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倭》全集 作者:幻化苍龙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邪魔东临(1) “你认为这阵怪风送我们到那儿去呢?” “去那里都可以,就是阎王爷那里不行,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愿意。” “对,我也是这么想。” “不远万里,跨海涉险,来到这里,你说容易吗?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儿可不是为了给鱼虾土鳖们送饭呀,我们是为了发财才到这里来。来,樱木猗水君,咱们向风神许个愿吧!”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抓住樱木猗水的肩头狠狠摆摇了几下,然后放手转头面向东南方向,自拍三个响掌,闭目念念有词,向风神虔诚祈福。 “麻叶九怨前辈,你向风神许愿索要什么东西?”樱木猗水好奇地向麻叶九怨请教。 樱木猗水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头发束成一团马尾形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风干炸裂,一付饥肠辘辘的馋猫子模样,他那双眼睛有些浮肿,显得又圆又大。这也难怪他的脸色如此难看,他从日本九州坐着这条渔船到这大明朝的东海地区,历时三个月了,每天只能吃些海上随手捕到的生鱼,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水果蔬菜了,以致头发焦黄,脸容枯槁,快得坏血病了。 那个被樱木猗水称作前辈的麻叶九怨闻言哈哈一笑,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欲望:“我向风神请愿借一百个兄弟,一百个美女,十万银子。”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帅,帅得令人怀疑他跟天皇有血缘关系,否则行为怎么如此高傲狂妄,总是给人一付唯我独尊,凛然不可侵犯的权威。 “一百个兄弟,一百个美女,难道给兄弟每人一个美女?”樱木猗水对麻叶九怨这种公平分配财贷的说法表示出由衷佩服和欣赏。 “错,那一百美女全是我的……” “那一百兄弟呢?” “替老子打天下!” “那十万银子呢?” “继续招兵买马。” “你怎能这样做,这样做事情有成功的可能吗?”樱木猗水不免对麻叶九怨这个净是占人家便宜的清秋大梦表示怀疑。 “能才奇怪。”一个四十年纪,盘着板砖发型的中年人从船仓中钻出来,气势汹汹指着麻叶九怨命令说:“懒鬼,八格牙鲁,混蛋,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快去拉绳转帆,顺风向东南驶船。” “是,遵命。”麻叶九怨与樱木猗水对这中年人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违拗,对前辈顺从恭敬是日本武士的传统。 两人转到船舫下,樱木猗水一边卖力拉扯绳索,一边啧啧称赞说:“坂神一条不愧是头领呀,真叫人羡慕,总是对我们指手画脚!” “没什么了不起,总有一日我可以取代他……”麻叶九怨满脸不屑,自言自语说。 这是一条长约四丈,中间宽一点五丈的小渔船,竟然载着三十多个日本九州浪人,历时三个月时间,行程数千里,驶向大明天朝宁波府海滨。 船主扳神一条与这船上三十多名浪人原本是九州小诸候佐木次郎的辖下的武士,佐木次郎与长崎大名足利义雄争夺九州土地资源,发生激烈冲突。势单力薄的佐木次郎被足利义雄的大军打得丢盔卸甲,佐木次郎战败了,剖腹自杀。于是遗下这班失去土地的无主奴才,孤臣孽子,不知何去何从。 扳神一条等人当然可以卑躬屈膝,投降足利义雄,换取生存空间。但日本武士道精神教育注定他们不屑这样做,身为武士,只有站着死,不可能跪着生,背主投敌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日本武士道的传统。但追随故主有尊严地剖腹自杀也很难做到,怎么办?他们已在日本丢掉一切,没有国家没有主子,何来家庭土地呀?他们在日本最也混不下去了。 不过这些失去主子和土地的武士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可谓多不胜数,大家在寻找生存发展空间的时侯,有许多新的发现和惊喜,据说很多流浪的武士转行做商人,跟中土大明天朝做海上贸易,不少人还发了大财呢。坂神一条等人也指望吃这一行饭,于是筹集资金,弄了些日本土特产,无非是梳妆镜子、海马、海板、樱花膏药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怀揣着发财的梦想,不远万里,干巴巴赶到大明天朝海滨寻找生机活路。 时当大明朝嘉靖十六年。 宁波附近海域风平浪静,天蓝海阔,锦鳞游泳,沙鸥翔集,生机勃勃。 这是一个六月的夏天,天气很热,热得好象令所有渔舟都收帆回到港口避暑去了。 “真奇怪呀,怎么看不见一条渔船?怎么回事,难道这里有海怪出没吗?那些渔船商船都到那儿去了,难道我们走错地方?”板神一条站在船舷东张西望,对这种咄咄怪事有些意外。他们从日本出发的时候,那些从大明天朝回到日本的商人都无一例外盛赞这宁波海市码头热闹繁华,宛似天堂玉京,怎么突然变得静悄悄的,鬼影也没有一只。 按理,这宁波海市应该是百舸争流,人声鼎沸,水泄不通。商人们舟车往来,上交下接,忙碌着交易才是。宁波码头这种寂寥冷落的景象确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站在坂神一条身旁的东海导航员风间灵泉拿着罗盘地图,俯视仰观,顺着光线对照地理天象后,拍胸宣称:“板神前辈,我敢以人头担保,我们没有走错地方。” “那眼前的怪象该如何解释?” “这,……”风间灵泉耸肩摊手,哑口无言,天才晓得。 “先把船靠岸,派人上岸找个地方人问问,看看到底是怎回事!” 船只靠岸,坂神一条派手下熊吉上岸探听动静,熊吉点头哈腰,领命上岸,径向城里逶迤走去。他也没带什么东西,即是空手上岸,岸上不是深山野岭,想来不会有什么毒蛇猛兽之类的怪物,所以就没有带上刀具之类的防身器械。 坂神一条等人初涉中土,人生路不熟,也不敢贸然上岸乱闯,只是待在船仓里休息,等熊吉回来汇报情况之后,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等到天黑,还不见熊吉回船,众人不免忐忑不安,疑窦丛生。这熊吉搞什么鬼,从海岸至附近的乡村,不过数里路程,怎么在城里逗留这么久还不回船,想在城里过夜吗?还是在路途看见某个中土漂亮的娘们,弄丢了魂,忘记了回船的路? 坂神一条指着樱木猗水没好声气地挥手喝道:“岂有此理,你上岸去看看,若见了熊吉,直接拧住他的耳朵,把他给我逮回来。” 樱木猗水也有些不愿意承揽这件公事,搔头挠耳,畏缩不前,嚅嗫说:“这,这样妥当,我们不知道这地方的风俗怎样,听说中土南方有很多野蛮的支那人,他们还没有经过王道教化,象野兽一样吃人,是真的吗?” “是真或假,你上岸去看看,调查核实一下,不就清楚了。”坂神一条不屑地说。 “这,这妥当嘛?” “你这小子真是婆婆妈妈,你肯定没有小鸡,我靠,这点小事也推三阻四,你今晚要不要钻入你娘被窝里睡觉?娘,有鬼吗?孩儿好害怕哦。”坂神一条对樱木猗水挖苦说,他脸上已现出怒意,撄木猗水若再不识趣,就要吃他的老拳了。 樱木猗水权衡利弊,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上岸。但又请求道:“我想带着我的宝刀上岸,可以吗?” 一般商人到异国要求通商贸易,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带上武器去求见主人,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坂神一条眼见熊吉上岸这么久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也担心樱木猗水此去吉凶难料,遭遇危险,就点头应承道:“带上吧!记着不要弄丢宝刀,否则我饶不了你。”倭刀很名贵,武士们把倭刀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人在刀在。人死了呢?武器也不能留下便宜对手,他的同伴尽可能使出吃奶的气力也要把兵器弄回来。除非全军覆没,那便没办法了。 第一章邪魔东临(2) 樱木猗水上岸投西而来,走上一柱香工夫,越过一片竹林,拔开阻挡视野的芦苇。只见数里地有一座城市,城门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樱木猗水见此情景,精神一振,放开大步,一路小跑向这城池奔去。 他刚从芦苇地走上一条通往城里的乡间小道,劈头遇上一个赶集路过此地的农夫。那农夫看见樱木猗水,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仿佛看见什么希罕物。这古怪的情景,一如黄鼠狼遇上猫,双方歪着头对视了N秒。最终那个农夫先忍受不了,发出无与伦比的凄厉惨叫声,丢下肩挑的水果筐子,一溜烟跑了。 樱木猗水莫名其妙,搞不清楚那个中土农夫为什么用这样奇怪异样的眼光仔细端详他。他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已的脸,暗自揣猜道:“我很难看吗?他怎么看见我后,象小鬼遇上阎王爷一样害怕啊!”他看见农夫丢得满地乱滚的水果,他捡一个石榴猛嚼起来,好久没有吃水果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对于那农夫反常的举止他倒也没有怎样动脑筋去想。 樱木猗水几个水果下肚,自觉略为解馋,心满意足。于是负手,沿着小路,哼唱着扶桑小曲,大摇大摆地向城里走去。他也觉得惊奇,填饱肚子真好,一点恐怖也没有了,是不是那几个水果太甜蜜了,所以让他突然兴奋起来。 樱木猗水还没接近城门,离那个城池至少还有半哩地左右,他忽然看地上洒落着好些新鲜的血迹,东一点西一点,斑驳陆离。这里好象发生一场械斗,弃置着好多沾满血迹的竹竿木棍。咦,熊吉君的鞋子怎么掉落这儿?樱木猗水心里隐隐约约感到大事不妙,再走几步,他又看见熊吉穿的衣服丢弃路上,衣服已经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同时浸透鲜血。 樱木猗水还没回过神来,然后他迎头看见城中冲出一群男女,这些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有刀、剑、枪、禾叉、锄头,乃至竹竿扫帚。这些群众都发出象野兽一样的怒吼声,血红的眼睛如火焰燃烧起来,他们充满怨恨,看得出他们都想吃掉撄木猗水。 “怎么回事,等等,你们别过来呀!”樱木猗水一边慌张撤退,一边拨出倭刀自卫。 这些大明群众显然不明白樱木猗水说什么,樱木猗水同样也无法了解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愤怒。 语言不通,废话少说。 樱木猗水眼见对手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再不出手发动突围,只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左中右共有三个大汉高举刀剑向他杀来,出手既快又狠,绝不容情。 樱木猗水怪叫一声,抡刀一挥,一道半月形光芒闪过之后,那三个男子一个被他拦腰斩成两段,一个断臂,一个断腿,惨不忍睹。 樱木的倭刀又长又锋利,攻击范围很大,那三个中土男子虽然勇猛,但根本无法靠近樱木猗水并进行有效攻击,就被樱木猗水连人带兵器解决了。 那些群众看见樱木猗水的倭刀如此厉害,攻势稍懈,兵器不如人家,愤怒也没用,只能吆喝咒骂。 对樱木猗水来说,这确实是无妄之灾,他又没得罪谁,糊里糊涂就给人逮住追杀,真是霉气极了。祸不单行,城中忽然钟鼓大作,又冲出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幸运的是,这是一支步兵,冲到他眼前还需要一点时间。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樱木猗水那里还敢恋战,猛挥倭刀,迫退众人,掉头就跑,他好歹是个武士,练过几年跑步,肯定跑得比那些群众快。果然,他不负众望,获得这场马拉松长途比赛的第一名,他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樱木猗水确实捡回一条性命,但这中土大明朝实在太危险了,与群雄割据的日本战国时代一样混乱,看来天下没有乐土,自己能否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只能看老天爷如何安排了。 坂神一条看见樱木猗水气喘吁吁跑回船仓,非常惊讶,愕然问:“你这么快回来了?事情办得怎样,找到熊吉没有……” “见鬼了,我能不赶紧回来吗,我还想活下去呀,快跑……”樱木猗水语无伦次地说。 “见鬼了?大白天,说什么鬼话,胡说八道。”坂神一条闻言不禁有些生气,但他很快听到喊杀之声,瞠目咋舌道:“咦,怎么回事。” “我怎么晓得!”樱木猗水知道坂神一条这意思代表向他询问,但他确实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你招惹来的,你竟然说不知道,岂有此理。” “他们来砍我,我总不能引颈就戮吧,就跟他们对砍。”樱木猗水愁眉苦脸说。 “你杀了人?” “对。” “快跑。”坂神一条下令道,“先离开这里再说。”杀了人就不用解释了,解释也没有用,除非你原意尝命,否则免谈。 这帮浪人便手忙脚乱地解缆扬帆,准备开溜。尽管他们手上也有武器,并自信能开仗痛击对手,但他们还是选择逃跑,他们不远千里来到中土大明,原始初衷可不是为了打架,而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交易就要稳当小心些儿,不能胡闹净干得罪人的混帐事呀。 这一日天气太好了,风轻云淡,波澜不惊。坂神一条等人拼命撑竿划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船只纹丝不动。 这该死码头太简陋了,他们的船搁浅了,陷入泥沙之中,除非等大海下次涨潮之际开船,否则他们一时片刻无法离开这里。 坂神一条等人只好拔刀冲上岸上,这船上所载的货物是他们全部希望,是他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有失。 “我们是正经商人,你们想干什么?快走开……”坂神一条用日本鸟语发表严正声明。 只见五十步开外的竹林边,涌出一批男女老少,拿着锄头打狗棍,作势扬威,象狩猎一样大叫大嚷。然后,又冲出一队衣甲鲜明的官兵,这支官兵装备精良,手里握着铁枪,腰间别着钢刀,背上还负着弓箭。脸带寒霜,杀气腾腾。人数大慨有三百人左右。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十比一,还不算源源不断而来的群众。 坂神一条眼见对手人多势众,掂量形势,权衡利弊,一腔斗志化为乌有。不得不示弱表示恭顺,客客气气地俯身鞠躬,点头哈腰,咿咿呀呀比划起来,他的意思是说:我是正经商人,来这做生意的,没有恶意……… 那些官兵没有人把坂神一条的善意表述当回事,他们把坂神一条当狗一样鄙而视之。 坂神一条费尽口舌,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十分生气,这些人太傲慢了,是真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故意装孙子不予理睬? 一名长着山羊胡子的将官扬刀下令道:“勇士们,给我杀,把这倭奴头颅砍下来,枭首示众,扬我国威。”众官兵答应一声,挺枪向坂神一条他们发起冲锋。 第一章邪魔东临(3) 坂神一条不是猪,他当然能解读那大明将官的话代表什么意思,逃跑么?实在舍不下一船货物;不跑的话,只能跟这些大明官兵开战了。但这杀戮一起,开弓没有回头箭,该如何善后呢?为保护自己身家财产,拼命吧,没有办法了。 “求你们了,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杀人的,是误会,纯属误会………”樱木猗水歇斯底里地大声分辨着。他既委屈,又愤怒,这不完全是他的错,他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实施正当防卫的。如果不是那些支那人先出手伤人,他绝对不会拔刀杀人。只是那些中土官兵、群众无人听懂倭语,樱木猗水怎样解释也是白搭。 群众与官兵怒气冲天,根本没人理会这樱木猗水分说。这几年倭寇在江南各地烧杀掳掠已激起公愤,群众对倭人恨之入骨,这种仇恨意识是无差别格杀的非理性情绪。尽管在大明沿海做生意日本行商坐贾中也有遵纪守法的好人,但大明群众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看见倭人,象看见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又如见丑虫蟑螂,不假思索伸脚便踩。樱木猗水这些倭人初登大明领土,什么也没做,但大明官兵与群众仍然是把樱木猗水这些倭人当作猎杀目标,穷追猛打。说白了,樱木猗水这些倭人是替罪羔羊,代人受过。群众当然不和樱木猗水这些倭人辨说什么是非好歹,反正你是倭人,我们就一律杀无赧。他们大吼大叫,拿起家伙,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坂神一条他们杀过来。 那个人下达进攻命令的军官欣然拈须微笑,他们认为这一仗大明官军赢定了,三百官兵加上近千名群众,平均起来,几乎是四十个打一个呀,拿下这人三十个倭奴还不是小菜一碟。 “勇士们,奋勇向前,冲啊!把这些倭奴头颅砍下来。每个赏银10两。”那军官忘乎所以地发号施令。这家伙甚至说已经盘算着怎样起草打报告,向上一级部门伸手要赏银,每个倭奴头颅朝廷内定价格是50两。那些士兵只需几两银子便打发,剩下的独落个人腰包,又是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军官兴奋得脸上横肉块块绽起,横财的刺激让他忘记战争的残酷性和危险性,他双目象反射银子光芒一样闪闪发光。 古人说得好:利令智昏。在利益面前所有聪明人都不能避免干蠢事。即令是倭寇,如果他们听明白那军官后面的话,发觉自己脑袋瓜子只值10两银子,肯定不服气。丫的,有没有搞错呀,老子的脑袋怎么只值10两银子?给点面子好不好,定价1000两吧!后来,历史证明倭寇的脑袋确实值1000两银子。苏杭有富商开出1000两银子买倭寇一个人头,可惜有价无市。大部分倭寇都是武林高手,取倭寇的人头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你跟倭寇有血海深仇,否则你不会冲着这1000两银子跟倭寇拼命。看看老美给拉登定的身价,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本事尽管去取拉登或他部下的人头换取美金。当年倭酋汪直的人头跟拉登的身价差不多,大明朝这么多英雄豪杰,居然没人靠这个发财。事实证明大部分倭寇很厉害,很难缠,很难打。 坂神一条眼见大明官军集结成阵,刀枪如林,向他们压迫过来。他毕竟是一名武士,来中土之前曾经在日本战场打过硬仗,怎样打遭遇战他很有心得。当时他命令自己的手下分成两组,每组十五人,背靠背摆出一个圆形铁捅阵。两阵互相照应,共同进退。大明官兵也不是乌合之众,即使冲锋也保持三十乘三十共九十人的方队前进。 那些夹攻的群众根本插不上手,只是跑到船上大肆破坏,哄抢货物,然后放火烧船。 “什么东西?”坂神一条气坏了,挥刀舞出人字斩,厉声嗥叫道:“武士们,给我狠狠杀!” 终于动手了,倭寇与大明官军象大海中两股来自不同洋流的波涛,互相碰撞一刻,声势甚是骇人。自古相传兵家遭遇战优胜的说法是两军相遇勇者胜,谁也没有想到这句在中国古代战场流行多年的至理名言忽然不灵了。 谁都看得出倭奴脸上扭曲变形表情代表什么,不是恐惧吗? 谁都看得出大明官兵愤怒勇猛,一往无前,这难道还不够勇敢吗? 大明官兵挺枪疾刺,倭奴侧身一闪,挥刀回击。 官兵的丈二铁枪对六尺倭刀,优势好象十分明显嘛。 大明官兵的枪刺出之后,一击不中,抽枪再刺。就在这变招空档,倭奴攻杀过来了,倭刀长短适宜,变招迅速,连挡带斩,一气呵成。大明官兵的长枪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使用十分不便,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对手的短兵难接,自己的长兵又不便捷,结果可想而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倭刀太锋利了,削铁如泥。别说官兵们手中枪杆多是硬木头做成的,就算是铜浇铁铸的枪杆也格挡不住这比斩马刀还厉害十倍的倭刀。 多数官兵被倭奴连人带枪斩成两截。 邪魔啊!还有比这更邪门的事吗?大明官兵不怕死的结果就是冲上去多少死多少,无一幸免。 而且死的很惨,不是被腰斩,就是给对手一刀断头,或劈成两片。 大明军民都吓呆了,一柱香工夫,几番征杀,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大明官兵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只剩下区区几十人。 而那三十个倭奴却损失不太,才死了七八个人。以一当百的不是传说中英勇善战的大明官兵,而是倭寇。 形势开始大逆转,轮到倭寇发起大反攻了,大明官兵只能落荒而逃。 武装到牙齿的官兵还吃了这样的大亏,拿着锄头木棍的群众就省省吧!只要神经正常,就明白现在该做甚么事了,当然是跑步啦,人人无师自通,跑得比兔子还快。 “又来一群恶鬼,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杀不死的恶魔啊!”江南江北的民众都心有余悸传播这个故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中土大明举国妇孺皆知。这个消息无足而行,无翼而飞,甚至传到京城皇宫西苑嘉靖皇帝的耳朵中。 第二章惶惶丧狗(1) “这是哪里?” 坂神一条懊恼不已地自言自语。自从船只被大明官民烧毁之后,这帮九州浪人只好象没头苍蝇一般深入内陆乱闯,人生路不熟,大明群众看见他们象见鬼一样躲得大小无踪。这群路痴在竹林地,芦苇塘中,兜来转去,已经几日几夜滴水不进了,饥肠辘辘,饿得发昏十一章。 自助游一点也不好玩,他们也想找个向导,可是他们没钱,没工钱谁会替他们打工做向导。就算他们有钱,那些当地人也不会给他们做向导,因为当地人已把他们当成鬼了,谁会跟鬼打交道,你不要命呀? “找点吃呗,什么也行,只要不是屎就可以了。” “长此以住,再饿几天,就算狗屎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树林里还真跑出一条黄狗来,那黄狗看见坂神一条这些倭人,也表示不欢迎他们,非常愤怒地狂吠,好象是说:“滚,滚,滚开。” “快,逮捕那条狗。”坂神一条喝道,“那是咱们的饭菜啊!” 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等踊跃响应。 那黄狗也不好逮,身手十分敏捷,几个起落便把这帮浪人远远抛在脑后。 坂神一条等人穷追不舍,叽里呱啦,跟着那黄狗后面拼命赶去。就这样鬼使神差跑出竹林,来到一个偏僻的山村上。众人没料到那条黄狗竟是向导,不禁啧啧称奇。 这个江南山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 这个江南山村乡巴佬们一见坂神一条这些倭人,吓得屁滚尿流,家家关门闭户,钻到床底念念有词,恳求祖宗显灵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幸好这山村还有一个大户人家,看他家三进四厢,门楼石坊,显然是个有钱的主儿。 坂神一条带着他那二十多个手下,大模大样地敲开这家牌坊写着王氏府笫的门户。 王氏当家人王员外十分吃惊瞪大眼睛,把樱木猗水等人一个逐一个仔细打量,百看不厌,好象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天资国色的大美女。 坂神一条指手画脚,不断比划,指指肩头,模仿货郎桃担摇摇摆摆走路的样子,表示他们是行商坐贾。又先指指肚皮,露出笑脸,那意思很明显,我们没有恶意,我们肚饿了,能不能给点东西吃?这么简单的身体语言谁会看不懂,即使王家那个流着鼻涕在门口顽耍的小孩子也领会坂神一条想要什么。 偏偏王员外如痴如醉,傻了一般,硬是半响回不过神来。 直到家人拉他衣角,他才大梦初醒,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快,杀鸡,打酒,好好款待客人。” 看看王员外做出杀鸡的姿态,坂神一条等人食指大动,三百名官兵拿他们没辙,他们也没把这一个乡下土财主放在眼内,反正吃完饭就走,用不着戒备森严。 王员外是当地手屈一指的地主,家中虽不敢说粮仓上千,奴仆成行。但拥有几个粮仓,几十个丫环仆人,却是大家看得见的事实。 坂神一条等二十几个倭寇跨入王员外家门槛之后,真如《红楼梦》中的刘姥姥初入贾府大观园,几乎找不着北,呆在当场。 “真是乖乖的大啊!”这些倭寇啧啧称奇,感慨不已,“如果他在日本占有这么多资源,可以蓄养武士,做大名争天下了。这老乌龟竟然拿着这么多资源安分守己做土豪劣绅,真是暴殄天物,大明朝是不是能人太多了?” 哦!哦!坂神一条也感到无法照着路分寻思,也许是大明朝能人太多了,一般人只能俯首帖耳做个安分守己的奴才顺民。 王员外的家,已不能用一进二进的庸夫俗子语言去形容他那雍容华贵的府邸。这是一个庞大的庄园,庄园内屋子尽管不多,但规模阔大,雄伟壮观。王员外家的正厅,或者说是一个大殿堂,是一个全木结构的建筑物。这个可怕的积木大玩具一如传说中神奇的鲁班锁,一座占地几百平方米,高三层的木制阁楼,竟然是没用一颗钉子,竟然完全是榫卯结构。 所以坂神一条这些土鳖们完全被王员外家的宏伟壮观的房子征服了。了不起呀,这才是大明天朝的文明。在日本,只有大名,不,只有至高无上的天皇才拥有这样富丽堂皇的房子。一般的足轻(老百姓),只能住木板茅草屋。大明天朝的“足轻”太幸福了。 这些倭寇还发现王员外家做房子的木料都是些珍贵的木材,比如是楠木、红木、黄梨花木等等。一流的建筑材料,一流的做工,还加上争奇斗巧的工艺设计。奢侈品呀,太可怕了,这是一个怎么有钱的主呀?不用翻出屋子主人的帐簿看了,或者评估人家有多少银子,看见这样的房子你就得服气。 雄伟壮观的建筑物不仅是财富的象征,其实也是权力的象征,是文明人向野蛮人示威最有威慑力的工具,是文明人警告野蛮人不要轻举妄动的资本。就象今日美帝国纽约市的百层摩天大厦,它同样具有警告野蛮人或恐怖分子的功能──仁兄,看清楚吧!你能建造这么高房子吗?你赤手空拳向我挑战是不是脑残啊? 坂神一条这些土鳖们在王员外家富丽堂皇的房子面前彻底变傻了,焉头焉脑,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大人,大人,请多多关照,请多多关照。”坂神一条向王员外点头哈腰,他的头颅差不多下垂到王员外的肚脐眼位置,可见他对王员外是多么敬重。我们没有必要揣测坂神一条对王员外甘拜下风的动机,对“财神爷”崇拜又怎样?历史上又有几个吃冷猪肉名震天下的英雄好汉敢看不起财神爷,表示憎恶和篾视? 经这坂神一条率先垂范,其他倭寇自然是一齐俱倒,全都向王员外表示出五体投地的崇拜。无论在那个时代,对权势金钱的崇拜都是人性本能,也不能怪这些倭寇太没性格了。扪心自问,换作是你见了有钱的主儿,表现一定比这些倭寇更胜一筹吗?我才不会这样下作,对有钱人毕恭毕敬,不会吧? 王员外非同一般地热情客气,他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四面拱手作揖,对这些倭寇让座请茶,象接待自家亲戚朋友一样。王员外那种“有客自远方来,不乐亦乎。”的知书识礼行为,让坂神一条他们如淋春风,受宠若惊,感受礼仪之邦与众不同的礼乐教化。 “不错哇,我听别人说中土天朝是礼仪之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坂神一条跟他的导航员风间灵泉打起乡谈,叽哩咕噜,说起日本鸟语。 王员外眉头一皱,似乎是觉得没劲,有些无聊。就打手势作出炒菜的模样,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指点一下门外,好象表示他有要紧的事情办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坂神一条他们也不懂得几句汉语,望着王员外猜了半天谜语,最后才弄懂王员外的意思。原来王员外是向他们说,你们坐坐,我下厨房去替你们安排酒菜。 “去吧!越快越好。”坂神一条领悟王员外的意思后,挥挥手说。 王员外如获大赦,陪着笑脸,小心亦亦倒退着走了出去。 导航员风间灵泉歪着头看着王员外离开,若有所思,不无担忧地提醒坂神一条说:“我跟中土商人打交道,中土人鬼得很,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派人盯着他,别让他在咱们的食物上做手脚。” “对,我差点儿忘了。不是我看不起人,就怕别人不拿我们当人看,为了保护自己,有时候把别人当禽兽防备是错不了的。”坂神一条恍然大悟点头说,“樱木猗水,麻叶九怨,你们两个跟着那老头儿,看着他们做饭。小心点,提醒十二分精神,别让他们在咱们食物里渗料,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自觉责任重大,唯唯诺诺,接受坂神一条的命令,赶到王家厨房,对王员外一举一动,进行无微不至的全方位监视。 第二章惶惶丧狗(2) 本来王员外把坂神一条等倭寇看作无恶不作的邪魔,自古邪不压正,老家伙都几十岁了,活到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根本不用害怕这几个小毛贼。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完全可以表现出一付正气凛然的样子,坦然自若接受这个事实。是福是祸,随遇而安。用不着害怕得象尿裤子的可怜虫一样。 但王员外显然是心事重重,作贼心虚一样底气不足,好象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这些倭寇不是贼,而他却成人人喊打的小毛贼一般。倭寇大摇大摆到他家作客。主人家却显得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让倭寇反客为主,主人家确实是缺少诚意风度,有失体统。 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这两个家伙却是象没脑袋的呆子一样,乐呵呵在王家厨房东张西望,象乡巴佬初次进城,看见什么都感到惊奇。 王员外对这两个看起来胸无城府的少年倭寇十分忌惮。他暗地里偷看麻叶九怨一眼,没料到麻叶九怨也正在用虎视眈眈的眼神儿仔细打量着他。王老头子马上感觉到自己有点尿意,觉得自己的灵魂好象被麻叶九怨犀利的目光看穿看透一样,吓得血压猛涨,心里咚咚乱跳。不免胡思乱想:“难道这小子看穿我的想法,不可能?镇定,我要镇定。绝不能露出马脚。” 老实说,这王员外确实有拿下这几个倭寇的念头,怎么样处这帮乖孙子呢?向官府通风报迅,还是暗地里使闷棍结果这些倭寇?王员外的心里不免天人交战,忙碌起来。 麻叶九怨当然没料到这王员外起了杀意,想动他们。如果他晓得王员外的脑袋有这种狂妄的念头,他恐怕立即动刀子干掉王员外。他觉得王员外对他们感到畏缩害怕,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谁能看见二十几个陌生人闯进家门还会保持镇定?看见陌生人感到害怕肯定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这时候显得胆大包天才叫人觉得奇怪。所以麻叶九怨对王员外象筛子一样发抖的反应感到很正常,一点疑心也没有。 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看见王员外这付蔫头蔫脑的熊样儿,立即放松对这个老头子的警惕提防,他们把目光从王员外身上收回来,投去另外几个对象目标。这几个人本来是王员外家无足轻重的佣人,但她们所以引起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关注,因为她们是女人。 樱木猗水兴致勃勃地盯着一个淘米女人的上半身呆看,这个女人五短身材,又白又胖,象条肉粽。这个女人因为胖,上半身峰峦叠嶂,两座山丘隆起在平坦的大地,显得如此突兀惊人,不免引人注目,多瞧一眼。樱木猗水看着这个女人非比寻常的身材,逐回头对麻叶九怨笑道:“前辈,这丫头很正点啊!你看她这种妖娆身材,万里挑一啊。呵呵。” 麻叶九怨也望着这个肉粽女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片刻,然后评头品足,摇头晃脑地笑道:“樱木猗水,你这小子,真没眼光,这种档次的胖猪头,还叫女人呀,靠,这种货色,让猪去啃吧!” 另外两个女人看来是已婚妇女,她们不怎样回避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猥琐淫邪的目光。这两个女人,一个太老,一个太丑,让人看一眼便兴趣寥寥。而肉粽女人却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抬不起头来。中土大明天朝的礼乐教化是如此成功普及,深入老百姓的骨髓,让一个民间小女人不敢正眼跟男人对视一下。 那胖丫头把头垂得越低,樱木猗水对胖丫头的长相愈感兴趣,他甚至蹲下身来企图一睹美人儿的风采,但那胖丫头好象一只缩头刺猬,眼观鼻,鼻观心,差不多把脸完全埋藏在胸口上。 因为那胖丫头正弯下腰淘米做饭,樱木猗水只能看见那胖丫头越翘越高的屁股,想看那胖丫头的脸,门也没有。 麻叶九怨拍拍樱木猗水的肩头,嗤之以鼻笑道:“小子,你省省吧!我敢保证,你过去踢一脚她的屁股,她也不会抬头看你一眼。” 樱木猗水搔搔头,疑惑地睁大眼睛把麻叶九怨打量片刻,非常纳闷地道:“你怎知道?我不信。” “不信,你去踢她一脚,我敢保证她不会抬头看你一眼,也不敢吱一声。” 樱木猗水还抓不定主意是否验证麻叶九怨说法是否正确的时候,只听乒乓的一声,正在炒莱的王家厨子忽然间把大勺扔在铁锅上,回头拿起一把剁肉大刀,对樱木猗水怒目而视。 王员外吓坏了,连忙制止厨子道:“李聪你想干什么,求求你,不要连累我,否则,我饶不了你。”然后又抱拳向那个叫李聪的厨子低声求饶:“你算那根葱,人家三百官兵都吃亏了,你算什么东西…………” 李聪涨红脸膛,把剁肉大刀高高扬起,狠狠把肉案上的猪排骨猛砍一通。 第二章惶惶丧狗(3) 当李聪举起剁肉大刀的时候,樱木猗水与麻叶九怨也大吃一惊,不假思索便把右手搭在刀柄上,只要李聪向前踏出一步,他们腰间的倭刀也将闪电出鞘,绝不留情杀人夺命。 幸好李聪接下来的动作是砍猪肉。而王员外也冲着他们两人摇手并陪笑:“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樱木猗水与麻叶九怨相对苦笑,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他们以为王员外和李聪发生争吵原因可能是人家的家庭内部矛盾,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犯不上插手。 语言不通,帮助王员外有惊无险渡过一关。如果让樱木猗水与麻叶九怨看出他心怀歹意,他一家老小便完了。想到这其中危险处境,王员外心有余辜地抹了一把冷汗。 李聪为何突然发脾气呢?说起来也很可笑,原来这长成肉粽模样的胖丫头就是这李聪心仪的对象,这两男女虽然还没有媒妁之言,但郎情妾意,眉来眼去,彼此有心。你说李聪能容忍倭寇色迷迷对自己的女人评头品足吗?尽管他听不懂樱木猗水与麻叶九怨说些什么,但其中意思还是隐隐约约猜出来,当时就忍不住发脾气了,于是乎就有上面惊险的一幕。 那王员外又为什么对倭寇又敬又怕,忧心忡忡呢?这源于他对一件事情犹豫不决。他想干一件大事,但又害怕承担风险,心中忐忑不安,七上八落,心口象被猫抓一样难受。对这一伙送上门来的倭寇,王员外想把他们一窝端掉。王员外生出这个胆大妄为的想法,难道说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其实这王员外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甚至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他深知对付这伙把三百大明官兵打得落花流水的倭寇有多危险,但他仍然是按纳不住怦然心动的贪念,因为他是一个商人。 作为一个大明朝老奸巨滑的商人,王员外当然懂得血酬定律和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当预期收益大于生命的价值时,就值得用生命来换取收益和押宝冒风险了。 王员外无疑是个胆大妄为的奸商,明眼人可以从他家的大房子看出门道。根据《大明律》规定,一般老百姓的私宅从门槛的尺寸,到房屋大小和高度,都有明文限制。比如一品官可建多大的宅子,九品官可建多大的宅子,一般老百姓的住宅地最大限度是多少等等,每个等级都有严格规定,不得破坏规矩。但王员外家的房子建造得比当朝一品官员的府邸还气派非凡,他显然是没有遵守规矩。当然每个朝代的有钱人都可以潜规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任何朝廷死硬的规矩都斗不过下面变通的太极推诿,只要有钱有势,我就是欺负你山高皇帝远,俺想怎样就怎样,谁能奈何我?王员外当然就是这种有脾气和性格的主儿。 作为有钱有势的主儿,王员外的信息也很灵通。几天前,他就从县里的邸报中得知一伙倭寇打败三百官军的消息,这就是当初他看见坂神一条等倭寇时魂不守舍的原因。他不是给倭寇吓傻了,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天啊!元宝从天降,富贵逼人来。由于这伙倭寇厉害,官府的悬赏已经水涨船高,据江湖最新消息,每颗倭寇的脑袋价值1000两银子,生擒活捉一个倭寇赏银3000两,而且赐武举出身。捉住一个倭寇,既发财又做官,谁能抵挡这个致命诱惑? 倭寇都是武林高手,朝廷三百多名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都铩羽而归,而王员外又不懂武功,王员外凭什么竟起这个非份之想?竟然想一个人干掉这一批连神仙也感到头痛的恶魔厉鬼?莫非王员外智如孔明,才比曹植,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拿下这伙倭寇如小菜一碟?王员外的自信源于年轻时做过几年郎中,王员外挂这郎中的头衔穿街过巷招摇撞骗的时候,没有替几个人治好病,却骗来第一桶发家的资本。王员外尽管治病基本靠骗,但下这三滥的方剂却因此接触不少,治好病人的病基本没有办法,毒死病人却是不成问题。用砒霜、蒙汗翻让人中毒,那是小儿科;用鸡呜五鼓香之类的迷魂药让人昏睡是小偷小摸的手段。王员外是个用毒高手,他最大的本领是利用食物相克的原理使人不知不觉中毒,让中毒的人到死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中毒死的,王员外使的毒绝对让人防不胜防。 由于倭寇太利厉害了,王员外其实也担心干这下三滥的勾当会招来灾难性的报复,干或是不干,让他颇是为难。他来到厨房跟这厨子李聪商量,没想到李聪毫不犹豫,一拍桌子就回复他说:“怕什么鸟,不用多想了,立即用药干掉这帮龟孙。” 王员外其实还有些犹疑,这种忧虑来自他的从商经验,作为一个家住海滨的土豪劣绅,他没少跟海盗们来往,干些偷税漏税的走私勾当。他深知大多数倭寇亦商亦盗,很多倭寇是有底线和讲江湖规矩的,若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找你麻烦。当时大明朝海禁才施行十年,倭寇还没形成气候,杀人越货的事虽然时有所闻,但并非所有倭寇都这样做,很多倭寇的身份其实是做走私贸易生意的商人。王员外其实也很清楚坂神一条这些倭寇对他是没有敌意的,如果他跟这些倭寇虚与委蛇,虚情假意客套一番,然后送出门外,说不定大家日后还可以成为朋友。现在,王员外为官府的几个赏钱算计坂神一条他们,在人情义理上说,确实有点不地道。 散落在江浙沿海各地的倭寇看似一盘散沙,其实他们的凝聚力或者说团队意识非常强。据说一个倭寇偶然被某个商团杀掉,如果走漏消息让其他倭寇知道,这个商团就会成为千千万万倭寇报复的目标。王员外晓得他要干掉坂神一条这些倭寇,必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否则后患无穷。这也是王员外所以患得患失和忧心忡忡的原因。 “干就干,想那么干嘛?”李聪对主人优柔寡断的小样儿很看不惯,亳不客气地打断王员外的思绪。 “丫的,一个倭寇人头换成银子,足够我的吃十年炖猪头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老子赌了。”王员外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王员外一餐几条咸鱼,一勺猪油,那用得了这许多银子。一个倭寇人头换成银子,王员外一万年也花不完呀。”李聪这话,不知是恭维王员外,还是讽刺王员外,象王员外这样富可敌国的大财主,不应该如些贪婪。 王员外一点也不觉得李聪的话难听刺耳,越有越贪是人类的本性,不贪心的人就不是人类了,是禽兽。鸡鸭猪狗才不爱钱。王员外和李聪算计在食物里头下毒干掉坂神一条这些倭寇,他十分清楚坂神一条指使樱木猗水和麻叶九怨到厨房来干什么。王员外眼见强敌伺环在即,不免担惊受怕,颇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但李聪看见王员外一付小心亦亦的缩头乌龟模样,很有点不以为然,他忽然自作主张,大咧咧向樱木猗水招呼道:“你过来。” 樱木猗水根本不懂中土语言,李聪的闽南土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火星文,说什么都是白搭。他不知李聪叫他干什么事,只是莫名其妙只凑上前去候信,看看李聪给他安排什么工作。 李聪也歪头对樱木猗水挤眉弄眼,一边用勺子勾起海盐下油锅炒菜,一边大言不惭地说:“小子,你看清楚,这是毒药。” “李聪,你找死。”王员外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樱木猗水只是傻乎乎陪笑,在他眼中看来,李聪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光明磊落,所以主动邀请他监督工作。因此樱木猗水不胜感慨:中土人不错,我就喜欢这种坦荡荡的正人君子。 李聪嘴里念念有词,都快把樱木猗水祖宗十八代都骂遍,可怜的樱木猗水脸上依然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而且对李聪的粗口不断点头表示接受,好象十分受用一样。 “我骂你丫是婊子养的,你还哈依哈依点头哈腰哩!”李聪非常嚣张地大笑起来,“你这猪猡真贱呀,看你虚心承认自己是猪的份上,就给你喂件猪肉吧!” 李聪用勺子捞起几件油炸排骨请樱木猗水尝鲜提意见,为了证明食物安全无毒,他自己率先表态,示范吃了一件。 樱木猗水早已饿得发昏,看见李聪示范先吃了,那里还有疑心?迫不及左右开弓,伸手抓起猪排肉,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其辞扬起大拇指,盛赞好味道。 在樱木猗水全程监督下,李聪做出十盘“大盘菜”,荤素结合,水陆俱全。樱木猗水确信饭菜是安全卫生的,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见李聪往饭菜里吐口水,或撒上一泡尿。 樱木猗水全神贯注盯着李聪制作饭菜,没有留神麻叶九怨什么时候离开厨房。 咦,这小子哪里去了? 第三章傲剑狂刀(1) 开饭时间到了,十盘花花绿绿的盘菜摆在倭寇的面前。 面对王员外的盛宴款待,众倭寇口水直流,食指大动。 神麻叶九怨这小子哪里去了?坂神一条对神麻叶九怨不忠于职守,擅自离岗的行为非常生气。大和族是一个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的民族,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 樱木猗水耸肩摊手,摇头晃脑说:“我专注于那厨子制作饭菜,看得口水直流,没留意麻叶九怨前辈什么时候离开厨房。” “赶紧给我把那小子找来,看我抽死他。”坂神一条对麻叶九怨吊儿郎当,不尊重上司的行为早就看不惯了。你这小子算那根葱?竟然是如此大胆妄大,简直目无尊长。而一个吃饭还得让主子再三邀请的部下也不算是一个好部下,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必须好好教训一下,这种人不严加管教,他会变本加厉地藐视上司,说不定有一天骑到主子头上撒尿呢。 老大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樱木猗水看着花花绿绿的饭菜直吞口水,感觉到双腿很沉重,这时候他真有点舍不得离开饭桌去找人吃饭。 “丫的,你也想找抽呀!我命令你快去,你敢磨磨蹭蹭,小心老子吃光这饭菜,不给你留一点……”坂神一条厉声吆喝。 “不要呀!遵命!遵命!”樱木猗水闻言吓得屁滚尿流,连忙飞也似的冲出王家大院,满地里找人。 樱木猗水在王家大宅子门前门后,东奔西走,极目远眺,望穿秋水,都没看见麻叶九怨这乖孙的踪影。 “好呀,乖孙子,真是害人不浅。你若害得我吃不成饭,我就啃你的卵蛋”樱木猗水非常生气地抱怨道。 ……… 那未麻叶九怨哪里去了,怎么突然失踪?怪就怪人有三急,他正在跟樱木猗水对胖丫头评头品足的时候,看着那胖丫头淘完米,往潲水桶倒水的时候,叮叮咚咚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妙水声唤出他无限尿意。 大男人撒尿还不是小事一桩,随便找个角落就解决了。大多数倭人都有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方便的习惯。 不过,由于麻叶九怨长期在海里生活形成一个坏习惯,他必须把尿撒到水里才舒坦,否则就会尿不出。 所以麻叶九怨冲出王家厨房,也满地里找水塘。走到王家后花园一个僻静所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看见一口水塘。这水塘里一池荷花,有二三十丈方圆,周围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如此一个风景优美的大“马桶”,麻叶九怨不再担心自己尿不出了。 于是,麻叶九怨从从容容解开裤带,掏出他的“赍子”往池塘里注水了,还没来得及尿出来,忽然间听见一个女人尖锐的惊叫声在他耳边响起来。 “啊~~~啊~~~~啊~~~~” 麻叶九怨勃然大怒,谁这么大胆,敢在老子撒尿的时候大惊小怪,害得老子尿不出来,太可恶了。 声音来自池塘对面一间阁楼上,麻叶九怨还没有看清楚骚扰他撒尿的女人是什么人,阁楼门窗便“砰”的一声关闭了。 麻叶九怨骂骂咧咧,憋了半天,才把尿撒出来。撒完尿,麻叶九怨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妖精骚货如此大胆妄为,敢骚扰他大爷方便,你忍着看不出声也就算了,你既然如此叫得如此惊天动地,老子绝不饶你。不就撒泡尿嘛,何至于这样大惊小怪? 那个在池塘对面发出高分贝惊叫声的女人是谁呢? 这个女人原来是王员外的宝贝女儿王瓶儿,今年才二八芳龄,也就是说十六年纪。自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见过什么世面,除了她的父亲,几乎没见过其他男人。一个长期锁在寂寞后院的女孩,对围墙外面世界真是无限神住。但缠绕着小脚的她,只能每天打开阁楼的门窗看着蓝天发呆,无限羡慕那些在天空中飞翔的小鸟,盘旋的蜜蜂,上下翩跹起舞的蝴蝶。 她在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阁楼的门窗前伤春悲秋,看着池塘里的荷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盯着蜻蜓在池塘里点水,看着池塘里的大眼鱼来回游曳,是她每日必修功课。 今天,她依例打开窗门,看那一成不变的池塘景色。她也没指望这个池塘里上演什么庄周蝴蝶的梦幻故事,她只想打开窗门排遣寂寞,呼吸新鲜空气。 王瓶儿开窗之后,灿烂的阳光照进她寂寞的香闺,一阵微风扑脸,王瓶儿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她倚窗伸伸懒腰,自觉有些兴奋。突然听见水塘前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王家后院平时不允许家丁进出,那么究竟是谁来这里? 王瓶儿心下疑惑,睁大眼睛朝声音来源望去。 这一望不要紧,王瓶儿顿时大吃一惊。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能见度非常高。只见三十丈外芭蕉树下钻出一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帅哥,身高九尺,姿容雄伟。 春天啊──我的春天来了吗?王瓶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她揉眼晴,咬指头,确信这不是梦。谢天谢地,这是上苍派白马王子来接我吗?一个被封建礼法长年禁锢在深院的小女子,突然间看见一个帅哥,她能不兴奋吗?王瓶儿象被鬼迷魂一样贪婪地打量着这个大帅哥,心里泛起一阵异样感觉。王瓶儿以为他的白马王子出现了,她作梦也没意识到这个男子成为她日后堕落恶道的梦魇而存在。 就在王瓶儿用仰视的目光对心目中白马王子行注目礼的时候,她没料到这个长相俊美的帅哥,突然在她面前扯开裤子,露出一杆无与伦比的大枪。 “啊~~~啊~~~~啊~~~~”尖叫声于是不可抗拒地从王瓶儿喉咙里迸发出来。然后王瓶儿迅速地关上窗门,瘫倒地上。她吓得花容失色,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脑袋空白,身不由己缩成一团。心口扑嗵扑嗵势若奔马,几呼跳出嗓子。 第三章傲剑狂刀(2) 麻叶九怨几个起落,扑到阁楼。飞脚一踹,砰的一声,踢开木门。他丫的,死妖精,害得大爷尿潴留,看我不抽你几嘴巴,就对不起海盗这个威风凛凛的大名了。 随着大门轰然倒塌,阳光照进阁楼。尘埃落定,麻叶九怨看见地面坐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萝莉”。这个可怜兮兮的“小萝莉”正用一种充满恐怖眼光看着他这个怪物,不觉一腔怒火化为怜爱。 “老天,仙女啊!”麻叶九怨惊叫一声,忽然之间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呆若木鸡,变成老实守规矩了。天啊!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娘们,看在你长得这么漂亮的份上,就饶了你。 一男一女,大眼瞪小眼,不知对峙了多久。 麻叶九怨正想跟美人儿近距离接触,突然听到樱木猗水在他后面咒骂道:“你丫的要不要吃饭呀,你不饿老子饿呀,再磨磨蹭蹭浪费老子的时间,老子就咬你屁股蛋儿。” 经樱木猗水这么一嚷,麻叶九怨也觉得肚子咕噜噜直叫,原来肚子饿是如此难受,先填饱肚子再说,现在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了,肚子唱空城计的时候,什么美女,屁也不如。 麻叶九怨跟樱木猗水三步迸作一步走,以饿虎擒羊之势赶回王家的大客厅。 坂神一条他们早已经开动了,以风卷残云之势席扫桌面上饭菜,就差点没有把碗盘筷子吞掉。 麻叶九怨挤上前去,正想找家伙盛饭。但坂神一条却突然施袭,一把抓住他的胸襟不放,横眉立目喝道:“大胆,谁叫你吃饭?” 我肚饿就吃饭,用得着你招呼我吗?麻叶九怨不以为然地瞪了坂神一条一眼,也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 “我叫你盯着这些家伙做饭,你跑到那里去了?”坂神一条无比气愤地向麻叶九怨厉声质问。 麻叶九怨闻言先是一愕,随即笑嘻嘻道:“看着那些家伙做饭很无聊,我就跑到一边看美女去了。”他不向坂神一条解释他擅离岗位的真正原因,他知道他这样做确实有错在先,显得目无组织目无纪律,应该虚心接受批评,那就不用解释了。但是,这点屁事儿受到如此严厉的指责,他脸上又有点挂不住了,所以顾左右而言他,虚虚实实,说他去看美女了,他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去看美女了。 “看见美女没有,漂不漂亮,有没有揩着美女的油?” “看到了,美女很漂亮,不过还没来及揩这骚货的油,肚子空荡荡没力气办事,回来吃饱饭再说。” “看见美女,也让我也见识一下嘛。” “原来头领也有这个嗜好呀,下次看见美女一定请头领先过目。呵呵。” 啪!啪!坂神一条终于忍无可忍,左右开弓,几个掌掴有力的耳光,把麻叶九怨打得昏头转向。 “丫的,你就为这点小事打我,我跟你拼了………”麻叶九怨很不服气,想拨刀反抗。 没料到坂神一条先把倭刀拨出来,并用倭刀指着麻叶九怨鼻梁说:“混蛋,我们把性命托给你这个家伙,没料到你这家伙心不在焉,不拿大伙儿的生命当回事。你还敢顶嘴吗?你信不信老子把你砍了!” 麻叶九怨原本就自觉理亏,听了坂神一条这话更加不敢动弹了。他们这班人中,论武功坂神一条是最强的,坂神一条的剑法已达到横刚级别(即是剑圣)。这是坂神一条在日本战场征战中立下赫赫功绩后,日本大名们给他的名誉称号。也就是说坂神一条属于什么等级的高手是由他在战场中杀人多少确定的,这是杀戮血战熬过来的真本领,不容任何人藐视和质疑。 麻叶九怨的刀法,也算是九州武士阶层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战场征伐中,麻叶九怨自出道以后,也几乎没有遇上过对手,所有向他挑战的对手,无一例外成为他的刀下忘魂。麻叶九怨从来没有向人透露他的师父是谁,他对外宣称是“我流”,也就是说自创门派。麻叶九怨的刀法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强,他在战场上也受过很多次伤,这个年轻人就是记忆力超强,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而非常好学,他的刀法可以说是不断完善并提高,俨然是一派宗师的模样。当然,麻叶九怨的刀法不可能跟坂神一条相提并论,他的刀法还没到横刚级别,他不会不知死活向坂神一条发起挑战。现在,坂神一条无论怎样教训他,他都得忍气吞声。 “混蛋,你还想吃饭?老子让你长点记性,老子今天就不准你吃饭。滚,我命令你到村口站岗去。”坂神一条毫不留情把麻叶九怨揍出门外。 麻叶九怨只得忍气吞声,空着肚子,怀着一肚皮怨气,到村口去接替先前站岗放哨的佐木次郎。 起初,王员外是搞不清楚坂神一条跟麻叶九怨为什么吵起来,后来他渐渐看出是怎么回事,也很焦急,他甚至主动替麻叶九怨求情,让坂神一条批准麻叶九怨吃饭。但坂神一条铁下心肠,军令如山,不准就是不准,没得商量。 王员外随后也偷偷叫李聪给麻叶九怨送去饭菜,希望麻叶九怨吃一点东西,但这小子脾气很大,不吃就不吃,不就饿一顿吗?没什么了不起。 王员外悄悄地把李聪拉到一旁,跟他商量怎么办? 李聪冷笑道:“不就一个倭寇没上道嘛,怕什么,老子请武林高手收拾他。” 第三章傲剑狂刀(3) 王员外为了对付坂神一条这些倭寇,已经作好两手准备。一方面,他在麻叶九怨和樱木猗水到厨房监视他之前,已吩咐他儿子王其宜和管家王德财到县里报官,请官兵协助捉贼;另一方面,他听从李聪的建议,派出一个心腹家人,快马加鞭,到附近的南塘镇去邀请武林高手助拳。 据说南塘镇有几个本地乡宦捐资成立一支专门对付倭寇海盗的护乡团练,请了一个叫刘云峰的教头训练民兵。这刘云峰的武功也很玄乎,南塘镇几个乡宦放出聘请教练的口风,很多武师前来应聘。由于竞争做教头的武师太多了,为了公平起见,请到真才实学的武林高手。南塘镇几个乡宦在县衙前头的大街,搭起一个擂台,让武师们凭本领竞聘上岗。争夺这南塘镇团练教头的武师多达数十人,开始时,大家都是规规矩矩一对一进行异常艰苦的淘汰赛。这时,有个年轻人对这种非常公平的淘汰赛提出异议,他说这样打很麻烦,也太费时,干脆让这几十个武师一齐上,我一个对付他们,技不如人,死而无怨。众武师觉得自己的智慧被人羞辱一般,十分恼火,逐对这少年群起而攻。但这少年身手很了得,居然一个人把几十个武师打得落花流水。这少年人就是刘云峰。 王员外心想,如果把这刘云峰请来助拳,他对付坂神一条这些倭寇成功几率就会更大,同时生命安全更有保障。 现在,倭寇吃完饭了,离中毒发作还有一点时间。少即半个时辰,多即一个时辰,倭寇便会毒发身亡。但倭寇从中毒到死亡这个过程,肯定还保留一点点战斗力,那怕是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抵抗,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员外也承受不起。王员外希望刘云峰带着南塘镇的民团及时赶到,保住他的老命。至于官兵,他不确信官兵一定会赶来,尽管他很希望官府给他提供有力的帮助。 王员外这种担心并多余的。明朝在江南的驻军营地叫卫所,所谓卫所,即基层的驻军防卫机构,一郡设所,连郡设立卫,下面设立千户所和百户所。五千人以上称卫,一千多人称千户所,一百多人称百户所。卫所军人大部分屯田,小部分驻防,军饷大部分由屯田支给,各卫所分属各省的都指挥使司管理,统归中央五军都督府管辖。而在明朝嘉靖初年,卫所差不多名存实亡。剩下的卫所仅是空架子,卫所的士兵没有战斗训练,仅供地主、官僚役使,完全没有战斗力。 而在南塘镇这种小地方,只有百户所。 这百户所虽然小,却是军营中最腐败的前沿阵地,卫所指挥军官挖空心思克扣军饷,占朝廷占老百姓的便宜,甚至心狠手辣捞黑钱。 他们这些卫所指挥军官怎样占朝廷的便宜呢?朝廷既然设立一个地方军事基地,肯定要向这个军事基地提供后勤支援。到嘉靖年间,明朝卫所经过二百多年人事更迭,卫所基本上沦为卫所指挥军官的敛财工具。卫所指挥军官一般都是世袭,坏就坏这个世袭的名堂上。我的地盘我做主,相信每个中国人都对这句广告词非常熟识。卫所指挥军官认为卫所基本上是他家做生意的店铺门面,尽管是朝廷出钱,但怎么样经营,还不是卫所指挥军官说了算?天高皇帝远,我的地盘我做主,“阿爷”出钱我办事,不占便宜是傻瓜。比如卫所指挥军官为了吃空缺,他的卫所招募十几个兵士装模作样鬼混过关,而向朝廷上报要军饷的名册却是一百人的数额,朝廷必须给他下拔一百个兵士的军饷,否则,老子跟你没完,老子是当兵的,惹毛老子后果很严重。有些卫所指挥军官,甚至只有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也敢向朝廷打报告索要一个百士兵的饷粮。当然,有时候一旦遇到廉明上司,这种鬼把戏也很容易被人揭穿。但只要开动脑筋,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想刁难我,不准我吃空缺吗?我有办法对付你。卫所指挥军官也可以临时拼凑一百个莫名其妙的士兵,继续向朝廷索要饷粮。为什么说这些士兵莫名其妙呢?比如说,朝廷要核定卫所兵士满员才给卫所下拨兵饷。这些卫所指挥军官便把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弄到营里当兵,弟弟,堂兄,侄儿,妻舅,外甥,表哥,表弟………上至八十岁的老头,下至还在吃奶的婴儿,都拉来营里充数糊弄朝廷,保证肥水不落别人田。真是人材济济,蔚为壮观。据说当年严嵩掌权的时候,他就有个孙子严鸿,五岁就被祖父安排做师长(锦衣卫千户)。国家总理严嵩,政治思想觉悟程度应该很高吧?连他都这样搞,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只有更黑。 由于国家承太平日久,四海无战事。国家基本上没有大规模调兵遣将,卫所吃空缺的事一直延续下来,欺上瞒下,弄得军营乌烟瘴气。朝中一些权贵也明知其弊,但他们也是利益悠关方,军官没少向这些人进贡,既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和谐算了,这些权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坚守潜规则的秩序,闭口不管了。 至于说卫所心狠手辣捞黑钱。比如说开赌场妓院,敲诈勒索,老百姓基本上有目共睹。看不出来的事,是有些卫所官兵经常化妆成强盗的模样,抢劫客商富户,然后栽赃说是强盗干的,或说是倭寇干的。即使官府的提刑官最后查出这些混帐事是卫所的官兵们干的,也不能拿他们怎样,当差的不可能,也没有实力到军营去抓人,只能干瞪眼没脾气。 南塘镇卫所的官兵,基本上是这些家伙,全是扶不上墙的赌棍,混混,终日吃吃喝喝逛窑子的主。这种官兵一年四季几乎不用出操训练,除了假扮强盗时摸摸刀枪外,你看不出他们跟军营有什么联系。这种官兵肯定没有战斗力,即使卫所指挥军官把这些家伙驱赶上战场,这些家伙也只会逃跑,不可能会打仗。况且,卫所指挥军官也不傻,他会带着自己弟弟、堂兄、侄儿、妻舅、外甥、表哥、表弟上战场去送死吗?这些顽主那个死得起呀? 后来,戚继光带着明朝江南卫所的官兵清剿倭寇的时候,一直吃败仗。起初,他老人家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他随他上阵的卫所士兵见到倭寇跑光后,他才大彻大悟,发觉明朝江南卫所的官兵不可用,不能用。才产生另起炉灶,成立新军的想法。于是,便到义乌大量招聘挖煤的贫下中农当兵,终于培养出一支赫赫有名的戚家军。 王员外对南塘镇卫所这帮混帐官兵没信心,也是他个人历练形成的预见。他害怕倭寇,官兵同样也对倭寇充满恐惧,“恐倭病”已经开始在江南流行,民怕兵怕官怕,大家听说倭寇杀来,立即撒腿就跑,跑得比马快,比风急,几乎人人都能追风逐电,无影摸着天。 如其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不可靠的官兵,还不如进行自救。王员外家中有一个石彻的地牢,平时一般用来囚禁忤逆主人不听话的奴仆。看来,必要的时候,他老人家也需要躲进地牢,反锁牢门,享受一下坐牢的滋味。 第三章傲剑狂刀(4) 坂神一条这些倭寇吃完饭后,并没急着走,而是继续留在王员外家喝下午茶。他们受够了在外面餐风露宿的日子,如果条件允许,他们说不定愿意在王员外家长期驻扎。 半个时辰,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倭寇该毒发吧?王员外撒丫子便往地牢跑去。至于家人安全,他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他老婆早已作古,女儿养在深闺无人知。儿子到南塘镇报官去了,跟官兵在一起,安全应该有保障。女儿锁在几百米外的后园里,也应该不会被倭寇发现(当然,王员外没料到他女儿被麻叶九怨发现,而且见过面)。其他侍妾或佣人的生命安全,王员外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侍妾死了可以再娶,佣人死了可以再请。 坂神一条发觉身体有点不对劲,怎么头晕目眩,嘴巴麻木,舌头僵硬?再看其他同伴,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乌黑。情况看来不妙,莫非大家中毒了。 “樱木猗水,你这混蛋,我要杀你。”坂神一条对樱木猗水没有尽到监视王员外行动的责任甚为气恼,正要伸手拔刀教训这樱木猗水,但手脚似乎不听使唤。坂神一条尽管手脚动弹不得,但意识非常清醒,这是什么毒药,如此厉害? 樱木猗水看来也不用坂神一条砍了,早已满头大汗,栽到在地。 其他倭寇结果也不妙,人人脸上尽是恐怖、扭曲、纠结的表情。一些人呼吸渐渐困难,嘴里甚至象脱水河蟹一样吐着白沫。 那未,王员外如何用毒呢?樱木猗水全神贯注盯着李聪制作饭菜,没有看见王员外与李聪在饭菜上动手脚。前面说过王员外是个用毒高手,他最大的本领是利用食物相克的原理使人不知不觉中毒,让中毒的人到死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中毒死的,王员外使的毒绝对让人防不胜防。 也就是说,樱木猗水仅靠眼晴盯着王员外呆看没有用的。隔行如隔山,看了也是白看,王员外就象魔术师变戏法一样戏弄樱木猗水。 魔术师说: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鸡蛋撒上小葱加点蜂蜜,下油锅小炒,有没有问题? 当李聪歪着头向樱木猗水咨询的时候,相信可怜的樱木猗水和一些读者观众只怕摇头晃脑微笑说──OK~没有问题。 如果这种食物你敢吃,你就是晕头鸡了,死翘翘是肯定的。小葱加蜂蜜会产生化学反应,摧生了毒素足以导致人食物中毒。 王员外还拿出他“秘制”的鱼干,大大方方让樱木猗水验看,看看有没有问题?樱木猗水自然看不出这种剥皮剔骨的鱼干到底是什么肉类,但人家风干的海鱼肯定可以入口嘛!要不腌制这么多咸鱼干吗?为了证明这些鱼干可以入口,王员外还叫手下仆人示范试吃(这些王家仆人难免要陪倭寇送死哦。当然,王员外绝不惋惜。)于是樱木猗水肯定这“秘制”的鱼干可以吃………OK~没有问题。 就像明朝有一位号称吃遍水族大嘴无敌的美食家,丫的见鱼就叼,不问好歹,结果到头来栽在一条鱼身上,几十年道行毁于一旦――丫吃的是条河豚鱼。这位胡吃海喝的美食家就是明朝《笑林广记》拼死吃河豚那个笑话的原型。 谁晓得王员外“秘制”的鱼干是什么海鱼,有些海鱼含的剧毒比河豚鱼还厉害百倍。风干、高温都无法破坏这些鱼类身上的毒素,这些鱼类毒素主要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人一旦吃了这些的毒鱼,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必死无疑。 谁也不知道这些混合的剧毒食物在倭寇肚子里发生什么反应,反正坂神一条这些倭寇吃完王员外混合的“秘制”有毒食物之后,一个个死翘翘倒地不起。令人恐怖的是,这些倭寇的身体尽管象被极度寒冰冻结一样,动弹不得,但眼晴好象还能转动。也就是说,他们还有意识,很清楚自己的遭遇处境。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他们动刀子的话,他们一定感到极度恐惧与难受。 立功心切的李聪管不了那么多,他平日杀猪打狗,胆气甚豪。对他来说,杀这几个倭寇,如杀几条狗一样,简直是小菜一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绝不能让倭寇醒过来反扑(其实倭寇不可能再有机会醒来)。李聪急不及待拿起菜刀对倭寇一阵乱砍。 倭寇中毒倒地时嚎叫声,早已惊动在村口放哨的麻叶九怨,他心急火燎赶回王家大宅观察动静,看看发生什么事儿。当他看见坂神一条等伙伴全部倒伏在地时候,才醒悟坂神一条对他责骂处罚是多么英明正确。羞惭、愤怒、自责诸般感觉涌上心头,使他恼羞成怒,咆哮如雷。拨出腰间的“凌宵”太刀,一招“风雷斩”,挟着无坚不摧的刀气,直扑正在行凶杀人的李聪。 第三章傲剑狂刀(5) 麻叶九怨大刀阔斧劈出的一团杀气,象气球一样轰向李聪,炸裂的杀气一下子便把李聪的身体分形分维,变成一堆碎肉, 送上阎王殿的祭台。 杀人虽然解气,但仍然无法挽回同伴们即将消逝的生命。麻叶九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继续杀人泄愤。而王员外的家人,就在王员外撒丫子逃跑时,他们也见机闻警,跟着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麻叶九怨就是想继续杀人,也找不到人砍,丫的除非想杀──猪,厨房旁边倒是养着十几只大黑猪,正在哪里哼哼唧唧叫嚷正欢哩。 麻叶九怨从死人堆中找到樱木猗水。只见樱木猗水浑身抽搐,嘴唇乌黑,气喘如牛。麻叶九怨眼见樱木猗水呼吸渐渐衰竭,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快不行了。他使劲摇晃樱木猗的身子,气急败坏叫道:“樱木君,你一定坚持住,我请郎中救你!”剧毒海鱼的毒素中毒机理主要是侵害人的神经系统,引发呼吸衰竭。樱木猗水被这不明其理的麻叶九怨粗手粗脚折腾一番之后,更加显得呼吸困难,奄奄一息。 “我不行了,我快死了。”樱木猗水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不甘心这样就完了,我不想死呀,我还没娶老婆哩。那个天杀的害人精,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送我回家,可恶啊……” “你放心去吧!我替你报仇。”麻叶九怨安慰樱木猗水道。 樱木猗水哭丧着脸道:“我死不要紧,我只是担心我妹妹樱木露娜,她今年才四岁,我来中土前把她寄托在一个邻居家中。我死了,她怎么办?我父母早死,我是露娜唯一的依赖呀,我死了,她无依无靠,一定很可怜。” “你放心去吧,你妹妹交给我照顾。我若赚到钱,假如我有一斤银子的话,便给她三钱银子,保证让她有口饭吃。”麻叶九怨拍着胸膛发誓道。 “三钱银子?是不是少了点,五钱怎样?”樱木猗水听完麻叶九怨这话,既感激又失望,表情十分复杂。 “樱木君,这样不行,不是我小气呀,这银子不好赚,我不能乱赌咒起誓,将来承担不起,对不住老朋友,岂不是让我丢脸。”麻叶九怨那付大和族认真古板的脾气发作起来,即使临死的人想听他一句欢喜话,他也吝啬答应。麻叶九怨认为他不能随随便便答应樱木猗水的要求,如果答应了将来办不到,就是骗人。一个人就算最混帐,也不能欺骗死人。 “四…钱…银子,怎么样?………”樱木猗水挣扎着,还想讨价还价。 麻叶九怨握紧拳头,看得出他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似乎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在一般中土天朝聪明人眼中看似无足轻重的荒唐承诺,其实大可以敷衍了事。麻叶九怨竟然象个难产的孕妇一样,憋劲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沉吟良久才道:“好,我答应你。” 可惜樱木猗水已听不见麻叶九怨的话了,一口气喘不过来,头一歪就翘了辫子。 “啊…啊…啊…”麻叶九怨气坏了。“樱木君,我一定替你报仇──”挥刀乱剁,劈烂王家大厅所有凳桌,掀翻王家的祖宗牌位。他到处搜寻王员外这乖孙,却没料到王员外躲藏在地牢里。 麻叶九怨找不到王员外,只得冲到村口找其他村民的晦气。 却是这时,只听得村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锵!”这是唱那出呢,倒有些象戏子粉墨登场的前奏。不仅麻叶九怨感到愕然,即使瑟缩在地牢里的王员外,也小心亦亦伸出“乌龟”头,四下张望。 锣鼓响处,杀来一队民兵。这些民兵衣着装束各异,兵器也参差不齐。因为装备落后,连鼓舞民兵前进的锣鼓也是临时从戏班里借来。 麻叶九怨当然能够看得出这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但他仍发现这些人中隐藏着高手。特别是后面那个身穿黑衣发号施令的那个少年人,太阳穴高高隆起,吼声中气十足,谁也看得出这个少年人不同凡响。 “麻叶九怨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不怕死的过来”麻叶九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敌,毫无惧色。把倭刀竖在胸前,主动向这些民兵发出挑衅。 有几个血气方刚青年民兵,眼见自己一方人多势众,自然气壮如牛,那里受得了这份刺激。振臂一呼,立即联手围攻这麻叶九怨。他们一来欺负麻叶九怨落单,二来学了几年武艺,自以为老子武功天下第一,天下无敌,不知深浅便向麻叶九怨猛扑过来。 麻叶九怨长啸一声,斗气轰然爆炸,气冲宵汉。他手中凌霄太刀在夕阳余晖映照之下,发射血红一般的邪门光芒,利刃好象燃烧着怒火,包裹着一层妖气。 三个民兵人瞬间向麻叶九怨合围,三把刀剑一齐扎向麻叶九怨身上。 只见麻叶九怨恍惚是一只幽灵幻影,对那三个民兵的刺杀几乎无视。等那三个民兵进入他手中倭刀攻击范围内,才抡刀一挥,抖出一道丈余方圆的满月形电芒。 那三个民兵被这道球形似的雷电闪光击中之后,身体连人带武器断成两截。死亡来得太快了,以致那几个被腰斩的民兵到死仍不敢相信这件事实,没料到双方的实力差距,竟然是这么大。 “让敌人的灵魂在我夺命利刃光芒下无所遁形!我的存在就是召唤吸收千百万哀号的鬼魂!把我塑造成为金刚不败之身。我拥有人间最强的凶器,我就是煞星战神!”织田信长手下一位日本武士在战场斩杀百人后说出这句传诵一时的名言。现在麻叶九怨同样拥有人间最强的凶器,媲美煞星战神。他那无与伦比的杀气以及无坚不摧的利刃震慑在场所有的人。 民兵当中一个黑衣少年立即大声疾呼,警告同伴跟麻叶九怨保持距离。 那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人正是本地乡绅在南塘镇设擂招聘武师时一举击败数十名剑客的刘云峰。他带领民兵到此支援王员外捉拿倭寇,眼见麻叶九怨刀法如此霸道厉害,不禁暗抽一口冷气。想不到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遇到他平生仅见的至尊剑圣。 堪称当世最强的剑道高手──麻叶九怨。 第三章傲剑狂刀(6) 刘云峰示意其他民兵退下,对麻叶九怨围而不攻。对手太强悍了,而那些民兵无论武功,还是作战经验,都跟对手差太远了。不知死活进攻,徒添无谓伤亡。 刘云峰缓缓抽出他的宝刀,居然也是一把倭刀。 麻叶九怨见鬼般愣在当场,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刘云峰双手执剑,对麻叶九怨点点头说:“让我领教你的高招吧!” 麻叶九怨眼见刘云峰身材魁梧,目光犀利,杀气内敛。气度从容不迫,看得出这人修为极高。人剑合一,已臻化境。 两人同时出手。只见电光一闪,两条幻影沿着一条直线瞬间重合。“咣”的一声,又向相反方向弹开。 就在两股巨力相交,虎啸龙吟之际。麻叶九怨与刘云峰同时转身卸力,都使出粘剑诀,两把刀如磁石相吸,又互相纠缠在一起。吱吱嘎嘎金属刮刷之声,让听见觉得心象猫抓一样难受。 残阳照在两把交叉角力的倭刀上面,象血一般妖艳,剑身同时反射出麻叶九怨与刘云峰两人咬牙切齿的狰狞面目。两人招数大同小异,刚好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一般人看来,两人似乎是正在僵持不下,如果此时如果有一股外力介入,胜利天平会倾向人多的一方。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两人倭刀上的斗气覆盖三丈方圆的地面,任何人冒险闯入这层斗气的范围内,不死也得负伤。 麻叶九怨看见刘云峰不仅用倭刀,而且精通倭刀技击,修为已达剑豪境界,本领犹在自己之上。“看来我得使出必杀技了。”心念一转,杀机顿起,剑光一抖,但见银光飞舞,一招“霸王心眼刀”象卧龙出渊,吞吐天地。龙牙血口,撕裂虚空,直扑刘云峰的膻中穴。麻叶九怨这一招凌厉无比的突刺,蕴含无穷变化。旁人只见漫天银光飞舞,犹如大雪覆城。势挟雷霆,疾若闪电。眼见刘云峰被罩在剑光之下,几乎是插翅难逃。 刘云峰看见麻叶九怨的奇招,又惊又喜,高叫道:“强,好强的内力,不愧是一流高手。”刘云峰知道今日遇到劲敌了,不禁斗志暴涨,疾转几步,怒吼暴喝,一刀劈出,势携风雷,使出他心摹手追,苦练千万次的倭刀技法“燕返”来进行反击。所谓“燕返”,就是将全身内力集中在剑上攻击对手武器力量薄弱部位,当对手袭来的兵刃碰到这个力量消卸点时,便会产生反弹之力,如燕子般折返回去。“燕返”之术的精髓在能量守恒,对手攻击的时候力道越是凶猛,返回去的力量就越是霸道。 只听“咣”的一声,如同暮鼓晨钟般的巨响,麻叶九怨手里的刀几乎脱手而飞出。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脚根。只见他冷汗直冒,扪心按腹,好象十分难受的样子。高手生死相搏,体力消耗极大。麻叶九怨咬牙切齿道:“丫的,老子肚饿了,不是老子害怕你,只是这肚子不争气。好吧,先让你得瑟几天,后会有期。”说完,他从怀中掏摸一只松花蛋模样的物事,奋力向刘云峰站立的方位掷去。 刘云峰看见麻叶九怨手里的家伙,吓得连连后退,疾呼道:“霹雳火,大家快趴下!”这霹雳火引爆机理类似普通炮竹的砸地炮(二踢脚?),无须引信,往地上一摔便爆炸。 “轰隆”一声,烟雾弥漫,尘土飞扬。霹雳火爆炸威力相当于一个武林高手内功十倍以上的能量,当场炸死炸伤几个民兵。待到尘埃落定,众人张目四下搜索时,发觉麻叶九怨已经不见踪影。 麻叶九怨籍着霹雳火爆炸的浓烟掩护,逃窜到村外一片竹林里。喘息片刻,惊魂稍定。他对刘云峰超凡入圣的剑法感到无比惊诧。这位中土武士的剑法实在太强了,只要这人坐镇王家,把守门户,他根本没有机会替同伴报仇雪恨了。报仇的事只能以后慢慢设法。当务之务是怎样保护自己并生存下去。现在他全身而退不是什么难题,同伴死掉就算了,但那些倭刀很宝贵,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倭寇阵营中流行一条不成文规矩,同伴在战场战死后,尸体可以不管,但倭刀绝对不能落入敌人手里。对麻叶九来说,这几十把倭刀也许就是他麻叶九怨起家的本钱,如果他在这个异国他乡打出一片新天地,必须把这些难得的倭刀搞到手中。怎样取回这些武器呢?他想起王家后院那个“小萝莉”。对,搞掂她,这绝对是一个比较省力的好办法……… (各位童鞋,本书求收藏,求票票,给个吧!) 第三章傲剑狂刀(7) 麻叶九怨折返王家后院阁楼中。没料到那个“小萝莉”居然还在阁楼上,不禁啧啧称奇。王瓶儿也没料到麻叶九怨去而复返,吓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对于王瓶儿来说,王家后院阁楼是她目前生活的唯一活动空间,除非她出嫁,否则她根本无法离开这所由国朝礼教以及他父兄们安排禁锢她青春的寂寞闺房。她永远只能守在那片方寸天地坐井观天,束手待毙。 麻叶九怨眼见王瓶儿已成瓮中之鳖,乐得心花怒放,以饿虎擒羊之势,把王瓶儿王按翻在地。用倭刀把王瓶儿的发髻钉死在地板,便象老鹰捉小鸡一样毫不费劲把王瓶儿羞辱戏弄。麻叶九怨作梦也没料到他的对手如此疏忽,居然还给他准备一只待宰羔羊,让他发泄愤怒。丫的,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麻叶九怨也觉得此事无法按照路份寻思,简直不可思议。 王瓶儿被麻叶九怨这个不请自来的强盗两度袭击,搞得昏头转向,这种防不胜防的突发事件彻底把她整懵了。她只能可怜兮兮的抖作一团,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于忘了叫唤呼救。她惊恐万状地睁大她那双纯净无辜的幼稚妙目,好象向麻叶九怨追问十万个为什么? 麻叶九怨貌似被这两道不懂人事的善良目光镇住了。他忽然扬手打了自家一巴掌,拨起倭刀收入鞘中,指着王瓶儿破口大骂。作为武士道的信奉者,打不过敌国异帮的男人,却拿他们的女人出气,这种行为确实很丢脸很窝囊。 王瓶儿也知道麻叶九怨正在问候她以及她家祖宗十八代的女性,但她只能假装不知道麻叶九怨骂什么。她还找来字笔,一付小学生向先生虚心请教事情原委的温顺乖巧模样。不知是王瓶儿装孙子装得太有水平缘故,还是她禀性温柔善良,反正经她咿咿嘎嘎一番比划之后,麻叶九怨一肚怒气化乌有,变成一个好象遇上廉明法官有满腹委屈需要倾吐的诉讼人一样,一五一十地向王瓶大倒苦水,倾诉他的遭遇经历,他的愤怒和委屈。 麻叶九怨姑妄言之,王瓶儿则姑妄听之。作为一个最佳的聆听者,王瓶儿始终不停地对麻叶九怨说的话点头表示认可附和。并对他父亲在谋取钱财上不择手段的行为表示鄙视和不肖。王瓶儿为了向麻叶九怨表示她对自己父亲的痛恨和愤怒,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老头,她的画功不错,以致麻叶九怨一眼便可看出纸上画的老头是王员外。接着王瓶儿又在王员外身边画上一堆女人。麻叶九怨十分纳闷,一时无法理解王瓶儿的意思是什么。王瓶儿指点图画,又捶胸顿足,表达愤慨。最后突然把画撕了粉碎,然后捂着脸庞,呜呜咽咽,痛哭起来。麻叶九怨抓耳挠腮,拊度半天,终于领会王瓶儿的意图,原来王瓶儿对乃尊娶了三妻四妾的行径表示深恶痛绝,无法理解。随后,王瓶儿又向麻叶九怨诉说她母亲如何被她父亲王员外冷落弃捐死于街头的悲惨遭遇。 这一男一女尽管语言不通,但手脚并用,眉目传情,依呀比划,言谈甚欢。麻叶九怨眼见王瓶儿如此乖巧可人,感慨万端,他忍不住抓着王瓶儿的手叫道:“宝贝,你真可爱,我爱上你了。”他说着便埋头去吃王瓶儿嘴上的胭脂。王瓶儿晓得她根本没法抗拒麻叶九怨这个强大得几乎载入封神榜上的恶魔霸王,在麻叶九怨不容商量的侵略性动作中,她只得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晴,逆来顺受……… 激吻过后,麻叶九怨向王瓶儿表达他一定要向她父亲王员外索取自己同伴丢失在王家那几十把倭刀,希望王瓶儿给予配合。否则,用无情刀剑说话,则使是妇孺也照砍照剁。王瓶儿连忙表示愿意协助麻叶九怨,劝说她父亲给麻叶九怨送还倭刀。 一般人看来,王瓶儿似乎对麻叶九怨抱有好感。其实不然,王瓶儿只是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麻叶九怨是她无法逃避的苦难。王瓶儿出于保护自己生命安全,不得不向麻叶九怨示弱,表示善意。她装疯卖傻变成麻叶九怨的拥护者。这并不是爱,而是恐怖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王员外从地牢里爬出来,看见自家大厅死尸狼籍,既害怕又得瑟。哇哈哈!哇哈哈!啊!啊!他在笑,苦涩或是欣慰,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不过,他不用高兴得太早。家人马上过来给他来添堵,锁在后园里的王小姐不见了。 “快,赶紧给我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员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命令家人立即去找人。 你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找什么鬼,这不是明摆给倭寇掳去了,还找什么?那些家人很是纳闷。 王员外却不肯接受这个最坏的结果。他认为她女儿跟他躲猫猫,他女儿自小喜欢就跟他玩这个。 但在傍晚的时候,一支从几十丈外射到他家门楣的响箭,让王员外意识到后果严重。箭杆上绑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倭文。王员外到城里请来翻译,一个跟倭寇打过交道的商人,了解到信上的内容,大意是: 你女儿在我手里,拿三十柄倭刀来赎人,否则撕票。 王员外抹了一把冷汗,他以为倭寇要他颈上的人头,或者藏在地窖中的银两。幸亏不是这两样,对他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没得商量。 倭刀以及倭寇的尸体都是刘云峰他们收拾的。王员外只找刘云峰商量如何销缴这件事,死乞白赖,要求刘云峰让出那几十柄倭刀。 刘云峰盯着王员外看了半天,兀自搞不明白王员外的猪脑袋究竟是怎样想问题的?大家一起杀敌立功,你要钱我要刀,公平交易。你叫我把倭刀全交出来,我赚什么呀? 王员外跟刘云峰软磨硬泡,晓以大义:“你是大侠,应以大局为重嘛。你丫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救人要紧,几柄破刀价值几何?还给他便算了………”王员外不懂武道,也是一个武器外行,完全没有意识到倭刀的价值。他利用他在商道官场的影响力,派出一帮地主乡绅对刘云峰反复劝说。硬是叫刘云峰让出那几十柄倭刀。 据说王员外连夜把倭刀送到倭寇指定的地点后,倭寇也就把他女儿王瓶儿释放了。也有人说,王员外的女儿虽然给倭寇放回家,但她那昝肚子却给人家弄大了。乡邻们的风言风语,搞得王员外脸上无光,只得举家迁往南瑭镇……… (给点动力,看好本书的读者投票吧!) 第四章狗日杂粹(1) 王婆留的超觉意识苏醒在一个别样的异度空间,那是穿越过去、未来的时间隙缝。在这个扭曲的时空中,王婆留还保持现代人意识形态,很清楚自已是谁,或者根据自己的判断作出干什么的选择。王婆留象作梦一样,身处一个闪闪发光的闪电球体内,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王婆留是这个黑暗时空中唯一的亮点,好象一只荧火虫置身在密封的黑房中。 由于王婆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人生体验,他感觉这气氛有点古怪,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噫,居然不痛,看来是作梦。*(∩_∩)*王婆留并不知道此时他实际以超凡入圣的超觉意识感觉到自己存在这个空间中,这种以意识而非肉体强烈感到自己存在的感受,跟作梦没有区别,但那是一个半梦半醒的过程。有过半梦半醒经历的朋友,相信能领会这种感受。 然后,王婆留在这个五颜六色的闪电球中,听到一个声音的提问,也不完全是声音,或者说是他脑海里那个以水为载体记忆程序向他咨询。那个程序说旅行已到终点站了,在下车之前,时空旅客必须作出选择,否则时空列车强行将乘客卸载清除,扔到哪里算哪里。 王婆留的意识仍然停留在玩游戏机的状态中,他看到眼前出现一系列字幕,上下五千年历史如云烟一样笼罩在他身周,海量而来的信息让王婆留无所适从,他闭眼随手一点,刚好指着明朝嘉靖皇朝的链接中,程序又叫他选择即将扮演的主角或武将,他随手一点,没料到竟然是──倭寇。呸,呸。NO!NO!NO!,有无搞错呀?我才不愿意做倭寇。程序说不好意思,这道程序是抄袭日本的,电脑可能中毒了,必须选择倭寇,只能是倭寇。否则死机,大家都玩不成。唉,既然没得选择,倭寇就倭寇吧。(王婆留很郁闷,该死。爷爷,你的电脑程序不是原创么?怎么师承日本抄袭日本的呀?)然后,当然是选择性别,年纪。王婆留寻思把自己年纪选大一点!超觉神机强制机选,真是一点自由度也没有啊!经过这个超觉神机一系列选择,历史列车转弯拐点,那些明代英雄人物的命运被未来尖端科技强行篡改,变得面目全非……… 在未来尖端科技的强行压制下,穿越者王婆留本来是个好男孩,将被迫变成倭寇,真正的王婆留将不复存在,即使历史时空允许让这个王婆留存在,他也很难重返现代。不过,拥有超觉意识灵魂力量的王婆留,他的武功在明朝嘉靖年间将是天下第一,因为他将是那个时代中拥有特异功能的奇人之一。 当闪电球消失在无边黑暗的奇点上,明朝历史将被改写………王婆留将以灵魂力量苏醒在五百年前的明朝嘉靖年代。这个穿越者王婆留,脑袋以一种无垢的状态苏醒,也就是说这个穿越时空的现代男孩王婆留将忘记他是谁,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开始自已的传奇人生。 “什么是过去,现在,未来?神又再次把我遗弃在这个黑暗堕落的年代。我对前生后世没有一星半点记忆,我的脑袋以无垢状态穿越到这异世。今生,我和这地球上所有人一样,一切从零开始。”──多年后,王婆留在他的航海日记这样写道。 大明嘉靖二十六年,王婆留渐渐认识到自己身在浙江省钱塘县南塘镇这个江南小地方,混沌的脑袋开始记事和认知,也就是说,王婆留本来处于沉睡的灵魂苏醒了。 王婆留脑袋瓜子尽管开始记事并进行独立思考,但他仍然搞不清楚自已是谁?特别是为什么这样穷?为什么别人有家有父母,他却无家可归,也无父无母,沦落街头做乞丐?王婆留混沌的脑袋象浆糊一样,当然搞不清楚这么多为什么。这造化弄人的事,就是所谓命运了,天才哲学家也无法解释清楚,何况一个流离失所的小盲流?王婆留只晓得他是叫花子,一个孤儿,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这个世界好象跟他亳无关系,他也很难跟这个世界的人接触并产生情感交集。我究竟是那个世界的蜉蝣,除了拥有贫穷和疾病之外,我在这个世界还能拥有什么?前面已交待,王婆留被“超觉神机”洗脑后,以无垢的状态穿越到这个朝代的,他的灵魂只能以空杯的状态重新贮存记忆,被社会大染缸再污染或刷新,没有其他更好选择了。正如一位失败的江湖好汉所说,从头迈,笑看人生成败,只不过是: 一切从头开始。 月牙儿挂在树梢上冰冷的夜空,街上行人稀少得象天上寥落的晨星,江南十月份的天气其实已经开始转冷了,偌大的南塘顾绣布匹广场,大白天的时候人流如涌,水泄不通,此时此刻却是十分寂静,别说找一个人,即使一条狗也看不见。 王婆留扭交双手,缩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踱到顾绣广场,低头四下搜索,当然不是指望踢到宝捡拾几两银子,甚至一文铜钱也不敢奢求,他是到这里找行人吃剩的果核,或馒头,再次之,香蕉皮也行。他显然有经验的,好象不只一次在这里捡到烂水果,所以今晚仍然到这儿转悠逛荡,碰碰运气。 可是王婆留今天运气好象不太好,不要说水果核,连瓜子壳也没有。他只看见几只老鼠,那些肮脏的小家伙也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对王婆留的到来很是吃惊,听到王婆留的脚步声立即撒腿就跑,好象羞于与王婆留争吃垃圾。 难道被这些家伙捷足先登?王婆留不禁有些气愤,当时用脚猛踩地表,啪哒啪嗒的声音震动方圆十丈的距离,吓得鼠辈们屁滚尿流,纷纷窜入鼠洞,谁也不敢出来跟王婆留叫阵。 “没想到也有东西害怕我,我以为这世界人人都可以欺负我哩。”王婆留自言自语说。即使他可以无缘无故欺负老鼠,但也不可能从老鼠手中抢到食物,比老鼠威风又如何,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可是人们为什么欺负他呢?欺负他的人也不可能从他手中得到食物,为什么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欺负他?王婆留很是纳闷。 南塘镇上所有的人都骂他是狗~杂~种,连他的同行乞丐们也不见得容纳他,都要跟他划清界线,保持距离。因为那些施主如果看见那个乞丐跟王婆留一起,就拒绝施舍残羹剩饭。但王婆留到底是什么令人恶心的狗~杂~种呢?没有人告诉他,总之他是个猪狗不如的狗~杂~种,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婆留本来跟一个叫王婆的老乞丐一起过日子,但前些日子王婆因为年老体衰,染上肺痨病,吐血死了。王婆死后,由南塘镇做善事的义庄用草席卷做一团,抬去万人坑埋了。剩下王婆留一个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继续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忍辱偷生。 王婆在生的时候,经常跟他唠嗑,说他母亲生下他的时候,他姥爷要把他丢到水里淹死。狠心把一个出生不满月的婴儿放在水盘中随河水飘浮,若没人看见,迟早是死路一条。幸好这婴儿给王婆发现了,王婆收养他,因为他的生命是一个叫王婆的老婆婆留下来的,所以人们管叫他做王婆留。王婆其实也没能力抚养小孩子,起初,王婆捡到王婆留的时候,一直想在南塘镇找个好心人家收养王婆留,但那些人好象晓这王婆留是个不祥之物一样,如避蛇蝎,谁也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有好心人告诉王婆说,这孩子是南塘镇奸商王员外的外孙,是个污秽不堪的狗~杂~种,他们都劝王婆不要抱养这个人家弃如鞋履的废物。 每当王婆留听到王婆唠叨他的身世来历的时候,王婆留总是泪流满面,为什么他爹娘如此狠心,要把他丢掉,为什么啊……… 王婆当然不知道,她这个目不识丁的老乞丐婆子也不可能知道这桩无头公案的始末。 没有人给王婆留答案,王婆留只能伤心地无助地哭泣,他恨他父母,也恨他姥爷,恨透了这人间一切…… “孩子,我也不知道你爹娘叫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你胸前佩带那个木雕徽章,或是你父母故意放在襁褓里,作为你将来跟父母相认的信物。孩子,你要保管好这印章,将来你倚凭这个东西跟父母相认。好孩子,别问这么多,睡吧,做个好梦。或者你父母会来给你托梦,告诉你他们是谁,住在哪里……”在王婆爱抚哄骗下,王婆留似信非信,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他无数次在梦中,恍恍惚惚见到父母。可惜,在梦中,他永远看不清楚他双亲的真面目,无法确认他父亲的模样,他母亲的长相。梦中也不识路,尽管他不止一次固执尾随父母身后,坚决要跟父母回家。只是每次梦中临到家门一刹,他都猛然惊醒。即使是梦,原来父母也不准他踏进家门啊! 每次午夜梦回,王婆留都委屈地掏出怀里那个木雕徽章,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向冥冥之中的神明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父母为什么这样待我,我做错什么事情,老天爷为什么这样惩罚我? 这些年,王婆留跟这王婆吃百家饭,当然没少受苦。流离颠沛,餐风宿露,见惯了炎凉世态,品尽人情冷暖。南塘镇的人好象对他很讨厌,总是无缘无故对他瞪白眼,人们是可怜王婆给王婆施舍的,若叫王婆留单独去讨饭,人们总是皱起眉头叫他滚蛋,如死乞白赖不听话,大家甚至毫不留情地扬起拳头狠揍他,同时骂他是狗~杂~种。 有一天,王婆留饿得实在浑了,便到南塘镇外荷淀村财主莫奚地里拔了几个萝卜充饥,给莫奚的佃农莫小三看见了,便把王婆留五花大绑,押着游街,并愤怒地表示,宁可把萝卜喂猪,也绝不给这狗*杂*种糟蹋云云。 王婆听说王婆留偷人家地里的萝卜,也恨这王婆留不争气,当时把王婆留仅有一件百绽碎缕衣衫扒掉,把他双手捆了,吊在柳树上痛打了整整一天,并要求他记住:做一个正直的人,最穷也不能偷。王婆在王婆留背脊留下的鞭痕,让王婆留记住这个教训──做个正直人,最穷也不能偷。 自王婆去世后,王婆留的日子便过得更加艰难了,经常三天两头断炊,有上顿没下顿。他讨不到饭,又不能偷,只能靠捡了。但捡东西是需要运气的,谁也不能保证天天捡到果皮,挨饿是家常便饭。 王婆留已有三天没进食了,每到这种山穷水绝的时候,王婆留便想到只有一个人能帮他,这个人就是栖凤阁的小玉兰。 小玉兰是南塘镇栖凤阁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前些年被人贩子拐卖到栖凤阁,因为年少貌美,只有十六岁,如此稚嫩可爱的小花儿,当然人见人爱。艳旗初树,很快便哄动一方,成为南塘富家公子争相竞遂的对象。这小玉兰为人也很善良仗义,手上有点钱财,都用来济贫振乏。王婆留饿急了没辙,也会厚着脸皮到栖凤阁碰运气,经常得到小玉兰接济,运气好的时候还可能吃到嫖客剩下的酒肉。小玉兰是南塘镇唯一不骂王婆留是狗~杂~种的人,因为她是外乡人,刚来这里不久,对王婆留来历并不清楚。 今晚,王婆留又忐忑不安来到栖凤阁蹭饭。恰巧小玉兰送本镇秀才王有道出门,王有道瞪着惺松醉眼,把王婆留当贼一样上下打量,突然对王婆留叉脖大吼道:“滚,你这个狗~杂~种,再不滚我就让你吃我的屎尿。”他说着还真的寻思掏摸那根棍子出来,向王婆留撒尿。 “他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你们为什么欺负他?”小玉兰连忙陪笑对王有道又哄又劝。 “你知道这可恶狗葸子是什么公狗的种吗?” “知道,知道。王公子你醉了,快回家睡觉吧。”小玉兰其实并不知道,同时对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他娘的,狗~杂~种,碰上你算我倒霉啦!”王有道嘀咕着,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走了。 小玉兰怜悯地抚摸王婆留的头,痛惜地道:“可怜的孩子!” 只见栖凤阁儿鸨母从阁楼临街窗口伸出头来,横眉立目对小玉兰喝道:“我叫你这小丫头别管这狗~杂~种的死活,你为什么不听话?可怜的孩子?你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玉兰捂着耳朵回敬那鸨母道:“我不听,他父亲再坏也没有你们这些逼良为娼的恶人更坏。”说着鼓着腮帮跑进厨房去了。 “死丫头,你懂个屁!”鸨母砰的一声,气急败坏地关上窗门。 少顷,小玉兰抱着几个馒头出来,递给王婆留。王婆留饿得实在慌了,左右开弓,三拔两下就把馒头吞下肚子,那狼吞虎咽的馋相,真有的饿狗的模样。 王婆留吃完东西,把嘴一抹,傻乎乎地向小玉兰询问道:“我真是公狗的种吗?” “别管他们胡说八道,他们这些人从不把咱们穷人当人看。”言毕,小玉兰从兜囊中取出一串铜钱,又道:“我给你三十文钱买烧饼吃,别让镇上那些没良心闲人看见你带着钱,记得到镇外去买东西哦!” 王婆留点点头,收下铜钱,一蹦一跳快步回家──南塘镇城西一个村民弃废的砖瓦窑洞。 第四章狗日杂粹(2 王婆留不敢随随便便花掉小玉兰给他的几十文钱铜钱,他把铜钱藏到砖瓦窑洞地面一块方砖下。把钱留在寒冷的冬天里应急,现在他到城里先找点别人喂猪喂狗的残羹剩饭,将就对付着就行。王婆留知道冬天很难捱,很多乞丐都在寒冬中凄惨死去。天气温暖时吃少一顿不要紧,天寒地冻时少吃一顿意味着死亡。 埋藏好铜钱,王婆留心满意足地在稻草堆里打了几个滚。有钱感觉真好,好幸福哦!那怕是只有区区的几十文钱,也好歹让他找到一丝安全感。 “玉兰姐,你真好!等我长大发了财,我会好好报答你,你今日给我一滴水,明天我还你一桶油。我发誓,我发财后给你黄金万两。嗯,我一定娶你………”王婆留蜷缩在稻草堆迷迷糊糊地想着,渐渐进入高唐梦乡。 天亮后。王婆留揉揉肚皮,饥饿的恶魔又钻到他肚子里发牢骚,找他麻烦。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咽喉深似海,永远填不满,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进城去吧!找点吃,什么都好。”王婆留自言自语说。于是,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踱出砖瓦窑洞。惘然然住南塘镇方向走去。 王婆留窜到南塘镇,路过当地富商周万福门口时,突然间看见好东西。周万福门口放着一个喂狗的木盘子,盘子里面还剩下许多米饭,还几根狗啃剩的骨头。 周万福家的狗,待遇显而易见比一般穷人好得多,它只吃掉那些残羹剩饭里的荤菜,对白米饭不屑一顾。这条被油水喂足胖得象猪的哈巴狗,正懒洋洋打着饱呃,伏在地上晒太阳。 王婆留东张西望,眼见四下无人,便作急上前把木盘里的狗食掏出来,抓成两三个饭团。 周家的哈巴狗对主子整日价喂它白米饭早有意见,丫要吃肉,谁叫你给我白米饭哩?它对王婆留义务替它收拾清洁饭碗的行为不仅没什么意见,反而很感激地摇了几下尾巴。 王婆留正打算拿起饭团,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享受这狗恩赐的美食。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背后厉声大喝:“站住!狗~杂~种,你敢偷本小爷喂狗的东西,你丫的找死呀!” 来人是周万福的小儿子周全功。这周全功是个十多岁左右的小屁孩,因为他爹是个有钱的主。依仗乃尊权威,周全功俨然是南塘镇的孩子王。当地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的儿子唐三,武林霸主刘云峰的儿子刘天龙,都是这周全功的小弟,奉这周全功为大哥。对这周全功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当日,周全功正伙同唐三和刘天龙几个龙兄虎弟,约好出门玩耍。刚走出门来,就看见王婆留这狗~杂~种盗窃他家的狗食,不禁义愤填膺,气破肚皮。丫的,老子家的狗食,狗不吃还可以喂鸡,怎容你这个狗~杂~种作贱糟蹋? 周家的哈巴狗看见主子发怒了,立即表明态度,支持主子义正词严的行动,使劲地对王婆留咆哮狂吠。 王婆留只得回头,把狗食放回原处,小心亦亦地陪罪道:“我错了,对不起!我还给你行不行?” “不行!”周全功断然拒绝道。 “不行?”王婆留可怜兮兮的望着周全功,象老鼠遇上猫,吓得屁滚尿流。嗫嚅道:“你想怎么样,你想怎样才放过我?”周全功经常带着一帮小弟欺负王婆留,把王婆留揍得满街乱跑。王婆留对这个他生命中的煞星邪神又敬又怕,避恐不及。 “哼!哼!”周全功冷笑着,忽然间一个邪恶的念头冒出来。于是叉腰喝道“除非你做我家的狗。” 唐三和刘天龙听见他们的大哥周全功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也乐不可支,随声附和说:“不错,不错,除非你做我们的狗。听我们的话,跟我们跑,服从我们的命令,我们就不为难你。” 王婆留闻言又惊又喜,丫是一条无主认领的丧家狗。看见周万福家那条吃得胖嘟嘟的哈巴狗,待遇这么好,王婆留其实是羡慕不已。可见被人豢养的狗是多么幸福呀!做狗就做狗,只要能混口饭吃,没必要那么较真。王婆留也许饿浑了,脑子一热,决心尝试一下做狗爷们的滋味。于是傻乎乎地向周全功询问道:“我做你的狗,你就给我吃饱饭哦?” “当然喽!”周全功拍着胸膛保证道,“只要你肯做狗,吃香喝辣肯定是没有问题。”然后他跟唐三和刘天龙挤眉弄眼,示意唐三他们推波助澜,对这王婆留诱导劝说,让这王婆留及早踏上狗道。 “对,你本来面目就是狗~杂~种嘛,现在名正言顺认祖归宗,让我们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吧!”唐三指着那条哈巴狗对王婆留喝道:“你快叫它爹,快叫它──爹呀!” 王婆留很有点迟疑不决的样子,对唐三的话似信非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歪着头向周全功问道:“我叫它爹,你就给我吃饭吗?” 周全功笑眯眯地回复王婆留说:“对,你肯叫它爹,爷爷就给你孙子饭吃。”这周全功一时得意忘形,无意中也把自己列入狗类。真是乌鸦笑猪黑,自己不觉得。但他心下却有个邪恶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丫的,爷爷才不给你饭吃,爷爷给你屎吃。 王婆留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只是一个七岁多一点的小屁孩,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懂。当然,他也有些奇怪,奇怪那哈巴狗的长相跟他完全不一样,那哈巴狗怎可能是他爹?不过为了混口饭吃,他只能硬着头皮,违心地对着那条哈巴狗叫出一声:“爹──爹──爹!”他在叫哈巴狗爹时,心中也承载无限疑惑,无限惘然。他不敢理直气壮地叫,只是用细若蚊丝的声音吞吞吐吐地梦呓。他早就渴望有个对象是他爹,那怕丫是条狗。 “哈~哈~哈~哎呀!我的娘哎──”周全功和唐三等人笑弯腰了,太逗了。没想到还有白痴叫狗做爹,他们都几乎笑出眼泪。 王婆留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一个人饿急了甚至会吃人,何况叫狗一声爹?他心想我已经是狗了,该享受狗粮吧!他不等周全功批准他吃饭,以饿虎擒羊之势扑向狗食,左右开弓,把饭团塞到嘴里。 “住手!”周全功一声厉喝,声振屋宇,回声撼树。他发作起来那付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是令人望而生畏。 王婆留怔住当场,十分愕然。 周全功握拳对王婆留吼道:“谁叫你吃饭,你只配吃屎。” 这边厢,刘天龙听了周全功的话心领神会,立即找到一根竹枝,在路旁挑起一坨干屎,丢到王婆留面前,然后不怀好意地干笑起来。 周家的哈巴狗上前嗅了一下那坨干屎,摇头晃脑走开。这干屎也许是经过两次消化吸收的禽畜粪便,太臭了,已没有什么营养价值,狗也不想吃。 狗也不想吃,王婆留当然也吃不下。他很认真地盯着周全功,生气地质问道:“你们说,叫…那狗…一声爹,就…给…我…饭…吃,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周全功不屑地冷笑道:“我用得着对狗~杂~种讲信用吗?哈!哈!哈!” 王婆留气出眼泪,一种做狗而不可得的羞辱感让他感到悲哀,让他恼羞成怒。丫的,欺负我是小孩,拿我不当人看,我跟你们拼了。 第四章狗日杂粹(3) 周全功年纪大慨十岁左右,唐三和刘天龙年纪跟王婆留差不多。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王婆留跟这三人叫阵,肯定是毫无胜算。周全功巴不得王婆留先动手,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狠狠痛揍王婆留一顿。 所谓有智慧的动物,即便是一只老鼠,遇到比自己强的同类,也会掂量一下形势,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但王婆留已经气昏头了,忘记了对手比自己强。这种情形,就象人们常说的慷慨成仁易,从容赴死难。搁在平时,王婆留无论如何也不敢挑战周全功他们。但此刻王婆留已经豁出去了,完全失去理智,不顾一切扑向周全功。猛然间抱住周全功的左腿,使劲一掀。 周全功没料到王婆留居然敢动手,措手不及,被王婆留掀了个斤头,重重跌在地上。周家屋子地面,前前后后都是砖石结构。周全功被王婆留撂倒在地,显然伤得不轻,四仰八叉躺在地里,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我打死你这狗~杂~种。”唐三不假思索抓住王婆留的头发,扬起右拳,一拳就把王婆留打得眼泪鼻血齐流。 刘天龙是当地武林名宿刘云峰的儿子,已经开始习武了。虽然他年纪尚小,还未能判断善恶,分辨是非。但也知道以多欺小,胜之不武,于是袖手旁观,没有跟唐三一起痛揍这王婆留。 周全功从地上挣扎爬起身来,甩了甩头,象杀红眼的屠夫,恨不得一口吞了这王婆留。他与唐三,一个摁头,一个抱脚,把王婆留压倒在地,你一拳我一拳,象敲锣打鼓,拳头如雨点一般往王婆留身上落去。而周家的哈巴狗也不甘落后,咬住王婆留的裤子,拼命撕扯。 周全功与唐三对王婆留虽然打得急,打得狠,但小孩子家毕竟力气不大,他们怎样打也不至于要王婆留的命。但饶是如此,也够王婆留受了。 王婆留一不求饶,二没叫救命,只是拼命扎挣。但对手年纪比他大,力气也比他大,任由他怎样挣扎都是徒劳无功。王婆留一味拼命发力抗拒,他手上发出的力量虽然很大,但仍然少于周全功与唐三对他身体施加的压力。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王婆留因挣扎太激烈,右用力太猛,竟然把自己的胳膊扭断了。一阵痛彻心扉的剧痛袭来,王婆留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周全功眼见王婆留软绵绵伏在地上不再动弹,有些害怕,就中止对王婆留拳打脚踢。唐三也停下来,他仍然象只充满好奇心的猫,不知好歹地摆弄王婆留的头,自言自语道:“他死了吗?他难道这样就死了,不会吧!” 周全功神色有些慌张,意识到后果严重。即使王婆留是狗~杂~种,毕竟是一条人命,一顿拳脚把人家打死,于情于理总是说不过去,给大人们发现难免捱骂。“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周全功顿时六神无主。 唐三和刘天龙眼见周全功没辙了,他们更加不知所措。 “不能让他死这里,把他扔到城西竹林地里去吧!” 周全功于是抓住王婆留的头发,唐三和刘天龙扯着王婆留的衣领。几个人手忙脚乱,拖死狗一般把王婆留拉到城西竹林地里,丢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一溜烟跑了。 城西竹林是个偏僻的所在,周围数里地面没有人家。幸好南塘这个地方靠近海滨,没有豺狼虎豹出没,王婆留倒不用担心有野兽把他吃了。他从疼痛中醒来,发觉已是后半夜。夜凉如水,寒露侵体,让王婆留醒来后再也没法酣睡。王婆留觉得右臂火辣辣疼痛,他尝试活动一下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痛得他死去活来。王婆留咬紧牙关,忍着眼泪没有哭。他知道哭喊呼救也没有用,不可能有人来救他。 幸好王婆留对这一带地方很熟识,这片竹林离他的住处砖瓦窑洞很近。 王婆留挣扎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望砖瓦窑洞方向走去。他身上的伤,除了右臂骨折,伤情比较严重之外,其他皮肉之伤对他这个经常捱打的人根本不算什么,休息一两天就能复元了。王婆留的腿曾经被人打断,对于怎样处理骨折,他还是有点经验。王婆留前些年乞讨时,误入钱塘县丐帮的地盘,被一群小乞丐追打。那一次他也被打断腿,王婆替他包扎治伤,用竹枝纠正骨头,稻草编绳包扎,外敷鹅不食草。不消半月,骨伤便康复痊愈了。 回到砖瓦窑洞,天已大亮。王婆留从田埂采摘几株鹅不食草,放在口中嚼烂,用芭蕉叶包裹起来,敷在骨折处。外面以竹枝草绳捆绑起来,牢牢固定骨头。处理完伤臂,王婆留含泪走出砖瓦窑洞,在竹林地挖出几条蚯蚓充饥。蚯蚓无疑是很难吃,如果有选择,王婆留是不会生吞这些难看的蠕形动物。当然,王婆留也没料到蚯蚓尽管难吃,营养却是十分丰富,对他骨折伤势迅速恢复帮助极大。 “丫的,该死的周全功,杀千刀的唐三,你们别得意,等老子长大后,老子也要打折你们的狗腿,捏烂你们的卵~蛋………”王婆留瑟缩在砖瓦窑洞草垛里,拿出和尚念经的信念反复发誓。 周全功他们怎么这样可恶,欺负王婆留呢?小孩子们是一张白纸,也无所谓善良或邪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成年人言传身教直接影响这些小孩的行为。南塘镇的成年人骂王婆留狗~杂~种,小孩子们照葫芦画瓢,跟着这些成年人起哄,也骂王婆留叫狗~杂~种。他们在欺负王婆留中得到快乐,这就是小孩子们乐此不疲跟王婆留作对的原因。周全功他们并不是因为王婆留出身不好,或疾恶如仇而看不起王婆留。他们这个年纪还不能明辨是非,分清善恶。作弄别人可以获得无可名状的快乐,他们才不管被作弄人的感受。大多数小孩子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邪性,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周全功他们无疑也是这一类人。 这些孩子每次看见王婆留被他们戏弄得团团转,真是心花怒放,爽呀!爽死人了。丫的有一天不骂你一声狗~杂~种,老子会浑身不自在,不知怎样才能打发这百无聊赖的日子哩。 周全功他们觉得欺负或作弄王婆留是一件好玩的事,当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攻击这王婆留,似乎王婆留越痛苦,他们就越快活。说白了,周全功他们都是没有家教的问题少年。 就是王婆留没有狗~杂~种这个外号,周全功他们也会设法替王婆留捏造一个外号,这才符合他们的个性。周全功他们整日价惹是生非,绝不限于欺负王婆留一个人。 第四章狗日杂粹(4) 周全功是南塘镇大地主周万福的小儿子,他前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周全功排行第五。 作为南塘镇大地主周万福的小儿子,周全功倍受父母兄长的宠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由于父兄们的溺爱,周全功自小养成一种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任何人也不得违背他的意愿。他父母兄长把他当成小皇帝,对他千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除了无法摘下星星月亮给这周全功之外,几乎周全功提出要什么东西,他父母兄长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比方说,周全功还是四五岁大小屁孩的时候,周家的大人便领教了这小家伙的厉害。一日,他二哥周二官与家里一个揣茶倒水的丫环勾搭上了,便在后花园一个书房中摆下酒肴果品。两个少年男女并肩而坐,你一怀,我一盏,男欢女笑,媚眼调情,忘乎所以。自古有谓:“花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周二官与丫环调得火热,搂做一堆,就在房间做起这苟且的事。不期酒醉的人,疏于提防;或者是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都是这样随便的吧!周二官与丫环搞那件事时居然忘了关门。只见这男女手忙脚高低敌,舌剑唇枪吞吐忙。色胆如天,不顾隔墙有耳;欲心似火,那管隙缝人窥。 这周全功一向有趁他二哥睡觉或者不在书房的时候偷拿东西的习惯。这日他窜到周二官的书房中偷拿瓜子、花生、水果、鸡蛋之类的小零食。突然看见周二官狠啃丫环的嘴儿,以为他们吃着什么好东西,眼馋得咽喉发痒;又见他二哥把丫环的波波搓来搓去,以为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伸手向周二官索吃要玩。周二官淫,兴正浓,被他小弟周全功这样打扰聒噪。气得把这周全功打了几下屁股,并轰出房去。 一向被父母惯坏,要什么有什么的周全功怎肯就此罢休?又哭又闹,满地打滚。他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叫嚷,不免惊动周家上下,仰仗老爷子周万福出面平息事情。周万福低声下气,对周全功又哄又骗,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周全功想要什么,不觉有些为难,苦笑道:“多大的羔子?晓得什么是嫖,这样成精作怪!”但若是不满足周全功的要求,这小子就满地打滚,决不起来,他已吃准他父母不会违逆他的心意。周万福无可奈何,只好把那个揣茶倒水的丫环叫来,让周全功去啃她的嘴巴。周全功啃过之后,自觉没有什么滋味,这才作罢。 周老爷子教育他的子女:“做人要想过得好,难免自私利己;活得痛快,必须对别人要狠。”周全功紧紧把他老爹这句充满经验教训的话记在心中。他家附近有个邻里周德新,在自家菜园子里种了一棵南华李。每年结果时节,红红绿绿,硕果累累,很是诱人眼馋。周德新一家也是指望这棵南华李每年替他赚几两银子补贴家用,担心村里的顽童偷吃果实,故对这棵南华李看守得极紧。周全功也惦记着周德新家这棵南华李,每年结果后,他都不忘去偷摘果实,狼籍一番。一般人偷吃果实,摘几个吃饱就算了。可周全功却是作贱浪费无度,生的也摘,熟的也摘,弄得满地都是落果。周德新气极了,只是不知是谁偷的?便在李树下结了个草庐,防范这周全功作贱他的果子。这下可惹毛了周全功:“丫的,吃你几个果子就这么着紧,我放一把火,让你吃屎去。”摸黑背了几捆稻草,堆在周德新结的草庐下,放起火来。除了烧焦周德新的李树之外,还险些儿把周德新烤成烧猪。 周全功自小就养成这种狠心、毒辣、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这也是他能够成为南塘镇孩子王的主要原因。他为人刁钻古怪得异样,狡猾精明倍于常人,颃皮挑达出人意料之外。 “我儿聪明伶俐,倍于常人,他日必成大器。”作为用小斗出大斗入算计剥削佃农土财主周万福,对他小儿子周全功损人利己的行为不仅不加指责,反而十分欣赏。 周全功戏弄别人的成名之作,在他七岁那年夏天就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年夏日一个午后,留都南京工部一个下乡收税的官吏蒋来福,带着一班如狼似虎的差役来到南塘镇催徼税收。这些人在南塘镇耀武扬威,到处敲诈勒索。逞官威,揩油水,借收税之名谋求私利,卡吃要拿,多收三五斗是常用伎俩。稍有不从,立即拳打脚踢。搞那些行商坐贾们怨声载道,但大家生气归生气,谁也拿这蒋来福没办法,只能干瞪跟没脾气。 然而,逞官威至最高境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蒋来福,作梦也没想到自己栽倒一个七岁的小屁孩手里。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蒋来福赶到周家催税,下了马,走入周家客厅坐下,自然而然要吃要喝。 周万福见是父母官大驾光临指导工作,流水地杀鸡做饭,让父母官痛痛快快吃一顿,必要时还得到青楼妓院请个粉头来陪酒,让父母官爽一把。父母官一爽之后,心情好转,不会刁难人,麻烦事就没有了。当然,该交的税还是要交。但是父母官如果不爽呢,麻烦事就来了。比如说周万福家有几千亩良田,按例每年折银该交一万两银子。可父母官说今年税率有变化,要交两万银子,谁敢跟他争辩?民斗不过官,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就范。 蒋来福在周万福家吃了半天酒,吃得昏天黑地,不辨东南西北。吃完饭,当然是伸手要钱。周万福如数奉上银票,但蒋来福说数目不对,不是一万两银子,而是两万银子,丫的明年要致仕退休了,他想在退休前捞一把。所以他尽管在周家吃得好玩得爽,仍然是狮子大开口。 周万福只能暗骂他娘的,翻箱倒柜,张罗筹措银子。这边周万福为凑够钱粮忙得团团转。那边蒋来福吃多喝多了,肚子也翻江倒海,离座出门,找人问茅坑在那? 蒋来福东张西望到处找茅坑,却不知道茅坑在那。看见周全功在门前玩耍,就笑吟吟抚摸周全功的头,问道:“小官人,你知道茅坑在那?带爷爷去出恭,待会爷爷给你果子。” 周全功也不见得明白蒋来福敲诈勒索他父亲,总之这一日他福至心灵,听见蒋来福要找茅坑,他高兴得又蹦又跳,一马当先,引路前行,把蒋来福带到巷子尽头一个简陋的茅厕前。 蒋来福看见厕所,不假思索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带,蹲下痛快,脚下的搭板突然高跷,吓他一跳,使他身子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顿时跌落茅坑之中。不是蒋来福喝高了站立不稳,失神跌落茅坑。而是周全功早在这个茅坑的搭板上动过手脚,无论蒋来福蹲坑的马步功夫如何扎实,注定中招落入周全功的算计之中。蒋来福也许嫌周万福家的酒水不够,结果扑到茅坑喝足了黄汤。 事后,周万福抚摸周全功的脊椎骨,叹为观止道:“我儿才比曹植,智如孔明。咱们大人们都拿这当官的没办法。你小小年纪竟然把他耍得团团转。佩服啊佩服。” 周全功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本来还担心父母管教他,却没料到父亲对他戏弄人的壮举甚为欣赏,他当然受到激励。自此使促狭,弄低心,终日寻思干这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第四章狗日杂粹(5) 南塘镇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的儿子唐三,也是一个令父母头痛的忤逆子。他从来不屑做什么好事,你若劝他积德行善,不要做什么逆天坏事之类的话,他会认为你侮辱他的智慧。 对唐三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干坏事更让人快活了。他来到这人间,也似乎是为破坏而存在。打从三岁起,他就不停地努力“杀生”。别的小孩看见勤奋蚂蚁搜索食物或搬家,顶多饶有兴趣地趴在地上观察一会儿而已。可这唐三看见蚂蚁,马上焦躁不安,一定要用脚把蚂蚁踩死方才罢休。 有时候,唐三看见蜻蜓满天飞舞,似乎也对这种小生灵非常羡慕,甚至说有点嫉妒,他千方百计把蜻蜓逮住,然后址掉蜻蜓的翅膀。看见蜻蜓在地上被蚂蚁抬走,或被鸡吃掉,他乐不可支地拍掌叫好。 其他小孩捉住青蛙,至少端详片刻,欣赏一下“青蛙王子”的俊秀模样。唐三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抓住青蛙直截了当往地上一摔,然后再抓第二只故伎重施。 或者把蛤蟆用红砖压住,然后在上面猛踩,嘣的一声,蛤蟆爆肚儿了。唐三手舞足蹈,乐不可支,这真比放鞭炮还带劲哦。 因为这唐三如此讨厌这些弱小的生灵,唐三家里的蟑螂差不多被他踩踏干净,老鼠也差不多被赶尽杀绝。最可怜是他家那条看门的肉狗阿黑,身上的狗毛让被唐三拨得七零八落,几乎成为一只雪白的癞皮狗。 一个到南塘镇做法事的和尚,看见唐三这样肆无忌惮地杀生,不禁大发牢骚:“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人无恻隐之心不是人。小施主,你如些逆天行事,小心报应呀!日后老天爷会派雷公电母收拾你呀。”和尚说这句话时,唐三正拿着弹弓追打鸡鸭。他见和尚说出这样扫兴的废话,当时放过鸡鸭,转而把弹弓对准和尚的光头,猛地发射泥丸石子。把和尚射得满头隆起金栗,恰象做了一个如来佛的发型一般。 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据说是四川武林世家唐致远的远房亲戚。唐伯康也精通唐门的暗器绝技,同时也是用毒高手。唐家在江湖威名赫赫,南塘镇没有人敢得罪这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一般人对唐伯康儿子唐三胡作非为的行径,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无可奈何。 唐三整蛊人的经典杰作,却是在南塘镇一个陈姓人家办婚事时弄得妇孺皆知。南塘镇的乡亲们娶亲办喜宴,也有闹洞房的习惯。闹洞房的风俗始于元朝,据说元朝贵族拥有南人妇女的初夜权。南人为了干扰元朝贵族施虐汉人的新娘子,就发明这闹洞房的玩意儿。到了明朝,蒙古人已被汉人逐回漠北,而闹洞房的风俗却传承下来。此时大家闹洞房当然不是骚扰新郎新娘子洞房花烛,仅只是图个乐而已。 陈家也是南塘镇数一数二的人家,娶亲那天排场很大,六亲八眷,左邻右舍,都来随喜同贺,哄动一时。 唐三和周全功也被父母携带到陈家吃喜酒,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听成年人说荤段子,道这闹洞房的趣闻轶事,也心痒难骚,跃跃欲试。 陈家上下为儿子娶媳妇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唐三和周全功混进新郎房间捣鼓什么鬼。反正这两个小混蛋从新郎房间出来的时候,一脸得意。 只见众人簇拥新郎新娘子进入洞房,看着宾相在新郎的房间撒洒五谷,抑扬顿挫吟唱:“撒帐东…撒帐南…撒帐中…撒帐西…撒帐北…撒帐上…撒帐下…新人齐上合欢床,佳人今夜好乘龙………”陈家宾客看着这场热闹,喜笑颜开,你笑我笑他也笑。唐三和周全功也不怀好意地相视而笑:“撒吧,撒什么东东都好,新郎哥,新娘子,等一会儿我保证你们会撒尿的,你丫的会爽得撒几泡尿的。” 送亲的男女比赛情歌,闹完洞房,都围绕着新郎的房间外面期待着好事发生。夜已深,唐三和周全功本该回家睡大觉了,但他们死撑着眼皮,坚持不走。他们预想中好戏快将隆重登场了,怎舍得一走了之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激动人心的时刻快到来了,唐三和周全功都期待这一刻早点到来。 “啊!啊!啊!啊!啊!………”新郎哥率先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好象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 “啊!啊!啊!啊!啊!………”新娘子接着也杀猪一样尖叫起来,号啕大哭。 泄了吗?也不用这么夸张呀!陈家六亲八眷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等到新郎哥与新娘子鬼哭狼嚎,赤条条开门向亲人求救时,众人才赫然发现新郎哥与新娘子的屁股蛋儿插着几根绣花针。 后来,陈家六亲发动,费了偌大的力气,才查出在新郎哥床上放置倒插绣花针的凶手──原来竟是唐三和周全功这两个可恶的“狗-杂-种”所为。 刘天龙尽管是浙江大侠刘云峰的儿子,家教比唐三和周全功这两个家伙稍好,但刘天龙同样是惹是生非的主。做好事同时,也没忘做点坏事调剂这无聊日子。 话说刘云峰组织民兵团练,以备边防,对付倭寇。钱塘县卫所指挥官兵备佥事任环慕名而来,登门拜访这刘云峰。刘云峰自然杀鸡宰猪,宴请这位礼贤下士的任环大人。 刘天龙看见任环骑的骏马,啧啧称羡。也不知是想据为己有,还是恶作剧,他竟然是解开柱马的缰绳,悄无声息地把任环的马牵引到一个极高的岗哨箭楼上面。 任环在刘府吃完饭,正待乘马回营,却不见那马,只得声张起来。任环的大叫声惊动刘云峰一家老小。 “长官,怎么啦,怎么回事?” “我的‘宝马’不见了。” 听见长官的‘宝马’不见了。刘云峰也很吃惊,只好发动民兵四下替任环找马。大家找了半天,有个民兵寻到城门岗哨上面,那马正好站在那里。 刘云峰找到坐骑,当然如释重负。谁知道那马上楼容易,下楼却难。任由刘云峰怎样拉,怎样劝,怎样骗,那马坚决不上当,死也不肯下楼。丫的有恐高症,下楼可以,你背我下去吧。 任环无可奈何,只得和刘云峰等人一起把马从岗哨上扛抬下来。众人一辈子都在骑马,作梦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被马倒骑头上。 大家当然没料到是刘天龙把马牵上岗哨楼上,只是心下暗暗咒骂这个缺德使坏的家伙。 试想王婆留跟这几个乖孙子同城,又被这几个乖孙子惦念上,会有好日子过吗?周全功等三个比孙悟空还成精作怪的顽童,虽然不是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所作所为却是比欺男霸女的强盗还可恶。一些少年人的叛逆与残忍,他们孩童时期的坏事都与快乐有关,都是通过非常可怕的方式实现自己的快乐,尽管他们的初衷只是希望图个乐子。但无意间做下一些无法挽救不可晓恕的孽业。比如说周全功他们欺负王婆留这件事,可以说是师承成年人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迁怒无辜的邪恶惯性,延续那种把自己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基础上的劣根性。 第五章童生爷爷(1) 王婆留躺在破窑里养伤,头一两天那臂伤又肿又痛,痛得他死去活来。到了第三天,那胳膊便渐渐不再那么疼痛了,转而变得骚,痒难忍。王婆留咬紧牙关,耐着性子忍受,实在受不了时就抓点稻草塞入口中猛嚼,借此转移注意力。 又过几天,王婆留觉得胳膊不再疼痛了。只要他躺在地上不动,不碰那胳膊伤口,他好象跟正常人差不多,没什么不一样。但只要他活动身子,钻心的疼痛还会再次袭来,提醒他臂伤还没有完全康复。 手臂肿痒可以忍受,但肚子饿就不那么容易撑得住。天寒地冻,肚子不填上一点东西,到了晚上身体就抖成一因,根本睡不着觉。王婆留一次次被严寒冻醒,他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了。破窑附近的蚯蚓基本上被他消灭得差不多,蚯蚓很难吃,又填不饱肚子,王婆留实在不想再碰这些蚯蚓了,这东西偶尔尝个鲜还行,不能当成主粮天天吃日日吃。俺是个人,不是天生爱啄小毛虫的公鸡,人应该吃饭,人不应该跟鸡鸭争吃蚯蚓。 王婆留决定厚着脸皮再到栖凤阁去找小玉兰寻求帮助,他坚信小玉兰一定会帮他。他这种自信源于小玉兰那双善良又真诚的大眼晴。小玉兰那双纯净的秋水让陷身绝境中的王婆留无数次看到希望。 这个世上只有她才能帮我渡过难关!王婆留终于说服自己,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王婆留翻身站起刹那,猛地感到体内一股血流冲向右臂,血流在他胳膊骨折处受阻膨胀,让他觉得半边身体麻痹酸软,难受无比,半响回不过神来。 王婆留待受伤的胳膊肿疼稍减,用草藤把胳膊系在胸前,猫着腰走出窑洞,心里带着几分惘然,几分惶恐,浑浑噩噩,望这栖凤阁走来。 栖凤阁依旧客似云来,笙歌高奏。 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姐儿们正站在栖凤阁楼下,倚着门窗等待客人上门,偶尔跟过往客人调笑几句。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财主经过栖凤阁楼下,看见这几个姐儿,不免色迷迷的盯着这些姐儿们直吞口水。口中不干不净地胡言乱语道:“小娘子,我要日你哦!” “来呀,不日是我儿。”那些姐儿们倒是十分热烈地向这个中年财主扬手招呼。 “可是,可是我袋里已经没有宝钞了。”中年财主有些为难地说。 “没钱?滚!”那些姐儿们变脸也很快。 中年财主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婆留还没走近栖凤阁大门前,那几个姐儿们就象避瘟神般纷纷躲闪,好象害怕被王婆留这个穷神衰鬼连累,导致以后再也没个嫖客上门就大事不妙了。 有个姐儿甚至大声嚷起来:“小玉兰,你表弟来了,你还不赶紧下来接走他。让他挡在门口,我们只能吃西北风了。” 小玉兰闻言从楼上跑下来一看,看见王婆留这付狼狈不堪的落拓潦倒模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一个穷无立锥之地的小乞丐,一个饿死在街头也无人注意的可有可无的人,谁把他打得这么惨?欺负一个这样弱势的可怜虫有意思么? 看见王婆留浑身是伤,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咦,你胳膊的伤是怎么回事?小玉兰第一反应就是:王婆留,你跟人打架了? 王婆留当然不敢说被人打断的,他担心小玉兰会骂他不懂事不听话。小玉兰曾经吩咐王婆留安分守己做人,不要招惹是非,所以他也不敢对小玉兰实话实说,只是撒谎道:“跌…跌…断的!” “唉!”小玉兰一声叹息。看得出她不相信王婆留的话,但她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即使晓得有人欺负王婆留又怎么样?她又能帮王婆留做点什么? 王婆留眼泪汪汪看着小玉兰,有气无力地道:“我饿了。” 还是这句令人心碎的衰弱求援声,小玉兰每次听到王婆留这话,都为之颤栗,眼眶润湿。眼见王婆留饥肠辘辘的狼狈模样,小玉兰这次没有用残羹剩饭打发这王婆留,而是把王婆留领到街边一个云吞档,给王婆留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 小玉兰看见王婆留右臂有伤,不便进食,亲自用汤匙捞起云吞,一只一只给王婆留喂食。 “玉兰姊,你真好!”王婆留一边吃一边哭。 小玉兰拭泪说:“叫我姐姐吧!” 王婆留几乎不敢相信小玉兰的话,闻言怔住当场,过了半响,才怯生生叫了一声:“姐姐!” “嗯!”小玉兰含泪答应一声,愁容满面,目光有点呆滞,似乎追忆一些不堪回首的伤感往事,喃喃自语道:“唉!我有一个亲弟弟,如果当年没有饿死,也有你这么大了………” 王婆留看到小玉兰感旧伤怀,泪流满面,不知怎样安慰小玉兰才好。踌躇一会,伸手拉住小玉兰的手,鼓起勇气说:“姐姐!我将来长大,发了财,我会好好报答你。” 小玉兰掏出梳子替王婆留梳理乱发,摇头苦笑道:“傻孩子,穷人家互相帮忙,互相照应,图个心安理得,谁要你报答!” “不,我定要报答你。”王婆留神情是如此坚决,如此认真,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我下辈子转世做狗也替姐姐看门守更。” 童言无忌,小玉兰一点也不觉得王婆留的话可笑,也没有怀疑王婆留的诚意,这是一个孩子发自肺腑的真实誓言,不管他能不能实现。 “喂,死丫头,死到哪里去,快回来,有客人点名要你伺候。再磨磨蹭蹭,小心老娘打折你的脚。”鸨母从栖凤阁出来,沿街到处寻找这小玉兰。 小玉兰只得掏出几钱碎银给王婆留说:“我要回去了,这点银子你拿着,记得找个大夫弄帖膏药料理一下伤口。你这臂伤不能将就延捱,一定找个大夫看看,银子不够再找我。”小玉兰说完这话,匆匆忙忙走了。 第五章童生爷爷(2) 王婆留在街上找到一个郎中,花了几十文铜钱弄了一块狗皮膏药贴在骨折处。说也奇怪,这貌似不起眼的狗皮膏药居然有效。王婆留自打敷上这狗皮膏药之后,手臂当天消肿,第二天伤口便不再肿痛了。 日月快如梭,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王婆留身体正处于发育阶段,新陈代谢\非常旺盛,右臂骨折伤患很快便痊愈了。 咽喉深似海,养举目无亲的王婆留依然为填饱肚子发愁。 去那里讨饭呢?这几日,王婆留躺稻草堆上辗转反侧,颇为自己前途担心。南塘镇这个地方看来呆不下去了,他绝不能再出现在周全功等几个狗崽子的面前,这些人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几乎不给他任何活路。这次大难不死,算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下次可能没有这么幸运了。 绝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换个地方混混吧! 王婆留把藏在破窑砖石下的几十文铜钱翻出来,放入内衣口袋中。无限眷恋地走出这个自己蜗居多年的破窑洞,真舍不得呀!王婆留抹了一把眼泪。如果没有人追打他,如果还能在这个地讨口饭吃,他还是乐意在这个破窑洞长住下去,直至自然死亡。毕竟这个小地方承载他童年所有记忆,尽管这些记忆忧伤痛苦远比快乐多。但王婆留仍然是十分喜欢这个破狗窝,至少他在这里曾经享受过王婆的呵护和照顾。 出门走在路上,王婆留才觉得自己两眼发黑,不知何去何从。他自出世至今,从来没有走出南塘镇一步。他离家最远一次,不过是走到南塘镇郊外的万人坑中。那是王婆死了入土那天,他随义庄的人一起给王婆送葬,出了一趟远门,这是他记忆中离家最长距离的远足。 王婆留凭着记忆辗转来到万人坑一个土包上,找到王婆的墓地。只见荒烟裹草,舌鸦斜日,原野一片荒凉。王婆的坟地已是茅草疯长,荆棘丛生,让王婆留几乎无法辨认王婆墓穴的确切方位。王婆留一边拨除王婆坟头的荒草,一边抹泪向王婆哭诉道:“呜~呜~呜,婆婆,婆婆,我要走了。他们欺负我,打我,我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走哇!可是,可是这里没人再给我施舍剩饭了,我不能不走呀!婆婆,你愿谅我吧!等我长大,我会回来看你………”王婆留恭恭敬敬给王婆叩了几个响头,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走下山来,踏上自己完全无法预知的征途。 往那边走好呢?王婆留站在南塘镇城外一条十字路口,惘然不知所措。那条路的行人多,就跟着人家后面走吧。王婆留尾随一些行人乱窜,遇到三岔路口便随机选择。走了三天三夜,累得筋疲力尽。王婆留正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再上路。可煞也古怪,这个地方怎么看起来这般眼熟,这不是南塘镇雍和山庄吗?王婆留作梦也没料到他兜了个大圈子,竟然回到老地方。 雍和山庄就是唐三的家,想到唐三打他时的凶狠模样,王婆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掉头就跑。也许他心惊胆战,乱了手脚,脚下一踉跄,居然一头栽倒在唐三家门口。 雍和山庄大门是敞开的,里边有人听见庄外发出怪响声,就探头出来张望。 王婆留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雍和山庄门外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这小女孩是唐三的妹妹唐无瑕。王婆留自然不认识这唐无瑕,但唐无瑕却认识这王婆留,因为唐无瑕的哥哥唐为明、唐三等不只一次遥指王婆留骂狗~杂~种时,唐无瑕也在场,而且分享了兄长们骂人的快乐。 眼看着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王婆留怪不好意思,呵呵地傻笑几声。 没料到唐无瑕却脸色一沉,指着王婆留娇声怪气道:“狗~杂~种,不准笑,不准笑,你再笑我就叫人打死你。” 王婆留急忙收敛笑容,瞪了一眼这个对人不太友善唐无瑕。 却是这时,雍和山庄里边又走出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这个长着孕妇肚胖墩墩的中年人,正是唐无瑕的父亲唐伯康 “爹,他欺负我!”唐无瑕指着王婆留向他父亲撒娇道。 唐无瑕的话让王婆留非常郁闷,我明明没有欺负你嘛,你为什么冤枉我? 唐伯康骂声:“狗~杂~种,你找死!”也不问青红皂白,凶神恶煞冲过来,对准王婆留的脑门就是一拳。 王婆留当然吃不消唐伯康这记沉重的铁拳,当时被唐伯康打得飞了起来,翻几个筋斗,仰天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唐伯康也不管王婆留的死活,拉着自己的孩子扬长而去。 王婆留自少挨打,身体承受力很强,且几个筋斗消卸了部分能量,加上地面又是松软的泥土,唐伯康沉重的铁拳才不至于要了他的命,饶是如此,王婆留也伤得不轻,整整一天躺在那里,爬不起来。 “爹?爹?爹?”王婆留一边流泪,一边默念这个陌生又熟识的名词。为什么别人有爹我没爹?娘已经不要我,爹你难道也不要我吗?王婆留委屈地掏出怀里那个木雕徽章,痴痴凝望,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浑圆的木雕徽章,象个红日,红日中间有一条仰天长啸的狼狗。狼狗图案下又刻有“佐木”二字,不知是何意思?不过,王婆留相信这木雕徽章,肯定跟他父母大有源传。王婆留手握这个木雕徽章,仰望苍穹,呼唤求救──爹,爹,你在那里?他们欺负我!你来替我报仇啊! 街上人来人往。王婆留静静躺在哪里,直到第二天傍晚,还是没人理睬他。有几次王婆留试图挣扎起来,但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只好放弃努力。 一条野狗过来在王婆留身上乱嗅,甚至想撕咬王婆留。幸好王婆留的手脚尚能活动,野狗吓了一跳,只好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 第五章童生爷爷(3) 眼看最后一丝光芒被黑暗夜色吞噬,如墨的夜幕快将掩盖天地的时候。 王婆留的心情也随着渐暗的天色变得恶劣起来,一阵丧沮和恐惧情绪袭上心头,让王婆留感到空前无助。他多么希望有人关注他,那怕这人是走过来踢他一脚,再叫他滚蛋。总比直挺挺躺在这里无人理睬强得多。王婆留担心自己会暴尸街头,他一直含泪向老天爷祈祷:谁来帮帮忙,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呀。 当然,王婆留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生命如此依恋,对他而言,赖死赖活,活着也是穷受罪。但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有智慧情感的人呢?王婆留不想自己一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划上句号,他还有很多心愿未了,他心中充满怨恨,他还想报仇。对,报仇。他对南塘镇许多人怀有铭心刻骨的仇恨。周全功、唐三、刘天龙这些混蛋都该死,我长大后,一定找这些人算帐,我绝不能就这样死了………王婆留觉得喉咙有若充塞黄莲一般,十分苦楚,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却是这时,有个驼背的老头儿走到王婆留身旁,他低凝视王婆留片刻,好象对王婆留打横躺在大道中央作这“路霸”的行状感到有点惊讶。 王婆留也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对他感兴趣的老头子。这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糟老头,满脸愁容使这个老人的脸象松树皮一样充满皱纹,让人觉得惨不忍睹。这个糟老头的头发乱得象只鸡窝,身上穿的道袍除了充满补丁之外,还油腻得闪闪发光,似乎几年没有换洗过一样。 糟老头虽然不修边幅,有点疯疯癫癫的模样。但他神态慈祥,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他低头对王婆留说:“孩子,你怎么躺在这里,这大冷天会冻死人呀,快起来,回家去吧!” “老爷爷。”王婆留呜呜咽咽道,“我被人打了,头很痛,爬起不来。” “可怜,可怜。”糟老头眼见王婆留印堂发黑,额头肿起一个大泡,便俯身把王婆留扶将起来。又道:“孩子,你家在哪里,父母甚名谁?让我扶你回家去。” 王婆留听完糟老头这一番话,哭得一塌糊涂,抽泣道:“呜~呜~呜,我没有家呀,我没有父母呀!呜~呜~呜………” 糟老头瞪大混浊的眼睛打量王婆留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咳,孩子,别哭了。先到我家歇几天,养好伤再说吧。” 王婆留听罢糟老头这话,还真不敢再哭了。怕再哭惹老人家讨厌,如果老头子丢下他不管了,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哩。 糟老头又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婆留。爷爷,你哩?” “叫我邵先生吧!” 王婆留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邵先生!” 糟老头乐呵呵地答应一声,背起王婆留便走。 这个被王婆留唤作“邵先生”的糟老头原来是南塘镇上妇孺皆知的“大名人”,人称万年不中的老童生邵仲文。邵仲文考了一生科举,至六十五岁还是连个秀才也没捞着。但他仍然是不服气,仍然是不服老,愈战愈勇,还打算继续考下去。按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度规定,只有在县里考上秀才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省里选拔举人的考试(会试),然后再在三年一届全国选拔进士的秋闱考场中了进士,才有资格做官。在县里考试未中秀才的读书人,不论年纪大小,一律称作童生。邵仲文无疑是南塘镇童生中最有名的一个,因为他年纪这么大还混在童生队伍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万众瞩目,于是成为南塘镇上群众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你瞧,那个家伙都六十五岁了,还是童生,还想作梦做秀才呢!等他考上秀才再中举,只怕千年老乌龟也等不到这一天吧,太上老君也该寿终正寝了,到阎王爷那儿当官吗?哇~哈~哈!” 第五章童生爷爷(4) 邵仲文把王婆留背到他的老家,南塘镇城南一个唤作邵家村的地方。 邵家看起来不错,三进四宅,住处倒是显得十分宽阔。尽管邵仲文拥有一间外表看起来很风光的祖传大屋,但王婆留随这邵老夫子走进他家大厅一看,只见邵老夫子家徒四壁,室内空荡荡的,连一件象样的家具也没有。除了案头堆着几本破书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据说邵家曾有先人在钱塘县里当官,给子孙留下这一份祖业。起初邵家也算是邵家村数一数二的人家,但到邵仲文这一代,家道中落,渐渐入不敷出,几乎把祖传家业败得精光。 原因是邵仲文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家伙,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做营生,整日抱着书本死啃,又连个秀才都没有捞摸上,结果坐吃山空,日子越过越穷。家中动用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弄得家中一无所有。只剩下一片老屋,几亩薄田,动弹不得。 邵仲文自七岁进学之后,无数次进场向这秀才的目标发起冲刺,次次落空。真不知是他运气太坏,还是他的文字不入流,反正他屡考屡败,屡败屡考。至今年已是六十五岁了,依然一无所获。邵仲文认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说法,只有书中才有黄金屋,只有书中才有高官厚禄。他至死不悔,在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 邵仲文的儿子邵春元对他父亲这付鬼迷心窍读死书的行状很看不惯,不时在邵仲文耳边唠叨,劝这邵仲文丢掉这书本,安分守己,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个自给自足的乡巴佬也没有不好。何苦这样折腾,一事无成,让乡亲们笑话呢? 每当听见儿子劝他不要再进场争这秀才名额的时候,邵仲文都把脑袋摇得如货郎鼓一般,与他儿子争辨道:“我揣摩已成,这次肯定中的,快中了。考上秀才,再中举,然后中进士。不出三五年,便是一个县官。银子小妾,舍都有,我为什么要放弃哩,我绝不放弃。” 邵春元眼见老子执迷不悟,一气之下,跟这邵仲文分居了。 邵仲文把这王婆留带到邵春元面前,说:“这孩子无父无母,沦落街头,怪可怜。我收留他,让他做个书僮,陪我读书,聊解寂寞。我那孙子邵竹君也该进学了,你送他过来,我教他们读书识字。” 邵春元闻言直翻白眼,气呼呼道:“你不要祸害子孙了,我儿子才不要读书哩,我把他送到刘家集跟刘云峰学武去了。” 邵仲文生气地道:“学什么武艺,武艺有屁用,能升官发财吗?快唤他回来跟我读书。我运气不佳,考不上秀才,并不是说我的孙子也没有指望………” 邵春元摇头晃脑叫道:“你什么也不用说,叫我儿子跟你读书,这件事没得商量。” 邵仲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邵春元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屑子孙………” “对,我是个不屑子孙,我才不屑学你哩。”邵春元双手叉腰,气昂昂地对邵仲文道:“看你,看你,一把年纪,还捞不到个秀才,亏你还有脸叫我儿子跟你读书。呸,你休想。我儿子才不会接过你这付穷饭碗,你省省吧!不要动这个念头了。”说完,吐了口痰,出门去了。 邵仲文长叹一声,点了两点头,无可奈何扶着王婆留,往自家屋子走去。他把王婆留安顿到床上,轻抚王婆留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道:“孩子,你先在我家住下,休养好身体,照应爷爷生活,爷爷教你读书识字,这样好不好?” 有吃有住还可以读书。王婆留作梦也没料到自己会摊上这种好事,唔唔呀呀,答应不迭。 邵仲文如梦呓般唠叨道:“这秀才我无论如何也要中的,我答过我老婆,一定要中个秀才能到阴间向老妻交待。我老婆盼星星,望月亮,到死仍没看见我中秀才呀,死不瞑目呀!所以我必须要中这秀才,才能告慰死去的妻子,才能替祖宗争点脸子。唉,如果这一届又不中,我这老脸也搁不住了。孩子,你跟我有缘,不知你的慧根如何!爷爷就教你读书识字,或者你可以替爷爷争些颜脸………”在邵仲文呢喃细语中,王婆留渐渐进入梦乡,睡得分外香甜。 自此王婆留在邵仲文家住下,端茶递水,陪这邵仲文读书。邵仲文也教这王婆留背诵临摹《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跟王婆留讲解忠信孝悌。经过这邵仲文一番语重心长的栽培教诲,王婆留渐识文理,通晓大义。 一日,王婆留正在书房打扫卫生。邵仲文走进来了,就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王婆留,语重心长道:“小王啊,我看你悟性很强,极具慧根,是个可塑之才,你来和我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王婆留双眼朦朦胧胧,摇了摇头,心里想:“读书是为了什么?骗人的吧?他没敢这样说出来。却是迎合俗见,应付道:“为了做官,为了发财,为了娶个漂亮的老婆。大家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呵呵”,邵仲文笑着说:“你只说对了一些。” 王婆留摇了下头,又赶紧点了下头,心里说:“我说得很对嘛,大家都觉得应该是这样,邵先生怎么说我只说对了一些?” 邵仲文点了下头,拉着王婆留指着墙上悬挂的一个老人像说:“你看看,他是谁?” 王婆留也不知道这墙壁挂的老人像是谁,小心亦亦问道:“这是谁呀?爷爷,这是你爹么。”王婆留看见富人家大厅都摆放先人的牌位,挂着先贤的工笔画像。也以为墙壁挂的老人像是邵仲文他爹。想到自己是个无爹的孩子,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邵仲文道:“他不是我爹,这老人是智圣先师孔圣人。孩子,你快向他磕九个响头。” 王婆留不敢违逆邵仲文的意思,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给孔圣人的画像磕九个响头。 邵仲文拍拍王婆留的肩头道:“圣人不出世,千古如长夜。孩子,你看清楚没有,孔圣人的面目是不是很慈祥。”王婆留认真端详智圣先师孔圣人的画像,果然发现孔圣人脸目慈善,和蔼可亲。 邵仲文又拍拍王婆留的肩头道:“看明白了没有?他是一个好人,做人应该以他为榜样,他是我们的万世师表。读书,学习,是为了明理,为了保持理性。孔圣人强调中庸,为了接近真理,最大限度实现公平公正看问题,要求人处世办事尽量做到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王婆留觉得这句话确实是耐人寻味。 邵仲文依旧不急不忙,缓缓的说着:“人世间有很多尖锐对立的矛盾,并不是非白即黑,不是对便是错,不是左便是右;乾坤时常大挪移;阴阳瞬间大转换。只有秉持中庸之道,才能避免钻牛角尖,走极端。中庸是读书人的道。孔圣人说‘吾道一以贯之’。这道便是中庸之道。” “中庸之道?”王婆留反复咀嚼这句话,越想越糊涂。 “对,中庸之道。”邵仲文抚摸王婆留的额头笑眯眯道。“书不是读得越多越好,知识也不见得是越多越好,当你领悟孔圣人的中庸之道,可以接近智慧最高境界了。” 