迭起几分温柔。   “还有手。”萧宴又伸出双手。   秦绾宁不知不觉中被他带着走,擦完了手,又去柜子里找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最后伺候他穿衣。   早就习惯的动作,这时再做没有迟疑更没有生疏,两人沉默无声,秦绾宁静静做,萧宴静静看。   等腰间玉带扣上后,秦绾宁微微喘息,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她为何听萧宴的话?   萧宴却笑了笑,摸摸自己干净的脸颊,“绾绾,朕不做皇帝,陪你去闲云野鹤,如何?”   “也可,你不做皇帝,就是去做和尚,我们结伴伺候菩萨。”秦绾宁退后两步,警惕地凝视着眼前人,这人太讨厌了,一步一步带她进阴沟里。   “你砸开匣子了吗?”萧宴再度被拒绝后也不觉失落,坐回榻上,腰背挺直,顷刻间露出帝王威仪。   秦绾宁看都不看他一眼,复又爬回自己的小榻,被萧宴坑了一回后,心中警惕性高了不少,“说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绾绾,我们之间不适合谈这些……”   “殿下、殿下、太后来了。”内侍尖锐的声音打断两人静谧的相处。   萧宴皱眉,秦绾宁立即下榻,“你别出声,我去看看。”   “秦绾宁,太后过来必然会识破你的身份,你不要见她。”萧宴沉着,冷声提醒她。   太后一心想为母族争荣誉,到头来,却被岳徕当作棋子,虽可气,也有几分可怜之处。   秦绾宁不理会,“她敢识破我,我便赐她一盏酒,我秦绾宁,也无甚可怕的。”   她不是皇后,对待太后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她回眸望着萧宴,明眸善睐,语气带着嘲讽,“太后的心里可没有你这儿子,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啊?”   “颇感痛心。”萧宴玩笑一句,早在秦家破碎、失去秦绾宁的时候,他就已经众叛亲离了。   秦绾宁撇撇嘴,后退两步,目光玩味:“萧宴,不如我给你做妹妹,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萧宴倒吸一口冷气,“那你不如成为我的妻子,让我放松警惕,再来背叛我,届时,让你的儿子登上皇位,你不觉得痛快吗?”   “好像是挺痛快的。”秦绾宁檀口微张,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萧宴狡黠的笑容。   萧宴慢慢引诱道:“你觉得呢?”   “是不错,可我哪里来的儿子呢?”   作者有话说:   绾绾:狗皇帝。   萧宴:追妻不易,陛下叹气。 第64章 六十四 [VIP]   太后不知怎地竟出了慈宁宫, 气势汹汹地进入紫宸宫寝殿。   秦绾宁来不及遮掩了,将萧宴一把推到龙床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自己装作刚起榻, 慢悠悠地往外走。   “原是太后来了。”   “是你……”太后凝视眼前玄袍的少女, 心中一惊,很快又反应过来, “凌王不在京?”   “太后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您这般是要来兴师问罪吗?”秦绾宁脚下一顿, 蓦地回身,萧宴正拉着她的衣袂。   秦绾宁气得拧眉, 檀口微张:“放手。”   都在被下的人无动于衷,不仅不动弹,还得意地又拉了一下,秦绾宁的身影跟着晃了晃。   “哀家来这里是命令你去迎陛下回来,陛下尚在,凌王不能登基。就算要立新帝, 楚王汉王在前, 也轮不到凌王。”太后怒气不掩,面前还站着几个阻拦她的内侍。   “都退下, 本王和太后好好说话。”秦绾宁担忧太后脑子不做主直接暴露了她的身份,传到岳徕耳中必有大麻烦。   内侍鱼贯而出,太后疾步靠近秦绾宁,“凌王呢?”   “太后在说什么, 本王听不懂。”秦绾宁面色通红, 使劲扯了扯自己的衣裳, 小心地挪近几步, 掰开萧宴的手,想要拿出自己的衣裳。   萧宴躺着不动,力气也大得惊人,秦绾宁自己送上门,他趁机将人一拉,秦绾宁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   差一点,秦绾宁就惊呼出声,幸好太后的心思不在她的身上,嘴里一直说接萧宴回来。   “区区十座城池罢了,大周能给得起,迎陛下回来才是大事。你秦家也算是忠臣,这个时候也是考验你的时候。”太后颐气指使,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地位大不如前。   萧宴在京的时候,太后尊贵,现在登基的即将是别人,她却依旧觉得自己还可以指使秦绾宁。   秦绾宁跌倒在萧宴的身上,很快就镇定下来,隔着屏风与太后周旋:“您忘了,我是凌王,即将登基为帝。再过两日,帝位就是萧遇的,到时掌后宫之权的就是萧遇的生母,那可是您嫉妒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依旧压在你的头上。”   “不可能,秦绾宁、秦绾宁……”太后怒吼,急忙地冲进来。   人影饶过屏风的时候,萧宴松开了手,秦绾宁大口喘息,趁机将手伸进辈子了,想掐一把他的脸,不知怎地,却摸到一个柔软的地方,吓得她又缩了回来。   感觉很奇怪。   太后当前,秦绾宁更不敢多想,迅速站稳身子,“太后,您怎么对秦家的,我便怎么对萧宴,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秦绾宁,秦家的事情与哀家没有关系,是凌王先挑起事情,没有他的求娶,秦州不会动心。你恨的应该是贤太妃是萧遇,秦绾宁,你不要恨错了人。”太后情绪失控,眼内更是一片阴狠。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错,她对秦家没出手,不过也没有搭救罢了。   难不成这也是错?   “秦绾宁,哀家没有错。”太后坚持。   秦绾宁没有正眼看她,确实,太后没有做恶毒的事情,比起先帝好了很多,先帝是恩将仇报,而太后不过是有恩不报罢了。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你也不能强制要求我去救萧宴,一样的道理,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宴儿是皇帝,为人臣下应该忠心,你必须救回宴儿。”太后不听,萧家是皇族,秦家必须听命。   “太后,您醒醒吧,萧家当年可曾听了陈帝的旨意?同样没有,秦家也不会听。换一种说法,萧遇即将为帝,秦家就算效忠,那应该效忠他才对。萧宴的帝位是昨日的事情了,这也就是我为何站在这里。”   太后全身颤抖,脸色更是苍白,眼中终是留下了泪水,秦绾宁不去看她,余光瞥过榻上装死的萧宴,话锋一转:“太后想要的是自己的权势,而不是萧宴的性命。你若真顾及这个儿子,当初就不会任由国舅所为。你如今再来,是后悔了吗?”   “秦绾宁,你是来报复哀家的,哀家众叛亲离,你是来落井下石的。”不知悔改的话在太后悲凉绝望的眼神显得依旧那么可恨,她蓦地抬首,眼睛变作一片猩红,“秦绾宁,你杀死萧宴,却不知他这多年来对你始终无法忘怀。”   “太后,我对你儿子没有感情,你最好在国舅赶来前速度离开。你这个弟弟做事狠毒,若是直接弄死了你,我可不会搭救你。”   秦绾宁忽觉不耐烦,旁人眼中的萧宴就是那么深情?   萧宴不过是得不到在作祟罢了。   秦绾宁猛地高声吩咐:“送太后回宫。”   内侍进来将太后请走,太后没有多留,临走前看了秦绾宁一眼,“萧宴回不来,你也会一辈子活在忏悔中。”   秦绾宁背过身子,目光空洞,脸色微白,但她没有说话。   直到太后出殿,内侍将殿门关好,她才喘了口气。   榻上的萧宴掀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神色带了笑,“秦绾宁,你看,她也知晓我喜欢你,你为何不知呢?”   “萧宴,你为何不去见太后?”秦绾宁故意不回答,信步走回小榻上,坐上去,抬眸看着对面的人。   秦绾宁情绪已经恢复过来,唇角带着笑,浅浅淡淡,悠悠扬扬,似暖阳似温泉。   萧宴却道:“朕不想你说政事,你在回避。”   “萧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秦绾宁抬看眼眸,明眸善睐。   萧宴摇首:“什么?”   秦绾宁告诉他:“狗皮膏药。等你除去逆党后,别再见我。”   敢说一国皇帝是狗皮膏药,估计除了秦绾宁,也无第二人。   萧宴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他喜欢张扬肆意的秦绾宁,活得自在、活得肆意即可,唯唯诺诺便是失去了灵魂的秦绾宁。   他选择沉默下来,半晌后,又试图说起正经事:“太后知晓朕回来会坏事,她藏不住心事,容易让国舅知晓。”   秦绾宁嗤笑:“若是她被国舅杀了呢?”   “不会,登基前国舅不敢动手。”萧宴道。   秦绾宁:“他不会,还有贤太妃。 ”   贤太妃对太后的恨意足以让她做出疯狂的事情,女子不顾政治,报仇就行。   萧宴又不说话了,思量许久,眼睛却一直黏在秦绾宁的身上,似在思考什么。   而秦绾宁觉得殿内憋屈,起身去外面走动。寝殿外景色好,皇帝寝居,富丽堂皇不说,假山流水也是必不可少的。   走到一处亭子里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宫娥禀报皇后来了。   皇后认识她,眼下不可正面相碰,她起身吩咐道:“请皇后去寝殿说话。”   寝殿有屏风,搁在两人中间,恰好可以阻挡。   皇后依旧穿着凤袍,神色如旧,并没有半分憔悴,相比之前,妆容浓了些。   秦绾宁隔着屏风看不清这些,隐约见到人进来,自己故意压低了声音:“皇后,本王身子不适,皇后还是止步为好。”   皇后顿下脚步,凌王入住紫宸殿是满朝都知的事情,她也没有多疑,止步在屏风外,轻轻开口:“本宫与凌王有事商议。”   “本王猜一猜,皇后自荐枕席?不对,皇后应该是要给本王举荐贵妃?”   听到‘自荐枕席’四字,皇后脸色通红,羞得抬不起眼睛,而秦绾宁却乐了,江氏并非外间所言无入仕之心,眼看着天下换主,迫不及待地来找下家了。   可笑的是先帝当初以为江氏的盛誉足以给萧宴带来好名声。   ‘名正言顺’四字显得有些可笑了。   皇后犹豫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开口:“凌王想多了,江氏素来名满天下,本宫做不出一女侍二夫的事情,如今殿下为王,不如效仿先帝,立我江氏女为贵妃。天下文人看在江氏的颜面上,不会对你不敬。先前的陛下,今日的殿下,多有相同之处。”   “言之有理,本王考虑一二,皇后有心了,请回吧。”秦绾宁赶客。   “殿下会迎回陛下吗?”皇后忍不住开口,心中忐忑。   秦绾宁一怔,没想到皇后这个时候还会想到萧宴,并非无情,涉及要事,她选择不回答。   而皇后不知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殿下若想皇位稳固,就该狠狠心。”   “皇后……”秦绾宁摸摸自己的脸颊,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莫名可怜萧宴,便道:“皇后的意思,本王明白了,回去吧。”   皇后欲言又止,唇角蠕动,却没再开口,徐徐转身离开。   人影消失后,秦绾宁立即下榻,走到龙床前,试探出声:“萧宴、萧宴。”   榻上的人翻过身子,揉揉肩膀,“睡了整日,浑身都疼。”他是军人,还是第一次在榻上睡这么长时间。   脚上拴着铁链,行动不便,舒缓不过来,萧宴看向秦绾宁的眸色中带着怨怪:“疼了。”   “萧宴,你伤心吗?”秦绾宁不理会他的眼神,她一直以为皇后都是爱着萧宴,就算没有深爱,心里也会记挂。   如今开口就要萧宴死,确实让她震惊。   她厌恶萧宴,但从没想过让萧宴去死,作为皇帝,萧宴是万民需要的。   萧宴挺起肩背,双眸深邃不见光,慢慢地,他的眉眼舒展下来,带着笑开口:“为何伤心呢?”   皇后是皇后,与他没有感情,就算对方拿着刀来杀他,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秦绾宁神色凝重,“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秦绾宁,嘴下留情,我这一生都被你毁了。”萧宴扶额,“事实埋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太伤人了。你见过哪个皇帝和谁相亲相爱?”   “萧宴,这么一说,我忽然不讨厌了。”秦绾宁眼底渐渐显出悲悯,望向萧宴:“你很可怜。”   萧宴:“……”欢喜来得有些太快。 第65章 六十五 [VIP]   不知不觉中惹了一波可怜的萧宴兀自叹气。   不知不觉到了半夜, 周卫从窗户里爬了进来,脚还没有踩到地砖上就被人蛮狠地扯了下来。   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红昭蹲下身子,“周相, 你半夜怎地闯姑娘家的寝殿, 偷看秦姑娘睡觉吗?”   周卫疼得五官都跟着扭曲, 捂住嘴巴不敢说话,又迅速爬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秦姑娘睡觉,你呢, 和我一样吗?”红昭嘲笑,“半夜三更过来, 肯定不干好事。”   “我要见陛、必然不是见你的。”周卫及时改口,疼得脑袋发晕,差点就暴露了陛下。   殿内好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压根看不清。周卫叹气,认命地爬坐起来, “秦姑娘呢, 我找她有要事。”   红昭叉腰:“不知道。”   周卫盘膝坐了起来,揉揉摔疼的背, “听闻你盘下一间铺子了,不知你哪里来的银子?”   “你……”红昭望着漆黑的人影,嘴角动了动,半晌后说出一句话:“你跟踪我?”   “那又如何, 在洛阳城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仅知晓你盘下铺子, 还知晓你卖了宫里的宝贝, 陛下若是知晓,你几条脑袋都不敢砍的。我特地将你卖的宝贝又赎了回来,告诉我,秦姑娘在哪里?”周卫唉声叹气,他太难了。   红昭心动了,“秦姑娘走了,不在宫里,这才让我守着呢,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谁晓得是你回来。”   周卫心里咯噔一下,“秦姑娘去了哪里?”   “没说。”   ****   半夜里灯火通明的唯有花楼画舫,客不知醉,姑娘不知愁。   秦绾宁脱下玄袍换上了一件海棠色纱衣,搭配着如意云烟裙,身子纤细,腰不盈一握。眉眼比起及笄时多了些风情韵味,举手抬足间更让人挪不开眼睛。   貌美多姿,风情韵味,引了不少划船靠近。   办事回来的萧宴见到靠近的船只后气得脸色阴沉下来,国舅的船只更是靠了过去。   国舅的船上不止有国舅,还有几名朝廷重臣,他们本在议事,听到一阵箜篌声,不觉动心,便不管不顾地让人将船只靠了过来。   船上花灯摇曳,彩绸满舱。   喜庆的船只作掩盖,岳徕却行见不得人的事情。素来阴狠狡诈又贪慕美色,如今独揽大权,欺上瞒下,如今,许多人都敢怒不敢言。   箜篌声难得,几乎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   可惜船上梨木屏风遮掩,人影绰约,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岳徕靠近就想多看两眼,在座的人都跟着冷了脸色,各自对视一眼,都跟着叹气不语。   片刻后,有位郎君登上箜篌的船,岳徕立即慌了,吩咐人:“将船截住,人送去本官的府上。”   这么一说,有人就坐不住了,但在船上,无路可走,总不能跳河离开。又被身边的人就拉着他坐下,忍耐一下。   方才登船的是萧宴,岳徕距离太远看不清,萧宴上船后就见到秦绾宁一副调笑逗乐的模样,“你不是要去做道姑吗?”   “听闻这里小郎君比较多,我就来看看,招婿入府,也是不错,相貌好、人品端正、脚踏实地就行。”秦绾宁双手停在冰弦上,骨节分明。   萧宴冷笑,一张脸都黑了,纵横捭阖多年,早就起了杀心,但经验让他强压着自己的怒气,再一怒,秦绾宁对他也不会有好脸色。   “来画舫之地的能有几个好郎君,你看一年也看不到好郎君。”   秦绾宁放下箜篌,迎着晚风微微一笑,小脸上是更是露出狡黠的笑,“那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郎君。不过,我秦绾宁不是良善的人,也配不上太好的郎君,寻常一般亦可。陛下往一侧站站,你看那个长得如何?”   萧宴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对面一艘船上站着一位白衣郎君,容貌俊秀,衣袂飘飞。   “你们小女子就喜欢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秦绾宁不觉摆手,又看向白衣郎君身侧的蓝袍青年:“那个呢?”   萧宴定睛去看,嘴角抽了抽,“胖了,你看他的腰身都是白衣的两倍,过于油腻。”   “你怎么那么挑剔,是我选夫婿,还是你选后妃?”秦绾宁压低声音道。   哪里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人,放眼洛阳城内,未必有相貌好又值得托付的男儿。汉王虽好,可性子软弱,楚王呢,没了命根子。   珠玉在前,萧宴的手腕与智谋都远胜寻常男儿,再去看洛阳城内的世家子弟,就不那么如意了。   不过再多的荣华富贵,若是过得不顺心,还不如嫁给平民百姓。   “你眼光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时,岳徕的船靠近了,准确说是撞了上来,秦绾宁抓住屏风才没有摔倒,萧宴却伸手将她揽住,手圈住她的腰。   对面的人直接跃进来,秦绾宁下意识将萧宴推到屏风后,萧宴却冷笑:“你躲进去。”   说完后又吩咐人:“将人丢下去。”   秦绾宁却趁机提醒萧宴:“那是国舅,我一直等着他,你别给我惹事。”   萧宴知晓此事轻重,但与秦绾宁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将人挡在屏风内,“朕的天下还不需你来操心。”   秦绾宁咬咬唇角,也没有心思与他吵架,只蹙眉道:“我们回岸上。”   “对面船是枢密院副使和巡防营统领,岳徕是想拉拢他们。”萧宴怒极后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压不住自己的性子,敢觊觎秦绾宁的,他都想剁碎了喂狗。   国舅府上的侍卫都被丢下船,噗通噗通几声吓得不少船开始后退,却是使得更多人好奇。   “哪家府上的船?”   “别吱声,那是国舅的船撞了,侍卫强上船,被丢了下去。”   “那、别过去了,免得殃及池鱼。”   船上的岳徕暴怒,“将船给砸了。”   巡防营统领楚羌猛地站起身,暴怒道:“国舅这是当着下官的面强抢民女,与盗匪有何区别。”   岳徕本就不高兴了,听闻这句话后更是不悦,“统领哪只眼睛看着我抢了,再者不过就一妓.女,本就是皮肉勾当,我也是给她颜面,这是她的荣幸。”   “国舅所言是实话,统领急甚,不急不急。”副使再度将人拉了回来,悄悄捏着他的手,慢慢摇首。   巡防营统领冷若冰霜,两只手在袖口里攥紧,恨不得一拳过去。而副使畏惧国舅在朝的势力,不想惹祸,极力将人劝住。   那厢的萧宴被秦绾宁安抚住,两人躲在屏风内看向外间,国舅出行带了四五十人。被丢入水里的侍卫很快又爬了上来,而萧宴一行区区五六人,几番折腾下来,早就精疲力尽。   有人靠近过来,萧宴一脚踹过去,将人踢翻出栏杆。   “将船靠岸,回去。”   秦绾宁却道:“你说明日会不会传遍洛阳城。”   国舅砸船抢姑娘,会不会惹来群臣的抗议。大周立国不足十年,朝臣也是经历过疾苦的,国舅岳徕所为与前朝陈帝有何区别呢?   船迅速靠岸,不想,还没停稳,岸上的侍卫就堵截过来。   秦绾宁笑了笑,同萧宴商议道:“你跳下河吧,别当我的累赘。”   “秦绾宁!”萧宴面红耳赤,秦绾宁在嫌弃他。   秦绾宁柔柔一笑,云鬓珠钗在灯火下散着光色,妩媚柔情,瞧出一股狡黠的笑意,“你不跳,难不成我跳?”   萧宴捏着她的手,强压怒气,隐忍了片刻,见她神色自若,只好听她的话,翻身跃下河里。   隔着重重灯火,秦绾宁抿唇浅笑,步步走至台阶处,凝向众人。   “你们做什么?可知我是谁?”   事情闹得这么大,岳府的侍卫早就不顾姑娘的身份,蛮狠道:“不论是谁,都需随我们离开。”   秦绾宁环视众人,这些时日以来,岳家人也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她可不是乖巧的姑娘,任由旁人欺负。   这件事闹大了,就闹大,她就送岳徕一程,大声道:“我乃胡国公府的姑娘秦绾宁。”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骤然顿住脚步,秦绾宁却当着他们的面立即跃下了船。   噗通一声,围观的都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是胡国公府的姑娘。”   船上的几位朝臣闻声骤变,巡防营统领楚羌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案牍,跟着跳下河去救人。   岳徕也是一阵迷惑,秦绾宁跟着萧宴出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萧宴也回来了   岳徕蓦地慌了,“快、快,去捞人,去捞人,快……”   护城河上顿时人仰马翻,岳府的侍卫下水救人,还有其他府邸的侍卫都跟着一道下水,如同下饺子一样,咕咚咕咚。   半个时辰后,依旧一无所获,楚羌浮出水面,爬上船。   岳徕忙问:“人呢?”   楚羌在水下待了半个时辰,浑身颤抖,脸色发白,听到这句话后直接一拳砸向岳徕,其他人忙拉住他。出   楚羌暴怒:“那是秦公的女儿。”   秦州翻案的事情历历在目,他们这些旧将高兴,没成想,国舅混账到这等地步。   很快,楚羌暴打国舅的事情就传遍了护城河岸,换上干净的衣裳的秦绾宁听后温柔一笑,朝着萧宴挑了挑眉,“怎么样?”   萧宴没好脸色看她:“没有我,你就死了。”   “不会,我在水下安排了人。”秦绾宁坚持,没有萧宴,她也能让岳徕吃哑巴亏,明日就让阿嫂去岳府要人,将国舅府闹得人仰马翻。   “秦绾宁,你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还很高兴,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拿自己做诱饵。”   秦绾宁顿时皱了眉头,萧宴心中一颤,“朕才是最愚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文名。 第66章 六十六 [VIP]   萧宴承认自己是最愚蠢的人, 秦绾宁蓦地皱眉,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两眼,挺古怪的。   萧宴的自尊心最强, 什么时候承认自己不如人。   这是第一次。   秦绾宁心里觉得奇怪, 嘴里没有说话。   外面的侍卫越远越多, 巡防营调来了将士,楚羌焦急地站在岸上, 双手负在身后,焦躁不安。   “这人还是那么傻。”秦绾宁躲在花灯后面, 凝望那个脊背挺直的青年,身形岿然不动, 犹如山岳。   楚羌祖籍徐州,多年前也曾是秦州的手下,跟在秦绾宁后面,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她的安全。   后来不知怎地就消失了,再见的时候,楚羌便成了先帝身边的亲卫, 上阵杀敌, 立下不少战功。   护城河上的局面越来越乱,水里的人越来越多, 巡防营沿着去下游找,举起的火把成了一条长龙,犹如星辰点缀着漆黑的河面。   岳徕也有几分慌了,慌的不是秦绾宁的性命, 而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楚羌刚当众反他, 日后再想收服就难上加难。   今夜都乱了, 恰是最好的机会, 他立即唤来属下:“趁着今夜,找机会将楚羌杀了。”   早知如此,方才在酒水里就该动些手脚,免得夜长梦多。   属下接到命令后,快速消失在护城河岸。   萧宴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岳徕,见到他的心腹离开后,唇角勾了勾,“跟上去。”   侍卫领命,身形一转,就贴了过去。   秦绾宁累了,依靠着车壁睡着了,萧宴吩咐车夫回去,又拿了衣袍给熟睡的人盖上。   黑暗中,视线模糊,萧宴就贴着秦绾宁坐了下来,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秦绾宁在睡梦中略有几分挣扎,想要挣脱开,萧宴却越握却紧,将剩下的一只手圈过她纤细的腰肢。   秦绾宁上半身就靠在了萧宴的身上,发稍戳过他的脖子,微痒,可他没有动,反而选择亲吻她的耳廓。   ****   周卫赶出宫的时候,都已是子时,策马去了护城河,见到犹如白夜下的河面吓得双腿差点软了。   “捞上来没?”他心有余悸,问着周遭的侍卫。   侍卫摇首:“未曾。”   周卫不知所措,掉河里的是真秦绾宁还是假的,陛下又在何处?   这两人的猫腻太多了。   周卫正想着对策,楚羌大步跑了过来,军人的步伐在这个时候依旧没有乱,他朝着周卫揖礼,大声怒斥着国舅的行为。   “秦姑娘是秦公唯一的子嗣,是徐州将士的希望……”   “打住……”周卫急忙按住楚羌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正愁没有给赵启名正言顺围城的机会呢。   快马去徐州一日,徐州将士日夜兼程赶来,恰好是登基那日。   岳徕作死作得真好。   周卫忙安抚楚羌,装腔作势一番,“此事不能传回徐州,若是赵启知道这件事,只怕徐州就乱了。”   楚羌隐忍下来,唉声叹息,“闹得这么大,想要怎么瞒,再者秦家不会往徐州送信吗?”   当年秦公的事情是皇帝下令,叛逆的罪名一时间也说不清,秦姑娘这等事情就不同了,好好地一姑娘被逼得跳河。   徐州将士会无动于衷吗?   “统领辛苦了,您稍安勿躁,表面上与国舅不能有分歧,不然你自己都会有危险。”周卫嗅到一丝危险,楚羌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太损岳徕的颜面了。   楚羌不在乎,“我本是武夫,还怕一小人不成,今夜若非……”他蓦地顿住,想起船上的事情就丢人,索性闭口不谈。   周卫识趣不再提,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   ****   “你这个点数不对,太小了,会输的。”   “红昭姑娘,你这点数这怎么那么大。”   “这叫运气,你们运气不好……”   殿门口红昭拉着几个小厮玩,岳徕走来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过去,踢翻两个小内侍。   “荒唐,这是什么地方!”   红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正眼都不瞧岳徕,“我是凌王带进来的,你是什么人?”   “凌王……”岳徕顿住,对方眼睛是红色的,明显不是本朝人,他立即抓住把柄:“哪里来的细作,抓起来。”   “放肆!”殿门缓缓推开,‘凌王’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宽大的玄袍,长发束起,“国舅在闹什么,红昭是本王的女人,你就这么不给颜面?”   岳徕憋屈,想到秦绾宁就一肚子气,赶走小内侍,“殿下,你的兵呢?”   “要兵作甚?”‘凌王’转身回殿。   岳徕趁机跟上,红昭撇撇嘴,老狐狸!   红昭也跟着进殿,当着岳徕的面就依偎在‘凌王’的身上,眼露挑衅,“国舅来要兵的吗?听闻您昨夜想抢秦府的姑娘,不知可抢到了”   句句扎着岳莱的心,岳徕气得不行,眼前金陵城乱了,巡防营已然不在他的掌控下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凌王出兵镇压。   宫廷内的禁军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动。   凌王想做皇帝,也要出点血才行。等到巡防营被镇压,他再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出了些差错,需要殿下的帮助,再者殿下也不想看到登基那日被人打扰。”   ‘凌王’颔首,“成,本王让人去扬州调兵,国舅放心就是。红昭啊,送一送国舅,别那么凶。”   红昭颔首,笑吟吟地看向国舅,眉露风情,眼内横波婉转,“国舅。”   岳徕见到那双红眼,心中微有发憷,首次没有应美人的呼唤,他挪开视线,“殿下还需早些去办,臣代殿下去扬州送信。”   “好,本王会让人交给你。”   “臣告退。”   红昭起身相送,岳徕拒绝:“姑娘还是陪着殿下。”   说完就急速离开紫宸殿,昨夜杀楚羌的事情没有成功,如今巡防营都快将金陵城捅破天了。   岳徕匆匆离去,萧宴从内殿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眼内深邃,秦绾宁开口:“我亲自去一趟凌王府。”   要兵这个事情还需问过太妃的意思。   毕竟她不是真的凌王,想调兵也不行。   “太妃不会答应的。”萧宴转身看向秦绾宁,“你一去凌王府就露馅了。”   昨夜的事情只针对岳徕,太妃知道秦绾宁还在紫宸殿,知道后会猜出秦绾宁的意图,调兵是不可能的事。   甚至还会觉得秦绾宁是在帮他,到时戳穿她的身份,岳徕也会起疑。   “那算了,这件事你去办,我累了。”秦绾宁又懒洋洋的,推开坐在她身上的红昭,“你怎么还不下去。”   红昭哭丧着一张脸,“我见到陛下腿脚发软,动不了了。”   秦绾宁没办法,坐起身子,看了一眼红昭发抖的双腿,“有出息吗?他长得好看?”   “和好看没有关系,陛下实在是太吓人了。”红昭吓得心口砰砰跳,要命的事情是陛下突然出现,阴沉着一张脸,吓着她了。   秦绾宁愣了下,旋即笑出了声音,“你很有眼光。”   “红昭,滚出去!”萧宴怒斥。   “好,马上滚。”红昭就像傀儡一样,听话地站起身,提起裙摆就冲了出去。   萧宴脸色沉得更加难看了,唯有秦绾宁笑得抿紧了嘴巴,不忘说一句:“她不是喜欢你,就是把你当做瘟神了。”   萧宴默默不作声,走过去,恶狠狠地威胁她:“再笑就让你下不来床!”   秦绾宁笑不出声,也同红昭一样,提着裙摆跑出殿,留萧宴一人。   ****   岳徕刚出宫不久,就被明华长公主拦住。   长公主来势汹汹,身后跟着几十护卫,这是公主府在规制内养的兵。   两人相遇后,岳徕暗自头疼,面上依旧笑着走上前,“原是长公主,入宫去看太后吗?”   “不,本宫想问舅父为何逼得绾绾跳河。”长公主坐在马车上,轻轻挥挥手,护卫立即将岳徕围住。   两府护卫对峙,各自手持刀剑。   “本宫不是男儿,不知什么大道理,只知绾绾柔弱,舅父为何不放过,难不成是与秦公之间有什么怨恨?”   “本官与秦公并无怨恨,殿下慎言。”岳徕慌了,秦公就是这些武将心中的神,倘若被他们认为是对秦公怨恨,事情就会更加棘手。他深深吸气,解释道:“昨夜本宫不知是秦绾宁,不过是想请她上船来弹箜篌罢了。”   “弹箜篌?她是官家姑娘,如何为你弹箜篌。”明华句句不让,“舅父不给解释,本宫便让凌王来处理。”   两相对峙,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观,僵持许久后,贤太妃也来了。   人群中的秦绾宁与萧宴对视一眼,萧宴轻轻扯着秦绾宁的袖口:“回宫。”   “为何?”秦绾宁不肯。   “你露馅了,太妃很快就明白过来,你的目的是徐州。”萧宴攥住秦绾宁的手腕,用力一拉,秦绾宁跌进他的怀里。   秦绾宁试图挣扎,不想萧宴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带她出了人群。   太妃走到长公主的马车前,低语说了一番,很快,长公主就领着人散了。   秦绾宁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慌张,“阿嫂怎地走了?”   “多半太妃说了你的去处,眼下你别回宫了,去公主府。”萧宴也皱眉,秦绾宁阴沟里翻船了。   给了徐州兵马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却让自己陷入绝境中。   没了秦绾宁,太妃这出戏就没有人来圆场了。   秦绾宁也不再挣扎,跟着萧宴上了马车,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太妃,温和、善解人意,岳徕更是俯身微笑。   “我错了。”她忏悔道。   萧宴竖耳:“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六十七 [VIP]   秦绾宁郁闷, 错估人心了,跟着萧宴落默地去了公主府。   街上的人开始散了,百姓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 交头接耳, 神色兴奋, 对方才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秦绾宁掀开车帘,外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说人跳下去后就找不到了?”   “河那么大,不会泅水, 你觉得下去还能捞回来吗?”   “捞不回来,前两年有个姑娘不堪忍受也跳了下去, 前面跳的,娘家人跟着去找,不就什么都没捞到。”   “这么久没捞上来,肯定是没命了。”   “糟蹋呀……”   不知怎地,百姓的议论声让秦绾宁心情好了不少,弯弯唇角, 将车帘放了下来, “你看,也未必失败了。”   方才还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耷拉着脑袋,现在眼里又显出灵动的样子。   萧宴也跟着笑了,眼中满是秦绾宁漂亮的眉眼,自上车后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或许秦绾宁的高兴就这么简单。   马车慢慢地穿过人群, 先是在东市上转了一圈, 然后慢悠悠地往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对门就是凌王府, 两人从侧门进去, 没有惊动对面。   进入公主府后,两人都带着帷帽,压低帽檐,跟着小厮一路进去。   公主府萧索不少,走进后都不见仆人,行至后院,才见明华匆匆换了衣裳出来。   “小祖宗,你吓死我了,你可晓得我昨夜一夜都没睡呢,你跳下去了?”   语气嗔怪,也略显得紧张。   秦绾宁走上前,握住明华的手,亲昵道:“无事的,他在水下接着我。”   明华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人,模样依旧,意气风发,她弯了弯唇角,“陛下胜过往昔啊。”   萧宴抵不过长姐眼里的笑,避开视线,“萧氏一族如何了?”   “楚王不在,汉王避祸,哪里还有什么人,都安分着呢。这些时日太妃见了不少朝臣,都是些虾兵蟹将,无甚大作用。但是昨夜楚羌被刺客刺杀,伤了右臂,刺客跑了。”明华忧心忡忡,楚羌是旧将,若再是发生意外,金陵城真要乱了。   明华牵着秦绾宁的手,两人一道往主院里走去,萧宴紧随其后。   “楚羌是不错的,忠臣良将。朕昨夜让人跟着,就是提防岳徕斩草除根。”   “你聪明,那你为何不回宫?”   “急甚,慢慢来。”萧宴心不在焉。   秦绾宁睨他一眼,“陛下成竹在胸,什么都不怕呢。”   萧宴讪笑,不再说话。   明华察觉到两人不一样的情绪,唇角微不可察弯了弯,牵着秦绾宁的手紧了紧,“阿绾,你近日可好?”   “尚可,珠珠怎么样?”秦绾宁多日不见珠珠,心里挂念。   明华却告诉她:“在汉王府,汉王妃照顾,你且放心,我派了人去周府照顾汉王世子,明明有孩子是一件好事,偏偏弄到这般模样。想当初在徐州之际,我生才玉章,阖眸高兴,终究是权势坏人。”   徐州的时日好像是上辈子,有了孩子,秦府高兴,萧府也欣喜,父母准备许多小衣,洗三的时候更是人人都来。   汉王妃生子都过去三四日里,汉王妃连孩子面都没见到,月子也跟着坐不好。   “阿姐,身在富贵中,就该承担其相应的责任。没有掉下来的权势富贵,平民百姓享受天伦之乐,可没有富贵的生活。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萧宴接过话道。   一路走来,权势并非他追求的目的,当年仓皇逃出徐州,一心想的是保住萧家,等将来稳定后回来娶秦绾宁。   后来,局势陷入他无法掌控中,天下大乱,萧家军势如破竹,先帝自立为王,进入金陵城后,他才觉得自己太过渺小,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明华扭头去看,萧宴眼中深渊望不见底,“确实,但这种权势并非是我想要的。”   “可你已经在享受公主带来的权势了,这点你改变不了。”萧宴一针见血。   明华苦笑:“确实,我已经享受了,就像是汉王,若不是汉王之尊,未必让汉王妃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汉王妃?”萧宴唇角陡现凛冽的笑,“只怕是汉王妃先给汉王下套的,傻乎乎的汉王上了当。”   “你是说汉王妃的身份?”秦绾宁想起那块稀世罕有的玉佩,并非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可见,汉王妃对汉王有所隐瞒了。   汉王妃最差也是陈国皇族。   萧宴与秦绾宁相互对视一眼,秦绾宁在他眼中看出了释然,她恍惚又见到了徐州城里的萧家大郎,热血、大度。   “陛下早就知晓了?”   “嗯,汉王娶妃,朕的暗探将汉王妃的底细都查过一遍,汉王妃安分就无事。倘若心思不善,朕不会给她生世子的机会。”   秦绾宁长睫轻颤,神色松动,看向萧宴的视线多了些敬佩,“陛下胸怀足以容纳四方。”   萧宴睥她:“朕胸怀很小,只能容下秦绾宁一人。”   “好了,你两当我是什么人?”明华不满,两人眉来眼去说着神秘的话,就这么生生地将她搁置在一边,可恶。   秦绾宁与萧宴同时都停了下来,明华这才吩咐道:“去收拾一间客房。”   萧宴唇角勾了勾。   明华拉着秦绾宁回自己的屋子,“你同我睡,陛下一人住。”   萧宴唇角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了。   ****   红昭从宫里逃了出来,若是晚上一步就差点小命不保,禁军拖着她就像老鹰叼着小鸡崽。   畏畏缩缩地跟着周卫离开宫廷,踏上马车的时候,红昭哭出了声,“周相、周相。”   “我还没死呢,红姑娘。”周卫头疼,他一怕陛下震怒,二怕女孩子哭,家里妹妹哭也就是罢了,为何要派红昭来折磨他。   红昭哭得眼睛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发泄过后就稳定下来,想起秦绾宁就问周卫。   “有陛下在,她不会有事,国舅肯定会通缉你,你先随我回府。”周卫头疼不已,陛下明明可以一招将国舅制服,为何如此拖沓。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红昭渐渐缓和下来,依靠着车厢,想起自己盘下的铺子,这才觉得好受多了。   最多半月,她就是掌柜的。   周卫将红昭送回府后,令人去给陛下送信,又亲自去楚府探望楚羌。   这时,城门口迎来一列经商的队伍,运送十几辆马车,城门的守卫将队伍拦了下来,例行检查。   一番检查后,城门放行,队伍入城。   一行人在城内逛了半日,其中一人离开队伍,穿着灰布长袍去了凌王府。   傍晚的时候,碧色悄悄去了公主府。   “凌王回来了?”萧宴看着碧色带来的画像,画上的男子面容极为俊秀,比起男装的秦绾宁也不逊色。   碧色回道:“是与不是,您问问秦姑娘。”   “她不会说的。”萧宴拒绝,再者他不会利用秦绾宁。   碧色不敢坚持,沉默没有应答。   萧宴很快想到应付的办法,“你令人盯着,一人不成,就十人,若是入宫去了,就让宫里人盯死了。”   若真是萧遇回来也是好事,瓮中捉鳖。   碧色领命,又说了些事,萧宴一一给了吩咐,天色入黑的时候,碧色悄悄离开公主府。   长公主让人送来晚膳,菜色尚可,还有酒。   萧宴觉得奇怪,“我一人吃?”   “公主知晓您会这么问,若是一人孤独,就让奴婢给你找一姑娘来。”婢女掩唇而笑。   萧宴面如死灰,“与我同来的姑娘呢?”   “在与殿下饮酒。”   ****   自从和离后,公主府就冷清不少,加上秦玉章几乎不踏足公主府,就失去了往日的热闹。   许久不来客,院子里少了些人间烟火气息。   明华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备宴,屏退众人,与秦绾宁相对而坐,果子酒不醉人,清冽甘甜。   秦绾宁一连饮了三杯,明华问起汉王妃一事,秦绾宁只道:“与陈国有关,但陛下一直盯着,想来不会出事,不过汉王怕是在仕途上要止步了。”   无论哪个皇帝都不会重用前朝皇室的人,汉王又是软弱的性子,陈国未灭尽,多种情况制约,萧宴也会重新审视这个亲弟弟。   能让汉王妃入萧家的门,已是萧宴最大的让步。   “陈国、我的个老天爷。”明华倒吸一口冷气,“瞧着汉王妃雍容的气度,会不会陈国公主?”   汉王妃气度与寻常人不同,身上自带的气质远远超过徐州的女儿家,连一向端庄的侯明慧都比不上。   初见就惊为天人,然而民间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仅凭相貌就质疑,未免太过。   秦绾宁朝着明华颔首:“或许是的,汉王自己应该清楚,我们当作不知,只要过去了,汉王夫妻依旧同心。”   感情不易,何必以身份来度量,乱世与太平年间不同,感情几乎成了奢侈品。   明华微微一笑,“过去了,陈国余孽犹在,陛下会衡量,汉王性子虽弱,也并非糊涂的性子。”   “是啊,过去了。”秦绾宁感慨,低眸凝视杯中的果子酒,抿唇一笑,“阿嫂,有陈国在,汉王对汉王妃不变心,可见汉王一片真心。”   “绾绾,你若看得开,那你也可以的。”明华语气低沉,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汉王与汉王妃都可以抛开两国的嫌隙,绾绾与陛下为何不可呢。   人活着,什么都可以原谅。命在,什么都来得及,若是性命没了,哪怕掏心窝也没有用。   何必计较那么多,她与秦霄终究不能像绾绾与陛下二人有这么多机会。   活着,就胜过一切。 第68章 六十八 [VIP]   秦霄的死注定成为明华心中永远的痛, 青梅竹马、年少夫妻,这辈子都忘不了。   秦绾宁抬首看着阿嫂,唇角抿了抿, 秦家的媳、萧家的女儿, 明华这般, 只能用不易两字来形容。   “阿嫂,你看得开, 我就看开,自己都无法淡忘过去, 你还有理来劝我。”   秦绾宁扶着桌角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边, 浮云辽阔,广阔无边,看不见尽头。   她和萧宴之间,不能用‘看得开’来形容,秦家百余条性命呢。   “绾绾,他是天子。”明华红唇微启, 不是所有的道理都能讲通的。   “正因为他是天子。”秦绾宁轻抬右脚, 跨出门槛,院子里的石子路上出现一人。   玄色宽袍, 儒雅端方,腰间玉带泛着莹润的光泽,似谪仙,更似神人。   走近后, 眉宇上凌冽的气息又将那份缥缈的气质强压了下去。   秦绾宁弯唇笑了笑, “你来做甚?”   “你二人饮酒, 为何将朕抛开?”萧宴不满。   秦绾宁横眉冷对:“我二人都是女子, 你一男人掺和进来做甚?陛下,你就不忙吗?”   其实,她又很多疑问,萧宴不忙吗?   凌王忙碌,经常不见人,而萧宴恰恰相反,明明是一国之君,偏偏整日在她眼前晃悠。到底谁才是皇帝?   “忙甚?周卫监国,六部有条不紊地运行,枢密院依旧完好,核心不变,乱的只有外表,你以为朕很闲吗?”萧宴嗤笑,他也很忙,就像当年在徐州,他每日里的课业是兄弟中最多的,但秦绾宁偏偏得空就拉着他出门玩,逼得他不得不半夜完成功课。   这个良好的习惯还得感谢秦绾宁。   果子酒不易醉,但秦绾宁却感觉到有些头晕,便依靠着门框,唇角含笑,眼睫跟着颤了颤,眸色清湛,兀自一笑:“是啊,陛下成竹在胸。”   萧宴在她面前好像从未失算过,帝王智谋远胜旁人。   几句话的功夫,萧宴踱步至秦绾宁的跟前,凝望那双漾着水泽的眼睛,“你醉了?”   “果子酒罢了,不会醉。”屋里的明华接过话来,从她的角度去看,女儿家端庄i丽,男儿丰神俊秀,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可惜了。   若回到十年前,两人怕是成婚了。   徐州是个热闹的地方,男儿忠诚,女儿活泼,没有太多的约束,没有太多的闲言碎语,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太多的顾忌。   现在呢,想朝臣、想百姓,想家族,想得太多,失去了初心,绾绾不敢爱,陛下爱却错了方法。   明华唇角扬起苦涩的笑,端起果子酒扬首饮了一大杯,清冽的酒水滑入咽喉,这才解了愁苦。   “萧宴,你让人将玉章盯好了,我怕太妃狗急了跳墙。”秦绾宁头靠着门框,也无往日的端庄,笑意懒散,眯着眼睛去看对面的男人。   “太妃的性子,远比你们看到的复杂。”她说道。   “朕让人暗中保护着,放心,你的家人,朕会珍之惜之。”萧宴道。   秦绾宁连连点头,左脚终于跨过门槛,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萧宴皱眉紧紧盯着。   屋内的明华提醒道:“陛下。”   萧宴转向屋内,明华抬首看着他:“陛下,放手吧。”   ****   离新帝登基还有一日,城门都关了起来,不准进出,就连宫门处也是重兵把守。   轻易不让人靠近。   周卫想入宫却被禁军赶了出来,郁闷不已,坐着马车又只好回去,车至半路,连人带车都失去踪影。   跟着周卫的暗卫急忙去找,在一里外的偏僻巷子里发现马车,人却不见了。   周相就这么被人带走了,枢密院陷入恐慌中,副使暂代周卫行使权力。   汉王府也在这个时候被重兵困住,就连长公主府也不例外,乌云压在心头,无人敢乱动。   在府内的萧宴面色沉凝,一侧的秦绾宁坐着吃点心,一面吃一面催促他:“你行不行?不行,我让赵启入城。”   “赵启一旦强攻,汉王与明华公主府必会受到牵连,稍安勿躁。”萧宴劝说。   秦绾宁睨他一眼,嫌弃道:“成竹在胸的陛下,你为何愁眉苦脸呢?”   萧宴却告诉她:“萧遇必然回来了,岳徕上下蹦Q罢了,不会不顾及颜面兵围长公主府,且兵力部署必然是武将所为,他没那个本事。”   “凌王回来了?”秦绾宁清湛的眸子里漾过讶然,“你不是将他围困在古来岛上了吗?”   “困得住一时罢了,回来也成,朕就顺势杀了他。”萧宴神色冰冷,显然很不满秦绾宁的态度,他看向吃点心的少女:“你在意他?”   “在意,我还在意街头奇怪呢。”秦绾宁放下点心,“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宫里,你进去后就出不来了,凌王对你不怀好意。难不成你还学贞烈的女子,以死逼迫他?”萧宴讽刺,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不需秦绾宁做什么事,本就是等着凌王回来收网,秦绾宁一掺和,就会出事。   萧宴的语气与态度都给人感觉到自负,尤其是秦绾宁,“陛下厉害,想来不需我的,请离开我的院子。”   “这、这是长姐的院落。”萧宴支吾,语气都跟着低沉不少,看向秦绾宁的目光中多了些讨好,“萧遇不会听你的,珠珠的事情你忘了?萧遇为达目的不折手段,那副皮囊不过是骗你的外表。”   提起珠珠,秦绾宁确实丧气,一个孩子罢了,都不能让凌王松口,如今,大事在即,他不会放手的。   秦绾宁也不为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不会因旁人而改变。   萧宴是,凌王也是,她也是。   “随你。”秦绾宁放弃去劝凌王,她的能力太过低微了。   萧宴这才雨过天晴,唇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朕都已经安排好,你等着就成。”   秦绾宁缄默不语,拿起方才丢下的点心又咬了一口,凌王选的路,她只能看着。   ****   傍晚的时候,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密布,院落里的婢女站在一起说话。   “你说好端端怎么要下雨了。”   “瞧这乌云密布,怕是有大雨。”   “明日新帝登基,今日就突然下暴雨,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怕什么,这是长公主府呢,还怕他们闯进来不成。”   几个婢女面色阴沉,晦深莫测,都有默契地停了下来。   乌云就在她们头顶,片刻后,暴雨倾盆,噼里啪啦,婢女们都往屋檐下躲避去。   长公主府门被禁军敲开了,一身绯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门口,气宇轩昂,面如冠玉。长史见到陌生的少年,不敢放肆,轻声询问少年郎。   凌王莞尔一笑,“萧遇。”   长史闻声大变,站在原地都不敢动弹。凌王浅笑,温煦有礼,朝着长史说话:“劳烦秦姑娘出来见一面。”   长史讪笑:“秦姑娘不在公主府上。”   “是吗?”凌王抬眸远观,唇角溢出冷笑,旋即,又看向长史,“你哪里来的勇气对本王说谎呢?”   长史咽了咽口水,凌王的笑意就像是恶狼的低吼,让人畏惧在心。   “原是凌王来了,本宫当是谁呢。”明华从府内疾步走出来,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惊慌。   凌王径直越过长史,朝着明华走去,“长姐。”   “阿遇,你兵围公主府,是想做什么?”明华平静道,心中震惊,这个少年数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竟从未怀疑过他就是凌王。   萧遇藏得太深了。   凌王漫不经心,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楼阁上,“本王想见秦绾宁。”   明华回道:“你来晚了,她被岳徕逼得跳了河,到今日没找到,你应该去找岳徕。”   “绾绾那么聪明,怎么会被岳徕欺负,跳河的那天晚上她还回宫了,昨日出宫,至今未回。她若不在公主府,怕是没有其他去处了。”   明华冷眸:“公主府又不是她的家,她为何要留下呢,反是凌王你,陛下还在临南,不过被擒,人还好端端活着,你就迫不及待了?”面前的少年太过惊艳了,同样绯色的锦袍,凌王身上添了一股意气。   少年郎,意气风发,热血方刚。   明华似乎见到了多年前在战场上厮杀的萧宴,同样的热血,凌王身上却有着儒雅。   