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逆光而行的你》作者:小崇山   文案:   隐忍深情外科医生(攻)X 吊儿郎当娱乐明星(受)   一个误以为求而不得 X 一个心怀愧疚卑微任索取   PS: 偏现实向,此文略克制压抑,慢刀杀人,欢迎捉虫~   【催泪预警】   【有仇必报】   【思念到极致,你敢爱,我必定奉陪到底】   --   【Cut 1】   “恺凡,你现在还喜欢林远?”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他知道了又要为非作歹。”   --   【Cut 2】:   路辰知道自己像林远。   路辰:“要不是因为跟你长得像,你以为我想待在钟恺凡身边?”   林远怒不可遏:“别特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   【正经文案】:   阔别六年   钟恺凡没料到能在康复科碰见林远   更没想到林远是个小明星   过去的一切,让钟恺凡恨极了林远   好在老天有眼,林远拍戏摔断了腿   他们在最爱的年纪里分开   重逢时已是万水千山   年少透明而澄澈的心是否依旧   一个伺机而动,一个愿者上钩   谁在撒谎,谁又在隐瞒   --   我耗尽了所有力气,不惜逆光而行,只为了能够与你有一丁点交集。   【雷点:洁癖慎入】   --   主角:钟恺凡(攻)、林远(受) 第1章 怎么没被摔死呢   雨刚停,香樟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午后光线细碎,落在康复科寂静的走廊上,窗口处透着一股温热的枝叶清香。   两个护士在楼梯转角轻声说话。   “真不知道一个病人哪来那么大脾气,也就午休才肯安静会儿。”   “听说是个小明星,拍戏摔伤了,才送到咱们医院的。”另一个护士往单人病房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嘴角带了点窃喜,“没准儿哪天他火了呢,你就当提前押宝呗,待会儿找他要个签名。”   “什么明星,听都没听说过,你爱追星你追,我可不想伺候。”   正说着,单人病房传来沉闷的吼声:“叫他趁早死了那条心,别往我身上打算盘!还嫌恶心的不够吗?!”   轰――   门被砸得颤了两下,碎裂声随之而来。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屋内仓皇而出。   “我的天,脾气又来了!走走走,免得往咱们身上撒气。”   两个人刚转身,撞上人墙,抬头一看,话都说不利索了:“廖……廖主任?”   廖主任年近六十,两鬓发白,身后跟了三五个学生。   视线落到某处时,其中的一个护士脸忽然红了,忙不迭地拉着同事离开。   廖主任双手剪在背后,顺着护士的视线往后看,瞬间反应过来了,“恺凡,你看看你,又把人小姑娘吓跑了。”   人群发出轻微的笑声。   钟恺凡身穿白色大褂,面容平静,淡淡一笑。   他总是瞩目的那一个。   “最近康复科的病人很多,是你们学习的好机会。”廖主任朝身后的学生说道。   刚推开房门,脚下踩到一片玻璃渣,嘎吱声刺耳。   是开水瓶碎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左腿打着石膏,悬挂在半空。他以为刚才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我说出去,别来烦我,听不懂人话吗?”   那样骄纵而不耐烦的声音,钟恺凡有些耳熟。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可能是听错了吧。   他没多想,低头准备做笔录。   廖主任翻看着病例,见姓名一栏写着‘林远’二字。   “小林啊,年轻人摔断腿不好受,但是我提醒你,像你这种因重力关系急剧屈曲,腿部骨折的患者,最好配合治疗,否则一辈子都得躺着。”廖主任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重。   病人性格乖戾,钟恺凡想看清到底是谁,可窗外光线明亮,使他不得不眯起眼。   听见是医生说话,男人侧过脸,语气勉强好了些:“我想安静会儿,请你们……”   话没说完,撞上一道目光,浑身犹如浇上一桶凉水。   空气骤然安静。   钟恺凡怔在原地,只听见耳膜传来清晰的撞击声。   “请我们如何?”廖主任面容威严,语重心长地说:“你在我们医院待一天,我们就得负一天责任。”   林远没应声,气焰一下熄了。   廖主任开始询问情况:“从哪儿摔下来的?”   “吊威亚的时候。”   “多高?”   “五六米吧。”   “现在还感觉恶心呕吐吗?有无腹部疼痛?或者四肢抽搐的症状?”   林远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廖主任手里拿着CT片子,像是对学生说:“椎体压缩性骨折,好在命大,没把人摔坏。”   主任还说了些什么,钟恺凡没听清,只觉得恍惚,太阳穴突突直跳,签字笔迟迟没有落在记事本上。   约莫十分钟,查房结束,廖主任带着学生出去了。   “还是主任厉害,再闹腾的病   人他都降得住。”   说话的是实习生。   “有没有搞错,你看刚才病人那个眼神,眼睛都直了,明明是钟师兄男女通杀!”   “不说是个明星吗?看着挺普通的,我还以为明星都跟精修图里的一样呢,皮肤还没我好,晒得黑黑的。”   “这叫普通?拜托,你帮我介绍个这样‘普通’的男朋友?”   女孩扑哧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指着钟恺凡颀长的背影,“师兄不就是现成的么。”   ……   房门合上,阻断了林远的视线。   “工作时间,专心。”   那道声音从门缝中透过,沉稳、醇厚,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可是温柔的时候,又像一把夺命刀,让人不自觉沉沦,林远听得眼角发热。   算起来,有六年没见钟恺凡了。   一见面自己还是那副怂样。   林远笑了笑,破罐子破摔地想:自己怎么没被摔死呢。   也胜过现在,让人看笑话。   不过没关系,反正早就把他得罪干净了。 第2章 有没有女朋友   光线暗了些,云层透着深浅不一的柔橘色,他回想起钟恺凡刚才诧异却自持的眼神。   钟恺凡应该不恨他了吧。   没过多久,林远昏沉入睡,脑海里闪过一帧帧画面,两个白衣少年在操场上奔跑,远处传来一声叫唤:“阿远――”   钟恺凡的脸出现在正前方,可渐渐变得模糊。   “钟恺凡……”林远从睡梦中挣脱,受伤的腰间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感,小腿处也疼得厉害。   天已经黑了。   助理李萌敲门进来,她穿着卫衣,马尾扎得随意,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李萌见林远醒了,语气轻快。   林远没说话。   李萌卸下双肩包,叮叮咚咚地把他的外套、漱口水、帽子等物件摆好,都是他在剧组的日常用品。   “你都带来了?”   李萌点头:“不是要转院么?先把身体养好,幸好快到杀青戏了,剩下的戏份替身能帮忙完成。”   “谁、谁说我要转院?”林远有点心虚。   “你早上不是还说……”   林远撇了撇嘴,大大咧咧地说:“折腾来折腾去你不嫌累啊。”   “明明是你爱折腾,要不是得罪了……”李萌低声咕哝,想起林远在剧组的境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保温桶的粥还冒着热气,李萌盛了一碗给他,好声好气地说:“安然姐说了,拍完这部戏你就能休息。”   林远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说:“你看我这样子能开工吗?”他不知轻重地晃了晃左腿,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语气也变了:“悖她那是忙着带新人,没空搭理我。”   李萌幽怨地看着他:“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多护着你啊。”   回想起过去六年的光景,林远不说话了。   等他差不多吃完,李萌起身清理餐具,发觉角落处有玻璃渣,再看向床头柜上,保温瓶已经消失,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手有点抖:“谁来过了?”   林远按下右手边的按钮,面无表情地躺回去。   那样肆意张扬的人如今被困在病床上,头发凌乱,闷不吭声地背对着她,李萌突然觉得他怪可怜的,最后还是劝了他一句:“你这脾气得改,能忍就忍着,小心以后被人扒出黑料。”   “行了,跟安然一个语气。”他已经闭上了眼。   “我看医院不把咱们赶出去就谢天谢地了。”李萌叹了口气,拿着餐盒出去了。   三楼的值班室,钟恺凡正在翻阅康复科近期的病历本,上面记录着林远的手术时间和病况,眸光顿时暗了下去。   “37号床近期一直这样吗?”钟恺凡前段时间去上海参加学术交流会议,不清楚医院里的事情。   师妹姚希文问:“哪样?”   “就今天那样。”   姚希文想起下午的查房情景,不自觉地蹙眉,接过钟恺凡手中的档案,“左腿粉碎性骨折,也不算严重,可能是病人情绪不大好吧。”   “这附近有影视基地?”   “有啊,象山影视城听说过没?好多古装戏都是在那儿拍的。”姚希文看了看他,觉得今天的师兄有点奇怪,往常他只关注职责之内的事情。   钟恺凡陷入沉思,难怪说是吊威亚出的事。   姚希文合上文件,一脸狡黠:“师兄,你也跟我们一样八卦啊。”   钟恺凡抬起头,眉眼温和,“我就随口问问。”   想想也是奇怪,当初闹成那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如今见了面,瞧他过得不好,钟恺凡的心又软了。   值班室就剩他们俩,姚希文神神秘秘地问:“师兄,我能不能问问,   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钟恺凡用文件夹往她头上拍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想什么呢。”   “我、我这不是替咱们科室额未婚女同胞着想么,嘿嘿。”   钟恺凡没理会她,开始整理病理报告。   “不应该啊……”姚希文双手揣在口袋,狐疑地看着他。   临近十二点,钟恺凡的手机响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接电话。   走廊上方青白的光线落在钟恺凡脸上,他的两鬓剃得极浅,侧面干脆利落,肩宽腰瘦,白大褂穿他身上,有种莫名的熨帖感。   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平日里看似温和谦逊的脸上,隐藏着汹涌的情绪。   “我还是那句话,别再来干涉我的生活。”他冷冷地挂了电话,眸中的幽冷散了点。   林远之后就再没见过钟恺凡,他大概有意识地回避自己。   一个多月后,林远拆了石膏,能缓慢行走,去复健室的次数也多了。   好巧不巧,这天撞上钟恺凡指导患者复健。   钟恺凡穿着白大褂,口袋上挂着一只圆珠笔,站在关节检测仪面前看参数,“力量还不够,没有达到今天的训练任务。” 第3章 你以前不抽烟   病床上的女孩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人很瘦,尤其是左腿,比右腿细了整整一圈,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好痛……”女孩的脸变得扭曲,她的父母在一旁陪同,她的身体仍保持前倾的姿势,面颊涨得通红,但是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双手绝望地乱抓着:“我不要训练了……妈妈,求求你了……”   复健室回荡着哀嚎声。   林远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里的病人,仿佛从鬼门关擦身而过,哪怕是笑容,都带着阴沉沉的气息。年长者,七八十岁的都有,基本上丧失自理能力,复健的时候躺在仪器上摇头说不。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到你了。”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林远的思绪拉回来。   李萌接过林远临时用的拐杖,往后退了一步。   钟恺凡的视线停留在他腿上,把他的裤管往上推了推,查看伤势,“走走看。”   他的声音仿佛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   林远有些忐忑,扶住左手边的栏杆,一步步往前,看都不敢看钟恺凡一眼。   ‘哐当’一声,林远下意识地抓住眼前的绳索。   但一切无济于事,他已经狼狈地摔在地上。   “能自己起来吗?”钟恺凡蹲下来问。   一旁的李萌想上前帮忙,被钟恺凡用眼神制止了。   林远的心咚咚直跳,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也许为了争口气,他双手撑在地上,似乎很用了些力气,才步伐不稳地站起身。   这一次,走得还算稳。   钟恺凡在一旁做笔录,提醒李萌道:“他现在恢复得不错,每天坚持训练就可以了,注意强度不可过大。”   林远忍不住回过头,那个熟悉的肩膀很快转了过去,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远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钟恺凡会变成现在这样。虽然看起来温和而充满耐心,但实际上有种强烈的疏远感。   他记得,钟恺凡以前很爱笑,那双眼像人间桃花,哪怕有一丝涟漪,都让人觉得心动。而现在,仿佛一口死潭,平静,澄澈,却毫无波澜。   见钟医生已经走远,李萌凑上去:“远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远回过神,面无表情地答。   “奇怪,你今天竟然没喊痛。”   在李萌的印象里,林远一直是个很怕痛的人,一点小伤都能大惊小怪,但同时他又很奇怪,受了重伤却闷不吭声。   林远没理她,继续往前走,虽然步伐不稳。   天气渐热,李萌带了换洗的T恤过来,虽说医院建议穿病服,但她总是想着法儿让林远舒服。   没办法,安然一向这么交代她的。   傍晚,李萌洗完碗筷回来,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她捉住路过的护士,有点发慌:“护士,37号的病人呢?”   护士摇了摇头:“不清楚,要不你去附近找找?”   李萌点了点头,他们在江浙一带拍戏,林远是意外受伤的,幸好他还不算太红,就近医治也掀不出大浪,只是人生地不熟的,他能上哪去?   八楼的天台。   林远趴在栏杆上,背脊单薄,风很大,把他的栗色短发吹得凌乱。背后是幽深灰蓝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城市丛林,仿佛要与这个灰衣少年融为一体。   钟恺凡总有种错觉,一闭上眼,林远就会消失。   像六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一样。   心里空出一个窟窿,呼啸而来的冷风直往里面灌,五脏六腑都变得麻木。   那滋味,这辈子体会一次就够了。   “腿好了?”钟恺凡缓   步朝他走过去。   林远回过头,浅黄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俯视这个城市的街景。   “你怎么上来的?腿好得这么快?”钟恺凡有点诧异。   林远指着不远处:“坐电梯到七楼,再走楼梯到天台,这点路我还能走。”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钟恺凡掏出打火机,用手拢住火苗,蹙眉点燃了一支烟。   “你以前不抽烟。”林泽远侧过脸,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在他心里,钟恺凡永远是个干净的少年,一切乌七八糟的事都该跟他无关。   钟恺凡吐出烟圈,仿佛释放压力:“偶尔。”他笑了笑,看起来有点无奈。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林远问了一句。   钟恺凡掸了掸烟蒂,风挺大,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还行,你呢?”   他们俩谁都没料到当初撕破脸后,六年后的今天,还能像这样寒暄。   “混口饭吃呗。”林远调侃道,吊儿郎当地说:“上哪儿不是吃口饭。”   “你倒是一点儿没变。”钟恺凡笑出声。   林远嘴角抽搐了两下,他现在特别害怕看见钟恺凡笑,每道弧度都像是嘲讽。   察觉到气氛凝固,两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钟恺凡才开口问:“跟安然结婚没有?” 第4章 过日子的小算盘   这话跟刀一样地扎在林远心口,他很想表现的若无其事,但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没。”   “我还以为你是个情种呢。”钟恺凡嗤笑,嘴角带了点嘲讽,但是很快,他收敛情绪,语气释然:“过段时间你就能出院了,你这伤问题不大。”   林远仿佛没听见,只问:“你之后还留在医学院念书?现在博士毕业了吧?”   “嗯。”烟燃尽了,钟恺凡将烟头按熄,低着眉眼说:“六月份答辩。”   其实林远心里佩服钟恺凡,他这人异常执着,无论做什么事,只要是认定了,就能做到极致,他学医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不回北京?”林远隐约记得钟恺凡的父亲在北京定居,曾经多次劝他回去。   “这地方挺好的。”钟恺凡揉了揉眼角,“时不时能去看看我妈。”   林远记得,钟恺凡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飞鸟划过天空,苍灰色的羽翼与天空格外般配。   “对不起……”   林远想说这句话很久了,真到说出口的这天,其实没有想象中艰难。   他侧过脸,与钟恺凡对视,那双眼里曾有过万水千山,但此刻,已经看不到一丁点起伏。   钟恺凡无声地笑了笑:“都过去了。”   手机发出嗡嗡地震动声,钟恺凡看了看屏幕,“我还有事,先走了。”   天已经暗下来了,栏杆旁只剩下一个瘦削的背影。   李萌跟钟恺凡擦肩而过,看见林远的身影,忽然松了口气:“我说祖宗,你能不能别吓我?”她下意识地往高楼下面看了看,只觉得眩晕。   林远支好拐杖,大大咧咧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   李萌跟在他后面,“刚才那人是钟医生吗?”   “是啊。”   李萌拍了拍胸脯,虚惊一场:“我以为你走丢了呢,不过你刚刚在天台待那么久,是和钟医生在一起啊。”   林远已经走到安全通道,楼道里的灯光很亮,李萌显得神采奕奕。   他拉下脸,没好气地说:“怎么,难得见你这么兴高采烈。”   圈子里的俊男靓女不少,工作的时候李萌从来都是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怎么到了钟恺凡这里,她就忽然变得异常主动?   李萌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随口一问么,谁会对帅哥视而不见呢,G,你别走啊……”   林远已经一瘸一拐地下去了。   “我不就是问问嘛,小气鬼。”李萌在后边嘟囔。   不光是她,其实医院里的小姑娘对钟恺凡这样的男人,都挺感兴趣。   28岁即将博士毕业,无不良嗜好,一表人才,为人谦逊温和,廖主任最器重的弟子。   最关键的是单身。   搁谁谁不喜欢?   林远越想越气,李萌倒是聪明,平时不哼不哈,这会儿打起过日子的小算盘了。   李萌还在后边追赶:“我说远哥,到底是你的腿受伤了,还是我的……”话没说完,李萌差点撞到林远的背脊上,从他的脖颈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然姐?”   安然身穿米色套装裙,妆容精致而淡然,头发微卷,刚刚齐肩,看上去特别有气质,但眼底仍闪过一丝不悦,话是对李萌说的:“还这么胡闹。”   李萌一下子泄了气,“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手机的消息。”   林远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完全不像个病人该有的样子。   安然朝李萌递了个眼色,示意把门关上。   “好点没有?”安然眼里终于恢复了温和。   李萌站在一旁撇了撇嘴,也只有对林远,安然才会这么有耐心。   林远把   拐杖放在一旁,“还行,你要来怎么不早点说?”   “我这不是刚下飞机么。”安然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了过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三番男主,戏份很多,又不抢眼。林远,这么多年了,你该打个漂亮的翻身战。”   他晃了晃自己的腿,自嘲道:“你看我这样还能成吗?”   安然的脸色暗了下去,用目光无声地询问李萌。   李萌赶紧解释:“医生都说了,没多大关系的。”   林远眸光一暗,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怕她说瓢嘴。   李萌左右为难,林远对自己不满意,安然对自己也不满意,一跺脚便说道:“是真的,钟恺凡医生昨天还跟我说,只要坚持复健就能好。”   “谁?”安然下一子没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已经忘记这个名字很久了。   林远眼里的警告已经显而易见。   李萌嚅嗫着:“反正腿伤没多大问题。”说完,她便拉开门房,“我,我先去躺洗手间。”   安然心里打鼓,她从事娱乐传媒行业快六年了,时间已经把她打磨成一个优雅得体的女士。   只是,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试探道:“……是他?” 第5章 还没有死心?   林远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无异常。   安然稍微放了心,“这也能碰上?”   “你放心,我不会扯上他的。”林远主动解释道。   这么多年了,安然看着林远入行,从来不炒作CP,对任何女星都没兴趣,除去那段遭遇,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东西能无声地支撑他走到今天。   可是现在,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林远,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对他没死心。”   林远不以为意地笑,懒洋洋地说:“G,你还别说,他今天还问我来着,问我们俩结婚没有,哈哈哈……”   安然的脸顿时惨白,用良好的修养维持着面部僵硬的表情。   林远仰着头,靠坐在沙发上,笑着笑着,眼眶开始湿润:“我要是知道六年后,他变成这个鬼样,当初我就是死,也不会去北京!”   没人知道当初的钟恺凡是什么样子。   大家都忘了,钟恺凡也曾像一枚崭新的太阳。   是他亲手把他毁了。   安然沉默。   他忽然抬高声音,一手揪着自己的领口,一手指着安然的鼻子:“你们一个一个的算计我,现在满意了吗?我现在就剩这条贱命,爱怎样,你们随意!”   良久,安然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李萌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她隐约听见林远跟安然发生了争执。   李萌见况走过来,看了看安然的神色,有些担心:“安然姐?”   她很少见安然如此失态。   安然把合同交到李萌手上,“他正在气上头,过会儿就好了,别忘心里去。”   都这个时候了,安然还在安慰她。   李萌接过合同,小心翼翼地问:“这资源不好争取吧?”   安然点了点头,“好在他去年工作量大,现在还有作品上,早年拍的电影近期已经开始审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年初能上映。”   李萌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安然姐,其实你真的很好……远哥总是脾气古怪。”   “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好好看着他就行了,我只信得过你了。”安然看了看腕表,“我明天还要赶回上海,同几个投资人谈综艺节目接洽的事情。”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蒋子屹最近很受欢迎。”   说到蒋子屹,李萌忽然一愣,只隐约记得蒋子屹是公司前年签下来的艺人,年初凭借一部网剧火的一塌糊涂,粉丝量剧增,最关键是年纪小还特别听话。   李萌明白安然的心结,按理说林远出道好多年了,眼看着就二十七八了,基本上已经到了一个偶像明星的瓶颈期,最令人着急的是,他压根儿没大火起来。   安然似乎有心事。   李萌问:“安然姐,最近不会是有什么安排吧?”她只知道,林远一向不喜欢被捆绑。   安然环视着四周,她觉得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她眸光坚定而清亮:“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只要记得做好本职工作。另外,他在这个圈子很多年了,进圈子的时候拿到了烫手的资源,只是由于政策原因一直没播出来,但并不代表他现在很安全,眼红的人很多,稍不留意就会被踩下去,你愿意看见那样的局面吗?”   李萌不说话了,论年龄,其实安然也大不了她几岁,可说出来的话,总让她心有余悸。   “他的伤差不多好了吧?”安然站在自动贩卖机面前,视线停留在一杯罐装咖啡上面。   李萌诚实地答:“是。”   “三个月,他最多只能休息三个月,这是我在上海公司总部争取到的最大限度,没有人愿意白养不火的明星。”安然从提包的拉链里掏出几枚硬币,咣当一声,咖啡罐从通道里滚下来。   “好,办完医院这边的手续,我们就   回上海。”   安然握着手中的咖啡,“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前那些事会爆出来。”   “啊?”李萌有些诧异。   安然扫了她一眼,“这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跟你说。”她顿了顿,又说:“这段时间你要帮着好好照顾他,他必须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至少能像以前那样跳舞。”   李萌点了点头,目送安然离开,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很长一段时间,林远都在预想,如果再遇到钟恺凡,他会说什么。但真见面了才发现,生活比电视剧其实有平静而沉重得多。   他对过去的一切都避而不谈,像一口密封的玻璃罐子,即使能窥探几分从前,也无法触碰。。   算了吧,就像他说的,都过去了。   安然跟李萌说的那些话,李萌都记在心里,机票已经提前订好,林远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你先回酒店,我想溜达溜达。”林远换了件黑色的T恤,他住院的这段日子,皮肤变白了,人也瘦了不少。   李萌不太乐意,把安然姐搬出来:“不行,安然姐交代了,你别想单独行动。” 第6章 你什么时候走   林远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就下午半天成不成?不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吗?我在医院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李萌心软了一下:“那你要随时注意接听电话。”   林远双手合十,“那必须的。”   “晚上十点必须到酒店。”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再三保证。   他去了附近的中学,周日下午有不少男孩们在球场上打篮球,一个个年轻飞扬,很有活力。   只可惜他才出院,不能活动筋骨。   从中学大门口出来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恺凡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衣,从便利店刚刚出来,手上提了个购物袋。   林远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暗暗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钟恺凡去哪。   下午那会儿阳光明媚,夕阳带着几分妖娆。   钟恺凡进了一个大院,大门口挂着医院家属区的牌子。   他跟在后面,今天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像个普通的大男孩儿。   也不知是不是职业使然,他发现周围有点不对劲。   林远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可回过头一看什么也没有。来不及跟上钟恺凡的步伐,他刻意进了便利店,买了杯汽水,目光一扫,发觉门外有人躲在草丛处偷拍。   老天爷,他都糊成这样,还有人想吃他的八卦瓜?   林远结完账,从便利店走出来,钟恺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院里的第四单元。   四下无人,他也没打算躲,正大光明地走过去,但一进了楼道,他就加快了步伐,顺着楼梯往下爬。   “我去,不是吧?”腿部传来阵阵的痛感,林远倒吸一口冷气,果然,他从楼道围栏缝隙往下看,那个人跟了过来。   楼上清脆的钥匙声停了一下。   林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从楼梯扶手缝隙中,撞见钟恺凡的目光。   他现在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如果现在出去,那些八卦周边铁定又要写他有圈外的女友,这么想着,林远硬着头皮往上走,见钟恺凡还站在门口开门,索性推了他一把:“楼下有人在蹲我的点。”   钟恺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推搡进了屋。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面面相觑。   钟恺凡的手心不自觉紧了紧。   林远凑到防盗门的猫眼上看,抱怨道:“我说你这什么破楼房,连个门禁卡都没有,万一那人上来怎么办。”   钟恺凡放下手中的购物袋,不冷不热地说:“要是有门禁卡,你能进得来?”   说到这里,林远才转过身,打量着整个屋子。   浅咖啡色的装修风格,余晖的地板色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餐桌是白色,上面铺着荞麦色条纹餐布。深棕色的沙发看上去异常柔软,电视机柜左侧,养了一株墨绿色的龟背竹。   典型的单身男人居住环境。   钟恺凡站在餐桌旁喝水,面色平静,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出去?”   林远环视四周,厚着脸皮说:“马上马上。”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很久以前,林远就是这副德行,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那时候,他乐意被林远粘着。到后来他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他犯傻而不自知。   “你这屋子不错嘛。”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颠了两下,瘦削的身体陷入了靠背中。   钟恺凡朝他走过去,抽出他背后的靠枕,踢了踢他的腿:“麻烦让让。”   这话一说,整个氛围都变了。   林远怔怔地看着他。   在医院短暂的几次相遇,钟恺凡都做到了客气和礼貌,但凡有一丁点情绪变化,   林远都异常敏感。   钟恺凡避开他的视线,从沙发缝隙中掏出遥控器,“自作多情。”   林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电视机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钟恺凡没理他,去厨房开始准备食材。   或许他真的没把他当回事。   “我用一下洗手间?”林远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下一秒,已经听见‘哐当’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都是不请自来。   钟恺凡已经习以为常了。   林远的心跳加速跳跃,控制不住地像侦探一样,检查洗手台上的日用品,洗面奶、剃须刀、梳子、毛巾,漱口杯里只有一只牙刷,他忽然松了口气。   他真的单身。   镜子中的自己脸色异常苍白,在钟恺凡面前,他总容易露怯。   ‘笃笃――’   洗手间的木门被敲响,林远打了个寒噤,听见钟恺凡在门外说:“你手机响了。”   手机?   林远摸了摸口袋,想起刚才进屋前,把汽水和手机一同放在了玄关处。   抽水马桶发出哗啦声,林远故作镇定:“知道了。”   手机屏幕上闪着‘安然’两个字,林远心虚地瞟一眼钟恺凡,他却面容平静,坐到沙发上。   “什么事?”林远转过身问。 第7章 相看两厌   “你去哪了?李萌半天联系不上你,不是说好了明天早上飞上海吗?”   电话那端听起来有点嘈杂,安然应该在跟进拍摄现场。   “我知道,待会儿就回去了。”   听着林远好声好气地解释,钟恺凡忍不住扫了他一眼,这样耐心的样子,忽然让人有种刺痛感。   他从没见林远对谁那么好脾气。   挂了电话,林远挠了挠头,“那个……刚刚真的是有人跟拍,我不得已闯进来的,嘿嘿。”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六年了。   钟恺凡发现还是没办法对他视若无睹。   多看他一眼,就觉得心口犯堵。   林远用手机指大门口,干干一笑:“我、这就走。”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卧室的布置,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东西吸引。   钟恺凡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在林远闯进卧室之前拦住他,四目相对:“你干嘛?”   林远的眼里闪过一丝柔软,很快又恢复冷静:“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刻录时光的东西。   “没什么。”钟恺凡随手关上了房门,下了逐客令:“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你出去。”   林远本来觉得钟恺凡已经心如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可他这句拒绝,反倒像欲盖弥彰。他卑劣地想,既然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做个念想。   “我就看一眼。”林远固执地说。   那是幅画。   林远那时候画技不精,线条凌乱,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少年的轮廓。   水彩画不容易保存,如果他猜得没错,钟恺凡应该是把它裁剪至恰好符合相框的尺寸。   六年了,他还留着?   林远凝视着钟恺凡,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捕捉一丝不忍,视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淡色的嘴唇上,林远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倘若……钟恺凡还念一丝旧情,林远觉得自己能欲火焚身。   大脑开始飞快盘算,自己跟新锐签了十年合同,差两年就到期,如果解约,大概需要赔多少钱,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该怎么解释,赔完钱后再去做点什么才好……   最重要的是,钟恺凡能原谅他吗?   以钟恺凡说一不二的性格,以及无辜死去的钟灿。   林远彻底清醒了。   短暂的十几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钟恺凡并不清楚他脑子里在想这些,莫名的疏离感横在两人之间,直到门铃声打破了寂静。   钟恺凡面色沉静,用警惕的目光示意他别乱动,朝玄关处走了过去:“谁?”   “师兄,是我。”一个清丽的女音传来。   钟恺凡本能地回过头,压低声音:“要不你先躲一下?”   林远狐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躲?刚出院来感谢医生不行吗?”   “师兄?”外面的声音又响了。   钟恺凡无奈地闭了闭眼,应声道:“稍等一下。”说着,把林远推到另一个房间,“别说话。”   林远臭不要脸地笑:“金屋藏娇啊。”   钟恺凡捂住他的嘴,掌心触碰到他温热的双唇,警告道:“你最好给我消停点。”   说完,钟恺凡便关上了房门,面色坦然地出去了。   “切,真能装。”林远没好气地说,看了看四周,这是间架上摆满了医学相关的书籍。   “你怎么来了?”钟恺凡打开门,单手抄在裤兜里。   姚希文晃动着手中的便当袋,“我妈今天熬骨头汤了,她最心疼你们这种青年才俊,我一个人喝不完,匀一点给你尝尝。”   钟恺凡点了点头,反常地摸了摸鼻尖。   姚希文只看见餐桌上放着购物袋,“G?你准备做饭,那正好啊,我也没吃,要不我来蹭个饭?”   钟恺凡干咳了一声,面带犹豫。   姚希文扑哧一笑:“你放心,我跟你开玩笑的。”   林远在书房里隐约听到对话声,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多久,客厅便安静了。   他不敢乱动,悄悄把门拉开一个缝,正好伸出头,“钟恺凡,你好了没有?”   “嗯。”客厅传来不轻不重地声音。   林远站直了走出去,见钟恺凡在厨房捣鼓什么。   他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一想起刚才的女人,心里立马酸溜溜的,倚在门口说:“钟医生,你挺受欢迎啊。”   钟恺凡把汤倒出来,盛在两个碗里,冷冷地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走向餐桌:“坐。”   林远却站着不动了。   他没想到钟恺凡会留自己吃饭,想起很久以前,他俩一起租房子的时候,钟恺凡隔三差五还下个厨,两个人腻歪在一起怎么都不嫌够。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幅相看两厌的样子?   林远这边正回忆过往呢,被钟恺凡一句话泼醒:“吃完赶紧走。” 第8章 狼子野心的家伙   “哦。”他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发觉自己这碗汤里浮油和葱花被挑干净了,而钟恺凡那碗葱油都在。   那些细小的习惯,钟恺凡到现在还记着。   林远的心被狠狠蛰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女孩在追你?”   钟恺凡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手腕白皙而骨骼分明,“我什么性取向你不知道?”   他没有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也没说‘是’,仿佛给了林远莫大的鼓励。   “吃完赶紧走,我只能迁就到此。”   说完他起身去厨房,水池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从林远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钟恺凡的背影,宽阔,直挺,灰色的衬衣手臂处,隐约可见肌肉的线条感,时间把他塑造成一个现实意义的成熟男人――冷静、不喜形于色、有点烟火气息,就连面对恨之入骨的自己,都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容忍。   不刀口相向都是万幸。   钟恺凡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有什么脸痴心妄想,还不麻溜滚蛋。   防盗门发出清脆的声响时,水流忽然止住,钟恺凡颓然地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过了很久,呼吸才变得均匀。   餐桌上的碗已经空了,汤勺乖巧地靠在碗沿上。   他以前很挑食,今天倒是乖。   嘴角不自觉带了点弧度,下一秒,钟恺凡却将碗勺扫进垃圾桶。   他不想看见任何跟林远有关的东西。   回到酒店时,大堂的挂钟时针还没指向10,李萌对他提前回来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玩忘记了呢。”   林远两手空空,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乜着眼说:“你又向安然告状?”   李萌在一旁帮他熨烫西装,把熨烫好的领带一条条摆放在床上,“我不跟她打电话,你肯这么早回来?也不怕私生饭跟拍,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我?”   说起这个,林远倒是想起下午那件事,“我还真觉得有人在跟我。”   李萌‘切’了一声,“反正也拍不出什么。”她手脚利索,很快把衣服熨烫好,收进衣罩里,其余生活用品收纳进箱,另一些从医院带来的物件已经提前寄回上海。   怪不得安然当初坚持要把李萌留下,没人比她更心细而知分寸。   隔天早上,出门时,林远见李萌两手不闲,又是西服套袋,又是行李箱的,“拿来。”   李萌说:“干嘛,抢我饭碗?”   林远直接夺过她手里的箱子,“你就拿件衣服,这样总行吧?”   一路上相安无事,不火的明星有个好处,外出不会饱受粉丝干扰。   飞机平稳后,李萌拿出巴掌大的记事便签本:“这次回上海主要是休养身体,安然姐邀请了舞蹈老师帮你恢复练习。有个综艺很不错,回头看看他们的台本。”   林远戴着眼罩,模糊地‘嗯’了一声。   这天傍晚,钟恺凡接到了父亲钟鼎恒的电话。   钟恺凡正陪听廖主任分析案例,用手挡住电话,示意出去一会儿。   “您有什么事?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我。”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我是钟先生的特助肖正,是这样的,钟董今早开会时,忽然昏厥,是轻微的脑溢血,您有空能不能回来一趟?”   走廊一片寂静,只剩下冰冷的灯光,钟恺凡有点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实在是想不到身体矫健的父亲会病重。   “好,但我这边有点事需要处理。”   肖正答:“不急。”   通话结束,电话的另一端,肖正将手机交换给病床上的钟鼎恒,高级病房内站了不少人,多半是钟氏高层,钟鼎恒的第二任妻子陈丽也   在其中。   “其他事按我说的办,你们先出去。”钟鼎恒穿着病服,年近六十的他,两鬓已经发白,虽保养得宜,但额头的皱纹如沟壑般,无法掩藏岁月的痕迹,他看上去有点虚弱,老态尽显。   “鼎恒!”陈丽喊了他一声,眼角藏着幽深的怨恨,这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一脸贵妇相,手臂上挽着新款古驰手袋。   钟鼎恒不悦地挥挥手,“你也出去,我困了。”   肖正做了个‘请’的姿势,“夫人。”   陈丽却视而不见,待其他高层陆续出去后,才靠近病床,轻声央求道:“鼎恒,你现在把他叫回来做什么?”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狠厉:“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一点心都没有,害死了我的儿子不说,你还要把他叫回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夫人的面孔有些扭曲,一提起钟灿,再好的面具她也维持不下去。 第9章 欢迎回家   钟鼎恒闭目养神,鼻腔处发出沉重的闷哼,顺着妻子的话说:“那依你的意思,谁回来比较合适?”   钟家最早房地产起家,在改天换地的年代里,凭借过人的胆量与眼光,拿下了第一桶金,时代飞速发展,钟氏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抓住机遇,不断扩大产业,待市场规范后,已经站稳了根基。   陈丽抹了抹眼角的泪,“子铭啊,你难道忘了吗?以前你多疼爱我这个侄子,这两年他对钟家尽心尽力,丝毫不懈怠,钟氏无不称赞他的能力。”   钟鼎恒面带愠怒,直接打断她:“你少在我面前提那小子!他做的那些事还少了?!怎么,以为改个姓,就是钟家人?背着我做私账,拉拢高层,搞起内部斗争!我告诉你,钟氏交到这种人手里迟早得完蛋!”说到这里,老人越发的恼火,一挥手打碎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陈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抬高了声音:“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就问问你,小灿当年怎么死的,你现在对子铭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也不能让那个钟恺凡回来!我就是解不了恨,你有本事把我儿子还回来!我保证不替钟子铭说一句好话!”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钟鼎恒的痛点,脖颈上青筋直冒,语气铿锵有力:“你少拿钟灿做挡箭牌!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钟灿真要活着,绝不会反对我的决定。”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原来……”陈丽吃惊地看着丈夫,“你早就偏心了是不是?不管我的儿子多优秀,你始终觉得亏欠钟恺凡是不是?”说着这里,她忽然失态地笑了,“怪不得呢,我真是傻,信了你那些鬼话。”   说完,她便收敛住情绪,戴上墨镜出去了。   肖正扶钟鼎恒躺下,面容沉静,仿佛没有看见刚才的一切。   加湿器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地板上一片狼藉,钟鼎恒疲惫地闭上眼,良久才开口道:“阿正,务必要辅佐好恺凡。”   肖正蹲在地上清理玻璃渣,抬头问:“我听说,他已经快博士毕业,不出意外的话,会留在医院。”   “咳……”钟鼎恒面颊通红,猛烈地开始咳嗽,双眼逐渐浑浊,喘着气说:“他不回来也得回来!”   肖正沉默了,仔细一想,钟先生刚才当着股东及高层的面,给钟恺凡打电话,也是为了给他铺路,正名。   临走前,肖正回过身,有些迟疑:“还有一件事。”   “说。”   “林远前段时间摔断了腿,就在恺凡所在的医院医治。”   “谁?”   “林远。”肖正重复了一遍,“恺凡大学时候的……”   钟鼎恒睁开了眼,眼里闪过一道肃杀,很快又恢复平静,瞬间明白过来了,阴沉沉地问:“他们俩现在还有联系?”   肖正如实作答:“这倒没有。”   钟鼎恒眉宇稍稍释然,“这个人你替我盯着,恺凡毕竟是我儿子,不能逼他太狠了。”   “是。”肖正点了点头。   廖主任接下来有好几个手术,临到头,钟恺凡竟然告诉他要请假。   “什么事这么急?”廖主任已经穿好手术服,还有一分钟就进手术室。   “是我父亲病重,”钟恺凡面带歉意,“事出突然,目前跟进的几个病人情况已经转交给师妹,我会尽快回来。”   廖主任一向信任他:“早去早回,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期。”   钟恺凡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返京了。   飞机平稳落地于首都国际机场,天空一碧如洗,阳光耀眼地让人睁不开眼,空气莫名地有些干燥。肖正一早候在机场,直到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朝对方挥了挥手。   肖正大钟恺凡十多岁,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五六年没见,这家   伙似乎又长高了,灰白细条纹衬衫,深灰色休闲裤,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气度温和而从容,那是一种无法掩藏于人群的英俊。   跟钟先生当年的风采很像。   “肖哥。”钟恺凡走近,带着礼貌的笑容。   如果是从前,肖正多半会在他肩上锤一拳,寒暄彼此近况。   但现在,他只是回以握手礼,目光坚定而充满敬意:“欢迎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机场大厅,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司机接过钟恺凡手中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肖正拉开车门,身上前倾,让钟恺凡先进去。   钟恺凡一路沉默,他好多年都没有回北京了,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些陌生。   肖正率先打破沉默:“这次来打算呆多久?” 第10章 几次了?   “看我爸的情况。”钟恺凡语气平静。   他四岁时,父母离异。母亲章娅萍年轻时是部队舞蹈团的演员,钟鼎恒那时候才大学毕业,跟一发小儿去看部队的演出活动,结果对她一见钟情。   俩人当年是为爱情赴汤蹈火的先驱者,章娅萍瞒着父母转业,去地方上的私立学校当舞蹈老师,把父母气得病倒,闹得不可开交。婚后,丈夫钟鼎恒一心扑在事业上,章娅萍更渴望过普通日子,时间一久,夫妻之间积攒了不少怨言。   章娅萍是高干子弟,心高气傲地选择了离婚,还是回到了自己父母身边。   再后来,钟鼎恒的事业发展起来了,娶了小自己十五岁的陈丽。钟恺凡那时候才八岁,看着小不了自己多少的钟灿才明白,其实父亲早就出轨了。   母亲不久后也再婚,嫁了外公战友的小儿子,终于算是门当户对。   钟灿小他两岁,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皮肤吹弹可破,总是‘哥哥’前,‘哥哥’后的喊他。钟恺凡从小经历父母婚变,性格孤僻、冷淡,对这个弟弟说不出是讨厌还是无动于衷。   陈丽那时候对钟恺凡也算不错,至少做到了一个继母应有的体面。   但凡学校里有活动,两个孩子的东西总是一样的。   钟恺凡不似一般的孩子乖戾,他沉默,陈丽偶尔会被这个孩子的目光刺伤。   这么小小年纪,竟目光如此幽冷。   钟灿却不同,小时候他怕打雷,裹着毯子不去找妈妈,反倒溜进哥哥的房间,非要抱着哥哥才肯睡着。   都说钟恺凡早熟,其实钟灿何尝不是。   察觉到家庭的微妙变化,小心翼翼地讨好哥哥,试图让关系更加缓和。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自己潜意识所想。   可是时间一久,钟灿倒是习以为常了,他拿哥哥做榜样,从小到大,哥哥都排在年级前三,他替钟恺凡收过无数封情书,大声地在他房间念:“亲爱的钟恺凡,你也许还不认识我……”   钟灿发出一声爆笑,但每次绝读不了三句,钟恺凡便夺过钟灿手中的信件,将他按在床上挠痒,直到他哭笑不得地求饶。   “G,G,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自己长着一张群芳皆赏的脸,还不许我替她们传达心意啊。”   钟恺凡掩饰笑容,还是板着脸:“要收你收,我可不要。”   “老古板。”钟灿作揖讨饶,嘴上却不忘挖苦哥哥两句。   钟恺凡那时候的成绩能上清华,钟鼎恒这人骨子里特别爱惜读书人,虽然觉得对长子亏欠颇多,但心里一向以他为豪。   所有的事情都坏在钟恺凡高三的暑假。   他参加了一个街舞兴趣班,也是那时候认识了林远。   钟灿第一次看见哥哥和林远在练舞房接吻,吓得脸色发白。   “哥,我说你是不是……”钟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抓耳挠腮地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这就是你不收情书的原因?”   林远那会儿瘦,白,个子和钟灿差不多,但是脸太好看了,那双眼里藏有星辰大海。   钟灿自认为对别人没有偏见,但话却锋利至极:“你好歹喜欢一个女的啊?喜欢这么漂亮的男人算什么?你疯了!”   钟恺凡闷声不说话,单手抓住栏杆,指节发白,良久才开口:“别跟家里说。”   钟灿揪着他的领子,耸了两下:“你是不是玩玩儿,是玩玩儿对不对?”   可是这话连钟灿自己都不相信。   他了解他哥,对任何事一丝不苟,能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到极致。有段时间钟恺凡迷上拼图,他能花一个暑假的时间把八千多块拼图复原。   “你别问我。”钟恺   凡挥开他的手,少年的背脊单薄,在日光下却显得格外倔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特么哪儿知道,我又没收到那么多情书!”钟灿这么文明的人,都忍不住爆粗口。   钟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家除去经历过父母离婚的事儿,没发生其他怪事,他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不是他招惹你的?”钟灿拉扯他哥赶紧离开这地方,“真晦气。”   钟恺凡急了:“你别这样说他。”   “G,钟恺凡!哥!”钟灿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胸口说:“你还维护他?”   钟灿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他哥为谁出过头。   钟鼎恒从来不娇惯孩子,想去哪自己想办法,一人一辆自行车。车棚里的自行车坐垫晒得发烫,钟灿把自己那辆推出来,狐疑地问:“几次?”   “什么几次?”钟恺凡目光沉静,看得出来有点生气。   “我说就我今天看见的,几次了?”钟灿翻了个白眼,指着钟恺凡说:“我真是对你无话可说。” 第11章 我很需要你   夕阳把影子拉长,地面晒得滚烫,两旁的香樟树叶油亮,不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远处的群鸽发出悠扬的声音,披着晚霞归巢。   那是2002年的夏天。   “就这一次。”钟恺凡如实交代。   钟灿虚惊一场,拍着胸脯表示:“那好办,你还有直的机会!”   钟恺凡没理他,跨上自行车,飞似的消失在拐角处。   “等等我――”   钟灿在后面追赶。   那会儿北京孩子没人把男孩儿之间的感情往那方面想,不过话说回来,钟家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在地产界好歹也能叫上名,真有人对钟恺凡视而不见?何况,他本人就足够优秀。   所以,钟灿觉得自己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   车子路过五道口的时候,钟恺凡的心咯噔了一下,这里变化太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崭新的高楼林立,马路纵横交错,隐约看到不少留学生。   他记得那时候,他、钟灿、林远,经常来这附近吃东西。   “快到了。”肖正的声音把钟恺凡的思绪拉回。   钟鼎恒骨子里是个读书人,不喜欢过分浮夸气派的场面,更懂树大招风的道理,能低调的尽量低调。车子进入小区后开始减速,停在了一所独立的别墅门口。   外观上看,没那么扎眼。   肖正跟司机打招呼,“麻烦等会儿把行李拿上来。”   “好的。”司机应声。   钟恺凡已经很久没回这个家了,陈设跟从前差不多,深棕色的楼梯蜿蜒直上,整体看上去简洁而不失稳重,客厅的电视机、沙发倒是换了。   “钟先生在书房。”肖正提醒道。   钟恺凡点头,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肖正心会神领,“夫人今天不在。”   视线忽然有些恍惚,深棕色的木门让人觉得格外沉重。   钟恺凡敲门进去,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挡住眼皮,听见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恺凡,回来了?”   书房里一尘不染,父亲钟鼎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摆了一株滴水观音,空气里隐约闻见碧螺春的香气。   “爸。”钟恺凡低着眉眼。   钟鼎恒手上挂着吊水,护士在一旁拔针,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坐。”钟鼎恒抬了抬下巴,他今天穿了件中式棉麻衫,显得很亲切。   钟恺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眸光清亮,看着父亲精神尚可,忽然松了口气。   “今天就咱爷俩儿。”钟鼎恒正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外表自不必说,但身上似乎多了一种疏离的气质。   “您好点没有?”尽管他厌恶被人安排生活,但是对于自己的父亲,他仍保持最基本的敬重。   钟鼎恒晃着脖子,声音散漫,“老毛病了。”说着笑出声:“喝茶。”   “您平时注意保重身体,没什么事情,我就不在北京多待。”   钟鼎恒的右眉微微挑了一下,“刚到北京,也没好好吃顿饭,到说起这些了。”   钟恺凡没应声。   其实他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有敬重的一面,也有不齿与愤恨的一面。   钟鼎恒看着儿子疏远的态度,语气有些失落:“也不知道我再发病的时候,还能不能醒过来见你。”   医护人员敲了敲门:“钟先生,该吃药了。”   “稍等一会儿。”   钟恺凡这才明白,为了见自己,钟鼎恒特意提前出了院。   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可是这个家恐怕容不下他,他也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晚上在家休息。”   “不。”钟恺凡本能地拒绝,他害怕看见与   钟灿有关的东西、面对继母陈丽。他仍记得陈丽当时发了疯似的,恨不得把他撕碎的模样。   如果死能换回钟灿,他有什么不可以。   “爸爸现在只剩你一个儿子了……”   这句话如同致命的一击,准确无误地锤向钟恺凡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退无可退。   “人老了,心肠就变软了,最近我老是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爸觉得很愧疚,其实陈姨也知道,小灿的事情不能完全怪你,但是你要明白,这个世界除了‘爱’能支撑人走下去,‘恨’其实也可以。”钟鼎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虽然竭力保持坐姿,但仍显得有几分佝偻:“我很需要你,恺凡。”   “你有什么条件?”钟恺凡碰了碰茶杯,水已经变温了。   “条件?”钟鼎恒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条件就是没有条件。”   “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而且马上也要毕业了。”   “我可以等你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但是你也要清楚,如果接手钟氏产业,有些事情你必须从头开始,打碎你之前的认知。” 第12章 决心不够   钟恺凡抬起头,第一次在威风凛凛的父亲身上,看见年老的无助感,于是做了最大的妥协:“如果一切步入正轨,我想找职业经理人来打理。”   钟鼎恒站起身,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缓步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除非你解决不了,不过我倒是要提醒一下,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会眷恋某些东西,比如权利,说不定到时候就舍不得了。”   钟恺凡没有回答,沉默地犹如湖水。   钟鼎恒不得不承认,其实恺凡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稳重、沉默、坚韧,只不过之前的某些经历,阻止了他往正确的方向走,倘若他配合,现在纠正也不算太晚。   “好了,至少你有这个态度,我本来以为说服你会很难。”钟鼎恒拄着拐杖,朝房门口走去:“先吃饭。”   傍晚,陈丽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家,保姆阿梅是她表姐,也是钟子铭的母亲。   “怎么现在才回来?”阿梅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忍不住啧啧道:“我说你到底是买了多少?”   陈丽在玄关处换鞋,另一只手扶在阿梅身上,身上挺得笔直,女人活到她这个份儿,已经有几分骄矜的姿态,她故意提高音量:“我要是不多买点东西,上哪儿打发这么多时间?”   阿梅一听这话就怕,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说姑奶奶,你少说两句。”   在这个家里,敢说陈丽的,也就阿梅一个人了。   陈丽白了阿梅一眼:“你这是要折煞我,管我叫姑奶奶。”说着,甩开她的手,步伐从容地上了二楼。   自从小灿去世以后,陈丽就如同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并不像现在这样铺张浪费,她也曾想成为贤内助,要不钟鼎恒当初也不会跟她结婚。   当日子没了盼头,精神失去依托,总要找点什么事情来打发漫长的时间。   她当然知道钟子铭养不熟,表姐对她真一半假一半,但失去钟子铭这个得力的棋子,她便没有任何筹码,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换了居家服,陈丽走到厨房开始问阿梅:“早上叫你煮的燕窝,煮好了吗?”   “已经盛好了。”阿梅把瓷碗端出来。   陈丽洗了洗手,有点开心:“我问你,今天白天怎么样?钟恺凡有没有跟他吵起来?”   阿梅瘪了瘪嘴,“没有,吃完饭就走了。”   陈丽有些泄气,给自己盛了一碗燕窝,靠在厨房台面旁,“往常钟恺凡不都是跟老钟鼻子不是,眼睛不是眼睛吗?出什么稀奇了?”   阿梅摇了摇头,那会儿钟恺凡进书房,肖正一直站在门口,她就是想听墙角也听不到。   “亲儿子来京,没给老钟买点什么?”陈丽思维跳跃,似乎想到了另一茬。   “空手来的。”   陈丽一听这话,把汤匙往碗里一扔,没好气地说:“真是亲生的好儿子,就这样还巴儿巴儿疼呢。”   “你小点声!”阿梅蹙眉道,憨厚的脸上头一次露出担忧。   “吃不下了,帮我倒掉吧。”陈丽没了胃口,重新盛了一碗燕窝,往书房走去。   阿梅在她身后指指点点:“浪费!”   书房响起‘笃笃’声。   “进来。”   灯光幽暗,钟鼎恒还在看这个季度的报表,时不时回复一下邮件。   “你怎么来了?”钟鼎恒戴着眼镜,从眼镜上方瞥了一眼妻子陈丽。   陈丽面带笑容,“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说着把燕窝搁在办公桌上,还冒着热腾腾的气。   “你啊,”钟鼎恒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放下手中的鼠标,舀了一口,“嗯,还不错。”   在婚姻里,除去撕破脸的瞬间,总得保持几分体面,   哪怕彼此心知肚明。   “怎么样?”陈丽眨了眨眼,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宜,也能风情万种。   钟鼎恒很给面子,竖起大拇指:“还是老婆疼人。”   陈丽一掀眼皮,酸酸地说:“阿梅煮的。”   “那我就当借花献佛。”钟鼎恒喝了两口,觉得有点撑,“我还要忙,你先去休息。”   陈丽点了点头,“别太晚。”   这是一场持久战,她不能像之前在医院那样失态了。   夜里街道车水马龙,两旁的路灯亮起,这个城市的夜生活仿佛才刚刚开始,像五光十色的潘多拉之盒,等待着有缘人亲手打开。   肖正亲自开车,“咱找地儿转转?”   钟恺凡摆了摆手,对一切似乎没什么兴趣,筋疲力尽至极:“不了,回酒店吧。”   肖正点头,车子调转方向,一路飞驰。   钟恺凡下榻酒店后,肖正接到了钟鼎恒的电话:“恺凡怎么样?”   肖正刚离开酒店不久,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车,烟瘾犯了,在口袋里摸烟:“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看他决心还不够。”钟鼎恒没好气地说道,“前几天叫你留意的事儿怎么样了?”   “那孩子回了上海,目前在谈一部综艺。”肖正点燃了一支烟。   “他对恺凡到底还有没有影响?”钟鼎恒问。 第13章 反正又饿不死   肖正站直了身子:“这两天我收到了几张照片,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什么照片?”   肖正言简意赅地说:“是林远去恺凡公寓的照片。”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良久才说:“那不是正好么。”   抽完烟,肖正试探着问:“如果这种消息传到董事会,会不会对恺凡不利?”   “谁会信?”钟鼎恒笑了笑,又说:“当初他自己都不怕,你倒替他担这份儿心,该怎么做,不用我提醒吧?”   肖正面容凝重,“明白。”   钟恺凡没打算在北京久待,睡前接到了姚希文发来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科室忙成一团。   钟恺凡回复:快了。   姚希文忍不住发了语音:快了是什么时候啊?你不知道我们科室的小护士有多想你!   钟恺凡笑出声,只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在杭州还好,很多事只要他想忘记,就不会轻易记起。   可是一来北京,这里关于林远的记忆太多了。   钟恺凡的手机里到现在还有个隐秘的相册,里面放了一张林远19岁的自拍照,很模糊,但这是6年以来唯一能安抚人心的笑容。   以前他觉得,要忘记一个人其实不难。   可自从上次偶然遇到林远以后,他发现有些东西,慢慢刻进灵魂,平时可能发觉不了,一旦生活变得安静的时候,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过往才能喂饱饥饿的灵魂。   钟恺凡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很久以前,他从书上读过一句话‘我爱你,与你无关’,就是他现在的写照。   上海这天下了雨,天空阴沉沉的,空气密不透风。   林远接受了安然的安排,跟老师一同练舞,找找跳舞的感觉。说起舞蹈,他其实底子很好,十几岁开始跳hip-hop,Breaking也很擅长,吴元威最早一眼看中他,便说了:神的孩子在跳舞。   那时候,林远19岁,很年轻,也很张扬。   偏偏他还有一张不同寻常的脸,丢在人群里尚且让人过目不忘,何况在舞台上。   身为新锐的星探,吴元威费尽心思地说服他签约。   起初并不顺利,不过最终还是签了,这都是后话了。   练舞房四面都是镜子,音乐声炸裂,李萌抱着矿泉水和毛巾从进来,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沉浸在舞蹈中。双腿修长似剪刀,身体轻盈的如同影子,无论眼神还是姿态,每个节拍卡得恰到好处。   动作行云流水。   她甚至有点羡慕与他合作的女搭档,在音乐撞击的那一刻,能亲密地接触他的气息。   音乐戛然而止,周遭发出掌声,“wow――”   学员们还是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林远朝众人鞠躬,挠着头发说:“别闹了。”   女搭档在一旁红了脸。   李萌立马上前递水和毛巾,舞蹈老师走过来说:“你功底不错,很容易捡起来,只是想要恢复自己的巅峰状态有点难。”   李萌怔了一下,“为什么?”   舞蹈老师解释:“他腰上有伤,左腿也有,如果一味透支,身体吃不消。”   林远擦了擦汗,不以为然地说:“跳舞的谁没点伤啊?你怎么不说人家读书的都戴眼镜呢。”   “林远!”李萌瞪他。   “每天保持练习,强度适中即可。”舞蹈老师笑了笑,又说:“看好你,加油。”   这个训练室都是圈内人,没人会过度围观。   中间休息时,李萌忍不住问他:“远哥,这么多年,你的舞蹈没有大放光彩,后不   后悔啊?”   林远扫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后悔什么?我现在不挺好的吗?”   “你不想红啊?”李萌觉得有点可惜,“你的师弟蒋子屹现在火的一塌糊涂,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林远撑在地板上,大口呼吸,“着急有什么用?又没饿死。”   说完,冲李萌做了个鬼脸,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保准饿不着你。”   李萌仰着脸傻笑,“这话实在!”   林远又去练舞,哪怕穿着普通的T恤,他的舞蹈仿佛带有张狂的生命力,舞不止,命不休。   他不在意火不火,最想给那个人跳一辈子的舞,如今只能痴心妄想。   上海休假期间,林远零零星星会接一些封面拍摄。   他只是没想到还会碰见饶瞬宇,中间休息的片刻,林远越过拍摄器材,拍了拍饶瞬宇的肩膀:“你也在这儿?”   “林远?”饶舜宇回过头,显然有点诧异,嘴角带了笑容:“好久不见啊。” 第14章 那姑娘呢   林远今天穿着冷色系细条纹西服,背头,由于瘦的缘故,西服穿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有种说不出的‘潮’感,“工作安排,你呢。”   “那不是吗?”饶瞬宇下巴抬了抬,顺着他的视线看,摄影区中间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包臀裙,姿态十分性感,“陪女朋友。”   林远记得饶舜宇是以组合出道,女搭档名叫向诗瑶,俩人还传过一段恋爱绯闻,轰动一时。也不过几年的光景,组合解散,他做了幕后,也给同行们写歌、编曲,好多年没他的荧幕消息。   向诗瑶更是销声匿迹。   他和饶瞬宇一起上过一档综艺节目,棋逢对手的斗舞太过精彩,曾经一度收视爆表。   林远也算得上饶瞬宇半个知音。   “最近怎么样?”林远问他。   饶瞬宇还和以前一样有张温和的脸,看起来像邻家会念书的哥哥,人非常温和。   “挺好的,准备定下来了。”饶瞬宇笑了笑,他今天穿了件格子衬衣,破洞牛仔裤,把鸭舌帽反戴,一点也瞧不出快三十了,“你还跳舞吗?”   林远笑嘻嘻:“跳啊,不跳喝西北风啊。”   二人相视一笑,饶瞬宇说:“我已经不跳了,转型失败,现在做幕后,挣得够花就行。”   林远听见不远处的摄影师在喊自己,应声道:“G,知道了。”   饶瞬宇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改天聚聚,你手机号还是那个吗?”   “还是那个。”林远答,临走前忍不住问道:“那姑娘呢?”   饶瞬宇一怔,“哪个?”   这个圈子的确光怪陆离,但是饶瞬宇和向诗瑶这对儿却令人印象深刻。   他俩相识于微,最知道彼此真实的模样。   那时候林远、饶瞬宇、向诗瑶,甚至包括钟恺凡,都一块玩儿。向诗瑶最早叫向晴,改名字是为了出道,人很瘦,特别会跳舞,颦笑间能把魂儿给勾走。   那会儿林远还问饶瞬宇:“你们俩在台上那么火花四射,你不怕有反应啊?”   饶瞬宇一开始如实作答:“都在练习室练过千百次了,哪那么多荷尔蒙没地儿发泄?”末了,又觉得林远不怀好意,忍不住怼道:“你看见钟恺凡还不那样,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笑得喘不过气来。   钟恺凡进屋发觉屋子里乱糟糟的,饶瞬宇被林远按在地上,只听见他梗着脖子说:“G,恺凡,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话没说完,林远捂住他的嘴:“说什么说?先管好你自己得了。”   饶瞬宇支支吾吾发不出声,再三讨饶才得以喘气,摆着手说:“恺凡,你们家阿远太狠了。”   钟恺凡放下手中的购物袋,语气很轻松,“没有啊,我觉得他很乖。”   林远那时候心都要化了。   他可以对全世界张牙舞爪,唯独对钟恺凡束手就擒。   说回向晴,她一旦离开了舞台,又是特别质朴一女孩,大冬天在家包饺子,喊林远他们一起吃。四五个人窝在那间狭窄的地下室,划拳喝酒,输的人要么说真心话,要么大冒险。   向晴一向赢多输少,大伙儿逮着机会就要‘惩罚’,她选了大冒险。   那年冬天,北京格外冷,向晴跨坐在饶瞬宇身上,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亲吻。   那是青春的记忆。   察觉到饶瞬宇脸上出现刹那的空白,林远笑了笑:“我就随口一问。”   往事不可追,一回想全是遗憾。   尽管当初他们俩从未公开承认过恋情,但林远一眼就知道,他们爱过。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下午拍了好几组照片,摄影师很满意,跟   编辑沟通构思及出刊安排。   这些拍摄活动其实不怎么来钱,公司还会抽成,能到手的不多。   真正挣钱的,是接代言,拍广告,或者接到大制作的戏也行。   不过这两年,林远总算是把欠公司的债全还了,能睡踏实觉。   “等会还有最后一组,备选的。”摄影师留着大胡子,长头发,很会引导模特拍照。   不远处出来争执声。   “我们家艺人真的今天拍不了,档期实在是调不开。”   “调不开不早说?现在拍摄进度那么紧,上不了封面,杂质没法儿印,你负责?”   一个冷静的女声忽然响起,将嘈杂声压了下去:“我们会按照相关合约赔付。”   众人一哄而散,有人窃窃私语:“真当自己是腕儿啊,像这样的小花,每年不知道有多少。”   直到那个高挑的女人转过身。   林远顿时面色煞白,下意识地喊‘李萌’。   是聂岑玉。   他的手开始轻微颤抖,不自觉地问道:“什么时候收工?”   李萌望着他,以为是今天妆容的缘故,没多想,只给他擦汗:“还得十多分钟,不是说还有一组吗?”   “能不能现在结束?”林远低着眉眼,茫然地看着地上的插线板。 第15章 跟见了鬼一样   摄影师调整好设备,偏头问:“可以开始了吗?”   李萌帮他换了个外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没事吧?”   “没事……”他自欺欺人地说。   聂岑玉身穿酒红色修身针织裙,肩上披了件黑色皮夹克,一眼就认出林远,嘴角浮现玩味的笑意。   李萌并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只觉得林远状态不好。   不过这聂岑玉倒是一声不吭,饶有兴致地看完了林远的拍摄进程。   好在前面几组拍的很好,最后一组只是备选,摄影师说:“OK,今天到这里了。”   直到李萌收拾完东西,去车库取车,聂岑玉在电梯口喊住他:“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远没有回头,卸完妆的他,看起来十分瘦削而苍白,像个大男孩。   他的沉默如同一座冰山,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听见了摧毁灵魂的一句话:“家父很想念你。”   他终于回过头,脸上汗涔涔的,额前青筋直冒,煞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置之死地的狠劲儿,“叫他去死!”   电梯的门已经关了,只剩下磨砂的**,把他的身影照成一个丑陋的怪物。   林远顺着电梯**滑下来,像是在克制什么,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双手揪着头发。   ‘叮’得一声,电梯到达车库,周遭变得昏暗了些,林远终于能喘口气。   黑暗的地方,让他觉得更有安全感。   不用在镁光灯下遁无可遁,不同掩饰笑容和心思,所有的情绪揉进黑暗里,在深不可测的夜晚叫嚣、呐喊。   李萌把车开过来,朝他鸣笛,把头探出车窗,“这边,远哥。”   林远发觉自己站着不能动了,手脚无力,嗓子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电梯门缓缓关上,那个发亮的轮廓一下子被黑暗吞没。   李萌有点发慌,狂奔下车,摸黑抓住了他的手臂:“远哥,你怎么了?”   林远不说话,手心潮湿得可怕。   “我扶你去车上?”李萌去年才做他的助理,不知道他今天为何突然这样,猜到他是不是旧疾复发,身体难受才会如此反常。   一路上,林远格外沉默。   车子半路,安然的电话打来了,“我已经到了住的地方,给你们带了晚餐,收工回来一起吃。”   “好。”   安然又问:“今天拍摄顺利吗?”   李萌下意识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林远,发觉他睁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中透着阴鸷的光,吓得李萌差点踩刹车。   林远眸光一紧,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李萌立即说:“都、挺顺利的,待会儿见。”   她从来没见他如此反常,林远这人没架子,也不觉得自己优人一等,一般的帅哥,要么如冰山般挑剔、难以接近,要么只跟好看的女孩玩儿,但他从来都是亲切温和,很体谅助理工作繁重,就是做错了事,他也很少说重话,了不起碎嘴几句。   她见他在医院里发过一次火,砸碎了开水瓶,今天又是第二次。   到底是什么事?   李萌不敢多问,很快就开到了住的地方。   房子是租的,还挺大,三室一厅,主要是为了方便工作,多出来的房间偶尔可以供工作人员住。林远自己没买房,一是没什么钱,二是就算有钱,也得留着给妈妈透析治病。   安然今天带了不少吃食,鲜肉汤饺、梅菜扣肉、虾仁卷、粥。   李萌已经迫不及待了,安然怕打她的手背,敦促道:“洗手去!”   身后的林远笑了笑,跟安然打招呼:“今天有空过来?”   他在掩藏情绪。   安然朝他走过去,把   粥递给他,“你最爱的皮蛋瘦肉粥。”   “安然姐偏心,从来不记得我爱什么。”李萌在一旁吃醋。   林远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竖起拇指说:“好喝!”   安然的目光变得异常温和,她很希望看见这样的林远,害怕他受一丁点委屈和伤害,她对他,就像姐姐疼弟弟一样。   林远大快朵颐,把粥全喝光了,揉了揉头发:“我先去洗澡,今天有点累。”   安然点头同意,一旁的李萌神色却不太对。   “怎么了?”安然坐在沙发上问。   李萌踟蹰着,等林远进了洗手间,才说:“也不知道远哥今天是怎么了,本来好好的,到最后脸色煞白,吓了我一跳。”   安然收敛住笑容,“发生什么事了?”   “上次在医院也是,我从来没见他发那么大脾气,这次跟撞见了鬼一样的――”   话没说完,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林远的声音传了过来:“李萌,好好吃饭!”   李萌撇了撇嘴,小声说:“瞧瞧,还不许我说。”   安然瞬间了然于心,“你别管,待会儿早点休息,我去问他。” 第16章 可我不是你弟弟   艺人为了赶工作,最忙的时候,只能睡四个小时,这段时间难得休假,安然希望他能把身体养好。   等林远换好衣服,头发吹得半干,她敲门进了卧室。   林远已经窝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点也不想说话。   安然把床头柜上的灯光调暗,声音很轻:“说说吧,今天怎么了?”   林远的睫毛扑闪扑闪,良久,他用手臂挡住眼皮,声音闷闷的:“没事。”   “李萌说你今天不太正常。”   “我每天都不正常。”   “阿远――”   “别叫我这个名字。”他松开手臂,不带妆的他,眉毛淡了些,淡淡的双眼皮,一双眼黑白分明,却变得通红而潮湿。   只有钟恺凡会这么叫他。   安然叹了口气:“你也就在我面前这么任性。”   “我没有。”他狡辩。   “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安然下了最后的通牒。   空气里静悄悄的,有什么东西滴到枕头上,浸湿了一大块。   很久以后,他才说:“我今天看见聂岑玉了。”   安然如五雷轰顶,怪不得,怪不得李萌说他今天这么反常。   “上次在医院那次也是?她派来的人?我听李萌说你砸东西了。”安然小心翼翼地问。   林远没吭声,表示默认。   安然很怕触碰这个话题,这也是她能够无底线包容林远的原因。   “我不是没有抗争过,安然,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已经把恺凡弄丢了,他们到底还想怎么样?”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其实我上次偷偷去找过恺凡,你知不知道,他看我的那种眼神……像看一个垃圾……”   他的声音听起来发颤:“我不怪他,从来没有怪过。是我自己要和魔鬼做交易,我罪有应得,我、现在做梦都像让钟灿回来,还有饶瞬宇――”   安然厉声打断他:“林远,你不要活在过去了,你和钟恺凡、饶瞬宇,包括那个向晴,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六年,已经整整六年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在你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就不冲别的,”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泪光闪烁,“你就冲我这么对你,你能不能好好振作起来,配合我的工作安排,不要这么任性!”   “可我不是你弟弟!”林远猛地抬高音量,他眼里布满了血丝,“你强加给我的关心,每一次的苦口婆心,对我来说是负担,我不需要!”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在空气里。   林远忽觉左脸有些发烫。   “我看你真是疯了!”安然气得发抖,平日里她一向自持冷静,为人温和、讲道理,可有的时候,她发现讲道理真的半点作用也没有。她的痛点就是不能提‘弟弟’这两个字。   她会爱护好林远的,就像爱护自己的弟弟一样。   林远同样据理力争:“我不是疯了,我是后悔了,后悔见了聂祖安,送上门去被他强奸!我现在觉得我自己真是特别贱啊,哈哈哈哈……”   他字字诛心:“你敢说当年的事你毫不知情?我烧到快四十度,唐鸿朗那个狗东西不把我送去医院就算了,你明知道聂祖安不安好心,还默认了唐鸿朗的行为。我背后到现在还有好几块烧伤,你特么一天天少在我面前扮演好姐姐,你知不知道聂祖安对我做了什么?我是高烧不错,但我又不是个死人,他用蜡烛,蜡烛你懂不懂?!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这番话狠狠地撕开了他和安然之间不可愈合的伤疤,曾经费尽心思掩盖的事实,毫无保留地撕扯开来,冒着殷红的血,残忍地展现在二人面前,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把我当弟弟?你会把你亲弟弟送上   聂祖安的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安然,你带我,那是因为你需要钱,你需要捧红一个人证明自己的实力,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糊咖,但你千万别再说什么‘我对你怎么样’这样的话了,我真是恶心的想吐了!你知道看见钟恺凡那天我在想什么吗?要不是我妈还活着,我真是想从八楼上跳下去,给钟灿抵命!”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整张脸变得异常狰狞,最后重重地摔在枕头里。   “本来这些话我是不想说的,是你逼我的。”   安然捂住眉眼,眼眶胀得发酸,她努力平静下来:“阿远,对不起,我不是……”   “你不用再说了,剩下的行程我会配合你的,我妈的事儿也就这两年了,我努力挣钱让她能活的久一点吧,现在,请你出去。还有,别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告诉李萌,我恶心我自己已经够了。”   卧室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隐约听见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仿佛砸向人的心底。无声的闪电划过天空,下一秒,‘轰’得在夜空中炸出闷响。 第17章 看走眼了   浅色的窗帘轻轻晃动,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对面五光十色的高楼林立,无论晚风沉醉,还是大雨滂沱,这个城市永远不会慢下脚步,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就像这场大雨一样。   安然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   客厅一片光明,厨房传来‘哗啦’地流水声,李萌已将吃食收拾好,把多余的虾饺放在冰箱,明天还可以吃个早餐。听见脚步声,李萌问:“安然姐,你准备走了?”   李萌一向知进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安然勉强露出笑容:“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来。哦,对了,上次发给你的综艺台本给他看过没?”   李萌点着头说:“远哥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意见。”   别的经纪人手下的艺人,大多都听话的很。   安然走到玄关处,看见厨房的窗户没关紧,脱了鞋赤脚走进来,像往常一样语气责备:“你们俩真不会照顾自己,雨天也不知道关紧门窗。”   李萌讪笑:“这不刚回来么。”   “下个月综艺开始录制,要跑好几个地方,照顾好他。”临走前,安然终于笑了笑。   看得出来她刚才哭过,李萌装作没看见:“安然姐,你就放心吧!”说着冲她挥手再见。   自从和林远发生过一次争吵,安然回避型地将好多工作交给李萌去做,只留意定期反馈情况。新锐算是安然的老东家,她刚毕业就已经在公司干了,过了七月份,她就三十二了。早年间港台地区娱乐行业发展迅猛,到现在,风水轮流转,内地明星一样炙手可热。   这些年安然捧的新人,基本上都能在新晋小花里拥有姓名,这对于成立于2000年的新锐传媒文化有限公司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功劳。   后来吴元威还点名表扬安然:“你就没看走眼过。”   除了林远。   20岁签了新锐、安然亲自带、毕业于科班学校、天生一张好皮囊、有灵气,林远楞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随便一个条件仍给其他人,保不齐就火了。   后来,吴元威就对林远没个好脸,要不是安然护着,像林远这样不听话的,早给他踹了。   安然就说:“老吴,当初是你挑中他的。”   吴元威已经坐上管理层,很多事不亲自过问了,给自己泡了杯茶:“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安然坚持:“再让他试试。”   “这么好的本子,也就你舍得给。”吴元威现在有点发胖,年纪大了开始脱发,乍一看像个斯文人,但一笑起来,眼角就透着商人的精明,不好惹。   安然手里带了好几个人,这次拿下的综艺,不少新人都眼红。   “要我说,就该蒋子屹去。”吴元威点了点漆黑的办公桌,指着安然说:“要不是瞧着你这些年为公司做了不少事,这样善做主张的事,在我这里是说不通的。”   安然坐在沙发上,低着眉眼,双手恭谨地搁在膝盖,手下垫着一叠文件。   “年轻、听话、市场反响好的人你不用,非在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费劲,安然,你图什么?”   “我还把话跟你说明白了,随便去电影学院拉几个过来,都比他强。”   “他不听话,你也跟着胡来?我看你们俩收拾收拾走人得了,省得碍我的眼。”   听见吴元威这么说,安然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能骂你,叨叨你,说明这事儿还有救。怕就怕一声不吭地把你给端了。   磨砂玻璃隐约透着匆忙闪过的身影。   外面的同事替安然捏一把汗,约莫半个小时,安然从吴元威的办公室出来,神色平静。   小一辈儿的围上来:“安然姐,怎么样   ?吴老板没发火吧?”   “看那阵仗,还以为吴老板要大发雷霆。”   一群人叽叽喳喳,安然无可奈何,朝不远处喊了喊:“程玮,你过来。”   “G?”   同事们顺着安然的视线看过去,人事部进来招了新人,只见一个又黑又高的小伙子,看起来挺壮实,礼貌地笑了笑:“您找我?”   众人见安然口风严实,无趣地散了。   安然朝他招了招手,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快:“边走边说。”说着,又跟人事部地打招呼:“这人我借用了。”   程玮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跟着安然一同上了保姆车。   “从今天开始起,你负责陪林远录制完《侦探大玩家》,这档综艺会辗转四个城市,机票、行程,李萌会专门负责,你主要应对突发事件,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突发事件?”程玮重复了一边。   安然耐着心说:“有些事,能帮他挡的,你要挡住。”   “噢。”程玮愣愣地说。   安然有种预感,林远会红。 第18章 他为了你   这档综艺难得与林远的性格特点契合,他向来鬼马,有梗,玩得开,特别适合录制群戏。   车子一路开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安然取过后备箱的提箱,再三嘱咐道:“拜托你了。”   下了车,程玮见不远处地女孩冲自己招手,身旁站在一个瘦削的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戴着黑色口罩,渔夫帽压得很低。   此时,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没来得及细看,好像是个熟人。   虽然林远没露出脸,但程玮依然能感觉到他清冷、疏离的气质。   这就是林远?   “安然姐派你来?”李萌将程玮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有几分壮实,“说你是保镖也不为过。”   程玮不善言辞,只是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是程玮。”   林远取下墨镜,鸭舌帽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进去吧。”   说着接过程玮手中的行李箱。   程玮一怔,“萌姐,不是应该我拿行李吗?”   “谁是你姐,搞清楚好不好?”李萌没好气地瞪着程玮,瞧他憨憨的样子,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远哥要拿你就让他拿,你就当是赚了。”   “噢。”程玮面无表情地答。   林远却回过头,对李萌说:“好好说话。”   李萌愈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瞅着程玮。以前没有程玮的时候,凡事她能做主的事,林远从来不插一句嘴,现在忽然觉得有人抢了她的主权。   大厅里声音嘈杂,不火的明星有这么个好处,没人跟。   李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两小时后,飞机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程玮查看手机导航:“咱们人多,还带了不少行李,包个车。”   李萌点了点头。   他们这次要去的是怀柔影视基地。   天刚擦黑,下午四点半后就不对游客开放了,基地内人不算多。   在附近酒店简单安顿下来,林远忽然说:“我出去抽根烟。”   李萌脸色一沉,记起出发前安然对自己的叮嘱,抽烟这种明显与林远个人形象不符的行为,最好不要做,于是一抬下巴,悄声指示程玮:“跟着。”   “什么时候抽上烟了还?”李萌自言自语道。   出了酒店,不远处有间酒吧。程玮没跟几步,听见林远说:“我没带烟,你先回吧。”   程玮迟疑了一下。   “真的。”林远认真地保证。   程玮这才看清林远,跟海报上夸张的造型不同,他的头发看起来有点乱,没染,下颚线流畅,很英俊干净的一张脸。   “林远。”前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面前走过来一个男人,一米七五左右,肩膀结实,身穿牛仔衬衣,看上去很休闲。   林远简单介绍了一下:“我朋友饶瞬宇,你先回,李萌那儿我待会再跟她说。”   程玮松了口气,“好。”   饶瞬宇笑着调侃:“腕儿啊您这是。”   “你可别埋汰我了。”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吧。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声嘈杂,是个叙旧的好地方。   “上回在棚里碰见你,周围人太多了,”饶瞬宇跟他碰了碰杯,“没想到真能一起录节目。”   林远笑了笑,指着他说:“还说自己转行去幕后,都上综艺了,可见没跟我说实话!”   饶瞬宇连连摆手:“我可没那本事,录完这一期,换了地方就没我的事了。要谢,那只能谢公司力捧的新人挪不开档期。”   原来是别人挑剩下的资源。   他俩这次共同录制《侦探大玩家》综艺,只不过饶瞬宇是嘉宾。   明明是故友,偏偏很多话说不出口了。   饶瞬宇侧过身子,目光散漫地看着不远处驻场的女孩,留着短发,身穿吊带火红色长裙,锁骨特别好看,“她以前也挺爱唱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林远胡乱揉了揉头发,“这么多年了,你没找过向晴?”   提起这两个字,饶瞬宇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她出事那会儿,家里都搬空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林远沉默了,食指抚摸着杯口,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在想,那时候对钟恺凡,自己是不是也这样玩失踪。   “恺凡呢?”   这句话终于问出口。   饶瞬宇点烟了一支烟,目光里透着诧异:“你跟安然当年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林远明知故问。   “你当时才出道不久,跟安然的恋情闹得满城风雨,连亲密照……”饶瞬宇说不下去了,掸了掸烟蒂,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忍不住蹙眉指责:“你让钟恺凡怎么想?他为你了,都跟家里势不两立了。”   严格来说,经历那件事以后,林远基本上被公司雪藏了。   那段不见天日的时期,鬼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林远撇了撇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19章 掌上明珠   气氛僵持住了。   卷发美女过来搭讪,身材火辣,手往饶瞬宇肩上一搁,吐气如兰:“喝一杯?”   饶瞬宇用余光冷冷扫视那女孩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悦的气息,对方果然识趣地走开了。   “你女朋友没过来探班?”林远问了一句,“上次看着年纪挺小。”   饶瞬宇笑容轻松,半眯着眼,“是,才毕业不久。”   “咱们在这圈子里混了多少年了,你可别害人家,该劝还得劝着点。”林远向服务生招了招手,准备买单。   饶瞬宇跟他碰了碰杯,喝完最后一口酒,嘴角浮现勉强的笑意,“她不比咱们当年,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远心会神领:“这是体验生活来了?”   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地震动声,屏幕上写着‘安然’两个字。   林远不动声色地把电话掐了。   “接啊?”饶瞬宇吸了一口烟,眉宇间出现皱纹。   林远把手机揣兜里,转移话题:“明天早上四点化妆,你少喝点,小心起不来。”   见他避而不谈,饶瞬宇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我可没你那么差的酒量,”说着,按熄烟头,起身道:“行,回吧。”   夏季天亮的早,化妆间早已灯火明亮,里面站着不少人。   李萌站在林远身旁,跟他对台本:“你完成第一个关卡任务后,要去寻找卧底,饶瞬宇只会在关键时候出现,并且仅有一次向他求助金水的机会,还有――”李萌‘哗啦哗啦’地翻着着文件,上面坐满了标记:“记住,你的人设是毫无偶像包袱的鬼马少年。”   说到这里,林远忽然睁开眼,化妆师正在给他打高光,“闭上。”   李萌只听见他揶揄:“还少年,我看我都老成老腊肉了。”   不苟言笑的化妆师扑哧一笑,浅蓝色的口罩动了动。   林远掀起眼皮说:“怎么,我说的不对?”   “那我可别想在这行混饭吃了。”化妆师笑道。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造型搞定了。   李萌见他从座椅上站起来,还是忍不住惊叹,他这人平时看着只是五官端正,怎么一带妆、改个造型,能换了个人似的。   乌黑的头发被染成亚麻灰,额前短发零碎而随意,录综艺所用的统一队服,穿他身上,跟走潮流秀似的。李萌猜,肯定是因为林远瘦,毕竟瘦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林远见她一脸发懵,拍了怕她的脑袋,凑到她面前:“喂,你死机了?”   那张精致的脸突然无限放大,李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卷起台本往他肩膀拍,捂着嘴笑:“要你管!”   林远躲都没躲,嘴角带着得逞的笑容。   周遭的工作人员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李萌,他们很少看见跟艺人关系这么亲近的助理。   林远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敛着笑,假装正经:“好好工作!”   《侦探大玩家》一共邀请了十二位嘉宾,每四个人一队,有一个是金水拥有者,可以关键时刻复活某个人。每个队都有自己的侦探任务,作为全组唯一的卧底,需要时刻隐藏身份,完成自己的使命。如果普通队员先于卧底打通关卡任务,卧底隐藏失败,需要接受惩罚。   这一次,抽中卧底牌的人是饶瞬宇。   进场前,林远提醒他:“这帮小孩儿为了抢镜头什么都做得出来,别太较真。”   不远处站着三五个男女,清一色的俊男靓女,有一个坐在太阳伞底下补妆,是近期产后复出的女演员乔琳,明明演了那么多黄金档电视剧,还是不得不借助综艺,快速挽救损失的人气。   摄影师在后面跟拍,饶瞬宇知道说话不方便:“我知道,工作   而已。”   饶瞬宇刚出道那会儿热血方刚,什么话都敢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慢慢入行了,知道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脾气改了不少。   其实这种综艺大可在室内拍摄,但制作人想了不少法子增添节目亮点,定了揭秘影视基地的拍摄主题。毕竟,大多数人对那儿的印象只停留在电视剧里。   不过经费有限,节目组也没租多大场地,中间还串着拍民国戏的剧组。   顺着宽阔的街道往前,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青翠油亮,地上落着明暗交替的光斑,灰色的高矮房,家家户户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看样子,是明清街。   四队人分开行动,林远所在的队伍需要寻找藏在这附近的木匣子,里面放着通关地图。   年纪最小的女孩田昕,选秀节目出身,人美嗓音甜,拥有一帮忠实的宅男粉丝。   “远哥,你看这里有没有?”话是这么说,田昕却下意识地寻找镜头。   林远顺着她的视线往前,推开陈旧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左手边有个实木楼梯,“上去看看。”   屋内的陈设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圆木桌掉了漆,上面摆着茶壶,书架上落满了灰,实在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20章 大事不妙   “前面有人――”另一个队友乐培明在楼下喊。   一行人匆忙冲出来,为首的乐培明问:“他们的主线任务不在这边,为什么会过来?”   田昕说:“是不是有人已经拿到了通关卡。”   乐培明指着不远处:“咱们去看看阁楼。就算没人拿到通关卡,也可以观察一下他们的行踪,看看有没有卧底。”   太阳光渐渐强烈了,照得人背脊发烫。   可走进了才发现,前面是剧组在拍戏,拥着密密麻麻的人,闹哄哄的,设备器材堆得乱七八糟。   田昕有点丧气:“我还以为有新线索。”   摄像大哥提醒了她一下,“小心烟雾弹。”   田昕眼睛亮了亮,“肯定是他们故意这样的,我们得要换个方向。”说着,拉上乐培明:“走啊。”   乐培明问:“不等远哥吗?”   原来林远已经走了很远,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先过去,我待会儿来跟你们汇合。”   “他去哪儿干嘛?”   “总有个人需要检查死角。”   这么商量着,田昕和乐培明已经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嘈杂声渐大,林远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他看见饶瞬宇,那眼神跟魔怔了一样。林远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人群,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瘦瘦的,身穿灰布麻衫,头发蓬乱,正在演一个被人踩住手背的小乞丐。   他的眼角仿佛受到了刺痛一样,猛地跳了两下。   大事不妙。   眼看着饶瞬宇要闯进旁边剧组堆里,林远箭一样地冲上去,笑嘻嘻地拦住饶瞬宇:“你到底是不是卧底?”   镜头正对着他们俩拍,林远故意侧着身子,挡住饶瞬宇那张表情失控的脸。   饶瞬宇太阳穴处的血管绷紧,腮帮子动了动,不像是开玩笑:“我看见了一个人。”   林远提着他的领子,试图把话圆回来:“你要不是卧底,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嘛呢。”   饶瞬宇的脸都变青了,“我说你让开。”   “饶瞬宇,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在录节目,你发什么疯?!”林远压低声音吼他,良久,待他平复了下来,林远松开手,低声说:“不是她,真不是。”   “我不会认错的。”饶瞬宇终于恢复了一丝冷静,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林远让队友将镜头转移开。   这里人多口杂,不小心被路人拍到了,不管他们现在红不红,如果拍到任何异常行为,都会成为将来的隐患,尤其是像饶瞬宇这种心头之痛。   再定眼一看时,早就没人影了。   林远知道,饶瞬宇一定是以为看到了向晴,才会这么失控。   情绪稳定下来后,他俩找回应有的状态,继续录制节目。   夜里十二点,他们这群人才收工。   乐培明提议去吃点烧烤,林远摆摆手:“年纪大了,一吃辛辣食物就烂脸。”   田昕在一旁笑,“远哥,你用什么护肤品,也推荐给我用用呗,我看你皮肤状态挺好的。”   林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这你得去问我助理,东西都是她挑的。”   结束了拍摄工作,她换了私服,身穿宽大T恤,短裤,把衣左边角塞在牛仔短裤里,显得那双腿又白又直,乐培明都有点挪不开眼睛了。   “去嘛,偶尔又不会怎么样。”田昕撒娇。   林远觉得鸡皮疙瘩直起,嘿嘿笑了一下,继续装傻,“叫小明陪你,我的那份儿也交给他了。”说着,拍拍乐培明的肩膀,冲他递了个眼色:“哥们儿只能帮到这儿了。”   乐培明有点得意。   林远一边往酒店方向走,一边给   饶瞬宇打电话:“你人呢?”   电话那端听起来有点吵,“你找我干嘛?”饶瞬宇显然有点不耐烦。   林远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那不是向晴吗?”   “我说了,我不会看错。”饶瞬宇坚持道。   “你在哪?”   “这事儿你别管。”饶瞬宇挂了电话。   林远知道,只要一碰到有关向晴的事,饶瞬宇变得反常。   白天那场地已经换人了,一结束白天的拍摄,饶瞬宇就辗转打听剧组的消息,“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替身女孩,长头发,很瘦,眼睛很漂亮。”   场记茫然地摇头:“记不起来,这种演员太多了。”   “就穿得很破,”饶瞬宇有点着急,“大概演个小乞丐。”   场记脑门油光发亮,思索了片刻,懒懒地指着不远处:“你说的是他们吧?这场大夜戏快结束了,剩下的都是主角戏份,人可能早散了吧。”   饶瞬宇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说谢谢,往黑暗处奔了过去。   廊檐下灯光昏暗,不少群演窝在一起吃盒饭。   饶瞬宇弯下腰去打量每张脸――不是,不是,全不是。   “饶瞬宇!”林远一路找过来,这个点还在拍戏的剧组不多,他喘着气:“你跑这儿来干嘛?”   说着,要拉他回去。   不远处的导演用扩音器喊话:“清场,务必保持安静。”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阵O@声,盒饭摔了一地。   饶瞬宇闻声回头,顺着那人的鞋往上看,呼吸渐渐停滞了。   对面的女孩见到饶瞬宇,拔腿就跑。 第21章 是不是你   林远还没反应过来,饶瞬宇已经追了上去,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过道上。   果然。   林远怔在原地,环视着四周,隐约有点不安,周围那么多镜头,随便拍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他怕自己一个人招架不住,随即给程玮打电话:“我在苏州街这边,左手巷子这里,你快点过来。”   程玮刚躺下,听完电话立刻套上牛仔裤:“G,好。”   “大晚上风风火火地干嘛?”李萌把提词卡片送过来,却发现林远不在房间内,连程玮也要出门。   “我出去买个宵夜,肚子饿了。”程玮蹲在地上系鞋带,随口扯了个谎。   “真是莫名其妙。”李萌在他身后抱怨。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实墙,女孩遁无可遁,藏在黑暗的角落发抖。   饶瞬宇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颤:“向晴?”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发抖,没出声。   “是不是你?”   饶瞬宇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掐住,喘不过一口气,他沉着脸问:“我再问一次,是不是你?”   电线杆上歪挂着一顶路灯,周围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眼看着饶瞬宇的手伸了过来,女孩灵巧地躲过,试图从他的臂弯下逃出去。   饶瞬宇地收紧手臂,把女孩卡在自己怀里,不料她拼命挣扎,摆脱不了他,反倒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饶瞬宇吃痛,稍一用力把女孩从黑暗处扯到路灯下。   看见她的那一瞬,饶瞬宇彻底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女孩瘦得脱相,头发被麻布条胡乱挽成丸子头,碎发乱糟糟地搭在脑门儿前,她的眼里透着幽深的绝望和恐惧,喉咙处发出无助的‘咿呀’声音。   不对。   这不是,这绝对不是饶瞬宇所认识的向晴。   他认识的向晴,永远热烈张扬,骄阳似火,烙印在心口。   可脖子上的痣,饶瞬宇怔怔地伸手去碰。   女孩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缩住脖子,“你别碰我。”   一听见熟悉的嗓音,饶瞬宇的眼泪直往下掉,“向晴……”   他心如刀绞,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后背的寒意如同凛冬一样席卷而来,让他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他一把将她按在怀里,向晴又惊又叫,手脚并用在他身上乱踢一通:“你放开我!放开!”   程玮一边听着林远的电话,一边找了过来。   在巷子的入口处,林远拦住程玮:“别去。”   程玮喘着气,低声说:“我都检查了,周围没有狗仔队。”   林远的手心不自觉地握紧,他看见饶瞬宇弯着背脊,按着向晴的肩膀,近乎是祈求,可又控制不住地怒吼:“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向晴被他困住,知道逃也逃不掉,哑着嗓子说:“你认错人了。”   饶瞬宇一拳砸在墙上:“向晴,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饶瞬宇摸着她的脸,仿佛要看着究竟,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哪里是活力妙曼的向晴?   从前,她脸上写着飞扬、自信、明媚,颦笑间透着如浆果般的性感。   她从来都是可爱与性感的矛盾体。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幅鬼样?还跑来这里当群演?不跳舞了?也不唱歌了?”饶瞬宇松开了手,与其说他害怕回忆过往,不如说他忍受不了记忆里鲜活的向晴变成这样。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骷髅一样。   他只觉得心口痛得发麻,胃里一阵翻腾,可是视线一刻也挪不开,仿佛要把她看个明白。   向晴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唱跳了,觉得没意思,像这样混口饭吃也挺好。”   两个人似乎就要吵起来,林远上前将饶瞬宇扯开:“你有话不能好好说?”   饶瞬宇眼里布满了血丝,指着向晴说:“你看看她现在这副冥顽不顾的样子……”   林远打断他的话,转而对向晴说:“你先回去,既然大家已经见面了,就没必要躲着。”   向晴不敢看林远的眼睛,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趁机逃了出去。   脚步声回荡在巷子里。   饶瞬宇缓过神:“你为什么放她走?”   林远朝程玮打了个招呼,“你去盯着点。”又说:“你们俩多大仇?用得着这样说话吗?好歹曾经也共事一场。”   林远下意识地回避着他们俩的关系。   “共事?”饶瞬宇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待她如何,在你们眼里我和她只是同事关系?”   林远一听这话就来气:“你现在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第22章 求而不得的往事   饶瞬宇不说话了。   林远说得对,他现在有什么脸提向晴的事,自己更不是什么纯情男孩,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他照样想过普通人的日子,试着安定下来。   当向晴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这些年,她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从一个炙手可热的唱跳歌手,沦落为任人吆喝的群演,吃着最廉价的盒饭,在这里自生自灭。   饶瞬宇掏出手机要打电话,他的手背冒着鲜血,脸色异常惨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现在就跟雪莹说清楚――”   原来那天在摄影棚碰见的女孩叫雪莹。   林远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再说一遍,道德与否我管不着,但是你,”他晃了晃手机:“你这通电话打出去,这档节目就等着黄吧。饶瞬宇,这么多年以来你还没坐够冷板凳?你自己也说了,你那女朋友是家里的宝贝,看你这样失心疯,这事儿她只要想知道,保准让你彻底无法翻身。”   饶瞬宇的声音有些嘶哑,置若罔闻地说:“她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现在什么状况你都不了解,你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做什么?”林远单手抄在裤袋里,将手机关机还给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跟我不一样,你们的组合最起码有过高光时刻,就算见面了又能怎么样?再说了,你当初又不是没追过,她那样性子你消受得起么?”   这话如同一剂闷雷,重重地敲在饶瞬宇的脑门,他彻底清醒了。   外人都说,当年是向晴喜欢饶瞬宇,所以他们每一次的舞蹈都配合地异常默契。   可只有饶瞬宇心里清楚,向晴对他只是撩拨,每当他想进一步靠近时,向晴就开始逃。   他零星知道向晴家里的事儿,从小父母离异,妈妈待她不好,动辄打骂,青春期异常叛逆。她敏感、缺爱、自尊心强,极度自信又极度自卑,不能忍受自己在专业方面的一点瑕疵。她对自己足够狠,跳不好的动作,在练习厅里,她能连着跳八个小时,直到累得在地上躺着。   到后来饶瞬宇才想明白,她其实是在害怕一切亲密关系所带来的负担,但又禁不住喜欢,所以总忍不住撩拨他。   那时候,向晴的唱跳能力甚至是舞蹈悟性,是公司任何一个女艺人没法儿比的。   她有天赋,外形条件又那么好,饶瞬宇想不动心都难。   他们保持这样微妙的关系好多年。   到后来,他越是想抓住她,她越是逃得厉害。   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在刚才见到向晴的那一刻又回来了。   迅速复原在骨子里重新生长,哪怕他试图走出来,哪怕他试图忘记,哪怕他想开始新的生活。   没多久,程玮连走带跑地赶了回来,“我问了剧组的人,她应该还会有三场群演戏,就住在不远处的民宿。”   “电话要到了吗?”林远问。   “她不给。”   夜深了,露气正浓。   林远拍了拍饶瞬宇的肩膀:“瞬宇,你该走出来了,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早点回去休息。”   草丛里的蛐蛐此起彼伏地叫着。   程玮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刚是怎么回事儿?”   林远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一段求而不得的往事。”   求而不得。   想起这四个字,林远的心莫名地有些刺痛,他记得当初跟钟恺凡撕破脸的时候,钟恺凡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甚至放低了姿态,一遍又一遍地问:“阿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亲手把钟恺凡的心撕得粉碎。   把钟恺凡逼入绝境,让那个内心无比柔软的钟恺凡,找不到任何   坚持的理由。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钟恺凡搬家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再也不会有温柔了。   可是上次看见钟恺凡放在卧室里的那幅画,林远开始后悔了。   他后悔,后悔招惹钟恺凡,后悔碰他,后悔害他这辈子说不定都有阴影。   他太了解钟恺凡,哪怕隐藏得再好,只要钟恺凡还没放下,他就感觉得到。   他甚至知道,只要自己腆着脸回去找钟恺凡……   所以,他克制住一切妄想,把所有奢念扼杀在心底,不允许自己再祸害钟恺凡。   其实看着饶瞬宇和向晴,林远倒是有点羡慕。   他只能躲在无尽地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可耻地思念着钟恺凡。   “天下失意之人何其多啊……”他懒懒地往前走,身形瘦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任凭那些深藏在心底里的情绪肆意缠绕。   节目组在怀柔影视基地待了一个多星期,改换行程的前一天,制片人陈永说:“今天晚上有个饭局,所有女艺人务必出席。”   乔琳在不远处跟女儿视频,笑着说:“我就不用去了吧?”   陈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扫视三五个小花:“G,你们今天真得感谢乔姐慷慨让位!”说着他顿了顿,“不过还是得去,甲方爸爸要来,至少给我个面子嘛!”   乔琳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不过很快,又笑意满满地说:“没问题。”   小花儿们倒是跃跃欲试,觉得是好机会。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 第23章 秀色可餐   李萌在一旁悄声问:“什么饭局?”   程玮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晚餐定在当地的一家星级饭店,陈永按照自己对甲方的了解,点了北京菜。   约莫七点多,人都到齐了。   这次投资综艺的是一家地产企业,近年来对影视圈颇有涉猎,投资效果据说不错。   可是陈永一见着对方的面就觉得不对劲。   这人面容英俊,整个人看上去很沉稳,身后跟了三五个人。他穿了件铁灰色的衬衣,黑色长裤,袖子挽至手肘处,严肃中带着点休闲。   怪就怪在,相比起往常所见的甲方,这人瞧着太年轻了,顶多二十七八岁。   好在陈永练就了一番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主动迎上去与对方握手:“钟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身旁的肖正低声解释道:“这是环宇的制片人陈永。”   “过奖。”钟恺凡颔首,礼貌地笑了笑,短暂地握手后,下意识地单手抄在裤袋里。   他不习惯触碰陌生人。   陈永立刻殷勤地说:“里边请。”   女艺人们已经候着了,个个都盘靓条顺会来事儿,尤数田昕嘴巴甜,主动跟钟恺凡打招呼:“没想到钟先生这么气质不凡,都快抢我们的饭碗了。”   女艺人的笑声飘荡在空气里。   钟恺凡朝女士点了点头,面无波澜:“不必拘束,大家随便坐。”   说是这么说,陈永可不敢随便安排,立刻朝田昕递了个眼色。   菜陆续上齐以后,肖正说道:“钟鼎恒先生最近身体欠佳,目前投资的两个影视项目,将由他的儿子钟恺凡先生代为接管,后续工作接洽还需大家配合。”   陈永摆了摆手:“那都是小问题!”   说着,给钟恺凡倒了杯红酒。   “钟先生不喝酒。”肖正替他拦下。   钟恺凡面色平静,左手搁在餐桌上,指节分明,目光巡视着餐桌上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这次来怀柔是有任务在身的。   钟氏家业庞大,但这么多年以来内部斗争渐多,派系划分严重,再加上钟子铭在中间谋取私利,钟氏可谓是内忧外患。   上一次的影视投资中,污点艺人给作品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恰好年前的案子交到他手上,正好看一看实际拍摄情况。再者,把注意力放在看似不重要的地方,也是为了让钟子铭放松警惕。   “近期的拍摄还顺利吗?”钟恺凡漫不经心地问。   导演笑道:“很顺利,这得感谢我们的女嘉宾,个个都没有偶像包袱。”   钟恺凡瞧了一眼身旁的田昕,人确实长得甜美,但看着总像没那么简单一样。   席间,肖正恰如其分地问道:“其他艺人呢?”   陈永有些迟疑:“其他的,就不用喊了吧?有个嘉宾只用录一期,已经提前离开了。”   说的是饶瞬宇。   钟恺凡却说:“反正拍摄档期已经结束,大家一起吃个饭,别那么生疏。”说着,看了看四周的女艺人,却见众人跃跃欲试,想讨好自己,这让他觉得有点厌烦。   “好,您等着!”说完,陈永便出去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包间的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几位男艺人。   林远站在门口,目光探寻到钟恺凡的那一刻像是被蛰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服务生把门关上,想逃是来不及了。头顶的吊灯发出细碎柔和的光芒,满座子的精致菜肴,这些个女艺人,真是当得起‘秀色可餐’四个字。   林远脑子里有点发懵,他没明白钟恺凡一个骨科医生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还是以甲   方的名义。   “现在大家基本上到齐了,我在这里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影视综艺投资的新项目负责人钟恺凡。”陈永招呼大家入座。   林远这下明白了,钟恺凡这是在替他爸办事儿呢。   “坐。”钟恺凡面色沉静,脸上瞧不出任何异常,目光甚至没在林远身上停留。   林远坐在钟恺凡的左侧面,不偏头去看,也看不到正脸,他稍微松了口气。   听着这帮人打官腔,林远隐约知道钟恺凡应该是放弃医生的工作,回来接管钟氏了。   饭吃到一半,气氛稍微活跃了起来。   尽管钟恺凡给人的感觉较为亲和,但没一个女艺人敢接近他。   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望之却步的骄矜,让人心生敬畏。   “恺凡,少喝点。”肖正在一旁提醒道。   钟恺凡无声地点了点头,但隐约有几分醉意了。   “我去趟洗手间。”钟恺凡站起身。   肖正问:“需要我去车上拿醒酒药吗?”   钟恺凡用眼神示意他‘不用’,他只是觉得头晕目眩。   推开包间的门,外面的空气清新了不少。人前尚能勉强自持,可真正见到林远的时候,他又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套节目,钟氏投了两千万,说多也不多,只能算是短期试水。   从洗手间出来,钟恺凡捧水冲了冲脸,试图保持清醒。可胃里火烧难耐,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干呕。   过了十多分钟,见钟恺凡还没回来,肖正有些担心,正准备去看看,手机却响了。   他只好拜托陈永:“陈制片,麻烦您帮我看看钟先生怎么样了,我先接个电话。”   陈永应声,随手一指:“林远,你去看看。”   “我不去。”林远下意识地拒绝。   这回答掷地有声,听着让人莫名恼火。 第24章 你要听话   桌子上的人一愣,好在肖正已经出去了。   这种得罪甲方的话怎么能说呢?!   陈永眸光一暗,他早就听说林远这个人毛病多、讲究多,今天非得让他听话不可。   “林远,新锐可是花了好的力气才谈下这个资源……”   他一听这话就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说:“行,我去还不成吗。”   说着,林远便出了包间的门。   他的心都快从胸口蹦出,可是扪心自问,他还是担心钟恺凡是否不舒服,但又害怕再见到他。   走廊幽静而漫长。   每一步都有些不真切。   左拐,林远眼皮一抬,发现钟恺凡趴在水池边干呕,他本能地扶住他:“你没事吧?”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恺凡甩开他的手,闭了闭眼,冲洗着手心,气息滚烫,语气不善:“你来干嘛?”   “我……”林远一时找不到理由,“行,看你没事儿,我先回去了。”   钟恺凡没有应声,双手撑在洗手台上。   还没等到林远走出去,忽听背后一声闷响,钟恺凡摔倒在地,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发白。其实以前他就知道,钟恺凡不能喝酒,一喝准醉。在有秘书的情况下,他还这样喝,真是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林远想找人帮忙,但看着钟恺凡这副虚弱的样子,于是伸手摸向他的口袋。   钟恺凡一阵厌烦,打他的手,呵斥道:“你干嘛?!”   林远缩回手,耐着性子说:“我送你回去。”   这人终于消停了会儿,从他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房卡,林远撇嘴道:“你以为谁想理你。”   说着,他支着钟恺凡的手臂进了电梯。   肖正这边接完电话回来,见席间空出两个位子,立刻慌了神:“钟先生人呢?”   陈永说:“我让林远去看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糟了。   肖正心下黯然,匆匆推开包间的门,冲了出去。   可电梯一直显示往上,肖正的心如闷鼓一般锤响,直接奔向安全通道。   ‘滴滴’一声,2704的房门开了。   林远费力地将房卡插进卡槽中,屋内一下子亮了。   他正准备关门,忽觉肩上传来一股力量,‘哐当’一声,钟恺凡把林远怼在门后,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肩上的力量在加重,林远听见钟恺凡说:“谁叫你来的?”说话间,他将房门反锁了。   林远哭笑不得,钟恺凡这人就是这样,一喝多了就各种毛病。   他说:“好了,你现在躺下休息,我的任务完成了。”   钟恺凡不松手,微微闭着眼。   “好好好……”林远无可奈何,他受不了钟恺凡这副模样,只好千依百顺,“我扶你躺着,行不行?”   这次他倒是肯听话。   林远帮他脱了鞋,将他整个人挪到床中间,又把台灯调暗,他记得钟恺凡怕黑。   卧室里一片寂静,林远甚至不敢回头看他。   他怕自己多看钟恺凡一眼就心软。   隐约听见他呼吸均匀,林远起身准备走了,谁料脚还没挪步,手腕被人扣住,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下一秒,扑向一个熟悉的怀抱。   钟恺凡搂着他,声音很温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阿远……”   林远的神志‘轰’得一下炸开,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发了狠似的推开钟恺凡,钟恺凡的双臂却犹如铁钳,将他紧紧匝住。   他就知道不该送钟恺凡回来,钟恺凡只要一沾酒,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又想逃?”   “钟恺   凡,你干什么?!”   钟恺凡气息滚烫,手臂收紧:“我费了那么大劲找你,你还想跑?”   的确,以钟恺凡做事的风格,林远绝对不会相信他没有任何预谋。   门外传来‘滴滴’声,但门被反锁了,从外面打不开。   “恺凡,你在里面吗?”   是肖正。   林远竭力摆脱钟恺凡的钳制,“他……”   话没说完,钟恺凡已经吻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一并吞下。   林远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如针扎,熟悉气息霸道地闯进他的鼻腔。钟恺凡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左手放在他的脖颈处摩挲,极尽温柔与缱绻,吻着他的唇舌。   直到感觉林远放弃了挣扎,钟恺凡与他鼻息相对,顺着他的眉眼一路吻下去,好像怎么亲吻都不够,把林远的嘴都吻红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他。   敲门声仍在持续,“恺凡,你没事吧?”   他撑在林远上方,只觉刺激至极,可心底里又冉起一股悲戚,沉声道:“没事,我已经休息了。”   “好,明天见。”   敲门声这才停止。   “钟恺凡……”林远怔怔地望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钟恺凡将食指抵在他唇边,低着眉眼,“乖,别说话。”   林远真是觉得钟恺凡魔怔了,就算为了报复,也犯不着拐弯抹角地投资一档破综艺,还亲自来参加饭局。   以钟恺凡现在的位置,如果被别人知道同性恋的身份,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越想越不安。   察觉到林远在走神,钟恺凡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反扣住他的手腕,说了句戳心窝子的话:“怎么?别人能睡你,我不能?” 第25章 我有一个条件   林远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他猜钟恺凡来之前肯定打听了一些事。   他五内翻腾,却咧嘴笑,故意气他:“是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执迷不悟……”   钟恺凡被他激怒,如果说前两次的见面他能够抑制心中的痛楚,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钟恺凡试图让他屈服,林远却激烈地抗拒,咬着后牙槽说:“你给我滚开。”说着,伸手抓住床柜上的烟灰缸,可是――   他竟然发现下不了手,根本狠不下心往钟恺凡身上砸。   钟恺凡见况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挣扎间,钟恺凡用左腿抵住他,腮帮子紧了紧,直接把他的T恤给脱了,他看见了林远的后背。   所有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他看见密密麻麻的烫伤,顺着肩胛骨往下,深深浅浅,如核桃壳纹理般凹凸不平。   但是仔细一看,钟恺凡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烫伤,是烧伤。   是谁……   哪个畜生?!   钟恺凡额前青筋直冒,咬紧腮帮子,两鬓冒着冷汗,怔怔地望着那些疤痕,大脑一片空白。   心口迅速传来一阵绞痛,痛得他快要失去知觉。良久,他失魂落魄地凑近了些。   林远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背脊上,温热,潮湿。   是钟恺凡的眼泪。   他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恺凡……你别看,别看……”林远的脸色异常惨白,试图转过身,想捂住钟恺凡的眼睛,却被他按了回去。   这对于林远来说,是最残酷、滚烫、可怕的惩罚。   钟恺凡把林远的头按进枕头里,听着他闷声挣扎,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的唇慢慢覆盖在那些丑陋的伤痕上,既愧疚又心酸,哽咽着说:“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连碗都舍不得让你洗……”他伸手抚摸他的背脊,指尖在发抖,“你倒好,宁愿被别人作践……”   他那么宝贝他,他却那么糟践自己。   “不是的,”林远终于挣扎开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看见钟恺凡那张沉痛的脸,刹那间心慌得厉害:“恺凡,你听我说――”   钟恺凡从他身上无力地离开,疲惫地躺在一旁,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呼吸滚烫。   林远手无举措地解释:“我那些事跟你没关系,是后来才发生的……”他越说越乱,脑子里都是懵的,可过去横在他们中间那么多事,到底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钟恺凡沉默,眼角湿漉漉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   林远如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他可以承受所有的诋毁,可以接受所有的恶意,甚至愿意替钟灿去死,但是他对钟恺凡是真的。   “恺凡……”林远推了推钟恺凡,试图说出什么,可是嗓子哑得厉害。   钟恺凡松开手臂,只将他轻轻拉入怀中,吻着他的眼睛:“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只要你听话就好。”   “你喝醉了。”林远心慌地推开他。   他敢保证,钟恺凡酒醒了绝对不是这幅模样,不把他轰出去就算好了的。   还敢贪婪他怀里的温度?林远自己都觉得是痴人说梦。   钟恺凡并不理会,顺着他的脸颊往下吻,清浅的胡渣扎得他浑身战栗。   熟悉的亲昵,让林远心中又酸又痛,他忍不住朝钟恺凡吼:“钟恺凡,你特么到底是怎么了?!听不见我说话吗?!”   其实,钟恺凡有极大心理的创伤,他从十几岁开始喜欢林远。受到林远的背叛以后,他本能地选择了自我保护,潜意识里拒绝承认林远不爱他的事实   。甚至努力说服自己,只要林远听话就可以了,他就可以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钟鼎恒最开始劝他回来,他不是没有挣扎。   在医院里重遇林远那次,钟恺凡发现自己还是没放下。   他对林远有执念,像一道疤一样长在他心口,隐隐作痛。   于是有些事就变得顺水推舟了。   他答应了父亲的要求,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接受了肖正带来的条件,可以见林远,但不能像一样以前妄想。   这是钟鼎恒给出的底线,只要明面上不难堪,其他私生活,一概不管。   钟恺凡静静地说:“你不是想红吗?我答应你。”   “想跳舞就跳舞吧,跑完这些综艺,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   每句话像刀一样锋利,划过林远的心口,冒着一汩汩血珠。   林远按住钟恺凡的肩膀,哀求道:“恺凡,你别这样。”   他把手放在他瘦削的后背上,感受着真实的触觉,忍着心里的痛楚,如饮鸩止渴一般。   “我有一个条件。”钟恺凡静静地说。   “什么?”   空气忽然变得静悄悄。   “不许对我说‘不’,”钟恺凡顿了顿,眼眶湿润:“时间到了就分开,这次我说了算,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钱,资源,包括自由。”   “我不要!”林远朝他吼。   钟恺凡按住他的后脖颈,掌心轻轻触碰他的发尾,眸光幽暗,收紧了腮帮子:“我刚刚说过,不能对我说‘不’。”   他的手顺着林远的小腹往下,碰到一个冰凉的锁扣,是林远裤子上的皮带。   林远心慌得厉害,被他缠得没办法,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钟恺凡吃痛,终于松开了手。   “你以为我稀罕钟家的钱?哈哈哈……”林远喘着气,眼底布满了血丝,笑容苍白而无力,他的眼里闪烁着阴沉的目光,“我要是想红,想要钱,早就缠着你不放了。” 第26章 跟着我不好吗   钟恺凡也不生气,眼里涌起往日熟悉的温柔,更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那个活在过去,干净无暇的林远,充满了耐心:“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   林远被他这道目光刺痛,这话更犹如釜底抽薪,让他毫无还击之力。   钟恺凡太狠了,永远能准确无误地摸到他的痛处,无须用力,只需一道轻轻的爱抚,叫他直接缴械投降。   他想让钟灿活过来,想所有的时光倒退,更想要钟恺凡。   他想将过去错失的时光全都找回来,捆成一剂烟花,哪怕是能拥有一瞬,也要肆意地燃烧。   可能吗?   这样不设防的钟恺凡,温柔,英俊,看上去人畜无害,像一剂摄人心魂的毒药,用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蛊惑着他,好像在告诉他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什么也不要……”   林远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茫然地滑下床,他现在只想逃离这里,再这么待下去他得疯。   钟恺凡趁势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这姿势很像锁喉,偏偏又带着致命的温柔。   “跟着我不好么?我又不像别人那样欺负你。”他在林远耳旁低声蛊惑,滚烫的气息让林远近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钟恺凡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盘桓,林远的神志彻底被钟恺凡摧毁。   空气里隐约传来啜泣声。   “别哭,我最讨厌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就要心软。”钟恺凡握住他的脖子,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喉结,掌心收紧了几分,感受到脉搏猛烈地跳动。   林远没料到钟恺凡会变成这样,仿佛彻底地活在过去,不愿意走出来。他知道人一旦受到极大的精神创伤,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弥补自己。   “钟灿因为你死了,就冲这一点,林远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欠我的。”   “你少拿他来要挟我!要欠也是欠钟灿,我不欠你什么。”   除去撕破脸的时候,林远羞辱了钟恺凡,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没有辜负过他。   想到这里,心间涌出一阵阵心酸,钟恺凡说舍不得他洗碗,他对他难道不好吗?!   从知道钟恺凡为了跟他在一起,跟家里闹翻,林远就再也没有舞台梦了。他那时候天真地想,毕业后找个舞蹈机构当老师其实也不错,或者拍点平面广告,总能维持普通人的生活。   跟钟恺凡这样过一辈子,住个小公寓,如果养条狗就叫‘恭喜’,养猫叫‘发财’。他当他的医生,他做他的舞蹈老师,一辈子安安稳稳也不错。   可惜事与愿违。   天晴出去带着恭喜出去遛弯儿;雨天在家窝着看电影;周末去超市采购新鲜的食材;知道他上班忙,提前做好晚餐;在寂静的黑夜里万般缱绻沉醉。   他们都变成了曾经厌恶的模样。   钟恺凡眯起眼睛,凝视着他的侧脸,愈发好奇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这么狠心,“我常常在想,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所有的事情在最爱的时候戛然而止,至少比现在这样苟延残喘要好。死亡能美化一些东西,比如曾经誓言。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释怀?”林远问。   钟恺凡轻笑出声:“不,我跟你不一样,我舍不得。”凑在他耳边继续说:“毕竟,像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不多。合约我已经跟唐鸿朗谈好了,安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说着,拍了拍他脖颈,像对一条狗一样轻蔑:“滚吧。”   林远浑身发抖,钟恺凡绕开他的经纪人,直接找到高层那里,摆明了是要搞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唐鸿朗不可能拒绝。他就知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障眼法,钟恺凡一定恨他恨到骨子里   了。   恨到,甘愿放弃他曾经热爱的医学,回到他曾经拼命挣脱的牢笼里。   亏得他还以为钟恺凡只是放不下。   临走前,林远问:“饶瞬宇的档期是不是你找人调的?”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碰上向晴。他甚至有理由怀疑,钟恺凡就是要把从前的一切都毁掉。   “冤有头债有主,我从来不迁怒于旁人。”钟恺凡疲惫地闭上了眼,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第二日,天蒙蒙亮,钟恺凡便离开了酒店。肖正已经候在车旁,开门时瞥见钟恺凡脖颈处泛紫的牙印,肖正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待车门关上,肖正忍不住骂出声:“真他妈下口啊?”   他是瞧着钟恺凡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是人中龙凤,老爷子千疼万爱的,这回绕这么大弯来这破地儿,敢情还碰一鼻子灰,这得多大恨咬成这样?肖正单是瞧着,心里就不是滋味。   司机等待肖正入座副驾驶室,肖正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打量钟恺凡的脸色。   钟恺凡倒是神色如常,“回京。”   这趟来怀柔影视基地,是将行程压缩又压缩,才挤出来的时间。看钟恺凡这模样,多半是条件谈得不顺利。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27章 早有预谋   车子从五环行驶至京新高速,钟恺凡忽然问:“林远跟新锐签了几年合同?”   合约的事,是肖正亲自去谈的,细节部分他最了解:“十年,还有两年到期。”   “他这几年都在干嘛?”钟恺凡闭目养神,问得漫不经心。   “拍平面广告,接配角戏。最近休息了一阵,才接到这档综艺。”肖正试探着说道,从后视镜中打量钟恺凡的脸色,只觉他眉宇凝重了几分。   钟恺凡当然知道林远摔断了腿,住院的时候又瘦又黑,跟难民堆里逃出来似的。他低头把玩手机,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签新锐好多年了,到现在都没大火,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他?”   以钟恺凡对林远的了解,单论舞蹈能力就够他吃一辈子,怎么会混成这幅鬼样?演戏、拍广告、接综艺、跟一帮年轻的小孩混一起,什么都做,但什么水花也没有。   肖正答:“是得罪了人。”   钟恺凡眼眸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下去了,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我还以为他星途灿烂。”   这就说到钟恺凡的痛点了。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跟一帮朋友开车去云南自驾游,其中就包括钟灿和林远。七八个年轻人,男女都有,一路上肆意欢快。   熟悉的朋友,对钟恺凡和林远的事见怪不怪。   他俩那时候感情出奇得好,钟灿就从没见他们脸红过,后来还揶揄他哥:“我看啊,往后吃个鱼你帮他把刺都挑干净得了。”   钟恺凡就笑笑不说话。   他们在双廊停留了两天,洱海蔚蓝平静,衬着此起彼伏的云层,远山幽蓝缥缈。从小后山俯瞰双廊,只见青翠如簇的树林被海水环绕,居民宅高低不一,带着陈旧的砖瓦红,烟火气息特别足。   钟灿那时候没女朋友,天天跟钟恺凡、林远混一块儿。   朋友们骑车划舟,他们三个坐在临海的凉亭里喝茶发呆。林远没长骨头似的朝他哥身上靠,手里把玩着魔方,手指飞速地跃动,好半天才把六个面拼齐。   钟灿就说他:“幼稚。”   “这很考验智商的。”林远没好气地说。   钟恺凡接过他手中的魔方,林远就窝在他脖颈处,瞧他随意打乱颜色,动作十分娴熟,很快原样。   钟灿看不下去了,瓜子皮扔他俩一脸:“你们俩有完没完?不秀恩爱会死啊?”   “哈哈哈哈……”林远笑得喘不过气来。   这人已经气冲冲地跑去划船了。   过去的一切禁不住回忆,所有的美好都被撞裂,暂停在钟灿满脸是血、惨死于车内的那一帧,而坐在副驾驶室的人是林远。   车速渐渐平缓,钟恺凡将思绪收回,沉声问:“今天什么安排?”   肖正回答:“十点有个视频会议;十一点两位高层汇报近期项目推进情况;十二点半跟集团副总裁吃午餐;下午两点的航班飞往上海,参加项目签约仪式;晚上九点飞回北京,十点钟您有一节私人课。”   钟恺凡打起精神,整了整领带,面色沉静。   肖正有点不放心:“是不是安排的太紧促了?”   “没有。”钟恺凡将车窗放下,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这个城市的夏天真的来了,“我以前也经常这样轮班。”   阳光高远,黑色的奔驰消失在油柏路的尽头。   林远跟随节目组赶往下一个拍摄地,一路上李萌呵欠连天,鼻腔处发出轻微的鼾声,连一向精神抖擞的程玮也睡得东倒西歪。   到了,林远推了推李萌的肩膀:“醒醒。”   “干嘛啊?”李萌不耐烦地睁开眼,一瞧见林远正凝视着自己,猛地打了个激灵,“怎,怎么了?”   “你昨晚上干嘛去了?”林远收回目光,懒懒地靠在椅靠上。   李萌撑了个懒腰,扫视了前面一排补觉的艺人:“昨天不是甲方请客吃饭吗?我们去唱K去了,闹到四点钟才结束,哎哟――”她忽然捂住脖子,保持着僵硬的歪脖子姿势:“我好像落枕了。”   林远冷哼:“您挨枕头了么?”   他心想,钟恺凡为了当面羞辱他,不惜想法子甩开助理。昨晚上拍门的那位秘书,恐怕也是心如明镜,就等着给钟恺凡善后,这样就留不到一点把柄。   真不知是该夸钟恺凡思虑周到,还是早有预谋。   大巴抵达目的地已经临近傍晚,林远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安然身穿无袖雪纺衫,搭了条同色高腰阔腿裤,显得身材十分纤细高挑。她让程玮先把旅行箱拿到酒店去,却对林远说:“我有事和你说。” 第28章 你觉得可能吗   天渐黑了,远处的香樟树微微发出绿光,在无尽的黑暗中犹如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他要捧你。”安然开门见山,“合约我已经看了,条件非常优越。”   林远低着头,双手揣在兜里,似乎没听见一样。   “林远。”安然严肃地喊了他一声,“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林远抬起头,露出瘦瘦的下巴,戏谑道:“我有的选吗?”   安然放缓了语气:“如果你实在不想面对钟恺凡,我可以试着……”   林远打断她,呵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这话说得安然心中一凉,她是林远和钟恺凡分手的见证者,也让整个事近乎无法挽回的关键人物。   良久,安然才开口:“阿远,他变了,不是从前那个钟恺凡。”   林远的呼吸有些沉重,嗓子有点哑:“我已经见过他了,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时候。”   听着他这般无可奈何、又卑微的语气,安然顿时来了情绪,推着他的肩膀问:“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忘记他。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玩儿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你要是还有脑子,就把以前那些事放下,该你拿的资源,千万别手软,他给谁不是给?!”   林远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那些打碎牙齿活血吞的事,仿佛一夜之间就打脸了。   林远沉默地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臂弯里。路灯浅浅,只看得见他瘦削的脖颈,蜷缩着的身体,看起来像无家可归的少年。   安然眼里闪着泪光,“反正你的合约就剩两年了,忍一忍吧。”   “他有什么条件?”林远问。   “你没有通告的时候,需要无条件陪着他。”安然平静地说道。   “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安然沉默了片刻,“他去哪儿你都得跟着。”   林远真是不知道钟恺凡这么做有什么劲,他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混圈七八年了都不火。要说只是玩儿,大把好看的人盼着,还年轻。   说到底,钟恺凡就是要折磨他。   “被拍到了怎么办?”林远胡乱揉了揉头发,目光有些缥缈,“为了掩盖我的性取向,公司不惜把你搭进来,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安然低眸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但只要你不愿意,他肯定不会强来。”   就凭她之前对钟恺凡的了解,那样温和谦逊的一个人,从来不强人所难。   林远站起身,嗤笑道:“你就自我安慰吧。”   街道上车水马龙,这一带靠海,周围有个大型游乐场所,也是明天的拍摄地点。城市的烟火与热闹,更衬得人心悲凉。   “我妈那边怎么样,情况还好吗?”林远转换了话题。   “还行。”安然点了点头,“她的病,说到底还是需要匹配的肾源。”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林远瞟了一眼,是李萌催他回去读台本的微信消息。   安然跟在他后面,仿佛在嘱咐:“阿远,你不能再对钟恺凡有任何念想。”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仰了一下头,消失在一楼大厅的电梯门口。   隔天早晨五点十分,林远被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一看,发觉房间进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孩,“你谁啊?”   女孩并没有立即说话,将自己的行李拖进来,板着一张脸,半晌才说:“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你的新助理陈楠。”   女孩很瘦,穿一件灰色T恤,黑色牛仔裤,气质清冷,看上去不好惹。   “我什么时候换助理了?”林远不耐烦地转过身,掏出枕头底下的电话,点击李萌的头像:“把人给我赶出去。”   说完,他扔了电话蒙头大睡。   “远哥,喂?你在听吗?我跟你说……”   床单上的电话发出轻微的声音,林远没仔细听,直接将电话掐了。   本以为这人过一会儿就出去了,没想到一直等他醒来,陈楠还在沙发上坐着。   他看清了她的面貌,黑色的短发,吊梢眼,不苟言笑的一张脸。   林远觉得陈楠长得像个杀手。   “你到底来干嘛?”   陈楠将自己的物品放在套房外,开门见山地说:“钟恺凡派我来的。”   林远一听这话就来气:“他还怕我插翅飞了不成?!特意派个人来监视我?到底有完没完?走走走――”说着他拎着陈楠的衣领,把她往外轰。   不料这陈楠动作敏捷,反手林远抵在墙上,用胳膊肘卡住林远的脖子。   她还有两下功夫?!   林远这才发现,这姑娘长得挺高,最起码有一米七二,再穿个高跟鞋,恐怕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李萌的声音渐渐从走廊传来:“远哥……”   话没说完,李萌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陈楠的姿势霸气又暧昧,“你你你……俩这是干嘛?”   林远推开陈楠的手,不耐烦地说:“麻烦出去。”   李萌从没见林远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这个态度。   陈楠脸上波澜不惊,不露悲喜。   一旁的李萌插科打诨道:“他这人就这样,楠姐,嘿嘿,你先回避一下,我跟他说说。”   说话间,李萌将陈楠送出了房间。   林远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呼吸尤为急促。   李萌小心翼翼地说:“远哥,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我一个十八线糊咖,要那么多助理干什么?” 第29章 义愤填膺的维护   李萌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   察觉到李萌的神色变了,林远问了一句。   “其实她来也挺好的,这姐妹儿一看不好惹。”李萌歪坐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腿支在地上,思忖了半天才说:“你不记得上回在象山影视城拍戏时的事了?什么人都敢往你身上蹭,尤其是已经有男朋友的女艺人,不揩油会死啊?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她怎么不去睡个遍?到时候再出本书,聊聊她和那些鲜肉的往事,我说不定会买一本。”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完全是阴沉着脸。   这些事,李萌搁在心底很久了。她甚至怀疑林远拍打戏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是某些人有意为之。只是那时候他的伤势要紧,安然又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惹事,一时之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了,都过去了。”林远的语气忽然变了,反而在安慰她。   “好什么好?”李萌忽然抬高声音,侧过脸冲他嚷,眼睛红得像个兔子:“这些个见风使舵的、牛鬼蛇神来一个我斩一个。”   林远忽然笑出声,被一个小姑娘这么义愤填膺的护着,心里说不出得感动。   其实李萌私底下是个挺会来事儿的姑娘,工作认真、细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任职期间把林远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有哪些线下商演、哪些客串节目、哪些采访,她都分得特别清。虽然微博上也没多少粉丝,但文案她一条一条审。   可是,林远之前的那些事她还是从安然那里听到了一些。那天晚上,全组人员庆祝第一期综艺拍摄完毕,她跟同事们喝得东倒西歪。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晃晃悠悠的,可走着走着忽然就哭了,蹲在地上骂:“我**大爷的!”   酒店大堂内的顾客纷纷侧目,猜测这个女孩是不是失恋了。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痛恨自己不够强大。   李萌记得刚入行那几年,对什么事物都觉得新鲜,尤其着迷于高奢品牌。林远的咖位自然混不到中华地区代言人的位置,但偶尔能上轻奢品牌的封面,认识一些品牌商。   碰见她喜欢的牌子,如果不是大众款,他会特地托人买定制版。   大冬天在青海的剧组拍戏,俩人冻得鼻子通红,还会有高原反应,他跟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个蛋糕,邀请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起庆祝她的生日,唱着俗得不能再俗的生日歌曲。   泪眼婆娑中明晃晃的蜡烛闪烁,周围嘈杂却热闹。   帐篷外的寒风猎猎作响,天高云淡,山脉绵延,那是她22岁的生日。   像这样琐碎的事太多了。   想起这些,她的眼泪‘哗’得一下淌下来。   但她毕竟只是个助理,碰见再难的事,只能拼命忍下去。再者,她实在不是个嘴皮子厉害的主儿。遇见窝火的事,一腔怒气偏偏卡在嗓子眼,就是吐不顺畅。   就刚刚从房间里出去的那姐妹儿,一看就不好惹。   管他钟恺凡安排什么人手,抵得上用就行。   林远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一脸嫌弃:“G,擦擦,赶紧的。”   李萌一把夺过来,把脸拉得好长:“你快点收拾,六点钟准时化妆的。”   没过多久,化妆师进来帮林远上妆,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   陈楠靠在走廊里,双手环胸,后仰着脖子看窗外的风景,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   李萌走过去跟她打招呼:“楠姐。”   陈楠点了点头,低头扫了一眼腕表:“化妆时间缩短了二十分钟,还来得及吗?”   李萌笑着答:“来得及,他一般都提前定闹钟。”说着,她忽然顿了顿,“你怎么会有他的房卡?”   陈   楠被天边的海鸥吸引,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钟恺凡给的。”   “你之前做过艺人的助理吗?”李萌问。   “没有。”陈楠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行业的?”   说到这里,陈楠才正眼瞧了李萌一眼,面前的女孩似乎是哭过,不过她对演艺圈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不感兴趣。陈楠比李萌高一个头,背对着窗口而站,双肘反支在铝合金门窗上,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   “我以前在警校。”陈楠轻描淡写地说。   李萌有些诧异,重复了一遍:“警校?”   “嗯。”陈楠转过身,语气很平淡。她的视线停留在远处的海滩上,海水掀起阵阵浪花,海平面中心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火橘色的太阳,“不过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辍学了。”   李萌的心情跟过山车一样,没想到陈楠另有隐情。   不过想想也是,像陈楠这样的女孩,真要是从警校里毕业了,八成也不会到这里来。   “我能不能问问,钟、钟先生给你分配了什么工作。”李萌谨慎地问。   陈楠稍稍抬高下巴,朝不远处的房门口点了点:“看住他。”   “啊?”李萌下意识地回头。   陈楠用手指穿过短发,动作看上去特别潇洒,“说白了就是见眼行事。”   “你有什么特长?”   陈楠忽然笑了,歪着头看她,像学校里不好好念书的学姐,“惹事儿算不算?” 第30章 能不能问你点事   李萌显然没料到她这样回答,见她准备迈步离开,追上去问:“你要跟林远待在同一个房间?”   陈楠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我对他没兴趣。”说着,她忽然顿了顿,“我本来准备送个文件就走,但门口堵了一堆杂物。他睡眠很浅,听见声响就醒了。”   “然后呢?”李萌眨了眨眼,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掌心向上:“文件?”   李萌记得,每次安然说起钟恺凡,总是讳莫如深,她想知道这里边到底有什么利益牵扯。   林远临走前见李萌在附近,没锁门,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然后你就来了。”陈楠取回自己的拉杆箱,将备用房卡递给李萌:“这个你先拿着,钟先生交代过,文件需要他本人过目。”   说完,陈楠走了出去,背对着她潇洒挥手,“我先去补觉。”   李萌的笑容顿时松了下来,发觉刚刚笑得有点肌肉发酸:“还霸王条款啊?”   虽然是录制综艺,但一天下来并不轻松。   要有梗,随时能戳中萌点,关键时候急中生智,还不能喧宾夺主。   圈子里的靓女俊男都是人精,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林远背后有资本加持的事儿,很快传得有模有样。录制晚餐片段的时候,田昕特意挨着林远坐。   海滨城市水产丰富,点得都是些上镜效果极佳的海鲜。   林远对海鲜过敏,只吃了点水果。   “远哥,你这么瘦还减肥啊?”田昕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林远下意识地让开了些,“我不是很饿。”   众人见他俩说悄悄话,起哄道:“哎哎哎,大庭广众之下咬耳朵。”   坐在不远处的乐培明显然兴致不高,碍着有镜头,什么多余的情绪也不能有。   熬到晚餐录制结束,已经凌晨一点了。   陈楠站在不远处等林远,没有半分焦躁。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神情雀跃地在说些什么。   陈楠本来也没放心上,都是同事嘛,她也不能管得太宽。   不料前面俩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女孩的情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仿佛在解释什么,隐约听到几句‘对不起’。   陈楠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怕周围有摄像机,确认再三后才朝他走过去,喊了他一声:“林远。”   田昕一愣:“这是?”   虽然一大早他想把陈楠给拎出去,但这时候他很维护她:“我助理。”   田昕将陈楠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只觉得眼生。同样是女孩,这人身材极佳,气质高冷,她忽然产生了几分怯意,笑着说:“之前没见过,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陈楠勉强对田昕笑了笑,却对林远说:“安然姐打电话找你。”说着,她用余光提醒田昕,示意她规矩点。   林远并没有多做解释,跟陈楠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由于不熟,他俩一路沉默。   “刚刚,谢谢你。”林远舒了一口气,好像遇上了什么麻烦。   陈楠侧过身看他:“她缠着你?”   “没有。”   陈楠又问:“那你说什么‘谢谢’?”   这话倒是把林远给问住了,挠了挠头发,“她……G,刚入圈的小女孩嘛,没什么恶意。”   看样子,林远是不打算实话实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待转至路灯底下时,陈楠眼尖地瞥见一道痕迹,“你脖子怎么了?”   林远下意识地抚了抚,“怎么了?”   陈楠凑近一看,是一道纤细的伤口,像是指甲划的,伤口已经结痂。   陈楠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比早上那会儿还让人觉得幽冷。   “什么?”林远觉得莫名其妙。   她猜测,应该是白天录制节目的时候,一不小心划伤的。   “别让钟恺凡看到。”陈楠冷淡地说道,“被他看到你身上有伤口,我就饭碗不保了。”   林远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待平静下来,发现陈楠已经走了好远,只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中性风的打扮,让她看上去像个男孩。   钟恺凡看过他背上的伤疤。对于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人,在分开后岁月里遭到蹂躏,钟恺凡会是什么感受?他甚至不清楚钟恺凡到底是介怀,还是意难平。   谁都不会知道,钟恺凡那句轻蔑的‘滚’将他心底冉起的一丝希冀碾成齑粉。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有时候会特别茫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真假难分。   就好比现在,大排档热闹的灯火把沙滩照得隐隐发光,陈楠蹲在沙滩椅上抽烟,没半点女孩的模样,指尖的那一点猩红,在幽暗的空气里忽明忽暗。   海风有点大,把林远的T恤吹得鼓起来。   看着陈楠那副爱理不理、厌世的模样,林远竟然觉得莫名的心安,就好像钟恺凡陪在他身边一样。   “你怎么不回去?”陈楠弹了弹烟蒂。   “这话该我问你。”林远低头瞧了她一眼,天黑的时候,陈楠看上去没有白天那么难以对付。   陈楠猛地吸了一口烟,“我能不能问你点事儿?”   尽管来之前钟恺凡再三强调,不能像从前那样莽撞。但现在夜深人静,恰好到了聊几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问。” 第31章 刹车失灵   陈楠从沙滩椅上跳下来,将烟头扔在沙滩,用脚踩熄了。良久,她与他并肩而站,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颤,“六年前的车祸,你还记得多少?”   这话犹如一记闷锤,敲得林远大脑嗡嗡作响,血液急促地往头上涌,让人来不及思考。   “你问这个做什么?”林远试图平静下来。   陈楠与他四目相对,眼里透着忧愤的冷光,“你那天为什么喝酒?”   林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这是他极大的心理创伤。脑海里刹那间涌现刺眼的远光灯,下一秒‘砰’得一声,车子剧烈的颠簸,横冲直撞地往山石方向奔。   “刹车失灵了――”   “阿远,你醒醒!”钟灿脸色煞白地猛踩刹车,竭力转动着方向盘。   熟悉的声音在林远耳畔响起,他坐在副驾驶室,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再次睁开眼时,忽觉‘轰’得一下,震得人头皮发麻,身体开始失控地漂移。   耳膜传来尖锐的撞击声,挡风玻璃撞得犹如蜘蛛网,车子一头栽向公路旁的半山腰上。   天旋地转之间,只觉得周遭都是倒立的。   林远觉得头皮有点痒,一股热流很快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而此时,钟灿近乎面色狰狞地凝视着他,拼命忍住嘴角即将一涌而出的血,“给……我哥打电话……”   林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但酒精让他的四肢变得格外迟钝,稍稍抬起手臂,浑身如抽筋拔骨般疼痛,“钟、灿?”   那股濒临死亡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把林远往深渊处拽,求生的本能让他浑身战栗。   已经说不清身体的哪个部位更疼,林远下意识地抱住钟灿的身体,发觉他背后一片潮湿,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摸,他的后脑勺也是湿淋淋的。   是血,钟灿的血。   林远求证式地看清状况,这才发现钟灿微闭着眼,以古怪的姿势替他挡住了猛烈的撞击。   “钟灿!”林远喊他,声音已经嘶哑,“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动作艰难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了求救电话。   等待救援时,远光灯反射到车内,他怔怔地望着钟灿,发现他竟然笑了。   下一秒,钟灿再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   林远感到的脖颈处传来一阵热流,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浅。   他怕极了,眼泪直往下砸,腮帮子发颤:“钟灿,你千万不能睡着了。”   “钟灿,你给我听好了,要撑住,知不知道?!”林远朝他撕心裂肺地吼,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粘黏着的眼泪还是血液。   林远永远记得,在呼吸停止前,钟灿的最后一句话:“幸好你没事……否则,哥哥得多伤心。”   回想起这些,愧疚如潮汐般朝他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林远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像一个等待枪毙的罪犯,缓缓地蹲下来。   他不能继续往下想,多一帧便是千刀万剐。   陈楠眼里闪过一道克制的柔软,蹲在他面前,耐心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是谁给的车钥匙?”   钥匙?   林远抬起头,仿佛诧异她没有继续戳他的痛处。   钟恺凡不是派她来监视他、时刻提醒他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去吗?   陈楠单手抚住林远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他,泪光闪烁:“这件事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人是有应急保护机制的,当受到强烈的外界伤害时,身体会本能地选择麻痹。他抗拒着自己的本能感受,仿佛要从泥沼中挣扎出来,面色痛楚地回忆道:“那天是圣诞节,恺凡跟我吵架了……”   “为什么事吵?”   林远沉痛地闭了闭眼:“因为签约经纪公司的事,其实我也   没有立刻答应。但也不知道他那天是中了什么邪火,朝我发脾气,说话特别难听。钟恺凡这个人气头上是油盐不进的,我就跟班上的同学去郊外拍摄期末作业。”   陈楠大致听明白了,出事那会儿,林远应该还在上大学。   “饶瞬宇和向晴也在。”林远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发,语气很颓废,“我心情不大好,恺凡的电话又打不通,晚上开轰趴的时候就喝得有点多,钟灿大概是十点多过来的。”   一听到关键信息,陈楠心中一紧,“他是来接你回去的?”   “可我不想回去,”林远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越发高亢:“他凭什么说我自私自利?!我特么哪儿自私自利了?那点儿好的没想着他了?”   说着,他的眼圈开始变红,像个饱受委屈的孩子。   很明显,这个‘他’指的是钟恺凡,看来他们当时的矛盾不小。   陈楠努力保持冷静:“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聚会的还有谁?”   林远眼神迷离,嗤笑道:“一帮朋友呗。”说着,他忽然敛住笑容,正言道:“你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陈楠一字一顿地说。   林远的思绪有些混乱,“我只记得一部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ICU病房了。”   “可是警方后来鉴定那起车祸是意外。”陈楠补充道,又问他:“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林远猛地打了个寒噤,脸色惨白。 第32章 情敌见面   的确,钟灿由于伤势严重当场死亡;林远半只脚都没来得及踏进圈子里,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钟恺凡跟家里彻底闹翻,原本能够留在北京协和医院,偏偏去了江浙一带;就连当初已经小有名气的饶瞬宇、向晴也受到了影响,组合频频传出不合的传言。再后来,向晴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所有人的命运轨迹都发生了改变。   林远遏制心底里的猜测,与陈楠对视:“我敢保证,这事儿跟向晴无关。”   陈楠眸光幽暗,声音恢复了冰冷:“你这么信任她?”   林远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钟恺凡告诉你的?或者,这些事跟你有什么联系?”   陈楠冷笑道:“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在努力寻找真相。我不像你,如同一个可耻的叛逃者。”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林远的软肋。   如同指甲划在黑板上,发出尖锐却让人无法忍受的分贝。   陈楠说得没错,这些年以来,他被噩梦反复纠缠,他只想拼了命地想要逃避一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碰见了钟恺凡。   夜深了,海风吹到皮肤上有几分冷意。   林远双手插在休闲裤兜里,身影看上去特别单薄:“我不清楚你有什么目的,如果钟恺凡要想知道什么,麻烦让他亲自来问,别这样拐弯抹角。”   陈楠却笑了:“你跟他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感兴趣。”   这个女人总能三两句地让人无话可说。   远处的大排档悬挂着满天星般的挂灯,白色的沙滩椅在灯光下特别耀眼,但客人寥寥无几,空气里飘荡着烧烤和啤酒的香气。   林远闭了闭眼,往后走:“好,你一个人在这儿多清醒、清醒吧。”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自从那晚对话过后,陈楠再也没有问过多余的问题。有时候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一样,像茶室里的一炷檀香,寂静燃烧,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气息。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李萌也不敢招惹她,更别提田昕这样的小花了。   节目组轮轴转了两个多月,终于完成拍摄任务。告别时,好几个女孩儿还眼眶发红。林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们在为番位开撕时,会不会想起今日的眼泪。   陈楠跟摄影师要了一张全组的合影图,直接发给了钟恺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钟恺凡办公室正在听财务总监汇报近况,忍不住扫了一眼。   “钟先生。”总监喊了他一声:“下个季度的融资计划还需要您签字。”   钟恺凡回过神来,微微低头,在文件末页签下字,笔力遒劲俊逸。   傍晚六点多,钟恺凡按下座机键,直接对肖正说:“你进来一下。”   这间办公室装修简约而大气,灰黑白的风格衬得室内格外严肃,落地窗直面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日暮十分,写字楼群被镀上一层浅金,与幽蓝而冰凉的建筑外观形成鲜明的对比。   钟恺凡拿起靠背上的西服外套,“明后天有什么安排?”   肖正答:“暂时没有,最近跟的项目还没批下来。”   钟恺凡快速地穿好外套,整了整衣领:“林远最近在做什么?”   “他在上海录新锐自制的一档街舞综艺。”肖正平静地说。   “又是综艺?”钟恺凡眉峰微蹙,脸上的不悦已经显而易见,“我往他身上砸那么多钱,就接这些烂剧?”   肖正楞了一下,半晌才说:“这是他经纪人的意思,资源暴增对艺人未必是件好事,树大招风。”   钟恺凡眸光幽暗,拿起桌上的手机:“去上海。”   “现在?”肖正还没反应过来,他记得当初合同不是这么写的。   飞机   抵达上海虹桥机场时,已经临近十点。这次肖正亲自开车,直奔综艺录制演播厅。他从后视镜瞟了一眼钟恺凡,觉得他最近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工作人员带领钟恺凡从后门进去,隐约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   与电视上看见的综艺不同,由巨型支架搭建的舞台,近距离看并没有那么炫酷。前排的粉丝反倒有点累,拿着入场券扇风。室内的空气有些闷。   “他的节目结束了?”钟恺凡问。   肖正低头查看手机,确认再三后才说:“还没到。”   安然接到肖正的信息,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恺凡,好久不见。”   时隔多年,安然还是练就了这番收放自如的本事。钟恺凡只觉得她碍眼至极,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安然今天算是见识了。   一旁的肖正解围:“你好,安小姐。”   大家对利益分配的事都心照不宣,安然也不拐弯抹角,低声跟肖正说:“他还不知道。”   肖正解释:“今天临时有空,所以直接过来了。”   安然用余光打量钟恺凡,见他神色平静,稍稍放了心,“我留了嘉宾席,这边。”   钟恺凡扫了安然一眼,站着没动:“不用。”   正说着,舞台灯光切换,大厅内忽然暗了,只剩下巨幅荧幕发着蓝光。三五个剪影同时出现,钟恺凡近乎一眼认出那个瘦削而单薄身形。 第33章 性张力   从钟恺凡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将室内舞台一览无余。林远穿着黑色的牛仔外套和直筒长裤,由于身材格外瘦削,显得舞蹈动作干脆利落。他好像还染了头发,红光切换,舞台上人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真切。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林远站在C位,身后跟着五个配舞,一水的剪刀腿完美卡点。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烫起来了,引得粉丝频频尖叫。   肖正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两声,瞥见钟恺凡眼里勾了几分旖旎。   走位切换,林远站到了舞台的左侧处,最要命的顶胯摸裆动作来了。   钟恺凡半眯着眼,看着舞台上的人四肢灵活而充满爆发力,双腿分开跨站,腰部十分柔软,身体跟随着节奏前后抖动,他瞧得心弦一颤。   女粉丝在台下疯狂哀嚎:“这尼玛谁顶得住啊。”   钟恺凡记得以前的林远并不是这样,虽然也跳一些有暗示的舞蹈,但显然没这种炸裂式的现场效果。如果非要找原因,他觉得是时间将林远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一个具有性张力的男人。   放得更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光芒,甚至带着几分肆意与放纵。   林远天生是属于舞台的。   不足五分钟的舞蹈结束,现场灯光亮起,嘉宾席上的前辈纷纷鼓掌。   钟恺凡好像自动过滤了多余的声音,白色灯光重新照亮舞台时,他才真正看清林远。在幽暗鬼魅的灯光下,他的灵魂遁无可遁,肆意又张狂,可此刻却安静地蜷缩在一个乖巧的外壳里。   真是一个矛盾体。   嘉宾提的问题他礼貌回应,面对粉丝的阵阵尖叫,他并没有受宠若惊。   钟恺凡站得有点累,看了看腕表:“我先回去,待会儿让他直接到我房间来。”   新锐的工作人员一直留意着钟恺凡的需求,见他转身走向出口,立马殷勤地推开大门。   不远处的安然察觉到动静,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微弓背穿过观众席:“要走了?”   肖正瞧了一眼舞台上的人,“消息我发你手机上了。”   安然心中有数,“我待会儿跟他说。”   肖正点了点头,跟上钟恺凡的脚步。   节目录制完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安然在后台给林远递了杯水过来,他正口干舌燥,矿泉水瓶子咕咚直响,流了一脖子的水。   “慢点。”安然轻声说道。   工作人员开始整理器材,现场听起来有些嘈杂。   “他来了。”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太阳穴突突直跳:“哪儿?”   安然从包中翻出一张房卡:“你自己去,他明天下午就走了。”   “明天?”林远问。   安然立刻反应过来,想起现在已经转钟,改口道:“今天下午。”   说话间,安然留意林远的神色,见他面无波澜,稍微松了口气。回想起钟恺凡刚才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她忽然觉得当初的决定是个错误。   她不该横在林远和钟恺凡之间。   林远接过房卡,揣在牛仔裤兜里,低眸道:“知道了。”   电梯内的数字不断变换,有种生命倒计时的感觉。林远斜靠在电梯内,眼角有点痒,仰着脖子勉强克制住情绪。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钟恺凡在练习室跳舞,面前是落地的巨幅镜子。窗外的夏日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知了起此彼伏地鸣叫,树影晃动,探头在朱红的木窗前。   两个少年配合得无比默契,动作干脆利落,又不乏行云流水之感。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吴元威甚至说过:“还是钟恺凡耐看,可惜了。”   身旁的工作人员悄声说:“这   位不行。”   吴元威当然知道,侧过脸哂笑道:“我就是说说。”   稍微打听一下便知道钟恺凡是地产巨头之子,出身优渥自不必提,年少时成绩优异,还长着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踏入名利圈那是绝不可能的。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开了,松软的地毯将脚下一切声音吸收。   林远顺着幽暗的廊道往前,终于在转角处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电子锁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内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几盏地灯无声亮着,好像在等他回来。   林远心里涌起一阵抽痛,平复了情绪才朝主卧走去。这屋子挺宽阔,应该是高配套间,七拐八拐他才摸到主卧的房门。   门是虚掩着的,床头柜上的台灯还开着,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柔橘色的暖光,像蛋黄一样可爱。钟恺凡穿着一件T恤,单手抵在额头上睡着了。   林远稍走近了些,把灯光调暗,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察觉到有声响,钟恺凡睁开眼,视线模糊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侧过身,眼神恢复了清亮,看到了一张惊心动魄的脸,染着银灰色的头发,鼻梁高挺流畅,嘴唇带了点绯红,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最好看的还属那双眼睛,双眼皮很浅,有轻微的眼窝,闪烁着清澈的光芒。笑起来的时候,像天使亦像魔鬼,神不知鬼不觉间将他的心偷走。   钟恺凡控制不住将他搂进怀里,说出了盘桓在内心千百次的两个字:“阿远。”   林远僵硬着身体,任由他环住自己的脖子,一股钻心的酸楚涌上心头,嗓子眼儿仿佛卡了一根刺,五内翻搅沸腾。   他想哭。   良久,钟恺凡松开了他,凝视着他的脸庞,他眼角处的眼线有几分被汗浸湿的痕迹。心间兀自一软,他应该才结束工作。   他伸手揪了揪他的脸,面容舒缓而放松:“去洗澡。” 第34章 不该这样占有你   林远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挠头道:“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钟恺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穿我的,衣柜里。”   洗手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沐浴露的清香飘荡在空气里,接着,吹风机又嗡嗡作响。钟恺凡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莫名的安慰,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声响,世界寂静得如同末日。   直到感到一个温热身体凑了过来,从背后抱住自己,海盐般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钟恺凡只觉神志沉醉,五脏六腑都被熨帖了。   没过多久,听见身后的人呼吸均匀。   钟恺凡转过身,枕着自己的右手臂,静静地凝视怀里的人。   卸了妆,林远看上去皮肤白净,鼻梁处带着驼峰,五官柔和清秀。睡着的时候,那张惊艳的脸竟然出现孩子般的稚气,毫不设防。   隐隐听见林远鼻腔处发出细微的鼾声。   钟恺凡有点想笑,心顿时柔软成一池春水。   脑海里闪现他在舞台上的张扬放肆,与此刻的安静乖巧形成冰火不相容的对比。他忍不住低头亲吻他的嘴角,唇齿间隐约有薄荷的气息。   林远被他弄醒,半眯着眼,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连同单薄的身体也贴了过来。   钟恺凡忽觉天崩地裂,所有理智在脑海里炸成碎片,唇齿相依间放弃了思考,与他共沉沦,仿佛没有明天一样。   吻着吻着,钟恺凡忽然笑了,喉咙发出愉悦的声音。   林远清醒了一些:“你笑什么?”   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昏暗柔和的光芒,衬得钟恺凡整个人慵懒而英俊,他捏住林远的下巴:“心疼你的粉丝。”   林远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褪了,大概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说他台前撩粉,台后是基佬,还是个陪睡的。   林远心里有种刺痛感,慌忙收回视线,手脚也缩了回去,他知道钟恺凡看不起自己。录制节目那会儿他并不知道钟恺凡来,所有的舞蹈动作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编舞会主动迎合当下的主流审美。他不知道钟恺凡看了是什么感受。   他以前从来不怕钟恺凡,可是现在,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小心翼翼。   也许是心里觉得亏欠,带了点补偿的意思,无论钟恺凡说什么,他都不回嘴。   钟恺凡见他生气了:“哎,我话没说完呢。”   林远眼眶潮湿,也不打算追问,忍了忍还是闭上了眼。   “阿远,”钟恺凡轻声喊他,与他额头相抵:“你跳得很好。”   林远睫毛颤动,并没有睁开眼,他怕一睁开眼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钟恺凡将他捞到怀里来,环住他的腰身,语气平静而坦然:“我只是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占有你。”他吻了吻他的脖颈,脸颊被他的短发扎得有点痒。   林远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试探着问:“所以,你的期限是多久?”   其实他心里隐隐盼着,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只有跟钟恺凡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还炽热的活着,哪怕痛楚不堪,也好过心如死水。   折磨就折磨吧,无期徒刑总比死刑强。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头顶的呼吸有些沉重。半晌,钟恺凡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时间不早了,先休息。”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他甚至有点庆幸听到这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尽管常年因工作原因半夜才睡,林远却习惯了早醒。歪着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上面显示着6:10。入了秋,天空灰蒙蒙的,从遮光窗帘缝隙中透出一缕光芒。室内安静地听不见一丝声响,身旁的钟恺凡正睡意沉沉。   林远凑近了些,幽静清浅的光线照在   他脸上,只见他眉峰如山峦,面容清朗而立体。以前起床时他习惯性地亲吻恺凡的眉眼。但现在,他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摆放了一个纸袋,里面放着新换的衣服,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助理放下的。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林远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窗帘缓缓拉起,他这才看清了整个房间。屋内陈设豪华,基本上全智能化的生活方式。左手旁有个水吧,简约的开放式厨房。林远朝冰箱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鸡蛋和牛奶,吐司面包放在中间层。   他挠了挠头,往主卧的方向探了探头,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不会吵到钟恺凡。   拧开燃气灶,林远往平底锅里倒了点油,温度加热至刚好时,把鸡蛋敲进去,完整地躺在平底锅的正中间。面包机‘叮’得一声响了,林远却打了个寒噤,再次往主卧方向看去,好像听到了抽水马桶的声音。   钟恺凡醒了?   顾不上那么多,林远将煎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冰箱的挂门里放着尚未开封的培根,撕开包装袋,林远把肉片放在锅里慢火煎着,听得见油‘滋滋滋’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虽然林远好多年不做饭了,但他厨艺真的不错。家常菜、面点、甜品不在话下,这些得益于他妈妈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林远基本上就是变着花样做饭,把钟恺凡的胃口养得很刁。   想到这些林远就来气,开始阴阳怪气地学钟恺凡说话:“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连碗都舍不得你洗。”说着,做起鬼脸,顺带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吐槽完毕后,他仍觉不够解气,拿着锅铲比手画脚:“你特么倒是做饭啊?老子一天天做饭累死了。”   “你一个人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 第35章 怕你一刀捅死我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林远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已经被一个宽阔的怀抱拥住。低下头,只看见他坚实的手臂环在自己胸口。   林远的心突突直跳,暗自后悔刚刚逞口舌之快,翻动着锅里的培根,“你、你醒了?”   钟恺凡‘嗯’了一声,直接往他的脖颈处亲。钟恺凡比他高一点,吻他的时候稍稍弓着背,顺着脖颈往前,他用修长的手指按住林远的下巴,惩罚似的往他喉结上咬了一下。   林远只觉浑身燥热难耐,直到闻到一股糊味儿,才回过神来喊:“喂,肉煎糊了。”   钟恺凡直接关了燃气灶,手掌滑进林远上衣的下摆,他今天穿着休闲裤,腹部那里就一根绳,没有繁复的皮带。由于裤子的面料摸上去特别软,钟恺凡懒得往他裤子里伸,手腕一转,直接隔着衣料握住一个不安分凸起。   炽热的气息喷洒在林远耳边,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觉浑身战栗,听见钟恺凡好死不死地说:“我昨天晚上看见你在台上顶胯,就特别想摸一下。”   “滚。”林远骂了一声,用筷子夹起煎糊的培根,扔进了垃圾桶。   钟恺凡此刻有点心神荡漾,心猿意马地说:“哎,你把昨天晚上那段舞,再跳一遍我看看。”   “你一大早上发什么神经病?”林远回过头,白皙的脸颊带了点绯红。   钟恺凡见他唇红齿白,直接将他抱坐在厨房的台面上。林远这会儿坐着,比钟恺凡高出半个头,怔怔地望着他,刹那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那些毫无芥蒂的日子。   林远怕手上的油渍弄到钟恺凡身上,只是轻轻拢住他的脖子,缓缓朝他的呼吸靠近。钟恺凡此刻拥有足够的耐心,如同狩猎者般等待着他的主动。   他轻轻舔了舔钟恺凡的唇,撬开他的牙关,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钟恺凡顺势搂住他的腰身,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背。这种无声的鼓励犹如火上浇油,‘砰’得一下把林远内心深处的**点燃。   气息相抵之间,钟恺凡稍微松开手,闭着眼喘气:“阿远,再这样下去我今天走不了。”   林远趴在他肩头,贪婪地蹭了蹭,问:“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钟恺凡吻着他的鼻尖:“我有空的时候。”   “你很忙?”林远想了想,接着问道,“已经打算全面接管钟氏了吗?”   钟恺凡点了点头,如实回答:“要重新学很多东西,我尽量把时间排开。”   听着他这样有耐心,林远忍不住说:“恺凡,说实话,我已经没有红的想法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反正又饿不死。”   “没出息。”钟恺凡往他腰上捏了一把。   林远怕痒,喘着气笑,但笑着笑着忽然有些难过:“其实我已经很满意了。如果将来红了,想见你就难了。”   听着他这么说,钟恺凡心里有些难过,原来他也做好了陪伴一段时间的准备。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钟恺凡捏着他的下巴,稳了稳心绪,蹙眉道:“我怎么记得,你当初挺不乐意签合同的?”   林远低着眉眼,老实巴交地答:“我怕你想一刀捅死我。”   这就说到他们俩的痛处了。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片刻恢复清亮,向他保证:“我不会。”   说着,他伸手摸向林远的头。林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知道钟恺凡最不喜欢他染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色,但是工作需要,他不得不配合造型师。   他现在特别害怕钟恺凡嫌弃他,哪怕一丁点。   只要钟恺凡冲他招招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能奋不顾身地朝他走来;同样,只要钟恺凡有一丝厌弃,他就会陷入绝望的深渊。林远甚至想过,只要还能承受,   他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直到他彻底厌弃了自己。   前提是钟恺凡允许。   钟恺凡并不理会他的避让,手指穿梭于他的发间。阿远发量很多,发质松软,永远像个清澈的少年,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赤脚在夏日河边捉螃蟹。   太阳明晃晃的,背后是青山绿水,他咧嘴一笑,整个夏天都明媚了。   卧室传来手机的铃声,钟恺凡说:“是闹钟。”说着,转身走向卧室。   林远收拾了一下桌面,来不及煎第二块培根,便将之前煎好的切成两半,分装在两个盘子里。面包已经烤好,钟恺凡再次回到吧台处,看见的是摆放整齐的早餐。   虽然很简单,但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   两个人沉默地吃早餐,钟恺凡翻看手机里的邮件,时不时点开附件内容,查看半天。   过了一会儿,钟恺凡喝了一口牛奶,目不转睛地说:“你接下来会忙一点。”   林远单手撑着下巴,“多忙?”   他记得最忙的时候四十八个小时不能合眼,钱是赚到了,但是身体真是扛不住。   良久,钟恺凡放下手机,与他对视,“你没有考虑接影视作品吗?”   说起这个,林远忽然脸色一沉,“我不想拍戏。”   他想到拍戏就觉得恶心,当初公司力劝他接下的电影资源,压了三四年没播不说,他本人还着实被聂祖安折辱了一番,他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前不久拍完的古装剧,吊个威亚,差点把他摔死。他倒不是怕吃苦,就是觉得自己在拍戏这方面着实有点倒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6章 只是腻了而已   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劲,钟恺凡只是劝:“你不能总这样唱唱跳跳,如果没有作品傍身,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我本来就没想在这个圈子里多待。”林远实话实说。   钟恺凡的眸光一下子就暗了,他用手指点着桌面,态度尤为严肃,“当初是你非要踏进这个圈子的。”   言语间的责备之意显而易见。   现在想想,钟恺凡真是气,林远当初不顾死活地签了经纪公司,到现在还要自己帮他善后。出事时,开车的钟灿并未醉驾,车内检查不出异常,警方最后鉴定这起车祸是意外。钟恺凡那时候被家事缠得脱不开身,林远伤好以后,竟然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钟恺凡只是没料到,转眼间就看到林远和安然铺天盖地的绯闻。   那段时间林远的电话也打不通,钟恺凡气得把手机砸得稀烂。   关系正式断裂于林远的一句话。   “我是双。”   钟恺凡不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以他对林远的了解,很明显他在撒谎。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张床照,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所以,他永远都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安然。   钟恺凡那时候一拳砸到他脸上,要不是周围朋友拦着,他真是恨不得把他打死。   后来听说林远的下巴被打脱臼了,周围人劝他想开点,顺带讽刺道:“毕竟人家还要靠脸吃饭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钟恺凡那时候冷笑:“可不是么,他那张脸搭了条人命呢。”   要不是钟灿拼死护着,林远这个白眼狼还有机会把亲密照挂到网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钟灿是为了接醉酒的林远才出事,就算他们因此而产生无法挽回的裂痕,就算要分手,也用不着撕得这样难看。   心平气和把事讲清楚,把责任划清,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人生漫长,犯不着在某一个点上想不开。   真正让钟恺凡心灰意冷的,是林远面对这一系列事情的反应,他觉得自己所爱非人。   觉得不值得。   夜深人静的时候,钟恺凡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就迷上了这么个毫无担当的怯懦之人?还是说,相识的太早,对人性的了解不够透彻,以至于稀里糊涂地栽进去了。   等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认识,能坐两个小时公交只为见自己一面的是林远;能一大早起来做早餐的也是林远;能老土到叠一千零一只千纸鹤的人也是林远,那个玻璃罐子钟恺凡到现在都没舍得扔;在年少青涩的时光里,浅尝禁果又十分克制的也是林远。   到最后,钟恺凡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林远搬走自己东西那天,钟恺凡也在家,他其实一直在给他机会。   但林远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解释。   钟恺凡甚至一遍又一遍地问过:“阿远,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俩连好聚好散都没做到。   直到某天,宿舍一哥们儿跟女朋友分手,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腻了。   钟恺凡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如果确定不是人品的问题,唯一的答案就是阿远已经腻了他。再加上新签的艺人,本来就需要摆脱成名前的黑历史。就算将来翻出来,无非是早年间的姐弟恋而已,安然只是被拖出来挡枪。   床照的真假已经无所谓,总好过上升期的小鲜肉是个gay让人觉得劲爆。   这招一箭双雕,钟恺凡对此心服口服。   这大概就是时隔多年,他在医院里碰见林远时,仍然意难平的原因。   气   氛变得有些僵持,林远试图打破平静,转移了话题:“陈楠是你派来的人?”   钟恺凡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擦着手,不答反问:“她妨碍到你了?”   “没有。”林远避开了钟恺凡的目光,想起之前的对话,“她好像知道很多事。”   “你怕什么?”钟恺凡瞧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远下意识地有些自责,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阿远。”钟恺凡喊他,但他好像在出神。   “林远。”钟恺凡的声音变得有些厚重,带了点严肃。   “啊?”林远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缥缈,故意岔开话题:“你下午几点的飞机?”   “你现在很怕我?”钟恺凡目光笃定,十指交叠,坐姿很随意。   “没有……”林远故作轻松地说,“你如果不想说陈楠的事,那就不说了。”   钟恺凡忽然有点心酸,他记得很久以前,林远在自己面前向来是为所欲为。他不仗着你‘为非作歹’就是好的了,什么时候见他这样小心翼翼过?   话题戛然而止,空气里透着尴尬的寂静。   钟恺凡站起身,朝客厅的落地窗走去,背对着他说:“我把她留在你身边,自然有我的考虑,你安心工作就是。”   听到这句话,林远觉得钟恺凡有些陌生。   他连恺凡腰窝长了一颗痣都知道,自己和钟恺凡之前从来没有秘密。   而现在,明明距离这么近,他却觉得看不清、猜不透。   他最近总是有种错觉,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象,包括看起来冷冰冰的恺凡。 第37章 如果你不想我碰你   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把林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划向接听键,“喂?”   “昨天,还好吗?”安然迟疑的问道。   钟恺凡转过身看了林远一眼,听见他说:“挺好的。”可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这么多年了,他还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害羞。钟恺凡无奈地笑了笑,往主卧方向走去。   “你下午有几个平面广告要拍,跟钟恺凡说一下。”安然吩咐道。   林远‘噢’了一声,往廊道的方向探了探,有点不放心:“他会同意提前让我走吗?”   安然的声音透了点笑意:“你去跟他说,他还能不同意?”   林远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了,语气也变得有些恼火:“我怎么感觉你把我给卖了?”   “咳咳……”安然清了清嗓子,“肖先生给钟恺凡打了一早上电话都没打通,可见他不想被人打扰。”   林远大概懂了点,钟恺凡多少还是有点在意他。   只是每当产生奢念时,他都本能地把它按熄,相比起从前的盲目自信,他最好还是悠着点儿。因为他不知道钟恺凡什么时候,连这样让他安静待在身边的机会都收走。   他太自卑了。   安然又嘱咐了一大堆,林远听得有些不耐烦,匆匆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挂上了电话。   林远朝主卧走去,靠在房门口看钟恺凡打领带,身穿裁剪流畅的黑色西装,双腿笔直而修长,一副业界精英的模样。   再低头看向自己,一贯的宽大T恤风格,休闲裤,头发经常换发色,耳朵上还有耳洞。跟钟恺凡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远真是不明白,钟恺凡当初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可能是瞎了吧。   想到这里,林远忽然笑出了声。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见他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上,“你一个人傻乐什么?”   林远歪着嘴笑:“自娱自乐,不行啊?”   钟恺凡懒得理他,待系好领带,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下午要拍个平面广告,可能没办法送你去机场。”林远实话实说。   钟恺凡也不生气,眼底带了点不好怀好意的笑:“过来。”   “干嘛?”林远懒在门边上不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肯定又想占他的便宜。   钟恺凡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让林远想起他们曾经在沙发上百般缠绵,以及让人魂牵梦萦的喘息声。   林远竟然有点不争气的腿软。   最后,林远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脸,眼里带了几分爱怜:“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这话说得林远心里一烫,他想起上一次遇见聂岑玉的狼狈情景,忽然有种心酸的幸福。但他并不想让钟恺凡知道那些烂事,于是微微低着头,蹭着钟恺凡的掌心,很乖地说:“知道了。”   钟恺凡本来就吃他这一套,偏偏他这时候有带了几分不舍,惹得钟恺凡心烦意乱,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将鼻息埋在他的脖颈处。   察觉到潮湿的触感,林远喘气道:“别亲脖子,下午要拍照。”   钟恺凡松开了手,眼里的贪婪散了点,想了想才说:“阿远,你要是不想我碰你,可以直接说。”   林远的眼圈悄悄红了,耳根也熟透了,闷着声音说:“我没有不想。”   他真是难受到了极点,尽管到了现在,钟恺凡还是改不了温柔的习惯。而他的温柔像一把锋利的夺命刀,让人忍不住想刀口舔血。   说完,他便收拾自己的东西,匆忙出去了。   电子锁发出细微的声音,钟恺凡有种淡淡的失落感。阿远刚刚的话,好像没有   那么排斥他,可是转念一想,有些的事情真假重要么?只要他肯陪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或者说,只要有几分暖意与真实,就足够了。   钟恺凡终于开了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肖正的。   他拨了回去。   肖正接得很快,“钟总,申报的项目有了新的进展。”   “你在哪儿?”   “酒店大堂。”   钟恺凡清点了一下重要物件,“等我。”说着,快速离开了房间。   肖正驱车等在门口,一见钟恺凡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今早八点出的结果,钟子铭错失了这次机会。”   钟恺凡弯腰坐进车里,气定神闲道:“钟董事长知道吗?”   说得是他的父亲钟鼎恒。   肖正平静道:“钟董还不知道。”   钟恺凡松了一口气:“项目落地再跟他汇报。”   “好。”   车子消失在川流不息的公路上。   明明是初秋,空气里透了点冷意,钟恺凡的心却觉得格外温热。   林远刚回到了公司,安然的办公室拥了不少人,他站在门口敲门:“安然姐?”   安然从人群里探出头,“你稍等一下。”   早晨程玮开车,带着李萌一起去接林远。   这会儿李萌站在一旁问:“今天公司怎么这么热闹啊?”   林远耸了耸,表示自己不知道。   李萌狐疑地看了一眼林远,不怀好意地笑:“远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气色有点好啊?”   她觉得好像自从钟恺凡出现,林远眼角总是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林远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萌悻悻地扫了他一眼,撇嘴道:“好,我多话。”说着,朝会客厅里闲散坐着的陈楠一指:“下次你叫她鞍前马后吧。”   “回来!”林远双手环胸,见李萌立马要撂挑子,语气严厉了点。 第38章 终于有个死穴了   安然一时抽不开身,两个人走到走廊的僻静处,林远问她:“想不想多挣点钱?”   “废话。”李萌没好气地说。   林远臭不要脸地说:“快夸夸我。”   李萌拿起手中的文件夹往林远身上拍,她大概懂了点,“你少臭美。”   这段时间他们回上海录制综艺,李萌已经渐有耳闻,林远的资源大幅度起来了,不少品牌方投出了橄榄枝。这也就意味着,林远很有可能再红。   在李萌看来,林远没有爆红实在是太可惜了,好在他这些年心态好。   陈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目光幽冷,提醒李萌:“别动手。”   李萌吐了吐舌,“知道了。”   林远在一旁忍俊不禁,真是一物降一物。   没过多久,安然的助手走了过来:“林远,安然姐找你。”   办公室只剩他们俩,安然开门见山地说:“下午要拍的是几个潮牌轻奢品牌,你需要提前进场,配合造型师的工作,注意情绪,表现好一点。”   林远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分内工作,他很熟悉,“还有什么事吗?”   安然脸上带来几分愉悦,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你看看。”   透明书夹的扉页里印着《青焰》两个字,著名导演梁永定的名字紧跟其后。林远看的手一抖:“这是什么?”   安然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三番男主处写着林远的名字,大致翻了翻剧本,属于他的戏份全部都被荧光笔做了记号,看上去不多也不少。   “钟恺凡下了血本。”安然坐到林远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青焰》是根据这两年大火的小说改编的,主要讲几个少年逆天改命的玄幻故事,编剧毕莹老师亲自操刀,梁导看中了整个故事框架。”   “我演什么?”林远神色平静地问。   安然眼里带了点欣慰,“你演主角的少年角色,关于这一点我跟钟恺凡商量了,戏份不抢镜,也不容忽略。成年角色找了毕业于电影学院表演戏的演员。”   林远下意识地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我以前不是干这行的,演砸了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拍过一些影视作品吗?”   “那不是还没播吗?”林远有点不放心,喉结动了动,“演不好,观众能骂死我。”   安然朝他一瞪:“难怪钟恺凡说你没出息。”   听到这句话,林远忽然耳根一红,磕磕巴巴地说:“他、还说了什么?”   安然冷哼:“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捆着降落伞让你跳,你都不敢。”   林远冲她嚷:“谁说我不敢了?演不好还不得钟恺凡来擦屁股?”   话一说出口,安然顿时明白了,林远到现在还在乎钟恺凡。   她看着他们变成这样的,心间不自觉淌过一阵热流,此刻有种百感交集的泪意。   安然用力地戳着他的脑门儿,“你就冲我嚷吧,到时候叫钟恺凡来收拾你!”   林远闷着头不说话,气焰一下子灭了。   安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想钟恺凡这张牌真好用,林远嚣张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死穴了。   “12月份进组,这期间你的通告量增多了。今天先去接触一下斯图西旗下的时尚总编,谈不谈得拢,要看你的表现。”安然站起身,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公事公办地交代道。   “今天下午拍完,我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林远问。   安然叹了口气,握住桌上的鼠标,翻看了一下他的行程记录,“往后这些事儿别问我,找李萌去,我没空管你。”说着,她的眼睛亮了亮,接着说道:没有。”   林远松了口气,平静地说:“我   想去看看我妈。”   安然呼吸一滞,深呼一口气才说:“我晚点跟你一起去。”   林远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瘪嘴道:“您有空么?”   “你少阴阳怪气。”安然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你的事儿阿姨知道些实情,我这个背锅侠,总该沉冤昭雪了吧?”   林远试探着问:“网上那些照片……”   他说的是那些曾经满天飞的床照。   安然神色坦然,眸中多了几分笃定:“你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   林远没说话了,他特别怕那些事重新浮出水面,再拿到钟恺凡面前晃,那他就完蛋了。   良久,他才听见安然说:“那些帖子我已经找人删干净了。”   林远的思绪好像飘到别处去了,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那个陈楠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公司员工。”安然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冲泡咖啡,“她的工资是由钟恺凡直接发的。”   林远听懂了,钟恺凡专门派了个‘自己人’来,免得新锐背地里搞鬼。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好勉强扯着嘴角说:“上回就是她胁迫我签了一份文件。”   安然靠坐在办公桌旁,偏着头得意地说:“狠人还是得狠人治。”   办公室的门响了,门外的人喊:“安然姐?您现在有空吗?”   安然瞟了一眼林远,见他仍坐着不动,不耐烦地说:“还不出去?”   林远悻悻地站起身,临走前似乎有点不放心,回过头问:“安然姐,我已经27了,还能演少年吗?”   一句‘安然姐’,让她觉得有些唏嘘,她克制住内心涌动的情绪,“我说能就能。” 第39章 他不能这么老躲着   如此笃定而坚韧的回答,林远竟然有点热泪盈眶,他朝她微微欠身,“明白了。”   说着,他推开磨砂玻璃门,走了出去。   安然的眼眶胀得发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圈,眼角渗出眼泪。他是她带的第一个艺人,跟了她七八年,她在他身上注入了最多的心血,却是收获甚微的那一个。她带的其他艺人,该火的基本上都火了。眼看着机会要来了,就算林远拼死抗拒,安然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推出去。   他不能老这样躲在她的庇护之下。   他应该去见识真正的风浪与凶险,那样才能真正展翅高飞。   苍鹰如果没俯瞰众生的魄力,还不如豢养在笼中的黄鹂。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远进了摄影棚,跟各位前辈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林远。”   摄影师正在调整布光,冲他点了点头。   左手边走来一个中等个儿的女人,小麦色皮肤,很干练的短发,唇色看起来很强势,朝林远伸手:“你好,我是斯图西旗下的时尚总编Nina。”   林远回以握手:“你好。”   短暂的握手,Nina将林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眼里波澜不惊。圈子里好看的脸,她见太多了,但是有没有故事张力、耐看与否,可不是空有一副皮囊这么简单。   Nina手里握着一本杂志,已经卷成纸筒,敲了敲自己的左手心:“OK,先上妆,看看效果。”   说完,Nina已经坐到与摄像机相连的电脑旁,虽是翘着腿,但看上去自带气场,尽显优雅与自信。   摄影师大哥冲他撇撇嘴,小声说:“待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你尽管脸皮厚一点,我跟着拍了那么多年,没见过她对哪一位艺人满意的。”   林远早有心理准备,感激地点了点头,“好。”   李萌跟在他身后,现场的工作人员却拦住她,“不好意思,化妆间你不能进。”   林远回头瞧了李萌一眼,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想喝什么自己买,密码你知道。”   李萌立马喜滋滋的,趁工作人员带着林远离开,立马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说:“略略略。”   陈楠走到她身边,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狐疑地说:“我发现你跟林远待久了,也变得跟个戏精一样。”   李萌吓了一跳,想发作又有点害怕,欺软怕硬地说:“你管得着么你?说得好像你进得去一样。”说着,偷瞄了一眼虚掩着的化妆间。   陈楠双手环胸,冷笑道:“我才懒得进。”   李萌瞪着她,暗暗想到,待会儿点热饮绝没有陈楠的份儿。   没过多久,林远换了造型出来,Nina强打起精神,手里转着签字笔,膝盖上放着品牌形象要求单,准备打勾。   棚内灯光调好,摄影师开始引导拍照:“开始了,头稍微偏一点,下巴收一下。”   快门声飞快地响起,现场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摇滚音乐。   饶是如此,Nina还是觉得困,要靠咖啡提神。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修图师在Photoshop里挑选照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Nina瞥到一张照片,立刻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停停停――”   摄影师怔了怔,回过头问:“Nina姐?”   “不是说你。”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挥手示意他继续。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照片中的男孩穿着一件芒果黄的休闲西服,内衬是空的,隐隐看得见胸肌,手里拿着同色的气球,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脸。   Nina一下子被躲在气球旁边的眼睛吸引到了,那是有故事的眼睛,毫无攻击力的温柔,可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又给五官增添了几分张力。   “换衣服。”Nina站起身,双手撑在工作台上,“换当下的新款。”   林远心里开始打鼓,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摄影师。   摄影大哥说:“她叫你换你就换。”说着,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有病。”   一旁的陈楠都等快睡着了,歪在帆布矮椅里打哈欠。不一会儿李萌拥着一堆饮品走了进来,程玮跟在她身后,怀里抱了个纸盒,里面放了十几杯饮品。   “辛苦了,林远请大家喝饮料。”李萌挨个儿发到身边的工作人员手上。   分发的差不多了,李萌坐到陈楠旁边。   陈楠支着手肘,“我的呢?”   李萌猛吸一口双响炮,板着脸说:“没有。”   程玮在旁边看着想笑,见陈楠望向自己,立刻撇干净:“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跑腿的。”   “你还记仇是不是?”陈楠横了她一眼。   李萌用余光打量陈楠,半晌才从左手边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杯奶茶,“喏,给你的。”   陈楠这才带了点笑意:“这还差不多。”   李萌心里不怀好意,却笑眯眯看着她:“好喝吗?”   陈楠咬住吸管,顾不上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李萌偷笑,跟程玮悄悄说:“我加的双糖,谁叫她那么瘦,嘿嘿嘿……”   话没说完,陈楠冲她不满地喊:“喂,为什么我这杯没有珍珠?”   李萌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   正说着,林远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镜头前的他穿着黑色主调花系列棒球服,里面衬了一件白色泼漆T恤。下面穿着一件灰墨色休闲裤,彩色的袜子拉到小腿三分之二处。   动作切换,摄影师拍到他的侧脸,白色的背影布上投影着他的侧脸轮廓。 第40章 顶多一堆破事儿   Nina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实时传来的画面,只看见一个瘦削而英朗的侧脸,喉结突出,发梢凌乱,黑色针织帽给他平添了几分少年叛逆。怀里的滑板,完美结合了品牌方街头文化的主体。   陈楠在一旁瞧得一怔,悄悄用手机拍了一张。   工作人员立刻投来责备的目光,示意她把手机放下:“新款造型不能提前发布。”   陈楠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机。   待她坐回到原处,将手机里的生图放大了看,心里感叹:怪不得钟恺凡对林远这样五道三迷。   感慨间,她已将现场图发给了钟恺凡,并且多了一句话:今天来试拍潮牌代言。   时间在换装中悄然而过,摄影师今天还纳闷儿,Nina今天怎么没训人。   约莫到了七点多,拍摄任务才结束。   李萌已经跟棚里的工作人员混熟了,还要到了一个做文案的小姐姐的微信。   陈楠对此嗤之以鼻:“切。”   林远朝他们走了过来,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私服,脸上仍带着妆,看上去有点疲惫。   “结束了?”李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程玮已经去车库里取车了,林远问李萌:“想吃点什么?”   李萌还惦记着下午的拍摄结果,悄悄指了指里面:“怎么样?”   林远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伴着昏黄的路灯,藏蓝的晚空显得格外静谧。公路上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的热闹闯进怀里,让人有点雀跃。   李萌抿了抿嘴,没有多问,待程玮把车开出来,三个一起上了车。   车子在中途停了下来,林远率先下车:“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待会儿记得吃饭。”   陈楠探出头来:“你不和我们一起啊?”   林远笑了笑:“今天难得收工早,我请客。”   李萌反倒有点失落,喊了他一声:“远哥,你真不来吗?”   林远揉了揉她的头发,千言万语只说了句:“谢谢你。”   他对下午她的行动,都看着眼里,有这么体贴的助理是他的幸运。   李萌憋着一口气,打他的手:“你别老破坏我的发型!”说着,狠下心把车门关了,赌气道:“去去去,一有事就把我们甩开。”   车速缓缓提升,程玮通过后视镜看见了李萌泛红的眼睛。   陈楠在一旁哼道:“林远真是怜香惜玉。”   李萌冲她嚷,哭得越发厉害:“你再说晚上就没饭吃!”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替林远担心,她是这个世上最盼着他火的人。   李萌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不用他特意说谢谢,她希望他能得到时光的回馈。而不是这样蹉跎岁月,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资质。   陈楠忍俊不禁,不冷不热地说:“不吃就不吃。”可视线被车窗外的巨幅广告牌吸引:“哎,程玮,那个炭烧牛蛙好像不错。”   李萌在一旁忧愤地拿抽纸巾发泄。   程玮只是默默地开车,对两位女士之间的事情,不参与也不帮偏。听见她们俩没有异议,便往广告牌方向开过去。   林远戴着鸭舌帽、口罩等在路边,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夜幕当空,他的身影显得特别单薄。   直到安然的车来了,鸣笛了好几次,林远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见没有异况,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安然有些不悦:“坐前面。”   林远迟疑了片刻:“不用了吧……”   他一直对车祸事的有阴影,任何车他都不敢坐副驾驶室。一坐到那个位置,仿佛就能感受到钟灿   逐渐变凉的体温,以及越来越浅的呼吸。   怀里明明抱着一个滚烫的生命,可自己拼命都留不住的感觉,林远不想再体验了。   他害怕。   安然对此了然于心,劝说道:“阿远,你要学着去面对一切。”   这么说着,林远才关上了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室。   安然调侃他:“免得下次钟恺凡见你不愿坐在副驾驶室生气。”   林远系好安全带,没好气地说:“他?他从来不自己开车,谱儿大着呢。”   安然忍不住笑了,将话题一转:“Nina给我打电话了。”   林远的心咚咚直跳,有些期待,又有点怕失望,问道:“她怎么说。”   “她问我你有没有丑闻。”安然转动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林远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缩着脖子,了无生趣地看着窗外,觉得这是没戏了。   安然却语气轻快:“我跟她实话实说,说‘有’,”说着她瞧了身旁的人一眼,见他默不作声,忽然有些心疼,“你猜她怎么说?”   林远侧过脸看着窗外,并没有理会。   安然只好说道:“她叫我把那些事盖住。”   林远诧异地侧过脸:“什么意思?”   “Nina一向以挑剔闻名,其实她不光服务于斯图西,不少品牌争着要她这样苛刻而专业的人才。她看中了你身上的故事力。”   林远松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我有什么故事力,顶多一堆破事儿。”   安然扑哧一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远这才笑了笑,有点少年的英气。   安然耐心地说:“阿远,这次一定要争气,要借东风而上,明不明白?”   林远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知道了。”   无非是劝他要把钟恺凡这道东风用好,其他的,公司也着实管不着。   这样聊着,车子很快开到永嘉路口,远远地能望见‘上海交通大学医院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几个字。林远坐直了身体,心里隐隐有些期盼,摸了摸口袋才想到:“糟了,一收工我就来了,没带什么东西。”   安然瞧了他一眼,“等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看看后座。” 第41章 我又不喜欢女人   林远探头往后看,见后座右手边位置放了几个便当盒。   “花我就不买了,阿姨一向朴素惯了。”   林远心里一暖,想了想才说:“其实我妈也吃不下什么。”   车速放缓,她安慰道:“阿远,阿姨看着你吃饭,其实也挺开心的。”   两人纷纷下了车,提着东西往住院部走去。   夜里的医院比白天安静了些,住院大楼灯火通明,周围的小护士脚步匆忙,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空气里隐约闻见消毒水的气味。   上一次来看妈妈是两个月以前,他太忙了,只能拼命压缩时间。   待走到一个单人病房,安然停下了脚步,打量着林远,嘱咐道:“阿远,打起精神来,嗯?”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凡事往好处想,别惹阿姨不开心。”   他无声地点了点,仰起脸已经笑得很清澈。   “真好看。”安然忍不住揪了揪他的脸。   林远下意识地去躲,一脸不高兴:“你怎么跟钟恺凡一样?动不动喜欢揪人脸。”   这话一说,安然顿时明白过来了,义正言辞地说:“我是姐姐,跟他不一样。”   正说着,小护士从病房内出来,轻声说道:“病人已经吃过晚餐,现在精神不错,可以进去了,但是不要太久,她需要休息。”   “好的。”安然配合地说道。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屋内光线舒缓,淡蓝色的光芒,病床上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   听见声响,病人缓缓睁开眼,瞥见一道纤细的影子,不自觉地笑了:“安然?”   安然站着没动,故作神秘地说:“宋阿姨,您瞧谁来了。”   说着,她身后出现一个瘦削高大的身形。   宋望舒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阿远――”   林远朝妈妈走了过去,不敢抬头与她对视,蹲在妈妈身边,喊了声:“妈。”   “来了好,来了好!”宋望舒收敛住自己的情绪,怕惹得儿子伤心,关切地问:“吃过饭没有?”   林远这才抬起头,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卫衣领口透着瘦削的锁骨,眼圈已经红了。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儿子,数月不见,好像又瘦了一些。   宋望舒忍不住责备道:“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阿远找了椅子坐下来,声音带了点鼻音,“我吃很多的,就是长不胖。”   安然从保温盒里取出食物,心细地将饭菜取出,“阿远今天才收工,一结束就过来了,来不得及吃饭,所以我就打包了一点东西过来。”   宋望舒这才带了点笑意:“就是,我得看着他吃饭,否则他总是挑食。”   “我没有挑食。”林远反驳道。   宋望舒笑中带泪,“瞧瞧,还不许说,你啊。”说着,爱怜捏了捏儿子的耳朵。   安然把食物端过来,将米饭递到他手上,荤素搭配的菜碟摆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宋望舒朝安然招了招手,“安然,给我递双筷子来。”   “啊?”安然有些诧异,她记得医生的话,不能让阿姨吃医嘱以外的食物。   “我知道,”宋望舒了然于心,指着林远说:“我督促他。”   林远掰开一次性筷子,闷声道:“我自己吃。”   “我还不知道你啊?挑肥拣瘦的。”说着,宋望舒已经接过一次性筷子,把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炸带鱼,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儿子碗里夹。   不过一会儿,巴掌大的碗已经堆了个小山丘。   林远埋头往嘴里扒饭,已经不知道嘴里是什么滋味,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心里涌起   一阵刀搅般的疼痛。他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不需要很多爱,一点点暖意都能让他潸然泪下,慰藉余生。   最后,林远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宋望舒就说他:“没出息。”   林远抹了一把脸,使劲醒了醒鼻子,嘴里包着鼓鼓的食物,“反正我怎么做不对。”   安然在一旁偷偷擦眼角,听着他这么说,忽然破涕而笑:“狡辩!”   气氛终于松快了一点,林远应该是真的饿坏了,风残云卷地吃完了带来的餐食。   安然想把时间多留给他们母子,收拾好餐盒,“我出去扔个垃圾。”   宋望舒缓缓点头,不舍地望着安然,应声道:“G,好。”待她出去,又感叹道:“多好的姑娘啊。”   病房内忽然变得安静,林远这个人一向不善言辞,面对亲密关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就问一些有的没的:“最近感觉怎么样?”   妈妈答:“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腰酸。”   林远吸了吸鼻子,“我这段时间应该比较忙,但是手术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说着,他笑了笑,露出孩子般的稚气。   宋望舒叹了口气:“妈妈这病太拖累你了。”   林远就不高兴了,“我乐意被拖累。”   说到这里,宋望舒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考虑考虑自己?”说着,下巴朝门外点了点,“安然这么好的姑娘,你没想着追一追?”   林远面容严肃,“妈,安然是长辈。”   宋望舒把脸拉下来,拍着打儿子的手背:“什么长辈?她不就比你大五岁吗?我看你这样不着调的,说不定连媳妇儿都说不上。”   林远愁眉苦脸地说:“那也可不能啊?我不喜欢女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乱点鸳鸯谱。” 第42章 爱有什么用啊   宋望舒的心咯噔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管你喜欢男人女人,但我得抱上孙子,你找个男人结婚,能生个大胖孙子给我也成。”   林远忍不住笑起来,“妈,你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事啊?”   “那可不嘛?”宋望舒扬起下巴,自豪地说:“我儿子长这么好看,基因不遗传下去,可惜了。”   林远就没皮没脸地笑了。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加湿器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这两年,他总算是挣了点钱,能让妈妈住上单人病房。虽然比不上日进斗金的大咖,但相较于普通人,这样的消费他还能应付。   宋望舒低着看着正给自己剪指甲的儿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阿远,其实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是支持的。当然,前提是不能触犯法律。”   林远点着头,吹了吹妈妈指尖细碎的指甲屑,“我知道分寸。”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林远放下指甲剪,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方闪着‘钟恺凡’三个字。   安然正巧敲门进来,瞥见林远慌忙掐断电话的动作,低声问:“恺凡吗?”   林远背对着妈妈,朝安然点了点头。   “怎么不接?”   林远回头,在那张平静又仁慈的脸上看见了‘宽容’两个字。   原来,妈妈多少都知道了。转念一想,这些事相瞒也瞒不住。   宋望舒就问:“阿远,你现在还放不下那个孩子?”   指的是钟恺凡。   她曾在拉杆箱上的登机牌内衬里发现了一张合照,那是阿远的箱子。合照上的两个少年如日月同辉,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林远低头默认了。   安然解围道:“恺凡对他很好。”   林远心虚地瞧了一眼安然,怕她说出合同的事儿。   “又在一起了?”知子莫若母,能让阿远这样心慌意乱维护的,除了钟恺凡还能有谁?   “妈!”林远不满地喊了一声,“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我自己的事会看着办的。”   宋望舒却认真了:“我已经在性别上让步了,还不许我多说两句?我把话放这儿了,改天叫那个钟恺凡自己来见我。我儿子被他这样勾着,五六年了还不能消停,我可看不下去!”   见阿姨真的动了气,安然上前抚慰道:“好,都依您!不过阿远工作比较忙,改天找个时间,叫钟恺凡跟您负荆请罪。”   林远嘴角抽搐了两下,出事那年,妈妈并不知道钟灿救了自己一命的事儿。他那时候只想尽快把事办利落了,把关系彻底斩断。‘负荆请罪’他可不敢想,钟恺凡不把他‘挫骨扬灰’就是好的了。   没过多久,小护士敲门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安然站起身来,礼貌回应:“好的,我们这就准备告别了。”   林远嘱咐道:“妈,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我下次再来看你。”   宋望舒朝儿子挥了挥手,调整了一下睡姿,没有多看儿子一眼:“知道了。”   直到病房的门合上了,她才望着房门发呆。她害怕自己一丝的不舍,就给儿子增添心理负担。   出了病房,两个人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安然轻声问他:“阿远,你不打算把实情告诉恺凡吗?如果你跟他说了,他说不定会原谅……”   林远立刻打断她:“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恺凡其实很愿意被你麻烦?你瞒着他,未必是对的。”安然试着说道。   林远双手撑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秋夜的露气有点浓,让他终于清醒了一点,“恺凡现在所处的位置不同于以前了,这么多钱砸下来,我又不了解他的生活,他面对着什   么样的凶险,我完全不清楚。何必给他添多余的麻烦?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钟恺凡需要他的时候,他尽所能陪伴他就行了。   “可你分明还爱他。”安然忍不住说道,“你们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能重逢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林远笑了笑,表情看上去有点荒芜,叹气道:“爱有什么用啊,又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钟灿是他和恺凡之间永远的伤痕。   安然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说:“你待会儿给他回个电话。”   “不回。”林远干脆地说道。   听见他这么说,安然就有点生气了,“我真是怀疑钟恺凡脑子瓦特了,怎么喜欢你这样犟的人。”   林远戴上口罩,想起很久以前,钟恺凡给他打电话如果没人接,他会一直打到林远接为止。他惯着钟恺凡,要多少蜜就给多少蜜。   而现在,林远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上面除了刚才挂掉的未接来电,什么多余的消息也没有。   时光荏苒,他们都变了。   “走吧,明天还有工作呢。”林远深呼一口气,好像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见他避而不谈,安然只能作罢,两个人朝车库走过去。   车子启动之前,林远忽然说道:“如果钟恺凡问起,别跟他说我妈的事情。”   “好。”安然发动引擎,叹了口气,答应了。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钟恺凡靠在座椅里,面前堆了成山的工作,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拿着手机把玩,心里有些烦。   下午收到陈楠发来的路透图,照片上的林远看起瘦削而英俊。   钟恺凡爱极了那双眼睛,忍不住想到,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他疼爱了多少遍他的眉眼? 第43章 我不会惯着他   钟恺凡这些年以来,有意识地回避社交,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看到有关林远的消息。他的手机除了必备的社交软件,没有任何多余APP。   可是就在今天,他忍不住下载了一个国际版的微博,申请了有史以来的微博账号,关注列表里只有林远的官方微博ID。   翻看着他近年来发的所有微博,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但是基本没有任何与私人相关的感悟,多半是线下活动与宣传。夜深了,钟恺凡悲哀地发现,自己想了解他,只能通过这些缥缈的外界方式。   他刚刚还把自己的电话给挂了。   钟恺凡心里憋得难受,长舒一口气,还是投入了工作当中。   夜里十一点半,肖正提醒他下班。   钟恺凡揉了揉眼角,点头道:“好。”   “您怎么回去?”尽管钟恺凡比自己小十多岁,肖正依然遵守作为一个下属的本分,“要不要我送您?”   钟恺凡穿好外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   他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偶尔需要向父亲汇报工作进展时,才会回家。   “好。”肖正很尊重他的意见。   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变化,钟恺凡单手抄在西裤兜里,此刻的他才能稍微喘口气,松了松领带,朝灯光昏暗的车库走去。   刚坐回到车里,钟恺凡看着手机屏幕,划开屏锁,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安然的电话。   “睡了吗?”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安然正在刷牙,匆匆漱了漱口才说:“还没。”   钟恺凡问:“剧本给他看了没?”   安然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接听电话,她还是不自觉严肃起来,“他看了,接受了。”   钟恺凡转动着方向盘,车内的仪表盘发出精致的光芒,窗外一闪而过的光影,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嘴角带了点笑意:“我看到陈楠发来的照片,下午的拍摄还顺利吗?”   安然忍不住想笑,钟恺凡这是拐弯抹角地在关心林远。   “挺顺利的,”安然瞬间反应过来,顿了顿,反问道:“你该不会给Nina打了招呼吧?”   钟恺凡一怔,“谁是Nina?”   安然反而有点雀跃:“那就好,今天我们谈妥了一个轻奢潮牌的代言,对接人出了名的难搞。”   钟恺凡就笑:“我可做不到只手遮天,有些事,还是要靠他自己。”   安然心里明白,“有你在,他的路会好走很多。”   钟恺凡沉默了。   “钟恺凡?”安然喊了他一声。   “嗯?”   安然心中有些忐忑,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我和林远之间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对他好一点。”安然忍不住劝说道,半晌才接着说:“他有他的难处。”   钟恺凡轻笑道:“这世间谁没有难处?总不能像他这样遇事就逃。安然,你当初就不该帮他。”   安然:“……”   “我是不会像你那样惯着他的。”钟恺凡踩了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顺时针转动。   安然也经历过不少风雨,可面对钟恺凡的时候,还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时间不早了,晚安。”钟恺凡说道。   “晚安。”安然挂上了电话。   只要不惹怒钟恺凡,他其实是个很绅士、很温和的人。   安然本以为钟恺凡会问关于林远的事,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多问。   往事如烟,当事人彼此都不着急,她这个局外人就别跟着操心了吧。   十月   份以后,林远的工作量开始骤增。早年拍的一部电影已经上映了,那时候林远年纪小,演技十分稚嫩,满脸的胶原蛋白,胜在骨相好。否则按照导演的话说:“要说年轻,这种脸一大把。”   他演一个毫无牵挂的杀手,没有任何恋爱线,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所屠巨贾之家,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临死前,他还执着于一个答案:为什么要抛弃我?   生父原本奄奄一息,利用人性深处的软弱,完成了反杀。   这场看似毫无结局的电影,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电影里有诸多打戏,林远是学舞蹈出身的,四肢很灵活,打戏完成度非常高。   那张雨中哭喊的复仇照成了各大营销号争相转载的热帖。   微博上的粉丝肉眼可见的翻倍增长。   李萌刚开始有点不太习惯。以前都是她在负责打理林远的微博,每次文案发出去,留言不过几百条。但是现在,已经成了平均每天两三万的留言趋势。   就连往常稀松平常的线下站台活动,都能被粉丝堵得爆满。   李萌感觉林远开始红了,她陆续接到了品牌方的联系,通常在洽谈时间,价格的事情安然会把关,倒用不着她操心。   这期间的时尚资源也跟上了,林远的硬照很能打,除去当时车祸时在眼角处留下的细小瑕疵,他那张脸基本上是摄影师的钟爱。前不久团队安排他去米兰参加时尚秀,拍出来的路透图反响很不错。   安然就觉得奇怪,有钟恺凡在后面坐镇,林远真是难得的听话。 第44章 我要给你生孩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渐渐在林远身边销声匿迹,至少,现在没人敢打他的注意。   不过,林远至今从没看过那部上映的电影。   那是他入行以来最大的屈辱。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也跟林远之前的经历密不可分。由于爸爸去世的非常早,林远从小跟着妈妈一起长大。妈妈宋望舒是有编制的小学老师,爸爸去世之前,家里还留了两套房。至少在大三之前,林远家里是不怎么缺钱的。   家境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说不上贫穷,否则也没条件念艺术学校。   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永远暂停在21岁那年。   起初林远没打算签经纪公司,一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没有大红大紫的愿望,只是热爱舞蹈本身而已;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跟钟恺凡在一块儿了,索性断了名利的念头。他只想腻在钟恺凡身边,过平静的日子。   后来妈妈检查出了尿毒症,家里卖了一套房,但是对治病来说基本上是杯水车薪。   