王婆留闻言更加迷惘,疑惑不解,如果知识不足,如何接近智慧? 邵仲文道:“有些人整天要研究和参悟什么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作用。没有慧根,那里修得成什么正果?一个人就算学识渊博,如果动了歪心思,替强权效力,作强权的鹰犬欺压百姓,那他就是才高八斗,也是一只犬儒;如果一个人懂得以中庸之道处世办事,即使他读书识字不多,也能无限靠近真理,智慧见识可以与圣人比肩。真理靠个人的认知、阅历、实践、经验、教训来感悟,你将来会感悟的,无需我来教你,只告诉你一句,你有点慧根,希望你以后能得正果。” 王婆留的脑袋乱得一塌糊涂,摇头苦笑道:“爷爷,我满肚子委屈、怨恨,我的思路混乱,经常钻牛角尖,我很愤怒,我怕没希望了。” 邵仲文安慰王婆留道:“你还小,脑袋象一张白纸,还有可塑性。孩子,千万别抱着仇恨的意识处世办事,那样会让你变得愚蠢。记住爷爷一句话,仇恨会让人变蠢,所有被仇恨蒙憋心窍的人都是蠢材。” 第六章考场波折(1)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过了半年光景。在邵家做书童打杂的日子,是王婆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当年七月,又是“乡试”时节。乡试每隔三年举行一次,各县、州、府的应试者,即通称秀才的读书人,他们都到省城参加科举考试,录取者被称为举人。举人是大明政府钦定的官场接班人,必须要有举人的准入证书,才能参加进士考试,考上进士才能做官(举人也会被朝廷委任当官,一般是县级小吏)。 这个时节,县里主管发掘人才的提学官也依例举行考试,选拨秀才。凡是进学还没有身份的童生,都在这个时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设法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证明自己确实是做官的料。 邵仲文提早十天准备好文房四宝,打点包袱,伙同邻村一个叫李甲的老童生,带上王婆留,一起进城,到钱塘县赶考。 与此同时,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也带着他儿子唐三上路了,目的地也是钱塘县,目标也是考秀才。 唐三要考秀才这消息传开,震撼钱塘县所有读书人的心。 唐家是当地武林世家,子孙以习武为主。现在唐伯康居然让他的三儿子唐三转攻秀才,这消息传到邵仲文耳朵中,无疑让邵仲文感到非常震惊,下巴差点儿掉下来。作为唐三的乡邻,邵仲文对唐三的底细来历是十分清楚又明白的。 唐三今年八岁,进学才一年多,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甚至是《三字经》也背不全,可以说是一个如假包换不折不扣的小童生。据说他的老师,南塘镇一个叫郑英明的老秀才,为了让唐三记住“天上明星滴溜溜转”这一句名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郑老师说“人之初,性本善”。唐三偏不认,坚持“人之初,性本恶”。跟他的先生胶柱鼓瑟。郑英明不得不谓然长叹:子不教,父之过啊!唐三戏谑道:既然我父亲有过错,那叫他来跟我一起上学吧。结果唐伯康只好亲自拿着板子伴读,跟着儿子唐三一起上私塾。 那唐伯康所以让唐三角逐这秀才的名堂,本意是希望唐家出个文武双全的子孙。唐家是南塘镇数一数二的豪门巨室,每年都要向朝庭上交许多差徭赋役。这样一个暴发户人家,必须有一个秀才支撑门户。因为家中有个秀才可以优免,可以少交点儿税,这就是唐伯康苦口婆心让这唐三读书的真正目的。 邵仲文与李甲在钱塘县衙明伦堂附近一个客栈里安顿下来。不免对这唐三考秀才的事说长论短,当作一个笑话取乐。 李甲摇头晃脑道:“这年头,真是无奇不有。据说这唐三连毛笔也握不稳,他也考秀才,靠谱吗?” 邵仲文感触良多地道:“唉,我们考了一辈子也考不上,这屁孩才认识几个字,也来凑热闹。真不知他父子俩是怎么想的,莫非他们认为大明朝的能人志士都死绝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甲对邵仲文拱拱手,奉承道:“我看邵兄的文章非常老道,这回肯定中了。” “嗯。”邵仲文欣然接受,非常自得地拈须微笑。但他嘴里仍然客客气气回复李甲道。“难说,难说,就怕我的文章不中这提学官的意,不合他的思路,如果是这样,就算我的文章做得最好,也未必有用。” 邵仲文几十年寒窗苦读,如此学力,兀自信心不足,那唐伯康的脑袋莫非缺根弦,他儿子这点水平,他怎么会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竟然异想天开指望唐三考上秀才?唐伯康其实一点也不笨,如果他是笨蛋,他根本不能成为暴发户,他能积攒起万贯家财,足以证明这个人聪明绝顶,他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唐伯康信奉钱可通神,他认为钱神是无所不能的,只要役使金钱出马征战,没有一座道貌岸然固若金汤的城墙不能攻破。为了赚到未来的富贵,眼下必须不惜血本,无论破费多少钱也值得。唐伯康不相信潜规则行不通,他坚信用金砖向这些主持秀才录取的学官敲门之后,可以不费吹灰力给他儿子唐三弄个秀才玩玩。“秀才,什么玩意?”唐伯康不屑地冷笑,他信心百倍,志在必得。 钱塘县的提学官姓任名富来,新官上任,意气风发,看起来好象很有些作为的样子。唐伯康凭着自己在商道上的历练,十分敏感地觉察到任提学的作为是想干什么。他父子到达钱塘县后,根本没有打算考虑怎样打点应试物品进场考试的事,他们第一件事就是请任提学──吃饭。 第六章考场波折(2) 唐伯康父子把任富来接到当地一个名唤莲香楼的戏院中,这莲香楼既是梨园,同时经营茶楼酒肆,也有一些婊子在那里驻扎候客,确是一个谈生意兼风花雪月的好地方。 唐伯康包了个场子,把无关闲人杜绝干净,偌大一个楼面,只有唐伯康父子和任富来三个人在那里做功课切磋,确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酒菜十分丰盛,山鸡、海参、熊掌、猴脑、燕窝、王八………水陆俱全。但这几个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也无心吃这些劳什子。 酒过三巡。唐伯康指使他儿子唐三认这任富来做老师。任富来也不推辞,欣然接受。确定师生名份之后,唐伯康又谈及场屋要借重的意思。 任富来伸出五指,拍案叫好。 唐伯康立即伸手入怀,掏出一张南塘镇临街店铺的房契,声称店铺价值五千两银子,送给任富来,作为质押凭证,等县试公榜发布之后,若唐三榜上有名,唐伯康就用五千现银向任富来赎回房契。 任富来假惺惺道:“既是师生,理应效力,如此重礼,担当不起呀。”口是心非,早伸手接过房契,揣入怀中。 唐伯康拱手致谢道:“任提学与犬儿既有师生之谊,学生素知先生贫寒,因此资助先生小许东西,以壮先生仕途行色。些小谢意,何足挂齿。” 任富来欣然接受。酒足饭饱,任富来又问及唐三学问履历。 唐伯康坦然笑道:“实不相瞒,犬儿才上师塾,不足一年,文理还不通。” “如此,你找我师爷任泉商量一下吧。他做惯这一行,他会给你作出妥善安排。” 唐伯康闻言大喜,合不拢嘴道:“多谢任大人指点迷津。”说完便招呼莲香楼老板过来,附耳吩咐几句。莲香楼老板点头哈腰,送进三个粉头伺候客人。唐伯康自己抱了一个,另两个推给任富来道:“兄弟,别客气,拿去用。” 任富来双眼放光,竖起拇指乐呵呵道:“唐朋友,识趣,会做人,佩服,佩服。” 第二天,唐伯康找到任富来的师爷任泉商量如何安排唐三摸个秀才的事。 任泉问:“唐同学的文才如何?” 唐伯康老老实实说:“才刚刚认识几个字,是否有门路,难度高吗?” 任泉摇扇笑道:“不难,不难,只要白米千石即可。” 唐伯康讨价还价,道:“现银八百两,怎么样。” 任富来早已吩咐这任泉配合唐伯康安排工作,故任泉也没怎样过分放刁,卡拿要挟,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成交。” 唐伯康眼见任泉办事如此爽快,有些好奇,逐问这任泉:“阁下如何瞒天过海,计将安出,在下洗耳恭听。” 任泉把折扇一收,自负地道:“很简单,这有何难,每届县试总不免要找些人誉稿,这些誉稿的人都是我的亲戚。自己人,他们办事,我放心。只要拿二三百两银子出来,吩咐他们的截下文章做得好的卷子,移花接木,换上你家公子的名字,不就成了。如此,你家公子中秀才的事便是十拿九稳,一点破绽也没有。” 唐伯康听见居然有这么绝妙的计谋,眉花笑眼,拍手叫好:“高,实在是高。”心下却说:黑,实在是够黑。 这边,邵仲文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早晚抱着书本揣摩钻研,生怕疏忽大意,错过一节文字,功败垂成。到了临场那一日,邵仲文五更起床,赶场赴考,直至黄昏才出场来。邵仲文在这一届的文字尽管改了又改,千锤百炼,但自信心仍然不足。回来客栈,便使王婆留买来香烛,摆下三牲,望着老家方向,拜了又拜,祈求列祖列宗护法保佑。 不几日,县试放榜。邵仲文起了侵早,赶到榜棚下看榜,他睁大眼睛,把公榜前前后后看了几遍,完全没有姓邵的人中秀才。丫的,又没中。邵仲文顿时如丧考妣,失魂落魄,老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然而,有个熟识的名字深深刺激他的神经。这个名字就是唐三,居然是县试第一名。 第六章考场波折(3) 唐三,年方八岁,县试第一名秀才,小神童啊! 这消息轰动钱塘县。 如果你不相信猪会爬树,偏偏又发现猪爬上树了,这是一件多么让人难受并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呀。 对于连笔也不会抓的唐三居然考上秀才这件事,邵仲文也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其中隐藏猫腻。 邵仲文立即到县里翻查他的朱卷,发现他的朱卷不见了。而唐三的卷子,从题目到立意,看起来有些眼熟,顺顺溜溜十分熟识,这不是我做的文章吗?再看第二遍,第三遍,一字不差。天啊!邵仲文气得浑身发抖,他发现真相了,这个真相差点儿把他击倒,原来自己考了几十年不中的原因在于此,原来自己一直替别人做嫁衣裳。这个真相让邵仲文的心如被猫抓,使他痛苦不堪,再也按纳不住。你们这些混蛋太可恶了,我要告你们。 说干就干,邵仲文写了一张诉状,唤来李甲、王婆富作伴助威,一齐赶到县衙击鼓告状。 监场官吏接过邵仲文诉状,看完之后,准他投递。传唤当事人,择日再审。 唐伯康绝不慌张,又摆下戏筵酒席,跟任富来商量对策。任富来阴阳怪气地望着唐伯康问道:“你还有钱吗?” “有。”唐伯康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用得着商量,该怎样做就怎样做,还用得我教你怎么做吗?” 唐伯康心领神会,暗暗点头。 过了几日,监场官传唤邵仲文上堂问话。邵仲文卷袖握拳,义愤填膺地道:“大人,你要替小人做主呀,县试有人作弊,截了我的卷子,抢了我的功名。求大人明察秋毫,清清弊窦。” 监场官讶然道:“竟有这样的事,谁这么大胆?” 邵仲文道:“便是唐伯康的儿子唐三,也不知他弄什么神通,他的朱卷跟我的墨卷一字不差。” 监场官向邵仲文问道:“你有什么凭据,你凭什么说他的朱卷抄你的,你拿出你的原卷来给我看看。” 邵仲文的原卷早被那些誉稿的抄誉生截下销毁了,那里还找得出什么原卷对证?邵仲文一时被监场官难倒了,哑口无言。 监场官拍案而起,骂道:“无凭无据,显然是妒才生事。看你一把年纪,免你敲打,退堂。” “不对。”邵仲文兀自不服气,阻止那监场官退堂,滔滔不绝分辩道:“那个唐三,笔也不会拿,斗大的字尚不认得几个,他怎会是县考第一?” 监场官早已收了唐伯康的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眼见邵仲文还如此不知进退,冷笑道:“不识字怎样?因为他不识字才让他中秀才,好让他读书认字嘛。如果他象你这样才高八斗,还用得着上学读书吗?”说着把邵仲文的诉状取来,在呈子上面批了两个字:不准。 邵仲文气得血压暴涨,当时昏倒在地。幸亏李甲与王婆留在旁扶持救援,摁人中,捶胸捋背,才把邵仲文从鬼门关拉回来。 李甲与王婆留把邵仲文连拖带扯,扶到客栈。可邵仲文象疯了一样,整日胡言乱语,骂不绝口。没钱,就意味无权无势,空逞口舌之狠又有什么用呢! 经这事打击之后,邵仲文一病不起,倒在床上。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邵仲文神智清醒时,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恶呀,大部分的官员都不知心存大义,却只知贪赃枉法,却不知为民请命。大明朝让这班家伙当权主政,老百姓怎会有好日子过。老天爷呀,为什么让这些人当官,而不是我呀!若苍长眼,让我中举当官,我发誓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赶尽杀绝。”笔者读史,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大多数贪官污吏都是一帆风顺中举做官的人,这些人在倒台之前仕途得意,可谓平步青云,没有什么波折,对自己在老百姓中的评价也不怎样在乎,甚至不惜拿自己前途作赌注,在贪赃枉法路上越走越远,直至身败名裂;而一些屡试不第的历尽波折才中举的读书人,一般比较在乎老百姓对他的评价,基本上能廉政自律,对贪赃枉法的官员深恶痛绝,千方百计打击报复这些曾经妨碍自己进入官场的讨厌鬼。如果让邵仲文这样的读书人进入官场,他也会采取一些措施对他看不惯的贪官污吏进行打击报复,清官就是这样炼成的,有时候可以这样理解。 王婆留听见邵仲文整日唠叨说这大明朝的官员不仁不义,对“大义”这个名词不免甚感兴趣,大义?什么是大义呢?就望着邵仲文问“爷爷,什么是大义呀?” “大义就是“圣勇义智仁”。忠君,爱国,胸怀天下,兼济苍生。唉,你年纪尚小,不可能明白这些事,还是过两年再说吧。爷爷现在只能告诉你,做人要正直,要嫉恶如仇,要有良心,要有诚信,任何有违良风善俗的事都不要做,否则会遭报应的,明白吗?” “哦,爷爷,原来是这样呀,我明白。”王婆留似懂非懂,点头称是。实际上他也很闷纳,比喻说南塘镇的居民骂他是狗崽子的时候,脸上也显现出嫉恶如仇的表情,一种代表正义的优越感。好象他王婆留干了什么大奸大恶伤风败俗的事一样。王婆留每次遇上南塘镇居民凛然正气的指责,身子不由自主震颤发抖,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我做过什么呀,王婆留心中承载着无限疑惑。他努力搜索枯肠,把混沌的脑袋梳理几百几千遍,也想不出自己干过什么有违良风善俗的事?为什么你们这样痛恨我?打击我?欺负我? 你们的大义,难道是欺负小孩子吗?这又算什么大义?难道这叫有良知吗?王婆留双眼噙泪,一肚子委屈愤怒无从发泄,对孔夫子的大义不免存疑。 中国政权自古就师承一种连坐的恶法,对犯罪人的亲属有罪推定,对犯罪人连坐九族并祸及数代。古人都认为:当道莫种棘荆树,他年免挂子衣。并认为这是天经地仪的真理。祖宗作孽,儿孙跟着倒霉。文\革期间,笔者家乡就发生一件怪事。有个小孩因家庭出身不好,是个地主崽,成为同年孩子打击、排挤、嘲笑的对象。地主崽所谓的地主出身,其实也很渺茫,向上追溯,已经是几代前的事了,是太祖太爷的事,到了他地主崽这一代已穷得一穷二白,可是地主崽依然还要背负地主的恶名。给地主崽无情打击的人,不仅是那些不懂事的贫下中农孩子,还有很懂事的村夫俗子,老太太,老革命家,甚至于读书识字的人………,大家对地主崽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咬牙切齿的仇恨,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地主崽无法背负他列祖列宗留给他的沉重屈辱,最后只好跳进鱼塘自杀了。 第七章流落异乡(1) 邵仲文县考不中,又被监场官恶言讥嘲,憋了一肚子冤气,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神经也变得不太正常。也许他真是老了,再也经受不起如此沉重的打击,神志愈来愈糊涂。起初几日不思饮食,后来渐渐大小便失禁,整个人好象被恶魔附身,陷入歇斯底狂躁状态,甚至连李甲与王婆留也不认得了。延捱了半个月光景,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日\比一日沉重起来,奄奄一息躺在客栈里,坐以待毙。 李甲把自己长衫拿到当铺当了几钱银子,请来郎中给这邵仲文看病。郎中来了以后,摸了摸脉,连连摇头,连药也不开。并把李甲拉在一旁,郑重其事宣布:这老头子没救了,三日之后他非完蛋不可。及早替他预订一口棺材吧,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郎中此言一出,李甲与王婆留都吓呆了,对于这结果,虽然他们早有预料,可一旦确信,心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们没有钱了,在这穷途没路的关键时刻,实在死不起人呀! “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吧!”王婆留抱着郎中的手使劲地摇晃哀求。只要能救邵仲文一命,叫他做什么也愿意,那怕卖身为奴,他也亳不犹豫。 郎中摇头叹气,表示无能为力,道:“我又不是神仙,阎王爷请他上路,谁也没有办法啊!”郎中说完这话,收拾百宝箱,垂头丧气走了。 客栈老板听人说邵仲文快要不行了,说不什么也不肯让邵仲文死在他的客栈里,命令李甲与王婆留立即把邵仲文抬到街面上,以免弄脏他的客栈。 李甲无可奈何,只得搬出客栈,其实他们也没钱住店了。经过这一番折腾,邵仲文果然应了郎中的预言,没能挺过三天,二天后便彻底解脱,往生极乐,到丰都鬼域画卯报到当差去了。 王婆留哭得很伤心,涕泪滂沱,从早哭至晚,直到声音嘶哑,哭不出来才略停一会儿。王婆留的眼泪与其说是为邵仲文而流,还不如说为自己未来的命运而流。邵仲文双脚一伸,什么也不知道,一了百了。但他王婆留呢,可没有这么轻松,明天谁来管饭?明天到那儿睡觉?想到自己前途灰暗,一片惘然。王婆留自觉身堕冰窟,周天寒彻,痛不欲生。难道说,又要打道回府,回到南塘镇城西那个破窑中度日?想到周全功等人的拳头与冷眼,王婆留不寒而栗,心中有一万个理由不愿意再回南塘镇。 可是李甲却说出王婆留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孩子,别伤心,咱们节哀顺变吧!眼下设法把邵先生的灵柩扶回乡里安葬,才是正理。” 没有比这个消息更坏了,王婆留听见李甲这句话,哭得更加聒噪的了不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满地打滚,孝感天地。 王婆留号哭声哄动街坊,许多街坊邻舍都看不下去了,感动得挤下几滴眼泪:“这孩子,真有他的,人家死了老子也没他这样哭得伤心呀!难得,难得。” 隔天,这些街坊便凑集份子钱,资助王婆留一两银子,替邵仲文做了一付棺木,请来忤作把邵仲文尸体入殓,抬到县城大佛寺属下义庄,寄放廊下。 从钱塘县到南塘镇,两地相距大概有一二百里路程。李甲他们若把邵仲文的灵柩扛回老家,也不见得是件容易的事。灵柩重达二三百斤,少不得要雇人,雇车马,雇船只,这都要钱,没有钱万万不行。 一文钱难到英雄好汉,况李甲这时也囊中羞涩,一文钱也没有了。没有路费启程上路,意味他们只能滞留当地,鬼混度日。李甲只得把王婆留叫到近前,说:“孩子,人死之后,落叶归根,我们应该把邵先生的灵柩运送回家安葬,才了却一桩心事。可恨我不争气,袋里没有宝钞,这事只能押后处置。如今我想先在本地找个工作,或作教书先生,或作师爷幕宾,筹措几两银子再说。孩子,在工作没有着落之前,我也顾不上你了,这大佛寺每天傍晚有粥水布施,你就在这大佛寺廊下将就混日子吧。等我赚到钱,再找你一同回家好不好。” 王婆留也没有什么主见,混混帐帐就答应下来。 李甲长叹一声,低头觅路便走。王婆留尾随李甲,把他送出大佛寺山门石阶下,眼睁睁目送李甲消失在他视野之中。而李甲好象心中有鬼,自下决心转身前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看王婆留一眼。 正是:设使孔丘生此日,仍愁生计忘奔走。 第七章流落异乡(2) 大佛寺在每天太阳下岗之际,把一桶粥水放在山门前,任那些乞丐,流民,或无家可归的人,随意取食。遇到人多粥小的时候,大佛寺的值日僧曹也指派一两个僧人维持秩序,分派粥水。免得众乞丐起哄打闹,欺负善良弱小,搞得满地狼籍。 王婆留听说开饭,拿着个椰子壳就往前挤去,这天在寺院等僧人分派粥水的乞丐的很多,大家争先恐后,你推我搡,竞争激烈。 一个胖和尚沉下脸来,指着王婆留厉声吆喝,排队,不排队不给你吃。王婆留只好老老实实排队,可这一日等待和尚布施的人太多了,临到他的时侯,粥水便分完。和尚把手一摊,没了,没吃到东西的人明天早点儿排队吧。 王婆留只得转到寺外摘些嫩绿树叶充饥,一个叫定儿的小乞丐也尾随王婆留之后,仿模王婆留的作法,也采摘树叶裹腹。不过他吃了几把,很快便对王婆留表示严重不满,嚷道:“这是什么东西,谁教你吃的,越吃越饿,我又不是猴子,我不吃树叶了。” 王婆留笑道:“我没叫你树叶呀,你自找的,怎能抱怨我?” 定儿搔搔头,埋怨道:“呸,呸,呸,我看见你吃,以为很好吃,谁晓得树叶这么难吃的。” 王婆留对定儿说:“咱们明天早点排队,也许打到粥吧。” 定儿摇头道:“不,早点排队也不见得一定能打到粥,如果五毛和一条虫他们来搞局,其他人只能让路回避,谁也不敢招惹他们,谁敢跟他们抢粥水,他们就打人。你若不让着他们,小心打折你的腿。” “五毛是谁呀?一条虫又是怎样的人?”王婆留对定儿的话很感兴趣。 “你是新来的,不知好歹。”定儿说,“五毛是这大佛寺附近小乞丐的头头,管着这方圆十里地几十个小乞丐,大家都听他的,叫他做团头;一条虫是小偷儿,手下也有几个同伙。因为他偷窃的本领实在不怎样,所以大家叫他一条虫,嘲笑他连条虫也不如。一条虫掏摸到东西的时候,大鱼大肉,花天酒地。没掏摸到东西的时候,只好到大佛寺里混口粥吃。你别小看一条虫的偷窃本领不济,可欺负我们小乞丐的本事却很高。” 说话间,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窜来大佛寺山门廊下。这几个年纪跟王婆留差不多,但身体比王婆留强壮。定儿拉了一把王婆留的衣袖,指指走在前头一个孩子小声说:“他就是一条虫。” 只听见一条虫一边走路,一边唠切道:“妈的,晦气,晦气,什么又没捞到手,为什么别人吃肉我吃粥。” 一条虫昂首阔步踏入大佛寺山门走廊,指着几个小乞丐大咧咧的挥手喝道:“滚开,滚开,那是大爷的床位。”那几个小乞丐似乎晓得一条虫厉害,闻言若惊弓之鸟,纷纷躲闪,让出一块空地给一条虫。一条虫占了个位子,正要打地铺歇息,看见王婆留的脸孔有些生分,便扬头对王婆留问道:“你是新来的。” 王婆留眼见一条虫凶巴巴地对他吆喝,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缩头弯腰,退了几步,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回复道:“是的,这位大哥,您好,我昨天才到这里。” 一条虫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到王婆留近前,伸出巴掌道:“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这儿规矩吗?” “我叫王婆留。”王婆留缩着脑袋小心问道,“这儿有什么规矩?还有大哥的名字,怎样称呼,你真叫一条虫吗,请你告诉我吧。” 一条虫听见王婆留叫他的外号,勃然大怒,扬手对准王婆留脸庞就是一巴掌,大吼道:“你找死,你敢叫大爷一条虫。” 王婆留中掌踉跄后退,一跤跌坐在地。他摸摸火辣辣疼痛的脸蛋儿,满肚委屈地向一条虫叫苦道:“大哥,那你叫什么名字呀?大家都说你是一条虫,我以为你叫一条虫。” “这个……”一条虫搔头挠耳,无言以对。他原本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自小流落街头,当然也没有名字。打从开始记事起,就听到别人叫他做一条虫。这个大号源于他当年加入本地一个盗贼团的时候,因为初入行时胆小怕事,经验不足,曾经有一段时间没偷到任何东西,结果被同道们看不起,赠与这个大号。但现在一条虫偷盗本事已今非昔比,拥有相当高的功力,这个外号已经过时了,该换个响亮的称谓了。于是一条虫竖起拇指,摁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如今是老大,快叫我老大。” 王婆留顺着一条虫的意思,尴尬地叫了一声:“老大。” 一条虫乐滋滋点点头,又道:“很好,认得我是老大,就要守规矩向老大进贡了。你有钱吗,赶紧孝敬老子几十文铜钱作见面礼,老子就便宜你乖孙,免你捱打。” 王婆留闻言不由自主地伸手按着裤兜中几十文铜钱,紧急回避,生怕一条虫把他仅有的一点财产掠去。 站在旁边的定儿拉拉王婆留的衣角,小声劝道:“你有钱吗?给他吧,你不给,他会打断你的腿。” 一条虫眼见王婆留紧紧捂着裤兜,不禁眉开眼笑,寻思道:“这家伙这么紧张干吗,这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看来我转运了,终于可以捞一把。”当时,箕张十指,猛向王婆留扑过来。 王婆留惊叫一声,抱头鼠窜。没跑出几步,便给一条虫摁倒在地,把他裤兜里的铜钱尽行搜去。 “妈的,才只有这区区几十文铜板!犯得着这么紧张嘛,还不够老子买一只叫化鸡哩。”一条虫抢到铜钱,踢了王婆留一脚,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 王婆留挣扎着从地里爬起来,他只能对一条虫怒目以视,敢怒而不敢言。 一条虫叉腰对王婆留喝道:“你瞪着我干吗?有本事过来打我,打赢我,我把钱还给你。怎么样,有胆子就放马过来。” 王婆留把一条虫估了又估,对手牛高马大,又有两个阻随时出手相助的同伙。向这三个恶棍挑战,他赢的概率差不多象被雷辟。唉,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这一刻,王婆留混沌的脑子忽然间澄明清晰起来,他终于明白一个他从来不敢想象的道理,原来使用暴力可以生存,可以活得更好。 一条虫眼见王婆留没有反抗,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恩赐的语气对王婆留说:“我们正缺人手,你,加入我们吧。只要你肯跟我跑,银子大大的有。” “干什么?”王婆留有点受宠若惊。 “呵呵!到别人的口袋,别人的家中,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一条虫得意洋洋说。 “这不是偷窃吗?我不干,我婆婆告诉我,最穷也不能偷。”王婆留对一条虫发出的热情邀请,严词拒绝。王婆留永远不会忘记王婆曾经对他偷窃行为深恶痛绝的样子,鞭打教训言犹在耳,王婆留当然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 “你敢不听我的话。”一条虫看见王婆留不识抬举,拒绝加入他即将组建的盗贼团队,不禁勃勃生气,恼羞成怒。 第七章流落异乡(3) “偷窃的话,我不干。”王婆留再次向一条虫重复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婆婆告诉我,最穷也不能偷。” “饿死不做贼,你们这些乞丐真是可怜虫,没有骨头的贱人。”一条虫吐出一口唾沫,对王婆留的话很是不屑,冷笑道,“不识抬举的废物,滚,立即给我滚到外面去。老子不想再看见你,你若胆敢出现老子面前,莫怪老子往你死里揍。”言讫,伸手在王婆留胸膛猛地使劲一推。 王婆留本来傻乎乎地跟一条虫讲道理,没料到一条虫会突然袭击,猝不及防,顿时一跤跌倒,骨碌碌向后翻了两个斤斗,才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一条虫似乎对王婆留不肯接受他收编做小弟的行为很有意见。在推倒王婆留之后,还觉得不解气,又冲上前在王婆留屁股上猛踢几脚。他一边踢,一边叫:“滚,给老子滚远点。凭你这没种的贱骨头,还想在这里混吃混住?只要老子在这里坐镇,你这种人只配替老子舔屁股吃屎。” 王婆留自知惹不起这一条虫,抱着头连滚带爬,在走廊上东躲西藏。一条虫穷追不舍,并迁怒旁人,连带踢翻几个小乞丐。王婆留被一条虫赶得昏头转向,看见走廊东面坐着一个身材略为高大的乞丐,便钻到这高大乞丐的身后,拿这高大乞丐作挡箭牌,以图缓解一条虫的攻势。 一条虫好象下定决心把王婆留赶出大佛寺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也无视那个高大乞丐的存在,气势汹汹直扑上来,结果不可避免与那高大乞丐发生肢体冲撞。 那高大乞丐大吼一声,抓起打狗棍,厉声对一条虫喝道:“一条虫,你欺负谁都好,只要你对老子客客气气,老子也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现在欺负到老子头上,这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老子,想跟老子决一雌雄是也不是。”这高大乞丐叫声虽然很高,但底气却显得不足,甚至说对这一条虫有些畏惧忌惮,一付又恨又怕的模样。 一条虫捂着鼻子,眉头紧皱,挥手道:“五毛,没你的事,你滚在一边凉快去,让我抓住那个不知趣的小乞丐痛揍一顿。” 这个高大乞丐就是这大佛寺小乞丐团伙的团头──五毛。这五毛手下支使着上百个小乞丐,也算是个有些势力的人物,似乎没有理由害怕这一条虫。只是,有时候人多不一定力量大,特别是一群吃不饱睡不好饥肠辘辘的小乞丐,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当初一条虫和他们几个兄弟流落这钱塘县的时候,窜到这大佛寺找个地方作栖身之地。五毛对一条虫侵入他地盘的事极为不满,觉得一条虫威胁他的生计,也曾带领众乞丐驱逐这一条虫。几十个小乞丐围攻这一条虫,居然被一条虫打得东倒西歪,溃不成军。原因是那天小乞丐们没吃东西,身体羸弱不堪,简直弱不禁风。而那日一条虫却偷了一只鸡吃了,精力多得没处发放,象猛虎擒杀獐鹿羔羊一样,威风凛凛,锐不可当。再不复有一点偷不到东西的可怜虫模样。端的把众乞丐打得鬼哭狼嚎,叫苦不迭。 五毛自打这次跟这一条虫交锋吃亏之后,一直不敢再跟一条虫叫阵,任凭一条虫在大佛寺来去自如。这五毛是个欺软怕硬的脚色,大多数乞丐身体本来不太强壮,面对比自己凶狠的恶霸总是退避三舍,惹不起躲得起嘛,这是小乞丐领头的生存原则。只要对手不是欺人太甚,五毛完全是忍辱求生,得过且过。但现在一条虫太嚣涨了,五毛觉得忍无可忍了。况他这几个月一直埋头苦练武功,是时候拿一点功夫出来唬唬对手了。于是,五毛把打狗棍虚空一劈,叫道:“小的们,把爷准备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的对手见识一下爷的实力。” 一个小乞丐从寺外头搬进几块红砖,摆放在五毛面前。 一条虫歪着头莫名其妙看着这一切,冷笑道:“拿砖头来做什么,拍我吗?” “呃,不敢。”五毛说,“我是准备用这些砖头拍我自己的脑袋。” “什么?”一条虫象看见疯子一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七章流落异乡(4) 五毛拿起一块红砖,掂量一下,然后作势运气,大吼一声,把砖头拍向自己的脑门。啪的一声巨响。一条虫吓了一跳,远远避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五毛手上的红砖并没有拍坏他自家的脑袋,红砖反而断成两截。 一条虫惊睁眼睛张大嘴巴,半响没回过神来。如果这块砖头打在他的脑门上,只怕立马绽起一个血红的肉丸子。他从来没想过五毛的狗头居然有一天会比砖头还硬,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让他始料不及。虽然他们也在暗中较劲,你追我赶苦练武功。但五毛的身手进步如此神速,还是让一条虫觉得有点后怕。“看来对手的武功已经超越自己许多倍了,我居然还象蒙在鼓里。这小子扮猪吃老虎的本领果然了得。”一条虫想到这里,既气馁又烦恼。他那趾高气扬的霸王行径顿时收敛不少。象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凡事三思终有益,让人一步不为愚。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条虫决定暂时避免跟五毛纠缠过招,待日后有必胜的把握时再决雌雄。于是小心亦亦陪笑道:“五毛哥,你想怎么样?” 其实五毛铁头功只能吓唬人,若他出手与一条虫真正较量起来,未必是一条虫的对手。他的铁头功中看不中用,仅是表演助兴,吸引眼球,自找苦吃的捱打功夫罢了。他眼见一条虫被他的神功镇住了,不禁有些得意。也想籍此契机,恐吓警告一下这一条虫,让一条虫知难而退。若把一条虫逐出这大佛寺,也不枉他在这段时间天天用砖头拍脑袋所承受过的一番痛楚。当时他道:“你们不招惹我,我也不想生事。你们到大佛寺外面去闹吧!别妨得爷睡觉。大佛寺僧多粥少,也养不起许多闲人。五毛希望几位朋友高抬贵手,你们有本事就不要在这里跟我们这些乞丐争吃这碗稀饭。”五毛这话褒中带贬,夹枪带刺,确实高明。别说一条虫还是个小屁孩,即便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也吃不消这种激将法。 一条虫虽然不是心高气傲的人,但也经受不起这个刺激,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击。他对五毛无可奈何,只得迁怒于王婆留。使出吃奶力气,对王婆留往死里打,边打边骂:“死乞丐,竟敢给老子添麻烦,看我如何收拾你。”看得出他有把王婆留赶尽杀绝的意思。 王婆留被一条虫揍得不辨东西南北,满地乱爬。情急之下,只得钻到五毛身后,抱着五毛的大腿寻找救援。“大哥,救救我吧!我决定跟你混,我加入你们这一边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吧!” 没料到五毛大吼一声:“滚,你给我滚!”飞起一脚,把王婆留踹得象葫芦一样滴溜溜乱滚。对五毛来说,他现在并不缺人手,只是缺吃少穿。他可不想这大佛寺再多一个竞争对手跟他抢稀饭。 王婆留惨叫一声,翻了几个斤头,跌落大佛寺走廊沟渠之中,染上一身泥污,臭气熏人。一条虫眼见王婆留浑身脏兮兮的令人作呕,一时感到无从下手,便捂着鼻子闪开,暂时停止攻击王婆留。王婆留被一条虫和五毛他们左右夹击,孤立无援,只能哀号痛哭。 定儿蹑手蹑脚走过来扯扯王婆留的衣服,提醒王婆留说:“你别顾哭,快跑吧!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他们真会弄死你的。”王婆留闻言打了个冷颤,似信非信,正自犹豫不定。忽见一条虫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竹竿,又气势汹汹向他猛扑过来。吓得他溺出一泡尿来,急忙扭头转身,撒丫子便跑。一条虫手中的竹竿,一头尖锐如刺,看着也觉得悬心吊胆,头皮发麻。被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小屁孩拿在手里乱舞乱搠,戳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王婆留之所以赖在这里舍不得走,无非就是害怕挨饿。但是此时小命受到威胁,顾不上肚子饿了,保命要紧。有多快便跑多快,能逃多远便逃多远。 王婆留被一条虫他们赶得走投无路,才心有不甘地逃出这大佛寺。当他蹒跚走上钱塘街头的时候,心中也充满绝望,觉得天地虽宽,乾坤广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甚至于连做个独立的乞丐户也不可得。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呀,怎么走到那里都有人为难我?难道我真是走投无路,窜到那里都是任人践踏的地鳖虫吗? 为什么,为什么啊?泪眼问天天不语,乌云滚滚向东去。王婆留觉得自己有一肚子委屈需要发泄,他发疯似的在街头找砖头,然后把砖头狠狠扔出去,仿佛把心中的怨气也抛掉一样。他往水塘中、草垛上、地沟里扔了几十块砖头之后,心中略为解气,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过王婆留胡乱掷扔砖头的时候,虽然不针对人,却惹恼一群狗,那些狗以为王婆留搬起石头砸它们狗头,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怖和威胁的狗爷们纷纷咆哮起来,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时间,满街的狗都叫起来。有几只胆大的狗甚至对穷追王婆留不舍,想咬王婆留一口。 王婆留边跑边哇哇大叫:“我得罪谁呀,你们这些恶狗,你们恐怖什么?你们不觉得自己防卫过当么?”他口中虽是骂狗,其实他下意识里却是骂人。跑了半天,直至爬到一个废墟的残垣断壁上,才摆脱那些恶狗的追逐。 人穷狗也欺,谁说狗眼看人低?这些狗聪明得好象在势利场中经过历练一样,看见富人摇头摆尾,看见乞丐张牙舞爪。多伶利,多聪明呀,狗的生存能力比人还强。 我的生存能力甚至不如一条狗,不如死了也罢。王婆留心情丧沮到极点,有种一头撞在墙壁的冲动。 但王婆留很快又对自己这个悲观的情绪彻底否定,不对,只要我象一条虫和五毛他们一样强大,我肯定能找到吃,我肯定能生存下来。我要强大,我也要学武功,我也要用暴力解决妨碍自己生存的所有对手。 我要学武功!我要用自己的实力在这人间挣扎求存,必要的时候使用暴力,用自己的拳头说话。咦,邵爷爷不是说做人要温良恭俭让吗?到底谁是谁非?一条虫和五毛他们不懂得温良恭俭让,他们至少可以有粥吃。邵爷爷坚信温良恭俭让,到头来饥寒交迫,受尽窝囊气,被唐三他们这些强横霸道的人活活气死……… 我要学武功,我要强大!我不做万人践踏的地鳖虫……… 王婆留一边走进茫茫黑夜中,一边说服自己奉信暴力。在人生漫漫长夜中,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的鬼魅魍魉,不带刀走夜路,还真是寸步难行呢。 可是谁教我武功呢?谁能让我强大呢?王婆留彷徨无助地站在钱塘县街头,四顾惘然。 第八章贼乱海滨(1) 明嘉靖八年,明朝政府无法忍受东南沿海一带层出不穷的海盗事件,终于撤掉市舶司。明朝官方撤掉市舶司,打着如意算盘是断绝倭人泛舟东来,遗害海滨。 中国官府的民生政策自古以来就师承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恶德。这次撤掉市舶司的事也留下后遗症,同样祸国殃民。大明朝廷罢却市舶司之后,明朝官府根本上与日本及南洋诸岛断绝贸易往来,明朝从此走上闭关锁国的道路。实行海禁政策,拒绝日本商品进入大明海滨,明朝商贩的货物同时也无法出海,转运到日本或南洋诸岛销售。可是,完全禁止大明臣民与日本商人贸易往来,也不符合明朝老百姓的根本利益。民间依然有许多暗地里抗拒朝廷法令走私贸易的商人。这些人代替官府的市舶司,继续与日本及南洋诸国通商往来。其中徽商汪直、徐海就是此类商贩的主要代表人物。也就是说,本来由大明官府市舶司主持对外贸易的权力从此转移到沿海地主豪强手中。 另一方面,日本商人也不甘心被大明朝廷一纸海禁法令断绝财运。十六世纪中期,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日本幕府已不能控制国内诸侯和封建领主。各路诸侯(大名)拥兵自重,互争雄长。战争大量消耗资源,各路诸侯为了弥补战费不足,不得不派出舰队商旅从事海上贸易活动,其中与明朝贸易量最大。大明天朝拒绝跟倭人通商,意味着日本战国时代各路诸侯无法从正常渠道攫取中国物资,而战争又必须消耗资源,这样就逼迫日本商人穷尽一切办法渗透进入大明内陆,冒险进行各种各样的贸易活动,其中包括走私、抢掠,甚至杀人越货。倭寇就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应运而生。 明朝官方所指的倭寇,是指从日本九州岛来中国抢劫为生的海盗们。所谓倭人为寇,是为倭寇。 却说王婆留流落在钱塘县境街头的时候,正是嘉靖二十四年仲夏时分。浙江一带地方,倭寇作乱,群盗蜂起,互争雄长。各据山林湖泽,岛屿海港,打家劫舍,与朝廷分庭抗礼,猖獗一时。广东、福建、浙江、山东四省俱为倭患的重灾区,逢山藏寇,遇岭窝贼。这些地方的老百姓都遭遇艰难,活在炼狱一般恐怖的日子中,惶惶不可终日。 江苏、浙江一带海滨,倭寇闹得最凶。倭寇经过的地方,鼠逃鸦散,焦土满目,一片狼籍;倭寇没经过的地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各地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逃难的男人女人风尘仆仆弛驱道上,拖家带口,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东边。大家都象没有主见的木偶一样,被命运之绳牵扯着手脚,瞎走乱闯,不知何去何从。羊肠歧路之旁,穷山恶水之中,啼号不绝。这些逃难百姓流落外乡异地,举目无亲,皆是负担载锅踯躅街头巷尾。这样流离奔走之苦,真个说不尽的凄惨苦楚。 这日王婆留百无聊赖,正在钱塘县衙明伦堂附近的游走逛荡。忽然间城外田野传来一阵呐喊声,有几个张皇失措的差人跑到街头,拿着铜锣咣咣当当,急速猛敲,大声疾呼道:“乡亲们,贼来了,倭奴犯境,快逃呀,快跑啦………”一时间,钱塘街头如蜜蜂窝炸开了锅,嗡的一声,乱成一团。 看见别人跑,王婆留也跟着这些人后面跑来跑去。城外的难民千方百计想挤入城内;而城里的居民却争先恐后往城外郊区乡村方向跑去。两股人流互相挤压碰撞,小的哭,大的叫,场面颇为混乱。随着县城钟鼓楼报警的钟鼓敲响,这些逃难的老百姓也好,官差也好,逃命时节丑态百出,象一堆无头苍蝇,只管争相逃命,各奔前程。至于到底来犯的倭寇有多少?距离城里还有多远?居民中间根本没有人认真调查核实这个情况,只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倭寇多得很呐,漫山遍野而来,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人哩。”于是,有人叫一声“倭寇来了”,大家就闻风而逃,一个个东奔西窜,躲得大小无踪。 王婆留起初跟着几个城里人往城外跑,那几个城里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伙,每个人都挺能跑,动如风,快如电,几个起落便把王婆留抛在屁股后面,逃得无影无踪。王婆留还是个小孩子,步履蹒跚,那里能跟上这几个跑惯路的行家里手。当王婆留气喘吁吁跑到城中东门的时候,大门已经关闭上闩,没法子再逃出城外去了。王婆留只好掉过头来,转而跟着几个进城避难的男女屁股后面,又往城中赶去。 “等等我,带上我吧!”王婆留哭丧着脸在这些人后面哀号道。哪里有人答理他,大家都象受惊的鼠辈一样疯狂乱窜。转过几条街巷,那几个逃难的男女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王婆留只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寂寞上路,所经之处,只见哪些来不及逃难的人家,家家户户乒乒乓乓关门闭窗。王婆留想找个人家避难,无奈这些人家门户紧闭,任凭他叫得口干,就是无人开门给他提供一个避难场所。 “来人呀,救救我,我不想死啊!………”王婆留在钱塘街头无助地绝望呼叫求救,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哪里有人理睬他?那些逃避倭寇的老百姓唤夫呼妻,鸡飞狗跳,狼狈万分。除了把行李物件丢满道路之外,一些跑得匆忙的父母甚至狠心抛下尚在吃奶的婴儿,自个儿跑了。弃满街头的小儿幼女们因为没了父母的照顾,只得坐在路上哇哇大哭,号喊之声,响彻远近。 王婆留走投无路,只能逃入一个土地祠中暂避倭寇风头。那土地祠四面矮墙环绕,高不过五尺,而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像被当地人供奉在一个六尺见方的低矮瓦屋之中。如此一个小地方,难免让人感到十分窄小局促。但是这个方圆不足十平方米的土地祠里居然躲藏着一个妇女,两个男孩,一个老人,连同王婆留,共计五人。那妇女身材矮胖,肥头大耳,长相丑陋难看。两个男孩,一个五岁左右,一个三岁上下,都吸着鼻涕虫,互相搂抱成一团,正在哪儿簌簌发抖,啼哭号叫。那个丑妇并不埋会他们,想来不是她的孩子。老人年纪大概五六十岁,长着一部黑白渗半乱蓬蓬的胡子,模样有些凶狠吓人。 老头子看见王婆留跌跌撞撞抢入土地祠中,不禁有些惊慌。脸色一沉,扬声叱骂道:“猴死囝子,滚远点,谁叫你进来。”土地祠太少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很容易给倭寇发现,这性命悠关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八章贼乱海滨(2) 土地祠四周堆积着几垛打谷剩下的稻草杆,这是附近居民贮备起来在冬春季节喂牛的草料。由于稻草杆堆积如山,钻在不显眼的稻草中间躲避倭寇,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王婆留走投无路之际,也不管这老头子的咒骂,厚着脸皮钻入土地祠中,扯些稻草覆盖在身上。然后合掌祈祷,自求多福,听从天命安排。 “死乞丐,我叫你滚开,你没听见吗?”老头子气急败坏喝道。他显然是不喜欢王婆留混入他们中间。小小土地祠容纳不下这许多神仙,地窄人多,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老爷爷,行行好,让我躲藏在这儿吧!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不行,你快滚,乖乖给老子滚出去!不然,老子便狠狠揍你这龟孙一顿。” 王婆留进退两难,正在犹豫不决。那老头子又对丑妇发作道:“死婆娘,别只管自个儿打狗洞。那两个猴死囝子,哭哭啼啼,舌躁了不得,迟早把倭寇招惹过来,你赶紧把他们扔到道路中间………” “你凭什么支使人家,这样缺德的事你自己动手,俺不干………”丑妇象打洞的狐狸一样手忙脚乱往稻草垛深处钻将进去。她同时还念念有词,祈求土地公土地婆保佑她躲过这场灾难,并许诺渡劫成功之后加倍进贡烧香。 老头只好自己动手,一把抓住王婆留头发,把王婆留从草堆里扯出来,推到道路中间。接着又抱起那两个男孩,丢到路上。再回头一边打草洞,一边哆哆嗦嗦数落丑妇道:“淫妇,你不晓得这些恶贼的厉害,他们烧杀掳掠,四德俱全。他们每次攻城略地,杀光,烧光,抢光。鸡犬不留呀!你竟然还如此不省事,跟老夫作对?等那些贼走了,老夫再慢慢跟你算帐………”丑妇默不作声,老头子发作一顿就歇了。 王婆留被这素昧平生的老头子粗暴对待,一肚子窝囊气不知向哪儿发泄。他只能委屈地愣乎乎地坐在一旁偷抹眼泪。眼见倭寇即将杀到,他既恐怖又无奈。对于目前的不幸遭遇,王婆留只是懵懵懂懂觉得眼下处境有些危险。但危险来自何方,危险到底有多大?他脑海始终迷迷糊糊,并不清楚。对于不可预知的未来,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觉确实让王婆留的身体好象坠落魔境鬼域中一样,浑身发抖,不寒而栗。但是,对王婆留来说,恐惧危机的感觉倒在其次,他在这浓黑悲凉的人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才是他感到委屈和气愤的原因。他最终抑制不住愤懑,情不自禁放声大哭。那两个小孩听到王婆留的哭声,也来凑热闹,陪王婆留一起大叫大嚷。说也奇怪,王婆留只觉得自己一哭,心中恐惧的感觉便荡然无存。因这心境愈哭愈平静,这三个小家伙便愈哭愈起劲。 只听得道上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挟着一团腥风由远而近扑到王婆留面前。王婆留停止哭泣,定神抬头打量这个突然袭来的恶汉。只见这恶汉梳着一个迥异于中土人的大发髻,面部胡子拉碴,仿佛几年没有刮洗处理一样,又脏又乱。这人长相异常凶猛邪恶,以致王婆留一见这家伙就吓了一跳,留下一见难忘的深刻印象。王婆留觉得没法形容这家伙的强悍相貌。这家伙的尊容真的比城皇庙中陪衬阎王爷的夜叉恶鬼还丑陋,面部除了黝黑发亮,牙齿也参差不齐。当你看到有人尊容长成这个模样的时候,你不能把他当成人,把他比喻为禽兽是最适合不过了。这人的长相太丑了,真是禽兽不如。可笑的是这禽兽不如的家伙还穿着一件绣着紫红色花纹的衣裳,长成这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还要娘娘腔,确实是让人感到有点儿恶心别扭。王婆留并不知道这汉子衣上的花纹是樱花,他虽然厌恶这汉子难看的鬼脸,但觉得这汉子花衣裳很好看。 恶汉瞪着眼对王婆留怪叫一声,把手中一点五米的倭刀高高举起,作势欲砍,气势汹汹道:“小子,他们说我们杀光,烧光,抢光。你信不信?”恶汉说的话竟然是正宗吴越土话,他好象早在附近活动并听见那老头子的话,以致对老头子的话耿耿于怀。 王婆留傻乎乎看着恶汉,不晓得恶汉为什么要向他征求意见?回答:信,还是不信呢?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当恶汉高举屠刀的时候,王婆留的命在乎他一念之间。王婆留本能是相信这恶汉是无恶不作的,但他觉得说信好象有点儿不妥,因为那老头子对他并不友善,他觉得自己没理由附和老头子的话。于是乎他茫茫然地把头一摇,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不信。” “啊!哈哈!呵呵!我的儿,乖孩子,你这样说就对了。”恶汉怒容换上笑脸,把倭刀插在地上,对王婆留伸出左手说,“来,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吃果子去。” “我不信!”王婆留还喃喃自语,重复先头的话。他不确信倭寇对这钱塘地面的居民杀光,烧光,抢光。也无法相信倭寇会有这么好心,无缘无故带他去吃果子。 “我叫你信你就信。”恶汉抓住王婆留的衣领恶狠狠喝道,“你知道我是谁?” 王婆留怎会认识恶汉?被恶汉这话弄得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回答说:“不知道,我不认识你。” “你敢说不知道,你敢说不认识大爷我!”看来这恶汉是一个很在乎自己名声并沽名酌誉的家伙。他听到王婆留说不认识他,不禁又气又急。好象那个喜欢奇装异服的皇帝穿着一件新衣裳在街头显摆偏偏没人欣赏一样,你们这些人什么狗眼光呀,居然不羡慕大爷穿的漂亮时装。 王婆留看见恶汉目露凶光,本来叉腰的右手已搭在刀柄上,随时拔刀杀人。也意识到自己眼下处境十分危险,他知道他不能实话实说了,必须顺着对方的意思撒谎才能保全性命。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王婆留混沌的脑袋瓜子忽然清醒过来,一点也不傻了,他机灵地顺着恶汉的意思道:“我…我…认出来了,你就是…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撒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王婆留忽然间没词了,不知下面如何圆谎。 恶汉比王婆留还焦急,他急不可待替王婆留解围,拍着自己的胸口叫道:“我就是闻名东南沿海的海盗猛将,登上大明官府通缉榜的四方神将,人称渤海夜叉的守野狂风。怎么样,爷的大名够响亮吧?你不服气也不行。” 王婆留唔唔呀呀,支吾答应。什么四方神将,渤海夜叉?跟他这个孤陋寡闻的八岁小屁孩一点关系也没有。王婆留不仅不懂得四方神将渤海夜叉是什么玩意,他连前、后、左、右、中、东、西、南、北的方向还没搞清楚呢。 第八章贼乱海滨(3) 当时骚扰明朝海滨的倭寇海盗队伍不下数千支,其中形成气候的倭寇海盗队伍共有四支,人称四大龙王。所谓四大龙王就是渤海龙王汪直;东海龙王麻叶九怨;南海龙王徐海;北海龙王陈东。这些以一方龙头自居的倭酋,手下猛将如云,兵员上万;战船浮海横江,遮天蔽日;财力雄厚,富可敌国。 每个龙头手下都有一批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猛将。比喻渤海龙王汪直手下最有名的猛将便是是渤海夜叉守野狂风;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手下有东海夜叉河内千里;南海龙王徐海名下有南海夜叉龙白神奈;北海龙王陈东同样也有一等一的御用杀手北海夜叉黑田阳平。……… 这四个如夜叉厉鬼般凶猛厉害的恶魔战士,威名赫赫,号称四大龙王的四方神将,都是一流的武士。他们这几个各据海域地盘称王称霸的流寇,有时各自为战,井水不犯河水,你捞你的我捞我的,并不越界。有时也搞合纵连横,联合起来搞事,共同抢劫分赃。这回骚扰钱塘县便是他们第一次联合作战预演,在此之前,他们很少合作,不过眼下人手不够,大家不得已才硬着头皮一起干。初次合作磕磕碰碰,彼此难免有些冲撞,但大和族的团队合作精神最终还是让他们拧成一股绳,成为一个为共同目标并肩作战又分工协作的整体。 在倭寇海盗阵营中,守野狂风、河内千里、龙白神奈、黑田阳平这四个恶人也算是赫赫有名的角色,凡干海盗这一行营生的人都晓得这几个恶霸存在,谁也不会发神经招惹这几个蛮不讲理的家伙。 不过作为被同行奉为恶魔之首的守野狂风,对自己的早已臭名远扬的名声仍然是不太满意,原因他的名头虽然吓倒不少同道,但未能威镇海疆,达到妇孺皆知的程度。所以他一有机会便絮絮叨叨地显摆炫耀他哪杀人不眨眼的罪恶勾当,惟恐别人不知,即使是小孩子也不放过,一定要灌输宣扬一番。 “你知道吗,老子可是个一骑当千的猛将呀。”守野狂风眉飞色舞对王婆留说,“老子一个人干掉数千个大明官兵,你明白什么叫千人斩吗?老子就是这号人,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杀人象斩瓜切菜一样轻松呀。”守野狂风杀是杀过人,不过并没有他说那么多,他在这几年作强盗的生涯中,确实干掉几十个商人,多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并不是传说中的千人斩猛将,甚至说百人斩也不配。守野狂风也想杀几个官兵耀武扬威,不过他永远追不上大明官府的正规军,那些兵痞子听见倭寇杀来,提前几天逃跑,真正的闻风而逃,跑得无影摸着天。守野狂风甚至说看见大明官军的背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遑论斩杀官兵?于是守野狂风便有了吹牛的资本,面对这种腐败无能欺善怕恶的大明官军,他确实是有大吹大擂的资格。 王婆留莫名其妙地看着守野狂风使劲地对他卖弄吆喝,不知守野狂风到底要干什么? “南蛮子,有本事出来,跟我决一死吧!”守野狂风挥剑狂舞,厉声疾呼,态度极为恶劣嚣张。可惜他吆喝半天,狗也不见一只出来应答。“你看,大家都害怕我,躲得无影无踪。嘎嘎,老子武功天下第一,你们谁不服气,放马过来。” 此时钱塘县城的居民能跑的早已逃出城外去了,来不及跑的尽数躲在床底下,万人空巷,当然没有人应声接招。守野狂风怎样虚放卖弄都注定是一场独角戏。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守野狂风确信本地没有能人,便信口开河,肆意挑衅。 守野狂风吆喝半天,无人喝彩,自觉没什么意思。抬头四下张望片刻,好象是搜寻同伙的样子。只见前头几家茅草屋噼噼啪啪燃起洪洪大火。闻着硝烟的守野狂风精神异常兴奋,好象遇上久违老朋友一般,他显然是晓得这把火是谁放,因为那时节生火并不容易,有些人带的火种独具一格,很容易认出来。所以守野狂风看见这把火就知道谁来了,当时大声叫道:“山本流水,你在哪,给老子滚过来!” 只见一个年纪十三、四岁的小子笑嘻嘻一路小跑过来,望着守野狂风点头哈腰,道:“前辈,有什么好处,请多多关照!”这个叫山本流水的小倭寇,看他年纪比王婆留大不了几岁,却已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高明杀手了。 “关照个屁,城中的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又关上大门,咱家人手少,挨家逐户砸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你看,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 “前辈,咱去放一把火,把他们逼出来。” “小孩子,净爱玩火。这城里的居民住的建筑都是一些坚固的汉砖瓦屋,点不着火啊!” “就是,就是,真叫人干着急没奈何。害得老子忙了半天,只烧掉几个牛棚,没劲呀!”山本流水气急败坏地埋怨道。游目四顾,看见土地祠里耸立几堆稻草,象小孩子过春节捡到地上未燃的鞭炮一样兴奋莫名,欢蹦乱跳,急不可待上前点火。 “丫的,羊巴羔子,只顾闹着玩,浪费火种。”守野狂风无可奈何摇头苦笑。 土地祠里的几堆稻草眨眼间被山本流水点燃,很快便燃起洪洪大火。一时风助火势,浓烟滚滚,蔚为壮观。王婆留庆幸没有躲入稻草堆里,否则这会儿他就惨了。 丑妇与老头子作梦也没想到倭寇竟然会如此无聊,连这几垛不起眼的稻草堆也不肯放过。眼看火烧眉毛,为了避免变成烧猪,只得硬着头皮爬出来。 守野狂风如见鬼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丑妇与老头子从火堆中狼狈不堪钻出来。 “太君,饶命啊!饶了我们吧!”丑妇如遇上猫的老鼠,对守野狂风手舞足蹈,叩头不止。 “谁说我要杀你?谁说我要杀你?”守野狂风觉得自己的智慧被人羞辱了,他象被人问候了祖宗一样恼羞成怒。 丑妇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守野狂风。脸上显出茫然不解的神情,这两人的话截然相反,到底相信谁呢? 守野狂风一见丑妇这付模样,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怪叫一声,身子快如电闪,瞬间冲到老头子前面,一刀把老头子斩作两段,并吐唾沫道:“呸,没用的老东西,净是造谣惑众。” 丑妇吓得遗了一地尿,胆战心惊向守野狂风求饶道:“求求你,别杀我……”守野狂风尚在沉吟,山本流水早已磨刀霍霍,踊跃要求守野狂风让他出手亮剑杀人。“这丑八怪,长得象猪一样,不要再留下这祸胎在这世界吓唬别的男人了,让我干掉她,让我干掉她──为民除害。” “她对我们还有用,杀不得。”守野狂风说到这儿,走上前往丑妇身上踢了一脚,喝道:“猪猡,谁说我要杀你,快起来给老子干活去。” 第八章贼乱海滨(4) “只要你不杀我,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看得出这丑妇贪生怕死的衰样,好象是说,只要倭寇留下她一条狗命,那怕当街操她也愿意。 守野狂风听见丑妇三番数次向他哀求告饶,有些不奈烦了,拨刀威胁道:“丫的,你这八婆,真哆嗦。你以为你是谁,没镜子撒泡尿照照看,长成这猪八戒的丑模样,还担心别人操你?你省省吧,你就算贴钱给我,老子也不干。”丑妇这才羞愧难当,闭口不再言语了。 守野狂风指着王婆留身边那两个小男孩对丑妇喝道:“你把这两个男孩给我背上,跟我走,明白没有?”丑妇唯唯诺诺,点头答应,心里却十分纳闷,她对倭寇四下张罗收拾落难街头的小孩子的行为表示难以理解。她曾经听人说过,传说倭寇用小孩子的心肝钓海参,难道说真有其事?眼见守野狂风凶神恶煞的模样,她也不敢多问,反正倭寇叫她干啥就干啥。 一行人收拾了几个小孩子就转身出城。王婆留也被山本流水盯上押着,背着一个三岁小儿,气喘吁吁跟着守野狂风上路。转过几条巷子,便赶到东门城下。城东早已大门洞开,貌似十几米高的城墙,砖头一般粗厚的城门,没能阻挡住倭寇们前进的脚步。 倭寇确实是来去自如,即使是此时城门大开,也有几个倭寇并不从城门出入。他们直接冲向城墙,使出踏云梯的本事,飞檐走壁,翻墙而过。 只见第一个冲上城墙的倭寇,他身上还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大家都看得出那包袱里的东西是金银珠宝,少说有一百几十斤。但这倭寇虽然身负重物,攀登城墙却如履平地,象蛇游走上树一样跑出之字形态,吱溜吱溜几下,便登上城头,然后纵身跃到城外。蛇无脚上树,人负重逾墙,都是令人惊叹的特异功能,让围观者叹为观止。 守野狂风对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炫耀翻墙过壁手段的家伙啧有微词,对山本流水说:“河内千里的舞空术确实不赖,不过他太过份了,居然在我面前如此嚣张卖弄,太不给我脸子了。徒弟呀,你要替师父争一口气。” 山本流水答应一声,把倭刀插入鞘中,系紧背上,摩拳擦掌说:“师父,你放心好了,我能把他们比下去。” 说话间,第二个倭寇也冲上城墙,但他使用了辅助器械──流星飞锤。飞锤另一端是松放自如的钢爪,投掷抓扯墙壁屋顶上的梁木,便于飞檐走壁。那倭寇依靠器械缠住城上钟楼的梁柱,象荡秋千一样,轻松飘过城墙。 守野狂风摇头冷笑道:“龙白神奈靠器械飞逾城墙,他这两下子,只能唬唬小孩子,不算一等一强的高手。” 紧接着第三个倭寇也冲上城墙,此人双手带着铁钩,铁钩类似江南人在春夏之交抓黄鳝的铁耙子,不过他用这铁钩翻墙过壁却是很有效率,象壁虎爬墙,如小强附壁,两手交替,咔嚓咔嚓几下就登上城头,一猫腰便失去踪影。 守野狂风回头对山本流水气哼哼叫道:“黑田阳平,什么东西呀,差远了。我的儿,你给我上,露两手给大家开开眼界。” 山本流水答应一声,身子奔马一样风驰电掣跑到城墙下,一窜老高,象猿猴飞渡峭壁,天神下凡腾云驾雾般一阵风飘过墙城那边去了,身手快得象骗人的幻像妖术一样,让人在一时半响之间反应不过来,觉得无法按照正常的路分寻思,简直不可思议。这少年的身手只能用无双来形容,此人身手只恐天人有,人间确实是难得几回见。城里城外,不管是寻常老百姓,还是倭寇海盗们,都伸长脖子看呆了,象梦中看见王八爬竿子一样惊奇诧异。 河内千里、山本流水这些家伙身手敏捷,争相卖弄表演技能,惹得城下一伙围观的倭寇手舞足蹈,阵阵喝彩。 王婆留稀里糊涂随着众人走到城外一个打谷场中间,倭寇把他们俘获的妇孺都赶到这里集合。这些被倭寇俘获的妇孺有男有女,小孩子占大多数,妇女次之,成年男子最少。这些妇孺大的叫苦小的哭喊,场面十分混乱。王婆留趁着这人声鼎沸乱哄哄时刻,东张西望,忽然发现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也被倭寇抓起来,混在人群之中。虽然大家都在落难时节,王婆留还是不敢招惹一条虫他们,只看这些人一眼便低下头颅数脚丫子。五毛、一条虫等也象斗败的公鸡,一个个蔫头蔫脑,无法提起精神来。 这批俘虏中间的成年男子,都是一些长相蠢头蠢脑的男人,不知道倭寇为什么专门挑选并留下这些人?这批蠢货也有几十个,他们也看得出倭寇这边人手少,几个倭寇便俘虏他们几百妇孺,他们觉得脸上无光,挂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开始起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难道大伙儿就甘心被这几个倭寇拘束住,不是吧!咱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吐口唾沫也淹死这帮龟孙。” “丫的,你们这些蠢货,想造反呀?”倭寇专门挑选并留下这些人肯定有他的理由。只见人称东海夜叉河内千里越众而出,命令手下在打谷场中间树起一根直径几十公分的楠木横梁,这是江南老百姓普通房屋顶端常见的主体梁柱,这根木头大得一人环抱不过来。即是一个最能干的木匠,用锯子拉锯,也要来回往复几百下,花上一盏茶工夫,才能将这样的一根巨木锯成两断。倭寇把楠木直立起来,末了还在这根木头周围绑上十具尸体。 打谷场上的群众都不明白倭寇想干什么,大家都面面相觑,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河内千里在楠木横梁前头猫腰蹲腿,做出一个向前冲刺的姿态。突然他怪叫一声,拖刀发力,身子疾动,快如闪电。临近木头刹那,拧腰挥刀猛劈。只见耀眼刀光带着残像,殒石流火一般撕裂空间,然后轰的一声,十胴尸体连同楠木被河内千里一刀劈作两段。 打谷场上的群众全都吓呆了,河内千里这无坚不摧的一刀威慑力量太大了,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变得噤若寒蝉,全都闭上嘴巴。大家胆战心惊:这是什么邪门的神兵啊!怎么如此锋利? 河内千里举着倭刀在众人面前走了几个来回,他的目光也象刺刀一样厉害,使得站在前头的人不由自住地连连后退。河内千里用刀指着群众中几个大汉吆喝道:“你们谁不服气,站出来。”群众垂头丧气,无人应声。手无寸铁,技不如人,哪里还敢说什么废话? 龙白神奈双手叉腰走到一个妇女面前,色迷迷的把妇女上下打量一番,妇女吓得脸色苍白,双手捂着胸膛,不知如何应付眼下这个危局。龙白神奈的目光在妇女身上游移不定,好象评估这个妇女的价值。当他看见妇女头上戴着金簪珠花时,突然出手,一把将妇女金簪珠花抢在手里,眉花笑眼道:“这是我的了。”妇女含羞忍辱,敢怒而不敢言。龙白神奈双眼一瞪,伸指直戳妇女的额头,傲慢地道:“奴隶,你也是我的了。” 黑田阳平急吼吼窜入人丛中,拖出一个漂亮的少女,厉喝声道:“这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争,否则老子跟你拼命。” 守野狂风呵呵大笑,故作大方地挥挥手道:“漂亮的娘们,你们尽管挑选,不过孩子吗,多给我几个。” 河内千里把收刀回鞘,拍拍守野狂风肩头,揶揄道:“兄弟真是恶趣味,尽拣这些丑婆娘和小孩子干什么?” 守野狂风耸肩摊手,不屑地道:“老大吩咐下来,叫我这么办,你管那么多干吗?办你的事去,汪龙头办事出人意表,神鬼莫测,岂是你们这些人能理解的。” 河内千里其实也想知道汪直大量承招妇孺俘虏的原因,故不止一次向守野狂风虚心求教,但守野狂风就是不肯透露一丝口风,让河内千里心痒难搔,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搓手叹息道:“汪龙头办事真是出人意表,神鬼莫测啊………” 这几个强盗当时就在打谷场把俘虏分拨停当,各奔前程,凯旋归营。那些被俘妇孺一个个温顺如猪羊一样,叫她们往东走就不敢向西行,真是又乖又听话,让倭寇觉得无比惊奇,管理起来也特别省心。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这些人被纳入守野狂风押解的俘虏队伍中,成年男子都做挑夫,替倭寇运输抢来的辎重物资,妇女即替倭寇带孩子,一路投东南方向逶迤而行,望钱塘江边走去。 这次骚扰浙江地面的倭寇有多少人呢?说来也可笑,四股倭寇人马加起来不过一百人左右,其中进入钱塘县城捣乱的倭寇不会超过二十个。守野狂风、河内千里等区区二十多个倭寇便把拥有数万居民的钱塘县闹得鸡犬不宁。居然发生如此丢脸事,确是中土天朝人民的耻辱。在信息不对称的年代,人们以讹传讹,片面夸大敌情,无限制的恐惧感觉让人们干尽蠢事。 世间没有悲剧,只有愚味。世间没有蠢事,只有恐怖。在恐怖的意识支配下,人们什么蠢事都能干得出来。几万人躲避二十多个倭寇的笑话,确实只有这个神奇的天朝才有。 第八章贼乱海滨(5) 一般倭寇攻城略地,杀人越货,都是以抢掠金钱美女为主。可是这个替汪直打下手的守野狂风性格却是这么古怪,只要孩子,而且多多益善,什么缘故? 倭寇们从事的是一项风险系数极高的走私贸易生意,他们每天置身于高危环境中,被大明官兵抓住不免掉脑袋,就算没给官府逮住也用不着高兴得太早,在东海、南海、太平洋、印度洋上驶船扬帆航海,飘泊游弋,遇上大风巨浪沉船是迟早的事。况倭寇海盗之间黑吃黑火拼的事也不时发生,因此倭寇海盗的寿命一般很短,能够活到三十多岁的倭寇海盗几乎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多数倭寇海盗都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挂掉,以致倭寇的头头们总觉得人手不足,来的比不上死的快。以前,倭寇上岸烧杀掳掠,抢到妇孺一般是卖给地主豪强们作奴仆使用。明朝嘉靖年间,官军与倭寇冲突日趋激烈,倭寇海盗在战斗中减员十分严重。汪直和徐海等倭寇头头们为了扩充壮大海盗队伍,开始打起孩子的坏主意来,把抢到的儿童作为补充更新海盗营盘的主要新鲜血液。这些小孩子被倭寇调教到十三、四岁左右,就成为倭寇的主力,替倭寇作开路先锋,卖命送死。 倭寇把掳掠小孩子的勾当称作抢猪仔。猪仔除了卖给各国地主豪强作奴仆之外,同时也是补充倭寇军营的主要兵力来源。 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就是倭酋守野狂风心目中质优价廉的猪仔。 虽然在倭寇阵营中成年海盗也很多,但是只要海盗与大明官兵发生冲突,打头阵的一般都是海盗平日畜养训练的猪仔们。作为成年人,三十岁以上的海盗无论平日欺男霸女时多么可恶凶狠,战斗时都差不多变成乌龟,除非老命受到威胁,他们才会被动抵抗。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主动出击的。这当然不是他们成熟了,开始变得理性。而是他们也是人,同样有人性弱点,也同样贪生怕死。当你已抢到几百几千两银子,有几个老婆侍妾,甚至拥有田产房屋的时候,你会怎么想呢?你大慨不会象年轻人一样血气方刚,不顾一切向前冲吧?这就是倭酋守野狂风抢猪仔作为补充更新海盗营盘新血的理由。 童兵,少不更事,血气方刚,没有几个真正明白死亡并对死亡感到恐怖的,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诱惑足够的刺激,他们永远冲锋在前,而且越危险越觉得好玩。对这些倭寇阵营中的少年来说,打仗也是一场游戏,一场最刺激最好玩的游戏,他们乐意而且不要命地参与这场危险的游戏,并以最残酷最冷血的手段干掉对手。 守野狂风把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押到钱塘江边,早有一条单帆商船待在海岸附近,接应他们。 这些俘虏中间,有几个妇女意识到自己可能踏上一条不归路,船只一旦扬帆出海,她们可能从此背井离乡,永远不能回家了。许多女人都为此伤心啜泣,但她们没有能力改变既成事实,只能逆来顺受。 “猪猡,鬼叫什么,有本事叫你的男人来救你!”众倭寇一边嘲笑这些妇女,一边拳打脚踢,驱赶牲口一般把这帮妇孺赶上船中,关进又黑又脏的船舱内。 王婆留甫入船仓,身体马上感到严重不适,一股强烈的屎尿骚臭气味直钻人的鼻子,中人欲呕。而船只刚刚进入大海中间,上下起伏,左摇右晃,让人受尽颠簸之苦。许多妇孺都呕吐起来,一时间,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让人觉得身处屠宰场一样恐怖莫名。 船只离岸扬帆东征,乘风破浪航行了几个时辰,在一个离岸几十公里的海岛上停泊下来。 幸好这样炼狱般的煎熬只是延续了短短的几个时辰,如果一个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待上十天半月,肯定会出人命的。王婆留在上吐下泻中感到船只停下来,随着“咣当”一声刺耳巨响,仓盖板打开,一缕强烈的阳光投射到船仓中间,清新的略带咸味的海洋潮湿空气开始在船仓流动。王婆留随妇孺们排队挨个从船仓爬出,眼晴刚刚触及外面的阳光时,他的瞳孔禁不住一阵收缩,眼泪也涌出来了,半响睁不开眼来。 王婆留抹掉眼泪,睁大眼晴打量眼前的奇境,一块他从未见过的“新大陆”呈现在他眼前。岛子不大,从东端到西端,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半个时辰就可以跑到尽头。岛子中间有个高\岗,岗上有一片树林。都是南方海边常见的椰子树、红树林,还有竹子。岗下旁山筑起一道礁石城墙,城墙内是一片临时修建的竹篱茅舍,木屋板房。房屋数量也不少,一直延绵至岗顶上,大概有几百间上下。 “这是什么地方?”妇孺中间有人嘀咕道。 “猪仔岛,买卖猪猡的墟市。”一个倭寇乐呵呵接口说。倭寇盗口中猪猡当然是指大明朝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最瞧不起这些自谓天朝上国的顺民,象猪一样做稳奴隶,没有一点血性。倭寇绝对不敢把佛朗哥人、罗刹人呼作猪猡,因为这些来自欧州的富有侵略性的海盗听见这侮辱人的话,肯定跟他们决斗。而中土天朝的聪明人一般都认为这样做不值得,他们都是超级“忍者神龟”,忍功惊人,无论倭寇怎样羞辱他们,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一行人被倭寇押着鱼贯走入城墙内,城门入口居然挂了个木匾,上书“猪笼寨”三字。只见猪仔岛倭寇的猪笼寨颇具规模。寨里有酒家、赌场、药铺、粮茶店、布庄、还有“卖”春的妓馆………真是三教九流,七十二行当,样样俱全。 当然,猪笼寨几条街道最热闹的地方是“猪墟市”。墟市分成三个区域,“公猪行”、“母猪行”、“仔猪行”。其中母猪行最热闹,此无他,皆因“母猪”可以下猪崽,一举两得,价值自然水涨船高。市场整日人喧马叫,来自日本、南洋诸岛以及佛朗哥国的“猪”贩们在墟市穿梭往来,议价讲数,忙着谈生意做交易,直至太阳沉入海水之中,方才散场停止交易。 猪仔岛是倭寇进入江南内陆的一个跳板,也是倭寇贩卖人口的中转站,各国的商人都慕名而来,到这里物色购买奴隶。倭寇也在这儿与来自欧州和南洋诸岛的商人交换情报,进行贸易往来。比如某国商人在这里放出风声,说他要瓷器、茶叶、药材若干数量等等。倭寇在这里囤积货品,有货便立即交易,没有货便设法登陆上岸去筹集货物了。对倭寇来说,所谓筹集货物,无非再次上岸抢劫罢了。也有一些大胆的奸商污吏把走私货拉到这里跟倭寇做交易,当然这些有门路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他们黑白两道都有援手,且他们也跟倭寇上交下接,同尘和光。倭寇默认这些人参与他们的经济活动,并不为难这些能人。 第九章寇营新血(1) 守野狂风把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押入岛上倭寇营帐之中,严密控制监护,并不允许这些妇孺自由走动。 猪仔岛分成若干个区域,由几路倭寇控制起来,各自管辖自己的地盘。各路倭寇虽然不免争权夺利,但他们毕竟是个利益共同体,所以既争斗又团结协作。守野狂风的营盘在猪仔岛东区,汪直在这里布置了一支能征惯战的海盗部队,命令五百余名倭寇长期占领着这个战略要冲。连同其他几路倭寇,猪仔岛至少盘踞着二千名海盗。 守野狂风把俘虏安置妥当,带着山本流水赶到营中高脚楼拜见他的顶头上司老白成。高脚楼是一间占地近千平米的紫檀木板阁楼,楼高三层,整幢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搭楼木材都是从南洋诸岛贩运过来的,并由能工巧匠设计打造,做工考究,墙板上每个雕花图案都精雕细镂,据说每块木板的打磨工夫就花了几百工时。可见这间阁楼的主人财力是何等雄厚,品味非同一般。高脚楼第一层离地至少将近两米左右,楼主考虑到猪仔岛气候潮湿,所以借鉴的南洋岛国民居底层高悬的建筑风格,建造出这一间富有异国情调的高脚楼。 老白成是汪直家的老管家,一个伺候过汪直父亲的老家人。作为伺候过汪家父子的两朝功臣,老白成在汪直手下的倭寇眼中无疑享有崇高的声望,连汪直都叫老白成作老管家,那些作为徒子徒孙的倭寇更不用提了。众倭寇都管叫老白成作白爷。老白成今年已到耳顺之年,作为海盗,活到这把年纪也够老了。倭寇们作为顽劣蛮夷,当然悖逆侮老,暗地里看不起这个不时发作老昏病的垂死老头儿。但迫于汪直的淫威,只得虚与委蛇,假装听从老白成的管教。老白成跟他儿子小白成共同统御猪仔岛东营的倭寇。 猪仔岛的几路倭寇,其实也不是清一色的日本人,也有不少的明朝江南渔民加入这些倭寇队伍中,甚至还有少数来自欧州的佛朗哥人。总的说来,日本人占多数,中土人次之,佛朗哥人最少。明朝官府把来自日本的倭寇叫作“真倭”,其他落草为寇的汉人即叫作“假倭”。假倭人数在倭寇阵营中所占的比例也不少,最多的时候几乎是对半开。 守野狂风见到老白成,弯腰哈背,作出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然后向老白成请示如何处置最近捕获的俘虏。这家伙表面上对老白成毕恭毕敬,其实他心底巴不得老白成早一点死掉,好让他取而代之,成为这座倭营的总管。 老奸巨滑的老白成岂会看不出守野狂风的野心,但他装聋作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他对守野狂风咄咄逼人的眼神毫不介意,总是慈祥地陪笑,让抱着一肚子怨念的守野狂风无法发作起来。 老白成看见守野狂风前来向他请教汪龙头的最新指示,便把案头一封书信递交给守野狂风说道:“这是汪龙头的紧急命令,你看看吧!” 守野狂风闻言有些慌张惶恐,搓手顿脚道:“这……这个么,还是……你老……念给阿拉听吧!阿拉不认得这些中土文字。求求你念给阿拉听吧!”守野狂风尽管学会听学会讲吴侬软语,但他还是认识不了几个汉字,叫他看汪直龙飞凤舞的书信,确实是忒难为他。他对汪直给他的书信一般不敢疏忽大意,倒不是害怕拥有无上权力的汪直给他一个黑脸,而是汪直是他的财神爷。人人都可以得罪,就是财神爷不可得罪。谁会跟钱过不去?对守野狂风来说,汪直片言只语,都差不多象圣旨一样。 老白成鄙夷地喵了守野狂风一眼,好象说:“怎么样,你现在不会认为我是百无一用的老废物吧?”然后他慢吞吞地捋着花白胡子道:“汪龙头最近接到一单大生意。” “大生意?有多大的生意?”守野狂风急不可待地追问。既然汪直给他透露接到大订单的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加盟入股,从中获利。 老白成伸出一根指头,笑而不语。 “一万两银子?” 老白成冷哼一声,不屑地道:“你这家伙真是没见过钱的穷鬼,眼光忒低。” “难道说……是……十万两银子?”守野狂风觉得心口突突乱跳,呼吸急促起来。汪直可不是个吝啬鬼,他老人家一向与众海盗公平分享财富,赚到钱从来不会一人独食。汪直每次做完大交易,把赚到手的利盈拿一半出来给手下的倭寇主管均分。象守野狂风这样的倭寇小头目,少时分到几十两银子,多即上千两银子。守野狂风听到汪龙头接到大订单,当然激动不已。 “估得差不多了。”老白成不屑一顾说道:“不过,不是十万两银子,而是──” “难道是一百万两银子?”守野狂风差点儿昏倒。 “也没有这么多。不过是十万匹丝绢而已,你算算值多少银子!”老白成乐呵呵道。 “不得了,一匹丝绢五两银子,也值五十万两银子呀!”守野狂风对汪龙头的本事如高山仰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不是么,日本幕府给汪龙头十万匹丝绢的订单,忒也难为他为这件事奔走操~心了。”老白成眉头紧皱说,“这需要多少机户和织娘才能作成这笔交易啊!” “这笔生意也不容易做呀!”守野狂风甚至是有些同情汪直,做这个大老板也真是不容易。 “汪龙头除了在江南全境调集丝绢之外,还在桃源岛添置了几百张织布机床,你把抢到的妇女都送去桃源岛支援汪龙头织布吧!” “看来我还得带兄弟上岸去,多走几趟,拉一帮婆娘回来给汪龙头支调。” “本当(应该),就是这门样,大伙儿别什么都倚赖汪龙头,要替汪龙头分担一些事体嘛!” “那些小孩子如何处置?” “兄弟,你尽管上岸捉婆娘去。那些小孩子么,由老夫来好好调教他们,我会把他们育成一流的战士。” 第九章寇营新血(2) 从渤海到黄海,乃至东海、南海大约三百万平方公里的海域内,有名无名的大小岛屿多达数千个。每个岛屿都或多或少驻扎一些海盗,少即几十人,多即数百人。各岛屿的海盗谁也不服谁,经常大打出手。优胜劣汰,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的事不时发生。而四大龙王的海盗军团也不时在这里出没,耀武扬威。或乘人之危,趁火打劫,找到机会不管是对手是谁,只要对手有钱有粮,可以逮到俘虏,一定狠狠加以沉重打击,把对手的东西据为己有。有的时候所谓俘虏其实是指妇女与儿童,女人可以抢夺做老婆或充作奴婢使唤,儿童嘛,是充实军营的新鲜血液,是主要的兵力来源。当然,代价还是要付出一点,要花点粮食把这些儿童喂养几年,但这些儿童一旦育成战士,由于缺少父母的管束教哺,整日被倭营中的杀戈浸淫,会成为毫无人性的虎狼之兵。所有的海盗集团一直干着这种勾当,其中汪直与徐海这两个海盗龙头便是此辈中的佼佼者,干得十分顺手,游刃有余。 王婆留所在的营房唤作青龙营,总共几十个小孩子汇集在这个营盘中。这些小孩子年纪参差不齐,少即一两岁,大即十四、五岁。挤作一团,席地而卧。 初至这猪仔岛时,年纪小的孩子由一些倭寇暂时还没处置的妇女照顾,后来大多数妇女都被倭寇打发到桃源岛做织女去了。小孩子便交给年纪稍大的男孩看护。比如守野狂风从钱塘县土地祠掳来的两个小男孩,就交给王婆留看守。倭寇吩咐王婆留小心看着哪两个小男孩,出了事就唯他是问。王婆留不敢有一丝懈怠,小心亦亦照顾这两个小男孩。哪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还没脱奶,王婆留当然没奶喂哪个小孩,只能打些稀饭将就养着。 两个小家伙生命力十分顽强,即使天天吃白粥,依然茁壮成长。王婆留对年纪稍大哪个男孩说:“你叫我哥哥。”哪个男孩很懂事,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王婆留满心欢喜。大的叫了,小的也很自然鹦鹉学舌,都天真地以为王婆留是他们的亲兄长。 王婆留又问哪个年纪稍大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大男孩说他叫乌孙。王婆留再问他父母甚名谁,家住何处?哪大男孩无词以对了,只能惘然摇头。王婆留又向他询问那小男孩是不是他弟弟?大男孩摇头晃脑说不是。王婆留才晓得这两个孩子并无血缘关系。看来他们三个都是萍水相逢的异乡人,被一只命运之手强制安排聚在一起。王婆留搜查小男孩随身物品,看见小男孩胸前佩戴着一个铜质长命锁,长命锁背面刻着一个“保”字阴文,就自作主张叫那小男孩作阿保。 老白成把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等几十个少年集中在高脚楼前头一个空阔的广场上,依高矮肥瘦阵列成队。老白成手持皮鞭,在几个日本武士前呼后拥保护下,腆着大肚子,闯到广场中间。老白成趾高气扬地在孩子面前走了几个来回,右手突然发力,把皮鞭往空中一抛,打了个响鞭,然后凶神恶煞向众少年喝道:“你们可知道你们为什么给我们抓起来?” 众少年一脸惘然,有人摇头表示不懂。老白成冷笑一声,大声吼道:“因为你们的父母是懦夫,没有能力保护你们;因为你们是弱小的羔羊,所以就给我们逮住了。你们的父母没有能力管教你们了,上天安排我管来教你们。你们今后要听我的管教,谁不听话,我就打死谁。我可不是你的父母,我不会给你们任何纵容或溺爱,一点也不给。我只会教给你们怎样在这个冷酷无情世界生存下去的本领。你们肯听我的话,算你走运;不听我的话,我不会跟你讲甚么道理,我只会把你往死里打,打到你表示驯服为止。明白没有?” 众少年眼见老白成象只撕咬人的猛兽一样凶猛可怖,都被他吓得满面惶恐,没有一个人敢支声答应。 老白成走到一条虫面前,揪着一条虫的胸衣疾言厉色问道:“你说,你知不知道猪羊为什么被豺狼吃掉?” 一条虫惊睁双眼,老实摇头表示不知道。老白成伸手一推,把一条虫推得两脚朝天,半响爬不起来。 老白成在众少年面前扬起右拳,晃了几下,说道:“因为豺狼比猪羊强,弱者只能被强者欺负。弱小的被淘汰,强大的生存下来。不管你懂不懂,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个世界霸道主宰一切。人生下来第一天开始,要活下去就随伴着一连串杀戮,不管你杀的是人或鸡鸭鱼虫,亦或是一根草,都是屠杀别的生灵让你的生命得以延续。如果你不明白什么叫天道,这就是天道。” 众少年呆若木鸡,看得出来他们都没有听懂老白成说什么。 老白成“啪”的一声把皮鞭往地上一抽,大地为之颤抖。众少年也被老白成这格外有力的一鞭唬得心鹿几乎跃出嗓子,咚咚猛跳。老白成撅着嘴巴走近王婆留面前,拍拍王婆留的脑袋,傲气凌人地道:“小子,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是你的命运,你没有选择。欢迎你加入我们海盗阵营,我会把你训练成为一个强者,一流战士。” 众少年还没回过神来,老白成又庄严宣布:“从明日起,八岁以上的孩子都要参加战士特训。不参加训练者不给饭吃,训练不合格者鞭刑伺候。不想挨打的话,就给老子好好训练吧!我会给你们度身订造一系列有趣的‘游戏’,你们放心,很好玩的。大家莫怕辛苦,练好本领,长了本事。将来就挣大钱,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明白没有!” 年纪稍大的少年似乎是明白老白成的意思,年纪稍小的少年依然懵懂如故,不知所云。 第九章寇营新血(3) 天刚蒙蒙发亮,王婆留就被小白成用竹竿挑开被子,赶下床来。自从他被倭寇捕掳之日算起,他就过上衣食不愁的生活,别人也许把这种生活视为苦难。但对王婆留这个自少流落街头,过惯餐风露宿的生活小乞丐而言。这几日他象活在天堂里一般惬意,已很久没有睡过这样温暖的床铺了,在这样暖和的被子内做梦实在太幸福“鸟”。如果不是被小白成赶猪一样催促下床,他还真想赖在床上再多睡片刻哩。 “猪猡,赶紧给老子起床,环岛跑三圈。第一至第三名,有鱼有肉吃,其余吃稀饭,倒数三名没有饭吃。懂事的拿出吃奶的力气给老子跑在前头,否则你准备挨饿吧!”小白成毫不留情挥舞手中的竹枝,把众少年打得哇哇大叫,哭爹叫娘。小白成用竹竿抽打众少年的手段非常老到,分寸掌握恰到好处,看得出他是干惯这一行的老手。他的竹枝打在众少年身上虽然很痛,但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这些少年是倭营中的未来战士,让他们吃点苦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打残就不合算了。 一班少年心不甘情不愿,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象一群没有主见的盲从羔羊一般,浑浑噩噩走进黎明前的黑暗中,开始他们人生道路上第一场长跑。 小白成一时跑在前头引导开路,一时又转到队伍后边督促众少年鼓劲冲锋,对跑得快的夸奖几句,对跑得慢的大张鞭挞,拳打脚踢。对于一些人养育子女的心得,民间上有棍棒下出孝子的说法;对于某些严厉的老师培养人才而言,棍棒之下也能出高徒。小白成无疑也是棍棒催生出来的武林高手,这是他父亲老白成和传授他武功的护院武师共同培养出他这个高手。小白成出生大富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作为一个要啥有啥的纨绔子弟他本来也没有什么理想,但他父亲在他十多岁那年忽然下达死命令,叫他学武艺,而且必须成为高手。小白成本来不愿学武功,可在他父亲老白成和护院武师的棍棒压迫之下,没有退路的他武技进步神速,很快就成为一流高手。教授小白成武功的护院武师武艺本来不算高明,小白成的技艺所以突飞猛进,除了他拥有极高悟性之外,同时也归功他父亲那种棍棒的压力。小白成艺成出师,在替汪直争夺东番地盘时在宜兰城下与红毛鬼一战成名。小白成从此受到汪直的倚重,委以军权。小白成这时候终于体会到他父亲老白成安排他学武功的良苦用心,他父亲身边强敌伺环,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人,唯一可靠的人就是他这个儿子。小白成是棍棒教育造就的人材,他当然也奉信棍棒的功效,他坚信用棍棒可以打出钢铁营盘。自古及今的军营教官都残酷无情地执行棍棒政策,这是驯服顽劣人性最有效的手段。 直至巳牌时分,众少年才一个个气喘吁吁完成这环岛长跑。五毛、一条虫,还有一叫鸡窝头的少年跑在前头,他们分别是冠军、亚军和季军。小白成给他们的奖品是每人一只拳头大少的章鱼烧,还有一碗炸酱面。其他人只能喝稀粥。王婆留和爱哭鬼、娇气包落在队伍品最后面,是倒数的后三名。 小白成按照约定不准王婆留和爱哭鬼、娇气包吃饭,而且给他们屁股猛抽了几棍子。爱哭鬼、娇气包眼见吃苦受累还要挨打,这是什么道理?一时想不开,不免呼天抢地哭了起来。 王婆留尽管感到十分委屈,但他没有哭,这点苦头他还能吃得消。小白成看见王婆留没有哭鼻子,也有些惊讶。逐用竹子戳了一下王婆留的胸膛,冷笑道:“小子,你可晓得老子为什么安排你学跑路。” 王婆留弄不懂小白成这话的是什么用意,心想:“难道说你这样折磨我是为我好吗?我才不信,你休想忽悠我。” 所有少年都对小白成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跑步就跑步,不过是让身体强壮一些罢了,还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只听得小白成继续教训王婆留道:“让你跑路,其实是让你学好逃跑的本领。在战场上,不是你杀人,就是别人杀你。你总有一天被人追杀,跑得快就可以活下来!明白没有,蠢材,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想将来得到更多活命的机会,就给老子拼命跑。这样老子不仅不打你,还赏你吃肉。”说着,又给王婆留屁股猛抽一棍。 王婆留想想也觉得有理,练成飞毛腿,打架时不是人家对手可以开溜,对他而言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再看看五毛、一条虫他们大口大口吃肉,馋得他直吞口水,感到自己很窝囊,暗暗发誓下一次自己尽力争取跑到前头。挨打受苦并不可怕,让他痛苦的是别人吃肉他吃粥,甚至是连粥也吃不成。看见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出尽风头。王婆留一腔斗志被激发出来:丫的,我绝不认输,好东西绝不能让你们都占去了。我就算累死,也要争取跑一次第一名,总有一天我让你们嘴里流着哈喇,看着我吃章鱼烧。 小白成让众少年吃了点东西,又把他们带到码头给货船卸货上货。每次卸完货就在码头附近折腾,练习游泳潜水。 除了早上跑步,然后到码头搬运东西之外,王婆留他们还要承包倭营中所有粗重杂活,把众海盗当成大爷伺候,叫哪些倭寇作前辈,替他们洗衣服袜子,端茶递水,甚至擦地板倒夜香。稍有不从,轻则被倭寇咒骂,重则挨打。这些倭寇打人绝不手软,除非你曲意逢迎,向他们示弱讨饶,他们或会手下留情,否则一律往死里打。 如此过了半年,许多少年都脱胎换骨。王婆留自小吃苦,是个在饥寒交迫中长大的孩子,这种生活磨炼只能让他如鱼得水,越练越强。尽管他尽了一切努力,还是没法吃上他朝思暮想的章鱼烧和炸酱面,但混口稀饭和几只干硬的冷馒头却不在话下。 爱哭鬼、娇气包也许是出身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吃尽苦头,身体始终没有多大的长进。他们吃不消这种苦楚,整天哭天抹泪,叫苦连天。怕苦怕累就意味着挨饿,经常挨饿就拖垮了身体,结果身体越来越差。 小白成也受不了爱哭鬼、娇气包他们这样懦弱胆怯的性格脾气,恼火起来,就向爱哭鬼、娇气包警告说:“你们别只顾哭,猪仔岛没有人相信眼泪,再吵吵嚷嚷老子就收拾你。”爱哭鬼、娇气包他们还是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给父母宠惯的家伙,你们没救了!”小白成说这话时目露凶光,杀机已动。他费尽心机训练这些少年,目的是为了培养出一班杀人不眨眼的嗜血杀手,他绝不会也没有耐心浪费时间替别人养活干吃饭不成材的无用废物。只要他认为不合格的并看不到预期收益的“废材”,他都无情地将这些人淘汰掉。 小白成把爱哭鬼、娇气包带到老白成面前,道:“这两个无用废物,不可能育成真正的战士,你看哪个财主要奴才,给我把他们打发掉吧!” 老白成也不耐烦地挥手说:“那就别浪费盐油柴米了,送他们回家吧!” 隔天早上,王婆留等人起床晨跑时,看到海湾里悬浮着两具小孩的尸体。 这件事对五毛、一条虫和王婆留等人刺激很大,大家都明白不刻苦修炼就意味着死亡。 第九章寇营新血(4) 王婆留每天起早摸黑,环岛长跑,从年初跑到年底,还没尝到章鱼烧的滋味。这个倭营中竞争对手太多了,比他强壮又跑得快的少年多得是,无论他怎样努力也轮不到他享用这香喷喷的章鱼烧。王婆留气坏了,汗水没有少流,但就是跟这章鱼烧无缘,难道说自己真是乞丐的命,永远跟着别人屁股后讨点残羹剩饭过活?王婆留最好的成绩是第四名,跑到这个名次也算不容易了,当他向第三名的人发起冲刺挑战时,后面总有人追上来,并超越他。 “可惜,可惜,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晦气啊!”王婆留每次睁大血红双眼看着别人吃章鱼烧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死章鱼,那一天让我咬着你,我把你碎尸万段。” 王婆留太想吃到章鱼烧了,他甚至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偷偷摸摸赶到海边,希望能捉到在海岸附近觅食的章鱼,做一顿美味的章鱼烧解馋。但见怒海波涛凶涌,白浪滔天,哪里有“章鱼哥”的踪影?王婆留只能望洋兴叹! “这章鱼烧的滋味怎样,它的颜色跟莲藕差不多,是不是象莲藕一样香甜清脆?”王婆留在训练间隙,缠着小白成追问道。 “我无法给你答案,你争取吃上一个,你就晓得是什么滋味了。”小白成轻描淡写说,他说话时很轻松,很从容,一点也不在乎王婆留的感受。他用这个牢牢吸引着王婆留等少年的注意力的手段,叫做“饥饿性疗法”训练。只要抓住这些少年的胃口,就可以掌控这些少年。他很吝啬给王婆留他们可口的食物,这是他钓人胃口的策略,要王婆留这些少年乖乖就范,服从他的管教,就不能让这些孩子吃得太好了。 “章鱼烧,大慨跟莲藕的滋味差不多吧?”王婆留看着一条虫他们大快朵颐吞食章鱼烧,心里有种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酸溜溜的感觉。 “差多了,章鱼烧是我这一生吃过的食品中最美味的东西,它是海鲜中的极品呀。”小白成纠正王婆留错误的说法,激发王婆留对章鱼烧产生更强烈的兴趣。 “你可不可以让我先吃一个,我吃过章鱼烧之后,一定能跑第一名。” “不行,你必须拿到前三名,才有资格吃章鱼烧。”小白成毫不客气地对王婆留教训道,“凡人一饮一酌,都是千辛万苦挣来的,费偌大的精神才弄到手中,你想得到什么,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我们的游戏规则。” “可是,我应该怎样才能跑在前头并把优势保持至终局呢?”王婆留有点心灰意冷,他尽了努力,但始终无法达成目标。“这一年来,我拼命向前冲,可是……唉……还是落在别人屁股后面。” “不错,勤学苦练谁都会。一个人要出人头地,还得学会用脑袋多思多想才行……”小白成看见王婆留有心上进,一心引他上道。 “告诉我吧,有什么窍门?”王婆留向小白成拱手求教。 “真是孺子可教啊!”小白成闻言耸然动容,不禁对王婆留刮目相看。“你想跑第一?” “不,第三名就够了。”王婆留迫不及待打断小白成的话,接口说出自己卑微的愿望。 “呸!我呸!”小白成甚是不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表情。“你怎能这样没信心?别怕,你要树立自信,力争第一!把五毛、一条虫他们拉下马,比下去……” “他们年纪比我大,身体也比我强壮,我有机会战胜他们吗?” “如果你拿到第一名,除了能吃章鱼烧和炸酱面外,我还赏你一两银子,怎么样?”小白成相信重奖之下必有勇夫,打算先把王婆留的勇气激励起来再说。 王婆留这一生最大一笔收入是小玉兰给他三钱银子,最后还给一条虫抢去了。一两银子对他这个从末挣到钱的小乞丐而言,可是一笔可想而不可得的大“横财”了。 “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王婆留对大明朝一两银子的价值还是稀里糊涂。 “哦,能买一套衣服,几只鸡鸭,一坛十斤装的女儿红烧酒,还可以到花街柳巷找个姐儿爽一次……” “我想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个馒头?” “呵呵,我的天哪!”小白成笑弯腰了。“至少可以买二百个馒头,撑死你──丫的羊羔巴子,就晓得吃馒头。” “啊……”王婆留显而易见比小白成更震惊,拉着小白成的衣袖道。“传我一个窍门吧!我会尽力争取这第一名。” “别急,你跑不过人家,肯定有原因的。当你被别人赶超的时候,是哪方面不如人家?该调整呼吸就要练气,如果是腰腿酸软就练肌肉组织。你觉得哪一点不如人家?” 王婆留搔头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道:“跑到最后,好象双腿没劲了。” “很好!看来你已经找出自己的弱点了。”小白成微笑点头道。然后又指着猪仔岛山岗上的阶梯对王婆留说。“你每晚睡前,沿着这上山的石阶来回作蛤蟆跳,每次跳一两个时辰,练习时别忘把双手负在屁股后,蹲下向前跃。那天你跳到一千次以上,我保证你跑不死也不会累,肯定不费吹灰之力拿到第一名。” “真的,那我就相信你,就这么练了。”王婆留欢呼一声,急不可待沿着高脚楼的阶梯练习蛤蟆跳,初时好象十分轻松,不过一盏茶工夫就把他累得趴下来了,浑身大汗,双腿如灌铅一样沉重,原来作这蛤蟆跳是这么辛苦的。 “小子,咬上牙关好好练吧!等那天你坚持做到一千次蛤蟆跳,别说跑第一,连这房子的屋顶你也能跃上去。”小白战倒是没有吝啬给王婆留鼓励。 “加油,小子,有本事跳上屋顶去,象狗一样向下撒泡尿。”五毛、一条虫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围观并乐呵呵地对王婆留进行无情挖苦和嘲笑。 王婆留暗暗发誓:你们尽管笑吧!老子千方百计跑到你们前头,就是为了放个屁给你们尝尝。 第十章白纸涂鸦(1) 又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艰苦磨炼,王婆留能在猪仔岛山岗崎岖不平的石阶上做几百下蛤蟆跳了。他付出的努力也得到回报,他终于超越一条虫,拿到他梦寐以求的第一名。 章鱼烧和炸酱面已摆上王婆留平日吃饭的桌子上,王婆留打算自个儿享用章鱼烧,把炸酱面让给乌孙、阿保尝个新鲜。 一条虫似乎是不习惯别人从他口中夺食,由于他拿一至二、三名的名额太多了,他已习惯每天吃章鱼烧和炸酱面。突然有一天吃不上章鱼烧和炸酱面,他反而不习惯。他象只护食的畜牲一样,急吼吼对付王婆留。我吃不上,你也别想吃,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品尝这些好东西的。 盛怒之下,一条虫雄赳赳气昂昂走到王婆留面前,掀翻王婆留的餐桌。“我吃不上,你也别想吃。你向敢大爷挑战,我让你屎也吃不成。” 你丫的太霸道了,王婆留对一条虫蛮不讲理的行为举止深恶痛绝,怒目而视。 一条虫绝不会退悔反省,伸手把王婆留一推,十分嚣张地道:“怎么样,不服气呀,老子就喜欢欺负你,你把我怎样?有本事跟我决斗。”然后一条虫再用脚踩踏倾倒在地的食物,边踩边说:“叫你吃,死乞丐,老子再给你加点料。”说着,又向王婆留的饭碗吐出一口浓痰。 本来,即使一条虫把章鱼烧和炸酱面打翻在地,王婆留也会含羞忍辱再捡起来吃掉,因为他做惯乞丐,并不计较食品是否卫生。但一条虫往食物上吐浓痰,那就太令人恶心了。怎么办?王婆留抓耳挠耳,无计可施。 “不可原谅,兄弟,跟他打!”也有不少人支持王婆留跟一条虫决斗。 一条虫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他认为他有必胜的把握才这样欺负王婆留,他认为王婆留是无胆匪类,绝对没有勇气跟他开战。他也乐见这个结果,如果王婆留敢接招应战,他就顺理成章把王婆留痛揍一顿。 王婆留跑在一条虫前头获得的成就感如昙花一现便结束了,现在他还得面对一条虫咄咄逼人的恶棍嘴脸──我比你强,我就欺负你!真是没事找事,惹祸上身。王婆留感觉到脑袋有点大了,一片空白,该怎么样应付眼下这种危局呢?他还真有点儿后悔,后悔当初无来由争强好胜,结果肉没吃到嘴,反惹一身燥。 人家盯上你,故意找你麻烦,你大慨不会傻乎乎送上门去让他整你吧?惹不起躲得起,王婆留脖子一缩,低头转身就走。 一条虫张开双臂拦住王婆留的去路。“想跑,没那么容易,除非你向我认错并道歉,保证下次乖乖待在我屁股后面,我才放你一马。” “看,哪边,有人来了。”王婆留撒了个谎,乘一条虫转头张望,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撒腿开溜。打不过便跑,他也没有白练这逃跑的功夫。 一条虫早有准备,他似乎预见王婆留有这一手,反应也是十分神速,箕张五指,随手一抓,象老鹰捉小鸡般揪住王婆留的头发,拖了回来,并摔翻在地。 王婆留感到一条虫强大的实力了,在那种绝对实力面前,他根本没有能力与对手抗衡。他的抵抗完全是徒劳的,简直是白费气力。就象一条被屠夫压在刀俎上任意宰割的鱼儿,挣扎时看起来好象很厉害,但不会起任何作用。 “我认输,放过我吧!”王婆留自觉好象被人堵进死胡同中,进退两难,只好向一条虫哀告求饶。 一条虫笑了,无动于衷。丫的,我会放过你的,不过先打一顿出口气再说。 王婆留只好猫着腰,双手护着脑袋瓜子,让一条虫随意痛揍他。对手的拳脚太凶猛霸道了,王婆留寻思跟一条虫周旋片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索性让对手打个痛快,只愿这种磨难快点过去。 一条虫放开手脚,拳头雨点落在王婆留头颅、双臂前肢、背脊上面。王婆留蜷缩着身子,忍气吞声,让一条虫随便打他。他的眼晴毫无悬念变成熊猫眼,脑门上绽起几个紫红夹青颜色的肉包子。 “一条虫,你且等等,先停下来。大家相聚于此,也算有缘,一场兄弟,应该好好相处嘛,怎么打起来?”原来是小白成听见哄闹声,及时赶过来制止一条虫打人。 一条虫本来是无理取闹,眼见他的领头上司前来干涉,有些慌张,嘴唇蠕动一下,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婆留看见小白成恍若遇上亲人一般,急不可待抹着鼻涕向小白成求救告讼,婆婆妈妈诉说一条虫如何欺负他的经过。 小白成听罢王婆留的话,脸色由白转青,倒把一条虫吓得惴惴不安。王婆留以为小白成会给他作主,哪知小白成一把抓住王婆留的衣领,丢翻在地,并狠狠踩上一脚。骂道:“没骨头的家伙,人家欺负你,你就跟他拼命嘛!就算被他打死,也要溅他一身血。哭什么呀,没有一点血性的懦夫,我不会可怜你的。你这样忍气吞声被别人打死,我毫不留情把你的尸体丢到海里喂鱼。你若鼓起勇气跟欺负你的人拼命,即使死了,我们仍尊重你,给你举办风光葬礼。” 一条虫起初有些担心小白成跟他过不去,替王婆留主持公道。听见小白成这样说话,心中顿时释然。自觉他欺负王婆留没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是理所当然。 小白成又踢了王婆留一脚,继续提醒王婆留道:“你想站着死,还是象只缩头乌龟一样趴在地上任人宰割?你选吧!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你自个儿不争气,我们只能硬着心肠心看着你死。如果你被人欺负后,有勇气抗争,我们都支持你……” 王婆留喵了一条虫一眼,眼见对手身强力壮,霸气凌人,腿肚子不争气地哆嗦发抖,吓得矮了一截,争辩道:“这不公平,他年纪比我大,身体比我强壮,让我…我…跟他决斗较量,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公平?”小白成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好象对“公平”二字甚是讨厌。“人生下来就不公平,有人生在赤贪之家,有人生在大富之家。并有高矮肥瘦美丑的区别,什么公平?你省省吧,别作这个黄粱美梦了。命运之神只会眷顾敢于抗争的人们。你是个有血性敢抗争的男人,就接下这种不对等的挑战!” 王婆留身上血液中本来传承着流淌着他父亲的暴力基因,只是一直在沉睡状态,没有被人唤醒过来而已。这时小白成的话如暮鼓晨钟,激起他血液中不安份的东西,让他受到莫大的鼓舞,变得勇猛异常。他如一只愤怒的疯虎向他一条虫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你欺负我,我跟你拼命,我跟你拼命!” “好小子,你有本事就跟他拼命。我支持你,大伙儿都支持你。好小子,向前冲,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打不过他也要溅他一身血。”小白成好象惟恐天下不乱一样,不仅不制止这场无聊的斗殴,反而火上加油,让这场争斗升级恶化。 “怎样才能打败比自己强壮对手?”王婆留想起他小时候在田野灌水捉田鼠的情形,乡下人有吃田鼠的习惯,盐腌烤田鼠是民间美食。王婆留曾几何时,也常常到田埂上逮田鼠充饿。王婆留记得有一次遇上一只异常凶猛的田鼠王,哪只小家伙就是不甘心成为王婆留的食物,变成一堆大粪。不自量力跟王婆留搏斗,并咬着王婆留的食指死不松口。尽管王婆留最后还是把田鼠王摔死并吃了它的肉,但这件事让王婆留心有余悸,以后看见老鼠就不免感到有些儿后怕,从此不敢招惹田鼠了。 一条虫看见王婆留如疯如狂般猛扑过来,一时间乱了手脚。这时他才明白欺人不能太甚,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王婆留已认准目标,他盯上一条虫的右手食指,直接扑上去就猛啃起来,如同吃上美味的章鱼烧,死也不再松一松口了。十指连心,一条虫也耐受不了,感到痛彻心扉。举起拳头往王婆留身上狂槌猛捣,但王婆留毫不理会,象那只老鼠一样固执咬着对手的手指,至死也不松口。一条虫没有办法,也只好动用原始獠牙,跟王婆留对咬,狠噬王婆留的肩背。但一个几乎咬碎对手的指骨,而另一个只是啃痛对方的皮肉,相形之下,输赢立判。 一条虫再也忍受不了指头的疼痛,硬撑不行。这样下缠斗下去,他手指就要被王婆留咬断了。只好出声向王婆留求饶:“哎呀,哎呀!你快松嘴,快松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你快松嘴,快松嘴!………” 王婆留象一只杀红眼的困兽,不依不挠咬定一条虫的手指,不放些松。直至小白成喝令他停手,他才如梦初醒,不得已松开牙齿。 一条虫痛呼一声,见鬼一样怕得要命,远远躲着王婆留。恶人也怕狠角色,看来弱小并不是临阵退缩的理由,敢于抗争拼命才会获得生机。小白成拍拍王婆留的脑袋,抬头对众少年说:“当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必须奋起抗暴,跟对手拼命。在战场上,没有高矮肥瘦强壮弱小之分,敌人不会因为你比他弱小就放过你,你必须有勇气挑战比你强大的对手,甚至把他杀死。战场是无差别格斗流战士的天堂,没有什么公平和游戏规则可言!大家记住,勇者必胜,怯者必败。”众少年闻言又惊又喜,纷纷点头附和,对小白成的说法表示理解和赞成。 小白成抓着王婆留的前襟,轻轻打了一掌王婆留的脸颊,说:“别说你比对手弱小的傻话了,只要我教你两招杀人夺命的本事,你完全有能力把比你强大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小白成说完这话,想起他曾经许诺给王婆留一两银子。如约掏出一两银子,递给王婆留道:“我曾承诺,你跑第一,就赏你一两银子,这钱你收下吧!好小子,我喜欢你象狼一样出击咬人的狠劲头,你保持这种狠劲,我相信你会成为猪仔岛最优秀的战士。” “我要成为一个强者,你教我武功吧!”王婆留这些年窜斥流离,尝尽人间冷暖,见惯别人的冷眼,那有人给他一句鼓励和称赞?此刻他听了小白成的话,感动得匍匐在小白成脚下,泪流满面。 “好,好,好,只要你有心上进,我会倾囊相授。”小白成笑眯眯扶起王婆留,细加安抚。然后又挥手对少年们郑重宣布说。“下个月,我开始给大家传授几招用来安身立命的武功。在此之前,我决定给大家放十天半月的长假,让你们先乐一乐。” 第十章白纸涂鸦(2) 过了一天,时当三月初三,猪仔岛举行一年一度的“剽牛节”。这“剽牛节”本来是西南小数民族的传统节日。每年春初,西南一些小数民族的族长把本族的成年男子集中起来,载歌载舞,然后放出强壮的公牛,由成年男子竞相追逐宰杀,把生猛的活牛乱刀杀死,以示勇敢。 由于剽牛过程是用短刀把公牛千刀万剐致死,整个剽牛过程十分血腥残酷,但也非常刺激,让人体内的多巴胺尽情释放,乐不可言。这种狂欢的庆典后来也流传到南洋诸国,把那些番王土司弄得如痴如醉,并得到他们认可和推崇。倭寇扬帆南下,与南洋商人谈生意打交道的时候,也参与南洋商人的节日庆典,乐在其中。倭寇发觉剽牛能大大提高海盗们的士气,甚至可以让懦夫变成勇士,就引进这种节目,作为猪仔岛每年集体狂欢的必做功课之一。 倭寇刚从内地抢来几条发情的水牛,分别锁在海滩上几个临时建筑物──石砌笼屋中。用酒糟、芭蕉叶喂养,每天叫人鞭打公牛一顿,让公牛憋足劲儿。待到三月初三,放出空地时,让公牛互搏,然后由自诩勇士的人去招惹这些畜牲。这些找不到母牛泄火的畜性,一旦逃出牢笼,真是气冲北斗,犹如猛虎下山。见牛顶牛,见人顶人。这时候你还不知死活上前招惹这些公牛,它肯定是跟你没完,顶到你死为止。 历来斗牛士都被认为是英雄,面对一只比自己强壮百倍的畜性,疯狂冲撞过来,确实是需要一点勇气坚持。胆小的人是不可能跟蛮牛争强斗狠的。 这天,小白成把众少年召集起来,每人发一把半尺长短的尖刀,并对众人说:“今日大家都到海滩上剽牛,每人都要寻找机会上前去,用力给哪畜牲捅一刀。我在旁边盯着你们看,你不捅牛一刀,老子就往你身上捅一刀!明白没有?”众少年既害怕又想凑热闹。听到小白成的话,象吃了兴奋剂一样激动莫名,都齐刷刷举刀欢呼:“喏!明白了。” 当小白成要将刀塞在王婆留手中的时候,王婆留也很吃惊。因为他的手和刀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手心尽是汗,明晃晃的钢刀在他手里象条滑溜溜的黄鳝,越用力紧握越觉不稳当。幸好小白成只是要求他宰牛,如果叫他杀人,还真有点儿难为他,那种事他肯定办不到。所以他大声回应小白成说明白这一刻,其实他心里也挺纳闷,根本搞不明白倭寇为什么叫他虐畜杀牛?看来倭寇也很懂心理学,晓得凡事有个渐进过程,要让这班少年变成嗜血成性的杀手,先让他们从屠杀畜性开始,因为见惯鲜血和死亡的屠天总有一天神经会变得麻木不仁的,那时候叫他去杀人就顺理成章了。 “明白就好,杀牛还是被人杀,白痴也能作出英明的选择。”小白成歪着嘴笑了一下,道:“千万别迫我用刀给你白刀子入红刀子出呀!你们若要证明你是男人,证明你是勇士,就给我冲上去,捅那牛一刀。”又给众人发了一条红头巾,命令众人把红头巾裹缠头上,说那是剽牛的规矩,活动结束之前,任何人也不能解下裹头。 猪仔岛的海盗都倾巢而出,集中在海滩上跳舞唱歌。 “在哪苍茫的东海上,风在呜咽浪在嚎! 我们是快乐勇敢的海盗, 我们的本事与天比高………” 男人在海滩狂欢,妇女们也在山岗上拍掌和应。猪仔岛在这一刻确实有点象人间天堂,似乎跟暴力与血腥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哪只是一种假象,充满罪恶的猪仔岛很快就露出它狰狞丑恶的面目来。 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都混入海盗中间,与这些陌生人称兄道弟,也被人强行灌了几杯米酒,呛得这几个少年昏头涨脑。幸好摆在海滩上的水果任人随意取食,这几个饿鬼穷神不免放开肚皮,大吃特吃。有人警告他们不要吃得太饱,否则等会儿放牛撵人时就跑不快,被牛顶死,那就亏大了。 在海盗头子老白成和柳生天原的主持下,众海盗拜过天地海神,然后又噼噼啪啪放了一轮炮竹。硝烟尚未散开,就听见有人高声吆喝道:“大家小心,牛魔王来啦!”剽牛活动在人们措手不及中拉开序幕。 此人话音刚落,三头势如疯虎的蛮牛就在人群中间横冲直撞起来。众海盗如蜜蜂窝炸了,“嗡”的一声,四下散开,争相逃命。有几个刚入行经验不足的海盗,想拔头筹拿下剽牛第一功,他们手中的短刀还来不及接触水牛的皮毛,就被愤怒的水牛用角掀起,抛上半空。海盗落下来时,聪明的水牛又冲上去补踩一脚。结果海盗是毫无悬念地惨叫一声,见阎王爷去了,一点也不好玩呀! 斗牛也好,剽牛也罢,都是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群众体育运动,因为这种活动血腥刺激,追捧这种狂欢庆典活动的人自然乐此不疲。因为这种体育运动跟军事训练有关,跟冷兵器时代战士个人的素质培养有关。倭酋尽管知道搞这种疯狂的庆典活动会导致流血死亡,但他们不管这么多了,只要这种活动能提高海盗们的杀戮雄心和斗志,死多少人也值得。倭酋甚至做庄设局开赌,开出盘口,打赌今年死几个人。下注押准今年死人数目的赌徒重重有奖。猪仔岛曾经发生过一件耐人寻味的笑话,据说有个海盗投入重金并押中那年剽牛节死多少个人,结果他却拿不到奖金。原来他在剽牛过程中不幸挂掉了,死人当然不可能领取奖金的。 一头水牛很便冲到王婆留、定儿、五毛、一条虫他们几个少年的面前,面对这头穷凶极恶的庞然大物,众少年面面相觑,都傻了眼,他们都拿不主意了,真的是用手中的短刀捅这蛮牛一刀吗?牛皮这么厚,刀子这么短,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杀牛,而是给牛呵痒,把牛惹毛,让牛把自己往死里撞!你傻不傻呀? “快跑──”众少年无师自通,转头就跑。这一年晨跑也没有人白练,众人反应也算十分敏捷,五毛象猿猴一样迅速爬到一棵树上;定儿一个筋斗滚入水沟;一条虫翻身扑通一声潜入海里,躲得无影无踪。只有王婆留比较笨,继续跑在路上。 水牛对王婆留紧追不舍,吓得王婆留哇哇大叫:“老兄,行行好,这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选上我呢?你看清楚没有,我可不是美女呀。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好吗?好不好,放过我吧!”这小子慌不择路,竟然一口气跑到涂滩上,顿时陷入泥泞之中,举步维艰。看来他也是一个活该被牛角顶起来的倒霉蛋。 王婆留哀叫一声,闭上双眼,束手待毙。 第十章白纸涂鸦(3) 王婆留想起小时候王婆教过他一句祈求神仙帮忙的咒语,此刻吟朗出来应该可以救急消灾吧!于是合掌宣咒道:“老天爷,我是好人哪!太上老君,四方神将天龙八部,急急如敕令,救我出脱苦海吧!”王婆留念完咒语,闭上眼晴,虔诚地等待天神下凡给他救危解困。等了很久,也没有发现水牛过来顶他,难道说这句咒语真是生效了? 王婆留胆战心惊扭头回望,却见水牛早已离开他身后,抛开四蹄,掉头追赶其他海盗去了。 水牛为何放过王婆留呢?原来水牛窜入涂滩泥水瞬间,身子转动不灵,让几个海盗找到偷袭的机会,于是几把刀,不,几十把短刀齐上。好不容易找到剽牛机会的海盗几乎是汹涌而来,争先恐后往牛的脊背、屁股上扎刀。水牛被这班打闷棍下黑手的龟孙子激怒了,咆哮如雷,掉转头撵这班龟孙子去了。 王婆留想不到自己居然如此幸运,鬼使神差死里逃生。看来老天爷也开天眼了,牛魔王老兄待我不错哦!我若象那班打闷棍下黑手的龟孙子一样,暗中给牛哥来一刀,心地未免太坏,太不厚道鸟。要不要给牛哥背上添一刀,王婆留有点矛盾。 跟着那些斗牛老油子跑了几个来回,王婆留很快便搞清楚怎样剽牛了。原来是牛进我退,牛退我追,伺机间隙,逮着机会就往牛的背脊上插一刀。跑路的时候不能沿着一条直线跑下去,尽量学会急转弯,往两边躲,这样被牛角顶着机率就小得多了。 王婆留虽然弄清楚怎样剽牛,但往牛背上插一刀也不见得是一件易事。牛追他时,他得拼命跑;等牛去撵别人时,他又望尘莫及。那就只有逮住机会再下黑手去桶这蛮牛吧!抱有这种想法的海盗大有人在,大家都抱着捡小便宜想法躲在一旁等机会哩。 既然众海盗如此精明狡猾,都变成狐狸精一样成精作怪,那末有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担当事体呢?还真有这号人物,他们在群盗束手的时候,出尽风头。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宛若天仙下凡,在竹丛、椰林梢头飞行腾挪,穿梭往来,时不时降下身子,象蜻蜓点水一样,给水牛背插上一刀。 “山本流水的舞空术真他~妈的强啊!这小子快要成仙得道鸟。鸟人呀──你可以满天飞了。”海盗中有认识山本流水的人,不免对这小子出类拔萃的身手有些忌惮,站在一旁指手划脚,揶揄品评起来。 “你既然认为他快要成仙得道,怎么说他是鸟人?”有人闻言非常闷纳,他搞不清楚哪位仁兄到底是嘲讽山本流水,还是称赞山本流水。 “修真者常说成仙得道时羽化而登天,那不是鸟人又是什么?”先头品评山本流水哪位海盗说。 说者“有心”,听者“会意”。众人自然纷份附和,点头道笑道:“山本流水,你这个鸟人,没有什么了不起。”别说文人相轻,其实武人也互相猜忌拆台,看不惯别人比自己强。 “何止是鸟人呀,简直是禽兽嘛。”内中一个海盗继续挖苦说。 “不错,既然是鸟变的家伙,当然是禽兽,只能是禽兽。”众海盗乐呵呵的起哄道。 “你看,岸猿太郎的‘手里剑’也挺厉害,看他出招,招无虚发,刀刀击中目标。看来这小子也算是牛魔王的儿子转生,牛呀!”一个海盗对岸猿太郎的飞刀绝技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岸猿太郎是柳生天原的高徒,年方十六岁,是猪仔岛倭营新血中的翘楚。他从同伴手里接过几十柄剽牛的短刀,爬到一株老榕树的丫叉上坐着,居高临下,待机而动。当水牛经过榕树下时,他手中的刀就如箭一样连发射向水牛的背脊,刀刀中的,绝无虚发。 “水牛这么大的目标,还射不中,你算哪门子的男人?你这杆枪未免太无用了,难道只能射墙壁。”一个年纪稍大的海盗不以为然冷笑道。众海盗相顾莞尔,嘻嘻哈哈,争相起哄胡闹。 水牛被山本流水这几个少年人惹毛了,气得四下乱蹦乱跳,却拿这几个人没办法,因为几个人都象在云端天上的神仙一样俯视下界,神通广大。或在竹林间荡着秋千,飘来飘去,在水牛注意力的分散的时候,冷不防跳到地下,对牛屁股发动突然袭击,得手之后又逃之夭夭。 如果水牛是人的话,相信它只愿早点死,及早解脱这炼狱一般煎熬。对手太强大了,一点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再斗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水牛在山本流水、岸猿太郎等人施虐下,一只,两只,跪倒在地,坐以待毙。 这时等机会采摘别人胜利果实的海盗们就会象潮水般汹涌而去,给水牛最后一击,送水牛上路。 王婆留是最后一拔挤到水牛身边的人,他惊睁双目打量水牛时,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惨像让他几乎无从下手,牛身上插满刀,象只刺猬。牛依然没断气,还在哪里苟延残喘,这家伙生命力真是好强悍呀。但水牛这顽强的生命力对它而言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谁说好死不如赖活?当一只生灵求生不能求死不能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真可怜,让我给你解脱吧!”本来不敢下手宰割水牛的王婆留忽然间找到杀戮的理由,他冲上前去给水牛咽喉刺下致命一刀,让水牛彻底解脱了。看着水牛死不瞑目,王婆留心里也不好受,他总觉得牛是通人性的,人们这样无缘无故给牛予伤害,于情于理实在有点说不过去。王婆留这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到人性是如此卑劣下作和冷酷无情,水牛一直任劳任怨给人辛勤劳动,但人类用一把廉价的青草就把这种动物骗了。对牛而言,人类真是太可恶了,太忘恩负义了。 海盗们把水牛拖到海里剥皮剔骨,斩件放入竹筐中,就在沙滩上架起十来只大铁锅,加入茴香、生姜、八角、糖、酒、醋……等诸般调料,生火煮熟。他们就在沙滩上一圈圈席地而坐,面前铺些芭蕉叶,或者油纸,上面放着杯盘碗碟。当晚,海盗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或推杯换盏,或猜拳行令,或谈天说地,热闹非凡。 这些海盗围着篝火聚众狂欢,不免也弄出几个节目娱乐,吸引众人的眼球。歌姬冉冉起舞,胡女忸怩作态,不在话下;武士们舞刀弄枪,表演刀法剑法,亦在意料之中。不过他们的重头戏,却是由最近加入倭营中的少年们表演相扑、角力游戏,把“篝火晚会”推向高潮。 这些少年们说是进行相扑、角力游戏表演,其实是真力真枪打群架。这些来自不同国家、地区的少年人,按照地域拉帮结派,分成真倭、假倭,彼此争强斗狠,不免发生激烈冲突,甚至会结下深仇大恨。倭酋们不仅不制止这些少年人互相仇恨,反而推波助澜,巴不得这些少年人打起来。倭酋们认为这些少年战士需要一种近乎残忍的血性,只有仇恨才能唤醒这些少年战士的斗志,才能把这些少年培育成一往无前的铁血战士。 柳生天原的营盘里有一批来自日本九州的少年倭寇,其中有两个年方十三、四岁的少年很有名头。一个长得短小精悍,凶狠猛恶。也许他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吧!反正猪仔岛的倭寇都管叫他作“矮仔五”;另一个长得黑胖高大,人称“狗熊大胖”。想来这种奇怪的名字不可能是他们的真实姓名,或者是外号而已,不过外号更容易让人识别牢记。 狗熊大胖就坐在一条虫对面,他好象对一条虫很感兴趣,歪着头看着一条虫狼吞虎咽吃牛肉,若有所思。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提上一个酒壶,笑眯眯走到一条虫面前。从他的动作来看,想是给一条虫敬酒。 一条虫看着狗熊大胖右手放在胸上,低头俯首给他行了个致敬礼,乐得眉开眼笑,自然欣然接受。狗熊大胖举起酒壶,示意给一条虫敬酒。一条虫举杯去接,狗熊大胖却摇头晃脑表示不对。一条虫被狗熊大胖这来回几下折腾,弄得莫名其妙,真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狗熊大胖原来是叫他仰头张嘴,这个叫狗熊大胖的家伙显然是想用酒壶直接灌他喝酒。 一条虫半蹲在地,顺从地张开嘴巴,暗暗寻思道:“难道这家伙想灌我一壶酒?丫的,老子拼了,绝不示弱。待会儿我也回灌他一壶。” 狗熊大胖高举酒壶,一条白色的水龙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径直钻进一条虫张得巨大的“蛤蟆嘴”中。连续三次“凤凰点头”,滴水不漏。惹来无数倭寇尖叫喝彩。 喝完酒,一条虫抹抹嘴巴,正想把盏回敬对方。矮仔五向狗熊大胖抛来一个桔子,说了一句只有他俩才懂的方言土话,并做了个鬼脸。狗熊大胖会意点头,接过桔子,剥开皮,瓣作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投入一条虫口中,并大笑问:“好吃吧?” “不错,很甜。”一条虫美滋滋嚼着这水果甜点,傻乎乎陪笑点头称是。 “好吃吧!你等等……再给你吃一件好东西……你张大嘴,先闭上眼晴!”狗熊大胖故作神秘说道。 一条虫依言闭上双眼,他已经完全信任这个叫狗熊大胖的家伙了,对他毫无戒备。只听一阵噼里啪啦衣服摩擦声音传来,紧接着倭寇掌声如雷。 一条虫心里不免有些惊诧,寻思道:“他给我吃什么东西呢?大家反应如此激烈?看来一定是好东西!” 第十章白纸涂鸦(4) 咸咸的又略带些苦涩,这道热流温度适中,如凉了半个时辰的开水一般温暖,这是极品青茶吗? 一条虫不由自主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之后,感觉味道好象有点不对劲,这“茶”怎么有股尿骚,味?当他睁开眼晴,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原来狗熊大胖掏出他那只小鸡,直接向一条虫嘴巴尿黄汤。 呸!呸!呸!被狗熊大胖当头撒了一泡尿的一条虫感到难受无比,捏着喉咙想把肚里的脏水呕吐出来,但张口吼了半天,只是吐出几口唾沫。青少年胃口旺盛,咽喉深似海,要他们把吃进肚里的东西吐出来,那有这么客易?除非拉到医院,开胸破腹,进行洗胃,或者能清除掉他胃里的脏物。 丫的!一条虫气破肚皮,你们这些小鬼子真可恶,怎么搞的,刚才还嘻嘻哈哈,好象把人家当作朋友一样,怎么说变就变?你让我一寸,我敬你一丈;你不把俺当人看,我也把你视作魔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条虫脸红脖子粗,哪恼羞成怒的表情,象只被人惹急了的顽猴,张牙舞爪,一蹦三尺,扑到狗熊大胖身上。两人近身肉搏,你抓我扯,扭打起来。 这个角力游戏开场仪式不错,所有海盗都疯狂舞拳顿足,吆喝咆哮起来:“使劲,用力,干掉他!” “狗熊大胖,我押你一百两银子,赌你能赢!” “一条虫,不用怕,我们支持你!” 真倭与假倭,分成两派,各有所向。 狗熊大胖双手搭着一条虫胳膊腕子,先往自己怀中一收,待对手站立不稳撞入他胸膛之际,一招“铁肩靠”,把一条虫撞得平空飞了出去;一条虫先是“四脚”朝天,然后摆开一个“大”字仰躺在沙滩上。不过因为柔软的沙土抵消冲击力,一条虫虽然输得很难看,身子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翻身站起,随即又向狗熊大胖展开新一轮进功。 一条虫狂啸怒吼,一招“猛虎擒羊”径直向狗熊大胖身上压上去。狗熊大胖不慌不忙,伸手抓住一条虫的胸衣,借着一条虫的冲劲,顺势躺下,一招“熊猫倒踢绣花球”,象踢皮球一样把一条虫踢得凌空翻了几个斤斗,啪哒一声,重重摔在沙子上。谁都看得出,狗熊大胖无论身体条件还是武术技巧,都占尽优势,一条虫毫无章法的死打烂缠攻击根本没有任何指望击败这个厉害的对手,甚至连平局的机会也没有。一条虫仅以蛮劲企图战胜这个强大对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难道说,我就这样忍气吞声喝他的尿?”一条虫噙着眼泪挣扎起来,连输两阵,急得他几乎抓狂发疯。老子今天就算挂了,也要拼命扑上去,把这家伙的小鸡啃掉。一条虫忽然间想到王婆留咬过他的手指,这招啃咬功夫好象不错哦。别人会咬难道我不会咬?一条虫对这搏击生存之道似乎是很有悟性,触类旁通,对这王婆留的咬功竟是十分推崇,决定发扬光大。 狗熊大胖看见一条虫这一跤跌得鼻血都流了出来,颤悠悠爬起来,好不容易才站住脚。看起来对手还不服气,还想扑上来跟他过招。于是他伸出小指倒转向下,趾高气扬地喝道:“南蛮子,你不服气呀,过来啃我屁腚,我挤点屎给你尝尝。” 这个索虏实在太猖獗了,一条虫已忍无可忍,他闪电飞身,一个猛扑,兜头盖脸搂住狗熊大胖,双腿夹住对手的腰,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原始獠牙,一口咬住狗熊大胖的右耳朵。怎么样,衰鬼,看嚣张到什么时候。看你有什么本事甩掉我,你有多大的力气也没有用,你要把我甩悼,除非你连耳朵也不要。 一条虫整个人挂在狗熊大胖身上,而且咬着他的耳朵。狗熊大胖想把一条虫甩掉,的确不容易。他骇得大叫道:“矮仔五,快来救救我──啊!”此时此刻,确实只有外力介入才能帮助他脱险。 矮仔五应声而出,跳蚤一般活跃灵动,高高蹦上半空,弹射到狗熊大胖和一条虫两人之间,身体尚没落地,一掌已劈向一条虫的左颈动脉。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在场的高手们都看得出这矮仔五柔术功夫不弱,这一招手“刀”,如果用尽全力的话,劈断或震碎一条虫的脖颈骨头不成问题。果然,一条虫中招之后,软绵绵的从狗熊大胖身上掉下来,看样子一条虫完全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狗熊大胖一手捂着耳朵哇哇大叫,伸脚象踢沙包一样狠踹一条虫的屁股,边踩边嚷道:“猪猡,你白入猪圈了。听主人的话,才有好吃的,这是猪圈生存潜规则,你入栏之前要闹明白啊!” 一条虫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上面脖子肿下面屁股痛,动弹不得,只能哀号向同伴求助:“五毛哥,定儿兄弟──快来救我!” 眼见狗熊大胖身强力壮,凶神恶煞,神鬼也让步三分的人。五毛、定儿等人听到一条虫求援声,大家搔首踟蹰,抓不定主意上还是不上。小白成作为这班少年的教头,看见自己的手下被人家打得象烂泥一样瘫痪在地,自觉脸上无光,向王婆留他们发作道:“上,给老子冲上去,揍哪倭奴龟孙子一顿,给老子争口气,那怕输了,至少象个爷们。” 一条虫平时把王婆留这些人欺负得也够惨了,此刻王婆留看见一条虫被狗熊大胖他们教训,心里说不出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报应呀!”听见小白成命令他上前救助一条虫,他很是纳闷:“这家伙平日把我打得够惨了,我很乐意看着他死。这种人恶人,我凭什么救他啊?” “不识大体的白痴,叫你上你就上,不听话我就杀了你!”小白成说完这话,当头打了王婆留一拳。再喝道:“醒过来没有?给老子冲上去。” 王婆留几乎被小白成这无情霹雳拳打得昏头转向,当时也不敢多想,只得硬着头皮挥拳出阵应战。五毛、定儿等几十个少年也在同一时间扑向狗熊大胖。矮仔五当然不甘示弱,一声长啸,呼朋引类,也叫出一班同道接招应战。 双方扭打在一起,一场混战,大家都挂彩了,不分胜负。 王婆留拖死狗一样,连拖带扯,把一条虫抢救回来。扶起一条虫急切地问:“你……你……你没事吧?千万不要死呀……”他也不见得希望一条虫真的死掉,那样他会感到寂寞的。 小白成仔细地给一条虫检查了一片身体,摇摇头笑道:“皮肉之伤,不碍事。”再拍拍王婆留的脑袋瓜子,说:“你这次做得对,回头我再给你赏钱。” 五毛、定儿、鸡窝头他们如斗败的公鸡,发出一阵共同的呻吟和颤抖。他们都被对手打得头肿眼青,伤痕累累。挫败的感觉让他们分外气馁沮丧。大家心情恶劣,情绪低落,暗自诅咒道:“天杀的,如果有选择,我才不想跟这班龟孙子捉对厮杀了,这简直就象在炼狱中忍受非人的煎熬和折磨,这是与魔鬼共舞………对,就是这种恐怖的感觉,谁愿意跟魔鬼共处呢?” 小白成不免对五毛、定儿、鸡窝头他们这些人训斥一顿,道:“你们必须搞清楚我为什么叫你们打群架,因为你们是一个整体。在咱们这个团队中,每个成员都能发挥他应有的作用,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人。你们都是为了实现一个共同目标走在一起的整体,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互相扶持,互相照应,则使在最危险的关头,也不能落下一个兄弟。你们今天在这个岛上集训,是为自己日后生存而战,你得学会抱团协力。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少了,一支没有团队精神的军队,是不可能在未来战场上生存的。为了日后避免被人家击溃打败,你们一定从现在开始学习团结,善待自己身边每一个人,因为你们都是利益攸关方。有福同享,患难与共。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们是──兄弟!明白没有?” “我明白!”王婆留的回答声比任何人都响亮。 “你真个明白我的意思?”小白成好象不太相信王婆留的话,在王婆留屁股上踢了一脚,提点王婆留道:“那你不要跟一条虫闹了,叫他一声大哥吧!” 王婆留在小白成那凌厉无比的目光逼视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对一条虫伸出右手,小心亦亦叫了声:“大哥。” 一条虫眼晴红了,满脸羞惭。王婆留哪声“大哥”确实让他感到难堪,嘴里嗫嚅半响,才回应一声:“兄弟!” 因为形势需要大家团结一致,对付外敌。两人一笑抿恩仇,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现在知道大家是兄弟,还不算太迟。 第十章白纸涂鸦(5) 过了几天,小白成把众少年召集一起,说要带他们到猪仔岛的关庙烧香拜神。同时领略一下刘关张桃园结义的传奇故事。 小白成在前头引路,众少年尾随其后。不知不觉信步走到一个所在,但见这个地方,怪石数峰,支离草际,古柏半生,风烟掩抑。一座奇观,傲然耸立。红砖绿瓦,雕栏画栋。前置赤兔石马,左有捉刀周仓,右有听令关平,中间坐着个红脸庞的美髯公,原来已到猪仔岛关王庙附近。 大家鱼贯进庙,早见庙祝稽首欢迎。看那猪仔岛关王庙的香炉,香烟缭绕,祭品极丰,可见这忠义、诚信、武勇这些精神,虽经战乱劫难,依然还被善男信女们膜拜追奉。尔曹身与名俱灭,唯有信义千古传。所有美德都如高山仰景,千古一契,不会被时间狂流席卷而去,就象关王庙所象征的忠义城信,屡毁屡修,生生不息,不绝如缕。盗亦有道,即使倭寇也重视这一套。 小白成上东洋下西洋,纵横四海做这贸易的营生,晓得惟靠诚信二字才能服众,他对这信义一套也十分看重。他是拜关神的,他也喜欢关公的为人,于是点烛拈香,引导众人对着关公神像着实舞蹈一番。 三叩九磕,献罢神祗。小白成回头对众少年道:“小的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向关公叩头烧高香?” 拜鬼求神,还有什么寓意?众少年自然不晓得小白成玩什么花样,俱惘然摇头,表示不解。 “呵呵!”小白成把衣袖卷起,拍拍胸口豪情满怀地道:“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古没有单枪匹马能够成就大事业的。一个好汉三个桩,团结才有力量。现在我做主,让你们仿效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结为异姓兄弟,怎么样?” 身陷虎穴龙潭,哪能自己作主?众少年自然没有异议,浑浑噩噩就点头答应了。小白成杀了只公鸡,忽悠众少年在关公神像面前喝血酒,宣言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同年同月同日死。”众少年装腔作势,虚应故事,将一套结拜仪式从头至尾搬演了一片。于是大家就成为兄弟了。 终于有了自己的兄弟,大家此日都兴奋莫名,以后打架的时候不用担心找不到帮手了。众少年自然有点忘乎所以,但最高兴的人却是小白成,他笑得双眼咪成一条线,嘴里露出一排血红的牙齿。调和血酒的时候,他是用嘴咬断公鸡的咽喉放血的。 “走,回大营,到高脚楼会客厅吃酒去,庆贺大家有缘成为兄弟,你爷爷(老白成)给大家摆了几席酒,今日让大家吃个醉饱。”小白成合不拢嘴对众少年宣布道。众少年听说又有酒肉吃,众情奔悦,踊跃万分。 众少年回到高脚楼,团团围桌坐下。不一会儿,厨下送上酒菜,席上水陆俱全,好一桌丰盛的饭菜。众人轮番劝酒,荤菜一丝不曾动筷,大家却已喝掉三杯白酒。 “酒真好东西呀,我感觉象在天空中飞翔一样,我飘若浮云,我飞过大洋,我飞到幸福彼岸,我成仙了,爽死我了………”一条虫又唱又跳,得意之情洋溢于言表。 小白成很有成就感地看着这眼前的一切,推波助澜,殷勤奉劝众少年多喝一点,多吃一点。让这些少年过早地迷恋上酒精的感官刺激,也是他控制这些少年的手段之一。战士与酒肉少不了干系,小白成也乐意用酒肉跟这些少年拉拢感情,他对这一套手法驾轻就熟,看样子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酒真好东西呀,要是每天都能喝多好啊!”五毛也愈喝愈起劲,愈喝愈上瘾,啧有烦言:“可惜酒要花钱钞买,偏我年纪尚小,还不懂赚钱,哪天发财,象喝水一样,每天都有酒喝多好呀!” “等你们练好本事,大爷我带大家入门学做生意。这样就有钱,天天喝酒吃肉,好不好?”小白成举杯笑道。 “好!”众少年大声回应。他们几乎在一夕之间,成为酒鬼。 王婆留喝了几杯酒。也觉得十分过瘾,此时他如在云端漫步,两颊似猴子屁股一般通红可笑。再看看其他少年,神色大同小异,状况也跟他差不多。 小白成挟了一块肥猪肉,吱溜吱溜的吃得满嘴是油,慢悠悠说道:“过几天我便传授大家几招安身立命的本领,让大家长点本事,便可出师做生意赚钱了。但凡事都有代价,我的本事可不能白白传授给你们的,除非你们认我作契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各位愿意做我义子吗?愿意就在这酒席上认我作义父,不愿意就代表咱们缘尽了………” 一条虫没等小白成把话说完,早就心有灵犀一点通,“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道:“爷!收我做儿子吧!求你──我认了,我心甘情愿。”一条虫年纪最大,多少晓得一点人情世故,他很清楚小白成所谓“缘尽”的意思是指什么,他可不想象爱哭鬼、娇气包一样浮尸海湾河畔。 五毛也抢到小白成面前,双膝下跪,纳头便拜。有了一条虫、五毛做出表率,其他少年也照样画葫芦,捣头如蒜。 于是众少年跪了一地,口中念念有词:“爹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当时江湖流行收孩儿这玩意,凡是一方有点本事的武林高手都用这一套培植势力,收买人心。所有雄据一方的江湖雄豪,麾下孩儿成群,儿孙遍地,大家乐此不疲地玩耍这个游戏,没有人觉得奇怪。如果你有钱有势,手里没几个孩儿支使,才是可悲可怜。 正是:役使孔方,收儿养孙。称霸一时,功德无量。前呼后拥,蔚成豪强。可嗟君子,切忌孤掌。 小白成眼见众少年这样卖乖懂事,乐呵呵道:“妤孩子,你们真聪明,赶紧起来,赶紧起来。待会爹给你们每人一个红包。今日明儿,尽情玩个痛快。” 收义子是倭营首领培植私人势力惯用的做法。老白成深知他儿子小白成太年轻了,羽翼未丰,无法跟猪仔岛倭营中其他敌对势力抗衡。比如守野狂风这些真倭,虽然守野狂风的手下跟老白成的兵马临时拼凑在一起,好象很和谐,其实只要利益分配不均,随时都有争执火拼的可能。守野狂风这些真倭也不见得完全遵从老白成的命令,他们只是象商人做生意一样,为实现一个共同目标走在一起,是客户和客户之间的平等合作关系,而非君臣佐吏的上下级关系。老白成已感受到守野狂风这些真倭的威胁,便劝说小白成收下一条虫、五毛等少年做义子,作为自己的嫡系培养,组织力量跟哪些心怀不轨的真倭对抗。小白成对乃尊目光远大的营运手段心领神会,于是便安排众少年结义,同时一举收下他们作义子。 一条虫、五毛等少年做小伏低,甘作人家小白成的儿孙,颇有点认贼为父的意思。但一条虫、五毛等少年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因为他们都是战祸弃儿,不知父母下落,朝不保夕,被这些海盗收养哺育,身不由己,浑浑噩噩就上了贼船。就算他们心地善良,想从良也不容易。大多数少年都在这条黑道上一路走到黑,无法回头,这也许是命运吧!他们都是战祸弃儿,同时也是神的弃儿。 小白成叉腰侧头望着一条虫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们真个决定做我的儿子?不许后悔呀!” 一条虫扬手指天发誓道:“只要爹将来发财了,不要忘记给孩儿一点甜头,记得给孩儿一点银子花销,我一条虫便做你的乖儿子。”五毛也等人也纷纷仿效一条虫赌咒发誓。 小白成当时端坐上首,请出祖宗牌位,欣然接受众少年跪拜,收下这班干儿子。然后叫得力家人阿福捧出一盘碎银,每个少年发了五两银子作为“认亲礼”。众少年见钱眼开,人人喜形于色,看来这个义父是认对了。 小白成哈哈笑道:“爹现在给孩子们五两银子作零用钱,你们喜欢什么买什么,怎样花都可以。爹往后每个月给你们几两银子作零花钱支使,直到你们有能力赚大钱为止。” 众少年闻言屁颠屁喜,一齐俱倒,大嚷道:“不愧是爹呀,对孩子这么好,孩儿为你死也甘心。” 小白成摆手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子之间,坦诚相待,尤为重要。你们千方百计认我为父,你们想要什么,为父岂会不清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好孩子,想发财嘛,以后好好跟着我干。眼下猪仔岛军营正是用人之际,恰巧缺少你们这样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咱们一起打天下,有难共当,有福同享。明白没有?” 一条虫、五毛等少年闻言感动莫名,热泪盈腔,纷纷表示势死相随。 小白成叫阿福做了个花名册,当堂点名校记,看看这次收了几个孩儿。一条虫、五毛、定儿、王婆留、鸡窝头、乌孙、阿保、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韩永仁、吉梦熊………,共计八十多人。真是儿孙满堂,人材济济。小白成念完花名册,对阿福使了个眼色,笑道:“阿福,你带年纪稍大的孩儿们到品花楼、大快活赌坊去开开眼界吧!让孩儿们爽一把,领略这猪仔岛的人情风物,及早体验这做人的乐趣。” 阿福点头应承道:“爷既有令,奴才遵命。我就带大家去多见识一下。”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1) 一行人三三两两来到猪仔岛的风月街。 一条虫、五毛、定儿、王婆留等几个被阿福神秘兮兮的忽悠到品花楼下会客厅中。 王婆留游目打量这个他平生从未踏足过的新奇所在。只见这个品花楼分上中下三层,第一层是会客厅,宽若十丈方圆。门口光滑如镜的水磨石板上摆着十盘鸦黄凤嘴贡菊。“品花楼”金字牌匾下,一付木雕楹联,尤为醒目。上联是:风月无边,俯仰一地奇葩;下联是:高朋满座,品评万紫千红。会客厅东西两堵墙开了一排差不多三丈左右的落地长窗,挂着波斯进口的窗帘,未被完全遮掩的镂花红木窗格子投射几缕阳光进来,让本来花团锦簇的会客厅看起来更加温暖如春。厅中还摆着十多张八仙桌,数不过来的官帽椅。高矮肥瘦的男人进进出出,穿着艳丽衣裳的年轻女孩子不停端茶递水,迎宾送客。品花楼给王婆留下深刻的印象就一个字:香。屋子香,女人也香。这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水味,薰得他懒洋洋、昏沉沉。楹联说得很对,这品花楼高朋满座,如花的女人让人根本看不过来。沿着会客厅的楼梯上去,还有第二层、第三层阁楼,不知是怎么样的光景? “杜妈妈,我给你带来客人了,快叫姑娘们出来接待客人。”阿福望品花楼里间扯开喉咙大嚷起来。 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半老余娘应声出来,她身体臃肿肥胖,满脸堆笑。她脸那付职业形成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假,好象是硬挤出来一样,笑得比哭更难看。这杜妈妈想必是品花楼的鸨母吧,举手投足,显示出一种霸道、泼辣的气度。阿福看见杜妈妈立即点头哈腰陪笑道:“小的给娘带来几个小羊羔子,他们手上恰好有几两银子不知道买些什么。你教他们跟姑娘们玩玩,让他们领教一下姑娘们的手段,情管他们以后赚到钱都往你这里送来。我还有事要忙,不奉陪了。”说着向杜妈妈伸出手掌。 杜妈妈给了阿福几钱银子,挥手道:“去,没你的事了,剩下的事由我安排吧!” “哥儿们,你想要什么玩意儿。这里的好东西,包管你尝到甜头之后,再也忘记不了。”杜妈妈指使丫环给众少年奉上香茗,又端上几盘零食,无非就是花生、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一条虫、五毛他们早已酒足饭饱,也无心吃这些劳什子。 一条虫张大双眼望着杜妈妈怪嚷:“你说给我什么玩意儿,快点儿端上来吧,让我们见识一下。”他年纪最大,也知些人事,不象王婆留他们一样似懂非懂,稀里糊涂,还不知道自己闯入一个什么所在。他心中邪念早已萌动,只是初回体验风情,有些不好意思,没胆子非常露骨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杜妈妈心领神会,乐呵呵道:“既然哥儿们急不及待要上菜,我就安排大家吃饭咯。走,到二楼雅室去品尝龙肝凤肉。” 一条虫、五毛相视一笑,彼此摩拳擦掌,兴奋莫名。他们的耳根红了,心似鹿跳,手心尽是汗水。 杜妈妈把众少年带到二楼一个极大的厢房,厢房中又分间着许多小房间,衣被床褥,样样齐全。杜妈妈收拾一下室内凌乱的衣被,然后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关门出去了。王婆留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大家在这房间呆坐,俱默不作声。然后他们听到了隔壁房子里传来一些女人的微弱喊叫声,声调颇为激动的叫声,但又不象被伤害喊救命那种痛苦的叫声。王婆留心想有情况了,他也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却见一条虫蹑手蹑脚的把耳朵伏在门板上,这样可以更加清哳地侦听隔壁的“敌情”。 小孩子的成长过程更多来自朋辈伙伴的影响,众少年看见一条虫抓头挠耳,好象听见飘飘仙乐,手舞足蹈。也纷纷仿效一条虫的样子,把耳朵凑上去倾听。王婆留不免象一只充满好奇心的猫,有样学样。把耳朵贴上木板墙,听到隔壁房子里传来一个女的气喘:快点,快点………,之后他听到噼里啪啦物体互相撞击的声音,一个男子的还低低的说着话,具体是什么他没听清楚,好像是很粗鲁的话。那个女的嘘着:舒服,好舒服.……… 王婆留看着伙伴们一个个都兴奋起来,还伴随着急促的呼吸。王婆留越听越糊涂,他有些纳闷,这是什么事呀,你们告诉我行不行?一条虫、五毛等一言不发,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很尴尬,你自个儿慢慢修炼参悟吧! 吱嘎一声,半闭的厢房大门被人粗鲁地一把推开。杜妈妈满脸奸笑,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意地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闯了进来。这几个妇女最大那个差不多四十岁,最小那个也有三十多岁。这些老鸡年纪虽然大些,风韵犹存,模样还算过得去。特别是前胸两座高耸起伏的坟丘,不知葬送了多少男人的大好头颅。这两座风光无限的险峰,是那些作为太平公主式的箩莉幼,齿无法企及的。老鸡们凭着这份天资优势,还勉强可以跟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抢口饭吃。 一条虫、五毛两个把眼晴睁得象牛眼一般,净向老鸡们的上半身扫描,而且不断吞口水。 那些老鸡们都是久经战阵的风月场老将,那有不晓得一条虫、五毛他们想什么?汹涌上来,拉拉扯扯,把一条虫、五毛他们支调得象哈巴狗一样团团乱转。 老鸡说:“哥儿们,你娘最近日子过得不如意,手头有点紧,向哥儿们借点银子救急,度此奇穷。” 另一个老鸡说:“哥儿们,我想买个昆仑白玉镯,不够钱,想请哥儿们赞助几文钱。” 一条虫嗅到那些老鸡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早就三魂丢了六魄,昏乎乎的不知身在何处。对老鸡们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呐呐的道:“好说,好说。我身上有几两银子正想使用,又不知道买些什么,娘喜欢买什么,孩儿就送给娘使罢。”那老鸡也不客气,伸出巴掌问一条虫要钱,一条虫想也不想便把银子一股脑交给了老鸡。那老鸡收下银子,给一条虫亲了一口,说:“乖孩子,娘会好好伺候你。”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2) 五毛对这些老鸡的进攻也毫无抵抗地缴了械,他先前还嫌老鸡年纪大,但他毕竟没有经验,不会拒绝,也不好意思拒绝,被这些老鸡几句甜言蜜语就收拾得顺顺当当,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杜妈妈见大的上道了,拿下小的还不是小菜一碟?也无心站在一旁当这个令人讨厌的看官、监军了,皮笑肉不笑的挥了挥手道:“你们慢慢玩耍,我有事先走一步。”歪着嘴,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轻轻关上房门,去了。 一条虫、五毛跟老鸡们搂搂抱抱,喝了几杯酒,便关门闭户忙活去了。 一个老鸡猛可将王婆留一把抱着说:“小官人,我看你孤单,没个伴儿,我陪你到房中说话去,顺便教你做游戏。”一边说,一边拖着王婆留往房里拉去。 王婆留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厮,那晓得这男女关系?加上他自少吃不好穿不暖,得了个营养不良症,身体还没发育。就算按着他的头,逼他做这虚凰假凤的故事,他也做不来,也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老鸡只想哄王婆留花掉身上的银子,哪管王婆留懂不懂风情,拖死狗似的紧紧抓住王婆留的衣领不放些松。 王婆留拼命挣扎,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唬得他好象犯人上刑场一样怪叫起来:“我不会,我不干,我要回家!” 老鸡笑道:“你不会干,急什么,我教你呀。” “一条虫、五毛哥,救命呀!救救我吧!” 一条虫听到王婆留的呼救声,百忙中还拉开门往王婆留这边张望一下,吃吃的笑道:“死不了,待会你叫爽还来不及。” 老鸡对王婆留的银子志在必得,哪管王婆留同不同意,把王婆留扛在肩上,袅袅婷婷的朝小房间挪将入去,只把王婆留吓得溺出尿来。 老鸡生气地把王婆留摔在床上,大笑道:“可恶的小羊羔子,还往老娘头上撒尿哩,看老娘慢慢收拾你。”说话间,握拳卷袖,作出一付教训人的凶狠模样。 “我不干,你放过我吧!”王婆留骇得魂飞魄散,就把那老鸡看作吃人的母老虎一样可惧。生怕老鸡要了他的命。 “不干,行,拿来。”老鸡向王婆留张开胖乎乎的手掌。 “什么?我拿什么给你?”王婆留十分郁闷,他想不出自己欠老鸡什么东西。 “钱呀,银子呀,你装什么糊涂。” 王婆留在身上东摸西掏,他身上揣着小白成赏他的几两银子,他可不想象五毛他们一样,一股脑全部交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鸡。他长了个心眼,故意掏摸半天,才把藏在鞋子夹层的一两银子取出来,装着害怕的样子,交给那老鸡。 老鸡见钱眼开,得了银子便作罢了,再没怎样为难王婆留。她伸手把王婆留拉起,轻轻打了一记王婆留的屁股,笑道:“你真是不知好歹,还是个没开窍的小羊羔子。你到楼下的大厅坐着,等你们的大哥完事后再回去吧!” 王婆留一溜烟跑到楼下大厅,摸摸腰头别着的兜囊,硬硬的银子还在,暗叫侥幸,若给那老鸡扒掉裤子,这千辛万苦攒起来的银子便有可能保不住了。 老鸡也走到楼下,给王婆留端来一盘糕点,招呼王婆留吃了几个,便推说有事要忙。走到相邻的厨房张望一下,看见一个小丫头片子正里边烧开水,扬手叫道:“小樱桃,你出来,这里有个哥儿要你陪他说几句俏皮话。” 厨房中传出一串女孩子银铃般清脆的嗓音答应道:“哎,等等,我就来,我在烧开水,待灌上暖壶就过来,你叫他等等,我忙完就来。” “不用烧开水了,这些哥们都是酒鬼,不象鬼子一样装正经,硬要喝茶。出来,别冷落哥子,哥子花钱很爽快,大方着哩。” 那烧火的丫头听说来了个爽快肯扔钱的傻哥子,一阵风跑出来凑热闹。 