温润如玉。   “我不过是顺应臣心罢了,长姐若是不满也可,我让出皇位,让有能者居之。汉王娶了陈国公主,楚王不是真正的男人,齐王吴王都是个孩子。或许您觉得等陛下回来,但一个道理你该知晓,国不可一日无君。萧遇不过是凑巧。”   凌王笑意不减,从始至终都在笑,并未将明华放在眼里。   凌王的笑成了萧宴眼中最刺眼的光,他拉着秦绾宁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余光还扫了一眼秦绾宁,眸色阴沉。   秦绾宁并没有太大的神色起伏,反倒与萧宴话起家常,“你觉得你和萧遇,谁更俊秀些?”   “我。”萧宴厚着脸皮。   秦绾宁皱皱眉,“脸皮真厚,凌王貌美,你算什么呦,人家也有功夫,日日奔波,肤如白雪,你呢?”   秦绾宁顿了顿,又说一句:“黑炭。”   “秦绾宁!”萧宴压低声音,胸口一阵气息滚动。   “我说的是实话,阿嫂挡不住了,我出去见凌王。”秦绾宁没有心思再继续玩笑,凌王的性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她向前一步,萧宴紧张地拽着她的手:“不许去。”   去了还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绾绾独美。 第69章 六十九 [VIP]   凌王的人守在公主府外, 自己同长公主僵持,秦绾宁不出来,他不离开。   秦绾宁拗不过他, 只好出来见一面。少年郎隽美无暇, 面容俊秀, 就像是上天特别宠爱的人,才谋无双, 站在院子里,让人压根无法忽视他。   凌王是一位聪明的人, 可并非完美,在秦绾宁的心里, 他与大多数人一样,为权谋、为地位,不择手段。   可他对自己,偏偏又有几分好,温柔的少年,友爱的弟弟。他曾经给她很大的快乐, 带她领略了无数风光。   他是一个让秦绾宁不知该如何用词语来形容的人。   他此时站在秦绾宁的面前, 笑意一如往昔,信心十足。但想到他与萧宴之间的争斗, 秦绾宁又有几分沮丧,凡尘泥泞让他身上变得很脏。   明明如谪仙的少年,却成了刽子手。   秦绾宁浅笑:“你回来了。”   “回来了,绾绾, 萧宴娶别人为后, 是他的错。我娶你为后, 与你共看江山锦绣。”   秦绾宁笑着拒绝:“不成。萧遇, 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说过你的任何事情,同样,我不会随你入宫。当年我在萧宴身边蹉跎了两年光阴,现在的我,是自由的,不属于囚笼中。你很好,胜过萧宴,但你在我心里,抵不过曾经的青梅竹马。做不成她的皇后,不是我的遗憾,而是上天眷顾我,带我出泥泞。”   我不属于萧宴,也不属于凌王,我是自由的。   秦家无法从金陵城内脱身,但是我可以的。   凌王眸色出现痛苦,“为何呢?从小,我就喜欢你。”   “可你我的亲事不过是摧毁秦家的一根火药引,萧遇,你是知道的,对吗?”秦绾宁目光幽幽,有些事情可以装作永远不知道,不去问、不去探究,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可今日,她做不到了。   口口声声说的喜欢,因这些而脏了。   她不是圣人,不会追求毫无杂质的喜欢,更不会让不可理喻的规矩去束缚人。   可那些是她的亲人,是她的父母,是她的兄长。   脏了自己,也脏了凌王。   凌王咽喉动了动,“知道,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要秦伯父告诉我,我必然会来京救他,可是他没有。他给我一封信,照顾好你,你是凌王妃。”   秦绾宁眼中的光突然亮了起来,父亲的想法真是矛盾,就认定凌王不会取代萧宴吗?   父亲啊父亲,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那是父亲的意思,他放弃萧宴,选择你,就是因为萧宴是皇帝,如今,你和萧宴有何差别?凌王殿下,在徐州,秦家为大,萧家为从,我看中的不是萧宴的能力和才华,而是萧宴这个人。如今萧宴变了,那些过往就会灰飞烟灭。”   明华听得皱眉,忽而感觉一阵心疼。   年少的郎君不见了,活着的只有一国主君,对于绾绾而言,萧宴就只是皇帝了。   凌王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什么,眼中一揪只有绾宁,这是他珍视的姑娘,可惜,还是不属于他。   哪怕没有了萧宴,秦绾宁还是不属于他。   不知怎地,一阵风沙过眼,眼眶微红,面对秦绾宁的坚持,他想到了将人强行掳过去。   萧宴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可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没有再想。   云华宫里的秦绾宁美若神女,却失了烟火气息,没有活力,双眼虽美,可空洞无神。   “秦绾宁,我可以等你。”   等?秦绾宁嗤笑,萧宴也这么说的,但她没有当回事,男人只要遇到更好的就会忘记旧爱。   萧宴与凌王大概只是没有想到更好的。   “我知晓陛下在这里,他若敢回宫,我便将皇位给她。”凌王陡然出声,“但是他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绾宁好奇,“什么事情?”   “他入宫,再说。”凌王不再纠缠,绾绾不喜欢死缠烂打,他没有留下的余地。   凌王爽快地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秦绾宁。   半晌后,萧宴从暗中走了出来,眸光不善,“他要朕处置太后。”   “什么?”   “处置太后?”   秦绾宁与明华同时惊讶出声,明华吃惊:“我以为他会要绾绾。”   秦绾宁浅浅一笑,讽刺道:“凌王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而是让陛下亲自处置自己的母亲。皇位与太后之间,二择一。”   明华倒吸一口冷气,捂额慌张,“凌王为何要这么做。”   “太妃当年、所受的委屈太多,一双腿废了不说,落在陈军手中……”秦绾宁欲言又止。   萧宴缄默不语。   明华眼眶红了,“陛下,你真的答应凌王?”   “城外的兵是徐州的,城内的兵是凌王的,你觉得,朕怎么选择?”萧宴凝目看着秦绾宁,“你知道凌王的选择,因此一直隐瞒?”   “我只知他对敌视太后,开始不知,后来就明白了。就因太妃这几日按兵不动,最好的机会却不动手,就意味着我们眼中的好机会并非是太妃眼中的好机会。陛下,你发话,徐州兵马也不会动的,这个时候,赵启应该知道太后落井下石的事情,你觉得赵启会听命吗?阿嫂,那是你的母亲不假,可不是凌王的母亲,是凌王的敌人。你的母亲若被人糟蹋了,你如何想?”秦绾宁看向明华。   她是知道,但不会去救,“赵启这个时候应该控制住郭微了,但是陛下有狼军,对吗?”   秦绾宁太过平静了,让明华难以接受,“绾绾,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而是我选择隐藏。凌王没有做对大周不利的事情,屯兵古来岛是一出戏,可惜我没有告诉陛下。但陛下自己知道了,陛下以为困住凌王,凌王不过是晚了几日入城。”秦绾宁说道。   凌王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让萧宴去杀了太后,这比凌迟还要残忍。   万千将士与太后的命,是不是平衡?   古来孝道最重,萧宴这么做,必然失了帝王的名声,对于萧宴而言,也是棘手的麻烦。   萧宴开口说道:“凌王的凭仗是剩下的八万兵马,太后一死,他势必会带兵去临南剿灭陈国余孽,这是他的条件。”   这一局,牵出许多叛党,朝堂清洗后就会焕然一新。   这个诱惑太大了。   萧宴蓦地一笑,嘲讽道:“朕有狼军,可不能将刀面对自己的兵。”   秦绾宁睨他,“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汉王怕也有这重心思,既然真相大白,我回国公府了。”   兜兜转转,就是那么简单。   ****   公主府的各门依旧被禁军守着,秦绾宁也没有在意,她不是萧宴,她是自由的。   马车没出现巷子口,胖胖的国舅来了,消息很快。   秦绾宁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岳徕从马车里下来,走到她的马车前,“秦绾宁,你耍本官。”   “耍了又怎么样,秦家的人何时讲过道理,你自己技不如人,怨恨谁?”秦绾宁无所畏惧,莹白的指尖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洁白的容颜,温婉得宜,明明安静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刁钻。   岳徕惊了一眼,那日在船上看得不清楚,今日光色清朗,他瞧得很清楚,秦绾宁是个美人。   他不生气 ,美人刁钻些也是可以的,他便放下身段,“是我技不如人,姑娘去何处,可要我送一程?”   瞧着色气的一双眼睛,秦绾宁摔下了车帘,深吸一口气,“不需你送,劳烦让路。”   “秦姑娘气甚。”岳徕让人将车夫赶走,自己踩着脚凳要登上马车,刚踏上脚凳,脚下一滑,猛地摔了下去。   岳徕肥胖,直挺挺地摔下去后就没起得来,哎呦哎呦叫唤不停,秦绾宁冷眸看着,吩咐车夫:“赶紧走。”   车夫愣了一下,很快就爬上车,马鞭一甩,就冲了出去。   岳徕从地上爬起来,马车走远了,他气得摔了一脚侍卫,“脑子呢,去追啊。”   数步外的萧宴眼内深邃,脸色阴沉,显然已经动怒了,吩咐道:“岳徕、不必留了。”控制朝堂这么久的朝堂,也威风够了。   侍卫颔首,领了命就离开。   巷子里的事情结束后,萧宴如约入宫。   ****   秦绾宁先去了周府将孩子接出来送到汉王府,汉王闷闷不乐,见到孩子也是一副愁眉苦脸。   “凌王派人来了,我家王妃的身份藏不住了。”   秦绾宁自觉没眼看他,道:“藏不住又如何,你是男人,就该顶天立地,舍得王位便可。”   说完,牵着珠珠就走了。   汉王的性子就像寻常的小姑娘,扭扭捏捏,反倒不如汉王妃性子果断。   珠珠见到秦绾宁,眼睛都亮了,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放,絮絮叨叨说着近日的事情。   “王妃最后病了,都不见珠珠。”   “听说王妃的小弟弟不见了。”   “阿娘,珠珠会不会也不见了,让阿娘找不到。”   “阿娘,我想见哥哥。”   唠唠叨叨一路,回到国公府后,红昭等了许久了,一见到秦绾宁就哭出了声音,“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红昭瞧见秦绾宁身侧的小姑娘陡然一惊,“这是哪家的姑娘?”   “珠珠是珠珠家的,不是哪家的。”珠珠气呼呼,挺直了小胸口,“我是福宁郡主。”   红昭眼皮子一跳,“凌王家的?”老东家的女儿,心里莫名颤了颤,转而一想,老东家都没见过她,就算她站在他面前,只怕也不会认识,不用慌不用慌。   “你怎么来了?”秦绾宁略显好奇,“周卫送你来的?”   “周卫?不是,他失踪了,不见了,陛下派人送我来的。”红昭解释。   秦绾宁蓦地顿住,“周卫不见了?” 第70章 七十 [VIP]   周卫是跟着萧宴一路走来的属下, 他比不得徐州旧将,在萧宴身侧待了很多年才被萧宴丢出来独当一方。周卫的能力是众人能看见的,接管枢密院后从未出错, 就算面对太后与岳徕都能从容, 可见心思了得。   红昭嘴上不说, 心里对他尤为佩服,特地来找秦绾宁问一句。   “他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红昭不敢去猜, 洛阳城内的事情太复杂了,她无法分辨真假。   周卫是重臣, 是在陛下跟前露脸的人,他都失踪了, 那金陵城岂不是要乱了。   “应该没什么事。周卫出行有人保护,再者,他们办事虚实不一,我们也看不通透。对了,你的酒肆怎么样了?”秦绾宁抛开心思,萧宴成竹在胸, 或许又是放出的烟雾, 不会是真的。   红昭闷闷不乐,“盘下来了, 我让人去翻修,想换换风格,本想求陛下给赐个匾额的,周卫不见了, 此事就不好办了。”   周卫吝啬, 不用他花银子的事都好办, 这点小事, 周卫应该会帮忙的。   秦绾宁睨红昭一眼,红昭在市面上行走多年,早就摸透了买卖的规矩,想要在金陵城落脚也是不难,“陛下御笔亲提,我给你写,挂在外面谁知道是不是他写的,我模仿过他的字迹。得空,我给你写,取名了吗?”   红昭愣了下来,谁写都是一样,就为了名声罢了,但是她不敢答应:“陛下怪罪下来,我岂不是会遭殃?”   “陛下日理万机,会特地去验证这件事?就算你当他面说是他写的,他也不会眨眼睛。”秦绾宁解释,萧宴的性子冰冷,与自己的无关的事情看都不会看一眼,丝毫不在意。   秦绾宁感觉有些疲惫了,也不想再说萧宴,又嘱咐红昭:“你的老东家回来,切莫露面,等安定后你再出去。”   红昭感激一笑,“秦姑娘,你真善良。”   “你以前说我恶毒呢。”秦绾宁浅淡一笑,善良的人真好做。   红昭颤颤。   回到自己的庭院,犹如置身在云端中,被一层又一层柔软的云包裹着,舒服极了,   珠珠爬到榻上,自己勤快地脱了鞋,“阿娘,过来。”   秦绾宁走过去,“衣裳脱了。”   珠珠听话地脱了,复又唤秦绾宁:“阿娘,睡觉。”   “怎么了?”秦绾宁觉得奇怪,白日睡什么觉?   “睡觉就能抱抱!”珠珠笃定道。   秦绾宁扶额,汉王究竟干了些什么事,她解释一句:“想什么时候抱抱都可以,不需要睡觉的,不对,好端端地抱什么。”   秦绾宁舌头打结,越解释越感觉不对,汉王为老不尊,带坏孩子,迟早有一日与他算账。   珠珠愣了一下,“为何婶娘说要睡觉才能抱。”   “她骗你的,珠珠,错误的话不要听,要尽快忘了,阿娘可以现在就抱你。”秦绾宁看着珠珠,朝着她伸出双手,“愣着干什么?”   “不要这种抱,躺着抱,哄睡觉的那种。”珠珠撅了嘴巴,两只小脚在榻上晃了晃,觉得阿娘有些笨,索性躺下来给她演示。   珠珠躺了下来,伸出小手臂,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这样抱。”   秦绾宁:“……”汉王‘为老不尊’。   *****   翌日清晨,胡国公府里静悄悄的,秦玉章在屋檐下默背文章,时不时地看一眼紧关的卧房门。   过了辰时,秦绾宁才刚起,珠珠起来后就坐在台阶上玩耍,手中抓着糯米甜饼,远处的秦玉章走来晃去。珠珠默然看着,吃完甜饼后,管家来了。   管家疾步匆匆,先给郡主行礼,而后进屋里,隔着屏风对里面的秦绾宁说话:“听闻今晨凌王带着兵出城去了,登基大典取消了,说他去杀陈国余孽,依旧让汉王与周相住持朝政。”   “国舅没有反对?”秦绾宁平静问道。   管家回话:“国舅今日没有出府,小的回来的时候,汉王入宫去了。听闻太后病得不轻。”   秦绾宁心里咯噔一下,凌王赌对了,萧宴答应处置太后,“那太妃呢?”   “太妃处没有动静。”   “你令人去探一探,再去周府一趟,请周相入府说话。”秦绾宁吩咐道。   管家应声答应,脚步匆匆,轻轻离开主院。   檐下背书的秦玉章看着管家离去的,手中的书捏得很紧,许久后,他走到珠珠面前,摸摸她的小脸:“珠珠,今日想玩什么?”   “珠珠想吃糖,吃哥哥做的那种。”珠珠眯着一双小眼睛。   秦玉章低眉笑了,“不成,牙齿都坏了,今日我们去公主府玩如何?”   “听哥哥的。”珠珠很依赖秦玉章。   “那你等着,哥哥让人去备马车。”秦玉章站直身子,抬眸看着卧房,眼内一片坚定。   珠珠无所察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牵着哥哥的手就往外面走。   话匣子一面牵着哥哥,一面唠叨说话:“哥哥,你是不是想姑姑了?”   “想了,珠珠想吗?”   “珠珠也想,不过,珠珠更想哥哥。”   “你是想哥哥,还是想哥哥的奶糖。”   珠珠想了想,小脸皱了起来,“都想、都想。”   秦玉章觉得好笑:“你个小吃货。”   一大一小坐车去了公主府,长史出来迎接,解释道:“殿下入宫去了。”   今日清晨宫里来旨,太后身子不好,让长公主入宫伺候,旨意来的突然,长公主来不及吩咐就跟着内侍入宫去了。   秦玉章细想,太后被国舅困在宫里几日,今日应该是凌王登基,长公主入宫做甚?   他觉得不对,长史就道:“凌王出京了,登基大典取消了,如今依旧是汉王与周相做主。”   “取消了?”秦玉章略有几分惊讶,凌王谋划,到最后一步放弃了?   长史继续解释:“取消了,满朝文武都很吃惊,好在汉王及时出现制止,陛下不日将回来,您来是找殿下有事吗?不瞒你说,殿下近日都不会回来。”   “那便算了,劳您同她说一声,好生保重。”秦玉章略显落寞,神色低沉,转身抱起珠珠,“珠珠,我们回去吧。”   目前不在,那就算了。   一大一小赶在午时前回到胡国公府,周相府上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面。靠近厅堂,就听到周卫的声音。   “凌王虽说出兵,可只带了三万兵马,是在等着陛下的后续。陛下一旦后悔,他还有周转的余地。”   “凌王的态度很明确,陛下是皇帝,知晓孰轻孰重。况且,那是太后咎由自取。”秦绾宁的声音带了几分悲凉,未至秋日,却感几分悲凉。   周卫回答:“凌王殿下可不算简单,秦家一事、四府覆灭,这些与他脱不了关系。姑娘仁善,莫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秦玉章止步脚步,更是捂住珠珠的嘴巴:“别出声。”   屋里传来秦绾宁的声音:“陛下去了何处?”   “陛下也去了临南,国舅被丢人刑部大牢,等陛下回来发落。姑娘在金陵城内不需害怕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秦绾宁重复一声,语气缥缈,感到几分悲悯。   秦玉章眼神颤了颤,过去了吗?   在姑姑的心里,这些永远不会过去,姑姑的心里只怕千疮百孔了。   “姑娘好生休息,我先回枢密院。”周卫没有多待,徐徐退了出来。   少年郎站在门旁,安静而深沉,眼中光色明灭不定,在见到周卫后,少年郎抬手行礼,“周相。”   “原是小国公爷。”周卫回了半礼,想寒暄几句,却感觉秦玉章和他的陛下舅舅性子差不多,冷若冰霜,不易近人。   周卫不想贴着对方的冷脸,笑笑就离开国公府。   就这么匆匆一瞥,让周卫后悔莫及。   秦玉章牵着珠珠走近屋,姑姑正看着窗外,背影孤寂,孑然一身,珠珠先跑了过去,“阿娘。”   秦绾宁回身,“回来啦。”   “姑姑,我们回徐州吧。”秦玉章陡然出声,神色坚定。   “回徐州做甚,这里很好。”秦绾宁先是一愣,又见侄儿的神色,不觉一笑,“玉章,你是属于这里的,回到徐州,你的前途会……”   “姑姑,我的前途自己挣,姑姑留在这里不高兴。我们想回徐州,回秦家,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姑姑,之前侄儿以为凌王对您好,可他并非是良人。”秦玉章说道。   秦绾宁言笑,道:“你懂什么,不过你想回去的话也可以,等陈国事毕,我们再回来。”   孩子的想法很奇怪,但不满足,会让他胡思乱想。   赵启就在城外,可岳徕已入狱,凌王离开金陵,可见不需他了。   劳碌一场,都被凌王算计了去,萧宴是何心思?   不过,萧宴不动一兵一卒就可以收回临南,或许于他来说,也算是一件利事。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到最后,也不知是谁赢了,萧宴与凌王,都非善类。   “既然姑姑答应,侄儿让管家去忙,届时再与赵将军去说一声,我们一道回去,这样也很安全。”秦玉章说道。   “你去安排,以后国公府都是你的,我在这里不过是过客,你和珠珠才是永久的主人。”秦绾宁欣慰,玉章几句话就让她宽心,父兄若在,得知玉章如此出类拔萃,想来也会很高兴。   秦玉章也松了口气,就怕姑姑不愿意,对陛下、对金陵还有顾念。   好在,姑姑愿听他的话。   赵启就在城外,接到秦家的消息后,特地等了一日,留兵一百在金陵城内做暗探,第二日和秦家人会合,一道离开金陵城。   明华接到消息后,自己的儿子都已走远了。 第71章 七十一 [VIP]   秦绾宁一行人回到徐州, 赵启在前引路。   秦府巍峨,是前都督府,府邸占了半条街, 一路看去, 恢宏气派。   秦玉章掀开车帘, 满是惊讶,“都说秦家富裕, 我不信,今日看到, 倒也信了。”   “说的是徐州秦家,不是洛阳胡国公府。”秦绾宁纠正道。   秦玉章稚气的面容上满是笑容, 舒心自然,“姑姑说的对,侄儿说错了。不过,秦府为何还在呢?”   “本是不在,后来你父亲让人回来修缮,才有今日的秦府。”   姑侄二人说了几句话, 马车停了下来, 赵启翻身下马,利落凌厉, 走至车前,“秦姑娘,到了。”   秦府门前站了几十人,族长领着族人来迎, 赵启下马后, 他们都安静下来。   族长是一不惑年岁的男人, 穿着长袍, 也跟着赵启走了过去。   秦绾宁由婢女跟着下车,朝着赵启点头,同族长轻轻一笑,“叔父,多年不见。”   今日的秦氏族长算是秦州的堂弟,秦绾宁应该喊一句叔父。   族长与秦州相貌有些相似,却缺少秦州身上的军人气息,是一儒雅的书生,言辞谦和,“绾绾长大了,当年离开徐州的时候,你也不过十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亭亭玉立。”   秦绾宁今年都已十九岁,在寻常人家,都已是孩子母亲了。   秦绾宁笑而不语,引着秦玉章走上前与族长认识,“这是我大哥的儿子秦玉章,日后会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以后还望族长多照看一二。”   闻言,秦玉章执晚辈礼道:“玉章见过叔公。”   “担不得、担不得,礼重了。”族长不敢担礼,忙站开去,又见当年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小少年,心中亦是感慨,“你们快些进府,都安排过了。”   秦玉章又从车上抱下珠珠,族长眸色顿变锐利,秦玉章也不解释,牵着珠珠进府。   赵启大方,点了一百兵留下,自己先回营地。   徐州秦府比胡国公府大了许多,十年前住了百余人,如今不过三人。   秦绾宁将珠珠留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进去,在门内还有秋千,珠珠欢快地跑了过去,婢女拦都拦不住。   秦绾宁目露怔忪,离开徐州的时候,秋千还在,但与眼前的秋千不同,想来当时遭到毁坏,是兄长重新搭建的。   珠珠坐了上去,婢女小心翼翼地推着。   秦绾宁令人照看好,自己走进屋,推开门的时候,一瞬间,恍若回到十年前,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就连屏风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秦家还在,她也没有离开过。   秦绾宁走到妆台前,小心地搬开妆台,露出里面一个小洞,伸手去掏了掏,小洞里面空了。   回忆瞬间止住,她离开过,秦家不再是记忆里的秦家。   一切都变了。   那年她九岁,萧宴十三岁,两人去赌坊赌钱,萧宴赌赢了,赢了百余两银子。出去的时候,他二人被人围住。   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二岁,对方有五六人,萧宴一拳一脚打翻了对方。   回来后他们怕长辈挨骂,就将赌博赢来的银子藏在了小洞.口里。想着过些时日再去赌,后来,渐渐就忘了。   秦绾宁呆呆地坐在地上,静静凝望着洞.口,或许修缮屋舍的时候,被哪个贪心的人取走了。   都是回忆,想来没有用处。   三人安顿下来,黄昏的时候,长公主府的人来了,送来一匣子卖身契。   公主府长史亲自送来的,长史将匣子递给秦绾宁,“殿下吩咐我来的,一路奔波,也不算晚,这些都是当年驸马亲自置办的。握着他们的卖身契,就不怕他们生异心。这些人手中都在徐州有商铺,一年一报,殿下不爱管这些事,姑娘来了,就交给姑娘。殿下让我同您说一声,这些人都是秦家的,打还是卖,都是您的一句话。”   “回去说一声,谢谢你家殿下了。”秦绾宁接过匣子,又见外间放着几口箱子,便道:“你家殿下给玉章带了什么好宝贝?”   长史被逗笑了,“都是些衣裳,福宁郡主也有一份。”   “再谢谢你家殿下,您也受累了,快下去歇着。”秦绾宁笑着让人带长史去休息,她需要时间来整理秦府的事情,玉章毕竟是个孩子,这些都该她来做。   匣子里有百余张卖身契,以及铺子的地契和良田的地契,是一个家族的命脉。   足以养活一大家人。   哥哥高瞻远瞩,怕是想好了退路,只是未曾来得及实现。   这些都将是玉章的东西,是秦家的未来。   半月后,秦府迎来一位客人,红昭带着帷帽登门,管家是一青年,见到红眼的姑娘后,吓得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   红昭气得跺脚,“我是你们主子的客人。”   半晌后,府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忐忑不安的眼睛,“你等会,我让人去传话。”   红昭认命,骂了一句没见识,竟然没有见过红眼睛的女人,就该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等到门开后,红昭气得将随行带来的包袱砸在青年的脸上,“等我见到你家姑娘,就让你滚蛋。”   青年不疾不徐,回道:“我是管家。”   红昭眼前一亮,“正好我来做管家。”   青年不理她了,胡言乱语,放肆又张狂。   从府门走到待客的厅堂,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亭台楼阁不说,五六月里恰是花开、枝繁叶茂的最佳时候。   