这样一天一天耗着,林远就开始着急了。那时候他不想跟钟恺凡说这些事,觉得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者,他自己能想办法挣到钱。   但是一个在校艺术大学生来钱并没有那么快。   很快,钟恺凡发现他背着自己偷偷打工,经常放他鸽子。俩人因此发生了不少口角,钟恺凡一生气就对他爱理不理。林远心又软,总是放低了姿态去哄他。   年轻的时候柔情蜜意用不完,天大的事儿,都抵不过一场禁果之欢。   后来,林远隐隐听到钟恺凡跟家里打电话,坦白了自己性取向的事儿,钟恺凡他爸气得一下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所以,就算林远当时跟钟恺凡开口借钱,那也是不成了。   事情就这么拖着,最终无可挽回于钟灿车祸去世。所有的事情重新洗牌,林远那时候自身难保,躺在ICU里面对天价的医药费,何谈给妈妈治病?   好在出事的车子买了保险,多少赔了点钱。   钟灿为保护自己而死以后,林远开始明白,他跟恺凡真的回不去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吴元威才出现,承诺借钱给他,但他伤好以后必须签约、听公司的话。因此,有了后来一系列事儿。   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聂祖安最早在一次试镜的中看到林远,稍稍一打听,没想到这小孩还真是gay。天遂人愿,林远好巧不巧摊上事儿,聂祖安先给新锐通了气,给了他入行以来即拍大制作电影的机会,放长线钓大鱼。看似风光的演绎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李萌后来劝过他:“远哥,最近这部电影很热,再怎么说你还是宣传宣传,替自己长点人气。”   林远闷头不说话,半晌才说:“这事儿你别管,其他的都听你安排。”   李萌之后就没敢再提,她见识过林远暴跳如雷的模样,光是隔着房门都觉得害怕,何况还是往枪口上撞。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除非提前协商好,林远其实没有多少机会见到钟恺凡。   这天,他在南京宣传一个美妆品牌的线下活动,钟恺凡的电话就来了:“你在哪儿?”   林远在车上补觉,他好几天没合眼,实在是累得慌。   “车上。”说着他探头望了望窗外,“今天在南京有个通告要赶。”   钟恺凡问:“几点结束?”   “差不多十点吧。”林远伸手往后面的座位探去,抓住了一个文件,是他的行程单,他粗略翻了一遍,补充道:“明天早上六点整的飞机。”   钟恺凡说:“晚上活动结束后,你从商场的后门出来,我接你。”   林远的心突突直跳,试探着问道:“安然姐知道   吗?”   钟恺凡没好气地说:“怎么,我做什么事需要跟她报备?”   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是莫名其妙。”林远对着电话自言自语。   李萌正巧取了快餐回来,“怎么了?”   林远收回手机,稳了稳心绪,“没事。”   说是这么说,但哪次不是钟恺凡特意来找他。   与林远意料中不同的是,这次的线下活动粉丝爆满,如果不是保安维持秩序,恐怕商场的店铺都得挤坏。活动主持人问他关于护肤保养的问题,林远按照之前准备过的台词,将品牌巧妙地串进去,引得主办方很满意。   现场有一个粉丝互动环节,“你有什么想对粉丝说的?”   林远今天穿着休闲西装,发型打理得简单帅气,整个人看上去像个邻家哥哥一样亲切,“祝你们越来越来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粉丝在门口尖叫:“林远,我要给你生孩子。”   现场发出一阵哄笑,气氛到达了高潮。   他本人是个很敬业的偶像,对待粉丝一向温和耐心,但很少制造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知道偶像存在的意义是构造一个让人心甘情愿相信的幻象,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需要回到真正的生活中。没有人能够靠幻想获得幸福和快乐。   最后的抽奖环节让粉丝十分兴奋,抽中前三等奖的粉丝,有机会赢取林远的现场合照与签名海报。李萌在不远处看着,不知为何,竟然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以前这样的活动,通常很少人粉丝跟行程,如今的林远,也算得上是新晋流量中之一了。   活动结束时临近十点半,林远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他有点担心钟恺凡等得不耐烦。   李萌猜到林远似乎有心事,凑上前悄声问:“远哥,怎么了?”   保镖走在他们两旁,怕出现踩踏事件。林远低声道:“从后门出去,钟恺凡来了。” 第45章 钟恺凡不要他了   李萌心中一惊:“你可别给我开玩笑,今天来了那么多粉丝,人手一部手机,如果被拍到,明天肯定得上热搜。”   林远心里清楚,但自从上次见面,他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钟恺凡了。   见林远闷不做声,李萌叹气道:“我来想办法,成不成,就看运气了。”   正说着,李萌快步上前,在保镖大哥耳旁说了什么,“好,这边。”   原来李萌跟保镖要去一趟洗手间,而商场一楼的洗手间正好靠近后门口。   林远掏出手机给钟恺凡发微信:我已经结束活动了。   钟恺凡回:我在西桓路这边,黑色奔驰。   林远说:好。   收了手机,保镖已经将跟随而上的粉丝拦住,只将工作人员放行。林远借故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直接和李萌往西桓路走。   李萌边走边说:“远哥,程玮的车也在西桓路,如果――”   林远侧过脸看向她,忽觉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心思异常缜密,他听见她说:“如果出现意外,直接上程玮的车,这样粉丝就瞧不出任何异常。”   “好。”林远已经戴上了口罩,身后的粉丝被安保人员拦住。   商场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空气中隐约透着凉意,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与商场内部的暖气相反,这温度让人觉得异常清醒。   远远地看过去,西桓路左手边停了一辆黑色的SUV,正打着双闪,林远的心不自觉地紧了紧。尽管不想承认,他觉得自己有点想钟恺凡了。   李萌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加快了步伐,此时的周围到没有任何异常。   眼看着离那辆奔驰越来越近,不知何处涌出一大群粉丝,林远见况加快了步伐,李萌在后面拼命拦住那些狂热的粉丝。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   “远哥,快走!”李萌冲他喊。   粉丝至少不会伤害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整个世界出现摇摆,林远心里涌起一阵期盼,而那点期盼随着步伐的靠近正在一点点扩大,仿佛烟花一窜而上,绽放于夜空一般。   可是下一秒,黑色奔驰突然提速,再往前追就太明显了。   林远忽然出现短暂性耳鸣。   直至侧面冲出一辆保姆车,陈楠推开门,冲他喊:“快上来!”   世界骤然变得安静,脚下仿佛有千斤重,林远根本不能动弹。粉丝见况立即蜂拥而上,他只觉万籁俱寂,心中有种难以描述的悲怆感。   钟恺凡不要他了。   直到那辆黑色的奔驰消失在视线中,林远才发现自己已被粉丝团团围住。由于刚才跑了一阵,他把外套的袖子给卷起来了,此时身旁拥着人,那些女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偶像,免不了想伸手触碰他。结果推搡和阻拦之间,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变成了抓挠。   陈楠直接从车上奔下来,身高一米七二的她在人群中显得特别出挑,她胸口挂着工作人员的证件,冷静又严厉地喊道:“请大家保持理智,本次的活动已经结束,请大家留意我们下一次的官方见面活动。”   说着,朝林远的手臂狠狠一逮,可以说是把他拽上车的。   粉丝纷纷不满:“你怎么对我们林远的?怎么这么粗暴?!”   陈楠拦在车门口,知道此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容易说错话,“抱歉,刚才的行为真的十分危险,大家拥堵在路口,容易引发交通事故不说,还会干扰艺人的正常行程。如果是我做的不妥,我向大家表示抱歉,但我们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活动顺利开始和结束。”   这番话说得如此体面,粉丝就是再不满也找不到一点借口。   李萌终于从粉丝堆里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   问陈楠:“远哥呢?”   陈楠横扫了她一眼,严厉道:“上车。”   ‘哐啷’一声,保姆车已经关上滑动门,车厢内恢复了平静。   粉丝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中。   林远窝在最里面的位置,一句话也没有,仿佛不存在一般。   陈楠开始发火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本来活动结束应该从商场的正门走,现在绕到后门是什么意思?如果程玮的车没有及时出现,现在被粉丝困住怎么办?”   李萌低着头不说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玮。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人面无波澜地开着车。看样子,程玮并没有把车子改行的原因告诉陈楠,也就是说,陈楠并不知道钟恺凡今天会来。   “我知道了,本来以为后门的粉丝会少一点,没想到出了意外。”与其大费周章的解释,李萌决定将错就错。   陈楠本来还想继续发火的,见她一副认错的表情,索性把话给憋回去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关心的只是钟恺凡交代的任务而已,其他的,她也懒得管。   良久,车厢内响起广播电台的声音,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陈楠见林远默不作声地靠在车窗上,想了想,还是坐到他旁边,将头顶的灯盏打开,语气平和了一点:“你没事吧?” 第46章 欲擒故纵的游戏   看着林远刚才那副煞白的脸色,陈楠就觉得不对劲。   林远回过神来,脸颊有些苍白,“没事,”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刚刚谢谢你。”   李萌在前面听着,不敢轻易插话。   “你刚才傻站着干嘛?那么多粉丝围着,你不怕出现踩踏事件?”陈楠气恼地抓了抓头发,“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不要让自己受伤――”   说没说完,陈楠看见林远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抓挠痕迹,有些伤口已经渗出血痕了,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朝李萌吼:“李萌,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儿!”   李萌缩着脖子,闷不吭声。   林远这才回过神来,开口解释:“你别怪她,是我要从后门出去的。”   “远哥!”李萌试图阻止他往下说,她希望林远和钟恺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远继续说:“我看见恺凡的车了,以为他会等我。”   陈楠忽然怔住了,她没有收到钟恺凡的任何通知,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南京?但是转念一想,除了钟恺凡,什么人能让林远这样失魂落魄。   最后,陈楠恨恨地说:“你们俩爱玩欲擒故纵的游戏,别拿我们这些人开玩笑!”   林远平静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陈楠懒得再搭腔。   原本计划明早六点启程,改到当晚直接飞往上海。   一路上,林远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是钟恺凡。   虽然是细微的震动声,陈楠被吵得不行:“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   “噢,好。”说着,林远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任凭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暖不起来了,怔怔地望着窗外,脑海里永远也忘不了钟恺凡直接把他扔下的场景。粉丝抓挠他的时候,他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这会儿,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又痛又痒。   他忽然有点理解钟恺凡了,当初自己一声不响地离开,钟恺凡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真是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遁无可遁。   林远的电话没人接,钟恺凡只好打到陈楠手机上,电话一接起,便听他怒气冲冲:“叫林远接电话。”   陈楠没好气地回过头,将手机递给他:“钟恺凡找你。”   林远接过手机,机械式地放在耳旁听:“你在哪儿?”   “去机场。”   “生气了?”   “没有。”   “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远语气很平静:“没听见。”   钟恺凡想朝他发火都找不到理由,他把车停在路边,竭力保持理智:“你叫司机停下来,地址发给我,我来找你。”   “不用了。”林远说,好像一点也没往心里去:“我们直接飞上海,你安心工作。”   钟恺凡朝他吼:“你这样我特么能走吗?!把电话给陈楠!”   林远顺从地把手机还给陈楠。   “喂?”陈楠开口道。   “停下来。”钟恺凡现在气昏了头,被林远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我说,现在、立刻、马上把车子停下来。”   陈楠来了点脾气:“你能不能别发神经?知道他今天有线下活动还来招惹他?”   敢这样跟钟恺凡说话,也只有陈楠。   “我只问你一句,你们现在已经到哪了?陈楠,我的耐心有限。”   陈楠别无他法,探头看了看窗外,隐约看见机场恢弘的外部建筑:“快到机场了。”   “好,在机场门口等着。”钟恺凡直接挂了电话。   深夜的机场旅客较少,陈楠觉得有点冷,站在原地打哈欠。程   玮去还车了,得过一会儿来回来。李萌站在不远处看行李。   林远耳朵上挂着耳机,一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钟恺凡满脸阴翳走了过来,扫了林远一眼:“上车。”   陈楠了无生趣地看着他们俩,压根儿不想搭理,随他们去。   李萌下意识地检查这附近是否有人跟拍,不过他们的官方行程是明早六点,这个点儿粉丝应该不至于跟来。   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一前一后,李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们俩什么时候能不吵架?   再看看陈楠那副臭脸,李萌真是觉得自己‘吃咸萝卜操淡心’。   刚坐回到车里,林远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闻见一股皮质座椅的膻味儿。   车子停在机场拐角处的僻静之地,来往的行人人少。   钟恺凡见车门一锁,目光幽静地看着他:“怎么,还知道生气?”   “我没有。”林远平平静静地答,他觉得钟恺凡现在怎么对他,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钟恺凡捏着他的下巴,眼里已经有点潮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真的没生气。”林远的眼睛看上去异常清澈,仿佛一汪清泉,浑身散发着松木的气息,让钟恺凡的怒火直接熄了。   钟恺凡狼狈地松开手,双手趴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说:“刚才粉丝太多了,如果我贸然上了你的车,肯定会引起别人的猜测。恺凡,我都明白。”   良久,钟恺凡闷声说:“阿远,你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事儿太多了,就好比刚才打电话没人接一样,钟恺凡真是怕极了,他现在特别害怕失去林远。他常常觉得,陪在自己身边如此乖巧听话的人,并不是他的阿远,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的阿远向来都无法无天,仗着他的爱,胡作非为。可是现在,变成了这样…… 第47章 让我抱一下   林远见他沉默不语,只好打破沉寂:“你为什么忽然来南京了?最近不是很忙吗?”   “今天恰好有空。”钟恺凡坐直了身子,情绪似乎好了一点。   “你一个人来的?”林远又问。   钟恺凡心里难受至极,侧过脸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窗外,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阿远,让我抱一下。”   瘦削的身体朝自己凑了过来,钟恺凡再也克制不住地将他困在自己怀里,他近乎哽咽:“阿远,对不起……”   他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其实离开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阿远无助的样子。   林远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刚刚在车上还在想,六年前我那样对你,分手的那段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恺凡,你一定很恨我吧?”   钟恺凡的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心已经被阿远全部占据,自己明明那么憎恨过他的绝情,可是听到他跟自己道歉,积压多年的怨怼全没了。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脸,声音里带了点鼻音:“不恨。”   对阿远,钟恺凡总是没办法恨到底,更看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林远却笑了,目光清澈,很坦然地说:“你可真是个好人,换我,我肯定做不到。”   钟恺凡心里终于好受一点了,稍微松开手,缓了半天才开口:“这次是我不好。”   车窗外的光线浅浅地照进来,林远在钟恺凡脸上看到了歉意。   林远记得很久以前,钟恺凡就是做错了也不会道歉,都是自己放低了姿态去哄他,还得忍受钟恺凡气头上的刀光剑影。而现在,他竟然学会了主动承认错误。   相比起气头上说得那些话,其实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冷暴力。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俩基本上不吵架。是自从林远忙于接私活挣钱,钟恺凡的耐心变得越来越少,气急了开始指责他,特别狠的一句是他说林远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其实林远每次有了什么好事,都是第一时间惦记着钟恺凡。   林远这个人有个特点,他特别能忍,像海绵一样能吸收很多情绪。所以,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毛病,他基本上就是由着钟恺凡来。反正在他看来,在感情里先让步也算不上大事儿。   在分开的那六年里,钟恺凡渐渐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林远那样纵着他的脾气,更没有人把刚切开的西瓜第一勺给他留着。表面上看,钟恺凡把林远惯得无法无天,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林远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偏爱装个潇洒劲儿,反而对他千依百顺。有段时间钟恺凡特别恨他,倒不是因为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是因为他对他太好了,好到一旦想到已经失去林远,浑身便是挖心剖肝的难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而现在,钟恺凡现在渐渐变成一个平和的人,在亲密关系中懂得适当给对方台阶下,知道面对自己的错误,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林远就觉得,以前受的那些气都是值得的。   生命中总有人会教给我们一些道理。   车厢内恢复了平静,时隔多年,难得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俩人相视笑了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林远忽然问:“你几点来的?”   “八点。”   算下来,他等了他接近两个多小时,以前钟恺凡不发火儿就不错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吃饭了吗?”林远问。   钟恺凡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这趟来来回回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   林远心里涌起一阵难过,于是跟李萌发微信,叫她买点吃的过来。   “不用了,都这个点儿了。”钟恺凡按住他的手机,一不小心碰到了林远的手。   他下意识地要躲,被钟恺凡抓住不放,语气也变了:“哎,我摸两下都不行?”   林远只好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如果是白天,应该可以看到林远的耳朵已经红了。   其实面对钟恺凡的触碰,他到现在还有点不习惯。   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在无数个夜晚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脖颈间萦绕着那个人特有的气息,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个***。在分开多年以后,再次触碰时,难免有种倍感酸涩的泪意。   钟恺凡只是用拇指摩挲林远的掌心,摸着摸着就觉得不对劲:“你手变粗糙了。”   林远听着这话就来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跟着剧组连轴转三个多月,风吹日晒,拿刀剑拍打戏,手上磨得水泡都成茧了。你差不多得了,别一天天要求一大堆。”   钟恺凡吃了闭门羹,讪讪地挪开视线。说到底,他还是心疼阿远。   没过多久,李萌敲了敲车窗,递过来一包快餐食物。   林远说了声谢谢。   钟恺凡酸溜溜地说:“你对助理倒是挺好。”   “我对你不好?”林远没好气地反问,顺便打开了纸袋,闻见了快餐食物的油炸味道。   钟恺凡接过他递来的食物:“十二月份北京有个影视节,开机前梁导也会受邀参加,当天有个晚宴。我已经跟安然提过,到时候记得早一点来北京。”   “早一点?”林远这段时间很忙,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他怕行程太多,一下子挪不开。   钟恺凡看着他,言语间又带了点不满:“怎么,叫你多陪我几天很为难?”   “没有。”林远只是想到最近人气骤增的事,心中有点感慨,“以后这样的现场活动你不用亲自来,太危险了。” 第48章 别跟我讨价还价   他不希望把钟恺凡卷进娱乐发酵的是非之地。   钟恺凡懂他的意思,心间涌起一阵热潮。但更柔情蜜意的话,他是绝说不出口了,只好摸了摸林远的脖颈:“我就不送你了。”   林远说:“好。”   下车前,他其实很想回头看一眼钟恺凡,但怕自己舍不得,索性直接把车门关了。   李萌看见他从钟恺凡的车上下来,小跑了两步,“没事吧?”   林远看着面前眉眼焦灼的李萌,嘴角微微上扬,面容舒缓:“没事,现在还来得及吗?”   李萌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表:“改签了凌晨的航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林远点头,“进去吧。”   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钟恺凡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挡风玻璃前的可乐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手里的食物已经凉了。以前钟恺凡很少吃快餐,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到最后,他实在是吃不下了,只好把剩下的食物装回纸袋里,认真地卷好,像刚刚取回来一样。待车子行驶至垃圾桶附近,他停下车,仿佛带了点不忍,轻轻地把纸袋放进了垃圾桶。   夜深了,潮湿的露气变得有点冲。   飞机平稳以后,林远想起上一次饶瞬宇在怀柔影视基地说的话,忽然问李萌:“你知不知道圈里谁叫雪莹?”   “雪莹?我认识好几个呢,张雪莹、李雪莹,还有个艺名叫雪莹的,”李萌狐疑地看着他,大脑开始飞快地思考:“你指的是哪个?”   林远补充道:“就是上次在棚里饶瞬宇等的那位,穿白裙子。”   李萌费劲地思索了片刻,好像还是没印象,打了个哈欠说:“拍了那么多次,我哪记得清楚,回头帮你问问。”   林远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手机,耳畔响起陈楠的提醒:你真的觉得那场车祸是意外?   向晴那样骄傲的人,竟然肯沦为给人做配角,如今见到饶瞬宇跟撞鬼了一样。   而钟恺凡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陈楠,根本不像一个专业的经纪人或是媒体从业者,平静又疏离的外表下,仿佛藏着某种躁动。   这里边到底有什么秘密?   耳膜处传来阵阵刺痛感,林远咽了咽口水,疲惫地戴上了眼罩。   凌晨三点,飞机抵达上海。六小时后,林远要进音棚录制之前拍摄的古装剧插曲。   一行人在酒店匆匆休息了几个小时,又开始了新的工作。   作为安然亲自带的第一个艺人,她对他的要求一直很苛刻,期待他成为唱、跳、演俱佳的艺人。林远当时身体恢复后,基本上在连轴转。好在他有功底,大学期间受过相应的训练,业务能力没得挑,只可惜一直都不红。   后来安然发现,林远一直未能如期大火,除去时运的原因,跟他的性格也有点关系。   除非特别熟的朋友,人多时他话不多,甚至有点慢热。   这对上升期的男艺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公司同期艺人出去参加节目,其他小孩儿能跟制片人姐姐套近乎,没事儿搭个话、接个腔。林远倒好,只会闷不吭声地配合工作人员工作。有一次录制某期综艺,他提前到场了,见舞台上道具安排出了点问题,愣是帮着工作人员把巨幅道具给抬了出来。   安然就说他:“没一点眼神劲儿。”   林远瞧了她一眼:“你这人怎么那么势利?”   要不是碍着人多,安然真想揪他的耳朵,来事儿也不是这样来的啊?对那些人微言轻的人再好,都抵不过在大佬面前讨巧卖乖。   所以,制片人只是看着林远眼熟,从来都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儿。   早年间,公司推   了一档《心动牵线》的节目,邀请了近来有热度的年轻人,通过做游戏、通关卡的方式捆绑CP,好几对新人都以此为跳板,靠着这档节目陆续打开资源。安然到现在都后悔让林远试图和女嘉宾‘谈恋爱’,因为他完全没电。   女嘉宾私底下说:林远是绝缘体。   也难怪这档节目线下宣传时,应援堆里基本上没有林远的粉丝举牌。   若说期待没落空,那是不可能的。活跃在荧幕前的人,没有哪一个不希望自己被观众喜欢。期待一次次落空以后,林远就变得更加内敛了。面对外界的声音,他并非不理会,他是什么都明白,仍在自己认定的方向持之以恒地付出。   比如说舞蹈。   就为他这种闷不吭声的性格,安然提醒过他多少回,要活跃一点,至少得乐于跟粉丝互动,撩撩粉儿也可以。但他就是不开窍。叫他开个直播,跟粉丝聊一下自己的工作近况,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你不觉得开个摄像头,一个人自言自语数个钟头很尬吗?”林远向来怕这些事,说着,他又开始挤眉弄眼,让人看着都生气:“还要像这样,卖萌?”   安然就指责他:“什么叫尬?演员演戏不也是对着摄像机投入情感、说台词吗?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么难?你是有什么作品,能强硬到不需要靠粉丝的粘黏性,让事业更上一个台阶?林远我告诉你,你一天天别眼高手低,等什么时候你混成一线咖了,再来跟我讨价还价。”   林远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和眼高手低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好好工作。”   最后被迫营业的下场就是,安然安排了一次美妆护肤品的安利直播,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来来来,走过路过的老铁看一看,给个双击、给个赞。”   安然当时的脸色顿时就黑了,恨不得锤爆他的狗头,好好一个明星,活得像个网红,自降咖位。   活动结束后,她还给商家说了不少好话。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反套路宣传效果奇好,那天新推的精华隔天卖成了爆款,各大美妆博主也开始力推。 第49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弹幕被女粉丝刷爆:   “这是什么神仙男孩大型翻车现场。”   “看着他这么费力推荐的样子,我还是买一只吧。”   “从来没见过这样带货的。”   “也是一股泥石流。”   ……   这届网友可真不好伺候,无心插柳柳成荫。   商家倒是乐见其成,甚至提出了续约,安然却婉拒了。这回算是铤而走险,网友们也不是冤大头,什么事物的新鲜劲儿一过,就不会轻易买单了。   从那以后,安然就调整了对他的规划,尽量给他挑需要硬抗业务能力的工作。   其实她最早给他制定的规划路线,并非人云亦云,她刚认识林远的时候,林远完全不是这样。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在熟悉的朋友面前,如脱缰野马,玩儿得特别疯、很放得开。   好在入行久了,他还是改了不少,录制《侦探大玩家》的时候,导演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具体情况如何,得等综艺节目播出了才知道。   市场,永远是最好的试金石。   此刻隔着玻璃窗,李萌看着林远戴上耳机。他这会儿没带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戴着黑色鸭舌帽,穿了件普通格子衬衫,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看上去还像个大男孩。   古装剧制作经费有限,不可能花太多钱打磨专辑。李萌坐在一旁,目光停留在那排眼花缭乱的录音设备上,只觉得红绿相间的灯闪得她头晕。   手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李萌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安然’两个字,立即猫着腰走了出去:“喂?”   安然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冰冷:“昨天线下活动是怎么回事?我手里的几个站姐都拍到林远从商场后门走出去的图了。”   李萌有点心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录音室的门关了,应该听不到她讲话的声音。   “没、没出什么乱子吧?”   “尽量避免粉丝围堵的情况,真要闹起来了,双方都不好看。”   听见安然这么说,李萌忽然松了一口气,她怕有人拍到钟恺凡在场的画面。不过转念一想,林远虽然有了红的势头,但毕竟不是什么顶流,还不至于让人跟拍到那种程度。   安然公事公办地说:“下次注意,有任何问题随时跟我汇报,他现在正处于上升期,不能出任何差池。”   “好。”李萌回答道。   以前李萌只知道录音棚不好待,七八个小时是常态,但林远从早上十点进棚,除去中间吃饭的时间,现在到了夜里十点还没出来。   李萌坐在一旁的休息室里吃外卖,一副废柴的模样:“钱可真是不好赚啊。”   旁观者只看到风口浪尖上日进斗金的大咖,却不知道有千千万万的艺人还没机会出头。就连林远这样的,已经算是幸运了,可他赚得每一分钱都不轻松。就算有巨额的片酬,观众一定会给予艺人相应的道德准则枷锁,稍一犯错,就连本带利地将一切收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楠看了看她,只是默默吃饭,还戴着耳机,好像在听什么广播剧。   李萌第一次觉得陈楠这个人还算有优点,只要你别触她的雷点,她保证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遇到紧急情况,这姐妹儿控场能力一流,反应灵敏,不愧是警校出来的。   只是可惜她没从事自己的本行,怎么从事了他们这累死累活的行业。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而过,这期间林远每天的通告量都是满的,辗转于不同的城市。   上海的冬天今年来得特别早,天空阴沉沉的,整日里阴雨绵绵,偶尔翻开衣柜,都能闻见一股霉味。   安然对他近期的工作状态很满意,“我给你多腾了两天的假。”   林远这天   在家休息,身穿白色针织套头毛衣,他的头发终于染回了黑色,此刻显得十分慵懒随意。   他给安然泡了一杯红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让他多陪一下钟恺凡。   除非钟恺凡主动联系他,林远从来不给他发任何信息。   安然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取暖:“你自己也没什么异议啊,别口是心非。”   林远笑了笑,安静地窝在单人沙发里。由于瘦的缘故,即使穿着厚重的套头毛衣,从后背看过去,仍然隐约可见他的肩胛骨。屋内暖气十足,他光着脚脖子,轻轻地打着节拍,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安然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说:“我还有事要忙,你出发前收拾一下东西,这次去尽量开心点,别闹得不愉快。”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清楚安然知道了什么。   其实上次,他也没怎么跟钟恺凡吵架,以前俩人没分手的时候,他就不爱跟他计较,何况是现在。   只会更加的予取予求。   听见落锁声,李萌从衣帽间里走出来,“G?安然姐走了?”   林远点了点头。   李萌将他过两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很心细地熨烫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远哥,你上次不是跟我问起那个雪莹吗?”   林远原本在打盹,闻言睁开了眼,目光里透着一丝清澈的机警,“你知道了什么?”   李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也是托朋友八卦来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棚里遇到的那位应该叫彭雪莹,家里是做外贸的,旗下不少潮流品牌。她年初才从英国留学回来,看样子有进军娱乐圈的打算。”   林远想了想,“她现在还跟饶瞬宇在一起?”   李萌点头,觉得有点奇怪:“你不是跟饶瞬宇认识好多年了吗?这些事你直接问他就可以了。”   林远的神色暗了下去,这么说来彭雪莹背后有点势力。难怪饶瞬宇那天说,他女朋友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出来拍平面广告,只是体验生活。   “远哥?”李萌见他陷入沉思,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林远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问问。” 第50章 他怕自己陷进去   说话间,阳台上的洗衣机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应该是衣服洗好了。   李萌放下手中的挂烫机,视线还停在林远身上,最近她总觉得林远安静的反常,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远刚准备起身去阳台,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李萌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把手机屏幕往怀里按,“晾衣服去。”   “切,神神秘秘的,我才懒得看。”李萌撇了撇嘴。   林远点开短信一看,上面是一段简单的话:饶瞬宇会去影视节。   他给对方回复了一句:向晴呢?   约莫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清楚。   手机屏幕恢复黑屏,林远的心仿佛沉了下去。按理说饶瞬宇算是半只脚在圈外了,他的现任女友彭雪莹家境良好,不需要他出面介绍资源,况且他这两年也没有什么影视作品,为何会现身于影视节活动?   除非……   林远不愿往下想了。   这天清晨,太阳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天空看上去灰蒙蒙的。程玮等在林远家的楼下,准备送他去机场。为避免粉丝猜测,新锐给出的官方行程是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配音演员。   车子刚开到机场,门口围堵着一群粉丝。   天色渐凉,手指伸到空气中都觉得发寒。林远身穿藏青色毛呢大衣,里面衬了件棕橘色的高领毛衣,显得他皮肤白净,面容清秀。见到粉丝涌上来、数不清的手机对着自己,推到下巴底下的口罩立马复原,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人群里发出阵阵尖叫,“阿远,姐姐爱你!”   保镖走在两旁,维持着正常的秩序,但仍挡不住粉丝的热情,林远怀里已经多了一堆毛绒玩具。   陈楠拉着他:“快走,人越来越多了。”   临走前,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女孩仍翘首以盼,冲自己挥手告别。   人群中有的女孩,年纪多半比他小。   想到这里,林远的眼角向下弯,口罩动了动,说了句:“谢谢你们。”   粉丝拿着应援牌在栏杆外欢呼。   当艺人就是这点不同,喜怒哀乐都以无限放大的倍数、莽撞地闯进怀里,不给你一点思考的余地。   李萌倒是乐见其成,说明林远开始有热度了。   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以后,林远直接从贵宾通道里出来,肖正已经候在机场外。   陈楠和李萌坐后面那辆车。   肖正从后视镜里跟林远打了个招呼,眼里波澜不惊:“好久不见。”   林远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外,听见肖正说:“放心,这个地方不会有粉丝跟来。”   他稍微松了口气,摘下口罩,闻见车厢内隐约有缕清冽的气息,那是钟恺凡衬衣上常有的味道。   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肖正原以为林远会问什么,但他一直安静地坐在后面。   肖正转动着方向盘,“恺凡今天有点忙,我先带你去他住的地方。”   林远问:“他现在住家里?”说到这个,林远倒是想起年少时练舞的情形,钟灿就在一旁开玩笑,说钟恺凡的眼睛都长他身上了。其实那时候他和钟恺凡都没意识到性取向有什么问题。   是后来钟恺凡亲了他,林远才多少明白了一点。   林远知道一点钟恺凡家里的事,觉得他来练舞不过是一时兴趣,不像自己是奔着艺校那条路走的。钟恺凡对自己可能就是觉得新鲜,林远也没多往心里去。   钟恺凡是看上去稳重,其实心里不着调;林远恰好相反,他看上去吊儿郎当、不正经,心里什么都明白。   坦白来讲,他有点躲着钟恺凡的意思。   恺凡长那么好   看,说起情话来也不害臊,又是那副专情的模样。   他是怕自己真陷进去了。   但是钟恺凡追得紧,根本没给他留任何退路。   后来林远才明白了一点,钟恺凡要是喜欢上了什么,会想尽一切办法攥在手心里,那也是个绝不肯轻易失去的主儿。   林远那时候留着寸头,头发很浅,远远看上去跟小和尚似的。他的头骨长得特别好看,后脑勺圆润饱满,没有繁复的发型,更突显他标准的三庭五眼。钟恺凡就喜欢摸他的后脑勺,摸上去有点扎手,挠得掌心又痒又舒服。   后来钟恺凡才跟他说:你寸头挺好看的。   而现在由于工作需要,林远一周得换好几次发型,发色还得换着来。真不知道钟恺凡看了是什么感受。   “他现在一个人住。”   肖正的声音将林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知为何,现在想起从前的点滴,林远还是觉得有点心慌意乱。   车速平稳向前,林远对东三环有点熟悉,知道是在往朝阳区工体北路开。车子在进入小区后速度放缓,四周十分宁静,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冬日的阳光乖巧地穿过稀疏的枯叶,在地上留下残影。   下了车,林远发现身后跟着的那辆车没来。   肖正见况解释道:“恺凡另有安排,你放心。”   这地方处于黄金地段的楼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林远稍微松了一口气。   进屋前,肖正帮他录入了指纹,嘱咐道:“恺凡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意思是提醒自己不要贸然行动。   林远知道这里边的厉害,听话地点了点头。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饶是做好心理准备,林远仍对身后的一切感到吃惊。他年少时出身于普通家庭,哪怕后来挣了点钱,见过一些名利富贵,但相较于现在所见,林远真的觉得是杯水车薪。   这房子是四室两厅,落地窗开阔明朗,放眼望去,只觉自己身处城市核心地带的私密园林中。浅米色的装修主题,智能化的现代家居,简约流畅的风格已经浑然一体。顺着廊道往前走,缓缓推开架上不再是林林总总的医学书籍,关于投资、金融类的书籍倒是摆了满满一墙。 第51章 心里有点痒   朝书桌走过去,笔记本旁的杯子里还残余着咖啡。   林远看着面前的一切,忽然觉得他和钟恺凡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林远记得钟恺凡最烦别人乱动他的东西,书按类别排得整整齐齐,每周都会换床单被套,就连多肉植物他都会定期修剪。钟恺凡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真不知道住在一起的那几年,钟恺凡是怎么忍受他这种经常丢三落四、袜子都凑不到一对的臭毛病。   找不到充电线,胡乱从床头柜扯出钟恺凡常用的线。把手机扔在地板上充电,钟恺凡第二天起床时差点把他的屏幕踩碎,伸手把被窝里的人捞出来,瞧着他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钟恺凡想了想,还是忍了。   最可气还不是这些,是这位罪魁祸首偏偏特别擅长卖乖。有次林远下课回来时,在学校后街的街巷里捡到一只流浪猫,他想都没想把猫带了回来。   那只橘猫还没有掌心大,绒毛沾着泥巴,就连那双稍微好看点的眼睛还发炎,耳朵里还有耳螨。   钟恺凡看着他就烦:“你能不能养只健康点的猫?”   “它很可怜,我不把它带回来,它说不定就饿死了。”林远把猫抱到洗手间洗澡,用吹风机烘干它的毛发,比刚捡回来时稍微能入眼。但由于太瘦了,他有点担心养不活。   抱着手机翻遍了帖子,学习如何养猫,从猫粮、猫砂、玩具到疫苗,林远看得眼都花了。后来他干脆把猫带到宠物店做了全面的体检,兽医说猫挺健康,记得给眼睛消炎、除耳螨就好。   林远伸手逗弄着猫:“听见没,从今往后就跟着爸爸了。”   没过几天,家里多了一堆猫咪用品,林远还专门买了个猫窝,远远地看上去像一座小别墅,但是他的橘猫从来不进去睡。   后来林远忙起来了,只记得给猫喂猫粮、铲猫砂,很少陪它。   钟恺凡有一次听见他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发财,你要乖乖的,我已经给他买了好几次耳机了,你再咬坏了他的耳机线,爸爸就不护着你了。”   他护个屁,想起来了‘发财’、‘发财’地叫,忙起来了几天不搭理他的猫。   钟恺凡在客厅做课上要用的PPT,发财就跑过来,偎在钟恺凡腿边打盹。   你动一下,它动一下。   甩都甩不掉,钟恺凡蹙眉:“跟你爹一样烦人。”   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这只叫做发财的猫似乎长大了点,毛量比以前多了,连尾巴都肥胖了些。钟恺凡将它搂了过来,翻看着它的脚掌,只看见几个黑乎乎的肉垫。   环视四周,他这屋不脏啊,怎么猫爪子这么邋遢?   林远有时候一时兴起还把猫抱到床上去睡,钟恺凡有轻微的哮喘,对细微的毛发过敏。哮喘发作那段时间,他整宿都在喘气咳嗽,后来他直接把林远和猫赶出去,不喘了。   嫌弃归嫌弃,钟恺凡还是耐着性子用棉签给发财清洗肉垫,还会涂猫专用的护肤霜。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发财的肉垫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到后来,只要钟恺凡趴在沙发上翻看着电脑里的文件,发财就蹲在他背上。   林远就不高兴了,揪着发财的脸说:“你怎么这样朝三暮四?”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你只管抱回来养,又不好好陪它,它跟你亲近才怪。”   林远把发财赶走,没皮没脸地挤到他身边,“你说什么呢。”   沙发本来就窄,两个人更显得拥挤。钟恺凡被他缠得没办法,刚想把他轰走,一侧脸撞见他清澈的目光,心间忽然一颤,想起第一次见林远时的场景。   留着寸头,穿一件白色T恤,浑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直到钟恺凡看见了他的眼睛。   至纯中透着至   欲。   钟恺凡最喜欢他每次受不了时轻皱眉的模样。   林远太会卖乖了,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这样看着你,轻抿下唇,就让人心里仿佛经历一场海啸。或者,只要他想要什么,挂在你脖子上,在你耳边一直叨叨叨,钟恺凡就彻底没辙儿了,甘之如饴地答应他一堆要求。   而现在,林远不敢像以前那样折腾钟恺凡的东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次卧,规规矩矩地在客厅里活动。晚餐有人专门送,他实在是不饿,吃得也不多。这屋里关上的那两扇门,林远都没有推开过。   他翻动着电视柜下的抽屉,找到了游戏手柄,百无聊赖之际打了好几十盘。   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打游戏的能力倒是一点都没退步。   钟恺凡回家时已经临近十二点,客厅的灯亮着,屋内却没有半点动静。他下意识地轻轻放下钥匙,换了鞋,四下看了看,见林远穿着T恤和大裤衩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电视机屏幕上显示着‘Gameover!’   北方暖气十足,也怪不得他觉得热,换了夏天的衣服。   钟恺凡没有叫醒他,径直往卧室走,发现林远把自己的拉杆箱放在次卧,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看到这些,他忽然有点心酸。   以前他说了多少遍,林远都改不过来,东西从来都是乱扔,现在竟然变得这么整洁。   听见有声响,林远仿佛醒了,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挡住眼皮,迷迷糊糊喊了一句:“恺凡?”   钟恺凡朝他走了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嘴角勾着几分笑意,“喊我干嘛?”   “恺凡。”他嘟囔着,胡乱揉着头发,又翻了个身,“我要喝水。”   钟恺凡心里有点痒。   他耐着性子蹲下来,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好整以暇地看着林远。   林远再转过身时,被眼前无限放大的脸庞吓到,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靠,你想吓死我?” 第52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钟恺凡有点想笑,这样的语气才像他的阿远。   林远抱着枕头,一脸戒备地望着他,脚趾头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钟恺凡站起身,朝厨房走了过去,“你很热吗?”   林远挠了挠头,低头看向自己,顿时哈欠连天,又抱着枕头埋进沙发,闷声说:“我喜欢这样穿,方便。”   钟恺凡的嘴角微微上扬,从冰箱里取出两罐雪碧,将柠檬洗净,用水果刀将其切成片状。易拉罐发出‘呲嗒’的声响,充满气泡的液体涌入透明玻璃杯中。   钟恺凡将柠檬片扔进去,敞口杯晶莹剔透,从杯底一窜而上的气泡如同杯内海啸,柠檬片仿佛在雪碧中游泳。   “没有热水。”钟恺凡将剩下的柠檬放回冰箱,“只有饮料,想喝点什么?”   “随便。”客厅的人闷闷地说道。   林远这幅懒洋洋的姿态,令钟恺凡心里兀自一软。   钟恺凡拿着两杯雪碧走了过去,林远已经口干舌燥,一看到碳酸饮料立马来了精神,手已经伸了过来。   钟恺凡手腕一偏,避开他的手心,“等等。”   “你耍我?”林远瞪着他。   钟恺凡把杯子放在离很远的茶几上,“你起来。”   “干嘛?”林远探脚寻找自己的拖鞋,见钟恺凡已经往廊道方向走,只好跟了上去。   待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钟恺凡朝他抬了抬下巴,“推开看看。”   林远扫了他一眼,咕哝道:“莫名其妙。”   说着,他旋开手柄,只觉面前一片漆黑,“灯呢?”   这屋子很空,能听到明显的回音,下一秒,灯已经全亮了。   林远被眼前的一切惊到,他看到了巨幅落地镜子,左手边有个音响,架子鼓、吉他收纳得整整齐齐。这是一间标准的练习室,朝窗外望去,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北京城。这样高的楼层,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上来。   钟恺凡推了他一把,声音透了点愉悦:“进去看看。”   林远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恺凡,忽然觉得时间播错了集数,把六年前的自己和六年后的恺凡放到了一起。恺凡此刻还没来得及换下衬衣,英俊的脸上带了点疲惫。   钟恺凡取下墙上那把吉他,拿在手里颠了颠,“你还会弹吗?”   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吃饭的家伙,你说呢。”   其实,他早不靠这玩意儿吃饭了。   钟恺凡把吉他扔到他手里,“弹一首试试。”   两个人朝客厅走。   林远调了调音弦,目光还落在那杯雪碧上,可怜巴巴地看着钟恺凡:“我渴了。”   还撒娇?!   钟恺凡故意把雪碧拿远了些,学他坐在地上,瞧了他一眼,“弹好了才能喝。”   林远闷闷不乐地看着他,钟恺凡就是这点讨厌,总喜欢要挟别人。他明知道自己喝雪碧喜欢加新鲜的柠檬进去,还刻意摆在他面前,不让他喝。   想到这些,林远就生气,故意扫了一下琴弦,故作谄媚地说:“来,您先点个曲儿。”   瞧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钟恺凡心里又痒又舒服。   “你前年不是发了张专辑么,随便来一首。”钟恺凡淡淡地说道。   林远皱眉,觉得他就是刁难自己,“那又不是我写的曲子,谱子我不记得。”但是转念一想,钟恺凡竟然知道他还发了专辑,心里忍不住又有点乐。   钟恺凡很嫌弃地说:“弹点你会的,总行了吧?”   “你自己说的啊。”林远偷瞄了他一眼,变换了C调的指法,他的手指舒缓而灵活地拨动着琴弦。   前奏一出来,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乐符直   往人脑子里钻。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是他们之间的定情曲,林远就是用这首曲子把钟恺凡的心偷走了。   恺凡记得他改编了曲子的第二段,使整体节奏变得更加欢快,削弱了沉静柔美的气息。   钟恺凡怔怔地望着他,只见他短发乌黑而凌乱,脖颈白皙,微微低着头,后脖颈的骨头有些突出,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单薄。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他总觉得林远一点儿都没变?   曲子进入第二段,节奏明显加快,人琴合一,林远下意识地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远有一把唱歌的好嗓子,他向来发声点很小,这首歌凸显不出他在中高音域的优势,但咽腔收紧时,只觉他的声音明亮、坚实、有穿透力,又带了点少年的肆意。   他弹琴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曲完毕,林远按住琴弦,贱兮兮地问:“您看还成吗?”   琴弦声戛然而止,空气中透着意犹未尽的味道。   钟恺凡幽幽地凝视着他:“为什么弹这首曲子?”   林远抿了抿下唇,有点心虚,拿眼睛偷觑钟恺凡:“不为什么,只记得这首曲谱了。”   其实他摸到琴弦,看着面前坐着钟恺凡,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钟恺凡沉默了,内心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有点担心自己失控,将桌上的雪碧推了过来,竭力保持语气的平和:“喝吧。”   林远从一开始就惦记着那杯雪碧,屋内暖气十足,他向来怕热,此刻只觉口干舌燥,急需刺激感十足的雪碧来解渴。   他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着,嘴角渗了一点下来,顺着脖颈往衣服里流。   钟恺凡看着他白皙的脖颈,喉结上下动了动,再也控制不住地推开他的杯子。   雪碧‘哗啦’泼了林远一身,胸口透着刺激感十足的冰凉。   “钟恺凡,你……”   话没说完,钟恺凡一把吻住他的唇舌,气息如同火海将林远包裹。林远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与时节迥异的沁凉,耳朵出现短暂的失聪。   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那是绵长而汹涌的吻,带着柠檬的气息,还有气泡水的味道。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全世界都在见证此刻的亲吻。 第53章 可以陪我过春节吗   杯子从手中滑落,跌到吉他的琴箱上,耳畔传来嘈杂的琴弦撞击声。   林远简直喘不过气来,“恺凡,吉他……”   他知道这把琴很贵,念书的时候他都舍不得买,如今挣了些钱,早把自己最初的热爱抛之脑后了。工作上,他不再依靠单一的才华吃饭,反而向市场做出了更多的妥协、配合营销,只有这样才能火。   而钟恺凡,似乎记得他的每个愿望。   小到他喜欢的气泡水,大到城市森林里幽静的练习室。可恺凡现在对自己的每一分好,都让林远觉得无比愧疚。他常常分不清自己现在对钟恺凡是愧疚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但身体的反应是如此诚实,林远本能地环住他的腰身,触到他干燥而富有质感的衬衣,隐约觉得他的身体在发热。良久,见林远有点透不过气来了,钟恺凡松开了手,任由他窝在自己脖颈处喘息。   面前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公路如游龙般带着金黄而璀璨的光芒,驰骋于大地。坚实的落地玻璃窗,将一切声音格外,让人有种失聪的隔绝感。   那是人间的喜乐与繁忙。   林远真想时间在这一秒静止,这样就可以不问来日,不问过往。   直到感觉钟恺凡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堡垒悉数坍塌,林远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眨着,他怕自己流泪。   钟恺凡轻笑出声,看着他领口浸湿了一大块,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得去换件衣服。”   林远闷声‘嗯’了一声,有点舍不得动弹。   钟恺凡就着环抱住他的姿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机发出热闹的声音,屏幕上红彤彤的,多半是临近春节的彩排节目。   “阿远,你今年可以陪我过春节吗?”   林远一听这话,眼泪失控地砸下来,他慌忙擦了擦眼泪,故作轻松地说:“这你得去问我经纪人。”   钟恺凡的视线停在电视屏幕上,没看到他的眼泪,叹了口气:“还得你答应才行。”   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时候,钟恺凡明令禁止他说‘不’,可真正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舍不得委屈阿远。   林远往常为了赶通告,春节基本上没休息,年后才会找时间回家。如果今年春节的工作量不大,林远应该会在医院陪妈妈。   林远想了想,额头抵在钟恺凡的脖颈处,缓缓地摇了摇头。   短发蹭得钟恺凡的脖子有点痒,见林远沉默地拒绝自己,他心里有点难受:“依你。”   钟恺凡发现自己有点贪心了,起初他只是想见到林远,即使不说话,偶尔能见到他就行;后来他想要触碰他,渴望他身上海盐般清爽的气息;而现在他竟然开始奢求阿远陪在自己身边。   但是转念一想,阿远现在能这么听话,无非是因为外界束缚。   医院里的重逢,不过是巧合。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跟新锐开出条件,阿远恐怕这辈子都会躲着他。   他记得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   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阿远一直是个很善良的人,像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对自己没感觉了,多半也会念几分旧情,尽量满足自己的要求,如果他拒绝,便是连将就也做不到了。   想亲他可以,想抱也可以,要什么他都会给,但是长久的陪伴不能。   察觉到钟恺凡在走神,林远有点心慌,“恺凡?”   “嗯?”钟恺凡应了一声,漫无目的地更换着电视节目,胸口闷得犯疼。   “我元旦来陪你好不好?”   钟恺凡低头看了他一眼,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刺痛到,阿远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讨好自己,恺凡眼里带了点潮湿的笑意,“到时候再看。”   说着,他松开抱住林远的   手,用纸巾清理地板上的水渍。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   林远觉得钟恺凡生气了,以前恺凡气头上会直接怼人,但是阔别六年,他变了。他的生气转变成一种沉默而防备的情绪,仿佛要把人吞没。   看着他的眉眼又恢复清冷,周身带着凛冽的气息,林远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远呆呆地坐在地板上,胳膊下支着湿哒哒的吉他,衣襟也湿透了,此刻的寒意渐渐渗入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钟恺凡解开领带,直接起身往卧室走,声音从廊道方向传过来:“明天你得早起,赶紧收拾一下。”   林远这才记起明天就是影视节活动了。   他跟钟恺凡的事儿瞒得很紧,又有新锐在背后控评、把关,如果不是上次钟恺凡临时起意来了南京,粉丝不可能有任何机会见到钟恺凡本人。   想到这些,林远给李萌发了短信,确认明天早上出发的时间。   李萌回复:明天早五点,程玮开车来接。   林远用纸巾擦拭着吉他表面的水渍,起身去次卧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翻看手机上的微信,多半是一些工作群聊。   他正准备关机,消息栏弹出对话框,是之前合作过综艺的田昕发来的:远哥,你明天也会出席影视节活动吗?可不可以帮我要一个签名呀。   紧接着,弹出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正准备回消息,钟恺凡走到房门口,肩上搭了条毛巾,乱糟糟地擦着头发:“睡觉。”   “噢。”林远慌忙收了手机,想了想才说:“我就睡次卧吧。”   钟恺凡回过头,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我不想说第二遍。”   林远只好抱着枕头去了主卧。   主卧宽敞舒适,明明睡了两个人,那张床还是显得格外宽大。   关灯前,钟恺凡直接把他捞过来,“我吃人啊?” 第54章 我可没有白嫖你   林远觉得钟恺凡毒舌的有点可爱,忍不住笑出声,“没有,我喜欢翻身,怕吵到你。”   台灯终于熄了,钟恺凡从林远身后抱住他,在他脖颈处深深地呼吸着,仿佛十分贪恋他的气息。   “好痒,”林远笑着要躲开,“钟恺凡,别在我耳边吹气,还有你的手别乱摸。”   钟恺凡不依不饶,言语间带了点不满,“我还没摸到哪是哪儿呢。”   说着,他的手掌探进林远的衣服里,林远跟泥鳅似的打滚,在被子里一通乱踢,笑得喘不过气来:“哎,哎,钟恺凡,别乱摸,我是真怕痒。”   钟恺凡才不管,顺着他的小腹向下,几乎把他摸了个遍,慢慢地察觉到林远有了点反应,才吻了吻他的耳垂。   林远喘着气,节节败退:“你再这样我睡不着了。”   钟恺凡却就此收手,语气平静,说了句十分煞风景的话:“你太瘦了,手感不好。”   听见这句话,林远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回过身来,言语间十分愤懑:“你白嫖我?”   钟恺凡笑出声。   关于这点,林远可真不是自夸,他骨相好看,身材比例极佳。虽然事业没到顶流的地步,但他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怎么到了钟恺凡这里,就成了‘手感不好’?   他要是长胖了一点,安然不知道要追在他耳边说多少次‘减肥’。   想到这里,林远就觉得生气,直接把钟恺凡的枕头抽走,气冲冲地奔下床。   脚还没来得及落地,钟恺凡便拦住他,把他卷到被窝里,低声哄劝道:“还生气了?”   “我发现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天怎么这么多要求?怎么着,我还得长在你审美上?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偏差?”林远直接怼了一长串,用力地推开钟恺凡。   钟恺凡却纹丝不动,好脾气地承受着,待他气消了一些才说:“我刚刚跟你开玩笑。”   “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林远忍不住抬高音量,他现在特别在乎钟恺凡对自己的评价。   钟恺凡搂紧了他,轻声说:“阿远,你真的太瘦了,你现在才多少斤?我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一百三十多,接近一百四,你现在才多重?嗯?”   听见他这么说,林远就闷头不说话了。   他净身高179cm,前段时间称完体重,好像才60kg。   “安然在控制你的饮食?”黑暗中,房间里只亮着昏暗的地灯,钟恺凡看着林远的眼眸,有些心疼地问:“你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林远的鼻子有点酸,顿时想起妈妈也曾这样说过,她总是不停地给自己夹菜,生怕自己吃不饱。   钟恺凡总有这样的本事,前脚让人气得发抖,后脚就能抚慰人心。   “长胖了上镜不好看。”林远半晌才憋出一句。   钟恺凡叹了口气,枕着自己的手臂,“我给你请个私教吧,有空的时候做一些健康的训练。好好吃饭,不会长胖的,什么都没有身体健康重要。”   林远环抱住钟恺凡的腰身,在他胸口蹭了蹭,无声地点了点。   在这个世界上,能这样疼林远的,除了妈妈,就是钟恺凡。   感觉到他似乎情绪好一点了,钟恺凡又开始嘴欠:“还有,我可没有白嫖你,我付钱了。”   “钟恺凡!!!”   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噌’得一下又被挑起,他把自己的枕头抽出来,直接往钟恺凡脸上按。   钟恺凡笑出声,用手去挡,“好了,好了。”   他将林远的枕头放回原处,把他拉回被窝,吻了吻他的额头,“晚安。”   林远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幸福感。   他想起俩人住在一起的日子,钟恺凡这人不善   言辞,从来没说过任何‘爱’的字眼,他最大的温柔便是‘晚安’了。   声音低沉而醇厚,仿佛酝酿许久,地老天荒之际,悄悄地潜入你的梦境。   隔天早上林远醒的早,钟恺凡还在睡眠中。   林远赤脚走出房间,开始简单洗漱。由于参加影视节活动,他到了现场还得换衣服,这会儿他找出私服,随便套了件毛衣,掏出拉杆箱中的黑色羽绒服。   临走前,林远有点不放心,悄悄进了主卧。钟恺凡听见声响,微微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白色高领毛衣、头戴灰色针织帽的男孩,正目光清澈地凑到自己跟前,钟恺帆下意识地笑了。   林远低头吻了吻恺凡的眉心,“我先走了。”   钟恺凡闭上了眼,“好。”   直到听见房门的落锁声,钟恺凡才缓缓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潮湿的暖意。   钟恺凡竟然觉得阿远还有点爱他。   他见过林远爱他的样子,满心满意全是他,没有任何芥蒂。最好的东西永远都给他留着,比如冰淇淋的第一口、西瓜正中间那一勺、慕斯蛋糕上有草莓那一块、游戏关卡的装备、雨天倾斜的伞。   而现在,阿远更像是磨砂罐子,明明能看见五彩缤纷的糖果,但是他就是拿不到糖果。   如果真的爱过一个人,才会知道回应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但这些回应显然还不够,不够战胜那些裂痕。   与其说钟恺凡现在觉得林远不够爱,还不如说他渐渐丧失了对林远的信任。他被林远抛弃过一次,心里永远都有一道不可愈合的伤疤。   他不敢对林远有更进一步的希冀,他怕自己的期待又落空。   可是看着阿远对自己笑,钟恺凡又开始心生妄念,他想长长久久地拥有阿远。   像从前一样。   阿远是他的‘早安’与‘晚安’。 第55章 他到底得罪了谁   枕头底下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钟恺凡揉了揉眼角,接通了电话,“喂?”   肖正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抱歉恺凡,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钟恺凡笑了笑,心情似乎格外好,“没事。”   “恺凡,有件事我想你说一下,今天的影视节晚宴你可以不去。”肖正开门见山地说道,“虽然钟氏在影视上有投资,但今天晚上会遇到不少熟人,其实不出席也没什么问题。”   听见肖正这么说,钟恺凡忽然坐起身来,神志清醒了不少,“怎么了?”   肖正迟疑了片刻,“钟子铭也会去,他最近跟一个女明星打得火热。”   钟恺凡带了点脾气,“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在董事会搞暗箱操作失败,怎么,还想把手伸到副业上?”   肖正就怕他生气,耐心地说:“钟子铭毕竟在钟氏蛰伏了多年,你想动他,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更何况,他本来就在抓你的把柄,如果晚宴上真出点事儿,恺凡,钟董那边儿我不好交代。”   平时工作时,肖正对钟恺凡从来都是敬称,不会叫他的名字。而现在,他句句恳切,完全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议。如果被旁人知道钟氏未来的掌舵者,是个同性恋,不知道会引起怎么样的舆论风暴。事实上,通往高层的路并没有那么好走。   钟恺凡沉默了。   肖正本以为他会辩驳几句,或是执意前行,毕竟他知道林远这半年以来,统共都没见钟恺凡几次,五个手指都数的过来。   钟恺凡自从回归钟氏以后,由于之前的专业是医学,任何涉及企业决策的事情,他都要从头开始学。几乎每天凌晨才休息。   半晌,肖正叹了口气,“我还是按点来接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点。”   钟恺凡怔了怔,“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能装作不认识林远,他在那圈子本来是是非缠身。”肖正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钟恺凡答应了。   “九点你还有一个会议,我怕路上说让你心情不好,想着林远这时候应该出门了,就冒昧提前打了电话。”   钟恺凡心里有数,肖正做事从来都面面俱到,总让人觉得心安。   钟恺凡此时已经睡意全无,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键,卧室的窗帘缓缓打开,屋内被光线充斥地满满的。隔着玻璃窗,隐约见晨雾弥漫,但天际仍透着浅橘的光芒,应该是个好天气。   “对了,上次忘了问你,林远到底是得罪了谁?”钟恺凡起身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肖正答:“是影视公司的一个高层,人脉广,年纪很大了。”   握住玻璃杯的指节开始发白,钟恺凡控制不住地想起林远背上的那些伤疤,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脸色沉郁。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恺凡,你不能出手帮忙,至少明面上不能。”   “那人不能动?”   肖正简单明了地说:“时候未到。”   “我知道了。”钟恺凡眸光幽暗,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很快便结束了通话。   水龙头发出阵阵水流声,像一把细密的梳子,疏离着混乱的空气。   钟恺凡洗了把脸,鬓角湿漉漉的,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再抬起头望向镜子时,发现台面上多了一只洗面奶。   是阿远的。   洗面奶上还印着一只史努比,钟恺凡想笑又想哭,半晌,洗手间传来淡淡的回音:“幼稚。”   七点,钟恺凡已经坐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批量阅读邮件,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做上标记。他从小到大学习能力都很强,但重新接触一个陌生的领域,同样需要付出极大努力。   翻看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钟子   铭所在的分公司效益奇好,也难怪连他父亲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误。钟恺凡记得钟子铭比自己小一岁,第一次见到他是十几岁,他那时候还没改姓,愣头愣脑来钟家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   钟恺凡倒不是对他有敌意,是某次看见他偷了钟灿的一本书,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   钟灿后来还替钟子铭说好话:“一本书嘛,别跟他计较,再说咱们俩看的那些书,堆得满房间都是,不缺这一本。”   “你倒是挺宽宏大量。”钟恺凡笑了笑,但言语间带了点疏远。   钟子铭有一次悄悄问钟灿:“我怎么觉得恺凡不太喜欢我?”   “他那人就这样,生起气来,连我都不搭理,你别往心里去。”钟灿解释道。   钟子铭稍微松了口气,眉梢间带了点讨好,“那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找你打球?”   钟灿这人特别心软,见他这幅样子,忽然有些不忍心,“当然能了,你也是我哥哥啊。”   钟子铭讪讪地笑着,其实他心里清楚,同样是‘哥哥’的称呼,自己可比不上恺凡在钟灿心里的位置,人家那是亲兄弟,哪儿像他这样的亲戚?   有了钟灿在中间调和,他们几个人才一块儿玩。直到上了中学,钟子铭渐渐融入当地的环境,口音减淡了,举手投足间再挑不出毛病,才跟钟灿这样的男孩儿看上去差不多。   时间久了,钟恺凡就习惯了钟子铭跟在他们身后,只是最开始他跟林远的事,一直瞒着钟子铭。   钟灿提醒过他:“哥,你这事儿瞒得住别人,子铭哥迟早会知道的。”   钟恺凡阴阳怪气地说:“你叫他叫得还挺顺口。”   “我发现你这人挺爱吃醋?真不知道林远怎么受得了你。”   “要你管。”钟恺凡一副臭脸,嘴角却带了点笑意。   一晃十年过去了,钟恺凡回想起上周在总部开会时,钟子铭用一口流利的英文汇报工作近况,神色笃定间,早已悄然褪去年少时的胆怯与惶恐。   说起来,他、林远、钟灿、钟子铭这四个人,混得最像人样的,反倒是钟子铭。   岁月真让人觉得唏嘘。 第56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转念一想,走在分岔路口,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这就没有可比性了。   八点十分时,肖正的车已经候在楼下。   见钟恺凡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朝自己走过来,肖正从驾驶室出来,拉开车门,“恺凡。”   钟恺凡轻轻点了点头。北京的冬天格外寒冷,风吹脸上如同刀割,而干燥的冷风如同盐粒一样,直往伤口上撒,让人简直呼吸不过来。   刚坐回到车里,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钟恺凡觉得格外舒服,刚被吹散的困意仿佛又来了。   肖正见他在后座打盹,想了想才说:“恺凡,为了保险起见――”   钟恺凡忽然睁开眼,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肖正谦和地笑了笑,“当然我只是个提议,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直接拒绝。”   钟恺凡沉默了,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早上跟孟小姐联系过,她本人乐意出席。”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不对劲,“你都跟她联系了,我还能说什么?”   孟晓冉算是钟恺凡的发小,家世相当的孩子们多半在一个学校念书。高中毕业之前,孟晓冉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出身优渥不说,还难得的温柔亲和,很受同学们的喜欢,偏偏长得美,还特别会念书。   要不是她后来出国了,钟鼎恒说不定要竭力撮合她和自己在一起。   “她多大了?没男朋友?跟着我出席这种场合,家里人就不管管?”钟恺凡脸色很难看,扔给肖正一连串的发问。   肖正通过透视镜打量着钟恺凡的神色,忍不住笑了笑,“只是官方活动的出席而已,又不是长辈在场的正式场合。”   钟恺凡又说:“她跟着我出席算什么?别人怎么想?”   “谁会怎么想?携女伴出席很正常。”肖正平静地说道。   钟恺凡忽然止住了声音,仿佛有千万句不满憋在心口,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藏起来。   肖正算是看出来了,他是怕林远多想,“阿远他知道,我跟他通过气了。”   钟恺凡直截了当地说:“我选择拒绝。”   肖正态度坚决,带了几分长辈的气势:“不可以。”   钟恺凡幽幽地盯着肖正的背影,耐着性子说:“你出尔反尔。”   “恺凡,别的事都依你,但是涉及到林远的事,我必须谨慎再三。”肖正收敛的笑容,神色十分平静,他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眼角带着皱纹,“上一次你没打招呼就去了南京,有没有这件事?”   钟恺凡不说话了。   “他是公众人物,自出道以来就是为观众而活,由于行程需要,他能满世界跑。但是恺凡你不一样,你身上的担子很重,更何况,你和他的事儿爆出来对他没半点好处。”肖正语重心长地说道。   钟恺凡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上回恰好回南京探望外祖父。”   “你到底是顺路见林远,还是顺路看望老人家?”肖正追问道。   车厢内恢复了平静,只听见空调的鼓风声,钟恺凡觉得心里有点烦。   “我不干涉你和阿远的事,有些事即便钟董问起,我是绝口不提的。”肖正的语气恢复了平和,“但有些时候,你也要配合一下我。”   钟恺凡终于无力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枯枝梧桐树,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荒凉。   “如果你还想护着阿远,就得整装待发。你跟钟子铭也交过手了,他并没有那么好对付。上次中标的确很让人欣慰,但这还远远不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恺凡,你必须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钟恺凡妥协了。   车子很快开到公司楼下,钟恺凡进了大楼,背影消失在大厅内。   林远这边从早晨六点半开始化妆,李萌带来了之前准备好的西装,待他穿戴好后,李萌不自觉地心中感慨:林远真的是眉目清朗。   活动地点定在北京国际饭店,这次参加北京国际电影节的选片正是林远早期拍摄的那部电影《刺客》。一众大咖在前面冲锋前阵,他作为唯一的青年配角演员,是影片中不小的亮点。   影片中刹那间的情绪爆发与捕捉,带了点运气的成分。   一个演员倘若在拍戏时得到有效指导,拍出来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觉得惊艳。   林远就是这种情况。   最开始安然还盼着这部戏能让林远大火,毕竟像他这个年纪的男演员,还没有谁能有这样的表演灵性。可惜的是,这部片子被压了很久,过了几年才放出来,效果已经不如预期了。   下了保姆车,安然跟随林远一同往饭店的大厅走过去,“阿远,这次如果能被提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远侧过脸,见安然只穿了件驼色的大衣,光着脖子,还昂首挺胸地走在自己身旁,他忍不住担心:“你不冷吗?”   安然扫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看前面。”   陆续有女艺人到场,无非穿着薄若蝉翼的连衣裙出席,这样寒冬凛冽的北京,怎么扛得住?   “你就知足吧。”安然笑了笑。   男艺人在这方面稍微好一点,再冷的天,不必像女艺人一样争芳斗艳,好歹能穿得暖和点。   “我刚刚跟你说话你听见没?要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安然又说了一句。 第57章 只有自己去熬   林远心态很平和:“但愿吧。”   正说着,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入场口,大厅内已经灯火辉煌,巨幅屏幕上滚动着今年的各式影片节选。音响声厚重圆润,让人忍不住鸡皮疙瘩直起。   安然交出邀请函,跟工作人员礼貌地笑了笑,听见对方说:“抱歉,艺人只能带两位助理进去。”   林远回过头,见陈楠和李萌面面相觑,正准备开口说话。   李萌率先说道:“没事儿,反正这样的活动以后还有,我先去大厅的自助区域溜达溜达。”   安然眼里透着欣慰的目光,握了握李萌的手心,“好姑娘,想吃什么自己随便点,安然姐请客。”   李萌狡黠一笑:“我知道了。”说着,放开安然的手,一个人朝西厅方向走了过去。   林远的视线还没收回来,安然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别凡事都这么心软。”   “我没有。”   后面的嘉宾陆续多了起来,他们核对完邀请函,便进入了大厅内,此时观众席上还没有多少人。   安然横了他一眼:“你有这份心软,拿到钟恺凡身上去用,我看他挺吃你这套。”   林远带了点不悦:“你有完没完?”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楠,忍不住在一旁笑出声。   正常的影视节活动会有七天的展期,但他们参加的这一场会公布提名。   上午十点,活动正式开始,屏幕上方展示着今年以来的影片,好几个国外的影片得到了最佳导演奖、最佳编剧奖。陈楠在一旁看得瞌睡连天,她对影视行业半分兴趣也没有,敏感度为零,只觉得某些片子的音乐、视觉效果不错,其他的好坏,根本感觉不出来。   临近公布提名的尾声,安然都觉得没戏了,台上的女主持人忽然说道:“大家也知道拍摄电影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这里有必要给参演的演员们点个赞,尤其是我们的青年演员。”   男主持说:“哎?你这样说可就不公平了,幕后的工作人员同样很辛苦。”   女主持故意瞪了他一眼:“你就会打岔。”   说着,舞台前方的大屏幕开始滚动,“现场的朋友们能否配合倒计时,我们看看今年入围北京国际影视节的电影还有哪些。”   “十,九,八,七,六,五……”   鼓声节奏急促,轰隆隆地催促着人打起精神,连陈楠都坐直了。   最后停留在屏幕上的是六部电影,《刺客》排在最后一名。   安然激动地差点尖叫,抓住林远的手臂,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阿远……”   林远下意识地抬头,耳朵好像听得不太真切,直到主持人依次念完大咖的奖项及荣誉,才听到一句话:“恭喜林远获得最佳男配角奖。”   人群中传来雀跃的鼓掌声,林远从座位上起身,欠身朝周围鼓掌的同行点了点头,自信从容地朝舞台正中央走了过去。   安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进场前,她给林远鼓气加油,其实是为了让他能振作一点,至少要对自己的行业热爱。没想到此刻真的能获得最佳配角奖,安然竟然有些视线模糊。   如果李萌在现场,怕不是要尖叫出声。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久到慢慢习惯了黑暗,在遇见曙光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   女主持见林远眉目俊秀,忍不住打趣道:“林远,你明明能靠脸吃饭,为什么非要用才华抢别人的饭碗。”   现场发出一阵哄笑,林远今天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打底,暗灰色的领带,显得他整个人十分精神帅气。   林远配合地说道:“因为容颜易老,我怕将来没饭吃了。”   女主持忍俊不禁,对林远近期   的热度有所耳闻,便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观众席也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有没有女朋友。”   林远低头浅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大众对这样好皮囊的演员,似乎总是多了几分戏谑与调侃,安然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冷场,但林远看起来能应付自如,既不表明自己的私生活,也不轻易让其他人尴尬。   现场留给每位获奖艺人的时间有限,临走前,林远举起左手中的奖杯,眼里闪烁着光芒,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但控制得比较好,“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感谢《刺客》这部作品的导演、工作人员,如果没有你们的齐心协力,我肯定无法站在这里。”说着,他忽然顿了顿,胸腔处似乎汹涌着情绪,“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家人,我一直都爱你们。”   这句话只有安然听懂了。   掌声将他最后的话语淹没,林远从过道上走了过来,情绪已经控制得滴水不漏。这一刻,安然真的觉得阿远变了,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悄悄成长为一个含蓄而稳重的男人。   他身上带着倔强而坚韧的气场,虽然也像之前一样习惯沉默,但明显有了抵抗风浪的能力。   他不再是刚入行时,躲在角落里忍气吞声的少年。   一想到这里,安然的眼角竟然有点发酸,她看着他一路走过来,光环和掌声都是短暂的,只有作品才能在观众心里留下痕迹。无数个满满长夜、看不见希望的日子,只有自己去熬。   林远回到座位上,手里的奖杯,像无声的肯定一样,哪怕没有其他人的分量足,他也觉得心里异常安定。   为了答谢主办发、促进同行交流,影视节当天还有个晚宴。   下午三点多,林远回到酒店的房间休息,听见安然在房门外跟李萌嘱咐:“晚上有不少导演、制片人、媒体人士参加,你要跟他说,让他机灵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第58章 他还是来了   李萌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愉悦,“我知道,对了,安然姐,能不能把奖杯给我看看。”   安然轻笑道:“在茶几上,你自己去看。”   这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窗纱浅浅地照进屋内,茶几上摆放的文竹在地毯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中央空调暖气十足,把屋内熏得温热,李萌从来没有见过时间能如此美好,她口干舌燥地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细细地品味着。   李萌在林远最低谷的时候陪着他,不管他的事业如何沉浮,她总有种异样的安定感。林远从来不会苛待她们这些助理,一想到这些,竟然有种跟对老板的感慨之意。   可能是早起的原因,李萌翻看着林远最近的行程,不知不觉就歪在沙发根儿睡着了。   林远醒来后走到客厅,发现李萌怀里还抱着他的奖杯。   不过是一个最佳配角奖,被她宝贝成这样。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早上穿来的黑色羽绒服还搭在沙发手靠上,林远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羽绒服,缓缓地盖在李萌身上。屋子里飘荡着茉莉花茶的清香,时光浮动,阳光明媚,另一番天地的入口仿佛已经打开。   晚宴前,林远换了一身西装,面料跟早上那套稍微有点区别,看上去没有那么严肃。   白天李萌没能进颁奖现场,晚宴的时候,安然基本上不管她了,只要不惹事,随便她去哪里。说来惭愧,这样大型的自助餐活动,李萌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些艺人明面上风光无限,但在剧组泡上三四个月,基本上也是与世隔绝。   而剧组的饭菜,基本上就是盒饭,谈不上好吃。   面前的甜点看得人眼花缭乱,李萌怕给林远丢人,每次夹取食物的时候都很小心。但是她心里又忍不住高兴。   她记得以前林远很爱吃慕斯蛋糕,安然又限制他吃甜点,这时候她忍不住想对林远偏心一点,往盘子里夹了两块芒果慕斯蛋糕,准备朝林远走过去,忽然发现林远正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   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李萌见入口处走来三五位男士,无一不是西装革履,身姿英挺,跟他们这些娱乐圈单纯长相好看的人不同,这些人身上明显带着气场。   李萌嗅到了一丝金钱的气息。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暗骂自己肤浅,“我怎么能这么俗呢。”无非就是一些大佬嘛,她这个小罗罗跟在后边有吃的就行了。   她继续朝林远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轻声说:“远哥。”   林远没有回过神来,视线停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人穿着黑色西装,气度从容而笃定朝场内走来。头顶上的吊灯光芒璀璨,透着精致而细碎的暖意,他看见钟恺凡右手臂处挽着一位女伴。女孩穿着浅金色的一字肩礼服,长裙坠感十足,礼服呈现渐变的颜色,带了几分轻盈感。   他第一次这么羡慕能正大光明出现在恺凡身边的人。   “远哥?”李萌又喊了他一声。   林远回过神来,嘴角带着苍白的笑意,“怎么了?”   李萌笑了笑,朝他手中的盘子抬了抬下巴,林远低头一看,发现中间躺着一块圆墩墩的芒果黄慕斯蛋糕。   “谢谢。”林远心里动容,他收敛着自己的情绪,越是这种场合,越不能失态。   看着钟恺凡往投资人方向走去,林远顿时明白过来了,他出席这种场合也有自己的考虑。   觥筹交错间,林远觉得面前的一切格外陌生,自己好像被隔离开来了。   三五个年轻演员聚在一起聊最近的戏,或者导演们凑一块儿谈手上的项目,每个人似乎都能找到自己的群体,而自己仿佛有些格格不入。   安然从人群中冲他招手,“阿远,过来一下。”   林远回过神,沉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梁永定导演也在现场,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圆脸,戴个眼镜,人看上去很温和,“哟,这不是小林吗?”   林远主动伸手,微微欠身,“梁导你好。”   梁永定跟安然碰了碰杯,言语间带了点赞赏,“我看了早上的颁奖仪式,他在《刺客》中的表现很出彩,希望接下来的《青焰》也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   林远态度恭谨,“一定会的。”   听着安然跟梁导聊到最近的影片资源,林远不自觉地有些出神,目光之余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饶瞬宇。   果然,他还是来了。   安然没发现林远的小动作,她最关心的是以后还能不能拿到这种咖位的电影资源。艺人一旦有至诚的作品,就不怕被市场淘汰。   林远留意着不远处的饶瞬宇,很快,在饶瞬宇的左手边出现一个身穿白色裙子的女孩。   人群间隙中,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庞。   但陈楠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开始她只是缓慢地穿过人群,锁定目标以后,几乎加快了速度,但又不想引人注意,十分克制地往前走。   林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跟安然说了句:失陪一下。   安然扫视了他一眼,眼里的警告已经不明而喻。   梁导倒是为人谦和:“没事,这种场合不必拘束,进组后好好表现。”说着,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目光中带了点肯定。   安然稍稍松了口气,“快去快回。”   林远这才顺着陈楠的身影往前,人群中传来一阵OO@@的声音,林远还没看清面前发生了什么,陈楠的迅速追着一个什么往西偏厅冲去。   饶瞬宇还在跟一位制片人聊天:“是,我这位朋友很久都没拍戏了,您看有没有合适的角色,能让她稍微露个脸。”   制片人跟饶瞬宇打过交道,迟缓地点着头,“可以是可以,但是具体情况得过导演那关。”   正说着,饶瞬宇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 第59章 你拿什么还我   饶瞬宇慌张地朝四下看了看,在宴会厅的一角瞥见一道身影,耳畔仿佛传来急促的击鼓声,他的心底顿时冉起一种恐慌。   他地拦住追过来的林远,眉眼焦急:“你跟来干嘛?”   林远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不是把向晴带来了?这是什么场合?你跟彭雪莹摊牌了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等同于把她带进死胡同?”   饶瞬宇不安地朝西厅区扫了一眼,“刚刚追过去的是不是你的人?”他此刻动了怒,指着林远的鼻子说道:“林远,我告诉你,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把自己那堆烂摊子收拾好就不错了。”   林远听出了他言语间的讽刺,“你不用对我充满防备,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怎么跟正牌女友解释。”说着,林远朝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真正的公主还站在香槟酒杯前,神态自信地跟朋友聊着什么。   “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向晴来了?”林远的腮帮子紧了紧。   饶瞬宇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钟恺凡不照样当着你的面儿带了个女伴吗?”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哐啷声。   饶瞬宇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耳畔是呼啸而来的风,面前光影闪烁,他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顺着西厅的走廊往前,林远跟上了饶瞬宇的脚步,争执声越发的明朗清晰,走廊上的垃圾桶被打翻,用来熄灭烟头的沙石洒了一地。   但再往前就是女士洗手间了。   陈楠狠狠地卡住向晴的脖子,将她按在洗手间的转角处,眼里透着凌厉的光芒,“向晴,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你……放开我。”向晴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无助地挥着,论身手,她绝对打不过陈楠。   听见洗手间隐约传来说话声,饶瞬宇直接往里头冲,林远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嘛?疯了,往女士洗手间里闯?”   “向晴在里面!”饶瞬宇眼里透着血丝,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是不是你的人来捣乱?林远,你别特么装清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事情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他怎么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拼命了留不住对方的感觉。   林远不清楚陈楠跟向晴有什么恩怨,但很明显,饶瞬宇现在冲进去,以陈楠那种干脆利落的性格,事情一定会闹大。   “我给助理打电话,叫她进去看一看。”林远试图安抚他,说着,缓缓松开了手,拨通了李萌的电话。   饶瞬宇这才平静了一点,解开西服的扣子,站在了走廊处的窗口附近,抚着额头,“两分钟,你助理要是两分钟还没来,我就直接进去了。”   很快,李萌奔了过来,林远在她耳边低声说:“向晴和陈楠在里面,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注意,不要激怒陈楠,她真的会动手。”   “好。”李萌面色苍白地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饶瞬宇,只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吃掉。   洗手间的地上溅了一些水渍,李萌平时很少穿高跟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下一秒,她看见了在转角处对峙的两人。   李萌心慌的厉害,她从来没见过这样面色狰狞的陈楠。陈楠用肘部顶住向晴的脖子,右腿卡住她的腹部,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有脸出去见人?向晴,你当初跟警察撒谎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脸红心跳?我就想问问你,人血馒头这么好吃?你怎么不去死啊?白搭上那么多警察的命,你晚上睡觉不会失眠吗?”   李萌哆哆嗦嗦地喊了她一句:“楠姐?”   “不关你的事!”陈楠恶狠狠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全无,眼里仿佛在滴血。   向晴还在挣扎,趁着说话间,猛地咳嗽了两声。   听见声响,饶瞬宇已经控制不住地闯了进来,男人的力量毕竟大过女人,他用力地甩开陈楠,揪住向晴的衣后领往外走。   向晴却低头不肯走,“瞬宇……”   饶瞬宇吼她:“你被她拖进来不知道求救吗?!”要不是看着陈楠是个女人,他真是想动手了。   向晴脸色苍白地甩开饶瞬宇的手,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脸色卡白,“你先走吧,这是我自己的事。”   陈楠幽幽地看着向晴,她倒是想看看,向晴要拿什么措辞才堵饶瞬宇。   饶瞬宇动了怒:“我今天带你来,可不是陪你来玩儿的。”   陈楠轻笑出声,双手环胸,话是对向晴说的:“你到现在都没跟他说实话?”   向晴朝她哀求道:“我还你,我全都还给你,你不要把我的那些事说出去……”说着,她顺从地跪了下去,“我求你了……”   饶瞬宇彻底被面前的一幕刺激到,他狠狠地把向晴从地上逮起来,差点就把她那只细细的胳膊拽脱臼,声音里透着愤懑:“你就这么低三下四?”   陈楠在一旁冷眼看着,笑中带泪,俯身对向晴说:“你跟他解释啊?说啊!”   向晴闻言急切地甩开饶瞬宇的手,“我的事不要你管。”   向晴抱住陈楠的腿,双肩开始发颤,“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事?”饶瞬宇面色沉静地对陈楠对视,“如果她欠了你的钱,我还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饶瞬宇!”向晴朝他嘶吼,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痕,发丝凌乱。   “你给我闭嘴!”饶瞬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她那副卑微的姿态犹如火上浇油,让人恨不得把面前的一切都毁灭。   陈楠的怒火一下子从胸腔里窜起来,她戳着自己的胸口,“你还我?你拿什么还我?”说着,她指着脚下的向晴,“你知道她吸毒吗?!你知道不知道她为了掩盖自己吸毒的事实,在线人调查过程中撒谎。我哥哥是缉毒卧底,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就是被你面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女人出卖,落到毒贩子手上,临死前被虐待了45个小时,8根肋骨被钝器敲碎,左腿的膝盖被敲得粉碎,尸检报告上,有大量的安非他命……” 第60章 你和他的那点事儿   说到这里,陈楠几乎崩溃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脖子上青筋直冒,“我去认尸的时候,我哥哥脸上一块好肉都没有!”她一脚踹开向晴,声音变得愈发凌厉,句句泣血,“你为了保全饶瞬宇,为了不连累他,谎越撒越大,还拉上我哥陪葬,向晴,你现在还有脸求我?!”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   林远在洗手间门口听着,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脑海里不断闪现大家以前在一起的场景,怎么都不信若干年以后,是这副下场。   向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双肩发颤,喉咙处隐约发出呜咽声。   耳旁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林远回过头一看――是彭雪莹!   林远开始飞速思考,片刻后决定拖住彭雪莹。   “饶瞬宇,彭雪莹过来了。”林远低声提醒道。   男女洗手间呈对称分布,中间的空档是一排洗手台。不远处翻倒的垃圾桶已经被保洁人员清理干净,林远就站在洗手间门口,他摸到西裤口袋里有一只烟,想起之前李萌的提醒:只能偶尔抽一抽。   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彭雪莹的眼睛不自觉亮了亮,“你好,林远。”   她留意过林远近期的作品,这位出道很久的男艺人有了大火的势头,知道他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林远把玩着手里的那根烟,朝她颔首,面色平静:“你好。”   彭雪莹并没有进入女士洗手间,只站在公共洗手区域补妆,从镜子里留意林远的神色,“我常听瞬宇提起你,你们之前就是朋友?”   林远点燃了烟,“是。”   “我刚刚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如果你看到了他麻烦转告我一声,”彭雪莹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一张纸巾擦手,优雅地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她从手包中拿出一张名片:“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   林远接了过来,“好的。”他低眸看了看名片上的字,试图拖延时间:“彭小姐今天怎么过来了?”   彭雪莹温婉一笑,长发微卷,眼神坦荡而清澈,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我陪爸爸过来见老朋友。”   这么说来,彭雪莹的家人也在场,饶瞬宇真是胆子大!   临走前,彭雪莹瞥见在地面上的裙摆。   但很快,她便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径直朝洗手间的拐角处走,发现向晴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而饶瞬宇已经面如土灰。   林远当机立断地说:“李萌,把向晴带到楼上去。”   “好。”李萌赶紧把向晴扶起来,直接带着向晴往大厅的另一端走。   林远瞧了一眼饶瞬宇,手指间夹了一张薄薄的名片,语气很平静:“她都看见了,给你留了面子,你自己想办法去解释。”   半晌,饶瞬宇终于收敛好情绪,面色沉静地往大厅走。   空气里隐约透着啜泣声,林远看着那个平时坚韧又漠然的陈楠,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实在听得心烦意乱,又担心待会儿有人进来,只好拽住陈楠的胳膊往外走。   林远从公共洗手区域抽出一张纸巾,“赶紧擦擦。”   陈楠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动作迟缓而粗鲁地擦着自己脸上的泪痕。   待陈楠情绪稳定一些了,林远问道:“你跟着我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向晴?”   陈楠闷头不说话,如同一口沉默的枯井。   这种生死别离的感受,林远几乎与她感同身受,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陈楠,人已经走了。你就算想报仇,也要找到证据,通过合理合法的方式解决问题。”   陈楠咽了咽口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没用。”   “我   听李萌说,你是被警校开除的?”林远耐心地问道。   “我把毒贩子的腿打断了,案子还是没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林远的心情有些沉重,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你怎么确定向晴在中间撒了谎?”   “我哥哥曾经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但考虑到案件的保密性,他没有给我存档。案发以后,他手机里的数据全部被毁坏了,查不到一点线索。”   林远是事情前后串起来思索了一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向晴以前是个歌手,为什么会碰那些东西?”   陈楠冷笑:“这你就要去问她了。”   “你不知道?”林远反问。   陈楠说:“我只在找陷害我哥的线索,他到死都没有得到正名。”   “她身上有刑事责任?”   陈楠没好气地说:“我倒希望她把牢坐穿,但她没有收容他人吸毒,也没有参与贩毒,只能算是违法,不能算是犯罪。当年她的毒瘾还不算大,尿检呈阳性,所以只接受了社区戒毒,而非强制性戒毒。”   “你哥找到过她?”   陈楠点了点头,“他本来想顺着向晴这条线抓住她背后的人,但是……”说到这里,陈楠心底涌起一阵汹涌的悲怆,咬牙切齿地说:“她毒瘾犯了,把警察找过她的事透露给别人了。”   说着,陈楠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顺着墙壁往下滑,蹲在地上啜泣:“我这些年不顾一切地找那帮贩毒的,就是想为我哥报仇。”   林远耐心地蹲在她身旁:“但你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   陈楠双手抱住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发抖。   “你怎么认识钟恺凡的?我记得最开始是他派你来的。”   陈楠哽咽着,忍不住啐了一口:“为了揍那帮孙子,我手臂受了点伤,在医院认识钟恺凡的。”   这下基本上能将线索串起来了,林远愈发对命运有种无力感,所有人的命运仿佛被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只能混乱得纠缠在一起。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远的思绪有些缥缈,他知道像陈楠这样的女孩,不可能安心当个助理。   “继续找。”陈楠执着地说道。   林远轻笑出声,回忆起往日,仿佛有种自我惩罚的快感,“我跟你说,钟灿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的,总觉得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陈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你跟钟恺凡那点事儿我不感兴趣。” 第61章 你原谅我了没有   林远自嘲地笑了笑,良久才收敛了笑容,“如果向晴配合调查案情,还有没有希望破案。”   陈楠想了想才说:“很难,但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林远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楠的肩膀:“我会帮你的。”   陈楠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痕,眼神莫名变得坚定,“我劝你小心一点,向晴并不是你们看到那副柔弱的样子。就算她想说实话,她背后的那些人怎么会允许?”   林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陈楠擦了擦眼泪,声音带了点鼻音,“她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你们车祸的事情,也是我之前质问过你的一点。”   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林远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眸光幽暗,“有人过来了,你先起来,免得惹人注意。”   陈楠用手背擦了擦脸,久蹲让腿部有点发麻,起身的时候扶了扶墙。   林远下意识地扶住她的手臂,眼里带着温和的善意:“不着急。”   陈楠这才正眼看林远,印象她总觉得他是个闷葫芦,一遇到与钟恺凡相关的事仿佛断片儿了。但是此刻感受到林远对自己的关心与维护,心里涌起久违的暖意。   她总算知道了李萌为什么对他这样死心塌地。   “你先回房间休息,向晴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的。”林远目光笃定,看了看腕表,已经快九点了,不知道安然这时候有没有找他。   陈楠看出他还有事,不愿给他多添麻烦,“好。”   说着,她朝左手边的入口走了过去,通往客房的电梯近在眼前。   林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削而高挑的背影发呆,握住打火机的手心不自觉紧了点。   下一秒,他已敛住情绪朝宴会厅走去。   安然从人群中捕捉到他的身影,眉眼间带了几分责备:“怎么这么久?”   林远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没有,我就是出去透个气。”   安然往他身上嗅了嗅,脸色顿时就变了:“你抽烟了?”   “就一根。”林远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安然冷笑,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恺凡,“他最讨厌烟味儿。”   林远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发现安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无聊至极。更何况,钟恺凡自己也抽烟,他才不会管那么多。   “我多大人了,你连这点破事儿都管?”   要不是碍着人多,安然真想赏他一个暴栗,“怎么说话的?我告诉你林远,我管你一辈子。”   林远瞟了她一眼,从安然眼里看到了几分亲人才会有的关切,心又控制不住的软了,拉长了语气:“好――,你管我一辈子。”   安然知道钟恺凡带了女伴来,察觉到林远有点心不在焉,她悄声问:“心情不好?”   “没有。”林远接过一杯香槟,放在唇边抿了一口,面无波澜。   安然赞赏式地看着他,“阿远,可以啊你,会藏情绪了?”   林远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空气里飘荡着小提琴轻柔的声音,与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有种放松的错觉,实际上在这样的名利场,都是各路神仙,一不小心就容易说错话、得罪人。   “聂岑玉真是阴魂不散。”林远腮帮子紧了紧,一口喝完了剩余的香槟。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人群中,聂岑玉正言笑晏晏地跟几位男士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喜悦的光彩。   安然耐着心地说:“《刺客》她投了钱的,这种场合她能不到?再说了,这些事都过去了,不管怎么样,你也得到了该得的。”   林远单手抄在裤袋里,将杯子放回到服务生的手持托盘中,缓了缓才说:“我宁可不要。”   安然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林远心里仍有阴影,现在是最好的和好机会,她试探着说:“阿远,你原谅了我没有?”   林远低眸,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西服袖口上,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咬着下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其实当年的事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吴元威再三向她施压:“你自己掂量掂量,真得罪了聂董,林远就别想在圈子里混了。人在江湖上混,谁还没点委屈了?”   所以林远那时候怨她,怪她助纣为虐。   想到这些,安然不自觉地仰起头,仿佛有点害怕情绪失控。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枷锁,仿佛打开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这个圈子有高层好男色并不是件怪事,只要进了资本游戏圈,无论男女,一旦被人盯上,很难幸免,除非不想出头了。她只是没料到聂祖安一把年纪,还霸王硬上弓,爱这种强人所难的戏码。   偏偏林远本来就喜欢男人,这种事对他来说等同于毁灭。   她信他在台上说感谢家人,感谢工作人员,但是她不信他真的感谢这种屈辱的机会。   眼看着聂岑玉朝钟恺凡走了过去,林远立刻迈开了步子。   安然一把拽住他,呵斥道:“你干什么?找死?”   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回过头对安然说:“我看着她就恶心,还往钟恺凡身边凑。”   安然幽幽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你太小看钟恺凡了。”   她就知道,林远一碰到钟恺凡相关的事就发懵,什么都顾不上了。   林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看见聂岑玉跟钟恺凡碰了碰杯,两个人笑着打了招呼,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钟恺凡身边的女伴,温柔地听着他们谈话,时不时还点着头,对钟恺凡抱以赞赏的目光。   这一刻,林远真的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他只觉得腹背受敌,前有聂岑玉这根搅屎棍,后有让他觉得异常烦躁的女孩。   反正钟恺凡身边站着谁,他都觉得不爽。   林远忍不住说道:“恺凡上次看见我背上的疤了。”   “他早就知道那件事了。”安然语气平静,他们的谈话声很轻,与现场的交谈声融为一体。   林远眼里闪过一道软弱,“你告诉他的?” 第62章 他又没把我怎么样   安然却笑了:“用得着我去告诉他吗?他要是想知道,有的是办法。”   “他也不是那么万能的,钟恺凡已经在查当年车祸的事情,那个陈楠是他之前的病人。”林远恢复了冷静,认为安然有必要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向晴之所以泯然众人,是因为她卷入了吸毒案,她为了不给组合摸黑,自甘堕落,跟饶瞬宇划清界限。”   安然怔怔地看着他,她更在意自己手下的艺人:“你别告诉我当年的事不是意外。”   林远与她对视,面容严峻,“你觉得呢?钟灿死了对谁好?”   饶是见过一些风浪,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安然还是觉得不安:“没有证据的话,你少说,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林远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善后。”   安然瞪了他一眼,显然有点生气:“你别说一套做一套,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林远吃了一瓣水果,缓缓地咀嚼着,“我有分寸。”   安然见他还时不时往钟恺凡那边瞄,直接拉住他的袖口让他转过身来,“我看你就是魔怔了。”   “路他都给你铺好了,你只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就行了。”安然看着他,“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一定不会出错。”   林远沉默了。   安然眸中带了几分严肃:“那些妖魔鬼怪自有钟恺凡去挡,他比你想象中的狠多了。别觉得他对你耐心十足,在旁人眼里还是这幅样子。”   林远心里有数,过去的六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都发生了改变。   “我有愧。”林远的目光忽然暗了下去,语气间带了点自嘲:“我不值得他这样。”   安然勉强扯出几分笑意,索性一条道走到黑,“有什么愧?你以为他是什么慈善家?你忙得合不上眼,他还不是照样叫你连夜飞北京?我看见你这幅自暴自弃的样子就有气,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这么想,趁早别在这个圈子里混。脸面?脸面能当饭吃吗?”   听见安然这么说,林远心里有点难过,忍不住替钟恺凡辩解,“他又没把我怎么样。”   “林远!”安然气得脸色都白了,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你别告诉我你们俩还是盖着被子聊天。”   安然不是外人,听见她这么说,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差不多吧。”   安然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我发现你们俩真是过期小朋友。”   正说着,几位相识的同行跟喊了安然一声,“好久不见。”   安然立即收敛了情绪,与对方寒暄了起来。   见到林远身旁已经没有其他人,彭雪莹朝他缓缓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信的光芒,待走至他面前,她面带笑意:“谢谢。”   林远与她礼貌地碰了碰杯,“谢什么?”   彭雪莹侧过脸看着不远处的饶瞬宇,他正陪在爸爸身边,神情恭谨地听着什么。   “谢你让他悬崖勒马。”   林远笑了笑,忽然觉得彭雪莹是个妙人,心思玲珑剔透,就算他想瞒也瞒不住,“你不介意他那些事?”   “我不跟与自己段位明显不同的人计较。”   这话一说,林远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他记得饶瞬宇说过女朋友才大学毕业不久,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她的心胸与城府,绝不是名利圈里只为争夺镁光灯之流。   “你什么意思?”林远瞧了她一眼,那张白皙的脸庞上,眉眼温和,毫无攻击力。   彭雪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林远嗤笑:“你凭什么认为饶瞬宇会听我的。”   “他跟那个女孩是没可能的,饶瞬宇只不过是心软,他看不得她受苦,   但那不是爱情。”彭雪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坦荡,“他要是还爱她,算我输。”   林远轻笑出声:“你倒是挺自信?”   彭雪莹也不理会他的嘲笑,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架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比较了解饶瞬宇。”   “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   听到这句话,彭雪莹的眼睛亮了亮,不自觉地向饶瞬宇所在的方向望去,见她欣赏的男人正背脊笔直地站在不远处。   “我上大学的时候追过他的演唱会,之后托了一些关系在后台见到他,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算起来应该有三年了。”彭雪莹尝了一口甜点,忍不住称赞道:“比我在英国吃的下午茶好吃多了。”   “你喜欢他什么?”林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彭雪莹脸上的坦然不是想装就装得出来的。   彭雪莹抿嘴一笑,认真地说道:“他很有才华。”   “但他的事业发展几乎停滞。”   彭雪莹歪着头想了想,这才带了点小女孩的俏丽,“如果他跟我在一起,红不红就无所谓了,只要我知道他有才华就行了呀。”   林远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饶瞬宇很像,但是他没有你那么幸运,”说着她扫了一眼人群中的钟恺凡,仿佛在暗示什么,“如果他再走错一步,永远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不希望看见他那样,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林远知道天下无密不透风的墙,哪怕他和钟恺凡之间的保密工作做得再好,如果真有圈内人想了解,也能听到一些风声。毕竟《青焰》这样的资源,不是谁都能接得到的。   林远不置可否,只是面容舒缓地笑了笑。   临走前,彭雪莹回过头,对他狡黠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你放心,我这个人很讲义气,如果你肯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会帮你的。”   说着,她便身姿轻盈地消失在自己面前。   林远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第63章 钟恺凡要找他算账   安然跟朋友们聊完,发现林远正在发杵,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怎么了?”   林远回过神来,挠头道:“没什么。”   安然看着他此刻乖巧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种踏实感,“该梳理的关系,我都梳理好了,阿远,”她顿了顿,与他对视,“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   林远微微低着头,“我明白。”   “你在北京待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进组,剧本我已经交给李萌了,你记得提前看看。如果觉得哪里不懂,我会专门给你请个老师帮你入戏,教你把控人物、拿捏情绪,这部作品你必须全身心投入,不能出任何差池。”安然公事公办地交代着,说到李萌,她下意识地找了找,“奇了怪了,李萌哪儿去了?”   林远立即说:“她说忙了一天有点累,先去楼上休息了。”   “是吗?”安然狐疑地看着他,她记得李萌是个吃货,从来没见她主动停嘴过,怎么这会儿反倒消停了?但看着林远这幅诚不欺我的模样,她还是打消了疑虑。   晚宴的另一端,聂岑玉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收在臂弯处,显得整个人单薄又高挑,别有一番清冷的气质。她低头笑了笑,问钟恺凡:“钟先生,能不能私聊一下?”   一旁的孟晓冉十分懂事,抬头望向他,悄声说:“我去别处转转。”   钟恺凡单手抄在西装裤兜里,轻轻点了点头,“好。”   待佳人消失在人群中,聂岑玉才打开话题,“钟先生近年来开始涉足影视圈了?”   钟恺凡不以为意地笑笑,与她碰了碰杯,神情舒缓,“祝贺《刺客》拿下好成绩。”   见钟恺凡这般滴水不漏的姿态,聂岑玉有了几分压迫感,含沙射影地说道:“你是为了他而来,是不是?”   “捧谁不是捧?”钟恺凡淡淡地说道,语气间透着漫不经心。   聂岑玉对钟氏内斗有所耳闻,钟董打算退居二线的消息已经传开,谁能坐上一把手的椅子还在待定中。与他们影视圈依赖资本吸金的交易规则不同,钟氏是实业大佬,手里捏着实打实的资金。谁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就意味着谁能获得更多的融资。   但聂岑玉有点拿不准钟恺凡的喜好,据说这位太子爷早年是学医的,年初才回归钟氏。她打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单从外表来看,她实在是有点不信那些传闻。   “不瞒你说,家父之前很赏识林远。”聂岑玉索性把话说开了,免得日后相见平白遭憎恨,“可惜他是个没眼神劲儿的,不怎么听话。”   赏识?!   林远背上没一块好皮,全是坑坑洼洼的疤,这特么叫‘赏识’,真是令人作呕。   钟恺凡的眸光不自觉一紧,心口仿佛被扎了一针,细密的痛楚顺着血管缓缓遍布全身,稍微动弹一下便是抽筋拔骨的痛。如果不是那天被他瞧见了伤疤,他还不知道林远要瞒到什么时候,一想到这些,钟恺凡就觉得胸口发闷。   此刻,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笑了笑才说:“多谢提醒。”   见钟恺凡没有继续往下聊的兴致,聂岑玉偏头笑了笑:“改天请您吃饭。”   “客气了。”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点,钟恺凡请司机送孟晓冉回去。孟晓冉在国外待了数年,为人处世愈发西式,临走前抱了抱钟恺凡,贴了贴他的脸颊:“恺凡,有机会再聚。”   钟恺凡点头道好,绅士地替孟晓冉拉开车门。   夜色正浓,空气里透着汹涌的寒气,直往脖子里钻。远处高楼林立,依旧灯火通明,酒店门口有序等待的汽车如同转盘中一粒模型。   钟恺凡正准备上车,瞥见林远一行人走了出来。   此刻的钟恺凡已经换上铁灰色的大衣,西服衬在里面,脸上   带着深不可测的怒意。   林远被他的目光刺得打了个哆嗦。下一秒,钟恺凡已经坐回到车里。   那辆黑色的奥迪消失浓雾中,心跳仿佛慢了半拍。   周围都是媒体人士,这时候稍有不慎就容易被拍到把柄。   林远稳了稳心绪,听见安然说:“今天是在北京待的最后一晚,明天早上就出发了。”   林远回过头,旋转大门传来忽明忽暗的光线,衬得他脸庞白皙而清秀,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安然拢了拢肩头的羊绒披肩,推了他一把,眼里带了点不舍:“去吧。”   林远打开车门,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下颚,是肖正。   车速平稳向前,林远问:“刚才接恺凡的不是你吗?”   “是另一个司机。”肖正答。   林远暗自思忖道,钟恺凡为了尽可能避人耳目,从来不让他见除肖正以外的人。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下车前,肖正忍不住提醒道:“今天恺凡心情不太好,你多担待一点。”   林远心下黯然,他不知道聂岑玉跟钟恺凡说了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林远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沉着而笃定的气质,言谈间不卑不亢,对恺凡和自己的关系没有半分不屑。也许是见惯了人们对于同性恋者的围剿,此刻他竟然有点感动。   将食指放在指纹识别处,‘滴滴’两声,门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客厅里仅亮着一盏落地灯,钟恺凡坐在沙发里,微微仰着头,翘着二郎腿,连鞋都没换,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英朗而颓废的轮廓。   空气混着干燥而浓烈的酒气。   林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钟恺凡今天又喝多了。   “你杵那儿干嘛?”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而疏远。   林远站着没动,他离开酒店前已经换上了私服,身上穿着宽大的羽绒服,外套帽沿裹着一圈毛茸茸的动物毛,衬得他脸庞白净而无辜。   钟恺凡瞧得心烦意乱,朝他勾了勾手指头,“过来。”   林远脖子一缩,完了,钟恺凡要找他算账。 第64章 我第一个弄死你   “你……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林远将双手揣在兜里,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悄悄扫了钟恺凡一眼,觉得空气里无形的怒意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钟恺凡将双腿分开,修长的腿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剪影。   “阿远――”钟恺凡加重了语气,幽幽地看着他。   林远只觉头皮发麻,浑身流淌着一道细密的电流,心口涌起无可奈何的缱绻之意。   他朝钟恺凡缓缓走过去,看清了他的脸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已经红了,交缠着复杂的情绪,像恨意又像不忍。   见林远离自己一步之遥,钟恺凡伸手逮住他的手腕,林远一个趔趄扑在他的腿边。   林远喘着气,脸色苍白,目光灿若星河。   明明是唇红齿白的一张脸,钟恺凡看着怎么就那么生气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钟恺凡一字一顿地问。   林远当机立断地说:“没有。”   “撒谎!”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说话间他不自觉地揪住林远的衣领。   林远抿嘴不说话。   钟恺凡此刻耐心十足,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我问你,你背上那些伤疤是怎么回事?”   林远目光闪烁,“拍戏受伤的。”   钟恺凡真是恨极了他这幅嘴硬的姿态,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是不是聂祖安?”   林远的眼圈情不自禁红了,他知道钟恺凡在意什么。   “说!”钟恺凡近乎是怒吼,他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他是不是碰你了?!”   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刹那间喷薄而出,是委屈亦是羞耻,林远不甘示弱地怼道:“就算是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那些烂事儿与你何关?!用得着你替我出头?!”   “跟我没关系是吧?”钟恺凡嘴角闪现一道惨笑,手腕一转,直接提着林远的衣领,将他往廊道方向拖,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着的门,“你给我看清楚了!”   灯亮了,这间屋子林远没来过,看上去不大,更像是储物间,唯有那张檀木柜子与周围格格不入。   顺着雕花柜往上看,林远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看见了一张照片,不,准确来说是张黑白照,规规矩矩嵌在黑框里。   钟灿正笑容清澈地看着自己,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得整齐严实,短发乌黑而英俊,嘴角荡漾着浅浅的梨涡。   那是钟灿大一入学时的登记照,还是林远陪他一块儿照的。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多少个黑夜,林远都梦见这张脸,在无数个光影闪烁的篮球场上,他们一起奔跑、跳跃。重心跟着脚步移动,球随之而移,目光之余扫到篮筐的位置,假动作迅速而充满防备,忽听‘哐’得一声,钟灿已经三步上篮,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投篮。   篮球场旁的女孩尖叫连连,叫着钟灿的名字,给他加油打气。   钟灿生前酷爱运动,滚烫的生命戛然而止,如今困在这窄窄的相框里,一股痛彻心扉的泪意从心底里涌起,连带着新伤旧痛,简直要把人撕碎。   钟恺凡朝林远膝盖处狠狠踢了一脚:“你给我跪好了!”说着将林远按在地板上。   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意,像钉子往膝盖骨上钻,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钟恺凡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车子冲向山石的时候,钟灿坐在驾驶室,就算要死,也是你先死。他拼了命护着你,丢开方向盘扑向你,林远――别的不说,你自己想想,事到如今你对得起钟灿吗?!他救你,是为了让你送上门给聂祖安羞辱的吗?!你为了所谓的前途,作践你自己就算了,你那点破事儿是跟我无关,但你这条命是钟灿给的,林远你给   我听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再被我看见你这样糟践自己,用不着别人动手,我第一个弄死你!”   林远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整个人弯着背脊,低着头,像一个受死的囚犯。   见他终于有了几分忏悔之意,钟恺凡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可是越这样吼骂他,自己心里越是难受,刀子像割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看不得林远哭,他不能再在这屋里多待一秒。   最后,钟恺凡把邪火儿撒在一旁的搁物架上,瓷器叮铃哐啷地摔下来,顿时砸得稀巴烂,地板震得耳膜疼。   临走前,钟恺凡说:“你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给我跪着,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起来。”   说完,他将房门带得震天响,整个屋子仿佛都在发颤。   空气终于恢复了宁静,这间屋子的暖气没开,林远隐隐感到一股寒意,冻得他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透进来,心底冉起一股悲凉。他知道钟恺凡为什么这么大火气,除去钟灿意外去世的原因,钟恺凡从前待他那么好,几乎把他捧在手心里疼,如今看着他遭罪,他怎么能不恨?可这恨里边又透着无尽的爱意和心疼,他都懂。   他实在是说不出妈妈生病的话,只会给恺凡增添无穷的麻烦和负担。   晚宴那会儿,瞧着钟恺凡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模样,身旁带着温婉可人的女伴,尽管他有些嫉妒,可是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就算恺凡生活里没有自己,他也能够放心。   虽然心里隐隐盼着能时常见到恺凡,但他心里明白,除非钟灿复活,恺凡和他之间永远都过不去那道坎儿。   那是一条鲜活而炽热的生命。   但钟灿怎么可能回来?   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被自卑和愧疚折磨死。   就算旁人不说,他也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钟恺凡了。 第65章 他有点舍不得死了   不管在镜头前如何肆意张扬、在舞台上如何受粉丝追捧,心里总有地方早已崩塌,让他见到钟恺凡时,一点点、一点点低进尘埃里,自卑到无可救药,甘愿这么无尽头地等待着他。   他只能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为了妈妈也好,为了心里那一星半点的奢望也好。   权当是饮鸩止渴般的麻痹,有总比没有好。   林远不敢抬头看钟灿的遗像,害怕钟灿清澈而明朗的目光,好像永远都不会怪他,永远坚定地支持自己和恺凡在一起。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像钟灿一样,能毫无保留地祝福他和恺凡了。   分开的那六年里,林远也曾想过结束生命,他已经失去了此生的挚爱,事业还没开始几乎前途近毁,最好的朋友因自己而死。但是妈妈还活着,她还需要自己支撑,欠公司的一堆债务还没还清,他不能自私地去死。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死的是自己,现在是不是会好一点,至少钟恺凡不必跟家里反目,不用放弃自己的医学生涯,钟灿应该已经按部就班地毕业,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孩,现在说不定都结婚了。   至于钟恺凡,他总会从自己的去世中走出来。恺凡这么优秀,一定会还会有人继续爱他,陪他看这世界的云卷云舒,日落与海潮。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他不在乎恺凡心里有没有他,只要恺凡过得开心就足够了。   他在最青涩的年纪遇到钟恺凡,热烈而汹涌地爱过他,得到过这世间最诚挚的爱意。   林远骨子里带了点浪漫主义,他想着,哪天妈妈不行了,自己就找一个安静而舒适的角落,穿着干净的衬衣和袜子,躺在竹椅里,缓缓闭上眼,带着钟恺凡的爱,在霞光漫天的某刻死去。   但是现在他有点舍不得死了。   他能感受得到,恺凡还是很爱他,疼到骨子里去,否则,不会连带着责备都那么凶狠。   可这样的爱,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好不容易结痂的愧疚之疤划开,一边承受着滚烫的爱意,一边自我惩罚着。每一次见到恺凡,自己都在濒临摧毁的边缘,退一步万丈深渊,进一步粉身碎骨。   他不配,他应该去死的。   再挨一挨吧。   只要是恺凡想要的,他什么都给,说是偿还也好,爱也好,无所谓了。   挨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未尝不可,至少证明他不是陈楠所说的‘弱者’,也曾试图从无尽的黑暗里走出来,只是坚持不到最后了。   跪得久了,林远已经身心疲惫,隐隐没力气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将头靠在柜子上。   凌晨三点,钟恺凡推门来看他,见他将头抵在柜子前,支撑身体保持笔直跪着的姿势,像个念经的和尚。   恺凡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泪意。   林远这人就是这么倔,不低头,不服软,不认错,永远一副沉默寡言的姿态,无言地承受着一切。   有时候他都怀疑阿远到底背着他藏了多少秘密,甚至比以前更能忍了,仿佛已经放弃了抵抗。   这份放弃,近乎令钟恺凡心碎。   钟恺凡这才发现屋内的暖气没开,林远已经冻得浑身冰凉,神志看上去也不太清醒,他立刻慌了,架着林远的手臂往外走。将他背到主卧,钟恺凡发现林远脸色惨白。   他以前是医生,职业使然,他摸了摸林远的额头,又找来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幸好没发烧。   钟恺凡坐在他旁边,已经是满脸的倦容,他不知道该拿林远怎么办才好。   半晌,林远闷着头说:“恺凡,我冷。”   钟恺凡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又把屋内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林远仍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无奈之下,钟恺凡只好   拧了热毛巾来,擦拭着他的手脚。   察觉到触碰,林远躲得越发厉害,整个人缩成一个蚕蛹,哆哆嗦嗦地说:“别……别碰我,我怕烫,我怕……”   烫?!   钟恺凡彻底明白过来了,林远有创后应激反应,以为自己是欺负他的那个人。   眼眶顿时胀得发酸。   他咬了咬牙,很是用了些力气,将林远的手扯出来,可是擦着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的阿远、从前无法无天的阿远,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鬼样?   自己不在的这几年里,阿远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脚焐暖了,钟恺凡怕他睡得不舒服,将他的外套脱掉。临走前,恺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阿远的裤管往上推,发现他的膝盖全紫了,冻得乌青乌青。   他的左腿三月份才摔断过,受不得冻。   想到这些,钟恺凡心里又是一阵刀搅,他强忍住情绪,翻出医药箱里云南白药气雾剂,小心地喷在阿远的膝盖上。见他此刻没有乱动,钟恺凡用掌心缓缓地揉着他的膝盖,良久,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罚他,自己心里恨;罚了,自己又心疼。   空气里透着药物剂的味道。   林远隔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薄纱窗帘轻轻浮动,光线把帘尾照得发亮,城市被勾勒成一道道风景线,泛着雾霾蓝的光芒,让人觉得格外宁静。   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卫衣,羽绒服外套搭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   林远挠了挠了头,觉得自己睡饱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恺凡?”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吐气声,没有人应答。   翻出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林远发现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安然的。   他拨了回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安然在电话那端发脾气:“你还知道打个电话给我?现在几点了?别以为有钟恺凡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你现在给我立刻下楼!” 第66章 和他吵架了?   林远将电话拿远了一些,瞧见屏幕上显示着10:40的数字,脚下立刻一滑,朝洗手间狂冲过去。他敷衍了事地洗漱一番,拖出放在次卧的拉杆箱。凡是自己的东西,他直往里边塞,也顾不上整洁不整洁了。   一下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程玮见他走过来,立刻从驾驶室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往后备箱走去。   安然双手抱胸,一副要发作的样子,瞥见林远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头发乱糟糟,她沉着脸问:“吵架了?”   “没、没有啊。”林远心虚地撇了撇嘴。   林远坐回车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只有李萌抱着笔记本在查看什么,陈楠没来。   安然冷哼出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钟恺凡大早上要灭我的门呢,六点整给我打电话,明确要求我等你睡到自然醒。林远,你现在谱儿挺大?”   “安然姐,”林远皱了皱眉,放轻了声音,“你能不能别这样阴阳怪气。”   程玮回到驾驶室,系好安全后,启动了车子。   “怎么,我说的不对?”安然戳着手背上纤细的腕表,“现在几点了?我昨天晚上在短信里怎么跟你说的?耽误开机仪式,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林远闷头不说话,他记得安然在短信说的时间,明明定了闹钟,可是这会儿检查闹钟记录,发现6:40那一栏已经变成灰色。   是钟恺凡关的。   林远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手指不自觉滑到通讯录,点开钟恺凡的微信头像,是张天高云淡的雪山远景图,天空幽蓝,衬着雪山白得发光。林远的思绪一下飘得好远,想起以前和恺凡去哈尔滨亚布力滑雪场,雪道蜿蜒如绸缎,地势起伏不平,雪粒沿着脚下的单板急促地洒在空中,细密的一簇如小型风暴。山脉交接之处,太阳高高悬挂,衬着灰蓝色的雾色,璀璨得恍若钻石。   可能是从小练舞的缘故,林远四肢灵活,和钟灿一样,他也酷爱户外运动,又肯花时间学。   滑雪是他唯一拿得出手、能得比过钟恺凡的东西。   吉他也好,滑雪也罢,好多东西他现在基本上都丢了,现在就剩舞蹈还在坚持。   钟恺凡大学期间其实挺忙,总有上不完的课,《病理学》、《组织学与胚胎学》、《麻醉学》等等又厚又重,林远就像看天书一样。最烦的是他还有好多实验,什么断层解剖学实验、医学免疫学实验、诊断基本技能训练实验。钟恺凡不是在看专业书,就是在做实验、写实验报告。   林远那时候课不多,多数时候都是他去找钟恺凡。从中央戏剧学院南门出发,搭乘8号地铁,在北土城换乘10号线,约莫一个小时就能到北京大学医学部。   他记得有一次临近傍晚,刚排完期中检查的戏,他去北京大学医学部等钟恺凡。五月的傍晚空气透着温热,他远远地看着恺凡从生化楼里走出来,做实验穿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余晖把他整个人照得发光,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抽出嫩绿的枝叶,光影斑驳,静静落在钟恺凡白色的大褂上。   如果不出意外,钟恺凡一定是位出色的医生。   林远瞧得双眼发热,站姿也不自觉规矩了,他从钟恺凡身上隐隐看到了有一种敬畏感。   他肩头仿佛担着神圣而笃定的使命,让人忍不住眼眶发热。   自卑的种子就是那时候埋下的,一点点生根发芽,觉得自己的存在对钟恺凡而言就是一种亵渎。   钟恺凡读的是五年制,家里出了事以后,他申请了外推,去了浙江大学医学院念研究生。不管怎么说,这种选择还是算略微降级。   林远怔怔地望向车窗外,眼前是一晃而过的繁华,他猜   想,钟恺凡或许也在逃离有关他的一切。   “李萌,把剧本递过来。”安然朝身后的人说道。   说话间,剧本已经放在了林远的膝盖上,他听见安然说:“这两天忙着出席活动,也没什么时间读剧本,趁现在有点空档,好好看看。”   林远大致翻了一遍,“剧本围读是什么时候?”   “开机仪式以后。”安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预计拍摄周期为八十三天,今年春节你应该是在剧组过。”   林远心里闪过一道失落,他本来还想着回去陪妈妈。   也许是看出他的心事,安然随即补充道:“阿姨那边我会帮你照顾着,你安心工作。”   林远抬头,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轻声说:“谢谢。”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安然仿佛有点不忍,“到时候看看你的戏份什么时候杀青,争取让你有机会回上海。”   车厢内恢复安静,广播里播放着北京天气预报:“今天的最高气温为3℃,最低气温-5℃,白天到夜间有东北风级3级,紫外线较弱,空气质量为63……”   听到这里,安然看见林远光着脖子,忍不住问道:“你的围巾呢?”   “嗯?”林远回过神来,他刚才在想钟恺凡早上什么出门的,自己怎么睡那么死,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他下意识地往脖颈处摸了摸,想起围巾应该是落在钟恺凡家里了。   安然朝他翻了白眼,斥责道:“丢三落四!”   林远撇了撇嘴,没有辩驳。   “还好贵州没北京那么冷,”说是这么说,安然还是翻看着手机,语气公事公办:“这次的实景拍摄会辗转好几个地方,江西丹山碧水、湖南张家界、贵州的铜仁梵净山……”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安然抬起头,见林远靠在车窗玻璃上,神色宁静地阅读着剧本,阳光把他的脸庞照得微微发光,隐约可见耳朵上细细的绒毛。   安然瞧得心间一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67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经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林远绝对是安然手里的王炸――出道早,天生为镜头而生的一张脸,业务能力扛打,人品又过关。   林远实在是有点大器晚成。   想到这些,安然至今都意难平,偏偏林远又有钟恺凡这个死穴,每当看着他为钟恺凡的事犯浑,她真是恨不得揍他一顿。好在现在能看到一丝曙光,这是为数不多的希冀。   安然回过头看李萌,见她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忍不住问:“微博上的反响怎么样?”   李萌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发了九宫格的高清精修图,粉丝的回应很热烈,昨天那条已经有三万的转发量。”   安然稍稍放了心,想起林远从之前只有300多万粉丝,《刺客》上映以后,粉丝量骤增,接近一千万。如果之前录制的综艺能如期播放,林远后续的资源跟了上来,他的事业将迎来第一个巅峰。   观众的记忆十分短暂,艺人只有不断增加曝光量,来刷新观众的认识。   林远翻看着剧本,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还有感情线?”他哗啦地翻着纸张,指着被荧光笔标记的段落:“这里还有吻戏?”   安然想起林远几年前录制的CP综艺,忍不住幽幽地看着他:“难道观众买票看你舞刀弄枪?没有感情线的剧本如何打动人心?还有,让你和女艺人拍对手戏很委屈你吗?”   “不是不是。”林远急切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了点自责,“我一向跟女艺人不来电。”   安然手里握着一张宣传单,已经卷成了纸筒,轻轻敲着林远的脑袋,话到嘴边又柔和了些:“你少任性。”   车子渐渐消失在路口的尽头,下一次来北京就不知是何时了。   钟恺凡傍晚十分才到家,肖正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行程单,问道:“要不要请个小时工过来打扫一下?”   钟恺凡摇了摇头,眉眼疲惫,“不用了。”他解开西服的纽扣,朝书房走去,想了想才开腔:“那天晚上钟子铭是不是没出席?”   肖正站在书房门口,背脊直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没说话。   自动窗帘缓缓移动,将暮色一点点遮住,钟恺凡坐在书桌前,西服扣子松开,手肘支在旋转椅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靠拢,放在鼻息处,他眼里带了点烟火燃尽的灰暗。   “你怕我在晚宴上跟阿远接触?”   肖正面容严峻,“是。”   “我又不是小孩儿。”钟恺凡偏头揉着太阳穴,语气间带了点慵懒,“你先下班吧,有什么事我给你发邮件。”   肖正点了点,无声地退了出去。   其实钟恺凡心里都明白,钟子铭是他目前最大的对手。肖正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如果真要发生点什么事,他和林远的关系特别容易曝光。这种善意的谎言更像一个长辈的维护。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芒反射在钟恺凡脸上,让他看起来冷峻十足。   夜渐渐深了,钟恺凡脱去西装外套,松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朝主卧走去。刚触碰门口处的开关,放眼望过去,只觉这屋跟打了仗似的,床上的被子堆得如山丘,中间空出一个洞,跟个狗窝一样。拖鞋甩得东一只西一只,连毛巾都狼狈地挂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他单手支在房门口,腰间的衬衣带了点褶皱,他揉了揉眼角,只觉头疼欲裂。   这个林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还以为林远真把那些臭毛病给改了呢,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   钟恺凡耐着性子,捡起拖鞋,放在玄关处的鞋柜里。又将他用过的毛巾扔进洗衣机,至于那个被钻成狗洞的被窝,钟恺凡忽然有点想笑,伸手触碰时带了点不忍,轻轻   拍了拍洞口,叹气道:“你啊……”   说话间,他已经捏住被子的边缘,用力一掀,浅灰色的被面波浪起伏,缓缓平铺了下去。   洗手间就更不用说了,洗手台溅得到处都是水渍,电动牙刷歪七竖八地倒在漱口杯上。印有史努比的洗面奶不见了,搁物架搭着一条彩虹色的粗线针织围巾。   钟恺凡瞧得眼角发热,缓缓取下那条围巾,放在鼻息处闻了闻,熟悉的青桔海盐气息刺激着他的嗅觉。   是阿远身上的味道。   他明明已经走了,恺凡总觉得阿远还在。   他什么时候能改改粗心的毛病?   以前有自己帮他善后,现在他有助理,但是以后呢?他不能总是这样。   想到这些,钟恺凡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仰头叹了口气,半晌才调整好情绪,将所有与阿远有关的物品都收纳好,放在衣橱里最上面的隔层里。自己的衬衣按色系悬挂在隔层的正下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离阿远近一点。   阿远在北京的时候,他挂心又焦心,等他走了,游戏手柄都没人碰,整个屋子变得更加寂静,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恺凡昨天晚上在书房待了一夜,直到东方渐白,他才从座椅上起来,去卧室看了看阿远,见他睡眼惺忪,呼吸均匀,手脚都是暖和的,才松了口气。   夜深了,钟恺凡匆匆洗漱了一番,头发半干,刚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嗡嗡’地震动声。   “喂?”   “是我。”陈楠的声音听起格外清冷,“我已经找到向晴了,她答应了配合调查案件。”   “事情好办吗?”钟恺凡问。   陈楠冷笑一声:“不好办也得办。”   钟恺凡心里多少有数了,语气很轻,“行,有什么需要跟我打电话。”   察觉到钟恺凡准备挂电话了,陈楠忍不住问道:“钟先生――” 第68章 只要他不来   “怎么了?”   陈楠试探着说:“如果车祸真的是有人蓄意而为,你会不会――”   她想问他会不会原谅林远,她也失去过亲人,太了解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看着钟恺凡和林远这样相互折磨,她还是有点不忍心。   钟恺凡就算再怎么恨,林远毕竟还活着,他还能朝林远撒气。哥哥走了,她连个无理取闹的人都没有,所有的愤怒一拳砸在棉花堆里,除去怨恨那些逃逸的贩毒分子,她经常感受到一种寂静的寒意。夜深人静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抵抗这种情绪,久而久之就容易自暴自弃。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抓住向晴这条线索,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你不该问这话。”也许是猜到她的意图,钟恺凡的声音带着万水千山般的疏远。   陈楠沉默了,知道自己终究是越界了,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半晌才说:“先挂了。”   “好。”   通话结束,陈楠将手机塞回牛仔裤兜里,扫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向晴,只见她脸色苍白,双手抱住膝盖,眼神里带着怯意。   向晴的嘴唇动了动:“你放心,我不会跑的,我欠下的债,我自己还。”   陈楠拉开绿皮冰箱的柜门,从里面掏出一罐啤酒,没有说话。   从最开始找到向晴时撕心裂肺的恨意、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到现在能漠然地相处,前后不过20多个小时,陈楠真的觉得时间能改变很多事,她比以前要沉稳多了。   她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是知春路的一个地下室。向晴没戏拍的时候,会在这里等漏鱼漏虾。如果不是饶瞬宇费尽心思地找到她,恐怕向晴这辈子也不愿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藏躲多年,除去能接点影视方面的杂活儿,她实在是别无他长。KTV里的啤酒妹都时常被人揩油,她更怕一跳舞就暴露身份,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待在剧组混饭吃。   “饶瞬宇知道你住这里?”陈楠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向晴摇了摇头,轻声说:“他不知道。”   陈楠的鼻息处发出轻微的笑声:“你明知道他那天是帮你介绍资源的,你还去?”   就算陈楠对影视圈了解甚微,她也知道艺人一旦沾染到毒品,基本上就是自寻死路。   向晴没有回避陈楠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打算听他的话。”   陈楠大概懂了一点,饶瞬宇估计缠得紧,向晴答应下来恐怕也是无奈之举,她还是会想尽办法推脱,只是不巧撞上了自己。   “我会尽力把那些人引出来。”向晴小心翼翼地保证道。   陈楠无声地笑了笑,仿佛并无太多的信心,向晴好几年没碰那东西了,现在想找回原来的线索,相当于是大海捞针。但总比之前一无所知要好。   由于出发时间延后,林远一行人下午三点多才到达贵州龙洞堡机场。与北京凛冽的气候不同,一出机场大厅便见明朗蔚蓝的天空,空气里虽然也透着寒意,但还是能够忍受。这次进组,安然再三强调要低调,新锐连官方行程通知都没出。微博上轮番转发的,还是林远之前封面拍摄花絮。在作品没出来之前,能多踏实就多踏实。因此这次没多少粉丝接机。   大巴载着他们往镇远古城赶,如果路上不结冰,三个多小时后就能跟剧组的工作人员碰面。   一路上林远都在看剧本,偶尔会做笔记。林远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的表演系,但相比起同届的其他同学,诸如现在早已跻身于一线青年演员的杨砚,安然始终认为林远在舞蹈上的天赋远多过表演。别人演技炸裂的瞬间,可能稍加引导就能呈现出来,但是林远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机会,《刺客》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太多导演一看林远那张脸就直   摆手,“我们不需要脸胜过角色本身的演员。”   如果不是《刺客》的造型师掩盖了他相貌上的光彩,观众首先就被他那张脸给吸引走了,故事本身反而衬得单薄。太好看的脸不行,不好看的脸也不行。   做艺人可真难。   不过好在他肯努力,能花时间和精力去消化剧本。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他都没辜负《刺客》的角色,科班交给他的东西,他一项都没落下,只是欠缺一点类似于舞蹈上的灵性。   市场上从来不缺好看的脸,考虑到林远已经过了刚入行的红利期,安然需要确保作品质量上乘,让他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顺利完成转型。   到达民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脚下的碎冰渣嘎吱直响,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放眼望去,一排排民宿灯火通明,门陈旧的招牌灯布泛黄,印着朱红色的‘客房’二字,隐约听得见狗吠声。   李萌在后面整理行李,一下车便跃跃欲试:“这地方好静谧啊。”   安然跟司机结完账,呵气取暖,“等你待腻了就不觉得新鲜了。”   李萌不满地努努嘴:“我才不会那么喜新厌旧。”   后备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程玮取出行李箱连忙跟上了林远的脚步。竹灯笼透着暖橘色的光芒,枯黄的穗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李萌――”安然喊住她。   李萌回过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显然不知道安然要问什么:“怎么了?”   安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我在这里待了不了多久,上海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李萌木木地点着头:“我知道啊。”   安然将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郑重其事:“这一次不同于以前,你一定要盯紧点,”她的眸光忽然暗了下去,仿佛在确认什么:“任何可疑的绯闻都不能有,明不明白?”   她实在是怕林远在这个关键眼儿上爆出任何恋情。   “只要钟恺凡不来,什么事都好说的。”李萌翻了个白眼。 第69章 别跟我撒娇   安然在她脑门儿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低声警告:“你给我小声点!还怕知道的人不够多?”   李萌揉着脑袋,无辜地看着安然,噘嘴道:“本来就是。”   安然神色坦然:“你放心,他这阵子忙得很,根本没空搭理阿远。”   “那最好!”李萌恨恨地说道,她一向对钟恺凡没好印象,长得倒是斯文,就是不干人事儿!哪次林远见了他,回来有个好脸色?她看着就有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民宿里走,夜色更浓了些。   安然这次在镇远古城只待五天,待林远正式进入拍摄状态后,她便要飞往上海。除去林远,她手底下还带了好几个艺人,如果不是收到影视节的邀约,安然应该不会一路跟来。   简要收拾完东西,安然敲了敲林远的房门:“阿远,去见一下梁导。”   林远点了点头,跟上安然的脚步。   民宿的居住环境自然比不上城市里的星级酒店,连脚下的木地板都嘎吱直响。走廊墙壁上还挂着一串串红辣椒,色泽鲜艳油亮。老板站在柜台前用牙签剔牙齿,见到有人路过,连忙放下牙签,笑呵呵道:“哟,出去啊?”   安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林远动作快点。   出了民宿,顺着石子小路往前,七拐八拐到另一个地方,梁导就住在他们隔壁的民宿里。   安然刚准备敲门,隐约听见屋内的说话人,有些嘈杂,男女似乎都有。下一秒,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添热茶的服务员,手里提着一个开水瓶。   梁导眼尖,一看见安然站在门口,便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安然吗?大伙儿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   安然笑着答:“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说完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温和,“阿远,好好表现。”   林远点了点头。   这间屋子相当于是个会客厅,角落里堆满了摄影器材。长木桌旁坐了七八个年轻人,都是盘顺条正的美女俊男,有的看上去才20出头,连安然都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   “坐,”梁导戴着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羽绒坎肩,肚子圆挺挺的,他手里拿着剧本,目光之余扫到林远,“小林看剧本了吗?”   林远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恭谨道:“看了。”   “时间紧迫,围读提前了。”梁导看了看在座的各位,笑容很慈祥:“你们都是年轻人,不用我挨个儿介绍吧?”   空气里透着轻松的笑意。   安然见一切准备就绪,悄悄退了出去,等在门外。   凌晨一点多,演员们陆续从房间里出来,看上去神采奕奕。安然心下了然,这次的制作班底算是国内顶尖的影视制作公司,从服装、妆容、道具,无一不细细考量。没有人愿意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她在等林远出来,一抬眼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谁?”安然指着不远处的女孩,“看着挺眼熟的。”   林远面色平静地说:“田昕。”   安然还是没想起来,“是不是跟你之前有过合作?”   “录制过《侦探大玩家》。”林远答。   安然的眉宇似乎凝重了几分,觉得这姑娘不容小觑。但很快,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出了民宿的大门,借着头顶的灯光,见路口停着一辆铑银金外漆的保时捷。   车门前站在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肩上披了件呢子大衣,半靠在车上,尽管看不清面容,但指尖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猩红,让他看起来慵懒十足。   有那么一瞬,安然差点以为是钟恺凡。   安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转念一想,钟恺凡留在北京收拾钟氏的烂摊子,哪有这个鬼功夫千里迢迢   来剧组探班。   下一秒,田昕已经朝那人奔了过去,毫不掩饰地抱住男人,双手勾住对方的脖子,脚尖已经离地。   男人发出愉悦的声音,嗓音醇厚,揪着她的脸说:“真是个小祖宗。”   这声音一出,安然整个人仿佛僵硬了,恨不得将牙齿咬碎,真是冤家路窄!   “是钟子铭?”安然冷冷地问。   林远点了点头,“是。”   安然竭力保持平静,揪住林远的袖子加快步伐,“走快点。”   旁观者被前来探班的富二代男友吸引,空气里透着哄闹声,没人留意到渐行渐远的林远。   待周围安静了些,安然开始交代对策:“不要跟田昕接触过多,就算碰上钟子铭也要装作不认识,他主动问起另说。拍摄期间不允许你私自见钟恺凡,更不允许跟他打电话,他要见你,直接说拍摄任务繁重走不开,如果推脱不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电话都不能打?”林远试探着问道。   安然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有些不忍,但还是语重心长:“阿远,前途为重。”   钟恺凡是对他不错,但林远接下来要跟女主角搭戏,后期宣传活动少不了CP捆绑、制造热度。他跟钟恺凡的事儿一旦被曝光,等于自寻死路。没有多少观众能接受艺人台前男女CP暧昧,台后实则是gay,何况林远还有那么多女友粉。   钟子铭跟钟恺凡一向不对付,这俩神仙打架,遭殃的只能是阿远。   平时就算了,到了这个关键眼上,安然决不能冒这个险。   “田昕是女一号?”安然记得《青焰》找到新锐的时候,还没定女主角。   “女二号。”   安然松了口气,目光里仍然透着不安,“阿远,你这次要是不听话,菩萨都救不了你。”   听见安然这么说,林远心里有点难过,放低了声音说:“安然姐。”   “别跟我撒娇。”安然面容严肃,声音里带了点情绪。   林远抿嘴不说话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安然身后。   只有跟钟恺凡的事能让他这么妥协。 第70章 陪他可以,别轻易动心   安然心里清楚,别的事尚且好说,一碰上跟钟恺凡相关的事,林远倔得跟头驴一样,拉都拉不回来。再出点状况,林远就别想在圈子里混下去,自己在他身上投入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待回到林远住的房间,安然见到李萌进来送衣服,朝门口一扫:“把门关好。”   李萌打量着林远和安然姐的神色,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怎、怎么了?”李萌忍不住问道。   安然把手包朝沙发上一扔,刚才在外边她一直忍着,这才切入正题,话是问李萌的,“他之前跟田昕有没有过节?”   李萌想了想,“没有啊。”   安然冷哼出声:“没有最好,人家现在是钟子铭的枕边风,别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萌听得背后发凉,印象里安然说话通常很温和,就连之前在上海跟林远吵架那次,也没说过这样的狠话,她忍不住问道:“谁是钟子铭?”   “钟恺凡的表弟。”安然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李萌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安然姐发那么大脾气,她是在怕林远出事。   安然回忆近来发生的事情,开始数落一桩桩罪证:“不是我说他,他为了钟恺凡的事儿从不犯怵。哪回不是钟恺凡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安然将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李萌:“南京线下活动那次,他不要命了一样的去见钟恺凡,这事儿我不说,你们俩是不是打算继续瞒着?!”   李萌脸色发白:“安然姐……”   “拍摄期间我不会见恺凡的。”林远低着头保证,声音很轻。   安然听着这话就来气:“你不去见他,他不会来找你吗?!”安然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个中艰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我早就提醒过你,要把他这道东风用好,要好好工作。你如果没打算跟钟恺凡真正和解,就别那么认真。你越认真,钟恺凡越放不下,他总会牵挂你,甚至还会来找你。你的演艺事业才刚刚好转,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这话犹如一桶冰水将林远浇得透心凉。   林远窝在沙发里,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   安然的怒气平息了一些,语气恳切:“为你自己想一想,阿姨还在等待肾源,就算后续手术顺利,还需要一大笔钱。阿远,陪他可以,别轻易动心,对你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一道无形的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远咬着下唇,脸色苍白,连带着呼吸都在发颤。   没成名以前,他跟钟恺凡的事儿撑死就是一场普通人恋爱而已。而现在,他们身份各异,所处立场不同,林远身后有太多牵扯,妈妈的病情、身边的工作人员、支持他的粉丝,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看着他这幅隐忍的模样,安然有点难受,语气平和了一些:“阿远,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挨一天是一天。”林远静静地说道。   但是每次见到钟恺凡,他总是控制不住想对恺凡好。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将来可别后悔。”安然笃定地说道。   她忍不住想到,就算他们有心和好,现实允许阿远和恺凡还像以前一样吗?钟家要脸面,明面上绝不允许钟恺凡是gay。林远的事业根基不够稳,微博上那些喊着‘老公’的女粉丝,回踩起来同样不容小觑。退一万步讲,钟恺凡和林远之间本来就有裂痕,不可能轻易和好如初。   安然想想就觉得头疼。   娱乐圈浮浮沉沉,稍不注意就被人踩下去,只有事业能救命。   幸好安然要在这里待五天,她要是不亲自来,还不知道林远要瞒她什么事   ,单田昕搭上了钟子铭这条线,就足够让人心生警惕,何况后续还有好几个月的拍摄任务。剧组里人多口杂,什么路透图都可能拍出来。   现在这些娱记也学聪明了,将剧组里的把柄图捏在手里,宣传期之前没有一点风吹草动,一旦看见剧火了,演员有话题了,立马开始放料。各大营销号疯狂转载,请大批的水军开始带节奏,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营销号借此一茬接一茬涨粉,他们也靠流量吃饭,没有吸引眼球的内容相当于等死。   这些公关手段倒不是不能应付,安然希望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她本来就没把林远往炒作路上带,透支艺人的人气与公众形象,只顾挣快钱,迟早会毁掉艺人的演绎事业。   话题是很重要,但不能什么都话题都凑,饥不择食就会显得吃相太难看。   她的这番苦心,真不知阿远能不能明白。   安然近两年带的新人里,蒋子屹就好很多。毕业于科班院校,出道早,肯听话,大二分手后就没有交过女朋友。至少在观众看来,感情史相当于一片空白。按照公司制定的路线走,虽谈不上爆火,但总能在观众心里留下印象。   这种懂事的艺人很受公司青睐。   也难怪吴元威最早的时候想让蒋子屹参加《侦探大玩家》。   隔天早上,天灰蒙蒙亮,林远已经起身前往剧组走。化妆室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造型师已经给林远戴上头套,心细地打理着头发。换上古装造型的林远,看上去面色清隽,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田昕来得早,妆发完成了大半,她远远地看见林远坐在镜前,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远哥,我上次请你帮我要的签名呢?”耳畔响起一个甜美的女音。   林远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第71章 有没有听到风声   面前的女孩妆容精致,头上盘着发型,身姿轻盈而摇曳。   林远语气平静:“抱歉,那天有点忙。”   见他这样客气而清冷的态度,田昕也不尴尬,连忙说:“上次录制《侦探大玩家》的时候,还得感谢你替我圆场。”   林远回想起来了,在海滨城市录制的那期节目里,田昕明着跟林远套近乎,实际上是为了避开岳培明。所以晚餐录制结束后,她才说了‘对不起’。   “没事。”林远淡淡地说道。   虽然是拍摄同一部电影,林远和田昕的对手戏并不多,片场上倒没有什么交集。   午间吃饭时,钟子铭站在摄影棚外吸烟,打门缝里瞧见田昕坐在帆布椅上发脾气:“这是什么饭菜,一点也不好吃,拿出去拿出去!”   一旁的助理进退两难,剧组的饭菜就这样,何况还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钟子铭踩熄了烟头,蹙眉推开了那扇木门,“嘛呢?”   见到有人进来,田昕立刻脱下肥厚的羽绒服,脸上的余怒未消,嘴角却带着几分娇俏。她连忙挽住钟子铭的胳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一早的航班吗?”   钟子铭的目光落在矮凳的饭菜上,苦瓜炒鸡蛋,水煮鸡胸肉,豆腐炒肉沫。   还行,看着没那么糟。   田昕看向身旁的男人,单眼皮,剑眉,鼻梁英挺,下颚线却难得流畅,男相中带了点柔和,笑起来的时候显得面容秀气,看上去人畜无害。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藏有寒冰,整张脸都变得冷峻,让人有点害怕。   田昕不敢再使性子,缓缓松开手,连声音都变轻了:“子铭?”   钟子铭单手抄在裤兜里,嘴角终于浮现几分熟稔的笑意,右手心里还捏着车钥匙,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饭菜,语气很轻:“好好吃饭。”   明明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田昕却有点不安。   “噢。”田昕闷闷地点着头。   摄影棚外陆续有工作人员走动,寒风一绺一绺地从门缝中透过来。尽管冻得鸡皮疙瘩直起,田昕却不敢穿羽绒服。钟子铭见况,拿起帆布椅上的外套,轻轻披在田昕肩头:“天儿那么冷,又不好好吃饭,你就不怕我心疼?”   说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田昕的眼里才透出几分笑意,听话地穿好衣服。   钟子铭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仿佛很关心她似的:“你吃完饭我再走。”   田昕撅了噘嘴,拿起筷子,像模像样地吃起饭来。其实女艺人为了瘦身,通常都不吃主食,了不起喝点粥、吃个水煮蛋。   但是她知道,钟子铭最讨厌别人浪费食物,俩人见面的时候,多数都在吃饭。   见她饭吃到一半儿,钟子铭散漫地开口:“你们这男一号什么来头?”   他问的是林远。   田昕一怔,想了想才说:“不清楚,之前就定下来了。”   “你就没听到什么风声?”钟子铭淡淡地问。   田昕拿不准钟子铭的心思,公司最初点名要她出演《青焰》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见了投资人才多少明白了一点,公司劝她听话,好好把这位爷伺候好。   但真正接触下来,她发现钟子铭并没有那么好应付。无论她怎么讨巧卖乖,钟子铭从来都是温和地笑笑,看她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温柔的造物。   田昕就觉得,钟子铭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她们这些女演员。   经纪人就说她:“一点也不机灵。”   田昕一跺脚:“还要我怎么机灵?钟子铭那样爱惜羽毛,轻易不让人碰,我怎么使劲儿?”   想起来了,他能连夜飞过来陪她吃宵夜;想不起来,就抛之脑后,仿佛没她这个人。   说是浪荡深情,又像是无情无义。   笑面虎一样的人物,让人揣摩不透。田昕从来不问他工作上的事,隐约知道他是个房地产商,手里捏着不少资源,瞧上哪位女艺人,跟选妃一样。但能不能待在他身边,又是另一回事了。   跟着钟子铭唯一的好处是,只要听他的话,以他那样外圆内方的个性,从来不会让女人下不来台。要什么东西,但凡不是特别出格,他一向是出手阔绰。   可是圈子里好看的女孩儿太多了,田昕到现在都不知道钟子铭为什么单瞧上了她。   场记进来喊人了:“小昕,到你的戏份了。”   田昕放下手中的碗筷,“我先走了。”   钟子铭喊住她:“你想不想加戏?”   田昕回过头,脸颊冻得通红:“这不好吧?《青焰》有很多书粉,我会被骂死。”   钟子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注视着门外青灰色的天空,语气很淡:“那把女主那场吻戏换成你的。”   田昕忍不住尖叫:“我才不要亲一个gay!”   钟子铭眼里闪过一丝轻笑:“还说没听到风声。”说着,用食指点了点她,意味深长地说:“可见瞒了我不少事儿。”   田昕气呼呼地看着他,被他三两句话激出实话,面颊红扑扑的,顿时有种狼狈的感觉。   “我可没瞒你什么,”田昕硬着脖子说道,“这种新闻你要是留意过,自然一清二楚。只不过被新锐花了大价钱给盖住了。”   钟子铭切入正题:“他是不是还在跟那人来往。”   “谁?”   “明知故问。”   田昕与他四目相对,情绪平复了一些,她还不至于傻到完全信任钟子铭,“我不知道。”   钟子铭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上去也不恼,嘴角浮现戏谑的笑意,带了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哟,我花那么多钱,敢情是请您来气我的?” 第72章 今天是你的生日   凉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田昕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她倔强地抬着下巴,眼眶泛红,仿佛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实话实说而已。”   见她这副逞强的模样,钟子铭只觉她像只发怒的兔子,顿时有些不忍心了,他松开了手,连语气都放缓了,“好了好了,又没说你什么。”   “小昕,快点――”门外有人在喊她,田昕站着没动。她忽然觉得,钟子铭吃软不吃硬,跟他对着来不是不行,是得用巧劲儿。让他不敢轻易玩弄她,也不至于得罪了他。   临走前,田昕回过头,脸色舒缓了一些:“你路上小心。”   钟子铭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送那抹纤瘦的身影消失。   路过拍摄区的时候,钟子铭站在监视器旁边,瞧着屏幕上飞速变换的画面。再一抬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促地从高空中旋转而下,动作行云流水,摄像机随之移动。   “卡――”导演取下耳机,拿着对讲机说道:“头发挡住脸了,重新拍一次。”   演员仍倒挂在半空中,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重新站好,造型师围了上来,仔细拨弄演员的头发。钟子铭双手环胸,只觉林远身形瘦削,洁白的广袖,长衫垂地,浑身上下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寒风吹得林远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拂开额前的碎发。待他转过身,钟子铭看见他的眼睛,就那么一瞬间,竟然有种一眼万年的感觉,他忽然有点理解钟恺凡了。   秘书靠近了些,提醒道:“钟总,时间到了。”   钟子铭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挪开了脚步。   察觉林远在出神,李萌怀里抱着羽绒服,忍不住凑上前问道:“怎么了?”   林远冻得打了个寒噤,“没什么。”   李萌回过头,人群里已经看不见陌生的身影,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安然姐话说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林远温和地笑笑:“我知道。”   瞧他这幅宽容而体谅的模样,李萌竟然有点心酸,她想了想才说:“远哥,你别把事情都藏在心里。”   林远沉默了。   他对谁都很宽容,唯独对自己过分苛刻。可能是经历一些事情以后,他变得越发自卑,总觉得自己不干净,洗澡的时候,他能把手臂搓得发红。幸好是冬天,没人看见他手臂上刺眼的挠痕。   每次想恺凡的时候,林远都有种罪恶感。   拍戏时间紧,只要有林远的戏份,每天拍摄时长能高达16个小时。最累的时候,一挨床就睡着了。也不知是不是安然通过气的原因,离开北京以后,林远再也没有接到过钟恺凡的电话。他在控制自己想恺凡,可是睡觉的时候又舍不得关机,把手机调成静音震动模式,握在手心里。某天半夜感觉手心震了一下,林远猛地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看着,是一条通知缴费的短信。   手机泛着幽蓝的光芒,有什么东西滴到屏幕上,把短信上的‘您’字放大,字体变得有些扭曲。   这天收工稍微早点,林远困得眼皮子打架,推了其他几个演员邀约撸串。洗了澡,窝在被窝里看电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是半夜看着手机一明一暗才伸手捞了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喂……”   “是我。”耳畔响起钟恺凡低沉的嗓音。   林远把屏幕挪远了些,眯着眼看见右上角写着1:20,“这么晚你还没睡?”   “睡不着。”   “最近很累?”   “还行,”钟恺凡的呼吸听来有些沉重,半晌才说:“阿远,我想来看看你。”   “……”   察觉到他的沉默,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抽痛:“不想见面?”   林远忽觉胸口有些   闷,心口搅动着汹涌的情绪,想起安然的告诫,用手背挡住眼睛:“最近拍摄挺忙。”   钟恺凡轻笑了一声,语气纵容,声音很轻:“那行吧。”他不想勉强阿远,反正他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求而不得。没分手以前,阿远从来不会拒绝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阿远已经变了。   拥有了权势又如何,阿远又不听他的话,说不见就不见,电话说不接就不接,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钟恺凡一点辙儿也没有。   林远一听这话顿时心如刀绞,鼻腔涌起一阵酸胀的感觉。   “阿远,你还在听吗?”   “在――”林远急切地说道。   “好好吃饭,别减肥。工作别太拼,以后机会还有很多。”钟恺凡揉着眼角,目光停留在桌面的数字时钟上,上面显示着1月26日。   “我知道。”   “膝盖还疼吗?”钟恺凡问。   林远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头,其实他一点也不怪恺凡,“不疼。”   “注意保暖,别着凉。”   “好。”   “行,那就这样。”钟恺凡忍痛,准备挂电话了。   “恺凡……”林远哆哆嗦嗦地喊他,声音听起来带了点鼻音。   钟恺凡心底冉起一丝希冀,下意识了笑了,顿时有点心疼:“感冒了?”   “不是,鼻炎犯了。”   “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林远胡乱擦着眼泪,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听上去还是有点哽咽:“恺凡,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钟恺凡心里一烫,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G,谢谢你。”   “不客气。”   他们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而疏远?钟恺凡记得,以前他过生日的时候,阿远都会买蛋糕,尽管那个时候他经常嫌弃阿远话多、仪式多,可他永远都记得阿远认真的模样。   阿远信生日许愿,信抛硬币,他信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想起他从前对自己那么好,钟恺凡控制不住地难受,他还想要。   可是现在,阿远什么也不肯给他了。 第73章 谁跟他长得像   钟恺凡这阵子忙着年关总结,每天加班到凌晨,还要应付一堆元老级别的叔叔、伯伯,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能轻易得罪。   他甚至在想,如果不是自己主动,阿远恐怕一个消息都没有。刚分手那段时间,他其实特别不能理解阿远为什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而自己,抽丝剥茧也没能忘记阿远。他现在懒得深究,只要阿远待在自己身边就行。   见得着,总比见不着强。   以前都是阿远缠着他,现在反过来了。钟恺凡终于体会到,以前吵架他把阿远关在门外时,阿远是什么感受。那时候他真的觉得,他们俩怎么都吵不散。阿远会蹲在门口,一直等到他气消了出来。   可现在,他一句重话也不敢说。   他俩现在的关系可以用如履薄冰来形容,稍不注意,就碎裂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借着昏暗的灯光,钟恺凡掏出钱夹,内衬里放了一张阿远的照片,寸头,白T恤,眉眼都笑开了。他用食指触碰着1寸大的照片,轻轻抚过阿远的眉梢,嘴角情不自禁地带了点弧度。   隔天早上,天气难得晴朗,风也小了点,肖正在楼下等钟恺凡。   车子缓缓开出小区,肖正从后视镜中瞧了一眼,见钟恺凡眼下泛青,“昨儿晚上没休息好?”   钟恺凡单手抵在车窗上,蹙眉看向窗外,语气不咸不淡:“还行。”   “别太累,调整好心态。”肖正收回视线,恢复了公事公办地语气:“待会儿见了董事长务必打起精神。”   钟恺凡脸上带了点不悦,“这季节打什么高尔夫,折腾人。”   肖正哂笑:“老爷子就这点爱好,你多体谅一点。”   “还叫了谁?”钟恺凡淡淡地问道。   肖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到了就知道。”   钟恺凡坐正了身子,静静地凝视着肖正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一刻的肖正有些陌生。   一路上车厢内播放着早间电台,关于北京城里头的大小趣味,听着听着倒觉得时间过得也挺快。不一会儿便开到了海淀区,这是到了清河湾的高尔夫球场。   钟恺凡先一步下车,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在前面引路,带他去了更衣室。   胶钉球鞋穿着有些不太习惯,钟恺凡蹙了蹙眉,听见身旁的肖正说:“恺凡,耐心一点。”   钟恺凡没接话,脸色勉强舒缓了几分,动作缓慢地给右手戴上手套。   电动高尔夫球车载着他们朝球场驶去,起先还能看到一些散客,越往里开,越觉得格外安静。清晨的光线从树梢悄悄探过来,如天地间的金沙一般,铺满了绵延起伏的草坪。只是这个季节的草地带了点枯黄,天空澄澈蔚蓝,泛着鱼肚般的白云,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车速缓了下来,远远地看见草坪上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球童陪在一旁引导正确的打球方式,钟鼎恒穿着暗灰色的羽绒马甲,专注地挥起球杆。忽听‘砰’地一声,声音不算大,白色的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朝远处奔了过去。   “姨夫,您这是宝刀未老啊。”钟子铭在一旁比划着动作,神情很放松。   一瞧见钟子铭,钟恺凡脸色就不对劲,“有他陪,我来做什么?”   肖正扫了他一眼,“恺凡,别任性。”   说着,两个人朝草坪中间走了过去。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前方两人的侧脸,肖正忍不住说道:“恺凡,你有没有觉得子铭跟你长得有点像?”   钟恺凡眼皮一抬:“谁跟他像了?”   说着迈步向前,朝钟鼎恒走了过去,跟他恭谨了打了招呼。   “来了?”钟鼎恒把球杆推给球童,戴了一顶白色的休闲帽,精神看上去不错,朝钟   子铭指了指,笑呵呵道:“你们俩来一杆,我在旁边看看。”   老爷子已经坐回到帆布椅里,手里捧着热茶,心情似乎极好。   几竿下来,钟恺凡的成绩不算好,但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钟鼎恒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人退了下去,球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个。   “一大早把你们俩叫过来,是不是没休息好?”钟鼎恒面色平和,眼角带了点宁静,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历尽千帆的老人,疲惫十足。   钟子铭规矩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在等钟恺凡先开口。   他们父子二人较劲,自己犯不着抢风头,钟家自始至终就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何必惹人讨厌。   钟恺凡取下手套,“还行,”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您大周末的,不想着休息休息?”   钟鼎恒鼻息处发出一阵轻笑,脸色很和蔼,“有你们俩,我是得给自己放放假。”   “姨夫说笑了。”钟子铭神情恭谨,“应该的。”   工作人员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太阳伞虽遮去了部分阳光,但清冷中仍带着寒意。这样的澄澈晴朗的天气,在北京确实难得。   钟鼎恒朝两个年轻人说:“坐。”   钟恺凡坐在父亲的左手边,手心里把玩着手机,听见父亲说:“北戴河那边的项目你们俩怎么看?”   这话一说,钟恺凡算是明白了,他爸这一大早是来视察工作呢。   见钟恺凡沉默不语,钟子铭主动开口:“新楼盘不宜扩大,那边新房不容易卖出去,大量的二手房还在滞销当中。”   钟鼎恒轻轻点头,“嗯,”食指朝钟恺凡一抬,“恺凡怎么看?” 第74章 你就不能正常点儿?   钟恺凡记得北戴河那边的地早年间是块肥肉,曾经辗转多个主人之手,但没一个房地产商能得善终。这里边牵扯太多的利益,不少批文是当年越级特权批下来的,搁现在根本不合法,烂账更是一大堆。如今转到钟氏手上,钟恺凡轻易没做决定。   “可以试试重新设计一下梧桐苑的园林,物业方面也需要更加规范,至少要挽回一下之前崩坏的口碑。”钟恺凡平静地说道。   钟鼎恒沉吟了片刻,不着痕迹地扫了儿子一眼,从他平静的脸上瞥见几分笃定,“理由?”   “梧桐苑早年缺乏成熟的开发经验,后续资金没有跟上来,导致运营资金断裂,住户无法正常入住。之后卷入非法融资的丑闻中,险些被清算拍卖,多年风雨飘摇在得以赎回,已经给住户留下了糟糕的印象。目前市场趋近规范,再险中求富恐怕难于上青天,只能通过后期恰当的维护才能挽尊。”钟恺凡语气不徐不疾,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钟鼎恒赞同似的点了点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梧桐苑的计划,最早是子铭参与的,是吗?”   钟子铭毕恭毕敬地答:“是,拍价时付了25%的首付。”   “政府那边好打交道么?”钟鼎恒问。   “还行,银行那边有点难缠。”   钟鼎恒哂笑:“还得跟不少人打交道吧?你受累了。”说着,眼里透着温和而赞赏的目光。   钟子铭下意识地回避了,语气恭谨:“应该的。”   钟鼎恒拿起手旁的球杆,握在手中细细把玩,仿佛在自言自语:“有的杆子适合拿来进攻,有的适合收藏。”   就像面前两个晚辈,钟子铭适合攻,恺凡更适合守。   人的贪心之处在于,钟鼎恒都想留为己用,这样合适的左膀右臂,不是轻易能得到的。恺凡最初不怎么听话,一心扑在医学事业上,对家里的事儿半分也不上心。如今算是上了正道,终于让人觉得有了几分欣慰。   风稍微大了点,钟鼎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缓缓起身:“你们俩再打几局,我先去休息一下。”   钟子铭弯腰扶钟鼎恒起身,“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钟恺凡站在旁边瞧着,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钟子铭比自己更像个儿子,恪守为人子的本分与谦恭。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坦,也说不上哪儿别扭。   待钟鼎恒离场了,钟子铭才朝钟恺凡走近了点:“哥――”   钟恺凡太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心被狠狠地蛰了一下,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钟灿的音容笑貌,刹那间差点出现了错觉。   察觉到钟恺凡在出神,钟子铭忍不住笑了,“你刚才干嘛放水?”   钟恺凡曾经是钟鼎恒最在意的儿子,凡事需要练就的技能,钟鼎恒的培养只会多不会少。钟子铭记得,恺凡的球技一直挺不错,平稳、不急躁、准确,有点像他的性格。   除非是有意为之,钟子铭绝不相信钟恺凡是刚才那样的水平。   “久不练手,生疏了。”钟恺凡淡淡地说道。   两个人并肩而站,但从背影上看,近乎如出一辙,只不过钟子铭的面部轮廓更为柔和。说起来,陈丽是恺凡的继母,他跟钟子铭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两个人竟然有几分相似。   钟恺凡意兴阑珊地收回球杆,并不打算久留,“我先回去了。”   见他已经转过身,钟子铭忍不住说道:“哥,你还跟林远在一起?”   钟恺凡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刺耳,眸光暗了暗:“跟你有什么关系?”   钟子铭难得这般正经,目光恳切:“你就不能正常点儿?”   “跟你一样玩弄女明星?”钟恺凡真是半分情面也没留,他对钟子铭实在没有好印象,从小到大他都跟在自己身   后笨拙的讨好。   “你还不是一样?”钟子铭目光幽静,言外之意在说钟恺凡同样在戏弄林远。   钟恺凡脸上的阴翳浓郁了几分,“你动他一下试试。”   钟子铭算是听出名堂来了,钟恺凡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护着林远,连自己安插了什么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没什么恶意。”钟子铭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坦然。   钟恺凡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很淡:“是么,你问心无愧最好。”   说完他便迈步向前,高大英挺的背影渐渐远去。钟子铭站在原地,尽管已经练就铜墙铁壁般的心,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握住球杆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秘书走了过来,似乎看出钟子铭的心事:“子铭,你何必……”   “不管我怎么努力,他从来不拿正眼瞧我。”钟子铭把球杆递给秘书,面容恢复了冷峻,慢条斯理地取下手套,“有时候,我真是羡慕钟灿。”   秘书忽然沉默,只好跟上钟子铭的脚步,半晌才听见他嗤笑道:“我喊他一声‘哥’都能刺痛到他。”   肖正在休息室附近等钟恺凡,见他已经换回衣服,准备离开,“跟董事长打了招呼?”   钟恺凡颔首:“说了,他待会儿还要见几个老朋友,忙得很。”   肖正心下了然,“我送你回去。”   钟恺凡却拒绝了:“难得周末,你也放放假,别一天到晚扑在工作上,多陪陪家人。”   肖正一怔,心间兀自一暖,想了想才说:“好。”   钟恺凡接过车钥匙,电话已经响了起来,“我先走一步。”   待走到僻静处,钟恺凡接通了电话,耳畔响起陈楠的声音:“最近有动静了。”   握住钥匙的手忽然紧了紧,钟恺凡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你在哪儿?”   “工体北路附近。”陈楠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有空过来吗?”   钟恺凡加快了步伐,朝服务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把车开过来,声音笃定:“有。” 第75章 亲自下场   车子疾驰在油柏路上,钟恺凡的心跳骤然加快,就差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他想查那起车祸很久了,此刻听见有线索,竟然有点失控。   他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子好好儿的怎么会出事,林远又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卷入其中,弄成现在这幅糟糕的局面。   清河湾离工体北路不过20多公里,只可惜赶上周末的黄金点,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钟恺凡这样耐性十足的人,等得竟然有些焦躁,心口上像浇了热油一样。   车子从工体出口离开,右转进入东直门南大街辅路,陈楠的电话就打来了,钟恺凡按下接听键,一边减速,一边转动着方向盘:“快到了。”   陈楠斟酌着措辞:“向晴那边说愿意配合,但是……不想见你。”   钟恺凡眸光一暗,脸色不自觉变得青灰,连语气都变了:“怎么,自己干得好事儿还不敢面对了?”   转向灯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车厢内一片寂静。   陈楠听出他话里的情绪,“钟先生,查清结果最重要,我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行。”钟恺凡蹙眉应声道,声音平和了一些,沿着工人体育馆北路行驶了一公里左右,很快就到达了终点。   陈楠站在一间酒吧的门口,只不过接近晌午的点儿,酒吧还没开张。   钟恺凡从人行道走过来,面色清冷,衬着繁忙而喧嚣的城市背景,他的身影仿佛带了点耐人寻味的胶片气息。   钟恺凡微微抬起下巴,问道:“人呢?”   陈楠指了指身后,“在里边。”   钟恺凡侧过脸去看酒吧的门口,这地方也算是能在北京城里头排上号,没想到水这么深,“这里边有什么猫腻?”   “跟酒吧没多大关系,最早跟向晴搭上线的人不在这附近活跃,只是那天赶巧碰上了。”   钟恺凡看了一眼身后,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略微干燥,吹得脸又疼又痒,“进去看看。”   陈楠迟疑了片刻:“你亲自下场?”   “不行?”钟恺凡没好气地说。   陈楠跟在他身后,指着侧面的方向,“你下次叫个人替你来查,今天就算了。”   钟恺凡说:“你管不着。”   陈楠蹙眉提醒道:“我知道你心切,但这么着急也不是办法。”   钟恺凡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面前的女孩似乎瘦了点,眉眼间的凌厉少了几分,染上温和的烟火气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你少损人。”陈楠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先跟你说清楚,向晴是绝不会露面的,今天要见的这位只是最下面的线人,不能谈崩了。”   穿过幽静的窄道,光线从花色玻璃透过来,照得木地板五彩斑斓。两旁的桌椅板凳都竖了起来,空气里隐约闻见一股温热的烟酒气息。柜台前的伙计正在擦杯子,见到有人进来,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们一眼。   很快,走到一个单独的圆桌卡座旁,钟恺凡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用目光询问陈楠。   陈楠点了点头,主动朝对方寒暄:“沙哥,这位是钟先生。”   名叫沙哥的人留着长头发,微胖,眯眯眼,带了几分野生艺术家的气质,身上穿一件花色衬衫,烟都没来得及灭,神情散漫地说:“你好。”   钟恺凡点了点头,坐到了男人的对面。服务生端来两杯柠檬水,钟恺凡轻声说了谢谢。   酒吧内没开灯,自然光从落地窗穿过来,除去临近窗户的台面照得发亮,一切都陷入混沌的黑暗中。光线把室内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由于斜对着窗户,倒也瞧不出卡座上有几个人。   沙哥似乎烟瘾犯了,徐徐地吐着烟圈,并不怎么着急切入话题。面前的男人似乎定力十   足,一点也不着急难耐,说实话,这样的买家,他也没见到几个,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您是自己用还是给旁人买?”   钟恺凡用食指轻轻点着台面,声音不徐不疾:“自己玩儿。”   沙哥轻笑出声,露出一口黄牙,“就您这样的白净人物,说出去我都不信。”   陈楠见况立即补充道:“沙哥,价钱好谈。”   听到这话,沙哥的笑意才敛住了几分,他弹了弹烟蒂,咕咚喝着柠檬水,半晌才闲散地说:“溜冰?”   钟恺凡来之前有准备,知道他在说吸食行为,淡淡开口:“冰糖就行。”   沙哥闲闲地灭了烟,“您有什么爱好没有,要不要来个田螺姑娘。”   说的是heroin。   陈楠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钟恺凡,见他有几分迟疑,于是说道:“来日方长。”   沙哥点了点头,抖着二郎腿说:“什么时候要?”   钟恺凡答:“时间您定。”   “分量?”   陈楠说:“按您那边的规矩来。”   “成。”沙哥拿起桌上的手包,已经站起身来了,“像你这样敢露面的倒是少见,您既然有诚意,我自然候着您。”   钟恺凡点了点头,“下回我派人来取。”   直到离开酒吧,钟恺凡才觉得稍微能喘口气,酒吧里面的空气太混沌了。陈楠站在他身旁,轻声说:“你先走,我去找向晴。”   钟恺凡才记起这茬,“她人呢?”   “在储藏间。”   钟恺凡嗤笑,脸色却阴沉沉的,语气不自觉加重:“你们一个个这么怕我,林远是、向晴特么也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害谁呢。”   “你少说两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陈楠耐着性子劝说道。 第76章 他不能放心   钟恺凡解开西服的扣子,单手抄在裤兜里,腹部白色的衬衣显了出来,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别惊动了警方。”   “我知道轻重。”   钟恺凡看了看腕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还没顾得上吃午饭,胃有点难受,“我还有事,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陈楠见他准备走了,连忙喊道:“钟先生――”   钟恺凡回过头,从陈楠的脸上瞧见几分不安:“怎么了?”   “下次你不要亲自过来,派个人来保险一点。”   钟恺凡想了想才说:“我谁都信不过。”   “肖正不是?他是你父亲的旧部。”   钟恺凡轻笑道,言语间有点消极:“你以为他什么功臣?各为其主罢了。”   “你那边的事很难处理?”   钟恺凡眉眼舒缓,“那到谈不上,只是入行晚了,手段、人脉样样欠了点火候,那帮叔伯辈分儿的又轻易不能动。”   “别这样较真,尽人事听天命。”陈楠将双手揣在夹克兜里,神色宁静。   钟恺凡捏紧了车钥匙,声音很平静:“我倒是想,但这样就护不住他了。”   陈楠忍不住蹙眉道:“林远身边围着一群工作人员,有什么可担心的,退一万步讲,还有新锐帮他善后,你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你真以为新锐是什么好公司?”钟恺凡嗤笑道,眸光暗了下去,“不过瞧着阿远现在还有点价值,各取所需而已。”   “你也别这么说,据我了解的,其实安然这些年待他不薄。”陈楠一码归一码地说道。   说到这里,钟恺凡就难受到了极点,他始终对聂祖安那件事耿耿于怀,认为阿远受到了极大了委屈和伤害。恺凡这人护犊子,他可以罚阿远,但旁人要是动阿远一根指头,仿佛往自己心口上扎刀一样。在他看来,不管是安然还是新锐,对阿远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好。   除非把阿远放在自己身边,把他交给谁,钟恺凡都不能放心。   人行道上红绿灯变换,形色匆忙的人群穿过斑马线,太阳光明晃晃,风把天空吹得一碧如洗。   钟恺凡思忖了片刻,“等你这边忙完,去剧组看看他。”   陈楠朝他翻了个白眼,“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骗财骗色?我不去!”   钟恺凡不咸不淡地说:“我一个月给你开那么多钱,这点事儿你都不给我办?”   “你少拿钱要挟我。”陈楠双手环胸,一点也不为所动。   “行,你不去,我另外派人。”钟恺凡懒得跟她讨价还价,新一轮的绿灯亮起,他准备走了。   陈楠靠在电线杆上,连忙喊住他:“喂,多少钱?我考虑一下。”   钟恺凡嘴角带了点弧度,“回头聊。”   说完,他便消失在繁忙的路口。   手中的手机震了两下,陈楠回过神来,点开一看,是向晴发来的短信:他走了吗?   陈楠回复:走了,你出来吧。   约莫一分钟,向晴从酒吧的侧门走出来,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瘦得如同纸片人。她的眼睛很好看,如同璀璨的明珠,“可以走了吗?”   陈楠看了看手机屏幕的时间:“吃饭去。”   “啊?”向晴有点诧异,她见识过陈楠情绪爆发的模样,对她始终心有余悸。   “你要想饿着也行。”陈楠懒懒地说道,脚步已经迈开了。   向晴见况赶紧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说:“今天谈的怎么样?”   陈楠扫了她一眼,“钟恺凡亲自出面,我劝你最好别耍花样。要是被我发现你又在撒谎,仔细我剥你的皮。”   向晴听得脖子一缩,嚅嗫道:“我没有撒谎,六年   前就是沙哥把东西给我的。”   “警察那边通气了没有?”   向晴点头道:“都已经交代好了,他们在暗处,轻易不会惊动的。”   陈楠仿佛不放心似的:“饶瞬宇最近没找你?”   “我已经把那张电话卡给注销了。”   陈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她今天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人看上去带着几分冷酷,可是瘦削的身材又让她显得有些疲态。这个冬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俩人走到附近的餐厅,好些店面直接打烊了,唯有一家不起眼的兰州拉面还在营业中。陈楠点了两碗兰州拉面、一碟酱牛肉、一份青菜。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了,空气中氤氲着雾气,向晴等陈楠已经开始吃拉面,才拿起了筷子。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像她们这样关系的人倒是少见。   钟恺凡回到公司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他本来没打算继续办公,是想起一大早钟董事长说起的案子,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想带回去再看看。   车子沿着白衣庵街行驶,临近傍晚,天色暗了些,零零星星看见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走在人行道上。钟恺凡看了看腕表,真到了放学的时间。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学校,也就是北京市相当有名的第四实验中学。也许是告别校园太久,钟恺凡倒是有些怀念以前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真是悠长而浪漫,仿佛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刻,哪像现在,只剩满目疮痍。   孩子们鱼贯而出,年轻的面颊上带着青春的气息。钟恺凡放下车窗,隐约听见少男少女说话的声音。他把车速放慢了些,见下课的孩子们多半背着画板,看样子应该是补习结束。   北京市的孩子们其实也很累,在最该玩耍的年纪,拼命地学习各种知识。人生在每个阶段,似乎都让人觉得够呛。   远远地望过去,钟恺凡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正在校门口接女儿,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岁,从钟恺凡一放下车窗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直冲他招手:“恺凡哥哥――” 第77章 你怎么不见了   钟恺凡停好车,朝校门口走了过去。一别多年,肖时雨竟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肖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胡喊什么?”   肖时雨噘着嘴,“我没有乱喊,不信你看。”说着,她伸手一指,面前已经站着高大而瘦削的钟恺凡。他跟她记忆里的一样帅气,但好像更成熟了一点。   钟恺凡上大学时,给肖时雨补习过奥数题,小姑娘特别喜欢他,脑袋瓜又聪明。时雨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   肖正才转过身,一见到是钟恺凡,似乎有些诧异:“恺凡,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正好顺路。”钟恺凡朝时雨点了点头,正准备揉揉她的头发,想到女孩子大了,又把手收了回去,“接孩子放学?”   肖时雨抢先一步答:“爸爸非要送我来学美术,真是累死了,星期天也不让人好好休息。”   “技多不压身。”肖正义正言辞地说道,他在孩子面前显然是位严父。   钟恺凡轻笑出声,话却是问时雨的:“今天功课多吗?哥哥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挑。”   “真的吗!”小姑娘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可是抓住爸爸的手臂不敢放,生怕忤逆了他的意思,拿眼睛觑着肖正,小声说:“可以吗?”   肖正虽面带难色,还是同意了,“仅这一次。”   这次钟恺凡亲自开车,带着他们父女两个消失在路口。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挡风玻璃前透着幽蓝的天空,车内的暖气均匀吐气,空气变得格外静谧。   也许是有时雨的原因,气氛十分活跃。   “爸爸,晚上我们吃什么?”   钟恺凡从后视镜瞧了一眼,点开手机上的美食推荐帖子,把手机递了过来,“你看看。”   时雨却摇了摇头,从自己的书包中取出iPad,笑嘻嘻答:“用我自己的。”   肖正却面容严肃,再三嘱咐道:“平时上课少玩。”   “我知道了――”小姑娘拉长了声音。   纤瘦的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选来选去,时雨最后决定了,“去吃北京烤鸭吧?”   “多大人了?又不是没吃过?”肖正耐心地劝说道:“妈妈说你正处于青春期,少吃油腻的东西,容易长粉刺。”   小姑娘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满脸不愉快:“爸爸!”   钟恺凡在中间打圆场,“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你看看!”时雨喘着气,“反正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顺眼。”   平日里应对工作游刃有余的肖正竟然有些哑言,钟恺凡对此忍俊不禁,“肖哥,你别管的太严。”   肖正只好作罢。   钟恺凡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去了口碑最好的一家餐厅,服务生带着他们往里走。店面开阔明朗,桌椅古香古色,大厅中央布置着一座假山,流水潺潺,仿佛给冬季增添了一丝声响。   席间钟恺凡非常尊重时雨,让她点菜、拿主意,一旁的肖正反而有些坐立难安,怕女儿给恺凡添麻烦。没想到一顿晚餐下来,肖正竟然发现恺凡和时雨十分聊得来。   要知道他这个女儿向来性格倔强,平时又爱使小性子。生起气来,从来都是把房门紧闭,不允许自己和妻子进入。如今面临中考的压力,他又不敢说重话,怕孩子心里有想法。   烤鸭吃了大半,服务生过来问需不需要打包剩下的鸭架,肖正原准备推辞。   钟恺凡却说:“需要。”说着,他缓缓地擦了擦手,“鸭架还可以熬汤,味道也不错。”   时雨被玻璃窗外的星巴克吸引,她总是想法新奇,“恺凡哥哥,我还想喝一杯星冰乐。”   “大晚上的喝什么咖啡?咖啡喝了影响睡眠。”肖正又忍不住说道。   时雨面带不满地看着爸爸,觉得有些扫面子,脸颊绯红,可是又按捺不住青春期的叛逆,“恺凡哥哥说了,今天他请客。”   钟恺凡起身,发出邀请的姿势,“走吧。”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肖正:“你放心,我不会惯着她的。”   路过前台的时候,钟恺凡结了账,听见时雨轻声说:“恺凡哥哥,你没发现吗,我爸爸比以前更可怕了。”   钟恺凡低头,看着个子小小的时雨,真觉得她人小鬼大,“你今天故意跟他唱反调?”   两个人朝门外的星巴克走去,时雨裹紧了自己的围巾,“他总是喜欢管东管西,我真是烦透了。”   钟恺凡记得自己有段时间也这样,不爱说话,也不想理会周围人对自己的评价。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后来渐渐才变得平和下来。   时雨的种种表现,都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   渴望自由,渴望自我意识,向往一切有悖常理的东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跟命运打个擦边球,释放一下生命的悸动。   最后时雨点了一杯冰摇芒果木槿花茶,明明是这样凛冽的冬季,她却能喝得津津有味。钟恺凡忍不住有些担心,女孩喝太多冰饮对身体不好。   时雨双手撑在栏杆上,扎着马尾辫,脸颊白皙,“恺凡哥哥,我今天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钟恺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美式,声音很平静:“是么。”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小时候,妈妈跟我说,要成为像恺凡哥哥一样优秀的人,我一直是这么努力的。念哥哥上过的学校,学哥哥会的乐器,但是你怎么不见了呢?”   说到最后,她竟然有些哽咽。   钟恺凡听得眼角发热,十五岁的孩子多少懂事了,他不清楚时雨是否了解自己的那些事。   “还有钟灿哥哥……”时雨忍不住蹲下来,将冰饮放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或者要成为怎样的人,因为曾经信以为榜样的哥哥们都消失了。所以,我老是跟爸爸作对,故意气妈妈,是他们曾那样劝导我,才导致我一下子找不到方向了。” 第78章 我可以见见他吗?   心间顿时浮现温暖,却伴着丝丝入扣的歉意,钟恺凡蹲下来,忍不住眼眶发热,“时雨,如果是我让你感到失望,我向你道歉。”   肖时雨抬起头,脸庞白皙,额前细碎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宛若宝石。她这个年纪,正处于青涩和成熟的交界线,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通透,可偏偏这份通透又格外的脆弱,需要有人用心呵护。   良久,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你的事。”   钟恺凡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解释性取向的事情。   “……”   见他沉默不语,肖时雨仿佛鼓起勇气,与钟恺凡目光相对,声音很轻:“我可以见见他吗?”   “不能。”钟恺凡平静而坚决地拒绝了。   自打记事以来,恺凡哥哥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要求。听见他这样态度坚决,肖时雨的眼泪‘哗’得一下夺眶而出,仿佛人间璀璨的光火。她抬高了声音,语气十分任性,一抽一噎地说道:“15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说我将来要嫁像恺凡哥哥这样的人……”   钟恺凡蹙眉,一脸为难地说:“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肖时雨红着眼睛,原本满心的悲伤,见他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顿时破涕为笑:“你以为谁稀罕你,臭美!”   恺凡也跟着笑了起来,自己大她十三岁,她不是真的喜欢他,是从小到大都受他成长轨迹的影响,内心真正渴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见他?”肖时雨这才恢复了她年纪里特有的自信与飞扬。   久蹲腿部有点发麻,钟恺凡想了想,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忽然被远处巨幅屏幕吸引。那是一副背景为星空紫的手机代言广告,屏幕上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衣,额前的短发有些凌乱,目光清澈而璀璨,左手拿着一款今年新出的手机。   那是一种让人舍不得触碰的干净。   钟恺凡从来没把时雨当小孩儿看,既然她问了,自己就没打算隐瞒。   钟恺凡抬了抬下巴,语气很淡,“就是他。”   肖时雨趴在栏杆上,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是他――”   钟恺凡单手抄在裤兜里,眉眼间仿佛带了点得意,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他!”肖时雨激动地蹦了蹦,犹如千万个热忱的追星女孩,她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拿在钟恺凡面前晃,“你看你看,我的壁纸就是林远!”   小姑娘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前段时间播放的《侦探大玩家》刷爆了,好多班级的户外活动都选用了节目里的游戏规则,林远在节目里穿的同款卖到断货。从rap到弹唱,再到街舞,每一项都特别能打,没有他接不了的梗,他真的太多才多艺了,最关键是长得帅啊……”   钟恺凡无声地笑了,眼角仿佛带着万般温柔。时雨说的这些,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听见她这么夸阿远,恺凡心间油然而生一种骄傲感。   纵使在影子下面沉默许久,总有人能看到他的光芒。   可是很快,肖时雨歪着脑袋想了想,板着脸说:“我现在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羡慕林远。”   钟恺凡没接话。   肖时雨接着兴冲冲地问:“恺凡哥哥,你让我见见他吧,你体谅体谅我们追星女孩,有张合照也行!真的,算我求你了!”   “我以为一张签名就够了。”   “不够不够!”肖时雨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整张脸都灿烂了起来,“我想跟他拍张合照。”   钟恺凡摸了摸鼻尖,仿佛有些犹豫,语气很轻:“我想想。”   见他这样卖关子,肖   时雨顿时不高兴了:“你到底要怎样才同意?”   钟恺凡不咸不淡地说:“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快说。”肖时雨语气豪爽。   钟恺凡双手环胸,下巴朝地面的饮料点了点,“先把冷饮扔掉。”   “我只喝了一口!”肖时雨抬高了声音。   钟恺凡也不恼,“那行,我看你爸也等我们很久了,回去吧。”   “哎哎哎――”肖时雨连忙拦住他的去处,“我扔还不行吗?”   小姑娘把冷饮扔掉了,钟恺凡才松了口气,他听见时雨神神秘秘地问:“他什么时候来北京?”   钟恺凡终于松口了:“他下次来北京,如果你也有空,我会安排你过来。”   肖时雨雀跃地拍着手掌,发现钟恺凡心不在焉,似乎有心事,“你怎么了?”   钟恺凡思索了片刻,眉眼诚挚:“我遇到了点麻烦事。”   肖时雨心里咯噔了一下,尽管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仍然忍不住追问道:“什么事?”   良久,恺凡才开口:“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你爸爸?”   “我?”肖时雨诧异地指向自己,仿佛自嘲一般,“我能起什么作用?”   钟恺凡态度诚恳,“我需要他的帮助。”   肖时雨与他视线相对,她从来没有在恺凡哥哥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仿佛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拼命想挣脱却找不到出口。   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点,肖正在餐厅等了半天没见恺凡和女儿回来,只好找了过来。   目光之余,恺凡长话短说:“时雨,我需要你爸爸鼎力相助。”   “如何相助?”   肖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肖时雨的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她有点害怕对话突然中断。   恺凡答:“心腹。”   肖时雨咬着下唇,以她现在的年纪很难完全明白大人之间的利益交织,但她还是想试一试:“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79章 他这几年有没有别人   “你说。”   “时雨――”肖正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肖时雨飞快地看了一眼爸爸,趁着他还没有走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许再让我失望。”   “好。”   “我需要一个榜样。”   钟恺凡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我尽全力。”   “你还要把钟灿哥哥的那份儿还给我。”   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抽痛,腮帮子紧了紧,他听出时雨的弦外之音,她始终把他当哥哥看待,在他身上寄托了美好的期待,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能轻易离开,要好好地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好。”   “一言为定。”   “你也要好好调整状态,别跟爸妈置气。”恺凡嘱咐道。   “我知道。”   肖正见女儿和恺凡一脸认真地说着什么,关切地问:“怎么还没回去?”   肖时雨转过身,噘嘴道,“我本来想喝冷饮,但是恺凡哥哥只让我喝了一口。”   说着,她指了指垃圾桶里躺着大半杯饮品。   肖正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本来就不该喝。”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恺凡,言语间带了点感激:“还是你说话她肯听。”   钟恺凡将自己那杯咖啡放在狭窄的栏杆上,神色舒缓:“时雨不是小孩子了,很多道理都懂。”   肖正点着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女儿:“让人不省心。”   时雨一听这话就别过脸。   夜深了,钟恺凡看了看手表:“我送你们回去。”   肖正低头询问女儿的意见,看见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三个人朝停车场走去。   车子路过第四实验中学时停了下来,肖时雨下车后冲钟恺凡挥手告别:“再见。”   钟恺凡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升起车窗。   顺着导航推荐的路线往前开,钟恺凡接到了陈楠的电话:“沙哥定了时间。”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老地方。”   钟恺凡转动着方向盘,“他没提什么要求?”   陈楠答:“如果分量少的话,没法儿见到他的上线。”   “警察那边知道吗?”   “嗯。”   钟恺凡处事谨慎,“我会原封不动地把东西转交给警方。”   陈楠提醒道:“沙哥很狡猾,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钟恺凡准备挂电话了,忽然听见陈楠问:“你晚上干嘛去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钟恺凡检查着通讯记录,通话栏里的确一排红色的标记,“搬救兵。”   陈楠嗤笑:“你还有找救援的时候?”   “我又不是钢铁之躯。”   “你找谁求助?”陈楠直接问道。   钟恺凡语气平静:“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我说钟恺凡,你不是吧?混这么惨?”   钟恺凡耐心地解释:“肖正的女儿,我以前给她上过数学课。”   陈楠这才明白过来了:“你别利用人家小姑娘。”   “陈楠,我很真诚。”他的语气平静而坦诚。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陈楠才平静下来,语重心长地说:“该用的人你还是得用,要不然你拿什么跟钟子铭斗?”   她指的是肖正。从某种意义上讲,恺凡和肖正的关系十分微妙。虽说是上下级,但有时恺凡会受肖正约束,如果不能把肖正留为己用,容易错失最关键的利益与支持。   钟恺凡沉默了,半晌才问:“他最近在剧组怎么样?”   陈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最近忙着查案子,根本   顾不上林远的事:“你想知道不会自己给他打电话?”   钟恺凡语气里透着不悦:“他就没一句实话。”   “那你想怎么着?”   钟恺凡想了想才问:“他这几年有没有别人?”他觉得阿远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更多时候只是顺从,没有半点以前相爱时的模样。恺凡有时候在想,阿远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勉强。打电话、回短信、见面,总像完成任务一样。   工作累到极致时,恺凡想极了阿远,但是他通常一句问候也没有。   他觉得阿远已经不爱了。   纵使是这样,钟恺凡也放不开。但凡还能说句话,他就能忍着,真把阿远逼急了,说不定连这点温存也没有了。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但是除此以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楠问:“你别告诉我,你没查过林远。”   钟恺凡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查。”说着,车子开始减速,开进他所住的小区,“挂了。”   与其接受惨烈的事实,不如心存希冀,哪怕只是幻想。   停车场灯火通明,钟恺凡停好车子,熄了火,无尽的黑暗朝他袭来,一点点将他吞没。他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胸口隐隐发闷,心痛到了极致。   年前的总结还算顺利,钟恺凡查看着日历,准备过小年的时候去看看林远。   出发前,安然直接电话打来了,语气不善:“你去干嘛?”   钟恺凡不耐烦地说:“要你管?”   “不要我管是吧?到时候爆料出来,别怪新锐不作为,不听话的艺人,就是拿钱砸也没用。你真要是为他好,管管钟子铭,还不知道他在剧组里安插了多少人手呢。”   钟恺凡一边讲电话,一边换好衣服,气宇轩昂地站在镜子前,平平静静地说:“他不敢。”   “他是不敢招惹你,但祸害林远那是绰绰有余的。”安然没好气地提醒道。   钟恺凡懒得跟她理论,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安然在电话那端气得脸色发白:“还敢挂我电话?”   出发前,钟恺凡瞧了肖正一眼,“往后出行不必跟安然报备。”他现在不想顾及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否则得小心翼翼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如果不是顾念着阿远的事业,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和阿远的关系。 第80章 你选的人我信得过   肖正交代着注意事项:“《青焰》剧组已经辗转到达江西龙虎山,酒店距离鹰潭站二十多公里,既能跟剧组保持适当距离,开车过去也方便。”   钟恺凡一听这话便开始蹙眉,从衣橱里取了一件羊绒毛衣出来,“他不是在贵州吗?这才过了多久就去江西了?”   “拍摄时间紧,这也是剧组的安排。”   钟恺凡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滑过一排衬衣,稍一抬眼,留意到那团与整个衣橱格格不入的粗线针织围巾。彩虹色,东拼西凑的颜色竟然有点好看。   他忍不住低下头,脑海里浮现阿远围着这条围巾的模样――头上戴着黑色渔夫帽,牛仔棉服外套又宽又大,直筒牛仔裤,枯褐色中筒皮靴刚及脚踝,军绿色的帆布包平添了几分随意。机场空气凛冽,阿远脖子上胡乱缠了条粗线彩色针织围巾,恍若人间的彩虹糖,加速闯进他怀里,糖果清甜在空气中炸裂,甜到让人想流泪。   助理帮恺凡把衣物叠好,整齐地放在铁灰色拉杆箱中。箱子外表呈磨砂材质,肃穆的黑色拉杆显得整个箱子曲线流畅而利落。   “把这个也放进去。”钟恺凡掏出那团围巾,跳跃的颜色与箱内灰黑白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助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突兀,怔了怔说:“这……”   肖正直接说:“叫你放,你就放。”   “好。”助理心细地将围巾打理整齐,卷成团状,妥帖地放入了钟恺凡的箱内。   肖正从公文包取出车钥匙,“车已经预约好了,你如果不想段琪跟着,可以自己开。”   “段琪?”钟恺凡挪开视线,往肖正身后看了看,只见一个25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仿佛在等待答复,他收回视线问肖正:“你不去?”   “我留在北京处理其他事。”   “什么事?”钟恺凡眸里带了点询问,似乎在猜测什么。   肖正目光清澈,“陈楠已经跟我说了。”   钟恺凡的太阳穴突然跳了跳,“什么意思?”   “年前还能休息一周,你先去江西,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   钟恺凡显然没意料他会这么说,心里隐隐有答案了,“你确定?”   肖正朝身边的人扫了一眼,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和恺凡两人。空气里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我总要做选择的。”肖正语气谦恭,双手放在腹前,语气不卑不亢。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很快恢复如常,“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钟子铭至少共事了五年。”   “是,不过我主要在处理董事长这边的工作。”   钟恺凡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不选钟子铭?”   肖正眼里带了温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情绪,“除去完成董事长交代的任务,我也会有自己的判断。”说着他忽然抬起眼眸,与恺凡对视:“恺凡,你很聪明,从来都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钟恺凡却笑了,双手投降,一脸坦诚:“我可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肖正无奈地笑了笑,“用时雨的话来说,如果还有一丝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中央空调均匀地吐出暖气,屋内温度适宜,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燥热。一股心照不宣地默契感萦绕在俩人间,虽是无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笃定而有力。   钟恺凡面无波澜,情绪控制得极好,声音很轻:“那行,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好。”   钟恺凡看了看手机屏幕,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机场。”   肖正接过助理推来的箱子,欠身拉开房门,“我送您。”   钟恺凡温和   地看着他,“不用了,你选的人我信得过。”   说的是站在门口的段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钟恺凡懂。   肖正只好将拉杆箱交给段琪,嘱咐道:“路上开车小心。”   钟恺凡点头,已经准备走了,左脚刚迈出玄关,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肖哥,有些东西你也不要亲自碰,查到真相就行,不要深陷其中。”   肖正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我知道。”   一路还算顺畅,钟恺凡和段琪八点半已经抵达武夷山机场,天已经全黑了。中途还转了趟一个多小时的高铁,段琪跟在肖正身边工作好多年了,肖正这两年需要辅佐董事长的长子,段琪隐约知道一点恺凡的事,但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跟钟恺凡接触。   只觉他这人不爱说话,悲喜不外露,办事滴水不漏,让人平生敬畏。   来之前,该交代的事,肖正基本都跟段琪说了,只强调了一点:“照顾好恺凡。”   “他和林远的事你别掺和。”   段琪点头应声:“我明白。”   “剧组那边的人……”   肖正答:“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放心去。”他是看着段琪一路走过来,对段琪的为人十分了解,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钟恺凡前脚刚到酒店,手机里的邮件一封封地弹出来,他直接打电话给肖正:“能不能别让这些事来烦我?”说着,他不耐烦地松了松领带。   肖正笑了:“好,我这边帮您查看一下工作邮箱。”   段琪把行李箱推了进来,江西这两天有点冷,穿件羊绒呢子大衣还行,他心细地将恺凡的衣服挂起来。服务生敲门送晚餐,钟恺凡胃口不大好,只喝了点粥。   待服务生收拾完餐具,段琪才开始汇报:“今天晚上林远有一场大夜戏,会持续到凌晨三点。”   钟恺凡靠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腕处隐约可见精致的机械手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仿佛在思索什么,“是主线剧情?”   “是。” 第81章 那位爷又要找我的麻烦   “隔天还有他的戏份吗?”   “暂时没有,下一场是后天傍晚。”   钟恺凡记得《青焰》的剧本里有个女主角,跟阿远演的角色是青梅竹马,他的戏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活这位青梅而存在。   钟恺凡捞起呢子外套,准备出门了。   段琪在后边问:“现在去吗?”   钟恺凡轻轻‘嗯’了一声,“你可以留在酒店。”   段琪连忙取出房卡,跟在钟恺凡身后,“别,我跟您一块儿去。”   临行前肖正再三交代过,公开场合能跟着钟恺凡就尽量跟着,免得惹人耳目,这也是为了林远好。他们这次来江西探班,实际上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钟恺凡跟安然有明面上的合作洽谈,不用问,过两天就能在龙虎山风景区附近见到安然本人。   如果不是提前有安排,这个点儿压根进不去鹰潭龙虎山。新锐的工作人员下午收到钟恺凡要来的消息,车子进入园内以后,他们换了一辆车往竹筏码头赶。   开车的人是个小姑娘,穿着黑色羽绒服,戴了顶鸭舌帽。车内的灯亮了几秒,借着昏暗的光线,钟恺凡看清了她的脸,觉得有点眼熟,“之前见过?”   李萌点了点头,“我是林远的助理,李萌。”   钟恺凡隐约有点印象了,安然嘴上说着不管林远,实际上还是派了信得过的人来接。   车厢内恢复平静,约莫过了十五分钟,便不能再往前开了。李萌开始琢磨起来了,今天晚上是一场重要的对手戏,剧本里写着男主就是从泸溪河里捞出女主的神识,如果加上后期制作,女主角应该会幻化成一个透明的身躯,那是剧本里最精彩的一场吻戏。   可是好巧不巧,钟恺凡这会儿突然来探班了。   李萌的心忍不住狂跳,她怕钟恺凡看了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地说:“今晚上拍主线人物的情感戏。”   四周幽暗,一闪而过的路灯齐刷刷照进车厢内,光影明暗交替地变换,李萌的心都快急到嗓子眼儿了。她不希望现场出任何意外,只想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   半晌,她听见钟恺凡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去。   车子停在靠近河边的水泥路上,不远处明晃晃的布景灯把河岸照得发亮,周围拥着一群工作人员,场记拿着扩音器在说些什么。   李萌在前边带路,反正黑灯瞎火的,也没人注意到他们,钟恺凡一向冷静自持,这种场面,他肯定不会出任何纰漏。不过借着白炽灯,李萌却发现跟随钟恺凡前来的助理有点陌生。   待他们朝拍摄现场走近了些,李萌忍不住问道:“之前没见过您这位助理。”   钟恺凡语气平和,解释道:“没事,都是自己人。”   李萌稍稍放了心。   钟恺凡站在一旁看着,视线穿过人群缝隙才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粗布麻衣泡在泸溪河里,头发束起,身后是幽深伟岸的象鼻山,小竹笺在远处轻轻晃动,上面站着一位身穿斗笠的渔夫。   林远抱着一个女孩,两人一同从河水里钻出来,呼吸透在空气里都发白了。   导演拿着对讲机说道:“调整一下二号机,演员的情绪不够到位,再来。”   演员的身躯没入河水,又重新钻出水面,河水发出敦厚的咕咚声,钟恺凡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穿着毛呢大衣都觉得寒风凛冽,何况林远身穿单衣,整张脸都冻得发白,还得反复从河水里冒出来。钟恺凡静静地瞧着,心里却是一抽一抽地疼。   “得拍到什么时候?”钟恺凡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李萌从帐篷里捧了杯热茶出来,递到钟恺凡手上,“还得一会儿。”   “那不得冻死人?”钟恺凡握着纸质   杯,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李萌耐心解释:“在青海拍戏的时候,气温可比现在低多了。”   现场忽然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幽暗平静的河面上,只见面容清隽的男演员含泪靠近女主角的鼻息,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女孩侧脸精致,下颚线流畅,是标准的鹅蛋脸。一双眼璨若星河,双唇绯红,下一秒,俩人已经呼吸相抵。   钟恺凡在旁边瞧着,简直难受得要命,直接别过了脸,呼吸沉沉。   威亚准备就绪,女孩缓缓从河面出没,升在半空中,皓月明亮又皎洁,把河面照得发光。   “卡――”导演从座椅上站起来,声音透着愉悦:“情绪到位,过。”   现场发出一阵欢呼声,工作人员迅速地将演员从河水中捞出来,宽大的羽绒服已经披到俩人身上。林远浑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一上岸便觉得寒气嗖嗖,贴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还不如那会儿在河水里泡着暖和。   李萌丢开手上的纸杯,拥着干毛巾,直接朝林远奔了过去,动作迅速地擦着他脸上的冷水,将他往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推,“赶紧换衣服。”   林远浑身上下湿哒哒的,古装戏服本来就厚重,靴子里跟灌了铅似的。可是一抬眼,在河畔昏暗处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英挺,两鬓剃得极浅,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英俊的轮廓。   耳朵出现短暂性的失聪,仅剩的那点力气在看见钟恺凡时耗得干干净净。   察觉到他怔在原地,李萌推了一下他,语气急促:“快走啊,难不成你想被冻死?”   林远转过头,双眼通红,乌黑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一向温和而平静的脸上闪过汹涌的情绪:“他怎么来了?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钟恺凡就不怕绯闻缠身?!”他喘着气,身上裹着加厚羽绒服,浑身又冷又热。   “你冲我嚷什么嚷,安然姐都没挡住,要拦你自己拦去,”李萌将林远肩上的羽绒服袖子勒过来,用力地系了个死结,把他捆得像只澄湖大闸蟹,“赶紧进去,你感冒了,那位爷又要找我麻烦。” 第82章 你去哄哄他   钟恺凡站在远处,隐约感觉阿远跟助理在说什么,但是听得不太真切。很快,阿远进了临时更衣的帐篷,李萌守在外边。   夜深了,寒气渐渐袭来,靠近河边的地方潮气特别重,段琪说:“要不要我先去瞧瞧?”   钟恺凡没说话,只记得阿远刚才短暂地看了他一眼,面无波澜地进了帐篷,他心里有点难受。   段琪隐约猜到点什么,“您先去车上,我待会儿再来。”   钟恺凡自尊心强,这么大费周章地来看林远,结果林远跟没事儿人一样,眼皮都没抬几下,段琪怕场面闹得下不来台,只好以退为进。   钟恺凡点头同意了。   约莫过了五分钟,段琪朝李萌走了过去,轻声问:“人呢?”   “远哥,你好了吗?”李萌问道。   林远坐在帆布椅上穿袜子,寒风吹得帐篷上呼呼作响,他有点担心外边气温低,“好了,可以进来。”   