王婆留抬头望向厨房门口,只见里面跑出一个梳着牛角辫子的闺女,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左右,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蜜合罗衣裳。模样也是达到祸水级别,瓜子面庞上圆下尖,近乎完美。王婆留就算最混帐糊涂,也不至于分辨不出美丑,一见这门美女,也看呆了,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俊秀模样不在小玉兰之下,甚至比小玉兰犹有过之,不免多瞧几眼。 小樱桃对王婆留施了个万福,就在旁边坐下,抚腮目不转晴看着王婆留,就象个乖学生正等着先生上课训话的样子。老鸡向王婆留点点头,走开了。 王婆留给小樱桃看着怪不好意思,只得无话找话,有一句没一句跟小樱桃聊起来。互通姓名,问起籍贯。小樱桃说她是杭州人氏,是个孤女。倭寇杀害她父母,她也自少被倭寇掳掠到此,卖入娼门。倭寇把她卖入品花楼的时候,鸨母逼她签了个卖身契,需要筹够三千两银子才能脱离这个火窟。她起早摸黑干活、接客,一年也赚不到十两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什么时候才能筹到?这一生只怕没盼头了。急得只想投海上吊,偏又看被龟公鸨母整天盯得紧紧的,想死也死不成。这海岛上的海盗虽然钱多人傻,但性情凶暴,很狠很变态,每次跟那些鬼子睡觉,都是一场难熬的恶梦,我不想伺侯那些恶鬼了。哥,你可怜可怜我,今日给我一两银子,让我交差吧!鸨母要我每天上交一两银子。那天交不上银子,就把人家打个死去活来。小樱桃说到这里,也象老鸡一样向王婆留伸手要钱。不过这是一苍白脆弱的小手。颤巍巍的──急切需要帮助的──无助的──手! 王婆留自觉无法拒绝小樱桃的要求,尽管这个要求来得如此突兀,颇让他措手不及;尽管他才与小樱桃才刚刚相识,但他完全理解并深切体会小樱桃悲哀无助的处境。他也尝试过在路边向行人伸手求助的切身之痛,面对着冷酷无情的行人泪流满面,这种痛楚经历,不堪回首的记忆,他一生一世也永远无法排谴。他也曾受过王婆、小玉兰的大爱,懂得帮助别人的快乐。他也知道赚钱并不容易,腰间得留几两银子傍身,但钱该花的时候他还是舍得花。于是把身上仅有的五两银子掏出来,递给小樱桃。 “不用这么多,只要一两就够了。”小樱桃脸上呈现出一付既惊又喜的复杂表情,没料到王婆留耳根这么软,自己三言两语诉苦几句,这孩子就把钱全掏了出来。她也问那些倭寇诉过苦、讨过钱,那些倭寇都是小气鬼,吝啬得很,该给的陪伺费不会少你,不该给的一文也不会多给你。象王婆留这样慷慨大方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我只有这一锭银子呀!” “你等等,我去姊妹们找开。”小樱桃一把抓过王婆留银子,一阵风跑了。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3) “傻子,你不担心这婊子骗了你的钱么?”旁边一个候客的倭寇插嘴冷笑道。他象看猴戏似的打量着王婆留,觉得王婆留的行为不可思议。被婊子鬼混几句,就把钱全掏了出来,太蠢了。 王婆留看那倭寇相貌凶恶,不象个善良之辈,也不敢跟他答腔。倭寇也不计较,冷笑几声,看见品花楼有姑娘向他招手,手舞足蹈地上楼去了。 过了一阵子,小樱桃转了回来,把四两碎银交到王婆留手中,惊奇地问:“哥,你不怕我拿着你的钱跑了?” 王婆留象在梦游一样,半晌才回过神来,搔头呵呵傻笑道:“我是心甘情愿给你的,你跑了我也不计较。如果我怕你跑,一两银子我也不会给你。” 小樱桃感动得眼晴都红了,动情地捉住王婆留的手,摇晃着说:“哥,你真是好人。我初时也想跑,想等你走后再回来。又怕日后再撞见你时难堪,想来想去,还是把钱还你。咱聪明着哩,不占这小便宜,放长线吊大鱼,以便日后再问你要钱。” 王婆留看着小樱桃长得比他老成,实际年龄也比他大,还叫他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就道:“你别叫我哥了,叫我弟弟吧!我还思量认你做姐姐哩。” 小樱桃哪里肯依,继续把王婆留的手臂摇来晃去,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她如小鸟依人般的亲和力让王婆留招架不住,只得认了小樱桃做妹妹。两人都是胸无城府的小孩子家,眉来眼去,交谈几句就推心置腹把对方当作至亲的人。小樱桃跪地对王婆留叩了三个头,算是认了王婆留做哥哥,并要王婆留向她保证发誓,保护她一生一世。王婆留觉得也理所当然,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小樱桃又给王婆留煮了碗团子,团子甜腻腻的让王婆留觉得有点受不了。小樱桃一定要王婆留吃光团子,还亲自用筷子挟着团子一个个往王婆留口里填进去,让王婆留享受前所未有的温馨。吃过团子,两人正在吱吱喳喳说些小孩子的话,自觉语言投机,性格脾气相近,彼此惺惺相惜,难解难分。 不一会儿,一条虫、五毛、定儿他们一个个从楼上下来,人人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王婆留跟一个小女孩言谈欢洽,也有些惊奇、羡慕,不免妒嫉王婆留的桃花运不错。一条虫色迷迷把小樱桃看了又看,粗声大气的向王婆留问道;“这个妹妹是谁呀,长得真漂亮,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樱桃看见一条虫行为粗暴鲁莽,对她不怀善意,连忙躲到王婆留身后,颇有点寻求王婆留保护她的意思。 王婆留自豪地对一条虫说道:“这是我义妹,刚认识的。各位大哥,大家是兄弟,以后也要仗赖大哥们帮助兄弟照顾妹妹。” 一条虫闻言似乎不太高兴,气哼哼道:“我们晦气,认了个抢钱的老干娘,你倒认个天仙妹妹,小子,你运气真好,一定要请客。也罢,我还想上大家乐赌场去看热闹,又没钱了,你借我一两银子,权作你请客的钱,拿来。” 王婆留不敢不依,只得乖乖地无可奈何地拿出一锭银子送一条虫,只想赶紧打发这家伙离开。依王婆留意思,他还想在此盘桓片刻再回营地。不料一条虫接过王婆留的银子,一把扯着王婆留衣袖,没好声气地道;“一齐去,一齐去,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一个也不能落下。”说着,瞟了小樱桃一眼,颇有一点惋惜羊肉落入狗口的意思。王婆留只得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离开品花楼。 一行人兴冲冲地赶到大家乐赌场凑热闹。 只见大家乐赌场是个占地一顷大小的娱乐场所,楠木建造的阁楼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箫笛笙歌的卖笑欢场,下层是各式各样的赌档。其中一摊赌档人气极旺,人头涌涌,不止三重。无数倭寇海盗正在聚精会神征戈搏杀,有人哭也有人笑。输的怒骂吆喝,赢钱的跳舞唱歌。大家乐赌场给人一种喧哗的、热烈的、震奋人心的感觉,诱惑着无聊闲人象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拼命往这个吞金魔窟投来。 忽见一个男人抱头冲出人丛,指天咒地,破口大骂:“该死,天杀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输,别人都赢了,为什么只欺负我一个呀,真没天眼呀………”看来这人输了不少银子,才这样悲痛,如丧考妣。 王婆留凝眸细觅,认得这个人正是他所在营寨中的一个老假倭,名叫谢进奉。那人姓谢,进奉却不是他的真实名字。因为逢赌必输,老向赌场进贡,大家便给他取了个叫“进奉”的响亮外号,嘲笑他老向赌场进奉钱财。 有人认识谢进奉的海盗把谢进奉扯到一旁道:“愿赌服输,输了就滚。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嫌丢人现眼啊!” 谢进奉没好声气回敬他道:“你瞎眼呀,没看见我输钱吗!还说这样的风凉话。”突然伸出左手向那人道:“你借十两给我,我下个月领着饷粮时还给你。” 那个劝谢进奉离开的海盗,先伸手往怀中一掏,又伸了出来,然后摊开空手道:“你输了多少银子,我赔偿给你便是,咱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不要再赌了。” 谢进奉道:“我输的也不多,只输五十两而已。但我不服气呀,这赌‘巨头’玩意儿很简单,把这些海盗巨头当作下注目标,红的是汪直,绿的是徐海,黄的是陈东,白的是麻叶九怨……我押汪直龙头赢,他们净开麻叶九怨,好象成心跟我作对一样,十分邪门。现在我不会离开这儿,除非挣回那五十两银子为止。” 谢进奉的同伴摇头道:“我不会再借钱给你输给不相干的人,你不会赢钱的,醒醒吧,及早回头。” 谢进奉大怒,抓住他同伴的胸衣喝道:“你借不借?” “不借!死也不借,不借就是不借。” “你找死。”谢进奉就跟他那海盗同伴扭打起来,边干架边骂道:“老子救过你的命,问你借几两银子使使算什么,输了又怎样,竟然不借,你找死呀?” 一条虫、五毛他们眼见谢进奉就跟他那海盗同伴因赌钱伤了朋友的情份,但他们依然对赌博害人的事懵然不觉,反而觉得这个玩意儿特别新鲜。于是混混帐帐地分开人群,挤入赌场内边打量观摩,找刺激,凑热闹。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4) 大家乐赌场庄家和荷官卖力向这些少年招呼道:“快来猜,快来押宝呀,猜猜这东海霸王是谁?渤海龙头汪直乎?南海龙头徐海乎?东海龙王麻叶九怨乎?……”这些海盗豪客,目无尊长,也不怕触犯他们头领的忌讳,竟然当众玩起赌头领谁大谁小的游戏,确实有点让人出乎意料之外。 庄家是一个肠肥脑满的汉子,看得出这家伙颇有些来历,非富则贵,否则不敢当街撮弄这个玩意。他毫无惧意地向众少年推荐道道:“你快来买啊!谁赢,东海龙王麻叶九怨已开出三局了,还会再开出来呀,大家来追捧他吧!”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一个满横肉的海盗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当的一声丢在台上,气势汹汹吼叫道:“我卖渤海龙头汪直,开,这回一定是渤海龙头汪直。”许多赌徒都跟他把银子押在红方渤海龙头汪直身上。押那徐海、麻叶九怨的人很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呢?刚刚参与赌博的众少年也有点犹豫不决。王婆留再三衡量,最后他鬼使神差把银子押在白方麻叶九怨身上。 只听一片吆五喝六之声震人耳膜。众海盗大叫大嚷:“渤海龙头汪直!”;“一定是渤海龙头汪直!”;“只能是渤海龙头汪直!”好象叫得大声响亮,就会心想事成一样。 荷官打开罩杯辨认色子,却是开出白子。众赌徒垂头丧气,纷纷骂娘。他们很不服气,继续叫嚣开红。王婆留稀里糊涂,把荷官赔付给他的原银不动,都押在白方麻叶九怨身上。说也奇怪,连续五局,都是开出白色子。王婆留押的银子一变二,二变四……赢了三十二银子。除去本钱,净赚三十一两银子。连那庄家也有些按纳不住,满腹狐疑地盯着那荷官,那意思是:你怎么搞的,怎么可能净出白色子?荷官一脸无辜,好象是说:那是天意,不能怪我呀。 王婆留兀自傻乎乎站在一旁呆看,并不知道自己赢了钱,直至有人提省他的头,说这些银子是他的了,他才如梦初醒。飞快把银子揣入怀中,又蹦又跳的从大家乐赌场出来,走到一个僻静所在,摸摸怀中硬硬的物事还在,感觉是如此不真实,就象做梦一样。 一条虫、五毛他们早就输光,跟着王婆留从大家乐赌场出来,不免对王婆留奉承几句,指望分肥,揩些油水。王婆留见这些钱来得容易,也显得分外慷慨大方,每人赏了二两银子。这些少年得到赏钱之后,依旧折返大家乐赌场耍钱。 王婆留怀揣着二十五六两银子,兴奋得象成仙得道一样,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按照明朝的物价指数,一两银子相当现在600块人民币,王婆留手中等于掌握着15000元人民币,也算发了一笔不少的横财。贫儿乍富,让他忘乎所以。 旁边,小白成正在一个阁楼倚着临街的门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婆留这些少年的一举一动,不停地冷笑点头。阿福看见王婆留赢了不银子,也有些眼红,对小白成说:“主人,那小子今日赚大了,要不要他吐些出来,孝敬你老人家?” “不用了,输钱皆因赢钱起。你目光短浅,只看见他现在赢钱,却想不到他将来可能会倾家荡产。我们做大事的,要掌握这些少年的命运,不占人家的少便宜。让人家得点甜头,高兴一下嘛。” 阿福似懂非懂,唯唯诺诺,言不由衷地道:“领教,领教。” 小白成让王婆留等少年过早地迷恋上酒色财气,再利用这些少年贪财、好色的人性弱点,控制这些少年的人身自由,乃至命运。 王婆留怀揣几两银子,身上仿佛有无穷力量绽放出来一样,兴奋莫名跑回品花楼向小樱桃报喜。小樱桃看见王婆留去而复来,有些奇怪,怯生生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略按按腰兜那锭银子,生怕王婆留反悔问她讨回钱物。 王婆留神秘兮兮地把小樱桃拉到厨房一个角落中。小樱桃还以为王婆留向她求欢,看见王婆留选的地方又阴暗又肮脏,急得红着脸儿直跺脚:“这里太脏了,咱们到房里去玩罢,品花楼有的是闲房,不要选这个不干净的地方做事。” 王婆留不理会她,把她引到厨房柴垛里,回头看看没人注意他们,便叫小樱桃闭上眼晴。小樱桃又羞又气,心想:“该死的,这事终于要来了,只是这个哥哥太傻太土了,办事也不选个好地方。”又听王婆留叫她伸出手来,她更奇怪:“我闭着眼晴怎么替你脱衣服呢?”听见王婆留摸摸索索的似乎解开他自家衣衫的声音,接着她觉得王婆留好象给她手中塞来几块小石子。小樱桃很纳闷:“这傻哥哥给我手里使劲塞这么多石子做什么?”她偷偷张开眼晴一看,发觉王婆留往她手中塞的不是石子,而是银子。不禁“啊”的惊叫一声,双手触电似的一颤,把银子撒了一地。 “跷蹊,你那里弄到那么多银子?莫非偷窃别人的财物?你不能偷倭寇的钱,他们会杀了你的。我以前看见一个偷倭寇钱的贼,被砍掉手脚扔在大街,挣扎好多天才死了,吓死人了。”小樱桃象遇上异类似的盯着王婆留看,她已认定王婆留的钱是偷来的。 王婆留一边低头手忙脚乱捡钱,一边乐呵呵对小樱桃道:“谁说我偷钱?我王婆留就是饿死也不会偷别人的东西。这钱是我光明正大从赌场赢来的。妹子,哥赢钱了。呵呵!我赢钱了。” “哦!”小樱桃如释重负,放下一条肚肠,也蹲下帮王婆留收拾银子。“原来是赢来的银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偷人家的钱呢。不过,赌也不好,这里有些倭寇在赌场输光后,有不少人跳海自杀去了。哥,你听我一句话,以后不要去赌场混,不要跟别人赌博行不行?你闷时,可以找我玩。” “好的,俺听妹妹的话。”王婆留正在兴头儿上,口中答应小樱桃说不赌了,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用?”小樱桃羡慕地望王婆留问。 “全部放在妹妹哪里。你若没有生意,平时急用银子,就用吧!” 小樱桃眼眶尽红了,把王婆留搂在怀中,在王婆留额头上亲了几口。又哭又笑道:“哥,你真好!” 王婆留也感到自己眼中一直黑暗的世界在这一刻突然明朗起来,心情好极了。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5) 这是一个炎热的海滨夏日。天是那么蓝,白云是这样飘逸。那被台风摧毁的椰树又萌生出一树新绿,仿佛一切已死的又重生,就象生机勃勃的世界依然充满着希望。 对于老白成来说,这个夏季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夏天。 然而,对于王婆留这个懵懂少年来说,他那少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开始,起跑!”老白成亲自押阵,与小白成一道,督促众少年进行异常艰苦的身体耐力和胆量的训练。 老白成指点王婆留他们练习爬天梯。猪仔岛有一个临海的悬崖峭壁,叫作鹰愁崖。崖高百丈,飞鸟翔集,是个人迹罕至的险峻所在。老白成在这鹰愁崖开凿了百层石阶,号称天梯。天梯坡徒路滑,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每年都有几个少年在训练时不慎失足,摔死在悬崖下面的乱石堆中。白骨在峭壁下经年累积,完全没有人收拾。这些死者白骨提醒王婆留等少年,这个训练项目非常危险,随时都有坠崖的可能,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不容有任何差错。否则,必死无疑。 爬天梯是老白成设定作为训练这些少年杀手的必修课程之一,这个项目很重要。因为畏高症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之一,即使是一只黄毛雏鸡,你把它放在高处,它也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一个人通过在悬崖峭壁艰苦训练,克服畏高症后,除了变得胆大妄为之外,身手也会变得异常敏捷。 克服恐高症,必须让人经常置身于危险之中,让人习惯在悬崖峭壁高处行走。人体多巴胺也随着训练次数递增而减小分泌。多巴胺分泌小了,心跳、血压就会降到正常水平,人在高处的时候就不会出现惊慌失措,手脚瘫软无力的症状。作为战士,如果在战场上克服恐怖,基本上可以发挥出他最强的实力。 “当你看见敌人向你冲杀过来,你一定感到害怕,就象害怕攀爬这悬崖峭壁一样。小的们,我命令你们爬上去,越快越好。任何人都不可以中途退缩,否则我用箭把你射下来。白成,你给小子们示范一下,做个榜样。” 小白成答应一声,施展轻功,如御风而行,风驰电掣,望百丈多高的鹰愁崖顶攀登上去。他身手敏捷得象猿猴一般,一眨眼便成了小黑点。小白成这付又快又强的金刚之躯,让王婆留等少年羡慕万分,惊叹不已。 老白成也言传身教,卖力地指导众少年怎样发力使劲攀附石壁。也许是岁月不饶人,老白成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只是示范几个动作,他便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连声说:“孩子们,我快死了,我不行了。你们才是猪仔岛未来的主人,懂事的好好给老子训练吧!” 王婆留初次攀登鹰愁崖的时候,面对高耸入云的百丈天梯,他也感到手脚酸软,浑身颤抖,颇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不过一回生,两回熟,他很快适应了。起初几日爬得象乌龟一样慢腾腾地,让人看着也确觉得好笑。后来越爬越快,争强好胜的时候,甚至是忘记了危险。 十多日过去后,老白成看着众少年基本上能在百丈天梯上落自如。就给众少年身上加料,发给每个少年一只竹筐,叫少年们往竹筐里装十几斤沙石,然后再攀登天梯。 忽见一条虫和五毛争吵起来。一条虫说背十斤沙石太轻了,他能背上一百斤沙石,而且将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山顶。五毛不服输,说他也能背上一百斤沙石,而且也要拔头筹。老白成见他们年轻气盛,也不加阻止,由他们率性胡来。 两个各自负荷满满一箩筐沙石,斗着嘴,望这百丈天梯大步奔去。他们的脚步显得十分沉重,估摸他们背上的沙石重量至少有六七十斤上下。艰难走到悬崖下,你追我赶,开始攀登天梯。 王婆留也往竹筐装满沙石,背起来时不觉得很重,不过爬天梯时却是一点也不轻松。人攀登石阶时,竹筐给身体施加的重力让人不由自主向后倾,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跌下悬崖摔伤摔死。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不得不猫着腰,并用十指使劲抓着地面。王婆留背着沙石只走上几级天梯,就累得直喘气,手心上都是汗水。 王婆留忽然觉得上面洒下一阵沙雨,接着传来一条虫和五毛惊恐万分的骇叫声,两人一前一后,都翻着筋斗滚下来。王婆留在一条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拉了一把一条虫,被一条虫下坠的重力牵连,也一齐望悬崖跌下去。幸好一条虫摔下来时高度只有十多丈距离,又得王婆留拉了一把,缓冲了下摔的趋势。两人跌在沙砾中,只受一点皮肉之伤。 五毛也很幸运,临到地面的时候让小白成接着了。小白成看见他们背上满满一箩筐沙石,也留了个心眼,暗自提防。不料果然出事。关键时刻,及时接应,救下五毛一命。 老白成看见一条虫和五毛摔下来,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他走到王婆留面前停下步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沉下脸色地向王婆留伸出右手道:“小家伙,需要帮忙吗?上这天梯很费劲,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王婆留搞不懂老白成那是什么意思,陪笑道:“爷爷,谢谢啦!我喘口气再说。” 老白成又道:“小家伙,凡事讲究循序渐进,欲速即不能达。急于求成,难免吃亏。” 王婆留闻言点头道:“爷爷,我明白了。”自觉把竹筐的沙石减半,擦掉身上血迹,简单处理一下伤口,继续投入训练,负重攀登百丈天梯。 老白成看见王婆留善解人意,身手敏捷,也情不自禁喝彩惊叹:“好小子,真是孺子可教也。我相信你前途无量,日后必成大事。” 王婆留这些少年身负重物,逐日增加重量,不断向这百丈天梯发起冲刺。百日之后,王婆留也能象火烧油绳线索一样,一瞬间窜到半山腰。怎么形容他的身手快捷了得呢?可以称之为动如电,快如风。猿猴难赛,壁虎自愧不如。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6) 老白成看着众少年的身体已经练成,人人一身精肉,个个斗气昂扬。论持久耐力,马步可蹲数个时辰;论胆子,吃小强,抓毒蛇,可谓胆气甚豪。该是向他们传授几招防身杀敌的本领时候了。 老白成把众少年带到猪仔岛的练功道场。 “孩子们,你们可晓得这墙上挂着的画像是谁?”老白成指着练功房墙上的一幅画向众少年问道。 王婆留仰头瞻仰墙上的工笔画像,画上的男子四五十岁左右,胖头大耳,气质特别,笑容还带点阴险、奸诈。长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子,穿万寿字大红衣裳,乜斜双眼,神气无比地坐在官帽椅上。这是一张很写实的人物肖像画,跟寻常老百姓供奉在家中先人祠的正襟危坐的祖先像有很大的区别;也跟朝庭旌表敕建的庙宇中的帝王像、忠臣烈士像完全迥异。那些帝王像、忠臣烈士像都是经过美化、修饰过的,画得死气沉沉,毫无灵性可言。而这墙上的画,画师恰到好处地捕捉着画像主人那付傲睨万物的气度,把画像主人胸藏万壑、囊括四海的霸气充分表现出来,让人觉得画像主人的形象并不完美,甚至可以感觉画像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不怀好意的邪劲。 “这是谁呀?”这个象老狐狸般狡猾的老人是谁?众少年面面相觑。 “他样子看起来很奸呀!”内中一个少年据实而言,童言无忌,说的也是实话。 “呵呵!无商不奸。这是我们海盗大龙头汪直先生,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的财神爷。汪爷爷是个商人,做生意的人用些奸诈的手段很正常嘛!老实头是做不了商人的。在这大朝天朝,特别是在这江南地区,仗赖汪爷爷带来工作和衣食的人,至少有数百万人。也就是说汪爷爷是数百万江南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如果汪爷爷先生抛下这里的生意不管,可能导致数百万人生活无着,甚至活活饿死。而汪爷爷把大朝天朝的货物运到东洋、西洋出售,功德甚大。从日本九州至渤泥、爪哇……乃至黑奴国,多少人从汪爷爷带去贸易的货物中分享利益,获得财富?汪爷爷的远洋贸易至少使这个世界一千万人从中受惠,他是不折不扣的财神爷,他可以说是一个神了,值得我们尊重和膜拜。”老白成说到这里,双眼忽然圆睁,猛力挥手道:“现在,我教你们学武功的目的,就是保护我们的衣食父母,捍卫汪爷爷的利益,就是捍卫我们自己的利益!全体跪下,向汪先生爷爷恭恭敬敬叩九个响头,代表你加入汪爷爷门下,今后你将成为汪爷爷的人,为汪爷爷的尊严、利益而战。” 众少年一齐俱倒,对着汪直画像手舞足蹈一番,算是完成拜师入门的仪式。 小白成给众少年每人一把竹刀,竹刀首部包着棉花,缠上麻绳,以便防止训练时候不小心戳伤对手。然后,小白成吩咐众少年围绕他坐下,他拿着竹刀站在圈中示范讲解如何用剑使剑。 “我们将来上阵使用的武器,是武士刃,又叫倭刀。这是一把刀剑合一的武器,能刺、戳、扎,又能劈、砍、斩。秉承剑的优势,又有刀的优点,是一款非常实用、优秀的杀人利器。 “大家都知道,在战场作战的时候,剑一类的武器使用效果远比刀有效的多。在使用同样力量的情况下,一剑就可以将敌人刺死,可以轻松刺穿厚重的铠甲,而这样的力量如果是用在刀上,往往只能将敌人一刀砍伤。长剑在实战中远比刀更为实用! “但倭刀除了有剑的优势外,在刀背上、刀刃上作了一些改良,让倭刀变得非常锋利,又坚固耐用。在使大力量与对手兵器硬碰之后,依然不卷刃。倭刀既坚硬又锋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使用者可以用很少的力气,一刀把对手劈作两断,甚至劈开几十层铠甲,毫不费力劈断人腿般粗的树桩。 “如果你拥有一把锋利的倭刀,你的力量又足够大,身手又足够快,对手的兵器又太差劲的话,理论上你可以瞬间秒杀对手,实现百人斩,千人斩…… “我现在教你们使用倭刀,任何一种技术都有个门路,这种门路叫做‘道’。倭刀的道,跟使用者腕力大小也有关系。如果一个人腕力强,膂力又大,即使他不懂什么刀道技击,拿刀乱砍一通,也能发出他最强的实力,把许多武功高强的老师傅杀死。这种现象叫盲拳打死老师傅;除了要求腕力强之外,也要求眼力好,良好的视力是找出对手破绽和挡开对手攻击的保证。学倭刀的人都要练眼力,眼力的最高境界又分为‘血瞳’和‘鬼眼’,这都是倭刀修炼者的最高追求目标。 “当你腕力强,眼力又好,身手又足够敏捷,那你基本上已是一个倭刀高手了。倭刀没有套路,只有技击。你只要学一招倭刀法,练得烂熟之后,反复用这一招在战场上杀人,同样能奏功,并屡试不爽。十八般武艺皆精,不如只会一招。千招会,不如一招熟。 “下面,先请我爹出马,教大家学一招十分管用的杀人本领。” 老白成站在众少年中央。指着一个叫鸡窝头的少年道:“你出来,拿竹刀砍我。砍我的头。” 鸡窝头越众而出,依言挥刀猛砍老白成的头。只见老白成左摇在晃,鸡窝头使尽吃奶的力气,暴风骤雨地挥舞竹刀,始终砍不着老白成的头。老白成看着鸡窝头动作刻板,招数单一,不会动脑筋变通,来一招横扫的攻击或者连环组合动作,只是不停出刀收刀,死脑筋一劈再劈。气得把鸡窝头推了个筋斗。鸡窝头的头发本来很难看,翻了个筋斗,头发更是乱得象堆茅草。众少年看着鸡窝头狼狈模样,不免呵呵哄笑起来。 老白成怒喝道:“不准笑,这是庄严肃穆的修炼道场,练不好功夫悠关性命。不能儿戏,谁敢笑,我赏你一嘴巴。”看看众少年安静下来,他又向众人发问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看清楚,或看出来,鸡窝头为什么砍不中我的脑袋?”众少年人人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十一章铁拳育成(7) 王婆留扬手道:“我知道。” “你说。”老白成不免有些惊愕,他不太相信王婆留能看出其中奥妙。大多数少年在这个年龄阶段都懵懵懂懂,不能专注观察某类事物并清晰表达自己的意见。 “鸡窝头人矮手短,爷爷你又跟他保持距离,因些他劈不中你的头。” “对,跟对手过招,没有必胜把握,一定要跟对手保持距离,不要贸然进入对手武器的攻击范围内。”老白成惊叹王婆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情不自禁对王婆留竖起拇指,一点也不吝啬对王婆留赞美,喝彩道:“这位同学,眼力不错,看到问题要害了。大家给他一点掌声,鼓励一下这位同学的踊跃发言。”众少年一个个心高气傲,对王婆留抢了他们的风头的行为很是看不惯,掌声稀稀疏疏。 尽管掌声不大,王婆留还是觉得很受用。呵呵,看来我比那些笨蛋聪明嘛!我看到问题要害了,你们却没有,你们真蠢。 老白成对王婆留招道:“这位同学出来,给大家做个榜样,让大家看看你怎样打架,怎样打败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他看见王婆留在这帮少年中身体还是比较瘦小,有心拿他做个榜样,让王婆留示范怎样战胜强手,证明他老白成传授给这些少年人的武学技击可靠实用。随后老白成又把一个叫古霸业的少年传唤出来,让他与王婆留对打。 招惹是非是因为多开口说话,烦恼也是皆因强出头。王婆留忽然后悔自己多嘴生事了,要是管住自己的嘴,他就不用被人揪出来出乖露丑,让大家看着笑话。王婆留看看古霸业健壮得象牛一样的身体,吓得心里打鼓,双腿直颤。我能打这祥强悍的对手吗? 古霸业年纪比王婆留大几岁,身体已长得跟成年人差不多。一米八的高度,小牛犊一般的块头。让王婆留站在他身旁对比,就象一个身材高大的父亲牵着自己的三岁的小孩子出现在人们眼前时一样。两人身高体重等级相差太远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这绝对是一场无差别格斗流对决。这种场景只有在不讲规则的残酷血腥战场才会看到;只有在月黑风高色魔渲泄暴力兽欲压倒梨花海裳时才会看到。在一般的正常竞技场是不可能出现这种不公平的巅锋对决的。 古霸业东张西望,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惊愕的表情好象向老白成询问:“你开玩笑吧?你是羞辱我的智慧吧?”古霸业不屑地看着王婆留,这小屁孩用得着他动手吗?他只要一跺脚,就可以把对方震晕过去。 “你们切磋比试一下,要来真的,谁也不许手下留情,给我狠狠打。”老白成毫不客气地给王婆留与古霸业下达死命令。 王婆留只好硬着头皮挥拳冲向古霸业,他表面看似很凶猛,内心其实惶恐不安。他找不到一点理由说服自己,让自己建立自信,击败这个五大三粗的对手。王婆留的拳头根本打不着古霸业的要害部位,其实打着也没什么用,不会对古霸业构成多大的伤害。而古霸业的拳头反而没头没脑地落在他身上,打得他疼痛难忍。他只得扑上去揽着古霸业腰,两人顿时近身肉搏,扭打起来。 古霸业一点也不慌张,大吼一声,头一扭,腰一拧,屁股一撅,就轻松把王婆留抛掉。简单得象落水狗抛掉抖落自己身上的水一样。 王婆留爬起来,再度发动进攻。古霸业不待王婆留靠近他身边,居高临下,飞起一脚,正中王婆留的胸膛。王婆留“扑通”一声,仰天跌倒,并不由自主地翻起筋斗来。一个两个三个……居然连续打滚了十八个。天啊!这──这莫非就是武林传说中的沾衣十八跌?由于王婆留表演太卖力了,众少年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王婆留挣扎爬起来,看样子他准备与古霸业再切磋一招,古霸业也挺胸凸肚迎上去。王婆留还来不及跟古霸业交手,立即象只瘟头鸡一样旋转起来,再次跌倒,站起,又再次跌倒。古霸业呵呵大笑起来,道:“你们看见吧!偶的内气多厉害呀,他根本无法靠近我身边嘛。” 连续几次跌倒再艰难爬起来,王婆留终于搞清楚方向。他连滚带爬挣扎到老白成面前,叩头求饶:“老爷爷,我撑不住了。我服气,我认输,你饶了我吧!”站在一旁围观的众少年,大多数人也认为王婆留输定了,完全没有翻盘的可能。 “你会输,我早就预见到了,我不会责怪你,你赢了才怪。”老白成安慰王婆留道。 “白爷爷,你行行好,叫古兄弟住手吧!我受够了。”王婆留抱着老白成的脚摇了又摇。十八个斤头,让他滚得晕头转向,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愿迅速结束这场不对等的难熬的对战。 “你自己结束这场战斗吧!你要知道,在战场上,并不是你想结束就结束,你必须用自己的强大实力去终结难熬的战斗。” “告诉我吧!我该怎样做?” “好,我告诉你。”老白成低头凑近王婆留耳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吩咐一番。说得王婆留不住点头称是。最后,老白成还再三提点王婆留说。“你做这些动作时,要准、快、狠,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明白没有,去试验一下。” 古霸业看着王婆留还不知死活再次冲上来,也禁不住生气了。“丫的,既然你不知死活,我要好好羞辱你一场,让你长点记性,日后看见我便溺尿。”他十分傲慢地腾出右手,按着王婆留的脑袋,不让王婆留靠近他,跟他保持距离。而他的手脚比王婆留长,他可以随心所欲折腾王婆留。比如扯下王婆留的裤子,让王婆留出丑丢面;或从容解开自己的腰带,对着王婆留脸上撒一泡尿…… “柔能克刚,板指驯龙。”这是老白成告诉王婆留以弱制强的绝招。无论对手有多强壮,即使对手是一条狂暴不驯的鳄鱼,一旦被人抓住弱点,只能束手就擒。王婆留还担心自己抓不住对方的手指,却没料到古霸业还把手指给他送上门来。王婆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着古霸业右手小指头,闪电般穿插到古霸业的身体侧后。王婆留这一系列动作快、准、狠,可以说是完全地不折不扣地执行老白成的指示。 “好痛呀,快放手。”这回轮到古霸业翻筋头了。他长得高大胖重,身体不够敏捷,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婆留板着他的小指头往他侧后穿插,给他手指施加强大的压力,险些儿把他手指压断了。古霸业为了保护手指,本能地顺着王婆留给他施加的压力向后仰躺,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尽是哀求痛苦的表情。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向王婆留求饶了。“哎呀!快放手,我的手指头快断了,求你放手,我认输便是。” 王婆留放开古霸业指头,跃到一旁,弯腰鞠躬表示道歉。古霸业抱着小指头哼哼唧唧,半天没缓过气来。 “我教给王婆留这一招叫做──柔能克刚,板指驯龙。抓住对手的弱点给予沉重打击,弱者也能战胜强者。怎么样,小的们,服气了没有?”老白成目光如电,横扫全场。 事实胜于雄辩。古霸业这样的大抉头都吃了亏,其他人就省省吧!众少年不得不承认老白成的话有道理,恰当使用技击完全可以击败比自己强大十倍的对手,这种说法不用怀疑。 老白成给众少年传授了这一手绝招后,小白成也打蛇随棍上,跟着教给众少年几招必杀技。分别是“闪转腾挪,双龙抢珠”、“迂回穿插,直攻太阳”、“浪返回力,直踹脚膝”、“穷追猛打,穿插抢桩”、“故意示弱,拖刀斩脚”。 小白成非常耐心地给众小年讲解示范他在战场上领悟得到的必杀绝招,他滔滔不绝地说道:“何谓闪转腾挪,双龙抢珠?当你遇上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一味逃走并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跟对手周旋,伺机间隙,攻击对手的眼睛。只有对手看不见,才代表对手已经失去战斗力。对手看不见就意味你安全了,你可以从容逃跑。如果你胆子大一点,甚至可以干掉对手。 “何谓迂回穿插,直攻太阳?太阳穴是人体要害部位,被人击中太阳穴,肯定毫无疑问成为一只昏头鸡,任人宰割。与人交战的时候,尽可能穿插对手侧翼,给对手太阳穴施以沉重一击。 “何谓浪返回力,直踹脚膝?如果对手恶狠狠向你猛扑过来时,你不要怕,直踩对手的脚膝便是。他扑向你的力量有多大,反弹回去的力量就有多大。 “何谓穷追猛打,穿插抢桩?如果两人旗鼓相当,或势均力敌,尽量伸脚穿插到对手后脚跟,并用身体碰撞对手,让对手失去平衡,这一来你就很容易绊倒、击垮对手。 “何谓故意示弱,拖刀斩脚?如果对手武功比你强,你可以故意示弱,拖刀装出一付逃跑的样子,对手发足追来,你可以猛然间转身袭击对手的脚。” 众少年听完小白成,一个个手舞足蹈,跃跃欲试,捉对演练。 王婆留又幸运地成为古霸业的对手。古霸业睁着一双绿豆大小的王八眼晴,盯上王婆留的手指,气哼哼地想:“好呀,让我也给你板板手指头,给你松松筋骨。” 古霸业旋风般扑上来,一心想抓住王婆留的手指,让王婆留尝试一下被人板压手指的滋味。天杀的,这种滋味真不好受呀。一定抓住机会恨恨地回击对手,让对手也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王婆留对古霸业的手指头已不感兴趣了,看着古霸业凶神恶煞扑过来,他也不退反进,迎将上去。看准古霸业前脚落地瞬间,一脚踩在古霸业前脚的膝关节上。他倒要看看小白成教他这招“浪返回力,直踹脚膝”的奇招灵不灵验。 古霸业大吼一声,疯牛一般的看似不可阻挡的物理惯性被王婆留轻轻一脚截停下来。然后,古霸业身子僵直,象根木头一样轰然倒地。 这招“浪返回力,直踹脚膝”的奇招──果然奇效如神呀! 强将手无弱兵。众少年在小白成悉心指导下,一个个练成一身连神鬼都感到恐怖的本领。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1) 老白成看着王婆留等少年经过几年的训练,身体、武功也练得差不多了,既然大家都长了本事,也该出师了。是驴是马,放在栏里是看不出来的,需要拉到战场去遛遛。 最近守野狂风带着山本流水等一帮小倭寇,窜到魏塘抢劫丝绸、布匹,遇到当地机户、机工们的剧烈抵抗。布匹没有抢到多少,反而弄丢了十几个小倭寇。守野狂风在魏塘镇打家劫舍时,遭遇到一支从南塘赶来支援魏塘的民兵。这支民兵首领叫刘云峰,率领一支叫“荡寇营”的忠义民兵跟守野狂风的罗刹军团干了一场。忠义民兵多由武林高手组成,战斗力非常强悍。守野狂风栽在刘云峰手里,吃了大亏,死了十几个兄弟,丢了十几个兄弟,最后几乎是两手空空逃回猪仔岛。 守野狂风强烈要求老白成出兵,支援他再次进攻魏塘,不过他这次不是为了找刘云峰“荡寇营”叫板,报仇雪恨。而是到魏塘去攻打一个叫沈城璧的财主。他已打听清楚,沈城璧是个非常有钱的地方豪强,经营一座顾雍山庄,家中有良田千顷,制钱不下数百万。丫环成群,奴仆成行。他还出钱组建一支叫“护乡团”的民兵,自任团练,请了几十个武师训练民兵,扬言剿灭倭寇。这次刘云峰的“荡寇营”出现在魏塘,正是沈城璧花钱邀请过来抗击倭寇的。守野狂风最恨沈城璧这种多管闲事的土老财,他认为打击沈城璧的“护乡团”比打击刘云峰的“荡寇营”效果更好。此无他,因为沈城璧是刘云峰的幕后支持者,刘云峰得到沈城璧的财物支持才能办事,如果切断刘云峰财路,刘云峰的“荡寇营”就不足为患了。 老白成也认为守野狂风的分析合情合理,同意他的请求,命令小白成协助守野狂风进攻魏塘,扫荡顾雍山庄。 小白成把登陆上岸去作战的事情向王婆留等少年宣布了,不免又赏了众少年几两银子,叫他们去品花楼玩个痛快,或者在猪仔岛找个饭店吃一顿大餐。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从杀戮战场上平安回来,有人意识到这一顿可能是最后的晚餐。疯狂吧!在最后的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颜,上帝欠你的,记在账上,你欠上帝的,迟早要还。 王婆留与一条虫、五毛、定儿、鸡窝头、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一班死党,凑了分子钱,结伴来到猪仔岛泰山酒店。一条虫把分子钱一股脑掷给跑堂,大叫道:“宁作饱鬼,不做饿神。爷要死了,快流水去给老爷准备好酒好菜。伺候我们吃好最后一顿。” “哥,别说这些晦气话,谁说我们要死了?我们要长生不老,我要活一千岁,一万岁。”鸡窝头把头摇得象贷郎鼓一般。 “哼,你倒自信,说不定死得最早那个人是你。” “我呸,大吉大利,晦气。”鸡窝头听了一条虫这句话直吐口水。 旁边,一伙倭寇正在推杯换盏,风卷残云吃着东西。五毛看着这些倭寇羡慕地说:“便是宰一头牛给他们全端上,他们也能吞下去呀。” 定儿纳闷地道:“不知是何缘故,总是很饿,我也饿极了,气得几乎象耗子一样啃门板。你便是煮一头猪端上来,我也有可能啃个精光呀。” 不一会儿,厨下送上酒菜,席上水陆俱全,好一桌丰盛的饭菜。众少年轮番劝酒,菜不曾吃,却已干掉十杯酒水。酒逢知己千杯少,众少年俱惊诧对方海量,彼此惺惺相惜,暗暗佩服。 王婆留也自觉得十分过瘾,叫店小二换上大碗装酒。其他人也不服输,都换上大碗。你敢跟我干杯,我就干了。又拼掉三碗酒。此时大多数少年的感觉仿佛在云端漫步一样,两颊似猴子屁股一般通红可笑。 一条虫也喝了不少。看看王婆留,神色如常,脸不红眼不赤,他好象喝水而不是喝酒,酒精对他来说,似乎一点也不起作用。 一条虫跟五毛交换一个眼色,托词解手,走到楼下呕吐透气。两人喘息方定,一条虫拉拉的五毛衣角,神秘兮兮地道:“咱们设法灌醉王婆留这小子,再把他手里几两银子鬼混过来,然后到品花楼找个年轻漂亮的姐儿乐一乐。” “王婆留这小子酒量如此厉害,恐怕灌他不醉了,咱们借他的钱,又没本事还,这事如何销缴?” 一条虫白了五毛一眼,不屑地道:“谁说要还,兄弟用兄弟的银子,能用多少就用多少嘛,用得着还么。便是骗了他一千两银子,也不用还。用完就算了,他若问我要钱,我不跟他做个兄弟。”五毛听了一条虫这句狠话,哑口无言,只有点头称是份儿。 一条虫与五毛满怀心事回到酒席上,只见王婆留举杯掉书包道:“圣人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间有些事确实不可强求,比如富贵荣华,比如长生不老,无论平常百姓,还是帝王将相,天公一视同仁。有些妄想,你心意越强烈,也越失望,遭到的挫折也会越多。知足常乐,平凡是福。来,各位兄弟,咱们一醉方休,在酒乡里同销万古长愁。” 旁边一伙倭寇一边吃饭,一边剧饮雄谈,说些战场上杀戮事体,听得王婆留等少年胆战心惊。 一个老倭寇道:“来,兄弟们,不要装逼,好东西趁早多吃点儿,说不定以后没机会了。最近江南各地乡镇出现许多民兵,跟我们海盗争锋打架,战斗力比官军还强呀。据说这些民兵都是大明朝顶尖的武林高手,响应大明官府的号召,自发组成的抗暴团体;或者是地方富豪乡绅花钱请来的雇佣军。这些人都不好招惹,我们的头领柳生天原带着一百兄弟冲上金山卫抓猪仔,咱们干这个勾当一向干得顺风顺水,从来没遇上过什么对手,不免轻敌大意,深入内地。结果怎样?一百多个兄弟只有几十个活着回来,这几十个活着回来的人中,还有十几个成为铁拐李。做这一行最担心被人家弄成不死不活的废人,这回好了,成为铁拐李,以后该怎样找饭吃呢?若给人废了,生不如死呀……” 有个少年倭寇向老倭寇请教道:“如果跑不掉,被他们逮着,有活路吗,我投降行不行?” “哼,投降?你找死,投降只有死得更惨,他们把你折磨一年半载,再把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谁投降,谁就是傻仔。” 既然没有任何退路,必须死战求生。少倭寇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家粗暴终结,说完就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小倭寇忽然间好象想起要办一件什么大事一样,向老倭寇告辞说:“那我赶紧找品花楼的花姑娘玩玩。” 老倭寇挥挥手,示意小倭寇赶紧去。小倭寇饭也不吃了,象小鬼赶着去投胎一样匆匆忙忙走了。 “看来,我们也没几天活头了,他娘的,我们也有可能要死啦!兄弟,哥向你求肋,借几两银子急用,我想今晚到品花楼找个姐儿寻开心。”一条虫听到老倭寇的话,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突然向王婆留伸出手掌要钱。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2) 王婆留闻言连忙按住自己腰间的兜囊,生怕一条虫抢他的银子,气呼呼地道:“你身上也有钱,为什么还问我要钱?” “你比我有钱嘛,早些时候你不是赢了几十两银子吗?先借给我急用,以后我赚大钱再还你。你把钱攒起来有用吗?说不定你在路上挂了,如其便宜敌人,还不如便宜自己人,快拿来!”不怕贼偷,再怕贼惦念,看得出来一条虫还对王婆留在大家乐赌坊赢钱的事念念不忘。 “我赢的钱都给我妹妹了,剩下几两,早输光了。”王婆留没有撒谎,他的钱确实给了小樱桃。而身上备用的几两碎银基本上在大家乐赌坊输得七七八八了。 一条虫在这段时间也看见王婆留赌钱时只输不赢,只道他把赢的钱都输光了。也没怎样为难王婆留,只是道:“晦气,你把手里几两银子先借给我用。” 王婆留无可奈何,只好把余下的几两银子借给一条虫。还一脸天真的对一条虫要求道:“兄弟,你要还我哦!”小白成才把钱发到他手里,他还没捂热就转手借给了一条虫。象他这样热心的兄弟,打着灯笼满天下找也找不到几个,只不知一条虫会不会把王婆留的付出当回事? 一条虫把王婆留的钱哄到手中,笑了一脸,扯着五毛、定儿说:“走,咱们到品花楼鬼混一晚。” 几个人乘醉悠悠晃晃撞到品花楼。只见这一日品花楼顾客盈门,等着跟花姑娘吃花酒的倭寇排队排到大街,形成几条人龙。一条虫还想走后门进入品花楼,早见杜妈妈和几个保镖、打手堵在后门,禁止不守规矩的人插队走偏门。一条虫便笑嘻嘻地上去跟杜妈妈打拱作揖,说明来意。杜妈妈向一条虫伸出手来道:“优先放你进去也行,看看你能给我多少钱?” 一条虫讨好地掏出六两银子塞到杜妈妈手里,并陪笑道:“我出六两银子孝敬你老人家,麻烦你老人家给我找个年轻一点的姑娘。” 杜妈妈把银子摔在地上,冷笑道:“滚,没钱滚到一边去。人家倭寇出十两银子请花姑娘吃酒,还得排队。你拿六两银子也敢消遣我,你当我是疯是傻呀。没钱,给我滚,出去。” 一条虫有些急了,几乎是哭丧着脸拉着杜妈妈的手哀求道:“妈妈,你高抬贵手,今晚要多少钱才请得起个花姑娘陪我呀?” 杜妈妈伸出两个指头,对一条虫道:“二十两,你有没有?” 一条虫当然没有那么多银子,只得低头检起地上的碎银,垂头丧气离开品花楼,向大家乐赌坊走去,指望到赌场赌一把,看看能不能翻倍赚几个钱,再到品花楼找乐子。一条虫也不敢向杜妈妈撒野,他知道品花楼的后台老板是谁,品花楼、泰山饭店……都是老白成的物业。一条虫就是最骄横,凭他目前这点能耐,给他吃下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反噬主子。 大家乐赌坊今晚灯火通明,几百盏仿汉宫人桐油灯高挂墙壁,把赌场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几百个好赌的倭寇正聚精会神在赌场赌巨头。 这些倭寇既然即将上战场,怎样还赌一把呢?难道说这些倭寇也象一条虫这个小伙子一般想翻本,弄点钱去吃花酒?其实这些参赌的倭寇多是没有家口的光棍,整日只知赌博喝酒,不把钱赌得精光,他们是不会舒服的,输完才会安静下来。对这些倭寇来说,钱对他们没什么大用,上战场随时挂掉,存着钱干什么?他们赚钱目的是为赌博。在赌博中输光再去赚钱,周而复始,始而复周。征伐搏杀,其乐无穷。 一条虫踏入赌场疯狂下注,不消片刻便赢了几十两银子。五毛拉拉他的衣角,劝他见好就收。一条虫赌兴正浓,那里肯依,揶揄他道:“这么急回去干嘛?投胎送死呀!我还想准备赢他几百几千两银子哩。时辰到了,我的运气来了,该我大赚一笔咯。” “时辰到了?你说阎罗王招你的魂是不是?你的魂是不是被鬼勾去了,变成白痴?你想赢他几百几千两银子么?财神爷吝啬着哩,你等下辈子吧!”五毛眼见一条虫不听他劝,有些着急,不免数落几句。 一条虫听了五毛这罗唆数落,不免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道:“你咒我,你去死罢,你才晓得什么叫赢钱,你逢赌必输,从来没赢过钱。财神到,分秒必争,赶紧把钱抱。别吵,不要败了我的赌兴。你没钱赌我可以借你,大家都是兄弟,我才不担心你跑到阎王殿去当差,不还我钱。” 五毛见一条虫这么说,也领了份上,赌咒发誓一定会还钱,向一条虫借了几两银子,加入赌局,吆五喝六,把这赌巨头耍到天亮为止。 不知不觉,天终于亮了。一条虫、五毛也从赢家变成输家,输光了,没脾气了,垂头丧气离开赌场。低着头觅路转回大营。五毛埋怨一条虫道:“早些儿收手,何至落得这个下场,……”赌徒嘛,其实都是贪婪鬼,自古及今没有那个能控制自己的赌瘾,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一条虫没能控制住赌局,由赢钱变输钱,十分正常,能控制这种事才奇怪。 一条虫没好声气回敬五毛道:“当时你为什么不打我一巴掌,拉我走,如今再懊悔有屁用?他娘的,就是你娘死了,你未必有这么伤心。” 一条虫这话颇是道中五毛的心病,五毛闻言只好不吭声了,少年不识愁滋味,五毛他娘死的时候,五毛确是没怎样伤心。 一条虫把手一招,大咧咧地道:“走,回大营去,找老大借几两银子再去翻本。” 五毛也只好缩头缩脑尾随一条虫之后,自言自语道:“找老大借钱,你做主呀,我可没这个胆子。” 一条虫在前,五毛随后,逶迤回到他们的营地青龙营。缩头缩脑潜入高脚楼。一条虫在阁楼大厅上找到小白成,不免打打拱作揖,陪笑道:“老大,不,爹呀,恭喜发财!我,我,我想……”尽管一条虫自信向家财万贯的小白成告贷几两银子不难,可事到临头又感觉难开口。 小白成对一条虫犯上赌瘾的事了如指掌,他知道一条虫找他的目的是什么。脸呈不屑之色,不太奈烦地喝道:“发什么财,老子还未上岸收货发市哩!哼,你大概是在赌场输光钱,找我借钱吧?我是有钱,但不会随随便便借人,你要花钱就用本事去赚吧!” 一条虫拱手求饶,嬉皮笑脸道:“爹真是神猜,料事如神,孩儿正有此意,一客不烦二主,恳请……” 小白成脸色越发难看,冷笑道:“想借钱呀?你以为我小白成是开钱庄呀!我不喜欢借钱给人,你缺钱花我可以指点一条发财门路给你,明天上岸劫掠,谁抢的货物多,得的银钱也多。你喜欢找小娘们鬼混,我也不会干涉你,你赚到了钱尽管玩。你喜欢小娘们,其实你可以上岸去抢一个回来当丫头使用。我们青龙营有规定,如果你抢回十个妇女,可以留下一个自用。只要你能赚到钱,养得起丫头,尽管养。怎么样,该卖力使劲干活去吧!” 一条虫手舞足蹈,拍掌笑道:“真个,真个有这种的好事?孩儿正在寻找发财门路,没料到还有这种的好事,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做了……”他本来有点担心上阵会送命,但听到可以把抢到的女人调教作丫头,顿时由懦夫变成勇士,急不可待等待小白成召唤他上阵。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3) 一阵急促海螺角声呜呜传来,召唤猪仔岛的倭营少年战士们列队到码头集中,上船扬帆出港。 小白成给众少年派发武器,每人一把倭刀,一双长筒皮靴。小白成提醒众少年道:“皮靴是当礼物免费送给你们的,但武器是借给你们用,不能丢失,丢失要赔。每柄倭刀价值五千两银子,你掂量掂量吧,弄丢了你赔不赔得起?人在刀在,除非你死在战场上,可以免责。谁弄丢倭刀,小心你的脑袋。”小白成说到这里,又许诺道:“孩子们,你们尽力杀敌劫货吧,杀敌一百人或劫货价值两万银子者,倭刀便归你所有。明白没有!” “明白了。”众少年胆战心惊回应小白成。能不能在战场上保住倭刀,看你的运气和本事了,这种事谁也不能拍着胸膛保证自己不会弄丢倭刀。毕竟明朝官兵与民兵对倭刀也很感兴趣,千方百计夺取他们手中的倭刀。 王婆留从小白成手里接过倭刀,发觉这把倭刀沉甸甸的,至少有三十多斤。要不是他在猪仔岛经过一番残酷的体能训练,他根本使不动这样沉重的兵器。把倭刀抽出皮鞘一看,但见刀背厚重,刃簿如纸。幽蓝的寒光隐隐透出一股追魂夺命的死亡煞气,让人不寒而栗。这只有鬼域方有的奇兵,真是人间少见的杀人凶器呀!海风吹起王婆留鬓边下垂的长发,拂过倭刀锋利的刀锷,头发丝竟消无声息断成两截。王婆留看见倭刀锋利无匹,担心使用不当割伤手脚,连忙将刀入鞘,负在背上。 守野狂风、小白成和柳生天原三营真倭假倭联手出击,总共六百多个倭寇鱼贯登上三艘停泊在猪仔岛码头上的绿眉毛三帆船,顺风顺水,扬帆东征,望杭州湾驶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明朝官府海禁罢市,舰不出港,甚至说无舰出港,倭寇根本不用担心在海上遭遇明军攻击。倭寇只要待在船上,船只驶到那里都很安全。 倭寇的船只到达海盐之后,便在海盐一个无名河汊停泊下来,他们的船完全可以转入内陆河道行驶。江南水道纵横,四通八达,船只可以通过内陆河道直达魏塘镇。但绿眉毛是三帆大海船,在内陆河汊辗转不灵,倭寇就把船只泊在海盐,留下一百人守护船只,其余倭寇通过步行向魏塘赶去。 倭寇人马上岸后,沿着一条官道前进。走出十多里路,在东北方向一座三面环山的森林中,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人口有几千人。深沟高垒,戒备森严。村民显而易见对倭寇来袭早有预见,做足准备。 守野狂风的进攻目标本来不是这个村庄。但这个村庄太晦气了,很不幸,他们遇上一个不吉利的日子──农历七月十四──鬼节。并在这个鬼日子做了该做又不该做的一件事,屠宰三牲,拜祭鬼神。经过烹制的鸡鸭酒肉香气飘送到官道上,引得正在赶路倭寇唾涎欲滴。这伙倭寇发觉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刚好腹中饥肠辘辘,闻到这股肉香,顿时心痒难忍,熬不下去了。他们打算拔掉这个村庄并在此吃完饭再赶路。 “这是什么去处?”守野狂风向带路向导打听这座村庄的虚实?。 “这个村庄叫做清风寨,大慨有几百户人家,三千多人口,也算是个富饶的地方。” “他娘的,煮着这么香的酒肉引诱我,难道他们不知道偶的定力很差吗,偶忍不住了。兄弟们,拿下他,在这里吃完饭再赶路。” 这清风寨大概有三百多户人家,人口也有三千人左右,这些村民都是从城镇逃避战乱临时凑集在此地。逃难人看上这个地方偏僻冷静,山明水秀,又有些空阔的土地可供耕种,便在这个地方驻扎下来。村民乐意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山野林泉当这化外之民,没有暴官前来罗唣管束他们,可以少些交纳赋税,实实在在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 为了防备倭寇骚扰,清风寨也下足本钱修筑防御工事。三丈宽的护城河,十米高的围墙,七八座箭楼。村民对这个坚固的保垒有足够的自信心,他们认为倭寇插翼也飞不进来。以前有些倭寇经过这里,看到这清风寨戒备森严,都知难而退。清风寨的村民因些生出无限自豪感,对邻近村庄的老乡炫耀道:“清风寨固若金汤,倭寇有脚无翼,休想进来。” 过节了,清风寨的村民都向祖先烧几支香,看着袅袅升上天空的青烟,大家都祈祷列祖列宗之灵保佑,让他们继续这种幸福的日子,可以长此以往过下去,谁也没有想到大祸即将临头。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中间大部分人的灵魂也随这股袅袅升上天空的青烟苍茫远去。 在守野狂风眼中,只有征服不了的灵魂,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何况清风寨只是一个土拔鼠级别的低档工事,别人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在他眼中其实跟纸糊一样,不堪一击。于是他拨出一百名倭寇攻打清风寨,让他义子山本流水,人称“鸟人”。带着他的鸟人部队“先登营”,如群鸦出巢,吱吱喳喳叫着口号,直扑这清风寨而来。倭寇打算用一盏茶工夫拿下这清风寨。 柳生天原的高徒岸猿太郎也率队过来争夺这登岸劫掠的第一功,五十名小倭寇阵列在守野狂风面前,请守野狂风给他机会立功。守野狂风摸着胡子哈哈大笑:“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少年凶猛啊!小的们,向前冲。山本流水的‘先登营’负责开门,堵住这些乡巴佬逃命的去路,杀人树威的武功就交给岸猿太郎去办,怎么样?” “耶!得令!”岸猿太郎和他的伙伴们全体俱倒,向守野狂风鞠躬致谢,然后齐刷刷亮出耀眼倭刀,疯狂般扑向清风寨。 山本流水的“先登营”冲到清风寨的时候。在村头看门的黄狗,当时嗅到陌生人气味后便乱吠起来,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嚷闹起来。一些村民以为土匪或野兽闯入村子来了,纷纷开门出视。 “倭寇来啦!倭寇来啦!快抄家伙来打倭寇。”清风寨见机闻警的村民敲锣打鼓,大叫大喊。 山本流水率部跑到村庄山门外,站在壕沟旁,用当地吴越话扯开喉咙嚷道:“我命令你们开门投降,开门投降者,我保证留着你的狗头能长在脖子上,活到寿终正寝为止。负隅顽抗,不得好死。” 清风寨的村民纷纷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走上城墙箭楼,缩头缩脑的盯着山本流水这些倭寇呆看。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4) 守野狂风乐呵呵地对柳生天原道:“这些土鳖,就算你把他们包围了,通常你不出手,他们也不出手,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瞅着,只要你有足够耐心,他们会这样跟你耗下去,指望神仙大发慈悲,保佑他们蒙混过关。一群不会审时度势的家伙,一帮蠢货。我可没有这份耐心,只好甘拜下风。土鳖们,给你投降机会,你们不珍惜,非要我亮剑。好,那就给你们放点血。山本流水,我命令你进攻!进攻!” 山本流水挥刀吆喝道:“对付这帮乡巴佬,五十个剑手便够了。一郎你带十名剑手守住村头;二郎你带十个剑手守住村尾;三郎你带十个剑手守住村左侧;四郎你带十个剑手守住村右翼。其余剑手随我登墙攻击。杀,留下二十岁上下的妇女和十四岁以下的男孩,其余的全部杀掉。” “喏,喏!噢!遵命”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先登营”剑手,闻言奉命,连声答应,同时不折不扣地执行山本流水的命令。 清风寨的村民以为倭寇用常规攻城手段攻城,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付出沉重伤亡,才能拿下清风寨。护城河这么宽,围墙这么高,倭寇又不是长翅膀的鸟,如何飞进清风寨?只要我守在城头,跟你对瞅,倭寇大慨只有干瞪眼吧。他们万万没料到倭寇瞬间就攻破城门,倭寇怎样进门的?居然是飞着进去,弄得清风寨的村民醒邓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看看山本流水如何飞进清风寨吧!从腰间解下一个铁抓篱,迎风一抖,在头上盘旋转几圈,奋力丢向箭楼,钩住箭楼顶上的屋檐,然后收紧绳素,发足冲锋,荡秋千一样飘进城中。 “先登营”的剑手们甩出铁钩,抓住箭楼木头,腾空而起进城,整个过程很短,只在人一呼一吸之间,便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可谓如迅雷不及掩耳。清风寨的村民张大的嘴巴还没合上,几十个倭寇已杀进村中。 这些倭寇剑手五个一伙,十个一帮,组队冲锋陷阵,互相掩护,有组织地杀人放火。在战场上流血的教训,让这些倭寇明白抱团协力的好处,互相掩护,集中力量,分割对手,各个击破。而清风寨的村民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使他们乱成一团,平时约定的守望相助的诺言此时根本不起作用。大家或只管逃跑,或取家伙进行抵抗,但各自为战,混乱无序的抵抗根本经不起“先登营”的剑手们一个回合的冲击。 村民人数跟倭寇相比,差不多是三十比一,竟然被倭寇一轮攻击就打得落花流水,实在输得太难看,太丢脸,太窝囊了。不消片刻,清风寨大门便轰然倒塌,吊桥怦然放了下来。 “杀,把无用的废物干掉。死老鼠关着门了,快放火迫它们出来。”岸猿太郎一边挥刀在清风寨左冲右突,一边狂吼道。他迎面遇上一个刚从火海中窜出来,被烧得焦头烂额的老头儿,便如馋猫见到老鼠,急吼吼横刀拦截。 那老头儿与岸猿太郎狭路相逢,如遇见魔鬼一样瞪大眼睛盯着岸猿太郎,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岸猿太郎狞笑道:“狗东西,你倒长寿,老子的爷不到三十岁就丢下我归西了,偏你活到六十岁?什么天理,老子替天行道,送你归西!”一刀把那老头儿的脑袋劈下来,再用倭刀挑起悬空,如踢蹴鞠一样,一脚送入火海。 一个少年倭寇把扯住一个妇女的头发,拖曳到岸猿太郎面前,问道:“这娘们还有点姿色,要不要留下她?” 岸猿太郎勃然大怒,挥刀作势,做出欲砍那倭寇的样子,骂道:“你瞎了眼呀?这臭婆娘都三十岁了,又老又丑,留她何用,杀掉!”那倭寇得令,再不犹豫,一刀砍下那妇人的头。 几个小倭寇正在捆绑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女,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战利品。但这名妇女固执地抱着一个婴儿死不松手,一点也不配合这些倭寇们的工作,气得这几个倭寇很不耐烦,盛怒之下,七手八脚抬起那母子,投入火海之中……… 小白成看着清风寨城池修得中规中矩,还以为这些村民有点本事。起初他按兵不动,作壁上观,指望守野狂风这些真倭跟清风寨村民拼消耗,他作个渔翁捡便宜。没料清风寨村民这样不经打,一触即溃。眼见守野狂风、柳生天原的部下在清风寨大肆抢掠,他再不出手,只怕连残羹剩饭也吃不上了。气得对王婆留等少年又打又踢,大喝道:“孩子们,给我冲,给我上,抢猪仔、婆娘、衣服、鸡鸭牛羊,金银珠宝,一件不能落下,一件都不能少!” 一条虫脸上青筋绽起,兴奋莫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急吼吼地对岸猿太郎的手下喝道:“给我留下几个娘儿们,你不给我留下几个,老子跟你拼命……五毛、定儿、鸡窝头、古霸业、艾源快快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清风寨的村民不是没有抵抗,只有很少的抵抗者负隅顽抗。大多数拿着武器的年轻力壮的青年人,成群结队往村后门的后备逃生出口涌去。这个出口本来是为妇孺们逃生准备的,经这帮懦夫一挤,反而堵住妇孺们逃生去路,使这些妇孺们落在后面,无力再逃。挡路的倭寇眼见这逃命的壮年男子太多了,拦也拦不住,索性让出一条路,放这班人出去,只是见了妇孺便堵住,专门抓这些妇孺。 身强力壮的男人跑掉,留下这班可怜的无助的老弱病残,结局可想而知。 倭寇看见清风寨最强壮的村民都跑光了,他们就肆无忌惮起来,大模大样,驱赶牛羊一般把妇孺们赶做一堆,只派几个小倭寇看着,其余登堂入室,大肆破坏。见罐子就砸,见箱子就翻。全村被这帮强盗洗劫一空,倭寇的抢劫有多彻底呢?他们连妇女洗屁股的尿布也收拾去了,没有任何一件弃物,差不多推倒墙壁,挖地三尺……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5) 一条虫威风凛凛冲进村中一个大户人家,他一边游目四顾,一边美滋滋地想:“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发财的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能捞多少就捞多少。我一定会走运的,捡到许多金银财宝,财富由我双手创造。”他真的走运了,根本不用仔细搜索,便在一个房间逮住一窝男女,大部分是水灵灵的丫头片子,还有几个小男孩。 “你们这些地主女、地主葸,平日作威作福,瞧不起我们这些穷光蛋,想不到落在我手上吧!看我怎样收拾你,我要报复,我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一条虫得意忘形地说。那些地主女、地主葸哭的哭,叫的叫,呼天抢地,跪地讨饶,求一条虫不要伤害他们。一条虫当然满口应承,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不会要你们的命。心中却想:你们沦落这等境地,活着也是受罪。 这些人从被掳之日起,就注定被宿命安排踏上一条不归路。正是:本是娇生惯养子,沦作奴颜婢膝人。 一条虫呼朋引伴,唤来五毛、定儿、鸡窝头、古霸业、艾源几个死党,把这些地主女、地主葸一个个绑了。“一个、两个、三个……九个。”一条虫反复点数,确认这帮丫头数目。忽然间,他觉得这人头数目还差一个。小白成许诺他逮着十个妇女才赏他一个丫头,眼见成功在望,一条虫当然不肯就此打住。 连忙转身出门,穿街过巷,满地里找丫头。但这些妇孺基本上都被其他倭寇捕掳干净。一条虫连续搜查几十家屋子,只能逮着几个小男孩。他看见岸猿太郎手下抓着许多小妞,他想硬抢一个过来凑足数目。 “这些奴隶是我们的,已经有主了,你不能动。”倭寇看见一条虫企图抢夺他们的女人,一个个象护食的畜牲,咆哮如雷。岸猿太郎也闻声过来,拔刀示威,赶紧阻止一条虫企图抢劫的行为。监军的倭寇见了,也过来阻止他们自相残杀。一条虫只好作罢。 半个时辰之后。守野狂风、柳生天原招集部下点名唤将,除了几个兄弟受了点伤之外,并无一个倭寇死亡。而战果如何?几乎零伤亡就抓住这清风寨一千多头“猪猡”,太有成就感了。 “我还满在行嘛!”守野狂风望着捆缚成串的七百多个年轻妇女和两三百多名儿童,掀须微笑,满意地点头。 “小孩子太多了,携带着赶路不便,要不要处理几个。”岸猿太郎向守野狂风请示。 “不行,这是钱,更是兵,绝不能随便丢下一个。你年纪少不晓事,过几年你会明白过来的。我在魏塘丢下十几个小兄弟,现在想来还心痛呀。现在兴兵就是去救他们出来,希望他们还活着。”守野狂风把这些还不懂人事孩子当作宝贝,才舍不得杀掉哩。他还要花点粮草养起来,图什么?作为战争中消耗最大的东西是人口,尤其是士兵。把战乱中无家可归的弃儿招集起来,作为军营中的新血补充,然后由兵痞们调养教唆,把这些没家教的小子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战士,是历朝历代所有军阀都信奉并彻底执行的游戏规则。 而年轻美貌娘们当然用处更大,除了闲时用来发泄“火气”,还可以赏赐给海盗们添子加孙,传宗接代,“收买人心”的效果显著。 柳生天原吩咐小倭寇暂时把这班妇孺赶入清风寨一个祠堂禁闭起来,便上前向守野狂风请示道:“大哥,咱们做这盗贼的不知什么时候会死去,不容易呀!难得遇上一个天然好地方,是不是让兄弟们在此蓬莱仙境乐一乐啊?”柳生天原一边说,一边色迷迷盯着那群衣衫不整的妇女直吞口水。 守野狂风看见清风寨祠堂两侧有许多厢房,也禁不住欲火难忍,邪念徒生,心领神会点头应声道:“就让兄弟们在这里休息会儿,爽一爽……” “耶,头领真老道,咱们跟他出生入死也值了,谁晓得我们什么时候会死,抓住机会爽一爽吧!”众倭寇对他们头领的“额外赏赐”感激涕零,欢呼响应。 吃完饭,守野狂风打着饱呃,坐在清风寨祠堂门口看着小倭寇清点财物。锡器、铜钱、布匹、衣服棉被、鸡鸭牛羊,收获甚丰,记帐的几个倭寇都忙不过来。王婆留上过半年学,认识几个字,便被守野狂风唤过来帮忙记帐。 守野狂风望着堆积如山的货物、粮食,惊叹不已,大明天朝真是富得流油呀。 不一会儿,山本流水押着一个老头走过来。那老头自称是清风寨的老族长,姓杨。姑且称为杨老头吧。守野狂风曾吩咐小倭寇寻找清风寨的老族长,找到后不要杀这老头,一定带来见他。杨老头因此免除血光之灾。他颤悠悠地走到守野狂风,叩头作揖,请求守野狂风不要伤害那些妇孺。守野狂风阴阳怪气说:“这要看你表现了。” 杨老头象被人当头击了一记闷棍,愣在当场,十分郁闷。怎么看我的表现,我有这样的本事么? “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 咦,怎么回事,强盗怎么出抛出个试题考验他的智商呢?杨老头更加纳闷了,只得硬着头皮回复:“嗯,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呢?大慨是算错的情况下等于三吧!” “恭喜你,你答对了,看来你的头脑既清醒又理智,那我就放心把事情托给你办了。”守野狂风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大声喝道:“你乖乖走在前头,给那些妇孺作个表率,安抚一下这些妇孺,叫她们不要作无谓抵抗。我想你这个领头羊做出榜样,那些小羔羊也乖乖地跟着你走,不会生事。你照我吩咐去办,我保证你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守野狂风曾有过这样一次难忘的经历,他千辛万苦捕掳一群妇孺,这群妇孺对倭寇恐怖得象遇见鬼一样,在恐怖、绝望的情绪支配下,半夜起来投井自杀了,搞到守野狂风人财两空。守野狂风认为给这些妇孺一丝生存的希望很重要,至少把这些妇孺骗到猪仔岛再说。若这这群妇孺在半路闹腾,来一出集体大逃亡的好戏,他未必能控制得住。如果出现这样的事情,他就亏大了。 杨老头还没想清楚该不该配合守野狂风做这份断子绝孙的工作。只见两个小倭寇押着几个少年俘虏过来,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浑身血迹,伤痕累累,看得出他们经过一番搏斗才被倭寇制服。守野狂风认得那两个小倭寇,一个是矮仔五,一个是狗熊大胖,就向他们询问是什么回事?矮仔五指着一个少年俘虏说:“这几个猪崽很野,不听管教,怎样处理他们?” “我看他们年纪已大,怕转不过性子来了,送他们上路,留下也是祸根。”柳生天原摇头晃脑,提醒守野狂风不要留下这几个已知人事的少年。 守野狂风也不耐烦,挥手道:“那就拉下去砍了。” 矮仔五,狗熊大胖争先恐后挥刀杀人,先断俘虏手足,再开腔破腹。对他们来说,杀一个人,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根本不需要用脑袋思考这样做该不该。 杨老头被倭寇杀人不眨眼的野蛮行径吓得屁滚尿流,捣头如蒜,并表示愿意配合守野狂风做好安抚妇孺的工作。 守野狂风淡淡一笑,挥手道:“很好,你们大明天朝的人真是越老越害怕死亡,既然你认为活着是这么有趣,我给你送上真致的祝福──希望你能长生不老。” 血腥气息弥漫清风寨祠堂门口,凝结了空气,让王婆留感到呼吸不畅,压抑、窒息。被杀俘虏的惨叫声刺激他的耳膜,也刺痛他的心灵。他扪心自问──这种残忍的禽兽不如的事情,我做得来吗? 一个声音在王婆留耳边响起──我肯定做不到!我肯定做不到!我该怎么办?天啊,神啊,给你迷途的孩子指点一条生路吧!王婆留越想越心惊,脑袋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 第十二章少年凶猛(6) 魏塘镇,顾雍山庄。 庄园田野,牲口棚中,有两个方圆丈许的大铁笼,笼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绑得象肉粽一般的少年倭寇。 “这不是人,是野兽。”沈城璧对他家厨子林鹏说。他打算把这十几个少年倭寇当牲口一般宰了,烹而食之。他的四邻八舍也纷纷表示支持他这样做。这些被倭寇弄得家破人亡的群众,对倭寇深恶痛绝,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林鹏很纳闷,明明白白是人,为什么主人颠倒是非,说人是非人呢?要他象宰猪一样,把这十几个少年倭寇杀了,他表示做不到,给他多少钱也做不到,他怕做噩梦,为了睡得踏实安稳,他宁可接受主人惩罚,失去这份年薪优厚的厨子工作,也决不做这种灭绝人性的不人道的恶行。 因为每人心里都有一条毒蛇。倭寇心中有,沈城璧心中也有。 这十几个毒如蛇蝎的少年倭寇,在一日之间,伤害沈氏家族几百条人命。血海深仇使沈城璧失去理智,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吃掉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禽兽。 沈城璧在顾雍山庄晒谷场上摆下英雄宴,遍请江南知名英雄豪杰前来赴宴,共享这顿杀倭盛宴。请柬已发出多日,他也期待这一天早点到来。现在该是动手的时候了,他急不及待赶到牲口棚中,催促厨子林鹏赶紧动手。 “主人,我听别人说,人肉不好吃。人肉酸,煮时泡沫又多,煮不熟,嚼不烂,象母猪肉一样难吃。还是宰猪杀羊款待宾客吧!”林鹏死活不肯动手,起劲劝说沈城璧改变主意。 沈城璧只图个心里痛快,那管倭寇肉好吃不好吃。他相信来赴宴的乡亲和其他江湖朋友也不在乎倭寇肉好吃不好吃,只是为了出口恶气而已。 两人正为这件事闹心,争吵,僵持不下。 忽听一个派遣站在顾雍山庄门口迎宾的家丁大声唱道:“江南武林世家──侠义山庄掌柜──朱古原求见!” “快请,快请朱老英雄,到前头会客大厅吃茶。”沈城璧急忙对身边一个家丁吩咐道。朱古原是江南武林泰斗,是江南群英的精神领袖,是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沈城璧几次发帖邀请,请朱古原前来顾雍山庄指导他的护乡团学习武功,硬是请不动这位高人。如今朱古原主动登门拜访,他岂敢怠慢。 沈城璧快步跑到山庄前门,迎接朱古原。只见一个年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大踏步走进顾雍山庄。这中年汉子身穿一件洗得洁白的麻布衣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把媲美关老爷的飘飘黑须直达肚脐。慧眼鹰眸,气派非凡。左手里按着的剑柄,末端系着一个拇指头大小的玉葫芦瓢子。 沈城璧看这朱古原身材硕壮,步法稳健。不到五十多岁年纪就闯出名堂,名震武林。自然惊为神仙,那敢轻视小觅他。叫出族胞兄弟跟这朱古原叙礼。众人一齐俱倒,作揖迎接。 大家客套一番之后,沈城璧摆袖让座道:“朱先生请大厅上坐,久仰大名,只是无缘相见。今日阁下大驾光临,实让老朽受宠若惊。” “我听人说,你摆了一道英雄宴,特来看看,凑个热闹。”朱古原一脸严霜,从他忧郁不满的情绪,看得出他并不支持沈城璧以暴易暴对付倭寇的做法。 “乡亲们杀退倭寇,,感时伤怀,设一东道庆贺虎口余生,同时宴请江湖朋友。吾等乐在其中,也借此契机,约请前辈分甘同味。” 朱古原谦让道:“不才何德何能,有劳各位乡亲久候,折杀老身了。诸位对老朽刮目相看已是出于非望,更劳招饮,老朽沾益多矣。”朱古原说完客气话,突然把眼一瞪,盯着沈城璧喝道:“听说你准备要把几个倭寇下油锅,可有这回事?”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沈某效法古人,拾人牙慧而矣。下油锅便宜他们,我更想把他们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也不足泄我心中万分之一的仇恨。”沈城璧咬牙切齿说。 “你敢做出这样恐怖的事,我绝不饶恕你。”朱古原摇头、甩袖,甚至有种拔剑出鞘的冲动。 “朱大侠何出此言哩!倭寇如此可恶,我们何必对他们如此客气呢?”沈城璧眼见朱古原对倭寇态度如此宽宏大量,觉得不可思议。心想:你没有丧失亲人的切肤之痛,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我敬重你是个长者,对你客气。你若再不识大体胡言乱语,休怪我下逐客令赶你出去。 “废话少说,马上带我去看看那些被你俘获的倭寇。”朱古原断然对沈城璧下令说,他反客为主,比沈城璧更象顾雍山庄的主人。 朱古原在江湖威名赫赫,德高望重。沈城璧就是再生气也得给朱古原一个情面,出对朱古原敬重,沈城璧忍着气,勉为其难把朱古原带牲口棚中。 朱古原探望倭寇俘虏的目的是什么?沈城璧无法理解朱古原这种不合情理的举动。朱古原看见囚笼中的倭寇时,神情是如此激动和紧张,好象囚笼里面关的不是倭寇,而是他的亲人。 “云傲,云傲,你在吗?回答我!”朱古原突然扑向铁囚笼,双手拍打铁拦杆,双眼焦灼地扫视囚笼中每一个小倭寇。吓得那些倭寇缩作一团,睁大双眼,见妖怪似的望着朱古原簌簌发抖。 “云傲,云傲,你在不在?回答我呀!”朱古原神情可惧,状类疯狂。 沈城璧被朱古原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云傲?云傲是谁?沈城璧自觉无法照着路分寻思,闪在一旁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来。 “让你见笑了。”朱古原难堪地对沈城璧挤出一丝笑容,笑得比哭更难看。他很快便调整情绪,恢复常态,回头对沈城璧挥手道:“没事了,走吧!” 沈城璧被朱古原这些有违常理的举止弄得一头雾水,又不敢问什么,怀着一肚子问号,陪着笑脸,把朱古原请回客厅吃茶。 顾雍山庄会客室陆陆续续进来几批客人,都是江南各地武林豪强,地主乡绅。大家叙齿坐下,沈城璧叫家人给众人奉上香茗。吃茶中间,大家又谈及怎样处置这批小倭寇的事。朱古原对沈城璧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滥用私刑,有干国法。我劝沈庄主还是把小倭寇送到官府监狱中去,要杀要剐,由朝庭量刑处置吧。” 众人也纷纷附和朱古原的说法,劝说沈城璧把小倭寇送给官府处置,顺便还能赚几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哩。沈城璧眼见众意难违,含含糊糊敷衍答应,心中其实很有些不以为然。 朱古原抬头瞄了沈城璧一眼,然后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敲打着茶几,望着沈城璧大声警告道:“如果沈庄主一意孤行,硬要把这几个小倭寇宰杀烹煮,我便把这事告诉我世侄子朱纨,让朱大人治你的罪。” 朱纨是浙江省巡抚,势焰赫赫,手段通天。他若要动手收拾沈城璧这样一个没多大能耐的土豪劣绅,还不是小菜一碟?据知情的江湖朋友透露的小道消息,朱古原还是朱纨的叔叔哩。沈城璧权衡轻重,不得不答应朱古原这个充满威胁的“无理”要求。 沈城璧对朱古原处处护着小倭寇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乘朱古原出恭去茅坑的间隙,拉着一个江湖朋友小声问道:“朱古原大侠怎么啦,怎么处处护着这些小倭寇,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那个江湖朋友神秘兮兮地对沈城璧说:“据说朱庄主的小儿子朱云傲被倭寇掳走了,朱家六亲出动,正满世界打听他儿子的下落呢!你要烹煮小倭寇,一不小心,说不定把朱古原的小儿子朱云傲煮着吃了呢,他岂能饶你。”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他这么着紧。”沈城璧恍然大悟。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1) 不多时,群雄云集顾雍山庄。沈城璧三亲六眷,四邻八舍,都出动倒茶递水,接待各路英雄好汉。此日共有一千多人参加沈城璧主办的杀倭宴会。场面声势浩大,热闹非常。 英雄宴设在顾雍山庄晒谷地坪中间,从晒谷场入口处摆上第一张桌子,几百张桌子拼接在一起,如一道长蛇阵,绵延数百丈,一直延伸到顾雍山庄外的山坳里。当然,英雄宴的主场,还是在晒谷场中间,长蛇大宴象一个“中”字。主要贵宾在晒谷场中心吃酒。 顾雍山庄附近几百户居民,各家各户都拿出自家的碗筷食器,并宰猪杀鸡,做出丰盛的水陆大宴飧客。二三名来自江南各地英雄好汉,还有顾雍山庄的几百名护乡团民兵。在此日拱手相贺,互相介绍认识,或交谊,或叙家常,人声鼎沸,形同闹市。此情此景,确实是热烘烘让人感到人情味十足。一些外地来赴宴的英雄好汉,虽说是在异地他乡与人萍水相逢,可那人情却如在故乡,一点也不生分。 朱古原当然被邀请参加英雄宴,作为顾雍山庄的尊贵客人,他走到那儿都受到热烈欢迎。许多居民都对他赏面光临顾雍山庄表示感谢。 沈城璧热情地拉着朱古原跟本地乡绅富商或地方雄豪频频碰杯,这些人都对朱古原毕恭毕敬,毫不犹豫地给朱古原敬酒、送礼,讨好巴结。让朱古原尝尽众星捧月的美妙感觉。几乎让他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最后,朱古原被沈城璧安排到中间一张高台的宴席上坐下。他在高台上向两边张望,只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东西望不到头。很难精确算出顾雍山庄此日排列了多少围酒席,粗略一算,当日参与盛宴的来宾至少有千把人上下。 这么多人参加宴会,即使沈城璧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面面俱到,全部照应过来。无非是招集亲信家人,把他要说的话,一级一级传递下去。沈城璧籍此盛会,向众乡亲保证并信誓旦旦,他会带领护乡团民兵向倭寇展开惩罚性报复,让对手付出应得的代价。号召众乡亲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对倭寇进行游击战,由弱到强,挑选对手,各个击破。沈城璧说他已定下宏伟目标,把猪仔岛的老白成列为首先解决的敌人,其中老白成部下的守野狂风更是首当其冲,成为首选的,务必谫除的对象。 众人客套一番之后,各吃各的。朱古原落座这张酒桌是主席,菜肴自然丰盛,不同凡响。只见沈城璧同他媳妇端菜上台,压轴之作自然是牛肉,然后是猪、羊、驴肉,一盘一盘端上来。其他菜肴无非是鸡、鸭、鹅之类的家常菜,在桌子上团团排开,也有十多盘。 沈城璧开了一坛自酿的绍兴酒,每人一碗,捋袖擎碗道:“村醪醋酸,委屈诸位贵宾,乞请恕罪。来,吃一口饭前酒。”众人欢呼响应,举碗互敬。 朱古原咂咂舌头,连赞好酒,道:“这酒很好喝,有劲,不上头,老夫不虚此行了。” 群雄不免对沈城璧祝酒道:“今日这个东道是沈庄主做的,咱们且祝福他一番。祝沈庄主家业兴旺,富贵绵长!” “同喜同贺!逐走倭寇,天下太平,大家都享福。”沈城璧满脸陪笑,也谦逊了几句。 不一会儿,家丁又送上一只烧乳猪。这一头乳猪宰杀时体重有数十斤,剥皮去掉内脏,配以香草蜜糖,用炭火烤熟,外焦内软,香喷喷的令人垂涎。上桌只剩下十多斤精肉,美味无比,是难得的下酒佳肴。 沈城璧举杯说:“本来打算杀几个小倭寇烹而食之,没料到大家不许我这么做,只好用只小\乳猪代替。来,我已把那畜生的尸体烤熟了,大家吃掉他。” 群雄齐声叫好,风卷残云把烧乳猪吃得精光。 朱古原见沈城璧中抱着一个小男孩,便问:“这是令郎么,长得恁地伶俐,叫什么名字?” 沈城璧轻抚他儿子的头发,憨憨笑道:“这小东西在这兵荒马乱时节从她娘胎里钻出来添乱,弄得大小不安,我还未给他正式取个名字哩。她老娘管叫他宝宝,尚未取正名。呃,我想朱先生是饱学之士,小儿取名这个难题正要仰仗朱先生费神思量了。” 朱古原笑道:“徐兄太抬举我了,不才愧不敢当。我也有一女乳名囡囡,这几年江湖多事,我终年奔驰在外,也没空替她取名。替令郎取名这件事,不如与这位西湖居士斟酌一下。”朱古原说着,拍拍身边一个老道士的肩头,示意沈城璧向那老道士请教。 西湖居士一抖拂尘,推辞道:“贫道乃化外之民,性命双修,不管这些人间俗务,这孩子家族渊传怎样,排行辈份如何,贫道一无所知,信口胡诌,恐不如意。你若叫我指点他们舞刀弄枪,贫道倒是可以指点一二,取名的事嘛,贫道可不敢大包大揽了。我倒想推荐一人,此人姓刘名云峰,武艺高强,博学多才,现居南塘刘家集。今日胜会,主人肯定也请他来凑热闹吧!”西湖居士说到此处眉毛一扬,向沈城璧问道:“刘云峰怎么还不见到来?” 沈城璧道:“我早便叫人到南塘请他,不知是何缘故,恁地这么晚还不见踪影?” 旁边有个江湖好汉答腔道:“我听人说,刘云峰率领荡寇营一部分兄弟到海盐去了,那边闹倭寇闹得正凶,他今日恐怕无法赶来赴宴了。” 沈城璧闻言怅然若失,失望地道:“我很想借今日这个东道,跟他探讨一下如何扩建抗倭民兵队伍的事,没想他有事来不了。看来这事只能押后延迟,等以后有机会再谈了。”说到这里,向西湖居士略拱了一拱手,道:“犬子取名之事,仰仗居士赐名。” 西湖居士微闭双眼,似笑非笑,想了一会,抬头对沈城璧道:“沈家儿郎,虎头虎脑,颇有野性,好男儿遭逢乱世,当要自强有为。且取个名字,叫沈自强怎样!” 沈城璧抱拳道:“居士取名别有深意,身为男儿,本当奋发自强。宝宝,且向居士磕头,谢居士赐名。”那小子恭恭敬敬地双膝下跪,叩了几个响头,也道声:“谢居士赐名。”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2) 谈笑间,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倦鸟纷纷投林,暮云也渐渐压城。 西湖居士拍腹笑道:“酒足饭饱,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回家了。海滨倭寇既多且狠,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也不容易,总不能让倭寇捆绑抓去喂王八呀!乡亲们,告辞了,后会有期。”其他客人也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出门。 沈城璧等刚刚把西湖居士送到山庄门口,忽见在山下箭楼望岗放哨的徐二,慌慌张张跑回顾雍山庄,气急败坏道:“倭寇又来啦,猪仔岛三大海寇攻打顾雍山庄来了。” 朱古原吃惊地道:“猪仔岛三大海寇,莫非是渤海夜叉守野狂风;铁血团头小白成;三刀流老怪柳生天原?” 徐二几乎带着哭腔回话道:“正是他们,怎么办,怎公办?” 沈城璧闻言捶胸顿足,仰天长叹道:“啊!煞星终于来了。天不佑我,不给我足够的时间准备!可怜顾雍山庄数百妇孺………” 却在这时,又见一个身穿兽皮手持猎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山庄,粗声粗气喝道:“倭贼快到山庄门口啦!你们还有工夫扯淡?赶紧关门闭户,打点器械迎敌。” 沈城璧点点头,对徐二扬声大吩咐道:“徐壮士,闲话休提。这当儿先设法逐贼解围要紧,你去召集护乡团民兵,及那些来山庄赴宴的江湖好汉,带他们至护庄河的箭楼、城堡,女墙上布阵防守。我去组织乡亲们协助保卫家园,就这样办,大家分头行事。”徐二领命飞也似地传令去了。沈城璧一边教妇孺收拾缠头腰带,针线丝巾,做好救援伤员的准备。又叫壮勇搬运石料擂木,上城头备战。安排事情到位,指挥镇定自如。 朱古原与沈城璧并肩同上箭楼,临阵视察敌情。只见山庄坡下涌上一百多个倭寇,一个个披头散发,袒胸露脐。这些倭寇自登陆上岸以来,罕逢敌手。大明官兵望风而逃,让他们颇有一点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他们对自己的刀法相当自信,一般不穿铠甲,衣着很是随便。他们手持与人身等高的倭刀,来势凶猛,杀气腾腾。 当头一个手舞六尺倭刀相貌狰狞的壮实汉子,冲到顾雍山庄城墙门前咆哮如雷:“沈城璧,你这土老财出来,大兵压境,还不赶紧开门纳降,跪地求饶,再把几个婆娘送与咱兄弟们取乐,便饶你等狗命。若敢抗拒,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吃过这贼酋纵兵杀戮幸存的群众,他们都认得这个贼酋是渤海夜叉守野狂风。 沈城璧指着那贼酋守野狂风愤然怒骂道:“你这杀千刀的贼,三番数次侵扰顾雍山庄,害我村民无辜送命,我们决不饶恕你,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把你捉住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守野狂风回首对群盗吆喝道:“小子们,给我上,杀啊――荡平顾雍山庄,把沈城璧这龟孙子抓住割肉下酒。”众强盗呼应一声,或架云梯爬墙,或抛绳索攀登。一时间,城上城下刀剑乱舞,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落,回响山谷。倭寇们的刀斧厉害,村民的弓箭石头密集难挡,彼此互有杀伤,僵持不下。 这一场恶斗,倭寇固然争先恐后,顾雍山庄的村民亦顽强抵御,奋不顾身。 西湖居士虽然年事已高,也颤颤悠悠参与战斗。他眼见强盗来势凶猛,志在必得,若彼此相持打消耗战,村民便是最后能把强盗赶走,伤亡也难免惨重,逐大声疾呼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诸位乡亲,快把弓箭石头集中那贼首守野狂风身上,若一矢中的,大功告成矣。” 沈城璧闻言果教弓箭手集中向那贼酋守野狂风射击。守野狂风没料到这的村民有高人守野狂风指点,他又一马当先冲在前头,眼见弓箭象雨点一般朝自己所站的方位射来,连忙高刀拔箭,转身疾退,但雨箭既急且密,令人防不胜防,最后不免身上不免被乱箭射中,扑倒在地。虽不致命,也够他承受了。其他倭寇眼见首领受伤,尽皆心惊。 却是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号角声,只见无数倭寇,如蚁而来。有几个跃出山庄杀敌的江湖好汉,意欲举刀拦截那些来援的倭寇。刀剑相交,不出几个回合,那几个江湖好汉便被倭寇的宝剑刺得东倒西歪。 沈城璧见此情景气喘吁吁道:“倭寇来势凶猛,我等危同累卵了。” 朱古原拨出三尺唐式直刀,找来一根七八米长的毛竹竿撑起身子,跳过十丈多宽的鸿沟,直接飞到庄外,寻找倭寇面对面厮杀。 一个小倭寇以为朱古原年老力衰,可以欺负。怪叫一声,兴奋得象只发现猎物的饥饿恶狼,气势汹汹扑上来。举刀划出一道半月形光波,挟杂劲风,卷起一地尘埃,似钢铁巨锤从天而降,直轰朱古原的脑门。寻常百姓若被倭寇这样的一记重刀劈中,肯定是从头到脚,剖成两半。 只见朱古原身子象鬼魅般带着残像,一闪一弹,瞬间消失在小倭寇在眼中,跳到小倭寇左侧两米多高的空中,拧腰转身横扫一刀,正中小倭寇的颈上。 那个小倭寇的刀招数尚未使老,剑尖还未触到地上,身子还保持着弓步向前的形状。但他的灵魂和脑袋已跟他的身体分开,飞出一丈之外。小倭寇胸腔失去阻力的血液从脖子怒喷射出,如烟火盛放。 又有两个不知死活小倭寇一左一右向朱古原包抄过来。朱古原叫声来得好,挥刀迎上,快速移动的身法留下一道之字形残像。“澎澎”、“当当”四声刺耳的金属碰击声响过之后,两个小倭寇被朱古原连环挥出的四波刀光轰出三丈多远,骨碌碌滚下斜坡,不死也得重伤。 朱古原跟两个小倭寇接招的时候,倭酋岸猿太郎也冲到山庄门前,站在朱古原的武器攻击范围之外,连续向朱古原上中下三路射出三把手里剑。朱古原听到金属刮风啸声,急忙摆头,回刀格挡。只闪开上面一剑,击飞中间一剑,下面一剑却没能避开,被对手谢中了,结结实实儿扎在大腿上。这就是混战最可怕的情形,任你本事通天,也难免顾此失彼。当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武器时,你防得了这边,防不了哪头。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3) 岸猿太郎看见朱古原中剑,一蹦三尺,拖刀猛冲过来。朱古原故意示弱,将计就计,半蹲地上,装出一付痛苦难忍的样子。等岸猿太郎走入他的攻击圈内,一个鹞子翻身,伸出百炼铁爪,抓着岸猿太郎胸衣,拉倒在地,用刀抵住其咽喉骂道:“乳臭倭奴,老夫在东海出没二十余年,不知结果多少海盗,你以为我有伤,就视我为鸡皮老翁随便吃么!”言毕,挺刀正要结果岸猿太郎。 只听“乓”的一声怪响,不知何处飞一粒弹丸,正中朱古原手中的刀刃上。弹丸来势劲急,无比霸道。碰撞在刀身上粉碎爆炸。强大的冲击力不仅撞飞朱古原手中的刀,而且震裂朱古原握刀手掌的虎口。朱古原不得不后仰、侧身,避让这股凌厉无比的冲击波。 岸猿太郎死里逃生,乘机一个懒驴打滚,摆脱朱古原的控制,滚下山坡,逃之夭夭。 朱古原捡起唐刀,回头寻找弹丸发射方向。却见百步之外有一个倭酋,手中抓着一把佛朗哥出产的神机铁铳,铳管还冒着青烟。朱古原晓得这神机铁铳的厉害,连忙后退避让。这神机铁铳虽然厉害,但只有一发子弹。打完之后,必须重新装填弹药,才能再次进行攻击。使用起来很麻烦,在瞬息万变的战场,手忙脚乱之际,即使倭寇拥有神机铁铳,也不能完全发出火枪的优势和威力。朱古原大腿受伤,武功大打折扣,无法乘这间隙冲上去干掉那个可恶的倭酋,只能恨恨往后撤退。 沈城璧看见朱古原武艺不凡,独当一面牵制强敌,也甚惊佩。怕他落单受伤,连忙派了几十名江湖好头出门,把朱古原接应回来。 守野狂风给几个同伙救援起来,看见自己小腿中了一箭,一肚子杀气也化为乌有。眼见朱古原武功深不可测,顾雍山庄村民戮力同心,吃惊不少,连忙下令群盗暂时撤退。众倭寇保护守野狂风且战且退,丢下七八具同伴的尸体,狠狈万分沿来路溃逃,撤退到几里外的一个田野上安营扎寨。 顾雍山庄村民连续两仗击退倭寇,也足以让他们觉得扬眉吐气了。沈城璧依然愁眉深锁,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很清楚,倭寇虽退,实力尚存,随时都有可能向顾雍山庄发动新一轮进功。 却是这时,村头出枧一队挑担负物的逃难人群。这伙男女争先恐后往顾雍山庄涌过来,恰似躲避穷神追债阎王索命一般狼狈。 这些难民临到顾雍山庄,才猛然发觉上山要冲,已被一道石门挡住去路。石门与围墙相连,这些石彻的围墙高约数丈,里外三重,内连村落,外接天险,出入必经之路都配备栅栏屏障,或拉索吊桥,其规模阔大壮观,足见庄内住户对这道关隘的防守下过一番心血。关隘城门紧闭,并有专人值守,若非原住居民,确实不易混入其中。 而倭寇正在后面驱赶牲口一样追赶这些难民。难民四顾茫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或进或退,让人不知所从。 顾雍山庄原住民看见这伙难民迫近村落,颇为紧张,大呼小叫,吆喝呵斥。只见几条身披兽皮的壮汉跑上关隘箭楼上面,居高临下,张弓搭箭,怒视这伙难民。其中一个四十岁年纪,满嘴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挥舞着砍柴大斧喊话道:“你们是甚么人,来这儿干什么?快走快走。”这些逃难人风尘扑扑,衣衫褴褛,明眼人一望便知其详,这虬须汉怎会不知道这伙难民的身份?他是明知故问,故意拒之门外。他又见来这些难民呆在门外,搔首踟蹰,颇有些不知进退的意思,干脆挥斧威胁道:“你们若赖在这儿不走,休怪我们动粗了,少心老子下令放箭,射死你们。”逐客令下得如此坚决,确实让走在前头的难民感到有些进退两难。 有人下跪叩头哀求道:“倭寇在后面追赶我们,你们拒人我们于门外,实在好没道理,这不是把我们往虎口中赶吗?”自然有人回应道:“就是就是,大家都是躲避兵祸的穷人,何分彼此呀?那些没天良的倭寇欺负我们也罢了,咱们穷苦人也要自我相残,这不是自作孽么!” 一个苍头老翁向那虬须汉子叩头乞怜道:“我们历尽艰难,不是容易到得些地。贵寨偌大地方,便是再收容几百人也绰绰有余,求这位仁兄大发慈悲,收留我等。” 高墙上的虬须大汉摇头挥手道:“快走快走,唠叨甚么。这是倭寇的诡计,我们岂能上当。骗我们开门放你们进来之际,好让倭寇乘机杀入庄中。这三岁小儿的伎俩,你以为我是白痴不成?快走,快从我们眼前消失。否则,我们放箭射死你们。” 这伙逃难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认为可以避难的风水宝地,原本打算在此安身立命,不料被人拒在门外。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叫他们就此退出另寻出路,实在心有不甘,况且过了那村没了那店,这种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能如此轻易放弃?人人死乞白赖,叽哩呱唧,纷纷向顾雍山庄的原住民求助哀号,小的哭,大的嚷,乱糟糟的形如墟市。 徐二跑回山庄城堡中心,找到沈城璧请示道:“外面来了一伙难民,要求进庄,放不放他们进来?” 沈城璧没好声气地挥手道:“叫他们滚,谁有工夫跟他们扯淡?我们还想跑出去哩,他们进来干什么?。” 面对倭寇大军压境,沈城璧和他请来吃饭的二百多名江湖好汉皆坐困愁城,无计可施。倭寇不怕死,武器又厉害,跟倭寇硬拼肯定是划不来,大家都主张防守或是逃跑。 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只见此人天庭饱满,衣冠楚楚,即便他久经风霜,一身尘土,依然掩盖不了他知书识礼通情达理的气度。这儒生走到前头向沈城璧抱拳作揖道:“在下李抱仁,有话上陈,望仁兄费心聆听。现闻倭贼聚众前来攻寨,形势危急,我们一伙男女老小须臾之间疾走无门,落入贼手,必遭荼毒。不如派几个武林高手,杀出重围,去南塘刘家集向刘云峰求救,请他派遣荡寇营前来杀贼。内外夹击,共御强盗,或者能渡此难关。” 李抱仁的话正中沈城璧下怀,他沉吟片刻之后,无可奈何叹息道:“看来只好如些了,堂下那位壮士愿意前去南塘刘家集向刘云峰报警求救?将倭贼逐走之后,我将赏银五佰两。” 会客厅大多数江湖好汉都垂首低头,一言不发。守野狂风这伙倭贼奸\淫掳掠,四德俱全。凶残狠毒,全无心肝。凡是十四以上的壮年男子们被这些倭贼逮着必死无疑,大家都不敢冒险。对手太强大了,高手如云,在落单情况下突破倭寇的重围,殊非易事。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4) 只见朱古原站出来,把胸口一拍,扬声说道:“我愿往。” “这──朱先生脚上有伤,行动不便,还是让年青人去吧。”沈城璧闻言很吃惊,也很感慨。那些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都做了缩头乌龟,让一个老头冒险出马去请救兵,大家情以何堪呀? “我这脚伤不碍事,便是双脚受伤,我也爬着去。为顾雍山庄千余妇孺而请命奔走,死了,我觉得值。” “朱先生还需要我提供什么协助?” “一匹马就足够了。” 沈城璧连忙叫来家丁,牵出他的心爱坐骑──爪黄飞电。这是一匹上身雪白四蹄呈黄色的西域马,体形高大,四肢健壮。性子非常活泼,看见生人也不畏缩,好奇地凑过头来磨蹭。一甩它笼口上的缰绳,这畜生立即耸起耳朵,扬起前肢,作出向前冲刺的样子。 “好马,真是宝贝儿。”朱古原拍拍爪黄飞电的屁股,赞叹不已。即使他不懂什么伯乐经,凭直觉也可以判断出这爪黄飞电是一匹非常优秀的坐骑。 “朱先生若是喜欢,我可以割爱把它送给先生。”眼下正是收卖人心,用人之际。沈城璧也是个明白人,表现得非常大度,该送礼花钱的时候,绝不能在客人面前显得悭吝小气。 “谢谢,我心里领你这份盛情就是了,君子不欲夺人之爱。我暂借你的坐骑使用几日。”说完翻身跳上马背,纵马前行。 沈城璧送到庄前,吩咐护乡团民兵打开石门,放下吊桥,悄悄的把朱古原放出去。 急促的马蹄声还是惊动了倭寇。一传十,十传百,众倭寇骚动起来,呼朋引类,争相拦截朱古原。 朱古原眼见倭寇漫山遍野,如蚁而至,看来这伙贼人不把顾雍山庄踏平抹除,绝不罢手。逐回头对沈城璧招呼道:“你们尽量撑住,千万别放弃。我到南塘刘家集去了,尽快找到刘云峰大侠来救你们。”言讫,快马加鞭,几个起落,人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沈城璧把顾雍山庄十岁以上的男丁都动员到第一线城墙上面守护山庄,其他妇孺即帮忙搬运石头擂木,辅助守城,这一战关系顾雍山庄的生死存亡,城堡一旦被倭寇打破,妇女难免被掳为奴,备受凌辱。全村男丁也将可能无一幸免。 “乡亲们,坚持住,只要荡寇营一到,倭寇就象秋后蚱蜢,蹦Q不了多久。”沈城璧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只有尽量鼓励士气。 ……… 朱古原骑着爪黄飞电风驰电掣赶到南塘刘家集。经人指点,找到荡寇营民兵驻地。把马安顿在营盘的马槽里,便向民兵打听刘云峰的下落。 民兵回话道:“刘师傅今日不在营中,带着一队兄弟出去打猎了。” “打猎?”朱古原有些郁闷了,这江南水乡,打鱼还好说,打猎就是扯蛋了。这地面到处是水,哪来的野兽让你打,打乌龟王八蛋不成? 那民兵看见朱古原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解释道:“刘师傅其实是出去巡行,看看哪里有落单的倭寇,逮住收拾几个。呵呵。” “原来如此。那营里谁还能管事?给我引见一个,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你们的头领商量。” “那找大师兄萧长空或二师兄党忠贞吧!他们都能担当事体,现在演武场教民兵练习武功。” 荡寇营,演武场中。一百多个民兵正坐在草坪上,聚精会神听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传授武功。那年轻人把浩如烟海的武学经典述著,化作通俗易懂的形象比喻向众民兵娓娓道来。让在场的民兵纷纷点头,表示会意。 “武道就是技击。只需一根手指就可以克敌制胜,有效攻击才能自我保护。没有人能够通过煅炼使弱点会变强。眼晴、咽喉、鼻子、下阴、手腕关节对练武者来说,都是人体的致命弱点。攻击对手时,击中要害,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就可以控制对手。例如你用一根手指插伤对手的眼晴,不管对手的体重是150斤还是300斤,都没有反击的机会。一旦对手弱点被击中,对手最强壮也没有办法,重要是物理而非蛮力。所以不要害怕对手比你强大,只要对手是人,一定有人体弱点和人性弱点,找出对手弱点进行有效攻击,就可以战无不胜。近身肉搏时,别忘用膝盖踢对方的鼠蹊;假如敌人用手臂箍住你的脖子,向左转身半圈,腾出右手,高扬蓄劲,攻击对手肘关节,摆脱对手锁喉后,再攻击对手的下巴……”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做出示范动作。 朱古原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民兵热情地向朱古原介绍道:“这位武林高手使是我们大师兄萧长空。” 萧长空对朱古原抱拳鞠躬行礼,待人态度谦虚和气。朱古原也向萧长空稽首行礼道:“世侄子,我看你肯定是带艺投师的,你原来的师父是谁,那个门派?” 萧长空看见朱古原识破他的行藏,晓得朱古原也不是普通人,当时恭恭敬敬抱拳回话道:“老前辈,后辈确是带艺投师,跟随刘师父学艺前也有过几位师父。这几位师父都是遁隐江湖的隐士,恕晚辈不敬,我无法向阁下透露这几位师父的行藏。”萧长空的武功可以说是中外合璧的集大成者,他的其中一个师父甚至是倭寇。这些隐情,他一般不敢向外人说出来,怕招人忌恨讨厌。萧长空的父母被倭寇杀害,他也对倭寇恨之入骨。在学武修炼过程中,他发现倭寇的剑法比中土天朝一些误人子弟的花拳绣腿套路更利于实战,于是也拜倭寇商人为师,寻刀问道。他虽然痛恨倭寇,但这并不妨碍他学习倭寇的剑道,因为他是个明白人。师夷之技以制夷,当自己的技术落后于别人,学习吸收别人的优势,不仅不是耻辱,而且是明智。但当时民间保守力量太大了,他不能明目张胆干这样的事,只能偷偷摸摸仿模学习倭刀法。 朱古原见他不愿报出师承,也不在意,又道:“我有事,要找你的师父刘云峰,他不营中,只好跟你商量,你能作主么。” 萧长空看见朱古原神情凝重,也有些吃惊,抱拳作了一揖,自信地道:“老前辈,刘师傅把我倚为左膀右臂,他不在营中,凡事便由我作主。”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5) 朱古原点头道:“有志气,好胆色,那我就不卖关子了。魏塘顾雍山庄被倭寇包围,危在旦夕,我想请荡寇营立即出兵救援。”当时就把倭寇围困顾雍山庄的险情和盘托出,详述了一片。 救人如救火。萧长空得知事情经过,也不敢怠慢,说道:“凭你我两人,还有荡寇营两百多兄弟,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救不了几个人,你再等等,待我招唤几个同道朋友一齐去支援顾雍山庄。”说话间,转身入屋,取出一支龙头烟花火箭,对准东南方位,斜斜插在院子草地上,然后点火引燃,只听飕的一声,火箭呼啸升空,飞到百丈之外的夜幕上轰鸣绽放,一朵七彩火焰花照亮天际。 放完火箭,萧长空取剑招呼朱古原上路,道:“咱们到城郊鹅掌洲候信,会合众兄弟,一齐支援顾雍山庄。” 荡寇营的三把手党忠贞忽然上前拦住萧长空道:“大师兄,师父未归,你带民兵倾巢出动,恐怕不妥,还是等师父回来再说吧!” 萧长空拍拍自己的脑袋,大声喝道:“救人如救火。这种还能商量么?将在外,君命都可以不授,何况师父?这件事,将来师父若是追究责任,我用人头负责。兄弟们,出发!” 朱古原与萧长空带着两百多名荡寇营民兵,浩浩荡荡来到鹅掌洲一条大路上,在那里等候闻讯前来支援的武林同道。按照刘云峰跟这附近几个乡镇上的武馆、社团订下的攻守同盟约定,火焰形状烟花预警,代表某个山村被倭寇围攻,一方有难,八方来援。 不知不觉月上梢头。小路前头骤然冲来一匹怒马。朱古原借着月色,看见坐在马上那人身着玄色劲衣,脸庞蒙上黑纱,胸襟上面绣着一条海鲛,这朵条海鲛乃是用绢丝乱针刺绣,则使在月夜下也显得分外醒目。 黑衣人在朱古原面前拉住缰绳,那乌骓马直立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停了下来。马上骑手对萧长空与朱古原抱拳道:“行如风,急如电,飞虎营冯小蛟闻警前来支援,萧朋友有什么困难,尽管吩咐。” 朱古原听见来人说话声音清脆悦耳,显然是女孩子的声音,不禁多看那女人几眼。那女人戴着黑脸纱,相貌根本无从辨识。但这女人手执的武器是一根黑黝黝的皮鞭,皮鞭在那女人手中象蛇一样盘缠扭动,用皮鞭做武器的人多半是对自己的武功非常自信,看来这女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萧长空对这冯小蛟说明情况,并介绍朱古原给她认识。两人彼此不免互道久仰,谦逊一番。 不一会儿,又有百多条大汉策马赶到这鹅掌洲会合。带头那络腮胡子大汉自称是杨一马,跟这萧长空叙礼之后,问起缘故。朱古原逐把三大海寇攻打魏塘顾雍山庄的情况跟这些好汉说了。那杨一马义愤填膺道:“我们练兵已久了,只是没有机会跟倭寇交手。那班强盗太可恶了,你带路吧!我们跟这班家伙决一死战,把他们逐出江南海滨去。”于是,由朱古原在前头引路,众英雄汇合人马,也有五百多筹好汉。大家快马加鞭,连夜驰援顾雍山庄。 朱古原带着萧长空等一班好汉赶到魏塘顾雍山庄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萧长空等人发觉他们已经来迟一步,顾雍山庄已被三大海寇攻陷了。山庄城墙上下,积尸盈千,血流成河,海盗的尸体与徐家寨男丁的尸体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山庄里烈焰冲天,照亮夜空。妇孺的惨叫声此起彼落,显然三大海寇在忙碌掳掠妇女财帛,还没撤退。 朱古原在尸骨堆中呼唤沈城璧的名字,眼见沈城璧和二百多名江湖好汉俱倒在山庄城头城下。朱古原以为这班前来赴宴的江湖好汉能抵抗一阵子,没料到他们居然这样不经打。是倭寇太厉害了,还是这班江湖好汉武功太差?这是怎么回事? 顾雍山庄那些为抵抗强盗而战死的男丁,半数以上是十多岁上下的孩子,脸上尚带稚气,不更人事,年纪轻轻就糊里糊涂送掉性命,生命真是何其短暂啊!宛若昙花开谢,流星划过天际,一闪即逝。 萧长空等人眼见顾雍山庄乡亲蒙难,不禁悲愤交加,回头向荡寇营民兵振臂高呼道:“勇士们,奋勇杀敌,让这里成为入侵者的坟墓。冲啦!” “兄弟们,跟我上!替乡亲们报仇,除掉三大海寇。”杨一马等好汉闻声挥刀响应,冲入顾雍山庄,遇见倭寇便砍。 三大海寇正在顾雍山庄忙着掳掠财绵妇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把杀得措手不及,丢盔弃甲,不少强盗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鬼去了。 三大海寇渤海夜叉守野狂风;铁血团头小白成;三刀流老怪柳生天原等人连忙丢下那些妇孺,掉转马头跟荡寇营民兵拼命。两股人马交驰,互有杀伤。三大海寇攻打顾雍山庄时折损了不少人马,如今又猝不及防,被萧长空等好汉杀掉好几十号人。至此敌我双方实力大抵均衡,任何一方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倭寇又是如何攻破顾雍山庄呢?假如倭寇仅仅倚凭倭刀锋利,无论如何也劈不开顾雍山庄入口前头那道坚固的石门。在那个时代,这道石门如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把所有穷凶极恶的强盗挡在门外。倭寇也想用钢丝铁爪或者挠钩,抓住箭楼的木架,攀附进入山庄。无奈庄前的护城河太宽了,整整十多丈宽(三十米)的河面,外加数丈高的城墙,让倭寇只有三十米长的钢丝铁爪无法发挥作用,可谓鞭长莫及。 如果你认为倭寇只是一班使用冷兵器的莽夫,那你就错了。倭寇是最早使用西方热兵器的人。日本战国群雄最杰出的代表──织田信长,他的军队就装备佛朗哥火炮和火枪。而织田信长的火炮和火枪恰恰是倭寇卖给他,倭酋汪直从佛朗哥人手里购买火炮和火枪,并这些火炮和火枪转手卖给日本大名。日本战国时期,织田信长的军队大量装备佛朗哥人的火炮和火枪,跟倭酋汪直引进并把这种先进的武器走私到日本出售有很大的关系。当然,倭酋汪直也把这种先进的武器装备他的海盗部队。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6) 守野狂风带了一门佛朗哥火炮前来攻打顾雍山庄。倭寇使用铜毂战车并出动二十匹悍马才连夜把这一尊重达万斤的火炮拉到顾雍山庄门前,同时还派出五十名火枪手协助攻城,只等顾雍山庄石门破碎之后,五十名火枪手便发动突袭,以期最大限度杀伤、削弱顾雍山庄的抵抗力量。此时守野狂风的本钱尚不多,无法装备更多的火炮和火枪。否则他的海盗部队装备几门火炮之后,完全有能力攻州掠县,不必在此小打小闹,折腾这些三家村土老财。 当倭寇把佛朗哥火炮对准顾雍山庄石门的时候,许多没见过世面的民兵乡勇兀自站在城头傻呼呼地张望,根本搞不懂倭寇在干什么,没有人意识到大祸临头。 轰!轰!轰!佛朗哥火炮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霆之威。可怜顾雍山庄的民兵乡勇,包括沈城璧和那二百多名江湖好汉,陡闻这晴天霹雳,还不知是那里响哩!就在他们张大嘴巴错愕之际,石门已是破裂粉碎,散落一地。随即倭寇的先头部队杀入山庄。 事起仓猝,沈城璧他们也无暇思考怎样应变危局,只能跑到山庄前头阻拦倭寇,跟倭寇进行惨烈、血腥、残酷、艰难的巷战。 守野狂风出动一个叫做“百鬼骤啸”的方阵,一百多名浪人剑客组成一个回字形方队,保护着的火枪手大踏步前进,剑手在前头阻截对手的冲锋。当火枪手射击时,前头的剑手就低头蹲下身子,让火枪手瞄准射击敌人。火枪手扣动扳机完成射击动作后,需要装填火药。前头的剑手又站起来保护火枪手。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直至火枪手把弹药发射完,或击退敌人为止。 倭寇这个“百鬼骤啸”方阵,水泼不入针插不进的铁壁防守,曾让无数攻击这个阵形的明朝军队鬼哭狼嚎,伏尸千万。这个邪门方阵对付步兵非常有效,让明军将领望而生畏,束手无策。明军将领认为突破“百鬼骤啸”这样严密防守的阵法,除非使用快速突击的骑兵列队冲锋,才能摧毁、击垮倭寇这个威名赫赫的怪阵。 沈城璧组织乡勇并同那助战的二百多名江湖好汉,轮番向“百鬼骤啸”方阵发动攻击,始终突破不了那一百多个浪人剑客组成的刀罗剑网,不断倒在倭寇火枪手枪口下,死伤惨重。不过一二个时辰工夫,沈城璧的护乡团给倭寇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四逃命去了。 倭酋看见顾雍山庄的石门崩塌,立即驱兵冲杀。有些小子如王婆留之类良心未泯的少年,眼见前方杀戮如此惨烈,唬得脸色铁青,缩在队伍后头簌簌发抖。这时督军的倭寇过来,扬起大脚连踩带踹,骂骂咧咧:“无胆匪类,猪猡,起来,给我冲锋!谁敢掉头跑,我一刀杀了你。” 在这些督军的倭寇明晃晃的钢刀威胁下,那些小子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冲。冲入敌人阵地里头,你不杀人,别人就杀你。这些小子杀了一两个人之后,立即象吃了火药一样,变得疯狂不可理恕,争先恐后向前冲。前面的倒下,后边的就涌上去,越战越勇。 倭酋又向这些小子许诺道:“奋勇向前,冲吧!抓到十个婆娘便赏一个给你当丫环使用;抓到小孩子,他们就是你的兵,你就升级成为队长了。” 一些小子,如一条虫、五毛、鸡窝头等人听了倭酋的许诺,一个个兴奋莫名,窜入顾雍山庄,挨家逐户,到处搜寻妇孺。 鸡窝头为了升级成为队长,抓妇孺的时候,着紧了些,疏忽大意,给一个埋伏在柴垛的农夫当头劈中一斧,脑袋象西瓜一样炸裂开瓢了,脑浆四溅,呈放射性形状涂了一地。当时一声不响扑倒地上,挂了。 农夫杀了鸡窝头,又高举大斧,向和鸡窝头结伴一起搜索敌情的王婆留劈过来。王婆留横刀守着门户,恐怖万状地嘶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跑吧!” 那农夫还是象疯了一般扑过来,王婆留只好掉头逃跑。四面都是互相厮杀的人群,王婆留也找不到地方容身插足。左闪右避,躲不开农夫的追击。听到耳边金刃劈风之声,王婆留晓得再不还手就有可能步上鸡窝头的后尘了,本能住后砍出一刀。他使出的招数正是:“故意示弱,拖刀斩脚”。 锋利无匹的倭刀如削豆腐一般轻易砍断那农夫的双脚。农夫凄厉惨叫,身体轰然倒地,斧头贴着王婆留耳边飞了出去,翻滚到数十米开外的地方,刚好砸中一个倭寇的脑门子上,那倭寇也扑街了。 王婆留看着农夫抱着断腿,满地翻滚惨叫,害怕、惶恐、内咎、不安诸般感觉涌上心头。情不自禁惊睁双眼向农夫挥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愿谅我吧!”把一个跟自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人砍成这样,谁也不好受。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从柴垛中爬出来,连滚带爬扑到那农夫身上,哀哀痛哭:“爹,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该怎样帮你?你教我吧!孩儿好害怕呀!” “快跑!”农夫忍痛翻身,颤颤巍巍伸出血淋淋的手,艰难地把固执向他靠拢的孩子推开。 舔犊情深,农夫伤成这样也没忘记保护自己的孩子,让王婆留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一条虫鬼魅似的从王婆留身后闪出,一刀砍下农夫的脑袋。然后捉小鸡一般抓住那孩子的衣领,丢翻在地,喝声:“绑了,我们抓到十几个小子啦,我是队长了。”追随其后的五毛、古霸业迅速把那小孩压住,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然后又把小孩跟其他俘虏并成一串,拉起来就走。 王婆留半蹲在地,一手抚剑,一手撑地,他想爬起来,发觉双腿突然虚脱,酸软无力。他怎样使劲也站不起来,双腿在这一刻好象不属于他一样,完全不受他的意识支配。看着眼前已发生或正在发生的血腥景象,他感觉很怪异,他希望这一切是梦。如果这一切是梦,该多好呀! 一条虫看见王婆留痴痴迷迷,象傻了一样愣在当场。当时他十分生气地往王婆留身上踢了一脚,骂道:“你干什么,找死?得离魂症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人家杀掉的,快去抢小子吧,你不想当队长吗?” 王婆留如梦初醒,眼晴有点润湿,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不想当队长,我没资格当队长,我没资格当队长!”的确,他确实没资格跟一条虫他们竞争当队长,他不够狠,不能象一条虫他们那样冷酷残忍,杀人不眨眼。 “这小子疯了!”一条虫抛下这句话,高举着滴血的倭刀,继续疯狂抢劫顾雍山庄村民的财物。对于王婆留这种见财不起意、见到一点流血就昏头的疯子,一条虫才不想浪费工夫安抚他。现在满地黄金你不去捡,却是愣在那里发呆,不是傻子和疯子,又是什么! “疯了!”五毛、古霸业看怪物似的瞥了王婆留一眼,恍然大悟。你没事爱发呆尽管呆在这里,只要不妨碍我们发财就好,你被人家剁了也是自找的,怨不得我们不帮你。 在这一条虫这些不避利害的凶猛的小年倭寇穷疯狂冲锋、扫荡下,守野狂风很快便拿下顾雍山庄,俘获近千妇孺。 第十三章魏塘围城(7) 沈城璧竭力抵抗,从子时杀到翌日凌晨,累得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只能坚持到这一刻。退到箭楼高处,低头一望,眼见倭寇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望眼欲穿盼不到救兵,不免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 守野狂风走上前来,劝沈城璧弃械投降,他向沈城璧许诺,只要沈城璧献出财产,便免他一死。守野狂风在这江南打家劫舍,不只一次领略到那些土财主狡猾本事,那些土财主把财宝藏得十分隐秘,或藏在地窖、祖坟、花园里,或者藏在夹墙、阁楼、屋顶中。花样百出,不告诉你,有时候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得到那些财主埋藏起来的财宝。守野狂风当然希望沈城璧投降并主动供出埋藏财宝的地方,这样他便可少费点精神到处找宝了。 沈城璧累得连举刀抹颈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了,更别说跟倭寇拼命,只能骂几句倭寇解恨:“倭奴,倭奴,千刀万剐的倭奴。天雷会惩罚你们,阎罗王也会派厉鬼来勾你们的魂,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一个也不放过,你们通通不得好死。你休想得到我的钱,我已把银子藏到一个神鬼也猜不到的地方,我不告诉你,我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守野狂风暴跳如雷,命令手下攀登箭楼,捉拿沈城璧。只要把你逮住,大刑伺候,不信你能挺得住严刑拷打,不招出财宝的下落! 沈城璧摇摇晃晃爬到箭楼栏杆上面,双足一迸,如飞鸟一般跃出箭楼,急速下坠,头先着地,“嘭”的一声巨响,跌得脑浆四溅。 一个倭寇不禁哀号起来:“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啊──他竟敢把该给我的钱带到地狱去了,我绝不放过他,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守野狂风率领众倭寇打下顾雍山庄,正要凯旋归营。走不上几步,迎头撞上萧长空带来支援顾雍山庄的荡寇营民兵。 刚开始的时候,守野狂风并不知道阻拦他去路的对手是谁,只是命令手下摆下阵势,挡住对手的进攻。便令探子出动,侦察敌情,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妄为,竟然敢阻挡他守野狂风的去路? 不一会儿,探子回来禀报军情:“晦气呀,我们惨了,倒霉到极点,遇上鬼了。” “什么,你说什么?”守野狂风搔头挠耳,一头雾水的样子,他实在弄不懂探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见鬼了,大白天还有什么鬼?” “老大,你自己去看看,谁来了。”探子脸上带几分恐怖的神色,气急败坏地指着数百米外列队控制了道路的民兵,叫苦不迭。 守野狂风旋风一般跑到前头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看清楚挡他去路的人,也气得破口大骂:“他娘的,真是活见鬼了。天杀的,阴魂不散的荡寇营,跟老子卯上劲了。”守野狂风遇上的是最近在江湖闯出名堂,打倭寇打出威风的──荡寇营! 明朝渤海、东海、南海几千里海疆上,为抵御倭寇骚扰自发组织形成的地方武装不计其数。以村庄乡镇为主,少则几十人一伙,大则几百人一帮;以县城府州为主,少则近千,多则上万人。各自措办粮草、器械,以图保护自己身家性命,维护地方治安。倭寇杀入境内的时候,这些地方武装就跟倭寇争锋干仗,打得也很激烈,只不过正史没有记载而已。大明天朝幅员广阔,这些地方武装也是成千上万。这些民团都是不容忽视的主要抗倭力量,但基本上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没有形成气候。只有少数几个抗倭地方武装打出威风,闯出名堂。刘云峰的“荡寇营”便是这少数几个出类拔萃的抗倭团体之一。 荡寇营高手云集,英雄辈出。进入荡寇营这个抗倭团队的人,都是大明朝武术界精英中的精英,人人身怀绝技,个个武艺高强。这些武林高手在抗倭战斗中发挥出他们最强的实力,几次把来犯的倭寇打得落花流水,赢得江南百姓的景仰和尊重。 倭寇也尊重英雄,敬畏英雄。守野狂风这些倭寇几次与荡寇营交手吃亏,对这勇猛善战的民兵又怕又恨,充满敬畏! 荡寇营中有一百多个武林高手装备倭刀,组成一个阵形,号称──百剑阵。荡寇营的百剑阵与他的兄弟团队弓弩队、标枪队联合作战,互相呼应,屡给倭寇予以重创。江南盛产竹子,竹子都是做弓箭和标枪的原料。荡寇营用马驮驴拉,给弓弩队、标枪队提供充足的弹药──弓箭和标枪。每逢与倭寇遭遇,打阵地战时,百剑阵列队保护弓弩手、标枪手,阻挡倭寇前进,让弓弩手、标枪手纵情射击,漫天箭雨,连续不停砸落倭寇头上。这密集的弓箭和标枪攻击,有时长达半个时辰,足以把一个人射成刺猬模样。任你本领通天彻地,也顶不住这样密集持久的枪林箭雨打击。 守野狂风领教过荡寇营的厉害,为了避免重大伤亡,他不得不越阵而出,寻找对手的头领谈判,他才不想跟萧长空等好汉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他想见好就收,希望谈判了结这场争端。守野狂风有时打不过这些地方武装时就跟他们的头领谈判,一些地方武装是可以用金钱美女收买的,他希望荡寇营能被他收买下来。守野狂风不久前在南方某地打劫,也在半路遇上“程咬金”,被一支当地民团拖住无法脱身。守野狂风厚着脸皮跟那支民团的头领谈判,结果怎样?只花很少代价就全身而退。守野狂风把掳掠到手的两百多个妇女分了几十个给那支地方民团。那支地方民团刚好有许多光棍要娶老婆,就接受守野狂风的条件,不跟他为难了。有了这次谈判成功的经验,守野狂风也认为他可以跟萧长空谈谈,能不打尽量不打。 守野狂风走到箭距之外,向萧长空招呼道:“你且等等,我有话要说。” 萧长空冷笑道:“杀人放火,有什么话好说。” 守野狂风道:“这乱世凭实力说话,我认为我有实力跟你对话,就跟你胡扯几句,你若觉得有道理,就听;你若觉得不中听,咱们再在剑底下见真章,怎么样?” 萧长空看见顾雍山庄的妇孺都在倭寇控制之下,投鼠忌器,无法放手大干,一时沉吟不决。 守野狂风把手一挥,对他那几个得力手下喝道:“还呆着干嘛,快我们进贡民兵的礼物,都给我拉上来。”山本流水与岸猿太郎,齐声答应。从队伍后边拉出一串五花大绑的妇女,拖到守野狂风面前,等候发落。 面对利诱,萧长空报以沉默,他没说可以,也他没说不可以。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耐人寻味,让守野狂风觉得有机可乘。 “老兄,我给你进贡一百名妇女,外加五千两银子。怎么样?可不可以给我让路。”守野狂风小心亦亦把他手里的牌摊开,看萧长空的反应,再确定是否加码。 萧长空双手扭绞在胸,若有所思,他也搞不懂倭寇示弱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敌人遇上什么麻烦?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定抓住机会,给倭寇予以重创。 “我把这些妇女让一半给你,怎么样?”守野狂风眼见自己让步这么大,萧长空一点反应也没有,真的有点急了。 “一级战斗警戒,各部紧守岗位,绝不能放一个倭寇过去。”萧长空更加坚信自己的直觉判断,倭寇肯定是遇上麻烦了,否则不会这样低声下气求和。 守野狂风吓得魂飞魄散,望着萧长空直招手,求饶道:“凡事三思终有益,让人一步不为愚。你放我过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一心想消灭沿海各处海岛倭寇的萧长空,被战神安排作为荡寇营的铁血战士,他绝对不会害怕血腥残酷的战斗,无论是让敌人流出鲜血,还是他自己流出鲜血,都会让他感到刺激,兴奋莫名。来吧!倭奴,让我们一起召开盛大的杀戮盛宴吧!我期待这一刻很久了。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作为战士,伏尸战场上,可谓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憾。 无容置疑,萧长空是一个非常好战的战士,他是大明朝最有血性的男子,他降生在这个世上就是屠杀倭寇。只要有剿杀倭寇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一定要大开杀戒。他血液里确实流淌着暴力的基因,但启动他杀戮雄心的动力却是倭寇给的。倭寇制造人间悲剧,激起他本来处在沉睡之中的战斗兽性,使他浑身是劲,无法抑制破坏的冲动。他要大刀阔斧斩杀倭寇,表面上他这样做是替死去的双亲报仇,但实际上他的心早被愤怒吞噬,只有杀戮才能让他心灵获得暂短的平静。 “勇士们,这是我们望眼欲穿的杀戒日,我们一定竭尽所能,置倭寇于万劫不复死地!”萧长空大声疾呼,鼓舞士气。 “杀!一个也不宽恕!” “杀!让倭寇血流成河。” 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神情激奋,士气高昂。 “困住倭寇,挡住他们的去路。等四乡民兵来援,再齐心合力,吃掉这股顽匪。”萧长空唤来传令兵,吩咐传令兵把这个战术意图传达下去。 守野狂风听到萧长空发布的战斗口号,气得暴跳如雷:“好呀!想吃掉我?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吗?什么荡寇营,好大口气呀,不知谁扫荡谁哩。”恨恨退回本阵,调兵遣将,准备与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决一死战。 荡寇营虽然打倭寇打出威风,威名赫赫,战斗力非常强悍。但这不足吓倒久战沙场的守野狂风,守野狂风之所以向荡寇营示弱,正如萧长空估计一样,倭寇遇上麻烦了。 守野狂风不敢跟萧长空的荡寇营硬拼,原因是他拉来攻城的佛朗哥火炮的炮弹差不多打完了。这次出征,他只带了两桶炸药,三十多发弹丸。在攻打山庄的时候,开炮的倭寇本来打十发炮弹便可轰碎顾雍山庄的石门,开炮的倭寇一时打顺手,打出二十几发炮弹仍然收不住手,要不是守野狂风及时制止,只怕一发炮弹也剩不下来。如今只剩下几发炮弹,根本无法压制荡寇营民兵的冲锋。另外五十名火枪手怀揣的弹药也基本用完了,每人只剩下一两发弹丸。失去火炮和火枪队的火力支援,守野狂风的部队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跟荡寇营这样强悍的劲旅决战,打赢还好说,万一打输要跑,肯定是无法拖着佛朗哥火炮逃跑。这门佛朗哥火炮价值一万两银子,连同战车、马匹,没有两万银子拿不下来。万一这尊佛朗哥火炮给荡寇营民兵缴获去了,守野狂风就亏大了。这简直就是偷鸡不着还蚀一把米。考虑到这些不利因素,守野狂风才故意向萧长空示弱。 啾!啾!啾!三支响箭射入倭寇阵中。接着,荡寇营的百剑阵在距离倭寇一箭之地的地面出现了。众民兵一齐大叫:“杀!消灭全部倭寇。” 守野狂风的部下曾经尝试过荡寇营的百剑阵的厉害,看见荡寇营步步为营,压迫过来,不免有些慌张,吓得连连后退。 “山本流水,你带先登营挡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靠近我们的大部队。挡住,让他们停下来!他们是想试探我们的虚实。如果让他们看出我们的实力,他们会冲过来吃掉我们的!挡住,这是命令,绝对不能让他们过来!”守野狂风给山本流水下达死命令。 不过一盏茶工夫,山本流水哭丧着脸回来哀求道:“让我的兄弟撤退吧!荡寇营民兵的弓弩太利害了,兄弟们全身都长倒刺,快成剌猬了。” “妈的,放炮,给他们一记响亮的回答,让他们知道我们厉害!” “轰!”“轰!”“轰!”倭寇炮手把仅剩的三发炮弹打到荡寇营阵地上。萧长空看见倭寇炮火厉害,果然撤下百剑阵。退回原地,扼守险要。 “他们感觉到了──新型兵器的威胁!看来他们很聪明,至少,暂时不会过来。”柳生天原看见强敌稍退,心中舍然大喜,也惊叹佛朗哥火炮威力强大,遏制敌人进功灵验如神。 “他们也许暂时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对他们的战斗力却非常了解,答案已经有了,非常明朗──我们可能会输。决战,打消耗战,两败俱伤;最好结果是:我们扔下既得一切──逃跑!”守野狂风抱头沮丧地发着唠叨。 “我们输吗?不见得吧!”小白成阴恻恻地冷笑,老狐狸一般别样的眼光,看得出他的智商很高,跟守野狂风这些倭酋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上。 “你有何高见,说出来吧!只要保住我那尊佛朗哥火炮,那些财宝、妇孺我可以小要一些,让你要大头也行!三七开,我三你七。我这么大放血,够朋友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小白成说到这里,凑近守野狂风耳边,如此这般,献了一条毒计。 “毒谋,真是天下毒谋!”守野狂风跳了起来,击掌叫绝道:“裹胁从盗?我怎么没想到啊!好呀,荡寇营,只要我奇招一出,管教你们吃不消兜着走,疾走无门!” 第十四章裹胁从盗(1) 倭寇与荡寇营隔着一箭之地对峙起来,彼此“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僵持不下。 谁打破僵局,先发起冲锋,取决指挥官手中掌握的情报决定。守野狂风这些倭寇肯定是不会先发起冲锋,跟荡寇营民兵拼消耗,他们五六百倭寇也撑不了多久。打持久战呢?守野狂风也吃不消,倭寇要吃饭,他们手中控制着的三千多妇孺也要吃饭。摆在守野狂风眼前的残酷现实是无论怎样也要速战速决,闪电一击,迅速解决对手,撤出战场。 萧长空只是估计倭寇遇上麻烦,手头并没有掌握真实的情报,洞悉倭寇的虚实。兵家大事,关系士兵生死存亡,萧长空不敢想当然就下令进攻。他要是知道守野狂风手里只能调动五六百名倭寇,他早就发动突击了,凭百剑阵将士配备的充足弓箭和标枪,绝对可以给倭寇予以重创。他虽然是一个热血澎湃的战士,随时都有一种冲锋陷阵的冲动。但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兵,见过无数战友的死亡,流血的教训,使他学会谨慎。手上没有可靠的情报,他肯定不会轻轻易下达冲锋的命令。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派人深入敌阵,刺探敌情,再根据获得的情报,采取下一步行动。 彼时艳阳高照,时间已是巳牌时分。众倭寇肚里的蛔虫开始叫饿造反了。一些倭寇不免大爆粗口,指着荡寇营民兵破口大骂:“丫的,挡住老子的去路,让老子吃不成饭。你们别落在我手里,我扯你的鸟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守野狂风也只得忍住肚饿,压下怨气。叫记帐的倭寇拿来帐薄,蹲在路边仔细翻阅,看看他们实际上俘获多少妇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他一跳。清风寨俘获1000多个妇孺;顾雍山庄俘获2000个妇孺;还有1000多个撞到他们营中,被他们完全控制着的难民。整整四千人哪!守野狂风看到自己手中居然还掌握着四千多个后备兵源,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晴。再看这些俘虏男女比例,却是六比四。也就是说他至少可以武装、动员2400名后备战士上阵作战。 “我赢定了!”守野狂风欣喜若狂,把帐薄扔在地上。当时他唤来他的心腹侍卫,传令下去,把俘获的妇孺进行男女甄别分营。收拾顾雍山庄护乡团弃下的武器,凡十岁以上的男子都给一把武器,刀或剑。武器不够,禾叉、锄头、木棍、竹杆凑数……… 守野狂风正密锣紧鼓调兵遣将,忽见传令兵气喘吁吁上前禀告道:“报告,老大。兄弟们发现有几个武功非常厉害的武林高手闯入营中,左冲右突,到处乱窜,不知意欲何为?兄弟们本事低微,拦不住这几个人,请老大紧急派高手支援。” “哦!来刺探我的虚实了,让他们进来吧!老子就装一回孙子给你们看个够!”守野狂风当时他停下武装妇孺的工作,叫手下先把妇孺赶入顾雍山庄晒谷场集中起来,等候处置。 然后,守野狂风把他柳生天原、山本流水、岸猿太郎等几个得力干将召集到眼前,吩咐道:“你们各带几个手下去会会这几个明朝武林高手,尽量阻止他们杀伤咱们的兄弟就行,他要观察我方阵地上的兵力布置,尽管让他们看。能截下对手一两个人更好,挫挫他们的锐气,截不下就放他走,减少兄弟们伤亡便是大功一件。” 柳生天原、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他们一齐鞠躬,叫声“得令”。立即带上自己的近身侍卫,赶到前沿阵地,阻击这些明朝武林高手。 萧长空派出他几个得力兄弟赶到倭营剌探虚实,分别是党忠贞、刘义庆、邵竹君三人,人称荡寇营三杰。这几个猛人武功都非常厉害,可谓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他们都是大明朝武林精英中的佼佼者,剑法造诣很高,自成一家体系。萧长空相信他这几个兄弟冲入倭寇阵中,即使不能做到如入无人之境,至少能做到自保全身,安全撤退回来。 只见党忠贞、刘义庆、邵竹君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三角形的形态,象箭头一样插入倭寇阵中。他们之间各距一箭之地,这样做可以分散倭寇的弓箭、飞镖和手里剑的攻击,避免被倭寇一网打尽;当然,若其中一个人遇上倭寇围攻,其他两个人还可以靠拢过来,互相救应。 党忠贞、刘义庆两个年纪大慨二十五六岁上下,行为动作也显得老成恃重,并不觉得这样闯入倭寇的营寨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勘探地形,默记倭寇阵地上的人马布置。他们身形如鬼魅一样东飘西荡,四下观察形势。有倭寇追击他们,往往被他们一招击倒。倭寇眼见拿不住这两条如月光晃动一样的光棍,只能呐喊叫骂,放几支冷箭发泄愤怒。党忠贞、刘义庆左穿右插,捷如奔马,倭寇的刀剑、弓箭和飞镖都无法打到他们身上。 邵竹君是一个年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少少年纪便被萧长空提拔为民兵头领,委以重任。你可以想像这少年的身手有多了得,肯定有几招冠绝三军的手艺。这小子年少好动,玩心极浓。他象只好奇的小狐狸一样窜入倭寇营中,东瞧瞧,西看看,看着什么也好奇。他看见一些倭寇头顶盘扎着一条白毛巾,上面用朱砂写着“必胜”的字样。也有倭寇头顶上盘扎着毛巾没有写字的。邵竹君看见一些倭寇这种打扮模样,玩心顿起,从怀中掏出一支判官笔,拔去插盖,亮出墨迹未干的狼毫笔锋,自言自语道:“死倭寇,你们喜欢头缠哭丧布,就让我替你再添几个字罢!” 他快如电闪窜到一个中年倭寇面前,风飞凤舞的把生花妙笔一横一撇,瞬间在倭寇额头狂草出两个简化的汉字。 在邵竹君眼中,倭寇反应很慢,在他完成一系列写字动作之后还来不及把刀拨出皮鞘;在倭寇眼中,邵竹君动作很快,他只觉得眼前有个人影一晃,没等他伸手拨剑,对方已离开他身周,跃到他的武器攻击范围之外。 那个倭寇把倭刀横放脸前,当镜子使用,看看邵竹君在他额头留下的墨迹,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死人! “什么,你敢侮辱我是死人?”那倭寇大吼一声:“啊!气死我也。”怒槽顿时满了,举刀发狂向邵竹君冲过来。 邵竹君收笔入怀,拨刀虚劈两下,指着那倭寇大声警告:“死人,站住!你已死,要遵守游戏规则躺下来。” 那倭寇闻言一呆,真的停下来。神情认真的仔细寻思片刻,鞠躬哈腰道:“对,我已死了,你用的如果是刀而不是笔,我早已死两次了。他娘的,原来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说着一屁股跌坐地上,不敢再动了。 其他围观的倭寇看见邵竹君的武功如此厉害,撞见鬼一样大呼小叫,一哄而散。 恰在这时,柳生天原冲到邵竹君的近前,看见邵竹君戏弄他的手下,一声大喝:“小子,算你有点本事,让我陪你练两招。”言讫,只见他身形一闪,身体带着残像,瞬间移动到邵竹君的面前,站在邵竹君的攻击范围之内。双手抱胸,还没有亮剑。 对手如此托大,肯定身怀绝技,否则不至于如此目中无人。邵竹君也觉察到柳生天原是个难惹的角色,不进反退,把丹田内气一迸,全身立即象个充满气体的气球。同时做出一个柳生天原相同的动作:一闪! “咦!”柳生天原很意外,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晴,没料到这个异国少年小小年纪,竟然也领悟刀法的最高境界之一:罗刹闪! 一闪之后,邵竹君没有再轻举妄动了。柳生天原也没有任何动作,依然保持纽绞双手的状态,甚至低垂头颅,仿佛入睡了一样。他们两个这种如雕像般不动的入静状态,其实是真正剑道高手入道的境界。你不动如山岳,我不动若死水。僵持中寻找对手的破绽,务求一击必杀。 寻常庸手,也许受不了这种煎熬,急吼吼的迫不及待先出手。而先出手又没有必胜把握,只是为了出口气。庸手这种轻举妄动的结果多数被高手抓住破绽,一击扑杀。 你不动别人就看不出你的破绽,这个道理连动物也知道。斗鸡的时候,有一些真正强大的充满霸气的而且百战百胜的雄鸡。它们遇上真正的对手时都不动──呆如木鸡! 连禽兽都知道该怎样做的事,有些愚蠢的人就是连禽兽都不如,自己没本事,偏偏又喜欢乱动,迫不及待先出手。当然,这种庸手大多数只有被杀的命运,连吸取教训的机会也没有。 邵竹君不动,因为他在修炼剑道过程中已经接受足够多惨痛的失败教训,真正上到战场与敌人交战,自然会懂得小心谨慎。在确保自己生命安全下,再寻找战机击败敌人。 柳生天原被当时武林人士称为三刀流老怪,神出鬼没的剑法可谓邪乎近妖,象一个怪物般恐怖可怕。他今年已交不惑之年,作为从事海盗这一行风险系数极高的工作,活到这把年纪需要一点本事。一个十岁进入海盗行列的人,活到四十岁是万中存一。柳生天原的本事大,才能成为万分之一的幸存者。而且他还可能活下去,直至寿终正寝为止。 柳生天原擅用三刀流剑技。所谓三刀流,就是三招之内结果对手的性命。柳生天原很少招架,直接攻击对手的话,一般挥出两刀便能取对手的性命。一撩一劈,撩是由下往上格挡,把对手攻击过来的武器反弹回去,再由上至下重劈一刀,使出倭刀最常见的“人”字斩招式,干脆利落解决对手。如果在一撩一劈都让对手格挡封住,柳生天原会再追加一刀突剌。三招一气呵成,很少对手能在柳生天原连续攻击下逃生。 当然,柳生天原的三刀流剑技也不是局限于如此运用。按照柳生天原判定的三刀流技击流程是:一闪,一弹,一刀。 一闪:就是不招架对手的攻击,直接闪开,让对手的武器虚劈过来,招式使老,无法变招回撤为止。 一弹:就是把对手攻击过来并带有巨大惯性的刀剑弹开。例如对手直劈,他闪在一旁给对手的剑身施加横向力量,荡开对手的剑,改变对手的武器运行轨道。 一刀:在弹开对手的武器后,给对手予以沉重一击,结果对手的性命。 现在柳生天原也要用他千锤百炼的三刀流对付邵竹君,他算准邵竹君出手的时间,身形一闪,掣刀在手。等邵竹君出招后立即一弹,然后再劈一刀。 邵竹君使的招数虽然与柳生天原招式有些区别,原理却是差不多一样,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两把刀剑不停碰撞,乒乒乓乓你来我往,交手几招,难判谁劣谁优。 两人互相角力,两道刀罗剑网象正负电芒一样,碰撞上又倏尔分开,互相排斥,无法合流。 三招过后,柳生天原不得不承认,邵竹君的剑法很强。照这样你一刀我一刀,攻击招架下去,两人没有千招分不出胜负。柳生天原大喝一声,使出他的必杀得意技──八相狂流斩。连续不断向邵竹君身体八个方位轰出八波至尊霸道的杀气。 邵竹君也旋转发力,斗气轰然爆发。使出他觉悟的大成剑法至刚至强的一招:“六道轮回斩”。强大的杀气,扭曲时间空间,使周围的空气看起来象水面投入巨石一样,激起巨大冲击波动,一环接一环的气劲涟漪不断扩大释放。 两道剑气相交,“轰隆!”一声,几乎把人心跳动震慑停住的厉响,显出两股不同的内气碰撞发出的威力非常凶猛。邵竹君与柳生天原象两只皮球对碰上一样,各往相反方向弹出去,翻着筋斗,滚到十多丈距离才拿桩站稳身子。 再看两人手中的倭刀,俱只剩下一段剑柄,刀身在激烈碰撞中断成两截。 邵竹君扔掉剑柄,说声:“算你狠,再见!我记着你,待我回去修炼两年,再找你一决胜负。”随即快步离开,跟党忠贞、刘义庆两人会合撤退。 第十四章裹胁从盗(2) 柳生天原也领教邵竹君高超的剑术和霸道无比的内劲,既无必胜把握,对手示弱退却,他也见好就收,没有对邵竹君进行穷追猛打。 邵竹君跟党忠贞、刘义庆会合,三人觉得还没有摸清楚倭寇的底细,还想深入敌营再探一探。只见路旁跳出几个倭寇,拦住他们去路,其中一个少年倭寇大叫道:“南蛮子,不要走,让我山本流水领教你的高招。” 党忠贞亮出他的狼牙巨剑,挽了个剑花,爽快地答应道:“来吧!让我会会你,你多大啊?这么快便想死了,真是勇敢呀!” 山本流水正要挥刀出击。旁边一个小倭寇抢在他前头,气焰嚣张地叫道:“这些南蛮子都没甚么本事,不过是一群乱窜的肥猪罢了。山本兄,你把这功劳让给我乌黑丸。让我收拾这南蛮猪,宰猪,我手段最高──偶最强。”然后,向党忠贞摆刀叫阵道:“猪,过来,你该上道了。” 党忠贞闻言也不恼,反而大笑回应这乌黑丸道:“在你眼中我是猪,在我眼中你是只老鼠,没有猪会害怕死老鼠,过来吧,鼠辈,要吃点猪屎还是猪菜,任君选择,呵呵!” 乌黑丸气坏了,一招“二角罗刀”连消带打,向党忠贞猛扑过来。党忠贞使了一招“敲山震虎”,利用巨剑轰出一波强大的重力,跟对手袭来的兵器进行硬碰硬。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乌黑丸的“二角罗刀”招数使到中途便被党忠贞的金刚劲遏制住了,未能有效完成招数的全部动作,本来向上撩的倭刀被党忠贞使劲一拍,压在地下。 二角罗刀是攻守兼备的招数,撩开对手劈过来的刀,再对手实施自下而上的攻击。如果完成全部动作,即挡开对手的剑,又击中对手的话,对手极有可能开膛破腹,死得很难看。 乌黑丸的倭刀被党忠贞压住,完全被对手遏制着动弹不得,除非他及时舍刀后跳,否则攻防不能,只能老老实实吃刀子。乌黑丸偏偏又不肯扔掉倭刀后撤,还妄想跟党忠贞角力。党忠贞的“敲山震虎”在实战中一旦压住对手的兵器,只要与对手保持着近身肉搏的距离,对手是很难反击的。而他却掌握主动权,随时进行先发制人的攻击。 党忠贞压住乌黑丸的倭刀后,顺着对手的剑身,一招“巨龙狂飞”横扫过去。“澎”的一声,顿时把乌黑丸打得浮空。 一直舍不得放开倭刀的乌黑丸,终于扔掉手中的武器,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不过这回他不管怎样抓怎样捞,再也抓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了。 党忠贞在乌黑丸身体开始升空瞬间便给他丹田加了一剑助力,乌黑丸的身体跌落地上时已是一具尸体了。 “小老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骂别人是猪,则使我是猪,也能压死你。”党忠贞不屑用拇指摁着一个鼻孔冷笑。伸脚勾起乌黑丸丢下的倭刀,踢到邵竹君脚下,道:“缴获倭刀一把,送给兄弟防身。你先走,我与刘哥断后,且战且退。” 邵竹君捡起倭刀,拱手谢了一声,道:“党大哥小心呀,保重!不要恋战,见好就收。小弟先走一步。”说着,又往倭营中探索去了。 山本流水看了一眼躺在党忠贞脚下的同伴尸体,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心理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他有任何愤怒、恐怖或惊讶的意思。好象地上死的人不是他的伙伴,而是一条狗。 敌人如此冷酷、强悍,党忠贞也不禁感到头皮一紧,有些发麻。踩着伙伴尸体前进是冷血战士必具的素质,这种敌人最可怕的。 刘义庆跟党忠贞对视一眼,他的眼神有点动摇,好象是说:敌人太强大,我们是不是该撤退了? “挡我者死,你没看见扫我去路的人都已经死翘翘吗?”党忠贞有意无意地警告山本流水,希望对手知难而退。不管对手有多难缠,党忠贞还是觉得他要继续向前走,再深入其中探一探敌营,尽量掌握更多的情报,以便供萧长空研究,作出正确的决策。 山本流水仍然亳无惧意挡住党忠贞的去路,横刀笑道:“死掉的,都是该死的,他们技不如人,只能被强者淘汰。他们死了,出脱苦海了,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会继承他们的遗志,继续冲锋陷阵!有我在,你别想在我们的阵地来去自如,老子狠狠教训你,让你彻底觉悟,晓得我们的厉害。”看来他并没有被党忠贞显示的武功吓倒,山本流水认为他有能力给党忠贞将一军。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混蛋!”党忠贞举刀猛冲过去。“我要将你们斩尽杀绝,我绝不允许你们这种狂人存在世上。” “哈哈……哈哈哈……我比你强,我就嚣张!怎么样,有本事灭掉我吧!我期待你来灭掉我。” “住嘴!你这个混蛋!”党忠贞大喊一声,纵身跃起丈余,居高临下,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剑往山本流水脑门劈去。 “来得好,来得妙!”山本流水大笑道,党忠贞这种雷霆万钧的攻击正是他乐见并梦寐以求的事。他使出一招叫做“崩坏”的技巧,在党忠贞的巨剑手柄附近输入一波内劲,把党忠看似凌厉无比的攻击反弹回去。 “叮当!”一声巨响,刺得党忠贞耳膜剧痛。同时感觉到对方回击的反弹在他剑柄上的巨大力量,也使他虎口剧痛,双臂麻痹。身子尚未完全着地又被对手施加的攻击力量打得浮空,并跌回原来开始攻击的地方。 党忠贞没料到山本流水的实力那么强,他的攻击被对手完全地彻底地打了回来。党忠贞双脚着地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断后仰、后退,险些连剑也拿捏不住。 党忠贞这种重剑攻击,力大剑沉,如果对手用武器格档时招架在他的剑身顶端部分,他完全可以重创对手,把对手轰倒在地,甚至砸飞砸断对手的兵器。但对手显然是个剑道高手,经验丰富,眼光独到,懂得怎样招架反击。而且一击就击中要害,打蛇打七寸般打在党忠贞剑上力量最薄弱的地方,让本来占尽优势的党忠贞吃不消兜着走。看来这个山本流水是个对剑道颇有研究的悟道者,他的能力很高很强,能够控制对手的进攻节奏,改变对手武器的攻击方向,把对手当作木偶一样戏弄于鼓掌之间。 任何一个练武的人都有一点血性,都有一股不服输的脾气。党忠贞感觉到对手强大的压力,甚至感觉到死亡的威胁,但仍然不会示弱后退。就象一个正刮即开奖彩票的疯狂赌徒,尽管刮了几百几千张彩票,连一个未等奖也未刮中,但他仍然刮下去,直至把钱包掏空为止。不服输是人性的优点,也是人性的弱点,几乎每个人都有不服输的时候。这种情绪有些人表现弱些,有些人表现强些。党忠贞无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这也难怪他,他才二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党忠贞绝不会向只有十七岁山本流水示弱认输,即使丢掉性命也绝不服输。 党忠贞不假思索举刀又上,这一刀同样劈得虎虎生风,开碑裂石。 山本流水怒睁他的血瞳鬼眼,在他眼中,党忠贞动作很慢,慢得象静止的塑像,随他任意攻击对手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但山本流水并不想杀人,他只想羞辱敌人,让敌人活着才能感觉到羞愤。没有比这种事更有趣了。 在党忠贞高高举起狼牙巨剑,劈落一半的时候。山本流水出招闪电一击,刺中党忠贞狼牙巨剑离手柄一寸左右的剑身上。 这种攻防一旦到位,会出现一种怎样有趣的景象呢?让我们看看慢镜头吧!一定要用慢镜头才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党忠贞高举起狼牙巨剑,向山本流水当头劈下来;山本流水挺刀格挡,刀尖刚好顶在党忠贞狼牙巨剑离手柄一寸左右的剑身上。一声闷响,山本流水的钢刀微微弯曲并发生弹簧一般的抖动振幅。无与伦比的反向冲击力让党忠贞双手再也握不住剑柄,他想握也握不住,因为他双掌虎口被震裂了。党忠贞被自己打出的巨力震伤自己的双臂,而他的狼牙巨剑却翻着筋斗,飞上九天云外。 党忠贞失剑之后,身体还象被电击一样,双臂摇摆,不停后退。 这就是倭刀有名的“浪返”技击,无论对手的攻击力量有多大,就算似狂涛巨浪,势不可挡,也象打在墙壁上一样,反弹回去。“浪返”据说是日本剑客林崎所创,看准对手刀剑力量簿弱点施加压力,常常起到四两破千斤的作用。 山本流水也是师承林崎梦想剑流的“浪返”技击,青出于蓝胜于蓝。剑尖浪返是倭刀技击的最高境界,也是最难完美使出的招数。一旦剑尖浪返攻击成功,会崩坏对对手的铁壁防守。对手被浪返巨力击中后,防御力将会完全丧失,身体在这一刻僵直发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一向看不起倭刀法的党忠贞,这回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刀法确有一套,确有许多未知领域让大明朝武术精英学习和研究。他第一次领教到倭刀如此厉害,死亡离自己如此贴近。当时他满脸惶恐羞惭,收起轻敌托大之意,捡回倭刀,心灰意冷回头对刘义庆说道:“我们走吧!召唤邵兄弟一声,撤退。” 刘义庆跟岸猿太郎过了几招,吃力不讨好,也萌生退意。听到党忠贞召唤撤退,正中下怀。三人复又聚在一起,互相照应,迅速撤出倭寇阵地。邵竹君、刘义庆他们经过与柳生天原、山本流水等倭酋交手,也明白一个道理。倭寇的单兵实力很强悍,跟倭寇一对一捉对厮杀,大明朝的武林高手并不占优势。 守野狂风听山本流水汇报说他放走了刘义庆他们,也不介意,他需要刘义庆他们给萧长空传递错误的情报。 傍晚酉时光景,萧长空听到刘义庆他们禀告说入侵魏塘的倭寇只有五、六百人的时候,欣喜若狂,杀意豪情顿生。拍案而起,握拳大喝道:“他们这些强盗坏到家了,这回该完了吧!”箫长空有点忘乎所以,立即下达全军突击的命令。 “杀,把倭寇斩尽杀绝。”众民兵士气高昂,发出震撼山河的怒吼。 荡寇营全体突袭冲击力非常凶猛,几乎撕裂虚空的冲锋,追魂夺魄的杀气象惊涛巨浪一样翻起拍尘土,飞砂走石,卷向倭寇。 倭寇绝不甘心就这样“玩完了”。偶们还没玩够哩,只要有可能,一万年太短,偶愿意跟你们玩到天荒地老。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觉悟为非作歹可以吃香喝辣活得更好的倭寇才不这样看,想干掉我你还嫩着呢!除非你也钻入狗洞,成为恶魔。比我更狠更黑更奸,你才有机会干掉我们。你若抱着沉重的正义十字架跟我们坏人斗,别想动我一根毫毛。我是坏人──我怕谁?我是流氓──我怕谁?我是流氓──我无敌! 据说东瀛神州有个唇楼岛,哪里住着许多圣人教祖,并建立一个人间前所未有的乌托邦。有一位朝圣的修真者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他心中的乌托邦──寻师问道。不承想,这里满目荒芜,物是人非。他大吃一惊,赶忙找了一位老人询问原因。 老人冷漠地说:“被灭了。” 修真者不相信:“怎么可能呢?他们可都是有大智慧的圣人啊!” 老人长叹一声:“正因为他们都是有大智慧的圣人,所以他们都斗不过流氓!” 不错,所有大智慧的圣人都斗不过流氓!所有好人都斗不过坏人。好人与坏人顶多斗个平手而已。看神奇造化给我们的答案吧!不是明摆着嘛──有白天就有黑夜嘛!