景色宜人,呼吸也很舒服,红昭看惯了繁华,陡然见到园林景观的府邸,心中别有一番惊讶。   秦绾宁在堂内候着,等红昭一入内后,婢女就奉上了今年新茶。   秦绾宁穿着则简单多了,随意一身碧青色裙衫,乌黑的青色大半洒在肩上,温柔如水,气质温婉。   “你怎么找来了,你的商铺怎么办”   红昭接过茶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别有一番味道,浅尝一口后,她又喝了一口才说话:“开业两天就被查了,周相不帮我,我想想还是来找你。”   秦绾宁诧异:“为何封了?”   “喝酒差点喝出了人命,应该是有人来故意陷害我,封了我的铺子。周卫说是有人故意的,他不肯说出背后人,塞给我一些银子,让我来找你。”红昭也是无奈,连周卫都有几分忌惮,她又势单力薄,斗也是白斗。   “你若留下也可,我倒有间酒肆,你去做掌柜,按月拿银子。”秦绾宁也没放在心上,金陵城内的酒肆都是有背景,高门大户做靠山,红昭的一双赤瞳也惹人了。   “也可。”红昭也吃过了教训,不想急功冒进,先攒银子有了经验后再另起炉灶。   管家带着红昭下去安排。   红昭上手很快,她懂得酒,各国的酒都能说出名号,嘴巴又甜,几月下来,混得如鱼得水,徐州城内都知赤瞳掌柜红昭风情万种。   到了十月底的时候,楚羌来了。   楚羌是武人,举止气度与萧宴有几分相似,他更为憨厚,登门带上自己的贺礼,都是些点心、首饰,还是些做衣裳的上等料子。   秦绾宁微微惊讶,楚羌憨憨一笑,“不知姑娘近日可好?”   “我很好,楚统领呢?来徐州的公干还是游玩?”秦绾宁将疑惑压了下来。   楚羌不敢随意看,低眸解释:“陛下回京,大赦天下,臣得一月假,来徐州玩。”   凌王用兵如神,两月内扫除陈国余孽,将皇族人斩杀殆尽,收回临南一带。   秦绾宁心领神会,萧宴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临南,做梦都该笑醒了,她想起一人,“太后病可好了?”   “长公主送去行宫养病了,好坏不知,但听说是不大好。还有一事……”楚羌欲言又止,他听过传言,秦绾宁心仪陛下多年。   秦绾宁不知,“怎么了?”   “陛下废后了,但给了江氏爵位做补偿。”楚羌低着头,军人的手掌宽大,掌心有老茧,他正像孩子一般扣着茧子。   瞧着他不安又无措的样子,秦绾宁莫名觉得有趣,“陛下旨意,与我等无关,楚统领歇在哪里?”   “我今日刚入城,还没有找住处。”   “若不嫌弃,就留在秦府,明日让管家领着你去玩玩。”秦绾宁热情道。   楚羌哪里会不应,忙抬头称好,抬眸瞧见对面姑娘浅笑,犹如高山雪莲,珍贵至极。   楚羌在秦府住下了。   等萧宴知道的时候,已是七日后。   萧宴略有不解,“楚羌得假后跑去徐州做甚?”   周卫眼看鼻子,鼻子都不敢呼吸了,据实说道:“听说带了许多女儿家喜欢的物什,再者,他今年二十多了,也该娶妻,指不定就是去求娶秦姑娘的。秦姑娘的美貌是有目共睹的,楚羌动心在常理中。”   再说了,楚羌一看就是会疼姑娘的丈夫,比起陛下……周卫不敢想了。   萧宴面色铁青,“召楚羌回来。”   周卫小声说:“那也要七日了,就算你不召,他也该回来了。”   半月的时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楚羌可不是凌王,他可是一憨憨,做事直接,不如凌王活络,可不代表秦姑娘不喜欢。   秦姑娘见过狡诈的人,见到憨厚的将军,心思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萧宴感到危机,一句话都不说,沉默许久,忽而问周卫:“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道观都已经建好了,隔壁的寺庙也是,您应该让秦姑娘回来啊。”周卫说道。   萧宴闷声,“她出家了,朕算什么?”   周卫觑了皇帝一眼,心里敲着鼓,忐忑回道:“您、您算和尚啊。”   作者有话说:   周卫:我没有错! 第72章 七十二 [VIP]   楚羌在秦府住了□□日, 恰逢秦玉章生日,小小少年让人心疼不已。   长公主送的礼物也到了,吃的、用的, 还有一方砚台, 秦玉章拿着砚台爱不惜手。   “这是你祖父用过的, 你看这里,砸了一口子, ”秦绾宁眼睛锐利,一眼就看出名堂。   秦玉章喜笑颜开, “母亲寻来不易,侄儿会珍惜的。”   秦绾宁跟随一笑, 摸摸他的脑袋,“你母亲希望你莫忘了你的祖父。”   “祖父顶天立地,侄儿不敢忘。”秦玉章将砚台握得很紧。   到了生辰这日,徐州城内的大小官员都登门来恭贺,赵启送了一方戟,需要两人抬得动, 秦玉章憨憨一笑。秦绾宁笑着打圆场, “你父亲二十多岁才使得动,再给你十年时间。”   “侄儿一定可以。”秦玉章笃定道, 双手握拳。   少年志气足,热血方刚,恰是最炙热的年岁。   来恭贺的宾客都跟着说笑,左右对视一眼, 说着恭维的话。   赵启非要拉着秦玉章比试, 秦玉章也不怯场, 拿了长剑就上场。   秦绾宁浅浅一笑, 亲自去后院招呼女眷。   今日的徐州与十年前不同,都是陌生的面孔,当初的玩伴除了萧家外都死了,侯明羽早就疯疯癫癫。萧宴成为天下君主,阿嫂被困金陵,已然回不来。   百花凋零。   红昭趁机结识了不少徐州上层人士,露个脸,改日相见也算半个朋友。   秦府热闹一日,宾客用了晚膳才走,赵启与楚羌把酒对饮,两人多喝了几杯,各自醉醺醺地躺在厅堂内。   秦玉章捂着鼻子,“请两位去客院休息。”   天色擦黑后,秦府渐渐安静下来,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凌王萧遇悄然而至。   秦玉章如临大敌,命人不许去告知姑姑,自己一人去见客。   昔日的小孩子,如今可抵挡一方。   “殿下亲临,可是有事?”秦玉章捏了一把汗,心里很紧张,他在凌王面前待过几年,熟悉凌王的性子。   凌王善交友,朋友遍布天下,性子瞧着豁达,可喜欢利用人,会将每一人都算计到。   陈国余孽这件事,陛下没有吃亏,凌王也没有,反从中谋取不少利益。   凌王的兵又壮大了。   君臣若和睦,便和睦,不和,遭殃的会是百姓。   秦玉章自觉不喜欢凌王,也不喜陛下,这两个男人都很讨厌,那么多女子不要,偏偏盯着他的姑姑。   喜欢也就罢了,偏偏还都心思不轨。   “听闻你今日生辰,本王特来恭贺,瞧你这模样,像是不欢迎。”凌王端然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凌冽气息又多了一重。   秦玉章咬牙,“觊觎姑姑的人,我都不喜欢。”   “那你怎么不赶走楚羌,还和他一起四处玩?”凌王挑眉,“本王也算你的舅舅,你就这么不客气?”   楚羌?秦玉章怔忪,“楚统领为人正道,不过是来玩罢了。”   “秦府你姑姑当家做主,他一男人跑来做客,不懂得避嫌?我知徐州没有那么死气沉沉的规矩,可该懂道理,你应该懂。”   “你前面顶着狼,后头还是有狼的,再者你姑姑不小了,都快二十岁了,你不能耽误你姑姑嫁人。”   “你该想想,陛下后宫乱,本王如今改邪归正,足以配得上你姐姐。”   秦玉章被说得一愣一愣,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心思不如大人活络,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眼看着就要被凌王说服,外面的秦绾宁一步踏进来,“萧遇,欺负我侄子算什么道理,来人,打出去。”   凌王立即站起身,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别、别、我同你说说罢了,近来可好?”   “好得很,你不来,我便会长命百岁。”秦绾宁星眸圆瞪,拉着秦玉章就要回去。   凌王闪身拦住她:“不闹了,我就是路过罢了,听闻玉章生辰,我送了一份贺礼。”   秦绾宁睨他:“什么贺礼?”   “凌王府令牌,有此令,可在凌王府的界限内畅通无阻,必要时也可调兵,不过,仅限你一人可用。”凌王递过去一份令牌,眉眼皱了皱。   “怎么,你还不舍?”秦绾宁直接接过,回身递给侄儿,“好好收着,今后可能会是救命的玩意。”   凌王神色不自然,又问秦玉章:“你大舅送了你什么?”   秦玉章想了想,他没想起来送了什么,今年是他过的最大的生辰,徐州上下的官员都送了礼,礼单叠加在一起很多,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他沉默下来,秦绾宁代为回答:“陛下没有送礼,你和他比的话,你赢了。”   凌王笑了,唇角勾了勾,心里畅快多了,“本王从不吝啬。”   “这点,你很强,萧宴很吝啬。”秦绾宁顺着凌王的话去夸赞对方,对方就像一孩子,明明聪明如斯,有时候偏偏显出几分稚气,或许这是他的性子。   “你今日夸人很大方。”凌王感觉哪里不对劲,秦绾宁怎么了?   秦绾宁转身就吩咐道:“送凌王出府。”   先礼后兵,夸完了就赶出府。   凌王脸色一白,“就知你不安好心,不用你赶,本王自己走。”   说完,撩袍就走了。   比萧宴有气性,若是萧宴被这么对待,必然会死缠烂打地留下。   秦玉章握着玉牌,细细把玩,嘴角翘了起来,“姑姑,凌王可比陛下大方多了,对了,陛下送了什么?”   秦绾宁望着虚空,叹气道:“他送你一箱子空气。”   秦玉章笑容止住,“他是我母亲亲弟弟吗?”   秦绾宁:“可能是太后捡来的。”   秦玉章:“……”极有可能。   ****   赵启酒醉留在秦府,营地的将士不放心,特来询问,见到将军确实醉了,这才放心回去。   而另外一边的楚羌醒了,酒意未散,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让婢女提着灯笼去见秦绾宁。   半夜三更,婢女没答应,反递给他一碗醒酒汤。   楚羌酒醉,尚有几分意识,被拒绝后就一直坐着,直到天亮,等天色全白了,复又去请求见秦绾宁。   秦绾宁也在刚起,听闻后,心中有几分不安,吩咐婢女:“先请楚统领用些早膳。”   婢女退下后,就去办了。   半个时辰后,秦绾宁梳妆好后,请楚羌去前院说话,徐州再是开放,也不能在女儿家的院子里见外男。   楚羌在屋里等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肉眼可见,很紧张。   秦绾宁娉婷而进,“楚统领这是怎么了,紧张得汗水都流出来了。”   闻言,楚羌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站起身,朝着秦绾宁行了半礼,“我来,有一事相求。”   “楚统领言重了,你有事便说。”秦绾宁请楚羌坐下,吩咐人去办一盏凉茶,楚羌现在的心情应该要喝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温热的一句话反让楚羌不安,他紧张地搓手,磕磕绊绊地说道:“我、多日前见到一姑娘,性子开朗,谈吐阔气、又、又有不一样的胸怀,我对不起她、这次过来,都不敢见她。”   秦绾宁听得不明白,楚羌说的是谁?   楚羌抵着脑袋,继续忏悔:“她的铺子是被我家人陷害而被迫关门,我这次过来是来赔礼的,几日来、我都不敢见她。昨日匆忙一见,她依旧是那么开朗。我知晓她的性子好,可我就不敢告诉她,她的铺子因为我而关门。可我对她的喜欢,一日未减。秦姑娘,听闻她在你府上,我就想提、提亲。姑娘放心,我是不会让旁欺负她的。”   “你说的是红昭?”秦绾宁莞尔一笑,旋即就开怀,“红昭并非本土人。”   楚羌点头:“我知道,但姑娘放心,我不会借此欺负她。”   秦绾宁打起精神,道:“你府上的事情可曾处理好了?”   “姑娘放心,我已开府另住,算作分家的。”楚羌愧疚道。   “你这、很快。”秦绾宁叹气,楚羌大大咧咧,想的很周到,红昭的性子也并非由着人欺负,且楚羌能够为此赶来徐州,且逗留多日,已然很不错了。   “我不是红昭的主子,她不过是暂居在秦府,提亲一事,我不能答应,只能问红昭自己的意思。”   楚羌嘴角扯了扯,略有些僵硬,他朝着秦绾宁感激道:“多谢秦姑娘。”   “统领义薄云天,红昭若知晓你对她的喜欢,必然会多加考虑。”秦绾宁笑道,当日在护城河上楚羌对她也算是有几分帮助,感情这个事情不能按照顺序,只能说先下手为强。   楚羌自然感激不尽,再三道谢才走去前厅。   屋外偷听的一大一小各自叹气,秦玉章瞧着楚羌的背影缄默下来,凌王说楚羌是为姑姑来的,怕是瞎了眼。   楚羌是为红昭来的。   红昭的性子大大咧咧,不爱记仇,比起金陵城内的女儿家好了不少。   珠珠看看厅内的母亲,又瞧瞧离去的楚羌,伸手拉着哥哥的袖口,“哥哥,怎么了?”   “没事,没事,哥哥带你去读书。”秦玉章略有几分丧气,抱着珠珠回后院去了。   ****   “楚羌要娶红昭?”周卫有些不大相信,接过陛下递来的情报,“他不是为秦姑娘去的吗?”   萧宴神色轻松,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可现在是楚羌亲口说的,红昭也已答应,周相,你可准备厚礼?”   周卫一张脸青白交加,将信前后看了不下五次,尤其是那句红昭亲口答应这句话尤为刺眼。   萧宴却讽刺道:“周相,可要朕给你一月假期的?”   “臣不需要。”周卫咬牙,将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口里,“那是红昭不知楚家人做的那些事情。”   萧宴继续嘲讽:“周相,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周相:“……”他怎么比陛下还惨。   作者有话说:   周卫:我做了什么??? 第73章 七十三 [VIP]   楚羌求娶后, 红昭就随同楚羌回城,秦绾宁托了长公主来料理红昭的亲事。   这个冬日过得很安静,珠珠长了一岁, 秦绾宁也有二十岁。   开年后, 族长夫人登门, 想为自己娘家的侄子说亲事。   族长夫人娘家姓孙,是徐州城内有名的大户, 侄子去年刚考了举人,过上几年就要上京考功名。侄子年岁不大, 十八岁,算是翘楚。   秦家是秦绾宁当家, 里面的事是她办,对外的事情以前是红昭打理,红昭走后,就一直是管家忙碌。但婚姻事不好去问管家,族长夫人就破了规矩亲自问秦绾宁的意思。   “婶娘的意思,我明白了。”秦绾宁并无羞涩, 眉眼如常, 语气也甚为委婉。   对方这么不在意,族长夫人就不好继续开口, 但话说到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她只好继续夸赞自己的侄儿:“姑娘也是见识多的,男儿虽好,可重在专情。你若应了, 我那侄儿一辈子不会纳妾, 就你一人。”   秦绾宁笑了, “婶娘说得极好, 可他才十八岁,人生漫长,哪里能压得住自己的心。”   “姑娘觉得不可信,我们便立字据可好。”族长夫人底气不足了,面对秦绾宁的淡然,她感觉自己成了跳梁小丑,哪个姑娘听到自己的婚事不是含羞带怯的,唯独秦绾宁,就像没事人一样。   她的压力太大了。   秦绾宁摇首,“心若变了,要一字据做甚,一纸千言抵不过离心。”   族长夫人没有办法了,试问道:“那姑娘您的意思是?”   “他若愿意,就入赘秦家,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秦绾宁言辞和煦,尤为温柔,心平气和。   而族长夫人大吃一惊,“这可是孙家的长子。”将来指不定是要入朝为官,入赘秦家,将来也会抬不起脸。   族长夫人坐不住了,不愿再说,匆匆离开。   秦绾宁唇瓣扬起讽刺的笑。   到了三月里,孙家亲自派人来说亲,除了入赘外,什么都可以答应。   不想,没有进门就被堵在门外。   孙家人落魄而归。   ****   红昭成亲是在四月里,本是孤苦无依,长公主怜悯,令其从公主府出嫁。   看似好心,可明眼人心里清楚,红昭从公主府发嫁,公主府就算是她的娘家,楚羌必会高看一眼。   明华成长许多。   成亲后,周卫几日没有上朝,等他回朝就见到楚羌骑着马在道上晃悠,周卫一瞪眼,吩咐人调转方向,不见楚羌。   半个时辰后,他去宫里见了皇帝。   萧宴也有为难事,盯得了楚羌,防住了凌王,未曾料到孙家会挖他的墙角。金陵离徐州路途遥远,他总不能阻止孙家提亲。   “陛下,凌王请求朝廷拨发军饷。”周卫闷闷不乐地将文书递至皇帝案头。   凌王剿灭陈国余孽有功,皇帝准许凌王将太妃接回扬州奉养,朝廷每年拨发军饷给他养兵。   去年刚拨了,今年又来要。   萧宴看了一眼文书,道:“给他。”   周卫却道:“去年是十月给的,现在才四月,相差半年有余,陛下不可开先河。”   凌王贪得无厌,若长此以往,必然拥兵自重。   萧宴平静如水,反而安抚周卫:“急甚,他只是要,没说要多少,你令户部给一半,剩下的一半十月再给。这事不用你去做,你去一趟徐州。”   周卫浑然一颤,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徐州这个地方,是他亲自将红昭送入虎口的。   现在,悔之晚矣。   “陛下吩咐。”周卫硬着头皮道。   萧宴摆摆手,“无甚大事,你替朕送些礼,去了就回来。”   周卫不信了,上次送东西去扬州,秦绾宁就回送了一尊送子观音,这回再送,秦绾宁会不会再送什么奇怪的礼。   比如多子的菩萨?   ****   五月初的时候,赵启进秦府指点秦玉章功夫,赵启耐心足,性子和睦,颇得秦府众人的喜欢。   秦绾宁让人备了一份礼,以秦玉章的名义送去赵府,也算是拜师礼。   秦玉章学得格外用心,进步神速,已然能和赵启对上两招。   秦绾宁坐在阴凉下细细看着,秦玉章一拳一脚打得都很稳,扎实又稳固,脚踏实地,一步步走。   天气有些热,两人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人停下来。秦绾宁心疼孩子,让人去叫停。   管家来报,金陵城内来人了。   “你去让玉章停下歇息,我去见客人。”   走到前院,就看到了院落里十几个箱子,她略有惊讶,周卫就走上前问候,“秦姑娘安好。”   “周相别来无恙,你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思念姑娘,令我送些小玩意给您玩,另外提前送来今年小国公爷的生辰贺礼。”周卫龇牙咧嘴,笑意谄媚。   秦绾宁习以为常,周相惯来要钱不要脸,她颔首道:“ 告诉陛下,我收下了。”   周卫心里忐忑不安,就怕秦绾宁突然说一句:“我有一礼,请周相带回京。”   一想到当初的送子观音,周卫就浑身发颤,呼吸困难。   要知晓秦绾宁最喜欢同陛下对着干。   “姑娘若无事,我就先回驿馆。”   秦绾宁站在院子里,目光在十几口箱子上梭巡,当作没有听到周卫要跑的话,反拉着他问:“陛下可送了一个小匣子?”   “姑娘不知,这些都是陛下自己一人整理的,未经旁人手,我们哪里晓得,不如您自己找?”周卫头皮发麻,秦姑娘的问题太奇怪了。   秦绾宁松开手,“周相先回,我自己找找,您在徐州玩上一日,可以去赵启营中看看,回去对你们陛下也好有话说。“   萧宴对徐州信任,赵启调兵也没有处置,为臣下也该知晓分寸,这个时候应该趁机表明心意。   周卫也不是酒囊饭袋,秦绾宁的话出口就明白过来,他略微思考了会儿,军事是大事,也就没有拒绝,同秦绾宁道谢,领着人去巡视军营。   秦绾宁一人留在院子里,萧宴的性子直爽,哄女子开心不如凌王。   她好奇萧宴亲自挑选了些什么玩意来了。   第一口箱子极为简单,都是些贡缎,绯色艳丽、樱草色粉嫩、霁青色清爽、月白色雅致。萧宴竟文雅了一回,颇是不易。   “都收去库房,今年能省下一笔银子了。”秦绾宁吩咐下去。   第二口箱子是一株珊瑚树,是红色玛瑙打造,价值千金。   秦绾宁摸摸莹润的枝叶,莞尔浅笑,“将这个送到我房里摆着。”   等婢女们搬走前两口箱子,秦绾宁一口气将其他箱子都打开了,玉石、胭脂、头面等应有尽有。她要的匣子在最后一口箱子里,就摆在最上面,没有锁了。   萧宴送来之前,应该将锁解开过。   秦绾宁端起小匣子打量了会儿,眸光沉凝,这里会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莹白的指尖在盖子上摩挲须臾,纹路被磨得发亮,最后,秦绾宁屏息,指尖推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根红绳。   这是她送给萧宴的姻缘绳。   原来,一切都是萧宴在骗人。   秦绾宁讽刺地看了一眼,颜色在岁月中渐渐变淡,褪去了原来的鲜艳,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一根姻缘绳拿在手中,轻巧而绵软,几乎没有什么力量。   可这承载了秦绾宁的所有喜欢,是年少情愫萌生的见证。   “萧宴,可惜。”秦绾宁喟叹,将盒盖啪嗒一声盖了上去,就当作没有看见。   萧宴当初决定掩藏,就应该永不见天日。过去就该过去,前情旧事,过眼烟云,就不应该存在。   ****   夏日快到了,秦府从上到下都置办了新衣裳,珠珠做了一身红衣,格外喜庆。   上下焕然一新,仆人都在感激姑娘,发下来的衣裳料子极为柔软,摸着上等的衣裳,都是眉开眼笑。   周卫住了两日,都是在军营里过夜,到了第三日,去向秦绾宁辞行。   秦绾宁没有过问营地的事情,递给周卫一个匣子,慢悠悠道:“陛下在金陵想来什么不缺,徐州没有什么好东西,我想了两天,才想到这么一个好东西,周相捧好了。”   周卫手中的匣子沉甸甸的,也没有锁,周卫好奇,眯着眼前打开了一个缝隙。   匣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死心,将缝隙又开了点,这次看清了。   周卫咽了咽口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果然是秦姑娘,思绪奇特。   “我这就回京,姑娘好生郑重。”他一个字不敢说、   秦绾宁摆摆手,“一路平安。”   周卫捧着匣子走了,一路上细心照顾,骑马的时候就放在自己的怀里,晚上睡觉就放在枕畔,形影不离五日后,终于赶回了金陵臣。   到了紫宸殿,周卫小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高台双臂,慢悠悠地送到陛下跟前。   萧宴眼睫颤了颤,不知怎地,心里有些不安,他没有接,反去询问周卫:“出行如何?”   “回陛下,秦姑娘身子很好,臣趁着机会去了赵将军的营地,将士们上下一心,日夜操练,不负陛下圣恩。”周卫依旧高举着匣子,累得双臂都在不停打颤。   而萧宴凝视不动,匣子不大,小臂的长度,巴掌宽,这个里面能装下什么?   萧宴不禁反思,这次他送的礼物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足足用了五六个月的时间,秦绾宁就给一匣子打发了?   萧宴不甘心,问周卫:“她可代话给朕?”   “没有,秦姑娘没有提陛下。”周卫受不住了,悄悄抬首,轻轻挪动步子,然后将匣子放在御案上。   他要先跑。   萧宴下定决心一般,迅速打开匣子,神色顿时僵住。 第74章 七十四 [VIP]   萧宴面前的匣子里装着满满一匣子沙土。   徐州的沙土与金陵并没有区别, 偏偏秦绾宁兴师动众地带来一匣子,关键在于周卫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极了稀世珍宝。   萧宴没忍住, 一脚踹上了周卫, “匣子里的宝贝不错, 不如送给周相食用。”   “使用?”周卫全身发颤,沙土怎么用?   萧宴纠正他:“是食用, 让你吃!”   周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没等出口, 萧宴就越过他,径直出殿, 一点解释的余地都不留。   出了紫宸殿,萧宴去了长春宫,这是历代皇后寝居。自从江氏被废后,萧宴就令人里外重新修缮,按照秦绾宁的喜好来修来改。   偌大的殿宇失去了了烟火气息。   萧宴停在了殿前新移植的一棵月桂树,扬首看去, 枝叶青翠, 该是活下来了。   这棵树是从徐州秦家移入了东宫,又在江氏离开后栽入中宫。   简简单单的一棵树, 寻常无二。   萧宴撩袍坐了下来,目视前方,就像多年前一般,端正姿态, 脊背挺直, 手中却没了西瓜。   每到夏日, 秦绾宁就喜欢拉着他在月桂树下吃西瓜, 西瓜籽顺势就埋在了树下。若在初夏,瓜子生根,还会长出藤叶。   落地生根,便是新的希望,秦绾宁就开始日日盯着,自己看不够还会拉着他一道过来。   绿芽先破土而出,接着芽儿蜕变出叶子,接着长出茎,茎上再长出叶,如此繁复,一颗瓜子长出的藤叶会爬出几丈远。   到了秋日里,叶子下藏着一两个西瓜,小小的,不大。   秦绾宁开始巴望着西瓜再长得大些,到时候就够两个吃,现在太小了。   可渐渐地,茎叶开始变黄、变黑,藏不住西瓜了。   秦绾宁这才忍不住,抱着西瓜去找他,两人一道吃。   切开西瓜,里面的瓤呈现暗红色,闻着味道很奇怪,秦绾宁闻了闻,皱着鼻子躲开。   瓜坏了。   萧宴忽而笑了,让人切了西瓜送来,自己吃了两块,将籽埋入树下,希望过上一两月能有西瓜吃。   前陈战事结束后,大周已然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国家了,朝堂慢慢稳定下来。   到了夏日里,萧宴宣布秋日加考科举,为朝堂选拔良才。   萧宴得了闲功夫就会去长春宫,他比秦绾宁聪明,懂得施肥浇水,茎叶大而长,结出来的瓜也很大。   等到成熟的时候,萧宴亲自挑选两个好的,让人快马送去徐州。   而科举也结束了,殿试的时候,见到了孙家大郎。   孙家大郎是个文弱的书生,身子瘦弱,瞧着不大精神,萧宴嫌弃,这种人就算入赘,也是不成,指不定几年后,秦绾宁就要做寡妇。   身子不好,但文采不错,萧宴亲点了传胪。   孙家大郎也算是年轻有为,回到孙家后就去娶秦绾宁。   