他换了干净的衣裤,深灰色的羽绒服,双腿分开而坐,手肘搁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听见有脚步声进来,林远连头都不敢抬,他怕自己情绪失控。   余光处的男人并没有着急说话,只是巡视着狭小的空间。   林远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可对方一开口说话他便意识到不对劲了,“什么时候完工?”   林远抬起头,视线之内并没有看见那人,反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心里的失落无限放大,他忍不住问:“恺凡呢?”   段琪轻描淡写地说:“回去了。”   林远不自觉地收紧掌心,“去哪儿了?”   尽管出发前肖正强调过,让他不要插手恺凡和林远的事,但此刻段琪忍不住说道:“你瞧都不瞧他一眼,他自然回北京了。”   林远差点冲出帐篷外,想了想才觉得不对劲,眼眶泛红,“他回北京不带上你?”   段琪恭恭敬敬地答:“我留下来善后。”   “他什么时候来的。”林远站在帐篷口处问道。   “十一点多往拍摄现场赶,等到你那场戏拍完。”   糟了,林远心想着,恺凡刚才应该全看见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冲了去,也顾不上身上才暖和一点,环视四周,果然没看到钟恺凡的身影。他心里越来越慌,可是现场这么多人,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找恺凡。   李萌见他换好衣服出来了,“怎么了?”   “他是不是走了?”林远一字一顿地问。   瞧见他眼里的关切与焦急,李萌忍不住说道:“刚刚是谁那么坚决?怎么,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说着,下巴朝不远处一抬,那里听着一辆七座商务车,转向灯还在闪烁着,“人在车里边等着,你见了他好好说话,别吵架。”   虽然李萌不希望钟恺凡来探班,但她还是不想看见他俩吵架。   林远‘嗯’了一声,不放心地看了看四周。他怕自己那些烂事儿缠上恺凡,这个圈子向来势力、踩低捧高。低谷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自己怎么着都行。但恺凡不一样,他现在有新的身份,即使安然之前没说那番话,林远自己也掂量过,除去自己这边需要顾虑的一堆因素,钟家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待在他身边的。   “我去跟导演打个招呼。”林远平静地说道,工作上的事他一向认真对待,反正今晚他的大夜戏已经拍完了。   推开车门,林远看见钟恺凡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一句话也没说。   段琪主动坐到了后排,提醒林远:“你坐前边。”   车门哐啷地合上,李萌转动着方向盘,准备原路返回。   钟恺凡声音很平静:“你住哪儿?”   话   是问林远的。   他没注意到恺凡在跟自己说话,脑子里还在想明后天怎么安排,他怔了怔才说:“住在景区不远处的酒店里,剧组成员都在那儿。”   钟恺凡抬了抬下巴,对李萌说:“先送他回去。”   “恺凡――”林远忍不住触碰恺凡的手臂,却被他有意识地避开了。   钟恺凡单手撑在车窗上,气息有点急促,只觉得眼角有点发热。   段琪坐在后排,沉默地仿佛不存在一样。李萌却能感觉出来,钟恺凡生气了。   林远只好说:“明天没有我的戏份,可以陪你。”   钟恺凡吼他:“谁稀罕你陪。”他窝了一肚子的火,原本担心这样天寒地冻拍水下戏,阿远会不会生病,可是想起阿远漠视他的样子就有气,更何况他还亲眼目睹了那场吻戏,尽管知道这些只是工作需要,但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林远不说话了,窝在座椅里闷着头看手机。反正自己说什么都不对,还不如不说。   车子开到龙虎山景区门口,钟恺凡直接下车了,他们来时开的那辆车正好停在门外。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你还在这儿坐着干嘛?去哄哄他啊?他这么大老远跑来看你,见你爱理不理,不生气才怪。”李萌回过头看他,钟恺凡已经朝另一辆车走过去了。   林远坐着没动,声音有点哑,“没用的,恺凡生气起来,是哄不好的那种。”   以前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恺凡一生气就爱理不理,林远想尽了办法都无解,何况是现在。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像以前一样,毫无节制地纵着恺凡。   李萌真的看不下去了,直接把他从车上拽出来,“好好儿的闹什么,赶紧去,”说着,她把林远推到钟恺凡跟前,咬了咬牙,话是对钟恺凡说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管不着了。”   林远见李萌已经动作迅速地坐回驾驶室,很明显不打算带他回去,他只好杵在原地。   “恺凡……”林远怀里抱着自己的挎包,站在车门口,目光晶莹,看上去既内疚又无辜。   寒月悬挂于高空,四周静悄悄的,偶尔听着冷风呼啸,钟恺凡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上车。” 第83章 我就你一个   坐在驾驶室的段琪忍不住嘴角带了点弧度。   车内暖气十足,没过多久,阿远开始眼皮子打架。瞧他这样疲惫的模样,钟恺凡心里不自觉内疚起来。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只要阿远招惹了他,他总是忍不住冲阿远发脾气,可是真正发了火,心里难受至极。   光影一帧帧划过车窗,良久,恺凡捞过阿远的手,只觉他手心冰凉,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焐着,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还冷么?”   听见恺凡在跟自己说话,林远清醒了一些,感觉他气消了点,连忙说:“不冷。”   钟恺凡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林远觉得自己好像被幸福烫了一下。   车子往另一处酒店开,避开了剧组安排的住处。   为了避免他落下病,钟恺凡强烈要求他多冲一会儿热水澡,还跟段琪交代:“去问问前台有没有体温计和感冒冲剂。”   “好。”段琪欠身出去了。   约莫十分钟,段琪喘着气回来,“只有感冒灵颗粒。”   钟恺凡接了过来,“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用准点敲门。”   段琪点头,在房门即将关闭之前,他把车钥匙递了过来,“钥匙你先拿着。”   “行。”   俩人一直挨到快四点了才躺下,钟恺凡觉得自己以前工作都没这么累过。   林远窝在他怀里,没好气地说:“谁叫你跟拍摄现场。”   钟恺凡往他腰上掐了一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连喊带叫,“喂,你别乱掐我。”说是这么说,可是身体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恺凡,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腰身。他总觉得恺凡身上很热乎,抱着睡觉跟暖炉一样,再也不用担心手脚冰凉。   察觉到阿远对自己的依赖,刻骨的亲昵感刺痛着恺凡,他忍不住问了:“阿远,这些年你有没有喜欢其他人。”   阿远忽然觉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血液急促地流动,让他没有片刻思考的余地,临到头,他又觉得有点生气:“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单身至今好不好?”   恺凡哑着嗓子,语气里带了点心酸的笑意,凑在他耳旁说:“我自己猜的。”   听见他这么说,阿远控制不住地难受,他知道是自己给的安全感太少了,所以恺凡才会乱想。可是即便他想给很多很多的爱,客观上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了。一来是他工作比较忙,这就直接导致了俩人聚少离多;二来过去发生的一些事,让阿远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安然之前对他的提醒还历历在目,阿远很难毫无保留地面对恺凡。   但是恺凡竟然开始猜测他心里有别人。   他在最青涩的年纪里遇到恺凡,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别的人,而恺凡竟然问出这种话。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阿远欠了一堆债,妈妈的病情也不容乐观,一点看不到未来的曙光,他痴心妄想着,至少还拥有过恺凡,哪怕藏在心里偷偷想念。   恺凡是除了妈妈以外,唯一能让他聊度余生的人。   但是有关‘爱’的字眼太过于沉重了,怎么样才算是爱呢。以前阿远和恺凡跑去中央大剧院看话剧,开幕词里有句话说:“一个妻子如果失去丈夫,她的悲伤是从早上到傍晚;而一个母亲的悲伤是从现在到坟墓。”   爱的分量与程度不同,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敢说自己为了恺凡能怎么样,但是哪怕有一线希望能够救妈妈,他愿意付出一切。而恺凡,是他藏在心底静寂爱护的那个人,像孩童时期存的那一粒太妃糖,舍不得拿出来吃,但是要经常看一看,哪怕闻一闻玻璃纸也可以。   “你呢?”阿远忽然鼓起勇气问道,其实他很害怕听到恺凡的答案。社会对同性之间的恋爱关系本来就   十分苛刻,哪天恺凡屈服于现实的压力,一点也不足为奇。他知道通往未来的那条路很艰难,可是心里边还是存着一份渺茫的希冀。   恺凡伸手抚了抚他的面颊,语气低沉而克制:“我就你一个。”   阿远听得鼻子发酸,忍不住凑上前去吻他,满腔的情绪融化在肢体语言中,仿佛要把自己那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一样。他知道恺凡待自己好,回想起俩人当年分手时的场面,到现在阿远都觉得自己没脸见恺凡。   半晌,阿远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我的发财呢?”   钟恺凡语气平静:“死了。”   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阿远靠在恺凡胸口,尽管他知道很多事情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但是只要还能靠近恺凡,什么苦他都愿意承受。哪怕这一天有期限。   那只橘猫承载了他和恺凡共同的记忆,阿远是看着发财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毛发干净性格温顺的家猫。   怎么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他总是留不住呢。   想到这里,阿远忽觉五内翻腾,眼睛控制不住地有些湿润,“它是怎么走的?”   “睡梦中,身体保持团状,走得很安详。”   “兽医怎么说?”   恺凡叹了口气,“应该是有先天性的疾病,走都走了,再多做检查也是无用。”   阿远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是。”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念头,阿远更是困到极点,靠在恺凡身边睡着了。   破镜难重圆,钟恺凡比谁都更懂这个道理。有些事就算阿远不说,他也有耐心把事情查清楚,但在此之前,阿远必须待在自己身边。   他等这一天太久,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第84章 真的是你吗   隔天早上天气格外晴朗,光线穿过一簇簇云朵,混着浅蓝和朝阳的柔橘,天空竟然透着一种透亮的暖金色,云朵舒缓而怯意地移动,像儿时街巷里见到的彩色棉花糖。推开玻璃窗,隐约听见窗外觅食的鸟儿归巢,一丝丝寒意从缝隙中透过来,吹得人神志清醒。   钟恺凡看了看腕表,难怪阳光如此明媚,已经十点了。   也许是工作辛苦的原因,阿远睡得特别沉,夜里都很少翻身。钟恺凡照常起床,他怕吵到阿远休息,特意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餐,上楼时随手拿了份电梯口的报纸,不徐不疾地回到房间里。这样寂静而乖巧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多一秒,都是难得的珍贵。   钟恺凡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是《江西日报》,匆匆扫了一眼,上面大概讲了今年江西地区的城乡居民医保事件、违规排放废水的地区,明明是这样枯燥的内容,钟恺凡却看得心神宁静。   没过多久,段琪敲了敲门,钟恺凡轻轻将报纸搁在茶几上,开了门,“有事?”   段琪手上提了个纸袋,“他助理送过来的。”   钟恺凡接过袋子,点了点头,又问:“安然没打电话来?”   这些需要善后的事情,钟恺凡一件也没忘,他知道安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剧组拍摄期间传出绯闻,以阿远现在的咖位承受不起任何的流言蜚语。但既然来了,他自然会把事情考虑周全。   “没这么快,她明天下午才到。”   钟恺凡轻笑,“她倒是动作迅速。”安然手底下不只带了林远一个艺人,一听到阿远这边有情况,她立马排开其他工作、迅速定好航班,不可谓不上心。   房门缓缓合上,空气里回响着磁扣的声音。钟恺凡将纸袋搁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挪开脚步,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远揉着头发,蓬头垢面地站在廊道里,呵欠连天地说:“你怎么不喊我?这都几点了?”   钟恺凡神色淡然,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喊你干嘛?睡得那么沉。”   说是这么说,钟恺凡用余光打量着阿远,见他钻进了洗手间,没过多久又开始喊:“恺凡,卫生间没纸了。”   钟恺凡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他发现林远这个人真的很煞风景,一刻也不能让人消停。   他给前台打了电话,纸巾很快就送了过来。   钟恺凡站在洗手间门边敲门,磨砂玻璃门忽然拉出一个缝隙,一只瘦削而白皙的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晃了晃,仿佛在探寻什么,“给我。”   钟恺凡有点想笑,但还是不忍心逗弄他,直接把卷纸塞到他手里,关门前还不忘揶揄他两句:“破事一堆。”   那道门跟磁铁一样地迅速关上,里面的人声音愤懑:“你管我?”   钟恺凡怔在门口,没好气地说:“你起床气还挺大?”   林远在里面絮絮叨叨,说了一车轱辘话,混着抽水马桶的声音,钟恺凡半句都没听明白。不用猜,阿远肯定是在吐槽自己,钟恺凡却情不自禁地笑了。   待林远收拾停妥,他发现早餐已经叫上来了,钟恺凡坐在客厅里,一点也没催促他的样子,气定神闲地等他吃完。林远瞧得眼睛一热,慌忙挪开视线,喝了一口粥。   电视机发出轻微的报道声,是晨间的财经频道节目,林远记得钟恺凡最早很喜欢看地理频道,以前周末在家休息时,他经常打开地理频道,一边喂猫,一边听着电视里的声音。阿远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钟恺凡开始关注投资市场,经济走势,习惯了争分夺秒地工作、做决定。   光线从荞麦色的窗帘透过来,斜斜地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隐约透着酒店常用的香薰,气味不浓,很淡,悄悄沁人心脾。林远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眼前明明是从前无比熟悉而亲密的那个人,却被时间强行割裂成陌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凑上去问一句:恺凡,真的是你吗?   见他差不多吃完了,恺凡转过头问他:“下午想去哪儿?”   阿远挠了挠头,“还准备出去?”   钟恺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管别人怎么看。”   阿远听出他这话的意思了,以为自己是在乎别人的目光,“我没有那样想,你要是不介意,上哪儿我都陪着你。”   钟恺凡嘴角勾着笑,一副不怀好意地的模样:“真的?”   “钟恺凡,你别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我。”林远把勺子一扔,手腕控制不住地有点发颤,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钟恺凡蹙眉,“不就是瞧了你一眼么,又没把你怎么样。”   林远闷头不说话了,伸手抽了张纸巾,缓慢地擦了擦手,朝恺凡走了过去,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你在江西待几天?”   钟恺凡开始欲擒故纵,语气淡然,“看情况。”   “看情况是几天?”林远忍不住追问道,眉峰微皱,那张清隽白皙的脸上带了几分焦急。   说着,林远不自觉地握住了恺凡的手腕。   “哎哎哎――”钟恺凡轻轻避开,依葫芦画瓢:“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这话有点耳熟,林远一听这话就难受,冲他嚷嚷:“碰都不让我碰了?!”   钟恺凡实在是绷不住了,从一早上看见林远那顶鸡窝头他就想笑,这会儿他又凑在自己面前发牢骚,恺凡心里已经涌起万般温柔。   林远这人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见气氛微妙,他立即把恺凡往沙发里按:“你笑什么笑?”   阿远早上起来没打理头发,头顶的几缕头发还翘着,跟颗豆芽菜似的,他的脑袋像一只毛茸茸的松鼠,钟恺凡笑得喘不过气来,任凭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第85章 恺凡,我腰痛   室内温度适宜,钟恺凡还穿着衬衣,没系领带,扣子却扣得严严实实,英俊又正经的一张脸。   林远静静地瞧着,想起很久以前恺凡就是这样,如同迎光而生的向日葵,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阴郁,浑身上下散发着被太阳晒过的蓬松气息。一旦靠近,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靠近他就是靠近阳光,那是一种向阳而行的渴望。   脑海里闪现他肩上的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挂着规规矩矩的签字笔,偶尔写字时手腕用力的利落动作,对待病人时耐心又温和。   画面切换,他换了身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三五个人,在人群中瞩目又矜持,不苟言笑的一张脸,仿佛很难看见悲喜。可只要恺凡眼角透了一点笑意,稍微冲自己勾勾手,纵使身后牵扯着密密麻麻的网,他也能奋不顾身地朝恺凡奔来。   恺凡克制而谦谨,用不着蛊惑,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凭空想要占有。   林远收回思绪,看着钟恺凡那张禁欲的脸,竟然生出一种破坏欲,控制不住地伸手触碰恺凡的喉结。恺凡目光清澈,满眼的纵容与眷恋,没有一丝抵抗,如远山一般沉默地等待他来。   他的手竟然有点不争气地发颤,一颗一颗解开恺凡胸襟前的扣子,很快,他看到了恺凡紧实的肌肤,锁骨很明显,阿远的耳根控制不住地红透了,烧得有点痒。   恺凡的手顺着他的腰窝往上,稍稍用力,阿远便朝自己匍匐了过来,他蹙眉,语气间带了点嫌弃:“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阿远手肘抵在恺凡胸前,一双眼璀璨透亮,像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心虚孩子。   但是恺凡知道阿远想要,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无比熟悉,那是刻在骨子的亲密与默契。   “会不会有人进来?”阿远朝身后觑了一眼,悄悄问。   “不会。”   “你不怕绯闻缠身?”   “不怕。”   “我这几年真的没有别人。”   “我信。”   “我……”林远还想说些什么,被钟恺凡直接打断,“你特么有完没完?十万个为什么?”   林远被他吼得一哆嗦,手肘一滑,额头磕到钟恺凡的下巴,“你凶什么凶?!”他揉着脑袋喊痛,接着说:“我简直要被你吓死了。”   钟恺凡摸着他的后脖颈,鼻息处透着愉悦,又掐了掐他的脸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扮猪吃虎?”   阿远雄赳赳气昂昂地问:“你骂谁呢,谁是猪,谁是虎?”   “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   所有的声音被吞没,钟恺凡轻抬阿远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唇舌,他一点也不着急,缓缓勾出阿远心中的贪念。在他的鼓舞下,阿远终于胆大了起来,唇齿相依间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勇敢。   阿远回握住恺凡的脖颈,顺着他的下颚线吻了下去,视线渐渐变窄,光影变换间阿远隐约看见恺凡的喉结动了动,鼻腔发出闷哼声,这声音直往脑仁儿里钻,把阿远仅剩的神志炸得粉碎。   身和心都找到了归属感,面前是恺凡温热的身体,呼吸间全是恺凡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沐浴露的清香,带了点松木凛冽的气息,锁骨以下却透着阵阵暖意,让人恨不得死在他怀里。   阿远保持着跨坐着的姿势,吻着吻着忽然停了下来,脸色似乎不大好。   钟恺凡眼神迷离,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阿远低垂着头,脸颊绯红,微微蹙眉,面色有些痛楚,不像是开玩笑,凑在恺凡耳旁低语:“我腰痛,有点吃不消。”   钟恺凡闷笑出声,爱怜地往他后腰揉了揉,“旧伤?”   阿远趴在恺凡耳旁喘气,点了点头,“上回吊威亚的时候摔下来,就一直有点后遗症。”   “不是练舞的老毛病?”恺凡恢复了些神智,记起阿远以前就有腰肌劳损,家里常备着中药贴膏,“晚点儿我帮你按按。”   阿远无力地点头,从恺凡身上滑下来,忍不住吻了吻恺凡的嘴角。   钟恺凡开始嘴欠,捏着他的下巴问:“谁是猪,谁是虎?”   阿远笑出声来,眉眼舒展,露出洁白的牙齿,连连讨饶:“我是猪,我是猪,总行了吧――”   钟恺凡翻了个身,把阿远抵在身下,手掌探进他的衣服里,触摸到光滑的肌肤。   阿远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是一张唇红齿白的脸,钟恺凡瞧得心神荡漾,手指控制不住地滑向阿远腰间,稍一用力,皮带扣松了。   阿远枕着手臂喘气,忽觉腰间一凉,隐隐察觉到恺凡下一步动作,他立刻按住恺凡的手,“别,恺凡。”   钟恺凡眼里带了点潮湿的笑意:“怎么了?”   阿远抱住他的脖颈,声音哽咽:“恺凡,我不能委屈你,真的,我知足了。”   恺凡说:“以前又不是没有这样过。”   阿远不忍心,想了想还是觉得愧疚,“那我帮你吧?嗯?”   恺凡腮帮子紧了紧,没好气地说:“矫情什么?”   阿远摸着恺凡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就当我矫情,让我来行不行?”说着,他已经弯下腰。   钟恺凡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咬了咬牙:“不是说腰痛吗?”   “腰痛又不影响这个。”阿远叹了口气,面色坦诚地说道。   钟恺凡听得眼眶湿润,兴致减了大半儿,说什么都不肯继续了,只是抱着阿远窝在沙发里。掌心触碰到阿远瘦削的背脊,恺凡的心又控制不住地疼起来,为什么明明抱着阿远,他还是觉得像一场虚妄,让他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   阿远一旦对他好,他就受不了,让他不断回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分手时挖心剖肝地难受,钟恺凡到现在仍历历在目,他还是有点恨阿远。可是看着阿远这么体贴,知道他这些年没别人,恺凡简直找不到一点理由去解释从前。   半晌,他还是问了:“阿远,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分手?” 第86章 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阿远的眼泪顿时涌了上起来,明白恺凡为什么突然没兴致了,原来他心里还有伤,一直对过去的一切耿耿于怀。   两个人额头相抵,恺凡红着眼睛说:“你让我死得明白一点行不行?”   阿远闷头不说话。   “为什么抛弃我?”钟恺凡一向自尊心极强,能问出这样的话,可谓卑微到了极点。   滚烫的泪珠顺着鼻梁落下来,砸在恺凡手腕上,空气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别哭!”钟恺凡吼他。   阿远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我想多挣点钱。”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那你现在挣够了没有?”   “差不多。”林远老老实实地答,他不想把家里那些事全盘托出,但隐隐又怕恺凡生气,心里有些恐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包括我这条命。”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你给我好好活着!”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有气,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恨恨地拍了拍他的脖颈。   林远心底冉起一丝希冀,悄声说:“恺凡,我不想继续在圈子里待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待在流量咖位,他和恺凡永远没可能。媒体爆料会成为地雷,不知道哪天就炸了,连锁反应会直接连累到恺凡。到时候就牵扯面可就广了,很多事会变复杂。   但是他退圈就不一样了,反正和新锐的合同也快到期了,对粉丝、公司、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算是有个交代,他会想办法把妈妈的病治好,还能陪着恺凡。   钟恺凡幽幽地看着他,脸色阴沉:“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父亲对自己的劝说是一方面,但他也是为了阿远,才舍弃自己的医学事业,走到今天这步他一点退路都没有。   阿远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轻声问:“恺凡,你往我身上砸了多少钱?”   钟恺凡勉强扯着嘴角笑:“你还知道心疼我花的钱?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你能不能别火药味儿这么重。”林远幽怨地瞧了他一眼,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钟恺凡的怒火平息了一些,半晌,他才烦闷地说:“你别管。”   林远抱紧了他,声音很笃定:“恺凡,我不会让你亏的。”   他知道恺凡最初跟安然谈的合同,上边标着一串数字,数额大到吓人,他也不敢多问。从来都是恺凡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如果市场反响好,扛得起收视与票房,会成为另一种号召力,能让资金回暖,这些钱砸下去也不算是血本无归。况且这两年钟氏面临产业调整,林远多少听说了一点,相比起钟氏之前跳水的那些投资,其实这也不算什么。   钟恺凡往他身上砸钱,他只管接住,承受得住就能与共同抗衡。   也算是对得起钟恺凡。   能考虑的,林远尽量考虑到位,他知道恺凡最瞧不起没担当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谁愿意担一个怯懦者的名号,在阴暗处苟且偷生。   俩人在沙发上腻歪了一会儿,钟恺凡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轻轻拍了拍阿远的后背:“带你出去吃饭。”   阿远问:“这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说是风景区,其实除了拍戏,哪儿也没去不了。”   钟恺凡坐起身来,将衬衣扣好,翻看着段琪发过来的文档,上面推荐了好几条游玩路线。他大致扫了一眼,觉得往长庆坊方向去最为可靠,距离较近,又能避开剧组人马。   “你确定今天没有其他工作?”钟恺凡往卧室方向走,套了件羊绒衫,这才记起箱子里还有一条阿远的围巾。   阿远说:“确定,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赶回剧组就行。”   钟恺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围巾,林远忽然怔住了,“你怎么带过来了?”   钟恺凡   走到他面前,将围巾胡乱缠在他的脖子上,轻描淡写地说:“顺道。”   阿远却笑了,低头嗅了嗅围巾,闻见一缕陌生的洗涤剂清香,知道恺凡帮他清洗过围巾了,心间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暖意。   见恺凡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林远找出纸袋里的衣物,不工作的时候其实他打扮很随意,就像今天,戴了顶黑色针织帽,深灰色的羽绒服,里边衬了件焦糖色的高领毛。可能是瘦的缘故,什么衣裳穿他身上都挺好看。   钟恺凡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林远掏出挎包里的口罩,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安然发来的短信。他看了看,不想扫兴,只说:“安然明天下午3点到。”   钟恺凡冷哼:“她生怕我把你拐跑了。”   林远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知道安然之前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语气很平静:“安然姐有她的考虑。”   钟恺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话里带了情绪:“她有什么考虑?我看就是耽误她挣钱了。”   “你干嘛那么大火气。”林远站起身,见恺凡穿了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衬着灰白色毛衣,衬得恺凡面容白皙而英俊。   他帮恺凡把大衣的扣子扣好,钟恺凡凝视着他,瞧见睫毛在阿远脸上留下一扇影子。   见恺凡没应声了,情绪也平复了几分,林远接着说:“我不能只顾自己。”   钟恺凡别过脸,一脸不情愿:“明天我来应付她。”   阿远沉默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远低头戴好了黑色口罩,这基本上是他每次出门的必备,他怕被人认出来。钟恺凡瞧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将他的口罩拉到巴处,又开始不正经:“这么好看的脸干嘛遮住?”   林远没好气地拍他的手,把口罩推上去,“别发神经。”   钟恺凡撇了撇嘴,只好由着他去。以前阿远没出名的时候,俩人在一起别提多自在,有时候想想做个普通人也挺好,丢在芸芸众生里,没什么人过分关注,喜欢和讨厌都不会轻易地打扰生活。而现在,即使阿远不说,恺凡也明白他职业的特殊性。   他需要迎合粉丝市场,配合公司经营的公众人物形象,只有这样才能稳定地吸粉。满足大众的幻想与期许,就是他的职业。 第87章 你怎么跟粉丝交代   有一次钟恺凡夜里睡不着,在浏览器里搜阿远的名字,找到了一个混剪cut,是他的粉丝做的。里面几乎包含了阿远自出道以来的名场面,有采访、有经典回眸瞬间、有剧组花絮日常。他这才了解阿远之前工作上的事。伴着恰如其分的轻快音乐,每一帧都卡到点上,短短三十分钟的视频藏了多少对阿远的喜爱,说实话,恺凡都没有做到这样细致。   想到这里,恺凡忍不住有点担心,他知道阿远是个心很软的人,“阿远,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的事曝出来,你怎么跟粉丝交代?”   钱不是万能的,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林远静静地说:“实话实说。”真到了那一天,他也干不出欺骗粉丝的事情,现在是能兜一天是一天。更何况,从本质上讲,拍戏也好、宣传活动也罢,这些只是他的工作而已。   尽管市场并不这么认为,并且常常把艺人的荧幕形象与本人紧密捆绑。可是就没人想想,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完美的人设,谁都会有缺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完全依靠偶像为自己输血造梦,那么,生活的主旋律大抵也过不好。   人不能光靠幻想活着,哪怕在粉丝眼里,阿远本身就象征着人间妄想。   钟恺凡的眼眶竟然有点发热,“我会被你的粉丝骂死。”   “你怕了?”林远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璀璨,静静地凝视着恺凡。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脸颊,笑意温和:“我不怕。”   只要阿远不跑,他什么都不怕。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恺凡收回了手,揣在大衣兜里,提醒阿远把东西带好,说不定晚上不回来。   “去这么久?”阿远忍不住问道。   恺凡耐心地说:“放心,明天准点送你去剧组。”   俩人朝房门走去,准备出发了。临走前,阿远从恺凡的背后环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毛呢大衣扎得脸上有点痒,阿远呼吸沉沉,闷着声音说:“我再抱一会儿,到了外面就不能抱了。”   钟恺凡听得鼻尖发酸,想了想还是克制住情绪,等阿远情绪缓和了些才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   出了房间,林远收敛好情绪,站在钟恺凡身边没有半分逾矩行为,大大方方的,俩人看上去像朋友一样。其实为了跟阿远站一块避免他人猜想,恺凡尽量穿着不那么正式,以简单、休闲为主。   段琪将车子停到酒店门口,晌午时刻,入住酒店的游客较少,他们出来的时候倒没什么人关注。   钟恺凡亲自开车,调整着导航路线,车内的暖气渐渐起来了。   林远乖巧地坐在副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心虚地瞧了恺凡一眼。   恺凡一抬眼便捉住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远只是想到当时车祸的时候,钟灿也是坐在驾驶室,他对这情景有点怕。   钟恺凡大概猜到了什么,揉了揉他的帽子,“别乱想。”   车子平缓提速,顺着蜿蜒的沥青路往前开,两旁是枯黄的树林,光线柔和下来了,穿过树梢,远远地望过去能看见清浅的晕圈。将车窗放下来,能闻见潮湿的泥土清香。   恺凡蹙眉提醒道:“小心感冒。”   林远听话地把车窗升起,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他转过脸,可怜巴巴地说:“恺凡,我饿了。”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脸上虽带着不悦,心里却不自觉地柔软了起来,话到嘴边,声音都变轻了:“等一会儿就到了。”   路上十分顺畅,算起来这个时节离过年也不远了,阿远忍不住低头查看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问她最近怎么样。   妈妈很快就回复了:都很好,儿子放心!   说着,发了一张中年   人惯用的七闪彩色表情包,阿远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钟恺凡在旁边安静地开车,他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感觉阿远的状态好了点,最早在医院里见到他,他又黑又瘦,腿也给摔坏了,没半点人样儿。伤好后,在影视基地见到他,几乎可以用‘熬’来形容阿远,恺凡只觉得那是一个空洞的躯壳,苦苦地支撑着高强度的工作。而现在,阿远身体休养好了一些,脸上白白净净的,能够会心而笑,原来的臭脾气回来了一点。   他的阿远,千好万好,但需要有人用心呵护着。   要知道,找回阿远那些臭脾气,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先不说俩人之间本来就有裂痕,分别六年,彼此肯定都发生了变化。恺凡需要源源不断地给予阿远耐心和信心,就是这样,阿远还会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自己。不过好在,阿远恢复得不错。   恺凡之前是医生,心理学的知识他多少了解一点。除非必要情况,他有意识地回避阿远被性侵的事。他一想起来就钻心地疼,在资本的博弈中被聂祖安折辱,阿远是受害者,他不能再往阿远伤口上撒盐。钟灿是恺凡最疼爱的弟弟,俩人的感情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但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钟灿的去世怪不了阿远。他不能轻易触碰阿远心里那道防线。   上回罚他在房间里跪了大半夜,恺凡就已经后悔了,那种惩罚把阿远逼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所以从北京离开以后,他一条短信、一句问候也没有。要不是他这次亲自来江西,他都不知道阿远还会主动抱自己。其实都不用细想,钟灿出了事,以阿远那种性格,他首先就过不了自我谴责那道坎。   他又何苦再挥刀呢。   恺凡那时候心里又气又恨,现在冷静下来,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慢慢来。   不过那会儿俩人说话的时候,恺凡问了他当初为什么要分手,阿远说想多挣点钱,恺凡心思一向缜密,此刻忍不住起了疑心,什么事能让阿远这样的人为了钱奋不顾身? 第88章 别怕,有我在   车子在上清古街附近停了下来,阿远往车窗外探了探,“恺凡,这附近好多人。”   恺凡说:“人多怎么了?他们又不一定都认识你。”   林远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以前有被私生粉跟踪的经历,那时候他还不算特别火,也没多少钱,常年在上海租房,不管他搬到哪里,那个女粉丝都能找到他。   新锐当时大热的艺人不包括他,公司没人把私生粉蹲点的事情放在眼里。   林远索性就不管了,该回家回家,该吃饭吃饭,只记得关好门窗即可,随便粉丝怎么样。尽管他知道对方的行为不对,但真要闹起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是个容忍度很高的人。   后来这位粉丝自己觉得没劲,就不来蹲点了。林远从那以后终于松了口气。   察觉到阿远的担心,钟恺凡握了握他的手心,“别怕,有我在。”   “嗯。”林远低头把口罩戴好,俩人一同下了车。林远这才注意到,钟恺凡这次开的车是二十来万的普通款,可谓是低调又低调,不想惹起任何关注。   想到这里,林远心里不自觉地有些动容,恺凡见他怔在原地,望着车牌号发呆,“怎么了?”   阿远问:“车是你挑的?”   恺凡还没反应过来,“是,有什么问题?”   阿远眉眼都笑弯了,一双眼犹如黑宝石,“我以为是肖正准备的。”   钟恺凡冷着脸说:“怎么在你眼里,旁人都比我要好?”说着,他迈开了步伐,懒得跟林远扯嘴皮子官司。   林远见况立马狗腿子地跟上去,笑嘻嘻地说:“哎,恺凡,你别生气嘛。”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顺着青砖石路往前走,能看见两旁古香古色的阁楼,门上雕着精致的窗花,家家户户挂着通红的灯笼,如同熟透的红柿子一般。街面不算开阔,只觉悠长而古朴,午后的阳光悄悄落在门槛上,家猫歪在篮子里打盹儿。两旁的铺子里卖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香樟木被制成一串串的手珠,说是能驱蚊、防虫,还有卖上清圣井土白茶的,大小不一的茶叶纸盒堆成了小山。   俩人找了家干净整洁的饭馆,去了阁楼靠里的位置吃午饭。   这时候都快一点了,饭馆里没多少人,倒也图个清静自在。钟恺凡看了看菜单,点了江西有名的酒糟鱼、萍乡小炒肉、藜蒿炒腊肉,另加一份青菜,“要不要喝点瓦罐汤?”   阿远取下口罩,看了看服务员记下的菜名,“应该够了吧,点多了吃不完。”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话是对服务员说的,“再来小份的瓦罐汤,加米饭。”   “好。”小姑娘飞快地记下,瞧上去很朴素,咧开嘴笑:“您稍等。”   说着,脚下踢嗒踢嗒地响着,往楼下厨房奔去了。   钟恺凡倒了杯热茶,是最常见的茉莉花茶,杯子还浮沉着细碎的茶屑。他缓缓地喝着,味道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精挑细选的茶叶,但此刻竟然觉得异常心安。街面上零星走着几个人,挑担吆喝的商人站在路边歇脚,小孩们在街头嬉戏打闹,时光一下子仿佛静止了。   饭菜上齐后,钟恺凡敦促道:“好好吃饭。”   林远点了点头,心里一暖,“我知道。”   恺凡总是说他瘦,最见不得他每次吃饭只吃一点,不好好吃饭是要挨批评的。   饭吃到一半儿,恺凡忽然问:“阿远,你家里都好吗?”   一听这话,林远差点噎到,想了想才说:“都好。”   钟恺凡记得林远从小跟着妈妈一起长大,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钟恺凡想起才随口问了问。   阿远怕恺凡继续问,只好岔开话题   :“待会儿要去什么地方?”   恺凡看了看手机,“去古镇里转转,还挺有特色的。”   林远捧着米饭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恺凡点了点木桌面,“阿远――”   “嗯?”林远回过神来,见恺凡眼里带了严肃,仿佛很委屈似的:“干嘛?”   钟恺凡瞧着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就心软,轻轻抬了抬下巴:“你能不能专心点?”   林远扒着饭,嘴里包着食物,哼哼唧唧地说:“你什么都要管。”   钟恺凡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结账时小姑娘飞快地按着计算器,眼睛一直朝钟恺凡瞄,脸颊红扑扑的,“一共178元。”   钟恺凡掏出钱包结账,接过钱时发现多找了十元,“找错了。”他把纸币推了过去。   小姑娘看上去二十岁上下,脸颊绯红,连忙摆手道:“打折打折!”   林远忍不住横了一眼钟恺凡。   出了饭店,林远开始阴阳怪气,“钟恺凡,我看你桃花运挺好的?以前是师妹送汤,现在出来吃个饭都能被人惦记,你挺有本事?”   钟恺凡忍不住乐了,“干嘛?还吃醋?”   他没想到林远还记得姚希文送汤那件事,说起来,自从离职以后,好久没跟医院的同事联系了。很多时候恺凡也不愿做一个寡情的人,主要还是因为工作忙,他实在有点挪不开时间。   说起来最讨小姑娘喜欢、长辈们爱护的,还是钟恺凡这样的人,模样得周正,没有不良嗜好,工作又体面,一脸正派相,可惜弯了。   林远想着就觉得十分解气,谁叫当初钟恺凡把他给掰弯了,他俩现在谁也别想好过。   苍天饶过谁!   钟恺凡觑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心里是不是又憋着坏?”   林远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管不着。”说着,已经迈步向前了。   钟恺凡见况勾住他羽绒服的帽子,让他走到一半被定住:“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得寸进尺。”   林远冲他做鬼脸,洋洋得意道:“爷高兴。”   钟恺凡松开手,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行吧,都由着你。 第89章 你不和我一起吗   上清古街的尽头便是长庆坊,灰顶白漆,墙砖斑驳,左右两旁挂着‘祈福长庆坊,问道龙虎山’的朱红金字,‘福’摆在门正中央靠里的位置。光线偏暗,模糊了不少字迹。门口两尊石狮兽色泽圆润灰暗,头顶被游客们摸得发亮。许愿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迎风飘扬,盛满了人间期待。   阿远记得以前恺凡从来没心思来这种庙宇,常以无神论者自居,没想到此刻却丢了点香火钱,虔诚地俯伏叩首,缓缓地闭眼,也不知许了什么愿。   殿内穿梭着衣着各异的人们,阿远一眼瞧出那个假道士在忽悠游客,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静静地站在朱红柱子旁,等待着恺凡起身。不知什么时候起,阿远特别害怕各路神佛,总觉得自己要遭天谴。   良久,恺凡朝阿远走了过来,见他脸色发白,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喊了他一声:“阿远?”   阿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可以走了吗?”   钟恺凡凝视着他,见阿远手里还握着小姑娘刚才卖给他的小捆青木香,“阿远,你要学会面对。”说着,恺凡掌心向上,示意阿远把青木香给自己,“给我吧。”   林远听得心中一惊,钟恺凡仿佛总能揪住他心中所想,他咽了咽口水,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钟恺凡没再说些什么,借着香炉里的火,点燃了手中的香。风有点大,吹得他眯起眼,忍不住蹙眉将青木香插在香炉里。光线暗了点,带了几分残阳的浅金,无声落在钟恺凡肩头。林远站在门槛内瞧着,忽然有点羡慕他手里的那几株香火。   被恺凡握在手心的感觉……   街市人潮涌动,他们混在人群里,没有引起任何关注。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色昏黄,钟恺凡没打算原路返回,只顺着青石砖小路往前,订了间普通客房,俩人是打算就近休息了。   晚上阿远食欲不大好,恺凡也不勉强,给他盛了晚粥,“是不是觉得不好玩?”   这附近游玩的地方都大同小异,真要没兴致那也无解。   阿远喝完粥,揉着眼睛打哈欠:“我又困了。”   钟恺凡知道他平时严重缺乏睡眠,十分理解地点着头:“你先上去。”   阿远一怔:“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出去买包烟。”钟恺凡语气淡然,面无波澜。   阿远瞧了他一眼,拉过他左手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动作迅速地往他大衣口袋里探了探,摸到一个冰凉的打火机。   钟恺凡蹙眉,懒懒地说:“干嘛?”   “以前还说最讨厌烟味儿,你自己不也抽吗?”   钟恺凡顿时意兴阑珊,“行行行。”他看了看腕表,仿佛有些不放心似的,“你先上去吧,免得被媒体拍到。”这地方虽然跟剧组有点距离,但恺凡还是怕出意外。   临走前,林远不舍地看了看,“你早点回来。”   钟恺凡抿了一口茶,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刚回到房间,妈妈的微信就发来了,问他吃饭了没有,今天忙不忙。   阿远坐在床边回复:吃得很饱,今天不忙,休工一天,明天下午才返回剧组。   妈妈嘱咐道:不许挑食。   阿远说:妈妈也要配合医嘱,保持好心情。   回想起来,他们母子二人相处起来从来都是平静温和,更像是朋友。宋望舒以前是教语文的,性格平和而温柔,情绪也比较稳定,所以阿远才能在没有爸爸陪伴的家庭里顺利成长。   虽然是单亲家庭,阿远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缺爱过。妈妈一直是个温和而宽善的人,他潜移默化受了这种影响,对很多事都发不起火来,除非被惹急了。   他表面上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骨子温柔到了极致,一点点抚平恺凡的   坏情绪。   有一次林远等钟恺凡下课,阶梯教室里的同学一涌而出,他听见有女生在轻声议论钟恺凡:喂,你瞧见坐在咱们后排的那个男生吗?我钥匙掉了三次他都帮我捡起来了,真的好温柔哦。   林远恼火地想,他温柔个屁,惹毛了钟恺凡他能把家都拆了,再免费赠送豪华冷战套餐。旁人觉得他温和平静,那是因为了解得还不够深。不过大多数时候,林远不得不承认,恺凡远比自己要细致认真。恺凡很注重个人整洁与收纳,他的耳机从来卷得整整齐齐、放在耳机盒里,运动鞋永远都是干净的,翻过的书,连页脚都不带褶皱,匆匆翻过去,只看见俊逸有力的字迹。他的生活习惯很好,每周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慢跑,凡事他热爱的事,他能做到极致。   阿远佩服恺凡身上的某些品质,比如说自律,那些习惯也许他一辈子都学不会,但并不影响他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也许是受妈妈的影响,阿远从没想过要和谁比,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和同期艺人多年保持良好关系的原因,他不会因为对方发展迟缓而心生鄙夷,也不会因为别人突然爆红而心生嫉妒。   嫉妒只会拉低自己的人生境界。   除去是对手,更多时候要学着用平和而开阔的心境去欣赏别人。圈子里的确有不择手段的艺人,但是真正的艺术需要人心合一,来不得半分虚假。这也许与急功近利的娱乐圈格格不入,大概因为是不够红,过了这么多年,阿远真的觉得自己没变多少。   妈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有没有时间视频呀?   阿远心虚地往门口看了看,估摸着时间,恺凡应该快回来了,他想了想还是说:明天打给您。   妈妈一向体谅他,直接说:好。   他趴在床上,翻阅着手机里的简讯,最近公司那边还算太平,安然没有疯狂地给他打电话。   正翻阅着微信留言,忽听电子锁‘滴滴’了几声,是恺凡回来了。 第90章 你不脱我动手了   阿远暗自庆幸刚才没着急和妈妈视频,否则肯定被恺凡逮个正着,那现在就不好解释了。   他仍保持趴着的姿势,将手机反扣在床单上,转过头问恺凡:“你出去干嘛了?”   恺凡站在檀木柜旁倒水喝:“江西菜怎么口味这么重。”说着,他仰脖喝了整整一大杯水,随手将一个袋子放在了桌上。   阿远没注意那么多细节,回过头开始打手游。   恺凡去了洗手间,他这个人一向有洁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通常都是洗手,洗手台传来细密的水流声。房间内铺有地毯,听不到什么脚步声,林远玩着玩着忽觉头顶一片阴影,心里下意识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被钟恺凡按了回去,“别看。”   林远的心脏突突直跳,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要干嘛?”   钟恺凡鼻息处透着笑意,声音带了点戏谑的意思,“把牛仔裤脱了。”   “好好儿的……干嘛脱裤子……”阿远磕磕巴巴地说道,可是心里忍不住有些慌乱。   “你不脱我动手了?”说着,钟恺凡的手指已经滑向他的腰间。   林远忽觉腰间一凉,忍不住抬高声音惊呼:“钟恺凡,你这个禽……”   话没说话,他一头栽在枕头里,腰间传来滚烫的热意,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条热毛巾。   “嘿嘿。”林远闭着眼傻笑,一脸享受:“好舒服啊。”   钟恺凡脱了大衣,将手肘的袖子卷起,走到檀木桌旁拆封着什么东西。   林远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问:“什么东西?”   钟恺凡慢条斯理地将一个橘色盒子拆开,里面是个蓝色喷雾剂,他转过身来说:“这附近只能买到郑氏舒活酊,将就着用一下。”虽然恺凡知道腰肌劳损这种慢性病很难根治,但是有理疗总比没有要好。   原来恺凡刚刚去药店了,他还骗自己要去买烟。哼!   毛巾的温度差不多散了,钟恺凡把它拿开,往阿远腰上喷了喷药剂。   阿远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薄荷脑的刺激气味,有点像红花油的味道,“难闻死了。”   钟恺凡的手指已经覆上来了,顺着阿远第二腰椎旁边一寸多的位置探去,先用掌根和拇指按揉,起先动作很轻柔,力量逐渐增强。阿远觉得腰间烫得厉害,可又特别舒服,平常腰间的酸胀感在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得发胀的感觉。   他本来以为这种感觉会持续下去,没想到钟恺凡瞬间用力,疼得他开始惨叫:“痛痛痛――”   “这是肾俞穴,是必须按摩的一个穴位。”   阿远脸色惨白,他一点儿也不懂这穴那穴,只是问:“还要按几个?”   钟恺凡语气平静:“腰眼穴、阳关穴、腰骶。”   阿远听得头皮发麻,哀嚎道:“还有这么多?救命啊――”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你昨天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肯定会加重伤势,今天一个也别想跑。”   “呜……”他闷着头哼出声来,像个委屈的孩子,丧气道:“那好吧。”   瞧着他这幅乖巧的模样,钟恺凡的心控制不住地软了,语气温柔:“阿远,再忍忍,嗯?”   “嗯。”他听话地点了点头,侧着脸靠在枕头上,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空气里混着浓烈而苦涩的药味,钟恺凡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舒缓地游走于阿远的腰间,良久才开口道:“你这病真得好好休息,平时也要避免受凉,增强腰背肌的锻炼。”   阿远说:“哪儿有时间休息啊?”   钟恺凡神色暗了下来,又想起陈年旧事,忍不住怼他:“活该,你自找的。”   说着,手上的力量又加大了,林远惨叫:“钟恺凡,你这是公报   私仇!”   钟恺凡冷哼:“刚刚谁叫我‘禽兽’来着?”   林远开始厚脸皮,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支吾道:“谁、谁说的,反正不是我。”   时间缓缓流淌,钟恺凡看了看腕表,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了,这个程度的初步理疗应该达到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恺凡将他的衣襟整理好、恢复原样,凑在阿远耳边幽幽问道:“我要是禽兽,你是什么啊?”   阿远歪着嘴笑,刹那间迷失在恺凡清澈而舒缓的眼眸里,眼角不自觉地有些湿润,他瘪嘴说:“那我……肯定是禽兽不如呗。”说着,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恺凡。   钟恺凡有点得意:“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说着,俯身吻了吻阿远的眉眼,“早点休息,明天你还得回剧组。”   眼看着钟恺凡要起身离开了,林远急切地拽住他的毛衣,耳朵刷得一下红了:“你是不是真的想要?”   空气骤然安静,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钟恺凡目光坦诚,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不欺负病号。”   阿远心里有点难过,他知道恺凡心疼自己,凡事都替他思虑周到,可是想起从前的耳鬓厮磨,阿远觉得有些遗憾。他还是没做好准备以最亲密的方式面对恺凡。   如果恺凡要,当然是什么都给……   看着钟恺凡神色如常地去了洗手间,阿远忽然觉得恺凡并没有想要那么多,那种可怕的自责心理又来了。阿远吸了吸鼻子,在床上懒了一会儿便起来了。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阿远走到檀木桌前,仔细检查恺凡带回来的袋子,多半是与腰部劳损有关的药剂。他又忍不住鼻酸了,心里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阿远以前看过太宰治的一本书,里面有句话令他印象十分深刻:胆小鬼连幸福都怕。   那时候他还不太能理解这话,认识钟恺凡的时候,他的人生才刚刚打开,生命急促而炫目,像夏日明媚而灿烂的晴天,从来不知道‘悲伤’两个字该怎么写。   挥霍不完的时光与热闹,充斥着他身体与灵魂,那些日子多好啊。   怎么说没就没了?   白天恺凡跟他说:晚点儿帮你按按。他以为恺凡不过是随口一说,甚至还龌龊地想些其他的东西,但是看看现在的情形,林远真觉得歉疚至极。他有时候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叫恺凡记挂这么多年? 第91章 苟且也是一种态度   林远洗漱完才九点多,可能是昨天晚上睡晚了,一挨枕头,他就倦意来了。恺凡倒是精神好,靠坐在床头看书,是一本放在房间内、被顾客们翻旧了的《狼图腾》。   林远半眯着眼,扯下他手中的书:“这么好看?”   恺凡的确有阅读习惯,只不过这两年工作繁忙,他越来越没有时间看专业以外的书。放在手边的书,他忍不住拿起来看。   钟恺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也不恼,掖了掖他的被角:“你先睡。”   林远露出脑袋,一双眼清亮无比,短发乌黑而凌乱,让钟恺凡瞧得一怔,忍不住用掌心挡住他的视线:“睁那么大眼睛干嘛?”   林远气呼呼地挥开他的手:“我又不是死不瞑目?你干嘛叫我闭眼。”   钟恺凡眉宇凝重,发现林远这个人真是口无遮拦,语气不自觉加重:“少说这种话。”   空气骤然变得沉默,林远知道自己无意间的玩笑,戳中了恺凡心里的伤疤。恺凡现在听不得任何关于死亡、不幸的字眼,要不然也不会在白天祈福许愿。   一个无神论者,也算是跟科学知识打交道,变得开始相信命运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玄学,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台灯的光线恰到好处,住宿的地方靠近街头,隐约听见楼下喧嚣的声。以前他们俩对噪音的忍耐度都很低,甚至说过以后要去深山老林常住的话。现在想想,能靠近人间烟火、聆听别人的喜怒哀乐,是一件多么踏实而朴质的生活。   良久,阿远忍不住问:“恺凡,你后悔放弃医学事业吗?”   医学是恺凡付出长达十年的事情,已经根植于他的生命,这个职业把‘严谨’二字刻在他的骨子里,那是恺凡生命中最引以为豪的光芒。换位思考,如果叫自己往后都不跳舞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阿远默默地想着,如果是为了恺凡,他愿意试试,毕竟总有办法谋生。   听见他这么问,恺凡终于放下书,“怎么了?”   阿远缩了缩脖子,“我是替你觉得可惜。”他想起恺凡刚才给自己理疗的手法及力度,控制不住地想到,如果恺凡继续从事了医学事业,能把这种专业技能放在更多人身上,更进一步发挥自己的价值。   恺凡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什么呢。”末了,他语气平和地说道:“人总要做出选择,不能什么都想要。”   阿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你想要什么?”   恺凡忽然沉默了,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呼吸变得沉重,“你自己想。”   林远撇嘴,闷闷不乐地说:“什么都要我自己想。”   “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林远据理力争:“我就是不知道,你就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恺凡的脸抽搐了两下,一脸抗拒的样子,十分恼火地说:“我发现你就是没事找事。”   林远在被子里乱动,恺凡受不了他这么闹腾,“你再动你给我出去。”   这下他彻底老实了,林远知道恺凡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像自己,说出话跟放的屁一样,随时会变个味道,因为有时候会放彩虹屁。   被子里混着一股药味儿,这下林远连彩虹屁也吹不出来了,他悻悻地说:“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七老八十了,浑身都是膏药的味道。”   钟恺凡的目光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轻笑出声,“你才多大年纪?还七老八十?你真该去医院好好感受一下生命的挣扎,好好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林远没理会他的说教,只是兴致冲冲地问:“恺凡,你说我们俩八十岁在干嘛?会不会牙都掉光了?”他凑近了接着说:“我那时候应该吃不动很多东西了,你还给我剥虾球吗?”他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恺凡。   恺凡耐心地说:“剥,剥一辈子。”   心里刹那间炸出烟火,璀璨而绚烂,烫得人只想流泪,林远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儿,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用你给我剥一辈子,偶尔就好了。”   恺凡听不得这种话,伸手把阿远捞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阿远,把现在的生活过好,其他的交给时间,有时候做太多预设未必是好事,你会活得很累。”   “我本来就活得很累。”他一脸憋屈地说道,只有在恺凡面前,他才能表达真实的情绪。   恺凡吻了吻他的额头,“人生的痛苦本来就多过快乐,你要想开点。”   林远吸了吸鼻子,情绪缓和了些,叹了口气说道:“只要还有向往的驿站,就算没有尽头又怎么样呢,人活着,有时候是为了心里的念想。”   只要恺凡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默守候,他永远都有走下去的勇气。   如果说妈妈是自己的责任,那么恺凡就是自己的念想。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阿远实在是困极了,歪在恺凡身边睡着了。恺凡看了《狼图腾》的前两章,对故事来了点兴致,可惜时间不早了。睡前,他翻看手机里的邮件,肖正的确帮他拦下了不少工作,只有两封红色加急标注邮件。他仔细地查阅内容,分条提出了意见,另一封只需要做出抉择。   忙完工作上的事情,恺凡忍不住想到出发前交代的事,多年前的车祸跟向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如果查到的真相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又该如何面对?   低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眉眼舒展,多好看的一张脸,怎么老说着生离死别的傻话?他的阿远还要活很久很久,久到俩人穿着松垮的T恤去晒太阳、喝啤酒、跳爵士舞。   纵使生活苦忧掺半,只要有那么一星半点甜,就能支撑彼此走下去。更何况,生活走到一半儿,会被时间消磨很多执念,到时候靠着惯性就能苟且余生。   苟且,何尝不是一种态度。站得过于笔直,会消耗太多的力气。   比起活得如何风光多彩,恺凡更希望阿远能过得内心富足、让自己满意,这是最重要的。 第92章 有什么事冲我来   隔天清晨,阿远醒得特别早,隐约能听见街市上的吆喝声。   考虑到下午就要回剧组,俩人没打算在这附近多待,只去留侯家庙转了转。十点多的光景,太阳光线明亮柔和,把朱红的外围墙照得发橘。留候家庙以灰白色为主体,庙口穿梭着不少游客。   林远正抬脚往里走,被面前的两个女孩拦住,其中一个眉眼间闪烁着雀跃:“你是林远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恺凡,见他神色宁静,稍稍放了心,温和一笑:“是。”   两个女孩看样子是来结伴旅行的,立刻欣喜地说道:“你能跟我们合个照吗?我们俩是你的粉丝!”   钟恺凡已经默契地往一旁站。   恺凡便看着阿远耐心十足地满足粉丝的要求,露出标志性灿烂的笑容,配合合照。临走前,另一个女孩殷切地掏出纸笔,跟他要了个签名。   道教建筑风格古朴,谈不上十分宏伟,却追求天人合一的美感。衬着灰白城墙,天空澄澈明亮,深冬时节树叶坠落在地,仿佛绵软蓬松的深棕地毯。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瘦削男孩,一看就不属于这里,恺凡竟然有点舍不得看着他渐渐变红。   以前阿远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能近距离感觉到。而现在,恺凡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脚下沾有泥土的石子上,他渐渐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远比自己更关注阿远,甚至将阿远的每一帧笑容都寂静收藏。   跟粉丝们礼貌告别,阿远朝恺凡走了过来,“走吧?”   恺凡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在这儿都能碰上粉丝?”   “偶然嘛。”阿远笑了笑,见恺凡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大概明白了什么,“恺凡……”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恺凡从林远眼里看到了汹涌而炽热的情绪,阿远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其实恺凡心里都明白,但阿远连这点小事都要解释的模样,让他觉得心疼。   恺凡记得阿远以前不这样,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渐渐红了、受到人们的追捧,反而变得不自信了。但他不敢轻易触碰阿远的软肋,只想等着他慢慢好起来。   半晌,恺凡才眉眼舒缓,眸光中带着笃定:“别多想,嗯?”   阿远沉默了,笑容减淡了几分,跟上了恺凡的脚步。   安然的电话打来时已经接近晌午,这次她倒是没发脾气,悠然地说道:“怎么样,这两天过得可还自在?”   钟恺凡坐在亭子里喝茶,手里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游客地图,正看得入神。   林远走到一旁,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还行。”   “四点前回得来么?”安然问道。   林远看了看手机屏幕,估摸着时间,“能。”   安然说:“前几天都是大夜戏,身体还吃得消吗?”   想到恺凡帮自己按摩腰部,林远的语气不自觉温和下来了:“还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妈妈还好吗?这两天忙,没及时跟她视频。”其实他是不想被恺凡看见,免得又惹出一堆麻烦。   “……”   察觉到安然的沉默,林远忽然急了,胸口开始发闷:“怎么了,情况不好吗?”他明明记得妈妈昨天发语音的时候,状态还挺不错的。   “宋阿姨最近的透析状态不太理想,血肌酐有点超标,身体多处出现了浮肿。”   阿远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恺凡没有注意到自己,连忙问:“手脚关节有没有出现钙化?”他记得上次给妈妈剪指甲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隔了多久,怎么就状况突变呢。   怪不得妈妈昨天说想跟他视频通话,他不安地想到,是不是连这样通话的机会,也一次比一次少了。阿远现在的   挣钱能力可以维持妈妈的正常治疗费用,如果有幸找到匹配的肾源,后续仍然需要花一大笔钱。况且,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排异反应也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看术后效果。   新锐的合同还没到期,他就是想停工也没办法,阿远那时候咬牙想道:再坚持一两年,等合同到期以后,专心陪妈妈。他甚至问过医生,正常透析、避免感染、注意饮食,病人是可以坚持下去的。   阿远在跟时间赛跑,看死神和希望哪一个先到来。   不管有没有等到合适的肾源,这个病需要源源不断地花钱,只有如此才能继续维持。与其束手无策地陪在妈妈身边,阿远宁愿选择多挣点钱,请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妈妈。   钱能救命,光有爱是不够的。   风渐渐大了,吹得阿远眼角通红,他听见安然说:“你安心工作,阿姨这边有任何情况我都会及时通知你。”   阿远吸了吸鼻子,半晌才说:“安然姐,谢谢你。”   这声‘谢谢’准确地击中了安然的心脏,她的语气变得哽咽:“阿远,别这么见外,听见没有?”   “嗯。”   “恺凡呢?”   “在旁边。”   “你不打算跟他说?”   阿远握紧了电话,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上回骂你,你怪不怪我?”   阿远摇头,闷声说:“不怪。”   安然却轻笑出声,叹气道:“这回我是真没拦住他。”   “你没事别跟恺凡发脾气。”林远小声地说道,余光悄悄打量着恺凡:“有什么事冲我来。”   听见他还这么维护恺凡,安然忍不住鼻子一酸,“打是亲骂是爱,我都懒得骂他!”   阿远笑了笑:“工作上的事我会认真对待。”   “别辜负我的期待。”安然强调道,想了想又说:“不过待会儿来我还是要骂骂钟恺凡!”   “安然姐――”林远急促地喊了她一声,仿佛很不赞同似的。   安然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不骂他,他怎么知道珍惜你?”   “别这样说……” 第93章 被握在手心的感觉   恺凡见阿远打了好半天电话,忍不住朝他那边看了看,阿远正站在角落,沉默地听着什么。这个季节来江西旅游的人并不多,年轻人就更少了。除去早上偶然遇到的两个女粉丝,周围多半是以家庭出游的游客,小孩在石阶旁嬉戏玩闹,妈妈蹲在一旁给小朋友系鞋带。   说起来,恺凡小时候受到妈妈章娅萍的关爱并不多。父母离婚以后,继母陈丽对他的照顾,更像是在执行任务。谈不上刻薄,但也没有多少真心。这可能是阿远最初吸引他的原因,阿远是个烟火气息特别浓郁的人,会很多生活技能,虽然不是样样精通,但什么都会一点,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最戳中钟恺凡的一点,是因为阿远很善良。   阿远从来都说不出什么狠话,像一块柔软的海绵,无论怎么闹脾气,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身边。恺凡后来反思过自己,他其实并不是极度缺爱,妈妈章娅萍以前是舞蹈演员,相较于寻常母亲对孩子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只是更爱惜自己一点。   恺凡想要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一个人能够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不好的那一面。只有在阿远面前,他才能展示出性格中有缺憾的一面,比如脾气不太好、说话也不好听、态度冰冷。   这些东西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定早把人给得罪了。   而阿远,以前那样毫无节制地惯着他,让他一点也意识不到这份包容的可贵。   等他反应过来时,阿远已经不见了。   阿远给过他最汹涌、最赤诚、最浪漫的爱,他的离开直接让恺凡从云端上摔下来,五脏六腑都震得血肉模糊,让人痛得浑身发麻。那时候,真觉得活着才是遭罪。   钟恺凡不能再回想从前,那些幸福而琐碎的片段几乎把他的心撕得粉碎。他收好旅游地图,敛住自己的情绪,朝阿远缓缓走了过去。   察觉到恺凡走来,林远赶紧说:“总之你别乱发脾气,剧组那么多人,隔墙有耳。”   安然冷哼:“你现在还知道隔墙有耳?他来探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众目睽睽’呢?”   “我还知道‘若无其事’呢,安然姐,你最近是不是去进修了,成语学得这么好?”阿远忍不住开始揶揄她。   安然一听这话,语气立马就变了,“林远,我发现你为了钟恺凡,嘴皮子都变溜了?”说着,她顿了顿,“那行,为了效果逼真,我连着你一块儿骂,你看着办吧。”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安然挂上了电话,他忍不住蹙眉:“她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钟恺凡神色淡然,“怎么了?”   林远摇晃着手机:“是安然姐,她下午要来剧组。”   “别理她。”钟恺凡的脸色暗了下去,“多管闲事。”   听见他这么说,阿远心里涌现阵阵暖意,他想起昨天下午被恺凡握在手心的那几株青木香,不禁耳根发热,原来被恺凡维护的感觉是这样。   风渐渐大了,吹得阿远额前碎发凌乱,幸好他戴了帽子,否则钟恺凡又要担心他会感冒。   “走吧。”钟恺凡淡淡地说道。   “这就走啊?”林远似乎有点不舍,回过一看,从他们现在站的角度,能看到绵延起伏的山脉,山间雾气萦绕,那山更是深一笔浅一笔,勾勒着龙虎山的前世今生。   恺凡一向体谅他工作辛苦,中午还是陪阿远一块儿吃了饭才开车往回赶,仿佛不亲自看着他吃饭,就不能放心一样。   窗外的光景一帧帧闪过,有种流沙从手缝中流逝的感觉。林远心里有点失落,闷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一路安安静静的。   恺凡转动着方向盘,面容清冷,半晌才问:“你们这电影得拍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林远想了想,“得八十多   天,前后差不多三个月。”   “这么久?”钟恺凡忍不住蹙眉,他暗自思忖着,也就是意味着接下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阿远得一直待在剧组,“你什么时候杀青?”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是三月份。”阿远看过自己的戏份,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其余安排就看后期是否需要配音,到时候他再去棚里录就是。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上回跟你说健身的事儿有没有放在心上?”   “啊?”林远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健身?”   钟恺凡不耐烦地瞧了他一眼:“你瘦得跟甘蔗似的,还要我继续说吗?”   阿远幽怨地看着他:“我哪儿有时间锻炼身体。”   钟恺凡直接说:“叫安然给你排。”   “你别干预我的工作。”   钟恺凡瞪着他:“我去说,总行了吧?”   “别别别――”林远双手合十,立即求饶道:“你们俩一见面准得吵得翻天,我算是怕了。”   钟恺凡没好气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话虽这么说,林远却听得眼眶微热,他知道恺凡不善言辞,但是只言片语间总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车厢内恢复了宁静,空调发出均匀的吐气声,吹得人心口温热。   半晌,钟恺凡才哑着嗓子说:“反正我说什么你从来不记在心上。”   林远蹙眉:“我怎么没放心上,哪回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理论,继续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子越往泸溪河方向开,越觉得周围热闹,顺着民宿方向拐进去,路渐渐变窄了。   车子停在路旁,钟恺凡看了看腕表,才下午一点半,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照了过来,钟恺凡坐在车内,单手支在车窗上,神情有些疲惫。林远率先下了车,看着有点不忍心,试探着说:“你要是有空……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钟恺凡的神色舒缓了一些,语气很轻:“也行。”嘴角却不自觉带了点弧度。   他倒是顺梯而下,八成就是等自己这句话,林远拉着脸腹诽:“老谋深算!”   “你又自言自语什么?”钟恺凡横了他一眼,双手剪在背后,语气闲散:“有什么话不能大点声儿?总背着我嘀嘀咕咕。” 第94章 暴风雨前的警告   林远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抱着自己的挎包在前边带路了。   钟恺凡低头浅笑,他真是拿阿远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点儿剧组的其他演员正在拍戏,工作人员大多在现场,住宿的地方倒是安静得出奇。顺着民宿的院落往里走,脚下的青砖小路湿漉漉的,一不小心还会打滑。   钟恺凡忍不住说:“这地方潮气重。”   “你哪儿那么多破讲究?不满意回北京去。”阿远回头瞧了他一眼,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钟恺凡就不说话了,双手剪在背后,一副视察工作的样子,掌心里还捏着车钥匙。指尖套上了钥匙扣,轻轻晃动的动作泄露了钟恺凡此刻愉悦的心情。   这院落宽敞明亮,远远地望过去能看见一排排楼房,可能是建房早,为了满足旅游季批量入住的需求,住宿条件看上去有些陈旧。门还得用钥匙打开,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剧组那么多人呢,制片人得控制成本,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虽然也省不了几个钱。   锁孔发出清脆的弹撞声,临门前,林远忽然回过头,迟疑着说:“你进去了别发脾气……”   钟恺凡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想起上回林远把他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他的眉梢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忍受什么,下巴一抬,“赶紧的。”   深棕色的木门开了,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香皂气息,钟恺凡匆匆一扫,觉得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凌乱。林远不安地瞧着钟恺凡,除去每日打扫房间的工作人员,能把他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只有李萌才会这样做了。   一室一厅的结构,卧室里放了张沙发,钟恺凡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林远放下挎包,掏出手机给李萌发微信,问她在哪儿。   李萌发了个语音:我正在去接安然姐的路上,待会儿就回来了。   瞧着钟恺凡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林远真是觉得‘请神容易,送神难’。等安然来了,万一他俩真吵起来了可该怎么办。林远坐在床边,垂头丧气地想着,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因为安然和钟恺凡从来都是有气朝他身上发,像个受气包。   “你一个人歪头歪脑想什么呢?”钟恺凡翘着二郎腿,西裤走线流畅,显得他双腿修长。他左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地点着,这架势看着就吓人,像要开会一样。   林远有点心虚:“没、没什么。”说着,慌忙去找前两天自己翻阅的剧本,虽然台词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但是多温习几遍总归是没错。   床单上的电话响了,林远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听见安然在电话那端气喘吁吁地说:“李萌人呢?电话也打不通。”   “她已经出发了,路上可能信号不太好,你再耐心等等。”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嘈杂声,安然尖叫着抱怨:“这是什么破地方。”   钟恺凡在一旁听着,鼻息处透着笑意,有点幸灾乐祸。   林远幽幽地看着钟恺凡,觉得这俩人真是毛病大一堆,“国家5A级风景区,谁叫你风风火火地要来?”说着,他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你再等一会儿,李萌肯定马上就到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打电话。”   听见他这么说,安然的情绪才平复了一些,“行吧,待会儿要是信号不好,我用附近的WiFi给你打视频电话。”   “行。”通话结束后,空气骤然变得安静。林远再抬起头时,发现钟恺凡正低眉查看手机上,右手飞快地按着什么,似乎有加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林远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手间,“你先坐一会儿。”   钟恺凡眼皮都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洗手间的门被关上了,里面传来哗啦的流水声。前后还不到两分钟,林远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的呼叫铃声。   “恺凡,帮我接一下。”林远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估摸着应该是安然找不到路。   钟恺凡抬起目光,视线落在床边的手机上,没着急接电话,只问:“要不要我递进来?”   “不用了,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李萌马上就到了,反正时间还早。”   门外忽然安静了,钟恺凡收好自己的手机,朝床边走了过去,可是一看见屏幕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下意识地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我不方便出来,叫你接个电话怎么这么难?”林远听着急促的视频通话声,忍不住催促道。   “噢。”钟恺凡难得没有回怼他。   过了一会儿,林远站在洗手台前洗手,听见门外的对话声,整个人如晴天霹雳。   他连忙从洗手间闯出来,但是说什么都晚了,他看见钟恺凡面色苍白,一字一顿地说:“阿姨,我是恺凡――”   血液急促地朝脑门儿里涌,仿佛要冲破血管,涨得人头皮发麻。耳朵渐渐也听得不大真切了,林远怔在原地,只看见钟恺凡的嘴一张一合地说些什么,而恺凡的脸色也越变越差。下一秒,林远已经地夺过手机,直接把视频通话给掐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幽暗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多一丝喘息都显得密不透风。   钟恺凡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青灰,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信息量太大了,他一下子还没理清思路。   林远却率先开口说话了:“不好意思,我以为刚刚打电话的人是安然。”   钟恺凡眸光一紧,又从林远身上看到这种倔强至极的东西,他看着就恼火!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思考,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呼吸间开始发烫,他试图保持冷静:“林远,你就没点儿什么事要跟我说。”   林远脸上恢复了肃清,平平静静地说:“没有。”   钟恺凡气得脑仁儿犯疼,连带着呼吸也不好了,他懒懒地伸出左手,手指动了动,语气很轻:“拿来。”   “什么?”林远明知故问。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觉得钟恺凡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王,眼里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就差朝自己撕咬过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声警告。 第95章 你把他怎么了   倘若放在平时,钟恺凡觉得林远没那么犟,反倒是说两句就红了眼睛,哼哼唧唧讨饶。但是现在,看样子林远是铁了心不肯说了,以前钟恺凡怎么就没发现他骨头这么硬呢。   “手机。”钟恺凡阴沉沉地说道,目光不自觉挪到林远的手腕上。   林远把手机剪在背后,硬着脖子说道:“你刚刚看错了――”   钟恺凡将手揣在裤兜里,语气很轻:“行,不交手机也可以,我问你点话。”   “我没话跟你讲。”林远面容冷清地说道,眸光里闪过一丝坚韧而不可摧残的目光。   “你妈妈是不是病了?”钟恺凡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上回不由分说地让阿远罚跪,阿远到现在才缓过劲儿来,他不能再逼他了。   刚才接视频电话的时候,恺凡瞧见阿姨身上穿着病号服,身后是幽蓝色的病房,整张脸枯瘦而蜡黄。印象里,他记得宋阿姨是个很体面的女人,爱穿针织毛衣,是一位宽善而亲和的人民教师。阿远那时候常常跟恺凡提起妈妈,说自己瞎倒腾的那些手艺,连妈妈的一星半点儿都赶不上。   恺凡当时吻着他的额头,声音舒缓:“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那时候他们俩的关系还没公开,他经常来找阿远打球,宋阿姨就当恺凡是阿远要好的朋友,每次来家里玩儿都招待周到。有个生活细节令恺凡印象深刻,是阿远卧室里的窗帘,荞麦色,很朴实低调的纹理,拉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染成昏黄色,火隐忍者的海报贴在墙上,书柜里摆满了阿远一路走来的大小奖杯,光阴寂静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沉睡。   被子上都是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隐约带着淡淡的栀子香,阿远说,那是妈妈很喜欢的一款洗衣液的味道。恺凡有一次去看望发烧的阿远,闻见他被子上的味道,只想流泪。   究竟是为着什么流泪呢,恺凡说不清、道不明。   那些他从来未曾得到过的暖意,通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阿远身上,看着阿远,自己好像突然就被治愈了。觉得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有温度的。碎花桌布上的苦荞茶,竹编篮子里的蔓越莓饼干,甚至是阳台上迎风飘荡的白色T恤,阿远的袜子还在多功能晾衣架上打转儿。   阳台上那株灰紫而温吞的多肉植物,竟然透出了胭脂色的叶肉边。恺凡后来还问过宋阿姨这株植物叫什么名字。宋阿姨说:“叫紫珍珠,是初恋的意思。”   她说这句话时是五月的傍晚,面容宁静而温和,眉眼间带着舒缓的温柔,没有半点哀伤,“阿远和他爸爸长得很像,有时候看着阿远,就觉得一切都没变。”   恺凡那时候才20出头,他对死亡尚未有清晰的认知,很难真正理解阴阳相隔对深爱的眷侣意味着什么,好像那是别人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钟灿和阿远以两种决然不同的方式离开了他,钟恺凡才彻夜彻夜地失眠。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哪怕浑身的血液都干涸,也想来拼命换回一切。   可惜,摧毁某个东西只需要一瞬。   想到这里,钟恺凡近乎肝胆俱裂,宋阿姨好好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阿远这么善良的人,不惜与自己一刀两断,背上人渣的骂名,踏进娱乐圈、甚至饱受欺辱,都是为了给宋阿姨看病是不是?   难怪他说想多挣点钱呢。   这些年以来,钟恺凡一直未能释怀,他对阿远的恨已经成为习惯,最开始在怀柔影视基地见面时,钟恺凡还是熬不过心里那口气,多折磨阿远一分,他心里好像就舒坦一点。   现在想想,他究竟做了什么?钟灿去世以后,为着分手的事,他俩大吵了一架,当着那帮朋友的面儿他把阿远的下巴打脱臼了,指名道姓地骂他是白眼狼。难怪这些年,林远没跟一个好朋友联系。他   嘲讽过阿远、句句紧逼,甚至去羞辱他,直接往阿远心口上捅刀,好像这样方能解恨,临到头,才发现自己深陷其中。   如果说聂祖安欺侮了阿远,那他算不算雪上加霜的刽子手?钟恺凡忍不住浑身发冷,一张脸彻底变得惨白,眼里闪烁着迟疑的目光,额前汗涔涔的。   看着面前神色坚韧的阿远,钟恺凡的心被碾得粉碎,脑仁儿仿佛被炸开,浑身痛得使不上一点劲儿。空气骤然变得寂静,阳光从磨砂玻璃透过来,落在阿远白皙而倔强的脸庞,这张脸似乎跟六年前的少年重合。   钟恺凡恍然间意识到,阿远从来就没变过。   阿远表面上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是个认死理儿的,认定了的事,撕心裂肺也要护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是,以自己以前那样的脾气,阿远哪儿敢跟他说那些事。他不把他吼得一哆嗦才怪。   楼道里隐约传来O@的脚步声,钟恺凡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怕自己彻底失控。   他该怎么面对阿远?又该在此刻说点什么?   握住车钥匙的手心紧了紧,钟恺凡艰难地挪动脚步往门口走去,他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临到头,钟恺凡单手抵在墙上,背脊发颤,无力地打开了房门,听到走廊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安然一推门便撞见面色土灰的钟恺凡,她从来没有见过钟恺凡这样,原本想来摆摆阵势骂人,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钟恺凡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咬着腮帮子,站在门口呼吸发颤,额前青筋直冒,那表情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安然眼皮一抬,瞧见林远清冷地站在一旁,她很多年没在林远身上看见这种神情了,仿佛挥出藏在少年背上的青芒屠龙刀。   哪怕是死呢,也不肯跪下。   “林远,你把他怎么了?”安然试探着问道。   林远说:“没怎么样。”   钟恺凡一听这话火就来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没怎么样?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你当我是死人?!” 第96章 他把恺凡惯坏了   安然算是听明白了,钟恺凡八成知道了宋阿姨生病的事,才会这么恼火。   但之前不是瞒得好好儿的吗?怎么突然就……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林远毫不畏惧地说道。   钟恺凡真是纳闷儿了,林远是怎么做到这么风淡云轻的,自己却被热油烹着、被寒冰刺着。   他转过身朝林远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提起林远的领子,安然急吼吼地挡在林远面前,控制不住地抬高声音:“你干什么?!又想把人下巴打脱臼?钟恺凡,你有那么大本事,怎么不去对付聂祖安?你一有气就冲他发火,他欠你的?”   六年前她没拦住钟恺凡、没护好阿远,现在又要悲剧重演?!   钟恺凡眸光幽暗,咬了咬后牙槽,话是对安然说的:“你给我让开。”   安然岿然不动,很快感到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她听见林远镇定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安然姐无关。”   说着,他把安然护在身后,眸光清亮,语气坚决:“你有什么火冲我来,别牵连无辜。”   “牵连无辜?”钟恺凡重复了一遍,哭笑不得的一张脸,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接着,他阴森森地看着四周,语气却出奇得平和,“你们一个个倒是挺伟大,钟灿不要命了都护着你,你呢,事到如今都不肯跟我说实情。林远,我就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他戳着林远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给我掰扯掰扯,你打心眼儿里信任过我吗?!”   林远听得眼圈泛红,仍是毫不退让的神色,语气哽咽:“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钟恺凡忍不住抬高声音,脸颊涨得通红:“你现在不是在给我添麻烦?我能看着你不管吗?!”他从来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下算是被逼急了。   林远死死地咬住下唇,当初在医院里偶遇钟恺凡,他就没打算跟钟恺凡有任何牵扯,要不是那张天价合同,他巴不得俩人老死不相往来。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何苦呢?   “我要是不来瞧瞧,你是不是要把这事儿烂肚子了?”钟恺凡勾着嘴角笑,却让人不寒而栗,他看向安然,眼眸中恢复了一丝理智,“宋阿姨到底得了什么病。”   安然迟疑着,夹在两人之间为难,钟恺凡红着眼睛,周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说――”   “尿毒症。”安然平静地说道。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作为曾经的医学者,他太清楚这个病是什么后果,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病,是由各种复杂病因导致的肾脏病。一般分为五期,除了透析维持就是换肾,治疗过程无比痛苦。如果到了晚期,肾功能将全部丧失,只能等死。   “几期了?”钟恺凡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林远。   林远不想把这些事告诉钟恺凡,钟灿因为自己间接而死,恺凡当时自顾不暇,在这种情况下,妈妈病重后,他实在没脸面再去求恺凡。瞒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被恺凡给撞上了?看着他步步紧逼的样子,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林远真恨不得将时间拨回去,这样恺凡就不会接到那通视频电话。   如果时光可以倒退,他为什么不把时间卡在六年前,那些极致灿烂的日子?   想到这里,林远双眼通红,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阵内疚,再看向恺凡时,发现他眸光猩红地盯着自己,似乎打算将耐心耗到极限,就等着他开口。   “三期。”林远尽量平静地说。   “人在哪儿?哪间医院?”   林远气息不稳:“你问那么仔细干嘛?我自己的事我会看着办。”   钟恺凡一听话就忍不住怼他,“你办的什么事?进圈子快十年了,要作品没作品、要人气没人气,什么人都敢对你蹬鼻子上脸,混   成这个鬼德行,你还不嫌丢脸?”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一下子戳中了林远多年以来的痛处。他就知道钟恺凡咽不下这口气,始终对他进娱乐圈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索性新旧账一块儿算。   “我丢什么脸面了,你要嫌我给你丢脸,麻烦出门右拐,没人拦着你。”   “阿远!”安然急切地喊了他一声,觉得他这话说得太重了。果然,钟恺凡的眼睛已经红了,脸上闪过一阵受伤的表情,像丢了半条命一样。   她知道钟恺凡这人气头上从来没句好话,但是阿远不一样,他是个心很软的人,论吵架他从来不是钟恺凡的对手,习惯了温吞接招。但是他现在说出这句话,可见跟恺凡之间始终有道裂痕。   林远心里涌起玻璃渣般的碎痛感,他能隐隐感觉到,哪怕曾经很爱过,钟恺凡心里还是瞧不起自己。他本来就因为聂祖安那件事极度自卑,钟恺凡还往他心口上扎刀,他受够了钟恺凡的冷嘲热讽。他自认为对钟恺凡足够包容,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接受这些飞刀。   爱不是万能的,谁都有累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能说,情绪来得快、退得也快。可是慢慢的,随着时间流逝,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两个人想长久地保持亲密关系,需要持久的耐心和智慧。   而这些,林远悲哀地发现,钟恺凡压根儿就不想学。   亏得上次南京线下活动那次,钟恺凡在车里跟他道歉,说是自己不好。他以为恺凡多少已经改了点,可是看着现在这幅狼狈的情景,他就觉得是自己在痴心妄想。   他把恺凡惯坏了,所以恺凡什么话都敢说。   阿远早就已经想好了,他从来不指望在恺凡身上得到什么。爱也好、耐心也罢,有也行,没有也行。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他会尽量满足恺凡。反正过完这两年,总要分开的,林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或者,作为钟家的接班人,恺凡需要一桩体面的婚姻,这些都不是自己能给的。上回恺凡带的那位女伴便是最彻底的警告,他甚至私下了解过,那女孩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门当户对。他们俩站一起,任谁都挑不出瑕疵。   他的确很爱恺凡,爱到只要恺凡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给恺凡摘。但是他也尊严,如果一份爱,需要拿自己的尊严作为代价,那还不如不要。   “现在,请你出去。”林远语气坚定,指着大门口,一副玉石俱焚的模样。   “阿远……”恺凡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眶已经湿润了,他知道自己伤到阿远了,他想道歉,可是话到嘴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嗓子像卡了根刺一样。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触碰阿远。   阿远却避开了,红着眼睛吼他:“你不是嫌我给你丢脸吗?!你特么别碰我,我都替你觉得恶心。” 第97章 恺凡有洁癖   钟恺凡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知道阿远误会了自己,但是他实在说不出半句好话,只好僵硬地收回手。   空气里骤然而至的寂静几乎要把人掐死,沉闷到无法呼吸。   房门虚掩,隐约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掌心贴近木门时发出轻微的‘笃’声,下一秒急促地呼吸传了过来,李萌脸颊微红:“搞了半天你们在这儿呢,我刚刚去停车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意识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劲,钟恺凡敛住情绪别过脸,他跟林远两个人谁也不跟让着谁,而一向处事不惊的安然姐竟然怔在原地。   看样子,是吵架了。   李萌嗓子一紧,瞥见林远的脸色没那么遭,她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再气也不会迁怒于旁人,于是胆子大了起来,立刻解围道:“远哥,待会儿还有你的戏,赶紧回剧组化妆。”   安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直接朝林远递眼色。   林远沉默地跟着李萌出去了。   房门重新合上,安然忽然觉得能喘口气,一抬眼便看到钟恺凡那张血色全无的脸,忍不住蹙眉责怪道:“不是我说你,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往他痛处扎,现在好了吧?活该!”   钟恺凡喘着气,情绪平复了些,眼里染上一丝委屈,哑着嗓子说:“我不是那意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安然目光沉静,见他那副不好受的模样,也懒得说狠话,语气放缓和了些:“你就自作自受吧。”   钟恺凡眸光一紧,没好气地说:“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找我算什么账?全天下的人都欠你的?”安然双手抱胸,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可不会像林远那样惯着钟恺凡,得罪了他拉倒,免得他总来缠着阿远,后患无穷!   “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钟恺凡勾着嘴笑了笑,眼角却透着苍凉的寒意,“新锐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了,但你怎么当经纪人的?”   安然的眼圈忽然红了,呼吸变得有些发颤。这句话如同一剂闷锤砸向她的心口,钟恺凡说得没错,她该早点察觉到公司高层的动作,不该后知后觉,等反应过来时什么都晚了。   内心翻搅着汹涌的情绪,她渐渐明白,就算阿远上次在影视节说原谅她,面对钟恺凡的时候,她心里仍然过不了那道坎。   空气里紧张的氛围稀释了一些,钟恺凡眸光深邃,语气凛冽:“聂祖安那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没有!”安然开始呼吸发颤,抬起头来与钟恺凡对视,目光毫无闪躲。   什么罪名她都可以担,唯独‘帮凶’二字她决不认,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浸湿了眼眶。   钟恺凡的脸色虽舒缓了几分,腮帮子却紧了紧:“唐鸿朗瞒着你?”   安然强忍住泪水,无声地点头,半晌才语气哽咽地说道:“我的错,我认。是我防备心不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没有留意高层的动作,所以多年以来,我都在赎罪,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阿远。”   钟恺凡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帮操纵游戏规则的烂人一旦盯上了谁,对方都很难侥幸逃脱,除非别想在圈子里混。唐鸿朗利益熏心,哪管艺人的死活。况且当时阿姨生病,阿远应该比较缺钱,所以纵使遭受如此屈辱,依然没有解约。以安然当时在公司的地位,以及在圈子里的人脉,都不足以维护阿远。   饶是如此,钟恺凡仍然神色痛楚,语气决然:“安然,不管你承不承认,这都是你工作的失职!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敢说你一点责任没有?还跟他合着伙来骗我,我就想不通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宁肯受外人的欺负,也不愿跟我吐露半个字。”他指着刚才放手机的地方,“要不是今天让我撞见了,你们俩还打   算瞒我到什么时候?难怪他现在变成这幅鬼样呢!”   “钟灿去世以后,他知道你们之间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宋阿姨重病,他需要钱,新锐就跟他谈条件了。我虽然之前在练习室见过他,但也是第一次带艺人,很多事都没经验,知道公司在设法帮他洗脱成名前的事儿,我就默认了。”   “所以你们俩在我面前假扮情侣?”钟恺凡单手抄在裤兜里,嗤笑道:“真是情深意切呢。”   “钟恺凡!”安然敛住情绪,眸光坚韧,她和阿远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丝不该有的牵绊,“你少说风凉话!你自己说说,以你当时的脾气,他能跟你说那些事吗?你们俩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就算没有钟灿那件事,你们俩也长久不了。”   “谁说的?”钟恺凡幽幽地盯着安然,仿佛被戳到痛处,腮帮子紧了紧,“难不成你以为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跟你开玩笑?”   话说到这份儿上,安然只能顾及眼下,一想到钟恺凡来剧组探班了,她就破釜沉舟地说:“我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已经有了大火的势头,之后要马不停蹄地保持工作量。你这么不管不顾地找他算什么事儿?昨天恰好是他休息,我怎么听说你还去现场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钟恺凡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但是阿远要是出了一点事,我跟你没完!”   她永远都记得闯进聂祖安房间时的情形,房间一片凌乱,阿远近乎不着寸缕地躺在那张豪华双人床上。屋内光线很暗,聂祖安已经不在了,空气里却混合着烟味儿和蜡烛燃尽的气息,烈酒呛鼻,冲得人脑子都要炸开。   只见阿远双目紧闭,脖颈靠在床边,头往后仰,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不知死活。   安然心如刀绞,赶紧让当时的男助理去帮阿远穿好衣服,却听见助理哆哆嗦嗦地说:“安然姐……”   “动作快点!”她自认为镇定而理性,此时疯了似的凌厉呵斥道。   “床上有血……”助理手忙脚乱地帮阿远穿好衣服。   安然的脸色忽然暗了,浑身鸡皮疙瘩直起,压低声音命令:“你先出去,在门口等着,联系好医院。”   “好……”助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房门重新合上,安然半跪在床边,见阿远微微睁开眼,皮肤泛着诡异的苍白,眸光只剩无穷无尽的灰暗,他的喉结动了动:“安然姐,我以后该怎么面对恺凡?”   即使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惦记着恺凡。   安然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试图扶他起身,却被他无力地拂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永远都没办法跟恺凡在一起了。”   恺凡有洁癖。   脏了东西从来都不碰。   安然的视线已经模糊,浑身控制不住发颤,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视线之余瞥见阿远后脖颈,白皙的肌肤泛着一道道的伤痕,像是用小刀划开的,又像是灼伤,血液已经结痂,泛着幽暗的猩红。   安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刚刚的助理说床上有血。   这只是冰山一角,可想而知他身上还有多少伤。   聂祖安这个变态!   她泣不成声地说:“阿远,我带你离开――”说着,她将他抱起来,却发现他纹丝不动,她朝阿远嘶吼,更像是苦苦哀求:“阿远,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怨恨冲我来,不要折磨自己,我求你,算是我求你,行不行?!” 第98章 我不要他还   阿远缓缓地闭上双眸,眼下一片青灰,整个人如同坠入灰烬的垂死者。   安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架住阿远的手臂,将他扶起来,又唤来助理将阿远背出房间。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些灰暗的早晨,所有画面都显得恍惚,耳朵也听得不真切了。   她记起第一次见阿远的情景,那时候他兼职平面模特,吴元威还在蛊惑阿远签约,但是他迟迟没答应。后来她隐约知道阿远有个男朋友,是北大医学部的高材生。   俩人是奔着能够长久在一起去的。   安然最初也从助理做起,摸清了一些门道以后才转型做经纪人。她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了解甚少。直到有一次她看到钟恺凡来等林远收工,很干净斯文的男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衣,面容英俊,眉眼间藏不住对阿远的喜欢。   俩人一前一后地骑着单车在林荫道里追赶,安然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恺凡和阿远就像日月同辉,让人挪不开眼睛。她当时还在想,不签约也好,免得受世人干扰。   后来吴元威神神秘秘地带了张合同回来,安然才知道这小孩儿家里出了点事。阿远出院后,瘦得快脱形了,没有半点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甚至恳求自己帮帮他。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不这样说,恺凡不会同意分手。”   公司默许了绯闻炒作,反正当时安然算不上什么人物,给新晋的艺人洗白也算不上委屈。   于是有了网上那些亲密照的事。   吴元威有一次跟安然谈事情,言谈间觉得安然有些公私不分,投入了过多私人感情在工作上,甚至提醒过她:“我这是把林远的后路堵死了,你可千万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安然当时并不知道后边还有聂祖安设局,没把这话往深处想。   不过自从阿远出事以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层,令她彻底寒了心,之后在关键利益上安然绝不退让,再没让手上的艺人遭罪。   现在回想起来,安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环环相扣,阿远彻底跟恺凡分开了。   她收回思绪,情绪平复了不少,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我问你话呢,钟恺凡。”   “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打算放手。”钟恺凡红着眼睛说道。   安然深呼一口气,神志清醒了过来,这些年在业内摸爬滚打,她再也不是刚入行时那个资历浅的新人了。她具备敏锐的市场嗅觉、成熟的谈判技巧与公关手段,在每一次博弈中,尽量将自己手上的资源发挥到最大价值,让艺人一个接一个红起来。   “你有问过阿远怎么想吗?”   钟恺凡横了她一眼,语气不佳:“他从来就没一句实话,我怎么问?”   安然顿时语塞,半晌,她才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得改,不能再那样对阿远了。”   钟恺凡艰难地别过脸,没接话。   “你来江西待几天?”安然问。   “一周,还有几天的时间。”   安然试着提议道:“要不你尽早返京?”   钟恺凡瞪着她,一脸不情愿,“要你管?”   安然脸色一黑,简直哭笑不得,“怪不得林远对你没个好脸,你看看你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也就他能受得了你,要我早把你毒打一顿。”   钟恺凡的脸色舒缓了一些,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他到底怎么想?”   “实话?”安然静静地凝视着他。   钟恺凡面容清寒,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们长久不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你,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钟恺凡眼圈红了,心痛到发麻,难怪他总觉得阿远对自己若即若离,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我对他不好?”钟恺凡哑着嗓子问,像一个等   待宣判结果的囚徒。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也不是爱不爱的事,你们俩现在身份各异,根本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就算瞒住了公众,你家里那边儿好交代吗?我没记错的话,老爷子把你叫回来是要你承担责任吧?你继母又是个难缠的,能放得过林远?还有你那个虎视眈眈的表弟钟子铭,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些都能克服,钟灿的去世已经成为事实,你们俩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   安然的每句话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些事,甚至做好了准备要一条道走到黑。但是每当阿远毫无回应,他就觉得看不到一点希望。但经历过彻底失去钟灿,恺凡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什么都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这些事我会解决好。”钟恺凡定定地说道。   安然又说:“你表弟最近捧了个小明星,就是这剧里边的女二号田昕,我刚刚在来的路上还碰见他了。他这是司马昭之心,你小心一点。”   钟恺凡蹙眉:“他算我哪门子表弟?我跟他没半点关系。”   话是这么说,安然却心下了然,“你念书这几年,一直都是他在钟氏打理产业,是不是?”   钟恺凡默认了。   安然忍不住担心起来,“恺凡,他工作上的事我会把关,你别干预过多,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钟恺凡眸光一紧。   “别着急跟聂祖安斗。”安然直截了当地说道,“阿远现在最需要稳定的发展趋势,火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钟恺凡的脸色瞬间灰暗了一下,“这事儿我不答应。”   “你别固执。”安然凝视着他,眉眼间带了温和,她是一路看着恺凡和阿远走过来,看着他们一步步变成这样,还是有点不忍心。她也知道钟恺凡正在气头上,八成什么话听不进去,等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钟恺凡不说话。   “更何况阿远跟我说了,你砸下来的那些钱,他会想办法让你盈利回来。”   “我不要他还。”正说着,恺凡的手机响了,是段琪,问他在什么地方,需不需要有人开车。   恺凡神色微敛,瞧着安然,用手捂住麦,“他今天得拍到几点?”   安然白了他一眼,隐隐猜到他想等阿远,没好气地说:“你想干嘛?就冲你今天戳他心窝子,不用我拦着,他肯定不愿意见你。你以为林远真那么好脾气?还不是因为他惯着你!”   钟恺凡的脸色暗了下去,又跟电话那端的段琪说:“你直接过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第99章 因为阿远值得   段琪应声:“好。”   钟恺凡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不早了,他的语气格外平静:“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这样决然维护的语气,也就钟恺凡说得出来,安然听得热泪盈眶。不知为何,她忽然替阿远感到庆幸,这些年阿远都是怎么过的?如果现在还不能火,迟早会成为公司的弃子。   从某种意义上,钟恺凡的帮助的确有必要。   “把宋阿姨住院的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来。”钟恺凡朝门口走了过去,临走前,他脸色清冷地回过头嘱咐道。   冬日的暖阳从门缝中透过来,门口的挂衣架上勾着阿远的深灰色羽绒服,在地上留下一道清浅的影子。隐约能看见尘屑在空中旋转起舞,安然疲惫地蹲下来,手指穿过自己的长发。刚才她真是怕极了恺凡和阿远又吵起来,直到现在她才有点安宁的感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别的事她不一定管得着,但是工作上,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阿远能够星途顺利。   但愿这个冬天能快点过去,来年春日能迎来一丝曙光。   待情绪平复了,安然站起身,往门外走,双手撑在栏杆上,放眼望过去,见恺凡和秘下的院子里说些什么。瘦削高挑的背影,肩线流畅而背脊挺拔,深驼色的大衣衬得他气宇轩昂,别说是阿远放不下恺凡,面对恺凡这样的人物,一旦动了心,往后是覆水难收,永远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随他们去吧,安然呵气取暖,眼角微热,却感到异常踏实。   她暗自想到:阿远一定会火的,她会像六年前样,亲手把他送到舞台的巅峰,迎接璀璨灯火与热烈的掌声。   因为阿远值得。   院子里静悄悄的,光线柔和,云层缓缓移动,照在身上暖暖的。隔壁好像是个竹林,斜斜地望过去只见一簇簇竹子,枯梢靠在一起,仿佛在争夺那一丝暖阳。   钟恺凡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单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问段琪:“北京那边怎么样?”   段琪说:“工作上的事都顺利,案子肖哥还在查。”   钟恺凡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行,回酒店,明天回北京。”   “提前了?”段琪有点诧异。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想到林远不待见自己心里就难受,现在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缓一缓,待阿远消了气以后他再来道歉。   恺凡竭力保持语气平静:“早点回去不好?免得你跟着我出差。”   “我不是这意思。”段琪赶紧解释道,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即说:“好,我来安排。”   说着,钟恺凡已经迈开步伐,段琪跟在他身后。   下午五点多,恺凡回到酒店,收到了近期的工作汇报邮件,应接不暇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视频会议。段琪候在客厅,期间都不敢轻易走动。终于等到七点多,恺凡才从卧房走出来,脸色疲惫,“出去吃饭。”   段琪提议道:“要不叫人送餐?”   恺凡换好衣服,呼吸沉沉,“不用了,屋里待着也是烦闷。”   “好,我去取车。”段琪出了房间,手机‘叮’了一下,是林远的经纪人发来的:今晚拍群戏,尽量避免恺凡来探班。   他迅速地回了一条:好。   想到恺凡刚才脸色不太好,段琪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然回:吵架了。   钟恺凡已经打电话来催了,段琪赶紧收了手机,系好安全带,将车子从停车场开了过来。黑暗中,隐隐看见一个英俊而清冷的轮廓。   俩人去了附近的餐厅,这时候都快八点了,吃饭的人不多。   段琪陪着恺凡吃饭,觉得他胃口不佳,时不时地看着手机,好像是有心事。   餐厅的电视机里播放   着年前的彩排节目,主持人们穿着鲜亮的礼服,播报着欢愉的节目。算起来今天应该是大寒,距离除夕只剩三天了,难怪年味儿渐浓。与屏幕里的热闹相反,大厅里清冷而寂静,月色都不肯落在窗口,让人觉得满心荒凉。   恺凡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直接走了出去,“陈楠?”   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杂音,“人抓到了!”   钟恺凡心里一紧,“是当年害你哥的人?”   陈楠喘着气说:“严格来说不算,不过已经很接近了,是当年折磨我哥那人的手下。”   钟恺凡身形清冷,站在餐厅门口,视线停留在玻璃窗上方忽明忽暗的星星灯上,忍不住蹙眉提醒:“这次一定要保持冷静,配合警方,听见了没有?”   陈楠哽咽道:“我明白。”   “向晴最近怎么样?”   陈楠怔了怔,“你怎么忽然问到她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向晴还算是配合,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该查的线索,她一点都没含糊,看得出来是想赎罪。   钟恺凡语气很淡,“盯紧她。”   “我知道。”   “她以前跟林远关系那么好,如今连老朋友都不肯认了,这说不过去。”钟恺凡语气平静。   陈楠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林远两年前还借了二十万给她。”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恼火,连向晴这样不顾情谊的人,林远都能帮、还能接触,唯独对自己不留情面,他的脸色顿时暗沉了,没好气地说:“别提他,我听着都烦。”   “你又发什么神经?”陈楠忍不住开始怼他,想了想,又觉得钟恺凡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语气平和了一些:“吵架了?”   钟恺凡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活该!”陈楠开始落井下石,“你这样的臭脾气就得有人治治。”   钟恺凡蹙眉,仿佛被蛰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陈楠在那端轻笑,“你好好珍惜吧,你还有机会挽回,而我却是没有一丝机会了。”   听到这句话,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抽痛,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握住手机的手腕竟然有点发颤。他悲哀地想到,有什么用呢,前路仍是一片灰暗,让人看不到希望。   半晌,钟恺凡情绪缓和了些,“你那边需不需要帮助?”   “暂时不需要,我自己还能应付。”陈楠语气笃定。 第100章 我知道你没骗我   段琪结完账,发现钟恺凡还在讲电话,再次查看近两天的机票,以便尽早安排好。从下午那会儿,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两天接近年关,机票不好买。由于是临时决定返京,没有提前订好票,明天白天的机票基本上都没了,连商务座就剩一张。   要么今晚十二点走,要么后天再走。   待钟恺凡讲完电话回来,段琪说明了情况,钟恺凡沉默了片刻,抿了一口桌上的温开水,语气很淡:“那行,今晚走吧。”   他虽然脾气不大好,也不是什么场合都情绪失控。   段琪原以为恺凡会延迟到后天,没想到他当机立断地决定今晚走。这样也好,反正安然那边也说了尽量不要让他们见面,人多口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着,段琪在手机上立刻订好票,两个人坐回到车里,往酒店的方向开。   剧组这边人影攒动,今晚要拍一场打戏。林远饰演的角色为了救心爱之人,要杀出重围,夺回爱人的神识。田昕记得自己的角色就是在这场戏占尽了风头,完成了漂亮的反杀。   拍完她那条,助理赶紧将羽绒服披到她肩膀上。工作人员正在一旁帮田昕解开背上的威压锁扣,她手里捧在一杯热滚滚的纸杯茶水,怀里还揣了个热水袋,还是觉得手脚冰凉,视线恍惚之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显得散漫又英俊。   是钟子铭。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神色清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下巴朝片场轻轻一抬:“拍完了?”   田昕打了个哆嗦,“还没,等会儿还要继续。”   俩人往临时休息的棚里走,夜色清寒,她瞥见钟子铭的侧鬓,干脆利落的短发,脸庞白皙,心间忽然一颤。月色落在墨绿的帆布背景上,让人忍不住有点清冷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田昕穿好羽绒服,将自己手里那杯热茶放在搁物架,弯腰提起开水瓶给钟子铭也倒了一杯。   钟子铭也不客气,随便找了张帆布椅坐下,神情闲散,“谢谢。”   田昕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好,头上还是古装戏的打扮,虽然是那样灵动而俏丽的一张脸,穿着这样四不像的衣服,让人忍俊不禁。   钟子铭情不自禁地笑了,冲她招招手:“过来。”   田昕心里一紧,想到剧组还有这么多人呢,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犹豫了片刻,脸庞红扑扑的,“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   反正钟子铭也不喜欢旁人近身,她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钟子铭目光柔和,闭了闭眼,很有耐心,“你过来我再跟你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清凉的温柔,心跳不自觉加快。她下意识地朝他走过去,头顶的灯光昏暗,自己的影子落到钟子铭脸上,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耳膜传来阵阵心跳声,让人辨不清白天与黑夜。   指尖传来一片温热,低头时发现钟子铭握住了自己的手,放在手心里缓缓地暖着,她听见他说:“手这么冷。”   语气里带了点抱怨和心疼。   田昕的心仿佛被蛰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你……干嘛呢?”   钟子铭却握住不放,抬起头看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下颚线柔和,眉眼灼灼,“哟,还知道脸红?”   田昕站着没动,任凭心脏狂跳,她这个人很奇怪,也是吃软不吃硬。真要跟钟子铭硬碰硬,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怕,带了几分豁出去的决裂。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困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情愫,只觉得气氛暧昧而温热。   但她很快清醒了过来,知道钟子铭从始至终是什么目的,开门见山地说:“这两天没看到林远和钟恺凡在一块儿。”   “恪―”钟子铭蹙眉叹了口气,一   点也没责备她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心疼,“说什么呢,我是来看你的。”   田昕才不信,白了他一眼,“你骗鬼呢?”   “那你不就是女鬼了?”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空气里氤氲地淡淡的暖意。   那这种温存的机会并不多,心间雀跃而扑腾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摸到钟子铭的手带了点手茧,掌心透着干燥而充满触感。平心而论,他对她真的不错,给她争取了出道以来最好的资源,也没让她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唯一的要求就是替他盯紧林远。   钟子铭松开了她的手,“不拍戏的时候多穿点儿,别只要漂亮。”   “嗯。”   “多喝热水。”   “好。”他还想说什么,被田昕打断,他见她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没完没了还?我会当真的。”   钟子铭挪开了视线,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多怜香惜玉的一个人,怎么着,还不许我关心关心你了?”   田昕抿嘴一笑,简直拿他没办法,蹲在他身旁,耐心地说:“林远今天晚上拍打戏,场面有点血腥。”   钟子铭抬了抬眼皮,懒懒地说:“等着你给我报信儿,我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来干嘛?”   他又开始不正经:“来看你。”   田昕就笑:“差不多得了啊。”   半晌,钟子铭脸上恢复了清冷,双眸中透着远山黛影般的孤寒,只是问:“场面有多血腥?”   田昕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发出‘咔嚓’的声音,“直接往这儿捅。”   钟子铭咂舌,眉眼痛楚,“这么惨?”说着,他晃晃了手中的车钥匙,仿佛在思索什么。他呼吸沉沉,叹着气说:“钟恺凡已经走了。”   “他来了?”田昕忍不住有些诧异,“我怎么不知道?”   钟子铭侧过脸看她,伸手揪了揪她的脸,“我知道你没骗我。”   田昕的脸色暗了下来,难怪今天钟子铭这么好心性呢,原来是早就知道实情,专门儿来试探她的。想到这些,她忽然有些生气,不满地别过脸。   钟子铭心里一软,好声好气地说:“求你给我办点事儿。”   田昕硬着脖子,“您这么大款儿,哪儿轮得上您求我呢。”   “你怎么骂人呢?”   “我怎么骂你了?”   “你看看你,一口一个‘您’,不是骂我是什么?”钟子铭靠坐在帆布椅里,还翘着二郎腿,满脸的闲散惬意,活像个二世祖。 第101章 宁可独自舔舐伤口   说着,钟子铭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着好友列表,点开其中的一个,“你加一下钟恺凡的微信。”   田昕没好气地说:“我加他微信做什么?你不是有吗?”   钟子铭双腿分开,裤线流畅,显得他整个人英俊又无奈:“我说话不算数啊。”   “还有你说话不管用的时候?”   “那可不嘛。”钟子铭笑了笑,一点也不像是骗人,满脸坦诚。   田昕点开微信界面,搜着对方的微信名,手指停留在‘添加好友’那一页,侧过脸问钟子铭:“我加他,他不同意怎么办?”   钟子铭朝她招招手,一副神秘的样子。   田昕凑过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边,她听见他说:“你就说自己是林远的同事,我打赌,他一定会同意。”   “真的?”她的心脏又控制不住地加速跳跃。   钟子铭点头,闭了闭眼,表示肯定。他看着腕表,此时已经快十点了。   “好。”田昕点击了添加好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钟子铭意味深长地说:“别着急,再等等。”   田昕看着他,有些不确定似的,“你到底想干嘛?”   钟子铭站起身,双手放在田昕肩膀上,轻轻带她到门口,掀开临时用于保暖的帘子,指着片场的方向:“看见了么?”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伴着片场传来兵器碰撞的清脆声,远远地望过去,林远身穿白衣广袖长衫,黑色束起,眉眼清亮,正挥着剑从高空中急促而下。寒风将他的袖口吹得翻滚,犹如青天白日里的游云,让人忍不住触碰。   田昕点了点,撞见他此刻清冽的眼神,心跳不自觉加快:“有什么问题?”   “快开始了吧?”钟子铭吐气温热,鼻息间带着淡淡的果木清香,让田昕的心有些慌乱。   “嗯。”她站着没动,感觉到钟子铭握住自己的手,他指着前方,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去拍他被捅的现场视频,发给钟恺凡,其他的什么也不说。”   “为……”话还没说完,她感觉背脊传来一道温柔却笃定的力量,整个人已经被推了出去。寒风把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她在光影变换中瞧见钟子铭那张气定神闲的脸。   现场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田昕忍不住回过头,钟子铭仍神色宁静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仿佛在无尽地等待着谁。她屏住了呼吸,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拨开了人群。   夜色正浓,段琪转动着方向盘,车厢一片温热,静静地往机场方向开。   钟恺凡坐在后座,单手抵在车窗,呼吸有些急促,想起白天的事还是心如刀绞般难受。静下来细想,其实安然的话很有道理。阿远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自己不但得用心呵护着,还得及时疏导他的心理创伤,帮助他早点恢复过来。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他想念以前的阿远,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轻易生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丢下他就不管了。回想起阿远下午离开那副清冷而决绝的模样,钟恺凡痛得浑身发颤,心口泛起阵阵酸楚。他没有做好准备面对阿远,他该跟他说什么呢?‘对不起’过于轻描淡写,‘我爱你’太过单薄无力。   所有的语言在伤害面前都显得孱弱。   他只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撕裂,冒着一汩汩滚烫的鲜血,挣扎中他想握住阿远的手,可是阿远却疏远而沉默地推开了自己,他感觉自己一点一点被绝望吞噬。   其实恺凡早就有感触,这一年以来所有的接触告诉他,阿远不再像以前那么主动,他习惯躲在黑暗中,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让自己看见他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该怎么面对从前的阿远,以前闹得比这还大的场面又不   是没有,现在面对敏感而脆弱的阿远,让他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以前俩人吵完架,静下来时,只要把阿远抱在怀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的味道,阿远就会原谅他。   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   说来也奇怪,钟恺凡就是爱林远这一点,善良而有原则,任谁也不能轻易试探底线。这让他对阿远的爱更多了几分尊重在里边,好像比从前那份爱更饱满、更沉甸了些。年轻的时候谁会想这么远呢,柔情蜜意都挥霍不完,哪有时间思考人世间幸福的秘诀?   车子开到机场附近开始减速,肖正的电话已经打来了,问他们在哪儿,航班是哪一班,明天几点抵达北京,路上是否顺利。   段琪依次回答,开的是外音,“好,我都明白了。”   肖正问:“恺凡在旁边吗?”   “在。”   “我跟他说句话。”   段琪关掉外音播放,将手机递了过来,恺凡放在耳边,声色平静:“喂?”   “这几天还好吗?”   “还行。”钟恺凡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强忍住心里的情绪。   “恺凡,不管发什么,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你要振作起来。”肖正的声音笃定而充满鼓舞,恺凡听得眼角一热,他哑着嗓子说:“好。”   片刻后,通话结束。段琪和恺凡一前一后下了车,恺凡看着腕表,时间正好。   手机‘叮’的一声忽然响了,钟恺凡点开一看,盯着屏幕发怔,心脏突突直跳,下意识点击了‘通过好友验证’。   下一秒,时长三分钟的视频发了过来。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周围的人行色匆忙,拉杆箱在地上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钟恺凡的脸色一寸一寸暗了下去,随着画面的播放,额前冒着冷汗。   段琪见钟恺凡怔在原处,脸色青灰,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忍不住走近了问:“恺凡?”   钟恺凡额前冒着细密的冷汗,面如死灰地抓住段琪的胳膊:“车呢?”   段琪指着前方:“准备交还了。”   钟恺凡已经握不住手机了,直接朝驾驶室冲过去,卡在最后一秒坐回到驾驶室。   段琪还没反应过来,听到轮胎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视线被坠落在地的手机吸引,上面的视频还没播放完,只看见一个熟悉身影,脖颈处冒着一汩汩鲜血,整个身体在泥泞中抽搐,面色痛楚而青灰,下一秒连担架都出现了。 第102章 还让不让人活了?   段琪脚下一滑,瞬间明白了什么,捡起手机朝恺凡奔了过去,赶在车子冲出去之前,急促地拍着车窗:“恺凡――”   钟恺凡放下车窗,脸上透着死灰般的绝望,咬着牙说:“你在这里等着。”   “我和你一起去。”说着,段琪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   钟恺凡将油门一脚踩到底,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寒,他想起很久以前钟灿就是这样离开了自己。那时候他一点法子都没有,现在同样的事竟然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脖子,动脉……   钟恺凡想都不敢往下想,握住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紧了,掌心都是潮湿的汗意。车子弯道行驶时,差点跟迎面而来的车撞上,他飞快地转动方向盘,咬紧了牙关,眸光沉沉:“操!”   车子铤而走险地躲过碰撞,段琪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了,右手紧紧拽住车厢里的扶手,待车子进入平稳状态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给安然打电话!”钟恺凡眉眼焦灼地吩咐道。   段琪回过神来,立刻拨了过去,‘嘟’声渐起,但是响了十几遍都没有人接。   “继续,直到她接为止!”   可能是车速飞快的原因,很快他们便开到了片场附近,钟恺凡推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往拍摄现场闯,周围嘈杂不堪,钟恺凡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并没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是不是……   段琪一边打电话,一边跟了上来,“好,我们就在这个大门口,行。”   钟恺凡喘着气,脸色卡白,额前汗涔涔的,“安然怎么说?”   “她叫我们在这里等。”段琪将手机递给恺凡,恺凡却像受了刺激一样,立刻拂开了。   他不能看见那个视频,多一帧都不行。   这地方这么大,上哪儿去找阿远?   钟恺凡心痛得快死了,浑身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黑暗中,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过来,光线亮了点,他看到了安然焦急的脸庞,“恺凡,有诈!”   钟恺凡冷着脸,心脏狂跳:“……什么诈?”   安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视频……视频有诈。”   钟恺凡阴沉沉地朝段琪伸出手:“拿来――”   说着,点开视频给安然看,他的手到现在还有点发抖。   安然平复着气息,一字一顿地说:“恺凡,这是拍戏现场,阿远没事。”   钟恺凡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一些,仍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仿佛不相信似的,“真的?”   安然退出视频,瞧见熟悉的两个字‘田昕’,“是她发给你的?”   钟恺凡终于松了口气,黑暗中他已经潮湿了眼眶,“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她怎么会有你的微信――”话说到一半,安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咬着牙说:“恺凡,是钟子铭,他在试探你――”   没等她说完,钟恺凡一听见‘钟子铭’这三个字,立刻往片场方向闯。   安然拦住他,拽紧他的袖子,“你干什么?!闯进去想干嘛?要让大家都知道?”   钟恺凡双眼通红,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地说:“我一看到视频简直要疯了!满脑子都是他出事了该怎么办?!别人?”钟恺凡顿了顿,面容幽寒,语气虽缓和了一些,声音却透着无尽的坚韧:“我只要他好好儿活着,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   说着,他推开安然的手,直奔拍摄现场。   安然眼看着是拦不住钟恺凡了,跟上他的脚步说道:“好,你要见面也可以,我来安排,”见钟恺凡仍是不管不顾的模样,她狠狠地揪住恺凡的袖口,“我跟你   说话你听见没有?!”   钟恺凡眼眶潮湿,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跟你说了,这是钟子铭在下套,阿远现在没事,这个点儿应该还没下戏。周围那么多工作人员,你现在这种状态闯进去算什么,人言可畏!”安然见他听进去了一些,语气恳切:“恺凡,我知道你对他好,那你能不能替他多想想?嗯?算我拜托你了。”   说着,安然的语气有些哽咽,其实这样的打斗拍摄场面,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只是没料到钟子铭会拿这种东西来刺激钟恺凡。   钟恺凡眉眼沉痛,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哑着嗓子问:“我今天还能见到他吗?”   安然喘着气保证:“能,只要你不胡来。”   钟恺凡低着头,看上去有点受伤,半晌才强忍住情绪说:“好,那听你安排。”   安然带着他们从拍摄现场的侧面走,七拐八拐到一间摆放道具的屋子,靠里的角落拉着个帘子,钟恺凡瞧了半天。安然立刻解释道:“现场拍摄条件有限,演员有时候过来换衣服,这地方来的人少。”   钟恺凡巡视着四周,只看见形状各异的刀剑,以及各种铠甲,“他大概什么时候来?”   安然看了看腕表,此时已经十一点了,“还要再等两个小时。”   “他明天白天还有没有戏?”   “有。”   “明早几点?”   “四点。”   钟恺凡蹙眉:“还让不让人活了?”   安然好声好气地说:“哎,拍摄进程紧,大家都这么辛苦。”   钟恺凡摆着一张臭脸,没说话。   “你多体谅体谅,嗯?”安然不敢再说重话了,平时吼吼钟恺凡还行,林远的事基本就是他的逆鳞,轻易不能碰。   钟恺凡呼吸沉重,声音很轻,“行吧,我在这里等,等到他来为止。”   安然这才放了心,临走前还嘱咐道:“有任何事先跟我打电话。”她朝门外看了看,不确定今天钟子铭是否还在现场,如果这俩神仙见了面,恐怕又要闹得不可开交,她万万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甚至恨恨地想,钟恺凡和钟子铭怎么斗都行,只要别牵连林远就行。   “知道。”钟恺凡耐着性子说道。   段琪的电话响了,是肖正。他走到后边接了电话,跟肖正说了今晚的突发事件,肖正倒是镇定:“做好你该做的,晚点儿结束了找地方安顿下来。”   段琪仿佛还没缓过来,扶额长叹:“我那会儿,真是吓懵了――” 第103章 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肖正轻笑,为了林远,恺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语气平静:“你要习惯,往后风浪多了去了。”   “什么风浪?”段琪的话还没说完,被肖正打断,“好了,你见眼行事,把事情安顿好。”   “好。”挂了电话,段琪朝恺凡走过来,发现他靠坐在那张木桌前,双腿修长,脚腕靠在一起,仰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原来恺凡正在琢磨一个花脸面具。   灯光昏暗,四周都是乱七八糟的道具,脚边还滚着几个铁皮头盔,上面还有一撮红穗子。   西装革履的恺凡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的侧脸英挺而轮廓清晰,双手环胸,沉默而笃定,仿佛要等到天荒地老。   段琪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乎一个人能至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段琪隐约能感觉到恺凡的情绪平复下来了,正揉着眼角,似乎累到了极致。也是,他身上那么重的担子,内忧外患,任谁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段琪单是在旁边看着就有点心疼。   终于熬到了十二点半,门帘被掀开,闯进来一个喘气的女孩儿,钟恺凡抬头一看,发现是李萌:“钟先生,这边――”   说着,她现在前边带路,顺着黑暗又幽静的小路往前,隐约能听到片场的打斗声。寒风直往领口灌,吹得钟恺凡神志清醒,太阳穴跳了跳。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嘎吱直响。   不一会儿,他们绕到一个古色古香的院落,那屋子外观朴素,月色舒朗,衬得墙壁灰白,屋檐飞翘。   李萌回过头解释道:“这个点儿化妆室没什么人,你先进去,我在外边候着。”   段琪已经沉默地站在了一旁。   钟恺凡喉咙一紧,想到阿远那副决然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抽痛起来,“他知道我来吗?”   他怕阿远不想见自己,又平白惹他不高兴。   李萌神色平静:“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钟恺凡低垂着眼眸,仿佛很艰难似的,迈开的脚步又挪了回来:“要不,我不进去了。叫他早点休息,明儿早上还得拍戏,睡不了几个钟头。”   李萌听得眼眶一热,带了几分情绪,将钟恺凡推了进去,“你自己去跟他说吧,我做不了主。”   ‘哐啷’一声,木门飞快地合上了。   钟恺凡没来过剧组的化妆室,对面前的一切有些陌生,只看见一排排化妆镜,镜子四周围着一圈圈白炽灯,照得眼睛有些刺痛,桌面上摆放着成套的化妆刷和各色腮红、粉底液、梳子。   屋子里静悄悄,钟恺凡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他以前听过‘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现在却是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他控制不住地想,他该说些什么呢?   他甚至不敢定眼去看,只觉得视线模糊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恺凡小心翼翼地瞧过去,只见那人穿了件苍青色的长衫,黑发束起,妆发还没换下来,双手叠放在膝上,静静地坐在椅子里。   真是人间玉面郎。   再细看,脸庞白净,身上也没有血,就是脖子处带了点脏污,应该是才结束拍摄。   阿远真的没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去。   钟恺凡瞧得眼睛一热,站在门口挪不开步伐,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你没事……没事就好。”   他本来想转身走的,一抬眼撞见阿远通红的眼睛,下一秒,已经控制不住地朝他走了过去。   “阿远。”钟恺凡将他抱在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腹部,只有这样抱着,恺凡才觉得有一丝真实感。   阿远闷着头问:“你不是走了吗?”   钟恺凡摸着他的后脖颈,仿佛在确定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本来是准备回去的。”   “为什么又回来了?”   “不为什么。”钟恺凡嘴硬。   阿远抬起头看他,见他的衬衣领口已经凌乱,忍不住扯他的领带,钟恺凡只好顺从地蹲在他身旁,眼眶潮湿,没好气地说:“干嘛?”   回想下午吵架的场景,钟恺凡自责到了极点,但此刻他真的一句好话也憋不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恺凡落泪了,阿远还是这幅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束发的他面容清隽,眉眼间皆是清风明月,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他遏制不住地想到,即使不能跟阿远在一起又怎样?阿远还这么美好,如同山涧一泓清泉,流淌不止,无论是汇聚河流,还是干涸于沙石间,都应该遵从他本来的宿命。生命不止,奔腾不息。   恺凡握着阿远的手,觉得有点冰,忍不住蹙眉:“穿这么少。”   阿远强忍住泪意,“刚下戏。”   他知道恺凡半路折回来的原因,那会儿他正在拍一场打戏,其实道具师都准备好了,他脖颈处是藏了血袋的,只要对手演员一捅,就会呈现理想效果。而所谓的抽搐和挣扎,只是为了拍摄的真实性,最后他的脖子被擦了一下,起来时浑身已经有些僵硬,剧组才拿来了担架。   “恺凡,刚才吓到你了?”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惊魂,语气却是不冷不热:“还行,就剩半条命。”   阿远忍不住嗤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落泪了,向恺凡保证道:“恺凡,我会好好儿的。”   这话直往俩人心窝子里捅,带着柔软又残忍的力量,把两颗心拴在一起,他们都清楚生命的脆弱与珍贵。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如果一泓湖面,倒映着彼此的心事。   “你不是说要在江西待好几天?这么快就走了?”阿远吸了吸鼻子问道。   钟恺凡说:“你不待见我,我还不赶紧滚蛋?”   林远捧着他的脸,忍不住掐了掐,“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林远拐弯抹角地骂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哈哈哈哈……”   钟恺凡完全没往心里去,瞧着阿远这幅清隽的模样,已经心猿意马了:“除非――”   阿远眉目清朗,顺着他的话说:“除非什么?”   “你亲我一下。”   “钟恺凡!”林远立刻吓得缩回了手,脸颊绯红。他不敢在剧组闹,万一真被人拍到了什么、录到什么,将来便是万劫不复,会连带着把钟恺凡拖下水。   “不行。”林远推开他,却被恺凡抱得更紧了,听见他不顾死活地说:“我吓得半条命都没了,你还不给我亲一下?”说着,手已经往他腰间摸去了。 第104章 恺凡,你恨不恨我?   林远慌张地望着四周,担心四角有监控,不过匆匆扫了一眼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钟恺凡握住他的脖颈,保持蹲着的姿势,稍一用力便让阿远朝自己匍匐过来,他的吻已经辗转而来,耐心十足地吻着阿远的眉眼、鼻梁,不料这人喘着气直躲:“恺凡,我……还没卸妆。”   钟恺凡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才不管。”末了,与他鼻息相对,吻住他的唇舌,温柔到了极致,一点点瓦解阿远心中的防备。   怎么样才叫爱呢?恺凡已经记得不太清,只记得他和阿远最放肆的那几年,俩人肌肤相贴,染上彼此身上的气息,仿佛已经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被黄昏染尽的下午,光线透过荞麦色的竹卷帘,一点一点把光阴筛成细纹状。书柜前吊着一盆绿萝,枝叶墨绿而油亮,藤条从竹篮盆蹑足而出,纠缠在一起,尾梢还带了几分俏皮的弧度。薄纱窗帘轻轻浮动,透着无尽的香槟色,像五月新娘轻柔的裙摆。   阿远趴他胸口喘气,眉眼间皆是贪婪的倦意,手还在放在恺凡腹部,他笑着问:“你还有腹肌?”   恺凡头枕双臂,鼻息处透着笑意,面容舒缓:“谁叫你不好好锻炼身体?”   阿远凑过来,吻住他的唇舌,半晌,才恋恋不舍地说:“我有排骨,哈哈哈……”   空气里透着燥热,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至腰间,恺凡发现已经阿远趴了下去,视线模糊处是起伏不定的深蓝色毛毯。潮湿而燥热的触感,让恺凡浑身鸡皮疙瘩直起,他下意识地拽紧了床单,手背上青筋直冒,鼻息透着闷哼。   那快感一点一点放大,仿佛要把灵魂点燃,寂静而肆意,恺凡倒吸一口冷气:“嘶……阿远,你轻点咬……”   那是春光乍泄,是层林尽染。   阿远在生活里纵容着恺凡,恺凡在亲昵时纵容着阿远,他想这么着都行。   没出事的那几年,其实阿远胆子挺大的,就是脸皮儿薄。   通俗来讲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是后来试探的次数多了,知道钟恺凡从来都是顺着他,才变得越来越为所欲为。   恺凡记得那天的局部理论课在晚上,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手上的书还没得及放下,阿远已经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瞧着他的细框眼镜:“斯文败类。”   书‘哗啦’散了一地,阿远把他按在门上亲吻,一点点勾着他的念想。   说恺凡禁欲那是一点没错,相比起来,阿远才像个色鬼。   阿远后来才知道,恺凡不是禁欲,而是太过于克制了,没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   恺凡以前去中央戏剧学院找阿远,好几次都看见一女孩儿站在阿远的自行车旁边,人长得挺漂亮,看穿着应该算热情大方的那种。   那时阿远刚换了辆山地自行车,花了八千多,主车架呈黑色,白色的泼墨纹路,航空级碳纤维材料,车身超轻不说,韧性十足,变速系统强大。于是阿远狐疑地回过头:“恺凡,她是不是想偷我的车啊?”   钟恺凡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实在不能理解阿远的脑回路,想问题总像个二傻子。不过也是,阿远要是不傻乎乎的,怎么着了自己的道儿。经此一事,恺凡知道有人在追阿远,后来,他把阿远折腾不能下床。   以至于有段时间,阿远一看见恺凡就腿软,再不敢轻易造次。   阿远是恺凡的初恋,后来钟灿问他怎么定义阿远,恺凡合上书,脸庞带着薄薄的绯红:心上人。   他们相识于十七岁,用了四年相爱,六年分离,一晃十年都过了。   岁月将心间那一星半点的柔情碾得粉碎,混着浓烈而炙热的伤口,至甜中带着至涩。   即便是这样,恺凡也攥在手心里不肯放,仿佛要跟这裂痕同归于尽,走向尘埃尽   头。   餍足后,钟恺凡缓缓松开手,见阿远的唇已经被自己吮红了,忍不住有点心疼,一字一顿地说:“阿远,你什么样我都接受。”   阿远靠在他肩头喘气,仿佛抽噎了一下,伸手搂紧了恺凡的脖子,闷头‘嗯’了一声,泪珠顺着鼻梁滚落下来,砸到恺凡洁白的衬衣领口。他知道恺凡在说什么,可是心里又那么痛,永远都忘不了自己经历过什么,除去那几分薄弱的自尊,他其实也怕自己玷污了恺凡。   他慢慢地感觉到,恺凡在努力学习如何道歉,在关键问题上,虽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白地说抱歉,但是恺凡的忏悔和歉意他都感受到了。要不然,恺凡也不会半路杀回来,一直熬到现在。   恺凡单手摸着他的脸,另一手收紧了,将阿远按在怀里,仿佛拥着人间至宝,语气恳切:“阿远,别再离开我了,行不行?”   “好。”阿远哽咽着说。   “咱们俩好好儿的。”   “好。”   “别的事不用管,一切有我。”   “嗯。”   阿远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一不小心跌进恺凡清亮而脆弱的眼眸中。他始终认为钟灿出事,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当时是坐在副驾驶室,如果自己没喝酒,事情就不至于发展至此,他还是问了:“恺凡,你恨不恨我?”   钟恺凡熬得肝肠寸断,红着眼睛说:“恨。”   恨他亲手碾碎自己的念想,恨他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悲苦,恨他玉石俱焚般的坚决。   “你之前还说不恨我!”虽然心里知道恺凡肯定还是有恨意,但是亲耳听见他这么说,阿远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语气间带着浓郁的委屈,“原来是骗我。”   “那是真话,现在也是。”恺凡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他对阿远的情感很复杂,很难用一两字眼来概括。   阿远的眼泪又来了,恺凡最见不得他哭,拭干他的眼泪,接着说:“但是更爱。”   “钟灿……”阿远的眼泪汹涌而出,声声泣血:“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会出事,死都不会喝酒。恺凡,这些年以来我每天都在忏悔――我遭人欺侮,辜负了钟灿的善意,是不义;辜负了你,是对感情不忠;连妈妈的病情也越来越不理想,是不孝;我是罪人,不忠不孝不义,我比任何人都要后悔,我常常在想,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虽然活着,可是每天都生不如死!”   阿远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有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我又想起钟灿那张脸,还有他临终前跟我说的话。我就在想,哪怕遭万人唾骂,我也得活着,我活着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钟灿,我怎么能再辜负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说到这里,阿远已经泣不成声,低着头,眼泪如星辰般坠落,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这些话积压在心里多少年了,说出来的那一瞬竟然有种松快感,可是感觉到恺凡与自己几乎感同身受,阿远就觉得什么坎儿都能熬过去。   恺凡强忍住泪水,带了点鼻音:“钟灿那事儿不怪你,开车的又不是你,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想开了,他救你,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远低头抽泣着,不敢抬头看恺凡。   半晌,林远哽咽着说:“恺凡,如果出事的是……” 第105章 总要面对这一天   恺凡立刻打断他,沉声呵斥道:“没有如果――”他抬起阿远的下巴,与他视线交织,“你给我听好了,往后不准说这种傻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阿远闭了闭眼,泪珠跟豆子似的,闷声说:“嗯。”   “但是你不该把阿姨的事儿瞒着我。”想到这里,钟恺凡心里又开始疼了,但是转念一想,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以阿远的性格,他当时怎么可能再回过头向自己寻求帮助。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林远双眼红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半晌,恺凡站起身,摸了摸他的脖颈,“别逞强,嗯?”   阿远保持坐着的姿势,视线停留在恺凡腰间,这才发现他穿了藏蓝色西服,扣子松开了,隐约看得见他白色的衬衣。   “你不冷?”阿远抬起头看他,一双眼像入秋时节刚摘下来的红石榴籽,璀璨中透着微红。   钟恺凡瞧得心神荡漾,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车上有外套。”   估计是一听到自己出了事,外套也顾不上穿了,林远听得难受至极。   阿远环住恺凡的腰身,仿佛感觉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分一秒都倍显珍贵。   李萌已经开始敲门了:“远哥,时间不早了。”   阿远任性地不肯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恺凡顿时忍俊不禁,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   时间一下子仿佛静止了,如果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好了,我下次再来看你。”钟恺凡语气温和,想像往常一样揉他的头发,却不忍心破坏造型师好不容易给阿远做的古装发型。   “下次是什么时候?”阿远闷声问,下巴是抬起来了,手却没松:“安然管我管得那么严。”   钟恺凡语重心长地说:“阿远,忠言逆耳利于行。”虽然他也想常来看阿远,但是安然并非有意阻挠,她是切切实实地在这一行待了这么多年,太了解当下的粉丝市场和资本风向,尽管很多话不那么好听,但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阿远拽紧了恺凡的西服下摆,“我不管。”   恺凡是他的底气,是他想要争取一切的动力。只要恺凡站在自己身后,他就没什么也不怕了。   恺凡摸着他的耳垂,瞧着他这样俊俏又不舍的模样,心间兀自柔成一池春水,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他笑着说:“阿远,你不能怪我对你动心,你这样谁受得了?”   空气里透着一丝丝甜意,阿远的耳朵又红了,缓缓地松开了手。   “好好工作,注意饮食。”钟恺凡单手抄在西裤兜里,面容恢复了平静,末了,又有些不舍,弯腰凑在阿远耳边说:“我一直都在。”   钟恺凡后退了半步,身形英朗而笃定,偏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走了。”   阿远连忙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颤:“恺凡……”   恺凡已经转过身,强忍着不回头,否则今天就走不了。   剧组那么多人,钟恺凡不想把场面闹得难看,钟子铭那茬,留着慢慢收拾。想到这里,他的眼眸幽深了一些。   木门被推开,寒气直朝心口涌,月色寂静,片场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   李萌一见到钟恺凡出来了,连忙问:“准备走了吗?”其实她想问情况怎么样,但是看着钟恺凡此时舒缓的脸色,料到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   钟恺凡神色笃定,“嗯。”说着,他瞧了一眼段琪,示意准备走了。   临走前,钟恺凡嘱咐道:“照顾好他。”   李萌松了口气,应声道:“应该的。”   说着,他带着秘书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   由于错过了12点的航班,只能改签到后天的机票。钟恺凡在江西多待了一天   ,但是没告诉林远。   安然隔天打电话过来:“哎,钟恺凡,万谢。”   钟恺凡关上笔记本电脑,不冷不热地说:“你少来。”   “钟恺凡你还上房揭瓦了?给面子你不接?”安然没好气地怼道。   钟恺凡就笑,揉着眼角说:“我会配合你。”   “这还差不多。”安然的语气平和了一些,“你还算有点良心,阿远要是知道你还在江西,那不得披荆斩棘朝你奔来。”   “他不会。”钟恺凡声音笃定,“我跟他说过了,要他听你的话。”   安然心间一软,知道阿远一向最听钟恺凡的话,真想说‘谢谢’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开不了口,话到嘴边:“那行吧,保持联系。”   “嗯。”钟恺凡沉声道。   时间虽多出一天,钟恺凡却一刻也没闲下来,随时保持工作的状态。老爷子傍晚时还给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问近期项目进展以及对重点案子的看法。   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接近晌午,人潮涌动,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钟恺凡加了件大衣,神色清冷地从贵宾通道走了出来。   肖正的电话打来了,“出门右拐。”   “好。”钟恺凡应声道,很快便结束了通话。   段琪在后面推箱子,加快步伐跟上钟恺凡,见肖正已经下车等在不远处。细说起来,肖正虽是段琪的上司,却是亦师亦友的角色,对他的工作指导中带了点提携的意思。   “到了。”肖正拍了拍恺凡的肩膀,见他眼下青灰,看样子是舟车劳顿。   恺凡点头,坐回到车里。段琪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坐到副驾驶室,听见肖正说:“董事长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今年应该想一起吃个年饭。”   钟恺凡心间一沉,蹙眉道:“人都凑不齐,还年饭,说出来我都觉得好笑。”   肖正语气平和,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人嘛,年纪大了免不了喜欢热闹。”   钟恺凡松开大衣的扣子,想都不用想这事儿是谁起的头。   肖正就说:“子铭也是好意,这么多年了。”   听得到这个名字,钟恺凡就有气,他到现在还有点惊魂未定,眸光里闪过一丝凌厉,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找那小子算账呢。”现在静下来一想,钟子铭就是算准了阿远是自己的软肋,所以才敢这么试探,好在阿远没事。其实他收到视频应该第一时间跟安然联系,只怪自己关心则乱,没什么也顾不上了。   车子开到恺凡所住的小区,段琪取出后备箱的行李箱。钟恺凡刚下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安然发来的一条微信,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我还有事,先把行李放回到家里。”   肖正放下车窗,问:“去哪儿,我送你。”   钟恺凡收回手机,沉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这是不让人跟了,肖正忍不住有些担心,探寻式看着段琪,段琪立即在肖正耳畔说了什么。   肖正意会,眉眼舒展,示意段琪先把拉杆箱送上去,自己来面对恺凡,“恺凡,我送你。”   钟恺凡的手腕有些发颤,眼圈控制不住的红了,哑着嗓子说:“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宋阿姨。”   “她会体谅的。”说着,肖正从驾驶室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总要面对这一天的。” 第106章 还在一起   按照安然发来的地址,宋阿姨应该在上海住院。他这前脚才到北京,后脚就马不停蹄地往上海赶。   一路上,钟恺凡的心跟暮春时节的钟鼓一般,沉重、压抑、绵长,千头万绪理不清。   肖正沉默而笃定地陪在恺凡身边,静默得好像不存在似的,可是又给人一种异常心安的感觉。飞机当天下午四点抵达上海虹桥机场,年关将至,机场里人潮涌动,不用细看,便能感受到万家团聚时的刹那喜悦。而恺凡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   出租车开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门口,钟恺凡却有些迟疑,想了想才问:“要不要买点儿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宋阿姨现在的身体状态,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只好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看着怀里橙黄透亮的向日葵,衬着墨绿而圆润的尤加利枝叶,小雏菊悄悄探在缝隙中,牛皮纸的外包装。钟恺凡瞧得眼眶发热,想起很久以前情人节,阿远送给自己的花,就是一大捧灿烂的向日葵。   那些醉生梦死的日子,与如今的满目疮痍形成鲜明对比,滚烫到让人窒息。   住院部的走廊寂静而悠长,冬日光线暗淡,头顶的白炽灯已经亮起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地面上。空气里混着钟恺凡习以为常的消毒水气息。护士们步履匆忙,身后跟着眉眼焦灼的家属。每个人好像都在跟时间赛跑。   钟恺凡兀自想到,在死神面前,谁又能侥幸?   他曾经就是医学者,那种医人不能医己的痛楚,他已经深入骨髓。   终于,脚步停了下来,钟恺凡的心咚咚直跳,听见身后的肖正电话响了,肖正走到一旁接了起来,没过多久将手机递给恺凡,“是安然。”   钟恺凡喉咙一紧,听见安然语气平和地说道:“恺凡,我之前和阿远一起探望过宋阿姨,如果她情绪不好、或者朝你发脾气,你要多担待,要体谅一个母亲的担忧。”   钟恺凡走到窗口,嗓音嘶哑:“我明白。”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已经睡醒了,你进去了好好说话,别那么火气冲天,她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阿远了。”安然的语气里带了点恳切。   “我知道。”钟恺凡眼眶潮红,一字一顿地应声道。   “暂时就这么多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打电话。”安然交代完毕准备挂电话了,听见钟恺凡说:“别告诉阿远我今天来了,让他安心工作。”   “G,我知道了。”安然语气感慨。   挂了电话,钟恺凡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叩响了灰白色的磨砂门。   小护士恰好查房出来,戴着蓝色的口罩,探头问:“家属吗?”   “是。”   “进来吧,”小护士拉开了房门,朝钟恺凡身后的肖正瞄了一眼,笑着提醒道:“保持安静。”   肖正答:“好。”   钟恺凡竟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手心里全是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直到病房的门重新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听见声响,宋望舒忍不住回过头,面前是一个陌生男人,个子很高,眉眼舒朗而英俊,周身带着沉稳而克制的气质,似乎有点眼熟,直到对方开口说话,她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宋阿姨,我是恺凡――”   宋望舒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情绪不断地翻腾,脑海里闪现阿远通红的眼睛,每当提起恺凡时雀跃又不安的模样。她是看着恺凡和阿远一路走过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最初是什么模样。   而现在,一晃六年过去了,恺凡已经从青涩的男孩蜕变成一个稳重的成年男人。   视线控制不住开始模糊,喉咙发出呜咽声,她朝恺凡缓缓地伸出手:“是恺凡啊……”   原以为会面临海啸般的指   责,恺凡的心却被这声呼唤击得粉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顺从地朝宋阿姨走过去,将捧花放在床头柜上,握住了她的手,含泪点头道:“哎,是我。”   肖正沉默地从病房里退出去了。   宋望舒仔细打量着他,目光里透着欣慰,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能惹恺凡更加伤心,只是问:“吃过饭没有?如今在哪里工作?家里都好吗?”   她一句都没有提阿远,只当恺凡是自己儿子一样。   钟恺凡一听这话眼泪就止不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全,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酸楚感。他自己的母亲都不曾这样关心过他,自从父母离婚后,每年只有节假日,妈妈才会跟他联系。恺凡后来也想通了,妈妈再婚,也有了新的家庭,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能万事强求。   恺凡擦着眼泪,分别作答:“等会儿去吃饭,现在回家里边了,父母都好。”   一别多年,多少有几分感慨,宋阿姨敛住情绪,“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恺凡答:“今天正好到上海出差。”其实他是特意来上海看望宋阿姨的,不想平添她的心理负担,只好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你看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能像以前一样招待你了。”宋阿姨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恺凡哽咽道:“宋阿姨,我又不是小孩儿。”   宋望舒就说:“在我眼里,你和阿远永远都是小孩子。”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阿远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钟恺凡摇头,望着阿姨的手背,上面还扎着针,隐约看得到针眼儿,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乌青的痕迹,他的心又控制不住地疼了,连忙说道:“没有没有,都很好。”   “他啊,从小都不让人省心,做什么事都是疯疯癫癫的,兴致来了满腔热忱,热乎劲儿一过,又丢到脑后,从来不长记性,东西也乱扔,说了多少遍都没用。”宋阿姨抱怨着,神情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了,她望着恺凡清澈而泛红的眼睛,试探着问:“你们……”   钟恺凡握紧了阿姨的手,语气笃定而坚决:“还在一起。” 第107章 没有爱错人   宋阿姨眼角湿润,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半晌才开口:“你多包容他,他这个孩子……别看平时温顺乖巧,其实脾气倔得很。”   关于这点,钟恺凡算是领教透彻了,如果不是无意间知晓宋阿姨生病,他不知道阿远会瞒到什么时候。   恺凡眉眼间带了一丝心酸的笑意:“我会的。”   宋望舒又问:“我记得你以前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哦――”她眼里闪烁着光芒,还是那样温柔,拍着恺凡的手背:“是叫钟灿吧?他现在怎么样?”   钟恺凡心里一紧,撒谎道:“挺好的,钟灿都结婚了。”   看样子,阿远应该没有把当年经历的事情如实告诉阿姨,以至于她还不知道钟灿已经去世。那么……钟恺凡细想了片刻,猜到阿远之后遭遇的一切,估计也瞒着阿姨。   想起这些,钟恺凡的心涌起一阵绞痛,阿远一个人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阿远知道钟灿的去世意味着什么,索性跟自己分手,免得让他为难;为了不让妈妈也心怀愧疚,他没有说出钟灿去世的事,却一个饱受自我惩罚与折磨;妈妈病重的事,他也没有告诉自己,生怕给他添麻烦。   他的阿远还在剧组的化妆间,句句泣血地自我指责:我这是不忠不孝不义。   这些年,他唯一做到的恐怕便是‘仁’了,宁肯在危急关头借给向晴二十万,也不肯回过头求自己。钟恺凡五内俱焚,他真是不知道阿远究竟在坚持什么,为什么总那么让人心疼?   其实恺凡想过,人生很难面面俱到,总有不尽如意的地方。   阿远就是过于追求完美,才会活得这么累。   平心而论,钟恺凡根本不信阿远会跟安然有什么牵扯。但阿远当时的做法让他认为,阿远逃避钟灿去世后的惨局,是懦弱;急于进娱乐圈,是功利;迫不及待地分手,是对感情不负责任。   但长达四年的相处,阿远又那么炽热地爱过他,钟恺凡早已沉溺其中。越是这样爱,恺凡就越怨恨他。   如今真相摆在自己面前,钟恺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从最开始的愕然,到心痛,再到现在近乎贯穿心脏般的悔恨。   他究竟对阿远做了什么?   钟恺凡抬头望向宋阿姨,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由于生病脸色也变得蜡黄,眼窝深陷,身体枯瘦,只有语气间还能找到曾经熟稔的气质。   他知道宋阿姨一生傲骨,外表温和平静却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如果不是如此,她不会含辛茹苦、一个人带大阿远。想到这些,恺凡竟然生出几分感慨,也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母亲,阿远才会这样倔强。   现在看来,阿远很爱惜羽毛,与自己在生活里有洁癖相反,阿远是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自我道德要求很高。   这大概就是阿远始终得不到救赎的原因。   他太过于善良,更不允许自己犯错。钟灿出了事,不用旁人横加指责,他就已经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将钉子一颗一颗刺进背脊。   “阿远今年工作忙,春节没办法回来,我会过来陪您的。”恺凡收敛好情绪,竭力保持语气平和。   他心里很清楚,要想帮助阿远,只能用不着痕迹的方式。钱什么的,不用阿远拒绝,首先就过不了宋阿姨这道关,他不会明知故犯。   宋阿姨靠坐在床头,面带欣慰,“你们这些孩子都很好,还时不时来看我,安然也是隔三差五地来,我心里边知足了。”   刚平复下去的情绪仿佛又一涌而出,恺凡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泪意:“应该的。”   “恺凡,听阿姨的话,好好陪自己的父母,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我以前听阿远说过,你研究生至博士期间是在浙江那边读的?”   “是。”   “不要和他们置气,他们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钟恺凡低着头,狼狈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舐犊情深,当然比起寻常人,他们肯定还是很爱自己。但是恺凡并没有感觉自己切实被爱着,从小到大,他都面临着复杂的家庭关系,也不能说很委屈,毕竟相比起其他孩子,他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那个冰冷的家里,只有钟灿能让自己感受到一丝温度。   后来恺凡反思过,自己之所以在气头上言语刻薄,是因为不懂得如何去爱。钟灿虽然是弟弟,其实也比较惯着他,久而久之,他就不怎么会经营一段感情,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恺凡,喜欢什么东西,首先要想办法得到。   所以恺凡看见阿远的第一眼,就想长长久久地拥有他。   相比起阿远这种温柔而有包容力的爱,自己对他的喜欢略显浅薄。钟恺凡对林远是一见钟情,林远对他却是日久生情。   两者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时至今日,钟恺凡才明白自己并没有爱错人,爱上阿远,是他钟恺凡此生的荣幸。   他爱阿远的容貌,爱阿远的才华,更爱阿远的精神人格。   亏得他在无数个黑夜里,怨恨着、指责着阿远,现在看来,他其实从来没读懂过阿远,总把自己的意识强行加在阿远身上,他没有想过阿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者探究几分原因。只是沉浸在自己失去他的痛楚中,没有思考过阿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及做出某个决定的原因。   他的爱是相对而言是狭隘的,年轻时混着柔情蜜意,再加上日子过得风平浪静,根本瞧不出任何异常。一旦人生出现变故,人性受到命运的考验,这份爱就会显得格外单薄。因为这样的爱还不够坚定,不够抵抗全世界的黑暗,朝一个人奋不顾身地奔来。   这些萦绕在心头的思考,是恺凡以多大的代价换来的,还好现在不算太晚,至少阿远还活着,没有彻底离开自己。   他擦了擦眼泪,闷声道:“我知道的。”   宋望舒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在医院里住得很好,”说着,她忽然笑起来,脸上带着神秘地光彩,“阿远每个月都给我网购好多东西哦!”   空气里透着令人心酸的笑意,宋阿姨指着面对的柜子,“那边有好几个快递,我还没来得及拆,你帮我打开看看。”   钟恺凡起身,从柜子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快递单子还没撕,上面留着阿远的网购ID。也不知为什么,钟恺凡一看见那几个字,视线就开始模糊,棕色快递纸盒上开出一朵泪花。   纵使身处命运的深渊,他的阿远还是那么可爱。   那个ID是:阿远买买买买啊。 第108章 你要善待阿远   钟恺凡找到桌上的水果刀,轻轻划开快递盒子,拆开一看,是双毛茸茸的灰紫色手套。   宋阿姨伸出那只没有打针的手,语气轻快:“来,恺凡,帮我戴上!”   钟恺凡拆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将手套戴在宋阿姨手上,看见她的五指动了动,像个顽皮的孩子。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只有宋阿姨这么可爱的人,才会教出阿远这样的儿子。   “给我拍个小视频发给阿远。”宋阿姨开心地说道,脸上没有半分生病的压抑。   钟恺凡立刻掏出手机,点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给宋阿姨录了起来。   他没有着急发送,等过几天,阿远稍微闲暇一点再给他看,免得他知道了心里又要难受。   恺凡陪阿姨说了好一会儿话,护士敲门进来了,来检查输液是否完成。   钟恺凡起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护士给阿姨拔针,心情缓和了不少。   见时间不早了,钟恺凡不忍心继续打扰,临走前他听见宋阿姨恳切地说:“恺凡,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儿,她竟然有点哽咽。   钟恺凡耐心地守在一旁,目光温和而清澈,等待着阿姨的下一句话。   待护士出去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为何,刚刚情绪尚佳的宋阿姨此刻竟然有点失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我知道阿远性取向这个事,说实话,我不会逼他怎么样,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要是过得开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又能说什么呢。”讲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有意识地避开死亡这个话题,只是说:“但是社会接不接受就是另外一方面了,他是公众人物,我虽然不太懂他每天在做什么,但是知道他很忙,要接受大众的评判,如果有一天……”   宋阿姨看着恺凡,握紧了恺凡的手腕,力气加重了几分,眉眼间闪烁着哀婉的恳切,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人们因此而讨厌阿远,恺凡,你要善待阿远,行不行?”   这话仿佛一道温柔而有力的重击,准确无误地砸向钟恺凡的心脏。他一点一点察觉到,宋阿姨这是把阿远托付给自己了,声音如此恳切而笃定,这是一个母亲卑微的请求。   钟恺凡含泪点头道:“宋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的。”   直到从病房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凭借着微弱的灯光,坚守着无尽的黑夜。钟恺凡单手撑在铝合金窗上,克制已久的情绪,如同山洪呼啸,一瞬间决堤,毫无保留地朝自己袭来。他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悲怆,好像黑暗中走了许久,终于有个人握住自己的双手,告诉你:孩子,你别怕。   可怕的不是被辜负,而是误以为自己被辜负。   滚烫的爱意朝自己涌来,纠缠在心间多年的委屈终于得到释怀,泪珠滚落到铝合金窗的缝隙中,染着几粒尘埃,圆润缓慢地滚动着,最后化为一滩泪花,像尘埃中决裂盛开的玫瑰。   肖正沉默地站在恺凡身后,静静地等待他从情绪中走出来。   他不清楚刚才病房里发生了什么,印象里自从钟灿去世以后,他从来没有看见恺凡这样痛哭过,背脊发颤,手背上青筋直冒,好像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是恨吗?好像是;是爱吗?好像也是。   经年扭转,爱恨交织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别,只能含泪忍痛吞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心间消化,用生命中的爱与力量去化解。   良久,待恺凡一点点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肖正才靠近了他:“我刚刚了解到宋女士的主治医师,他现在还在开会,可能需要再等一会儿才能见到。”   钟恺凡收回手,用纸巾胡乱擦着眼泪,沉默了半响才说:“好,我去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有必要,   看看是否需要联系转院。”   肖正说:“其实林远对他妈妈的病情很重视,已经请了好的专家来看病,就是没等到匹配的肾源。”   钟恺凡的神志恢复了一些,他以前就是这个行业的,太了解等待合适的肾源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但是现在还有机会,阿远不是孤军作战,他还有自己。恺凡绝不会放任不管的。   这天晚上,钟恺凡一直待到十二点多才离开上海。其余事情他都交由肖正去打理,他现在需要利用自己以前在医学圈的人脉,尽量找到合适的肾源,让阿姨早点脱离透析的痛苦。   他本来还想在医院陪阿姨过春节,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他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急这么一时半儿,更何况除去了解阿姨的病情,病人的尊严也需要重视。   如果善意变成一种施舍,是失去了善意的初衷。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恺凡还是派了一个可靠的高级护理过来,这样就可以随时向自己汇报阿姨的情况,也免得阿远担心。   除夕那天,他给师妹姚希文打了电话:“最近怎么样?”   一听到他的声音,姚希文控制不住地开始吐槽:“你还知道跟我联系?钟师兄,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点?你自己跑回家继承家业,有没有想过廖主任培养你一场有多不容易?还有医院里这么多的同门、师兄、师弟,你就这么狠心撇下了……”   姚希文最起码吐槽了五分钟之久。   钟恺凡耐心地听着,当初决定毕业后回家,的确顶着巨大的压力,但他也没有办法。钟灿去世,他爸爸年纪大了,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总要有人能承担家里的责任。好在大部分损失都在自己的学业方面,但是他够理解廖主任的心痛。   “我家里出了点事,希文,我必须要向大家道歉。”   听见他这么说,姚希文的情绪才缓和了一点,开门见山地说:“说吧,求我什么事儿。”   钟恺凡轻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要求你办事?”   “自我们认识起,你就从来没有因为私事找过我,哪一次不是公事公办?连我妈炖的骨头汤都打动不了你,钟恺凡,你可真是铁石心肠!”姚希文咬牙说道。   “这次真是私事。”   “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的母亲得了尿毒症,三期,透析好几年了,一直没等到匹配的肾源。”   姚希文冷笑:“不是普通朋友吧?”她知道钟恺凡这人最怕麻烦,从来都懒得应付人际交往,什么人能让他撇下医学事业、不辞辛苦地找肾源?   “……”   “怎么,不说实话?” 第109章 别不开心了   钟恺凡迟疑了片刻,“没法儿说。”   “没法儿说就别说――”说着,姚希文准备挂电话了。   钟恺凡立即喊住她,“哎,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姚希文静静地等着,却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我爱的人。”   姚希文嗤之以鼻:“老套的剧情,不满意!”   钟恺凡又说:“是男人。”   “我去――”姚希文在电话那端抬高了声音,惊呼道:“钟恺凡,你可别吓我!”   “你声音小一点。”钟恺凡蹙眉提醒道。   姚希文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联想到钟师兄这几年近乎零绯闻,对身边的女性无动于衷,难道真是这个原因?可是细细琢磨,师兄的所作所为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她忍不住有些失落:“可惜了。”   钟恺凡就问:“可惜什么了。”   姚希文不满地说:“可惜我研一的时候还暗恋过你!”反正现在也没希望了,不说白不说。   “哎,哎,别往我身上打主意。”   要不是打电话,姚希文恨不得敲钟恺凡两下,她这么多年都够不着他,临到头才这知道是这么回事,能不生气吗?   不过闹归闹,姚希文还是挺讲义气,“行,我帮你留意着,一有消息就联系你。”   “好。”   姚希文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其实北京那边的医疗水平很发达,你多留意一下。”   钟恺凡答:“两边我都留意着,具体病情资料我发到你邮箱。”   姚希文黏酸带醋地说:“咦,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值得你这样宝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姚希文悻悻地说:“那好吧。”挂了电话,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她知道钟恺凡这人原则性强,从来也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一直都是她自己无望地等待。眼看着博士都毕业了,自己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周围却再没有可以让自己动心的男人。   暗恋过钟恺凡这样的男人,眼光好像会变得挑剔了。   她忍不住想到:有机会一定看看钟恺凡爱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叫她这样无望等待。   钟恺凡赶在除夕这天返回北京,匆忙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他联系了不少自己医学界的同学、师兄,北京这边的消息他也在留意。多一分希望总是没错。   都这个时间点了,钟恺凡不忍心肖正还跟着自己加班,直接放了他的假,“年后再来找我。”   肖正走之前还有点不放心:“你确定?”   钟恺凡已经拉开了房门,偏头请他出去:“我要是再不放你走,时雨该怪罪我了。”   肖正轻笑:“行。”   屋子终于恢复了寂静,钟恺凡打开冰箱,找出前几天买回来的食材,他最近慢慢捡起之前的手艺了,要把日子过好,首先得从吃饭做起。   八点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钟恺凡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倒了杯柠檬切片雪碧,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直播。   看着杯子里寂静窜起的气泡,钟恺凡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了阿远,掌心握着杯子,仔细看着杯内风暴,心里好像安静了一些。电视里播放着欢庆的舞蹈节目,钟恺凡看得心间一暖,虽然阿远此刻不在自己身边,他却觉得异常踏实。   厨房的水流声遮住了其他声响,钟恺凡洗干净手,才发现微信上有一条未接通话。查看着时间,才过去两分钟。他的心控制不住地加速跳跃,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阿远很快接了视频,从人群中走出来,朝自己做了个‘嘘’的动作,看样子是在和剧组成员一起吃火锅、庆祝春节。   还是那样白净的一张脸,钟恺凡看得心又软了,听见阿远问:“   吃饭了么?”   “吃了。”   阿远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眉眼清亮,悄声说:“视频我收到了,谢谢你去看我妈妈。”   钟恺凡眼眶一热,慌忙中挪开视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谢什么,应该的。”   阿远把视频搁在一个架子上,稍微退后了几步,朝他做个连续发射爱心的动作,笑容灿烂。   钟恺凡的眼泪夺眶而出,直接别过脸。   阿远凑在镜头前,眼睛眨了眨,鼻子被放大,像一只温顺的小奶狗,“怎么了?”   落地窗外冉起璀璨的烟火,而阿远正在千里之外,钟恺凡心里是无限的落寞,他只好转换了摄像头,想跟阿远分享此刻五光十色的烟火。   “恺凡!快许愿!”阿远在那端兴奋地说道。   “幼稚。”   “很灵的!”趁着火光还未消散,阿远已经闭上了眼,一脸诚挚,笑意满满:“那我替你许个愿吧。”   就像恺凡之前在长庆坊许愿一样。   如果发自内心地祈求什么,一定会得到吧?   阿远睁开了眼,“明后天怎么打算?”   钟恺凡撇了撇嘴,“还不就那样,孤家寡人。”   阿远在那边啧啧道:“咦哟,说得自己好惨哦。”   听见他这么说,钟恺凡才觉得阿远是真正地回来了,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是听着,不知为何有点心酸。恺凡将摄像头调回来,与阿远四目相对,心弦仿佛被拨动了。   “阿远。”   “干嘛?”   “阿远。”   “干嘛呀?”   “阿远。”   “有屁快放――”   钟恺凡忍不住笑出声,他就是想要得到阿远的回应,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不在是午夜梦回的一个影子。   片刻后,钟恺凡的神色恢复了清冷,眸中却燃烧着寂静的暖意,“我想了想,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   阿远眼眶一红,不满地瞧着他:“晚了。”   “不晚。”钟恺凡连忙说道,顿了顿又问:“你现在听到了么?”   “没听见!”   钟恺凡眸光幽静,嘴角抽搐了两下,仍是那副隐忍待发的模样。   半晌,钟恺凡准备艰难地再次开口,却被阿远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钟恺凡一副受伤的表情。   阿远心又软了,语气缓和了些:“等忙完这阵我来陪你呗,别这幅表情,嗯?”   “嗯。”钟恺凡闷闷地应声。   “别不开心了。”阿远哄了哄他。   钟恺凡红着眼睛,语气不自觉又便坏了:“连向晴这样的,你都肯借钱给她,你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   林远沉默了片刻,眼里带着清澈的温柔,“恺凡……” 第110章 愿望快实现了   恺凡闷不做声,心里却难受至极。   阿远好声好气地说:“我是把你当做我自己,才会那样的。”他对自己严苛,自然也不忍心去麻烦恺凡。但是事情发生到现在,阿远慢慢想明白了,有时候不能什么都自己扛,要学会信任对方。   恺凡任性地说:“我不要你把我当做自己,宁可你把我当做旁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在危急关头把我推开,独自遭受万箭穿心。   俩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恺凡发现自己也爱唠叨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更靠近阿远一点。他以前真的不该嫌弃阿远话多,阿远不说话了你试试,那滋味恺凡再也不想体会了。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阿远轻声说:“等我这边结束了,好好陪陪你。”   “嗯。”钟恺凡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强调道:“你要好好弥补我。”   阿远好脾气地应着,拉长了语气,言语间满是纵容:“好――,要什么给什么,行不行?”   钟恺凡勾着嘴笑,意犹未尽地说:“这还差不多。”   挂了视频电话,钟恺凡收拾起屋子,将卧室左边的床头柜空了出来,到时候放阿远五颜六色的袜子。他又将橱柜里腾出半个空间,用来挂他款式各异的外套。   他想要长长久久地拥有阿远,这个愿望好像快要实现了。   大年初一这天,钟恺凡早起给妈妈章娅萍打了电话,祝贺她新年快乐。   章娅萍说:“难得你肯这么耐心地跟我说话。”   钟恺凡就笑了,长大以后,他很少跟母亲说心里话,隐约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他放缓了语气:“最近都好吗?”   妈妈说:“都很好,媛媛姐带小孩过来了,家里很热闹。”   媛媛姐,钟恺凡暗忖道,那是妈妈现任丈夫的女儿,比自己大三岁,人很和气,在图书馆工作。说起来,妈妈再婚时才三十多岁,和那位叔叔在一起后也没有要小孩,日子过得平静温馨,未尝不是件好事。   察觉到儿子的沉默,章娅萍问道:“恺凡,你呢,都好吗?”   恺凡说:“都好。”   “我听说你回家里了。”   “是。”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   “过去的事你要学着放下,往前看,嗯?”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带了几分矜持的哽咽,“什么时候你来南京玩,妈妈请你吃饭。”   恺凡的眼眶胀得发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妈妈继续说:“恺凡,我看着媛媛的儿子,就想到了你小时候,时间一晃,怎么过得这么快了。你看你都长大成人,妈妈都老了。”   恺凡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怎么老了,我觉着挺好的。”   妈妈就笑了,语气舒缓而克制,“恺凡,妈妈其实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   他们母子之间相处的机会屈指可数,哪怕气氛如此浓烈,却让人说不出一句滚烫的话,连带着亲密都透出几分生涩。成长中那些错失的陪伴,并不会随着今日的缱绻而有所缓解,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等伤口愈合,直至结痂,到最后挠起来时不会那么疼罢了。   恺凡敛住情绪,仿佛释怀了几分,只是说:“没关系,日子还长。”   章娅萍便知道儿子的心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了,声音缓和了一些:“好,替我问你爸爸好。”   她和钟鼎恒在一起不过十年,算起来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从前的恨意和不甘慢慢被时间稀释,留下来的是一句淡得不能再淡的问候。   通话结束,钟恺凡揉着眼角往客厅走,笔记本电脑还放在餐桌上,没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是肖正,简短寒暄了几句,他便说道:“董事长说要吃年饭   ,定在今晚七点。”末了,他又说:“家里。”   钟恺凡握着鼠标,查看邮箱里的未读邮件,“哪儿有大年初一晚上吃年饭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肖正耐心地说:“他平时工作忙,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你多体谅体谅。”   “我可不敢回去。”钟恺凡幽幽地说道。他到现在还记得,继母陈丽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骨的模样。细想起来,钟灿的去世把所有人戴上的面具都撕碎了,往日里小心呵护的体面也没有了。可实际上,车祸的事儿怪得了谁呢?林远么,钟恺凡忍不住冷笑,陈丽不过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罢了。   不过也怪当年自己和林远吵架,钟灿看不下去了去劝和、把林远接回来,才在路上出的事。就像阿远说的那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在这件事里边,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幸免。   “她骂你就听着――”肖正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她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钟恺凡皮笑肉不笑地说:“也是。”   他是对钟灿心怀愧疚,但这跟他继母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不是她当年插足于父母的婚姻,估计也没有今天这样难堪而唏嘘的场面。   “钟子铭今天也会来,恺凡,”肖正顿了顿,语气加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明白。”钟恺凡觉得心口烦闷至极,反正这些事他一桩一桩都记着,等到秋后算账,一个也别想跑。   “要不要我来接你?”肖正仿佛有点放心似的。   “得了吧,大过年的,你好好儿在家休息。”钟恺凡朝卧室走,随便找出一件衬扔床上,“我自己开车过去,反正也躲不过去。”   “好。”肖正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挂电话前又嘱咐:“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跟我打电话。”   “行。”   拉开窗帘,偌大的北京城近在眼前,一夜没出门,外面竟然是苍茫茫的一片。城市被寂静而缥缈的雪花覆盖,高楼林立,在皑皑白雪中透着深灰,好似儿时玩的积木。落地窗将外界的声音隔离,只看见公路上一簇簇车灯在大雾弥漫中闪烁,隐约透着红的、黄的、白的光芒。   万籁俱寂,恺凡忍不住想到,阿远那里下雪了么。 第111章 阿远,你好傻   恺凡记得阿远很怕冷,大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最可气的是这人总喜欢搞背后偷袭,把冰棍儿一样的手溜进他的脖子里,冰得他浑身战栗。   可是瞧着阿远那张清隽又无辜的脸,恺凡就忍住了,待他的手暖和一点了,才把阿远的手拿开。没人的时候,恺凡会把阿远的手揣自己兜里,十指相扣的姿势,仿佛要共赴天荒地老。   其实在北大医学部上学那几年,周围没什么人议论恺凡的性取向。一是他这个人看上去的确正经,家世又好,相貌品行样样挑不出错,周围人就觉得,恺凡瞧不上院里的姑娘也正常。再者,阿远真的很听话,从来不仗着他耀武扬威,不管是出去打球,还是闲下来逛书店,阿远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到后来,恺凡从书架的缝隙看到阿远专心致志地翻阅着什么,还刻意跟自己保持了一个书架的距离,他的心一下子就疼了,多看阿远一秒就受不了。   从书店出来时,恺凡的眼圈都是红的,把阿远撇在身后。   阿远在后面追着跑:“恺凡,你怎么了?”   公交站处站满了等待上车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喘口气都能白雾直起。   恺凡停下脚步,看着阿远的脸颊被吹红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怎么。”   阿远手里抱着几本钟爱的摄影大师作品集,喘着气说:“你骗谁呢。”   俩人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附近的公园时,恺凡说:“进去逛逛。”   阿远在后边抱怨:“我特么快被冻死了!”他真是不明白钟恺凡大冬天抽什么风,非要来寒风凛冽的公园里受冻。   说是这么说,阿远还是硬着头皮跟上去了。公园不大,西南角栽了一片黄腊梅,枝条在寒风中发颤,纵使这么寒意深重,那腊梅开得极其灿烂夺目,一朵朵藤黄的花瓣悄然绽放,有的还带着花骨朵,可是香气淡然而悠长,似乎要将这冬日紧紧包围。   待走到避风口处,四周都没什么人了,这时候遛弯儿的老大爷也该回去睡午觉了。恺凡站在走廊的尽头,朝阿远伸出双臂,“过来。”   阿远鼻尖一酸,原来恺凡是想抱他了。对于他们这样的恋人,社会的容忍度没那么高,做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以免惹人非议。   两个人拥抱着,背风的地方让人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了。恺凡闷闷地问:“阿远,跟着我委屈吗?”   阿远与他对视,目光清澈,“不委屈啊,好好儿的说这些干嘛。”说着,他侧过了脸,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么悲伤的话题。   说起来,最开始是恺凡追的阿远,所以他总是为此而心怀愧疚。   尽管那时候恺凡很想给承诺,说绝不是逗他玩儿,是真的动了心,要认认真真走下去。但是阿远从来没问过他关于以后的事情,或者问他家里怎么样。   恺凡握住他的后脖颈,声音带了点哽咽:“阿远,你好傻。”   “傻人有傻福,嘿嘿……”他蹭在恺凡肩头,美滋滋地说道。   岁月悠长而婉转,现在想想,那时候伤春悲秋与如今的惨烈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命运把一个又一个的炸弹埋在后边,等待着他们粉身碎骨。   钟恺凡收回思绪,中午简单吃点了,下午开始查询与宋阿姨病情相似的案例。护工给他打了电话,说这两天宋阿姨的状况还算好的,一切正常。他稍稍放了心,又嘱咐道:“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待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钟恺凡穿好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中长款大衣,扣子敞开,能看见雾霾蓝的衬衣领口。拿好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他便出门了。   虽然是奔赴鸿门宴,钟恺凡的面子功夫还是做得有模有样,后备箱里摆着他之前准备好的庐山云雾茶,包装   朴素低调,老爷子就爱喝这口,平常茶叶又入不了眼,只能投其所好。   车子开到父亲所住的小区已经临近七点,这时候不早也不晚,免得还要忍受一群人惺惺作态。车子熄了火,暖气也止住了。手机‘叮’了一下,是阿远发来的一条微信,说着不痛不痒地话。钟恺凡心里一暖,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等你。   说完,他便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推开车门,往家门口方向走去。   防盗门是虚掩着的,钟恺凡这还没进屋呢,远远地就听到了钟子铭的声音:“姨夫,您这茶具不错啊。”   钟鼎恒语气散漫,笑着答:“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就拿去。”   空气里透着愉悦的笑意。   察觉到门外的声控灯亮了,阿梅探头出来,眼睛忽然亮了亮:“恺凡到了?”说她连忙转过身,兴冲冲地喊:“钟先生,恺凡来了!”   说着,她连忙把恺凡拉进屋,脸上带着憨实的笑意,显然有些不知所措。钟恺凡只觉得阿梅热情的有点过头,从前到没觉得她这样热忱。   瞥见钟恺凡手里还提了个礼盒,阿梅连忙擦了擦手,生怕玷污到恺凡似的:“回家了,还带什么礼物?”   “哥,”钟子铭面色沉静地走了过来,目光停留在自己母亲身上,语气很轻,带了点劝慰的意思:“那是哥的心意,你别管了。”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接过礼盒,轻轻放在玄关柜台处。   说得好像他是这家里的主人一样,钟恺凡听着只觉得好笑。   钟恺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觉得今天热闹得有点诡异。玻璃窗上贴着火红的窗花,连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继母陈丽,都亲自下厨了,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老钟,把桌子收拾收拾。”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陈丽穿了件米灰色的长款羊绒连衣裙,新烫了头发,扎了个低低的马尾,乍一看倒还带了几分温和。   要不是钟恺凡亲眼见过陈丽失心疯的模样,他都要对眼前阖家欢乐的情景信以为真了。   钟恺凡敛住眉眼,瞧见父亲朝自己走过来,恭谨地喊了一声:“爸。” 第112章 咱得知恩图报   “进来坐。”钟鼎恒穿了件驼色圆领毛衣,看上去气色不错,眉眼舒缓,双手剪在背后,步伐稳健地朝餐厅走过去。   菜陆续都上齐了,家里仍留着早年间用的圆桌,钟恺凡坐在父亲对面,钟子铭则坐在钟鼎恒的左手边。待最后一道莲藕排骨汤上桌,陈丽也入座了,朝厨房里忙碌的阿梅唤道:“阿姐,你过来坐!”   阿梅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不坐了,我在旁边吃就行了。”   钟恺凡注意到钟子铭神色微敛,筷子也不自觉握紧了。说起来,阿梅十多年前带钟子铭来北京,直接投奔了陈丽这个妹妹,很快搞定了孩子的户口问题,连姓也改了。   恺凡记得阿梅当时跟父亲诉苦,说她那个男人是个没良心的,抛下她和孩子就跑了,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只有陈丽这么个妹妹,自己怎么着都行,万万不能苦着孩子。   钟鼎恒倒也讲情义,况且以他当年的盛况,办这点事儿也不算太难。   这个阿梅呢,也是个奇人。别看着长得朴实,相貌更是与妹妹天差地别,心思却缜密得很。自从阿梅来了钟家,手脚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为是南方人,烧得一手好菜。   这么踏实肯干、为人谦谨、干活利索,钟鼎恒半点错也挑不出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阿梅的存在。   恺凡上高中以后,周末才回家,阿梅就给恺凡、钟灿、子铭三个孩子做饭,那样平静的日子,时间一晃,竟然都过去了。   说起来,恺凡尽管不待见继母陈丽,阿梅却是个勤恳人,照顾了他好多年,抵得上半个家人。   “是啊,孩子们都回来了,一起吃个团圆饭。”钟鼎恒十指交叉,鼻息处透着淡淡的笑意,两鬓已经白了,掩不住岁月的痕迹。   钟恺凡只觉得‘团圆’二字极其刺耳,自己右手边还空着一个位子,往年这地方是钟灿坐的。   正说着,钟子铭起身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在他身边,把妈妈阿梅请过来,轻声说:“妈,姨夫都说了,叫您过去坐。”   阿梅连忙摆手道:“这多不合适!”说着,朝餐桌努努嘴,“你赶紧去,别管我。”   不知为何,钟恺凡竟然被面前温情的场景刺痛到了,他虽然向来不待见钟子铭,却觉得钟子铭对他妈妈阿梅那真是没得挑,孝顺、恭谨、任劳任怨。   钟子铭悄悄红了眼圈,低声劝道:“快去,别叫大家等。”   阿梅这才勉强同意了,跟上了钟子铭的脚步。   餐厅里灯光温馨而柔和,陈丽提前醒好了红酒,正准备挨个儿给大家倒,钟恺凡捂住杯口,笑意温和:“今天开车了。”   陈丽收回了手,笑意有些干涩,“也是,我给忘了。”   她转身取过一瓶果饮,还是给恺凡倒上了,“你爸爸身体不好,只能喝点汤了,你们年轻人还是端起杯来,开怀一些。”   钟子铭很会捧场,立刻拿起自己的杯子,“谢谢小姨。”   “不客气――”陈丽也给侄子倒了一杯果饮,眼里却闪烁着晶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就当是自己家里,别见外!”   “哎。”钟子铭应声。   借着柔和的灯光,钟恺凡看清了继母,印象里他一直觉得陈丽是个很美的女人。在钟家养尊处优多年自不必说,对待美容保养,她很是有一套,怎么今天看着,眼角处卡着几道干纹,黑眼圈也出来了,整张脸看上去干干,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多岁。   钟鼎恒细细打量着儿子的神色,忍不住哼道:“怎么,这家里里外外你不认得了?瞪那么大眼睛瞧,你从一进门就闷不吭声,瞧出什么名堂没有?”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空气里那丝薄弱的暖意也没了。钟恺凡回过神来,这时候他不想跟父亲抬杠   ,只是低着眉眼说:“没什么,只是长时间没回来了。”   钟鼎恒意味深长地瞧了恺凡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吃饭吧。”   客厅的电视机发出喧闹的音乐声,钟恺凡心不在焉,席间时不时回答父亲的问话。说是吃年夜饭,不过是换个方式开会而已。   不过钟恺凡倒是觉得有些纳闷儿,他父亲明知道钟子铭在公司的一系列动作,还能将他放在身边任用,甚至不少重点项目,还需经钟子铭的首肯。   察觉到气氛有些冷清,阿梅连忙给恺凡夹了块藕夹,脸上带着朴实而讨好的笑意:“恺凡,吃――”说着,筷子还在空中探了探。   钟恺凡仿佛被烫了一下,心里混着滚烫而复杂的热意,想起阿梅对自己的照顾,他竟然如鲠在喉,话到嘴边,他只是低声说了谢谢。   钟子铭却留意到,一直到晚餐结束,钟恺凡碰都没碰那块藕夹。   饭毕,老爷子喊恺凡进了上做面膜。   钟子铭跟着母亲进了厨房,见她有条不紊地将碗筷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他忍不住蹙眉道:“不是有洗碗机么?”   钟子铭穿着西装,立刻脱下外套,卷起袖子陪妈妈一起洗,“我来。”   阿梅直把他往外轰:“做什么?你的手是用来做大事的,可不是围着厨房转的,出去出去!”   钟子铭眼眶一热:“妈!”   阿梅瞪着他,“别喊我,”说着,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家里还有人呢。”   钟子铭眼眶发酸,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是靠着这双勤劳的手,给别人打零工。那时候他们母子还没来北京,对这座浮华的城市没有一丝认识。在北京待了十多年,阿梅现在也会使用智能手机,自己搭乘地铁和公交了。   见妈妈不愿意自己帮忙,钟子铭只好站在一旁,轻声说着:“等过阵子咱就不做了。”   阿梅系着围裙,背脊微驼,身上穿了件灰色的羽绒坎肩,那是子铭上高中穿的衣服。她没好气地说:“不做吃什么?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   “我养你!”   阿梅洗净了手,往儿子脸上甩了甩,溅他一脸水,“你长本事了还?!”   “妈!”钟子铭头疼得厉害,简直拿妈妈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胡乱抹了抹脸,一点也不生气,蹙眉道:“这地方有什么好?整日里看人脸色,我看下礼拜就走人。”   “我不走!”阿梅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慈爱与不安,“咱得知恩图报。”   钟子铭红着眼睛,忍不住抬高声音:“您得报到什么时候?我拿自己应得的,甚至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还嫌不够?!”   “你少说两句,他们好歹,好歹是……”话到嘴边,阿梅被儿子警告的目光刺痛到,她立刻将话吞了下去。   瞧着儿子这样心疼自己,阿梅控制不住地难受起来,她的眼角向下弯了弯,“子铭,听话。” 第113章 给我一个交代   钟子铭听得不妈妈劝慰,心又软了,“反正我无论怎么说,你也不听我的。”   “胡说,我怎么不听我儿子的,”阿梅转过身,一个人叽叽咕咕地说:“这么好的儿子,我可不得好好疼着!一个一个没良心!”   也不知道阿梅到底在骂谁。   钟子铭双手环胸,情绪平复了些,“最近肩膀还疼吗?给你买的膏药好使不好使?”   阿梅咧开嘴笑,指着空气,水顺着她的手腕直往袖口里流,钟子铭立即抽了张纸巾过来,细心地给妈妈擦着,听见她语气雀跃:“好用得很!”半晌,她又神神秘秘地问:“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谈个正经女朋友?”说着,她啧啧嘴,压低了声音:“可千万别学恺凡,咦――要命!”   钟子铭瞧着母亲神神叨叨的模样有点想笑,“有什么‘要命’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你可千万别学,小心我打断你的腿!”阿梅指着他的鼻子,继续说道:“我还指望抱孙子呢!”   钟子铭沉默了,嘴角却浮现淡淡的笑意。   “我刚才问你的话呢?”   “什么话?”钟子铭楞住了。   “女朋友!”阿梅将洗净的碗筷放进抽屉里,仔细清理着水池,用厨房纸擦干水池的边缘,冷不丁地横了一眼儿子。   钟子铭顿时有些不自在,像小时候没做作业被老师发现了一样,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不是工作忙么。”   阿梅凑近了些,用围裙擦了擦手,“手机给我。”   “干嘛?”钟子铭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他怀疑妈妈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   阿梅把鼻子一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里边有个漂亮的小姑娘!”   “谁、谁啊。”钟子铭还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地想到了田昕那张清甜的脸,语气里带了点调侃:“那么多漂亮姑娘,您指哪个?”   阿梅抄起台面上的抹布往子铭身上抽,呵斥道:“你少玩弄人家!”说着,她又拉长了脸,仿佛记起了陈年往事,“男人都是狗东西!”   “哎――哎,您这是骂谁呢?”   “你管我骂谁?”阿梅取下围裙,拎在手上抖了抖,又有些心疼地看了看儿子,“疼不疼啊?”   钟子铭笑着答:“不疼。”   阿梅望着儿子,觉得这两年他越来越忙了,人也瘦了很多,之前又病了一场,她叹了口气:“改天我去你家里,给你炖点汤,看看你瘦的!”   钟子铭就说:“工作忙,哪儿有时间在家吃饭。”   阿梅却不管不顾,只是问:“你那老毛病怎么样了,记得按时吃药,别为着那些破事挂心。”   钟子铭忍俊不禁:“反正您觉得什么事都是破事。”   阿梅笑了,“什么东西比身体还重要?你说的干不干活的问题,我老早就想好了,趁着这两年我还能干,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说着,她言语间带了点恳切,“子铭,好好儿跟恺凡相处。”   钟子铭眸光幽深,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您说这干嘛?”   阿梅嘴角抽搐了两下,抱怨道:“儿大不由娘。”   钟子铭就心软了,“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么?”   “你们是打小儿的情分,要好好经营,知道吗?”阿梅又嘱咐道,想了想才说:“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说着,她悄悄拭了拭眼角。   其实钟子铭心里清楚,钟恺凡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恺凡只认钟灿这个弟弟。   钟子铭不冷不热地说:“你可先别着急心疼他,有空多心疼心疼您儿子吧。”   “你?”阿梅收敛住情绪,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老早就找地方偷着   乐了吧?”   钟子铭就厚着脸皮笑了。   瞧着儿子的白净模样,越来越成熟体面,阿梅忍不住眼眶温热,嘱咐道:“少喝酒。”   “哎。”   “烟也要少抽。”   “我都没怎么抽。”   “辛辣的食物也要少吃,”阿梅顿了顿,摸着儿子的外套,那是靠近心脏的地方,她缓缓地说:“那些东西吃了对心脏不好,记住了?”   “哎。”钟子铭点头应声道,一颗心已经被揉得粉碎。   “都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阿梅哽咽着说。   钟子铭觉得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拍着妈妈的肩膀,克制住情绪,可是言语间夸大了些:“行了行了,再说我可就要哭了。”   母子二人这才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正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恺凡见厨房的灯还开着,隐约看到梅姨和钟子铭,他不忍心打扰他们母子,只是站在门口问:“梅姨,还在忙呐?”   阿梅赶紧走了过去,笑着说:“没事,都忙完了!”说着,她朝儿子递了个点出来。   恺凡在玄关处换鞋,头顶昏暗的顶灯衬得他眉眼沉重。   “要走了?”阿梅探身问,指着楼上,急切地说:“不在家里休息吗?床铺我都收拾好了。”   恺凡神情恭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临时有点事,我就不在家里休息了。”其实他何尝感受不到阿梅的善意,只是很多时候立场各不相同,很难用简单的心境去回馈。   自恺凡记事以来,家里就没有那种一目了然的事情,他从小学会了察言观色、权衡利弊,也算是跟在钟鼎恒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所以他才会被阿远吸引,只要跟阿远在一起,什么事都不用往复杂处想,可以全身心的放松。   出了家门,钟恺凡往车库方向走,耳畔回响起父亲在书房的谈话,父亲对他目前的工作状态还不满意,无形的压力朝自己涌来,接下来,他有新的任务要完成。   恺凡记得父亲说到那些闲事儿的态度,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不怎么关心似的,语气很淡:“你生活上的事儿我不管,但钟家那么大一摊子,最近股权分散的事儿闹得厉害,得有人出面。”   恺凡就说:“钟子铭不是表现得挺好?”   钟鼎恒抿了一口茶,“恺凡,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什么人放在什么地方用;该怎么用,能用到什么程度;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末了,他又补充道:“凡事总有代价,恺凡,你花那么大代价去投资影视,总得给我这边一个交代。” 第114章 你禁不住试探   这算是给钟恺凡敲警钟了,他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里,目光幽深:“您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他是因为父亲病重才回来,也知道父亲不会过多干预他的私生活。更何况,钟恺凡明面上的成绩并不算难看。   一来现在市场已经日趋完善,很难有上升期的业务量;二来,维稳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钟鼎恒又从儿子眼里看到了多年前才有的坚决,知道话不能说透了,只是委婉道:“总得有个结果吧?你说呢?”   钟恺凡神色微敛,“我知道了。”   乌云游动,浸染了月亮,那轮明月边角透着墨黑,亦如钟恺凡此时的心情。他刚倒完车出来,一踩油门儿差点撞到一个人,定眼一看,发现是钟子铭,只见他单手抄在裤兜里,偏着头看向自己,如同黑夜中的一个剪影。   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钟恺凡控制不住地想到之前的视频,要不是钟子铭在中间搞鬼,他也不至于半路折回去,幸好阿远没事。   “让开。”钟恺凡放下车窗,一脸沉静。   那会儿在家里吃饭,钟子铭一副谦恭乖顺的模样,他看都懒得看,现在竟然凑上来。   钟恺凡控制不住地觉得烦躁。   钟子铭也不恼,缓缓走到车窗边,周身带了点闲散,探身道:“还在生气呐?”   “你无不无聊?”钟恺凡抬眸扫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冷冽的目光,仿佛要把人看穿。   哪怕是坐着,钟子铭还是被钟恺凡这道尖锐而幽冷的目光刺痛,好像他永远高高在上,需要施舍怜悯一样。   细说起来,钟子铭这几年替钟氏挣了不少钱,对得起钟鼎恒这些年的帮助与照顾。想起自己的母亲十年如一日地辛苦,钟子铭心里翻搅着滚烫的情绪,他早就对钱看轻了,所以才劝说妈妈不要那么劳累了,他有能力照顾好她。   钟子铭从来不是一个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他在人堆里摸爬滚打,什么人没见过,哪怕是再难、再苦的事,他也能笑着说出来,何况是现在,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是你自己禁不住试探。”   “你到底想干什么?”钟恺凡眸光一紧,松开了方向盘,单手抵在车窗上,那模样仿佛在审视一个路人。   钟子铭只是轻笑出声:“我就想看看,林远在你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用得着你管?”钟恺凡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可是脑海里立即浮现阿梅卑微的笑脸,他又不自觉地心软了,只是朝车窗靠近了几分,“咱们来日方长――”   说着,他一踩油门儿,车子疾驰而去。   街上灯火通明,路旁甚至挂起了一盏盏通红的灯笼,无声地庆祝着春节。一进入主干道,车流开始拥挤,车速也不自觉放缓了。钟恺凡胸口闷得厉害,放下车窗,扑面而来的寒意吹得他心口发凉,却有种难得的刺激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喘口气。   他回想刚才吃饭的情景,继母陈丽虽然瞧着憔悴了些,可是对自己那种刻骨的恨意似乎淡了几分,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给自己倒果饮。   陈丽那样爱恨分明的人,怎么改观这么大了?   真让人觉得蹊跷。   钟恺凡兀自冷笑着,‘团圆饭’真是个笑话,成员纷杂,各怀心事。怪不得安然反对自己跟阿远在一起呢,他家里的破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他父亲虽然没有出手干预他的私生活,但这并不代表他和阿远的关系很安全。尤其钟子铭时不时来点个火儿,他想不设防都难,戒备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但是想到阿梅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照顾,她毕竟还是无辜的,以至于每每看到钟子铭那张脸,钟恺凡总是狠不下心对付他。   不看佛面,看僧面。   想到这些,钟恺凡便觉得万分烦躁   。   绿灯亮起,车速平稳向前,他收敛住情绪,仿佛要与万家灯火为敌似的,急切地想要逃离城市喧闹的街头。   钟恺凡到家后开始翻看日历,以前是他在忙,阿远等着他。真正静下来的时候,才发觉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儿这么难熬,那种酸涩的情绪久久萦绕在心头。想到这里,钟恺凡竟然有点泪意,他都不知道阿远曾经用怎样的心境,静静地等待着自己。   这个春节陈楠过得还算畅心,顺着向晴这条线索,抓住了当年迫害缉毒警察的关键人物。   年后,钟恺凡的电话就打来了:“之后的案子交由警方去查,你不要再参与了。”   陈楠很不情愿:“凭什么?我又没有干预警方。”   钟恺凡叹了口气,“有危险。”   “那向晴怎么办?”陈楠忍不住问道,如果自己离开北京,就没法儿亲自盯着她了。   钟恺凡揉着眼角,“我自有安排,你先去剧组。”   虽然他之前跟自己提过这茬,陈楠觉得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她没好气地说:“去什么剧组?钟恺凡,你就是想让我盯着林远吧?”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陈楠平息着情绪,半晌才说:“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钟恺凡沉默了片刻,“等案子结束,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但是这一次绝不能像以前那样冲动,命运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陈楠哑着嗓子说:“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钟恺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俯瞰初雪融化的城市,太阳悬挂于高空,透过玻璃窗时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晕圈,照在脸上有点发热。尘埃在空中打转儿,中央空调均匀吐气,室内暖意十足。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之后如果想做点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钟恺凡声色平静。   陈楠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鼻音,“什么时候去?”   “看你方便,”钟恺凡看了看腕表,嘴角不自觉带了点弧度:“早点出发也行,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陈楠撇了撇嘴,啧啧道:“和好了?”   恺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嗯。”   “钟恺凡,你这是在屠狗。”   钟恺凡笑了,好言好语地说:“什么屠狗?我很爱护小动物。”   “单身狗!”陈楠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115章 他情场上得意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陈楠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林远所在剧组的地址。   为了查案子,她这段时间基本上跟向晴吃住在一起。   向晴见她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忍不住问:“你要去哪儿。”   陈楠没理她,只是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行李箱,临走前瞟了她一眼:“你给我老实点!”   向晴脖子一缩,“你要出远门?”   陈楠冷笑,“怎么?你不习惯了?”   “不是不是。”向晴连忙摇头,脸上带着苍白的笑意,没有半点从前的飞扬,只是小心翼翼地说:“有什么进展,我……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陈楠将行李箱拖过来,单手撑在拉杆上,光影斑驳,从陈旧的窗户里透出暗淡的光线,将陈楠瘦削的身体照得发亮。向晴只见陈楠俯身,幽幽地盯着自己,眉眼凌厉而深沉,“你确定没有瞒我什么事儿?”   向晴咬着嘴唇,深呼一口气,“没有。”   陈楠冷笑,手上的钥匙圈转了转,偏着头,眉眼间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短发乌黑而凌乱,“林远是不是借过二十万给你?”   向晴打了个寒噤,支吾道:“你,你怎么知道?”   陈楠站直了身子,单手放在牛仔裤兜里,目光幽冷,“我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反倒是你藏了不少事。”   向晴急切地说:“我已经还给他了,他妈妈那时候生病了――”   “你还知道他妈妈生病了?”陈楠眯着眼看向她,食指朝她点了点,语气不自觉加重,“向晴,你嘴里从来就没几句实话,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向晴还想说什么,陈楠已经拎起箱子,朝门口走了过去。   室内光线幽暗,那扇陈旧的门锈迹斑驳,陈楠手上拿了不少东西,一时空不出手去拦即将关闭的铁皮门,她忍不住有些烦躁,伸脚把门给揣回去,空气里回荡着惊天动地的声响。   隔壁很快就骂来了:“神经病啊?这么大声音?”   陈楠幸灾乐祸地回过头,笑得肩膀直发抖,眼眸却冷冽,让人看着害怕。   向晴什么都没说,窝在沙发里,额前碎发凌乱,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外面的光线刺眼得厉害,陈楠费力地将拉杆箱拖了出来,在门口瞧见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仿佛认识她似的,朝她走了过来,神情恭谨:“你好,我是钟先生的秘书段琪。”   陈楠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遍,周正模样,个子挺高,看着还算顺眼,“他怎么派你来了?”   段琪接过她的箱子,“钟先生让我送你去机场。”   陈楠本想着拒绝,可这人动作过于迅速,以至于她有种被动的烦躁感,“你干嘛?经过我同意了么?”   段琪嘴角带着谦和的笑意,“钟先生说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陈楠嘴角抽搐了两下。   说着,段琪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   陈楠这才放下心来,原来钟恺凡真的派人过来留意向晴。可是一想到要离开北京,自己离凶手将越来越远,就控制不住地难受起来。   天空一碧如洗,风把云吹得干干净净,天空泛着澄澈的蔚蓝。街道上梧桐树凋零,却有种衰落的美感。人行道上零星走着几个行人,元宵节还没过,树梢的红灯笼没来得及取下来。   那样通红又喜庆的颜色,陈楠却觉得满心荒凉,找不到一丝暖意。   陈楠达到剧组已经接近夜里十点多,周围僻静清冷,倒是自在的好地方,终于可以远离城市的喧嚣了。   林远还在片场拍戏,李萌一接到消息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数月不见,李萌觉得陈楠好像更瘦了点,凌厉的双眸中染上几分烟火气息,没有之前那么   难以接近。李萌从后备箱掏出一个真空包装,连走带跑地爬着楼梯。   “楠姐?”李萌站在门口喘气,怀里的真空包装袋O@响着。   陈楠回过头,看见李萌那张白净的脸笑了笑,下巴一抬:“手里拿的什么?”   李萌走了进来,拍着包装袋:“硅胶枕头,上回远哥拍戏脖子不舒服,我买了一对,想着这只没有人用,就拿过来了。”   难得她这么惦记着自己,陈楠却意味深长地说:“钟恺凡要是知道我用了这枕头得气死。”   李萌咧嘴笑:“不至于,他是前段时间颈椎有点不舒服。”   “怎么不至于,钟恺凡小气得很。”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这次来待多久?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李萌找来热得快,空气里传来沙沙的加热声。   陈楠靠在洗手间门口,神情放松了些,“看情况,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跟着你们拍完。现在逮住了一个关键人物,但背后的大鱼还没出来。”   “拍完?”李萌诧异地抬起头,“那还得一个多月呢,剧组向来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什么时候杀青?”   李萌答:“他的戏份不算最多,如果顺利的话,最快也得二月底。”   陈楠思忖着,想了想才问:“最近工作都顺利吗?”   说到这个,李萌的神色顿时暗了下去,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大大咧咧地说:“还行吧,就那样。”   陈楠斜看了她一眼,想起李萌以前在工作上受气的模样,不冷不热地说:“别又是你嘴笨。”   李萌耷拉着脑袋,想反驳什么,又忍住了,只是问:“钟先生最近都好吗?”   陈楠双手环胸,哼笑道:“他?情场上得意,他能不好么?”   李萌不自觉地笑了,叹了口气说:“其实他们现在挺好的,不过上回钟子铭使坏,把钟先生吓到了,”说到这个,她脸上的笑意减淡了几分,“我从来没见过钟先生那样失态。”   陈楠多少听明白了点,细问了才知道现场视频那件事,半晌才说:“他俩要是想遂心,必须有一个人做出妥协。”   李萌怔怔地望向她,耳畔传来清晰的震动声,“什么意思?”   “钟恺凡现在是树大招风,本来就在钟氏内部不受待见,还得跟一帮老臣在兜缠,钟子铭又时不时放个烟雾弹。林远这边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儿,那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陈楠说话一向不客气。   李萌握着自己的手心,一颗心狂跳不止,“怎么这些事安然姐没跟我说过?” 第116章 什么妖魔鬼怪   陈楠懒靠在门边上,笑意散漫,“她跟你说有什么用,你都自顾不暇了,还不如踏实工作。”   听到这话,李萌的心情无比沉重,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还是忍不住问:“那我能帮他点儿什么?”   “谁?”   “林远。”李萌悄悄红了眼睛,想起林远一路怎么走过来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其中的不易。而现在,他刚和钟恺凡化解矛盾,本来以为事情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怎么越发觉得事态暗流涌动。   陈楠最烦这样煽情的场面,忍不住怼她:“你能不能别哭哭啼啼的?看着就烦。”   李萌一听这话就脾气来了,红着眼睛,扯着嗓子辩驳:“我哪里哭了?”   陈楠见她像只受气的兔子,忽然就笑了。   空气里透着轻松的笑意,却让人觉得格外心酸。   平心而论,陈楠不忍心欺负李萌,反正论嘴皮子功夫,她从来说不过自己,于是语气放平和了些:“我问你,之前不是说剧组里有女演员不规矩吗,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事儿?”   李萌怔了怔,刚涌上来的泪意,被此刻冷静的氛围压了下去,她想了想才说:“之前有,不过最近我倒是没看见。”说到这里,李萌又想起林远凡事忍让的性格,忍不住吐槽道:“往后来一个这样的臭女人,我就骂一个!”   陈楠眯着眼,一脸鄙夷,啧啧道:“瞧瞧,连骂人都跟挠痒痒似的。”   李萌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不说话,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以前是安然姐劝我不要惹事,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男女,来来回回总要在场面上碰见的,别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陈楠就说:“现在这些人还敢么?”说着,她抬了抬下巴,怕自己没说清楚,“就现在剧组里边的,还敢往林远身边凑?”   李萌想了想,抿了抿嘴,仿佛不确定似的,哼哼唧唧地说:“有几个看着不顺眼的。”   陈楠扑哧一笑,“哟,还有你看着不顺眼的?”   一听见她这样取笑自己,李萌心里就不是滋味,抄起怀里的枕头朝她身上扔:“你少嘲讽我两句会死吗?”   陈楠倒是好脾气地接住了,走到她身边,轻轻把枕头放在沙发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片场,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李萌忍不住有些担心:“你别惹是生非,不然安然姐又要骂我。”   陈楠把自己的拉杆箱拖过来,找出睡衣,头都没抬,“不然你以为钟恺凡派我来干嘛?来旅游?”说着她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笑谁。   李萌回想起第一次见陈楠的场景,只觉这人周身幽暗清冷,冷酷到让人轻易不敢靠近。上回影视节她逮住向晴那事儿,其实也把自己给吓着了,她瞬间明白了几分,一颗心扑通直跳。想到这里,李萌站起身支吾道:“那,那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跟个兔子似的,头也不回地撒腿奔出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空气中还氤氲着潮湿的雾气,林远已经前往片场了。李萌抱着羽绒服,在他身后边跑边说,“远哥,陈楠来了。”   林远停住了脚步,面容清隽,声音有点哑,是前几天拍哭戏时吼哑的,“都安顿好了吗?”提到陈楠,林远就不自觉地想起钟恺凡,这些天他又开始轮轴转,时间压缩到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李萌点点头,把泡好的胖大海茶递过来,“你喝一点润润嗓子。”   “不用,没那么娇贵。”林远蹙眉推开了。   李萌却追上去,“就喝一口,免得嗓子坏透了!”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提高了音量。   林远无奈,只好接了过来。由于穿着古装戏服,袖口很宽,他伸手时免不了要抖   一下,李萌很快看到了几道乌青的痕迹,“你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远咕咚喝了一大口,声音在杯子里闷撞。   李萌急忙夺回杯子,幽怨地看着他:“叫你喝一口,没叫你都喝完!这东西是凉性的,喝多了不好,天寒地冻的,你生病了我可要倒霉。”   “行行行――”林远收回手,顺着她的话说:“反正你说什么都对。”   “我记得上回拍打戏的时候,你手上没伤啊?”李萌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想了想还是问了:“是不是你自己抓的?”那痕迹泛着乌青,看样子是好久之前挠的。   林远眼神闪躲,没好气地说:“你管那么多干嘛?”说着,袖子一甩,直奔拍摄区了。   李萌站在原地,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晌午时分,剧组开始吃盒饭,陈楠穿了件黑色短款棉服,铅笔牛仔裤,脚下踩了一双马丁靴,身形瘦削而高挑。穿过闹哄哄的器材区,陈楠瞧见不远处的李萌正跟一旁的人说着什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怎么了?”陈楠抬了抬下巴。   李萌气呼呼地拿来盒饭,递了一份给陈楠,“没什么。”   陈楠接过来,一边端着盒饭,一边用牙齿掰开一次性筷子,“没怎么你猪着个脸。”   “你!”李萌的脸顿时气青了。   陈楠立马缓和了语气,“好好好,算我嘴欠,”说着,她低头吃了两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余光却在留意李萌,她听见李萌低声骂道:“占着茅坑不拉屎!”   陈楠笑着问:“你骂谁呢?”   李萌立刻环视着四周,害怕被别人听见,好在四下无人,她开口道:“是徐佳茵的助理。”   陈楠没懂,“谁是徐佳茵?”   李萌指着片场,没好气地说:“那个女主角!”   远远地扫了一眼,只见名叫徐佳莹的女艺人披着羽绒服,在寒风中看台本,从背影上脖颈曲线优美,个子也挺高,看应该是个美人,。   “不是挺好的吗?”   李萌蹙眉强调:“她那个助理菲姐!”   陈楠简直不知所云,没好气地说:“你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菲姐要跟我借车。”   “借啊。”陈楠漫不经心地吃着饭,“有借有还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是借了啊,但是我下午要出去跑腿,急着用车,跟她说能不能尽早把车还回来。结果她说,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又说上次还把车借给我用过了,叫我耐心等着。我这火急火燎的,她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陈楠啧啧道,“一件破事儿而已,值得你这样生气。”   “菲姐还摸过……”话说到一半儿,李萌忽然撞上陈楠凛冽的目光,吓得打了个寒噤。 