上帝似乎在玩弄平衡术,光明力量与黑暗力量亘古以来就一直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压倒谁。 第十四章裹胁从盗(3) 荡寇营、飞虎营民兵联合作战,互为犄角,向守野狂风的“百鬼骤啸”方阵步步压过来。荡寇营的百剑阵与倭寇的百鬼骤啸阵在一片狭窄的山谷下再次展开激烈交锋。 第一轮冲锋,荡寇营百剑阵表现得非常强悍,前头剑手完全推进到倭寇的百鬼骤啸阵中间,跟倭寇短兵相接,近身肉搏起来。刀剑声乒乒乓乓象锣鼓一样敲打起来,呐喊声响彻山谷。民兵的弓弩手和标枪手纷纷向倭寇射击。倭寇阵形前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盏茶工夫,便有几十个倭寇伏尸山沟。 守野狂风果断命令倭寇火枪手开枪射击,五十支佛朗哥火枪交替射击,射了出两轮铅弹,连伤几十个民兵的性命。这些倭寇火枪手很狡猾,他们专门挑选民兵的弓弩手和标枪手开枪,让荡寇营的弓箭手死伤惨重。倭寇最害怕的人就是荡寇营的弓兵,尽量多杀对手的弓兵,就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自己一方的伤亡。解除荡寇营弓箭兵的威胁,倭寇无论单兵还是团队作战都比民兵占优势。 对守野狂风来说,如果解决荡寇营的弓兵,荡寇营就不足为患了。故他传令倭寇的火枪手专门瞄准荡寇营的弓兵开枪。 萧长空看见弓箭手死伤惨重,心痛不已,逐把兵马撤回一箭之地,继续跟倭寇对峙起来。他想等待天黑后再发动进攻,荡寇营民兵都擅打夜战。在漆夜的夜晚,倭寇的火枪手因视线影响火力必然大打折扣,那时就是民兵发动冲锋最理想的时间。荡寇营的弓弩手和标枪手根本不用瞄准,只需对着倭寇乱箭齐发就可以给倭寇造成一定的伤亡。不过,萧长空作梦也没有想到倭寇的火枪队已是强弓之末,没有弹药了,只要他再持一刻,几乎可以重创倭寇。 守野狂风看见民兵稍退,乐得手舞足蹈,只留下几十个倭寇守住路口。其余大部分都撤回顾雍山庄晒谷场中。看那二千五百名少年俘虏都武装完毕,半数有刀枪,其余则是农具、棍棒、竹杆。这帮孩子虽然是乌合之众,但赶猪羊一样驱赶到前线,也够荡寇营弓箭兵忙一夜了,只要荡寇营弓箭兵把弓箭射完,荡寇营算什么东西,猪排一块,只要守野狂风愿意去啃,肯定能吃掉荡寇营。 看着两千多少年俘虏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枪,一向杀人不眨眼的柳生天原也禁不住有点害怕起来,他小心亦亦向守野狂风询问道:“这,这个……妥当吗?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呀,万一他们清醒过来,反噬我们一口,很危险啊!这象小孩子玩火,弄不好会烧死自己的。” 守野狂风看着大多数少年俘虏都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即将面临什么危险!守野狂风不屑地冷笑一声,又命令他的部下脱下自己的服装,让打头阵的少年俘虏穿上。 凡事准备妥当,守野狂风传令所有倭寇转到少年俘虏的后面,变作督军押阵,监督少年俘虏作战。少年俘虏作为前军,让这些少年俘虏跟荡寇营民兵拚消耗。 在进行战前动员时,守野狂风欺骗这些小子说:“我们现在遇上一伙更可恶更恐怖的强盗,这伙强盗喜欢用小孩子的心肝下酒,你们不想被这伙强盗吃掉,拼命吧!只有打退敌人,你们才能活下去!” 现在,荡寇营这一边,萧长空不时抬头看天,祈祷天色赶紧黑下来,以便他借夜幕掩护向倭寇发动攻击;守野狂风也迫不及待祈祷天色快黑下来,这个注定不寻常的黑夜将成为终结荡寇营的恶梦,作为这出恶梦剧的总导演,他比谁都想尽快知道最后的结果,获得他想要的结果。 天快黑了,整装待战的荡寇营民兵不免有些激动、有些紧张。为了鼓舞、激励士气,萧长空击节而歌: 破敌凭智慧,摧坚使长予; 山头百剑动,强虏魂魄散; 犯我海疆者,虽远必痛击; 收拾倭奴骨,功成凯歌还。 一人高歌,百人和应,无数荡寇营民兵也跟着萧长空唱起来。激昂的士气,传到倭寇阵地上,吓着不少倭寇。 探子向守野狂风禀告说:“荡寇营民兵士气高昂!斗志很强啊!” “他们会唱歌,难道我们不会唱么?回敬他们!”守野狂风气急败坏吼道。 于是柳生天原等几个倭寇也扯开喉龙声嘶力竭吼叫起来: “我要把你封地上所有的女人掳掠为奴, 因为我拥有牲口的人间神器, 在我变身禽兽的血腥咆哮中, 所有英灵震颤发抖, 我已拥有恶魔无敌之躯和钢铁意志, 神也无力裁判天地公正。” 此夜,月黑风高,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倭寇与荡寇营的民兵都在自己阵地后面燃起几堆篝火,可是整个夜幕背景漆黑如墨,几点若荧火虫般的微弱火光,根本无法让人的眼睛看清楚眼前模糊的朦胧的人事景观。 山本流水奉令带着几十个少年俘虏对荡寇营的民兵进行试探性攻击。而荡寇营的民兵这时也刚好憋足劲摸索上来。两军在一片竹林中遭遇,摸黑打了起来。山本流水和他的几个伙伴只把前头几个民兵干净利索砍倒在地,然后快速转身,逃之夭夭,留下这几十个少年俘虏跟荡寇营的民兵干仗。守野狂风在队伍出发前要求山本流水这一仗只准输,不准赢,他故意牺牲这几十个少年俘虏向民兵示弱,实行诱敌深入的战略目标。 当山本流水向后逃跑的时候,这班少年俘虏也开始逃跑,不过他们不是掉头向后跑,而是一往无前的向前冲,跑向荡寇营中。少数几个头脑还算清醒的少年俘虏扔掉手中的武器,泪流满脸冲向荡寇营,同时大叫道:“救命呀,自己人,请你们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其他少年忘了丢掉兵器,稀里糊涂举着兵器扑向民兵;跑在前头几个少年俘虏还打算去跪下,去抱荡寇营民兵的大腿乞怜哭诉。这些都是最致命的引起误会的危险动作,即使在大白天,做出这种动作也会让人误判,更何况在视物不清的黑漆漆的夜晚中?而且这些少年俘虏还穿着倭寇的服装!荡寇营的民兵猛地撞见这班少年俘虏张牙舞爪从黑暗中扑出来,他们会作何感想? 即使在现代战场,士兵在夜晚遭遇陌生人,口令不对,一样开枪射击,那怕误伤友军也无可奈何。 出于对倭寇恐惧和自我保护意识,荡寇营的民兵本能地射箭,挺刀举枪刺杀来犯的敌人。 刀剑撞击声中,这些少年俘虏哭爹喊娘:“爹啊!娘啊!天啊!”;“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们不是倭寇!” 黑咕隆咚,大家都昏头转向摸不清楚敌友情况下,谁会听你解释?就象狱卒对犯人叫冤枉麻木不仁一样,荡寇营民兵对这些少年俘虏的求饶声也听而不闻。 不过一盏工夫,这些少年俘虏便被荡寇营民兵消灭殆尽。出于对倭寇的仇恨,民兵下手绝不留情,刀刀见血,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消灭了这些“倭寇”,荡寇营民兵士气大振,不是说倭寇很厉害吗?其实倭寇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经打。 这件自己人互相残杀的人间惨剧,经传令兵传到萧长空耳朵里的时候变成这样:“我们遭遇一伙企图突围的小倭寇,在我勇敢无畏的民兵战士英勇奋战下,小倭寇已全员被歼。” “太好了,太好了。”萧长空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拔剑而起,发出总攻命令。“全员集合,奋勇前进。冲啦!今晚,我们一定把侵入魏塘的倭寇消灭干净。” “冲啦!消灭守野狂风,赏赐田地五百亩!”传令兵把这个最新悬赏传遍荡寇营、飞虎营。重奖之下,必有勇夫。众民兵激动地狂吼着,奋不顾身向倭寇阵地扑去。即使没有一文钱悬赏,对于守野狂风这样不折不扣的恶魔,大家也乐意干掉他。 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战士没冲出多远,便被一伙衣衫不整的黑影军团拦住去路,这伙人叽里呱啦,又哭又叫,阵容颇为混乱,但人数却是不少。 “倭寇想突围吗?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过来。” “快射箭!投标枪!” “死啦死啦!倭寇还是不要命扑上来呀!” “咦!哪来这么多倭寇?探子不是说倭寇只有五六百人吗?怎么回事?” 面对黑压压而来的“倭寇”,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也感到异常恐怖,本能地后退。对手不知死活,不顾一切冲过来。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被这股“倭寇”冲击得乱成一团,都杀红了眼,那管你真倭假倭,“倭寇”冲来一个杀一个,上来一双宰一双。混沌战场上,鬼哭狼嚎,血肉横飞! 这些少年俘虏被守野狂风这股真倭监军押着向民兵发起冲锋,他们不能后退,后退只能被倭寇斩杀。有些自以为是的少年俘虏出于对民兵的信任,天真地认为逃向民兵这一边更安全。于是在这些自以为是的少年带领下,其他人如盲从的羔羊,潮水一般涌向民兵的阵地。而民兵呢,根本不知这些少年是什么人,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境下,他们只认为这是“倭寇”向他们阵地发动冲锋,他们只能大开杀戒。当这些少年冲入民兵阵内,发现民兵不是给他们安抚拥抱,而是高举冷酷无情的大刀当头砍下来。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他们选择了。这些少年也就不得不一边哭喊叫苦,一边着跟民兵打起来。 眼见“倭寇”源源不断涌来,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咆哮如雷,刀矛并举,箭如雨下,杀得小“倭寇”伏尸满地,血流成河。俗话说: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民兵在这一场昏天黑地的混战也损失惨重,减员半数以上。 可怜这些被倭寇裹胁从盗的少年俘虏,就这样糊里糊涂送入绞肉机一样的血腥战场内,被民兵和倭寇左右夹攻,只能在这个浓黑如墨的夜幕里痛苦地、无助地悲鸣;徒劳地、无力地挣扎叫唤…… 直至天色揭晓,血红的太阳出来,照亮这片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战场。 萧长空才搞清楚跟民兵厮杀了一夜的“敌人”根本不是什么倭寇,而是被倭寇裹胁从盗的少年俘虏。但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面对站在一旁观战并发出冷酷无情嘲笑神情的倭寇,深感被人愚弄的萧长空,他心中除了愤怒之外,还是愤怒…… 守野狂风拖刀杀气腾腾冲到前沿阵地,眼见荡寇营、飞虎营的民兵被少年俘虏们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自觉奸谋得售的守野狂风,在萧长空前头肆无忌惮地暴走狂笑,讥嘲萧长空愚昧无知,狂妄自大。嘿,怎么样?你这小子不是想干掉我吗?来吧!让我给你这只倒霉蛋最后一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萧长空恨不得立即把守野狂风逮住,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天杀的贼,我要吃你,我一定把你生吞活剥,我要把你下油锅……”愤怒让萧长空失去理智,愤怒驱使萧长空只想着跟倭寇拼命,愤怒让萧长空把荡寇营的本钱全部押上,势要与倭寇拼个鱼死网破。 “倭寇羞辱我们的智慧,男子汉大顶天立地,何俱一死?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一定要让戏弄我们智慧的倭寇付出代价。杀!跟他们拼了。” “杀!跟他们拼了。”荡寇营内所有的武林高手俱怒不可遏,都为自己鲁莽坠入倭寇的算计懊恼不已,没有人能够绝吞下这口窝囊气,发誓让倭寇付出代价。 荡寇营民兵前赴后继,象飞蛾扑火般冲击倭寇的“百鬼骤啸”方阵。面对以逸待劳并强于自己数倍的敌人,荡寇营民兵毫无惧意,一而再,再而三,向倭寇发动惨烈无比的冲锋……… 本来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输了并不打紧,撤下部队休整一年半载,补充生力精兵,还有卷土重来之日,还有翻本的机会。但在荡寇营遭遇到重创之际,萧长空仍然下达进攻的命令,让荡寇营无数武林精英枉送性命。使刘云峰苦心经营起来的荡寇营毁于一旦。经此重创之后,荡寇营从此一厥不振,再也无法恢复元气。 第十五章邪恶凶器(1) 飞虎营团练冯小蛟,最先杀入倭寇阵中。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如此勇猛的女人,即使是倭寇见了也不免刮目相看,啧啧称赞,惊为天人。 冯小蛟这条皮鞭是用钢丝跟牛皮织造而成的软兵器,柔中有刚,刚中带柔。长鞭一抖,好似驱使一条乌黑的飞龙出渊,翻江倒海。一鞭猛挥出去,便有十几个倭寇捂着脸厉声惨叫,鬼嚎似的哭喊起来。 “不要脸的死倭寇,听说你们脸皮厚若城墙,本姑娘给你们抽一鞭,看看你们的脸皮是否又厚又黑。”冯小蛟一边说,一边狂抛铁鞭,所到之处,倭寇人仰马翻。被冯小蛟铁鞭劈面抽打过的倭寇,脸上老皮高高肿起,红得发紫,紫得发黑,脸皮真是又厚又黑。 一些倭寇虽然被冯小蛟打得满地乱滚,但一抬头,看见冯小蛟波涛汹涌的胸口,双目立即放出邪光,神情兴奋莫名,完全忘了疼痛。这个身形婀娜多姿的蒙面人,显而易见是个女人。凡是女人,倭寇一律不会轻易放过,于是大呼小叫的乱嚷道:“她是个雌儿,是个雌儿,够野够劲,拿下拿下!”倭寇果然是一班被虐狂,贱如禽兽,你越打他,他越高兴。 守野狂风看见冯小蛟,也颇为惊诧,这个使皮鞭为武器的女人,他感到似曾相识,好象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一样。皮鞭侠女?在那儿见过呢?他歪头仔细一想,哦,记起来子了:这不是半年前在海盐截击过他的一位民兵女头目吗?当时这个民兵女头目带着三百民兵埋伏在海盐官道,伏击经过海盐前往湖州抢劫的守野狂风。那一仗,守野狂风带着上岸的兄弟不多,只有几十号人,结果被民兵们打得落荒而逃。守野狂风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跟一个手拿皮鞭的漂亮娘们交过手,还砍伤那娘们的脸,毁了那娘们的容。这个娘们肯定就是眼前的女人──冯小蛟吧!熟识的身形,熟识的鞭法,还有对手脸庞蒙着的纱布,让守野狂风确信:他又遇上老对手了。 为什么这个叫冯小蛟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阴魂不散缠上我?正为打败荡寇营民兵感到踌躇满志的守野狂风,觉得非常恼火:“丫的,阴魂不散,好象我欠你一百万银子债务一样,搞得人家一刻不得安宁。好,不知死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再来。这一次,老子不会满足在你脸上添一道刀疤,我要灭掉你!” 冯小蛟充满血丝的愤怒目光跟守野狂风的眼晴对上了,仇人相见,两人身躯都禁不住微微颤抖。 守野狂风颤抖是感到惊慌和恐惧。 冯小蛟颤抖是抑制不住愤怒。 “啊!”冯小蛟张开双臂仰天尖叫一声,身子如幽浮鬼魂一样瞬间飘到守野狂风面前,手中的皮鞭望空一抽,啪的一声,碎裂虚空的示威杀气,把在场所有的倭寇都吓了一跳。 守野狂风听到这厉害的鞭声,暗抽一口冷气,也乱了手脚。这样的鞭劲,打在人的身上,肯定皮开肉绽,甚至把人的内脏骨头震裂粉碎。半年不见,这娘们的鞭法进步神速啊!守野狂风也不敢轻敌抚大,左手抓紧剑鞘,右手搭在他那把杀人无数的人间凶器──风魔神妙剑的剑柄上。暗暗凝神戒备。 眼看冯小蛟的武功精进,一向跟着守野狂风四出劫掠的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以及守野狂风贴身侍卫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等人,都领教过冯小蛟的鞭法,这些人都很忌惮冯小蛟的皮鞭。冯小蛟的皮鞭似乎是倭刀的克星,由于皮鞭包缠钢丝,最锋利的倭刀也削不断这种刚柔相济的软兵器。皮鞭同时攻击范围大,倭寇往往来不及靠近冯小蛟,便被冯小蛟的铁鞭抽中。打中手上,倭刀脱手;打在身上,痛彻心肺。没有一个倭寇原意吃一记冯小蛟的铁鞭,被冯小蛟打上一鞭,够倭寇承受了。就如被蛇咬了一样,十年怕井绳。 冯小蛟把手中皮鞭一抖,皮鞭如一条蟒蛇出洞,盘缠上守野狂风的大腿,然后再使劲一扯,只听见“嘶”的一声响,在冯小蛟皮鞭强力牵拉之下,当场把守野狂风的半幅裤子撕扯下来。 守野狂风的裤子尽管被冯小蛟撕扯下来,大腿也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但见守野狂风仍大马金刀的蹲着马步,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守野狂风义的粉丝们──如岸猿太郎以及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之流,眼见他们首领的马步功夫如此扎实了得,不禁激动莫名,一齐山呼:鬼武者!鬼武者!你才是真正的鬼武者啊! 冯小蛟挥鞭直奔守野狂风脸门,快如风,急如电,摧枯拉朽,势不可当。守野狂风冷笑一声,左手握紧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待冯小蛟的皮鞭临近身上一刹,才扬眉拔剑出鞘,一剑把冯小蛟攻击他的皮鞭挡了回去。然后他还剑入鞘,立姿依然如故,并保留拔剑前的状态。守野狂风那气势,确实是有点手持三尺镇江湖,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守野狂风这手绝活一露,技惊四座。此日聚集在顾雍山庄交战的武林高手,谁都看得冯小蛟的皮鞭有多厉害,冯小蛟的皮鞭简直可以说象条巨龙一样向守野狂风扑面咬去。在萧长空等武林高手眼中,守野狂风挡开不是皮鞭,分明象是把一条气吞山河的巨龙挡开。守野狂风果然不愧为三大海寇的主导者,他的武功绝对是一等一的强悍。 冯小蛟挥鞭再攻,她使出她苦练千万遍的夺剑绝技──“龙缠神针”。这一鞭蕴藏着巨大的束缚内气灵力,如有妖魔灵魂附身其中。乌黑的皮鞭象鬼爪一样紧紧抓住守野狂风这把宝剑的皮鞘,要跟守野狂风角力夺剑。 守野狂风吓了一跳,脸皮立即青紫发黑,容貌显得狰狞可惧。他显而易见是个识货人,十分了解冯小蛟这一鞭蕴藏的能量。他不待冯小蛟发力拉扯,身子早如弹弓一般从地上弹起,迅速做出卸掉对方牵扯力量的动作。 冯小蛟似乎是早已预知守野狂风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身形一闪,身子如电光石光般一闪即隐,瞬间在守野狂风面前失去踪影,完美遁形,闪到七八丈之外。 “嘭”的一声皮鞭收缩的声音响过之后。守野狂风从两米多高的空中跌下来,翻了一个筋斗,站起来时张大嘴巴,摊开双手,呆立当场。只见他两手空空如也,手中的剑已被冯小蛟没收去了。 冯小蛟把皮鞭收回兜囊,抽出夺得的宝剑一看,只见宝剑阴森森的寒光让人望而生畏,使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如堕冰窖之中,手脚也象被这把宝剑的寒气冻伤冻僵一样,变得麻木僵硬,伸展不灵。也难怪守野狂风不肯易拔剑示人,风魔神妙剑确是一把人间少见的邪恶凶器。 守野狂风急得暴跳如雷,歇斯底里恐怖地嚎叫道:“我的剑,我的风魔神妙剑,你敢抢走我的风魔神妙剑!”守野狂风横行东海,一半是倚凭风魔神妙剑这件邪恶的凶器作威作福。如果夺掉他手中的风魔神妙剑,等于象给眼镜蛇王拔掉毒牙,他就差不多成为废柴一根。 传说风魔神妙剑是霸道的象征,谁取得风魔神妙剑,谁就可以称霸武林,一统江湖。谁敢不服气,就试一下这风魔神妙剑锋不锋利。 当然,一张货币具有正反两面。如果风魔神妙剑被别人取得,别人也可以倚凭无坚不摧的风魔神妙剑威胁原来的剑主。 守野狂风失去风魔神妙剑,就象被人废掉武功一样。现在他看见冯小蛟手持风魔神妙剑,威胁他的生命安全,他理所当然气恼着急,几乎可以说是魂飞魄散了。 风魔神妙剑据说是日本剑神伊藤一刀使用的宝剑。伊藤一刀倚仗风魔神妙剑,横行日本,剑锋所指,战国群雄尽皆束手。于是伊藤一刀倚凭这件奇兵而成为一代宗师,开设道场授徒,威名赫赫,门生遍布日本全国。伊藤一刀死后,也把风魔神妙剑作为陪葬品,带入黄泉,以防宝剑被小人夺去,祸害江湖。 后来守野狂风机缘凑巧,鬼使神差盗掘伊藤一刀的墓穴,得到风魔神妙剑。手持风魔神妙剑的守野狂风,剑锋所指,各路海盗望风披靡。守野狂风几乎没有对手,于是雄起东海,显赫一时。 风魔神妙剑对守野狂风来说,不仅是霸道的象征,也是代表他命数气运的神器,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那怕有一天他死了,也象伊藤一刀一样把他的风魔神妙剑当成殉葬品带到棺椁里去。没料到神通广大的冯小蛟竟然皮鞭一抖,把他这把风魔神妙剑没收去了,并用这把风魔神妙剑向他发难,要他的性命。谁摊上这种晦气事,谁都会哀叹:这实在太倒霉了!搞不好,还会死在自己的剑上。 衰!那实在太衰了,没有比这更晦气的事了。俺的风魔神妙剑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俺的运气不能这样就用完。于是守野狂风气急败坏地向他的徒子徒孙发号施令道:“风魔神妙剑,我的风魔神妙剑,我的强权我的好运。孩儿们,给我上,把我的宝剑从这女魔头手中夺回来。” 守野狂风号令一出,山本流水、岸猿太郎、山石一郎这些小倭寇便急不及待大声答应:“我的爷,诺,遵命!”然后奋不顾身追逐在冯小蛟后头,并向冯小蛟发起疯狂的攻击。 “夺剑!” 在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这些守野狂风的徒子徒孙们召唤下,小倭寇迅速地如蚁聚而来。 冯小蛟被这几十个守野狂风的忠实粉丝围追堵截,何异一滴蜜糖被群蜂盯上。 但山石一郎这些家伙,不仅是手中的武器拥有超强的杀伤力,而且他们的嘴巴同样拥有无与伦比的伤人力量。这些家伙异口同声一齐向冯小蛟发出疯狂的吼叫,他们的狗嘴吐出令所有正经女人都忍受不了的辱骂性名词,这句羞辱正经女人的名言就是: “婊子!” 对!“婊子!”。这些家伙尽管都是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莽夫粗人,但他们简直就是高明的心理学专家,他们都懂得用“婊子!”、“淫\妇!”的粗口羞辱这个自视极高的女性,并让这个聪明的女性听了他们的话后失去理智。 果然不出所料,冯小蛟听见这些家伙骂她是婊子,气得立即放过守野狂风,转身找山石一郎这些家伙算帐。 “哈!哈!哈!婊子养的,你丫的还真是如假包换的婊子。”山石一郎看见冯小蛟中招上道,心里乐开花了,他们还真骂对了,骂出了他们想要的效果,让冯小蛟舍下守野狂风跟他们打架干仗。只要他们干爹守野狂风平安无事,他们这些乖孙子因此受伤送命也值了。 守野狂风的四侍卫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等人越骂越起劲,“婊子!快给大爷躺下来,让大爷慢慢收拾你。”这些家伙对正经的女人,或者冰清玉洁的女人,一律不怀好意地视为婊子。如果有一天,他们见到真正的窑姐儿,他们不仅不会骂窑姐儿是婊子,说不定还顶礼膜拜叫窑姐儿做亲娘哦。 正经女人成为婊子,真正的婊子却被他们尊重为亲亲的老娘,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强盗逻辑吧。 冯小蛟显而易见无法忍受这些强盗侮辱她是婊子,那怕因此付出生命为代价,也要教训一下这些不积口德的强盗。 “哈!哈!哈!婊子养的,怎么样,生气了,想跟老子决一雌雄是不是?”山石一郎挺胸凸肚,嚣张无比地向冯小蛟挑衅道。给对手骂到这个份上,冯小蛟想不跟山石一郎决一雌雄只怕很难! 其实冯小蛟根本用不着跟山石一郎决一雌雄,命运早已注定冯小蛟是雌的,山石一郎是雄的。雄比雌强,这是自然界普遍现象。冯小蛟放过守野狂风跟山石一郎等人角力注定是一场错误的选择。率性而为,负气干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心里虽然痛快,但不代表能够达到目的。 冯小蛟想杀掉山石一郎出口恶气,风魔神妙剑在冯小蛟手中也发挥出至刚至强的威力,剑锋所指,挡者皆靡。冲在前面几个小倭寇立时被冯小蛟削铁如泥的风魔神妙剑砍成数截,连人带武器倒在血泊之中。 第十五章邪恶凶器(2) 可是,冯小蛟杀掉的只是那些战斗经验不足的菜鸟,对于山石一郎这些身经百战的兵痞老油子,或者说战场之狼,冯小蛟那无坚不摧的风魔神妙剑根本发挥不出威力。风魔神妙剑尽管可以碎裂虚空,令人望而生畏,但山石一郎等从刀林剑雨中幸存下来的强者,身体永远象一只幻影,总能在千钧一发刹那间脱离危险。锋利的风魔神妙剑对这些如同幻影一般强势存在的强盗完全没有威慑作用。如同幻影存在的邪恶强盗是砍不到砍不完的,冯小蛟跟这些家伙纠缠不清完全一个错误的选择。 冯小蛟既然拿着无坚不摧的风魔神妙剑,如果直接窜到守野狂风面前,把这恶贼一刀两断,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一旦斩了贼首,群盗失去领袖,群龙无首,可能不战自乱,民兵处于绝境的形势也有可能得到逆转。遗憾的是,冯小蛟没有直奔主题,却纠缠那些无足轻重的旁枝细节,这样一来,她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她被山石一郎他们一声“婊子”骂得迷失方向,舍本逐末,跟一班无足轻重的家伙卯上劲,简直就是毫无意义地找死。 在旁人看来,冯小蛟手里握着锋利的风魔神妙剑,她好象很强,谁也不怕,但谁能保证她的手永远掌握风魔神妙剑呢?假如冯小蛟失去风魔神妙剑,失去护身符,这个女人还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冯小蛟手里握着风魔神妙剑砍不着山石一郎他们,意味着山石一郎他们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只要山石一郎他们抓住机会夺下冯小蛟手里的风魔神妙剑,冯小蛟就会变成一只无脚螃蟹,想横也横不起来。 不错,夺剑!山本流水、岸猿太郎、山石一郎等倭寇豪强都对冯小蛟手里的风魔神妙剑虎视眈眈。 山本流水、岸猿太郎、山石一郎等人象把冯小蛟当成他们心目中的太阳一样,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冯小蛟旋转起来。 山本流水在前,岸猿太郎在后,山石一郎在左,山石二郎在右,山石三郎居中。前后左右中,一齐狂舞倭刀向冯小蛟打出五波杀气。燕返、浪返、狗抄、万拔、虎振诸般绝技,一齐倾倒在冯小蛟身上。 守野狂风也不甘落后,接过小倭寇递过来的一把几乎与人身等高的一点五米的大硬弓。张弓搭箭,拉满弓弦发出一箭,弓弦震动,隐隐夹着风雷之声。 而射出的箭强劲锐利,带着如海啸一般的破空呼声!如一道透过云层的光线,瞬间向冯小蛟身上罩去。 目标是冯小蛟握剑的手腕。 “当当锵锵澎!”的几声重金属碰撞交响,手持风魔神妙剑的冯小蛟跳着胡旋舞挥剑格挡,颇有几分横扫千军的气势! 冯小蛟确是如愿似尝把对手攻击过来的剑释数格挡弹开,但在这六大武林高手挟攻之下,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重达万钓,挤压她的骨胳、内脏、经脉、血管……让她的承受力达到极限。除非冯小蛟翻筋斗把这些压力卸掉,否则这些能量必然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可惜冯小蛟毫无示弱的意思,竟然是咬牙硬撑,妄想用意志抗拒这股不可能转移的能量。这样做的后果让她如遭电击雷劈,一声凄厉惨叫:“好痛啊──”然后她的身体象木雕泥塑般愣在那里,保持先前防守格挡的姿态。那状态实在十分古怪,谁都看出来,冯小蛟好象给人施加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守野狂风射出的箭正中冯小蛟手腕。冯小蛟右手戴着一个银制护腕,弓箭打在银护腕上留下一个蚕豆大小的印痕,箭杆断成两截。表面看来冯小蛟手腕好象没什么事,其实上强大的冲击波已把她手腕骨头震裂。冯小蛟再也握剑不住,风魔神妙剑脱手飞了出去。 身处险境,冯小蛟其实很想挣扎暴走,但手脚好象失去了血液一样,不由她控制。她手脚麻痹,身体酸软,她已彻底晕菜,成为一具僵尸,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风魔神妙剑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落到山本流水面前,那小子用剑一挑,把风魔神妙剑拨到半空,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守野狂风面前。宝剑失而复得,守野狂风得意洋洋,乐不可支。看得出来,上天好象眷顾我呀! “婊子,敢抢我爷爷的剑,找死。事前如今,还不赶紧跪地投降,老子便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将你碎尸万段。”山石一郎对冯小蛟厉声咆哮道。 冯小蛟似乎并不惧怕死亡,她索性闭上眼晴,静静等待死亡来临。可是山石一郎这些刀斧手并不急于痛下杀手,他们一般有选择地杀人。女人对倭寇来说始终是件宝货,白天强迫这些妇女浣纱织布,晚上再捉来发泄兽欲。一刀杀了,岂不可惜?山石一郎要得到守野狂风的杀人命令,才会对俘虏进行杀戮。 守野狂风高扬风魔神妙剑威,他那被恼火烧红了的脸盘象猴子屁股,显得狰狞恐怖。他本能地或者说习惯成性地向他的徒子徒孙们下达血腥的命令:“杀,杀,杀,把这婊子给我干掉,把这婊子给我碎尸万段。”山石一郎这些人欢声雷动,踊跃响应,杀人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血腥残忍的事,而是一场狂欢盛宴。 众倭寇争先恐后,奋勇当先,急不及待杀人向守野狂风表现忠心,以便证明自已是不折不扣的听话的乖孙子。听话的乖孙子杀人后不仅无罪,说不定还有格外的财物赏赐哩。 眼看冯小蛟就要被这些刀斧手乱刀斩死的时候,有个人冲过来,抢在众强盗下手杀人之前把冯小蛟挟在胁下,跳在一旁。他向守野狂风大声喝道:“不要脸的王八蛋,伤害妇孺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冲着我来!”这人却是荡寇营首领萧长空。 冯小蛟是个非常强悍的女人,她看见自己的朋友干出这么疯狂愚蠢的事,吓得手足无措,猛力拍打萧长空身体道:“萧长空,你疯了吗,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快放开我,去多杀几个倭寇呀。” 萧长空低头对冯小蛟道声:“抱歉,我不能丢下一个兄弟姐妹。”然后搀扶着冯小蛟继续突围逃跑。 这时,倭寇基本上完成对民兵包围,全体民兵俱陷入苦战,自顾不暇。萧长空百忙中腾出手救人,殊属难得。 “孩子们,给我上,拿下这两个男女,我要好好羞辱他们。”守野狂风忽然改变杀人的主意,剑指苍穹,发出逮捕命令。他想把萧长空、冯小蛟这些抗倭民兵头领抓起来,羞辱一番,然后再杀掉传首江南,让江南老百姓晓得跟倭寇作对没有好下场。 山石一郎这些倭寇叽里呱啦欣然接受命令,刀矛乱举,一齐向萧长空刺杀过来。 如果这些倭寇跟萧长空一对一比武过招,没有人是萧长空的对手。但萧长空面对的是人多力量大的人海战术,双拳难敌四手啊。而且这些倭寇们都晓得团结合作的好处,团队意识非常强。流氓最大的优势就是懂得打群架,他们没有单枪匹马跟人较量的习惯,一旦被比自己强大的对手痛揍了,他们都会说,你有本事就别跑,让我叫兄弟过来收拾你。 现在守野狂风这个江湖大佬,一下子呼唤出几十个儿子收拾这萧长空,萧长空就是本领通天彻地也难敌对手人多势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萧长空才不屑跟山石一郎这些小脚色纠缠不休,身形电闪,直扑守野狂风,并在守野狂风面前一尺左右的距离停下来,挽了个剑花,挑衅道:“不怕死,你跟我过几招!” 大胆,你敢藐视我?守野狂风气极了,气得眼如铜铃,须若戟张,高举风魔神妙剑,望萧长空兜头盖脸斩将下去。 只见萧长空大喝一声,剑气如虹,舞出一道刚猛无比的半月形弧光,向前一推。轰隆一声,两人刀剑相撞,斗气象烟火迸发。 守野狂风踉踉跄跄,蹬蹬的不住步步后退,一直退出几十步距离,方才拿桩稳住身子。然后握紧双拳,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反了反了,你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挑战你爷爷,我要让你尝尝二刀流的厉害。”他说完这话,三步迸作两步,一阵风又冲到萧长空面前。 守野狂风在对萧长空发出二度攻击之前,同时大叫向他的部下疾呼道:“勇士们,跟我一齐上,冲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我拿下来。” 即使是跟守野狂风作对的萧长空,听到守野狂风叫出“勇士们,跟我一齐上,冲啊!”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也是生出无限感慨。跟我来,并以身作则,冲锋在前,这也就是守野狂风这些倭寇所以能够横行江南并屡次劫掠获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看来守野狂风成为这些倭寇的头领绝不是侥幸,别人只对自己的手下说给我冲,他却说跟我来,证明守野狂风是个优秀的强盗统帅。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难。没本事人,硬充好汉,稍不少心会变成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有本领的人,才能气壮如牛说出这句话。守野狂风就是凭着这种身先士卒的勇气获得山石一郎这些小倭寇的支持,他一直用这种办法召唤他的追随者。 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这些如同鬼魅一样的刽子手,他们潜在命运的某个角落,只要大强盗在冥冥之中一声召唤,他们立马越将出来,把跟他们作对的人一通猛杀,砍成肉酱。萧长空跟守野狂风叫阵,确确实实绕不开这些疯子的疯狂攻击。 山石一郎等人本来都是守野狂风的近卫军,作为侍卫维护自己头领的利益乃是天经地义。山石一郎等小倭寇当然奋不顾身冲锋在前,替他们首领守野狂风挡下萧长空第一波攻击。 萧长空也听江湖的朋友说过这山石四兄弟的事情,据说山石四兄弟是守野狂风的义子,核心侍卫。追随守野狂风行东海、驰骋江南,杀人无数,被他们宰掉有名有姓的明朝卫所队长,总共有几十名。至于无名小卒,更是不计其数,人称“百人斩”将军。面对这样几个杀人不眨的魔鬼,萧长空喜怒交集,气得浑身颤抖,气息差点儿走岔入魔。喜是他终于近距离见到这几个杀人魔鬼;怒是恨天不开眼,为什么放纵这种屠夫遗祸人间?萧长空用剑指着山石一郎的脑袋,大喝道:“山石一郎,你这个杀人魔鬼,你还敢到你爷爷面前撒野,你爷爷一直想砍下你这颗死人头,当蹴鞠玩。今日我以我的剑我的发誓,我将取你们的脑袋替死在你们刀下的冤魂报仇!” “丫的,有本事拿去。没本事让老子收拾你,老子把你收拾后,顺便还收拾你老娘,你老婆,你女儿……靠你……又怎么样。”山石一郎满脸不屑地骂道。 “哈哈哈,哈哈哈,……靠你……又怎么样。”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人也推波助澜,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邪恶的人生将在我臭骂你丫的口水中终结──”萧长空用剑疾指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人怒斥道。 “哈哈哈,哈哈哈,……靠你丫的……你作梦。”山石一郎他们好象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弯腰了。不错,他们确是见识过萧长空的邪门武功。但他们不相信几十个身经百战的海盗勇士联合起来拿不下萧长空这条光棍。这几十人即使围而不攻,也足可以把萧长空这条光棍困死饿死,他们这些海盗们打群架可是从来没有失手,就是萧长空的本领通天彻地,在倭寇如钢铁一般强悍的团队包围攻击下,也将会变得一无是处,只能被动捱打。 但山石一郎他们太高兴太自信了,忘了集体防御的致命弱点,也就是身处最前沿的战士必须成为炮灰,才能保证后边的战士发动有效攻击,保障大家的性命安全。 只见萧长空身子疾如电闪,一闪二闪三闪四闪,一连环挥出四道剑气,分别向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人打出四招看不见摸不着的剑招──虚空疾风斩。来无踪,去无影;疾如风,快如电。没有人看清楚萧长空如何出招收招。 霹霹拍拍,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人呆若木鸡,全部中招了。咦,奇怪呀,打在那里,怎么没见伤口?在一旁押阵协力的山本流水、岸猿太郎等海盗豪强都对萧长空这种邪门武功感到既害怕又好奇。 又见萧长空剑指苍穹,“噢”的长啸一声,啸声如虎啸龙吟,引得雷电交鸣。然后回头对山石一郎等倭寇厉喝道:“恶魔,去死吧!你的时辰到了。”乒乒乓乓,山石一郎、山石二郎、山石三郎、山石四郎等人的头盖骨在萧长空喝声中突然与脑袋分离,爆开炸裂。他们脑袋上的天灵盖好象被一只无形铁手掀开,脑浆四溢,飞溅到十丈开外的地方。 第十六章无敌刀锋 邪魔啊!好快的身手!不少倭寇被萧长空鬼魅似的身手吓呆了。 萧长空的剑太快了,快到人的肉眼看不见其路径,快到似电光石火,瞬间秒杀对手。萧长空在山石一郎等倭寇脑袋上砍了一刀,剑锋如切豆腐一样划破这些人的头盖骨,并赶在山石一郎等人身上血液压力掀起头盖骨之前闪到一旁。 山本流水、岸猿太郎等倭寇豪强看见萧长空施展出这种不可思议武功,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好象被人掀开半片天灵盖,倾下一盘雪水来,凉透心了。情不自禁把乌龟\头一缩,争先恐后闪避。 “一刀流!妈的,没料你也会一刀流!而且还练到这种恐怖的程度──佩服。”守野狂风看见萧长空使出近乎完美的一刀流绝技,也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被萧长空的一刀流绝技吓倒,他知道怎样对付一刀流高手。守野狂风是个对剑道技击颇有研究的悟道者,他对日本剑法流派了如指掌,也洞悉各种剑法的优势和破绽。怎样破解对手的一刀流,他经验非常丰富,而且胸有成竹。 只见守野狂风向柳生天源把头一摆,大声道:“柳生兄,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一起收拾他吧!”言讫,大刀阔斧挥舞风魔神妙剑,一连向萧长空身上打出两波杀气──切落与粘花!两道剑光一前一后闪射到萧长空身上,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萧长空看见守野狂风来势凶猛,只得举剑相迎,不料他手中的剑跟守野狂风攻击过来的剑甫一接触,立即感觉到自己的剑被对手粘着缠住了,无论他怎样挣扎撤招,也甩不开守野狂风的纠缠。 柳生天源应声赶上来助攻,也使出二刀流技击,向萧长空身上打出两波剑气:月影和闪电。刀如明月,快如闪电。两道交驰形成叉叉的剑波,劈头盖面压向萧长空身上,这是二刀流技击典型的斩杀技──人字斩。 萧长空的剑被守野狂风纠缠着分身无术,眼见他只能活生生吃下柳生天源的人字斩。却是这时,只见一条黑影扑上来,甩出皮鞭拖住守野狂风的脚,并用她的身子替萧长空挡下柳生天源致命的人字斩。这个替萧长空挡刀的人正是冯小蛟,就在倭刀快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用令人心碎的眼神望着萧长空,并绝望地大叫道:“求你快走,替我报仇!” “报仇!”萧长空噙着眼泪大叫一声,撤剑落荒而逃。他吃了这个大亏,再也无心恋战,掉头跑出数十丈距离,翻身上马,夺路狂奔。 守野狂风也不含糊,只见他扯开硬弓,“咣”的一箭射出,快箭化作一道闪电,轰向萧长空的后心。 萧长空听到弓箭啸声,使了一招“松鼠捉迷藏”,倏尔躲到马腹之下。守野狂风这一箭只射到马颈上,把马刺伤。那马负痛,如颠如狂,跑得更快了。萧长空这一仗尽管输得一塌糊涂,损失惨重。嘴巴仍然硬气,丢下一句话:“我绝不饶恕你!”然后人马一齐消失在尘烟中。 守野狂风不屑扬声回敬萧长空道:“我等着,你有本事来取我人头!” 这是一个华丽的血时代。 多少英雄哀叹生不逢时,没有遇上这个硝烟弥漫热血沸腾的战争年代,失去叱咤风云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你象萧长空遇上这个最坏的时代,面对无数妖魔鬼怪发出禽兽的咆哮声时,你又能怎样? 你义愤填膺,提刀就上。只能象无数呈匹夫之勇的莽汉一般倒在锋利倭刀下沉积堆成如山的白骨,成为倭寇炫耀武功的谈资,成为倭刀下凄厉哀号的鬼魂。 无坚不摧的武土刃曾经是多少英雄豪杰的梦魇,粉碎了多少英雄豪杰的豪情壮志,粉碎了多少英雄豪杰建功立业的梦想。 这一道摧心裂胆的人字斩二刀流闪光,劈开大明朝的门户;劈破大明朝的海禁;劈裂大明朝的千里海滨;劈飞多少英雄豪杰的灵魂;劈走多少官员升官发财的黄粱美梦;劈散多少江南老百姓的家庭…… 为了破解倭寇这一招横行一时的人字斩,多少英雄豪杰穷思竭虑,愁煞白头…… 直至戚继光花了二十多年想像,设计出鸳鸯阵,发明狼筅,才找到破解倭刀的办法。 据说当日在倭寇刀下死里逃生的民兵只有十多个人,分别是萧长空、党忠贞、刘义庆、邵竹君、朱古原、杨一马…… 击败荡寇营民兵这只拦路虎,倭寇在江南几乎可以说无敌了,走到哪里都象如入无人之境。大明卫所的官兵比民兵乡勇还不可靠,还不济事,还等而下之。听见倭寇来了,不是闭门自守,就是逃得背影也见不着。指望他们保护江南老百姓,还不如拜托自家门口那条土黄狗。土黄狗看见陌生人还会吠一声,而这些大明兵痞子却跑得无踪无影。 守野狂风、柳生天源、小白成整顿人马,发觉些役倭寇大约伤亡一百多人。但收获却是颇丰,击溃沈城璧的护乡团,消灭荡寇营、飞虎营两股民兵,可谓一举拨除了他们最担忧最害怕的心腹大患。又俘获二三千妇孺,各种货物价值数万两银子。太值了,那怕再死几个倭寇,也是芝麻换西瓜,稳赚不赔的买卖。 众倭寇押着妇孺货物浩浩荡荡走到海盐,上船扬帆顺风向南行驶,不消几日,便回到猪仔岛上。 猪笼寨的“猪墟市”上,此日热闹非凡。“母猪行”、“仔猪行”市场更是人喧马叫。来自日本、南洋诸岛以及欧洲各国的“猪”贩们在墟市穿梭往来,你挤我凑,人多得差不多是水泄不通。商贩们忙着议价讲数,交易“母猪”、“仔猪”。倭寇在出征魏塘前夕便放出风声,说他们有若干数量“母猪”、“仔猪”要在这几天出货云云。于是各国商人不免闻风而来,提早准备好银子来到这里等着跟倭寇做交易。 三大海寇此日不免大赚一笔,捞得盘满钵满。小白成因献了一条裹胁俘虏从盗的妙计,分得银子最多。几个倭酋不免撺掇小白成拿一笔钱出犒赏众海盗。小白成也很慷慨,包下几个酒楼,宰了几头牛,几十只猪羊。就在猪笼寨正中大街道上摆出一条长龙阵宴席,同时借这个狂欢派对宴会,顺便论功行赏,赏赐征战有功的海盗。 此日晚上,猪笼寨大街人山人海,马蜂窝炸锅似的哄动起来。这是倭寇感到最激动人心的荣耀时刻,这一晚许多本来一文不名的穷贼子会因为得到倭酋赏赐而成为暴发户。倭酋不仅给小倭寇赏赐银子,还给小倭寇赏赐女人作使唤丫头。所谓丫头使女,还不是倭寇的玩物,我的奴婢我的马,随便欺负随便骑。这些丫头使女今晚注定遭遇她们人生中最悲惨最黑暗的一夜。注定被倭寇们抱在怀里,压在身子底下,百般欺负凌辱。 倭寇酒足饭饱之后,受命分配财货的倭寇们用马车把金银女人拉过来,把分配给小倭寇的财物一堆堆放在地上,把妇女一串串阵列在倭寇面前。这些野兽们不免兽血沸腾,山呼万岁。扛来几把木柴堆成小山,浇上鱼油,点燃篝火。当大火腾腾地烧了起来,他们不免围着火堆跳起魔鬼协奏曲,像野兽一样地嚎叫着。倭酋们拿着花名册,大声喊着倭寇的名字,喊到名字的倭寇,则从地上挑选一堆财物,或者把阵列在他们面前的妇女挑选一个,把她拎回自己的营帐里…… 所有的海盗都欣赏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冒着砍头的危险冲锋陷阵正是为了这一刻,正是为了享受这一切。抢百姓的财物和女人,是所有残暴军队、强盗的共同行为。即使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一旦分享到这种特权,尝到这种甜头,也会象吸毒一样,至死不悔,永不回头。 当然,任何暴力,都是愚蠢的。正因为倭寇残暴,所以他们在历史存在的时间不长。任何暴力,无论他当初多么强势,到头来都如兔子尾巴一样,长不了。 作为征战有功的海盗,一条虫分到几十两银子和一个丫头。一条虫看见银子时笑得眼晴不见,嘴巴也合拢不起来;不过他看见那丫头的时候,却笑不出来了。原来那丫头长得又胖又丑,恶鬼夜叉一般的长相。这付褴褛模样,别说不会引发一条虫思想邪念丛生,即使多看几眼也会作恶梦。一条虫急了,不免找到小白成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哀求道:“老大,那丫头太丑了,我不要,换一个,换一个。” 小白成挥手道:“没得换,没得换,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接下来,不许挑三拣四?再这样,下次不给你分丫头了。” 一条虫对现在这个丑丫头很不满意,还指望下次能分个漂亮的丫头呢。听见小白成一口回绝他的请求,心中老大不高兴,嘀咕道:“给我几两银子,我退了这个丑丫头行不行?” “不行!”小白成给一条虫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老老实实告诉一条虫说:“这是商贩们拣剩的货,已经卖不出去了,你倒贴钱送给人,别人也不要。你还是留下来将就使用吧,让她替你端茶倒水,暖床叠被,有何不好?丑是家中宝,俊是惹烦恼。收下吧,没得谈了。” 一条虫暗叫晦气,卖命干活,分到手里的东西却不尽人意。 论功行赏,王婆留出力最小,小白成没给他什么赏赐,只给他算了几两工钱。王婆留也自觉无功不受禄,使不起这份作孽钱,也没什么牢骚。 一个个怀抱银子拖着女人的海盗,不免心满意足,作急离开街头,赶回营帐办事。心怀不满情绪,故意在街头无事找事的人此日肯定不多。但强盗毕竟是强盗,稍不如意,立即惹是生非,小事闹成大事,大事闹出人命。 真倭矮仔五作战立功,倭酋也赏给他一个小女孩。这个女孩只有十三、四岁年纪,跟着母亲一起被倭寇俘虏。母女同时押解到街头让倭寇挑拣。真倭矮仔五看上小女孩,狗熊大胖看上小女孩的母亲。两人上前各执母女的手,拖着便走。小女孩的母亲预感母女即将生离死别,抱紧自己女儿,死不放手。遇上别的海盗,顶多打骂几句便罢了。但这矮仔五非常可恶变态,居然找来一根木柴,对小女孩的母亲没头没脑一通棒打。打得小女孩的母亲脑浆迸裂而死。 小女孩看见自己母亲被矮仔五打死了,扑上来抱着母亲的尸体抚尸痛哭。矮仔五上前拖拉她的时候,小女孩也很倔强,抱着母亲的尸体不肯放手。 恼羞成怒的矮仔五气极了,抡起木柴,想连那小女孩也一起结果。一些海盗看见矮仔五打人打得太恨,不免侧目,喝骂几句。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用不着如此凶狠霸道的霹雳手段。 矮仔五对这些大明百姓如此凶暴,大打出手,形成他仇视大明百姓原因,据说他的海盗老爹死在大明百姓的棍棒下。他老爹一次上岸抢劫落单,误入江南一个村庄,被江南老百姓乱棍打死。杀父之仇,让矮仔五对江南老百姓恨得入骨。他一有机会逮住江南老百姓,总是不忘对这些倒霉的俘虏折磨一番,以雪怨恨。 这已不止是仇恨了,这是惨无人道的虐杀。面对矮仔五和狗熊大胖残暴行径,即使最孤冷漠的旁观者也看不下去了。 王婆留忍不住见教这矮仔五几句:“你丫的太狠毒了,你是人不是,怎么对妇孺下此毒手?” 对矮仔五来说,真倭都可以骂他几句,有理无理他都可以接受。但假倭骂,即使有理,他也绝不接受。在他眼中,假倭也好,大明百姓也好,根本不是人,而是猪。我是人,怎可以让猪骂?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事。 “猪猡,你骂谁?”矮仔五面罩黑气,象一只被人惊扰进食的护食畜生,露出尖锐血腥的原始獠牙,对王婆留咆哮如雷。 王婆留练了几年武功,身体渐长,血性也渐渐形成。他心气未必很高,但傲骨还是有的。他就象一只初生牛犊,面对猛兽莫名其妙的暴力,他还是敢用才露出额头的尖尖小角,跟冲上来耀武扬威的猛兽抵触一下。 “我骂你怎么样?畜生,禽兽不如。”王婆留昂首挺胸,瞪大眼睛,对矮仔五盛气凌人的霸道行径并没有表示出一丝示弱。 “你找死!”矮仔五举起血淋淋的木柴,兜头盖脸向王婆留打去。 王婆留若给矮仔五这根手臂般粗的木柴击中脑袋,哪里还有命在?既然对方已经先出手,他也不得不实行自卫还击。就在矮仔五高举木柴打下来时,王婆留眼捷手快,看准矮仔五拿着木柴的手腕挥出一记沉重的上击左勾拳,结结实实打在矮仔五的腕关节上。 矮仔五陡觉手腕象被一记铁锤轰击一样钻心疼痛,木柴脱手,不由自由后仰数步,抱着手腕叫苦不迭。 第十七章孤军奋战 王婆留正要后退,忽然间人丛中窜出一条肥胖的身影,悄没声息地欺近身来,双臂一张,已勾住了王婆留的脖子,并大声喝道:“猪猡,快跪下向我们道歉,否则我勒死你。”箍住王婆留脖子的正是狗熊大胖。 大和民族的团队意识果然厉害,王婆留方才出手,狗熊大胖立即接着就上,出来替同伴解围并攻击对手。可恨王婆留的伙伴,象一条虫、五毛之流,问王婆留借钱用的时候死乞白赖,不是推说自己手头紧钱不够用,就是嫌王婆留不够慷慨大方,给得太少。等到王婆留落难,被冤家对斗包围起来狠揍的时候,这些人还呆立一旁,妆忘八腔子,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瞅着,咦,发生了什么事?你别问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 同伴既然俱缩头做这乌龟,王婆留只能孤军奋战了,谁叫他多管闲事强出头呢?王婆留双臂一振,想将狗熊大胖甩开,不料狗熊大胖扼死王婆留的脖子,不肯松动。王婆留挣了两下,无法挣脱狗熊大胖的控制,只是急得大叫:“快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咬你。” 矮仔五手腕痛楚稍减,他又把那根脱手的木柴捡了回来,一边作势打人,一边说:“大胖,你抱紧他,让我狠狠敲掉他的狗牙。反噬主人的狗,都不是好东西,一定得打杀掉,让我废了他。” 一些喝高了酒正想回营休息的海盗,看见这一出街头武斗剧,神情又兴奋起来。这些人本来酒足饭饱,昏昏欲睡,被这件斗殴事件刺激着麻木的神经,如嗜血的猛兽嗅到血腥苏醒过来,重新凑集在一起看热闹。手头刚好有了几两银子的海盗,一个个急不及待坐庄开设赌局,招揽赌徒,纷纷大嚷道:“哎,快来买咯!买矮仔五赢的一赔二;买王婆留赢的一赔十。快来买咯,赶快下注。” 尽管坐庄开设赌局的海盗把王婆留的赔率开得很高,但几乎没有人愿意把钱押到王婆留身上,赌王婆留能赢。有个倭寇甚至是非常嚣张地说:“哥用俺的鸭蛋做赌注,赌王婆留这小子输。”这个赌注下得应该很惊人了,只是没有人跟他起哄打赌而已。 王婆留被狗熊大胖牢牢的控制着脖子,几次用力挣扎,有劲使不出来。王婆留大怒之下,反手欲插狗熊大胖的眼睛,都插到狗熊大胖的鼻孔上,并喝道:“快放手!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狗熊大胖双臂略为一松,王婆留用力再挣,还是摆脱不了狗熊大胖的熊抱箝制。眼看矮仔五得意忘形举着木柴瞄准他的脑袋,猛挥过来,王婆留几乎急得撒尿。 怎样以弱胜强,摆脱眼前这个窘境?王婆留脑里电光石火闪过几个念头:板指驯龙?行不通!对手太强了,而且他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这一招发挥不出威力;浪返回力,直踹脚膝?他现在背对敌人,行不通;穷追猛打,穿插抢桩?被敌人牢牢的控制着身子,根本无法冲锋穿插,行不通;瓣开对手的手臂,向左转身半圈,腾出右手,高扬蓄劲,攻击对手肘关节,摆脱对手锁喉后,再攻击对手的下巴……王婆留发觉自己的力气不够,这一招也行不通。怎么办?怎么办?王婆留急得直跺脚。 “跺脚?”王婆留急得直跺脚的时候,忽然想到破解狗熊大胖铁腕控制的办法。他倏尔收起右脚,凭感觉往狗熊大胖的脚趾上猛地一踩。 “啊!哎呀!哎呀!”狗熊大胖身子象触电一样震颤发抖,脚趾的疼痛让他分心失神,再也无力控制不停地拼命挣扎下坠的王婆留了。 恰好这时,矮仔五对准王婆留脑袋的木柴横扫过来,王婆留的脑袋往下一缩失去踪影。矮仔五这一棒结结实实打在狗熊大胖的嘴巴上,顿时把狗熊大胖的猪嘴皮打得皮开肉绽,唾沫鼻血齐流。 狗熊大胖被矮仔五这突如其来的一棒打得昏头转向,哇哇大叫道:“你瞎眼了,连我也敢打?你找死,快把木柴给我,让我也打你一棒。丫的,打得我真痛,你也要试试这滋味。” 矮仔五闻言大惊,疾闪一旁,挥手求饶说:“对不住,对不住!打错了,打错了!请你愿谅我,别打我好不好,求求你了。”矮仔五晓得狗熊大胖的力气很大,一身横肉,力大无穷。被这家伙不知轻重当头一棒,只怕立即翘辫子。 “你这不公平,你打我一棒,我打你一棒,有来有往,两不相欠。快把木柴给我,让我报仇。”狗熊大胖无缘无故吃了矮仔五一棒,觉得很吃亏,他才不管谁对谁错,敲矮仔五一棒再说。 矮仔五没辙了,只好伸手入怀,掏出一两银子,陪笑说:“胖子,我失手打错人了,对不住!!请你愿谅我,我赔你一两银子怎样?只要你不打我,银子你拿去吧!” 狗熊大胖看到银子双眼放光,一把抢过矮仔五手中的银子,放入兜囊中。伸手擦一擦鼻血,歪着头向矮仔五询问道:“你还有没有银子?” “还有,还有几两!”矮仔五吞吞吐吐,不晓得狗熊大胖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有钱,随便打,只要你打完给我赔钱就行,我没意见,我还受得了。”狗熊大胖乐呵呵说。以他健壮如牛的身体条件,只要捱打有银子赚,再吃几棒也是小意思。 “呃!这次就算了,下次有钱时再多打几下吧!”矮仔五虽然这样说,他可不敢下手再敲这浑人一棒,万一把这浑人打疯了,一定要回打他几棒就麻烦了。 当狗熊大胖和矮仔五吵起来的时候,围观的海盗也给这两个混蛋整懵了,这是演那一出戏呀?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万一狗熊大胖和矮仔五打起来,那些设赌局开盘的庄家该判谁输谁赢呢?太麻烦了,总不成重新开盘吧! “该死的,狗熊大胖,矮仔五,你们不要吵,赶紧打倒王婆留,要不,我们饶不了你!”押下重金赌王婆留输的海盗都急了,特别是那个以胯下之物做赌注赌王婆留的海盗更是急得直跳脚。 “都怪他不好,他若不是东闪西躲,我也不致于打错你。这小子太可恶了,让我们齐心协力送他去见阎王爷吧!”矮仔五把头一扭,用木柴指着王婆留恶狠狠说。 于是,狗熊大胖和矮仔五一左一右,又对王婆留展开夹攻。 王婆留冷眼看着狗熊大胖和矮仔五狗咬狗,他心里希望他们互相撕咬下去,直至斗个两败俱伤。没料到这两个讨厌鬼吵两句便完了,又回头齐心协力一致对付他。看来这场硬仗躲不了,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定儿跟王婆留意气相投,平时也能说两句话。这时他预感到王婆留面临危险,他没胆子跟着王婆留向这些真倭挑战,只是上前拉拉王婆留衣角,提醒王婆留说:“你打他们不过,把今日领到的赏钱送给他们吧,向他们示弱求饶,他们看在钱的份上,或者会饶了你。” 王婆留将定儿一把推开,大叫道:“打不过也要打!就算死了我也不怕!”王婆留说这句话时,头上青筋绽起,脸色通红,全身热血沸腾,确有一点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慨。他也曾想:我有退路吗?没有吧?只能拼死一战了。 “打不过也要打!”围观的海盗振臂高呼起来,有人给王婆留鼓掌,有人摇头叹惜。 面对狗熊大胖和矮仔五气势汹汹扑上来。王婆留蹲着马步,紧握双拳,大声狂叫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觉悟吧!你可以去死了。”狗熊大胖象一头斗牛般冲过来,一记直拳轰向王婆留的印堂穴。王婆留在狗熊大胖拳头打过来时,也迎头冲上去应战。他并不是跟狗熊大胖硬拼,而是穿插抢桩,一脚抢入当中,弓步前行,侧头让过狗熊大胖的拳头,踏入对方裆下的脚膝顶上狗熊大胖前脚胫骨。 “啊!”狗熊大胖大吼一声,身体接着“轰隆”倒地。他的前脚胫骨碰上王婆留的膝盖骨,而他向前冲的时候,全身重心都在这只脚上,这只脚的运动能量突然被人强制截止,强大惯性使狗熊大胖身体象滚石下山一样向前飞了出去,而且是典型的头先着地的饿狗啃屎招式。狗熊大胖额头先吻大地,然后是鼻子、牙齿,最后才是双手,结果他额头破了,鼻子也擦伤了,嘴里满是泥巴。由于他身体肥胖,跌倒在地时冲击力量也大,所以他受伤也重。当时倒地不起,哼哼唧唧呻吟起来。幸好猪笼寨大街是泥地,如果是石板路面,狗熊大胖这一跤跌倒不止是头破血流,极可能是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王婆留放倒狗熊大胖这一跤足值千金,那些海盗都把钱押在狗熊大胖身上,指望他收拾王婆留,没料到这胖猪蠢成这样,这么快就完了,真没意思呀! 矮仔五在王婆留与狗熊大胖冲撞瞬间,也扑了上来,举起木柴狠狠砸向王婆留脑袋。王婆留听到风声,把头一扭,矮仔五的木柴没有直接砸在王婆留脑袋上,却打在王婆留肩上。这一捧也打得王婆留肩头麻了半边,右手酸痛无力,灵活性大打折扣。矮仔五再举木柴欲敲王婆留脑袋时,王婆留已翻身扑倒在地。王婆留倒地一是受到木柴打击,不受控制受伤侧翻;二是他故意扑倒在地,诱敌攻击。矮仔五看见王婆留扑倒在地,大喜过望,挥着木柴追打过来。王婆留将计就计,猫窜、狗闪、兔滚、松鼠翻,显得狼狈不堪。矮仔五越追越起劲,越打越狂,打得王婆留哇哇大叫,渐渐丧失戒备提防。 王婆留捱了矮仔五几下棍棒,让矮仔五长驱直入,窜进他的腿脚攻击范围内。立即一个鹞子翻身,撑起半边身子,望准矮仔五裤裆飞出一脚。矮仔五人矮腿短,王婆留的脚又长,他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中矮仔五的下部,感觉正好踢着对手的鸟蛋。 “噫!哎──哟!”矮仔五双手护着裆部,涨红着脸,保持着弯腰缩肩的姿态,愣在当场。直至脸皮转变为青紫颜色,才摇摇晃晃,委顿倒地。王婆留这一脚就算没有踢爆他的鸟蛋,也够他承受了,没有一两个月时间疗养,别指望起床走路。 丫的!那些押注买矮仔五必赢的海盗都气坏了,汹涌上前,七手八脚把王婆留按倒在地,没头没脑挥拳就打。 双拳难敌四手,王婆留只能哇哇大叫抗议:“你们干什么,这么多人上来打我,算什么好汉?算什么……”话尚未说完,砰的一声,胸口被人打了一拳;脑袋嗡的一声蝉响,鼻子又吃了别人一拳,顿时鲜血淋漓。那些倭寇才不屑做好汉,他们只爱钱,心痛输掉的钱。你这小子害得偶们输了这么多钱,难道不该打?赌你输,你却要赢,老子打死你。 王婆留知道求饶是不管用了,索然破口大骂:“狗倭,恶贼,不知羞耻!你们使劲打我呀,不使力的是乌龟王八蛋。”倭寇怎肯认栽作乌龟王八蛋?一个倭寇听了王婆留这句挑衅的话,勃然大怒,右足疾起,在王婆留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脚,骂道:“混蛋,你还敢嘴硬!打死你。”这一脚只踢得王婆留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痛不欲生,但他仍咬牙强自忍住,叫道:“太轻,你踢得太轻,不管用。”那倭寇复又踢一脚。王婆留居然笑起来:“好舒服,好舒服,再用力些!” 倭寇们看见王婆留如此硬朗,也惊佩他倔强凶猛的脾气,倒有不少人停下手来。只有一个输钱输惨了的倭寇觉得还不解气,对准王婆留脸门狠踢一脚,踢得王婆留身体翻转起来。 王婆留半边脸肿起来,眼内一黑,金星乱冒,欲待张口叫骂,却骂不出声了。他想挣扎坐起来,感觉手脚好象不属于自己一样,完全使不上劲,头脑一晕,意识渐渐模糊……… 第十八章恶梦惊魂 这是哪里?一座荒山赫然出现在王婆留面前,荒山上鬼影幢幢,白骨满地。 王婆留吓得掉头就跑,后面无数倒伏在地的腐烂不堪的尸体突然死而复生,摇摇晃晃爬起来,伸出阴森恐怖的白骨爪,向王婆留疯狂扑上来。王婆留发足向前狂奔,跑不上几步,一条洪水滔天的大河挡住他的去路。这是哪里?骷髅人!黄泉!莫非我已经死了? 就在王婆留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座无名坟墓轰然洞开,坟中生出一棵树,盘根错节,虽然被砍伐过,但根系极旺,树根下隐隐约约可见埋藏的金银珠宝。但王婆留顾不上捡拾这些金银珠宝,周围的孤魂野鬼早已聚集起来,张牙舞爪向他扑过来。 野坟生木,极凶极恶,这样的坟墓,必有阴煞隐藏其中。王婆留对这深不见底的墓洞感到异常恐怖,他并不想在这里久留,更无意钻进这个墓洞里去。但四下绝壁,无路可逃。眼见将被后面的鬼爪抓住他的脊梁骨,挤\捏他的内脏,吓得他几乎溺尿,只好一头扎入黑洞之中。 一个抓住自己断臂的厉鬼,挡住王婆留去路,举着自己的断臂向王婆留打来。王婆留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个厉鬼是谁,这个农夫好象是被他害死的。如今变成厉鬼,三头六臂,厉害无比。这种恶鬼他惹不起呀!只好跑了。恰好这时,一个小孩从地缝里爬出来,王婆留认出小孩是鸡窝头,鸡窝头的头上被砸开了一个洞,双腿被砍掉,拿着自己的一条腿在地上爬,那条腿还露着白森森的骨茬,他的身后拖着血迹,想要爬到王婆留面前求救。王婆留很害怕,拼命逃跑并摇手道:“别过来,别过来,不要找我,你不是我杀的,你为什么追着我不放手啊!” 鬼呀!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追我,放过我吧! 忽然肩头一震,王婆留感到有人拍打他的肩头,回头看却是小白成。小白成睁着一双鬼眼紧盯着他,眼里流露出的,是无比贪婪可怖的眼神! “有我在,跑什么!搬尸体吧!王婆留无奈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呃,这么多尸体,什么时候才能搬完呀? “搬吧,这都是钱,我们海盗的遗产,呵呵。”小白成露出阴森森白牙,牙齿里还咬着腐肉,白色蛆虫在嘴角、脖子上蠕动。 说也奇怪,扔进墓穴的尸体忽然变成叮当作响的银子。……叮叮当当,好多钱啊!扎在钱堆中的王婆留感觉到无比满足,好幸福哦!周围都是目光带着怨恨的冤魂,他们嫉妒地看着我,充满愤怒,甚至想吃掉我!哼,我才不怕,我有钱了,我还怕什么鬼,穷鬼饿鬼,冤魂野鬼,通通闪开,不然我用金砖打死你…… “啊!婆婆!你来了!快来过来看看,我赚钱了,赚了好多好多钱呀!”王婆留看见一个身罩圣光的老太婆从天而降,他认出这是自少抚养他成人的王婆。他泪流满脸爬到王婆脚下,抱着王婆的大腿,又亲又吻。 “跪下,脱掉衣服,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奸贼!我平日怎么教育你的,做人要有志气,再穷也不能偷,何况作贼?你太不争气了,你让我丢脸,你该死,该死──我打你!”王婆高举棘藤,对跪在地上并光着膀子的王婆留大张鞭挞。 “好痛呀!求求你!不要打,求求你,救……救……救救我吧!” “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有骨气,最穷也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做贼!” “我错了,我保证改正……好痛呀!求求你!不要打。” “你没救了,我岂只打你,我还要杀你呢!”王婆气恼了,一向慈悲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冷酷绝情。她不再用棘藤教训王婆留了,而是拿出一把剪刀刺了过来,直刺王婆留的喉咙。 “啊──救命呀!” 王婆留双手乱抓狂扯,想抓一根救命稻草。猛一翻身,醒了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他发觉自己已躺在青龙营中自家床上。透过门窗,一轮新月端端正正挂在中天。时已子夜,万籁俱静,其他人都睡了。 “恭喜你!你醒过来了,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吧?怎么样,有什么心得?”王婆留定神一看,看见小白成背负双手,正站在他床边,笑咪咪望着他。看来是小白成把他从猪笼街救回来,并替他处理伤口。 王婆留心头兀自迷糊,只感到面庞、胸口、双胁、肩头、四肢,凡被倭寇拳打脚踢过之处都是火辣辣地疼痛。他想抬脚下床,发觉右腿胫骨方位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这脚莫非断了?低头看着脚上绑着夹板,才确信右脚实是断了。只得无可奈何躺在床上,不再乱动了。 小白成忙了半天,才替王婆留包扎好伤口,累得也够怆了,不停他打着哈欠。看见王婆留醒来,他一巴掌打在王婆留的脑瓜上,并问道:“你准备好没有?” 王婆留真的糊涂了,什么准备好没有?他弄不懂小白成葫芦里卖什么药。 “蠢材,没准备好还找死?你是否准备变成大便倒在粪沟去呀?我再次提醒你,你要管闲事,等你有实力再说。我在你身上砸下不少钱,把你栽培成为一个战士,我不希望你就这样挂了。” 王婆留一声不发,乖乖听着小白成数落。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这样鲁莽向狗熊大胖和矮仔五挑衅,实在很愚蠢,不见得是一件明智的事。 “这一仗,表面是你暂时赢了,你真的赢了吗?换了你是狗熊大胖和矮仔五,你能忍下这口气吗?他们肯定会报复,直至杀死你为止,仇怨一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准备好没有?你只有杀死他们才能阻止疯狂的报复!收藏圭角,韬光养晦,你懂不懂?蠢才!” 王婆留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蠢才,这样招敌树仇,只怕将来不得好死。一个聪明的人,怎会在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向对手挑战呢?只有笨蛋才这样做。以后我遇上看不惯的事情一定要冷静,学会忍耐,收藏圭角,韬光养晦吧。等你有实力时再多管闲事。王婆留不得不承认──小白成说得太对了。 小白成发作了几句,看着王婆留不敢答腔,便算了。点点头,转身锁门,回房休息去了。 王婆留这次受伤,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多月。期间,小白成指派一个叫斋藤的老倭寇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斋藤年纪其实也不算很老,四十五、六岁左右,顶多是个大叔。但他被人砍斩一条腿,成为拖累倭营的废物。大小倭寇都管叫他老废物,巴不得他早些儿死掉。海盗受了重伤或被人废了武功,要么剖腹自杀,要么带着创伤滚回乡下去自谋生路。一般没几个人能幸运留在倭营中继续做事。小白成看见斋藤老成可靠,又烧得一手好菜,便把他留下做个使唤佣人。 每天一早,斋藤送来美味早点给王婆留吃完之后,便把王婆留背到倭营后面一个高\岗上,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同时活动筋骨,拉屎撒尿。据说这样可以让王婆留的伤腿迅速愈合,而且不留后患,甚至可以增加少许功力。斋藤认为练武的年轻人受伤不是坏事,反复受创的骨头会长得更加坚硬结实。 王婆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血气十分旺盛,加上斋藤每天给他送来营养丰富的鱼肉,他的腿伤愈合极快。二十天出头便拄着拐杖走路了,如此看来,十天半月之后他就可以扔掉拐杖,在路上纵情欢蹦乱跳了。 这天,当斋藤撑着拐杖,背着王婆留一拐一拐艰难爬上山岗的时候。王婆留总是情不自禁拍拍斋藤的肩头,笑道:“斋藤叔叔,你真是个好人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我以为你们这些倭人都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哩。斋藤叔叔,你是个好人,将来我发财,打赏你一千两银子。” “好,好,我照顾你,正是等你这句话。乖孩子,你很善良,看来你并不适合干这一行。不过,即使不适合你也要慢慢适应这份工作,因为这是你的命运,你已坠入这条恶道,只能一路走到黑,不准掉头!” “斋藤叔叔,你是好人,别说这些混话行不行?” “承蒙夸奖,我才不是什么好人,我是一个混蛋,曾经十恶不赦的恶棍!只是成为废人之后,心灰意冷,才有点转性,做些讨好人的无关痛痒的小事。”看来斋藤对自己过往的行为善恶有个清哳的判断,以往作恶恐怕是明知故犯。 “你既然做惯坏事,为什么改行做好事呢?”王婆留对眼前这个善良的恶棍充满疑惑,人真的可以随心所欲扮演两种角色么?比喻说白天是绵羊,晚上是恶狼。 “我是个坏人,坏到出乎你想像之外。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干不了的。”斋藤直言不讳地道。 “那你为什么帮助我呢?让我感觉到你象个慈父。” “结善缘呀,坏人也需要朋友嘛!对我的孩子而言,我是个慈父;对某些大明百姓来说,我是个魔鬼。”斋藤说到这里,略为停顿一下,然后加重语气肯定说:“我是个魔鬼,我是禽兽,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们大和族人并不认同孔孟之道,但对老子的自然之道奉为圭臬。道法自然,强胜劣汰。老虎吃绵羊,大鱼吃小鱼,这有什么对与不对?老虎吃绵羊不对吗?老虎不吃肉难道吃草?草也是生命呀?人来世上繁衍必然引来一连串杀戮,人活下去必须消耗,消耗又必须杀戮和破坏。我们来到这里求生,象老虎和豺狼一样生存,如此而已。孩子,你明白我的话吗?” “我不明白!”王婆留老老实实说,他确实搞不清楚斋藤说什么,证明什么。 “打个比方,老虎吃猪,猪吃草;老虎吃猪,猪骂老虎是坏蛋,禽兽!草呢,草该不该骂猪是坏蛋,禽兽?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我不明白!”王婆留越听越糊涂。 “你不明白,老子明白,庄周蝴蝶明白!”斋藤也不耐烦给王婆留上课了。 “你说你曾经是坏人,有多坏?”王婆留看着斋藤带点书生气质的脸,不太相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煞星。 “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更不懂事,跟着领头海盗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比如将大肚婆剖开作乐,看看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把俘虏剥皮抽筋、割鼻子耳朵、剁手腕脚趾、扯蛋拉肠、灌泥沙粪便……” 王婆留听得毛骨悚然,连忙制止斋藤道:“不要说,不要说,太可怕了!” “呵呵!”斋藤冷笑道:“你害怕了吧!无胆匪类。那时我年轻,那知什么好歹?少年凶猛啊!现在再叫我干这种事,我也干不了,特别读多了几本书之后,更觉得所为之非。咳,双手都沾满鲜血了,放下屠刀又有什么意义?成佛,我才不想,做和尚没有意思。和尚虽然满口慈悲,其实也是叫人干断子绝孙的玩意。和尚不结婚生子,难道不是干断子绝孙的玩意?” 说话间,两人已到达山岗坡顶。斋藤与王婆留坐在草地上看红日东升,精神不免为之一振。山岗下面一片平地上,有几个倭女早起打水洗衣,把衣服扭干晾在竹竿上。山岗与平地之间只有十几米距离,从山岗居高临下望去,倭女脸容看得一清二楚,说话的声音也听得分外分明。 斋藤望着一个小倭女,扬手招呼道:“嗨,小夜子,你好嘛!斋藤大叔好生挂念你哦!昨夜你又来到我梦中,你在梦中说爱我。醒来,我空余眼泪!” 小夜子白了斋藤一眼,似乎对这个老废物甚是不屑,双眼一瞪,吐出舌头作了鬼脸。然后她还背对斋藤扭腰缩肩,做出跛子走路的蹩脚动作,忽左忽右,忽高忽低,鸭步鹅行,维妙维肖。 “小娘皮,真可恶,把你斋藤大叔当猢狲戏弄呀!看我如何收拾你!”斋藤说着,立即从下边掏出那根水龙头对王婆留说:“憋了一夜,该撒尿了。快,让这野丫头见识一下壮男。神仙姐姐,你好吗,小弟弟向你致以热烈的问候。”只见经他用心调整过的乌龟棒棒儿,射出来水柱如一条碎玉银练,经海风一吹,飞渡到令人咋舌的距离,起初大慨是三米左右,很快便冲破五米的纪录,最后达到极限,十五米长度。这种宏伟壮观的景象,真有李太白名句意境: 遥看瀑布挂前川,疑是银河落九天。 小夜子绝无料到斋藤大叔这条丑陋水蛇头吐出的赃水能穿越这么长的时空,吓得发疯似的尖叫起来,狼狈闪躲,但仍然不免粘上一些那丑陋蛇头喷过来的飞沫精华。 “草泥马的,小娘皮,闪得那么快,老子还没尽兴呢。”斋藤意酬未尽,不免咒骂几句。 王婆留没料到斋藤会在女孩子面前使出如此粗野下流的动作,这也许就是他的本来面目吧!不禁愣在那里,呆若木鸡。 “小子,你要不要拿出你那条水龙跟老子较量一下。”斋藤嚣张抖抖水龙头,抛掉水龙头的余液,非常放肆地对王婆留说。 王婆留搔搔头,难为情地说:“前辈,不好意思,不用了,前辈神功盖世,晚辈在下甘拜下风。” “哈哈!哈哈!你不服也不行,这是天资呀,你得有这种资本才能修炼成这样强劲的神功啊。” 随地撒尿是倭寇习惯,当然也不限于倭寇,只要是人类的雄性动物都有这个嗜好,只是没有倭寇那样嚣张罢了。 第十九章疯子狂人 “啊!天杀的──贼啊!” 这天早上,王婆留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伤差不多都好了,伸手往枕头一摸,想取出倭刀到道场去练功,却发觉倭刀不见了。 “该死的贼,他偷走了我的刀,价值五千两银子!啊!天杀的──贼啊!别让我逮住你,我把你剥皮抽筋。”丢失如此重要的东西,王婆留气得血压猛涨,暴跳如雷。他不能冷静下来,除了担心赔不起这把价值五千两银子的倭刀之外,更担心自己会因为遗失倭刀被小白成追究责任,这样他可能会送命的。 “好极了。”斋藤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 王婆留紧握双拳,发疯似的对斋藤咆哮道:“好你的死人头,我失窃了,你倒幸灾乐祸。” “贼偷刀时,没取你的性命,你还不知感激吗?”斋藤乜斜双眼,提醒王婆留道。 王婆留仔细一想,也觉得斋藤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哭丧着脸,叫苦不迭,把那个偷刀的贼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婆留,你没事吧!”斋藤看着王婆留嘴巴念念有词,不停地胡言乱语,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我从来没有遇上象现在这祥坏的事,我连死的心都有了。这是我一生最黑暗的日子,一天背上五千两银子债务,换了谁都会变傻。你说,我会没事吗?除非──你现在借我五千两银子!那我就真的没事了。”王婆留丧沮地捶胸扪首,懊恼得只想马上找根绳子上吊。 “来,孩子,向日照之神祈祷吧!”斋藤硬拉着王婆留面向朝阳,对太阳神下跪磕头,舞蹈一番。 做完朝拜太阳神的仪式,王婆留惊奇地睁大双眼向斋藤求询:“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听天由命吧!”斋藤神色平静,淡淡地说:“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事,象我这条被人家砍断的腿一样,后悔焦急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整日从早哭到晚,神也不会再给我一条腿。坦然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吧!” “好吧!我听你的话”王婆留无可奈何,也只能接受丢失倭刀的事实。至于能否找回来?听天由命吧!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事。 “这样就对,来,咱们上酒楼喝一杯,让不开心的事见鬼去吧!一醉解千愁,烦恼事,忘掉他。” “好,喝酒去。他娘的,谁知道我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弄丢了刀,又没钱赔,只好奉上一颗狗头让人家砍了。死之前,能吃什么尽量吃。宁作饱鬼,不做饿神。”王婆留一听斋藤叫他去喝酒,也不推辞。这时候喝两杯酒,或者可以让烦燥不堪的心绪迅速平静下来。一个人遇上痛苦烦恼的事情,用酒精麻醉神经,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斋藤揽着王婆留的肩头,并肩扭扭歪歪的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到猪仔岛的泰山酒店。就在酒店楼下临街的一个窗口拣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坛二锅头清酒,点了一只白斩鸡、一只酱鸭,油浸炸黄鱼,水煮对虾,蒜头煎海鳗……推杯换盏,吱溜吱溜地喝将起来。 “开动咯,不用客气。我请客,不要你花钱的,放开肚皮吃吧!不吃就亏了。”斋藤举杯对王婆留说:“喝完酒,睡一觉,下午我带你出海钓鱼,顺便教你一些绝境求生的本领。人一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的,必须学会面对困难、挫折,学会在逆绝境中求生。小子,我看你精神气质不错,果敢、勇猛、倔强……挺有慧根的模样,我相信你日后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生存专家。” “多谢前辈抬举!干,我很乐意跟前辈学三两招本事。我要学前辈的忍让、坚强、乐观,慷慨大方的待人接物态度,还有前辈独具一格的蛮横粗鲁的行径也让后辈惊叹不已!我若能学到前辈万分之一的本事,我就是小强了。”王婆留多喝了两杯,开始胡言乱语了。 “祝你早日成为小强干杯!”斋藤拍腿大笑。 “你们为什么不祝贺我成为小狗干杯?”一个三十四、五岁左右蓬头垢面的日本浪人,手足并用爬到酒桌下,并蹭地立起身子,横眉立目盯着斋藤嚷叫起来。此人身材硕壮如牛,目光凶恶,浑身散发出一股难以描述的迫人邪劲,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伙不象什么善良之辈。 “这不是山本君吗?老朋友,你怎么变成这付模样?你下去厨房洗洗手,咱们喝一杯,唠叨两句。”斋藤象遇见老朋友,热情向那浪人问好,并招呼他坐下喝酒。 浪人闻言后退半步,目光有点呆滞,望着斋藤吃力地思考回忆。想了片刻,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斋藤,急得抓着脑袋大叫道:“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什么老朋友?你想骗谁?我岂会上你的当!” “我是斋藤,你的老乡,我曾经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攻城掠地。你真善忘呀,莫非你发财了,翻身不认故人?”斋藤十分疑惑地看着那浪人,弄不明白他为何变成这样。看着老朋友象乞丐一样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看不出他象个有钱的主。没有发财,脾气怎么变得如此古怪?在斋藤眼中,只有一阔就变脸的阔佬才如此善忘、善变,翻脸不认人。 浪人转着一双狐狸般多疑的眼晴打量斋藤半天,还是一脸迷茫,索然不再看斋藤,双手左右开弓,伸手抓起一只鸡腿,一把对虾,往嘴巴塞去。 王婆留看见那浪人的手指甲满是污泥,邋遢不堪,想阻止他糟蹋食物。没料到浪人丢下鸡腿,捉住王婆留的手张口就咬。王婆留吃了一惊,连忙缩手。 那浪人哈哈一笑,叫道:“我饿了,饿死了,这全是我的。”猛然间端起盛鸡肉的盘子,转身就跑。 斋藤与王婆留面面相觑,心想:这人怎么搞的,这么无礼? 只听得街上有人大声喝道:“抓住他,帮我抓住他,别让他乱跑。他疯了……”王婆留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山本流水心急火燎地带着几个小倭寇冲进泰山酒店,把那浪人包围起来。 原来那浪人是疯子,怪不得行为如此怪异和不可理恕! 那浪人大吼一声,把鸡肉摔地上,抓起一张桌子向山本流水当头猛摔过去。山本流水连忙紧急回避,闪在一旁。那浪人从窗口跳到街外,在人丛中穿插游走,又笑又哭,喜怒无常。 “没料到山本松岚竟然疯了,真没想到呀!我还以为他很坚强呢!”斋藤看着势如疯虎的山本松岚,不免摇头叹息起来。 “别坐着看热闹,两位帮个忙,替我抓住他。”山本流水气急败坏向斋藤与王婆留发出支援协助的请求。看样子这疯子跟他关系肯定非同一般,否则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 “帮他把这家伙抓起来吧!武疯子,毕竟是最恐怖最可怕的人,谁也惹不起,放任他在街上乱闯,只怕会害死很多人。”斋藤皱起眉头,垂头丧气对王婆留说道。他晓得山本松岚的武功很厉害,狂性大发的时候能以一敌百。这家伙变成疯子,当然是个祸胎。他断了一条腿,行动不方便,无法协助山本流水抓捕这山本松岚,只能劝说王婆留助山本流水一臂之力。 倭营中许多少年,听说街上有个疯子闹事,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大家都想替山本流水捉住那山本松岚,但山本松岚力大如牛,出手没有分寸,不知轻重。且如癫如狂,凶猛可恶,他们这些少年根本招惹不起这个势如疯虎的山本松岚。 山本松岚,据是山本流水一个远房亲戚,听说来中土经商比较容易赚大钱,就加入海盗,来到中土谋生。他们这一伙海盗共100人攻打福建的仙游城,不料遭到当地军民8000余人围攻,100名海盗只逃回几个人,山本松岚便是这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山本松岚虽然死里逃生,但是他受惊过度,结果疯了。 据幸存的同伴说,他们被大明军民围追堵截,追击近千余里,时间长达一个半月,这如末日地狱般漫长的逃亡生涯煎熬确实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一个人在这种绝望的情形下被逼疯了很正常,不疯才奇怪。 王婆留和一条虫被众人拦截山本松岚的高涨情绪所感染,也加入追逐山本松岚的行列。几番追逐,两人一左一右,把山本松岚逼入一个死胡同中。 山本松岚实然跪下,捣头如蒜,哀求道:“我不做强盗了,我不做贼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王婆留和一条虫面面相觑,正在惊疑不定:这疯汉搞什么鬼把戏,怎么突然使出这招数?放过他,还是立即把他逮起来呢?两人还没有想出个周全计较,山本松岚倏尔扑上来,抱着一条虫双脚,使了招“倒梁掀柱”,把一条虫放翻在地,然后转身又开溜了。 “他奶奶的,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他肯定是惯用这一招,难怪他能抛掉几千追兵,逃得性命回来。”一条虫乐呵呵笑道。 山本松岚左闪右晃转入猪仔墟市场,转眼又失去踪影。乱七八糟的猪仔墟市场确实是个躲猫猫的好地方,临时搭建的木板铺面,柜台,遮阳棚,挡风墙,给人提供无数隐身藏匿的空间。 大家翻草垛,掀筐子,轰茅坑,把猪仔墟市场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山本松岚的踪影。 “山本前辈,你在哪里?出来,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啦!”王婆留走进一个猪槽中,东张西望。四下静悄悄的,鬼也没有一个。 “鬼啊!”山本松岚突然从一个木箱里现身出来,凑近王婆留耳边大吼一声。 突如其来的霹雳吼,使王婆留身体一阵颤栗,四肢血液骤然涌到心脏。心脏在瞬间象个弓弦被巨大力量牵扯一样猛烈抖动起来。手舞足蹈,疾退三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山本松岚拍掌呵呵大笑:“原来是人呀──不是鬼嘛!”这智商,这恶作剧,你说他是疯是傻,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山本松岚手脚并用,象猿猴般敏捷,三下两下便爬上一棵椰树的树巅,双臂抓着树杆使劲地摇撼,又叫又唱:“我变成椰子了,我是椰子了,感觉真好呀!我变成椰子了,你们休想看见我,你们休想捉拿我。” 山本流水担心山本松岚疯癫癫的抓不牢树杆,吓得要死,小心亦亦陪笑道:“叔叔下来,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不行,我是椰子了,我还没熟,不能下来。”山本松岚滴咕道。 众人围在树下,猛吆喝叫嚷,想把山本松岚轰下椰树来。有个倭寇拔出倭刀恐吓道:“下来吧!山本君,你再不下来我便把树砍了。”山本松岚听见那个倭寇说要砍树,双手紧紧的抱着树杆不敢再动。 “我才不信他永选待在上面,累了他自然会下来。”有个倭寇望着山本松岚笑吟吟说。不过他很快便发觉山本松岚神情变得委琐,哈欠连连,居然抱着树杆打起瞌睡。 “快找张鱼网来,在这树下展开,不然他会跌下来,就算不死,也会摔成残废。”斋藤对山本流水吩咐道。山本流水答应一声,转身慌慌张张找鱼网去了。 有个倭寇自作聪明说:“我知道他怕什么,我不信哄他不下来,看我骗他一下,把他支调下来。”于是那倭寇扯开喉咙对山本松岚嚷道:“胆小鬼,你愣在哪里干嘛?快下来吧!你抬头看看,民兵都杀到了,在你头上哩。” 山本松岚闻言惊惶失措地东张西望,抬头碰着一个椰子,恍惚看见一个铁青着脸的民兵从天而降,杀到他面前。吓得他歇斯底里抱头大叫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一个倒栽葱,从几近十米高的椰树顶端摔下来,跌落布满礁石的地面,顿时摔得脑浆迸裂,呜呼哀哉。 众倭寇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免惋惜不已。收拾山本松岚的尸体,草草海葬了事。山本松岚从几千名民兵布下的刀罗剑网下逃出生天,保住性命跑回猪仔岛,尽管变成疯子,但作为万分之一的幸存者,仍然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想不到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王婆留看着山本松岚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觉得躺在地上的尸体并不是山本松岚,而是他王婆留。总有一天他也象山本松岚一样魂归大海,这就是他的未来,所有海贼的归宿。 第二十章海边少年 当日下午,斋藤依然乐呵呵地找到王婆留,请他一同出海钓鱼。山本松岚的死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心理冲击,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王婆留恍如悟道一样,好象感悟什么似的。他抖擞精神对斋藤说:“我想把我妹妹小樱桃叫出来,大家一起到外面去玩半天,你说行不行?” “叫她一起去吧,有个丫头帮助烧火做饭,正合我意,有何不可。我已跟小白成打招呼了,他放你两天假,今天咱们到鳌头岛钓鱼,明天晚上才回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斋藤觉得王婆留要求并不过份,爽快地答应下来。 王婆留一阵风跑到品花楼,拉着小樱桃往外就跑。杜妈妈与几个保镖急忙在后面追上来,截下王婆留,不准他带走小樱桃。杜妈妈表面上说她受命照顾小樱桃,实即是监视着小樱桃一举一动,并控制小樱桃的人身自由。一般杜妈妈会听小白成的命令,但品花楼也不完全是小白成的物业,很多倭寇都是品花楼的股东。比喻说守野狂风、柳生天原等倭酋,对品花楼也享有一定的支配权。 王婆留也没有把杜妈妈带来的几个保镖放在眼内,双方若是动起手来,王婆留自信还是可以稳占上风。但打败这几个保镖之后,王婆留也不见得能够轻轻松松带走小樱桃,品花楼的后台老扳太多了,只要一闹出事,定会有许多人来找他的麻烦。王婆留只好求助斋藤,请斋藤出面,说服杜妈妈,让他带着小樱桃出海钓鱼,痛痛快快玩一天。 斋藤找到杜妈妈,也没陪什么笑脸或做出点头鞠躬的动作,只说一句:“这女孩我带走,明天晚上送回来。”说完,拉着小樱桃就走,头也不回。 杜妈妈屁也不敢放一个,反而陪着笑脸道:“小樱桃,你要小心,别给水鬼水怪拖走,早点回来呀。” “哎!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尽量不玩水就是了。”首次摆脱杜妈妈监视和控制,小樱桃高兴得双颊通红,刹那间觉得天高海阔,心情也如明媚的天色一样明朗起来。她对杜妈妈的话根本就不屑一顾,回应只是为了敷衍。 杜妈妈倒不是害怕斋藤,这废物有何可惧?她只是害怕斋藤背后的小白成。斋藤相当小白成的管家,看在斋藤主子的分上,杜妈妈还是得给斋藤这个奴才几分薄脸。杜妈妈是不会信任王婆留这个小屁孩的,她不会放心把小樱桃交给王婆留照顾,那怕是离开她一盏工夫,她也坚决不答应。不过,现在由斋藤出面要求带走小樱桃,杜妈妈就没有办法拒绝了,只好做个顺水人情,半推半就让斋藤把小樱桃带走。杜妈妈可以表示不信任王婆留,却不能对斋藤稍露厌恶或表示不信任的情绪。因为看不起斋藤带来的后果很严重,只要斋藤这个奴才在小白成面前说她几句坏话,杜妈妈的好日子就会走到尽头了。 鳌头岛在猪仔岛东端十海里外,是一个只有数千米方圆的小岛。岛上四周礁石林立,红树林也长得非常茂盛。退潮的时候,红树林里生机勃勃,满地爬的螃蟹,东蹦西跳的泥涂鱼,在天空盘旋飞翔的海鸥,在小水潭挣扎搅得水花四溅的热带鱼,都给人留下一种惊叹顽强生命蓬勃生长的深刻印象。当然,鳌头岛给人最惊艳的景观是岛上无处不在的乌龟,人初登岛上,无论走到哪里,随处可见缩头缩脑的乌龟。鳌头岛的岛名也是因岛上盛产乌龟而得名。 鳌头岛四周珊瑚水域,清晰的水底活动着各式各样的鱼类。有根本不怕人的憨头憨脑的马大哈鱼,也有凶猛的海鲛。一些凶猛的海鱼既多又愚蠢,它们都有一颗比猫还可爱的好奇心。你随便往水里扔一块石头,这凶猛的海鱼也会游过来围观,看看是不是上帝从天上给它们送来可口的食物。这样的水域,确是所有钓鱼人最神往的垂钓圣地。 斋藤划着一叶扁舟,就豪情满怀带着王婆留小樱桃出海了。此日风平浪静,天边里的高积云几乎静止不动。正午阳光毫无阻拦照进水中,海面泛着七彩炫目的亮光,其中银光最为耀眼,其次是金光,再次为蓝光。不断闪烁的海水,如蓝宝石熠熠发光,刺得人的眼晴几乎睁不开。 斋藤与王婆留忙着摇浆划水,小樱桃则坐在船头扯开嗓子唱歌,替王婆留加油。 万里风霜十八秋,姓名无地不淹留。 长当佞佛嫌微发,何用为家半在舟。 归思摇摇同野鹿,畏人切切似沙鸥。 殷勤海涌峰边水,好载凄凉向北流。 小樱桃也不知道自己唱什么?她只是翻唱坊间的流行歌曲。王婆留对诗意内容也不甚了解,但对“何用为家半在舟”这一句颇有感触,做海盗这个营生,几乎一生都在船上过日子,哪里还有什么家庭?即便想成家立室,也是一个可想而不可求的黄梁美梦。“畏人切切似沙鸥”也颇为道中海盗的心病。海盗上岸干烧杀掳掠的勾当,对人防范极严,则使到饭店吃饭,也担心人家会投毒。总而言之,海盗这种狗日不是人过的,人人都有一肚子苦水、委屈,还真好象载满一船凄凉向北流。 即使面对眼前壮丽的海天景色,王婆留也无心欣赏。他对自己的前途仍然十分忧心,感到失望和悲观。待在猪仔岛,待在倭营里,必须习惯杀人,适应血腥的生活。这已经让他感到够难受了,现在又弄丢杀人的凶器,雪上加霜,让他心乱如麻。他不想杀人,丢失倭刀,难道不是好事吗?问题是他必须要为自己弄丢倭刀的事负责,赔偿不了倭刀,可能会送命。谁偷我的倭刀?除了跟我有仇的人,还会有谁?莫非是矮仔五和狗熊大胖他们挟嫌报仇,偷走他的宝刀?如果是他们捣鬼,我该如何对付他们?哼,你偷我的刀,难道我不会偷你们的刀!矮仔五,狗熊大胖,你们别高兴太早,等着瞧吧! “你在想什么?”小樱桃看着王婆留有点走神,捧起一团海水洒到王婆留脸上。 王婆留甩掉脸上的水花,唉声叹气道:“还能想什么,想妹妹想到心痛吧!” “你骗人,你骗人,我不信。”小樱桃双手左右开弓,拨起海水打向王婆留身上,弄得王婆留浑身湿漉漉的象只落汤鸡。 王婆留确实是撒谎,即使粗心大意的斋藤也看出来,王婆留不可能想女人,因为他的女人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还有什么好想的?微笑道:“想发财吧!,偶想发财想得快疯了。” “也不是。”王婆留抬头看看天,又望望大海,眉头紧皱地道:“我在担心,要是遇上风暴咋办?” “乌鸦嘴。”小樱桃继续往王婆留身上浇水。 斋藤听到王婆留这句不吉利的晦气话,一点也不恼,耸着肩膀说:“天注定!天注定要发生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对既成事实表示任何担心、埋怨或唠叨,除了自找苦吃,没有任何帮助,生气并不能解决事情。 小船在鳌头岛西面一个浅水湾停泊下来。这个水湾边沿有一道几百丈长突兀的岩瞧,退潮时露出一片白如积雪的沙洲;涨潮时则是一片汪洋。钓鱼的渔夫在这里停船抛锚,上岸下水十分方便。 王婆留看着浅水湾中一些闭合水潭,鱼儿跳,蟹儿爬,无数生命挤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奏响适者生存的伟大乐章。王婆留赤着脚踏入水潭之中,马上感觉到有几条小鱼撞击他的脚踝,脚掌也好象踩着一只生物,滑溜溜的蠕动,不知是海蛇,还是鳗鱼?吓得他连忙缩脚,跑到沙滩上。 大海隐藏着许多未知的东西,这里充满生机,同时也危机四伏。 斋藤在岸上砂砾中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放下鱼具,就挽起衣袖裤脚,下水钓鱼。他一边布线,一边乐呵呵对王婆留说:“当你在陆上找不到吃,你可以到大海找食物。我们九州人就是这样,陆上的地被地主豪强霸占瓜分完了,最也没法在陆上寻找生存空间,没法靠种地养活家小,只能向大海索取食物。好在大海博大宽容,接纳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穷人,赐予我们取之不尽的食物。不仅让我们找到一片活下去的新天地,而且让我们活得有滋有味,除了不愁裹腹,同时逐渐富足。” 曾几何时,王婆留还跪在钱塘大街向过路行人乞讨食物,陪受其他乞丐欺负凌辱。他还以为大陆人多地小,生存空间不够,以致生存环境恶劣,竞争激烈,同类不免自相残杀。谁料到退一步海阔天高,原来大海食物资源如此丰富。只要你身体健康,拥有一条船,一张鱼网,同时不怕日晒雨淋,风浪煎熬,你肯定可以找到食物,养活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大明天朝的昏君庸臣是怎么想的,他们居然实行禁海,不许片板下海。这叫沿海渔民怎么活呀?地上的地又被地主豪强大量兼并,霸占瓜分完毕。江南百姓就是想种地也无地可种,做雇农跟做牲口差不多。无地可种的江南百姓只好打鱼为生,向大海要食物。可是大明天朝却又不许片板下海,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政府,为什么竟然推出如此昏庸无耻的政策呀?王候将相呀,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是怎样读书的,他们的脑袋难道长在猪狗身上?否则,怎么有这样弱智的举措呢?” 也就是说大明天朝政策,决定王婆留这些没有土地或失去土地的穷人沦为地主豪强的雇农,乖乖就范,接受这些地主豪强的游戏规则,接受他们残酷压迫和剥削,才是聪明的惟一的最佳选择方案。没有其他出路了,除非你愿意流落街头做乞丐。 你想自谋生路,弄条渔船出海打鱼的话。立即有差人出来叉住你的脖子,对不住,上面有规定,不准你们这些小屁民出海打鱼,以免你跟倭寇搭上,祸害地方。什么?你敢不听话,老子就割下你的狗头,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我自己养活自己,自谋出路,居然还受到一个至高无上却又蛮不讲理的强权粗暴干涉,这是什么世道呀?你除了向苍天表示愤慨绝望之外,你再也找不到什么渠道渲泄你的委屈。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难理解许多沿海渔民被迫选择反抗,加入倭寇阵营中,与狼共舞,跟大明官府作殊死的斗争。 即使你有本事到大海找吃,别人也不准你下海谋生,你只能挂起渔网,望洋兴叹!这就是当时的现实。王婆留也觉得大明官府的禁海政策是多么谎谬和愚蠢,可它竟然强势存在,真是让人干瞪眼没办法呀!这个禁海政策是怎样出台的?出台之后遇到老百姓强烈的抵御和反抗,为什么不撤掉?中国官府关系民生的政策为什么只能推出不能收回呢?这跟全体中国知识分子缺乏良心和不作为有没有关系?后来,大家尽管知道禁海政策祸国殃民,但还是选择沉默,容忍这条恶法继续存在,有明一代始终没有撤掉。“士大夫误国!”崇祯在煤山吊死之前大彻大悟。禁海政策如果推出后撤不能掉,又何必推出?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的怪事,历朝历代都层出不穷。 斋藤向王婆留传授垂钓大鱼的技术,他说:“你必须搞清楚凶猛的鱼类在哪个水域活动,你记住,这一点很重要。比方说,你要吃荔枝,应该到南方去找荔技,但你却赶到北方冰天雪地上瞎转,那你肯定达不到目的。搞清楚鱼群在哪里活动,放下钓钩,慢慢等待吧!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迟早有鱼儿会上钩的。一般来说,有珊瑚礁石的地方,一定有鱼;捕鱼时找不到岛屿停泊,可以观察海鸟活动,一般飞鸟聚集的地方,必有鱼群出没,跟着飞鸟去追鱼吧……” 说话间,一根鱼线剧烈抖动起来。斋藤收扯鱼线,那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搅起水花四溅,声势骇人。 “大鱼啊!别让它跑掉,快来帮忙,把它拉上岸来。”斋藤向王婆留手招呼说。两人手忙脚乱跟那大鱼拔河角力,几回险被大鱼拉到海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人终于把大鱼拖到海岸附近。斋藤发现上钩的大鱼却是一条三百多斤的海鲛,摇头叹气说:“这种鱼肉又腥又臭,不好吃。”割下海鲛背上的鱼鳍,扯下钓钩,任那海鲛自生自灭去。 “斋藤前辈,你既然割掉那海鲛的鱼鳍,这条海鲛肯定活不了。不如把它拖上岸来,制成鱼干,够咱们吃上半年。如今这样就白白扔掉,太浪费了。”饿过肚子的王婆留,知道食物可贵。看着斋藤这样暴殄天物,不免心痛。 “赚到了。”斋藤晃晃手中的鱼鳍,笑着说:“这是上等鱼翅,足值十两银子。什么浪费?你要吃鱼,大海里多得是。” 不一会儿,鱼线又晃动起来。收起线头一看,竟是一条斗大的石斑鱼。斋藤用铁钩把鱼提起,拖到船上,合不拢嘴对王婆留说:“运气不错,钓到想我最想捕捞的生猛海鲜了,这鱼无论青蒸、红烧,还是腌制鱼干,都是极品美味。” 第二十一章逃离虎口 刚开始,你还感觉不到它的力量,如同一团黑暗,际天而来。黑暗之外有嘈杂的声音,汹涌、粗暴,咆哮如雷,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它前进。接着,那股黑暗力量冲向你,好象千军万马冲锋,一住无前。玉城雪岭一般的压抑,让你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这一切又远遁而去,一如强风扫除乌云。这就是潮涨潮落、惊涛拍岸的力量。 王婆留觉得大地在摇晃,他有一种晕船的感觉。 这个太平洋西岸夜晚的天空,幽深如墨的苍穹,颤栗发抖的星光,给人一种无限恐怖的苍凉。王婆留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就象他刚刚体验到真实而又荒谬的人生。当他疲惫不堪闭上眼晴拒绝看这一切的时候,他仍然感觉到黑暗把他完全包围。凉飕飕的寒风,冰冷的海水,纵然他的眼晴不再目迷五色,可身体感觉仍在,他无法逃避或拒绝跟这个阴暗潮湿的世界进行亲密接触。 鱼腥和海风的咸味,让王婆留鼻子感觉到不舒服,但这些让他感觉到不舒服的气味和味道无处不在,让他无处可逃。 再睁开眼晴,仰望天空,黑暗夜幕不断扩大,寒冷潮湿的海风也越来越让人难受。 海水不断飞溅到王婆留身上的,使他的衣服早就溻了,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谁也不喜欢。王婆留皱起眉头,摸摸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他清楚地意识到他迫切需要一种东西,一种能量,让人可感觉到温暖的───火! 小樱桃已在远离海岸一个环形礁石上面生起一堆篝火,沙滩上到处都有潮水推上岸并风干了的木柴。王婆留低头俯身捡起几根木柴,加在篝火堆中,让火烧得更加旺。 靠近篝火边沿,感受火焰供给人的暂短热能,王婆留感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脆弱,如此渴望温暖。如果世界依照他的意识支配,他愿意在这忘却时空的安详夜晚一直围着火堆取暖下去。这种感觉太好了,维持这种感觉与天地共老该多好呀?闻着烤鱼释放出来的焦油味,王婆留的唾液多起来,心头妄想也多起来。要不是斋藤带他来到这个荒岛,他永远不可能体验这种生活的乐趣。假如没有人粗暴干涉他的人生,他愿意在这儿搭个草棚,把这种简单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进行到底。不过,王婆留心里十分清楚,这种事只能想想,实际上是不可能付之行动。 “咦,斋藤前辈哩,他去了哪?” “他到哪边砍树去了,沙地潮湿,他想砍些树枝垫地。” 王婆留顺着声音传来方位追踪过去,借着微弱星光,远远看见红树林里飞出一条黑影,人未到,刀先出,招数玄奇,快如追风逐电。斋藤左手还抱着一捆树技,事起仓猝,竟是忘了抛下手中的树技。只是腾出右手还击,倭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光。王婆留还未看清,斋藤挥出那道弧光却已然找上了黑影攻过来的长刀。只听“当”的一声金刃碰撞声,宛若龙吟狮吼,撞得人的耳膜隐隐生痛。 黑影的长刀收回再发,攻击力量比先头一刀更加凌厉。斋藤将手中的树枝扔向那人身上,以图缓解对手的攻击速度。那人毫不在意,一道破空劲风吹飞树枝,大刀仍象月华一样罩向斋藤的面门。 眼见两强相争,王婆留手里没有兵器,根本插不上手。他只能干着急,眼睁睁看着斋藤穷于招架,却帮不上忙。只得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柴,冲了上去,看看能不能伺机间隙,帮斋藤招架一下。黑影这时已一刀把斋藤轰翻在地,看见王婆留不知死活冲过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王婆留已感觉到对手武器荡出的强烈劲风,晓得对手的武功高他十倍,他贸然冲上跟那人过招,简直是自寻死路。 斋藤毕竟是断了一条腿的废人,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不如对手,仅靠精妙运用“虎震”“万拔”剑技勉强抵挡几招。倒地刹那,他便心灰意冷,晓得大限已至。暗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今日会有此一劫,我斋藤竟是莫名其妙死在此人手里。”缓缓闭眼,却忽觉对手的刀按在自己脖子上,一股冰寒之气从刀中传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好在对手并未施力,只是对他喝道:“死倭寇,人人得而殊之,弃剑投降吧!看在你是个废物的份上,饶你一命。” 斋藤把自己性命视如草介,竟是闭目不答。大和族武士从来没有主动投降的软骨头,力竭被擒是无可奈事。向对手示弱万万不能!重骨气,轻生死,斋藤自小就接受这种教育。绝不能落在敌人手中,让敌人羞辱自己,已经无力抵抗的斋藤想举刀自断。 猛然间,劲风暴起,却是黑影挥刀先出手。黑影以为斋藤作困兽犹斗,出手又快又狠,毫不留情。一道炫目的蓝光快如电闪落了下来,砰的一声,砸飞斋藤手中的长剑,并如切豆腐一般削断了斋藤的脑袋。霎时间,一朵殷红的血花绽放在一片白色沙砾之上,在黑夜之中,显得妖异,又恐怖。 王婆留看看斋藤身首异处、无头的身子仍坐在原地还未倒下的尸体,大惊之下,急退七步。心中更是暗惊:“这人的武功果然了得!”此刻自己紧有一根木柴拿捏在手,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的楞在那里。 电光石火间,一剑袭来,直刺王婆留的咽喉!能躲开这一剑的人不多,放眼中土武林,至多只有十多个人闪开这样高速的剑招,而王婆留显然不在此列。 王婆留并没有躲闪!他面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若无其事一般。反正躲不了,何必闪。 “为什么不躲?”黑影也对王婆留那付视死如归的豁达从容态度感到十分惊讶,他已看出王婆留是个假倭,而且是个少年,暗中收劲,出手留下余地。 “躲不了,我无论怎么躲,你还是能杀掉我。”王婆留很有自知之明,说的也是大实话。 “你很想死么?” “不想,你要杀我,想不死也不行。” “我问你,在这猪仔岛上,你的伙伴中,有没有一个叫朱云傲的少年?”埋伏在这里袭击斋藤的人,原来是侠义山庄掌柜朱古原。他从魏塘顾雍山庄冲出倭寇的包围圈,并没走远,一直尾随倭寇之后,悄悄租船跟踪到这里。并在此暗杀落单的倭寇,顺便调查打听他儿子朱云傲的下落。 王婆留被掳至猪仔岛差不多有四年时间了,猪仔岛上每个少年他都认识,他记忆中并没有朱云傲这个人。于是摇头道:“朱云傲?他是谁?我从未听说过这人的名字,猪仔岛没有人叫朱云傲。” “你不老实!小心我一刀杀了你。”朱古原的剑尖往下移,落在王婆留心窝上,距离心脏三寸三,只要他把剑尖一挺,王婆留就完了。王婆留平静的面孔上渗出几颗汗珠,他晓得朱古原在威胁恐吓他,要他说实话。可他说了实话,对方却不信。他只要一言不慎,随时都会丢命。 恰在这时,小樱桃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早就听见这边发出搏击声,但女孩家显然没有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惊慌失措,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事发地点。当她抬头,猛然看见王婆留被人用刀压着胸口时,顿时尖叫一声,吓瘫在地。拼命向朱古原摇手求饶道:“求求你,不要伤害他,王大哥是个好人。” 朱古原看见小樱桃也是一怔,他也没料到这个荒岛暗隐珠玉,居然跑出一个美人来。 王婆留这时也想到该怎样消除朱古原的疑心,他隐隐约约觉得朱云傲这个少年,跟眼前这个中年人有莫大的干系。两人极可能是父子关系。于是试探着说:“如果别人也象你一样找儿子,向朱云傲打听一个他不认得的人,朱云傲说不知道,那人便一刀把朱云傲杀了,你将作何感想?” 朱古原闻言一愕,觉得王婆留所说不无道理,叹了口气,点头苦笑道:“如此看来,确是我戒心太重,防卫过当了。”当时缓缓把刀撤下,正要还刀入鞘。忽见王婆留向他伸出手来,神态天真地道:“前辈,你手中那柄倭刀是我的,你可不可以还给我?”几经辨认,王婆留认出朱古原手中掌握的倭刀,正是他丢失那把宝刀。 “还给你,让你拿着这凶器去杀人吗?”朱古原冷笑一声,脸上尽是厌恶不屑神情,这把刀确是他潜入倭营偷窃的,并用这把刀暗杀了几个倭寇。 王婆留哭丧着脸道:“你不把刀还给我,我会没命的。在倭营中丢了倭刀,等于同时丢掉脑袋。” “你真可怜,你不会跑吗?乖乖伸着脖子让人家砍你的脑袋?真可笑,真愚味!”朱古原无情嘲笑挖苦王婆留,大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愤神态。 “跑?你站着说话不腰痛,大海茫茫,怎么跑?游水上岸么,我连方向还没搞清楚哩,只怕一路游向太平洋深处,到头跑到水晶宫去。” “哦!拿去吧!”看见王婆留愣头愣脑模样,朱古原有些生气了,顿起捉狭之心,把倭刀倒转,给王婆留递过来。 王婆留呼吸急速,欣然伸手去接剑,刚刚握着剑柄,还来不及缩手。朱古原的右手指头疾动,分别点中在王婆留的“劳宫穴”、“曲池穴”、“气海穴”上。他生怕真气重伤了王婆留身体,只用了四成指力。饶是如此,王婆留也受不了,忽觉手臂如遭毒蛇噬咬,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手掌不由自主松开,倭刀脱手跌落在地。大惊之余,急忙后跃。 “你不要刀了,拿去呀,有本事拿去吧!”朱古原说着,再次捡起倭刀递给王婆留。 王婆留微微一怔,象个烂赌的赌徒一样,明知没有赢钱机会,还是疯狂押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伸手拿刀。那知手掌接触到刀柄的时候,恍如抓着热烙铁一样难受,只得再次撒手。 朱古原乜斜双眼,冷笑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的狗命也我的,何况一把破倭刀。” 王婆留心知朱古原说的话句句是实,对方手下留情,如果朱古原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他不得不服气,满面羞惭道:“大师还是把倭刀收回吧,这是命,我技不如人,认栽了。” 王婆留虽然取不回倭刀,可他并不气恼,毕竟朱古原给过他机会,他没本事取回倭刀怨不得别人。他反而对朱古原生出一种莫名的敬佩之情,鞠躬道:“阁下手下留情,小的感激不尽。你使的是什么功夫,为什么剑柄好象烙铁一样火热,并有一股无形气旋,象黄鳝粘液一样滑溜溜的,让人抓握不着剑柄?” “气功!这种功夫倭寇不可能教你吧!怎么样,服气没有?”朱古原鞘刀入匣,心安理得据有王婆留的宝刀。他有本事,他就成为宝刀的主人。 王婆留没有本事守住的宝刀,再给他一把还是被人家没收,不如没有。不过他对朱古原能发气功的事甚感兴趣,假如自己也能发气功,武功定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向朱古原问道:“无形而有劲,气功真是神奇,我可以学这种功夫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会教你。但我可告诉你,以气御剑才是真正的剑道!” 强者可以浑身散发出一道恐怖的无形的气墙,让王婆留第一次真正见识什么叫武林高手。你尽管看不见高手身上散发的内气的形态,但你仍然可以触摸,感觉它存在。王婆留这时才明白,拥有内气的武林高手是这样强大和可怕。 当一种神秘的东西把你镇住的时候,你是不敢不听从它的支配的,特别在这孤立无援的荒岛上,面临死亡的危险的情况下,死硬反抗到底的举动是十分愚蠢。面对朱古原这样的武林高手,王婆留只能束手就擒,完全放弃抵抗。 “你不把倭刀还给我,我是无法回去猪仔岛了。嗯,其实我,只要有机会逃离猪仔岛,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前辈你可捎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吗?”王婆留无法跟嗜血乐杀的倭寇同流合污,夺不回朱古原手中的倭刀,加上斋藤又死了,他再也无法重返猪仔岛去。他知道出了这些事后果有多严重,如果小白成追究责任,他将百口莫辩。他本来是被倭寇裹胁为盗的,本身并不喜欢猪仔岛。现在,机会来了,他主动请求朱古原帮助他离开猪仔岛。 第二十二章坟头泣诉 当时朱古原不免对王婆留和小樱桃的身世来历略问几句,两人象找到亲人倒苦水似的,吱吱喳喳地把自己遭遇向朱古原和盘托出。朱古原眼见王婆留是个被倭寇裹胁为盗的少年;小樱桃是个被倭寇胁逼为娼的女孩。对于王婆留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朱古原当然举手赞成。叹息一声,也没话可说了。 天亮以后,王婆留和小樱桃尾随朱古原走到鳌头岛东端。早见一条三丈长,一丈宽的小渔船隐藏在港湾石林中。船上有两个青年在船头观望候信。他们看见朱古原带着两个少年男女回来,颇为惊诧,不免好奇地向朱古原请教几句。朱古原把斋藤的倭刀送给其中一个青年,道:“朱经天,这把倭刀不错,送给你!”那个叫朱经天接过倭刀,走到一边拨出鞘来观摩研究,看见倭刀寒气森森,锋利无匹,啧啧称奇。朱古原又对另一个青年道:“朱纬地,你去协助渔夫开船吧!我打听清楚了,云傲并不在这个海贼岛上。这两个少年男女原是倭寇俘虏,咱们帮助他们摆脱倭寇控制,离开这里。没事了,摇船回家去。”于是,渔夫解开缆绳,朱经天、朱纬地摇动轱辘升帆。渔船象箭鱼一般鼓帆冲出鳌头岛,望杭州湾驶去。 途中,朱古原对王婆留说:“孩子,我还有其他事要办,只把你们带到宁波码头。上岸后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有亲戚就投奔亲戚,没亲戚就找乡邻吧!”朱古原意思很明显,他只负责把王婆留小樱桃带上岸去,剩下的事他们不管了,你们就自生自灭吧! 王婆留头也没抬,惶惶不安地搓着手。他不敢跟朱古原眼晴对视,因为他对朱古原多少有点怨恨。朱古原盗夺了他的倭刀,杀了他的朋友,他不可能对朱古原有什么好感。他只是利用朱古原带他逃离猪仔岛,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他根本没有跟朱古原拉近乎、套交情和交朋友的意思。他听了朱古原的话也有点气恼,暗自寻思道:“难道我叫你供养我不成?”当时他没好声气,只回朱古原一个字:行! 朱古原看见王婆留并不爱说话,只道王婆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淡淡一笑置之。象他这样有身份并功成利就的武林高手,才不屑跟王婆留搭腔扯谈。 船到宁波码头,朱古原把王婆留小樱桃送上岸后。道声珍重,扬长而去。 王婆留带着小樱桃上岸后沿着官道一路行去,路上并不曾遇上人影。也许此时东南一带倭寇闹得太凶,兵荒马乱时节,人们都不敢出门了。王婆留带着小樱桃在路上晓行夜宿,一连走了几日,沿途一个客商也没见着。两人心情也随路径的延伸越走越沉重。难道他们荒不择路,闯入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 又走了一日,路上依然寂寞无人。穷目南望全是茂林修竹,郁郁葱葱,一派江山如画。风景固然是这边独好,可是王婆留走在这道上却是越走越恐慌,心绪颇不宁静。 王婆留屈指一算,假设他们每日行走几十里路,如今己经走了整整三天,至少有一百里路了。一百里不见人烟,这一路也够荒芜了,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唉,别说人了,狗或狐狸也没见过一只哩。 白骨露于荒野,一百里路不闻鸡犬之声,倭寇几乎把一个锦秀江南折腾成无人废墟。 又走过一个村庄,此处离海洋应该很远了,路上渐见有些农夫挑着担子赶路。 “这是哪里?我们想到杭州去,怎么走,走哪一条路哩?”王婆留截住一个农夫问路。小樱桃家在杭州西城鹅毛巷,王婆留想带小樱桃回家投靠亲戚。据小樱桃说,她家还有一个堂叔住在杭州西城鹅毛巷附近。王婆留和小樱桃想先到杭州去碰碰运气。 “怎么来到天台,南辕北辙呀,呵呵,小哥,走错路了,掉头向东北方向走。经四明、绍兴、萧山、越过钱塘江,便到杭州城。”农夫呵呵笑道。 王婆留和小樱桃在行人的指点下,不消几日,便到了杭州。小樱桃在前头引路,回到老家鹅毛巷。找到她堂叔家,只见大门紧闭,屋里家具杂物俱在,就是不见人影。王婆留看着屋里尘封灰积,一点人气也没有。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屋子已经很久没人活动了。小樱桃的堂叔一家人哪里去了?要么被倭寇俘虏劫走,要逃亡远走他乡去了。王婆留撬开窗户进屋,前后搜索一看,屋里只剩下一堆木台烂凳,坛坛罐罐之类物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米缸里没米,床上没有被子草席,柜子没有衣物。再看四邻八舍,十室九空。看来这地方也不能住人了。 投亲不遇,王婆留和小樱桃也手足无措,徘徊在杭州街头,竟是不知何去何从。 王婆留一时兴起,逃出猪仔岛,身上只带着三两银子。小樱桃即一文钱也没带,不过她头插着一支簪花,如果手头紧,拿去当铺换钱,也能兑换一二两碎银应急。王婆留只得和小樱桃商量,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到他的家乡南塘镇去碰碰运气,因为在杭州居住,房钱食用,都比较贵。王婆留手里只有三两银子,委实难支。小樱桃也没什么主见,反正王婆留带她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她对王婆留信赖无比,几乎不用脑袋多想。 旧余杭连着钱塘县城,王婆留想起他先生邵仲文的灵柩还寄放在大佛寺廊下,今日既然途经此地,顺便把邵仲文的灵柩搬还故乡,让邵仲文的魂魄叶落归根,以尽一场师生之谊。于是,花了三钱银子雇了一辆马车,逶迤赶到大佛寺中。只见大佛寺茅草丛生,墙裂梁歪,破落不堪。寺里的僧人俱已逃散。嘉靖皇帝抑佛尊道,加上倭寇折腾,两害夹攻,大佛寺那些和尚的田地逐渐被士人地主霸占罄尽,坐吃山空。失去衣食香火的和尚只能落荒而逃。 王婆留预备果酒,齐整祭品,烧了几匝纸钱,对着邵仲文的灵位,叙说几句,无非是哀叹这几年窜斥流离之苦。礼毕,与车夫把邵仲文的灵柩抬上马车。沿着望南塘方向,快马加鞭上道。 几年不见故乡云、故乡树、故乡路,王婆留百感交集。一纸家书牵魂梦,万里云山劳想象。对王婆留来说,南塘的记忆,更多是无法承载的屈辱,但他仍然不可理恕并疯狂爱上这里一切,山、水、人、物。 “玉兰姊,你还好吗?几年不见,我只能在梦中想象你的容音笑貌。”王婆留想到小玉兰,身体的血液突然加速流动起来,心鹿乱跳,脸色潮红,精神振奋莫名。 不多时,到达南塘镇城南邵家村。找到邵仲文的儿子邵春元,把邵仲文的灵柩交给邵春元处置。邵春元虽然不屑他老子为人,但死人为大。不免忙碌设置灵堂,呼朋唤友,奠拜一番。自那年邵仲文到钱塘赴考,邵春元已几年没有听到他父亲邵仲文的消息了,还以为他老子又中不了童生没面见人,躲了起来,不料想他父亲早已客死异乡,竟然有几年了。 邵春元把他儿子邵竹君叫唤出来,让他跟王婆留答礼陪话。邵竹君原在刘家集荡寇营做事,自荡寇营民兵在魏塘镇顾雍山庄遭遇到倭寇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大师兄箫长空不知所踪,邵竹君也无颜再待在荡寇营当差了。他父亲邵春元托亲友打点,在南京陪都刑厅替他找了个差事。这几日正忙着打点上路,前往南京画卯报到。 邵竹君对王婆留以义士称呼,毕竟一个人在手头并不宽裕的情况下,历尽艰难把只有半年师生之谊的老师灵柩搬运回乡,殊属难得。邵竹君看着王婆留脸容憔悴,风尘扑扑。不免打听几句,请教王婆留干什么营生?王婆留不敢把他曾作倭寇的事实情相告,只是支支吾吾,谎称还未找到事路,敷衍了事。 料理完邵仲文的丧事,王婆留让小樱桃暂住在邵春元家中。他预备一付三牲,齐整祭品,到南塘镇郊外的万人坑中祭拜王婆。走出南塘,西行十里,转过山神庙,便是南塘镇人们望而生畏的万人坑, 这几年,江浙闹倭寇,道路不靖,盗匪猖獗,尸横遍野。南塘镇义庄善事堂的几名长老,带着几个干粗活的老实庄稼汉,不时出门收尸埋骨。收集起来的无主尸体,多半在埋在这西岭万人坑上。 不多时便到南塘西岭万人坑上。这万人坑原本是江南常见的丘陵土坡,黄泥茅草,沟壑纵横,是一片非常贫罅的土地,没有农民愿意在这里种植作物。因江浙遭逢这倭寇骚扰,饿殍遍地,烽烟四起。这丘陵土坡便成了乱葬岗,万人坑。凡二十余年,这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重重叠叠,下承上覆,不可胜数。可见战乱杀伤何其惨重。由于埋骨太多,一些掩埋稍浅的尸骸,遇上天雨洪水冲涮,不免满山狼藉,惨不忍睹。 王婆留拔草开路,艰难攀上山坡。远远便见曾经是王婆的埋骨所在,又添上数不清的土馒头。过去辩认,竟是分不清哪座土堆是王婆的坟墓,只得大致认了个方向,上了香,摆下祭品,俯首三叩九拜。 “婆婆,不屑子孙王婆留今日前来负荆请罪。倏忽四年,未来扫祭。山川依旧,物是人非。孙子不争气,没本事,以致你的坟头百草疯长,狐鼠窜行。不孝子孙王婆留自觉罪孽深重,百死难赎。婆婆,你曾鞭挞警告我,做人要有志气,要有骨气,最穷也不能偷。言犹在耳,鞭伤未愈,孙子竟然是数典忘宗,陷身贼道。婆婆,我没听你的话,我错了,我有罪,你打我吧!你再教训孙子几句,告诉我该怎么办?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走下山来,天色已晚。转到南塘镇城西的砖瓦窑洞中,但见临山构筑的窑洞早已倒塌在地,仅剩一堆砖砾。望着家门口熟识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树,睹物思情,痛心在目。王婆留舍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本来就是他家,孩子回家还要到哪里去?即使家园不在,他所熟识景观都被时间狂流篡改得面目全非,儿时的记忆痕迹让老天爷无情抹去。但王婆留心中的家园依然稳如磐石,日落日出永没变迁。 寻梦的夜晚,王婆留一点也不觉得寂寞恐慌,这种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感觉,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没法跟别人分享。看看哪棵树是自己曾经爬过,哪根竹子是自己曾经摇曳过,哪堆泥沙自己曾经在上面构思过城堡,再回首仍能从中找到乐趣,怦然心动…… 王婆留收拾枯枝柴草,燃着一个火堆。在火堆旁盘膝坐下,呼吸着烟火气味,轻拭浓烟熏出来的眼泪,脸上耳根红了,精神恍惚起来,如醉酒一般,昏呼呼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感觉身在太虚幻镜,一派家园景色,也端然未动。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嘎嘎重物压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在这片一向稀有人烟的寂静竹林里尤其显得让人胆颤心惊。 “谁呀?什…么…什么人?出来。”刚从万人坑拜祭王婆回来的王婆留有些疑神疑鬼,担心山上的阴魂野鬼缠上他。 却见一个人象条蠕虫向着火堆爬过来。 “我,我感觉到好冷呀,让我烤烤火。”此人说的是吴越语白话,虽然他说得含糊不清,但王婆留基本能听懂。 远看不清,近看分明。王婆留看见那爬过来的人是个落单的倭寇。这个倭寇形容枯槁,衣裤破烂。脸上老皮肿\涨,红中夹绿,象开瓣的西瓜一样。尖锐的指甲看得出很久没有修剪,指甲内嵌满污泥。这倭寇的双脚伤痕累累,看样子象被棍棒之类的钝器击打折断,浮肿且含脓血,令人触目惊心。他这些时日肯定是用这手走路的,以致他的双手看起来象掏煤矿工一样又脏又黑。他的身子也是体无完肤,还有几个生蛆的刀孔。这是一个曾经遭遇到怎样打击的人啊?王婆留简直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第二十三章得失微茫 “你,你,你是谁?”王婆留惊恐万状,手足无措地道:“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那人先是点点头,随即冷笑道:“哼,你倒好心?骗鬼吧?” 王婆留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太和善的怪人,虽然那怪人身上的秽臭味中人立呕,让他感到有些厌恶,但看在对方是个重伤的人,王婆留还是将自己的不满情绪按纳下来。陪笑道:“先生,你贵姓,怎么称呼?你饿了吧?我刚好烤熟几只山芋,来,咱们分甘同味。”说着用竹枝从火堆里挑出一个山芋,递给那怪人。对弱者必须同情并存怜悯之心,这是王婆留在这几年受过患难之后得来的感悟。 怪人用他那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婆留,足足盯着王婆留看了一盏茶工夫。这个倭寇原是个越狱犯,在牢房中受尽折磨。逃亡路上也象只过街老鼠,被大明军民围追堵截,打得怕了。他几乎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了,对所有的人都充满戒心。他今晚所以从隐藏处现身出来,一是欺负王婆留是个小孩子,不足对他构成威胁;二是身子失血过多,伤口发热发炎,又冷又饿,再不找点吃只怕捱不了几天。于是不顾一切冒险爬出来烤火。他没料到王婆留竟然会对他这么友善,确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是竹下……”怪人含糊其辞说道。伸手抓了一只山芋,狼吞虎咽便吃起来。他吃得着实急了些,很快被食物咽住喉咙,一阵呛咳,把吃进肚子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竹下前辈,你放心,慢慢吃,我让着你,我不会跟你争。”王婆留诚恳地道,即使眼前这个倭寇曾经是个十恶不赧的恶魔,他沦落成这样惨不忍睹的状况,谁还会忍心折磨他呢? “唉!我不行了。”这自称竹下的倭寇沮丧的说。“我要死了。” “你的伤──很重吗?告诉我,我该怎样帮助你?”王婆留走近竹下身旁,想给竹下仔细查看伤情。 竹下摆手道:“年轻人,别靠近我,别替我浪费精神了,我大慨染上伤寒了,这身子忽冷忽热,只怕没救了。” 王婆留闻言后退一步,然后又鼓起勇气走上几步,伸手一摸竹下的额头,感觉到热得发烫。不禁慌了手脚:“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吧?” “别介了,这得需要多少钱?别说我没钱,就算我有钱,我伤成这样子,郎中还有办法让我起死回生吗?即使有机会治愈我的伤,我也是废物一个。不错,我本来就是一个废物,我的运气真是太差劲了,万里迢迢赶来这里送死呀!呵呵!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以天照之名发誓,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个替死鬼,替张三李四承担罪衍。”竹下唠唠叨叨苦笑道。“替死鬼,你明白吗?白猫偷鱼黑猫遭秧,唉,晦气,不说了。” 王婆留在倭寇阵营中待过,这种情况他清楚又明白。确有很多运气不济的倭寇刚刚踏上大明朝的领土,就遭遇到大明军民沉重的打击,或死或伤。有些人就是伤好了也是个废人,下场多数令人惨不忍睹。 “年轻人,千万别做贼,你看──我的下场,就是给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人提供最正确的答案了” 王婆留确实看见竹下的眼眶含着泪水,颇有点悔不当初的忏悔神情。王婆留实在看不下去了,毅然把牙一咬,站起来说:“我,我还是到城里找个郎中来替你看看病吧。”说完,也不管竹下是否愿意,风驰电掣跑出竹林,进城去找郎中去了。 半夜三更想找个郎中出诊,的确不容易,别说王婆留是个穷小子,即使王婆留腰袋里有几个钱,也支使不动这些漫天要价的郎中。找了几家行医的,听了王婆留说明情况,没有一个肯动。王婆留知道只有两种人才能在这时候支调这些顽主,一是当官有权的人,二是发财有钱的人。没奈何,只得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些金疮药、棉花、绷带,垂头丧气走回城西竹林中。 王婆留回到竹林瓦窑附近,天色已晓。找到昨晚生火的地方,但见火堆灰烬已灭,竹下身体俯伏在地,似乎睡熟了。 “竹下前辈,非常抱歉,我没请到郎中,只带一点金疮药回来,我就替你处理包扎伤口,恐怕很痛哦,你一定要咬牙忍住。来,我给你上药,可以吗?” 竹下一动不动,对王婆留的话恍若不闻。 王婆留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赶紧上前验看,替竹下翻转身子,试探竹下的鼻息,发觉竹下已经停止呼吸,身体僵硬,死去多时。 却见竹下尸体前头泥地上刻着几行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在前头桃树下藏着一把倭刀。请你在我死后斩下我的头颅,向官府送去领取一百两银子。谢谢你,还有你的芋头。是你的善良感动了我…… 王婆留走到桃树下,眼见树根前头隆起一个土堆,上覆枯枝败叶。拔开浮松的泥土,果见一把倭刀。刀背上铭刻四个篆字:八神太刀。还附有势州剑匠制造几个蝇头小楷,看来这是一把日本剑匠精心打造的名剑。剑锋明晃晃的刺人眼目,银光里泛出幽蓝,隐隐透着追魂夺魄的煞气邪劲。王婆留只把八神太刀轻轻一晃,头上一根手臂大小的桃树横枝应刀而断,如破竹一样毫不费劲。这把倭刀太锋利了,无坚不摧的至刚锋芒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当时王婆留用这八神太刀在桃树下挖了一个土坑,回头把竹下的尸体拖至坑里。要不要把竹下的头颅割下换一百两银子?王婆留天人交战,着实想了半天时间。最后还是决定要割,反正这也是竹下的意思。顺应他的请求,尊重他的意见,有何不妥?王婆留正好缺钱,这家伙便给他送来银子,送来兵器。天意吧!不可违,谢谢呀。 八神太刀锋利无匹,王婆留割下竹下的头颅时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一刀下去,噗的一声,竹下的头颅就和他躯体分离了,好比切割豆腐一样轻松。再剥下竹下的上衣,摘了两片芭蕉叶做内层,把头颅包裹起来,扎成一个包袱模样。然后推土掩埋竹下的尸体,提起头颅便行。 回到邵家村,把倭刀藏在邵春元家的柴房中。回头出了村子,抖擞精神迈开大步,兴冲冲往南塘镇县衙赶去。 进城之后,还未走到县衙南门大街。就在公榜墙附近,眼见官道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名饿殍,都在那儿等候县官给膳施粥。这些逃难人一无住所,二无田地,只能仰仗官府或僧寺道观接济给膳,苟延残喘。官府对这些流民要么颁给田地,让他们在此落户以耕稼为生;要么坐视不救,让他们自生自灭。然而怜恤老百姓难处的济贫振乏的好官毕竟是少数,况这些些饿殍多是老弱病残,当官的只把这些屁民视作废物,绝不怜恤。容许这些流民在这里滞留,不派差人打踢驱赶,已显得南塘镇县官胸襟雅量不错,非比寻常了。 王婆留见此情景,好生惊诧,正要快步穿过这个所在。不料走不上几步,便被一伙衣衫褴褛的小孩子挡住去路,这些孩子都睁大一双被饥渴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眼晴,可怜巴巴的盯着王婆留的脸,向王婆留伸出小手,乞讨钱物。王婆留没料到自己给人的印象居然这么好,被人误认为是有钱的主!我象个有钱人吗?王婆留不免审视一下自己的衣着,无论怎样看也是一付乡巴佬的装束,完全没有一点财主的派头嘛!难道是手中提着的那只该死的死人头吸引这些小孩子的眼球,让这些小孩误以为他提着一袋银子招摇过市? 这些小孩子一窝蜂似的围着王婆留,拖的拖,扯的扯,推的推,嚷的嚷。搞得王婆留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王婆留曾经有过流落街头的经历,饱尝行人的冷眼和被人拒绝的痛苦,眼见这些小孩子如此可怜,也不忍心用力推搡或喝骂这些小孩,只好掏出十几文铜钱分散给这些小孩子,劝小孩给他让路。 却是这时,旁边一条胡同中窜出几个青年汉子,衣着虽然破破烂烂,目光却是十分凶狠犀利。他们看见王婆留手里提着的包袱有些沉重,立即双眼发光。当先一个猫腰上来,乘王婆留不备,抢过包袱便跑。 王婆留大吃一惊:“你们干什么,这不是钱,快把包袱还我。”喊声未歇,那几个人迅速传递包袱,甲传乙,乙传丙,几个起落,闪入街边横巷之中,躲得无踪无影。 起初,王婆留追赶青年甲,看见青年甲把包袱抛给青年乙,又转身去追青年乙。追了几步,顾此失彼,被这几个家伙弄得昏头转向。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小偷跑远了,只能一声叹息,垂头丧气沿着来路返回邵家村。“呃,什么世道,连个死人头也抢,这些家伙真是饿坏了,穷疯了,抢个倭寇死人头去煲汤吗?” 王婆留回到邵家村,取回倭刀,便向邵春元父子告辞上路。邵春元假惺惺挽留王婆留多住几天,王婆留也看出邵春元为人刻簿悭吝,并真心实意留客。抱拳对邵春元道了声打扰,拉着小樱桃往刘家集方向赶去。他听人说刘家集人多热闹,又有民兵抵御倭寇骚扰,想到哪里找个地方安家。王婆留还是担心小白成派出倭寇打听他的下落,再落在小白成手里就麻烦了。 两人竟至刘家集,在城镇外围闲走,看见城门竹子园附近有一间泥房,贴着“招赁”二字。王婆留看见哪泥房简陋,想必房租便宜,就对小樱桃说:“这间房子招租,咱们将就在这里落脚怎样,不知里面如何?” 间壁一个在门前剁猪菜的妇女接口道:“两位要看房子吗?待我开门来你看。”说着取来锁匙,把门打开。 王婆留进去一看,房子虽然小巧,却是简结干净。一厅两室,另有一间厨房。且家什齐全,床桌都有。王婆留便问那妇女道:“大娘子,这房主是何人?” “是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每年要租银二两,两位若看得中意,可把租银给我,我与你做主便是。” 王婆留扯扯小樱桃衣角问道:“你觉得房子怎样,中不中意?” “你觉得好就行,不用问我。”小樱桃好象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好媳妇,一点意见也没有。 王婆留伸手在兜中取出二两银子,递与妇女,借了一张纸,写了租契。便道:“我们远道而来,今日便要入住了。” 妇女掂量了一下银子,眉花眼笑说:“给了钱,房子就归你处置了,凭你主意,我管不着你了。” 王婆留就走入刘家集买了锅灶,三牲果疏,交给小樱桃料理烧煮,献了神祗,请了几家邻舍,尽欢而散。 王婆留和小樱桃在刘家集定居下来,只过了几天称心如意的日子。那堪坐吃箱空,又无田地种植,又无生意可做,真个床头金尽,壮士无颜起来。王婆留愁眉苦脸,早晚在门前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处。 这日,王婆留早起在院子草地上练拳压腿,听得有人在后面叫他做王公子。回头一看,却是邻舍张三挑水浇菜经过他家门首。张三也知道王婆留近日的窘境,就道:“王公子,你的身手不错嘛!听说你正在找工,可曾找到事路未?” “不曾哩,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王婆留左右开弓,使劲地把门口一棵老槐树拳打脚踢,好象怪老槐树挡在他家门口,影响他的运气,妨碍他找工作一样。 “王公子,我听人道南塘镇里有个财主新开几个丝绸坊,广招机工、织女,同时也准备聘请几十个保镖看家护院,你何不进城去试试应聘保镖?凭王公子这样的身手,包你一箭上垛。” 王婆留闻言精神一振,跃跃欲试道:“原来有这种好事,多谢老伯告知,我今日便进城去碰碰运气。”也没跟小樱桃打招呼,一竟进城去了。 第二十四章冤家路窄 南塘镇狮子街顾绣布匹广场,江南商会馆旁边,新建几家丝绸作坊,正中一间门面挂着闪闪发光的金字牌匾,却是“唐家丝绸店”几个斗大的篆书阴文。丝绸作坊前店后场,规模颇大。据说唐家丝绸店是江南布贩联谊集会和洽谈生意的好地方。 在唐家丝绸店侧边,还有一个“菊花”园,也是唐家的物业。菊花园内有一间品花阁,阁楼共三层,占地数十丈。这间阁楼外面雕梁画栋,漆器镂花,富丽堂皇。阁楼入口还悬挂一付当地举人王有道亲手题词的木刻楹联,上联是:国色天资,一团锦绣烘繁华;下联是:富贵命授,百斗珠玉凑豪门。这王有道胡说花开富贵家,钱向豪门流,倒是很合唐家主人这个暴发户的脾气胃口。 唐家是南塘镇近年冒起的商道新贵,主持唐家丝绸业务的唐三少爷更是雄心勃勃,摆出一付通吃江南财源的气概阵势。这唐三确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厉害角色,尤其是他进入丝绸买卖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短短几年便把唐家丝绸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客如云来。唐三少爷更是一跃成为这个行业中的精英翘楚。 此日唐家菊花园阁楼,九月菊花开满庭园。“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意气风发的唐三少爷,也如九月菊花般一枝独秀,傲视同侪。南塘镇所有布匹商人都把唐三视为这个行业的行首,精神领袖,唯他马首是瞻。 菊花园内,品花阁三楼的书斋张灯结彩,阁中主人唐三备酒赏花。今晚他将在这阁楼书斋中宴请南塘镇布匹行业中的大能巨擘,庆祝他的唐家丝绸店扩大经营。 王婆留经人指点,来到南塘镇狮子街顾绣布匹广场,找到招工的丝绸作坊。抬起头来一看,没料到映入眼帘中的牌匾竟然是“唐家丝绸店”几个大字,不禁大吃一惊,心中隐隐约约顿生一种不祥预感,心想:“难道说是他?我看来不用进去看了!”顿时犹豫不决,就在丝绸店门前来回巡逡, 唐家丝绸店门前站着两个威武的保镖,黑衣劲装,一个佩剑一个带刀。这两个看门狗看见王婆留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不觉起了疑心,暗暗提防戒备。 带刀气的保镖势汹汹扑上前来对王婆留喝道:“小子,搞什么鬼,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对过往行人截查盘问是他们的职责,依规矩照章办事。平时不免抓几个倒霉的行人吓唬一下,显显他们的威风。他们闲极无聊,没事也找点事折腾一番;有事情即更加兴奋莫名,故意把小事弄成大事。 “没事,没什么事。我本想找个人谈点事情,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王婆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回头就走。 佩剑的保镖道:“少主人曾吩咐我们小心防贼,防止倭寇奸细前来踩底探路。兀那小子,我注意你多时了,你这人行为古怪,我命令你站住!再不站住,我便杀了你。”他不是光说不练,还真把剑拔出鞘来拦截王婆留。 眼见对手如此凶狠猛恶,王婆留只能乖乖站住,睁大一双无可奈何的眼睛,象看异类一样看着那个佩剑的保镖。这人对工作如此积极和忠于职守,看来他的主子肯定给他不少工资,否则他们不致于这样卖力。如果不是怀疑唐家丝绸店的东家是唐三,王婆留还真愿意尽力争取这份保镖工作。 “小贼,我叫你站住,你为什么不听!你找死,大黑出来,捉贼咯!”佩剑的保镖喊声未毕,只见门里跳出一条大獒,体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左右。这么大的一条狗,冲击重力可以达到它的体重三倍以上,牙齿咬合力也将达到二百多斤,完全可以一口咬碎人的骨头。两个保镖,加上一条狗,对王婆留三面包抄过来。 王婆留也被这两个狗腿子蛮横无理的行径激怒了,紧握拳头,蓄势待发。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奴才,王婆留一向深恶痛绝。他在南塘镇的乞丐生涯中,也没少受到这种狗腿子的欺负。小时候没本事任人横捏竖拿也就算了,现在有能力有机会反击,一定籍此契机,狠狠教训这些狗腿子一场。 带刀的保镖名叫赵中;佩剑的保镖名叫孙复。两人都是应聘到唐家丝绸店没几天日子,急于做点事情证明自己本领非凡,以便向主子邀功请赏。赵中、孙复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是想抓个贼表现一下,让主子对他们刮目相看,这样他们便暂时做稳了奴才。至于王婆留是不是贼,他们才不管这么多,抓起来再说。 赵中双手箕张,冲上来便想扭王婆留的手臂,指望把王婆留反剪双手,按压在地。这是他一向使用的抓贼伎俩,这样抓小毛贼十拿九稳,几乎从来没有失手。当然只有经验不足的小毛贼,或者根本不是贼并完全放弃抵抗的无辜群众,才会被赵中这招简单的擒贼本领算计。 有理说不清,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还有一条狗!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王婆留扭头撒腿便逃。 赵中如猛虎擒羊一样把王婆留扑翻在地。王婆留倒地一刹使了招“倒踢紫金炉”,一脚把赵中蹬得翻转起来。赵中打了个斤斗,四仰八叉躺在大街中央。他这一跤摔得很重,原因是他后脑勺先着地,加上又是砖石地面。啪哒一声着地以后,灵魂也象摔飞似的,一时还不过魂来。哼哼唧唧,叫苦不迭。 王婆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起来时手掌触摸着一件东西,原来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当时王婆留把石头抓起来,凭感觉往背后奋力扔将出去。 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声音嘶哑低沉,嚎叫声不太象人类的声音。 王婆留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恶汉的惨叫声怎么如此怪异?难道我没有打中那畜生吗?那我打中什么东西呢?王婆留有点纳闷了。 扭头回看时,王婆留发觉他扔出去的石头正好重重的打在那条大獒的鼻子上,并把那畜生的鼻子也打歪了,鼻涕、鲜血齐流。那条大獒头上的狗毛都竖了起来,眦牙裂嘴,咆哮如雷。前足蹲下,屁股凸起,作出向前冲剌的样子。 王婆留就算是胆大包天,也不敢跟危险系数如此高的凶猛恶兽进行近身肉搏,吓得大叫一声,撒丫子便跑。跑出几丈距离,再扭头回视,却不见那条大獒追来。定神看时,发觉大獒正在原地不停打圈子。王婆留又惊又喜,唉!这是演那一出戏呢?原来大獒想冲上来咬王婆留,但被石头击中要害部位,受伤极重,跑不成直线,只能在原地兜圈。 孙复也惊恐万分地看着大獒兜圈,嘴巴张得大大的,愣在当场。当他看见大獒转完最后一个圈子,吐出几口鲜血,倒在地上的时候。马上哭丧着脸,“啊!”的一声哀号起来,好象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他的老娘。从他五内推崩哀痛万分的表情,确有几分如丧考妣的模样。也不能怪他如此着紧哀痛,因为这条大獒是他们主子唐三最爱的宠物,在他面前被人打死了,主子怪罪下来,他们极有可能被“炒鱿鱼”,你说他们能不着急吗?本来想抓个小毛贼向主子邀功,谁知抓贼不成,反而搭上一条狗,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了。 “大黑,我替你报仇!”孙复几乎是噙着眼泪发出这句震耳欲聋的怒吼。 王婆留看见孙复有剑,而他却是赤手空拳,只得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握在手中,侍机而发。孙复似乎对王婆留手中的石头十分忌惮,这媲美梁山泊好汉没羽箭张青神技的飞石,又有大黑这个榜样躺在地上,孙复如何不胆颤心惊?他可不想踏上大黑的后尘呀! “别动。”王婆留拿起手中的石头冲着孙复晃了晃,嘴里喝道:“别过来,不然我给你头添个爆栗,那可不好玩呀。”孙复闻言果然一动不动,他聪明着哩,唐家丝绸店的保镖多得是,等大家到齐再对你这小子动手,还来得及,不怕你这小子飞上天去。 孙复大呼小叫果然把在丝绸作坊内值班的保镖呼唤出来,一共有几十人把王婆留团团包围起来。王婆留的脑袋有点大了,后悔没早点跑开。此时被众人堵在中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儿。 唐三听到门人声嘈杂,便走出门来。刚出门,抬头望去,看见他王婆留站在街道上,不觉一愕。两人几年不见,大家都长成生力小伙子了。但容音笑貌,改变不了。唐三认得王婆留,王婆留自然也认得唐三。 “少主人,你来了,你替我做主呀,这小贼把大黑打死了。”孙复抱拳向唐三哀求叫苦道,对于自己欺负善良的可恶行径只字不提。 唐三看见自己的手下已把王婆留包围起来,便大模大样的站在门口调兵遣将,吩咐众武师一定把王婆留抓起来。他甚至不问家人与王婆留发生冲突是什么原因?他才不需要答案,只要王婆留这狗崽子出现在他唐三面前,肯定是狗崽子不对。先抓起来折辱一番再说。唐三最近做生意压力很大,正愁找不到倒霉鬼发泄怒气。王婆留居然撞到他刀口下,正好拿他开刀作耍一下。忍不住大笑三声,摇着头道:“王婆留,你这个狗崽子呀。看我把你拿在手里支调。”说完,又许诺道:“抓住狗崽子,赏酒饭一顿,跟银子一两。” 这些人护院保镖一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踊跃向前擒拿王婆留。好象王婆留已是一只煮熟了令人唾涎欲滴的鸭子,人人都想把它抓起来大快朵颐。 “小贼,跪地投降吧!这是你惟一的出路──啊!”护院武师中有人大声对王婆留吆喝道。他话未说完,额头便被王婆留扔出来的砖头击中,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王婆留晓得跟唐三及其手下不幸遭遇上了,只能象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根本无理可讲。也不嗦,先下手为强。 “你打死大黑?我绝不饶你。”孙复说罢,挺剑恶狠狠向王婆留刺来。真不知道他对王婆留这样仇恨的理由是什么?难道说仅仅是为了那条狗而杀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他对王婆留不怀好意,对王婆留有罪推定,认为王婆留是贼。遭遇到王婆留迎头痛击后仍然不知退悔反省,反而恼羞成怒。不错,这孙复正是恼羞成怒,他本来想把无辜群众当贼抓起来向主子邀功请赏,没有达到自己预想中肮脏龌龊的目标之后,转而对被迫害人恨得牙齿发痒。 “无耻奴才,诬良为贼,骂你是畜生,那是羞辱畜生的智慧,畜生岂肯与你这种人为伍。你去死吧!”王婆留说着,把手中砖头对准孙复面门奋力掷去。“澎”的一声,正中孙复的嘴巴,打落孙复两颗门牙。孙复也象那条狗一样昏头转向的转起圈来,大声惨叫哀号。 王婆留打倒了一两个保镖根本无济于事,护院武师毕竟人多势众,拿下王婆留只是时间问题。王婆留心中怒火被激了出来,把几年所学的功夫发挥得淋漓酣畅。他明白只有全力而战,才能突破重围。他施展自己领悟的武术技击在人丛穿插往来。右臂虎咆拳力沉势重,把冲上来欲对他进行熊抱的武师打得横飞出去;鸳鸯连环脚轻盈奇巧,不断破解众武师暗中施袭的闷棍。“他真有一套呀,这条光棍也难拿啊!”众武师不禁王婆留出类拔萃的身手发出由衷的惊叹。一时斗得难分难解。 却说众武师与王婆留大战一盏茶工夫后,攻势渐渐加强。王婆留四面受敌,体力渐渐下降。再几个回合下来,便有些左支右绌,只剩下招架之功。 王婆留对众武师拳打脚踢,他也没少吃众武师的老拳。伤痛与疲劳象千钓巨石压在他背上,使他的呼吸越来越粗,几乎是气喘如牛。想突破众武师的铁桶阵,除非王婆背上留长一双飞鸟的翅膀,从众武师的头顶飞出去,否则别想摆脱困境。王婆留象困兽一样横冲直撞片刻之后,终于失去耐性。飞身一跃,腾身跳起丈余,想踩着众武师脑门、肩头,跳出包围圈外。 众武师中也隐藏高手,比如王妙手便是其中之一,他并非是唐三的护院武师。而是南塘镇布匹经销商,今日应唐三邀请到菊花阁赴宴,也混在众武师中围攻王婆留。由于人太多,他又站在外围,他几乎没有机会攻击王婆留。这时,看见王婆留的臭脚不知深浅踩踏到他头上,不禁勃然大怒。立即使出他的家传绝技“夺魄魂烟掌”向王婆留的屁股上轻轻一推。王婆留顿时立足不稳,一个斤头栽下来,滚落地上。 众武师一涌而上前,将王婆留五花大绑,带到唐三面前,等候唐三发落。 第二十五章新仇旧恨 王婆留象老鼠遇上猫一样,面对自己命中注定的天敌,他只能恐怖万状地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唐三,大汗淋漓而下,大声叫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赶紧给我一刀,快快把我杀了。”众武师都齐齐望向王婆留,惊讶不已,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王婆留即便是个小偷,顶多痛打一顿而已,何至于求死呢? 唐三看猴戏似的望着王婆留不断冷笑,该怎样对付这狗崽子呢?这件难题确实让唐三死了不少脑细胞。 “少主人,这小贼把大黑打死了。”孙复惴惴不安向唐三投诉道。 “那还得了,大黑可是我花了二百两银子从乌思藏买回来呀,它对我忠心耿耿,我也把它当成儿子一样。好呀,狗崽子,你把我的狗打死了,你说该怎么办!”唐三一点也不气恼,反而笑吟吟地挺开心的模样,让人无法捉摸他心中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婆留看见自己落在唐三手里,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把心一横,老实不客气地跟唐三顶撞起来。 “你既然把我的狗打死了,狗死不能复生,我生气也没用了,不如你代替那条狗,给我做狗腿子看门,我便饶了你。这一来,你每天都有狗食吃,不用做贼了。”唐三仍然是想羞辱王婆留获取乐趣,只要王婆留答应做他的狗,他还真的会拿条狗绳把王婆留栓起来,当畜生使唤。 曾经受骗上当的王婆留晓得唐三没有信用,所以这一次他坚决不再上当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贼,我偷你什么东西?捉奸在床,捉贼拿赃。没有证据就是血口喷人;如果你讲信用,我做你的狗也未尝不可。可惜你是个没有信用的人,即使你愿意做我的狗,老子也不收你。” “狗崽子,打坏我的狗,还敢嘴硬。来人呀,给我打。” 十几个武师两边拢起,围着王婆留群殴。这个没头没脑打几拳,那个不管轻重伸脚对准王婆留要害部位使劲狂踩猛踹。这些人并不觉得他们在打人,却好象打一个没有生命征象的沙包,打得如此起劲、卖力;如此毒辣、凶狠! 不消片刻,王婆留额头长出无数爆栗,脸上又红又紫,媲美成熟的茄子。他眼晴浮肿,视物不清;嘴巴歪了半边,语不成声。浑身皮开肉绽,不停渗出血水。 那些打人的武师尽管把王婆留打得体无完肤,不成人样。但没有人觉得愧咎,或者稍露出一丝怜惘的表情。人无隐恻之心不是人,你看不出这些人有任何隐恻之心。王婆留觉得他跟这些人无仇无怨,他不明白这些人下手怎么这样重?仅仅怀疑他是贼,或者因为领了主子的几两银子,就要置他于死地吗?现在他突然觉悟,主子固然可恨,但帮凶的奴才更可恶。王婆留后悔没有把那柄倭刀带着上街,遭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根本不想再跟这伙冷酷无情的混蛋讲什么道理,只想拔刀对着这些畜生一顿狂砍猛斩,那怕因此付出自己的生命,只愿把鲜血喷溅到仇人身上。 王婆留被这些人困缚成粽子,别说跑,即使蠕动一下也十分困难。这时他才体会到英雄盖世三国无双的吕布在曹操面前示弱求饶的无奈,嫌曹操把他绑得太紧,乞求放松些儿。