秦绾宁正在吃着萧宴种的西瓜,甜味很足,水分也多,珠珠一连吃了两块,族长夫人这时候来了,秦绾宁让人将剩下的西瓜收了起来。   族长夫人瞧得清楚,不知怎地,嫌弃秦绾宁小家子气,一片西瓜罢了,竟值得藏起来。   昔日的秦家大族已落寞下来,再无往日辉煌。   进门后,族长夫人的底气也很足,寒暄两句后,就说明来意,“不绕弯了,我家侄儿一举高中,旁人要考上四五回,他竟一回就中了。我来呢,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秦绾宁莫名笑了,她连当今陛下都不要,会在意一个小小传胪?   都是本家,秦绾宁也不好说难听的话,委婉道:“先前我已经说了,若是入赘便可,其他不用在谈。”   闻言,族长夫人又憋着一口气,她家侄儿将来是要入枢密院的人,还能入赘?   “不成,姑娘年长,孙家低声下气数回,今日我侄儿是身份今非昔比,不能同往日而语。姑娘的条件不合适了。”   秦绾宁温温婉婉地笑了,不知该笑婶娘无知还是该笑孙家不要脸,孙家大郎瘦弱,样貌并不出众,她看不上是真的。   但若肯入赘,彼此照顾,她也不会在意。   感情本就是虚有,真真假假,过日子才是真的,再者玉章年幼,她不可能抛下孩子不管。   这才提了入赘的想法。   不想给了孙家脸面,竟觉得他们自己有几分脸面。   “婶娘觉得不合适,此事莫要再提,洛阳城送来了些时兴绸缎,您若喜欢,就带些回去给弟弟妹妹做些衣裳。”   族长夫人又落空,脸色就压不住了,连片西瓜都舍不得给的会给什么好绸缎,她当即就道:“姑娘也想要想想孙家的仕途,你这么不给颜面,我家侄儿还有何脸面立于朝堂上。”   秦绾宁又道:“绸缎是陛下送的,婶娘挑些吧。”   提及陛下,族长夫人终究是坐不住了,悻悻地站起身,“容我回去同哥哥嫂嫂说一说。”   秦绾宁不作挽留,依旧让人领着族长夫人去挑绸缎。   族长夫人出府后就回了娘家,令人将绸缎先送回府,自己同哥哥嫂嫂说了。   “陛下给她送绸缎、早前就听说她喜欢陛下,爱而不得,会不会还对陛下余情未了。”孙大郎的母亲赵氏疑惑道。徐州城内的也没有秘密,该记得的还是记得,当年纷纷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她又猜一句:“她与陛下 是不是……”   “就算是那又如何,你难不成还去质问陛下?”族长夫人提醒道,她早前就听说了陛下与秦绾宁的事情,现在略微有些后悔了,刚刚那些绸缎分明就是最好的,可见陛下的心思。   赵氏皱了眉头,“不如就算了吧,都已经不干净了。”   “算了?你以为她看得上你儿子?”族长夫人哼了一声。   倒是孙大郎的父亲孙周按住自己的妻子同妹妹笑了笑,“亲事还需妹妹多费点心,除了入赘外都可应,大郎是长子,不可入赘,倒是二子……”   “不成,他才十五岁,秦姑娘都已二十岁了,哥哥惦记的是什么,我很清楚,只有大郎才成。”族长夫人听不下去了,大郎都已小了两岁,二郎是不像话了。   夫妻二人同时沉默下来,族长夫人不想再等了,“此事就作罢。”   “不不不,不可作罢,大郎就大郎。”孙周陡然改口,拉着妹妹就改了主意,夸赞道:“秦姑娘美貌,配我们大郎是绰绰有余,入赘便入赘,只要他二人过得好就成。”   赵氏成了哑巴,一声不吭。   亲事就算说定了,族长夫人少不得多跑几趟,一来二去,将该说的该都说了,该要的礼也不能废。   秦家是秦绾宁当家,当事人也好说话,秦绾宁看似柔弱,脑子很清醒,感情与理智分的清清楚楚,答应后,她又多问了一句:“孙家大郎远在金陵,那可是荣华富贵之地,家中可做得了他的主?”   金陵城内纸醉金迷,美人与权势都有,孙大郎十八就中了传胪,可见是才学了得,前途不可限量。   榜下捉婿的富贵人家不少,倘若捉了去,可就会闹翻天的。   秦绾宁思考一番,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族长夫人被提醒了,榜下捉婿的美事不少,倘若落在自己侄儿头上也是锦上添花,她迟疑了。   对方不说话了,秦绾宁趁势而为,“不如等孙大郎回来再说。”   族长夫人觑了秦绾宁一眼,温润如玉,绵软中又见几分青竹的节气,行事谨慎,不骄不躁。   若非两家有些血缘在,她都想给自己儿子娶回府,娶妻当娶贤,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那你等上几日,我着人上京问一问,别出了差错。”   “婶娘便回吧。”秦绾宁朝着婢女扬起下颚,示意她们送客。   等族长夫人一走,她便躺回了自己的床榻,外面偷听的秦玉章急忙跑了进来,“姑姑,他们打的一手好算盘,拿你当傻子呢。”   “无妨,本来我也想招婿,随他们去。”秦绾宁懒懒散散,眼神却极为明亮,她又不是傻子,孙家大郎在京内多半有亲事了。   秦玉章气得跺脚,“你知道还答应?”   “我答应了吗?我没有答应。”秦绾宁柔柔的笑了,孙大郎的亲事任何人都做不了主的。   果然,过了三日,孙家都没有动静。   半月后,孙家大郎娶了新人,还是陛下赐婚,天大的荣耀。   秦玉章听后站在树下骂人,手指着树,嘴里念念叨叨,声音不大不小,只有站在他身旁的珠珠能听见。   珠珠歪了歪脑袋,“哥哥,陛下是谁?你为何骂他,他抢我们糖吃了吗?”   秦玉章骂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低眸看着珠珠:“他犯错了,就该骂。”   珠珠没有听懂,还是点点头:“该骂、该骂!”   这个‘陛下’犯了什么错?   珠珠不明白。   两日后,长公主府里的人来送秋衣,还有些冬日里要用的皮毛,货物送下车后,长史亲自递了封信。   信上一句话:萧家有子,入秦家赘婿,可否?   秦绾宁思索许久,不明白这个‘子’指的是谁,便问长史。   长史摇首,“长公主未曾说过,我也不知。”   秦绾宁陷入冥思苦想中,萧宴是绝对不可能的,皇帝入赘,必会引起动乱。   或许是凌王。   长史却道:“长公主吩咐过,秋日里寒凉,让姑娘仔细些,至于孙家的事,不必在意。孙家的亲事是殿下求陛下赐婚的,算是给孙家的教训。”   秦绾宁摆手,她从未在意这件事,孙家拜高踩低就随他们去了。   她的心思都摆在了这页纸上,阿嫂何时偏袒凌王说话了? 第75章 七十五 [VIP]   秦绾宁不是死脑筋的人, 更不会选择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太过清醒,超脱一般的清醒。   她喜欢萧宴吗?   内心是喜欢的。   她会再嫁萧宴吗?   她回答:“不可能。”   这就是她的清醒, 喜欢虽好, 可她的脑子足够清醒, 面对阿姐的书信,她回信拒绝了。   半月后, 金陵城来信:八月中秋,送亲上门。   秦绾宁兀自笑出了声, 她现在不在金陵城,其实就是一个富贵闲人, 每日里所经手的就是秦家名下的铺子账簿,除此之外,无大事可做。   见到信上熟悉的字迹后,她选择回信:悉听尊便。   府上不就是多一男人,她养得起,秦家也供得起。   她的心情不算太坏, 吩咐婢女去将客院收拾出来, 又让人摆放了些常用的家具,说简单也简单, 里里外外透着两字。   敷衍。   赵启每隔几日都会来秦府教导秦玉章功夫,秦绾宁去见她,两人在树荫下坐了下来,秦绾宁先问他:“金陵如何?”   赵启皱了眉头, “我并未探听消息, 是出事了吗?”   “没有便是没有, 秦家也没有得到什么笑意, 我不放心,就来问问将军。”秦绾宁手中捧着茶,抬首看向远处挥拳的秦玉章。   赵启顺着她的话去问:“姑娘为何不去金陵,秦家在徐州格格不入,不如金陵。”   时移世易,秦绾宁不是秦州,没有人脉不说,又是一姑娘,行事诸多不便,来来往往,徐州各方官员也不会顾及她。久而久之,秦家就出了徐州的圈子。   再者徐州毕竟是地方,不如金陵地界开阔繁华,徐州人伸长了脑袋想去金陵,偏偏秦绾宁带着侄儿回来。   还有一重,秦绾宁今年二十岁了,再不出阁,闲言碎语就要出来了。   秦家本就不易,是秦绾宁一人撑下来的,赵启甚为佩服,时至今日,他想帮忙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秦绾宁也没想到赵启会说到到这件事,她并没有扎根徐州的想法,只要萧宴立后纳妃,她就会回金陵。   但这些不能和赵启说,她凝神想了一想,笑说:“等玉章大些就回去,现在尚早。”   “我在秦公帐下待了多年,也算是你的兄长,如今秦家不易,姑娘担忧侄儿不如寻一靠山,于秦家于小国公爷也是好事。”赵启劝说。这些年来他看得最清楚,无权无势,空顶一爵位也不行。   秦绾宁有些头疼,赵启性子爽快,心是好的,只是对她来说,尤为尴尬。   天下都是萧宴的,她还能寻到什么靠山,时至今日,她毫无方向。   “将军的事情,我明白了。”   赵启闻声没有再说,说多了就显得聒噪,他站起身,继续去教秦玉章。   秦绾宁吃了一颗定心丸,金陵一切正常,她便没有什么可操心的。   天一凉快,她带着珠珠去庄子里住了几日,珠珠初次见到庄稼田地,玩得不亦乐乎,又得了几个小玩伴,日日不着家。   秦绾宁吩咐人盯紧,莫要让陌生人靠近。   这日金陵城内送了一车子宝贝,秦绾宁不在府上,管家让人搬去库房,好吃好喝地招待地禁军。   禁军等了一日没有见到秦绾宁,就要求去庄子上,管家见对方口词好,人也老时,便领着人去庄子上。   秦绾宁坐在池塘边钓鱼,托腮沉思,薄扇般的眼睫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管家的脚步声吵得她回神,“什么事?”   “姑娘,金陵来送礼,人也来了。”   秦绾宁有些困倦,眼下一片乌青,人也是无精打采的,闻声后站起声,也没有看来人,径直回屋。   管家忙领着人跟上前。   回屋后,婢女奉上两盏茶,秦绾宁这才抬首,不想,抬首就顿在原地,连婢女递来的茶都忘了。   萧宴穿着禁军的服饰,宽肩窄腰,腰间悬着佩刀,目光炙热。   秦绾宁慢吞吞地接过婢女的茶,先喝上一口,落寞地坐了下来,萧宴同样也是,淡然地坐在下首,“姑娘,近来可好?”   “好得很。”秦绾宁将茶放下,目光晦涩,“你来做甚?”   “入秦家为婿。”萧宴含笑,与以往不同的是眼中满满都笑。   而秦绾宁神色凝重,“陛下今日出门没有喝药?还是说在逗我玩?”   萧宴不恼不怒,神色如常,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你说的要求,我都会答应。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去做。”   秦绾宁冷笑,“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你想我死吗?你若想,我便办。”萧宴解开腰间的佩刀,抬脚走到秦绾宁的面前,将刀递给她,“我怕疼,自己动不了手,你来?”   秦绾宁拂开他的刀,凝视那双深幽般的眼睛,“萧宴,为臣我不会,为友我更加不会,你罪不至死。”   “秦绾宁,你真是一块石头。”萧宴顿觉无可奈何,如果杀他可以挽回秦绾宁,他倒想试试,可秦绾宁却拒绝。   “陛下该回去了。”秦绾宁扶额,萧宴动不动就离京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他不怕,她害怕呀。   萧宴不为所动,反而靠近一步,呼吸相融,“秦绾宁,嫁给我。”   “萧宴,醒醒。”秦绾宁头疼欲裂,坦白道:“你很优秀,感情在帝王的眼中不值一分钱,陛下该明白,我很懦弱,不想再回到那座囚笼里。”   “当初的事情发生便过去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江山为大,百姓太多,你不能自私。”   萧宴凝着那张骗人的眼睛,“江山虽大,却在我手中,百姓太多,与你我感情无关。”   “萧宴,你若真喜欢我就放了我,天地开阔,你我不再见面,可好。”秦绾宁精疲力尽。   萧宴不肯,反拉起她的手,将纤细的身子带入自己的怀抱中,香气萦绕,他的心骤然滚烫。   秦绾宁没有挣扎,在萧宴面前,她的力量太过弱小。她扬首,凝视萧宴的眸子,“你得到我很简单,但以这样的方式,你开心吗?”   萧宴心口悸动,忽而跳动得厉害,秦绾宁舌灿莲花,将他的心剖开了。   “你在身边,我感觉自己活着,你若不在,我便只是皇帝。萧家称帝是顺势而为,而我为帝,不过是保命。秦绾宁,谁说帝王不可忠贞?”   “秦绾宁,我可以的。”   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低而有力,渲染出几分力量。   秦绾宁在萧宴的怀里笑了笑,笑意讽刺,“萧宴,我可以嫁给你,但我不会真心,你要吗?”   萧宴怔了下,良久后,咬牙道:“要。”   秦绾宁轻轻推开萧宴,站稳身子,平静道:“那你回去准备立后大典。”   答应得太快,萧宴反而懵了,一脸茫然,活脱脱成了傻子。最后,秦绾宁轻蔑地看他一眼,淡然地走出去。   她还是喜欢以前意气的萧宴,现在活脱脱一傻子!   当晚,萧宴名正言顺地住了下来,珠珠对他已经毫无印象了,自己坐在一侧吃西瓜,吃一口看一眼他。   整片西瓜吃完了以后,实在忍不住了,走到萧宴面前,扬起小脑袋:“你是谁?”   萧宴一本正经道:“我是你爹。”   珠珠疑惑了瞪大了眼睛,没有反过神来双脚就离开地面,秦玉章抱着她后退两步,警惕地看向萧宴:“陛下怎地糊弄孩子?”   萧宴把玩着桌面的摆件,修长的手捏着玉兔子的短耳朵,悠悠道:“你喊朕什么?”   秦玉章涨红了脸,憋着声音喊道:“舅舅。”   萧宴抬起眼睛,凝着他:“不对。”   “舅舅、只有舅舅。”秦玉章坚持道。   萧宴不满,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屏风后人影晃动,他睥了秦玉章一眼,“等回去后该喊姑父。”   珠珠怯怯地喊了一声:“姑父。”   秦玉章立刻捂上她的嘴巴,“陛下,臣先回去了。”   秦绾宁还没出来,一大一小就开始跑路了,秦绾宁转过屏风已然不见人了,“玉章怎么走了?”   萧宴扯谎:“他说有事,带着珠珠就先走。”   秦绾宁不知内情,走出去吩咐婢女:“将郡主接回来,今晚住在这里。”   珠珠是两边睡的,想娘亲的时候就会跑来赖着秦绾宁,不想的时候想留不住,有的时候会偷偷跑去秦玉章的屋子,霸占秦玉章的床榻。   秦绾宁让人去追,萧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刚伸手,秦绾宁就避开他,“我答应嫁你,没答应让你碰。”   萧宴怔忪,“二者有何区别?”   秦绾宁告诉他:“嫁你是你要求的,我怎么生活是我的事情,陛下越界也可,那么我就搬去道观,再者宫里那么多女人,我不介意陛下宠幸其他人。”   萧宴继续发懵,以前的秦绾宁很爱吃醋,就连他同侯明羽所说一句话都会生气很久,现在让他去宠幸其他女人?   他摸了摸秦绾宁的额头,温温地,并没有发热。   秦绾宁避开他的触碰,余光瞥他一眼,“陛下后悔,随时可以反悔,你情去愿,才可继续下去。”   “秦绾宁,你跟我谈买卖呢?”萧宴明白了,秦绾宁就是换一个地方生活,与婚嫁毫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捉虫。 第76章 七十六 [VIP]   婚嫁一事于正常人而言是人生中最大的事情, 而秦绾宁眼中,已然变成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从答应萧宴的那刻起,她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而萧宴显然难以接应。   秦绾宁却怡然自得, “陛下后悔来得及。”   萧宴慢慢地平息自己的怒火, 秦绾宁笑得欢快,他也就不在意了, “不后悔,朕先回宫, 到时会让周卫来迎你。”   秦绾宁笑意微敛,“等陛下的旨意。”   萧宴皱眉, 她说的是等陛下旨意,而不是等你。   ****   孙家娶妻,热热闹闹,整个徐州城都轰动。孙家家底殷实,又是娶了高门女儿,可劲地花了银子。   帖子送到了秦府, 秦绾宁看了一眼就打着哈欠, 依靠着引枕同婢女说话:“以胡国公府的名义挑一份礼过去,记住, 是胡国公府,不是秦家。”   婢女奇怪,“姑娘,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你且去吧。”秦绾宁朝着婢女摆摆手, 示意她快些去, 自己困得眯眼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 天色都已经黑了。   秦玉章坐在外间,与珠珠一道吃着奶糖,珠珠摇头晃脑地念着三字经,念完一篇就吃一颗糖。   秦绾宁是被珠珠的声音吵醒的,下榻见到两人相处融洽,眉眼弯弯,“珠珠很棒。”   “阿娘……”珠珠一回头,兴奋地冲进了秦绾宁的怀里。   “姑母。”秦玉章揖礼。   秦绾宁抱起珠珠,蹭了蹭她的额头,顺势同秦玉章说话:“你可准备好了?”   “这话应该是侄儿问姑姑,可想好如何面对陛下?婚嫁是大事,而我眼中的姑姑却如儿戏,您变了。”秦玉章忧心忡忡,一股脑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秦绾宁笑了,“婚嫁是大事不假,可你的姑姑早非不谙世事的姑娘,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那位君主得不到我不会罢休,可他不知得到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秦玉章似懂非懂,想了良久还是没有明白,“姑姑说的太深奥了。”   “你还小。”秦绾宁怜爱地摸摸秦玉章的脑袋,唇角漾过浅淡的弧度。   孙家大喜,喜钱撒了半条街,百姓争相去捡,热闹了整座城,花轿从秦府面前过,珠珠站在门口张望,还没看到人自己就被秦玉章抱走了。   “哥哥,珠珠要看一眼。”   “不好看,等姑姑嫁人的时候,你再看,定比她好看多了。”   “阿娘嫁人?”   “对,嫁人。”   “那带我一起吗?”   “肯定带你一起。”   ****   周卫来徐州宣读立后旨意,孙家闻讯后都愣了。尤其是赵氏,拉着传话的人,“你没有听错?”   “周相都来了,来了许多禁军,不会有错的。”   赵氏蓦地就慌了,看向自己的丈夫,“你说秦绾宁以后会不会给大郎难看?”   “我怎么知道,你们自己出尔反尔,欺负秦家孤女,事到临头,才来后悔。”   “你什么意思,婚事你没有点头吗?你自己也说了般配,这个时候你开始推卸责任了。”赵氏眼皮子发跳,听到丈夫的指责声也红了眼眶,“再说你妹妹没有责任吗?大郎的事就怨怪她。”   “别乱说,我去找她问问具体事宜。”孙周也开始担心起来,当时与秦家的亲事就差过礼了,是秦绾宁事到临头提醒了一句,两家这才停止下来。   赵氏惶恐不安,“这是陛下赐婚的,怪不得我们孙家,秦家是懂礼的。”   “懂礼?”孙周冷笑起来,和一妇人说礼也是笑话,“我去一趟妹夫家,你在家里等我消息。”   孙周雷厉风行,也不敢耽搁,坐了马车就去妹夫家。   恰好族长在家,孙周先咽了咽口水,再说起秦家女为后的事情,族长显然很高兴,“绾绾与陛下年幼相识,也算是苦尽甘来,是好事啊。”   孙周神色不自然,慢吞吞地说起自己的担忧,族长也是一愣,“你们之前说过亲事?”   孙周艰难地点点头,秦家女为后,动动手指头都能毁了孙家,“姐夫,您要不去探探口风?”   “你们做事怎么那么糊涂,绾绾与陛下青梅竹马,你们也敢、你们太糊涂了。”族长也跟着慌了,萧宴若是知晓这么一件事,不需绾绾吹枕头风,他都能替自己妻子出气。   “我只想给大郎选个好姑娘,秦家姑娘懂事又懂持家,大郎也会省心。”   “别说了,我去秦家看看。”   ****   周卫又一次站在了秦府的土地上,禁军将聘礼搬下车,他站在原地略有几分尴尬,眼瞅着就要搬完了,秦绾宁慢悠悠地走出来。   “秦姑娘,不、臣应该唤您一声皇后娘娘。”   “周相辛苦了,周相可要去休息,我们后日才会动身去金陵,您若不急就去徐州城内玩玩。”秦绾宁热情道。   周卫笑着应下,“皇后娘娘不必招呼臣,您收拾好了吗?”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倒是辛苦周相的人,将聘礼再带回去。”   周卫哪里敢不应,聘礼本就走个过程,不会留在徐州,到时候会送入金陵胡国公府。   停留两日后,一行人坐船回金陵,路上颠簸数日,九月初才抵达金陵。   明华在码头上等着,一见到船靠岸就领着人过去接。   “来得很早,我当你们不来了。”   “圣上有旨,怎能不应。”秦绾宁应了一句,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没有见到熟悉的人影后才放心下来。   萧宴没有来。   一行人回到胡国公府,明华一路上都抱着珠珠,珠珠显摆般地给她背诵三字经,背完以后还不忘夸一句:“是哥哥教珠珠的。”   “哥哥真好,你以后跟着哥哥去我府上住,好不好?”明华轻声哄骗。   珠珠立即摇头:“我要跟着阿娘。”   明华笑作一团,“不做哥哥的童养媳吗?”   “不不不,我要阿娘。”珠珠小脑袋摇成拨浪鼓,气得明华揪她耳朵,“以后不让你进门。”   进入胡国公府后,明华撇开众人,拉着秦绾宁去屋内说话,“你想通了?”   前段时间她都已经劝陛下放手,给绾绾、也当给自己解脱,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皇室里面,感情本就要不得的。   秦绾宁却淡淡一笑,“解不开的劫,不如再绑紧一点,陛下口口声声说要忏悔,不如就忏悔。”   明华拧眉,“绾绾,你在折磨他,也在折磨你自己。”   “为何要折磨,我过得很好,阿嫂,我对陛下是有感情的。”秦绾宁纠正阿嫂的想法,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轻松怡然。   萧宴的性子得不到不会罢休,不如就让他得到。   明华也不知说什么好,但为她好还是说金陵城内的近况。   陛下之前废了江氏,却提拔江氏一族,给了侯爵,又让江氏族人入仕,因此,江氏没有人不满。一人失利,却给全族带来利益,不会有人不满不快。   江氏一族能者居多,陛下拉拢对朝堂也有利。   “陛下后宫空虚多日,朝臣提过立后一事,都被陛下压下来。太后如今在养病,宫里只有陛下一人,也算是史上最干净的宫廷。”   “你若入宫,便是后宫第一人。陛下对感情一事处于懵懂中,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你若为后,就好好教教他。”   “教他?”秦绾宁唇角抿了起来,确实,她有了教导的心思。   想教导一个男人感情事,最迅速的方法就是让他身边日日围着女人。   皇帝纳妃,天经地义。   秦绾宁笑了。   ****   皇帝大婚定在十月中旬,与当初娶太子妃不同,今日的大婚尤为隆重。   秦绾宁清晨就被拉了起来,一睁开眼,天色还没有亮,自己清醒了会儿,婢女就拉着她梳妆。   还未吃早膳,凌王来了,都已到了门外。   隔着窗户,两人见了一面,凌王手中托着一盒子,她定睛去看,凌王却直接递给她,“秦家的事情是我的错,唯独在此事上,我不如陛下。”   陛下是干净的,这点他怎么也弥补不了。   秦绾宁没有拒绝,接过盒子就打开,里面是一将令,她皱眉,欲还回去,凌王却告诉她:“这是我对秦家的弥补。”   “谢谢了。”秦绾宁收下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好,她扬首冲着凌王微笑,“萧遇,你的性子很好,可惜了,我和萧宴这辈子注定解不开。”   凌王的性子温润,时而会偏激,比起萧宴,要好上许多。   更要紧的是他还年轻,十九岁的少年郎,将来注定会是大周的战将。   凌王匆匆过来,匆匆离去,依旧潇洒不羁。   明华这时也过来了,带着全福夫人来给秦绾宁梳发,得知凌王来过后还是有些担忧,询问婢女后才知两人不过隔窗说了一句。   又见到凌王给的厚礼,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若是知晓,肯定会成为心结,她吩咐婢女好生收起来。   秦绾宁听到后却主动要了过来,捧在手心里,“我带着。”   明华脑壳发疼,扶着额头就道:“你带它作甚?”   “利器防身。”秦绾宁解释道。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77章 七十七 [VIP]   凤舆停在胡国公府, 百姓看着皇后登上凤舆,凤冠凤袍,华丽至极。   仪仗绵延, 穿过了金陵城, 走过御街, 进入宫门,在正殿停下。   萧宴站在紫宸殿门口, 眼含微笑,瞧着秦绾宁在宫人的扶持下, 慢慢走来。   青年俊朗神姿,面若冠玉, 今日尤为喜庆,朝臣也注意到了皇帝今日有很大的不同。   他们在下面议论着,汉王也勾起了唇角,楚王眼底一片青色,似乎许久没有睡觉。兄弟两人站在一起,汉王同楚王说道:“陛下总算抱得美人归了。”   楚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秦绾宁可狠着呢。   在众人的目视下, 秦绾宁终于走到了年轻帝王面前,帝王朝着她伸出手。   秦绾宁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故意当作没有看见,自己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站在了萧宴身侧。   下面朝臣跪地朝贺,声音久久不歇。   接着, 萧宴亲自册封皇后, 礼部高声读着优美的赞扬词。   结束后, 帝后一道去中宫长春殿。   凤舆停在了中宫外, 秦绾宁打量眼前巍峨的殿宇,进出多次,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里为家。   萧宴见她不动,下意识看向她,“怎么了?”   “陛下,这里是我的寝殿吗”秦绾宁轻声询问,声音带着不自信。   