第117章 帮你出这口气   陈楠把盒饭一扔,脸上恢复了肃清:“你以后说话能不能直奔重点。”她仔细地瞧着李萌,不用问,她就知道李萌后半句肯定跟林远有关,她耐着性子问:“什么助理这样胆大包天?”   李萌嚅嗫着:“她舅舅算是徐佳茵签约公司的股东。”   “追星成迷了?来片场上遭这罪。”话说到一半儿,陈楠似乎有点后悔,怕刺痛到李萌,立刻改口道:“我这不是觉着你们这行挺辛苦的嘛。”   李萌倒是没往心里去,她只惦记着下午能否正常用车。   “那个菲姐很嚣张?”陈楠弯腰问道。   李萌抬头:“有点吧。”   “她敢碰林远?还敢欺负你?”陈楠目光幽深地问道。   李萌就不说话了,半晌才支吾道:“最,最近是没有。”   陈楠用力戳着她的脑门儿,“意思是以前有?李萌,你到底是怎么当助理的?这事儿怎么不早说?”   李萌被她点得晃来晃去,她揉着脑袋躲开:“钟……”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钟先生也不能明着给他撑腰啊?况且男艺人受到骚扰,也没法儿明说。”   陈楠站直了身子,隐约听见这附近有轰炸声,漫不经心地问:“这附近还有剧组?听声音是拍年代戏?”   李萌探头看了看,“是,好像是拍警匪片,前几天还看见不少群演。”   陈楠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朝她伸了伸手,“过来。”   “干嘛?”李萌凑了过去,听见陈楠压低声音说:“我帮你出这口恶气。”   “啊?”   陈楠朝她做了个‘嘘’的表情,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杀人诛心,你看着吧。”   李萌打了个哆嗦,“你你你,你要干嘛?”   陈楠笑出声来,被她那副怂包的表情逗乐了,“你先去办正事儿,跟其他人借车用。”   李萌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开溜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光线正好,江西冬季一向潮湿阴冷,此刻出了太阳,难得让人觉得有几分暖意。现场还有不少摄影棚,专门用来拍室内的戏份,室外零零星星看到几个演员。   陈楠闲着也是无事,往中午听到的炮轰声方向走,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就看到了另一个剧组,演员们穿着现代服装,看样子应该是在拍都市剧。现场也是乱糟糟一堆人,陈楠从人群中穿过,跟几个道具师打起招呼来。   她是个江湖气息浓郁的人,不一会儿就跟对方聊熟了,从片场上离开时已经快四点。   陈楠拨通了李萌的电话:“回来没有?”   李萌喘着气,“回来了,该弄的东西都弄好了。”   “什么东西?”陈楠好奇地问道。   “是份合同,安然姐一早发给我的,拍摄现场没条件打印。”   “哦。”陈楠语气淡淡的,“你赶紧过来。”   说着,她挂了电话,嘴角浮现清冷的笑容。   冬天拍古装戏有个好处,只是不像夏天那样暴晒,就是有点受冻。助理们也不必鞍前马后地给自家艺人擦汗,生怕糊了妆容。李萌拔了插钥匙,朝片场找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望着陈楠,“怎么了,这么着急?”   陈楠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李萌瞧得脸色煞白,见陈楠朝自己一步步走来,马丁靴踩得石子嘎吱直响,她下意识地后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哪儿来的?”   那是一把短手枪,泛着幽冷而肃穆的光芒。   脚后跟仿佛触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再退无可退,李萌想起陈楠之前说自己是警校的,忍不住牙齿直打颤:“你可别真的杀人……我跟你开玩笑呢――”   话没说完,背后的簸箕乒乒乓乓砸下来,混着一阵尖叫声,   李萌直往身后栽,头还被竹筐锤了一下,最后她晕晕乎乎地跌坐在地上。   瞧着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陈楠弯着腰,笑得喘不过气来。   半晌,陈楠蹲在她面前,脸都笑红了,她把枪递给李萌:“你看看――”   “我不要!拿走拿走!”李萌仿佛触到烫手的山芋,立刻甩开了。   陈楠说:“哎,隔壁借的道具,假的!”   李萌仿佛不相信似的,磕磕巴巴地说:“真、真的?”   “嗯,”陈楠把枪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李萌这才放心下来,仍然惊魂未定地打量着手里的玩意儿,“这也太逼真了吧?”她试着握住枪把儿,觉得沉甸甸的,正要朝枪口里去看,不料被陈楠捂住脸,李萌察觉到她手心冰凉的触感,听见她说:“干嘛?犯抽了崩自己?”   “你不说是道具吗?那枪口不是堵死的?”李萌不解地看向她。   陈楠动作娴熟地握住枪把儿,用拇指按压弹匣口,‘咔嚓’一声,弹匣弹了出来,里面排着淡黄色的塑制子弹。   这不就和小时候的玩具一样么?   李萌仔细一看,不同的是这子弹头带了点尖锐,看上去很锋利。   她就不怕了,笑着问:“剧组的道具一般是枪口封死的,怎么这支枪有子弹?”   “特意要的嘛!”陈楠语气悠然,用袖口擦着枪,“这种枪呢,射程不会太远,待会儿用的时候不能超过一百米。”   李萌咽了咽口水,这才进入正题:“你到底要干嘛?”   陈楠神秘地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陈楠站起身,朝她伸出左手,语气凛然,“起来。”   李萌借着她的力量,终于从一堆杂物里挣脱出来,忽觉空气都清新了几分。两个人往演员们临时用的帐篷附近走,拍摄区在另一侧,这地方倒是相较僻静,来往的人也少。   正说着,菲姐穿了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出来了。   李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怯怯地问道:“楠姐,要不……算了吧?嗯?”   “开弓没有回头箭。”陈楠声色平静,镇定地站在她身旁,她本来就个子高,这时候朝李萌靠近了几分,将枪递到李萌手上,用近乎环抱着的姿势包住了李萌的手,“手握紧了!”   “打偏了怎么办?塑制子弹会不会打中人的眼睛啊?那我不就完犊子了……”   陈楠忍不住啐了一口,“我念书的时候,体能测试从来都是第一。”说着,她握紧了李萌的手,贴着她的耳朵沉声道:“你给我专心点儿!”   眼看着菲姐越走越近,李萌的心简直要从胸腔窜出来。   对面的菲姐似乎意识到了不远处诡异的俩人,不过平时她对李萌吆三喝四惯了,倒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朝她们走来。 第118章 打狗得看主人   随着目标靠近,陈楠带着李萌的手,慢慢调整姿势,平静而清冷的呼吸喷洒在李萌耳边。   也不知道为何,李萌紧张地想要挪动手指头,却被陈楠低声呵斥:“别乱动。”   下一秒,子弹‘嗖嗖’得朝菲姐冲了过去。   胸口的羽绒服遭到撞击,菲姐立刻反应过了来,扯起嗓子朝李萌嚷:“李萌,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着,她气吼吼地朝俩人走来。   “楠姐……”李萌害怕了,想要临阵逃脱。   “别怂!”陈楠掰直了她的胳膊,继续调整视线,“好戏开始了――”   菲姐是走近了才发现李萌手上拿了什么,忍不住有些害怕,但咬着腮帮子不肯露怯。   “你干什么?想杀人灭口……”   没等菲姐把话说完,李萌感觉手腕被陈楠下压,子弹‘mm’撞向菲姐,可是这一次由于距离近,菲姐的羽绒服被扫得千疮百孔,羽绒服冒着一撮又一撮的白鸭绒,跟下雪似的,场面十分壮观。   “李萌,你发什么神经?!”菲姐手忙脚乱地按着自己的羽绒服,却阻止不了鸭毛飞起,漫空中跟拍电影一样地飘起了雪花。   李萌笑得喘不过气来,听见陈楠声线幽冷:“菲姐,要不,您再过来试试。”   菲姐嘴角抽搐了两下,正要开骂呢,忽觉有什么东西扫过脸庞,脸色顿时煞白。   陈楠接着说:“这年头也真是奇了,什么烂鱼臭虾也敢往上凑!也不去村口打桶水照照自己,以为跟白天鹅待久了,自己这只野鸭也能飞天呢。”   这话跟刀子似的往心口上割,菲姐一阵白一阵红,一副被人揪住痛处却不敢发作的样子。   “好,咱们走着瞧。”说是这么说,菲姐却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俩人,撒腿就跑。   陈楠抬高了声音:“哎,菲姐,您跑什么啊?”说着,又不忘朝她背上来了几发子弹,白鸭毛飘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   瞧着菲姐那副仓皇而逃的模样,李萌开始捧腹大笑,整张脸都憋红了。   她的人生好像好久都没这样肆意畅快过,毕业以后,李萌在工作上渐渐学会了忍气吞声。   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在小学还击欺负自己的男生才会有。那时候她把对方撵到男厕所不敢出来,谁叫他总是在上课时揪她辫子。   陈楠一向面容肃清,此时竟带了几分舒缓而放松的笑意。   俩人相视而站,空气中发出一阵爆笑,那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只有彼此知晓。   这时候太阳渐渐偏西,将影子拉得狭长,更显得陈楠周身带着清冷的光芒。   那一刻,李萌竟然有点羡慕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生,总有办法跟生活对抗,而自己,一次次被生活打压,不得不负重前行。   她羡慕陈楠的张扬与肆意。   林远拍完白天的戏,正往休息区走,准备换件衣服,晚上接着拍,好巧不巧撞见陈楠、李萌俩人,而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俩在干嘛?”   李萌立刻收敛了笑容朝林远走过去,“没干什么,好玩儿。”可她向来不擅长隐藏,脸上仍憋不住坏笑。   林远眼皮一抬,朝陈楠抬了抬下巴,那语气跟家长似的:“她刚刚在干嘛?”   陈楠双手环胸,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监控。”   林远眯着眼睛看向李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别是你又惹事了。”   李萌不满地说:“我惹什么事儿了?从来都是别人捉弄我!我可不像你那么好脾气。”   林远蹙眉,多少知道她们这些助理间的小九九,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我不都跟你说了吗,离她们远点儿。”   “你看看!”李萌回过头向陈楠告状。   陈楠吓得一哆嗦,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看什么看,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萌气鼓鼓地看着她,像一只膨胀的河豚。   陈楠转着眼珠,不知道在瞄什么东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见林远还有话要跟李萌说,陈楠自觉地往后退,随便找了个板凳坐下,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半晌,李萌朝她奔了过来,闷闷不乐地说:“你看看,他从来都这样!”   望着林远的背影,陈楠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不是听见了吗?他叫我离菲姐远点儿,”李萌喘着气,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补充道:“哦,还叫我从心里离她们远点,我真是不懂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就能从心里离她们远点儿?”   陈楠半靠在那棵树叶凋零的槐树上,嗤笑道:“他那道行,你听不明白正常。”   “什么意思?”李萌不解地问。   陈楠转过脸,发现夕阳把李萌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像个新鲜刚摘的红苹果,就是蒙了一层灰,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尘埃挥开。她拉长了声音:“林远吃了多少苦?他说的那一套在你身上不管用,他那境界你更是达不到。”   李萌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歪着脑袋问:“那我怎么办?我可不想每天受气,特别是那个菲姐!她算哪根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对我吆三喝四!”   陈楠脸上带着舒缓的笑意,想了想才说:“放心吧,从此以后,她都不敢再惹你了,”说着,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打狗还得看主人,给那什么女主角留点面子,林远还得跟人家拍对手戏呢。”   李萌不安地问:“她会不会跟徐佳茵告状啊?”   那事情可不就闹大了?是不是又给林远带来麻烦了?想到这里,刚才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   陈楠哼笑道:“告状?”她瞟了一眼李萌,“那是你才会干的事儿。”   “我没有!”李萌嘴硬。   陈楠扫了她一眼,“你刚刚不是?”   “我、我……”讲到这里,李萌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陈楠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找她撑腰,她歪着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瞧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陈楠就叹了口气,“她不敢的,哪有理亏的人自讨没趣,况且你不是说了么,那女主角还不错。”   李萌闷闷地点着头,半晌才回过味儿来,轻声说:“楠姐,谢谢你。”   陈楠别过脸,语气清淡:“你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 第119章 我再等一等吧   李萌不满地望着她,却是心服口服:“也是哦。”   “光有真心没用,”陈楠悠悠地叹了口气,眸光清冷,“有锋芒才能保护别人。”   这话一说,空气中透着寂静的哀伤,李萌不敢再接话了。   不过之后倒是如陈楠所说,这个菲姐,再也不敢招惹李萌了。平日里就算在剧组里碰见,菲姐也是绕道而走,必须碰面时,借还东西也顺利多了。剧组里甚至流传出林远有个特别难缠的助理,让人不敢轻易招惹,平日里不安分的女演员也规规矩矩多了。   后来李萌听别人议论陈楠:“那个女的,真是狠,这要是真枪实弹,不得把人打成筛子!”   “啧啧啧,惹不起!惹不起!”   李萌忍不住悄声跟陈楠说:“还是你的办法管用。”   陈楠似笑非笑:“见招拆招罢了。”   李萌点头,听见陈楠接着说:“事不过三,如果对方太过分了,你也不必忍。但是打蛇打七寸,抓到了痛点就别轻易放。你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听到这番话,李萌竟然有些感慨,工作以后,很少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脑海里回想起陈楠之前说的‘杀人诛心’,她忍不住问:“上回你骂菲姐那话,我算是憋不出来。”   陈楠朝她走近了几步,哼笑道:“更狠的还有,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不!”李萌连连摆手,劫后余生地着胸脯:“还是算了吧,我自己慢慢揣摩,总要经历一个过程才能成长。”   陈楠赞同似的点头。   剧组的日子在忙碌中悄然而过,这年的冬季还算晴朗,阴雨较少,拍摄进程十分顺利。   自从安然上次劝说过钟恺凡以后,他果然没再来探班。   林远争分夺秒地完成属于自己的戏份,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能收到妈妈的视频。其实他心里都知道,是恺凡在默默地做这些。   他的戏份于3月1日正式杀青,剧组的工作人员给他送了捧花,一群人拥在一起拍照。不管这个行业怎样暗流涌动、投机者如何不择手段,倘若对待工作有真心,总能被有心人看到。   至少梁永定导演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林远穿着肥厚的羽绒服,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他怀里抱着捧花,眉眼诚挚,朝导演、摄影师、道具师、造型师们鞠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梁导也是性情中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恳切,“未来可期。”   跟组拍摄一向辛苦,只是这次离开取景地,李萌有些伤怀,她甚至在思考自己五年、十年以后还能做点什么。远哥总要面临转型,不可能永远唱唱跳跳,如果将来事业规划调整,她能应对吗?现在是安然在承担大头,细节工作由她来处理。   耳畔又响起陈楠的话:要有锋芒才能保护别人。即便她想长久地跟着林远工作,也得拿出过硬的工作能力才行。   临走前,安然体谅李萌工作辛苦,把程玮派过来协助最后的收尾工作。保姆车内暖气十足,李萌瞧见陈楠歪在前一排座椅上看杂志,翘着腿,一点儿也不斯文。坐在自己身后的林远,已经披着羽绒服睡着了。   拍摄期间所用的生活用品基本打包好,一股脑儿放在后备箱。李萌记得林远来之前没带多少厚衣服,拍水下戏那天,羽绒服湿了好几件,为了避免受冻,她在江西临时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很陈旧的款式,但是收纳时,她发现林远已经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了。   人跟人之间的相处,总要将几分情义。她知道林远不是刻意对自己好,而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很懂得珍惜别人的心意,他做任何事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等她反应过来时,有种近乎泪流满面的哽咽感。   李萌暗暗下决定,   管它前路何其坎坷,她必定劈波斩浪,奉陪到底。   这个点儿,钟恺凡正在会议室开会,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在谈年度财务预算方案,股权被恶意收购一事初见端倪,公司的子产业链也有待优化,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楠发来的一张照片。   杀青合照上的演员们各个盘顺条正,眉眼飞扬。纵使如此,恺凡还是一眼认出林远,那张脸清隽又英俊,笑得那样开心,嘴角带着酒窝,眼里闪烁清澈的光芒,黑色的羽绒服衬得阿远脸庞白净。   会间休息时,恺凡出了会议室,走廊寂静悠长,光线透过藏青色的玻璃,晕染了脚下的瓷砖。将窗户轻轻推开,那阵风跟泥鳅似的溜进来,气息虽凛冽而干燥,可在这明媚又寂静的三月,悄悄熏上几分暖意,吹得人脸庞发痒。   如果没有记错,自从在医院里重遇阿远,到现在都快一年了。   恺凡的手指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挪至画面中央,好像在触碰阿远的脸。滑至微信界面,翻到阿远给自己发的信息,上面的对话很简单,隔三差五地问是否吃饭、在做什么事、天气如何。恺凡本来感情克制而内敛,聊天记录更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是此刻看着余晖笼罩城市,世界透着剔透的柔橘,他很想问一问阿远:你那里天气好吗。   阿远的微信头像是个柴犬,睁着滴溜滴溜的大眼睛,鼻子湿漉漉的,歪躺在地上,了无生趣地看着你,仿佛在思考狗生。恺凡的嘴角不自觉带了点弧度,手指飞快地动了动,他打出了一长串话,但转念一想,阿远应该要先回上海看宋阿姨,后续的工作量也加大了。   打出的话被逐字删除,恺凡心里涌起一阵闷疼,跟之前那种求而不得的心境不同,他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可实在不忍心去打扰阿远。再等一等,等阿远真正有空的时候,再跟他联系吧。   恺凡敛住情绪,面色恢复沉静,将手机放在口袋里,朝会议室缓缓走去。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间,‘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落日也留不住恺凡肩头的那屡光芒。   林远刚到上海虹桥机场,周围立刻被粉丝堵得水泄不通,无数个手机对着他拍。保镖竭力帮他拦住人群、维持现场秩序,但也不知是怎么了,最近粉丝的热情似乎比之前更高涨了。直到出了机场,林远还被踩了好几脚,人太多了。 第120章 要谢就谢恺凡   保姆车‘哐当’一声合上,周遭终于恢复了安静。   李萌长舒一口气:“我生怕刚才出点什么事。”   陈楠瞧了她,嘴角带着几丝笑意,“人红是非多,做好准备。”   这话说得李萌心间一紧,她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不过有粉丝总比无人问津要好。李萌拿出笔记本电脑翻看近期的微博推送,发现林远的官方微博账号分享了好几期综艺链接。之前拍摄的封面、时尚资源也陆续跟上了,镜头前的林远眉眼灼灼,情绪饱满,故事力极强。   继续往下翻,每条微博底下的留言在逐日增长。李萌点击了快速回到顶部按钮,看到粉丝数量时不自觉地深呼吸,“已经一千多万了。”   林远双眸恢复了清亮,“什么?”   李萌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指着微博头像下面的数字,兴冲冲地说:“你看!”   他们辗转各地拍摄之际,安然在后方把控着他的宣传活动。前段时间播出的综艺极其吸粉,市场反响好,再加上之前获奖的经历,至少给观众留下了好印象。   林远凑近看了看,嘴角带着清浅的笑容,“给你涨工资。”   李萌知道自己的薪水一直是林远发,于是美滋滋地拍着手,“够意思!”   车厢内回荡着松快的氛围。   陈楠没好气地说:“切,财迷心窍。”   李萌回过头瞪着她:“说得好像钟先生没给你发工资似的。”   陈楠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幽幽地瞧着李萌,发现她最近倒是挺会怼人了,不过她说的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听到李萌提起恺凡,林远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算起来,他们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自从俩人大吵一架以后,妈妈生病的事是瞒不住了。林远闷头看着手机相册,大多是关于妈妈的点滴视频,这个春节,恺凡还要替他承担一些事情,恐怕过得并不轻松。想到这里,他更自责了一些。   车子到达新锐传媒文化有限公司,上海一如既往地光鲜闪耀,写字楼矜持而立,混着高低不一的居民楼,显得空间紧促而富有张力。夜幕时分,上海的精彩才刚刚开始,公路灯火通明,接连着整个城市,如同历经高温的琉璃球,泛着熔炉般的火橘,那是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上的心脏。   林远长期辗转于各地跑通告,更多时候他却是回上海休息。一是公司在闵行区,二是妈妈就近住院,他索性结束工作后直接返回上海。   来上海这么多年了,上海话他是没学会,但勉强能听懂几句,只知道上海人对待生活细致、有情趣,不像自己急起来鼻子眉毛一把抓,日子总是过得磕磕绊绊。   要是恺凡在就好了。   他肯定会把日子过得有条理,家里的东西必定收放整齐,一切按部就班地往前,虽然平淡,却有种内在的坚实。天晴晒被子,雨天煮茶。只要靠近恺凡,林远就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回到公司后,安然针对他前期的工作进行了总结,一群人在会议室商讨开年的工作安排。在座的大多是女孩子,主要是这个行业不需要过多的体力劳动,再者,女孩子心更细,想问题周到。   这次开会出现了一张新面孔,安然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商业合作总监,万佳悦。”   三十五岁左右,短发刚及耳,刘海细碎,身穿灰色细条纹西装,人看上去很干练。   万佳悦起身跟林远打招呼,主动伸手:“你好。”   “你好。”林远回以握手礼。   安然接着说:“斯图西上一个季度销售业绩不错,为了确保今后所接品牌与艺人特点充分契合,公司派了佳悦过来,她在商务圈有一定的人脉,嗅觉敏锐,”她看向林远,目光温和,“阿远,后期你需要配合佳悦的工作。”   “明白。”   中午叫了外卖进来吃,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这样其乐融融的团队氛围,好像是好多年前才会有。安然清点着桌上的文件,不知不觉间竟然有几分感慨,如果艺人的状态不对,团队就是再优秀,那也是缘木求鱼。想到这里,她不知道是自己是否该感谢钟恺凡。   有钟恺凡在后边坐镇,林远的工作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对待工作至少比往常更加积极,合作过的好几个品牌商都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整个人仿佛恢复了光芒。   同样的,以林远现在的上升速度,怕就怕将来曝出恋情、好状态难以维持,一旦曝光,等同于是自毁前程。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尽管如此,安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心里很清楚,阿远根本离不开钟恺凡。更何况,在吴元威眼里,林远早就是一颗弃子,比不得那些听话的小鲜肉。能在新锐真正拍板的大老板唐鸿朗,更是记不起林远这号人,是眼馋了钟恺凡递来的橄榄枝,才做出了适量让步,死马就当作活马医。   艺人行当更新换代快,看着外表光鲜亮丽,背后却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   世道真难。   看着时间尚早,林远准备待会儿直接去医院看妈妈。临走前安然嘱咐道:“你在上海休息一天,这两天应该会出广告拍摄的具体时间,后续你还有好几个品牌活动,”末了,安然放缓了语气,“有几个在北京。”   听见‘北京’两个字,阿远的眼眶悄悄红了,他知道安然这么说的意图,半晌,他才语气缓慢地说:“我知道了。”   “恺凡很忙,阿远,务必要小心,不能被拍到,听见没有?”安然的目光里透着关切,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语气很平静:“恺凡帮宋阿姨联系了北京最好的肾病科专家,你这次去北京以后,他应该会跟你谈这件事。但是考虑到你本人的意见,他说了,不强求你接受。”   听到这些话,林远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鼻音很重,“好的,谢谢。”   安然目光如湖水般宁静,“阿远,别谢我,要谢恺凡。”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林远拿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她知道自己今天返回上海,接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过来。   阿远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窗外的光线如此慵懒而雀跃,他只想在春风中痛哭流涕。 第121章 哭得心都碎了   光线渐渐变得柔和,路面上拉扯着长短不一的人影,小孩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周围跟着几个家长。   这是城市喘息间的一丝愉悦。   安然送他到公司楼下,程玮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上车前,安然忍不住喊住林远,夕阳把她的脸庞照耀得异常温柔,“阿远,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聊一聊。”   春风料峭,吹在身上还有点冷,俩人转到背风的地方,安然缓缓开口:“可能别的人会跟你说祝愿前景美好的话,但是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你和恺凡,这么多年我都看过来了,其中心酸与不易,你应该比我这个旁观者,了解得更为透彻。阿远,我只是想提醒你一点,将来――”   安然顿了顿,视线透过茶色的玻璃,瞧着对面的咖啡屋,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她有点不忍心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坏的时候。阿远,工作上的事情尽全力去完成,其他的,除非发生意外,我不会再干涉过多。在我能力范围内,会帮你公关掉不和谐的声音。只一点,你对任何结果都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很含蓄,也很体面,超出了一个经纪人该说的话,更像是一位语重心长的朋友。   在林远人生最低谷的阶段,没有人比安然更尽心尽力地陪着他。   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很复杂,安然要替公司挣钱、保住自己的饭碗,又要兼顾艺人的利益,提防高层的恶心手段。她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她必须要在利益与情感间挣扎,甚至要做到微妙的平衡。   从最开始她竭力反对阿远对恺凡动心,再到不惜与钟恺凡争锋相对,她就是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怕阿远再一次受到伤害。   爱豆谈恋爱本来就是死罪,更何况阿远爱的是男人,让她怎么不焦心?   但是事到如今,她看清了钟恺凡的心意,也明白阿远同样离不开恺凡。   他们俩如同水与鱼一样。   安然甚至觉得,除非死亡,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作为经纪人,她当然不希望阿远被爆任何负面新闻。但是作为一路伴着阿远走过来的朋友,安然怎么再忍心从中阻挠?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阿远能幸福,能回到最初开怀的模样。   现在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钟恺凡了。   偶尔静下来时,安然也回想,觉得阿远说的有句话挺对:光有爱,有什么用?   爱如果没有锋芒、没有盔甲,将一无是处,只会让人跌入情感的漩涡,束手就擒。   看着安然温和而璀璨的目光,林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渐渐明白,有些情感不会彻头彻尾地恨,也不会一尘不染地感激。   纵使利益与情感相互纠缠,彼此博弈,终究是抵不过那颗柔软的心。   林远是个心思敏锐之人,知道安然在暗示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我很知足了。”   其实平心而论,恺凡对自己怎么样,他比任何都清楚,不管将来如何凶险,他都做好了准备要坚持到底。   因为,恺凡很值得。   无论发生什么,他应该学会信任恺凡,不能像以前一样,过于害怕给他添负担。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自然能给恺凡相应的回馈,也不算辜负他的帮助。   坦荡去爱,光明而磊落。   安然回过头,长发齐肩,发尾带了点弧度,人看上去十分温柔,“去吧,多陪陪你妈妈。”   “好。”   直到阿远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安然才收回视线。保姆车缓缓启动,沥青路黝黑,与中间那道白线对比分明,路面看上去一尘不染,太阳偏西,像很多年前遇到阿远的那个下午一样。   车子很快开到医院,在妈妈的督促下,阿远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喝了莲藕排骨汤。   阿远检查着妈妈的手,发现她的手的确肿了点,于是放在手心缓缓地按摩着,想让妈妈稍微舒服一点。他向主治医师了解过妈妈的近况,好在病情没有恶化,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以内。   母子两个好不容易团聚,宋望舒问:“阿远,最近还忙吗?”   阿远答:“刚结束电影的拍摄,下个阶段的工作重心在综艺和广告代言方面,其他安排还在谈。”   宋望舒松了口气,眉眼温和,“那应该比在剧组的时候好一点?”   阿远点头,“在剧组就会比较忙。”   说到这里,宋望舒忍不住问了:“上次恺凡怎么接视频了,你不是在拍戏么……”   阿远心虚地低下头,语气里带了点嗔怪:“您打视频过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下。”他忽然顿了顿,想起那天把恺凡气得面色青灰,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你自己说那天休假,怎么,我跟自己儿子打视频电话还要提前申请?”宋望舒不满地扫了一眼阿远,嘴角带着不悦的弧度。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宋望舒点着他的鼻子说:“敷衍!”   阿远不自觉地笑了,“我很诚心的好不好?”   瞧着儿子提起恺凡那副雀跃的模样,宋望舒的心不自觉软了,语气间带了点责怪:“你说说你们,这么大人了,闹什么别扭,不能好好在一起么?”   阿远心间一颤,想起妈妈还不知道当初自己跟恺凡分开的真实原因,他怕她知道了真相比自己更难受,故意别开脸:“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阿远?”   “嗯?”   “跟恺凡好好儿的,他上次来看我了,哭得哟……心都碎了,”宋望舒忍不住有些哽咽,半晌才平复情绪,“他是个好孩子,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他都没放下你。”   阿远悄悄红了眼睛,视线停留在洁白的被面上,闷声不说话。   “你怎么不知声儿?”   阿远胡乱擦着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是你跟其他人好上了?要不他怎么那么难受?”宋望舒摸着儿子的头发,心里涌起阵阵缱绻的暖意,语气里带着温柔的责备:“那我可饶不了你!”   一听这话,阿远的委屈如汹涌潮水,眼泪一颗颗往下坠,他红着眼睛,脖子上冒气青筋,抬起头为自己辩解:“我哪儿有什么别人?自从认识了他,不知道被他害得有多惨……”   惨到失去再爱上别人的能力,再也没有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只能等待着悠长岁月,缓缓变老。   好像一刹那被时光烫了个烙印,这辈子都回不来头了。   宋望舒懂得儿子言语间的委屈与无奈,可是一句狠话也舍不得说:“那还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远抬高了声音,好像要把这些年拼命压抑的委屈倾倒出来,“他要追我,我有什么办法?” 第122章 可我总在想你   宋望舒擦着眼角,忍不住笑出声:“他追你,你不知道拒绝?”   “我……”阿远嚅嗫着,扣着自己的指甲,气鼓鼓地别过脸,还像个倔强的少年,“我哪儿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又没有经验。”   之前喜欢自己的都是女生,谁特么知道何时被钟恺凡惦记上了?   “后悔吗?”宋望舒目光如湖水,宁静而温和。   “谁、谁说我后悔了?”阿远转过脸,脸上带着倔强的清冷,胸口起伏不定,像只生气的松鼠。   宋望舒就笑了,拍着儿子的手:“那就对了!”   阿远的情绪一点点被妈妈抚慰,所有的倦意和委屈似乎都找到归宿,心间汹涌着无尽温柔的力量。爱上恺凡,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不管命运将来如何惩罚他,他都甘愿承受。   要把钟灿未完成的梦想一个一个实现;要做很多很多温暖的事情,去慰藉更多的人;要用自己微弱的光芒,为这个世界带来正面的能量。去回馈命运把恺凡还给自己。   要做一个勇敢而有担当的人,在自己职业范围内,做到自己的极致;学习恺凡身上美好的品质,保持自律、热爱生活、心怀感恩;最重要的一点,无论身处黑夜还是黎明,永葆初心,少年不死。   母子二人又聊了其他琐事,却让人倍觉温馨。   阿远想起安然下午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妈,如果北京那边有更好的医疗水平,您愿不愿意去?”说着,他有些内疚地低下头,“也离我们自己的家近一点,这些年,为了迁就我在上海这边工作,我们都没怎么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的相框上有没有灰尘。”   宋望舒泪眼闪烁,心中动容,“看你方便,妈妈都可以。”   平复下去的情绪又涌了起来,阿远吸了吸鼻子,还是打算实话实说,“这是恺凡的意思,当然,还得经过您的同意。”   说到这里,宋望舒有些迟疑,“别给恺凡添麻烦啊。”   阿远说:“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有准备和考虑,不会给恺凡添很多麻烦。”   “哦……”宋望舒靠坐在床头,面色憔悴,仿佛在自言自语:“好像是很多年没回去了,那间房子没卖吧?”   阿远连忙说:“没有,咱们住的房子还在,卖的是旧房子。”   “那地方拆迁了吧?可惜了,卖早了。”   “妈,什么都没有生命更珍贵,人生在世,身外之物都是虚的。”   听见儿子这么宽慰自己,宋望舒忍不住笑了,“妈妈这不是怕给你增添压力么?”   阿远掏出手机,查询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递给妈妈看,神情自豪:“你看,我这些年也挣了不少吧?”   宋望舒把手机往阿远怀里推,语气恳切:“你自己留着,留着将来娶――”话说到一半儿,母子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倒是忘了这一茬,现在好了,媳妇本儿也不用攒了!”   空气里透着愉悦的笑意,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潜入心间。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宋望舒催儿子回去,“赶紧回去补觉,平时工作那么忙!”   阿远凑近了些,嘴角带着清浅的笑容:“我明天休息一天,还能多陪你一天。”   “你今天过来有没有粉丝跟?”   “没有,有些行程公司不向外公布。”   “要感谢安然!”   听到这句话,阿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还是顺着妈妈的心意,诚恳地点着头:“我知道。”   第二天,阿远起得很早,特意在iPad里面下载了妈妈爱看的电视剧,又准备了新鲜的捧花,放在妈妈床头柜的花瓶里。这天光线格外舒缓、明媚,浅浅地照进病房内,照得幽蓝色的窗帘微微发光,   朝窗户走近了些,楼下的人如蚂蚁一般渺小。   回头看向妈妈,她正在入神看着剧情,时不时发出笑声,露出孩子般轻松的笑容。   这一刻,阿远真的觉得命运对自己不薄,从前吃的那些苦,好像一下子都值了。   早上陪妈妈例行做完检查,趁着妈妈午休时,阿远给恺凡发了微信,问他有没有在忙。   恺凡回复得很快:不忙。   阿远的电话就打了过去,还没来及开口,听见那个低沉而克制的声音,如一把大提琴,深情而舒缓,吐字清晰:“阿远――”   身为公众人物,阿远还是怕周围人认出自己,他带着鸭舌帽,顺着楼梯往上走,“是我。”   通话出现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情绪融化于无尽的沉默中,肆意穿梭彼此心间,久久不能平息。   恺凡率先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问:“还在听吗?”   “在。”   电话那端传来呼啸的风声,恺凡忍不住问道:“你在哪里?周围杂音好大。”   阿远已经走到天台上,晾衣杆上飘动着整齐又洁白的床单,如同降落伞一般在起伏不定。   他的声音带了点愉悦,“恺凡,你听,是风声――”他把手机拿远了,挨近了翻滚着的床单边角。   耳畔传来呼啦哗啦的声音,好像是书页在翻动,恺凡记起阿远说要与他分享四季、云卷云舒、落日与海潮,他的眼角悄悄湿润了。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光线透过靛蓝色的卷帘缝隙,轻巧地落在他的鬓角,照得他面容英朗。   “我听见了。”   “多好的天气。”   “是。”   “我一会儿看着游云,一会儿看着青山,一会儿看着流水,可是我总在想你。”   恺凡的声音透着笑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这是你以前写给我的。”   “我都忘了。”   阿远说:“我都替你记着。”   恺凡轻笑出声,却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颗心被阿远的温柔彻底碾碎。   半晌,恺凡收敛住情绪,“安然把事情转告给你了吗?”   指的是宋阿姨转院的事。阿远和宋阿姨的家本来就在北京,只是这几年待在上海罢了。   阿远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我跟妈妈商量了,她本人没有太大意见,也挺想回去看看。”   恺凡语气很轻:“那行。”   “恺凡?”   “嗯?”   阿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郑重:“谢谢――”   “哎,”恺凡揉着眼角,觉得有点头疼,“我不爱听这话。”   阿远却一字一顿地坚持,“不管你爱不爱听,恺凡,这话我必须说。” 第123章 她向真爱低头   “好,”恺凡的语气松快了些,听上去仍然镇定,“我收下了。”   阿远在电话那端笑了,“下午还要忙么?”   “忙――”恺凡拉长了声音,语气间带了倦意,又像是委屈,“天天加班到爆肝,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阿远控制不住地心软,“我答应你。”   钟恺凡笑了,反问:“你答应什么?”   “等这阵子忙完好好陪陪你。”   恺凡蹙眉,似乎有点不相信,“安然不管你?”   阿远大言不惭:“她向真爱低头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们俩好多年都没这么开怀,显得此刻弥足珍贵。   阿远隐约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敲门声,他体谅恺凡工作辛苦,“你先忙,我晚点再打给你。”   “行。”末了,恺凡又嘱咐道:“转院的细节安排,你联系一下段琪,我把他的电话和邮箱发到你手机上。”   “好。”再说‘谢谢’就显得格外生疏,阿远接受了恺凡的好意。   挂了电话,朝栏杆走过去,只觉春风温柔到了极致,轻轻拂过面颊,让人忍不住有些沉醉。阿远记得一年前,也是在医院的天台碰到恺凡,那时候站在空旷的天台,也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高楼林立,只觉得命运已经打了死结,解无可解,还不如死了干净,何必苟活。   可如今仍是站在这里,心境却有了彻底的改变。现在想想,有时候带领人们穿越黑暗的,不是所谓的坚强,而是生生不息的爱。   妈妈的爱、朋友的爱、恺凡的爱、粉丝的爱,这些都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下午三点多,阿远跟妈妈的主治医师聊了一下,提到转院的事情,双方结合病人情况和待转医院的接收时间,确定了详细的安排。   段琪傍晚打电话过来,“北京这边都准备好了,看您那边的安排。”   阿远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的病房,“这周都可以,我应该是提前去北京,后天有一个品牌活动要出席。”   “行,”段琪语气郑重,“您那边有助理可以保持联系吗?”   阿远下午那会儿跟李萌打好了招呼,直接把她的电话发了过去,“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及时告知我。”   段琪声线舒缓:“应该的。”   听到对方语气充满敬意,阿远不自觉有些感慨,以前他知道恺凡做事向来周到,却不知如今连他身边用重用的人,也有点像他的作风,什么都替自己考虑到位。   不过听着他的声音有点陌生,林远忍不住问了:“之前接触最多的是肖先生,都不知道很多事是你在帮忙。”   段琪规规矩矩地答:“肖先生现在主要接管钟总工作上的事,我这边多数处理他的私事。”   “辛苦了。”   “您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   阿远想到他或许还有别的事要忙,“那好,我就不多打扰了,保持联系。”   “好。”   这次飞北京,李萌需要安排宋阿姨转院的事情,与林远不同路,她隔天下午才会去找林远,陈楠临时顶替了李萌的日常工作。   傍晚时李萌跟陈楠交代:“你们明天中午十二点抵达首都国际机场,离开机场后直接跟随品牌方,他们会安排短暂的休息。下午三点,见面活动准时开始,现场会邀请不少媒体,主要宣传品牌方今年新推出的几款项链,还有粉丝互动环节;七点后有一个洗发水广告拍摄,应该不止拍一次,他们需要从好多条中挑出最满意的一条;如果顺利,十一点回酒店休息;后天早上十点有一场直播,提词卡片和聊天内容我已经准备好了,在那个黑色的背包里。”   陈楠一边记一边问:“还有其他的吗?”   “如果现场拍到好看的图,及时更新至微博,文案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上,当然如果你有其他好点子,也可以自己写,不过前提得过公司的审核。”   陈楠嘴角抽搐了一下,“那算了,我还是按你的来。”   “品牌见面活动所用的巨幅广告牌,展出前你记得检查一下,虽然不归我们这边负责,但多留个心总是没错。以防印刷效果有瑕疵,影响艺人形象。”   ……   李萌还说了些什么,前后差不多说了二十多分钟。陈楠听得头都大了:“你平时都在忙这些?”   “是啊。”   “这可太累了。”陈楠仰头叹气,她用记事本拍了拍脑袋,又问:“我记得以前还有一种保姆型的助理,照顾艺人在剧组的衣食住行,有时候还有挨骂受气,啧啧,真惨。”   李萌挑了挑眉,完全没有共鸣:“生活上的事情他会照顾自己,除非拍摄出现特殊情况,我需要准备一些感冒药、外套、收纳物品,我没有经历你说的事情。大部分工作时间,我都在负责行程的制定、联系媒体、应付突发事件,有时候安然姐放权,会让我去谈一谈合作的事情,当然,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火,接触的都是小品牌。”   说着,她笑了笑,眉眼都弯起来,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不朝你发脾气?”陈楠偏着头,静静地问。   李萌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人很好,也很温和,从来不大呼小叫,除非――”她撇嘴想了想,记起最早林远跟安然在上海吵架,那天夜里打着闷雷,暴雨洗刷着城市的大街小巷,让人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哎,总之,正常情况下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就可以了。”   陈楠看着李萌白净的脸庞,完全没有岁月折磨的痕迹,虽然看上去有黑眼圈,仍是那副初心依旧的模样。她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温和,感叹道:“你运气真好,刚工作就能有效积累经验。”   李萌穿了件淡粉色的卫衣,帽子上还有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她冲陈楠作鬼脸,“略略略。”   陈楠双手环胸,瞧得忍俊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了脸,嘴里却在吐槽:“幼稚!” 第124章 想立刻见到你   李萌交代完毕后,直接撤了,接下来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忙,林远把宋阿姨转院的事情拜托给自己,她一定要把事情处理好。   飞机准时落地于首都国际机场,三月份的北京还透着阵阵寒意,空气十分干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时还会被静电触到。这一次李萌没有跟行,陈楠却被面前水泄不通的景象给震惊了,林远前脚从VIP通道里出来,粉丝如潮水涌来,黑压压得一片,耳畔充斥着尖叫声。   品牌见面活动是官方公布出来的行程,粉丝得到消息后自然来会来接机。但这样的盛况,太容易出现踩踏事件了,让陈楠都有点害怕。   安然显然对此早有预料,这次特意派了数个保镖随行。   林远之前拍摄的作品陆续播出,在拍戏这段时间,网络平台轮番播放之前的综艺、影视作品,人气自然高涨。   再加上趁热打铁的广告代言,至少能在商场、地铁口、高楼林立的路口,看到不少精彩飞扬的代言画面,起到反复刷脸的作用。安然没打算给他凹人设,每次合作的品牌都以简约、轻便、实用为主体风格,比如年前拍的手机广告,不算是真正的高端产品,城市白领都消费得起,性能也没得挑。   当然,时尚资源也得跟上,时不时跟设计师联名合作,推出今年的新款轻奢男装,既能够凸显咖位,又能保持亲民的形象。好几款高奢的眼霜也找了林远代言,主要是为了拉拢与女粉丝之间的距离。既然他不愿意强行撩粉儿,找到共同点那总是有办法的。   中午品牌方安排了午餐,在距离商场十多分钟车程的酒店定了房间休息。说是休息,陈楠却觉得林远一刻也没闲下来,先是要和品牌方对接下午的工作,反复确认活动流程,这些谈妥以后,化妆师进来给他化妆。陈楠这才记起李萌交代的事情,将西服从衣罩中取出,待妆发完成以后开始换衣服。   下午三点整,保姆车准时抵达商场正门,由于现场有工作人员提前维护秩序,倒没有出现人员混乱的现象,可是一进入商场陈楠就觉得压力袭来。   整个商场分为七楼,以环状的形式包裹着各家店铺,商场顶部的造型有点像室内体育场的顶棚,形状切割各异的玻璃拼凑在一起,光线从玻璃中穿过,只觉那是一个明晃晃的足球,层次感和设计感并存,显得商场内部的设计气势恢宏。   而粉丝密密麻麻,站满了每一层的走廊,甚至不止围了一圈,是好几圈。陈楠放眼望过去,瞧见不少粉丝跃跃欲试,挤破了头也要看清自己的爱豆。   陈楠毕竟没有成熟的艺人助理经验,忍不住提醒道:“万事小心。”   林远侧过脸,今天的他为了与品牌形象契合,穿了一身雀茶色的西装,由于身形瘦削,西服穿他身上有种恰到好处的宽松感,既撑得起肩线,又衬得人眉眼清澈,像初秋时节悬于松叶尖上的露滴。短发乌黑带着几分凌乱,妆容很淡,面部轮廓分明。   “没事,习惯就好了。”他轻声说道,瞧着身旁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带陈楠到后台休息。   他这次代言的是一款轻奢品牌,是个成立二十多年的珠宝品牌,早年间选的代言人多为形象与气质极佳的女艺人,今年选定了林远作为品牌挚友,就是瞄准了他对女粉丝的号召力。   由于长得干净,工作踏实又肯吃苦,荧幕形象太好,横扫了十几岁至已工作的女粉丝。   当然,拥有强大购买力的是22岁往上的粉丝,从每次机场接机就能看出来。   镜头前的林远笑容温和,耐心十足地诠释品牌概念,他的西服上别了一款今年新推的胸针,是个精致小巧的猫头鹰,光芒璀璨。陈楠在一旁看着,除去感叹造型师眼光好,更觉得林远如同一泓泉水,既巧妙衬托了品牌设计的珠宝,又让人无法忽视。   两者相互映衬,   光辉相交。   陈楠跟一旁的工作人员沟通,拿到了现场高清图,活动结束后,她准点上传了九宫格高清宣传图。按照李萌之前写好的文案,反馈顿时如热潮,很快就积了六万多条评论。   拍摄完洗发水广告已经接近十二点,出来时,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了。寒意袭进毛孔,冻得人连瞌睡都没有了。除去工作时用的保姆车,门外还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林远认识那个车牌号,是恺凡在京时常开的那辆,心口一瞬间就暖和了。   此时粉丝没多少跟来,天色又这么晚,他们从后门绕出去,避开了人群。陈楠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狭长而潇洒,她抬了抬下巴,“明早十点见。”   林远朝她轻轻点头,径直上了段琪的车。   黑色的奥迪消失在黑夜里,一路倒是畅通无阻,车厢内暖气十足,夜色寂静地让人倦意来袭。林远坐在后座很快睡着了,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光影一帧帧划过他白皙的脸庞。   段琪记得出发前,恺凡再三嘱咐:“万事以他的工作为主。如果有很多粉丝围堵,你直接回来。”   体谅到了这个份儿上,哪怕是个旁观者,都不自觉有些动容。   车子很快开到恺凡所住的小区,段琪率先下车,替林远拉开车门,“到了。”   寒风吹了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抬起眉眼,笑意温和:“谢谢。”   说着,瘦削的身形消失到电梯口。   一别数月,林远觉得来这里像隔了很久一样,闷头想起上次被罚跪。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卧室里没有恺凡睡过的痕迹,估计把他气得半晚上没睡觉。想到这里,林远心里涌起一阵汹涌的内疚。   他抬头望着电梯内不断变换的数字,竟然有点嫌慢。   他以及等不及了,只想现在、立刻、马上见到钟恺凡。   心跳不自觉加快,仿佛闭着眼都能闻见恺凡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窝在他脖颈处,能听见他声线舒缓,吐字清晰,喉结上下动了动。   食指放在指纹识别处,‘滴滴’一声,锁孔发出清脆的弹撞声,门开了。 第125章 你还会消失吗   客厅的灯还亮着,玄关处放着一双灰蓝色拖鞋,看样子是恺凡给他留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阿远看了看手机屏幕,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不知道恺凡睡了没有。   他换好鞋,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去,灯开了,里面却没有人。   阿远心里有种失落的紧张感,别是恺凡不在家吧……   想到这里,他缓缓推开书房的门,办公桌的台灯亮着,而熟悉的那个人靠坐在沙发里睡着了,阿远忽觉松了一口气。走近了些,发现恺凡保持坐着的姿势,双**叠而放,身穿睡衣,胸口却搭着西服外套,手里握着一堆文件。   恺凡在等他。   阿远心里涌起一阵汹涌的暖流,控制不住地从恺凡背后拥住他,西服应声而落,恺凡醒了过来。   下一秒,忽觉温热的气息朝自己撞了过来。   恺凡反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慵懒,“回来了?”   这声问候将阿远的心击得粉碎,仿佛又回到住在一起那段日子。   他在恺凡脖颈处蹭了蹭,闷头闷脑地‘嗯’了一声,半晌,又问:“怎么不先去睡?”   恺凡凝视着他,一双眼黑白分明,带着缱绻的温柔,“我舍不得。”   现在当然不比从前,阿远是公众人物,除去忙碌的行程安排,还要尽量避开耳目,俩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难得。恺凡知道阿远忙,但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知道他今天在北京有通告,恺凡直接把工作带回来,这样就可以一边等阿远,一边忙自己的事情。到最后他处理完公事,阿远还没回来,他实在困极了,歪靠在书房的沙发睡着了。   听见恺凡这么说,阿远有种哽咽的幸福感,他忍不住吻住了恺凡,仿佛要把这些年以来缺失的陪伴都还回来。恺凡呼吸凌乱,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唇齿相依间,喘着气说:“阿远……”   话还没说完,阿远已将他的声音一并吞了下去,恺凡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气息纠缠间,他竭力坐起身,双腿分开而坐,而阿远半跪在他两膝间。恺凡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完全放弃了抵抗,把主动权彻底交给阿远。他只觉阿远用手抚着自己的后脖颈,慢慢移至他的脸庞,带着汹涌而炽热的情绪而来。   阿远以进攻者的姿态闯入他的口腔,可整个人又那样虔诚,像个任性而放纵的孩子,揪住他的衣领,一次次向他索取温柔。   恺凡记起刚分手那段时间,某天夜里暴雨冲刷着玻璃窗,把白天拿出去晒太阳的绿萝浸得透湿。他躺在那张两人曾经彻夜缠绵的床上,一动也不动着瞧着被雨水玩弄的叶片,仿佛那是自己。   阿远不要他了。   连带着曾经一起用过的情侣漱口杯、拖鞋、抱枕,他统统都不要了。留下满屋子的回忆给自己,让他一遍又一遍得饱受煎熬。   他甚至想过,哪怕钟灿因为去接喝醉的阿远而出车祸,哪怕他打了阿远,他心里还是疼。纵使是这样,他也没动过分手的念头,哪怕这事儿成为横在俩人之间的一道刺,让彼此痛不欲生,他也不愿意放手。相比起彻底断绝关系的痛,恺凡觉得那道刺可以忍受。家里的事情他会去解决,继母有再大的怨恨,冲着他来就行了,他会去替阿远赎罪。   那天夜里,恺凡闻着枕头,上面还有阿远惯用的洗发水味道,很淡海盐薄荷的气息,他发了疯似的给阿远打电话,卑微到尘埃里,想求他,承认自己不能没有他。他想让阿远回来,只要他肯回来,怎么着都行。   可是阿远的电话已经变为空号,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恺凡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地失去阿远了,他后悔自己以前生气起来把阿远关在门外,后悔没有对他更温柔一点,后悔……后悔的事情太多了   。   其实作为哥哥,恺凡对钟灿充满愧疚,他无法原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阿远吵架。钟灿一向心软,肯定会在中间劝和。   自己对钟灿的离世,也有很大的责任。   后来他处理了那套房子,把所有与阿远有关的物品都收纳在一个纸箱中。退房那天他准备把东西带走,结果办完相关手续后,房东以为那是他不要的东西,已经帮他扔了。   恺凡当时就觉得,这可能就是命吧。   那种爱而不得的卑微与委屈,滚烫地烙进恺凡的心里。他没有勇气折回去找,甚至拒绝承认阿远已经不爱自己的事实,整个人都充满了挫败感。后来,他把对阿远的爱逐渐转变成一种怨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释怀几分。况且家里还一堆事情等着他去解决、去面对。   吻着吻着,恺凡眼眶悄悄红了,他单手捧着阿远的脸,想起长达六年的求而不得,无论怎么挽留都得不到一丝呼应,他仿佛不敢确定似的,“阿远?”   哪怕阿远当初回头看他一眼,他怎么敢奢望阿远跟自己做最亲密的事情。   恺凡想都不敢想。   亲密照满天飞的时候,恺凡根本就不相信,他坚信他认识的阿远不是这种人。   可是当阿远神色坚定地说他是双,恺凡害怕到了极点,在他的感知里,阿远最开始虽然一直在回避自己,但绝对也动心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贸然追阿远。恺凡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有多爱,就会有多恨他当时的绝情,可是现在细想起来,每一拳何尝不是砸向自己心间?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阿远面色酡红地瞧着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在。”他把恺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恺凡的呼吸变得急促,下一秒,已经将阿远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哽咽着:“阿远,你真的回来了?你会不会又消失不见了,嗯?”他托着阿远的后脑勺,温柔地抚摸着。   “不会。”阿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闷,却无比坚定。   “你以前也这么说,最后还是把我甩了。”   “恺凡,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阿远的声音里带着自责,见面时间这么短,珍贵到让人不敢有一丝浪费。察觉到恺凡悲怆的情绪,他缓缓解开他睡衣的纽扣,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吻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抚平恺凡的不安。   阿远亲吻着恺凡的腹部,不知不自觉间,手指已经滑向他腰间。 第126章 你喜欢我什么   恺凡靠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喘气,衣襟凌乱,浑身散发着无可奈何的气息,他单手抚住阿远的下颚,对此刻的亲昵有种潸然泪下的痛感。   直到阿远潮湿而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他,恺凡忽觉浑身仿佛漫过一道细密的电流,每个细胞仿佛都被阿远唤醒。视线交错中,他看见阿远竭尽所能地取悦着自己,眉眼间染着无尽的温柔,如此心甘情愿。心里的缺憾慢慢被阿远填满,解铃还须系铃人,一点也没错。   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空气里透着紊乱的气息,刺激达到了极致,恺凡终于控制住地将阿远拉扯过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膝上。   面前的人脸庞白净,耳朵红透了,支吾着:“怎么了……”阿远低着眉眼,仿佛有点不好意思,靠在恺凡肩头轻声问:“是不是不习惯?”   恺凡懒懒地说:“就是太习惯了,你碰一下我都受不了。”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阿远更是轻车熟路,轻易就能让恺凡沦陷。阿远记得经历那件事以后,他都怀疑自己这辈子没办法正常去爱了,会无比排斥亲密之事。但是现在看来,只要面对着恺凡,他就不怕了,甚至能源源不断地给予恺凡温柔。   如果不是那天高烧,阿远也不至于被灌药,进而任聂祖安作践成那样。说起来,男性被侵犯更难以言表,周围的人会对受害者充满鄙夷。聂祖安摧毁的不止是阿远的身体,而是心神,用胁迫的手段,让人不断屈服、让尊严被碾得稀烂,看到的全是灰烬,比死还难受。   虽然上次聊过这个问题,阿远还是忍不住问:“恺凡,分开的这几年,你就没打算尝试着接触其他人?”   钟恺凡眸光清亮而充满责备,“胡言乱语什么?”   阿远拥住恺凡的脖颈,语气十分恳切:“其实我想过了,就算你跟其他人在一起过,我也不怪你。真的――”阿远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假如我给不了,总要有人能给才好。”   恺凡深呼一口气,面容冷峻,破罐子破摔地说:“一个你就够我受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再给我找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来。”说着,他嘴角带着笑意,掐了掐阿远的脸。   他们俩谁都没料到,还真有个人跟阿远极其相像,但那也是后话了。   阿远笑着躲开,忍住了泪意,仿佛来了点兴致,语气好奇:“我问你,你当初喜欢我什么了?”   “实话?”   “是啊。”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见色起意。”   “钟恺凡!”阿远恼怒地看着他,仿佛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哎,是你让我说的,又要我说实话。”钟恺凡撇了撇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阿远气呼呼地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钟恺凡偏着头,语气纵容,“闹什么,明天我还得开会呢,你让人家看见我脖子上的印子怎么想?”   “我管人家怎么想!”   钟恺凡轻笑出声,纵容着阿远的任性,搂住阿远的手臂收紧了些,掌心拍着他的背脊,语气低沉而缓慢,“怎么,不高兴了?”   阿远抬起下巴说:“我这人虽然缺点一大堆,但是优点也不少,你怎么就跟瞎了一样?”   “我怎么瞎了?我要是瞎了,才懒得睡你。”   “你……”阿远被他气得面颊通红,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   恺凡摸着他的后脖颈,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脸庞,阿远睫毛颤动,他简直舍不得挪开视线,语气温柔:“谁让你长那么好看?”   一听这话,阿远仿佛打了个寒噤,心间的恐惧无限放大,下意识地搂紧了恺凡,闷声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平白遭人惦记,受人折辱。”   恺凡是第一次听他跟自己说这些   ,平日他也不敢轻易触碰阿远心里的伤疤,见他打算跟自己坦诚相待了,恺凡温和地说道:“阿远,都过去了,我会陪着你,你也要学会往前看,知不知道?”   阿远胡乱擦着眼泪,只觉所有伤口都被恺凡抚平,一点也不疼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阿远吸了吸鼻子,不满地说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干嘛要睡我?!”   他俩的第一次是在大二,要不是恺凡那么主动……   阿远兀自想着,自己也不至于一头栽在恺凡身上,这么多年都没缓过劲儿来。   钟恺凡轻笑出声,吻着他的眉眼,眸光里带了点挑逗,像只温柔的老狐狸:“我要是不睡你,你可不就跑了?”   “你这个渣男!”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气氛十分松快。   恺凡的笑出来了,半晌,才摸着他的脖颈说:“我哪里渣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疼你都来不及,你反倒还骂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阿远窝在恺凡脖颈处不说话。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恺凡的好,万事都替自己考虑周到。虽然恺凡脾气不太好,但对他,那也是掏心掏肺的,没有半点儿敷衍。也许就是因为恺凡对自己那么好,他才在钟灿出事以后没脸见恺凡,甚至都不用想,恺凡肯定会替他揽下责任。   可是阿远做不出这种事,他不能这么亏欠着恺凡,如果这样,他一辈子都偿还不了,他会永远欠恺凡的。   别说可笑的尊严,就是连个人也没法儿当了。   他闷头想着,看开年后电影的审批情况,等待上映后的市场反响。拍戏的时候,他投入了一百二十分的专心和诚心,就是希望能够做到自己的极致,好歹让恺凡有所盈利。   虽然这个圈子光怪陆离,自己入行以后遭受了那么大的折磨,但阿远不后悔。   如果不是进了演艺圈,他无法承担妈妈高昂的治疗费用,更没有机会偿还恺凡的好意。   就算当初苦撑着不分手,以恺凡跟家里彻底断绝关系的境况,他和恺凡也走不下去,甚至会把仅存的爱消耗得一干二净。   决定分手时,阿远想过,与其让爱消耗殆尽,还不如在最爱的时候停下来。   玫瑰枯萎,总比玫瑰烧成灰烬要好。   日子久了,恺凡总会释怀的,时间会治愈很多伤口,他会重新遇到对的人。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不过多了几句嗤笑年少痴狂的谈资。自己干得那些蠢事,不会在恺凡的生命里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阿远忘了一点,恺凡比他还死脑筋,爱了就爱了,断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要不然,恺凡也不会那么孤注一掷地追自己。 第127章 怎么还记仇了   虽然恺凡这人不善言辞,可是抵不住骨子里浪漫,又是个读书人,满腔的柔情蜜意都藏在文字间,阿远曾经收到不少恺凡写的信,通常不长,就那么三两句话,但让人看了只想跟他私奔。   后来钟灿翻出阿远收藏起来的信件,足足有一打,他也没拆开看,只是不怀好意地对他哥笑:“钟恺凡,你这叫什么?叫报应不爽,谁让你以前拒收了那么情书。”   阿远是那时候才知道,恺凡自读书以来,惹得多少女生思春,挡都挡不住。   钟恺凡没好气地把信夺回来,只扔过来一句:“你管得着么,我乐意。”   钟灿嘴角抽搐了两下,被他哥怼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才20出头,恺凡一向少年老成,心性比较成熟,已经把阿远惯得无法无天,要什么给什么。   钟灿后来都吃醋了,说林远把他哥霸占了。   俩人在屋子里追打,阿远跳到沙发上做鬼脸,把钟灿气得半死。   钟恺凡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笑而不语,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   其实恺凡当时也不想那么早同居,但他们这样的恋人,很难在阳光下牵手,需要顾及严苛的社会眼光。   反正钟恺凡从小大存了不少钱,干脆从学校搬出去了。   阿远偶尔也接一些平面拍摄的工作,两个人至少在钱方面没什么约束。再者,知道自己和阿远的事情以后,连宋阿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阿远还是挨了几下毛巾抽,但火儿从来没牵扯到恺凡身上,平心而论,宋阿姨真是个好母亲。   阿远挨了抽,自然要找钟恺凡讨公道,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钟恺凡轻轻揪着他的脸,“怎么着,您这是想让我签《不平等条约》?”   “你怎么骂人呢,我是那十一国列强么?”阿远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一副防备的姿态,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老拐弯抹角骂人,欺负我读书少?”   钟恺凡正在喝水,差点儿喷出来,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阿远理直气壮地说:“我被我妈给揍了,你难道不该补偿补偿我?”   “补偿补偿――”   “敷衍!”   后来钟恺凡实在被缠得没有办法,耐着性子拉长声音,“行,我割地赔款――”   阿远朝他仍枕头,“说人话!”   果然,恺凡连着早起,做了一个月的早餐,另加刷一个月的鞋。阿远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得意,心想着:钟恺凡这么矜贵的人,平时一惯颐指气使,他的手将来是拿手术刀的,现在竟然沦落到刷鞋去了,想想就解气。   察觉到阿远在神游,恺凡忍不住吻了吻他的眉眼,“想什么呢。”   阿远摸着恺凡的下巴,觉得有点轻微的扎手,脑海里关于过去的甜蜜还如此清晰,再联想到钟灿的音容笑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恺凡,钟灿的墓地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   提到钟灿,恺凡的心情同样十分沉重,拍着他的背脊说:“我继母不许我去看,说是火化了。没办法,我就一直带着钟灿的遗像。”   “就……就是那个房间,是不是?”阿远朝里屋的方向指了指了,他上回在钟灿的遗像面前跪了大半夜,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了,而恺凡已经不知去向,空气里有浓郁的药剂气息。   他知道恺凡还是舍不得,给他的膝盖上药了。   钟恺凡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有些歉疚,“阿远,我不该让你罚跪……”他也是这场车祸的受害者,更何况他进娱乐圈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是为了给阿姨凑钱看病。   想到这里,钟恺凡简直心如刀绞,以前在一起时,除非是吵架,恺凡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跟阿远说   。结果上次揪着他的领子,一脚踢中阿远的膝盖,让他跪在那里反思。他心痛得发麻了。   阿远在他胸口蹭了蹭,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没好气地说:“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也要找地方发发邪火儿,反正倒霉的总是我,我还不了解你啊。”末了,又一脸鄙夷,下巴搁在恺凡的锁骨处,嘀咕道:“切,假惺惺。”   恺凡有点想笑,觉得阿远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心间涌起复杂的情绪,眼眶不自觉微红,连呼吸都开始发烫,恺凡摸着他的脸庞说:“谁叫你跟我顶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阿远呼吸沉沉地说。   钟恺凡笑出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记仇?”   阿远说:“我一桩桩记着呢,有个本子专门用来写你的坏话!”   钟恺凡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耳朵,“这么说来,我算是罄竹难书了?”   “你少舞文弄墨,我听不懂!”   钟恺凡就眯着眼,瞧着阿远那副狡黠的模样,顿时有点乐了,“你少给我装傻,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着,挑起他的下巴,吻住了阿远的唇,极尽温柔与缱绻,仿佛安静的潮汐一般,将阿远缓缓包围。   唯有唇齿相依,才能弥补彼此错过的时光,抵消漫长而寂静的思念。   察觉到时间不早了,恺凡松开了他,拍了拍阿远的背脊:“去洗漱,你明天还有工作。”   阿远舍不得松开手,懒坐在他身上不动。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待俩人终于躺下,床头柜上的台灯还没关,恺凡仔细看着阿远的手心,他以前实习的时候碰到一个会看手相的病人,说是恺凡的爱情线十分不顺。而现在,他倒是想看看阿远的掌心纹理。   可是目光触及他的手腕,沿着手臂往上,恺凡看到了错综的抓挠痕迹,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泛着靛青。   恺凡眸光沉沉,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阿远马上收回手,心虚道:“有……蚊子呗。”   “大冬天剧组哪儿来的蚊子?”钟恺凡目光幽沉地看着他,看着就心疼。   阿远朝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恺凡仔细地看着那些痕迹,好几道像是平行的,“你自己抓的?”   阿远闷声不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恺凡又问:“为什么抓?”   “恺凡――”阿远急切地喊了他一声,似乎不打算说。   “我问你话,别顾左右而言他!”钟恺凡面容冷峻。 第128章 每一寸我都爱   阿远眼眶潮湿,支吾道:“之前洗澡的时候,我老觉得身上洗不干净……”重遇恺凡过后,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聂祖安那件事,心里有阴影。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一颗心揪着,没好气地说:“细皮嫩肉的,哪儿洗不干净了?还不是你自己发神经,非要找不痛快。”说着,恺凡的气息变得急促,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也不想想我看了是什么感受,从来都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考虑考虑我!”   听着恺凡这样激烈的语气,阿远内疚地抱紧了他,服软道:“我知道了,往后一定改掉这个坏习惯。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钟恺凡梗着脖子不说话。   阿远就凑近了些,耐心地亲吻着恺凡,将他的怒气一点点平息了。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钟恺凡有点心神荡漾,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手指探进阿远的睡衣下摆,那里一片温热。手腕放在他腰部,稍一用力,阿远便撞进自己怀里。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恺凡吻着阿远的耳垂,只见阿远微微闭着眼,面颊带了点酡红,喉咙处发出愉悦的声音。每当看着阿远这幅予取予求的模样,恺凡总是有种莫名的占有欲,只恨不得把阿远揉进自己的血肉。   下一秒,恺凡已经欺身而来,扣住阿远的手腕,渐渐与他十指相扣,枕头上被压出一道道褶皱。察觉到腰间的动作,阿远艰难地别开脸,他的下颚线十分流畅,双唇被吻得绯红,微微喘着气。   恺凡真是爱极了他每次受不了时蹙眉的模样,好像大雪初霁时分,从松树梢抖落而下的碎雪,蓬松而柔软,染着尘世间的湿气,缓缓坠落于皑皑积雪中,与大地亲吻拥抱。   “恺凡――”阿远如同浮木一般环住了他的腰身,朦胧中睁开眼,看见恺凡撑在自己上方,肩线坚实,肌肉线条流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恺凡凑近了些,鬓角带着薄汗,压低声音喘气:“怎么了?”   “嗯……”阿远微微抬起下巴,咬紧了下唇,倒吸一口冷气,“有点疼。”   可能是太久没有这样亲密,阿远有点不习惯。   恺凡吻着他的眉眼,心间涌起一阵温柔的绞痛,如果放在从前,恺凡说不定要把他折腾到哭。   阿远的眼泪是恺凡心间那颗朱砂痣。只要是在床上,阿远越哭,恺凡越受用,仿佛这样能占有地更彻底一点。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舍不得阿远受一点伤,立刻停下了动作,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他的情绪,甚至担心阿远联想起那些不好的经历。   良久,待他气息平复了些,恺凡让阿远稍稍侧过身。   直到恺凡的吻落到他的背脊上,清浅、温柔、充满疼爱,阿远彻底清醒了过来,无力地拽住床单,他还是有点怕,哑着嗓子喊:“恺凡――”   “是我。”恺凡用左手覆盖着那些凸凹不平的伤疤,另一只手以锁喉的姿势困住阿远,“你身上每一寸肌肤我都爱,阿远,无论发生什么,在我面前,你都不用觉得难为情。”   这番话彻底治愈了阿远,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忽然得到温柔的抚摸,他哽咽着,任凭委屈与崩溃一点点放大,直至哭得不能自已。   恺凡耐心地躺在他身后,以包围者的姿势将他圈在怀里,吻着他的后脖颈,“好了,别哭了。”   一听这话,阿远哭得更加理直气壮,“我哭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呜呜……”说着,他抽噎了两下,好像打了个嗝,有点透不过气来,接着,他又抬高了声音说:“你也不哄哄我!”   恺凡轻笑出声,顺水推舟道:“不是说跟我没关系么?”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刚刚说的。”   “我失忆了!我不管!”   恺凡叹着气,语气很温柔,“还来劲了?”   说是这么说,他却让阿远转过身来,与自己对视,瞧见他双眼通红,恺凡彻底心软了,耐心地问:“怎么哄啊,你教教我?”   阿远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   恺凡蹙眉,“别乱踢,小心你待会儿又得哭。”   这话只有他们俩才懂,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恺凡折腾到阿远落泪才肯罢休。倒不是恺凡真有多强势,而是阿远泪点低,动不动就哭鼻子,受点委屈都喊疼。   可是这么想着,从前那么怕疼的人,受了这么多苦,面对自己质问时岿然不动,脸上带着玉石俱焚的冷静。恺凡一想起来,就钻心地疼。   “行行行,哭吧哭吧,哭个够。”恺凡用食指轻轻擦拭着他的眼泪,无可奈何地说道。   自己惯出来的祖宗,怎么着都得供着。   待阿远哭累了,眼看着阿远要把鼻涕拧在自己身上,恺凡用掌心抵着他的头,坚决不让他靠近,“干嘛?小狗?”   阿远笑嘻嘻地凑过来,躲开他的掌心,欠身从床头柜上扯出一张纸巾,胡乱擦着鼻涕,瓮声瓮气地说:“还说不嫌弃我!你看看你!”   恺凡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鼻涕不行。”   他是真的有洁癖。   末了,阿远伸手关了台灯,满室的寂静,心里撞着五彩缤纷的幸福,让人兴奋到不忍心睡着,好怕一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阿远抱紧了恺凡,在他心口蹭了蹭,“晚安。”   恺凡吻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得如同一把大提琴,“阿远,晚安。”   这琴终于找到那柄适合的琴弓,人弦合一,灵魂深处发出碰撞,丝丝入扣淌入心间,纵使遗世独立,也不觉得孤独。   因为他有阿远。   隔天早上,恺凡特意早起做早餐,以前都是阿远在照顾自己,现在阿远工作那么忙,更不比从前,他还属于千千万万的粉丝,恺凡觉得自己应该多体谅阿远,就像阿远以前体谅自己一样。   阿远闻着厨房的香味走来,还没刷牙,眉眼惺忪地问:“钟总,您这是,亲自下厨?”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想抽他,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赶紧刷牙去。”   阿远无趣地撇撇嘴,大大咧咧地朝洗手间走,发现恺凡和自己的电动牙刷放在一起,像两只相亲相爱的棒棒糖,心间浮现阵阵暖意。   恺凡陆续将早餐端出来,他昨天买好了面点,早上加热一下就行。   他记得阿远爱吃中式早餐,最爱喝皮蛋瘦肉粥,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准备的。   阿远随便套了件衣服出来,打量着桌上皮蛋瘦肉粥,奶黄包搁在盘子里,圆墩墩地等待着被吃下,外边围了一圈沾着青葱的花卷。   阿远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没水煮蛋吗?”   钟恺凡喝了一口粥,勺子还停留在半空中,学他刚才的口吻:“哟,您一大早儿还点菜呐。” 第129章 就这么惯着他   阿远不自在地挠着头,“我这不是随口一问么。”   钟恺凡低着头,眼皮都没抬,“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阿远幽怨地瞧着他,叽叽歪歪地说:“也不知道以前是谁挑三拣四,这不吃、那不吃。”   钟恺凡瞪了他一眼,林远立刻闭上嘴了,眼神瞟到别处去,生怕钟恺凡逮住不放。论嘴皮子功夫,钟恺凡是人狠话不多,只要别招惹他,平时N吧N吧还成,一旦踩到他的痛点,那就得完犊子。   满屋子的寂静,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客厅的电视机已经打开,正在播放《动物世界》,赵忠祥熟悉的声线传来了过来:“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林远听得面红耳赤,再也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   钟恺凡没好气地朝客厅扫了一眼,手中的勺子也放下了,缓缓地擦着手,幽幽地说道:“真是什么人想什么事。”   说着,他起身直接把电视机给关了。   按理说晨间一般直播新闻,但钟恺凡一早上随机点播了网络平台的纪录片,估计是一集播完了,下一集接档播放,所以才会闹出这一茬。   这样惬意的好时光,真像沙滩上闪闪发光的贝壳。   按他们以前的习惯,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就洗碗。饭毕,林远收拾着桌上的餐具,恺凡已经进了书房,收拾昨晚散落一地的资料。   阿远朝厨房走过去,只觉这屋子太过于开阔,连厨房都如同另一片天地。全开放式,台面上整洁明亮,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但这也说明,恺凡几乎不怎么在家里吃饭。这地方好是好,就是没有烟火气息。   洗手池传来细密的水流声,阿远冲刷着碗筷,听见恺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要不要我送你?”   林远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说:“不用,待会儿陈楠她们应该会过来。”   恺凡站在靠近餐桌的位置戴手表,手机放在一边充电,“现在才七点,时间还早,如果陈楠提前来了,请她来家里坐一坐。”   听见‘家’这个字,阿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流。他洗完了碗筷,放在收纳柜中,擦干手以后朝客厅走过去,想了想还是问了:“她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钟恺凡瞧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就那样吧,你别管。”   林远记起自己答应过陈楠要帮助她,但是他工作太忙,根本抽开时间。当然,只要有他能帮得上的地方,他肯定会伸以援手。   初春时节,气候仍然凛冽,恺凡穿了件浅灰色的大衣,里边穿了深铁色的衬衣,人看上去眉眼舒朗,凛冽中带了点严肃的气质。   正说着,门铃忽然响了,恺凡走到玄关,按下接听键,在视频画面中看见陈楠熟悉的脸庞,“稍等。”   恺凡正准备打开防盗门,被林远拦住,不情不愿地说:“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恺凡收回了手:“我八点得到公司,你赶紧走,免得跟我这儿添乱。”说着,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客厅的茶几,仿佛在提醒林远上回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   林远大义凛然地说:“我给你添什么乱了,分明是你自己有强迫症,非要把东西收得整整齐齐,就差放在神案上供着。”说着他躲到钟恺凡背后,打算赖到底了,“我不走。”   钟恺凡眸光一紧,发现林远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面不红心不跳的,他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按下了防盗门的手柄,‘咔哒’一声,门开了。   寒气涌了进来,陈楠穿着短款墨绿色羽绒服,脚下踩着一双过膝长靴,人显得十分高挑利落。   钟恺凡往后退了一步,“请进。”   陈楠进了屋,站在玄关处没打算换鞋,朝屋子里扫了一眼,语气冷   冽:“人呢。”   钟恺凡不说话。   陈楠眯着眼,定定地注视着钟恺凡,瞥见他大衣的口袋动了动,仿佛装了一只松鼠,她眸光一亮,“林远,你给我出来。”   钟恺凡拍了拍身后的人,叹了口气:“阿远。”   原来林远藏在恺凡的身后,他本来就比较瘦,恺凡比他高一点,躲他后边让人一下子发现不了。   这会儿他探出脑袋,下巴搁在钟恺凡肩头,眼睛亮亮的,“我不!”说完,立马缩了回去,露出两只眼睛觑着陈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陈楠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这画面简直没眼看,她别过脸,“我不想说第二遍。”   恺凡的口袋是侧开口,林远把手放进他的口袋里时,大衣本来就是开襟,此刻阿远撑着恺凡的口袋乱动,从正面上看像只蝙蝠,林远越说越来劲:“你看她,凶我!”   钟恺凡简直无力招架,放轻了声音:“听话。”说着,手放进口袋,握了握阿远的手心,语气很温柔,“好好工作。”   “哎――”陈楠牙都酸掉了,捂着腮帮子说:“我是不是该一大早去看牙医?”   钟恺凡忍俊不禁,见阿远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劝说道:“去收拾东西,我真得出门了。”   林远这才乖乖地松开手,去卧室拿自己的手机、外套。   趁着林远不在,陈楠立即说:“你就这么惯着他吧,迟早有一天要后悔。”   钟恺凡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下意识地朝主卧瞧了一眼,“没事,我有分寸。”   正说着,林远又在那里喊:“恺凡,我的手机充电线呢?”   陈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斜靠在门边儿:“我说什么了?”见钟恺凡已经耐心地转身进了主卧,她忍不住说道:“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昨天带来了么?”恺凡推开卧室的门,四下找了找,没翻到,“你昨天用的那条充电线是我的吧?”   阿远坐在床头,穿着几何图案的套头毛衣,垂头丧气地说:“我怎么老忘事儿?”   恺凡从卧室的沙发靠枕缝隙中摸到充电线,递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拿好了,别乱丢东西。”   “恺凡……”林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欣喜的目光,很快又变得失落。   钟恺凡真是招架不住,握着他的后脖颈,“你想来随时来,嗯?”   “嗯。”他闷闷不乐地点着头。   “林远,你还没完没了?”陈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吓得林远脖子一缩。   他气鼓鼓地望着钟恺凡,朝他张开了双臂。 第130章 养不熟的东西   恺凡无奈,只好弯腰抱住他,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空气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是乍暖还寒时节,令人心动的瞬间。   初春的阳光照进卧室,满屋子都充盈着浅金。恺凡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阿远,你这次来北京待几天?工作还忙吗?”   阿远答:“待五天,结束了工作,应该会去医院看看我妈的转院状况。”   恺凡轻轻点着头,“阿姨的事儿你别太担心,有我在。”   阿远心中动容,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对了,既然还要待几天,我有个事倒是要请你帮忙,”恺凡的眼角带了点笑意,语气平和,“是一个朋友的女儿,她是你的粉丝,上次跟我说,你来北京的时候,一定要见见你。”   阿远翻了白眼:“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还非得你亲自求情?”   恺凡捏了捏他的耳朵,见他故意端起明星的架子,顿时觉得有点想笑,“是肖正的女儿,肖时雨。”   阿远偏着头看向他,一本正经地说:“安然姐不许我私联粉丝,这事儿传出去了那不得闹起来?”他知道粉丝之间有争风吃醋的事情,与其近距离接触粉丝,不如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双方都好。   恺凡耐心地答:“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她帮我说服了她爸爸,要不然办好多事都缺有力的帮手。现在的孩子们心思通透,对很多事都是知晓的。”   阿远阴阳怪气地说:“钟恺凡,听你这意思,你把我卖了,我还得替你数钱,是不是?”   钟恺凡笑出声,“哎,别那么说,”末了,他的眼底闪烁着一丝戏谑,“我一般都用点钞机。”   “钟恺凡!”阿远拽起床头的枕头,朝钟恺凡扔了过去,阿远气恼地看着他:“你让人家小姑娘怎么理解我们之间的事儿?”   钟恺凡伸手去挡,眉眼间透着舒展的笑意,待阿远情绪平复了些,才语气缓和地说道,“时雨没有恶意,改天你回来的时候,我请肖正和他的女儿来家里吃饭?”   “可是……”阿远低着头,他从来没指望外人能理解他和恺凡的关系,真到了见恺凡身边亲近的人时,他还是有点自卑,怕被人嘲笑。   也许是瞧出他的疑虑,恺凡接着说:“阿远,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一面,你要学着相信。”他伸手碰了碰阿远的脸颊。   阿远闷声说:“那好吧。”说完,他抬起头,咬着下唇,仿佛很不满似的。   恺凡瞧得心神荡漾,奈何看着腕表,都快七点二十了,只好温和地说道:“我真得出发了。”   林远懂事地松开手,“我知道了。”   见他仿佛有点不开心,恺凡俯身,在他额前留下一个清浅的吻,“听话。”   一颗心被恺凡紧紧包围,仿佛初夏盛开的合?欢树,枝头点缀着一朵朵蔷薇色的绒花,风轻轻吹拂,那碎粉散落一地,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绕道而行,生怕踩到了一样。   半晌,恺凡率先出了门。待收拾完东西,陈楠跟在林远身后,脸色清冷。   直到二人坐回到车上,李萌瞧见陈楠神色不对,连忙问她:“怎么了?”   陈楠横了一眼林远,转过头对李萌说:“别问,问就是屠狗。”   “什么屠狗?”李萌茫然地看着他们俩。   林远在后座笑得喘不过来气,握拳挡住自己的鼻息。   陈楠的脸仿佛被蛰了一下,她懒得跟林远闲扯。本来她准备跟钟恺凡聊点与案子相关的事,结果话没说出口,被塞了满嘴的狗粮。   屠狗!可气!   李萌忙完宋阿姨转院的事,立刻来找陈楠他们会合,现在是林远工作的关键期,很多事还得自己去做,不过想着自己跟钟恺凡不算太   熟,刚才她就没上去等林远。   看着远哥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好,李萌就打心眼儿里高兴,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兆头,也意味着今后的工作更好开展了。   钟恺凡准点到达公司总部,开年以后,手上的事儿就更多了。   他刚坐到办公桌前,肖正便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这是近一年以来钟氏股票被收购的记录。”   钟恺凡接了过来,其实这些文件的电子档,他早已熟稔于心,他低头翻阅着,“钟子铭那边有什么动作没有?”   肖正答:“他主张二级市场竞价收购计划,认为可以增强资金链。”   钟恺凡把文件一松,轻轻推到桌面上,面色阴沉,“真特么家贼难防!”说着,他查看近期的股票走势,结合其他资料,目光最终锁定在目前持有股高达13.7%的启润股份有限公司上。   钟恺凡只觉得头疼,听见肖正说:“董事长年事已高,免不了信任从前的旧部,但同时也造成了股权分散、钟氏股价低估,这才给了启润可乘之机。如果不能阻止恶意收购股权,钟氏后续的业务很难开展,各方利益会产生博弈,毕竟你也知道,资本嗜血。”   “看启润目前的势头,耗了200多亿,绝不会轻易罢休,虽然已经历时五个月,但才算是刚刚开始。”钟恺凡语气平静。   肖正答:“是,董事长现已退居二线,这事儿得有人扛。”   钟恺凡去年六月份才回归钟氏,加上之前所学专业与工作内容完全不同,重新接受新领域,堪称熬心熬力。但启润的激进势态,在他还没回来之前,已经有了倪端,想拦也拦不住。如果上市公司被其他方恶意收购股权,企业会丧失控制权,而资本以盈利为目的,将干预企业决策,以寻求眼前最大利益,直接拖累公司的名声与发展。   股权分散,意味着收购者能用更小的资本撬动企业核心利益,而父亲那些旧部,即元老级别的叔叔伯伯,这些人的利益又轻易不能动。钟家是明面上瞧着风光,实则内忧外患。   何况家门口在蹲一只白眼狼钟子铭,平时看着乖顺,关键利益上一点也不为公司着想。   养不熟的东西!   钟恺凡扫了一眼年初刚出的十大股东持股情况表,视线停在第二栏,蹙眉道:“我记得致凌股份有限公司是家港资企业,在启润恶意收购股权之前,它是我们最大的股东。”   “对,现在被启润挤到了第二位。”肖正答。   钟恺凡轻轻合上文件,眸光幽暗:“要防止它倒戈。”   秘书敲门了,“钟总,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钟恺凡站起身,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心间兀自一沉,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肖正站在一旁,提醒道:“恺凡,开会的时候就事论事。”   钟恺凡扣好西服外套的纽扣,面容清冷地回过头,他知道肖正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他因为林远的事情,待会儿看着钟子铭就生气。   “一码归一码,我心里清楚。” 第131章 说了等于没说   说着,钟恺凡背脊英挺,朝门口走过去,肖正跟上了他的步伐。   会议室宽敞明亮,落地窗透着清晨柔和的光线,室内的中央空调温度适宜。钟恺凡面容肃清,气定神闲地坐在环形桌最前方,面前是黑压压的管理层,这些人多数比他年长。   由于是空降的总经理,下属们对这位‘太子爷’,其实并不怎么服气。   在钟氏内部蛰伏多年的副总经理钟子铭,倒是威望颇高,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好说话的名头,最讨董事长那些旧部喜欢。   说曹操曹操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各位久等了。”   钟恺凡一抬眼皮,瞧见钟子铭面容英俊地走进来,西装得体而熨帖,周身气质笃定,笑意亲切,显得他这个总经理倒是有点多余。   “坐。”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视线停留在自己左手边的空位上。   钟子铭点头,欠身入座后,开始迅速翻阅手上的资料。   “会议开始。”钟恺凡声音笃定,打开笔记本电脑,身后的投影仪随之播放相应的画面,他客观地陈述了公司目前的状况,半晌,他抛出疑问:“各位对启润收购股权一事怎么看?”   会议室传来O@的讨论声,别看在座的都是西装革履,一脸正派相,实则各怀鬼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度过了创业的艰难期,谁不想躺在家里数钱。   钟恺凡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毕竟这些人还得用,所以即便楚歌奏响,也不能乱了心神,要稳住局面,一个一个去解决。   陆续有几个人表示支持,钟恺凡听得心里一沉。   财务总监徐策率接着分析,“根据启润去年的货币资金为3.12亿元,净利润为2.53亿元,注册实收资本为15.9亿,截止到今年年初,陆续完成增加四次注册资本,已经达到16.8亿元的体量。虽然该体量不及钟氏,但是他们的投资能够让钟氏价值最大化,就算出现恶意收购,也能够通过白衣护卫和驱鲨剂等手段,进而实现反收购。”   又在放屁!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生气,这帮做财务的,肯定比自己更专业、更知晓资金链里边的名堂。白衣护卫是通过提高增加收购难度,引入优质股限制投票权;驱鲨剂策略所起作用差不多,让收购者知难而退。问题是这些策略放在国外用还行,搁当下就开始水土不服,作用甚微。   洪水都淹家门口了,还指望三轮车救命,说了等于没说,不是放屁是什么?   他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徐策不可能不知道。启润的资金涌进来,钟氏股价被哄抬,中小股东最先受益。但长此以往,企业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过转念一想,钟氏倒闭与否,跟他们关系又不大,无非是换个地方工作罢了。   钟恺凡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点着头,手指轻触桌面,“其他人呢?”   气氛严肃而紧凑,不同的声音渐渐传来,让人觉得压抑至极。   一圈听下来,钟恺凡心里有数了,现在不光是父亲旧部的事,这帮人已经开始站队。除去保持观望的,持赞同态度的,多半是钟子铭的人。   果然,钟子铭最后发言了,“其实启润的收购也存在一定风险,如果所占份额过多,后续资金出现紧裂,会让双方都陷入危。但他们的收益率为5%~7%,远高于同行,意味着将带来高回报。”   钟恺凡心中冷笑,合着什么好赖话都给他说了,他放下手中的签字笔,顺着钟子铭的话问:“以启润历来的作风,向来瞄准市场上股权分散、股价低估、优质的龙头企业,你就没有想过这是蓄谋已久?如果启润不断扩大杠杆,无视财务风险,导致钟氏股价回落,你负责?”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这话直接戳中了痛点,气氛有些僵持。在座的高层顿时对钟恺凡刮目相看,原来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钟恺凡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轻易不表态而已,颇有钟董年轻时候的风范。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出席今天会议的还有一位执行董事金永年,年近六十,两鬓斑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颇有老派人的矜持感。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波澜不惊,“大家的意见我已整理,具体决策将需通过董事会再定。”说着,他把目光转向钟恺凡,“钟总,您这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这话十分给钟恺凡面子,他知道金先生这是在无形中维护他,于是顺阶而下,点头道:“暂时没有,最终结果需听从董事会的意见。”他双手搁在桌面上,显得肩线流畅,神色笃定地扫视各位:“晨会到此结束,具体安排将以邮件通知。”   空气中透着滑动滚轮摩擦地板的声音,每个人仿佛松了口气,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钟恺凡坐着没动,松开了西服外套扣子,左手搁在桌面上,“子铭,留步。”   听见这声称呼,钟子铭的心跳了跳,他回过头,手上还拿着一叠材料,下意识地笑了,“找我有事?”   钟恺凡朝身边的肖正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暂时出去,会议室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秘书端了两杯热茶进来,钟子铭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姑娘转。   钟恺凡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待室内一片宁静,喊了他一声:“哎,瞧什么呢。”   钟子铭回过神来,笑着感慨道:“还是你会用人,身边各个儿都是妙人。”   秘书听了这话,临走前抿嘴一笑,很快,磨砂玻璃门轻轻地合上了。   钟恺凡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翘着二郎腿,语气平和:“这么怜香惜玉,也没见你正经谈个女朋友。”   钟子铭发现钟恺凡现在说话滴水不漏,连之前那番怒意也收了,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钟子铭抿了一口热茶,自嘲道:“我这不是还没立业么,哪儿敢想成家的事,人家姑娘瞧不上。”   听见他这样埋汰自个儿,钟恺凡哂笑,气氛松快了几分。   论相貌与能力,其实钟子铭算是后来者居上,年少时因出身贫寒,眉清目秀间藏着胆怯与惶恐,人还没长开,这些年变得越发体面周正。之前听肖正提了一嘴,说子铭跟自己长得很像,现在俩人近距离坐着,钟恺凡倒真是觉得有几分相似。   只是周身的气质完全不同,钟子铭身上有种天然的亲切感,通常还没说话,笑意已经浮现,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带几分柔和。一开口,那便是甜言蜜语,任谁挑不出毛病,那是被时间打磨出来的一种圆润。   细说起来,其实钟子铭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会儿开会时,钟恺凡察觉到钟子铭的立场似乎有些摇摆不定,明面上是在支持启润收购股权,其实这里边的门道,钟子铭清楚得很。 第132章 你太偏心了   旁人不顾钟氏的死活,钟恺凡倒觉得正常,但钟子铭完全没道理眼睁睁看着钟氏走向歧途。况且,阿梅为人朴实厚道,父亲待钟子铭不薄,任他再多的心思,肯定翻不出父亲的手心。   那么,钟子铭明面上担的责任,到底是他自己的立场,还是另有隐情?   察觉到钟恺凡在细细地观察自己,钟子铭忍不住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钟恺凡收回思绪,将手旁的文件推到钟子铭面前,轻轻点了点:“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   钟子铭摊手,一脸无辜:“我不都在会上说了么?”   钟恺凡眸光幽暗,好家伙,这是油盐不进了。   “那行,后边的事儿你别瞎搅和。”钟恺凡毕竟有正事要办,没工夫跟他斗心眼儿。   钟子铭就笑:“谁骗得过您呐。”   钟恺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少贫。”   俩人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空气里氤氲着茶香,光线照进来,桌面上留下清浅的影子。恺凡想起多年前钟灿是学金融出身的,父亲打算把钟灿培养成继承人,如果还活着,现在这个位子一定是他的,哪儿轮得上自己在这儿煞费苦心呢。   钟恺凡疲惫地揉着眼角,一想到这些,心情就沉重到了极点。   “哥……”钟子铭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声,一向欣笑的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清冷。   钟恺凡的心弦仿佛被拨动,沉浸在思念钟灿的思绪里,这声呼唤恰到好处地击中了他的心脏,他缓慢地按着太阳穴,轻轻地‘嗯’了一声。   钟子铭竟然有种泪意,从小到大,他每次喊钟恺凡‘哥’,向来都是爱理不理。   半晌,他听见钟恺凡说:“林远那事儿没有下一次。股权收购是持久战,你别碰,我要收拾人。”   这是先礼后兵了。   钟子铭听得心间一暖,知道恺凡打算原谅他上一次的试探。以他对钟恺凡的了解,真要惹急了他,那必定是会还击的。可如今,他竟然还留了几分情面,钟子铭顿时不说话了,靠坐在椅子里仰着头,喉结突出,仿佛在细数空气里的尘埃。   没得到回应,钟恺凡抬起头,蹙眉道:“我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钟子铭动了动眼珠子,“你平时也这么跟林远说话?”他撇了撇嘴,“啧啧,真是活受罪。”   钟恺凡的脸色暗了下去,语气又不好了:“你管不着。”   “你瞧瞧,你自己瞧瞧!”钟子铭偏头看着他,语气嗔怪:“钟恺凡,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太偏心了。”   钟恺凡收回视线,情绪平复了些,单手支在椅靠上,“再有下一次,别怪我不客气。”   钟子铭的心顿时沉到谷底,窝在椅子里,蹙眉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你这么多年都放不下。”   “说了你又不懂。”   “我怎么不懂?”钟子铭扫了他一眼。   钟恺凡轻笑:“你又没爱过谁,当然不理解。”   这倒也是,钟子铭点了点头,这些年以来他主要忙于工作,哪儿有时间谈恋爱啊,不过想了想,他还是问了:“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这帮股东是要吃人的。”   钟恺凡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揶揄道:“你还不是一样。”   “我哪儿跟他们一样?”钟子铭立刻坐直了,说得一本正经,简直让人听不出真假。   钟恺凡懒得细想这里边的真伪,反正该说的话都说了,万事点到为止。他站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出去了。   临走前,钟子铭喊住他,“我要是不听话,你要把我怎么办?”   钟恺凡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回过头瞧他,“凉拌。”   钟子铭笑了,知道钟恺凡不忍心对付自己,看着他这样能容人的胸襟,竟然有些自惭形秽,说起来,那些敞亮的品德,他真是一点儿也没学会,净会那些歪门邪道。   “好好工作,别瞎折腾。”   钟子铭嘴快,“那你求我。”   这语气像极了钟灿,他们几个毕竟一起长大,钟恺凡于心不忍,“差不多得了啊。”   “我说认真的。”   钟恺凡笑了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顺水推舟道:“那你想怎么样?”   钟子铭站起身来,拿好桌上的文件,朝他走了过去,脸上恢复了几分戏谑的笑意:“对我好点儿!”   说着,他用手背拍了拍钟恺凡的胸口,潇洒地走了出去。   钟恺凡站在会议室门口,静静地看着钟子铭的背影,肩线平齐,背脊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自信。也不知为何,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好像看见与钟灿相关的人,心里多出几分安慰一样。   心里兀自响起一个声音:只要不是太过分,还是要容得下他。   谁叫钟灿生前待钟子铭那么好?真要痛下狠手,钟灿要是活着,那不得难受死了?不为别的,就为着钟灿那样宽善的性子,他也得有容人之量。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些答案藏在灰色地带,亦正亦邪,让人辨不出真假。   只要影响大局,其他事都好说。   想到这些,钟恺凡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恶意收购还在持续,他身上的担子很重,父亲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方便出手,是得有人出面承担。   傍晚十分,钟子铭刚合上电脑,手机震了震,“子铭,您是大忙人呐,请都请不出来。”   说话的是他在人大的同学郭霁川,去年才从四大跳出来,目前在一家证券公司做金融风险分析师,是个敢想又敢做的人。   钟子铭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穿上外套,笑着答:“悖我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回头路。”   “得了吧,你可别瞎埋汰自己,我听了都替你害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怎么,晚上有局?”   郭霁川知道他现在处境微妙,直接答:“没别人,就咱们哥儿几个,老冯、长平他们。”   钟子铭‘噢’了一声,又问:“几点?别又一堆酒,我这破身子,再瞎折腾就等死吧。”   “不是?我能害你么?”郭霁川语气急切,叹了口气,拉长了声音说:“谭家菜,都是你爱吃的,老冯带了黄茶,君山银针,赶紧来吧。”   钟子铭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开始没皮没脸:“哟,这么疼我?怪不好意思的。”   郭霁川听他这口气就笑了,“那行,地址发你手机上,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钟子铭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朝电梯方向走。   车子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天色渐暗,写字楼亮起了气势恢宏的‘汇鼎’二字,钟氏集团正式名称为汇鼎企业股份有限公司。衬着幽蓝朦胧的晚空,这抹猩红的LED灯,仿佛照得心脏发烫。   细算起来,自从硕士毕业,钟子铭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了,如今才真正感觉到局势诡异,暗流涌动。 第133章 真舍不得嫉妒   车子径直往王府井大街方向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路上车水马龙。等红绿灯时,钟子铭把车窗放下来,初春的寒意渐渐袭来。   面前高楼林立,巨幅广告牌精致而吸睛,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已经缠满了LED闪烁灯,恍若火树银花,霓虹灯或深或浅,簇拥着城市的精彩。   钟子铭想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妈妈阿梅带着他来北京,俩个人带着浓郁的口音在地铁口问路。   一个多小时后,地铁口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面容精致的女人走了下来,瞥了一眼阿梅,让司机把他们母子俩的行李放在后备箱,又轻轻拉开车门:“上车吧。”   钟子铭这才知道他和妈妈坐反了方向,小姨只好带着司机亲自来接他们。   阿梅显然有些手无举措,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乡那些事,无非是厂里效益不好,街坊邻居闲言碎语。   十五岁的钟子铭在一旁听着,头越来越低。   他从小身体不好,走两步就喘气、脸色苍白,医生说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能活到这么大已经是奇迹。阿梅虽是个粗人,对孩子那是没话说,砸锅卖铁都要给孩子治病。钟子铭知道,这些年一直是小姨陈丽在帮助他们。   可是他并不想来北京,他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从小刻苦,成绩十分优异。从他们那个小地方上初高中,顺利考上好大学,不是什么难事。阿梅却不同意,钟子铭那时候跟妈妈据理力争:“我就是不去!丢人现眼!”   阿梅对儿子向来是疼爱万分,加上子铭又那么听话懂事,很多事不用她多说,这孩子就明白,心思通透到让人心疼。   但是此刻,听了子铭这番话,阿梅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不去是吧?你待在这个破地方能有什么出息!?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钟子铭的左脸立刻浮现通红的印子,但他一滴眼泪也没有,十五岁是自尊心正烈的时候,那份薄弱的自尊,简直比命还重要。   他冷眼看着妈妈,那姿态,简直要负隅顽抗。   阿梅被他气得直哭,“我的老天爷,这简直是作孽。”她捶着自己的心口,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钟子铭就怕了,试图拉母亲起来,“妈!”   阿梅甩开他的手:“你别叫我!我没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儿子!”   这话直往钟子铭心窝子捅,他悄悄红了眼眶,“妈,我真的不想去……”   阿梅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往后你要是再发病,死了怎么办?去北京,就有最好的专家!有最好的老师!待着这个破地方有什么用?”她定眼瞧着儿子,手腕有些发颤,仿佛自言自语:“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待在这儿?”   说着,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泪如泉涌,声音里带着哀求,“子铭,妈妈求你了,去北京好不好?你别怕,受了任何委屈我给你撑腰!谁要是欺负我儿子,我、我……”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他们拼命!一个一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也不顾了!”   子铭闷声流泪,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说话,虽然他也不知道妈妈在骂谁。   阿梅胡乱擦拭着儿子的眼泪,瞧他这幅样子,应该是同意了,立刻欣喜望外,“我已经给你……”说着,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给你小姨打电话了,今天下午咱就收拾东西!”   子铭红着眼睛问:“那学校那边怎么办?”   “嘿,傻儿子!去了北京,还惦记这里做什么?”阿梅刮了刮他的鼻尖,她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镇定,“子铭,你给我听好了,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不是山里的野凤凰,你是――”她的眼里闪烁着晶莹又虔诚的目光,“你要大展宏图,做那苍天上的雄鹰!”   “我不是   !”子铭哭着说,觉得母亲在异想天开。   阿梅神色坚定,“我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是我又不瞎,你就看着吧,十年,十年以后你再来感谢我!”说完,她拍了拍儿子的背脊,手脚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   就是这样,他们母子俩茫然地来到了北京。出发前,子铭听妈妈说,小姨有个儿子叫钟灿,跟自己同岁,她那位继子年纪稍长,叫钟恺凡。   子铭那时候还姓周,但是阿梅坚决给他改姓了,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狗男人,也配给我儿子冠姓氏。”那个男人从来都不着家,有他没他都一样。   “那我跟着你姓!”   阿梅拉长了脸,语气异常坚定:“不行!你要姓钟,必须姓钟才行!”   她在心中默念着: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免得以后遭人排挤。   做任何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何必扭扭捏捏,阿梅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来到北京以后,阿梅就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正确。北京市的孩子,除去完成学校课业任务,还参加乐器班、各种夏令营活动、竞赛,稍微好一点家境的孩子,各个儿身怀技能,比如书法、演讲、棋艺,一旦来了起跑线,从此就需要展开全方位的竞争。   光会念书是不够的,白白把子铭给耽误了。   现在回想起来,钟子铭才体会妈妈的用苦良心。如果不是转学至北京,他就算再优秀,很难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学金融专业,也不可能一毕业就进入汇鼎这样的龙头企业。更甚者,他需要昂贵的药物维持身体常态,这些都不是他们在一个小地方能做到的。   纵使天赋异禀,个人的力量相较于时代变迁还是如此渺小,他需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是举家搬迁至北京,甚至需要寄人篱下、更改姓氏的人生经历,像拔除背脊上最尖锐的鳞片一样疼痛,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钟子铭做好了被人排挤的准备,没想到来到钟家以后,发现小姨的儿子钟灿为人特别温和、善良,凡是他们兄弟俩有的东西,钟灿总是给他留一份。   知道他心脏不好,很少叫他一起打球,如果想单独练练手,钟灿会陪他一起。   钟恺凡大他们两岁,话少,性格相对冷淡,对于家里多出来的亲戚,说不上是排挤,只是没怎么放在心里。恺凡对父母也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时间久了,钟子铭就习惯了他的扑克脸。   但是恺凡和钟灿一起时,完全不是那样,会发自内心地笑,俩人会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吐槽垃圾队友,会一起打篮球。惹急了钟恺凡,比如拆了女生写给他的情书,他也不会冷脸对着钟灿,了不起把钟灿按在沙发上挠痒。   钟灿为人圆滑,从不肯吃亏,只要不是太过火儿,恺凡一般就由着他。   他真羡慕钟灿。   有这样优渥的家境,成绩优异,人长得白净,还有一个这么疼爱他的哥哥,偏偏性格还亲厚善良,身上没半点架子。   子铭夜不能寐时,心想道:这世上怎么会有钟灿这样的人,让人舍不得嫉妒。 第134章 太子爷回来了   跟钟灿对比起来,自己像长在潮湿角落的菌类植物,个性偏忧郁、敏感、自尊心强。   其实他倒不怎么羡慕钟灿有小姨、姨夫这样的父母,毕竟他们常年忙于工作,闲下来才会过问孩子的学习或生活。谈及日常的照顾和呵护,阿梅远比他们夫妻二人更称职。   子铭不缺长辈的关爱,有阿梅这样勤恳、护犊子的母亲,他没有什么遗憾。   成长的岁月里,他不怕钟灿,但是他怕恺凡。   从某种意义上讲,恺凡像伞一样地保护着钟灿,做任何事都有人兜底、回家晚了有哥哥打掩护、钱不够用了跟哥哥要。   尽管钟子铭不想承认,他也想要这样一个哥哥。   以前钟灿说过,自己,只要他喜欢,随他挑。但是有一回他拿完书出来时,正好撞上了钟恺凡。他被那道清冷而不屑的目光刺痛了,他轻轻合上房门,握紧了了。   阿梅就觉得奇怪,子铭怎么都不翻桌上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阿梅就问他,“怎么不看啊?”   子铭答:“不想看了。”   阿梅擦了擦了手,轻轻翻开那本书,扉页上写着‘钟灿’的名字,都说字如其人,那字迹俊逸而潇洒,果然跟钟灿很像。   阿梅拿着书,坐到儿子身边,轻声问:“这不是阿灿的吗?你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   子铭把头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不想看,反正书又不是我的。”   阿梅算是听明白了,她平时只顾着忙,都忘了儿子已经十六了,手里该有点零花钱。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朝衣柜走去,最上层放了个饼干盒子,是过年时家里来客人送的。饼干吃完了,瞧着盒子怪精致的,丢了多可惜啊。   于是阿梅洗净了盒子,凑近了些,还能闻见淡淡的奶油香,那里边放着阿梅平时攒的零钱。比如买菜多出来的,物业费找零的,缴完水电费的。她跟陈丽提过,要每个月记账。陈丽就说,记什么啊,都是小钱,你把家里三个祖宗照顾好就得了。   这些零钱没地方搁,她只好收纳到一起,既然陈丽不打算要,那她就收下,平时更心细地照顾好家里就行了,隔三差五地给孩子们买些点心,也算是问心无愧。   阿梅小心翼翼地把饼干盒子拿出来,把五十面值的挑出来,凑了两百块钱递给儿子,“呐,想要什么自己买去。”   子铭挪开手臂,瞧着妈妈那样慈爱的模样,心里难受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地嚷:“我不要!”   阿梅古怪地瞧着他:“真是毛病越来越多!惯出来的!”说着,她把钱叠好,将饼干盒子放回原处。末了,她凑到书桌旁,看清楚了封面上的几个字。   一周后,子铭又在书桌上看见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只是这一本还没有拆封,还贴着一张新华书店的结账单,上面是阿梅扭曲而古怪的字迹――‘给我的子铭’。   全新的,专门买给自己的。   他甚至能想象妈妈趴在柜台前,认真写字的模样。   他的眼泪失控地砸在透明薄膜上,像露珠一样晶莹透亮。而多余的钱被妈妈塞在自己书包里,那个下午,他趴在房间的书桌上,哭到不能自已。   良久,他哭得有点累了,轻轻划开薄膜,翻开那本,又是胶版纸,书页很锋利,翻的时候割到了钟子铭的手,很细的一道伤口,没有流血。   但是食指摸起来又痒又疼,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本书里有句话让钟子铭终身难忘:如果你真心渴望某种东西,整个宇宙都会努力帮你实现梦想。   十多年了,钟子铭常常在想,自己的梦想什么呢。   平心而论,妈妈阿梅管他管得很严,虽然平时温和亲厚,一旦犯了原则性错误,从来都是严惩。钟子铭后来想   过,就算自己想做什么坏事,临到头过不了妈妈这一关。   他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更不可能为了钱不择手段,他的想法从始至终都很简单――终有一天离开这里,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妈妈过得幸福。   他想要人格、物质独立,获得属于自己的尊严与体面。   可是现在这种境况,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抽身。   钟子铭慢慢收回思绪,心情压抑至极。绿灯亮起,他缓慢地提速,车子平稳向前。半个多小时后,郭霁川打电话催来了:“你路上难产啊?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到。”   钟子铭好脾气地说:“路上堵,我这是插翅难飞。”   “到哪儿了?”   “到王府井大街了,正找地方停车。”   “你赶紧的,”郭霁川准备挂电话了,末了,他忍不住有点乐:“你小子今天有艳福……”   电话那端传来冯聪的声音:“老郭,你特么嘴巴严实点儿!”   “行行行――”郭霁川不敢多说了,闷笑道:“路上小心。”   “哎。”钟子铭应声。他也不知道他们几个葫芦里卖什么药,自从来了北京,前后算上念书时认识的、工作上打过交道的,关系瓷实的,就剩这么几个了。   钟子铭停好车,往金鱼胡同5号走,天已经全黑了,空气里透着幽寒,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进入饭店,服务生低声询问后,立刻在前边带路。   还没推开包间的门,已经听见老郭他们的声音。   正说着,钟子铭进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迟了――”   “罚罚罚!”闵长平指着桌上两瓶茅台,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一副干部形象。   冯聪拦住他:“嘛呢?喝晕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他觑了一眼钟子铭,“这爷多金贵?”   “别艳福没享就断片儿了。”郭霁川插了一嘴。   屋内传来一阵哄笑,气氛十分活跃。   钟子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将车钥匙搁桌上,用食指点着面前这几个人,嘴角带着笑意:“合着我不在,你们一个一个拿我开涮?”   “不敢不敢。”闵长平收起了玩笑,起身朝门口走,对服务员低声说:“可以上菜了。”   除去家里涉足影视行业的冯聪,闵长平和郭霁川是钟子铭大学时代的好友,这仨家境都非常好。闵长平干部子弟出身,毕业后进体制内了;郭霁川家里经商,做进出口贸易,说是等什么时候自己折腾够了再回去。上回还是托冯聪在中间牵线、联系到田昕,才用现场拍摄视频吓到了钟恺凡。   郭霁川知道钟子铭不能饮酒,给他倒了杯茶,茅台留着自己跟长平他们喝。   菜陆续上齐了,面前是精致的菜肴,葵花鸭子刀工精美,鸭肉改刀工整,码在胡萝卜叉上;谭家菜最有名的当属燕窝和鱼翅,黄焖鱼翅上桌,汤汁浓,呈杏黄色,入口即化,咸甜适当;除去其他主菜,另有芙蓉包、炸酥盒这样的甜点。   钟子铭将筷子一搁,笑侃:“这怎么动筷子啊?”   “吃个饭还臭显摆,显得你多怜惜万物似的。”郭霁川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碗筷轻碰,包间里回荡着清脆悦耳的声音。   闵长平喝了一口汤,问:“子铭,我听说太子爷回来了?” 第135章 这是人间真爱   “可不么。”钟子铭悻悻地吃了一口菜,看上去食欲不佳,“哎,日子难熬。”   郭霁川算是个行内人,知道汇鼎这次面临着什么样的风险,试探着说:“现在形势渐渐明朗了,你不早做打算?”   钟子铭往后一靠,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腕节骨分明,“我做什么打算?我要是能做打算,太子回来干嘛?”   “你要是真看不惯他,直接把他那事儿曝出来。”冯聪瞧了他一眼,语气不温不火,“再说了,以前又不是没传过。”   说的是钟恺凡和林远的事。   不过那时候钟恺凡没接手汇鼎的业务,闹翻天也不会怎么样。但现在不一样了,至少他的个人形象在某些场合代表着公司。   钟子铭坐直了身子,想起钟恺凡对自己始终留有余地,叹了口气:“算了吧,这么着也没意思。”   “哟嗬,你还怕当小人?”说着,冯聪呷了一口酒,眉眼挤在一起,满脸享受。   钟子铭轻笑:“我爱惜羽毛不行?”说着,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同性恋这事儿曝出去,相当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汇鼎股价会暴跌,你让我喝西北风?”   闵长平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只知道汇鼎的事儿闹得有点大,如果不能阻止这场恶意收购,汇鼎的董事会将面临重新洗牌,直接丢了控制权,“这启润有限公司简直是强盗。”   郭霁川补了一句:“这叫野蛮人。”   席间透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讲到这些,钟子铭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抬了抬下巴,问闵长平:“政府那边有什么消息?”现在大环境也不是很好,国家都鼓励互联网+制造业了。   闵长平答:“现在虽然比不上地产业的黄金期,但至少趋势稳定,不掉队、不闹事、资金周转正常,没那么悲观。”   “也是。但这么大一摊事儿,得有人出面。”钟子铭语气淡然。   闵长平问:“老爷子没让你出面?”   “哪儿轮得上我啊?”   “别是你自己不争气。”   钟子铭松了松领带,歪着嘴笑:“我是没多大志向,只想做阿斗。”   “那你活该被太子党围剿。”   冯聪用单只筷子敲了敲碗,空气里回荡着一阵脆音,“这怎么叫围剿呢?人家这叫出师有名!”   一群人哄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   论调侃,谁能比得过他们。   钟子铭面带笑意,指着这几个人:“你们这帮损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意兴阑珊:“吃饭吃饭,净说这些不高兴的。”   饭吃到一半儿,钟子铭倒是问了一句:“林远到底在圈儿里混得怎么样?”   冯聪哼笑,“钟恺凡往他身上砸了1.7亿,你说怎么样?”   钟子铭眸光一紧,“就是年前拍的那电影?”   冯聪又开始摆架势,立刻纠正道:“那叫艺术。”   郭霁川笑得喘不过气来,拍着桌子说:“这特么是人间真爱。”   不知为何,听见他们这样笑侃,钟子铭有点难受。   这还是小圈子里调侃,尤其林远还是娱乐圈的流量艺人,将来成千上万的唾沫会喷来。钟子铭揉着太阳穴,简直不敢往深处想。   察觉到钟子铭陷入沉思,冯聪收敛了笑意,“行行行,知道你心疼钟恺凡,算我嘴欠总行了吧?”   钟子铭眼皮一抬,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悦:“谁心疼他了?”   冯聪撇了撇嘴:“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郭霁川朝冯聪递了个眼色,将话题拉了回来,“他不是问你林远现在发展怎么样?你还没说呢。”   气氛凝滞了片刻。   那些营销套路钟子铭从来不看,艺人数据造假已经屡见不鲜,也就能骗骗粉丝,资本永远需要保持敏锐的嗅觉。钟子铭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静静地凝视着冯聪,仿佛在等待谜底。   “大势已展,拦不住了。”   钟子铭听着这话就头疼,将手上的筷子一丢,砸得碗盘乒乓直响,眼睛都气红了:“睡谁不好,非特么睡流量!”   冯聪就知道他要恼火,语气缓和了些,“哎,要不,你劝劝钟恺凡?这个节骨眼儿上,饿狼多,稍不留意就被撕下皮肉。”   毕竟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钟子铭双手环胸,气息急促,忍了忍才说:“我要是劝得住,还能坐在这儿?”说到这里,压抑多年的情绪又起来了,“为着一个明星,说翻脸就翻脸。”   冯聪不说话了,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   郭霁川是钟子铭大学时候的同学,多少知道一点儿他家里的事,“不是因为当年钟灿的事儿么,那种场面,钟恺凡也没法儿回家吧?”   听到‘钟灿’两个字,钟子铭的心脏涌起一阵抽痛,脑海里浮现钟灿的笑脸,对自己毫无芥蒂的模样,他的眼眶胀得发酸,难受到了极点。   “我去一趟洗手间。”   包间的门合上了,冯聪没好气地责怪郭霁川,“别在他面前提钟灿,这特么也是一地雷,不能碰。”   郭霁川面带自责,叹了口气,“怪我。我这不是想着好久没聚了么?年前他又病了一场,约出来吃个饭。”说着,他眼眸一抬,“你那君山银针呢,待会儿拿出来。”   冯聪哂笑,目光转向闵长平,“这是托长平老丈人买的,我上哪儿得这么新鲜的茶叶?”   “还有你花钱买不到的东西?”   闵长平说:“你埋汰谁呢?”   他们仨这才笑了起来,说起来,他们之间的交情不浅,算是知根知底。虽在一个圈子,但中间又隔了一些,说起话来没那么多顾忌。这回钟子铭算是碰上难事了,所以郭霁川才攒局,没想到子铭还是有点情绪失控。   冯聪把桌上横七竖八的筷子拾起来,放在钟子铭碗碟旁边,语重心长道:“这回我算是看明白了,钟子铭这人也护犊子,他可以骂钟恺凡,旁人休想骂一句,瞧瞧他这臭脾气。”   郭霁川摆了摆手,叹气道:“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又会说话,嘴跟抹了蜜似的。”   闵长平感慨,“这还不知道背地里受了多少气,才练出来的本事。”   “哟,你感悟挺深?”郭霁川笑了笑,“你一个吃皇粮的,别跟着凑热闹。”   闵长平嗤笑:“你见哪个吃皇粮的撑死了?是想等着完犊子?”   郭霁川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话是对冯聪说的,“你不是说待会儿还有人要来么?我见过没有?”   冯聪将手机拿出来,点击相册,翻到其中的一张:“这位。”   郭霁川凑近一看,屏幕上是个眉眼灵秀的女孩,瞧着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叫什么名儿。   “不认识。”郭霁川摇了摇头。   闵长平抬了抬下巴,“你瞧他今天那样儿,人姑娘还敢来么?”   冯聪将手机收了回去,起身准备走了。   郭霁川喊住他:“哎,哎,干嘛去?”   “留着当电灯泡啊?”冯聪扫了闵长平一眼,“把你那茶叶搁桌上,给子铭发短信,就说我们有事儿先撤了。”又转过头对郭霁川,“你还坐那儿干嘛,结账去。”   郭霁川这才明白过来了,连忙穿好外套,只是问:“人呢?”   冯聪往左手边拐,跟钟子铭刚刚出去的方向完全相反,“人在车上,你再耽误一秒,人姑娘就得多等一秒。”   郭霁川立刻拽着闵   长平,急吼吼地说:“走走走――”   三人绕到前台,郭霁川结完账,果然见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形纤瘦的女孩,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长发微卷,脸庞白皙,双眼灵动。   他瞧得眼睛都直了。   冯聪立刻捂住他的眼睛:“朋友之妻不可欺。” 第136章 你结婚了没有   闵长平单手揣裤兜里,站一旁偷笑。   出门前,郭霁川忍不住问:“我说老郭,不是吧?你这招能奏效?多少姑娘被他轰走了?”   冯聪眸光沉沉,嘴角带着笑意,“他上回使唤人家姑娘,把钟恺凡吓得半死,你猜猜后边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冯聪幽幽一笑:“他不准人家拍吻戏了。”   郭霁川来了兴致:“嘿,这是看对眼了?”   “赶紧走,回去看你的数据去,没事别瞎琢磨。”说着,冯聪将他塞到副驾驶室,代驾已经到了。   闵长平也准备走了,跟他俩打了招呼,朝自己那辆车走去。   临走前,郭霁川忍不住嘱咐道:“老冯,下回有这样的好事儿,你也惦记惦记我。”   要不是看着郭霁川年前换了新车,他真恨不得踹他一脚,“赶紧滚蛋。”   钟子铭这边回到包间,发现他们几个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盒茶叶,他低头查看手机,短信上写了几句话。   再定眼一看,屋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瞧得心突突直跳,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钟子铭关上身后的门,左手揣裤兜里。   田昕转过身,那是一张鹅蛋脸,带着淡妆,双眼宛若盛夏时节的葡萄,明明打扮素净,却让人瞧得心弦一颤。   她轻声说:“冯总让我来的。”   钟子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跟她隔了半个桌子,只是问:“吃饭没有?”   “刚结束活动宣传,还没有。”   钟子铭拨弄着手中的打火机,金属扣发出‘呲嗒’声,“电影不是还没上映么?这么快就要开始宣传了?”   田昕答:“是几家新媒体采访,这些都是提前录制好的。”   钟子铭暗忖,点着头,“林远和你们一起?”   “嗯。”田昕站着没动,她出发前都没来得及补妆,唇上的口红估计都干了。   钟子铭起身跟门外的服务生说了什么,“先吃饭,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田昕的手心莫名有些潮湿,半晌,她听见钟子铭说:“坐过来。”   她没预料到他会说这话,心里有点紧张,她侧过脸看向他:“我就坐在这里吧。”   钟子铭沉着脸,直接坐到她身旁,“怪不怪我?”   田昕知道他在说不允许自己拍吻戏那事儿,但是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一颗心狂跳,她装傻道:“什么?”   钟子铭眼里的情绪收敛了一点,他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顺着她的话说:“算了。”   没过多久,服务生送了一碗青菜鸡蛋面进来。   田昕瞧着他,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尚未收拾的餐食,气鼓鼓地说:“你就请我吃这个?”   钟子铭乐了,“怎么,嫌我抠门儿?”   “你本来就是。”田昕白了他一眼,   钟子铭轻笑出声,“像你这种爱挑食的,就该饿着。”   说来惭愧,上次自己挑食被钟子铭逮了个正着,她努了努嘴,也没打算替自己辩解。   反正女明星吃不了什么辛辣、刺激食物,难吃的东西就当是减肥。   钟子铭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单手抵在桌面上,不知为何,看着她吹嘘面条的热气,竟然觉得异常心安。   她吃了三分之一,不肯再多吃了,手上的筷子还没放,想了想才问:“上次……上次的事儿,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钟子铭听得心间一暖,眉眼温和地说道:“不关你的事。”   不知道为何,听见他这样温柔又疏远的语气,田昕心里竟然涌起一阵委屈。   说实话,钟子铭相貌英俊   ,出手阔绰,该管的他管,不该管的,他也管。但是他始终这么若即若离。   她真怕自己一头栽了下去。   察觉到她停筷子了,钟子铭扬了扬眉,“吃饱了?”   这世上最难以让人拒绝的男人,往往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投其所好的,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图你的男人。安静得如同一杯白开水。   在剧组里接触时,钟子铭从来没跟说过一句重话,要不是拍视频那次,他估计连她的手都不会碰。而上一次他离开江西时,竟然直接跟她的经纪人说,不允许田昕拍吻戏。   钟子铭是哪一种?她有点看不清、辨不明。   田昕知道这个圈子势力,演绎事业才是最重要的,除了能拿到手的机会,其他东西都显得虚无缥缈。她敛住情绪,将心间汹涌而出的猜测压制住。   她暗暗告诉自己:钟子铭只是利用她来监视林远罢了。   千万别多自作多情。   待田昕放下筷子,钟子铭扣上西服扣子,语气淡然:“走吧,送你回酒店。”   田昕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出门前没注意到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直接撞上他的背脊。很快,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苦柑橘味,犹如落叶拥抱大地,混着木质气息,让人觉得他像一头斯文的野兽。   “不好意思……”她手无举措地解释着,生怕他怀疑自己另有所图一样。   钟子铭回过头,下颚线流畅,笑容清浅,“没关系。”说着,他顿了顿,“我刚刚正准备跟你说,外边冷,把羽绒服拉好。”   耳朵忽然烧了起来,田昕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应声道:“好。”   出了饭店的大门,钟子铭把茶叶放在后排座位,车子挺稳以后,静静地等她入座副驾驶室。   一路上车厢宁静,连电台都没开,只听得见空调均匀地吐气。周身一暖和,田昕就困了,缩着脖子打盹。昏黄的路灯洒进车内,钟子铭轻轻地扫了她一眼,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没多久,车子开到工作人员所在的酒店附近。   下车前,田昕忍不住问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钟子铭松了松安全带,将车窗放下来,似乎在留意这附近是否有人偷拍,下意识地想到了钟恺凡,他都怕被人拍到隐私,何况钟恺凡和林远这样的恋人。   世事恐怕更艰难一些吧。   外面一片安静,倒是没瞧出什么异常。钟子铭将车窗升起,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田昕有点紧张,心脏骤然加速跳跃,她还是郑重地问了:“你结婚了没有?”   她不能当一个插足者,死都不能。   钟子铭心头跳了跳,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我要是结了呢?”   田昕立刻甩脸要下车,被钟子铭地锁了车门,“干嘛?还闹脾气?”他揉着太阳穴,简直累到了极致,没半点儿心思哄人。   她戒备地靠紧车窗,一双眼清冷而坚决,抿着唇不说话。   钟子铭看着就心烦,“没有――”   “你是不是同性恋?”她一字一顿地问。   钟子铭瞪着她,脸上的不悦已经显而易见:“你不是只问一个问题吗?”   田昕毫不退让:“你让我问完,问完我就死心了。”   钟子铭嗤笑:“死心,你死什么心?你没有心。”   田昕双眼泛红,心里那份念想就是她的底气,她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喜欢钟恺凡?” 第137章 你们是亲兄弟?   “放屁!”钟子铭彻底怒了,周身带着压抑而幽暗的气质,简直要把人给掐死,他逮住她的手腕,“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这么跟我说话?!”   田昕立刻逼了他一句:“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钟子铭脸都气白了。   瞧着他这幅坐如针毡的模样,田昕竟然觉得有几分松快,终于――她终于激怒了钟子铭,也见到了他那张温和脸庞之下的真实面目,往后再也不用惴惴不安了。   田昕梗着脖子,“没怎么,我就是问问。”   钟子铭用力甩开她的手,左手搁在方向盘上,胸前起伏不定,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你们一个一个都这么烈,怎么,是来报复我了?!”   田昕心里的情绪缓和了一点,闷着声音问:“还有谁?”   钟子铭冷笑:“还能有谁?”他用力戳着她的脑门儿,加重了语气:“你这个死脑筋,林远帮了你一次,你这样记着?你怎么不记着我的好?”   田昕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我记着什么?你又不让我记。”   钟子铭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倔脾气的女人在跟自己置气呢。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哎……但是他现在又给不了,眼下局势这样乱,哪儿有心思想这些?   要不是老郭他们捣鬼,他才不会找田昕。再多跟她说两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病都能复发。   他喘着气,靠在座椅里,身上冒着一阵又一阵冷汗,心口绞痛得要命。   田昕察觉到他的异常,心慌至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钟子铭虚弱地指了指了面前的抽屉,“把药拿出来……”   田昕摸黑去找,触到好几只大小不一的药瓶,她下意识地想点开手机照亮,不料被钟子铭呵斥道:“别开手电筒!”   田昕索性把东西全掏出来,捧到他面前,“哪一只?”   钟子铭气若游丝,“最小的那瓶,水在后备箱,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说着,他将车门解锁了。   有那么一瞬,他竟然怕她跑了。   田昕手脚利索地取出后备箱的矿泉水,三两下拧开瓶盖,将药物和水一并递到他手上。   一直待他服下药,田昕的心才回到原处,可是背后已经浸湿了,她是真怕他出事。转念一想,钟子铭之前一直好好儿的,怎么身边时刻还备着药?   两个人静默地在车里坐着,田昕越想越自责,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安与内疚,她不该跟他顶嘴,她哽咽着:“对不起,我不知道……”   半晌,钟子铭终于觉得身体舒服一点了,单手抵在车窗上,呼吸沉沉,“行了,跟哭丧似的,我又没死。”   听见他这么说,田昕忽然想笑,可是心里又难受至极,她冲他嚷:“死什么死?我允许你死了?”说着,她兀自哭了起来,像个丢失心爱玩具的小孩。   钟子铭瞧得心烦至极,耐着性子说:“好了――”说着,伸手擦拭她的眼泪,食指触及她的肌肤,那是一种柔软又细腻的触觉,让人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占有。   但是钟子铭克制住了。   田昕抽噎了两下,她就是烦钟子铭这一点,每次都这样清浅的试探,多一分便没有了,勾着她的念想,让她想要更多。   他不给自己擦眼泪,那她自己擦!   她胡乱用衣袖蹭着脸颊,待情绪缓和了一些,问:“我之后还能见到你吗?”   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钟子铭幽怨地瞧了她一眼,“怎么,你真要把我气死?”   田昕顿时破涕为笑,瞧着他这样英俊又虚弱的模样,心间一软,所有戒备系数坍塌,她控制不住地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语气里透着心酸,“我怎么   舍得?”   钟子铭坐着没动,觉得闷得厉害,心间涌着一股滚烫泪意,让人喘不过气。他闻见她身上浅浅的玫瑰香,长发柔软,轻轻蹭着自己的下巴,让他一步步沦陷,他想推开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力气:“别这样,太耽误你了。”   她知道钟子铭不可能给什么未来。   田昕靠在他肩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西服,“我知道你不乐意。”说着,她笑着含泪,“嫌我给你丢脸了是吧?”她知道他们这些人要脸面,最不喜欢娱乐圈,谈谈恋爱还成,更进一步的,想都不要想。   钟子铭心口犯疼,摸着她的后脑勺,“瞎说什么呢。”   既然他没有推开自己,她就这么靠在他胸口,能多一会儿就多一会儿吧。   良久,她的语气平和了一点,“那你还是让我拍吻戏吧,现在好多剧都绕不开这一点。”   “不行。”钟子铭直接拒绝了,手臂不自觉收紧了。   “你别不讲理。”田昕劝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不让我见你,见了面又不让人碰,还不准我拍吻戏,连一线花旦都不敢这样,你也为我想想?嗯?”   “我不同意。”钟子铭倔强地侧过脸。   田昕将手伸到他西服里,掌心触到他干燥而温热的衬衣,“那你别把我晾一边儿。”   “田昕……”他第一次这么叫她的名字,以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此刻,他仿佛很艰难似的,“这么跟你说吧,我心脏不好,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   一听这话,田昕抱他抱得更紧了,呜咽着:“那不正好么?反正你也不想对我负责。”   钟子铭轻拍着她的后背,反倒安慰着她,“好好工作,拍不了吻戏就算了,那些窟窿我会帮你补,但你不能背着我跟别人谈恋爱。”   “那你呢?”田昕鼓起勇气问。   “我?”钟子铭笑了,又开始自我埋汰:“我是个劳碌命,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没空。”   田昕这才放了心,与其把话都憋在心里,还不如当面问他来得痛快。既然他也不会瞎玩儿,她还是想陪着他。   车厢氤氲着温馨的气息,甜意丝丝沁入心间。   末了,钟子铭揪了揪她的脸,“你怎么会以为我喜欢钟恺凡?小说看多了吧?”   田昕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瞧林远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吃醋的表情!”   钟子铭笑了,“这话你说对了一半儿,我是吃醋。”   “钟子铭!”田昕低声喊他,声音里透着警告。   钟子铭放柔了声音,“我羡慕他啊,都这么多年了,钟恺凡还对他死心塌地,连我这个弟弟都没有享受到。”   “你们是亲兄弟?”田昕一直以为他们是表亲或者远亲,毕竟百度百科上,钟鼎恒只有两个儿子,但这两个里面都不包含钟子铭。   钟子铭一怔,呼吸滚烫:“……不是。”   “那不就得了,既然不是亲兄弟,有什么好吃醋的?”田昕安慰道。   钟子铭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倒是一朵解语花。”   “我还是油辣子呢。”她恨恨地说。   钟子铭握着她的手,柔声劝道:“性子别那么烈,对你没多少好处。”   田昕不满地说:“我看你挺吃这套。”   “那是我,”他轻触她的面颊,缓了缓才说:“别人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一点,她简直难受至极,别人?谁?她不想往那方向想,抓住眼下就知足了。 第138章 是不是挨骂了   气氛温存到让人舍不得松开手,田昕呼吸平稳,她静静地想着,自己不是个冲动的人。刚入行时,也有富二代追自己,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她那时候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想谈恋爱。   到现在,钟子铭其实也没明着追她,反倒是她先动了心,瞧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来气,偏偏他又以静制动,惹得自己心烦意乱。说起来,她其实有点怕他,但是抱着他的时候,心里边又那样温热而寂静,她就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更何况,他又没说不让她抱。   要不是今天临时被冯聪点名叫来,她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钟子铭是什么时候。   看着他喘气、身边还备着药,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良久,察觉到她的情绪平复了些,钟子铭拍着她的后背:“去吧,别叫你经纪人久等,明天不是还有行程么?”   她松开手,离他稍微有点距离,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钟子铭,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藏着无法言说的哀伤,与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形成鲜明对比。   她帮他调了调领带,不料钟子铭别扭地转过脸,腮帮子紧了紧,很不好受似的。   更多让人宽慰的话,她是说不出口了,眼角涌着泪意,语气却轻快,“照顾好自己。”   “嗯。”钟子铭侧过脸看窗外,视线都没往她身上挪。   “别老生闷气。”她又说。   “知道。”钟子铭蹙眉,低头看着方向盘。   直到听见车门沉闷的撞击声,钟子铭才回过神来,视线缓缓地挪到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昏暗中,女孩裹紧了外套加速奔跑,恍若流星划过夜空,刹那间点亮了他的世界。   这姑娘瞧着温柔可爱,实则性子极烈,真要看上什么了,又敢于争取,没有半点扭捏作态。   钟子铭知道,自己抵抗不了这样的姑娘,他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田昕回到酒店的房间,经纪人敏姐还在查看她的行程单,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早回来:“怎么,闹得不愉快?”   室内暖气十足,田昕脱下羽绒服,换了件珊瑚绒睡衣外套,“没有,就吃了个饭。”   敏姐狐疑地看着她:“就吃了个饭?没别的?”   田昕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眨了眨眼,“没别的啊,你还想有什么别的。”   敏姐眯着眼,“没别的,你这么红光满面?”   “冻的!”田昕没好气地说道,语气间却是熟人间才有的任性。   敏姐就说她:“小心吃亏!”   田昕放下杯子,往洗手间走,听见敏姐继续说:“少跟林远接触,免得往后受牵连。”   田昕关上水龙头,心跳不自觉加快,脑海里闪现钟子铭那张疲惫的脸庞,她暗自忖道:如果钟子铭想动林远,恐怕早就出手了,哪儿还用得着拍什么视频呢?但是他跟林远、钟恺凡有什么关系,立场到底如何,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田昕非常清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林远之前在录制《侦探大玩家》的时候,帮她挡住了乐培明的骚扰,她也不至于倒打一耙。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搅和的,绝不瞎参与。   林远这边录完一天的采访,累得都起不来了。李萌整理着他的外套,一件一件地挂在衣橱里,忙停妥后,开始检查媒体发给过来的视频,她得提前确认采访内容没有任何歧义才行。   从事这行久了,什么恶意剪辑都会有,前脚卖好兄弟人设,后脚都能被人剪成世纪拉踩事件。她坐在客厅的电脑前,一帧帧地看着,发现林远最近的造型真是不错。   有段视频是在艾乐视频播放网站总部录的,他穿了件白色的圆领卫衣,短发凌乱,却像是背头造型,额头露出来,   整个人染了几分攻击性,偏偏眉眼又那样清澈温柔,李萌越看越满意。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主卧的边角,她瞧见他的鞋都没脱,那人估计是睡着了。   从外界看他,觉得多风光无限,只有李萌才知道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   这几天在北京马不停蹄地完成工作安排,林远应该会抽空去一趟协和医院,确认一下宋阿姨的转院情况。李萌翻阅着近期的通告,忽听‘叮’的一声,是封新邮件。   是安然发来的行程调整,点开一看,发现综艺已经谈下来了,三月中下旬正式开始录制《燃烧,我的少年》,是一档街舞晋级综艺节目。   参赛的艺人很多,除去少量的素人,基本上是各大公司精挑细选的艺人,虽已出道,但是名气与实力尚未被知晓,需要通过这样的节目回炉重造,重新引起大众的关注。   细想一下,李萌便明白安然谈下这档节目的缘由了。林远现在还算不上顶流,虽然口碑渐起,但观众对他的业务能力还没有完全认可,恰好他在舞蹈上极有天分,至少能跟一批艺人直接甩开距离。又因着晋级赛制,涉及到打榜,节目战线长,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是在写近期的细节工作安排,做任何事,要有条理才行。   转念一想,李萌又有点不放心,果然,点开微博的超级话题,录制综艺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她翻看着粉丝们的发帖,基本上都是林远的九宫格高清图,挺好看的,也不能说她们不用心。但是发出来的话就不对味儿了,多半是:事业粉冲鸭!拒绝低档次综艺节目,消耗我家爱豆。   跟帖者众多,甚至呼声渐高,李萌瞧得头疼万分。   没进入这个行业以前,她也算是半个追星族,真进了这个圈子才明白,艺人每档行程安排都是精挑细选的。要么是为了给公司挣钱,管它快钱、慢钱,‘黑猫白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要么是艺人咖位渐起,从自己尚能选择的范围内,挑出最好的那一个。   但是粉丝们隔行如隔山,只觉得全世界我家爱豆最好,甚至跟风骂公司,引战解约风波。其实娱乐公司要挣钱,手底下养那么多人,十个指头都有长短之分,同是旗下的艺人,很难面面俱到。   市场很残酷,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不成为公司的弃子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也有不少无良公司榨取艺人价值,完全不顾其长期发展,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这些追星女孩的心是好的,但有更多的事她们看不见,也猜不透。   安然有一次针对这种情况跟李萌说过:“让她们骂公司,她们不找个对象开骂,就没地儿撒火,总不能殃及艺人吧。更何况公司挨骂,艺人帮忙挣钱,各取所需,没什么好委屈的。”   林远隔天早上没有行程,换了私服,准备去协和医院看妈妈。   钟恺凡的电话就打来了:“宋阿姨目前的主任医师是廖教授的博士师兄,科系虽不同,但很熟。”   林远走到卧室,望着窗外鲜亮的阳光,忍不住问道:“你又挨骂了吧?”   钟恺凡笑道:“总要经这一关的。”   当初钟恺凡博士毕业以后,放弃了留任医院,选择接管汇鼎的业务,廖教授气得直摔门。   临走前,钟恺凡三次上门道歉,这事儿才算平息了下去。   “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说汇鼎的事了。”林远思忖着,还是问了。财经页面上消息满天飞,他担心恺凡的处境。   钟恺凡那端沉默了片刻,“没事,别瞎想。”末了,他又说:“这次,我就不陪你了。” 第139章 你是他什么人   林远知道他抽不开身,更何况这次的行程属于官方通知,不知道多少人正盯着自己。他不能在这个关键眼儿上把恺凡扯进来,这些道理他都懂,“我知道,你安心工作。”   “嗯。”钟恺凡轻轻应声。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钟恺凡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舍不得挂电话了,直接说:“那你先忙。”   “好。”   挂了电话,忽觉气氛有些沉重。林远轻触手机屏幕,扫了一眼财经页面的推荐新闻,汇鼎这场股权争夺战役,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虽然他不太懂金融圈的事,但听着恺凡刚才沉重的语气,多半是遇到难事了。林远心想着,自己还是把自己这摊事儿先处理好再说,他能做的,仿佛只有这些了。   程玮在前面开车,往东城区王府井方向开。   林远靠坐在窗边,将帘子轻轻掀开,时间一晃,离开北京已经六七年了。这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怎么看着眼生了。印象里,他之前也有来京的通告,多半停留一两天就走了。而现在,妈妈转院至北京协和医院,又有恺凡时不时照看着,他对北京的依恋,仿佛重新回来了。   年少的时候,总是羡慕满世界飞的人,向往世事浮华。真正长大了才明白,飞鸟总要休憩,看多了远方,就开始怀念故乡。不过人总是矛盾体,有了风浪与海啸,又开始向往爵士音乐与杜鹃花。   这么想着,林远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宽慰。   车速平稳向前,林远正准备眯一会儿,听见李萌说:“有人在跟行程!”   他转过头,见李萌趴在后排座位上,把帘子拉开一个缝隙,没好气地说:“绕路都甩不开,我都看见这车牌号好几次了,真是有毛病。”   陈楠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室,“是不是黄牛啊?”   李萌把帘子关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我看那车跟咱们差不多,估计载了不少粉丝吧。”   林远对此见怪不怪,他刚出道的时候情形比这更麻烦,语气淡然:“随他们去,以前还有人专门候在我家门口。”   陈楠朝李萌挑了挑眉,示意她多此一举。   李萌严肃地说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猫着腰在车内移动步伐,凑近了陈楠,语气神秘,“待会儿下车的时候,你帮帮我呗。”   陈楠横了她一眼,双手环胸:“我三头六臂啊?”   李萌扑哧一笑,“不是不是,”她瞧了她一眼,脸上憋着笑,“就你那张厌世脸,就够劝退一帮粉丝了。”   陈楠扯着嘴角笑,不怀好意地说:“你求我?”   李萌双手合一,无比虔诚:“苍天在上,我李萌求陈楠仙人保佑。”   陈楠曲起两根手指,往她额头上敲了敲,“我还羽化登仙了?你咒我?”   李萌气鼓鼓地揉着脑门儿,转过头朝林远告状:“她欺负我!”   林远笑得喘不过气。   一向沉默不语的程玮倒是说话了,“待会儿还有我呢,我负责拦住他们。”   李萌眉毛一挑,“哟,程玮,你那哑巴病治好了?”   程玮就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总不好好说话呢?”   陈楠在一旁幸灾乐祸,李萌气鼓鼓地看着他们,到最后,她还是把一肚子气给忍下去了。   车厢内气氛松快,没过多久就达到了北京协和医院正门口。   程玮停好车,直接跟他们说:“你们先进去,我来拦他们。”   李萌拿好自己的背包,跟上了林远的脚步。   走前她还不忘回过头,“青天白日的,这么来医院好吗?”   陈楠冷哼道:“就要光明正大的来,将来就算曝出来,也不心虚。”   李萌撇了撇嘴,“   你倒是挺懂行?”   陈楠面无表情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你骂谁呢?”李萌忙不迭地跟上他们的脚步。   ……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楼大厅。   林远这次见到了妈妈的主任医师刘仲平教授,比之前在浙江住院时见过的廖教授年纪还大,估摸着都七十多了。刘医生毕业于中国协和医科大学,专攻原发、慢性肾衰竭、肾移植排异免疫治疗等领域,拥有四十多年的临床经验,是肾内科屈指可数的专家。   不过刘医生很忙,留给林远的时间并不多,简要跟他说了一下他母亲的病情:“病人的肌酐、尿酸等指标暂时正常,腹膜透析还得持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已经腹透了快六年,八年是一个坎儿,最好是能够接受肾移植。但是你也知道,肾源本来就稀缺,能找到匹配的更是难上加难。”说着,刘医生顿了顿,“你去做过配型没有?”   林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做过,但是并不匹配。”   也许是见过太多生死,刘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苍老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波澜,“即便后续能够顺利等到肾源,有件事我得提醒一下你。完成肾移植手术以后,存在多种潜在风险,感染、心脑血管并发症等等,昨天下午行头颅CT结果已经出来了,她的脑血管状况不太好,你对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如同一剂闷锤,尽管这六年以来,林远已经做过无数次设想,真到了告知潜在风险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死亡么。   林远总觉得这一天离自己还很遥远,他永远在争取那1%的渺茫机会,好像只要盯着那缕狭小之光,人生就不会灰暗了一样。   他怔怔地坐在刘医生的对面,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挽回一切。   护士敲门进来了,“刘大夫,外边排了好多人。”   “嗯。”刘医生应声,扫了一眼对面的人,话却是对护士讲的,“再多两分钟。”   “好。”小护士关门出去了。   林远知道时间对病人来说有多珍贵,他立刻站起身,竭力保持语气平静:“谢谢您,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后续听从医生的安排。”   临走前,刘医生喊住他,“你是廖建元的学生?”但是他又觉得这孩子不像是从医的。   林远转过身,恭谨地答:“不是,我叫林远。”   刘医生戴着眼镜,目光停留在那叠厚厚的册子上,沉吟道:“不是他那个得意门生钟恺凡啊?”   听到对方提起‘钟恺凡’三个字,林远的心弦仿佛被拨动,掀起阵阵痛楚又炽热的泪意。   “不是。”   刘医生笑了,瞧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他肯这么帮你?”   情绪刹那间汹涌而来,混着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苦楚,林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感觉如鲠在喉,死死地扼住呼吸,让人永远无法大声而敞亮地承认两人之间的关系。   半晌,林远终于将情绪吞了下去,笑着说:“朋友。”   “那行。”刘医生站起身,将资料放在左手边的柜子里,又坐回到办公桌前,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还是要心存希冀,万一呢。”   林远应声道:“哎。”见刘医生已经按下座机快捷键了,他连忙说:“您先忙。”   “好。” 第140章 替他哭出来吧   从刘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林远发现等候区已经虚无坐席,多半是家属。   他克制住情绪,深呼一口气,怕待会儿李萌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心里难受。   此时的他戴着鸭舌帽、黑色口罩,只身站在栏杆处,看着楼下缴费大厅里排满了人。   若谁说人间不够悲苦,真应该来医院里瞧一瞧。   林远记得妈妈以前做血透,手上会造漏,让动脉和静脉行程回流,每次插管的时候,他特别怕妈妈喊疼,但她从来闷不吭声。那针最起码有三公分长,每插针一次,林远的心仿佛就被戳出一个大窟窿,冒着一汩汩的鲜血,止也止不住。   早上林远先去见了主治医师,这会儿,李萌她们应该在住院部陪他妈妈。   顺着扶手电梯往上,周围拥着密密麻麻的人,他这才感觉到,在生死面前,真的没人关心你是谁。   林远面色沉静而苍白,穿过走廊,还没走到妈妈的病房门口,就看见李萌捂着眼睛出来了。那个小姑娘眼睛哭得通红,低声地抽泣着,接过陈楠递来的纸巾,一顿一顿地说:“别,别让远哥看见。”   说着,她拽紧陈楠的胳膊,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察觉到对面有人走过来,陈楠擦了擦李萌的眼泪,声音很轻:“别哭,他已经来了。”   李萌立刻收声了,胡乱擦着自己的泪水,背脊挺得笔直。她转过脸,竭力挤出笑容,可是那表情比哭更难看。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像个胡萝卜,她挡在病房门口,磕磕巴巴地说:“你、别进去,阿姨……”她一抽一抽的,脸上还不忘挂着别扭的笑意:“阿姨刚做完血透,在休息。”   林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轻,反过来安慰她:“好了,这场面我见过很多次了。”   直到他的掌心触到她的额头,李萌失控地抱住他,扑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她拽着他的外套,像个百折不挠地战士,语气铿锵有力:“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光线从玻璃中穿过,轻巧地落在李萌的脖颈处,陈楠静静地瞧着,眼眶不自觉红了,她的腮帮子紧了紧,这样钻心的痛感,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生命里。   良久,待李萌情绪平复了些,林远拍了拍她的后背,缓缓松开手,掏出口袋里的纸巾,帮她擦着眼泪,低声劝慰道:“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李萌揉着眼睛不说话,瞥见那包纸巾还是自己之前一起网购回来的,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功夫熊猫,那个又憨又胖的大熊猫,露着白色的大肚皮,头上戴了顶荷叶帽,正滑稽地看着自己。   当时她还买了不少姨妈巾,都是之前网购节囤的。陈楠有一次去她住的地方,发现满箱子的卫生棉,弯着腰,细细地琢磨着:“这特么要用到绝经啊?”   李萌当时抄起抱枕在屋里追打陈楠。   想到这里,她没好气地夺了过来:“这是我的纸巾!还给我!”   林远由着她的小脾气,陈楠眼里噙着泪光,站在一边忍不住笑了。   林远就问陈楠:“今天还有其他常规检查要做吗?”   陈楠语气平静:“血透今早做完了,下午应该没有安排。”   “她知道我今天来吗?”林远又问。   陈楠点了点头:“阿姨现在应该躺下了。”说着,她顿了顿,仿佛在劝慰他:“她知道你工作忙,待在这里也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脸色苍白,“也是。”   “我看你了的行程单,之前谈好的街舞综艺节目,在江苏昆山花桥博览中心录制。正式开录之前,应该要统一集训,所以得提前去。”   “最迟什么时候到?”林远记起钟恺凡跟自己提过一件事,这次恐怕没办法满足那个小粉丝的愿望了。   陈楠看了看腕表,语气镇定,“北京这边的工作暂时结束,阿姨转院的事情已经安顿好,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今天晚上出发。”说着,她看了看窗外,从这个角度能俯瞰医院的大门口,早上跟行的面包车好像不见了,“你也知道,随着人气增长,粉丝跟行程会越来越紧,最好凌晨走,免得白天拥挤。”   这些话本该李萌来说,但瞧着她刚才情绪起伏那样大,陈楠不得不临时替她说清楚。   哎,关心则乱,还是能够理解。   “那行,我进去跟我妈妈打个招呼。”说着,林远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待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中,陈楠忍不住蹙眉道:“以后别在林远面前哭,他看了难受。”   李萌闷着头,视线停留在刚才夺回来的纸巾上,她鼻音很重,“我知道,就是没忍住。”   陈楠双手环胸,歪靠在铝合金窗旁边,“你老这样情绪化不行,将来风浪更大,你还这样哭?媒体会因为你的眼泪少骂林远几句吗?”   李萌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像个自责的小学生。   瞧她这副内疚的模样,陈楠也不忍心说了,叹了口气,“哭吧哭吧,哭出来也好,替林远把眼泪都流出来,免得他这样熬着。”说着,她的眼眶不自觉红了。   李萌抬起头看她,睫毛浸湿了,声音很轻:“楠姐……”   她蹙眉瞧了李萌一眼,“安然平时忙,没那么多时间管你,除去业务上要把关,你自己的情绪也要控制好,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自乱阵脚。”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恳切:“日子还长,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   “我不要一个人――”   话没说完,陈楠幽幽地瞪了她一眼,“当我刚才说的全是放屁?”她点着她的脑门儿,“以后不许你任性、撒娇、耍赖,禁止一切可爱的行为!”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空气里涌着酸涩的笑意。   李萌凑到陈楠面前,露出洁白的门牙,“我能不能抱抱你啊?”   陈楠一歪嘴,连忙后退了几步,戒备满满:“不能。”   李萌嘟嘴看着她,心里却回荡着阵阵暖意,陈楠总能适时地照亮她的心境,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绝望、害怕。受了委屈可以和她说,难过了可以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她闷头想着:不给抱就不给,谁稀罕谁啊,哼!   没过多久,林远从病房出来,朝陈楠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陈楠走到他身边,“都说好了?”   林远神色平静,“恺凡很心细,该注意的,都注意到了。”   说到这点,陈楠倒是松了一口气,眉眼舒缓,“那是,也不瞧瞧他为了你,都熬成什么样了。”   林远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心间涌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柔情,让人无力抵抗。   李萌跟在他俩身后,给程玮打了电话,“可以把车开出来了。”   程玮答:“好。”   “早上那帮粉丝好应付吗?”   “好应付,吓唬两下全散了。” 第141章 做个坚强的人   李萌忍不住有些担心,“你态度放好点儿,免得将来影响路人缘,芝麻大的事儿都能被写成黑料。”   程玮语气镇定:“你放心,不会给林远招黑的。医院又不是演唱会,想来就来,我叫了医院的保安协助。”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李萌忍不住夸了他一句。   正说着,电梯的门开了,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李萌匆匆说:“我们马上就下来了。”   “行。”   电梯的磨砂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气弥漫着药物气息。   一行人刚坐回到车里,安然的电话打来了,“最近还顺利吗?”   林远答:“很顺利。”   “早上去看阿姨就你们几个?”安然问。   林远知道安然在担心什么:“恺凡没有来。”   安然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没来,我这边已经收到自媒体发的路透图,是在协和医院门口拍到的。”   “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轻重。”   安然语气平和,将话题一转,“通告单看了吗?”   “看了,准备今晚出发。”   “替你挑了你最擅长的内容,这档节目录制大半以后,会开启分区直播,直至冲击决赛。每周六在各大视频网站实时更新,持续到暑期尾声。”安然停顿了一下,语气间带了点鼓舞,“有信心吗?”   “有。”   “旧伤还疼吗?”   “还行,没那么严重。”   安然又说:“恺凡请的私教已经到了,他之后会跟随你一起去江苏昆山。”   林远听得心弦一颤,想起恺凡之前在长庆坊说的话,心间涌起一股热切的泪意。   原来恺凡说的每句话都会落实。   “人在哪儿?”   安然答:“你们直接在昆山汇合,接下来主要把那档综艺录制好,应该有充裕的时间用来健身。”   “没有其他安排吗?”   “如果临时有契合的广告或是品牌活动,我会让李萌及时通知你,一般都不会太久,主要时间还是在录制综艺。”安然的声音透着笑意,缓了缓接着说:“阿远,这是你最擅长的东西,务必抓住机会。年前拍的其他作品,等着审批,顺利的话,12月份会上映。这一整年,你的曝光率都很高。”   林远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安然接着说:“其他事不用你操心,阿姨这边有恺凡帮你照看着。工作上的事,我们会帮你把关。阿远,安心工作。”   听见她这么说,林远心里仿佛忽然安静了,纵使生活有那么多苦楚要熬,他也不觉得自己在禹禹前行。身边还有那么多陪伴,让他不敢泄露一丝脆弱,他一旦表现出难过,周围人只会比他更难受。他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将所有泪意融化成盔甲。   要做一个坚强的人。   “好,我知道了。”   安然想了想,又问:“李萌在你旁边吗?”   “在。”   “把电话给她。”   林远把手机递了过去,眉眼关切,口型说着‘安然姐’三个字,目光里带着安抚的意思。   李萌的心漏了半拍,她有点害怕挨批评,但是接过电话,听见安然语气温和地说道:“好姑娘,这次表现得很好。”   这是安然第一次对她的工作那么认可,李萌的眼泪直打转儿,抬头那一瞬撞上陈楠镇定的目光,她想起刚才陈楠说的话,生生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给压下去了,她气息不稳地说:“都是分内之事。”   其实细说起来,这次来北京都是陈楠在替她执行工作,不过所有的细节及安排,都是她提前策划好的。这里边,也有着她的功劳。再者,如果不把宋阿姨转院之事   安顿好,林远没办法安心工作。这些事,只能自己去做。   听出李萌有些哽咽,安然声线舒缓地说:“知道世事艰难了吧?”   “嗯。”   “风浪还在后头,你要坚强起来。”   “我知道。”李萌闷头应声。   “晚上十一点才离京,今天白天还有什么安排?”   李萌答:“昨天刚录完《青焰》的采访及周边问答,主演们还没有离开,晚点儿应该有聚餐。”   “阿远去吗?”   李萌下意识地瞧了林远一眼,见他面色清冷地看着车窗外,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哀伤。这张平静而温和的脸庞下,到底藏了多少煎熬的情绪,她的心忽然一揪。   “……”   “怎么不说话?”安然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又心疼他见不了钟恺凡?”   “安然姐!”李萌急促地喊了她一声,仿佛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心思。   安然笑了笑,“行,反正他也不是很热衷聚餐活动,等电影正式上映以后,还会有庆功会,到时候再去不迟。”   李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脸颊上荡漾着酒窝,“好!”   “万事小心,别被拍到石锤。”   “我明白。”李萌信心满满地说道。   挂了电话,车厢内的气氛松快了些。李萌将手机还给林远,转过身发现陈楠已经挂上耳机。她暗暗感慨,陈楠真是给她留面子,心思通透到这个份儿上,怕她感到难堪,索性堵上耳朵,免得听见她脆弱又哽咽的声音。   中午一行人回了酒店,简单吃完午餐,林远回房间看近期要录制的综艺台本。   匆匆翻阅一遍,林远大概知道了赛制规则,无非是引入明星选手,以团队方式开展PK赛,冲击最后的冠军。他在这一行待了七八年,知道节目组为了保持收视率会内定嘉宾,这次的舞蹈PK赛估计也差不多。   视线移至最后一页的暂定名单,林远竟然发现饶瞬宇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忍不住给安然打了电话,“饶瞬宇不是退居幕后,怎么也来参加这种节目?”   安然那边估计正在忙,听起来有点嘈杂,她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是跟女朋友闹掰了,不得不重出江湖。”   林远暗自思忖,猜想是不是上次饶瞬宇带向晴出席影视节那事儿,惹怒了他的女朋友彭雪莹。   但他清楚地记得彭雪莹当时并未恼火,年纪应该比自己小几岁,但看上去胜券在握。这才过去多久,饶瞬宇和彭雪莹的关系就发生改变了?   想到这里,他接着问道:“安然姐,饶瞬宇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安然说:“没有,你们之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向晴消失以后,我跟他就没什么联系了,之前录制《侦探大玩家》时跟他有过接触。”林远揉着太阳穴,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安然说实话:“后来影视节晚宴那会儿,我见过他,他给向晴介绍资源,他女朋友彭雪莹当时也在场。可能是因为我干涉他去找向晴,他也不大愿意联系我了。”   安然沉默了片刻,呼吸沉沉,“不是我说你,以前那些旧关系该断就得断,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还那么念旧情?搞不好人家倒打一耙。”   “饶瞬宇不是那样的人――”林远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蹙眉为他辩解。   安然走到僻静处,语气严肃,“这档综艺节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几个电商巨头都投钱了,你可千万别给我搞砸了。”   林远闷声听着,老老实实地答:“我知道。”   听着他这样乖顺的语气,安然心中一软,不自觉放柔了声音:“阿远,跟你无关的事不要管。你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   倒下来。”   “嗯。”林远轻轻应声。   “饶瞬宇以前也是跳舞的?我怎么没印象?”   林远说:“他和向晴以前是组合出身,唱跳俱佳,但火了两三年组合就解散了,市场更新换代又快,你记不住很正常。”   “噢,”安然沉吟道,鼻息处透着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林远纳闷儿:“你放心什么啊?” 第142章 很强的求生欲   安然信心满满地说:“就算他之前有点功底,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跳了,而你出道至今一直保持练舞。我承认我有私心,但这也意味着你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向晴和饶瞬宇毕竟是他曾经的朋友,他不想多说他们的私事说。良久,他沉闷开口:“行吧,按你的安排来。”   安然这才放心了,语气舒缓:“好好调整状态,工作上有任何变动,我会及时告知你。”   “嗯。”这么说着,林远挂了电话。   光线寂静地落在床单上,棕橘色的窗帘看上去有些陈旧,抬眼一看,外面雾蒙蒙的,混着午后的阳光,天空一杯奶昔柚子茶。这些年以来,他一直辗转于各地,每次都在陌生的酒店醒来。林远静静地点开微信界面,手指滑到恺凡的头像,指尖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他看了看屏幕右上方,正值下午三点半,这个时候,恺凡应该还在工作吧。他记得有一次恺凡说过,由于专业背景不对口,每天需要花大量时间来填补空缺知识。而汇鼎面临着自上市以来最大的危机,都不用细想,他就知道恺凡压力有多大。   翻看手机里的相册,里面没有一点恺凡的痕迹。林远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他经常会拍很多照片。有恺凡的背影、在沙发上看书的侧脸、雨天他握伞时的手腕,甚至还有恺凡遒劲有力的字迹。怎么时间一晃,什么都没有了呢。恺凡明明就在北京,他也知道他住在哪里,可是阿远觉得自己竟然离他那么遥远。   尽管他不想承认,再相爱的两个人,也会因为时间的鸿沟丢失熟悉感。就好像以前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朝恺凡一抬下巴,他就知道自己要喝水一样。培养默契需要时间,哪怕已经找回彼此,那些错失的时光,生涩而莽撞地穿梭于心间,让人哭不痛快又笑不开怀。   不过林远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只要尚有一丝希望,他就会坚持到底。成长中总有遗憾,很难事事遂心,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交给时间。   时间,应该不会辜负虔诚的祈祷者吧。   由于这两天忙着赶通告,林远一直都没休息好,没过多久,他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醒,耳畔传来恺凡熟悉的声音:“吃饭没有?”   林远揉着眼睛,翻了个身,还是躺着的姿势,他倒看着窗外的天空,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还没有。”   钟恺凡的声音里带了淡淡的笑意:“那行,地址我发你手机上,过来吃饭。”   林远心间一暖,想起白天刘医生问自己和恺凡是什么关系,泪意失控地涌了上来,恺凡对自己那么好,他竟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我没有。”   恺凡笑道:“今天不是要离开北京么,我给你践行。”   “践什么行……”黑暗中,阿远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胡乱擦着眼泪,闷声说:“我是去工作,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恺凡的声音透着无可奈何,叹气道:“对我来说,那可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么。”   以前林远就觉得恺凡浪漫到了极致,恺凡不是一个能说甜言蜜语的人,但是一开口,就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一样。   阿远嘴角带着笑意,赶紧起身,探脚寻找自己的鞋子。他按下床头的壁灯,屋子骤然亮起,连心情也雀跃了,“陈楠她们呢,她们应该也没吃饭。”   钟恺凡哼笑道:“打发了。”   “啊?”林远把脚塞进鞋子里,用左肩夹着手机,蹲下去系鞋带,“那她们饿着啊?”   钟恺凡耐心地说:“你瞧瞧现在几点了?她们要是饿着,你还能睡到现在?”   林远把手机拿过来,屏   幕正上方的显示快七点了,他火急火燎地翻找自己的钱包,正要冲出去,发现李萌拿着房卡进来了。   “哎?你醒了?”李萌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看样子是来收拾东西的。   “你吃饭没?”   “吃了啊。”李萌拉开行李箱,那是个空箱子。   电话还没挂,钟恺凡最烦他磨磨唧唧,顿时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来不来?”   “来来来――”说着,他挂了电话,挠头问李萌:“你怎么不喊醒我?”   她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语气温和:“钟先生让你睡到自然醒,我们已经吃过了,程玮在楼下等你,他待会儿送你去吃饭的地方。现在还早,离晚上的航班时间还很充裕。”   听见她这么说,林远才稍稍放了心,他不自在地挠着头,“那我先下去了。”   李萌回过头,瞧他那副撒腿就跑的雀跃模样,不自觉地笑了。   上了车,林远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恺凡之前,他总是很紧张。以前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惹他生气,现在是怕时间过得太快。   程玮静静地坐在驾驶室等他,平心而论,他身边的工作人员都非常尽职,对于自己和恺凡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想到这里,林远竟然有些感动。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靠在路边,林远往外看了看,听见程玮说:“到了,海公馆就在前边。”   林远下了车,查看地图导航,这才知道他们还在朝阳区,但这地方太过隐蔽,以至于他从小在北京长大,还是有点不识路。   程玮放下车窗:“两小时后我到这里接你。”   “好。”说着,林远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具体的包间位置。顺着人行道往前,他消失在灯影中。   服务生在前边带路,穿过大厅,七拐八拐,脚步停到一间包间门口。   服务生是个女孩,笑意温和:“到了。”   林远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推开门,便听见恺凡声音里透着薄薄的怒意:“没有办法也得想办法,要么增发股票,要么直接停牌,真要等到蛇吞象,这帮人心里就舒坦了?”   他听得心中一紧,看样子,恺凡今天心情并不好。   待屋内声音小了点,他敲门进去了,见恺凡坐在餐桌旁,西服扣子解开,左手搁在桌面上,微微低着头看手机,满脸阴云。   听见声响,钟恺凡的眉眼勉强舒缓了些,先是瞧见一双米灰色复古椰子鞋,黑色休闲裤,脚踝处束脚,那裤子穿他身上显得松松的。恺凡的脸色又缓和了一点,喉咙有点干,再抬起眼,见阿远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穿了件黑色外套,脸上没带妆,顺毛。   怒气一下子熄了。   钟恺凡翘着二郎腿,把手机丢桌上,语气平静:“坐。”   察觉到气氛压抑,林远下意识坐在他右手边,中间还隔了一个位子。   钟恺凡脸色顿时不好了,眼看着他要说话,林远立刻一屁股坐他旁边,免得他待会儿又要发火。   “嘿嘿。”林远讪笑着,在钟恺凡面前,他有很强的求生欲。   果然,钟恺凡脸上那缕不悦散了。 第143章 我没补偿你吗   说实话,林远真有点怕气头上的钟恺凡,因为他总是殃及池鱼。   服务生敲门进来上菜,待饭菜上齐以后,林远习惯性地给他烫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   这样体贴……钟恺凡瞧得心口犯堵,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远是真的饿了,也不管钟恺凡生什么闷气,先填饱肚子再说,免得他待会儿又搞得人没心情吃饭。妈妈以前常说:民以食为天。总不能不吃饭吧。   这么想着,他倒是吃得挺香。   钟恺凡在一边儿看着,心情好了一大半儿,但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是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水。   阿远嘴里包着食物,拿眼睛觑他,见他脸色舒缓了些,才吐字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吃啊?”说着,他又塞了一筷子菜到嘴里,幽怨地说:“浪费!”   钟恺凡就笑了,坐正了身子,陪他一块吃饭。   细说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那些琐碎的日常陪伴,对于他们来说渐渐成了奢望。阿远现在是公众人物,又是炙手可热的流量艺人,如果不出意外,很可能是下一个顶流。恺凡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热意,尽管他理解阿远的工作,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阿远,包括那些痴迷阿远的粉丝。   以前阿远明明是他一个人的,而现在……   一想到这些,恺凡就难受到了极点。   他勉强吃了几筷子菜,又开始查阅邮箱,附件内容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瞧得人头痛万分。   “你吃饭能不惦记着工作吗?”林远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钟恺凡这才放下手机,见阿远差不多吃饱了,他的视线仍停在桌面上,目光不自觉被阿远的手吸引。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手背白皙,隐约能看见幽蓝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圆润,泛着健康的光泽。   恺凡记得以前俩人在家大扫除的时候,阿远站在阳台上擦窗户,手指按在玻璃上,周围熏潮了一圈,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手印。他走近了些,阳光照过来,他看见阿远指尖透着柔光,指节修长,还不同于女孩那种纤细美,阿远的手是俊秀。   从那时候起,恺凡就有点手控。   他很喜欢阿远的手,每次亲昵时,必吻他的手心、手背,甚至是指尖。俩人窝在一起,阿远靠在恺凡怀里,恺凡将阿远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细细打量,半晌,他开玩笑说:“你这手很好打针。”   阿远当时气呼呼地收回手,“你有毛病?”说着,他又不怀好意地扫了恺凡一眼,开始浮想联翩,“我还觉得你那后背很适合拔火罐儿呢。”   俩人当时不约而同地爆笑。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恺凡在南京见阿远时,第一反应是摸他的手。他记得阿远的掌心很柔软,那是十指未沾阳春的细腻,可是自从一别六年,他的掌心也渐渐有了粗粝的手茧。虽然从表面上看,跟原来一样好看,但恺凡还是心疼。   说恺凡把阿远搁心尖儿上,那真是一点错也没有。   此刻静静地瞧着,恺凡很想握住那只手,但想着是在外边,他的手又缓缓握成拳状。   阿远不知道恺凡在想这些,只觉气氛静谧,恺凡的烦闷散了点。俩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儿,虽然不说什么话,但感觉也非常好。   半晌,恺凡问:“这次去江苏多久?”   阿远用纸巾擦着嘴,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了,只是答:“综艺五月初开播,八月下旬收官,最后一场决赛是现场直播。现在是三月中旬,节目得提前录。”   钟恺凡一听这话情绪就来了,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又得好几个月?”简直不让人活了。   阿远听得心间一软,“恺凡――”说着,他碰了碰恺凡的手,将他的   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乍暖还寒时节,恺凡的手心有点凉。阿远贴着恺凡的掌心,仿佛想传递一丝暖意给他。   恺凡的眼眶不自觉红了,有些难受地别过脸,胸前起伏不定。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不是说要好好补偿我吗?”   切,听他这语气,多委屈似的。   林远心想着,每次亲密接触时,从来都是自己惯着他,他怎么还不知足?   他气呼呼地别过脸,“我没有补偿你吗?”   恺凡正眼瞧着他,发现阿远的耳朵已经红了,顿时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忍不住怼他:“你一天天能不能想点儿正经的?”   阿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你不要胡言乱语。”   钟恺凡又气又想笑,阿远的头发稍微长了点,没做发型的时候,头发特别柔,乌黑,顺毛,瞧上去很乖。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是细腻的触感。   阿远显然很受用,眼里藏着汹涌的情绪,凑近了点:“怎么了?”   恺凡目光清朗,仿佛静寂的月色,敛住情绪:“到了那边好好吃饭,私教会合理制定健身计划。”   “嗯。”阿远闷头应着。   恺凡又说:“排练的时候别太逞强了,你身上还有旧伤。”   “我知道。”阿远怕他继续说下去自己都要哭了,立刻转移了话题,“这次恐怕不能满足那个粉丝的愿望了。”   恺凡缓缓地收回手,轻轻搁在膝盖上,知道他在说肖时雨,“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提起这个,阿远倒是来了兴致,嘴角不自觉洋溢着笑意:“battle会有决赛,我给你留两张票吧?到时候你带那个小姑娘一起来看现场。”   恺凡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微敛,语气很轻:“我就不去了。”   免得惹人猜忌,平白给阿远抹黑。   阿远听得心间一揪,眸光暗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失落:“那好吧。”   聊到他工作上的事,恺凡想起之前查过的一些事以及跟安然的对话,语气平和地说:“安然并没有参与那件事,阿远。”   林远瞧了他一眼,心下黯然:“你说这些事干嘛?以前不是向来不待见她吗?”   恺凡笑了笑,“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他停顿了片刻,“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没必要再怄气。日子还长,至少在合约到期前,你跟安然在工作上还有来往。”   阿远不说话了,他知道恺凡在劝自己,再苦再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何况安然不是帮凶。   平心而论,恺凡是个很有胸襟的人,心里能放很多事,考虑问题会更加长远。   毕竟人跟人之间,不只有爱与恨这么简单,这些道理他都懂。   林远想起之前跟安然在上海吵架,其实他心里也难受,这些年安然对自己怎么样,他很清楚。   只是那时候受到了伤害,他潜意识里认为是安然在助纣为虐。   气氛凝滞了片刻,恺凡面容变得冷峻,一字一顿地说:“你那些事我知道,谁害了你,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话说得林远心中一惊,隐隐听出恺凡要替他出这口恶气,不知为何,他竟然有点哽咽。   正说着,阿远的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屏幕,不知不觉竟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是程玮:“我们已经到了海公馆附近,时间尚早,不着急。”   “好。”阿远应声,原来是不催他离开,可是他的心已经咚咚直跳了。   这次离开北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见阿远低头查看手机地图,钟恺凡忍不住说:“这地方离首都国际机场二十几公里,很顺路。”   阿远听得眼眶发热,心间涌起阵阵暖流,恺凡无   论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到,就好比这次只是吃个饭,既要找私密点的场合,又要兼顾顺路。所有情绪梗在喉咙处,寂静地翻腾着。   阿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见恺凡又去看工作上的东西,他只好窝在椅子里打手游。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敲门进来,问需不需要水果拼盘。   恺凡刚准备说不用了,阿远却抢先答:“需要。”   包间的门重新合上,恺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刚开春,寒气重,少吃那些冷的东西。”   阿远咧开嘴笑,显然没放在心上,懒洋洋地说:“偶尔嘛。”   不知道为何,恺凡就是喜欢看阿远吃饱喝足的样子,不用那么谨慎地表情管理,瘫坐在椅子里,要坐相没坐相,可是他看了心里高兴。 第144章 总要折磨人的   阿远还是很听他的话,没有贪多吃水果,只吃了几块哈密瓜。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时间已到,阿远该出发了。   钟恺凡关了手机闹钟,敛住情绪,语气很淡:“把你那挎包拿着。”   阿远坐直了身子,他来的时候带了个胸包,黑颜色的,上面有个白色耐克logo,跟他今天这身装扮其实挺搭,偏休闲风。包里面装着他的充电线、身份证、零钱、口香糖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就要走啊?”他那局王者荣耀还没打完,估计待会儿又要被队友骂死,视线都舍不得挪开屏幕,另一只手去探身后的挎包。   恺凡已经扣好西装的扣子,身形笔直地站了起来,看上去眉宇清朗而英俊。   见他仍然恋战,恺凡语气温和,“好了,别耽误正事儿。”说着,直接拿过他的手机,把电源键给按了,屏幕恢复黑屏,他又递回去:“待会儿你先出去。”   阿远不舍地望着他,又有些不安地瞧了瞧身后,“恺凡,我想……”   他想抱他。   恺凡克制着情绪,回避阿远滚烫的目光,忍不住蹙眉,声音却是温柔的:“这是在外边,免得被别人拍到。”   什么事都得防着点,现在不比从前。   阿远瓮声瓮气地说:“现在又没有人进来。”   恺凡目光舒缓,只是摸了摸他的脖颈,安抚道:“听话。”   阿远只好乖乖地把双手揣在上衣口袋里,闷闷不乐地说:“抱都不让抱。”   恺凡于心不忍:“我送你。”   阿远诧异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阵欣喜,很快又暗了下去,他明知道这样不行。这趟回北京赶通告他已经有所感知了,以前不红的时候,基本上没多少人跟行程。而现在,粉丝们近乎无孔不入,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有半天的休息时间,粉丝们估计还守在酒店外。   前天他拍洗发水广告时,听造型师聊起他们旗下的其他产品,说国贸那边有好几家实体店。   林远问:“后续合作需要去实体店吗?”有不少品牌活动是需要线下站台的。   造型师说:“那倒不用。”末了,她又笑着说:“你可千万别来,你来了那楼得塌。”   夜里十一点多那趟航班,也是官方公布的行程,少不了有粉丝送行。   想到这些,阿远的心情十分沉重。   这种情况下,恺凡怎么可能像上次在南京时,近距离出现在有粉丝的场合。他决不允许那种危险发生在恺凡身上,更何况汇鼎现在本来就面临着危机,企业急需正面形象。   阿远立刻冷静下来了,抬起头已是满脸晴朗,“不用了,程玮他们已经到了,那我走了。”   恺凡没吱声,怔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房门重新合上,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心脏涌起一阵抽痛,浑身已经失去力气。   没过多久,桌上的手机响了,钟恺凡缓了缓情绪,听见陈楠的声音:“他已经上车了,保持联系。”   “等等――”钟恺凡喊住她,想了想才问:“今天有人跟行程吗?”   陈楠顿了顿,呼吸沉沉,“如果指粉丝的话,暂且是没看到。如果问有没有人偷拍,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别露面。”   “我想送送他。”   “……”陈楠觉得十分为难,拉长了声音:“你放心,我会看好你那宝贝疙瘩。”   钟恺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说:“我跟在后面,瞧他进机场就行。”   陈楠听得眼眶一热,一下子没忍住:“既然舍不得,当初为什么要捧他?”   恺凡已经结完账往车库走了,对此避而不谈:“叫司机开慢一点。”   没等陈楠说话,钟恺凡直接   把电话给挂了。   “真是――”陈楠怔怔地看着手机,转过身瞧后座的林远,发现他已经戴上耳机,昏暗中,只看见光影在他脸上变换,应该在看电影。她撇了撇嘴,行吧,没听见最好,免得听到了又要难受。   路灯划过车窗,陈楠看见林远脸上闪现一道清澈的笑容,那一刹,她真有点羡慕林远。有钟恺凡这样护着,纵使千难万险,他好像永远能面带微笑、有力气与黑暗厮杀,撑到破晓。   而自己……   哥哥大她十二岁,她算是父母中年得女,从小家境虽然普通,但也算得上受尽照顾。自从哥哥去世以后,父母备受打击,身体越来越差,他们于三年前先后去世。   从此,这世上多了一缕孤魂。   被警校开除以后,陈楠做过很多工作,奶茶店的收银员、餐馆的服务员、商场巨型人偶的活动,她什么都做,能养得活自己就成。她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哥哥最疼爱的妹妹,有一次下班晚了,她错过了饭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满条街只剩一个卖红薯的老头儿。   她跑了过去,挑了个小的,倒不是当时穷得身无分文,是舍不得多花。   那个爷爷觑了她一眼,瞧她面黄肌瘦的,人又高,特意给她挑了个大个儿的红薯。   陈楠说:“不用这么大的。”   老爷爷说:“这个烤得焦嘞,好吃!”   付完钱,直到沉甸甸的红薯落在掌心,陈楠才回过神,一个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寒气渐渐袭来,她哆哆嗦嗦地咬着红薯,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绝望的时候,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一丁点善意,都能让人铭记一生。   陈楠在想,如果没有恰好在医院遇到钟恺凡,没有撞上向晴这条线索,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查那案子。她得报仇,也得吃饭。想到这里,那颗坚硬惯了的心忽然有些柔软,自己已经失去了生活中的暖意,钟恺凡还算是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瞧着他们这样小心翼翼,她仍然觉得煎熬至极。   熬就熬吧,反正生活总要折磨人。   车子顺着菩提北路往前,进入普河南街后,路面有些拥挤。车速降下来时,陈楠放下车窗,往后面探了探,并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车辆。   她稍微松了口气,心想着,钟恺凡总不至于这么明显地跟在其后。   夜里十点多,恰好这天是工作日,行驶在四环线上的车辆并不多,夜渐渐深了,玻璃窗上都起了雾气。车内暖气十足,没过多久,陈楠就开始打盹儿。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她听见程玮在前边说话:“只有五十的。”   陈楠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天竺收费站,低头查看着导航,他们已经离机场很近了。   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递来一大把零钱,耳畔传来机械的播报声:“请通过。”   车速缓缓提起时,陈楠从外后视镜瞧见一个熟悉的车身,她的心顿时咚咚直跳。回过头看林远,他已经把耳机取下来,戴好口罩,目光平静地坐在后面。   窗外陆续出现成群的粉丝,黑压压的一片。   这次随行的保镖提前候在机场附近,车子一停下,保镖立刻维持现场秩序,尖叫声不绝于耳。   陈楠直接对程玮说:“先去取行李,我和李萌跟在林远旁边。”   “好。”程玮动作迅速地将行李箱取下来,交还完车以后,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此刻,林远已经被粉丝们围住了,无数个手机闪光灯刺痛着他的眼睛,他下意识伸手去挡,发现陈楠还在往后看:“怎么了?”   陈楠回过神来,气息有些不平稳,眼看着马上要进入机场大厅,立刻压低声音说:“往后看。”   “什么?”林远听得不大清楚。   陈楠的心咚咚   直跳,从人缝中瞧见钟恺凡放下车窗,面色清冷地坐在驾驶室,她存了几分私心,一字一顿地说:“他来了。” 第145章 三万英尺之境   心跳骤然漏了半拍,林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身后的粉丝们立刻尖叫起来,耳膜都快戳破了。   “他开车来的。”陈楠立刻补了一句。   由于恺凡坐在车里,角度稍低,阿远稍微弯着腰想看清楚,但此时连那丝缝隙都没了。   他没看见。   机场外不能久停,林远都没来得及转身,已经被粉丝们簇拥进大厅。安检后人少了点,可他感觉心脏还停留在机场外。   他怔怔地瞧着手中的机票,呼吸有些急促,耳畔响起恺凡那句平静的话:“我送你。”   忽觉自己那颗心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托住,无论抛得有多高,总能准确无误地落回恺凡手心,每次都能触碰到恺凡的掌纹。仿佛不用细想,闭着眼都能把恺凡掌心的纹路绘成地图。   深一道浅一道,错综复杂,铭刻着时光的痕迹。   阿远记得有一年元宵节,他偷偷跑出来找恺凡看灯会。俩人从太阳宫站出发,十多分钟后从枣营北里站地铁口出来,顺着人行道往前,两旁的树木都挂上了闪烁灯,远远地望过去,朝阳公园半边天都红透了,年味儿如同刚出蒸笼的面点,热烈而浓郁。   路过一个大院时,阿远瞧见几个孩子拿着烟火棒,嬉戏打闹。   北京禁鞭好多年了,除去08年奥运会那会儿,已经看不到什么烟火爆竹。那时候,他静静地站门口瞧着,心间竟染上几分暖意,薄薄的,却挥之不去。   幽暗中,那一簇烟花棒,发出零星又璀璨的光芒,柔橘中夹杂着清浅的绿光,刹那间点亮黑夜,渺小而肆意地燃烧着。也不知怎么的,比起流光溢彩的灯会,那束光芒,阿远记了好多年。   恺凡对阿远来说,就黑暗里寂静燃烧的烟火。   滚烫到让人不能忍受失去,无需多么璀璨的光火,只要那么一星半点,就足够照亮无尽的黑夜。就是因为这样,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阿远才会对恺凡予取予求。   把心放恺凡那儿存着,他有种天然的信任感。恺凡真是个好人,经历那么多事,还能待他如初,甚至比从前更甚,带着沉稳而克制的爱来,帮他排除万难,又怕干预了他的人生,亲手把他还给粉丝。   这些阿远都懂。   时间让恺凡出现在阿远生命里,他像一个口袋揣满糖果的孩子,胸腔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着,幸福到想满世界嚷嚷,你看,我有好多好多糖。可是还没来得及尝,一个趔趄摔下去,糖果洒了满地。他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一颗一颗数着,本来很难过的,可是看着蚂蚁们费力地搬运着他的糖。   那好吧,就当是恺凡请小蚂蚁吃糖果,快吃吧。   飞机平稳起飞,耳膜传来轰隆隆的堵塞感,机舱一片昏暗,阿远取下口罩,脸色平静。时间一晃,他们都变成了矜持的大人,心里能装很多事,难受时要学着笑,告别时要学会不回头。唯有机械的震动声,冲破云层,在三万英尺之境,仍不忘笨拙地跟大地告白。   隔天早上,林远被枕头底下的闹钟吵醒,他单手搁在额头上,眯着眼看手机,五点十分。   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透过,天空灰蒙蒙的,透着初春时节的清冷色泽。室内暖气足,起身拉开窗帘,发现玻璃上划着水珠,像谁惹它哭了一样,挂着一张大花脸。   洗漱完毕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温水,门铃便响了。   林远开了门,瞧见李萌那张熟悉的脸,手里还拿着几套衣服,眉眼雀跃:“哎?你今天倒是醒得早。”说着,她进来了,将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手靠上,又掏出自己的记事本,用笔划了划,“这几套衣服是训练服,款式都新潮,很上镜,后续可能会把练习时候的花絮剪进去。”   林远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仿佛在想其他事,“那个健身教练来了吗?”   他记得安然说恺凡已经请了私教。   李萌点头:“到了,人就在训练基地附近,不过你今天早上是没空见他了。”说着,她从选了一套衣服出来,“就这件吧,待会儿要见录制节目的同行和制片人,会讲到细节的赛制。”   半小时后,林远和李萌一同出现在花桥国际博览中心正门口,场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艺人,也有观众,人群里甚至有不少熟人,看上去挺热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海选赛次并不在今天,为何会出现这么多人?   所有受邀艺人今早六点四十要在展览G大厅集合,来不及多想,林远加快了步伐,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安然:“阿远?”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急切。   林远示意李萌先去前面问问情况,自己站在一旁听电话,“我在。”   安然接着说:“赛制改了。”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半晌才问:“不是台本上写的明星导师带学员冲刺决赛吗?”   “是,”安然平复着情绪,“但这4位导师要从20个艺人里面挑选,换句话说,你也要面临淘汰赛。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刚接到的消息,想着你们昨晚还在路上,就没有立即告诉你。”   林远心里隐约有数了,只是问:“是官方通知?”   安然听见他语气镇定,稍微放心了一点:“这是主办方的意思,这两年短视频APP分了不少流量,他们需要实打实的优质节目来留住观众,导师淘汰赛分为两轮,20进10、10进4,淘汰率有点高,尤其是对你们这些已经出道的艺人,不过说实话,这很残酷,但也很公平。”   “难怪今天早上场外那么多人。”   “多半是应援的。”安然思忖着,“你尽力一试,能杀进10强也不错,如果……”   林远猜到她的后半句话,笑着打断她:“对我这么没信心?”   安然叹了一口气,“这个圈子的舞者鱼龙混杂,你有突出技能是很好,但是太拼了身体吃不消,万一再受点伤,得不偿失。”她本来觉得内定明星导师,以她对阿远舞蹈功底的了解,录完这档综艺肯定没问题,但现在要面临残酷的同行淘汰赛,她有点不确定了。   这20个名单里面,有不少是专业舞者出身,什么东西一旦往专业方向靠,就变得格外严谨。   林远正要说什么,不远处的李萌正在朝他招手:“远哥,快点进来。”   “我知道了,尽人事,听天命吧。”林远声色平静地说道。   挂了电话,安然尤觉不安,行吧,尽全力试一试,她会等着阿远的消息。   一进入练习室,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按照安然刚才所说,应该有二十个参赛艺人。林远不自觉提高了警惕,但心里隐隐透了几分搏杀的兴奋。   在舞蹈面前,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第146章 简直判若两人   林远站在第二排,稍稍偏过头,中间还隔着几个人,他看见饶瞬宇站在不远处。按理说,这种场面他们该寒暄一下,可能因为上次林远阻挠他找向晴,饶瞬宇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认真地听着节目组导演说着什么。   摄像机很快进来了,林远收回思绪,听清了第一轮比赛规则。这20个人将随机分为4组,每组5个人。组与组的PK赛将诞生10强。当然,为了确保赛制公平,若个人在团体齐舞中出现失误,影响整体得分时,不服者可选择队内battle,每队有且仅有一个复活名额,复活者随机抽选其余团队中的一员进行PK。   总而言之,节目组为了高效率筛选导师,尽可能从最优秀的团体中挑出10强。   难怪安然说赛制残酷,林远放眼望过去,这些人里边包含着不少前辈,有的活跃在舞台上十多年了,但仍抵不住对街舞的热爱,输赢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林远心里很清楚,自己很需要这样的机会去证明实力。   抽签结束后,林远找到自己的队友――Hiphop舞者阿奇、‘全能王’王衍,尤擅Locking、知名Popping舞者代代,唯一的女生韩靖是沪圈Jazz舞者中的佼佼者。   除去韩靖,这几个人都年长于林远,算是资深玩家。   都是圈内人,不用过多介绍,大致就能了解彼此的情况。   他们这一队牌挺好的,但是缺breaking舞者,而团体齐舞中效果最炸裂的便是breaking。   放眼望过去,对面的团体中竟然有三个breaking舞者。   阿奇留着浅浅的胡子,卷发,一幅雅痞相,有点担忧:“breaking谁来跳?”   寸头王衍率先答:“我可以试试。”   “但是人数还不够。”韩靖挑眉道。   林远说:“我是跳breaking出身的,可以配合。”   代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印象里林远算是爱豆那一类艺人,于是笑道:“加油。”   谁都知道breaking对力量、速度要求有多高,而且动作激烈,难度较大,没有扎实的舞蹈功底,根本支撑不住高强度的动作。   节目组导演发话:“好了,大家现在已经找到各自的队友,两天后,团队赛将以抽签方式进行。”   练习室发出一阵惊叹,七嘴八舌地议论:“时间太紧了吧?”   导演立刻安慰道:“你们都是有基础的玩家,当然要严格要求。”   林远却心知肚明,节目组这是为了缩短拍摄时长,严格控制每个环节的时间,毕竟这季街舞晋级赛的重点在后续海选队员身上,导师淘汰赛只是为了增加卖点。   说着,导演朝身旁的工作人员示意,“现在每队选出自己的队长,我们将发放参考歌单,比赛将随机抽取其中的歌曲。”   作为晚辈,林远当然不会去抢这个队长,每个人在团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跳得好自然会发光,不必事事争先。王衍拿到提示歌单,匆匆扫了一眼,耸了耸肩:“五十多首,给了等于没给。”   其余四人笑了笑,这也说明导师淘汰赛的确严格,给歌单相当于出题,练习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求标准答案,而是在点滴切磋中找到默契点,把团队精神发挥到极致。   两天,时间真的太紧了。   一行人去了节目组分配给他们的练习室,音响已经准备好,全是歌单中的曲目。   王衍入行多年,曾经拿过KOD决赛的冠军,成为队长当之无愧。成员皆有基础,无需花费太多时间编舞便能进入状态。半小时后,王衍重新按下音响播放键,“正式过一遍,看看大家的配合情况,为续编舞做准备。”   其余人点头同意。   五个人呈V字形排列,林远站在左侧第一排的位置。耳畔响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第三组鼓点蹦出时,五个人齐刷刷以跨越式舞姿冲出来,动作整齐而流畅,分胯开合很大。说来也是奇怪,这五个人风格迥异,搭配在一块儿时却出奇和谐。   阿奇三十多岁,痞子相,面色带点暗黄,让人想起烟民,但架不住举手投足间的气韵,四肢灵巧又迅速;王衍算是传统印象里的街舞爱好者,肌肉线条流畅,力量感呼之欲出,跳舞时如同碳酸饮料剧烈摇晃,开瓶的那一刹,‘呲嗒’一声,喷得人满手泡沫,二氧化碳气体还在手背上沸腾;作为机械舞擅长者,代代的身体控制力极强,配上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嘎吱’声仿佛是他脖颈和手臂在响。   曲子进入第二阶段,韩靖充分发挥了女性的柔韧美,脚下如鼓点急促又富有节奏,下腰拂脖尽显妩媚,性感到了极致。   而林远,又纯又欲,身体紧绷而富有爆发力,由于承担了breaking舞者角色,他需要完成footwork、powermove等高难度动作,手脚迅速地在地面上旋转,托马斯旋转完成得相当漂亮,定格卡到节拍。   重金属音乐来袭时,他站在C位,挨个朝四周扫枪,卡准子弹声,队友们仿佛中弹挣扎,天崩地裂之间,音乐声戛然而止。   练习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舞者之间无言的配合太过带劲儿,每个毛孔仿佛都被撑开,冒着滚烫的气息,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这么排练下来,队长王衍对成员们的特点了然于心,没有一个拖后腿的,他甚至还觉得林远可以放得更开,毕竟音乐声一止,林远看上去竟然有点害羞,跟刚才的嚣张简直判若两人。   既然是团体比赛,就应当有集体意识,队员们十分尊重队长的决定。当然,王衍采纳了林远的意见,把50多首歌顺下来听一遍,也没用多长时间,通过捕捉韵律与节奏,大概了解比赛侧重的主体风格。除去午间吃饭休息了一会儿,排练一直持续到半夜十二点。   李萌来送外套时,练习室的人都走光了,看着林远身上那件灰色的卫衣被浸得透湿,她忍不住有点心疼,“赶紧换件干净衣服。”   林远咕咚喝着水,因为剧烈运动,面颊潮红,半晌,他喘着气说:“热死了,不穿。”   正说着,林远已经推开门出去了,李萌跟在他后边,不依不饶地将外套按在他肩膀上,“外边正下寒气!住的地方离这里还有几步路!”   林远无可奈何,故意张开手让李萌帮他穿衣服。   看他这幅衣来伸手的模样,跟个大爷似的,他还凑近了些,提醒她:“拉链!”   李萌心里又开始恶作剧,拉链扣好后,手稍稍一用力,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一下子拉到顶。林远疼得龇牙咧嘴,往喉结附近摸了摸:“你卡到我脖子上的肉了!”   “哈哈哈……”李萌幸灾乐祸地跑前面去了。   林远揉着头发,脸色恢复了宁静,嘴角带着清浅的弧度。   回到房间后,林远瘫倒在沙发上,他累得不想动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这才记起一天都没看手机了,是恺凡的电话:“大忙人呐,可算是接电话了。”   林远闭着眼傻笑,“我这不是刚结束排练么。”说着,他撑了个懒腰,鼻息间发出慵懒的喘息。   钟恺凡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别特么在电话里喘气。”勾人,烦!   林远发出一串鹅笑,片刻后清了清嗓子:“钟恺凡,你不要明目张胆地开黄腔,我腿软。” 第147章 一见误终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钟恺凡言归正传:“训练强度很大吗?”   “淘汰赛过后应该会好一点。”   钟恺凡不太干预他工作的具体内容,只是提醒:“之后空下来还是要好好健身,人已经到昆山了,健身房离花桥博览中心很近。”   听见恺凡给自己下达任务,林远心中一暖,闷声道:“非要健身吗,我们平时蹦蹦跳跳的运动量已经够大了。”   钟恺凡耐心地说:“那不一样,健身是为了增肌塑形,况且Will是这方面的专家,拥有系统的营养学、生理学、康复学知识,他以前拿过美国国家运动医学会的私教认证,会帮助你修复身上的旧伤。”   “还Will,叫个中文名不行吗?”林远没好气地说道。   听着阿远这样抱怨的语气,钟恺凡忍不住笑了,“他是香港人,周围人都这么叫他。”   林远撇撇嘴,“你上哪儿找这么一号人物来?”他又想起之前在海滨城市莫名闯进房间的陈楠,总觉得恺凡要派人安插在自己身边一样。   钟恺凡大言不惭:“有钱能使鬼推磨。”   “滚!”林远笑着骂他。   俩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钟恺凡长话短说:“我这段时间比较忙,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   林远心中不舍,又怕他因为自己分心,于是听话地说:“好,你有时间就给我发微信,我空下来的时候都会看的。”   “嗯。”钟恺凡轻轻应声,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静。   林远最怕气氛压抑,立刻转移话题:“陈楠之后就跟着我们跑行程?她不是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钟恺凡叹气:“查案子哪儿有那么简单。”   林远语气古怪:“那你派她跟着我算什么?”   钟恺凡揉着眼角,笑着问:“多个帮手不好吗?”   林远笑出声,语气轻快:“那倒不用,每天排练那么紧张,李萌能应付过来。”   钟恺凡声音里透着戏谑:“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阿远就是这么榆木脑袋,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林远仿佛被热切地烫了一下,简直找不着东南西北了,他暗自腹诽:钟恺凡这个狗!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听得人面红耳赤,害得自己搁蜜罐子泡着似的。   想是这么想,林远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钟恺凡平静地说道。   “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远朝浴室走去,明天又将是辛苦的一天。   隔天,排练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林远舞蹈功底扎实,再加上性格温吞,又谦逊低调,跟队员相处得十分融洽。说是马上要面临比赛,林远却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工作这么多年了,也就舞蹈能让他释放自己,去表达生活里不敢轻易泄露的情绪。   音乐、舞蹈、绘画,其实都有生命力,用自己独特的语言诠释感悟。任何力量爆发当然需要基础,当舞蹈变得纯粹,不是为了所谓的吸粉,林远其实很收敛性别气息。   一个优秀的舞者,应该让观众能透过舞蹈,理解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舞者只是艺术的载体。   他八岁开始跳舞,起初是因为妈妈觉得他总坐不住,仿佛有多动症似的,于是送他去专门的舞蹈机构学舞,宋老师就想着,力气用光了,总能静下来念书吧?   谁也没料到他一跳就能坚持至今,比起团队里的其他成员,他算是新生代舞者,但舞龄长达二十年,难怪王衍惊叹他基础功扎实,对音乐的韵律极其敏感,下脚稳,身体韧而不僵,控制力强,连手腕动作都能行云流水。张狂中卷着细腻,如乍暖还寒时节的冷雨,时而清清冷冷,时而噼里啪啦,奏   响鳞比栉次的青灰瓦,急促,汹涌,又极其克制,层次感十足。   进入高二以后,林远的文化课落下了,妈妈跟他说要想长久走艺术生这条路,就得考国内一流的艺术院校,除去其他特长,这些学校的文化课分数线并不低,还要跟各路身怀才艺的考生同台竞争。不努力不行。   正因为如此,他才减少了练舞的频率,老实在学校待着,跟同学们一起上课。文化课是跟上来了,但舞蹈老师说林远练得次数少了,柔韧性大减,就连下腰都有僵硬,退步得有点厉害。艺考定在每年春季,为了应对来年的考试,除去要加强文化课的学习,林远还在暑假报了舞蹈班。他需要用速成的方法快速捡起基础,他就是那时候认识钟恺凡的。   钟恺凡是兴致来了要去学舞,但林远却有相当坚实的功底。   也难怪钟恺凡对林远三迷五道,人长得好看,又特别谦逊踏实,性子温吞,话不多,通常还没说几句话就开始脸红,跳起舞又那样肆意张狂。反差太大,让人根本招架不住。每次林远在隔壁教室练舞,门口都扒着一群女孩在那儿看,头挨着头,脸贴着脸,生怕错过了一帧。   恺凡不见阿远还好,一见误终身。   在认识彼此之前,他们都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男生。钟恺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见了林远就开始鬼迷心窍,心脏狂跳不止,忍不住想触碰他白皙的脸颊、泛红的耳朵。恺凡甚至为此失眠了好一阵子,一想到林远,他就开始自责,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那是他们人生中最青涩的一段光景,炫目到让人来不及思考余生,钟恺凡确定自己的感情后就告白了,林远当场拒绝,甚至气得浑身发抖。   钟恺凡到现在都记得林远红着脸骂自己的模样,他像一只被搜空坚果的松鼠,气得尾巴都根根分明。钟恺凡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成绩又优异,钟鼎恒虽然看不惯儿子那副冷淡样,但真从学业、生活挑不出错,在知晓儿子是同性恋之前,多半由着他。知道恺凡个性坚定,有自己的想法,老爷子倒是放了手,给予他很大的自由,毕竟还有钟灿可以成为重点栽培对象。   就是因为这样,钟恺凡才不达目的不罢休,平日里经常喊阿远一起打球,一次两次不来就算了,直到他答应了,钟恺凡才不提打球的事儿。阿远被他磨得实在没有法子,只好顺着他。于是在旁人眼里看来,他们俩算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真正的契机在一个黄昏即将结束的下午,练习室里的人都散了,林远收拾着自己随身用品,钟恺凡见没人就进来了,问他到底怎么想,林远回避他的目光:“别发神经。”   又是这句话,钟恺凡那时候年轻,虽然能热切地感觉林远没有那么排斥自己,却说不出这里边微妙的情绪。后来他才明白这世上有个词叫‘欲拒还迎’,用在此刻刚刚好。   钟恺凡回过头看了一蹦到嗓子眼儿了,确认四下无人,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你让我亲一下。”   “你你你――”林远脸色煞白,显然不同意。   “亲完这事儿算完。”恺凡步步紧逼。   林远觉得事情不太妙,瞧了钟恺凡一眼,立刻被他眼里的情绪烫了一下,他闪躲着,背靠在身后搁物架旁,左手边还放着自己的水杯,杯盖松松地扣在杯口。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谁同意了,唔……”   声音被堵住,手旁的杯子哗啦洒了一地水,棕色地板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黄昏八卦地靠在练习室的栏杆上,仿佛在倾听少年人的心跳。 第148章 跟命运做交易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呼吸相抵间,钟恺凡近距离看清了阿远的眉眼,他左眼下方有一颗清浅的泪痣,瞧得人心弦一颤,他又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林远没有拒绝。   这也是后来钟灿看到的那一幕。   若干年后,林远回忆起当初的情形,痛定思痛,真不该亲钟恺凡的。   亲了他,就彻底完蛋了。   其中的别扭阶段自不必多说,反正林远起初并不承认这段感情。   钟恺凡就说:“你别有太多顾虑,就算以后那什么了,也可以常联系,毕竟还是朋友。”   林远瞪着他,致命四连问:“朋友?谁跟你是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吗?我把你兄弟,你想搞我?”   钟恺凡忍俊不禁,缓了缓才解释,“我意思是,就算以后不在一起了,你也不必挂怀。”他会处理好之后的事,不让林远为难,让他能够全身而退。   “谁和你在一起了?”   钟恺凡瞧着他这幅生气的模样,心里愈发柔软,“你怎么这样小气?要是跟女生在一块儿也这样?”   林远恨恨地瞧着他:“女生才没有你这么厚脸皮!”   钟恺凡面不改色,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好了。   细算起来,钟恺凡追了他一年多。上大学后,俩人关系算是正式明朗了,虽然还没对外公开,但周围熟稔的朋友都心知肚明。钟恺凡终于能松口气了。住在一起那段时间,恺凡和阿远坐沙发上看电影,阿远靠在他怀里,笑得喘不过气,钟恺凡瞧着他白皙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他越吻,阿远笑得越厉害,因为阿远怕痒。   有那么一刹,他真有点庆幸自己追阿远追得早,不信瞧瞧他大学时候的模样,为人谦逊而温和,处事越发周到,对于不想做的事情,能十分体面的拒绝。   人长大了就不好骗了。   再晚一点认识,钟恺凡铁定追不到手,毕竟阿远在中央戏剧学院念书那会儿,一票迷妹,烦得要死。要说小气,谁能比得过钟恺凡。   钟灿曾经就说过,他哥的眼睛长林远身上了,林远去哪儿,他就瞧哪儿。   记忆绵长而柔软,幸运的是他们在岁月里错失彼此,如今还能重新找到对方,那份感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愈炼愈烈,浓得化不开,仿佛一杯醇厚的卡布奇诺,杯口泛着温吞又细密的气泡,杯底缓缓加热,隐约听见咕噜咕噜声,闭着眼都能闻见咖啡豆的香气。   抿一口,那是贯穿五脏六腑的温热,带着无法抵抗的力量,唤醒每个细胞,直至血液加速流动,咖啡因刺激中枢神经,肌肉疲劳减轻,带来清浅的兴奋感。林远便知道,做不回朋友了。   这一生,都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做朋友了。   “林远――”阿奇将林远的思绪拉回,他浑身是汗,趁着换音乐的空档,正坐在地上休息。   阿奇朝他走进了几步:“再排一遍?”   林远立刻站起身,应声:“好。”   他们一共准备了三种风格的曲子,分别应付oldschool、urban、hiphop,对于成熟的舞者而言,最重要的是临场反应与默契感,能把曲子极致地表达出来,就是成功。   其他战队同样在高强度地排练,林远甚至有些庆幸没跟饶瞬宇在一个团队,否则会影响排练的情绪。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走着走着,就用完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年轻的时候大家都一起跳舞,虽然市场纷杂,但朋友间能坚持至今的,现在就剩林远了。   饶瞬宇和向晴的组合解散后,他算是从巅峰期退下来,后续跟着其他团体上节目,还参加过草莓音乐节,当时有不少稳定的粉丝。这么稀里糊涂过了   两年多,他没有继续坚持下去,是瓶颈所致,也是捷径之选,毕竟他之后认识了彭雪莹。   错过人生某个阶段的重要选择,往后可能要加倍付出才能换回来。   跟命运做交易,没有人能占尽便宜。   第一轮淘汰赛定在隔天早上,结束后直接公布初选结果。如果顺利晋级,下午得趁着短暂的喘息排出第二轮作品,晚上七点正式录制第二轮淘汰赛,直至选出最后的四位导师。   随时都可能被刷下来。   明天一整天都别想好过,每个人压力都很大,这是作为舞者的尊严感,毕竟谁也不想认输,拿出百分百之的斗志。   节目组就是要这种效果,观众早就对注水节目麻木了,神仙打架才有看点。   这天夜里,林远一直排练到凌晨三点多,衣服都湿透了,却有种放肆的快感。他们这一组成员间极其默契,没有人把彼此当做对手,只是将注意力放在齐舞上。倒在地板上喘气时,林远忽觉头皮发麻,胜负欲如同一阵细密的电流,随着时间紧迫,刺激越发强烈,让人根本没办法松懈下来。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林远被闹钟吵醒,李萌早就将他录制节目的穿搭准备好,简单收拾完,直接往化妆室走。面前人影晃动,为了提高上镜效果,造型师都会根据选手的特点化妆。考虑到街舞剧运动量大,除去跳jazz的女生,其他人妆容通常比较淡。   观众已经提前进场,现场气氛十分热烈,毕竟这一次的《燃烧,我的少年》主打专业街舞综艺,跟以前录制的那些唱跳、调侃、轻松类节目不同,没有实力,直接被淘汰。   主持人需要提前暖场,DJ播放着律感十足的音乐,选手们站在后台,反复确认待会儿的走位,隐约能听见观众的呐喊声了。   陈楠这两天倒是清静自在,自从来了江苏昆山,林远工作上的事一律由李萌打理,再加上林远排练那么忙,她又插不上手,索性自己找乐子去。这会儿她正坐在观众席,手里拿着气球锤子,蔫不拉几地学着旁边几位女生加油鼓气。   “这位姐妹,您能大点声儿吗?听了你喊‘加油’,恨不得卷铺盖直接回家。”旁边那位粉丝拿着某位艺人的应援牌,脸上带了点不悦。   陈楠知道粉圈女孩不好得罪,立刻坐直了身子,提高声音加入她们的队伍,“加油!”   不得不说,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以前这些幼稚的气球、荧光棒、应援牌,陈楠碰都不会碰,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豁出老命加油吧,免得显得自己像个黑粉儿。   钟恺凡的微信很快发来了:他今天在忙什么?   陈楠回:打比赛。   钟恺凡又问:什么时候出结果?   陈楠答:今天,待会儿直接发视频给你。   进场前,观众虽然已经签署保密协议,但陈楠提前跟节目组打好招呼,视频不会流入第三方网站,发视频给钟恺凡问题不大。   随着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陈楠渐渐打起精神,舞台上的艺人分侧而站,主持人宣布每位队长上前抽签。   陈楠眯着眼,看清了林远他们抽中了A组。   巨幅屏幕上写着对决战队:A组VSD组,B组VSC组。   左手旁的妹子开始疯狂尖叫:“饶瞬宇最棒!C组加油!”   饶瞬宇?C组?   陈楠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上次还在北京见过饶瞬宇,没想到这次又见面了。不过稍一细想,饶瞬宇并不是林远他们的对手,行吧,也算是上天眷顾。陈楠因为向晴那件事,连带着饶瞬宇都讨厌起来了,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在饶瞬宇不和林远他们PK,免得待会儿在舞台上杀红了眼她看着生气! 第149章 迎光厮杀之人   陈楠进场时手里拿了一张赛事单,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今早的比赛规则。本来她觉得20个人被分为四组,PK两下就完事儿了。但借着明暗不定的灯光,她才知道组与组的对决赛分为三场,如果不出意外,待会儿至少有六场比赛要看。团舞时间都不会很短,中间还要插入冠名商广告词,况且还涉及到个人battle赛,看来时间安排得很紧凑。   现场灯光暗了下来,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好戏开场了――   舞台左侧处忽然出现一束亮光,配合着Funky节奏,能看见独舞,动作极富张力;很快,灯光骤暗,背景音乐切换成R&B蓝调,节奏轻盈舒缓,果然右侧出现一位舞步轻盈的女生,那束舞台光追着她跑;前后不过十来秒,熟悉的Hip-pop音乐来袭,舞台正中央出现动作整齐的三位艺人。舞台恢复全亮,成员迅速汇合,以星行队站立。   这段舞形式多变,甚至添加了剧情,仿佛在嘶吼什么,C位站着的艺人陈楠不认识,再加上光影变换,她看得不太清,气氛已经沸腾起来了。   她赶紧抓住身旁妹子的手臂问:“姐妹,这是哪一组啊?”   开场舞如此高开,她真是怕林远待会儿输了。   旁边的妹子说:“是D组!”   完了完了,陈楠已经开始坐立不安,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D组实力不容小觑,这特么是不是输定了啊?   约莫过了八分钟,舞台恢复平静,主持人饱含磁性的声音响起:“下面由请A组,DJ请准备――”   相对D组而言,A组的队形显然没有那么复杂,上场即是五人呈V字型而站,但灯光只着照亮了正中间那个背影,其余四人更像是幽暗之影。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背对着观众、身穿黑色卫衣的人应该是林远。   音乐鼓点密集,伴着重金属的重锤声,林远很快转过身来,踩准鼓点,如同锤裂地面者,快速砸向地面又轻盈弹起,左手顺着心口而下,动作剧烈而张狂,仿佛心脏在猛烈的跳动。前后不过十来秒,他迅速撤离,身后弹出四个身影,以炸裂而整齐的动作冲击着观众的视觉。陈楠瞧得头皮发麻,似乎有点理解粉圈的姐妹了。这样撞击感十足的舞台风,又是现场版,简直闯得心口发烫。中间伴着富有节奏的击打声,定眼一看,他们在有节奏拍手而敲击大腿,动作行云流水,太漂亮了!   五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多余的剧情和技巧,舞姿整齐到像刀切的豆腐,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高光时刻来临了,每个人都有一段50秒的solo,陈楠从来都不知道爵士舞还能这样跳,媚而不欲,让人纯粹地想要欣赏舞者的形体美,那柔韧呼之欲出。身形稍瘦的那位,如同百老汇的经典舞者,有几分老派绅士感,舞姿变化多换,四肢格外轻巧,好几次眼看着都要倒下了,却又与地面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再来,是一位身形壮实的舞者,个子有点高,浑身充满力量感,要不是他收拳的那一秒,陈楠都怀疑那拳头能从舞台上砸过来。   留给林远的时间不多了,陈楠这才记起要录制视频,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抬起头,林远的个人solo已经开始,双腿修长而张力十足,前几个节拍还属正常。随着音乐节奏加快,林远完成了一次空翻,现场炸出一阵尖叫。鼓点密度降了点,只见他单手撑地,完成了四个流畅的单手回环,周围的观众已经站起来,气氛烫得人简直坐不住。就在大家以为他即将定格,空中大回环炸裂了现场,整个人仿佛磁石一样被地心吸引又保持令人汗毛直束的惊险距离。   队形回归正常,前站三后站二,错落有致,节奏渐进首尾呼应阶段,只见舞者手部动作迅速而整齐,单膝跪于地上时,左腿起落干净利落,疯狂踩点。舞者仿佛在撕扯胸口,偏头捂住猛跳的心脏,钢琴声急促变化多端,   用了大字二组的重低音,颤得人心尖发麻。   齐舞太过整齐,流畅到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最后的动作定格于所有人用右手对准太阳穴,忽听‘嘣’得一声脆响,舞者齐刷刷地倒下。这些人仿佛不怕疼似的,落下去轻飘飘的,身体带着几分余韧,小腿整齐弹起,仿佛垂死那一刹。   音乐声戛然而止,现场爆发汹涌的尖叫声,混着口哨,人群已经哄闹起来。很快,掌声如同雷阵雨一般,急促又猛烈地回响在大厅内。   陈楠忽觉浑身鸡皮疙瘩直起,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她之前真不该认为林远是个小白脸,他真的太有才华了,并且还不是糊弄观众的爱豆舞,撩粉或耍帅,这可是真本事。林远只是被之前那些遭遇困住了,一旦打开枷锁,那便是冲破天际的嚣张与决裂。   他本是迎光厮杀的人,怎么埋没至此了?   这世界当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是林远的业务能力,明显与他的咖位不匹配。陈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竟然有种潸然泪下的哽咽感,她倒吸一口冷气,林远――不该――不该至此!要不是钟恺凡出手,这帮烂人是不是要把林远给毁了?!   混着嘈杂的尖叫声,裁判宣布结果她都没留意听。第二场对决赛已经开始,光影切换中,耳畔回荡着喧嚣的音乐,陈楠捂住了眼睛,泪水浸湿了眼眶,不为了林远本人如何,就为他这样的才华、历经如此绝望,还能对舞蹈如此专注而持久,她便感动地泪流不止。   林远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陈楠想起自己为哥哥报仇,因一时冲动丢了自己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机会。如果顺利从警校毕业,她现在应该是一名人民警察,能够光明正大地查案子。但是现在,人生搞得一团糟,她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流逝,抓都抓不住。   坚持、忍耐、倔强,这些东西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   林远这个人瞧着乖巧温和,骨子里却犟到了极致,陈楠擦了擦脸庞的泪珠,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恍然间明白了什么,钟恺凡就是因为林远这一点,爱他爱到了极致,这么多年都不能释怀。   舞台上换回了D组,陈楠吸了吸鼻子,忽觉肩膀被人触碰了一下。   她抬起头,见李萌猫着腰,蹲到自己面前,现场音乐声炸裂,李萌凑到陈楠耳边,抬高了音量,关切道:“楠姐,你怎么了?”   陈楠敛住情绪,“没什么,刚刚打了个哈欠。”   李萌蹲在她身旁,笑容清澈,“第一轮比赛A组赢了。”是林远所在的小组。   陈楠心下了然,她都看得泪眼闪烁,再不赢就说不过去了,“还要比多久了?”   李萌将右手放在嘴边,“D组实力很强,真神仙打架。”   “你还有其他事要忙吗?”   李萌摇摇头,“暂时没有,他在后台,有队友陪着,我们等最终结果就行了。”   陈楠看了看四周,前后左右都没有空位了,蹙眉道:“你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可是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多半是工作人员,摄影师需要切换镜头。   李萌说:“不用了,我站在旁边就行了。”   陈楠心里过意不去,“要不你跟我坐一起?”   李萌蹙眉:“地方太小了。”   “小什么小,挤挤不就有了。”说着,陈楠往后挪,双腿分开而坐,她指了指自己两膝之间,“你坐这儿。”   李萌撇嘴:“我……我坐不下啊……”   “我说坐得下就坐得下。”说着,陈楠扣住李萌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从地面上提起来,让她坐在自己两膝间。   下一秒,顺着她的腰际,陈楠的手缓缓围过来,李萌闻到凛冽的大吉岭茶香,混着水莲的清冷后调,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第150章 这么一针见血   定眼一看,李萌发现陈楠将手机搁在前排座椅的后靠上,专心地录制着现场视频。   耳畔的音乐渐渐不太真切,光影变换之间,她瞧见陈楠节骨分明的手腕,心跳得更厉害了。仿佛被幽暗森林包裹,可这森林格外眷顾自己,悄悄从树梢泄露一丝光芒给自己。   以生生不息的力量,带领她穿越黑暗。   李萌慢慢地、慢慢地察觉到,在幽暗面前害怕没有用,逃避与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勇敢地面对,才有机会解决。想到这里,她忽然为自己以前因工作琐事哭泣而不值,这世间有太多东西值得追求与向往,人的目光应当放得长远,打开心胸,豁达地迎接生命赐予的一切。   难受时该哭还是得哭,哭泣是为了双眼更加清澈,洗去心间的污浊。人可以软弱,却不可以被打倒。没有人能百毒不侵,谁都有脆弱的时候。   这是她从陈楠身上学到的东西。   团体对决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果然如李萌所料,第二轮D组胜,第三轮平局,现在需要加赛。选手这时候估计都跳得有点累了,但是为了最后的胜利,他们乐意奉陪到底。   舞台灯光璀璨,双方团队都出现在舞台上,主持人站正中间,以转瓶子方式决定率先出场的一方,DJ将随机抽取音乐,给出三分钟的思考时间。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连观众们都替他们捏一把汗,这一次瓶口指向A组,林远他们要先跳。前奏一出,成员间开始讨论,甚至在比划舞姿构思,观众席离舞台有一定距离,他们关了麦,听不见在说什么。很快,大厅内出现短暂的寂静,A组已经准备就绪。   