当有一种暴力把你禁锢成这样的时候,你才会发觉一个人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和微不足道,仿佛用赤手空拳无力地捶击一百米厚的铁壁,除了绝望和愤慨之外,你想不出任何办法对付这种无耻的暴力。 挨打还在继续,王婆留已经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不知地这种地狱般的痛苦煎熬何时才是尽头。如果有选择,王婆留会请求唐三把他一刀杀掉了。可恨对手不杀他,却是只把他零碎折磨,好象这样才有趣。 “狗崽子,竟敢打杀我的狗,你赶紧赔偿我二千两银子!否则,我就在你身上打到你长出狗毛为止。” “求你给我一刀,杀了我吧,我愿意给你的狗偿命!”王婆留只想尽快结束这种痛不欲生的究极折磨,尽快结束这种漫长的痛苦煎熬。 “杀你?我才舍不得杀你,一刀杀了你有什意思,不解气呀。我看把你这穷鬼打死了,也打不出二千两银子,甚至二两银子。算我倒霉啦!就这样赶你出门去又未免太便宜你,这样吧,你替我的狗披麻戴孝,祭奠哭诉一场,道歉几句,我就放你一马。”唐三乐呵呵说,对自己能想出这样一个极富创意的设想激动不已。 王婆留气得把头往地上乱叩乱磕,怒极而泣:“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只求速死,王婆留想不出任何办法应付唐三这个无耻的要求。 “本来嘛,你是狗崽子,不小心把你爹打杀了,这狗咬狗的事我们人类本来是不想多管的。但纵容你这种逆畜横行人间,恐怕老天爷也不保佑我,我只好勉为其难,替老天爷主持人间正道。左右,拿匹白麻布过来,给这狗崽子穿戴起来,强制这逆畜向它他爹尽点孝道!” 就在武师轰然的哄笑声中,王婆留象只傀儡一样被这些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叫他叩头就叩头,跪拜就跪拜,一点办法也没有。王婆留噙着眼泪由这些人强摁着头颅给狗披麻戴孝,舞蹈起来。他无力反抗,只能逆来顺受,配合这些人的要求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当然可以选择死硬到底,但这样只能招来更加冷酷无情的暴力惩罚!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婆留最终还是噙着眼泪忍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有实力时再图报复吧。现在他必须收藏圭角,向对手示弱保护自己。王婆留完全认可小白成说的话,并身体力行。在没有实力时向对手张牙舞爪示威是非常愚蠢的,那样做只有死路一条。 唐三看见王婆留给他的狗披麻戴孝谢了罪,觉得非常解气。吩咐家人买来鞭炮,乒乒乓乓的燃放起来。一时间,这件事哄动街坊,南塘镇的乡亲们都知道那个狗|杂种王婆留向一条狗披麻戴孝,终于认祖归宗了,成为无可争议的狗|杂种。 喧嚣声惊动唐三的二哥唐为明,唐为明是钱塘县百户所都司,后来也在抗击倭寇战争中立功,成为有名的抗倭名将。他跟唐三虽然同父同母所生,性格却是迥异,身上多少还有一点正气。这日他回家赴宴,正在品花阁书房休息,听到院子里人声鼎沸,也出来看热闹。看唐三他们把王婆留折腾得三分象人,七分似鬼,再也看不下去了,大骂一声:“胡闹!”当时喝退唐三等人,走到门口雇了个乞丐,又赔了王婆留一两银子,然后叫乞丐把王婆留背回家去。唐为明的武功极高,据说他就是青萍剑法的创始人。性情刚直,喜欢多管闲事。唐三对唐为明这个武艺高强又不时跑出来管束他的兄长还是心存几分忌惮敬畏,看见他兄长出来干涉这事,也就作罢了。 王婆留得到唐为明这个救星搭救,这才摆脱唐三等人的摧残羞辱。乞丐把王婆留背回刘家集竹子园租屋中,丢下就走了。小樱桃看见王婆留浑身是血,口吐白沫,又昏迷不醒。吓得手足无措,只能哭哭啼啼,抱怨天公没眼,不保佑好人而已。惊动左邻右舍,大家听那乞丐说,王婆留得罪的人,是钱塘县的唐三少爷,屁也不敢放一个,只是劝小樱桃赶紧找郎中,抓药医治调理。 一连几日,王婆留高热不退,昏迷不省人事。小樱桃只是个没脚蟹似的小妇女,又囊空如洗,那经得起王婆留在病榻消耗?开始时,她把头上的花簪当了,然后又把外衣拿去换钱,病急乱投医之际,根本不容她讨价还价,只是以极低的价钱当掉衣服首饰。得的钱还是撑不了几日。 叫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小樱桃只得跑到门外徘徊,四顾茫然,急得又哭起来。诅咒几句:“狠心天杀的恶霸,把我大哥打成这样,你们是成心害我们性命!天公啊,你为什么不长眼呀,不派雷公电母出来把这些恶人劈杀呀。”絮絮叨叨哭了一场,心想:“事已到此,哭也无益了,不若到路上找几个好心人,说明此事,求大家帮帮忙吧!”即时梳洗完成,掩上门户,仍然啼哭着出门而去。 不多时,小樱桃走到一个通往刘家集的商道要冲,跪在地上,大哭起来。每见过往客商,便合掌叩头求助。可是行人要么见鬼似的,躲之不及;要么冷酷无情,昂头过去。哭了半天,鬼也没只过来瞅睬她一下。小樱桃伤心欲绝,哭得更是凄切。 正感到绝望之际,忽见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过来看她。那书生四十岁上下,长得鼠头獐目,相貌甚是猥琐。要不是他戴着头巾,穿件道袍,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个小偷。书生睁着一双色迷迷的眼晴把小樱桃相了又相,眼见小樱桃年少貌美,忍不住直吞口水。 “小娘子,你因何在路上啼哭?且说与我听,或者我能帮你一把。”书生假惺惺地说着客气话,目不交睫地盯着小樱桃的面庞,看呆了。 小樱桃好不容易才等到有个人过来跟她说话,未语泪先流,泣不成声。 书生眼见小樱桃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更加心旌神摇,按纳不住。假意劝道:“小娘子,不要哭了,我帮你便是。”拉着小樱桃的手便往附近的林子大踏步冲过去。 小樱桃慌了,连忙缩手。那书生回过头来道:“不要挣扎,我不是来闯寡门的,顺了我,我给你钱就是。”小樱桃在猪仔岛做这一行也有些时日了,那会不明白书生的意思。只是半推半就道:“我是良家女子,先生不要认错人。”那书生闻言一笑道:“很好,我多给你银子便是。”说完,掏出一两银子,在小樱桃面前晃了一晃。 看见明晃晃的银子,小樱桃心里扑通一声,呼吸急促起来。她现在太需要这锭银子,巴不得马上接过来,替王婆留抓药救命。又怕在野外干这事被路人瞧见,心上不免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那书生却是个风月老手,假装不悦,甩袖要走。 小樱桃倒急起来,慌不择言道:“这野外不方便,到我家中行事如何?” 书生闻言手舞足蹈,拍掌道:“如此更妙。” 小樱桃低着头在前引路,书生随后跟着,逶迤回到竹子园家中。刚进门中,那书生便急不及待上前一把抱住小樱桃,就在厅上播云下雨。别看他动作粗暴,却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还没扑腾几下就完事了。 书生心满意足,爽快把银子递给小樱桃道:“你我虽是露水之会,也算是缘份,今赞助你银子一锭,尚图后会。若不嫌弃,明日再来看你。” 小樱桃巴不得他再来送钱,接过银子,点头表示欢迎。那书生在门前门后看了几眼,记住路径,笑容满面走了。 小樱桃掩上房门,拿着手中的银子看了又看,感觉象做梦一样。心想:“刘家集原来还有这样钱多人傻的书呆,一年遇上这般几个,不愁没饭吃了。”又想道:“这事若让王大哥知道,怎么办?他会不会嫌我下贱,赶我出门去?”心上忽喜忽忧,顿时满脸愁烦,禁不住又襟然泪下。 次日,小樱桃到刘家集街上买了件旧衣裳,穿戴起来。坐在门口等那书生来赴约。那书生尝着甜头,赶他也未必肯走。果然依约前来。并把他的朋友引来,介绍给小樱桃认识。大家闲聊两句,这些人不免要请小樱桃到城里酒楼去吃酒饭。如此这般,一来二往,王婆留的租屋门前便热闹起来。一时间,门前客似云来,车马不绝。小樱桃再也不愁王婆留的医药费了,还有余钱替王婆留买些酒肉补养身子。 第二十六章异能苏醒 幽蓝的大海上,波光粼粼。 王婆留感到自己身子如飞鸟一样轻飘飘的在东海上空飞翔,凌空飞过苍茫大地,一瞬间跨过大洋,回到猪仔岛上。他的伙伴一条虫、五毛、定儿、古霸业他们欢呼雀跃,一如既往,张开手臂欢迎他归队…… 这种情形正象迷途的孩子找到家的感觉,找久违的温暖。王婆留只能从哪个地方找到归属感。也许他的潜意识里,会对这个邪恶的策源地感到恐怖,他如白纸一般洁白的灵魂并不适合在这块肮赃的地方停留。我还有选择吗?天下虽大,净土在哪?浊流之中,岂有净足?王婆留感到自己变成一只渺少的飞蛾,在本能驱使下,向着光和温暖方向,盲目扑火。 突然间,一把发着蓝色荧光的无情巨剑从天而降,把他的伙伴一个个拦腰砍断,劈得这些人鬼哭狼豪,血染海滩。猪仔岛上的倭寇都在飞舞的巨剑捣鼓下变成飞扬的黄沙,一下子卷到飙风之中,灰飞烟灭。 王婆留再次跌落地狱,站在尸骨堆砌而成的尸山上,俯瞰脚下的战场,他发现一只更大的恶魔,张开血盘大口,贪婪吞噬一切东西。山川河流、风雷水火、刀枪剑戟、活人死人……甚至死人的骨头,也一片不放过!一鼓虹吸鲸吞。巨魔头上生着两只弯月一般的牛角,额头正中的铬刻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金字,却是一个“仁”字。这只头顶仁字的恶魔,吞掉地上一切物质,直至周围变成虚空。王婆留也感到自己身子被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控制着,身不由己往恶魔口中掉下去。 “不,不要啊!不要吃我行不行,我很臭,味道也不好,请你手下留情。”王婆留惶恐万状地哀叫着,五脏六腑象被一只无形鬼爪不断撕扯,这种感觉怪异得难似言传。身体僵硬,心脏骤停,呼吸中止,脑袋一片空白……除了感到灵魂存在之外,身体并不受他的意识支配。 “灵魂是我的,我的身体为什么不能自己作主?邪魔啊!”王婆留发出一声惊天怒地的怒吼,斗气磅礴爆发,意识到只有抗争才能保全自己灵肉独立和自主。“剑,给我一把剑!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干涉我命运的邪魔,你去死吧!”不知何时,王婆留手中多出一把六尺长刀。刀身窄长,前端呈半月弧形,通体发出幽蓝寒光,却是一把倭刀。 一道寒光,犹如银河落九天。“彭”的一声,王婆留的剑劈到恶魔额头上。金光一闪,“仁”字一分为二,变成两个人。一个头戴金冠,象当朝嘉靖皇帝;另一个人竟然幻化成唐三模样,正得意洋洋望着王婆留冷笑。 “恶魔,你去死吧!”王婆留挥起他的傲剑狂刀,对准唐三脑袋猛轰过去。刀光闪处,唐三一分为二,又变成两个人。王婆留怒极再劈,唐三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越杀越多。经王婆留千斩万斩之后,铺天盖地全是唐三的化身。 “老天爷,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样安排啊!”王婆留颓然跪地,绝望地捶打胸口。什么天理?坏人竟然越杀越多,满世界都是,无论他怎样杀也杀不完。 “你敢跟我作对,看我收拾你!”只见唐三大喝一声,伸手往虚空一抓,抓到两个女人。一个是小樱桃,另一个是小玉兰。这两个女人都是王婆留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求求你,不要伤害她们!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王婆留吓得魂飞魄散,匍伏在地,捣头如蒜。只要唐三放过这两个女人,无论唐三对他提出什么无耻的要求,他都答应,包括对手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疑奉献出来。 没料到唐三露出狰狞的原始獠牙,一口一个,竟把小樱桃、小玉兰都吞到肚子里去。 “天杀的,老天爷呀,给我一把妖刀,我要替天行道!”王婆留双手朝天,涕泪俱下地向苍穹发出声嘶力竭的哀求。“妖刀,给我吧!” 只见漆黑的天幕骤然响起霹雳,一道血红色的火光象条巨龙盘旋下来,化作一把拥有无穷杀意、毁灭天地的尖锐利剑,洞穿唐三的身体,同时也无情插在王婆留的心脏上。 “啊!” 王婆留醒了,蓦地坐起,冷汗湿透背脊,原来是南柯一梦。他双手环抱在胸,怀中正抱着八神太刀。 “你醒了,你睡了一个月了,大夫说你可能醒不过来呀!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小樱桃凑近王婆留面前,拍拍自己的心口,长长吁了口气。脸上愁云尽退,笑意顿生。 “我躺在床上一个月了?”王婆留有点不太相信小樱桃的话,他觉得他只是睡了一晚,一觉醒来天就亮了,而且精力充沛。王婆留调整一下思路,我昨晚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噩梦,然后醒来。是这样吗?不对,王婆留很快便回过神来,想起他在南塘镇遭受唐三殴打折辱的痛苦经历,这种肉体和精神双重痛苦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他所做那个奇怪的噩梦也证明他的潜意识铭记着这一切,这种仇恨将陪伴他一生,如刺青烙印,永远洗刷不去。 这种屈辱王婆留永远不会忘记,但肉体痛苦他一点也感觉不到,这就有点奇怪了。一般人受重伤,身体机能至少半年才能恢复正常。而王婆留的伤口一个月就完全恢复过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王婆留记得当日受伤时体无完肤,全身骨头都象碎了一样,照理这么重的伤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如今王婆留不仅恢复过来,而且精力充沛,身体每一寸肌肉都释放着令人愉悦的能量,让他感觉到身上好象有使不完的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冥冥之中有种奇怪的力量在他身上发挥作用? 还有一件事同样让王婆留感到困惑:“我有抱着八神太刀睡觉吗?八神太刀怎么跑到我怀中?”王婆留清清楚楚记得他搬入租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八神太刀藏到柴房中,并用柴草盖上。现在这刀居然跑到他手上,确让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王婆留只能向小樱桃寻求答案:“小樱桃,是你把刀放在我怀里吗?” “我没有呀!”小樱桃惊睁妙目,茫然地摇了摇头。以小樱桃弱不禁风的娇小身体,拿起一把三十多斤重的倭刀确实有点吃力,如果她干过这件事,她肯定不会忘记。 “这就奇怪了,怎么回事?”王婆留觉得事情不能照着路分寻思,太不可思议了。王婆留寻思他伤病在床,自己肯定不会下床去取刀。那么,谁会闲着无事从柴房中把倭刀取出,并搁在他身上呢?王婆留再次调整一下思路,想起那个奇怪的噩梦,在梦中,他曾经向老天爷发出强烈的请求,要求老天爷赐他妖刀斩妖除魔,难道感动了上苍,老天爷把刀送到他手中? 王婆留想到这里,神情兴奋起来。原来我是天之骄子,神没有抛弃我,而是把他选为肩负神圣使命斩妖除魔的战士。王婆留猛然把八神太刀掷到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憋在丹田之中,蓄劲涨红脸宠,大吼一声:“给我妖刀──我要报仇!” 小樱桃被王婆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跌坐在地,她还以为王婆留疯了。 八神太刀象条鲤鱼打挺一样跃动了一下,跳起一米多高,又重重跌落地上。王婆留再使劲呼唤,八神太刀仅如罗盘针般转圈而已。随着王婆留过量透支精神和体力,八神太刀渐渐不受王婆留控制,最后干脆寂然不动。 小樱桃看到好宝剑好象有人拿着一样自主晃动,也惊呆了。她用她那双美丽善良的大眼晴紧紧盯着八神太刀,生怕八神太刀会飞起来杀她。愣了好久,估计是在思考,就是思考,她那脑袋估计也是一盆浆糊。以她阅历见识,只能把这件事跟鬼神联系起来。“鬼啊!”小樱桃被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吓得脸色惨白,花容失色,牙床不停发抖。出于对鬼神的敬畏,她象一只受惊小鸟一样,倏尔闪到门外去了。她跑门口之后,心情稍安,倚伏在门槛,不住地回首张望。 王婆留对小樱桃摇头摆手,笑道:“不要怕,是我用念力叫刀动起来的。”小樱桃恐惧地把头摇了又摇,只是不信。 “你不信,我再做给你看。”王婆留为了消除小樱桃的恐惧,让小樱桃相信他的话,他想再次用念力控制八神太刀,在小樱桃面前表现一下。当下他兴冲冲地憋足劲,大起一声:“妖刀,起来!”可事情出乎王婆留意料,八神太刀躺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完全不听王婆留的召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看来神给我的力量还是非常有限,他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股神奇的力量,王婆留只能这样理解。 王婆留并不知道他是个拥有特异功能的异人,他认为身上拥有的特异功能是神赐的力量。同时他也不知道他是一个灵魂力量的穿越者,他的特异功能在身体伤痛和仇恨意识驱动下,慢慢开始苏醒了。没有滔天的仇恨和杀意,没有一股精神气,他就不能控制并加强这股神奇的力量。不过这股异能是真实存在他体内的,只要他找到开启这股能量的锁匙,就可以把这股神奇的力量释放出来。 其实这股存在王婆留体内的异能,也对王婆留的身体也产生重大影响,并导致他的身体开始异变──即由弱者之躺向强者金刚不坏之体进化。他受伤的身体迅速痊愈,正是因为他体力的特异功能发挥作用,加快他的新陈代谢,并使他受伤的骨胳组成复合骨头,这样王婆留身体变得更加强壮结实了。 唐三这些人本来想把王婆留打成残废,没料到反而帮了王婆留的忙,开启王婆留身上的异能之门,使王婆留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王婆留的身体是经得起打击的,而且在将来不可逃避的打击中越打越强。唐三这些害人精,他们若是知道打击王婆留居然产生这般神奇的后果,他们肯定是肠子都悔青了。造化就是这样神奇,有时害人者反而成全被害人。 王婆留跳下来,捡起八神太刀,咬牙切齿崩出一声:“我要报仇!”就想冲出门去,到南塘镇寻找唐三厮杀。 小樱桃连忙抢上前抱着王婆留的大腿,阻止王婆留出门,并噙泪劝道:“哥,求你,算了吧!不要寻思报仇,他们人多,你一个人跟他们拼命,济什么事?你这一去,肯定是死路一条,你死了。我举目无亲,我也不活了!”说罢,扯着王婆留裤脚,放声大哭。 “太气人了,我凭什么算了?我凭什么要忍啊!”王婆留丢下宝刀,也跟小樱桃搀在一起,抱头痛哭。 两人哭声惊动左邻右舍,这些近邻闻声过来,纷纷指责王婆留不是。对王婆留说起小樱桃为救他性命所受的诸般苦楚,你这样丢下妹妹不管于心何忍?众人摆出那些无可辩驳的人情义理,把王婆留责备得无言以对。眼见众意难违,王婆留只得暂时收起报仇的念想。 王婆留把报仇的念想暂时搁在一边,不免为眼前生计愁烦起来。他想种田却没地,做生意又没本钱,只急他得象只毛猴一样上窜下跳,坐立不安。街上倒有几个财主放出风声要蓄家奴,把自己卖入豪门做奴仆,也是一条生路。这几年在猪仔岛被倭寇拘禁管束的痛苦经历,让王婆留体会到自由的可贵,除非他走到山穷水绝的地步,否则他不会选择这一条路。 百无聊赖,王婆留只有闯到刘家集街市逛荡,寻找生机活路。流来荡去,眼见刘家集人烟凑集,三十六行俱齐,好不热闹。王婆留并不晓得哪个店铺需要雇佣工人,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走。从清早留连到傍晚也没搜寻到一个要雇请学徒的掌柜。 走到刘家集街市中心,看见当地民兵团练刘云峰的武馆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告示,上面写着招募勇敢若干人的文字,只要懂得武艺,会两下子便可以报名。王婆留浏览一下招聘广告,不禁满心欢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婆留正想找一分跟他所学“专业”对口的工作,没想还真让他找到了。 看见武馆门口有个看门的民兵,就上前陪笑打招呼道:“大哥,武馆还要人吗?我想来应聘当兵。” 那人闻言头也不抬,冷冰冰回应王婆留一句,让王婆留感到象给人当头泼了一盘冷水般难受,那人说:“人够了。” 第二十七章忠义民兵 “大哥,我练过几天武艺,会两下子,麻烦你推荐引见,让我拜见你们的东家。”王婆留有些急了,过了这村没了那店,再找这样一份符合他胃口,符合他要求的工作就不容易了。只得死赖着,跟那看门的民兵使起水磨工夫来。 “想来应聘的人,哪个不是自称自己很有本事?全是混吃混住的饭桶。”看门的民兵瞪了王婆留一眼,不屑地说。 王婆留硬着头皮,对看门民兵喝了一喏,道:“大哥,这样行不行,你把刀借给我,让我在你面前露一手怎样?” 看门民兵紧握刀柄,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道:“你想什么,快走!”他好象遇上抢劫的贼一样,怕得要命。 王婆留没有把他的八神太刀带着出门,只好在看门民兵面前耍了两招空手道。出拳凶猛,虎虎生风。因空手道是倭拳,跟那民兵平时练的套路完全不同。 民兵只觉得王婆留拳风怪异,他也分不清什么好歹。仔细把王婆留看了几眼,脸上露出几分纳闷的表情,勉强点头回复道:“今日刘师父和党师兄都不在营中,出去筹集抗倭钱款去了,武馆无人作主,你明天午后再来吧!” 王婆留听到民兵这样敷衍他,觉得这事没有多少希望了,只得垂头丧气向那民兵鞠了一躬,怏怏回家。 回到山塘桥竹子园租屋中,王婆留取出八神太刀,连夜在院子前头反复练习拨刀鞘刀。对剑道修行者来说,看他本领高低,身手是否敏捷,只看他如何拨刀鞘刀。也就是反复表演把刀拨出来,再把刀插回皮鞘这两个简单动作。 拨刀鞘刀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十分费劲。快速把刀拨出来,人人都会,但一下子把刀推回皮鞘呢?难度就很大了。寻常庸手,即使苦练几十年鞘刀,也未必练出瞬间把刀入鞘的本领。而天才剑道高手,也许练一天就能办到。真正的高手鞘刀时是不会扭头回看刀鞘入口在哪,再把刀推入皮鞘中的。完全是凭感觉完成这个动作。 据说一般剑手开始练鞘刀时,先桶箭装,再捅竹筒。反复演习,练出感觉之后,最后才练入皮鞘。则使烂熟,悟性低的剑手还会失手伤着紧剑鞘的手背。个别运气差的庸手,甚至会刺伤自己的腰腿。 王婆留之前在猪仔岛练习鞘刀时,只是个中上水平,也不算得是此道中的高手。这时为了加入刘云峰的荡寇营当差,不免临时抱佛脚,继续修炼拨刀鞘刀。他想凭这个简单的却又最见功力深浅的招式吸引别人注意,让民兵的领导人对他刮目相看,从而达到加入荡寇营当差的目的。 在黑暗中,王婆留反复练习凭感觉把推入皮鞘,由慢到快,循序渐进。几百次鞘刀演练之后,王婆留渐渐发觉他能用念力控制刀尖找到皮鞘入口,这念力在他丹田一尺范围内尤其强烈,也就是说他把刀鞘靠近腰际,能够百分之百又快又准把刀插入鞘中。 第二日午饭过后,王婆留兴冲冲赶到刘云峰的武馆中。刘云峰依旧不在武馆,接待王婆留的人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自称党忠贞。两人叙礼之后,党忠贞看见王婆留背着一把倭刀,不免有些惊讶,便盘问王婆留手中的倭刀是怎么样来的。王婆留自觉不能实话实说,犹豫一下,只能撒谎说:“我这刀是家传,家父曾是卫所士兵,与倭寇作战中缴获这把刀,送给我使用。” “哦!”党忠贞目光如电,仿佛洞悉王婆留的内心,似乎是知道王婆留说的并非实话。点头一笑,也没再问长问短了。 王婆留心里扑通一下,也有些慌张。他是有苦难言,自己在倭寇阵营中待过的事绝对不能向旁人透露出来,否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这件事他只能含糊其辞,鬼混过去。 幸好党忠贞看见他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又说一口流利的吴越方言,就不怎样计较他的出身来历,只问王婆留能不能吃苦,懂不懂武功? 王婆留也不敢大吹大擂,炫耀他的武功,只是说他仅会拨刀鞘刀。 “好吧!把这两个动作做给我看看。”党忠贞扭交着双臂,漫不经心地说。 只见王婆留双手垂在腰间,紧握双拳,又迅速放开,略略活动指头关节。然后“锵”的一声,扬眉之间,剑已出鞘。挽了个剑花,倏尔又悄无声息把倭刀推回鞘中。 王婆留是如何拔刀的,又是如何收招的,党忠贞其实也没看清楚,他看到的只是那突然乍现出来的电光。一闪之后,王婆留已把这道光芒收回匣子之中。党忠贞拍掌叫绝,他预感到王婆留是根学武的好苗子,一个可塑之材。便道:“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身手,也算难得。你留下荡寇营当差吧,给我当下手,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罢,唤出书记,吩咐书记与王婆留签订文书签议,无非是明确双方责任权利。一一写完,大家看过,各按花押。办完雇佣手续之后,党忠贞又叫帐房,预支几两银子给王婆留安家。这样,王婆留就算正式加入荡寇营这个民团组织了。 当日,党忠贞又把王婆留带到门外一个饭店吃酒。酒酣耳热之际,党忠贞拍拍王婆留的肩头道:“兄弟,你先把钱拿回家安顿好家小,再回营中候命听遣。荡寇营在这几天便有一件大事情要办,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保证你不用愁烦生计,同时能发大财。不妨跟兄弟交心说实话,刘头领成立荡寇营的目的,就是学豺狼一样从虎口中夺食。这话该怎样说呢,咳!倭寇抢劫官府和有钱人,我们抢劫倭寇。就是这门样,你明白吗?当然咯,这需要有本事才能这么干!” 饭后,王婆留回到山塘桥竹子园租屋中,把他加盟荡寇营当民兵的事跟小樱桃说了。小樱桃听说王婆留找到一份好差事,也是十分欢喜。王婆留把自己刚到手的饷银都交给了小樱桃,然后转回刘家集荡寇营找党忠贞画卯报到。结识营中的兄弟,参加日常训练等等诸般闲杂事情,暂且不提。 却说党忠贞跟王婆留说抢劫倭寇,这到底是怎样回事呢?抢劫无疑是当时最流行的最有效的发财致富手段,倭寇就是干这个勾当。普通明朝老百姓可不可以干这个勾当呢?答案是可以,只要你抢倭寇就不是犯罪,说不定还可以立功,受到朝廷旌表,加官进爵。 无论真倭与假倭,都是有钱的主。哪位英雄想抢劫倭寇,只要动手前做好情报工作,一般都有收获。 《筹海图编》中专有《倭好》一节,记载了日本人喜欢的中国物产。如衣料类:丝、丝棉、布、锦绣、红线;日用器物类:针、铁锅、磁器、漆器、女人脂粉;药材类:川芎、甘草;书籍类:佛经、医书及四书五经;原料类:水银、硝石。 真倭尤其喜欢丝棉。因为丝绵在日本很值钱,运回国起码有十倍的利润。虽然养蚕早就从中国传到了日本,但是普及量很小,当时的丝织品仅仅为少数贵族使用,是最时髦的物品。十六世纪前,多数日本人仍以麻布等植物纤维为主要衣料,直到江户时代棉布才较为普及。因为极端的喜欢丝棉,倭寇甚至连行军过程也不忘“抓生产”。时人记载道:“随处抢劫人口………妇人昼则缲茧,夜则聚而淫之。”抓到妇女,白天缲茧纺布,晚上供其蹂躏。 禁海政策实行之后。《大明律》对海外经商限制得很严格,它规定凡私自携带铁货、铜钱、缎匹、丝棉等违禁物下海,及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而且禁止私人制造具有二桅以上的出海大船。而对于勾结外族的“谋反大逆”更是异常严厉:凡“谋反大逆”,一律首从皆凌迟处死,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 为了不被诛九族,假倭必须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出身。在东南沿海,就有很多下海走私的小商小贩直接假扮日本人来掩饰自己身份。这样就可以避免连坐亲友。而对于地方官来说,自己辖区的人起来造反大大拖累政绩,因此也乐于统统以“倭情”上报。其实官府所镇压的倭寇,大多数是江南商人、城市手工业者和渔民。嘉靖年间持续到隆庆、万历年间的四十年,是明朝倭寇为害最烈的时期,史学界称“嘉靖大倭寇”事件。在这一阶段里,从贼中“迫于贪酷,困于饥寒”的沿海小民才真正是倭寇的主体,而饥寒贫困的根源在于“片板不许下海”的海禁政策。 反过来说,嘉靖前期为什么要实行严厉的禁海令呢?是因为正德年间少数葡萄牙走私贩兼海盗对沿海城镇、岛屿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加上中国海商和日本倭寇在浙江沿海进行的走私贸易,让明政府感觉贸易会带来社会动荡,严重冲击大明朝的伦理纲常。嘉靖八年,在昏臣夏言主持下,推出祸国殃民的禁海政策,最严厉的时刻连下海捕鱼都不允许。禁海令是标准的因噎废食,虽然并不是禁海招来了日本倭寇,但可以肯定的是,是禁海令刺激出更多的中国倭寇。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南滨海地区地瘠民贫,从宋元以来,当地居民一直将出海贸易视为衣食之源,海商、水手、造船、修理、搬运加上种种服务,可以说大海养活了起码百万计的沿海居民。在福建,有句话叫做:“海者,闽人之田。”一纸海禁令无情地把当地居民的“田”给剥夺了,饭碗跟着也砸了。在广东,潮州漳州地区一向是通商出海的发舶口,“潮漳以番舶为利”,不许贸易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计。对茫然失所的沿海居民来说摆着两条路:要么忍饥挨饿,要么铤而走险进行海上走私。 泼洗澡脏水连孩子也一起泼了――禁海的弊端明摆着,当时有不少有见识的人都很担忧。抗倭名将谭纶用了一个“老鼠洞”的比喻,说:“禁海越严,则获利越厚,而趋之者愈众。比如发现家里有老鼠,一定要留一个洞,若是都堵上,连好的地方都能被老鼠穿破。” 禁海,罢日本朝贡,明朝这两大举措看似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带来的结果,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为本乡本土,所以倭寇在东南沿海地区拥有令人难以相信的支持。作战时,屡屡发生看似荒唐的一幕:倭寇天时地利无所不知,如鱼得水。而代表正义之师的官军,反而不受欢迎举步维艰。一些平民百姓甚至直接支援倭寇,参加过抗倭战争的明人万表记录道:“杭州城歇客的店家,明知是海贼,但贪图其厚利,任其堆货,且为打点护送。铜钱用以铸火铣,用铅制子弹,用硝造火药,用铁制刀枪。……大船护送,关津不查不问,明送资贼”,“近地人民或送鲜货,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边卫之官,有献红被玉带者,……(与)五峰(即汪直)素有交情,相逢则拜伏叩头,甘心为其臣仆,为其送货,一呼即往,自以为荣,矜上挟下,顺逆不分,良恶莫辨。” 所以也难怪谢杰发出这样的惊呼:“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是则闽浙及广之所同也。”曾任南京刑部尚书的王世贞则对潮州、漳州、惠州地区的“民寇一家”断言为:“自节帅而有司,一身之外皆寇也!”除了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外,其他的人全是盗――这真是令人绝望的一幅场景。 对愈禁愈烈的海上走私,时人形象地讽刺道:“片板不许入海,艨瞳巨舰反蔽江而来;寸货不许番人,子女玉帛恒满载而去。” 全民皆寇,问题烂在自己根子上,难怪防不胜防诛不胜诛。倭寇就象一颗消耗人体元气的肿瘤,一直伴随着明王朝走向衰落。 在这种情况下,江南抗倭民团对倭寇进行抢劫,很难说他们在法理上站得住脚。也许在政治上完全正确,但他这样做不免良善不分,甚至滥杀无辜。只要你胆子足够大,也并非一定抢劫倭寇不可。一些胆大妄为的官兵和“江湖好汉”甚至对当地人民及富户冠以倭寇之名进行抢劫,反正他们干这事时一般杀人灭口,死无对证。一些从广西到江南抗倭的土司大兵、狼兵就是曾经这样扰民掠民。以至时人认为“狼兵之祸”甚于倭寇。 第二十八章虎口夺食 南塘镇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连续派出几个得力家人,邀请刘云峰到狮子街顾绣布匹广场内的菊花阁中赴宴,洽谈生意。刘云峰正为荡寇营筹集钱款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晓得唐伯康是当地首富,富有宝钞。心想:“荡寇营眼下刚好缺钱用度,不知向谁借款,这老财既然请我吃饭,何不籍此契机,向他告贷几斤?”他有此念想,于是欣然赴约。 唐伯康把刘云峰接进密室,斟了茶,逊位坐下。厅上正中一张八仙桌,菜肴丰盛非常。猪牛羊三牲齐备,鸡鸭鹅诸禽陈列。还有十几碟特色菜肴,分别高邮鸭蛋,金华火腿,湖广糟鱼,宁波淡菜,太湖螃蟹,福建龙虱,杭州醉虾,台州白板,潮州海鳖,泉州鱿鱼……等等。并开了一瓶佛朗哥名贵葡萄酒,一坛竹叶青白酒。 刘云峰看见唐伯康摆出这么丰盛酒菜,只宴请他一个人,不免啧啧称奇,这老狐狸卖什么药呢?确是耐人寻味。当时他笑嘻嘻的开玩笑道:“唐老爷破费了,请老朋友吃饭,用得这么大排场吗?你应该知道,我刘云峰不是饭桶。既然吃不了多少,你用得着拿这么多东西出来摆阔么?不如少弄几个菜,把菜折成银子给我。” 唐伯康仰天哈哈一笑,拱手陪罪道:“我对刘大侠万分敬仰,岂敢把大侠当成饭桶?言重了。” “唐老爷既然如此铺张扬厉,银子多得没法花,在下这几个月手头正好有些着紧,唐老爷何况借几斤银子给我使使。” “实话实说,我是吝啬鬼,钱只许进不许出。借钱没有,但你想发财,我可以给你指点迷律,给你提供一条发财门路。”唐伯康说到这里,抬头小心亦亦地扫视窗门,好象担心隔墙有耳一样。然后,凑近刘云峰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我接到一单大生意,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哦!”刘云峰不动声色摸摸下巴,仔细观察唐伯康的脸色,却见这老狐狸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一付吃人不吐骨的凶狠模样,令人不寒而栗。只要这老狐狸给他介绍的生意,几乎都没有好事,这次老狐狸又鼓捣什么阴谋诡计干伤天害的事呢?唐伯康确实很有钱,但他袋里每一分钱都浸透着商业同行的血。 “感兴趣吗?”唐伯康假意喝茶,不时抬头向刘云峰的脸上张望。尽管刘云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练达人情的唐伯康仍然看出刘云峰心绪不宁。 “什么大生意,愿闻其详?”刘云峰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唐伯康这老狐狸的引诱,表示自己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唐伯康听了刘云峰这句话,就知道刘云峰愿意跟他合作了。微微一笑,扬手道:“不用急,先吃饭。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从长计议。” 于是两人把盏巡城,推杯换盏,慢慢聊起来。 “刘弟,我与你甚是投缘,不如我送一副藏宝图与你,看你能否找到隐藏其中的宝藏来。”唐伯康仰身背靠官帽椅,用赐予的语气大咧咧地对刘云峰道。 “哦,藏宝图?”刘云峰闻言放下酒杯,他对唐伯康的话将信将疑。刘云峰眼下正被钱财困扰,遇上赚钱发财的门路当然不会放过。荡寇营在江湖成立第一天起,他就对银子又爱又恨,再也离不开银子的诱惑,那怕干谋财害命的勾当,也在所不惜了。荡寇营绝对不能解散,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现在钱财对刘云峰来说,简直比他的性命及爹娘还重要。他显然对唐伯康的藏宝图很感兴趣,“什么藏宝图?那儿弄来的,有谱吗?” 唐伯康象小偷一样张眼四下一望,确信周围没有窃听者,才小心亦亦探手入怀,掏出一张薛涛花笺,展开在桌上,故作神秘对刘云峰说:“刘弟,大哥才疏学浅,冒味求教阁下。你看这地图画的是什么地方?。” 刘云峰看着唐伯康铺开在桌子上的纸张,原来是手绘地图,画工精致细腻,显然出自女子手笔。只见地图上标示着洋流海岛的地貌,红日在东,有风向,星辰,伴岛,航线路径等等。中间一座主岛,主岛中间画着一个简单的码头形状,好象示意这是一个港口。港口旁边用朱砂批了几个字──倭货转运点。 刘云峰一看见这两个朱砂红字,双眼放光,摩拳擦掌道:“这是地图是谁画的,你从那儿得这张地图?” 唐伯康故弄玄虚压低声音对刘云峰说:“刘兄,实不相瞒,这图纸是一个被倭贼掳到海岛中干活的妇女,凭记忆画出来的,肯定靠谱。这图纸是我花了不少钱才搞到手的,你且仔细看了,看看这海岛是指什么地方?”唐伯康说完这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目不转晴盯着刘云峰,一付小徒弟向老师父虚心请教的模样。 刘云峰见多识广,他在常年江南地区东奔西跑,对江南一带河川地形非常熟识。他床头就放着一套大明嘉靖朝廷新编的州县图志,空闲时经常翻阅,他对大明嘉靖境内的山川形势可谓了如指掌。他看到唐伯康展开藏宝图一刹,便隐隐约约预感那花笺画的河川就是指钱塘江附近一带地方。而唐伯康的藏宝图既然是从被掳的妇女手搞到手的,大慨有点谱。 唐刘两人目光交锋,都想窥探解读对手的心思。两个都是老油条,既想交流,又想有所保留。大家都不愿意把话说清楚,而是尽量留有余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刘云峰占到便宜之后开始装糊涂了。 “哼!”唐伯康喝了一口酒,狠狠瞪了刘云峰一眼,无可奈何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文书,冷笑道:“你看看吧!” 刘云峰一手抓过唐伯康手中的文书,平摊在桌子上,一边喝酒,一边仔细浏览。只见纸上面写着: 今甲方徽州商人徐惟学,向乙方南塘唐家丝绸店掌柜唐伯康订购丝绸三千匹;顾绣丝棉、紫篮花染布各五千匹,价钱八万两。乙方应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把货物运到钱塘江口与徐惟学交易,到时钱货两讫。本着诚实守信经营宗旨,双方理应恪守商道,不得欺心。 刘云峰把契约文书交还给唐伯康,似笑非笑道:“什么意思?恕我驽钝,看不懂,恳请阁下指教一下。” “唉!”唐伯康叹了口气,指着刘云峰鼻子摇头苦笑起来,道:“好,老狐狸遇上老油子,没办法了,我就打开天窗明说。事情是这样,那个叫徐惟学的徽州商人,是个跟倭寇勾勾答答的奸商,正干着朝廷禁止的走私贸易勾当。他在我店里购买了一万三千匹上等丝棉,正准备拿去倭国出售。他的货物目前正存贮在杭州湾附近某一个海岛上,到底是那个岛,我搞不清楚,就是先前我给你看的那张纸上标示的海岛中。本来嘛!我跟他公平交易,钱货两清,不应该再跟他纠缠不清了。因恨他跟倭寇勾结,动了义愤,想把他囤积在岛上的货物劫回来。这种汉奸卖办的货,你不抢劫他,还抢劫谁?我已打听清楚了,这个徐惟学目前还在杭州采购货物,寄寓在虎跑寺内,据说他有个堂兄弟叫徐海,在虎跑寺做和尚。这个徐惟学每到杭州办货都在虎跑寺住上一段时间,我想趁他在杭州停留,派人去抄他后路,掀了他的老巢,肯定大有收获。只是搞不清楚他的老巢方位,故今日略具一道薄宴,特请刘弟前来商议此事,望刘弟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情呢!你且把地图给我,让我仔细看一看,想一想,再从长计议。”刘云峰瞟了唐伯康一眼,老实说,他挺看不起唐伯康这种人,自己这么黑,还好意思骂人家是奸商?真是典型的占了人家便宜还卖乖的小人。 唐伯康闻言毫不犹疑,大大方方地把宝藏地图递给刘云峰,显示他对刘云峰信任无比。 刘云峰其实一眼就认出哪个海岛叫捉鳝岛,他小时候曾在那个海岛上捕捉过海鳝,根据海图标志物他早就有个明确的判断。只是他留了个心眼,不跟唐伯康说明情况。当时他详醉道:“今日小弟喝高了,先行告辞,过几日咱们再会,到时候我如想不出这宝藏地点来,便把地图还给你。”刘云峰说完这话,略拱一拱手,挺胸凸肚地告辞离席。 唐伯康眼见刘云峰要走,也不挽留,陪笑道:“哈哈哈,好说,好说。走好呀,刘兄到时候可别让我失望哟。”唐伯康眼见刘云峰不肯跟他推心置腹商议这件事,心下也是十分扫兴,只能一边暗地骂娘,一边硬着头皮送刘云峰出门。 刘云峰从唐家菊花阁里匆匆跑到南塘街头,吐了口唾沫,笑眯眯地骂了声:“白痴。”把藏宝图当作银票仔细端详,象小孩子摆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过了一天,唐伯康便急不及待找上门来,向刘云峰打听藏宝图的事情,他精神十分高涨地问刘云峰道:“刘弟,大哥托你办的事,可有结果没有?” 刘云峰唉声叹气说:“我昨晚几乎是整整一夜守在那地图前寻思,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想看仔细些儿,放在油灯上照着看,不料一时失手,给火烧着了,那藏宝图化作一团灰烬了,怎么办。” 唐伯康努努嘴,好象一点也不觉意外,伸手入怀,转眼间又掏出一张花笺,递给刘云峰说:“放心,我已替你准备几百张副本,你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刘云峰哭笑不得,江湖中几乎人人都说唐伯康老奸巨滑,果然名不虚传,这老家伙真是成精作怪的老狐狸转世的,想糊弄他真是难度很高。 “告诉我吧,别说你不知道。”唐伯康双目如电,好象已洞悉刘云峰的机心一样。 刘云峰知道打劫徐惟学老巢这件事只能跟唐伯康合作了,于是他点头道:“依你之见,只要我找到徐惟学囤积在岛上的货物,你能给我多少钱?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把价钱说好再动手。” 唐伯康颌首道:“有道理,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我是个路痴,还仗赖刘弟带领我的人上道去找宝。这样吧,三七开怎样?你三我七。” “岂有些理!”刘云峰气得把脚一跺,叉腰喝道:“你疯了不是,我带着兄弟去拼命,你坐收渔利,却要这么多钱,太不公平了?” “情报信息可是我提供呀,而且那厮囤积的货差不多是我的,我当然要大头。”唐伯康据理力争。 “货是你不错,可人家已付钱给你了,你把货拿回来再卖一次,再赚一倍银子,你不觉得你太贪心吗?我要六成,让你四成,同意就合伙干,不同意就拉倒!”刘云峰准备抛开唐伯康凭自己的力量去扫荡倭巢。 “好吧!你六我四,就这么说定了。”唐伯康只好让步,再硬撑他很可能一分钱也得不到,毕竟他需要倚靠荡寇营的力量办事。 计较已定,刘云峰便把党忠贞、刘义庆几个心腹手下叫唤过来,谋划此事。调集两百多民兵,租了四五只渔船,浩浩荡荡驶到钱塘江口,顺风顺水,直扑离岸五十里外的捉鳝岛。 船至钱塘江口,刘云峰劈头撞上唐伯康儿子唐为明。唐为明带着几十个护院武师,坐着两艘单帆小商船,驻泊在钱塘江口,等候他们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刘云峰警惕地望着唐为明怒目而视,觉得唐为明在这里出现太巧了,老天爷真的那么关照他们,安排这么巧合的事让他们碰上吗?看来唐伯康对刘云峰也不信任,派出他儿子唐为明作监军来了,全程监督他行动。 唐为明抱拳陪笑道:“刘叔,发财嘛,别忘带上咱们兄弟,带上兄弟们锻练一下吧。俺爹怕你人手不够,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刘云峰心中虽然生气,却又没有办法拒绝唐为明他们加入。只得让唐为明的船只跟荡寇营的船只合并在一起,继续前进,向捉鳝岛驶去。 第二十九章怒发冲冠 酉时的太阳慢慢没入海水之中,如血的残阳把海水染得通红,泛起一层层红晕。江天一色红透,怒涛似血奔流。谁晓得抹上铅华一般风光无限的海面,到底埋葬多少冤魂?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迎着斜阳在沙滩上自由奔跑,追逐偶落沙滩啄食鱼虾的海鸥。象他这种年纪,别说追风逐鸟,就算和海龟赛跑,他也未必跑得赢海龟。小孩显然是不在意自己是否能追到海鸥,他在追逐快乐,并在追逐过程中得到自我满足。这种快乐感觉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旁人看来,逐鸟的小孩是如此愚蠢,忙得气喘吁吁,连一根鸟的羽毛也没捡到,居然还笑得如此开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小徐,回来,别跑那么远。不听话,娘打你屁股。”小孩子的母亲顺娘也在海边捡拾贝壳。顺娘今年才二十一二岁,他是徐惟学的小妾,很得徐惟学的宠爱。徐惟学这次从倭国回来,说起日出之国的人事风物,让顺娘羡慕不已,悠然神往。便在枕头上使劲恳求徐惟学带她母子出海,到日本九州游玩一回。徐惟学耳根一软,寻思海上旅途寂寞,也希望有个女人伴他出海。同时他想顺便把顺娘母子带到九州去安家,这样他往来大明与倭国之间就更有劲头了。这是当时徽商比较流行的通病,许多往来东洋、西洋的徽商也是两头都有家室的,有一奶二奶三奶……几个家庭,不在话下。顺娘母子就这样来到捉鳝岛上,在这里等候徐惟学筹齐诸般货物,就扬帆东渡日本。与她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徽商家属亲眷,都是拖家带口,冒险到异国去谋生定居。 顺娘见他儿子不听她规劝,担心儿子掉到海水中,就丢掉贝壳,撩起裙摆,艰难地迈开三寸金莲小脚,扭扭歪歪追赶她儿子。一边追,一边涨红脸膛骂道:“兔崽子,别跑,小心恶鬼夜叉从海里出来把你吃了。快停下,再跑,娘今晚不给饭你吃……” 小孩神情兴奋莫明,这是他第一在沙滩跌打滚爬。小孩最喜欢的两样东西,无非嬉水和玩沙。他对母亲责骂恍若不闻,在沙滩上越跑越远,直向大海深处跑去…… 王婆留站在船头,再次出海,闻到熟识的海风咸味,有一种两世为人的感觉。前一次被倭寇捕掳出海,以囚犯之身踏浪逐波,心情丧沮低落,对前途灰心失望,好似赴死一样走向惘然不可知的深渊,若问他那次出海有什么感觉?只能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出的绝望和恐惧;这一次出海,他以自由战士之身,登临深蓝水世界,看着碧空如洗,海天空阔,潮生万里,心中也涌起无限壮志豪情!我重生了,象鱼一样在白沫里冲浪,象飞鸟一样在九天振翅高翔。这种感觉不错,身在倭营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有这种无拘无束的感受体会的,看来加入民团组织是个正确的选择。 面对滔滔如沸的汪洋,宛如百龙翻滚的凶涛,王婆留没有畏惧,反而有种张开双臂拥抱、亲吻这大海母亲的冲动,他是大海的儿子,传入耳中的山崩地泣之声,对他来说,就象催促弄潮儿与浪涛战斗的进行曲。 战场是个变幻莫测的生死地,王婆留永远不知道这次随民兵出海去将会遇到什么事,党忠贞只告诉他去杀倭寇,让他准备好杀倭寇,如此而已。王婆留见惯倭寇烧杀掳掠,杀倭寇他应该没有什么心理障碍,至少目前他认为是这样。 船队在捉鳝岛湾泊,抛下铁锚、搭板。众民兵便纷纷下船,呐喊一声,杀上岸来。 其时太阳常留一线余辉,天色尚未全黑,岸上“倭人”面目依稀可辨。这些“倭人”突然看见民兵从天而降,男的抄家伙抵抗,女的关门走避。王婆留发现这伙男女只有几个真倭,且是船工、舵手装束。其余人多是大明百姓服饰打扮,呼爹唤娘的恐怖叫声也是他耳熟能详的徽州方言。这伙“倭人”壮年男子较少,多是妇女和孩子。 党忠贞一马当先,跳上岸来就一手把顺娘揪住,嘴角上撇,冷笑道:“倭婆子,看老子收拾你们!”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下顺娘的头,对顺娘用中土语言呼喊救命的叫声恍若不闻。 “杀!”刘云峰坚决果断把手一挥,对两百多名荡寇营民兵下达杀戮指令。“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代价的,强盗们必须为自己杀人放火的行为负责,并为此付出代价。强盗们,你们别得意,不要高兴过头,丫的,我杀不了你们,可以杀你们妻子儿女。” 只有十多个“倭人”能进行有效抵抗,其余妇孺差不多是被民兵一刀一个,干脆利索砍了。一时间,只听几艘倭寇商船的货仓内,哭声震天,不少妇孺惨遭屠戮,民兵看见这些“倭人”,不问情由,遇上就痛下杀手。”他们如勤奋的蚂蚁战士,穿梭几艘商船之间,起劲追寻猎杀“倭人”。 王婆留看见“倭人”妇孺血肉横飞,掩面暗暗叫苦。他拿着倭刀混在民兵之中,只能干叫几声助威而已,叫他杀这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他还真下不了手。现在他才明白民兵跟倭寇同样嗜血乐杀,血腥残忍,杀人不眨眼。 党忠贞又抓住顺娘的孩子小徐,冷笑一声,道:“小倭种,去死吧!”也不管小孩啼哭求饶,举刀照顶门砍下。 王婆留一个箭步抢到党忠贞身边,架住他的刀,惊慌失措地睁大双眼向他摇手道:“放过孩子──” 党忠贞大喝道:“放过他?你养他么?养大他找我们报仇?孽种,饶不得,给他一个全尸吧!”把那小孩子举过头顶,使勃一甩,扔了出去。那小孩子在半空骇叫一声,一头住十几米外的海湾栽去。 王婆留还想救那小孩性命,向前冲出几步,不料一脚踏着滑溜溜的岩石,脚儿打滑不住,吱溜一下滚入波涛之中。等他呛了几口海水,从水面浮起头颅张望的时候,那小孩已不见踪影了。他终于明白这些自命侠义的人,表面大义凛然,滥用暴力的时候跟倭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比倭寇还过份。他最害怕看到这样的场面,但这些人还是肆无忌惮做给他看。 众民兵很快便把捉鳝岛的倭寇全歼,刘云峰检点民兵伤亡,死了十多个民兵,还有二三十人挂彩。唐为明这边也折损几个武师。得到的却是几船货物,价近十万。以当时物价,养一个民兵,年费不过十两;死一个民兵,给一二百两银子抚恤金就可以打发了。这是一笔包赚不赔,一本万利的生意,至少刘云峰是这么想,唐为明也是这么想,大家都闷声发大财,心照不宣。 不多时,一弯银钩残月,象鬼眼一样挂在苍凉寂寞的夜空中,冷眼看着这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杀戮争斗。谁是谁非,谁对谁错?残月无情,残月无声。 归途中,王婆留躺在船头,身子仰卧在船板上,盯着黑色天幕里闪烁的星光怔怔出神。战争是如此残酷,玉石俱焚,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对抗倭民兵来说,只要是倭寇,管你是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好的坏的,一律杀无赦! 此时徽州海商头目徐惟学,还在杭州张罗筹货,为多赚几钱跟客户拼命讲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商船被劫,妻儿被杀。这家伙也够倒霉了,被自己的客户暗算了还蒙在鼓中,一无所知。 从捉鳝岛折回南塘刘家集,不过五十余里。到天明,荡寇营的船队沿着运河水道返回刘家集营中。刘云峰指挥民兵将船中的箱笼,尽数搬运上岸,打开看了,与唐伯康、唐为明父子按约定分割了货物。当日,荡寇营杀了几头猪,上香烧纸,祭拜神福,大排庆贺筵席。众民兵大酒大肉,开怀痛饮,直吃到日头下冈。 凡是出勤的民兵,无论有没有杀伤倭寇,一律有奖。王婆留也分得十两银子,他拿着沾满“倭人”妇孺鲜血的作孽钱,心情很复杂,没有一点惊喜。席间,一些民兵拍拍鼓胀起来的腰囊,不少人吹嘘说今晚要到南塘镇栖凤阁去找个姐儿消遣。王婆留这才猛然想起他姐姐小玉兰,发觉他回到南塘镇这么久,居然没有去看望一下小玉兰,也太无情无义了。王婆留倒不是故意回避不见小玉兰,他有他的难处,混得猪狗不如,那有颜面去见小玉兰呀! 吃完晚饭,王婆留就急不及待换上一件新做的衣服,一路小跑,大步流星往南塘镇栖凤阁赶去。 当王婆留赶到栖凤阁门口的时候,心里又萌生退意,畏畏缩缩在栖凤阁门前的街道中徘徊,既想立即冲入栖凤阁去见小玉兰,诉说别后离愁别绪;又担心自己穷困落魂,没脸见人。买什么礼物去拜访小玉兰呢?衣服不合适吧!糖果又太轻簿,沉吟良久,买了一面铜镜,放下心中纠结的恐怖妄想,一步一停,慢慢捱到栖凤阁门前。 忽见栖凤阁门前布满守卫,来客经过身份验证才允许入内。王婆留不认识这些人,直接闯门恐怕引起争执冲突。他只能向旁边一家茶馆的茶博士打听守在栖凤阁门口警卫是什么人。 茶博士看见王婆留穿着一身体面的新衣,以为王婆留是个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随口笑道:“这些人都是唐家三公子的保镖护卫,听人说唐三的父亲唐伯康发了大财,唐少爷今日便包下这栖凤阁。宴请他几个同窗、朋友,一起找这栖凤阁的娘们消遣。今日这栖凤阁被唐家三公子包场了!你找姐儿恐怕得排队等候了。” 王婆留向茶博士道声谢了,大步流星,一口气跑到栖凤阁楼下厨房中,他知道哪里还有一条通道上楼。栖凤阁门前走廊上,有几个保镖模样的粗壮汉子,象鬼魂一样游荡在栖凤阁门外,不时伸长脖子瞄一瞄栖凤阁的大门,然后嘴里冒出几句畜生听了也觉得难堪的粗口。主子寻欢作乐,奴才象条狗一样在门口站着吃西北风,也难怪他们骂娘。 大门不通,王婆留绕路而行,从厨房楼梯走上栖凤阁二楼。只听得男人肆无忌惮欺负女人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女人委曲求全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混成一片,使这栖凤阁仿佛是个杀猪的屠宰场一般恐怖。这不是一个心理健全或者说神经正常的人该来的地方。那些男人的粗口和女人啼哭声,对王婆留这个在私塾待过几年的识字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折磨。 王婆留躲藏在一个角落里,从怀中取出一片手帕蒙上脸孔。明知这栖凤阁干这种欺男霸女的勾当,他又无力把这栖凤阁掀翻,实在太窝囊了,真的没脸子见人。这一刻,他心里也非常矛盾,暗骂自己是一只怪物,一只冷酷无情的怪物。 有一个在二楼栖凤阁门口徘徊的保镖,只觉得眼前一花,看见一条黑影从身旁掠过。他们还以为是那个不守规矩的同僚抢拨头筹去找姐儿,正要出言斥责叫骂,忽觉太阳穴一痛,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于是一头扑倒走廊,纳头便睡。 王婆留凭记忆找到小玉兰的闺房,一脚踢开大门,只见房间里一片狼籍,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茶水食物洒了一地。一个身形与他相仿的小伙子正象在战场骑马冲锋陷阵一样,骑着一个雪白的躺体上忽高忽低摇晃……… 那个小伙子看见王婆留一声不发闯进来,立即不举,愤然而起,向王婆留厉声质问:“大胆,你是那个,没点规矩,竟敢骚扰本小爷办事……”王婆留不等他骂完,立即一拳击向这小伙子的脑袋,正中印堂。小伙子印堂立即发黑,四仰八叉,轰然倒地,昏了过去。王婆留定神看那小伙子,赫然是唐三。 “啊!”王婆留浑身寒毛直竖,怒发冲冠。象条受伤的豺狼一样发出凄厉的嗥叫,尽管他早有预感这件事必然发生,一旦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 第三十章聚散忽然 王婆留望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圣洁躯体,双眼有点润湿,眼泪让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东西,脑袋也跟有点迷糊,一切象作梦一样,让人无法确信这是真事。那具洁白躯体仿佛是死人一般,一动不动,让王婆留随便看随便摸。王婆留的手感觉到这具洁白躯体的体温,这让他确信这具洁白躯体是个还有灵魂的活物。活人为什么一动不动?王婆留只得擦擦眼晴,一肚狐疑地凑上前去检查勘探。这才发觉小玉兰的双手被人反绑,两脚也被皮带系在床上,根本无力挣扎,或者说蠕动。王婆留只得把捆绑小玉兰的绳索解开,并替她穿上衣服,然后怜悯地对小玉兰说:“他们欺负你,我该死,我无能,让你承受这无名的折辱!你打我吧!” 小玉兰听到王婆留的话,慢慢回过神来,布满血丝的眼光依然愤怒莫名,犹如两道燃烧的火焰,灼烧王婆留的心灵,把王婆留的脸烧灼得无地自容。王婆留蒙上了脸庞,小玉兰尽管看不清楚王婆留的脸容,但她很快就洞悉并解读王婆留眼晴里流露出来的善意。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小玉兰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爬起来,坐在地上。好象遇上久别重逢的故交一般,温情脉脉地凝视着王婆留。尽管王婆留还蒙着面,她还是感觉到王婆留的善意,并对王婆留充满信任。 “姐姐,我来了,你认出我吗?”王婆留把蒙面巾扯下丢掉,却抬不起头,也没勇气抬头。 姐弟相逢,相对无言,惟有阻止不住的泪水,潸然而下。 “到这里来的人,都是为了脱掉我的衣服而来,从来没有人替我穿上衣服。”小玉兰忍着眼泪,咬着嘴唇说。“我知道是你,我的弟弟,姐姐想你想得好苦呀!” 王婆留点点头,他凭这个注定成为异类。在王婆留心里,小玉兰是个圣洁沉重的名字,不容褒渎。这个名字曾经感召他,也让他感受到人间有情,人间有爱。当然,小玉兰这个名字是他烦恼和矛盾的根源,让他备尝煎熬。无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被人家羞辱活着受罪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弟弟,我坚信你会来,你是支撑我穿过这沉沉黑夜的明灯;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你这样善良的人存在,你是我忍辱偷生活到现在的信仰!”小玉兰明眸含泪,做梦似的呢喃。 王婆留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流得更大,哽咽道:“姐姐,你才是支撑我穿过这沉沉黑夜的明灯………”这一点王婆留完全承认,小玉兰让他懂得大爱,也让他懂得大恨,恨透这个冷酷无情的吞噬善良的罪恶世界。 “弟弟,你没饿着吧!几年没见面了,你长大了。再长高几分,有了力气,赚到大钱,记得帮姐姐赎身哦!”小玉兰眼晴满是怜悯、期待,并伸手替王婆留拭抹泪水,梳理乱发。 王婆留望着小玉兰向他伸出来求助的纤美瘦弱的手,心中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诸般感觉涌上心头。其实王婆留此刻只想尽快带小玉兰离开这鬼地方,可是他有这种能力吗?除了没有钱替小玉兰赎身之外,他目前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跟控制小玉兰命运的幕后黑手对抗。 一只飞蛾从突然漆黑的窗外窜进来,围绕腊烛使劲拍动翅膀,向着温暖,向着火光,不顾一切扑过去。 小玉兰无力地倚着栏杆,伸出左手指指飞蛾,眼晴无限神往地看着这只小生灵。也许希望自己也象飞蛾一样,背上插上翅膀,可以在空中自由飞翔。可是有翅膀的飞蛾就一定掌控自己的命运吗?随着火光一闪增亮,飞蛾变成一团焦炭烟消云散。小玉兰一声叹息,好象看到自己的命运。王婆留也有同样的感受。 别时容易见时难,相见不易,王婆留贪婪地盯小玉兰羊脂玉一般白晰稚嫩的脸容,百看不厌。小玉兰美丽脸庞泛着仙子般圣洁的光芒,王婆留发觉小玉兰原来是如此漂亮耐看,不由得看痴了。 就在王婆留神思恍惚之际。小玉兰拔下发髻上那根银簪花递给王婆留,眼里带着几分绝望,又有一丝希望,凄然地对王婆留说:“你快走吧!此地不可几久留。那天长了本事,记得回来看望姐姐。”小玉兰尽管少长风尘,托身乐籍,倚门卖笑,但性情孤高,喜与文人墨客住来。一向对为富不仁的地主豪强深恶痛绝,并拒绝接待唐三那种纨绔膏粱子弟,是以今日才被唐三绑着侮辱。现在王婆留又把唐三打昏,一旦唐三醒来发难,王婆留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她把银簪花塞到王婆留手里,便催促王婆留快走。 王婆留对唐三恨之入骨,拨刀大叫道:“姐姐,让我杀了他,大家一起逃走吧!” “就凭你,狗zá种!”门外传来一声厉喝,周全功如闪电一般疾速扑到王婆留面前。几年没见面,周全功也长高了,长大了,变得更加凶恶蛮横。这几年他拜入龙虎山邵元节门下,除了内炼灵丹,外强筋骨之外,还修习剑道,学了一路御风浮云剑,已功成出山。并在其父周万福张罗下,在留都南京刑厅找到一份好差事,便在这几天打点上路。上任之前,他不免同唐三、刘天龙等几个儿时伙伴,吃酒狎妓,寻欢作乐一番。此日他亦受唐三之邀在栖凤阁吃酒,听到这边传来异响,出门张望,看到在走廊负责巡逻警卫的保镖倒在地上,吃了一惊,就逐个房间搜索查看。查到小玉兰的房间,看见唐三被人打翻在地,颇是惊愕。当他认出打倒唐三的人竟是王婆留,顿时怪叫起来。 王婆留睁着大双眼看着这个自小欺负自己的恶棍,一股怒气冲上脑门,眼晴血压暴涨,快膨胀成金鱼眼了;浑身象猛遇严寒般颤抖起来。双拳握出汗水,额头、手背上的血管如蛇行隆起。大喝一声,一记飞步直拳,对准周全功脸门轰击过去。王婆留被愤怒之火烧昏神经了,出招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流泯泼皮打架的方式。 周全功蹲着马步,侧头让过王婆留的铁拳。左手拨开王婆留的出拳的手腕,右手一记虎咆拳重重击在王婆留的左胁骨上。“嘭”的一声,把王婆留打得侧翻倒地,扑在一张竹椅上,余劲未消,并把竹椅压得散架破碎。 王婆留还没来得及撑地起身,周全功身子已跃起一人多高,使了一招“笨猪落”,居高临下,径直踩向王婆留的胸腹。自由落体并加上弹簧腿劲,让人感到周全功这一招从天而降的飞毛腿杀气无比凌厉,王婆留若给他踩中身体,只怕象人踩蛤蟆一样,亳无悬念地泄气爆炸。 危急中,王婆留眼明手快,使出一招“倒踢紫金炉”,伸出右脚跟周全功先落下的左脚对接上,反把周全功蹬起一丈多高,周全功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一个侧空翻跌下来,竟然摔到窗外去了。幸好小玉兰房间的门窗对着水塘,水塘又栽种荷花,周全功只窜到水中做了一回落汤鸡,没什么事。否则象周全功这一跤精彩绝伦的狗吃屎,若落在平地,就算摔不死他,至少也摔他个头破血流。 王婆留翻身爬起,正要回头跟小玉兰挥手道别,忽觉左脖子象被重物一击,疼痛难挡,双眼一黑,软绵绵倒在地上,顿时失去意识。原来是唐三醒了过来,悄悄地摸到他背后,竖掌蓄力凝劲,对准王婆留的颈动脉用尽全身力气,猛力一击。当时便把王婆留的脖子打出一只“小老鼠”,截断血流,扭曲脉络,成功地切断王婆留的颈动脉血管给脑袋提供血氧,让王婆留彻底昏菜。 唐三这一击认穴准确,命中要害,把王婆留打得象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这是唐三最近修炼的唐门绝技──唐手道,已修炼到第五层境界。唐三再擅长唐手道绝技“手刀”。这时候他的“手刀”已能劈开二十多块砖头,也就是说他的“手刀”已够火候了。唐三用这手刀攻击人,虽然不见得象真钢刀一样割开人的皮肉,截断人的骨头。但只要击中人身要害,一样给人予重创。据说唐手道“手刀”击中人的颈动脉,可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昏迷倒地。 唐三看见王婆留象死狗一样仰挺在地,口中已说不出口话来,但还向他直瞪眼。便抬脚向王婆留身上猛踹,象踢沙袋一样。边踢边骂:“狗zá种,小乞丐,你敢动我的婊子?我打死你。老子有钱,只要我愿意,我立即就让这栖凤阁变成我唐家的物业。你瞪眼呀?你管得着我?这里的一切,土地、房屋、家什,包括这帮烂贱的婊子,随时都是我家的,都是我的,我喜欢动谁就动谁,谁敢阻止我?找死!小乞丐你有本事拿三百两银子来替你姊姊赎身啊!假如你拿出三百两银子给我,我见到钱后自然会变仁慈的,把这件烂货还给你,你有三百两银子吗?只怕三两也没有吧?你这狗东西搞出来的种,一付猪头狗脑,你一辈子也赚不到三百两银子。你去死吧!”说着,又狠狠给王婆留踢了一脚,终于把王婆留踢得转醒过来。唐三对王婆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扫了他的yín兴,他真是气坏了。 骂了几句,唐三略觉气顺,回头取来衣服头巾,穿戴起来。口中兀自念念有词:“狗zá种,你等着,待会我叫人来把你阉割了,看你的火气还能有多大!我给你灭一灭火,让你安心上道做太监。” 当王婆留与周全功、唐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小玉兰实在插不上手,只缩在角落里呆看。听到唐三放出这句断人命根的狠话,吃了一惊。她晓得唐三他们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连忙扑上前摇醒王婆留,催促王婆留快走。 王婆留大吼一声,蓦地站起,发疯似的从栖凤阁二楼跃到街上。大街上,唐三的保镖依然象游魂一样在街头上巡逻,他们看栖凤阁二楼跳下一个人,惊愕地睁大眼睛观望的人固然不少,发出惊呼并迅速做出救人动作的人却没几个,他们对跳楼秀习以为常。低头,转身,视而不见,是他们习惯性反应。栖凤阁楼顶跃下一个活物,然后变成一具尸体,大家对这种事情是见惯不怪了,这鬼地方没有女人跳下来才奇怪。就这样,这些人尚未反应过来,王婆留的身影已经没入夜幕之中,走远了。 唐三只得吩咐手下追查王婆留的落脚处,在南塘镇进行式搜查,并给众人许诺,谁把王婆留抓起来就赏一千两银子。重奖之下,勇夫无数。一时间,南塘镇男女老少一齐动手,奔走相告。“你见到狗zá种没有?见到别忘告诉我一声,他这身狗肉价值一千两银子啊!” 第二天早上,王婆留回到荡寇营画卯报到。党忠贞在营门前头拦住他,不让他进门,并义正词严喝道:“狗zá种,你不用来了,这里不欢迎你。滚,快滚!别迫我动手!” “为什么?”王婆留怯生生地问道。他就象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干过什么对不起荡寇营的事,想不出什么原因引致党忠贞对他驱逐。 “为什么?别装疯卖傻了,你知道你父亲是谁?你是倭寇的种──狗zá种!难怪你前天这么卖力阻止我杀那个小倭奴,原来你是倭寇的种!”党忠贞先前无法理解王婆留为什么这样仁慈,现在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王婆留闻言如雷轰顶,难怪这些人如此作贱他,原来他父亲太不是大明人,是倭寇。如此说来,他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狗zá种了。这让王婆留感到羞辱与难受,他当时咆哮如雷,大发雷霆:“你们胡扯,你们有什么证据?你们欺负我,我不信,我,我,我绝不相信……” 第三十一章流落江湖 党忠贞冷笑道:“大家都这样说,你以为你是谁?没影的事,谁会造谣中伤你这个屁孩?你问问南塘镇的乡亲父老吧,大家给你这个尊称,错不了。” 王婆留其实没有自信向南塘镇的市民查询自己的出身来历,他自少承受南塘镇民的白眼和咒骂,他能领会这种歧视目光代表什么意思,他只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罢了。 自少承受的屈辱和歧视,到这时候已经达到极限。此时王婆留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乞丐,他长大了,有自己的爱恨和主见。自身经历遭遇,他也知道倭寇不是好东西,却没料到自己竟然是倭寇的种!这深重得无法背负的屈辱使王婆留痛苦得涕泪交驰。“你们欺负我,我不信,我……”王婆留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抗拒接受这个事实。 王婆留发疯似的冲出荡寇营辕门,往营地附近一个唤作猫儿山的山坡疾窜过去。猫儿山是江南常见的黄泥坡地,高约一百多丈,沟壑纵横,坡陡壁立,几乎没有路。民兵平时训练爬山,最快的人也要一盏茶工夫才能爬到猫儿山高处。此刻王婆留体内象有神灵附身,敏捷非常。猿臂交替,几个起落便窜到猫儿山上。 王婆留站在黄土坡头,由高处往下看,有种奇怪的想法袭上心头,眼前的世界看起来是如此广阔,如此精彩,为什么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地?太荒谬了!难道这一切是命中注定的事,是他躲不掉的劫数不成?山脚下有一条河,名曰界溪。水道与运河相接,汇入钱塘大江,滚滚波涛终归大海。大河滚滚啊向东流:青山挡不住,毕竟东流去。可自己的命运呢,能象这界溪河水一样自由吗?大海博大宽容,甚至容污纳后,无所不包容。可有些人的胸器呢,比针眼还小,比线逢还要狭窄。父辈们犯罪跟他的子孙后代有什么关系?则使自己是强盗的孽种,可他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这些人不能接受他呢?包容他呢?而非要把他往死路里头推?这些人胸器未免太少,心眼也太坏了…… 泪眼问天天不语,泪珠徒落泥中去。王婆留只能抱着一棵松树,大哭一场而已。 天黑了,蚊虫如蚁袭来,越来越多,无论王婆留如何拍打驱赶,也挥之不去。王婆留垂头丧气下山回营,他的八神太刀和衣被鞋袜都放在营中帐蓬里,他离开荡寇营之前,至少得把这些劳什子取回。 王婆留摸黑潜入自己的营帐中,还没来得及走近床沿。黑暗中跳出三五个民兵,有人箍头,有人抱腰,有人抓他的手足。分工协作,把王婆留牢牢按倒在地,捕缚绑捆起来。党忠贞没收王婆留的八神太刀,再把王婆留的衣被鞋袜一股脑投到阴沟中,然后将王婆留吊在柱马桩上。一边派人飞报刘云峰、唐三他们,一边拿条皮鞭气势汹汹地拷问王婆留:“说,谁派你来,你混进荡寇营想干什么?” “没有人指使我混进荡寇营,真的没有。”王婆留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对自己自投罗网的愚蠢行径颇为后悔。 “你不老实。”党忠贞劈头盖脸狠狠抽了王婆留一鞭,把王婆留打得皮开肉绽,一条又红又紫的血痕象条蜈蚣般恐怖显现在王婆留脸上,一直延伸至胸膛的肌肤里。 “天呀,我已经很老实了,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 党忠贞他们都觉得王婆留在说谎,没有人愿意相信王婆留的话。 “党大哥,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不利荡寇营的事情。”王婆留恨不得把他的心掏出来,证明他的血是热,心是红的。“冤枉呀!我从来没有起过对荡寇营图谋不轨的念想。” “谁是你的大哥?我是人,你是狗zá种!不要羞辱我,我才不会认一条狗做兄弟。你这狗东西脸皮真厚,你还敢回来,不要连累我,你给我闭嘴。”党忠贞迫不及待表明态度,要跟王婆留划清界线。 王婆留只能识趣闭上嘴巴,不再自讨没趣了。 刘云峰闻迅赶来,目光如电,落在王婆留脸上,着实把王婆留仔细端详了一会。王婆留不敢跟刘云峰凌厉的眼光对接,无数经验教训告诉他,跟抱有敌意的对手凝视从来没有好结果。只是把头撇在一边,心中惶惶不安,胡思乱想:“完了,完了,这人的脸色这么严厉可怕,不知他会怎样折磨我?”接下来,事情却出乎王婆留的意料之外,刘云峰居然喝退生事的民兵,制止党忠贞对王婆留鞭打,并用刀挑断捆绑在王婆留身上的绳索,语气平静地对王婆留说:“孩子,我不为难你,你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听到刘云峰这句话时,王婆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抖抖身子,看看掉落在地的绳索,才明白刘云峰说的不是假话。当时,他也没说什么,连滚带爬,象条狗一样匆匆逃出荡寇营,望山塘桥竹子园方向跑去。 连夜回到租屋之中,还没来得及与小樱桃叙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听见巷子里鸡呜狗叫,人声嘈杂,满地里都是想抓他的人。也难怪那些人积极性这样高,谁叫他身价值一千两银子呢?此时已近年关,大家都指望逮着他送给唐三,领取赏金过个肥年哩。 王婆留只得在灯下把身上十两银子分了五两给小樱桃,跟小樱桃说句珍重,取出几件衣服包扎停当,背上开门就走。小樱桃垂泪不止,扯着他的衣袖道:“哥,快过年了,你过完年再走行不行。”死死抓住衣服,不舍放手。 “我若落在唐三手里,咱们便要死别了;现在我跑,不过是生离。你让我走吧,那天哥在外面混出个头,回来接你去享福便是。”王婆留说尽好话,好不容易才把小樱桃哄得破涕为笑。两人各洒几滴眼泪,依依不舍而别。 起初,王婆留只是离开南塘镇中心市区,跑到城郊一带,寻了家客栈暂时栖身。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一下。则使客居旅店,也是不敢久住。一看见陌生人就回避,风声鹤唳,三天两头换个地方是家常便饭。身上几两银子那经得起如此折腾,不上十天半月,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流落江湖,居无定所。很多次了,王婆留徘徊在十字街头,看到寒风中蹲在路旁的乞丐,又或者偶遇路上匆匆而过的一批又一批面露茫然,彷徨的逃难者,心里不期然的生起阵阵的悲凉和辛酸。往昔的落魄与不堪,一幕一幕的浮现心头。 王婆留不免承载这样的疑惑:自己今生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逆不道,违背良心的事情,为什么生活中的际遇如此的不顺? 他很清楚并明白自己是穷人,穷人的生存空间肯定被富人挤占,这也许就是周全功、唐三他们欺负他的理由吧。穷人注定没有好下场,几乎没有什象样的东西伴随着穷人过完一生,但有两样东西穷人必不可缺,一样是饥饿,另一样是疾病。 大年三十,凛冽的寒风下,王婆留走到他和王婆曾经共同生活的房子“破瓦窑”中。尽虽管破瓦窑仅存一堆瓦砾,王婆留仍对这里一草一木无限留恋。这一晚上,看着别人家里老人和孩子兴奋的燃放着烟花爆竹,在洋溢着节日气息的灯笼下享受天伦之乐,而他王婆留却独自一人瑟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嫉妒地看着这一切。他当然无法压抑心底的悲怆,潸然泪下。 看来南塘镇混不下去了,哪里有活路奔头呢?眼下他急需找个能容纳他的大城镇碰碰运气。 王婆留离开南塘镇刘家集,沿着运河边的官道惘然游荡,由于他毫无目的地乱闯瞎逛,走了两天,只走了几十余里路程。第三天,从早间走至交午,走了二十多里路程,进入镇江府南岸地带。 王婆留在镇江府窜斥流离,想找个地方安身。而镇江府毕竟是个大城市,想在南塘镇那样找个破窑洞安身确非易事。只得托大意钻进一间客栈,说道:“我是个流寓之人,想在这里借住几日,待我筹到银子再结帐,行不行?” 客栈掌柜瞪大一双势利眼,看怪物似的打量王婆留片刻,沉吟良久才道:“但凭尊意,只要押二两银子给我籴米,我便让你先住下。” 王婆留略按口袋,自觉脸红耳赤,惴惴不安地低头拱手央求道:“我身上却没有这么多银子,待我略住几日,设法与你。” 客栈掌柜不耐烦地挥手道:“出去,出去,赶紧出去。开甚么玩笑,没钱也敢来投宿,你以为我这客栈是孤老收容所不成!” 王婆留硬着头皮,一连问了几家,俱被人拒绝。百无聊赖坐在街道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王婆留这才觉得他当初有钱时候把钱施舍给众乞丐、流民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否则轮到自家落难时,同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鬼才晓得你曾经积德行善。 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王婆留感时伤怀,颇有点自怨自艾、痛心疾首的意思。不觉闯到一处偏僻所在,看见一家冷落的饭店,门口狗也没有一只。饭店主人毫无戒备地睡在门口一条春凳上,正在梦中等待饥饿的肚皮去唤醒他。王婆留心念一动,寻思道:“他这饭店人气不足,接到客人一个算一个,我还是过去碰碰运气吧。”于是鼓起勇气上前去对店主人道:“老伯,我是个流浪的人,无家可归,想在贵店借住几日,在这镇江府寻个活路。” “你有钱吗?”这地方的人开口是钱,闭口也是钱,让王婆留颇为难堪。 “实不相瞒,我口袋里只剩下十几文青蚨。”王婆留老老实实说。 “可怜,可怜。”店主人摇头叹息道:“出门不容易啊!十几文青蚨哪里也去不了。也罢,我看你长相老成,安排你住在马槽下,夜里顺便替我看着几头牲口。每夜只收你一文钱,不嫌弃就可以了。” 王婆留有地方落脚已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唯唯诺诺答应不迭。店主人便领王婆留到牲口棚,抱了一捆稻草摊开在一个角落里,让王婆留住下。交待几句,无非就叫王婆留夜里小心防贼之类的话,就往饭店忙碌去了。 王婆留看看他哪几个新邻居,一匹拉磨的蠢驴;一头待宰的肥胖大猪;一只每天贡献羊奶的山羊。不禁一阵苦笑,想不到自己摆脱倭寇控制的下场,居然沦落到与畜牲为伍,可笑可悲呀!他故作大方对几个新邻居拱手道:“驴兄,猪哥,羊嫂,请了。咱们今日聚在一起,也算有缘啊!他日苟富贵,毋相忘呀!…………” 夜里,王婆留连续被寒流冻醒几次,方悟在牲口棚过夜难捱,这四面漏风的牲口棚比破窑洞差多了,破窑洞虽然不见得比这牲口棚高级,但至少温暖上有些保障。这牲口棚只能让畜生住,人就是再下贱也不能跟这畜生抢这地盘住的。王婆留在衣服里塞满稻草依旧抵挡不住清晨寒露时,他明白他不能再在这地方待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出路,否则可能冻死在这牲口棚中。 正在忍受不了这黎明前酷寒的时分,一颗石子“噗”一下扔入棚子中间。王婆留警惕地竖眉瞪眼,谁在大清早来这牲口棚“找吃”?他在猪仔岛经历过近乎残忍的磨练,是一个绝对合格的战士,他知道这是贼人出手偷东西时试探性的投石问路,如果这颗石子投入牲口棚没有引起骚动,贼人肯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于是他疑神屏气,潜伏在稻草堆中,静观其变。 第三十二章应聘保镖 不一会儿,两条黑影鬼鬼祟祟摸进牲口棚。一个人想牵那蠢驴的缰绳,也许是这里伙食住宿条件不错吧?那蠢驴很是留恋这鬼地方,抵死后退,却是不肯走。两贼没有办法弄走那条蠢驴,只能退求其次,想收拾那猪哥。猪哥胖大笨重,两贼急切之间,竟是抬不动。他们听到山羊叫声,晓得山羊最容易对付,便想顺手牵羊。摸来摸去,竟然摸着王婆留的脚。王婆留最也忍不住了,大叫道:“有贼─―”一时哄动半个街坊,人们纷纷起床挑灯,赶来抓贼。 王婆留看着那两个惊慌失措的笨贼,不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挥手道:“你们赶紧走吧,我不为难为你们。” 两贼并不领情,恼羞成怒道:“你坏我好事,我取你性命。”掏出胸藏的匕首,一前一后,夹攻王婆留。 “阻挡我滑里油发财,我送你上西天。”一个毛贼气焰嚣张地大嚷道,挺刀往王婆留小腹刺过来。 王婆留使了一招“穿插抢桩,顶膝抽筋”,一脚踏入滑里油当中,故意让自已的膝盖骨撞上对方的小腿胫骨,让对手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之际。再伸出右手拉着滑里油握刀的手,左手揽着对方的腰,住自己身后一送,借力打打力,把滑里丢了出去。 “啊!”滑里油一声惨叫,撞上他同伙稀里糊涂刺过来的尖刀。事起仓猝,滑里油那个同伙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情况,还以为刺着的人是王婆留,两人居然扭打在一起。 王婆留一招便收拾了两个小毛贼,显示出他这个少年杀手遇事沉着冷静,本领确实是出类拔萃。 饭店主人和四邻八舍亲朋,闻讯过来,绑了盗贼,派人押走送官究办。一些人不免围着王婆留翘起拇指,维恭几句。饭店主人摆了一桌酒席,请王婆留坐在上首,推杯换盏,直灌得王婆留双眼直冒金星,方才作罢。 响午饭后,饭店主人对王婆留说:“王小官,我看你武功不错,我给你指点一条出路,你不妨到镇江运河码头、驿馆、官道等地方打听一下,看看过往的漕船、商船有没有聘请保镖的意思。在这一带,练武的人找份保镖的工作是很容易的哦。小店地处偏僻,窄小简陋,容不下大龙。恩人还是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趁早另谋高就吧。”饭店主人言毕,掏出几钱银子,送给王婆留权作路费。 王婆留点头道:“多谢指点,我今日就去那边碰碰运气。”接过饭店主人几钱银子,兴冲冲穿街过巷,竟投镇江驿馆而去。 镇江府官道两旁粮仓林立,朝廷为了确保天下粮仓安全,在这里布置重兵防守,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倭寇虽然在江南猖獗一时,但也从未真正占据过镇江府。 镇江官道也很是热闹,行商坐贾来来往往,如过江之鲫。王婆留赶到镇江驿馆附近,自觉饥渴难耐,想吃点茶再寻找活路,摸摸腰缠的兜囊,只有几钱银子,这点钱恐怕撑不了几天,能省即省,在找到工作前尽量少花钱。王婆留看见有旁边有两座饭铺。他见其中一个饭铺内人多,饭食也很便宜。走过去寻个空位坐下,问道:“这驿馆过往的商旅多不多?这地方可有什么比较热门的工作?活路?” 小伙计道:“这条街道叫保镖墟,过往的商旅多如牛毛。前面就是镇江府。这里最热门的工作当然是做保镖咯!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这里请个保镖押运货物,天下英雄亦多汇集于此,寻找欣赏自己本领的雇主。” 王婆留心想:“这行生理,我肯定能干。看来上天待我也不错,竟在我山穷水尽之际给我一条出路。”谢了小伙计,要了四个火烧,刚和茶吞了一个,就看铺外有人扛着一支旗杆,上书“招聘保镖”四字,猛听得扛旗人在街道上扯开喉咙大叫:“想做趟子手的好汉,请来这里报名!”王婆留抬头一看,眼见报名的人闻讯纷纷赶来,惟恐落后于人,被人占尽名额没了他的份,连忙结帐出门,把余下几个烧饼揣入怀中,赶上去排队报名。 争着干保镖工作的人很多,雇主把招聘旗子往街中一插,不一会儿,便黑压压围上一群人,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临到王婆留报名的时候,那招聘保镖的雇主忽然收拾纸笔说道:“人太多了,我的镖局只打算雇佣十多个趟子手,现存人数够了,其他没报上名的人另觅雇主吧!” 王婆留不免有些焦燥,又急又气地向那招聘保镖的雇主发作道:“我饭尚未吃完,作急上前来报名,轮到我你就不要人了,好象故意为难我一样。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我已无钱吃饭了,我比那些人更需要这份工作,拜托你了。” 那招聘保镖的雇主完全没把王婆留放在眼内,挥手叱斥道:“去,去,小屁孩,开什么玩笑?你就算报上名也没有用,你过不了镖头验证武艺强弱这一关!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本事?你以为保镖生理是玩过家家的玩意吗?真是不知死活。” “求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行不!”王婆留合掌向那雇主哀求道。 “滚开,你给我滚远点。别挡着我的路。”后面一个长相十分凶猛的大汉突然板着王婆留肩头,一下子把王婆留甩到他身后,不屑地道:“爷还没上,那轮得到你这黄口小儿。” 雇主看见这个恶汉,起身拱手相遨道:“壮士可是来报名做保镖的,我就是想请壮士这种一表人材的英雄豪杰。”看得出来,那雇主很是欣赏这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大汉。这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人只要在镖队前头一站,马上显出鹤立鸡群,管教小毛贼望而生畏。 “呵呵,偶练功十年,正是为了这一天。你请我就错不了,我保证你的银子不至于白花。” “真壮士也!”雇主对这条大汉肃然起敬,其他人也暗暗喝彩。有这号令人看着也觉得恐怖的人物出场,谁敢与他争锋?大家纷纷拱手相让,给那大汉让出一条路来。 只有王婆留心中很不服气,对那雇主道:“这位老板,是不是谁有本事,你就雇请谁?” “当然咯,老子花钱可不是请人吃闲饭的,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本事!你有什么本事?”雇主对王婆留很是不屑。 王婆留问清楚那雇主招聘条件后,毫不客气地对那大汉喝道:“别人没有对我动手动脚,没有认为我挡道,偏你对我不怀善意,你一定认为自己很有本事?现在我向你挑战,你敢接招么?”王婆留象一头不怕老虎的初生之犊,急于向他人展示本领,证明他可以胜任保镖这一行工作。 “有什不敢?就凭你──反了,反了,你这个小屁孩也敢向我叫阵,老子用一个指头就能收拾你!”说完伸手一推,就把王婆留推得四肢朝天,仰躺在地。众人一阵哄笑,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啊! 在众人哄堂大笑中,王婆留不以为然爬起来,轻轻拍去身上的泥土,脸不红耳不赤说:“把我推倒,能证明什么?杀人的本领并不是比谁的力气大。你能把我推倒,并不能证明你的本事比我大,也不能代表我不能干掉你。” 观众中有行家里手闻言心中一震,觉得王婆留虽然有点强词夺理的意思,但并不完全是狡辩,以弱击强并完胜对手这种事情在武林中屡见不鲜。 “叫你嘴硬,叫你嘴硬,偶便来你捏掉你的鸭蛋,让你蔫下来安分守己干太监的活儿。”大汉一边说,一边向王婆留猛扑过来。双手五指箕张,意欲把王婆留抓住扛起,使一招“霸王举鼎”,把王婆留摔个头破血流。 王婆留不慌不忙,蓄势待发。他是猪仔岛小白成用近乎残忍的手段训练出来的少年杀手,头脑机灵、身手敏捷、观察细致,办事雷厉风行且富有效率。所有铁血战士的优点都完美集中在他身上,他明白他只要把小白成教他的本领正常发挥出来,可以挑战这世上任何一个高手,而且不会落后于人。王婆留并没有轻视或看不起那大汉的意思,他只是坚信自己的招数有效,可以击败每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强大的对手,只要对手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他学的杀人招数肯定能奏效。 面对一个来势汹汹并比自己强壮十倍以上的对手,王婆留想起被小白成传授给他的杀人绝技以及防身保命招数,这时候该使出哪一招更合适呢? “柔能克刚,板指驯龙。”王婆留仿佛觉得老白成的话言犹在耳,这是老白成谆谆教导他以弱胜强的第一招。无论对手有多强壮,即使对手是一条狂暴不驯的巨龙,一旦被人抓住弱点,只能束手就擒。 王婆留看见大汉箕张十指来抓他,一点防备也没有,对手显然对自己实力过度自信,已到目中无人的程度。大汉也根本不相信弱小的王婆留有能耐遏制他的凌厉攻击,在未遭遇到打击或吃大亏之前,你就是杀了他,他也未必肯相信王婆留有机会赢他。王婆留籍着对手对他轻视并疏于防范,迅猛地先发制人,出手抓牢大汉的右手小指,然后不退反进,瞬间板着大汉右小指冲过对手的腰际,并成功穿插到大汉的侧后。王婆留这一系列动作快、准、狠,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大汉的右小指被王婆留板着压向身后,不由自主跪地后仰,卸力保护自己的手指。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啊!啊!啊!──狗崽子,偶草泥马壁。”男儿膝下有黄金,好汉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大汉固然羞于下跪,但他又不能不跪,他的小指头根本无法承载他身体继续前进的力量,除非他愿意小指头被王婆留折断。他只能配合、顺着王婆留对他施加的压力,乖乖的跪地,后仰,保护手指。 什么是四两破千斤,围观的群众算是大开眼间,大家都不吝啬给王婆留予热烈的掌声。 大汉转身,左手回援欲扯王婆留的裤子。王婆留放开大汉的右指,倏尔跳上大汉的肩头,双手合拢,象握剑状,往大汉的天灵盖上猛力一捶,然后如灵猴翻身,一个后仰斤斗,跳出大汉的攻击范围。他这一招是忍术中的天诛必杀绝技──醍醐灌顶,他为练好这一招已经进行过无数次心摹手追,反复演练,现在使出来显得十分稔熟,甚至说游刃有余。王婆留向鼓掌的观众拱手致谢,并郑重其事对大汉说:“如果我手中有剑,你的脑袋己添上一个血窟窿眼儿了,你比我强壮又有什么用呢?”众人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纷纷点头称是。 双方体格差距这么大,根本不同一个级别,大汉本来占尽优势。可是自己一招尚未使完,便被对手击败,大汉觉得很没脸子。他不顾众人对他指点嘲笑,居然耍无赖不肯认输,嚷起来:“我还没准备好,这一招不算,咱们再过几招,你再次击倒我,才算我输。”大汉丑出大了,无论如何也想挽回一点颜面。 这次大汉再没有小看王婆留了,而且是一出手就把王婆留往死里打,他想要王婆留的命。哼,你不给我面子,老子取你的性命。一招“黑虎掏心”猛击王婆留的胸口。 王婆留第一招得手后,显得更加自信,象饥渴已久的雄狮突然间发现猎物一样,兴奋莫名。在猪仔岛经历过地狱式残酷体训的他,绝对是一个出色的少年杀手,他甚至说比那大汉更富有实战经验,一招一式,老练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他使出以弱胜强的第二招“闪躲腾挪,双龙抢珠”。只见他左闪右避,象琉璃球一样滑不唧溜,待那大汉一招使老,迅即飞跃到大汉面前,伸出两指,往大汉眼球轻轻一戳。 “啊哟!”大汉又抱着双眼惨叫起来,仍然是不服气,大叫道:“你使奸,这是阴招,我不服,我不服,你有本事跟我光明正大决战!”他明明是技不如人,偏要强词夺理。不过他已没有能力再跟王婆留纠缠不清了,即便是王婆留手下留情,他双眼也肿得象两只红色的火龙果一般,流泪不止,没有半个时辰恢复不过来。 第三十三章重回南塘 那雇主一看,觉得王婆留确实是有些本事,就作和事佬道:“好!好!你们不必再打了,你们两个我都要,一齐到镇海镖局去拜见狄重威总镖头,看他如何给你们安排工作吧!” 大汉只得暂时罢手,气鼓鼓对王婆留警告说:“小子,我先放你一马,我早晚将会教训你一顿,让你知道好歹。” “承蒙你看得起我,我侥幸取胜而已,那天我落在前辈手里,还请前辈手下留情。请问壮士大名如何称呼?”王婆留不亢不卑地对那大汉躬身行礼道。 “小子,老子叫胡来,记住爷的大号,别那天死在谁手里也不知道。” “哦,胡来大哥,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但愿大哥高抬贵手,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王婆留心想此人叫胡来,实在担心他会胡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跟这家伙一起工作,搞好关系才是明智的选择,因此他对胡来客客气气,尽量巴结讨好。 胡来一向崇尚蛮力,不工技击,认为压倒性的实力才是真功夫。与王婆留交手两个回合,莫名其妙地输得一败涂地,至此仍然是不知自己输的原因是什么,心中憋着一肚怨气,对王婆留的友善表示,视而不见,佯佯不睬。 金钱也好,朋友也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王婆留只得随遇而安。 当日雇主带着王婆留到达镇江府镇海镖局,并对王婆留重点推荐,介绍给狄重威总镖头。并称赞王婆留少年英雄,是个可造之材。狄重威听说王婆留打败比自己强壮数倍的对手,心下甚喜,互通姓名,就以兄弟相称。 王婆留细看这狄重威的长相,只见这狄重威长得熊腰猿臂,河目星瞳;脸色红润,三绺长须飘飘欲动,眉宇间包藏着吞牛杀气;颇有一点关庙里关公那付宝相尊严。 王婆留看罢,心里寻思道:“这人长得倒是象个好汉的模样,又配上紫面长须,真个算是关义士转世的人了。不知他性格脾气怎样?” 只见狄重威说道:“欢迎你加盟我们镇海镖局,咱们这个团队是铁血联盟,大家在刀尖上讨生活,风险无日不在,我们得抱团互相照应才能生存下去。有难共当,有福也自然同享。走,咱们到酒楼上喝一杯,权当替兄弟接风。” 狄重威说完,扯着王婆留先行,几十个加盟镖局的趟子手也随后跟来。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镇江府最气派的饭店──四海酒家。狄重威请王婆留坐在上首,又问王婆留道:“兄弟,你能喝酒么?” 王婆留道:“也能喝几两。” 狄重威招来伙计道:“你这饭店有什么好酒菜、可将好吃的东西,不拘荤素,尽管拿来,不必问我要什么;再将顶好的酒拿来几坛,我们吃完再算帐。” 闲谈一会儿,酒菜齐至。三围酒席,桌上堆满酒菜,水陆俱全。众人如同故旧相遇,推杯换盏。一边说些黄段子笑话,一边大饮大嚼。 席间,狄重威与王婆留谈妥聘用事宜,并签订契约,每年俸金六百两,先兑一半安家。饭完终席,算罢帐。狄重威把手向胸袋一摸,拿出一张银票,塞到王婆留手里道:“这三百两银子,你先拿去安家吧!借重早些收拾,镖局已接下一桩生意,过几天便要开拔。” 王婆留眼见狄重威是个性情爽直的人,也不推辞,谢了收下,心里对狄重威甚是折服。眼下他急切想赶回南塘镇栖凤阁,用这些银子替小玉兰赎身。当日下午,王婆留向镇海镖局借了一匹马,从镇江府到南塘镇不过一百多里路,快马一天可以来回。王婆留也很惊讶狄重威对他信任,双方认识才短短几个时辰,给钱借马,绝不含糊。什么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婆留此时有深刻的体会。看来狄重威确实是个干大事业的人,能给这样的好汉卖命也是一件荣耀的事。 归心如箭,快马加鞭,王婆留连夜赶回南塘镇。抬头仰望苍穹,月正中天,却已是子时光景。当晚王婆留只能找家客栈住下,等天亮后再去栖凤阁交涉。此夜王婆留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成眠,想到今后可与小玉兰终身厮守,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临到天亮才合上眼晴,小睡片刻。 第二天侵早起床,赶到栖凤阁一看,却见栖凤阁大门紧闭,叫了半天开门,竟然是无人答应。向住在周边的街坊打听消息,才知几天前来了一伙倭寇,把栖凤阁的婊子一鼓掳掠去了。王婆留大吃一惊,又问起小玉兰的下落,街坊们都满脸羞惭,避而不谈,究竟怎么回事?王婆留沿着花街柳巷一路问下去,人们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这个世界变化真是太快了,他离开南塘镇才半年多光景,再回头已是物是人非,象一场逝风残梦,了无痕迹。 王婆留回头站在栖凤阁门口,失了魂的一般,痴痴迷迷,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不早点张罗赚钱替小玉兰赎身啊?当一个人有能力报恩的时候,他的恩人却已无法追寻,就像是“子欲养而亲不在”那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还有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事情?王婆留跪在栖凤阁门口,大哭一场,三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离开南塘镇。 转道来到刘家集,在山塘桥竹子园中找到小樱桃。刘家集虽然也是个商贾云集的风水宝地,但在规模、人流和货源方面与西湖、南塘、南浔、魏塘、湖州、金山卫等大城镇根本上没有可比性,不能同日而语。小樱桃这个私窠在这刘家集的客源也是不太稳定,多的时候忙不过来,没的时候也是赚不了几个钱。小樱桃这日正坐在门外晒太阳,打苍蝇,哀叹辛苦终日的卖身钱吃不肥饿不死,想发财门也没有。忽然间看见王婆留回来了,高兴得象捡到什么宝贝似的,搂着王婆留的脖子又叫又跳,欣喜之情洋溢于表。 “唐三哪些人到处找你,说要把你抓起来,我都急死了,我一个妇人象只没脚蟹,只有陪你死的份儿,却没有本事帮你什么。你不要怪我没情义好吗?以后多抽空来看看我,在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你这个惟一的亲人了,你不要抛下我啊!”小樱桃说着眼眶又红了,又有一种欲哭的冲动。 王婆留拍拍她的肩头,陪笑道:“我现在不是回来看你嘛,听你哆哆嗦嗦数落,我感到很幸福呀。” 小樱桃转悲为喜,让王婆留进屋坐下,奉过清茶,便忙碌替王婆留张罗饭菜。又抱怨这几天生意不好,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长此以往,不知怎么办?亏她是个年尚少艾,找她的人还满多。但这碗青春饭是吃不了多久的,人老珠黄是迟早的事情,将来肯定要嫁人才能过完后半生,可没有爹娘替她做主,不知能不能找到人承招?说到这里,小樱桃叹息一声,幽幽地对王婆留说:“哥,你替我做主好吗?” 王婆留对小樱桃在这刘家集重操旧业,做起猪仔岛卖肉的营生,以前他是没有办法劝说小樱桃放弃这一行生理的,因为当时他们要吃饭,要住处,要生存。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立足,摆在他们眼前的路子并不多,而且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从低做起,男的做强盗,女的做娼妓,这是古往今来伪道士一直没有道破的却为人所共知的人间悲剧。当初小樱桃倚门卖笑的时候,王婆留心里也很难受,但是他又无力改变这些事实,只好眼睁睁看着小樱桃强颜欢笑,迎宾送客。现在他有资源有条件替小樱桃做个安排,避免小樱桃在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这是他冒险回到刘家集的主要原因。王婆留晓得小樱桃并非是贪图安逸干这营生的,都是生活迫人来,让她不得不用稚嫩的双肩挑起生存的重担。正如唐朝一个女贼红线小姐所言:妾非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王婆留觉得小樱桃相识一场,也是缘份,他想尽到责任想替小樱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看着简陋的泥房一如半年前迁入时样子,没有再添一件象样的家具。王婆留看到自己睡过的床铺,也基本完整保留着,被子衣物,一件不缺。睹物生情,抚今追昔,王婆留也不免感慨万端。 “你看,米缸都快没米了,我实在做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招待哥哥。你取一件我的衣裳去当铺换几个钱;或者我去找附近姐妹们告贷几钱银子,买些盐油菜蔬应急吧!这些日子太晦气了,官府管得紧,倭寇又来添乱,生意没法做,赚的钱还不够交脂粉税呢!简直没法活了。”小樱桃望着王婆留唉声叹气,大吐苦水。小樱桃是个私窠,这是大明律严厉打击的对象,给官府逮着可不好玩,除了免费给这些扫黄的差人提供陪侍服务之外,还要罚款,此谓脂粉税。缴交脂粉税的流莺可以继续营业,不过若给差人再次逮住,仍然是依法办事,继续陪伺,罚款……… 小樱桃还唠叨说到野外采摘几颗野菜回来做饭,王婆留拦住她说:“不用了,待会咱们到市集中心去饭店吃饭,你叫个挑夫来收拾衣物吧!没用的东西尽管扔掉,以后不用住这泥房了,不用做这流莺了,我到城里买个房子送给你住。” “你疯了吗?”小樱桃伸手在王婆留眼前晃了一晃,脸色一沉,然后嗔道:“不许你开这样的玩笑。” “我带了一件好东西来,你瞧瞧这是什么?”王婆留掏出怀中的银票,在小樱桃眼前招摇起来。 小樱桃又惊又喜,不免问长问短:“这是谁人借给你的?你莫非又做了什么反事,又跟哪些倭寇、海盗勾搭起来干伤天害理的事?咱们宁可饿死也不能用这种作孽钱。”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摆脱倭寇的控制,小樱桃很担心王婆留才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王婆留把他应聘成为镇海镖局镖师的事,一五一十对小樱桃说了。小樱桃听说王婆留找到一份好差使,也很欢喜。 当时王婆留带着小樱桃赶到刘家集墟市中心,花了一百两银子在刘云峰的武馆附近买了一间三厢四进的民房,在民兵营地左右置业安居,至少安全上有保障;又花了五十两银子刘家集市郊买了二十亩地;再花十两银子替小樱桃雇了一个觅汉做长工,每年俸金五两,年限为两年。剩下的银子,王婆留一股脑全交给小樱桃,说:“小樱桃,你拿这些钱做点小生意吧!不要再站在街头出乖露丑了。要不,守着哪二十亩地种菜卖菜,也能成个过活。”小樱桃感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只是靠着王婆留的肩头哭得一塌糊涂。 迁入新居那日,请了附近的四邻八舍,吃了一天乔迁喜酒。当日晚上,关了房门,小樱桃不免挑拨王婆留上阵,做那柳穿鱼的故事。王婆留已懂人事,不复是猪仔岛上那个懵懂少年了,但他心里惦念着小玉兰,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思,一点情兴也提不起来。小樱桃又急又羞,不满地道:“哥,你是不是嫌我脏呀?”王婆留跟小樱桃说起小玉兰的事情,说他受惠小玉兰甚多,是小玉兰给他这个小乞丐体验到这冷酷人间还有温情,让他找到生存的希望并学会爱他人,帮助别人。他的心已交给这个心地“圣洁”的女神,他非她不娶,除了她不会再爱其他女人了………当小樱桃得知小玉兰落入倭寇手里并下落不明时,已无法再说什么了,她只能陪着王婆留一起为小玉兰祈福,一起流泪。 天明之后,王婆留踏上通向镇江府的官道,小樱桃送到十里长亭。临别之际,两人都哭作一团,大家心里都明白,此别去后,也许今生最无相见之日。小樱桃对天合掌说道:“哥,你在江湖上若找不到玉兰姐,记得回来找我哦,我等你!” 王婆留苦笑道:“别等我了,我做保镖的营生,跟哪些倭寇、海盗没有多大的区别,性命烂贱如泥,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在路上。若我经年累月没有书信寄给你,逢年过节,你就替我烧根香吧!”说完,毅然决绝上马,任由小樱桃在后面如何干嚎叫唤,也没有再回头。 第三十四章押镖路上 狄重威看见王婆留依时赶回镇海镖局,点了点头,笑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你怎么肯定我会回来?”王婆留很是惊诧狄重威对他信任有加。 “一个为三百两银子跑路的骗子,不用再混江湖了。在江湖,无论你混黑道还是白道,必须讲诚信,答应别人的事尽量做到。否则,不用混了,多大的本事也没用!”狄重威语重心长地对王婆留说。 “多谢前辈教诲,我明白了。”王婆留尽管不见得完全认同狄重威的说法,但他觉得狄重威的说法还有点道理。也许,做坏人也好,好人也罢,诚信始终是做人的底线吧?比如说,一个无恶不作的黑老大,也需要承诺需要打手跟班嘛,不讲诚信,谁跟你玩呀? 镇江府正堂沈冲的儿子沈大郎,最近收拾了一批货物进京,欲打点当朝权贵替他父亲沈冲谋求连任。沈大郎仗着乃尊的名堂,狐假虎威,巧取豪夺,成为镇江府屈指可数的几个新晋大富商之一,家有豪宅旺铺百间,良田千顷,丫环成群,奴仆成行。坊间传说他基本控制着淮扬一带的酿酒作坊、乐坊、勾拦茶馆、赌场饭店,每年入帐银子将近百万余两,可谓富可敌国,比之当朝首辅严嵩、徐阶之流的能臣强人,还能有更多的门路捞黑钱。 沈大郎很清楚他的父亲沈冲卸任后会导致什么后果,意味着淮扬官场、市场重新洗牌,意味着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将易手于人。为了维护他父亲和自己的利益,沈大郎不惜血本,收拾了一批金银财宝上京替他父亲打关节,同时顺道上京做几笔商业交易。他沿着运河水道进京,雇了漕帮几条大船,数十名漕帮水手般夫协助运输。船上堆塞满满的,盈箱满筐,都是一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或是民间上贡朝庭的工艺精品,顾绣、苏绢、浙丝、江西陶瓷、两广名贵药材,琳琅满目,多不胜数。搞到漕帮的水手船夫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在船走廊上打天铺。睡着的人若不经意翻个身,还有可能掉到水中。同时又指派几十名家丁、护院武师在岸上看觅照应,一路跟着进京。 当然,沈大郎,绝不认为这些人手已经足够应付倭寇或者其他山头的强盗袭击,于是砸下重金,花了一万两银子请来镇江府镇海镖局狄重威镖头,另率三十余名保镖在陆路押运保护。水陆兼行,缓缓驶向京师。 沈大郎以为在他这样做足准备且拥有强悍的安全保卫措施的商旅已经不多了,能动他的小毛贼只怕没有,除非是代表国家意志拥有压倒一切力量的军队,才能让他吃些苦头。 尽管镇海镖局狄重威的镖队在江湖上威名赫赫,镖局里每个镖师都身怀绝技,但沈大郎依然对狄重威有些不放心,暗暗提防戒备。他只教狄重威率领镖队在中路保护,却让他的家丁、护院武师作开路先锋,打头阵。依他愚意,用自己人──放心。 一行人跟着漕船,浩浩荡荡沿着运河两岸官道逶迤而行。不知不觉已在路上有十日了。虽然一路上有不少来路不明的探子打马在前后窥探观察,指手画脚,但沈大郎还是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船队安然渡过最危险的地段──长江,平安无事到达长江北岸,辗转进入山东一带地方,依然没有遇到倭寇的骚扰。 山东这段河道仍然有小队土匪盗贼出没,但那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显而易见比江南的倭寇收敛多了,这些本土小毛贼根本无法对沈大郎这种武装到牙齿的大型商队构成威胁。沈大郎美滋滋地想:“列祖列宗积德,这一路我可以高枕无忧了,肯定能平平安安到达京师。” 又走半个多月,漕船到达山东徐州附近。只要过了黄河,商船将分毫不损直达京师。这日,船队进入微山湖一带水域。 时当晌午,正是打尖歇气,吃饭休息的时刻。那些武师尽管拥有铁打的身子,却长个不堪一击的胃袋。到了时辰不往胃里塞点东西进去,这些人就象病秧子一样只剩下半条命,一个个魂不守舍,有气无力。沈大郎觉得是时候请出灶神来慰劳一下众人的五脏庙了,于是站在船头张望。向西望去,视线尽力,隐隐约约有个码头。临山靠水,随地可见村庄、镇店、庵观、寺院等等诸般建筑物。沈大郎用手点指码头,对狄重威道:“你看西北角上有个人烟辐辏的码头,哪里必有酒店饭馆,咱们到哪里停歇一个时辰,吃完酒饭再走。”狄重威点头叫声:“好!”就把话传达下去,武师、水手们听说即将祭扫五脏庙,精神大振,使劲摇橹撑竿,船只箭一般向码头飞驶过去。 三条漕船前后靠近码头,水手抛了绳索上岸,扎束停当,便放下搭板让众人上岸去吃饭。 沈大郎挪动二百几十斤重的肥胖身子,气喘吁吁地艰难爬上一百多级的码头石阶。放眼望去,只见码头人流多如过江之鲫,各路客商在此卸货上货,蚂蚁一样的挑夫络绎往来不绝。此日正值墟市,大车小车满街都是,各式各样货物堆积如山。嘈杂人声胜如万鸟齐鸣,繁华热闹景象恍若天都帝京。沈大郎截下一个本地人模样的乡绅抱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市面居然这样繁华热闹,这里的饭店有什么特色土产,美味佳肴?” 乡绅看了沈大郎一眼,眼见沈大郎猪头、水桶腰、熊掌油脂手,晓得这厮是个美食行家,就起劲地向沈大郎介绍推荐当地美食:“咱这夏庄码头,连接运河的水道要冲,南来北上的货物都在这里云集、中转,市面热闹,店铺林立。若问这有什么好饭店,我建议你们去前头骡马街三水店去一趟,尝尝那里的人间美味──三水鱼、三水鸡、三水鸭。” “怎么叫三水店?这店名也忒怪?”沈大郎听到三水店这个异样的名字,不免有些讶然。在南方人称谓中,三水是指鼻涕、唾液和小便,是个下作的称呼。 “哪里的东西好吃呀,我保证你看见三水鱼时哈俐直流,吃到嘴上时鼻涕直流,吃完之后感动得眼泪直流。呵呵!客官兜里若有闲钱,还可以吃花酒,尝一尝三水鸡。哪三水鸡名不虚传呀,祸水级的脸庞,妖精\水蛇腰肢,新剥鸡头凝脂如雪……呵呵,你想忍着不放水,只怕很难!” “哦!原来是这样,有意思,我一定到三水店去一趟,见识一下。”沈大郎闻言手舞足蹈,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 说话间,水陆两路人马,都汇合在一起。大家簇拥着沈大郎,大摇大摆走到骡马街三水店中。众人刚到三水店门口,就听到饭店厨房内碗碟刀勺叮当作响,奏出一支色香味俱全的烹调饮食进行曲,引人唾涎欲滴,食指大动。 数十名漕帮水手,家丁、护院武师各几十名,还加上狄重威等三十余名保镖,上百号人涌进三水店,不免让人侧目而视,惊叹羡慕不已。三水店掌柜亲自出门拱袖相迎,跑堂垂手哈腰给众人指路引座。沈大郎一言不发,腆着胖大猪肚,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掌柜腾出十张桌子,才把这些人安排落座。沈大郎与三水店掌柜讲定价钱,每席酒菜三两银子,并指定做当地的特色佳肴──三水鱼、三水鸡、三水鸭。 沈大郎是主人,自然不屑跟奴才们混在一起吃饭。三水店掌柜特意在二楼安排一个雅座,让沈大郎和他的得力家人卜三、卜四等另开一道酒席在厢房里吃饭。狄重威寻思沈大郎可能会吃花酒,狎妓寻欢作乐,其他年纪大的镖师碍于颜面,不方便待在沈大郎身周,看王婆留是个少年,便叫他伺候沈大郎吃饭。 上百号人的饭菜,也不是顷刻之间能够做好办妥的。三水店的厨子掌勺们不免忙得团团转,煎炒烹炸,醋溜酱爆,烟火气味弥漫周遭,吱吱唧唧的烹调声亦不绝于耳。 等候厨房置办酒菜间隙,沈大郎自然觉得有些无聊,听见隔壁箫鼓笙歌,仙乐飘飘。歌姬们浅吟低唱,其声曼妙,婉转悠扬,令人听见心痒难骚。于是便招来掌柜道:“我要吃花酒,你去叫个知趣的妙人儿过来给我助兴,该要多少钱?还个价,吃完饭一齐结帐。” 掌柜闻言连忙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店里只有几个姑娘,今日都有客人了。实在再找不到姑娘了,请您原谅。” “你到邻近酒家里看看,与我叫唤一个姑娘过来,陪我吃一顿饭,也不见得是件烦难的事吧。”沈大郎眉头一皱,脸呈怒色,好象不找个姑娘家陪他吃饭,这顿饭便吃不去一样。 掌柜吐吐舌头,点头哈腰道:“也行,我去问问,就来。”说完走了出去。 少顷,掌柜走来回复道:“间壁有个姑娘,却是个哑巴,不会唱曲子,只能弹弹古筝,或拨弦操琴,人物倒是十分标致,要不要请她过来?” “标致就行,谁管她会不会唱曲,赶紧与我接她过来。”沈大郎摩拳擦掌笑道,这厮醉翁之意不在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掌柜心领神会,笑咪咪出去叫人去了。 不多时,一个脸上可掐出水来的粉嫩少妇,袅袅婷婷走了进来。一阵兰麝薰人,异香使人魂荡。沈大郎两眼发直,盯着少妇看呆了。只见这个少妇乌黑青丝挽着一双发髻,翡翠金簪,滴水赤金坠子,藕荷色的彩衣,米白色的百褶裙,裙下微露窄窄的红色小蛮靴,真是如花似玉,千娇百媚。沈大郎贪婪地盯着少妇的脸看了又看,暗暗寻思道:“这门美貌的娘们,怎么沦落街头干倚门卖笑的营生,真是暴殄天物呀。可惜是个哑巴,不然,我非扔几百两银子收下她不可。” 少妇梨窝带笑对着沈大郎施了个万福,低头退到茶几旁,把琴搁在茶几上,偷看沈大郎一眼,眼见沈大郎目不转眼看着她,嫣然一笑,略略点头。轻挽翠袖,露出比白莲藕还雪白透玲的双腕,拨动琴弦,弹奏起来。 王婆留也不懂这宫、商、角、徵、羽五音,初时看那少妇素手灵动,穿梭飞舞。琴声柔和动听,宛如涓涓细流,缓缓流出山间,潺潺水声夹杂着鸟语蝉鸣,形成一片莺歌蝶舞的热闹声色。后来琴声渐渐如山洪暴发,汇成洪流,或如瀑布冲击石洞山谷,或如怒涛摧崩拍岸,或形成旋涡回响呜咽。弱音转为强音,渐露狰狞气象。然后虎啸龙吟之声,如万马奔腾而至;刮擦擦律动,若狂风骤雨而来。隐隐藏有风雷之声,透出冲天杀气。 一曲既终,沈大郎鼓掌叫好,对于突然转折变得凶险的琴声恍若不闻,一点感觉也没有。王婆留跟那少妇对视一眼,虽见少妇笑意盈盈,媚眼如风,活脱脱一只对人十二分温驯的小野猫,亲和可人,但他的内心仍然是感到惶恐不安,预感到这少妇来意不善。这仅是他作为一流战士所预感到的危机感觉,他也说不出什么理由。他知道他这种感觉是正确的,他想提醒沈大郎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无凭无据的臆想,沈大郎会相信吗? “小子,你在想什么呀!”沈大郎看着王婆留跟那少妇媚来眼去,心里酸溜溜的,有种莫可名状的激动。 “爷,你别误会,我能想什么?填饱肚子再说,肚饿的时候,除了食物,还能想什么呀?”王婆留看见沈大郎气鼓鼓的样子,也有些焦急,顿时语无伦次。 “小子,人穷的时候别想女人,想也是白搭。大部分女人都是自私的、趋炎附势的可怜虫,如果有选择,她们不会有兴趣跟穷鬼过日子的。漂亮的女人只能属于我,跟我这种有钱人玩耍。”沈大郎说的也是大实话,以他的经验阅历来看,大部分女人都是贪图安逸、嫌贫爱富的贱人。 “爷,别叫我作小子行不行?”王婆留本想给沈大郎提醒一声注意安全,听见沈大郎叫他作小子,感到非常憋气,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不是小子,难道你是姑娘?” “呃,不是姑娘,是小子。”眼见沈大郎胡搅蛮缠,王婆留有点招架不住了。 “对呀,还是小子哪。” 第三十五章江湖戏险 王婆留只好承认自己是小子,不再跟沈大郎纠缠不清了。沈大郎也没有时间再为难王婆留,因为他的双眼跟少妇的眼光对接上了,大眼瞪小眼的互瞅着,正调得火热。沈大郎向少妇挤眉弄眼,拍拍大腿。少妇涨红脸皮扭扭捏捏的走到沈大郎面前,一屁股坐在他膝上。卜三、卜四对这种事似乎是见多不怪,昂首挺胸,视而不见。王婆留觉得新鲜,禁不住偷窥那少妇一眼。却见那少妇把眼晴一瞪,好象也觉察到王婆留对她不怀好意,显得有点暴燥不安。 少妇倒在沈大郎怀中,吃吃傻笑。沈大郎的猪手侧在少妇身上游走探索,这里摁摁,哪里按按,好象探险寻宝者寻找开启密室宝藏的机括一样,不断反复尝试寻找,乐此不疲。 王婆留只好把头垂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沈大郎此时已被这狐狸精灌足迷魂汤,他说什么也没用。这时候,他若不知进退对沈大郎说一句:“这少妇是毒蛇,你不要碰她!”这样做只会招人慊,说不定会招来一顿暴揍。王婆留甚至进行换位思考,假如我是沈大郎,这时候我会听别人说扫兴话吗?答案肯定是不会。这就象劝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不要再赌一样,注定徒劳无功。王婆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暗暗提防戒备,盯死这个女人。可笑的是,他这样做居然也是无法办到,只要他把眼偷看那少妇,少妇则扯沈大郎的衣角,撇嘴挤眉,向沈大郎表示不悦,示意沈大郎把王婆留这个订厌鬼赶出去。 沈大郎抵挡不住美人的媚功,对王婆留挥手道:“小子,美人不喜欢你,你还是到大厅去吃饭吧!这里有卜三、卜四服事我就行了。” 王婆留闻言无可奈何离座起身,往外走去。回头瞪了少妇一眼,却见少妇正得意洋洋向他挥手。他明明知道哪女人有问题,是个祸水,却拿她没办法,因为那女人奉着沈大郎这“昏君”的圣旨压制他。 王婆留转身走到楼下,坐到狄重威身旁,把自己怀疑少妇来路不明的事对向杜重威说了。杜重威沉吟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出这妇女有什么问题,孤伶伶一个没蟹脚妇人,成得什么大事?你多虑了。”既然老江湖也看不出这少妇有什么问题,也许自己的感觉是错误。但王婆留始终无法排谴那种危险预感,他坚信自己感觉是正确的,他希望狄重威出面干涉,把那少妇撵走。沈大郎或许不会听王婆留这小屁孩的话,却肯定会尊重狄重威的意见。 狄重威看着王婆留忧心忡忡的样子,自觉好笑,他拍拍王婆留的肩头,笑道:“咱们上百号人,则使她是贼,她一个人怎么敢动我们?她要动我们,至少有几个助手嘛,她的同伙呢?” “也许在附近埋伏着,先派她来探路。”王婆留还是固执己见,不肯让步。 “小心行得万年船,那便查一下她的底细。”狄重威就把三水店掌柜唤过来问道:“哪个弹琴的妇女是哪里来的,可靠吗?” 掌柜回复道:“她流落在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哪里来的,我也不晓得,这种跑江湖卖笑的,谁会调查她的出身来历?你就是问她,她会跟你说实话吗?她平日在前面那个畔河酒家驻扎,你要查她底细,派人到畔河酒家找人问一下吧!”说完,也不管狄重威怎么想,就下厨房忙碌去了。 狄重威听了掌柜的话,也放心不下,就对王婆留说:“你与胡来到畔河酒家找人打听一下这妇人的来历,早去早回,不然,我们吃饭就不等你了。”王婆留答应一声,又蹦又跳着作急出门去打听事体,毕竟自己提出的意见被人家采纳,禁不住兴奋起来,他甚至是显得有点得意,忘乎所以。胡来却黑沉着脸,心里十分窝火,快吃饭了,这小子还没事找事折腾人,岂不可恨?拖拖拉拉,极不情愿地跟王婆留出门去了。 王婆留与胡来离开三水店,转弯抹角向畔河酒家走去。此日正值墟市,在夏庄两岸等船赶墟出摊的山民极多,这些人在码头里上上下下,挨肩接踵,不绝如缕。好在王婆留与胡来也不急着赶路,从容穿插在这伙贩夫走卒之中,挤挨了半天,才赶到畔河酒家楼下。 在畔河酒家等着吃饭的客商也很多,酒店大堂都挤不开,不少买饭吃的客人,都拿条板凳坐在大街上吃饭。在这种忙碌的情形下,王婆留还想找家店搭嘴磨牙,几乎是不可能。逮着个伙计要请教几句,人家急着去投胎一样忙着干活,懒得理你。王婆留只得一个人在店里窜来窜去,四下张望。那些跑堂以为他来吃饭找座位的,也不加阻拦他,任由王婆留率性在店里逛荡瞎转。 胡来跟王婆留屁股后面兜了几圈,小毛贼的影子也没见到一个,不觉肝火大动:“直娘贼,找到你娘没有?没有就拉倒,别拖累我吃不成饭。”说着蹲坐在地,耍赖不走了。 王婆留没理会他,继续在厢房走廊上瞎转,走到一个临街的阁楼,看见这阁楼门窗刚好对着三水店大门,相距一百几十步而已。侧耳在厢房门外探听,只听得里面吃饭的人正在絮絮叨叨,说的竟然是倭语。 王婆留听到这久违的熟识“鸟音”,大吃一惊,透过门逢观察里边情形,只见一胖一瘦两条汉子,正在厢房中倚窗闲谈。两人背向王婆留,看不到他们的具体长相。厢房桌上有一个打开的包袱,赫然放着两把倭刀。旁边一个摊开的油纸包,却是罗盘、司南、大明山海经等等航海家常用的物事。桌上还有一只撕掉半边的荷香鸡,一盘卤猪头、一碟猪耳朵。胖瘦二汉各拿一只随身携带的葫芦酒瓶,正在窗前你劝我敬,吃喝起来。其间高淡阔论,旁若无人。他们以为这里的人们南腔北调,说各种方言土话的人都有。他们说他们的家乡话,也无人晓得他们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言行十分放肆。 胖汉子道:“河内千里君,今日下游来了几船宝货,你说舍利姬她装作哑巴去哪边探听虚实,此去吉凶如何?她不会说中土语言,才装哑巴去吊这些忘八呆瓜,若她不小心露出马脚,遭到夹攻,怎样应付?” 那个叫河内千里的倭寇呵呵大笑道:“放心吧,舍利姬聪明伶俐,她办事,我放心。倒是你宫本一郎的几个兄弟,是不是路痴呀?说好在这里会合,怎么这时候还不见他们到来,死在哪里去了?莫不是半路遇上妖精,全给勾走魂魄去了。” 那个叫宫本一郎的倭寇不住点头陪笑道歉道:“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他们都是我的心腹兄弟,他们肯定会准时到来,再等等吧,也许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易容打扮,毕竟咱们这付秃首赤足的异样尊容,猛地走上岸来招摇过市不太好嘛。” “宫本一郎贤弟,咱们在这江湖吃这行饭,讲不得道理,若那帮村夫及时赶到,咱也给他们面子,算他们知趣识抬举啦!若他们迟到还抗拒我的批评,我只好杀掉他们。”河内千里老实不客气指宫本一郎教训道。 宫本一郎点头哈腰道:“放心吧,他们不准时赶到,我也会狠狠教训他们。” 河内千里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们干这个勾当,就不能讲什么良心了。这样凶险万分的活儿,弄得好,咱们发一笔小财;弄得不好,会丢命呀。我们必须追求秩序与服从?只要我给你们发银子,你得拼命给我干活!你们必须学乖,别指望出工不出力,鬼混一场就开溜。要是你们把这件事情办砸了,我们的龙头老大非砍下你几个奴才脑装不可。我不管你们是九州五狂,还是九州五狗。在我手里干活,你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听我支调,休得猖狂。否则,我揍爆你们鸽蛋。” 宫本一郎鞠躬道:“大哥见识高,说得有理,咱们干这送命的活儿,当然要抱团协力,要讲究秩序与服从,我答应听你指挥,如我做得不对,你尽管砍我的脑袋,我决不皱眉。来,河内千里君,干一杯,祝贺咱们合作愉快,马到成功。” 河内千里乐呵呵道:“真我知心人呀,一点就通。跟着我好好干,金钱美女,手到擒来,哈哈……” 河内千里与宫本一郎随即又转谈风月之事。河内千里对着繁华街景,意气风发地道:“沿着这沂水西岸上溯,前面不远处便是兖州,我听说兖州姐儿能说会唱,步戏唱得妙不可言,咱们到兖州地面之后,也找几个兖州姐儿点唱几场步戏,取乐一番。” 宫本一郎手舞足蹈,道:“哥真够意思,凡事请多提携小弟一把,小弟也特喜欢跟姐儿们交朋友,奈何有心无力,袋里宝钞有限,怎么办?” 河内千里叉腰大笑道:“哥也没有钱,我的钱都存在别人口袋里,今天咱们找个有钱的老财,把我们睡姐儿的钱从他手里要回来如何?” 宫本一郎兴趣甚高,跃跃欲试,道:“只要哥带头做个表率,小弟也愿意在鞍前马后协力效劳。”这两人说到做强盗的勾当,不以为耻,反而豪情顿生,果然蛮横霸道,目无法纪。 王婆留附壁听得入神,却见楼梯口走上四个头裹黄巾的汉子,俱带刀佩剑,目光凶狠,脸色严峻。当先一个汉子看见王婆留偷偷摸摸站在门前窃听,便知王婆留来意不善,用倭语大声吆喝道:“鬼鬼祟祟干什么的,小贼,你给我站住!”贼喊捉贼,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王婆留回头对那汉子道:“你叫左了些,应该说你们是贼,我叫捉贼才对。” 那汉子闻言颇为不屑,冷笑道:“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斗胆驳嘴,取你小命。我们是九州五狂,本事高强,横扫四方。我们是贼又怎样,你来抓我呀!”两人对答均用倭语,其他过往的客人也不懂他们喊叫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傻乎乎看热闹。厢房内的河内千里与宫本一郎听见门外传来的吵闹声,却是吓了一跳。他们没料到自己的行踪竟然被人识破,小小山城,卧虎藏龙,居然还有懂得倭语的人!宫本一郎叫声:“我几个兄弟来了,咱们出门去迎接他们吧!看看发生什么事。” 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他们封锁楼梯要道,河内千里与宫本一郎堵在走廓的窗口,六个人把王婆留夹在中间。内中有人伸出一个指头向王婆留摇摆道:“来抓我们呀,我们不走,看你拿我怎样?” 王婆留也不生气,苦笑一声:“你们不走,我走!”纵身一跃,闪进间壁一个厢房中。进内一看,眼见厢房是由活动间板搭建而成,一间连接一间,倒也容易躲避追兵。王婆留一边关门,一边推倒凳桌,制造障碍物,延缓河内千里和九州五狂的追击速度。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呃,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一定抓住他,问个究竟。”河内千里觉得王婆留有些脸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大庭广众之下,九州五狂他们也不敢拔刀追杀王婆留。当然,他们想拔刀也不容易,进城时都用布匹把倭刀重重包裹起来了。他们只能赤手空拳追捕王婆留。而王婆留象只顽皮敏捷的小猴子,东跳西荡,急切之间,也不容易把王婆留捉住。 王婆留东张西望,找不到窗口,又转回走廊上,倏尔转入河内千里他们租订的厢房里。却见胡来正坐在厢房里悠然喝着酒,吃着肉。不禁吃惊,骇叫道:“胡来,你干什么,你没见他们正在追杀我们吗?” 胡来端坐不动,用手拈起一件猪肉,放入嘴里猛嚼起来,对王婆留的话充耳不闻,看来这家伙艺高人胆大,完全没有把九州五狂他们放在眼内吧?只见胡来乜斜双眼,含糊其辞说道:“别说我们,他们只是追你,跟我没关系。不是吗?我蛋定吃饱喝足再说。”说着,双手左右开弓,抓住两把猪耳朵猛嚼起来。 河内千里与宫本一郎前后冲进厢房,看见正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胡来,也是面面相觑,惊讶万分。 王婆留气极怒吼:“胡来,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你就不怕饭菜有毒!” 第三十六章狭路奇兵 胡来当初看见河内千里他们追逐王婆留,也不知发生什么事,窜入河内千里的厢房探查情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进门,忽然闻到酒肉的香味,看见桌子上堆满酒菜,有鸡肉,猪肘子,卤嘴皮,全是他爱吃的东西。那酒仿佛是五粮酒的香味,嗅到也醉人,这诱惑确实令人难以抵挡,让胡来自觉食指大动,唾液暴涨。于是他如猛虎扑食,急不及待地抓起几块肥猪肉往嘴里塞去。对王婆留责骂不屑一顾,冷笑道:“你才疯,宁作饱鬼,不做饿神。饿了一整天,那有力气打架,吃饱饭再说。”啃完猪肉,又喝几碗酒,方才自觉有点过瘾惬意。 王婆留回他一句:“你慢慢吃吧!我先闪!”,左手撑在窗沿,欲使出一招“跨栏跳马”,跃出窗口,跳到楼下去。不料双脚还未收起,已被河内千里扑上来抓住裤脚,往后猛扯。王婆留只得紧紧抱住门窗,拼命扎挣。渐渐招架不住,情急之下,便向胡来求援道:“胡来,快来救人。” 胡来拿起一张官帽椅怒视河内千里,大喝道:“小气鬼,就买这么一点酒水,还不够爷塞牙缝哩,你给我见鬼去吧!”河内千里与宫本一郎虽然嗜酒,但酒量有限,按照自己的耐受能力准备酒水,酒水的贮量是少了一点。他们当然没料到胡来不请自来,偷喝他们的酒,又如此海量,吃喝别人的东西没有一声感谢,还要骂人打人,也算是一个罕见的怪物。 胡来自觉肚中的酒虫未能尽兴,自然大发雷霆。气得高扬官帽椅,猛地砸向河内千里的脑门。 河内千里只得放开王婆留的双脚,赶紧抓起桌上一把倭刀招架。王婆留摆脱河内千里的掌握,对胡来叫声:“快跑!”越窗跳到楼下,夺路狂奔。 胡来一招迫退河内千里,又把官帽椅舞得虎虎生风,欲再乘胜追击。河内千里眼见胡来力大野蛮,若给胡来的官帽椅打个正着,要么头破血流,要么伤筋断骨。无奈只得拨刀出鞘猛砍,一刀便把胡来手中的椅子削去半边。胡来拿着剩下的半截椅子,感觉就象赤手空拳,自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闪躲,一边气昂昂叫骂道:“不公平,不公平,我赤手空拳,你怎可以用刀,好没道理。” 河内千里眼见胡来是个浑人,乐呵呵地用吴越话奚落他道:“什么公平,这世道谁讲公平?你也可拿刀跟我拼命呀!要不,用脑袋抵挡也可以。” 胡来闻言跳出圈外,摇手道:“你等等,待我回店里拿刀来,再跟你见个高低。”言毕,也翻身越窗跳到楼下,一溜烟走了。 河内千里眼见王婆留、胡来两人都跑远了,只得收刀回鞘,回头对宫本一郎道:“这两个小贼运气不错,都跑了,老天爷帮衬他,让他们行狗屎运,我们也没办法了,使宜他吧!看来这支镖队隐藏着高手,暗中给这些小镖师指点迷津,不然他们怎样会发觉我们潜伏在这里暗中观察他们?”河内千里当然没想到王婆留跟他们狭路相逢完全是歪打正着,其实是运气使然。正如河内千里自己发出感慨那样,王婆留正行狗屎运。狗屎运往往是好事坏事一齐纷至沓来,是福是祸,王婆留也不知道。 光天化日,繁华街中,河内千里他们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行凶杀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婆留、胡来两人离开河畔酒家,返回三水店跟同伴会合,然后揭穿他们的阴谋。河内千里晓得遇上麻烦了,几个人交换一个眼色,立即转身出门,也和王婆留赛跑接应自己的伙伴舍利姬。 须臾,王婆留喘着粗气,掉头跑回三水店,却见舍利姬正在楼下替众武师把盏巡城。美人一笑百媚生,彩袖敫勤捧玉钟,劝君更尽一杯酒,寒冬难拒送炭人?少妇提着酒壶所到之处,众武师一杯一杯如流水般往喉咙里不停灌酒。人人受宠若惊,个个均感好情。 王婆留指着舍利姬向众人大叫道:“大家小心,这是贼婆娘,贼婆娘呀!”众武师惊诧不已,还没回过神来,那少妇就放下酒壶,闪入厨房之中,失去踪影。王婆留警告众人小心饭菜有毒,狄重威连忙取出银针试毒,发觉所有酒水菜肴俱无异样,正常得很。既然酒菜没毒,那少妇跑路干什么?她跑路至少证明她作贼心虚。经王婆留这么一搞局,众武师有些人相信王婆留的话,也有人表示怀疑,还有人甚至根本不信。三水店掌柜起劲拍着他的脑袋,用他的人头保证──他的酒菜绝对干净,绝对没毒!大大家将信将疑,草草吃完酒饭,收拾上路。 沈大郎吃了少妇几盅迷魂汤,醉醺醺的走路不稳。由卜三、卜四搀扶着离开三水店。回到船上,沈大郎勉强睁开醉眼,说了声:“开船!”纳头便睡。漕帮水手得令,不敢怠慢,解缆扬帆,撑竿的撑竿,摇橹的摇橹。把船摇到湖心,破浪前进。 船只离开夏庄码头,驶出十里多地,来到一个长满芦苇的水域。只见湖心停摆着一条五丈长一丈宽的小货船,船舷甲板上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肩扛斩马刀的美貌少妇。少妇身后排列着五个高矮不一的汉子,光额赤足,一身仿唐服饰妆扮,花花绿绿的甚是怪异,穿着完全不似中土风格。五个汉子脸相与鬼庙中罗刹夜叉有得一拼,暴戾猛恶,杀气腾腾;一个个目露凶光,让人一见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我的娘哎!见鬼啦──倭寇啊!”站在船头导航的船夫想也没想就得出结论:他们遇上倭寇了。 “各位注意,小心水鬼把船凿沉。”有人大声疾呼,提醒众武师小心防范。 一个老江湖回应他道:“不用担心,倭寇不会把船凿沉。你们还是小心保全自己的性命吧!” “你怎么肯定倭寇不会把船凿沉?”有人对老江湖的话表示怀疑,根本不信。 “放心,这些人为求财而来,怎舍得把财宝丢到水里?这里水很深,船上的货物沉下去就没法打捞上来,就算倭寇跟你有仇,非杀你不可,也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呀?”老江湖果然不愧是老江湖,一言击中要害,分析有理有据,让人信服。看来是听老江湖的话肯定错不了,当务之急,不是保护货物,而是保住自家性命。怎样才能让自己躲过大劫,全身而退呢?大家心里不免胡思乱想。一时间,人人自危。 听见来了倭寇,众人纷纷走到船头观望。卜三、卜四听到武师们说挡路的贼婆娘是哪个弹琴的哑女,也挺着被酒精弄得昏头转向的脑袋,走到船头仔细辨认。当时两船相距不过十丈左右,彼此面目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对面船上哪个身穿黑色劲衣的女贼,虽然易了服装,但她灯笼裤下那双红色的小蛮靴依然还穿在脚上。卜三、卜四作为极品奴才,一直遵守规矩不跟哑女面对面凝视。他们也许说不清哑女长得怎样,但对哑女穿什么鞋却颇有心得,因为他们一直盯着哑女的脚看,一看就是大半天。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研究,再见到这双熟识的鞋子,当时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不错,这贼婆娘正是在三水店给他们弹琴敬酒的哪个哑女,没料到她真的是个贼婆娘,看来她那哑巴的样子也是装的吧? 贼婆娘果然不是哑女,她正向卜三、卜四他们热情挥手,用半生不熟的吴越话大嚷道:“小子们,我的三花聚顶迷魂酒好喝不?”漕帮水手和沈家的武师们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瞅着,好不惊讶:我们有喝三花聚顶迷魂酒吗?我们明明是喝二锅头嘛!难道说那二锅头给人暗中添加了材料,变成三花聚顶迷魂酒?一时间,人人恶心,个个呕吐。不过吐出胆汁也没有用了,头昏头涨脑,天旋地转,大家都只想马上睡觉,嗑睡虫向这些人发出不可抗拒的指令──睡觉时间已到了,马上睡觉,天塌下来也要睡觉,死也要睡觉。 刚刚遭遇贼船的时候,沈家的武师们看见只有六个倭寇挡路,他们认为倭寇是疯子,六个人妄想阻挡一百多武师前进,不是疯子又是什么?现在他们不觉得倭寇是疯子了,他们自己才是不折不扣的愚蠢狂妄的疯子。愚蠢狂妄的疯子才会被敌人算计,中毒倒地。最英勇无敌的武师躺在地上的时候,根本不用六个倭寇来收拾他们,一只苍蝇就可以收拾他们,让他们全身长蛆,化为粪土朽壤。 三花聚顶迷魂酒据说是当时江湖最厉害的迷魂药,比蒙汗翻还厉害。无色、无味、毒性大。只用指甲大小一点粉末,便可麻醉一百多个汉子。因为三花聚顶迷魂药能溶于水,且无色、无味,如果把三花聚顶迷魂药撒到水里、菜肴里、烧酒里,人们用眼晴看,鼻子嗅,舌头尝,是无法分辨食物是否有毒的,连验毒的银针也无能为力。三花聚顶迷魂药来无踪去无影,甚至可以把粉末撒到空气中,让人吸入中毒,真是防不胜防。在江湖中,只要有人向你使用三花聚顶迷魂药,几乎百分百中招,根本无法预防。幸好三花聚顶迷魂药只掌握在倭寇手中,秘而不传,配方只有几个人知道,且成份复杂,成本很高,无法大规模应用,才不致流落在那些山旮旯小强手里,为祸江湖。三花聚顶迷魂药是由狼毒花、罂粟花、蔓陀罗……等等一百几十种药物提练出来的迷幻药,量少价高,比黄金还宝贵。倭寇若不是遇上大宗生意,一般不会轻易使用三花聚顶迷魂药的。现在沈大郎这宗财驳太太了,倭寇才祭出传说中的迷魂药来收拾狄重威等一百几十筹好汉。 王婆留是从水路跟着沈大郎随行,眼见身边的船夫、武师一个个瘫软倒地,叫唤不醒,急得他如热窝上的蚂蚁,不知往哪里窜?现在船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不懂武艺的漕帮水手没倒地。这几个漕帮水手守护船只没上岸吃饭,幸运躲过倭寇毒酒的暗算。但他们没中毒也不济事,根本不能指望他们抱团协力,进行有效抵抗。这几个家伙一见舍利姬和九州五狂跃到船上,举起明晃晃倭刀杀来的时候。“毕毕剥剥”几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跳水的跳水,叩头求饶的叩头求饶,他们都不愿意冒险反抗,而是选择不战而降。 “大家冲啊!跟倭寇拼命!”王婆留高举钢刀,振臂疾呼,可谓勇不可当,只可惜四下寂然,没有一个人响应他的号召。他只能孤军奋战,打不过也要打,必须捍卫镇海镖局的声誉,镇海镖局的镖师不能是软骨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板花了大钱雇佣他,他必须表现出相应的职业素质,让老板觉得他花的钱物有所值。如果他也如漕帮水手一样不战而降,摔碎的不仅是自己的饭碗,也使整个保镖行业蒙羞。假如保镖见了强盗弃刀而逃,这件事传到江湖中,以后就没有商人愿意花钱雇请保镖了。为了自己,以及保镖行业的荣誉,王婆留别无选择,只能奋起抵抗。 九州五狂对王婆留不屑一顾,甚至是没有人愿意多看王婆留一眼,他们七手八脚用搭钩把沈大郎几只船拼在一起,放下搭板,取来绳索铁练,再把倒地的水手、武师一一捆绑起来,绑得如粽子一般紧致结实。 只有舍利姬对王婆留抱有兴趣,她笑吟吟挡住王婆留的去路,娇笑道:“小子,你没喝迷魂酒呀?嗯,很聪明嘛,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老娘就陪你玩几招。” 王婆留尽管听得懂这倭婆说什么,却不跟她答腔。脚下踩飞轮般疾走,使出“迂回穿插,直攻太阳”的招数。他知道他手中的兵器不能跟舍利姬的斩马刀硬碰,唯有灵活穿插,寻找战机,用最小的力量把对手一击扑杀。 舍利姬心明如镜,好象也洞悉王婆留的企图,挥动斩马刀,卷起阵阵狂涛巨浪一样的激烈劲风,刀光象一片硕大无朋的帐篷般不留缝隙,罩向王婆留身上。王婆留要么闪开这片密不透风的刀幕,要么举刀格挡,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第三十七章龙凤混战 王婆留躲避不了舍利姬的凌厉刀风,只得举刀相迎。当啷啷一声响,王婆留猛觉握刀的右手虎口剧痛,他手中的钢刀竟然被舍利姬斩马刀一击摧毁折断,只剩下一只刀柄。被斫飞的断刀打着斤斗,跌到几十丈外的水中。王婆留看看自己手中的半截残刀,只吓得魂飞天外,看来倭寇真是不好惹呀,即是来只母的倭婆,也是如此犀利。倒在船板上的武师身上都带有兵器,王婆留就捡起武师们的兵器还击,一口气捡起三把刀剑招架,都被舍利姬轰飞斫断。 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王婆留只能气喘吁吁静立等死。看见舍利姬持刀象猫逗老鼠一样蓄力不发,王婆留咬牙切齿喝道:“贼婆娘,我王婆留并非贪生怕死,畏刀避剑之辈,动手吧,不要把人零碎折磨。”他本想支撑一时片刻,等待岸上的其他保镖赶来接应他,但想到狄重威他们多半也喝了三花聚顶迷魂酒,此刻只怕也倒在路上了。单兵苦战,孤立无援,王婆留万念俱灰,只求速死。 舍利姬把斩马刀插在船板上,卷袖握拳道:“小子,我今日心情好,想拿你松松筋骨,有种别跑,跟你老娘对练下去。”九州倭寇民风彪悍,好斗且不怕死。他们一向尊敬敢于向强暴抗争的战士,那怕是自己的敌人,只要骨头足够硬,他们一样表示敬畏、尊重,甚至喜欢这些勇猛不屈的战士。现在,舍利姬也喜欢上王婆留了,除了觉得王婆留模样长得象她心仪的老大之外,她也对王婆留敢于抗暴的勇气表示欣赏。一个人在这种孤立无援几近绝望的情况下还进行抵抗,需要拥有钢铁一样的斗争意志,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这样血性汉子可说是万里挑一。舍利姬想用她高超的功夫折服王婆留,收下王婆留做小弟。 “小子,让你见识一下老娘的合气道,你太野了,我教训你,让你学乖,知道好歹。”有些山野匹夫人生来很横很野蛮,不可理恕,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暴力,你一巴掌打过去,他就什么都明白了。王婆留是不是这种人,舍利姬很想试试。野蛮的小子虽然很难驯服,一旦驯服将是一个忠心可靠的家奴。 王婆留看见舍利姬放下兵器跟他角力较量,晓得自己暂无性命之忧,但怎样摆脱眼前困境,仍然是束手无策。这个倭婆主动跟你近身肉搏,让你搂搂抱抱,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看见舍利姬双峰浪涌,蛇腰春弯,身上该大的大,该小的小,凹凸有趣。这种野货是任何一个色狼都想扑的对象。可王婆留对舍利姬投怀送抱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所谓你之蜜糖,我之砒霜,对于这条凶狠毒辣的美女蛇,他除了感到愤怒和恐怖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舍利姬冲过来就揪王婆留的胸衣,王婆留避无可避,只好跟她搭上手,争竞角力起来。合气道格斗术是用拳脚和角力相结合的方法进行攻击对手的,是当时日本最流行的格斗技术,凡是武士必须修炼这门功夫,相当于中国武术的基本功。一些合气道高手巨擘吸收自由搏击和角力中的技术,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把合气道完善,使合气道成为习武者推崇而且必修的强身自卫技击。 舍利姬无疑是合气道格斗术中的顶尖高手,她悟性极高,学到她师父天神真姬的起倒流真传,本领比她师父天神真姬犹有过之,青出于蓝胜于蓝,功夫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能够随心所欲地出招。一招一式,信手拈来,且已达到独创门户自成一家的梦想流技术标准了。 王婆留不知深浅地跟舍利姬拉扯,那有什么好果子吃?舍利姬一见王婆留扑上来,顺势把他往自己怀中拉将进来。王婆留立脚不稳,猛觉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象正极的磁石遇上负极的磁石一样,一头向舍利姬的胸脯扎去。舍利姬在王婆留近身一刹,使出主动倒地的舍身技,同时把小蛮靴顶在王婆留小腹上。男在上,女在下,同时轰然倒地。就在王婆留双臂被舍利姬紧紧拉扯,一个倒栽葱撞向舍利姬胸前双峰的时候,舍利姬顶在王婆留小腹上的小脚儿使劲向上一蹬。王婆留的身子立即象只皮球一样被舍利姬一脚蹬起九尺有余,翻了个斤头,四仰八叉摔在舍利姬身后的甲板上。舍利姬这一招舍身踢击技四两拨千斤,完全符合力学杠杆原理,别说王婆留只有一百斤的体重,就算王婆留是一只体重千斤的小牛犊,也一样被拉倒,踢翻,打斤斗,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跤把王婆留摔得鼻青脸肿,鼻血都流了出来。但王婆留毕竟年轻力壮,身体经得起打击,摔了一跤根本不当回事,迅速翻身爬起,擦掉鼻血,又咬紧牙关,向舍利姬发起二度冲击。 两人又象磁石一样粘在一起,难分难解。王婆留为了避免被舍利姬使巧劲撂倒,甚至使用原始獠牙,一口刁住舍利姬上肢的衣服。舍利姬继续故伎重施,使出舍身技的巴投,又向后倒,两手拉着王婆留,用脚蹬王婆留的腹部,使王婆留再次打斤斗从她身上翻滚过去。被对方用同一招撂倒两次,王婆留也觉得很窝囊,几乎有一种痛哭流涕的冲动。 这次王婆留还来不及爬起,被舍利姬抓起扛在背脊上,一个背投,砰的一声,重重摔在船板上,一而再,再而三,把王婆留摔得头破血流。 “死倭婆,你摔我好痛呀!死倭婆,你去吃屎吧;你生子没Pī眼。”王婆留自觉黔驴技穷,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付这个凶神恶煞的母夜叉,只能逞口舌之快,痛骂舍利姬几句。 舍利姬黑沉着脸,压在王婆留身上,使出寝技“横四方固”,坐在王婆留腰背间,一手抱着王婆留脖子,双腿即扭绞王婆留的双脚。手上略施劲力锁着王婆留的颈子,使王婆留感到窒息,逼迫王婆留认输。看着王婆留已在她掌控之中,舍利姬咯咯笑道:“小子,投降吧!投降我就放开你,不投降我就会好好伺候你。呵呵,被女人骑在身上的滋味怎样,爽不爽?嫌不够爽,老娘就给你勒,加点劲,憋死你。” 王婆留象条鱼一样被舍利姬牢牢控制着头颅和尾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气苦之极。向一个倭婆投降吗?太没脸子了,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倭婆无耻要求已超过他的心理承受底线,根本没得商量。他只能大叫大嚷:“栽你手里算我倒霉,你有本事杀了我呀。”舍利姬确实有本事杀他,一时间却抓不定主意,杀还是不杀?她闻言再也不客气了,手脚收紧,渐渐向王婆留脖子、腰脊、肘关节施加压力。 王婆留顿时呼吸不畅,脑袋嗡嗡作响,头上绽起的血管近乎炸裂。双目已成血瞳,只觉天地一片血红颜色。朦朦胧胧中,他看见前头驶来一条小船,倭酋河内千里昂手负背站在一条渔船前头,船尾站着几个扛刀的倭寇,船舱中间都塞满五花大绑的镖师。王婆留见此情景,心中沮丧感觉难以形容,看来大家都完了,没救了,我也该死了。只是被倭婆这样欺负死掉,做鬼也觉得太憋气。天哪,我已尽力了,现在只有靠你来拯救我了。王婆留只能祈求上苍,祈求神灵,赐他力量! 说也奇怪,只要他想到神,寻求神帮助他的时候,他浑身是劲,丹田中的小宇宙有一股怒火象弹丸膨胀爆炸,力量由小至大,如燎原之火际天而来,起初这股能量在他小腹中运转,后来传到四肢百骸,让他心神激荡,热血沸腾。王婆留感觉这股神赐能量血液流动到他手脚的时候,手脚上的肌肉就充满力量。大吼一声,身子猛地一抖,蓦地把舍利姬从背上弹落一边。 舍利姬象触电一样颤栗起来,屁股如坐针毡之中,吓得大声尖叫,倏尔跳离王婆留身上。夹着屁股站在一边看怪物似的紧紧盯着王婆留,脸色苍白如纸,几成惊弓之鸟。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这小子身子怎么突然长刺了?摸摸自己的屁股,却没有针刺出血的痕迹,但刚才自己分明象坐在针床上一样。 王婆留翻身跳起来,握拳仰天长啸一声,正要倚借神来之力,向舍利姬发动攻击,洗雪胯下之辱。刚刚摆开架势,忽觉身上那股神奇的力量也随危险解除消失得无踪无影,这神功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完全不受他控制。王婆留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这样,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神力也太古怪,太不可捉摸了。神功既失,王婆留也不敢再跟舍利姬死打烂缠。是时候作正确的决定了,他做出了一个凌空飞舞的矫健身姿,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舍利姬领教王婆留的神功后,吓得花容失色,马上摆出防御的状态,双脚移动,不断后退,下意识地把手搭向斩马刀的刀柄,暗暗提防王婆留可能发起的迅猛攻击。没料想王婆留却做缩头乌龟,跳水逃走,终结了这场对双方而言都是十分难熬的战斗。说老实话,舍利姬可不愿王婆留走,她还想把王婆留当作牛马,再骑一次。 王婆留翻身跃入水中,潜入水底,凭感觉向附近的芦苇荡游去。王婆留在猪仔岛受过严格的潜水训练,在水下憋气深潜几分钟完全没有问题。在水中,他有十二把握躲过对手的追击。舍利姬看见王婆留入水就不见踪影,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赴水追击,只是站在船舷东张西望,叹气跺脚。 河内千里阻止她道:“别追了,自己人。我记起来了,这小子是小白成的部下,不知何故跟这些镖师混在一起,放过他一马,由他去吧!” 自己人?不会吧?舍利姬使劲摇头,根本不相信河内千里的话。自言自语道:“这小子一面反骨,你信他,小心他在你背后动刀子。”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胡来也被倭寇捕虏,夹在镖师中间,听见对面船上传来打斗的声响,挣扎抬头张望,看见舍利姬把王婆留压在船板上,好象不断亲吻的样子,真把他气得肺都炸了。看管俘虏的倭寇见他冒出头来,对准他印堂踢了一脚,把他的头重新踩倒船底下。胡来尽管被倭寇踩下头去,看不见对面船中的人事了,但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河内千里用吴越话跟舍利姬说王婆留是自己人时,仿佛给雷劈一般,震惊不已。颇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难怪他们吃这么大的亏,原来是王婆留这厮跟倭寇勾通线索?真气人,只要我活着,一定出首向官府告发他。 不一会儿,沈大郎和他的家丁、武师纷纷醒过来,大家看见自己被倭寇捕缚,一个个愁容满面,叫苦不迭。舍利姬还需要漕帮水手撑船,倚仗沈大郎的家丁、武师把货物押送出海,好象也无意杀这些人,而是想方设法威慑这些家伙投降。怎样才能让这些水手、家丁、武师俯首听命呢?舍利姬好象懂得心理学一样,她当着这些人的面前,把狄重威等十几个镖师一一投入水中。那些镖师被绑得粽子一般,有些人还昏迷不醒,扑通一下投入水中,象石头一样直沉至底,气泡也没冒一个,真是吓死人了。 最后投到水中的人当然是沈大郎和他得力家人卜三、卜四等三个家伙,这三个人必须死,因为沈大郎是主子,舍利姬要把沈大郎的奴才全部收罗网下,必须把这些奴才原来的主子干掉,才能一举拿下这班奴才。这是重头戏,舍利姬和河内千里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人在原来主子生命最后时刻有什么反应,让舍利姬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无论沈大郎怎样干嚎叫救命,这些奴才全体失语,默不作声。而舍利姬问他们愿不愿意投降时,这些奴才都大声说:愿降! 沈大郎和他得力家人卜三、卜四他们的下场当然是扑通一声,扔到水里。 沈大郎认为用人唯私是正确的,用自己人怎么还不放心?难道用外人才放心?但结果让他大跌眼镜,他信任的人全都背叛他;而他不信任的人反而格遵职守,为了悍卫自己的职业诚信,不惜押上生命来维护信誉。几百年后大清的老佛爷也有一句非常雷人的名言:“宁与外人,不与家奴!”颇伤家奴的自尊心。慈禧这么看不起家奴是有根据的,大多数家奴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都是善变的可怜的变色龙,他们太能趋吉避凶了。不过这劣根说到底关系人性弱点,人性弱点就是在危险的关键时刻作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问题是选择,在利害中作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结果就成了奴才、投降派、汉奸了。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时候,人性弱点就会暴露无遗,你会选择舍生取义,还是苟且偷生?选择后者的人肯定是最多,因为这种选择更符合人性。当国家民族遭遇危机时,生和死,这是一个问题。我选择生,居然是错了。无论是屈服于倭寇武士刃下的懦夫,还是后来驯服于通古斯人铁蹄下的顺民,都最终不可避免成为奴才和罪人。 沈大郎的家丁、武师想法也很简单,先示弱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说他们是临时投降派也好,反正他们都是一无是处的奴才。 第三十八章祸从天降 王婆留待舍利姬等几个倭寇押着这班奴才开船去远,才从芦苇荡里出来救人,看见水里还有几个人汨没得象群凫雏一般,团团打转。抓起一个看,原来是胡来。这家伙没喝三花聚顶迷魂酒,头脑清醒,在水里使劲浮头,勉强撑着,一时片刻还未沉到水底,只是咕噜噜不停喝水而已。王婆留手忙脚乱替胡来解开绳索,正要拍拍他背脊,让他吐出肚里的脏水,哪知这家伙怪眼圆睁,当头给他一拳,打得王婆留昏头转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极大骂:“胡来,你这乱咬人的疯狗,我救你性命,你还打我,你不是水喝多了,头脑不清晰,发脏头疯吧?” “我打死你这个死倭寇,你跟倭寇勾通线索害我们,还假惺惺救人,你骗得别人,骗不了我。”胡来越想越气,举起铁拳又向王婆留脸上捣去。 王婆留在水踢了胡来一脚,得了个空子,猛可一仰身,退到丈余之外,摇手道:“你头脑不清,我不跟你争吵,我要是跟倭寇勾结,为什么不跟倭寇走?这么多人都投降倭寇了,跟倭寇去了,没有一人留下救你,偏我留下救你们,我图什么呀?” “这,这个?”胡来高扬拳头,睁大双眼,愣在那里。愣了好久,估计是在思考,就是思考,那脑袋估计也是一盆浆糊。他真想不明白王婆留为什么留下救他们?无法照着路分寻思,只得暂时搁置争议:“呃,我回去慢慢想一下。” “救人要紧,我没空跟你闲扯。”王婆留把还在水中沉浮的卜三、卜四推给胡来。