萧宴笑了,“对,是你的寝殿。”   秦绾宁转眸看向帝王,隔着凤冠上的珠帘隐约瞧见了萧宴的笑容,“在这里,是不是以我为尊?”   萧宴没有多想,颔首道:“自然。”   “好,那请陛下回紫宸殿,这里不欢迎陛下。”秦绾宁轻笑道。   “秦绾宁,朕今日大婚。”萧宴明白过来方才一番话的是意思了,秦绾宁就是挖坑给他跳,故意看他出丑。   秦绾宁依旧浅笑,温柔体贴,“臣妾今日不适,烦请陛下回宫,明日还要祭拜先祖。”   萧宴体会了憋屈的感觉,自己要娶的,这个时候翻脸也不行,他忍了忍,道:“喝完合卺酒,朕会走。”   帝后一道走进长春宫,宫娥捧上合卺酒,秦绾宁想都没想就先饮,萧宴伸出去的手顿住,再度忍了,扬首将酒喝完,转身就走。   秦绾宁这才觉得舒服不少,秋潭在这时走进来,担忧道:“姑娘,陛下怎么走了?”   “我身子不适,陛下就先回宫处置政事,你服侍我更衣。”秦绾宁坐在铜镜前,不敢低头,脖子也被压得酸疼,不等秋潭动手就先摘了凤冠。   秋潭忙伸手接过秦绾宁手中的凤冠,嘴里不忘担忧道:“奴婢听说了宫里的人都以陛下宠爱为主,今日是您大婚,他走了,旁人会欺负您的。”   “旁人?太后不在宫里,还有谁能来欺负我?”秦绾宁坐得笔直,腰骨都感觉一阵酸软,吩咐秋潭:“去备水,明日还有事情做呢。”   大周朝的规矩随了前朝,目前尚无改动,她知晓些规矩,明日要参拜先祖,这样立后才算完成。   浴室就在偏殿,秦绾宁脱下凤袍,走进水里,欺霜赛雪的肌肤在花瓣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粉嫩。   秋潭伺候秦绾宁沐浴,不让旁人接手。   “姑娘真的不担心陛下会不高兴吗?”秋潭拿起皂荚给秦绾宁清洗长发,手心里的长发乌黑明亮,洗过散着清新的香气。   秦绾宁阖上眼睛,怡然自得,“他生气又会怎么样。”   秋潭顿住,看向秦绾宁,猜测道:“男人生女人气,一般都会找其他女人的。”   “其他女人?”秦绾宁檀口微抿,想了想宫里,问秋潭:“宫里还有其他女人吗?”   “虽说是没有,可陛下的紫宸殿内还有不少美丽的宫娥,陛下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的。”秋潭说道,自己以前听过不少婢女在主人家上工的时候就被主人收了房成为小妾。   陛下拥有四方,不缺银子养妾室的。   “你提醒我了。”秦绾宁若有所思道,明日将陛下殿内伺候的宫娥换一拨。   换些美貌的。   沐浴后,天色尚早,秦绾宁在庭院里走了走,让人将中宫的布局图拿来,自己先熟悉一番,等明日有了力气再去实地看看。   秋冬的白日短,天色早早就黑了,秦绾宁等天黑就上榻安寝。   ****   “皇后现在就睡了?”萧宴有些不相信,现在不过是用晚膳的时间,秦绾宁的作息不会这么早的。   打探的内侍笃定道:“睡下了,皇后娘娘似乎很疲惫。”   萧宴摆摆手,这才让内侍退下去,高铭站在一侧听着,询问道:“今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陛下明日让太医去诊脉,调养调养也好。”   “调养?”萧宴顿住,想起之前在东宫的时候确实养过一阵,太医说绾绾忧思过重,长此以往对身子不好。   如今,绾绾应该没有什么可烦恼的,萧宴立即应允,“明日你亲自去。”   高铭笑了,“臣记住了。”   翌日清晨,萧宴起得很早,天色未亮就巴巴地去中宫,秦绾宁也醒了,正准备用早膳,两人时间似乎掐得很准。   秋潭让人多准备一副碗筷,等陛下落座后,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秦绾宁一人吃着,宫里的早膳品类多,一样吃一口也足以。   一人吃着,一人看着。   萧宴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端起参粥喝了一口,感觉很香,很快,一碗见底了。   “绾绾,昨夜睡的可好?”他看向秦绾宁,语气柔和不少。   萧宴开口打破寂静,清晨多了一股温馨,秦绾宁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氛,吃在嘴里的粥也变了味道。   “昨日尚可,陛下睡得可好?”秦绾宁敷衍道。   萧宴将粥碗放下,夹了个肉饼给她,“朕昨夜睡得不好,知你爱吃这个,朕让御膳房多备了。”   秦绾宁不拒绝,接过就吃了,她和萧宴在一起没什么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舒心即可。萧宴睡得不好,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用过早膳,龙舆备好,帝后同行去宗庙。   宗庙里不仅有先帝,还是萧宴的祖父。先帝进入金陵城后就追封自己的父亲,宗庙里算是有两位皇帝。   秦绾宁不喜先帝,但嫁给萧宴还是要参拜,她拜得诚心不足罢了。   从宗庙出来都已是午时,回宫后萧宴匆匆去紫宸殿见朝臣,而秦绾宁悠哉悠哉地回宫午睡。   一觉睡至黄昏,秋潭捧着皇帝赏赐的珍品进来,“娘娘,您看。”   秦绾宁看了一眼夜明珠,旋即又躺了下来,困乏的感觉渐渐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无力。   秋潭服侍她起榻梳妆,更衣后天色都黑了。   秦绾宁还没离开铜镜,内侍高喊陛下到了,秋潭面露喜色,秦绾宁却道:“告诉陛下,长春殿今日不宜待客。”   “这是哪门子规矩?”秋潭也怔住了,陛下来了是好事,娘娘怎地将人往外推。   秦绾宁不管,“传我的话就是了。”   秋潭慢慢吞吞地出去了,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陛下,嘴里好不容易将话念叨完了就见陛下甩袖离开。   她立即慌了,走回内殿告诉秦绾宁,“娘娘,陛下生气走了。”   “嗯,备晚膳。”秦绾宁平静道。   今后这样的日子还多呢,今日才是开始罢了。   ****   帝后大婚三日后恢复上朝,皇帝一脸冷清地坐在龙位上,朝臣都不敢大声说话。   汉王也是纳闷,成亲是多美好的事情,按理来说,现在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陛下怎地不高兴。   楚王告诉汉王,“皇后娘娘心如蛇蝎,怕是陛下后悔了。”   汉王瞪他一眼,“你的事情是凌王办的,你有本事去找凌王,欺负姑娘算什么。”   “皇后娘娘就干净了?”楚王依旧觉得皇后心思狠毒。   汉王不同他理论了,无头苍蝇乱咬人。   萧宴下朝后径直去了长春殿,捉住了刚要出宫的秦绾宁,两人的车辇恰好相遇。   萧宴先下车,“皇后去何处?”   秦绾宁坐在车上朝着他倾了倾身子,眼梢微挑,带着几分风情,“臣妾去紫宸殿。”   “当真?”萧宴陡然消气了,抬脚上了皇后的车辇。秦绾宁体贴地朝一侧挪去,将大半的位置让出来。   “皇后避朕如蛇蝎,是为何?”萧宴一眼就明白秦绾宁的心思,人在眼前,却摸不到,秦绾宁的心思真狠。   秦绾宁穿着一身海棠对襟裙衫,脖子上多了一枚玛瑙的坠子,比起往日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陛下不知还是装呢?”秦绾宁轻笑,唇角讥讽。   萧宴不知怎地突然就无法生气了,成亲前就知这种局面,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闯进来。   “朕不后悔。”   秦绾宁笑容温柔,“臣妾也不后悔,不过将来陛下会后悔的。”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皇后去紫宸殿做什么?”萧宴感觉出几分微妙,秦绾宁绝对是不会去看他的。   多半是不干好事。   “无甚大事,臣妾想给陛下换些懂事的宫娥。”秦绾宁眉梢微扬。   萧宴皱眉,“你吃醋了?紫宸殿内的宫娥并非美貌。”   “陛下想多了,臣妾想给您换些美貌的宫娥。” 第78章 七十八 [VIP]   “皇后真是体贴。”萧宴干巴巴地瞪着秦绾宁, 下一刻,直接下了皇后的凤辇,还不忘吩咐一句:“不准皇后进紫宸殿。”   秦绾宁后悔了, 早知不该这么快就告诉萧宴, 未出师便落败。   皇帝的吩咐是为了夫妻和睦, 听在外人口中就成了陛下不喜皇后。   若在以往,宫里的人拜高踩低, 肯定会对皇后不敬,暗地里使绊子。可如今, 宫里除了陛下外就只有皇后娘娘,拜高踩低也没有了去处。这道旨意并没有让秦绾宁并没有实质性损失。   帝后大婚过后, 朝堂立后风波总算过去,汉王妃领着小世子入宫做客。   小小的婴孩坐在榻上,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眼前多了一张笑脸,珠珠龇牙看着他:“喊姐姐、姐姐有糖。”   下一刻,小世子一巴掌拍开珠珠, 不耐烦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秦绾宁突然笑了, 汉王妃不知所措,“娘娘笑什么。”   “王妃不知汉王自小就是温柔的性子, 旁人打一巴掌,他都冲着人笑一笑,小世子竟不随父亲的性子,随谁不好, 竟随了陛下。冷冰冰地可不招人喜欢。”   汉王妃先是一怔, 等明白了话里意思后也跟着笑了, “陛下哪里不招人喜欢, 听闻娘娘可是自小就喜欢陛下,分明是很招人喜欢的。”   秦绾宁笑笑不语,那是自己眼睛瞎了,重来一次,她一定离萧宴远远,正眼都不会看一眼。   用过午膳,汉王妃就领着世子回家去了,珠珠依依不舍,站在宫门口还哭了几滴眼泪,可下一刻,高铭捧着小玩意来了,她笑得也是最开心的。   秦绾宁也拿她没办法,牵着她往回走,吩咐婢女将小玩意都接下来。   高铭眼睛锐利,察言观色,瞧着皇后心情很好,就笑着建议道:“臣观皇后娘娘神色不佳,斗胆请了太医,也顺道给小郡主请脉。”   “内侍长辛苦了。”秦绾宁知道不说破,唇角弯了弯,高铭所做的都是为了萧宴。   太医就跟在高铭身后,高铭一挥手就上来了,“臣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殿内说话。”秦绾宁懒散,萧宴都进不去长春宫内殿,竟整日记挂着孩子,真是做梦想吃药呢。   太医小心翼翼地跟在秦绾宁身后,朝着高铭看了一眼,得到高铭的点头后,立即加快脚步。   入殿后,秦绾宁揽着珠珠坐了下来,她摸摸珠珠的手臂,“珠珠听话,莫要动。”   太医立即打开药箱,取出诊脉的药枕,搭上小郡主的脉搏,须臾后,又收回身子,“郡主身子康健。”   “我们珠珠身子自然是最好的,好了,出去玩吧。”秦绾宁拍拍珠珠的后脑勺,示意宫人带着郡主出殿。   “郡主,随奴婢去玩。”秋潭牵着珠珠朝外走去。   高铭站在一侧依旧不说话,目光紧凝着皇后,小心又谨慎,生怕皇后娘娘反悔将太医赶出去。   秦绾宁并不抗拒,伸出纤细的手臂,由着宫娥在手腕上放上白色帕子。太医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探上皇后的手腕。   高铭眼睛眨都不眨,而秦绾宁唇角一直带着笑,直到太医忧心忡忡地收回手。   殿内陷入寂静中。   高铭没有问,皇后更不问,太医踌躇了会,才憋出几个字:“皇后娘娘身子很好。”   高铭立即笑了,“看来臣想多了。”   “内侍长也是一片好心,本宫不会怪你。陛下近日如何?”秦绾宁倚靠着迎枕,挑了眉眼,看向神经紧绷的高铭。   高铭从见到皇后就没有放松过,皇后娘娘是唯一能让陛下爱恨不能的人,他也不知该怎么应对。   因此,他一直不敢大意,时刻保持警惕。   “陛下近日很好,就是有些牵挂皇后娘娘。”   秦绾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云鬓上的金凤步摇跟着晃了晃,流光溢彩,“如此牵挂啊,也许是过于孤独了。”   高铭立即一喜,“皇后娘娘说得极其是。”   皇帝被皇后三番两次气走不是什么秘密,高铭更是知晓得一清二楚,他最懂皇帝的心思,也懂皇后心中的怨恨。   说感情,两人是青梅竹马;论情义,两人携手走过很多年。   感情不缺,就是两人的心不在一起。高铭时常在想,如果皇帝不喜皇后也就罢了,偏偏皇帝除了皇后不要其他女人。   这就难办了。   “宫里冷清了些。”秦绾宁喟叹。   高铭倒吸一口冷气,好似明白接下来皇后娘娘的意思,忙说道:“皇后娘娘想多了,宫里有您在就不冷清。”   我的个祖宗啊,皇后娘娘想闹翻天了。   秦绾宁扬唇浅笑,“内侍长慌什么,皇帝都有许多后妃,陛下仅本宫一人,孤单也在常理中。”   高铭慌了,“皇后娘娘,陛下不孤单的,您就别让臣为难了。”   历代皇后恨不得皇帝只宠她一人,偏偏这位皇后喜欢反常,高铭要哭了,皇后太难缠了。   “不为难,本宫亲自与陛下说,毕竟漂亮女子那么多,本宫也喜欢呢。”秦绾宁把玩着摆设玉兔,眼中泅出一抹温柔的笑。   高铭不敢再说其他话,急忙带着太医走了,打死他都不敢再进中宫。   皇后娘娘真是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说常人不敢说的话。   太刚了。   中宫安静下来,秦绾宁坐在窗下望着云层,初冬有些冷,窗口里刮来的风更是有些刺激皮肤。   夕阳落下的时候,萧宴来了,带着秦绾宁喜欢吃的肉饼。   “绾绾,窗口凉着呢,你自己要多顾着些自己。”   萧宴缓步而至,秦绾宁转过身子,眼前的萧宴穿着蓝色的圆领澜袍,整个人清新明亮,面如冠玉,俊逸无双。   秦绾宁浅笑,似雨雾朦胧下牡丹,倾城中带着神秘。   “绾绾。”萧宴看得出神,不自觉朝着她靠近。面前的姑娘一如往日般靓丽端庄,似多年前从未变过,是他曾经痴迷的模样。   “陛下来了。”秦绾宁的笑带着冰冷,失去了温度。   萧宴即刻被拉回现实中,略有些失望,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来了,太医说你身子很好。”   “陛下喜欢孩子吗?”秦绾宁倚靠着窗柩,懒散而雍容。   萧宴眼中绽放光彩,因她的话而悸动,说出口的话却相反,“喜欢,朕会善待珠珠,待她成年后,风光大嫁,不会让人欺负她。我们来日方长,不急。”   “既然不急,陛下今夜来做甚?”秦绾宁背后映着灯笼的火光,熠熠生辉,将那份神秘又添了几分厚重。   萧宴被问得哑口无言,“绾绾,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   “你若不娶我,我就会好好同陛下说话,会将陛下当作兄长,而现在,陛下便是陛下,陌生人罢了。”秦绾宁语气绵长,温柔极了。   对面的萧宴落寞不已,长吸一口气,选了一地坐下,“绾绾,朕说过,朕此生只你一个女人。”   “陛下说的极是,臣妾正欲给陛下选妃,您若孤独,臣妾也过意不去。”秦绾宁浅笑。   从萧宴入门,秦绾宁便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可笑意不达眼底。   萧宴气笑了,刚坐下就想起身走,腿刚迈了出去,又收了回来,赌气般冲着秦绾宁开口:“朕今日歇在中宫。”   “陛下想住哪儿都可以的,臣妾不会拒绝。”秦绾宁表现得很平静,淡然地走过萧宴,唤来秋潭,“陛下今夜在中宫歇息,你们去准备下,再让人去陛下寝殿取来陛下明日的朝服,记得要仔细些。”   秋潭一听高兴坏了,唇角上扬,接连应了几声才出去安排。   秦绾宁无奈,萧宴留下,她怎么就那么高兴,真是皇后不高兴,高兴坏了婢女。   天色渐渐黑了,宫娥鱼贯而出,摆好今日的晚膳。   两人安静地用过晚膳,谁都没有说话,用过晚膳后,秦绾宁领着婢女出殿消食,丢下萧宴一人。   萧宴默不作声,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殿宇。   等到秦绾宁消食回来都已经是亥时,萧宴沐浴过都已躺在她的床榻上。   秦绾宁没赶人,自己去沐浴净身,等到自己从浴室出来,都已经亥时一刻。   万籁俱寂。   萧宴侧躺在榻上看奏疏,秦绾宁端来一盏茶放在榻旁的小几上,自己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上榻,几乎从萧宴腿上跨了过去。   然后,很平静地躺了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切做得行云流水,熟练极了。   萧宴将奏疏放下,转身看着忽视自己的皇后,“皇后,朕是人。”   “陛下的意思是我不把您当人吗?”秦绾宁转过身子,寝衣的襟口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萧宴呼吸粗重,艰难地平稳自己的呼吸,“朕是个男人。”   “陛下不是男人,还会是女人吗?”秦绾宁眨了眨水润的眼睛,将被子盖过自己的肩头,将不小心露出的地方掩藏。   被下的身子不断蠕动,渐渐地逼近萧宴。   萧宴僵持着身子,下一刻,他身上的被子被秦绾宁拽走了,光秃秃地就剩下他一个身子。   “这是冬日,你想冻死朕?”   作者有话说:   绾宁绾:做梦想吃药呢?   晋江天天崩…… 第79章 七十九 [VIP]   榻上两人, 一人盖着被子、一人直接躺着。   萧宴并不怕冷,只是找个机会靠近秦绾宁罢了,思虑再三, 他慢慢地朝着秦绾宁靠近。   秦绾宁侧躺着, 眨了眨眼睛, 就这么凝着他:“陛下,人都怕冷, 成妾以为你不怕冷。”   “是人都怕冷,皇后以后朕不怕冷?”萧宴嗤笑, 目光落在秦绾宁的檀口上,他蓦地靠近, “再敢阴阳怪气地埋怨朕,朕让你明日下不了榻。”   “成妾明日下不了榻,后日就去道观做道姑去。”秦绾宁无所畏惧道,唇角弯了弯,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宴窘迫的样子,忽而觉得十分有趣。   萧宴古板, 透着一副酸腐味。   秦绾宁忍不住笑了, 缩在被子里笑了起来,萧宴脸色通红,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给秦绾宁教训。   有心没勇气,他很快就打消这个想法,蛮狠地从秦绾宁手中夺过被子, 将自己塞了进去, “睡觉。”   秦绾宁睨他一眼, 背过身子去, 不再理会他。   周遭静悄悄的,台前一盏昏暗的灯的光色透进锦帐中。   萧宴抬首,微微动了动,秦绾宁依旧不吭声,但将被子裹紧了,心里在想,明日开始,榻上多被一条被子。   整夜寂静。   内侍在殿外轻轻呼唤陛下,唤了两声,萧宴醒了,几乎同时,秦绾宁也醒了,不满道:“陛下明日别来了。”   扰人清梦。   萧宴起身,随手将被子抱走,接着,想伸手去拉她,要起榻就一起。   秦绾宁被迫起来,睁开眼睛,萧宴的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戏谑,她瞪了一眼,抬抬脚。   下一刻,萧宴捉住她抬起的脚,唇角勾了勾,“皇后清晨就投怀送抱了。”   “陛下清晨就这么不要脸了。”秦绾宁顿时醒了。   萧宴捉住秦绾宁的脚,下一刻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心顿觉满足了,他轻轻凑向抗拒的人,修长的手指撩起她鬓角的长发,抵着她的额头微笑,“帝后一起去紫宸殿,必然是佳话。”   秦绾宁呼吸微滞,有些不适宜久违的亲密,萧宴眼中不再是从前的冰冷,像极了冰雪融化后的温度。   温温热热。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双手抵着萧宴的肩膀,嘴中依旧拒绝:“那陛下今晚就进不来了。”   帝后同行?   佳话?   做你的清.秋大梦去!   萧宴的手先是撩着发丝,接着落在秦绾宁的耳廓上,轻轻捏了捏,“朕可以拆了中宫的宫门。”   “那你便拆,臣妾不在意。”秦绾宁微微一笑,忽而猛地一脚。   萧宴重心不稳,掉下榻去了。   秦绾宁笑了,她可不是蜜糖罐子里养大的姑娘。   ****   早朝如期而至,皇帝坐下,朝臣禀事。   萧宴伸手摸向自己的脑袋,今天早上好像磕得有点狠了。   早朝无甚大事,临近末尾的时候,忽而有朝臣提议选妃。   萧宴莫名一怔,抬首去看,是一言官,无甚印象,他沉默下来。   言官无所畏惧,言及皇帝至今膝下无子,朝堂危矣。一侧的楚王陡然笑了,汉王拉他袖口:“笑什么笑。”   “笑、本王有儿子,陛下没有。你看看,连凌王都有女儿了,陛下为长,竟无一子。”楚王嘲讽。   确实,萧宴都已二十四岁了,若是常人,早就儿女饶膝走。   汉王沉默下来,旋即想到什么事,“是不是你暗地里怂恿人上谏?”   楚王却道:“本王没有那个闲心,但由此可见,有人不满秦氏独宠,大婚才几日就让人陛下纳妃,等同于打着中宫的脸面。”   “既然不是你,那你就表明自己的态度。”汉王陡然一笑,扯着楚王袖口的手忽而用劲。   楚王感觉哪里不对劲,嘴上没有言明,“如何表明自己的态度?”   汉王笑了,伏在他的耳畔低语几句,楚王的脸色旋即难看起来,“这、不大好吧。”   “无妨,你且去办就是了。你若不送,此事便与你有关,你该知晓陛下的性子,刀口对着你,届时,那可就麻烦了。”汉王轻轻出声,言辞中带着几分威胁。   陛下对皇后的感情深厚,等了多年才立为皇后,个中艰辛,楚王也是知道的,对汉王的提议也没有拒绝,不就一个女人。   楚王府多的是伶人舞姬。   “本王答应你,仅凭你我二人怕是不成。”   “无妨,凌王也不是省油的灯。”汉王轻轻一笑,朝堂并不无趣,苦中寻乐也有几分趣味。   龙椅上的萧宴眉头渐渐凝结,心中抑郁,却没有说出来。   当着群臣的面斥责言官几句,甩袖离去。   百官退朝,楚王汉王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两人就像是影子一般站在一起,两人嘀嘀咕咕,其他人看见后都不敢靠近。   楚王睚眦必报,汉王如今变得也不再那么和善,两人窃窃私语,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出宫后,汉王去了长公主府去见长姐明华。   今日天气晴朗,骄阳明艳,明华领着府里的婢女在晒古籍,抬首就见到长史领着汉王来了。   明华放下手中的古籍,看向汉王,“你怎地过来了。”   “过来玩玩,玉章在这里吗?”汉王问道。   自从皇后入宫,秦玉章就被明华接来公主府居住,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走。   明华眼皮子跳了跳,莫名有些不安,“怎么了?”   “找他说些事情,长姐别担心,与秦家关系不大,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只有那么丁点的关系。”汉王捏着自己的指甲盖,朝着明华晃了晃。   “与皇后有关?”明华瞬息就明白过来,她皱眉说道:“陛下对皇后怎么了?他的脾气不好,皇后又是傲气。”   两人相处与权势无关,日日待在一起,琐碎小事都容易让两人发生争吵。皇后答应陛下的求娶,并非是出于喜欢,还有自己的目的。   两人有感情,但心意不和,早晚会出事。   汉王不知自己一句话会让长姐想了那么多,他讪讪笑道:“您猜对了。”   “不用玉章,我入宫见陛下。”明华叹气,长姐为母,自己注定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为难了。   汉王脑壳都疼了,“与陛下无关,但不能助长风气。”   其实他也想掺和这件事,就怕日后陛下将刀口对着他们这几个兄弟,也因皇后与他们自幼相识,帮一帮也可。   ****   晨起将萧宴踢下床后,秦绾宁便又睡了一觉,日近午时才醒,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秋潭伺候皇后梳洗,忧心忡忡地说了前面言官说陛下无子嗣的事情,极力谏议纳妃。   “纳妃好啊。”秦绾宁眼前一亮,无趣几日,终于来了些趣事,她望着铜镜里愁眉苦脸的秋潭,“去打听一下,是谁提起的,本宫赏他。”   秋潭不高兴了,“他在打您的脸呢。”   秦绾宁拿起梳子,慢悠悠地同秋潭分析:“他是皇帝,注定不会只有皇后一人,早纳妃晚纳妃都是一样的。现在纳妃,我就可以离他远有些,省得天天面对那张苦瓜脸。”   萧宴自诩深情,言官打的可也是他的脸。   “奴婢无法理解您的意思,方才奴婢已查过了,是一御史。刚娶妻不久,妻子贤良,有两房妾室,不过,略有些贫寒。”秋潭解释道。在刚刚听到前面消息的时候,她立即派人去查了,不敢耽误皇后。   秦绾宁冷静下来,“贫寒还纳妾?”   秋潭点头:“先纳妾,后娶妻,有才华,姑娘们喜欢他这般的郎君。”   “原是这样啊,本宫还以为碰到一件趣事,没成想,自己倒先恶心了。”秦绾宁不急着高兴了,男人纳妾是常有的事,但没钱还要纳妾,就是恶心人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由着秋潭给她伺候梳妆更衣。   午膳吃了些粥食,又用了几块糕点,秦绾宁就不再吃了,而是让人去取御史当年及第的稿卷。   办事的人效率很快,两个时辰后就取来了。   秦绾宁慢悠悠地翻开,原来是当年是进士,且是一举就中了。旁人需要考多年,他初次便中,难怪底气那么足。   “文采倒是不错。”秦绾宁大致看完了,目光略有些晦涩,叹道:“多半是出生顺风顺水至今日,未经磨难,不知险恶。也罢,本宫就教教他,秋潭。”   “娘娘想怎么教教他?”秋潭笑了,娘娘终于硬气了些,就该这么硬气,才不至于被人欺负。   秦绾宁想法相反,开始是想帮助一下对方,却是实在被恶心到了,不能纵容。   “不教什么,你就给他妻子送些银子和良田,就说本宫赏赐的,是属于她一人的,不属于夫家。先立好字据,免得被这人占便宜。”   秋潭不明白,“您为何给她赏赐。”   “你且去办便是。”秦绾宁不愿解释,正妻底气若足,怎会甘心自己的丈夫纳妾,说到底,是无卡奈何罢了。   秋潭不明白,依旧亲自去办了。   皇后赏赐,必然是莫大的荣耀,不到黄昏,赏赐就送去了周御史的家中。   