现场的节奏很欢快,相比起上几段齐舞,这场battle更显得欢脱,每个人把自己的特点发挥到极致,也算是为团队加分。曲子进入第二段以后,又回归团舞的本质,动作潇洒而整齐,成员间光芒璀璨,又不喧宾夺主。往细里看,其实无论爵士舞还是霹雳舞,每个人都在用肢体语言诠释音乐,整段舞看下来,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D组同样不甘示弱,拿出了杀手锏队员,作为breaking舞者,高难度托马斯动作,一下子点燃了现场,其余四人以欢快而急促地步伐配合,舞姿层次分明。头转动作流畅而急促,组合间的排腿整齐而利落,其中的一个舞者单手撑地旋转动作轰动了全场,完美配合了背景音乐,起落都卡在节拍上。   李萌瞧得心口发热,焦急地说道:“这难分伯仲啊?”   陈楠偏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没有发现A组的整体感觉更好吗?每个人都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亮点,看得出来,他们配合得相当默契,整段舞跳下来,让人印象深刻。而D组,虽然也很棒,但是能让人记住的,只有刚才那个地板舞者,毕竟他的动作难度更大,衬得其他人像背景。”   掌声包裹着现场,气氛越来越密不透风,李萌来不及多说,已经看到了裁判席上的选择,三位裁判中,有两位指向A组,一位指向D组。   尖叫声不绝于耳,李萌乐得颠了颠,撞到了陈楠的膝盖,她这才记起自己的坐姿,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太高兴了!”   陈楠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   难得陈楠这么好脾气,李萌心里乐滋滋的。   A组成员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并不代表他们很安全。   果然,breaking舞者向裁判申请了1VS1Battle,按照节目组制定的赛制,他还有复活的机会。   抽签环节再次将观众的心揪住,李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震动,她有些担心地想到,万一抽中了林远作为battle的对象……   很快,舞者走到舞台正中央,朝观众展示抽中的号码,是A组的3号。   李萌顿时松了一口气,三号是A组那位身形壮实的舞者,从上午展示的结果来看,他们的舞蹈风格倒是相似,算是求仁得仁。林远虽是跳breaking出身,基础扎实,但urban表现力更佳。   A组剩余四人进入休息区,D组暂时没有不服者,毕竟历经四轮的PK,他们清楚A组的实力。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如此。   这也意味着林远已经杀入10强了。   比赛持续到中午十二点,第一轮的赛选结果已经出来了,10强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A组中占了四位,其余六位分别来自B组和C组,饶瞬宇凭借复活赛争取到一席之地。   中午吃简餐时,陈楠明显脸色不好。   李萌提了两杯热饮过来,隐约猜到她的心事,轻声劝道:“只是比赛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楠别过脸,眉眼间桀骜不驯,“我看着他烦。”说的是饶瞬宇。   李萌扑哧一笑:“你又想打人?”   陈楠撇了撇嘴,“我哪儿打得过他啊,你没看他上次为了向晴急红眼了么,亏得他还有女朋友,真不知道那姑娘知道自己男朋友这么怜惜别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聊到这里,李萌忍不住问道:“你之前在北京那段时间,没从向晴身上问出什么来?”   “问是问出来了,毕竟我哥那案子现在渐渐明晰了,不过――”陈楠压低了声音,眼眸里带着狐疑,“我老觉得她还有事瞒着我。”   李萌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大口奶茶,“她不是挺怕你的吗?还敢在你面前撒谎?”   陈楠嗤笑:“她怕我?她跟个滑头似的,这种人我见多了,油盐不进!”   李萌就不做声了,半晌,她把自己盒饭里的鸡翅夹给她,“快吃吧,不然饭凉了。”   “你给我干什么?你不吃吗?”   李萌暗自腹诽:关心你还不行吗。但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减肥!”   陈楠没好气地说:“减肥你还喝奶茶?”说着,往她脸上掐了一把。   李萌脸颊红扑扑的,笑着躲开:“好好吃饭!”   俩人边吃边聊,过了一会儿,陈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林远待会儿什么时候比赛?10进4赛制是什么?”说着,她下意识地摸牛仔裤口袋,发现离场时胡乱塞进口袋的赛制单不见了。   李萌说:“10进4会更残酷,也是以团舞方式进行,组团成员通过抽签分配,他们需要在三个小时内快速排出作品,到时候裁判会选出最出众的四个人。毕竟齐舞最能衬托实力,跳得不好的,一对比就看出来了。”   陈楠呼吸沉重,实话实说:“其实现在选出来的10个人都挺优秀的,虽然我看不惯饶瞬宇。”   李萌笑了笑,“这算是饶瞬宇的老本行,能跳得不好么?我上大学时,饶瞬宇还挺红的,组合解散以后他就慢慢退居幕后了。”   陈楠咋舌:“听你这语气,怎么感觉还挺为饶瞬宇可惜的?”   “没有没有!有一说一!”李萌语速急促,一副狗头保命的表情。   陈楠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正说着,演播厅的侧门出现了几个人,定眼一看,为首的女孩身穿铅笔裤、宽松牛仔外套,身后似乎跟了两个保镖,那女孩个子挺高,黑色长发,戴了个棒球帽,李萌看着挺眼熟的,“她怎么来了?”   “谁?”   李萌答:“彭雪莹。”   陈楠冷笑:“人家来给男朋友捧场,这不很正常吗?”   “外界不都说分了么?”   陈楠顿时没了食欲,“分了?我看是闹别扭吧?”   李萌眯着眼:“楠姐,你别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陈楠不以为意地‘切’   了一声,反正她对那些八卦没兴趣,她来这里是替钟恺凡盯着林远,其他人爱怎么地怎么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哦,还得护一护李萌这个二货,以防她脑子犯抽。   下午林远他们得排练,观众六点前进场即可,陈楠找地方打瞌睡去了,反正林远工作上的事有李萌盯着,她也图个自在。   花桥博览中心总占地面积21.5万平凡米,G展厅算是最为开阔的大厅之一,节目组临时搭建了室内摄影棚,练习室与练习室之间以塑制板隔开,上面张贴着炫酷的海报。彭雪莹直接去了排练区,敲门进去时,看见饶瞬宇正在和队友们专注地排练,音乐声震耳欲聋,保镖被她留在了门外。   那样投入而自信的模样,仿佛重遇多年前的饶瞬宇一样。   一曲完毕,察觉到有女生进来,成员们开始起哄:“饶老师,有人来探班来了――”   彭雪莹朝大家点头,开始分发饮料,气氛十分松快。   年前他们在北京吵过一次,现在当着那么多同行的面儿,饶瞬宇也不好意思无视女朋友,笑了笑才说:“你怎么过来了?”   排练虽然紧促,总得让人喘口气。   彭雪莹笑容甜美,“来给你加油打气啊!”她信心满满地看着他。 第151章 真是粉随正主   其实饶瞬宇来参加这档综艺前,彭雪莹并不支持,一来是他告别舞台已久,二来现在事业、生活渐渐进入平静阶段,没必要还在市场上跟同行厮杀,吃力不讨好。   但饶瞬宇不这么想,原以为放弃舞台不是多大事儿,毕竟无论从事什么行业,大家都得吃饭,年纪大了总要想办法转行。但上次重遇向晴以后,他忽然发现这些多年以来,由于雪莹在自己身边,很多事他都没有亲自操心,真到了想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相应的能力。   作为一个男人,他感到十分羞愧。   趁着休息的空档,饶瞬宇牵着彭雪莹的手,往门外走,“你去观众席吧,待会儿我让助理安排。”   彭雪莹似乎有点自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饶瞬宇侧过脸,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了。   “还在生气啊?”她眨了眨眼,安静地看着他。   听着雪莹这样关切的语气,他心里更难受了,“听话。”说着,他摸了摸雪莹柔顺的长发。   雪莹很懂事,怕给他添麻烦,“那行,我在观众席为你加油。”   饶瞬宇这才清浅地笑了笑。   临走前,雪莹问:“听说林远也在,刚刚怎么没看见他?”   饶瞬宇的笑意冷却了下来,声音平静,“我不想跟他一组。”   彭雪莹心思通透,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了,“你们分组不是随机抽签吗?还可以私下调整?”   “节目组会适当通融的。”   “噢,”彭雪莹沉吟了片刻,怕说得太多影响他的比赛情绪,于是话锋一转:“加油!”   直到目送雪莹离开,饶瞬宇才松了一口气。   高强度的排练仍在持续,除去排好齐舞,每个人都得为solo做准备。不同于上一轮的展示,成员们随时要应对平局battle,以增加个人亮点。他们是队友亦是对手,竞争如此激烈,也是为了择优录取,毕竟只有实力强劲者才能服众,带领后续的海选队员冲击决赛。   节目跨度长,每期PK压力之大,如果没选好导师,整体观赏效果将大打折扣。   挑出来的十强都是神仙选手,现在就看哪位神仙能过海。   下午四点时,排练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林远趁着休息的空档,站在一旁喝水。李萌拿着他的手机进来了,“是安然姐。”   林远走到僻静处,“怎么打电话来了?”   安然语气轻快,“阿远,可以啊,杀进十强了。”   林远挠了挠鼻尖,叹气:“这才哪儿是哪儿啊,待会儿还有一场。”   安然倒是心态好:“没关系,我问过制片人,导师淘汰赛将全方位播出,只要跳得好,就有机会展示出来,没进4强也不要紧。”   林远眯着眼,语气鄙夷:“没志向。”   安然轻笑出声:“行吧,祝你比赛顺利。”说着,她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朋友饶瞬宇呢?”   “他也进了。”   安然撇了撇嘴,“那真是小看他了。”   林远笑了笑,“管那么多干嘛,做好自己就行了。”   “那倒是。”   阿远又说:“别的经纪人都巴不得手下艺人去争去抢,你倒是心态平和。”   安然沾沾自喜:“我这是怀柔政策嘛!”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仿佛被稀释了几分。   队员已经不远处喊林远了,他赶紧长话短说:“那行,我先忙,晚点打给你。”   安然信心满满:“等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林远开始进行最后两小时的排练,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听觉如此灵敏过,通常前奏一出,他大概就知道是什么   旋律、什么节拍,脑海里已经浮现即将要跳的动作。可能是因为舞龄长,他以前听过大量的曲子,不少已经烂熟于心,量变引起质变,他越来越有种打通六脉的快感。   林远觉得这世上很多事都有共性,跳舞也好、演戏也罢,任何事专注到一定程度,进去了仿佛就出不来了,沉浸其中的感觉相当美妙。他没怎么想输赢的事,作为一个从小练舞的选手,他只是不想辜负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是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做任何事,要有始有终。   虽然这次比赛并不是他舞蹈生涯的句点,但他希望借此给自己打个分,好让自己心里有数。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流逝,节目录制前半个小时,选手们已经停止排练,陆续进入化妆间,稍稍补一下妆,免得待会儿上镜不好看。   除去各大网站的媒体人士,导师淘汰赛还邀请了不少粉丝,多半是各位艺人的粉头,常年活跃在微博超级话题的那些热心博主,气氛比早上还要热烈。既然要打比赛,当然要找最热切的观众来捧场。   不知是不是林远不够火的原因,李萌见了那位大粉儿,发现真是粉随正主,这姐妹佛得不能再佛,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堆应援物,一点也不像其他热情洋溢的博主。   但是比赛一开始,李萌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林远的粉丝是瞧着安静,搞起事情来简直是一呼百应,团体PK赛时,很快占领了观众席的呼喊声。不过她们也不掐架,没有林远上场的时候就闭嘴。   真特么邪乎,谁教她们的?   李萌简直想不明白,悖可能真的是粉随正主吧。   第二轮分组比赛成员很有趣,林远所在的团体除去韩靖,其余人他都不熟,并且这一组擅长breaking的舞者也不多。早上第一轮个人battle赛,D组成员淘汰了代代,得以复活,此刻就在饶瞬宇所在的队伍中,真是拿了一手好牌。   论舞蹈的炸裂性,林远他们显然敌不过对方。   在排练时他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回想起练舞至今的经历,无论炸裂、自由还是性感类舞蹈,只记住一点,在规则范围内,能打动人心的作品就是好作品。   为了确保导师淘汰赛有看点,团舞不再是自由切换歌曲,比赛前节目组已经跟他们通过气,在歌单范围内,选择各自中意的曲子,DJ届时会配合打歌,只有成员solo时,才会临时出考题。   抽中先跳的一方仍是林远这一组,舞台出现短暂性黑暗。很快,随着一阵清脆而悦耳的吉他扫弦声,灯光缓缓地亮起。曲调跟之前大不相同,偏抒情和柔美。   李萌静静地坐在观众席瞧着,只觉每一阵扫弦都落在舞者的关节上,时而是踮脚提胯,时而抚额有节奏地转动,肩膀和腰部仿佛能分离似的,灵巧感整齐地出现在五个人身上。   肩膀抖动的那一瞬,恍若银河倾泻流星,细碎感充斥着整个舞台,而每一次提胯又充分发挥了女队员的柔韧美。节奏加快,音乐的层次感扑面而来,大开合式的跨步已经迈开,速度与力量并行,肢体灵巧到了极致。   扫弦落在手臂上,抬起与落下之际与吉他琴弦完美结合,干脆、利落、清爽。鼓点撞击时,舞者向后仰身,将身体完全打开,仿佛锤落在心脏。没有太多的炫技与复杂走位,他们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诠释音乐。   音乐声渐小,DJ切换新的音乐,现场的气氛又烫起来了,中间站着韩靖,动作利落而干净,双腿分开而站,酷到了极点。队形更换之际,林远处于正前方,身后是配合感极强的四位队友,高难度的动作自不必多说,这段舞看下来让人有强烈的冲击感,细腻与力量并存,连手腕都让人觉得漂亮。   陈楠还在录制现场视频,她真觉得林远每一次都能带来新的感受。   以陈楠早上的观察,林远所在队伍的其他成员都不是这个风格。这段舞,恐怕也是他编的,只有林远才会把如此细腻的理解融入舞蹈中。   由于充分考虑了队员的特质,这段舞总体完成度比较高,没有出现逞能式的吃力效果,把每个人的特质发挥到极致,又能突出了个人表现力,这的确是本事。   饶瞬宇所在的团队就是另一种风格了,热辣、汹涌、张扬,脑海里能浮现椰子树与太阳伞,动作同样行云流水,这是齐舞最基本的特质,衬着欢快的节奏,让人有种喝下冰镇气泡水的刺激感。地板舞者冲击着观众的视觉,而女舞者更像是慕斯蛋糕上的点睛巧克力,形体柔韧,与其他成员共同呈现出刚柔并济之美。队形切换,饶瞬宇站在C位,陈楠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挺漂亮,好几次开合动作引起了现场的轰动之声,只一点,陈楠瞧得特别清楚,落回地面时他的左脚颠了一下,再细看,饶瞬宇的动作竟然在齐舞中出现了一丝违和,连走位也开始尽量后靠。   周边的姐妹依然瞧得热血沸腾,但陈楠却说不出其中的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反正她对饶瞬宇就有偏见。   导师淘汰赛格外精彩,持续到夜里一点多,除去杂七杂八的录制时间,正片内容最起码录制了五个多小时。真是要把这些人的力气耗干净才肯罢休。   钟恺凡的电话是十二点多打来的,陈楠欠身从观众席离开,低声说:“这么晚你还没休息?”   钟恺凡说:“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听安然说今晚出淘汰赛的结果。”   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播报声,陈楠故作高深地说:“哎,比赛重在参与嘛――” 第152章 他在逆光而行   钟恺凡心里一紧,声线低沉:“你直接说吧,别卖关子。”   “你那宝贝不负众望,拿了第四名。”   钟恺凡轻笑:“搞了半天是个倒数第一?”他记得导师统共就四位。   陈楠蹙眉解释:“你也不瞧瞧他带的都是些什么队友,能这样就不错了。”   “他人呢?”   “还在录制最后的收尾工作。”   钟恺凡稍稍放了心,语气舒缓:“行,待会儿结束后让他早点休息。”   “哎,这么关心他,你不亲自说?”   钟恺凡开始飘飘然:“我怕影响他发挥。”   “你可别大半夜屠狗了!”陈楠没好气地怼他。   钟恺凡笑了笑,“你录的视频呢?我怎么现在都没收到?”   “发发发――”陈楠气恼地挠了挠头,眯着眼说:“你简直一刻也不能消停。”   钟恺凡叹气,坦言道:“哎,毕竟是心头所爱。”   眼看着粉丝们鱼贯而出,陈楠便知道里边录制的差不多了,赶紧说:“我得进去了,待会儿发视频给你,今晚转钟之前你一定能收到。”   钟恺凡提醒她:“现在已经转钟了。”   陈楠懒得跟他咬文嚼字,讲了几句就把电话给挂了,从手机里挑了几段时长较久得发过去,钟恺凡别嫌她手抖就行。   凌晨一点半,林远从练习室出来,怀里抱着自己的挎包,人已经累虚脱了。前脚刚到房间,后脚就接到了安然的电话,“阿远,你倒是争气。”   阿远倒在沙发上,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虽然他平时也保持练习,但是这么高强度、从早到晚的训练量,他真的有点扛不住。   “就那样吧,吊尾车。”   “饶瞬宇呢?”安然显然对此饶有兴趣,“我听李萌说他落选了。”   阿远蹙眉,“他在齐舞中出现重大失误,观众不一定瞧得出来,但是行内人一看就明白了,下脚不稳,回归齐舞时还忘了动作,虽然竭力用freestyle挽救,但是效果甚微。”   安然咋舌:“你们跳个舞这么专业?”   “竞争激烈啊,不努力不行,你看看今天的选手,哎――”阿远叹气,揉着肩膀:“我真是豁出老命了。”   “我觉得你运气挺好。”   阿远笑着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保持水准平稳本来就是一种能力,我自己挺满意的。”   “哟,你还挺有文化?”   阿远又开始臭不要脸:“瞧你说的,我妈可是语文老师呢。”   两个人笑了起来,半晌,安然说:“真是大言不惭。”   “这叫当之无愧!”林远语气坚定,笑声舒朗。   安然越来越觉得阿远恢复锋芒了,舞蹈让他嚣张又自信,源源不断地给他滚烫的生命力。   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待会儿跟恺凡说一声吧,他正担心着。”   阿远心中兀自一软,今天要打比赛,忙得不可开交,他都没有时间跟恺凡联系。   那会儿查看微信的聊天界面,恺凡没有发任何消息,他暗自思忖,恺凡应该是怕打扰到自己。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明天再跟他说吧。   “我知道。”阿远闷声应着。   安然语气感慨:“你这次应该会在江苏待一段时间,万事小心。”   阿远知道安然在提醒被偷拍,语气平静:“明白。”   简单洗漱后,林远窝在被子看手机,过了最残酷的淘汰赛,后续的工作量应该会好一点,毕竟带海选队员和自己亲自跳不一样。睡前,他忍不住翻看恺凡的朋友圈,里面的内容通常都很简单,有时只是一张风景照,更多时候是转发经济走势。   如果不   是相识于年少,单看现在成熟而克制的恺凡,阿远根本无法想象恺凡曾是什么模样。在浏览器搜索汇鼎相关的新闻,仍是一堆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也不知道恺凡那些事处理得如何了。   上次离开北京前俩人一起吃饭,阿远明显感觉恺凡脸色不好,他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心里应该烦透了吧。以自己对恺凡的了解,他之所以选择医学,是因为享受沉浸在某一个领域的踏实感,而现在,恺凡简直是在逆光而行,越来越背离初衷,需要跟各种各样的人兜缠。   一定很辛苦。   阿远知道钟灿离世,钟家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还待在娱乐圈,恺凡肯定不会这么坚决地回来。想到这里,阿远眼眶一热,混着肌肉的疲劳感,眼角带着泪痕,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醒来时已经接近十点,阿远揉着头发,手机倒是一片清净,没人疯狂地找他。应该是李萌体谅他工作辛苦,把能拦的事都拦下来了。   采访花絮的录制定在下午,到时候他还要见一见即将海选出来的学员。   中午点了外卖到房间吃,还跟妈妈短暂地视频了一下,问她的近况。说起来他离开北京也没几天,可能是因为工作量巨大,感觉像过了好久一样。   宋望舒说:“都很好,昨天傍晚恺凡来看我了。”   阿远听得心间一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有没有说什么?”   “问了不少关于你小时候的事。”   “妈――”阿远一听这话就头疼,忍不住蹙眉:“你别什么都跟恺凡说。”   宋望舒眼里闪烁着温和的光芒,语气平静:“当然要跟他说了,这样世上就多一个更了解你的人。”   阿远不自觉红了眼眶,他知道妈妈的深意,无非是防着哪一天要分离。但他不能在妈妈面前落泪,这样只会让她更伤心,于是说了点开心的,“我比赛打赢了!”   那样骄傲的模样,宋望舒瞧得泪光闪烁,“哎!好事,学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没白费力气。”   阿远笑着说:“那怎么是白费力气,我一直很认真对待。”   “我知道。”妈妈目光欣慰,又问:“接下来要忙什么?”   阿远美滋滋地说:“要带别人跳舞,继续比赛。”   妈妈语气诧异:“就你那水平还能教别人?”   “怎么不能?”阿远底气十足,拍着胸脯说:“我跳了这么多年,教这些小年轻绰绰有余。”   妈妈撇了撇嘴,“咦哟,说得你好像很德高望重一样。”   阿远笑出声,往摄像头凑近了些,歪头趴在桌子上,“本来就是。”   这是他们母子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刻,真想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到午休的时间了,阿远怕打扰妈妈休息,简单说了几句便挂电话了。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起来,是李萌:“下午的采访录制提前了,得现在出发。”   林远随便套了件外套,“这种采访通常都很短,需要提前吗?”   李萌火急火燎地拔了房卡,把他拽出来,“待会儿还要过一遍海选的成员,踢一些人,导演组叫你去协助。”   林远立刻说:“谁出的馊主意?我可不干这得罪人的差事。”   李萌蹙眉:“又不是你一个人去,还有另外三位导师。”   房门合上了,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林远问:“这种海选成员应该有专业的老师提前筛选啊?用不着我们吧?”毕竟街舞圈真正专业的老师还是有很多。   节目组临时增添要求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况且也没涉及到核心利益。电梯门开了,李萌只好压低声音:“你就当是他们经费不够。”   林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采访录制倒是简单,按照台本说出自己当时的心境即可,节目主打专业街舞综艺,没有奇怪的八卦问题,录得十分顺畅。   但筛选海选队员就麻烦了,这还不是真正上镜的那种筛选,纯属二次海淘,可能是节目组也希望他们能筛选一些合自己眼缘的成员吧。   一遍一遍地过着舞蹈,林远瞧得有些疲劳,毕竟留给每个人的时间有限,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印象深刻还是有难度,不过就总体水平而言,他们的基础都相当不错,只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   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又飞扬的脸庞,林远竟然想起自己20岁的模样,对舞蹈充满热爱与赤诚,那样干净明朗的年纪,从未历经任何悲怆,美好到让人舍不得触碰。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值得帮助的孩子吧!   虽然他也没大他们多少,这么想着,林远打起了精神,用签字笔勾着一栏又一栏的选项。   一直到夜里十点多他才暂时结束工作,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李萌抱着他的外套等在大厅内,这个时候寒气还是有点重,她怕他感冒。   俩人还没出大厅,就碰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彭雪莹。   “林远――”她喘着气,往身后瞧了瞧,“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话?”   李萌戒备满满,她知道一点向晴的事,显然不希望林远再掺和其中,正准备开口拒绝,林远声音沉静:“可以。”   “远哥!”   “没关系。”他看了她一眼,脸上恢复了平静,带了几分安抚的意思。   三个人往外走,彭雪莹直奔主题:“他输了比赛,心情不好,待会儿可能要来问你关于向晴的事。” 第153章 倒是情比金坚   深夜来袭,透着阵阵寒意,路灯亮起,显得四周有些凄冷。   林远朝李萌看了一眼,示意她回避一下。   李萌瞪着彭雪莹,很不乐意地走远了点。   彭雪莹没有在意细节,接着说:“这档节目是他自己争取的,其实参赛之前,我能隐约猜到结果,毕竟他很多年没跳了,舞蹈这种东西得保持惯性,不能半途而废。”   林远就觉得纳闷儿:“他来问向晴的事儿你不生气吗?”   彭雪莹沉默了片刻,语气哽咽,半晌才说:“我很爱他。”   “你把他惯坏了。”林远不自觉带了点情绪,说了几句实话:“饶瞬宇本来就倔,这几年退居幕后,业务能力肯定会倒退,用你的方式去爱他,迟早把他搞废了。”   天下无不透风之墙,就算是请求林远从中帮忙,彭雪莹还是提前打探过林远,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   说到这里,彭雪莹忍不住有些委屈,“难道要我看着他在圈子里受苦吗?”说到这里,她骤然反应过来了,怕自己戳伤到林远,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帮我劝劝他吧?嗯?”   林远没应声,如同黑夜一般沉默。且不说他现在和饶瞬宇的关系不同于以前,就连在工作上,他们都成了对立面。尽管林远不像把事情往坏处想,但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饶瞬宇对跳舞这件事意难平,尤其看见自己还在坚持,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   这是很正常的心理状态,友情也有寿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将林远的思绪拉回,他看了一眼屏幕,果然上面闪烁着‘饶瞬宇’三个字。   彭雪莹抬起头,不同于上次在晚宴上那样妆容精致,此刻的她都没带什么妆,面颊白皙而清秀。那样美的女孩,竟然为了感情千愁万绪。   林远看了不忍心,在滑向接听键之前说:“我试试吧。”   彭雪莹松了一口气,昏暗中,她看见林远朝不远处招了招手,那个敬业又忠心的小助理,燕子似的地朝他扑过去,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感慨,希望一切能顺利吧。   林远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饶瞬宇问:“你在哪儿?”   “刚从展览中心出来,找我有事?”   “嗯,有点事想当面问你。”   “找地方坐一坐?”林远提议,再怎么说毕竟朋友一场,他不想把场面闹得难看。   饶瞬宇直接说:“不用了,我今晚的飞机,问完就走。”   “那行吧。”林远语气松快,瞧了瞧四周,“我正往酒店的方向走,你看能不能碰上。”   挂了电话,李萌古怪地瞧着他:“什么事啊?还把我支开?”   林远瞧着手机,“跟你无关的事情。”说着,他又怕自己引起歧义,“反正都是些糟心事,别参与。”   李萌气鼓鼓地瞧着林远往前走,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地说:“总把我当傻子,我早就知道了。”   林远正要说附近有家烤串,改天去尝尝,侧过脸一瞧,身边空了。他立刻慌了,回过头瞧见李萌歪着脑袋,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耐着性子往回走,提着她的衣领子,“走走走,要跟就跟着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萌的脸色如雨后放晴,眉开眼笑道:“这还差不多!”   林远在酒店附近的十字路口看见饶瞬宇,反正自己总要回房间的,他径直穿过斑马线,朝饶瞬宇走过去。   这个点儿周围还算热闹,甚至能看见不少大排档烟雾缭绕,熏得人只想深夜暴饮暴食。   俩人找了个僻静处说话,饶瞬宇也没拐弯抹角:“向晴在哪里?”   林远平平静静地说:“不知道。”   饶瞬宇一听这话就来气,但极力控制着情绪   ,他的目光不自觉略过林远身旁的女孩,不是这一个,他眸光一紧:“你们把她藏哪儿了?我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   李萌心中冷笑:你找得到才怪。   林远声音很轻:“她在哪儿我是真不知道,也没必要瞒着你。但她之前做的那些错事都是真的,我劝你,别干涉太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十分留情面了,既没有透露彭雪莹找过他,又不对曾经的朋友向晴过多评价。而以林远和饶瞬宇现在的关系,显然不能说‘你还有你的生活要过,多为将来考虑’这种话。饶瞬宇听了只会觉得倍加羞辱。   何必自讨没趣。   饶瞬宇知道林远一向不说谎,“你不知道,钟恺凡也不知道吗?”   听见对方提及‘钟恺凡’三个字,林远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来了?饶瞬宇,谁对不起你还是怎么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薄薄的怒意,事情一旦涉及到恺凡,林远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饶瞬宇不屑地笑了笑:“你们倒是情比金坚。”   李萌一听这话就火大,忍不住怼道:“你自己输了比赛――”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饶瞬宇的脸色果然变了,整张脸透着诡异的苍白,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痛处。   林远的手还没松开,把李萌按在自己身边,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计较。”   气氛有些僵持,饶瞬宇双手揣在上衣的兜里,侧过脸看向街道,腮帮子紧了又紧,看得出来他在隐忍,半晌,他的情绪才缓和了一点:“你另外一个助理呢?既然你不知道,我去问她好了。”   听得出来饶瞬宇在说陈楠,李萌忽觉心间一揪,她还想说什么,林远立刻收紧掌心,将她的声音直接压下去,他清冷地扫了她一眼,眸光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跟陈楠打交道,饶瞬宇绝对讨不着便宜,还别说钟恺凡镇在后边,他拿什么斗?这幅臭脾气吗?也就是彭雪莹能纵着他这样任性妄为。   林远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说着,他低眸瞧了一眼李萌,再三用目光警告她、确认她不会乱说话,才缓缓地松开手,语气变得温和,低声道:“我们走。”   说完,他的手探到李萌的卫衣帽子下方,隔着布料轻轻按住她的脖颈,仿佛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待走远了些,林远才收回手,语气凛冽:“你待会儿到我房间来一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重,印象里,李萌从没听过他这样责备的语气,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这……这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没事别喊我。”她飞快地说。   林远回过头,眸光清亮,“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远哥……”李萌自责地低下了头,她刚才就是看不惯饶瞬宇那副冷嘲热讽的模样。   没办法,林远现在态度坚决,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不过进入电梯之前,她还是给陈楠发了短信,免得待会儿自己挨霉没人来救场。   想到这里,李萌忽然就不怕了。   待房间的门合上,林远给她到了一杯温开水,“喝一点吧?嘴都干了。”   李萌心虚地接过来,刚才他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嘴,应该知道她忙得连唇膏都忘了用。   林远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一副家长的姿态,语气很轻:“自己说说,刚刚错在哪儿了?”   李萌站在他对面,抿了一口水,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不、不该多话。”   林远蹙眉:“不对。”他顿了顿,语气镇定:“继续想。”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李萌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想着陈楠怎么还不来敲门。这场景真像小时候期末考试,发现   自己有一整本书没复习一样,让人心虚地无法面对。以前每次大考之前,李萌总是暗暗祈祷:自己赶紧得个什么病吧,晕厥或是流鼻血,这样就不用考试了。   但是现在……   李萌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林远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既然躲不过,哎,干脆硬着头皮说实话吧,这么悬而不决也不是个事儿。   “不该提饶瞬宇比赛失利的事。”   林远轻笑出声:“你自己心里倒是挺明白?刚刚还跟我装傻?”   听着他语气缓和了一点,李萌立刻原地复活,一开口如同机关枪:“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臭德行,自己跳得不好,还迁怒于旁人?再说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就算想帮向晴那也得有个度,你看看他那副干脆又决裂的样子,搞得好像彭雪莹拆散了他们一样,这种渣男,简直没眼看!”   林远的脸色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十分容忍地等她把话讲完,反正她也是不吐不快,免得憋在心里到时候又要惹事儿。   “说完了?”   李萌的火焰一下子没了,心里有点慌,“说……说完了。”   “行,”林远看起来耐心十足,呼吸十分平顺,“反正这事儿也说开了,向晴害了陈楠的哥哥,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么讲吧,饶瞬宇和向晴相识于微,他俩过去有点暧昧,但没在一起,向晴出事以后直接销声匿迹,是为了不给组合摸黑,单就队友这一块儿来说,事已至此,向晴对得起饶瞬宇。”   李萌却替陈楠鸣不平:“向晴自己犯的错,凭什么让别人来买单?还对得起饶瞬宇,她就是瘫了也比现在要好,饶瞬宇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种队友,还对得起,说出来我都觉得好笑。这还不够呢,她还得搭上一条人命才肯罢休。” 第154章 这叫自讨苦吃   林远觉得头痛至极,“这里边的确恩怨纠缠,向晴是有错,所以犯不着同情心泛滥,但你呢?你这么戳饶瞬宇的痛点,那不是把他往向晴那边推么?”   彭雪莹她也见过,那个女孩倒是一片好心,说话做事留有余地,李萌冷哼:“彭雪莹也是倒霉,为这么个男人想不开,好好儿的白富美不当,跑到这里来受气。”   林远叹气:“饶瞬宇现在不喜欢向晴了,”说着,他加重了语气,“他是觉得自己过好了,看着向晴遭罪,心里边难受,跟爱不爱没关系,这么说你明不明白?”   李萌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倒是挺了解他?”说到这里,她倒是觉得奇怪,钟先生和他分开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能在一起,若说饶瞬宇不爱向晴了,她倒是迟疑。   “我之前在怀柔影视基地跟他共事了一段时间,哎……”林远揉着太阳穴,“他也没你说得那么坏,就是优柔寡断了点,不然彭家能默许他跟彭雪莹交往这么多年?”   李萌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些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人精,彭雪莹不可能只是个恋爱脑。   林远静静地说:“他和彭雪莹之间就算有问题,旁人也不该成为导火索,对错自然有当事人去分辨,别做推波助澜的事。”   李萌虽然服气,心中仍有一丝疑问:“那你还跟她说你试试?”   林远答:“这么说至少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彭雪莹也算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别无退路,肯定不会主动寻求帮助。饶瞬宇退居幕后好多年了,身边都是彭家的人脉关系,都没几个体己的朋友,她找我来当说客,一点也不奇怪。”   “那我也不希望彭雪莹跟这种人在一起,不值得!”李萌态度明朗。   林远笑了笑,语气无可奈何,“有些南墙,真得自己去撞,任何人生箴言都没法儿帮她规避。”   “自讨苦吃。”   林远说:“这叫成长。”   空气里静悄悄的,手中的杯子似乎凉了,只剩一丝残余的温度,李萌的心情仿佛也平复下来了。   林远嘱咐:“人与人之间的分寸要把握好,多了,容易伤害到自己;少了,显得自己刻薄。”说着,他顿了顿,“有彭雪莹在场,饶瞬宇也不至于跑去质问陈楠。但今天这事儿你别告诉陈楠,她知道了又要想起她哥,心里难受。”   李萌听得眼眶一热,这才明白林远今天找她谈话的深意,他考虑问题总是周到而细致,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了她好。今后的职场生涯里,她少不了要跟各种人打交道,快意泯恩仇是很潇洒,但日子还长,做任何事要留有余地,逞一时口舌之快,保不齐哪天又见面了。而陈楠的事,个中恩怨自有钟恺凡盯着,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吧,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又惹陈楠难受。   这些话,炽热地烙在李萌心里,她忍不住感叹,本以为今天要挨一顿狂风暴雨,他却用温和又舒缓的力度,让她觉得心服口服。。   她哼哼唧唧地想着,这样心细而温和,还不如来一顿臭骂来得痛快,免得自己今天夜里又要自责到睡不着,哼!   “回去吧,早点休息。”林远语气平和。   李萌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点了点头。刚拉开房间的门,李萌便看见陈楠歪靠在房门边,长**叠而放,看上去懒懒的,应该站很久了,她连忙把门关上,气鼓鼓地说:“你怎么不进去救我?”   陈楠双手环胸,眯了眯眼,“你得了吧,屁大点事搞得像房子着火了一样。”   李萌嘴角抽搐了一下,夸大了一些:“我刚刚挨骂了!”   陈楠幽幽地瞧了她一眼,撇嘴道:“林远脾气那么好,重话都舍不得说你一句,还骂你?您可别搞笑了!”说着,她站直了身子,此刻正高出她半个头,“走啊。”   李萌杵在原处不动,陈楠看不过眼,直接朝她伸手,用胳膊夹住她的脖颈:“你聋了还是哑了。”   她被这道力量带进陈楠怀里,一颗心扑通乱跳,忍不住说:“楠姐,你身上好好闻啊。”其实那会儿看比赛的时候她就想说了。   “滚――”   “那你先松手。”   电梯来了,她们住在林远楼下一层,陈楠收回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进去。”   磨砂门缓缓合上,她俩的斗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续果然如林远所料,饶瞬宇并没有去找陈楠,据说和女朋友一起返京了。以林远对他的了解,纵使意难平,比赛就是比赛,愿赌服输,饶瞬宇还是能做到的。   林远白天要带选手们练习,正式上镜之前,每位导师差不多要带一百五十多个人,都是分班次上课,练出一定的默契以后,节目组才考虑开录。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而过,本来以为带别人练舞不会很累,但是排练的次数多了,林远发现有些选手动作不够到位,他得一遍又一遍地教。   他记得自己学舞的时候很积极,动作练得不利索,自己会花时间拼命练,怎么这些小孩儿说两句就情绪来了,不能说几句重话,好在大部分人还算听话。   这期间林远也会参与初选的录制,总体参赛效果还算好。节目是周播,平时不录节目的时候,林远会抽时间去健身,毕竟这是钟恺凡布置下来的任务。   就这么忙了快两个月,期间时不时跟钟恺凡联系,但他通常都很忙,说两句就没人影了。林远体谅他工作辛苦,倒是耐心十足,反正自己这边也要忙。海选成员团舞比赛那天,现场来了不少林远的粉丝,细算起来,导师淘汰赛应该已经播出了,市场反响好,粉丝们当然热情。   感情到了他们这个份儿上,很多话已经不用多说了,彼此都很默契。   夜里十一点多从演播厅出来,林远被一群热切地粉丝围住,李萌收礼物收到手软,只有陈楠还在一旁执着地维持秩序,好在粉丝们还算理智,没有跟到酒店。   毕竟节目播出以后,观众们最开始被林远的舞蹈表现力吸引,看了幕后花絮又觉得他是个特别踏实谦虚的人,有种天然的反差萌。这些粉丝们也相当有礼貌,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李萌大致把礼物过了一遍,毕竟她得防着有些人不安好心,吓到了自家艺人就不好办了,虽然这种事还没发生,但长个记性总没错。她挑出有纪念意义的手办、相册、信件,全都放进一个纸盒子里,待会儿留着林远自己看,毕竟这些真切的喜欢,还是值得收藏。   李萌把盒子交给他的时候,林远还有点不太相信:“什么信啊?她们又不了解我,能写那么多吗?”说着,他匆匆朝箱子里探了一眼,那信足足有一打呢,还有其他花里胡哨的相册。   自出道以来,林远就没觉得有多少人喜欢自己,纵使微博上粉丝留言高涨、每次都有人来接机、线下活动有人捧场,但是他始终有点不自信,不相信谁会那么真诚而炙热地喜欢自己。也许有,钟恺凡当然算一个。但是额外的喜欢,他没想过,在这浩渺的宇宙里,他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拿着吧,自己回去拆了看!”李萌把纸箱子塞给他,说完就开溜了,好像要和陈楠一起去撸串。也是,这些天接连忙工作,李萌都没时间找乐子了。   怀里的箱子沉沉的,林远的心不自觉有些雀跃,回了房间,他立刻踢了鞋子,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火急火燎地翻看纸箱。人前人后简直两幅面孔,偶像包袱全掉了。   他最先翻看的是那本花里胡哨的相册,打开一看,里面挂着刚出道时的路透图,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满脸的青涩。粉丝真是心细,每张照片旁边都备注了日期、活动,甚至还有表情包。他一页   一页地看着,那么厚一本,竟然一下子就翻完了。   一颗心被粉丝的热切紧紧包裹,他都不知道自己一路走过来是这样的变化――从最开始的腼腆青涩,慢慢变得自信而张扬,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拆开荞麦色的信封,这位粉丝的字迹相当清秀,细说着他这两年相关的动态,林远的目光被其中一段吸引: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林远记得这是电影《怦然心动》里的一句台词,泪意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这句话。   这些年,如果不是坚持心理治疗,拼命从遭遇中熬过来,说不定都看不到这封信。   他哽咽着,背脊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缓缓地倒在地毯上,竭力平复情绪。   他继续往下看,后边还有一句:我如愿见到了你,愿你也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这句话如同五月微风,吹得樱花纷纷落下,温柔到了极致。他将信件堆叠成两半,盖在自己脸上,鼻息处急促的呼吸吹得信纸晃动不停,眼泪顺着眼角寂静而落。   待情绪平和下来了,他眼里还带着残余的泪光,轻轻将信纸扯下来,露出两只眼睛,泪眼朦胧中怎么像出现了幻觉一样,他瞧见了钟恺凡那张英俊又慵懒的脸。   林远又用信纸挡住自己的视线,信纸被他的热气吹得一抖一抖:“我他妈又开始做梦了。”   察觉到一阵风朝自己涌过来,鼻梁上的信纸被轻轻挪动,耳畔响起钟恺凡熟悉的嗓音:“大晚上还没睡觉,做什么梦呐?” 第155章 不必那么拘谨   林远一个激灵地坐了起来,胡乱擦着眼泪,发现钟恺凡真的出现在自己房间,他顿时有点懵,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真是你啊?”   钟恺凡蹲在他面前,帮他把信件还原,整整齐齐地摆在纸箱里,没好气地说:“多大人了,还哭。”   林远盘腿而坐,急切地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钟恺凡说:“临时有空才来的,怕提前说了,来不了惹你伤心。”说着,他也学林远坐在地毯上,身上的衬衣还没换,看样子也是刚到。   林远听得心间一暖,他记得钟恺凡有洁癖,怎么今天也跟自己一样不讲究了。   细想起来,自己看这些信件、手办应该有十多分钟了,他问:“我刚刚进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我?”他古怪地瞧了钟恺凡一眼,“不会是想吓我吧?”说着,林远往主卧方向探了探,发现书桌上还开着笔记本电脑,看来他刚刚是在忙工作。   “本来是想喊你的,谁知道你疯疯癫癫地冲进来,坐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就有点儿好奇。”钟恺凡笑了笑,衬衣扣得严严实实,眼角那一丝禁欲的温柔,让人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吃干抹净。   林远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住了,那什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新婚!   空气寂静得仿佛只剩心跳声,混着莫名的燥热,林远竟然想把钟恺凡的手腕铐在床头上,不得了……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咦哟,罪过!   钟恺凡并不知道他在想这些,目光落在那些信件上,声音很轻:“我给你写那么多情书,怎么不见你掉滴眼泪?”   林远听得鼻尖一酸,瓮声瓮气地说:“那些信平时不能拿出来看。”   “不会是丢了吧?”   “怎么可能!”林远脸颊微红,想了想才说:“那些字,要难受的时候才能看,能救命。”   厌恶自己到想吐时、觉得活着完全没希望时、自责到想替钟灿去死时,钟恺凡写在纸上的那些话,挽留着他――   比如:爬在月亮上给你说晚安。   再比如:你是可爱的小野兽,闯进我的森林,任性妄为地撒野。   还有那句:孤鹜清苍,落日枫红,湖面靛蓝,你是人间哪一种绝色。   ……   这样的句子太多了,林远每次读到‘松柏不负冬,鱼不负水,亦如我不负你’,都舍得去死,哪怕已经分手,恺凡知道自己死了得多难过。   至少在恺凡眼里,自己还没那么糟糕,对吧?   “哎!”钟恺凡眼眶一热,朝他伸出手,“大晚上的,别那么煽情。”   林远就蹭过来了,把脸埋在钟恺凡颈窝,有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呼吸间皆是钟恺凡清冽的气息,他爱极了他身上的味道,闻着特别有安全感,也许是洗发水,也许是男士香水,很淡,又混着清浅的打印机油墨味,猜测他今天件。这些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清晨的报纸读物,永远不用担心他会迟到――会在洒水车穿过街道的七点,克制又严谨地出现在窗口。   然后,温柔地说出那句:阿远,早安。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林远敛住情绪,吸了吸鼻子,问:“你来待几天?”   钟恺凡说:“明天晚上走。”   “这么快啊。”林远有点舍不得,手放在钟恺凡的腰侧,也不知是怎么了,瞧着他走线流畅的西裤,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褶皱,林远的视线停留在他的皮带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钟恺凡眸光一紧,嘴角带了点笑意:“你瞧什么?”   林远听得脖子一缩,悻悻地收回手,讪笑:“没……没什么。”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鼻尖,声线舒缓:“去洗漱,早点休息。”   林远稳了稳心   绪:“你先去吧,我还要再收拾一下。”他认真地看着这些信件,归纳好后要一起带回北京。这些年以来,凡是粉丝送给他的东西,他都留着,大部分在上海,现在妈妈转院回北京,他还是想把一些美好的东西留下。   钟恺凡站起身,“那行。”说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太晚。”   “嗯。”林远很乖地应声。   钟恺凡心间兀自一软,瞧着林远白皙的脖颈,近两个月没见面,发现他头发剪短了,两鬓特别利落,很好看。钟恺凡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脖颈。   林远怕痒,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没躲,气息迷乱之间他趁机吻住了钟恺凡。   这个吻清浅又短暂,钟恺凡很快就进浴室了。   待钟恺凡收拾完,又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已经躺下,还听见洗手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林远说:“恺凡,把你的剃须刀借我用一下。”   钟恺凡蹙眉:“明天早上再刮,赶紧睡觉。”   林远却像没听见一样,自言自语道:“奇怪啊,我今天早上还用过,怎么不见了?”   林远这个人就是这样死脑筋,钟恺凡忍着一股烦闷,找出自己的剃须刀,推开浴室的门,正准备递给林远,却见他抬着下巴开始刮胡子了,还不失尴尬地对自己一笑:“我又找到了,嘿嘿。”简直让人毫无办法。   钟恺凡定眼一瞧,林远短发半干,看上去乌黑而凌乱,裹着空荡荡的浴袍,腰间松松地系着腰带,脚踝白皙而瘦削,瞧得人心神荡漾。他朝林远走近了几步,镜子里出现双人影。   林远调整着下巴的角度,眉眼清澈,笑着问:“怎么了?”   林远感觉钟恺凡朝自己靠了过来,虽然电动剃须刀很安全,他真是怕待会儿一不小心削着脸了。   空气里嗡嗡的震动声停了下来,心脏骤然加速跳跃。   浴袍的衣襟被轻轻扯开,却没有预料之中的亲吻,林远回过神来,狐疑地瞧了钟恺凡一眼,发现他正从自己脖颈处瞧着什么。   钟恺凡一米八四,比他高一点,那模样仿佛在偷窥什么。   林远喉咙一紧:“老子又没胸,你瞧什么瞧?”   钟恺凡轻笑出声,双手扶在林远腰际,仿佛用了些力气,手腕抬了抬,林远忽觉自己被抱起来了,很快又被放回地面,他听见钟恺凡戏谑地说:“我自己养的猪,还不能称称重?”   林远顿时反应过来了,他在说健身的事。   “两个月……时间太短了,没什么显著的成效。”   钟恺凡松开了手,也不着急碰他,轻轻松了松他的腰带,往他腹部瞧了瞧,“嗯,我知道。”   虽然跟之前一样平坦,但隐约能见人鱼线,腹部紧致,只是线条不够明晰,不过转念一想,他每天那样蹦蹦跳跳,运动量又大,很难有多余的脂肪,钟恺凡只是希望他能更结实一点,别他妈一阵风就吹跑了。   林远见他闷不做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赶紧把腰带系好,急吼吼地说:“别这样瞧我,天雷勾地火的!”   钟恺凡单手抚住他的脖颈,动作温柔地吻住了他,唇齿相依间,他低垂着眼眸,呼吸滚烫:“阿远,你怎么从来都不主动一点儿?嗯?”   “谁、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林远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钟恺凡与他呼吸相抵,轻触他的鼻尖,“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怕我。”   这话一下子就说中了林远的心事,自从和好以后,其实自己收敛了不少,把很多感情悄悄放在心里了,毕竟年少轻狂的时候,他没少折腾钟恺凡。而钟恺凡至始至终都很温柔,只要不太过分,基本上也是纵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慢慢变得成熟,他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情感。   有时候林远会突发奇想,就   算往后不跟钟恺凡这么腻腻歪歪,俩人能经常待一块儿,一起吃饭、喂猫、看电影,他觉得也挺好的。   性,只是爱情里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   “这不是人长大了么,总得有所长进吧?”林远闷声说。   钟恺凡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眉眼灼灼道:“阿远,还跟以前一样,嗯?”   林远别过脸,“我可不敢,哪天你生起气来,我又得罚跪。”   钟恺凡眯着眼:“搞半天是在记仇,上回不说不记仇吗?”   林远怕钟恺凡误会了自己,连忙抱紧了他,沉声说:“我开玩笑的。”说着,他忽觉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开始浮想联翩,忍不住问道:“你刚刚说真的啊?”   “真的,在我这里,不用太过克制了。”钟恺凡轻触他的脸颊,“我喜欢你以前无法无天的样子,很嚣张,很骄傲,又很……”钟恺凡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笑意温柔:“腼腆。”   林远说:“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不必这么拘谨。”   林远捏着他的下巴,没好气地说:“我刚刚想摸你一下,你都不让。”   钟恺凡说:“我说不让就不让?”   氛围忽然被点燃了,炸得人找不到东南西北,‘噌噌噌’地冒着烈焰。   “钟恺凡你这个……”‘王八蛋’三个字被林远吞下去了,下一秒,林远已经往他身上跳了,钟恺凡默契地接住他,抱着他边吻边走,直至俩人跌进床里。   钟恺凡提前看了导师淘汰赛,比网上播出的要全,他完整地看到了林远跳舞时的样子。   舞蹈让林远重拾自信,他的生命变得更加饱满而富有攻击力。   钟恺凡觉得林远像一只苏醒的老虎,看上去憨实可爱,又亮出锋利的獠牙。脑门儿上深一道浅一道的褐色纹理,赫然显着森林之王的气势,伴着喉咙深处的低吼,眼看着他要撕咬过来,很快,只感觉那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让人简直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捕食还是示威。   獠牙没挂在脖子上,他反倒用力地蹭你一脸毛,松软的耳朵而弹了弹,仿佛有虱子在咬他。想舔舐你,但又怕舌上锋利的丝状倒刺伤到你,毕竟每舔一下都得掉层皮,只好无辜地歪着脑袋,用琥珀色的瞳仁看着你。   林远在向钟恺凡臣服。真是令人窒息的爱。 第156章 怎么管不住啊   钟恺凡担心自己有点驾驭不了这头野兽,他喘着气,被林远压在身下,身体被猛烈地撞击着,原来被进攻还会有莫名的快感。他将手指分开,温柔地抚摸着林远的头,穿梭于他的发丝间,仿佛那是森林之王额前最神圣而不可触碰的毛发。   野兽需要在森林里驰骋狩猎,那他来做森林好了。   刺激达到了极点,钟恺凡闷哼出声,两鬓潮湿,忍不住蹙眉道:“你特么……是饿死鬼啊?”   林远面颊酡红,浑身都汗透了,感觉比跳舞还累,他亲吻着钟恺凡的嘴角,呼吸游离在恺凡耳旁,一字一顿地说:“都这么久了,你说呢?”   下一秒,林远轻轻咬住了钟恺凡的喉结,忽听他发出一阵愉悦的喘息,彼此都快乐到极致。   林远不是怕钟恺凡,是没有得到允许,绝不会贸然进攻。他对钟恺凡始终有敬畏感,既然爱一个人,就应该尊重他的意愿。爱的基础是相互尊重,这样的感情更持久,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即使钟恺凡今天没说,他也不急那么一时半会儿,以他对恺凡的了解,感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不得‘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他知道恺凡有多爱他。因为他对钟恺凡就是这种状态,太爱了,反而不敢轻易打扰和触碰,要用成年人的力量去克制私欲。   真正的爱情不该将彼此拖入深渊,应该借助彼此的力量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因为某个人的存在,更加热爱这个世界。一闭眼,觉得整个宇宙都在熠熠生辉,仰望天穹,连银河都在说我爱你。   良久,林远累得趴在钟恺凡身上,仿佛已经进入贤者模式,唯有急促的呼吸证明着刚才的汹涌。钟恺凡吻着林远的手心,另一手放在他腰际,想起上次在江西林远说腰痛的事,他没好气地说:“你以前说腰痛,跳起舞来吭都不吭一声,林远,你挺能耐?”   “哈哈哈哈……”他闭着眼,餍足到了极点,仍不满足似的,手滑进被窝,游离在钟恺凡身上,“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啊,身上这么滑。”   钟恺凡轻笑:“别给我打岔,我问你话呢,腰还痛不痛。”   林远吻住了钟恺凡,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更像是一种低语,他与钟恺凡呼吸相抵:“私教一直在帮助我恢复,所以还好。”   钟恺凡稍稍放了心,又嘱咐道:“任何训练得坚持。”   “我知道。”   半晌,察觉到钟恺凡想轻轻推开自己,林远懒在他身上不肯动,“急什么啊,我还没回过味儿来……”   听这话的意思,钟恺凡觉得林远还想继续,他立刻说:“我想洗澡。”   林远搂紧了他的腰身:“别想跑。”说着,又吻了吻钟恺凡的下颚。   钟恺凡捏了捏他的脸,鼻息透着笑意:“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林远睁开了眼,眸光清亮,“你不就比我大一岁么,哪儿年纪大了。”   钟恺凡捏着他的下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叫爸爸――”   “滚!”林远的手滑进被窝,惩罚式地在钟恺凡腰上捏一把。   钟恺凡笑得喘不过气来,“那叫声‘哥’总行吧?反正我也比你大。”   林远嗤笑:“让钟子铭叫,我可喊不出口。”   “别提他!”   林远说:“干嘛啊?说起来,我是不是得感谢他……”   要不是钟子铭把钟恺凡吓了一跳,钟恺凡不会半夜折回剧组,他俩没那么快和好。   想到这里,林远竟然有几分感慨。   钟恺凡冷哼:“谢他?那小子聪明着呢,明里暗里都有人。”   说到这里,林远神志清醒了一点,“汇鼎那事儿处理得怎么样?”   “耗着。”   “耗着是什么意思?”   钟恺凡叹气:“股权争夺涉及多方,哎,都是利益之争,只能明面上先耗着,其余条件慢慢谈。”   林远从钟恺凡身上滑下来,躺在他怀里,眼睛亮亮的,“你能不能说简单点?”   “你能不能别在床上聊这些?扫兴。”钟恺凡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行行行――”   待俩人重新洗了个澡,林远已经累得完全没兴致了,这样也好,能好好聊天了。   看看床头柜的手机,已经一点多了,钟恺凡换了干净的衣服过来,揉着他的头发:“睡觉。”   林远卷着被子凑过来,语气雀跃:“哎,恺凡,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钟恺凡本来准备关灯,听见他这么说迟疑了一下,耐心地问:“什么问题。”   林远眨了眨眼:“恺凡,你说为什么海尔兄弟不穿上衣、小熊维尼从来不穿裤子?这样不是把小朋友教坏了吗?”   钟恺凡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知道林远的脑回路跟别人不同,总能用天真的语气开黄腔,简直像脑壳有包一样。他倒也没有敷衍林远,顺着他的话说:“海尔兄弟那不是卖冰箱的吗?既然要卖冰箱,肯定不能穿很多衣服,否则显得不够凉快,制冷效果不好。”   林远狐疑地瞧着他:“卖冰箱也不能不穿衣服啊,这多不合适!”他说得可真够一本正经,一副正义之神的模样。   钟恺凡眯着眼,想起林远之前的舞台照,“你不照样穿过真空西服吗?胸口空荡荡的,跟海尔兄弟有什么区别,在B站上都被网友剪成合集了。”   林远心里一甜,钟恺凡还知道这个?他贱兮兮地说:“我那是卖艺不卖身嘛。”   钟恺凡挑眉:“你不是卖身给我了吗?”   “滚――”林远气恼地朝钟恺凡砸枕头。   钟恺凡笑得喘不过来,讲来讲去,林远这个憨憨儿还是被自己套路了。   钟恺凡欠身关灯了,满屋子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黑暗中,林远又问:“哎,你刚刚还没说完呢,小熊维尼为什么不穿裤子?”   “我特么哪儿知道,你不也没穿吗?”   “哈哈哈哈……”林远笑得直打滚。   “睡觉!”钟恺凡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意,钟恺凡躺进被窝,将林远捞在怀里,往他脖颈处吻了吻,细密的刺激感让林远下意识脖子一缩,他虚脱地说:“还来啊,我累死了……”   钟恺凡笑了笑,也累到了极致,脸颊贴着林远的后脖颈,呼吸滚烫:“你身上怎么有泡泡糖的味道?”   虽然是背对着钟恺凡,但他贴近了身后的人,“那是因为你想吃糖了。”   钟恺凡闭着眼:“你就是糖。”   林远心里美滋滋的,一想起醒来又要忙到抽风,他便丧气道:“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就不美好,真想睡到自然醒。”   钟恺凡却觉得诧异:“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很开心吗?况且舞蹈是你的长项。”   林远唉声叹气:“那帮小孩儿又不听话,哪儿跟我跳舞的时候一样?”   钟恺凡嗤笑:“报应。”   “什么报应?我说得可是实话,说两句那几个成员就快哭鼻子了。”   钟恺凡与他十指相扣:“你不是也不听我的话么?现在可不是报应来了?”   “恺凡……”听见他这么说,林远自责地转过身,心里有点慌:“过去是我不好,以后我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行不行?”   “我哪儿管得住你。”钟恺凡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以前吵架时的确没少让林远遭罪,但在这段感情里真正做主的不是强势的自己,而是温和的林远。   更何况最早的时候,林远那么难追,他只是瞧着温和可爱,骨子里犟到了极致,要驯服他,那不得脱层皮。   林远倒也不是瞎折磨人,感情未明朗时,钟恺凡能清晰地感觉到林远的戒备与谨慎,他从来没有羞辱过钟恺凡,只是出于自我保护不愿意敞开心扉。他很善良,稍微对钟恺凡好一点,钟恺凡就想更近一步。但他又那么犟,说不肯就是不肯,钟恺凡至今都不愿过多回忆那种求而不得的心境。杀人何须见血,攥着自己那颗心却不予以回应才折磨人。   所以感情进入平稳期以后,钟恺凡特别珍视他,再加上他又是特别好的一个人,一旦敞开心扉,那便是予取予求,钟恺凡不敢有半点懈怠。以至于有段时间,钟恺凡总觉得幸福是偷来的,林远真是要什么给什么,这是钟恺凡从来没有预料到的。   年少的感情相对清浅,平心而论,钟恺凡不敢说自己十几岁时有多深刻,但林远显然来真的了,对待感情特别认真。那行吧,来真的就来真的,谁怕谁啊。   时间一晃,他俩都快认识十年了,这中间发生了好多事情,想不深刻都难了。   察觉到气氛凝滞,林远连忙说:“怎么管不住啊?”说着,他在他心口蹭了蹭,短发很柔软,“我那么乖,从来不给你惹麻烦。”都是有苦往肚子里咽,连哭声都不敢有。   钟恺凡听得鼻尖一酸,回搂住了他,带了点鼻音:“等这段时间过了,咱俩好好商量一下往后怎么办吧,你这么唱唱跳跳的,还这么多粉丝,我是真架不住,见你一次太难了。”   林远无力地叹气:“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站在恺凡身边,说着,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高了语气,又开始脑洞大开:“好多剧本里不都写女主带球跑吗?我要是女人,如果不能跟你长久地在一起,我也带球跑吧,哈哈哈……” 第157章 真是一点没变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脸庞,鼻息处透着笑意,“你一天天想什么呢?脑子跟过山车似的,一会儿海尔兄弟,一会儿维尼小熊,现在又幻想变成女人。”   “我没开玩笑,”林远敛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很爱一个人,应该很想有一个跟他相关的生命共同体吧,可惜我是男人。”   钟恺凡收紧了手臂,耐心答:“那怎么可能啊,你要是女人,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提前发生在你身上。”他爱的是林远这个人,跟性别的关系不大,他朝林远耳边凑了过去,一字一顿地说:“那得明媒正娶。”   这话说得林远心里一烫,整个人仿佛被钟恺凡温柔地包裹住,那是一种经时间沉淀而来的信任感,就好像秋裤扎进袜子里、喝奶茶一定要加珍珠、冬天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一样。   伴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他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天林远醒得早,虽说节目将于8月中旬正式直播,但之前的节目都得提前录好,他每天的工作量还是挺大,既要敦促学员们排练,还要参与编舞。   钟恺凡听着轻微声音醒来,掏出手机一看,才早上六点半,手往旁边一探,身边枕头是空的,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他蹙眉喊:“阿远――”   钟恺凡最讨厌一睁眼林远就不见了的感觉。   “在喊我吗?”洗手间的流水声停了,林远刚刷完牙,胡乱用毛巾擦了擦嘴,朝主卧奔了过去,“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钟恺凡瞧他穿了件雾霾蓝的连帽卫衣,胸前有个夸张的口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头发乱糟糟的,他的情绪平复了一点,“没什么,我就是喊喊。”说着,他很快地转过身,把林远睡过的枕头赌气地揣在怀里。   林远笑了笑,仿佛又去找什么东西了。   “我喊你,你没听见吗?”钟恺凡语气不悦,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   “来了来了――”林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细说起来,节目组对他们这些艺人还算周到,住的是套间,毕竟四位艺人又花不了多少钱。   约莫过了半分钟,林远坐在钟恺凡旁边,口袋里装得鼓鼓的,一直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朝钟恺凡凑近了些,眉眼都笑开了:“你把我枕头抱那么紧干什么?”   钟恺凡的脸色舒缓了一点,朝他伸出手,“过来。”   林远却坐直了身子,嘴角带着笑意,迅速地朝嘴里塞了个东西,有模有样地咀嚼了起来。   钟恺凡想笑,“你几岁?”   林远横了他一眼,却握住钟恺凡的手,他费力地嚼了半天,吐字不清地说:“我吹泡泡糖给你看。”   钟恺凡听得眼眶一热,他昨天其实就随口一说,不过林远喜欢吃泡泡糖倒是事实。以前俩人去图书馆的时候,他嘴里从来就没闲过,后来钟恺凡从微博上看见粉丝发帖,每次在机场都能拍到他吹泡泡糖的样子,林远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正说着,林远吹了个白乎乎的泡泡出来,凑到钟恺凡面前,眼看着就要粘到他脸上了,钟恺凡一把搂住林远的腰,想别过脸去躲,但还是僵硬地忍住了。   睁开眼一看,那个泡泡晃了晃,停在距离自己极近的位置,林远笑得眉,林远把泡泡收了回去,“你看清楚了吗?”   钟恺凡捏了捏他的脸,心有余悸地说:“看清楚了。”   林远把下巴搁在钟恺凡肩头,另一只手在掏自己的口袋,“我还有好多,你吃吗?”   钟恺凡蹙眉:“我才没你那么幼稚。”   林远瓮声瓮气地说:“明明是你自己不会吹泡泡,不会享受乐趣。”说着,他坐起身,由于口袋是贯穿的,他两只手放在其中捣鼓,还伴着塑料纸的O@声。   钟恺凡觉得林远在掏哆啦A梦的口   袋,总能想方设法地给他变出好多糖。   很快,林远把手拿出来,两只手捧在一起,手心里是包装各异的糖果,很大方地说:“都是我喜欢的口味,你随便挑吧。”   钟恺凡想起林远跳舞时肆意又嚣张,与此刻的乖巧形成鲜明对比,林远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给你抚摸的老虎,让人简直无力招架。   窗帘拉得严实,五月的光线悄悄从缝隙中透过来,地灯光线柔和,一冷一暖的色泽同时倒映在林远脸上,钟恺凡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泪意一下子涌上心头,呼吸变得急促,喉咙处仿佛卡着一根柔软的刺,让人咽不下去又咳不出来。   老虎怎么能喜欢泡泡糖呢……   半晌,钟恺凡克制住情绪,很顺从他的意思,从中挑了几个出来,他听见林远说:“都是粉丝送的,她们知道我喜欢,搜集了各种各样的口香糖,有的还是国外的,我之前都没见过。”   钟恺凡从林远脸上看见了歉疚的情绪,他伸手捏了捏林远的脸,“阿远,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我保证,你是这世上最值得她们去凑集泡泡糖的人。”   林远反倒有点不相信,眼睛亮亮的,“是吗?”   钟恺凡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镇定,“那当然。”说着,他顿了顿,“那我是不是得去开一家糖果工厂啊,否则你吃了别人的糖,跑了怎么办……”   林远义愤填膺地说:“我是那种吃人嘴短的人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好像是哦!”   钟恺凡直接把他捞进怀里,挠了挠林远的胳肢窝,让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闹了一会儿,林远怕时间来不及了,赶紧说:“我真得出门了,晚上可能也送不了你。”   钟恺凡眉眼温和,“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安心忙自己的。”   “段琪来了吗?”   钟恺凡点头:“来了,也住同一层楼。”   林远说:“你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哎,艺人就是这点麻烦,容易被偷拍。”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钟恺凡应声,又问:“你们这节目什么时候决赛来着?”   林远来了兴致,“决赛不在这儿拍,定在上海旗忠森林体育城网球中心,成员们步入正轨以后,我应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决赛之前,我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都是穿插着完成的。”   钟恺凡沉吟:“行,我知道了。”   “你要来啊?”林远凑近了些,满脸殷切。   钟恺凡侧过脸,语气闲散,“到时候让肖哥带时雨去看,她才是你的忠实粉丝。”   林远瘪嘴,白了他一眼:“那你问我干什么?怎么不直接去问安然姐,她还可以帮你定好几张VIP的座位呢!”   “哎,别生气嘛。”钟恺凡哄了哄,又不怀好意地说:“你身上哪儿我没看?”   林远的耳朵开始发烧了,朝他嚷:“那不一样!”说着,他气呼呼地在钟恺凡脸上亲了一口,混着蓝莓味的泡泡糖气息,湿哒哒的。   哎,一点也不讲究卫生。   又过了一会儿,林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没有糖果工厂我也跟着你。”   还没等钟恺凡回应,忽听清脆的锁扣声,林远已经出门了。   钟恺凡微微闭着眼,呼吸间还能闻见泡泡糖的气息,很甜,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由于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他也没有久睡的习惯,没过多久就起身了。   收拾停妥后,钟恺凡给段琪打电话,问工作上的事。   段琪很快来敲门了,手上拿着一叠资料,确认四下无人才进了房间:“启润那边在考虑第三次举牌,如果再增加持股,他们会成为第一个大股东。”   钟恺凡换了干净的衬衣,面容清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尽快回北京,上半年是牛市高价区,启润入股成本极低,想法子谈条件吧。”   “行。”段琪应声。   “几点的高铁?”   “晚上七点。”   钟恺凡沉吟,想了想才问:“近两天有人偷拍吗?”他怕林远待在这里出事,一回北京恐怕又要隔好长时间才能见面,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万事还是想周全一点为妙。   段琪答:“暂时没有,如果出现意外情况,会尽快谈妥的。”   钟恺凡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先回你那边的房间,我去看看数据走势。”说着,他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只要待在阿远的屋子,他就容易分心。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钟恺凡挺想去练习区看看林远,也不知道他教别人是什么样子。   其实安然之前跟钟恺凡聊过,林远作为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出现在媒体中,现在风评尚好,一是因为没扒出石锤,二是还未触及圈子里最大的利益蛋糕。钟恺凡私底下跟林远见面,要避免与他同框,这样就算拍到了什么,也算是捕风捉影,公司有办法善后。   圈子里劣迹斑斑的艺人多了去了,顾及太多自己受罪,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的隐私,对粉丝、对自己都好。更何况林远跟新锐的合约也快到期了,后续发展如何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下午三点多时,钟恺凡接到了妈妈章娅萍的电话:“怎么来江苏都不跟妈妈说一声?要不是听你外公说起,还不知道你人在昆山。” 第158章 纵使水深火热   钟恺凡一向跟外公亲厚,主要是因为童年一放暑假就跟着他老人家,这次来昆山之前,他还特意问外公好,让他注意身体。想到自己就待一天,他就没跟妈妈打电话,毕竟妈妈有新的家庭了。   钟恺凡笑道:“我这不是怕打扰到了么。”   章娅萍抬高语气,声音虽温和却带了几分焦急:“什么打扰?恺凡,你太见外了。”   段琪正在前台退房,这个时间点他们本来准备直接去苏州北站。   他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才说:“我就待一天,今天晚上准备回北京。”   “待一天?你来昆山有什么急事?”   “公事。”钟恺凡答得平平静静。   章娅萍没好气地说:“什么公事值得你舍近求远?股权争夺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留在北京镇住局面,跑到昆山来度假?”   印象里妈妈从来都是个斯文人,很少这样情绪激烈,钟恺凡忍不住笑了,“哎……”   “你自己说实话吧,刘叔叔今天知道你在昆山,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晚上的菜。”   钟恺凡只好说:“他……在昆山录节目,我就待了一天。”   章娅萍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语气缓和了一些:“那行,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妈――”钟恺凡听得头大,“他那边忙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章娅萍隐约知道儿子喜欢的那个人现在是明星,于是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忙。”   章娅萍叹气:“你打个电话问问,就算他来不了,知道我们这么慎重地邀请他,心里肯定高兴。”   钟恺凡这才明白妈妈的深意,眼眶忽然一热,声音放轻了,“那行,我问问。”   妈妈又嘱咐道:“现在才三点多,你务必晚饭前赶到,媛媛姐今天也回家吃饭,我们都等着你。”   “知道了。”钟恺凡蹙眉保证道。   待钟恺凡讲完电话,段琪朝他走过去,“可以出发了。”   钟恺凡低头看着手机,“车票改签吧,我妈打电话来了。”他原本准备给林远发微信,想到他在排练肯定没空看,直接拨了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是个女孩,“钟先生?”   钟恺凡听出是李萌的声音,长话短说道:“林远现在有空接电话吗?”   李萌压低了音量说:“有的,你稍等一下。”   电话那端传来扣门的声音,震耳欲聋的音乐戛然而止,很快又透着细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嘈杂。   约莫半分钟,林远接起电话,气喘吁吁地说:“恺凡?”   “嗯。”   “你怎么现在来电话了?路上不顺利吗?”   钟恺凡说:“不是,”他顿了顿,“我妈妈刚才来电话了,让咱们过去吃饭。”   “……”   察觉到林远的沉默,钟恺凡立即说:“你要是忙我就自己过去,没关系的。”   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半晌才说:“替我谢谢阿姨。”   “哎!”钟恺凡心里难受至极,竭力缓和着情绪,接着问:“你有空来吗?”   林远说:“晚点儿还有排练,过几天就是队员淘汰赛了,时间紧。”虽然他也很想去,但排练了这么多天,现在时间更为紧迫,他想让更多真正热爱街舞的年轻人留在舞台上,这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很难得。   “那行,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见我妈妈。”钟恺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仿佛在安慰他,怕他难过。   这话说得林远心里一烫,社会对同性恋严苛,很多事很难正大光明地去实现,何况自己还是艺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偷拍,又要上热搜。   “嗯。”林远轻轻应声,又问:“你现在离开酒店了吗?”   “还没有。”   林远那端忽然安静了,仿佛在跟谁说什么话,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送你。”   “不用――”钟恺凡眼眶有点发酸。   林远笑道:“请你喝杯咖啡,我的心意。”   钟恺凡说:“不喝,喝了晚上失眠。”失眠了又要想你。   “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店,比较小众,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好。”   挂了电话,钟恺凡很快收到定位地点,离录制节目的地方不远,把地图放大了看,直接走人行道,穿过两条横纵相交的马路就能找到那间咖啡店。   五月天气明媚,光线轻柔地洒向油柏路,公路笔直,车辆繁忙穿梭。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街道,钟恺凡却像收集了所有余晖,心口烤得热烘烘的。   红绿灯变换,指示灯闪烁着行走的小人儿,顺着斑马线往前走,周围全是陌生人,钟恺凡却有种安定感。只要有林远在,到哪里他都不觉得陌生。就像太阳落山从来不会难过,因为知道明天还会从地平线重新爬起,窥探人间喜乐。   走了约莫十分钟,钟恺凡被最后一道红绿灯拦住,远远望过去,看见那间叫做‘归岛’的咖啡店,全透明的落地窗,原木色装修风格,前台站着几位磨咖啡的工作人员。这时候店内人还不算多,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情侣。   归岛――   林远就是钟恺凡心里那座归岛,独一无二、凶险又安谧的岛屿。一旦在岛屿避风,怎么舍得轻易出港。哪怕这岛有时候脾气很坏,海平面上升时大呼小叫,对着地壳运动咒骂不停,可是总让人忍不住抱他更紧一点。后来为了保护他,干脆化身为潮汐,借着太阳和月球的引力,涨落之间独独对他更温柔一点。   定眼一看,林远套了件牛仔外套,戴着鸭舌帽,黑口罩没摘下来,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他。   待绿灯终于亮起,钟恺凡迈步往前走,那个瘦削的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近。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林远手旁放了两杯咖啡,也许是等得百无聊赖,竟然坐在凳子上转圈圈。   钟恺凡站在离林远不过十来米的位置,忽觉心脏猛地跳了跳,步伐也迈不动了。这些年以来,他总在思考一件事,究竟什么是爱,为什么分开这么多年、经历那么多事,他还是没办法放下林远。   他想起林远之前的种种遭遇;想起他的网购ID;想起他以前爱穿那件的毛茸茸睡衣,每次抱着他就像抱着北极熊;想起他认真写在贺卡里的字迹;想起他爱吃各种各样的泡泡糖;想起他在舞台上的嚣张――那是被神亲吻过的背脊。   林远是一个身处深渊,依然能保持初心和坚韧的人。   以倔强的方式,一步步厮杀出来,轻易不流泪,一流泪那边是嚎啕大哭,要把委屈全都倾倒出来,像海水一样要把人给彻底淹没。   一半烈焰,一半海洋。   纵使水深火热,钟恺凡觉得自己除了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他,别无选择。   钟恺凡还没来得及收回思绪,看见林远身边拥了好几个人,似乎是被路人认出来了。   身旁的段琪提醒道:“周围有人在拍照。”   钟恺凡敛住情绪,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四点了,“行,直接叫车出发。”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太阳偏西,把城市晕染成柔橘色,天空温柔到了极致。   他想让林远继续保持初心,那他就来做那个砥砺前行的人。   其实进入咖啡店前,钟恺凡就没那么着急进去,他担心周围会有人偷拍,刻意放慢了脚步。既然已经远远地见到了他,也没什么遗憾。   很快,   段琪预约的车已经到了,钟恺凡坐回后座,关车门前听见段琪接电话:“好,稍等,我来取。”   约莫等了半分钟,段琪取回一个牛皮纸袋。   车门沉闷地关上,车厢内飘荡着咖啡的香气。段琪坐在副驾驶室,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他特意坚持的,说要是怕晚上失眠,少喝两口。”   钟恺凡轻轻阖上眼,面色沉静,内心涌起一阵温柔的绞痛。   手心是温热的马克杯,车速停起之间,液体隔着纸杯晃动,热切又缱绻地贴近掌心。   虽说都是在江苏一带,妈妈住的地方离昆山还是有点距离,难怪她下午三点多就打了电话。既然林远都说了可以少喝一点,钟恺凡还是喝了一大半儿咖啡。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喝了咖啡他竟然还是困,也许是中枢神经都怕自己的思念蔓延。   两小时后,车子抵达妈妈所住的小区,由于来得匆忙,只就近买了点礼物。   段琪结完账后说:“您先上去,我就不进去了。”这毕竟是钟恺凡的私人时间。   钟恺凡将手机放回到口袋中,语气不容拒绝:“又不是外人,进去吃饭。”说着,偏头朝门口点了点,目光笃定而沉静。   听见他这么说,段琪心口涌起一阵热意,“行。”   段琪留意到,那个纸袋被钟恺凡叠得整整齐齐,轻轻地落入垃圾桶。   电梯内的数字不断变换,直到钟恺凡按响了门铃,咔哒一声,门开了,屋内传来雀跃的声音,下一秒,只见一个软萌矮小的身影,陀螺似的朝自己扑过来,仰着脸,声音稚嫩而清脆:“舅舅!” 第159章 你挺喜欢小孩   钟恺凡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左腿被紧紧抱住,仰头看向自己的是一张圆脸,仿佛刚剥的荔枝,水嘟嘟的,那样殷切的脸庞,瞧得钟恺凡心头一软。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章娅萍笑着说:“这是媛媛的儿子昭昭,快进来吧。”   钟恺凡弯腰把脚边的小家伙抱起来,故作艰难地说:“哎哟,让舅舅称一称,有没有大西瓜沉啊?”大人们笑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刘叔叔、媛媛姐都在,满屋子柔和灯光,空气飘荡着饭菜的香气,他好多年都没看到这样温馨的场面了,一开口竟然有些哽咽:“刘叔叔,媛媛姐,妈。”   刘叔叔穿着白衬衣、羊绒开衫,戴了副眼镜,微胖,显得和蔼而斯文,“哎!”   “恺凡,欢迎回家!”刘媛媛抱了他一下。   察觉到儿子今天带了秘书来,章娅萍笑容温和,朝面前的年轻人打招呼:“快进来。”   钟恺凡立即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段琪。”   “叔叔阿姨好。”段琪礼貌地跟大家打招呼,又向刘媛媛点了点头。   昭昭抱着钟恺凡的脖子,声音稚嫩:“舅舅不理我!”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细说起来,除去媛媛姐之前给小孩过满月席,钟恺凡见过昭昭一面,现在竟然认不出了,这孩子实在是讨喜,一点也不认生,圆脸贴住钟恺凡的,把几个大人之间的距离都拉进了。   屋内发出一阵轻松又温热的笑意。   待大家入座,昭昭也坐上儿童椅,钟恺凡这才看清餐桌上的菜肴――莼菜塘鱼片、松子肉、三虾豆腐、香椿头炒鸡蛋、盐水鸭,都是典型的苏菜,还有蔬菜及清炒蚕豆。   钟恺凡对此赞不绝口:“刘叔叔好手艺!”   刘叔叔摆摆手,笑意谦和:“盐水鸭是买回来的。”   一群人笑了起来,气氛十分温馨。   钟恺凡能感觉大家对自己的关心,要不然也犯不着在家里做这一桌子菜。看着整个屋子布置得干净、优雅、温馨,甚至能瞥见摆在书房的琵琶,刘叔叔时不时给妈妈夹菜,就连媛媛姐也那么温柔和善,他忽然理解妈妈了。   在满足基本物质生活的前提下,什么都没有触手可及的陪伴更重要。   他甚至自责地想到,这些年以来,自己对妈妈是不是也有太多误解?   饭毕,刘叔叔坚决不让妈妈洗碗,刘媛媛怕打扰到他们母子,主动带着昭昭去客厅看动画片。段琪倒是和刘叔叔聊得来,俩个人在厨房忙活。   章娅萍带着儿子来到次卧,书柜里放着一本恺凡十岁的纪念相册,她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你都长成大人了。”   不得不说,幸好今天请媛媛把昭昭带来了,孩子是打开恺凡心里的钥匙,章娅萍只觉儿子身上没有之前的戒备感了。   钟恺凡只是瞧着冷淡,其实心里边很热切,只是不善于表达。   母子二人坐在书桌旁,钟恺凡留意到妈妈今天穿着浅灰高领薄毛衣,黑色长裤微喇,妈妈以前是舞蹈演员出身,一向气质好,如今家庭氛围温馨,就连岁月也掩不住她的美丽,她像一颗历经时光打磨的珍珠,有种沉稳温润的美。   “你瞧什么?不认识妈妈了?”章娅萍给儿子泡了一杯茶。   钟恺凡抿了一口,忽觉有点烫,“嘶――”   “慢点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即使不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也觉得非常温馨。   钟恺凡说:“我刚刚在想,妈还跟以前一样,很美。”   章娅萍心间一暖,她的头发打理得十分优雅,仿佛随意挽了发髻,有种蓬松的随意感。   “美什么美啊,人都老了。”她笑了笑,“今天在家里休息吧,房间我都收拾   出来了。”   钟恺凡说:“太打扰了。”   “这是刘叔叔的意思,媛媛姐待会儿还得回家呢,人家可是结了婚的人!”说到这里,章娅萍忍不住嗔怪了儿子几句:“你说说你,既然那样执迷不悟,也不把人带回家吃饭。”   听见妈妈提起阿远,钟恺凡觉得有些难为情,他蹙着眉,一句话也没说。   章娅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平和:“恺凡,我们都知道。”   “妈――”恺凡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心里涌着一股汹涌的情绪。   知道提及儿子心里的脆弱点,章娅萍缓和着情绪:“家里对你是什么态度你刚刚也看见了,刘叔叔是很好的人,媛媛也是,我们对你和那个孩子都很包容。”   钟恺凡强忍住泪意,腮帮子紧了紧,别过脸说:“今天是他忙,确实来不了。”   “我听说你们之前闹得很厉害?怎么又和好了?”   钟恺凡说:“我那时年轻不懂事。”   章娅萍笑出声:“你倒是干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钟恺凡无奈地笑了笑,难得这样袒露心声:“不然怎么办?他那样倔,那还不得凡事都由着他。”   “你们俩有什么长远打算没有?这么飞来飞去的,还得顾及大众目光,不是长久之计。”   钟恺凡说:“等他的合约到期再说吧,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做自己很喜欢的事,我不想剥夺他的天分。”   妈妈又问:“家里都好吗?工作上的事。”   一提到这个,钟恺凡觉得心头仿佛压了一座大山,“都是收拾烂摊子,要不是为了阿远……”他忽然停住了,觉得自己今天说得有点多,“我尽力吧。”   章娅萍脸上带着舒缓的笑意:“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那个孩子全名叫什么。”   “叫林远。”   “那我得去网上查一下,我这个老太太已经很久不上网冲浪了。”   听见妈妈这么调侃,钟恺凡忍不住笑了,“网上都是瞎写的,您有什么想知道直接问我就行了。”   章娅萍却说起另外一件事:“恺凡,我看你挺喜欢小孩的。”   钟恺凡说:“那还不是你们教的,昭昭都不认识我了,怎么一见面就喊‘舅舅’?”   章娅萍扑哧一笑:“那你还不是应得挺爽快的。”她缓了缓又说:“孩子都是有感知的,谁喜欢他、谁不喜欢他,他都是知道的。”   钟恺凡不说话了。   “说到孩子,你可别嫌妈妈对你管东管西,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你和林远决定长久地在一起,总得考虑一下吧?”   钟恺凡也不回避,靠坐在椅子里,歪着头叹气:“那也得林远能生才行。”   章娅萍觉得好笑又好气,“不正经!”   “哎……想那么多做什么?把眼下过好就行了。”钟恺凡收敛起笑意,仿佛陷入沉思。   “人年轻时都这么说,因为年轻意味着人们还有旺盛的精力、好奇心、新鲜感,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很多事物上,但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问题:身体一旦出现衰老,就连精神状况也会随之倒退,到时候支撑着生命走下去的东西会越来越少,这也是生命需要得以传承的意义。看见新的生命,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即使生命垂危也随之变得开阔。”章娅萍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握住儿子的手,“就像现在,妈妈虽然经历了人生的波折,也有了温馨的家庭,但妈妈不能没有你。你是妈妈生命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即便没有每天陪在你身边,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钟恺凡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他闷着头说:“我不愿想那么远,现在已经够累了。”   压在肩上的重担,钟家   复杂的家庭关系,自己和林远聚少离多的感情,宋阿姨肾移植的事情还在继续等待,没一件事能让人喘得过气来。   章娅萍语重心长地说:“妈妈又不是逼你,是心平气和地跟你聊一聊,提前把这些事跟你讲,免得以后反悔。”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阵委屈:“后悔什么?爱他我不后悔。”   “我不是说这个――”章娅萍叹了口气,蹙眉解释道:“恺凡,你不能总是那么敏感。”   钟恺凡艰难地说:“我不能忍受失去。”   “我明白,既然你们如此坚定,林远更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章娅萍端起儿子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递到他手上,“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恺凡,你会喜欢孩子的。”   “嗯。”钟恺凡抿了一口茶,温度刚刚好,亦如他此刻的心情,“我会认真考虑。”   察觉到时间不早了,章娅萍起身,从衣橱里拿出两套睡衣:“去洗漱,另一套给段琪穿。”   钟恺凡接了过来,“您都多少年没给我买衣服了,不怕买小了?”   章娅萍叹气,眉眼温和,“我是不知道具体型号,但我可以问你外公啊,你去年不是去南京看过他吗?他说你长得好高、很结实,我就估摸着买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本来买两套给你换洗用的,段琪穿着合不合适我就不知道了。”   钟恺凡心间浮现阵阵暖意,仿佛想起另外一件事,“今天来得匆忙,都没给昭昭买什么东西。”   “你放心,妈妈平时都处理好了,媛媛不会多想的。”   钟恺凡说:“那行吧,既然都来了,迟一点回北京,明天不正好是周六吗,我带昭昭出去玩。”   “哟,这么快就想通了,我可提醒你,昭昭自来熟,你走了,他保不齐又要哭。”   钟恺凡笑了,“那我下次还来看他。”   “快去洗漱吧,热水器的水都烧好了。”章娅萍拉开房门,回过头瞧了儿子一眼,“家里三室一厅,媛媛又不在家里休息,你和段琪一人一间房,很方便的,回到了这里就别见外。”   “哎。”钟恺凡应声。 第160章 有所羁绊才好   虽然是第一次在这边留宿,这天夜里钟恺凡睡得很安稳,往常他总是难以入眠,心绪纷杂,心里装太多事了。也许是妈妈的话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钟恺凡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隔天早上,钟恺凡帮着刘叔叔打下手,跟大家一起吃了早餐,昭昭如约来了。   那孩子身上穿着淡蓝色的毛衣,上面还有两个房子形状的口袋,黑色牛仔裤,脚上穿了双阿迪的儿童鞋,显得神气十足。   昭昭转过去,特别自豪地说:“舅舅,你看我的小蜜蜂书包好看吗?”   钟恺凡蹲在他面前,瞧着那个活灵活现的蜜蜂书包,头上还带着两只触角,一晃一晃的,腹部被当成书包内衬,里面放着昭昭的水杯、纸巾、零食。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头:“好看!这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蜜蜂!”   昭昭喜滋滋地在钟恺凡脸上叭叽了一口,留了个口水印,钟恺凡眉眼温柔,下意识地想到了林远,那人也是这样,吃了泡泡糖也要凑上来亲自己一口。   一大一小就这么出门了。   刘媛媛平时除了上班,还有许多杂事要做,现在钟恺凡带昭昭,她反倒轻松了一点。早上段琪开家里的车,带着钟恺凡、昭昭、刘媛媛去附近玩。   车子停在公园附近,钟恺凡把昭昭驼在肩头,那个家伙简直像个斗士,指挥道:“去那边看看!”   看着他们相处愉快,刘媛媛忍不住说:“恺凡真的很喜欢孩子。”   段琪说:“是,就是平时工作太忙了。”   “叫他保重身体。”刘媛媛目光柔和,视线跟随着他们。   中午一行人在外边吃饭,席间昭昭一直很听话,戴着自己的围兜,安静地坐在儿童椅上吃饭。虽然有时候动作比较笨拙,汤汁会溅到脸上,手背上沾着米饭,但是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学习独自吃饭。   钟恺凡倒是耐心十足,一边给昭昭擦嘴,一边问:“媛媛姐,昭昭什么时候生日?”他忙得都记不住外甥的生日。   刘媛媛笑着说:“今年十月份就五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上次来参加满月酒宴,昭昭眼睛都没睁开。”   昭昭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一双眼黑白分明,像滴溜滴溜的葡萄:“我怎么没睁开眼睛,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大人们笑了起来,气氛十分轻松。   妈妈说得对,自己远比想象中更爱孩子,只是想到将来,还是再缓一缓跟林远聊这个事吧。   下午钟恺凡带着昭昭逛了商场,虽然刘媛媛极力反对他买那么多东西,但钟恺凡再三坚持:“好不容易来一次,下回你们去了北京,我再好好带你们玩儿。”   昭昭抱着舅舅的脖子朝妈妈做鬼脸。   刘媛媛真是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们去。除去一些衣服,钟恺凡给昭昭买了不少乐高玩具,昭昭这个年纪正是对世界好奇的时候,动手能力也会在玩耍过程中慢慢提高。   钟恺凡记得妈妈昨天说过昭昭自来熟,晚上分别时,昭昭的难过那么真实,抱着钟恺凡的脖子不肯松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心里。   他拍着昭昭的后背,帮他顺气,轻声哄道:“不哭,舅舅下次还来陪你。”   昭昭哭得满脸通红,白天的愉快一扫而空,像一张花脸猫:“呜呜呜……我不要舅舅走……”他的睫毛湿润,哭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刘媛媛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安慰着:“好了,舅舅还有事要忙,下次再来看你。”   昭昭耷拉着脑袋,靠在妈妈肩头,一抽一抽地望着钟恺凡,半晌情绪才平复下来,他把小拇指伸出来,要和钟恺凡拉勾:“不许骗人!”   “不骗人。”钟恺凡眼眶温热,配合地跟昭昭拉勾。   临   走前,章娅萍给儿子打包了不少苏州特产,钟恺凡说:“不用了,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让小段拿着!”章娅萍把东西塞到段琪手上,“也没给你买太多,就一盒碧螺春,采芝斋粽子糖,还有其他点心,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钟恺凡心里一热,他只是童年暑假跟着外公住,没想到妈妈还记得这些,“妈,我已经长大了。”   章娅萍说:“你这次来得不是时候,阳澄湖大闸蟹是吃不了了。”   钟恺凡笑了,“那正好,下回我看昭昭的时候来尝。”说着,他侧过身对昭昭笑了笑。   昭昭一看见舅舅的笑脸,连忙转过头,怕不是又要哭。   章娅萍劝说道:“好了,你别招他舍不得,下回记得来就是。”   “哎。”   “再叫上林远。”   “好。”   想起儿子不善言辞的习惯,章娅萍忍不住说:“有些话得出说来,让人家心里明白。”   钟恺凡蹙眉:“我知道。”   “那行,到了北京以后给我报个平安。”   钟恺凡心里温热,站在玄关处跟刘叔叔他们告别:“刘叔叔、媛媛姐,下回记得来北京玩儿。”   “别客气!”刘叔叔爽快地答道,双手剪在背后,“叫小段待会儿开慢点。”   “不了,我们叫车。”   刘媛媛说:“这里离车站又不远,反正我也要回去,让小段开我的车,送完你们我再带昭昭回家。”   大家如此热情,钟恺凡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这次钟恺凡下车时,昭昭倒是没有哭闹,很乖地坐在儿童座椅上,朝舅舅挥手告别。   钟恺凡弯腰望向车里,笑容舒缓。   也许是有想要守护的人,无论是林远,还是妈妈、刘叔叔、媛媛姐,亦或是昭昭,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沉甸甸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   心里有爱,再累的事情也会甘之如饴。   不过钟恺凡还是忍不住把昭昭的照片发给林远,还多了一句话:多待了一天,这是媛媛姐的儿子昭昭。   林远回复得很快,是一条语音:太可爱了吧,是你的外甥吗?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怎么有空回复消息?”   “白天排练,晚上赶一个平面广告。”   说到这个,钟恺凡倒是记起一件事,“你之前代言的那款洗发水好用吗?”他昨天给刘叔叔他们买礼物的时候,在超市货架上发现了林远代言的洗发水。   林远压低声音说:“不好用,洗完以后头发一绺一绺的。”   “什么叫一绺一绺?”   “就是黏糊糊的。”   钟恺凡笑出声:“应该是硅加多了。”   林远咋舌:“亏得还是大品牌。”   钟恺凡说:“那我得避开,免得以后用了秃头。”毕竟二氧化硅过多容易堵塞毛囊。   “哈哈哈哈……”林远笑得喘不过气来,脑海里浮现钟恺凡浓密的短发,一时想象不出他光头的模样,他接着说:“钟恺凡,你能不能别那么一本正经地搞笑。”   “我怎么搞笑了?”   林远收敛住笑意:“这次回去应该挺开心吧?”   “还行。”钟恺凡语气平和。   “多跟家人联系。”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是自从妈妈生病以后,越来越意识到时间宝贵,或者说生命的宝贵。”   钟恺凡叹气:“我知道。”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妈妈的嘱咐,“我妈说了,下回吃饭你一定得来!”   “来来来!”林远保证道,他又问:“工作上的事好解决吗?上次你说了一半儿,我也没多问。”   钟恺凡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放心吧,这些事总要面对的。”   “咦哟,又开始炫富。”林远心里知道,钟恺凡这是不愿意让自己担心。   钟恺凡蹙眉:“我这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你能耐。”   电话那端传来呼喊林远的声音,钟恺凡怕耽误他的工作,直接说:“那行,你先忙,有空再聊。”   “行。”   挂了电话,钟恺凡在想另外一件事,如今他和林远所处境地不同,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但是钟恺凡记得,由于爸爸去世得早,林远就剩下宋阿姨一个亲人,周围虽然也有不少朋友,但终究不是亲人。想到这里,钟恺凡忽然冒出一种念头,他很想把自己身边的爱意,分享给林远,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这大概也是妈妈提及孩子的用意。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与周围有所羁绊才好。   回到北京以后,钟恺凡一刻也不敢懈怠,先是跟他爸爸汇报了工作近况,分析整个事件的原因以及利益相关方,甚至提出股权回购计划。   钟鼎恒在视频里说:“你先试试吧,管理层有不少纷杂的事儿。”   钟恺凡也没有明着提钟子铭做差报价的事,只是说:“周一开会的时候,钟子铭没来。”   “他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钟恺凡隐约记得钟子铭心脏不好,少年时期就不怎么热衷于户外活动,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些年进入汇鼎工作,从事脑力活儿,倒是休养了不少。   “那行,我去看看他。”   钟鼎恒提醒道:“你别又闹起来了,有些事还得子铭去办。”   钟恺凡心中一沉,没好气地说:“我怎么觉得您把他当亲儿子疼?我要是这样,您不得把我的腿都打断了?” 第161章 是仙女下凡了   钟鼎恒哂笑:“我可不敢打你,脾气又臭又犟。”他想起儿子当初跟家里闹翻的情形,那副誓死都不肯回家的模样,钟鼎恒至今都记忆犹新。   父子二人难得这样说话,钟鼎恒又问:“这次去苏州看你妈妈了?”   钟恺凡心中微凛,暗自忖道,是谁把风声透露给父亲了。   察觉到视频中的沉默,钟鼎恒又说:“是我那天特意问肖正的,你别怪他多嘴,大周五的,你不在公司待着,我还不能问问?”   “噢……”钟恺凡松了一口气,钟家的风浪他自然会去应对,但他不希望任何人干预自己和林远的事,更不希望妈妈的生活受到打扰,“妈妈她挺好的。”   钟鼎恒沉吟了片刻,脸上竟然出现了歉疚之意,不过很快这道情绪已经散了,“行,你要是想去看看子铭就去吧,地址你知道吗?我让肖正发给你。”   “好。”   “去了好好说话。”   “嗯。”钟恺凡不痛不痒地说道。   “公私分明。”   钟恺凡蹙眉:“我知道――”   视频那端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钟先生,雪梨汤炖好了,要端进来吗?”   钟鼎恒说:“好。”朝正前方招了招手,笑着说:“阿梅,是恺凡。”   很快,钟恺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阿梅新剪了头发,人看起来特别精神,一看到屏幕,她立刻咋咋呼呼:“噢呦!是恺凡――”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梅姨。”   “哎。”阿梅应声,由于钟先生是坐着的,为了看清电脑屏幕,她得稍稍弯着腰,“这阵子还好吗?忙不忙?都有黑眼圈了。”   听见阿梅关心自己,钟恺凡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了话题:“我待会儿去看看子铭。”   阿梅凑近了些,眼睛睁大了,嘀咕道:“奇事哟!”说着,她仿佛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憨实一笑,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去?我正准备中午给子铭送汤。”   钟恺凡说:“那我下午去。”毕竟要给他们母子留一点空间,大周末的。   看见恺凡和子铭关系有所缓和,阿梅眉开眼笑地说:“我就送个汤,很快的,下午还得回来呐!”   钟恺凡笑了笑,“好,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   钟鼎恒点了点头,“去吧。”   五月初的北京,带着微醺的暖意,天空一碧如洗,连雾霾都散了不少。阿梅提前出门了,她怕自己耽误了太多时间,免得打扰到恺凡和子铭。她是个节省惯了的人,这次去看儿子还是搭乘地铁,中途还转了一趟公交。排骨玉米汤盛在保温桶里,她小心翼翼地提着,生怕周围的人碰到了便当盒。   真是个古怪的老太太……   钟子铭这两年发展得挺好,在北京也买了自己的房子,是个复式楼,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总算是有家了。儿子劝了多次,让她搬过来一起住,阿梅就是不肯。   进了小区,阿梅亲切地跟保安打招呼:“忙呐?”   保安大哥说:“又来看儿子?”   “是啊!”阿梅将保温桶提起来,神情自豪。   “您儿子住这么好,不让您过来享清福?”   阿梅拍拍胸脯:“我住得好着呢!儿子平时忙。”说起来,阿梅也是个体面人,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是每次来看儿子时,总把自己拾到一番,就连指甲缝那也是干净的,还用香皂洗好几遍手,就是怕丢儿子的脸面。   顺着沥青路往前,如今开了春,栅栏外开着一簇簇迎春花,金黄而璀璨,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味。没过多久,阿梅到了子铭家门口,她用钥匙打开门。   阿梅在玄关处换鞋,屋内很安静,她忍不住嘀咕道:“都十点多了,还睡   懒觉!不像话!”   正说着,阿梅忽然发现鞋柜上有一双女士中筒鞋,很潮流的款式,她瞧得眼睛一亮,“啊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但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臭小子!”   虽然这么想,阿梅还是决定把汤留下,等回去了再跟子铭说自己来过。   阿梅蹑手蹑脚地往一楼的厨房走,台面上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常年不开火的状态。她轻车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汤碗,轻手轻脚地将汤倒在碗里。可能是平时一个人做事惯了,没什么人听自己唠叨,阿梅很喜欢自言自语。   此时她又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会享福!吃饭点外卖,家务找家政,懒惰!我看没有网络了,这些人都得饿死!”   也许是太过沉浸于唠叨,阿梅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一抬头,她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庞,惊得勺子都掉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仙、仙女下凡了……”   话说了一半,老太太叮叮咚咚地朝楼上奔去,两腿飞动如胡萝卜,喘着气喊:“子铭!子铭!”   钟子铭这才洗漱完毕,刚穿好套头针织衫,转过身便见妈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张皇失色的。   他朝妈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阿梅神情雀跃,胡乱抹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眼睛亮亮的,咽了咽口水,语气急切:“楼下,楼下有仙女!”   钟子铭无声地笑了笑,叹气道:“哎,是挺好看的。”妈妈说的是田昕。   阿梅抓着儿子的手臂,“不得了哦,这样的妙人!”说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下意识地朝床上看了看,上面很凌乱,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看着要山呼海啸了――   钟子铭立刻说:“她今天早上来的!”   阿梅愤懑地瞧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不负责的男人,她咬牙切齿地说:“要被我逮住……”说着,她的怒气平息了一点,“要对人家姑娘负责,不能做不负责任的事儿!”   “妈――”钟子铭唉声叹气,指着自己心口,又开始不正经:“也不瞧瞧您儿子有没有那样的命,真要像你说的那样,那我不得在床上猝死。”   “什么猝死!”阿梅的眼圈立刻红了,显然把玩笑当真了,“你少说这样的话,我不爱听!”   钟子铭收敛起笑意,顺着妈妈的意思说:“行行行,您就当我是乌鸦嘴。”说着,他推着妈妈的肩膀,陪她一块儿下楼。   阿梅平静了下来,嘴里却不忘念叨着:“要长命百岁!”   “行行行,老不死!”   “你――”阿梅又瞪着儿子。   钟子铭双手合十,保证道:“一定按照医嘱,健健康康地活着。”   阿梅这才算满意,脸上虽余怒未消,但是一瞧面前的姑娘,立刻笑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来来来,我昨天晚上炖了汤,现在味道刚刚好!”说着,她进了厨房。   田昕穿着一件米色雪纺衫,屋内暖气足,她的风衣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阿姨这么说,她顿时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悄声对钟子铭说:“那我先走了,你陪着阿姨吃饭。”   钟子铭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妈妈抢先:“走什么啊?来都来了,我大老远来的。”这话说得特别委屈。   钟子铭单手抄在裤兜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来,声线舒缓:“没事儿,一起喝汤。”   说着,钟子铭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让她安心坐着。   田昕这是第一次见钟子铭的家人,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有点紧张,但是他妈妈瞧着又那样和蔼可亲,她就稍微放松下来了。   汤盛好了,钟子铭再三坚持,才让妈妈陪自己一块喝,“急什么啊,又什么大事。”   阿梅赶紧   咕噜咕噜地喝着,又怕自己喝汤的模样不雅,想了想还是决定慢点吃。   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留着乌黑的长发,发梢带着弧度,眼睛璀璨得如同宝石,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酒窝。   真是越瞧越顺眼!   “妈,你别老盯着人家看,不礼貌。”钟子铭在一旁提醒。   田昕抿嘴一笑,给阿姨添了一勺汤,“没事,您也多喝一点。”   阿梅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说:“好!”   室内一片静谧,阿梅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子铭现在工作稳定,房子也买了,是该按部就班谈个女朋友,再过一两年就可以结婚了,那也就意味着可以抱孙子了。   想到这里,阿梅心里愈发高兴,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钟子铭不知道妈妈在偷乐什么,待汤喝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收拾碗筷。   阿梅见好就收,连忙说:“那,那你们先忙,我回去了!”   田昕说:“留下来吃午饭。”但是转念一想这里什么食材也没有,改口道:“咱们出去吃!”   阿梅收拾好保温盒,走到玄关处换鞋,很固执地说:“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的生活我又不习惯,我还是喜欢家常菜,嘿嘿。”   钟子铭在厨房收拾碗筷,侧过身说:“好,路上小心。”   待防盗门合上,田昕往厨房走,“你怎么不留一留阿姨。”   “她一向不肯在我这儿多待,算了吧,由着她去。”   田昕把他推到一边,“我来洗吧。”   钟子铭乐了,“这话怎么不当着我妈的面儿说。”   田昕将头发扎好,卷起袖子说:“看得出来,她是个热忱人,要是知道我洗碗,肯定不让的,最后还是你妈妈洗。” 第162章 难道能结婚吗   这话说到钟子铭心坎儿里了,他擦了擦手,静静地站在一旁。   不知为何,此刻看着田昕忙碌的样子,他竟然有点失神,仿佛这是好多年以后的生活场景。很快,他想到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立刻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连声音也清冷了,“我先去楼上,你忙完直接上来。”   “好。”田昕应声。   待她收拾完碗筷、汤勺,发现钟子铭已经将卧室整理好了,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进来,“还在忙工作上的事?”   钟子铭将视线挪至她身上,笑着说:“是啊,劳碌命。”   田昕朝他走近了一点,站在他身后,试探着问:“什么时候手术?”   钟子铭没有着急回答,只感觉她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他反过手握住她的手背,声音很轻:“谢谢你来看我。”末了他又说:“我妈妈好像很喜欢你。”   田昕没好气地收回手,“别臭美,我只是顺路而已。”   钟子铭也不生气,笑着问她:“过几天就要进剧组了,安心工作。”她马上要拍都市剧了。   田昕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脖子,心里有点难受,“我好着呢,要你担心我?”   钟子铭不说话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外边都在传你有个圈外男友,你也不澄清绯闻?”   “什么绯闻?这是事实。”田昕没好气地说道。   钟子铭心头一暖,“家里知道你跟我这么个病人在一块儿?”   田昕的眼圈红了,手臂收紧了几分,闻见他领口处带着凌冽的雪松气息,微苦,有点像洗发水的味道,又有点像帝门特雪的前调,她闻得鼻尖一酸:“你胡说什么啊?什么病人,上周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接受了手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钟子铭平平静静地说:“今天是周末,本来想陪你购物的――”   话没说完,被田昕打断:“你少拿东西打发我,我挣得也不少。”   钟子铭笑了,甜言蜜语道:“总得讨你欢心吧?你说是不是?”   田昕闷着头说:“你别赶我走就行。”她顿了顿又说:“要不是我昨天打电话来,还不知道你病了,在家休息。”   “我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嘛!”钟子铭又开始不正经。   眼看着她都要哭了,钟子铭立刻收敛起笑意,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她倒好,脸颊烧得通红,梗着脖子看向别处,仿佛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   钟子铭拍拍她的背脊,柔声哄道:“好了,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田昕与他四目相对:“我想要你。”   “你这个小姑娘,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的,”他伸手揪了揪她的脸,“谁教你的,以前那些男朋友?”   田昕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你敢说你之前没几个女朋友?”   钟子铭敛着眉眼笑了,面容英俊而温柔,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是有那么几个。”   “到哪一步了?”   钟子铭抬起头,蹙眉道:“你还要查旧账?那你先说。”   田昕支吾道:“上大学的时候有男朋友,那时候不懂事……”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避重就轻呢!”钟子铭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撇嘴道:“那还不是跟我一样。”   田昕大起胆子来了,拽住他的领口,“你还没说清楚呢。”   钟子铭臊眉耷眼地说:“悖那还不是该发生都发生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两个人笑了起来,也是,大家都是成年人,犯不着过分隐瞒过去。   田昕靠在他肩头,“往后不许你有别人。”   “嗯。”钟子铭轻轻   应声,细说起来,跟以前交往的女孩儿相比,他和田昕还没到哪儿是哪儿,可能是最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心脏又不舒服。更何况人慢慢在成长,感情变得愈发内敛,心理需求远大于身体需求。   钟子铭抱了她一会儿,到中午了,拿起桌上的手机:“我点餐了,中午一起吃饭?”   田昕摸了摸他的喉结,声音里透着笑意:“有人管饭还不好啊。”   “不过下午你还是得回避一下。”   “为什么啊?”她好不容易今天有空过来。   钟子铭说:“下午钟恺凡要来,这也是尊佛,特别难缠。”   田昕想起自己给钟恺凡发送视频那茬,顿时乐了,底气十足:“有你在,我才不怕他!”   钟子铭伸出食指点了点她:“我可事先申明,我打不过钟恺凡。”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空气里飘荡着丝丝甜蜜,可是田昕听了这话又特别心疼他。   “那行吧。”田昕猜到他们可能有其他事要谈,不想过多干预,于是敛住心中的不舍,“我陪你吃完饭再走,不会占用很多时间。”   钟子铭轻轻捋了捋她的长发,两个人这么近距离地挨着,光线落在她白皙的脸庞,隐约看见她耳际的碎发,呼吸处带着清甜的水蜜桃味,这气息应该来自唇膏,他有点想吻她……   但是钟子铭忍住了。   下午三点多,钟恺凡来了,他站在玄关处换鞋,朝屋内扫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钟子铭双手环胸,站在他对面,不上班的时候,他打扮得很随意,闲适中透着慵懒。   “是啊,”钟子铭心想妈妈不至于跟其他人提起田昕,于是睁眼说瞎话:“茕茕孑立嘛。”   钟恺凡笑了,他隐约记得钟子铭不太爱喝咖啡,带了点茶叶过来。   “哎,真是客气了。”钟子铭接了过来,俩人往客厅的沙发区域走,钟子铭泡了两杯茶过来。   钟恺凡瞧着澄澈透亮的茶水,抿了一口,哂笑道:“你这茶不错,味道清冽,哪儿买的?”   钟子铭坐在单人沙发上,坐姿放松,语气十分闲散:“朋友送的,我也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说的是上回冯聪他们送的君山银针。   “身体好点儿没?”   “就那样吧。”钟子铭语气淡然,他并不想把自己考虑动手术的事告诉钟恺凡,虽然医生已经劝了他多次,再过几个月吧,就是工作量得减轻一点了。   “周一开会你没来,有个事儿我倒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目前启润考虑第三次举牌,如果考虑百亿回购计划能行吗?”   钟子铭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钟恺凡今天是来谈公事,他也没敷衍,实事求是地说:“有点儿悬,到嘴边的东西谁舍得松口?”   钟恺凡心情沉重,其实这些事他之前心里有数,现在只是更加确认了那份渺茫感。   气氛沉静,唯有茶香袅袅,轻柔妙曼地冉在空气里。   “老肖没给你支点招儿?”半晌,钟子铭笑着问道,抿了一口茶说:“他可是个好军师。”   钟恺凡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仿佛在想另外一件事,“保监会最快什么时候出结果?”他在考虑启润股份有限公司资金的合法性和规范性,也算是曲线救国。   “诉求已经反映了,启润既然敢来,肯定有所准备,真要没查出问题,你也得做好准备。”钟子铭语气平静地说道。   钟恺凡呼吸沉沉,侧过脸看他,嘴角带了点笑意:“我忽然发现你倒是挺适合在生意场上混,黑白通吃。”   “哎!”钟子铭一听这话直摆手,立刻说:“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可千万别咒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半晌钟恺凡才接着问:“徐策是不是   你的人?”这位明面上主张启润入股的财务总监徐策,在公司待了好多年了,他舅舅是钟氏的旧部。   钟子铭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吃得了那么多?”   “之前的假账证据是你提交给肖正的?”   钟子铭不说话了,只是静默地坐在沙发里,让人分辨不出立场。   钟恺凡坐起身,双肘搁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凝视着杯内沉浮的茶叶:“说起来,我还得谢你。”   钟子铭嗤笑:“谢我?我劝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这些年你在汇鼎,背了不少黑账吧?”   这话如同一剂闷锤砸在空气里,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钟子铭竟然有点紧张,他猜测钟恺凡是不是查到什么了,甚至有点怕他继续说下去,于是打岔道:“别光说我啊,你和林远那事儿怎么样?”   钟恺凡敛住眉眼,笑意清浅:“能怎么样?还能结婚啊?”   钟子铭笑了,“得,你现在也是滴水不漏了。”说到这里,他倒是说了几句实话:“现在风头正厉害,能避嫌就避嫌吧。”   钟恺凡蹙眉:“你倒是很清楚,最近日子过得太甜蜜了?”说起来,钟恺凡也在试探钟子铭的底牌,知道他对一个女明星上心了,要不然也听不到那些风言风语。   钟子铭心思通透,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哎,能跟你一样吗?你那故事能在财经页面写上好几页呢,大众有猎奇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尽量吧。”钟恺凡语气沉静。   茶喝到一大半儿,钟子铭又帮他添了热水,“先稳住致凌有限公司,即便合作了这么多年,还是要有防备之心。” 第163章 不能拿他冒险   这一点钟恺凡之前就考虑到了,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轻轻晃动,仿佛在想另外一件事:“你有没有朋友在影视行业?”   钟子铭提高了警惕:“干嘛?又想使唤我干活?”   钟恺凡笑出声:“我就是随口一问。”说着,他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甚至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到了一定位置会贪恋某些东西。   既然钟子铭在股权争夺中,明显也是对外防御之态,在前段时间处理高层时提供了有力证据,说明他还不至于窝里横,钟恺凡竟然起了用他的心思,就看他肯不肯了。   察觉到气氛沉默,钟子铭忍不住说:“有几个朋友在这个行当,你要是想打听什么消息,我可以帮你问问。”   钟恺凡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听什么八卦?”   钟子铭蹙眉:“那你要干嘛?”话刚问出口,他顿时就明白了,钟恺凡在担心将来恋情曝光的事情。也是,这符合钟恺凡一向的行事作风,读书的时候如此,他习惯尽量考虑周到。   “你活得不累吗?”钟子铭歪靠在沙发里,他现在只想做一条咸鱼。   钟恺凡不打算久坐了,起身道:“身不由己罢了,我先走了。”   钟子铭闷声说:“噢。”视线却停留在钟恺凡肩线上。   半晌,他听见钟恺凡说:“好好养身体。”   哐啷一声,大门关上了,屋内竟然有阵阵的回音,直扣心底,钟子铭心里涌起一股热切的暖意。以前钟恺凡从来不会关心他,通常是视而不见,这两年他倒是变得温和了不少。   可能时间真的能改变某些东西吧。   从钟子铭家里出来时已经四点多了,钟恺凡看了看腕表,给肖正打电话:“有点事儿跟你商量,晚上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太不像话了,大周末还让爸爸加班!”   “时雨!”肖正喊了她一声,走到安静的地方继续说道:“她不懂事。”   钟恺凡轻笑:“那行吧,不吃饭,喝杯咖啡,聊一会儿就放你回家,就在你家附近的星巴克。”   “好。”   肖时雨还想说什么,很快电话被夺了过来:“恺凡哥哥,你上次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   钟恺凡揉着太阳穴,知道她在说没见到林远的事情,“他上次行程繁忙,但八月份在上海会有街舞决赛,到时候让你爸爸带你去看。”   “你不去吗?”   钟恺凡答:“我工作忙。”   肖时雨压低声音:“我爸爸是老古董,看不懂那些潮流元素,他去了又要批评我不务正业。”   “反正票我肯定帮你留好,行不行?”   “好!”肖时雨这才满意了。   挂了电话,钟恺凡径直往肖正住的地方开,周末路上有点堵,他跟肖正说可能要晚一点才到。今天临时约肖正谈事情,也是为了后续的决策做准备。   肖正到得比较早,由于不知道恺凡想喝什么,没有着急点单。   透过落地窗,他远远地看着钟恺凡走了过来,身上穿着灰色休闲衬衣,黑色长裤,衬得人英俊又舒适。很快,他推门进来了,俩人照常握了握手,肖正问:“想喝什么,我去点。”   钟恺凡已经入座,“都行。”   这么说着,肖正往柜台方向走,星巴克的工作人员都是年轻人,穿着黑色无logo长袖,系着星巴克标志绿色围裙,看起来很精神。   “一杯拿铁,一杯美式,都是中杯。”   年轻人飞快地按动着键盘重复了一遍:“中杯拿铁,中杯美式。”   “是的。”肖正应声。   机器发出打印的‘吱吱吱’声,   一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先生,拿好您的小票。”   肖正下意识地朝这双手的主人看了看,刹那间怔住了――   太像了!   肖正的心突突直跳,简直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留着极浅的短发,面色白皙,双眼皮清浅,就连身高也跟林远差不多,不同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多半是这附近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如果不是知道林远的近况,他都差点儿以为这是林远了。   眼皮子接着跳了跳,肖正转过身去看钟恺凡,见他翘着二郎腿,正在低头查看手机。   “麻烦您到这边取餐。”男孩伸出右手,示意肖正可以往这边走,很快,他接着说:“下一位。”   周末约会的人多,肖正前面排了不少人。   钟恺凡见他半天都没回来,忍不住朝他走来,肖正担心他看见刚才那个年轻人,立刻拦住他的脚步,笑着说:“很快的。”   饶是如此,钟恺凡还是朝点餐区看了一眼,视线交错的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里飘荡着咖啡豆的香气,就连店内的爵士音乐听起来也不那么真切。钟恺凡只觉心头遭到一阵重击,下一秒,脑子里嗡嗡作响,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衬衣,很礼貌地跟顾客说着什么。   记忆倒退到十年前遇到林远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清浅的短发,都能看见头皮,像个小和尚,笑容清澈到恍若夏日溪流,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美好。   大脑好像出现了错觉。   肖正看着钟恺凡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没拦住。   很快,钟恺凡敛住思绪,只是问:“能不能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恺凡――”肖正蹙眉喊了他一声。   “先生,您的咖啡好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服务生将两杯咖啡轻轻推了过来。   肖正回过神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过去坐一会儿?”   钟恺凡收回视线,仿佛在沉思什么。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钟恺凡十指交叉,轻轻放在腹前,落日的光芒洒在他额前,有种难以描述的沉重与犹豫。   肖正清了清嗓子,“不是说要来谈点事情吗?”   钟恺凡回过神来:“哦,我在想停牌的事情,时间点还需跟你确认一下。”   肖正说:“股权争夺涉及多方,目前相互僵持,未必是件坏事。”   钟恺凡有点心不在焉,不停地看着手表,面色看起来有些艰难,半晌才说:“能不能请你帮我问一下,刚刚那个店员叫什么名字。”   肖正目光镇定,“恺凡,你在想什么?”   钟恺凡将左手搁在桌上,无名指有节奏地敲了敲,这是他犹豫时的小动作:“我在想……”   “恺凡,你们在江西吵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以他的性格,我觉得你的想法不切实际。”   钟恺凡蹙眉:“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肖正算是半个长辈,年长恺凡十多岁,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就连自己都差点认错,何况是恺凡,他放轻了声音:“不用问,我就知道你大概在想什么。”   钟恺凡想留着那个男孩做林远的挡箭牌,尽管这样听上去很不厚道。   “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条件随他开。”   “万一别人不肯呢?这世上有些东西永远也无法通过金钱得到。”   钟恺凡坚持道:“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他不同意?”   “恺凡!”肖正眸光幽深地看着他。   钟恺凡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我不能拿阿远冒险,就这么简单。”说着,他下意识地朝点餐区扫了一眼,那个男孩还在,“所以我说,先去问问,如   果他真的不愿意那就算了,条件他开。”   肖正觉得匪夷所思:“这件事如果被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   “他不会知道。”钟恺凡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凛冽地看着肖正,那种决然的神色,仿佛很多年前恺凡跟家里闹翻时才有,“你知道网络舆论可以杀人――”   “既然网络是利剑,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所以我说条件随他开,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肖正喝了一口咖啡,他定定地说:“这是你一厢情愿。”   “你不去,我去问。”   眼看着钟恺凡要起身了,肖正立刻拦住他:“你去做什么?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能说这些话吗?”   钟恺凡气息不稳地瞧着他,那种戒备感,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为了自己的领地,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肖正妥协了,“那行,我替你去问,但我必须提前申明,这件事必须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且要长期观察他是否值得放在身边用,如果人品有一丝缺陷,直接没得谈!”   “行……”钟恺凡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他不想错过眼前的机会,只要是为了林远,他什么都肯做。   肖正一直等到那个男孩交班,才走过去跟他聊了聊。   约莫十来分钟,肖正回来了,简单明了地说:“叫路辰,21岁,在师大上学,今天出来做兼职。”   “就这些?”   “没了。”   钟恺凡面色青灰:“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他留意到肖正态度坚决,看样子是不肯帮忙了,不过既然知道这个人在星巴克做兼职,有的是办法来谈条件。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接出了咖啡店。 第164章 经不起折腾   肖正加快步伐跟在钟恺凡身后,在他上车时,立刻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   车厢内一片寂静,刚才有些话不便于在公众场合说,现在只剩他们俩,肖正对这些年发生的事很清楚,忍不住说:“恺凡,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仔细想一想,林远在圈子里受到了那么大的屈辱,能长达六年不跟你联系,打碎牙齿活血吞,要不是被你撞见他妈妈生病的事,他压根儿不会跟你诉一滴苦。这样决裂要强的人,知道你在身边放了个他的影子,他会怎么想?你们俩认识都快十年了吧?这十年里头有几天是好日子?恐怕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我问你,人生有几个十年经得起这样折腾?”   这番话直接叩击钟恺凡内心深处,迟疑和恐惧纠缠至心头,让他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他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缓了缓才说:“所以这件事必须瞒着他,根本不会让他知道。”   肖正叹气:“瞒着?你怎么瞒,如果将来舆论发酵,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你和这个人的绯闻,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跟林远解释?不仅汇鼎会因此受影响,”他缓了缓,语气格外沉重:“你和林远之间的信任还会出现问题,我这么说吧,这件事比网络舆论还可怕。”   黑暗中,钟恺凡的眼眶有些潮湿,“肖哥,失去钟灿、失去他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求而不得又是什么心境?尤其是了解到林远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我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风险。就算今天没有遇到跟他很像的人,我还是会有这种考虑。你说的汇鼎股价起伏我考虑过,信任问题我也想过,现在汇鼎面临股权分散,急需收回这些股份,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局面有多难以平衡,更何况林远仍活跃在荧幕前。如果当红艺人哪天被曝出同性恋的消息,网络上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既然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去捧他?流量越大,意味着反噬越大。”肖正直击要害,现在这种局面,其实是恺凡一步步走出来的,他也算是恺凡的长辈,不忍心事态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钟恺凡沉默了片刻,待呼吸平静下来,他哑着嗓子说:“我那时候没想着跟他过一辈子,当初钟灿去世,他直接提了分手,又迫不及待进了娱乐圈,对我半句解释也没有,相当于直接抛弃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仍有不甘。查了才知道,他这些年发展得不好,不如多给他一点机会,总比受外人欺负要好,时间到了就分开。后来,我知道了宋阿姨生病的事,知道了他入圈以后的遭遇,我就很清楚,这辈子再也不能看着他不管了。”   钟恺凡接着说:“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在家自杀的艺人乔以亮?当然,乔以亮有什么苦衷局外人不得而知,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林远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好不容易在事业上找回自信,我不能、不允许他经历这种网络暴力。我承认,我很自私,但你知道林远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块钱,也会去买火腿肠喂流浪狗的人。股权收回来以后,我会严格划分二级市场的份额,控制股民持股比例。如果事态顺利,网络舆论不会对汇鼎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毕竟汇鼎是做实业起家,不同于快销产业。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这也意味着,将来所有的刀剑都是朝着林远去的,肖哥――”   钟恺凡抬起头,借着昏暗的路灯与肖正对视,语气诚恳:“我很了解林远,他是一个无比坚韧的人,不到最后,他不可能轻易放弃一段感情,这些事我会慢慢解释给他听,所以我恳请你帮我问一问那个男孩,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只用跟随我每次出行,尤其在机场、高铁站、外出就餐等人群密集的地方,这样即使被拍到,也不会牵扯到林远。仅此而已,其余时间那个男孩是自由的,薪酬方面我不会亏待他。就算将来他被扒出姓名和学校,我会来善后,他毕竟只是普通人,影响力跟林远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肖正从来没听过钟恺凡说这么多话,印象里钟恺凡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一句话能说完的,绝不多说一个字,但是事情一旦涉及到林远,钟恺凡就会想很多,巴不得把全世界都搬到林远面前。面对着这样的恺凡,他又能说什么?钟恺凡把什么都考虑清楚了,唯独没有考虑自己被林远误解会怎样。他算是看着恺凡长大的,知道这个孩子其实心很好,就是不善于表达。   车厢内恢复了平静,肖正低头看着手机,幽暗中屏幕上的光影格外刺眼,他斟酌着措辞:“那行,但这个人必须过我这一关,如果有任何一项我不满意,这事儿没得谈,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毕竟人心不可测。”   万一路辰起了不该有的念头,甚至以此为要挟,将来必定后患无穷。   钟恺凡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想起耽误肖正回家了,“我送你回去。”   肖正语气平和:“不用,家离这里没几步路。”说着,他点开微信界面,“我要到了路辰的微信,一个月以后给你答复吧。”   “行。”   下车前肖正仿佛想起什么,“你今天本来是要谈停牌的事?”   钟恺凡点了点头,“原本一杯咖啡就能聊完的事,耽误了这么久。”   “这件事我会持续跟进,不用那么着急,现在局面僵持,监证会那边的态度也要等。”肖正语气镇定。   “好。”钟恺凡长舒一口气,前后也不过几个小时,怎么感觉像过了很久一样,他的心像那杯美式咖啡,温度已经散了,马克杯里残余着枯褐色的咖啡汁,没有放糖也没有牛奶,苦涩至极。   这天夜里钟恺凡睡得极不安稳,梦到了林远,有最早见面时候的模样,有上大学时候的模样,还有他拍戏时没卸妆的模样,每一帧都那么清晰,可是钟恺凡就是抓不住。   中途他醒了一次,拧开床头柜的台灯,已经凌晨三点多。   钟恺凡记得以前这个点儿林远还拍过戏,做艺人这么不易,他一想到便是满心煎熬。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其实这么异地,最大的问题倒不是信任,是他很想阿远。   他现在特别渴望过平实的日子――每天下了班回来能见到林远,夜里能抱着他睡觉,听他打呼噜说梦话,周末一起做饭。可是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需要等待一两个月才能实现。除去每天忙碌工作,钟恺凡会抽空去看望宋阿姨,毕竟距离近,照顾起来也很方便。身上的担子重了,钟恺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安眠药,就着手旁的凉开水,他吃了一粒,计量不多,但至少能保证他能睡着。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而过,转眼间到了七月份,这也意味着林远离决赛battle越来越近了。这期间除去穿插完成其他商业活动,林远回了一次北京,陪妈妈吃饭,问她的近况,钟恺凡很忙,没见到面。   傍晚十分,钟恺凡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林远叹气:“你最近是越来越忙了?”   钟恺凡笑着说:“都是工作上的事。”   林远想起最近的排练情况,对队员的实力信心十足,“离决赛越来越近了,你确定不来?”   “……”   察觉到钟恺凡的沉默,林远觉得有点希望,直接说:“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刮台风了!”   钟恺凡笑出声:“怎么,还要挟人?”   林远不说话了,其实如果妈妈没生病的话,他肯定会邀请妈妈来看,这些年以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李萌算一个,但她还要忙工作上的事情。就连老朋友也因为圈子不同,早已疏远了关系。如果恺凡不来,觉得自己这么拼命,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   “票呢?”   林远连忙说:“早就准备好了,有三张,两张是给肖正和他的女儿,另一张是给   你留的。”   “我知道了。”钟恺凡语气轻快。   “什么意思?”林远狐疑地问道,“你不会放我鸽子吧?”   “我尽量来。”钟恺凡倒是耐心十足。   挂了电话,钟恺凡却觉得有些犹豫,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把时间排开,反正现场观众多,期间他也不会跟林远有任何正面接触,就安静当个观众。   经过肖正前一段时间的了解,也跟路辰说了部分事实,他表示没问题,自己确实需要钱。不过肖正却在想另一件事,路辰会不会因为钱把某些消息透露给其他媒体?   为了进一步考察他,肖正让路辰当钟恺凡的随行助理,主要跟行车次、航班、聚餐等活动,其余私事归段琪管。路辰话也不多,更多的时候保持沉默,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向不感兴趣。   路辰只知道现在有一份不错的兼职,只是频率较低,一个月大概只有三四次机会。   正式谈合同是在七月底,肖正将钟恺凡所提的薪水砍了一大半,“胃口养大了就不好办了,等用熟了,觉得可信了再提高薪资也不迟。”   那些协议白纸黑字,如果轻易泄露信息还会面临巨额赔偿。 第165章 你很无辜吗?   路辰考虑了一周,这天是来谈合同的。   肖正说得很直接:“你要想清楚,其他负面影响我已经说明白了,如果后续需要你出面澄清或是承认,务必要配合好。当然,你的个人信息及学业完成状态,我们也会尽力去保护。”   近两个月的了解,肖正知道路辰正读大三,美术专业,平时出来做兼职,性格孤僻,周围也没什么朋友。   这样的性格也好,省得将来惹麻烦。   路辰看了一遍合同的条款,握着签字笔,笔尖落下那一瞬,他忽然抬起头,“我能不能在签字前见一见钟恺凡?”   肖正幽幽地凝视着他:“你还有什么疑问?”   “了解一下老板的性格总可以吧?”路辰将双手揣在上衣兜里,人很瘦,面色清冷。哪怕这份收入真的很诱人,他的戒备心仍然强。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是知道。   肖正给钟恺凡打了电话,片刻后回复他:“可以,但是要等到七点以后,钟总比较忙。”   路辰点了点头,“反正我今天没课,我就在这里等吧。”   “你不去做兼职?”肖正倒觉得好奇,毕竟路辰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想签约。   路辰窝坐在沙发里,双腿分开而放,人是长得白净,但总有点痞子劲儿,“今天不是来做兼职的吗?”说着,他笑了笑,因为年轻,那笑容看起来那么清澈。   “行。”肖正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后边那些事留着钟恺凡自己去应对吧,这小子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天渐黑,路辰平时缺乏睡眠,会客厅安静又清凉,没过多久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路辰醒来时发现自己对面坐了一个人,身穿黑色的西装,西服扣子松了一颗,左手支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揉着太阳穴,仿佛在闭目养神。   路辰想说话,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他轻轻端起桌上那杯水,吞咽声让钟恺凡睁开了眼睛。   “醒了?”钟恺凡扫了他一眼,又问:“饿不饿?”   路辰坐正了,“你管饭吗?”   钟恺凡说:“看情况,如果你饿的话――”   路辰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那行,出去吃饭,”末了,他又强调:“你请客。”   钟恺凡想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说:“走吧。”   说着,钟恺凡拉开了会客厅的门,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路辰见他步履匆忙,飞快地跟了上去。   俩人去了路辰学校附近的大排档,路辰吃着烤串,指了指四周,“你不是挺有钱的吗?”   钟恺凡西装革履,确实看起来跟周围很不搭,他哂笑:“我的钱又不是刮大风来的。”   路程觉得他这人很有意思,容忍度比较高,得寸进尺道:“资本家还敢这么说?”   钟恺凡没理会他,见路辰跟饿狼似的,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才问:“吃饱了?”   “吃饱了。”路辰打了个嗝。   钟恺凡问:“找我想问什么?”   “在这里说不好吧?”路辰回忆起合同上的条款,注意事项写得特别细,包括如何配合、如何澄清、可能出现的问题,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合他这么多天的观察,至少这不是普通的事。   钟恺凡瞧了瞧周围,都是师大的同学们,这里也算是人声鼎沸,“没事。”   路辰就说:“我知道我和他很像,尤其这两年他火了以后,周围同学老跟我提起他。”   钟恺凡心中一惊,他记得肖正应该没有跟路辰提及林远。此时近距离看着路辰,钟恺凡才发现他脖颈处有一道纹身,图案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路辰身上有种莽劲儿,很冲,像野草一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而那张白白净净   的脸,仿佛在欲盖弥彰,这张脸具有很强的欺骗性。   可能搞艺术的都这样吧,钟恺凡暗自思忖。   路辰擦了擦手,靠坐在椅子里,用牙签剔牙:“刚才路过广告牌的时候,你的表情,很耐人寻味。”那是一张林远的代言广告。   钟恺凡把手放在鼻息处,觉得面前的年轻人很聪明,笑着问:“怎么耐人寻味?”   “没有人跟你说,只有看见他的时候,你眼里才会有波澜?”路辰跟行了钟恺凡两个月,但一直没机会跟他正面说话,通常跟完行程就走人,但他一直在观察钟恺凡。   见钟恺凡不说话,路辰实话实说:“这事儿我不干,太特么危险了,还得扣个同性恋的帽子。”   钟恺凡气定神闲:“所以啊,要来这里吃饭。”他点了点桌面,对此毫不意外,“省钱。”   “我靠――”路辰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资本家果然嗜血。”   钟恺凡笑出声来,神色坦然,“我送你回去吧,这里离主校区还有两步路。”   本以为钟恺凡会进一步谈条件,但是他劝都没劝自己一句,路辰觉得这很奇怪。他怕说得越多,错得也越多,还是闭嘴好了。   钟恺凡把车倒出来,在路辰即将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时,他锁住车门,声音很镇定:“坐后面。”   “你那么喜欢当司机?”路辰双手环胸,幽幽地盯着他。他知道钟恺凡需要什么,所以也不怕得罪人,反正他一向这么直来直去,憋着也是难受。   钟恺凡放下车窗,也没撒谎,叹气道:“副驾驶室是他的。”   路辰觉得窝火,又说不清哪里不爽,于是探身说:“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好像这么说能解气似的。   “噢。”钟恺凡笑了笑,见小朋友都快生气了,还是把车门锁解开,“那行。”   反正就这一次,送佛送到西。   路辰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室,边系安全带边说:“我还有以为你多有原则,还不就那样。”   黑暗中,钟恺凡转动着方向盘,声音透着笑意:“我在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是不是也把心思全写在脸上。”末了,他又说:“不过你确实比较聪明。”   路辰不打算接话了,他觉得钟恺凡心思深,特别难缠。细说起来,自己应该比他小好多,论心智成熟程度,确实比不了,那还是少说话为妙。反正前段时间的工资已经结清,后续两不相欠,挺好的。   车速平稳向前,钟恺凡问:“你是学美术专业的,怎么不去做与自己专业相关的兼职?”   路辰说:“我画的东西没人喜欢。”   “那你做兼职是因为缺钱?”   路辰瞧了他一眼,觉得他在没话找话,“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为了钱?”   钟恺凡蹙眉:“这么仇富啊?”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三两句让人恼火,路辰经不起激,“反正你别想得逞!”   钟恺凡也不恼,接着说:“挣钱,是很光明正大的理由。物质能够给人带来舒适、体面、尊严,为什么一定要与现实生活剥离?”   车厢内恢复宁静,半晌,路辰才说:“画画很费钱,我想做我热爱的事。”   这么一说,钟恺凡倒是明白了,车子很快停到男生宿舍附近,在他下车前,钟恺凡说:“既然真心热爱一件事情,一定要去坚持。”   路辰怔了怔,车内的灯亮起,他看清了钟恺凡,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他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样稳重的男人,不像现在,把很多事情弄得一团糟。   “那是不是你同学?”钟恺凡把车灯关了,车厢内恢复黑暗,“是个女生,好像在等你。”路灯下的女孩一直在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路辰的心狂跳不止,他推开车门,不远处站在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正双手环胸瞧着他,他定眼一看,是舒叶。   钟恺凡坐在车内,把车窗放下半截,借着昏暗的路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两个人。他们好像在吵架,路辰还朝钟恺凡所在的方向指了指,似乎在解释什么。很快,女孩气恼地推开路辰,路辰伸手去拦,不料结结实实地挨了个巴掌。估计是真的误会了。   晚上很安静,清脆的巴掌声听起来很突兀,连钟恺凡都替他觉得疼。   女孩终于走了,瞧都没瞧钟恺凡的车,直接往反方向奔去了。   路辰怔在原地,背影看上去特别凄然,很快,他朝钟恺凡的车奔过来,见他车窗没关严,怒气冲天地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解释?”   钟恺凡不答反问:“她是你女朋友?”   路辰像一只被人踢到痛脚的狼狗,想发作,又有所顾忌,他支吾着:“不是――”   “你喜欢她?”   路辰气喘吁吁地点着头,眼睛已经红了。   “这么大晚上的,跑来你宿舍底下等你,她应该也喜欢你吧?”   路辰不说话了。   钟恺凡单手搁在方向盘上,“那为什么不是你女朋友?”   “你一定要问那么多吗?有意思吗?窥探别人这么好玩儿吗?”路辰把所有不满都发泄出来了,想起最近几个月的兼职,钱是很多,但谁特么愿意当别人的挡箭牌!   钟恺凡心平气和地讲:“第一,我跟你没有任何不明确的关系;第二,前期的工作已经结束,拿完工资,你我两清;第三,你并不打算签合同。”钟恺凡抬眸问他:“我有什么责任与义务帮助你解释?或者,换句话说,求人帮忙要有求人的样子。”   这番话如同一剂闷锤,砸得路辰说不出话来,他自知理亏,但仍然觉得今天的事情钟恺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难道帮我说句话就那么难吗?”   钟恺凡眯着眼,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简直顽固到了极点,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不要坐副驾驶室,你非要坐。路辰,今天的事,你很无辜吗?” 第166章 曲子由你来挑   路辰还想争辩什么,钟恺凡已经将车窗干脆利落地合上,车子急速地消失在黑夜中,没有灼热而窒息的尾气,也没有尖锐的轮胎摩擦声,那辆车安静又迅速,如同蓄势待发的钟恺凡一样。   隔天,肖正敲了敲钟恺凡办公室的门,汇报完工作以后问:“昨天的事儿谈的怎么样?”   钟恺凡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他不肯。”   肖正说:“那也确实没办法,总不能强人所难。”   钟恺凡的视线停留在办公桌的日历上,左上角有一副风景画,他想起路辰是学美术专业的,但不知道他具体画什么风格。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不过我倒是觉得,他还是会回来找我。”   “为什么?”   钟恺凡眸光清亮,“因为他有真正热爱的东西,他需要钱。”   这话肖正倒是不懂了,语气淡然:“到时候再说吧。”   路辰在钟恺凡身边跟行了差不多两个月,事情虽然没谈拢,日子总得照常过,没这么个易燃易爆的家伙,钟恺凡倒也觉得清静。不过路辰很知晓一件事情的利害关系,倒是让钟恺凡刮目相看。   有的人,虽然脾气像炸弹,但关键眼儿上一点也不含糊,这的确是一种能力。   自七月份以来,林远越来越忙了,主要精力放在决赛排练上。说来也是奇怪,除去偶尔需要完成其他工作,没有每时每刻盯着这些成员排练,林远总觉得每次跳出来的效果差点火候,到底是欠缺着什么,他一时说不清楚。   素人淘汰赛早已结束,林远现在队伍里有30人,都是舞蹈基础功底扎实的选手,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跨越至三十多岁,这些人基本上各有所长,有几个还是自己的同行,为了增加曝光率,不得不退居学员角色。不过林远这个人一向温和,平时就事论事,排练上若有不足之处,也只是点到为止。这么接触下来,还算是一片和气。   相比起另外三位导师,他们或凌厉,或嬉笑,或沉浸其中,林远所带的团队仿佛有点温温吞吞,这跟他的性格也有点像。安然前段时间给他打电话:“阿远,上了节目以后,你得学着多表现一下自己,至少要突出团体风格,我看另外几个队伍,风格真的太明显了。”   林远挠着湿漉漉的短发,手心里全是汗,这时候他还在跟着成员一起排练,“但我带的成员都挺好,各有特色,基础也不错,有些话不用多说。”   安然叹气:“我看了彩排,你这哪儿是在录综艺,你这是在当老师啊,节目照你这样录会扑街的。”   林远听了心里一沉,蹙眉道:“跳得好不就得了?还搞那么多花招?”   “现在网络传媒那么发达,观众随时可能被其他平台的精彩节目吸引走了,鼠标一滑,看见你这边一来无趣,二来无梗,又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谁看啊?你以为观众是评委?大家看综艺是为了放松生活,缓解生活压力,找到一点乐趣。”   林远深呼了一口气,半晌才说:“我试试吧。”   安然说:“再惊艳的才华如果脱离市场,变成曲高和寡之物,无人欣赏也是一种孤独。阿远,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了。”林远闷闷地挂了电话。   排练室的音乐还在持续,林远推开门,成员们还在排练。   他坐在地上看整体的排练效果,有一段节奏跳了多次,整体一致感不强,总有种拖泥带水之感。林远猜测,可能是大家都有些疲惫了。   “再跳一遍?”他重新按下播放键,正准备听节拍,忽然被一个女声打断:“老师,这段音乐能剪掉吗?”   林远把音乐暂停,“为什么剪掉?”   出列的是一位身形瘦削而高挑的女孩,名叫卡卡,健康的小麦肤色,留着齐肩短发,中间几缕   染成银紫色,显得非常有个性,让人想起加州阳光和小麦啤酒――热情、阳光、开朗。   林远对她有点印象,记得她是上海赛区的40强,素人出身,能杀入决赛,实属不易。   练习室的议论声已经传开了,“对啊,真是好烦这段音乐,跳也跳不好。”   “听着就像韩流音乐。”   “就是,剪掉也没什么吧?每次在这段音乐里转换节奏都很难受。”   林远静静地听着,看来众人对此皆有不满,他起身站在队伍的正中央,语气镇定,话是对着卡卡说的:“更换的理由?”   卡卡来参加这个节目纯属于爱好街舞,并不指望能红或是收割流量,那些阴奉阳违的话她也懒得说,反正排练了这么久,大家已经颇有怨言,实话总要有人说才行。想到这里,她直接出列,清了清嗓子,实事求是地说:“这段音乐偏韩流风格,我认为《燃烧,我的少年!》是一档专业街舞综艺,不应该跳成品舞曲风的作品,应该挑选一些更能突出大家特长的曲子。”   排练室顿时鸦雀无声,录像机还在旁边录着。   混圈多年的人都知道,这种实话万万不能说的,得罪人!   工作人员向摄像师示意,待会儿可以把这段剪掉。   林远双手环胸,定定地注视着卡卡,发现这个女孩相当敢说,于是平静地回答她:“音乐是节目组定的,每个导师或多或少会接触到一点这样的曲风,作为舞者,应该考虑如何把音乐表达到极致,而不该将思维拘泥于哪一种风格。”   卡卡坚持道:“但我不想跳成品舞,现在不光是我,对于其他真正的街舞爱好者而言,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的确,成品舞是爱豆或团体最擅长的舞蹈,无须太多的街舞技术,光靠着脸就能收获一票粉丝,凸显不出舞蹈实力。   周围发出赞同的应和声。   林远扫视着众人,这些人里边恐怕很多都不服气吧,想到这里,他倒是不心急,“这段舞的改编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排练时间紧促,中间穿插一些衔接性的动作无可厚非,怎么就变成了你所说的成品舞?如果认为这段编舞不合适,两周以前为什么不说?”   卡卡凝视着他,见众人都不肯说实话:“那时候因为当时还没有排练,不知道真正排出来的效果。但是接连排了这么多天,老师,你难道没有看出问题吗?”   节目组的人已经准备上前阻止卡卡继续说下去,林远拦住工作人员,低声说:“没事,我来面对。”   卡卡见况继续说道:“我现在怀疑,老师您有没有正确的判断能力。”   这话一说,如同一剂闷雷炸在空气里,摄像机已经被迫关了。   林远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哪里是在排斥成品舞,分明就是有意挑衅,觉得不服气。再加上排练枯燥乏味,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让他们觉得问题都出在成品舞上,逃避自己作为舞者的责任!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段舞就算是剪了,后续排练你们还会提这样或那样的要求。”林远看着排练室墙上的电子钟表,上面清晰展示着日期,“现在离决赛越来越近,如果每一个人都这么提要求,排练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或者说,你们来参加这个节目,只是为了玩儿而已?”   “老师,你不用说这些道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认为你的某些判断有失偏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卡卡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老师,我想跟你单独battle,你赢了,后续排练全听你的;你输了,这段舞必须剪掉。用你的实力说服我们,就这么简单。”   室内爆发出一阵哄闹,气氛‘砰’得一下被点燃了。   也是,林远这些年的工作重心放在影视作品上,虽然偶有机会跳舞,自己也从未懈怠,但真正了解他   实力的人并不多。导师淘汰赛已经播出,但成员们在此期间一直处于封闭训练状态,他们质疑自己作为导师的判断力,也很正常。   众人对堂而皇之的挑衅仿佛充满期待,一副围观者的状态,都在等待林远发话。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沉静,“行,我接受你的挑战。”   卡卡偏头笑了笑,“老师,我知道你的breaking功底很好,但是齐舞中不是每个人都要这样。我跟你跳双人舞,大家都是舞者,谁跳得不好,一对比就出来了。”   成员们往四周站,排练室正中间被空了出来,就连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这段该不该录。议论声充斥着这个屋子的角落,就连镜子仿佛都在看热闹。   林远说:“既然你提出跳双人舞,索性舍命陪君子,曲子你来挑。”   “wow――”这些人又开始起哄,“劲爆!”   “老师加油!”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反讽?   音乐播放器连网,卡卡蹲在地上更换曲子,“《FalseConfidence》这首歌您听过没?”   林远记得这是近两年热起来的双人舞音乐,美国舞者Sean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与搭档Kaycee共同演绎了这段默契十足的舞蹈,之前他还有幸了解过这段编舞。   “听过。” 第167章 简直不怀好意   “就这首。”卡卡站起身,“不一定要和原作品完全一致,能跳出自己的风格就行。”   林远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个小姑娘,一直在制定规则。   众人越来越津津乐道,要论看热闹,简直刻在人类的基因里。   察觉到气氛重新回归热切,摄像机已经接着开录了。   林远倒是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这首《FalseConfidence》是近两年以来不错的爵士风曲子,节奏舒缓而有张力,所用和弦简单,Sean和Kaycee这段编舞在网上备受好评,我去年跟练习室的老师排练过,但今天算是临时跳双人舞,”他的目光放在卡卡身上,“在正式跳舞之前,我想邀请大家先听一遍这首曲子,我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音乐。”   卡卡点头,配合地按下了播放键。   练习室传来清脆而急促的吉他声,每个人都在屏气凝神,很快歌手已经开唱――   Don'ttakeyourselfseriously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Lookyoualldressedforsomeoneyouneversee   瞧瞧你们,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盛装打扮   You'reherefo wwhy   每个人都有他存在于这世界的意义,却没人去一探究竟   Yousplitandunevenyourhandsthesky   你摊开双手,仰天长叹   Surrenderyourself   最后不得不低首屈服   AndIwonderwhyItearmyselfdown   我想知道为何我会将自己弄得支离破碎   Tobuiltbackagain   却再次重组,完好如初   OhIhopesomehowIwakeyoungagain   不知何故,多希望能如梦初醒   Allthat'sleftmyself   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只剩我一人   infalseconfidence   一个不堪一击,佯装自信的我   AndIlaymyselfdown   因此我放慢了步伐   AndhopeIwakeyoungagain   希望能如梦初醒   HopeIwakeyoungagain   逃离那虚无的梦境   Don'tletthosedemonsagain   不再让恶魔侵蚀内心   Ifillthevoidwithpolishedout   岁月将我打磨得光鲜亮丽,时间的沉淀充实我的内在   Fakesentiment   那些虚情假意   Surrenderyourself   让你俯首称臣   AndIwonderwhyItearmyselfdown   我想知道为何我会将自己弄得支离破碎   Tobuiltbackagain   却再次重组,完好如初   OhIhopesomehowIwakeyoungagain   不知何故,多希望能如梦初醒   Allthat'sleftmyself   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只剩我一人   Holesmyfalseconfidence   一个不堪一击,佯装自信的我   AndIlaymyselfdown   因此我放慢了步伐   AndhopeIwakeyoungagain   希望能如梦初醒   HopeIwakeyoungagain   逃离那虚无的梦境   HopeIwakeyoungagain   重回现实   ……   论风格,这是一首典型的爵士曲风音乐,前奏简单而清脆,7秒后男歌手开腔清唱,节奏舒缓,和音清浅,让人想起仲夏落雨的傍晚。节奏开始加快,恍若雨点急促,透着尘埃特有的燥意,溅在玻璃窗上,留下极不规则的水渍。曲子进入第二段,节奏落回舒缓,雨累了,挂在屋檐上,悄悄探着脑袋,细数水洼里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风乍起,吹得石榴树沙沙作响,鼓点踩在枝叶上,急促又汹涌,仿佛要与这夏雨共舞一般,一花一叶,一石一蚁,在大自然面前回归平等。进入收尾阶段,那曲调仿佛雨声减小,隐约听见蛐蛐鸣叫,推开窗,扑面而来是安静而沁人心脾的泥土气息。   一曲完毕,练习室恢复宁静,林远扫视着众人,没有着急解释什么,只是偏头对卡卡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卡卡朝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张年轻又雀跃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麻烦工作人员重新播放一遍音乐,谢谢。”林远轻轻抬起下巴,这时李萌已经猫着腰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她才知道练习室今天出了点状况,连忙赶了过来。   与卡卡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远目光里带着清澈的赞许,语气很轻:“请多多指教。”   卡卡只是爽朗一笑,露出一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Sean和Kaycee原创舞蹈中开场即是男女舞者拍手动作,林远对这段舞熟稔于心,唱声出来之前,两个人对立而站,等待着节奏落下。节奏转变之际,林远单手扫至卡卡耳际,仿佛想要温柔地触碰她,女孩轻巧地一躲,侧脸停留在他的手肘处,姿势微妙而暧昧,恍若情人低语。很快,伴着逐渐加快的节奏,两人如同受到一阵重击,双双弹开,距离彼此一米左右。双人舞正式开启,林远没有刻意配合卡卡的节奏,一直在捕捉音乐,每个动作卡在节拍上,流畅、干净、利落,单手撑地开胯时,两个人动作却出奇得一致,卡卡显然是有备而来。   气氛烫了起来,隐约听见喝彩声。的确,论第一回 合的配合程度,两个人都相当出彩。难怪卡卡敢当众质疑林远的判断力,她实在是一位充满灵性的舞者,四肢灵巧而充满爆发力。旋律进入平缓区以后,卡卡背对林远而站,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轻轻搂住她的那一瞬,练习室爆出尖叫声:“太甜了吧――”   下一秒,林远的手臂已经松开,两个人如同镜面人,动作完全一样,在走位时变换成左右两面,连手腕都透着整个曲子的细腻情绪。双方动作流畅程度完全不相上下,掌声已经响在空气里了。   节奏进入短暂的舒缓区,卡卡背对着林远,单手抚摸侧脸,林远即将拥住她的那一瞬,她俯身后仰,如此近距离接触,卡卡撞见林远清澈而专注的目光,仿佛竭力获取心爱之人关注,她竟然有点失神,刹那间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临时改变了动作,左手环住林远的脖颈,略带戏谑式地靠近他的呼吸,那是很淡的唇色,白白净净   的一张脸,平时也不怎么爱发火,甚至有点腼腆。   “我靠――”人群里出现惊呼,“调戏老师!”   音乐声仍在持续,在卡卡即将触碰到林远的嘴唇时,他稍稍侧过脸,呼吸相抵间,他避开了她的亲吻,动作流畅而充满克制,全身心地融入舞蹈当中。   这段舞本来就是传达每个人都有脆弱和愚蠢的一面,只想一觉从梦中醒来,回到那些年轻而绚烂的日子,正如歌词里所唱:   You'reherefo wwhy   每个人都有他存在于这世界的意义,却没人去一探究竟   ……   AndIwonderwhyItearmyselfdown   我想知道为何我会将自己弄得支离破碎   Tobuiltbackagain   却再次重组,完好如初   OhIhopesomehowIwakeyoungagain   不知何故,多希望能如梦初醒   由于中途不安常理出牌,卡卡在接下来的双人合作中表现得逊色于之前,走位切换以后,林远躺在地上,准确地卡在节拍上,而卡卡双胯分开,站在他正上方。她的爆发力仍在,只是整首曲子的流畅度稍稍破坏了一点。而林远丝毫未受打扰,在收尾音乐中完成了最后细腻而舒缓的动作,首尾呼应之际,所有动作暂停于林远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而卡卡捂住脸庞的那一瞬,音乐声恰好戛然而止。   室内回荡着激烈的掌声和口哨声,甚至不乏起哄者:“在一起!在一起!”   “我他妈竟然被甜到了……”   “早知道我也要去找林远单独PK,机会太难得了!”   陈楠站在门口听着,有点好奇屋内发生了什么,轻轻推开门,目光沉静扫视了一圈,发现他们好像在斗舞,可是气氛有点暧昧是怎么回事,她狐疑地看着站在正中央的林远,喘着气,嘴角还带着笑容,而另外一个女生,已经朝他深深鞠了个躬。   李萌留意到陈楠进来,朝她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楠说:“我听见里边在起哄,好奇就进来了。”   李萌瞬间想到之前陈楠维护林远的样子,坚决不让任何女艺人占林远的便宜,这要是让她知道了学员差点亲到林远,她还不得山呼海啸。   想到这里,李萌立刻拉着她出去:“走走走,摄影师拍着呢。”   人群仍在议论着,陈楠听得不太真切,甩开李萌的手:“拍就拍,我看热闹还不行啊?”   李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着她出去:“你就当保护自己隐私不行吗?之前不是在查你哥的案子么?万一被人看见你出现在林远身边,岂不是给你自己带来麻烦?毕竟什么剪辑都会有,万事小心为妙。”其实她都是信口胡诌的,目的只有一个,赶紧把陈楠弄出去。   陈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你这话,怎么好像挺关心我似的?”   李萌的眉毛抽搐了两下,她现在也能做到面不红心不跳了:“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说着,稍一用力,她把陈楠推了出去。   练习室的气氛仍然滚烫,林远掌心向下,示意大家可以稍微安静一下。但空气恢复短暂的宁静,他清了清嗓子,笑意清浅,伸手点了点卡卡:“今天这位,明显犯规!”   “咦――”众人又开始哄闹。   林远瞧了一眼卡卡,笑着说:“简直不怀好意。”   这话一说,直接把大家逗乐了,丝毫没让气氛尴尬,反而   显得他有容人之量。舞蹈实力自不必多说,在场的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卡卡回避着他的目光。 第168章 眼看着你火了   半晌,待大家平复下来,林远收敛住笑意,神色坚定而真诚,“其实我特别想表扬一下卡卡,她敢于说出排练时遇到的疑问,是个很有灵气和勇气的舞者,并且敢于向他人挑战。前半段曲子,她跳得真的很棒。”说到这里,林远率先拍了拍手,目光中透着赞许。   其他人的掌声随之跟上来,林远的话显然还没说完,空气凝滞了片刻。   “排练这段时间以来,我每天都在思考一件事,怎么把成员的特色发挥到极致,让大家在决赛时能够凭借舞蹈能力获得更多镜头,这就要回到最开始大家质疑的部分――适合街舞的曲目太多太多,但每个人擅长的点不一样,除去节目组给出的音乐,我需要结合大家的特点适当做出筛选,尽量找到契合大家的点。但就排练情况来看,我认为目前我们缺乏一种东西。”   话说到这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林远注视着成员们,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缺乏凝聚力,也就是团队精神,大家都有实力,每个人都想发光发亮,以至于没有考虑齐舞效果。今天我以导师的身份站在这里,并不代表我一定比你们要强,但我既然能从导师淘汰赛中冲出来,说明我身上一定有可取之处。这个世界每天更新换代极快,永远有人比我更努力、更有天赋、更有经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资格带领大家冲刺决赛,我们团队中的某些成员,甚至有机会冲击今年的冠军。我想说的,也许在你们听来很老土,街舞的精神就是‘Love&Peace’――用尽全力,与对手正面PK,才是真正的尊重与友爱。所以,卡卡,我很想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不认真?”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退却的力度,让卡卡沉默地低下了头,她都不知道平时看起来温和腼腆的林远,还有这样严肃认真的一面。   “卡卡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们是一档专业的街舞综艺节目,不是靠人设或者脸来吸引大众目光。那么,为什么大家练着练着,就忘记了一件事的初衷?”林远目光沉静,不自觉地扫视着众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空气骤然鸦雀无声。   这时候李萌已经进来了,感觉气氛显然与刚才不一样,简直如同冰火两重天。摄像机还在一旁录着,她有点担心又要发生什么事情。   林远接着说:“‘认真’是对自己、舞蹈、对手的最大尊重,我们需要发挥个人特点,但齐舞中要注意彼此的配合和总体完成度,在成员单独PK赛时,有的是机会让大家展示个人风采。一个团体有凝聚力,才会完成漂亮的齐舞,才能让更多成员脱颖而出,有机会进入个人赛。”   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轻微的讨论声,对此似乎比较认同。   “我与大家不是敌对关系,成员间也不是敌对关系,只要还有一秒没上对决赛,我们永远都是队友,需要彼此的协助与配合,完成更加炸裂、具有冲击力、爆发力的齐舞。”林远语气镇定,停顿了片刻,他偏头看向摄像师:“所以,往后还有调戏导师的成员该怎么办?”   摄像大哥专注地看着录制屏幕,干脆利落地应声:“剪掉!”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严肃的气氛很快得到缓和,既给其他人上了警钟,又让卡卡有台阶可下。   李萌静静地站在一旁,幸好刚才把陈楠推出去了,否则以她的暴脾气,肯定又要找挑衅的女生算账。而现在,林远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了自己作为导师的尊严,也指出了排练时的问题,一举两得。   林远接着讲到他对这首《FalseConfidence》的理解:“曲风刚刚我已经讲到了,爵士音乐一向以柔和为主要风格,但这首曲子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前奏至第一段清唱结束,曲调舒缓,舞蹈动作也要随之轻;第二部 分,当然这首曲子我听过很多遍,也就是46″至1′15″时节奏   明显加快,也是最适合跳双人齐舞的部分;第三部 分,进入整体节奏最快的部分,双方要准确把握音乐节拍,卡在点上;第四部分是收尾,收回动作时要干净、利落。这也是最开始我让大家先听曲子的原因。”   “只有听懂了音乐,准确掌握音乐想要传达的情绪或精神,才能通过舞蹈诠释出来。音乐是时间的艺术,而舞蹈,应该是形体的艺术。”   看着气氛恢复常态,李萌松了一口气,不知道陈楠还在不在外边,她探身拉开门,见陈楠还在:“哎?我以为你回酒店了。”   陈楠白了她一眼,双手环胸,“你不是不让我进去吗?”   “哦。”李萌笑了起来,“晚点儿去吃烧烤,上回烤兔子还没吃到。”   陈楠不冷不热地应声,仍面带怀疑地问:“他们到底在干嘛?”   李萌狡黠一笑:“杀鸡儆猴啊。”   陈楠就不说话了。   排练持续到很晚,再也没有出现之前的情况,排练效率及动作完成度都有了很大的提高。林远甚至在想,他真得感谢卡卡初生牛犊不怕虎,让他更快地看清了排练所出问题。   临近决赛之际,节目组将成员们全体安排在上海,也是为了熟悉后续的比赛场地。这也意味着,平时忙完排练,林远可以正常回上海租的那套房子。   虽然每天休息的时间也很短,但至少这里算他半个窝,东西比较齐全,醒来不再是陌生的酒店。细说起来,恺凡还不知道自己在上海的家,有机会再请他来吧,虽然恺凡不一定有时间。   同在上海,安然找林远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勤了。这天结束完工作,夜里十一点多,林远知道安然肯定还没休息,直接给她打了电话:“你去月球了?真是稀奇。”   安然说:“干嘛?我不找你,你反倒不习惯?”   “是啊,月球上的包好看吗?”林远上次回公司的时候看见安然换了个爱马仕的包。   安然没好气地说:“我忙着呢,没空跟你贫。”   “忙什么啊?”   “你有这时间不去找钟恺凡?”   林远挠头,蹙眉道:“他那不是在银河之外么?”   安然笑出声:“银河之外?那是什么地方?虚无之境?”   林远闷头闷脑地说:“他忙得很,上次我回北京都没见到他。”   “那是,他现在要收拾烂摊子,能不忙吗?”   林远当然知道,不过他倒是好奇:“你最近这么销声匿迹的,有点反常。”   安然压低了语气:“手底下有艺人闹解约呢,我正头疼。”   “谁?”   “你别管。”   “我为什么不能问,好歹也是一个公司的。”   安然叹了口气:“蒋子屹。”   “你之前不是挺看好他的吗?说他很乖,年轻又懂事,怎么,你把人家吓跑了?”   “林远!”安然恨恨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发现你就是闲的。”   林远笑出声,片刻后恢复常态,“圈里解约的事多了去了,你想开点。”   “我知道。”安然难得肯听劝,她顿了顿又说:“回头你见着蒋子屹少跟他搭腔。”   “为什么?”林远只有偶尔回公司开会的时候见到蒋子屹,点头之交而已,可以说是无冤无仇。   “之前《侦探大玩家》的资源本来是他的,我跟老吴要回来给你了!”安然语气沉重,“我发现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远说:“噢,这事儿我倒不知道。”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劲:“他资源比我好多了吧?去年好几部都市剧,广告代言应接不暇,嫌钱赚得少了?”   安然意味深长地说:“他那是意难平――眼看着你火了,反   正这事儿你别管,我会想办法的。蒋子屹的大粉儿在微博上开撕,一条一条数落公司罪状,以及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些料,恐怕是他私联了粉丝,才会有的证据。”   林远有点不放心:“你是不是真的动了他的蛋糕?”   安然忍不住抬高声音:“什么叫他的蛋糕?资源是我拿到手的,我想给谁就给谁,白眼儿狼!”   林远想起钟恺凡也曾这样说过自己,心里有点难受,语气沉闷,“哎,你别这么说。”   “怎么,戳到你伤疤了?”当初林远和钟恺凡闹翻时,安然也在场,她现在简直不吐不快,“蒋子屹不过是我手底下众多艺人之一而已,市场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侦探大玩家》的资源落在你头上,没有浪费这么好的机会,该割的韭菜都割了,带货能力也出来了,市场反响也不错,怎么,他哪里不甘心?这么多年接了都市剧,拿本子拿到手软,真当什么东西都是他的了?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迟早要踢掉。”   看这架势,林远猜测安然又要开始活力十足地公关了。   “你干嘛这么大火气。”   安然说:“是你非要问的。”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反正什么东西我都得兜着。” 第169章 无法用钱衡量   听见林远这么好脾气应着,安然的怒气熄了点,她缓和着语气:“你最近都好吗,我听说你带的成员不怎么听话,还敢公开挑衅你,事情解决了没有?”   林远说:“解决了啊。”   安然笑道:“你倒是会处理这些事了。”   “我可不像你这么火气冲天。”林远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啧啧道:“街舞圈要像你这样说话,那不得打起来?”   安然没好气地说:“我平时又不这样。”   林远忍不住仰天长叹:“我靠,你又把我当垃圾桶。”   “什么垃圾桶?”安然那端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沉闷:“分明是弟弟。”   这话说得林远心里一软,又想起恺凡对自己的劝慰,他忍不住有点热泪盈眶,半晌,他才克制着情绪说:“好了,安然姐,工作上的事别太往心里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叫我一声姐姐吧?”安然的声音听起来很轻。   “啊?为什么,喊安然姐不好吗?”林远觉得安然的要求有点奇怪。   她顿了顿才说:“没事,我就是想起我弟弟了。”   每当涉及到这个话题,林远都下意识保持沉默,他知道安然心里也有不可触碰的东西,但他又不想让安然失望,于是轻声说:“等你生日的时候我再喊给你听?”   安然好像笑了笑,“好。”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忘了,否则,我要你把‘姐姐’两个字写一千遍。”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凶啊?”林远嘟囔着,没好气地说:“我签名贵着呢,一百块钱一张,你自己先算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远!”   林远笑出声:“哈哈哈哈……”待他平复下来,又接着说:“我这不是想着你心情不好,说点让你开心的吗?”   “你这是火上浇油!”   “行行行,那我闭嘴,你先忙吧,比赛我会全力以赴,我工作上的事不用你操太多心。”   这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安然心里特别踏实,“好,晚安。”   “晚安。”   其实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关系通常很微妙,艺人依赖于经纪人手里的资源,但又不得不服从于经纪人的管理,尤其像恋情曝光这种事,经纪人都得严格把控。   谈恋爱不可控因素太多了,双方粉丝若不满意,会轮番开炮;艺人若有恋情,新剧炒作也很不方便;和平分手那还好说,如果演变成世纪撕逼大战,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曝出来,两败俱伤。今天一个炸弹,明天一个地雷,净去擦屁股去了,影响自身口碑不说,最主要是挡了财路。   可是转念一想,安然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时候确实偏心了,毕竟她也默许了林远和钟恺凡的事情。可能是林远跟她最久,看着他好不容易熬出头,才华终于得到市场认可,再加上他跟弟弟同年,安然总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触。更何况,他的合同也快到期了。   安然不想在这个时候为难林远,毕竟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现在各大品牌抢着跟林远合作,如果不是考虑到林远个人定位问题,他拿下的代言能跟蒋子屹去年最好的成绩媲美。从各大时尚刊物封面,再到美妆代言,秋冬款高奢联名男装,每项资源都不是轻飘飘的,就连影视资源也不错,有好几个新剧正在谈。《燃烧,我的少年》持续热播,林远的市场号召力已经展现出来了,真正做到了口碑和能力并肩,如果决赛上能拿到名次,无疑是锦上添花。   只要林远和钟恺凡的事不被曝出来,林远未来的发展将越来越好,更何况他还有不少作品没播,最新拍摄的电影还在审核当中,最快也得明年开春有消息。   同样是手底下的艺人,安然忽觉人跟   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真是‘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其实她待蒋子屹不薄。反正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蒋子屹解约的事情给压下去,实在不行就打官司,不立好规矩,往后来签约的艺人都这么不听话,老惦记着别人的东西,那还得了?   林远最早事业低迷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瞎折腾,何况蒋子屹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好的电影剧本。制作班底越好,意味着对艺人要求越高,蒋子屹的演技放在都市剧里还说得过去,毕竟有颜值撑着,但是要上大银幕,简直是自不量力。   网上要闹就闹吧,反正日子还得过,这天趁着傍晚还有空,安然喊了林远一起出来吃饭,“把李萌也叫上,她最爱吃韩国烤肉。”   林远说:“好。”他想了想又问:“要喊陈楠吗?”   安然说:“你先问问吧,不过钟恺凡开的工资够她吃一百顿烧烤了。”   林远咋舌:“不炫富会死吗?”   “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多数点钱啊?我不怕死。”安然的声音虽然听起来特别柔和,却与平时截然不同,只感觉金币的清脆声都快从耳麦里传出来了。   林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直接说:“等会儿见吧。”   挂了电话,林远拿好钥匙便出门了,今天是他开车,特意停在李萌住的地方附近。   林远见李萌远远地跑过来,身上穿了件白色T恤,高腰蓝色牛仔裤,人显得特别有活力。   “就你一个?陈楠呢?”   李萌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她跟家里追剧呢,没空。”说着,她抬了抬下巴,“我来开吧。”   林远轻轻把车门关上,下巴朝后一抬,“今天你坐后面,也休息休息。”   李萌听得心间一暖,上海的夏天已然来临,此刻她一点都不觉得沉闷炎热。最终,她还是坐在了副驾驶室的位置。老板给面子,但总不能蹬鼻子上脸吧。   车子开到安然预定的烧烤店,这地方属于餐饮业的黄金地段,私密性比较好。   林远和李萌还没到之前,安然已经点好五花八样的菜品,电磁烧烤锅烧得发烫,换了好几张纸,就等着他们来了。   一瞧见安然熟悉的身影,李萌跟燕子似的朝她扑过去,鼻尖酸酸的,“安然姐!”   安然抱住李萌,“出来工作都多久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李萌瓮声瓮气地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安然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好了,快坐好,点了你最爱的雪花肉片。”   李萌这才不依不舍地松手,平心而论,安然虽然在工作中对她严苛,有时候说起话来又直接,能把人数落的眼泪直掉,但李萌觉得安然是个实诚人,有一说一,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舒缓的笑意。   人多吃饭就是热闹,烤肉‘滋滋滋’的喧嚣声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是大夏天,烧烤锅热气铺面,熏得人脸颊发烫,好在室内冷气十足,倒是舒适惬意。   孜然的香气回荡在鼻息间,李萌一边吃着里脊肉,一边问:“安然姐,蒋子屹那事儿是不是闹得很大?我听说他已经找好下家了。”   安然喝了一口玉米汁,脸色平静:“闹就闹吧,几个素人粉丝蹦Q不了几天。反正他早就想解约了,这两年看着其他艺人迅速蹿红,心有不甘而已。”   林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觉得事情没有安然说得那么轻松,否则她也不至于需要社交来缓冲心情。认识安然这么多年,除去自己那件事,安然一直是个有胆识、有判断力、做事果决的人。   林远问:“他找了哪家?”   这话一下子问到了重点,安然擦了擦手,“你这么关心干嘛?跟你又没关系。”   李萌   坐在林远旁边,狗腿子似的说道:“八卦八卦嘛――”   见他们俩这么追问,安然只好说:“银星。”   这话一说,空气仿佛被抽干,让人无法呼吸。很快,焦糊味儿已经传来,是烧烤锅上的纸糊了。   李萌地用镊子夹出纸,又把火候调小了。她知道银星传媒文化有限公司,每年春节档重头戏十有**出自它家,算是影视娱乐的大佬企业,而聂祖安就是其中的大股东。   难怪安然姐不让他们问,就是不想让以前那些事又纠缠出来。   林远沉默了,脸色清冷,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气氛凝滞,李萌连忙解围:“哎,我们吃到现在还没干杯呢,来来来――”   说着,她已经端起杯子,此时安然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跟李萌碰了碰杯,拿着电话往外走。   李萌瞧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餐食,摊靠在座位上,揉着肚子说:“远哥,我好像吃撑住了。”说完,她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观察他的表情。   林远笑了笑,脸色并无异常,“待会儿路过药店买点健胃消食片。”   李萌暗自松了一口气,将话题一转,“远哥,你有没有觉得安然姐变漂亮了?”   “她一直很漂亮啊。”林远吃了一瓣西瓜片。   李萌眯着眼,视线最终停留在对面的沙发上,角落里放着一只浅米色的风琴包,看样子价格不菲。   林远见况,朝她神秘地招了招手,仿佛有话要说。   李萌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捂住肚子说:“你干嘛,我刚刚吃饱,别把我吓吐了。”   “哈哈哈……”林远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吓过你?”   李萌这才把耳朵凑近了些,她听见林远说:“你喜欢那包吗?” 第170章 不会离开你的   李萌听得脖子一缩,咽了咽口水,干干一笑:“我,我那不是看一看么,没别的意思。”   “最近有什么节假日?”林远问得没头没脑。   “没有啊。”   林远瞧了她一眼:“春节、元宵节、劳动节过了,六一儿童节也过了,八月份没什么节日,但还是要过得开心点,我送你一个,”说着,他抬了抬下巴,“跟安然档次一样的。”   李萌连连摆手:“我不要!我背那包,就算是真的,人家以为我买的A货呢!”她知道林远的好意,大概是心疼她工作辛苦,这些她心里都明白。反正每天这么倒腾来倒腾去,再好的包跟着自己也是遭罪,还是留给有钱又有闲的女士吧。   没回多久,安然接完电话回来,脸上的笑意散了,又恢复工作时的那份冷静。   李萌试探着问:“怎么了?”   安然晃了晃手机:“蒋子屹已经提起诉讼,不过他之前签的剧还没开拍。我跟对方讲得很清楚,要解约可以,但是新锐之前的资源也该算清,该赔偿就赔偿。不过看样子,新东家也有自己的算盘,蒋子屹吃相太难看了。”   留意到林远失神,安然忍不住喊了他一声,“阿远,你在神游什么?”   林远回过神来,“没有啊,我只是不想聚餐的时候聊工作。”   安然撇了撇嘴,“也是,本来出来就该放松放松。”说着,她打了个哈欠,眼圈不自觉红了,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情绪真的来了,她缓了缓才说:“什么事情有开始就会有结束。我记得最早签蒋子屹时,满脸青涩,前段时间瞧见他跟制片人聊天,已经懂得如何讨巧得利,倒是觉得唏嘘。”   林远似笑非笑地说:“这不是很正常么,人都是会变的,你又瞎感慨什么?”   安然将掌心按在盛放玉米汁的玻璃容器上,下巴抵着手背,红着眼睛问:“阿远,为什么你一点儿没变?”可能就是因为比对如此强烈,又想起阿远遭的那些罪,她才会情绪波动。   “哎!”林远蹙眉,“你又开始了。”话是这么说,林远却知道安然心里是真难受了,平心而论,她对蒋子屹也不薄,可能是‘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吧。   半晌,待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安然轻声问:“阿远,你会离开我吗?”末了,她又悻悻地说:“哦,我忘了,你的合约还差一年就到期了。”   林远瞧了她一眼,定定地说:“不会。”   安然一听这话眼泪直往上涌,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她竭力克制住情绪,没好气地说:“你说话又不算,钟恺凡绝对不肯再把你放在我身边了。”   林远觉得心口闷得发慌,他深呼一口气,“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会出现在你生活里。”   李萌也凑上来,殷切地说:“远哥,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好好的一次聚餐,怎么搞得如此煽情,真让人觉得难为情。   不过安然心情舒缓多了,她长舒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李萌不自觉地笑了,一路经历那么多,看着安然和林远现在能这样相处,甚至带着几分惺惺相惜,连她都忍不住有些感动。只有在自己真正信任的人面前,一向体面而矜持的安然才会这么任性吧。   林远朝她翻了个白眼,“搞半天今天是来寻求心理安慰的?”   安然没理会他,仿佛在想其他事,“去年三月份拍完的古装连续剧要播了,也是暑期档。”   林远一愣:“谁的?”   “你的啊。”安然吃了一粒薄荷糖,接着提醒道:“就是你之前腿摔坏那次。”   “噢。”林远这才记起来,他在那部戏里演男主角的表弟,设定是打助攻的,没有感情线。拍完最后那场打戏,吊威亚时他出了点事,后来才在   医院碰见钟恺凡。工作量太大,再加上一旦忙起来便是连轴转,他经常忘了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其实不过一年而已,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安然接着对李萌说:“网络平台播放之前注意一下他的微博,最近可能要配合宣传,明天我把精修的定妆照发给你,文案是策划组的同事专门写的,到时候照常发就是了。”   李萌应声:“好。”不过她记得林远在那部戏里面只是个配角,于是接着问:“这部剧造势大吗?”   安然说:“还行吧,幸好不是主角,免得让人觉得霸屏,也算是为开年的古装电影试水,看看观众的反响,毕竟《青焰》这样的资源难得。”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安然拿着包,起身道:“走吧。”   林远低声跟李萌讲:“去结账,晚点儿我转给你。”由于工作忙,很多事都是李萌处理,林远通常都是积在一起跟她结算。   安然叹气:“我已经买过单了――”   李萌喜滋滋地说:“哎,有安然姐在,吃饭就不用买单啦!”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安然今天是开车来的,临走前她跟林远嘱咐道:“决赛好好加油,以后发展如何,你要和恺凡好好商量一下。”   说到这个,林远倒是心里一沉,恺凡上次在昆山跟他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当时时间紧,话还没来得及聊开。   林远说:“我知道,路上开慢点儿。”他朝安然招了招手。   安然往车库方向走,清脆的高跟鞋声回荡在停车场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钟恺凡发过来一张照片,屏幕上的人留着寸头,穿着深蓝色T恤,站在台阶上回眸,手里拿了瓶汽水,身后是红绿分明的田径操场。   她下意识地笑了,这不是阿远么。   很快,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手腕有些抖,再仔细一看,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眉眼跟林远有七分相似,由于眼角稍稍向上,五官间多了几分桀骜。   林远性格温吞,整个人看上去又乖又英俊,笑起来的时候双眼粲若星河。   这不是林远!他身上没有这种鲜明的戾气。   她朝回音小的地方走过去,立刻拨通钟恺凡的电话:“照片上的人是谁?”   钟恺凡问:“像不像?”   安然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深呼一口气,“像,我差点儿认错了。”   钟恺凡说:“我前段时间在星巴克遇到他,叫路辰,21岁,学美术的。”   安然简直不知所云,直接问:“你到底想干嘛?”   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我留着他有用。”   “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安然想起林远这些年是如何隐忍的,“惹急了林远,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上回他俩在江西吵架,她算是看明白了,林远是玉石俱焚的个性。   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我是来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钟恺凡!”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又将声音竭力压低:“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话还没说完,钟恺凡轻轻打断她:“急什么,条件还没谈拢,要让这小子听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安然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钟恺凡要找一个背黑锅的人。但她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先不说会不会造成什么误会,她向来知道网友们能顺藤摸瓜,有时候一件小事,能牵扯出一桩桩大事件,想想都觉得头疼。不过幸好钟恺凡和林远所在圈子不同,也没有任何同款的习惯,都是各过各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匆匆地说道:“我回去再打给你。”   “好。”   挂了电话,安然朝车位走去,明明正值盛夏,她却觉得背后发凉。   刚到家,安然立刻给钟恺凡回了电话:“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恺凡那端很安静,“本来之前肖正跟他谈合同,他没签。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又来找我,希望能做我的助理,主要跟行公开场合。”   这么一说,安然顿时明白了,她给自己倒了杯蜂蜜水,“有这个必要么?阿远的合同还有一年就到期了,完成目前手头上的工作,后续怎么样,要你们自己商量。”   钟恺凡语气平静:“以防万一,谁知道在这期间会不会发生点意外,用不上最好。”   安然叹了一口气:“解约之前,你们俩尽量低调一点不就行了?再说汇鼎的事还没解决好,你那边也要顾及好。”   “我知道。”钟恺凡语气平静,“路辰有喜欢的女孩儿,但这事儿你还是先别告诉阿远,因为我不确定这人用不用得上。”   “什么意思?”   “他是学油画的,不过画出来的东西不怎么受欢迎。他说如果我能帮忙指出他画里的问题,愿意做我的助理,那么将来发生其他事,愿意出面承认。”   安然嗤笑:“你最好祈祷不发生什么事,不过话说回来,你又不是学美术的,天天忙得焦头烂额,他当你是神仙?”   钟恺凡也笑了,“哎,年轻人,渴望被理解和接纳,估计是没什么办法,才想出这么一招。”说着,他顿了顿,“哦,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他老师的女儿,家境十分优渥。”   安然咋舌:“咦哟,穷学生和千金的故事,我真是听烂了,现在连续剧都不这么写了。”   “没有,路辰家里虽然比不上老师的女儿,但还算可以,只是父母也不太支持他画画,说他将来养不活自己,在浪费时间。”   听到这里,安然倒是纳闷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171章 克制又沉甸   钟恺凡说:“我还没见过他的作品,所以也没办法回答。这种东西,得请专门的老师来看,我可以帮他找老师,但是我在想一件事――他值不值得帮。”   安然提醒道:“你别让他太接近你了,万一哪天倒戈,把一些消息出卖给媒体,反倒是自找麻烦。”   “他不敢。”钟恺凡定定地说,“路辰不至于这么蠢。”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安然稍稍放了心,“那行吧,你自己看着办,留着以防万一。过几周阿远就要参加决赛了,让他安心工作。”   “嗯。”钟恺凡应声。   “到时候你来吗?我听李萌说,阿远给你留了票。”   虽然上次答应了林远,钟恺凡此时还是有点犹豫,问:“我去是不是不好?”   安然实事求是地说:“的确不好,不过,只要明面上不正面接触也没什么,毕竟也没什么人认识你。”她看了看记事本,上面写着艺人的详细行程安排,翻倒阿远的那一页,她继续说:“到时候你要是有空就来,我安排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也算是了却阿远一桩心事,宋阿姨生病这几年,他的心情和事业一直处于低谷,就算是陪陪他吧。其他方面,我来考虑。”   “行。”这么说着,钟恺凡挂了电话。   这周末下午,钟恺凡抽空去了一趟路辰的学校,他正在画室,空气里透着刺鼻的颜料味,地上摆满了稿纸,有未完成的素描,有已经上完色的,不过……钟恺凡也不确定上了色的到底叫不叫成品。   “你来了?”听见脚步声,路辰从画板左侧探出头,右手拿着一只铅笔,靠近小拇指的地方,蹭得黑黑的。   钟恺凡‘嗯’了一声,走到他身后,注视着画板上凌乱的线条。   路辰有些不自在:“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   钟恺凡靠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盛夏时节,画室里比较凉快,他穿了件灰白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黑色休闲长裤,人显得英俊而放松。   衬着细碎而碧绿的榕树叶,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这样的午后时辰,让钟恺凡想起很多年前跟林远在一起的时候,静谧、饱满、幸福到让人舍不得酣睡。   室内传来O@的声音,路辰将钟恺凡的思绪拉回:“你今天能待多久?”他记得钟恺凡平时都很忙,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那个叫林远的人很幸运,能让钟恺凡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这里。   钟恺凡回过神来:“我拿几幅画走,你尽快整理好。”想到这里,他看了看腕表,似乎觉得有点麻烦:“你本来可以寄快递给我的。”   路辰没好气地怼他:“寄了快递就毁了,你以为是装订好的?”说到这里,他倒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出钱帮我装订好也行。”   钟恺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活着不好吗,非要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话一说,空气仿佛凝固了,路辰想起上回自己被舒叶打耳光的情景,觉得钟恺凡这个人……非常不好招惹,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上次就算是自己倒霉吧,谁知道舒叶那天在宿舍底下等他。   过了一会儿,钟恺凡瞧见路辰抱了个纸箱过来,单看体积倒有老式电视机那么大,他俯身看了看,画册被塑料纸包好,画与画之间还有搁架,错落有致地叠放在箱子里。   钟恺凡蹙眉:“这么多?”   路辰没理会他的抱怨,动作很轻,将包装纸缓缓地收纳好,又将纸箱盖子合上。他找来透明胶带,空气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三两下就封住了纸箱。   路辰拍了拍手,起身道:“好了,暂时就这些。”   钟恺凡问:“需要这么小心?”   “当然,油画不易保存,   如果放在潮湿或者暴晒的地方,颜料会变质,甚至会脱落,会影响整幅画的观赏效果。这些画是我半年前画好的,已经上了光油,封箱以后还用了三层纸――硫酸纸、塑料纸、包装纸。”说到这里,路辰收敛起平日的散漫,满脸的认真,“你拿出来以后,要注意防尘防潮防虫,如果有灰的话,要用软刷或者软布,轻轻擦拭……”   钟恺凡越听心情越沉重,觉得事情很麻烦,他已经开始后悔了,碰上路辰这样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既然来了,钟恺凡还是耐着性子接过纸箱,“行,我尽快给你答复。”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路辰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不用太急,你平时挺忙的。”   钟恺凡心情平复了点,没想到路辰还会换位思考,可能涉及到他格外宝贝的东西,才会这么认真吧。想到这里,钟恺凡语气平和:“我找专门的老师帮你看,有结果了就告诉你。”   临走前,钟恺凡倒是有点好奇,回过头问:“那女孩儿不也是你们专业的吗?你就没请她爸爸帮你看看作品?”   路辰的脸色变得清冷,侧过脸看向窗外,仿佛在隐忍什么,半晌才说:“老师说我这么画下去没前途,没有人会喜欢的,也不要再接近他的女儿。”   钟恺凡顿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他们还没在一起的原因,他想起安然的吐槽,纵使剧本千变万化、脑洞层出不穷,人世间婚恋出现阻碍,门当户对的观念,从古至今就没怎么变过,真让人觉得唏嘘。   不过钟恺凡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年轻人的事情还是由年轻人去操心。他抱着沉甸甸的纸箱,沉默地离开画室,抬起头,林荫道里遮天蔽日,知了声此起彼伏,阳光璀璨到让人想拿出玻璃罐子收纳。   烦恼归烦恼,只要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无尽的时间,一切阻碍又算得了什么。   他挺羡慕路辰的,还这样年轻。   想到这里,钟恺凡心间涌起一阵悲怆,他和林远也曾有过这样的好时光,怎么一眨眼,离30岁那道分水岭越来越近,责任与压力不容缓冲地砸在肩膀上,就连思念,都让人觉得是一种罪过。   这些念头不能深想,会像黑洞一样把人拼命往里拽。   之后,钟恺凡把这些画原封不动地转交给肖正,请相熟的候泰宁老师看看,侯老师不仅在高校任职,还身兼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审委员。肖正之前带女儿肖时雨看过侯老师的画展,对他多少有些了解。   肖正后来说:“侯老师比较忙,可能要晚一点给答复。”   钟恺凡说:“没事,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   这事儿暂且就这么搁着了。   汇鼎股权收购一事还在持续,保监会的初步审查结果已经出来,启润股份有限公司资金合法,钟恺凡争取到了停牌的机会,整个事件处于和谈阶段。双方都在观望,其他股东审视夺度,说到底,资本的本质是追求利益,哪怕合作多年,钟恺凡始终与致凌有限公司有所防备。   毕竟,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在生意场上并不少见。   进入八月份以后,钟恺凡的工作量稍稍减轻了一点,但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时间和精力基本上都扑在工作上。忙起来的时候,他都没多少时间跟林远联系,好在他忙于比赛。   人长大了,肩上的责任随之增多,情与爱所占比例渐渐被稀释,心也变得越来越克制。年少的时候,感情炙热汹涌,时间温吞如溪水而过,不徐不疾地磨去河石的棱角。待时光沉静,面对着满屋子的空旷与孤寂,心里那份爱,从一片火海,渐渐变成黑暗中的一只火柴。   温度刚刚好,无须太多,一只足以照亮心房。   成年人的爱,克制又沉甸。   街舞决赛的时间已经定了,8月13日,现场   直播,当天恰好是周日。   肖时雨已经放了暑假,她终于在开学前,从繁重的学业中解脱出来,她雀跃地给钟恺凡打电话:“恺凡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钟恺凡正在倒咖啡,声线舒缓:“你爸爸不是要陪你一起去吗?”   肖时雨压低声音:“你也一起去吧,他是老古板!”   “时雨――”肖正的声音隐约从电话那端传来。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好,我跟你们一起去,不过我要事先声明,你得先把自己的作业写完。”   肖时雨急切地说道:“我早就写完了,就等着暑假出去玩。”   这么说着,趁着周末的空档,钟恺凡和肖正父女,提前了一天抵达上海。   知道钟恺凡人在上海,安然打电话问:“你不跟阿远打个招呼?”   钟恺凡难得有空放松,语气平和:“不用刻意跟他提,没问起来就算了,让他安心准备比赛。”他记得以前林远跳舞时,看见自己站一旁会紧张,尤其是这种决赛场合,他希望林远能够正常发挥。   赛事顺利比什么都重要。   安然笑了笑:“你倒是什么都考虑周到。”说着,她又问:“宋阿姨最近都好吗?”   “还行,移植的事情最近隐约听到一些消息,具体还得等医院那边的答复。”钟恺凡语气平静。   “你不出去转转?上海其实挺好玩儿的。”   钟恺凡笑着说,“哎,有空还是多补觉,我每天都缺乏睡眠。” 第172章 心里有点失落   “票已经邮寄了,晚点你在前台查收一下,明天早上我让李萌过来,安排你们进场。”   “行,明天见。”这么说着,钟恺凡挂了电话。   他朝落地窗走过去,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可窗外却泛着灰蓝,东方明珠塔藏在雾气中,黄浦江面的轮渡鸣笛声沉闷,他想起那句‘买了船票,只为见到你’。   至少在新锐的合同期间,他希望让林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重拾自信与价值感。爱一个人不该只想着占有。   由于钟恺凡提前跟安然打了招呼,林远并不知道钟恺凡什么时候来,不过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带着队员冲击决赛,他20个小时没合眼,不休不眠地跟队员们一起排练。期间反复推敲编舞的节奏、整体效果、细节,力求上场时零失误,以免辜负舞者们近三个多月的魔鬼训练。   练习室这边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林远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蓝得发白,腰间系了一件灰白格子的衬衫,他额前冒着汗,神情专注地看着队员们的排练效果。鼓点声密集时,他弯着腰,目光停留在舞者的脚步上,嘴里默念着:“1,2,3,4――”说着,声音渐渐抬高,以击掌的方式数节拍,“注意,第6个节拍是空拍。”   可能由于卡卡之前挑战导师的事,林远用实力让大家心服口服,最近一段时间队员们非常配合他的编舞安排。听见导师林远在说话,队员们打起精神,舞步明显在第6拍时出现停顿感,收得相当利落。   音乐还在持续,林远目不转睛,左手腕轻轻抬起,指向正前方,“YOYO,慢了慢了慢了。”   被点名的女生迅速调整状态,很快切入节奏当中。   面前是十来个朝气蓬勃的脸庞,光影变换间,仿佛能感受到一颗颗热切的心脏在加速跳跃。舞蹈就是有这样的生命力,以急促而不容停顿的速度,在音乐节拍间快速浇注灵魂。   赛事持续到现在,四位导师分别带了30个学员,决赛要从汇总人数中筛选出全国前十强,最终诞生今年的冠军、亚军、季军。就目前网络平台的播放情况,由于节目走实打实街舞内容,又请了不少国内外专业的裁判,收视率一路飙升。决赛采用直播方式进行,将观众的胃口吊足了。   《燃烧,我的少年》节目组官方微博粉丝量更是高达三百多万,林远的粉丝量肉眼可见地暴增,每次工作室用他的名义转发赛事,都能引来四五万的留言。   李萌现在越来越谨慎,每次写完文案都会请策划部的同事再次确认一遍,有时候好好儿一句话就能被解读出乱七八糟的意思。上回林远就是对着摄像机回眸笑了一下,被粉丝们剪成各种短片,甚至有人猜测他最近是不是恋爱了,连笑容都这么甜。   虽然林远的确是恋爱了。   但他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上,李萌不得不更仔细一些。   排练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多,林远将音乐暂停了,“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录决赛的直播,开场是每个战队的全员齐舞,多的话我就不多说,毕竟大家排了那么久,心里肯定有数。明天咱们30个人会被打散成3组,每组10人,通过抽签的方式跟其他战队进行团队PK。经过两轮淘汰赛以后,会留下10人,导师秀也是这时候开启。”说着,他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而认真,“不管明天是哪10个人留下来,不管明天将如何打散队员,所有舞蹈,每个人都练习过,我都希望大家全力以赴!”   空气骤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林远目光镇定,声音铿锵有力,“有没有信心?!”   如果说刚才的氛围只是火苗渐起,林远这话一说,此刻如同野草‘哔啵哔啵’地响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那火势如夸父逐日一般,汹涌而无畏地奔向落日,仿佛要与天地万物燃为一体   。   烈,燥,野。   林远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停留在半空中,“一!”   队员们围在一起,“二!”   “三!”   “四!”   “五!”   ……   一只只手叠放,直到队员们以环状压住彼此的手背,林远手心一压,30只手顺着他的力度往下按,脚下一片阴影,只这么一瞬,31颗心紧紧地栓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林远问。   “准备好了!”   三十多个人的和声回荡在空气里,呐喊出胸腔汹涌而出的热切:“加油,必胜!”   卡卡站在人缝处,竟然不争气地想哭,这样的团队精神,完全出乎意料。近三个月的疯狂排练,不知不自觉间,跟他们在一起竟然像家人一般亲切。卡卡的声音藏在浑厚的男生声线中,她将泪意压了下去,不为输赢,只为心中那份热爱,也要全力以赴!   林远眼里透着汹涌的期待,可是目光又那样温和,“大家今天早点休息,不许看剧,不许聊天,不许喝酒,凌晨一点前必须睡觉,以保证明天有饱满的精神状态。开场舞我会陪大家一起跳,重头戏是你们,记住各自的走位和节奏,不要出错。进入导师秀以后,我会带领大家一起PK其他战队。”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提醒道:“YOYO注意节拍,一定要跟上去。”   “明白!”YOYO抬高了声音,回应道。   “记得数鼓点,开场舞的鼓点有点复杂,今晚可以掏一掏耳朵。”林远不自觉地笑了笑,用玩笑的方式缓解着压力。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笑声。   林远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末了,他又说:“我会一直陪着大家,安心睡觉。”   人作鸟兽散,林远准备最后走,他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手机充电线,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清爽的女声,“老师。”   林远抬起头,见卡卡站在练习室门口,仿佛有点欲言又止。   他笑了笑,“怎么了?”   卡卡朝他鞠了个躬,没敢看他,语气有点哽咽:“我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她之前不该当众捉弄导师,他是一个这样认真而负责的舞者,又有实力,应该得到每位成员的尊重。   林远释然一笑,站起身:“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只用明天专心比赛就行。”   听见他这么说,卡卡更加内疚了,“我会的。”说着她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会守护自己的队长,尽全力去夺冠军。”   林远朝她走进了一些,目光清澈而温和:“卡卡,你要记住,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使命,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感动,说明我这三个多月来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停顿了片刻,声线坚定:“但是我想说,请为了你自己,你心里那份热忱、那份真心、那份执着,勇敢地走下去,这才是最值得守护的东西。”   卡卡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没有想到林远有这样的胸襟,让她简直无地自容。她胡乱擦着眼泪,闷声说:“我知道了,老师。”   说完,她急促地奔了出去。   林远伸手关了练习室的灯,合上房门时,听见卡卡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内,他心里涌起一阵热切的欣慰。人总有成长的过程,他也是从叛逆阶段走过来的,对很多事都理解。既然自己站到了导师的位置,就应该对新人更宽容一点,允许他们偶尔犯错,用合适的方式带领他们越走越远。   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远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一番,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调好手机闹铃,拖着疲惫无比的身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天他醒得早,收拾停妥后   ,他发现陈楠已经等在他房门外了。   “李萌呢?”林远有点诧异。   陈楠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堆节目单,差点儿说漏嘴,半晌才憋了回去,“她临时有事。”   俩人往电梯方向走,林远狐疑:“她有什么事?我记得最近就剩打比赛了。”   陈楠白了他一眼,“安然找她有事,具体什么我也不清楚。”   由于才早上六点多,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门合上以后,他静静地问:“钟恺凡呢?”   陈楠用余光打量着他,感觉他想要知道什么,顿时有点不忍心,缓了缓才说:“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林远不说话了,闷头靠在电梯内的扶手上,猜到钟恺凡今天未必会来,李萌应该是回公司总部办事了,毕竟这个时间点只是化妆、入场而已,李萌不来也行。虽然恺凡上次说了尽量来,但是他那么忙,打什么电话呢,想到这里,林远心里有点失落。   来不及多想,他们已经出了电梯。很快,他们被守在酒店外的粉丝给拥住,陈楠个子高,又是一副冷淡面孔,做拦绝粉丝的事再合适不过。她伸出左手,语气平静:“麻烦大家让一让。”   林远朝粉丝们礼貌地笑了笑。   粉丝们立刻尖叫了起来,陈楠真恨不得给他戴个墨镜,省得他用这双眼睛让粉丝心慌意乱,但这毕竟是他的工作,她只好面无表情,做好自己该做的。 第173章 真该多笑一笑   直到进入上海旗忠森林网球中心场内,陈楠才觉得耳畔清净了点。这地方位于闵行区马桥镇元江路,离市区特别远,来一趟要折腾不少时间,粉丝们真是热忱,这么大早就守在酒店外,只为见林远一面。由于节目所租场地有限,不可能邀请太多观众入场,这些粉丝恐怕也进不去。   想到这里,陈楠似乎多了几分理解。   不过就她对林远的了解,明星真的没有那么神秘,多半是市场需要营造距离感、高级感,刻意与粉丝拉开距离。毕竟偶像本来就是用于仰望,而不是得到。   陈楠只知道林远同样会工作不顺、心情低落、累的时候懒得说话,上次在昆山和李萌一起吃宵夜,听她聊了几句,才知道林远和饶瞬宇现在的关系也淡了。   原来,就连友情也会有寿命,时间到了,就该告别。   除去荧幕上那些精彩飞扬的瞬间,舞台上炸裂而张扬的舞蹈动作,巨幅海报上的完美笑容,卸完妆,回归到生活里,林远是个特别真实的人,跟周围人没什么两样,像身边的学长或是邻家哥哥,他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得不到的东西,甚至会自卑。   不过他的五官确实比普通人更惊艳,这一点陈楠不得不承认。   陈楠跟在林远身后,俩人七拐八拐来到化妆间,造型师已经在等他了。   另外三位导师分别是阿奇、任飞、杨立轩,阿奇在之前的导师淘汰赛中,跟林远是队友,人比较瘦,烫着卷发,脸色偏黄,笑起来的时候像烟鬼,上了舞台又是另外一幅肆意优雅的姿态;任飞最早是以组合出道,这些年一直活跃在荧幕前,已经三十多了,个性十足;杨立轩早年间港台地区发展,是唱跳型艺人,来参加这档综艺,纯属热爱街舞,热情又幽默,在之前播出的节目里,他经常金句连连,刷爆了弹幕。   这四个人里面,就数林远资历最浅,也是较为年轻的那一个。   阿奇个性肆意,是舞痴;任飞是性情中人,对欣赏的对手通常当机立断,一丝犹豫也没有;杨立轩特别会圆场,会带节奏;而林远像个闷葫芦,之前卡卡挑战导师的花絮播了出来,观众纷纷对他来了兴致,话题也带出来了,弹幕上都是――   “林远情商好高啊。”   “就连发脾气都这么温柔,嘤嘤嘤。”   “我特么也想调戏他,谁叫他那么乖!”   “呜呜呜,老师是我的!”   “我要是卡卡,谁特么跟他斗舞啊,直接扑到。”   “乖仔,妈妈爱你!!!”   “吧唧,亲一口,mua~~~~”   “为什么要激发我的兽性,我还想做个人啊。”   ……   安然看了最近更新的那几集,忽然松了一口气,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林远算是表现出自己战队的特色了。至少把这四位导师同时安排在观看席上,林远能给大家留下鲜明的印象。   这就够了。   通俗来讲,这就是立人设。人设之所以容易崩,那是因为人都是立体的,也是复杂的,很难用一两个词语概括,更何况那些标签往往不切合实际。强行凹人设,不崩才怪。   不过就目前播出来的效果来看,林远还是真实展示了自己,这样的人设不容易崩。   陈楠看了看手机,还不到七点,寻思着化妆时间估计有点长,毕竟是冲击决赛,导师的个人形象定位肯定要慎之又慎。她呵欠连天地靠在门口,探头问林远:“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远说:“你帮我把储物柜里的杯子拿过来。”   没多久,陈楠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润润嗓子。”   造型师在帮林远打理发型,他笑了笑,话是对陈楠说的:“今天这么心细?”   陈楠撇了   撇嘴,把杯子塞到他手里,“没事我去观众席了,待在这里也是碍眼。”   林远从镜子中打量她,发现陈楠最近看起来眉眼温和了一点,至少没有刚认识时那么凌厉,他声音很轻:“行,安然姐今天应该也会来,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她就行了。”   陈楠听得心间一暖,临走前,她回过头说:“加油。”   虽然听起来硬邦邦的,林远还是不自觉笑了。   造型师眯着眼,忍不住感慨:“哎,你真该多笑一笑。”   林远不好意思地敛着眉眼,笑意清澈而舒缓。   化妆间灯火通明,镜子中映着纷杂的人影,空气里混着开关门声、说话声,就连吹风机也上前凑热闹,‘嗡嗡嗡’直响,让人想打个盹儿都不行。其余120个学员在另一个房间化妆,四位导师是决赛的亮点人物,造型必须上镜又契合个人特点。   由于决赛涉及到打榜,每次作品都不一样,节目组已经事先准备好导师们需要换的衣服,舞台道具更不用细说,这也是李萌暂时能够抽开身的原因。   七点四十,观众们陆续入场。跟之前的导师淘汰赛不同,除去粉丝,决赛还邀请了不少舞蹈届的专家、电商平台的高层人物、新媒体人士、赞助商的负责人。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舞台及观众席以倒梯字形方式呈现,观众席分为两层,室内的灯光主要集中在舞台上,四周看上去偏暗,但放眼望过去,皆是黑压压的人影,荧光棒与应援牌光芒璀璨地闪烁着。   这时候钟恺凡和肖正父女已经入座,他们坐在正对舞台中央的位置,座位略为靠后。主要是因为今天到现场的媒体太多了,安然千挑万选,还是把座位安排在既能看清舞台,又不那么扎眼的地方。   肖时雨今年16岁,正值花季女孩的年纪,对待会儿的现场比赛显然期待满满。碍于爸爸坐在自己右手边,她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的兴奋。但是面对钟恺凡,她就放松多了,她朝左边偏头,压低声音说:“恺凡哥哥,今天我能见到他吗?”   八月份正值酷暑,室内冷气适宜,钟恺凡今天身穿牛仔面料衬衣,黑色休闲裤,袖子挽到手肘处,人看上去放松又英俊。听见时雨在跟自己说话,钟恺凡稍稍侧过身,瞧了一眼肖正,笑意舒缓道:“这得经过你爸爸的同意,要想见他,可能要等到很晚。”末了,他又补充:“小孩子熬夜不好。”   “我不怕!”肖时雨手里拿着气球锤子,脖子上还挂了个单反,她下意识地瞧了爸爸一眼,发现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连忙悄声说:“我多少同学都没弄到票,这次好不容易来现场了,我一定要见见他,拜托了!”说完,她双手合十,神情认真。   现场闹哄哄的,就算是说话也不怕被其他人听见。钟恺凡忍不住笑出声:“他有这么大吸引力吗?明星也是普通人。”可能是因为认识林远比较早,钟恺凡看他的时候没有粉丝滤镜。   肖时雨不满地别过脸,“你不懂!”说着,她低头翻找自己的书包,掏出一叠厚厚的卡片纸,神采奕奕地说:“我同学等着我把签名带回去呢。”   钟恺凡蹙眉,“这么多?”看起来最起码有三四十张。   肖时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不用那么着急,我把卡片纸给你,等他什么时候写完了,你再寄给我呀。”   “我让他写一张,剩下的我来写。”钟恺凡语气淡然,他暗忖着,林远一个人写那么多不累吗。   肖时雨把卡片揣到怀里,气恼地看着他,“我们要他的亲笔签名,不是你的!”   钟恺凡无奈地笑了笑,“我模仿能力能强的。”况且林远的字迹并不难模仿。   “那也不行,做人要讲究诚信,我答应了同学们的。晚一点没关系,但一定得是他写   的。”   钟恺凡算是听明白了,当初肖时雨帮忙劝说了肖正,在工作上给予自己极大的支持,如今,肖时雨是来讨人情来了。   行吧,讨人情就讨人情。   哎!万事有借有还,无非就是追星么,钟恺凡酸酸地想着。   细说起来,钟恺凡也是第一次来现场看比赛。生活里,他是一个喜静的人,如果不是年少时心血来潮学街舞,除去日常健身,工作不忙的时候,他很享受独处,看书或是电影,闲下来养点多肉植物。不过阿远是个叽叽喳喳的人,自己怎么就迷上他了,这倒是奇怪。   来不及多想,主持人已经上场,声音洪亮而浑厚,按照常规播报赞助商及特邀媒体,讲解比赛规则,很快介绍到四位导师。主持人念及林远的名字时,钟恺凡侧过身,从人缝中瞧见林远的背影,只见他站起身,朝身后的观众打了招呼,由于稍微背光,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清楚。   伴随着阵阵欢呼声,肖时雨的气球锤子开始疯狂晃动,把钟恺凡吓了一跳。   他明明记得肖时雨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今天是怎么了。   现场骤然陷入黑暗,就连声音也被吸了进去,比赛已经开始了。 第174章 爱你何其荣幸   如果钟恺凡没记错的话,开场应该是每个战队的齐舞。   音响发出‘锵锵锵’的声音,与灯光完美配合,聚光灯齐刷刷地照亮舞台正中央。钟恺凡偏着头,看见林远左手边的导师席位空着,第一场应该不是他的战队。   钟恺凡当初兴致来了学街舞,这些年虽然主要忙于学业,但好歹还能看懂一点,毕竟曾经学过。萨克斯声一出来,他猜到上场要跳的是锁舞。果然,灯光将舞台彻底照亮时,看见呈倒三角排列而成的舞者,人数很多,身穿咖啡色西装,白衬衣,同色系帽子。舞步整齐而灵活,随着音乐节奏加快,数十个人手脚飞快甩动,每次定格卡到‘咚呲咚呲’节拍上,队形切换流畅。   开场齐舞导师会参与,站在C位的舞者,微微弓着背,手脚变换准确踩中鼓点,其他人配合着他舞步,这位应该就是导师。帽檐遮住他的大半张脸,隐约可见他夸张的笑意,情绪已与节奏融为一体。鼓点密度降下来时,开胯踢腿动作特别利落,整队人以侧着面对观众,光影变换间只觉那是一个个剪影,偏偏舞者们动作流畅,脚底如同打蜡一般,舞步流畅而顺滑。   最漂亮的当属AlphaKick动作,舞者们单脚支撑在地,身体后仰,另一只脚飞快地变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巧克力般的丝绸感。队形回归时,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感掌控地极好,整段舞浪漫又细腻,在每次节奏切换间充满着嬉笑打闹之感,让人觉得欢快、轻松、戏谑。   一曲完毕,迅速点燃现场的气氛。   肖时雨拿着相机拍个不停,就连气球锤子也顾不上了。   钟恺凡侧过脸与肖正对视,在这位父亲的脸上看见了无可奈何的笑意,不过平心而论,难怪赛事以直播方式进行,参赛者太过优秀,需要通过镜头被更多人知晓。   气氛一路高涨,中间还穿插了导师点评,及冠名商广告词,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钟恺凡看见林远的座位空了。   终于到他了。   舞台恢复黑暗,音响里传来‘突突突’的枪声,观众席已经开始尖叫了。身旁的肖时雨连相机都收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前方。   聚光灯迅速切换角度,聚焦于舞台中央那一点,钟恺凡左手放在鼻息处,心跳隐隐开始加快,那个身形他再熟悉不过了,瘦削,头身比非常优越,穿起西装时又酷又野。   音乐声已经响起――   “ThewayshecameintotheplaceIknewrightthenandthere   她走进来所踩的步伐那时那刻我就察觉   Therewassomethingdifferentaboutthisgirl   这女孩儿与众不同   Thewayshemovedherhairherfaceherlines   她的步调她的秀发她的容颜她优雅的线条   Divinitymotionshestalkedtheroom   她踏进来一举一动似有某种神力   ……”   钟恺凡忽觉心脏受到一阵暴击,尖叫声不绝入耳,只见林远身穿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衣收进西裤中,西裤走线流畅,由于瘦的缘故,显得他双腿笔直而修长。林远从一片红光中走出来,队友们仰躺在地面上,他卡准节奏重响节拍,右手拍了拍西裤口袋,四肢如滑动的零件般灵活,队形切换,身后的成员以伞状,站在他身后。   肖时雨已经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钟恺凡看得头痛万分,这帮混蛋穿着九分西裤,黑皮鞋,白袜子,跳MichaelJackson的经典舞曲《Da   ngerous》!这不是要人命吗?   全世界致敬流行音乐之王的舞者太多了,钟恺凡记得很久以前,林远说过自己的偶像是MJ,如果有机会,要把MJ的经典舞步再现于舞台,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做了。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跟随者众多,却没有人能轻易超越原版。   MJ是跨时代的人,太空步席卷全球,整场演唱会办下来,唱跳配合到严丝合缝,都不带喘气。从词、曲、舞,再到唱腔与乐器演奏,MJ是全能型音乐鬼才。已经成为传奇。   跳这样的作品,需要坚实的实力与勇气,尤其还是在决赛场合,非个人演唱会。   想到这里,钟恺凡倒是替林远捏了一把汗。   伞状队形已经全面打开,舞者们侧过身,齐刷刷抬起右腿,如同剪刀般整齐又锋利,收脚,左脚滑动。林远站在队伍的正中间,右腿抬起时,手臂顺着西裤口袋往下摸。队形再次切换,林远抖了抖西服,双胯分开都站,腿部力量感十足,也就那么一抖,引起无数尖叫与呐喊。   钟恺凡侧过脸,发现肖时雨倒吸一口气,哀喊道:“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他对肖时雨的反应十分费解,目光再次转向舞台时,舞步已经变换,配合着哈气声,舞者们节奏感十足地踩着节拍。再定眼一看,林远将左手剪在背后,右手指向观众,炸裂的枪声落在他的手腕上,仿佛在开枪。   有那么一瞬,钟恺凡觉得自己心口中了一颗子弹。   节奏切换,最致命的抖西装动作来了,衬衣在灯光下白得发亮,那是很瘦的腰身,从侧面看,让人忍不住想一把搂住林远的腰,脚跟向后倾斜,提胯动作迅速跟上,气氛已经完全炸开了。   周围的观众尖叫着:“太帅了!”   “炸裂啊啊啊啊啊啊!”   肖时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一面觉得爸爸坐在旁边,有点影响她发挥,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呐喊,坐如针毡地调整着姿势。   很快,林远把西服外套脱了,甩向舞台一侧,台上他的白衬衣仿佛在发光,耀眼到只看见他一个人,低头按帽的动作利落到极致。   钟恺凡看得特别仔细,林远要摸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肖时雨的视线,不料被她气呼呼地推开:“你好烦,别挡着我。”   钟恺凡一脸悲哀,他不知道肖时雨适不适合看这种动作,可这明明是席卷全球的舞姿,至今都被延续到各种编舞中,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的心情真是复杂而矛盾。   另一侧的肖正倒是目光坦然,面色沉静地观看着表演。   舞者们正叉腰踱步,舞步整齐而利落,开胯扭腿动作灵活。钟恺凡翘着二郎腿,不自觉地把左手放在眉眼间,不知为何,窝在座椅里的他有点烦躁。钟恺凡记得《Dangerous》这首歌时长大约七分钟,也是无数个舞者必练的经典曲目。很明显这首曲子并没有放完,在节奏变换间,DJ切换了新的音乐,以Remix方式继续进行。   舞台上出现短暂的昏暗,电吉他扫弦声响起时,林远身后弹出数位女舞者,相较于男舞者,她们形体更为妙曼,身穿直筒牛仔裤,白衬衣修身,袖口带着波浪卷。曲调切换成爵士音乐,萨克斯浪漫而舒缓,犹如午后刚沏好的红茶,缓缓流淌于演播现场。女性的柔韧美发挥到极致,这一次林远反倒在配合成员,退到队伍靠后的位置。节奏轻跳,变换间竟然出现踢踏舞步。   再仔细听,音乐不知不觉间开始切换,整齐而急促的鼓点衬着大提琴声,震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仿佛都竖起来。脚步声回荡在空气里,女舞者站在前一排,所有舞者脚尖点地,甩手动作卡到每个节拍,位置切换以后,全体队员以倒V形站立,每只脚飞动   如鼓点,耳畔传来‘踢/踏踏踏踏踏’亦或‘踢踏踏/踢踏踏/踢踏踏’清脆声,与音乐彼此呼应,如同夏日暴雨,此起彼伏地扣响玻璃窗。   钟恺凡坐直了身子,被眼前的表演震撼到了,如果说MJ跳《Dengerous》是雅痞般得收放自如,那么林远的舞蹈有种坚韧的力量,动作干脆利落,性别气息处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腻,少一分缺乏灵魂。完全跳出了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野而不自知,张狂又细腻,让人心甘情愿地用胸膛抵住他的枪口。而曲子切换前后,显然花费了不少功夫。混音版爵士音乐很好地收尾了《Dengerous》,又过渡了下一段音乐,整场舞重头戏在揉和踢踏舞步的节奏中,也是为了充分突出女舞者的特点。   优秀的编舞需要扎实的舞蹈基础及音乐理解力,两者融会贯通,才能从别人的作品中跳出属于自己的灵魂。否则永远都在邯郸学步。   这已经不单单是能力,而是才华。   林远用《Dengerous》的经典舞步打开节奏,让气氛高开,进而充分发挥团队成员的特色,重头戏部分,他近乎隐藏在成员间,稳扎稳打地带领他们收好节奏,可谓煞费苦心。   活跃在荧幕上的艺人,没有谁希望自己被观众遗忘。但林远身上有种强大的磁场,他好像不太在乎个人得失,完全沉浸在舞蹈中,与成员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从他的舞蹈上看不到那种急切而焦躁的镜头表现欲,正式比赛场合更没有用性别气息去撩粉。   此时此刻,他是一个纯粹而谦卑的舞者。   钟恺凡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他用掌心挡住眉眼,心里涌起一阵热切的泪意,那是为他才华的折服与惊叹。   耳畔的一切仿佛听得都不真切了。   昏暗中,钟恺凡缓缓闭上眼,他扪心自问,想起林远的时候,脑海里第一反应通常是什么――   是木质发条音乐盒,是白桦树,是砂糖橘,是清晨七点倒在直口玻璃杯的牛奶。   眼眶胀得发酸,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这一生,能与这样美好的人相爱,何其荣幸。 第175章 是很厉害的人   一曲完毕,林远跟成员们站在一起向观众鞠躬。   现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伴随着吹口哨声,尖叫声,呐喊声,泪眼朦胧中,钟恺凡情不自禁地为林远鼓起掌。肖时雨已经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确来说,观众们几乎都站了起来。   赛事主持人在舞台中央说着什么,钟恺凡闻声而望,看见大屏幕上急促高涨的票数。原来导师开场舞也参与到投票环节中。比赛的重点是海选队员,他们之间的battle更加精彩纷呈,但齐舞作品同样会被拿出来PK。   剩余两组主要展示了地板舞与hip-hop风格,截止到早上十点,所有战队的齐舞全部展现完毕。论四组作品的整体效果,林远所带的队伍拥有强大的凝聚力,画面冲击感极强,又因为与队员间默契十足,整段舞蹈很有感染力。   果然,林远所带的团队作品票数最终遥遥领先。   现场气氛滚烫到了极致,四位导师终于可以坐在评审席上,安心欣赏接下来的队员PK赛。钟恺凡也是今天才知道,林远在公开场合是一个特别进退有度的人,既不抢话,又能受到关注与尊重。   以前钟恺凡老觉得林远这个人太过于耿直,尽管他不想承认,他习惯了成为保护者的角色,看见林远受委屈,比自己受伤更难受。以前从事医疗行业,生活和工作圈子相较单纯,只要兢兢业业做好本质工作就行。可是现在,他被牢牢地套进汇鼎,身处利益纠葛和微妙平衡的圈子。有些人不能轻易动,有些话不能明说,每天过得非常累,做什么事都要思虑再三。   明面上瞧着风光无限,但是压力大的时候,钟恺凡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竭力在股权斗争占据优势,将汇鼎的损失降低到最小,耗心耗力地处理各种利益方,是为了承担作为子女的责任。如果钟灿活着的话,那还好说,父亲年纪大了,自己作为儿子,不能一味逃避,只能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更何况,林远还活跃在荧幕前,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即使再煎熬难耐,钟恺凡也会咬牙坚持下去。人生的每一个坎儿都需要自己去熬,不然雪球会越滚越大,引发雪崩。   队员赛同样充满爆发力,不过这些人钟恺凡大多都不认识,只有肖时雨能喊出他们的名字。   钟恺凡就问:“你这么了解他们?”   肖时雨双手撑在前排座椅上,双眸晶莹透亮,“我每一期都追,就连花絮都看,我当然认识他们了!还有几个我喜欢的舞者前期被淘汰了,今天没能来参加决赛。”说到这里,她反而有点失落。   钟恺凡不自觉地笑了,原来时雨是一个认真的追星女孩。   除去午间休息时间,赛事一直持续到当天晚上八点多,冠军选手西德诞生于林远所带的队伍,这当然是舞者自己的本事,西德是大神级选手,人不算是很有名,毕竟没有签约公司,但据说在街舞圈是公认的舞王。这也说明节目组确实公平公正。   颁奖的时候,西德有点哽咽:“其实最开始加入林远战队的时候,我们对他的实力都不是很认可,所以有了前几期的疯狂弹幕。”说着,他顿了顿,朝林远深深鞠躬,“在这里,希望我能代表全体队友,跟老师说一句‘对不起’,还有一句‘谢谢’。”   这话一说,瞬间惹得氛围煽情起来,林远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关掉麦克风,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拥抱。   一向妙语连珠的赛事主持人也不自觉动容,现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对这个结果心服口服。   另外几只战队也取得了亚军和季军的位置。节目组为了尽可能多地认可选手们的价值,结合他们的特点,颁发了不少其他鼓励奖项,也算是纪念这三个多月以来的魔鬼训练。   如果是艺人参赛,节目结束后,他   们仍然会以其他方式活跃在荧幕前。但是对于素人选手,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难能可贵的机会。不得不说,这是一档充满人情味的节目。   网络平台同步直播《燃烧,我的少年》决赛,网页上的弹幕已经被刷爆。各大选手吸引了无数的观众。