胡来也是弄潮好手,擅长游泳。左手扯着卜三,右手拉着卜四,双脚搅起清波,缓缓望芦苇荡里游去。不消片刻,便把人救上岸去。 王婆留又再潜入水中一摸,摸着一个胖大身躯还在水里打转,看那人脸目,却不是沈大郎是谁?想不到这家伙的命还真硬,到这时候还没断气。王婆留把沈大郎搀扶上岸,还试图潜到深水里打捞其他镖师,但见云暗江心,浊流汹涌。摸来摸去,一个镖师的尸体也找不倒,不知被水底潜流刮到哪里去了?王婆留只能望洋兴叹。 王婆留和胡来把沈大郎主仆打捞上岸,捶背压胸,捣鼓半天,总把这三个家伙救转还魂。沈大郎从昏迷中慢慢转醒过来,想到自己带着数十万家私出门,走到半路被贼一鼓掳去,落得两手空空,不禁悲痛欲绝,大哭起来:“死倭寇,竟把我的钱都抢走,把我的人都拐走,我不活了,你们太狠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没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干净。” 看着沈大郎为失去几船财货悲痛得如丧考妣的样子,对镇海镖局数十镖师的死亡没有一句悼词,王婆留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心想:“你去寻死话,我可不救你了。”幸好沈大郎寻死的念头只是口中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行动。 沈大郎人财两失,实实在在哭了半天方歇。胡来不免劝解沈大郎几句,无非是节哀顺变,及早到附近县衙刑厅向番捕报告案情,追凶捕盗。沈大郎自觉怨天怨地也无济于事,还是及早找差人报案捕盗吧!于是几个人匆匆走上官道,一路小跑,喘着粗气望沛县城中奔去。入黑时分赶到沛县,连夜知会县官,把案情说了。沛县的知县不敢怠慢,即时传点番捕,沿湖到处打探情况。番捕的行动看起来雷厉风行,十分迅速猛烈,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只要他们出马追捕盗贼,盗贼必定无路可逃,唯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只可惜雷声大雨小,布下天罗地网,看似密不透风,却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乱了几天,别说倭寇,连稻草也没捞到一根。 沈大郎丧头垂地,只得向县官告辞,寻思回镇江府找他父亲沈冲商量设法。他父亲沈冲好歹是镇江府正堂,手头掌握的资源、人脉都比这沛县的知县大得多,事情也肯定好办得多。沛县的知县乐得推卸责任,听见沈大郎这么一说,举四肢赞成。马上派出差人船只,护送沈大郎上路。 不消几日,沈大郎一行人回到镇江家中。卜三、卜四先到镇江府衙找到沈冲太爷,汇报案情。沈冲闻案暴跳如雷,作急回家向沈大郎询问详情。沈大郎象只挣头鸭子一般,三头不辨两,也说不出一个大慨来。这场经历对他说,本来象梦游一样,胡里胡涂,突然要他从头说起,把事情本末一一道来,也忒为难他,他其实也说不清。沈冲又气又急,斥退沈大郎,一面行文通报地方卫所官兵协助缉盗,一面知会邻近县衙番捕共同查访盗贼下落。 王婆留和胡来被沈大郎安排在沈家一个客房中,好酒好菜招待他们。沈冲太爷也抽空过来看望王婆留、胡来两人,逐个递酒,并对王婆留搭救沈大郎性命的义举表示感谢。沈冲太爷陪王婆留吃了两盅酒,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然后就推俗事繁忙,离席去了。 剩下王婆留和胡来在客房中喝闷酒。胡来两只眼晴东张西望,眼见四下无人,就翘唇昂头向王婆留质问起来:“那倭婆骑在你身上是怎么回事?你要老实告诉我,不准撒谎,否则,我绝不饶你。”那日胡来只看见舍利姬在船板上紧紧抱着王婆留,白如凝脂的俏脸春风荡漾,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邪笑,令人浮想联翩。这一幅在炫目的阳光下投映到胡来眼里的绝美言情画像,让胡来一见难忘,回味无穷。这中间是否有故事隐情?胡来希望王婆留给他摆摆道理,解决他心中的纠结和疑惑。 王婆留一听胡来提起这件事就火冒三丈,把饭碗重重砸在桌上,拿起酒壶咕噜噜喝了几口酒,然后把嘴一抹,没好声气喝道:“喝酒吧!你真无聊,你以为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目之所见,如镜花水月,未必为真;耳之所听,如蝉鸣鼓音,恐怕有假。凡事不能仅用耳朵眼睛看,还要用脑装多想。不要自以为是,想当然就想入非非,甚至是妖言惑众。”他对于那日被舍利姬压着打的痛苦经历,颇有一种不堪回首的感觉,他并不想向人提起这件令他感到羞耻的事。 胡来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王婆留,脸上尽是不屑神情:好呀,踩到你这小子的痛脚,恼羞成怒了。 看着胡来脸上呈现出来的惊诧表情,王婆留心中真是又气又急,抓狂得几乎想揍胡来一顿,气急败坏地吼叫道:“你一定是认为那倭婆压着我很爽,你也想被那倭婆压一压,是不是?” 胡来岂有不想被那倭婆压一压,他怎么不想,他作梦也想,否则也不止于如此心痒难熬,一而再,再而三,反复跟王婆留说起这件事。当时他嬉皮笑脸回应王婆留道:“想呀,怎么不想,给这样妖物做坐骑,谁不想?”胡来想象王婆留当日被舍利姬骑着时一定感到无上光荣,将心比心,他有这个卑劣的、肮脏的、下作的邪恶念想,也不足为怪了。 “我靠,你这王八蛋,来,来,来,咱们在这里玩两招摔跤,让我骑在你身上,给你挤压一下腰板试试。”王婆留回想当日被舍利姬挤压腰板的难受滋味,仍然心有余悸,这一招锁绞关节的技巧太阴损了,他也想把这一招缚虎擒龙的锁骨绝技施加到胡来身上,让胡来尝试这一下滋味,堵住他的嘴巴。 “干什么?我对男人可没兴趣。”胡来是王婆留手下败将,对王婆留的阴招心存戒惕,根本不想跟王婆留发生冲突。况他是只馋猫,现在又是吃饭时候,没吃饱饭他才没兴趣干这白费力气的无聊事。 “那倭婆那日跟我比赛摔跤,我被她摔倒在地,压着不能动弹,事情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 “你们玩摔跤?我不信,她为什么不跟我玩摔跤,而跟你玩摔跤?你撒谎,说谎也要编个好理由嘛,这个太没说服力了。”在胡来眼中,他觉得舍利姬好象感激王婆留立了大功一样献敫勤献吻表示感谢。 看来除非用魔法把舍利姬召唤出来,把胡来丢翻在地,骑在他上面替这家伙松松筋骨,这家伙才会无话可说。否则,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曲士不可语道,夏虫不可语冰。有理说不清,王婆留憋着一肚皮闷气,只能围着桌子疾奔暴走几圈,然后狠狠瞪胡来几眼,无可奈何坐下猛喝闷酒。 胡来翻着白眼继续道:“别怪我多疑,我还听说那个倭酋说你是自己人哩,这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给我明确答复!” 河内千里说这句话时,王婆留已跃到水里,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拒绝给胡来任何解释,他认为这是胡来故意刁难他。即使他听到河内千里的话,也陷于无法自辨的境地,难道他好意思说他流落倭营中,转了一回到岸上,洗心面革,改过自新做良民百姓?人家会听他解释吗? 王婆留只好发脾气摔碗抛碟,提醒胡来,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分上,不要欺人太甚。 胡来冷笑道:“不要提救命恩人这个词,老子也救过你,咱们扯平了,两不相欠。我劝你还是老实交待,把自己干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与兄弟坦白道来,不要自讨没趣。” “你这猪头,我跟蠢猪无话可说!”酒逢知己千怀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王婆留看见胡来纠缠不清,也懒得再搭理他,自觉酒劲涌上头来,逐把大袖一抛,转身走到旁边的厢房,蒙头大睡。 次日早上起来,王婆留还来不及梳洗,就看见一个身穿官差服饰的门子赶入客房找他,说是镇江府正堂沈冲感谢他救了沈大郎一命,邀请他州衙喝酒,顺便给他安排一个差事,要求王婆留立即去赴宴回话。王婆留闻言精神大振,心情如初升朝阳一样明朗起来。这次混江湖混得不错,可谓因祸得福,混来混去,居然混入镇江府衙门当差,真是可喜可贺呀! 王婆留跟着门子,穿街过巷走到镇江府正堂,过大堂,转回廊,深入内府,直至收押犯人的监狱提牢厅。王婆留自觉有些莫名其妙,非常纳闷地搔头寻思起来:“真蹊跷,为何把我带到这里,不会是搞错吧?” 门子把王婆留请进提牢厅,拱手道:“好汉在此略候一候,待我传唤师爷出来迎接你。”说完鬼魅似的闪入内堂,失去踪影。 须臾,师爷带着一群番捕从内堂出来,乒乒乓乓把大门、仪门、角门、后门都紧紧的关闭起来。 王婆留也便有些疑心,惴惴不安向师爷问道:“你们大白天关上门干什么?” 师爷道:“厨子准备的酒菜不多,大家担心走来一个撞席的,如此便就僧多粥小,菜肴就不够吃了。请你移步到提牢厅,太爷在哪里等你多时了。” 王婆留就是蠢猪,也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请他入彀的原因是什么?还起劲向那些人叫冤叫屈道:“你们要干什么,怎么把我当贼一般捉拿,我可是沈公子的救命恩人啊!” 说话间,只见卜三、卜四也带着一班武师从提牢厅出来。王婆留见了作急招手道:“卜三,卜四,麻烦你去请沈公子出来,这些人太无礼了,快叫沈公子出来救我。” 卜三吐了口唾沫,佯佯的道:“你去。” 王婆留急得直跳,对那些番捕、武师道:“你们是奉那个衙门的命令来抓我的?休得这等放肆,我是沈太爷请来赴宴的。” 番捕内中有人道:“我们没有弄错,就是沈太爷请我们抓你的,沈太爷正在提牢厅里等你做原告哩,知趣就上道吧!别逼我们动手。” 王婆留眼见四面高墙危耸,七八丈高的防盗隔火墙,凭他目前这些微末功夫,便是给他一根竹竿,他也飞越不过这片围墙。那几十个番捕、武师眉横鼻直,杀气腾腾,每一个都不象吃素的善类。王婆留自忖反抗的话,顶多能撂倒几个人。长叹一声,束手就擒,他至今仍然不明白沈太爷为何抓他,还指望到沈太爷面前分辨几句。 那些番捕、武师初时不敢扑上来,就怕王婆留奋起反抗跟他们拼命。这时看见王婆留服软了,立即如狼似虎扑上来,拉的拉,扯的扯,把王婆留四马攒蹄,捆得结结实实。他们完全控制住王婆留之后,才使劲对王婆留拳打脚踢。 王婆留双腿吃了一个番捕几记铁尺之后,痛得流下眼泪,破口大骂:“畜生,我已经放弃抵抗了,你们为什么还打得这么狠?你们心不是肉长么?”王婆留不晓得这些差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混蛋,疑犯如果被捕前表演得非常强大强悍,他们也如老鼠见猫一样,不敢拿勇于反抗的疑犯怎样。 眼见众人按住王婆留,有人哈哈大笑从提牢厅窜出来,拍掌叫好。王婆留一见这家伙,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死胡来,你这混蛋,原来是你胡说八道,害人性命,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应该让你淹死水里,我有眼无珠,才救你这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第三十九章冤沉狱底 镇江府正堂沈冲即时升堂,把惊堂木一拍,咬牙切齿望着王婆留道:“好个倭寇保镖。” 王婆留挺胸昂首,怒视沈冲道:“倭寇自倭寇,保镖自保镖,为什么两句做一句说?再说倭寇们武艺高强,根本不用请保镖。” 沈冲也不理王婆留分辩,继续拍案喝道:“我们好意请你做保镖,你却勾通倭寇劫我们的货物,太可恶了。如果别人都象你这样的话,以后商人谁还敢请保镖?左右,快把这贼的裤子脱掉,给我狠狠打。” “在,遵命。”十二个皂隶两边拢起,七手八脚把王婆留按到地上,等候沈冲丢令牌,发下打多少板子的口令,再按上司打多少板子的口令执行刑罚。一般来说,他们不会多打犯人一板子,也不会少打犯人一板子。在公堂上,皂隶们都依程序规矩办事,装个秉公执法的样子给老百姓看。不过,在堂下就难说了。王婆留乘这间隙大声叫屈道:“你有什么证据,平白冤人?放着作案的倭寇不抓,却拿个无辜的人折磨,什么道理?” 沈冲冷笑一声,道:“既不通同,为甚倭寇认得你,说你是自己人呢?” “谁人听见?”王婆留猛地想起胡来说过他听过此事,心中暗叫糟糕。 果见胡来挺身而出,大义凛然拍胸叫道:“我听见,我可以作证。” 沈冲挥手示意胡来退下,语气稍转温和,假装好意规劝王婆留的样子,和颜悦色道:“王婆留,本府知道你不是正犯,你只不过是给倭寇打下手的从犯,我快快与我招出这班人姓名,窝家,巢穴,货物中转站,追得赃物回来时,我便作主释放你,怎么样?” 王婆留根本不认得河内千里与舍利姬他们,这些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他一无所知,却叫他如何招供?就算他指鹿为马,把猪仔岛的老白成小白成招出来,沈冲也未必会放过他。王婆留只能徒劳叫冤:“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求你严查细访,缉拿正凶,不要折腾无辜良民。” 沈冲气极大笑,抓狂拍案道:“休再胡说什么缉拿正凶,不劳缉捕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想抓的人,就是你。你不老实,好,很好,我会叫你老实,让你知道老实的好处。我把你这个小倭寇……好好伺候一番。左右,给我狠狠敲打他三十狼头。”言讫,抓住令牌,放飞刀一般掷到地上。 众皂隶一齐动手,举棒对准王婆留屁股,乒乒乓乓,每边敲了十五狼头。这些皂隶这次打人都是动真格使劲敲打。如果他们收了犯人的钱,打人时暗中收劲,或把狼头终端敲在地下,表面看来打得很狠,对犯人却伤害不大;假如犯人没进贡钱财给他们,他打犯人时狼头末端必定接触犯人的骨头,一棒打下去去,皮开肉绽已算幸运,严重的话,甚至可以一捧敲碎犯人的股骨。不少犯人就是没钱孝敬这些混蛋,被这些混蛋几记棍棒打成残废的。 王婆留被这些皂隶重重敲打三十大板,痛得死去还魂。屁股的硬功他未练过,这是第一次试练,不免被打得十分狼狈。白眼一翻,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沈冲看见王婆留这么不经打,只得作个松局,叫差人暂且收监。沈冲认为王婆留跟倭寇勾通线索劫了他的货船,解铃还须系铃人,抓捕其他逃亡的倭寇,须着落王婆留身上,撬开王婆留的嘴巴,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情报了。他没料到王婆留脑子里根本没有存贮他想要的信息,只是一厢情愿地自以为是,以为滥用暴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种贪官昏官往往对自己的能力评估过高,贪污公款的时候,认为他百分之百可以保住性命长享富贵;当这笔不义之财被盗贼劫走之后,他也认为他百分之百可以把这笔赃款追回来。问题是他真的拥有这种无所不能的无上权力吗?假如他得到河内千里与舍利姬这些倭寇的落脚地点,他有能力捣毁倭寇的巢穴吗?答案显然是不能。后来俞大猷和戚继光集结一万名官军攻打只有一千多倭寇的横屿岛,整整攻打一年多也没拿下来。损兵折将,眼睁睁看着倭寇全身撤退。能征善战的抗倭名将,尚且吃了这样的大亏,你说给沈冲十万官军,他能扫平东海,洗荡所有倭寇巢穴吗? 显然而见,沈冲折磨王婆留只是追求一种表现无上权力凛然不可侵犯的快感。为了得到这种快感,则使滥杀无辜,干杀鸡儆猴的事也在所不惜。本来人类跟猴子卯上劲的时候,跟鸡应该扯不上关系,为什么杀鸡的头给猴子看?鸡弱弱地问一句,这件事跟我有关系吗?人类也许说,跟你没关系,但我必须拿你开刀,谁叫你是弱者哩! 在沈冲眼中,王婆留就是哪只传说中的“肉鸡”,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下王婆留砍了再说,看看你这些“倭寇猴子”知道害怕不?再不害怕,我就继续杀鸡,杀到你害怕为止。明朝政府在镇压江南倭乱过程中,实际也是执行这种滥杀无辜的“杀鸡儆猴式”政策,结果倭寇越杀越多,遍地都是,杀不胜杀。 沈冲对王婆留胆敢抗拒他无上官威的行为感到无比气恼:“哼,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段,明日我就使出特别法宝──请君入瓮。”当下抛出一面水牌,抹上朱砂,大笔一挥,传令道: 盗犯王婆留,定限次日,午堂听审。 禁子过来给王婆留套上锁链,安排收监。沈冲吩咐禁子将王婆留收入重监里,并指示牢子小心看守,防止犯人脱逃。 王婆留被两个禁子架着,昏昏沉沉的拖到牢房,随着牢房门“吱扭”一响,悠悠转醒。他打量囚禁他牢室,只见这间牢室阴暗潮湿,仅靠旁边牢室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通气口折射小许光线进来,是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条件最差的死囚牢房。整个牢房基本上密不透风。牢门也是封闭的石门,只有打开石门的时候,死囚牢房的空气才与外间交换一下。大门一关,牢房局促窘迫的窄小空间令人窒息。前死囚遗留下来的干屎团,破衣裤,以及腐烂成碎屑的稻草,经年累月沉积哪里。无所事事的牢子永远不会也不屑抽点时间打扫这个肮脏的地方,他们认为这是社会渣滓的最终归宿地,社会渣滓理所当然享受这种恶劣的环境待遇,他们用不着可怜这些社会渣滓,这就是他懒得清扫死囚牢房的理由。 王婆留即便是受到酷刑拷打,脑子变得迟钝,但甫入死囚室,还是被终年不散的尿臭味熏出眼泪。而前死囚死在这里残留下来的腐尸气味依然没有消散,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死囚牢房石墙很厚,差不多有一米左右,给人的感觉就象个石棺材;牢房又臭又黑,便是大白天进来也要点灯,不点灯就看不清楚东西。 禁子把王婆留拖到一个禁锢犯人的木床上,开动机括锁死王婆留四肢和头脖。王婆留不免对禁子咆哮几句,大吼道:“你们害怕什么?石墙这么厚,又给我戴上手铐脚链了,我就是个铁铸的金刚,也跑不出这间牢房,还用得着给我上床匣吗?” 禁子冷笑道:“关押到这里的罪犯已不是人了,是恶魔,这床匣不是为是禁锢恶魔的肉身而设计的,而是为了禁锢和封存恶魔的灵魂意识而存在的。你就慢慢享受这个过程吧!”禁子说的不错,所有禁锢罪犯自由的刑具,都是为了推毁恶魔斗争的意志而设计的。一些吃过这种苦头并变得胆小如鼠的罪犯,会彻底变成战战兢兢的顺民,容忍并接受强权的任意凌辱和残酷剥削。 “我不是恶魔,如果我成为恶魔,哪一定是你们逼的。”王婆留躺在黑暗中,睁大眼晴,欲哭无泪。他恨透沈冲和他的打手们,这些昏官暴民太可恶了。他暗暗发誓,只要神给他一个脱狱的机会,他会让这些昏官暴民付出代价。“禁锢我的灵魂?你们休想,除非你消灭我的肉身。否则,哼,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报仇雪恨!” 次日,沈冲把王婆留弄到提牢厅,又是一轮威迫利诱。王婆留什么也不肯说,沈冲自然怪眼圆睁,发下竹签,叫皂隶在王婆留旧伤上又是一顿板子。然后使出火烙、老虎凳、夹棍等诸般刑具轮番对王婆留行刑,但王婆留的嘴巴如铁铸似的,一言不发。 看着王婆留不肯吐露一丝口风,沈冲对王婆留这忖倔强劲头既惊佩又纳闷,怎么有这样的硬汉?真是怪物啊!他象只好奇的猫一样望着王婆留的脸仔细研究半天,希望看出一点玄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信仰让他这样维护倭寇的利益?左看右看,看不出王婆留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被刑具打到的地方依然是皮开肉绽。 沈冲十分惊诧地向王婆留问道:“受到这么大的刑罚,这么大的苦楚,你为什么不把同伙招供出来呢?你为什么还维护倭寇呢?倭寇给你很多钱吗?倭寇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甚至十倍以上,跟我合作吧,把你的同伙给我招出来。”沈冲先入为主认为王婆留跟倭寇勾通线索劫去他的财货,而王婆留却没有干过这件事。也就是说,王婆留是不可能给沈冲满意的答案。 在严刑拷打过程中紧闭嘴巴的王婆留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神情专注地盯着沈冲问道道:“你知道玉皇大帝住在哪里吗?” 沈冲闻言吓了一跳,还以为王婆留疯了,怎么突然向他请教玉皇大帝住在哪里呢? “如果你说不出玉皇大帝住在哪里,我对你拳打脚踢,你就能说出玉皇大帝的门牌号码了,是不是?”王婆留说这句话时,脸上愤怒的表情消失,换上的是一付充满鄙夷与不屑的冷笑形容。 “看来你是顽固到底,宁死不肯招供了。”沈冲摇头叹气说。“别以为我这样就拿你没办法,我处你于死地的办法多得是,不费吹灰之力,你聪明的话就乖乖跟我合作。”尽管王婆留已给沈冲摆明道理,证明他无话可说,但沈冲依然不相信王婆留的话,还是认定王婆留有罪。于是,他出了一张布告,传晓江南各镇。 正堂为晓谕事,照得镇江府正堂令郎沈大携带家私进京贸易,途经微山湖遇上倭寇,劫去行李无数。盗贼得手后沿湖逃走,下落不明。近访得系盗首王婆留,勾通线索,表里为奸,已经捉获,严审成招定罪。俟详各宪外所有余党,如有知风来报者,官给赏银五十两,倘窝主故行抗匿,访出一体重处,决不姑贷,特示。 布告传到南塘,唐三马上派过家人到镇江府知会沈冲,证明王婆留原系倭寇的孽种,如假包换的倭寇。沈冲、胡来等人听到这个大好消息,更是信心百倍,看来没有抓错人嘛!先前看见这小子一付含冤受苦的委屈相,心中还有一点犹疑,担心枉陷好人,现在该放心了,死倭种,还装B,看我想些花样慢慢收拾你。 小樱桃和觅汉出城种地回家,看见城门下挤满看布告的游人,也挤在人丛打听消息,问问识字的人,是怎么回事?旁人告诉她说官府抓了个倭寇首领──叫作王婆留,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日即将处斩云云。小樱桃听到这个坏消息,如遭雷击一般,吓得乱了手脚,叫苦不迭。该怎样救王婆留出来呢?先到镇江大狱去探探监再说吧。 回家中,小樱桃大哭一场,辞了觅汉,写了个出卖田地的帖子当街贴了,不久便有个本地乡宦,对她的房屋田地表示很有兴趣。小樱桃将她要筹款救人的事与这乡宦说了,乡宦感慨小樱桃有情有义,也没怎样讲价,照原价给了小樱桃二百两银子。小樱桃把地契送与那乡宦,打个包袱,走到街头雇了辆马车,哭哭啼啼奔镇江府而来。 第四十章柳暗花明 沈冲确认王婆留是倭寇,用刑更狠了,每日把王婆留提堂敲打一顿泄愤。打完收在死狱之中,还用铁钩穿锁的王婆留琵琶骨。这一招限制罪犯人身自由的招数很阴损,犯人一旦被穿琵琶骨,基本就如僵身一样不能动弹,一动就牵扯到琵琶骨,钻心的疼痛就会袭来,让犯人痛不欲生。穿人琵琶骨是一件非常损阴德的下作手段,只能用来对待大奸大恶的犯人。王婆留想到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干,且跟沈冲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想不到沈冲居然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对付他,可谓是恩将仇报。毕竟王婆留救过沈冲儿子沈大郎性命,用这种下三滥对付救命恩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简直是丧心病狂。 王婆留心中气苦,难以形容。他只能念念有词,诅咒沈知府断子绝孙。暗自寻思道:“混蛋,没料到你能这么狠,算你狠!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一刀杀了我,我认了。这样把人零碎折磨,你们还是人吗?人无隐恻之心,怎能算是人?畜生!有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也以暴易暴,把你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十倍还给你们。神呀,赐我力量吧!让我捱过这一关,让我报仇雪恨!” 王婆留想到向神求肋的时候,丹田的小宇宙又旋转起来,一团斗气澎然爆发,迅速传遍全身。身上哪里疼痛,王婆留就把意念守住哪里,哪疼痛部位的痛苦就大为减缓。王婆留感到双股如被蚂蚁噬咬一样Sāo痒难忍,就把丹田的暖流引导在伤口周沿运转,气劲所到之处,伤口感觉象被火烤一样温暖,渐渐不觉得痛苦了。不过一天一夜,王婆留的伤口就结痂痊愈,完全康复过来。 不过,王婆留身上这股能量却无法越过过肩头被锁的琵琶骨部位,气流运到前胸就凝滞停下来,无法打通督任二脉。也就是说王婆留无法把能量运到两手上,发力震开身上的枷锁。则使他拥有异能,被人穿了琵琶骨,就象导电的电线被截断一样,无法让电荷流动,产生电流。王婆留只能用这股能量进行疗伤,却不能用这股能量进行反抗,摆脱眼下这个困境。 王婆留有意识地调动潜能疗伤,加快身体新陈代谢,自觉伤口转好,心情也稍为好转,不再那么愤怒、沮丧,一阵睡意袭来,居然慢慢进入庄周蝴蝶的境界,梦见周公了。 王婆留次日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牢门吱呀一声打开,牢子举着一支蜡烛,缩头缩脑地把一个小女孩带到他面前。 牢子开动机关,打开床匣,让王婆留坐起来。王婆留睁开惺松睡眼,定神仔细一看,发现牢子带来的女孩却是小樱桃。 “小樱桃,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哥哥沦落到这个境地,也不想连累你。你赶紧走,不要给狗官找到诬陷你的口实,他们不是人,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我已完了,不能再拖累你。”王婆留望着小樱桃猛摇脑袋。 小樱桃把手中的饭盒放在王婆留脚下,揉揉哭得象火龙果一样通红的双眼,呜咽道:“哥,我把田地房屋都卖了,备尝艰辛来到这里,现在我只想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你赶我走,我也没地方去了。能救你出去,大家一起吃苦过穷日子;救你不出去,大家一起死吧!” “这……”王婆留觉得心有千言万语,却也无从说起。 “既然她鬼迷心窍,自寻死路,来了就来了,你赶她走也迟啦!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我就在外面替你们看风,我只给你们一柱香工夫聚话,时辰一到,她不用你赶,我也会轰她出去。”牢子把蜡烛放在石台上,一边嘀咕,一边关门出去。他是个无胆又爱钱的鼠辈,他拿了小樱桃十两银子,看在银子的份上,才冒险把樱桃放入死牢囚室,探望王婆留。 王婆留口中虽然反对小樱桃前来探监,但看见小樱桃之后,他仍然感到一股暖流传遍周身,双眼不由自由润湿起来。毕竟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关心他的人,为他前途忧心而奔走的人。人世得此红颜知己应该知足了,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牢房幽暗,小樱桃又泪眼模糊,她的眼晴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在这暗房中视物。她慢慢张开原来紧闭的眼睛,依稀看清牢房的情形。她看到王婆留之后,着实吃了一惊。她原本不敢张开眼睛仔细看望王婆留,最后说服自己张开眼晴看时,仍然被映入眼帘的景震憾得心鹿乱跳。一个受过老虎椅、夹棍、烙铁头、锡炉油锅、捶骨钉等等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刑具的折磨过的人,即使伤口结痂痊愈,样子依然很难看。眼前伤痕累累的王婆留,三分似人,七分象鬼。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眼睛肿得几乎张不开,鼻子歪了半边,身上可以说给皮鞭棍棒摧残得千疮百孔,完全是体无完肤。如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象个垂死待葬的还余一口气的僵尸。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把你整得这样惨?你跟他们有仇是不是?”小樱桃脸上除了惊异,还有激动,更多是觉得这种事无法照着路分寻思。她见过强盗杀人,强盗只是一刀把人杀了,很少把俘虏折磨成这样的。 王婆留看见小樱桃倒在他怀里抽泣,也象个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的人看见星火一样,马上激动,挣扎起来。冲天怒火冒上心头,烧红他的双瞳,他的耳根,让他的头发都几近竖立起来。他抓狂地握拳嘶叫道:“我──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折磨我,我一心向善,一心想做好事,到头来却落得如此报应,老天爷有眼吗?你出声给我一个答案吧!如果你能说服我,你给我一个能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不恨你们,只要你给出理由肯定我该死,我死而无怨。” 小樱桃连忙安抚王婆留道:“哥,我知道他们冤枉你,雷公会劈他们,他们不得好死。哥,你告诉我吧,我该怎样帮你?”看到死囚牢室鬼气森森,不象是人呆的地方,她很是担心王婆留死在这个可怕的鬼地方。 “我怎么给人整得这么惨?”王婆留也非常郁闷,也希望有人给他一个答案。至于如何自救渡劫,他也无计可施。只是垂头丧气对小樱桃说:“别管我,别在我身上扔钱了。你走吧,离开这里,到南方去,越远越安全。” 小樱桃只能怨天怨,垂泪不止。一个弱女子,遇上这种倒霉事,除了哭,还能拿出什么办法?叫她去拼命,手无缚鸡之力;叫她去寻求援手,两眼发黑,怎晓得谁能帮她? 眼见王婆留与小樱桃哭哭啼啼,那几个管事模样的牢头也不耐烦了,不住催促小樱桃赶紧结束探监,收拾饭盒出去。他们干这一行,日子过得好象也不轻松,压力似乎很大。虽然收受犯人家属钱财,暗地里放犯人家属到牢房探监是监狱的积荣,大家都认可这个潜规则,但不能因为贪图这几两银子,丢掉自己的前程。 其中一个牢头对小樱桃婆婆妈妈的絮叨显然是厌倦了,忽然对小樱桃大声嚷道:“够了,够了,烦死人了,今日你们就聚话到此,还有什么话,明天拿钱来再说。走,出去!”众牢子轰赶起来,连拖带扯把小樱桃推出监狱门外。他们都是很懂做生意的经纪奇才,犯人家属探监是计时收费的,到了时辰必须走。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话想继续说?行,拿钱来。 胡来奉沈冲之命前来探监,对王婆留进行劝降,不过他对此行似乎也没有什么信心。在刑堂上,胡来亲眼看见王婆留受尽诸般酷刑,宁死不屈。心中除了惊诧不解之外,脸上还带着几分讥嘲王婆留不识时务的冷笑。他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仰和力量,支撑王婆留这个的家伙对倭寇如此死心塌地?他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人? 胡来磨磨蹭蹭游荡到监狱门口,猛可看见监狱里走出一个大美女来,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中一颤,自言自语道:“怪事,怎么有个这样漂亮的娘们来到这里,她到监狱里看望谁呢?”就在监狱门口向一个守门牢子请教两句,得知这个美女竟是来探望王婆留时,不禁醋意大发:“狗倭种的艳福不浅呀,让我挖挖他的墙脚,破掉他的桃花运。” 小樱桃伤心欲绝之际,也没留意胡来正睁着一双色鬼饿眼留意她,口中絮絮叨的念着词儿,低头走了过去。胡来不敢大意,偷偷摸摸地跟踪小樱桃,一直跟到小樱桃落脚的地方,城效一家简陋便宜的旅店──东升客栈。 胡来打听落实小樱桃的住处,大着胆子,嬉皮笑脸地敲开小樱桃的房门,自我介绍说他是王婆留的朋友,正在设法营救王婆留出狱。又跟小樱桃说起他与王婆留在镇海镖局相识相处的经过,有头有尾,有理有据。小樱桃此时心慌意识,一点主张也没有,也没防备胡来算计她。她听见胡来说他认识王婆留,心下就信了七八分。胡来假惺惺说他有心到衙门替王婆留奔走,只是缺少钱财使用。小樱桃听了胡来的话,除了留下几两银子作防身应急外,其余的钱一股脑交给胡来,使劲恳求赶紧设法营救王婆留出狱。 “你放心,百事都包在我身上,有了银子,就是仙丹,包你药到病除。”胡来带着笑咪咪出门去了,别看他的脑袋在大事上一塌糊徐,玩阴招害人却是无人匹敌。他很清楚拿下小樱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设法让小樱桃花光身上所有的钱。等小樱桃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时,他就可以随心所欲控制小樱桃,叫她爬就爬,跳就跳。 胡来三天两头来忽悠小樱桃,直至把她的钱骗光为止。小樱桃眼见胡来在救人这件事上光说不练,只闻雷声不见雨点,却整日在她面前悠晃,闪烁不定的眼光不停地扫描她的脸庞和前胸的双子峰。她好象明白是怎么回事似的,但她一个弱质女流,明知胡来不怀好意,却拿他没有办法。看着眼中钉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只能瞪眼生气,无可奈何伏在床沿上嚎啕大哭。 胡来听到小樱桃这凄厉的哭叫声后,心头却是大乐,暗自寻思道:“少女嫩妇,这么脆弱,才几天就受不了。再折磨你几日,慢慢收拾你。哼,谅你跑不出我的如来佛掌。”脸上表情得意之极,没有一丝有惭愧。 小樱桃万念俱灰,想到救不了王婆留,活着也没意思了。只想今晚夜阑人静的时候,寻一根带子悬梁自尽。她这一哭,既为王婆留悲哀,也为自己吟唱出最后的悼歌。哭声饱含绝望、无奈、幽怨和悲愤,那些声音传到野外的时候,随风扩散,渐渐变调,呜呜咽咽,仿如鬼泣……… 忽见有个秀才装束的少年,年纪约莫十六七岁,剑眉星眼,英姿勃勃。举手投足,浑身透着一股豪侠之气。他大踏步闯入小樱桃房间,“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条按在桌上,大声对小樱桃喝道:“丫头,别哭了,王婆留已被我保释出来,你赶紧去监狱接他,并叫他按纸条上写的要求去做。我跟着你有几日了,我知道你是可靠的人,我不方便出面,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小樱桃已被胡来骗了一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少年的话,如此突如其来的幸福,换了谁都会疑窦丛生。她惊睁妙目,怒视那少年,气愤地道:“你是什么人,无端端取笑我,我跟你们无仇无怨,为什么这样骗我?” 少年闻言勃然大怒,突然“锵”的一声,拨出腰间倭刀,砰地一下,把桌子劈成两半,声如炸雷发誓道:“如有虚言,如同此桌!” 小樱桃吓傻了,惊不疑定,信还是不信?一时间,不知何是好。 胡来先发作起来,急吼吼冲向那少年,大叫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多管闲事,看老子收……”他最后一句“收拾你”的话尚未出口,猛觉眼前电光一闪,前额一缕头发便飘落在地。胡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的怔住当场。再看那少年时,少年己扭绞双臂在胸前。少年是如何拔刀出招,又是怎样收刀回鞘的?胡来都没看清楚,他所看到的只是那突然乍现出来的剑光。 少年星眸杀气倏尔一闪,如刀一样落在胡来脸上,大喝一声:“滚!” 第四十一章两害夹攻 胡来吓得魂飞魄散,当时连翻带滚,逃出东升客栈,一溜烟跑了,无非又是去找镇江府正堂沈冲通风报讯,搬救兵来对付这个无名少年。他也有一种直觉,预感到这个小年是倭寇。 少年回头对小樱桃一笑,说道:“马上到监狱接你王大哥去吧!记住,一定叫他按纸条上写的要求去做。”说罢,大袖一甩,飘然出门去了。 小樱桃赶到门口张望,却见少年健步如飞,已走到街上,转过几间门面去了。她好奇地大声问道:“且住,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少年一面走,一面答道:“我叫毛海峰。”话音刚落,没入人群之中,再望不见了。 小樱桃只得回房,见那纸条,还粘在斜歪的桌子上。小樱桃把纸条揭下来,没怎样看就揣入怀中,她看也是白看,她是个文盲,斗大的字也不认得几个。打水擦干净泪眼,梳拢一下凌乱的青丝,就匆匆出门往镇江监狱赶去。 还没走到监狱门口,早见一个当地总甲模样的乡亲背着王婆留从监狱里出来。小樱桃见了情景,激动得喜极而泣,那个叫毛海峰的少年果然没有骗她。撩起裙摆想快速小跑过去迎接王婆留,不料双脚跨的步伐太大了些,顿时一跤摔到在地。落地时双手先着地,擦着沙子,掌心、膝盖隐隐作痛。撂在平时,她只怕痛得哇哇大叫了,但此刻心情愉快,竟然不觉得擦伤的膝盖和手掌疼痛。起身时左脚又不少心踏在裙摆上,再一跤摔到。呵呵,没事!小樱桃依然满脸带笑爬起来,象只兴奋雀跃的小鸟,疯一般张开双臂冲到王婆留面前,恨不得把王婆留抱在怀中仔细端详一番,一次看个够,她兀自担心这是南柯一梦,害怕梦醒之后,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哥,你真的出来了,这不是作梦吧?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了,你咬咬我的手指,让我看看这是不是真事。”小樱桃感觉这事象作梦一样不真实,始终不太相信自己的眼晴所看到的一切。 “真是一场恶梦。”王婆留感觉很复杂,郁闷,悲哀,愤怒,疑惑,还有一丝侥幸,诸般感觉涌上心头,唯独没有一点快乐。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给释放出来了,哪我还要不要向沈知府讨个说法呢?叫他赔偿损失?还是拿刀跟他拼命?大劫幸存,很多人都有种好了伤疤忘掉痛的毛病,王婆留也不例外。他心中不禁有些惘然,甚至想逃避,从此躲进深山老林,不再理会这些鸟人。 小樱桃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王婆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沈知府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沈冲接到按院一封鸡毛公函,按院命令他立即放人。公文朱砂似血,大字批道: 王婆留委属无辜良民,劫货之事,查无实据。转刑厅候审,保候报。 按院差人拿着催票,急如星火赶到镇江府,催促沈冲放人。按院是代表中央政府巡查考察地方官的大官,按院就管得住这知府,在官场混,上司的情面还是要给的。官大压死人,一物降一物,你不服气也不行,除非你封官挂印,不做官了,你或有一丝底气抗拒上司的命令。否则,还是乖乖配合上司工作吧。沈冲暗暗惊叹倭寇厉害:“这伙倭寇果然神通广大,居然买通按院压我,窝家极富可想而知。好吧,王婆留,我先放掉你这小贼,待按院过境去了,依旧把你重新拿来,慢慢再修理你,我就不怕你飞上天去。”于是把王婆留从牢房中提出来,冷笑道:“你行狗屎运了,按院开释你了,叫个当保人来担保你出去吧!” 王婆留尚在云山雾海里,不知是怎么回事?门外马上跑来一个人,自称是地方总甲,可以保释王婆留。 沈冲看怪物似的把总甲看了又看,提醒总甲道:“这王婆留可是汪洋大盗,你想清楚,你担当得起吗?小心你的脑袋。” 总甲回复道:“小的叫做钱可通,老爷要人时,传唤小的就是。”言讫,给沈冲递上保状。 沈冲无可奈何,只得签字放人。钱可通将王婆留背上就走。就在监狱门口,遇上前来接人的小樱桃。小樱桃春风满脸走在前头引路,不消片刻便回到东升客栈。 钱可通把王婆留安顿在床上,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小樱桃给他端上的茶也不喝一口。小樱桃并不知道钱可通已收了毛海峰十两银子,相当他两年收入。写份担保书并背个犯人走几里路,就赚到两年的生活费,钱可通已很知足了。给犯人担保确有风险,一般人叫他去保释犯人他是不会干的。但现在叫他干这事的主子是毛海峰,钱可通就肆无忌惮了。钱可通是镇江府一个普通机户,毛海峰是他的大主顾,钱可通很清楚毛海峰有多大的能耐。毛海峰是镇江商会馆副会长,黑白两道都有靠山,汇集江南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贩运到东洋、南洋各国贸易渔利,是个手段通天的经纪奇才。替一个朝中有人撑腰并交游广阔的能人办事,钱可通感到脸上有光,他一点也不担心镇江知府有本事难为他,镇江知府要动他,就要先对付毛海峰。 小樱桃看着钱可通飞也似的走了,心想今日怪人怎么这么多?那个毛海峰是个怪人,这个钱可通也是个怪人,连多谢这两个字也不收我的,真是奇哉怪也,不可思议呀?想到怀里还揣着毛海峰的纸条,就笑吟吟地掏摸出来,塞到王婆留手里,说道:“这纸条是那个叫毛海峰的怪人叫我交给你的,他叫你照他的话去办。” 王婆留展开纸条一看,面色大变,连忙把纸条撕碎,放入嘴巴慢慢吞下肚中。 小樱桃很好奇,扯着王婆留的手摇了一下,歪着头问是怎么回事?王婆留神情紧张地对小樱桃说:“快,快收拾行李,赶紧离开这里再说,稍迟片刻,让这姓毛的找上门来,咱们就逃不了啦!” “为何要避开他,他没怎样为难我们呀?”小樱桃鼓着腮帮,眨着迷惘双眼,对王婆留惊慌失措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 “你愿不愿意重返猪仔岛?” “不,我死也不回去了。”小樱桃本能地使劲摇头,她流落江南即使依然堕落恶道上挣扎,至少是个自由的流莺,而在猪仔岛被倭寇控制人身自由的日子,那是一种猪狗不如的悲惨生活。 当时,小樱桃作急打来温水让王婆留梳洗一下头脸,换上干净的衣服,收拾棉被包袱,就连滚带爬搀扶着王婆留走出客栈大门,觅路逃亡。该逃到那里去好呢?王婆留看见客栈对面有个山包,寻思到山上先躲几日,避开毛海峰这些人骚扰再说。 王婆留为何要避开毛海峰呢?原来王婆留在鳌头岛失踪之后,小白成就满地里寻找他的下落。小白成派出几拔倭寇到江南寻找王婆留。找了几个月,杳无声息。本来以为王婆留从此人间蒸发,不可能再找到他。不料沈冲一纸缉盗公榜,让小白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下子便打听到王婆留的下落。他得知王婆留在镇江陷身囹圄之后,便委托毛海峰援救王婆留。毛海峰本是汪直安插在江南商会里的一个暗桩,表面是个做正当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借用商人的身份作掩护,专门替汪直收集各种要闻情报,供汪直参考决策。毛海峰查清楚王婆留劫案始末之后,送了二百两黄金给按院。于是按院便命令镇江知府放人。毛海峰要求王婆留出狱后立即到镇江城外蓼洲头去候命,哪里有船只接应他返回猪仔岛。王婆留不甘心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好不容易才摆脱倭寇控制,怎肯再往老路上走呢?既不想再作倭寇,只有逃亡了。 王婆留与小樱桃互相扶持,来到翠云山下。这座江南小山丘高约二百余丈,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上山,这条山路上崎岖陡峭,不管怎样爬上山去都是不轻松。两人也没空多想,就开始顺着竹枝、藤蔓向上爬去。翠云山虽陡,但藤蔓野葛触手都是,一点也不难爬,不一会儿,王婆留与小樱桃就爬到了山巅。找到一个山洞停了下来,准备在此休息几天。 小樱桃抓着王婆留的衣袖,提心吊胆钻进了山洞,看到这山洞中有些稻草柴禾,显然是附近的猎人把此洞当成打猎时的临时休息场所。小樱桃大喜,把稻草铺成一小堆,让王婆留躺上去。此时王婆留重伤初愈的虚弱身子经过一番登山折腾之后,已经手脚冰凉,嘴唇紧咬,脸上早已没了血色。瑟瑟发抖,蜷成一团,受过伤的大腿又迸出鲜血来,血渍染红了鞋。身体极度虚弱,不能动弹。 其时刚开春,咋暖还寒,小樱桃担心王婆留受冻感染风寒,连忙在洞周收拾一些木柴腐叶,并从身上拿出点火的火折子。摸摸索索,费了半天的劲才打着了火,升起了一个火堆。橙黄色的火光照耀下,阴暗霉黑的山洞平添一丝暧气。小樱桃打了一个喷嚏,靠着火搓了搓手,连忙把王婆留移近火堆旁边。 “我先帮你看看腿伤。”小樱桃不由分说,把王婆留的裤脚卷了起来。“噢!”疼痛感和害羞感刺激着王婆留,让他不自在的叫了出来。 小樱桃没有理会他,只是检查着王婆留小腿上的伤势,露出忧心的神色。王婆留的小腿也不知被什么给割破了,一条血淋淋的痕迹从膝盖处一直到小腿根部。血渍已经凝结,混合着肮脏的泥污。这样下去不行,要赶紧找些草药敷治,不然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小樱桃朝洞外看了看,天快黑了。趁天黑之前,随便找点野草替王婆留敷上伤口再说。 “天快黑了,小樱桃你做什么去?”王婆留看到小樱桃忙上忙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劝她停下来。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樱桃才拿着几根野菊、绵茵陈回来。 “傻丫头,你急匆匆的这是跑去哪?天都黑了,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又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害得人家担心你,想要去找你去!”王婆留关切地对小樱桃道。 “把脚伸出来。”小樱桃也不解释,拉着王婆留就挽起了他的裤脚。“喏,这些草药先敷着,我小时候摔伤了脚,俺爹就是给我敷这种草药的,我想试试看在这里能不能采到,谁知道还真让我见着了,应该可以治你的脚伤了!”小樱桃说着扬扬草药,放在嘴里嚼成汁状,仔细给王婆留的小腿敷上药。 “你到黑咕隆咚山上去就是为了给我采这些草药!”王婆留有些哽咽,感动莫名。 “是啊,你以为我吃饱饭没事,出去跟你躲猫猫玩啊!”小樱桃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照看着王婆留的伤口。 “小樱桃!”王婆留一阵抽泣,语不成声,他亏欠这女人太多了。 “别这样嘛,小事情,别放在心上。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了,乖啦!你先烤烤火,” 王婆留点了点头,体力过量透支,头脑有些晕眩,虚弱的身子也渴望烤火。得到炭火辐射传递热量,王婆留渐渐觉得麻木的四肢有了知觉。感受着小樱桃体贴的照顾,眼见小樱桃温柔明亮的目光,也如同眼前的火光,照得他浑身是劲,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王婆留在镇江监狱坐牢的时候,每日被沈冲追比施刑,打得甚是狼狈,重创的旧患不断添上新伤,便是铁打的金刚罗汉,也经不起这种残忍的煅炼。尽管他身上拥有异能,但运用异能修复伤口的速度还是赶不上这些狠角色破坏他身体的速度,所以他重伤的身体一直得不到足够的时间康复。这几日,王婆留躺在山洞中休息,总算争取到几日疗伤的时间,创伤才真正获得痊愈,体力慢慢恢复过来。 两个少年在翠云山上挖竹笋,吃山果,捉昆虫充饥,不觉在山中过了七个昼夜。王婆留觉得他的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基本可以支持涉水跨山赶长途了,就与小樱桃商量下山南逃,离开江南,到南边荒蛮之地找个地方落脚。哪里山高皇帝远,可以最大限度摆脱官府与倭寇两害骚扰。 小樱桃听了油然神往,蹦跳起来,紧握粉拳兴奋地道:“哥,只要跟你在一起,摆脱那些强盗欺负,妹就是跟你到深山野岭跟猴子做邻居,吃苦捱穷,也是开心。走,咱兄妹到南边去安家。嗯,你打算到哪里?” “越远越好,哪怕跑到安南,给蚊子咬死,也比被强盗整死强多了。” “哥,你放心,蚊子只吸坏人的血,不吸好人的血。咱不怕蚊子,只怕吃人不吐骨的坏蛋。”这几日她在翠云山上过夜,发觉山间很多蚊子。说也奇怪,哪些蚊子并不怎样咬他们。小樱桃因此得出怪论:蚊子只吸坏人的血,不吸好人的血。她不明白蚊子不咬她,是因为她少吃肉,大多数蚊子对吃素的穷人是不感兴趣的,因此沦落街头的乞丐也很少被蚊子困扰。穷人的血没有营养,蚊子不感兴趣,小小蚊子居然懂得营养学,它是怎样晓的?天晓得! 王婆留与小樱桃有说有笑走下山来,不免向沿途的村民打听,请教哪条官道通往南方,可惜没有一个村民晓得。转来转去,只在翠云山下兜圈。 在官道上走不了几里路,就看见当道有一队官兵挡在路上盘查过往行人。官兵对路过的商旅,吆喝咒骂,拳打脚踢,态度蛮横可恶,令人侧目。 王婆留扯着路边一个行人追问是怎么回事?那人气急败坏地道:“他们说是在此抓强盗哦,抓一个叫王婆留的小倭寇。哼,他们哪里是认真抓强盗,分明是借这个机会敲榨勒索我们这些过往行人。这些兵痞太可恶了,打倭寇没本事,欺负寻常百姓倒是穷凶极恶。”王婆留听了行人的话,吓了一跳,差一点就糊里糊涂撞到枪口上,幸亏他机灵,向行人请教了一句。否则就给这些兵痞们送上一宗富贵,让他们立功受赏了。当时连忙拉住小樱桃的手,转头便走。 第四十二章玉碎成全 小樱桃是个不经吓的少女嫩妇,猛可遇上这种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得几乎搦尿。双脚发软,走不动了,被王婆留一拖,“啊!”地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那些兵痞听到动静,一齐抬头向这边望来。内中有人大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兀那小子,给我站住,乖乖的给我站住,饶你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王婆留才没有这么傻,站住让他们任意捉弄和欺负。在镇江提牢厅放弃抵抗被那些番捕拿下痛打的教训,让王婆留永远忘不了。王婆留只得背上小樱桃,拼命往山沟里跑去。那些兵痞骂骂咧咧,跟在后面发足追来。 那些官兵缘何来得恁速?原来镇江知府沈冲在按院离境之后,又想把王婆留抓起来敲打追赃。毕竟是他自己丢失财货,别人也许不在意,觉得这件案件可大可小,无足轻重。可沈冲却不这么想,他十分上火着紧,自己失的钱货,岂能不了了之?他对这件案件没有一点头绪,一点线索,也就认栽了。但若摸到一丝根葛,他怎肯放忪?在按院离境当日,他就急不及待升堂发签,限令番捕辑拿王婆留,抓不住犯人就吃板子,三六九比较。一边又移文照会镇江卫所,请卫所指挥派遣官兵合剿。许诺抓住王婆留赏赐千金。卫所指挥官平时为了弄钱,不惜干杀掉老百姓冒充倭寇头颅换取赏金这种肮脏龌龊的事,现在沈冲砸下重金邀请他们缉盗追凶,他们有甚不踊跃?于是倾巢而出,纵横街衢,扰得妇孺老小不得安生,怨声载道。沈冲四下布置已定,只等王婆留落网,一泄肚子愤气。 王婆留他得罪谁都好,那怕得罪倭寇,也未必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古语有云:“县令破人家,府尹灭人门。”无上的权力制造骇人听闻的灾难。有时这种灾难起因甚至是显得如此谎谬与可笑,形同儿戏。可是拥有上帝之手的官员并不觉得他随意把小民百姓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有什么可耻,反而充分享受这种无耻带来的优越感,享受这种损人利己的快乐。 对王婆留而来说,他遇上这件冤案绝对是无妄之灾。可是他能伸辩吗?能解释吗?无上的权力根本不会给他任何伸辩、解释的机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疯狂世界啊?救了人却招来了杀身之祸。王婆留并不怕死,人一生下来就走向坟墓,难免有一死。问题是怎样死,被人欺压奴役着死去,对于任何有血性的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这样死太憋屈了。 王婆留心里很清楚,镇江知府沈冲迟早会找到他,一旦落到这个昏官手里恐怕绝无生理。想到沈冲、胡来、唐三、党忠贞这些人不可理恕的可恶嘴脸,王婆留感到不寒而栗!他这时候才开始真正的认识人性,认识偏执狂的可怕和愚味。什么都是颠倒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得不到正确的对待。因这些人都被仇恨蒙憋了心窍,跟这些人讲道德,就象鸡跟鸭对话。 可是,王婆留没有退路,这些灾难都需要他勇敢去面对,承受!人生有些灾难是逃避不了的。无法回避的灾难那就只有坦然面对。 今天的劫数躲得了吗?天啊!求求你帮帮忙,让我躲过这一劫吧!王婆留心里一面默默祈祷,一面背着小樱桃往山沟逃窜。行船偏遇顶头风,屋漏又遭连夜雨。人到途穷鬼也欺。王婆留身子带伤,行动力大打折扣,心慌意乱逃亡时节,自然无法注意路况,稍不留神,一脚踏空,顿时失足跌落一个阴沟里。王婆留暗叫糟糕,落地时又怕摔伤背上的小樱桃,只腾出一只手撑地,哪知他重伤初愈,这只手的力量根本无法支撑起两个人的体重,他的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山壁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小樱桃有王婆留在下面作垫儿缓冲下垂的力量,跌下这个丈许的阴沟并没有受伤。她只觉身子一震,消失的力量又回到身体上。她从斜坡上爬出来四下张望一下,眼见大队官军叽里呱啦叫喊着,正向他们藏匿的地方搜索过来。小樱桃回头看看王婆留伤势,额头上一个象馒头的血红肉\团肿得老高,看来是伤得不轻。 “哥,你快点醒过来呀,官军快过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得赶紧的离开这里呀。”无论小樱桃怎样拍打王婆留的脸蛋,王婆留就象死了一般,亳无知觉。 看着官军越来越近,当先一个胖乎乎的汉子走在官军队伍前头,大声吆喝:“王婆留,你出来,我看见你藏在哪儿了。出来,让老子收拾你去换几斤银子。你跑不掉,谁叫你这么值钱呢!”小樱桃听出这胖子的声音,赫然是胡来这厮。 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怎么办?小樱桃急出眼泪,她摸摸王婆留鼻子,发觉王婆留还有气息。她背不动王婆留,即使背上也跑不远。如其两人都被官军拿鸡一样捉去,不如自己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引开官军。小樱桃把银牙一咬,这个看似懦弱的女孩子作出一个大胆的选择,她脱下王婆留的外衣,穿到自己身上。然后含泪拔了些柴草,覆盖在王婆留身上。转身擦掉眼泪,抓起一块石头,发疯一般向官兵冲去。当她走到跟官兵约莫有十丈距离时候,隔着林子,双方其实也看不清对方的脸目,但小樱桃只是随手把手中的石头一抛,如有神助,正中一个官兵的脑袋。中石的官兵嚎叫一声,抱着脑袋蹲坐在地,叫苦不迭。 小樱桃并不急于逃跑,只是转过身子,故意在众官兵面前悠晃几下,然后才发足前逃,跑向翠云山。她有意引导官兵往哪边跑,这样就可以让官兵远离王婆留,如此王婆留醒来的时候就有更多的时间从容逃走。 “小倭寇在哪边,追,冲啦!抓住他。”众官兵象捡着银子一样,一个个兴奋莫名,争先恐后追逐小樱桃而去。 ……… 后半夜,冰凉雨水把王婆留浇醒,他挣扎从阴沟中站起来。往外面看了看,天空泛着鱼肚白,上弦月的雨夜,天色不算很暗,周围景观依稀可辨。只是寒风还是呼呼的吹着,刮在脸上隐隐生疼。时不时一个春雷霹雳,照亮了大地。王婆留借闪电看清楚阴沟外的情况:原来他白天只顾躲避官兵,没有注意方向,竟然跑到荒郊野外,离村庄很远,身处森林之中。现在天色阴暗,远山朦朦胧胧,在这漆黑的荒郊晚上,他也没法认得路了。王婆留意识模糊不清,勉强稳住身子,浑浑噩噩走了一段路。走来走去,只在林地里兜圈。他焦急地大叫:“小樱桃,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王婆留只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谷中回响,如同鬼号。回音一绝,四下又归于寂然。一阵阴风吹过树林,黑咕隆咚的丛林有仿佛无数妖魔鬼怪在跳舞。王婆留一个人踯躅在荒郊野外,确有几分不胜落寞的恐惧感觉。 看来,今晚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度过了。王婆留扭绞双臂,缩着衣不遮体感到不胜寒冷的身子,直打哆嗦。春寒料峭,晚上就跟入冬一样寒嗖嗖的!王婆留觉得自己身上寒冷,也想到小樱桃弱不禁风的身子肯定也受不了这寒夜的折磨,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身体怎么样? “小樱桃,你在哪里?”一阵寒风扑脸吹来,让王婆留脑子渐渐清醒,他忍着头痛,皱着组织一下思路:我背着小樱桃逃跑,跌落阴沟中昏迷过去,半夜醒来,本来待在他身边的小樱桃不知所踪。 “小樱桃,你在哪里?”一种不祥的预感向王婆留袭来,他下意识地向翠云山方向跑去。 “哥,救命啊!”王婆留耳朵中好象出现幻听,眼晴也出现幻觉,他分明看见小樱桃在风雨中无助哭泣,跌倒在泥泞中挣扎,不停地滑向山谷的深渊。“你等等我,哥来救你!”王婆留不假思索,身子一迸,猛地窜入林子中,经天雨浸润的黄泥山地滑不唧溜,王婆留尚未跑出几步,吱唧一声,重重扑倒在地,又昏沉沉睡去…… 晨光微熹,风雨稍歇。早起的小鸟从树上的小洞里爬出来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王婆留费力地睁开有些发粘的眼睛,用拳头粗鲁地揉了揉眼睑,扶着泥地忍着身体酸麻感觉慢慢站起来,他苦着脸朝翠云山方向望去,没有发现什么动静,但他脑袋中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王婆留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泥泞,艰难走到翠云山山脚下。停了下来,凭着记忆在四周寻找原来走过但已忘记方向的上山的路径,他的头还是痛,总觉得自己的脑袋肿得象只猪头,假如有镜子的话,大概可以看到这付尊容。转了半圈后,才找到发现上山的路。他站在山下,看着云雾丝丝缕缕地,从山上飘下来,掠过他身边,让人觉得山深林静,无端端生出几分恐惧感觉。山路上依然被开着尺许大小白花的藤蔓缠绕挡道,经过一场春雨,这种开花的藤蔓看上去,就和草绳一样,丝丝缕缕缠在一起,更加显得生机勃勃,好像有一种把人吞噬在其枝刺下面的邪劲。王婆留不仅感觉到这些藤蔓有股邪气,山上所有一切都不对头。就在这时,有股血腥已经悄悄的飘了过来,让王婆留嗅到觉得有些难受。 王婆留尽管昏头涨脑,但他还咬紧牙关,支撑身子,向滑溜溜的山坡攀爬上去,还好道上多是藤蔓,否则他就无法平衡身子。王婆留依借藤蔓稳住身子,继续向上爬去。当王婆留爬上翠云山的半山腰,他突然停下来,他记得附近有个平台,他想到那儿休息会儿,再设法上山。经过一会儿攀登运动,他脑袋上的血管象炸裂一样难受,翻腾气血让他有一种呕吐的感觉。他再也受不了,必须喘口气再走。没想到走到半腰平台时,眼前景象把他吓得目瞪口呆。 透过树林,王婆留隐约看到一片绿地露出一点洁白的人体肌肤。凝白似雪,光嫩如水。一个女孩子仰天躺在哪里,看那女孩的面目,不是小樱桃又是谁?小樱桃衣衫尽褪,象石膏塑像一样凝固在哪里。 王婆留只是往哪绿地上的尸体看一眼,他的脑袋就轰的一声,空白了。眼里泪如雨下。 “天杀的!” 看着小樱桃尸体,王婆留心中震惊、伤心、愤怒了。小樱桃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啊?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孩,一个善良的、奉献多于予求的小女人。一个比清水纯净;如玉晶莹;若雪洁白的好女孩,霸道强权竟然不充许她存在,粗暴剥夺她的生命,这是何等卑鄙无耻和令人发指的恶行啊!她坠入恶道,少长风尘,倚门卖笑,谅非得已。这种不幸遭遇只能归咎劫数与宿命,她没有能力抗拒这个吃人社会施加到她身上的压迫和欺凌。在昔有婕妤悼伤,文姬悲愤,都哀叹红颜薄命,更何况象小樱桃这种微不足道的贫贱生命,强盗对这种女孩更加是肆无忌惮地践踏与摧残! “禽兽!”王婆留一拳打在大地上,把黄泥地面轰出一个斗大的泥坑。这些比土匪还凶残的官军太可恶了,你们糟蹋小樱桃就够了,为什么还把她杀了啊?这种禽兽不如的军队,就算轮回的百世被杀也还不清他们亏欠老百姓的血债,也难救赎他们的罪过。 王婆留突然恨透这个世界,似乎看清了一切。是谁给了恶魔滋生的土壤,是谁让灵魂变得如此肮脏。邪气、怨气不断的向王婆留心中汇集,形成了一个仇恨的旋涡,他向天而誓:“报仇!小樱桃,我一定替你报仇!”王婆留疯了一般指天骂地,咆哮如雷!你们把我看作小倭寇,不拿我当人看。你们不宽容我,我也不宽容你;你向我示剑威慑,我向你们扬眉横刀。针尖对麦芒,杀,一个也不宽恕。 第四十三章怒举柴刀 王婆留走到翠云山下附近一个村民的家中借用农具,他想收殓小樱桃的尸体,择地挖坑深埋,入土为安。村民家自言姓陆,名大安,是这陆家庄的乡村学究。他跟王婆留搭上腔,聊起这些官兵们侵扰百姓的事体,愤慨交集,感触良多。陆大安说:“这种事对翠云山下周围的村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几年前,一伙江北来的官兵们镇压淮扬盐枭帮走私抗税,途经本村,籍口什么征调农妇干活,把本村的姑娘全都糟蹋了。你跟他们的长官争辩几句,他们举刀就砍,和土匪没什么区别。小官人,事已至此,节哀顺变,谁叫咱们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百姓呢。” 王婆留也把他眼前手头窘迫,没有一文钱的事跟这陆大安约莫交待了一下,并把自己想做个棺材埋葬小樱桃的想法告诉这老人家。陆大安闻言也唏嘘不已,他口中虽说赞成,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他说:“小官人,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作成这件善事,但我们也很穷,自家死了人,也是用竹席一卷,草草掩埋。小官人若不嫌简陋,某可送你一张竹席收殓亲人的尸体。” 王婆留也只能默默点头,表示同意。陆大安又唤来几个乡亲帮忙,辗转走到翠云山中,收拾小樱桃的尸体,入殓出殡,治丧料理。 陆大安自作主张替王婆留在翠云山选了一个阳坡,对王婆留说这是风水宝地,在这个地方埋葬亲人可保他运程好转,诸事顺利,大吉利是。王婆留也不懂这些做法仪式,任凭陆大安给他安排。他只是挥舞着锄头拼命地挖掘墓坑泥土,含着泪水使劲挖掘。但见他锄如轮转,脚下黄土翻滚。王婆留只能用力挖土作些体力劳动,缓解心中激动愤怒的情绪。 陆大安唤来的几个农夫根本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他们惊诧地站在一旁,看着王婆留用锄头在一柱香之间,挖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墓穴。陆大安扛来一张草席,叫王婆留替小樱桃入殓并穿寿衣,毕竟这件事别人不好插手,非要他做不可。王婆留找到他们当日逃亡时节丢弃在路上的包袱,颤抖着双手打开包袱,只见包袱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小樱桃的衣裳。王婆留噙着眼泪把衣裳尽数给小樱桃穿到身上。看着小樱桃愤怒的双眸依然睁着,死不暝目,王婆留心如刀割,亲自替小樱桃掩合怒目。躬奉正衾,王婆留依依不舍地看了小樱桃最后一眼,想到此后一见无期,自觉罪孽深重,杀身难赎。假如小樱桃不跟他出海上岸,也就不会流落江南,自然不会堕入恶道,也许会是另一种命运吧! 小樱桃是个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啊?王婆留心中非常清楚。这个女孩单纯、善良,甚至是有点无知,以致行为显得天真幼稚,简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可是这样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命运竟是如此不济,死时如此狠狈潦草,离开这个世界时连付棺材板都没有。 长歌当哭,五情空热。王婆留身在客中,又是落魂之际,两手空空,面对死去的挚友亲人,只能草草埋葬,连奠殇祭酒,香烛纸钱也没有。王婆留唯有采撷一丛野花,插在小樱桃的坟头,聊纪哀悼。 王婆留跪在小樱桃坟头三叩九拜,合掌自言自语道:“神呀,帮下忙,给你的善信一个答案吧?我很愤怒,我要杀人了,禽兽们要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代价。我不想杀人,因为我也害怕被杀。但他们不断逼我,我已没有退路了。神呀,给我智慧吧!………”小樱桃被官兵先Jīāo后杀这件惨剧对王婆留刺激太大了,他恨透了这个季世,象小樱桃这样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居然不得好死,这是什么世道天理?而杀人的强盗却依然逍遥法外,享着荣华富贵。王婆留很为自己无力保护亲人的懦弱行径感到羞愧难堪,无地自容。 料理完小樱桃的丧事。当晚,王婆留暂在陆大安家借宿。现在他只想着报仇,为小樱桃报仇。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仇恨,当恨意充满整个身心的时候,他的人生目标也变得明确了。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吃好,睡足,恢复体力,然后去报仇雪恨。 晚饭过后,陆大安在自家大厅生了个火炉。在这春雨绵绵的寒夜中,家中生个炉火可以让人倍觉温暖,可以使人暂短忘记外面哪个恐怖的冷酷无情的悲惨世界!王婆留与陆大安一起围炉夜话。陆大安是个落弟老秀才,在陆家庄办了私塾,教着几个泥孩子读书识字。他作为一循循善诱的好好先生,看见王婆留神情阴郁,闷闷不乐,很是担心王婆留想不开,不免开导王婆留几句。 “人生下来就得受苦,别埋怨。埋怨也是苦,不埋怨也是苦。生活就是生下来活下去,活下去过程中路遇的是非对错都是浮云,无谓计较。对你就活,错你就不活吗?况谁对谁错,官爷说的不算,由老天爷审判,老天爷愿意灭谁就灭谁,老天爷不愿意灭的,活着就是有理。”陆大安担心王婆留自寻短见,或一时想不开提刀就上,去找官兵报仇。在他看来这都是不可取极端的行为。他不晓得王婆留的底细,也不知道王婆留会武功,害怕王婆留凭意气行事,逞匹夫之勇,自寻死路。便劝王婆留苟且偷生,百事能忍则忍。 王婆留一付欣然受教的样子。对陆大安的话,他未必苟同,但他也明白陆大安的规劝是一番好意,他只能洗耳恭听,不表达意见。 陆大安看见王婆留不说话,以为王婆留认同他的说法,继续说道:“日子得靠自己的双脚往前走,大道走,小道也得走,走不通的路你就得拐弯,拐个弯也不是什么坏事,弯道儿走多了,再上直道儿就能走快了。走累了你就歇会儿,只要你明白上哪儿去,去干什么,道儿就不白走。人活一辈子就是往前走,不要被面前障目的荆棘、枝叶迷惑心窍,以为野草丛生的荒野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当你走进人生荒野的时候,天晓得你选择的方向是对是错?男人要有担当,选好方向就顽强走下去,不要理会路旁的野兽对你威慑咆哮,你受不了惊吓停下来,或者摔在泥泞中不再爬起来,它们就会吃掉你。这样你的人生路就走到尽头了。” 王婆留象个专业致志倾听先生授课的小学生,不停表示会意点头。他明天必须迈开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步,这一步是往大道走?还是往小道上走?他不得而知,但他这一步跨出去之后,面对的肯定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雷池,路旁的野兽肯定会对他威慑咆哮。是对是错,他不知道;是光明大道,还是穷途绝路,他不知道。但这一步,他必须跨出去,义无反顾地跨出去! “人生,就象横渡江河,无论你浮浮沉沉多少次,只要你还没淹死,不管你的姿势多难看,你还是会抵达彼岸的。” 王婆留拱手向陆大安致谢道:“你说得对,领教了,我会抵达彼岸的。我坚信我走出这一步是大道──人间正道!” 次日,王婆留向陆家庄村头打铁的老李订购了一把砍柴刀。王婆留没有钱,只能向老李许诺打一百担柴折算砍柴刀的钱。老李也没甚意见,同意交易。王婆留不能要求老李替他铸造真正的刀剑,明朝官府对刀具管制甚严,一般民间铁匠是不能私铸兵器的,私铸兵器被官府发现,轻则坐穿狱底,重则脑袋搬家。别说王婆留没有钱煅铸刀剑,就王婆留有钱,老李也没胆子给他打造刀剑。只能打造一把砍柴刀应付使用。王婆留倒要看看穷凶极恶的官兵有没有本事挡住他的砍柴刀。 一连几日,王婆留上山替老李砍柴。打了一百几十担柴给老李,换到一把砍柴刀。这一把特制的砍柴刀有七、八斤重,一刀下去,能剁断碗口粗的大竹,只要有足够大的膂力,同样可以砍断相同口径的松木。王婆留相信官兵的脖子顶多象大竹一样,不可能比松木还硬。 有了砍柴刀,王婆留胆气甚豪,开始着手实施他的报仇计划了。他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向陆大安拱一拱手,说声多谢。大步便往镇江府走去。陆大安看见王婆留表情从容淡定,还以为他出门上山去打柴哩。 三月初三,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乌云翻滚,疾风横扫,使这个原本阴森黑暗的世界更象恐惧可怕的幽冥鬼蜮。 王婆留潜入沈冲官邸,他看见沈府正在大排筵席,沈冲和镇江卫所指挥官洪天正在厅中吃酒。这些人推杯换盏,都得意地大笑着。王婆留看见这些人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一付乐不开支的样子,气得额上绽起的一条条青筋,暗暗地道:“狗官,你们笑吧,我马上给你添堵,请死神送你一件礼物,让你尝试一下恐怖的滋味。”先拿谁开刀呢?王婆留搔头挠耳,沉思片刻,猫着腰,向沈大郎的房间走去。 天亮后,卜三、卜四依例到沈大郎的房间伺候主子起床,却发觉沈大郎尸首异处,死去多时。房间粉墙,有人用沈大郎的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当先是“报仇”两个大字,落款是:杀人者王婆留。 沈冲闻讯大为震怒,指着的镇江卫所指挥官洪天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不是说拿这小子象拿鸡一样吗?他怎么杀人杀到我家来了?你们还要把我愚弄到什么时候?他娘的,报仇,报仇,报你丫的鬼仇,你欠老子钱还没还哩,我还找不到你报仇,你倒先找我报仇来了?你们快给我把这臭小子抓起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洪天只能唯唯诺诺,惶恐称是。气冲冲走出沈府大厅,自言自语道:“好呀,小子,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看你的道行高,还是我的道行高?看我三言两语把你激出来,象逮老鼠一样从阴沟中揪出来!跟我玩捉迷藏,你还不配。” 月黑风高,又是一个借助夜幕掩护实施偷袭的最佳杀人夜。王婆留再度潜入沈府,沈家依旧张灯结彩,大排筵席,不过这次吃酒的主角是一伙官兵,席中还有一个王婆留恨之骨的家伙,此人便是胡来。这晚胡来居中而坐,被众官兵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奉承。这厮一边吃酒,一边唾沫横飞说着他的风流韵事,他絮絮不休说道:“那日,我和大家赶那小倭寇,追到翠云山中,没追上那小倭寇,却赶出一个小倭婆来。小倭婆貌美如花,天仙一般,引得兄弟们都把持不住。可是那妖精偏扁又蠢得象猪一样,不跑向热闹街市去躲藏,竟然把兄弟们往深山上引,这不是故意引诱兄弟们犯罪吗?你想,一帮色鬼在深山野岭遇上个美貌小倭婆,怎么忍得住呀?谁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泄火机会?可恨这小倭婆把我们引到这种好地方,又不跟我们合作,你说她的猪脑不是有问题吗?有问题当然要打,谁知她这样不禁打,一拳就变成发瘟鸡,可惜呀可惜……” “天杀的!”王婆留听见胡来越说越不象话,忍无可忍,举着砍柴刀从墙角杀出来,咆哮如雷向胡来猛扑过去。 “他出来了,出来了,抓住他,这次绝不能让他跑掉。”沈冲看见洪天用激将法把王婆留激出来,兴奋得又跳又笑。 只见沈府几十个护院武师、家丁先涌上来,团团把王婆留围在核心。接着外边蜂涌而来的官兵也越来越多了,至少有一百多人。王婆留很清楚这些官兵比沈家那些护院武师、家丁们训练有素,更难对付。 “抓活的,抓活的!”官兵们一边叫,一边齐刷刷的向王婆留挺枪戳过来。 用砍柴刀跟手持一丈长枪的官兵作战,这是疯子才会干的蠢事。砍柴刀如何格挡一丈五尺的长枪?这时,王婆留的杀意已达顶峰,全身真气劲力鼓荡,杀意凌厉。既抱必死决心杀敌,砍柴刀飞舞如风,使得众官兵的长枪一时也无法戳到他身上。 第四十四章投奔怒海 “嗷!”王婆留对天长啸一声,旋转砍柴刀,对着官兵的长枪拨打过去。官兵的长枪虽然锋利,枪杆却是木杆,经不起利刃猛削的。砍柴刀的用途当然就是砍柴咯,否则怎叫砍柴刀呢?枪杆不就是木柴嘛?在经验丰富的樵夫面前,砍柴又有什么难度?王婆留拿着砍柴刀练习砍柴,已砍下千百根柴木了。怎样用力一刀斩断树枝,没有人比他更有心得了。只见他手起刀落,一声怒喝。刀光起处,枪头象炒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在空中跳舞,纷纷落地。 王婆留只用砍柴刀划出两个刀弧,就摧毁十几个官兵手中的武器,让这班本来拿着长枪的威风凛凛的士兵突然之间转换身份,变成毫无战斗力的“棍兵”。 “哇!怎么搞的?这砍柴刀怎么如此厉害?”众官兵非常郁闷,他们起初认为王婆留是疯子,只有疯子才会拿砍柴刀跟手持长兵器的官兵作战。当他们手中的长枪被王婆留截断枪头时,他们又认为王婆留是神仙。只有神仙才有能力象施展魔法一样瞬间逆转战局,让一群士兵手中的长枪变成不堪一击的棍棒,邪魔啊! 王婆留把脚一跺,尘土飞扬,大地为颤抖。又象狼一样“嗷”地嗥叫一声,眼中精光四射,无穷杀气象圆月光芒一样在他身上迸发出来,令人望而生畏,莫敢迫近。“不怕死就过来吧!”一夫拼命,万夫莫挡。今日不知谁怕谁,我手中有砍柴刀,而你们只有“木棍”。 沦为“棍兵”的官兵纷纷后退,再接上一茬枪兵眨眼间又转职为“棍兵”。众官兵除了大叫大嚷之外,一时也拿王婆留没法。 偶尔有一两个不怕死的官兵拿着短兵冲上来,与王婆留近身肉搏,皆被砍柴刀击中,尸首分家,一刀两断。 那个镇江卫所指挥头领洪天,见己方六七十人竟然对一个小屁孩毫无办法,居然还倒下一俩个,心中大为光火,大声叱骂道:“胆小鬼,饭桶,你们吃饭时的凶猛劲头哪儿去了?给我冲,给我上,大家全力围杀这小zá种,不要让这个小zá种太过嚣张!” 众官兵闻言反而把包围圈放松几分,越躲越远。不少官兵对洪天怒目而视,对他站着说话不腰痛,光说不练的行为表示十分愤怒和鄙视。只叫别人去送死,自己却站在一旁练嘴皮。这种无耻的上司他们见多了,听这种混蛋的的话才是白痴。 “混蛋,使出欺负婆娘时的劲头给我上。丫的,你这个怕死鬼,还想逃,你们想长生不老吗?”洪天抓住一个撞到他怀中的官兵,噼雳拍拍,左右开弓,打得那官兵把头摇着象货郎鼓一般。 王婆留看见洪天使劲催促士兵冲锋,心想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听得洪天破口辱骂,不禁怒火中烧:“好呀,你不怕死,老子先收拾你。”发力冲锋,身如电闪,突然冲到洪天近前。一招“盘古劈破天”迎面向洪天直劈过去。洪天不曾想到骂人报应来的如此之快,急忙把撞入他怀中的那个官兵推给王婆留,他自己都象条狗一样,四肢出动,连滚带爬,躲入饭桌下面。王婆留杀红了眼,也不管上送上门的人是官是兵,举刀便劈。只见刀光一闪,那士兵人头顿时滚落在地,身子兀自站立未倒,脖子的血雾冲天喷涌而出,吱,吱!那情形真是恐怖怪异极了。 好快的刀啊!沈府的武师、家丁都吓傻了,全部怔在当场,都不敢动弹。 洪天输人不输嘴巴,即使躲到桌子下,丢尽颜脸,仍然是骂不绝口:“你他丫的狗zá种,别让老子抓住你,老子抓住你就将你碎尸万段!” 沈冲见到此景又是惊惶,又是愤怒。看见洪天手下近百官兵居然被王婆留一个人杀得溃不成军,象轰鸡一样撵得满地走。这是哪门子的士兵?真是让大明天朝蒙羞呀。急得他直跺脚,又见自己的武师、家丁象梦游一样呆呆地站在一旁观望,更是暴躁不安,狂呼着:“弟兄们,杀呀!谁能替我捉这狗zá种,我赏一千两银子!”说着,把右手食指扬起,指天而誓:“赏一千两银子!” 洪天听见沈冲许诺大奖,突然变得勇猛非常,一下子从桌子下窜出来,拔剑身先士卒,率先冲杀上去。并喝道:“杀呀!将他抓住,一千两银子呀!”这家伙听见王婆留价值一千两银子,顿时由懦夫变成勇士,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如此胸有成竹,好象银子非他莫属一样。那些官兵听见有赏,一个个重抖精神,奋勇当先,咆哮着冲向王婆留。 王婆留怒喝道:“好,来吧,看你们人多又能奈我何?”酣斗之际,杀意澎湃,狂气渐渐勃发。他狂性大发,陡然间好象变成了一头远古猛兽,右手砍柴刀如猛兽獠牙,左冲右突,噬咬四方。他将一个扑上来的官兵劈开脑袋,右脚一踢,又踢中那官兵心窝。官兵喷溅着鲜血,身体浮空,向后砸飞出去,连接压翻几个后来者。王婆留连伤数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砍柴刀上下飞舞,横砍直劈,威势无人敢当。但见地上血迹斑驳,他身前身后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 “放箭!”洪天眼见无法活捉王婆留,便下令弓兵放箭攻击王婆留。引箭待命多时的弓箭手纷纷松弦,离弦之箭如飞蝗一样,射向王婆留身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面对箭雨,王婆留防得头来顾不上脚,身上顿时中了几箭。他已顾不得手脚的箭伤了,象杀红了眼武疯子,依然一往无前。几番冲杀,也不知多少人官兵伤于他的刀下。王婆留勇而善战,对手的来招,每一招每一式,甚至每一个举动,他都能预先判断出来,提前做出反应。因此,他即使是面对这一百几十多个官军围杀,不仅游刃有余,而且不落下风。 而洪天这些官兵,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一个个各怀鬼胎,惜命不前。大家都想别人先冲锋送死,他站在后面好捡便宜。聪明人太多了,结果是大家彼此狐疑观望,任由王婆留横冲直撞。那些官兵都是久享太平日子不经打的豆腐兵,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他们实是从未遇见过的。王婆留虽然只有一个人,可是他如疯虎狂狮,如鬼魂魅影,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击,确实把众官兵打得心惊胆裂。 官兵也好,沈府的武师、家丁也好,均是胆怯怕死之人。眼见王婆留势若颠狂而又本事高强无人能挡,人人怯战,反而无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若非抱着侥幸心理,企图争夺那一千两银子,他们只怕早已离开了。 “放箭!”洪天和沈冲都对那帮贪生怕死的步兵失去耐心了,只能指望弓箭手立功。 咻!咻!咻!弓箭手听到上司的命令,又对准王婆留射出一通弓箭。王婆留终于抵挡不住了,左右手臂上各中一箭,双腿象刺猬一样,插满箭杆。 看来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王婆留跪在地上,对天长叹一声,心中惭愧万分暗念一句:“小樱桃,请愿谅!哥哥无能,我不能替你报仇了,来世再见!”。他拿着砍柴刀潜入沈府时,就没指望能活着离开了。临到死亡最后时刻,他心情非常平静。办事由人,成事由天,尽力了,死而无憾。他望着沈冲吐了一口血水,正准备引刀自刎。 “拿下,不能让这小子这样就死了,这样死了太便宜他,我要把他千刀万剐。”沈冲气急败坏地向他的武师、家丁吼叫道。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一颗霹霹火在官兵中间爆炸,把官兵炸得人仰马翻。 “杀!王婆留,你给我顶住,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王婆留突然听见一句很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他向声音来源出望去。只见几十个手持倭刀的少年从天而降,由屋檐、墙头上跳下来。王婆留把按在脖子上的砍柴刀放下来,他看见小白成带着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一条虫他们杀入沈府来了。王婆留热泪盈眶,看来兄弟们没有遗弃他,他不能再自寻短见了,为了兄弟这份情谊,他有理由活下去。 众官兵见到一群倭寇杀到,嗡的一声,象一群炸锅的蜜蜂,四散而逃。他们跑得太快了,快如电闪,光速一般掠过沈府的后门、侧门、耳门,眨眼间跑得无踪无影。沈冲目瞪口呆,才眨一眨眼,还没把眼晴张开,他就成为一个孤家寡人。真是疯了,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官兵啊?对老百姓如虎如狼,在倭寇面前变成羔羊,混蛋啊! 沈冲吓得手脚酸软,抖作一团。混乱中,这家伙也想到逃跑。一个三榜出身的进士,智力应该很高吧?人们都说急中生智,看看沈知府的急智吧!这家伙踉踉跄跄跑到后院,搬出一条梯子,一溜烟爬到屋顶上去了。他以为这样可以安生了,待倭寇走后,他再放梯子落到地上,继续做官,多好呀。他还暗叫侥幸,以为逃过一劫了。谁料趴在屋顶,还没把吓出的尿搦完,就被跃到屋顶的山本流水拿鸡一般逮着,丢到地上。 王婆留与小白成四目相对,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自觉难堪羞愧,尴尬万分。他想笑,心中没有一丝愉悦;他想哭,眼里挤不出眼泪,这种感觉太复杂了,王婆留觉得这种古怪的感觉难以言表。地上若有个地洞的话,他也会钻下去了。 小白成很高兴,对王婆留点点头,微笑道:“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很好,咱们又见面了。这次你就别跑了,你天生就是贼的命,你跑不掉的。我看了榜文,上面说你是倭人的种,你有贼人的血统,你父亲是贼,你必须也是贼,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永远是贼。你跑不掉的。”小白成说到这里,鄙夷瞪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沈知府,似笑非笑对王婆留说:“他们硬要你做贼,你就报仇吧,把他的子孙抓起来,让他们做我们的奴隶,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永远为奴!” 一条虫替王婆留拔去身上的箭杆,并用金疮药替他包扎上伤口。伤口缠上麻布之后,王婆留略略活动手脚,发觉伤患不怎样疼痛,就挣扎起来找沈知府报仇。一条虫很惊讶,他知道王婆留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几十个箭孔呀!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站起来? 只见王婆留怒气冲冲的扑到沈知府的身上,没头没脑挥拳往沈知府脸上狂\捣一顿,很快便把沈知府的脑袋打成猪头模样。打了一盏茶工夫,王婆留兀不解气,又叫道:“兄弟们,把这猪猡与我捆起来。” 山本流水、一条虫等答应一声,七手八脚把沈知府绑在沈家门前一条石柱上。 王婆留咬牙切齿盯着垂头丧气的沈知府,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我是倭寇的种,但我没做什么坏事?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对付我?他决定实施以蛮制蛮,以执拗对付执拗,以其人之道还其之身。于是他取来一根扁担,高高扬起,声色俱厉地对沈知府喝道:“你说,快说,玉皇大帝住在那儿?” 沈知府那里晓得玉皇大帝住在那儿,只能哭丧着脸哀号道:“求你别折磨我了,一刀杀了我吧!我该死,我真的不知道呀,我不知道………”沈知府还要唠唠叨叨。王婆留却不管他求饶讨情,一扁担堵住他的嘴巴,并打下两颗门牙。 王婆留歇斯底里地用双手握紧沈知府脖颈儿,吼道:“狗官,你装蒜,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是知道的,但你不肯告诉我。快说,玉皇大帝住在那儿?”眼见沈知府一声不发,不肯给他说出玉皇大帝的门牌号码,王婆留又复一棍打在沈知府的下巴上。 沈知府尽管被王婆留打得昏头转向,但他的猪头一时片刻还是开不了窍,只会哭丧着脸哀号:“求你别折磨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天啊!”王婆留听见沈知府说不知道,抡起扁担使劲向沈知府的双腿猛击,下手沉重,绝不留情。 “你不说出玉皇大帝住在那儿,老子就没日没夜伺候你。” 沈知府卷舌吐出一口血痰,愤然骂道:“要砍要杀,悉听尊便,你这样没头没脑折磨人,你不嫌累吗!” 王婆留把扁担高高扬起,作势欲击,冷笑说:“说到正点了,你当初为何认定货船是我劫的?你有什么证据?就因为我是倭寇的种,就要我吃这苦头是不是?指鹿为马,国法何存?” “我错了。”沈知府仿佛王婆留被的扁担提省脑袋,垂头丧气道:“杀,杀了我吧!” 王婆留还想用扁担怒揍沈知府。只听咯嚓一声,小白成闪电挥出一刀,斩下沈知府的脑袋。 王婆留无可奈何盯着小白成着看了一会,抛下扁担,纳头便拜,多谢小白成救命之恩。 山本流水拍拍王婆留肩头,大笑说:“另介了,义父(汪直)叫我们来救你,我们就来救你,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们不会遗弃或落下一个兄弟,这是我们共存的根本。” 小白成也向王婆留摇手道:“别着急多谢,看清楚这个再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笑吟吟递与王婆留说:“同意,按个手印,不用谢我!” 王婆留从小白成手里接过纸条一看,却是一张契约,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契约条款,无非是说今有王婆留卖身与猪仔岛青龙营为兵,服役五年,期满约废之类;如果中途退出,必须拿出三万两银子的违约金才能离开。 王婆留惴惴不安抬头望向小白成,只见小白成扬刀虚劈一下,脸色凝重地对他说:“你不接受契约也可以,纳命来,你的命是我救的,我现在就收债。怎样?”言下之意,是叫王婆留看着办。 一条虫打开一个印泥盒子,递到王婆留面前。王婆留知道手指印按在契约书上面的时候,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将向他敞开。可是,他有选择的余地吗?退一步,立即就死;进一步也可能是死,只不过是迟一点死而已。一旦走上贼道,谁晓得能活多久?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王婆留觉得他还要活下去,他还要替小樱桃报仇。那批残忍杀害小樱桃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他必须把胡来、洪天以及镇江卫所的官兵全部干掉,才能解恨。这些混蛋还活着之前,他绝不能死。我要报仇!王婆留亳不犹疑用拇指醮上印泥,按在契约书上。 在镇江陷入冤狱,以及小樱桃无辜被官兵杀害,让王婆留感到异常愤怒,他的承受能力已到了忍无可忍的临界状态了。反了,有尊严地抵抗着死亡,总比被人踩着悄无声息死去更有价值。 当人间正义、公平、公正几近覆灭的时候,邪恶就会乘虚而入。善恶之间相隔的不是鸿沟,而是一张薄纸,冲破这层薄纸,善良也会变成邪恶。 当一个人被黑暗力量吞噬,不得不成为嗜血的恶魔……他面对如山压来的恐怖,他首选目标是防御、自卫和生存,而不是正义。 我要活下去──任何威胁我生命的对手,不管他是谁,出于什么理由攻击我,他必须死! 我被迫杀戮的理由是──我要活下去。 ------------------------------------ 要逃避,干脆就逃到强盗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牙切齿,诅咒母亲的子宫,不该把你带到这残酷无情的人间 不必等到暴政把你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时才感到恐怖发抖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王婆留哗地一下就扯下脸上那层稚嫩的脸皮 并掏出那颗曾经火热的红心,扔在地上 纵身一跃 投入怒海 第四十五章恶魔崛起 小白成率领着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一条虫他们攻打镇江府纯属偶然,并非是专门为营救王婆留而来。那日,毛海峰买通按院,把王婆留保释出来,留字要求王婆留到镇江城外蓼洲头去候命,并在哪里准备好船只接应他返回猪仔岛。谁知王婆留爽约未至,使专门从猪仔岛驶船到镇江接人的倭寇空等一场。小白成特地派出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一条虫他们接应王婆留,没有接到人,这些家伙两手空空,也没法回去复命,只是在镇江街头闲逛。并在镇江府衙门附近活动游荡,暗中跟踪、观察沈知府一举一动,想从他哪里打听王婆留的下落。 恰在这时,沈知府做了一件大事。他打听到毛海峰买通按院并把王婆留保释出狱,不免迁怒毛海峰,想教训一下毛海峰。但毛海峰毕竟是个袋里多有宝钞并有广泛人脉的成功商人,沈知府不能无缘无故就拿他打板子。沈知府决心要动毛海峰,毛海峰便是清清白白的正经商人,他也有办法把毛海峰入罪,更何况毛海峰是个专门做不法勾当的走私贩子。沈知府只是派出几个手下出去略为打听一下,就查到毛海峰是个走私犯,组织不法之徒,把江南的丝绸、瓷器、漆器、书纸、药材等货物大量走私到东洋、西洋,贸易获利。毛海峰这些做法都严重违反朝庭海禁政策,是朝庭明令禁止的行为。当然,沈知府也是这条走私贸易利益链中的受益者,通过中间经纪牙人活动,把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卖给西洋胡商,换成白银收藏。要不毛海峰不知好歹得罪他,他也无意拿毛海峰开刀。 沈知府同时查到毛海峰贩卖私盐,而且数量极大。心想:“好呀,我正愁不知拿个什么罪名处置你,查毛海峰走私丝棉瓷器,牵涉的人太多,这件事我便放你一马。但你这小子贩卖私盐,就罪无可遣了。盐铁是官府专卖的,岂容奸商染指。你这小子太大胆了,怪不得我要动你。好,我就抓下你这个盐枭,出口怨气。既正国法,又泄私愤,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呀。”查到毛海峰作贩卖私盐勾当,沈知府兴奋莫名,摩拳擦掌发签传令手下去盐院递交状子,通知盐院出票拘人,拿毛海峰正法。 沈知府安排妥当,便“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等了几日,盐院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沈知府派个差人过去催问情由,盐院回复说他们缉查私盐,查得甚是严紧,没有发现私盐入境。 沈知府气坏了,他搞不懂盐院到底是演那一出?毛海峰贩卖私盐的事,就象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嘛!盐院这些家伙居然说没有,什么意思?这恐怕官商勾结,通同容忍。沈知府认为盐院已被毛海峰收买了,因此故意袒护盐枭,壅阻盐法。他决定亲自出马,组织人手去掀毛海峰的私盐仓库,一下子就搜出十万斤私盐。沈知府眼看缴获甚丰,还以为自己立了大功,洋洋得意。却不知自己捅了马蜂窝,得罪一个大海寇,干了一件自掘坟墓的蠢事。沈知府搜查出来的私盐是谁呢?原来这是汪直在淮扬贩卖的私盐,囤积在镇江,转手到北方出售,或用这些私盐跟南方机户易换布匹。毛海峰并不是这批私盐的主人,他只是汪直代理商,这批私盐的真正主人是汪直。明清两朝,贩盐本是徽商起家的产业,清朝显赫一时的扬州大盐商几乎都是徽州人。王直起家时,就是和同乡徐惟学(徐海叔叔)一起做私盐买卖。贩卖私盐是汪直老本行,王直则使下海为盗,成为海盗龙头老大,也没有把老本行丢掉。原因无他,贩卖私盐太容易来钱了。 汪直听说沈知府查了他的私盐,气得暴跳如雷。他正打算在这几日用这批私盐,跟南方一个布商交易丝绸。现在沈知府掀了他的盐仓,让他损失惨重。一怒之下,汪直命令小白成攻打镇江府,杀掉这沈知府,夺回被官府没收的私盐。于是小白成便带着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一条虫等五百多名海盗,潜伏在沈知府官邸附近,寻找机会突袭沈府。他们在暗中目击王婆留寻找沈知府报仇的整个过程,并在关键时刻救下王婆留。 小白成这次带几百名海盗,深入内陆,冒险进攻镇江府,也不敢在当地久留。只在镇江府停留几日,转移私盐和缴获的辎重物资。 在镇江府停留的几日里,小白成安排王婆留在当地一个叫好再来的客栈疗伤休养,并请来当地最好的大夫给王婆留上药。王婆留身上本来拥有异能,新陈代谢比一般人快,加上贴在身上的货真价实的金疮药起作用,身体只用几天时间便康复过来。这几天,王婆留不愁衣食,伙伴们意气相投,再没有官府的压迫和皂隶的棍捧来纠缠不休,着实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 身体痊愈之后,小白成给他安排工作,就是让他带几个少年海盗上街,调查盘点一下镇江有哪些做布匹生意的大机户,他们存货的仓库有多少存货。为了方便王婆留行动,小白成给王婆留配备五个手下,说:“从现在起,你是伍夫长了,带着你的手下到镇江市集逛一逛,看看哪个布庄有布,给老子捎一个信,让我派兄弟们去抢。你汪爷爷接到一单生意,倭国有个大名向他订购一万匹布。而你汪爷爷手里只有三千匹,还有七千匹没有着落。汪爷爷正为这桩生意烦神,你们这些徒孙也该替他分担一些,这才孝顺的乖孙儿嘛!” 王婆留闻言大喜,如果叫他干别的事情,他也许象老鼠拉龟,一时不从何下手。若问他晓不晓哪个财主藏有布匹,还真问对人了。当时王婆留急不及待向小白成报告道:“我家乡南塘镇有个大布商叫唐伯康,他家私万贯,开着几十家布庄。若拿下这土老财,不要说几千匹布,便是几万匹也有。” 小白成摇头道:“南塘离这儿太远了,又有刘云峰的荡寇营保护着这些土老财,不好下手呀。” 王婆留笑道:“不用去南塘,这镇江也有唐家的布庄分店。唐伯康有个小儿子唐三,最近在镇江城南状元桥下开了一家分店。汪爷爷既然缺布,咱们到唐家丝绸店去搬布就可以了。”王婆留应聘保镖之前,在镇江流浪,路过城南状元桥下,曾看见唐家丝绸店在状元街开张贸易。 在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倭寇也不知道哪个财主有钱。随机抢劫,能否遇上富得流油的财主,全靠狗屎运气。小白成听到王婆留提供这个情报,高兴得手舞足蹈,马上叫来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一条虫等几个倭寇小头目,命令他们带一百名兄弟到状元街唐家丝绸店去搬运布匹。 小白成叫王婆留给山本流水他们带路去劫货,同时让王婆留安排他那几个手下上阵历练一下。王婆留调兵遣将,发现他的几个手下都是熟识的老面孔,是在猪仔岛青龙营一起受训的少年伙伴,是为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年纪比他略少一两岁的少年。兄弟重逢,不免挨肩搭背,叙几句闲话。然后列队出发,疾如电闪,到状元街替唐家丝绸店去搬家了。 那日唐三不在镇江,恰好回了南塘老家。只留下得力家人孙复带着十多个保镖看管店铺,这十多个保镖如何是山本流水他们的对手,一触即溃,全部举手投降。唐三从南塘老家调到镇江发售的八千匹丝棉,还没卖出几疋,就全部落入小白成手里。而唐三这八千匹丝棉恰好是抢劫倭商徐惟学的,真是汤里得来,水里失去,报应来得太快了。当唐三享受欺负王婆留的快感时,他绝对认为王婆留不能拿他怎样,他就有个这个自信。但人在做,天在看,作业太狠,岂无报应?正如一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报应立显。 王婆留逮住孙复,大声喝问:“狗奴才,你睁大狗眼看清楚,你不会不认得我吧?” “你不是狗……”孙复本想说狗zá种这句话,话尚未说完,就被王婆留当头一拳,打得昏头转向。 王婆留揪孙复的头发喝道:“太欺负人了,唐三是否给你很多钱,你在唐家做狗,是否吃得太好了?” “钱不多,吃还过得去,餐餐有鱼有肉!”孙复老老实实回答王婆留,不知王婆留问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王婆留对他的手下艾源、安通等人吩咐道:“把这家伙的狗牙给我拨下来!”艾源、安通等人答应一声,把孙复按倒在地,取来铁钳,三除五下,拔光孙复的牙齿。王婆留看着孙复成为一只无牙走狗,心中略为解气,往孙复屁股上猛踢一脚,骂道:“狗腿子,滚,我替你拔掉狗牙,这样你就不会狗仗人势,再乱咬人了。你回南塘去告诉唐三,他的布匹是我劫掠的,叫他再来欺负我。告诉那小子,他若再斗胆为非作歹欺负穷人,我就会让他家破人亡。”孙复捣头如蒜,夹着屁股,垂头丧气走了。 小白成看见王婆留弄到这么多布匹,喜出望外,也不敢再在镇江耽搁了。当时下令撤兵,把十几艘货船驶出镇江,扬帆出海,旋凯还营。 小白成的船只驶到长江口的时候,遭到一伙船上插着八幡大菩萨旗的海盗袭击,被劫去一千多疋丝棉。海盗之间黑吃黑的事情很常见,但汪直此时经营的海盗事业如日中天,名震海外,可以说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抢食? 经过一番调查,有人告诉小白成,这伙拦路打劫的海盗是海心洲麻叶九怨的手下。 小白成一听是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抢劫他的货物,顿时蔫了,一点脾气也没了。只是喃喃自语道:“这恶魔开始抬头了,开始崛起了,连汪爷也不放在眼内!” 在这里插叙一下麻叶九怨的起家经过。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想创业没有钱怎么办?麻叶九怨当初在南塘摆脱刘云峰等民兵追捕,流落到福建一带,来到倭寇控制的仙游城。他在仙游城长安街看见一家名字唤作大家乐赌场的赌馆生意兴隆,便找到大家乐赌场老板方荣,当地有名的无赖恶霸,人称老虎荣。递给他一张纸条。 老虎荣看见麻叶九怨的纸条,见上条写着向他索要一万两银子的字样,不禁勃然大怒,向麻叶九怨大声抗议道:“你凭什么要我给你一万两银子?” “第一,凭这个”麻叶九怨把倭刀狠狠\插在老虎荣前头的案台上。“霸道!” 老虎荣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麻叶九怨接着又道:“第二,你是个骗子,请你把坑蒙拐骗别人的东西吐出来。” “你胡说八道,我光明正大开门做生意的,”老虎荣气急败坏地争辩道。 “哈哈,杀人用麻醉毒药温柔地杀死,或用刀残酷地弄死,根本没有区别。” “你这强盗,你这可恶的强盗!” 麻叶九怨听见老虎荣骂他是强盗,笑歪了嘴。他双手抱住老虎荣,拥入怀中,使劲摇了两下,呵呵笑道:“你这家伙,说话真有趣,你骂我是强盗,难道你不是吗?强盗骂强盗,好有意思哦。” “我是光明正大做生意的正经商人,你抢我的钱也罢,还诬陷人家是强盗,岂有此理!”老虎荣听见麻叶九怨血口喷人,诬蔑他是强盗,心中既委屈又愤慨。 “我呸,呸!呸!呸!”麻叶九怨一把推倒老虎荣,肯定地说:“你是强盗,你经营赌场、妓馆、独霸矿山,欺行霸市,还收保护费。你干这些巧取豪夺的勾当,跟强盗有什么区别?我是直中取,你是曲中求。如此而已,何分彼此。来,我的兄弟,咱们再拥抱一个。”麻叶九怨说着,又张开双臂,欢迎老虎荣投怀送抱。 不错,麻叶九怨说得对。老虎荣设赌骗人是曲中求,而麻叶九怨凭霸道抢劫是直中取。两人捞钱的手法也许不相同,但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看着麻叶九怨的明晃晃的倭刀,赤颗颗的暴力,老虎荣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乖乖向麻叶九怨进贡了一万两银子,花钱消灾。 现在麻叶九怨有了钱,并占领浙江外海一个无名小岛。他自作主张把无名小岛称为──海心洲。海心洲距离浙江海岸二十余里,船只顺风扬帆行驶,从小岛到内陆不过几个时辰路程。海心洲离浙江海岸不远,有一段缓冲空间。如果海盗与大明官兵发生冲突,进可攻,退可守,在这海岛建立根据地确是不错的选择。 麻叶九怨先到黑市雇请十几名民工,购买一批木材,借着东南风季风,顺风顺水漂流到海心洲小岛上。再指挥民工大兴土木,在海心洲建起几排木屋,又造了一艘单帆既可捕鱼又能载货的双用船。麻叶九怨似乎是一个天生靠海吃饭的行家,跟随他的故主坂神一条虽然时日无多,但对航海这一套知识却是掌握不少,造船、打鱼、推算二十四节气、确定洋流季风走向………观星辨别方位等等样样精通。麻叶九怨又在小岛中央筑起一个仓库,贮存半年粮食。然后挂起一片他招兵买马的海盗旗帜──八幡大菩萨旗(八幡大菩萨是日本的一尊神灵,相当于武神)。 这个天才海盗麻叶九怨,无中生有的本事确实是了得。本来那十几名民工把工作干完了,换作别人肯定是给这些人几两银子,把这些人打发回家。不过麻叶九怨除了给这些人足数的雇佣人工之外,还煽动引诱这些人加入海盗队伍。他满面诚恳地用半生不熟的吴越话对这些人说:“兄弟们,偶知道你们活得很窝囊,心中充满怨气,做这大明顺民不容易呀,起早摸黑,一年才赚几两银子,却承担十分之四的沉重赋税,这些贪官污吏那个把你们当人?他们还嫌税收得不够哩,还想收你们六成,甚至于七成的血汗钱。别以为你们这种日子一直可以过下去,你们不过是暂时做稳了奴隶而已,哪天官老爷不高兴,随时会打烂你这个破瓷饭碗。不如加入我的海盗大营,大秤分金,大碗吃肉,过几天痛快淋漓的日子!你们愿意加入的就加入,不愿意可以回家。” 第四十六章枭龙抬头(求票\收藏) 这个天才海盗麻叶九怨,无中生有的本事确实是了得。本来那十几名民工把工作干完了,换作别人肯定是给这些人几两银子,把这些人打发回家。不过麻叶九怨除了给这些人足数的雇佣人工之外,还煽动引诱这些人加入海盗队伍。他满面诚恳地用半生不熟的吴越话对这些人说:“兄弟们,偶知道你们活得很窝囊,心中充满怨气,做这大明顺民不容易呀,起早摸黑,一年才赚几两银子,却承担十分之四的沉重赋税,这些贪官污吏那个把你们当人?他们还嫌税收得不够哩,还想收你们六成,甚至于七成的血汗钱。别以为你们这种日子一直可以过下去,你们不过是暂时做稳了奴隶而已,哪天官老爷不高兴,随时会打烂你这个破瓷饭碗。不如加入我的海盗大营,大秤分金,大碗吃肉,过几天痛快淋漓的日子!你们愿意加入的就加入,不愿意可以回家。” 那十几名民工本来是朝不保夕的城镇破落户,靠打短工过着猪狗不如的鬼日子。当官的欺压他们,地主豪强欺压他们,流氓地痞欺压他们,他们早就受够了。听见麻叶九怨征召他们做海盗,哪有不愿意的?人人踊跃报名。于是,麻叶九怨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收罗了十几个手下。 麻叶九怨首先向这些土鳖们展示他强大的武力,跟我干──必须听的话!否则老子有你好看。他订下一堆规矩,严格要求手下遵守这些等级制度。见到头领一定作九十度的鞠躬,点头陪笑,口称前辈;侍立在上司左右,双手要放在腰侧,并低垂头颅,不准与上级对视;对上级要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上司命令下达,理解也执行,不理解也执行,不能与上司顶嘴争执………诸如此类,规矩甚多。 麻叶九怨定下海盗的进阶:水手──水头──渔夫──渔头──饭头──菜头──库头──管帆──掌舵──行首──首座──监船──巡监──船主──总管──都管──龙头。你们慢慢修行吧,待到媳妇熬成婆,手里都能掌管几个钱,带领几个兵。因为水手进阶过程中,由低级到高级,每个人都可以在某个部门混一段日子,保证大家利益均沾,这种进阶过程确是个不错的安排。 现在除了麻叶九怨是大龙头之外,其他人都是水手。麻叶九怨在众水手面前排场很大,很威风,他对众水手展示出他霸主的身份,我是一个支配者,我很强大,你们必须要怕我。谁敢不听我的的话,后果很严重,小心我砍掉你这奴才的狗头。 为了锻炼一下这班土鳖的胆子,麻叶九怨决定让这班土鳖上岸去玩玩,闯一闯。他从这班土鳖中选出三个人做水头,每人手下管着五个兵,相当行伍中的伍夫长。那三个水头分别是李守礼、钱思才和陈梦吉,都是二十岁上下血气方刚的生猛小伙。麻叶九怨给这些人发几把禾叉和铁耙作武器,他才不舍得把倭刀送给这些假倭使用。然后又向李守礼这几个水头讨教,你们是本地人,熟识这里的风土人情,这地方何处是商埠?何处比较富饶?提供一点建议吧! 李守礼因家贫未娶,作梦也想娶个媳妇,他听人说浙江境内的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这个地方盛产美女,就起劲劝说麻叶九怨立即组队到哪里观光旅游,看看能不能抢夺几个娇娃美女,让自己的下半身爽一次。李守礼认为自己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扑着个雌的嘘嘘一下,枉为男子汉大丈夫,太没脸见人了。无论如何也要到八团内川沙这个盛产美女的地方去挑选几个丫头片子解解谗,那怕为此事付出生命为代价,回坑位重来也值得! 钱思才也拍腿赞成,大声说:“我听人说,那地方机户很多,又是蚕丝的集散地,家家户户都织布,到地方去掳掠,随便打开哪家的大门,都能捞一把。去,别作他想了,去那里看看再说。”这家伙下决断倒是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陈梦吉对松江府华亭县的事情有几分了解,听罢李守礼的建议,眉头紧皱,不无忧虑地道:“当然,行是行的,这个建议固然不错,可我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麻叶九怨愕然道:“会出什么乱子?老子出马押阵,替你们这些孙子打头阵,你们还有好担心的?只要偶的凌霄野太力出鞘,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偶偏要到哪里看看,看看哪里的美女有多漂亮,盘点一下哪里的守财奴替偶存贮的资产,看看哪地方是否卧虎藏龙?好,小的们,就这门样,偶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兄弟们,出发!” 陈梦吉提醒麻叶九怨道:“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哪地方富户确实很多,但这些富翁家家户户都聘请几个武师,雇佣几个家丁护院,附近又有官军协同作战,到哪地方去抢劫,简直是自寻死路。不如另找一个防守比较薄弱的地方,抢劫的成功率或者会更高。” “切!”李守礼对陈梦吉这个无胆匪类怒目而视,冷笑道:“放着哪美女如云的地方不打,却往穷乡僻壤钻去,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你到底有没有小鸡啊?” “兄弟们,别吵了。”麻叶九怨及时制止众海盗的争执,挥手说道:“当偶们决定打仗,要打就打一个难度高的地方,打出偶们的威风来,让所有对偶们抱有敌意的对手都对偶们怕得要命,偶们制造恐怖,就是要这个后果。那怕这次出击,一个美女没逮着,一分银子没捞着,也要向那些土豪劣绅耀武扬威,打出偶们的威风来。好,偶们就去啃下这块硬骨头。” 李守礼、钱思才等人被麻叶九怨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斗志昂扬捶胸发誓道:“冲,打出我们的威风来!” 出征前夕,麻叶九怨亲自给他那只单帆船用鱼胶漆在船舷首部写上“霸海”二字,并配上骷髅图案。然后他率领这十几个海盗驾驶着“霸海号”劈波斩浪,扬帆东征。不过几个时辰便在金山码头上岸,取道直扑松江府。 由李守礼跑在前头引路,一行人马不停蹄望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赶去。就在太阳临近下冈的一刻,麻叶九怨他们杀到八团内川沙镇里。只见眼前一番富足景象,把这伙王八唬得愣在那里──偶的神哪!真是富得流油呀。 万户红楼连高阁,家家金狮玉石阶。 粮仓高耸入云宵,直把珍珠当沙泥。 何消仔细搜简,只挑一家门面最大的富户杀将进去,就够他们吃一顿饱肚了,就算他们想替那财主搬家,估计“霸海号”这条小船也装不下这许多东西。 麻叶九怨他们选中开刀这家财主姓季,从“季氏府第”、“宋经状元”、“累世簪缨”等气派不凡的门楼牌坊,看得出季家显然是当地的大姓巨室。 众海盗呼啸一声,抄家伙杀气腾腾冲进季财主家中。走进季家前庭大院,只见一个肥嘟嘟的老财主,并同一个管家几个奴仆正忙乱着收受租户佃农交纳的钱谷,场面十分热闹喧嚣。季家大院里,也有一伙庄丁保镖模样的大汉扛枪佩刀,在大院前后左右巡游,显摆示威。看这老财炫耀的武力,的确震慑着不少寻常的庸夫俗妇,一般的毛贼土匪恐怕也是闻风丧胆,不敢招惹这个季老财吧? 这季老财震慑乡里的武功似乎对某些特别凶恶的强盗不起作用。麻叶九怨看见那季老财,合不拢嘴地对李守礼笑道:“就是他,偶的钱寄放在他袋子里,偶今日决定问他索回。兄弟们,你们要助偶一臂之力。” 李守礼拍着胸脯,振臂狂呼:“冲啦!打倒土豪劣绅,取回咱们前生的财物。” 钱思才等人也雄赳赳地握着武器大踏步冲入季家大院,各占方位,堵住门口出路。 “反了,反了,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敢到我季春江家撒野!?”这个自称季春江的老财,拍案而起,骂骂咧咧,他还以为那些租农佃户抗租闹事,绝没想到倭寇海盗杀到自家门口,浑不知大难临头。 那帮守门的保镖看见李守礼、钱思才等人气势汹汹侵袭民宅,疾言厉色吆喝道:“什么鸟人?你给我站住,站住!” 麻叶九怨自报家数道:“偶,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来啦!挡我者死。”这是他第一次自诩为“东海龙王”,自他这次喊出“东海龙王”的名字后,江湖黑白两道就公认麻叶九怨是“东海龙王”。 那些保镖拔刀护院,给麻叶九怨大刀阔斧砍翻几个,余者都吓呆了。麻叶九怨奋起神威,逮住一个无心恋战的护院武师,使出一招“霸王举鼎”,把那武师高举至头顶,冲到季春江面前,狠狠地扔倒人丛之中,连带压翻几个家丁奴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哪些护院武师也看出麻叶九怨武功高出他们千倍万倍,举手投足,全都是伤人索命的招数。那帮护院的庄丁本来是练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摆设货,自然不能跟这麻叶九怨相提并论,一触却溃,争相逃命。但李守礼、钱思才等人已堵住他们去路,一个也没跑远。全都截了下来,反抗的一律杀掉,投降的绑做一团。 有几个逃入内院的家丁,提着鼓锣跑上岗哨大叫大喊:“来人哪!快来人哪!倭寇来了,大家快来帮忙杀倭寇海盗啊!”说也奇怪,八团内川沙镇其他居民听说季家来了倭寇,家家户户乒乒乓乓忙不迭关门闭户,任由季家几个家丁叫得口干,就是无人响应和前来支援。原来季春江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一毛不拨的铁公鸡。早些时候,当地一些乡绅富豪聚集在季氏宗祠商议如何拒盗,纠集分子钱,想成立一支民兵抵抗倭寇海盗的侵扰。大家都出了钱,唯独季春江一文钱也不肯出,还振振有词说:大大家都拿出这么多钱,够用了,也不差他几文钱嘛。大家对这个越有越贪的吝啬鬼深恶痛绝,恨不得他遭到报应。偏这个季春江还不知趣,对哪些佃户雇农小斗出,大斗入,稍不如他意,轻则咒骂,重则拳脚相向,一点情面也不给人家,结果弄天怒人怨,无论大户小户人家都恨死这个老贼。季春江也不在意,他以为了倚仗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自保──哼,老子养着这么多武师是吃素呀,还用得着求你们几个乡巴佬帮忙么? 麻叶九怨听到鼓锣声也有些着急,以为难免有一场恶战,谁料等了半天,鬼也不见一只上门。太好鸟,太好鸟,你们“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老子也不急,慢慢享受这个耀武扬威的刺激过程。 季春江没料到他豢养的武师如此不经打,也不晓得家里来了多少倭寇,象挣头鸭子徒闻晴天霹雳,呆在当场,被麻叶九怨唬得屁滚尿流,叩头如蒜,只求饶命。麻叶九怨眼见收租案头上只有一堆烂低村钱,没有大锭银子,愤闷异常,上前拧着季春江的耳朵大喝道:“你欠偶十万两银子,赶紧还钱!” 季春江叫苦道:“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什么时候借你的钱,收据呢!” 麻叶九怨恶狠狠地道:“你还敢嘴硬?”当头给季春江一拳,打落季春江两颗门牙。 季春江立即明白该如何处置眼前的危局,连忙拱手道:“是,是,我欠你的钱,这里凑不够,你随我到家里取便是,我的钱全部都给你。不过,我实在没有十万两银子,求你饶我吧!”这个吝啬鬼为节省几百两银子支助民兵,却丢掉全部身家,实在亏大了!只是不知季春江这时候如何算这笔帐? 麻叶九怨便押着季春江到他内宅里去取钱,进入季家内院,却见季春江的府邸雕龙画凤,梨花木桌子,紫檀官帽椅,铜锡器皿,一付豪门大户的摆设。麻叶九怨看见季春江家中的豪华家具,大发雷霆,摔椅子,砸茶壶,破口大骂:“看你搜刮的民脂民膏,快还我十万两银子,若敢少我一文钱,我便把你剥皮抽筋。” 只见屋子内室走出一个二九年华的少女,大眼睛,双眼皮,樱桃小嘴。化着淡妆,高胸翘臀,小蛮腰。真是人间尤物呀。只有季员外这样的家事,才能养得出如此水灵灵的漂亮小娘们。 “哇,美女!居然有这门漂亮的美女。”李守礼、钱思才等人浑身颤栗,双眼都直了,三魂丢了六魄。 第四十七章偶很可怕 少女看见麻叶九怨在她家大肆破坏,瞪眼娇叱道:“光天白日,入室抢劫,你们眼里可有王法。这些家私是我爹经商所得,问心无愧。什么民脂民膏,休要血口喷人。贼喊捉贼,入室抢劫的人反噬好人,你讲的是那门子的天理?你们作恶多端,迟早落到我大明英勇善战的官军手中,下油锅,上吊钩,千刀万剐。”在这个季世,只有这个少女尚信奉律法,确实令人羞愧。季春江欲待阻止女儿出来,但已来不及了,只能捶胸顿足,叫苦不迭。 麻叶九怨威风凛凛跳到少女面前,咆哮道:“谁敢抓偶?抓偶的人只怕还没出世呢,什么大明英勇善战的官军?通通是饭桶,听见偶的名字,全都吓得屁滚尿流。偶是个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鬼武者,老子天下无敌!你,说,怕不怕我?”他向一个女子展示,他无比强大,别人都怕他。 “呵呵!你在我眼中还不如一团狗屎。你象一条粪蛆一样让人恶心!”少女皱眉戚目,不屑一顾地道。 “你找死,你竟敢藐视偶,偶要杀你全家。”麻叶九怨直截了当扑上前去,如老鹰捉小鸡,一把少女按倒在地,用倭刀顶住少女的胸口,大喝道:“你再说一遍,怕不怕我?” “孩子,求求你,为了这一家老小,你就示弱说声害怕他吧。”季春江也涕泪俱下对他的女儿哀求道。 李守礼也对麻叶九怨陪笑道:“太君,把这娘们赏赐给我做老婆,我会教训她,让她怕你。让我找根绳子把她捆绑起来,待会儿一并带走。”这门漂亮的美女就这样杀掉,怪可惜的。李守礼心中老大不舍,恳请麻叶九怨高抬贵手。 “怎么样?小娘们,该说害怕我了吧!”自从那次收拾王员外的女儿王瓶儿获得了莫大的快感,麻叶九怨认为天下女人都该怕他。 少女一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无畏神情,淡然笑道:“怕你的都是王八蛋!”少女言下之意,她不是王八蛋,她才不怕你麻叶九怨呢。 麻叶九怨气坏了──我表现出如此强大的权力感,你居然还没有立即按照我的要求做,你去死吧!高举无情刀,猛向的少女胸口刺去。 少女的生命象鲜艳夺目的血花绽放,随暂短的绚丽光华如风而逝,在它最后一刻,穷极奢华,开得如此灿烂动人,让人神摇,心折,震慑和敬畏! 麻叶九怨接着把季春江杀了,季家余下的家人仆从虽然只是第一次遇上倭寇,也知道对手不好惹,眼前这恶魔的武功高不可测,反抗根本只能自讨苦吃,徒添无谓伤亡。于是跪满一地,束手请降。 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等人卖力地带着手下,把季家大小男妇全部捆绑起来,约莫有一百三十人,金银器皿无数,折算银子足够二万两。众海盗放了一把火,把季家烧了,押着俘虏凯旋而归。归途路上,尽管遭遇到一些大明顺民,但这些人听说倭寇来了,吓得闻风而逃,谁也不敢多管闲事。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海边,人多船小,霸海号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李守礼向麻叶九怨请示怎么办,麻叶九怨眉头也不皱,大手一挥:“凡七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俘虏,不分男女,一律杀掉。” 麻叶九怨大摇大摆地走了,正如他大摇大摆地来,轻轻的挥一挥倭刀,割下无数男人的人头──不要你一丝云彩!你们的财宝、美女和孩子,我就不客气全部带走了,你有本事就来找我报仇。 这一仗,麻叶九怨一战成名,名声大噪。 打那时候起,他那俊俏的工笔画肖像挂满江南所有的州县城门。 麻叶九怨回到自己的大本营──海心洲。论功行赏,大秤分金,大碗吃肉。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等人都如愿以偿分到一个丫环作媳妇,虽然这些丫环不及那个被杀掉的季家大小姐漂亮,但也有几分姿色。李守礼他们心满意足,也不作他想,暂时做稳了麻叶九怨的奴才,做稳了强盗。 麻叶九怨又引诱或裹胁季家的护院武师、家丁加入海盗。有人愿意,也有人不愿意。麻叶九怨绝不勉强,不愿意做海盗的通通拉到猪仔岛卖给西洋诸岛的商人,让他们贩运到异国他乡,安排到当地的农庄做奴隶。 劫得季家一笔横财之后,麻叶九怨继续在海心洲砸下银子修建城堡、工事,以为长久之计。麻叶九怨绝不甘心小打小闹做个草头王而已,他暗自定下目标,象日本大名那样经营自己的属地一样经营他的海盗事业,以海心洲为基地,最终实现制霸东海。于是,他一面指导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等小海盗苦练武艺,一面结交江湖豪杰。下大力气经营海心洲,积极地寻找机会把海心洲的海盗事业做强做大。 海心洲四周几个小岛,也盘踞一些假倭,都是一些流放罪犯,或忘命之徒。不甘心作这大明顺民,流落在海上,耕海为生。这些小贼目光短浅,毫无远见,只是占个地方得过且过,混日子而已。麻叶九怨派李守礼去作说客,劝说这些小贼投降他,不料遭到这些小贼严词拒绝。这些小贼过惯自由散漫的生活,突然跳出一个主子来管束他们,心里确实无法接受。麻叶九怨只得动用武力征讨这些小贼,与这些小贼斗智斗力,不断缚虎擒狼。海心洲的海贼营日渐强大,不消几个月便成为拥有十几条渔船,上百名海盗的大巢穴。真是其来也忽然,其兴也勃然,如获神助。 海心洲东面有个鹤舞岛,该岛只有一里方圆,寸草不生。只在冬季时节有一些南迁的候鸟在此觅食,求偶时鸣叫跳舞,故名鹤舞岛。鹤舞岛驻扎着几名日本浪人,由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倭女统领,干这海盗的勾当打劫过往商船。倭女名叫舍利姬,也在附近海域闯出一点名堂。舍利姬是一个令大明官民闻风丧胆的女海盗。她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占据鹤舞岛,没有人知道。但附近许多江南官民都知道有一个叫名叫舍利姬的女海盗,曾在鹤舞岛把一百名登岛缉拿走私犯的大明官兵赶下海去。 麻叶九怨听到海盗们传说舍利姬的武勇事迹,不免对舍利姬肃然起敬,很想结识这个女海盗。便驾一叶轻舟,专门赶到鹤舞岛拜访这舍利姬。临到鹤舞岛,麻叶九怨的渔船尚未靠岸,就远远看见一个身穿顾绣洒线花衣裳的女郎,赤足坐在一块礁石上面,双脚轻踏海波,仰头观望着天空自由飞翔的海鸟,放声而歌。女郎唱的歌曲是为倭人诗词,只有麻叶九怨才听得明白,其歌日: 三生石台,石像无数,男女塑像还在凝望。 凝望前世、今生、来生的幻像。 千万年向佛祈求相见,你我相遇时却已死。 一切已经来迟,没有将来! “偶的娘哎!偶来了,谁说没有将来,你的情郎现在从天而降。你的情郎就是偶,只能是偶。”麻叶九怨看见舍利姬,惊为天人,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去一把搂住,速配姻缘。他心中十分激动地寻思道:“偶要找的就是这种御姐模样的女人,若得到这个女人做老婆,这一生便无憾无悔了!” 舍利姬也乜斜双眼,脸带鄙夷不屑之色,望着麻叶九怨冷笑道:“我对娶我的男人要求很高,至少符合三个条件,我才嫁他。符合条件,即使是猪哥,我也嫁;不符合条件,就算你貌胜潘安,帅得迷死潘金莲,也没有用。” “哪三个条件?”麻叶九怨兴奋地摸摸下巴,他认自己是万里挑一的强者,他肯定符合舍利姬的条件。 “我心中的情人,他必须是人世间的雄主;必须有十万两银子;必须打败我同时又对我俯首贴耳,言听计从。”舍利姬摊开双手,手心朝上,好象承接云层透射下来那一束飘忽不定的阳光一样。她知道她追的梦也如这一束永远抓不到手的“光棍”一样,也许只能妄想而不能强求。但她仍然情不自禁地俯视仰观,痴人说梦般自言自语起来。 “世上有这号人物吗?”麻叶九怨挥手哂笑,望着舍利姬直摇头。 “现在好象没有,将来或者有。”舍利姬象所有自视甚高的天真幼稚少女一样,坚信自已开出的条件并不算很高。 “将来?将来你变成老太婆呢?谁要你!”麻叶九怨乐呵呵笑道。 “我就是变成老太婆,关你什么事?你是疯是傻呀,我喜欢这样,用得着你管。”舍利姬沉下脸来,不想再跟麻叶九怨搭腔了。 “我就管一管你这野丫头又怎样,我要驯服你这匹野马,让你乖乖做我的老婆。老实说,偶是不是人间雄主,不敢自封;也没有十万银子;只有一双拳头,揍到你心服口服为止。”麻叶九怨说到这里,向舍利姬扬扬拳头,展示一下他大腿般粗壮的胳膊,气哼哼地道:“没家教的野丫头,让我用拳头来征服你吧,让你知道偶很可怕。偶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鬼武者,偶坚信没有拳头办不到的事。” 一向对别人颐指气使的舍利姬,看见麻叶九怨如此骄横自大,也动怒了。叉着腰,看怪物异类似的望着麻叶九怨直翻白眼。 不服气又怎样,偶打到你求饶为止。麻叶九怨一蹦三尺,以饿虎擒羊之势扑向舍利姬。舍利姬作为几个浪人剑客的领头,也非等之辈。面对麻叶九怨猪突猛进扑上来,毫不畏惧。站如松,稳如山,静若处子,呆如木鸡。眼看麻叶九怨的铁爪离她前胸双峰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舍利姬才闪电还击,后发制人。她左手挡开麻叶九怨的右爪,伸出右手抓住麻叶九怨的衣领,同时双脚蹬在麻叶九怨的胸膛,顺着麻叶九怨势不可挡的冲击力,仰后便倒。 麻叶九怨只觉一股强大的地心引力拉扯着他,一头向舍利姬怀里扎去。这正中他的下怀,他作梦也想扑入舍利姬怀里上下探索一番哩。不料舍利姬蹬在他胸膛的双腿,在两人触地一刹,如弓弦一样弹踢起来,把麻叶九怨二百多斤重的身体连扯带蹬,拔罗卜一拔离地面。两人象个轱辘一样在沙滩上翻滚起来,连翻几个斤斗。 麻叶九怨在身体悬空时,百忙中也抓住舍利姬肩头上的衣服,这样他也捎带舍利姬陪他一起翻斤斗。不过他运气似乎是不太好,斤斗止跌时舍利姬还是骑在他身体上面,并找到先出手的机会,一拳打在麻叶九怨的鼻子上。别看舍利姬的粉拳精莹如玉,却是刚玉翡翠级别的硬度。这一拳把麻叶九怨的鼻子打得歪了半边,鲜血直流。 “你敢打偶,看我收拾你。”麻叶九怨象只发怒的雄狮,咆哮一声,身子一抖,把骑在他腹上的舍利姬抛落一边。举起碗大的铁拳,对准舍利姬俏脸,一拳打过去。这时候他完全被激怒了,忘记了怜香惜玉。 谁知舍利姬先抓起一把泥沙,用力撒在麻叶九怨脸上。麻叶九怨正环眼圆睁,咆哮如雷,兜头盖脸被泥沙击中,眼晴顿时视物不清,抱着头颅叫苦不迭。舍利姬籍此契机,冲到麻叶九怨面前,拳击太阳,脚踢鼠蹊……三拳两脚把麻叶九怨打得跪倒在她裙摆下,动弹不得。 “舍利姬,你最强,无差别格斗流高手呀,我们就是服你!”岛上几名日本浪人剑客,想必曾经是恶婆娘的手下败将,如今又看见舍利姬打败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不禁使劲起哄叫好起来。 “服了没有?”舍利姬伸手扯一扯麻叶九怨的耳朵,又拍拍他的脑袋,象猫逗老鼠一样笑吟吟问道。她对自己的拳脚功夫相当自信,她认为麻叶九怨身体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一时半晌不可有能力再向她实施反击。 第四十八章魔鬼推手 “偶服了!”麻叶九怨一边把头低低垂下,一边把眼晴里最后一颗沙子揉出来。他是故意向舍利姬示弱,其实他受伤并不象舍利姬想象那般严重。他身上拥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打不垮的钢铁意志,这种超能力是他从残酷战场上修炼出来的。他此时看似被舍利姬打得跪倒在地,但他仍然有能力向对手反击,把对手一击扑杀。麻叶九怨慢慢匍伏在舍利姬膝下,乘舍利姬得意忘形之际,一招“霸王举鼎”,把舍利姬扛到肩上,哈哈大笑道:“贼婆娘,就算你本领通天又怎样?一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现在我来问你,服了没有?不服,摔死你!” 形势瞬间逆转,本来一败涂地的麻叶九怨居然反败为胜,让所有围观者自觉大跌眼镜。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本来与麻叶九怨同来鹤舞岛观光旅游,这几个麻叶九怨的随身奴才,看见主子获胜,不免在一旁对主子喝彩几声:“不求一击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妙呀,威武,你才是永远打不垮的真正勇者。” 舍利姬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不服,不服,你使奸计,你不是男人!” “嗯!”麻叶九怨一点也不脸红,承认自己不是男人。冷笑道:“你撒沙子,就不是使奸计么?咱们彼此彼此,扯平了,谁也别骂谁是坏人。” 大家都以为麻叶九怨会狠狠教训舍利姬一顿,谁也没料到麻叶九怨把舍利姬高高举起,到头来却轻轻放下。并和颜悦色伸出手来,说:“野丫头,偶也服你,交个朋友怎样。” 舍利姬犹疑一下,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来,微笑道:“行,但你要听我的话哦!不听话就打屁股。”她做惯御姐,还是用母亲教训孩子口吻跟麻叶九怨说话。 麻叶九怨暗叫厉害,吐吐舌头,敷衍道:“也行,说得有理,偶就奉如圭臬。”他这话模棱两可,有理就听,无理就不听,留有余地。有理无理,还不是他说了算,他认为有理就有理,他认为无理就无理。看似信誓旦旦,其实并不算是承诺。 一男一女,两个海上豪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命运也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开创他们共同的海盗事业。 麻叶九怨当时便拉着舍利姬的手,跟这舍利姬倾吐爱慕之情,且发誓非舍利姬不娶,令舍利姬深受感动,逐许诺同心。此后她一直担任麻叶九怨的参谋,作为麻叶九怨海盗霸业的幕后推手,象驱逐奔马一般,不断鞭苔麻叶九怨马不停蹄地攻城略地,建功立业,助益甚多。麻叶九怨最大的成就,是他娶对老婆,如果他生命中少了这个女人,这东海上就没有麻叶九怨这号枭雄了。 “嫁给我吧!”麻叶九怨急不可待地舍利姬说。 “再等一阵子,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出息再说。让我担冒杀头的风险委身给一个小毛贼做老婆,你以为我是疯是傻呀?你给我拿出十万两银子,我便任你抱上床。”舍利姬脸色一沉,说得郑重其事,一点也不象是开玩笑。 麻叶九怨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真是鼠目寸光,现在我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你就不可以赌我将来有么?” 为了早日筹够十万两银子,跟舍利姬洞房花烛,麻叶九怨接受舍利姬的建议,开始攻城略地,黑白通杀。他既毫不犹豫抢劫大明商旅,也肆无忌惮黑吃黑抢劫其他海盗的财宝,甚至欺负到汪直的头上。 七星岛是汪直的海上商团南来北往的货物中转站,汪直经常在该岛囤积货物。舍利姬打听到汪直从两广调来一批名贵药材,贮藏在七星岛上,准备转运到日本九州出售。药材在战国时期的日本,能卖到很高的价钱,是一种紧俏的商品。舍利姬就唆使麻叶九怨攻打七星岛。汪直在七星岛砸下重金修建城堡,并在哪儿布下一百多个假倭守护城池。城堡坚硬如铁,又有佛朗哥火炮对准码头方向的海域。易守难攻,可谓固若金汤。这个一般人看似无械可击的城堡,在舍利姬面前不足一哂。这个天才女海盗头确实足智多谋,一肚坏水让人惊叹叫绝。她居然拣了个特别的日子攻打七星岛,在中元节(七月十四)那天命令麻叶九怨对七星岛发起总攻。她算准那帮假倭这天必然上岸,回家烧香祭祖,与家人团聚过节。结果还真被她算对了,那天七星岛只有十多个假倭留下守岛,十多个假倭一看麻叶九怨大兵压境,还真吓坏了,束手就降。麻叶九怨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七星岛,得到几千斤药材,还缴获两尊佛朗哥火炮,实力大增。 稍后,舍利姬又鼓捣麻叶九怨进取福建闽江城。其时麻叶九怨手下已有一百五十多名假倭,人数虽不多,但战斗力仍然十分剽悍。这源于麻叶九怨擅长收买士兵,他确有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别的海盗头领在剽掠州县时,抢到略有姿色的妇女,除了把这些妇女卖到异地作奴隶外,留下的都是由头领一个人独自享用,小海盗休想染指。麻叶九怨抢到妇女,当然也会把这些妇女卖给日本或西洋土番的地主豪强作奴隶。不过麻叶九怨一个人忙不过来,通常会把一些俘获的少女扔给手下,以恩赐的语气说:“弟兄们拿去用吧!”手下们感激涕零,欢呼雀跃,认定了这个大哥。这样的大哥,当然死了也要跟! 闽江城虽然是个沿海小县城,但也是深勾高垒,四面高墙危耸,城楼建筑森严坚固。更难得的是闽江城临水而筑,至少有三面城墙环水而起,潮涨时海水倒灌,城下是一片天然的护城河;潮水退去时,放眼望去,一片烂泥涂滩。闽江城倚凭这个优越的地理环境条件,打退无数海盗的进攻。北海龙王陈东曾集合数千海盗欲取此城作为进攻内地的跳板,围此孤城半年不克,最后损兵折将,狼狈而退。 为了以最少代价,最快的速度拿下闽江城,舍利姬选择在农民刚刚收割完水稻的时节对闽江城发动进攻。她这样调兵遣将,精心安排布置工作是别有心意的。闽江城的老百姓至今依然记得麻叶九怨和他的手下怎样疯狂进攻闽江城。 那一日狂风厉吼,云涛震怒,东海方向水域涌起滔天大浪,海景逐渐模糊。人们的视力只能看见驶到眼前一百米距离的船只。大雨起初从海上下起,很快便延绵到岸上,瞬间吞没整个闽江城。 一道青蓝电芒闪过之后,半空中传来一声焦雷。在白光闪耀的海面,一百五十名倭寇驾驶着十条渔船从深黑如墨的怒涛中杀出来。当先一个大海贼举刀凌空虚劈,倭刀和电光呼应,交织闪烁,真是令人望而生畏。海贼先扑向城郊的农村,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一千名挑着稻草垛的农夫,杀到闽江城下。海贼撇开道路平坦但防守严密的东门,主动进攻满是泥泞的西门。西门前头是一片烂泥涂滩,人迹罕至。官兵认为海贼不可能从这里发动进攻,也无法从这里进攻,根本没有设置物力人力在西门布防。官兵绝对没料海贼舍易就难,而且一战成功。只见挑着稻草垛的农夫鱼贯来到西门城下,顷刻用稻草垛填平烂泥涂滩,直至城头之上。由于天降大雨,稻草并不怕火。守城的官兵只能眼睁睁看见海贼杀入城内,无计可施。 尔后麻叶九怨又身先士卒,冒矢石,做出榜样,亲登闽江城头,斩关开门。破城之日,闽江城风声、雨声、雷声、兵刃交击声、人们的惨叫嚎哭声和强盗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象末日浩劫一样鬼泣神号。杀戮的惨烈程度超乎人们所能想象,幸存者的眼中可能一生不停回放这幕残酷的杀戮映像。经此一战麻叶九怨名声大振,逐成海贼劲旅。 麻叶九怨对舍利姬的军事才能十分欣赏,言听计从,东征西讨,百战经营,不断开疆拓土。崛兴东海,赫赫乎似是当时海上霸王。 麻叶九怨的海盗劫掠之路也并非走得一帆风顺,他也吃过一个大亏。他曾栽在一个江南豪强手里,这个给麻叶九怨带来麻烦的人叫朱古原。 朱古原家在湖州。朱家是当地名门望族,有名的武林世家。祖上曾做押镖行当,经营一座叫侠义山庄的镖局。到了朱古原这一代,朱家已经完全退出保镖这个行业,专门经营自已的家族生意,从两广贩运药材到江南出售,也从江南贩运稻米到南方籴粜,生意越做越大,俨然是当地第一富豪。朱家群英荟萃,人材济济。其中由朱古原几个侄子侄女,组成一个商业团队,人称“朱氏群英”。是为朱经天、朱纬地、朱光前、朱裕后、朱志存、朱高远、朱龙飞、朱凤舞等八个青年才俊,人人有过人之处,个个武艺高强,俱可独当一面。这些武林后起之秀都从他们师父朱古原那儿学到无招飞羽剑的剑法真传,自艺成之日,驰驱南北,罕逢敌手。朱家都是由这些人支撑门户,他们都是侠义山庄的菁英翘楚。 一日,朱古原在湖州收拾几船大米,准备运到潮州出售。便召集朱氏群英押运粮船南下。途中,叔侄在船仓置酒聚饮,谈起这日趋激烈的南倭匪事。朱经天忧心忡忡地望着朱古原道:“叔,咱们这时候运货到潮州是否妥当?听说福建哪边出了一个大海寇,叫作麻叶九怨,杀人劫货,十分厉害。万一咱们霉气碰上这疯子,就麻烦了。这货船载的大米价值几千两银子,又关系到几十条人命。叔,咱们一定要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去招惹这些倭寇,避免与他们冲突。” 朱古原道:“怕他们甚鸟,我已跟这温州水路漕运帮打招呼了,请他派人沿途照应。温州漕运帮主杨开山与我们的侠义山庄素有贸易往来,彼此交情不错,有他们给我们押阵,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况今次扬开山派遣他儿子杨五岳在钱塘江口接应我们,一同南下。这杨五岳也是条十分讲义气的好汉子,这小伙子跟我打过交道,人品也没说的。杨五岳在闽南、潮汕很有人缘,万一出事,求他出面,也可以找到人手跟海盗干一场。” 朱经天微笑道:“但愿扬五哥神通广大,保护我们一路平安到达潮州。” 大明嘉靖二十一年八月中旬,侠义山庄朱氏群英全员出动,驾驶三艘商船,装着三千担精细白米,并同几十个武艺高强的押运武师,沿海顺水南下,浩浩荡荡向潮州驶去。 不日到了钱塘江口,杨五岳早就把船泊在江边接应朱古原。杨五岳不时带着南货北上发卖,又把苏杭货物运到南方出售,两头都不落空。此日他采购了几船丝绢布匹,正在临江码头等候朱古原。等到双方货船汇合一起,一齐南下。 双方船只靠拢接成一条龙,朱古原便带朱氏群英与杨五岳这班好汉相见。大家见面伊始,不免互相介绍一番,说声久仰。大伙儿初次见面,却也着实客气一番。朱经天他们虽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其实他们都是与杨五岳首次见面,彼此没甚么印象。倒是杨五岳带到船上斟茶倒水伺候宾客的一个妹子杨玉立,长得标致动人,不免让朱氏群英刮目相看。由于货船载货甚多,到了码头必须烧香祭拜神福,祈求水神保佑一路平安。拜过神福之后,朱氏群英与杨五岳等一批漕帮好汉自然大排筵宴,吃一顿酒饭。众人聚在一块痛饮雄谈,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在话下。 朱古原和杨五岳这条船队,沿海顺流而下,如无意外,不过六七天便可到达潮州。从宁波到潮州一带水域,因为东海这几年闹倭寇,沿岸到处草木皆兵,风声鹤戾,可谓民不聊生。水火盗贼的事儿闹得比较多。沿岸海岛俱是忘命之徒。浙江、福建、和广东三省俱为倭患的重灾区,逢山藏寇,遇岭窝贼。这些地方水陆两路都不太平,都如蜀道一样行路艰难。 第四十九章碧海争锋 朱古原等人面临的危险基本来自福建境内,以大海寇麻叶九怨这伙倭寇对过境商旅威胁最大。 当然,则使侥幸越过福建海域,进入广东境内,还有可能遇上吴平这股悍匪海盗。吴平以南澳岛为据点,四出抄掠商旅。贼势全盛之日,曾占据潮州城半年多时间。据说吴平手下各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在南海横行霸道,所向无敌。他在海盗们眼中,可以说是个象神鬼一般勇猛可惧的人,令人敬畏。吴平的影响力不在汪直之下,西洋诸番都晓得他的大名,便是非洲黑奴国的妇孺,也把他当成英雄一样崇拜。可谓是名震海外,无远弗届。 朱古原这一队商旅在海上航行,除了提防海盗袭击之外,还要应付大明水师的检查抓捕。朝庭禁止商船下海,朱古原这种“投机倒把”的商业行为形同走私,是《大明律》严厉禁止的事,被官兵逮住,轻则没收货物,坐穿狱底;重则抄家斩首。两害夹攻,也够朱古原他们应付了。 对朱古原这一队商旅来说,他们贩运货物到广东发脱必须走海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们不可能雇佣挑夫或马帮把三千担粮食挑驮到广东去卖,这样做需要很大的成本,根本无利可图。况沿路不免被官兵设置的关隘盘查刁难,雁过拨毛。无端端增加很多负担,这也是他们不愿意走陆路的原因。 尽管倭寇祸害海滨,严重威胁沿海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但大明官府为了防止沿海老百姓逃亡,抛荒田地,依然把沿海老百姓紧紧攥在手里,不准老百姓逃亡。他们除了建立严格的户籍制度、保甲制度之外,还在交通要冲设立许多岗哨据点,守卫盘查。大明嘉靖户籍制度落实得十分彻底,官府对他们辖下的老百姓长相记录甚详,比如某人脸上有麻子,某人脸上有痣等等之类的描述。按图索骥,一抓就准,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大明顺民,想跑也不容易。大明官府对沿海老百姓实行严密控制,禁止他们自由迁徙,把老百姓牢牢捆绑在土地里,以确保他们的赋税收入。 大明官府对逃亡的百姓惩罚极重,抓住一律严加惩教,遣返原籍。一般百姓逃亡,首次逮捕,板子伺候,羞辱一顿,发放宁家。再逃即充军实边。不愿意做农民吗?好,就让你做炮灰去吧! 朱古原等人除了提防半路杀出来的海盗、山贼之外,还要应付官府设置的重重关卡搜查、刁难。在朱氏群英看来,寻常海盗反而容易应付,最难缠的却是狮子口大开的官兵。为了捞钱的官兵对奔驰商道上南来北往的商旅纠缠得十分上紧,不给钱绝不放行。当时的小商小贩曾流传一句这样的话:宁遇倭寇,莫遇虎狼(官兵)。似虎如狼的官兵比倭寇更可怕,倭寇大鸡不吃小米,对小商小贩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可官兵却不同,大小通杀,即使小商小贩们穷得象只黄毛小鸡,他们也要拔光雏鸡身上所有的毛。因此,朱古原他们也怕遇上官兵纠缠。走陆路肯定无钱可赚,肯定亏得一塌糊涂。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朱古原他们不得不干冒大险,涉海南下。 对朱古原这些智计百出的商人来说,为了避免损失,实现利益最大化,干些违法乱纪的事也是在所不惜了。这就是常言所谓富贵险中求的说法,撑死大胆的,饿死胆小的。朱古原也晓得下海走私是件砍头的罪过,但他仍然甘冒大险。吃这一行饭,想发财,就难免与人斗鬼斗了。遇上官兵也好,海盗也好,除了硬碰,别无他法。 船队夜行晓宿,观星望月,徐徐南下。躲躲闪闪,每一段路都仔细巡探过才起帆前进,生怕被在海上游弋的大明水师逮住盘查。沿岸航行几日,来到一个水势凶险的地方。只见波澜起伏,呜呜涛声若鬼哭神号;旋涡席卷,滔滔沸鼎如猛龙翻江搅海。 “这是什么地方?”朱古原不免好奇地向杨五岳请教道。 “冥水滩!这地方水势凶险,经常翻船覆舟,附近的渔民都把这地方视作幽冥鬼域,吞噬人命的死神禁地,故名冥水滩!”杨五岳不经意地回答说。 朱古原暗叫一声大吉利是,自言自语道:“这不是鬼河么!” 杨五岳不以为然地呵呵大笑道:“也可以这么说,你过得去就不是鬼河了,过不去就是鬼河了。” 说话间,黑云压海而来,一阵狂风吹得朱古原呼吸不畅,几乎睁不开眼晴。待风势稍缓,朱古原睁开眼晴再看海况时,忽听朱经天哎呀一声,顿足叫苦道:“叔,你看看前头是什么东西?这几艘船只的旗帜古怪,不象官船,也不象商船,莫非是倭寇?” 杨五岳揉揉眼晴,定神仔细辩认一下,突然毛发张竖,大叫起来:“八幡大菩萨旗,东海龙王麻叶九怨,遇见鬼啦!真晦气。”当时他拔剑出鞘,回首对他的手下招呼道:“倭寇来了,各就各位,准备战斗。”漕运帮众水手闻言答应一声,乒乒乓乓拔出刀剑,暗暗凝神戒备,只等倭寇过来,便要厮杀。 朱古原把剑往甲板上一插,双手按抚剑柄,皱眉戚目向杨五岳问道:“怎么办,咱们一定要跟他们硬拼是不是?” “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拼。现在只看谁的船走得快了。”杨五岳惊恐不安地搓着满是汗水的双掌,急得直跺脚。至于能否摆脱倭寇追逐,他一点自信也没有。 “哪肯定是倭寇的船快,咱们跑不了。”朱古原唉声叹气说。“我们的装载粮食的货船特别重滞,辗转不灵,肯定跑不快。而倭寇的船只轻装而来,敏捷非常,一眨眼就赶上来了。” “但愿我们人数比倭寇多,不知这些家伙本事如何?”朱经天跃跃欲试地晃晃手刀的钢刀,他年轻气盛,并不怕打仗杀伐。只是担心对方人手多,或隐藏着几个本领过人的高手,这样的战斗就可能是一场恶仗了。 倭寇的船,也就是麻叶九怨的“霸海号”如鲸鱼浮水露脊,如些巨舟确实令人望而生畏,惊叹震撼不已。麻叶九怨已把“霸海号”改成一艘三桅大帆船。这只庞然大物被强风一推,来得很快,象团乌云一般压上来。与霸海号同来的,还有两艘小渔船,一共有五十名海盗,几乎都是假倭。 等到倭寇杀到近前,朱古原突然发现,他们人数占优势,比倭寇多出几十人。朱古原和杨五岳这一方有一百十几人,人数占绝对优势。现在,双方打起来,就看谁的本事高了。两军相遇勇者。 麻叶九怨太自信了,在抢劫商旅过程中连续不断得手,获胜,使他忘乎所以,以为大明朝没有能人。他曾创纪录以一个人的力量击败一支三百人的商队。哪支商队饭桶、窝囊废太多了,被麻叶九怨狂斩十几个人后,如受不了惊吓的野鹿,轰的一声就散了。麻叶九怨以为朱古原和杨五岳这支商队也如他前面遇上的商旅一样,不堪一击,舞刀威慑一下,就可以象轰鸭一般赶下海去。 双方船只挤挨在一起时,哪些假倭大叫大嚷,命令朱古原和杨五岳这些人投降。他们看见朱古原等人不为所动,列阵以待。便咆哮如雷,杀气腾腾放下搭板,冲杀过来。 朱古原看见假倭气势汹汹,来得凶猛,初时也有些忌惮,小心亦亦跟这些家伙过招折招。几个回合之后,朱古原发觉除了麻叶九怨比较难惹之外,其他假倭都是泛泛之辈,根本不值得他提防畏惧。于是他便向朱经天大声疾呼道:“经天,你同纬地他们用八门金锁阵困住那倭酋,缠住他,别让他腾出手来帮助其他倭寇就行。其他瘟神由我和杨五哥送他们走。” 朱经天举刀答应一声,拍拍胸脯道:“这有何难,看我们围住这个乖孙子,让他有劲没处使。”当时召集朱氏群英,结阵把麻叶九怨包围起来。 朱经天、朱纬地、朱光前、朱裕后、朱志存、朱高远、朱龙飞、朱凤舞等八人,分站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摆出圆形铁桶阵,把麻叶九怨团团围住。朱氏群英按照太极卦理各占方位,布下“八门金锁”,把麻叶九怨困死绝地。以八比一的人数优势,又倚仗合纵连横的团体力量,麻叶九怨便有冲天本领,只怕插翅难逃。 朱氏群英当然没料到麻叶九怨武功强得如此变态,剑道已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他们只能凭太极奇阵困住麻叶九怨,让麻叶九怨缚手缚脚,有劲用不上而已。却始终找不出对手破绽,给对手施加杀着。 麻叶九怨站在包围圈中央,双手紧握倭刀,好象抱着一团真气一样,刀光一闪,杀气如旋风狂飙一般旋转起来,这是蝴蝶效应,以最小的力量掀动大波澜,漩涡力量中心看似渺少,但它对周围力量的吸引力却随着范围扩展而增大。朱氏群英发出的内气都被麻叶九怨控制的中心气团所牵引,并不断吸收吞噬,漩涡越转越急,吸引力越来越大。麻叶九怨向内牵引朱氏群英的力量,朱氏群英便身不由己跌向凝聚力量的漩涡中心;麻叶九怨挥刀向外推搡,朱氏群英便手舞足蹈向后倒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分不清谁在控制谁,双方旗鼓相当,似乎是势均力敌。 这边,朱古原舞剑杀入假倭中间,杀气如风,剑气如虹。刀光起处,血花噼噼啪啪象烟火盛开。一阵男人们强烈的呜咽声从无数假倭喉管里迸发出来,长的如同波涛浪声一样,在大海上空回荡,经久不绝。 只见朱古原象风一样从一个假倭身边刮过去。哪假倭在朱古原走到他身后三四步之后,才左右晃着,两只胳膊猛烈被血压顶开,与身体分离,然后扑倒在地,双肩喷着血泉满地打滚。这样的伤一时片刻又死不了,只痛得这假倭杀猪似的大声惨叫起来,吓坏了后面正欲冲锋的海盗。朱古原和杨五岳左冲右突,又干掉几个假倭。余下的假倭吓得魂飞魄散,象疯子一般四散奔逃,一半跳水,一半驾船跑了。无论麻叶九怨如何吆喝咒骂,也制止不了这些家伙溃逃。 朱氏群英仍然拖住麻叶九怨不放些松。麻叶九怨上窜下跳,几个来回,始终被朱氏群英控制傀儡一样,困在中间。 麻叶九怨眼见自己快成孤家寡人,他才急得撒尿,感到大为恐怖。猛然大喝一声,啸声直冲云宵,响若惊雷。把全身元气汇聚在倭力上,使出一招横扫千军的“浪返”技击。“轰──隆──隆,砰!乒乒乓乓!”几声气团兵刃交击声连续响起。只见刀光如怒涛狂风卷起千尺大浪,巨大漩涡引力把朱氏群英推得东倒西歪,一个接一个跌倒在地。麻叶九怨突出重围,也无心恋战,投水落荒而逃。 只见朱古原一声厉喝,象仙家道士变戏法一样使出无招飞羽剑,撒手飞剑追杀敌人。宝剑如电蛇凌空,化作一道闪电,直击麻叶九怨后心。麻叶九怨也不是省工油的灯,一个鲤鱼翻身闪开穿心利刃。不过朱古原的飞剑还是割伤他的小腿,把海水都染红一片,显然伤得不轻。 几个假倭连忙放下搭钩把麻叶九怨捞救上船,狼狈窜逃。这个名震东海的大海寇,第一次栽在中土武林高手朱古原手里,败得一塌糊涂。 朱古原眼见众假倭四散而退,麻叶九怨又受重伤,便招呼群雄全力追击,并凿沉麻叶九怨的“霸海号”,把麻叶九怨逐到一个无名海岛上。麻叶九怨腿上有伤跑不了,便叫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几个亲随把他埋藏在沙砾中,然后自求多福,拜托神灵保佑。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几个奴才手忙脚乱把麻叶九怨掩藏在沙滩中,潜水赶回海心洲搬救兵去了。喜是其时天色已晚,朱氏群英在无名海岛上搜索一下,没有看见倭寇,也就收兵回船,去了。 第五十章天下毒谋 危机过去之后。李守礼、钱思才、陈梦吉等几个幸存者回到无名岛,找到麻叶九怨的藏身处,扒开海沙,挖出麻叶九怨。 几个奴才接菩萨一样,小心亦亦把麻叶九怨扶上渔船,搀扶回到海心洲总巢。大家喝过几杯压惊酒,惊魂稍定。陈梦吉乘着酒意,讨好地走近麻叶九怨身周,一边替麻叶九怨拍去衣上的尘土,一边半开玩笑道:“龙头呀,你到三途河畔鬼门关走上一趟了,这滋味如何,能对我说说吗?” 麻叶九怨正为自己大失体统的事情懊恼不已,抖抖身上的泥土,愤怒地对陈梦吉吼道:“大胆,你竟然敢用这样的轻佻的口吻奚落我这个勇敢无畏的战神?李守礼,钱重威,你们将这个说话不知轻重的家伙抓起来,蒙住眼晴。再把几个俘虏牵出来,我将亲自把他们一起处决。” 怎么有这样霸道的恶魔?说变就变,不留一点情脸。陈梦吉吓得魂不附体,尿湿裤裆,呆在当场。 李守礼、钱思才把陈梦吉五花大绑,并蒙住双眼。陈梦吉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他耳杀可以听到动静。李守礼、钱思才乒乒乓乓搬来垫脑袋的木头,其他俘虏们哭哭啼啼的求饶声。他可感觉到潮湿略带咸味的海风正轻轻摇晃他长长的头发,冷却他脸颊上的热泪,他的身子正不由自主地象筛子般颤抖着。然后,他听见哪几个俘虏最后的哀嚎惨叫声,感觉到头颅砸到沙地上的沉重力量,还有溅到他身上粘乎乎的热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钻他的鼻子………想不到我就这样完蛋了,他的眼沮再度夺眶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懊悔象鱼刺一样卡在喉咙之间,端的是十分难受。 陈梦吉感觉后膝关节被人重重踢了一脚,一头栽倒在地。麻叶九怨那柄冷酷无情的倭刀架在他后脖上,量了又量,好象找准头一样。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他的眼罩被麻叶九怨用刀挑开,接着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也被麻叶九怨用刀挑断。麻叶九怨用力在陈梦吉屁股上猛踢一脚,似笑非笑对陈梦吉道:“死亡是什么滋味,现在你知道了。不用我向你说了,怎么样,这滋味如何,能对我说说吗?” “好!”李守礼和钱思才抚掌喝彩起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觉得麻叶九怨这样做很有趣。 陈梦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谁叫他加入海盗呢?与蛇蝎共处,哪里有什么好果子吃。心里不免愤愤不平:“草泥马壁,把我当成猢狲戏弄呀?小心有一天我卖了你们。” 不说陈梦吉心里有些反水的念头,麻叶九怨压根儿没有把陈梦吉这些假倭当成一根葱。问问新近加入海盗行业的季家护院武师,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在冥水滩把他打得狼狈窜逃的中土武林高手?有人说这个武林高手叫朱古原,家住湖州。朱家是当地豪门巨族,江南有名的武林世家。朱家历朝历代英雄辈出,人材济济。是个不可低估小觅的对手。 麻叶九怨打听实落消息,一心想找朱古原报复。便伙同几个浪人剑客,化妆成一般客商模祥,窜到湖州,埋伏在朱家侠义山庄附近,想对朱古原及其门下弟子实施偷袭。不料朱古原自从在冥水滩遇到倭寇骚扰之后,对倭寇也存戒心。他从潮州回来,立即出帖联合所有湖商,共商防倭义举。共有数十家湖商,汇集在侠义山庄,捐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商议防倭事体。招募了近千余名江湖好汉,措办月粮、器械,作为保护湖州富商的生力军。