周夫人见到字据与银票、地契后,良久没有反应过来,“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我的?”   周夫人是贫家女,与丈夫是娃娃亲。而两房妾室是富商的女儿,在家里丈夫偏向二者,别说正妻威严,就连说话都看人脸色。   秋潭没有过多解释,“娘娘知晓夫人不易,便赏赐给您的,良田虽好,夫人也需坚毅。”   说过以后,秋潭就转回宫廷。   ****   “皇后给周夫人送银子去了?”萧宴有些不相信,秦绾宁对外间的事情并不关心,大多的时候都选择明哲保身,这回一反常态是吃醋了?   萧宴蓦地笑了。   高铭继续说道:“想来皇后娘娘也是生气了,这位周御史也是没长脑子的人。”   他今日去探过周御史的底细,出身虽贫寒,可自小就聪慧,当年考中秀才后就有富商选择将女儿嫁给他,是看中他的能力。   事实确实如此,这位周御史左右逢源,在御史台混得如鱼得水,连升几级。   “确实没长脑子,朕欲贬责,但汉王求情,朕也不愿过多计较,倒是皇后,这回竟然吃醋了。”萧宴的语气温柔许多,想起许多年前秦绾宁吃醋的模样,心口便软了下来。   至少,秦绾宁还是在意他的,嘴硬心软罢了。   高铭不知皇帝的心思,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开口说道:“臣觉得皇后娘娘这回处置得对,陛下今夜可去中宫?”   “去,自然要去的。”萧宴立即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折身去了寝殿,换身衣裳再去见绾绾。   作者有话说:   秦绾宁:永远也叫不醒一个沉睡的人。 第80章 八十 [VIP]   秦绾宁赏赐良田表明态度, 周御史回府后尚不知此事,不及用晚饭就去了妾室房里。   妾室吹了枕边风,娇滴滴地说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听说是些良田, 每年光是佃银就是不少呢。您看府上屋舍四处漏雨, 不如让夫人拿银子修缮,您也有些颜面的。”   “皇后赏赐银子?”周御史愣了下来, 按理来说,皇帝应该气恨周家才是。   妾室伸开双手, 换过周御史的脖子,亲亲他的侧脸, “可不少呢,您这么年持家不易,夫人有了银子也该拿出来才是。您看她都不告诉您,可见是不想拿出来的。”   柔骨生香,诱得周御史心神都乱了,迫不及待地摸上细腰, “别管她, 进了周家的门都会姓周,你今日好香啊。”   “老爷、老爷……”   屋里渐渐没了说话的声音。   ****   皇帝又来到中宫, 一身衣袍,光鲜亮丽。   皇后看都不看一眼,自己低眸绣着花,秋潭在侧提醒她哪里不足, 两人浑然没将皇帝放在心上。   片刻的功夫, 萧宴连喝了两盏茶, 嘴里苦涩得厉害, 见到一侧放着点心,顺手吃了一块,这才压住嘴里的苦味。   天色入黑,秦绾宁才站起身,吩咐宫娥摆膳,秋潭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陛下何时来的?”秦绾宁恍然大悟,唇角蕴着笑,笑意不达眼底,冷漠生疏。   萧宴睨她:“朕来了一个时辰,皇后才看到?”   “臣妾沉迷刺绣,不知陛下来了。”秦绾宁柔笑,转身吩咐人多摆一副碗筷。   萧宴懒得去戳破她的谎言,自己负手踱步过去,拿起皇后的绣面看了一眼,是一柄青峰宝剑。   “皇后怎地想起来绣花?”   “凌王给臣妾一面玉令,恰逢他生辰,臣妾送一绣面给他。”秦绾宁将绣面拿来,似不想让萧宴沾手。   萧宴偏偏不如他意思,将绣面夺了过来,“皇后许多年没有送朕礼物了。”   秦绾宁眨了眨眼,“臣妾为何要陛下?”   萧宴郁闷:“你我是夫妻,难道您不该送吗?”   “臣妾与陛下夫妻不过几日罢了。”秦绾宁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萧宴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朕今年就等着皇后的礼物。”   秦绾宁直接拒绝:“臣妾今年不想送。”   “为何?”萧宴咬牙切齿,负在伸手的双手死死掐着,他郁闷极了。   秦绾宁笑作一团:“不想就是不想,没有理由,就像陛下无事来中宫一般。”   萧宴冷凝,抬起眼睛,望着面前娇艳如花的女子,直接看进她的眼睛,体会到了故意被忽视的感觉。   秦绾宁给凌王送绣面,都不给他。这不是忘记了,而是明晃晃地故意打他脸。   萧宴负气走了,“朕一月内都不会踏足中宫。”   “臣妾谢陛下。”秦绾宁欢喜地拜谢,拿起绣面一阵打量,她本来是想送萧宴的,至于凌王,该要避嫌的。   她很满意萧宴一月不来中宫,自由自在。   熄灯后,秦绾宁一人躺在凤榻上,舒服地发出叹息。   紫宸殿内的皇帝在灯火下批阅奏疏,极端忙碌下才会忘了秦绾宁,以及她所做的一切。   高铭伺候在侧,不知皇帝在中宫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整夜不睡,他有些吃不消了。   皇帝勤奋一夜,挑出了不少错误,翌日清晨早朝,趁着朝会挨个骂。   汉王与楚王也被牵连在内,两人被骂得眼珠子都不敢动,连连反省自责。趁着陛下不在意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这么快就开始了?   训斥过王爷后,轮到御史台,一训到底,众人都跟着发懵,不免反应过来,他们被周御史牵连了。   朝会结束后,朝臣都感到疲惫。   楚王拉着汉王埋怨:“你不是说不会牵连我们吗?”   “按理是这么说,我听说昨日皇后娘娘昨日赏赐了周夫人,你说陛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生气?”汉王去猜测,皇后娘娘不是寻常女子,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傲劲。   楚王不知所措了,嘴上对御史台不满,“没事找事做,皇帝娶不娶,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吃饱了饭没事干。本王去收拾他们去。”   “慢着,看看秦家怎么做。”汉王按住楚王,“二哥,莫急莫急,你且忍忍。”   不能坏事啊。   楚王气恨,甩袖就走了。   汉王暗地里琢磨,哪里不对劲?   当日下午,胡国公府给周御史送了三名美人,都是绝色,是从青楼楚馆里买来的,比周府内的妾室还要美貌几分。   一时间,人人都在好奇胡国公府的目的。   静默以待。   过了五六日后,就见周御史鼻青脸肿地从家里走出来,衣袍破洞不说,发髻也跟着歪了。   齐人之美的周御史被妾给打了。   再观他的正妻竟不官不问,由着妾室们闹腾,她自己躲在正房里偷懒。   明华将这件事作为趣谈同皇后说了,“汉王的意思是给周御史点教训,是玉章说送几个妾给他,慢慢地让他体会什么是齐人之美。”   齐人之美就是打的满地找牙,后院着火。   秦绾宁听后并不觉得开心,周御史迂腐好色,简而言之就是看不起女子罢了,认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她对周御史没有敌视,她看向明华,道:“此人品性不佳。”   “哪里是品性不佳,分明就是烂俗之人,你不知他做的那些事情。你赏赐给周夫人的银子也被他抢了去,如今脑得纷纷扬扬,都知周御史抢夫人的银子。”明华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秦绾宁居深宫,消息不如明华快,听到这么荒唐的事情后只冷笑道:“我料到他会抢的,白纸黑字,可以去告他的。”   明华皱眉:“周夫人性子软弱,怕是不会去告。”   “未必不会的,她该寒了心的。”秦绾宁看着阿嫂笑了,“她自己若站不起来,旁人也劝不了的。”   秦绾宁在赌,倘若周御史不抢,或许在这件事中尚可全身而退。   如今,他动了心,皇帝与百姓不会轻饶。   “那也不管了,你同陛下是怎么回事,听说他许久不来中宫。”明华不愿多说旁人的事,进宫是想问问秦绾宁与陛下的事情。   新婚不过几日,陛下就不来中宫,旁人会如何看待这位新后。   秦绾宁无依无靠,只有她来维护了。   秦绾宁轻笑,浑然不在意,温柔笑着:“我有无数次想杀了萧宴,他躺在我的身侧,那么近,他酣睡,我举起了刀。”   明华脸色骤变,苍白无力,她没有开口,静静等着她的后话。   秦绾宁唇角紧紧抿着,停顿了几息,又说:“我没有杀他,他的心活着,而我父兄的死了,他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   “你吓死我了。”明华拍着自己的胸口,勉强笑了笑,“你不想见他,不如去行宫里住一段时间。”   “我一辈子都不想见他。”秦绾宁的目光落在虚空中,脑海里乱糟糟的。   她和萧宴之间的结,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浑浑噩噩了这么久,听到周御史这么对待自己的青梅竹马,自己陡然清醒了很多。   周御史贪财贪权,将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就忘了。   萧宴呢?   她心事重重,明华又劝了几句,见她不高兴,就没敢劝了,嘱咐秋潭好好照顾她,有事即刻去公主府找。   明华一走,殿内就安静下来,秦绾宁拿起绣面继续去修,绣好了以后就摆在一侧。   秋潭进来后,见到绣成后笑了笑,“皇后娘娘可要给陛下送去?”   “不送,摆着。”秦绾宁倚靠在窗下的软榻上,目光默然。   黄昏的景色很美丽,落日余晖,温柔地投射在秦绾宁的面上。   秋潭也不敢再说了,悄悄退了出去。   秦绾宁躺下后就睡了一觉,梦到了周御史与周夫人,少年夫妻恩爱,周御史中举后,一切都变了。   抛弃青梅,宠爱妾室,抢夺银子,一切都是那么习以为常。   从小的情分就成了笑话。   一觉醒来,天色黑了,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她看向外间的漆黑的夜色,用了片刻时间来醒神。   清醒后,将绣面做成了香囊,随手搁置在桌案上。   她唤来秋潭,吩咐道:“你去紫宸殿告诉陛下,本宫心神不宁,想去行宫小住几日。”   秋潭慌了,“您怎地要出去?”出去后,宫里肯定会有新人进来的,于皇后娘娘的地位不利。   秦绾宁轻笑,“你且去吧。”   秋潭劝不住,只好去传话,临走看到桌上的香囊,皇后娘娘竟绣成了。   作者有话说:   没捉虫呢。 第81章 八十一 [VIP]   皇后在关键的当口离京了, 称夜梦先帝,要去皇陵拜祭。   皇后全门皆被先帝所杀,去岁在皇帝的坚持下才翻案, 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 离京的理由显然是让人怀疑的。   离京三日后, 周御史被夫人告至衙门,阖京闹得沸沸扬扬, 城内的人渐渐忘了皇后离京一事。   唯有明华入宫询问皇帝是何意思。   皇帝应付朝臣后觉得疲惫之极,长姐又来苛责, 他苦涩一笑,“朕是天子, 朕该做的都做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凤冠凤印都留在了长春宫,带走的只有秦家的陪嫁。朕在想,朕娶了她,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明华凝视着他眼中的无奈与悲伤, 心中沉了沉, 转身离开。   在长公主离开后,萧宴去中宫, 去前穿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锦袍,温润如玉。   进入中宫后,他好像还可以闻到属于绾绾的味道, 走到榻前, 他凝望着整齐的被衾, 唇角勾出一抹清淡的笑。   而在床榻的前方摆着一张坐榻, 上面摆着凤印凤冠,是他送给秦绾宁的。   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送的最好的礼物,可到头来,她弃之如敝履。   成亲不过几日,他就感到了最大的绝望,娶妻算是得偿所愿,可到底还是得不到她了。   萧宴微微浅笑,目光落在床榻上,他脱下外袍,自己一人躺上去,觉得有些冷,他掀开被衾盖上。   他在想,她嫁给自己,是一种新的惩罚,日日相对,心思不同,两相折磨。   殿内的摆设,每一样都是他细细斟酌许久后才摆上的,他以为她会喜欢的。   他以为……都是好的,结果,南辕北辙。   躺下后,感觉浑身扎得疼。   世间最幸福的事情是以他之姓冠她之名,现在,却是一场笑话。   成亲不过几日,她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让他再无理由去见。   萧宴快速起身,穿好衣裳,迅速离开中宫。走之前,他还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那里的凤印。   这一刻他恍惚明白,凤印是冷的,捂不热她的心。   萧宴离开后,中宫宫门便关上了,不知何日再开启。   周御史的案子很快就审清楚了,白纸黑字犹在,是皇后赐予周夫人个人的,与周家无关。皇后的字据一摆出来,便成了最大的证据。   皇帝亲下旨意,周御史被剥夺官职,永世不得录用。   旨意颁布后,皇帝一人独坐殿内许久,看着虚空,不知该忙些什么。   许久后,他似回神一般站起身,走下御街,跨出门槛,呼吸殿外的气息,唤高铭:“将凤印给皇后送去,你亲去。”   高铭喜色上涌,“臣这就去办。”   他很高兴,萧宴却没有笑意。   几日后,高铭落寞而归,将凤印置于龙案上,回道:“娘娘说不收,她顶替了皇后的虚名,就不耽误陛下宠幸旁人。”   秦绾宁离开后,就没打算回来。   萧宴接过凤印,摩挲须臾,道:“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   高铭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唉声叹气地退了下去。   萧宴让人将凤印送去中宫,自己一人去园囿中走走,他去了西瓜地,在地里蹲了许久,冬日快到了,很快又会过了一年。   他觉得无趣,又去了东宫曲桥,让人搬了杌子,自己一人在曲桥上钓鱼。   曲桥上每日都会有人洒鱼食,防止鱼被饿死。   今日萧宴来的不巧,宫人刚撒过鱼食,他钓了许久,都没有鱼儿咬钩。   他仿若成了笑话。   他看着澄澈的湖面许久,一动不动,他多希望秦绾宁从身后跳出来,一把抓住他:“萧宴,你又偷偷钓鱼。”   他就回一句:“你别吵,待会给你吃一条。”   秦绾宁就会蹲下来,同他一起静静盯着湖面,同他一起等着鱼儿咬钩。   今日他等了很久,秦绾宁都没有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鱼儿咬钩了,他迅速提出水面。谁知到了半空中,鱼儿掉入水里。   竹篮打水一场空。   ****   秦绾宁没有去皇陵,而是去了萧宴给她准备的道观,里面焕然一新。   她不会去为先帝守陵,更不会去见先帝。   冬日快来了,秋潭给她做了几件小袄,山上风大,防止染了风寒。   珠珠喜欢去道观外的小湖里捉鱼,说是湖,不过是个半大的沟,山上流淌下来的水很清澈。   水不深,珠珠进去,刚好到膝盖。秋潭不敢给她多玩,只有在烈日的时候,才领着她去摸鱼。   山中的鱼儿狡猾,她扑腾着进水,还没靠近,鱼儿就游走了,整个小湖里,就珠珠一人,一条鱼都看不见。   秋潭为哄她高兴,让人去山下买了鱼放进湖里,可纵是这样,珠珠腿短胳膊短,下水后也是摸不着。   回来后一通哭泣,秦绾宁少不得多哄几句,抱着小小的姑娘哄了会儿,秋潭提了水桶过来。   桶里放了两条鱼,珠珠立即不哭了,蹲在水桶旁拨弄着鱼。   道观无人过来,只主仆三五人住着,过了冬日,就送珠珠去公主府。   到了第二年春日里,明华亲自过来将珠珠接走,并未说太多的话,玩笑几句,就领着小小姑娘走了。   珠珠离开后,道观里就彻底安静下来,秦绾宁耐得住性子,时常看看书,有时会临摹字帖。   山中寂静,不知何日,直到秋潭摆上了荷叶羹汤,她才晓得夏日来了。   每日里做着相似的事情,日复一日,好似与世隔绝般,真正超出世俗之外。   秋潭耐不住性子,时常唠叨下山去看看,秦绾宁准许她下山,却只字不提自己下山。   渐渐地,秋潭不再提了,时常自己做绣活,秦绾宁跟着做了几件小衣裳,觉得尚可,又做两件贴身的给珠珠送去。   秋潭让人送去长公主,要交给长公主。   仆人答应了,送去长公主府那日,恰好见到陛下。   陛下与长公主在凉亭内品茶,小国公爷坐在杌子上垂钓,并不去听两人说话。   明华亲自煮茶,将一盏莲心茶放在萧宴面前,“尝尝。”   萧宴神色不佳,并未去迎,只看向玉章手中的鱼竿。鱼竿总是在动,片刻的功夫就有好几条鱼儿咬钩,玉章都将鱼甩上岸。   让人羡慕。   “陛下在看什么?”明华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除了玉章并无其他人。   “朕在想,玉章的鱼饵为何会有那么多鱼来咬钩,而朕的,就没有呢。”萧宴沮丧。   明华不知他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病了?”   萧宴回神,看着长姐,道:“相思病,许久了,治不好。”   “你为何不去呢?”明华叹息。   萧宴说道:“想去,但朕接回来的只会是行尸走肉,她不爱朕了。”   明华瞪他:“活该,该你受着。”   萧宴依旧盯着玉章的鱼竿,许久不吭声,心像被针扎过一般,疼得发抽。在宫里的时候,他时常在想,她在做什么?   道观的人回报很简单,看书、刺绣、临摹字帖。   他不知秦绾宁的性子有朝一日,可以这么安静,他以为秦绾宁会跑了。   许久不曾有人提及皇后了,他想忘,忘不了。   此刻他明白,秦绾宁是真的不爱他了。   鱼儿再度咬钩了,秦玉章又钓了一条鲤鱼,他高兴地朝着母亲挥手:“母亲,今日喝鱼汤。”   明华笑着颔首,问萧宴:“陛下可留下?”   “不了,朕需回宫去了。”萧宴站起身,落寞无趣,走到秦玉章的水桶旁,看了一眼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儿,眸子里生起羡慕。   有的时候钓鱼也要看运气。   自从秦绾宁走后,他就没有钓上一条鱼。   他看着水桶里游得欢快的鱼儿,心里的思念疯狂般生长,藏也藏不住,压也不压住。   心里无端慌了起来,他看向平静的湖面,寂寞带来的不知所措,几乎将他压垮。   他看了一眼凉亭里的明华,锦衣华服,再想起大周江山、皇位,心里没有丝毫满足。   心里空荡荡,如同偌大的湖泊,空寂无边。   仆人将福宁郡主的小衣送来,他看了一眼就拿了过来,密实的针脚让他更加羡慕了。   天空忽地闪过一道惊雷,夏日惊雷是常有的事情,他捏着小衣,想起窗口下做针线的秦绾宁。   原来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有朝一日,也会这么沉静从容。   她在慢慢变好,也不会再爱他了。   不爱他了……萧宴猛地感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站直身子,看向送衣裳的仆人。倘若绾绾在宫里,依旧爱他,是不是会有另外一番景象了。   明华见皇帝久久不出声,下意识唤一句:“陛下?”   萧宴回身,将衣裳还给明华,抬脚就走。 第82章 八十二 [VIP]   秦绾宁就在道观, 离长安不远,萧宴出宫无数次,又在城门口止步脚步, 近人情怯。   每回深夜之际, 他都在想, 若是见面,他该说些什么, 做些什么。   从年少到夫妻,他是爱的。   她离开, 依旧占着皇后的名分,让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了。她愿意守着虚妄的名分在道观里生活, 也不愿面对他。   这刻,他感受到了秦绾宁的厌恶,爱一个人简单,恨一个人也很简单。   他有些明白,又不明白,走出长公主府, 他漫步走在街坊间, 人间烟火气息浓郁,看向百姓、看向林立的店铺, 心里忽而活跃起来。   秦绾宁要的不是皇后的尊位,他苦笑几声,除了皇后之位,他拿不出什么来送她了。   回到宫里后, 周相来见, 商议要事, 并送上一份奏疏, 凌王要娶王妃了。   萧宴笑了,似是听到了趣事,“凌王的王妃是何模样?”   周卫哭丧着一张脸,回道:“臣不知晓。”   有时间询问弟媳的模样,还不如商量如何接回皇后娘娘,真是要事不急,急屁事。   萧宴好奇,也没有再问。   周卫献计:“皇后娘娘无事,不如让她亲自去扬州给凌王住持婚事,长嫂如母,也算假话。”   萧宴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顿时又冷了,道:“周相无事,你自己去。”   殿内一片寂静,周卫无奈,还吃醋呢,媳妇都没有了,还吃什么醋。   周卫抬首去看,他们尊贵的皇帝陛下脑门上贴了几字:注定孤独。   他不好意思戳破,索性不去管皇帝的破事,他虚应了几句,退出紫宸殿。   走在垂龙道上,远远地瞧见了楚羌,周卫身上的血就放跟着沸腾起来,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周卫径直走,就连楚羌朝他揖礼也不理睬。   楚羌觉得莫名其妙,周相好端端地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陛下骂了?   他不敢问,自己整理衣袍去见陛下。   ****   这年冬日,格外地冷,道观里的炭火不足,秋潭让人去买,发现好炭都是送入宫里的,外面也买不到。   她回禀皇后,皇后只应了一声,再无二话,显然是不在意的。   秋潭不敢再说,使人回宫去讨要,想到皇后惯来身子好,冷些也无妨。   炭火还没讨要回来,山间就落雪了,纷纷扬扬,犹如鹅毛。   秦绾宁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屋檐下,伸手去接雪花,叹道:“许久不见雪了。”   这么大的雪,更是多年未见,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有个好收成。   今年的雪格外大,下了两日,山路湿滑结冰,山下的人都上不来,秋潭要的炭火也久久不见影子。   多半是没有。她看着皇后坐在屋内看书,将要说的话吞入肚子里,皇后既然不在意,她就不说了。   山下送不来炭火,也送不来食材,厨房叫屈,端上来的菜色一日不如一日。   秋潭有苦叫不出了,道观里的食材一向都是最新鲜的,每隔一日就会有人送上来。   大雪几日,她们除了米粮外,都看不见新鲜的食材了。   秦绾宁知晓后,淡淡笑道:“这几日就吃面吧。”   秋潭欲言又止,默默退了出去。   又过一日,道观的大门被敲开,是送菜的,众人喜出望外,领先走的男子皱眉。   不过些许菜罢了,怎地就高兴成这样。   秋潭闻讯赶来,见到萧宴的后,喜极而泣,忙跪下叩首:“奴婢见过陛下。”   萧宴摆摆手,顺着台阶看向上面的女子,雪景下的女子,一如往常,染了些风雪的冰冷,又多了与世隔离的缥缈。   借着天光,他拾阶而上。   秦绾宁就站在台阶上。   他有一年未见她了,这一年来,他无数次在想,见她第一句说什么呢?   做梦都在想。   萧宴喘息,台阶很快就走完了,站在秦绾宁面前,他感觉眼眶都是热烫的,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下,秦绾宁翩然转身,“陛下入内。”   仆人们欢呼雀跃,就连秋潭,也是热泪盈眶。   唯独秦绾宁,毫无喜色。   她仿若木刻的菩萨,无情有无感觉,可是看着她的背影,萧宴笑了,踏出轻快的脚步,快色跟了上去。   像极了有糖吃的孩子。   屋内没有炭火,门窗关着,萧宴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绾宁看,她站着、坐着,抬眸、低首,都与过去一般。   就这么看着,他也感觉到了满足,长叹一口气,自己先开口:“听闻山路冻住了,我让人沿途都清理了。”   秦绾宁诧异他的语气,萧宴不可一世,何时会这么卑微地说话。   她虽惊讶,却并未问口,只轻轻呼吸,态度显得十分疏离,“谢陛下了。”   萧宴局促不安,站起身,走到门边,又走了回来,“你近来可好?”   “尚可。”   萧宴又说道:“凌王成亲了,不日将抵京,你可要去见见?”   “凌王娶妻,与我有何相干呢?”秦绾宁生硬地拒绝,她不想见凌王,难得来的安稳日子,她不想被搅乱。   山中幽静,日子清闲,已然很好。   萧宴见她态度僵硬,只好退而求其次,委婉地说了几句玉章与珠珠的事情。   秦绾宁都听了,没有说话,目光飘忽,在抬头的时候,笑意温暖。   萧宴跟着一笑,跨出门槛的脚又迈了回来,转身走回座位上坐下,“阿绾。”   秦绾宁没有给出回应,笑意在唇畔凝固下来,“陛下,何时选妃?”   “不选。”萧宴生硬地拒绝,最不想听的便是选妃二字。   秦绾宁沉默不语,萧宴觉得再待下去,她又会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他赶忙走了。   走出道观大门的时候,萧宴止住脚步,回眸细望,指腹在袖口上轻轻地划过,心中满是踌躇。   他还是选择走了。   大雪过后,便是一阵艳阳天,凌王领着王妃来京拜见陛下,礼部尚书亲自去迎,送入凌王府。   萧宴等着凌王来拜见,见到凌王妃后,他就失望了,不如绾绾十分之一的美貌。   萧宴将目光收回,低下头,抬手在手腕的红绳上细细摩挲,掌心贴着红绳,心口忽然暖了。   他复又抬首,看向凌王,寒暄几句。   凌王是一美少年,站在凌王妃身侧,生生将凌王妃比了下去,萧宴在想,或许只有绾绾站在他的身侧,才不会被比下去。   凌王在京中住了下来,拜见皇帝后的第二日就架着马车,去道观见秦绾宁。   