一档好的综艺不该是个人秀,应该尽可能多地呈现特色各异的选手,让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能从幕后走到观众的视野里。   普通人既要拥有梦想,又要努力生存,他们的舞蹈梦想,往往比艺人更加艰难。   观众正式离席时到了夜里十点多,但林远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他们需要录制最后的花絮采访,以便在完整版中呈现出多角度的舞蹈思考。   眼看着现场观众不多了,钟恺凡怕时间太晚影响肖时雨的正常睡眠,于是跟肖正提议:“要不你先带时雨回去?”说着,他晃动着手中的卡片,“一定会要到亲笔签名。”   肖时雨不满地说:“不行!”   肖正笑了笑,对女儿的要求似乎十分赞同,“我们可以等一等。”   正说着,安然的电话打来了,“我问过节目组的编导,阿远那边得等到十一点才能结束工作。”   钟恺凡说:“没关系,我们等。”   安然提醒道:“今天现场来了不少粉丝,估计直到他离开演播现场,还会有粉丝守在外面,一定要谨慎。”   “我知道。”   听见他这么说,安然无奈道:“那行吧,等他录完,我再告诉他你来了。”   钟恺凡的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嗯。”   安然语气轻快,“庆祝他夺冠!”说着,她又补充道:“我让李萌安排你们去会客厅临时坐一会儿,节目的场地租用还没到期。”   “好。”钟恺凡语气平静,挂了电话,没过多久,他瞧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女孩,是李萌。   她朝他们招了招手,“这边。”   跟上李萌的脚步,钟恺凡忍不住问了一句:“陈楠呢?”   李萌回过头笑了笑,“她八点多知晓最终结果时就回酒店了,说是早上起得太早,要回去补觉。”   钟恺凡稍稍放了心,把陈楠安排在林远身边,也是为了陈楠着想。林远脾气好,温温吞吞的,通常情况下都吵不起来,以免陈楠性子冲动、决裂,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会客厅是临时用塑制板临时搭建的,这样也好,至少比起那些费尽心思做完的工程,又得大刀阔斧地毁掉要强。   茶几上的纸杯已经加过好几次水了,肖时雨等得哈欠连天,戴着耳机看电影,肖正倒是耐心十足。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安然敲门进来,肖时雨蹭得一下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可以见到林远了吗?”   安然眉眼温和地笑了笑,凑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小姑娘很慷慨地点头同意了。   安然看向钟恺凡,用眼神示意他出来,悄声说:“十分钟,你跟他的单独见面时间。”   钟恺凡只觉心脏突突直跳,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林远在江西拍戏,但此刻他心里又那样热切而充满期待,不再是惴惴不安。   顺着楼梯往上,俩人的脚步停在一间房门口,安然压低声音说:“他应该在里面收拾东西。”末了,她又笑了笑,“他还不知道你来。”   说完,安然站到不远处,她需要确保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其他人闯进去,所以只能留十分钟给钟恺凡和林远,毕竟人多眼杂。   钟恺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闭了闭眼,还是推门进去了,面前是更衣间,里面挂着款式各异的舞台服装,颜色大胆而鲜亮,火红的亮片鱼尾裙闪得人眼花,化妆台摆在靠墙的位置。目光之余,屋内空无一人,他的心悬在半空中,有点失落。   钟恺凡   忍不住朝里面多走了两步,巡视四周,没有,没有,这里没有林远。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里,钟恺凡竭力克制住那份一涌而起的情绪,左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压下那一瞬,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嗓音:“恺凡?”   钟恺凡飞快地回过头,可是身后仍然没有任何异常,他的视线逐渐被那堆杂乱的挂衣架吸引,里面OO@@地响着,他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有林远的声音。   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他想了想,还是缓慢地朝挂衣架走了过去。   此时那道声音又没了。   他蹲在悬挂衣物的支架面前,伸手拨开如窗帘般繁复的长裙,在一堆舞蹈服里,瞧见了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留着栗色的短发,应该做了锡纸烫,脸庞白净,还带着眼妆,双眼清澈如同溪流。   钟恺凡下意识地笑了,“你几岁了,还玩儿捉迷藏?”   林远艰难地趴在地上,耳朵几乎贴着地面,“我手机掉里面了。”他刚刚换回自己衣裤,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谁知道掉到角落里去了。   钟恺凡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林远能清晰分辨复杂旋律,甚至能听出微小升降副音节的差别。钟恺凡又是他藏在心里寂静爱护的人,辨认出脚步声,对他而言,是太过轻而易举的事情。   拨开衣物的手还没有松,钟恺凡也往里面瞧了瞧,“需要我帮忙吗?”   林远伸出左手,费力地往里面探了探,语气艰难:“找……找到了!”可是他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目光灿然地看着恺凡,傻乎乎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很忙吗。”   “再忙也要看你比赛。”   林远怔了怔,心脏仿佛受到一阵温柔的重击,接着问:“你看了一整天?”   “嗯。”   “你怎么不和我说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那样盼着钟恺凡来,知道他一大早来了却不告诉自己,心里又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他就着趴着的姿势,索性把脸埋在那堆衣物里,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呜咽的小动物,难过又开心。   这是带了冠军团队的舞者,在舞台上那样嚣张而决然,怎么能趴在地上耍赖呢。   钟恺凡眼眶一热,拍了拍他的背脊,“哎,起来。”   林远吸了吸鼻子,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抱膝坐在地上,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殷切地望着钟恺凡,扬起声音对他说:“我很厉害吧!”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哭,钟恺凡知道他一向自尊心强,不忍心看他在自己面前流泪,缓缓松开左手,那些长长的裙子如窗帘般垂了下来,将两人彻底隔开,裙摆在空中晃动着,仿佛彼此舒缓又柔软的心情。 第176章 真心值得呵护   林远声音里透着哭腔,像一个渴望得到表扬的小朋友,抽噎着说:“恺凡,你看,我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带的队员拿了今年的冠军,我是……很厉害的人!”说到这里,林远的嗓音开始发颤,钟恺凡真怕他一口气提不上来。   “嗯!”钟恺凡忍住泪意,声线哽咽,语气却带着坚实的肯定:“阿远是很厉害的人。”   空气里隐约透着啜泣声,钟恺凡静静地蹲在他面前,没有过多的安慰或是鼓励,自尊心是特别值得守护的东西,有时候不说什么话,就是最好的陪伴。   待他哭声小了点,钟恺凡将手伸进那堆衣物中,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察觉到钟恺凡想把自己扯出来,林远艰难地缩回手,忍不住抬高声音:“我还没有哭好!”他知道恺凡最不喜欢自己哭,一哭就要挨批评,可是他控制不住。   只有在钟恺凡面前,他才敢这么任性。   钟恺凡想笑,语气淡然,“那行吧,我等着。”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远缓了缓才说:“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他们很优秀,我只是尽力把他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听见他们叫我‘老师’,其实我很惭愧,我何德何能可以做他们的老师?今天夺冠的西德,他比我厉害多了,对舞蹈的理解力与控制力非常到位……”   他还想说什么,钟恺凡轻轻打断他:“如果没有你的编舞,不会让他们大放光彩,阿远,我必须诚恳地说一句,你是很优秀的舞者。不光我这么认为,今天的投票也证明了这一点。相较于宏观世界,我们每一个人的力量都很渺小,但是能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同时能鼓舞其他人,共同发光发热,这本身就是能力。换句话说,你用自己对舞蹈的真心打动了我们。”   林远的眼泪失控地砸了下来,哑着嗓子说:“恺凡,谢谢你。”末了,他又想起钟恺凡以前不咸不淡的模样,开始瓮声瓮气地抱怨:“你以前从来不夸我。”   钟恺凡笑出声,语气平和:“人不能摔了就喊痛,怕黑就开灯,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说着,他轻轻拨开那堆裙摆,从衣物窟窿中瞧见林远哭红的眼睛,心疼到无以复加,顿了顿又说:“但在我面前可以。”   “你别对我那么好,我怕自己还不起。”林远闷声说。   钟恺凡握住他的手,虔诚地低头,亲吻他的手背,“不用你还,你收下我的仰慕就行了。”从十八岁见到林远在练习室跳舞,钟恺凡其实一直仰慕他跳舞时自信又张狂的模样。   林远忽觉自己那颗心被击得粉碎,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值得你这样吗?”   “值得。”钟恺凡不自觉红了眼圈,他克制着情绪,“所以你更要爱护好自己,如果你受伤,有人会比更痛。”说着,他把林远扯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想到他背上那些伤,语气不自觉变得坚决,“有人害了你,我就是不惜脏了自己的手,也还回去。”   林远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竭力控制住情绪,觉得自己从前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苦,忍的那些气,好像一下子就释怀了。但他担心钟恺凡的处境,语气轻快地说:“恺凡,我现在已经好多了,真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这不是你说的吗?”   钟恺凡不说话,呼吸变得有些沉重,眼里闪过一阵汹涌的痛楚,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有些事永远过不去。”说完,他拍了拍林远的背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将话题一转:“快起来,待会儿还会有粉丝要见你。”   听见他这么说,林远真觉得钟恺凡是个冷静而克制的人,再煽情的场面,他也会保留一丝理智,考虑问题更全面。林远连忙站起身,抽出化妆台上的纸巾,胡乱擦着眼泪。   钟恺凡站在他面前,幸好林远眼妆不浓,省得这会儿哭成了大熊猫,想到   这里,他竟然想笑。   没过多久,安然敲了敲门:“恺凡,肖先生他们来了。”   钟恺凡沉声道:“好,我来开门。”说着,他摸了摸林远的脖颈,笑意舒缓,“时雨盼这一天很久了,她很想见到你。”   林远点着头,笑容清澈,脸上一点也没有难过的痕迹:“我知道。”做偶像的,不能在粉丝面前表现任何悲伤情绪,这样会让粉丝们更担心更难过,这些道理他都懂。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尽职尽责地做好。   每颗真心都值得呵护。   清脆的扣门声已经响起,钟恺凡朝房门走过去,开门的那一刹,他忽然回过头,对林远笑了笑:“阿远,自信一点。”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抚摸,让人心底涌起汹涌的暖意。   林远站在原地,由于换了私服,人看着英俊又温和,妆容与发型倒是和舞台上没什么分别。   钟恺凡打开门,看见肖正带着时雨站在门外,小姑娘殷切地望着钟恺凡,“可以进去了吗?”说着,她又看向爸爸,“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肖正温和地笑了笑,“恺凡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既然林远是你的偶像,当然要你自己去见。”说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钟恺凡察觉到肖正对自己的信任,伸手邀请时雨进来,怕肖正不放心,他又将门虚掩着,毕竟其他未离场的粉丝如果看到了,心里会不平衡。可是肖时雨一进去了,就躲在钟恺凡身后,抓住他的手臂,悄悄地打量着林远。   她偏着头,目光从钟恺凡的手臂处探出来。   林远笑了笑,面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十分清秀,素面朝天,头发刚刚触及脖颈,看上去乌黑而柔亮,整个人像一株清新的矢车菊。   肖时雨看清了自己的偶像――   很瘦,很高,比电视上还要英俊。   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下一秒,她又缩了回去。   林远怔怔地站在化妆台前,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发。   钟恺凡耐心地转过身:“时雨,你怎么了?”   肖时雨怯怯地躲在钟恺凡身后,有点激动又有点难为情,毕竟平时只能在电视上见到林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他……太好看了,我、有点怕。”说着,她拽紧了钟恺凡的衬衣袖子。   门外的安然和肖正听见小姑娘说话,反倒相视一笑。   林远心里涌起一阵心酸的暖意。   钟恺凡回过身,微微弓着背,眉眼温和:“时雨,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不要害怕。我保证。”说着,钟恺凡举起自己的右手,好像在虔诚地发誓。   肖时雨想哭又想笑,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站出来,她看见林远朝自己张开双臂,那是一个拥抱的邀请,她觉得他比舞台上还要耀眼,步伐忽然变得沉重,待走到他面前时,忽然又止住了。   肖时雨揉着眼睛,看也不敢多看林远一眼,有点不敢相信偶像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是一种喜极而泣的感动与惊慌,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本来准备了好多话,可是现在脑子里很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林远眼眶潮湿,目光清澈而温和,非常理解她:“没关系。”   很温柔,很舒缓的声线,像挂在屋檐下的八角风铃,干净而扣人心弦。   明明近在咫尺,肖时雨却不敢轻易触碰他,好像一伸手林远就会消失不见一样。她想起自己跟同学们一起追过的综艺,镜头前的他总是那么清澈而舒朗,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仿佛藏有星辰。后来,她陆续看过他拍的电影、连续剧,细说起来,那些作品也不能拿殿堂级的奖杯,但是能从一帧帧的画面里感受到他的认真。她总是觉得,林远跟那些耍大牌、表里不一的艺人不一样。   肖时雨记得有一期《侦探大玩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游戏还在持续,摄影师在后边还要扛笨重的器材,路上又湿又滑,摄像机剧烈地晃动着,镜头前出现林远放大的脸,他拉了摄影师一把。这个花絮很短,剪出来不足一分钟,还是作为那期节目吐槽点。   可是肖时雨看着,忽然就觉得心里有点疼。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只在乎自己,有谁还会想到别人有什么需求?以前她也追过不少韩星,买周边,买CD,甚至翻墙打榜,尽管爸爸妈妈一向反对,但她的零用钱是可以自由支配的。那些喜欢,都是一阵一阵的,通常持续不了多久,市场上又会涌现新的艺人。   她真是一个花心的追星女孩。   直到几年前留意到有个叫林远的人,那时候他微博的粉丝还不算多,每天发一些活动宣传,偶尔会有日常的自拍,很安静的一个人,长得还挺好看。肖时雨就关注他了。   虽然她年纪比较小,但也能说是看着他这几年火起来的。   微博的粉丝暴增,几年前的绯闻又拿出来被热议,肖时雨看着生气!周末可以玩手机的时候,她跟黑粉儿撕到半夜两点多,细说起来,论网上冲浪掐架,她可是战斗机中的战斗机,骂人都不带脏字,还能不重样,大粉儿的地位就是这么来的。 第177章 眼泪没有白流   不过,她从来没有在大号上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年纪,大家还以为她是工作室的粉头儿,哈哈,想到这些,肖时雨就觉得特别自豪!   林远静静地等待肖时雨平复情绪。   片刻后,肖时雨的眼里恢复了清澈的光芒,仰着脸对他说:“你要好好吃饭,工作别太拼,身上有伤,要记得多休息……”细说起来,网上的帖子就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可是一个称职的头号粉丝,她哽咽着:“甜食要少吃,会蛀牙的。”   她连他喜欢吃甜食都知道。   林远点着头,心里说不出地感动,喉咙处翻滚着汹涌的情绪,他真想说一句‘谢谢你这么关注我’,可是什么话在此刻都显得有点单薄。   肖时雨是去年知道恺凡哥哥和林远的事,爸爸无意间也跟她提过,相较于林远,她更了解钟恺凡,但那天晚上她还是忍不住在被窝里哭了。   究竟为什么哭呢,她不知道,只知道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她又自责地想到,喜欢一个偶像,难道不是希望他能过得幸福吗?尽管,她也曾幻想长大以后,要找一个像林远这样的男朋友。   之后就慢慢释怀了。   钟恺凡待在北京时,只要不是特别忙,她都能通过爸爸接触到他,有时候会缠着他问好多关于林远的问题。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问着问着,就有种‘我磕的CP竟然搞成真了’的感觉。   因为恺凡哥哥真的很爱他。   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感,让她在同学面前特别骄傲。   就连小女孩,也会有清浅的虚荣心。   直到暑假,她终于有机会来观看现场街舞比赛,她对林远的喜欢仿佛更深了一层,决赛前的每期节目她都看了,就连花絮也没有错过。现在近距离接触着,知道他英俊的外表下,还有一颗特别真实的心灵,她只想暴风式哭泣。   那些眼泪,没有白流。   甚至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自己没有瞎。   熬夜掐架的事情,好像都变成了勋章,说起来,真的挺有意思。   钟恺凡感觉气氛有待缓和,朝时雨和林远走近了一点,弯腰轻声提议:“时雨,你可以抱一下他,今天机会很难得。”   说着,林远已经目光坦然地张开了双臂,肖时雨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哽咽着,站着没有动,喉咙里挤出那句:“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把这个拥抱还是送给恺凡哥哥吧。”末了,她仰着一张干净的脸庞,“我要签名就可以了,一定是你的亲笔签名。”说着,她瞟了一眼钟恺凡,破涕而笑,再三强调:“不能是别人代签的。”   林远保证道:“一言为定。”他此刻才知道,原来粉丝也会克制自己的爱,哪怕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单凭这份感动,他一定会满足她的心愿。   空气里涌着心酸又动人的暖意。   安然敲了敲门,手里拿着单反相机,笑意温婉:“要不要合影啊?真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人们笑了起来,肖时雨抹着眼泪,站在钟恺凡和林远中间,比出了标志性的‘V’字手型,笑容灿烂。安然又给她拍了不少跟林远的合照。   心愿总算是达成了。   肖时雨离开之前,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拽着爸爸的胳膊,直到出了演播现场,才松了口气:“真情实感追星可太难了。”   肖正笑了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肖时雨狡黠一笑:“爸爸,你今天居然没有说教。”   肖正抬了抬下巴,收敛起笑意,语气平静:“那也看是什么场合,最近不是暑假吗?”   父女二人相识一笑,这个宁静的夏日,好像忽然拉进了自己和爸爸的距离,爸爸看起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老古板。   考虑到见到林远的时间   点比较晚,钟恺凡之前就跟肖正说过,结束后让他早点带肖时雨回去,以保证她的正常睡眠。这会儿送走了他们父女,钟恺凡倒是留下来了。   安然说:“场外还有不少粉丝,你们俩不能同时出现。”   林远侧过身翻找化妆台的抽屉,半晌才掏出一个钥匙,递给钟恺凡:“我家的钥匙。”   安然笑了笑,问:“你还随身带着?”   林远说:“以防万一嘛,李萌有时候事情多,难免会落下钥匙,反正近期比赛我都在这边,随身带的东西就是手机,钱包,还有钥匙。”   安然点了点头,话是对钟恺凡说的:“那行,我让李萌送你过去。”   钟恺凡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十二点了,麻烦他的助理实在不好,“我自己打车吧。”   安然拉长了声音,“这地方偏,离市区很远的,让李萌送你一程,没关系的。”   正说着,李萌探出头来,脸上洋溢着酒窝,“对啊,我都习惯了。”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   盛情难却,钟恺凡只好同意了。   临走前,林远嘱咐道:“家里有烘干机,衣服洗了明天就能干。”   周围都是相熟而信任的人,安然和李萌不约而同地笑了,李萌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细。”   钟恺凡笑了笑,没有接话,沉默地跟着李萌往侧门方向走。   上了车,李萌以为钟先生会问起陈楠,毕竟陈楠是他派来的人,但一路上他十分沉默,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更不用提苛责之语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陈楠经历的那些事,李萌真想替陈楠感谢钟先生。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开始减速,似乎快到林远所住的小区。钟恺凡查看手机导航,这地方位于闵行区较偏的地方,上海黄金地区在徐汇区、黄浦区、长宁区等区域,这些地方有钱人云集,拥有国际化水准。钟恺凡暗忖着,林远再怎么说也是个明星,这些年挣的钱八成都花到医院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绞痛,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车子停稳后,李萌打开车内的灯,笑着说:“到了。”   钟恺凡敛住情绪,低声说:“谢谢。”末了,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你还要赶回去?”从决赛现场开到这里得一个多小时,一个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工作强度?   李萌声线轻快:“我不用回去,程玮会来交班,送完你,我就直接回家休息了。”   钟恺凡这才松了口气,俩人下了车,李萌走在前面,悄声说:“我带你上去,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什么人来偷拍。家里的窗帘遮光效果也很好。”   钟恺凡静静地听着,电梯很快停到七楼,声控灯亮了,他瞧见防盗门两旁起卷的春联,猜到阿远忙得连春节都没好好过,这幅对子恐怕是几年前的,胭脂红已经褪色了。   李萌手上也有钥匙,开了门,她按亮客厅的灯,钟恺凡看清了面前的一切,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窗帘已经拉好,客厅比较空旷,摆放沙发的位置还铺着毛茸茸的毯子。这都夏天了,陈设也不知道换换。   钟恺凡站在玄关处换鞋,蹙眉想着:林远他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难怪他总是担心林远过得不好,总那么粗枝大叶,一点也不细致。   李萌轻车熟路地翻找电视柜的抽屉,又去了一趟洗手间,临走前简单交代道:“新毛巾和牙刷我已经放好了,远哥说衣服穿他的,你将就将就。”她飞快地说着,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我先撤了。”   钟恺凡笑意温和,“谢谢。”   李萌反倒有点好意思,“客气了,应该的。”   说完,她换上自己的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防盗门发出清脆的落锁声,钟恺   凡单手抄在裤兜里,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他拿出来一看,是林远给他的那把钥匙。   这么多年了,他们俩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与当年合租差不多大的房子里,心里感慨万分。   来的时候,钟恺凡手里还拿了一叠肖时雨再三交代的卡片纸,此时他把那叠纸轻轻地放在茶几上,客厅灯光明亮,他看清了卡片。   那不是普通的纸,呈半透明状,放在鼻息处,能闻见淡淡的樱花气息。   应该是肖时雨和同学们特意挑出来的。   钟恺凡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看着,发现每张纸印花都不一样,有的印着银杏,有的印着枫叶,甚至还有细碎的雪花图案。他想起肖时雨见到林远时,喜极而泣的模样,明明是那么会表达的小姑娘,见了偶像一句话也说不全。原来喜欢一个明星也能这么认真,他看了都替阿远觉得感动。   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转点了,钟恺凡揉了揉眼角,准备去洗漱,不过他不怎么熟悉阿远住的地方,先去找件睡觉穿的T恤。   推门进了主卧,衣橱在左手边,双人床铺得整齐,床头放了一条腊肠狗的枕头,钟恺凡看了想笑。视线挪开之际,他简直被另一侧的鞋架给震惊了。   鞋都快摆满半面墙了,钟恺凡走了近些,发现这些鞋大多都很新,有限量版AJ,AdidasOzweego白鞋,斯凯奇熊猫鞋,还有几双是维特萌联名,各大品牌都有,款式基本在市面上少见,需要留意才能买得到。最多的还属帆布鞋,匡威,Vans,颜色各异,高帮、低帮都有。   钟恺凡拿起那双最经典的黑白款Vans帆布鞋,这双显然穿得最多,鞋头蹭得有点脏,他又忍不住吐槽:“你特么是蜈蚣变的啊?这么多鞋?” 第178章 是为了我吗?   幸好东西摆放得有条理,否则钟恺凡又要怼林远,他见了林远乱扔东西就有气。   钟恺凡朝衣橱走过去,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塞了几个枕头和被子。   没找到衣服,钟恺凡想起这房子是三室一厅,林远平时经常换造型,应该有专门的衣帽间,他朝另一个房间走过去,果然找到了。   衣服按色系、季节、款式挂放整齐,不过样式新潮又夸张,钟恺凡挑了半天,觉得没有一件能穿,不是这里破了个洞,就是那里袖子宽大。   最后,钟恺凡实在挑花了眼,随手掏了件灰色的T恤,哎,这件总算正常点,圆领,应该是他排练时经常穿的。他撇了撇嘴,就这么着吧。   搁物架上的墨镜、手表、高定装饰品排得很整齐,钟恺凡走近了些,有不少是奢侈品,价格不菲,他真是想不明白,林远把鞋柜子搬到卧室里,贵重的物品反倒放在衣帽间。   看样子,他还挺宝贝他那些鞋的。   钟恺凡想笑,找到一条运动风的裤子,直接往洗手间去了。   凌晨两点多时,钟恺凡听见客厅传来门铃声,他本来已经睡着了,想到林远把钥匙给了自己,他迷迷糊糊起身,睡眼惺忪地去给他开门。   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林远跟猴子似的往钟恺凡身上跳,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哐啷’声,钟恺凡下意识地接住了他,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气息紊乱间,钟恺凡说:“我好困。”   林远稍微松了松手,站稳后才说:“好吧,今天先放过你。”说着,他推着钟恺凡的肩膀往卧室走。   钟恺凡睡迷糊的时候特别听话,林远见他重新躺下,面容舒缓而英挺,不自觉地笑了。可能是这些年习惯了白天倒黑夜,他的生物钟已经不太听使唤,明明忙着比赛,长时间没合眼,节目全部收官以后,他的精神仍处于异常兴奋状态,可能需要调节一下。   林远去了浴室洗漱,出来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叠卡片纸,好像是时雨要求签名的卡片。他穿着黑色运动款大裤衩,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了一条厚厚的浴巾,遮住了大半个背,动作迅速地擦着头发。他记得钟恺凡睡眠很浅,听见声响就醒了,反正是夏天,头发一会儿就干了,就没用吹风机。   卧室的灯还亮着,光线很柔,钟恺凡眉峰如山峦,闭上眼的时候,睡眼舒缓,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很像他少年时期的模样。   书桌放在靠窗的位置,书架上零零星星摆放着他之前拍过的封面杂志样刊,也有一些粉丝送的相册、手办、其他书籍。林远没拧开台灯,人虽然是坐着的,左脚跟却踩在椅子上,坐姿看上去吊儿郎当,就着昏暗的灯光,他找出一只马克笔,飞快地写签名。   也不知是不是笔触与纸张的摩挲声吵醒了恺凡,他听见钟恺凡说:“你还在倒腾什么?赶紧睡觉。”   林远头都没回,语气轻快:“等一下,还有十来张。”   钟恺凡闭眼蹙眉,声线沉闷:“明天再写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林远想着最近自己终于能休息几天了,答应粉丝的事情还是尽快完成,不要一拖再拖,真正忙起来哪儿还记得这些事。   钟恺凡微微睁开眼,灯光昏黄,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短头乱糟糟的,勾着背,肩上胡乱搭着一条白毛巾,膝盖暴露在空气里,与周围色差鲜明,整个人像一幅电影剧照,泛着胶片风的质感。让人想起即将出港的捕鱼少年,好像无论天气如何,都不能阻止他出海。   困意散了点,钟恺凡起身朝他走过去,单手撑在书桌上,俯身对他说:“眼睛会写坏的。”说着,他伸手要去开灯。   林远下意识地拽住钟恺凡的T恤,语气急促:“开什么灯啊,快完了。”   钟恺凡瞧见他字迹   流畅而潇洒,已经写了几十张签名,忍不住有点乐:“哎,我记得你以前的字跟小学生一样。”   林远没好气地说:“什么小学生啊,我这签名专门儿找人设计的,就这个最简单。”末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别的造型太复杂,我学不会。”   钟恺凡凑近了些,闻见他发梢清新的洗发水味,还冒着热腾腾的气息。   林远说:“别挨我那么近,好热。”签完最后一张,他侧过脸,一下子撞见恺凡清澈的眼眸,心跳仿佛都静止了。   钟恺凡收回视线,语气淡然,“还有稿纸吗?”   林远咽了咽口水,伸手从书架上扯出一张A4白纸,“怎么了?”   钟恺凡握着他的手,那只马克笔最终停留在洁白的纸上,手腕变动之间,林远只觉自己的手有点不听使唤,恺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旁,就连写了什么也瞧得不太真切,心跳有点狂。   “好了。”钟恺凡稍稍松开了手。   林远定眼一看,瞧见白纸上落着‘林远’和‘钟恺凡’这几个字,中间还空了一个字的距离。不得不说,恺凡的字写得真好看,笔力遒劲而潇洒,起笔稳,收尾利落。   再配上那些情话,简直要人命。   “时雨不允许我模仿你的字迹。”钟恺凡笑意舒缓,“我用你的手,写我们俩的名字,算不算是剥夺了你的字迹?”   林远来不及多想,直接拽住他的T恤,吻住了钟恺凡,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吻,恺凡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钟恺凡下意识地抚住林远的脖颈,唇齿相依间,声线低沉,恍若蛊惑:“去床上。”   林远笑出声,“你特么不怕猝死啊,熬夜还做剧烈运动。”   话是这么说,俩人已经躺了下去,这一次钟恺凡比之前要主动,手指穿过林远的短发,摸着有点潮湿,但也干得差不多了,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指尖是熟悉的触碰感,似乎比几个月之前更紧实了一点,他好像真的有好好健身。   林远渐渐闭上眼,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安静地窝在他身旁,两个人呼吸相抵,默契到无需多言。   半晌,林远睁开眼,目光清澈,仿佛在想另外一件事:“恺凡,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很危险?”他现在流量渐起,上热搜的频率也增多了,有时候是作品曝光,有时候是穿搭推荐,综艺又在持续播,想低调都不行。汇鼎正处于艰难时期,钟恺凡大部分时间都在忙于工作,他们想见面,得隔好几个月。   钟恺凡闭着眼:“我知道。”他摸了摸林远的脸庞,“你在新锐签的合同,明年不是就到期了么,有没有考虑过之后想做点什么?”   听见钟恺凡这么问,林远倒是来了兴致,“我想开一家咖啡店。”   钟恺凡轻笑出声,“这倒不错,不过,到时候会不会又搞得粉丝围堵啊?”   “如果妈妈的手术顺利,我想正式退圈,陪着妈妈,还有你,过普通人的生活。”   提及宋阿姨的病情,钟恺凡心头兀自一沉,“之前陆续有肾源的消息,但仍然不匹配,阿远,我会陪你一起耐心等,请你相信我。”   林远听得眼眶一热,“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看决赛。”   钟恺凡说:“有的,我请了特殊护理照顾阿姨的日常生活,这些事已经提前交代好了。”说着,他吻了吻林远的额头,“阿姨知道你带了冠军团队,肯定会很高兴。”   “但愿吧。”林远长舒一口气,半晌才艰难出声:“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这些年陪在妈妈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只顾着忙工作,但我这边又停不下来。想到这些,我心里其实很愧疚。”   钟恺凡抱紧了他,“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深呼一口气,“你对周围的朋友、同事、粉丝,   甚至是队员都非常好,唯独对我……”   钟恺凡说不下去了。   林远把脸埋在他脖颈处,“恺凡,我应该认真地跟你说句‘对不起’。”   钟恺凡的声音带着鼻音:“其实就算钟灿当年去世,我们之间也不必闹成这样。虽然我脾气不好,但是你有话好好跟我说,我不会怪你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林远吸了吸鼻子,“然后呢?”   钟恺凡叹了口气:“我继续念研究生、博士,如果你真的需要入圈挣钱的话,我也不至于阻拦,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年那么急切地想要摆脱我,也不会遇到聂祖安那件事。”说着这里,恺凡的眼眶有些湿润,“你知道今天时雨为什么没有拥抱你?你是她连拥抱都舍不得拥抱的人,我对你的感情,远比她的要深刻。钟灿离开了,我会把对他的感情永远封存,放在心里缅怀。但是你还活着,看着你遭罪,对我来说就是锥心刺骨,让我痛不欲生。”   这是钟恺凡第一次跟自己说这么多内心感受,林远已经无地自容,他哽咽着:“我怕……”   “你怕什么?”钟恺凡红着眼睛问他。   “妈妈病了,需要钱,即使你继续读书,我还是要在圈子里打拼,感情聚少离多,圈子又不一样,迟早要出问题,这些我都考虑过。”林远克制住情绪,“刚入行的艺人,都不会过得很好。恺凡,我只希望你记住我好的一面,不想让我们俩感情被现实一点点消耗,那样比死还难受。可能你觉得我是理想主义,但是人活着,难道不需要什么信念吗?”   钟恺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远接着问:“你回家里,是为了我吗?”   “也不全是。”钟恺凡语气平静,“博士毕业答辩前,我父亲多次联系过我,他年纪大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申请外推,也是我逃避那件事的方式,即使我很不想面对,我迟早都是要回去的。他是我父亲,我应该承担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你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件事的进程。医院那边的事我已经处理停妥了,虽然廖教授对我仍然有意见,但是知道我需要帮助,他还是义不容辞地向我推荐了他当年相熟的师兄。” 第179章 跟你一起赎罪   “是刘仲平医生?”   “嗯。”   林远说:“上次刘医生跟我提过手术风险的事。”   “阿姨现在情况,做手术和不做手术的风险都是一样的。透析过程真的很痛苦,她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你。”说到这里,钟恺凡控制不住摸了摸他的脖颈,声线发颤:“她是多好的一个人,怎么病成那样了,阿远,你把我推开,真的对我太残忍了。”   林远沉默地落泪,双眼通红。   钟恺凡强调道:“以后不许做这种戳我心窝子的事。”   “嗯。”林远闷闷地点头。   钟恺凡伸手轻触林远的面颊,想了想才说:“我能不能问你一点关于钟灿的事?”其实上次林远来北京赶通告,他就想问这些事。但考虑到当时宋阿姨刚转院,林远行程又比较紧,钟恺凡还是决定先从情感上接纳他的心理创伤,关于车祸的事情,慢慢再谈。   林远躺靠在钟恺凡怀里,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沉重,“你问吧。”   “车祸的细节你还记得多少?”钟恺凡静静地问。   林远答:“我那天喝得有点多,坐在副驾驶室打盹儿,半路上听见钟灿说刹车失灵了,没过多久,车子开始失控地撞向旁边的山石,再后来,车祸就发生了。”   “刹车怎么会失灵?”钟恺凡查这件事很久了,对已公布的细节熟稔于心:“警方那边的记录我看过,刹车没有问题,钟灿的手机通讯记录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电话。”   林远试探着问:“恺凡,你在怀疑什么?”   钟恺凡敛着眉眼:“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家里很乱,当初就算想查也**乏术。警方随后给出了鉴定结果,这些事才算平息下来。家是没办法回了,我申请了外推,也算是另一种逃避。但是自从去年回到家里,把很多事串起来一想,尤其是钟子铭摇摆不定的立场,当然,我也不能空口无凭地污蔑他,我只是隐约觉得有人要害钟灿,或者害你。除去忙于工作,这些事我一直在查,不过现在从证据上来看,这件事确实是一场意外。”说到这里,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需要再次确定:“那天是什么日子?”   “是圣诞节,来的时候还在下雪。”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警方说路面上有凌乱的划痕,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路面应该结冰了。”   听见他这么说,林远不自觉地坐起身,怔怔地望着他:“是不是路面打滑,所以钟灿才说刹车失灵了?”   钟恺凡不答反问:“你们困在车里多久?”   林远呼吸一滞,思索了片刻才说:“两个多小时,那地方在郊区,来去一趟很不方便。”实际上他想说,他一直抱着钟灿到体温全无,那种可怕的生命流逝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向晴和饶瞬宇也在吗?”钟恺凡继续问道。   林远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向晴下午三点多就提前走了,好像说有点事。”   钟恺凡忍不住责怪道:“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跟向晴那种人来往?她害陈楠害得够狠了。”   林远老老实实地答:“我是先认识饶瞬宇的,在街舞赛事上遇到过他两次,2VS2battle中,他跟我是队友,不过这些都是成名前的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很会唱歌,还能作词作曲,向晴是后来认识的,他俩唱跳俱佳,配合得很好,有了热度以后才签了公司正式出道。”   “也就是说,车祸那件事向晴有不在场的证明?”   林远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最早的时候陈楠也问过我类似的话,她猜测向晴身上还有其他疑点,问我记不记得是谁给了钟灿车钥匙。”   钟恺凡眸光一暗,“钥匙?什么钥匙?那车是我家里的,向晴没那个本事。”   林远说   :“钟灿跟向晴也不熟,按理来说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来往。”   “我听陈楠说你几年前还借了二十万给向晴,林远,”说到这里,钟恺凡的声音变得异常凛冽,“你有必要这么同情心泛滥?换句话说,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林远自责地说:“她家里当时出了点事,不过很快就还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陈楠哥哥的事情。”   钟恺凡的情绪缓和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事发之后我父亲有来找过你吗?”   林远不说话了。   “我问你话,你怎么又不知声。”   林远嚅嗫着:“事发之后没有,不过,他之前找过我。”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来火,但还是控制着情绪,“我怎么不知道他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远闷着头,显然不想说,眼看着恺凡又要发脾气,他还是说了:“钟伯伯……让我不要跟你在一起。”说到这里,他有点哽咽:“如果知道是这样,我早点跟你分手就好了,这样钟灿就不用离开了。”   钟恺凡眼眶一热:“这就是你事发以后的态度?觉得只要跟我分手了,就万事大吉了?”   “我没脸面对你。”林远低着头,内心绞痛到了极点,钟灿是他和恺凡之间永远的伤痕,哪怕车祸是意外,生命没了就是没了。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恺凡,我现在明白了,不管发生什么,或者妈妈有没有生病,我都应该跟你一起面对。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也是我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以前我总觉得,把关系斩断了,退出你的世界,才是对的。事到如今才明白,逃避没有用,分手对彼此来说反而是最大的折磨与伤害,也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之前的那些投资,我会努力帮你赚回来。妈妈的病情,我会一并承担,也很感激你帮我联系转院的事情。其他的,我会用余生来偿还,就是遭天谴,我也认了。”   听见他这么说,钟恺凡心疼到了极点,忍不住拥住他,声线发颤:“阿远,你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要是那天我们没吵架就好了,钟灿就不会冒雪去接你,我对此也有责任。以前我脾气不好,跟我这样性格的人在一起,肯定没少让你遭罪,所以我在改自己的脾气。但我现在才知道我父亲去找过你,这些事你应该跟我说,不该一味地放在心里。”说到这里,钟恺凡吻了吻林远的后脖颈,语气沉痛:“我放弃了医学事业,不只是为了你,更多的是要回来承担责任。阿远,这件事我也有错,我会跟你一起赎罪。”   两个人静默地相拥,舔舐着彼此的伤口,好像只有这样,疼痛才能减轻几分。   “后续我会退圈,工作上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安抚好粉丝的情绪,同时避免给你或者汇鼎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林远红着眼睛说。   聊到这里,钟恺凡脑海里闪现‘路辰’两个字,思索了片刻才说:“事到如今,要咱俩都得从过去的经历中汲取教训。阿远,你要信任我。”说着,他顿了顿,“我做很多事,不是你表面上看见的那样,不要听风就是雨,明不明白?”   林远不满地望着他,鼻尖红红的,“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钟恺凡不确定路辰这人用不用得上,就算用得上,也要他肯配合才行。这件事充满了不确定,钟恺凡不便把话说透,“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就行了。”   林远白了他一眼,闷闷地说:“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能怎样?”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笑,“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扪心自问,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哪一次我不是由着你?”说着,他叹了口气,“陈楠说得对,我把你惯坏了,会遭报应的。”   “我没有。”他像一头温柔的野兽,把脑袋埋在恺凡怀里,缓缓地蹭着他的心口。   平心而论,林远在小事上由着钟恺凡,钟恺凡是在大事上由着林远。感情走到今天这一步,钟恺凡不会再一味地顺着林远,有些事他要掌握主动权,否则又得翻车,太特么痛了。   时隔多年,俩人今天才算是坦然面对当初发生的一切。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钟恺凡不想聊这么沉重的话,将话锋一转,“阿远,我今天看了决赛,感觉你的舞蹈更精进了。”   林远不自觉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吗?”   “你好像一直在坚持?”   林远笑出声,语气有点无奈:“是啊,这真是吃饭的本事,不坚持怎么行?”拍戏其实不算是他真正的专长,需要特定的本子才能发挥好。   钟恺凡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思绪缥缈:“你知道我第一次在练习室看见你跳舞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钟恺凡侧过脸看他,“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张力。”   林远眨了眨眼:“你是在跟我告白吗?”   钟恺凡敛着眉眼,没有作答。   林远酸酸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这点讨厌,喜欢不说喜欢,非要扯什么月亮,什么梦话,什么树叶啊,一个‘爱’字也没有。”   钟恺凡嗤笑:“你别给我装傻,我那些话你看不懂?你不是看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么?”   “我――”林远气鼓鼓地瞧着他,觉得他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憋了半天才说:“我又不是文盲。”   钟恺凡把他捞进怀里,想起白天的观赛,一字一顿地说:“阿远,你真的是充满灵性的舞者,就是光芒隐藏得太久了。”   林远揉着眼角,神情认真地说:“其实,我不算灵性的舞者。在这个世界上,配得起‘灵性’两个字的人,只有MJ了,他在用生命跳舞,用燃烧自己的方式诠释艺术,所以才会打动人们。而我,充其量只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学徒,通往舞王的那条路太难、太艰辛、也太孤独了。”   “阿远,你不用活得那么清醒。”   林远笑了笑,面容坦诚:“我认为人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但是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恺凡衷心地说道。   林远平静地说:“无论身处何境,对世界要有敬畏心,众生芸芸,我那一点才能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心怀敬畏与谦卑,才能走得更远,虽然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MJ。”   聊到自己的偶像,林远忽然顿了顿,“你知道MJ最后的下场有多惨烈?他不仅是一位优秀的舞蹈家,还精通作词、作曲、演奏,能自己写音乐剧。他是坠入人间的天使,人们往他身上泼脏水,给他贴一个又一个标签,每当面对莫须有的诘问,他只会无奈地说‘please’,直到他去世,那些污蔑的声音才消失,为什么人们总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么美好的人?”   钟恺凡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是天使,一定是上帝怕我在人间太孤单,特意为我准备的。”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有点哽咽,“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阿远……我很抱歉,不管用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像MJ那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第180章 渴望长情的爱   感觉到钟恺凡充满内疚,林远悄声安慰:“我不想成为那样的舞王,任何艺术都有寿命,从孩童时期开始打基础、积攒爆发力,青少年或是青年时期产生质变,有的人要等到中年甚至是晚年才有成效。但生命有长度,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恺凡――”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虔诚地说:“我爱你,我有了私心,想把自己的时间更多地分享给你,尽管这么说很对不起那些为我花钱的粉丝,所以我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说‘爱你们’这样的话,我常说‘谢谢你们关注我’、‘要努力生活’、‘希望大家平安快乐’。在我看来,爱是一个很神圣的字,说出口了,就要为对方负责。虽然市场氛围如此,也没有多少人把‘爱’这个字看得那么重要,但我还是希望粉丝努力把生活过好,该念,该恋爱就恋爱,去经历人生每个美好的阶段,这是最重要的。”   钟恺凡听了这番话,感动之意汹涌而出,难过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林远会这么想,虽然这些想法在世人眼中轻如鸿毛。   “刚出道的时候,其实我也很渴望被粉丝们喜欢。我记得刚开通微博账号时,有个女粉丝第一时间关注了我,我发的每条动态,她都会点赞、留言、转发,有时候还会给我发私信,那时候关注我的人并不多,所以她的存在感特别明显。后来关注者增多,我每次都会去评论区翻找她的评论,起初还能看见,之后我就是刷到顶也没有找到,我就去注册了一个小号,专门关注了她。”   说到这里,林远顿了顿,竭力克制住情绪,“她后来也喜欢其他的爱豆,把我取关了。但是我关注了她好多年,我知道她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样子,知道她后来去念了研究生,还知道她有个学电气专业的老公,宝宝在他们婚后第二年出生,小名叫‘豆豆’,她很爱吃石锅鱼,和三个闺蜜定下了十年之约。前段时间我登录小号的时候,新浪微博提醒我该账号被注销,我特意去搜过她,但她好像改了ID,我再也找不到了。那个账号绑定过我的一个手机号,正常来讲不会出现账号注销,但是你看,这世上有很多事不问为什么,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没有了。”   林远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变得贪心了。我渴望长情的关系,不用很多,不用很热烈,只要一点点,但是想每天看见,可是……”他的鼻音有点重,缓了缓才说:“这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就连我自己都会看剧看到一半跑掉,更何况才艺纷呈的娱乐圈,这里每天都会有年轻又新鲜的面孔出现,被取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没有想好这一点,就不要成为明星,圈子里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激发狂热的爱意,不可能实现惊人的扫货量。资本很残酷,我们只是扮演了更让人能够接受的销售方式而已,让人心甘情愿地打开钱包。这个情愿点在于对方是否能满足那些幻想,也许是梦想,也许是容貌。”   “我们用音乐、舞蹈、相貌、影视作品造梦,粉丝们负责买梦,彼此相互需求,说起来很残酷,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能通过金钱购买到执念和期许,这的确是一件得偿所愿的事。人之所以为高级动物,是因为人有思想,会有情感需求与寄托。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她们,我想要的那些东西,永远没有办法通过物质来挽回。或者,谁能告诉我,哪里有梦,我也去通宵排个队,能让我见到钟灿就好了。”他深呼一口气,怕提到钟灿让钟恺凡更加伤心,话锋一收:“恺凡,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我不能因为别人的喜欢而飘飘然,也不能因为世人的诋毁,轻易放弃。无论身处何种境况,要怀揣信念,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坚持下去。我用了这么久,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钟恺凡静静地听着,眼眶湿润,只是重复了一句:“长情?”   “嗯。”林远点了点头,笑中带泪,“说来惭愧,你才是对我最长情的人,我却把你弄丢了。”   钟恺凡朝他伸出手臂,声音沉闷:“我现在回来了,你千万要保管好。”   “我会的。”林远凑了过来,艰难地咬着牙,可是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砸,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充满了坚定:“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钟恺凡摸着他的后脖颈,呼吸沉重,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他为林远的通透感到难过,很多时候,林远看上去傻乎乎的,其实他是个情感很丰富的人,心也比较软,很小的事,他能记很多年。   其实这样不好,容易伤害到自己。   这世间美好的人与事有很多,不一定每件事都要用眼泪来铭记。   不过那几年林远确实过得很糟,这么想着,钟恺凡还是能够充分理解他。尘埃中的花朵也是花,对吧。   钟恺凡克制住自己的泪意,很坦诚地说:“阿远,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对你很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原谅你选择分开。但是我渐渐明白,有时候我认为的好,不一定让你觉得舒服,年轻的时候,我不怎么懂爱,靠着一种本能跟你相处。比如说,我觉得某个东西很好,想跟你一起分享,却不知道你是否需要,我这个人又比较强势,喜欢把东西强塞给你,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还讨厌有人骂你。我一想到我那么宝贝的人,受那么多欺负,我真是憋屈死了……”   钟恺凡缓了缓,接着说:“以前咱俩吵架的时候,我每次都对你冷言相待,包括上次在江西,确实是我口不择言,这是我不对,我向你诚恳地道歉。后来我认真反思过,其实你离开我,责任不单单在你,我的性格以及跟你相处的模式,也要负极大的责任。有段时间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这样的臭脾气,才让你受不了我,要想尽一切办法逃离。”   “不是的――”林远急切地打断他,喘着气说:“恺凡,你是很好的人。最开始在医院重逢,我闯到你家里,你没把我直接轰出去,留我喝汤,还把我碗里的浮油和葱都挑干净了;之后在象山影视城见面,其实我猜到你心里有恨,但我还爱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给你想要的一切,陪伴、关心、包括我的身体,直到签完合同,你也没有向我索取什么。”   “甚至我在江西拍戏,你还担心我腰上的伤,有没有好好吃饭,嘱咐我锻炼身体;安排我妈妈转院,从来不干涉我的工作内容。恺凡,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我有时候也会生气会难过,但是过一会儿我就原谅你了。包括上次罚跪也是,你心里有气,发了火就好了,不就是跪一下么,那是钟灿的一条命,就是让我在他面前跪上三天三夜,我也肯。”他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恺凡,我不敢说跟你如何心有灵犀,但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   他望着钟恺凡的眼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是因为你太好了,我有愧,我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钟灿,我没有办法面对你,所以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抱紧林远,“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在我心里,你和MJ一样,是天使一样的存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到这里,林远笑中带泪,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大医学院等钟恺凡下课的场景,“恺凡,其实最开始跟你在一起,我很自卑。因为你是一个优秀而自律的人,我就是累死累活,也拿不了那样的高考分数。以至于每当想起你穿过的白大褂,握过的签字笔,我总觉得有种罪恶感,觉得自己把你拖进了泥潭。”   钟恺凡语气很轻:“明明是我先追你的。”   林远抬起头,眼睛很亮,“我是说,跟你在一起,我总有种兴奋的破坏欲,很不可思议吧。”   钟恺凡笑   出声来,“因为我看上去很正经?”   “是啊。”林远咧嘴一笑,“四好青年,可以颁发奖状的那种。”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脖颈,嗓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说:“那你就当我是自甘堕落好了。”末了,他又说:“与你共沉沦。”   林远的心彻底被揉得粉碎,有种窒息的幸福感,就连听觉都变得迟钝,周围皆是轰隆隆的声音,也许是心房某处在坍塌,也许是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唤醒,以急促又汹涌地速度,穿梭于每个角落。阿远忽然突发奇想,就这么死在钟恺凡怀里,那也是浪漫到极致的事情。   这样敞开心扉的机会并不多,像在黑夜里行走忽然看见流星一样。钟恺凡是个感情相当内敛而克制的人,除非必要,不会说这么多话。那种坚实的信任感,悄悄爬上心房,就好像知晓明天即是生命的尽头,也能义无反顾地等下去一样。   钟恺凡的吻辗转而来,他觉得林远身上有种天然的反差萌,就像时雨见了他本人,第一反应是有点惊慌的害怕,可是接触下来,又是那样亲切温和的一个人。任性时,像一头莽撞的野兽,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也不觉得折腾;跳起舞又那样张狂自信,好像把整个宇宙的光芒都吸引了;最让人无力招架的,还是他温温吞吞性格,让人感觉特别乖,钟恺凡就是吃这一套。   用林远的话说,他长在了钟恺凡的审美点上。   身体与灵魂同时结合的感觉非常美妙,直到钟恺凡在林远身上彻底释放出来,他有种强烈的满足感。林远用后背贴着钟恺凡的胸膛,身上全是薄汗,他突发奇想道:“恺凡,睡我是什么体验?” 第181章 向上苍祈求过   钟恺凡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意:“虚荣心都被喂饱的体验。”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林远回过身吻了吻钟恺凡,“你也会有虚荣心啊?”   钟恺凡闭着眼,呼吸沉沉:“会,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   林远笑出声来:“是哦,那么多人喜欢我,而我偏偏爱你一个。钟恺凡,你太遭人妒恨了。不过,我也有点羡慕自己。”   “你有毛病?”钟恺凡收紧了手臂,语气里却带着笑意:“哪有人自己羡慕自己,要脸不要?”   林远诚挚地说:“我羡慕从前那个自己,能被你牵挂那么多年。”   钟恺凡叹了口气,想了想才说:“相貌只是吸引彼此的门槛,我从来没有否认自己对你一见钟情,但是两个人想要长久地在一起,甚至让爱意燃烧起来,需要有趣的灵魂,和坚韧的内在品质。阿远,这些东西你都有,我已经被你彻底套牢了。”   “哈哈哈……”林远笑得背脊发颤,“你这么夸我,我真有点不好意思。”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鬓角,“睡觉吧?嗯?”   林远急切地说:“再多说一句。”   钟恺凡蹙眉:“你不怕明天起不来吗?”   “我最近可以休息几天,倒是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钟恺凡说:“我请了一天假,周二得回去上班,你说呢。”也就是再过十几个小时,又要走了。   “哦。”林远有点失落,他转过身来,从薄毯里找到钟恺凡的手,渐渐与他十指相扣,“钟恺凡,细说起来,我们俩都没有什么纪念品,要不去买对戒吧?”   钟恺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是艺人,穿搭都会被人扒的,戴戒指更容易引起猜测。算了吧,等你正式退圈以后再说。”   林远悻悻地说:“那好吧。”钟恺凡的话确实有道理,但他好像想起另外一件事,神采奕奕地说:“要不咱俩去弄个纹身,总得铭记一下吧?”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生气,本来想说: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么?!   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面容沉静地说:“不好,你平时蹦蹦跳跳,纹身难免会露出来。”   林远一本正经地说:“不会的。”他拉住钟恺凡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腰胯处,“纹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   钟恺凡心里又痛又爱,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幸好刚才没有口不择言,否则林远肯定又要难受,自己的脾气是该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那也不好。”钟恺凡闷闷地说。   林远‘切’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这不好,那也不好,我特么是你炮友吗?”   钟恺凡笑出声来,“哪儿有你这么难伺候的炮友?害我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你怕不是镖局的。”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林远心里涌起一阵难过,“我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坏。”   钟恺凡不想提他身上那些伤,怕他难受,只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阿远,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林远没把这话放心上,毕竟他还有耳洞,跳舞受伤也是常有的事,他忍不住有点乐,“我靠,你还这么传统?”他一下子没忍住,用手背挡住眼睛,“儒家学派要是知道你这个传统人士搞同性恋,那不得气疯了,哈哈哈哈……”   钟恺凡把他捞进怀里,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人就爱双标,你管得着么?”说着,他伸手挠了挠林远,林远怕痒,笑得喘不过气,窝在自己怀里乱动。   借着昏暗的灯光,钟恺凡看见林远清澈的眉眼,那么干净明朗,脖颈在枕头上轻轻起伏,侧脸白皙,跟十年前初见时一样,他心里更是感慨万分,肖正有句话说得对,人生都多少个十年可以浪费?   林远侧卧在钟恺凡怀里,   钟恺凡将右手伸到空气里,“阿远,你看。”   林远收敛了笑意,“怎么了?”那是钟恺凡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严谨又有力。   钟恺凡的手指缓缓收拢,仿佛握住了光火,“你猜我手心里是什么?”   “是空气啊。”   钟恺凡鼻息处透着笑意,将右手缓缓收回,握拳放在林远面前,“不对,再猜。”   “嗯……是灯光。”   “不对。”   “尘埃?”   “也不对。”   “那是什么啊?”林远有点懊恼。   钟恺凡将右手抵在林远胸口,掌心悄悄打开,往他左心房处用力一按,林远还没反应过来,胸闷得厉害,他发出一阵闷喘,刚准备说‘我靠’,忽听钟恺凡一字一顿道:“是我祈求过上苍的真心。”   “你收到了吗?”钟恺凡低声问。   林远泪眼闪烁,哽咽着说:“我收到了,可是好痛。”   “痛就对了,世间万物,阳光与阴影向来同行。”   “恺凡……”林远发现自己已经词穷了,找不到任何语句来表达心境。   钟恺凡语气平静:“这就是铭记,阿远,你记住了,你我之间不必刻意依赖其他东西来证明。”   “嗯。”林远闷闷地转过身,环住钟恺凡的腰,心满意足地说:“关灯吧。”   灯熄了,满屋子的静谧。   说来也是奇怪,林远此刻才觉得力气消耗干净了,入睡前他迷迷糊糊想着,自己之所以觉得精神兴奋,是因为钟恺凡在家里等着他。而现在,心和身都找到了归宿,一下子就睡着了。   隔天,俩人睡到日晒三竿,这大概是钟恺凡近几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没那么多焦虑与不安,只要拥着林远,他就觉得特别安心。   由于是夏季,主卧冷气适宜,俩人大刺喇喇地躺一起,光线把荞麦色的窗帘照得发亮。林远转过身,瞧见钟恺凡睡意沉沉,不自觉地笑了。他正准备起身,发现钟恺凡换了个姿势趴着睡,背后的T恤被掀到一半,钟恺凡的腰露了出来,他这才注意到钟恺凡穿着自己的衣裤,心里有点高兴。   视线往下挪,是钟恺凡的腰窝,肤色白皙,那是很优美的曲线,只有常年健身才会显现,那条薄毯松垮垮地搭在他腿上,林远一大早又开始浮想联翩。   钟恺凡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探,没捞到人,心里有点烦,再抬起头,发现林远歪坐着,头发凌乱地瞧着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几点了?”   林远答:“快中午十一点了。”   钟恺凡闭上了眼,“幸好是晚上的机票。”   林远笑出声,有种君王从此不早朝的错觉,他凑近了一点,“恺凡,我记得你腰窝有颗痣。”   钟恺凡侧过脸扫了他一眼,见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冷哼道:“想摸,你就直接说。”   “真的啊。”林远的手已经直接抚过去了,那是很紧实的触感。很快,他跨坐在钟恺凡腰上,凑在他耳旁说:“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钟恺凡被突如其来的重力压了一下,闷哼出声,“你特么当我是阿拉神灯?别得寸进尺,赶紧给我下来。”   林远趴在钟恺凡身上,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耍赖道:“不,今天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人,嘿嘿嘿。”   钟恺凡笑出声,他真的把这只老虎惯得无法无天了,但是又能怎么办,只能由着他闹。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难受,蹙眉道:“阿远,你是不是长胖了?怎么这么沉?”正说着,他转过身,林远很配合地将双手撑在床上,稍微减轻了他的压力。   看着钟恺凡仰躺着面对自己,林远又坐了上去,衣裤相触间,他觉得身体某处异常燥热,朝   钟恺凡凑近了些,狡黠一笑:“我会不会硌到你啊?哈哈哈……”   时隔数月,林远大多数时间都在室内排练,偶尔有其他宣传活动,没有暴晒过,人也变白了。再加上私教一直敦促他健身,身上的肌肉线条越发清晰明朗,锁骨比较明显,腹肌也很紧实。最性感的还属他的腰,曲线柔韧,上半身呈现健康的倒三角。   钟恺凡忍不住想笑:“你一天不折腾我,一天就不能消停是不是?”   林远撑在他上方,笑得喘不过气,光线把他的脸庞照得微微发光,短发乌黑凌乱,喉结处阴影清浅,侧过脸时,眼里闪烁肆意而飞扬的光芒,连尘埃都因他而静止。   钟恺凡又心动了。   光阴美好到让人舍不得呼吸,仿佛轻喘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钟恺凡内心翻腾着炽热而汹涌的情绪,他微微闭着眼,掌心不自觉地抚住林远的后腰,稍稍用力,让他趴在自己胸口。   只有这样相拥,才能找到一丝真实感。   半晌,林远说:“我就是想多看看你,想记住你每一个睡眼惺忪的瞬间。”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语气舒缓:“等你正式退圈以后,这些都会成为稀松平常的事情。”   林远歪着脑袋,有点闷闷不乐:“你不是还会很忙吗?况且,如果我从热度期退下来,一时半儿没那么容易消停,仍然会烦事缠身。”除去完成谈好的工作,粉丝的情绪也要安抚好。   “股权收回后,待局面稳定了,我会找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公司,毕竟术业有专攻。当然,也要协助我父亲完成其他工作,忙碌程度,至少会比现在要好一点。”钟恺凡眸光镇定的看着他,关于以后的规划,他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林远这才笑了笑,“你爸爸不是一向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么?”他记得钟恺凡当初跟家闹翻时,钟伯伯在电话里怒不可遏,说钟恺凡丢尽了钟家的脸面,更何况钟灿去世,钟伯伯不可能对他没有意见。   钟恺凡语气淡然:“你想那么多干嘛,其他事我去面对,你安安心心的。”   听见他这么说,林远反而更内疚了,他不想气氛压抑,“哎?上次你不是说去看望你妈妈了吗?她怎么样,过得好吗?”   钟恺凡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妈妈很好,还说了下次一定要带你去家里吃饭,她和刘叔叔都很理解我们。”   林远听得鼻尖一酸,“谢谢他们。”   说到这里,钟恺凡倒是想起妈妈跟自己聊过的一件事,“阿远,上次昭昭的照片你看了吗?”   “看了啊,昭昭很可爱。”林远满足地靠在恺凡心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听见他这么说,钟恺凡试着问:“你喜欢小孩吗?” 第182章 我没那么无私   “喜欢啊。”林远几乎脱口而出,可是说了又有点后悔,有些不安地看着钟恺凡,“你要干嘛?”   钟恺凡瞧着他戒备的样子有点想笑,“我就是问问。”   林远捏着钟恺凡的下巴,凶巴巴地说:“你可别告诉我,你想找个女人生孩子!”   “说什么胡话。”钟恺凡吻了吻他的手心,缓了缓才说:“现在医疗那么发达,如果有机会,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林远差点喷笑出来:“说得好像老子能给你生孩子一样――”可是话说到一半儿,他就觉得不对劲,笑意也收敛了,语气严肃:“钟恺凡,你要是喜欢孩子,自己去想办法,别想打我的主意。”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受伤,蹙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说的话跟刀子似的。   气氛变得压抑,半晌,林远才说:“生小孩,是很严肃而认真的事情,你要为他来到这个世界负责。不是你想要了,然后就要。你自己说说,咱们俩现在这种情况,还孩子?钟恺凡,不瞒你说,跟你在一起后,关于孩子的事,我想都不敢想,这种念想,我早就断了。别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但有人要是伤害你的或是我的孩子,那对孩子、对我来说等同于千刀万剐。我该怎么向他解释,他没有妈妈这件事?”   说到这里,林远眼圈已经红了,他从小就是跟着妈妈长大的,他太清楚母亲对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爸爸虽然去世得早,但他毕竟是个男孩,自己会慢慢成长为男人,有力量去保护自己和妈妈,如果缺失母爱,那是一件更残忍的事情。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又没有说一定要,只是聊一聊。”钟恺凡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他深呼一口气,“以前我跟你想的一样,但是上次见了媛媛姐的儿子,我的想法就慢慢改变了。”   “自己养孩子,和带亲人的孩子不一样。”林远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钟恺凡怎么会把问题想得那么简单,还是真的快三十了,也开始向往家的感觉。   钟恺凡耐心地说:“生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真诚地面对孩子,把事情讲清楚,况且我们还会保护好他,为什么不能考虑这件事?妈妈对孩子而言是很重要,但是能让孩子健康长大的,不仅仅是世人标准的爸爸和妈妈,而是充分的爱、尊重、信任。我相信他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林远冷冷地说:“算了吧,我不觉得生命只有美好,生命里更多的是痛苦,人们需要靠一星半点的甜,一直挨下去,尤其像我,就靠着那么零星的希望,苟延残喘至今。”末了,他面容清冷,仿佛在警告:“钟恺凡,我这辈子反正是栽你手上了,你可别再去祸害其他生命。”   说完,林远立刻下床了,胡乱套了件T恤,直接往浴室走,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谈崩了。   钟恺凡心里有点难受,也许现在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但是既然有心平气和交流的机会,感情又到了这个阶段,为什么不能聊一聊?他只是没料到林远态度如此坚决。   钟恺凡又控制不住地想到,难怪以前自己都由着林远,因为在任何决策面前,他从来都是这幅决然的态度,让人觉得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林远人只是瞧着挺乖,对于他不想做的事情,他真的很绝。   也很伤人。   浴室的声音小了点,钟恺凡起身往客厅走,发现阳台被磨砂玻璃封住了,虽然透光性也好,但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他暗自思忖道,林远大概是防止被偷拍,把隐私保护到了极致。   墨蓝色的衬衣已经干了,悬挂在晾衣架上,林远的T恤挂在一旁,明明今晚就要走,钟恺凡却有种过日子的感觉。林远洗漱完,已经往厨房走,钟恺凡伸手取下衬衣,面色清冷地朝浴室走去。   清凉的   水扑在脸庞上,钟恺凡清醒了不少,还没来得及擦干脸,忽觉腰身被抱住,林远从背后环抱着他,语气很轻:“中午想吃什么?”   林远知道钟恺凡心里肯定失落,但是关于孩子的问题,他真的不是没想过。没有得到钟恺凡的回应,他只好说:“恺凡,如果你真的喜欢孩子,去领养一个,我陪你一起照顾他。这样,他将来还有机会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钟恺凡擦了擦脸,回过头瞧了林远一眼,“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私。”   林远沉默了。   钟恺凡轻轻推开他的手,准备往卧室走,不料林远抱得更紧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阿远,如果你不想有孩子,千万别勉强。”   林远深呼一口气,“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孩子?我们俩过不好吗?”   钟恺凡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眼里闪过一丝潮湿的泪意,“不为什么。”有关‘爱’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如果不是跟林远相关的生命,他怎么会毫无芥蒂地爱?他又不是无聊到只想体验做父亲的感觉。   人都有私心。   既然他不想有就算了,何必搞得不愉快。   眼看着钟恺凡要出去了,林远挡在洗手间门口,眼里闪过一阵痛楚,一字一顿地说:“别的事情我都能答应你,但这件事不行。”   钟恺凡腮帮子紧了紧,显然不想再聊下去,偏头说:“让一下。”   林远站在钟恺凡面前,他觉得恺凡生气了,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发脾气,但是这样的反应也让人很难受,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图转移话题:“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饭。”   钟恺凡语气很淡,“随便吧。”   说着,林远看见钟恺凡拉开浴室的门,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你总是这样,不高兴了就不理人。”   钟恺凡回过头,竭力保持语气平和:“难道你没有错?我跟你说什么事,通常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每次都是你先做决定,我只能被动地承受,所有后果都是我来收拾。我承认,我的确脾气不好,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对我,比对其他人更体贴一点。即使你现在不想要小孩,或者以后也不打算要,但是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或者换种方式说。阿远,你知道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任性。”   这番话静静地砸在空气里,让林远无言以对,他看见钟恺凡进了卧室,四周变得格外寂静,仿佛让人忘了呼吸。像这种情况,钟恺凡以前是会直接发脾气的,如果撞到他气头上,俩人又要闹得不可开交。但是今天钟恺凡很隐忍,有事说事,原来再相爱的两个人想要好好相处,也要找到合适的方式。   否则会像两只浑身带刺的野兽,扎得彼此遍体鳞伤,他们最初在一起是为了拥抱取暖不是么。想到这里,林远心里涌起一阵内疚,等会儿再跟钟恺凡慢慢说吧。   他径直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没有多少新鲜的食材。冷冻层倒是放了不少火锅食材,墨鱼丸、滑虾、肥羊卷、肥牛卷,但是天气这么热,吃火锅容易上火,想了想还是作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了一排未开封的速冻水饺。   林远蹲在地上问:“恺凡,冰箱里没什么新鲜食材,咱们中午吃饺子吧?”   钟恺凡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声线清朗:“好。”   听见他语气好多了,林远不自觉地笑了,以前钟恺凡生气,光给台阶还不够,还要搬个梯子过来,时间一晃,他们都做出了改变和让步,在努力学习如何去爱,而不是光靠着本能,笨拙地伤害彼此。   燃气灶发出轻微的‘呲嗒’声,林远想起钟恺凡不爱吃汤汤水水的食物,他还是把速冻水饺码在盘子里,换了平底锅,铺上薄薄的油,等锅烧热以后,做煎饺吃。家里的调   料倒是足,耗油、醋、酱油各取少部分,倒在酱碟里。没过多久,饺子已经剪得焦黄透亮。   钟恺凡换好衣裤出来,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问:“阿远,卧室的笔记本电脑连网没?”   “连了啊,我有空还会打游戏。”   钟恺凡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林远正拿着筷子,心细地翻着饺子,他的心控制不住地一软,语气里带着关切的责备:“觉都不够睡,你还有时间打游戏。”   林远挠了挠头,“总得找点乐子吧。”   钟恺凡起身,“我用一下你的笔记本,有几份文件要填写一下。”   前后不过一分钟,钟恺凡的声音传了过来:“密码多少?”   林远探头说:“你的生日。”   “哦。”钟恺凡听得心间一暖,心里的蜜罐子好像打翻了。   没过多久,饺子已经全部煎好,林远分了两个盘子装,麦片煮在旁边的燃气灶上,虽然钟恺凡不爱汤汤水水的东西,但喝点无糖麦片还是可以,以免吃得太咸。   “恺凡――”林远陆续把餐食端出来,哼哼唧唧地说:“老子又干起了洗手作羹汤的本行。”   钟恺凡听见他在喊自己,朝餐桌走过来,从背影上瞧,林远好像又在自言自语,他忍不住有点想笑,“你刚刚说什么?”   林远回过头,连忙说:“没,没什么。”说着,他帮钟恺凡把椅子拉开,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咧嘴一笑,“吃饭吧。”   钟恺凡低头浅笑,林远这个人,真是让人恨不得,爱不得,忘不得。定眼一看,饺子煎得焦黄,火候也比较均匀,虽然是速冻饺子,吃起来也焦脆可口,蘸酱分了两个碟子装,还煮了麦片粥。   不得不说,林远真是个很细心的人,对于吃饭这件事,倒是没有一丝敷衍。   钟恺凡吃得心满意足,俩人静静地面对而坐,空气里飘荡着酱醋的香气,混着食物油的味道,让人觉得烟火气息特别浓郁。不过平心而论,俩人住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林远做饭比较多。想到这里,钟恺凡说:“以后你要是嫌麻烦,咱们请个阿姨做饭。”   听见钟恺凡在说以后的事情,林远喝了一口麦片粥,“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请什么人做饭?”   “你刚刚不是在抱怨吗?”   林远说:“我哪里抱怨了。”他白了钟恺凡一眼,翘着二郎腿,坐姿看上去吊儿郎当:“我只是比较喜欢吐槽你。”   “哦。”钟恺凡笑了,停顿了片刻又说:“那就好。”   饭毕,钟恺凡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忙,林远直接把碗碟收拾了,反正也没几个餐具。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二,林远这两天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安然大概知道钟恺凡这两天在上海,倒是没有给林远打电话,给他留了不少清静。   待林远洗干净手,朝主卧走过去,发现钟恺凡坐在书桌前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有的还重点做了标记,不过那些东西他又看不懂,只是静静地站在钟恺凡身后。   察觉到林远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钟恺凡握住他的手心,“会不会很无聊?”他们每次见面的时间都比较短暂,双方工作又那么忙,很难像以前一样抽出时间去外面玩,况且林远现在是公众人物,出行不比从前,他们只能谨慎又谨慎。   就连这样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钟恺凡还得匀一点出来给工作,想到这些,他心里十分内疚。   林远弓着腰,从后背环住钟恺凡的脖颈,“不会啊,跟你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无聊。”说着,林远亲了亲他的脸颊,“别乱想。” 第183章 生命值得善待   钟恺凡反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胸口涌起一阵温热,他渐渐明白,年轻的时候两个人都手忙脚乱,他想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林远,而林远则一味地纵容着自己的臭脾气,明明都很爱对方,却因为有失分寸,爱得难受至极。   但这些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懂得恰如其分地爱。随着时间的流逝,彼此都变得成熟而克制,更懂得换位思考,这种爱会让人更舒服。   看着钟恺凡不断翻阅着电子表格,时不时点击鼠标,林远忍不住问:“现在事情进展如何了,条件好谈么?”   钟恺凡说:“启润有限公司公布了第三期资本补充债券发行情况公告,实际发行总额为12亿,这是它应对汇鼎对抗的应急方式。”   “什么意思?”   钟恺凡简明扼要地说:“启润要用这笔钱继续融资,雪球越滚越大。”   林远有点担心,“要不你尽早回北京吧?”   “早回去也没用,这是持久战,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在考虑反收购计划,九月份将再次申请证监会介入,就看谁耗得下去。”   林远静静地听着,觉得自己插不上话,这些事还是让恺凡安安静静地去解决。他低着头,看见钟恺凡在手机上回复肖正的邮件,忽然觉得有时候钱多了也是麻烦。手底下那么多员工,企业做大以后还需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林远倒是心疼恺凡,不过转念一想,只要自己能充分理解他就行了。把最艰难的阶段熬过去,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待钟恺凡忙完工作上的事,林远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坦诚:“恺凡,有关孩子的事情,其实我也想过,我刚刚的话伤到了你,是我不对。我只是害怕自己承担不起那样的责任,你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我养过一只猫吧,就是咱们的‘发财’,因为分手的事情,当时我的工作也不稳定,走的时候我没把它带走,是你一直在照顾它,之前听你说,发财已经意外去世。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我不是一个负责的主人,幸好照顾它的人是你,否则落到别人手里,还不知道发财是什么下场。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了,在没有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能为一个生命负责之前,就是再喜欢,我也会克制住。你说得对,生命特别美好,正因如此,每个生命都值得善待。”   说到这里,林远有些哽咽,他到现在还记得发财虎头虎脑的样子,毛发柔软干净,打盹儿时蜷缩在一起,像一个猫饼,粉色的鼻子发出咕噜声,他接着说:“所以再等一等,将来如果真的有机会,有能力考虑孩子的事,我们俩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钟恺凡听得鼻尖一酸,闷闷地‘嗯’了一声。   现在想来,双方如果真能静下心好好谈,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绝对。其实有时候他不需要林远要多惯着自己,能多一点理解,他就很满意了。   林远靠在钟恺凡耳旁,注意到他眉眼舒缓了一些,心里那颗石头也放了下去,他忍不住吻了吻钟恺凡的脖颈。   钟恺凡坐在椅子里,配合地偏着头,对此刻的亲昵异常眷恋,“你这样站着累不累?”   林远笑出声:“不累。”   钟恺凡又问:“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有粉丝跟吗?”   “有,不过从网球中心离开以后,程玮车开得很快,进入市区以后就把距离拉开了。”   钟恺凡仿佛在想另外一件事,“隔壁左右知道你是明星吗?”   “大概不知道吧,我每天早出晚归,忙起来了连着飞四五个城市,几个月都不着家。”林远语气平和地说道,“怎么,你怕被偷拍?”   钟恺凡嗤笑,“我怕什么?我是担心你,家里藏个男人,也不怕八卦满天飞。”   “哈哈哈……”林远忍不住笑出声,半晌才一本正经地说   :“既然是晚上的航班,你到时候独自出门就行。对了,肖先生还在上海吗?”   钟恺凡说:“他带时雨过来观看决赛,不方便跟着我折腾,我让他先回去了。这个时间点,他和时雨应该已经到达北京了。”   “那晚点儿我让程玮送你去机场。”   “不用。”钟恺凡蹙眉,“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自己打车走。”   林远心里兀自一软,语气很轻:“恺凡,你对身边的人总是这么好,让我恨不得把你惯坏,这样别人就抢不走你,只有我受得了你的坏脾气。”   钟恺凡笑出声:“哎,这话可得说清楚,难道不是我把你惯坏了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林远说:“彼此彼此吧。”   “我这次回北京,你有什么东西要让我帮你带回去?”钟恺凡看了看四周,忽然瞧见那面鞋墙,心里忍不住有点恐惧。   林远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觉得有点奇怪:“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你说说你,把那么多鞋放卧室里干嘛?幸好都是新鞋,不然我晚上得被你熏死。”   林远一下子没忍住:“哈哈哈……”他笑得脸都红了,缓了缓才说:“哎,我这个人虽然不讲究条理,但还是很爱干净好么?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钟恺凡淡淡地说:“你把鞋挪到衣帽间去,我看着不舒服。”   林远瘪了瘪嘴,“别吧,我整天飞来飞去,有时候在棚里拍照,一天换十几件衣服,只有鞋是自己的。到了剧组,如果是古装戏,只拍上半身的话,还能穿自己的鞋,其实我对鞋的感情还挺深的。”   钟恺凡心里有些诧异,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真的?”   “对啊,”林远指了指卧室的大门,“衣帽间就在隔壁,每次出现在机场或是其他公开场合,穿搭都要挑好,否则被路人拍到了又要骂我丑――”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生气,忍不住抬高声音:“谁说你丑了?我特么觉得你挺好看的!”   “哎哎哎!”林远听得心里一甜,“习惯就好,不就是被吐槽几句吗,又不会怎么样。所以我总觉得衣服是身外之物,只有鞋子是自己的,所以,恺凡,请你允许一下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钟恺凡的怒气散了点,心里不是滋味,“好,我知道了。”说着,他顿了顿,“你这房子是买的吗?”但是从装修上来看,这里又没有家的感觉。   林远答:“租的,我一般都整年整年的租,这算是我入行以后的第三个家。妈妈现在转院至北京,如果后续退圈,这边的房子我会处理掉,很方便的。”   钟恺凡瞧了他一眼,心又忍不住疼了,“我这次回北京帮你带点常穿的衣服,放两件在我那儿,你来了可以直接穿。”   林远笑了笑,“不用了,你安心回去处理自己的事,这些琐事我自己看着办,再说了,有空还可以寄快递啊,真的不用你亲力亲为。”   感受到他如此体贴,钟恺凡的泪意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将林远从自己身后拽过来,让他跨坐在自己双膝上,他拥住林远瘦削的背脊,一字一顿地说:“阿远,替我照顾好你自己,拜托了。”他说最后一句‘拜托了’时,声音里透着轻微的颤音,是祝愿,亦是祈求,像忍受无尽黑夜的行者一样,一瞧见阳光就忍不住哽咽。   “嗯,我会的。”林远眼眶发热,环抱住他的脖颈,手指穿过他的短发,掌心有轻微的扎刺感,还跟多年前那个明朗的少年一样,钟恺凡自始至终都那么温柔而真诚。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能在一起的人,内心深处一定有极其契合的东西,比如说坦率,比如说宽善,最重要的是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都无法摧毁的少年心性,初心是支撑彼此还能在一起的重要原因。有的   人,相逢即是惊喜,比如饶瞬宇和向晴,但在时间的打磨中,慢慢丢失生命中最宝贵的品质,丢失了坚韧与执着,那就不能怪命运无情了。   命运很残酷,但也很慷慨。   由于钟恺凡的航班是晚上九点那趟,下午他们也懒得出门。客厅里安装了投影仪,关了遮光帘,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是很早年间拍摄的《无间道》,这部电影一共有三部,据说最佳的观影顺序应该是2、3、1,线索会更加清晰明确。   不过林远一直接受不了结局:“为什么卧底警察陈永仁死了?按理说电影里应该扬善惩恶啊,可是反派刘建明还活着。”   钟恺凡躺靠在他身后,左手抵在太阳穴处,语气沉闷:“阿远,亏得你还是影视从业者,这个结局应该从电影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投影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字幕,室内陷入了片刻黑暗,林远转过身,“为什么?”   “你还记得那句‘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吗?”   “记得,那句话在开头。”   钟恺凡语气平和地说:“在这个世上,不是活着就是完美。有时候人能够带着无限的希望与光明奔赴死亡,纵使生命结束,信仰也不倒。而有的人,纵使苟活,也要饱受良心的谴责与煎熬,生生世世,永不得解脱,比死还痛苦,在无间道处轮回。难道你不觉得一个渴望做好人的刘建明,最后因精神分裂,把自己这个卧底揪出来,最后住进疗养院、终身困于轮椅的结局,更具有惩戒性吗?”   音响里播放着蔡琴的那首《被遗忘的时光》,气氛忽然悲怆到了极点,林远控制不住地朝钟恺凡凑近了一些,脑袋抵着他的下巴,闷着声音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悲伤。”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额头,声线沉稳而舒缓:“阿远,电影里众生皆苦,每个都有自己的局限与悲剧。”说着,他顿了顿,“你也不必太过伤感。”   “我本来没有那么难过的,被你这么一说,心里反而更不舒服了。”   钟恺凡笑出声,“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说到这里,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你以前不是拍了部电影《刺客》么?”   听见‘刺客’两个字,林远忍不住浑身发抖,他就是因为这部电影受到了侵犯,声音颤抖着:“你能不能别提这部电影?我真的……有心理阴影,还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   钟恺凡抱紧了他:“我会陪你一起恢复,哪怕不能和以前一样也没关系。你受的那些屈辱,我会帮你出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能要等一等。”   林远忍不住眼眶潮湿,“你到底要干嘛?”   钟恺凡拍了怕他的后背,“我要做什么你别管,但现在聊到电影,就事论事,你在《刺客》中的表现真的挺好。我都不知道你能把一个孤儿的情绪表现得如此饱满。”   林远静静地听着,闷头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谁希望自己被的亲生父母抛弃?要是我,肯定也会恨吧,不过结局是悲剧,他还是被他父亲反杀了。”   “我听说你因此拿了最佳男配角奖?”   “嗯。”林远长舒一口气,心情有点沉重,还是诚恳地说:“剧本是好剧本。”   钟恺凡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是不是更好理解了,有时候活着并不是最好的结局,你演的那位杀手就算活下来了又如何,肯定还会继续饱受煎熬吧。” 第184章 久违的安全感   “那倒是。”林远抱紧了钟恺凡,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好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忍不住有种泪意,“恺凡,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爸爸的事吧,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他和妈妈以前是同学,后来爸爸继续读了研究生,分配到发电所,可能是因为超负荷工作,某天下班时,他突然心肌梗塞,人没抢救过来,很突然就走了。我对他没有什么记忆,妈妈说,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岁。我的记忆里,更多的是妈妈,对爸爸的印象停留在相册里,妈妈说他是个很有能力的男人。”   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虽然爸爸去世得早,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妈妈住在爸爸单位的大院里,我七八岁的时候很爱玩玻璃弹珠,妈妈很慷慨,给我买了很多颜色各异的玻璃珠,我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弹,他们没有我厉害,每次我都能赢好多玻璃珠子。不过回家吃饭前,我还是会把赢来的珠子还给他们,但是有个男孩想抢我的玻璃珠,他既玩不过我,又打不过我,就骂我是没爹要的孩子。他骂我,我就骂他是绿豆王八。”   “我也不难过,因为他说的不是事实,爸爸不是不要我了,是意外离开我们的。后来,我就不爱跟他们一起玩,玻璃珠子我还留着,洗干净以后我放到金鱼缸里,看着小丑鱼在鱼缸里吐泡泡,我就觉得那些玻璃珠子陪着它们才是对的。”说到这里,林远有些哽咽,“因为这样的人生经历,后来我成为公众人物,别人骂我、吐槽、瞎写我,我心里好像有防弹层一样,既然别人说的不是事实,我为什么要难过?”   钟恺凡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湿润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呼吸变得格外滚烫,搂住林远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   林远接着说:“我小时候性格就很安静,也不喜欢哭闹,能很快地察觉到对方是否喜欢我。如果感觉到有人对我有敌意,我就竖起骄傲的自尊心,好像这样可以保护自己。后来,我认识了你。尽管我很不想承认,我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因为你是一个做事有目标、有规划的人,不像我,过一天算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特别喜欢看你努力的样子,从你身上我看见,原来再聪明的人也要持之以恒地努力,要忙于做实验,看书,整理文献,写报告,应对成堆成堆的考试。‘天道酬勤’四个字刻在你的骨子里,踏实、勤勉、坚持,你是展现给我的品质。你可能觉得舞台才能让人闪耀,我却不这么认为。我不敢说以后如何,但曾经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是目前为止,我人生最闪闪发光的经历。因为我获得了一种内在的坚韧,这些东西没办法展示给观众,只有我自己知道。”林远胡乱擦着眼泪,想起之前俩人在昆山开玩笑,“恺凡,你内心很强大,真的有点像爸爸的角色。”   钟恺凡笑中带泪,握拳放在鼻息处,没好气地说:“谁特么要当你爸爸,我是你的伴侣。”   俩个人拥在一起,心里涌动着难以描述的惺惺相惜,林远清了清嗓子,“恺凡,你还不知道吧,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应该会按部就班地像普通人一样恋爱,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会爱上男人。在社会角色中,作为男人,有些话当然不能跟女朋友说,只能表现出坚强的一面,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还需要依靠。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渐渐发现,有很多伤口可以袒露在你面前,你不会把我推开,甚至可以依靠,你的出现,好像一个阀门,撬开了我内心最脆弱而不可触碰的那扇门。”   钟恺凡声音带着浓郁的鼻音,笑着说:“叫声老公!”   “滚!”俩人窝在一起,笑得喘不过气。   字幕播放完毕,屏幕恢复柔白色,照得室内微微发亮,短暂的黑暗好像特意为那些私语而准备,气氛恰到好处。林远收敛住情绪,单手撑在沙发上,于昏暗中吻住了钟恺凡,所有情感融化于唇齿之   间,彼此都温柔到了极致。   林远微微睁开眼,灯光浅浅地落在钟恺凡脸上,有种清冷的白皙感,只要看着恺凡,心里那些郁闷的情绪,好像都消失全无了。   原来爱真的可以治愈彼此。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林远怕耽误钟恺凡的航班,起身道:“晚上点餐吧?”   钟恺凡朝厨房走过去,“算了,简单吃点儿,反正也不是很饿。”   这么商量着,林远做了最简单的鸡蛋面条,俩人静默地坐在一起,时光静谧到了极致。   七点多的时候,钟恺凡准备出发了,他这次来其实没带多少东西,更何况肖正提前把他的旅行箱带走了,他只是随身携带重要证件,来去倒是轻松自在。   “哦,时雨的签名卡片忘了拿。”林远这才记起放在卧室书桌上的那些卡片。   林远将卡片装在纸袋,朝玄关走过去时,听见钟恺凡的手机响了一下。   钟恺凡拿出来一看,是路辰发的一条微信:画的评价意见出来了么?   钟恺凡这才记起之前转交给肖正的那些油画,蹙眉回复:还没有。   林远见他面色沉静,忍不住凑上前去看。   钟恺凡按熄了屏幕,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走了。”   “神神秘秘的,还不让看。”林远没好气地说。   钟恺凡伸手摸了摸林远的脖颈,语气舒缓:“不管发生什么,请记住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林远翻了个白眼,“你讲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句。”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末了,他又补充:“如果有必要的话。”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林远也懒得仔细琢磨。   没过多久,预约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临走前,钟恺凡转过身:“好好照顾自己,有任何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林远闷声应道。   “对了,钥匙还你。”钟恺凡摊开掌心。   林远说:“你留着,想来的时候随时来,虽然你不一定有空。”   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他竭力克制住情绪,声音很轻:“行。”   其实林远很想送一送钟恺凡,但是自己这么出门,肯定又要被偷拍,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   夜里十一点半,钟恺凡从首都国际机场里出来,肖正的车已经候在不远处。   待钟恺凡入座以后,肖正问:“路上都顺利吗?”   钟恺凡答:“都挺好的,林远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聊过了,就等着他的合约到期,慢慢退圈。”说到这里,钟恺凡想起傍晚路辰发来的短信,心里有点烦:“路辰的那些画怎么样了?”   肖正好像没反应过来:“谁?”   钟恺凡重复了一遍:“路辰,之前在星巴克碰见的那位,长得像林远。”   “哦,”肖正这才想起来,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这么久没见到那小子,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前几天候泰宁老师跟我打了电话,不过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建议当面聊。”   想起路辰桀骜的性格,钟恺凡沉着脸,没好气地说:“谁有那闲工夫。”   肖正笑了:“如果你没空的话,我让段琪过去取。”   钟恺凡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两句:“我还是去一下,哎,麻烦死了。”   “麻烦还不是你自找的?”肖正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对钟恺凡的情绪十分包容。   钟恺凡闷头不说话,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事情,无非就是得到专家的评价,怎么好像变得繁琐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另外一件事,将身边的纸袋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位:“这是答应给时雨的。”   是林远的亲笔签名。   肖正谦和地笑了笑:“谢谢!”   钟恺凡语气温和:“肖哥,客气了,是我该谢谢你们。”   车厢内恢复平静,窗外光线飞快地划过钟恺凡英挺的侧脸,一回到北京,肩上的重担更沉了一些。进入小区以后,车速降了下来,停稳时,钟恺凡沉声道:“肖哥,下次不用你来接我,时间太晚了。”   肖正松了松安全带,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意:“恺凡,现在是关键时期,我希望你能安心一点,毕竟每次去上海的机会不多。只要时间排得出来,还是我来接你,其余场合交给段琪。”   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细说起来,肖正以前在他父亲身边工作,只是临时过来协助,虽然肖时雨帮助自己劝说过她爸爸,钟恺凡还是不敢百分之百信任肖正,但他仍对肖正充满敬意与感激。   察觉到他的沉默,肖正语气松快:“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要事。”   “嗯。”钟恺凡应声,下车后探到车窗口,关切道:“路上开慢一点。”   “好。”肖正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直到车身消失在视线中,钟恺凡才往电梯方向走去。   隔天,钟恺凡忙得不可开交,股权争夺一事是外患,同时也是清理管理层的好机会。财务总监徐策的违规行为证据确凿,已经被钟恺凡踢出去了。钟鼎恒对此表示默认,得罪人的差事当然交由儿子去办,他也不愿意得罪那帮朋友,毕竟都认识那么多年了。   除去应对外界的压力,钟恺凡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财务收支与经营活动的规范性,要设立严格的内部审计,让公司规则更加透明而公开。但这就侵犯了其他中小型股东的利益。   下午那会儿,钟恺凡坐在办公室查看流通股股份表格,期间接了好几个电话,多半是股东的需求,他笑着打官腔,说了不少场面话,挂上电话的时候面色沉静。   肖正进来送文件,见他脸色不大好,“怎么了?”   钟恺凡伸手,“坐。”说着,给肖正泡了一杯茶,“股东大会是什么时候?”   “这周四。”肖正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又说:“到时候实行累积投票制,不用太担心股东倒戈。”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头疼:“一个个来跟我要公平、要利益、要诉求,我难道是上帝?真是烦透了,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了,这帮人真要坐在我这个位子,哪儿会管别人的死活,巴不得吸干血,我只能维护大部分人的利益,没办法面面俱到。现在知道来谈人性关怀了,要公平正义了,当初吃拿卡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注意吃相?” 第185章 真是画如其人   肖正静默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腹前,神情放松,他知道钟恺凡心里窝着火,不说出来心里闷得慌。   待他情绪平复下来了,肖正说:“恺凡,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话不能这么说,尤其在公开场合,容易结怨,更容易树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看不见甜头,拿什么让人办事?不仅要容得下别人的小心思,还要把握微妙的平衡,甚至达到相互掣肘的局面。这就是你目前要学习的东西。”   钟恺凡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心情有些沉重。   “以前你的生活和工作圈子相对简单,不需要操这么多心,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近两年汇鼎出现了危机,企业正常运营不会这么艰难。但你的心态要摆正,要听得进去各种各样的声音,学会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冷静下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其他细枝末节不用管。”肖正语重心长地说道。   钟恺凡蹙眉:“我只是偶尔觉得烦。”   “烦是正常的,不然你以为这个位子这么好坐?你父亲为汇鼎打拼了一辈子,有些事也不能立刻解决,需要你继续迎难而上。”   半晌,钟恺凡敛住情绪:“我知道了。”   周四的股东大会还算顺利,毕竟公司章程中对董事提名有应对措施,更换管理层人员时具有较大的主动权。钟鼎恒那天还亲自出席了,旁听了会上提出增发新股的措施,也是为了分散启润的进攻点。下一阶段,就看监管机构那边的反馈。   如果能有效引裁判进场,事情当然好办得多。   危机归危机,房地产行业持续高涨,汇鼎前三个季度的销售情况不算难看,增速环跟上一个季度相比出现一定降幅,反收购计划冲击了部分新项目,但也让公司在拿地方面更谨慎。除去应对当前的困难,还需留意国家房地产环境的变化趋势。   摊子大了,使得费心费力。   钟恺凡连着上了一周的班,周末都没休息,跟侯老师约定的见面时间只能推迟。真正空下来时,已经快到八月底了,他傍晚给候泰宁老师打了电话,“侯老师,您好,抱歉现在才联系您,这个时间点您有空吗?我过来一趟。”   候泰宁老师语气谦和,“行,我把地址发给你。”说着,他顿了顿,“那些作品的作者今天也来吗?”   钟恺凡本来以为自己去就行了,“我问问他。”   候泰宁说:“不着急,最好叫他一起过来。”   “好。”挂了电话,钟恺凡翻找通讯录里的电话名单,发现自己只有路辰的微信,于是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第二次打过去的时候,路辰的微信电话总算是打通了,电话那端听起来十分嘈杂,他心不在焉地说:“找我有事?”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游戏轰炸声,钟恺凡说:“侯老师那边的评价意见出来了,建议你也一起听一听。”   时隔一个多月,路辰这才记起油画的事,但现在正在兴头上,他大声说:“我正在打排位赛,有什么结论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还没等钟恺凡说话,他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就算是忙于打游戏,路辰也没说‘可能要晚一点才到’这样的话。   钟恺凡想骂人。   路辰不懂事,自己总不能跟着瞎闹,这么想着,钟恺凡还是忍住了,让段琪跟自己一起去拜访侯老师。   车子开到侯老师发来的地址以后,已经快八点了。   顺着实木扶手楼梯往上,头顶灯光明亮,隐约看见飞虫,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学校里倒是一片清净。钟恺凡走在前面,心想侯老师既然打算让路辰一同旁听,肯定有很多建议要说,让段琪帮着记录一下,也算是减轻自己的工作量。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屋内传来朗朗笑声。   钟恺凡敲   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女生,脸庞白净,嘴角带着余笑:“你好,请问你找?”   钟恺凡说:“来找侯老师。”   听见门外的声音,侯老师连忙说:“快请进来。”   钟恺凡这才看清了屋内的人,原来是侯老师带的几个毕业设计的同学,五六个人,男女都有,相谈甚欢,气氛十分松快。   送走了学生们,侯老师笑意温和,“坐。”说着,泡了两杯茶过来。   段琪关上了身后的门,看清了面前的办公室,,就连墙上也没浪费,悬挂着不少画作,有的颜色艳丽,有的色调灰暗,厚厚的稿纸堆叠在办公桌前,茶几上还摆着一株滴水观音。   侯泰宁穿了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有些发白,五十多岁,人看上去温和而谦逊,目光在段琪身上停留了片刻,话却是对钟恺凡说的:“这就是那个作者?”   钟恺凡说:“不是,这位是我的秘书段琪。作者今天有事来不了。”   侯泰宁倒不意外,沉吟道:“真是画如其人。”说着,他转身朝办公桌后面走,从一堆稿件中找出肖正之前送来的纸箱,取出其中的一副,斜放在办公桌前,好让钟恺凡能看清。   侯老师戴上了眼镜,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副油画。钟恺凡走到他身边,似乎有点好奇,毕竟他收到箱子的时候,作品已经封装好,此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色泽浓烈的枫树林。   “既然作者没来,我就长话短说。”侯老师清了清嗓子,“这幅画色调偏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灵感应该来源于香山,去年我带学生们去写生过。看得出来,作者素描功底很好,构图精巧,对颜色的把控力度很强,有质感,用堆叠似的波浪表现出枫叶的层次。作者应该是个感受力很丰富的人,捕捉细节的能力很棒。”说着,他指向画面的边角,“这里的枫叶尖,他画出了枯败感。”   听见侯老师这么说,钟恺凡倒觉得路辰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   钟恺凡问:“我记得箱子里还有几幅。”   侯老师点头,“是,一幅一幅说。就整体而言,他的风格比较明显,粗犷、决裂、明亮,有很浓郁的张力。说实话,如果不是有这么好的素描功底,肯定驾驭不了这样的风格。”说着,他朝段琪点了点,示意他把另外几幅画取出来。   段琪心会神领,取出那副色泽稍微灰暗的画,听见侯老师继续说道:“在这幅画里,他在落叶上画了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色泽反差极大,甚至有意识地破坏了构图,坚持不给这个人物形象上色。”说着,侯老师顿了顿,目光看向钟恺凡,“这个孩子的个人意识很强烈,纵使他有扎实的素描功底,他还是在尝试打破规则,他很勇敢,但是也很莽撞。钟先生,我说的对吗?”   钟恺凡怔了片刻,“差不多。”   “难怪他今天不来。”侯老师笑了笑,示意段琪可以把画放回去了,语气亲切:“喝茶。”   钟恺凡点了点头,又问:“我不太懂行业术语,您能不能简单跟我说一下。”   段琪已经拿起纸笔开始记了。   谈话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钟恺凡出来的时候心里竟然有点闷。那些油画安安稳稳地躺在纸箱内,被钟恺凡放进了后备箱。   回去的时候,段琪还在感叹:“一幅画还能看出这么多名堂?”   钟恺凡无奈地笑了笑,“只要是创作,多少都会反映心境,除非是按需完成的画稿。”   如果事态顺利,林远退圈以后生活会渐渐回归平静,那就不用把路辰牵扯进来。钟恺凡想过,既然路辰把这些作品交给自己,还是要认真对待,毕竟这于自己而言是举手之劳,路辰能听进去多少,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次钟恺凡再三确认路辰在校,定了周末下午的时间,专门把画送过来,还是在上   次见面的那个画室。   “哟,你今天倒是没放我鸽子?”钟恺凡把纸盒抱进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路辰说:“上回真是在打游戏,没骗你。”   钟恺凡走到路辰身边,卡在画板上的是一张凌乱的稿纸,他的脚边放着色彩艳丽的颜料。   “你请的专家怎么说?”路辰开门见山地问。   钟恺凡把油画取出,放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你善用暖色调,画面的肌理感比较强,素描功底扎实,只是风格比较粗犷。在这幅枫叶图中,对颜色的层次把握准确,土黄、金黄、明黄、蛋黄、中黄,说明你拥有比较强的色彩把控力。”   路辰的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钟恺凡接着说:“同时,你的个人表达欲胜过作品本身,缺乏对生活的质朴观察,在画面中很难感受到沉甸感。换句话说,你能够细致的观察生活,感受生活,却没有丰富的亲身体验。油画的情感表达分为三种,你应该是写实性那一类,个人的诉求和情感浓烈,但是欠缺人文思考,所以难以引起共鸣,或者说,你没有关注大众,只在关注你自己――”   话还没说完,路辰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说完了吗。”   钟恺凡也不急,语气波澜不惊,继续说道:“有句话叫‘画如其人’,还有一句‘人格不高,落墨无法’,画者的思考会渗透在作品里,用丰富的情怀,描绘出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很可惜,谦卑之心与质朴感是你最欠缺的东西。”   “你说完了没有?!”路辰明显被激怒了。   钟恺凡站直了身子,偏头看向路辰,目光镇定:“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候泰宁老师给出的指导意见。路辰,难道你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问题吗?” 第186章 时间好残忍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电扇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几只飞蛾凑在白炽灯下飞舞。   钟恺凡双手环胸,凝视着面前这个倔强的男孩,从路辰身上看见一股天然的莽劲儿,汹涌,炽热,嚣张,这样的人一般个性十足。   过了一会儿,路辰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干巴巴地说:“谢谢,我就不送你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钟恺凡神情郑重,显然不打算现在离开:“路辰,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正在高亢地打游戏。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都不知道你对自己的作品是那样的态度。你尊不尊重我不重要,但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尊重自己的作品?一个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竟然能视若无睹。以后,你可千万别说你热爱画画,我认为你在侮辱‘热爱’这两个字,任何作品,如果一味地宣泄自己,或者不管不顾,请问,你要如何引起共鸣。”说着,他顿了顿,“反正自今天起,以你这样冲动的性格,也不打算跟我有任何来往,路辰,我不怕得罪你,还把话说明白了,难怪你的老师反对你和他女儿来往,跟一个对自己轻率、毫无反思精神的人,谈什么未来?”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路辰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色由红变白,然后一寸一寸变得清冷。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这些年在绘画路上的坚持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笑话。明明是炎炎夏日,为何觉得背后幽凉,如果地上有个洞,真恨不得一下子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钟恺凡面容清冷地靠在一旁的桌面上,整个人看上去耐心十足,又有种静默的震慑感。   路辰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抬起头说:“抱歉,我刚刚态度不好。”   钟恺凡双手环胸,语气平静:“你知道侯老师那天为什么邀请你来旁听?因为他认为你是一个功底十分扎实的画者,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能够画出更多精彩的作品。会画画的人很多,但真正拥有思考能力的人很少,你算一个,但是被自己的意气、冲动困住了。可能你会说,有才华的人向来不与世俗共伍,但是很明显,你的才华还没有惊艳到让人可以忽略你的人文素养。那种人才,怕是百年难遇一个。不过话说回来,任何才华都有寿命,艺术家到了瓶颈期,依然会出现无法超越自己的情况。话很难听,但务实、长久地保持创作力,要尽量朝人画合一的方向努力。你是什么样子,画出来的东西就会呈现出什么样。”   路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稿纸,竟然有种想要撕毁一切的冲动,但是钟恺凡站在自己面前,他又有点不敢,心里的躁动和怒意慢慢平息了下去。   半晌,他与钟恺凡对视,仿佛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以前也是这么驯服林远的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没有浓郁的情绪,像融化在桌面上的冰棍儿,那丝凉意顺着桌缝,缓缓地流淌,直到只是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木杆。   钟恺凡的心弦仿佛被拨动,他扫了一眼路辰,这一刻,路辰的确有点像林远。但是除了这张脸,路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林远的地方。   或者说,他们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没有可比性。   哪怕路辰脾气不太好,人比较莽撞冲动,甚至有种安静的乖戾感,钟恺凡也必须承认,路辰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有自己的思考和张力,这是永远无法剥夺和被取代的东西,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钟恺凡敛着眉眼,视线挪到地面的颜料盒上,他朝路辰缓缓走了过去,弯下腰,手指在靛蓝色的颜料槽里轻轻点了点。   路辰显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怔怔地瞧着他。   钟恺凡在想,如果林远今天问这个问题,自己一定会把颜料抹在他脸上。想到这里,钟恺凡的眸中藏着一缕温柔,指尖最终停留在那张凌乱的稿纸上,一道清浅又渐变的靛蓝色痕迹出现   在面前,仿佛跳动的幽蓝火焰。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钟恺凡一字一顿地说:“驯服是两个人的事。”说着,他侧过脸,目光坦诚地看着路辰:“怎么能强人所难。”   路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羞愧还是自责,他能感觉到钟恺凡对自己的尊重,他缓缓地低下头,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隐约听见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声,八月底的天气,知了藏在树梢上喘息,不知疲倦地鸣叫,好像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年轻真好,还有大把的时光用于犯错,还有机会改正。   钟恺凡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缓缓擦着手,心头涌起一阵热切的泪意,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也许不是物质,不是海誓山盟,而是无限的时间――无数个醒来就可以继续追梦的当下。   他想起那句‘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如果20岁的自己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了,他一定会克制自己的脾气,这样对妈妈的误解就会少一点,不用等到现在才明白她的一片热忱与担忧;一定会跟林远好好在一起,学习如何去爱,那样钟灿就不会去世了;父亲对钟灿的培养会有结果,按部就班地接管家里那些事,而自己还有机会继续从事医学行业。   其实那天钟恺凡说林远任性的时候,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他们曾经都那么任性,活在只有自我的世界里,跟今天的路辰没有什么区别,路辰也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有着年轻人最常见的不足。谁年轻时不犯错,但为什么自己犯的错连补赎机会都没有。钟灿去世前害怕吗?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叫哥哥?那么怕痛的孩子,怎么独自和死神握手了?钟恺凡都没有机会参加钟灿的毕业典礼,没有机会见证钟灿恋爱,更没有机会看见他结婚。   那个鲜活而明朗的男孩永远停在了20岁的年纪。   那时候他们都不懂得体谅,不懂得包容,不懂得克制。现在懂了,可是光阴一去不复返。   时间好残忍。   察觉到钟恺凡陷入沉思,路辰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听清了,我之后会慢慢揣摩,看看怎么调整。”说着,他抬头望向钟恺凡,本来想说句‘谢谢’,可那两个字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末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林远是什么样的人?”   钟恺凡找了个凳子坐下来,面色舒缓了些,不答反问:“你从外界反馈来看,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路辰撇了撇嘴,“长得很好看,很会跳舞,演技就那样吧。”   钟恺凡情不自禁地笑了,双手环胸,“嗯,差不多。”   “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吗?”路辰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钟恺凡目光清澈,不置可否,“是啊。”   路辰觉得钟恺凡要么严厉到让人不敢靠近,要么真诚到让人说不出谎话,他想了想才说:“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更想听到别人夸奖他才对。”   钟恺凡摇了摇头,声线舒缓而坚定,“他的好,只要我知道就可以,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路辰似乎明白了几分,想起跟钟恺凡接触的几个月,其实一直是钟恺凡在忙碌,自己从来没给他帮上什么忙,反倒在给他添堵。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一丝愧疚。   “助理的事……”   话还没说完,钟恺凡轻轻打断他,“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如果林远顺利退圈,一切都好办,也不用把你牵扯进来。你有你的生活,就像你的作品一样,不管有多少评审意见,有好有坏,但作品都是出自你手,后续要调整也好,要反思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说着,他停顿了片刻,想起肖正说自己一厢情愿的话,他真的觉得有几分道理,“每个生命都是独立   的,我理应尊重你。”   钟恺凡已经起身了,想起纸箱内还有段琪记录的评审意见,他弯腰取出那个便利本,递到路辰面前:“这是侯老师的具体建议,要点基本都记下来了,你有空的话,可以看一看。”   路辰接了过来,抬起头时发现钟恺凡已经走到画室门口,连忙喊住他:“我之后还可以请教侯老师吗?”他又怕自己引起歧义,“下次我不会缺席的。”   钟恺凡回过头,笑意温和,“可以,不过我平时很忙,你得迁就一下我的时间。毕竟,冒昧打扰侯老师也不太礼貌,何况你还是一个学生。”   路辰撇了撇嘴:“知道了。”说着,他又不满地嘀咕,“又要给我上政治课。”   钟恺凡听见他轻声说着什么,忽觉敢怒不敢言这点,路辰倒是挺像林远,不过他也没工夫多停留了,语气很轻:“那行,我走了。”   路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画室门口,耳畔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他回过头,是画室储物间的门开了。   舒叶从屋内走过来,身穿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朵灿烂的向日葵,T恤下摆收在牛仔短裤里,人看上去张扬又自信,她忍不住掸了掸衣襟,“储物间灰太大了。”   “你都听见了?我没骗你吧?”路辰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人看上去桀骜又白皙。   舒叶朝他走近了些,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低声警告道:“路辰,要是被我发现,你追我的同时,还在搞同性恋――”   他吃痛地捂着脸,耷拉着脑袋:“我不敢的!”   舒叶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些,她留着半长不短的亚麻色卷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五官明媚,很有艺术生的气质。她扯了个椅子过来,坐在路辰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画,“不过,我倒是觉得刚刚那个人说得挺有道理。”   路辰不满地横了她一眼,死鸭子嘴硬:“有什么道理,你看我倒霉,心里不知道有多乐吧?”   舒叶笑出声来,“我觉得你这臭毛病,是得有人治一治。” 第187章 要不私奔吧   路辰沉默了。   舒叶看着他发怔的样子有点心疼,放缓语气:“既然知道问题所在,总要想办法改一改,你说呢?”   路辰的眼圈不自觉红了,“你也觉得我很糟糕吗?”   “没有啊,我觉得你挺好,就是还需要调整调整。”舒叶将双手搁在座椅背靠上,一脸认真地说。   “你没有看不起我?”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啊,我有毛病?”舒叶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路辰幽怨地看着她:“你上次打的我好痛。”   舒叶一听这话就生气,“那是你活该!学校里都传成什么样了,你大周末的从来不在学校,时不时豪车接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榜了大款!”   “我没有。”路辰眼眶有些潮湿,“我只是钟恺凡的随行助理而已,恰好那天他送我回来被你撞见了,但是你当时又不听我解释。”   舒叶瞪着他:“你从别人副驾驶室下来,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我看了怎么想?!”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点委屈。   “对不起。”路辰语气诚恳,“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没有提前说清楚。但我当时追你,你也没有答应啊,难道我不能忙其他事吗?”   舒叶抬高声音强调:“我现在也没有答应你!”   “我靠!”路辰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你吊着我?”   舒叶据郁闷地看着他:“我怎么吊着你了?我一单身,二不瞎搞暧昧,坦坦荡荡做人。我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让我不满意。”   听见她这么说,路辰不自觉笑了,“对了,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我为什么要说出去?”舒叶听他这话就生气,一不小心撞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脸颊不自觉红了。   “噢,”路辰闷闷地应声,眼睛湿漉漉的,眼角藏了一丝笑意:“你也在乎我对吗?”   舒叶梗着脖子不说话,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画室里静悄悄的,两个人倔强的年轻人,静默而坐,心里涌动着热切的爱意,可是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好像谁先说出‘喜欢’,谁就输了。   钟恺凡回到家后临近傍晚,由于难得休息,冰箱里放了些食材,他简单做了点应付晚餐。论过日子的情调,他当然比不过林远。静下来的时候想想,钟恺凡觉得自己没多少精力可以用于消耗,这可能就是他能跟林远好好相处的原因,比起从前那些折腾,两个人在一起舒服、快乐、默契是最重要的。   每个年龄段的情感需求都不一样。   钟恺凡收拾完碗筷,打开电视机,随手换了几个频道,目光被某个片段吸引,可惜遥控器按得太快,他又得换回去,调了半天才停到他想看的画面。他看见林远出现在电视上,是一部古装连续剧,看造型应该不是主角,跟在男主角身后,负责断后,电视里的林远表情凝重,武打动作还算流畅,但跟主角对台词时,脸上没什么情绪,像个毫无感情的杀手,不过五官还是能看。   钟恺凡想笑,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觉得林远的演技……的确没那么惊艳。   难怪路辰说林远‘演技就那样吧’,林远需要特殊的本子和有效指导,才能发挥出类似《刺客》中的爆发力,不像跳舞那样,一上台就自带气场,把灵魂释放出来跳舞。   钟恺凡也没换台,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想起这张脸曾经缱绻地靠在自己心口,窝在自己身旁发出轻微的鼾声,心里不自觉地有点膨胀感。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一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钟恺凡眼里浮现一缕温柔,“这个时间点有空?”   林远笑着说:“最近工作量确实加大了,不过摄影棚正在换道具,可以聊两句,你吃饭没有?”   钟恺凡‘嗯   ’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笑意:“你猜我在做什么?”   “干嘛?”   钟恺凡语气平静:“看电视。”   通话时间如此宝贵,钟恺凡竟然讲这么无聊的话题,林远没好气地说:“你家有电视了不起吗?”   钟恺凡被林远的脑回路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你在电视上。”说着,他抬起视线,正好看见林远出现在屏幕中间,故意夸大其词,“脸上黑黑的,一点情绪也没有,像鱼干。”   “我靠,你嘲讽我?”林远忍不住朝他嚷嚷,挠着头发问:“你到底看的什么啊。”一天天不去看他表现好的作品,净看些他不擅长的东西。   “你自己拍的东西,你问我?”钟恺凡蹙眉看清了屏幕右下角的字,“叫什么‘海泽记’――”   还没等他说完,林远立刻说:“把电视关了。”   钟恺凡想笑:“为什么?”   “没眼看!”   “哟,你还知道啊。”   林远闷着头说:“那部电视剧我不是主角,也没有感情线,播到第20集 我就下线了。我那时候状态也不好。”说着,他拉长了声音,“你真的别看了!”   钟恺凡收敛了笑意,语气平和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只是我比较挑剔,粉丝应该不会介意这么多。”末了,他又说:“毕竟,你那张脸在镜头前晃两下就可以了。”   前半句听着还挺正常的,后半句林远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气呼呼地说:“我又不是吉祥物!”   钟恺凡不忍心逗他,清了清嗓子说:“哎,真没那么糟糕,我只是习惯了欣赏电影,对演技要求很苛刻,所以很少看流量剧。不过你刚刚说之前拍戏时状态不好,是怎么回事?”   林远的怨气散了点,瓮声瓮气地说:“我那不是摔断了腿么,你给忘了?”   钟恺凡怔了怔,想起一年多前俩人在医院里的重逢,他竟然有点感慨,“时间过这么快了?”   “是啊。”   钟恺凡抿了一口温水:“也算是因祸得福。”   “……”   察觉到林远的沉默,钟恺凡语气舒缓:“阿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珍惜当下的机会。虽然你在新锐签的合同快到期了,但还得完成分内工作。宋阿姨这边的情况我会留意,有任何消息我会及时告知你。”   “我知道。”林远顿了顿,语气听起来有点艰难:“我就是想你了。”   钟恺凡心里一烫,刹那间有点失语,脑海里浮现林远没做发型的样子,很乖,又很安静,他缓了缓才说:“下次你来北京把东西搬过来,休息的时候直接回我这里。”   林远蹙眉道:“不行,太危险了。你都不知道现在这些狗仔有多敬业,能在楼底下守一晚上,甚至弄无人机偷拍。我真要搬过来了,就等着上热搜,顺带2000字的作文。”   钟恺凡语气镇定:“北京禁飞无人机,我这房子,没几个人能跟过来。”   “你他妈别炫富了。”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谈事情。”钟恺凡揉着太阳穴,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有些失落:“每次见你一面太难了。”   原本以为恺凡在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林远有些自责:“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下次回北京的时候,提前跟你说。”   “嗯。”钟恺凡声线沉闷。   林远笑了笑,压低声音:“恺凡,要不咱俩私奔吧?”   钟恺凡不自觉地笑了,“不切实际。”   他们已经被牢牢捆进各自的圈子,背后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稍有不慎就能引发海啸般的连锁反应。电话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即使聊着异想天开的话题,也没舍得没挂电话。   过了一会儿,   钟恺凡听见电话那端有人在喊林远,才语气平静地说:“你先忙,有空再打给我。”   “嗯。”林远轻轻应声,直到挂上电话,他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不过拍摄任务繁重,林远只好收回思绪投入到工作当中。他今天晚上要拍好几组写真,为九月份的时尚期刊封面做准备。   这个暑假,《燃烧,我的少年》从一众综艺中脱颖而出,林远又带了今年的冠军团队,其他影视作品陆续登录各大卫视,网络平台同步播放,即使他在电视剧《海泽记》中饰演配角,依然引起了巨大关注。微博粉丝数量猛增,微博评论多半是‘宝藏男孩’、‘低调又踏实’、‘舞蹈太惊艳了吧’等正面标签。   安然真正察觉到林远开始爆红,是从前段时间的美妆代言初现倪端,林远首推的那款粉底液短时间内竟然出现空仓。就连天猫旗舰店的评论区都有大量的粉丝留言,销量成绩非常漂亮。   带货能力永远是爆红的试金石。   别管在荧幕上多招人喜欢,微博上有多少粉丝活跃,‘老公’前‘老公’后地叫,无论是做音乐,演戏,还是跑综艺,倘若CD卖不出去,票房扑街,收视率低走,一切都只是虚红。在这个需要粉丝疯狂砸钱的时代,能引起购物风尚,才是资本的最终目的。否则,品牌方不会给出巨额代言费,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样的游戏规则无需累述。   艺人需要品牌方凸显咖位,品牌方需要能够变现的流量,各取所需。   《海泽记》仍在持续热播,虽然也是流量剧,但胜在本子好,整个团队负责。男女主角在当初开机之时还是炙手可热的艺人,前后不过一年多,其他艺人咖位渐起。 第188章 要负重前行   娱乐圈更新换代快,每年都有一茬接一茬的年轻人入场,这里不缺努力的人,缺的是才华和契机。市场选择的确具有偶然性,但林远在业务上能独当一面,又因为坐了那么多年冷板凳,能沉得下心,身上没有浮躁之气。   他能火,实属意料之中。   哪怕把之前的作品翻出来看,依然能从中看出他的认真。影视作品纷杂,好本子总是千载难逢,但任何剧本,只要认真地去对待,作品中总会有痕迹。   周一开会时,吴元威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甚至问安然:“林远有没有续约的打算?”   放弃这么炙手可热的流量,着实可惜。   安然说:“这得看他自己,合同是明年6月份到期,到时候您跟他谈?”   吴元威皱眉:“他是你带的艺人,让我出面谈算什么?”   安然不说话了。   待早会散了,吴元威跟安然单独聊了聊:“蒋子屹解约的事情处理好了没有?法务部的同事已经对接,确保他别牵扯到公司其他利益就好。”   安然说:“该说的我都跟他说了。”   吴元威抿了一口茶,“按理说,年初谈下的那部都市剧也不算什么,蒋子屹那么执着地不肯松口,安然,你跟他是不是有私仇?”   安然平平静静地答:“没有。”   吴元威呼吸沉沉,艺人之间的掐架斗气他懒得管,他只关心公司会不会赔钱,口碑是否受到影响。只要不挡财路,什么事都好说,圈子那么小,何必得罪人,况且蒋子屹的下家还是银星。   “你先应对蒋子屹解约的事,林远续约与否之后再谈,但是合同到期前,他要做好保持工作量的准备。”吴元威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安然,林远是你一手捧起来的,还是你有眼光。”   安然稳了稳心绪,语气平和:“知道了。”   出了吴元威的办公室,安然才松了一口气,听吴元威的意思是还想让林远续约,当初聂祖安那件事害得林远差点儿自杀,新锐的大老板唐鸿朗毫无作为,现在见林远火了,公司又开始打别的主意。如果不是钟恺凡镇在后边,吴元威今天的话恐怕要说得更难听。   林远出事那会儿,安然跟吴元威都快撕破脸了,看着林远遭这么大罪,她良心上根本都过不去,还提什么饭碗不饭碗。不过那时候新锐还没达到现在的体量,吴元威这个人跟笑面虎一样,只要不触犯核心利益,再怎么闹,他也能撑住场面,该利用安然的时候,他可一点儿没心软。   这些年来,安然陆续带了十多个艺人,就势头而言,林远应该是最争气的那一个,有顶流之势。想到这里,安然隐隐有些不安,回了办公室,她给李萌打了电话,让她过来一下。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李萌探头问:“安然姐,你找我?”   安然抬了抬下巴,“进来,”示意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林远今天还在上海?”   “是,有几个拍摄在徐汇区那边,是周刊的视频拍摄及周边访谈。周一开会,我就临时回公司了。”   “拍摄现场有人跟进工作吗?”   李萌点了点头:“有,陈楠今天在。”   安然稍稍放了心,坐在李萌对面,面容看上去有点严肃,“我最近比较忙,你注意一下反黑的事情,人红是非多,我现在已经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了。”   李萌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旁听,压低声音说:“钟先生……很少正面出现。”确切来说,从来不跟林远正面同框。   安然眸光沉静:“不是钟恺凡的事,”说着,她深呼一口气,“是以前那些事,早上吴元威问我跟蒋子屹有没有私仇,平心而论,我争取了不少资源给他,但是市场反响并没有林远那么好。钟恺凡之前投资的电   影《青焰》还没上映,林远已经红了。蒋子屹这是典型的嫉妒。”   “这些话没当着蒋子屹的面说吧?”   安然嗤笑:“怎么可能,也就私底下聊一聊,场面话还是要说漂亮。”   李萌怔了怔:“蒋子屹自己要解约,还要拖其他人下水?他有病吧,一个男人,心眼儿这么小。”   “心胸狭隘不以性别来划分,有的人是这样。”安然语气镇定,“我会处理蒋子屹解约的事,但是各大平台,甚至是新媒体的推文动向你要注意一下,方法不用我多教,你应该都清楚吧?”   李萌喝了一口温水,点头道:“我知道。”   “处理好跟媒体之间的关系,切勿冲动,有任何突**况,及时跟我联系。”安然平静地交代道,末了,她又补充道:“这一次,不光是我,钟恺凡绝对不会放任不管,所以,安心工作,别怕。”   李萌说:“安然姐,不管怎么样,远哥的合同都快到期了,他应该要退圈。”她停顿了片刻,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你要顾好自己。”   安然笑了笑,站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杯水,语气轻快:“你是小朋友啊?这种事在圈子里司空见惯,有些事躲不过的。”   李萌说:“你跟我说的,我都记下了。”   安然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工作,林远现在的工作量加大了,凡事你要帮忙盯着点,当然,我这边也会留意。”   “好。”李萌站起身,临走前忍不住问:“如果远哥提前解约,要赔公司多少违约金?”   “按他现在的身价算?”   李萌‘嗯’了一声。   安然扫了她一眼:“九千多万,至少。”   李萌惊得下巴都掉了,她深呼一口气,“我本来在想,钟先生会不会帮忙解约……”   安然神色宁静,“钟恺凡有他的难处,公司大了,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之前不是有1.7亿的投资么?”   “影视投资原本就在他们的业务之内,给谁都一样。但是巨额违约金,账面上怎么算?这么大的窟窿,你当钟恺凡是神?他去年才回到钟家,就连他那个表弟钟子铭,恐怕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就算是能拿到,汇鼎内部肯定要闹,更何况汇鼎的股权争夺尚未明晰。”   李萌呼吸一滞,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半晌才说:“也是。”   “能管的,钟恺凡肯定会出手,但他有他的立场。”安然目光温和地看着李萌,“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我知道了。”李萌轻轻应声。   直到出了公司大楼,李萌还在想,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每个人都要负重前行。   出租车停到拍摄现场附近,付了钱,李萌匆匆奔下车。   林远今天在一间画廊录制周边访谈,室内装修复古,有浓郁的艺术氛围,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氛,光芒璀璨,甚至能听见轻微的瓷器相碰声。原来不远处有家半开放式的咖啡店,精致的甜点摆放在玻璃橱柜中,隐约能闻见诱人的甜香。   这种拍摄现场,李萌已经跟了无数次,可能是林远咖位渐起,拍摄场地、团队、风格,明显比之前高出好几个档次。但关于林远是否有女友的猜测,从来都没变过。   不过每当来访者问起择偶观一事,林远总能巧妙地应对。   中午收工,他们还得赶往好几城市,参加电视剧的见面活动。   按理说,电视剧刚播出没多久,就应该趁热打铁,可能是剧集话题热度不断增强,主办方想凑齐主演们,拖到了剧集播放中期。   宣传见面会的地点一般定在酒店,由于林远近期行程较忙,转场需要时间,会迟一点到,剧组那边说没问题。人越火,行事越要低调稳妥,反正他只是个配角,正好也给主演们腾出地方,免得见面会现场闹成林远的个人见面会。   下午四点半,林远到了见面会所定酒店,门外拥着黑压压的粉丝,尖叫声伴随着他进场。粉丝们太过热情,知道他今天会来现场,准备了不少礼物,等他进入大厅,怀里已经被塞满了布偶玩具。进入会展厅之前,林远朝身后的粉丝欠身,于哄闹中说了声:谢谢。   他从侧门进去,现场到了不少媒体,主演们正在回答粉丝们的提问,不知是谁眼尖,一下子看到林远站到台上,尖叫出声:“林远――”   现场立刻烫了起来,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移至舞台右侧,只见林远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再简单不过的造型,穿他身上却有种干净的英俊感。   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掌心向下,手腕轻轻抬起,又放下,现场骤然安静了。   半晌,林远偏头看向主演们,目光温和地说:“今天重点是新戏。”   观众席发出欢呼声,这话一说,仿佛定心丸一样,安抚了粉丝们的情绪。提问环节仍在持续,林远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回避提问,也不抢镜头,剧组整体见面会开展得十分顺利。   所以要问粉丝们喜欢林远什么,长得好看,舞蹈能力抗打,对待演戏一丝不苟,肯吃苦,还特别会做人。每一条好像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是这些特点集中在林远身上,让人没办法对他视而不见。   爱豆怼粉丝的事情屡见不鲜,甚至放在公开场合评论。但是不得不说,爱豆亲自下场辩解不是一件好事,容易引战。哪怕别人说的不对,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喷脏,与之对骂,还是会显得不够体面。   黑林远的人当然有,丑照、GIF图、穿搭吐槽,甚至连之前拍完古装戏,大热天戴假头套,林远的发髻线稍微变了点,都要被网友们群嘲一番。好在影响不大,拍完戏后头发恢复原样。   不过话说回来,做艺人的,哪有不被喷的? 第189章 你怎么来了?   私生粉跟踪就更不用说了,为了不曝光住址,林远现在就是人在上海也不回家,反正行程匆忙,自己又没时间打理琐事,索性住到酒店,也算是图个清静自在。   相较于普通人上班,明星的确来钱快,尤其这两年渐渐火了,林远的个人收入在逐渐提高,每次谈合同,价格相较之前高出十多倍。这些事安然会把关,虽然公司拿大头,但是他的确挣得不少。入行多年,他没买房子,总想着手上钱多一点,就能多应对一下风险,为妈妈看病做准备。   近两年,林远参加了不少时装秀,在灯光与香氛恰到好处的时尚王国,模特们衣衫光鲜,飞扬于镜头前,这真是一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世界。   不过论真正的奢侈品,有什么能比生命更珍贵。   这么想着,林远对很多精彩纷呈之物,多了几分理性,这些东西来来回回总是有,哪怕是绝版货,如果真心想要,总能想办法买到。可是生命说没就没了。   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连轴转了两个多月,知名度起来了,资本的约束随之而来,手机品牌新品发布会、潮流元素嘉年华、综艺录制,中途还出了一趟国,出席钟表代言的展会。   人像机器一样转,面对镜头,已经习惯性地控制表情,哪怕有时候被粉丝疯狂推搡,他还是尽量控制情绪。网上关于林远的深扒帖已经刷了几千个答案,从他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合影,到学生时代的好友合照,陆续被扒出。   甚至有好几个‘圈内好友’爆料着他学生时代的糗事,有一个声称是他的大学室友,林远看了帖子,一脸懵:“我什么时候交了三个女朋友?”   帖子里的好几张照片,是他们毕业大戏的合影,他跟班上几个女生一起,庆祝作品完成。   就是有恋情,他和钟恺凡当时来往也没有多亲密,主要是因为他们俩特别注意这一点,再加上钟恺凡本来就学医,课多得要命,做不完的实验,写不完的报告,还有一大堆考试。哪有时间天天风花雪月,了不起就是钟恺凡抽空来学校找他,俩人一起吃个饭。住在一起,是后来的事。   李萌把他的手机夺了过来,“别看了,有这时间还不如睡个觉。”没把钟恺凡扒出来就算是千恩万谢,否则这些侦探般的网友能放得过林远?   来了这个名利场,就要做好被扒得一干二净的准备。   大众的好奇心,像电流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触碰钨丝,‘呲’得一声,在氩气中发出可见光,明亮、灼热、夺目,但是就连灯丝也会有使用寿命。   林远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不想动。   李萌劝他:“去卧室休息。”   林远用手背挡住眼睛,“不用了,我就眯一会儿。”说着,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晚上还有什么安排?”   “有一个周边采访。”   “什么戏?”   “是电影《青焰》,开春录制周边采访时,你还没现在这么火,他们可能有其他问题要补充。”   林远蹙眉:“这些都在合约之内?”   李萌点头,“直至电影上映,这些都得配合完成。”   “之后呢?”   李萌翻了翻记事本,“应该能休息半天。”   林远呼吸沉沉,“好吧,我睡一下,真的困死了。”   李萌没有接话,安静地收拾着客厅里的东西,定好闹钟后,安静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进入十一月份后,天气渐凉,由于林远行程繁忙,有时候不同的地方气温稍有差异,李萌在行李箱里准备几件厚薄不同的上衣,以免气温骤变。   网上的热帖她在持续关注,艺人不能太有话题,容易败坏路人缘,但也不能一点话题也没有,这样容易被大众无视,好坏掺半   ,整体偏向正面就行了。   就连网友也有逆反心理,有时候公司越控评,越容易激怒大众。在这个人人都拥有话语权的网络世界里,封号、删帖、刷评论,等同于剥夺别人的话语权。   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言论或是诽谤,难听又如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总有这样或是那样的异议。   录完采访周边已经快到十一点,林远被问及与女主角在现场互动的问题,问他的理想型跟徐佳莹有无相似点。   林远笑着说,“徐佳莹很敬业,我记得拍水下戏时,还是大冬天,那么冷,她都坚持没用替身。哭戏很快就过了,可能是她入戏状态好,也在引导我进入状态。关于理想型,更重要的应该是感觉,工作的时候,还是专心致志地工作。”   记者对这个回答束手无策,看了看提词卡片,“现在片花已经播出,里面有一场大婚戏,我们整理了的网友评论,其中点赞最多的是,‘林远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一下子把林远给问住了,关于什么结婚这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钟恺凡什么时候跟他结婚啊?   他又不知道!他心想,你问我,我谁去?   想到这里,林远忍不住笑了,“这个得看缘分。”   录制时间有限,花絮周边会陆续在网络上播出,把有趣的片段单独剪出来,配上夸张的字幕,也算是尽量留住观众。   入行这么多年,林远知道最好不要得罪媒体,虽然有时候不做什么,也会有人胡编乱造,简直堪称看图说话,脑洞无限,但正面交锋的事要少做,能避免就避免。   由于工作太忙,林远已经近两个月没怎么跟钟恺凡联系,更多时候只是发微信,问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这天,他赶在转钟之前给钟恺凡打了电话,‘嘟’声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但是听声音应该是一位中年女性,“喂?”   林远大脑一片空白,思索了片刻才说:“请问,钟恺凡在吗?”   “我是恺凡的妈妈,你是林远?”   “是。”林远立刻坐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阿姨好。”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林远记得恺凡的妈妈应该在苏州,为什么会接恺凡的电话,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关门声,章娅萍应声:“哎,”说着,她走到僻静处,“恺凡现在不方便说话。”   林远心跳骤然加快,“哦,”他想了想才问:“是工作上不顺利么?”   章娅萍沉默了片刻。   林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姨,你告诉我吧,我很担心恺凡。”   章娅萍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恺凡不让我告诉你,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是感冒引发的哮喘,他之前就有这样的问题,休养几天就好了。”   林远记得钟恺凡以前对猫毛过敏,季节更换时节,哮喘发作起来,有时候整宿都没办法睡觉。好在他不经常这样,林远后来把发财赶到客厅里去,不让恺凡接触细微的毛发。   林远匆忙看了看手机备忘录,明天他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我想来看一看他,可以吗?”   章娅萍听得于心不忍:“你那边工作排得开吗?没空就不用过来,这边照顾得挺好,阿远。”   听见阿姨喊他‘阿远’,林远心里涌起一阵泪意,他连忙说:“排得开,我就来看看,不会打扰太久。”   章娅萍语气温和,“阿远,见外了。”她接着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林远说:“我知道恺凡住在哪里。”   章娅萍答:“恺凡在医院。”   林远眼眶胀得发酸,不是说不严重么?怎么住院了?   他坐在床头,怀里揣着枕头   ,忽觉浑身发寒,像自己也生病了一样。   林远竭力克制住情绪,“好,那请您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章娅萍将地址信息发过去,她转身进了病房,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此时恺凡已经睡着了,左手上还在打点滴。   肖正轻轻敲门进来,“您先回去休息,晚上我在这边。”   章娅萍眉眼温和,示意出去说,待房门轻轻合上,她才开口:“刚才阿远来电话了,明天应该会过来。我想着,这么瞒着他也不是事,就跟他实话实说了。”   肖正答:“好,我这边会留意的。”   章娅萍抬起眼眸,“给你添麻烦了。”   “夫人……”话说到一半儿,肖正立刻改口道:“没事,应该的。”钟鼎恒和章娅萍离婚多年,二人各自有了新的家庭,论年纪,章娅萍比他大七八岁,肖正老觉得章娅萍还是夫人,可能是自己念旧。   章娅萍面色舒缓,“你早点回去休息,现在不比从前创业的时候,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在这里陪恺凡,”说到这里,她的眼角有些湿润,“细说起来,我都没有好好照顾恺凡,也算是我的心愿。”   肖正心里明白,“好,”临走前又嘱咐,“困了就在旁边的床上睡一下。”   “好。”   肖正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章娅萍心里沉甸甸的,现在汇鼎股权一案经监证会插手,有效阻止了部分恶意收购,恺凡身上的担子轻了一点,其他细节慢慢谈。   隔天,医生说钟恺凡的咳嗽好了点,暂时不用雾化吸入,为了防止病情加重,要避免接触过敏原。   钟恺凡眸光清亮,对妈妈笑了笑:“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事了。”他的嗓子有点嘶哑,“我这是老毛病了,我自己知道。”   章娅萍说:“你就是工作太拼了,把自己累成这样,前段时间气温骤降,又不好好保暖,抵抗力差了,自然容易引发各种问题。”   听着妈妈关切地责备自己,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我之前都有好好锻炼身体。”   “人又不是机器,每天超负荷工作,再好的锻炼,那也不是万能的,况且这本来就是底子问题,你自己以前也是医生,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章娅萍眉眼沉重,坐在一旁查看医生开的药,看清服用剂量与次数。   钟恺凡侧过脸,静静地凝视着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子二人聊了一会儿,章娅萍正准备跟恺凡说阿远要来的事情,忽听病房的门发出‘嘟嘟’声。   章娅萍起身开门,本以为临近晌午的时间点,来的人是林远,但此刻站在门口的人是钟鼎恒的现任妻子――陈丽。   陈丽穿着一件白羊毛呢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丈夫的前妻。   握住保温桶的手不自觉颤了颤。   章娅萍将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面容淡漠,声音很轻却透着无限防备:“你怎么来了?” 第190章 妈妈,你别怕   陈丽比章娅萍小十多岁,但这些年似乎也老了,她竭力笑了笑,“我听说恺凡病了,过来看一看。”   章娅萍的视线停留在保温桶上,她穿着黑色修身毛衣,周身的气质还跟多年前一样,很矜持,也很优雅,她的声线里带着一种柔韧之力,“你不是有儿子么,来这里母爱泛滥?”   陈丽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手臂不自觉垂了下去。   走廊上来来往往不少人,陈丽显然没有打算走的意思,章娅萍见况说道:“当年钟灿去世,你因此迁怒于恺凡,我可以理解。但那毕竟是意外,谁也不想车祸发生。”她双手环胸,朝陈丽逼近了一步,眸光凛冽而不屑:“你今天来这里,又想把我儿子的脸抓破?”   陈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呼吸发颤,“不是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他而已。”   过了这么多年,陈丽还是喜欢扮柔弱,章娅萍轻笑:“狸猫换太子这种事,都落伍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陈丽的痛点,她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冒着青筋,眼皮有些泛红。   章娅萍继续说:“本来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是你今天非要往枪口撞。好,正好把话都说明白了。”她与陈丽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钟鼎恒这个人我都懒得骂。话说回来,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被你抛弃的那个孩子,如今也不肯认你对吗?你当年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怎么没想到这一天?是怕那个生病的孩子活不久,影响你上位吧?如今你倒是幡然醒悟,知道良知了?”   陈丽死死地咬住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当年章娅萍和钟鼎恒离婚时,手续办得很顺利,章娅萍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讲。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钟鼎恒,后来章娅萍试着跟儿子协商,让他跟自己一起。但是恺凡不愿意,他似乎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只有寒暑假的时候,钟恺凡才跟外公亲近,然后顺便在妈妈那里吃个饭,但他从来不肯留宿。   那时候,妈妈还没再婚。   钟恺凡小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接受不了父母离婚,性格非常沉闷,父母关系渐渐走向破裂那几年,家庭氛围让人觉得如履薄冰。父母对钟恺凡的关心,的确欠缺了一些。钟恺凡八岁的时候觉得,只要自己还在北京,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但是他没有等到妈妈回来,陈丽带着钟灿出现了。   不久以后,父母双方都选择了再婚。   人生有很多契机,哪怕是亲子之间,错过了某些重要时刻,好像需要很大的代价才能挽回。   如今,儿子都快三十了,病成了这样,陈丽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出现在儿子病房门口,假惺惺地来送汤。前半生的婚姻已经过去,章娅萍现在以母亲的身份站在这里,永远都不能原谅陈丽。   伤害过她儿子的人,她一个也不原谅!   这些年,她虽然没有陪伴在钟恺凡身边,但是通过肖正,有关恺凡的事情,章娅萍很清楚。   扎在心口的刀子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钝化,反倒因为母爱的力量,准确又迅速地拔起,磨得越发锋利,刀刀致人命。   章娅萍的眼眶微微发红:“你我都有儿子,应该懂得舐犊情深这个道理。不过你这个人很奇怪,我听说,你对钟灿也很好,比疼爱那个身体孱弱的孩子还要真切。人么,总有回避错误的本能,但今天的局面,皆因你而起,你罪有应得。”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决裂而有力。   陈丽的背脊控制不住地弯下,这些话字字锥心,让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泪眼朦胧中她只觉钟灿和钟子铭的脸叠在一起,她一下子有点认不出来。绞痛感那么真实而强烈,耳畔响起钟灿熟悉的嗓音,很轻快地说:“妈妈,我回来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儿子啊……   陈丽已经有点糊涂了。   钟子铭的下颚线长得很像陈丽,眉眼间永远带着疏离与冷漠,少年时期他很不爱笑,像一株沉默的菌类植物。每当钟子铭抵触自己的时候,陈丽就觉得好像松快了一点,让她有充足的理由,把更多更完整的爱,以弥补的方式放在了钟灿身上。   这一生,都做错了。   章娅萍说得没错,她不配作为一个母亲。陈丽想起钟灿天使一般的笑脸,尽管她很不想承认,钟灿更像是自己的儿子。在知晓真实身世之前,钟灿只知道父母当初在一起很不体面。但是钟灿抱着陈丽的脖子说:“妈妈,爸爸也有错,他也做的不对。但是对你们,我真的恨不起来……”   “妈妈,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恨啊。”钟灿语气沉闷,他抱紧了陈丽,轻声说:“妈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一起,你别怕。”所以,他对哥哥钟恺凡非常好。   如果不是因为去接林远,钟灿肯定不会去世。   陈丽当年发了疯一样地捶打钟恺凡,上帝把她生命里唯一的光芒都带走了。余生,她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钟灿去世的头两年里,陈丽接受不了现实,她也在赌气,钟子铭不认她这个母亲,她也不肯认他这个儿子,好像认了,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一样。   反正钟子铭只认阿梅,这样也挺好的,她自私地想着。   这些年以来,虽然陈丽也在尽力弥补钟子铭,让阿梅把他带到北京,接受先进的治疗,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甚至连他将来留学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但是钟子铭不愿意出国,因为阿梅说以后还是想回老家,钟子铭舍不得走。   陈丽对钟子铭更多的是责任,她真正爱的孩子是钟灿。   陈丽擦了擦眼泪,弯腰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排椅上,语气很平静:“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确实是来看恺凡的。”   章娅萍笑了笑:“有些人,总会为自己一丁点的真心打动,好像别人应该感恩戴德一样。”   “你一定要这么刻薄吗?”陈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面颊通红,脸上只剩下苍白:“或者,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出来。”   章娅萍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带着淡然的笑意:“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贪嗔痴’,我只是偶尔刻薄罢了,你呢,在用自己的一生践行‘刻薄’这两个字,我对你真是自愧不如。还有,你作的那些孽,也别让恺凡知道,惹他伤心。”说着,她抬起头,眉眼虽然在笑,语气里带着决然的警告:“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儿子,就不是刻薄这么简单了。”   陈丽木木地转过身,高跟鞋清脆地响在空气里。   半晌,章娅萍收敛住情绪,发现儿子的秘书段琪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段琪察觉到章娅萍带了点情绪,忍不住问:“阿姨,你怎么了?”   章娅萍笑容舒缓,“没事。”   段琪的视线停留在一旁的保温桶上,陈丽虽是迎面朝他走过来,但他不认识陈丽,于是问:“有亲戚来了?”   “不是,拿出去倒掉。”章娅萍语气平静地说。   段琪拿起保温桶,觉得这个盒子很干净,旋开顶盖以后发现是热腾腾的排骨汤,“真的要倒掉吗?楼下好像有一只牧羊犬……”   段琪比钟恺凡还小几岁,章娅萍只当他是小孩,她笑了笑:“别把狗毒死了,听话。”   段琪怔怔地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由于病房的隔音效果较好,章娅萍平时说话音量就不高,钟恺凡正戴着耳机看电影,不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   章娅萍稍稍放了心,问:“中午想吃点什么?”说着,她好像想起儿子不能吃往常最爱的辛辣食物,提议道:“吃点流食,待会儿点餐。”   钟恺凡取下耳机,“喝皮蛋瘦肉粥吧,”他笑了笑,“阿远很爱喝这个。”   章娅萍听得眼眶一热,想到阿远今天要来,她还是觉得应该保持神秘,让恺凡高兴一点,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哎,好,就吃这个!”   章娅萍收到林远的短信是下午两点,说是要稍微迟一点来,但今天能到。   她回复:没关系,路上注意安全!   林远出发前给安然打了电话,说了昨晚的事,想临时去看看恺凡。   安然同意了,再三嘱咐道,“一定要防止被偷拍,当天去当天回,后续还有很多工作。”   林远声音平静:“我知道。”   “让李萌跟你一起去,她心细。”   林远连忙说:“不用,来去一趟很快,我自己去,会注意出行问题的。”   安然稍稍放了心,忍不住有些担忧:“好好儿怎么病了?是最近寒潮来袭吗?”   林远闷声说:“恺凡以前就有轻微的哮喘,应该是受凉,感冒了。”   安然轻声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不是说恺凡的妈妈也在么。阿远,你去了要控制好情绪,别让恺凡的妈妈难受。”   “哎,我知道。”林远吸了吸鼻子。   原本拟定下午出发,硬是被临时的工作拖到了傍晚七点。   李萌帮他买好了机票,请程玮送他去机场,他这次出行穿得非常低调,就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戴了帽子和口罩,特别容易混在人群里。   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已经接近十点,林远坐上了出租车,按照章阿姨发来的地址找了过去。   由于路上堵车,林远到达医院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按照病房号找过去,倒也不难。   他站在病房门口,从脚边门缝注意到里面并无明亮的光线,也是,都这么晚了,恺凡一定睡下了。   林远正准备推开门,听见耳畔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阿远,你来了?” 第191章 不要辜负相识   林远怯怯地收回手,借着走廊上清冷的灯光,看清了面前的人,五十多岁,很有气质,双眼温柔而清澈,跟恺凡的眼睛很像。他猜这就是恺凡的妈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章娅萍朝他走近了一些,眼角带着温柔又欣慰的目光,轻轻拉住林远的手臂。   林远取下自己的棒球帽,他觉得这样对阿姨更尊重一点。   挡在眉梢的帽檐被挪开,章娅萍看清了林远的五官,她的手腕有些发抖:“我的天,多好看的孩子……”她忍不住有些哽咽,缓了缓才说:“难怪恺凡――”爱真的可以跨越性别。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中撞来撞去,好像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到达情绪失控的边缘。她缓缓松开手,忍住泪意,语气轻快:“快进去吧,恺凡见了你,一定会很开心。”   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肖正买了两杯热饮过来,“林远来了?”   章娅萍点头,“来了。”她看了看四周,“他今天过来有人偷拍吗?”虽然她不懂娱乐行业的事情,但明星被偷拍她还是知道。   肖正说:“晚点儿我送他去机场,您放心。”   “好。”章娅萍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心平气和地坐在走廊的排椅上。   病房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淡蓝色的壁灯。   林远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钟恺凡,他正睡眼沉沉,呼吸十分均匀,没有以前犯哮喘时那样辗转入眠,林远稍稍放了心。   林远看了看手机,已经晚上11:05,他怕自己待太久,让章阿姨也没办法早点休息。他打算坐一会儿,陪一陪恺凡再走。   看着恺凡熟睡的样子,林远竟然有种慰藉感,眉头放松,睡眼舒缓,下巴上泛起淡淡的胡渣,他不自觉地笑了。这几个月以来,随着自己工作繁忙,他陪恺凡的时间太少了,能这样守在他身边,也觉得很幸福。   林远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期间碰都没碰钟恺凡一下,他怕自己把恺凡吵醒了,好好睡觉才是最重要的。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林远准备起身跟章阿姨告别,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林远下意识地把手机抓起,将音量调至最小,不料手机屏幕接连弹出几条消息――   【喂,钟恺凡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问了肖正,他说你住院了。】   【你还好吗???】   【说句话啊啊啊啊!】   ……   林远本来不想看钟恺凡的手机,但架不住发件人消息频繁。视线挪至屏幕左方,微信缩小界面上显示着‘路辰’两个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手机还回去,这时手机又响了,弹出一句话:   【我觉得你上次说的话是对的,我改。】   接着又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林远忽觉脑子有点懵,这他妈谁啊,大晚上给钟恺凡发微信。林远看了看病床上的钟恺凡,情绪平复了一些,归还手机时,林远的拇指触碰到解锁键。   屏幕上显示着‘指纹不匹配’。   林远觉得这个人非常奇怪,以前他和钟恺凡之间从来没有秘密,就连手机都可以时不时换着用。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手机屏幕打开了。   心跳不自觉加快,林远脑子里闷闷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候路辰又发来微信了:   【我能来看你吗?】   【算了,反正你也不想见我。】   最后,这个路辰终于消停了,只发了个晚安的月亮表情。   手指往上滑,林远的指尖竟然有点发抖,聊天记录从五月份开始,第一句是官方用语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开始聊天了。】   五月至六月没有聊天记录,但六月中旬时,有一次转账记录,数额还不小。之后每隔一个月都会有转账记录,都是钟恺凡转给路辰的。这期间对话简单,但滑至八月份,对话就发生了改变。   【路辰:你今天有空吗?】   【钟恺凡:没空,只能定周末的时间。】   【路辰:哦,下次吃饭能不能别吃大排档?】   钟恺凡没回复。   8月14号这天的对话:   【路辰:画的评审意见出来了么?】   【钟恺凡:还没有。】   林远记得自己是8月13号打决赛,当天钟恺凡还去了现场,这条消息,也就是8月14号这天,钟恺凡应该还跟自己在一起,他们还一起吃了晚餐。   八月底有一次通话记录,是钟恺凡打过去的,还拨了两次。之后就没有什么对话了,最近消息就是今天晚上发来的这几句。点开路辰的头像,只能看见他性别为男,朋友圈只展示近三天的动态,没有正脸照。   转账记录,吃饭,‘不想见我就算了’,这几个标签放一起什么意思?   钟恺凡和路辰是什么关系?   从聊天信息中得知,路辰还认识肖正,如果是公事来往,或者与画相关的事情,钟恺凡有什么必要亲自转账,为什么不走银行流水线?   林远按熄了手机屏幕,双腿分开而坐,低垂着头,胸闷到了极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但很快就被打消了。   他不能这么怀疑钟恺凡。   最后,林远还是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将其重新放在床头柜前。   钟恺凡仍睡眼沉沉,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林远摇晃着混乱的脑子,他深呼一口气,理清了思路,觉得应该多关心关心恺凡,哪怕每天再忙,都应该给恺凡打个电话。可是看着这些消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   如果不是这一次临时给恺凡打电话,他是不是都不知道恺凡病了?那么,这个路辰明天会过来吗?林远的心像被到捅了一样,可是他认识钟恺凡这么多年,就连分开的那六年里,恺凡也没有别人。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儿上,会出现路辰这样一个人?   他想起上次钟恺凡说的那句:不管发什么,一定要信我。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更加坚定了自己对恺凡的信任,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刻自私到可怕,以前不是还说过‘我不在意你的幸福有没有我,你过得开心就好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他会嫉妒,会猜测,会难过,他想跟钟恺凡分享生命中每个幸福的时刻,而这些东西,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别人分享。   原来自己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磊落。   林远愧疚到了极点,头一次这么憎恨自己的职业,需要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就连见一次面,都得偷偷地来。恺凡为了自己,一步步迁就,一步步陷入更加艰难的局面,现在都病成这样了。   自己却不能为他做什么。   仔细想想,相识的这十年里,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为什么命运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个接一个,直到手里的牌都输光了,还欠了命运一堆烂账。   要怎么还?从哪里开始还?   如果有时光机,他真想跳进去看一看,把曾经经历的每个节点都看一看。首先,肯定是圣诞节那天不能跟恺凡吵架,那么钟灿就不会开车去接自己回来,车子也不会出现打滑,钟灿不会死;再来,妈妈应该多休息,不要那么累,这样就不会病痛缠身;接着,自己也不用进娱乐圈,安安心心在舞蹈机构当个老师,就不会遭到折辱;最后,和恺凡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多好!   故事里,王子和王子一定会幸福地在一起。   如果做不了王子,当个猎人也不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林远双眼通红,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他连哭声都没有了。   感情里最忌讳猜忌,无论如何,林远还是决定等恺凡身体好了,再问问他。   半晌,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章娅萍探着头,笑意温和。   林远慌忙擦干眼泪,轻轻起身,朝章阿姨走了过去。   瞧见林远双眼通红,章娅萍心里难受至极,她竭力压制住泪意,待二人走到僻静处,章娅萍说:“阿远,你不要太担心,恺凡是老毛病犯了,休养几天就好了。”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远笑着点头,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好,我知道了。”   章娅萍目光柔和,“上次你在昆山录节目,没机会尝阿姨的手艺,下次你和恺凡一定要来。”   “哎!”林远应声道。   “工作上的事不要太焦虑,我听恺凡说你的合同快到期了,等过了这阵子,你们俩想做什么,自己决定,你们是自由的!”章娅萍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力量与温柔。   林远强忍住泪水,“阿姨,谢谢您理解我们。”   章娅萍握住林远的手,手腕间带了几分鼓舞的力量,“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应该得到祝福!”说着,她顿了顿,“恺凡是我的儿子,我很了解他,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外界对你们是何种眼光,我希望你们能勇敢走下去,不辜负这么多年的相识。”   林远喉咙处隐约有些呜咽,但他竭力保持情绪稳定,最后还是笑着说:“我都记住了。”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跟恺凡说我来过。”   章娅萍有点诧异:“他睡着了?你在里面干坐了四十多分钟?”她想了想,接着说:“他下午还睡了一个多钟头,怎么瞌睡这样多?我记得以前这个时间点,他都要玩手机。”   林远说:“恺凡平时工作忙,压力很大,经常缺乏睡眠,没关系的。我见到他就安心了。”   章娅萍欣慰地看着他:“你们俩真好,即使因为客观原因没办法频繁见面,但都如此体谅对方。恺凡中午还吃了你爱的皮蛋瘦肉粥,阿姨看着你们,真的很放心,这一生,能遇到这样的伴侣,值了。” 第192章 出错的是方式   林远点了点头,忍不住笑了,“那行,我先走了。”   章娅萍说:“让老肖送一下你,我都跟他提前说好了,车子在楼下。”   “太麻烦了。”   章娅萍坚持:“不麻烦,要是恺凡醒着,肯定也会这么做的,放心。”   这么说着,林远只好接受了,“谢谢阿姨。”   “不客气。”章娅萍带着林远往走廊的另一侧走,“这边人少一点,出行安全,方便。”   “哎。”林远戴上了棒球帽,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目送林远消失在视线中,段琪走到章娅萍身旁,“章阿姨,刚刚钟董事长又来了电话,说要来看看钟总。”   章娅萍说:“他前几天不是给你打了电话吗?你放心,我在这里,他不敢来。”   段琪不了解钟家的事情,只是说了句实话:“董事长也是一片好心。”   “要来看儿子可以,等我走了以后他再来,就这么跟他说。”章娅萍语气坚定。   段琪把这段话委婉地转述给钟董事长,没想到他真的同意了,挂了电话,段琪还在自言自语:真是出了奇了,董事长平时那么说一不二的人。   他年纪尚轻,尚未婚娶,还不懂婚姻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章娅萍这两天睡在病房里的陪护床上,虽然吃住都很简单,但是能陪着儿子,她觉得异常安心。隔天早上,天气格外晴朗,太阳热烘烘地烤着玻璃,把室内照得微微发亮。   医生早上来查房,“炎症消下去了,过两天应该可以出院。平时要注意保暖,预防感冒,多休息。”   钟恺凡闷头听着,以前他跟着廖教授来查房,站一旁做笔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病人的角色,此时真有点不习惯。   虽然钟鼎恒没来,倒是托段琪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本来章娅萍不打算接受,听见段琪说:“冰糖雪梨是董事长亲手炖的。”说着,他打开那个盅钵,汤汁粘稠,梨子炖得发黄,里面还洒了一些细碎的川贝。   看着梨子切得歪歪扭扭,章娅萍总算是没把东西倒了:“虎毒不食子,他要是敢害我儿子,我这辈子都跟他没完!”   段琪连忙说:“钟董事长特意说了,真是他自己煮的,千万别倒了。”   钟恺凡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想笑,“我爸还挺了解你?”   章娅萍没接腔,用汤匙轻轻舀着汤汁,又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把勺子递到恺凡面前。   钟恺凡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配合地张开嘴,他嚼了嚼,“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母子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自己吃吧。”钟恺凡朝妈妈伸出手。   章娅萍把盅钵递到他手上,又怕金属物品冰手,从桌上抽出好几张纸巾,将盅钵包裹起来了。   钟恺凡静静地吃着,心里涌起一阵热切的暖意。   他总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来得特别迟,父母的关心,理解,甚至是包容,竟然饶了这么大个弯儿才回到自己这里。   段琪见气氛静谧,悄悄退了出去。   “恺凡,昨天阿远来了。”   勺子停留在半空,半晌钟恺凡才把汤匙放回去,语气很轻:“您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下。”   章娅萍说:“昨天阿远进去的时候你睡着了,他在这个位置,”说着,她指了指病床右手边的椅子,“坐了四十多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钟恺凡没说话,眼里闪过一缕汹涌的情绪。   章娅萍深呼一口气,“恺凡,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妈妈真的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我错过了太多太多你成长的岁月,导致你特别缺乏关爱。妈妈必须诚恳地跟你道歉,”说着,她的眼圈不自觉红了,“但是,你   不可以把这种爱索取到林远身上,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钟恺凡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向他索取什么。”   章娅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恺凡,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不能太爱他了,都把他压垮了。”她顿了顿,竭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平静一点:“阿远昨天出去的时候双眼通红,看到你生病,他很自责。那么好看的孩子,竟然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他应该有点自卑。他现在处于风口浪尖上,工作应该很累,你们又是异地恋,他有些承受不起你这样赤诚又热烈的爱意。你的爱其实是另一种索取,你把对他的爱分一点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也算是减轻一下他的压力。他真的快要被耗尽了。”   钟恺凡内疚到了极点,眼眶潮湿:“我已经改了很多了,我也知道自己从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脾气很坏,一生气就把他关在门外,动不动就冷言冷语……”他控制不住地有点哽咽:“我已经在改了,我只是很爱他,想把最好的东西跟他分享,不想看见他受苦、受罪、受气,难道这也有错吗?”   章娅萍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恳切:“爱没有错,错的是方式。现阶段,你们俩都压力巨大,汇鼎的事需要你去解决,我昨天听段琪说,阿远现在很火,工作特别忙。我的意思是,等过了这个艰难的时期,你们俩真的得好好调整状态,感情里的事要正面去应对,有话好好说,爱彼此,也给对方空间,相信我,稍稍松松手,风筝会飞得更高。”   钟恺凡闷头说:“风筝为什么要飞那么高?断线了怎么办?”   “你和阿远之间的那根线那么牢固,怎么可能断?你要试着松松手,两个人都会过得很舒服,相信妈妈!”   “怎么不会?台风,暴雨,乱七八糟的树枝,我看着烦!”   章娅萍笑出声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是担心的太多了,过犹不及。”   钟恺凡好像明白了一点:“我试试。”   章娅萍说:“什么试试?是要朝这个方向努力改变。”   钟恺凡呼吸沉沉,心里的郁闷散了点,“我知道了。”   三天后,钟恺凡出了院,章娅萍还特意去了儿子现在住的地方,“这房子是谁的?”   “去年过户到我的名下。”   章娅萍打量着里里外外,语气很轻:“你爸给的东西,该拿你还是要拿着。”说着,她顿了顿,不想把他们之间的往事说给孩子听,恺凡自己会有判断的,她长舒一口气:“他也只能从物质上弥补一下你。”   钟恺凡心下黯然,不愿说这么沉重的话题,给妈妈泡了一杯茶过来,笑着问:“刘叔叔这几天没催你回去?”   章娅萍笑了笑,“你以为我们还是小年轻?过日子,舒坦是第一位,刘叔叔也这么想。”说着,她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静:“他知道我们母子相处的时间少。”   钟恺凡静静地坐在妈妈身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室内暖气十足,倒是让人觉得舒服,钟恺凡想了想才问:“妈,这么多年,您还恨我爸吗?”   章娅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脸看儿子,眼角带着淡然的温柔,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恺凡,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让人走下去。”   钟恺凡笑了笑,觉得确实如此。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章娅萍跟肖正聊了两句,了解到钟子铭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平时见了钟鼎恒,一句‘爸爸’也不肯叫,总喊‘小姨夫’,对他那个亲妈陈丽就更不用提了,除非必要场合,私底下瞧都不愿意瞧一眼。   章娅萍当时问肖正:“钟鼎恒是什么时候知道钟灿和钟子铭的事?他也是叱咤一生的人,临到头还被能这样算计。”说着,她想起那个无辜死去的孩子,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沉闷,她握紧了自己的   手,“我是钟灿车祸去世的时候,才知道这些名堂。”   肖正答:“是钟子铭和钟灿高考体检那年。”   章娅萍蹙眉:“自己的儿子,天天在眼前晃,还能不认识?”   “说来也是奇怪,钟灿的五官,和钟家人挺像的。”肖正思索了片刻,接着说:“子铭年少的时候话不多,性格沉闷,人也没长开。”   章娅萍隐隐有些不安:“恺凡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肖正点了点头:“钟子铭在等待汇鼎股权争夺一事处理好后,带着阿梅一起离开这里。”   章娅萍心里愁绪万分,“也是,事情发展到现在,那个孩子心里恐怕有更大的创伤,何必再去承认身世,哎,装糊涂未必不是明智之举。”   肖正沉默了。   半晌,章娅萍才说:“即使车祸是意外,恺凡当年因为钟灿去世的事情,非常懊悔愧疚,这么多年都不能原谅自己,阿远那个孩子也是,背负了太多太多。我上次听你说,阿远的妈妈生病了,是吗?”   “是,在协和医院,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   “那就好,”章娅萍心里涌起一阵绞痛,仿佛想起另外一件事:“钟子铭和钟恺凡关系怎么样?”   肖正与章娅萍对视,静静地摇了摇头。   章娅萍心下了然,缓了缓才说:“既然钟子铭也不想挑明,这些事还是别让恺凡知道,那对恺凡来说,是另一种打击。”   “好的。”肖正应声。   此时,母子二人静静地坐在客厅,心间涌动着一股温热的陪伴感,章娅萍收回思绪,语气轻缓:“恺凡,你那么不喜欢陈丽,不也对钟灿很好吗?”   钟恺凡蹙眉:“钟灿是无辜的,那不一样。”   章娅萍笑了,叹气道:“是啊,事情往往没有那么绝对,”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儿子,“我现在过得很好,恺凡,你也要和阿远好好的。”   钟恺凡闷闷地‘嗯’了一声。   章娅萍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儿子的身体彻底恢复过来,她才决定告别,临走前再三嘱咐:“一定要爱惜身体!”   钟恺凡点头保证:“我会的。”   十二月份,汇鼎股权争夺一案进入了最终谈判阶段。经过三次举牌,启润持股汇鼎的股份高达13.8%,监管层已经强势介入。 第193章 也算仁至义尽   证监会那边态度很明朗,严厉监管来路不明的杠杆收购及治理缺陷的保险公司。这对于汇鼎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一周后,保监会发布了公告,暂停跟随启润一同进场的六七家公司申报新业务,禁止期为三个月。这帮跟风的企业如同鬣狗一样,只要闻到血腥就是扑上来撕咬。   为了利益,杀红了眼,也不是什么奇事。   肖正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跟钟恺凡谈了谈:“检查组已经进驻这几家公司。”   “后续还会有进展对吗?”钟恺凡稍稍松了一口气。   肖正点了点头:“启润有限公司将成为重点检查对象,等结果就行。”   钟恺凡呼吸沉沉,“总算是看到一点希望了。”   肖正笑了笑,“董事长年纪大了,这些事需要操心,他身体吃不消。但公司的左膀右臂还在,只要你不掉链子,你就是想慢下来,事态也会催着你往前。”   说到这里,钟恺凡忍不住问:“我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但重担你来挑,他的压力会减轻一些。”   钟恺凡不说话了,手里握着签字笔,掌心有些潮湿。虽然父母当初离婚,是因为父亲出轨在先,整个青春期,他都跟钟鼎恒不对付,从心底里很瞧不起父亲。   现在他慢慢接手家里的事情,发现父亲对公司那真是堪称尽心尽力,投入了毕生的心血。公司上下,基本上没有人不服钟鼎恒,既有胆识,对员工又充满人性关怀。怎么到了婚姻里,父亲就搞得一团糟。小时候,他想过父母之间的问题。   上次妈妈在医院照顾他,再结合去苏州吃饭那次,钟恺凡才明白,父母之前的婚姻其实也存在一些矛盾。妈妈更渴望普通家庭的温馨与陪伴,爸爸是个生意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事业上,两个人婚姻诉求不同。但无论怎么说,父亲出轨在先总是不对。   12月中旬,保监会给予了启润股份有限公司处罚,以虚假增资、股票投资比例违规、期限错配等行为,撤销其董事长的任职资格,并给出禁入10年的顶格处罚。其他相关公司的负责人,被处10-12万的罚款。部分倒戈公司,因股票投资违规,被处以一年内禁止股票投资的处罚。   耗时近两年的股权争夺明面上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由于监证会给予汇鼎极大的支持,解除了外部忧患。但接下来,钟恺凡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股权陆续收回来后,他需要优化股权结构,引入能够相互制衡的大股东。   董事会将面临重新洗牌,钟恺凡这次倒是一点儿没手软,以之前钟子铭做差价的事情,直接把他的股份踢出去了。本来以为钟鼎恒会出面说几句,毕竟钟子铭这些年在汇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除去某些违规操作,总体还是功大于过。   但钟鼎恒没有多说一句话,对儿子的行为表示了默认。   钟恺凡本来自少年时期跟钟子铭就各种不对付,再加上林远之前在江西拍戏,钟子铭用拍摄现场的视频吓到了钟恺凡,多番主动挑衅,甚至在公事上存在一些违规行为,钟恺凡忍了很久了。反正那些收回来的股权份额,够钟子铭吃上几辈子,也算是仁至义尽。   只要钟子铭不主动离职,钟恺凡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钟家的股份,他碰都别想碰。   这是钟恺凡的底线。   除去明面上的利益分配和重新洗牌,钟恺凡现在越来越深入公司的管理。平心而论,除去父亲在婚姻上犯了错,在其他方面,要平衡好这么多人的利益的确不容易,至少在股权争夺案之前,汇鼎在父亲的引领下,发展得非常好。   心要狠,但也不能太狠,凉了人心。   企业也有一定的寿命,钟恺凡不想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自己能做的,一定坚持到   极致。   直到现在,钟恺凡才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稍微坐稳了。   除去忙于工作,他私底下开始查聂祖安那件事,现在总算是能腾出时间,好好儿把林远受的那些气,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算清楚。   临近下班时,段琪敲门进来,详细汇报了聂祖安在影视行业的产业分布、投资项目、家庭背景。   段琪说:“他现在基本上已经退了,主要工作交由他的女儿聂岑玉打理。”   钟恺凡问:“聂岑玉结婚了没有?”他见过聂岑玉一面,那个女人游历在名利场多年,心高气傲,言谈间优越感十足。   “没有,她今年36岁,不过最近有个小男友。”   钟恺凡眸光幽暗,冷笑道:“他们父女俩口味倒是差不多。”   段琪补充道:“男的比她小十多岁,刚入圈不久,是个模特。”   钟恺凡呼吸沉沉:“这人留意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临近跨年,钟恺凡更忙了一些,经多次商讨与确认,将三家股东合计持股比例控制在39%,这样有利于原股东及管理层在重大经营决策面前具有否决能力。   与此同时,还需适时维护市值,确保中小股东的利益。汇鼎之前在股权争夺案中,未能得到中小股东的全力支持,也是因为平时忽略了中小股东的利益。   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位。   协和医院那边联系钟恺凡是在12月27号这天,钟恺凡当时还在开会,主要在旁听下个季度的产业调整,倒也不是非常紧急的会议。   特殊护工说得简单明了,“钟先生,宋老师这边等到了肾源。”   钟恺凡站在走廊的尽头,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泪意一下子涌上心头,胸腔闷得厉害。   护工问:“您还在听吗?”   钟恺凡竭力缓和情绪,一字一顿地说:“在,手术时间确定了没有?”   “还没有,这个需要跟家属商量,如果顺利的话,尽快接受手术当然是最好。不过我跟医院这边说过,家属工作繁忙,有急事可以跟您联系。”   “行,我尽快通知一下他,宋老师那边有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钟恺凡忽觉步伐有些不稳,他撑在栏杆上,将玻璃窗轻轻推开一个缝隙,寒风一下子钻了进来,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好像在无声地庆贺什么。   钟恺凡想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林远,但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第三次终于被接起,与预料中的一样,接电话的是李萌:“钟先生?”   “林远在吗?”   李萌压低声音说:“他现在有一个线下见面会,之前拍的电影《青焰》定档了,1月13日上映,虽然不是春节档,但排片期也很不错,宣传活动在所难免。”   钟恺凡长话短说:“麻烦你转告一下他,宋阿姨的肾源等到了,近期可能会谈手术的事情,家属需要过来签字。”   电话那端出现短暂的沉默,很快,李萌呼吸急促地说:“好,我知道了。他待会儿忙完,我就立刻告诉他。”末了,她又说:“钟先生,谢谢。”   钟恺凡眼眶温热,“不客气。”   下了班,钟恺凡直接去了协和医院,宋阿姨的精神状态尚好,护工照顾地非常细致。   钟恺凡坐在一旁,声音很平静:“阿远最近工作忙,手术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说了。”   宋望舒目光舒缓,“恺凡,给你添麻烦了。”   钟恺凡鼻尖一酸,握着宋阿姨的手说:“您别太见外了,”说着,他抬起头,笑着说:“上次我妈妈来北京了,见了阿远,心里很高兴。”   宋望舒说:“那就好!”她本来以为恺凡的家人会竭   力阻拦他们在一起,没想到还能这么包容,她忍不住问:“你爸爸呢?身体还好吗?”   钟恺凡听出宋阿姨的弦外之音,“都好,家里的事渐渐平息了。我爸爸……他不太干预我的事情,”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坚定,“有任何事,我都会正面应对,阿姨,您别担心。”   “哦……”宋望舒目光晶莹,稍微放心了一些:“阿远最近的工作量比往年要大多了,以前除去他在剧组拍戏,至少每个月能见他一次,现在都好几个月了。”   钟恺凡耐心地说:“阿远现在慢慢红了,工作量加大在所难免,不过等开年,他的合同六月份就到期了,到时候会空下来。”   宋望舒靠坐在床头,“我本来想让他把家里那套房子卖了,稍微减轻一点他的经济压力,工作不要那么拼。”   “房子不能卖,没了房子,您出院了住哪里?阿远这两年的收入状况应该很不错,有些工作需要服从公司安排,忙过这阵子就好了。”说着,钟恺凡笑了笑,“再说,不是还有我吗?我护他一辈子。”   空气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彼此心间涌动着热切的泪意,可是让人觉得那么幸福而寂静。   隔天,钟恺凡收到了林远的微信,话很简单,直接发了航班信息,应该是高兴得都来不及多说了。   钟恺凡正准备回复消息,师妹姚希文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问他最近有没有空,廖教授正好在北京参加研讨会,大家一起吃个饭。   姚希文能这么说,肯定是廖教授示意。   这么看来,老师应该原谅他了。   钟恺凡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他回复地很快:“有空,地点你们定,我做东。”   姚希文发来一连串表情包,看样子应该很高兴,不过她又说:“近期出差有点忙,要跟随专家学习经典案例,确定了具体时间再联系你。”   钟恺凡回:没问题。   林远的航班定在12月30日,晚上11:00这趟,一路上他被粉丝围堵,机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直到他跟工作人员过了安检,周围的哄闹声才小了点。   钟恺凡一直在等他,临时12点时,林远打了电话过来:“恺凡,我可能要晚一点到。”   钟恺凡隐隐有些担心:“怎么了?”   “我的身份证信息泄露,航班不知道被谁取消了。”林远语气平和,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我在VIP等候区,要迟几个小时才能到北京,不用等我,你先休息。” 第194章 说一句我爱你   钟恺凡这才意识到做明星的困扰之处,以前他老觉得,无非是粉丝围堵。但现在,随着林远越来越火,更多负面、危险、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你还好吗?”钟恺凡的语气里透着不安。   林远说:“没事,这在圈子内很常见,不用太放心上。”   钟恺凡最近在忙工作上的事,很少留意网络平台的事情,他随手点开了微博,发现词条【林远被私生粉取消航班】已经上了热搜,热度在不断上升。   翻看帖子,机场的路透图已经出来了,林远穿了件灰色的大衣,里面衬了件蓝色针织圆领毛衣,头发乌黑而凌乱,整个人看上去英俊又温和。   12月份北京那么冷,穿这么薄不怕冻?   钟恺凡脸色沉沉,他现在真是烦透了这个行业,无数人横在他和林远之间,让彼此的感情变得更加艰难。网上关于林远的黑料他从来不看,一是安然之前跟他聊过,很少有不被黑的明星,只要不是太严重,视而不见是做好的做法。二来,他看了那些东西又要气得睡不着。索性全都不看了。   由于涉及到宋阿姨动手术的事情,钟恺凡请了一天假,肖正代替他父亲批准了。   可能是出行饱受困扰,林远中午打电话过来,说傍晚再来医院,大白天跟踪的人更多。   钟恺凡只好同意了。   下午那会儿,钟恺凡留在医院,五点多的时候没等到林远,倒是接到了姚希文的电话:“师兄,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喝杯茶。”   钟恺凡说:“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你在公司?”姚希文语气疑惑,“这个时间点应该都下班了。”   “我在医院,”钟恺凡长话短说,“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病人,等到了肾源,近期在考虑动手术的事情。”   姚希文一听就明白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消息,她语气雀跃地说:“就是你那位……”说着,她笑出声来,“那我更要过来看看,也算是帮你缓解一下心情。”   钟恺凡笑了:“你别嫌无聊就行。”   姚希文说:“说什么呢,我也是业内人士好不好?”   “廖教授呢?”   “他跟几个老朋友聚餐,这会儿没空搭理我,师兄师弟们要去唱K,我不感兴趣,落单了。”   钟恺凡问:“研讨会结束了?”   “是啊,”姚希文语气轻快,“老师很多年没见那些老朋友了。”   “那行,你要是不觉得麻烦,就过来聊一会儿,反正我空等着也是无聊。”   “好的!”姚希文兴冲冲地说道。   临近七点多的时候,姚希文到了协和医院,一别一年多,师兄钟恺凡好像更成熟了些,只是眉宇间看起来有些沉重。   俩人聊了一会儿,姚希文大致了解了宋望舒的病情,“其实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我见过好几个病人,最后都没配型成功,这个病又得持续花钱,一般人消耗不起。”   钟恺凡点了点头,又问:“你吃饭没有?”   姚希文说:“吃了!多谢关心。”说着,她笑了笑,有些八卦地问:“我今天有没有机会见到你爱的那个人?”   钟恺凡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说你今天怎么兴致那么高,还是改不掉八卦的习惯。”   姚希文狡黠一笑,“你就当我是好奇嘛,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把钟师兄一举拿下!”   钟恺凡忍不住笑出声,正说着,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再转过脸时,眉眼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温柔,“说曹操曹操到。”   姚希文偏着头,顺着师兄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面前走过来一个瘦削而英俊的男人,一双眼璨若星河,还戴着黑色口罩,她的心控制不   住地咚咚直跳。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姚希文怔怔地问,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了什么。   钟恺凡收回视线,“你之前见过他。”   林远已经走了过来,看见钟恺凡正在和一位女士说话,看样子应该是熟人,他取下口罩,“恺凡。”   姚希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不是林远吗?”她掏出手机,翻看着微博热搜,“你几个小时之前,不是还在另一个城市吗?”   林远笑了笑,“你好。”   钟恺凡对林远说:“这是我的师妹姚希文,最近在北京出差学习。”说着,他又看了看姚希文,“他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吧?你们之前见过。”   姚希文瓮声瓮气地说:“胡说八道什么?我哪儿认识什么大明星――”   话还没说完,她顿时反应过来了,磕磕巴巴地说:“就是之前在咱们医院摔过腿的那位?”   钟恺凡点了点头。   姚希文想骂人,亏得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对钟师兄有机可乘,还主动送汤,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看着他们还有话聊,林远笑意温和,直接说:“我先去陪一下我妈妈,你们聊。”   钟恺凡点了点头。   姚希文的心情跟过山车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钟恺凡:“师兄,你可真牛逼啊,睡顶流!”她满脸哀愁地说:“我服,我心服口服!”   钟恺凡情不自禁地笑了,半晌才说:“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顶流,就是个普通人。”   姚希文仿佛受到了打击,哭丧着脸说:“我特么竟然输给了一个男人,好吧,我认了。”说着,她的脸庞又转阴为情,语气豪爽地说:“你放心吧,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就是最近恰好在北京,想着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该聚一聚。”   “那是。”钟恺凡单手抄在裤兜里,眉眼沉静。   俩人聊了一会儿,定了和廖教授、师兄、师弟的聚会时间,姚希文便告别了。   晚上,钟恺凡陪林远旁听了刘仲平医生给出的意见,提及了手术风险及事项,总得来说,成功率比较高,林远再三确认以后,在家属栏签字了。   医护人员离开以后,林远跟钟恺凡说:“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后续工作非常忙,恺凡,麻烦你了。”   钟恺凡凝视着林远,好几个月没见他,觉得他好像瘦了点,他沉声说:“麻烦什么,这难道我不是我的事?”   两个人相识一笑。   “今天有人跟拍吗?”钟恺凡问。   “有,不过我尽量避开了,所以得早点走。”林远戴上了口罩。   钟恺凡偏头说:“我送你。”   林远刚想说不用,被钟恺凡眼里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但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俩人去了医院的天台,这里黑黢黢的,倒是让人觉得异常安全。   他们静默地站着,不说什么话,仿佛都幸福到了极致。   面前是零零星星的城市灯火,寒气来袭,却让人觉得一点儿也不冷。   林远于黑暗中握住了钟恺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恺凡,以后每个春节,我都陪你过。”   钟恺凡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掌心,想让他的手更暖和一点,“嗯。”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出门穿多一点,小心感冒。”   “你上次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恺凡不答反问:“你来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远的眼眶有些潮湿,他朝钟恺凡凑近了些,与他呼吸相抵,“因为我爱你。”   钟恺凡笑出声来,呼吸喷在林远脸上,让林远觉得心里有点雀跃。   心脏乱跳着,林远下意识地回过头,远处那盏白炽灯敬业地亮   着,倒显得其余地方异常黑暗。   他闭了闭眼,仿佛沉下心要做出什么决定,伸手拽住钟恺凡的大衣,已经来不及多想,于黑暗中,他吻住了钟恺凡。   那是一个思念到极致的吻,彼此都渴求太久。   钟恺凡的回应,更像是一把火,把林远心里那些燥意迅速点燃。   他控制不住地捧住钟恺凡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   钟恺凡搂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林远的后脖颈,彼此的气息都异常凌乱,仿佛一刻也舍不得分开。最后,林远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松手之前,如蜻蜓点水般地吻着钟恺凡的双唇。   钟恺凡气息温热地问:“不怕有人偷拍么?”   林远靠在他肩头,“应该不会吧。”末了,他又说:“这么黑,就算拍到了也看不清。”   钟恺凡揉了揉他的头发。   “恺凡?”   “嗯?”   “说一句‘你爱我’吧?”林远静静地说,“我想听。”   钟恺凡蹙眉:“我说不出口,你别为难我。”   “就说一次,”也许是上回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林远觉得有点缺乏安全感,他急切地想要得到钟恺凡的肯定,“行不行?”   黑暗中,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钟恺凡的那句话。   心里有点失落。   林远站直了身体,双手揣在大衣兜儿里,闷闷地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说过。”   钟恺凡的嗓子有点哑,“这句话有那么重要?你心里明白不就好了。”   林远的眼眶有点湿润,“你就是追我的时候,说过喜欢。”   “这么大人了,别矫情。”钟恺凡蹙眉,觉得有点难为情。 第195章 算是生日礼物   林远靠在栏杆上,闷头不说话。   钟恺凡说得的确有道理,不然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劳心劳力,还费尽心思地关注他妈妈的病情。   林远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他不能拿路辰那件事来质问钟恺凡,就好像真的误解了钟恺凡一样,就算要聊,也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不是匆忙的现在。   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默,钟恺凡轻声说:“下次说,算是生日礼物,行不行?”   林远心里暖了一大截,但是转念一想又得等好久,他哼哼唧唧地说:“我生日在五月份,还早着呢,你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钟恺凡笑出声:“哎,你真是太为难我了,我这人不善言辞,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瞪着他:“那你下次给我写一百行情诗。”   “这个主意不错。”   由于钟恺凡站在自己对面,林远一偏头就能看见天台入口处,很快,他好像瞧见了一个身影。   “糟了。”林远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钟恺凡回过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林远指了指不远处,问:“是不是有人在偷拍?”   “我挡在你面前,没人看得见你的脸。”   林远还是觉得不放心,他最近因为粉丝跟行、偷窥隐私的事,已经防备到了极点,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虽然这个时候,他不该跟钟恺凡接吻。   但几个月没见面,看着钟恺凡站在自己面前,却不能触碰,太难受了。   人又不是机器,总有累的时候,渴望拥抱和亲吻的时候。   林远收敛着思绪,觉得不能在这里多待,“恺凡,这里不太安全,我得走了。”   钟恺凡站着没动,语气很轻:“我再看看你。”   林远忽然沉默了,其实钟恺凡站在他面前,影子挡住了他的脸庞,钟恺凡根本就看不清自己。想到这里,心里有个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叫嚣:合同快点到期吧,退圈了就没事了。   可以跟钟恺凡亲吻、拥抱、ML,不用在意那么多人的眼光,把这些年错失的甜蜜全部都找回来。   临走前,林远问:“听说汇鼎的事解决了?”   钟恺凡点了点头,叹气道:“但以后还是任重道远。”   “别太累。”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刚刚林远猜测有人偷拍,让钟恺凡更警惕了一点,他不敢再抱他,挪开步伐,“阿远,你先走吧。”   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脚步声朝自己渐渐远去,钟恺凡回过头,黑暗中,他的眼圈有些湿润。   由于妈妈的手术日期已经确定,又有钟恺凡帮忙自己照料,压在林远心里的事情稍微少了点。镜头前的他,笑容比之前要多,各大营销号在猜测他是不是恋爱了。   电影《青焰》即将上映,尽管林远之前在拍摄期间或是录制周边采访时,都十分注意分寸,尽量避免CP印象,但剪辑师把零碎的笑容,片段,音乐剪辑在一起,硬生生地让粉丝们觉得有糖可吃。再加上电影宣传在即,免不了要与徐佳茵同台,甚至配合影片中的人物形象,引导粉丝往剧情方面想,网上关于这对CP粉的热度,‘蹭蹭蹭’高涨。   距离定档期越来越近,安然把林远的其他拍摄工作排开了,尽量让他有时间参与宣传活动当中。这是林远第二次上大荧幕,之前拍摄的影视作品,多半集中在流量剧,放在网络平台播放。作品一旦呈现在影院,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票房跳水,那可是要被骂成票房毒药。   谁也不想担这样的骂名。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林远的热度越高,黑他的帖子也随之增多。被P丑照   ,截图表情骤然变化的画面,甚至还有表情包,也不能说是针对他。   大多数艺人都要经受一番这样的嘲讽。   蒋子屹的解约事件还在谈,这天他特意来公司找了安然。   “安然姐,我想要《回魂客栈》的男主角机会。”   安然坐在办公桌前,语气平和地说:“可以啊,听说最近在试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试一试,”说着,她顿了顿,“哦,徐导一向以专业著称,挑选演员以合适为主,相对而言很公平。”   蒋子屹今天没带妆,看上去很帅气,给人一种阳光大男孩的感觉,他的话却如同阴雨:“安然姐,你不用说场面话,谁不知道你跟徐导有交情,你去帮我说。”   安然也不生气,笑着说:“我是制片人吗,说话这么管用?”说着,她给蒋子屹到了一杯咖啡,“我又不是万能的,想要什么资源都能给?”   蒋子屹靠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接过那杯咖啡,神情放松地说:“我都在你手上签了四年了,分别的时候总得愉快一点吧。”   安然平静地把咖啡放在桌上,觉得蒋子屹简直无理取闹,她坐在他对面,笑着问:“你让大粉儿公开对撕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愉快’这两个字?”她抿了一口咖啡,“我的微博可是被你的粉丝屠了,咒骂我立刻去死呢。怎么愉快啊,我去死吗?”   蒋子屹不说话了,静静地凝视着安然,半晌才说:“你能争取到《刺客》这样的资源给林远,为什么不能为我多考虑一点。”   安然听出这话的重点了,“你多大人了,还争风吃醋?”   蒋子屹呼吸急促,眯着眼,“安然姐,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自己偏心对吗?”   安然收敛了笑意,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叠文件,语气镇定,一字一顿地说:“你签约第一年,立即拍了人气高的言情网剧;第二年,尝试抗日题材的电视剧,在卫视频道同期播出,期间开始接触时尚资源,穿插广告代言;第三年,两部都市剧先后播出,也能算是能喊得出姓名的新人,资源大幅度提升,甚至能接到轻奢代言;第四年,参与一个大IP的制作,虽然是配角,好歹往专业路上走,没把你往偏路上带。这些年,多的不说,你最起码挣了一千多万吧?还不加自己试镜的那些戏,蒋子屹,我很真诚地问你一句:这些年,我很亏欠你吗?”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让蒋子屹一时失语,半晌他才说:“《侦探大玩家》的资源本来是我的,你凭什么给林远?”这档综艺后续人气爆棚,出镜的艺人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安然与他对视:“他坐冷板凳的时候你在哪里?这期资源是我谈下来的,用谁,不用谁,我认为我有这个分配的权利。”她不想激化矛盾,语气平和地说:“你让大粉儿公开对撕,无非是仗着银星给你撑腰,那么,你为何那么执着地跟我要资源?新东家不好么?”   蒋子屹气息不稳地说:“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个态度。”   “你开撕在先,我凭什么忍让?!”安然抬高了语气,阵势一下子就出来了。   蒋子屹的眼圈不自觉红了,“在你眼里,是不是早就把我看做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了――”   话还没说完,安然立刻打断他:“你难道不是?私联其他资源的时候,公司因为你的私自安排,需要进一步调整工作安排,你想过我的立场吗?我被你的粉丝咒骂祖宗十八代,所有信息被扒,你想过我?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蒋子屹倒吸一口冷气:“我今天还把话说明白了,我跟新锐解约,还真不是资源太少,是你太偏心了!”   安然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的资源,样样比不他差,我真是不明白了。”   蒋子屹脖子上青筋直冒:“我拍戏受伤你去看过我?我有黑料,你第一时间   去帮我洗白?我他妈就是不明白了,你就这么心疼林远?不就是被睡了么,我他妈要是被人睡了,能有这样的死忠经纪人,真是做梦都要醒了。”   安然气得说不出话来,闹了半天,蒋子屹是觉得她在情感上偏心林远,可谁又能体会到被性侵是怎样的绝望,怎么轻飘飘的一句‘不就是被睡了么’。如果当初不救林远,他可能真的会往绝路上走。   安然无力地挥了挥手,不想跟他吵:“你刚入行的时候,对这个行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很理解。有些创伤,不是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你知道导演为什么经常NG你的镜头,这些话我都没怎么直接跟你说,通常说得很委婉。事到如今,我明白了,你不是不会演戏,也不是不敬业,你是缺乏共情能力,很难与角色感同身受,或者说缺乏换位思考的能力,所以你今天会这样逼问我。咱们摸着良心,你自己也肯定知道我待你不薄,但手上艺人很多,在保证资源按需分配的前提下,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你跟我要《回魂客栈》,倒不是真的想要这部戏,你是觉得我没有真情实感地帮过你,”安然抬起眼眸,“我这么说吧,于情,我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限;于理,你也挣得不少。如果你还坚持闹,要开撕,甚至牺牲公司更大的利益,有些事甚至不用我多说,下家稍一打听,也不想签你这样的艺人。”   “还有,爱豆职业也有时限,别看林远现在集流量一身,保不齐明年就不火了。论年纪,你比他还小几岁,机会还有,如果心态摆不正,往后还有气受,毕竟花无百日红。”安然站起身,将自己那杯咖啡端起:“话已至此,你请便吧,或者法院见也可以。” 第196章 像大狗熊一样   办公室骤然变得寂静,良久,蒋子屹呼吸沉沉,想说什么,发现竟然无力辩驳。   临走前,他回过头:“按正常解约程序走吧,我也不想跟你打官司。”说着,他顿了顿,“安然姐,不管你信不信,刚入行的时候,我真的很信任你。”   安然没接话,闭了闭眼,平复着心情。现在闹到这个地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1月13日如期而至,《青焰》已经陆续在全国各大影院上映,正常情况下,成绩好的电影能排一个多月,成绩稍差的,排半个多月。   《青焰》根据一部玄幻IP改编而成,原著书粉无数,一月份又恰逢寒假期,去各大影院观看电影的学生倒是不少。这期间,《青焰》剧组需辗转各大城市,进行线下电影宣传,这种巡回见面往往更累,相当于是赶场。   上映当天,票房起点较低,毕竟这两年有关玄幻题材的作品已经屡见不鲜,自三天过后,步步高升,周日当天的票房破亿,这的确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这部戏钟恺凡投了1.7亿,截止到一月中下旬,票房已经回本,开始往盈利的方向突进。   电影被观众吐槽,无非是因为无法自圆其说的剧本、塑料特效、演技为0的演员,但《青焰》原著自带流量,再加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特效太费钱了。开机前,为了更好地呈现影视作品,剧本经反复修订,才打磨出来。故事框架完整,书粉无数,演员们演技不出戏,剧本到位,诚意都摆在正片里,没把观众当傻子糊弄,再加上林远现在流量渐起。   想不挣钱都难。   不过,拍完《青焰》,林远所拿片酬,还不及当前拍的广告片酬高。毕竟经费都花在了制作成本上,截止到排片期结束,这部电影拿下了5.6亿的票房。   汇鼎在影视方面的短期投资成绩非常漂亮,虽然电影没有成为爆款,但至少挣了钱。   得知这个结果时,林远累得都不想动了,他给钟恺凡打电话,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恺凡,你看,我没让你赔钱。”   钟恺凡笑了笑,“还行吧。”   “我妈妈的术后情况怎么样?”   钟恺凡说:“有排异反应,但都在正常范围以内。”   林远脸埋在枕头里,忽觉压在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消失了,以前他总是觉得亏欠钟恺凡,又让他花了那么多钱,而现在,自己好像可以把背脊稍稍挺直了。   “怎么不说话?”钟恺凡轻声问。   林远哽咽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闭着眼,吸了吸鼻子,“之前采访的时候,记者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恺凡,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钟恺凡笑出声:“你在跟我求婚?”   “不可以吗?”林远瓮声瓮气地说。   钟恺凡呼吸沉沉,良久才说:“至少得等到你彻底退圈,消失在公共视野当中才行。”   “你这是答应了?”林远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你难道不该说‘Yes,Ido’吗?”   钟恺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远又说:“不对,你还欠我一句‘我爱你’。”   钟恺凡拉长了声音,“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这个春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安然体谅他工作辛苦,宋阿姨又刚动完手术,她留了两天的假期让他能陪家人过春节。   不过宋阿姨身体状况还在持续观察当中,林远还是在医院陪妈妈过春节。   钟恺凡比较忙,除去应对工作,钟家还有其他场面要应酬,只是除夕那天陪林远和宋望舒一起吃了饭。虽然餐食简单,却也有种过年的团聚感。   只要能守着妈妈,林远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大年初四这天,微博上隐隐有动静,林远点开热搜一看   ,是蒋子屹发的一条微博,文案很简单:重新出发,告别过去。配了一张背影图,左手比了个V字,很酷,也很潇洒。定位点为银星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其标志性LED灯环在黑暗中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其实林远跟蒋子屹接触得并不多,前段时间听李萌说,蒋子屹跟安然闹翻了,不过事态没有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按正常解约流程走,新东家给蒋子屹出了违约金。   但仅仅是这么一条普通的微博,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上了热搜。继续刷帖子,才发现网友发了蒋子屹空降粉丝群的截图:   【不用担心我啦,大家好好过年】   【不是大家猜测的那样,有开始就有结束】   【无论如何,都要感谢大家对我的陪伴】   ……   话很正常,还有好几条长达50多秒的语音,细说起来,蒋子屹的确很宠粉,至少在公开场合,对粉丝表白这种事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但是话题节奏慢慢有点偏了。   评论区里是――   ‘哥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垃圾新锐,毫无底线,眼看着林某某火了,就要卸磨杀驴吗?这种狗公司不待也罢!’   ‘哪里来的狗粉丝,也配在我爱豆评论区撒泼?麻烦林粉圈地自萌好吗?别他妈搞得全世界就你最红一样。’   继续往下滑,林远的粉丝开怼了――   ‘您在这里舞什么舞,各自美丽不好吗?!非要强行碰瓷!抱走我家林远,咱们不约!’   ‘我靠,楼上宁有病吧?谁舞了,宁跑到蒋子屹的微博底下评论,到底谁碰瓷谁啊!’   ‘谁先提林粉的?先撩者贱,要不是你们疯狂带节奏,暗戳戳,谁爱理你们,怎么,看不下去说两句不行吗?’   ‘别他妈道貌岸然,要不是林某在公司排挤我屹哥,人犯得着大过年解约吗?’   ‘楼上,你可别瞎带节奏,谁排挤谁了?你在新锐安摄像头了,别张口就来行么。’   ‘谁不知道林某是新锐的内定太子,一个糊逼能火成这样,还不得感谢屹哥不计较。’   ‘路人一枚,有坊间传闻,《侦探大玩家》本来内定了屹哥,后来不知道为毛林某就去了,去了就去了吧,对师弟一点感激也没有,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新锐亲儿子。’   接下来,堪称是斗图现场,粉丝们轮番用蒋子屹和林远的丑图开炮,从最开始的番位之争,上升到人身攻击。蒋子屹的粉丝喷脏堪称一绝,之前安然的微博已被屠得惨不忍睹。主要是因为蒋子屹从不约束粉丝,对很多行为表示默认,粉丝越发咄咄逼人。   很快,林远的微博评论开始出现大量恶评――   ‘糊逼长着新锐为非作歹,自己怎么火起来的不知道吗?造谣biss。’   ‘nmsl,公道自在人心,逼走了屹哥还要扮可怜,宁是当代圣母典范吗,嘻嘻嘻。’   ‘憨比回去照照镜子,以为自己拍了几部烂戏了不起吗。’   ‘不不不,你们错了,人家林远永远都是顶流,快三十了也是。’   ‘律师函警告哦!’   ‘你当我们屹粉属柿子的,想捏就捏?’   ……   最后架不住林远粉丝多,把评论一条条沉下去了。   论粉丝数量,林远现在近两千多万的粉丝,超级话题一溜的反黑帖子。   蒋子屹八百多万粉丝,大粉儿有三十多万粉丝,在林远的微博评论区扔了一句:“你们别后悔今天的狂欢就好。”   安然很快意识到风向不对劲,这个热搜一点点上升,应该不是空降买出来的。蒋子屹解约一事早已让其粉丝心怀不满,再加上蒋子屹本人又含糊其辞,喜欢在公   开场合发表个人感悟微博,极其容易引发揣测,在这个平静又无奇的春节里,像一条引线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她给林远打了电话,开门见山道:“你还好吧?”   林远说:“还好啊,这两天我妈的情况也不错。”   “知道自己上热搜了?”   “知道。”   安然嘱咐:“别删评论,或者下场引导舆论。”   “微博一直是公司在打理。”林远想了想才说:“安然姐,你是不是真的偏心我啊?我看了帖子,觉得黑粉儿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虽然喷脏不对。”   安然恨不得锤他的脑袋,在电话那端抬高音量:“别不知好歹!”   林远哼哼唧唧地说:“你凶什么凶。”   安然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你的合同马上就快到期了,这个时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要给我装死,知不知道。”   林远说:“那你上次还让我发跨年的自拍照,你要我诈尸啊?”   安然气得想吐血:“你日常不营业?不需要固粉?甜言蜜语你又憋不出来,发张自拍照能要了你的命?多少男艺人排着队想挤进你现在这个咖位,圈子里有才艺的人多了去了,大家都有本事,小火靠捧,大火靠命,有红的命却不珍惜,要遭天谴。”   “我哪里不珍惜了。”林远闷闷地说,“哪一次工作安排不是听你的,丝毫不敢松懈。”   安然沉默了。   林远悄声问:“我和恺凡的事公司知道吗,不会有人自曝吧?”   安然压低了声音:“你只要别挡公司财路,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远听明白了,忍不住劝说道:“安然姐,你脾气得改改,女人生气容易老。”   “要你管我?”   “我关心一下你不行吗?生气真的对肝不好。”   安然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忍不住笑出声:“阿远,你这个人很奇怪哎,我冲你发牢骚,你像个大狗熊一样,温温吞吞的,也不生气?”   林远‘嗤’了一声,“我又不喜欢发脾气。”   安然哼笑:“你是不喜欢发脾气,不过一旦惹急了,直捅人心窝子,那可比原子弹还恐怖,我还不知道你?” 第197章 成为你的太阳   林远讪笑着,“好了,工作上听你安排,你还是消消气,大过年的。”   “嗯。”安然轻轻应声,“对了,替我向阿姨说一声‘新年快乐’。”   “好!”林远语气轻快地说。   挂了电话,林远望向窗外,走廊上尽头的玻璃窗结了冰花,暖气供应起来时,水滴顺着玻璃留下来,仿佛把窗户洗净了一遍。眼前是萧索的树干,积雪藏在树梢,零零星星地点缀着这个冬天。   如果妈妈恢复得顺利,过不了多久,林远就可以带妈妈回北京的家,如果生活方面不便,可以请一个人来照顾妈妈。住在家里,当然要比常年待在医院要强。   想到这里,他有点想回家里看看。   细说起来,这么多年频繁地辗转于各大城市,妈妈的病情又离不开医护人员,他要么在剧组,要么奔向医院。现在仅剩的那套房子,他和妈妈好多年都没有回去过了。   这么想着,林远给钟恺凡打了电话,“我想等妈妈病情稳定以后,带她回家,明天早上我还有点时间,想回去提前收拾一下。这么久没住,应该落了很多灰尘。”   电话那端传来哄闹声,钟恺凡今天在陪几个高层叔叔、伯伯吃饭,他父亲钟鼎恒也在。待走至僻静处,钟恺凡语气平和:“你上次航班都被取消了,北京那边的家别轻易回去,我怕有人跟,还是别让粉丝打扰到阿姨,我抽空过去一趟。”   林远笑着问:“你还知道在哪里?”   “怎么可能忘记,以前我们不是经常去附近的中学打篮球吗?”钟恺凡忍不住笑了,他顿了顿,“不过,你得把钥匙给我。”   林远心里热烘烘的,“钥匙我放在妈妈那里,你有空的时候去拿,不过好像也不用那么着急,医生不是说观察期还很长吗?”   钟恺凡‘嗯’了一声,低头浅笑,面前是灯火璀璨的高级饭店,屋内觥筹交错,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像从时光机穿梭而来,让人觉得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们还是翩翩少年。   穿过人海,披荆斩浪,以倔强的方式向彼此伸出手,坚不可摧。   察觉到钟恺凡沉默了,林远说:“还在听吗?”   钟恺凡应声:“在听。”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林远问:“想什么事?”   钟恺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失去了很多东西,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好像无论怎样选,都在背道而驰。”   林远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恺凡,如果你在逆光而行,我会把自己燃烧起来,成为你的太阳,照亮你前行的路。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钟恺凡竭力控制住情绪,语气平和:“不用你燃烧自己,只要捎出一丝光芒给我就够了,剩下的路,我一定会摸黑找到你。”   在青涩而放肆的年纪里,林远给了他太多太多包容和爱意,从某种意义上讲,林远也在治愈他,只不过这种治愈需要以伤害林远为代价,那时候钟恺凡没有意识到这份包容的珍贵。现在他终于懂了,谨记妈妈说的那些话,别爱得太满,也别离得太远。   爱是一种能力,需要学习才会有。   林远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半晌才收敛住情绪,“这句话也不能抵消‘我爱你’。”   钟恺凡笑出声:“一言为定,等你生日的时候再说。”   “嗯。”林远吸了吸鼻子,“我后天就要返工了,年后还有其他通告要赶,有什么事情你及时告知我,如果在忙,李萌一定会接电话的。”   “好。”钟恺凡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时候他差不多该进去陪父亲了,于是长话短说,“照顾好自己,我现在   还有点事。”   “行。”林远语气轻快地挂了电话。   林远翻着微信通讯录,这几年因为工作原因,他加了太多人,但在娱乐圈,没几个人可以交心。幸好他也不爱发动态,很多事都放在心里,平时只刷刷别人的动态。手指停留在安然的微信头像上,那会儿林远问安然,她是不是也偏心自己,否则,蒋子屹解约的时候为何那么不愉快。   他想起安然之前说:我明明把你当弟弟。   他的眼圈不自觉红了,想起自己过去跟安然歇斯底里地争吵,是不是也伤害到了她。这个春节一过,安然应该都34岁了,她在工作上打拼多年,好像一直没定下心来谈个男朋友。   每次林远觉得她简直像激素分泌失调、火气冲天的时候,他都盼着她快点找个男人嫁掉,这样就不用老是听见她发火。可是此时静下心来一想,他也是安然心里的避风港,偶然可以吐露真言。   林远心里很清楚,坐冷板凳的那几年里,安然一直没有放弃他,后来他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慢慢恢复过来,安然会给他安排有针对性的工作。   演艺圈撕逼拉踩的事情很多,安然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林远。   林远能沉下心来坚持跳舞,接一些与个人性格契合的通告,离不开安然的甄选。而她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抱怨工作辛苦,虽然总是一副坏脾气,跟钟恺凡没什么两样,林远有时候心甘情愿当那个受气包。反正他也不会往心里去,安然能吐槽出来,也算是减轻压力。   站在林远的立场上,哪怕历经聂祖安那件事,他永远也不会像蒋子屹一样,跟安然对簿公堂。   毕竟这不能全怪在安然头上,再加上安然确实没有放弃他。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诉求各异,很难将事情非黑即白地切成两半。彼此撕扯着,很痛,可是又不能轻易放手。一刀两断的痛,林远再也不想体会了,所以他跟安然说:你有需要我的时候,我还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就这么坚持下去,就像妈妈的病痛得到治愈一样,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网络上的撕逼掐架并没有因为春节而终止,反而愈演愈烈。   正月初十这天,某八卦论坛惊现长篇热帖《扒一扒林糊逼的成名往事》――   “事先声明,楼主只是一位吃瓜观众,这些年看过不少报道,虽然比不上老粉儿,但绝对知道不少事,造谣biss,为避免收到律师函,男主人公林某简称L,其女经纪人简称A。好了,咱也不兜圈子,且听楼主慢慢道来。   楼主注意到L大概是七八年前,L当时刚入圈,参加一个汽水的线下代言,附赠签名。人真的长得很好看,应该没整容。不过也就那几年,他跟经纪人A有一腿,那时候互联网不像现在这样发达,楼主以祖上发誓,看过那些照片,姐弟恋石锤没得跑,只不过已经被删干净了,要不然L能在经纪人A手底下待这么多年?   据说当年L刚入圈就被《刺客》的导演看中了,不过这部电影也是一波三折,因制作团队扯上了官司,题材又剑走偏锋,压了好多年没播。要是当年拍完,顺利上映,L绝对一下子就爆了,不用等到现在才爆红。说倒霉,确实有点倒霉。L前几年一直游走在18线开外,微博粉丝更是没有现在多。大家注意到没,经纪人A基本不跟L同框,路透图从没拍到过他俩的合影,这就很可疑。   再说师弟近期解约风暴的事情,人往高处走,这不很正常吗,更何况银星(简称YX)不知道要新锐(简称XR)高多少个档次,YX风头正劲的时候,XR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L和A的姐弟恋在先,所以L这么多年都没什么绯闻女友,毕竟A管得严。但是师弟来了,L就受冷落了。资源大幅度向师弟倾斜,师弟的粉丝当年也是以暴增的趋势上涨。师弟老粉儿应该   知道,早期师弟还在活跃在微博,跟经纪人A互动频繁,看得出来他们那时候关系还算融洽。生日那天还发了合照,这可能也是导致近期经纪人A微博被撕的致命原因。   因为早期A跟师弟的合作关系确实看起来不错。再加上L当时没这么火,师弟粉丝根本记不起L这号人。楼主猜测三年前L和A应该谈崩了一次,至少分了。心细的网友可以扒一扒时间线,L当初虽然不火,但是竟然意外接了男女CP捆绑综艺。   楼主为何说L是糊逼,因为他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这他妈摆在面前的CP捆绑,硬是被他表现得像逼良为娼一样,搞得当时合作的女艺人很尴尬。不过楼主猜测,大概是L心里还是放不下A,毕竟刚入圈的新人会依恋年纪较长的姐姐,可以理解。   L和师弟的撕逼其实早见端倪,从师弟单方面取关L开始,俩人同在一个公司,周年庆的时候,甚至同台过,但微博上互动为零。那时候师弟比L火,都没嫌弃L咖位低。可见L人品堪忧。楼主说L命好,光看L这两年的资源就知道,综艺是爆款,影视作品轮番播出,知名度提升了不少。   好了,楼主先要去吃个饭,回来接着更。” 