进即保护湖州富商经商出行,退即守护家园。朱古原在侠义山庄与湖州富商会盟之日,不免慷慨陈词,说他训练好民兵之后,定要到东海洗荡倭寇巢穴,扫除麻叶九怨这股顽匪云云。 麻叶九怨等人伏在隔墙外面听见朱古原的话,气得把头直撞砖墙。眼见朱古原门下群英荟萃,这几个倭贼不免气馁,只能象幽灵一样在朱家周围游荡,寻找机会刺杀朱古原。等了几日,一点机会也找不到。最后同来的几个浪人剑客终于失去耐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拔刀硬闯朱府。 朱家是湖州首富,防盗措施完善,戒备森严。麻叶九怨这几个倭贼不知深浅进入朱府,苦头肯定没少吃。 麻叶九怨等人翻墙进入朱家,走不上几步,立即被绊马索放倒,跌了一跤。绊马索连着铃铛、钟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局。铃响,钟鸣,狗叫,人喊。不知是谁叫一声:“抓贼啊!”四面火把齐刷刷点着,喊杀声此起彼伏。麻叶九怨等人就算是艺高胆大,也不免乱成一团,这时别说偷袭暗杀人家,能自保就不错了。 几个倭贼没头苍蝇似的在朱府内乱闯乱撞,轰隆一声,滚到一个陷阱中。麻叶九怨的武功也真了得,千钓一万之际,他手中那把“凌宵”太刀使他转危为安。只见他本能地把刀尖往泥壁一点,一个松鼠翻身,窜出陷阱,躲过尖桩穿身之危。不过他的同伴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尽数落入陷阱之中,跌在竹尖上面,一个个不得好死。 麻叶九怨凭着出类拔萃的身手,总算幸运逃出陷阱,但他没走几步,又一脚踏上弓弩机关,一时箭如飞蝗,闹得他手忙脚乱。也许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面临如此险恶的环境,朱府两个下马威使他成了惊弓之鸟,纵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也不敢为所欲为。饶是他小心亦亦,还是着了暗算,一步行差踏错,踩到一块跷板上,当头跌落一包石灰,顿时烟雾弥漫,呛得他无所遁形。 朱古原闻声追赶过来,趁着麻叶九怨视物模糊之际,扬手打出几把飞刀。麻叶九怨听风辨形,纵身闪避,闪过刺向要害部位的暗器。不过还是有一把飞刀射中他的小腿。这恶魔本来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那敢久留?认准一个方向,不要命似的向前冲刺。 也许是朱古原合该霉气,也许是麻叶九怨吉星高照。这恶魔乱打乱撞,居然撞上朱古原四岁的小儿子朱云傲。少不更事的朱云傲听见家中锣鼓声大作,以为龙狮拜门,一蹦一跳跑到庭院上看热闹。刚把脑袋一抬,就劈头撞上麻叶九怨。 麻叶九怨正怀着一肚皮怨气没处发泄,猛见一个小孩儿撞入他怀里,乐得他哈哈大笑。他一把抓着朱云傲,正要举刀刺杀,忽见朱云傲睁着一双天真妙目,毫不惧怯地盯着他呆看。麻叶九怨眼见朱云傲双目纯净如水,对人毫无戒备提防,晓得这孩儿尚未开窍,是个可塑之材。若有所思,便收刀回鞘。把朱云傲抱在怀中,哄骗他说:“叔叔带你去看猴子,后门在哪里?”朱云傲哪知好歹,随手一指,就替这麻叶九怨指出一条生路。 逃离朱府,回到客栈换下脏衣服。依旧化妆成普通客商模样,带着朱云傲连夜离开湖州,返回海心洲。尽管麻叶九怨这次偷袭朱古原并不成功,好象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样,搭上几个兄弟的性命,可谓是得不偿失。但他仍然很得意,很开心,因为他劫到朱古原儿子朱云傲。一个邪恶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他娘的,你想扫荡我,你想灭我呀?我就让你们自相残杀,总有一日,我让你老子打儿子,儿子打老子,哈哈………” 自从在朱古原这样的中土武林高手手下吃过败仗以后,麻叶九怨也觉得这些陈梦吉假倭全都是废柴,不好用,也不敢大用。他觉得要成大事,必须大量起用真倭,用自己人才能放心。于是他派人回到日本家乡九州,打出招兵买马的旗号──“精诚合作,合股发财,共谋航海大业,诚招日本九州武士加盟。”凡加盟海心洲的日本武士,一律预支安家费(宋钱)五千文。这个举措轰动一时,无数因战争失去主子失去土地的剑客浪人闻风来投。 一时真倭如蚁而来,有九州五狂人带三十多筹好汉前来加盟,投入麻叶九怨帐下。不久又收录黑白二忍为首的三十六忍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有恶鬼夜叉之称,早已成名的雄霸东海的大海盗河内千里也慕名而来,甘作麻叶九怨的下手,充当马前卒。麻叶九怨由是势力溢涨,羽翼渐丰,成为名副其实的东海龙王。 不久,麻叶九怨又夺得妈祖岛。他得到妈祖岛之后,也想效仿汪直一样洗白身子做个“正经”商人,计划以妈祖岛为据点,开埠设市,让世界各地海客的船只在此驻泊停留,通商贸易。这样麻叶九怨就可以摇身一变,变成妈祖岛领主,收些租金过滋润的日子,不再用没日没夜四出抄掠,作强盗的勾当了。当然,他一方面与西洋胡贾进行和平贸易,一方面伺机变为海盗,掠夺沿岸居民。狗嘛!自然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麻叶九怨听说妈祖岛是福王朱友彬的封地,就带着黑白二忍并三十六忍者,寅夜窜到福王朱友彬府邸,威胁福王上书朝廷,让明朝政府给他一个名份,让他在妈祖岛驻扎下来。 麻叶九怨把“凌宵”太刀福王朱友彬面前一晃,大喝道:“这个地方我好不容易才占了,我不会轻易放手,我也不打算走了。”言下之意,他打算在此长期居住。 “你们讲不讲理,这是我的国家,你们这些强盗给我滚出去。”福王朱友彬对麻叶九怨大吼道。这小子被愤怒之火烧昏头了,竟然跟强盗论理。 强盗自有强盗的逻辑,麻叶九怨闻言也不生气,微笑道:“我只要问你三个问题,就可以证明大明天朝只是一家大旅店而已。” 福王朱友彬表示不相信麻叶九怨的话:“只要你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把妈祖岛让给你。” 麻叶九怨提出他第一个问题:“大明天朝占据这个国家之前,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福王朱友彬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这个么……好象是……元朝,蒙古人啊!” 麻叶九怨继续第二个问题:“元朝之前,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福王朱友彬觉得有点底气了:“是我们汉人建立的宋朝。” 麻叶九怨接着问:“如果大明天朝不幸完蛋了,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福王朱友彬勃然大怒:“大胆,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找死……” 麻叶九怨的“凌宵”太刀闪电出击,突然劈向他身周的一根顶梁柱。这一刀力沉势猛,锐不不挡,削竹一般斩断福王府邸大殿上一条盘龙柱。屋子顿时吱吱嘎嘎,摇摇欲倒。 “你等等,我把妈祖岛暂借给你,借给你用三五年罢!”福王朱友彬眼见自己生命有危险,只得服软。反正妈祖岛已被麻叶九怨强占去了,他不答应也不行。只得含恨忍怒,写了一张借条给麻叶九怨。以皇族之名把妈祖岛暂借麻叶九怨使用,打发这灾星出门再说。至于什么时候把妈祖岛收回来,就看大明官兵的本事了。 麻叶九怨回头望着福王把眼一瞪,哈哈笑道:“这就对了,诚如李夫子所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栖身何处?’何足道哉。你我都是这个星球的过客,只能霸占这个星球的资源几十年。因为大家都是旅客,谁也不能永远占据一个地方。切,中士天朝,什么东东?匈奴、鞑靼人、蒙古人可以来这里作客,偏我日本人不可以来?呵呵!笑话啊!护食的畜牲,你大慨不会抱着饭碗,对外星人说,这是我的,不许你来抢,否则杀了你!呵呵!笑话啊!我大胆,我找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麻叶九怨有了福王朱友彬这张借据,便大摇大摆在妈祖岛开埠设市,开张贸易。东洋、西洋各地客商蜂涌而来,纷纷在妈祖岛设立行馆,沟通大明沿海豪强,贸易往来,肆无忌惮地进口出口货物。麻叶九怨也籍此契机,舟车上下,役使孔方。与倭商胡贾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妈祖岛差一点就取代汪直的商业据点双屿岛,成为东洋、西洋倭商胡贾交流商业情报、贸易往来的桥头堡。 第五十一章明山和尚 那日,徐惟学囤积在捉鳝岛的几万匹丝绢被南塘豪强唐伯康伙同刘云峰劫去之后,顿时负债累累,乏本添生,欠下几个徽州老乡数万两银子的债务,天天被这些老乡纠缠着追债,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只得厚着脸皮辗转窜到镇江商会馆,找到汪直告贷。徐惟学与汪直是同乡,同是皖南山区徽州歙县人氏,且是著名的海商头目。两人一起出道闯江湖,一起在扬州做过私盐买卖,交情也非比寻常。发家致富后各立山头,打理自己的公司,彼此忙碌交际应酬,已有几年没有往来了。 不消几日,到了镇江,取路来到镇江商会馆。只见汪直在十几个保镖簇拥下,在坐商会馆柜台中算帐,气慨与前几年手头窘迫的时候大不相同。看样子汪同学肯定是发达了,徐惟学庆幸他来得恰是时候,这番借钱告贷大慨少些难度吧? 汪直看见徐惟学走进门,也不出柜来迎接,只是抬头略看一下,又把手按在算盘上,就似热锅炒豆一般,噼噼啪啪算个不停,边算帐边说话道:“老同学,你来了,别来无恙,什么风把你吹来?” “西北风呀,小弟天天吃西北风,活不下去了,专程来向老哥告急求援,请老哥帮帮忙,度此奇穷。小弟正走霉运,遇到强盗打劫,劫去几船宝货,急得快要上吊投水。望老盟兄伸出援手,救我一救。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贼,劫去我几船宝货,害得我血本无归,濒临破产。万般无奈,只得向老盟兄求救,请老盟兄大大开手,告贷几斤。让小弟渡过劫数,容图后报。”徐惟学倒是开门见山,直接把来意和盘托出。 “借钱?”汪直推开算盘,愕然抬头,望着徐惟学仔细打量起来。“你开玩笑吧?你好象欠我一万两银子没还哩,又来借钱,太不象话了,你以为我家是金库?我听人说你在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有钱时忘记兄弟,没钱时又想来揩兄弟的油,你这样做人也太不厚道了。” 徐惟学见汪直脸色不太好看,连忙拱手陪罪道:“向日生意忙,兄弟之间有失亲近,恳请恕罪。这一次,兄弟确是着人暗算,被这些狗贼的害惨了,劳烦老盟兄施予援手。” “怎么,还要劳烦我把劫贼抓起来?”汪直越发吃惊,有些不耐烦了。 “不敢!就请老盟兄资助我几两银子,我从再来便是。”徐惟学也不知是谁劫了他的货,对他来说,当务之急而不是追捕劫贼,而是尽快借到银子做生意。对于他这种百事通式的能人来说,只要还有翻盘的本钱,无论损失多大,都有机会从头再来。至于对劫贼的报复,可以慢慢来,将来手头富有宝钞的时候,再设法寻找劫贼的下落并收拾他们。 说话间,只见会馆里面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妇,捧出一碗香茶送到徐惟学面前。徐惟学抬头一看,只见这少妇春山淡淡双蛾,秋水盈盈两眼;乌丝如墨,唇似樱桃;十指若玉葱,嫩脸风弹得破。确是一个人间少见的祸水级别的妖精尤物。 “这个是……”徐惟学看见美人不避嫌地笑意盈盈把茶送到他面前,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呃,不好意思,忘了介绍。这是我的九姨太,沙雪真弓央,是我在日本九州那边娶的新人。”汪直乐呵呵拈须笑道。 沙雪真弓央恭恭敬敬向徐惟学鞠躬点头,微笑道:“请茶。”这娘们替徐惟学捧上茶点水果,又欠腰后退而去。徐惟学分明看见这娘们腰间佩着一把六尺倭刀,看来这娘们肯定懂得武功。一个会武的女人,又是如此温柔有礼,待人接物,如此得体,殊属难得。而中土会武的女人,大多是母老虎,气壮如牛,野蛮得把丈夫当作猪一样役使。 徐惟学道了声:“多谢!”转头对汪直笑道:“向时在老家登门拜访你的时候,尊嫂并不会给我上茶,顶多唤个丫头将就应付一下罢了。如今这位新人,来得这般贤慧可敬,客人才进门,茶便来了。” “也不知是风俗不同,还是她家教好,反正我是服了她,她把我当成皇上一样伺候呀。她待我太好了,我都把家事全盘委托给这位新娘子了。” “你就不怕她有一日把你的钱席卷走了?” “如果是大婆,我还担心。不过,这位新娘嘛,我就不用劳神了,她很乖巧,很识大体,太会做人了,我一点也不担心。”汪直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对自己那双慧眼鹰目非常自信,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这个沙雪真弓央自嫁他后,一心替他的海盗公司长远发展进行布置谋划,没有暗地里把钱揣入自家私囊的行为。而汪直的其他几个姨婆,却一个个目光短浅,不识大体,急不及待地揣些私房钱往娘家送去。相形之下,这位新姨就太伟大鸟! “老同学,我已把财政大权交给这位新姨了,你要借钱的话,还是跟你嫂子商量吧!她愿意借你,你就跟她签约;她不愿意借你,我也没办法。”汪直似笑非笑地对徐惟学说。 徐惟学看见汪直把皮球踢到他九姨太哪里,也不搞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就问道:“嫂子会说汉语么?” “放心吧!她是个语言天才,吴越话,徽州话,她都会说,你说鬼话她也能听得懂。” 徐惟学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不幸遇劫的事跟沙雪真弓央说了一遍,未了向她提出借一万两银子。 沙雪真弓央向汪直请教几句,无非是打听徐、汪两人的交情如何!然后回头把徐惟学相了又相,象相亲一样把徐惟学看了个仔细。把汪直扯到一边,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 徐惟学不知道沙雪真弓央向汪直嘀咕什么,只见汪直不住点头,看来借钱的事情有点谱了。沙雪真弓央对汪直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回头对徐惟学说声抱歉,一溜烟转入房中去了。 徐惟学还以为她走进内室去取银票,不料却听到汪直大声对他说:“老同学,不好意思,我们最近接到一桩大生意,手头也有些吃紧,无法腾挪余钱借你,恕罪!恕罪!”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这臭婆娘到底对汪直说了什么坏话?徐惟学非常郁闷。 汪直本来愿意借钱给徐惟学的,因为沙雪真弓央说徐惟学福气用尽,印堂发黑,邪气直冲云宵,借钱给此人将会血本无归。沙雪真弓央自从汪直手中接过海盗公司营运以来,一向料事如神,猜人猜事从未失手。汪直对沙雪真弓央的话可谓言听计从,他听到沙雪真弓央这几句金玉良言,顿时改变主意,不打算借钱给徐惟学了。 “什么大生意?”徐惟学觉得汪直是在搪塞敷衍他,又急又气,根本不信汪直的话。 “我们确实最接到一桩九州大名的订单,一笔大生意,手头吃紧,没有余钱借给你。你真要借钱,且等一年半载,等我做完这桩生意再说。”汪直为了让徐惟学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特意打开仓库,让徐惟学验看他最近忙碌采购筹备的货物。 徐惟学睁大双眼看着汪直堆放在仓库里的布匹,气急败坏地向汪直质问道:“你…你…你…你这个混蛋,这些布从哪里来?”徐惟学从南塘唐伯康哪里采这些布匹,一匹匹验看明白并亲手做了编号,他一眼便认出汪直堆放在仓库里的布匹是他丢失的布。 汪直不知就里,难道他好意思说这些布是抢来的?如果他明白说这些布是从镇江唐家丝绸店抢来的,反而免除这误会。不料汪直撒谎道:“我买的,从南方一个商人手里买来的。” “不会吧!这是我的布,怎么落在你手里?难怪你不肯借钱给我,原来是你在背后使坏捅我刀子,你这混蛋,人家做强盗,至于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太狠了,吃到老同学身上了。”徐惟学气红了脸,几乎要跟汪直拼命。 “误会,你一定搞错了。”汪直也急了,想争辩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徐惟学一心疑在汪直身上,认为这事是汪直干的。别说汪直不能解释清楚,就算汪直能解释清楚,他也不会听汪直的解释。 看着徐惟学脸红脖子粗,暴跳如雷,不听劝解。汪直也动气了,冷笑说:“你既然认为是老子干的,老子就认了,不解释了。老子一不怕别人冤枉,二不怕别人造谣生非。你有本事搞死我,没本事就自认晦气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徐惟学只能把眼一瞪,怒气冲冲抛袖离开镇江商会馆。 最可怜的事是一个人被人暗中算计了,连自己的仇人是谁也不知道,却把怨气发泄在无辜的亲朋好友身上。 徐惟学只得赶回杭州虎跑寺,找他的侄子徐海商议如何缴销这件事,千求人万求人,不如求自家人,有困难时只有至亲的人才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徐惟学在日本九州做生时,与大隅某领主交情甚厚。大隅领主曾向徐惟学提出找个中土高僧到当地去普及佛法,宣扬功德,并许诺事成之后给予重酬。现在徐惟学山穷水绝,急着筹钱还债,寻思把徐海带到大隅,配合大隅领主劝民向善。于是他便兴冲冲来虎跑寺找徐海,看看徐海愿不愿意东渡日本传经布道。徐惟学并不知道他这一次拉上这个侄子出海,改变徐海的人生的命运轨迹运行方向,使徐海一举成为日后大名鼎鼎的倭寇首脑。 徐海十四时随徽州风俗出外经商,亏了本没法还乡,跑到杭州虎跑寺为僧,法名普净,自号为“明山和尚”。由于他读过几年私塾,生得又机灵,把一篇《金刚经》背得滚瓜烂熟,俨然得道高僧模样。 始建于唐代的杭州虎跑寺有“一泉一寺三和尚”的说法,一泉指的是虎跑泉,一寺指的是虎跑寺,三和尚指的是创建虎跑寺的唐代性空大师、宋代的道济和尚济公和近代的弘一法师。 徐海虽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也不见得悟出六根清静之理,也被花花世界搅乱了心神,他当和尚,也想当主持。在杭州虎跑寺混,一辈子也就别想混成得道高僧。他听到徐惟学说日本大隅领主要请个高僧普及佛法,不禁怦然心动,跃跃欲试。于是跟随其叔叔徐惟学搭上东渡日本的倭船,抱着成为主持的梦想,扬帆驶向九州。 徐惟学带着自己侄子徐海赶到日本大隅。日本大隅领主,初见徐海,视同中华名僧,敬犹活佛,奖赠徐海无数金银珠宝。徐海所得的金银珠宝,都送他叔叔徐惟学修缮大船。富有生意头脑的徐惟学看到了侄子“奇货可居”,索性将徐海抵作人质,向大隅领主贷了五万银两作本钱。重操旧业,驰驱海上,往来大明滨海与日本九州之间,继续干走私贸易的勾当。 不料想,徐惟学的运气实在太差了,正如沙雪真弓央说他印堂发黑,邪气直冲云宵,福气用尽,借钱给此人将会血本无归一样。他没久便在广东柘林被指挥黑孟阳所杀,日本债主当然要找徐海要债,怎么办?当和尚变不出银子,只有下海捞钱了,徐海几乎没作多少考虑,就伙同日本人辛五郎,以大隅、萨摩为根据地,养精蓄锐,组建了一支数万人的海盗集团,开始了烧杀抢掠的海盗生涯。作为嘉靖倭患的第二号倭寇首领,徐海当年威风八面,他的最辉煌之举是纠合日本大隅岛、种子岛、萨摩、日向、和泉等地的倭贼,总计数万人,船千余艘,大举入寇明朝。连年出没于中国沿海地区,以大陆沿岸的柘林、乍浦为前进基地,频繁地袭击江苏、浙江的各州县和卫所。 嘉靖大倭患期间,明山和尚的大名响彻东南沿海。除汪直外,徐海为第二号海商集团首领。他力强势盛时候,特别是汪直在日本期间,“雄踞海上,称为天差平海大将军。” 第五十二章风云际会 徐海身边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出名,这个女人叫王翠翘。明清两代,关于徐海和王翠翘的事迹见诸正史、野史、小说、诗词、弹词,演绎不绝。十八世纪的越南著名诗人阮攸,甚至以他俩的故事为原型,写出一篇堪称越南国宝级文学巨著的长篇叙事诗《金云翘传》。 这些对徐海和王翠翘零零星星的描述,基本是一个调子:一个草莽英雄和一个侠义名妓。 那么,徐海和王翠翘是怎样认识的?这对苦命鸳鸯是怎样走在一起的? 却说徐海占领浙江沿岸的柘林、乍浦等地方作为进攻内陆的基地,不时带着辛五郎、日向彦太郎、和泉细屋等几个倭酋,化妆成普通客商模样,频繁地进出浙江的各州县。他们倒不是游山玩水,考察风土人情。而是观察浙江的山川地形,制作地图,备案作为指南资料,作为进攻内陆时参考使用。 徐海既下海为贼,酒色财气一件不漏。虽然他开口阿弥佗佛,闭门时也烧香念经,行为却是毫无禁忌,杀人放火绝不含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至于色嘛,“明山和尚”也不安份,日日夜夜思念阿娇,叫唤亲娘,度日如年。 在辛五郎、日向彦太郎、和泉细屋等几个倭酋蛊惑下,徐海来到杭州清波门城郊一带寻找流莺寻欢作乐。作为负案累累海贼,他们是不敢大摇大摆到城内教坊街风花雪月,只能到城乡结合部找一个私窠对付一下。 杭州清波门外鹅毛街末端,有一条与牛贩墟市相接的小路,小路两端搭满牛棚屋子。这里已是旧余杭的郊区,其中一条布满牛棚屋子的小路,唤作牛棚路。这儿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毫无诗意的贫民窟,活在这儿的人都是社会最底层的流民,这些流民不知是从那个山沟流浪到这里,总之他们无田无地,穷得无立锥之地,住在当地牛贩子丢弃的牛棚里艰难求生,靠替人打短工或作机户的雇工为生。贫穷也制造罪恶和孽业。大部分牛棚户都是神之弃儿,都是锱铢必较的自私鬼和可怜虫。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下,牛棚户的孩子从不讲什么道理道德,男的为盗,女的为娼,是旧余杭居民人所共知的事。 牛棚路从东端至西端约二百多丈,两侧都是丘陵。丘陵上面疏疏落落栽种着青竹、杉木、松树之类常绿植物,半是野生,半是人栽。这两面山丘历来是无主之地,说它无主,其实是官府暂时没空处置这块地皮,地主豪强不屑霸占这片鸟不拉屎的贫隙山地,而一般居民又没胆子占领这块风水宝地。但逃灾避盗流落到杭州无家可归的流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在这个“三不管地带”搭建棚屋,居住下来。这些牛棚户与猪牛为邻,命运未必比猪牛好。猪牛到头来虽然不免捱一刀,活着时至少被饲主豢养着,还能混口糟糠吃。而牛棚户住不好吃不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被官府当牛羊一样无情驱逐或宰杀。 牛棚路的屋子破破落落,道路两侧荒草丛生,泥泞满路。无数牛棚屋既黑又脏,几年没有换洗过的稻草变灰发霉,发黑,甚至充满死亡、发臭和腐败的气息,随处可见横流的污水,粪便四溢的屎坑。许多牛棚的墙壁布满综斑驳的青苔和黑瘢,这个地方活脱脱象一片怨鬼哀魂混杂的人间地狱。可是,即使是一个如此肮脏龌龊的小地方,仍难掩它穷极奢华的热闹一面。这里有个流莺私窠聚集的场所,叫做碧玉寨。碧玉寨鹤立鸡群耸立在牛棚路中间,就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由于该片土地有无数贫困潦倒的穷人女子作为营养补充,这朵鲜花开得分外妖异艳丽。 “我们到牛棚路碧玉寨去看看吧!听说哪里私窠子十分标致,又不做腔,全无色相。”辛五郎、日向彦太郎、和泉细屋等几个倭酋围着徐海使劲地起哄,要求徐海带他们去一趟碧玉寨。这几个倭酋虽然对碧玉寨悠然神往,羡慕不已,可惜他们都不识路,要去哪地方,还真要借重徐海做个向导带路,领他们到碧玉寨去观光旅游,开开眼界。 徐海做了几天海贼,兜囊中揣着大把银子,正发愁不知怎样花。辛五郎等人的话,正搔中他的痒处,忙不迭地答应一声:“有理,有理。去吧,去吧。洒家就去碧玉寨做一次恩客,施舍几两银子给那些穷丫头,也算做一件功德嘛,阿弥佗佛。” 这几个倭酋簇拥着徐海,昂首阔步走到碧玉寨上,只见半山腰都竹篱茅舍,木屋板房。这一家唤作“小雅室”;哪一家叫做“致远楼”。名目繁多,也教这几个初来乍到的海贼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所措。 徐海看见一家名叫“极乐园”的楼阁门面甚是齐整,便道:“这家馆子不错,肯定是金屋藏娇,待我敲门进去。”里面有人回话道:“对不住,客官。我家的陈思思已被几个相公接到西湖去了。” 又走到“梅花馆”叫门,里边回复说有了客人,不要骚扰他们,劝徐海到别家庭院去找姐儿。连走三四家,没有个姐儿接待他们。日向彦太郎焦燥起来,大叫道:“这些浪蹄子野货,分明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海客,故意躲起来。丫的,看我放一把火,把她们赶出来,让这些浪蹄子野货晓得我的厉害。”徐海不免安抚日向彦太郎几句,劝住这个不知好歹的莽汉。 辗转来到潇湘馆,这家私窠门面倒是极大,三宅二进的屋子,也有几个村姑在门口晃荡。辛五郎、日向彦太郎、和泉细屋等几个倭酋看到这几个村姑,象捡到宝一样,惊睁一双王八眼,看得呆了。忘八招呼这几个家伙进屋,请座递茶,置办酒席,叫姑娘们伺候这几个倭酋喝花酒,做游戏,不在话下。辛五郎等人得意忘形,叽哩咕噜,连篇的打起九州倭语,弄得村姑们双眼瞪天,不知什么来历。 徐海对这些村姑一个也没看上眼,挑来挑去,拣不上个中意的。便向那忘八发作道:“他娘的,你馆里净是些庸脂俗粉,难道没个上得台面的可人儿?” 忘八陪笑道:“可人儿是有,这个可人儿叫王翠翘,年纪十七八岁,生得倒是漂漂亮亮。只是性情古怪,卖笑不卖身,只陪你饮酒喝茶,吟诗作对。你受得了她来这一套,禁得住小和尚作反,就唤她过来陪你说说话罢。你要搞清楚,可人儿只陪你说话解闷,不陪你睡觉喔。还有她收费很高,陪一席话要五两银子。来这碧玉寨找乐子的客人,几乎没有人理睬这个假撇清的小丫头,客官你要帮衬她吗?” 徐海拍掌叫好道:“好,我正是找这样的妙人儿,安排她跟我见面一吧!花多少银子我也愿意。”徐海说着拿出一两银子,掷到忘八面前,算是给忘八作介绍费。 忘八答应一声,便张罗起来,联系王翠翘过来陪徐海吃饭。在忘八穿针引线下,徐海在潇湘馆见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决定他命运的女人──王翠翘。 那王翠翘娇姿艳态,举止优雅。她怯生生抱着琵琶走过来跟徐海见面。徐海一见这王翠翘,也怔怔出神,傻了一般。王翠翘那纯净如秋水的眼晴,读多了诗书显得天真幻稚的傻笑,无不令徐海感到震慑动容。王翠翘没料到她第一个恩客竟是和尚,她见这和尚二十五六岁,英姿勃勃,豪气干云,也算是个俗世中少见的奇男子,人中龙。一时也看得痴了。 徐海与王翠翘你瞅我,我瞅你,好象几千年前他们就相识,似曾相识的感觉,万古重复的凝视,就在此刻不用任何语言就交流起来。 徐海笑脸相迎,对王翠翘合掌叫声:“菩萨!”接神仙一般,把王翠翘引到潇湘馆厢房中。分宾对座,互叙久仰。 徐海给忘八几两银子,叫他安排酒饭。少顷,酒菜上来,桌上佳肴俱是海产河鲜,花团锦簇,既飘香开胃,又养眼怡神。王翠翘对汪徐海殷勤敬酒,席上诙谐调笑,好象老相识一样。徐海一出手就给王翠翘十两银子作见面礼,并以兄妹相称。 王翠翘先弄琵琶,弹了一曲“雁南飞”。然后才放下琵琶,把盏巡城,凤凰三点头,劝徐海尽欢。不觉酒酣耳热,王翠翘抚腮望着徐海笑吟吟问道:“我看哥象个大能人,神采飞扬,春风得意,不知哥做什么生理?” 徐海王拱手求饶,惭愧地道:“妹太抬举哥了,哥这点本事,算什么大能人。妹别问这个,问点其他事情行不行,哥干的大事大大不妙。”徐海眼见王翠翘追问他的出身,不好意思说出他干强盗的营生,自觉茫然失措,怀羞汗颜。 王翠翘鼓起玉腮,装嗔佯怒,摇头不依,一定要徐海坦白交待。 徐海笑道:“我干这行太厉害了,不是我不想说,怕说出来吓死你。” 王翠翘哂笑道:“婆婆妈妈,没点英雄气慨,快说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土匪,还是个贪官?。” 徐海合掌叫声善哉,然后道:“实不相瞒,我便是人称为天差平海大将军的徐海。哥是上天派来东海扫除妖魔的神使,你信不信。” “哦!”王翠翘惊呼一声,半响无言,良久才裣衽作礼,顿首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英雄一面,足慰平生。道不同,求有异,将军不可妄自菲薄。小女子倒是十分羡慕将军哩。” 徐海没料到他在这碧玉寨上还有一个女粉丝,闻言耸然动容,不免有几分得意。 这王翠翘也有个令人伤凄的身世,本是名门闺秀,因这战乱流落江南,不得已托身乐籍,干起这倚门卖笑的营生。她一家大小在杭州城郊挣扎求生,父亲起初在码头做挑夫,不幸闪伤了腰,也干不成什么重活;母亲有肺痨病,久病床塌,需要药物疗理苟活残喘;还有一个尚不懂人事的妹妹也需要她照顾。有一个这样的不幸家庭,使只有十七岁的王翠翘不得不用稚嫩的双肩挑起生活的重担。她心中也积蓄着一肚子愤世嫉俗的怨气,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恨人心不古,恨自己命运不济。她能体会那些被恶政逼入死路的海贼心中哪份凄凉与无奈,并对这些草莽英雄不幸遭遇寄予无限同情。 徐海与这王翠翘几番清谈切磋,竟成知己良朋。徐海也有接这王翠翘到海岛上享福的想法,但王翠翘生性刚烈,不惯受人怜悯施舍,竟婉言谢绝徐海的好意。说道:“妾非爱风尘,是被前缘误。不能为锦衣玉食自甘堕落,只要能自食其力,宁可粗茶淡饭,做个寻常百姓过平凡日子。” 徐海见王翠翘不受他蛊惑,只得作罢。摆袖抬手道:“翠翘,你是个才女,何不在席上作诗一首,替我助酒怡情。” 王翠翘闻言微笑道:“小女子才疏学浅,那有本事作诗,近年乐行教坊流行一首悲愤诗,被众姊妹反复传唱,让小女子替徐贵人复述朗诵,如何?” 徐海合掌点头,表示愿闻其详。 王翠翘逐拔点琵琶,抑扬顿挫,说唱起来: 自古江南多祸殃,恰如长江水流长; 陌路邂逅话凄凉,多少悲歌叹无常。 举世深陷屠戮场,何止将军哭国殇; 莫提易姓换代事,却惹秋风断人肠。 徐海按律敲案,不住点头,听罢王翠翘朗诵完悲愤诗,眼睛发红,四顾茫然。王翠翘即兴吟诗一首,得遇知音鉴赏和唱,不觉动情,也泪洒衣衿,感慨万端。 徐海忽然诗兴大发,举怀吟道:“星汉暗换愁白头,何以解愁乐忘忧。举杯且想乌有国,与尔同消万古愁。” 王翠翘拍掌叫好,与徐海频频碰杯,眉目传情,彼此有心,俨然把对方当作知己心腹一般。酒宴一席谈,光阴捻指间。与汪杯觥交错,不知不觉喝到日转西红,依依不舍而别。 第五十三章霜侵雪害 却说周全功在留都南京刑厅当差,南京是陪都,禁卫森严,宵小夜间不敢出来犯事。这小子每天到刑房画卯之后,不是到勾栏酒馆鬼混,就是回家睡大觉。他寻思长此以往,很难找到机会立功发财。他听说杭州水火盗贼事情频发,便向上司请调往杭州公干。恰好杭州知府也发函知会南京刑厅,诉说杭州刑房人手不足,邀请南京刑房派遣人手过境协助捉拿倭寇探子。南京刑厅长官眼见周全功是新晋的差人,急于寻些事路显摆自家的本事,以便博取上司的赏识和同行的尊重。便领了份上,打发周全功到杭州城来历练,协助当地刑厅缉捕倭贼。 周全功带着委任书风风火火赶到杭州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每日穿街过巷,四下巡察,倒也尽职尽力。只是,不知是他运气不太好,还是倭寇探子晓得他上任消息,预先躲了起来。总之自他受命上街巡逻搜查倭贼以后,街上风平浪静,曾经猖獗一时的倭贼探子躲得大小无踪,让周全功很是纳闷,自叹命薄福浅。看来逮一个贼立功发财也不见得是件容易的事啊!功名争夺在心巧,发财秘密在权谋。哼,没事情,偶就折腾一点事情出来办办。他听说杭州清波门外的牛棚路碧玉寨是藏污纳垢的所在,便打算到碧玉寨来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在哪里挖掘几个刁贼出来。 碧玉寨果然乱七八糟至极致,鸡狗满地走,污水遍地流;柴草到处堆,野人满路来。这种鬼地方,要抓个歹人,看来难度不会很高。很可能一抓一大把,随心所欲,手到擒来。 贵人不踏践地,看见碧玉寨这般混帐凌乱,周全功也不免眉头紧皱。走不上几步,劈头撞上一群聚在一起的村夫,这些人正在抱团围观地上一件希罕物事。周全功见此情境,虎躯一震,暗叫立功的机会来了,逐急不及待卷袖握拳大喝道:“闪开,闲人一律闪开,别妨碍官差执行公务。” 忽听人丛中有人叫道:“你看,南京六扇门捕头周全功来了,让他来看看,评评理吧!”说话的人是杭州府小衙役钱威。 钱威的同事王猛,顺着钱威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官差,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左右,相貌堂堂,姿容雄伟,左手牵着一条黄毛肉狗,右手扛着一根水火棍,正在迎面威风凛凛地巡行过来。 旁边有群众惊叹失声,对钱威笑道:“看那人心满意足的模样,这份差使显然很对他的胃口,毛病一点儿也不比你少呀。” 钱威也一声长叹:“是啊,我也有点惭愧了,一旦当上官差,心里就变得非常爽,这心情一爽问题就来了,头脑就浑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别说一般乡亲,就算是自己父母兄弟,统统不认得,只认得钱,只认得潜规则。那天不吃这行饭,或者能懂事,知道礼贤下士。” 旁边一个中年秀才笑道:“这官差我就没做过,不知爽到什么程度,不过我看他们砸破小贩的摊子时,他好象比玉皇大帝还厉害,谁给他撑腰,他怎么能如此自信?” 钱威笑道:“是呀,是呀,我也有这点感觉,我只要戴上那顶官帽,穿上那身衣裳,就好象拥有绝世神功不能施展一样,心痒难搔呀!不得不着急找个那种九流的货色痛打一顿,证明自己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中年秀才道:“只是,那种可怜的贩夫走卒,级别太差了,怎么能劳你出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亏你们做的出来,。” 钱威叹道:“不好意思,我们每次上街闲逛时候,路见不平一声吼,忍不住了。” 周全功老远一眼望来,发现这个大街角落里挤满了人,隐隐有争吵声传来,也作急过来赶热闹。 钱威与王猛都是比周全功低几级的小差役,不得不屈服世俗规矩,对这周全功的大驾光临表示恭敬与驯从。 周全功瞪一眼钱威,没好声气地喝道:“怎么,你不认识老子不是?” 钱威忙不迭点头哈腰陪笑道:“我怎敢不认识你,你老是南京大名鼎鼎的神捕周全功,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周全功十分自负地大声笑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就是人称赛过诸葛亮的周神捕,这里发生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钱威拱手相让道:“这里刚巧发生一件命案,我们束手无策。但对周大哥这样的勘探高手来说,这种案子实在是微不足道,麻烦周神捕给我提点一下。” 周全功点点头,道:“我大老远从南京来到这里,在你们的地盘里找饭吃,也不容易呀,看在同行份上,我就指点你一下。” 无数群众一个个挨肩搭背连成一片的圈子,几乎密不透风,任凭周全功怎么挤,也休想挺进一步。钱威大喝一声道:“周神捕来了!”那些群众才好象看见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厉鬼一样,惊恐万状,纷纷避让。钱威自然惊佩万分,对周全功笑道:“没想到你这名头如此响亮,居然有此妙用。” 那具尸体趴倒在地,体重二百斤以上,肠肥脑满,嘴角流着白沫,已死去多时。周全功走上前去,绕着那具尸体转了数圈,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大家都盼他提出高明的见解,过了片刻,周全功才点头叉腰道:“我以为,这家伙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 “哦──”众人既惊愕又失望,废话,这话还用你说吗?果然不愧为周神捕,口中说出的话还挺逗人。 钱威抚摸下巴道:“我想这家伙不是自杀的,他太胖了,自杀这种高难度动作对他而言很难。可他又不像是老死病死,依我判断,有可能是他杀。” 周全功怒道:“你凭什么断定这家伙是他杀的,你有什么证据?” 钱威摇头分辩说:“我只是说可能,没有说一定是,我只是想他很年轻,又身强力壮,找碗吃不成问题,自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况一个正当盛年的小伙,妞还没上几个,谁舍得年纪轻轻就回坑重来?” “没脑袋。”周全功露出一脸鄙夷之色,接着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说他是自杀的,这家伙显然不是自然死亡。” 王猛乐呵呵道:“你们一个说不是自杀的,一个说不是他杀,又不是自然死亡?咱们信谁呀,你们干脆说这家伙还活着吧,这样我可以接受你们的话。” 周全功觉得自己的推理确实出了偏差,于是改口道:“我认为这家伙是他杀的,毕竟人们都乐意宰杀这种蠢货!” 钱威点头道:“一个意思,我也认为家伙是他杀的。” 周全功生气地道:“我认为他是自杀的。” 钱威附和道:“我也同意,看来只能是自杀的。” “你……”周全功用水火棍敲打地下,“你到底拍我马屁,还是跟我作对?” “你是周神捕呀,我们当然唯你马首是瞻啦!” 群众当然是一阵哄笑。 周全功似乎很享受这种追捧,他笑了笑,道:“我也是信口胡说,当不得真!”然后正色地道,“我们还是说说这个家伙的死因吧,没有伤口,意味他不可能是被人打死的;说他是自杀,是上吊、跳楼、溺水还是服毒?都不是嘛!说他是病死的,可他这样强健的体魄,试问世间英雄,几个能有?但他怎样死的,确实耐人寻味。”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群众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攘臂卷袖,纷纷要求:“快说清楚,我们要真相,这家伙的死因是什么?” “是他杀的。”钱威固执己见。 “是自杀的。”周全功寸步不让。 “吵啥子,口吐白沫,突然死亡,分明是纯器打击致死的,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仵作都能看出来。这家伙叫牛二,是碧玉寨一霸,他控制着本地的流莺,整日为争风吃醋的事情打架,不知给谁打死丢在这里。”只见仵作拿着一张破席赶来,分开人群,把破席覆盖在尸体上。 原来地上躺着死去的家伙叫牛二,是本地一条地头蛇,手下也管着几个混混。横行乡里,作威作福。又仗着跟杭州卫所指挥孟楷是拜把子兄弟的关系,凭着膂力强梁,武断乡曲。把这些流莺私窠作贱得如猪狗一般,常常分文不给命令这些流莺陪他睡觉,还要流莺们给他上缴保书费──脂粉钱。若拒不上缴!就大打出手。碧玉寨的街坊邻舍都对这条恶棍深恶痛绝,烧香拜佛,祈求天雷早日劈死他。现在有人出来收拾这恶棍,自然拍掌称快。 无论牛二平日怎么可恶,既然给人打死,官府肯定插手管一管。必须搞得清楚牛二是谁杀?这是人命官司,侦查破案是周全功等人份所当为的事,他们也没法推委走滚。杭州知府指定周全功勘查侦破此案。 周全功一查便查到王翠翘身上,牛二暴死街头之前曾到王翠翘家中吵闹过,说是要娶王翠翘做小妾甚么的。据说牛二被王翠翘拒绝之后,曾在王家大闹一场,打坏王家不少家什。此外,牛二还放出狠话,说王翠翘不嫁他的话,他就灭王翠翘全家。牛二走出王翠翘家中不久,就被人半路截住拳打脚踢,轰到扑街了。 周全功即时发签把王翠翘抓起来审问,勒令王翠翘招出元凶。 王翠翘神情恍惚,情不自禁东张西望,哑然半晌才道:“牛二给何人杀了,奴婢实在不知。” 周全功冷笑道:“你是私窠,律有所禁。那日牛二在你家中捣乱的时候,到底有几个人争妒?牛二是不是你的姘头所杀?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狡辩抵赖,棍捧伺候。” “奴婢其实不知,望长官严查细访,抓捕真凶。”王翠翘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情与徐海脱不了干系。那日牛二到她家捣乱离开没多久,徐海紧接着就上门,看见王家被人掀翻,打听实落消息,二话不说就出门去了。没多久就传来牛二暴死街头的消息。王翠翘虽然怀疑这件案子跟徐海脱不了干系,难道她好意思板出徐海不成? “说吧!你把杀人元凶招出来,我可替你作主得了。”周全功循循善诱,想在王翠翘嘴上在讨点口风。 “我什么也不知道。”王翠翘连连向周全功叩头求饶,她即使怀疑这件案子跟徐海脱不了干系,也仅仅是怀疑而已,她不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这样吧,王姑娘,我看你是个小妇嫩妇,挨不起夹棍板子,不如你认我做哥哥,四时八节向我纳贡称臣,我便作主放了你。否则三六九追比,打到你招出元凶为止。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用猪脑袋仔细想一想,是向我臣服,还是吃板子,你自己惦量惦量吧。”周全功也垂涎王翠翘的美色,想借此契机,拿下王翠翘作自己的玩物。一举两得,财色兼收,真是一笔包赚不赔的生意呀。只有大明官差才有机会做成这样一文不花并占尽便宜的好生意。 王翠翘没料自己才刚刚摆脱牛二这只饿狼的魔爪控制,又落到周全功的虎口之中,只能含羞忍辱,唯唯诺诺而退。回到家中,不免念念有词,哭天抹泪。家人问甚缘由,王翠翘便将前情和盘托出。家人又劝王翠翘向徐海求助,王翠翘一时头脑不清,还真把这件事对徐海说了。徐海不知周全功的底细,只派一个倭寇到杭州刺杀周全功。没料到周全功一路御风浮云剑十分厉害,刺客行刺他不成,反被他杀死。 如些一来,王翠翘就桶马蜂窝了。周全功怀疑王翠翘跟倭寇勾结,发榜全城,通缉捉拿王翠翘。王翠翘只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上自己的妹妹和一个叫金艳梅的姊妹一起,跑到徐海的山寨中避难。后来,王翠翘做了徐海的押寨夫人,金艳梅做了徐海的部将。 当三个弱女子被强权暴政压迫转辗于海上,流落在倭寇占领的海岛寻求生存空间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卫道士歌颂帝王英明仁政的文治伟绩,明朝官军屠戮妇婴的强大武功,不幸全被这几个不识大体投入倭寇怀抱中的女子抹黑了。 但是中土食肉的禽兽们,却居然坐在朝堂中道德制高点上昂起头来,指责王翠翘等弱女子投靠倭寇是为虎作伥的汉奸行为。“你们这些不识大体臭婆呀,为什么不去死呀,不去上吊投井呀?你们仗节而死我或者给你竖个贞节牌坊。你们投靠倭寇苟且偷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往我脸上抹黑吗?显得我们不如倭寇更有同情心更有人情味吗?”这些伪道士只准别人死,却不准别人揭穿他们的伪善面目。一个个不知道自己脸厚心黑,毒比蛇蝎。 虚伪的清流啊,你们读了哪么多书,应该还有良知,还懂人道。你们有什么脸抓她们?她们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你逼的?她们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放她们一条活路吗? 我们知道王翠翘在倭巢中转了一圈安然无恙回来,这就证明并非所有倭寇都是魔鬼和禽兽! 第五十四章徽商兴衰 明季倭寇骚扰东南沿海一事,始见明初,到嘉靖年间犹为猖獗。《明史》称这一时期为“嘉靖大倭寇事件”。究其成因,固是朝庭罢却市舶司衙门(嘉靖八年(1529年)给事中夏言(后担任首辅)奏称此祸起于市舶,朝廷于是痛下决心,撤消了宁波市舶司,关上了日本朝贡的大门),致使倭人跟我国通商无门,于是生出这个变故。倭人大举入寇明朝海滨,跟当时名闻天下的一代徽商巨贾汪直多少有点关系。此事说来话长,且从徽商如何经营生理,如何上东洋下西洋通商贸易的事情说起。 徽州又名歙县。徽州四面环山,山高坡陡,田地贫瘠,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的说法。在文人眼里山清水秀,在当地人看来只觉得是穷山恶水,要想有出路,只有走出大山到江湖上闯荡。徽州有民谚:“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徽州为了繁衍生息,养家糊口。男子十三四岁时便要独立,父母把自己的孩子往外一丢,由他自生自灭去了。于是无数徽州少年年纪轻轻背井离乡,闯荡江湖寻觅生计。或替人作伙记长工,起草贪黑当学徒练习本领,赚二厘半分银子过活;或作贩夫走卒,风尘扑扑驰驱商道。一些头脑机灵的能人在江湖混久了,眼界开阔起来,便担当起物流的角儿,大着胆儿从北方批发一些货物,肩挑背负,或马驮驴拉,或车装船载,跟着负褓商旅走到南方去出脱。异地交易,物以稀为贵,能得二三倍厚利。若以此艰苦打拼,精打细算,日积月攒,从小到大,也能攒起泼天的家私。 徽州人勤劳勇敢,擅于钻营,不断地把本土出产的货物推销到外地。渐渐形成徽砚、徽墨、徽扇、徽纸等独具地方特色的精美手工艺品,并随着徽人商旅流传于世,在唐宋明清均享有盛名。 徽州民风扑实,重乡情,讲信用。商人之间都注重抱团协作,组成徽商集团,共同进退。后来徽商与东洋倭人、西洋胡贾做起海外贸易生意时,同时形成势力庞大的“海商集团”。汪直、徐海、陈东这些人都是海商集团的佼佼者,他们的身份先是商人,然后才是伺机抢劫的海盗。别以为汪直、徐海、陈东这些海商集团是专门为抢劫而做海盗的,他们是为了做海外贸易生意不得不选择做海盗。假如明朝政府不关闭市舶司,他们也许不致于沦落成为走私犯和“倭寇”。 徽州人重乡情,分外注重乡谊亲情。凡是在外谋生的徽商,都互相关照,互相提携,这是徽州人不成文的千年不易的规矩。若有同乡经营不善而致破产,需要老乡支援赞助,只要其人行为端正,不嫖不赌,有诚信口碑,一般都能得到乡邻朋友的接济。正是这一条互相扶持患难与共不成文的古训,不知成全了多少人。成功者奖掖后进,提携后辈。这种抱团给力的商队在生意场上战无不胜,徽商逐在明季勃\起,兴隆一时。 徽州人有一套商道理论。例如“踏踏实实做人,光明正大谈生意。”、“小胜凭智,大胜凭德。”、“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诸如此类,不胜列举。晚清红顶徽商胡雪岩便是这些商道的集大成者,他为了振起商道,挥金如土,大做慈善事情,赈灾时送米、送药、送钱,把慈善营销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做慈善事情其实是先赔钱后赚钱,只要聚集起人气,有人帮衬,生意迟早能够做起来。这套商道叫作“欲取先予”,不在乎一城一时得失,但求最后胜出。徽州商人都深谙此道。 徽州商人发财致富后,俱志存高远,都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以便光宗耀祖,没几个人肯做那三家村守财之虏。徽州商人常常把金银珠宝视作粪土,大把大把地撒泼。或行善赈灾,造福一方;或替朝廷分忧解困,捐款助饷。人们把经商的徽人都唤作“朝奉”,这里却有个典故。原来隋末唐初,四海鼎沸,天下正值多事之秋,有几个关切国事的徽州商人,眼见朝廷艰难,便慷慨解囊,助饷十万,朝廷因此封他们为朝奉郎,因此缘由,人们便把行商坐贾俱称朝奉。这些朝奉们风光时日,真应了那付著名的对联中的吉祥话:“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徽州商人足迹遍天下,各地均有行馆店铺。古时交通滞后,运输货物无非是船载马驮,有些时候钱钞往来、货物托运常常经年累月,耗时甚久,极大方便。这难不到善于思考和变通的徽州商人,他们发明了当铺这个行业。这当铺的出现,使徽州商人生意往来之间许多难题得到解决,比方你手头拮据,资金围转不灵,可以把货物押在当铺里套现,解燃眉之急;若你店中有张没李,缺少货物,也可以到当铺里买些别人押在当铺中的紧俏货物出脱。当铺除了替一般人典当贵重物品,还为徽州商人大开方便之门,或寄存银子,或托运货物异地交割,总之好处极多。在哪宋时“交子”出现之前,徽州商人之间已有当头(当票),一纸在手,全国通行通兑,相当现在的存折一样。宋时交子出现,很可能是受到徽州商人的当票启发也未可知。徽州商人手中有了这件宝贝,在商道上如虎添翼,于是造船下海,上东洋,下西洋,开拓海外市场,与倭商胡贾展开贸易往来。曾几何时,徽商之名,响彻宇内,天下皆知。 徽州商人还有一件癖好,那便是富贵必还乡,还乡又讲排场。徽人顾及小家也讲究乡谊,发财致富之后都兴炫耀显摆,大吹大擂,锦衣荣归故里,认宗祭祖,宴请亲戚朋友,提携、奖掖后辈。除了大兴土木装修粉擦自家土屋之外,还常常捐资重整家族祠堂,或缮修佛宇道观,学社私塾等等。这些发财徽人留下的建筑做工考究,凝聚我国古代能工巧匠极高的智慧技巧,有一定的艺术欣赏价值。至今风迹长存,尚供后人观摩瞻仰,成为徽州一道亮丽的古迹风景。 入清之后,徽商逐渐式微。虽有红顶徽商胡雪岩振起余杭,独领风骚,着实热闹了一阵子,但终究大势已去,无法象宋明两朝那些徽商一样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主宰天下商运。 徽商没落与有明几代皇帝胡作非为有很大的关系。这里有个缘故,原来大明朝天下初定,朱元璋在南京登基,方国珍余部尚在海上作孽,几番征讨,劳师无功。明太祖朱元璋一怒之下,发诏下令禁海,不准商人与西洋胡贾贸易往来,甚至禁止江南渔民下海打鱼,所谓“片板不许下海”。明太祖朱元璋打着的如意算盘,意欲断绝水陆往来,饿死那些海盗叛逆。明太祖毁舟烧船的昏招,除了损害沿海渔民及徽商的生计之外,并未有效遏止海贼在大洋上横行霸道。这方国珍余部在海上足足折腾了数十多年,方才烟消云散。这种“城中失火,殃及池鱼”的混帐事,有明几代皇帝不知闹了几次。俱是不损人不利己,祸国殃民的馊主意,烂措施。但当政者就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事事倒行逆施,瞎搞蛮来。寻常贩夫走卒,空手掉臂,何所希望?只有逆来顺受干瞪眼的份儿。 成祖朱棣取代建文登基之后,是为一代雄才大略的明君,他不顾朱元璋的禁海祖训,派郑和带着商船七下西洋,向西洋诸国展示天朝文明,天朝国威,使西洋诸国对大明天朝的风俗教化羡慕不已,纷纷来朝入贡,迎来徽商与西洋胡贾通商贸易的黄金时代。可惜成祖死后,庙堂由短视的侏儒执政,他们认为郑和带着商船七下西洋,费钱千万,无获一利。又关闭上城门,不屑跟西洋胡贾往来了,真是“短视”到极致。以致徽商刚有起色的航海事业遭到沉重打击,也使成祖的善政不终。 自嘉靖皇帝朱厚腥爰檀笸常承受帝业以来,主昏臣庸,国政更是一塌糊涂。尤其关系国计民生上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更是昏招迭出。这位昏庸之君朱厚泻搅起来比乃祖朱元璋更是犹有过之。徽商在这种环境下挣扎求存,每况愈下,愈发多灾多难。各地经营的百年老店迫于形势,纷纷易主或关闭。留下来的只能惨淡经营,勉强维持。山雨欲来风满楼,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徽商一族,己象西山落日,走到末路穷途了。 只因这个嘉靖昏君象只井底之蛙,自视为天朝大国之君,唯我独尊,凭地不把别人觅在眼内,把周边诸国都视作蛮夷,不可教化,不屑交结。对付这些异端番帮,非我族内的妖魔鬼怪,能征剿的便穷凶极恶把别人往死里打,惹不起的便躲着走,老死不相往来。那关外的蒙古余孽俺答,胸无大志,只图苟安一隅,与大明朝和睦相处,哪里有雄视天下的决心,哪里有进取中原的意图?不过要求大明朝开放几个边陲小镇,互市交易马匹牛羊而已。这互惠互利甚有益国计民生的双边贸易,嘉靖昏君竟然想也不想一下便大笔一挥:不准!俺答作梦也没料大明朝把自己的合理要求当成耳边风,加上两国素有积怨,月儿弯刀往南一指,数万蒙古铁骑便杀入关内(是时为嘉靖二十九年,这一年是庚戌年,史称“庚戌”之变)。只差一点儿没把京师连窝端悼。这个嘉靖昏君到这当儿才慌了手脚,忙不迭答应俺答开通两国边贸,互市贸易。让蒙明两国边民贸易往来,做点儿买卖,大明老百姓可以从中多找一条生路,混一口饭吃。朝庭也从中获利,多收财赋,没料到这嘉靖昏君居然坚决不答应实行这种利国利民的政策措施。直至俺答气愤地举起屠刀:“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就砍你!”他这才无可奈何答应下来。嘉靖昏君老想着乃祖朱元璋发迹的荣光,总想用霸道把别人踩在脚下才会觉得过瘾,他象成祖朱棣一样有本事去踩别人也罢了,偏偏他没有本事去踩别人,又兴这个调调。结果欺负人家不成,还险些儿沦为阶下囚。正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种由外交使臣用嘴皮便可轻松化解的芝麻小事,他也要弄到兵戎相见。这个嘉靖昏君还觉得自己很委屈,大发脾气,对被倭寇搅得一团糟的东南沿海,更是一肚皮的恼怒:“南北两欺,倭贼残毁地方尤甚!”可是他从来没有用猪脑子仔细想一想,假如他不撒除市舶司,不搞禁海,倭人通商有门,倭贼又如何会欺上门? “嘉靖,嘉靖,家净净;老百姓,老不幸!”大明老百姓有一个这样糊涂混帐的皇帝坐在金鎏殿上凭个人的喜恶发施号令,老百姓怎会有好日子过?这个嘉靖昏君在位几十年,除了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女人身上之外,其余时间都闭上眼晴妄想长生不老,一生几乎没有做过几件好事。年轻时日,为了博个孝子贤孙的好名声,弄出一个“大礼议”之争,搞得举朝不宁,让群臣互相窝里争斗,使不少读书人糊里胡涂死在这件事情上边。重用奸臣严嵩,祸国殃民。犹其是他自作聪明,不管老百姓死活,野蛮地罢却对外通商贸易的市舶司,断绝沿海千万老百姓的生路,同时也招来倭寇的侵扰。 当初罢却市舶司时,不仅徽商坚决反对,连朝中的有识之士也感到莫名其妙,纷纷上表陈奏,请主子略发慈悲,顾念一下小民的生计活路,网开一面,不要全面闭上海门。但皇帝金口一开,哪里还有甚么回旋余地?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情错到底了。可以说倭寇骚扰沿海并非天灾,实是人祸。人祸始作俑便是这个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嘉靖昏君。 第五十五章龙头大鳄 如果说汪真曾经是一个抗倭英雄,这种说法确实是很雷人,也许有人不信,不过这却是历史事实。 汪直是徽商的典型代表人物,现代电视剧里描写那些徽州商人如何白手起家,财富从少到大,从无到有,然后又历尽波折的故事桥段套在他身上都挺合适,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徽州人做生意以忍辱负重、坚韧不拔著称,汪直身上也体现出徽商这种屡败屡战的抗争韧性。史书称汪直“少落魄,有任侠气。”也就是说汪直一开始走上商道做生意时,走得并不是很顺当,吃过很多苦头,但他豪爽仗义的性格最终使他登上商道巅峰,获得巨大成功。汪直与他的徽州老乡们不同,他有着不受法制拘束的自由梦想。他是胆大包天的人,性格与金庸笔下《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老邪有得一拼,也是个视礼教法制如无物的邪人狂子。 少年时期,汪直按徽州风俗出来闯江湖,东奔西跑辗转来到浙江沿海碰运气。彼时他正是落魄的时候,面对着碧波荡漾的大海,不免感慨浩叹一声:“中国法制森严,动辄触禁,孰与海外乎逍遥哉?”看着葡萄牙商人驾驶风帆在海上驰驱往来,汪直羡慕不已,也向往这种无拘无束的海商生活。他可算是大明朝最早接受西方现代文明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先驱者,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不可能理解他的行为,不可能理解他心中的苦闷。 大明朝套在商人身上的桎梏太多了,汪直在这片神奇的土地混不下去了,他决定亡命一博,象葡萄牙商人一样下海经商。汪直不愿做忍辱负重的“徽骆驼”,他是个千年不遇的大冒险家,他注定要做遨游四海的霸王龙。 舟山群岛中有两个对峙的不起眼小岛,名叫双屿岛。岛上草木萧疏,礁石林立;水浊涛汹,鸟不生蛋。可这两个小岛南北水陆相接,拥有天然的深水海港,是个船舶最好的避风港。十六世纪的海上探险家葡萄牙人看中了这里天高皇帝远的独特地理环境条件,把第一间货物仓库盖在了岛上。此后,中国走私海商林碧川、李光头、许栋也先后把据点设在了此处。于是双屿岛就这样鬼使神差成为中西方文化交流碰撞的最前沿阵地。 嘉靖十九年,往日鸟不生蛋的双屿岛上,已经有长住居民约3000多人,其中葡人约有1200人,岛上有居家、教堂、医院、裁判官、仓库、交易所,俨然欧洲中等规模的集市。当地人丝毫不排挤碧眼焦须的外国人,史谓“同舟之济,三尺童子亦视海贼(葡萄牙人)如衣食父母。”明朝和世界各国的商品在这里交换、中转、集散,来自日本、西班牙的白银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由这里进入世界。当时的双屿岛被后世的历史学家惊叹为“16世纪的上海”。 汪直下海的第一站就是双屿岛。他投奔到一个叫许栋的徽州老乡组建的海商集团中。许栋海商集团是武装走私船队,大规模从事海外贸易。汪直凭借足智多谋和做生意的才能深受许栋器重,初时许栋任命汪直为“管库”,因表现出色不久被提拔为“管哨”(相当导航员的角色),成为许栋海商集团的主要头目之一。 史载汪直“多智略,善施与。”换句话说就是汪直很聪明,不断做着仗义疏财收买人心的事。在变幻莫测的海上生涯里,没有智谋的人只能充当水手出卖苦力,而善于笼络人心则是首领人物的必备素质,而汪直作为徽商的佼佼者,恰恰拥有这种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并将这种助人为乐的做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众海商眼中,汪直比得上《水浒》中的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乐善好施。”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尤其是不求回报的施与,这需要很大的家事很大的魄力,才担当得这样的折腾。这期间,汪直指挥走私船,运载生丝和硝磺等违禁品,远渡日本、暹罗、西洋诸国牟取暴利,如鱼得水。 青年时期的汪直,好学善思,精通日语和葡萄牙语。一个懂外语又会应酬交际的小伙子,机会多得是。汪直进入许栋海商集团不久,就替许栋沟通倭商,打开日本市场。 那时候,日本正处群雄割据时节,岛国上拥有大量土地资源与子民的封建领主,唤作大名(相当诸候王)。这些大名拥兵自立,互争雄长,彼此打得不可开交,持续上百年的时间,争战不绝。 有争战就必有消耗,战争带来巨大的破坏也需要资源重建。日本中央幕府虽然不能阻止这些大名互相火拼,却能掌管部分军事物资与民生用品的分配特权,尤其是从中土远道而来的火药、丝棉、药材、瓷器等等日本本土稀缺而生活又必需的日常用品。那些大名一般很难从幕府将军那儿得到这些来之不易数量不多的中土货物,谁能取得幕府将军的资助,谁就能在战国诸雄争霸中立于不败之地。幕府将军通过官方外交使节及商团与周边国家进行正当贸易,名正言顺取得这些货物,除去幕府本部需求之外,若有多余的货品便以高价卖给那些大名们,从中渔利。 自从明王朝罢却市舶司,断绝与日本、西洋诸国贸易往来之后,幕府再也无法从正常渠道获得这些中土货物了。幕府自顾不暇,当然没有什么东西分配给那些大名们。各路大名若想获得中土货物充实仓库,只能靠自己变通设法了。他们惟有干起走私贸易的勾当,偷偷摸摸雇人到中土边境黑市去交易。这些大名的商团初至中土的时候,也做一些公平买卖。后来发现劫杀抢掠更为合算,就伺机变为强盗,使大明沿海边民对这伙亦商亦盗的商团感到大为恐怖。 由是,大明海滨便活动着无数由各种因素、人种组成的海盗商团。这些亦商亦盗的商团,若遇上比自己强的商队便做点公平买卖;遇上比自己弱的商队时便由手里的刀剑说了算。干这样无法无天的营生,除了应付大明官府卫所、地方番捕差役抓捕之外,还要经受沿海一些地主豪强的欺压诱骗,排挤打击………为了应付各种不可预测的变数,每个日本商团出海前夕都需要动员一大批保镖保驾护航,那些失去土地、没有户籍的浪人剑客纷纷加入,浩浩荡荡地来到大明海滨,大肆抢掠破坏,并与中土境内的海盗、奸商、流氓无赖勾结起来,共同抢劫分赃。这些商团小则十几人一伙,多则几千,甚至几万人以上。在大明沿海诸省掠夺商船,掳人为奴,强占土地,无恶不作。大明军民把这伙奸yín掳掠,四德俱全的坏蛋唤作倭寇。所谓倭人为寇,是为倭寇。 明代的日本倭寇绝大多数来自日本九州,又以萨摩(今日本鹿儿岛县)、肥后(今日本熊本县)、平户(今日本长崎县)居多。日本史学家也认为,这三个地方是倭寇的发源地。平户地处九州的西北部,与亚洲大陆距离最近,长崎港距上海860公里,对马岛距韩国釜山仅有53公里!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平户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成为日本和世界交流、贸易的门户,同时兼海盗码头。日本战国时期,平户的大名松浦氏据此风水宝地,豢养本国海盗,也不排斥外来者。平户是恶名远扬的“海贼八幡船”大本营,“八幡船”是因海盗悬挂的旗帜得名。除了平户和萨摩之外,北九州的肥后也是以民风剽悍好战出名。丰臣秀吉侵朝战争中,第二军主将加藤清正率领的肥后兵团,就是以能打硬仗和屠杀平民令朝鲜兵闻风丧胆。 作为倭寇主力的萨摩人,居地在九州岛最南端,也是日本最西南的萨摩人。萨摩是日本战国时期的强藩,开化较晚,民风剽悍。在日本,关于萨摩人的段子很多,大抵来说就是:开化迟,头脑简单,崇尚武力,憨不畏死。不怕死的萨摩人在乱世中的日本,是一批打仗不要命的强兵。萨摩州大名岛津氏能在乱世中,独力制霸九州多年而不坠,就是依仗强悍的萨摩兵。 这伙萨摩、肥后、平户三地的海盗在明朝嘉靖年为祸尤烈,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四地数千里海疆同时告警,沿海百姓深受其害,也对这伙倭寇感到大为恐怖。史称这段时间为“嘉靖大倭寇时期”是为明军与倭寇争战最残酷最激烈的时期。 日本商团千里迢迢来到中土大明采购货物,与大明沿海边民洽谈生意,进行交易,肯定需要一个“通事”做翻译。学过日本话的语言天才汪直便担当起这个角色,穿针引线。促成双方交易。这样许栋海商集团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汪直的威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三十岁那年,汪直赚到了他人生第一桶金。由那时候开始,他跃跃欲试想自立门户。并非所有日本海商集团都是进行抢劫的,其中也有一部分做正常贸易生意的人,汪直那时候正好跟这些做正常贸易生意的人打交道。那段时间,汪直也曾幻想成为中国最大的合法海商,希望明朝政府给他一个正当的名份,让他名正言顺地开拓海上贸易。他曾经非常卖力地向明朝官府提供他所知的海贼活动情报,帮助明朝官府打击那些专事抢劫的真倭海贼。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双屿港不久便因为走私活动的猖獗和倭寇的侵扰,被明王朝视为“走私犯兼倭寇巢穴”,拔之而后快。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闽浙总督朱纨调集两省水师6000人、战船380艘进攻双屿,战火迅速弥漫了不到100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居民死伤惨重,双屿岛被完全从地图上抹去了。 汪直侥幸逃出生天,这场灾难对他的唯一好处就是:因为许栋在混乱中不知去向,余党推举他做了新的首领。汪直带着惊魂未定的部下,重新挑选了舟山烈港为新的走私贸易基地。 自然界海上的法则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海盗的法则同样如此。汪直一开始只是鱼群中的一条,但他知道怎样利用明朝这条巨鲨的威力。比起许栋和其他海商集团,汪直更具备政治眼光,总设法和明朝的海道、卫所拉近乎,换取他们的好感和支持。在浙江海道的授命和协助下,汪直剿灭了卢七、沈九几伙小海盗,打败并吞并了另一支势力较大的陈思盼集团。这以后,挂着“五峰”旗的船通行大海,纵横无阻,“海上之寇非受王直节制者,不得自存,而直之名始振隆海舶矣。”黑道、白道通吃的汪直终于成为最大的那条鱼。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足以影响日本历史走向的大事,汪直恰逢其会。据日本文献《南浦文集、铁炮记》中的记载:大明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8月),有一艘葡萄牙船到达日本南部的种子岛,岛上居民看到这些金发碧眼的南蛮很害怕,语言不通,也无法交流,所幸自称为“五峰”船主的汪直随同在船,替日本人与葡萄牙进行翻译传递,日本人就此向“南蛮”购买了新式武器火绳枪,这就是日本鼎鼎有名的“铁炮传来”事件。不经意间,汪直在近代日本历史上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中国是内陆国家,数千年的文明史,海上的冒险家一向如凤毛麟角。汪直这样成功的海上豪强只能怪自己生错了地方。同是16世纪,在地球的另一端,伊丽莎白女王正在给纵横大西洋和加勒比海杀人越货的众多海盗船长颁发爵士称号。而明朝的态度只有一句冰冷的祖宗家法:片板不许下海。在禁海派眼里,汪直的烈港基地无疑如骨鲠在喉。 第五十六章一呼百应 大明朝撤掉市舶司,祸始于“宁波争贡事件”。 宁波是大明官方指定的日本朝贡唯一港口,争贡事件就发生在宁波城。正德八年(1513年),日本国内爆发了应仁之乱,大内氏和细川氏两个豪族对峙。日本贡使桂悟一行回国时,携带的新勘合在半途被盘踞九州的大内氏夺去。明朝和日本的朝贡贸易是勘合制,即由明政府颁发符契文书,日本商船到中国后只有拿出勘合交验,才准许贸易。 大内氏夺取到唐僧肉一样的新勘合后,随即也派出三艘朝贡船,一行三百人由僧侣宗设谦道率领,于嘉靖二年(1523年)四月抵达宁波。看到大内氏独占朝贡,控制京都的细川氏当然不满,立刻向幕府表示也要分一杯羹。幕府将军当时已徒具虚名,丝毫不敢拒绝,但新勘合又没有送到京都,只好拿过期作废的旧勘合交给细川氏。 新的也好,旧的也罢,有勘合就能对付。细川氏之所以这么有信心,因为他手下有个做生意老手:中国浙江人宋素卿。细川氏赶紧也派出一艘朝贡船,以瑞佐鸾冈(也是僧侣)为正使,宋素卿为副使,大概比宗设一行迟了三天左右才抵达宁波。 宋素卿原本姓朱,幼年被叔父抵债给日本商人,后来往于中日之间做贸易掮客,得到细川氏的重用,从而多次出使中国。正是这个熟谙国情的宋素卿,挑起了两批使团的嫌隙。 按明朝惯例,凡是外邦来贡,查阅货物和设宴招待,都是以时间先后为序。但宁波市舶司太监赖恩私下接受了宋素卿的贿赂,故违例先盘阅瑞佐贡船的货物,而且虽然发现勘合的新旧问题也装作没看见,反过来刁难宗设。接着,按照惯例在嘉宾堂设宴招待时,又让瑞佐坐在宗设之上。 宗设憋了半天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当场与瑞佐互相拍桌子大骂。拿了宋素卿好处的市舶司当然偏向瑞佐,不但不隔离冲突双方,反而马上向瑞佐的人提供兵器。可宗设方人多,而且大多为九州的海盗无赖,当场杀了瑞佐,砸了嘉宾堂,并顺手抢了市舶司的东货库。接着,宗设一伙追杀宋素卿一直追到绍兴城下。杀红了眼的宗设一行,再折回宁波时就沿途杀掠,又在市区大肆抢劫,夺船逃向大海。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率官军追赶,不幸战死,指挥袁琏被宗设一伙劫为人质掳走。宁波争贡事件由是震动朝野。 宗设谦道一伙在逃回本国途中,一船因遇风漂至朝鲜海面,被朝鲜守卫军诛杀三十,生擒二十,缚献明朝。 案发之后,侥幸逃生的祸首宋素卿被捕下狱,两年后病死在狱中。嘉靖四年(1525年)琉球入贡使郑绳回国,明世宗朱厚辛钇渥交日本国王一封信,要求逮捕肇事元凶宗设归案,送还指挥袁琏,不然将断绝朝贡。但由于日本国内实在太乱,始终没有回音。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春,不甘心的大内氏组成第十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朝贡团,由策彦周良率领,船四只、六百三十七人,载满货物抵达宁波,被拒绝进港,怏怏扬帆而去。至此,近百年的明朝与日本朝贡贸易完全结束了。 迫于海盗的骚扰,明世宗朱厚械腔不久就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禁止民间的海上贸易,如今又断了日本朝贡,双管齐下的结果是:中国东南沿海一带成了走私的天堂,进而全面遭到倭寇的骚扰。 大明朝未撤市舶司的时候,成千上徽商的依附市舶司与日本商团和西洋胡贾贸易往来。而朝廷撤除市舶司之后,无疑断了徽商一条财路。那些依赖徽商采购货物的城市小商小贩生活备受冲击。 大明朝廷把渔利天下的特权当作臭狗屎球扔在地上,那些做正当生意,安份守纪的徽商自然无可奈何,惟有自认倒霉的份儿。谁叫他们生在这片神奇的土地,摊上这样的昏君庸臣哩。关闭市舶司,断绝海外贸易。大明朝打着如意算盘是不让蛮夷人登陆上岸,招摇作怪。这样天朝淳厚的风俗教化就不会动摇,国家就益发长治久安。只是当政者施政不切实际,强制推行恶政,遗害苍生不浅。以致“北虏刚平,南倭又起”。天灾不断,人祸频繁。国家没几日安宁,人民何尝安居乐业? 海关虽闭,那倭商胡贾依然持币千方百计求购中土货物;大明那些茶农炒好的新茶依然要寻找卖主;绣娘们做好的女红依然要出脱换成盐油柴米。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岂是官府禁绝得了。于是便有几个不怕砍头坐牢的不法商人出来取代市舶司替小商小贩们牵线搭桥与倭商胡贾做交易,如此,那本来由市舶司掌管对外通商贸易的职责便转移到沿海地主豪强手中,汪直、徐海、陈东这些海商便当仁不让承担起这个时代赋予他们的重任。 汪直取代市舶司成为沟通倭商胡贾与大明小商小贩们交易的代理人时,无论是黑道杀人放火的土匪盗贼,还是在市集摆个地摊混口饭吃的小商贩,都唯汪直马首是瞻。汪直金口一开,比嘉靖皇帝的圣旨更有约束力。江南沿海城市中大部分的手工业者心里都明白,汪直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而嘉靖皇帝恰恰是打碎他们饭碗的仇人。 汪直是真正贯彻那个时代的“三个代表”一、代表先进生产力(汪直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的主要代表人物,先驱者和实践者);二、代表先进文化(充满进取的航海家冒险精神,还有主张自由贸易的呼吁,则使五百年之后的现代人看来,仍然为之震撼,心折不已);三、代表广大城市手工业者以及贫下中农的利益。 当然,汪直后期率领倭寇抢劫的行为,严重损害当时以官商为主的士族既得利益阶层的利益,也就是说得罪了读书人。得罪读书人的人无论做多正确的事也没有好下场。王莽被骂作反贼;王安石被骂作奸臣;汪直理所当然也被这些读书人口诛笔伐,批抹成为“黑人”一个。 如果海禁派不是那么死硬地坚持立场,愿意作出妥协,汪直就不可能走上与明朝政府对抗的道路,汪直自始至终都对明王朝抱有幻想,这也是导致他后来最终陷进阴谋家胡宗宪诱降圈套并落得身死人手的主要原因。汪直是对明王朝极度失望下被逼使用暴力渲泄愤怒,这也是他生存空间被当政者无情剥夺后无可奈何采取的一种选择。 起初,倭寇远道而来,在异国他乡抢劫作战,由于对大明地理环境不熟识,斩获甚微,常常做着偷鸡不着蚀把米的蠢事。何处富家甚多?官府的漕粮漕银打从什么季节、途径上京?倭寇一无所知。尽管倭寇能征善战,但强悍的武功仍然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依然是吃力不讨好,处处碰壁。但汪直成为倭寇龙头之后,就结束这种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比喻汪直手下一个倭酋门多郎次郎听说杭州富商甚多,曾率领一支倭寇进攻余杭,但余杭城高墙厚,军民抵抗意志非常坚决。倭酋门多郎次郎领兵三番五次进攻余杭,除了损兵折将之外,毫无斩获。在倭酋门多郎次郎看来,余杭城固着金汤,无械可击。但在汪直向门多郎次郎附耳进献一计之后,杭州富商争相向门多郎次郎送钱来了,不费一兵一卒收获黄金万两。那末,汪直向门多郎次郎进献的妙计是什么呢?如此厉害犀利?原因汪直建议门多郎次郎挖掘杭州富商的祖坟,挟尸要价。古代中国是个特别讲究孝道伦理的社会,发生凶杀案时就是提刑官提出要验尸也会遇到尸亲们的阻挠。毁人坟墓,破坏人家祖坟风水历来认为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门多郎次郎挖出杭州富商先人的尸骨,挟尸要价。那些杭州富商当然吓得痛哭流涕,乖乖就范给倭寇送钱。 汪直加入倭寇阵营中就担当这种领航手角色,指导倭寇有的放矢地进行作战。以最小的成本谋取最大的利润,就必须了解行情,那些事情该做,那些事情不该做,做到心中有数,不打无谓之仗。把力气用在刀刃上,务求一击必中,一战成功。这样倭寇就迫切需要一个中国通协助他们,汪直就担当倭寇幕宾的角色,替倭寇出谋划策,排兵布阵,指挥倭寇抢劫军团登陆上岸作战。他是倭寇抢劫军团屡有斩获的大功臣。 另一方面,汪直不能全身退出徽州海商走私集团。他上了贼船下不来,因为他背负太多徽州商人的厚望,他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汪直是徽商当铺行业的大行首,海外贸易的领头羊,凡是徽人在商道上遇上问题都请他指教几句,就是那些倭商胡贾也片刻离不开他,要看他脸色行事,得他点头同意方才放心交易。汪直也过惯这种叱咤商场的光鲜体面生活,一时也不想改行生理。大明朝廷把国计民生视如儿戏,早已激起公愤。老汪认为他是对的,他认为他坚持的信仰没有错,这也许就是他百折不回头的主要原因。如果仅仅是为了富贵享受,汪直早就可以金盘洗手不干了。汪直早就攒起万贯家私,便是朝廷折腾他几番也穷不到讨饭的份上。他选择暴力与大明朝廷对抗,其一是为泄私愤;其二是帮助沿海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小民百姓。他对大明朝廷倒行逆施感到愤慨失望,也差不多到了要上“梁山”的地步。 大明朝廷海禁政策严重损害徽州海商及沿海千万百姓的利益,把无数百姓迫到死路上头。汪直认为他反抗是有理的,他组织有限度抵抗压迫的行为实际是一种代言战,代表徽州海商呼吁开放海禁,要求朝廷允许自由贸易而战;代表沿海千万百姓的为生存而战。于是汪直登高振臂一呼,天下英雄云合响应。大明官府费尽心机,许下重赏,欲拿汪直做一段“杀鸡给猴看,以儆后尤”的公案,可惜始终无法如愿。明王朝悬赏汪直人头的榜文,贴满了东南沿海的城市乡村:“但有能主设奇谋擒斩汪直者,封伯爵,赏万金,授以坐营作府管事。”明朝的公、侯、伯三种爵位皆位列一品,用来封赠外戚或功臣。明朝开国功臣、著名的刘伯温也不过封伯爵,戚继光戎马一生战功赫赫都没有封爵。而擒斩一个汪直,居然开出了“封伯爵赏万金授高官”的厚赏,可见明王朝对汪王直之忌恨已到何等地步。重赏不可得售,一方面是汪直有自己私人军队武力保驾护航,另一方面也证明汪直深得民心。 汪直航行于海上的大船能容纳数百人,据说可以驰马往来,而他的船队拥有二百余艘之多,“官军莫敢撄其锋。”明朝的大小官员对汪直除了恐惧痛恨外,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佩服。《明史》里有一段汪直人物形貌描述:“直乃绯袍玉带,金顶五檐黄伞,头目人等俱大帽袍带,银顶青伞,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坐定海操江亭,称净海王,居数日,如履无人之境。” 因为汪直反对海禁的诉求符合沿海老百姓的利益,所以汪直在东南沿海地区拥有令人难以相信的支持。作战时,屡屡发生看似荒唐的一幕:倭寇天时地利无所不知,如鱼得水。而代表正义之师的官军,反而不受欢迎举步维艰。一些平民百姓甚至直接支援倭寇,参加过抗倭战争的明人万表(总督)记录道:“杭州城歇客的店家,明知是海贼,但贪图其厚利,任其堆货,且为打点护送。”;“近地人民或送鲜货,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边卫之官,有献红被玉带者。与五峰(即汪直)素有交情,相逢则拜伏叩头,甘心为其臣仆,为其送货,一呼即往,自以为荣,矜上挟下,顺逆不分,良恶莫辨。” 作为“嘉靖大倭寇事件”中的倭寇大多数是假倭,假倭是“小民迫于贪酷,困于饥寒,相率入海从之。凶徒、逸囚、罢吏、黠僧,及衣冠失职、书生不得志、群不逞者,为之奸细,为之乡道。弱者图饱暖旦夕,强者忿臂欲泄其怒。” 汪直是属于“强者忿臂欲泄其怒”的典型人物,而追随他的老百姓即是迫于贪酷、困于饥寒的下层贫民。所以也难怪谢杰发出这样的惊呼:“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是则闽浙及广之所同也。”曾任南京刑部尚书的王世贞则对潮州、漳州、惠州地区的“民寇一家”断言为:“自节帅而有司,一身之外皆寇也!”除了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外,其他的人全是盗――这真是一幅令人绝望的场景。 第五十七章振起商道 倭寇为何愿意跟汪直合作呢?答案很简单,倭寇需要汪直替他们销赃,这是倭寇与汪直能够合作共存的主要原因。 汪直是个大能人,领导徽州海商集团把贸易生意拓展到西洋诸国,甚至远达非洲木骨都束、慢八撒等黑人国家。汪直在日本与肥前大名松浦隆信交情甚契,双方商船来往不绝,进行贸易互补。汪直把大量中国货物运到战国时期的日本销售,正中日本诸候的下怀。当年日本诸候连年争战,战略物资消耗极大,急需各种各样战略资源补充,汪直商队的中土货物来得恰是时候,几乎是供不应求。 作为大明境内最大的窝家,汪直设在东南沿海城市的当铺、杂货店、经纪行可谓不计其数。则使汪直与明朝官府决裂走上公然对抗的道路以后,这些当铺、杂货店、经纪行依然强势存在,没有被明朝官府查封撤掉。 这汪朝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倭寇频密往来,妇孺皆知,不比风闻。且老汪干这一行买卖得罪的人不少,仇家可谓满天下。官府内中虽然有人受了汪直的贿赂,只把传闻当成耳边风,但举报汪直“暗桩”黑店的人仍然不绝如缕。上面掣签下令严查,下边的人就是装模作样鬼混一场,不了了之。办案的官员认为人证虽有,奈何没有贼赃物证,不好结案。那些捕厅的番子差役,刑厅的捕头、提刑官,无不一个个收了汪直的好处费,人人卖力地替老汪挡祸消灾,不把这些案子当回事。 有句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逮不住汪直本人,难道封不了他的店子?而结果还真是封不成,皆因古代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人情凌驾在法律之上。且徽商集团是一个比较团结的团队,那些看店的伙计入行拜师前都立下字据,赌下重誓,一旦跟汪老板确定师徒关系,誓死效忠汪老板,就象普通人爱自己父母,臣子忠于皇帝一样,效忠自己的老板,诚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背叛师门的行为会被同行不齿,将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也就是说不用再在这一行混了,也没有人愿意雇请一个反噬主子的可恶伙计。背叛师门的行为代表身败名裂,代表信誉尽丧。替汪直看店的伙计都获利丰厚,他们没有理由冒风险作出背叛师门的行为。古代没有实名制,也没有确定法人的营业执照,当汪直把他的店铺过户到他的徒子徒孙身上时,这些本来违法的店铺就变成合法存在了。在汪直强大的“武功”威慑下,他那徒子徒孙没本事也没胆子占有或吞掉老东家的财产。当官府怀疑这些店铺是汪直的黑店时,这些伙计就会出头对差人说:“你搞错了,这家店子是我的,跟汪直一点关系也没有。”然后向办案的差人称臣纳贡,求他高抬贵手。在人情、银子双路夹攻下,哪个二楞子非要查封汪直的黑店不可?查封汪直的黑店等于断掉自己的财路。官府查封汪直一个黑店固然大丰收,但寻求细水长流收受好处费的差人就亏大了。 办案差人说没有赃物证据虽是搪塞上司的混话,不过底下里也是实情。原来汪直把这件事做得甚是隐密,按那当铺行规,顾客上门当卖宝贝,台上的伙记给货主开具一张货票,价值几何,某年某月某日找赎之类的套话。货主可当场取钱完成交易,也可凭票到异地徽商开设的当铺去结算,一纸在手,全国通兑,却也十分便捷。汪直把他名下一百几十家当铺钱庄给倭寇开出的当票做得象天书一样,与那道士捉鬼桃符不相上下,外行人根本无法弄明白票据上写的符号是什么东东,即令贴在门楣墙壁上面,一般人只怕当这些票据是辟邪驱鬼的符咒而已,哪里会想到这内中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呢?当然,大明官府若要抓人入罪,原也不用费那许多周折,闭上眼照抓就是。官府默认汪直的当铺存在,因为他们中间不少人拿了汪直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眼,让汪直放开手脚收赃销赃。 倭寇从各处抢劫得来的货物,有些辎重物品如紫檀家具、玉雕陶瓷、铜锡日杂用品等等,数量多时,运输不便,甚是头痛;或一时手头紧张,急于出脱这些物品,又找不到买主承揽的时候,就要汪直关照了。汪直既然是做当铺生理,对这些东西自然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倭寇有时手中虽有钱钞,偏又找不到货源时,非得借重汪朝奉出面穿金引线不可。因为汪直有把死货变成活钱的本领,众倭寇都得仗仰他帮忙出货进货,把他供奉成菩萨一般,唯他马首是瞻。这样汪直无可争议地成为远东水陆两路倭寇的行首龙头,成为倭寇的商业导师和精神领袖。 大明嘉靖三十年,王婆留遇上他生命最重要的贵人汪直,哪一年王婆留虚龄刚刚十五岁。正如小荷尖尖冒出头,露出他不同寻常的珠玉圭角。他在镇江劫掠唐家丝绸店的时候,一下子替汪直搞到八千匹丝绢,立下大功。大大缓解汪直四出筹集布匹的压力,引起汪直的注意。王婆留回到猪仔岛没几天,汪直便叫毛海峰带着他的亲笔书信来到猪仔岛,找到小白成,指定要带王婆留去舟山烈岛参见汪直。 老白成此时已得病死了,猪仔岛暂由小白成统管。小白成接到汪直的书信,见汪直对王婆留刮目相看,也感到惊诧不已。老龙头指名要王婆留,小白成也不敢拒绝汪直的要求。便把王婆留叫到近前,把汪直的书信递给王婆留看了,并说:“乖儿,老龙头看上你,指名点你到烈表山去一趟,我想他肯定是打算栽培你,好好跟老龙头学本领,将来长了本事,也别忘了爹曾经对你的一番照顾,记得在老龙头面前替爹多说几句好话。” 王婆留唯唯诺诺,满口应承。 小白成又说道:“你到老龙头哪边去干活,前程远大,爹也很高兴你有出息。顺便把你那几个手下一并带去历练历练吧,毕竟人多好办事。” 于是王婆留调兵遣将,把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少年伙伴带上,一起前往舟山烈岛。同行的还有乌孙、阿保两个小家伙,乌孙已有十一岁,阿保也有九岁,都已经参加倭营训练,多少能干些活儿。带上这两个小子出门,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王婆留多少有点象个主子的模样,升级了。 王婆留带着几个意气相投的伙伴踏上新的征途。走到猪仔岛青龙湾,看着毛海峰驶来接应他的三桅大海船,船长十三丈,高近五丈。站在这艘海船下面,王婆留感觉自己就象只蚂蚁一样渺小,只能仰望观察这艘大帆船的楼舷、桅杆、风帆以及高耸入的旗帜。毛海峰把头颅一昂,伸手拍拍王婆留肩头,带着一点看不起人的傲气,盛气凌人地笑道:“这是我的船,汪爷爷送给我的船,我便是这艘‘捞月’号大海船的船主。”又指着在船上干活的一百多个水手对王婆留说:“他们都是我的手下。” 乖乖不得了,偶的天哪!王婆留望着毛海峰羡慕得几乎吐血,眼晴布满血丝,象得了红眼病一样。人比人,比死人呀,他心中刚刚才油然升起的一点主子优越感顿时烟消魂散,又在毛海峰面前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毛海峰再拍拍王婆留的肩头道:“你不用羡慕我,跟着汪爷爷好好干,将来汪爷爷说不定会赏一艘更大的海船给你管哩。” “还有比这艘捞月号更大的海船吗?”在王婆留眼中,捞月号是他目前为止见到最大的海船。 “汪爷爷有二百八十条大海船,捞月号只是一艘微不足的小货船。” “哪最大的大海船有多大?” “最大的大海船长四十四丈,宽二十五丈,船楼高达八层。可载人四百,载货物数百万斤。人可以在船上遛马,你说这大海船有多大?”毛海峰眼见王婆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不免虚放卖弄几句。 这样的大海船已起出王婆留的想象了,除非他眼见为实看到这种大海船,否则他无法想象这种大海船有多大。一行人意气风发登上捞月号,只见捞月号的水手船夫看见毛海峰走上船来,纷纷点头哈腰,打拱作揖,级别低的水手甚至匍匐在甲板向毛海峰叩头问好。这种排场气派,让王婆留大开眼界。王婆留看着毛海峰只有十七八岁年纪,比自己仅大几年,已是独当一面的船主了,心中也暗叫惭愧。心下感慨万千,暗暗发誓:“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做船主的话,我一定好好干,一定要比毛兄干得更好更出色。” 毛海峰揽着王婆留肩头走进捞月号船主舱。只见船舱地板覆盖着波斯猩红地毡,西域风格的真皮梨花椅桌,舷窗挂着云锦幔幕。堆金彻玉,气派堂皇,都是寻常老百姓一世不能享用的奢侈品。 毛海峰安排王婆留在官帽椅上坐下,就唤出一个丫头过来伺候。那丫头十四五岁左右,眉清目秀。她捧上果子清茶,放下手中的东西之后。惴惴不安抬头看了一眼毛海峰,她神色非常紧张,手脚不由自主的地颤抖起来,从她受不起惊吓的神态可以看出来,她的主子毛海峰不是个容易伺候的人。 果然,毛海峰对哪丫头大喝一声:“小菊,你这贱人,你怎么自作主张拿清茶来伺候贵客?你长张嘴干什么,除了吹箫,就不会问人吗?快去船舱与我拿瓶西域葡萄酒来。快去,还怔在那干啥?不想干,爷把你卖到黑人国去。”毛海峰没来由一顿发作,把那丫头小菊骂得吓瘫在地,这家伙似乎很享受骂人的快感。 小菊一边连滚带爬挣扎起来去船舱拿西域葡萄酒,一边求饶道:“爷,我改过就是,求你别卖我,留下奴婢替你暖床吧。” 王婆留也看不过眼,不免劝解毛海峰几句,毛海峰这才作罢,并得意洋洋对王婆留说:“你种贱人你不必可怜她,一抓一大把,要多少有多少。” 王婆留皱皱眉头,假意陪笑称是,心中对毛海峰欺负女人的霸王行径很是不以为然。 不一日,船到舟山烈港。王婆留一行人下船走上烈表山弄潮厅,看见海盗们正在弄潮厅上分钱。 海盗怎么分配财富的? 只见汪直、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善妙、庄公等海盗头领,都在烈表山弄潮厅上,摆下四道桌子接龙长蛇阵,几千人依辈分高低,分拨坐定。叫小海盗找筐头子抬着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行贷等物堆一在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海盗头领看了打劫得许多财物,心中十分欢喜。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侯支用。这一半分做两分:厅上几十位海盗头领均分一分;所有参加打劫的海盗均分一分。 一半入库存起来作为大家的未来发展资金,一半用来分配,是海盗们的基本分配原则。而一半中的一半即二分之一归首领,二分之一归小海盗们,徐海等倭寇大酋在贫富差异上的考虑要胜过所山寨。其他山寨的分配规矩,是三分之二归首领,三分之一归小喽罗,金库则一分不入。这些山寨首领目光如鼠,毫无远见。与徐海、汪直等倭寇大酋比较起来,确实是差远了。 任何社会,任何组织,要想发展,都要分配,而如何公平或者接近公平分配,有时候是社会进步的力量之一。当然,话也得反着说,不合理的分配方式,有时候是社会倒退的力量之一。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其中原因都是分配方式出了问题,结果大量土地被权势豪强们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造成阶级矛盾,贫富对立,于是反抗残酷压迫的农民起义就不可避免了。有研究者就农民起义的背景形成原因认为统治阶级对财宝的过分贪婪,其实是人类动乱和战争悲剧的助推力。当代“中”国贫富分化悬殊,应该引起当政者足够的警惕。 说起来,汪直、徐海等倭寇大酋真算不上明朝历史上的一等一大人物,有个山头自己却不会做大,在兄弟招徕上也算不上是唯才是举。不过,比起其他山寨的鼠辈来,徐海、汪直等倭寇大酋还是比较注重财富分配的公平性的。当时汪直、徐海等倭寇大酋盘踞的海岛,领军人物不过是几十个首领,四五千小海盗。汪直、徐海等倭寇首领与小海盗的收入差距,缩小到一比六十左右。一般山寨的首领与小喽罗收入差距是一比七百,而明朝官员与农民贫富差距是一比一百五十左右。汪直、徐海等倭寇首领所采用的分配制度相对来说比大明官府要合理多了。看来,从人际和谐角度看,倭寇超过大明官府很多。 汪直、徐海等倭寇大酋比一般山寨的首领更有远见,是他们有意识地准备、储蓄海盗公司的发展资金,一半收入纳到海盗公司金库。这一点很了不起,各地英雄来投靠,拿什么让人家呆下去?真金白银!汪直、徐海等倭寇大酋注重分配的公平性,见者有份,再小的水手也有份。这一点要特别注意。论枰分金银,枰者,公平公正也。此外,汪直、徐海他们很注重海盗公司持续发展,留有金钱贮备。这一点也要特别留心,没有这一点,海盗公司是不可持续的。 应该说汪直汪直、徐海等人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倭寇大酋,天下少见的霸海巨寇。抛开其暴力因素,从金钱分配与财务管理角度看,至少是有理由的。也为明清资本主义萌芽阶段各种商会织组财富分配的公平性提供了榜样。 后来随着汪直等倭寇大酋分裂、死去,倭寇力量有所分散和削弱,抗倭名将戚继光才能建立盖世奇功。在徐海、汪直等倭寇大酋在世之日,年轻气盛的戚继光不止一次带领明朝卫所的官兵跟徐海、汪直硬拼,从来没有得到一次象样的胜利。当汪直与大明官府和平谈判失败之后,被胡宗宪用计赚到杭州杀掉。汪直义子毛海峰(又名汪E)率领1000多倭寇盘踞岑岛,与大明官兵决战。作为参将的戚继光和总兵俞大猷,曾经统率近万明朝官兵围剿毛海峰所部,经年累月,损兵折将,可谓屡战屡败。最后还给毛海峰残敌突围远走。从岑岛决战可以看出汪直的手下很能打。假如汪直反抗决心足够坚决,不作这流寇的营生,水陆并起,与大明朝争夺天下,谁胜谁败,尚难逆料。 可惜汪直只是一个小打小闹的守财奴,得了点小便宜就想跟明朝媾和,妄想明朝政府特赦他,让他叶落归根,回老家安渡晚年。结果被胡宗宪算计杀了。一念之差,导致倭寇最终没有形成气候,并对大明统治者构成威胁。 第五十八章海贼老巢 王婆留到达舟山烈港这天,恰逢众海盗当日打劫了一条商船,正在烈表山弄潮厅上分拨财物。汪直看见毛海峰带着王婆留等人在弄潮厅外候信,就唤进厅来问话,安抚几句。末了叫小海盗拿出五百两银子,赏赐给王婆留。王婆留自觉有些惶恐,自称无功不受禄,打拱作揖,表示不敢接受。 汪直略抬一下手,微笑道:“这钱是你应得的报酬,那日你在镇江府劫掠得手的几千匹丝绢,着实解我燃眉之急,立下大功。我还没给你颁奖,现在补上。莫推辞,收下吧!免得别人有闲话,背地里数落老汪奖罚不公。” 王婆留还想推辞,其他海盗看见却不耐烦了,纷纷劝王婆留赶紧收下银子,他们都称赞汪直重信守诺,奖罚分明。该给你的银子你不收,什么意思?这不是你小子显摆大方阔气,而是你这样做大大败坏汪爷的名头,让汪爷背上爱占便宜的坏名声,就是你小子的罪过了。王婆留眼见众意难违,诚惶诚恐接下银子。 海盗们分拨完财货,就在弄潮厅大排筵席。这个酒宴盛会可谓盛况空前。此日,岛上共有一万居民参与酒会狂欢盛宴,其中热闹场景笔墨难以形容。酒席从半山腰一直排到沙滩上。十里之外的海面都可以嗅到从烈表山飘下来的酒肉香气,喧嚣的祝酒声响彻云宵。汪直在舟山烈港开埠设市虽然不足一年,但跟他做过交易的倭商胡贾闻风来投,都在烈表山上开设行馆。附近的渔民也过来凑热闹,投靠在汪直麾下,借汪直羽翼保护过活。从双屿岛撤出来的一千多名葡萄牙人,也选择在舟山烈港落脚。一时间,舟山烈港人材济济,中西房屋星罗棋布,使这个孤悬海上的小岛一点也不寂寞。港口上几条街,自发形成的几个中货、西货市场,货品包罗万有,终日人头涌涌。汪直这日承办酒宴的猪牛羊三牲,鸡鸭鹅三鸟,其他象糖、盐、油、酱、醋、酒等等调料,都可在烈港市场内购买,一样不缺。 汪直吩咐手下给王婆留他们安排几个座位坐下,就忙着应酬交际去了。王婆留这一桌子的宾客,除了他带来的几个伙伴之外,还有一个葡萄牙牧师,一个碧眼焦须的西班牙海盗,一个圣女模样的年轻女孩子。那圣女一头银发,眼晴淡蓝显灰,人物长得并不算漂亮,可她却是王婆留这些乡巴佬第一次遇见的“番鬼”婆。王婆留等人眼见番鬼佬、番鬼婆长相古怪,与中土人相貌大相异趣,不免看猴子一样紧紧盯着这几个国人看起来。双方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着,气氛有点儿尴尬。 那牧师与圣女嘀咕了一句,好象商量什么事体一样。从两人默契配合的动作、眼神看来,那圣女好象是牧师的助手。牧师跟圣女说完话,圣女给众人合掌点点头,然后飞也似的走了,都快吃饭了,不知她离席作急去办什么事?牧师闭眼用手摁摁鼻子,叩击左胁右胁,念念有词。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完一番话,就陪着笑脸,微躬身子,望着王婆留他们伸出右手。 干什么?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少年见到牧师这个动作,吓得几乎要离座躲闪。这是什么意思?向我们讨钱吗?我们可没钱给你这个乞丐呀。这几个家伙你推我让,脸上都有点过意不去的羞愧难容的表情,不敢面对牧师伸出来的“索取”大手。 牧师仰天叹息一声,又在前胸划了个十字。他瞧见艾源等几个少年都看着王婆留的脸色行事,就点头哈腰把手伸到王婆留面前,王婆留也不知他要什么,只是胡猜一通,认为这个葡萄牙牧师向他索要金钱,莫非刚才汪爷爷给他赐奖时被这家伙看到了,看得眼红要揩他的油?他是个乞丐出身,见惯世态炎凉,深知被人拒绝的痛苦。这时看见有人伸出手来向他讨钱,当然没有什么好犹疑了。他见牧师身上穿着那件黑衣双袖油腻,好象十年没换洗过一样。当然,王婆留并不知道牧师只有这一件神袍,没法换洗,只能终年把这件宝贝穿在身上。在中土没有人替他做这样的服装,托人回欧洲去买路又太远。今日会见各路“神仙”贵客,作为神职人员不能马虎应付,必须穿着齐整迎宾送客,只能将就穿着这件象擦台布般的破神袍出来丢人现眼了。 在王婆留眼中看来,这牧师的尊容是很凄惨落魂的,一头稻草垛似的乱糟糟的长发,那猪鬃一样黑里透白的眉毛下面隐藏着两只充满着悲哀神色的眼晴,鼻子至耳根下都是一团团虬卷起来象狮鬃一样焦黄的胡子,直垂至肚脐下。谁都能看得出来,长成这么一部乱蓬篷的长须没有三五十年功夫恐怕办不到。而且牧师这团长须黑中带白,黄里杂灰,五颜六色。乍看之下,总让人觉得里面滋生着无数狗蚤。假如是你,请想像那整个情形吧。看见一个这样的家伙谦恭友善地伸出手来,你会怎么想?你一定认为他向你讨钱,我们的主角王婆留也是这么想。于是他点点头,毫不犹疑从包袱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到牧师的手上。 没料到牧师抓到银子后眉头一皱,手一松,叮当一声,银子跌落桌面上。然后摇头摆手,NO!NO!NO!叫个不停。那银子跌落桌面声音让哪些见钱眼开的倭寇嫉妒不已,不少人都瞪大双眼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都看不出王婆留与牧师到底是演那一出,不知是怎么会事?一个使劲送钱,一个抵死不要。 王婆留还以为牧师嫌他给的钱太少,又从包袱中取出一把银子塞到牧师手中。牧师依旧好象嫌他给的钱太少,仍然把银子扔在桌子上。王婆留一咬牙,把整个包袱塞到牧师手中。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少年见此情形,都急得直跺脚。雷妙达生怕牧师把他老大的银子全部拿走,心中一急,锵的一声,把刀插在桌上。望着牧师扬眉睁眼,一付怒不可遏的模样。 只见那个碧眼焦须的西班牙海盗突然拔出腰间长剑,指向王婆留等人,大声吆喝。王婆留他们虽然听不懂这番鬼佬说什么,看这番鬼佬狰狞恐怖的狂怒表情,也知道对方嚷的肯定是骂人的话。 旁边的倭寇却纷纷起哄,“上!”、“打!”、“杀!”擂台拍案要求他王婆留他们接招。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少年不懂番鬼佬的话,却听得懂几句简单的倭语,听见倭寇起哄叫他们打,颇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幸好王婆留及时制止他们,否则他们早就冲上去跟这西班牙海盗拼命了。 西班牙海盗也看出王婆留是这几个少年的头,转而向王婆留挑战。只见他突然冲刺,挥剑如虹,“嗤”的一声,削下王婆留前额一缕头发,然后伸出左手,手心向上,不断向王婆留招手。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向王婆留示威叫阵,请王婆留接招。同时这西班牙海盗也用剑把王婆留的包袱挑到自己脚下,那就意思就是说,如果王婆留不接招,那些银子就归他所有了。 当时海盗们打架都奉行一条法则,能打的事情不要吵,一方面吵架显示不出来男人的气概;更重要的是,吵不起了,经常是因为语言差异,把吵架省了。 在哪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倭寇推波助澜下,王婆留也动了真怒,不顾那牧师的阻拦,拔出倭刀冲到西班牙海盗面前。 这时,人墙外响起了一个人奔来的急促脚步声,汪直及时赶到牧师的身周,略问几句,笑了一面。原来牧师想跟王婆留握手示好,却不知王婆留为何误会他是要钱的乞丐。汪直打听实落消息,也不阻止王婆留跟西班牙海盗过招,他想看王婆留有多大的本领。 西班牙海盗舞剑划出一个“之”字剑花,并怒气冲冲对着王婆留大喝几声。王婆留不懂那西班牙海盗说什么,只得抬头望向汪直,投向询问的眼光。汪直拈须一笑,大声对王婆留说道:“他说他叫安东尼,恨你们这些乡巴佬、野蛮人太无礼了,他要狠狠教训你们,你向他下跪叩头陪罪的话,他就放你一马。” 王婆留一听汪直这话,马上火冒三丈,心中愤愤不平:“好呀,我好意送钱给你们,你们还骂我是乡巴佬、野蛮人,这真是岂有此理。给你银子是无礼,好吧,那我就给你送大刀来,让你吃我一刀。”王婆留为了回敬安东尼向他发出的挑战,他运用意念能力,在一瞬间拔刀出鞘,使出一招梦想流“旋风花式剑”,挽完剑花之后,王婆留刹那间还剑回鞘。速度之快,就象劲箭穿靶一样把刀收回鞘中。 周围的几百名倭寇都是剑道高手,看见王婆留这一手漂亮还剑回鞘招式,都“咦”的惊叹一声,人人耸然动容,这么快的鞘刀式,这个少年是人是鬼?他是怎么做到的?众倭寇被王婆留这一手鞘刀式镇慑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安东尼好象是个识货人,他被王婆留这一手漂亮还剑回鞘招式吓得脸色煞白,后退一步,左手按在胸膛,对着王婆留微微鞠躬,略为颔首,表示甘拜下风。并把王婆留的包袱收恰起来,放回桌子上面。 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等几个倭酋好象不太服气,纷纷拔剑,跳出来叫嚷要领教王婆留的高招,王婆留在他们面前卖弄本事,等于向他们发出比武的召唤,这几个自负老子天下武功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狂人哪里忍得住。 门多郎次郎先跳到王婆留面前,把刀虚空一劈,斩裂空间的怪啸声几乎震得人们的耳膜收缩后又鼓胀起来。 眼看门多郎次郎刀沉力猛,来势凶恶。王婆留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右手搭在刀柄,但剑却没有出鞘,只是暗暗凝神戒备,随时出击。围观的倭寇不认为他这样做是轻蔑门多郎次郎,这小子出剑太快了,他绝对有能力后发制人。 “我出刀很慢很慢,我是九州武士中一个寻常庸手,我要领教你的快刀,先从我开始吧。”门多郎次郎说完,身子如鬼魅闪动,月牙儿似的倭刀光影在他前胸迸发出来,由少至大,由一个变成十个、百个,最后只见一团弧光,象箭一样向王婆留冲去。谁也没看见王婆留拨刀,他的手依然搭在刀柄,作出一个弓步回防,意欲拔剑的姿势。只听“当啷”一声金属碰声响过之后,门多郎次郎的连人带剑被一股巨力弹出丈余,险些儿跌坐在地。 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他们见此情形,惊讶无比,都象活见鬼一样瞪大一双怪眼,发出一声惊恐尖呼。本来喧嚣的宴会煞时静了下来,四下鸦雀无声,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见到他们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事,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比看见人头掉落地上更为恐怖,他们遇上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眼晴的快刀。众海盗谁也没看见王婆留拨刀出招,但从听见刀剑的碰击声和门多郎次郎疾步后退的情形来看,他们可以想象王婆留确实曾经拨刀出鞘,完成出招格挡还击的招数。一个的身手怎么可以快得收敛刀光杀气呢?快得连刀光闪烁的光芒也能隐敝起来,这真是完全不可思议的情况呀,这种怪事也许只有神才能办到。 安东尼遇上强手,示弱后退。可四助四郎遇上强手,却兴奋莫名,他明明没看清楚王婆留怎样出招收招,应该对王婆留有所忌惮才是。可他依然毫不畏惧向王婆留亮剑挑战,把萨摩人憨不畏死,敢于向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进行自杀性攻击的强悍个性展露无遗。 当四助四郎拔刀向王婆留叫板时,王婆留忽然对他摆摆手,摇头道:“刚才我是用超能力打败门多郎次郎前辈,事实上的门多郎次郎的剑技比我高明,比剑法我并不是前辈们的对手。我现在念力不继,已无法再用超能力跟前辈过招了,请恕我无状,比剑法,恕不奉陪。” “你说什么,超能力?胡说八道,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超能力。”四助四郎把头摇得象货郎鼓一样。 “我相信。”善妙叫声阿弥陀佛,越众而出,替王婆留解围道。“他也许是你们从没有遇见过的超能力者。”善妙和尚是倭寇中的文化人,他说的话就象皇帝圣旨一样,不容四助四郎这些莽夫野人辩驳。四助四郎闻言只能悻悻然翻翻白眼,无可奈何还刀入鞘。 “我也相信。”葡萄牙牧师肯定地说,“他一定是上帝派到人间的神使。” 第五十九章墨攻武卫 在汪直干涉下,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他们只得给汪直一个面子,暂时放王婆留一马,没有继续纠缠下来。不过从他们愤愤不平的脸色来看,看得出他们都很不服气,有种把王婆留踩在脚下证明他们更强的念想。 汪直告诉王婆留,那牧师叫德伯朗,修女唤作\爱丽斯,两人都是舟山烈港基督教堂的神职人员。德伯朗向他伸出手来是想跟他交谊示好,并不是乞丐钱财。王婆留暗叫惭愧,当时向德伯朗打拱作揖陪罪几句。德伯朗乐呵呵点一点头,耸肩摊手,表示他并不介意。 爱丽斯抱着几本小册子走了回来,毕恭毕敬地把这几本小册子分给王婆留等人。王婆留看那小册子上面写着:人人必读──神的启示。就把小册子揣入怀中,寻思空闲时候再认真看他一看。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家伙全是文盲,眉花眼笑地接过爱丽斯送给他们的小册子,看也不看便插在靴子上。他们正愁上茅坑没有厕纸,有人给他们送厕纸来,当然多多益善,求之不得。 德伯朗随葡萄牙商船来到中土大明传播福音,很不幸,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说服一个大明子民加入基督教。他的教徒都是流落中土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商人和海盗为主。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游说那些大明渔民、船工或者海贼加入基督教,尽管加入基督教好处很多。比如传教士不时会送温暧,给附近的老百姓几斤大米,搞些义诊,免费看病抓药之类的活动,但大明沿海老百姓确有些人贪图便宜接受神父济贫振乏时送上家门的大米、衣被之类的物品,但他们仍然抗拒加入基督教。德伯朗看着这些大明子民什么神都信,什么神都拜,拜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佛祖、财神、灶神、山神、水神、牛神、猪神、狗神、鬼……竟然就是拒绝相信上帝,这个国度的人太奇怪了,德伯朗只能干瞪眼没脾气。倭寇比大明老百姓更死硬,只信他们的日照大神,对德伯朗宣传的上帝不屑一顾。 德伯朗甚至向大明老百姓许诺,只要相信上帝,上帝会派出皇家骑士团保护他们,使他们免受贪官污吏和强盗的欺压,可那些土得掉渣的乡巴佬就是不相信他的话。这些愚民宁可选择做奴才,甘心被暴官暴徒欺压和剥削,也拒绝投入上帝怀抱中寻求保护。一些大明顺民病了,病得差不多快死,德伯朗给这些人送上西药。可这些大明顺民坚决不吃番人的药,番人的东西就是死也不碰。面对大明子民象朝廷“海禁”一样顽固地闭上这扇接受西风渐进的大门,拒绝神的善施,德伯朗也有一种枉有一身神力没处使的感觉,徒叹奈何。 起初,德伯朗认为大明沿海老百姓拒绝投入上帝怀抱,可能是这些人愚味,没有文化所致。他转而游说象汪直这种开明绅士加入基督教。当他费尽口舌,说好说歹规劝汪直相信上帝。可惜汪直就是不信,老汪只相信财神,这方面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劝说倭寇加入基督教那就更难了,德伯朗说那些倭寇有罪,加入基督教主可赦免他们的罪!那些倭寇听了勃然大怒,都怪德伯朗胡说八道,振振有词反驳说:我有什么罪,我有罪也不用你管,谁来抓我,我就跟谁拼命。 有心劝民向善,居然无人相信。“看来在大明传教,得从孩子抓起呀。”德伯朗感慨万千地寻思道。他想游说王婆留这些孩子加入基督教,这些孩子还是待雕的璞玉,劝这些孩子加入基督教难度与阻力应该不会很大。 不一会儿,做菜的厨子把菜肴一一端上桌面,鸡鸭鹅鱼,应有尽有。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家伙摩拳擦掌,正要大快朵颐。忽见爱丽斯制止他们说:“且慢,我们是上帝的子民,一切食物都是上帝恩赐给我们的,吃饭前要向主感恩,让我唱完主的赞美诗再吃饭。”这爱丽斯是语言天才,也会说吴越话。她说的汉语话很清晰,大家都知道她说什么,不过肯不肯听她就难说。就在爱丽斯吟哦赞美诗并感谢主的时候。妙善也口喧佛号,念了几句善哉与阿弥陀佛。 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家伙籍些契机,双手左右开弓,象遇赦出狱很久没吃过饱饭的囚徒,急不及待弄箸把食物拨到自家碗中,如争食的虎狼一样,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的。等到爱丽斯感谢完主的恩赐,这些家伙也把桌子上的饭菜扫荡得差不多了。 “你们到底有多少年没吃过饭?真的这么饿吗?我还没吃哩,你们却连菜汁也不给我留一点。”爱丽斯生气了,只得入乡随俗,也使出畜生护食的本领,把一盘已吃得半剩的鸡肉搬到自己的面前。 妙善也不客气,独占一盘东坡肉,吃得津津有味。于是你抱一盘,我抢一碟,象强盗抢地盘一样争抢饭菜,这顿饭不消片刻就吃完了。 饭罢之后,汪直替王婆留在烈港大街寻了一座民房,安排王婆留等人住下。他看王婆留有些本领,又识得几个字,便让王婆留做他的“管库”,看管舟山烈港码头里其中一个甲字号仓库。舟山烈港码头广场上有几十个仓库,分成甲乙丙丁号码排序。王婆留看管的仓库是个大仓库,仓库里积货如山,也值数十万银子。“管库”在海盗进阶中虽然列在末位,责任却很大,防火防贼,一点也马虎不得。况汪直当年也是从“管库”开始做起,一步步成为这个行业的龙头老大。故王婆留并不觉得自己地位低微,或者委屈。 汪直把王婆留带到仓库,不免安慰交待他几句:“好小子,你先替爷爷看管好这个仓库,防火防贼,记录货物进出。不出差错,就是大功一件。爷爷有事进京一趟,去办一件大事。回来之后,再打发你到江湖历练。你在管库换岗间隙,不妨到烈港教堂去找德伯朗神父或爱丽斯修女学点葡萄牙文,懂得一两门洋话,以后方便跟那些西洋胡贾打交道。”王婆留点头称是。汪直吩咐一番,也去了。 汪直与毛海峰并数十个保镖,带着五万两银子进京钻营,准备收买当朝权贵,看看能不能向朝廷要个合法名份,正明正大地进行远洋贸易。闽浙总督朱纨野蛮地用霹雳手段端掉双屿岛的霸道行径,大大打击汪直要做合法海商的信心,他想不通:自己为朝廷剿倭立过大功,朝廷为什么反而要杀我而后快?他想上京师一趟,找他的朋友罗文龙设法做掉跟他过不去的闽浙总督朱纨。罗文龙是当朝首辅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女婿,他倚凭严氏父子的权势,没少干违法乱纪的勾当。罗文龙是个典型官商,靠着女婿严世蕃的名色,在福建一带大肆走私贸易。他因干这一行跟汪直接上头,彼此以兄弟相称。 汪直借罗文龙这条线索,看看能不能与当朝权贵接上头,一则为了自己谋私利名份,二则报仇雪恨,把闽浙总督朱纨做掉。这样他就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建设舟山烈港,免得朱纨从中作梗,拖住他的后腿,害得他忙于应付,什么事也干不成。 大明嘉靖三十年初春,一个雪后晴朗的早晨。一队镖旗招展的镖车队伍,流苏摇曳,好似一条色彩斑斓的长龙,逶迤地爬行在京师宽阔的官道上。 化妆成普通客商的汪直,指挥着他的镖队浩浩荡荡走进京城。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汪直也想大展鸿途干点大事。尽管他在双屿岛被闽浙总督朱纨打得很惨,但并不代表他这样就完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找到机会,他仍然可以翻盘振作起来。他绝不会被眼前一点小挫折吓倒。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汪直无疑很会钻营。他找到罗文龙,纳上一万五千两银子,很快便打通严世蕃的门路。汪直用银子投石问路,叫罗文龙传递消息,试探问严世蕃朝廷有无可能开放海禁,或者给他一个敞开大门与倭商胡贾通商贸易的名份?谁料严世蕃不停地伸手向他要钱,汪直又送两万银子给严世蕃。严世蕃只回复汪直一个字,那就是一个“知”字。 汪直收到严世蕃这个“知”字,头有点大了,暗暗骂娘,这才晓得此路不通行不得。又不甘心就此打退堂回家,躲在旅店整日阅读罗文龙从严府抄送出来的邸报,寻思对付闽浙总督朱纨的计策。汪直是个精明人,很快便从邸报中看出门道,看出邸报中隐藏的杀机。原来邸报所载的事情无非是某某御史参某某大臣一本;某某大臣捡举某某将军贪污受贿的案件。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无非是大臣们互相攻讦,互相捡举,窝里争斗罢了。 汪直拍案而起,他发觉送给小严的钱几乎是白扔了。求人不如求己,原来自己也有办法打倒找他麻烦的大官。汪直决定使用“墨攻”之计借刀杀人,做掉跟他为仇的闽浙总督朱纨。所谓“墨攻”之计,无非是利用主导舆论的言官,对自己的仇人政敌进行口诛笔伐,达到诛杀异己的目的。但言官也不是那么好愚弄的,必须顺着那些人的思路误导他们的思想走进歧路,比如甲大臣对乙大臣有成见,就给甲大臣喂足乙大臣的负面情报,挑起甲大臣对乙大臣的不满,使甲大臣对乙大臣进行攻讦,一旦水到渠成,嫉妒怒火烧起来的时候,攻讦双方都会失去理智,置对手死地而后快。 汪直就叫毛海峰、罗文龙四出活动,看看朝中的言官有哪些人跟闽浙总督朱纨有仇,或者有成见。能用金钱收买的言官不惜重金收买;不能用金钱收买的言官,就请托去这些言官面前游说,或造谣生非,专门说朱纨的坏话。 言官指六科(吏、户、礼、兵、刑、工)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给事中有封驳权,御史有监察权。给事中可以封还皇帝失宜的诏令,驳正臣僚违谬的章疏;御史可以巡按地方,体察民情,对朝政也有建议权。给事中也好,御史也好,官虽不太,他们操纵舆论的影响力不容小觅,绝对可以左右一个权臣在宦海沉浮。有明几代,无数是权倾一时的首辅阁臣,最后都是由言官捣鼓生事打倒的。 在汪直筹划下,几个不知就里的御史、给事中听信谣言,纷纷弹劾闽浙总督朱纨,检举朱纨畏倭如鼠,拥兵不战;玩忽职守,空耗饷银。朱厚惺歉鱿不断槿鸬幕实郏听到大臣奏报地震、干旱等天灾尚且发脾气,对被倭寇搅得一团糟的东南沿海,更是一肚皮的恼怒。可是,没有哪一个大臣能拿出像样的策略,给他平息东南倭患。前线的抗倭大员忙碌一团,要兵要粮要钱,但难得有人打个漂亮的胜仗。 朱厚锌醇御史痛心疾首地弹劾闽浙总督朱纨“玩忽职守,空耗饷银”的疏文。也不管叔侄之谊了。即时撤掉朱纨的军权,打发朱纨到浙江当巡察。巡察只是监察军情政务,作个顾问的角色,不能参与调兵遣将的军事行动。朱家的皇帝历来有迁怒大臣的习惯,只要言官弹劾大臣的罪名说得过去,也不管真假,举起无情板子便乱打一通。 汪直眼见自己用“墨攻”诡计把死对头闽浙总督朱纨拉下马来,也算出了一口气。看见大明朝廷不可能再开放海禁,或给他一个做合法海商的名份。只得收拾行囊,怏怏南归。 却说王婆留在舟山烈港替汪直看管仓库,闲来找德伯朗神父、修女爱丽斯学点葡萄牙文,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德伯朗神父起劲游说王婆留加入基督教;另一面妙善也看出王婆留身上拥有特异功能,是一个开山立派的天才教祖人物,也使劲忽悠王婆留削发出家修行,跟他一起修练“圆通融合神功”。妙善使劲忽悠王婆留说,修练“圆通融合神功”可以开发他体内的潜能,保证他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身上的超能力。 第六十章大气形成 妙善是日本九州普渡寺中一位管理佛经的知藏,他本来是日本朝贡团的使者。因大明朝关闭宁波市舶司,实行海禁,他这一队朝贡团因为通商无门,便流落中土,成为流寇。妙善这些人认为,他们来一趟大明天朝不容易,绝对不能容忍自己两手空空就回国,无论如何也要捞点东西再回日本。因他有这个念头,他就加入汪直的海商走私集团,干起走私贸易勾当,成为不折不扣的海盗。 妙善随汪直从双屿岛撤到舟山列岛时候,在烈表山上发现一所古刹──慈悲寺。由于嘉靖皇帝尊道抑佛,没收和尚的田产,加上倭寇作乱,两害夹攻,让慈悲寺门庭冷落不堪,大多数和尚都已逃得不知去向了。妙善接管烈表山慈悲寺的时候,慈悲寺只剩下几个已一脚踏棺材的不济事的老和尚。妙善没花多大的力气便把慈悲寺鹊巢鸠占,成为慈悲寺的主持。妙善掌管慈悲寺之后,不免翻阅慈悲寺藏经阁上的图书,在一处夹墙中意外地发现半篇武林秘笈残简──“圆通融合功”。妙善如获至宝,终日翻阅这半篇武林秘笈,希望从中觅出玄机,修练盖世奇功。可惜“圆通融合功”开宗明义就说,圆通融合功神通是给异能人士修练的,一般人修练圆通融合功是没有什么效果,这部神功是专为特异功能人士准备的,是为唤醒或者深挖特异功能人士潜能的功法。 妙善身怀异宝,却突然发现自己手中哪件宝贝,对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心中哪份懊悔念头,象蚂蚁噬心一样弄得他寝食不安。怎么办,难道就此作罢不成?他本想忽悠王婆留削发出家,收下王婆留这个徒弟,然后以师父的名义把这半篇武林秘笈传给王婆留,这样王婆留将来如果有大作为,干出名堂的话,他也可以分享王婆留的荣光,倍有面子。而王婆留作梦还想找到小玉兰结婚生子哩,怎肯轻易出家做和尚? 妙善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跟王婆留做一笔交易更为合算,于是他怀揣着这半篇武林秘笈,来到舟山烈港码头,找到看库的王婆留洽谈生意。 王婆留远远看见妙善大驾光临,不免抱拳致意,问候几声:“禅师用过素斋,吃过晚茶没有?”王婆留在仓库门口一张石桌前摆下一道功夫茶,自斟自饮。舟山烈港上不时出现从广东来舟山烈港做贸易生意的潮汕商人,这些潮汕商人也把南粤生活风尚传到当地,比喻说喝功夫茶,在舟山烈港也颇为流行。王婆留作为年轻人,看见这新鲜的玩意儿也挺感兴趣。当时斟了一杯功夫茶与妙善,邀妙善入座煮茶论道。两人对面盘膝坐下,王婆留笑呵呵道:“禅师专程上门拜访小的,定有缘由,小的愚钝,愿闻其详?” 妙善闻言一笑,随手从怀中抽出那半张“圆通融合功”残简破牍,招摇一下,慢慢说道:“王施主,你本身拥有异能,就象捧着金饭碗乞讨的乞丐一样,对自身的潜能一无所知,甚是可惜。我徼幸获得半篇武林秘笈──圆通融合功,这神通只对拥有特异功能的人起作用,我强行修练也练不出什么好结果,我想把这门功法转让给你。你得到这半篇武林秘笈后,严加研钻参悟,或许能触类旁通,可以把你体内的潜能最大限度激发出来。” 王婆留道:“弟子自入江湖,四处碰壁,树敌颇多,深愧艺业不精,累己害人。弟子自从在岛上与禅师邂逅,得禅师慧眼赏识,视为能人异士,深感荣焉。弟子也寻思上进,苦无名师引导,大义多所不通,徘徊歧路,不知何去何从!”对妙善送上门的武林秘笈,王婆留真假莫辨,只是顾左右而言之。 妙善敲案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运气不错,叩上法门了。佛祖派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真是大吉利是,可喜可贺呀。” 王婆留道:“弟子资质寻常,只怕无法自行觉悟。除非神仙开启蓝桥,鬼使神差让我拥有神功……” 妙善不以为然,安慰他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然则只有状元弟子,那有状元师父?佛祖释迦牟尼师承何人?诗仙李白又出自那个明师门下?所谓名师出高徒,其实亦不尽然嘛。凡事要靠自己,不能坐等天予。诺,我现在给你送来武林秘笈,肋你成就大功。不过凡事都有代价,这东西可不是白送给你的。我从日本远道至此,没赚到什么钱,无颜回家,上天鬼使神差让我捡到这件宝贝,或者可以卖个大价钱。这半篇武林秘笈我作价三千两银子转让给你,不知王施主有没有兴趣?” 王婆留看见妙善一本正经,神色凝重,并不象开玩笑的样子。大多数倭寇都是一根筋,有点傻,跟人谈买卖时说一不二,十分老实刻板,不象中土一些奸商那样善变多诈。王婆留虽然对妙善手中半篇武林秘笈残简半信半疑,但仍然想把秘笈买过来试练一下,看看有没有效果。于是他合掌向妙善道:“禅师把这半篇武林秘笈转让给我,足见高情,在下感激不尽。可怜弟子囊中只有三百两银子,看来弟子无法购买禅师的武林秘笈了,可惜呀可惜!怎么是好?” 妙善闻言也有些焦急,再也坐不住,跳起来左右走动,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地对王婆留说:“我没骗你,有效没效,你拿去试试便知,这样吧,这半篇武林秘笈先给一半与你,你练过觉得有效,咱们再从长计议。”说完,妙善把手中的宣纸对半撕开,把前半部分交到王婆留手里。王婆留当时郑重从妙善手中把半篇圆通融合功心法残简接到手中,浏览片刻,用手帕包裹,放入怀中。 王婆留送走妙善,转头看看西边,一轮红日已沉入大洋之中。轮岗的倭寇也按时过来接岗值班。王婆留与轮岗的倭寇完成移交手续,就急不及待赶回住处,关上房门,按照半篇武林秘笈所载的练功心法,吞气吐纳,运行功法。王婆留与妙善都不知道这“圆通融合功”其实是慈悲寺一个叫妙通的和尚穷极无聊胡乱杜撰出来作弄人耍子的。王婆留与妙善,一个傻一个痴,居然莫明其妙就相信世间有这门奇功,至于王婆留能否练成“圆通融合功”,就看他造化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王婆留在房中展开半篇圆通融合功心法残简,仔细揣摩参悟起来,只见上面写道:“昔日佛祖释迦牟尼在天竺灵鹫山参悟大智慧,认为宇宙古今,天地万物,浑然一体,彼此能施加能量影响,共存共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攸关,缺一不可。然则人要食物,人死之后,化为朽壤,也会反哺万物,是为循环。人与天地,万物与宇宙,周而复始,无限轮回。在佛祖眼中,宇宙妙乎如一粟,水火交融,生死一体,光明与黑暗永恒,虚无与存在并列,没有对立矛盾,天下大同一统,日月星辰固在其中,世间万物亦在其内,此谓元点、混沌或智慧。佛教东传,佛祖圆通宏论流入中土,为我中土各沙门名教兼收并蓄,汇通融合,各建奇功。慈悲寺前辈妙通大师穷通佛祖圆通宏论,融会贯通,创立圆通融合奇功修炼心性,健体强身,略有所成,得寿百岁,无疾坐化升仙。这便是我寺圆通融合功的来由。修练圆通融合功的后来者能否形成大功,贵在善思,贵在坚持,惟有坚持并百折不回者可成正果。” 一连几天,王婆留换岗回家,闲来无事,都关上房门,拿出圆通融合功残片仔细揣摩,推敲妙通大师的圆通融合功宏论要旨,只见上面写着: “夫天地万象,黑白正邪,先分两极,两极又生八象。一分为二,三分变九,九九又归一统。乃悟万物俱可无限生分割裂,又可视宇宙为一粟,浑然一体。 “于是,宇宙星汉如恒河沙数,一盘团聚,你挤我挨,邻睦相关,莫谓张冠不由李戴,井水不犯河水;原来驴头关乎马嘴,夏虫亦可语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成因果,祸福相依,生死攸关。寰宇一同凉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而推,宇宙融水火,天地汇万物,江河纳百川,俱同此理。然则人类元气,亦设阴阳,正邪相辅,相显益彰,先贮膻中,后入丹田,贯穿奇经八脉,生化万道,循环周天。由内及表,施压于人,或如磁石互引互斥,雷电交加,理所当然也。 “欲成圆通融合奇功,先修容器,再辟通道。容器宜大,譬如汪洋,不拒清泉,亦纳污垢,上承苍穹雨露,下吮九泉浊水,是谓泛爱博容,汇通融合,乃至无穷。通道宜广,上交下接,同尘和光,左右逢源,何患无路?气出谷道,还归肺腑,生生不息,永无住歇。圆通大义,不宜太刚,太刚易折,委曲即全。迂回进退,高低起伏,终归大道。又容忍太阿无情,原宥穷凶极恶。混淆黑白是非,乃至藏污纳垢……” 王婆留也搞不懂所谓圆通大义,依人情物理,水水不可能相融,为何天通硬说宇宙融水火呢?且圆通大义列举的理据事例俱矛盾对立,简直不可思议。王婆留自觉脑子有些糊涂了,既然想不通这个道理,王婆留决定先把圆通要义丢到一边,看看他的运功行气方法如何,先学一两招运功法术加强自己的功夫再说,其大义要旨以后慢慢钻研体会。 只见残片上还记载三招两式圆通融合功的运气方法,第一招是“重渊狂飙”,其法云:凡内外气息,无论邪正,俱可兼收并蓄,为我所用。虹吸鲸吞,合流共营。经劳宫而入少海,聚少腑而成大川,于是胸有幽壑,蔚然成池,掀波涛如狂飙,卷巨浪而拍岸,摧大敌若腐朽,如扫泥沙。 王婆留根据功法所载,意守丹田,作法运气,果然觉得体内有股气息在经络中窜动起来。他运动这股气息之后,觉得双臂劲力大增,脑子里的意念力也大大增强,达到虚明朗照的境界,他的小宇宙中形成一股别样云团,这团云若烟非烟,似云非云,郁郁纷纷的气团,可随他意识运行到身体各处……果然可行,王婆留对圆通融合功所载的运气方法坚信不疑了。为何妙通杜撰出来作弄人耍子的假功夫会有效呢?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就如某些病患喝白开水也能治病一样,只要你固执坚持某种信仰时,意识也会变成能动的物质。 哪日,妙善回头向慈悲寺的老和尚打听圆通融合功是怎么回事时,老和尚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大家众口一词咬定圆通融合功是假功夫。妙善打听实落这个消息,也没脸再跟王婆留谈交易。过几天,他看见王婆留拿着三百两银子向他购买圆通融合功时,他也不敢再跟王婆留讲价钱了,作急把剩下半张废纸让给王婆留。听到王婆留抱歉地说他暂时付不起三千两银子,先给三百两银子作订金的时候。妙善假惺惺说:“红粉送知己,宝刀赠勇士。既然这神功适合你练,我就半赠半送,一千五百两银子成交。余下的银子你慢慢设法给我吧。” 王婆留大喜,恭恭敬敬向妙善叩头致谢。妙善看着王婆留对好象他万分感激的模样,也自觉汗颜,脸上颇显出惭愧的颜色。暗自念佛道:“阿弥陀佛,你看看我在做了些什么蠢事?我这样欺骗小孩子家,实是一件罪过呀。阿弥陀佛,佛祖恕罪!” 王婆留回家关上房门,再看圆通融合功的下半部分,只见纸上写着:“第二招是‘板荡乾坤’。其法云:乾坤之理,大和共存,正气邪气,亦宜共济。行气之道,不宜一味正直强横,应刚柔合一,水火相容,混淆黑白,调和正邪,于是大气乃成,若宇宙混沌搓成霹雳药丸,爆发伊始,何异盘石开天辟地,横扫无穷。” 王婆留也不敢贪多务得,只练第一招“重渊狂飙”,依法运气,从劳宫至任督二脉,内气尚可从容穿流,但由膻中行周天的时候,气息凝滞,力不从心。王婆留心想:大概我容器太小,器小易盈,尚不够资格练成这个奇功,又得不到外力相助,所以遭此挫折,且等我把胸中城府容量拓展再说,等丹田容量足够大再慢慢修练这神通。欲速则不达,王婆留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把练功这事搁在一边。 王婆留练功受挫,心情郁闷。从房间开门出来,欲邀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兄弟上街吃酒聚谈,竟寻这些人不着。问问乌孙、阿保,回复道:“门多郎次郎堂主找他们去码头搬运货物去了,不知几时才能还家。” 第六十一章神的奇迹 王婆留来到舟山烈港西洋街逛荡。只见西洋街沿着海岸线临海构筑,站在不足百米的西洋街中间打量四周街景,一边是海,一边是高矮不等的古怪楼房城堡。街上有普通民居、酒馆、客栈、西洋货行、仓库、交易所,差不多三十行俱全,在此基本上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西洋货物,甚至大明市面难得一见的火绳枪,在这里敞开供应,当街出售。百货齐全,可谓包罗万有,完全可以满足那些背井离乡的佛朗哥人(葡萄牙人)、红毛鬼(荷兰人)在此生活的基本需求。 王婆留走进一家葡萄牙人开设的酒馆,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家叫“顺风”的酒馆开洋荤,西洋葡萄酒味道好极了,自从毛海峰在捞月号上请他品尝过这种葡萄酒后,他就对这种葡萄酒味道念念不忘,彻底迷上这种洋酒。他在舟山烈港安顿下来之后,德伯朗神父也请他在这里吃了他人生第一顿西餐。德伯朗神父就在这家酒馆,通过修女爱丽斯翻译传递,向王婆留传输神识,让他领略什么是上帝的意志。王婆留对关于上帝的话题很感兴趣,他今日来到这里,无非是想再听一下德伯朗神父的教诲。 从酒馆窗口放目望去,海港景观尽收眼底。只见海港前头一片风帆,来自葡萄牙、荷兰、日本、西洋以及大明朝沿海各式各样、形状异趣的商船渔船,一只挨一只的拥挤停泊在烈港码头,象无数觅食的水鸭在水面上漂荡。海风呜咽声、海浪拍岸声、海鸥吱查声、水手搬运货物吭哟吭哟的叫唤声,混成一片,让人觉得西洋街分外喧嚣嘈杂,热闹繁忙。 “你来了,让我们继续聊一聊关于神的话题吧。”爱丽斯准时抱着《圣经》来到酒馆,走到店主给她预留的位置上,刚好坐在王婆留对面。 一个在酒馆吃酒的倭寇看见爱丽斯,乘着醉意大嚷道:“爱死你(爱丽斯),我爱死你,你答应嫁给我,我便加入基督教。” “信仰我主,不是交换,主愿谅你们这些人狂佞与无知,阿门。”爱丽斯厌恶地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在胸前划着十字架,自言自语说。 不一会儿,德伯朗神父也来了,走近王婆留身旁。这次德伯朗神父不是伸出右手跟王婆留握手,而是张开手臂充满激情地对王婆留说:“孩子,让我们拥抱一下,让主给你安慰,给你温暖,给你力量。”王婆留被德伯朗神父揽在怀中的时候,他也完全被德伯朗神父言传身教说服了,他感受到神父的善意,不,应该是神的善意。投入德伯朗神父怀中,象投入亲人的怀中。王婆留禁不住这样想:上帝的怀抱,也许象亲人的怀抱一样,给在人生苦海中备受煎熬的孩子送去温暖! 德伯朗神父坐下来,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象爷爷爱抚孙子一样抚摸着王婆留的头,乐呵呵道:“我们从哪里开始?昨天我说到哪儿?”德伯朗神父人老健忘,话却很多,唠唠叨叨,滔滔不绝,说得太多了,到头来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爱丽斯接口说:“起初神………神创世纪,创造人间奇迹………” 有爱丽斯开了这个头,德伯朗神父的灵感如有神助,就可以滔滔不绝说下去了,他道:“对,神是一个灵,他的生命、智慧、能力、圣洁、公义、仁爱、诚信都是无限量的;他是无始无终,自有永有,永不改变的。世界依神的意志不可思议地秩序着,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生成的,世界依靠神的力量维持。在我心灵深处,确信有个超越的智能,彰显在不可思议的宇宙中,我的信仰由此构成……… “让我告诉你这一切,神创造天地,宇宙一定有个开始,它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它一定是神创造出来的。我们可以认识神吗?宇宙从何而来?我们活着干什么?有什么意义?死后又将何往?当这些疑问在你胸中生成的时候,你需要寻找神来沟通,你需要神给你答案,给你力量和信仰,神就在你心中生成。 “我们看不见神的实体存在,象看不见空气和宇宙能量一样,但这不应该妨碍我们对神的想象和理解,让我们看看月亮为什么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上吧?是一种什么的力量让月亮在虚空中永不坠落?是不是只有神的力量和神的存在维持这不可思议的秩序呢?对,就是神! “在我一生中,我发现了两件最重要的事情:第一,我是个罪人。人来到这世上都随伴一连串杀戮,靠屠杀其他物种谋取生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罪孽深重的罪人;第二,耶稣基督确是一位救世主,神派他下凡到人间拯救所有堕落到地狱与魔鬼为伍的灵魂。 “神差遣他的儿子成为一个拥有肉身的凡人到人间说法,他就是耶稣基督,使我们直接和他沟通,人们可以向他提问,也籍此了解他的计划。当耶稣基督在世时,很多人相信他,追随他,因为他让人们认识到自己有罪,相信神即可远离魔鬼的诱惑。耶稣基督身体力行,治病救人,宣传大爱,宏扬人间正道。他预言必中,他的主张因为正确,于是神迹也就不断发生在他身上。耶稣基督告诉人们他是神,以肉身显世示人,是为了向人们指示肉身死后永生的道路。那时一切有权势的人,害怕他会使他的追随者脱离他们的控制,担心军队、法律及规则不能控制这些追随者,因此霸道强权诽谤耶稣基督是个罪犯,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残忍地杀害了他。但最令人惊奇的,耶稣基督在他死后三天复活过来了,向世人证明他是神。 “真正的神,可以超脱肉身而存在。在耶路撒冷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耶稣基督肉身死了,但他的精神永生,神的正确意志任何政治力量都无法动摇,历史也证明神的正确意志不容褒渎,故得延续千秋万代至今。耶稣基督复活后,就回到天上去了,我们若相信他,也能到他哪里去。现在他以神的形式存在。当耶稣基督以肉身面目现世时,我们可以和他沟通交谈,解决心中的各种疑惑。而现在,他是一个神灵,我们就用灵魂跟他沟通,投入他的怀抱中,让他医治你的病体,治疗你的心灵创伤,给你安慰!给你温暖!给你力量!给你灵魂随主永生。 “你相信这些事吗?你自己可以证实得到,只要你诚意地敝开自己的心灵,并主动去寻求神,神将以他博大的胸襟包容你的过错,你的罪。若你想要和神有更密切的关系,只要你开口和他说就行,他一定会垂听,告诉他你要认识他,了解他对你的爱,以及对你的安排,承认你曾和他分隔。现在你要进入他的家,成为他的儿女,求他帮助你去认识他,他就是主耶稣基督。若你真诚地籍着主的名向他祈祷,他就会开始和你勾通,指导你今生和死后的一切。你应该充满信心对耶稣说:‘主啊!我是你的仆人,你是我唯一可信可靠的力量。’ “耶稣基督降世,是为要拯救罪人。作恶的人们都不肯承认自己有罪,包括处死耶稣基督肉身的霸道强权,但主用他的宝血,饶恕、宽容这些罪人。当耶稣基督的肉身被钉在十字架时,耶稣基督仍求天父宽赦这些罪人:‘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在作恶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并不晓得自己是错。’ “我们要做基督的教徒,追随基督,承认神的儿子耶稣基督。主给我们恩赐,把我们从罪恶中拯救出来。我们现有的喜乐平安都是神赐的恩典,我们要存一颗感恩的心,来为神做见证,传播福音。 “那么我们这个宗教──基督教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脱离它一切的罪恶。我们要尽力传扬这个信仰,每一个信徒都应负起这神圣的责任。唯有全能耶和华真神是真理的源头,一切荣耀都归于神!阿们!” 王婆留在德伯朗神父的指引下,洗礼皈依基督教,成为上帝的追随者。基督教强调的原罪、感恩的思想,深深塑造王婆留的世界观,使王婆留心中的“大气”(大器)逐渐形成。王婆留发现他修练的圆通融合功与基督教宏扬的博爱精神并无冲突,两者道法互补,完全一契,甚至相显益彰。 作为上帝的教徒,王婆留坚信神在他身边,神给他力量。在神的“帮助”下,王婆留很快便凭意念随心所欲控制丹田里生成的气团,能大能小,渐渐收放自如。不过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能达到圆通融合功第一重境界──虚明朗照的境界,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念透过肉身屏障,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小宇宙中形成一颗金光闪闪的内丹。这内丹发出形成的气罩,最大限度可以发射到一米范围内。也就是说王婆留在一米范围内可以发挥出他最强的实力,任何敌人冲进他的攻击范围内,都有可能被他运用超能量给予沉重打击。不过,一旦对手离开他身周一米范围外,就不受他控制了,他现在发出的内气只能攻击一米内的目标。他的超能量从不受控制到能随心所欲实现控制,攻击范围从一尺到一米距离的跨越。王婆留迈出这一小步也挺不容易,因为相信神,神助他创造奇迹! “神创造奇迹,一切荣耀都归于神!阿们!”当王婆留修练圆通融合功取得进展并提升自己的超能力时,他把这一切归于神迹。 门多郎次郎被王婆留一招击败之后,心中一直很不服气。看见汪直出远门办事去了,他现在就是舟山烈港的主子了,他想怎样就怎样。他约出四助四郎,来到舟山烈港仓库广场,向王婆留提出继续比剑。 起初,王婆留并不想接招,他替汪直看守仓库,责任重大,不能率性胡闹。他对门多郎次郎说:“汪爷爷委托我看守仓库,凡事小心谨慎,保证仓库安全为第一要务。贸然与人比武,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刀剑无眼,万一我在比剑中挂了,哪就太对不起汪爷爷了对我一番栽培了。” “好,既然你怕死,我偏要和你比剑道了,比个你死我活,胆小鬼,敢不敢?”门多郎次郎轻蔑地望着王婆留吐了口唾沫,倭寇只尊重不怕死的人,那怕轻生的战士死得很蠢很不值,他们仍然推崇不避斧钺而牺牲的战士。当时日本武士比武,甚至是平时训练的时候,都是真刀真枪较量。由于倭寇们在平时对练剑法的时候也是用真家伙过招,倒在练功场上的武士不计其数。这样你就不难理解并接受倭寇在战场上把大明官兵揍得满地爬的事实,因为这些倭寇都是真刀真枪训练场中的幸存者,这些百里挑一的幸存者当然能打硬仗。 “小子,只要你敢接受门多郎次郎挑战,我们就给颁发一级剑客的证书,我保证这张一级剑客证书能获得全日本道场的承认。你拥有这张入门证书,以后到日本道场求师学艺时,就会获得剑道同行的普遍尊重,不用再从打杂役做起。”四助四郎拿出利物,引诱王婆留接受门多郎次郎的挑战。 王婆留这些假倭被真倭们视为不入流的武士,身份很低,如果得一张一级剑客的证书,王婆留的身价就会立时倍涨,就是海盗们抢劫商旅分赃的时候,也可以多分一点财宝。衡量再三,王婆留一咬牙,决定接受门多郎次郎的挑战。四助四郎也没食言,当时从仓库里柜台上找到纸笔,写了一份证书,签字画押,送给王婆留。四助四郎认为王婆留拿着这份一级剑客证书也没用,跟门多郎次郎比武,风险极大,很有可能当场挂掉。 门多郎次郎用剑在广场泥地上划了一个小圈圈,小的若卧牛之地。他站在圈弧边沿,等候王婆留入场应战。 王婆留知道他踏入哪块卧牛之地,等同于踏入一片阴森恐怖的墓地,死神已在哪儿张开血盘大口召唤他加盟冥界去当骷髅兵了。王婆留拔出剑来,闭目垂头,默默向神祈祷,求神──赐他勇气,赐他力量,打败恶魔。他念想丹田中的元丹如霹雳怦然爆炸,怒火斗气立即燃遍全身。一刹那,他感到神灵附身了,双手充满力量,他的眼晴成了血瞳,周天一片朱红。在他眼中,周围一切物体都象被冷气凝结冰封了,静止不动。 门多郎次郎只觉得一只鬼影,瞬间冲入他划下的圈圈中,夹杂着无坚不摧的杀气,象一道不可阻挡的巨浪向他冲击过来。门多郎次郎挥剑狂斩,刚力刀、闪电击、月影、燕返……一刀、十刀、百刀,全似砍在泰山一般毫不移动的坚硬磐石上。他反而被自己刀剑发出的巨大力量震得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五步不断急退,终于立足不稳,仰天跌倒在地。 输了! 第六十二章奇谋退敌 门多郎次郎一连两次莫名其妙输在王婆留剑下,心中虽然十分窝火,但输了就是输了,他还是认栽的。他两次攻到王婆留身周,都感觉到遇上一张无形的刀罗剑网,他无论往哪里刺,哪里砍,都无法突破王婆留的刀罗剑网。王婆留似乎对门多郎次郎的来招,每一招每一式,甚至每一个举动,他都能预先判断出来,提前做出反应,封堵对手的攻击,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因此门多郎次郎不是被王婆留什么高招的剑法打败,而是突破不了王婆留钢铁壁垒一般的防守,最后被自己施加到这钢铁壁垒的力量反弹,自己击败自己。 “怪物。”门多郎次郎只能这样形容王婆留可怕的身手,那种滴水不漏的钢铁防守,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要不是我划地为牢,定下这个圈圈,身体有回旋余地,我是不会输的。”门多郎次郎想为自己找回一点颜面,便厚着脸皮强调自己不是被王婆留打败,而是不小心被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害惨了。 自己制定游戏规则,然后作法自毙,怨不得别人。但王婆留还是很给门多郎次郎面子,见门多郎次郎这样说,领了份上,鞠躬谦让说道:“晚辈凭异能天赋徼幸取胜,论剑法还是前辈技高一筹。”王婆留说的也是实话,若不是他的异能潜力在这几日有突破性的进展,他不可能打败门多郎次郎这样临阵经验丰富的剑道高手。 “你知道就好,这一次嘛,便饶了你罢。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挺会做人,算了,我不为难你了。”门多郎次郎籍此契机下台,唠叨两句,垂头丧气走了。 大明嘉靖三十年三月某日下午酉时光景,也就是汪直离开舟山烈港上京办事去了,大慨有一个月左右的时候。 一支不听港口灯塔导航员指令的舰队扑入舟山烈港,横冲直撞,间歇还向岸上防守的岗哨开炮。这支舰队共有十只战舰,载着一千五百名海盗,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杀到舟山烈港。 “杀,给我狠狠杀,这里的土地、货物、女人和孩子,全是偶的。”一个穷凶极恶的海盗头领站在一艘叫“霸海号”的巨舰船头上狂叫道。 “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来了!”舟山烈港内有认出麻叶九怨的商人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不错,杀进舟山烈港的海盗正是麻叶九怨这一支人马,麻叶九怨带着舍利姬、九州五狂、黑白二忍并三十六忍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恶鬼夜叉河内千里等一千五百多筹海盗,赶到舟山烈港劫掠。麻叶九怨认为一山难藏二虎,他在妈祖岛开埠设市了,汪直又舟山烈港开辟新市场,分明是抢他的生意,他绝对不可能容忍这个舟山烈港市场存在下去。他派探子四出活动,打听到汪直外出办事去了,立即亲率大军前来扫荡舟山烈港。当时海盗黑吃黑的事情很普遍,汪直也是靠灭了卢七、沈九这些小海盗坐强做大起来。现在麻叶九怨也想吃掉汪直,一家独大。 “拦截他,不要让他进港。”门多郎次郎手忙脚乱指挥他的部下仓促应战。随着麻叶九怨的海盗部队大规摸登陆,门多郎次郎的海盗军团被麻叶九怨他们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弥漫的雾气和临近傍晚的暮色天气抵消了舟山烈港汪直军团的火力优势,使架设在海岸炮楼的佛朗哥火炮发不出威力。同时舟山群岛那些由徽州商人组成的军队尚显稚嫩,象门多郎次郎那种真倭并不多。显然不是麻叶九怨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真正武士的对手。 麻叶九怨兵分两路,他带着九州五狂、黑白二忍、三十六忍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河内千里等一千名真倭武士向门多郎次郎的海盗军团发起猛烈进功,把门多郎次郎等人打得落花流水。另一路由舍利姬带着五百多假倭,直扑舟山烈港葡萄牙人聚居区和商业中心──西洋街。见人即杀,见物即抢。整条街很快被洗劫一空,到处是起火燃烧的民居、货栈,浓烟滚滚。 由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组成一支八十多人的火抢队,退到舟山烈港教堂,利用教堂坚固的防盗设施负隅顽抗,勉强挡住麻叶九怨大部队的前进脚步。舟山烈港大部分居民都退入教堂中,教堂不容有失,教堂一旦失陷,舟山烈港居民难免伤亡惨重。 王婆留和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被一股拥有火绳枪的敌人压在仓库里头动弹不得,几次想冲出门外,都被对方猛烈轰击过来的铁砂打得抬不起头。只能把仓库大门闩上,从窗向外发射弓箭,阻止对手挺进 “兄弟们,准备好,等到天色一黑,我们必须逃出这个该死的仓库,否则我们有可能被敌人憋死在这里。”王婆留气急败坏地对他几个手下厉喝道。 艾源、安通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叫嚷道:“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怎样准备?……” “快去,赶紧准备弓箭、暗器、绳索!”王婆留吆喝几声,找来一支梯子,架到仓库顶梁上面,揭开瓦片,爬出仓库外,居高临下,四下一望。只见几十个手持火绳枪的敌人躲在隔壁一个民居转角处,不时闪出来开枪射击。坚守仓库海商不时有人受伤,也有人用火绳枪零星回击敌人。 一个守仓库的徽州海商抬头看见王婆留在屋顶张望,气得握拳跺脚大骂:“王婆留,你在屋顶上面干什么,守住仓库。人在仓库在,守不住仓库,小心你的狗头。” 王婆留没有理会这海商的咒骂,看见攻打仓库的敌人源源不绝,困守绝地,必死无疑。为今之计,只有杀出重围,跟自己的大部队会合,再设法杀回来夺回仓库才是明智之举。不一会儿,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都爬上仓库屋顶。王婆留把梯子抽上来,把艾源他们准备的绳索绑在梯子中间。然后他对艾源、安通他们说:“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舍身战则生,畏死战必死。我们现在冲到前面去,跟敌人近身肉搏,你敢不敢?” “拼了。”艾源等捶胸拍腹,毫不犹疑回答说。 王婆留指着隐藏在左侧民居十多丈外的一伙敌人说:“我们冲到哪边,把他们干掉,我先出阵,你们随后增援,明白没有!”王婆留说完这话,也不等艾源他们回应,立即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提着梯子,跑到仓库屋顶边沿,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把梯子扔了出去,梯子落下时刚好横架在前头两座民居的滴水檐上。王婆留就在梯子扔出去一刹,紧抓绳子跃下仓库屋顶,如荡秋千一般向隐藏在民居前头的敌人阵地飘去。 十几个拿着火绳枪的敌人正忙着跟守仓库的徽州海商对射,没料有人会不要命从天而降,使刀杀入他们阵中。这些火绳枪兵看见王婆留落地时大吃一惊,他们已放完一轮枪,正在装弹。而王婆留也算准他们装弹这个间隙出击,这样他突袭成功的机率就会很大。王婆留人尚未落地,刀光已发,一道半月光弧横空出世,立时把他身周几个火绳枪兵腰斩了。其他火绳枪兵连忙丢枪拔刀,但手才刚刚搭上刀柄,王婆留似霹雳般爆发的刀波已覆盖到他们头顶上,一时脱离人体的人头象跳舞一样纷纷落地。随后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也一一杀到,众人汇合一起,迅速清理完这伙火绳枪兵,并缴获十多支火绳枪。 王婆留带着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他们杀出仓库,冲到舟山烈港码头。很快便和妙善、庄公等几百个海盗残兵败将汇合。善妙、庄公等带领王婆留他们杀到教堂一带,并跟在附近作的战门多郎次郎部队取得联系。门多郎次郎看见王婆留,很是生气,大骂道:“你不坚守仓库岗位,来这里干什么?你找死。”说着,举刀欲砍王婆留。善妙、庄公连忙劝住门多郎次郎,说兵临城下,不宜阵前斩将,打击自己的士气。门多郎次郎这才作罢。 彼时天色已黑,前头阵地哨兵又来报告,说北海龙王陈东带着黑田阳平等一千余海贼部队,也杀到舟山烈港了。前门遇猛虎,后门又来豺狼。两股强敌夹功,也够门多郎次郎他们招架了。 “怎么办?拼了,哪怕全员玉碎,咱们跟对手拼个同归于尽。”门多郎次郎向善妙、庄公他们问计得不到什么高见之后,只能这样说了。 陈东是怎样勾结倭寇进攻舟山烈港的?陈东在十六岁那年,遭遇到他人生最离奇的经历。他随乡亲的走私船队出海,不幸被倭寇所掳,限三天交赎金。事出仓促,家里人没凑足赎金,于是倒霉的陈东被倭寇押上大船,在海上航行七昼夜,抵达日本西海道萨摩妙鹿岛郡(今日本鹿儿岛市)。俘获他的倭寇到家后,把他剃光了头,当奴隶使唤。当时是七月,正值早稻熟,晚稻耘草的农忙季节。陈东被倭寇勒令干农活,吃的是粗糠,干的是重体力活,陈东实在力不能及,只求一死,但倭寇却舍不得杀他。这样苦难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后,陈东才被倭寇以八千文的价格被卖入萨摩大名府中为奴。 战国时期,日本沿海人口买卖生意兴隆,倭寇从海外虏来的朝鲜人、明人很常见。日本是个等级极其森严的国家,幕府将军、公卿、大名、武士,都是士族,是日本的贵族阶层。农民商人属于平民,人数最多,身份较低。再以下的就是奴隶和贱民,生死一如猪犬。 不过,陈东在萨摩大名府上为奴的时候,下了死功夫学习日语。由他是中国通,又做过走私贸易生意,萨摩大名的弟弟对这个来自大明的儒商陈东很宽容。陈东凭自己肚子几分才学,很快跟萨摩大名的弟弟交上朋友。并在日本九州萨摩副领主幕下担任过书记。后来随着九州倭寇大举进犯大明海疆。陈东也蛊惑萨摩大名的弟弟组队到中土抢劫。这伙倭寇很猖獗,什么人也敢抢,以致大水倒冲龙王庙,欺负到汪直头上来。 王婆留听说又有一股倭寇杀到舟山烈港,看着门多郎次郎等人大惊失色,他却胸有成竹地对门多郎次郎说:“我们不用跟对手拼个同归于尽,我们有机会赢得这场战斗的胜利,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我们有可能反败为胜。” “你说,你说得有理,我们就听你的。”庄公耸然动容,看得出他对王婆留充满信心。 王婆留侃侃而谈,说出一番道理。 门多郎次郎拍掌叫绝:“说得不错,汪龙头没有看错你。” 有人认为向比自己大很多倍的对手发动攻击,是一种失去理智的疯狂行为。但这种观点有很大的片面性,是“事后诸葛亮”。要知道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取决于“物”的方面,还取决于更重要的“人”的方面。如果战争总是“物”的方面占优势的,人多、枪多、钱多的一方取胜的话,人类的历史就变得非常简单了。古今中外的战争历史中,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这些战例的成功都是依靠发挥“人”的优势来弥补“物”不足。 赤壁之战时,孙权以五万兵力向曹操八十万大军挑战,是不是失去理智的疯狂行为?但最终孙刘联军以弱胜强。这其实就是中国兵法所谓的“超限战”思想,弱者要想战胜强者,就不能遵守强者们制定的所谓“战争规则”。 现在,王婆留为门多郎次郎他们定出以弱胜强之计──“走为上计!”睿智是王婆留的能力,他是那种典型的为大场面而生的英雄。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敢于承担责任。他提出叫门多郎次郎“先走为上”的疯狂计划。 第六十三章抱团抗暴 在没有其他选择情况下,门多郎次郎跟妙善、庄公他们稍作商量,决定听从王婆留的建议,借着夜幕的掩护,带着主力部队上船出海,赶在陈东这伙海贼登陆之前,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舟山烈港。门多郎次郎他们走得既快又决绝,甚至没有跟龟缩在教堂内正忙着跟麻叶九怨大部队作战的八十个洋人火枪手打招呼。