自己一人去,还不带王妃,萧宴嗤笑两声,终是被动,让人备马,自己也马不停蹄地赶去了。   周卫看着皇帝紧张的背影,到口的话说不出了,有要事啊,陛下。   终是快马,依旧慢了凌王一步。山间依旧有积雪,白雾成霜,越往道观走,越可见稀疏的人影。   站在道观门口,就见马车上大箱子小箱子往下搬,他站定后喘息须臾,抬脚跨了进去。   门后的积雪层积,枝头仿若被压垮了一半,萧宴瞧见后就让人赶紧清理了。   屋内暖气融融,秦绾宁坐在炭火旁,面上笑容温柔,凌王围炉煮酒,想来是要畅谈一番。   萧宴大步入内,以主人家的姿态开口:“凌王怎地不带王妃来玩耍?”   他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这间道观的主人,凌王不该喧宾夺主。   走到主座前,萧宴理所当然地坐在秦绾宁的身侧,端起她面前摆放的热茶,饮了一口,温茶入口,驱走身上的冷意,遍体生寒。   秦绾宁面上淡淡的笑意跟着不见了。   凌王将热好的酒置于两人面前,浅笑道:“王妃身子弱,路途奔波,在王府内休养。”   婢女将酒盏送上,并斟了两杯酒,俯身退下。   萧宴抬起酒盏,扬首饮尽,凌王起身给他斟满,“陛下怎么来了?”   萧宴不是傻子,凌王是要灌醉他,他不会上当,而是笑着看向凌王:“想来便来。”   说话的时候,他打量秦绾宁的气色,白皙如玉,比起在宫里还要好一些,像是被山间岁月养得美丽了些。   凌王端起酒饮了一口,道:“臣弟与皇后叙旧罢了,陛下想听也是无妨。”   秦绾宁笑着应下。   凌王说了许多扬州旧事,秦绾宁记得就说一句,不记得就沉默,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个时辰。秦绾宁再侧身去看,酒壶空了。   萧宴将烫好的酒都喝了。   他伸手,握住秦绾宁的手,她的手柔腻温软,握着让人感觉很舒服,萧宴握着不肯放,他好像闻到了一股香气。   刹那间,萧宴瞬间紧张起来,他僵住了身子,慢慢抬头,就对上了秦绾宁古井无波的眸子。   秦绾宁漆黑分明的双眸里并无笑意,也无温柔。   作者有话说:   没有捉虫 第83章 八十三 [VIP]   两个男人说了很久, 从军事说到政事,再到芝麻大小的民间百姓间常说的街头巷尾的传闻。   秦绾宁得听昏昏欲睡,依着坐榻就撑着小憩。   不知到了何时, 耳边渐渐安静下来, 秦绾宁想睁开眼睛看一看, 问一问凌王在京待多久,再问一问太妃身子可好。   不想, 眼皮太重,挣扎一番, 竟睁不开,话更是堵在了喉咙里。   萧宴站起身, 当着凌王的面轻轻抱起秦绾宁,直起身,朝着榻上走去。   而凌王见到眼前合理中又透着不合理的场景,唇角溢出些讽刺的笑,秦绾宁躲来躲去,空顶着皇后的头衔, 竟依旧待萧宴如陌生人。   以为帝后和煦, 琴瑟和鸣,原来, 不过是一场戏。   凌王没有走,依着几案靠着,端着一盏酒,猛地灌入咽喉, 萧宴骗了他。   萧宴送秦绾宁上榻, 一直没有出来, 他坐在榻前看着她, 比起以前,他很淡然。   秦绾宁醒了,躺下来的时候就已惊醒,她睁开眼睛,对上萧宴的双眸,不禁便笑了起来,“戏演够了,你该走了。”   “朕不想走。”萧宴见她轻笑,自己便跟着笑,连眼中都染上了笑意,今日见她,竟让他感觉很高兴。   “秦绾宁,我们冰释前嫌可好。”萧宴轻轻出声,语气带着几许卑微。   秦绾宁坐起身来,微微抿了抿唇,故意错过他的深视,转身看向旁处,一双眼睛里湛亮,“萧宴,我们就这么过下去,不好吗?”   “你不愿旁人占有我,我便成为你的皇后,余生都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有一股超脱世俗的淡泊。   萧宴笑了笑,浑身仿若剔骨般疼,“今日我来了,我给你做些吃的,你歇息吧。”   他避开了。   殿外的凌王还没走,萧宴不高兴,却也没有赶走,反而拉着对方一道去厨房。   凌王不大高兴,“你一皇帝去厨房做甚,洗手做羹汤?”   “要不是为了皇后,朕不会留下你。”萧宴脱下宽袍,递给婢女,回头看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凌王,“你如果没有娶妻,我倒可考虑将她让你,可惜了,你新娶王妃。”   凌王被这么一句马后炮气得眼睛翻了翻,双手捏着袖口,萧宴却道:“你敢动手,皇后就会赶你走。”   凌王没有办法,想留下来就只好放松自己,也脱了外袍,“要我做什么?”   “烧火,添柴,别让火灭了。”萧宴吩咐一句,自己在案板上找着能用的食材。   帝王速度很好,手脚麻利,选好自己的能用的食材,将不需要的又令人搬出去,腾出空地。   冬日里破冰的鱼肉很鲜美,放在案牍上还是活蹦乱跳,萧宴取过刀,利落地刮下鱼鳞,看得凌王呆若木鸡。   厨房门口的秦绾宁瞧着配合相当默契的两个男人,唇角抿出柔软的弧度,她瞧着萧宴的动作,不知为何,心口软了些许。   半晌后,她被萧宴推出厨房。   走出来,站在空地上,秦绾宁猛地吸了口气,厨房里还传来刀剁肉的声音。   冬日里萧索,不如春日的浪漫,更没有夏日绿意盎然,唯有几分寡淡的的暗白景色。   走回屋里,桌上摆着些长公主府送来的衣物,都是抵御风寒的,她摸着柔软的皮毛,秋潭细细说着公主府送来的物什,一样一样去比对。   秦绾宁是一句都听不进去,莹白的指尖搭在皮毛上,脑海了回忆萧宴在忙碌的场景,她问秋潭:“陛下这回过来好像有些不对劲。”   秋潭若有所思,想起以前冷冰冰的陛下,再见方才气质说话都略有些不同的人,顿时点点头:“好似有些不同,娘娘是想回去了吗?”   “问问罢了。”秦绾宁摇首,微微一笑,吩咐婢女将衣物都收起来送入库房里。   秋潭问道:“长公主让人给您问好,说是凌王回京,问您可要回宫?”   “不回了。”秦绾宁懒散,凌王娶妻是好事,她就没有必要去掺和了。   秋潭撇撇嘴,也觉得不该回去,毕竟皇后娘娘还做过一回糊里糊涂,前面的事情说不清,还不如这里自在些。她得到吩咐后,就让人去回话。   今日的午膳是道观里最热闹的一回,来了两位客人,众人的心情也跟着愉快了些。   秦绾宁眉眼平静,并无半分喜悦,在摆膳后依旧坐在一侧看着两人说话。   两个男人之间看似平静,暗中互相较劲,说话都带着刺,互相灌酒,最后都喝得醉醺醺。   凌王被随从送回府,萧宴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秦绾宁让人去伺候,自己并不靠前。   婢女恭谨地去给皇帝洗漱,并不敢太靠近,擦拭过后,就悄悄退了出去。   萧宴几乎没有醉酒过,这回放肆,喝得不省人事,秦绾宁还是不放心,让人煮了醒酒汤,让人灌。   秋潭等人听到‘灌’字都吓得浑身发颤,压根都不敢靠前,瑟瑟发抖地缩在一侧。   秦绾宁没有办法,自己端着醒酒汤,走至榻前,颇为豪气地捏着萧宴的鼻子,直接将醒酒汤喂了进去。   从捏鼻子都收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秋潭看得眼睫轻颤,双手发抖,忙不迭地接过碗,颤颤道:“皇后娘娘,要不您守着陛下?”   她害怕陛下醒来知晓方才的事情会迁怒旁人。   “好,你们都下去。”秦绾宁没有拒绝,灌了醒酒汤后会安稳地睡一觉,不会醒着闹腾。   醉酒的人很安静,一觉睡至下半夜,醒来的时候,屋内灯火如豆。萧宴坐起身子,对面坐榻上的秦绾宁也抬首,轻轻说道:“你醒了,我让人去将熬好的参粥端来。”   “绾绾。”萧宴揉着自己的脑袋轻轻唤道,凝视着面前从容的女子,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醉了,是她守着的。   秦绾宁没有应,平静地踏出去,婢女鱼贯而入,捧着清水与毛巾热水,伺候皇帝梳洗。   秦绾宁困倦,去偏屋睡觉,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天亮,她困得不行,沾上床榻就睡着了。   萧宴喝过粥就领着人走了,再不回去就会耽误朝会。   晨曦下的道观寂静无声,处处透着阴冷,东边的太阳缓缓升起,凌王又来了。   凌王来得很勤快,是一人过来的,并没有带王妃,秦绾宁睡到午时才见他。   凌王开门见山,“可想去扬州游玩?”   “不去了,你赶紧走,何必加剧你二人之间的矛盾。萧遇,你如今并非一人,也该想想你的王妃。”秦绾宁揉着酸涩的眼睛,想赶走凌王,又苦于无言,思忖良久后,才道:“我明日回宫去了。”   凌王笑意更深,“回去也可,我明日带王妃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秦绾宁长叹,“赶紧走吧。”   凌王这才潇洒离去,秦绾宁去沐浴,换下昨日肮脏的衣物,又穿了小袄,整个人被暖意包裹着。   秋潭选了些更为鲜嫩的颜色,询问皇后的意思:“您是要回宫吗?”   “不回,明日同守门的说一声,不准放凌王进来。”秦绾宁看着秋潭书手中的衣物无端皱眉,吩咐道:“换些稳重的颜色。”   已非年少,哪里还能再穿这些鲜嫩的颜色呢。   秋潭没有多想,将衣衫都收了下去,秦绾宁照旧去看书,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萧宴昨日酒醉的神态。   平日里那么霸道的人未曾想醉酒后竟那么安静,不吵不闹,也没有胡乱说话,而是静静躺着。   秦绾宁抿唇笑了,将手中的书放下,看向外间的浮云。   黄昏时分,萧宴又来了,带着些点心与冬茶,秦绾宁没有赶客,静静地吃着他带来的点心。   萧宴说着福宁郡主,说她如何闹腾,成了长安城内的小霸王,昨日把楚王世子打了。楚王去长公主府讨说法,又被长公主骂了出去。   秦绾宁笑了,朝着萧宴处侧了侧耳,分心听着,她的动作不是很明显,只是脑袋朝着萧宴处靠近。萧宴全心关注她,瞧着她的耳朵还是原来般好看,心中微痒,想要伸手去摸摸,又怕惹秦绾宁厌恶,便忍住了。   他朝着秦绾宁挪了挪,与她靠得更近,秦绾宁没有察觉,只笑了笑,“珠珠的性子有些随了楚王。”   楚王霸道不讲理,若不是失去了命根子,只怕还会与萧宴争一争。眼下,很好。   她想起江氏与楚王的接触,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萧宴似是忘记了,被她这么一问还想了想,说道:“江氏想让楚王给江家些机会,自己主动去勾搭,未曾想,楚王压根就不算男人。”   “原是这样。”秦绾宁释怀了,萧宴对江氏的处置已然算很好了,未杀未囚,也算是夫妻一场。   萧宴凝着她的唇角,不由轻笑,“朕欲给秦氏一王位。”   秦绾宁惊讶抬眸,撞进萧宴的眼眸里,与以往不同,这回萧宴眼中染着笑,不再是以往的淡漠,她摇首道:“盛极必衰。”   “那得先盛。”萧宴忽地伸手去握秦绾宁的手腕,认真道:“朕答应你,朕活着,秦氏一族,满门荣耀。”   秦绾宁收回了自己的手,侧开身子,不愿意接受这等荣耀,更多的是不愿接受萧宴的好。   萧宴不肯放弃缓和的机会,站起身,走至她面前,“皇后。”   秦绾宁没有回应。萧宴低眸凝着她皱起的眉眼,道:“秦绾宁,你在逃避。”   “萧宴,你为何咄咄逼人?”秦绾宁恼了,直起身子,迎上萧宴的眸色,“我不想见到你。”   “是吗?如果是朕死皮赖脸地想见你呢?” 第84章 八十四 [VIP]   明明揶揄的言辞, 萧宴却说得极其认真,他深情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秦绾宁蓦地笑了,侧过身子, 不愿面对萧宴。她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面对这么正经的帝王, 她略有些心虚。   她的眼中满是躲闪,萧宴并不在意, 面上依旧是一副‘死皮赖脸’的神色,心中软了几许, “朕该回去了。”   秦绾宁颔首,弯起了唇角, 自己起身,并未动步,选择目送他离开。   萧宴徐徐图之,没有带人回宫,而是选择每日黄昏时辰过来,带上一份点心, 坐上片刻。   来回策马一个多时辰, 就只为这一盏茶的相处时间。   他每日都会回来,秦绾宁多是在读书, 他看上片刻,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凝望。   到了年底需要祭拜,按照惯例, 帝后同行, 昭示两人同心, 去岁皇后并未去, 今年礼部还是准备这么做。   祭祀前一日的时候,萧宴又去了道观,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装作随口提起:“明日祭祀。”   秦绾宁抬首,目光从书上移至萧宴的面上,萧宴喜不自胜,连眼中都溢满了多日不见的笑,“需要皇后同行,你若不去,朝臣会有异议。”   说完他又开始忐忑,害怕秦绾宁说一句:“那就请陛下废后。”   秦绾宁眉眼掠过犹豫,很快就有了决定:“今日你何时回去。”   萧宴不知她的意思,“片刻后。”   秦绾宁点头:“我收拾些衣物。”   “不、不、不用……”萧宴高兴得难以言喻,说话都开始打颤。   秦绾宁不明白萧宴的意思,不同自己回去吗?   萧宴十分紧张,“宫里都有的衣物,随时备着。”   “好。”秦绾宁没有计较太多,不能因她一己私欲让朝堂不稳。   帝后一道回宫,萧宴策马,秦绾宁坐在马车里,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回城。   秦绾宁掀开车帘,凝望外间的景色,她收拾了心情,勉强安慰自己,看向前面马上的男子,眸色轻柔。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阖上眸子思考秦氏封王一事。   五大将军已逝,也只有秦家勉强苟延残喘在长安城内立足,玉章虽小,却比同年人聪慧懂事,有长公主在,就算封王,也不会借此坏了性子。   封王一事可以考虑!   马车停在中宫前,秋潭先下车,瞅着巍峨的殿宇,心里高兴得不行,回身去接皇后下车。   萧宴冷冷地看她一眼。秋潭畏惧,瑟缩着脑袋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错了,陛下压根就没有变,一切都是错觉!   皇帝亲自迎回皇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传得人尽皆知,接手办理祭祀的朝臣浑身都跟着发颤,皇后回来,章程必然是要改的。   不过改之前,还需问过陛下的意思。   因此,他们匆忙入宫,将萧宴从中宫拽了出来。   回宫一事,不算隐秘,萧宴故意让人放出消息,就连凌王府也叫人送去了消息,如此这般,秦绾宁就不能再走了。   皇帝居心不良!   明华更是连夜进宫去见归来的皇后,还牵着珠珠。珠珠一蹦一跳,高高兴兴地给秦绾宁行了跪拜大礼,不等秦绾宁喊起来,就迫不及待扑入她的怀抱里。   “你竟肯回来,也是怪事。”明华在皇后下首坐了下来,巡视一眼周遭,还与以前一般,没有丝毫变化,可见皇帝用心良苦。   秦绾宁捏着珠珠的脸蛋,“明日祭祀,我若不出面,终究对朝堂不好。”   “祭祀?”明华愣了下,去岁皇后也并未出席,朝臣并无怨言,毕竟皇后‘身子不好’,朝臣也不会去揪着这些不起眼的弊处,不能让皇后撑着病体去见先祖。   但是今年六部都已经按照去年的章程去办了,也没提皇后会出席,应该是六部早有章程了。   她看向被蒙在鼓里的小姑子,觉得有些有趣,她笑笑不说话了。   秦绾宁没有在意明华的话,专心逗弄着怀里的小姑娘,哄着她在中宫留下。   珠珠看了一眼明华,下意识摇首,“我得回去。”   秦绾宁惊讶:“为什么呢?”   “我想同姑姑在一起,过几日来陪娘亲。”珠珠心虚得厉害,来时姑姑说了不能留在中宫,要回家。   秦绾宁叹气,也不再勉强,让人拿了些点心给她吃,带出去玩,自己悄悄同阿嫂说了秦氏封王的事情。   明华惊讶,又快速敛住神色,屏退殿内伺候的宫人。   秋潭领着人出去,贴心地将殿门关上。   明华站起身,走近皇后,不假辞色道:“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提的?”   “我提这些做甚。”秦绾宁没有明华的紧张,只淡然一笑,开国辟地,本就艰难,萧宴提出来,就做了后续的准备。   萧宴是勤勉的帝王,做事认真,不会任人唯亲,能提出来,也是不容易。   明华由衷笑了,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笑着说道:“你不在的这些时候,陛下早非从前的陛下的,如今大周也算海晏河清。朝堂也非昔日的面貌,就连我都不敢随意在陛下面前说政事。既然是他提的,你就要着,俸禄也有不少的银子,给玉章存着做聘礼。”   “阿嫂怎地也会吝啬。”秦绾宁好笑道。   “那得问你的枕边人,朝堂上下抓得太严,我想给玉章存着聘礼不成。”明华有些埋怨,不过绾绾回来了,她趁机道:“你给你侄子存聘礼。”   秦绾宁不上当,拒绝道:“我给珠珠存嫁妆,腾不出手,辛苦阿嫂了。”   明华眨眨眼,“我走了。”   秦绾宁微笑,吩咐秋潭:“送一送长公主,让人跟着,还有福宁郡主,别走路了,让人抱着为好。”   “皇后娘娘放心,奴婢晓得了。”秋潭应了一声。   明华抱着福宁郡主失望地走了,在中宫外遇见回来的皇帝,她酸酸地说了一句:“你将皇后骗回来,我可给你瞒着了。”   萧宴却道:“母亲为长公主,儿子封王,长姐还要如何呢?”   明华顿时说不出话里,觉得自己不能亏了,告诉萧宴:“记得给个封地。”   “朕知晓。”萧宴没有动怒,他本就预备足了,对长姐的提问也没有在意,自己照常入殿。   秦绾宁去沐浴,不在殿内,萧宴也立即去洗漱,等秦绾宁回来,他也恰好结束。   皇帝回来,在秦绾宁的意料内,她没有看萧宴,径直在自己的床榻躺下。萧宴极为尴尬,上床还是不上床?   思虑一番,萧宴打地铺睡,行军打仗睡习惯了,作为皇帝还是第一回 睡地上。   萧宴望天长叹!   皇帝在地上睡了一夜,伺候的宫人一句话都不敢说,进去伺候梳洗的时候更是提心吊胆,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   再观皇后,她起榻后愣了一下,似在醒神,还未清醒,萧宴就凑了过来,一张脸在她面前晃悠。   她拂开萧宴,萧宴纹丝不动,语气低沉地说一句:“腰疼,背疼。”   秦绾宁凝着他眼中的自己,平静道:“陛下安心,今日我便回道观。”   萧宴立即直起身子,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睡地上对身体也有益处。”   端着热水的秋潭不明白,是不是她孤陋寡闻了,睡地方对身子还有益处?   ****   帝后一道梳洗,又穿好朝服,出宫门的那刻,皇帝朝着皇后伸手,目露继续温柔,“皇后。”   皇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借着对方的力气登上车辇。   车辇往宗庙而去。大周建国不久,宗庙内咕孤零零地摆着先帝一人的灵位,帝后同行,一道拜祭。   接着百官跪拜,六部读词,一整套章程走下来,秦绾宁累得眼前发晕。   在宗庙里吃了斋饭,她趁着机会小憩片刻,众人都守在殿外。   萧宴领着百官还有事要做,忙至黄昏,车辇才回皇宫,秦绾宁也已休息好,两人照旧坐在车辇内。   回到宫里后,萧宴马不停蹄地赶往紫宸殿,秦绾宁则回中宫沐浴梳洗用晚膳。   至亥时的时候,萧宴又来了,脑海里十分混乱,见到灯下的女子,他极力描绘出她温柔的姿态,他徐徐靠近,秦绾宁将书放下了。   萧宴风尘仆仆,有些疲惫,见她手中的书就止步不前,“皇后要睡了吗?”   秦绾宁倚靠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柔顺地贴着肩际,她抬首看向萧宴,“待会。”   “皇后先睡。”萧宴逃开了,他不想听秦绾宁讽刺的话,不如自己先避开。   秦绾宁不知他作何要跑,自己笑了笑,拿起放下的书又看了看,当作他从未来过。 第85章 八十五 [VIP]   冬风乍起, 寒入骨髓。   皇后回宫后就再没有出宫,她没有再提,皇帝也没有让她去处理宫务, 反去梦民间搜罗不少小玩意来给她解闷。   皇后不管事, 群臣自觉看清风向, 纷纷奏请皇帝纳妃。皇帝一哂置之,不予理会。   过了年到二月里, 皇帝去京郊巡视春耕,皇后没有同行, 长公主一道去了。   回来的时候,皇帝身侧多了一个女子。   皇后知晓后愣了一下, 宫人还悄悄送上一副画像,是一貌美的女子,身形曼妙。   秋潭端了盏热茶放在皇后身侧的几案上,看了一眼画像,心里嘀咕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在道观的时候低声下气, 回到宫里就想着其他女人。   呸……她不服气, 皇后却在好整以暇地观赏着画中美人,“这里停好看的, 琼鼻粉腮,我见犹怜。”   秋潭要晕过去了,“这个时候了,您怎地还在夸赞她。”   “实话罢了, 将本宫凤印送去紫宸殿, 陛下知晓该怎么做。”秦绾宁大方道, 纳妃罢了, 她大度着呢。皇后下旨,皇帝也有颜面。   秋潭不高兴,嘀嘀咕咕一番后,不情不愿地将凤印送去紫宸殿。   周卫瞧见凤印再度回到陛下手中,他眼皮子就跳动了几下,“陛下,这是不是菜场卖不掉的大白菜,硬塞也是不成。”   “闭嘴!”萧宴怒喝,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股狠厉的肃杀之气,目光骤然凝在凤印上。   周卫缩了缩脑袋,无奈道:“臣说是的实话罢了,有几个娘娘两送凤印的,说是不想要凤印,臣觉得还是不想见陛下。”   秦绾宁是他见过最难缠又通透的女人,懂事却让人头疼。这么紧要的时候,朝着陛下撒娇,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让出凤印。   往后该怎么办?难不成每回都送凤印?   萧宴头疼欲裂,自己先委屈上:“朕压根就没带回什么女人。”   周卫哂笑,“可皇后认为您要纳妃。”   萧宴睨着他:“三日的时间,不然滚出长安城。”   周卫笑笑不语,他就知晓最后他来背锅。   ****   春意凉凉,殿内门窗都关上,暖意熏人。秦绾宁坐在榻侧绣着凤凰。她的绣艺本就不好,偏死心眼选着凤凰来绣。秋潭劝了几次未果,她绣得眼睛发酸。   萧宴入殿来,屏退宫人,自己悄悄走过去,观赏皇后刺绣。   秦绾宁着一身家常裙裳,眼睛凝于绣面上,细细插针,萧宴一眼就看到是凤凰。她专注,未曾发现有人来了,色彩艳丽,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凤凰。   不知站了多久,秦绾宁手中的针线没有了,她去穿针,目光略过一抹衣袂,“陛下来了。”   萧宴只一心一意地专注着美色,轻轻应了一声,“皇后的绣艺好了很多。”以前绣山鸡偏说是凤凰。   秦绾宁装作他在看着自己的凤凰,随口问道:“陛下怎地来了。”   “来送皇后的凤印。”萧宴穿着玄黑色的龙袍,威仪万千,他走过去,直接在皇后身侧坐下,低声说道:“朕没有带女子回来。”   秦绾宁敛眸,“那倒有些可惜了。”   萧宴眸色冷了下来,“皇后太大度了。”   “陛下所爱,也是臣妾所爱,自然要大度些,既然用完了,臣妾就让人收起来。”秦绾宁站起身。   萧宴听出来意味,“用什么?”   “陛下喜欢,臣妾自该忙碌,为您选妃。”秦绾宁语气公正,却透着些生疏。   萧宴抓住这抹生疏,眼底当即浮现笑意:“你生气了。”   秦绾宁站定,目光略过他的眉眼,冷笑道:“为何生气?”   萧宴不会傻到去辩解,抓住她的手。秦绾宁一动不动,萧宴也站起身,与她靠得极近,手落在她的眉眼上,细细摩挲,柔软如棉的力道让他感受到了许久前的温馨,“你不生气,朕也没有其他女人,那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涉及卖地一案,朕带了回来。”   他看着秦绾宁娴雅的面容,心中暖了很多。   秦绾宁抬首望着他:“萧宴,你若认我,那便一生只我一人,我从不逼迫你的。”   萧宴凝着她未开的檀口,他与绾绾之间,此生都不会有第三人插足。   可他说的话,绾绾不会信。就如今日这般,先慌乱的便是他了。   萧宴轻笑,“认你,只一人。”   秦绾宁是信萧宴的话,这么多年来,萧宴身旁的女人只她一人。   她沉默不语,仿若对萧宴的诚心一无所觉,萧宴仔细斟酌,察觉出她的不安,连忙道:“你来去自由,朕会给你兵。”   “陛下有心。”秦绾宁一笑。不再言语。   萧宴心性沉稳,让她这一笑,逐渐不安,总觉得自己被她弄得神经错乱,但他又不想失去她.   世人皆以为他对皇后不喜,认为他手段强硬,殊不知当年他求过老胡国公,未曾得到允许,反而听到她要另嫁的消息。   他这才恨了。   如今,绾绾是他的,他必然会珍视。   秦绾宁回过身,重新拿起自己的绣面,心无旁骛般绣了起来,萧宴却看着她入神。   春日初显,绿意浅淡,她坐在窗下,像是融入了光景中,娴雅美貌。   良久后,萧宴主动踏出一步,坐在她的身侧,指着她的绣面,“这里颜色不好,可有相近的颜色改一下,不能盖去凤头的光彩。”   秦绾宁认真听进去了,将原来绣的几针拆散,重新换了线。   针刺过绣面的时候,萧宴笑着伸出手腕来,按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皇后,朕想与你共白首。”   秦绾宁轻笑,拍开他的手,“别耽误我的时间。”   萧宴扣住她的,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她的眉眼上,好似回到了多年前,唇下的姑娘犹如当年,青春不改,姿色正美。   秦绾宁屏住呼吸,扬首,望见萧宴眼中的肃然,唇角微扬,“萧宴,你若先走,我会继续做太后。”   萧宴愕然,却道:“你若先走,朕必去寻你。”   秦绾宁释怀了,笑意涌上眉眼,伸手环住萧宴的腰肢,贴着他。   春风正浓,漏入窗内,扬起三千发丝,缠绕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错字明天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