第198章 倒是一片孝心   这帖子一发,引起了不少跟帖――   ‘我靠,不会是真的吧?尼玛林糊逼前段时间不还在和新戏里的女主角炒作吗?怎么,玩np?经纪人姐姐也不管管?’   ‘令人作呕,他不是在贩卖单身人设吗?’   ‘糊逼靠女人上位也是牛,软饭硬吃。’   ‘吃瓜观众蹲一个。’   ‘楼主加更啊啊啊啊啊!微博已经被林某粉丝给控评了,我就说了一下他演技欠佳,被他几个粉丝追着骂,怼到我把微博都卸载了。’   ‘能不能扒一扒他的家境啊,私生粉好像都没蹲到他家。’   ‘L有公开的女友吗?’   ‘没有吧,好像就和经纪人A搞过。’   也有看不下去的粉丝跑过来说两句――   ‘楼上,胡说八道什么?人红是非多,非要逮着他咬,你们就高兴了?关注作品不好吗?!’   ‘粉丝滚好吧?我们圈地自萌,碍着你了,提了你家爱豆大名了?发了你家爱豆照片了,神烦你们这些母爱泛滥的智障粉丝,宁儿子都快三十了好吗?宁退休没地方耍是不是?’   由于是论坛开帖,帖主可以删除帖子,禁止某些用户评论,前后不到两小时,那些出面为林远说话的跟帖全部被删了。很快,这个帖子聚集了大量的围观者,跟帖者众多――   ‘楼主说的确实是实话,就提起的那些照片,我当年也见过,坐等更新!’   ‘什么照片?据说删了,尺度很大吗?’   ‘七八年前的尺度也还好了,就亲脸照吧。’   ‘林糊逼真没整容???’   ‘我看他身份证上的照片跟现在不太一样,是不是磨了下颚?’   ‘也不知道哪位金主爸爸瞎了眼,捧这么个糊逼起来,老老实实站那儿不好吗?非要拍戏辣眼睛。也就能跳跳舞吧。’   ‘楼主怎么还不来啊,不来我补充两句,我特么神烦爱豆拒绝说‘我爱你们’,上回生日宴我去了,到最后合影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他跟粉丝告个白,他憋了半天跟便秘一样。行,你是爱豆,我不跟你计较。你的粉丝也是心大,跟傻子似的捧着你!我可不想粉了,花钱找罪受!’   ‘L和师弟的撕逼还有其他瓜吗?我是师弟事业粉,最看不惯那些拿着资源不珍惜的人,任性的人我想锤爆!前几年L演的都是什么东西,暑期播的《海泽记》我都没看下去。’   ‘还是这里清静,微博全是捧臭脚的,粉丝不知道自己的维护是捧杀吗???’   ‘可以理解啦,粉丝永远装瞎。’   傍晚七点多的时候,楼主进行了更新――   “哎呀妈,社畜日子不好过,终于下班了,楼主接着更。回帖我基本上都看了,L能火起来也算是运气好,毕竟年纪放在那儿。L圈粉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会跳舞,《燃烧,我的少年》我看过,别的不说,吊打他同期的艺人还是足够。说到这个,楼主倒是想起一件往事。   你们不觉得L的微博关注列表很奇怪吗,这么多年,L作品虽谈不少非常多,但合作过的同行也不少,他最早关注过饶瞬宇(后面简称R),R最早是男女组合出道,唱了两年组合解散了,最早R出新专辑,L会帮忙推,但是有心的朋友可以去看看,L的微博里已经没有任何R的东西了。R也单方面取关了L,楼主觉得这件事跟师弟撕逼有点像。   私以为,L这些年其实在圈子里人缘很差,当然也不能简单用差概括,楼主毕竟有一说一,总觉得L跟圈子有种疏离感。前面有条评论说得很对,就是‘又当又立’的感觉,既需要在圈子里挣钱,又放不**段去宠女友粉。可能是经纪人姐姐管得严吧。或者是楼主年纪大了,喜欢被宠的粉丝轻喷,毕竟这也是爱豆的职业,总不   能说:我不爱你们,我只爱你们买CD,打榜,冲会员!楼主的意思是,既然挣了流量钱,就应该按照流量的游戏规则行事。   《燃烧,我的少年》R也参赛了,10进4那场我看了,L和R全程零交流,就连同在一个舞台上临时solo,L也不愿意寒暄一下。R这几年应该是退居幕后了,据说是不缺钱。楼主本以为只有女艺人之间会撕逼拉架,没想到男艺人之间同样气氛诡异。   友情线暂且扒这么多,说起事业粉,《刺客》真是大制作,L因此拿了最佳男配角奖,说实话,他所有的影视作品里,也就这部电影稍微能看。不过大家可以去看看他的微博,上映当天《刺客》半点痕迹都没出现在他微博里,甚至连一句感谢都没有。楼主真是看不下去了,别的不说,感谢一下工作人员不行吧?真是忘恩负义,屁都不放一个。还是隔天转发了公司的宣传文案,但是设备显示是UC浏览器,应该是公司替他发的。所以有网友猜测L是XR亲儿子、经纪人A最宠爱的男艺人,一点也不足为过。”   截至晚上十点多,这篇帖子已经被刷了一万多条评论出来,跟风黑的比较多,后续还有更多现场拍摄截图,多半以嘲笑和挖苦为主,简直惨不忍睹。不过由于发帖在论坛上,如果不是刻意去翻,也不至于在网络上引爆,毕竟谁家艺人没点捕风捉影的新闻呢。   安然最近一直在关注林远在网上的风评,李萌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篇帖子的事,问:“要不要请人删了。”   “删了干嘛?”安然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室,她最近刚出完差回来,手上有好几个项目要谈,有点忙,“我觉得那个匿名楼主的确像是个吃瓜观众。”   “安然姐!”李萌急切地喊了她一声。   安然语气平和:“真假掺半说嘛,有什么,又没有触碰到核心利益。让他们说,真要下场删帖了,才会引起更多的猜测。扒来扒去,不就是说林远人缘差,靠经纪人么,姐弟恋的事又没有石锤,我已经全部删干净了。”   李萌问:“会不会是蒋子屹找人写的?”   “不至于,他最后一次跟我谈话,话说得还算体面,真闹僵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安然没工夫跟她闲扯,“让林远安心工作,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乱心情,镜头可是会记录表情的。”   “好。”李萌稍稍放了心,挂电话前忍不住问:“是不是只要那件事没曝出来――”   “李萌!”安然严厉地喊了她一声,“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李萌连忙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萌才回过神来,现场拍摄进程很快,林远现在的档期可谓是分秒必争,有时候一天要飞往三个不同的城市。不过只要安然姐说没事,她就不用担心那么多。   说圈子很小,那真是一点错也没有。电商巨鳄就那么几个,来来回回在业务上总会碰上,再加上林远现在咖位渐起,跟其他影视公司有合作的事不在少数。今天一同在棚里拍摄的艺人就是出自银星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冯聪也在影视行业待了多年,在银星担任要职,偶尔也会来现场看看。   瞧着林远正在不远处配合完成工作,冯聪眼眸一暗,想了想还是给钟子铭打了个电话。   “忙什么呐最近?”   钟子铭在家里收拾东西,他最近一段时间在考虑休假,手术的事情想等到生活重新安顿下来了再说:“家庭煮夫啊。”   冯聪笑出声来:“瞧瞧,被人家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钟子铭笑了笑,“哎,我得谢谢您,大媒人!”   “今天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没空。”钟子铭回答地很干脆,“汇鼎股权一事差不多了结了,我得休息休息,咸鱼是我的梦想。”   冯聪倒是面带正色:   “有点事儿要跟你谈,要不我去你家里?”   钟子铭听出他语气郑重,“什么事?要你亲自来找我谈?”   冯聪朝林远的方向扫了一眼,声音很轻:“我最近收到了一些东西,就看你一句话,你要是说行,这些事儿我就不管了。”   钟子铭不自觉提高了警惕:“那行吧,你直接过来。”   这么说着,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冯聪到了钟子铭的住处。   瞧见钟子铭把东西差不多都收拾起来了,连搁物架都遮上防尘布,冯聪晃着车钥匙,忍不住问:“怎么着?您这是要移民啊?”   钟子铭穿了件墨蓝色的圆领卫衣,显得脸庞白皙而英俊,倒了两杯茶过来,“喝茶。”说着,他坐在单人沙发里,语气放松:“我打算离职了,近期会跟人事部提,正式手术前,想陪我妈出国玩儿一趟。她是朴素人,一辈子劳累惯了,该享享福了。”   冯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嘿,别说这君山银针味道真不错。”说着,他顿了顿,语气沉静:“你倒是一片孝心。”   钟子铭笑了笑,没说话。   半晌,钟子铭才问:“不是有事儿要说吗?”   冯聪眉宇凝重,语气淡然:“算了,说了让你闹心,你还是安心出去度假吧。”   钟子铭的心跳不自觉加快,隐隐感觉到冯聪话里有话,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到底什么事儿?”   冯聪沉默了片刻,点开手机里的邮箱,把附件内容点开,一字一顿地说:“林远现在人红是非多,以前那些东西有人存档了。”   钟子铭定眼一看,附件内容解压出来,那画面刺痛到他的眼睛,心脏骤然紧抽,他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拧着眉毛喘气。   冯聪怕他犯病,立刻将手机收了,蹙眉道:“我就说吧,不该跟你讲。”   钟子铭面色阴沉,呼吸不顺,胸腔仿佛受到一阵重击,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今天凌晨。”   钟子铭问:“银星跟新锐有仇?” 第199章 是生命的声音   冯聪面色舒缓了些,“那倒不是,不过这东西落到我手上,正常来讲是要放出去的。”   “多少钱?”钟子铭静静地问。   冯聪警惕地往后一靠,“你干嘛?”   钟子铭的腮帮子紧了紧,“开个价。”   冯聪窝在沙发里,懒懒地伸出右手,点了点钟子铭:“你他妈到底把我当兄弟没有?我是来找你要钱的?”   钟子铭面色苍白,叹着气说:“哎,我不是那意思,有话好好儿说。”   冯聪坐正了些,别过脸说:“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他妈过得什么日子,哎,我真是气死了。”   钟子铭声音平静:“别这样,我挺好的。”   冯聪胸口犯堵,半晌才说:“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你说的,但上回吃饭,我不就骂了钟恺凡几句吗?你简直心疼的要命?什么狗屁兄弟值得你这样维护?嗯?”   “冯聪――”钟子铭喊了他一声,拍着他的肩膀说,语气恳切:“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心里高兴。”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待双方情绪都缓和了些,钟子铭才开口:“我刚刚说认真的,没拿咱俩之间的交情开玩笑,我花了钱,你也好交差不是?”   冯聪不说话。   钟子铭又问:“这事儿知道的人多么?”   冯聪答:“今天早上发来的,还属于私下交易,那人着急出手,要现钱,给了一天的考虑时间,明儿早上得给答复,不行他找下家了。”   “人怎么找上你了?按理说,这样的料,以林远现在的趋势,能炒到天价。”   “他急需用钱,又怕得罪人,不想把事闹大,只找了相熟圈子的人。毕竟牵扯到他的老东家聂祖安,这事儿栽我手里,你小子就烧高香吧。”   钟子铭心里隐隐有数了,声色平静:“他要多少?”   “八十万。”   “还有其他版本吗?”钟子铭担心对方还有副本,又问:“会不会往外传?”   冯聪说:“一锤子买卖,买了就删。”   “确定其他人手上没有?”   冯聪不大高兴:“你是搞刑侦的?屁话那么多?”   钟子铭忍不住笑了,“哎,我问问嘛,不行?”说着,他顿了顿,调侃着自己:“我要失业好一阵子呐。”   说到这里,冯聪又忍不住生气:“钟恺凡把你的股份踢出去,怎么着,是要清场子,还是提人头?”   “别这样,各人有各人的立场。”钟子铭语气沉闷,接着说:“以汇鼎现在的势态,股票折算成现金,还是挺值钱的,后半生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冯聪问:“你还没跟钟恺凡说?”   钟子铭蹙眉:“说那干嘛?我有病?”   冯聪没好气地怼他:“你本来就有病!”   这话刚说完,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笑了,气氛有些酸涩。   过了一会儿,钟子铭语气很轻:“那东西我买了,八十万,分文不少。”   冯聪说:“你当这冤大头?”   钟子铭的脸庞变得清冷,“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吃亏了?”   冯聪怔了怔,“怎么,你拿到东西想怎么着?”   钟子铭将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腕骨节分明,食指不自觉地抬起又放下,轻轻打着节拍,眼眸里闪过一阵汹涌的情绪,语气愤懑:“钟灿就这么白死了?!”   冯聪知道他家里的事,猜到他想干什么了,摆了摆手,“行行行,我替你花钱消灾吧,别到时候又闹得不可开交,就你这破身子,别瞎折腾了。惹急了钟恺凡,我真是怕我抢救不过来你。”   钟子铭冷哼,“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做,但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能找他算账?”   冯聪   怕说多了惹得他不高兴,连忙收了手机,“我去一趟银行,先替你把这事儿办了,省得你不能消停。”   钟子铭再三强调:“东西要发给我。”   冯聪站在玄关处换鞋,“你可别怪我话多,你本来就不能受激,回头出了事儿,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前头。”   “我好得很!”钟子铭声色镇定。   冯聪拿他没办法,“行,你就逞能吧,一碰上钟恺凡的破事儿,你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屋子里回荡着余音,钟子铭单手抚住额头,身和心都疲惫到了极点。午后的光线细碎地洒在空气里,明明暖意十足,为何让人觉得心口发凉。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冯聪把文件发过来了,邮件里就一句话:事儿办妥了。   钟子铭给秘书谢斌打电话,让他明天记得给冯聪转八十万过去。   待事情交代完了,钟子铭面色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用匿名邮箱,以附件的形式将文件发送给钟恺凡,正文里就一句话:一百万。后面紧跟一个花旗银行的账户。   敲下Enter键的那一瞬,堵在钟子铭心口多年的恨意,仿佛终于得到释怀。   脑海里闪现钟灿那张白皙又飞扬的脸庞,心口翻腾着汹涌的情绪,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屏幕上幽蓝色的光芒映在钟子铭脸上,他捂住眉眼,泪水于寂静中夺眶而出。   钟恺凡这会儿正在浴室洗漱,手机放在水池台面的搁物架上,忽听轻微的‘叮’声,好像是邮件的声音。他不徐不疾地用毛巾擦着手,将屏幕解锁,发现是一封匿名邮件。   起先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企业做大了,敲诈勒索的事多了去了,但这封邮件太过简单,就连银行账户都是境外的。   他的心突突直跳,下意识地点开附件,一张张照片倒映在他的眼眸中,镜子里的他,脸色一寸一寸变白,太阳穴处冒着青筋,呼吸开始发颤,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水龙头忘了关,空气里传来细密的水流声,有什么利器刺进了心脏,起先不觉得疼,甚至有种佯装毫无痛楚的悲切,他的指尖颤抖着,眼泪滴在屏幕上。照片光线昏暗,但是钟恺凡看得特别清楚,林远趴在床上,背上是错综复杂的刀口,冒着殷红的血,肩胛骨处好像还有半透明的固体,把照片放大看,好像是蜡块。   那柄利器仿佛刺得更深了一些,左右心室骤然收缩,下一秒,泵血功能彻底瘫痪,痛得让人窒息。钟恺凡不能往下看了,手机从掌心打滑,发亮的屏幕汆入水池,钟恺凡手臂发颤,动作粗鲁而迟钝地将活塞按紧,水池洁白而明亮,水流量慢慢囤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远的模样。   穿着白T恤,黑色的休闲裤,双腿笔直而修长,站在落地墙镜前,身躯像被上帝注入灵魂,肆意而张扬地跳着舞。留着极浅的短发,脸庞白净,笑起来的时候会脸红。   那天练习结束后,钟恺凡看着他进入自行车车棚,他把挎包甩在身后,弓着背,双腿修长而笔直,单脚支在地面上,从口袋里的掏出运动手表,不徐不疾地戴在手腕上。   那是林远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钟恺凡看着林远披着晚霞,背影瘦削而单薄,渐渐消失在栽满香樟树的人行道里。再远一点,钟恺凡见他微微站起身,急促地踩着自行车,天空是柔橘色,群鸽归巢的瞬间,空气里传来一阵悠鸣,整个城市仿佛都在为少年写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脑子里轰隆隆直响,跟胶卷卡带一样,‘吱吱吱’直响,磕磕绊绊地播放着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   泪水滴在水池里,漾起清浅的水纹,可是很快又融入急促而汹涌的水流中。心里那些悲怆,在命运面前,如眼泪与水池的量级一样。无论眼泪如何汹涌,都抵   挡不了水龙头细密的水流。   屏幕泛着幽蓝的光芒,林远痛楚的侧脸泡在水池里,很快,手机开始因进水而熄屏。钟恺凡将手臂无力地撑在水池旁,手背上青筋直冒,哭声从喉咙处呜咽而出,把五脏六腑搅得稀烂。比知道宋阿姨生病更悲,比跟林远争锋相对的时候更痛。   身体上的疾病可以通过医疗手段竭力修复。   心灵上的创伤要怎样才能治愈?   他可以一点一点把林远的心灵打开吗?然后温柔的,轻轻的,拿着针线,抚平那些创伤,即使缝得难看应该也没关系,只要伤口可以结痂就行了。   即使针脚笨拙,褪下痂,心脏又可以像以前一样扑通扑通地跳着。   ‘咚咚’――   那是生命的声音,多美好。   可是现在,伤口全部迸裂,泪眼模糊中,钟恺凡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修复,因为按住了这里,另一个地方又开始冒血,根本没办法松手。   他不怕被溅得一脸血,他是怕热血流干了,心脏因失血过多而暂停跳跃。   这些照片现在发出去了吗?大众知不知道?粉丝会不会回踩?   网络舆论会如何议论林远?   只要一百万,以林远现在的咖位,这些料传出去,就是一千万也有人买。   是谁发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远的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为什么连退场都如此艰难?   钟恺凡已经来不及多想,胡乱洗了把脸,将所有悲怆一并忍了下去,整个人冷静到可怕,步伐镇定地朝书房走去。   重新在电脑上登录工作邮箱,附件内容完美地将创伤包裹住。   前后不过十多分钟,仿佛历经了整个世纪。   钟恺凡按照对方提供的账户信息,动作迅速地完成了转账,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静静地坐在电脑前,仿佛在进行倒计时。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外境银行信息,他在国内没办法查。对于一个流量极高的明星来说,这些照片可以开到天价,钟恺凡觉得自己除了坐以待毙,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钟恺凡谁都不信。 第200章 跟你过一辈子   钟恺凡在等邮件的回音。   很显然,对方比他耐心更足,直到东方既白,收件箱里才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一句英文:Received。   钟恺凡熬了一晚上,胡茬渐起,眼下青黑,整张脸透着诡异的苍白。他越想越不对劲,觉得对方开价太低了,到底是谁?   早上六点多时,钟恺凡空腹喝了一杯黑咖啡,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少留意网络上的信息,点开网页版微博一看,热搜挂着零零星星的奇闻异事。   翻看林远的官方微博,一溜的粉丝夸赞,没有看见什么不好的传闻。   他朝洗手间走过去,水龙头开了一晚上,水池的水溢出又补全,如此循环。   生活里,钟恺凡是一个克制而自省的人,他爱护动物,喜欢养花草,以前林远蒸饭前剩下的淘米水,他会留下来浇花。他从小受到外公节俭的影响,私底下很注意环保。   此时,他任由水流冲刷着手机屏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祭奠林远心底那些创伤。   钟恺凡说不出恨是什么感觉,所有力量一点一点积攒,仿佛沉睡百年的富士山,远远望过去,只看见湖面幽蓝如镜。唯有凑近了,才发现山麓如同月球一般坑坑洼洼,岩浆藏在地幔涌动,危险又滚烫。   稍稍收拾一番,钟恺凡准备开车上班了。   段琪见钟恺凡到得早,连忙说:“新项目的会议推迟到下午,项目负责人正在路上。”   钟恺凡点了点头,“几点?”   段琪怔了怔,“三点整,我给您发了邮件。”   钟恺凡思索了片刻,想起自己手机坏了,没办法看见手机里的邮件,声色平静地说:“麻烦你帮我买个新手机,再办个新号码。”   段琪没多想,只是问:“还跟以前那个型号一样吗?”   “不用跟上一个相同,什么型号都可以。”钟恺凡交代完毕后,步伐沉稳地朝办公室走去。   忙到天渐黑时,钟恺凡把新的SIM卡安装到手机里去。   肖正见他频繁地验证微信登录,忍不住说:“我来吧。”   钟恺凡静默地坐在办公桌前,听见肖正说:“这么大人了,还把手机搞丢了?”   钟恺凡笑了笑,“正好换个新手机用。”   幸好他平时很少使用网络支付,出行都有秘书付账,微信上的好友可以同步信息,倒不至于丢失联系人。至于工作上的联系,肖正那边都有备份。   待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钟恺凡给安然打了电话,问林远的工作近况。   安然说:“都很正常,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到网上那些黑料了?”   “什么黑料?”   “姐弟恋啊,靠经纪人啊,同行拉踩啊。”   钟恺凡语气淡然,“噢,略有耳闻。”   安然语气轻快:“这都是正常的,哪有艺人不被黑的?闹翻天也不会怎么样。”   “就这些?”钟恺凡静静地问。   “就这些啊,你还想看见什么?”安然语气古怪,“我要是没给你打电话,就代表一切正常。”   钟恺凡轻轻地‘嗯’了一声,交代道:“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及时告知我。”   安然怔了怔,心间浮现阵阵暖意,语气舒缓,“知道了,别瞎操心。”   这么说着,钟恺凡才稍微放了心。   下班前,钟恺凡的工作邮箱里收到群发的人事变动公告,钟子铭已经提交辞职报告,新的副总经经理即将上任。   从汇鼎退出,对钟子铭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周末的时候,钟子铭约了闵长平、冯聪、郭霁川他们一起吃饭。   除去钟子铭因为身体原因不能饮酒,几个大老爷们儿喝得东   倒西歪。   冯聪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点了点钟子铭,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哥们儿,我,祝你长命百岁!”   “哎!”钟子铭眼圈一热,“叽叽歪歪的,没劲!”   冯聪笑了笑,面前都是相熟多年的朋友,犯不着避讳,他跟说书似的,语气抑扬顿挫,“你们猜猜,钟子铭坑了他哥多少钱?”   闵长平猜:“少说得几百万吧?”   郭霁川嗤笑:“林远那可是钟恺凡的宝贝疙瘩,几百万怎么够?得上千万――”   冯聪收敛了笑意,眸光透着肃清,与钟子铭对视,眼眶有些发红:“这孙子挣了二十万呢!可把他给牛逼坏了,哈哈哈哈……”   席间陷入沉默。   冯聪指着钟子铭的鼻子骂:“就林远拍的那破电影儿,少说让钟恺凡赚了一番,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不是那样恨么?不是怪他间接害死了钟灿么?!临到头怂什么?”   钟子铭的深呼一口气,胸腔闷得发慌,“哎,你酒喝多了。”   冯聪不依不饶道:“你把人家当亲哥哥,人不疼你!”说着,他喝了一口闷酒,“哎哟,我他妈真是心疼死了。”   闵长平劝郭聪:“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钟恺凡那不是还不知道么?”再说,钟子铭也不愿意让钟恺凡知道,关系早就闹僵了,何必又添堵。   钟子铭穿着圆领针织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处,声音沉闷,心里有点烦:“你们疼我不就行了?”   冯聪将情绪忍了下去,咧嘴笑:“哎?这话我爱听!”   气氛松快了些,半晌,郭霁川问:“什么时候手术?”   钟子铭语气清淡:“等欧洲游回来再说。”   “别拖拖拉拉的,你这人就是臭毛病!”冯聪又吐槽他。   钟子铭笑了笑,“这回真跟医生商量过。”   “田昕呢?人姑娘这么跟着你,你不为人家考虑考虑?”闵长平问。   钟子铭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说:“悖下不下得了手术台,那还未可知呢!”   “胡说什么呐!”郭霁川冲他喊。   钟子铭讪笑,歪坐在椅子里,有种慵懒的英俊,语气散漫:“再看吧,反正她近期工作挺忙的,应该没空一块儿去欧洲。”   “你妈妈的签证办下来了?”闵长平问。   钟子铭点了点头:“早就下来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老太太终于肯松口了,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离开北京吗?”   “还不是因为汇鼎之前烦事缠身,她放心不下,现在好了,我妈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钟子铭语气平和,低头抿了一口茶。   郭霁川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四月份吧,还能待两个多月,走前还得去看看田昕,别让她觉得我这人不靠谱儿。”   一群人哄笑起来,压抑的气氛仿佛一扫而空。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这些人的脸庞,真切而舒缓,虽然说一些不着天际的话,却让钟子铭觉得异常安心。能碰到他们这群朋友,也算值了。   饭毕,钟子铭将他们一个一个塞到代驾的车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司机开慢点儿,交代完毕后,才转身朝自己那辆车走去。人刚坐回到车里,手机震了震,是田昕:“东西收拾得怎么样?”   钟子铭语气轻快:“还行,”他顿了顿,语气温柔,“想不想吃宵夜。”   “我减肥。”田昕悄声说。   钟子铭笑了笑:“你还在老地方拍戏?”   “嗯。”   “那行,我过来陪你吃宵夜。”钟子铭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二月份,北京还有点冷,田昕最近在拍一个都市剧,讲述着家长里短的事情   。拍摄地点定在一个小区,周围还算繁华。   中途没有她的戏,估摸着钟子铭快到了,她裹了件大衣出来。   远远地望过去,钟子铭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正开着双闪。   钟子铭老远就瞧见她的身影,率先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件驼色羊绒夹克,里边衬了件圆领毛衣,人看上去英俊又斯文。   田昕还没来得及朝他奔过去,忽觉左腿被抱住了,一个甜甜的声音响在空气里:“妈妈――”   钟子铭笑出声来,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瞧见田昕弯着腰,蹙眉说:“我不是你妈妈!”   一大一小这么辩论着,钟子铭看清了那个孩子,五岁左右,是个小女孩,剧组成员已经走了过来,朝小姑娘伸出手:“这是剧里的妈妈,不是现实中的妈妈!”   小朋友抱着田昕的脖子,“我不管!”   正说着,孩子的亲生父母已经走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中途休息一下,茜茜说想吃烤玉米。”   待同事们远去,田昕才松了一口气,闷闷瞧着钟子铭:“我刚刚真是吓死了。”   钟子铭静静地站在她对面,见她烫着卷发,像个年轻的包租婆,忍不住想笑,伸手捋了捋她的碎发,“未婚女性演后妈什么体验啊?”   田昕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脸庞,“想结婚的体验――”   钟子铭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想了想才说:“上回你妈不是才骂过你么?这么快忘记了?”   田昕吸了吸鼻子,“她骂我就听着。”   钟子铭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叹气道:“你这么犟啊?”   “婚姻自由,难道不是吗?”她抬高了声音,眼圈湿漉漉的,呼吸有些发颤,情绪梗在喉咙处。   钟子铭心间涌起一阵热切的情绪。   半晌,他张开双臂,把田昕拥进怀里,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是下了手术台,跟你过一辈子。”   田昕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听出他话的消极意思,心痛到无以复加,用力地推着他:“你身上臭烘烘的,别抱我!又跑去混酒场,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应酬!”   钟子铭抱紧了不放,鼻息埋在她的秀发间,闻见淡淡的玫瑰香,又有种水果糖的气息,他没羞没臊地说:“我臭不要紧啊,你香不就得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让人简直哭笑不得。 第201章 活着才有意义   钟子铭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柔,又开始自我埋汰:“不是有句话叫‘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田昕顿时破涕为笑,稍微松开手,眉眼灼灼地望着他:“你是牛粪我也宝贝。”   钟子铭眼圈一热,顺了顺她的卷发,发现怎么弄都翘着,有点想笑:“我提前看到了你三十岁的样子,感谢剧组。”   田昕强忍住泪意:“这戏得拍到我四十岁呢,播出来了你一定要看,可千万不能学电视剧,把婚姻生活过得鸡飞狗跳!”   钟子铭伸出左手发誓:“一定看!”   田昕十二点才下戏,中途出来不能久待,临走前有点不忍:“要不你先回去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钟子铭环视四周,笑着问:“没事,偶尔嘛。”说着,他顿了顿:“你今天倒是不怕被偷拍?”   “怕什么啊?我又不是爱豆,谈恋爱不很正常吗?”说到这个,田昕倒是想起一件事:“最近林远是真的火了,之前都没料到。对了,你家里的事还好吗?”   钟子铭面色沉静了些,语气很轻:“还行。”   田昕说:“人红是非多,林远最近的黑料特别多。”   钟子铭蹙眉,没好气地说:“那算什么黑料?真正的黑料我还没放出来。”   田昕瞧见他生气,有点想笑:“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跟钟恺凡怄气,拿人家林远撒气算什么?”   钟子铭闷头不说话。   半晌,田昕叹了口气:“你跟钟恺凡真是冤家路窄。”   “我跟他的事儿你别掺和,免得影响到你。”钟子铭面色沉静,声音很轻:“要不是他非要跟林远在一起,钟灿能出事儿么。不捅他心窝子,我不解气。”   田昕知道他的为人,很尊重他的决定:“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钟子铭这才笑了笑,面色舒缓多了。   “那行,我得上去了,十二点我应该就下来了,你去车里待着,把暖气打开。”   “嗯。”钟子铭目光舒缓,一直目送她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   转钟后,俩人去了附近的烧烤摊子吃烤串,田昕冻得鼻尖发红,却觉得幸福到了极点。真正的爱情不就是这样,不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要能陪伴彼此就好。   这期间田昕比较忙,好在工作大多数集中在北京,钟子铭要是想去看她,还比较方便。除去家里要稍微收拾的,钟子铭其实也在等妈妈阿梅的时间。   阿梅不情不愿地说:“我这个月还没做完呢,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说着,她觑了一眼儿子,眼里带着恳切:“子铭,跟你爸爸妈妈――”   话还没说完,钟子铭冷冷地抢先:“这事儿没得谈,您就是要我跪着,我也不喊!”   阿梅幽怨地瞧着他,哼哼唧唧地说:“真不知道我这个老太太有什么好,这家里那么好,你都不认。”   钟子铭抬高音量,梗着脖子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怎么了?”   “咦呦呦,你给我小点声儿,幸亏他俩今天不在家,你要做什么?非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才肯罢休?钟灿去世的时候,你还不觉得难受?如今又要折腾。”阿梅拍了拍儿子的胸口,帮他顺气。   钟子铭的气焰熄了一点,缓了缓才说:“是您先提的。”   阿梅只好转移了话题,神情雀跃地问:“子铭,外国的月亮圆吗?小昕和不和我们一起去啊?”   钟子铭的眼角不自觉带点温柔,认真地说:“都是一个月亮。”说着,他笑了笑,“小昕工作忙,下回咱们再一起出去玩。”   阿梅怪难为情的:“人家都是年轻人出去蜜月旅行,哪儿有老太太满世界飞的。”   “怎么没有?世界那么   大,还不许人开开眼界吗?”钟子铭握住妈妈的手,语气恳切,“妈,我都安排好了,等这个月过完了,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常用的物件放我那儿。往后,您就跟着我和田昕过,不要您天天做饭、忙里忙外,咱们请个人,也享受享受。”   阿梅目光欣慰,眼里闪烁着晶莹的目光:“哎!”说着,阿梅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你爸――不,董事长,今天好像有事情要跟你谈,他大概四点多到家,你先去外边坐一下,我还有家务要收拾。”   钟子铭知道妈妈闲不下来,也没劝她,只是说:“你房间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包一下?”   阿梅摆摆手,“不用,”她亲切地笑着:“不过卧室里有好多从前你爱看的书,我都留着,放在玻璃柜子里,咱们这次搬家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钟子铭心间一暖:“好!”   四点多的光景,钟鼎恒到家了,虽是满脸沧桑,精神看上去不错。他身穿深色羊毛呢,里边衬了件烟灰色毛衣,围巾搭在领口,让人觉得阅历十足,周身带着沉稳又威严的气质。   阿梅接过钟董事长的外套,不停地朝钟子铭递去!”   钟子铭目光淡然,跟着钟鼎恒进了书房。   汇鼎局面逐渐恢复常态,管理制度相比之前更加规范。现在不同于之前,需要时不时回家跟父亲汇报工作进展,钟恺凡回家的次数倒是少,一般下了班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父亲的身体状况也渐渐好转,钟恺凡在电话里问候父亲,其余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了。   这期间,林远有不少来京的通告,但一般当天来当天走,再加上人气爆棚,每次活动都人满为患。钟恺凡不敢私下跟林远见面,省得又惹出一堆麻烦事。   为了保险起见,钟恺凡一直等到宋阿姨状况稳定,才考虑出院的事情。近两个月的观察,宋阿姨恢复得不错,血肌酐、尿量等指标正常,刘仲平医生最担心的术后感染和心脑血管并发症均未出现,虽然有时也会有排异反应,但手术整体相当成功。   钟恺凡跟林远发了微信,准备近期帮忙收拾一下他在北京的家。那间房子是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地相当温馨,钟恺凡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一别多年,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他抽了周六下午的时间去收拾,屋内灰尘较多,他把枕套、床单、被面放在洗衣机里清洗,餐具也陆续洗了一遍。待洗衣机发出清脆的电子音,钟恺凡将这些物件晾晒在阳台上,忽然发现多年前栽种紫珍珠的花盆,里面黄土结块。忙完里里外外,都过了三个多小时。   钟恺凡笑了笑,等日子正经过起来了,宋阿姨肯定还会养很多可爱的多肉植物。   不知不觉间竟然忙到天黑,钟恺凡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了。他关了灯,将窗帘拉回原样,拿起客厅的车钥匙,正准备离开,忽听锁扣发出清脆的弹撞声。   心脏控制不住地加速跳跃。   黑暗中,钟恺凡怔在原地不能动,耳朵出现短暂性的失聪。如果没记错,宋阿姨应该还在医院,这个时候不可能回来,胸口闷得发慌。   下一秒,防盗门被推开,借着门外的声控灯,钟恺凡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猫着腰,背对着自己,再三检查门外有无异常。   ‘哐’得一声,防盗门合上了,室内恢复黑暗。   钟恺凡咽了咽口水,试着喊出声:“阿远?”   头顶的灯闪了闪,犹如电流不稳一般抖动,清脆的钥匙砸在地板上,林远吓得一哆嗦,窝着火:“你他妈要吓死老子?”   灯开了,林远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口罩都没来得及摘下来,怒目而视地站在他对面。   钟恺凡笑了笑:“我吓到你?”   林远惊魂未定   地拍着胸脯,“你不是说周日来么?我今天正好在北京有工作,顺便回家看看。”   钟恺凡说:“周六临时有空,我就提前来了,反正总要打扫的。”   林远环视四周,把口罩摘下来,眼睛亮亮的,“有洁癖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忍不住笑出声,连连赞叹:“我们家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说着,林远朝冰箱走过去,发现冰箱外壳擦拭的一干二净,就连里面的隔层都被取出来了,应该放在别的地方阴干。冰箱门上贴着泛旧的磁贴,是头靠着头的彭彭和丁满。   钟恺凡朝他走了过去,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一回来就看冰箱。”   林远回过头,笑意舒缓,“恺凡,家里最幸福的地方就是冰箱,里面储藏着新鲜的食物,菜米油盐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吗?”   钟恺凡心间一暖,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双手剪在背后,“以后我们买个双开冰箱,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林远笑了笑,步伐轻快地往自己的卧室走,感叹道:“哎?你把我房间也收拾得这么干净。”   钟恺凡站在房门口,温和一笑:“宋阿姨本来就很爱整洁,我也没怎么收拾。”   林远凑到玻璃橱柜前,兴致冲冲地朝钟恺凡招手:“恺凡,你过来看,我给你讲讲我从小到大拿过的奖杯。”   钟恺凡很配合地走了过去,听着林远絮絮叨叨,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他的头发好像又染了,不过现在这个林远,钟恺凡也很喜欢。   半晌,林远侧过脸问:“我刚刚说这么多,你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钟恺凡眼角藏着一丝温柔:“这些你之前就跟我说过,难道你忘了?”   “有吗?”林远气恼地望着他,胡乱挠着头发,“我怎么不记得。”   钟恺凡轻轻抬起下巴,脸庞带了一点骄矜:“不过我这个人很喜欢听重播。”   林远笑出声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空气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远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发现家里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他真是职业病犯了,做什么事都怕被偷拍,连回到家里也是这样。   钟恺凡朝他走近了一步,脑海里浮现玻璃渣般的照片,那些差点儿把自己彻底击垮的利器、折磨自己夜不能寐的创伤,渐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此时,林远好手好脚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觉得,有些人和事即使得不到也无妨。   只要知道林远在某个角落,能幸福、快乐、放松地活着:夜里打鼾说梦话;天晴出去打篮球;下雨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怀里抱着家庭装的黄瓜味薯片;鞋柜里是他款式各异的鞋子,也许东一只西一只,但总能凑出一双。   钟恺凡就觉得满足了。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从林远的眉梢移到眼睛,再到鼻梁,仿佛要将林远的样子深深地映在脑海里,这样不管发什么,他都能从人群中准确又迅速地找到他。   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虚荣心,得到这么耀眼的人物,心里怎么不雀跃。再加上林远后来又从事了影视行业,拥有无数粉丝,每当看着他在舞台上闪耀光芒,钟恺凡的虚荣心都喂饱了。他混在人海里,跟陌生人摩肩接踵,远远地眺望着林远,像很多年第一次心动时那样。随着时间流逝,俩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磨难,这份爱历久弥新,回归到生命最质朴的模样。   褪去了虚荣心,褪去了占有欲,只是想单纯地爱着他的生命。   生命是心跳,是呼吸,是温度,是悦动的脉搏。   不应该是卡在黑色相框里的照片,唯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第202章 再也不用挣扎   如果怀里的人身躯冰冷,不会动,不会说话,也没有情感与思考,再精致、再完美的皮囊都没有意义,一切不过是木偶。   生命不应该畏惧缺憾,拥有遗憾的人和事,往往更让人心生爱惜。   得来不易,自然视若珍宝。   钟恺凡伸出手,轻轻抚住林远的面颊,与他额头相抵,一闭眼,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他要林远活着,会笑,会生气,会抱怨,不能像一个木偶。   林远忍不住伸手抱紧他,“恺凡,你怎么了?为什么难过?”   钟恺凡从来没有在林远面前那么脆弱过,那封匿名邮件出现以后,他每天都睡不好。他怕,他简直怕极了,假如这些东西重新曝光,林远该怎么办?   有些伤害无法用爱来拯救。   这个道理,钟恺凡已经领教得很透彻了。   伤口恢复需要契机,需要时间宽善,需要外界友好的环境,个人意志不是万能的。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钟恺凡哭得很狼狈,一点儿也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他。他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轻轻抚摸着林远的后脖颈,但是这些不能说给他听。   钟恺凡忍着心里的绞痛,任凭眼泪坠落。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拭着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不自觉湿了,“恺凡,你是不是太想我了?”   钟恺凡闭上了眼,鼻息凑了过去,于泪眼朦胧中吻住了林远,动作温柔到了极致,像十几岁第一次接吻那样虔诚而小心。他亲吻着林远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呼吸有些不稳,良久与林远呼吸相对,说了十年未曾出口的那句话:“阿远,我爱你。”   钟恺凡闭了闭眼,眼泪继续往下掉,“抱歉,生日礼物提前了。”   他捧住林远的脸颊,甚至害怕过这句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我爱你’三个字不是矫情,倘若真心得到时间的验证,那是虔诚又美好的三个字。   钟恺凡哽咽着说:“以后咱们每天过生日。”   林远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你今天怎么了?好奇怪。”他靠在钟恺凡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缓和着语气问:“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钟恺凡应声:“嗯,有那么一点儿。”   林远安慰道:“股权争夺已经告一段落了,以后咱们俩会越来越好的,真的,恺凡,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你以前总说我信稀奇古怪的东西,”林远眸光清亮,缓了缓才说:“我不是相信古怪,是相信一切祝愿的事物。比如硬币,比如竹签,比如孔明灯,甚至是酸奶的瓶盖。”他笑了笑,“即使瓶盖里没有写‘再来一瓶’,不是还有‘谢谢惠顾’四个字吗?光听着‘谢谢’,就觉得这个世界好温暖。”   钟恺凡敛住情绪,“你总是喜欢自我感动。”   林远蹙眉:“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特别喜欢煞风景。”   钟恺凡清了清嗓子,“我不喜欢‘谢谢’两个字,我喜欢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因此热爱什么,倘若能透过你的生命,看到世界的另一面,也是一件幸事。”   俩个人紧紧拥抱着,钟恺凡从林远的耳际处看到了玻璃橱柜的一张合影,是他和林远19岁那年拍的。两个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坐在操场的双杠上,俩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是林远的头却朝钟恺凡那边偏了一点。照片上的俩个人年轻又飞扬,笑容灿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样。   帮他们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钟灿。   林远比钟恺凡上学早一年,19岁的时候正值大二,钟恺凡虽然比他大一岁,但也是同级。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钟灿正上高三,抽了周日下午休息的时间来北京大学医学部找他哥来玩。   钟恺凡记得这张照片是钟灿打印出来,装进相框里的,一式两份。林远的这一份摆在家里,钟恺凡那份在医院家属楼那栋房子里,也就是林远最早看到的那副画。两人分手以后,这张照片是他们之间仅剩的东西,钟恺凡没扔相框,只是用白纸遮住了照片,放了林远以前画的水彩画。   有很长一段时间,钟恺凡觉得只要不看见照片上的人,就不会想起林远和钟灿。   时隔多年,在林远家里看见这个相框,钟恺凡还是想起了钟灿,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说:“阿远,我可以看看这个相框吗?”   林远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也发现了那张合影,眼眶发热,“可以。”说着,他轻车熟路地推开玻璃门,好让钟恺凡能看得更清晰一点。   钟恺凡伸出手,将相框拿在手里,发现木质相框边缘有点开裂。   林远说:“应该是时间太久了,这张照片一直放在家里,没人动。”   钟恺凡没说话,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相框背面的旋扣,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掉了下来。钟恺凡把相框翻过来一看,相框背面的塑制旋钮也老化了,刚刚是掉了两个。很快,支撑压缩板掉在地板上,照片随之‘哗啦啦’得飘了下来,幸好钟恺凡捏住了玻璃,否则相框得摔坏了。   他蹲下来,轻轻捡起照片,下意识地翻转了一下照片。   空气里静悄悄的,察觉到钟恺凡没站起来,林远蹲在他面前问,“怎么了?”   钟恺凡抬起通红的眼眸:“阿远,你知道照片后面有字吗?”   林远摇了摇头,往他的手心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钟灿熟悉的字迹――   “阿远:   我把哥哥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不能惹他伤心。他这个人脾气很坏,请你多多包容。但哥哥,其实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小时候,因为我的出现,剥夺了属于哥哥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勇气当面跟他说句‘对不起’,站在我的角度,我没办法恨爸爸妈妈,因为他们真的很爱我。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替爸爸妈妈,跟哥哥郑重地说一句:抱歉。   哥哥现在有你了,我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   拜托了。   钟灿”   钟恺凡把脸埋在臂弯里,背脊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有些哽咽:“这又不是钟灿的错,他为什么要说抱歉……”   林远伸出手,环抱住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耳畔响起车祸时,钟灿说的最后一句话:“幸好你没事,不然哥哥得多难过……”   但是钟灿就没有想过,他的离开,对于钟恺凡来说同样是致命的打击?   也许与死神争分夺秒的那一瞬,钟灿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他对钟恺凡的爱,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习惯。   钟灿是一个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孩子,钟鼎恒把对长子的亏欠,间接性地放在了钟灿身上。陈丽为了回避错误,对钟灿比对钟子铭还要好。阿梅又是个热忱人,钟子铭年少的时候虽然不爱说话,但钟灿与人为善,钟灿是钟子铭最好的朋友。   在18岁高考体检结果出来之前,钟灿的世界里,充满了爱和友善,没人对他心怀恶意,就连钟恺凡,对他那也是爱护有加。但钟灿又是一个感受力极强的人,能察觉到父亲严厉的面孔之下藏着歉疚,妈妈陈丽内心深处的不安,甚至是阿梅的小心翼翼,钟子铭寄人篱下的痛楚,还有!还有哥哥钟恺凡冷漠外表之下的孤独。   生命的前18年里,钟灿过着什么日子,钟子铭又过着什么日子,可以说是天壤之别。钟灿该怎么面对这个极其复杂的家庭关系。那时候钟恺凡已经上大学,基本上不怎么回来,对家里的事了解得较少。钟鼎恒和陈丽夫妻二人,面对真相时近乎撕破了脸,但是谁也没有勇气面对各自的错误   。   高考以后,钟灿跟钟子铭聊过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错爱。原本以为只是亏欠钟恺凡,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要糟糕。   但是钟子铭说:“我不想认那个家,你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好了。”末了,他又说:“我有妈妈。”   钟灿眼眶潮湿:“难道要将错就错吗?”   钟子铭问他:“现在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他眸光阴沉:“话说回来,谁稀罕那样的父母!”   钟灿心口仿佛被捅了一刀,他想为父母辩解,因为他的感受不是这样,但是张了张嘴,好像又说不出话来。原来,成年人也会害怕面对错误,用补赎的方式缓解良心上的亏欠。   这种爱,反而更自私。   末了,钟子铭轻声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别说一个,就是一千个,一万个,钟灿也答应。   钟子铭侧过脸望向钟灿,脸庞白皙,眼角通红,一字一顿地说:“你好好儿地当钟恺凡的弟弟,我看着他对你好,心里很高兴。”   唯有这份好,钟子铭才觉得原本是属于他的。   虽然钟恺凡自少年时期从来不拿正眼瞧钟子铭,冷淡又疏远,但知道真相以后,钟子铭稍稍释怀了一些。如果不是命运错综复杂,钟恺凡肯定会像对钟灿那样对自己。   把时间轴拉回多年前车祸那一帧,由于不断失血,钟灿的体温开始下降,连心脏的跳跃也开始减缓。黑暗中弥漫血腥气息,却让他觉得无比释怀。   有个声音悄悄钟灿在心底响起:终于解脱了。   带着滚烫的爱意和悲怆,终于可以安心离开,再也不用挣扎了。   那一年,钟灿20岁。   良久,待钟恺凡的情绪缓和了些,林远说:“要不是你今天拿出来,我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背面有字。”   俩人找了椅子坐下来,钟恺凡将相框复原,又找来粘胶代替断掉的旋钮,小心翼翼地把压缩挡板固定好,“因为我那张照片后面没有字。” 第203章 要学着往前看   林远轻声说:“要是我早点看到这些话就好了。”   钟恺凡眼眶发红,“即使没看,你也做到了。”说着,他顿了顿,“除了当年分手那件事情。”   两个人无奈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卧室光线柔和,照得人心口暖暖的,钟恺凡哑着嗓子说:“阿远,钟灿的事,我会放在心里缅怀,你不要太折磨自己了。”   林远鼻尖一酸,闷闷地‘嗯’了一声,“你也是,要学着往前看。”   钟恺凡心口堵得慌,心里难受至极。   林远见他不想说话,换了个话题:“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烧点水喝,口渴。”   钟恺凡揉着太阳穴,轻轻地点了点头。   电热壶‘沙沙沙’作响,伴随着轻微的流水声,玻璃器皿碰在一起,这些声响,让人有种真实的生活气息。   过了一会儿,林远端了两杯水进来,笑了笑:“喝一点,刚才流了那么多眼泪,补充水分。”   钟恺凡接过杯子,原本以为会很烫,但磨砂玻璃杯身温热,温度刚刚好,他忍不住问:“不是才烧的水吗?”   林远坐在他对面,双腿分开而坐,懒懒地说:“可以拿冷水镇一下,”末了,他又补充:“我妈妈教我的。”   “哦。”钟恺凡的面容这才舒缓了些,抿了一口温水,心里那些苦楚,慢慢平复下来了。   此时静默相对,即使不说什么话,也觉得对方很懂自己,能够恰如其分地安抚伤痛。逝去的人不该忘却,但活着的人也要心怀期待。   钟恺凡看了看腕表,已经快九点多了,“你什么时候离京?”   “今天晚上十一点的机票。”   “最近工作忙不忙?”   林远说:“还行,坚持到合同到期就行了。”   钟恺凡忍不住叹气:“当明星也累,狂热的迷恋其实也是一种负担。”   林远目光坦诚:“这个职业就是如此,总不能既要崇拜,又要表现个人意志吧?有时候粉丝追捧艺人,其实是心理需求的映射,可以理解。”   钟恺凡笑了笑,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了,“你倒是心思通透。”   林远扬起声音说:“换位思考就能明白的事情,这算什么通透?”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钟恺凡:“恺凡,就像你当时劝我一样,有时候活得太清醒,不是一件好事。有个词叫‘大智若愚’,人生难得糊涂,你也要试着糊涂一下。”   钟恺凡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玩着手机。   林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发现跟上次在医院里看到的不一样,“哎?你换手机了?”   钟恺凡听见‘手机’两个字,脑海里闪现泡在水池的东西,手腕控制不住地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嗯,换了。”说着,他点开通讯录,“这是我的新电话号码,你存一下。”   林远按着手机屏幕,“我一般都给你打微信电话,电话号码,还是留着你工作上的人联系。”   钟恺凡见他存好了,语气清淡,“让你存你就存,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林远不满地望着他:“我说两句怎么了,你以前不是经常用华为手机吗,怎么突然换了苹果的?”   “我跟你用情侣手机不行?”钟恺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是没完没了。   林远笑出声来,“那满大街的人,岂不都是情侣了?哈哈哈……”   钟恺凡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心里却异常安静,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能贯穿心脏的东西,永远也不能让林远看见。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林远将手机揣回兜里,戴好帽子和口罩,“我先走了,你晚一点再下来,避免被拍   到。”   “好。”钟恺凡没有起身送他,耳朵却一直在捕捉他的脚步声,待防盗门关上,廊道里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稍稍放了心。   上了保姆车,林远把口罩取下来,看见李萌正在目不转睛地翻看网络上的热帖,甚至做了专门的文档记录。陈楠歪在一旁打瞌睡,行程单她已经放在林远的座位旁边了。   林远匆匆翻看了一遍,足足有一叠,最后还是有心无力地闭上了眼。   网上骂林远的帖子,林远基本上不看,一来很多事是大众娱乐的发泄,总得满足一下别人的饭后谈资;二来,无非就是网上播出的作品剪来剪去,拼凑成所谓的真相,让吃瓜观众觉得有理有据。不过随着人气不断增长,林远受到了不少骚扰。   身份证信息泄露以后,李萌每次出行前都要再三确认航班信息,以免耽误了行程。好在林远身份证上的住址信息,是之前爸爸大院那套房子的地址,网友开扒以后,甚至有人亲自去蹲,发现并没有林远的行踪。那套房子闲置了很久,前几年已卖出去,再加上他们又搬家多年,周围邻居对林远这号人没有什么印象。这么一来,他的真实住址信息倒是没曝光出来。   偷拍他的人这么多,这次如果不是临时来北京,有几个小时的空档,恰逢妈妈即将出院,他原本不打算回这里。但程玮想着他工作多年基本没怎么回家,绕了好几条路甩开狗仔,才让他能安心回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能久待。   这个地址不能曝光,至少让妈妈能够安心,不受到打扰。   开春以后工作档期越来越密,但是签了新东家的蒋子屹,日子并没有理想中那么好。论公司体量,新锐当然比不上银星,银星毕竟是坐拥丰厚影视资源的大佬企业。银星麾下的艺人更多,资源分布不均,那必定是常态,毕竟每个艺人的市场价值不同。   新锐是小庙,虽然资源不是顶配,好在这些年业务资源没有下降,只要艺人不翻车,该给的资源,新锐还是会给,对新人的支持较大。但签了银星,前边那么多炙手可热的艺人,一哥、一姐又多,合同是签了,往往更容易埋没,毕竟池子大了,什么鱼都有。   要想往上爬,那比待在新锐更艰难。   人际关系,也更为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   蒋子屹的新经纪人也是位女性,名叫邓心慈,年纪比安然稍长,短发剪得像刀切一样,喜欢涂正红色的口红,戴夸张十足的耳环,不笑的时候,人看起来十分严厉。   不过,邓心慈女士可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回魂客栈》试镜的消息刚放出来,邓心慈就对蒋子屹抛出橄榄枝:“我跟徐导比较熟,我跟他打了招呼,如果你对这部戏感兴趣的话可以试一试。”那时候,蒋子屹还没有私联粉丝。   同在一个圈子,熟已经是门槛级别的相识程度。但是蒋子屹心里清楚,真正跟徐导有私交的人是安然,他们毕业于用一所大学,算是师兄妹关系,徐导好几次对演员斟酌不定,除去考虑编剧的眼光,还会请安然来提提意见。   细说起来,安然也推荐了不少优质演员给徐导。   既然两边都有机会,蒋子屹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搏一把,看看谁能帮他争取到这部戏。所以解约的时候,他跟安然闹,也不全是情感上的问题,利益诉求同样包裹其中。   试镜那天,蒋子屹到得早,徐导挑了一段情感戏,让他直接来,剧本没来得及读透,哭戏发挥效果欠佳。当天上午他就回公司了。   邓心慈问:“结果怎么样?”   蒋子屹答:“导演说三天后出消息。”   邓心慈神色黯然,扫了他一眼,说话很不客气:“那就是没戏了。”   蒋子屹面色卡白,坐在邓心慈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瞧见她   身后那面墙挂满了与当红艺人的合照,笑容看起来那么真切而放松,一点也不像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邓心慈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转过脸时笑了笑:“你什么时候也能待在这里,就说明你红了。”   蒋子屹没说话。   邓心慈接着说:“徐导是性情中人,挑演员不看出身,只看合适,看中了直接给答复,没有三天后给通知这一说。”   蒋子屹心下了然,想了想才问:“接下来,我还有什么工作。”   邓心慈不答反问:“我听说,跟新锐解约的时候,你们闹得很不愉快?”   “没有――”蒋子屹连忙说,“还是心平气和地谈了。”   邓心慈挑眉道:“子屹,你现在正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如果想有好的发展,你要稍微听话一点,不能耍小孩子脾气。”说着,她顿了顿,低头拨弄自己手指上夸张的戒指,音色镇定而令人发寒,更像是一种警告:“在我这里,从来不惯着任性的人。”   蒋子屹想起安然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心中有几分忐忑。   邓心慈见他没说话,笑了笑,“哎,你也别怕,配合工作,总该有出头之日。”说着,她侧过脸,看了看摆在橱柜里的奖杯,神情骄傲,其中有不少是她替之前手底下的艺人保管着。   “我知道。”蒋子屹平静地说道。   “这就对嘛!”邓心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封邀请函,朝蒋子屹走过去,语气平和地说:“过几天是新剧盛典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过去,最近不是还在播你的作品么?”   蒋子屹点了点头,视线挪至邓心慈脸上,耳朵出现短暂性的耳鸣,只看见那张红唇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那道无声的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204章 别昧良心就好   邓心慈偏头看向他,觉得蒋子屹身上那股固执劲儿灭了点,见好就收:“行吧,你去熟悉一下新的助理,她会跟你介绍公司其他工作人员。”说着,她走向办公桌,按下了座机上的快捷键。   蒋子屹应声,“好。”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人未到声先至,笑声连连:“心慈,你真是大忙人呐!”   邓心慈抬起头,那张一向严肃的脸庞竟然焕发出光彩:“岑玉――”   说着,她连忙站起身,与聂岑玉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俩人贴了贴面颊,可见关系亲密。   邓心慈给她泡咖啡,关切道:“哎?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全家打算在香港定居了?”   聂岑玉身材高挑,初春时节,她穿了件灰色修身毛衣,外搭黑色短款夹克,双腿修长,长发微卷。如果不看脸,单从身材来看,说是二十八的年纪也不为过。   她用手捋了捋头发,小麦色肤色,虽是亚裔长相,看眉眼间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这是因为她母亲是葡萄牙混血,如今与父亲聂祖安常年住在香港。   “差不多了,不过我应该会两边跑,没办法,要吃饭嘛!”聂岑玉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笑容自信而张扬:“味道不错。”   邓心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最近容光焕发,气色特别好,身材凹凸有致,伸手往她左心口轻轻掐了一把:“什么时候把隆胸的医生介绍给我啊?”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邓心慈坐回到办公桌前,下巴轻轻一抬:“坐。”   聂岑玉端着咖啡,坐在她办公桌前的座椅里,手肘搁在桌面上,语气雀跃,“我听说你最近新签了个小鲜肉,怎么样,活儿好么?”   邓心慈眯着眼,“谁都跟你一样?”说着,她瞧了一眼聂岑玉,“我从来不吃窝边草。”   “啧啧――”聂岑玉双手环胸,“放不下你老公吧?女儿都这么大了,你也不顾顾家,拼命三娘啊?”   邓心慈没好气地说:“提他干嘛?已经分居了。”   聂岑玉撇了撇嘴,怕说得她不高兴,“最近工作忙吗?”   说到公事,邓心慈倒是来了几分兴致,“那小孩儿火了,你知道吗?”   “谁?”   邓心慈点了点桌面:“林远!”   “他都二十**了,还小孩儿?”聂岑玉冷着脸说。   “哎,刚知道他的时候,他不是年纪挺小么。”   聂岑玉收敛了笑意:“怎么,最近有什么风声?我爸可是要退了的人,想搞他的人很多,这个关键眼儿上不能出事。”   邓心慈清了清嗓子,“谁跟你说那事儿了,”她顿了顿接着说:“去年年底我找新锐的高层谈过,林远火了,新锐当然不肯松手。不过据说林远合约快到期了,我跟他现在的经纪人聊了聊。”   聂岑玉等着听下句,只见邓心慈瘪了瘪嘴,双手摊开,无可奈何道:“那个安然,真是油盐不进,林远这人我挖不动。”说着,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把他师弟挖来了。”   聂岑玉往门口看了看,“就是我刚刚进来时看见的新面孔?”   邓心慈点头,“公司里谁你不认识,瞧见新面孔,多半就是蒋子屹了。”   “听话么?”聂岑玉靠坐在椅子里,没好气地说:“我见他好像脸色不大好,签了咱们银星,还能挂脸子?”   邓心慈挥了挥手,“第一回 谈话,下马威嘛!”   聂岑玉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越来越老辣了!”   “主要是他太任性了,”说着,邓心慈朝聂岑玉靠近了些,“你说说,对付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什么办法最管用?”   聂   岑玉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又没孩子。”   邓心慈语气淡然:“晾着,过几天就消停了。不过话说回来,岑玉,当年就该顺藤摸瓜,把林远签到手,这样我可以挣钱,你爸――”说着,她扬起嘴角神秘地笑了笑。   “得了吧,一次性筷子你天天用?”聂岑玉抿了一口咖啡,蹙眉道:“我爸现在收心了。”   “这事儿你妈知道么?”   “知道啊,当年闹得还挺大的。”说到这里,聂岑玉收了几分笑意,冷着脸说:“就是那个安然,差点儿把我脸给划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叫她找上门儿了?”邓心慈蹙眉,手腕搁在鼠标垫上,“我跟那个女人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狠角色。”   聂岑玉撇了撇嘴:“就是一次巧合的机会。”   “她真划你脸了?”邓心慈偏头瞧了瞧,“我看你皮肤还挺好的。”   “没有,真要划到了,那我还饶得了她?”   邓心慈敛着眉眼:“她惹你不高兴,回头我也戳戳她,圈子那么小,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些事儿。”   聂岑玉叹气:“本来我想还回去的,想着兔子逼急了还咬人,算了。”   听见她这么说,邓心慈稍稍放了心,倒是问起另外一件事:“哎,你妈也不吃醋?我听说她十六岁跟了你爸。”   聂岑玉嗤笑:“她?她只吃女人的醋,情敌谱里面不包含男人。”   邓心慈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还是师母通透!”说着,她又问:“你今天本来找我什么事儿?”   聂岑玉眯着眼笑,缩着肩膀说:“心慈,你可别骂我,五一我没办法陪你去夏威夷了,我得陪我男朋友。”   邓心慈撇撇嘴,说话很直:“我就知道你今天来准没好事,你老放我鸽子,一天天就知道男人男人,要不是你爸在银星有股份,瞧你还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聂岑玉连忙握住她的胳膊,“这回没骗人,是真的准备定下来了,我今年都37了。”   “你有毛病?不就是一男模么?这种男人一抓一大把!”邓心慈瞪着她,“毛儿都没长齐,你嫁他?他几岁,你几岁?”   见她真生气了,聂岑玉起身站到邓心慈的座椅后,给她捏肩膀,好声好气地说:“姐弟恋怎么了?”   邓心慈说:“你比他大14岁呐!”说着,她抬起头瞧聂岑玉,“你对14岁没概念是吗?我女儿今年14,你们中间能搁这么大一闺女!”   “好了好了!”聂岑玉收了手,有点下不来台,“你用得着这么戳我心窝子么?”   邓心慈不说话。   半晌,待气氛稍微缓和了些,邓心慈问:“他是哪儿人?我帮你查查。”说着,她又不悦地扫了一眼聂岑玉。   聂岑玉的脸色由阴转晴,双手撑在桌面上,偏头说:“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查清楚了。话说回来,咱们俩认识快20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我以前羡慕你早早结婚,但现在看来,婚姻照样有终点。还不如我这样,一直谈恋爱。”   邓心慈白了她一眼:“你刚刚不说要定下了?那意思不是结婚?”   聂岑玉靠坐在邓心慈办公桌上,双手环胸,“谁要结婚?我有病?我说定下来的意思是准备跟这个人长期交往,不是玩玩儿。”   邓心慈没好气地说:“说来说去,那还不是玩儿?”   “要你管我?”   聂岑玉回过头,两个女人却相视一笑。   “行吧,反正你爱折腾,丑话我可给你说明白了,人你不让我查,到时候哭了,可千万别回头求我。”说着,邓心慈站起身,收拾桌面上的咖啡杯,“还有,以后千万别约我做spa,或者去哪里旅行,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统统不算数。”   聂岑玉笑出声来,“行,改天我亲自帮你调精油!”   “不敢想!”邓心慈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送走了聂岑玉,邓心慈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忙。虽说蒋子屹没拿到《回魂客栈》的角色,徐导一向以挑剔著称,这种机会以后还会有,耐着性子等就是了。   新剧盛典庆定在二月底,邀请了大量新晋艺人,由咨询平台及几个电商巨鳄联合举办的,主要公布去年网剧播放成绩,虽然不是专业影视奖项,但如果有机会能出现在镜头前,说个获奖感言什么的,也算是争取关注度。   蒋子屹去年有两部作品同时播放,这次邓心慈带他一起去。   入场时,远远地能瞧见大厅内光线幽蓝,巨幅屏幕上滚动着不同的作品剪辑片段。   递交了邀请函,蒋子屹一抬头,碰上了熟人:“安然姐。”   蒋子屹往她身后一瞧,见林远西装革履地站在她身后,李萌正在一旁弯腰签名字,还跟主办方低声说了句:“谢谢。”   安然客气地笑了笑,“又见面了。”   蒋子屹问:“最近好吗?”   “还行。”   这时李萌已经签好名了,抬起头说:“可以进去了。”   蒋子屹还想说什么,背后传来邓心慈严厉而冷淡的声音:“子屹,准备进场了。”   蒋子屹敛着眉眼,临走前还是对安然笑了笑。   见他步履匆忙,李萌忍不住探在安然耳旁说:“我都不知道他还会这么乖啊。”   安然瞧了她一眼:“行了,少说两句。”说着,她回过头,瞧着眉目清朗的林远,领带系得利落,西装得体,衬得他整个人英俊又白皙,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些:“走吧,阿远。”   一行人进了大厅。   艺人走摄像机通道,会跟观众打招呼,镜头里的林远笑意温和,短发乌黑而凌乱,明明不是款式夸张的西服,却依然让人觉得他是人群中的亮点。   安然和李萌去了工作人员席位。   毕竟摄像机巡回采集时,观众最想看见妆容精致的俊男美女。   这种活动一般不会得罪人,除非演技太烂,戏稍微好一点,就能拿一个网剧最佳女主/男主奖。把这些艺人请过来捧场,展示去年网络平台的播放量及收视率,也是平台的变相自我宣传。   活动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蒋子屹拿了好几个奖项,上台讲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哽咽。   李萌忍不住说道:“他干嘛?这不是挺开心的事吗?”   安然语气平淡:“他这是今昔对比,满怀沧桑呢。”   “有吗?”李萌转过脸问。   “蒋子屹签在邓心慈手上,你说呢?”   李萌张大了嘴巴,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女魔头啊。”   安然头一回没批评她,甚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你心里知道就好。”   “那还不如待在新锐呢。”   安然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林远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拿钱办事,混饭吃,别昧良心就行了。”   “噢噢噢。”李萌缩了缩脖子,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第205章 会不会有石锤   瞧她很乖的样子,安然又说:“但现在不比从前,以前么,烦心事只能忍着。现在别人要是太过分,你也别憋心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知道。”说到这些,李萌有点难受,以前林远不火的时候,她在工作上受了很多委屈。这两年才稍微好了点,不管怎么说,心里边还是高兴的。   李萌往艺人席位上看了看,隔得太远,她有点看不清,不过很快,就听见主持人在喊林远的名字。   灯光一路追随着林远,李萌见他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地走上了台。   待奖项公布完毕,现场响起阵阵掌声,李萌雀跃地跟着拍巴掌。   安然却说:“这种奖项,看看就好,回头帮他收在柜子里,别拿出来。”   “为什么啊?”李萌觉得纳闷儿,“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拿的。”   安然抬了抬下巴,“《海泽记》他演的是配角,主角都没拿那么多荣誉,这不摆着谁红颁给谁吗?”   李萌哼哼唧唧地说:“以前不红你担心,现在红了,你又鸡蛋里挑骨头。”   安然面色沉静,“我今天跟着来现场,就想看看林远有没有飘。”   “没有吧?”李萌咬了咬下唇。   安然双手环胸,“现在看着还行,心高气傲的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久。”   “他本来也没想久待。”   安然瞧了她一眼:“待一天,就要按一天的游戏规则来。”   “噢。”李萌闷闷地应声。   晚上十点多时,活动基本结束,主持人邀请艺人们上台合照,黑压压的一片。摄像机悬在半空中,妆容精致的艺人们纷纷绽放笑容,生怕表情不够完美。   过了一会儿,林远来工作人员席位找安然她们,见安然旁边的位子空了,“李萌呢?”   “去洗手间了。”安然站起身,手里拿着一瓶赞助的矿泉水,“喝一点,润润嗓子。”   林远接了过来,“那行,我们往洗手间方向走,那边也有个出口。”   安然点了点头,跟在林远身后。   活动现场的各个出口都有保安维持秩序,林远和安然站在不远处等李萌时,遇到了不少热切的粉丝,也许是工作人员,也许是能拿到入场券的媒体人士。林远耐心地站在一旁给粉丝们签名,还有不少人跟他一起合影留念。   安然看了看手机屏幕,觉得时间有点久,跟林远说:“我去看看她。”   林远‘嗯’了一声。   顺着廊道往前走,隐约听见女士洗手间传来细碎的讨论声,是女孩子们八卦的那种音量。   安然站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李萌?”   “来了――”抽水马桶‘哗啦哗啦’得响着,李萌推门走了出来。   安然收回视线,没继续往里走,等在拐角处。   洗手间门口放了烘干机,声响很大,遮住了里面的声音。   这时候洗手池旁边传来议论声:“哎,你刚才入场的时候瞧见林远那个经纪人没有?据说俩人以前有恋情。”   李萌本来准备洗个手就走,听见有人提及林远,洗手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   “什么恋情啊?这你也信,我跟你说。”短发女人压低了声音,凑在朋友耳畔说了什么。   另一个卷头发的咋咋呼呼,“我靠,搞半天她是个拉皮条的。”   李萌的脸冷了下来,眸光一紧,侧过脸瞧着旁边这两个人。   “一个妈妈桑嘛!”短发女人感叹,“难怪蒋子屹跑了。”   李萌听不下去了,站在一旁擦手,语气冷冽:“你骂谁呢!”   两个女人本来准备走的,往身后看了看,瞧见李萌打扮简单,料到也不是什么人物,短发那个越发没好气地说:   “怎么?你是拉皮条的打工仔吗?卖一个艺人你能挣多少钱?”   李萌站着没动,手臂渐渐往下垂,原本擦干的手,又被淋湿,纸巾泡的发软,“你骂谁是拉皮条?你这么嚼舌根不怕烂嘴?”   短发那位说:“拜托,石锤您洗什么地?我告诉你,林远被睡了的事,银星谁不知道?”   卷头发女人笑了:“哎,别说的像受害者,没准儿别人还是主动求上位的。”   “哈哈哈……”女人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里。   李萌的脸腾得一下烧起来了,气息变得不稳,如同一头发怒的野兽。   卷发女人继续夹枪带棒:“所以说,干了拉皮条的活儿,千万别洗白白,我他妈看着恶心。”   这些年以来,李萌遇到再难的事,从来都选择忍气吞声,自己不过是个助理,犯不着要什么公平公正。可是这些话,太刺耳了,侮辱她没关系,但是如此尖酸刻薄地抹黑林远、安然姐,她的心像刀扎一样。之前有陈楠给自己壮胆,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还击,今天就剩她一个人了。   单看长相及穿搭,这俩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李萌眯了眯眼,她不想忍了,一字一顿地说:“哟,您这么了解啊?您家里是拉皮条的?或者您亲自拉过?很懂行情嘛,还是躲人床底下数喘气儿?您主子一晚上值多少钱啊?”   短头发的脸气白了,指着李萌的鼻子说:“你骂谁?”说着,直接动手推她的肩膀。   卷头发站一旁看热闹,期间陆续有人从洗手间出来,但是这种撕逼吵架的事情,在圈儿里太习以为常了,没几个人放在心上。   李萌目光幽沉地看着她,继续说:“我说您呐,您自己说说,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怎么就轻飘飘地说出口了?您自己试试是什么不就知道?”   短头发的女人不依不饶,狠狠地推着她的肩膀,“你算哪根葱,也配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李萌平时能扛着行李在机场里狂奔,力气还是有的,站着岿然不动。   李萌眯着眼,头一次觉得跟这种人同为女人是种悲剧,她没着急还手,毕竟真正扭打起来,她一人抵不过俩,要打就要打痛处。李萌的目光最终定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又细又高。   短发女人边推边骂,彻底把李萌激怒了,李萌朝她脚踝用力地一踢,高跟鞋被踹飞,很快,短发女人一个趔趄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哀嚎连连,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卷头发惊呼:“做什么?动手打人?”   李萌阴森森地看着她,咬着牙说:“是她先动手的!你要是不怕,过来试试,我连你一块儿踢!”   卷头发见大事不妙,连忙揣着手包往外奔,一抬头撞见安然,吓得脸色发白。   安然见情况不妙,直接走了进去。   李萌正蹲着,短发女人趴在地上,高跟鞋被踹到角落。   地上又湿又滑,短头发的女人一下子没起来,伸手要抓李萌的脸,李萌稍稍偏过头,发现这个女人的发际线有点问题,手指轻轻地穿过她的短发,手腕用力一抬,像撕头皮一样把假发拽下来,凑在她耳边说:“下回买个好点儿的假发,义乌批发市场都不用这种了,还有,妈妈桑还是要戴个高级假发,毕竟您偶尔还得亲自接客呐,免得倒客人的胃口,你说呢?”   说着,李萌用力地揣开洗手间的门,将假发套砸进马桶,一字一顿地说:“痛吗?污蔑别人也是这样痛,你就应该感同身受!”   短头发的女人抱着头哭,“你这个贱女人……”   李萌刚才踢她的时候很用了些力气,要不然她这会儿肯定还要爬起来。   安然脸色发白地看着她:“李萌……”   李萌不知道安然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者有   没有听到那些尖酸刻薄之语,她的眼圈不自觉红了,梗着脖子回过头,指着地上的女人说:“下回再让我听见你嚼舌根,我撕烂你的嘴!”   “走!”李萌挽着安然的胳膊,近乎是把她拽出去的。   直到一行人上了保姆车,安然才问:“李萌,刚刚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   李萌窝在座椅里,瞪着眼睛说:“没什么,几个贱人而已。”   林远从来没听见她这么骂人,忍不住回过头,“谁惹你了?”   安然隐隐猜到了什么,叹气道:“哎,这种人在圈子里多了去了,你别那么较真儿,省得将来遭人恨,被人家打击报复。”   李萌呼吸急促:“我一个小罗罗,她不认识我,我也没透露什么。”   路旁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划过车窗,安然偏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这么凶?”   李萌怒气冲冲地说:“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办法!我看不过眼就要撕她!叫她嘴欠,往后我见她一次,撕她一次!”看这咄咄逼人的架势,怕不是要把入行以来受的气全发泄出来。   安然笑出声:“喔哟哟,我不敢惹你!”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帮她顺气。   过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下来,李萌坐直了身子说:“安然姐,”说着,她凑到安然耳边,压低声音:“我刚刚听那两个人说,那事儿银星上下好像都知道。”   安然敛着神色,声音很轻:“回去再谈。”毕竟林远还在前边儿坐着,这些话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说。   林远最近几天在上海,不过他连租的房子也不回去了,行程结束以后直接回酒店。   李萌的房间在林远隔壁,待房门关上,安然才问:“你刚刚在车上说什么来着?”   李萌给安然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地说:“我听说,远哥那件事银星上下都知道。”   安然坐在沙发上,神色沉静:“聂祖安都要退了,就算要搞林远,也不至于以身犯险。毕竟这件事撕开了,还是会牵扯到聂祖安。”   李萌有些不安,坐在安然旁边问:“远哥刚入行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那时候他有没有助理?或者,这件事会不会留有石锤?”   安然蹙眉,“那时候他刚起步,身边没助理。”说着,她顿了顿,“如果有石锤,早该在《青焰》上映的时候曝出来,有什么比搞臭票房更好的手段?”况且当年跟安然一起进入房间的男助理,是安然非常信任的人,现在转行干别的去了,不至于把消息透露出去。   “万一呢?”李萌拧着眉毛说。   安然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问:“现在网上关于林远的黑料还是那些?”   李萌点了点头,“只要没有石锤,黑上天也不怕,毕竟当红的艺人,基本上都有黑料。” 第206章 敬而远之为妙   安然语气很轻:“行,这事儿你跟我说了,我心里有点数,之后会留意这一点。”   说到这里,安然巡视着房间,“哎,陈楠呢?”   李萌说:“她最近在北京,据说案子有了进展,目前正在审,牵扯到的毒贩子好像还挺多,警方想一网打尽。”   安然有些担心:“陈楠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啊?万一被人报复了怎么办?”   李萌轻声安抚道:“不会的,有钟先生在,陈楠会很安全。”   “行吧。”安然叹了一口气,想起之前李萌说过的话:“陈楠的哥哥真够惨了,她心切也可以理解。”   说起这个,李萌的怒气腾腾直冒,她咬了咬牙:“还不是拜向晴那个渣女所赐!”   “我上次听你说,饶瞬宇还特地找过林远?”   李萌脸色青灰,木木地点着头。   安然说:“他们之间的事,你不要参与,听明白了?”   “上次远哥也这么跟我说。”李萌闷闷地应声。   安然分析道:“现在林远势头正猛,只要没有石锤,什么都好洗。况且新锐也会力保林远,毕竟涉及到公司的口碑,真要出了什么事,吴元威还是会想办法。如果这个关键眼上,有人节外生枝,惹了不该惹的事,会把整个事态搞得更严重,到时候就不好收拾局面了。”   李萌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今天晚上的事,就当你发泄发泄,毕竟这几年,你们确实受了不少气。以林远现在的咖位,你有火儿,还能往别人身上撒。”安然目光沉静如水,“但是下不为例,小鬼难缠,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明白了。”李萌恳切地点头。   安然是看着李萌入行的,从最早容易把工作搞得一团糟,情绪来了爱哭鼻子,到现在工作越来越有条理,遇事能冷静也有锋芒。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种成长。   安然感叹道:“林远怎么运气这样好,碰上你这样的助理。”   李萌猪着脸,仿佛有点难为情,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李萌才梗着脖子说:“人跟人之间那不是相互的么?咱们今天晚上还碰见蒋子屹,他去了新东家,立马把之前的助理给踢了,谁为他那种人卖命?两面三刀!”   安然笑出声来,“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每个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没什么可鸣不平的。”说着,她伸手捋了捋李萌额前的碎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事别太往心里去。”   “嗯。”李萌应声。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安然起身:“我先走了,明天你们还得早起,晚上早点休息。”   李萌点了点头,送走了安然,她迫不及待地给陈楠打了电话,问她案子的事,又问她吃的好不好,最近天气怎么样。   陈楠语气潇洒:“我好着呢,下回我带你吃遍北京城。”   李萌笑出声来,喜滋滋地说:“我想吃驴打滚,现做的那种,热乎乎的!”   “没问题。”陈楠保证道。   俩人聊了一会儿,陈楠便挂了电话。   这次庭审现场,陈楠去旁听了,警方逮捕了三位嫌疑犯,但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犯罪的事实,面不红心不跳地推脱责任,说是给朋友帮忙。但目前缴获的毒品,有八公斤之重,原本清晰的案件再次陷入僵局。真正的毒枭,应该仍藏在迷雾之后,而这个人应该才是谋害陈楠哥哥的人。   警方有自己的安排,陈楠只能继续等结果。周六这天,陈楠闲着无聊,想办法查了一下向晴之前那个号码的通讯记录,发现多年前的12月25日,也就是圣诞节这天,向晴跟同一个号码联系了多次。都是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截止到下午三点之前,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陈楠有些不安,给钟恺凡打了电话,找了周日的时间谈事情。   不过钟恺凡有点忙,让她直接来办公室找他。   下午三点多的光景,钟恺凡的办公室无比寂静,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响在空气里。   ‘咚咚咚――’   陈楠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单,平平静静地放在钟恺凡面前,“就是这个号码。”   钟恺凡扫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放在了抽屉里,语气很轻:“行,后面我来查一下。”   “向晴联系过的这个号码我没查到,拨了过去,发现号码已经换人了。”   钟恺凡问:“向晴最近在做什么?”   陈楠双手环胸,“找些杂七杂八的工作做,段琪派过去的人说,她最近没作妖,挺消停的。”   钟恺凡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说:“上次我问了林远,车祸应该是意外。那天在下雪,路上结冰,拐弯的时候车子打滑,跟警方的鉴定结果一致。况且,那车是我家里的,钥匙应该是钟灿自己回去拿的。”   陈楠松了一口气,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咬牙切齿地说:“要是被我发现向晴还牵扯到其他人,我弄死她!”   钟恺凡神色宁静,沉声劝:“陈楠,遇事别冲动。”   陈楠的怒气熄了点,又问:“我听说你把钟子铭踢出局了?”   “嗯。”钟恺凡面色沉静,提及钟子铭,钟恺凡的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工作邮箱,他跟钟子铭之前在公事上还有来往,钟子铭定期会向钟恺凡汇报工作进展。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很快,钟恺凡眸光一紧,将与钟子铭的所有来往邮件调出来,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细节。由于钟子铭早年间去香港交流了一年,能说一口流利而地道的英文,工作内容的书写更是不在话下。钟子铭有一个工作习惯,每次接收到钟恺凡的邮件回复,第一句都是:Received。   钟恺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默念:Received,Received?   察觉到钟恺凡陷入沉思,陈楠忍不住问:“怎么了?”   除去忙于工作,钟恺凡一直在查那封匿名邮件,但由于是境外银行信息,他在国内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匿名邮箱在规定时间内会自动注销。钟恺凡找不到那个人了。   虽然是坐以待毙,但网上并没有曝光那组照片,钟恺凡甚至跟安然多次确认过,都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爆料。那也就是说,花钱消灾,这事儿真的消停了。   让钟恺凡心存疑虑的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如果为钱财而来,为何不把价格炒到天价;如果是对家出手,大可不必私下交易,直接曝光即可。   结合今天看到的细节,再加上钟子铭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钟恺凡很快就把疑点放在了他身上。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变暗,就连呼吸也愈发沉重。   如果这个匿名人士是钟子铭,钟恺凡倒是庆幸自己之前没把事做绝,该算的钱都算清楚了,没亏待钟子铭,至少明面上还是有几分人情味儿。真要惹急了钟子铭,把这些事抖出去,林远现在就等着死。   钟恺凡的心突突直跳,又想起钟子铭之前让田昕拍摄现场视频的事情,这次跟上次一样,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惊吓,但是每次都戳到自己心窝子里,越捅越深,直至命悬一线时刹住车。   狠,真够狠的。   钟恺凡现在没有十足的证据,确认这个人就是钟子铭,不过就目前这么多细节,及钟子铭之前的行事风格,钟恺凡倒是觉得没猜错。   “钟恺凡?”陈楠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钟恺凡回过神,“哦,我刚刚在想事情。”   陈楠长舒一口气,“你有空   查查向晴联系的那个电话号码,”说着,她站起身,“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钟恺凡点了点头。   临走前,陈楠回过头说:“你也别太累,该休息休息,今天是周日。”   “好。”钟恺凡语气平静。   陈楠自言自语道:“我看你简直工作魔怔了,脸色那么难看。”   钟恺凡没说话。   直至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他疲惫地靠坐在椅子里,闭上眼,揉着眼角,心口闷得发慌。   空气里静悄悄的,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段琪:“钟总,方便说话吗?”   “方便。”   段琪简明扼要地说:“聂岑玉最近交往的男朋友是台湾人,年轻,爱玩儿,在认识聂岑玉之前,关系挺乱的。我跟他本人接触了一下,条件好谈,就是要价有点高。”   钟恺凡问:“多少?”   段琪报了个数。   钟恺凡笑了笑,语气很轻:“没见识。”   段琪问:“还有必要谈吗?”   “给他施点压,恩威并济。”   “好。”段琪应声道。   待挂了电话,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恺凡。”   “爸。”钟恺凡坐正了身子,恭谨地喊了一声。   钟鼎恒笑了笑,“我刚刚打你的手机,发现占线了,猜到你应该在公司加班,就打了座机。”   钟恺凡说:“也不是要紧的事,我就是闲不住,想找点事做,好打发时间。”   “今天有空没有?”钟鼎恒问。   钟恺凡迟疑了片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着咱们爷俩儿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你要是忙就算了。”   钟恺凡不忍心,想了想才说:“不忙,几点?”   钟鼎恒笑着说:“那行,你直接回家里吧,饭点儿到就行。”   挂了电话,钟恺凡却觉得心事重重,自从深入接手公司的事情,他对父亲的确有了更加辩证的看法,但这仍然抵消不了他对父亲的抵触情绪。除去应有的尊重与敬意,承担好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钟恺凡不想与父亲过多情感上的接触。   这可能是他心底里最真实的感受。   但是父亲今天亲自打电话过来,他又觉得有些不忍心,想了想,还是穿好外套,拍下陈楠带过来的通话记录,拿起车钥匙,往车库的方向走过去。 第207章 已经束手就擒   出发前,钟恺凡把照片发给段琪,让他有空的时候,顺便查一下。   周日出行的人较多,路况稍堵,钟恺凡到家的时候稍微有点晚。   这些年以来,由于跟家里关系生疏,钟恺凡连一把钥匙都没有,反正家里阿梅常在,要是想去,也不至于被拦在门外。   可是今天开门的是一张陌生面孔,也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留着低马尾,头发打理得整洁利落,人看上去很和善,听口音应该是本地人:“回来了?”   家政阿姨亲切地跟钟恺凡打招呼。   “您好。”钟恺凡站在玄关处没动,怔了怔才问:“阿梅呢?”   阿姨连忙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郑佩兰,是刚来的家政阿姨,阿梅已经把工作都交接给我了。”   “噢。”钟恺凡低头换鞋,语气平淡:“阿梅怎么不做了。”   郑佩兰笑着说:“她要跟着儿子享清福去了!”说着,她往书房的方向看了看,“董事长在等您了,我这边还熬着汤,饭好了再叫你们。”   “好。”钟恺凡应声,把车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柜台上,步伐沉稳地往父亲的书房走过去。   尽管他不想承认,家里忽然没有阿梅,钟恺凡有点不习惯,觉得室内的温度好像更冷了些。也不知道新来的郑阿姨,会不会做莲藕排骨汤。   钟恺凡敲了敲房门,里面没人应声,他见门是虚掩着的,就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空无一人,钟恺凡猜测父亲在楼上或是去了洗手间,于是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里,耐心等着。五点多的光景,太阳还没沉下去,暮春时节光线异常柔和,慵懒地停靠在书桌后的窗户上。看质地,那窗帘应该是翻绒面料,遮光性比较好,整整齐齐地捆在两边。   父亲常年工作压力大,欠缺睡眠,睡觉时最怕声响和光线。想到这里,钟恺凡朝窗户走近了些,手指触碰朱红色的窗帘,发现上面有很多灰。   钟恺凡记得,以前阿梅在家的时候,屋子里连角落那都是干净的。   想到这里,钟恺凡心里有点难受。   良久,他收敛住情绪,转过身时,目光被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吸引,是一份股权赠予协议书。   钟恺凡的心咚咚直跳,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父亲还没有进来。   他轻轻翻开扉页,清楚地瞧见里面写着:甲方将其持有的汇鼎股份有限公司的部分股份无偿赠与乙方,乙方受赠后持有汇鼎股份有限公司原始股份的比例为3.4%,甲方保证对所赠与汇鼎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有完全处分权,若引起责任,全部由甲方承担。   ……   协议条款有很多,钟恺凡来不及细看,翻至最后一页时,签名处的字迹刺痛着他的眼睛――   甲方:钟鼎恒   乙方:钟子铭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钟恺凡忽觉大脑一片空白,他费尽心思地将钟子铭的股份踢出去,现在父亲以赠与的形式,给予钟子铭比之前更为丰厚的股份所占额,而且还是原始股份。   来不得多想,钟恺凡将文件还原,坐回到沙发上。   钟鼎恒推门进来了,笑着说:“久等了。”   钟恺凡面色沉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   钟鼎恒点了点头,朝书桌走过去,眼眸一紧,下意识地将桌面上的文件推了推,股权赠与协议书被覆盖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雷伯伯刚打电话来了,非找我要那瓶珍藏版的红酒,我给他说还留着,他不信,我就去楼上拍了张照片给他看。这不就耽误了。”说完,钟鼎恒笑了笑,威严的脸庞带了几分柔和,有一些讨好儿子的意思。   钟恺凡心里闷得慌,回避着父亲的目光,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雷伯伯是您的老朋友,好东西自然得帮他留着。”   钟鼎恒点了点头,鼻腔呼吸沉重,他今天穿了家羊绒坎肩,人看上去很温和,“你来了多久?”   “没多久,刚到。”   钟鼎恒的面容舒缓了些,“你刚刚进门的时候瞧了没,家里换了新的家政阿姨。”   “瞧见了。”   钟鼎恒提议:“要不你给阿梅打个电话?她走的时候怪舍不得你的。”   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热切的泪意,所有情绪梗在喉咙处,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一点儿声音也喊不出,内心绞痛着,可是又觉得心有不甘。   半晌,钟恺凡将情绪忍了下去,语气很轻:“不用了,您觉得好就行。”   “噢……”钟鼎恒眼里闪过一缕失落的目光。   父子二人静默地对坐,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佩兰敲了敲门,“董事长,饭菜都准备好了。”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俩人往餐厅走,钟恺凡发现今天家里真的就他们父子二人。   钟恺凡抬起眼眸,目光里带着询问。   钟鼎恒只好说:“陈阿姨跟朋友出去逛街了。”说的是陈丽。   郑佩兰将果饮拧开,放在桌面上,轻手轻脚地将餐厅的门关上了。   面前是典型的北方菜,菜样丰富,品相极佳,看得出来,郑阿姨也是个手艺人。但是餐桌上没有钟恺凡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往常只要钟恺凡在家,这是阿梅必做的一道菜。   钟恺凡泪意涌动,不自觉地敛住眉眼。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钟恺凡只记得,以前父亲不会这么在意他的感受,不像今天一样把陈丽支开。他和继母陈丽向来不对付,自少年时期一句‘阿姨’也不肯叫的,再加上性格又比较沉闷,他话很少。父亲那时候工作正忙,没时间关心孩子,家里大小事务丢给阿梅。阿梅这个人倒是勤快又踏实。   阿梅担心钟恺凡在学校里吃不好、睡得不好,每个星期去学校里看他的时候,都提好多水果,还煲汤,炸藕夹。他也没把东西扔掉,把食物分给宿舍的同学吃,自己碰都不碰。钟恺凡对陈家人的敌意持续了整个青春期,阿梅不管这中间的名堂,反正她总是风雨无阻。   因为阿梅,钟恺凡对陈家人的敌意,稍微减轻了一点。   毕竟,在他原本的家庭里,只有爸爸妈妈,是因为陈丽后来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弟弟钟灿善良又懂事,钟恺凡不会迁怒于他。但是钟子铭就不一样了!   明明不是钟家人,偏偏改个姓,还横在自己和钟灿之间。   这些年以来,钟子铭在汇鼎捞了不少钱,如今还能得到父亲的股权赠予,再加上钟子铭利用林远的事,频频捅钟恺凡的心窝子,钟恺凡忍了很久了,心里怎么不恨?!   事到如今,钟恺凡也想通了,反正无论自己受什么委屈,在他爸那儿也排不上号,更不用提什么公道不公道了。自己马上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从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他也懒得计较。至于股份什么的,爱赠谁赠谁,反正他也不稀罕!   钟恺凡只想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时机到了,找专门的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公司,让制度更加规范透明,自己闲下来,可以了解一下其他投资,犯不着在一线挣扎。等林远顺利退圈,两个人踏实过日子,时不时去看看他妈妈章娅萍,他现在就这么点诉求了。   钟恺凡冷静了下来,声音很轻:“吃饭吧。”   钟鼎恒原本以为儿子会说点什么,但此刻,钟恺凡整个人沉寂得如同潭水,估计是半句肺腑之言也不肯说了。想到这里,钟鼎恒只好敛着眉眼,拿起来手旁的筷子。   父子二人没说什么话。   郑佩兰是个安静人,不像阿梅那样咋咋呼呼,屋   子里倒是显得冷清了些。   饭毕,钟鼎恒跟钟恺凡聊了点工作上的事。   钟恺凡答得官方而客气,不像是儿子在说话,反倒像汇报工作。   郑佩兰泡了两杯茶过来,客厅的电视播放着节目,气氛有些疏离。   钟鼎恒今天本来准备跟儿子聊一聊股权赠予的事,毕竟钟子铭还是有不少功劳,只不过不为人知,但是看见恺凡态度疏远,他有点开不了口,直到恺凡走了,他还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郑佩兰蹲在茶几旁收拾茶杯,轻声问:“不是说今天要和恺凡聊聊吗?”   钟鼎恒沉闷地坐着,戴着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   半晌,钟鼎恒才说:“还是阿梅推荐的人好,今天恺凡吃了很多菜。”   郑佩兰笑了笑,“阿梅说了,今天别上排骨莲藕汤,免得惹恺凡伤心。”说着,她站起身,将茶杯端到厨房,流水声疏疏落落,空气里回荡着孤单的餐具相碰声。   钟鼎恒取下眼镜,仰起头,想起这间屋子曾经也很热闹,孩子们拥在一起,怎么时光一晃,什么也没有了,日子过得支离破碎。钟灿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也因着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如同亲生骨肉,那个孩子倒是性子好,是整个家庭的粘合剂。   如今钟灿走了,这个家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钟鼎恒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觉得命运的惩罚已经来了,而自己只能束手就擒。   从父亲那里出来后,钟恺凡才觉得能喘口气,车子平稳驰于路面。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钟恺凡翻看着微信通讯录,翻看着与林远的聊天界面,心里好像暖和了一点。   以前他每次有了烦心事,总会第一时间找林远,倒不是倾诉,毕竟钟恺凡不善言辞。心情烦闷的时候,好像只有见了林远,心里才会舒坦一些。   林远不会算计他,人还有点傻乎乎的,但他很真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简单又舒服,可以让身心都放松下来。   可是时间一晃,钟恺凡现在也发现了,不单是他劝林远那样,自己也要学着独自前行,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无法被人感知的痛楚,这些情绪,需要自己去熬。   人长大了,当然不比少年时期。   如果一疼痛,就能马上得到拥抱,那么永远也没有自我治愈的能力。 第208章 疑似恋情曝光   爱能治愈一个人,但爱的作用也相当有限。只有人格独立,两个人在一起才不会那么累。   钟恺凡忽然觉得自己和林远,就像被拆碎的月亮,总在等待每个月的十五日,盈亮如银盘。   唯有这样,仿佛才能弥补彼此生命中的缺憾。   古人常说: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绿灯亮起,钟恺凡踩了踩油门,车子缓缓提速,他猜这个时候林远肯定会说:“恺凡,这世上还有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想到这里,钟恺凡眼眶一热,是,无论如何,要像阿远那样心怀期待才好。   钟恺凡三天后收到了段琪的答复:“那个号码钟子铭曾经用过。”   “确定吗?”   段琪语气镇定:“确定。”   钟恺凡眉宇沉重,他不懂钟子铭为什么会跟向晴有联系。   车祸的起因已非常明了,不可能是人为造成的,那么钟子铭又跟向晴说了什么?   还是说……   钟恺凡不愿往深处想,毕竟自己也没有证据,想到陈楠这段时间还在北京,他给她打了电话:“号码查出来了,是钟子铭给向晴打的电话。”   陈楠的声音听起来冷意十足,“我就知道,她肯定还瞒着我不少事!”   “钟子铭近期已经离职,他们当年具体说了什么,是否牵扯到其他事,我现在没有十足的证据去质问钟子铭,但是可以从向晴那里撬开。”   陈楠烦躁地挠了挠头,“向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油盐不进,瞧着弱不禁风,其实背地里藏了一肚子事。”   钟恺凡语气淡然:“你想想办法,总得知道他们当年说了什么。”   陈楠倒是有点纳闷儿:“向晴不会还跟那起车祸有关吧?”说着,她咒骂出声:“我操!”   钟恺凡揉着眼角,语气疲惫:“先问问,别的话不多说。”   “好。”陈楠稳了稳心绪。   挂了电话,陈楠给李萌发微信,说自己近期有点忙,没空回去协助她工作了。   李萌回复得很快:没事,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这边的工作我能应对。   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喊李萌了。   她匆忙发了条语言:我先忙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陈楠回了一个字:好。   李萌将手机放进口袋里,今天她来陪林远拍一个果饮广告,现场布置着纯色背景板,以便修图师对图像进行修改。镜头前的林远,身穿休闲白色衬衣,头发乌黑而凌乱,笑容真切。   考虑到林远的合约即将到期,安然没有给他接耗时较长的工作,诸如一拍就得好几个月的电视剧,再说新锐也是为了挣钱,具体完成什么工作内容,吴元威其实不怎么上心。   微博上的粉丝不这么想,超级话题里涌现大量的事业粉,催促经纪人给林远多争取一些影视作品,毕竟拍广告、录制综艺能带来的热度不够持续。   但是这些工作安排也不能明着公布,就算要退,也得将粉丝的情绪安抚好。安然想在林远生日的时候办一次粉丝见面会,那时候恰逢五月,离合约到期也比较近,委婉地提一下退圈的事情。先放出消息试试水,待粉丝逐渐接受了,再宣布结果,毕竟新锐往后还得开展新的业务,也会继续签新人。   有林远这么大的流量做招牌,也能吸引到更有才华的艺人。   安然接到一个蓝血品牌的代言邀约,正是林远拍摄果饮广告代言这天。   这是一次提升咖位的好机会,毕竟品牌方给出了中华地区代言的位置,酬劳丰厚不说,后期将得到全面的广告推广。但是接了,相当于主动提升知名度,不便于后期退圈了。   这件事,安然仔细斟酌了以   后才跟林远商量:“你自己看看想不想接?”   林远记得这个品牌虽是高定,但之前签约的几位女艺人为争夺资源,撕得很难看,至少在粉圈名声不好,于是问道:“今年不会又开撕吧?”   安然皱了皱眉,“我提前了解过,他们也在挑选艺人,就看最后哪家艺人表现力好一点。”   林远说:“我觉得钱挣够了,推了吧。”   安然同意了,这件事就这么搁着了。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网上又开始出现一篇篇帖子,数落林远争抢代言的种种罪状,仔细一看,是几个营销号在疯狂带节奏。   安然深入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该蓝血品牌最开始看中了银星的某位女星,由于年初已经解约,银星那边给不了确切的答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银星打算让新人顶替该资源,但品牌方不肯,要更好咖位的艺人才行。   事情一直在僵持,直至该品牌年初的销售业绩出现下滑,其负责人才开始着急,他们需要迅速又有力的方式,快速挽救销售量。   银星咖位十足的艺人漫天要价,品牌方觉得划不来,找了新锐,希望林远能接品牌大使。但消息传得极快,银星动作迅速地在网络上煽风点火,架不住吃瓜网民不知这里头的内情,硬生生地把莫须有的事情,说得像模像样。   师弟被逼出走的消息又被拉出来溜一圈。   这一次,安然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了不少可信的营销写手,扳回一局。人越火,可以接触到的利益蛋糕越大,遭人妒恨的几率也随之增加。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平息了下去。   这天夜里安然洗漱完毕以后,刚刚转钟,热搜空降词条【惊!林远竟然是gay】,安然手腕一抖,迅速点开看了看,发布推文的是几个营销号,文案如下:   “近日,有路人拍到一组照片,疑似当红流量林远与圈外男友,二人在天台接吻被拍,疑似恋情曝光。当天林远身穿黑色卫衣现身北京协和医院,圈外男友疑似医学圈人士,当时十点多时,林远立即离京。”   该微博配了九宫格图,画面看上去有些模糊,毕竟是晚上,安然一张一张地看着,单从背影上看这人应该是林远,按照曝光出来的时间点,那天应该是林远返京给宋阿姨动手术签字。   但接吻是怎么回事?   继续往后滑,放在正中间的的确是一张拥吻照。   由于对林远极为熟悉,安然一眼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他和钟恺凡。照片是从俩人侧面拍的,只能看见侧脸,钟恺凡的脸藏在黑暗中,但是林远的五官石锤没得跑。   她还没来得及看评论,手机已经疯狂地响了起来。   各大媒体人士纷纷向她求证,当红流量是否为gay,为何明面上男女CP捆绑,背地里却有圈外男友,欺骗粉丝一事是否属实。   安然冷静到了极点:该消息不属实。   她近乎连夜请动了手底下的营销号,但架不住深夜吃瓜者众多――   ‘我靠,顶流竟然是gay,击毙了我。’   ‘林远你没有心,白瞎了我喜欢你这么久’   ‘怪不得出道多年没曝光正牌女友,原来是gay。’   ‘喂?他跟那个经纪人是怎么回事???有人跟我科普一下吗?’   ‘消息哪里不属实了?这尼玛不是石锤吗???’   ‘不是吧,就一个侧脸,这也能按头承认?’   ‘nmsl,林远,欺骗老子感情!’   ‘令人作呕。。。。。。。’   ‘能不能扒一扒他这个男友啊,我觉得这人可能比林远还帅,狗头保命,请原谅我的关注点比较清奇。’   ‘我比较关注他去医院干啥,他是不是得了   HIV???’   ‘楼上,牛逼,我怎么没想到,gay圈一直比较乱啊,也怪不了我们吃瓜观众!’   ‘看时间线,他好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协和,去年就有路透图拍出来了,搞半天是把恋爱地点换到了医院?’   ‘他那个男友是不是医生?查查他的履历,这种事一扒就出来了。’   ……   短短半小时,该微博底下已经累积了三万多条评论。   安然直接请人把热搜撤了,价钱好谈,很快,热搜一点点往下沉,其他微博号还在帮助洗地。这种危机公关,安然不是第一次经历,任何黑料,第一反应肯定是否认。安然能认出照片上的人是林远,是因为她对他太熟悉了,但是真要拿这张照片去锤恋情,有的是办法洗白。   待她火急火燎地处理完这些,已经凌晨四点了。   顾不了那么多,她直接给钟恺凡打了电话:“恺凡,看见网上的爆料没有?怎么会拍到你们的接吻石锤?”她揉着头发,脑袋简直要炸了,“我说过一定要小心!现在好了,说是朋友也没办法了!”   钟恺凡连夜查看网络消息,关于林远有圈外男友的消息已经满天飞。营销号疯狂带节奏,这种人气的骤然变化是收割流量的绝好时机。   “谁搞的?”钟恺凡问。   安然说:“我们最近在谈一个代言,这事儿牵扯到了银星的利益,虽然最后也没接,但现在撕成这样,不就是想把林远搞垮,好拿下代言么?”   钟恺凡蹙眉,网络上公布出来的亲密照,的确是那天他们在天台上接吻的照片。   察觉到钟恺凡沉默了,安然心里多少有数了,试着问:“聂祖安那件事会不会随之曝出来?我上次听李萌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尤其在银星。”   钟恺凡声色镇定:“不会,料我已经买了。”   “……”安然呼吸一滞,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和我说?”   “上个月。”   安然稍稍松了一口气,“好,现在事情还没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网络上的事情我会注意,但是钟恺凡!”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决,“近期不要跟阿远有接触,网络上的料我来想办法。还有,你先别下场有任何动作,粉丝有逆反心理,有时候越疯狂删帖,越容易激怒大众。”   “好。”钟恺凡答应了。   “真是防不胜防!”安然倒吸一口冷气,责备之语已经无济于事,她只是说:“幸好是大晚上,画面没那么清楚。” 第209章 这回真锤死了   挂了电话,安然开始查看网络舆论的动向。   要不是她睡前有查看热搜的习惯,等明天早上一醒来,什么都晚了。新闻辩解具有时效性,过了那个黄金时间段,不出面解决或否认,大众会认为当事人默认了。   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安然顶着黑眼圈到了公司。   吴元威当然对她没个好脸色,但这些事在圈子里司空见惯,事态还没往更严重发展,他也就挂个脸子。公司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媒体人士纷纷求证这则爆料的真实性。   安然坐到办公桌前,仔细查看那图片,看拍摄手法及角度,倒不像是专业的狗仔拍的。照片模糊不说,角度也很差,也不是组图,更像是路人拍完投稿到营销号那里。也就是说,平时林远和钟恺凡的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只是那天不巧撞上路人了。毕竟,谁会那么神不知鬼不觉,恰好拍到他们接吻?   微博热搜有粉丝控评,安然联系了粉头,分布每个小组的任务,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林远微博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控场了。   安然松了一口气,其他营销号,慢慢处理。   至于那些塞在各大论坛的匿名长帖,安然心中有数,只要不踩致命雷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最亲密的那张合照只是侧脸,只要抵死不承认,绝对不会被带偏节奏。况且公司一大早就发了律师函辟谣,要起诉几位公开对撕的营销号及侮辱性言论。   林远今天还在别的城市有通告要赶,当天的工作倒是没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安然给李萌到了电话:“近期要注意人身安全。”   李萌忍不住问:“安然姐,那些照片到底怎么回事?我见都没见过。”   安然没好气地说:“别说你没见过,我昨天看到都一脸懵,叫你平时盯紧点,你到底在干嘛?”   李萌瓮声瓮气地说:“那我也不可能盯那么紧啊。”   安然的怒气散了点,“我近期会派几个保镖过去跟着,现在风头上闹得正紧,我真是怕出事。”   李萌悄声问:“会不会是蒋子屹在捣鬼?”   “他?他一个人要是有那么大本事,那我算白活了。”安然冷冷地说道。   李萌又说:“这次资源开撕,对家是银星,蒋子屹又是相对比较了解林远的人,我就是担心。”   安然说:“担心也没用,有那功夫好好儿给我盯着林远,这个节骨眼儿,他要是不听话,就等着粉丝来屠场子!”没等李萌说话,安然就把电话给挂了。   李萌拿着手机,哼哼唧唧地说:“就知道骂我。”   这会儿林远正中场休息,朝她走了过来,“怎么?”   李萌没好气地瞪着他:“你看看网上那些新闻。”   林远说:“我会跟安然说清楚,不关你的事。”其实那天从医院离开,他就感觉有人在偷拍,所以没待多久就走了。林远只是没料到这个节骨眼儿会曝出来,幸好钟恺凡的侧脸拍得不清楚,他反倒松了口气。到时候见了安然,林远会主动承担责任,配合安然的工作,把影响降低到最小。   李萌眼里闪烁着泪光:“怎么不关我的事?!这就是我的事!”   现场忙碌,他们也没工夫闲扯,还是要以完成工作为主。好在舆论八卦并没有影响到实质性的工作开展,如果资源崩垮,合同不断遭到解约,那才是问题的严重性,现在配合安然的安排就行了。   当红流量交个女朋友都能引起轰动,更何况林远这种咖位的艺人,以【疑似gay】这样的标签登上热搜。要不是热搜撤得快,词条能挂一天,后面还得跟一个猩红的【爆】字。   微博是消停了,但是其他社交平台仍然在狂欢。   之前八卦论坛上的《扒一扒林糊逼的成名往事》又开   始更新了――   “楼主惊!这两天吃瓜简直吃不过来了,路透图简直把L锤死了,微博竟然还不认???说实话,楼主真不是黑粉,撑死也就是个路人而已,现在硬是被L的洗地粉丝快逼成了黑粉。这种料一曝出来,肯定是资源开撕,或者拉踩上位,绝对不会空穴来风。   不过楼主看了这两天的爆料,甚至觉得L之前的行为更容易解释了。首先,经纪人A基本不和L同框,却有恋情绯闻,现在已经找不到实锤了,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在为其他事欲盖弥彰?然后,纵观与L合作过的女艺人,没有一个与他来电,一般都剧抛CP,即作品热播的时候互动频繁,剧播完就尽量避嫌。有心的网友可以去扒一扒,L在微博上的宣传与女艺人互动相当客气礼貌,没有任何暧昧。楼主现在怀疑,L当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18线艺人,到底是怎么接到《刺客》这样的邀约?这里边到底又有什么隐情,泥萌不觉得奇怪吗?   楼主认为L这位现男友也值得扒一扒,这人恐怕不简单,但仅从照片上看,无法得出更多信息。可能是素人,也可能是金主。楼主不是CP粉,只是一位理性的吃瓜观众,无论之前《青焰》男女主角如何炒作,楼主都觉得是在为电影宣传而已,艺人打擦边球炒作再正常不过了,不然为何女艺人都争先恐后地保持少女感,无非就是怕自己没有炒作CP的价值。毕竟,谁会YY一个已经结婚的女明星/男明星,只有单身形象才能给人制造无限幻想。   话说回来,L的荧幕形象一直很好,前段时间的代言也说明市场对他的垂青。但架不住糊逼属性啊,尼玛现在又要扑街了,竟然是gay,楼主在想,gay和女艺人拍吻戏不恶心么?不好意思,楼主想吐了。反正微博上没人信,楼主把话摆在这里了,这回真是锤死了,再要闭眼吹,就是装瞎。”   跟帖者随之出现――   ‘楼主,你会分析能不能多分析一点?看着洗白反黑文案,我简直要吐了,石锤也有粉丝闭眼吹?是我瞎了,还是她们瞎了?’   楼主回复:‘惶恐,楼主就是一普通人,结合今年以来L的工作行程公布,和作品宣传风向看出来,毕竟楼主没有粉丝滤镜,微博文案一发出来,别管什么精修九宫格图,要看它背后的含义。制作团队携艺人去国外拍写真,也有成本,精修图就是拿出来给人白嫖的,或者做给同行看,起到吸睛目的。本质还是在宣传造势,只不过包装精致罢了。’   ‘有没有行内人能说一说啊啊啊啊啊啊,想锤死林糊逼,长这么丑还出来污染大众视野。’   ‘18线艺人莫名其妙拿到《刺客》这样的资源说明了什么?这么明显还用得着猜吗?林糊逼现在不该叫林糊逼,应该改名叫林睡逼,《青焰》恐怕也是这样来的吧?男友不是已经出镜了吗?这还不够锤?’   ‘有一说一,我现在最生气的是,为什么要欺骗粉丝感情???是gay也没什么,娱乐圈尺度那么大,诱惑又多,为什么荧幕炒作男女CP,尼玛背地里是gay,我只是觉得被深深地欺骗了而已!’   ‘路透图为啥拍到林糊逼在北京协和医院,难道他有什么隐疾?然后引发了一段旷世绝恋,但架不住是爱豆身份,不得不地下恋,不好意思,我只是脑洞有点多?’   ‘隐疾?我看是HIV吧?之前有人在微博上说,结果遭到疯狂举报,号被停了。林糊逼可真是新锐亲儿子,我记得蒋子屹盛况的时候也没这个待遇!’   ‘说白了,不就是一个gay佬为了在圈子里捞钱,最先开始陪经纪人睡,以此拿到资源,顺着阶梯往上爬,现在越爬越高,不用在辛辛苦苦陪睡了。我在想,这件事会不会是另一种洗白手段,用gay圈真爱洗白,把以前那些黑历史抹掉。’   ‘细思极恐!!!’   楼主回复   :‘此帖长期有效,除非不可抵抗因素,将持续更新。但楼主现在太困了,刚把孩子哄睡着,现在要洗洗睡了,社畜日子难过,话说回来,也烦请日进斗金的艺人爱惜羽毛,不要激怒大众。’   这个论坛里没什么粉丝辩解,主要是人员限制,一旦发现粉丝控场立马删除。后续跟帖者语句简短,但喷脏堪称典范,比上次蒋子屹解约时骂的还要难听。   不过这些帖子,还没拿到明面上狂欢,毕竟只是某个社区的小众讨论。强制性删帖,还不如发通稿有效。让艺人在绝大部分吃瓜路人心目中保持正面形象就行了。   安然挑了几个言论,重点起诉发布诸如‘疑似HIV携带者’、‘林糊逼滚出娱乐圈’、‘你全家暴毙’等言论的博主,说来也是有趣,有些博主前脚陈恳地道歉:“我错了,不该辱骂艺人。”   后脚就能说:“你妈妈死了哦,你全家都死光光!”   直至微博大粉儿把这位博主挂出来,让其亲自尝了一遍被唾沫星子狂喷的感受,这人才消停了一点。但这些所起作用有限,毕竟人人都有发言权,总不能让所有人闭嘴。   网上的言论仍在蔓延,林远本人的生活渐渐受到影响。先是每天不断地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一般都是恐吓及辱骂的言论,接着就是狂轰乱炸的短信,让他不得不拦截一切陌生号码。如果不是林远的官方微博关闭了私信功能,辱骂言论能如潮水般涌来。   好几次线下活动都有不少人当面开喷:“gay佬怎么不去死啊!”   要不是安然提前派了保镖跟过去,有的粉丝甚至会对艺人动手。狗仔嗅到了一丝八卦气息以后,对林远进行了全方位的跟踪,从每天几点开工,中途几点回酒店,期间与谁一起聚餐,都被扒得一清二楚。林远官方微博最新推的一条文案,累积了七万多的留言。前排虽被粉丝控评,但按最新发言记录顺序排,全是骂他的。   甚至还有粉丝见林远行色匆忙,没跟粉丝打招呼,气得把应援物摔地上:“林远!你到底有没有把粉丝放在眼里,没我们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啊!”现场闹得有点乱,不少人拿着手机拍。 第210章 遭到粉丝攻击   人气爆棚当然不比成名初期,还能跟粉丝近距离接触。一旦火了,就会吸引更多的人,数量扩大,就代表什么样的人都有。除去对粉丝保持应有的尊重和礼貌,林远不会主动与粉丝近距离接触,更何况当天还有工作要完成,很难面面俱到。   网上有人开始说他耍大牌,层出不穷的负面消息让他频频上热搜。   耍大牌的事安然不会着急处理,毕竟先要解决更重要的事。   由于不怎么回上海租的那套房子,林远的真实住址信息没被曝光,黑粉没扒到他的住址,反倒把恐吓假肢寄到新锐公司去了。前台的女孩本来没拆,但是一把盒子抱起来,箱底破了,掉出一个血淋淋的硅胶手臂,把女孩儿吓得直哭。   把监控调出来一看,发现送件人是伪装成快递人员混进来的。   安然渐渐意识到,网络舆论虽在平息,但网络暴力在无声地蔓延。这种情况,对于普通人,甚至是不混饭圈的观众来讲,似乎只知道林远有一些丑闻,还不至于遭到万人唾弃。稍微处在行内的人才会有所感知,微博平台上黑粉叫嚣不断,微博ID名为【LY今天死了吗】的博主,每天要发无数条辱骂林远的微博――   ‘林远死了没?时尚刊物还在加印,不怕卖不出去吗?哦,挣不到钱还可以回家抠脚嘛。对了,下颚是不是磨了的呀,鼻子是不是也动过,梅毒治好了吗?林远’   ‘不瞒你们说哦,我每天都会去搜‘林远梅毒’这四个字,增加词条的粘黏性,以便路人入坑时擦亮眼睛,别喜欢一个病菌体!林远’   ‘转一条林远身上就多一个烂疮,林远快点去死吧,嘻嘻嘻。林远’   ‘林远手臂上还有不少抓挠痕迹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发病的时候奇痒难耐呢。估计也是好不了才这么抓吧。林远’   ……   如果不是考虑到林远即将退圈,安然倒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虐粉机会。把平时浅层次喜欢的粉丝虐掉,剩下的都是死忠,粉丝数量看着好像减少了,但凝聚力和购买力会随之增强。毕竟经纪人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到长期的发展和影响力。   既然钟恺凡给了定心丸,安然也不怕还有人扒出什么来。   话说回来,林远当初接到《刺客》的角色,饱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骚扰和攻击。那时候互联网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但纸媒依然是强而有力的发声体,关于林远的批评和谴责也不少。再加上电影拍完以后,受到了性侵,林远自那时起就有抑郁症,他家里当时放着不少酒石酸唑呲坦片,这款药专门用于治疗失眠,有段时间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至于网上说他在《心动牵线》综艺中对女艺人冷淡,一方面确实是性取向的原因,毕竟他还爱着钟恺凡。更重要的一点是治疗抑郁症的药有副作用,服用后会出现性障碍。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林远能轻松撩妹,身体状态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那时候他能拼命撑下去,每个星期坚持去见心理医生,完全是因为妈妈还病重。如果自己放弃了,无疑是弃妈妈而不顾。   头两年里,是安然亲自带着他,见他慢慢好转起来了,派了男助理过来,但是他对年长的男性有心理阴影,很排斥与之接触,甚至有自残倾向。手臂上的抓痕,脖子上的挠印,安然心疼他,但话到嘴边就是:“抓成这样怎么上镜?!”   安然有时候脾气来了说话很不客气,怪他不配合工作,林远更是对她满肚子的怨恨,认为她满脑子只想着钱钱钱,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两个人因此各种不对付,僵起来数个月不说一句话。   没办法,安然才找了李萌过来。   说来也是奇怪,林远对女孩子很温柔,至少李萌说的话他会听,会按时吃药,配合行程安排。虽然那时候咖位还没起来,但相对于普通人挣得还是多一点   。   李萌在中间能起到一定的调节作用,有时候林远任性,无论李萌怎么数落他,说他哪里做的不对,哪里做的不好,他倒是一点也不会生气,反倒出奇地听话。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安然才把李萌留下来了。   后来安然发现,只要让林远定期跳舞,持之以恒地专注于某一件事,他的状况会好很多。心理医生那边给出的反馈渐渐好转,虽然创伤很难完全治愈,但至少症状有所缓解。   如今,安然知道宋阿姨手术成功,再加上林远和钟恺凡已经和解,这些事情都能够帮助林远走出从前的阴影。她不希望在合约到期时,再出现其他意外。   李萌打来电话是当天下午四点,声音里透着哭腔:“安然姐,现场出了点意外,工作临时取消了。”   “有话好好说,”安然的心突突直跳,滑动着鼠标,发现【林远被泼油漆】上了热搜,她厉声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端听起来异常嘈杂,李萌说:“远哥已经去医院了,现场人很多,出现了踩踏事件,保镖护不过来。”   安然问:“他有没有受伤?”   李萌说:“没踩到他,跌倒的是违反秩序的粉丝,但是油漆泼过来的时候,我在他正前方,他替我挡了一下,耳朵里好像进了点。”   安然立刻冷静了下来:“我知道了,你在那边照顾好他,有任何问题随时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安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林远今天在杭州出席某品牌见面活动,网上的舆论虽然没有影响工作推进,毕竟林远的带货能力尚在。但活动结束后,一个身穿蓝色上衣的女粉丝,突然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视频拍摄得很摇晃,看不清太多细节。很快,林远的后脖颈出现猩红的液体,惊恐的尖叫声不绝入耳。   医院那边有李萌照料,安然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她需要用此次线下恐吓行为替林远扳回一局,痛斥私生粉和黑粉。手底下的营销号写手轮番出动,关于之前师弟被逼出走的消息早就被转移了,重点放在人红是非多,遭人迫害方面。这一次,加入评论区的大多是路人,纷纷对此疯狂行为进行谴责。   没过多久,钟恺凡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焦急:“到底怎么回事?人有没有受伤?”   “李萌说还好,人已经送医院了。”   钟恺凡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冷静:“要我帮忙吗?”   安然说:“就算现在出手,也不过是下场删帖,我总有种预感,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先看看事态。上回代言的事情我们已经推了,但品牌方依然没谈下其他艺人,也就是说这事儿还没撕完,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哪家想出手。”说着,她顿了顿,再三嘱咐:“阿远那边的情况,你直接联系李萌,可以派可信的人过去,但是不要亲自去探望他。”   “知道了。”钟恺凡语气沉静,他想了想又问:“如果那张照片没曝光,阿远今天是不是不会遭到粉丝的攻击?”   安然说:“那也未必,你难道不知道以前有艺人莫名其妙被捅?有时候艺人站在明处,即使不做什么、不说什么,也会遭人妒恨,喷子会把自己内心阴暗地一面发泄在别人身上,不问为什么。”   “好。”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我现在还有事要忙,你别太自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钟恺凡心事重重。   由于亲密照被曝光,钟恺凡不敢贸然去找林远,以免惹出其他麻烦。但他实在不放心,跟李萌要了医院的地址,让段琪先过去看看情况。   忙完工作上的事,钟恺凡到家都快八点了。   他坐在书房里,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网络上的视频他已悉数看过,关于林   远的负面话题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只要性侵的石锤照片不被曝出来,一切尚有转圜之地。   钟恺凡仰着头,闭着眼,脑海里将所有线索汇总:从最早收到林远拍摄现场的视频,再到股权争夺中钟子铭微妙的立场,匿名邮件中那句‘Received’,向晴跟钟子铭私底下曾有过联系,以及上次回家吃饭时,在父亲书房里看见的股权赠予协议书。   钟恺凡眸光幽沉,对钟子铭的恨意已经不明而喻。   陈楠十点多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软硬兼施,没从向晴嘴里问出什么线索。”   钟恺凡蹙眉:“向晴究竟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意说?”毕竟这几年,向晴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   陈楠语气镇定:“她说钟子铭没跟她交代什么,就是让她赶紧回来。”   “就这些?”钟恺凡显然不信。   “就这些,”陈楠顿了顿,“警方那边当年公布的调查结果里,是否有向晴的任何痕迹?”   “没有。”钟恺凡语气干脆。   陈楠迟疑了片刻,“是不是我多虑了?”   钟恺凡沉默了。   陈楠又问:“当年钟子铭知道你和林远在一起吗?”   “知道。”   “你们关系如何?”   钟恺凡语气冷淡:“那还用问吗?”   “既然你们一向水火不容,钟子铭怎么会跟向晴有联系?”陈楠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钟灿生前跟钟子铭关系要好,有些事钟子铭也知道。”   钟恺凡心里涌起一阵抽痛,半晌才说:“钟灿是跟他关系不错。”   陈楠长舒一口气,“向晴应该没骗人,因为她当天从郊外回来以后,直接回了住处。”   “她和饶瞬宇当时已经是组合了?”   陈楠答:“饶瞬宇比林远大两岁,向晴和饶瞬宇那时候已经渐渐有名气了,好像正在考虑签约的事情。”   钟恺凡心下黯然,语气很淡:“行吧,这事儿先搁着,有空再查。现在林远被黑粉攻击,人还躺在医院。”说着,钟恺凡揉着太阳穴,心烦意乱极了,“你有空过去协助一下李萌,据说每次线下活动都爆满,保镖都拦不住,你去了,还能给李萌帮点忙。”   “行。”陈楠爽快地答应了。 第211章 情分不能强求   挂了电话,钟恺凡的视线停留在桌面上的电子钟表上,日历显示今天是3月17日,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月月初,阿梅已经把工作交接给郑阿姨。   上次钟恺凡听郑阿姨随口说了一句:阿梅要跟着儿子享清福了。   也就是说,钟子铭捅了这么多事儿,这些年在汇鼎捞了不少钱不说,如今还另外得到父亲的股权赠予,现在是想全身而退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段琪这回去杭州之前,给钟恺凡发送了一些文件:“东西已经到手了,不过聂岑玉的男友Jason有个要求,要让他可以全身而退。”   钟恺凡冷笑:“怎么,他不想跟着聂岑玉享受荣华富贵?”   段琪答:“上次Jason跟聂岑玉求婚被拒了,聂岑玉也是人精,只肯玩儿,不肯花真金白银。”   钟恺凡心下了然,“行,跟她那个小男友随时保持联系,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去激怒他,这个人,留着还有用。”   “知道了。”   钟恺凡又嘱咐:“你自己路上要注意安全,最近林远饱受攻击。”   段琪语气镇定:“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通话结束后,钟恺凡面色沉静地点开段琪发送过来的视频,画面上的聂岑玉表情放荡,声音很娇媚,呻吟声不绝于耳,正脸拍得非常清晰。钟恺凡一直欣赏完了,才把文件关闭,心里特别舒坦。   现在不单是聂岑玉的私生活被查,钟恺凡手上还有关于她父亲的违规贷款证据,据说前几年,聂祖安还在偷税,是这两年见着风声紧才开始补缴,不过这么大窟窿,一时半会儿就是想填,那也是杯水车薪。上头力查影视圈洗钱的事情,躲不躲得过,还是自求多福吧。   网络舆论还在持续发酵,有新锐在背后把控,目前公众的注意力放在林远被粉丝攻击上面。但是林远那边的状态不太好,油漆没有大面积泼在脸上,耳朵却里进了一些,除去必要的清理,耳镜检查的结果也不太好,化学物品损伤鼓膜,很有可能造成黏膜损伤,影响听力。   安然抽了半天的时间飞到杭州去看他,病房门外站了不少保镖,推门进去,发现李萌、陈楠、段琪都在,安然稍稍放了心。   见安然有话要跟林远说,其他人暂时出去了。   林远躺在病床上,从外表来看,好像与平时并无异样,但是他的右耳,又痛又辣,时不时还会出现耳鸣。这几天,他还时不时低烧,整宿都没怎么睡。   安然坐在他身旁,心疼到了极点,眼圈不自觉红了,声音很轻:“阿远,别怕,网上那些跳蚤被我封了。”   林远目光平静地看着安然,整张脸看上去有些苍白,半晌才说:“安然姐,还有两个多月,合同就要到期了,”说着,他顿了顿,“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想休息几天。”   “可以,等医生这边说能出院,你好好回家休息。”说着,她握住了林远的手,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阿远,一定要好好的,明不明白?”   林远鼻尖一酸,声音有点哑,“我知道,安然姐。”   气氛有些凝滞,安然看着林远,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缓了缓才说:“阿远,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弟弟的事情吧?”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安然搬了个椅子过来,握住林远的左手,一字一顿地说:“他以前也像你这样躺在病床上,只不过那时候我才12岁,我弟弟跟你同年,所以我看见你,总是想起他。”   说到这里,安然眼眶发红,“小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他,他很调皮,用剪刀把我的橡皮筋剪断,在我的日记本上乱写乱画,甚至经常在爸妈面前说我的不是。反正自记事以来,我就不喜欢跟他玩儿,他像个小尾巴一样,总喜欢跟在我身后。有一   段时间,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就把自己的房门反锁着,这样只要我在家,无论是写作业,还是发呆,他就不会进来烦我。”   “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发生了一些改变?”安然顿了顿,竭力控制着情绪:“是从他生病了以后,家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我的写字桌再也不像从前那么乱,笔纸都摆放整齐,就算是把房门打开,也没有人像猴子一样,踩着凳子往我背上爬,扯我的辫子。”   安然继续说:“那天放学,路过水果店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很漂亮的苹果,就是咱们现在说的蛇果,那种苹果很漂亮,但是比普通的贵。我的钱不多,只够买一个。付完账,我就去医院了。那天下午,我爸妈去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病房里就剩我和弟弟两个人。那一天,他真的特别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在打点滴。见到我进来,他还在笑,他那时候在换牙,门牙还缺了一颗。”   “我来之前将苹果洗干净了,把苹果从书包里掏出来,递到他手心,说:‘给你的,快吃吧。’”说到这里,安然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哽咽着出声:“然后弟弟说,‘姐姐,我不要,你吃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特别难过。那一刻我好希望他像以前一样,从病床上走下来,活蹦乱跳,捣乱也好,在我的作业本上乱画也行。但是他没有,他很安静地看着我,眼里一丝哀伤也没有,很干净,很明朗,声音稚嫩地对我说:‘姐姐,你别哭,我不疼。’”   “弟弟去世时还差五天,就是他七岁的生日。”安然强忍住泪水,眼圈却红得厉害,“他是得脑膜炎走的,按理说家里照顾得挺好,他不会得这种病,即使身体出现问题,及时医治并不是毫无希望。但是疾病这种东西有一定的概率性,即便当时及时发现,但由于他的抵抗力有点差,前后不到两周,人就走了。”   安然用纸巾擦着眼泪,“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后悔,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多陪一陪弟弟?如果我对他更耐心一点,弟弟是不是就不会去世了?”   林远哑着嗓子说:“安然姐,这不是你的错……”   听见他说话,安然顿了顿,“后来我在工作上碰见你,看了简历才知道你和我弟弟同年,后续发生了一些事,阿远,”说着,她握住林远的手更紧了一些,“我要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不管怎么样,这的确是我工作上的失误,给你带来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可能是因为经历弟弟生病的事情,我对别人的疼痛很敏感,能察觉到别人的痛楚。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你陷入谷底,我还执意地陪着你,有时候多一点耐心,多坚持一下,生命或许就会出现转机,我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发生在你身上。换句话说,挽救你,好像也是在治愈我自己一样,能减少我心中的罪责和亏欠。”   “安然姐,”林远的眼眶不自觉湿润了,他吸了吸鼻子,“其实那件事,我已经不怪你了,真的,都过去了,你别太自责。之前我跟恺凡聊过,钟灿去世时,即使妈妈生病,我也不该用那样武断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那件事我自己也有责任。”   空气骤然变得沉默。   半晌,安然的情绪缓和了些,“之前你问我,是不是对你更偏心一点,现在想来,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但对着蒋子屹,我永远也没办法对他毫不设防,因为他总能搞出各种骚操作来恶心我,所以,该争取的资源,我会替他争取。但其余的,尤其是情分这种东西,不能强求。”   “我和恺凡的事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林远静静地问,看上去很内疚。   安然叹了一口气:“除去早年间的事情,你这些年连个恋爱绯闻都没有,这点事儿不算什么,况且新锐从你身上赚了不少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林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恺凡最近好吗?”   安然想起钟恺凡提起   石锤被买的事情,想了想才说:“都好,但是现在他不便过来看你,不过他把段琪派过来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段琪说,他会及时联系恺凡。”   林远点了点头,最近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有在安然面前,他才能实话实说:“我最近觉得有点难受,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感觉很害怕,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偷拍我;看见矿泉水瓶子,怕被砸;看见激光灯,怕被照眼睛;或者有什么其他过激行为。网上骂我的话,我没怎么刻意去看,但即使如此,每天会收到大量骚扰、恐吓的电话或是短信,一开始我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但有时候工作上会有其他联系,没办法完全拦住,这些声音吵得我无法保持正常。以前我也觉得只要自己知道真相就可以了,不必在意别人的言论,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   “当有很多人开始指责我时,我的判断出现了问题,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毛病,网上发布的那些帖子,看久了,连我都觉得是真的了,甚至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阿远,”安然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坚决而有力:“全世界黑粉多了去了,一人吐一口唾沫星子足以淹死人,有时候你不要被那些话带歪了,听见没有?”   话虽如此,林远却还是觉得不安,继续说:“北京那边的家我是不能回去了,我想让妈妈安心,以免我工作上的事情让她担忧。如果后续能休息的话,我想回上海自己的家,房子虽是租的,但至少比酒店住着让人安心。我现在很害怕触碰陌生的东西,觉得旧物品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安然隐隐有些不安,试探着问:“要不要我把之前的心理医生再请过来?”   林远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不用,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再说,妈妈的病也好很多了。”说着,他抬起头笑了笑,可是笑容像玻璃纸一样脆弱,好像伸手触碰就会碎裂一样。 第212章 你像姐姐一样   安然沉默了片刻,觉得林远已经受到网络暴力的影响,内心的判断似乎出了点问题。但是更进一步的话,她现在不敢多问,怕他有抵触情绪。既然他想休息,那就休息一段时期,况且以他现在这种状态也没办法复工。公司那边,她会来想办法面对。   “对了,”林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安然姐,你知不知道路辰是谁?或者,恺凡有没有跟你提起过。”   安然的心突突直跳,想起之前钟恺凡提起的那件事,“你问这个干吗?”   林远说:“我上次在恺凡的手机里看到了一些聊天记录,我不该怀疑恺凡,但是那些东西时不时闪现在脑海里。最近我又特别忙,没有时间跟他聊这件事,这确实是我心里的一个困惑。”   安然说:“你傻吗?钟恺凡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林远低着头,嘴角带了点自嘲的笑容,“没有,我现在觉得有人关心他,也挺好的。”   安然忍不住蹙眉:“胡思乱想什么?”   林远抬起头,双眼清澈,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安然姐,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糟糕,你说恺凡喜欢我什么啊。”说着,他的眼泪像水龙头开闸了一样,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安然摸着他的头发,眼里盛满了恳切的泪光,“阿远,你在说些什么?恺凡……”说着,她顿了顿,还是打算跟他说实话:“恺凡想尽了一切办法来保护你,就是防着有一天你被大家攻击。”   林远听出这话的意思了,那恺凡之前和路辰之间有交易,能够得到解释了,他的困惑稍稍解开了些,半晌,他才说:“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很痛苦。”他现在每天一睁眼都觉得是煎熬。   安然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拭他眼角:“不要当着恺凡的面哭,你哭,他心里更难受。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压力倍增,他脾气来了又要发火,别往枪口上撞,知道了?”   “嗯。”林远闷闷地点头,轻声说:“安然姐,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他朝安然伸开双臂。   安然默契地拥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脊说:“阿远,别怕,有我在。”   “嗯。”   “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你的人。”   “好。”   “有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林远破涕为笑,想起很久之前安然的一个请求,声音很轻:“谢谢你像姐姐一样爱护我。”   安然的眼泪直往下掉,哽咽着说:“哎,阿远,我听见了。”   说着,安然稍稍松开手,偏头去看林远的脖颈,发现上面有清洗过的痕迹,皮肤泛着红。好在三月份还穿着外套,如果是盛夏,手臂上说不定都会有。   安然坐回原处,情绪平复了下来,轻声问:“脖子上还疼吗?”   林远很乖地摇头。   安然笑了,“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让李萌去买。”   林远抬头,眼睛红红的:“你别骂李萌了,这次的事情都是我不好,责任不在她。”   安然心里涌起一阵泪意,梗着脖子说:“我知道。”   “你要骂就骂我。”   安然没好气地说:“我骂她不就是骂你吗?”   两个人相视一笑,空气里涌动着酸涩的暖意。   “等医生确定你的情况稳定了,再考虑出院。”安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林远手上,接着说:“就是怕这次回去,你在上海的住址会曝光。”   林远说:“没关系,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个觉。”   安然又问:“确定不需要联系之前的心理医生么?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好。”   “到时候再看吧。”林远喝了一口温水,觉得浑身无力,身心都疲惫   到了极点。   安然又陪他待了一会儿,但她没多少时间久留,临走前跟李萌嘱咐了不少事,才返回了上海。   幸好当时及时送往医院,否则林远的听觉将受到不可挽回的损伤。动手泼漆的粉丝已被逮住,因涉嫌故意伤害罪,已被警方立案。   林远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星期,这天傍晚十分才到了上海这边的家。   他还特意跟段琪说:“我这边都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尽早返回北京,别耽误正事。”   段琪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跟钟恺凡打电话说明情况,钟恺凡直接说:“把电话给他。”   林远接过段琪的电话,“恺凡?”   “你手机怎么打不通?”钟恺凡蹙眉问。   林远说:“那个号被曝光了,每天有很多骚扰短信,欠费以后我就没充值。”   钟恺凡问:“要不要我再帮你办一个?留一个私人号码,方便一点。”   “不用了,我平时在家用WiFi,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微信电话。”   钟恺凡稍稍松了一口气,“耳朵还疼吗?”   “好多了。”   “最近没什么事别出门。”   林远深呼一口气,“我知道。”说着,他见段琪已经去客厅了,卧室里就剩他一个人,林远想了想才说:“恺凡,不要把路辰牵扯进来,他是无辜的。”   钟恺凡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安然告诉你的?”   “不是,”林远连忙说,“你上次哮喘发作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你,抱歉恺凡,我用自己的生日打开了你的手机,看到了微信聊天记录。”   钟恺凡没说话,心口犯堵。   半晌,钟恺凡才问:“你怎么不早点来问我,现在才说?”   林远答:“恺凡,我应该信任你,但是网络暴力太恐怖了。不瞒你说,我现在出门连影子都怕,不要让无辜的人承受这么多恶意,真的。”普通人说不定一辈子都会有阴影。   钟恺凡心疼到了极点,声音沉闷:“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又没有谈拢,我就一直没跟你说。”   林远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清浅的骄傲:“恺凡,你看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我现在遇到事情,首先是信任你,第一时间跟你沟通,不会像以前那样任性了……”他哽咽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点:“以前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在改。”   “嗯。”钟恺凡应声,停顿了片刻才说:“真的要让段琪回去?把他放在你身边,我放心一点。”   “不用,段琪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你最近不是让陈楠过来了么?还嫌人手不够多?”林远笑了笑。   听见他这么说,钟恺凡才同意了,“那行,你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   “好。”   “对了,宋阿姨最近已经回家了,我请了个护工陪着她,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嗯……”林远强忍住泪水,“谢谢你,恺凡。”   钟恺凡蹙眉:“你这个人很奇怪,这难道不是我的事么?”   林远笑出声来,“没有,我就是很感动。”   钟恺凡没说话。   林远忍不住嘱咐:“网上那些新闻别让妈妈看,她知道了又要伤心。”   钟恺凡说:“这还用你提醒?”   林远忍不住笑了,觉得恺凡还跟以前一样,他在亲密关系中,是一个羞于表达感情的人。哪怕已经学着如何沟通、表达善意,钟恺凡有时候还是有点不善言辞。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林远不会计较那么多。   挂了电话,林远将手机还给段琪:“我已经跟恺凡说好了,最近一段时间我会在家休息,你先回北京,安   心忙自己的事。”   段琪点了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确定吗?”   林远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以前比这更严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   段琪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最近跟在林远身边,才发现原来做艺人非常危险,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会出现心怀恶意之人,背后捅一刀都不觉得奇怪。   更何况那些充满暴力的网络用语,简直让人窒息。   送走了段琪,屋子里安静了。   网上的舆论有安然处理,但是为了林远的人身安全起见,安然托了李萌时不时来林远家,让她在冰箱里储备一些食物,林远自己会做饭。   最近一段时间,还是少出门为妙。   陈楠体谅李萌工作辛苦,直接提议:“咱俩换着来,最近特殊情况,等网上消停了,林远应该可以复工。”   李萌点了点头,“先去超市买点东西,”说着她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平时可以点外卖,但我上次听安然姐,有黑粉寄假肢到公司,吓到了不少人。”   陈楠冷着脸:“下次被我逮住,直接把东西塞黑粉嘴里!”   李萌笑出声,想起上次自己跟别人撕逼的事,心情雀跃:“你还不知道,上次我们参加新剧盛典庆,在洗手间听见几个人嚼舌根,我把她的假发套都撕下来了!”   “干得漂亮!”陈楠双手环胸,下巴抬了抬,“记好了么,看看家里还缺什么,一起买回来。”   “嗯。”李萌将记事本放在双肩背包里,语气轻快:“走吧。”   有李萌和陈楠帮忙,确实让林远的生活方便了不少。   这天下午,林远一个人在家,给欠费的号码重新缴费,拦截一切陌生号码。   他想了很久,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程医生,您好,我是林远,您能给我开点药么?” 第213章 抑郁症复发了   程培英女士年近五十,是国家级高级心理咨询师,主要从事精神、神经心理的临床教学及科研工作。擅长治疗抑郁症、睡眠障碍及焦虑症、神经衰弱等各种精神症。   这个时间点她还在办公室,程培英声线温和:“小林,我这边还有患者,晚一点我再拨给你,可以吗?”   “好。”挂了电话,林远忽然松了口气。   他把程医生的电话设置为白名单,这样就看不见那些谩骂他去死的短信。   除了官方微博账号,林远没有其他小号,这样一来,倒是觉得清净了不少。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程医生打电话过来,“小林,是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亲切,林远心里舒服了一些,“您下班了吗?”   程医生说:“下班了,你最近状态如何,我记得你已经停止服药很久了。”   林远靠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有点冷,“最近经常睡不着,以前的症状好像又出现了。”   程医生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建议当面聊,有些药是非处方,不能随便开。”   林远沉默了片刻,缓了缓才说:“我最近……不太方便出门。”   程医生跟林远有长达三年的接触,对他的病情有一些了解,也知道他身为公众人物,压力比较大,“那行,如果你不方便,我抽周日的时间过来一趟,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林远答:“搬家了,我把新的地址发给您。”   “好。”程医生声音镇定而舒缓,“你先别太焦虑,我来看看情况,实在严重,你还是得来医院,配合治疗才可以。”   “好的。”林远应声。   “对了,身边的亲人或是朋友知道吗?”程医生问。   林远想了想,“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他认为自己扛得住。   程医生说:“小林,郁抑症是一种精神疾病,需要得到家人的重视,有机会你还是要跟身边亲近的人说,不要把事情都藏在心里。”   林远沉默地听着。   程医生接着说:“近两天保持正常的饮食和作息,有空可以听一听我之前推荐给你的音乐。如果实在睡不着,也不用勉强自己,把自己当时所想画在纸上,免得过后忘记了当时的感觉。”   “好。”林远长舒一口气,每次听见程医生的声音,他都觉得非常安心,很亲切、和善、温柔,好像永远都不会嫌弃他,让他能够稍稍敞开心扉,觉得很安全。   八点多的时候,林远找出程医生之前推荐的音乐曲目,那些歌名他全部记录在一个本子上,他挑了几首,在网易云音乐上搜索,轻巧如水的钢琴声倾泻过来,好像稍稍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由于浑身发冷,林远想早一点洗漱,好躺在被窝里睡觉。   明明是暮春时节,家里门窗都关着,身上也盖了被子,林远还是觉得冷。一闭上眼,总能看见无数个黑影,朝自己伸出手,仿佛要掐他的脖子。   他控制不住地把头埋到被子里,直到枕头底下的微信铃声响起。   林远慌忙把头探出来,发现是恺凡的视频通话,他深呼一口气,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恺凡?”   钟恺凡坐在书房,见林远跟小狗似的卷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看上去很乱,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才几点?你就准备睡觉了?”   林远说:“我平时都忙着赶通告,缺乏睡眠。”   钟恺凡的笑意散了点,“我听安然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哪里不舒服?”   林远心里一紧,“没有,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说着,他眨了眨眼,笑容看上去很清澈。   钟恺凡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要不你回北京吧,搬过来,反正你最近也休息。   ”   林远想都没多想,“不了。”   钟恺凡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林远连忙说:“等合约正式到期以后,事情平息了,我再搬过去。现在偷拍我的人很多,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聊到这里,钟恺凡才艰难地开口:“阿远,如果亲密照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我会想办法处理。”   “想什么办法?”林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不自觉加快。   钟恺凡说:“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路辰。”   林远蹙眉,脸色冷清而严肃,“我说过,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说着,他的呼吸有些发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大脑随之嗡嗡作响,连情绪都有点失控,以致于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恐怖。”   钟恺凡沉默了,他怎么不知道网络暴力有多恐怖,林远被网友们都扒得差不多了,恶意简直扑面而来,要不然他也不会遭到陌生人的攻击。况且最近一段时间,钟恺凡已经和路辰达成共识,如果有必要,路辰愿意出面相助,路辰之前也不爱发微博,网友就是想扒也扒不出什么。   察觉到气氛有些僵持,林远很内疚,轻声说:“恺凡,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真的。”   钟恺凡抬起眉眼,面容舒缓了几分,将话题一转:“最近在家休息,有什么打算没有?总不能天天睡觉吧,你又不是瞌睡虫。”   林远笑了笑,“我以前还挺爱看电影的,闲下来,把之前没看的片子都看完。”   钟恺凡说:“我抽周末的时间过来陪你。”   “别――”林远朝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语气比刚才好多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钟恺凡迟疑:“是吗?”他的神色暗了下去,他记得安然打电话的时候,说林远的状态并不好。以前凡事他都由着林远,但是现在,钟恺凡不会全都由着他。   林远担心再多说几句,钟恺凡就要问出点儿名堂来,只好扯了些其他话题,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这样恺凡才能稍稍放心。尽管他不想承认,多年前那种糟糕的状态又缠上来了,他没办法像平时一样保持情绪稳定,哪怕是面对着钟恺凡,他也觉得有点累。   通话结束后,钟恺凡跟陈楠联系,让她每天留意林远的状态,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告知自己。   隔天,钟恺凡抽空见了路辰,还在第一次谈合同的会客厅。   早春时节,路辰穿了件黑色休闲外套,人看上去很放松,“我上次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复?”   钟恺凡给他倒了杯温水,一时想不起来:“上次?哪次?”   “你生病那次,”路辰接了过来,抿了一口接着说:“我本来是想问你有没有时间,打算再拜访一下侯老师,但是肖先生说你病了。”   钟恺凡这才想起来,坐在路辰对面的沙发上,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知道你了。”   路辰差点呛住,语气急促:“事先声明,我不参与你们之间的任何事,只负责澄清那张亲密照,毕竟提供侧脸照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着,他顿了顿,再三强调:“我是直男!”   钟恺凡语气平和,“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出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路辰怔怔地问,他出来给林远挡枪还不好?总不至于被他仇视吧?   钟恺凡微微仰着头,呼吸沉沉,“林远脾气很倔,惹急了他,他翻脸不认人,别怪我没提醒你。”   路辰觉得荒诞至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可别跟我说你怕他。”   钟恺凡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靠,”路辰双手环胸,朝茶几靠近,有些好奇:“还有你怕的人?”   钟恺凡笑出声,左   手放在鼻息处,人看上去英俊又无奈,“是啊。”   “你到底跟他坦诚说了没有?”路辰懒懒地看了钟恺凡一眼。   钟恺凡收敛了笑意,声线平静,“说了,但他不想让你牵扯进来,说网络暴力很恐怖。”   路辰显然没有预料到林远会这么说,半晌,他撇了撇嘴,“那是,要不然林远会被泼油漆、会被私生粉跟踪、会被问候祖宗十八代?”   “这件事你得提前告知舒叶,别让她误会。”   听钟恺凡提起舒叶,路辰陷入了沉默,脸庞带了几分清冷,眼里闪过一缕温柔,“我跟她说过了,她不会误会的。”   “你微博上没发什么东西吧?”   路辰点了点头,“涉及到定位的微博我都删了,仅剩的几张正脸照,是之前下大雪时拍的,当时还戴了口罩。”   钟恺凡提醒他:“关键信息都要删除,防止人肉搜索,到时候说不定学校都会传得风言风语。”   路辰长舒一口气,“你放心,追舒叶的人多了去了,我又没那么起眼,况且周围同学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她。”   “我是说你――”钟恺凡瞧了他一眼,语气郑重,“我不希望你的生活因此受影响。”   路辰蹙眉,“磨磨唧唧什么啊?过一阵子就消停了,谁天天盯着我?再说了,我可不像林远顾及那么多,我这人脸皮厚,怎么样都行。”说着,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很正经:“你不也帮过我吗?”   钟恺凡思索了片刻,“如果有必要,我会向舒叶的父母解释清楚,不让你为难。”   路辰听得心里一沉,他知道钟恺凡在说后续的事情,风头过了,肯定还要继续收拾残局。只要舒叶信任他,并且钟恺凡也不是自私自利之人,在能承受的范围内,他不介意给林远帮忙。 第214章 他这人认死理   “照片什么时候发出去?”路辰问。   钟恺凡说:“这得配合林远的经纪人,发之前我会提醒一下你,竭尽所能保护你的真实姓名及学校信息。”   路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行,我先回学校了,如果没课的话,我会过来承担助理的工作。”   钟恺凡‘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临走前,路辰回过头问:“我跟你在身边,你就不怕被曝光信息?”   钟恺凡侧过脸,“不用担心我。”毕竟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爆料,汇鼎股权争夺一事已经解决,只要不伤害他珍视的人和事,网上再怎么闹,他懒得关心。   听见他这么说,路辰才松了一口气,“我走了。”   会客厅的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陷入一片寂静。除去忙于工作,钟恺凡最近陆续有所安排,林远的事他不会看着不管,从前那些烂账也得算清楚。   段琪敲门进来,发现钟恺凡单手抵在太阳穴,好像睡着了,“钟总?”   钟恺凡睁开眼,轻抬下巴,“坐。”   段琪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轻放在茶几上,坐在钟恺凡右手边的单人沙发里,“这次应该不是聂祖安掀起的舆论压力。”   钟恺凡翻着文件,眉眼沉静,“料他也不敢,这时候提起往事,对他来说是自掘坟墓。”   段琪继续说:“我跟安然联系过,这次的事情看似是网络暴力,实际上是利益之争。”   钟恺凡对演艺圈拉踩上位的事情不感兴趣,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人?”   “应该是之前从新锐解约的蒋子屹,现在签了银星,经纪人是邓心慈。”   钟恺凡翻看着聂祖安的非法贷款记录,语气淡然:“一个人艺人而已,能掀这么大浪?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段琪点头,“邓心慈背靠银星的高层冯聪,没有他的默许,她不会让手底下的艺人开撕。”   这几个人钟恺凡都不熟,只是问:“照片发给安然没有?”   “还没有,等您这边确定了,我再发送至她的邮箱。那组照片按照时间线,找了林远常穿的同款,跟曝光出来的那张照片能对得上。”说到这里,段琪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路辰的侧脸跟林远太像了,我都差点儿看错了。”   钟恺凡语气很轻,“如果资源没谈妥,网络暴力还会持续,务必告诉安然,东西要适时放出来,别浪费了好时机。”说着,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不能让路辰白白出来挡枪,一定要起到作用。”   “林远那边……”   钟恺凡抬眸,从段琪脸上看到了几分迟疑,语气不自觉变得坚决,“上次你也看见了,林远都成这样了,真要凡事顺着他的,这事儿迟早越闹越大,到时候想还击都来不及。”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段琪心里有数了,“行,我会持续汇报这件事。”说着,他将话题转到公事上,“对了,下周五要召开汇鼎业绩发布会,届时有不少媒体到场。”   钟恺凡将手中的文件放回原处,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对此心下黯然。这场发布会除了公布新的董事会名单,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宣告耗时两年之久的股权争夺正式结束,汇鼎后续将重心放在公司经营上。他父亲钟鼎恒已经退居二线,这种重要场合,钟恺凡作为儿子必须出席。   “知道了。”钟恺凡语气沉静。   段琪又问:“到时候路辰跟行吗?”   钟恺凡站起身,下巴朝茶几点了点,“把东西收好,后续会用到。”他想了想才接着说:“如果路辰没课的话可以跟行,不过也要看安然什么时候发布消息,把路辰放在我身边,我稍微放心一点。毕竟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是到时候会来不少媒体。”段琪提醒道。   钟   恺凡说:“没关系,路辰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现在正在风头上,万事谨慎些。”   段琪将文件收好,“好。”   今天路辰来了,所有事情已征得他本人的同意,钟恺凡回了办公室,总算能喘口气。下班前,钟恺凡让段琪发送了邮件。现在最大的料已经被买,艺人之间真要撕起来,事态太不至于彻底失控。   安然下午5:40收到了一封邮件,她正在跟剧组对接,谈手底下其他艺人的资源,这会儿合约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直到坐回到车里,安然才点开附件内容,看完组图,她直接给钟恺凡打了电话:“照片收到了。”   钟恺凡说:“邮件正文看了没?”   “看了,”安然语气平和,“最近网上消停了一点,目前还没听说高奢代言的确定人选,可能是我多虑了。”   “没事,多几分防备总归没错,你到时候择机发布,”钟恺凡语气放缓了些,“阿远最近怎么样?我感觉他状态不好,这段时间我又比较忙,没空陪他。”   安然说:“李萌每天都会过去,督促他好好吃饭,如果有特殊情况,她会及时告知我。对了,宋阿姨那边都好吗?”   “都好,恢复得很顺利,我跟宋阿姨说过,她不会在意网上那些言论。”   安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聊到这里,她想起上次林远被泼油漆住院时说的话,但是又不确定,怕说多了让钟恺凡担心,“我抽空会去看阿远,反正他最近一段时间在休息。”   钟恺凡嘱咐道:“如果照片真发出去了,务必先要瞒着他,等事情平息了,我再慢慢跟他解释。”说着,他的呼吸有些沉重,“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认死理。”   “我知道――”安然拉长了声音,停车场里的灯光清冷地照进车内,她的语气十分郑重,“恺凡,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阿远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钟恺凡揉着眼角,心情压抑到了极点,半晌才说:“安然,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他工作上的事我交给你,其余应付不了的,随时联系我。”   “好。”安然竭力克制住情绪,心里冉起一丝心照不宣地默契感。   挂了电话,安然发动引擎,顺着车库出口的方向开。她忙起来要飞往不同的城市,除去林远的事,她还需要顾及其他艺人的资源,这天还算是幸运的,她恰好在上海见甲方。   晚上九点多的光景,街面上车水马龙,灯光璀璨而精致,这个充满香氛与神秘的都市,终于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等红绿灯时,安然忽然想起自己来上海都十多年了,从最早在这里上大学,再到初入职场,如今在事业上也算有一番成就。虽然比不了大富大贵,但看着这么多新人从自己手上成长起来,有不少艺人已经家户喻晓,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让适合舞台的人被观众记住,让有梦想的新人不被摧毁,让真心不被辜负。现实总有阴暗丑陋的一面,但只要竭尽所能,以绵薄之力向希望靠拢,一定会有所不同,对吧。   直到绿灯亮起,车辆鸣笛声催促而来,安然回过神,神色坚定地继续往前开。这个时间点,她没有其他紧急工作要处理,于是调整了导航路线,径直往林远的住处开。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安然靠边停了下来,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纸袋。   林远显然没预料到大晚上会有人敲门,他弯着腰,凑在猫眼瞧,闷声问:“谁啊?”   安然说:“我。”   林远听出她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懒靠在门后边,“大晚上你来做什么?不怕被偷拍?”   安然没工夫跟他扯嘴皮子,“赶紧的,不然我拿钥匙直接进来了。”   林远这才记起安然手上有他家的备用钥匙,连忙打开防盗   门,直到安然走进来,站在玄关处换鞋,他还在往门外瞅,抱怨道:“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要是我在洗澡呢?”   安然扫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洗澡不关门?”   林远见她左手提了个袋子,眼睛亮了亮,“哎?给我买的?”说着,他伸手要去拿。   安然闻声抬起手臂,明明想摆架子,可是一看见林远那张舒缓而白皙的脸庞,她就不自觉笑了,“干嘛?谁说是给你的?”   林远不管不顾地夺了过来,嘴角带着清澈的笑容,迫不及待地蹲在茶几旁,拆开精巧的包装盒,他瞧见白色内衬盒里放着一盏圆墩墩的栗子塔。   甜点表面还滴了两颗巧克力,看上去很俏皮。   林远趴在茶几上,有点舍不得吃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你不是向来不让我吃甜品吗?”说甜品吃多了会发胖,会影响皮肤,还会蛀牙。   安然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腿叠放,今天的她身穿卡其色高腰长裤,雪纺衫衬得她矜持又有气质,她看了看四周,语气平淡,“偶尔嘛。”   林远拿起叉子开吃了,一脸的满足。   安然瞧着他傻乎乎的样子想笑,但又习惯了板着脸,表情看上去有点古怪。   林远口齿不清地说:“安然姐,你想笑就笑,我看着你,都替你觉得难受。”   被他说中了心声,安然别过脸,情不自禁地笑了,眼角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行了,你也就在我面前没大没小。”   林远脸上漾起清浅的酒窝,没接话。   安然环视四周,觉得周围一切正常,东西好像整洁了些,狐疑道:“你请人来打扫过屋子?”   甜点不大,三两下就吃完了,林远抽出一张纸巾擦嘴,懒坐在沙发上,“没有啊?我可不敢放人进来打扫屋子。”   安然问:“你自己收拾的?”   “是啊。”林远瞧了她一眼,“打扫屋子可以让心情保持舒畅嘛――”   “你心情不好?”安然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她今天来,就是怕林远又回到原来那种状态。 第215章 当然是辟谣了   林远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你被人问候全家,心情能好么?”   安然从他眼里捕捉到一缕闪躲的目光,面容恢复沉静:“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失眠?”   林远将抱枕揣在怀里,避开了安然的视线,语气轻快:“还行。”   安然翻了个白眼:“过段时间就好了,你看我的微博被屠成那样,我不也死皮赖脸活着么。”   “安然姐,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哈哈哈……”   安然朝林远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偏头看向他,“阿远,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的合同马上就快到期了,不管发生什么,再坚持一下。”说着,她缓了缓,“恺凡最近比较忙,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远清了清嗓子,面容恢复常态,“我知道。”   “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说出来,别跟以前,把事情都闷在心里。”安然长舒一口气,“我知道抑郁症只能缓解,很难根治。”   林远嘴角的笑意消散了,脸庞看上去有些清冷,环住抱枕的手松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安然,他总能稍微放松一些,不用那么故作正常。   气氛有些沉寂,安然担心追问下去让他感觉不适,转过头时,发现靠近阳台的窗边摆满了多肉植物,她笑着转换了话题:“哎?阿远,你什么时候喜欢植物了?”   林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上次李萌帮我带回来的,”说到这里,他眉眼弯弯,“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养,后来恺凡也喜欢收集,我最近闲着无聊,虽然没办法养小猫小狗,照顾几株植物还是可以的。”   安然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是啊,就算休息也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别太陷入情绪里,这样对自己不好。”   林远的心突突直跳,原来什么也瞒不过安然,虽然她不是心理医生,多少了解自己之前的状况。他觉得有些难为情,又给安然添了麻烦。   “怎么不说话?”   林远答:“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然叹了口气,掌心向上,“手机。”   林远警惕地问:“干嘛?”   安然手指动了动,“拿来,我帮你把一些社交软件删掉。”   林远不情不愿地说:“我平时又不会刻意去看。”   “删掉。”安然瞪着他,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语气却是温和的,“你不让我看你的手机也行,我在旁边看着,你自己删,这样总行了吧?”   “删了还可以装回去。”林远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安然说:“不会,你答应了我的事,不会反悔。”   林远这才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安然的面儿,除去微信,他把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给删除了。   安然如释重负地看着他:“别去搜那些黑料,多想点好的事情,之前不是有粉丝做了很多手办吗?心情实在不好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林远敷衍地点头,其实心情压抑时看那些没用,热忱存在的意义是让人心存希冀,不是用来融化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   就像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冷漠。   面对善意,他不会飘飘然,所以善意很难被无限放大。可是面对恶意,被黑得久了,即便他在竭力保持迟钝,还是会感觉到疼。   这种疼痛很尖锐,却极不容易察觉,像是恐惧,心悸,或是怀疑,总让人猛地不寒而栗。就像走在马路上,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何处会冲出一辆卡车,朝自己撞过来。   其实他本来想看看当天是什么天气,没来得及抬头,就被碾成土豆泥。   他觉得自己被装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罐子里,能看见五彩缤纷的世界,看见恺凡朝自己走过来,李萌在一蹦一跳地说着什么,陈楠歪靠在一旁,安然有时候会朝他瞪眼睛   。   他与他们好像处于同一个世界,好像又不是。   每当他们很关切地问自己:阿远,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需要什么帮助吗?   林远每次都要很认真、很热忱地蹦两下,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多蹦跳两下,密封罐子里的氧气就会加速消耗,直到他窒息。   他想出来,可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冲出玻璃罐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感受很难一下子描述清楚,说出口反而变了个意思。用恺凡的话来讲,好像就是矫情,但究竟是什么‘矫情’让人如此难受?印象里,矫情不应该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么?   想到这里,林远不愿意多说了,呼吸有些沉重。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好,想找一个地方藏起来,至于藏到哪里会更舒服一点,他还没找到。   反正不能去北京,也没办法待在恺凡身边,因为那样他会更焦虑难耐,加速糟糕状态的到来。如果不是因为房子是租的,后续生活状态会因合同到期而有所调整,林远真的很想养一只狗或者猫,只有面对动物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可以心无旁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远从小是一个被妈妈照顾很好的孩子,鞋袜总是干净的,即便因为踢球弄脏了,妈妈也不会批评他。衣裤干净整洁,就连文具盒里的铅笔,都被妈妈提前削好了。他上小学的时候,经常丢三落四,橡皮没几天就丢了,妈妈会买很多给他备着,有时候歪靠在沙发前看电视,还能摸到掉到角落里的橡皮。   钟恺凡对他也是真情实意,虽然偶尔会乱发脾气,但这并不影响钟恺凡珍视他,舍不得让他吃一点苦。年少时最好的朋友钟灿,为人宽厚而善良,发自内心地待他好。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远都是一个内心饱满而幸福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引以为豪的爱与信任,渐渐变成一种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们越爱他,他就越想逃离,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回馈给他们任何东西。   这种感受太糟糕了。   林远很想跟钟恺凡说:恺凡,我觉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糟糕,不是在瞎几把矫情,或者寻求任何肯定,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每当他看着钟恺凡那道诚挚又坚定的目光,他就说不出口,他猜恺凡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感受,只会觉得他很奇怪。   因为在正常人眼里,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自责呢?   更何况,在旁人眼里,你是当红流量,挣得不少,又有那么多粉丝追捧,你他妈矫情什么?   但林远控制不住这种感觉,上次钟恺凡跟他视频通话时,他差一点儿就情绪失控了。他不想对恺凡发脾气,他怎么会对恺凡发脾气?   察觉到林远在神游,安然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远?”   “啊?”林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你刚刚说什么?”   安然的目光里透着担忧,想了想才说:“有些话你如果不想跟我说,可以跟程医生联系,她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在心理治疗方面很专业。”   林远点了点头,脸庞看上去有几分苍白,“我知道了。”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安然站起身来,“最近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跟李萌说。”   林远挠了挠头发,“我能够生活自理好吧?总麻烦她多不好。”   安然拎着包:“要不是你不方便出门,我才懒得关心。”   他准备起身送她,安然走到玄关处,朝厨房看了看:“有什么垃圾需要我顺便帮你带出去?”   林远心里一暖,探头看了一下厨房的垃圾桶,“没什么,就是几片扔掉的菜叶,还没装满。”   安然说:“你去   提过来,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把你家里踩脏了。”说着,她双手环胸,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林远眯着眼,觉得安然固执己见这一点,倒是跟钟恺凡特别像。   他进了厨房,把垃圾袋三两下系紧,递给安然:“呐,收垃圾的小女孩――”   安然忍不住笑出声:“喂,我比你大好不好?”   林远说:“女人一辈子都是小女孩啊。”说着,他笑了笑,很真挚的模样。   安然脸上洋溢着笑容,将手中的袋子提高了一些,发现里面确实是蔬菜叶子,看样子林远真的有好好吃饭,没有敷衍了事地吃垃圾食物,她稍稍放了心。   安然正准备推门出去,林远说:“安然姐,下次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了,不用过来看我,你本来平时工作就忙。”   安然说:“怎么,我还不能过来看看吗?”   林远耐心地解释:“之前在传姐弟恋的事,你也不为自己想想?真要被娱记拍到,你明天又得上热搜。”   安然眯着眼,笑容带了几分得意,“我蹭热度还不行?”说着,她见林远一脸认真,连忙收敛了玩笑:“没事的,姐弟恋总比你和恺凡的事曝出来要好。”   聊到这里,林远忍不住问了:“那张照片怎么处理?”   提及工作,安然的左眼忽然跳了跳,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怎么处理?当然是辟谣!”   林远笑出声,“哎,安然姐,这事儿很难洗地吧,辛苦你了。”他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然拍打他的手,“你知道就好!”说完,她没好气地推门出去了,扔给林远一道沉闷的关门声。   直到安然的高跟鞋声渐渐消失在门外,林远才松了一口气。   他坐回到沙发上,仰着头,觉得安然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周他真的得去见一见程医生。不管感受如何糟糕,他还是渴望能够正常地生活。 第216章 躲在某个地方   隔天还是工作日,林远不想麻烦程医生大周末跑过来,准备去一趟医院,他给李萌打了电话:“你今天用车吗?”   李萌正在家里睡懒觉,陈楠在隔壁卧室,她揉着眼睛,“你要去哪儿,我送你。”除去赶通告用的保姆车,林远买了辆私家车,不过平时亲自开的机会不多,他把车放在李萌那儿。   林远笑着问:“还没起床吧?”   李萌连忙打了个哈欠,“起来了起来了。”   林远说:“不着急,我等着你,不会出远门,想一个人转转。”   李萌飞快地起身,“好,我等会儿到了你家楼下,跟你发微信。”   挂了电话,李萌动作迅速地洗漱,做助理的,忙起来比艺人更累。别说林远得休息,长时间轮轴转,李萌也受不了。出门前,她在冰箱上留了便利贴,告诉陈楠自己出去了,冰箱里有食材。   林远在电话里说想一个人转转,李萌却不放心,车子停到林远所住小区楼下。没过多久,林远就包裹严实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李萌坐着没动,下巴一抬,“你坐后面。”   林远见她显然不打算下车,蹙眉道,“我出来透个气,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李萌坚持道:“最近好不容易消停点,我可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驾驶室的车门。   林远没办法,只好坐回到后排,听见李萌问:“去哪儿?”   林远心里一紧,查看手机导航,说了个离医院不远的地名。   李萌狐疑地回过头,“大白天去公园干嘛?”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出现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上次被泼油漆的事情已经够危险了。   林远靠坐在后座,取下口罩,“去透透气不行?”   李萌语气平静:“远哥,你还是跟我说实话吧,让我心里有底。”   视线交错,林远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坚韧的目光,他想了想才说:“今天的事你别跟安然姐说。”   李萌似乎有所心理准备,“你说吧。”   林远说出了程医生所在的医院地址,李萌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径直往目的地开。   下车前,李萌嘱咐道:“我在车里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李萌知道艺人工作压力大,格外需要空间,在能够容许的范围内,她不会过多干预林远的私人时间,但她得保证没有意外发生,否则于公于私她都没办法交代。   临近晌午,李萌在便利店吃完快餐,坐在车里玩开心消消乐,安然打电话过来了,“我昨天去看过林远,担心他抑郁症复发了,这几天注意一下他的状况。”   李萌喝了一口水,下意识地朝医院大楼的方向瞧了一眼,语气镇定:“嗯,好。”   安然又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无非是让她更心细一些。   挂了电话,李萌给林远发微信,问他在哪里,大概几点出来。   林远回复得很快:在接受程医生的治疗,大概四点出来。   李萌稍稍放了心,其实只要林远说实话,她不至于事无巨细地向安然汇报,这是她和林远之间的微妙默契。就算安然怪罪,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霉,习惯就好了。   关于林远早年间出道的情况,李萌知之甚少,毕竟那时候她还没成为他的助理,只是隐约听说林远接受过心理治疗。她只是觉得奇怪,难道抑郁症会像感冒一样复发么。   不过最近网上甚嚣尘上,林远心里不压抑才怪。   中途李萌去附近溜达了一圈,买了杯拿铁,离开咖啡店时,她看见对面大厦巨幕上播放着林远的代言广告,是一款促进消化的酸奶,屏幕上的他笑容亲切而英俊,一点看不出抑郁的痕迹。   由于出发前包裹严实,林远出来   时倒是没被人认出来。   “四点整,你还挺准时的?”李萌回过头瞧他,见林远手上多了个白色袋子,上面印刷着医院全称,脸色舒缓也多了,她猜心理治疗大概还是管用。   车门沉闷地合上,林远说:“怎么能背弃革命战友?”   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车内气氛松快。   一路上,李萌没有多问任何问题,林远想说自然会说,没过多久,车子就开到了林远家楼下。   “车需要放在你这里么?”李萌松开安全带。   “不用,我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用车,留着你平时用。”林远准备下车了。   李萌喊住他:“我还是把车停在这里,万一哪天你真想一个人转转?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兜兜风就好,别轻易下车。”   林远有些诧异:“哎?你不疑神疑鬼了?”他最近一直觉得安然和李萌有点过于警惕。   李萌神色坦然地说:“你要是每次都这么言必行,我肯定不会管得那么多。”她把车钥匙递给他,“我先撤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下了车,林远不敢在小区外多待,匆匆上了楼。   林远把程医生今天开的药倒出来,结合着病历本及药物说明书,查看服用剂量。   时隔几年未见,程医生看起来还是跟之前一样。   白天进行心理测试的时候,林远答得并不好。   林远聊到近两年的经历,甚至提起钟恺凡,认为即使目前网络上骂声连连,也比事业低谷时要好很多,更何况妈妈的手术也很成功。   程医生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做记录,“小林,有时候要学会服从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以前你抑郁过,多少知道一些自我拯救的办法,看得出来,你很想走出去,也试着用常理来规劝自己。”她放下手中的笔,面容宁静而舒缓,“但有时候,人的意识很难完全被理性说服。”   林远沉默了。   程医生问:“你现在把眼睛闭上,告诉我,你最想做什么事情?”   林远靠坐在椅子里,深呼一口气,半晌才说:“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人能找到我。”   “妈妈也不可以吗?”程医生问。   林远摇了摇头,“最好谁都不要,就连恺凡,最好也不要找到我。”   “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你觉得想待着?”   “很安静。”   “有光线吗?”   林远说:“没有,黑暗让人觉得很舒服。”   程医生没有着急下结论,陪他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重点放在他的感受上面。   不管怎么样,从程医生那里离开后,林远还是会觉得好受很多。   按照医嘱服药,林远打算早点洗漱,窝在被子里应该会舒服一些。   其实今天跟程医生见面的时候,林远还是隐瞒了一些,他现在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可怕,很难产生安全感,或者因为自己状态不好,随时可能被嫌弃。   钟恺凡接纳他心里的创伤,在亲密关系里从未勉强过他,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林远更觉得愧疚。   最近几天,除去服用药物,林远都在坚持听程医生推荐的音乐,只要能稍微消除焦虑,缓解精神紧张,他都会配合。这会儿刷牙的时候,他点开了音乐播放器,把手机放在镜子前的搁物架上。   之前设置了单曲循环,他准备换一首。刷完牙,他擦了擦嘴,把手机拿过来,这时候他发现屏幕正上方出现一条浏览器热点推送――“林远陪睡大佬多年”。   手指有点抖,迟疑了近半分钟,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消息通知。这篇文章详细地描述了他是如何谄媚聂祖安,如何拿到《刺客》的资源,如今又搭上了新的金主。甚至连细节,他背后的伤口   都描述地十分真切,就好像有人拍下了当年的一切一样。   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一点思考的余地也没有。   在安然的要求下,社交软件已经删除,但其他App同样会推送通知,看着上面的截图,林远才意识到出事了。   这篇爆料文章迅速上了热搜第一,由于近期他流量爆满,微博服务器直接瘫了。   他哆哆嗦嗦地退了出来,把手机放回原处。只觉得背后在出汗,有点热,又有点冷。很快,他开始浑身颤抖,站也站不稳了,需要扶住墙壁才能支撑得住。   林远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好像连呼吸都是罪孽。   那么费力发出的求救信号,如同浮木般被巨浪冲走,就连程医生今天说的话,也没有半点用。   林远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一旦自己迈开步伐,锋利的刺刀将横穿身体,连一丝痛觉都来不及反应。只觉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在咒骂自己去死,面色狰狞而冷酷。   他想伸手呼救,但连呼吸都觉得十分艰难,这些人踩住他的手,用脚尖踢着他,撕开他的伤口,奚落着他。他终于坠了下去,可真正掉下去了发现身处无间层,那是无限的深渊,仿佛没有尽头一样。   他想起之前跟钟恺凡看过的电影《无间道》,想起那句‘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他在想自己究竟是正派陈永仁,还是反派刘建明。如果自己是陈永仁,为什么没有奔赴黎明;如果自己是刘建明,但扪心自问,林远觉得自己这些年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爱豆是他的职业,他是一个敬业的艺人。   打戏不用替身,除非剧方要求,他从来不与女艺人炒作绯闻;对待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气友善;粉丝见面会,他尽量解答粉丝们的愿望,从来不会有任何的不耐烦;由于多年跳舞,他身上有很多旧伤,决赛在即时,他没日没夜地跟着队员们一起排练,从不喊累;生活上,他不把负面情绪发泄给其他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尖锐而残忍的恶意就是追着他咬,不被世人接纳甚至污蔑,这些声音像泥土一样要把人活埋。   无论怎么做,无论说什么,总是错。   林远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镜子前的台面上。   那是一把黑色的手动剃须刀。   耳膜传来心跳的震动声。   刀口滑向手腕时,他竟然有种莫名的快感,他眯了眯眼,发出‘嘶――’的声音,觉得非常舒服。 第217章 别栽在我手上   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滑进水池里,被稀释成淡粉色。   林远只觉头重脚轻,耳畔是轰隆隆的声音,心力交瘁之际,视线一昏一暗,他失控地栽了下去。   不过那些辱骂他的音量好像减小了些,就连空气也清新了不少。他闭上了眼,好像看到钟灿朝自己奔来,呼唤着:“阿远,阿远――”   他的眼角湿漉漉的,钟灿又说:“阿远,你要坚强一些,替我活下去!”   “要替我照顾好哥哥。”   林远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钟灿……”他开始猛烈地咳嗽,身体蜷缩在一起,手腕上又疼又痒,唯有疼痛还提醒他还活着。   他想问钟灿:“你为什么要救我?”连死让人觉得是一种亏欠。   他热爱生命,珍视这世上一切美好的存在,善待身边的朋友和家人,一句狠话也舍不得说。但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诅咒他?他想为自己辩解,想大声呐喊,事实不是那样,但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甚至被死死地扼住呼吸,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厅传来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开门!”   林远记得自己把门反锁了,他笑了笑,这一刻,他好像是开心的。他想起钟灿去世前的表情,虽然充满痛楚与挣扎,却是义无反顾的。   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如果心有所往,活不活着,好像不重要。   二十多分钟后,安然带着开锁师傅冲了进来,她看见林远躺在洗手间的地上,昏厥了过去,地上蔓延着猩红的血迹。她的脸庞抽搐着,将林远扶起来,让身旁的工作人员帮着搭手。   人送去了医院。   安然站在原地,整张脸变得异常扭曲,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蒋子屹,我操′你大爷的!”   那篇通稿发出去不久,蓝血品牌公布了今年的中华地区代言――蒋子屹。   他踩着林远上位,其心可诛!   这些年以来,由于同在一家公司,圈子里风言风语,蒋子屹对林远身上的伤有所了解,毕竟有时候街舞动作较大,单手倒立时,能看见后背。如果不是如此了解,怎么会描述地那么详尽。   好在服务器瘫了,她直接联系了钟恺凡,下场删除了所有与之有关的帖子。   代言人未公布前,网上虽也有骂声,但不至于升级成这样。安然咬了咬牙,简单冲刷了一下地面,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冷静。   如果不是程培英今天联系了她,她都不敢确定,林远的抑郁症复发了。   不过好在目前只是几篇通稿,没有石锤。   但这篇添油加醋的通稿,让网上对林远的恶意揣测更深了一层,甚至连之前曝出来的亲密照,让路人觉得林远身为gay佬为上位不择手段,如今想用真爱洗白。   网络暴力全面来袭。   钟恺凡的电话很快打来了,声音有些发颤:“安然――”   安然说:“阿远有自残倾向,他应该很想活下去,但是太痛苦了,选择伤害自己。”   钟恺凡竭力保持语气地平静,“那组图片征已得路辰本人的同意,可以发出去。”说着,他顿了顿,“但阿远跟我说过,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安然问:“确定路辰本人没有意见吗?现在网上闹得很厉害,不是简单的洗白,网络暴力可不是开玩笑的,从姓名到学校,家庭情况,甚至是身边的朋友全都会扒出来。”她的眼眶湿润,声音却出奇平稳:“这种暴力杀人于无形,很残忍。”   钟恺凡沉默了。   安然冷静到了极致,一字一顿地说:“你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跟他谈。”   半小时后,安然离开了林远的家。   一路疾驰到新锐总部,写字楼灯火通   明,这是近几年以来关于流量艺人最大的危机公关,各大平台吵翻了天,资本下场干预了舆论走向,惹得热帖不断。   凌晨一点时,新的爆料巧妙出现。   吃瓜观众迎来了新的反转――   ‘我就说,没图说个JB,开头一句,故事全靠编!’   ‘搞半天是蒋子屹开撕资源,牛逼!’   ‘新的代言人已公布,蒋粉造谣biss!全世界欠你一座奥斯卡,不愧是影帝!’   ‘我才不关注gay圈的爱恨情仇,我就不明白了,宁正主宁不认识么?这尼玛曝出是素人,恶臭黑粉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哎,这人难道不是拖出来挡枪的吗?素人微博什么也扒不出来。’   ‘挡你妈啊,你瞎了?’   ‘人红是非,什么脏水都往林远身上泼!’   ……   网络上吵翻了天,现在不单是微博,其他社交平台也不断叫嚣。这次安然下了狠心,直接让人把那篇匿名八卦帖删得一干二净!   隔天那位匿名楼主发了道歉申明,直接消失于该论坛。   用技术手段排查匿名用户并非难事,就看肯不肯查清楚,安然忍了很久了。   直到熬到东方既白,网络上再无原帖,多半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截图,安然才松了一口气。这次的公关可以说是一步一步逼过来,从丑照吐槽到整容丑闻,再到番位开撕,最后撕成代言争抢,不惜把早年间的遭遇真假参半,用来混淆是非,说白了就是利益之争。   把林远的名声彻底搞臭,拿到了资源,谁还怕得罪人呢。   更何况蒋子屹现在找到了新的靠山,有些事恐怕是半推半就,毕竟料他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蒋子屹的粉丝和林远的粉丝结仇已久,双方都不好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撕逼。   吵就吵吧,安然头一次没替林远约束粉丝。   临近晌午时,安然给钟恺凡打了打电话,“银星内部的人肯定参与了放料,除去蒋子屹,邓心慈背后具体是谁,我现在没查到。”   钟恺凡只是问:“林远人怎么样?”   安然答:“精神压力巨大,醒来时情绪非常不稳定,打了镇定剂。”   钟恺凡心脏涌起一阵抽痛,闭了闭眼,“行,你盯着他,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安然想办法弄到了蒋子屹的行程单,据说他今天晚上有个私人聚会,定在一家夜总会。以前蒋子屹签在安然手底下,为了他的银幕形象,安然不允许他有引人猜测的社交,现在去了银星,倒是可以放飞自我了。   安然给李萌打电话:“你待会儿跟我一起去。”   李萌隐隐有些担忧,“医院这边还需要人。”   “让陈楠待在那儿。”   李萌朝走廊的方向走去,“安然姐,你要干嘛?不是说少跟蒋子屹兜缠吗?”   安然冷哼:“带你去长见识。”   夜幕降临,安然亲自开车,到医院附近接李萌,“保镖人手够吗?”   李萌系好安全带,“够,钟先生还派了不少过来。”   安然幽视,眸光清冷,稍稍放了心。   进了夜总会大厅,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声音,男女混在舞池里,光线昏暗不定,刺激着大脑皮层。李萌跟在安然身后,七拐八拐来到一间包间,里面坐满了人。   安然不请自来,一眼认出窝在沙发里的蒋子屹。   蒋子屹身穿黑色衬衣,领口松了几颗扣子,左拥右抱,正准备跟女孩儿亲昵,意识到气氛不对。   再一抬头,见安然幽冷地坐在他斜对面,翘着腿,双手环胸。   “哟,安然姐,你来给我捧场啊?”蒋子屹松开手,女孩儿们识相地散了   ,他弯腰给安然倒了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意,“你瞧我都给忘了,应该邀请你。”   安然扫了一圈,多半是十八线的艺人,也是,以蒋子屹现在的咖位,难不成还能攀上高枝,那还早着呢。   她笑了笑,伸手拒绝:“不了,今天开了车来。”   蒋子屹悻悻地收回手,双腿开而坐,没有说话。   安然抬了抬下巴,语气很镇定:“要不让你的朋友先回避一下?”   蒋子屹抬起眉眼,从安然脸上看到了一丝冷到极致的寒意,像极了他刚入行时,要训人的模样。   想起昨日种种,蒋子屹还是忍了,“你们先去一下。”   十来个年轻人散了,包间显得有些空旷,安然开门见山:“蒋子屹,新代言片子拍的不错。”   蒋子屹知道安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腮帮子紧了紧,“公司的决定,我是顺势而为。”   安然朝李萌扫了一眼,“你站着干什么?坐。”   李萌只好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尽管安然已经不是蒋子屹的经纪人,身上仍带着能镇住场面的气势,蒋子屹不敢吱声。   安然问:“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推波助澜。”   蒋子屹呼吸急促,“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来找我对质?安然姐,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不很正常吗?”   安然也不恼,轻飘飘地说:“新东家也不把你当人看吧?”   果然,蒋子屹的脸色顿时黑了。   安然继续说:“你说说,你也在这个圈子待了好几年,这个圈子什么游戏规则你不知道?”她气定神闲地说:“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挡枪的事情少做,风尖浪口上不好待。”   蒋子屹没接话,窝在沙发里,幽幽地盯着安然。   “这么明显的雷,摆明了要搞林远,你在中间起什么哄,怎么,是向邓心慈表忠心吗?”   蒋子屹忍耐到了极点:“说够了没有?!”   安然不怒反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银星要为其他艺人做嫁衣。”   蒋子屹最恨安然这幅冷淡又嘲讽的样子,自出道以来所有的不满顿时喷薄而出:“林远不就是被写了几笔吗?是有谁亲眼看见还是怎么了,犯得着你亲自跑来数落我?安然姐,你高高在上,瞧不上这样的资源很正常,我蒋子屹人微言轻,不得不替自己多做一点打算,还请你原谅我目光短浅,真有咖位,谁乐意抢这个啊。”   安然瞧了他一眼,声线低沉:“上次你私联粉丝掐架的事情,我已经放了你一马――”   话还没说完,蒋子屹直接打断她,“不就是林远被睡的事情被拖出来了?你受什么刺激了?”他指着桌上的手机,“那篇帖子哪里说得不对?要不是爬了金主的床,他能混成今天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妈怎么就能理直气壮地偏心?”   安然看向他,眨了眨眼:“难道要我偏心你这种人?”她抬起下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无声笑了笑:“你太强人所难了,我真的做不到。”   蒋子屹还想说什么,安然厉声打断他,直捅要害:“蒋子屹,反正仇是结了,只要我还在这个圈子里待一天,我奉劝你别栽在我手上,”她站起身,朝李萌瞧了一眼,示意她起来,话却是对蒋子屹说的,“别说你还火没成林远那样,你就是比他更红,我也有办法弄死你!” 第218章 不能失去光明   这番话砸在空气,让蒋子屹不寒而栗,气焰灭了不少。   安然拉开包间的门,视线停在茶几上,“本来,我想当着你那帮朋友的面儿泼你酒,我想了想,怒气还是别一下子全撒完了,留着下回用。”   蒋子屹呼吸沉沉,没说话,他知道安然说到做到。   “我以前总盼着你会反思,现在看来,只有以牙还牙,你才会长记性。”安然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李萌:“走。”   包间的门被合上,未经包裹的音乐直接撞击耳膜。   李萌大声说:“安然姐,你不怕蒋子屹情绪失控吗?”   安然没说话,直到俩人上了车,她冷笑:“他?”她转动着方向盘,“那也得他敢。”   “刚才他的眼神像鬼一样……”李萌咽了咽口水,“我真怕咱们俩打不过他。”   安然冷哼,“杀人诛心,匹夫之勇有什么可称赞的?”   李萌深呼一口气,“这次的事蒋子屹到底参与了多少?”   “那你要去问他。”   李萌想了想,“要是你错怪他了呢?”   安然却说:“他做和邓心慈做有什么区别?”   “那个女魔头,为了钱真是不择手段,远哥那件事牵扯到聂祖安,不过那篇报道倒是写得很隐晦,没有直接提,反而被一些细心的网友发现了,锁定好几个制片人的名字。”   安然没理会这些细节:“这次要不是发现得及时,还不知道林远会怎么样,去了医院那边,把他手机没收,别让他看那些消息。”   李萌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平稳向前,安然问:“他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情,你怎么没有及时告诉我?”   李萌答:“他不想让你担心。”   安然呼吸沉重,语气很平静:“有些事不能听他的。”   网络上虽热议不断,但都算是捕风捉影,至少比刚开始好了很多。李萌回到医院那边时,林远正巧醒着,手腕缠着棉纱布,身穿蓝色条纹的病服,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门外有不少保镖,时不时能听见脚步声,林远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李萌朝他走近了一些,轻声说:“现在不行,医生说你的状态不好。”   林远伸出手:“手机。”   李萌严肃地看着他:“安然姐说了,最近一段时间不许你上网。”   林远说:“我想给恺凡打个电话。”   李萌想了想,把钟恺凡派来的人叫进来,“他们有钟先生的联系方式。”   保镖打了电话,低声说了什么,按住耳麦,“钟先生在忙,晚点打给你。”   林远点了点头,茫然地转了个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钟恺凡并没有打电话过来,只是发了数条语音,让他好好休息。林远听了好几遍,泪眼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把恺凡吓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林远脑子很懵,有点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割腕,只是觉得这样做很舒服,是一种解脱。周围人都在无声地关心着他,林远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见钟恺凡。   隔天护士来给他换药的时候,林远轻声说:“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手机?”   护士知道林远是爱豆,见他身体虚弱,不忍心拒绝,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远想知道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钟恺凡会那么忙,就连安然也出奇得安静,没有指责过他一句。他翻看最近的热搜,看见热帖上新的爆料,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和钟恺凡的事情又被捅出去了。很快,林远就意识到不对劲。   网上公布的那组图片,从时间线、服装都跟自己一模一样,好几张侧脸靠近一个   背影,是钟恺凡!林远记得自己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这样,继续往下翻,有不少牵手背影照,期间不乏大量的聊天记录。网友对这位男主角进行了深度挖掘,评论区出现大量的信息,‘美术生’,‘恋情低调’,‘素人’等等。   林远想起钟恺凡之前说过的话,让他信任钟恺凡,但这个人谁是啊,为什么会牵钟恺凡的手,有还靠在钟恺凡的肩头,最新偷拍的那张照片好像是俩人开车离开。林远心想,在公开场合,他连多看钟恺凡一眼都舍不得,怕被发现,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没来得及多看,护士将他的思绪拉回:“好了吗?”   林远回过神来,将手机还给她:“谢谢。”   临走前,护士说:“你的伤问题不大,就是精神状态不好,要多休息,少思虑。”   林远点了点头,竭力笑出来:“谢谢你。”   病房内恢复宁静,林远还在想热搜上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起来了。李萌虽然会时不时进来,但什么话也不说,安然姐很忙,电话打不通。他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保持沉默。林远蜷缩在病床上,闭上眼,忽觉密罐子里的氧气更少了,他喘不过气来,他看见钟恺凡站在自己面前,面容舒缓而宁静,好像在笑。   他很欣喜,不再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甚至想出去,猛烈地拍击着玻璃罐,试图发出求救信号。但钟恺凡温柔的眼神好像没有看向他,在看另外一个人,很快,钟恺凡转过身,伸手牵住了那个人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影被拉长。   林远在玻璃罐子里呐喊:恺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以前妈妈生病时,林远只能咬牙坚持下去,再大的苦都得熬下去。这些年辗转于各地,欠妈妈的陪伴,随着妈妈病情好转,林远觉得肩上的责任与歉疚轻了一些,妈妈还会有大把的时光去体验人生。作为儿子,他无怨无悔,终于可以放心了。   身为公众人物,除去推掉了当下的广告拍摄,综艺档期,自己本职工作该完成的都完成了,至于粉丝的心情有没有安抚好,林远不知道。   如果合约到期,随着自己退圈,李萌肯定要换工作。林远想好了,如果她觉得做助理太累,想转行,他给她准备了一笔钱,不让她在这个城市里孤立无援。上次答应送她的包已经托朋友买到了,还没有机会送给她。李萌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她值得被善待。   安然姐应该还会在圈子里继续工作,虽然手底下有艺人闹解约,但这都是常态。他相信她能调整好,以安然现在的业务能力及圈内人脉关系,往后会越来越成熟、冷静。   陈楠……   林远脑子很乱,陈楠的事情他帮不上,但他也希望她好好的,不要像以前一样暴脾气,有话要好好说,人生除了报仇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在工作上认识的那些朋友,交情或深或浅。之前参加综艺带的新人,知道他的绯闻后,陆续给他发过消息,劝他别在意那么多,喷子就是这样。林远让他们别担心,希望他们能坚守初心,继续走下去。通往舞王的那条路很艰难,真正的艺术需要燃烧生命,但如果失去坚持,不过是昙花一现。   现在就剩钟恺凡了。   林远闭了闭眼,回想这十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从十七岁开始,脑海里闪现一帧帧画面,想起钟恺凡白皙的脸庞,不太爱说话,安静而斯文,不轻易笑;钟灿喜欢跟在钟恺凡身后,喜欢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风吹起他的衬衣,钟灿笑容肆意而英俊,支着脚,跨坐在自行车上,让他们快点儿;车祸的时候,钟灿救了他,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林远想过,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寻死。   如果钟灿知道若干年后,他变成这副鬼样,会不会责怪他?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   分开以后,钟恺凡是林远陷入深渊后的希冀,尽管光芒微弱,他还是知道,此生被钟恺凡真诚地爱过,很纯粹,很热烈。但是此时,林远靠渐渐稀释的氧气而活,就连玻璃罐子也被黑布给盖住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可以忍受窒息,却不能忍受失去光明。   林远浑身战栗着,他想好了,他要去见钟恺凡,要亲手把这缕光芒重新找回来。因为钟恺凡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要信任他。   七点多的时候,林远很配合地喝了粥,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好很多了。   李萌在一旁收拾餐具,听见林远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回哪里?”李萌怔了怔,见他神情很认真,想了想才说:“这得问医生。”   林远说:“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了。”   李萌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最怕他情绪失控,又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我去问问。”   约莫十来分钟,李萌回到病房,摇晃着手机,“安然姐不放心你,你先跟她聊一聊吧。”   林远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深呼一口气才问:“安然姐,我可以回自己的家吗?”   安然头一次没有责备他,声音很轻:“医生说可以,但是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   她没有提林远割腕的事情,话说得很隐晦。   “住在医院容易失眠。”林远实话实说。   安然呼吸沉重,想了想才说:“那你把次卧收拾出来,让李萌待在隔壁。”   林远应声:“好。”他环视四周,觉得安静得可怕,试探着问:“安然姐,最近网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安然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营销号造谣你也信?”   “……”   林远还不知道近两天发生了最大的公关危机,毕竟他只看到了部分信息,事态起伏不定时,他已经被送往医院。   察觉林远沉默了,安然接着说:“行行行,你想回去就回去吧,但是你要听话,不能再胡来。”   “嗯。”林远脸色苍白,见李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想起手机被没收了,“我的手机呢?”   安然语气松快:“手机我暂且帮你保管,你在家好好休息。”   “那我要是想出门呢?总不能像坐牢吧。”   “过阵子就好了,最近情况特殊。”   林远语气透着不满:“你刚刚还说只是营销号造谣,”他顿了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否则网上怎么会出现那么多亲密照?   安然说:“哎,公关手段而已,你再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听见她不愿详说,林远就没问了。   隔天,林远如愿出了院,家里已经被人打扫过,没有上次凌乱的痕迹。李萌带了一些生活用品过来,住在次卧。安然说过,现在林远情况特殊,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多个朋友陪在身边会好一点。李萌有时候会做几道菜,林远不再那么消极,两个人会一起吃饭。   林远在家待了好几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知道李萌不愿意把手机给他,但是没有手机,就无法出行。好在他以前经常丢三落四,光是手机就有好几个,只是款式比较旧了。   晚上洗了澡,林远把卧室的门锁上,给旧手机充电,这个手机没办法登录微信,但是可以打电话,还绑定过他的银行卡。   翌日清晨,他收拾重要证件,找出最低调的外套,把自己武装严实。   早上五点多,李萌还没起床,林远轻手轻脚地打开防盗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第219章 和我长得一样   李萌前段时间把车停在楼下,林远买好飞机票,直接驱车去机场,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由于出发时间早,包裹严实,又是单独出行,周围认出他的人比较少,直到过了安检,才有少数几个人认出他。林远直接进了VIP等候室,他现在最怕人多的地方。   起飞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周五,如果顺利,要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北京。   林远知道钟恺凡住在哪里,出发前没有跟他说自己要来。   当飞机降落于首都国际机场时,林远掏出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汇鼎股权之争落幕今日召开新闻发布会’。点开一看,上面显示着详细地发布会内容及会展地点。   看样子,钟恺凡今天应该不在家,也不在公司总部。   林远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往发布会所在酒店赶去,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立刻见到钟恺凡,听他亲口说出网上那些消息不属实。   林远知道新闻发布会将邀请不少媒体,他不正面接触钟恺凡就是了。   没过多久,车子抵达一家星级酒店门口,新闻发布会入场时需要递交邀请函,林远被工作人员拦住了。段琪站在不远处,注意到门口的异动,很快,他认出林远的身影。   段琪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厅内媒体云集,钟恺凡坐在正中间的席位上,面容严峻,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   这个关键眼儿上,林远怎么来了?   林远自带巨大的流量,这个时候出现在发布会现场,如果发生意外,无疑是定时炸弹。   段琪不敢多想,直接走了过来,语气温和:“没事,这位是钟总的朋友。”   众人注意力都放在新闻发布会上,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林先生,请跟我来。”段琪脸上波澜不惊,目光甚至没有挪向大厅。   目光之余,林远注意到人群中的钟恺凡,身穿黑色西装,领带是暗色系,整个人看起来严谨而镇定,会场摆放了不少摄像机,钟恺凡时不时回答记者的提问。   这么多年了,钟恺凡自始至终这么自信、沉稳、冷静,能够镇住场面,举手投足间尽显一个接班人的风采,他像人群中的光芒,让林远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两个人站在一楼的电梯门口,忽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陆续有一些人出来。   “林先生?”段琪喊了他一声,担心他情绪失控,毕竟网上闹得不可开交。这个时候他只能想办法带林远上去,以免出现其他意外情况。   好在林远回过神来,跟上了段琪的步伐。   直至电梯内只剩他们二人,段琪才说:“今天是汇鼎的新闻发布会,钟总需要公布新的董事名单,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我先带你去楼上。”   林远怔怔地点头,怪不得恺凡昨天没有给他打电话,原来是在忙工作。他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钟恺凡处理股权争夺一事很久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钟恺凡添乱,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到了套间,林远才意识到钟恺凡最近应该在酒店办公,书房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上面铺着一些林远看不懂的文件,又厚又多。   他坐在书桌左手边的沙发上打盹儿,只有待在有钟恺凡的地方,林远才觉得有安全感,不会那么慌乱,不会焦虑到脑子里出现无数个声音,仿佛要把他的意志撕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远微微睁开眼,看见钟恺凡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时不时敲击着键盘,鼠标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光线明媚,带着柔橘,缓缓落在钟恺凡肩头,把他的鬓角照得微微发亮,整个人只剩一个英朗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西装外套上的褶皱。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终于见到钟恺凡了。   林远坐着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出声,眼前的人就没了。   视线挪至手边,茶几上搁着一杯水。三月份的天气,北京还有点冷,玻璃杯里挂着水珠,看样子热水已经凉了,面前的一切不是错觉。   “恺凡?”林远站起身来,由于迎着光,他有点不适应光芒,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眼皮。   “你醒了?”钟恺凡放下手中的文件,左手搁在书桌上,眉眼温和,“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林远晃了晃脑袋,那些尖锐的声音刹那间一涌而出。   ――你怎么不去死啊?!   ――Gay佬令人作呕,金主的床睡着舒服吗?   ――糊逼为上位不择手段!   ――今天梅毒发作了没有呀,嘻嘻嘻,有病治病哦~   ――话说,他是不是陪睡之一啊,据说金主早就腻了他   ――狗粉丝别控场了,回去洗眼睛   ――这么丑为何不回炉重造???   ――林糊逼没有心   ――全家死光光哦,别出来祸害人   ――nmsl   ……   油漆,矿泉水瓶子,抓挠,激光灯,辱骂,诅咒,像轰炸机一样朝林远袭来,他想朝钟恺凡迈进,发现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钟恺凡,哽咽出声:“恺凡,我出来了,你看见我了吗?”   “我看见了。”   声音明明就在耳畔,林远却像出现了幻觉一样,死死地盯着办公桌,钟恺凡好像不见了!   林远的脸变得扭曲,死死咬住下唇,身上开始发汗,他有些畏寒,胡乱擦着额前的冷汗,动作粗鲁地揉着眼睛,“恺凡,恺凡?”   他迈步向前,觉得屋子忽然暗了下来,耳膜开始轰隆隆作响,他在想,是不是网上那些骂声把钟恺凡吓住了?他控制不住地扑向写字桌,面前的座位已空,“恺凡呢?恺凡?”   “把钟恺凡还给我!”林远翻搅着一旁的窗帘,发了狠似的,“谁也别想把他抢走!”   很快,手臂处传来一股力量,有人在喊他:“阿远?你怎么了?我在这里。”   林远飞快地擦着眼泪,笑着说:“我没事!你看,我好了!我出来了!”   “阿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有谁在焦急地说话。   林远点头:“我听得见!”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恺凡,你看,我很坚强,我打破了玻璃罐子!”   “阿远,你在说什么?”   周身被谁包裹着,能闻见熟悉的气息,林远闭上眼,呜咽着:“恺凡,你不要丢下我。我很坚强的,很坚强的,我不哭,你不要嫌弃我――”林远继续说,“他们说得不对,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没有下场引导粉丝撕逼,也没有抢蒋子屹什么,我妈妈是很好的人,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骂我妈妈。”他一抽一抽的,“我昨天梦见钟灿了,他叫我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我――”他目光浑浊,深呼一口气:“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恺凡,我很需要你,你救救我,你不要走,你找错人了,我在这里!”   钟恺凡捧住林远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阿远,你到底怎么了?”   林远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看见钟恺凡站在自己面前,神色痛楚,双眼猩红,他收住了哭声,“噢,我今天想你了,就搭飞机来了。”   钟恺凡心痛到了极点,将林远拥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声线发颤:“阿远,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有病!”林远飞快地说着,他吸了吸鼻子,“我很好!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就是睡不着。”   林远抱紧了钟恺凡,语气很骄傲   :“你不知道吧,我今天甩掉了好多狗仔队,他们总喜欢对着我的脸拍,我不喜欢他们这样。今天来之前,我看见会场有很多摄像机,我很害怕,但是看见你,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没有乱跑,一直在这里等你,然后你就来了。”   钟恺凡眼眶潮湿,语气却是平和的,“阿远,别怕,我在这里,嗯?”   林远点了点头,鼻尖发红,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问清楚:“恺凡,网上那个人是谁啊?他为什么会牵你的手?为什么还靠在你肩膀上?我真羡慕他,他做了我最不敢做的事情,那个人是我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么勇敢过?”   林远抽噎了一下,话应该还没说完,钟恺凡静静地听着,帮林远擦拭着眼泪。   “有光线的时候,我从来不跟你同行,别说是牵手,就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我害怕别人会伤害你,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恐怖,”林远郑重其事地看着钟恺凡,睫毛湿漉漉的,他把钟恺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下巴颤了颤:“他们,会把我的心脏活生生地掏出来,然后再塞给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钟恺凡握住林远的手:“有我在,他们不敢。”   林远揪着那个问题不放:“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钟恺凡一字一顿地说:“是路辰,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这次网络暴力事件升级了,我请他来帮忙,现在事件平息了。”   林远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听明白了一点,他又急切地问:“你没有把我认错吧?”   钟恺凡轻拭他的眼泪,语气沉痛:“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林远眼角带着笑,小声说:“不能化成灰,化成灰我会被风吹散,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钟恺凡难受到了极点,抱紧了林远,拍着他的背脊,安抚他的情绪:“不用你费力找,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安家。”   “真的啊?”林远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呼吸间都是钟恺凡的气息,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是段琪的声音:“钟总,休息时间快到了,新闻发布会还要持续。”   林远慌忙松开手,视线停在地毯上,局促不安地说:“恺凡,你快去忙,我在这里等着你!”   钟恺凡敛住情绪,半晌,他环视四周:“这是我的房间,你想看电视,或是睡觉都可以。晚上我陪你一起吃饭。”   林远很乖地点着头,“嗯,我知道了。”   林远捕捉着地毯上轻微的摩擦声,直到房门轻轻打开。   段琪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抱歉,你不能进去,真的不能进去――”   还没来得及回头,林远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年轻,很懒散,“喂,钟恺凡,我可以走了吗?”   很快,林远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脸庞,白皙,倔强,眉眼间闪烁着飞扬,像极了他从前的模样。即使看过网络爆料,林远还是觉得震惊,不,应该说时光穿梭了。大脑开始嗡嗡作响,神志‘轰’的一下坍塌了,他竭力保持最后一丝冷静:“恺凡,他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第220章 没人能抢走我   钟恺凡瞧了段琪一眼,责怪他为什么没拦住路辰。   段琪刚准备说什么,被路辰抢先,“他来了,我总可以走了吧?我真的不想再待在酒店了,我得回学校那边。”   钟恺凡现在没工夫跟路辰扯,敛住眉眼,准备关门直接走。   “等等――”   林远神色冷峻地走过来,背脊挺直,一字一顿地说:“钟恺凡,你让他进来。”   钟恺凡知道林远这个时候很需要自己,但他确实走不开,他语气温和地说:“阿远,我现在有点公事,等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说清楚就放你走。”林远冷冷地说道。   走廊上陆续有人围观,是附近的房客,钟恺凡拿林远没办法,只好对段琪说:“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段琪点头,应声道:“好。”   钟恺凡把门打开了一些,稍稍偏头,示意路辰进来。   路辰原本打算直接走的,但段琪坚持让他最近待在酒店,除去上课别轻易回学校,毕竟现在人肉搜索可不是开玩笑。见段琪有公事找钟恺凡,路辰执意跟了过来,段琪拦都拦不住。   房门重新合上,气氛有些沉寂,林远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要以为出现错觉了,眉眼与自己几乎如出一辙,就连身高也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看来比他年纪小,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外来者,还跟自己如此相像,林远很难保持冷静,眼里多了几分尖锐,眸光清亮如锋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充满戒备――就是这个人,要把钟恺凡抢走,还在玻璃罩外面盖了一层遮光布,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钟恺凡面前,林远从不设防,可以流露真实的情绪,他不会觉得难为情,反而觉得很安全。但是一旦面临入侵者,林远立刻收敛起所有的创伤,连同着獠牙也要亮出来,恨不得耗尽一滴血,也要扑咬撕扯痛快,不允许任何人来抢钟恺凡。   钟恺凡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光芒,人可以死,却不可以失去希望。   除非死,绝不拱手让人。   林远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清冷,“这就是路辰?”   钟恺凡站在一旁,声音很轻:“嗯,就是之前跟你提起的。”   “钟恺凡,”林远幽幽地凝视着他,整个人犹如刺猬,想起之前看到的聊天记录,曾经涌现在脑海中的猜测喷薄而出:“你跟这个人什么关系?”   都说树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人也是如此。林远此刻见了路辰,不这么想了,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害怕。他在怀疑,曾经刻在骨子里的亲昵,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被稀释。钟恺凡身边出现跟他极为相似的人,林远忽然觉得很多事物可以被取代。   钟恺凡呼吸沉重,觉得林远今天状态不对劲,情绪很不稳定,眼下他还有工作要忙,简明扼要地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我请他来帮忙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刚刚还跟你说过。”说着,他看了看腕表。   “你是说过这个人,”林远被眼前的一切刺激到了,“但你没说过他跟我这么像!”难怪钟恺凡说网上的事件平息了,这么像的替身,连他本人都差点儿认错了。   路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说大哥,随便找个人网友买账吗?要不是和你长得像……”   话没说完,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飞了过去,钟恺凡地去拦,不料搁物架上的玻璃花瓶被砸得稀烂,钟恺凡低声制止:“阿远,你干什么?!”   是林远的手机。   “我日‘你仙人,老子出来帮你挡枪――”幸亏路辰躲得及时,否则脸上得开花。   林远被激怒了,眼里透着幽深地寒意,脖子青筋直冒:“我跟钟恺凡说话,你   多嘴什么?!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要不是跟你长得像,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儿?”路辰照样不好招惹,他今天不知道林远来了。   “别特么得了便宜还卖乖!”林远要冲过去揍人了,钟恺凡握住林远的肩膀,蹙眉道:“阿远,别冲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辰往旁边站。钟恺凡就知道,这俩神仙见了面,没有矛盾也能吵出矛盾。   路辰气得脸色发青,眼看着要跟林远理论一番,被钟恺凡用眼神制止了。   待林远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钟恺凡耐心地说:“是路辰出面转移公众的注意力,网上的事才平息下来,但他的真实信息也曝光了一部分,为避免生活上受到骚扰,我让他暂且住在酒店,发布会也在酒店一楼举办。”   路辰翻了个白眼,“不识好人心。”   “你骂谁?!”林远咬紧腮帮子,要朝路辰冲过去了,钟恺凡动作迅速地拦住他,按住他的肩膀:“阿远!”   林远喘着粗气,不说话了,急红了眼似的瞪着路辰。   场面僵持不下,钟恺凡回过头对路辰说:“如果学校没有急事,每天还是回酒店休息,免得饱受困扰,其他事情我来处理。你先回避一下。”   路辰横了一眼林远,心里虽然不爽,还是同意了:“行,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直到房门合上,林远才收回视线,幽愤地看着钟恺凡,喘着气问:“你还要帮他处理什么事?”   钟恺凡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段琪在催他,他尽量保持语气平和:“降低网络暴力对路辰的影响。”   “我用不着他替我挡枪!”林远没好气地说。   钟恺凡知道林远正在气头上,安抚道:“阿远,我忙完了再来陪你,好吗?”股权争夺一事,耗时近两年,最后关头必须处理好。   林远没应声,视线落在钟恺凡的手机上,固执地说:“你把他的微信删了。”要不然以后路辰还会三更半夜地给钟恺凡发微信,话又多,一条接一条,他上次就见识到了。   见钟恺凡没反应,林远伸手去夺。   钟恺凡避开他的手,蹙眉:“阿远,你能不能多信任我一点?”路辰的确是一番好意。   林远控制不住地抬高音量:“我没办法看着这么像我的人,待在你的微信列表里,就是这么简单。”   钟恺凡解释道,“阿远,路辰是异性性取向,他有女朋友。”   不说这话还好,林远一听这话满肚子气,“我以前也认为自己喜欢异性,认识了你才喜欢同性。”   钟恺凡现在公事缠身,林远又听不进去劝,语气诚恳:“阿远,我跟路辰接触了一段时间,最开始确实想让他当你的挡箭牌,但考虑到多种因素,我没打算让他再参与这件事。更何况你也说过,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但现在网络暴力升级了,路辰才提出帮忙,他没有恶意,我跟他也没有任何越界关系,我说清楚了没有?”   林远的呼吸平顺了一些。   钟恺凡握住他的手臂,推了推袖子,见他的手腕还被包扎着,心里涌起一阵绞痛:“我知道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影响了你的生活,现在必须阻止网络暴力继续升级,否则你会一直受刺激。我最近比较忙,准备处理停妥了再去陪你。”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阿远,听话。”   林远不说话了,眼里的锋芒暗了下去,身上的戾气散了点。   钟恺凡问:“你今天来北京,安然知道吗?”   林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偷偷跑出来的。”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头疼,轻声劝道:“网上闹得再厉害,你毕竟还是炙手可热的艺人,一举一动牵扯到方方面面,你现在把手机砸了,想怎么办?”他捡起屏幕碎如蜘蛛网的手机,走到林   远面前,眉眼沉沉:“我等会儿让段琪给你送一个新手机过来,但现在我必须走了,发布会还有收尾工作。阿远,除了感情,我们都需要承担属于各自的责任。”   林远的眼眶不自觉红了,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钟恺凡摸了摸他的脖颈,“我一直是你的,除非你把我推开,没人能我抢走。”说着,钟恺凡吻了吻林远的额头。   林远心里好受一点了,眼里布满血丝,与钟恺凡对视,从他眼里看到了痛楚,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今天路辰出现,他还是耿耿于怀,他介意跟自己这么像的人待在钟恺凡身边,害怕自己被取代。   半晌,林远才哑着嗓子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临走前,钟恺凡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的事情再定,晚上我陪你一起吃饭。”   见林远情绪平复下来,钟恺凡才出了房间。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林远瘫坐在沙发里,觉得浑身力气都用完了。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是段琪:“手机是临时在附近买的,先用着,方便联系。”   林远点头,轻声说了‘谢谢’,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为难钟恺凡身边的人,只是今天气红了眼。   他现在脑子很乱,幸亏刚才在大厅没见到路辰本人,否则非得打起来不可,现场来了那么多媒体,明天肯定又得上热搜。茶几上放着摔坏的手机,林远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好像不认识那个手机似的。   他最近经常情绪失控,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摸向口袋,发现没带药。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这才看清了四周,书桌上稿件凌乱,地毯上还落了几页纸,窗帘被掀得斜搭在挂衣支架上,就连面前的搁物架也被砸了,地上全是玻璃碎片。   林远蜷缩在沙发里,对面前的一切感到恐惧又绝望,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一旦受到刺激,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前一秒还很正常,下一秒就要做出失心疯的事情。他隐隐记起钟恺凡解释了什么,好像是自己误解了。   他想起路辰的脸庞,只是跟自己长得很像而已,钟恺凡说得很清楚,事情不是网上流传的那样。   因为那场意外车祸,钟恺凡失去了亲弟弟,林远为了平息事情,直接提出分手。钟恺凡苦苦挽留过,林远当时一丝解释都没有,钟恺凡是恨急了才揍了他一拳。自责蔓延开来,林远眼里噙着泪光,看着满地狼藉,他才意识到,这些年以来,他对钟恺凡到底做了什么。 第221章 可我没力气了   钟恺凡就是再急,再忙,面对着他,还在耐心地解释,包容他情绪失控,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而他又是怎么对钟恺凡的?当初为了跟钟恺凡分手,他和安然的亲密照曾经满天飞,他一句解释都没有,钟恺凡还要面对失去至亲的创伤。别说路辰还只是个挡枪的,林远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曾经给钟恺凡带了多大的伤害。   这六年里,钟恺凡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怎么做到见了面不把他轰出去,还给他盛汤,挑去葱油?知道他背上有伤,气得让他罚跪,整宿睡不着觉,又给他膝盖上药;知道他拍戏辛苦,每次都尽量找机会来见他;关心他的腰伤,给他做理疗,嘱咐他好好吃饭;担心他太瘦,派了私教过来跟着。   幸亏电影挣了钱,否则他该怎么面对钟恺凡?他记得钟灿写在照片后面的话,让他照顾好钟恺凡,林远觉得自己并没有照顾钟恺凡什么。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会情绪失控,会钻牛角尖,嫉妒和恐惧发了疯似的生长。见了路辰,他只知道有人要抢钟恺凡,他一刻也控制不住,恨不得扑上就要撕咬。   什么脸面,什么教养,什么理智,统统见鬼去了。   尽管他不想承认,他有点憎恨钟恺凡,恨他对自己那么好,让他不堪重负。这下好了,欠了钟恺凡这么多,好像还不清了。焦虑和恐惧铺天盖地,仿佛要他彻底淹没,他一次次浮沉,鼻腔里全是海水,又咸又黏,刺激着他浑身的伤口。   他想游上岸,因为钟恺凡正戴着太阳眼镜,坐在沙滩椅里,仿佛在等他游回来。但岸上有人陪着钟恺凡,那个人叫路辰,手里还拿着一杯橙汁。海水继续涌动,他沉了下去,屏住呼吸的那一瞬,他在海里看到了钟灿,像一只优美的鲸鱼,笑容真切而灿烂,张开双臂,朝他缓缓游过来。   钟灿说:“阿远,再努把力呀,你看,哥哥在等着你。”   林远想说什么,五官变得扭曲,吐出一串泡泡,耳朵开始失聪。   “你别怕,我推你上去,让哥哥看见你。”钟灿游了过来,托住他的胳肢窝,稍一用力,林远浮出水面,他猛烈地咳嗽着,呛得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处传来刺痛感。   钟灿围在林远身后,握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棕榈树的方向,“你看见了吗?顺着那个方向游过去,就能找到哥哥,他一定会看见你。”   林远回头拉住钟灿的手,声音从喉咙挤出:“钟灿,我们一起上岸!我们一起,我们要一起,你以前说过的,我、你、恺凡,我们三个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撇下你。”   钟灿脸庞上挂着水珠,短发乌黑,被海水浸湿,他摇了摇头,笑容舒缓,“我就不上去了,海里很安静,我在这里很舒服,潮汐来临之前,经常能游过来,看见哥哥和你。”   林远还想说什么,背脊传来一道力量,他听见钟灿字字坚定地说:“阿远,你要勇敢一点,要像勇者一样,奋力地游回去。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能自己救自己。”   很快,他被推了好远,再回过头时钟灿已经不见了。林远在水里翻腾着,他在呐喊,在挣扎,求钟灿不要消失。幽蓝的海浪扑了过来,全世界变成璀蓝色,透着晶莹的光芒。海浪像裙摆一样,裹着细碎的薄纱,在风中飞舞,那道一卷而起的弧度像极了滑雪道,如果能在海上冲浪该多好。   浪来了,把林远重新卷回来。   钟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透着无尽的力量:“阿远,记住我说的话。”   林远胡乱抹着脸,分不清海水和泪水,“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已经离浅水区很远了。”他仰头呼吸,浮沉不定,“我也要想回去,真的,钟灿,我没有骗人,我很勇敢的,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钟恺凡象征着生,钟灿   象征着死。   他在海里泅渡,被浪潮席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远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见余晖照了进来,屋子被染成棕橘色,隐约看见尘埃在空气起舞。家具表面镀了一层浅金,时间仿佛静止了,美好到让人舍不得呼吸。   茶几上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林远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坐起身,见屏幕上方闪烁着一串号码,他认识那串数字,是安然的手机号。   林远朝茶几坐近了些,双腿分开而放,他拿起手机,手肘抵在膝盖上,脑袋垂了下去。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接听键滑向左方,他怕安然担心,给她发了短信:我很好,不用担心。   安然果然没有再打来,短信回复得很快:好,每天给我发个消息就行了。   程医生那天问林远,为什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林远当时说,因为觉得世界很吵,想找一个无人之境待一会儿。他在玻璃罐子待了很久,觉得很闷,现在好不容易打破玻璃罐子,费尽千辛万苦,他见到了钟恺凡,但没有觉得一点好转的迹象,还是会觉得很窒息。   甚至是,钟恺凡越陪伴他,他越觉得愧疚。这份愧疚与焦虑的根源在于自身,不在钟恺凡身上。   他很自责,自责钟灿因去接自己而去世,自责曾经给钟恺凡带来那么大的心理创伤,而钟恺凡对他还是那么好。   网络暴力是导火索,撕开林远的伤口,加剧了他的焦虑与愧疚,让他面对不了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现在还把钟恺凡这里搞得一团糟,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待在这里也很难受。   十多分钟后,林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泪痕和鼻涕擦干净,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点。   床头柜上放着座机,林远按下快捷键,竭力保持镇定,很礼貌地拨通了前台的点餐电话。   钟恺凡忙完工作上的事接近七点,段琪跟在他身后,听见他问:“林远呢?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段琪答:“五点多的时候他点了餐,应该在房间。”   钟恺凡稍稍放了心,步伐沉稳地迈进电梯,这个时间点上下楼的住客很多,电梯开关了好几次。直到电梯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数字渐渐变成27,钟恺凡的眉头才舒缓了几分。   进入房间前,钟恺凡跟段琪交代:“发布会总体顺利,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意外,去把今天林远现身酒店的监控删掉,想办法谈条件。”   “好。”段琪应声,他想了想又问:“银星那边的事着急查吗?”   钟恺凡说:“照常查就行了,别打草惊蛇。”   “知道了。”段琪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电子锁发出细碎的声音,屋子里只开了地灯,客厅显得有些昏暗。   钟恺凡按开了壁灯,喊了一声:“阿远?”   没有人应声,钟恺凡放下手中的文件,匆匆扫视了一圈,发现屋子很整洁,碎掉的玻璃瓶被扫干净了,搁物架上的装饰品恢复原样,就连书桌上的文件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走近了一些,发现垃圾桶里有玻璃碎片,工作人员不会动客人的私人物品,看样子不是保洁人员收拾的,是林远。   屋子里很安静,钟恺凡松了松领带,心想林远可能在睡觉,他今天失魂落魄地跑来北京,顶着黑眼圈,面容苍白,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下午那会儿林远情绪起伏又大,累了也未可知。   这么想着,钟恺凡朝卧室走了过去,轻轻推开房门,发现里面没开灯。   窗帘还没关,零星的霓虹灯反照在室内,钟恺凡定眼一看,床上很整齐,没有人。   他的心突突直跳,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林远不在这里。餐桌上的意大利面,动   都没动过,叉子搁在餐布上。   钟恺凡直接给段琪打电话:“监控还没删吧?看看林远去哪里了,他不在房间内。”   段琪刚下电梯,“还没有,”他加快了步伐,“我稍后打给您。”   挂了电话,钟恺凡心里隐隐不安,打电话给林远,跟预料中一样,没有人接。钟恺凡焦头烂额地在房间内踱步,试着联系安然,好在电话很快接通了:“你跟林远联系过吗?”   安然那端传来一阵杂音,她低声说:“稍等一下,”没过多久,她那边终于安静了,“我下午还跟他联系过,他不愿意接电话,只是回复了短信。”其实林远一到这边的酒店,段琪就联系了安然,知道林远在钟恺凡身边,她才没有火急火燎地打电话。   钟恺凡长话短说:“他今天突然来北京,下午在我房间待了一会儿,我忙完工作,他就不见了。我本来打算忙过这几天去陪他。”   “他最近一段时间状态不好,情绪很容易失控,会不会是出去散心了。”安然语气沉重,林远是个大活人,就算是经纪人,她也不可能看住他。   钟恺凡的语气充满了自责:“他下午来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路辰,哎,我工作又忙――”   “你先别担心,我让人查一下他的航班或是车次,这样就知道他去哪里了。”   “行,”钟恺凡站起身,觉得屋子整洁的有些诡异,“安然,我觉得林远有点不对劲,我下午趁着休息时间来房间看他,他好像看不见我,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按理说,我都如实跟他讲了,况且路辰也在场,不存在什么误会。但是他见了路辰,怒气冲天地朝路辰砸手机,把屋子里搞得一团糟,走的时候,又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安然呼吸一滞,半晌才问:“恺凡,你知道阿远有抑郁症吗?”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我之前一直怀疑他有抑郁情绪,至于抑郁的程度,我今天见了他,觉得可能有点重。”   “你走之前跟他说什么了?”   钟恺凡竭力回忆,“我没有激化矛盾,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临走前还跟他说,晚上一起吃晚餐――”   话没说完,钟恺凡忽然怔住了,他不自觉地朝餐厅望过去,视线开始模糊,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份意大利面是给他点的。 第222章 简直变本加厉   “恺凡?”安然喊了他一声,“怎么了?”   钟恺凡回过神来,敛住情绪说:“没什么,我会想办法找到他,还要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最近应该比较忙,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告知我。”   “好,”安然接着问:“你家里的事都好吗?我听说汇鼎股权争夺正式宣告结束,今天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她拍了拍胸脯,不安地说道:“要是林远再出现在发布会的媒体面前,我就不用活了。”   “嗯,都顺利。”钟恺凡语气恳切:“安然,给你添麻烦了。”   安然的声音带着鼻音:“哎,别见外。”她深呼一口气,“那行,你先忙,有任何阿远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钟恺凡刚准备说什么,房门被敲响,“好,我还有其他事,先挂了。”   通话结束后,钟恺凡打开房门,看见段琪拿出手机,上面是一段监控视频的录像,“人是下午五点多走的,那时候发布会还没结束,他从酒店侧门出去,拦了的士,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钟恺凡蹙眉看向屏幕,“周围人没认出他吗?”   段琪答:“他穿了件黑色外套,穿着不像平时赶行程时那么显眼,况且出门还戴了帽子和口罩,正巧出租车来得很快,他就直接离开了。”   钟恺凡坐回到沙发上,注意到那个碎裂的手机,他找出一条充电线,重启手机以后,发现手机竟然还能用。不过里面没有太多信息,只有一些照片,匆匆扫了一眼,多半是早年间林远在横店拍戏时的照片,有合影,也有自拍照。   林远到底去哪里了?   钟恺凡竭力思索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就算林远见了路辰,情绪失控,也不至于突然消失。林远的行为有些矛盾,给人一种时而清醒,时而出现幻觉的感觉。从下午的情况来看,林远应该是病了,现在又不管不顾地消失,钟恺凡头痛万分。   林远是个大活人,钟恺凡也不能把他关起来,这样会加重他的病情。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担忧压在心里,有条不紊地跟段琪说:“先想办法找到林远,人手不够我另外派,银星那边的事也要继续跟,我倒是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段琪点头,试着问:“林远会不会回家了?”   钟恺凡说:“不会,林远不会轻易回北京这边的家,他不想让媒体人士打扰到宋阿姨。”   气氛有些凝滞,段琪见钟恺凡在想心事,直接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隔天,钟恺凡收到了安然的微信:目前没有查到林远的航班或是车次。   也就是说林远还在北京。   如果不回家里,林远人在北京,还能去哪儿?   钟恺凡给林远打了很多电话,虽然没有人接,至少证明林远能够与外界保持通信。钟恺凡劝慰自己,也许就像安然说的那样,林远没准儿找地方散心去了,在没找到林远之前,他不会把事情往极端方面想。   好在查到了林远的银行卡消费记录,在海淀区中关村附近。   虽然不知道林远去那里做什么,派过去的人已经跟上了林远,钟恺凡还是稍稍放了心。   翻看桌上的日历,已经临近三月底,钟恺凡最近一段时间在考虑聘请职业经理人的事情,只是没空跟父亲提,等林远的事情解决好以后,他再考虑这件事。   没过多久,钟恺凡收到了林远的短信:恺凡,我不会寻短见的,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别让他们跟着我。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想到他这个时候肯定不想接电话,钟恺凡回复短信: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担心你。   林远说:我过几天直接回上海。   钟恺凡说:每天跟我发个短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林远答:好。   因为网络暴力,林远的事业受到影响,不少品牌更换了代言人,他最近应该没什么工作量。   钟恺凡怕问多了,让林远心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林远又发了一条过来:我妈妈都好吗?   钟恺凡答:都好,我经常跟宋阿姨联系。   林远没有再回复了。   只要知道林远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钟恺凡就不会胡思乱想,他现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有关聂祖安非要贷款、偷税漏税的证据即将整理完毕,他要把当年那些事一笔算清。既然网络暴力皆因品牌代言人之争发起,肯定不会空穴来风。   果然,周末早上十点多,段琪给钟恺凡发了邮件,正文里详细地提及银星内部的利益交涉方,甚至查到那篇让林远割腕的通稿,出自邓心慈之手,邓心慈背靠冯聪。继续点开附件,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照片,钟恺凡眸光一紧,这个冯聪怎么会跟钟子铭有关联?   钟恺凡直接给段琪打电话:“这几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段琪说:“去年十二月份,之前查冯聪的消费记录,在一家谭家菜馆门口的监控视频发现的,当时钟子铭也在,其他几个人尚不认识,但冯聪跟钟子铭有私交应该没错。”   钟恺凡的大脑嗡嗡作响,跟卡车陷入泥潭似的,‘咔咔咔’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钟恺凡才说:“行,我知道了。”他想了想又说:“林远最近在北京,如果查到他离京,务必及时告知我。”   “好。”段琪应声道。   挂了电话,钟恺凡坐在书房内,单手搁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手背上冒着幽蓝的青筋,无名指轻轻地抬起又落下。   他把近两年发生的事情全部想了一遍,从最早在高尔夫球场碰到钟子铭,后来林远去江西拍戏,钟子铭也现身片场附近,甚至利用假视频把钟恺凡吓得半死;再来,钟子铭在股权斗争中态度晦暗不定,这些年他在汇鼎捞了不少钱,但关键利益上,他还是摆正了姿态,要不然父亲也不会赠予他原始股份;接着,钟恺凡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话:Received。仅仅一句话,无意间暴露了钟子铭的书写习惯。前段时间,他甚至查到钟子铭跟向晴联系过。随着林远爆红,网络争议不断,从粉丝掐架,上升到对林远的人身攻击。林远被网友P遗照,被扒住址信息,被无缘无故砸矿泉水瓶子,被泼油漆。直至网络暴力发生,林远不堪重负,出现自残倾向。   可谓是一步步把林远往死路上逼。   钟恺凡眸光幽暗,他跟钟子铭自少年时期就不和,成年后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之前钟子铭抱着戏谑的态度让田昕发视频,钟恺凡心里虽然气,但看在阿梅的份儿上,他还是忍了。收回中小型股东的股权时,钟恺凡先礼后兵,绝对没有薄待钟子铭。甚至连父亲赠予钟子铭股份,钟恺凡心里虽然憋屈,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讲。在他看来,汇鼎是父亲一手创下的企业,父亲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只要汇鼎内部不出乱子,企业不走下坡路,尽了自己作为儿子的本分,钟恺凡就觉得问心无愧。他没想过要争夺什么,等局面稳定以后,他还有别的打算,想跟林远一起踏实过日子。就这么简单而已。为什么就连这么微弱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钟恺凡对钟子铭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可谓是仁至义尽,但最后都换来了什么?   从最开始的挑衅,演变成推波助澜。以钟恺凡对钟子铭的了解,除去聂祖安那帮烂人,林远的那些事,钟子铭肯定逃脱不了干系。视线挪至桌面上的电子时钟,钟恺凡嘴角浮现幽冷的笑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事事算计好了,把局面搅得稀烂,现在想退场了?   脑海里闪现泡在水池的照片,   林远手腕上缠着白纱布,背上坑坑洼洼,前几天还神神叨叨,钟恺凡的眼眶不自觉变得湿润。   钟恺凡的恨意已经到达了极点。   聂祖安的事留着慢慢收拾,他看了看手机,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天,钟子铭就要动身出发了。再晚一点,钟子铭就要全身而退。   怎么,捅了马蜂窝,想一走了之?天底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钟子铭这茬儿,钟恺凡已经忍不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钟子铭的住处疾驰而去。   周末出行者较多,路上有点堵,钟恺凡也不急,单手搁在方向盘上,手腕处露出一截白袖口,周身带着幽冷而严峻的气势。   红绿灯变换后,钟恺凡抄了近路,路过不少居民区。他在想,钟子铭这只养不熟的狼,这些年要不是改换姓氏,在钟家得到庇护,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过不了今天这样的日子!   钟恺凡自幼时起在钟家得不到温暖,继母陈丽是小三上位,为人冷淡而精明,明面上挑不出,但绝对不是善茬。他对那个家真是恨透了,恨父亲把日子过得稀烂,恨陈丽的出现,恨阿梅带着钟子铭突然入侵。要不是因为钟灿为人宽善,钟恺凡早就跟这些人撕破脸了。   这些年以来,钟恺凡总是跟自己说,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父母的婚姻是父母的事情,他不想管,也不想参与,过去备受忽视,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计较从前那些事有什么意思?   钟恺凡眉宇深沉,他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些年忍让是错的,忍受别人的侵犯只会受到屡次挑衅,钟子铭更是,简直变本加厉。   钟子铭非但不感激,还反咬一口,他当初怎么就没一踩油门,撞死钟子铭?!   车子很快抵达钟子铭所在的住处,钟恺凡下了车,瞧见门口停了一辆车,后备箱敞开,里面放了不少行李。钟恺凡眯了眯眼,握在手心的车钥匙紧了几分。   有人注意到钟恺凡,上前询问:“您好――”   话没说完,钟恺凡转过身,目光幽冷地瞧着对方,寸头,个子挺高,有点面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钟子铭之前的秘书谢斌。   谢斌连忙改口:“钟总。”   钟恺凡抬了抬下巴,声音很轻:“钟子铭呢?”   “钟先生在收拾出行物品,下午四点的飞机。”   钟恺凡明知故问:“去哪里?和谁?”他在给谢斌施压。   谢斌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去欧洲旅行。”见钟恺凡脸色不大好,补充道:“和他妈妈一起去。”公司上下,都知道钟恺凡和钟子铭势如水火,要不然钟恺凡也不至于把钟子铭踢出去。谢斌只是临时被叫来,之后还要在汇鼎工作,他不想得罪钟恺凡。   钟恺凡轻笑出声,“他倒是一片孝心。”   谢斌站在钟恺凡身边,仿佛有点不放心。   钟恺凡眉眼舒缓了些,点了点车的方向,语气很轻:“行,你去车上等着,这儿没你的事。”   “钟总――”谢斌有点不放心。   钟恺凡耐心耗尽,不由分说地迈进去,把防盗门关得震天响。   察觉到楼下的声响,钟子铭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哟,谢斌,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   钟恺凡站在一楼的客厅,单手揣在裤兜里,抬眸望向二楼,顺便扫视了一圈,家具都遮上了防尘布。他本来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总得把话说清楚才好。   不过连沙发都被遮了起来,钟恺凡只好顺着楼梯往上。   主卧传来钟子铭清朗的声线,“哎,不用上来,我都收拾好了。”   过了一会儿,钟恺凡倚在门口,双手环胸,鼻息处透着笑意,语气闲散:“这   就要走了?”   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钟子铭回过头,显然没料到钟恺凡会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被笑容挡了下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给我饯行啊?” 第223章 他是你亲弟弟   临近晌午,室内没开暖气,光线清冷却耀眼。钟子铭看见钟恺凡站在门口,西服扣子松开,里面穿了件白衬衣,没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肩膀轻轻抵在墙上。   站姿看起来很随意,脸庞白皙而冷峻,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整个人却包裹着浓烈的情绪。   钟子铭怔了怔,问:“你怎么来了?”   钟恺凡敛着眉眼,朝主卧扫了一眼,步伐迈进来,手腕一带,‘哐’的一声,门被关住了。   ‘咔哒’声细碎而清脆,响在空气里,门已上反锁。   钟恺凡也不着急,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双腿分开而放,裤缝流畅。他单手搁在椅靠上,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散漫:“哎,你要走也不说一声。”   “早就定了,说不说都无所谓吧。”钟子铭站在靠近衣橱的地方,将外套叠好,随手放在旅行箱中,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钟恺凡单手支在座椅扶手上,微微偏头,左手摩挲着下巴,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钟子铭勾起了他的胜负欲。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从没跟钟子铭比过,但他很清楚,钟子铭一直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说实话,看着钟子铭身穿白色圆领卫衣,深灰色休闲裤,整个人看上去放松又英俊,是个体面人。   钟恺凡真是好奇极了,钟子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得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你妈妈呢?”钟恺凡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钟子铭转过身,瞧了钟恺凡一眼,见他整个人简直犹如饿狼,周身气势幽暗,不知道撞了什么邪火儿。   “跟老朋友聚餐,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过来。”   钟恺凡点了点,扯着嘴角笑,感慨道:“还是你心细,说起来,我都没你那么孝顺。”   钟子铭不悦地蹙眉,以他对钟恺凡的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话要说,要不然犯不着在他出发前,找到家里来。   “你有话直说。”钟子铭斜靠在衣橱前,眼里闪过一丝肆意的光芒,钟恺凡阴晴不定的脸色他见多了,不缺这一回。   钟恺凡语气很轻,“好,我问你,林远那些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钟子铭心里涌起一阵痛楚,很快眸光清亮,语气散漫:“原来是为了他的事而来?”他忍不住笑出声,眼角透了几分不屑,倒也没有回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钟恺凡翘着腿,脸上不露悲喜,看上去气定神闲,“行,一件一件问。”   钟子铭没说话,心跳如闷雷,他不清楚钟恺凡到底知道了多少。   “上回在江西龙虎山,是你让田昕拍的视频?”钟恺凡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这屋子到底多久没人住,灰这样大?   钟子铭单手抄在裤兜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这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匿名邮件是不是你发的?”钟恺凡语气很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你的办公习惯,不用我累述吧?”   钟子铭没说话。   “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钟恺凡眸光一紧,略微诧异地‘啧’了一声,“你说说,我上次怎么就没踩油门儿?”他抬起眼眸,与钟子铭对视,一字一顿地问:“钟子铭,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我怎么就对不住你了?”   钟子铭收敛起笑意,面容冷峻,幽幽地看向钟恺凡,“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钟恺凡也不生气,只是站起身,双手环胸,朝窗口看了看,楼下有个纤瘦的背影,他背对着钟子铭,“汇鼎股权争夺一事,你态度摇摆不定。行,我可以理解,毕竟能从中得利,好在你及时刹车了,这事先放一边儿。”   “你在江西用视频挑衅我,我忍;你在汇鼎吃拿卡要,我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爸要赠予你原始股份,我没意见,”钟恺凡转过身,眉眼沉沉,态度坚决,腮帮子紧了紧,加重语气,“但你为什么要用林远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林远的事儿没有下一次!钟子铭,你有病吗――哦,你确实有病。”   钟子铭眼里燃烧着怒意,毫不示弱地扫了钟恺凡一眼,冷哼道:“你现在知道痛了?钟恺凡,我以为你刀枪不入呢。”   “你特么有病去治病,别跟我这儿犯浑!”他伸手点了点钟子铭,手腕没用什么力气,语气放缓了些,气得脸色发白:“要不是因为你有心脏病,我早一拳打你脸上了――”   钟子铭最恨钟恺凡维护林远,他没有得到的东西,林远全都得到了!   他怒气冲天地打断钟恺凡:“我真是想不通了,你就这么爱林远?要不是因为你非要他谈恋爱,钟灿能死?!钟恺凡,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林远没死,想怎么折磨他,那是我的事!以我的心思,他死了我才能舒坦,一命抵一命,你不知道?!你牛逼――你为了他放弃医学,往他身上砸钱,亲自去探班,帮他妈妈转院,还帮忙撤热搜,你不是挺厉害的么?犯得着跟我一般见识?!”   钟恺凡额头上青筋直冒,戳着心口:“你他妈有气冲我来,我什么时候躲了?!”他顿了顿,脸色青灰,“还有,钟灿是我弟弟,他出了事,我比任何人都痛心,你少充满正义,你算个什么东西?”钟恺凡冷笑着,对钟子铭的恨意到达了极点,已经忍无可忍:“我还实话实说了,在我眼里,你就是钟家养的一只白眼儿狼!”   钟子铭被刺痛到了,眼里闪过一阵痛楚,不过很快,他就笑了,全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钟恺凡的痛处:“有时候,我真替林远觉得憋屈,咱们这四个人里头,还属林远最他妈的倒霉――”   房门传来急促地敲门声,田昕在外面说话:“子铭,你在里面吗?”   钟子铭面容清冷,“在,你稍等一下。”   田昕进门前,听谢斌说钟恺凡来了。   她接着问:“你们在里面干什么?时间快到了,可以去接阿姨了。”   钟子铭语气平缓:“再等一等。”   门外的声音止住了,钟子铭眸光幽暗,非得字字诛心不可:“林远还没出道就被你给泡上了,被掰弯了不说,还这么多年痴心不改;这些年,你是什么脾气,我算是领教透彻了,估计林远跟你在一起,也受了一肚子气;人坐在副驾驶室,碰上了雪天路滑,真特么躺着都中枪,间接害死了钟灿不说,觉得没脸见你,直接提了分手;好,入圈后碰上了聂祖安,你还不知道吧?他在床上想咬舌自尽,把聂祖安气坏了,所以才变着法儿折磨他。好巧不巧他后来又碰上你,不承想你还余情未了,一次又一次地折磨他,”说到这里,钟子铭笑出声来,“他在江西拍戏的时候,我听说他手上有很多挠痕,后期制作时,人家制作班底骂了半天呢,这些,哈?钟恺凡――你都不知道吧?”   有关林远的事,钟恺凡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钟子铭的话如锥刺骨。   钟恺凡咬紧腮帮子,下巴在打颤,太阳穴紧绷,感觉天灵盖都要裂开,简直快窒息了。   钟子铭见他难受,长舒一口气,语气愈发闲散,“哎,我知道你,心气儿高,真要瞧上什么,非得弄到手不可。不过,你大可不必跟我一般见识,这些事都是因你而起,还真跟我没关系,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顺势而为呐。”他顿了顿,哼笑道:“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不冲你来。我现在回答你,折磨林远,比折磨你,要有用多了。你是硬骨头,从小到大走在阳光底下,崇尚自由与光明,不像我,要碰那么多阴暗的东西。不是我自夸,我可比钟灿要了解你多了,一般的手段,还真刺激不到你,哈哈哈……”   钟恺凡的愤怒到达了极点,三两步冲过去,揪住钟子铭的衣领,很快,有什么东西被撞得乒乓直响。   田昕这才听清他们的对话,急促地拍门:“子铭,你在干什么?”钟子铭这么刺激钟恺凡,是会出事的!   “快,快把门砸开!”田昕急得直冒冷汗,钟子铭和钟恺凡关着门,听声响,应该是吵架了。   钟子铭不能受激,她想想都怕。   谢斌人高马大,直接用脚踹门,空气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声响,里面的争执声还在持续,田昕心慌至极,声音里透着哭腔,“别吵了,别吵了!”   没过多久,谢斌把门踹开,田昕闯了进去,只见挂衣架倒了,钟子铭跌坐在地,背脊抵在床边,脸色发白,他正喘着粗气。而钟恺凡双眼猩红地盯着他,弯着背脊,单手抵在膝盖上,仿佛意犹未尽。   钟恺凡被钟子铭刺激到了极点,恨得牙痒,实在是碍着钟子铭有心脏病,他只是用力地松开手,钟子铭才控制不住地往后跌。   两个人像决斗的猛兽。   钟子铭还在激怒钟恺凡,直击要害:“你还别听不得实话,林远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他妈拜你所赐!”   眼看着钟恺凡要发火了,田昕直接扑过来,挡在钟子铭面前,扯起嗓子喊:“钟恺凡,他是亲弟弟,你要干什么?!他不能受刺激!”   钟恺凡的脸庞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怔在原地不能动。   内心深处的伤痛被撕开,钟恺凡显然没当真,眼眶潮红,他喘着气,指向钟子铭,“我,钟恺凡,这辈子只有钟灿一个弟弟,”他简直被钟子铭伤透了,戳着心口说:“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田昕呼吸发颤:“钟恺凡,上次给你发视频的人是我,我跟你说对不起。”她瞧了一眼钟子铭,他已经痛楚地闭上眼,她竭力保持镇定,“但钟子铭真的是你亲弟弟,钟灿不是,他是抱养来的。你的继母陈丽,当年因为子铭有先天性心脏病,把子铭交给阿梅抚养。”   钟恺凡脑子彻底懵了,脸色煞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田昕!”钟子铭幽幽地盯着她,试图阻止她往下说。   田昕没有理他,发生在钟子铭身上的事情,她十分清楚,她不能让他们俩继续吵下去:“其实上次子铭给你发匿名邮件的事我知道,但是子铭没有把事态扩散,那些照片到你手上就中止了,否则网络暴力绝对比现在要严重,林远非得跳楼自杀不可。”她胡乱擦着眼泪,“子铭其实一直不想把这些告诉你,钟灿已经去世了,他不想让你再经受一次打击……”   网上关于林远的黑料,狂欢了好一阵子。进门前,田昕听谢斌说钟恺凡来了,猜到他肯定是因为林远的事。   “最近曝出来的那篇恶意通稿,”田昕一抽一抽地哭泣,她替钟子铭感到难受,“不是子铭让冯聪做的,是银星有内斗,看不惯聂祖安的人做的,有人趁机在利用这件事。你错怪子铭了,子铭如果真的要害林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不单是你放不下钟灿,子铭也不放不下,他始终对钟灿意外去世无法释怀,所以会把怒气发泄在你和林远身上,”田昕非常诚恳地说:“钟恺凡,我替钟子铭向你和林远道歉――”   钟子铭抬高声音:“我不要你替我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我做错什么了?!”   田昕语气恳切:“子铭,你少说两句!”这个时候,不能顺着钟子铭的情绪来,会激化矛盾。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话是对钟恺凡说的:“你不要再和子铭吵了,”她哽咽着,“梅姨知道了会心碎的,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尽管你们以前有很多不愉快,但是钟恺凡,看在钟灿的份儿上,他要是活着,肯定不愿意看见你们变成这样。”   田昕蹲在钟子铭   面前,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想扶他起身,钟子铭却岿然不动,她只好摇晃着钟子铭的胳膊,“你怎么就这么犟啊?”说着,她伸手指了指钟恺凡,声线哽咽:“他是你亲哥哥,你看看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这么捅他心窝子,你要气死他?”   钟子铭眼眶潮红,梗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肯说。   钟恺凡仿佛经受五雷轰顶,很快,心间传来阵阵沉痛,顺着血管与经脉缓缓传递至身体每个角落。钟恺凡晃了晃头,以前肖正说钟子铭跟他长得很像,如今细看,好像真的很像,不是错觉。他脑子很乱,各种各样的声音轰炸而来,有点分不清谁是钟灿,谁是钟子铭。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都在对他笑,喊了他一声‘哥哥’。 第224章 冤有头债有主   田昕在一旁轻微的啜泣,哪怕把话说开了,依然化解不了他们之间多年的积怨。   钟恺凡沉痛地闭了闭眼,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忽觉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神志渐渐恢复,钟恺凡呼吸发颤,想了想才问:“六年前,不,八年前圣诞节那天,你到底跟向晴说了什么?”   钟子铭一听这话便怒气上涌:“我说什么了?我能说什么?!我让向晴回来,别跟林远待一块儿!向晴那时候就在酒吧里鬼混,欠了一堆烂账,要不是饶瞬宇给她擦屁股,她还能出道?后来的事儿不用我多说吧,她那种烂人难道不该死吗?”他喘着气,“我要是不拦着,林远还得往火坑里跳,你是不是嫌他命长了?!”   说完这些,他尤觉不解气,抄起手边的空调遥控往钟恺凡身上砸,田昕试图去拦,架不住遥控器一飞而出,钟恺凡没躲,遥控器准确无误地砸中他的额头。钟子铭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在你眼里,我从来都是个混账吧?”   钟恺凡眸光一紧,泪光闪烁,控制不住地抬高声音:“冤有头债有主,要赖就赖你那个亲妈!”   “老子不认她这个亲妈!”钟子铭啐了一口,双眼布满血丝,“我钟子铭,今生今世,只有一个母亲,是阿梅!”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茬儿,仰着头笑,语气懒散:“哎,钟恺凡,你还真别气股权赠予的事儿,你的好父亲!拿我当磨刀石呐,那什么,哎,我这种人,应该叫太子伴读,哈哈哈……”   钟子铭双眼潮红,但他还是笑了,带了几分不着调儿,只那一瞬,又融为不甘与委屈,“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身子破不说,还爹嫌妈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拽紧钟恺凡的衣领,面色狰狞,与他锋芒相对:“你知道钟灿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他松开一只手,指向自己,“我在想,就该我去死,钟灿好好儿的――好好儿的――活在这世上,这样我就不用那么多余。钟恺凡,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你有错?!你搞同性恋,凭什么要搭上钟灿的性命!”   “你不是恨我吗?!恨我挤占了你的家庭,恨我横在你和钟灿中间,”钟子铭指着心口,双眸猩红,“我现在站你面前,你有什么怒气全发泄在我身上,我可不怕你,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算你今天不来,总有一天,你会闯到我家里来,像今天这样,拿着利刃捅向我。”   说着,他扣住钟恺凡的手腕,用力地砸向自己心口,不料钟恺凡收紧了力量,彼此僵持着,钟子铭说:“你刚刚就不该忍着,你应该砸这里,不用什么力气,来啊,来,往这儿砸!”   田昕看不过眼了,费力地将他们掰开,“钟子铭,你闹够了没有?”   钟恺凡咬紧了牙关,喉咙仿佛被死死地掐住,发不出一丝声响。自少年时期,他从来没有把钟子铭当弟弟看过,只当是远亲,不会争锋相对,但绝不愿意示好一分。在他心里,钟子铭是他亲弟弟这件事,如同天方夜谭,一丝缓冲也没有,真相像泥石流一样朝他袭来。   钟恺凡僵硬地收回手,竭力忍住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田昕见况劝道:“你先走吧,他现在情绪不太好。”   钟恺凡只觉视线昏暗,整个人头重脚轻,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痛彻心扉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钟子铭。   看着钟恺凡转身,钟子铭心里冉起一股悲戚,看看!他又要走,头都不回!   积压在多年的委屈,让钟子铭充满了怨怼,他惨笑:“哎,你走什么?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话还没说完,心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梗塞,压得人喘不过来,耳膜随之震了震,周遭都变得不够真切,世界好像静音了。   泪眼模糊中,钟子铭看见钟恺凡终于回过头,眼里透   着从未有过的担忧,目光潮湿而汹涌。很快,钟恺凡朝自己奔过来,神色焦急,嘴巴还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钟恺凡在说什么?   他怎么一句也听不见?   会像对待钟灿那样,对他吗?钟子铭想起高一那年的班级户外活动,那时候他和钟灿16岁。钟恺凡原本是去看钟灿的,夜里露营时,钟恺凡进错了帐篷,在钟子铭的帐篷里睡着了。钟灿当时偏头笑了笑,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把钟子铭推了进去。   帐篷里只有一床被子,钟子铭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睡在钟恺凡身边。察觉到有异动,钟恺凡挪了挪位置,但没有回过头,以为是钟灿来了。深秋时节,被子里空出一个洞,钟子铭有点冷,感觉钟恺凡好像睡着了,他才朝钟恺凡缓缓地挪近了些,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火炉一样,真暖和啊。   他像一只取暖的小动物,慢慢依偎过来,伸手轻轻抱住钟恺凡,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黑暗中,钟恺凡握住他的手,温柔地拍着他手背,轻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那一刻,钟恺凡像一头收起爪牙的野兽,背脊宽厚而温热,每次抚摸如同舔舐幼兽,让钟子铭充满了安全感。   原来有哥哥疼爱是这种感受,好幸福,我也想要。   那天晚上,钟子铭的泪水夺眶而出,甚至不敢发出哭声,将情绪忍了下去。   初来北京时,钟子铭内向、自卑、敏感,与大城市的孩子格格不入。尽管有妈妈阿梅,寄人篱下时,他还是感到刻骨的孤独,很缺爱。   钟恺凡错给的这丝暖意,让钟子铭记了好多年。   像他这样性格的人,不怕人家对他恶,就怕有人对他好,一丁点暖意,他能铭刻在心里。   而现在,看着钟恺凡朝自己奔来,钟子铭才明白――   钟恺凡不是不会回头,一定是走得太远,听不见自己说话。   钟子铭听见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你看,哥哥来了,那是我的哥哥,他像16岁那年,很温柔、很坚定地来了。   田昕冲门外的谢斌喊:“叫救护车!”   不知过了多久,钟子铭听见很多声音,好像是田昕,好像是妈妈阿梅,又好像是冯聪他们在喊他,语气轻快地说:“子铭,振作点儿。”   “就是,哥们儿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你!”   “哎,上回那茶叶还成么?往后得了新鲜茶叶,还给你送。”   “子铭,你不是说要带妈妈去看埃菲尔铁塔吗?妈妈来了!”   “钟子铭,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术台,我绝对不原谅你。”   ……   哦,最后一个是田昕的声音,钟子铭觉得很疲惫,浑身力无力。他睁不开眼,只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仅要看到我三十岁,还要、看到我的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她的声音凑近了一些,“咱们要长命百岁!”   “子铭,你听见了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了。”田昕哭得喘不过气来。   再来,他没有力气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直到抢救室上方的灯亮起,走廊寂静而空旷,田昕慌忙擦干眼泪,蹲在阿梅面前,“阿姨,你别担心,还有我,我陪您呢。”   阿梅嚅嗫着,眼眶里滚动着泪珠,迟迟不敢落下,她艰难地握了握自己的手,声音嘶哑:“恺凡,恺凡……都知道了?”   田昕顺着走廊的方向望过去,钟恺凡坐在很远的位置,单手抵在膝盖上,捂住了眉眼。   “他知道了,就在那里。”田昕伸手捋了捋阿梅的碎发,忍住泪意,竭力安抚道:“今天事发突然,钟恺凡知道真相后,本来准备走的,是子铭太较真了,太在意钟恺凡对他的看法,所   以才会情绪失控。”   “知道了也好……”阿梅拍了拍田昕的手背,“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恺凡的,这样他们俩今天就不会大吵一架,但是,”阿梅呜咽着:“子铭太倔了,不让我跟恺凡说。”   田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拭阿梅的眼泪,“阿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您。”说着,她恳切地握住了阿梅的手。   阿梅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力量,她连忙点着头:“哎,谢谢你,我替子铭谢谢你!”   由于肺动脉瓣狭窄,心室间存在较大间隔缺损,钟子铭一出生,医生就说他活不了多久。手术修复程度复杂,他幼时还经常咳嗽,靠着药物和休养,竟然挺过来了。动手术的事情放在了他成年后,后来因为工作忙碌,一拖再拖,钟子铭原本打算旅行结束以后,安心配合治疗。   不料出发前钟恺凡突然来访,二人争执间将陈年往事撕扯开来,钟子铭情绪起伏极大,出现短暂性休克。很小的时候,钟子铭对死亡有着真切的认知,生命中的每个节点,他都在跟死神搏斗,要不是因为妈妈阿梅,钟子铭真想一死了之。   阿梅早年间有丈夫,但因为她无法生育,男人直接跑了,所以阿梅老说男人都是狗东西。   陈丽是阿梅的表亲,要不是看着子铭年幼多病,阿梅才不会答应这件事。那时候钟鼎恒还没离婚,工作又忙,对外面这个儿子不怎么上心,陈丽怕孩子活不长,为了不让钟鼎恒发现亲儿子有病,想办法找了个新生儿代替儿子。孩子小,五官没什么辨识度,把亲生的孩子交给表姐抚养,自己抱养了一个。   直到钟鼎恒和章娅萍正式离婚,陈丽才带着6岁的钟灿出现在钟家。   生活稳定以后,在钟子铭15岁那年,陈丽劝说阿梅带子铭来北京。   阿梅养了钟子铭十五年,对这个孩子倾注了全部的母爱,比陈丽更爱钟子铭。如果不是为了钟子铭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精心的护理,她不会带钟子铭去北京。   抱养来的孩子钟灿在钟家顺利长大,集齐了所有的宠爱和关注,是这个支离破碎家庭里的连接点,时间一晃,钟灿已经与钟家人融为一体。阿梅不想拆穿真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钟子铭能够回到北京就行了,一旦钟子铭长大,能够独自面对生活,就可以展翅高飞。   ‘寄人篱下’那几年,阿梅想尽一切办法让钟子铭觉得更舒服一点,呵护他的内心。不管怎么说,钟子铭的亲生父亲在北京有经济实力,不为别的,她只盼着钟子铭能长大成人,能健康平安,生活里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无论钟子铭怎么哭闹,阿梅非得拽着他,把他往前推。   钟子铭身体不好,需要昂贵的药物支撑下去,需要接受好的教育,阿梅没有这个条件助他起飞。   事已至此,阿梅顾不上什么脸面,如果豁不出去,钟子铭这辈子就完了。   反正名义上,钟子铭是阿梅的儿子,受委屈总比被生活熬死要强。   阿梅不怕钟子铭恨她,她怕他活不久,怕他失去活下去的信念,怕他碌碌无为。   但阿梅没想到钟子铭一直没能如愿远离钟家。   钟灿被爱包裹着长大,与人为善,心思澄澈而宽善,是钟子铭年少时最亲密的朋友,不是兄弟,胜过兄弟。当年钟灿去世,钟鼎恒气得病重,家里乱成一团不说,汇鼎内部纷杂,钟恺凡申请了外推,钟家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阿梅跟钟子铭聊过,不强求他留在这里,钟子铭知道一旦选择留下来,等同于身陷囹圄。但每当想起钟灿,钟子铭心如刀绞,他挣扎过,踟躇过,后来他还是想通了,不为别的,就为了钟灿,他也得守在这里。这一待就是好多年,他在汇鼎蛰伏多年,钟鼎恒需要知道暗处有哪些利益纠葛,钟子铭经手办了不少事,只是不能放   在台面上说。   钟子铭对钟恺凡的感情很复杂,在未曾知晓真实身世之前,他一直渴望被保护,很希望成长里有这样的兄长。但钟恺凡从来不拿正眼看他,冷淡又疏远,看着钟恺凡对钟灿好,他羡慕又卑微。得知钟恺凡是他亲哥哥,他对钟恺凡的在意,更是出于骨肉至亲,血浓于水。   多少次,他都希望钟恺凡能回过头,不用驻足,只要能看他一眼就好。   真相撕碎以后,钟子铭忽然释怀了,他能够理解钟恺凡把所有关爱放在钟灿身上。易地而处,未知真相时,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大度地接纳继母的亲戚,忍受家庭支离破碎。   但因为冒雪去接林远,钟灿在回来的路上意外去世,钟子铭永远都没办法原谅钟恺凡。那是一条人命,是钟子铭的挚友。如果不是钟恺凡执意跟林远在一起,钟灿绝对不会死。除去母亲阿梅,钟灿是钟子铭在那个家里唯一的暖意。   少年时期,钟灿在不知道身世的情况下,接纳他,善待他,陪伴他。失去钟灿,对钟子铭来说是催肝裂胆,他怎么不恨钟恺凡?!   钟子铭对钟恺凡,可以说是在意又愤恨。   所以他买了冯聪手上的照片,以免林远的事扩散。但他又为钟灿的去世感到痛心,于是把照片转发给钟恺凡,多要了二十万,发泄恨意。   摸着良心说,钟子铭觉得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本来可以不管,任由那些照片满天飞,林远非得跳楼自杀不可。   钟子铭知道,林远要是真正出了事,他哥指不定怎么心痛呢。   想想真是不甘心,钟恺凡对林远掏心掏肺,有段时间,钟子铭怎么还听说林远老躲着钟恺凡,他看着林远就有气!   林远拍的破电影儿《刺客》还真像钟子铭本人,出身巨贾之家却被抛弃,最后反杀自己的还是亲人。   钟子铭当时看完以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知道钟恺凡跟林远和好后,钟子铭思索了很久,哪怕他知道林远是无辜的,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对钟恺凡下不了狠手,但可以用林远来戳钟恺凡的心窝子,钟恺凡越痛,他越觉得解恨。   对待亲生父母钟鼎恒和陈丽二人,就更不用说了,除非必要,钟子铭这辈子都不愿意见他们,相认更是想都别想。   钟鼎恒赠予他股份,是因为他为汇鼎做了那么多事,背了无数黑锅,那是他应得的!如有阳关道,谁愿走独木桥?   钟子铭心里很清楚,陈丽这样凉薄、自私到极致的人,就是死了,他都不会去看一眼。 第225章 全都拜你所赐   钟恺凡不记得那天下午在医院待了多久,他只觉浑身发冷。脑海里关于钟子铭的记忆很零碎,他只知道年少时,钟子铭不爱说话,成年后反倒变得油腔滑调,很会拿捏分寸,更懂得讨父亲欢心。   申请外推的那六年里,钟恺凡对钟子铭一无所知,再回来时,他们在工作上有交接。人群中,钟子铭倨傲而自信,言谈间意气风发,工作能力更是没得挑,就是不走正道,跟个二世祖一样。   肖正以前说钟子铭和他长得像,他那时候没放心上,反而对钟子铭充满戒备。如果那时候自己意识到这一细节就好了,早一点把话说开,也许现在就不必刀刃相向。   钟恺凡了解他父亲钟鼎恒,这么多年了,父亲也算是叱咤时代,在生活里却不是一个懂得自省的人,羞于面对婚姻里的创伤。现在看着残局,钟恺凡才知道,问题的根源在父亲那里,父亲选择悄悄赠予钟子铭股份,是在弥补心中的亏欠和罪责。   尽管他不想承认,其实他和父亲很像,为人强势,不懂得换位思考。所以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对林远发脾气,动不动冷战。然后两个人吵架了,钟灿去劝和,接林远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林远面对不了他,提出分手,进了娱乐圈,后来受到了侵犯。   是,钟子铭说得没错,林远和钟灿所遭受的一切,他都有责任。   与钟子铭争执时,钟恺凡知道了一些真相,就算钟子铭没有参与网络暴力、没有联合向晴做恶事、汇鼎的股权赠予另有隐情。但钟子铭拿林远做利刃是不争的事实――先是用拍戏视频恐吓钟恺凡,再是用林远受辱的照片变相挑衅。钟恺凡惴惴不安,生怕哪天引爆了这颗定时炸弹,神志濒临崩溃。这种做法直捅钟恺凡的心窝子,现在钟子铭还当面刺激他,话锋尖锐,刀刀致命,他简直被钟子铭伤透了。   钟灿意外去世,钟恺凡已经愧疚到了极致,钟子铭还要再洒一把烈盐,腐蚀他的伤口。   想到这里,钟恺凡的背脊控制不住地发颤,心绪繁杂,浓烈地堵在心口,让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其实看着钟子铭心脏病复发,钟恺凡很自责,哪怕他们之前没有什么暖意,他也不希望钟子铭出事。这种感觉像极了失去钟灿的时候,是生与死的撕裂感。他竭力回想,成长里跟钟子铭的接触几乎屈指可数,以至于他根本记不起,他和钟子铭之间还有什么回忆。   钟恺凡和钟子铭像太阳的两面,一个面朝人间,一个面朝宇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就好像阳关道与独木桥,悲剧的根源一旦埋下,从命运开始的那一刻,他们就朝着不同方向生长,自然很难握手言和。   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步伐沉重,夹杂着细碎的高跟鞋声。   钟恺凡双眼通红,疲惫地抬起头,看见父亲和继母陈丽走了过来。他的面容恢复清冷,视线挪至陈丽那一刻,他坐姿颓废,眼里仿佛透着血,幽幽地凝视着她。陈丽刚想说什么,想起章娅萍之前说的话,面部忽然变得扭曲,双唇发颤,死死咬住下唇。   钟鼎恒瞧了钟恺凡一眼,眉眼沉沉,掩不住苍老而疲惫的神态,步伐匆忙地朝阿梅走了过去。钟恺凡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不是他的父亲,钟家也不是他的家,他没有家。他记得上次见到父亲和继母,是在殡仪馆,钟灿马上就要火化。陈丽跟疯了似的扑向钟恺凡,面容狰狞而恐怖,近乎咬牙切齿:“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抢救室门口有细微的谈话声,耳朵短暂性地失聪,钟恺凡什么也听不清楚了。这一次,陈丽怎么没说他把她的另一个儿子气得发病?   良久,抢救室的灯熄了,医生推开门,取下口罩问:“谁是家属?”   “我是――我是!”阿梅慌忙地起身,殷切地望着医生,点着自己的心口,语气急切而卑微:“医生,我儿子怎   么样了?我儿子还好吗?”   钟鼎恒和陈丽沉默地站在阿梅身后。   医生说:“人抢救过来了,但是他必须尽快接受手术,具体细节需要跟家属协商。”   “好……”阿梅欣喜地握住田昕的手,泪光闪烁,“子铭……是不是有救了!”   “他的病情本来就拖了很久,会影响到手术的成功率,今天病人情绪起伏极大,出现短暂性休克,幸好送来得及时。”   听见医生这么说,陈丽恨恨地看向钟恺凡,不料撞上钟鼎恒肃杀的目光,很快,她怯怯地收回了视线,呼吸有些发颤。   医生戴好口罩:“那行,家属跟我来一趟。”   临走前,医生又说:“记得缴费,人送来的突然。”   田昕连忙说:“我都办好了。”   没过多久,钟恺凡看见护士们推着钟子铭出来,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众人朝他围过去,往走廊左手方向走,转角处挂着‘重症监护室’的指示牌。   脚步声渐渐远去,钟恺凡陷入头昏脑涨之中,有种窒息的感觉,心口传来一阵绞痛,痛意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心脏,缓缓抽枝吐芽,经脉青翠而柔弱。很快藤蔓长出枯褐色的枝条,把他的心脏紧紧捆住,茎叶上长满了细刺,一点点刺向他的心脏。   细密而尖锐,他痛得浑身发麻,却撕扯不开这些藤蔓,因为枝条与心脏纠缠,不分彼此地生长在一起。他想伸手抚摸也不行,因为藤蔓有知觉,会敏捷地攻击他,如蛇吐信子一般,扎着他的掌心。   身躯乃父母所赠,一肤一发与他们息息相关,钟灿是他的手足,林远是他的心脏,而钟子铭像长在他心口的藤蔓,尖锐而密集,扎得他又痛又麻,他却没有办法与之完全剥离。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钟恺凡一定会爱惜好手足,会轻轻抚摸心口那些藤蔓,哪怕要以血浇注,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势如水火,更要善待心脏,细心呵护,身体里每个部分都很重要。   缺一不可。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钟恺凡沉痛地闭上眼,仰着头喘息,人生没有如果,失去了就失去了。身体每个地方都很痛,手足仿佛各断一只,心脏饱受创伤,就连那些藤蔓,用血浇注仿佛都活不了。胸腔发出沉闷又痛楚的憋气声,那是一种贯彻心扉的悔恨。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脾气改了,事情就能有所好转,该做的,他都做了;该忍的,也都忍了。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面对复杂的家庭祸根,他的力量如此有限,仅靠个人意志,根本阻挡不了悲剧继续发酵。   事到如今,他甚至庆幸对钟子铭多番容忍,如果没有忍耐,现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其实他俩争执的时候,钟恺凡就是恨极了,也没有动手,实在是因为钟子铭非得刺激他,他才用力地松开手。   待情绪缓和了些,钟恺凡点开手机,给田昕发了微信,问钟子铭的状况。   田昕应该在忙,十多分钟后才回复他:暂且没事,在定手术的时间。   钟恺凡长舒一口气,按熄了屏幕,呼吸平顺了些,起身时他发现背脊传来一股凉意,原来衬衣全都被汗浸湿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想了想,还是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电梯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钟恺凡把车内的音响调至最大。生活里他是一个喜静的人,闲暇时爱听古典音乐。此时车厢内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混着隐忍的哽咽声,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手背上冒着幽蓝的血管,红绿灯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   钟恺凡憎恨软弱,从小到大习惯了成为强者,他不习惯接受汹涌而来的情绪,只有吵闹的时候,他才不会觉得自己那么脆弱。   良久,泪水终于忍住了。   钟恺凡回了家,和衣躺在沙发里,   身与心都疲惫到了极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下半夜被冻醒,屋子里黑黢黢,没有一丝灯光。   再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来袭,钟恺凡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着3:47,还好,没有睡过头,他还得上班,打理好局面,公司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出乱子。   想到这里,他对父亲的恨似乎更多、更深了一些,如果不是父亲出轨,绝对没有今天这一幕。但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钟子铭现在又是这样的状态,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逃避。   微信上有数条未读消息,置顶的聊天是林远,但没有消息提示。手指往下滑,钟恺凡看到了安然凌晨发来的微信,说联系到林远了,他这几天回了母校,还悄悄去北大医学院转了转,自己一个待了几天,状态好了一些。   钟恺凡终于松了一口气。   怪不得之前派出去的人说,林远在海淀区中关村附近,北大医学部就在那里,他们在校园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钟恺凡回复了一个字:好。   除去忍受创伤,钟恺凡还有很多事要做,工作上得有条不紊,林远那些事他还没有处理完。钟子铭肯定不想再看到他,他也不想看见钟子铭,但钟恺凡做不到不闻不问,可以通过田昕知道他的病情。   想到这里,钟恺凡呼吸沉沉,竭力控制住情绪,起身洗了个澡,试图把纷扰的情绪冲刷干净。   隔天,他眼下青灰,如常上了班,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之前汇鼎新闻发布会开展得很顺利,股市开始回暖,目前推进的项目进度正常,再加上管理制度比之前更加规范,节省了不少力气。   午间吃饭时,钟恺凡接到了林远的电话:“……恺凡?”   钟恺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责备他这几天瞎转悠,只是问:“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林远说:“好多了,我今天晚上准备回上海。”一个人待着的这几天,他不会那么焦虑难耐。   “安然知道吗?”   “知道。”   钟恺凡呼吸沉沉,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劝:“阿远,别胡思乱想,我一直都在。”   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我知道。”   “上次的面是给我点的?”钟恺凡问。   “嗯。”   钟恺凡又说:“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么?”   林远吸了吸鼻子,“我吃不下,”他顿了顿又说:“我想着你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钟恺凡眉眼沉沉,语气里带了点责备:“我看见你就饱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吃不吃饭的事,有那份心意,怎么不好好等着他忙完工作,害他整宿都睡不着,担心林远出事。   电话里涌动着泪意,林远笑了,声音却哽咽着:“哎,那还不是因为我美色可餐。”   他最近去了自己和恺凡的母校,心情好了很多,精神状态虽然也时好时坏,至少比之前要稳定些。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却让人觉得很心酸。   钟恺凡说:“你现在比原来有长进,知道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了?”   想起砸碎的花瓶,分落在地的稿纸,歪七竖八的窗帘,林远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会好起来的,”钟恺凡语气很轻,没有过多责备他,“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远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钟恺凡待会儿还有事要忙,长话短说:“那行,你登机前跟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平安就好。”   “好。”林远低声保证道。 第226章 妈妈永远爱你   挂了电话,林远看向窗外,他现在待在一家咖啡店,由于位置比较偏,周围人较少,再加上他穿着低调,没那么起眼。   他给妈妈打了电话,让她别担心,自己都很好。   宋望舒说:“阿远,难受别闷在心里。”她缓了缓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不过网上那些谣言,妈妈都不信,只相信自己的儿子。”   林远心里涌起一阵泪意,竭力保持语气平静:“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   宋望舒叹了一口气,“阿远,恺凡之前找你找得焦头烂额,你以后不能这么任性了。”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宋望舒接着问:“你晚上就回上海了?”   “嗯,是凌晨的飞机,机场人少一点。”   “这次身边没带工作人员吗?”   “没有。”   宋望舒嘱咐:“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嗯。”   “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林远哽咽着:“我知道。”他竭力缓和情绪,“您的身体怎么样了?恢复得好吗?”   “都好,你放心!”宋望舒语气轻快。   林远稍稍松了一口,“那行,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转一转,离开北京这么多年,心里很惦记。”   “不回家吗?”   林远小声说:“妈妈,等我好了,我再回来。”   “阿远――”宋望舒语气恳切,“不管你是什么样,状态好不好,你都是妈妈的儿子,妈妈永远爱你,欢迎你,等着你,记住了?”   “……记住了。”林远擦着泪水。   “好,保护好自己,晚上到了上海后给我发个消息。”   “嗯。”林远怕再说下去就要情绪失控,但屏幕还亮着,妈妈在等他挂电话,他的眼泪滴在屏幕上,指尖开始发颤。   最后,他还是强忍住不舍,轻轻点下红色图标。   林远从小在北京长大,由于爸爸的是南方人,按照爸爸老家的称呼习惯,妈妈总是叫他‘阿远’。爸爸去世以后,每次妈妈喊他‘阿远’,好像寄托了某种思念。   不知道为什么,都说爱情是吃人的家伙,进了娱乐圈,逢场作戏的更多,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充满了贪婪。但是林远看着妈妈,总觉得情感可以很纯粹,甚至可以永恒。   妈妈并没有因为爸爸的离开而消极,在工作上,她待学生宽善而耐心。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会织粗线袜子,把屋子里收拾得整洁而温馨,温柔而有力量,她没有沉浸在失去爸爸的痛苦里。   林远以前问过妈妈,为什么不考虑改嫁。   妈妈说,人生有很多选择,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林远那时候上小学六年级,抱住妈妈,很懂事地说:“我不想让妈妈为我牺牲。”   妈妈却说:“婚姻只是人生的一个选项,它很重要,重要到能延长人的生命,能拓宽彼此的眼界,增添生命的厚重感。但万事有利有弊,糟糕的婚姻,也能将生活摧毁。妈妈认识了爸爸,感受过最真挚的爱意,见过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很难再开始新的婚姻。”   十二岁时,林远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说:“我以后长大了,妈妈会孤单的。”   宋望舒笑中带泪,“你小小年纪,怎么思虑这么多?”   林远睫毛上挂着眼泪,“这不是我说的,是院子里的大狗阿黄告诉我的。阿黄以前生了好多宝宝,刚开始狗宝宝一刻也离不开妈妈,争相躲在阿黄怀里,但是随着它们长大,能够独立觅食了,它们再也不像原来跟阿黄亲昵了,有几只还跑出去了,”他搂紧了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妈妈身边,我和妈   妈――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宋望舒抱紧了儿子,“阿远,这是很自然的现象,”轻拍他的手背,语气舒缓而温柔,“但是,人和小动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林远抽噎着。   “人有精神世界,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只要信念不倒,有些东西能够不朽。”   林远擦着鼻涕问:“像妈妈和爸爸吗?”   “是啊,”宋望舒帮儿子擦拭着眼泪,她放轻了声音,“阿远,爸爸以前是个很浪漫的人,你还不知道吧,爸爸跟我求婚的时候,没有钱买戒指和鲜花,他用红墨水染红了白纸,叠了好多好多纸玫瑰。妈妈从那个时候起,就觉得这一生非爸爸不可了。”   林远环视四周,“我怎么没有看见?家里没有呀?”   宋望舒说:“那些花去陪爸爸了,”她强忍住泪水,竭力保持语气平稳:“爸爸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穿着宽大的西服,不合脚的皮鞋,手里拿着一捧纸玫瑰,守护着我们。”   “真的吗?”林远扑进妈妈怀里,难过地说不出下一句话。   “真的。”   林远一抽一抽的:“妈妈骗人,隔壁的李叔叔和阿姨天天吵架,经常为了谁洗臭袜子,谁做饭,谁洗碗吵个不停。李佳佳最怕她爸妈吵架,总是跟我一起做作业。她用了我的橡皮,我的橡皮第二天就会丢,好烦。”   宋望舒笑着说:“这很正常。”   林远吸了吸鼻子,“妈妈说的不对,你把爸爸说得那么好,我觉得像童话。”   宋望舒耐心地解释:“婚姻里有琐碎,也有浪漫,甘蔗没有两头甜,但是日子过成什么样,可以由自己决定。”她神情骄傲地看着儿子,“妈妈相信,如果爸爸还在,即使生活里会出现争吵,我们还是有信心让生活偶尔出现童话。”   林远似懂非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能是受妈妈的影响,林远在感情上也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他很渴望安全感,心里始终有个地方,封存着不朽的爱意。   这份封存,是他成长中的力量,受到挫折和委屈后的慰藉。   所以认识钟恺凡以后,随着心扉敞开,他对钟恺凡特别真挚。   时隔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林远有时候在想,可能就是自己这么理想主义,把钟恺凡也拖下水了。钟恺凡从本质上讲,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最开始可能只是凭着一丝心动和好奇靠近他,久而久之,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自拔。   想到这些暖意,林远心里好受了一点,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不管外界怎么辱骂他,他不要往心里去,生命中还有其他东西值得守护。   他在咖啡店待了很久,中途还点了简餐,免得妈妈又担心他不按时吃饭。环视四周,这间咖啡店虽然不大,但看得出来店主很用心,原木色的北欧风格,卡座与卡座间有隔离,不用担心被打扰。不远处有一面书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林远在想,以后有机会,他也想开一家咖啡店。不用宾客盈门,守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开一盏灯,播放一张CD,把时光融进咖啡里慢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准备离开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显示地是北京。   林远的心突突直跳,这些天以来,他把自己藏在人海里,以前的号码也换了,甚至不用任何社交软件,就连八卦热搜也不敢看。   什么人还会跟他打电话?   会不会又是辱骂他,或者诅咒他即刻去死,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   按理说,这个号码除了安然、李萌她们知道,不会泄露出去。林远屏住呼吸,待手机震了十多下以后,才接通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听见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是林远吗?”   心脏开始猛跳,林远很快就意识过来了,想了想才开口:“是我,钟伯伯您好。”   钟鼎恒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你近期有时间吗?不知是否方便喝杯茶。”   林远心里一紧,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钟鼎恒毕竟是钟恺凡的父亲,他语气恭谨,实话实说,“我还在北京,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钟鼎恒呼吸沉沉,“就是聊聊天,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吗?”林远心里还是有点不安,他见过钟鼎恒怒不可遏的样子。   钟鼎恒说:“别紧张,我只是认为见面谈更有诚意一点。”   林远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说:“好。”   “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派人过来接你,免得你出行不便。”   “好。”   挂了电话,林远尤觉不安,他在想这个时候要不要跟钟恺凡说一下,以前钟恺凡因为他隐瞒钟伯伯找过他的事情而生气。但钟鼎恒在电话里什么都没多说,也许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还是等见完面以后,再跟钟恺凡说这件事,免得让他担心。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咖啡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   林远收拢思绪,把手机放进口袋,竭力保持镇定,上了那辆车。   车厢内只有司机一人,林远通过透视镜打量对方的眉眼,这个人不是肖正,也就是说钟鼎恒今天找他的事情,钟恺凡应该不知道。   一路上车厢宁静,隐隐闻见皮质座椅的膻味儿,车窗及座椅一尘不染,右手边的收纳盒里放着一副老花眼镜。   看样子,这辆车钟鼎恒经常坐,是真的有诚意。   司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面容严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远胡思乱想着,没过多久,司机把车停在一家高级会所门口。服务生帮他打开车门,林远匆匆扫了一眼,心里有点紧张。   服务生在前面带路,顺着庭院往前走,穿过抄手游廊,能看见不少假山石,耳畔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气氛十分静谧,宅院看起来有些年月。   七拐八拐,林远停到一间茶室门口,服务生欠身站在一旁,“到了。”   门开了,扑面而来是清新的茶香,屋内窗明几净,雕花窗户有种粗粝的木质感,往右拐,林远看见茶具摆放整齐,两把官帽椅对立而放,椅身色泽圆润而漆黑。林远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道具,觉得这两把椅子很不简单。   茶香袅袅,时光沉静到了极致。   “来了?”钟鼎恒的声音从林远身后传来。 第227章 别把恺凡带走   林远转过身,发觉钟鼎恒站在茶室另一侧,身穿浅灰色羊毛开衫,里面衬了件白衬衣,人看上去很放松,正弓着背,专注地练书法。   “钟伯伯。”林远恭谨地喊了他一声。   “嗯。”钟鼎恒轻轻应声,没有挪动视线,只是朝林远招手,语气舒缓:“你过来,瞧瞧我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林远心里一紧,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朝钟鼎恒走过去。   其实他不怎么懂书法,小时候他好动,只要做完了作业,他一刻也静不下来,非要把精力消耗干净才肯罢休,是后来因为恺凡的字好看,他才略微了解一番书法。   视线挪至书桌上,只见宣纸上写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笔力遒劲,字与字间距匀称,重心极稳,整体层次分明。林远以前听说过字如其人,现在看来,钟伯伯的书法跟他的气质很像,沉稳有力,笔触间不乏恢弘之势。只是这样的笔法,该写‘人生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样超逸的诗句。   见林远陷入沉思,钟鼎恒哂笑,问:“哪个字最好看?”   林远回过神来,撞上了钟鼎恒锐利却略收光芒的视线,心跳不自觉加快,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不说话?”钟鼎恒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鼻息处透着苍老的声音,声音很轻:“别怕答得不好,按照心里的想法直接说。”   林远思索了片刻,“是‘家’字。”   钟鼎恒笑出声,面容看来没那么严肃,眼角里藏着皱纹,林远担心自己说得不好,侧过脸,悄悄打量钟鼎恒,他发现钟恺凡的侧脸跟他很像,沉稳、克制、镇定。   但钟恺凡的轮廓看起来更温和,虽然说话不好听,生气时,怒火如飞刀,让人应接不暇,明明担心他没吃饭,话到嘴边就是‘我看见你就饱了’。   “聪明。”钟鼎恒由衷地赞叹道,他将双手剪在背后,踱步向前,“喝茶。”   林远跟了上去,待钟鼎恒入座后,才缓缓坐下来。   钟鼎恒亲自给林远斟茶,手背苍老,“碧螺春,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爱不爱喝。”   林远连忙端起茶杯,“谢谢。”   茶水倒好后,钟鼎恒将双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容舒缓,“家里都好么?”   “都好。”林远敛住眉眼,等待着钟鼎恒的下一句话。   “我听说,你妈妈的手术很成功。”   林远实话实说:“是,这件事还得感谢恺凡。”   钟鼎恒呼吸沉沉,眸光温和而复杂,半晌才说:“恺凡这个孩子,真的很倔。”   林远没说话。   钟鼎恒接着说:“我以前倒没觉得他那么犟,小的时候他话不多,性格沉闷。我工作忙,忽视了他,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很争气,一直都很优秀。”   林远心下黯然,听见钟鼎恒语气感慨:“这三个孩子里,其实子铭最像我。”   林远诧异地抬起头,不知道钟鼎恒为什么突然提起钟子铭,印象里,钟恺凡一向跟钟子铭不和,俩人见了面,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以前林远老是劝钟恺凡:“你别老对钟子铭那么冷淡,就算长辈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该牵连在钟子铭身上。”   钟恺凡当时没好气地说:“钟子铭自尊心强,你以为是对他好,在他看来,他只会觉得你在怜悯他。我有病吗,犯得着自讨没趣?”   林远那时幽怨地看着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总是这么凶。”   钟恺凡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那么凶,你还挨着我?”   林远把脸埋在他脖颈处,缱绻地蹭了蹭,小声说:“我不怕你。”   林远收回思绪,抿了一口茶。   钟鼎恒微微抬头,视线停在左手旁的雕花窗户   上,透过玻璃,隐约看见庭院里墙头出的迎春花,一团团,一簇簇,金黄而璀璨,在风中轻轻摇曳。犹如盛开在白墙之上的满天星,细碎中透着宁静。   “小灿心思至纯,容易心软,适合承欢膝下;恺凡坦率无畏,有心胸,志向却在别处,注定留不住;子铭果决,狠得下心,不怕吃苦,扛得住事,禁得起摔打。”钟鼎恒缓了缓,接着说:“不瞒你说,这三个孩子里,我最新欣赏子铭,只是可惜了,他身体不好,难堪重任。都说‘过慧易折,情深不寿’,前半句在说子铭,后半句在说恺凡。”   钟鼎恒目光苍老,眼眶潮湿,“我有时候在想,这可能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上天把钟灿收回去了,成为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恺凡越发坚决冷冽,人在跟前,心却很远;子铭虽砥砺前行,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面容谦和,“喝茶。”   林远点头,不自觉有些动容,钟灿也是林远心里最大的伤疤,只是不敢轻易提起,越说反而越难受。索性把情感全埋在心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拿出来想。   “说到小灿,”钟鼎恒眸光沉沉,人虽苍老,看起来精神矍铄,“阿远――”   听见这个称呼,林远的心脏涌起一阵抽痛,眼圈开始发红。   钟鼎恒敛着眉眼,面带歉疚,“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喊你,我以前在恺凡的房间,看到了他写给你的信,我没拆,信封上有一句话,‘给我的挚爱――阿远’,我才知道他这样叫你,”钟鼎恒语气沉重,接着说:“这么多年了,钟伯伯一直想说,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小灿去世的事情不能怪你。我心里明白,是小灿想救你,我得尊重小灿的选择。其实最开始我不能接受恺凡的性取向,我们那年代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我在想,这不是胡闹么?将来日子怎么过?别人怎么看?”   “小灿去世以后,我没想到恺凡近乎跟家里反目,当然,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没有经营好家庭,没有成为一个好父亲,让恺凡受了很多很多委屈。恺凡很倔,越痛越不吱声,一滴眼泪都不肯流,他不像小灿爱服软,也不子铭那么圆滑。恺凡骨子里充满英气,适合走在阳光大道,追求心之所望。”钟鼎恒笑了笑,“从这点看来,他和你真的很像,我知道你的事情,经历这么多还能熬下来,也是了不起的孩子。”   林远的竭力克制着泪意,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时好时坏,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在长辈面前失态,不能给钟恺凡丢脸。   “后来我也慢慢想通了,每个孩子有自己的特质,不能按照咱们的意愿去改造他,要学会尊重孩子。”钟鼎恒深呼一口气,哂笑道:“但是,我明白这个道理太迟了。”   “其实恺凡在浙江念书那几年,我去看过他,只是他不知道。我也是从那时候才意识到,他跟你分开以后,很不快乐,脸上几乎看不到笑容。”钟鼎恒轻轻晃着茶杯,吹了吹杯口,“后来一直等他博士毕业,我才跟他谈,让他回来。恺凡重情,还是回来了,但我记得当时跟肖正说过――”   提到肖正,钟鼎恒顿了一下,“肖正你认识吗?”   “认识。”林远点头。   钟鼎恒接着说:“我让肖正亲自协助恺凡,那时候家里的事很多,恺凡回来以后等于转行,万事开头难,他很争气,一路都没掉链子,咬着牙奋力前行。期间他还病了一次,我知道是他工作压力太大了。直到耗时两年的股权争夺终于结束,看到这个结果,我很欣慰,但又不敢跟恺凡明说,怕他心生负担。其实我有很多东西想给恺凡,但是太迟了……”   说到这里,钟鼎恒沉默了片刻。   “为了让他回来,我让肖正给他开条件,可以见你,但不能像从前那样胡闹。”钟鼎恒闭了闭眼,十指交叉,食指轻轻点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仿佛陷入了沉思,半晌才   说:“恺凡答应了,所以他往新锐砸钱,不过那笔投资还不错,至少没赔。阿远,你也在给恺凡争气。”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透着欣慰。   “现在年轻人在网络平台的发言,我一般都不看,一是跟不上潮流,二是新闻具有时效性。我这辈子,可以说是经历多次浮沉,该见的风浪都见了。滔天的事,随着时间流逝,都会被遗忘。稍微荣幸一点的,能浓缩成一句话,其他的,都吹为浮沙。”   “最近恺凡因为你的事情,一直在查谁在操作舆论,”钟鼎恒抿了一口茶,语气缓慢,“你也知道,恺凡很固执,经历过失去钟灿,变得更加谨慎,宁可错杀,他都不愿意漏杀。”   “有些事捏在我手里,恺凡还没来得及查得十分清楚。我想找机会跟他聊,但他已经查到子铭身上去了――”   “钟伯伯,”林远忍不住问道,“怎么恺凡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   钟鼎恒笑了笑,“他怎么会跟你说?他要是说了,就不叫钟恺凡了。我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一生快乐,哪怕平凡也可以。现在看来,很多事情都背离初衷,恺凡并不快乐;小灿单名一个灿字,生命却戛然而止,永远停在最灿烂的年纪;子铭,铭记了所有的创伤。”   “提到他们三个,我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希望你别嫌我唠叨,”钟鼎恒笑了笑,呼吸很平稳,接着说:“前几天,恺凡跟子铭大吵一架,俩人好像动了手,恺凡额头青了一块儿。你应该知道,子铭有心脏病,受不得激,现在病了,人在医院,最近准备接受手术。至于他们俩为什么吵,我想恺凡会跟你说,我就不多加描述了。”说到这里,钟鼎恒面色沉重。   林远心里隐隐不安,他都不知道钟恺凡最近在忙什么,细想起来,就算钟子铭和钟恺凡关系不和睦,也不至于动手。以林远对钟恺凡的了解,他不会这么鲁莽,多半是另有隐情。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孩子们能够平安。”说到这里,钟鼎恒的眼里终于恢复清亮,透着孤远与哀恸,“阿远,我只剩下恺凡和子铭了,钟伯伯想恳求你,不要把恺凡带走了。” 第228章 一定要等下去   林远心中一惊,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像原来那样态度坚决,是觉得恺凡受了太多的影响,耗心耗力,网络上一天不消停,他就一天放心不下你。”   林远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语气平稳:“钟伯伯,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我有心理准备。”   钟鼎恒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们最近少来往,现在子铭住院了,我的妻子,对恺凡有很大的意见。我总有顾及不暇的时候,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还能拦住她,以免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林远听清这话的意思了,其实还是希望他们分开,只不过说得更委婉。   但转念一想,做父母的,有这种担忧再正常不过了,钟鼎恒也是为了钟恺凡着想。   茶室变得格外宁静,面前是袅袅茶香,四周明明幽静,却让人感到无声的压力。   直到林远茶室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在出冷汗,按理说,钟鼎恒今天很温和,却让他产生压迫感。   从会所出来时,司机候在门外,直接送林远去机场,以免路上遭到粉丝的围堵。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林远顺利通过安检,包裹严实地进了VIP等候室,他戴着耳机,面容舒缓而清隽。直到一个人待着时,他才反应过来,下午说话的人是自己吗?他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   林远慢慢回忆起来,当时钟鼎恒坐在他的对面,静待他说出想法。   那些话还回荡在脑海里,他记得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钟伯伯,我知道您的担忧,但我答应过恺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离开他。刚刚您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您说‘钟灿那件事不怪我’,我却知道,您是为了宽慰我,让我学着释怀,不要再折磨自己。钟灿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别人怎么劝慰我,我心里很清楚,生命没了就是没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我是无辜的’,就可以抹灭掉我对这件事的罪责。恺凡以前跟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要信任他,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只是我最近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这是我的职业和经历造成的,我会积极地配合治疗,因为我很想活下去。我想陪着妈妈,陪着恺凡去经历接下来的人生,替我最好的朋友,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珍惜来之不易的时光。罪责不能洗刷,只能补赎,我不敢保证以后如何,但钟伯伯――”   林远站起身,朝钟鼎恒深深地鞠躬,语气恳切而真挚:“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补赎,来偿还恺凡。”   “说来惭愧,年轻的时候,我和恺凡都很手忙脚乱,做错了很多事。您说的那封信,如果不是今天听您提起,我都不知道有这件事,”说到这里,林远笑了笑,目光坚韧而坦诚,背脊笔直地站在钟鼎恒面前,“恺凡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不怕您笑话,我跟他认识了十年,他前段时间才跟我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我很开心您今天能跟我说这么多,让我知道,那时候,我已是恺凡的挚爱。我们曾经都很莽撞,很青涩,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被时间撕扯,又痛楚地黏合,靠着一份渺茫的希冀,重新找到彼此。”   “认识恺凡之前,我对同性之间的恋爱一无所知,是他的出现,打破了我的认知。分开的这六年,我们都受到了时间的惩罚,但是事到如今,我不怕。生命因疼痛而倍显珍贵,让我理解生命的脆弱和不易,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我敬畏生命,敬畏友情,敬畏爱情,甚至敬畏时间。坚持下去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即使痛楚不堪,我也会像钟灿期待的那样,勇敢地、执着地走下去。”   “对于我和恺凡而言,分开是更艰难的决定。”林远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钟伯伯,感谢您今天的茶水,我以茶代酒,把我的真心,我的决心,诚挚地展现在您面前。如果因   为网络上的事情给恺凡带来了很多困扰、思虑,我会想办法来劝他,跟他沟通。”   林远顿了顿,接着说:“今天进门时,您让我点评您的书法,您写了‘家和万事兴’几个字,可见事到如今,您最看重的还是家庭,所以‘家’字写得最好。恺凡其实是一个很热切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今天见了您,不论从前发生过什么,我都知道您一直把恺凡放在心上。我知道和解很难,有时候僵持比和解让人更舒服,但我不会把恺凡带走,恺凡是您的儿子,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恺凡骨子里恭谨、孝顺,把父母、责任、家庭看得很重,只是因为之前受了很多委屈,不敢心怀期待。”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们父子渐行渐远。”   这番话响在空气里,带着坚韧又执着的力度,直接击中了钟鼎恒内心深处,他连林远什么时候道别都不知道。直到天都快黑了,钟鼎恒才回过神来,双手无力地搁在桌面上,手腕有些发颤。   良久,游廊上方的灯亮了,钟鼎恒缓缓起身,推开门时发现肖正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钟鼎恒关上身后的门,双手剪在背后,呼吸沉沉。   肖正站在他身旁,笑着说:“我不放心您。”   钟鼎恒哼笑道:“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谈得怎么样?”肖正问。   钟鼎恒低着眼眸,单手抵在栏杆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我让你去接林远,你都不愿意去,虚心假意。”说着,他伸手点了点肖正。   肖正面容舒缓,“请您体谅,我怕恺凡找我算账。”   “你怕他?”钟鼎恒冷哼,“我看你是叛变了。”   肖正笑出声来,“哎,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恺凡查到子铭头上,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告诉我。”   肖正连忙说:“恺凡现在培养了自己的心腹。”   “谁?”   “段琪。”   钟鼎恒笑了笑,“怎么没听说过。”   肖正眼角藏着温和而恭谨的目光,“段琪也叛变我了。”他顿了顿说,“我跟您是同病相怜。”   钟鼎恒忍不住笑了,感叹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不信任咱们了。”   “那得分情况,分场合。”肖正语气平静。   钟鼎恒有些诧异,“怎么说?”   肖正答:“我的女儿肖时雨,也个是固执的孩子,之前去上海看了林远的街舞比赛直播,要到了林远的亲笔签名。前后不过半年,因为网络上的事情,她跟同学闹了很大的矛盾。”   “什么矛盾?”   “同学们把林远的签名卡片扔了,时雨跟他们据理力争,甚至把卡片纸夺回来了。那天回来时,她脸上还挂着眼泪,我和她妈妈都想安慰她,让她别难过。”说到这里,肖正侧过脸,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您猜,时雨是什么反应。”   钟鼎恒摇了摇头,鼻息处透着苍老的声音:“我哪儿知道?现在的孩子心思难猜。”   肖正说:“那天晚上,她把房门反锁,晚饭都没吃。第二天,时雨去上学了,她妈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她房间,拉开窗帘时,发现她把所有的卡片纸都擦拭了一遍。为了晾干,她把签名纸贴在玻璃上,那种半透明的纸,真的很好看。”他缓了缓,“场面很震撼,贴满了玻璃窗。”   “我也是从那时候意识到,有时候孩子远离我们,不是不信任我们,她有她的思考,有些伤心的事她不想告诉我和她妈妈,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是亲人。”肖正叹了口气,“她常说我们不理解她,其实作为父母,我也觉得很委屈,”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我跟你不一样,我把孩子们的心伤透了,”钟鼎恒   心情沉重,声音听来有些苍凉,“说起来,我有三个孩子,一个也没有照顾好。”   肖正怕钟董事长觉得压抑,只是说:“还需要时间。”   “要多久,我等不等得了?”钟鼎恒两鬓斑白,仰头看着夜空,发现今天的月色特别好。   肖正语气镇定,“等得到,您一定要等下去。”   气氛有些沉默,钟鼎恒收回视线,语气很平静:“等林远到了上海以后,再给他发短信。”   肖正问:“您今天不是为了拆散他们的吧?”   “我?”钟鼎恒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不悦,“我有那么大本事?”   肖正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我从创业期一直跟在您身边工作,见证了时代变迁和企业的风浪。”   钟鼎恒摆了摆手,兴致阑珊,微微低着头:“哎,提那些做什么?往事浮沉而已。”   “所以,您今天是在考验林远。”   钟鼎恒笑了,感慨道:“知己难逢啊。”   肖正静静地站在钟鼎恒身边,感觉他的呼吸平顺了些。   过了一会儿,钟鼎恒问:“现在像恺凡和林远这样的关系,我们做长辈的,该怎么称呼他们?”   肖正想了想,“您应该叫林远儿婿。”   钟鼎恒撇了撇嘴,语气古怪,“我只听过女婿,没听过儿婿。”   “以后就有儿婿了。”肖正语气轻快。   “要我承认儿婿可没那么容易。”钟鼎恒不满地说了一句。   肖正却说:“今天不是过关了吗?待会儿就要发短信了。”   钟鼎恒没说话,面容沉静,仿佛还有心事。   半晌,钟鼎恒才说:“行,咱们也回去吧。”   两个人顺着游廊往前走,钟鼎恒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把我那副字带上。”   肖正点头,听见钟鼎恒说:“就在刚才的茶室。” 第229章 茶都不愿意喝   钟鼎恒到家后,临近九点,家里换了新的家政阿姨郑佩兰,她通常都是白天来,晚上回自己家休息。这个家没了阿梅,显得格外空旷。   钟鼎恒站在玄关处换鞋,朝客厅扫了一眼,见陈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在一旁做笔记。   听见声响,陈丽回过头:“回来了?”   “嗯。”钟鼎恒疲惫地应声。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钟鼎恒没接腔,径直往书房走。   陈丽看见钟鼎恒这幅样子就生气,忍不住说道:“你儿子还躺在医院,你不能多操点心吗?”   钟鼎恒阴沉沉地回过头,整个人不怒自威,“你现在有什么脸面说话?要不是你,现在能闹成这样?”   陈丽不自觉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水性笔一丢,扯起嗓子说:“我怎么了?你当初怎么认识我的,你心里不清楚了?现在给我讲起道理了?”说着,她冷笑道:“要不是我,你亲儿子还真死了!”   钟鼎恒气得心口发闷,他伸手无力地点了点陈丽,“你赶紧把字签了,省得碍我的眼。”   陈丽忍不住抬高声音:“我签什么字?钟鼎恒,你记住了,你我半斤八两,你现在可别装什么慈父!”陈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你要离婚也可以,你把钟灿还给我,我就跟你离。”   说完,她动作粗鲁地抓起茶几上的白纸,脚步急促地朝二楼走去。   钟鼎恒年轻的时候脾气很不好,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陈丽还这么气势汹汹,以他原来的脾气,说不定要摔东西。但是现在,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气多伤身。   客厅恢复宁静,钟鼎恒无力地走向书房,背影落寞。   既然陈丽不愿意离婚,那就分居。本来当年钟灿去世,钟鼎恒受到了极大打击,这件事他和陈丽都有错,与其继续分崩离析,他选择了忍耐。现在看来,这个家,连忍耐也维系不了。   等钟子铭的事稍微过去了,他再处理婚姻上的问题。   钟鼎恒眉眼沉沉地坐在书桌前,屋内只开了台灯,显得四周漆黑而空旷。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恺凡。   钟鼎恒的脸色勉强好了些,以前只有他打给恺凡,恺凡很少主动跟他打电话。   “恺凡?”   “爸,”钟恺凡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跟您谈。”   钟鼎恒眸光一暗,只是问:“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钟恺凡有些迟疑,“我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想当面跟您聊。”   钟鼎恒稍稍松了一口气,语气很轻:“行,明天你直接过来,我在家里。”   父子二人都在回避有关钟子铭的事情。   钟鼎恒作为父亲,能够坦然地跟林远聊,说出心里话,面对儿子,他却没有这样坦诚的勇气。他甚至在想,如果将来有机会,阿远那个孩子能不能跟恺凡聊一聊,好让局面能够缓冲一下。   除去必要场合,钟鼎恒很少出现在公司,手边有得力的助手,他身体又不太好,一般在家办公。偶尔觉得烦闷,他会跟老朋友聚一聚。   上次钟子铭被送往医院时,钟鼎恒听阿梅说起,恺凡已经知道子铭的事情了。俩人虽然大吵了一架,好在钟子铭没受重伤,动手术是既定的计划,只是现在受到刺激,情况不稳定,手术得提前。   知道了也好,恺凡总要知道的。   钟恺凡想了想,还是问了:“您身体还好吗?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钟鼎恒心里一暖,“哎,都好。”末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恺凡,谢谢你。”   钟恺凡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电话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很快,他敛住情绪,“那行,   您早点休息,我大概明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过来。”   “好,我等着你。”钟鼎恒语气沉重。   挂了电话,钟恺凡还觉得喘不过来,趁着工作不忙,钟恺凡想跟父亲谈聘请职业经理人的事情。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多,钟恺凡觉得自己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真是怕哪一天自己突然情绪来了。   尽管他厌恶家里那些事,明天见了父亲还是要好好谈,也是为后续打算着想。   钟恺凡对父亲已经失望透顶了,不做任何指望与期待,不想生是非。至于以后,如果工作上有变动,或者想做点其他什么事,到时候他再跟林远商量。   夜里,钟恺凡洗漱完毕后临近十二点,他记得林远今晚要飞回上海。网络上的事平息了,热搜扯得干净利索,资本一旦下场干预了舆论,黑粉基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钟恺凡靠坐在床头,一丝困意也没有,他在等林远的消息。   临近两点多时,钟恺凡收到了林远的微信:已到达上海。   钟恺凡直接拨了电话过去,“路上还顺利吗?”   电话那端传来车门扣响的声音,林远跟司机说了什么,很快又说:“都顺利。”   钟恺凡稍微放了心,“是李萌来接吗?”   林远说:“这么晚,我自己回去。”   钟恺凡笑了,揉着太阳穴,忽觉额头很有点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是那天被钟子铭用空调遥控器砸出来的。   都过了好几天了,钟恺凡竟然现在才意识到额角有点痛。也许是心理疼痛比生理疼痛更猛烈,让他根本无暇顾及身体上的疼痛。   “怎么了?”林远有些不安地问道。   钟恺凡没有再碰额头了,“没事,刚才碰倒了台灯。”   林远说:“钟恺凡,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很不擅长撒谎吗?”   钟恺凡一怔,“怎么了?”   “你碰倒了台灯,我怎么没听见声响?”   钟恺凡笑了笑,没打算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林远如实回答:“时好时坏,有时候容易失控。”   “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   钟恺凡叹气:“我上次看见你在酒店的样子,真的很担心。”   林远想了想才说:“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你房间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好像听见钟灿在跟我说话。”   “那是幻觉。”   林远说:“也许吧,但那种窒息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钟灿跟我说,要勇敢一点,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奋力地朝你游过去。”   钟恺凡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阿远,我不是心理医生,你最近说的一些话,我经常听不懂。”   林远轻轻笑了一下,“听不懂没关系,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告诉你。”   “嗯。”钟恺凡呼吸沉沉。   “我知道要发出求救信号。”林远想起妈妈的话,“有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们说的。”   “好,你待会儿到家后早点休息。”   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恺凡,我今天见到钟伯伯了。”   钟恺凡的语气不自觉充满防备:“他为什么找你?他找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就是今天下午,不过你放心,没有发生什么,钟伯伯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钟恺凡眸光幽暗,他只记得以前父亲说他丢尽了钟家的脸面,不以同性恋为耻,反倒想长久地跟林远在一起,是痴心妄想。   “你怎么不说话?”林远问。   钟恺凡蹙眉:“他说的话你别信。”反正他对父亲的信任感基本都丧失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他不想激化矛盾,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钟恺凡的语气,林远觉得他们父子二人隔阂很深,他虽然精神状态好一些了,还是不比情绪正常的时候,没有太多力气劝慰恺凡,只是说:“将来有机会,我们再聊这件事。”   “等等――”钟恺凡语气急促,“他没为难你吧?”   林远实话实说:“没有,钟伯伯心里什么都明白。”   钟恺凡只关心前半句话,至于后半句如何,他不想辨别真伪。孩童时期钟恺凡历经家庭破裂,长年跟继母生活在一起,总算过几天消停日子,钟子铭又寄居在家里。钟恺凡没有归属感,觉得自己一直游离在家庭之外,这还不提钟子铭才是他亲弟弟的事情。   钟恺凡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是说:“你待会儿早点休息,别磨磨唧唧。”   “我知道。”林远看向车窗外,好像快到家了,“你也是,早一点休息。”   “嗯。”钟恺凡呼吸沉沉,“晚安。”   林远笑了笑,他知道,钟恺凡的晚安,就是‘我爱你’。   “晚安。”林远挂了电话。   隔天,钟恺凡忙完工作上的事情,请了半天假,专门回家跟父亲谈事情。   下午三点时,他准点到了,郑阿姨给他开的门,“回来了?”   钟恺凡礼貌地点头,“好久没见您了。”   郑佩兰温和一笑,“哪里好久没见了,我每天都来上班的,是你回来少了。”   钟恺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是,”说着,他走向父亲的书房,进门前跟郑阿姨说:“不用泡茶,我待会儿就走了。”   郑佩兰刚准备说什么,心里有些失落,本来听他那句‘是’,以为他要说‘以后常回来’,没想到连茶也不愿意喝。郑佩兰转身进了厨房,心想这个家里气氛如此压抑,阿梅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第230章 为什么放不下   钟恺凡伸手敲了敲房门,屋内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请进。”   进了书房,钟恺凡抬起眼眸,父亲坐在书桌前,身穿羊绒衫,时不时握拳咳嗽着。   “感冒了?”钟恺凡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父亲今天看起来更加憔悴而苍老。   钟鼎恒笑了笑,“没事,咽喉炎犯了,哎,人年纪大了,身体的零部件总不听使唤。”   钟恺凡将手肘抵在膝盖上,不知该如何接话。   气氛有些沉寂,钟鼎恒取下老花眼镜,清了清嗓子,“不是说有事情要谈吗?”   钟恺凡回过神来,尽量保持语气镇定:“最近一段时间,我在考虑聘请职业经理人的事情,现在局面也稳定了,公司各项制度更加完善,如果不出意外,会有更稳定的发展。”   钟鼎恒沉吟了片刻,“是因为工作不开心吗?”   钟恺凡心头跳了跳,从小到大,他爸从来不会问他开不开心这种话,今天倒是很反常。   “没有,是想休息一下,现在的工作强度有点大。”   钟鼎恒哂笑,“知道那个位子不好坐吧?”   “是。”钟恺凡点头。   见儿子态度没有那么坚决,钟鼎恒试着问:“要不要考虑换岗?”   “等聘请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我再协调您处理一下其他工作,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两年如果不是因为肖正的缘故,我可能坚持不下去。”   钟鼎恒抿了一口茶水,目光里透着赞许,“你自己也争气。”   钟恺凡诧异地抬起头,觉得今天父亲有些反常,他想起林远昨天说起的事情,忍不住说:“您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直接来问我,不要去打扰其他人?”   钟鼎恒扫了钟恺凡儿子一眼,心知肚明地问:“什么其他人?”   钟恺凡直接说:“林远。”   “噢,”钟鼎恒语气淡然,“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也没有试图干预你的事情。”   “是吗?”钟恺凡眸光幽暗,父亲找过林远,让他的戒备心开始增强,“八年前,您是不是找过他?要不是我问了,他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说这件事。”   钟鼎恒忍不住蹙眉,“以前是以前,你那时候不也是负气不肯回家吗?”   听见父亲这么说,钟恺凡有些烦闷,“您也不看看这家里能不能容下我。”   钟鼎恒脸上闪过一阵歉疚之意,很快,他敛住眉眼,问:“恺凡,你真的不想参与家里那些事?”   见儿子梗着脖子不说话,钟鼎恒大致猜到了,“那你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气氛至此,钟恺凡不肯说实话,“没什么打算。”   钟鼎恒忧心忡忡,“你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好时光,应该把生命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钟恺凡今天来不是听父亲说教的,“我之前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是为了家里,才半途而废。”   “到底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林远?”钟鼎恒顺着问了一句。   “有区别吗?”钟恺凡与钟鼎恒对视,眼里毫无退缩之意,“为了他,为了家里,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钟鼎恒蹙眉,“那不一样,感情只是生活里的一部分,爸爸希望你在情感上,少受一些消耗和影响。”   提到感情,钟恺凡闭了闭眼,“爸,您今天怎么关心起我来了?”   “我是你父亲,难道不能关心你吗?”   钟恺凡呼吸急促,“我八/九岁的时候,是最需要关心的年纪,您忙着工作,忙着再婚,忙着跟新妻子享受生活,您想过我吗?”   钟鼎恒无力地摆了摆手,“好,不聊这些,我不想争执。”   看见父亲回避的态度,钟恺凡觉得面前的老人可怜又可   恨,他想到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冷哼道:“您有空多去关心钟子铭,他才是最需要关心的那个人。”   钟鼎恒眉眼沉重,“提到子铭,恺凡,你明知道他有心脏病,怎么还出手推他?”他语气恳切,“经历过钟灿的事情,你还这样不知轻重?我们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失去――”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憋屈,直接说:“我不知道他是我弟弟。”私仇先放一边儿,既然聊到这里,他今天要把根源说清楚。   钟鼎恒沉默了片刻,歉疚地低下头,“我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聊这件事,但之前子铭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说这些事。我知道你们之间不和睦。”他顿了顿,接着说:“就算是不相熟的人,恺凡,你也不该去刺激一个病人,如果子铭再出事了该怎么办?你和林远还能走下去吗?”   “凡事总得讲因果,之前钟子铭,故意拿林远的危险视频刺激我,我在路上差点儿死了。我回家里了,他在工作上处处跟我作对。这还不止,他……”钟恺凡喉咙处卡着情绪,半晌才说:“他拿林远受辱的照片,刺激我!那天吵架的时候,他字字诛心,您知道我是什么感受?我看见那些照片、听见那些话,心想钟子铭怎么不一刀捅死我算了!”   说到这里,钟恺凡呼吸沉重,“我处处忍让,处处避嫌,就连清算股份的时候,该给的都给了。至于我自己,公司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想踏实过日子,我有什么错?别说只是推了他一下,他要是个正常人,我要非得揍得他鼻青脸肿不可!”   钟鼎恒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触碰了儿子的心理防线。   积压多年的憋屈顿时涌上心头,钟恺凡深呼一口气:“反正从小到大,无论我受什么气都是应该的。钟子铭那天还说他是那多余的,”他指着心口,加重了语气:“我连个多余的都不是,我在这个家里跟垃圾似的!钟灿有父母,钟子铭有母亲,而我……”他哽咽着,仿佛羞于启齿:“我在这个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回来,要看某个人的脸色,要忍受突如其来的亲戚。甚至要在长大以后,因为钟子铭有心脏病,无条件地容忍他多番挑衅,我真是受够了!”他环视四周,喉结动了动,“这不是我家,我没有家,我虽然生活在这里,跟孤儿有什么区别?!”   视线变得模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钟恺凡竭力克制着情绪:“今天,我还向您坦诚了,反正我妈现在过得挺好,钟灿没了,林远如果再出了事,我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恺凡!”钟鼎恒厉声打断他,呼吸变得急促,“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钟恺凡梗着脖子,语气急促而高亢,“我怎么不知道?我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人比我更刻骨铭心!林远要是死了――我就陪着他一块儿去死!”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反倒变轻了:“您满意了吗?嗯?”   钟恺凡不想再争辩了,反正无论怎么样,他爸从来不会为他想,他受气,受折磨,受刺激都是应该的,他已经退无可退。他朝房门口走过去,背影萧索,情绪缓和了一些,哑着嗓子说:“我本来今天不想说这些的,是您非要越界。”   钟鼎恒面色沉痛,定定地出声:“你对林远的事,怎么就这么放不开?你学医中途放弃的事情暂且不提,家里情况特殊。但你回来了以后做了什么?你亲自去片场探班,给他投资,帮他妈妈转院,甚至下场干预网络舆论,这些我说过什么没有?最开始,我跟肖正说,不能逼你太狠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什么都好谈。你看看你后来做的事?哪有一点理智的样子?”   钟恺凡本来准备走了,原来父亲都知道这些事,他转过身,字字坚决地说:“您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是同性恋?”他深呼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就是嫌我给您丢脸面了?”他忽然笑了,眼里闪着泪光,眉眼舒展开来,“我现在回答您,我   为什么喜欢林远,为什么这么多年会对一个男人执迷不悟。因为我在这个家里得不到的东西,能从林远身上得到!我爱他!我死也要跟他死一起!您说我失去理智也好,说我放不开也罢,该承担的责任我都承担了,该忍的我都忍了,我已经退无可退。一直以来,是您在打断我的人生计划,干扰我的选择!”   “你跟林远吵架,钟灿开车去接林远,在路上出了事,也是我造成的?”钟鼎恒气得肝痛,冷哼出声,“我真要有那么大本事就好了。”   一提到钟灿,钟恺凡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眼眶湿润,“是,这件事我有罪,我从来没为自己开脱,如果我知道钟灿那天会出事,我怎么都会拦住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但是钟子铭的事,您还千万别赖我,要不是您出轨在先,让小三上位,破坏原本的家庭关系,压根儿就没有钟子铭什么事,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臭德行,钟灿就更不用枉死!”   这么多年了,钟恺凡终于把这番话说出来了,他真是受够了!   钟鼎恒脸上浮现沉痛的表情,整张脸变得异常苍白,本来他不想跟儿子聊这些,想好好地跟他聊一聊今后的生活计划。就算恺凡将来想跟林远长久地在一起,感情和事业,都要兼顾,不能像之前那样冲动易怒。但是钟鼎恒没想到,在恺凡面前,他连规劝的资格都没有了。   钟鼎恒忽然意识到,恺凡不是听不进去劝,是听不了他的任何规劝。过去发生的种种,让恺凡对他这个父亲彻底丧失了信任,又因为钟灿意外去世,那份稀薄的亲情也快消耗殆尽。父子二人相对,不过是依靠着责任来维系。   倘若这份责任的外衣也没了,他们俩什么话都没办法说,任何正常的交流,在钟恺凡看来,不过是干预与寒心。   钟鼎恒沉默地坐在椅子里,看着钟恺凡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过去,背影决然。他渐渐明白,恺凡之所以易怒而冲动,是因为年幼时期,从来没有人安抚过他内心的焦虑与惶恐。长大以后,性格变得更加强势,本能地回避性格里的缺陷。   钟鼎恒目光浑浊,怔怔地看向桌面那张合照,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虽然子铭和恺凡笑得都不开怀,至少那时三个孩子都在自己身边。   他回忆起那天见到林远的情形,虽然林远说因为职业缘故,精神状态欠佳。但是林远身上没有恺凡这么明显的攻击性,正常谈话,林远基本上没插嘴,一直在倾听,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钟鼎恒自责地想到,他把恺凡的情感需求想得太过单薄,以前他笼统地认为恺凡只是对爱情执着。现在看来,恺凡在维护能够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他和林远之间,不仅仅只有爱情这么简单。相反,纠缠着更多的情感诉求,钟恺凡跟林远在一起能感觉很舒服,不会易燥易怒,所以一旦钟子铭拿林远刺激钟恺凡,钟恺凡就容易反常。 第231章 醉里挑灯看剑   但是面对儿子钟恺凡,钟鼎恒说不出任何致歉之话,他开不了口。钟恺凡不像钟灿,性格乖顺,凡事好商量;也不像钟子铭,心里就是再怨恨,面子上还是让人过得去。   钟恺凡的脾气跟钟鼎恒太像了,一旦伤透了心,半点台阶也不给人下。如果是钟鼎恒年轻的时候,像今天这样的场面,父子二人肯定针尖对锋芒。钟鼎恒骨子里强势,做事果决,有魄力,可以说是驰骋一生,要不然也创办不了汇鼎这样的龙头企业。作为父亲,他又是一个自尊感尤烈的人,对曾经犯的错误深感懊悔,却不敢表现出歉疚与焦虑。   气氛变得凝滞,钟恺凡停下脚步,他站在门口,手握着房门扶手,回过头,双眼潮红地看着父亲。   钟鼎恒抬起浑浊而自责的目光,那张坚毅而威严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软弱,肩膀微驼,看上去老态龙钟,岁月无情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钟恺凡内心涌起一阵绞痛,视线变得模糊。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父母还没有离婚,他经常溜到爸爸书房,那时候他们还不住这里。爸爸很忙,经常伏案工作,看见他躲在房门口,总是温和地朝他招手,“恺凡,快过来。”   他踱步走过去,那时候爸爸很年轻,远比现在要威风凛凛。爸爸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拍着他的心口,很亲切地说:“恺凡,爸爸要给你创造更好的生活,你看好了。”   钟恺凡把下巴抵在书桌上,看着纷杂的红头文件,声音很稚嫩,“嗯。”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想跟那个时候的父亲说,生活不必多么富有,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在财富面前,亲情尤显珍贵,永远也无法通过金钱交换。   想到这里,钟恺凡哽咽到无法呼吸。他记得很清楚,父亲的事业好转以后,家里频频吵架,冷得像冰箱一样。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抱过他了。   钟恺凡十几岁的时候,看着钟灿尽享父亲的宠爱,心里很羡慕,也很难受,只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妈妈虽然常跟他打电话,但毕竟不在身边,他把自己冷冰冰地包裹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更置身事外一些。   如今知道了钟灿的真实身世,钟恺凡才意识到,钟灿救林远,不是单纯地出自友情、或是仁义。钟恺凡时刻都面临着撕裂感,更何况是钟灿?钟灿替林远挡住猛烈的撞击,是在救他自己,他没有办法在这个家里撕扯,太痛苦了。   钟灿向死而生,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救赎。   钟恺凡在想,钟灿是什么时候知道身世的?在知晓真相的前提下,还佯装一切正常,经常来找钟恺凡和林远,心里该多煎熬?   难怪钟子铭想尽一切办法折磨钟恺凡,明明身体不好,还要出口激怒钟恺凡,字字诛心,刀刀致人命,恨不得削肉剔骨。   钟子铭在替钟灿鸣不平,留着最后一气,替钟灿报仇。   钟恺凡、钟灿、钟子铭、林远,他们四个人,性格各异,从本质上讲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果不是命运无常,本不该至此。他们该侠肝义胆,该对酒当歌,该戎马倥偬,该‘人生得意须尽欢’,又或者‘醉里挑灯看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阴阳相隔,仇视相对,破碎不堪?   如今,岁月把他们之间的情分粉碎得稀烂,想伸手去挽留,不料飓风来袭,连同那些为数不多的粉末,也卷进了漫天风沙中。   钟恺凡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属于林远的那捧风沙,可是经历一次又一次打击,他眼睁睁地看着流沙从指缝中流走。   他真是怕极了,怕他根本留不住林远。   钟恺凡僵硬地转过脸,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如果钟灿还在,说不定他和父亲还能坦诚面对一切,能与钟子铭言和。但是钟灿走了,把他与父亲之间的连接点都带走   了,他与钟子铭之间的牵绊也被扯断。   时隔多年,钟恺凡跟林远能和解,是因为他们爱过。但他和钟子铭之间有什么?如果钟子铭没有反复刺激钟恺凡,那还好说,但他们彻底撕破了脸,回忆起来都是无尽的怨怼,找不到一丝暖意,只剩下血缘关系。   命运交错在一起,车祸不过是导火索,每个人都有错,钟灿突然离场,大厦直接轰然倒塌,让这个原本岌岌可危的家更加艰难。   和解?拿什么和解?   钟恺凡忍住泪水,缓缓按下房门的门把儿,深呼一口气,声线哽咽:“爸,我走了。”   听见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钟鼎恒目光浑浊,老年斑爬满了手背,青筋崎岖如山丘。光线昏暗中,他终于捂住了眉眼,背脊轻轻颤抖。   直到坐回车里,钟恺凡才稍微喘了口气,他原本只想心平气和地谈工作,没想到又牵扯出这么多事。   以前学医的时候,他做好了忙碌的准备,毕竟那时候林远还没出道,两个人一起过普通日子,就算有一方工作稍稍忙碌,还是可以调整。但现在,他和林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以上次钟恺凡看见林远的状态,明显有抑郁倾向,会出现幻觉,说很多离奇的话,状态时好时坏。   在这种情况下,钟恺凡想把工作强度稍稍减轻,好好地陪着林远,陪他慢慢恢复过来。   呵护感情需要时间、精力、耐心,钟恺凡想过,他没有逃避责任,也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是为谁牺牲。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对最后一根稻草产生执念,他不能看着林远继续消沉下去。   就算父亲不放心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别人,或者竭力留住他,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只是得等到林远的状态恢复正常以后,他才能专心致志地工作。父亲年轻的时候忙于事业,的确挣了不少钱,带来了体面而优渥的生活,但这种生活没有温度,只会让人觉得越来越空虚。   如果不是父亲昨天临时见了林远,他会把这些想法如实说出来,钟子铭那件事不提也罢。父亲当年知道他的性取向以后,气得往他脸上砸东西,他左边的额头上到现在还有一个疤,责备之语自不必多说,钟恺凡对此记忆犹新,绝不是反应过度。   钟恺凡心里明白,现在不比从前,受不了直接撂挑子,很多事,不能凭逃避或是一时的情绪去解决,做事还是要留有余地。冷静下来以后,钟恺凡决定等过阵子再确定具体人选。   关于林远被恶意攻击的事情,如果那篇通稿不是冯聪授意,其他人在中间点火,邓心慈把手底下的艺人推出来争抢资源也未可知。   除去忙于工作,段琪还在持续跟进这件事,傍晚时打电话过来:“邓心慈的确参与了,她带的艺人蒋子屹也知道这件事。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顿了顿,“据说邓心慈和聂岑玉私交甚好,邓心慈怎么还会利用这件事。”   钟恺凡冷哼:“有什么奇怪的,名利场上,利益为先。”   段琪问:“需不需要敲打一下邓心慈?”   钟恺凡语气平静:“她不是跟聂岑玉私交不错吗,先让鹬蚌相争。你找个时间,联系一下聂岑玉,我先去会会她。”   “好。”段琪应声道。   “聂祖安的犯罪证据尽快提交给警方。”   “知道了。”   钟恺凡强调:“先别透露风声,免得这个节骨眼上聂祖安有其他动作。”   为了转移公众注意力,目前发出的组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爆料,钟恺凡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   这天周末,钟恺凡等在一家高级餐厅,午间光线慵懒,耳畔传来轻柔的钢琴声,餐具相碰,声音悦耳而清脆。钟恺凡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犯困。   没过多久,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钟恺凡端坐起来,眸光恢复清亮,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钟先生,久等了。”   服务生帮聂岑玉拉开座椅,她身穿黑色修身连衣裙,肩上披了件灰色西装,面料带了点细闪。她的妆容十分精致,小麦肤色,长发微卷,面容自信而张扬。   钟恺凡微微欠身,“聂小姐,你好。”   “你好。”聂岑玉笑了笑,跟服务生轻声说了句‘thanks’,待服务生上完茶点以后,她才与钟恺凡对视,“好久不见。”   钟恺凡扫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时间过得挺快。”   聂岑玉说:“钟先生不会是来找我寒暄这么简单吧?”   钟恺凡抿了一口咖啡,随口一问:“最近你工作上还忙吗?之前说有机会详聊,有没有合适的投资项目?”   聂岑玉神情放松,摊了摊手道:“我现在不怎么忙工作了,”她伸手左手,手背朝向钟恺凡,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钻戒,“在忙新的生活。”   钟恺凡心下黯然,如果没记错的话,近期Jason应该会离开台湾,还是爱情管用,能蒙蔽人的双眼。他瞧了聂岑玉一眼,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   钟恺凡只是笑道:“婚期定了么?得给我留一份喜帖。”   聂岑玉举止大方,“那倒没有结婚的打算。”   “也是,自由自在的挺好。”   聂岑玉敛住笑意,神情认真,手指交叉,抵在下颚处,“钟先生年轻有为,汇鼎闹得那么厉害,最后还是消停了。”   “哎,”钟恺凡目光沉静,“谬赞了。”   气氛有些微妙,聂岑玉搅着咖啡,拿不准今天钟恺凡跟她见面的意图。按理说,她跟钟恺凡于公于私都没什么来往,不过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钟恺凡才回到钟氏,细说起来,应该快两年了,她却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锋芒。 第232章 她是不是有了   “你父亲最近好吗?”钟恺凡声线沉稳,他今天身穿黑色西服,人看上去英俊而骄矜,手腕搁在餐桌上,食指轻轻抬起又放下。   聂岑玉收敛了笑意,“你跟家父有来往?”   钟恺凡说:“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网上关于聂先生的猜测有很多。”   聂岑玉呼吸一滞,她记得很清楚,聂家应该跟汇鼎没什么往来,钟恺凡为什么会问到这些?   察觉到聂岑玉的沉默,钟恺凡语气平和:“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多谢关心。”聂岑玉心里一紧,最近网络猜测跟随着林远的热搜渐渐浮出水面,不过事情也只是点到为止。聂岑玉问过邓心慈,林远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人,邓心慈当时神情自信:你放一百个心,好好潇洒你的人生,我赚我的钱。   直到热帖近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聂岑玉才放了心,不管是谁下场,事情消停了就行。   看着神色笃定的钟恺凡,言谈间没有一丝窥探,甚至很放松,让人看不透。聂岑玉只觉得这个男人看似温和,周身却带着压迫感。   聂岑玉虽这几年虽然荒于事业,毕竟在名利场带了这么多年,别的尚且不清楚,钟恺凡肯定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钟恺凡接着说:“最近几年我们在影视圈有投资,之前《刺客》拿了奖,如果聂小姐还能参与这样的项目制作,务必告知我。不过,有句话我倒是想提醒一下聂小姐,你不觉得最近的热搜很诡异吗?”   聂岑玉凝视着钟恺凡,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她想了想,“钟先生有话直说。”   钟恺凡语气淡然,“其实圈子里的利益之争,我有所耳闻,即便以后我们未必合作。但圈子很小,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些人,万一项目交到你手上,你身边有其他觊觎之人,趁机兴风作浪,承受损失的,可就是我们了。”   这话说得很隐晦,聂岑玉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笑着说:“你放心,我身边的人,我心里都有数。”她顿了顿,长舒一口气,“过阵子吧,如果有好的机会,我会及时跟你联系。”   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气氛很松快,像正常的洽谈。   临近晌午,钟恺凡颔首,绅士地把菜单递过来,“请。”   待主菜上齐以后,钟恺凡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欠身道:“我接个电话。”   聂岑玉点了点头,顺着钟恺凡的背影望过去,见他背影瘦削而英挺,气度十分沉稳。   几分钟后,钟恺凡走了回来,面带歉意:“抱歉,我还有点公事要处理,失陪了。账我已经结了,聂小姐安心就餐。”   “没关系。”聂岑玉站起身,大方地伸手,“有机会再聊。”   钟恺凡目光沉静,回以握手,“那行,我先走一步,改天再聊。”   这个西餐厅极具私密性,顺着过道望过去,轻薄的窗纱挡住了聂岑玉的视线。   钟恺凡绕到收银台处,问服务生,“请问有湿纸巾吗?”   “有,您稍等。”   很快,服务生将纸巾递了过来。   钟恺凡低声说了‘谢谢’,转身拆开湿纸巾,边走边擦手,穿过旋转大门之前,他将湿纸巾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除去收拾聂祖安,聂岑玉也别想逃,不仅要离间她和邓心慈的关系,还得让她们彻底撕破脸,做戏要做全套。   聂岑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见服务生把钟恺凡的车开过来,钟恺凡欠身入座驾驶室。没过多久,他便驱车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   餐桌上是丰富的西餐,她从小饮食习惯偏西式,联想到钟恺凡刚才的言行,觉得他这个人还算绅士。不过聂岑玉还是陷入了沉思当中,今天钟恺凡在旁敲侧击什么   ?暗示她身边的谁?邓心慈吗?   想到这里,聂岑玉心绪复杂。   钟恺凡到家的时候临近下午两点,安然打电话过来,语气听起来不大好,“恺凡,你明天忙吗?”   钟恺凡心里一沉,“还行,怎么了?”   安然的呼吸有些急促,“阿远前几天从北京回来以后,本来状态慢慢在好转,期间我还陪他去了一趟医院,他一直在配合治疗,遵照程医生的嘱咐。但是昨天――”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昨天有人给他寄了快递,东西放在他上海的家门口。按理说,这种恶意的恐吓,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就连我们前台的小姑娘,也收到过硅胶假肢,是挺可怕的。但也不至于这样……”   钟恺凡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样?”   安然如实说:“阿远把自己锁在卧室,已经快一天了,不吃不喝。”   钟恺凡蹙眉问:“到底是什么快递?”   安然低声说了些什么。   钟恺凡心跳加快,沉默了片刻,听见安然问:“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如果没时间过来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再忙我也会过来,”钟恺凡语气沉稳,“不过,我家里出了点事,原本准备明早去一趟医院。这样,我调一下时间。”   “去医院做什么?你生病了?”   钟恺凡语气艰难:“是钟子铭。”   安然松了一口气,“噢,你不是向来跟他不和么?”   钟恺凡简要说起钟子铭的身世,安然很诧异:“我是说你们俩怎么这么像,之前在江西,我差点儿把他认成你了。不过你可别吓我,钟子铭人没事吧?”   “我跟问过他女朋友,下周一准备动手术了。”   安然说:“这种情况,你还是别去了,省得他又气得不轻。”   “我知道。”钟恺凡语气沉重,想了想才说:“但他妈妈阿梅在那边,我不去病房,去看看长辈。”   “那好,那你先忙家里的事情,”安然顿了顿,“阿远这边的我再想想办法,你明天下午过来也行。最近虽然黄了好几个代言,但公司已经从他身上赚到了不少。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好,考虑到合约快到期了,公司又把他晾一边儿。”   钟恺凡想了想,提议道:“之前宋阿姨一直处于术后恢复期,我怕阿远的事让她更担心,这次正好可以一起去过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我还是明天早上过来,钟子铭那边儿,我待会儿去看看。”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安然感叹道:“恺凡,当个哥哥真不容易,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钟恺凡沉默了。   安然又说:“那行,我等着你们。”   “对了,”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确认道:“之前的爆料有没有我的正脸照?”   安然答:“没有,都是背影,而且比较模糊。事情平息以后,我还在留意网络言论,你的真实信息没有曝光。目前放出来的料,都是往素人方向带。”   “那就好。”   “怎么了?”安然有些诧异,“汇鼎应该没受影响吧?”   “没有,”钟恺凡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见了聂岑玉。”   “放心,聂岑玉猜不到你头上。况且,路辰这次真是帮了大忙,”安然隐隐猜到什么了,“银星最近一直不消停,是你在搞聂祖安?”   钟恺凡冷笑:“借刀杀人罢了。”   安然忍不住提醒道:“你自己小心一点,聂祖安这人记仇,他女儿聂岑玉也是。”   “这回他可翻不了身。”   原本打算周日上午去医院,钟恺凡改到今天傍晚。   出发前,他给阿梅打了电话,问:“梅姨,您吃过饭没有?”   阿梅压低了声音,“吃过了,”她走到僻静处,又问:“你都好吗。”   “都好,”钟恺凡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钟子铭下周一就要手术了,周日我有其他事忙,想趁现在有时间,来医院看一看。”   “……”阿梅呼吸急促,想了想才说:“恺凡,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钟恺凡听明白了,只是说:“我不进病房,就来看看您。”   阿梅于心不忍,“那行,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钟恺凡驱车开往医院。   这个时间点,钟子铭刚吃完晚餐,考虑到手术已定,饮食都很清淡。田昕推了不少工作,专心在医院陪他,手术前的时间很珍贵。   钟子铭身穿白蓝条纹的病服,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   田昕换了新的捧花,让病房看起来更温馨一点。   钟子铭的视线一直落在田昕身上,“辛苦你了。”   田昕眼眶一热,“辛苦什么?你要是真怕我辛苦,就要好好儿挺过来,别整天油腔滑调的。”   钟子铭敛着眉眼,面容看起来沉静而英俊。   田昕找了个椅子,坐在他身旁,如今细看,才发现他和钟恺凡长得真像。说起来,钟子铭平时说话办事圆滑,个性外圆内方,明明在汇鼎背黑锅,甚至替钟恺凡和林远收拾了不少烂摊子,怎么对着亲哥哥钟恺凡,他非得话锋如利刃。难怪钟恺凡当时想打人。   何苦呢。   田昕握住钟子铭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而白皙,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掌心,一字一顿地说:“子铭,我等着你,一直等到你醒过来为止。”   这两天,钟子铭没来得及勤刮胡子,下巴上泛着青茬,语气很轻:“我要是醒不过来呢。”   田昕恨恨地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钟子铭伸手捋了捋她的碎发,“你傻啊,好好儿做人,别做女鬼。”   田昕扑哧一笑,将泪意忍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听见房门敲响,探头看了看,病房门上有一道细长玻璃,“好像是熟人。”   钟子铭的笑意散了些,悄悄朝房门口扫了一眼。   田昕欣喜地站起身,“是冯聪他们。”   钟子铭眼里滑过一丝失落,很快恢复常态,仿佛有点难为情,“哎,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挺好的。”   田昕没有着急起身,她侧过身去看,闵长平他们倒也耐心,男人们嘀咕的样子,让她想笑,“这么要好的朋友,是该见一见。”说着,她伸手整了整钟子铭的衣领,尽量让他看起来更精神一些,“子铭,他们也是一番好意,我出去,让他们跟你聊聊天。”   钟子铭点了点头。   田昕打开房门,见冯聪、闵长平、郭霁川三人站在房门口,还带了不少水果。   田昕让开了一些,偏头笑道:“进来吧。”   冯聪对闵长平和郭霁川做了一个‘嘘’的表情,郭霁川忍不住笑出声:“哎,冯聪,咱们这几个人里头,谁能比你更聒噪?”   病房的门关上了,田昕找出纸杯,给他们倒温水。   郭霁川说:“不用倒,我们待一会儿就走。”   田昕笑了笑,手中的动作没停。   待温水倒好后,田昕准备出去了。   冯聪的视线一直往田昕身上转,郭霁川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丫的瞧什么呐,‘朋友之妻不可欺’,这话谁说的?”   冯聪大刺啦啦地坐在一旁,没理会郭霁川,话是跟钟子铭说的,“那谁?”说着,他的下巴往门口处点了点,“她是不是有了?”   空气里发出一阵哄笑,钟子铭无可奈何地瞧着他们几个,懒懒地伸手,“你们几个一天   不埋汰我,就一天不舒服是不是?”说是这么说,钟子铭却笑了。   冯聪一本正经地说:“哥们儿关心一下我大侄子不行么?你也不瞧瞧,田昕以前才九十多斤,现在胖成这样。”   钟子铭扫了他一眼,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哪儿胖了?我觉着挺好的,这叫健康。”   郭霁川笑得喘不过气来,“哎,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管得着么你。”钟子铭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闵长平性子平和,不像他们那样爱开玩笑,只是问:“真有了?”   钟子铭脸上带了点不悦,语气也不大好,“我没碰她――”   “得,有定力!”冯聪夸了他一句。   哄笑声又来了。   闵长平说:“等以后生活稳定下来了再说,要孩子可不是儿戏。”   见他们简直没完没了,钟子铭直接说:“她水肿,这两天没休息好。”说完,他又开始瞪眼睛。   冯聪见好就收,“行行行,知道你护犊子。” 第233章 这不是你的错   几个人胡侃了一会儿,气氛十分松快,没有人特意去提钟子铭手术的事情。   钟子铭知道他们,明面儿上损,心里边儿护,是一帮能交心的朋友。   没过多久,冯聪从玻璃窗处看到了什么,脸色也暗了下来,指着房门的方向,腮帮子紧了紧,“是不是那孙子?嗯?”   郭霁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个与钟子铭身形相似的人。   郭霁川连忙拦住他,“老冯,你干什么?”   冯聪脸色铁青,呼吸变得急促,扫了钟子铭一眼,“老子连一滴酒都舍不得让你沾,他倒好!敢伸手推你!”他迈步向前,“子铭,你给我等着,哥们儿替你出这口气。”   钟子铭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沉默地靠坐在床头。   正说着,田昕走了进来,见冯聪来势汹汹,一下子就警惕了过来,“你要做什么?”   “你让开!”冯聪没好气地说。   田昕站着没动,语气很镇定,“你干什么?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冯聪回过头看了钟子铭一眼,见他面色沉沉,心里愈发不好受,想着他现在身体不好,冯聪喘着粗气,“子铭,一句话的事儿,你自己说。”   病房内有些沉寂。   良久,钟子铭哑着嗓子说:“算了吧。”   冯聪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只是挤出一句:“没出息!”   闵长平把一切看在眼里,悄悄问田昕,“是不是钟恺凡?”   田昕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他没打算进来,陪阿姨喝完汤就准备走。”   郭霁川打量钟子铭,只见他面色苍白,再无深仇大恨的气势,看样子,这俩兄弟吵一架也好,省得他们一天天提心吊胆。   要不是见钟子铭病着,冯聪肯定又要骂人。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闵长平提议:“那行,我们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郭霁川拍了拍冯聪的肩膀,安抚道:“要揍也得挑时候不是?等子铭好了,咱们再找他哥算账。”其实郭霁川心里清楚,钟子铭从心底里还是觉得钟恺凡是他哥,否则不会对林远手下留情。只是因为他们二人积怨已久,没有办法握手言和,这么不冷不热的,总比势如水火要强。   田昕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迈开步伐。她刚才进来,就是怕冯聪他们撞见钟恺凡,想让他们错开。还好钟恺凡并未打算久留,陪着阿梅喝汤,问起钟子铭的情况。   钟恺凡当时被钟子铭刺激到了极点,俩人闹得不可开交,但知道钟子铭是他亲弟弟,他还是来医院了。田昕算是看清楚了,这俩兄弟一样倔,两个人谁也不愿意低头。   医生已经跟阿梅和田昕聊过手术风险,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能再拖了,之前钟子铭打算带着他妈妈去欧洲玩一圈儿,回来后再考虑接受手术。现在看来,旅行计划得推迟,积极配合医嘱才是最重要的。   钟恺凡离开医院时才八点多,行驶至僻静处时,车子靠边停车,他给宋阿姨打了电话,说起林远最近的情况,问她明天是否方便跟他一起去上海,生活上的事情他会安顿好。   宋望舒说:“好,我之前就想去看看阿远,他上回跟我说,要好了以后再回来,我还是不放心。”   钟恺凡语气平静:“那行,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   “好,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钟恺凡心事重重,他在想林远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就像安然说的,恐吓快递在娱乐圈司空见惯,尽管这种行为不对,林远不至于吓成这样。   想到这里,钟恺凡有些担忧。   隔天,钟恺凡跟宋望舒顺利抵达上海,段琪随行。   本来钟恺凡不愿意占用段琪的周末时   间,段琪知道缘由后,坚持道:“没关系,我去了,还能陪宋阿姨说说话。”   抵达上海后,钟恺凡亲自开车,让段琪和宋阿姨坐在后座,一路上倒也平稳。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林远所住的小区楼下。   考虑到林远情况特殊,钟恺凡对宋阿姨说:“阿姨,您先在车里待一会儿,我上去看看阿远,您等一会儿再上来。”   钟恺凡见过林远情绪失控的样子,宋阿姨才休养好身体,他怕阿姨承受不了,等他安抚好林远,再让他们母子见面。   “好。”宋望舒握紧了双手,有些不安。   段琪在一旁劝慰道:“阿姨,您放心,钟总会处理好的。”   “哎。”宋望舒这才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钟恺凡径直下了车,步伐沉稳地朝林远的家走去。   上次林远给了他一把钥匙,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钟恺凡直接用钥匙打开门。一进玄关,钟恺凡发现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是李萌和陈楠。   钟恺凡问:“林远呢?”   李萌面色卡白,指了指主卧的方向,“在里面。”   钟恺凡嗅觉灵敏,鼻尖动了动,蹙眉道:“什么味道。”   “尸体腐烂的味道。”陈楠坐在沙发上,脸庞清冷。   钟恺凡的心头猛地跳了跳,李萌连忙解释:“就是那个快递盒子。”   钟恺凡朝主卧走了过去,注意到门缝处的血迹,转头看向李萌。   李萌说:“其他地方已经打扫了,主卧他不让人进,已经快两天了。”她捂住鼻息,“我们敲门他偶尔会应声,就是不出来。”   钟恺凡闭了闭眼,问,“家里有主卧的备用钥匙吗?”   “有,”李萌顿了顿,“但昨天我进去过,他情绪很激烈,我怕他受刺激,就出来了。”   陈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依着我的意思,赶紧把那东西弄出来,否则邻居闻到这种气味,非得报警不可。”她想了想,接着说:“本来这种恐吓就该报警。”   钟恺凡对李萌说:“你去把钥匙拿来,我进去看看。”说着,他看向陈楠,“你最近怎么样?”   陈楠瞧了钟恺凡一眼,“还好,我就是担心李萌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萌很快把钥匙递了过来。   钟恺凡声音很轻:“行,你去旁边儿待着。”   李萌刚准备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安然姐,“我先接个电话。”   钟恺凡没有着急用钥匙开门,先是敲了敲,“阿远,是我,你在里面吗?”   屋子里没有声响,钟恺凡又敲了敲门,“你不说话,那我就进来了?”   锁孔弹撞声清脆,房门发出沉闷的声音,钟恺凡缓缓推开门。屋子里没开灯,窗帘放了下来,午间阳光照在窗帘上,整个屋子充斥着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   钟恺凡以前读医时,经常要上解剖课,学校里有很多课要在小白鼠身上做实验,他对这种气味很熟悉。又因为实习的经历,钟恺凡在医院里看到了很多生老病死。   如果只是恐吓快递,看到虐杀动物,钟恺凡要比寻常人镇定。   定眼一看,林远坐在靠近衣橱的角落里,左腿伸直,另一只腿曲着,大腿上放着一个纸盒。他穿了件白色圆领卫衣,面前是斑驳的血迹。   钟恺凡站在门口没动,喊了他一声:“阿远?”   良久,林远回过神来,侧脸白皙,眼神很空洞,整个人像蒙灰的珠子,光芒浑浊。   察觉到他身上没有激烈的情绪,钟恺凡朝他走近了一些,蹲在他面前问,“阿远,你怎么不出来。”   林远怔怔地望着钟恺凡,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他仰着脖子,视线   停留在窗帘上,没有说话。   钟恺凡看清了那个正方形纸盒,外包装极为普通,靠近箱底的位置被血浸湿,不过已经干涸了,反倒像铁锈。抬起视线,林远身上那些血迹恐怕也是来自这个纸箱。   纸箱开口虚掩着,钟恺凡耐心地说:“阿远,把盒子给我。”   林远收回视线,古怪地看着钟恺凡,下意识地抱紧了盒子,很坚决地摇头。   钟恺凡问:“能不能让我看看盒子里面是什么?”   林远的手指松了松,不过目光还是充满戒备,他的喉结动了动,因为长期没说话,声线有些干涩,“你不能抢走。”   钟恺凡点头,“我不拿走,就看一眼。”   林远把盒子稍稍推远了一点,好让钟恺凡能看清,盒子仍在他膝盖上,他伸手左手,轻轻翻开盒盖,停留了一会儿。   钟恺凡凑近了几分,里面是一只死相极其惨烈的猫,从毛发上看,应该是只橘猫。他沉痛地闭了闭眼,轻声说:“阿远,我看见了。”   林远把盒子收回,呼吸有些发颤,爱怜地看着纸箱,仿佛在凝视婴儿。   良久,他一字一顿地问:“这么可爱的动物,为什么只剩下一只眼睛?”   “头和身体也分离了。”   “肚子里空荡荡的,应该很饿吧。”   “死之前,有没有吃饱饭呢……”   “这么多血,都流干了。”   “现在是四月份,外面太阳很好,为什么它没有躲在拖鞋里打呼噜。”   “脖子上没有项圈,应该是流浪猫。”   “如果没有指甲,该怎么抓老鼠。”   “到底是谁啊?”   “这么恨我吗?”   “既然恨我,为什么不冲我来,要欺负小动物。”   ……   林远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纸箱上,很快,他慌忙去擦纸盒上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尾巴那么瘦。”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隐约听见啜泣的声音。   钟恺凡眼眶湿润,十分艰难地说:“阿远,这不是你的错。”   林远抱紧了箱子,哀痛到极点,“怎么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它肯定不会躺在盒子里,它会去草丛,走在房屋上,穿过大街小巷。”   良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恺凡?”   钟恺凡回过头,看见安然站在房门口,神情焦急。   钟恺凡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安然轻轻地走了过来,蹲在钟恺凡身边。   钟恺凡看着林远,声音很温和:“阿远,把盒子给我。” 第234章 活在我们心里   林远不说话,眼泪继续往下淌。   安然说:“阿远,这是恺凡,你仔细看一看。”   林远抬起眼眸,睫毛湿漉漉的,眸光中恢复了一丝神志,戒备感削减了几分。   钟恺凡伸出手,没有着急去拿纸盒,双手停留在半空中,眼神里带着鼓励,“阿远,把纸箱给我。”   “我不给你,这是我的!”林远语气坚决。   “是你的,我不是把它抢走,但你这样抱着它,它没办法睡觉。”   林远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呜咽着问:“真的吗?”   “真的。”   林远没说话。   钟恺凡把手轻轻放在纸盒上,见林远没有反感,他的手指开始收紧,力量传了过来,箱底轻轻抬起。眼看着就要将盒子拿起,林远用了蛮劲儿,猛地朝盒子扑过来,连同着钟恺凡的手,一并揣在怀里。   钟恺凡知道,现在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把东西弄出去,否则林远会一直陷入这种状态中。他没有松手,加大了力量,竭力把盒子拽出来。   四只手交缠在一起,林远的脑子轰隆隆直响――有人来抢发财了,以前他没有机会带走它,现在谁也不能把它带走!   他一定会照顾好发财的,不让它挨冻受饿,他去哪儿,它就去哪儿,不离不弃。   那只手还在争夺,力量比刚才更甚,他快要抢不动了。   很快,林远魔怔了似的,死死咬住那只争抢发财的手,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着青筋。   钟恺凡语气急促而坚决,“安然,把东西拿出去!”   林远还没有松口,眼睁睁地看着盒子消失在他面前,他的牙齿直打颤,试图扑上去,钟恺凡迅速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怀里,林远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发财回来找我了――我的发财――是我的!”   钟恺凡眼眶湿润,忍着右手的痛意,一字一顿地说:“阿远,它不是发财。”   林远厉声说:“它是,它就是!我的发财就长这样,橘色的毛!眼珠是淡黄色的,”他面色狰狞,浑身战栗着:“是发财恨我,它恨我!它恨我抛弃它!”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是我做错了事,它恨我不要它,把它捡回来,却没有带走。”   林远崩溃出声,终于看清了眼前人,摇晃着钟恺凡的手臂,哀求道:“恺凡,你看,发财现在回来了,它回来找我了……”   钟恺凡眼眶发红,轻声说:“阿远,发财很好,走得很安详,不像这样,你放心。”   听见钟恺凡这么说,林远身上的紧绷感渐渐消失了,一抽一抽地问:“恺凡,你说发财恨我吗?”   钟恺凡轻轻擦拭他的眼泪,“不恨。”   “可是我抛弃了它。”   钟恺凡眼眶胀得发酸,“不是还有我吗?我一直陪着发财,给它洗澡,喂小鱼干,还陪它玩。”   林远更难受了,呜咽着:“我也抛弃了你。”   听到这句话,钟恺凡心酸到无以复加,哽咽着说:“阿远,我不怪你。”   “你们都会回来吗?”   钟恺凡说:“会。”他摸了摸林远的后脑勺,“以后我们还养一只橘猫,好不好?”   林远点了点头,趴在钟恺凡肩头,抽噎了两下,“你们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爱你,因为知道你有苦衷。”   “那你没有苦衷吗?”   “我也有。”   林远吸了一口气,接着问:“你们原谅了我没有。”   “原谅了。”   “什么时候?”   钟恺凡抱住林远,轻轻拍着他的背脊,语气很温柔:“你睡着的时候,做梦的时候,打呼噜的时候。”   “发财也爱打呼噜。”   钟恺凡眼里闪着泪光:“是。”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些害怕,抱紧了钟恺凡,问:“那钟灿呢?”   钟恺凡呼吸一滞,心脏抽搐了一下,“钟灿也有苦衷。”   “我上次看见他在海里,他朝我游过来,推了我一把,让我奋力地朝你游过去。”   钟恺凡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游过来了吗?”说着,他稍稍松开手,亲吻林远的额头。   “还差一点。”   “差多少?”   林远抽泣着,答非所问:“我游走的时候,想拉住钟灿,但是他不肯跟我一起。”   “他有他的选择,咱们要尊重他的决定。”钟恺凡忍住情绪,回答得很有耐心。   “海里风浪很大,钟灿以后都没办法骑自行车了,好可惜。”   钟恺凡说:“海上可以冲浪,钟灿一定会找到快乐。”   “真的吗?”林远望着钟恺凡,眼泪淌了下来,泣不成声,“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恺凡――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朋友吗?可以无条件信任,不用担心失去,不用小心翼翼,可以把真心掏出来,放在他那里存着。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钟恺凡强忍住泪水:“也可以存在我这里。”   林远摇了摇头,“没有朋友,钟灿会很孤单。”   钟恺凡说:“他活在我们每个人心里,不会孤单。”   林远擦着眼泪,“会不朽吗?”   “会。”   林远的哭声止住了,钟恺凡抱住他,轻拍他的背脊,让他的呼吸慢慢平顺下来,化解他心中的苦楚与歉疚。   空气终于恢复宁静,无声地治愈着彼此的创伤。   良久,钟恺凡才说:“阿远,你得去洗个澡,今天宋阿姨也来了,在楼下。”   林远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好多血迹,仿佛清醒了一些,语气慌乱,“……妈妈来了?”   “嗯。”钟恺凡试图起身,发现久蹲腿部已经发麻,扶着墙站起身,朝林远伸出手,“起来吧。”   林远回过神来,瞧见钟恺凡的右手肿了起来,靠近大拇指的位置有个牙印,“你的手怎么了?”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你咬的。”   林远抱膝而坐,很固执地说:“我没有咬你!”他怎么不记得他咬恺凡了。   钟恺凡哭笑不得,“行了,快起来,别耍赖。”   林远坐着不动,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嗡嗡唧唧地说:“又没有脱臼。”   钟恺凡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蹙眉,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安然听见林远提及他们当年吵架时的情景,她知道钟恺凡脾气不好,一颗心悬着,怕他们俩又要吵起来。   没等安然上前劝阻,林远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是!你还把我下巴打脱臼了,我晚上睡觉只能张着嘴!”说着,他揉了揉眼睛,“流了好多口水。”   “你活该!”钟恺凡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谁叫你不由分说地提分手,分手就分手,还把安然卷进来,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是欠揍是什么?他竭力压着火,想了想又说:“你就这么记仇?嗯?”   “我下巴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脱臼,呜呜……”林远还坐在地上,环住膝盖,闭着眼哭,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越哭越伤心。   一提到陈年往事,钟恺凡就心烦,“行行行,记仇就记仇吧。”他忍不住皱眉。   说着,钟恺凡准备挪动步伐,林远以为他要走,连忙抱住他的腿,“你要去哪里?不许你走!呜呜……”   钟恺凡拿他没办法,耐着性子说:“我不走,腿麻了,动一下。”说着,他呼吸沉沉,轻声抱   怨,“谁像你一样,跟赖皮狗似的。”   “我怎么赖皮狗了?”林远抬高音量,抽噎着,还打了个嗝,强调道:“我――好得很!”   哎哟,他还有理了,钟恺凡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   气氛缓和了些,安然站在门口没动,轻轻擦拭眼角,想笑又想流泪,她看着林远和钟恺凡一路走过来。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一次,总算是将一切都说清了。   安然昨天给程医生打过电话,提及林远近两天反常的举动,程医生当时问安然,林远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打开的心结。刚刚听着他们交谈,安然好像明白了一些,林远和钟恺凡以前应该养过一只猫,由于钟灿意外去世,他们分手时闹得很难看。林远当时急于挣钱给宋阿姨看病,走的时候肯定没顾及到那只猫,把猫留给了钟恺凡。   林远本来就有抑郁症,靠着药物和自我暗示,在积极地配合治疗。钟灿一直是林远心中极大的心理创伤,这些年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现在又碰上了虐杀动物的黑粉,他想起自己曾经抛弃过的猫,歉疚之意让他的精神状况更加糟糕,整个人陷入压抑情绪中,走不出来。   程医生建议安然:“找一找林远较为信任而亲密的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然当时问:“这种方法有用吗?毕竟我们都不是心理医生。”   “不一定能彻底治愈林远,但至少能找到根源,得想办法让他从情绪里解脱出来。否则,他的状态时好时坏,周围人只会觉得林远精神失常,这种误解会加剧他的病情。”   程医生接着说:“我跟林远接触这么长时间,发现他的心理修复力比寻常人要弱一点,应对挫折和创伤时,他习惯性地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结合他这个特质,我认为他有必要接受家庭或是伴侣的支持,提高自我效能干预,如果能得到共情护理,那就更好了。”   那天下午,程医生跟安然聊了很久。   安然觉得程医生说得很有道理,抑郁症患者之所以觉得难受,跟外界有隔离感,常常觉得窒息压抑,是因为感受不到自己被接纳,被需要,被理解,反而被亲人扣上一个‘矫情’的帽子。   人吃五谷杂粮,身体难免有三病六痛,精神也是如此,经历种种挫折与创伤,也会生病。长期忽略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会让他们觉得更加孤独。   如果感受不到自己与世界的羁绊与留恋,人容易产生厌世情绪,不再对生命有敬畏心,反倒会去试探生命的临界线,以寻求新的解脱。人需要得到尊重,才能更好地尊重生命。   钟恺凡跟林远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有些苦楚只有钟恺凡能跟他感同身受。   正是因为这样,安然才跟钟恺凡打了电话,解铃还须系铃人,试一试,总得想办法试一试,对吧。   如今看来,安然的决定没有错。   过了一会儿,林远进了主卧的洗手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回荡在空气里,钟恺凡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   安然敲了敲房门,“宋阿姨今天不是要来吗?”   钟恺凡面容恢复沉静,点头道:“是来了,段琪陪着宋阿姨,等一会儿再请宋阿姨上来。”   安然叹了一口气,语气舒缓:“还是你想得周到。”   钟恺凡从阳台上找了一把拖把,浸湿后加了消毒液,好好地把林远的卧室拖了一遍。   李萌在一旁搭手,把窗户推开,温热的风吹得窗帘发鼓,将枕巾枕套一并换下来,丢到洗衣机里去清洗。陈楠把纸盒埋到了小区楼下的草丛里面,背靠着香樟树,倒是好地方。   她一边埋一边咒骂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陈楠把土重新堆好,还拍了拍那个鼓起的土包,眼眶微红,“哎,来世别在栽到这些烂人手里。”说   完,她将纸箱外壳扔进了垃圾桶,再回到林远家时,发现空气都清新了一大截。   屋子里还有一个陈楠没见过的中年女性。   李萌催她先去洗手,“赶紧的,把手上的细菌都洗掉。”   陈楠推开水龙头,问:“今天还有谁来?”   李萌答:“是宋阿姨,林远的妈妈。”   陈楠‘噢’了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温情,“林远真幸运,还有这么多人在乎着他。”   李萌拍拍胸脯,“你也别难过,你还有我呀!”   陈楠白了李萌一眼,嘴角却浮现淡淡的笑意。 第235章 心目中的英雄   家里人手较多,打扫屋子快,难闻的气味一下子就处理干净了。   安然不忍心打扰他们母子,跟李萌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萌拿起沙发上的包,偏头对陈楠说:“咱们也撤吧?”   陈楠眼尖,掐了掐李萌的脸:“小富婆,你这包儿不错,什么时候买的?”   李萌笑着躲开,眼睛亮了亮,拍着脑袋说:“哎,你一说这包儿我倒是想起来了。”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冲进衣帽间,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绸质地的包装袋,跑到陈楠面前:“呐,你的!”   陈楠双手环胸,“什么?”   李萌笑着说:“远哥送的啊,”她踮了踮脚,凑在陈楠耳旁说:“好贵哦,他竟然买了两个,还是限量版,我们俩一人一个。”   “我不要。”陈楠有些难为情,“我要着干嘛?我平时又不爱倒腾。”   李萌不管不顾地拆开包装,一个纯黑色的单肩皮包,款式流畅而大方,跟李萌那个白包样式一样,很符合陈楠的气质。看得出来,林远挑的时候很用心。   见陈楠收下了,李萌笑眯眯地说:“哎,这样我们就可以背情侣包了。”   说着,她朝玄关走了过去。   陈楠跟在她身后问:“你刚刚说什么?”   李萌连忙换鞋,“我没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说完,跟兔子似的跑出去了。   陈楠拿着那个刚拆开的包儿,心间浮现阵阵暖意。   回过头望向主卧,房门开着,林远的妈妈坐在椅子上,神情温和而放松。那一瞬,陈楠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不管如何,还是要努力往前走才对。   想到这里,陈楠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下午钟恺凡一直陪着林远,七点多时,他跟段琪、宋阿姨、林远一起吃了晚餐,当天晚上决定返京。周一他还得准时上班,不能轻易掉链子,要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有宋阿姨陪在林远身边,钟恺凡要放心很多。   待家里只剩宋望舒和林远母子,空气显得格外静谧。   林远洗漱完毕后,靠坐在床头,宋望舒坐在他身边,目光温和地问:“阿远,你今天是不是又跟恺凡闹脾气了?”   林远自责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望舒笑了笑,“他晚上连筷子都拿得不稳,你看看你!”说着,她伸手刮了刮林远的鼻子,“恺凡的手肿那么厉害,你是阿黄啊?”   妈妈说的是以前住在大院时,散养在楼下的小狗阿黄。   林远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   宋望舒声线平稳:“不着急,妈妈陪着你慢慢恢复。”   “嗯。”林远握住妈妈的手,数月不见,妈妈恢复了过来,他看着心里很高兴。   台灯把墙壁染成柔橘色,让人觉得十分温馨,宋望舒朝四周打量了一圈:“阿远,你不工作的时候通常都是回这里吗?”   “差不多,有时候也住酒店。”   “这个地方,我都没来几次,”宋望舒凝视着儿子,“等你工作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了,跟恺凡一起好好过日子,他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聊到林远的工作,宋望舒轻声问:“阿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林远心里一紧,“没,没有啊。”   宋望舒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朝他张开双臂,“让妈妈抱一下。”   林远靠了过来,闻见妈妈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他一闻就想流泪。   宋望舒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声音很轻:“阿远,妈妈都知道。”   林远回抱住妈妈,眼泪无声地坠下来,   不敢在她面前痛哭,他听见妈妈说:“你现在不想说,妈妈也不多问,但是妈妈想跟你交个底――”   说到这里,宋望舒松开手,面容舒缓,目光十分宁静:“不管发生什么,你始终都是妈妈的儿子,在事业上受挫也好,在感情里迷路也罢,妈妈永远都向你敞开怀抱,接纳你的所有。”   “嗯。”林远眼眶发红,“我知道。”   见他情绪缓和了一些,宋望舒笑着说:“妈妈有时候在想,从小把你呵护得太好,是不是一件坏事,让你心里充满了美好与希冀。在面临生命撞击的时候,你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低着眼眸,视线落在儿子的手背上,“当然,这也跟咱们家的情况有关,没有爸爸保护你,你承受打击时,欠缺一些反抗与韧性。倒不是软弱,是不敢为自己争取,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手中流逝。”   “这不能怪你,没有强而有力的男性为你撑起一片天,你始终都缺乏安全感。妈妈就是再用心,很难抵消属于爸爸的角色。”说着,宋望舒笑了笑,“恺凡的爸爸前几天跟我打电话了,聊到你们那天的谈话,说你当时态度坚决而果敢,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始终在维护你和恺凡的感情,你用真心打动了他。”   林远忍不住问:“钟伯伯怎么会有您的电话号码?”   “恺凡是他的儿子,他要是想知道什么,肯定会想办法的。”   林远呼吸沉沉,“以前恺凡说我很任性,做事不顾后果,我现在改很多了。”   “你要谢谢恺凡,他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林远不说话了。   宋望舒接着说:“当然,你也教会了恺凡很多,你们双方都在改变,让这段感情更加成熟而坚定。妈妈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林远有点不好意思,想起另一件事,“等生活正式稳定以后,咱们换一套房子住,以前那套两居室太小了。”   “北京的房子很贵,”宋望舒忍不住蹙眉,“两居室正好,打扫卫生也方便。”   林远悄悄说:“我有钱。”   宋望舒忍不住笑了,“有钱也得省着点花。”   “这个房子是租的,到时候我会处理掉,”林远想了想,“这些年,我也没买什么东西,现在就剩下想有一个家的愿望。”   宋望舒声音很轻:“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怎么时间一晃,你长这么大了?”   林远笑着说:“可能是因为近几年我工作太忙,您长时间没见到我,总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样。”   “可能吧,”宋望舒笑了,神情专注地看着儿子,“阿远,往后你跟恺凡真正一起生活,还要学习很多东西,妈妈最想跟你说的一句话是――要拥有能够容忍瑕疵的能力。”   林远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   宋望舒说:“妈妈一直觉得你是很理想主义,同样的打击,你受到的创伤会比别人严重。理想很纯粹,但也很脆弱。生活有时候很琐碎,即便你和恺凡如愿在一起了,偶尔还是会产生矛盾。要学会接受一些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情绪,多一些耐心,有些事,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一直都在这样做啊。”   “这种容忍瑕疵的能力,不仅要体现在亲密关系中,还得用在自己身上,要学会原谅自己,让自己慢慢释怀,不能总是拿过去的事情,或者其他人的不当言行,去惩罚自己、折磨自己。”   这番话说得很委婉,林远心想,妈妈心思通透,很多事肯定都知道,只是考虑到他的感受,不会明着说。   他轻声说:“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宋望舒眸光宁静,“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不了解你?”   “噢,”林远瘪了瘪嘴,“我以前老觉得   自己挺英雄的呢。”   宋望舒神情骄傲:“你一直都是妈妈心中的英雄啊。”   林远心里浮现汹涌的暖意,抱住了妈妈,竭力控制住情绪,“我都知道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这么说着,宋望舒去了隔壁房间,临走前帮林远关了台灯。   由于精神状态欠佳,林远休息了一段时间,工作上有安然替他坐镇,休息期间基本上没赶通告。   截止到六月份,他在新锐的合同正式到期。   考虑到北京的两居室有点小,林远一向东西多,索性把东西陆续搬到钟恺凡那里。买房子是麻烦事,匆匆买了,反而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不着急这么一时半儿。   正式退圈以后,林远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会看很多书、很多电影,期间还跟钟恺凡去了一趟云南。钟恺凡平时正常上班,工作量减轻了些,一般都准时下班,闲暇时陪林远。   这天他们俩在家吃晚餐,电视上播放着一则新闻――‘影视圈高层聂祖安因非法贷款及偷税漏税被捕’。   屏幕下方滚动着详细犯罪事实,林远没细看判了多少年,握住筷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钟恺凡察觉到他的异样,“阿远,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咱们朝前看。”   “嗯。”   钟恺凡回忆起那天在看守所跟聂祖安见面的场景。   聂祖安身穿囚服,面色苍老而阴郁,见到钟恺凡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原来是你……”聂祖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很快,他又诡异地笑了笑,“我手下的冤魂很多,你是为谁而来。”   钟恺凡也没多说话,将备用手机屏幕靠近聂祖安,将手机外音调至最大。很快,聂祖安面色狰狞,手腕虽是拷着,却像拼命砸向钟恺凡,嘴角抽搐着:“你这个……畜生!拿我女儿做要挟。”   钟恺凡丝毫没生气,神色坚韧,眸中闪过一道肃杀,“聂先生,您也是有儿女的人,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作践别人的孩子?”   聂祖安瞬间反应过来了,“你是为了……林远?”   警察把聂祖安按回原处,钟恺凡气定神闲:“视频是你女儿的男朋友拍的,还要再欣赏一遍吗?”   “你去死!”   钟恺凡摇了摇头,眼角还带着笑意,语气很轻:“我这么惜命,舍不得死。”他滑着手机屏幕,眉眼沉沉地说:“这样的视频我还有很多,您要是在牢里不乖,我就慢慢儿放,别的不说,尺度如此之大,人数又多,也够聂岑玉跳楼了。”说到这里,钟恺凡语气很淡:“想弄死你女儿,我办法很多,就看您的表现了。”   聂祖安的脸庞抽搐着,他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没了你这个靠山,她在银星也待不下去,业务能力差,整天沉迷于各色小鲜肉中,据说还跟邓心慈撕破脸了,这可怎么办?”钟恺凡抬了抬下巴,“我记得您还有个儿子,不过一听说父亲坐牢了,立刻撇清关系,想尽一切办法移民至国外,您在这牢里,肯定很孤单。”   钟恺凡站起身,“不过没关系,我会经常派人过来,让您欣赏一下聂岑玉的私人电影。”   “真的很精彩。”钟恺凡回过头,眸光幽暗而阴森,“每多看一帧,我就觉得像剜了您的心头肉一样,特别解恨。”他忽然笑了,眸中渗着寒意:“为了女儿,您得好好儿的、把牢坐穿。” 第236章 你要嫁给我吗   钟恺凡当初回到家里,相当于是转行,什么都得重新学,即便当时想查聂祖安,也腾不出精力。工作上除去肖正,他身边没有可以充分信任的下属,钟恺凡将段琪留为己用,是后来的事情。汇鼎内部危机重重,稍不注意,极易受到牵连。只有先让汇鼎挺过危机,钟恺凡才能放心地去查这些事。   更何况聂祖安老奸巨猾,要收集他的犯罪证据并非易事。   聂岑玉只肯谈恋爱,关键利益上不放甜头,男模Jason早已对聂岑玉心生厌恶。钟恺凡给的筹码可观,Jason索性把料全放出来。   光让聂祖安坐牢还不行,得用聂岑玉作利刃诛其心,才解恨。   Jason原本要与聂岑玉去日本旅行,临行前直接放了她鸽子,甚至背后捅刀。邓心慈利用林远的丑闻为蒋子屹争夺资源,尽管竭力避免提及聂祖安,这种爆料还是让聂家受到牵连。聂祖安横行多年,树敌较多,想不惹人恨都难。聂岑玉质问她时,邓心慈指责她只知道谈恋爱,当初不让她调查Jason的背景。即便邓心慈本意为牟利,不想牵连聂家,聂祖安还是被拖下水,聂岑玉跟邓心慈彻底撕破脸。   聂祖安入狱后,聂岑玉才意识到,多年的闺蜜情,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银星股价也随之受到影响,邓心慈因此在工作上处处不顺。得罪了安然,蒋子屹在粉圈名声很臭,代言频频遭到抵制,业务能力又欠佳。邓心慈从蒋子屹身上捞不着钱,把气全发在蒋子屹身上。恶人还是得由恶人治。   钟恺凡慢慢收回思绪,跟林远聊到了钟子铭的真实身世。   林远的心突突直跳,“他还好吗?手术是否成功?”   “手术顺利,最近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   林远蹙眉,“恺凡,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是经历过失去钟灿,我们之间真的承受不起另一个人的生命,太沉重了。”   这话很有道理,钟恺凡面带自责,“我知道,那天他用你的事情激怒我,我气急了,推了他一下。”他缓和着语气,“子铭……后来说话的时候,情绪起伏极大,昏厥了。”   往常钟恺凡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喊钟子铭,他们现在依旧不和睦,但也比剑拔弩张要好。   得知真相以后,林远也觉得太过突然,钟灿跟钟恺凡无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钟灿在钟恺凡心里就是亲弟弟。   林远抱紧了钟恺凡:“恺凡,都过去了,咱们朝前看。”说着,他吻了吻钟恺凡,“我现在不是陪在你身边吗?”   “嗯。”钟恺凡加深了这个吻,闷闷地应声。   聊到这里,林远想起钟灿,对以前发生的事好像有新的认识。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钟子铭能够平安,别再出任何意外。   林远彻底退圈以后,生活平静了不少,之前网络上的热搜,渐渐被其他热点事件覆盖。也有长情的粉丝,经常给林远留言。九月初,林远空降粉丝群,说了很多真心话,还特意给粉丝录了一段VCR,安抚粉丝的情绪。由于妈妈和钟恺凡陪着他,林远本人也渴望痊愈,这期间他在积极地配合治疗,总体而言,抑郁症得到了有效控制。   后来,林远和钟恺凡去了一趟天寿陵园,这地方背靠天寿灵山,秉承皇家园林之势。清晨雾气浓郁,古树蓊蓊郁郁,草地绵延起伏。钟灿的墓地位于天荷园,立式碑上刻着他的出生年月及亲属姓名,石碑两旁栽着矮松。雾气浸湿了钟灿的笑容,   钟恺凡取出手帕,轻轻擦拭石碑上的水汽,待碑面一尘不染,钟灿的笑容看起来也真切多了。   往常陈丽不允许钟恺凡来,因为祭拜一事,陈丽整个人跟疯了一样,对钟恺凡不依不饶。   事到如今,钟恺凡总算能来这里看钟灿了,他蹲下来,将一束白菊放在石碑前,眼眶湿润着,竭力忍住泪意。   “小灿,我带阿远来看你了。”钟恺凡伸手抚摸冰凉的石碑,竭力保持声线平稳,喉咙处却哽咽着,“子铭也很好,手术很成功,你放心。”   林远站在一旁,朝钟灿深深鞠躬,千言万语郁结在心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有关钟灿的身世,林远没多问,事到如今,钟灿已经刻在每个人的生命里,血缘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即便钟灿生前被爱包裹着长大,但这份爱里夹杂了太多的私心和亏欠,命运把所有人拴在一起,有谁是绝对无辜的?   每个人对钟灿的离世都有责任。   钟灿是他们心里永远的创伤,林远会用余生,陪着钟恺凡一起恢复过来。闲暇时间,林远在留意房源,最终看中了一套三居室,位于朝阳区,离他以前的家挺近。经历数月的装修以后,林远正式带妈妈过去住了。   旧房子还留着,有关从前疼痛的、心酸的、艰难的回忆,一并存在那里。林远想带着妈妈开始新的生活。为了不让妈妈觉得无聊,他给妈妈报了老年大学,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练书法、参加老年合唱班、外出团建,宋老师的生活十分丰富。   妈妈的肾移植手术成功,但仍有排异反应,林远经常嘱咐妈妈多休息,放宽心,不要劳累,总得来说,妈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除去陪妈妈,林远基本上跟钟恺凡一起住,这也是妈妈的建议,“哎,你别老放心不下我,你有你的生活,以前工作那么忙,跟恺凡见面都得争分夺秒。现在好不容易能闲下来,好好儿过自己的日子。你要是想妈妈了,随时回来,妈妈给你留热饭热菜。”   林远心里浮现阵阵暖意。   这天他从妈妈那边回来时,钟恺凡不在家,上午十点多的光景,应该是去上班了。   林远走到桌上有一张婚礼请柬。   请柬制作精致,扉页上印着烫金般的‘ForeverLove’,细绸带轻轻缠绕,如同从时光中倾斜而来的巧克力。凑近闻了闻,上面还有清浅的香味,让人觉得甜蜜到了极点。   翻开一看,香槟色的请柬里贴着一张照片,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新郎面容英俊,身穿黑色礼服,用双臂环住新娘,偏头凝视着她。新娘笑得眉眼开怀,好似被忽然抱住的惊喜。他们身后是光影斑驳的榕树,清浅的树叶混着柔光,将这帧甜蜜永远地定格了。   照片下方印着‘钟子铭&田昕’,视线往下,送呈栏写着钟恺凡的名字,正文部分是详细的农历仪式时间及地点。请柬正下方有新郎和新娘的亲笔签名。   匆匆对比一下字迹,林远发现‘钟恺凡’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是新人写的。   晚上,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林远靠在钟恺凡胳膊上,转过头说:“恺凡,我看见钟子铭的婚礼请柬了,你去吗?”   钟恺凡敛住眉眼,心情有些沉重,“请柬不是钟子铭发的。”   “那是谁?”林远坐起身,想起白天看到的字迹,“呈送栏的字迹确实不像新人。”   钟恺凡深呼一口气,“是他的妈妈阿梅。”   “噢,难怪。”林远窝在钟恺凡怀里,想了想才说:“但钟子铭肯定知道。”   钟恺凡挑眉,“他?”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钟子铭见了我,恨不得刀刃相向。”   “你以前还不是一样。”林远翻了个白眼。   钟恺凡揪了揪他的脸,嘴角带着笑意,“阿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林远笑嘻嘻地说:“我只是实话实说。”他伸手抱住钟恺凡的脖颈,“但这也不能怪你,是家庭悲剧造成的。”   钟恺凡的笑意散了下去,仿佛陷入沉思。   半晌,客厅陷入昏暗中,是电影播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字幕。林远看不清钟恺凡的表情,轻声问:“恺凡,咱们去吗?”   钟恺凡沉默了。   林远抱紧了他,感受到钟恺凡身上温热的气息,“恺凡,既然请柬送了过来,阿梅肯定还是希望你去。我们不久待,观礼结束就走。无论如何,美好的感情都应该得到祝福,其他的事情,不用强求。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良久,钟恺凡伸手摸了摸林远的脸,呼吸沉重,闷闷地‘嗯’了一声。   离钟子铭和田昕的婚礼还有两周,林远打电话给李萌,问她有没有礼服推荐。   李萌那边的声音很吵闹,“有啊,这种事都是小菜一碟,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远说要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和钟恺凡一起去,需要两套男士西装,正式一点的。   李萌不坏好意地笑:“咦,你们俩什么时候发糖啊?”   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过段时间吧。”   李萌是个爽快人,直接说:“那你把尺寸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林远想起李萌以前跟在自己身边工作的模样,有些不舍,“李萌,新工作都好吗?”   “……”李萌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发颤,“都好!”   “新的艺人怎么样?”   “也是很和善的人。”   “你亲自跟行吗?”   李萌说:“不了,我手底下也带了几个助理,我一般在工作室这边。”   林远倍觉欣慰,想了想才说:“有任何困难,随时跟我说。”   “嗯。”   “难受的事别总是闷在心里,想哭就哭。”林远刚说完,觉得好像有点惭愧,因为他以前总是把事闷在心里,这话很没说服力,他补充了一句:“可以跟我说。”   “现在没有哭了,”李萌笑出声来,“工作上都很顺利。”   “那就好。”林远停顿了一下,又问:“陈楠呢?”   李萌答:“她哥哥的案子已经查清了,那几个人判了死刑,毕竟已经拖了快八年。最近一段时间她回了老家,给父母和哥哥扫墓。”   “还回来吗?”   李萌笑着说:“当然回来啊,我们合租,她住我隔壁房间。让她心绪缓缓吧,之后她可能要想办法转行,做点其他的事情。”   林远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恺凡知道吗?”   “知道。”李萌语气诧异,“钟先生没跟你说?”   “没有,要不是今天问起,我都不知道陈楠的消息。”   李萌语气平和:“钟先生可能不想让你担心吧。”   林远说:“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李萌拉长了声音:“好,我记着了。”说着,她语气变得雀跃,“上次送陈楠的包,她很喜欢。”   “那就好。”   李萌笑了笑:“回头我找人帮你把西服送过来。”   林远敛住情绪,声音里透着笑意,“好。”   李萌沉默了片刻,没舍得挂电话。   林远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嗯。”李萌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安然姐也很好,你放心,她现在独当一面了,开了工作室,手底下签了好几个艺人,亲自带。”   林远长舒一口气,嘱咐道:“叫她工作别太拼。”   李萌‘切’了一声,“你想关心她,自己去说,我不当传话筒!”   林远笑出声,“那行,你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李萌应声,情绪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听起来很镇定。   婚礼现场定在郊外的一个山庄,离市中心较远,开车得几个小时。这天早上,林远六点多就醒了,自己收拾停妥后,催促钟恺凡起床。   钟恺凡用被子蒙住脸,“这才几点啊?”   林远把他从被子里扯出来,钟恺凡蹙眉睁开眼,那一刹,呼吸好像暂停了――   他看见林远身穿黑色西装,白衬衣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黑领带,中规中矩地系在他喉结下方。视线往右挪,发觉林远西装口袋里叠放着白方巾,斜衬在心口前。再看他的脸,白皙而英俊,短发乌黑,打理得很利落,两鬓清浅,目光清澈而柔和。林远这样正式的穿着,钟恺凡还是头一次见。往常不是染着头发,就是衣服上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洞,样式还松松垮垮的。   钟恺凡的眼眶有些湿润,半晌,他用手背抵住眼睛,没好气地说:“怎么着,你要嫁给我?”   林远忍不住笑出声,“谁特么要嫁给你?老子是个男人。” 第237章 准备好了没有   钟恺凡转过身,忽觉心口发闷,面前的一切如同梦境。   林远俯身吻了吻钟恺凡的脸颊,“你的西服挂在衣帽间,领带我帮你准备好了。咱们早一点出发,路上开车得好几个小时,我在客厅等你。”   钟恺凡眼眶微热。   过了十多分钟,钟恺凡才起身洗漱,俩人一起吃了早餐,收拾一番后,准备出发了。   由于时间尚早,一路倒是畅通无阻,林远坐在副驾驶室,低头查看导航,蹙眉道:“这地方好像很偏,往常不是很多人把仪式定在酒店吗?”   钟恺凡转动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可能他们想办一个宁静的婚礼。”   林远侧过脸去看钟恺凡,那天他让李萌准备的两套西装款式大同小异,只是钟恺凡那套看起来更严谨一些,面料却是一样的。视线落在钟恺凡手臂上,能看见浅浅的褶皱,由于常年健身的缘故,钟恺凡穿起西装时有种熨帖感,恰如其分地展示出他肩颈的线条。   林远咽了咽口水,“恺凡,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特别帅?”   钟恺凡的眼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我哪天不帅?”   林远笑出声,伸手按下了车内的音响按钮,将手机的蓝牙与之相连,“这个时候应该听一首曲子。”   没过多久,车内回荡着舒缓的钢琴声,沉静,轻柔,缠绵到了极致,钟恺凡问:“什么曲子?”   林远的眼睛亮了亮,“Richardclayderman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的鼻息处透着笑意,“好听吗?”   钟恺凡说:“曲子得改个名字。”   “改成什么啊?”   “《罗密欧与罗密欧》。”   林远将手肘抵在车窗上,手腕白皙而瘦削,情不自禁笑了,问:“我是哪个罗密欧?”   “你当然是后面那个。”   “你为什么要排我前面?”   钟恺凡侧过脸瞧了他一眼,“因为我要拯救我的罗密欧。”   林远说:“恺凡,我不用你费力拯救,我一定会自己醒来。”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水果糖的气息,让人舍不得一曲完结。林远选择了单曲循环,那颗雀跃而慌乱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了。   车子抵达山庄时临近十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钟恺凡把车停好,正准备下车,林远忽然按住他的手,“恺凡――”   钟恺凡眸光舒缓,“怎么了?”   气氛凝滞了片刻。   “我知道有时候和解很难。”林远想了想,接着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钟恺凡和钟子铭之间隔阂太深,中间糅杂着复杂的家庭矛盾,即便现在得知真相,还是让他们觉得狼狈,羞于面对。   钟灿当年意外去世,除去分开的六年,钟恺凡和林远备受煎熬才达成和解。钟恺凡脾气不好,有气往林远身上发,只要不是特别过分   ,以林远的性格,他像闷豆子似的能承受。   但钟子铭不同,他跟钟恺凡一样,骨子里强势,锋锐,不甘示弱。   想让他们二人和解,太难了。   钟恺凡心下黯然,原来林远在说钟子铭的事情。   “其实这样挺好的,至少没有从前那么多恨意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迎来和解与释怀。”林远与他十指相扣,声音很平静:“你心里有他就可以了,我相信他也一样。”   钟恺凡吻了吻林远的额头,“阿远,谢谢你。”   林远接着说:“钟子铭有他的人生,他会过得很好,也许与我们关联不大,但这并不影响他收获幸福。”毕竟造成这场悲剧的根源在父母那辈,后边走错了一步,命运之牌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塌。   钟恺凡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嗯,我知道了。”   林远靠了过去,拥住钟恺凡,“《罗密欧与罗密欧》的故事是喜剧。”   “嗯。”   “要感谢钟灿。”   “怎么说?”钟恺凡问。   “如果没有他,《罗密欧和罗密欧》的故事就要改写。”   钟恺凡忍住情绪,“钟灿很残忍,对吗?”   “但他也满怀憧憬。”林远泪光闪烁,声音很轻,“恺凡,我知道有你陪着我。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拯救我们的人,永远都是自己。”就像之前经常出现在林远脑海中的幻觉一样,钟灿已经去世,那些若隐若现的力量,是林远本身的意志。   “是。”   “无论是钟灿还是钟子铭的事,你也要学着释怀。”   钟恺凡敛住情绪,点头道:“我努力。”   林远说:“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一起痊愈。”   说到这里,林远松开手,帮钟恺凡轻轻调了一下领带,目光坦然而坚韧,“你准备好了吗?”   钟恺凡眼角里藏着一缕温柔,闭了闭眼,“嗯。”   下了车,两人径直朝山庄的方向走过去,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十月份的好天气,光线明媚而柔和,山庄开阔而充满烟火气息,远远地眺望过去,能看见一片金黄璀璨的银杏林,在风中细细摇曳。阳光爬过白色的屋脊,穿过树梢,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时光仿佛沉静在油画当中。   没过多久,钟恺凡和林远到达了婚礼布置现场,草坪修剪整齐,婚礼选了浅蓝的主题风格,洁白的地毯蜿蜒向前,左右两旁摆放着被丝绸包裹的椅子,鲜花拱门上方浮悬着白的,灰蓝的,靛蓝的气球。空气里隐隐飘荡着矢车菊的清香,林远记得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   钟子铭无意间遇见田昕,也算一种幸运。   十点多的光景,宾客陆续抵达,牧师还没来,但观礼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钟恺凡和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缘的位置,没过多久,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啊呀!是恺凡!”   阿梅今天盘了头发,穿着银灰色的连衣裙,领口点缀着珍珠,同色系短款外套,胸口别了一朵珠花。化了淡妆,阿梅整个人焕然一新。   钟恺凡站起身,欠身道:“梅姨。”   林远站在钟恺凡身旁,阿梅握着钟恺凡的手,笑意满满   地说:“哎,来了好,来了好。”说着,她又看向林远,嘴里咕噜咕噜说着什么。   林远想笑。   钟恺凡轻声说:“梅姨,这位就是林远。”   “梅姨,您好。”   阿梅目光温和地望着林远,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胸脯:“今天见了面,我才接受了。”   钟恺凡低头浅笑,他知道阿梅一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阿梅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哎。”钟恺凡点头,目送阿梅离开,视线之余,没有看见父亲和继母的身影,来者多半是钟子铭身边的好友,同学,或同事。   待座无虚席时,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现场忽然安静了下来,顺着前排嘉宾的目光望过去,林远看见田昕穿着一袭婚纱,洁白如雪,裙摆妙曼,完美地展示了她的曲线。她右手挽着父亲,头纱轻盈,虚化了她的表情。   再次看向斜前方时,钟子铭身穿黑色礼服,打着黑色领结,身形英挺,眸光柔和,等待着田昕走来。现场响起婚礼进行曲,气氛变得浓烈。婚纱裙摆长铺在地,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充满了希冀,带着失而复得的幸福,雀跃而无畏地向前。   林远侧过脸看向钟恺凡,发现他的目光沉静而舒缓。   婚礼仪式照常进行,直到新人拥吻,现场发出热烈的掌声,三个伴郎在前排起哄。   “恺凡,”林远喊了他一声,“钟伯伯好像来了――”   钟恺凡抬起头,从人群靠后的位置看见父亲的身影,他穿了深灰色的外套,白发苍苍,握拳咳嗽着,肖正站在他身边。   到了扔捧花的环节,阿梅朝钟恺凡和林远走过来,拽着钟恺凡的手,“走啊,沾沾喜气!”   钟恺凡无奈,只好跟上阿梅的步伐。   人群拥在一起,他和林远站在最边缘的位置。田昕背对着亲友,头纱已经掀起,整个人美丽又矜持,仿佛出水芙蓉,脸颊那一丝绯红,是幸福的痕迹。   她回头朝身后扫了一眼,笑意灿烂,“大家看准了。”   冯聪说:“赶紧的――”   郭霁川推了他一把,“嘛呀?别跟我抢,我都单身好几年了!”   闵长平在一旁低头笑。   田昕将手臂压低,仿佛想扔远一点,纤细的手臂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众人纷纷抬起目光:“嘿――,来了!”   很快,手腕一转,捧花转变了角度,斜斜地掷了过去。   众人发出一阵失落的声音。   林远低头一眼,捧花落在他脚边,众人都看着他,他弯腰将捧花捡起。再抬头时,撞见田昕舒缓的目光,她声音很轻,却让林远听清了,“还你的人情,谢你之前在工作上帮我。”说的是录综艺时,林远帮田昕挡住乐培明骚扰的事。   视线交错间,钟子铭看到了钟恺凡,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又轻轻挪开视线。   钟恺凡同样面色   沉静,敛住眉眼,什么话都没说。   冯聪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扫了一眼林远和钟恺凡,心中不悦,但还是忍了,语气却不依不饶:“田昕,你简直没点儿良心。”   众人哄笑起来,冯聪接着说:“要不是我,你们俩能有今天吗?”   田昕笑意温婉,“今天得好好感谢你这位大媒人!”   钟子铭伸手揽住田昕的肩膀,抬了抬下巴,语气闲散,笑容清朗,“哎,别欺负我媳妇儿。”   气氛欢快而甜蜜。   宾客陆续往自助餐区域走过去,临走前,田昕对林远说:“别辜负我的心意,你们俩也要好好儿的。”   “我知道。”林远笑意温和,整个人看上去英俊而瘦削,他接着说:“我和恺凡就不久留了。”   田昕点头:“好。”   钟子铭站在不远处等待田昕,待她走近了,握住她的手:“走吧。”   术后六个月,钟子铭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握住田昕的手,“欠你的浪漫,我一点一点地还给你。”   “嗯。”田昕泪光闪烁,“我去换一件便服。”   “别走。”钟子铭握住田昕的手腕,“我再看看你。”说着,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温柔。   田昕说:“好看吗?”   “好看。”钟子铭的喉结动了动,不自觉笑了,语气真诚,“我妈妈说,你是仙女下凡。”   田昕忍不住笑了,“阿姨――不,妈妈那是谬赞。”   “我妈妈从来不骗人。”钟子铭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整个人英俊又深情。 第238章 敌不动我不动   察觉到气氛恰到好处,田昕轻声说:“看见他了吗?”   钟子铭心里一沉,眸光暗了下去,半晌才说:“看见了。”   田昕说:“那行,我先去换身衣服。”   钟子铭拉住她的手,“发请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和妈妈商量过,觉得钟恺凡应该到场,当然,这也得尊重你的感受。”   钟子铭抬起头看她,“就这样了?”   “就这样啊。”田昕答。   “你不再说点儿别的什么?”   “没有什么别的。”   钟子铭说:“我以为你会劝。”   田昕踮脚,吻了吻他的嘴唇,“我向着你啊,傻瓜。”   钟子铭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没过多久,阿梅过来催了,“子铭,赶紧让小昕去换衣服,你磨磨唧唧什么?”   钟子铭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阿梅懒得跟他理论,直接说:“我先去看看客人,你们尽快过来。”   待走至自助餐区域时,阿梅没有看到钟恺凡和林远,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礼金留在托盘里。   阿梅让人拿过来一看,直咋舌:“啊呀呀,这么多钱!”   离开了婚礼现场,钟恺凡的心情也舒缓了几分,回去的路上他问:“阿远,最近想不想出去散散心?我们俩好久没有出去旅行了。”   林远嘴角浮现笑意,想了想才说:“你平时工作忙,过阵子再说吧。”   钟恺凡说:“去西班牙。”   林远心里一紧,心脏跳得有点快,“去西班牙做什么。”   “不做什么。”   林远没说话。   钟恺凡瞧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哎,你现在学聪明了?”   林远眨了眨眼,“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他偏头看向窗外,哼哼唧唧地说:“敌不动我不动,老子的碉堡那么好炸吗?”   钟恺凡笑出声,“那行,我抽空准备一下旅行计划。”   林远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我准备抽空准备一下旅行计划,”说着,面容恢复常态,“到最后还不是我来擦屁股。”   钟恺凡笑了笑,没说话。   这两年以来,钟恺凡工作强度大,他也想找机会休息一下。尽管上次回家跟父亲交谈得并不愉快,他还是给父亲发了邮件,说想调整年假,休息一段时间。   钟鼎恒回复得很快:好。   上次在钟子铭的婚礼现场看到了父亲,钟恺凡才意识到,不管他们之间如何恩怨纠缠,血缘始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虽然没办法握手言和,还是会担心彼此的近况。   钟子铭退出汇鼎,虽有原始股份,但不参与公司任何决策,开始了新的生活。钟恺凡认真考虑过,就算从现在的位置退下来,学医的事情已经搁置,很难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与其挣扎,还不如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不用和父亲如何敞开心扉,也不用彻底斩断联系,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彼此都觉得舒服。   伤痛不该遗忘,但也不必反复铭刻。   伤痛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如何从伤痛中得到反思,痊愈,勇气。钟恺凡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一直都在教他如何勇敢,成为强者。却没有人教他如何从伤痛中爬起,如何面对创伤,如何舔舐伤口,直至痊愈。   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学会治愈自己,幸好这一路有林远陪着他,否则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正式休年假之前,钟恺凡跟妈妈打了电话,说想去看望外公。   章娅萍说:“没问题,我之前已经做好外公的思想工作了。”说着,她强调道:“这次阿远一定要来。”   钟恺凡笑了,“嗯,会的。”   章娅萍语气温柔而舒缓,“恺凡,金秋十月,正是吃澄湖大闸蟹的好时节。”   林远在一旁听着,从钟恺凡身后搂住他的腰,听见钟恺凡问:“昭昭他们都好吗?”   章娅萍笑了,“好――都好!”   “那行,出发前我跟您说一下。”   “好,等着你们来。”   挂了电话,钟恺凡侧过脸问林远:“去过南京吗?我外公住在南京。”   林远点了点头,“之前在南京有线下活动――”说到这里,他忽然沉着脸,“你当时还把我甩下了。”   钟恺凡将他拉至自己面前:“其实我只想来看你一眼,没想到你真的从侧门出来了。”   林远的不满散了一些,“反正当时粉丝多,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钟恺凡捏了捏他的脸:“记仇鬼。”   林远翻了个白眼,发现钟恺凡去卧室了,连忙跟了上去。   “收拾一下衣物,明天出发。”说着,他陆续取出衬衣,把旅行箱打开。   林远歪靠在衣橱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钟恺凡叠衣服。   “你傻笑什么?”钟恺凡回头瞧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衬衣,朝林远招了招手,“过来。”   林远说:“我不。”   钟恺凡坐在床边,发现林远今天穿了一条休闲裤,脚踝处束脚的款式,腰胯处的绳子没系好,他有强迫症,“我帮你把绳子系好。”   林远下意识地低头,抬起头时见钟恺凡面色平静,就没多想,朝他走了过去。   很快,林远瞧见钟恺凡嘴角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忽觉腰间一紧,绳子被钟恺凡勒住,他听见钟恺凡说:“我最烦你穿运动裤。”   心脏开始乱跳,林远问:“为什么?”   钟恺凡抬起头与他对视,“因为运动裤没拉链。”   “放屁,老子这条裤子有拉链,”说着,他眯了眯眼,用了几分力气,把钟恺凡往床上推。   钟恺凡反应很快,反手支撑着,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林远朝钟恺凡靠了过来,保持站立的姿势,却弓着背,凑在钟恺凡耳旁问:“你没事儿打拉链的主意干嘛?”   钟恺凡面不改色地说:“拉链方便。”   林远蹙眉,没好气地说:“钟恺凡,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烦,有话总是不直说。”   “哎,我那是请君入瓮。”   林远压低声音:“今天我来告诉你,不用拉链也很方便。”说着,他握住钟恺凡的手,贴住自己的小腹,顺着腰际滑了下去,他凑在钟恺凡耳旁问:“你摸到了吗?”   “摸到了。”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蛊惑:“随便摸,不要钱。”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钟恺凡用了几分力气,林远倒吸一口冷气,“你他妈轻点儿。”   钟恺凡躺了下去,别着手有点难受,索性把手拿出来,握住他的脖颈,稍一用力,林远朝他扑了过来。   钟恺凡吻住林远,气息相抵间,呼吸滚烫,“把裤子脱了。”   林远舔了舔钟恺凡的嘴唇,“你帮我脱。”说完,他笑得双肩发颤。   钟恺凡真是爱极了他恃宠而骄的模样。   卧室充斥着昏黄的光线,气氛旖旎。   待钟恺凡褪去林远身上的衣物,视线往下移,见他锁骨瘦削,腹部紧实,那双腿又白又直,肌肉线条极为匀称,袜子还拉得老高。   心里好痒。   他一个翻身将林远压在身下,呼吸越发紊乱,但顾及到他之前的经历,钟恺凡没有那么着急,吻得很有耐心。   林远心里很燥热,勾住钟恺凡的脖子,没好气地说:“你赶紧的。”   “你自己说的,别后悔。”说着,钟恺凡的左手放在他脖颈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喉结。   唇齿相依,林远一边回应,一边快透不过气来,鼻息处发出轻哼声。   钟恺凡的吻辗转向下,脖颈间刺激感细密,林远忍不住打了个战栗,连忙喊出声:“你别咬,脖子上会留印子。”   “留就留,你明天穿个高领毛衣。”   “我靠……”林远笑出声来,“这不是才十月份,穿多了好热。”   钟恺凡不满地往他腰上捏了一把,“你能不能别说话,专心点儿。”   林远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他闭着眼,感觉到钟恺凡在吻他的锁骨,另一只手游离在他身下,弄得他有点燥热。他有点怕痒,钟恺凡越吻,他越躲,直至他浑身酥软,退无可退,索性迷迷糊糊地躺着,任由钟恺凡索取。   见他如此予取予求,钟恺凡的心简直要酥了。   过了一会儿,钟恺凡轻声说,“阿远,转过去。”   林远听话地趴在枕头上,上一次在江西龙虎山的时候他就想这样,但钟恺凡当时只是帮他按摩了腰,房间里都是膏药味儿,搞得他一点兴致都没了。   那时候钟恺凡经常阴晴不定,他就是想要,也不敢明着说。   刚开始,林远觉得有点不适,好在钟恺凡动作很温柔,他逐渐适应了,慢慢有了反应,喉咙处发出闷哼声。   钟恺凡显然很受用,   加大了力度。   这样的力量让林远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们初尝禁果,带着几分好奇与莽撞,探索着彼此的身体。按理说,都是男性,不存在什么好奇。但钟恺凡和他不太一样,骨骼比他结实,手臂曲线优美而有力,每次跟钟恺凡缱绻时,林远总有种饱满的幸福感。 第239章 这叫大国胸襟   肌肤相触间薄汗渐起,空气里涌着燥热,钟恺凡压在林远身上,似乎满足到了极点,他吐气温热:“阿远,我爱你。”   林远迷迷糊糊地说:“今天不是生日。”   “我说了,往后咱们每天过生日。”   “唔……那好吧。”   良久,钟恺凡退了出来,低声说:“平躺着,心脏会舒服一点。”   林远面色酡红地转过来,“恺凡,我好热。”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唇角,“一起洗澡?”   林远微微睁开眼,看见钟恺凡光着身子在卧室走来走去,觉得刺激到了极点:“真是衣冠禽兽啊,哈哈哈……”   钟恺凡随便找了两套睡袍,穿也懒得穿,摸了摸林远的脸,“哎,起来,洗澡去。”   林远躺着不动,“没力气了。”   钟恺凡见他鬓角湿漉漉的,轻声说:“那好,你先躺一会儿。”   说着,钟恺凡进了主卧的浴室,水流声阻碍了他的听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后有人靠了过来,他听见林远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不解风情。”   钟恺凡心里一软,把林远扯到自己面前,从他背后环抱住他,“我喜欢惯着你。”   钟恺凡挪动脚步,让淋浴冲刷在身上,以免视线模糊,他偏头吻着林远的脖颈,林远有点站不稳了。钟恺凡往他腰上一带,用了些力气,让林远有所支撑。   浴室做了干湿分离,玻璃门上雾气渐起,阻挡了花洒下的一切,隐约看见一只瘦削的手撑在玻璃门上,五指艰难地动了动。喘息声此起彼伏,混着潮湿的燥意,好像要把力气消耗干净才肯罢休。   良久,林远靠在钟恺凡肩头,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不是说好洗澡么?”   钟恺凡蹙眉:“你说话能不能别喘气?”   林远闭上了眼,任凭温水淋在身上,他最近又留回了寸头,短发乌黑而浓密,人看起来清隽又精神。他的脸上挂了点水珠,抱住钟恺凡的手收紧了几分,“看着你,我忍不住。”   钟恺凡吻了吻他的眼睛,鼻息处带着笑意,没有说话。   折腾了好半天,俩人才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林远见着床就要倒上去。   钟恺凡拦住他:“等等,我换个床单。”   林远歪靠在墙上,嗤笑道:“洁癖狂魔么你。”他想了想,又挠着头说:“还不都是你弄的。”   钟恺凡已经开始铺干净的床单了,“你没有?”   林远朝他走了过去,见他弯腰抹平床单的褶皱,跟猴子似的挂在钟恺凡背上,他闭着眼,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没有我的,我的在你手上,哈哈哈……”   钟恺凡忍不住笑了,林远把耳朵贴在他的背脊上,听见轰隆隆的震动声。   余晖把室内染成胶片风,林远觉得幸福到了极点。待钟恺凡终于收拾好了,林远窝在他身边,缓缓地睡着了,鼻息处传来轻微的鼾声,像很多年前的橘猫发财一样。   这种平静而温馨的日子,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终于能相伴余生了。   隔天,俩人抵达了南京。   林远现在出门还有戴口罩的习惯,出行虽然不会像之前一样饱受困扰,至少让他觉得舒服了很多。原来在满足基本的物质条件下,做一个普通人,是多么幸福的事。   考虑到转行,林远最近开始关注与咖啡相关的知识,以他现在的经济实力,后半生也算衣食无忧,但总要找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做才行。   “恺凡,这次我们去南京的咖啡店转转,找找感觉,说不定哪天,我真的会开一间咖啡店。”   “行。”钟恺凡想了想,又说:“可能真的开了咖啡店,你又会觉得索然无味。”   “为什么?”   钟恺凡说:“生活是生活,情调是情调,经营一个店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要管理好手下的员工,制定合理的规章制度,甚至要研究顾客的喜好,以及客流量的集中时间,还有品牌效应。”   林远瘪了瘪嘴,“这么麻烦啊。”他顿了顿,有点开心,“我不怕,我有你。”   钟恺凡却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别想指望我。”   “我靠――”林远深呼一口气,“资本家真绝情。”   钟恺凡语气淡然:“只有你自己一手经营出来的东西,你才会格外爱惜。”   “那你呢?”林远眨了眨眼,“你留在汇鼎,难道不是在替钟伯伯做事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还说我,哼。”   钟恺凡很坦然,“所以我很难超越父亲的成就。”   “你这么坦诚,让我觉得很惭愧。”林远喝了一口水,又问:“那钟子铭呢?之前钟伯伯跟我说,他很欣赏钟子铭。”   “实话?”   林远点头。   钟恺凡说:“他是挺厉害,只可惜――”说着,他侧过脸看林远,目光温和,“天妒英才,他身体欠佳,不能那么劳心劳力了。”   “很难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如果把汇鼎的接力赛跑完,也挺厉害的。”   钟恺凡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说:“我尽全力。”   林远笑着说:“钟伯伯要是听到了这句话,肯定很高兴。”   “还叫钟伯伯?”钟恺凡扫了林远一眼,“我上次看见你手机里的短信了,他叫你儿婿。”   林远美滋滋地说:“嗯。”   “以后得改口。”   “好。”   这次钟恺凡带着林远在南京待了几天,让林远如愿见到了昭昭,小孩子长得快,比上次钟恺凡见到时,高了一大截。昭昭对钟恺凡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接触一会儿,他又自来熟了。   在刘叔叔家吃饭时,昭昭还特意坐在林远身边,刘叔叔和章阿姨都很热情,让林远充分地感受到被接纳。跟昭昭几相处了几天,林远开始理解钟恺凡之前对孩子的提议。   钟恺凡的外婆去世多年,外公七十多了,如今一个人居住。好在老人闲暇时爱养鸟,下棋,喝茶,身边还有不少从前的战友,都是老朋友,晚年生活倒也过得愉快。   老人对林远的出现并未好奇,他以前是军人,思维上虽不理解,还是很尊重钟恺凡的选择。在南京待了近一周的时间,钟恺凡和林远准备开车出去转转。   昭昭长大了一岁,对待离别,不像之前那样哭闹,临走的时候,还亲了林远一口。   看得出来,林远很喜欢孩子。   开着车,钟恺凡问:“阿远,我之前没骗你吧,昭昭很可爱,你会喜欢孩子的。”   林远呼吸一沉,“我是很喜欢,”他抬眸看向钟恺凡,目光里带着不安:“但我不敢保证,以后能完全保护好孩子。”   “你有这个态度转变就很好了。”钟恺凡语气平缓,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林远有点好奇,摸了摸下巴,随口一说:“要不叫‘林然’吧,哈哈。”   钟恺凡扫了他一眼,蹙眉道:“孩子当然要姓钟。”   “我靠?”林远拿眼睛瞪他,“那你自己生吧。”   钟恺凡笑了,“哎,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既然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姓钟?”   “你这是诡辩。”林远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你连我的姓氏都要剥夺,这叫丧权辱国。”   钟恺凡不以为意,顺着他的话说:“这叫大国胸襟。”   林远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林远有点生气了,钟恺凡轻声说:“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商量。”   林远狐疑地瞧了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说想好名字了?那你倒是说说,要是好听,我说不定会同意。”   “你确定要听?”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钟恺凡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叫‘钟思远’。”   林远忽觉心脏暂停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关于一家三口的想象。   半晌,林远才回过神来,“这个……还可以。”他侧过脸看钟恺凡,“不过,有什么寓意吗?”   钟恺凡语气淡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这么个意思。”   林远瞪着他:“怎么跟我理解的不太一样?”   “汉语博大精深嘛。”钟恺凡忍不住笑了。   说是这么说,林远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钟恺凡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了?”林远气鼓鼓地问。   等红绿灯时,钟恺凡握住林远的手,“如果有机会要一个你的孩子,就叫钟思远。”说着,他顿了顿,面色舒缓,“不是指现在,等什么时候机会合适了,你同意了,再做决定。”   林远这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语气很平静:“那你呢?你不想要孩子吗?”   钟恺凡说:“钟子铭不是结婚了吗?钟家后继有人。”   这是林远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现实压力,他们不可能永远年轻。想到这里,林远没有那么抵触要小孩了,不过恺凡也说了,以后再做决定。   没过多久,车子停到南京大学附近。俩人没进校园,顺着栽满梧桐的人行道往前,七拐八拐看到了一家不错的咖啡店,看店面的风格应该比较小众。处在大学城的位置,主要顾客以学生或是刚上班的白领为主,店里的人不多。   空气里飘荡着咖啡豆的香气。如果放在以前,林远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但正式宣布退圈后,远离了错综复杂的名利场,也没什么人天天追着他不放。毕竟他不打算复出,关注他不能带来任何利益,生活也还算清净。   不过为了安全着想,钟恺凡让林远坐在靠里的位置,这样来往的顾客就不会轻易注意到他,避免带来新的困扰。   下午一点多的光景,咖啡店人不多。   两杯咖啡端了上来,林远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过去,瞧见一个小麦肤色的男孩走了进来,穿了件黑色的运动风外套,个子挺高,双眼黑白分明,眼梢轻轻向上。   “怎么了?”钟恺凡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有点好奇。   很快,钟恺凡也注意到那个男生,身上带着少年英气,只见他趴在点餐区台面上,对着面无表情的收银员说:“喂,许立,你什么时候下班?”   名叫许立的男生抬起头,脸庞白皙,“下午六点。”   另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哎?杨嘉佑,你怎么又来了。”说着,女孩神秘地笑了笑,“你们俩什么关系啊?他一兼职你就跑来找他。”   许立看着杨嘉佑:“妹夫。”   “男朋友。”   这俩人近乎异口同声。   林远一口咖啡差点儿喷出来,笑得喘不过气来,“这他妈信息量有点儿大。”   钟恺凡收回视线,刚才两个男孩应该才20出头,虽然不像他和林远读书时的模样,也让钟恺凡想起校园时光,心中竟然涌起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第240章 逆光而行的你   林远轻声说:“年轻真好。”   钟恺凡抿了一口咖啡,笑了笑。   临走前,钟恺凡准备要一张咖啡店老板的名片,服务生说:“我们店暂时没有名片。”   林远已经戴好口罩站在门口了。   穿黑色外套男孩儿站直了些,轻抬下巴,笑容飞扬:“哎,要是喜欢,常来就行了。”说着,他回过头,瞧了身后的服务生一眼:“是不是,许立?”   名叫许立的男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远将眼前的画面尽收眼底,眼角带着笑意,好奇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故事,会不会像恺凡和自己一样。   直到二人上了车,准备往回赶,林远的手机震了震,是一条娱乐新闻推送。   察觉到林远神情专注,钟恺凡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怎么了?”   林远把手机递给钟恺凡,“饶瞬宇跟彭雪莹求婚了。”   钟恺凡点开视频,看样子应该是草莓音乐节的现场求婚,气氛十分热烈。视频应该是粉丝拍的,镜头有点晃动不定,舞台上的饶瞬宇穿了件黑色夹克,人很帅,单膝跪地,左手拿着什么,“今天是正式复出一周年的日子,当着那么粉丝的面儿,我想跟雪莹真心地说一句‘谢谢’。”   “这些年以来,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坚持不到今天。是你陪着我走过人生的低谷,接纳我的迷茫与痛楚,原谅我曾经幼稚的行为。”说着,他环视舞台下方的粉丝,笑侃道:“反正这么多年,粉丝快掉没了。”   台下的粉丝尖叫:“谁说的,老娘还在――”   舞台下方发出一阵哄笑。   饶瞬宇忍不住笑了,转过头时,神情郑重地望着彭雪莹,“雪莹,你愿意嫁给我吗?”   粉丝们开始起哄,“愿意!”   彭雪莹用双手捂住脸庞,良久才声线轻柔地说:“我愿意。”   粉丝开始疯狂改口:“嫂子好!”   饶瞬宇帮彭雪莹戴好戒指,吻了吻她的手背,站起身说:“现在,我要把我最钟爱的作品《白蓝心事》唱给你们听。”   视频到这里就终止了,钟恺凡将手机递给林远,“阿远,想念粉丝吗?”   林远点了点头,“想。”   钟恺凡将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呼吸绵长,“尽管有黑粉伤害过你,但你一定要相信这个世界有真心爱你的粉丝。”   林远沉默了,看起来很落寞。   钟恺凡接着说:“安然以前跟我说过,你有一个特别长情的粉丝,是个韩国女孩。因为喜欢你,她来中国留学,努力学习汉语,现在考上了北京大学的语言学硕士,她很优秀。只要她有时间,她都会想尽办法来见你,好像还拥抱过你,买过你联名推出的帽子。”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喜欢你的人太多了,”钟恺凡顿了顿,笑意舒缓:“当然,也包括我。”   林远深呼一口气,怕自己情绪失控。   “那天汇鼎召开新闻发布会,你来酒店找我,手腕上还有伤,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钟恺凡侧过脸看着林远,语气平缓,“别的不说,如果那个真心喜欢你的粉丝,知道你有割腕行为,该多难过?”   “粉丝是普通人,生活节奏慢,不像明星,事业和生活混在一起,起伏不定。有可能只是不经意的瞬间,她看到某个人的闪光点,就能获得支撑她走下去的勇气。”   说到这里,钟恺凡握住林远的手,“生活有得有失,但你要记住,总有人在满怀热忱地爱着你。”   “嗯。”林远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我知道了。”   聊到这里,林远说:“饶瞬宇写的那首《白蓝心事》他最巅峰的作曲,曲风细腻青涩,这首歌的灵感来源于向晴,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填词。组合解散以后,这首曲子卖出去了,请了专业作词人填词,才红遍了大江南北。”   钟恺凡语气很淡:“你管那么多干嘛?他爱唱什么是他的自由。”   林远却说:“他跟女朋友求婚,还唱这首跟向晴有关的歌,这不合适。”   钟恺凡蹙眉,“这有什么不合适,如果他真的放不下向晴,肯定不会在32岁费劲复出,更不会冒那么大风险求婚。随着时间流逝,作品沉淀下来,让人怀念的,不再是当初的心动,而是那时充满创作欲的自己。真正热爱音乐的人,不会那么浅薄。”说着,他抬了抬下巴,轻声说:“把安全带系好。”   林远好像明白了一点,伸手去扯安全带,听见钟恺凡说:“向晴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苟活于世,永失所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惩罚。”   林远与他对视,“就像《无间道》里的结局?”   钟恺凡点头,“嗯。”   林远呼吸沉沉,不管如何,他都希望彭雪莹幸福。   “上次安然跟我说过,网络暴力发生的时候,彭雪莹也在暗中帮了不少忙,所以,带节奏的恶意帖子删得更快了。”   “谢谢她。”林远声音很轻,其实自己没有帮过彭雪莹什么。   聊到这里,林远面带歉意:“说起来,我还欠路辰一句‘对不起’,我当时精神状态很糟糕,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钟恺凡说:“我替你跟他说过,其他事也处理好了。”他笑了笑,“他过得也很好,毕竟只是普通人,大众的注意力来得快,散得也快。”   林远心里好受一点了。   “如果你以后还想跳舞的话,家里有一间练习室,只是录像不再对外公开。”钟恺凡握住了林远的手,“阿远,哪怕生活回归平静,不要放弃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我永远都是你的观众。”   “嗯。”林远心里涌起阵阵暖流。   车子缓缓启动,钟恺凡转动着方向盘,似乎有点好奇,“向晴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林远说:“她小时候爸妈离婚了,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继父经常殴打她。早几年挣了点钱,都被同母异父的弟弟搜刮,所以她那时候跟我借了二十万,不过很快就还了,好像是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才填了这个窟窿。”   钟恺凡呼吸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返京以后,钟恺凡确定了具体的旅行计划,他们这次要去好几个国家,把从前错失的甜蜜全都找回来。这期间他们去过阿姆斯特丹的羊角村,那是一个被风车、郁金香、奶酪、木鞋点缀的国度,带着质朴的童话色彩。再来就是威尼斯的彩色岛,像人间宝盒一样,悄悄打开了林远的童心,色彩斑斓间,时间仿佛被定格,从前烙印在心里的那些创伤渐渐被治愈。   他们在酒吧感受异国风情,偶尔也会与当地人聊上几句。这里没有多少人认识林远,让他觉得非常舒服,兴致来了,可以跟大家一起跳舞,或者抱着木吉他唱上几句。灯光昏暗中,钟恺凡看见林远坐在木质舞台的正中间,最近没空理发,他的头发长了点,看起来有些凌乱。   林远试了一下麦,左脚踩在高脚凳上,将吉他抱在怀里,轻轻抵在膝盖上,琴弦拨动时,清澈的嗓音从音响里传来――   Hey Hey   Hey Hey   Everybody stealing my Ha Ha   所有人偷走我的 Ha Ha   Everybody taking my Hey Hey   所有人拿走我的 Hey Hey   Everybody stealing my Ho   所有人偷走我的 Ho   Ho Ho   Ho Ho   Everybody taking my Hey Hey   所有人拿走我的 Hey Hey   Everybody stealing my Ya Ya   所有人偷走我的 Ya Ya   Everybody taking my Ho   所有人拿走我的 Ho   Shut the front door and le**e something   关上门并离开某些事   Never was mine   我从来都不曾拥有   What it means not to free something   这意味着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   'Tween you and I   在你和我之间   Hey Hey   Hey Hey   Everybody stealing my Heart Heart   所有人偷走我的心   Everybody taking my Hey Hey   所有人拿走我的 Hey Hey   Everybody stealing my Ho   所有人偷走我的 Ho   Ho Ho   Ho Ho   ……   这是一首温柔到极致的爵士风歌曲《Free Stuff》,只不过林远的嗓音听起来更干净,少了几分沧桑感。曲调绵软而舒缓,让人想起抹在吐司面包上的草莓酱,曲奇饼干上的巧克力豆,又或者喝完牛奶留在嘴唇上方的奶渍。   钟恺凡看过林远很多面,嚣张,决裂,肆意,酥软,幼稚,记仇,哭喊……,他像一个巨大的矛盾体,让人没办法放手,很痛,又很甜。空气里混着啤酒的香气,钟恺凡忽觉此刻的林远最为耀眼,整个人放松又舒缓,身上没有紧绷感,手指灵活地拨动琴弦。   后来,他们辗转去了西班牙。   在马德里寻遍美食,林远在前边走,钟恺凡拿着GoPro在后面拍,还跟他们最初在一起时一样甜蜜。   傍晚时分,落日藏在树梢里,钟恺凡骑着自行车,林远坐在后座,身处陌生的国度,这样简单到极致的事情,也让他们觉得幸福。   感觉后座颤了颤,还伴随着OO@@的滚落声,钟恺凡回过头,听见林远说:“橘子,我的橘子掉了。”说着,林远慌忙跳了下去。   钟恺凡捏住刹车,单脚撑在地面上,看见林远蹲在不远处,时不时起身,捡着散落的橘子。林远背后是昏黄的街道,城市繁忙而充满活力,他还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一样。钟恺凡眼眶微热,他想守护林远一辈子,让林远少年依旧,永远明朗、干净、美好。   没过多久,林远跑回来,“恺凡,袋子破了。”   钟恺凡嘴角带着笑意,他看见林远用自己的T恤,兜住了所有的橘子,像个袋鼠一样。   看着那些金黄的橘子,圆滚滚的,挤在一起,钟恺凡轻声说:“袋子别扔了,缠一下,把橘子包裹住,放在车篮里。”   “会掉的。”林远显然不同意,一屁股坐在后座,拍着钟恺凡的肩膀,语气轻快:“走吧。”   钟恺凡回过头:“就这样拿着?很不方便。”   林远笑了笑,“就这样,放在车篮里会颠坏的。”   “你待会儿不是要吃了它们吗?”   林远用脸颊贴住钟恺凡的后背,笑着说:“但是它们现在很可爱啊,我还是拿着吧。”   钟恺凡笑了笑,点头同意了,收回左脚,自行车缓缓地向前行驶。   之后,他们巴塞罗那待了近一周,在光线旖旎的房间内ML,空气里回荡着喘息声,枕头上被压出一道道褶皱,身与心全然交付给彼此。   他们在顶楼泳池里接吻,身后是热情洋溢欧式建筑,染着奶白色。放眼望去,能看见棕橘色的房顶,仿佛太阳在人间留下的痕迹。   林远朝钟恺凡游了过来,身形矫健,从钟恺凡身后拥住他,太阳泛着银黄的光线。   钟恺凡回过身吻住林远,彼此都放松到了极致。   隔天,当热气球缓缓升起,漫天仿佛飘荡着水果糖,甚至能看见玫瑰色的房子,林远忽觉幸福极了。钟恺凡与他十指相扣,渐渐远离地面,朝那枚耀眼的太阳靠近。   林远问:“恺凡,你还觉得自己在逆光而行吗?”   钟恺凡摇了摇头,牵住林远的手,目光笃定,“我找到了我的太阳。”   林远笑着说:“这话该我说,你才是我生命里的光芒,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彼此彼此。”钟恺凡语气舒缓,“知道为什么要来西班牙?”   林远支着下巴,手肘抵在围栏上,“去了那么多地方,我哪儿各个都知道?”   钟恺凡张开双臂,以包围者的姿势,撑在他身旁,“看看口袋里有什么?”   林远弓着背,狐疑地瞧了他一眼,“什么?”说着,他伸进自己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品。他隐隐猜到了什么,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枚戒指。   钟恺凡准备帮他把戒指戴好。   林远缩回手,气鼓鼓地看着他:“你干嘛呢?”   钟恺凡笑了,“哎,证件我都带来了,宋阿姨,不,妈妈把你的那份也寄给我了,明天去登记。”他顿了顿,“我准备很久了。”   “你不应该说点儿什么吗?”林远心里一暖,站直了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比如说点儿浪漫的,或者能让我流眼泪的,你总得求婚吧?”   钟恺凡低眸浅笑,轻描淡写地说:“哎,别矫情。”   林远瞪着他:“你之前还说天天过生日,说的话跟放屁一样。”   钟恺凡厚着脸皮说:“我跟你学的。”说着,他将那枚戒指收进掌心,“不要了是吧,那我扔了――”说完,做出一个抛掷的动作。   林远脸色发白,焦急地伸出手,“戴戴戴!”   衬着漫天的热气球,天空温柔到了极致,泛着柔紫色。上升到一定高度以后,热气球悬浮在空中轻轻打转儿,他们牵着手,戴着套牢对方的戒指,迎来汹涌而起伏的光芒。   但愿每一个人,纵使逆光而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太阳。 第241章 后记   《逆光而行的你》终于完结了,这是我第一次写耽美,不知道大家看完是什么感受。   讲一个有趣的事情,好友曾经沉迷耽美,我真的不能理解――老天,男人跟男人要怎么谈恋爱?怎么心动?现在我竟然写了耽美,好神奇。我写的时候流了好多眼泪,不过磕得还是很开心,觉得钟恺凡和林远是一对值得祝福的CP。连载期间,我定了一个目标,不能断更,想尽一切办法把故事连续写完,没想到六个月的时间,真的做到了。   最初的构思只有林远和钟恺凡这条单线,只是一个很小的爱情故事。后来越写越扩,有段时间我经常很焦虑――怎么办,故事线好像收不拢了。就像之前有读者留言‘这么多坑,后面怎么填得了’。好在,该填的,应该都填了,对故事里的人都有交代。   中途卡文好几次,主要原因是知识储备不够。文已经在连载,得想尽一切办法查资料,补充空缺知识,迎难而上。   也改了数次大纲,请教了许多朋友,问到关于路辰这条线该怎么写。她告诉我,如果不想落俗,要赋予路辰独立的精神力量,他虽然是配角,但在自己的人生里是主角。这句话给了我很大触动,于是路辰有了舒叶。   有时候也会害怕挨骂,后来想明白了,只要认真写,人物行为服从剧情,把写作态度端正起来,无愧于心便好。什么样的声音都该听一听,即便有少量极端声音,在认真写作的前提下,不要放在心上,生活里总有不愉快的事情,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期许。写故事最忌讳夹带激烈的个人情绪,会干扰故事走向。不为别的,就为笔下每个人物,也要心平气和地写故事。   《逆光而行的你》以两条主线并行、其他副线穿插其中的方式,主要讲述了四个男孩的故事,他们分别是林远、钟恺凡、钟子铭、钟灿。细说起来,直到他们的成长线勾勒完毕,从写作者的角度来讲,最惊喜的角色可能是钟子铭,这个人物处于写作计划之外。   钟子铭是一个复杂,挣扎的角色。也许没那么讨喜,但他的角色容易出彩,亦正亦邪。尽管他的成长线篇幅不多,但从结构上讲,应该比较完整。为了安抚这个角色,我送给了他阿梅这样的母亲;田昕这样敢爱敢恨的女朋友(妻子);闵长平、冯聪、郭霁川他们这样的好朋友。作者尽量不要偏心,所以专门写了他的婚礼。不同角色有不同的立场,好坏混在一起,这样人物才会立体。就像最开始有读者说讨厌安然,其实安然的立场也复杂而微妙,有身为经纪人强势果决的一面,也有身为女性心软而温柔的一面,很难用简单的‘好’与‘坏’来评价。   钟灿小天使贯穿全文,但太悲了,就没扩写。   关于故事的男主角:钟恺凡和林远。有读者说钟恺凡是一个极容易受感情引导的人。从人设角度来讲,他的悲怆性不及钟子铭,澄澈度不及钟灿,温和度不及林远,脾气还不好,经常话里带刀,扎得人难受至极。钟恺凡这样的人物不太容易出彩,甚至容易落俗,变成霸道总裁。毕竟一旦林远的事刺激到了他,他整个人就不好了。临近尾声时,详细地写了钟恺凡的成长环境及亲情线,写了他的压力与挣扎,如果大家看了以后,能够理解钟恺凡曾经的坏脾气,那便是幸事。   他们四个人,都不是完美的角色,包括过度牺牲的钟灿。以上内容是写作过程中的体会。人物具体如何,还应交由读者评价。   从本质上讲,《逆光而行的你》不算是严格意义的娱乐圈文,全文采用林远―钟恺凡双线并行,只是林远的职业涉及其中。写作的初衷,是想通过娱乐圈加剧整体矛盾感和撕裂感,去写主角们的成长与蜕变,描述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后续写到网络撕逼,粉丝掐架,不只是为了营造粉圈文化,是想写网络暴力。连载期间,听闻雪莉自杀,她生前饱受争议,内心应该也很痛苦。   其实在网络世界,还是鼓励理性发言,不要轻易去伤害艺人,也许就像林远一样,有时候真相藏在黑暗中。于是想通过林远受的苦,剖开人物内心,去写抑郁症患者的痛楚,呼吁更多人关注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多给他们一些理解和耐心。写抑郁症,不是为了虐而虐。   或许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能挽救一个生命。   在感情线为首的前提下,写大家爱看的剧情,突出人物苏点,同时去寻找跟大家契合的立意。   写作期间,我想让读者能尽情地磕CP,追文时有安全感,同时想留下自己的思考与痕迹。所以我需要去尝试,去寻找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平衡点。假如真的失败了,也没什么遗憾,总得试了、努力了,才知道结果对吧。   但求‘认真’二字,认认真真地把耽美写好。   整个故事写下来,我发现了偏好问题。   尽管写作具有主观性,偏好是读者的事情,作者应客观地讲故事,并与人物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干扰读者的阅读体验。有段时间我也犯了过度爱惜角色的毛病,会不自觉地写‘恺凡’和‘阿远’。这个名字是他们之间的称呼,很亲昵,但不该我来叫。   调整写作立场后,不少细节得到修改,尽量客观、公平地对待笔下的人物。所以陈楠有李萌,饶瞬宇有彭雪莹,路辰有舒叶,就连向晴也该有一笔原生家庭的描述。不能想起来了把配角拿出来溜一圈,想不起来就甩一边,这样对人物不够尊重。假如大家不爱看配角戏,可以直接跳过,但作者不能不写,往后会更加合理地安排配角戏份。   耽美小说里有一种经典设定――渣攻贱受,写作初期,我在想一件事,能不能写一个不渣的攻,不贱的受,要彼此深爱,要撕心裂肺,还要虐得带劲儿,尽量合情合理。就算是破镜重圆,也要水到渠成,不能强行HE,所以有了《逆光而行的你》,并且发了好多刀子,命悬一线时快速收刀。写的时候又虐又爽,但我糟糕地发现,读者可能接受不了。以后我多写点小甜甜,请大家一定要原谅我。^_^   关于文笔和讲故事。以前我总认为文笔最重要,写完这个故事才发现,相较于文笔,讲故事能力应该排在第一,文笔应为辅。大家是来看故事的,再漂亮的文笔如果喧宾夺主,让读者摸不清故事主线,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故事完结后,我意识到自己还只是停留在‘把话说清楚,不磕磕巴巴’的层面上,距离‘精巧的构思’、‘冲击力极强的故事节奏’、又或者‘润物细无声’,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也许,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这样的写作水平,但这并不妨碍我保持仰望。   这就要提到笔名‘小崇山’了,‘崇山’二字取自大家熟知的《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   ‘崇山’乃心之所望,虽不及,愿仰望而终身也。取一‘小’字,劝勉自己时刻保持谦卑,心存敬畏。写作很孤独,我也像林远那样劝慰自己,如果写得好,一定会有读者披荆斩浪,从书海里找到我。   我要做的很简单――认真、坚持、保持初心,真正做到‘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认认真真写故事,说不定将来能吸引到爱画画的太太,她一定同样热忱于创作。我不知道她是谁,在哪里,有没有被我写的故事打动。我只管努力就好了,要发光,要发烫,让她看见我,感受到我。   那么,请允许我许下一个心愿,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爱看故事的读者们,等着那位爱画画的太太。   我知道前路艰险,需要强大的心脏,但还是要写下去。我们总要为自己的热爱做点什么。   因为我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逆光而行的你》最早是个悲剧,连载期间看到有读者留言说流了好多眼泪,我才意识到,原来一旦故事写出来,它就不完全属于作者。于是我开始修改大纲,希望读者能从中获取慰藉,寻求到一份期许,想借助故事里的人物,给更多人带来力量。   接档文《爱如长风》以小剧场的方式串进《逆光而行的你》中,这篇文主要讲两个少年的成长,跟《逆光而行的你》不一样。   钟恺凡、林远、钟子铭、钟灿的故事永远停留在这里,他们将得到不朽的爱意和希望。   写作生涯也有寿命,趁着还有旺盛的写作欲,想去探索不同的故事类型和人设,希望每一次都能给大家带来【新的恋爱体验】。保持学习,保持积累,学会反思,可能要走一些弯路。考虑到后续时间受限,日更可能比较难,但一般尽量有存稿,保持规律的更新习惯,有事及时请假,不让读者空等。也许出文速度没那么快,但只有这样,作者才能进步和成长。等哪一天实在探索不动了,再安心写自己擅长的。   那么,愿往后的日子里,小崇山还能陪伴你们。   我在等风,也在等你。   鞠躬,感谢一路看文的你们!   ――――――   下面记录一下写《逆光而行的你》时单曲循环的歌曲:   1.《光》   2.《天黑》   3.《嚣张》   4.《幻听》   5.《年轮说》   6.《仰世而来》   7.《第三人称》   8.《分开旅行》   9.《Put It On Me》   10.《Free Stuff》   11.《Melancholy》   12.《罗密欧与朱丽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