等到安东尼、德伯朗神父他们听到门多郎次郎这些人脱离战线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安东尼等人只能孤军奋战,死硬撑住。神的圣地不容褒渎,怀着捍卫上帝圣地的信仰,这班洋人火枪手硬是把麻叶九怨这伙穷凶极恶的海贼部队阻挡在教堂外。 安东尼这些人训练有素,惯用火枪,弹无虚发。冲击教堂的倭寇,来一个死一个,上一双死一双。使麻叶九怨这些倭寇拿舟山烈港教堂毫无办法,如狗咬刺猬,不知如何下手。 安东尼他们平日在教堂地窖里贮存足够的弹药,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准备的弹药足够杀死麻叶九怨这一千五百个倭寇几次。如果麻叶九怨这些倭寇强攻教堂,绝无好下场。正如安东尼鼓舞士气时所说哪句话一样:“主发着圣光,保佑他的子民,任何进攻主的圣地的敌人,主会让他们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麻叶九怨命令手下对教堂发动几次进功,伤亡将近一百多个兄弟,无功折返,最后他们只能对教堂围而不攻,静观其变。 教堂地窖里弹药充足,加上又贮存不少粮食,安东尼他们虽然无法完全击退麻叶九怨这些倭寇,但至少能暂时维持现状,跟来犯的敌人耗着,让敌人干瞪眼没脾气。麻叶九怨这些倭寇对这块硬骨头,可以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甚是头痛。则使是最凶猛最愚蠢的野兽,遇上难缠的对手时,也会示弱避让,不会跟对方斗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麻叶九怨这些倭寇进功舟山烈港,当然是为利而来,现在他们已达到这个目标,他基本上占领了舟山烈港所有的仓库。麻叶九怨认为他抢到汪直的货物,同样可以置汪直于死地,一旦截断对手的财源,他让汪直破产的计划可以不战而定。这时他已无意与汪直的主力部队决一死战了,而是急于把舟了山烈港仓库上的货物运走。 麻叶九怨兵分两路,一路屯兵教堂前后左右,一路到去仓库搬运货物。却是这时,探子走来报告说,又有一支不明身份的船舰驶入舟山烈港,已跟守船的兄弟打起来。麻叶九怨不知这横插一杠的敌人是什么来头,只能怀疑是汪直的援兵。麻叶九怨与陈东这两支海贼人马便稀里糊涂在黑暗中打成一片。 陈东打听到汪直不在舟山烈港的消息,便与自己的得力部下黑田阳平带着一千余海贼部队杀到舟山烈港,企图突袭汪直烈港基\地,劫掠汪直库存在烈港的货物。他没料到麻叶九怨已比他先到一步,拔了头筹。他的计划中是没有预料到麻叶九怨会对汪直动手的。反之亦然,麻叶九怨也想不到陈东会在这时候来凑热闹。这就象是造化弄人的连环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你准备算计别人时,别人也在算计你,总有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怪事出现,让你防不胜防。 王婆留为了让麻叶九怨与陈东这两个强盗打起来,他带着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五个兄弟,义无反顾登上陈东的海贼船,二话不说,就干掉陈东的几个手下。然后放火烧了一片风帆,转身就跑。黑田阳平勃然大怒,带着一百多名海贼,对王婆留他们穷追不舍。王婆留和他的伙伴直接跑到麻叶九怨的霸海号上,又宰掉几个海贼后,才跳入海中,遁水走了。等到黑田阳平带着一百多名海贼冲到麻叶九怨的霸海号后,双方就不用解释了,不打才是没有鸭蛋的孙子。 这个夜晚,一切都由王婆留掌控,他就象无所不能的黑暗之神,用智慧之刀突破了敌人看似无械可击的防线,找到敌人致命的弱点,抓住敌人破绽,如控制傀儡一样把强敌玩弄于鼓掌之间。 麻叶九怨和陈东这两伙强盗一直打到天亮,还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敌人打了一场糊涂仗。他们还以为他们正和应该打击的敌人作战哩。最后,陈东他们撑不住了,留下五百具尸体,狼狈不堪撤退了。陈东他们都很惊讶,暗暗佩服汪直的手下能打硬仗,此战之后,他们基本上放弃跟汪直作对的念想,从这时开始愿意接受汪直的节制。 麻叶九怨赢了,同样付出五百多个兄弟的伤亡,勉强打退陈东他们疯狂的进功。只可惜他赢了也是惨胜,而且赢得没有一点意义。他们千辛万苦击退的敌人根本不是应该打击的敌人,等到门多郎次郎、妙善、庄公他们带着汪直的主力部队杀了个回马枪回到舟山烈港的时候,麻叶九怨才如梦初醒,但双方强弱态势已经逆转了。此时麻叶九怨的部队伤亡过半,剩下的人经过一夜激战,也累得精疲力尽,无论战斗意志,还是士气,都不如门多郎次郎他们。 啪啪啪啪……门多郎次郎对着麻叶九怨使劲鼓掌,大笑道:“真不愧是贪婪的海贼,打得漂亮,请你发表一下感想,你昨晚跟谁打了一场恶仗。” “谁?谁?跟我打仗的是谁?”麻叶九怨咆哮如雷,气坏了。 “我才不告诉你,你纳闷去吧,哈哈哈……”门多郎次郎笑翻了,笑出眼泪。 “你这混蛋!我要杀你。”麻叶九怨五官变形,气得发疯,打了一夜,死了这么多兄弟,到头来屎也没抓到一把,这种事撂在谁身上也受不了。 “我劝你还是及待早离开这里,免得麻烦兄弟我替你挖墓地。”门多郎次郎说完这句话,把手一挥,大喝一声:“杀!”妙善、庄公等人带着汪直的主力部队马上对麻叶九怨他们发动摧枯拉朽的进攻。躲进山上的群众眼见自己一方获胜,也跑出来参与追击穷寇。 麻叶九怨留下一句话:“你们等着吧,偶会再来,让你晓得偶的厉害。”然后连滚带爬,带着残兵败将,一无所获撤出舟山烈港。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重大危机考验王婆留应变危局的能力。在舟山烈港受到两股海盗的围攻,两个对手人马都是上千人以上,且非常强悍。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随时被人家包饺子。而货物又不能有失。拼吧?打败前面这个,自己损失也差不多了,怎样对付后头那个?形势对汪直舟山烈港基\地十分不利,汪直的部队顾得这头没法应付哪头,抵抗意味着消耗,意味着同归于尽。幸好王婆留为门多郎次郎他们定出以弱胜强之计──“先走为上计!”化险为夷。 汪直从京师回来,听到门多郎次郎说起王婆留献计打败强敌事迹。汪直对王婆留刮目相看,当时收下王婆留作儿义子,并让王婆留做他的近身侍卫长,成为掌管五十名“黄金甲”卫士的头头。 汪直对王婆留机智应付危机的做法极为欣赏,召唤王婆留加盟他新组建东洋兄弟商团(东洋兄弟商团托名商业机构,实际上是海盗集团,是肥前大名松浦隆信与汪直共同注资成立的贸易公司)汪直作为海盗匪首,已成为众矢之的,受到明朝文官集团所组成的商业组织的集体抵御,比如晋商会馆、浙商会馆、广东会馆的商人根本不屑跟汪直这个“汉奸”做交易,汪直只能在徽商小圈子中活动。汪直迫切培植一个既属于自己嫡系的势力,又是在商业行会被人接受的新面孔,他选择了王婆留。 汪直眼见大明官府正在密锣紧鼓镇压、清剿沿海各地下海为寇的农民起义军,而各路海寇根本不知危险即将临头,还热衷争地盘自相残杀。汪直有感于海盗们一盘散沙,逐向东海三十六路海寇发出英雄帖,邀请各路海寇结盟,共同对抗霸道强权的无情镇压。 在五百年前,大明朝东海数千里海滨,曾经活动着一群群处在各种不同的立场、为各种不同的理由而战的战士。他们有些人是为了钱和女人,有些人是为了信仰和组织,有些人是为了朋友和伙伴,有些人则是为了自己。如今,这些战士再度集结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又将为何而战呢? 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四个海域,舟山群岛、东番、大澳岛等三十六个大岛屿的海盗,共两三万人,汇集舟山群岛上,切磋武功,缔结盟约。这班龙蛇混杂的草莽英雄绝不是清一色的日本人,这些大大小小的海盗组织,人员成分非常复杂。 这伙海盗成员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倭人(日本人),佛朗哥(葡萄牙人),红毛鬼(荷兰人),大胡子(英格兰人),卷毛贼(法兰西人),圣骑兵(十字军,可能是德国人),甚至黑鬼(非洲人)………当然还有中国人咯。这是一支活脱脱的“八国联军”。但是这支“八国联军”跟后来入侵清朝北京的“八国联军”有很大的不同,这支“八国联军”的总指挥官是中国人,是史书称为汉奸的汪直。 我们想象中的所谓汉奸,如后来抗日战争中替日本人做奴才欺压中国老百姓的恶棍。如果汉奸是指替敌对国效力欺负自己祖国同胞的叛国者,那汪直显然不是这样的人。汪直被倭寇尊为龙头,他是倭寇的总司令官,他是倭寇的主子。是倭寇替他卖命,而不是他汪直替倭寇卖命。尽管自始至终,汪直没有做到真正统一指挥江浙沿海地区所有倭寇对明作战,但在当年,他是倭寇心目中的精神领袖,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这是一个“非典型”的内乱现象,汪龙头带领一支外来的力量跟本国政府军作战,这种作战目的归根究底其实是为了争夺经济利益,在帝王家天下的制度下,各为自己的利益,或者说生存而战,很难说谁对谁错。作为资本主义萌芽阶段民族资本家的代言人──汪龙头,他当年其实是代表明朝广大城市手土业者和底层贫民向封建领主争取生存空间。在自己生存土壤被封建领主残酷剥夺的情况下,被迫用武力对抗,这是一件多么无可奈何的事情啊! 笔者读史读到明朝抗倭那段文字,有种想哭的冲动。当年汪龙头挑战明朝政府的暴动,不仅不是数典忘宗的叛国行为,而且是值得肯定和同情的革命壮举。遗憾的是汪龙头反水的决心一直不够坚定,他一直幻想跟明朝政府谈判媾和,直至明朝政府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狰狞吃人的厉鬼脸目,他才彻底失望了。汪龙头最大的失败,是他小富即安的小农意识害惨他,或者说性格决定命运,假如汪直有野心有理想,坚定不移贯彻执行自己的政治理念,跟明朝政府彻底决裂,用武力改朝换代,取而代之。然后站在权力巅峰,用权力的铁腕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那末中国可能提前几百年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历史也将改写。可惜汪龙头不是一个偏执狂造反派,他最终没能成祖成宗,成为中国资本主义的开国元勋,还莫名其妙为自己在后世挣到一顶汉奸的帽子。 此日,三十六岛屿,数万倭寇云集舟山群岛上。众海盗象朝圣者一样仰望他们共同的精神领袖───汪龙头。并期望汪直向他们发表高见,给他们指点迷津,确定今后前进的方向以及发展目标。 “兄弟们,你们好,多谢你们对我信任!大家劈波斩浪,排除万难,来到这里跟我联手会盟。真不容易啊!多谢大家。现在,我们下海了,跟大明官府卯上劲了。大明官府污蔑我们是贼,老子跟他们干上了。但是,我们总有一个跟官府开战的理由吧,我们为何而战呢?”为何而战?众海盗尽管人人一肚苦水,满腔委屈,却说不清一个所以然来。 第六十四章霸海群寇 汪直用他如鹰目般犀利的眼光扫视全场,眼见无数海盗脸上带着彷徨、迷惘、愁苦和悲愤的表情。这些活在地底最下层的一群贱民,被强权暴政踩得昏头转向,满腹牢骚委屈不知向谁倾诉。他们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有恨不能伸。他们有太多太多的委屈需要一个代言人替他们说出来。汪直认为他就是那个代言人,责无旁贷为这些海盗说出他们心中想说的话,公诸天下,证明他们反抗是有理由的。 “为何而战?为生存,为公平正义,为摆脱贫穷和疾病?也许都是,但也不尽是。其实在我们中间,许多人尽管非常愤怒,但他们还是象只迷途的盲从的羔羊,对于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他们并不是十分清楚。他们只是生气了,于是就怒不可遏拿起刀子杀人。他们甚至说没有自己的终极目标,也说不出自己的终极目标是什么。那么,我们为何而战? “我在这里向大家陈述我的理由。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有些人象神一样莫名其妙盘踞在我们的头上,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还对我们指手划脚,粗暴干涉我们的生活。这些所谓代表强权的人,我们应该可以预感到他们是谁。正是这些盘踞在我们头顶并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智商蛮不讲理,才导致流血战争。矛盾源于他们粗暴干涉我们的生活,象圈养狗羊一样把我们禁锢在一个框架之内,使我们不能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他们象神一样用无所不在的暴力使我们在这片神奇的土地活不下去,即使离开这片神奇的土地,来到大海中间,甚至是异国他乡,他们还是象阴云不散的恶魔,时时刻刻威胁我们的生存。他们是什么东西,谁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主宰别人的生死?他们太可恶了,太可恨了!正是他们的强势存在,使我们这些弱势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凭自己的本事找饭吃,跟外国人做生意做交易,朝廷凭什么不准我们自食其力?他们乐见我们饿死。我们饿得要死他们就不管了,我们有几个钱他们就眼红了………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反对这些人对我们残酷无情的压迫。我们必须打倒这些王侯将相为代表的强权势力,追求我们想象中自由美好的生活。对,这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我们是──为自由贸易而战!” 众海盗混沌的脑袋突然在这一刻苏醒过来,他们一起举刀欢呼,齐声喊出:“为自由贸易而战!”无数人热泪盈眶,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反抗,为什么而战! “我们有自己斗争的理由,我们是正义的………我不会许诺,我不会赐予,但你们应该可以感受到我的情绪,用你们凡人的心灵感受我的愤怒、我的屈辱、我的恐惧!我已忍无可忍了,他们不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只能反了!” “杀!为了自由贸易而战!”全体海盗听到汪直这句话之后,也感到愤慨莫明,一齐响应汪直发出抗争的呼声。 汪直大笑一声,他举起手中的佩剑,斗气直达苍穹,豪迈至极宣誓道:“用我的名,用我的双肩,承担你们的罪!一切过错由我来背负,不愿做奴隶的战士们,勇敢地站起来反抗,杀戮时刻已经到了!我们一齐打倒残酷压迫我们的吸血鬼,让他们流出第一滴血,把所有民脂民膏全部吐出来!” “杀!为了自由贸易而战!”群情激昂,气壮山河。 不能说汪直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汪直作为明朝嘉靖年间第一流人物对于时代和历史进程的影响可谓巨大,他在道德修养方面也不算太差劲了,他之所以无法成为别人模仿的榜样或者说楷模,也就是说他在人格上不够魅力,无法召唤更多志同道合的信徒跟他一起为共同的理想而奋斗。汪直的才智显而易见比他的品德更高,他绝对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精明人,这聪明劲头用来谈生意做买卖,无疑绰绰有余。用来搞政治动员,蛊惑人心则明显不足。一个太聪明并工于算计的商人,肯定无法成为出色的政治家。汪直的政治智商也太低了,后来他天真认为只要放弃反抗,朝庭就会接纳他投降,正好印证他的政治见识非常幼稚。 汪直是个非常成功的生意人,是个出色的情商,他想用世俗的义理人情跟明朝庭谈政治,最终被明朝政治家、阴谋家严崇、徐阶、胡宗宪之流耍得团团转。 另一方面,当一个人的某些激进的行为如果太超前时,超过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理解范围,即使他做好事,也得不到老百姓的广泛支持和理解。反而招来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汪直主张开放海禁,自由贸易,不能说他完全没有理由。当他的正当要求遭到大明官府残酷镇压,不得已奋起反抗时,也不能说他大错特错。错在他用海盗这个身份为自由贸易而战。以一个盗贼名义诉求自己政治主张的人,即使他所作所为百分之百是为民请命,也得不到主流社会的同情和肯定。 其实当时汪直身边的智囊团,有不少人都向汪直建议花大钱收买朝中的言官或封疆大臣,让他们代表商人的意志维护商人的利益,向皇帝建言上书,以此为突破口,最终实现对朝廷的国计民生政策施加影响。 汪直也明白这些谋士的建议很中肯,但他不确信这条路子可行。他是个商人,深知人性弱点。人性就是贪婪,你给这些贪官污吏多少钱也不够,这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不以为然地对他的谋士说:“能理解你理念的人,你不说他也明白;无法理解你理念的人,你就是再三解释也不起作用。”遂搁置游说言官的想法。 汪直放弃游说言官的做法,而采取暴力行动渲泄私愤,实在愚不可及。当时大明天朝表面上由皇帝掌权,实际权力却掌握在那一群迂腐的士大夫手中。这些士大夫绝对能影响明朝政府的政策实施。比如海禁政策就是由夏言主持下落实执行的。如果汪直花大钱游说夏言、严嵩、徐阶这些人开放海禁,相信比选择屠刀说话更有效果。遗憾的是汪直选择暴力对抗,最终触动明朝士大夫们的利益,不可避免与所有读书人对抗。而读书人掌握天下杀伤力最强最大的武器──“墨攻”,能够信口雌黄,白的说成黑,好的说成坏。在这些读书人口诛笔伐声讨下,汪直结果被涂抹得浑身是墨,象个非洲黑奴一般黑不溜湫,最终成为一无是处的汉奸。 汪直是个暴力迷信者,他对暴力深信不疑,他认为有些人很贱,欺软怕硬。你不打他,他不怕,你狠狠教训他一下,他就会变得很乖。即使汪直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舰队对他的商船进行保驾护航,也无法完全照应他名下所有的商团。大明广东缉盗水师十分厉害,硬是查到汪直一艘经过乔妆打扮准备下西洋的货船,没收汪直货船上的货物,逮捕并斩杀货船上的徽州乡亲。广东缉盗水师拦截这艘货船原来是运送药物下西洋去救人的,当时西洋一个土蕃部落爪哇发生瘟疫,要求汪直运送一船青蒿草药至爪哇,但汪直收了订金后没有如约把药送到爪哇,致使爪哇国人员伤亡惨重。爪哇土蕃认为汪直不守信用,此后一直拒绝汪直商船入境。实际上汪直的货船被大明广东水师扣押并一把火烧掉。大明广东水师的一把火,不仅烧掉汪直一船货物,烧掉汪直的信用,也间接导致土蕃国数十万人丧生,这些病人本来是指望汪直送药来救命的。等到汪直再筹集一船青蒿草药赶去爪哇时,一切为时已晚,瘟疫已夺去爪哇数十万人性命。汪直也因此恨透大明朝的海禁政策。 “大明政府应尊重我们这些日本商人,尊重彼此差异,保持沟通对话,我想这场贸易战争不会打响;大明政府关闭市舶司,断绝我们跟贵国商人通商贸易,我们才迫不得已在中土干起走私贸易的勾当。如果有正常渠道可走,我们不至于此……” 在宁波朝贡中,辛五郎有几个亲友被明朝官府杀害。辛五郎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逢人便唠叨几句,表达自己的愤怒:“这一仗也不是我们非要打不可,是明朝昏君太过无耻昏庸,贪官太贪婪可恶,才逼使我们只能使用武力表达我们的愤怒。朝贡是什么?就是一个弱小的国家向大国讨好巴结,但明朝怎样对我们呢?铁拳怒打笑脸人。即使当初宁波朝事件是我们九州贡商先出手闹事,大明朝廷也应该妥善处理这件事,不应该实行海禁,断绝两国民间的友好往来。可大明朝昏君庸臣自视天朝大国,目空四海,居然使出禁海的昏招,自断沿海百姓的生路,也断绝我们九州商人跟明朝百姓进行通商贸易往来。置我们及江南千万百姓于死地。朋友,当你想做些正当生意挣口饭吃,有人却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的饭碗无情摔碎,你将作何感想?这些昏臣庸官太无耻太可恨了,你不打他,他们就不怕;你不打他,他们就不倒!” 王婆留既不反对汪直造反,也不拥护汪直使用暴力,他是个中立者,主张有限使用暴力,对于暴政,对于某些无恶不作的“强盗”,非暴力手段不能解决问题。王婆留的暴力是有目标的,并选择性使用,并不是无差别滥用暴力。(而汪直在后期,特别在嘉靖三十二年,基本上放弃走私贸易的生意,专事抢掠,带领倭寇大肆劫掠东南,给东南沿海地区带来极大的灾难和恶劣的影响。这些事情恰恰是滥用暴力行为,结果招致天怒人怨,成为众矢之的,导致众叛亲离,到头来只能忘命天涯。滥用暴力的人都没好下场。) 汪直这次进京,利用言官的力量把剿倭死硬派闽浙总督朱纨拉下马。朝廷把朱纨打发到浙江做巡察,虽然官职不低,却是明升暗降。巡察官作为监督、考察、评价地方官员执政能力的官职,看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实权,也就是朱纨的军权彻底被剥夺了,只作个军事顾问的角色,指导一下俞大猷等军事将领怎样行动。当然,俞大猷等军事将领也未必会再听这个老上司的话。朱纨也为言官胡乱攻讦他这件事感到大为光火,曾感慨说:“倭贼易逐,家贼难防。”他对士大夫好心办坏事,不切实际妄议朝政的误国行为深恶痛绝。 汪直深知他用阴谋诡计扳倒朱纨,他改变的只是闽浙官员的人事变动,却改变不了朝廷既定的剿倭战略。朱纨倒掉,汪直的舟山烈港基\地面临官兵扫荡的危机暂时解除。汪直赢得一年半载时间经营舟山烈港基\地,他在这段时间内必须加紧招兵买马,修筑防御工事,贮备充足的粮草弹药,以备和大明官兵在海上进行旷日持久的阵地争夺战。 汪直从双屿岛撤到舟山群岛第一日起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场更大的不可避免的血雨腥风即将到来,大明朝廷已举起冷酷无情的屠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砍向他们这些海贼的脑袋,他们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奋起抗争,以暴易暴,用暴力回敬大明朝廷,彻底把大明朝廷打痛了,也许能让这些当政者吸取一些教训,改变滥杀无辜的主意。 朱纨倒下了,继任者是王蟆M笊先握憬巡抚后,海禁政策更加变本加厉。王笥缮蕉巡抚被嘉靖皇帝委任为提督,巡视浙江及福州、兴州、漳州、泉州四府的剿寇军务。王蟮饺魏螅先后上疏总提供了十二条治倭策略,重用俞大猷、汤克宽等得力参将,抗倭主战派。奏请朝廷解除了一批作战不力的将领。招募勇敢,增添器械,厉兵秣马,准备清剿以汪直、徐海、陈东和麻叶九怨等为首的几个倭寇大酋。 山雨欲来风满楼,汪直舟山烈港那张自由贸易港口的招牌还能挂多久?朝廷什么时候派大军登岛把这张招牌摘掉并踩在脚下呢?黑云压顶,大浪将来,汪直预感到老天爷给他准备应付明军对海盗大决战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悲茄怒角 第一章徽商古风 当恶魔猖狂的笑声如同噩梦降临这片大地, 绝望与痛苦在人间无情地蔓延, 公正的天平开始倾向邪恶, 无辜的人们只能俯首认命。 然而只要充满希望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睁着──人们就可以用它来找到光明。 ───────────────悲茄怒角卷序言──────────────── 却说严嵩扳倒前首辅夏言入阁,独揽明朝国政大权的第二个春天,也就是后来舍得一身剐上书大骂嘉靖昏君的海青天海瑞先生乡试中举这一年。 徽州府绩溪县乐义乡有位姓徐名昌的富翁。徐家世代经商,家资丰厚,在当地也算是有名的大户。徐家祖先也是经营当铺起家的,不过到了徐昌父亲徐宗儒这一代,逐渐抛下这行守门犬的营生,专门与那班西洋胡贾贸易往来。收拾徽州的徽墨、宣纸、茶叶、徽扇、徽药……布匹之类等等地产特产和工艺品,运到福建泉州港口,跟这些碧眼胡贾易换紫檀木材、名贵香料、海产奇珍之类西洋货物,到河南、河北、京师一带转手出售,利润都在三五倍以上,赚起泼天的家私。 徐宗儒发财之后,大把大把地撒泼金钱,或赈灾助揖,或修桥铺路,或扶危济困,或施舍僧道。流水般赚进来,又流水般花出去,把那金银珠宝视如粪土,分谴得分外痛快慷慨。 徐家得意商道,只恨累世不识之乎,少不得被那些读书人看不起,受那官府作耍戏弄。徐宗儒感慨系之,倒也不想子孙受此活罪。故家业传到徐昌这一代时,徐宗儒便极力鼓舞他儿子读书上进,可笑这徐昌做生意能无师自通,继承父辈们役使、驭驾金钱的能力,让那些浸淫商道多年的老徽商也对他高人一筹的商才甘拜下风,感谓后生可畏。但擅做生意的徐昌愣地拿那八股文章没有办法,连那秀才都没法捞摸。他老子自觉无颜面对父老乡亲,只好请出孔方兄大驾亲征,那绩溪县的学官招架不住,勾通线索用了些神通手段,让徐昌唾手游庠。 徐昌进学之后,又不甘心止步乡里,得陇望蜀,又想往州府大场里弄些手脚。每到逢考之年,不免到处钻头觅缝,到处摸索,也曾被人扎伙囤骗过一两次。三年大考,一律携带着孔方兄去找门路,科科如是。 徐昌在科举路上,蹉跎到三十四五岁,花了不少冤枉钱,还是原地踏地。无奈只得打点纳监,买个监生充当门面。这监生虽然要破费一些钱财,但徐家是大富之家,花点小钱买这个监生原是承担得起的,若九牛拔一毛,不足一哂。可那年节纳监却是一件蠢事,徐家千不该万不该纳这个监生。只因这个监生,给徐家带来无穷烦恼,折损不少金钱。这纳监的事例,由来已久,也不是当朝首创的玩意儿。朝廷开设这纳监的事体,无非是满足那些好做官而文笔又不太在行的富家子弟提供一条走上仕途的小门路,这监生的名堂其实是引诱那些宦情极浓的富家子弟胡乱扔钱的勾当。朝廷纵用那些财主踊跃纳监,许下一大堆动听的诺言,保证投资监生的人可以做官,但那十个监生之中却有九个人仰颈巴望半生盼不到一官半职的。 到了国朝嘉靖年间,援例纳监差不多是官府弄钱的下三滥手段,若想依靠这条门路进身官场,简直比登天还难。适逢此时国库空虚,朝廷招人援例,每年确定指标,少则要几千,多则要几万个监生,由下面的州县发布告示,专门引诱那些富家子弟上钩。那些上当的人怨声载道,那监生之名渐渐臭满大街,大家躲避瘟神一般视那纳监为奇耻大辱。官府完成不了朝廷额定的人数,凑不完那上贡的银钱,只好动用那抓壮丁捉强盗的手段,到处抓人援例,搞得民众苦不堪言,对朝廷这个恩例恨之入骨。 这监生不但遮挡不了风雨,而且极可能会招灾引祸,你说谁肯做这监生?到头来那纳监的人愈来愈少,户部行文布政司催交这纳监的银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乡的保甲村长举报那富家俊秀,后来也不拘甚么人,识字或不识字,只论有钱的使拿来举报凑数。 谁招惹上这监生的名号,真是昏天黑地,立马倾家荡产,把你折腾得连那讨饭的乞丐也不如。做这监生不仅不可免除那杂役差徭,还得加倍进贡钱粮。哪官府中人见了这监生,真如虎狼逮着羔羊,不要说尊重礼遇,还要百般折辱教训。一旦被朝廷点名做了监生,倒象犯案被逮着的强盗,官府如追赃物一般没完没了跟你要钱要物,凡是地方有甚公干或上司过境,都向那监生借帏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铺盖,且是有借无还,不会给你留分毫颜脸。若惹上官司是非,除了多赔银子,还要比平民百姓多捱板子。这些都是小事情,若是遇上甚么灾年凶月,边境军情告急,再没走滚,做官的上门逮着这监生,定下数目叫他捐赈,甚至强行借贷,不准分辩叫屈,如不依官府意愿,轻则讨打,重则抄家斩首。 徐宗儒替徐昌纳这监生的时日,天下尚算太平,这监生的行情众人还是趋之若鹜,且那时徐家正与西洋胡贾贸易往来,日进斗金,钱钞多得是。官府要捐款,徐家是有求必应,尽量满足官府的要求。后来朝廷罢却市舶司,不准徽商跟西洋胡贾来往。徐家少了这宗买卖,运去如山倒,那霉运邪事接踵而至,加上官府折腾瞎搞,家事渐渐消乏,竟如王小二过年一般,一年不如一年。当年替徐昌作主纳监的徐老爷早已撒手西归,投奔阎罗殿看《白玉楼记》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供徐昌收拾。这徐昌虽有商才,但他毕竟不是神仙,哪里经得起这大明朝廷禁海政策的折腾,任你是这商道中的国手名医也无法挽救这溃烂破败的市道,只能徒呼奈何,混一天算一天,撑住门面,苟活残喘。 那徐昌总发进学,并在二十岁那年纳监,不觉蹉跎到天命之年,年交五十,盼星星,望月亮,虚掷数十载光阴,扔了无数银子,依然没法求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时运乖蹇,与那些千万年不中的老童生竟是不遑多让。徐昌无计可施,再也不敢奢望自己能从这个漆黑的世道里混出功名来,只得又象他父亲徐宗儒赌他能飞黄腾达一样,把那宝押在他儿子身上。徐昌二十多岁娶妻,三十好几才得一子,取名凤仪,寓意凤凰来仪,表字文海。徐昌给他儿子取这样名字,指望儿子文思似海,学比山成,辩同河泻,得意功吝。 这徐凤仪确实聪明伶俐,梳着小辫子便轻松进学,中了秀才。徐花重金聘请几个先生调教这徐凤仪,那些先生个个都翘指称赞这徐凤仪聪明倍于常人,前程不可限量,将来必然高中状元无疑。徐昌不晓得那是人情褒奖,还以为自的孩子出类拨萃,不同凡响,也希望儿子公公道道摸个举人,捞个进士,替徐氏一族争些颜面。徐凤仪虽然擅长舞文弄墨,一管笔在那纸上写起来飕飕生风,令人起敬起羡,可那八股文字、官样文章的精髓岂是小小孩儿所能会意领略的?观场两遭,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徐家世代单传,那人丁就是无法兴旺。徐昌在这徐凤仪出世之后,也添了几房侍妾,欲替徐凤仪增添几个兄弟姊妹作伴。奈何“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哪银子财货,徐家何曾求神拜佛、烧香祈求?它们却象生了翅膀一般飞进徐家。可笑徐昌尽管与乃祖一样妻妾成群,可那些妻妾谁也没办法再替他多添一子半女。 徐昌自然这徐凤仪视作掌中珍宝,珍藏于深院大宅,不肯轻易示人。山中无甲子,岁月快如梭。这徐凤仪不知不觉年交十六,长成一个粉颈朱唇、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依徽州风俗,商人子弟到了十六岁就要出门做生意。徐昌心下里盘算原来也无意带儿子到江湖里吃苦受难,奈何徐氏族中的族长与众徽商都卖力劝谕,叫那徐昌不可违背祖训。风俗习惯这些大家认为理所当然遵循的行为举止,有时比朝廷钦定的金科玉律还要死硬。象红白喜事那一套自古沿习而成的礼仪,你若胆敢抗拒,难免会被人视作傻瓜疯子,轻则遭到人们咒骂吐沫,重则鞭打棒朵,保证你身受的惨况比那只白日过街的老鼠差不多,可谓走遍天涯无路,到处不受欢迎。风俗陋习等同天理,你是孝子的话,就不可以穿红衣;人家结婚你得送份贺礼,不能说不吉利的鬼话,诸如此类事体,不能一一列举出来,但这些规矩人人必须遵守,真比皇帝的圣旨不遑多让。这就是风俗习惯的厉害之处,人人都堕入这些良风善俗或陋习恶德的彀中不能自拔,只能顺从俯首,心悦诚服地依例奉行,叫你叩头就叩头,上香就上香,没有人能够例外。 这徐昌不是跳出三界五行的出家人,也不是特立独行的圣贤先哲,对这个徽商一族近千余年形成的沿习,他怎敢说破例就破例?“清明节就得替祖先们扫墓;船到码头就得敬神福。”那些乡党邻舍说了几句闲话,徐昌就招架不住了,对众人的一般见识很是认同。以为女孩子要嫁个好婆家就得缠个小脚儿;徽商后辈子弟要承受祖业就得十六岁出门去学做生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不能回避推委的。徐昌并不知道他屈服世俗规矩给徐家带来灭顶之灾,也许这就是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 徐昌左思右想,料定今年要带儿子出门走一趟,于是找来族长徐兴和得力管家倪翁,商议这次出门的行程安排。 徐家大堂,从十丈方圆的天井走进大厅,大厅前庭立着四根雕刻春、夏、秋、冬四季花果的顶梁柱,这四根顶梁柱都是从婆罗州进口的紫檀做成的,都包上金箔,由此可见徐凤仪的曾祖是何等富有。厅上的家具无论是屏风、八仙桌、官帽椅及茶几,都是酸枝木精打细磨做成的。就连地板也是景德镇水磨瓷花砖。 大明嘉靖二十九年元宵节。此日徐昌宰了三牲,摆下一桌酒食。一门老小,先敬过祖先财神,便叙齿坐下,举杯把盏,庆贺团圆。合家欢聚,你劝我喝,其乐融融。 酒至半酣,徐昌站起来向族长徐兴敬酒道:“每年正月过后,便徽商出门求财时节。今年比往年有所不同,我儿徐凤仪长大成人,依照徽州风俗,便要出门跟长辈学做生意。我想江湖风波险恶,这年头道上也不安全,北方有胡虏作乱,南边有倭寇骚扰,流民遍地,乞丐成群。这时节带犬儿出门,我心中也感到没底,为此犹疑不决。我早晚为这件事烦恼,寝食不安,到底带不带犬儿远涉江湖呢?世侄子委实难决,请老族长替我抓个主意。” 徐兴闻言脸呈难色,沉吟半响才结结巴巴道:“我也晓得老侄儿指望儿子读书上进,只是他一时片刻中不了举,干着急也没啥用。老世侄有一份如此庞大的家事,确实需要一个读书人做官支撑门面,才能避免被歹人欺负,挡住那些烦人的差徭赋役骚扰,这主意没甚差池。但如今秋闱早过,三年难捱,难道叫他闭门再读几年经书不成?十五六岁的孩子是块璞玉,正宜雕琢。若闲废在家,让他游手好闲,一旦养成怕苦怕累的懒惰性子,到时只怕很难扭转过来了。我徽州风俗要求十六岁的孩子出门历练,先人这样安排蕴含深意,个中奥妙,老世侄也是个过来人,自有一番体会。” 徐昌搔头挠耳,无可奈何苦笑道:“老族长见教极是。” 第二章富春遇贼 徐兴继续道:“俗话有云‘舍不了孩子,打不到狼。’你指望孩子成材,就得狠心把他赶出门去经些风雨,不能因为溺爱孩子而耽误他的前程。老世侄即使有泼天的家私,也有用尽的时候,你不可能长命百岁,养哺孩子一生一世。家有千金,不如日进一文,让孩子学会怎样谋生,比给孩子送钱送物更强。依我徽州风俗,孩子十三、四岁时候,便可以往外一丢了,由他自生自灭去。他捱得苦,生存下来,是他有福气;他捱不得苦,饿死了,也是他命该如此。他担得起苦难,从挫折中练出本事,就算挣不到什么大钱,也不愧是徽州好儿郎,男子汉大丈夫。束发即出道从商,这徽商行规千百年来不知造就多少人材,老祖宗安排这样的规矩,错不了。老世侄不必再为此事烦恼了,放手把孩子推出门去,让他到江湖历练历练吧。” 徐昌听了徐兴这番在情在理的话,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心中却颇为不悦。依他愚意,原是希望老族长顺着他的念想阻拦一下,装装样子劝他不要带孩子到江湖去涉险。没料老族长不看他脸色说话,却尽说达这徽州风俗的好处,好象不把徐凤仪赶出门去他这个老族长就脸上无光一样。徐昌只得陪笑,捋着下巴的山羊胡子含糊点头应承道:“老族长见教甚是,我明天到财神庙向赵公明求一签,算一卦,看看神明有何指示,再作处置。”徐昌眼见难以驳倒徐兴老族长的话,只好托词是否带儿子出门这件事交给神明裁决,你们说的不足为凭,财神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管家倪翁也附和徐兴老族长的话,对徐昌拱手道:“老爷,小主人今年已十六岁了,不能让他在家闭主纳闷了,是时候提携他上路走一趟,让他出门开开眼界,长点本领。让他晓得商道艰难,盘中餐来之不易,也不见得是坏事。”这老家倪翁自打从徐凤仪爷爷那一代便投入徐家效力,德高望重,可算是徐家的三朝元老。因这倪翁见多识广,武艺高强,徐昌也把他倚为肱股,视为心腹知己,家中大小事体都要请他见教几句方才放手操办。徐昌眼见这倪翁也附和众议,方知众意难违,只得摇头苦笑而已。 晚宴在祥和的假象中尽欢而散。 翌日,徐昌备齐三牲香烛,郑重其事到当地赵公明神庙祈福求签,算了一卦,那板签上有神明的指示道: 春水自西往东流,铜山钻逐几时休? 使君财爻何处有,何妨策马北边求。 徐昌把签翻来翻去,对财神爷指示的玄机不甚明白,自言自语道:“我欲向神明请教该不该带小儿出门远行,求个吉凶说法。财神爷却说求财往北,甚么意思?莫非叫我带小儿北上走一趟?” 旁边陪侍烧烛的伙记起哄道:“财神爷说得不错,如今南边倭寇作乱,东南海滨无法行走,大家趋吉避凶,都往京师去找门路。连财神爷也这般帮衬,主张往北走,看来听财神爷说的话准没错。” 徐昌摇头不以为然道:“这年头谋生艰难,出路不外几条而已。往西走,与俺答互市买牛羊马匹。或与罗刹人交易。西边是晋商地盘,那容我们插足?且与俺答或罗刹人打交易,都不是我徽商的长处。况我们也不懂罗刹人的鬼话,很难跟他们勾通做买卖。往南走,往陪都南京或泉州港口去找门路,本来是我们徽商大展身手的地方。可恨朝廷海禁罢市,招致倭寇骚扰,也断绝了我们跟西洋胡贾沟通往来。到如今,只剩下往京师去凑热闹的份儿,你即使不想往哪边去,可出路只有那么一条,由不得你选择。这件事,明白人即使不问财神爷心里已有分晓。可怜我肩挑徐氏一门几百口人家的生计活路重担,遇上这等大事,不跟神明打个招呼,心里也不踏实呀。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鬼迷心窍呢?” 那伙记见徐昌喜怒无常,甚难伺候,再也不敢搭腔招惹徐昌了。 徐昌拜罢财神,回到家中,收拾行装,约莫有几百担货物。 徐昌先雇骡马、挑夫把货物挑驮到新安江渡口,装船沿江南下,先经过富春江,再辗转到钱塘江口,然后才转入京杭运河。顺着运河水网,不需用罗盘,不需雇向导,闭着眼晴撑船也能一路顺风到达京师。当然,出门经商不可能都这么顺风顺水的,所谓商道艰难,就是你认为可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时,出现你意想不到的变故。 倒春寒使人感到衣不胜寒,三月的富春江更是寒意袭人,船上的人早上起来,甚至可以看到大雾锁江。两岸遍地枯萎发黄的树木还未来得及发芽,碧溪旁边经过霜冻发黄的小草也没恢复元气,一蹶不振的萎顿在地,这些景观无不显示春天还没到来。但春天也是一个更新生命的季节,一年之计在于春,熙熙攘攘为利奔走的行商坐贾已经走在路上。甚至出外逃荒的农民们也早早走在路上。 但今年的徽州地区,因为收成不好,民不聊生,人们纷纷外出寻找生机活路,不少人都是一心的往南走,向南京陪都这个繁华富饶的城市奔去,因为那里住着许多商人,有商人的地方意味着有机会。在通往镇江的官道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难民迤俪而行。 徐昌和倪翁、护镖手荆大刚站在货船前头看着这一路难民挨肩接踵,一拨一拨慢慢的往南方走去。不免感时伤世,痛心在目。徐昌合掌向天替这些难民祈福道:“但愿这难民平平安安、毫无险阻的来到达东南,能够找到一碗饭吃。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荆大刚警惕的看了周围一下,在确信没人注意他们的船只后,才轻轻的对徐昌说道:“徐老爷,难民多了,也表明这条路不安全,我们要小心点儿,要认真戒备提防,现在我们距离的目的地还很远,不要在自家门口就翻船了。” 徐昌笑笑说道:“是啊,你说得对,叫船夫们小心注意路况,真不知道前边是什么样子,还是要荆镖头你替我多留神一下。” 这条船上只有徐凤仪心情轻松,他对哀鸿遍野的事并不关心,他只希望船只在下一个大码头停泊时多待几天。他兜囊里装十两银子,这是他爹给他买东西的零用钱,他尽管不知自己想买点什么,但仍然有种跃跃欲试花钱的冲动。一路上他不断向倪翁请教,到杭州是不是要停留几天,杭州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倪翁笑道:“到了那里你不就知道了吗!”倪翁他说完这话,不禁看了一眼如小鸟般依偎在他身旁的徐凤仪,看到徐凤仪那对明亮的会说话的大眼睛,不禁想起了自己照顾这小主人生活起居的点点滴滴来,从小婴孩带到大孩子了,真不容易呀。倪翁爱怜地看着徐凤仪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有些感慨,伸手抚摸一下徐凤仪的头,又说道:“孩子,你这次出门是办正事,不要整日想着玩,你该长大了。爷爷老了,不知还能照顾你几天?” 船只驶到富春江中游,江水渐深,水流也很缓慢。船夫得用竹竿撑船,船只象蜗牛一样在江中蠕动,一日顶多走数十里路。在这一路上,徐昌他们看到很多倒在路上的难民,饿殍遍地惨不忍睹。触目所及,到处都显得十分的荒凉,不时的还有在争抢尸体的野狗火拼。 徐凤仪第一次看见这种恐怖可惧的事情,吓得他心鹿扑扑乱跳,躲入船仓不敢出来。徐昌心想自己的孩子也该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成熟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融入这个时代,成为适者生存的幸存者。他起劲地催促徐凤仪道:“孩子,别躲起来,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晚知道不如早知道。你出来打开天眼看看吧,这个罪恶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这样,你在蜜罐里长大,爹带你出来就是让你认识人间疾苦。” 徐凤仪现在才知道他父亲带他出门的目的,原来是为看这一切恶心恐怖的东西,他躲在被窝里簌簌发抖,拒绝再看死人。小孩子再怕看见死人,什么都可以看,就是死人不能看,一见就晕。倪翁看见徐凤仪确实受不了,叹了口气,不免安慰徐凤仪几句:“孩子,你慢慢来吧,适应了就不怕,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不会迁就你,只能是你适应它。”徐凤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明白倪翁话中的深意。 一路上,岸旁的行人一律神色慌张,如受惊野鹿一样惴惴不安。原来难民中有些人出来抢劫了。徐昌听着远处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惨嚎声,看着倒伏在路边草中的尸体,他的心情变得难受。这一刻,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大声对那些船夫招呼道:“伙记,加把劲,赶紧离开这里,你们不想死在这里吧,那就用力撑船呀,别磨磨蹭蹭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谁想待在这里,可是船只沉重,水流又缓,想走也走不快呀。”船夫也生气了,不免唠叨几句。 却是这时,只见前头江水中间钉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些大毛竹,刚好把走船水道拦住了。荆大刚大叫一声:“不好,劫贼来了。”他才说完这话,就看见几个大汉驾着渔船冲上来,当先一个大胡子厉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船上的胆小鬼,出来,和你爷爷打个招呼,给你爷爷发个红包,不管事的出来吧,老子不杀船夫伙记。”这打劫的贼人有句话说得对,这江上的树(木桩)确是他栽的。 “你船上有妞没有?有妞留下,爷要了,哈哈!”看来劫匪不仅劫财,还想劫人劫色。 “找死!”荆大刚听到那个大汉的话,心下大怒,“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只见寒芒一闪,他已挥刀跳到劫贼的渔船上面了。他晓得要及早把这几个劫贼截下来,绝不能让劫贼跳上货船杀人放火。所以他不等徐昌下达作战的命令,就自作主张先行动手。 大胡子劫贼勃然大怒,怪笑道:“你这死王八敢那样小看我,看我不给你好看,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我摇,摇,摇你到奈何桥,让你到黄泉河去摸虾摸蟹去吧!”荆大刚不知道这大胡子劫贼的武功怎样,却先领教那劫贼的水上功夫。大胡子劫贼驭驾渔船确有一套,扭扭屁股,把脚一跺,险些儿把荆大刚震下江水中。荆大刚象醉酒一样忙着在渔船上左摇右晃,根本找不到机会宰杀这些贼人。 倪翁看到荆大刚处境不妙,他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石灰。他是个老江湖,他知道怎样对付这些小劫贼,他在出门前已在怀里揣上几包生石灰了,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他抓了一把石灰,一个箭步就冲到渔船上,把石灰望那三个劫贼头上撒了出去。 也是那三个劫贼倒霉的紧,他们刚好站在一起,又加上老天帮了倪翁一把,刚好吹来一阵顺风。那三个大汉正在那里使劲摇晃船只呢,没怎样防备倪翁。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还没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就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 那三个劫贼就知道要遭殃了,这本来是他们用惯的打劫手段,没料到对方也是老江湖,先下手为强。现在他们着了倪翁的道儿了,有劲无处使,想找刀厮杀已经来不及,唯一最好的选择就是跳水,到江里洗刮眼晴的石灰。于是他们先后扑嗵扑嗵几声,如青蛙潜水,跑着无影无踪。真是其来也忽然,其去也忽然。 倪翁年纪有五十六、七岁了,他能够混到今天,也很有江湖经验,一发现情形不对就把石灰用上了。按照他的经验,劫贼也有可能来这一招,幸好他先下手为强。 第三章商道难行 事后,徐昌分别对倪翁、荆大刚作揖致谢,许诺出脱货物之后,一定给予两人重奖。大家俱各欢喜,撑船的撑船,拉缆的拉缆,一齐动手出力撑船前行。船只缓缓驶出富春江,进入钱塘江并转上余杭大运河。 “但愿这一路顺风顺水,不要再起波折,河神保佑!”自从在富春江遇上贼人,徐昌也感到有些害怕了。船只转入余杭大运河的时候,不免在船头摆了一些香烛,请求河神庇佑,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顺顺当当到达京师。 天公若肯从人愿,大海还应作西流。 徐昌的货船慢慢驶入王江泾的时候,只见河道里黑压压的都是商船,首尾望不到头,如蚁聚蜂涌,密密麻麻,成群扎堆如乱麻一团,拥挤至极。 徐昌这些走惯海路的商人,哪里见识过运河这种拥挤堵塞状况,都被这景况镇住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前他们走惯海路,大海天高海阔,无遮无挡,那晓得内陆河道行船如此艰难,这些货船如蝌蚪挤挨在渴泽般的狼狈窘境,确是走惯海路的徽商们头一次遭遇上。大家见此堵塞情形,俱感慨摇头,叹息不已。 这些南来北往货船为甚不走宽阔的海路,却偏偏往这潭死水里驶进来?一则朝廷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货船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往运河上集中;二则走海路风险极大,这钱塘江与东海汪洋交汇处,几百平方公里水域风急浪高。东海龙王敖广先生每年都大派请柬,邀请一批涉险闯入他疆域的商旅渔船到水晶宫作客。且这年头倭寇猖獗,倚仗他有巨大的海船和高人一筹的弄潮本领,称霸东南,纵横海上。众商家没有大海船(明朝海禁罢市,不准商人建造多帆海船),撑个单帆船入海,怎么跟倭寇的大海船争竞赛跑?若是时运不济,晦气碰上倭寇,倾家荡产,甚至陪上性命,也是比较常见的事。如此一来,那脑袋不缺根弦的正常人便有千万个理由不走海路,吃尽苦头也要往运河中涌来。 这运河行船虽然慢腾腾的叫人看着心焦气盛,但大伙儿聚在一起,声势浩大,倒也不必担心寻常小毛贼前来捣乱,一路上可以安生了。然而运河毕竟是官府的税赋走廊,南方那些漕粮漕银都打从此河上京,官府对这运河防范甚严,沿路都设有岗哨据点驻兵把守。那些官兵倚仗手中的职权,常常对过往普通商船敲诈勒索,吃喝卡拿。而地方土豪劣绅、流民地痞猛见这一行有利可图,都来趟这一场混水,编出许多籍囗鬼话,拦路做起那收取买路钱的生意,对那些过境的商船,也不问大小弱寡,堵在一旁,漫天要价,若不让他们称心遂意,休想脱身。 那些商旅为图路上安稳,一般不敢招惹麻烦,只要地头蛇索取的金银数额不大,一般都不敢违拗这些路霸的尊意,乖乖掏钱上贡,这叫花钱消灾。 尽管走运河一路上需要破费些须银两,更无端招受许多窝囊气,毕竟没有性命之虞。那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是对这水道趋之若骛。不过近日这段河道也不复安宁了,倭寇看见这条河舟楫往来,热闹无比。也时不时化妆成寻常客商模样,前来捣乱,出其不意,时常得手。 那日,徐昌把货船驶进王江泾水道,看看商船堵得水泄不通。只得把货船靠岸,打桩停泊在一旁。一连待上整整一个月时间,满河船只分毫不动。 徐昌想把货船掉头回走,不料后边还有船只不深浅拼命划过来。徐昌眼见自家的货船困在运河中间,前塞后堵,仿佛困在铁桶里头,辗转不灵,徒呼奈何。 徐昌闲极无聊,上岸沽了一壶浊酒,几包糖果饼子,赶到邻船一个王姓的客商船仓里拉扯家常,讨教这运河船只堵塞的缘故。那王姓客商道:“起初我也不晓得这堵船的缘由,不免向张三李四讨教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是官府作业惹下的祸根。本来大家在运河行船几百年,形成一些规矩。例如南下的靠左,北上的靠右。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大家若遵守这个规矩,应该没啥乱子。偏那官府说他们的漕粮漕银干系极大,优先通过,其他船只闲人都要回避,只等这些漕粮漕银官船过去之后,才允许其他客船驶过。那些设卡收买路钱的差役又同时折腾,把商船堵在一旁漫天要价,若不满足他们,休想过关。这官府的话就是王法了,谁敢跟他们讲理?那些漕粮漕银船只仗着官府替他们撑腰,横行霸道,要走便走,想停就停。这边叫嚷吆喝,哪边打踢驱赶,威风八面,好象神仙也挡不住他们一样。他们倒是挣足面子,出足风头,却把一条好端端的河道搞得乱七八糟。而那些倭寇也籍此契机,出来添乱,河道便因此乱套了。大家看见官府先破坏规矩,也不讲礼仪谦让了,人人只顾自己方便,个个争先恐后要拔头筹,结果损人不利己,倒把这条河道堵得如铁桶一般,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会畅通。” 徐昌听了王姓客商的话,拍案而起,叹息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家办事都如做买卖一样严守规矩,守诺重信,童叟无欺,公平交易,该你赚多少就赚多少,不能狮子口大开,蛇心吞象,抱着这样的心态行事做人,秩序肯定不会乱成一团。若你抱着占尽天下便宜的念头行事做人,谁敢跟你打交道?到头来,你不仅赚不到钱,只怕连本钱也会折腾精光。这种事便如今日这河上争路一样,大家都想坏规矩,要多占便宜,结果大家都没占到便宜,反招烦恼,岂不可笑?可恨哪些愚夫俗子们,死不开窍,无端弄出这许多损人不利己的坏事来,他们自作自受也罢,却连累我等陪着受罪。” 王客商道:“徐员外所言不差,若人人都守规矩,天下也就太平了,这世间便没有甚么可争吵了。偏偏有人只想着为自己谋私夺利,不管别人死活。这世上能占尽天下便宜者,莫非官府。可这些做官的人占了大伙儿的便宜,却又不替我等平民百姓谋求福利,实在令人齿冷心寒。象这运河堵船的乱子,本来是那些官差贪图自己方便招惹讨来的,他们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可恨他们给别人添乱后却撒手佯长而去,他们凭地不担待些事体?” 徐昌唉声叹气道:“这官府是个麻烦的货色,他们倚凭手中的特权谋私争利,自古及今,占尽天下便宜。民众与官府搏奕,向来都是输家。有时即使被迫改朝换代,而易姓之后,那些做官的家伙同样是一路的货色。究其根本,不是哪个朝代好坏的事,而是人的本性如此,大家都是自私鬼、可怜虫。《三字经》卷首语有云‘人之初,性本善!’依我看,人之初,性本恶。唯有多立规矩方圆,束缚官员的手脚,天下方才太平。” 王客商道:“然则坏规矩的就是立规矩的人?天道如此,我等平民百姓无权无勇,拿他们干瞪眼没辙,只能逆来顺受。”正数落起劲,忽然一阵吵闹声从邻船传来,叫唤得有些异样,那王客商已听出弦外之音,摊手无可奈何地道:“你看,这些可恶的家伙又来生事了。” 徐昌侧耳仔细一听,听见自家货船这边也有些动静,当时不敢耽搁,连忙起来向王客商告辞转回自家货船之中。早见几个当地人打扮模样的恶汉正在他的货船上吆喝,这些人后边还跟着两个拿着铁尺哨棒的差役,来势汹汹,不象什么善良之辈,一看就知道这些家伙不好招惹。 强龙难压地头蛇。徐昌连忙向这些家伙打拱作揖陪笑道:“某便是这条货船的东主,诸位有何见教?” 这帮恶汉内中一人挺身而出,向着徐昌伸出一只大手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承惠十两银子。” 徐昌吃了一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愕然问道:“你凭什么问我要钱,可有个名堂?” 那恶汉道:“名堂多着哪,这河道前年淤积好多泥沙,若不是我几个兄弟带头教人疏通,你们能过得这儿吗?这件事官府也有公文告示传谕四方,着我们几个在此向过往的商船收回一些雇人的工钱。识趣的赶紧缴纳,否则抓你到牢里坐监。” 徐昌不依不饶,也向那恶汉伸出左手道:“那公文批示呢,拿来让我看看。” 那恶汉捋腕握拳,佯怒吼道:“你走百里长途到府里去看一看就晓得是怎么回事,我没空陪你多讲废话,我回头还要向其他船主催缴这钱哩。你别想装疯卖傻,拖欠延捱。” 那恶汉身后一个官差也急吼吼叫嚷道:“俺便是巡捕营的番役,守护地方,捉刁贼,拿奸细,抵挡倭寇,没几个辛苦钱谁肯干我这一行?你这船泊在这儿得交泊船费,赶紧交钱,万事大吉,要不一把火烧了你这鸟船。” 徐昌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们拦路抢劫,敲诈勒索,眼里可有王法……” 那官差闻言不屑一顾,大言不惭地道:“公干收费,别人哼也没哼一声便交钱了,偏你多嘴,竟敢跟老子讲理,有胆子随我去衙门走一趟,看看谁吃亏?到时可不是十两银子了,见官兴讼,没有一百几十两银子使费,你休想脱身,我劝你莫因小失大,免得噬脐莫及,谁希罕你十两银子哩。” 徐昌还想争辩,倪翁怕那事情闹僵,动起拳脚来就麻烦了。这有身家的人怎能跟无赖光棍争闲气?穿鞋的人当然怕光脚的家伙。于是便把徐昌拉到一边,劝阻道:“老爷含忍罢了,这风水地面,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这一路进京去,如此这般令人生气的混账事只怕不只这一件。” 那些人闻言颇为得色,冷笑道:“正是,正是,还是这位老先生见多识广,懂得世故人情。” 徐昌只得忍气吞声,低头缴纳了这块银子。那几个家伙拿了银子,也不多谢一声,竟是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也扬长去了。 当晚,徐昌坐在船仓里盘算账目,忽听得前头噼噼啪啪传来一阵类似鞭炮炸响的燃烧声。出仓看时,只见前边一两里的河道里火光照亮半个天空,人们吆喝奔走,声震天地。 徐昌晓得那货船是木头制作的,虽然泡在水里,但货船吃水线以上的风帆、篷盖、窗棂、日用家什及货物都是易燃品,一着火就借风发威,火势蔓延烧开,即便请来龙王从天上降一场泼水大雨也未必能浇灭那种冲天大火,到头来只能救人而不能救船。徐昌不敢托大,连忙把儿子从床上拉起,扯着便往岸上跑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叫大喊,呼唤众人起来救火。 徐凤仪睡梦方酣,被他父亲突然弄醒,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浑浑噩噩随他父亲跑到高埠处站定,睁眼定神打量眼前景观,只见半江一条火龙正在上下扑腾,波心上下通红,这奇异景观是他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觉看呆了。 徐昌截住一个从前头跑过来的商人询问那失火的原因,那商人叫苦道:“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倭寇,穷汹极恶,劫财后杀人,同时还放火烧船,这把火就是哪批畜生点燃的。客官没事就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逃命去吧。这鬼地方,待久了就难说,说不定会出事呀。”徐昌闻言愣住当场,跑吧,货船搁在这儿撑不动;不跑,又怕有灾祸从天而降。进退两难,叫人无所适从。 倪翁当时也站在徐昌身边,听了商人这话有些不以为然,安抚徐昌道:“老爷且莫惊慌,倭寇既放火烧船,搅个混局趁火打劫,他们肯定是人少不敢久留。当务之急,只须防住这火势蔓延过来,其他事见一步行一步,便宜处置。” 徐昌沉吟片刻,认为倪翁说得有理,于是放下一条肚肠。望着远处的火光既生气又无奈地叹息道:“你看这官府到底干什么吃的,向我等商贩要钱要物的时候,何等威风呀!如今倭寇来了,他们却学乌龟忘八模样,把头一缩,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真叫人干瞪眼没脾气,拿他们没办法呀。” 第四章噬血苍海 次日清晨,倭寇退去。徐昌随众商客到火发地点观察探究,眼前惨状令他暗抽一口冷气。这场大火烧毁了几十条货船,那些货船残骸横七竖八倾倒在河道中间。 这些货船的主人,有些被倭寇杀掉,有些被火烧水淹死掉了,侥幸逃出生天的人不过三五个而已,俱立在水边嚎啕大哭。河道两岸观者如潮,不少商贩都担心这个残局无人收拾,大家俱脸呈忧色,垂头丧气,无所适从。 这伙看官中有人感谓道:“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这河道本来多事,堵塞数月,久不通畅。如今又添这桩事故,难道叫我等在此生根落户不成?不如掉头还家算了,你看这个残局如何收拾呢?着实让人头痛,要么大家凑分子钱雇人清理;要么由官府出头牵线,让这地方人出钱出力清理,总不成等那天雨洪水来冲刷吧?唉,即使有人好心出来处置这件事,手抓肩扛,没有一两个月光景,是没法把这堆劳什子从河道里清理干净的。看来又要在这鬼地方盘桓半年光景了,真要命呀。” 徐昌听了那人的话,感同身受,也十分认同这位看官的说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过了几日,那些靠着徐昌货船后边的船只渐渐退去,另寻出路去了。徐昌见这身后的水道已经疏通,有隙缝可钻,权衡再三,遂放弃打从这运河进京的设想,铁定心把货船驶向钱塘江口,冒险取道海路进京。 倪翁得知徐昌决定要走海路进京的消息,吃惊不少,阻劝道:“老爷,你可想清楚,这事不能凭意气行事。小心行得万年船,从这运河上京,不过费些时日而已,但从海路进京,可不是儿戏。哪途中遇上飓风恶浪、险滩暗礁,还是小意思。我担心遇上倭寇,这些嗜财如命、嗜杀成性没心肝的恶棍,遇上这些强盗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是既要钱又要命的恶魔呀。” 徐昌象只易燃的鞭炮,一点就着,急吼吼叫道:“我都在这里快耗上半年光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说了。” 倪翁抱拳道:“老爷,你莫怨我倪某多嘴,你这一批货物关系徐家近百人口的温饱大事,不能这样干冒大险。况这几年咱们的生意大不如前,欠同道的陈年旧账累积起来也有几万两银子,若有差池,如何承担得起?如今这一批货物几乎是我们的命根子,不容有失,若丢失这块银子,将来不免乏本添生,无力回天了。倪某在此恳请老爷,谨慎行事,莫因一时性发想差了。” 徐昌此时如给鬼迷心窍,脾气甚是暴躁,根本不可理喻,闻言气呼呼道:“打从运河进京,照样官匪如麻,寸步难行。都是一般情况,往哪儿走都一个样。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开手脚走海路试试,咱们若比别人早一点进京,咱们的货物就有可能比别的商家早些在京城中抛售,可赚一二倍价钱。若非如此,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那你这些东西就算运到京师也没有多大的用处,那时货多,价贱如泥,结果是白忙一场。” 倪翁眼见徐昌固执己见,晓得徐昌心意已决,只得识趣地闭上嘴巴。 徐昌催促众伙记使劲把货船撑出哪运河水道,穿过钱塘江口,驶到外海汪洋。货船鼓满风帆,若箭离弦,直奔北方。 海上行舟,乘风破浪,快如腾云驾雾。闲来无事,徐昌走到船头临风远眺,但见天蓝海阔,四下浮光跃金。船周锦鳞成群,远处飞鸟翔集。徐昌感受到大海境界开阔,自觉心旷神怡,喜极而欲放歌。回想当日运河水道拥挤窘境,恍如隔世,早知道大海行船如此痛快淋漓,当初何必死心眼儿去闯运河这潭死水浊流呢?真是吃尽苦头没名堂。 这条徽州货船行驶到长江出海口附近,才晓得波涛凶恶,大海无情。 哪长江浩浩江水与东海汪洋交汇处,浪潮汹涌,暗礁险滩所在都有,令人防不胜防。不少地方水势回旋环绕,呈现出一个个吞噬一切大旋涡,使行驶在其中的货船险象环生,随时都有翻船覆舟的可能。 徐昌这条货船在这起伏不定的风口浪头中间,受尽了颠簸的苦楚,象浮萍飘絮,逐波飘流。货船在肆意戏虐人海浪的愚弄下,变得越来越难以驭驾。徐昌也赶到船中桅杆下面与众伙记一齐拉缆扯帆,同哪浪潮较量搏斗,忙得不可开交,浑身上下湿透,象只落汤鸡一样狼狈。 徐昌正和众伙记拉扯风帆,忙得不可开交。站在船头领航的一个伙记突然发现前方海域有些异常,呼唤徐昌上前去观察打量。徐昌随几个伙记跑到船头凝眸细看,只见海平线上有几个黑点正向他们这边移动。远看模糊,近看分明,原来是几条倭寇多桅海船,如雁形阵排开,鼓足风帆,象离弦之箭般向他们的货船包抄过来。 徐昌等人顿时吓得没了主意,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身处大海汪洋之中,跑肯定跑不掉,单帆船怎跑得过鼓足风力的三帆船?打,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海贼驾着三条巨舟而来,人数至少有几百个人。而徐昌这边只有区区几十个干粗活的伙记,且懂武艺的人也不多,怎样跟训练有素的海贼打架干仗?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惟余坐以待毙。 这伙倭寇来势凶猛,杀气腾腾,人未至,恶声先发:“不要动,逃走的,通通死的死的。” 徐昌货船上的伙记们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的在货船上瞎转,跑到船头,再跑到船尾,叫苦顿足,无计可施。 众伙记其实也想逃命,可是大海茫茫,一片水际,除非你愿意跳入如沸鼎的旋涡之中,甘心被怒涛吞没。否则只能象只憋在瓮中的土鳖一样,任凭倭寇横捏竖拿。众伙记在货船彼此你挤我挨,磕磕撞撞。一时间,呼救声、嚎叫声,夹杂着倭寇的笑骂声,混成一片。 当时徐昌已从船头转回货船的中仓,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船仓里用麻袋包裹着的货物,一股悲苦怨气从膻中生成,直奔眼眶,只觉脸颊一热,那泪珠如雨一般,不断地滴落在衣袖和鞋脚面之间。这一刻,徐昌真的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祸击倒了,脑子空白了,人象傻了一样愣在当场。 倪翁焦急万分地望着徐昌,气急败坏地叫道:“老爷,你醒醒,倭寇追上来了,怎生是好?咱们还是赶紧弃船逃命吧。” 徐昌惘然四顾,双手按压在一个麻布包上,脸上呈现出一丝痛苦的后悔的表情,带着哭腔自责道:“恨我徐某固执己见,不听老人的忠告,结果吃亏在眼前,悔之晚矣。” 倪翁安慰他道:“老爷何苦自责,此乃天数浩劫,纵是神仙也躲避不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设法避祸,保全性命要紧。就算老爷你不要命,你的孩子凤仪他还小,他是徐家惟一的血脉,我们必须保全徐家这点香火呀!” 那徐凤仪只是个十五、六岁的黄口稚子,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唬得他唇紫脸青,龟缩在船仓被窝里,只是哭爹喊娘。彼时他脑海里一片混沌,这一切经历恍如作梦一般,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不断地暗示催眠自己:“这是梦,一定是梦!”这一切要是梦那该多好呀! 船仓外,倭寇已开始杀戮了。强劲的海风把远处的血腥气味刮到船舱内,不时有血花象雨点一样从窗棂外飘洒到船舱内头,飞溅在仓板和货物之间。徐昌闻着那血腥之气,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捉住倪翁的手,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惶惶不安地哀求道:“老倪,我有事拜托你,你要答应我。” 倪翁诚惶诚恐地抬头惊叫道:“老爷,你怎么把我当成外人,有事只管吩咐,我万死不辞!” 徐昌垂头丧气,哑着嗓子道:“老倪,我知道你的水性很好,请你不要管我了,即带小儿徐凤仪潜水逃命去吧。” 倪翁听了徐昌这话,有些生气,神情十分激动,大叫道:“老爷,你这是什么混话?我倪某不会丢你走的,要走,大家一起走。” 徐昌仰天长叹一声,心灰意冷地道“徐家遇此大劫,损失惨重。事到如今,我徐某也无颜回家面对诸亲六眷了,不如死了干脆。” 倪翁脸呈难色,气鼓鼓叫道:“老爷,你把我倪某当成什么人?你若留下不走,我也留下陪你。” 徐昌低头看了一眼正在颤栗不停的徐凤仪,凄然说道:“徐家世代单传,只有这点骨肉………”他言及此处,喉咙如骨在梗,再也说不出话来。 倪翁见此情景,也是悲愤莫名,握拳振臂叫道:“老爷你放心,小人就算粉身碎骨,也护公子平安周全。” 徐昌闻言心情稍定,随即又顿足捶胸,咬牙切齿道:“想不到我这个徽州巨贾,今日竟然败身海波,近十万身家毁于一旦。只恨我当初没有响应朝廷号召,助捐银子招募勇敢,清除扫荡这些害民贼,实在悔之晚矣。” 倪翁抽刀在手,焦急地向徐昌招手道:“老爷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全性命,何愁没有卷土重来之日?莫因小失大,惦记这点小财货丢了性命就不值了。走,权作一场南柯大梦。失去就失去,大不了从头再来。” 徐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道:“这次我亏大了,我怕没有能力从头再来了。就算我今日侥幸逃出生天,损失这宗财货,他朝如何偿还同行十万债务呢,生不如死呀。”徐昌这宗货物,价值十万两银子,现在连船带货被倭寇一鼓掳掠而去,他确实是亏大了。他自己那十万货物,他也许能亏得起。而那艘运货的货船却是他向同行租赁的,也价值数万两银子,加上因这次随他出海搭上性命的乡亲,赔偿起来数目就非常庞大了,这种巨大的压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倪翁把头摇得如货郎鼓一般,劝道:“老爷,莫提这些劳什子了,只要逃得性命,便投奔哪深山古刹出家做和尚也行,好死不如歹活。” 徐昌无可奈何点头道:“到此穷途绝路,一切只看老天爷安排了。”他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只蜡丸,无限怜惜地望着徐凤仪说道。“孩子,你过来收下这东西,老爹若有三长两短,你得这宗财物或者绝重振家业。这只蜡丸里面有书引一张,关系你的前程活路,你贴身藏好,莫要弄丢。” 徐凤仪身子不由自主象筛子般抖个不停,颇为费劲地从他父亲手中接过蜡丸,小心亦亦放进随身携带的香袋中。徐昌怕有闪失,又替徐凤仪把那香袋的活套打成死结,然后挂在徐凤仪的腰带上。 倪翁眼见事态危急,再三催促徐氏父子赶紧离开船舱,赴水逃命。 徐昌取下挂在船仓壁上一把尘封已久的宝剑,他年轻时候也跟看家护院的武师学过几天剑法,这时候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临时抱佛脚用剑,他只能依靠本能发挥了。徐昌拔剑出匣,把银牙一咬,狠下心来,大喝一声,先行一步冲出船舱,倪翁搀扶着徐凤仪,随后跟上。 这个时候,货船上的其他伙记都差不多被倭寇杀戮殆尽,余下的只作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罢了。一些伙记死状甚是恐怖,不少人被倭寇拦腰砍死两截,一时半刻之间又不得气绝,只是满地乱爬乱滚,哀号痛呼,身上乱迸的鲜血把一条大船染涂得如朱砂作坊似的。 徐昌见此触目惊心的惨象,悲愤莫名,呜咽道:“诸位乡亲,你们不辞劳跟我出门经营生理,本是图个温饱而已,不想落得一个如些悲惨的结局,都是我徐昌的罪过呵,是我连累你们,对不起!”他不得不举剑帮助那些被倭寇腰斩但尚未气绝的伙记解脱痛苦……… 整条货船上只有荆大刚能有效地阻挡倭寇前进的脚步,他在船头牵制着几个倭寇,至少可以暂时挡住他们长驱直入舱仓。 第五章徐家儿郎 荆大刚与那几倭寇纠缠起来,他身强力大,把那三个小倭寇压制在一边。那三个小倭寇看似攻不破荆大刚的防守,但他们并没有显露败像,他们的刀法都精妙怪异,只是一时片刻拿不下荆大刚而已,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击杀荆大刚的机会。只要双方对峙下去,形势将会对荆大刚越来越不利。 荆大刚看到一个小倭寇使出刺招一刹那,挥刀挡开对手的倭刀,矮身一拳击到小倭寇的肚子上,这猛烈的一拳,把那小倭寇打得吃痛弯腰。就在小倭寇身子缩成虾米的瞬间,荆大刚又一脚踢在他的裤裆处,只见这小倭寇头一歪,当时昏迷在地上。 荆大刚解决那小倭寇的动作似乎很快,但对手是三个人,倒下了一个,其余两个直接冲至荆大刚身周刷刷几刀。荆大刚不可避免遇上麻烦了,随后攻上的一个小倭寇十分狡猾,他在同伴向荆大刚进攻时,觑空把腰间的飞抓取下,出奇不意放出,拖住荆大刚的后腿。飞抓拉索是坚韧的复合钢丝做成的,一般钢刀无法削断这种钢索,故被倭寇用来飞檐走壁的飞抓钩住手脚十分危险。 荆大刚猝然着了暗算,被小倭寇拖翻在地,只能拼命挣扎。使飞抓小倭寇的虽然人小力弱,但守得很是严密,荆大刚找不到任何机会反击,只是挥刀乱打了几下,根本打不着那拖他后腿的小倭寇。只见一直进行攻击那个小倭寇赶了过去,对准荆大刚身上一通狂砍,不一会就见荆大刚背上,肋下、大腿,手臂上早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在甲板上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徐昌抬头看见荆大刚死在倭寇手里,目眦尽裂,大吼一声:“该死的倭寇,我跟你们拼了!”举剑刺向那个攻击荆大刚的小倭寇。那小倭寇正在发泄愤怒,猛砍荆大刚的尸体,正砍得性发起劲,全没提防徐昌从他背后杀来。从这小倭寇穷凶极恶虐尸的行为证明这家伙很疯狂,他绝对没有把这个货船中任何一个人放在眼内,因为他根本不知尊重、敬畏生命,他那自负托大的模样仿佛如小儿戏耍踩踏蚂蚁一样夺人性命。等到徐昌的利剑插进他的背脊并从前胸出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发觉自己也会死,原来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恐怖!小倭寇回头睁着怪眼瞪着徐昌,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他跌跌撞撞走出几步,然后哼也来不及哼一声,就一头栽入海水之中。 那使飞抓小倭寇骇叫一声,还以为徐昌是个一招封喉的剑道高手,连忙使飞抓抛向邻船的桅杆,如惊弓小鸟一般逃之夭夭。 徐昌偷袭得手,暗叫侥幸,正要搬块舢板投水逃遁。哪邻船的倭寇看见徐昌杀了他们的同伴,气得哇哇大叫,凶神恶煞地放飞抓搭钩冲杀过来。 三只倭船呈雁形阵把徐昌的货船包围,众倭寇争先恐后意欲登上货船劫掠财物,他们或抛绳套,或用竹竿搭钩,或铺搭板云梯,套牢徐昌的货船。 徐昌眼见自己已触怒倭寇,成为倭寇争相狩猎的目标,众倭寇肯定是置他死地而后快,自知难以幸免。果然倭寇的弓箭飞镖,都集中在他身上,如雨般望他身上射来。徐昌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身上中了几箭,摇摇欲坠。徐昌寻思他可能逃不出倭寇的手掌心了,唯有舍身吸引倭寇注意,给倪翁、徐凤仪创造逃走的机会。于是他舞剑向登船的倭寇杀去,同时大声疾呼道:“倪翁,你别管我,快带小儿潜水逃命去吧,来生再见了。”他流着眼泪,一往无前向倭寇冲去。 倪翁眼睁睁看着家主身陷倭寇重围,自己却无力施援救护,一个身子不能兼顾两头,痛惜惭愧之情形于颜色,绝望地叫声:“老爷!”也禁不住热泪盈眶,悲痛欲绝。 徐凤仪被倪翁夹在胁下,看见他父亲徐昌颤颤悠悠的向倭寇阵中冲去,也意识到他父亲此去将会是相见无期。想到慈父自愿投入贼手原是为了给他创造逃走的机会,他顿时急得涕泪齐下,乱迸乱挣,想挣脱倪翁的夹持,上前帮他父亲一把,但倪翁把他紧紧夹在胁下,不放些松。徐凤仪只能痛哭失声,叫唤道:“爹,爹,你回来呀,我们一起走行不行?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啊……”泪眼模糊中,徐凤仪依稀看见当头哪只倭寇大船,船舷上面似乎写着“霸海号”三个朱砂大字。 徐昌喝声:“快走!”忍着剧痛,怒目横剑,挡住众倭寇的去路。 倪翁闭上眼晴,大吼一声,抱起已吓瘫的徐凤仪,纵身跃入滚滚的怒涛里……… 却说徐凤仪随那倪翁投水逃命,甫落水中,那漩涡如磁石吸铁钉一样拖着他们往深渊里沉将下去。徐凤仪使劲挣扎喊叫,全是徒劳。那倪翁紧紧抓住徐凤仪的腰带,不敢放松些儿,但海水湍流奇急,如龙吞虹吸,力量奇大。又象千万只索命鬼爪拉扯抓人一般恐怖,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猛可把徐倪两人往深水中拉下云。 徐倪两人在风浪中使尽吃\奶的力气,都想抓紧对方的手,共同抵抗这汹涌的波涛。无奈那海水好象有种鬼怪作弄人的力量一样,硬生生的把他们两人拆散分开。徐倪两人在怒海中如浮萍飘絮,身不由己,一前一后被哪漩涡潜流吞噬,席卷而去。 那些倭寇看见徐倪两人投水,料定他们必死无疑,竟不在意,谁也没有张弓搭箭,白费力气,射猎波涛。只因哪地方海水变幻无常,旋涡巨浪,势如热釜沸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穷尽。波涛翻腾处,到处是泡沫气浪,鱼虾卷入这个水域,也不容易生存,人就更不用说了。 徐凤仪只觉身子如穿过一条深邃的地洞,那又苦又咸的海水无孔不入,从他的耳朵、鼻孔、嘴巴钻将进来,呛得他昏头转向,双手乱抓乱迸,欲张眼却看不清,欲呼叫而气闭胸臆。有苦叫不出,有力无处使,那难受滋味,无法言表。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现一线光亮,他张口喘息,勉强可以呼吸。又觉腰胁间有人扶持,把他托向水面。他颅头冒出水面之后,定神一看,发现救他性命的人正是老家人倪翁。 徐倪两人窜出水面,谁也无暇叫唤说话,只是各顾各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徐凤仪吸入几口混浊的带着咸味的潮湿空气之后,心神稍定,游目四顾,只见海天一色,水际茫茫,已不见那货船及倭寇的踪影了。想到父亲陷入贼手,凶多吉少,徐凤仪不由自主心头大恸,痛哭失声。 倪翁一手扶着徐凤仪,一手用力划水,在这险恶波涛中挣扎求生,多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他看见徐凤仪只顾啼哭,不作挣扎求生的努力,不免有些焦燥,大声叱责道:“孩子,你是徽州男人,徐家儿郎,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用双肩扛住,有啥好哭?作为徽州好男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眼泪就免流了。现在,总算从倭寇刀下逃出生天;而东海龙王敖广也格外施恩,没有把咱们请到水晶宫作客去,应该谢天谢地了,还哭什么?”言及此处,看见徐凤仪兀自抽泣不停,只得继续对徐凤仪苦口婆心劝解道:“小主人,你且住声,今日大家遭逢大劫,都在这死路上头苟活残喘,咱们也不知道自己何时送命,你若体谅你父亲的一番苦心,此时应当挣扎求生才是,设法游水上岸,保住性命。然后求师学武功替父报仇,或作经营生理,重振家业,这才是为人子者该担的职责。你在这当儿只顾哭喊,不作求生努力,若大家都沉到水底,那便万事皆休了。”倪翁只顾数落徐凤仪,没料到一波巨浪劈面冲来,也吃了几口海水,直呛得他咳个不停。 徐凤仪听了倪翁这一顿善意的训斥,自觉惭愧,便压下心头的怨愤,伸出手臂拨水,使脚踏浪,尽力与那浪涛对抗。 徐倪两人在海浪中随波飘流,无法预海流将他们带往何处,前路如何?生或死?只能随遇而安,听天由命。 不期天色渐晚,风势转烈,浪涛愈见汹涌。徐倪两人久泡在水,身上热量散失甚多。冰凉的海水冻得两人牙关格格打颤,唇紫脸白,周身冒起鸡皮疙瘩。腹中空虚,也饿得咕咕作响。由于他们体力透支过度,疲惫不堪,睡意也渐渐袭来,自觉手脚有些儿发僵麻木,不听使唤。 倪翁抬头四顾,目之所及,尽为骇浪惊涛。心头有些气苦难耐,既焦虑又绝望,长此以往,怎生了得?这世上有很多精通水性的弄潮儿最后被水淹死,倒不是这些人游泳的本领不济,而是那海水寒冷害人性命。人泡在海水中愈久,身上热气散失就愈多,危险性就愈大。一旦寒气攻入心经脉络,体力不支,手脚变得僵硬发直,抽筋痉挛,人便会陷入昏迷状态,最后在稀里糊涂中被水淹死。 徐倪两人在海浪中载沉载浮,自觉沮丧、懊恼之际,忽见前边四五里地露出一道灰蒙蒙的黑线。倪翁怀疑这道黑线是一片陆地,欣喜若狂对徐凤仪说:“小主人,加把劲,咱们游到哪边去看看,或者找到生机活路。” 徐凤仪早已被海浪折磨得疲惫不堪,昏昏沉沉,不辨东西南北,蓦地听到佳音,精神大振,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划水,随倪翁望哪若隐若现、似是而非的海岸游去。 徐倪两人互相扶持,摆脱几道狂流的拖拽、折腾和冲击,游到目见的所在。只见前头几百丈外的地方横亘一道首尾看不见尽头的陡峭壁立海岸。 倪翁望着这片他期待已久的海岸,心中又喜又惊,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啥滋味。那条海岸俱是砂页岩生成,临海耸立,犬牙交错。砂页岩海岸虽说高低不一,哪高的地方,也有三五丈多高;哪低的地方,约莫七、八尺至一丈左右。虽说不上是什么悬崖峭壁,但也足以令在海上漂浮的人望而生畏了,处身其下,感觉除了飞鸟之外,一般动物很难逾越这道天堑。 很不幸,当徐倪两人游到这堵海岸线的时候,恰逢退潮,使本来可以借涨潮海浪推力上岸的地方变得很高。这些低洼的地方,由于长年累月泡在海水中,岩石上面满海草绿藻,滑不溜湫,根本无从措手攀爬。 徐倪两人都被这个险恶海岸吓得目瞪口呆,那初时遇上陆地时的激动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欲要绕路而行,哪天色与体力又不允许他们再在水中耽搁太久。更要命的是,有几道湍流在这地方交汇碰撞,转折出海,搅起几个数十丈方圆的大漩涡,令人一见目眩眼花,心惊胆裂,不敢在此久留。 倪翁与徐凤仪游到漩涡外围,仰天凝视哪怪石嶙峋的海岸,如品鸡胁,欲啃无味,弃之可惜。从如此险恶难以措手的地方觅逢攀登上岸,确是让人感到心中底气不足,进退两难。倪翁权衡再三,狠下心来,还是决定选择从这峭壁攀登上岸。他选了一个离海面丈余多高的礁石作为攀登上岸的目标,招呼徐凤仪鼓足勇气劲头,一同向哪地方发起冲刺。 徐倪两人费了偌大的气力,气喘吁吁游到哪块礁石附近,眼见哪块礁石快要触手可及,忽觉一股湍流袭来,把他们冲得团团而转,兜了个大圈子,又返回原来离岸几十丈的海面。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线索牵扯傀儡一样作弄戏耍他们。徐倪两人欲不信邪,反复尝试几回,哪海水忒也作怪,就象通灵一般,专等他们临近岸边刹那窜出折腾他们。徐倪两人上窜下潜,循环往复,挣扎半天,累得筋疲力尽,竟是无法靠近岸边。有几次他们已摸着哪块礁石了,可惜石头滑溜溜的无从着手,一丝力气也使不上,只好眼睁睁任凭波涛再次把他们拉回海水之中。 倪翁仰天捶胸,大吼一声:“天杀的,那些倭寇欺负我们也罢,怎么老天爷也这样折磨我们?我倪翁平生从来没有做什么欺心事,老天爷你怎么这样不长眼啊!” 天色越来越黑,徐倪两人的心情也与那暮色一般渐渐沉重。 第六章流落江南 倪翁忽然把额头一拍,一付恍然大悟的模样,神情颇为激动地对徐凤仪说道:“你看我这老糊涂,快给海水灌迷糊了,怎么忘了这个好办法呢。”他伸出不停颤抖的右手,小心亦亦往腰间摸索起来,花了半盏茶工夫,才把那条盘在腹部的麻布腰带解下来,在水面一抛,宛如龙蛇翻动,足有丈余。随后倪翁又叫徐凤仪照样画葫芦,将系在身上的腰带除下给他,他接过后把两条带子连系在起,差不多有三丈长短。反手拔下背上随身佩带的短刀,将刀穗与带子末端结扎一起。这把短刀是他贴身佩带用来防贼自卫的专用宝刀,鞘上带有暗扣机括,即使今日落水折腾良久,也没有弄丢。 徐倪两人再接再励,鼓劲向哪块礁石游去,费了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游到礁石下面。倪翁把腰带一端系在徐凤仪的右手腕上,抬头仔细打量哪块礁石,寻找落刀位置,看见礁石上面有条裂缝,后退丈余,扬刀比划几回,始终不敢放手投掷,生怕失手投空,错过离水上岸的最佳时机,难免又要重头再来。投刀之前,倪翁身子不由自主震颤发抖,口中念念有词:“神啊!我已尽力了,这回靠你帮我了。”双脚发力踏水前进,微挺身躯,扬手抛刀,只听“飕”的一声,那钢刀拖着长长的腰带飞了出去。 短刀离手之际,倪翁也沉入水中,闭目不敢仰视,等他从水里探出头来,耳边厢听见徐凤仪拍打海水大叫道:“插中了,正好插中裂沟。” 倪翁揉眼端详,那钢刀正中裂缝,直没至柄。他见此情形,心神稍安,迫不及待催促徐凤仪收紧带子攀爬礁石上岸。 徐凤仪收紧带子游到礁石下面,摸索一会,才找到一处石孔立足,正要向上攀爬,自头顶离岸边八、九尺高度的地方,全是滑溜溜的石壁,找不到任何着力的凹凸支点。伸手扯紧衣带抖了几下,不太敢用劲发力拉扯带子,生怕负荷过重把那短刀扯脱下来。 倪翁打了寒颤,焦急万分地对徐凤仪叫道:“小主人,我没力气了,你不要再磨磨蹭蹭浪费工夫了,你看这上面几尺处有个窟窿眼,你且踩着我的肩头,待我扛你上去抓住哪石孔,便可发力爬上岸去。”倪翁言讫,便潜入水下,摸着徐凤仪的双脚,使劲把徐凤仪高高托出水面。 徐凤仪得这倪翁在水底下大力托升,挺腰耸肩,纵身前跃,一手扣住那个原来可望而不可即的窟窿,另一只手又抓着带子,如此双手交替,爬了几尺,总算脱离水面,依附在石壁上。徐凤仪才刚刚喘了一口气,一个大浪打来,险些儿把他扯回海里。倪翁吓得惊呼一声,使劲扑腾几下,想再替徐凤仪助推一把,奈何岩壁太滑,有心无力,用力过度,一下子沉入水中。 徐凤仪咬紧牙关,又艰难爬上尺许岩壁,终于看见礁石上头向海的斜面上有许多坑洼洞孔,凹凸不平,却也易于攀爬。徐凤仪年少力强,身手轻灵,一旦找到用力攀附的支点,双臂交替互换,一蹭一抓,不一会儿便爬到哪礁石上面的平台上。 甫脱险境,徐凤仪只觉得心如鹿撞,浑身酸软发酥,双手力气尽失,俯趴在哪礁石上头大口大口喘气。恰在这时,一波巨浪汹涌过来,轰然厉响,水花四溅,几乎把他掀翻入海。徐凤仪急忙向前爬出几步,回头搜索倪翁,已不见他的踪影。 徐凤仪急得大叫:“倪伯伯,你在哪儿?老天爷呀,求你不要这样折磨我们。” “小主人,我不行了。”却见倪翁从十余丈外的水面冒出头来,正在使劲挣扎与那漩涡湍流对抗,处境十分危险。又见他脸色铁青,双唇尽紫,体力渐渐不支,那情形实在叫人担忧愀心。 徐凤仪看到倪翁这付可惧脸色,惊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叫道:“倪伯伯,你要撑着,顶住,待我解下这衣带子给你抛过来……”徐凤仪说着埋头摆弄那绑在他手腕上的布条带子,那知欲速则不能达,他心下越是急着解开带子,却不经意把带子的活结弄成死结。那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身子又不争气地震颤发抖,而衣带吃水受力之后,打成的结子如天然生成一般,找不出任何破绽。任凭徐凤仪手扯口咬,这衣带便如鱼胶漆浇铸一般,牵扯不开。 徐凤仪费了一盏茶工夫,还是未能把手腕上的布条带子解下来,急得他只想用刀子把手腕割下来。他想刀子的时候,抬头看见插在石缝上的钢刀,连忙冲上去把衣带压在刀锋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才把衣带弄开。当他拿着衣带赶到水边时,已看不见倪翁的踪影了。徐凤仪羞惭难容,急怒攻心,只想叫声:“救命!”喉咙如骨在梗,竟是无法发出声音来。 只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小…主…人,恕我不能伺候你了……”言未毕,声音即被涛声淹没。 徐凤仪往哪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怒海翻腾,浊流滚滚,那有人影。明知至亲遭遇不测,自己却爱莫能助,徐凤仪那份自责自怨、痛心疾首的苦恼心情实在难以言表。他想痛哭一场,不料喉咙嘶哑,失语无声。当时泥塑木雕似的跪在海岸边缘,呆呆出神,心中尚存一线希望,幻想倪翁能够令人惊喜地从水里再次窜将出来。等了大半夜,了无声息。掉头挣扎站起,跌跌撞撞后退十来丈距离,在一个草甸上仰天放到身子,思量闭目宁神片刻,无奈生平第一次遭遇上如此沉痛灾祸劫难,心情不免既沮丧又狂燥,翻来覆去,不能成眠。 过不多时,天色发亮。一轮红日从海上磅礴升了起来,透过云水烟霞,显得分外通红,颜色象血一般鲜艳夺目。 徐凤仪费了偌的劲儿从草甸上挣扎起份身子,抬头遥望横无际涯、碧波荡漾的东海汪洋,心中一阵气苦,泪眼朦胧。他口里念念有词:“我要报仇,我要把你们这些恶贼通通杀掉,一个不留。”心有所想,形于颜色,他满怀怒火与仇恨之际,情不自禁扬起拳头,一拳击在草甸上,不料草丛里夹杂好些枯枝碎石,他这一拳下去,碎石刺破他的掌沿,痛得他大吼一声,抱着伤手前俯后仰起来。 徐凤仪虽然满腔愤怒,心怀杀倭报仇的念头,可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贼报仇,确实让他颇费思量。此时他身在异地他乡,举目无亲,陌路无助,今后何去何从?他脑袋里一片混沌茫然。 徐凤仪又跑到昨夜取道上岸哪块礁石上面,把倪翁插在石缝中那把短刀拔出来。但见短刀锋刃如雪,闪闪发光,果然是把好刀。徐凤仪也不晓得此刀贵贱好歹,他思量如今要拜师学武,杀贼报仇,难免需要一件武器防卫护身,就把这柄短刀从石缝中拔了出来。这把短刀两尺长短,精钢铸造而成,颇为沉重。对于一个尚未束发的十五、六岁的少年书生来说,那刀的重量确实使徐凤仪有点儿吃不消。才揣在怀中片刻,便累得他腰酸手软,但他非要接下这刀不可。这把刀是他倪伯伯的遗物,是他日后行走江湖倚为傍身的宝贝,这刀更铭记他这次出海遭遇不幸的惨痛记忆,他完全找不到理由把这么贵重的物事遗弃在这儿。 徐凤仪执刀在手,在临岸的草甸上挖了两个土坑,把倪翁那条腰带埋在其中一个泥坑里,上覆沙土;另一个土坑是给他父亲徐昌挖的,他父亲徐昌葬身碧海,尸骨无存,只得把一块他父亲送给他随身佩带的辟邪佩玉放到土坑里头。这两堆泥沙,就算是他父亲徐昌和倪翁的衣冠冢了。 徐凤仪望着那两座衣冠冢郑重其事叩了一通头,拍掉身上的泥土,抬头看哪天色,估摸差不多是巳牌光景。这徐凤仪自海上遭遇倭贼至今,腹中除了几口苦涩海水,再无别物,只觉虚汗冒上额头,饥渴难捱,自忖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了,只想赶紧找个人家,讨点东西填饱肚子再作打算。用刀拨斩乱草、芦苇开路,翻过几座山丘,赶了约莫十多里路。只见原野尽头,竹林深处,依稀有个几十户人家的小乡村。 徐凤仪小心亦亦,诚惶诚恐地掂着脚尖走进村庄。他哪忖胆小如鼠、缩头缩脑的模样,倒似那干了坏事害怕父母责骂的小孩子一样可笑。哪也难怪他如此害羞为难,一个常年生长在深院大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却蓦地要求他低声下气向人乞食讨吃,你叫他如何放下身架面子,象狗一样向人摇尾乞哀告怜?因此他还没进入村庄便满肚子打腹稿,思量如何启齿开口,怎样向陌生人寻求援助。 徐凤仪呆立村头,东张西望。只见这村庄目所能及的地方,房屋俱半遮半掩,破衣服、烂家什充巷塞道。残垣断壁东倒西歪,石柱杉梁横七竖八。破瓷烂瓦满地皆是,屋檐阶下野草丛生。更叫人吃惊的是哪村头村尾有十几具尸骸横陈道上,居然无人掩埋。 这里发生甚么事情,这般恐怖古怪?徐凤仪一路往村里走,一路寻思。从哪些死者的形态推断,这里显然是遭遇倭寇掳掠洗劫,因为哪些死者有齐刷刷给人拦腰砍成两截的,有少胳膊缺腿儿的,也有没有脑装的无头尸骸,只有锋利无匹的倭刀才能把人砍成这个模样。想见当日倭寇围城杀戮时节的惨况,肯定是惨不忍睹。倭寇把这一村人口都屠杀贻尽,鸡犬不留,以致尸骸陈列村道,无人收拾。 徐凤仪挑了一家门楼颇为气派的大户人家屋子,蹑手蹑脚摸将进去,边走边叫:“有人吗?”当然不会有人答应,他如此做作不过是给自己略壮胆色而已。转入哪户人家的厅堂,只见厅中蛛网密布,虫鼠横行。地上倒卧几具大小不一的尸骸,估计这一家人惨遭灭门了。徐凤仪也给这个惨状吓得魂不附体,心鹿几乎跃出嗓子。双腿沉重如绑铅块,迈不开步伐。徐凤仪在昨日遇贼赴水逃命时候,身上盘缠尽皆丢落水底,如今囊中一文铜钱也没有,指望闯进这户人家搜寻个值钱的物事典当延捱些时日,岂料触目所及,惨状念人目不忍睹,屋中一切动用器皿,要么被倭寇掳掠一空;要么给这些贼人作贱摔坏了,便是找个做盛水用的破瓷烂罐也不可能。 徐凤仪眼见这村子死气沉沉,恍如幽冥鬼域,不敢久留,忙不迭抽身急退。出了村庄,放开两脚,夺路狂奔,跑出数里之外,累得气喘吁吁,心绪方才稍安。 徐凤仪踽踽独行山野,寻些野果泉水充饥解渴,稀里胡涂瞎走一通。这日,他竟然侥幸窜到一个市镇上。他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所在,拦了个路人请教,路人回复说这地方是钱塘县南塘镇刘家集。徐凤仪思量到镇里市集走走,便随哪行人赶到城门脚下,只见几个乡丁民勇打扮的壮汉对来往的商客盘查甚严,要有官府盖章的良民证和通商的勘合证书方才准许入内。因这一带是倭寇频来骚扰的地方,那地方乡绅士庶为了抵御倭寇,俱纠集四乡丁壮勇士,自筹月粮器械,修建箭楼城堡,设那岗哨据点,以此为自保固守之计。 徐凤仪一个外乡人,偶然流落这里,人生路不熟,一时片刻哪里找个熟人替他写张过关的“投名状”?任凭他费尽唾沫向守关的汉子打拱作揖,苦苦哀求通融,哪几个民勇就如聋哑人一样,不为所动。后来这些人被徐凤仪惹得不耐烦了,还做出作势打人的样子,徐凤仪只能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第七章窜斥流离 徐凤仪在刘家集外围团团悠转,不得其门而入,好生烦恼。哪知天公又不作美,忽然倾下一场大雨,好生大得紧,初似倾盘,后如泼水,下了几个时辰,兀没止歇的意思。徐凤仪逃到一棵芭蕉树叶下避雨,听着那雨打芭蕉的萧萧声响,教人愁闷难遣。那雨下至天黑尚不消停,徐凤仪给雨水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又冷又饿。这样的大雨天找吃就免提了,徐凤仪只想寻个干爽的地方睡个安稳觉。 于是乎,徐凤仪冒雨沿着那乡村小道四下里乱窜一通,路上虽然遇上几间单门独户的乡下民居,烟囱上也冒着青烟,但都关门闭户,戒备甚严,任凭徐凤仪如何拍打门户寻求援助,就是没有人出来瞧一眼,或答应一声。 转来转去,又回到刘家集城郊,看见一个空置的拴牛草棚旁边连着几个乡村人家的棺材厝基。那些棺材厝基低矮窄小,不设门户遮掩的。徐凤仪选了棺材厝基,站在雨水中徘徊片刻,按下心头恐惧,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只见身处所在蛛网下缠绕,污垢遍地,霉气味中人欲呕。不过这棺材厝基内并非一无是处,墙角里头至少还堆着几捆稻草秆,可供人御寒取暖。徐凤仪低头钻进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棺材厝基内,脱下湿衣服扭干,晾在寿板上。扯些稻草秆子铺在地上,正要放翻身子睡个安稳觉。这些时日他窜斥流离,餐风宿露,也受够这种饥寒交迫的苦日子了。如今找到一个温暖的稻草垛,对一个流落外乡的打惯天铺的人来说,已是一种很大的福气了。徐凤仪很珍惜这片刻安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草垛,纳头便睡。 不料他才刚刚躺下来,就看见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哪雨幕里闯进来。这几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着实把徐凤仪吓了一跳,一个小乞丐叉腰对他吆喝道:“哪里来的觅汉光棍,怎么搞的?猪猡,起来,这是我家,我们比你先到,你出去。”小乞丐的逻辑思维很简单,他认为他比徐凤仪先到一步占领这棺材厝基,这地方就是他的地盘了,迟到者必须让路。 徐凤仪哭笑不得,没料这鬼地方也有人捷足先登,据为巢穴。只得低声下气拱手哀求道:“小可落难异乡,路经贵地,天雨留人,暂时借宿敝处,明日雨停,定当完璧奉还。” 那小乞丐见徐凤仪文绉绉的说着客气话,也放下戒心敌意,不再为难徐凤仪了,笑道:“好意思,权且让你在此寄宿一晚,你明日必须滚蛋,否则别怪我们动拳头收拾你。”言讫,占了个位子坐下。其余两个小乞丐也钻进草垛里睡觉,并无什么闲话。 徐凤仪看那身旁的小乞丐懒洋洋的扪腹搓肚,打着饱嗝,好象吃得十分饱似的,不禁吞了口唾沫,兴致勃勃地向小乞丐请教道:“小兄弟,打从哪里来,缘何吃得恁饱?” 小乞丐头也没抬,不以为怨的说道:“俺刚从城里出来,这地方池塘里可摸莲藕菱角,溪河里可捉鱼虾青蛙,酒楼饭店也有许多残羹剩饭,找点东西吃也很容易。”小乞丐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打量徐凤仪几眼,看着徐凤仪衣冠楚楚,象个读书人的样子,突然笑起来道:“原来你是书呆子,难怪你捱饿,书读多了,人就变傻了。连猪也会自己找吃去哩,人读了几本书后竟然会变得不如猪,哈哈!忒也难为你,竟然还饿成这模样,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真不愧是读书人呀!好吧,想吃顿饭还不容易,明日起个侵早,我带你往城里开荤如何。” 徐凤仪听那小乞丐把找吃的事说得如此轻松,似信非信,心中尚存狐疑,摇头晃脑道:“你骗人,我不信你说的。镇子前头那几个守门的乡巴佬,可恶得紧,他们怎容你这几个流浪汉乱窜?你是寻我开心吧。” 小乞丐不屑笑道:“明里不行,暗里走嘛。谁叫你死心眼认准南墙不回头?明日五更包你进城就是了。” 徐凤仪听那小乞丐的话,跃跃欲试,欣然致谢道:“那敢情好,先谢谢你对我诱掖指教,若讨得一个饼子,我情愿分一半与你,我很乐意与小兄弟分甘同味。”小乞丐看见徐凤仪使劲对自己拍马屁,倒是笑得合不拢嘴。徐凤仪在落难时节遇上这个热心肠的小乞丐,那愁绪倒也消了一半,这一夜他睡得分外酣甜。 五更鼓响,那小乞丐把徐凤仪叫醒,同时又唤起旁边那两个伙伴。几个人一起结伴进城,领头那个小乞丐看见徐凤仪抱着一把钢刀,颇为好奇,歪着头向徐凤仪问道:“朋友此物何处得来,你懂得武艺么?” 徐凤仪摇头道:“我也不省得什么武艺,这把刀是我家人的遗物,我带着这东西上路壮壮胆气罢了。眼下我也盘算找个高人侠士指点学几招武艺傍身,奈何人海茫茫,双眼发黑,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人学习武艺。” 小乞丐接口道:“我听别人说湖州有个丐帮的总坛,那丐帮中省得武艺的人很多。我几个年少不认得路,大哥不妨做我们几个的头,带我们去湖州碰碰运气怎样?” 徐凤仪遇到倭寇打劫,落拓江湖,哪模样确实狼狈不堪,但并未穷到讨饭加入丐帮的地步。他只要想出办法辗转回家,守着老家祖宅及几分薄田,依然还能过活。他听了小乞丐的话也不太在意,含糊其词敷衍道:“我有俗事末了,还想回家一趟,今日且先到城中讨点东西填饱肚子,余事容后再说。”那几个小乞丐不疑有他,欢天喜地引路前行。 走了约莫一柱香光景,来到一片高墙脚下。那堵墙虽不算很高,却比那墙下的杨柳树还是高出许多。除非是背上长有双翼的禽鸟,才有本领飞逾这堵高墙,一般人没有梯子是很难翻逾这么高的围墙。徐凤仪看见这片围墙,心里不免受挫气馁,自言自语道:“怎么,从这里爬墙进城吗?我可没有这个能耐呀。” 小乞丐笑嘻嘻趴在墙下,拨开乱草,抽出几块汉砖。只见一个水桶大小的狗洞赫然呈现在徐凤仪眼前。那小乞丐伏下身子,一前一后,鱼贯入内。轮到徐凤仪挤钻时,却嫌这洞壁稍为狭窄,还好他手上握着一把钢刀,地下的泥土经过昨日一场大雨的冲刷,也变得疏松易挖。徐凤仪只得一边刨土,一边匍匐前进,虽是费劲,毕竟也挤进城中。 进城之后,徐凤仪站直身子,拂去身上的泥土,穿上那件钻洞时预先脱下的道袍,摇摆一下,踱着八字步似笑非笑自嘲道:“我是读书的相公,不想今日竟然轮落成钻狗洞的可怜虫,真是可悲可叹啊!正是‘未登月窟闯龙门,先钻猪栏狗洞圈。’原来聪明人是这样修炼成才的,我觉悟了。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当时,一个小乞丐回头搬些砖头塞好洞口,几个人聚在一起,看着徐凤仪钻洞后一付篷头垢面的狼狈模样,不免要取笑几句这个读书的相公:“哇,还是读书人哩?你头上哪顶泥做的高帽好别致哦,这是几品的帽呢?” “不许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皇天后土恩赐的一等品金冠呀。” 几个人正在打闹嘲笑对方,不知哪里闯出一条黄狗,望着这几个小乞丐咆哮狂吠。那几个小乞丐不怕人,却是最怕恶狗,因那恶狗不懂事也不讲什么道理,遇上比它强的人就叫,弱小的人就咬,甚是厉害。这几个小乞丐叫声扯呼,“嗡”的一声,一溜烟散了。 徐凤仪跟着一个小乞丐身后,跑了几步,边跑边问道:“小兄弟,日后如何聚首碰头?”只听得那小乞丐在远处回话道:“有事可到老地方见面。”徐凤仪晓得他指的地方是哪牛栏旁边的棺材厝基,便放缓脚步,随他去了。 那头黄狗看见徐凤仪衣衫鲜亮,手中又有一把钢刀,就对他敬而远之,不敢吠他,只去追逐那几个小乞丐,真是大大的有见识,却妙似在势利场走惯了一般聪明伶俐。徐凤仪呼喝几声,见哪人狗都去远了,没奈何只顾自家赶路。 穿过几条街巷,天色已晓。徐凤仪找到一个水井,打了一桶水上来洗去头上、身子的泥污,并用荷叶稻草把钢刀包裹起来。这才缓步往刘家集墟市中走去。 刘家集上的民居象蜂巢般连成一片,巷子纵横交错,七弯八扭,令人眼花缭乱。徐凤仪困在胡同里头,不辩东西南北。窜来窜去,只觉许多地方大同小异,却似哪迷魂八卦阵一样。 徐凤仪在哪民居偏僻小巷里头象没头苍蝇一般乱转一通,耳朵里听得远处闹市人声鼎沸,寻头觅缝,钻来钻去,却走不到哪人烟辐辏的所在,只急得他抓头挠耳,无计可施。恰在此时,有个头戴黑纱方帽的乡绅提着鸟笼从旁边路过,徐凤仪望那绅士拱拱手,做成同道并肩而行,边走边向那绅士请教道:“小可是远方到此经营生理的客人,方才早起闲逛,多走几步,这地方恁地古怪,明明白白绕过许多院落弄堂,依然好象在原地踏步一样,是甚么缘故?” 那绅士点点头,颇好得色地笑道:“阿拉的刘家集大有名堂,难怪你弄勿懂,这叫鱼骨巷围笼屋。这些整齐划一的房屋可不是乱搭乱建的。老百姓建造这围笼屋时节,大抵都要具书向官府申请审批,由官府出面丈量规划之后,方能雇佣泥水匠按图施工。这些仿照古制建筑的围笼屋子,除了宽敞舒适之外,兼具防盗抗贼的功效。这些房屋多数是一进两进三进四进的一片片连系在一起,象星辰,象串珠,哪不知它底细的外方人闯入这笼屋小巷里头,真象是闯入迷魂阵一样。那千百间屋子如同鱼骨一般构建,在它中间设一条主道,是为正巷,又叫通天街。它的入口不在东南角,而在正中间。这是鱼骨巷的主街,也是刘家集市镇最热闹的所在。所有屋子都是沿着这条主巷在两侧分布,主巷也不是笔直到底,讲究迂回曲折,拐弯抹角。象龙盘蛇走,极有趣味。主街巷一般仅设一至两条,横巷象鱼刺一样丛生,不可胜数。横巷的走廊通道有大有小,有通畅的路,也有许多死胡同,个中奥妙,只有本地居民才晓得怎样串走。外人如入迷宫,走着走着就难免迷路了。 “这几年,有几帮倭寇不知天高地厚窜入这刘家集抢劫,你道结果怎样?这些土鳖在这街市中转了几圈便昏头转向,迷路了。而咱刘家集的民勇乡丁在自家谙熟的街巷里行走自如,跟哪些倭寇玩起捉迷藏的把戏,这边虚放一枪,哪边暗射一箭,恰如瓮中捉鳖,把这些穷凶极恶的倭寇打得七零八落。别看这些倭寇平日在海上纵横驰骋,不可一世。进入这鱼骨巷后,俱变得蔫头蔫脑,束手待缚。就算他手段最高,倭刀最锋利,性子最凶蛮,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倭寇最拿手的伎俩是烧人家的屋子,然后趁火打劫。可这笼屋砖头做墙,泥瓦封顶,哪木椽梁子离地高达五六丈,这祝融火神便不再帮衬他们了。我刘家集民兵据此地利,多次打败来犯的倭寇。 “有一次,一伙武艺高强的倭寇侥幸退到城墙边沿,最后也是依靠破墙打洞,方才逃出生天。这鱼骨巷笼屋也有个短处,只能局守一隅,不能主动出击,也吃不消倭寇大部队的攻打。幸亏这几年在东南出没的倭寇都是人数不多的游兵散勇。刘家集在这个多事的海滨兀立至今,除了民兵英勇杀敌之外,也是依靠这种神奇的鱼骨巷笼屋作为主要的防御手段。”说话间,那绅士已把徐凤仪引到闹市中心。徐凤仪拱手相让,道了声:“原来如此,领教了。”两人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第八章人情险恶 刘家集虽是南塘镇的附城,边陲渔村小镇,却也有数百家店铺,七十二行样样俱全。 徐凤仪浪迹街头,东张西望,目之所及,但见酒旗招展,灯笼彩带高悬。哪临街的店铺都依行规风俗,挂着镶金嵌玉的招牌楹联,这家叫“杜康酒楼”;那家称“太白遗风”;图吉利的就说“金玉满堂”;财大气粗的就在门前标榜“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家家户户都在门首动点心思,作些装饰,花团锦簇,争奇斗艳,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当时天下只有两个地方人烟辐辏,百业兴旺。其一是京师;其二便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苏杭人间天堂了。这苏杭天堂凭天时、地利、人和诸多便利,自古地灵物博,繁华富庶。苏杭天堂是大明朝廷倚重的税赋之地,又是天下粮仓、鱼米之乡。很有地方特色的特产多不胜数,例如淮扬的盐引、苏州刺绣、松江的纺纱、魏塘的丝绸、绍兴的黄酒……连哪秦淮两岸的四季笙歌及西湖一带湖光山色,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赚大钱,真是叫人俯首折腰,叹为观止! 这苏杭地方富商巨贾甚多,随便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三家村,也能看见几个富得流油的财主员外,看见几座雕梁画栋的大房子、祠堂或古庙。因那苏杭地方挟有大运河水陆交通便利,又有许多世代经商的经纪奇才,故当时大明帝国一切日常动用之物,多在那苏杭地方城镇里买卖交易。 天下财货汇聚苏杭,两广的药材,江西的陶瓷器皿,滇桂的山货,甚至远在西域千里之外的昆冈白玉,也辗转到这里寻找买家。繁华苏杭是大明朝廷渔利天下,充实国库的依靠。而这地方富饶,也引来不少强梁贼寇的觊觎。千古以还,这个银库粮仓,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中故事极多,难以胜表。 这刘家集也是苏杭商圈里的一处福地,是哪山珍海味的发卖之地,明州的晒白鲞,福建的海板都是云集这一带发卖到全国各地。 徐凤仪闯到这个嫌贫爱富的市井俗地,就如夜郎国蛮人误入长安街市一般惊诧莫明,尽管自觉大开眼界,却又是无所适从。漂泊到这个唯利是图、笑贫不笑娼的醉生梦死乡,手中无一斤半两,心下烦躁慌张可想而知。偏是他饿得发昏时节,哪街头小店摆卖的金黄酥油饼,雪白的桂花糕,卤水鸭和烧烤肉,纷纷影入他的眼帘。徐凤仪咽口唾液,掩目而走。走不上几步,鼻子又嗅着哪绍兴花雕酒煨焖酱鹅的香味,让他的饥饿的肠胃感到难受极了。 一个人在穷途潦倒没有钱的时候,看见这些让人馋涎欲滴的食物,心下难受可想而知。徐凤仪忍受不了这些食物的刺激,唯有落荒而逃。穿过几十家店铺门面,有时停下来呆想半天,总是不能放下面子问哪店家乞讨要饭。 徐凤仪最后踱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看见那坐在门首卖包子的店主人长得倒也慈眉善目,便以为遇上好人,大着胆子,托大上前拱手行了个大礼,道:“小人遇盗流落异乡,多日不曾吃饭,求老伯赏个包子充饥。”言讫,惴惴不安垂首立在一旁,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靴子,不敢与那店主人交接目光。若有个地洞可以藏身,他此刻只怕早便钻进地洞里头去了。 那店主人见鬼似的瞪大一双势利眼打量着徐凤仪,眼见徐凤仪眉清目秀,穿着齐整,不象个沿街行乞的流浪汉,不问情由一顿发落:“小后生,你年轻力壮,来日方长,如何学这下三滥不上进的勾当……”说着,勃勃生气抓起一个包子扔到地上,不偏不倚,恰好扔在街中一洼污水中间。 徐凤仪脸红耳热,羞愧难容,正抓不定主意是否去捡拾哪只包子? 早见一条蹲在街头晒太阳的癞皮狗捷足先登,一口叼起哪只包子,嚼也没嚼一下,便一股脑吞到肚子里去了。可恨那店主人把双手拢在前胸,挂着一面笑容,看猴戏似的盯着徐凤仪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徐凤仪自觉受辱,好似有一肚子委屈无从释放一般郁闷,长袖一甩,掉头噙着泪水,发足狂奔。跑出一段路程,前头一口荷塘挡住他的去路,他看见哪水边有几只干瘪的莲蓬,随手摘下一个掏出莲子,放入口中咀嚼,但觉满口苦涩,难以言表。 徐凤仪痴痴呆呆地坐在荷塘水边,不知所为,亏他又捱到天黑。这天夜里,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城镇挂在街头上的灯笼随风明灭,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慌。借着惨白如抹灰的月光,徐凤仪抬头看见一棵老梅树光秃秃的丫枝上立着一只乌鸦。老树昏鸦,人在天涯。徐凤仪迷迷糊糊仰头看着这只不起眼的乌鸦,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苦涩,感到自己的命运比哪只悄立在枯枝上的乌鸦还不济。乌鸦至少还有枝头可栖,而自己的栖身之处呢?在哪里呀?今晚恐怕又要露宿街头了。 出于对黑暗的恐惧,人性本能对热闹地方的趋附,徐凤仪不知不觉游荡到一条花柳街中。这时候他是没有心情品花赏月的,他只想找个人气旺盛的地方感觉一下温暖,象飞蛾向火一样向着光的方向趋附过去。 花柳街中,旁边有一条小胡同,里头常年有几个穿着百绽补丁道袍的“老白赏”在哪青楼的屋檐下打天铺。徐凤仪也凑上去作个伴儿。那些“老白赏”都是读书不成又干不成粗活靠逛窑子的恩客施舍一点残羹剩饭过活的可怜家伙;或名落孙山后无颜回家流落外乡的穷秀才。 那些“老白赏”看见徐凤仪,也很知趣,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也就不用开腔请教人家的出身来历了,大家心照不宣,略抬一抬手,就腾出一块地方让这徐凤仪在这里停留并打发长夜。徐凤仪找到这个栖身之所也没高兴多久,很快便被哪些只管吸血不要命的蚊子骚扰得不胜其烦。无计可施,只能象只缩头乌龟一样把头藏入道袍之中,将就延捱。 明月照过女墙,四下勾栏瓦舍笙歌响起。临街一间青楼歌坊,传来一个十三、四岁妙龄歌女稚嫩动人的歌声,唱的是吴越小曲,和着二胡呜呜咽咽的弦音,其声凄怆,婉转动听。那歌曲是徐凤仪耳熟能详的南宋江南民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流落在街头。 歌女唱到动情之处,声调激昂,穿云破雾,震人耳膜。曾几何时,徐凤仪也曾听过清客唱过这首小曲,当时觉得稀松平常,除了觉得动听悦耳之外,没有什么感触。但今日他流落外乡,窜斥流离之际,听了这歌,方才明白这首民谣字里行间蕴含对人世悲欢离合的无奈感慨。人世苦难,变化无常,哀乐转换,十分疾速。李白《江上吟》有云: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家破人亡,流落街头,对于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似乎很遥远,而这一刻他体到了,觉悟了。这滋味还真不好受,徐凤仪感到心象猫抓一样苦楚。 翌日清晨。徐凤仪起来走到荷塘水池,掬把水略略洗擦一下脸儿,抬头看着这刘家集上的行商坐贾人来人往地忙碌不停,为一日三餐奔走操劳,自己却闲得无聊,无法融入这地方、这人群里头,找一片赖以活命的生存空间延续生命。徐凤仪认为他并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鬼使神差被命运之手推到这里偶然停留一下就走,他不可能跟这里的人有什么交集。 徐凤仪只想赶紧离开刘家集,早日回家,设法重整家业;或收拾一些银两拜师学习武乞,与他父亲及倪伯伯报仇雪恨。想到故土家园,徐凤仪顿时悲从中来,心中有些惘然。关河阻隔,桑梓何处?浮云蔽日,家在何方。失路之人,惟余悲怆。当徐凤仪想到他父亲尸骨无存的时候,想到徐家万贯家私尽毁海波的时候,他还真有点无颜回乡的感觉。 徐凤仪回首与他父亲生离死别之日,触及腰间挂系那个香囊袋子,摸着那颗拇指大小的蜡丸团子,念及他父亲遇难前夕对他的嘱咐告诫,道此物干系他的前途活路,如今他也算走投无路了,也该看看这蜡丸团子里头包裹着什么物事?于是,徐凤仪拐入一处寂静无人的僻巷,解开香囊袋子,掏出蜡丸团子劈开一看。只见内藏一张书引并一角寸许大小鬼符似的朱砂黄纸。看那黄纸朱砂字符写的字布局诡异,矫若游龙走蛇,似文字非文字,似图案非图案,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徐凤仪看不明白那角黄纸代表什么意思,只得展开那张花笺书引细看,却是一封他父亲提早给他预备的遗书,信上有云: 凤仪吾儿,今朝廷海禁罢市,商道难行,朝不保夕。父从商贾,难测祸福。惟尽人力随天命,挣扎求存。徘徊陶朱歧路,不知彼岸何处?终日煎熬孔方钱眼之中,心如火炙,苦乐自知。哀叹富贵无常,时来天地同力,运去英雄同狗。时运不济,缘法不凑,纵是霸王也有乌江之叹。 感念富贵无常,顾及徐氏一门家业兴潜枯荣,为父昔日曾寄一宗财货于平江汪朝奉当铺中,价值三千,以待不时之需。这宗当头放在汪生当铺处已逾数载,不料汪生后来下海为盗,附会倭寇,祸及苍生,非复我辈善良徽商脸目,不知这三千当头能否兑现收回?只能看吾儿福气命数了。汪朝奉昔日在商道开诚布公,言必行,诺必守。故这三千当头或者可以讨回。汪朝奉的当铺极是隐蔽,吾儿若不知如何取钱,可向族中长辈请教,即可知晓详情。随信朱砂字符则为兑银凭据也,小心收藏,不可轻易示人。 吾儿他日若能重振家业,仍需秉持父祖遗风,振贫济乏,积德行善。唯善施恩惠与人者,才能得意于商道。为父读书不成,一生膏盲于钱癖。吾儿须当发奋自强,致力科举功名,莫再蹈愚父之覆辙,惑于商道,不可救药。盼儿悉父苦心,努力自勉。 父昌字嘉靖某年某月某日 徐凤仪阅罢他父亲遗书,睹物思人,临文嗟悼。感念慈父殷切期望,心中良久不能悉怀。复把那书信及当票折叠起来,压入蜡丸之中,使力捏拿搓圆,然后放入香袋里头,系在腰带上。 徐凤仪晓得其父所指的汪朝奉乃是徽州巨贾汪直,此人富甲天下,他名下的当铺钱庄遍及东南沿海各省州府、城邑、商埠和码头。虽说这汪朝奉作了反事做那强盗的营生,但他的商行当铺改头换面借别人的名色依旧经营生理,只要联系上徽州人聚集的商会行馆,不难找到这汪朝奉的当铺钱庄,如此他就可以设法追讨其父存储在汪朝奉名下当铺中的财货了。如果徐凤仪把这笔财绵讨回来,他当下窘迫难堪的无奈处境也将得到改善。 于是,徐凤仪便抖擞精神,在刘家集街头到处寻找哪些陪人做买卖的经纪牙人,向他们打听哪徽州商会行的所在,以及汪朝奉当铺钱庄的下落?哪些经纪牙人听到徐凤仪说出“徽人当铺钱庄”的时候,脸上尽现厌恶不屑之色,如避瘟疫,尽皆摇头晃脑,推说不知。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听到徐凤仪自报徽州人家的字号时,竟是不问情由,喝声:“滚!”伸手推搡,提脚就踹。 徐凤仪没来由吃这伙人的拳打脚踢,不知是什么缘故,只道这地方民风野蛮凶悍,彼处民众生性惯于欺负歧视生客。哪晓得这里的老百姓因受那汪直勾结倭寇遗害地方,恨这汪朝奉这个汉奸同时,连带迁怒千千万万徽州行商坐贾。徐凤仪无辜受累,哪里想到自己是替汪直这厮顶罪受过哩。正是: 张公喝酒李公醉,猫盗鲜鱼狗受罪; 白银无辜助奸商,遍地饿殍何人哀? 第九章待宰羔羊 徐凤仪也没有把这些人对他的折辱的事放在心上,只想尽快找到徽州人开设的当铺钱庄,出票兑银,拿钱吃饭。就忍受着这些人的抢白、折辱,硬着头皮一路打听下去。 路过一间赌坊门口,徐凤仪又拦住一个当地小伙子请教。只见那小伙子头戴方巾,身穿一件洗得灰白的道袍,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此人尖嘴猴腮,脸相刻薄;眼晴白多黑少,耳朵大而招风。这种晦气的长相就是人们所谓逢赌必输的衰鬼邪人,会看相的人多半对这种家伙敬而远之。不过徐凤仪正在落寞时节,也不可能长个心眼仔细观察人。这时候有人啾睬他已算谢天谢地了。 那小伙子看见徐凤仪对他毕恭毕敬地不停行礼唱诺,有些错愕,回礼道:“在下姓官,排行第三,这街坊邻舍都唤我作官三郎。这位仁兄贵姓,找我何事,有何好事关照?”官三郎手执檀香木骨折扇,脚踏绣彩云履,摆出一付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的派头,好象时刻向人展示他是个有能耐有钱的主儿一样。不过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外强中虚的虚张声势的假脸目。官三郎也似乎觉察到身边有些人看不起他,便绷着黄里带白的脸儿,睁着一双金鱼眼,紧抿双唇,皱着眉头,似乎看谁也不顺眼,到处找倒霉鬼收拾的样子。 徐凤仪报了姓名,又道:“小可是个流寓此地的外乡人,向官兄打听一些事体,某欲寻找徽人开设的当铺钱庄,尊兄可晓得徽州人的当铺在哪里营生?” “你是徽州人,汉奸汪直的老乡?” “嗯,我是徽州人,徽州这么大,为什么你们非要把我跟汪直扯在一起呢?你家旁边搭了个猪栏狗窝,你不会因此成为猪朋狗友吧?”徐凤仪听见这些人总把他跟汪直扯在一起,也有些光火了,不免驳斥一句。在他看来,这些迁怒无辜的人,他们的浆糊脑袋瓜子跟猪头差不多。 官三郎把徐凤仪相了又相估了一会儿,眼见徐凤仪唇红齿白,显得有些稚嫩无知。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纱绢布料,这付行头很象一个有钱有来历的富家公子。又见徐凤仪手上抱着一把钢刀,不免对徐凤仪的身份捉摸不定,当时陪了个笑脸说道:“我今日无事闲步,正想寻找一些事情打发无聊,你找人问路的话,请我指点准没错儿,我通晓这街坊的事情,你找徽人开设的当铺钱庄干啥?客官懂得武艺么?手里这把好刀子,可是想往哪当铺里质押是不是?” 徐凤仪初涉江湖,不谙世事,但毕竟读过几本圣贤书。又得其父在平日谆谆告诫,谓钱财不可外露,免招无妄之灾,哪“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他还是晓得的。他也不敢托大把寻找当铺兑换银两的事情向这陌生人和盘托出,眼见官三郎追问得紧,只得含糊其词说道:“我徐凤仪遇盗落拓江湖,无钱返乡,想找个乡亲借一两串铜钱盘缠回家。这刀么,是我家人的遗物,我带在身边壮壮胆色而已,今日虽无心把此物质当,但若再饿几日,说不定也会把这刀送去当铺里质押。” 这官三郎闻言大失所望,他在赌场输了银子,在街上徘徊,东张西望,正寻思找个倒霉鬼哄骗几两银子花销,哪知这徐凤仪是个比他还穷酸的落泊人儿,本想就此作罢,却见徐凤仪举止稚嫩,转念一想:“我这几日诸事不顺,何况拿这穷酸作耍一下,消消这几日的霉气邪运。”于是撒谎说道:“你找徽商的行馆么,弟是在行的,我平日跟那些人有点来往,都是称兄道弟的铁哥儿,自家人有事好好说,我即带你上路找人去吧。” 徐凤仪这些时日一直给人作贱,到处碰壁,哪里见识过如此和气热心肠的人?当时结结巴巴拱手道:“烦兄前头带路,找到我徽籍乡亲,定当奉银酬谢。” 这官三郎哪里认识甚么徽商朋友,却把徐凤仪带到一家唤作“聚贤酒楼”的饭馆中,拣了雅座坐下。徐凤仪颇为吃惊,惴惴不安站直身子摇手说道:“尊兄见谅,我身上没有钱钞,这如何是好呢?”言讫,惊惶抬头四周张望一下,思量觅路而逃。 官三郎慌忙按住这徐凤仪,和颜悦色安抚道:“你忒也鸡肠小肚,何苦为这等小事烦心,你放心,弟为这顿饭作东,咱们且坐下开怀痛饮,回头你找到乡亲时,凭你多少谢我。” 徐凤仪略为定神,惭愧地道:“官朋友如此错爱,容后补谢。” 只见聚贤酒楼人气甚足,宾客盈门,是彼处士民聚集喝酒找乐的胜地。四下笙歌唱起,弹弦高奏。南腔北调,吴吟越曲,八音俱齐。客人或掷色猜枚,或张臂角力,或点菜劝酒,或扯谈骂张三李四,场面十分热闹,胜比瑶池神仙聚会。正是:壶中日月常如此,别有天地非人间。徐凤仪见此奇景,精神一振,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那紧皱的眉头松弛下来,心中一腔悲愁恨怨立时烟消云散。 官三郎一拍桌子,盛气凌人地把那店小二吆喝过来,指手划脚道:“赶紧替我彻一壶桂花茶,先来几样甜点──蜜钱、桔饼、芝麻糖、松花糕;几样开胃酸菜──酸梅子、酸荞头、酸果脯、腌菜干。再吩咐厨房打点一席酒菜,要有油鸡、糟鸭、薰蹄子、花椒炒蟹、黄酒闷白鳝、莲子煨海参,凡尔酒楼叫得响,有名堂的招牌菜俱与爷上一两盘来尝尝鲜。就点这些,你赶紧下去传话给厨子们料理,流水的给爷烧煮上来。” 店小二垂下双手,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他对官三郎一下子点这么多菜也感到有些惊讶,心下虽然猜疑,脸上却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那市井人做买卖的贪婪心性,在他身上显露无遗。他巴不得有人大把大把地撒泼银子哩,即使客人叫他宰一头猪,一锅煮并端上来,他也会答应。至于客人吃不吃得下这许多东西,他才管不了这么多,只管客人吃完饭给钱就行。眼见自己作成一笔“大生意”,店小二高兴得手舞足蹈,唱着菜单名目,下厨房忙碌去了。 不一会儿,店小二捧出一壶桂花茶及佐餐甜点、酸菜、果子等等,密密麻麻摆在桌面。店小二卷起衣袖,走马巡城替徐凤仪与官三郎斟上一轮茶水后,便侍立一旁听候支使,他眼见徐凤仪言谈举止有些异样,不象本地人士,就不免多嘴说几句闲话:“客官,你可晓得这桂花茶的来历么?这桂花茶乃敝地土特产。每年桂花盛开时节,用竹竿把花蕾打将下来,用苇席接住,集拢成堆,焕干后与新茶包裹在一起,待桂花香气渗入茶叶之中,再把花蕾剔除掉,便成香喷喷的桂花茶了。”徐凤仪把茶杯放到鼻子下嗅嗅,只觉桂花香气盈鼻,分外提神醒脑。略呷一下茶水,嗑齿生津,颇值回味。他喝干一杯,复又一杯。 店小二迫不及待替徐凤仪斟茶倒水,献殷勤说道:“这桂花茶可是用天雨无根水沏的,很珍贵呀。这水来自春夏之交梅雨季节,又叫‘梅水’,用净瓶藏贮,只用来煮茱。那用梅水煎的茶,分外可口,止渴降火,不须多提。饭前吃了这茶,能使人胃口大开,特能吃饭喝酒。”店小二正在唠唠叨叨,说得起劲。不料官三郎却嫌他多嘴生事,喧宾夺主,就板起面孔,疾言厉色,一顿发作,把这店小二支使到厨房去了。 少顷,店小二从厨房流水地把一桌菜肴端上来,果然山珍海味,水陆俱全。约莫有十多个盘子,好似哪乡下人家做寿宴请客吃饭时节的排场,料足量多,十全十美。 官三郎一见这些菜肴,双眼放光,唾沫横流,食指大动。他卷起衣袖,装模作样请徐凤仪先拔头筹,他随即左右开弓,如刚获赦出狱经年不知肉味的囚徒一般,恨不得一口把整桌饭菜吞到肚子里去,直到把双腮塞得没有一丝空隙,方才嘴嚼吞咽。官三郎埋头吃了半晌,稍觉称心如意,把一壶绍兴黄酒抱在杯中,低头叼着壶嘴,虹吸鲸饮,喝得着急了些,不小心让哪酒呛入气管,咳得他面红耳赤,这才略略收敛饿急动作,醉眼惺松望着徐凤仪含糊其辞问道:“徐兄能喝几盅?这绍兴黄酒滋味儿不错,你可尝试一下。” 徐凤仪生长在大富之家,丰衣足食,哪里见识过官三郎这种馋鬼饿神吃饭的粗野阵?别说他还没有尝试过喝酒,他即便是能饮会喝,也不敢跟官三郎争夺这半壶残酒。 官三郎见徐凤仪不接哪半壶残酒,乐得一人独占。他才懒得理会徐凤仪作何感想,只顾自己大快朵颐,吃到肚子滚圆,眼见便要呕吐,他才把嘴巴一抹,摇摇晃晃站稳身子,望着徐凤仪略拱一拱手,笑嘻嘻道:“徐兄且慢慢吃,放心吃饱喝足,我肚子攮着许多东西,有些难受,须赶紧上一趟茅坑,回头再跟你聚话。”官三郎言毕,假意向店小二问茅坑在哪,店小二随往门外一指,官三郎便顺着店小二的指示方向,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徐凤仪听见这官三郎道有内急要出去方便,怎好意思阻拦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官三郎扬长出门去了。他也吃得有七八分了,饱饭无事,正襟危坐,一心一意等官三郎回来。等了半个时辰,兀自不见官三郎踪影。百无聊赖,徐凤仪只有袖手打量这聚贤酒楼来来往往的客人。 忽见一个半百年纪的老头子,在楼梯旁边支上一张方桌,铺上半幅猩红色的纱绢,在哪里演说评书。徐凤仪左顾右盼,不见官三郎回来,心下也有些儿不耐烦了,使倚着桌子望哪说书先生迎面而坐,且听说书先生说一回评书。 说书先生把梨花木拍了几下,噼里啪啦一阵怪响,把酒楼上下一班食客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来,然后扬声说道:“各位乡亲茶余饭后,闲来无事,且听老夫替各位乡亲说段评书吧。今日不说《三国志》,也不说《杨家将》,我要替各位乡亲说一件本地的时事新闻,这件事就发生在南塘镇上,一件真真实实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只可惜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老夫便作个评书传播一下这件壮烈事情。这件壮烈事老夫词不达意难以形容,说得不好,大家莫怪。各位乡亲有钱的赏几文,没钱的捧个人场。” 酒楼的食客有些人已不耐烦,纷纷叫说书先生莫卖关子,有话快说。 说书先生清清嗓门儿,扬声说道:“话说萧山城外有座贾家庄,庄内有个财主,姓贾名有福,是个仁慈长者。娶妻王氏,生有一女一子,女儿唤作贾玉兰,男孩唤作贾守成,一家四口外带几个使唤佣人,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乐也融融。贾家虽非名门望族,祖上也传下几十亩簿田,若在太平时节,这种家事,日子只会越过越火红,不可能败家破产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几年沿海各地倭贼作乱,逐日猖獗。倭贼害人性命也罢了,但朝廷拘管百姓的政策同样害人性命,自古有道人祸犹胜天灾。这贾有福一家吃不消倭贼捣蛋鸟乱,日夜担惊受怕,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贾有福一时糊涂想差了,竟是抛下祖传田地家宅,拖儿带女,思量举家迁到余杭城里,躲避一下倭寇的锋芒,投在余杭城亲戚家中,过一年半载,待那倭乱平息之后,再设法回家收拾东西,重整家园。哪知官府惧怕老百姓迁徙,影响朝廷赋税收入,竟是不准那些逃难的老百姓进入余杭城,硬是派出一队气势汹汹的官兵,押着贾有福这些逃难的老百姓返回原籍。这些押解的官兵看见贾有福这些难民随身携带不少金银钿软,走到半路,叫声倭寇来了,悍然屠杀平民百姓,抄掠财物。贾有福父子没奈何只得随众村民一道揭竿自卫,跟那些官兵拼命。但那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怎是那些久历沙场杀人如麻的官兵对手?不消片刻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可怜贾有福父子躲避倭贼,却死在官兵手里,真是可悲可叹呀! 第十章玉兰传说 “穷凶极恶的官兵,还把贾有福父子这些平民百姓的脑袋砍下来,诈称是倭寇的首级,向上司邀功请赏。那些官兵对老百姓造下的孽业,真比倭寇还可恨呀。 “贾玉兰和她的母亲王氏侥幸逃得性命,这倒不是官兵们仁慈,而是官兵把女人当成一件宝货,想把贾玉兰和她的母亲王氏卖入妓院赚一笔大钱。 “这些官兵上下同谋容忍,祸害百姓,是时下沿海卫所军营中众所周知的积荣。不少官兵在大庭广众之下,拘住老百姓要钱要粮,若不如他们的意,他们便指鹿为马,诬陷你是倭寇。老百姓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呀!即便打官司打到京师大理寺中,最后还是给你戴上一顶倭寇的帽子,你说混帐不混帐? “这些官兵都是有组织地对老百姓犯罪,不是个别行为,而是普遍现象。‘宁遇倭寇,莫遇虎狼。’这就是沿海一带老百姓对官兵的评价,官兵制造的恐惧不下于倭寇,作业甚至说比倭寇犹有过之。官兵欺负老百姓是明目张胆地实行,他们什么也不怕,不怕天在看,不怕地在听,不怕鬼神,也不怕万民悠悠之口。他们手持屠刀,敢作敢为。 “说到官兵屠杀平民百的事,在座诸公也许有人不信。对于朝廷对老百姓所谓的仁义道德,其实是满口谎言,我们需要一双火眼金睛,张开“天眼”看事实。当朝权贵对官兵剿倭军事行动都给予正面评价,认为官兵扫荡倭寇是正义的行动。事实真是这样吗?在这玉石俱焚动荡不安的时代,官兵们彻底贯彻执行的“正义”,真的正确吗?在此,我这说书人就引征几件官兵们讨贼无方,扰民有术的可恶行径,让我们看看被朝廷和主流读书人肯定的官兵们的“正义”行动吧! “大明嘉靖二十九年,与福建总兵俞大猷一起扫荡台州倭寇的游击王征,出身盐商家庭,善于骑射,粗通笔墨,原是黑帮老大,曾组织盐帮,与朝廷缉查私盐的盐院进行过多次武装冲突。嘉靖二十九年夏天(1550年),俞大猷等在台州扫荡盐枭。王征与子侄王通和王清等人与官兵交战,战败后投降朝廷,响应俞大猷抗倭号召,正式加入官兵。于是昔日无恶不作的悍匪转身成为大明朝的威武之师。 “从王征的家庭背景和出身,我们不难推溯出这个家伙是个什么人,他出身富家,武功也不错,而且有点文化,但他屡次与朝廷缉查私盐的差人发生武装冲突,对政府显然抱有不满情绪。他的家庭背景注定他不用挨饿,跟饥肠辘辘的穷汉八竿子打不上关系,你想这种人大概不会因为活不下去造反吧?既然是做生意的商人,他对金钱控制的欲望应该很强,做生意的人性格都比较强势,说王征是个地痞流氓并不算过份,这家伙组织盐帮走私逃税,这是什么行为?搁在任何时代都是不折不扣的黑帮头子,他敢跟政府摊牌亮剑,杀气腾腾地干掉盐院的缉私人员,如此有胆色的“好汉”,平时肯定没少跟其他黑帮火拼吧?他带着一帮兄弟起兵响应俞大猷号召,一起扫荡倭寇的行为太耐人寻味了,我不难发现这个家伙确是个聪明伶俐的并擅于随大势投机者。 “王征改弦易辙,从土匪变成政府军,也急于建功立业,做点事情证明自己是个能人。最初,朝廷委任他南下打击麻叶九怨这伙倭寇,进攻仙游城,不克;转攻浙江宁波、箫山等地,屡战屡败。无奈只好宰杀平民百姓,假称是倭寇首级,敷衍上司,冒功请赏。王征杀人太狠,营中有识之志坚决反对王征这种滥杀无辜的暴行,王征大骂这良心未泯的人是笨蛋。并说‘我辈本来是狼,今作朝廷走狗,以官军的身份做合法的强盗,杀几个贱民奴才算什么?谁不准我杀人,谁挡我财路,见谁杀谁!人当杀人,神挡杀神。’随后王征对劝他不要虐杀平民的部下大伐鞭挞,打伤数十个部下。于是众皆沉默,默认王征屠杀平民百姓冒功请赏的做法。王征乃大掠箫山、绍兴诸郡。浙江监察御史董邦政本来对王征屠杀平民百姓的事情有所风闻,但因贪图功劳,竟然妄报是战胜倭寇,还替王征上表请赏封官。朝廷逐擢升王征为招讨使,王征自称为‘平倭大将军’,继续为祸浙江一带。 “王征本是投机混入官军队伍,一个真强盗穿上官军的外衣就会变成好人吗?他的暴戾之气还是很大的,无与伦比的霸雳手段就是倭寇也自愧不如,王征身上的杀气让说书人感慨不己,他为什么这样愤怒呢?这人心理肯定不太正常,他破坏欲太强盛了。他迷信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种毫无克制的原始的卑劣冲动,使他成为一个造孽人间的魔鬼。这也许就是乱世的人性吧。俗话说‘慈不掌兵’,你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度量这些带兵杀人放火的枭将奸雄。 “大明嘉靖二十九年十月,王征这伙官军进攻泉州,泉州乃是我朝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和重要的财赋供应地之一,哪里住着很多碧眼黄须儿的后代,哪些番人的祖先都是在成祖朝因仰慕我中土天朝风俗教化,不远万里来到泉州安家落户的。王征这伙官军攻陷泉州城后,说这些人是倭寇,在泉州大肆滥杀无辜,阿拉伯、波斯等穆斯林商人被杀者大约有几千人。 “王征这伙官军攻占泉州,为什么单拿阿拉伯、波斯等穆斯林商人开刀?而且一杀就是几千人?这种事聪明的各位听众难道用脚趾头拇量吗?抢钱呀!这行为也很符合王征曾作为黑帮头子的个性,从这场大屠杀我们也看到这家伙孜孜以求成为官军的究极目标何在。 “大明嘉靖三十年春初,王征这伙官军再度进入台州,台州人民知悉这伙官军讨贼无方,扰民有术,专门剽掠群众财货。于是群众乃附和倭寇,把王征这伙官军专门屠杀平民,烧杀掳掠,不得民心的天朝大军驱逐出境。这一次王征恨台州城人民协助倭寇,于是沿路纵兵屠杀,所过村庄,鸡犬不留,血流成河,谓之‘洗城’。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朝中犬儒不懂政治,不会收买人心,把我朝大好江山搞得乌烟瘴气。象王征这种家伙只能当黑社会头子,绝对没有可能成为保土安民的朝廷柱石。朝中犬儒纵容王征这种家伙当兵本来就大错特错,一个理性政治家怎会放纵军队悍然实施违法犯罪活动呢?所以他们遭到报应是必然的,官兵剿倭过程中到处吃败仗,是官兵作孽太重,咎由自取。可恨当官的不反省自己的行政过失,反而迁怒民心向倭,却恼羞成怒找无辜泄愤,进行丧心病狂的大屠杀。乱世中的人民为生存倒向倭寇,这有什么错?最正义最正确的政权也不能叫自己的人民去死啊! “在下说明官军可恨,引征忒多。闲话休提,同归正传。却说那可怜的贾玉兰和她的母亲王氏被官兵糟遢一番之后,官兵还不放过她们,又逼她们为娼作烟花女人。于是,贾玉兰和她的母亲王氏便被官兵卖入南塘镇栖凤阁中,沦落风尘,备受羞辱。贾玉兰的母亲王氏,受不了这口冤屈气,不上半年光景,染上一疫,也就撒手西归,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剩下贾玉兰这个孤苦伶仃的稚嫩少女,继续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挣扎求存。 “贾玉兰倚门卖笑的所在就是咱们南塘镇中最热闹的去处──栖凤阁。咱们南塘镇虽是一个弹丸之地,有三、五万人口。街市热闹,商贾云集。南塘街头繁荣‘娼’盛,人所共知,我就不必多表了。贾玉兰在栖凤阁被老妈子、龟奴调教一番之后,用羽翠明珠、瑶簪宝珥打扮起来,果然美貌不可方物。想那月中嫦娥不过如此,东海龙女不过这般。艳旗初树,哄动一方。栖凤阁门庭喧哗起来,形同闹市。这贾玉兰衣食有了着落之后,行止绝不肖那些贪财好货的同行。她是个受过人间苦难的人,晓得世事悲哀无奈,赚到了一点私房钱,都拿出籴些米面,一一分散给哪些三餐不继的穷苦人家。南塘镇这一带受她恩惠的人极多,老弱妇孺那个不称她有古仁人之风?都道她是观世音菩萨转世。 “哪知如些仁慈的好人,竟然不得个善果。正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这句混帐话的说法。一股在金山、海盐一带流窜的倭寇,探得这南塘镇地方富有,便纠集一班忘命之徒气势汹汹涌到烧抢掳掠。一个带队的倭酋叫镰仓鬼太郎,在栖凤阁碰上这贾玉兰,惊为天人,指名道姓要娶这贾玉兰为妻。 “那贾玉兰虽然沦落风尘,绝非自甘下贱的女子,胸存浩然正气,深明大义,那肯屈身顺从倭寇侮辱?面对残杀百姓的害民贼,贾玉兰毫不畏惧,厉声斥责这班肮脏龌龊的强盗,并思量以死明志,成全节义。 “那叫镰仓鬼太郎的倭酋恼羞成怒,穷凶极恶,以一镇士民性命要挟贾玉兰,威胁贾玉兰改虑,说贾玉兰若不从他所愿,便要血洗南塘镇,杀尽一镇男女老少。贾玉兰为救这一镇父老乡亲,惟有含羞忍辱,答应镰仓鬼太郎的无耻要求。 “舍身救人,殊属难能。昔日佛祖在灵鹫山传经布道时曾对信徒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佛祖那普渡众生之心,可谓良苦。贾玉兰当日毅然决然跟随倭酋投入无边苦海之际,良苦用心,有谁知道?贾玉兰舍身跳下地狱,虽然不能使这班豺狼成性的倭寇永远放下屠刀,然而舍己为人,全南塘镇数万百姓身家性命,可算是功德无量,庶几便如当年佛祖在灵鹫山说法布道时的脸目。 “可怜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奇女子,就如羔羊落入虎狼之口,哀叹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等百年千里少见的奇女子,竟屈身事倭,逐波泛舟去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在昔婕妤悼伤,文姬悲愤,恨生不逢时,命比纸薄,岂虚也哉。想那贾玉兰为民请命赴汤蹈火时节,那些当差吃皇粮的官兵哪里去了?竟然忍心让一个弱女子肩担这等重责!怎不教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正是: 官家无道妾当灾,倭寇沿水驰舟来; 回首江南渐去远,存亡二字实哀哉。 “上善若水。如水做的女人站在战争前沿阵地的时候,她的能量同样不容低估。贾玉兰以柔克刚,用她那柔弱似水的身躯作为‘武器’,化解了倭寇手中的无敌百炼钢,制止了一场惨烈的杀戮。 “当下有些师塾老朽,乡村学究,教训后生子弟时说那青楼风尘女子要不得。哪知人间有些误入风尘的奇女子,烈性如火,那坚贞仗义的气节比那名门淑媛未遑多让。谁愿意甘心堕落娼门,那是世道艰难,无可奈何而为之。诚如唐人小说诗云‘妾非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在烟花寨中,象贾玉兰这么善良可亲的好姑娘,天生丽质,真如雪里傲梅,浊世不污。百年千里,可遇而不求。奈何钟美如斯,竟让那倭寇摧残折辱,岂不叫人闻之哀叹唏嘘,愤愤不平? “大家可能不齿妓女立贞节牌坊的故事,听这贾玉兰一桩奇闻故事,不知各位听众有何感想?或许有人说‘贾玉兰失节于前,后来又事倭酋,是不足立为万人楷模的’。然则美玉瑕不掩瑜,君子不以小眚而掩大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贾玉兰舍身事倭全数万生灵,无量功得,何异观世音大力救拔世人出苦海?那贾玉兰虽然得不到官府建牌坊旌表,而她舍身救民的事迹,自有老百姓世世代代口碑相传,那比朝廷敕建的石碑还有价值。” 聚贤酒楼一班食客听罢说书先生说出这桩奇闻故事,尽皆扼腕痛惜,唏嘘不已。一些热心人也纷纷慷慨解囊,给那说书先生赞助几文茶水钱,多谢他传诵贾玉兰的仗义救人故事。 第十一章酒店惊魂 徐凤仪看见大多数吃饭的客人都打赏说书先生几文茶水钱,而他却无钱打赏,自觉惭愧,好生难为情。掉头暗自寻思道:“这贾玉兰身为弱质女流,尚且为江南老百姓做些力所能的事,我徐凤仪堂堂七尺男儿,又读了多年圣贤书本,岂能妄自菲薄,自轻自贱,无所作为?回头还家,定要设法拜师,学他一身本领,报这家仇,雪这国耻,方才无愧天地父母。”他正当低凝思自己前途出路的时节,忽见店小二走到身旁催促他道:“客官可吃好了么?请到前头柜台算账。” 徐凤仪闻言如梦初醒,局促不安地道:“这顿饭是哪位官朋友作东请的,得由他来付账。” 店小二满腹狐疑,按头东张西望,搜索片刻,没见官三郎的影子,便向徐凤仪问道:“他人呢?哪里去了?” 徐凤仪也有些慌慌张张了,惶恐不安地道:“他到前头出恭去了。” 店小二扭交两手,冷笑道:“看来你给那厮蹁了,别推三阻四,快拿钱来。” 哪位站在前头坐\台的掌柜,看见店小二与徐凤仪吵闹起来,也作急赶过来观望,他拔掉插在牙缝中的竹签,对徐凤仪伸出巴掌叫道:“客官可吃好了吗,承惠五两银子。” 徐凤仪脸红耳热,纳闷半晌,才象猫叫似的小声回复那掌柜道:“我没钱,请饶了我吧!” 掌柜的眼晴胀成牛眼一般大小,吃惊地道:“你说甚么?没有银子?没有银子竟敢上饭店,把人家当成奴仆一样支使,过后还想不给钱?你爹是谁?你以为你爹是当今皇上吗?快拿钱来,否则我绝不饶恕你。”掌柜为了徐凤仪这顿饭在厨房忙了半天,没料到是一桩赔本生意,顿时气得杀猪似的怪叫起来,高举拳头,便要打人。 徐凤仪知道他说什么也没用,哪就不用解释了,负手昂然面对掌柜的霹雳铁拳,并没有闪避的意思。 掌柜看见徐凤仪一付富家公子哥儿的派头,长得唇红齿白,穿着的衣物光鲜漂亮,不象哪些无事找茬吃霸王餐的流氓地痞。掌柜以为徐凤仪跟他开玩笑,心里尚抱一分希望,疑惑地道:“你真的没有银子?” 徐凤仪垂头丧气说道:“骗你怎的,你若不信,请在我身上搜查好了。”言毕双手摊开,一付任你搜查验看的模样。 掌柜气得直跺脚,大吼道:“好家伙,你是什么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敢来消遣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然胆大包天,饱饭弄箸,寻我开心,就别怪我痛下杀手,我打到你满地找牙为止。小贼,快给老子磕十七八个响头,自打嘴巴请罪认错。然后滚到猪栏替老子喂猪去,干活赔我饭钱,过得三年五载,我放你回家。不依我的话,我马上叫人收拾你,把你嘴上吃白食的‘猪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哪酒楼上一班唯恐天下不乱的无聊客人,徒闻掌柜妙语,居然大声叫好,他们好象很乐见掌柜收拾徐凤仪,把徐凤仪的牙齿拔下来。 徐凤仪被这些人当成过街老鼠一样看待,心中自觉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以他个性为人,他不介意别人对他拳打脚踢,但对他嘲弄羞辱则万难接受,也许是读过几年圣贤书,做过几年八股文吧!深受“士可杀不可辱”这句名言的影响,他最注重的就是面子。这时他吃了饭付不起钱,已经很没面子了。如今再听到掌柜对他咒骂指责,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很想出言辩驳,与那掌柜舌战一场,无奈偏偏是自己理亏。无论谁摊上这种事心里都不好受,何况徐凤仪是一个自以为有文化的读书人,这时地上有洞可钻的话,相信他会亳不犹疑钻下去。徐凤仪其实心里愿意替掌柜打工赔偿饭钱的,但掌柜开出的期限实在太长了,他接受不了这个长限。一时间,只急得他浑身发抖,头上青筋绽起,脸红脖子粗,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嗫嚅道:“赔你饭钱是应该的,不过替你喂猪三五年,好个长限儿,叫人难以接受。” 掌柜卷袖握拳,气势汹汹喝道:“好家伙,你还想讨价还价呀,你有资格讨价还价吗?我叫你吃屎就吃屎,喝尿就喝尿,不许驳嘴磨牙,不服气呀?拿钱来!吃白食的,今众目在前,俱可证明,你就认栽吧,立个字据契约,赶紧替我干活去。” 徐凤仪连忙打拱作揖讨绕道:“我也是给人诳骗才招惹来这场屈辱,你们何苦如此为难我?你们就打我一顿出口气凑数吧,要不让我立张赊账的欠条,日后设法把饭钱还给你就是了。” 掌柜气呼呼挥斥责道:“我不认识你,你认识我吗?本店不设赊账,你胡诌什么欠账赊账,精扯燥谈,骗鬼不成?我已吃你骗一次了,难道说还会上当再被你骗一次?小二、阿三,你们过来把这家伙给我捆缚起,来给老子狠狠打,打折他的狗腿,方消我恨。” 徐凤仪摇头晃脑,焦急万分地说道:“你们请听我说,只要你们放我一马,让我回家筹钱,我保证一文钱也不会少偿还你的饭钱。如果这样不行,且罚我在此做几个月苦工,这饭钱也不用抵销,到时候我回家筹到钱钞,依旧如数还你五两银子怎样?”徐凤仪认为他这个建议不错,希望掌柜能够接受他这个貌似很公平的建议,因为这个建议无论结果怎样,掌柜都不会吃大亏,亏的只是他徐凤仪。 掌柜哪里肯信,不屑地道:“说得好听,你骗谁,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吃你一次骗了,还会再次上当么?除非你把食指剁下来给我,否则免谈。”掌柜得了三分理儿,又恃人多势众,怎么肯善罢甘休?擂台打桌,喝令手下打杂佣工赶紧抄家伙打人。 徐凤仪晓得事情没有回旋余地了,给这几个野蛮村汉抓住捆缚起来,万事皆休。若这几个野蛮村汉只是暴打他一顿,出口恶气,也就算了。徐凤仪担心这几个浑人气在当头,不分轻重,打折他的双脚,或剁下他几根手指,把他作贱成残疾人,那他准备拜师学武,杀倭报仇的宏大计划将会无法实现。徐凤仪想到这厉害骨节要处,吓出一身冷汗,当时大叫一声,把包在芭蕉叶里钢刀取出来,狂挥乱舞,威慑、吓唬众人道:“你们别过来呀,别逼我砍人,我从未杀过人,鸡也未杀过一只,你要不知死活冲过来,我就砍你没商量。”徐凤仪说完这句话,感到很憋屈,无可奈何仰天哀叫一声:“倭寇欺负我也罢,没来由你们也这样作贱人,休要欺人太甚,若蛮不讲理,我只好跟你们拼命了。”徐凤仪回首这些时日的悲惨遭遇,愈想愈生气,扬手把刀往桌子一剁,飕的一声,齐刷刷的砍桌子一角。 掌柜晓得他的桌子是什么料子做成,那可是十分坚硬的乌木桌啊,而这家伙随手一刀,居然齐整砍下一块乌木料子,仿佛斩瓜切菜一般轻松,那种削铁如泥的钢刀砍在人身上后果当然不堪设想。 哪几个在厨房干活的伙计,用惯各种刀具剔骨剁肉,大烹小割,都是使“刀”的行家里手。徐凤仪手中的钢刀锋利恐怖他们如何会看不来?尽被吓得张口结舌,如挣头鸭子般愣在那里,不敢动弹了。只有掌柜不停地训斥叫喊:“快去厨房拿家伙,拿杀猪的大刀来,拿挑水的扁担……”哪几个伙计由掌柜喊破喉咙,没有人敢使性子胡来。 正当双方对峙未发之际,只见街中一个背着六尺倭刀的大汉快步抢入酒楼,双目如电,扫视众人一眼。转首看见徐凤仪手中拿着的钢刀,不由“咦”惊呼一声,他是识货的人,他预感到徐凤仪拿羞的钢刀是把杀过人的凶器。大汉见猎心喜,以为遇上高手,拔出倭刀作势道:“小子,你这把刀也有一点来历吧,好,让我领教你的高招!” 徐凤仪心中气苦难耐,他无法忍受这大汉不分青红皂白多管闲事的行为。要知道,徐凤仪自始至终认为他是对的,他是无辜的,掌柜欺负他也罢,他理亏可以认栽!这大汉没来由插上一脚,来找他麻烦,哪实在欺人太甚了。徐凤仪咽不下这口气,一时浑了,也不天高地厚,竟举刀向这大汉扑来。徐凤仪与哪大汉拼命的理由很简单──谁挡我去路,谁跟我过不去,我就杀谁。那也是环境所逼,势成骑虎,徐凤仪也没法拒绝跟哪大汉交手,只能糊里糊涂就跟哪大汉打起来。 掌柜对哪大汉吩咐道:“刘义庆大哥,你给我拿下他,别伤了这个混蛋,我倒要看看这厮到底有多大能耐,竟敢这等放肆!” 哪掌柜称作刘义庆的大汉扑上来和徐凤仪打了起来。徐凤仪不懂武艺,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钢刀举起来,再劈下来。徐凤仪平淡无奇的招式很简单,但在刘义庆的眼中看来却是高深莫测,感到不可思议──咦,这是什么刀法啊?随心所欲,信手拈来,无招胜有招。徐凤仪这么高明的刀法,刘义庆显然是没领教过。 刘义庆在徐凤仪出刀的瞬间,连续不断地后退,他想多看看徐凤仪的刀法,看看是什么家数,什么流派。于是就对周围吃饭的人大喝道:“高手比武过招,刀剑无眼,闲杂人等立即散开,否则伤亡自负!”那些围观的群众在看到刘义庆私徐凤仪两人大打出手后,不少人早吓得脸色惨白,撒腿就溜。 徐凤仪就算再没见识,当他看到刘义庆拔出倭刀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境况不妙了,在这个年代能拥有倭刀武器防身的人,大都是武功强到变态的武林高手,只有这些武功高强的达人,才能从倭寇手中抢到倭刀。不管是谁,都是不愿惹这种拥有倭刀人的,何况徐凤仪惹不起!这一下,徐凤仪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自家事自家知,他是不懂武艺的,这样乱打乱杀只能蒙人一时,时间一长肯定会露出马脚。一旦给对手看出破绽,自己的命恐怕也保不了。怎么办?徐凤仪心中打鼓似的忙碌起来。投降吧,他根本就不用抵抗了,主动地乖乖地让掌柜他们把自己捆成一个麻花模样,随便他们发落了。 刘义庆在这时候也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他用寒光闪闪的目光悄悄的观察着徐凤仪,看着徐凤仪被他吓唬得脸无人色,颇为惊讶。看了一会儿。奇怪地问:“你到底懂不懂得武功?”他说完这话之后,随手一刀挥出。 徐凤仪吓得大叫一声,手忙脚乱用刀格挡一下,然后滚倒在地,刘义庆以为徐凤仪想逃跑,又追打上来。 徐凤仪又能跑哪里去呢?他见没处可跑,就只好将身一缩,躲在桌子下面发抖,口中不停的向满天神佛求告许愿:“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以后一定给你们多多烧香,多化纸钱!饶了我吧!” 刘义庆已看出徐凤仪确实是不懂得武功,也感觉到他刚才出手这一刀用力太猛,不知有没有伤着徐凤仪?他快步的走过去看那滚倒在桌子下面的徐凤仪,看着徐凤仪魂不附体地躲在桌子下发抖。刘义庆笑了一面,走近徐凤仪身旁,拍拍徐凤仪的背脊,微笑道:“不要怕,我不会乱杀人的,我可不想摊上人命官司呀!”刘义庆说完这话,仔细检查徐凤仪那些被打得青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受内伤,骨头有没有伤着之类的。很幸运,徐凤仪并没有受伤,他胡乱舞刀居然挡下刘义庆两招,他的狗屎运确实是好到出人意料。他身上几处瘀血擦伤痕迹,是他打滚时不少心弄伤的。 徐凤仪看到刘义庆并无恶意,就颤巍巍的爬起来,就要给刘义庆跪下磕头,他这样做这当然不是拜谢刘义庆的不杀之恩。而是他想抓住刘义庆这根救命稻草,希望借刘义庆的力量摆脱掌柜这些人对他刁难和纠缠。刘义庆急忙上前一步把徐凤仪扶了起来,乐呵呵的说道:“这位后生,你就别给我闹这些虚礼了。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第十二章 撞入刘门 徐凤仪就象遇上亲朋好友一样,把自己的遭遇对刘义庆和盘托出:“徐某随父出海经商,不幸遇上倭寇,流落此地,又中了骗子的圈套,欠这酒店主人一顿饭钱。在下本想向他求告一个谅解通融,让我容后措置,设法还他银子,无奈这些人不允在下所请,定要厮杀,迫得我只能横刀相向。徐某与倭寇有杀父之仇,也思量留下性命跟那些倭寇干一场,可眼下我被他们迫到墙角了,无奈只好动粗拔刀自卫。自知所为令人齿冷,但我不这么干就无法自保,只好出此下策,令壮士见笑了。在下如今不知如何脱此困局,还请壮士伸出援手,助我渡过难关。” 刘义庆闻言点点头,晓得事情有些曲折,不免安慰徐凤仪几句,叫徐凤仪收起钢刀,有事慢慢商量。徐凤仪眼见刘义庆一片和气热心肠,便听刘义庆的吩咐,把刀搁在桌子上,垂手站立一旁。这件事到底如何销缴,他也只能寄望刘义庆替他排忧解难了。刘义庆回头望着掌柜冷笑道:“万掌柜,你摆下阵仗好大呀,倭寇杀来时,你拿出这种杀敌气慨,我也服你。如今你欺负一个不小心落入骗子圈套的稚嫩后生,算什么事?太不象话了,这芥菜子般的小事,你把手略略一抬,就放他过去了,何至于弄到兵戎相见?喊打喊杀,没的弄出人命案子,你才心安理得么?” 掌柜看到这刘义庆,如老鼠遇上猫一样,威风尽丧,脸带谄媚陪笑道:“刘义庆大哥恕罪莫怪,这种芝麻绿豆大点事,我本来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小子太可恶了,吃了霸王餐还振振有词,我气他不过,就想叫人教训他一下。不想惊动刘大哥过问,不好意思,恕罪!恕罪!嗯,刘云峰大侠哪儿有什么吩咐没有?”原来这刘义庆是此间武林名宿刘云峰的族人。刘云峰擅长使刀,刀法在浙江一带享有盛名,他结合日本人的倭刀法,自创一路“倭刀法选”。并用这一路刀法多次打败倭寇,自此名动江湖,侠名远播。江湖上也有人说他早年曾在倭人手里的长刀下吃过亏,故他百般设法,苦研破解倭刀的办法。经年研习,终有所成,成为一代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手下门徒逾千。刘云峰成名之后,许多倭寇剑道高手上门找他挑战,无不一一铩羽而归。刘云峰因此名震武林,享誉江浙。这刘家集的士工农商都依靠他的势力保护这一带地方,都对刘云峰万分尊敬。连族中的叔伯兄弟,亲朋好,俱跟着受益沾光,甚得当地人尊重。 刘义庆背负双手,不免大声数落这聚贤酒楼的掌柜几句,道:“咱们刘家集的人,应该和睦相处,互敬互爱,不得妄兴争执。否则倭寇杀到,大家如何能够齐心合力,同御外侮呢?万掌柜,你身家巨万,富甲一方,你得这块银子,显不出你富;失了这块银子,也穷不到讨饭的地步。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万掌柜叫苦不迭,指着徐凤仪说道:“这家伙白吃饭不给钱,白白糟遢本店许多粮食,这般作孽撒泼米面,叫人如何吃得消?若大家都学他这个样子,白吃饭不给钱,敝店小本经营,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腾?” 刘义庆又抬头打量徐凤仪几眼,只见站在夕阳余辉下的徐凤仪脸色苍白如纸,一脸无辜的可怜相令人见之不忍。徐凤仪身上穿着那件蓝色道袍,衣料虽然名贵,但多时不曾换洗,显得肮脏龌龊不堪。徐凤仪长相生得风流雅致,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哪种容易讨人喜欢的帅哥。刘义庆看着徐凤仪这付乖巧长相,又听说徐凤仪遇上倭寇流落此地的,不免对徐凤仪有些同情。刘义庆凭自己的江湖阅历经判断,他相信徐凤仪不是个偷鸡摸狗的屑小之徒,也不象是骗食哄人的骗子。于是他又问徐凤仪一声:“你真的一文钱也无?” 徐凤仪眼泪酸酸欲下,垂头丧气回复刘义庆道:“小可知书识礼,如何愿意没来由受人这样羞辱戏弄,只因小可初涉江湖,见识浅陋,不懂设防,给人哄骗到这里吃了一顿霸王餐。哪骗子倒是个乖觉儿,吃完饭编个籍口逃之夭夭,丢下我在这里替他顶罪受过。我是个遇到倭寇抢劫的落难人,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囊空如洗,哪有银子支付这顿饭钱?即使消受这些人不留情面的种种责难辱骂,也只能硬着头皮逆来顺受。”这徐凤仪虽然怀揣着一张当票,不过这张当票必须要找着汪直名下当铺才能兑现,如果找不到汪直名下的当铺,这当票如同废纸一张,所以徐凤仪就没提这件事。 刘义庆点点头,对万掌柜说:“你瞧他也不象个得意的人,看他落拓的模样,满脸风尘,衣服也多日未换,他象个有钱的主吗?你何苦折腾他。既然他没钱,得饶人时且饶人,何必为些须不足一哂的芝麻小事闹到打架的地步?你就是把他打死,没的就能打下几块银子不成?就怕你伤人不成反自伤,被人家砍上一刀不就更亏了?到时把千百银子送到江湖郎中手上,这才功德圆满吗?这不是自找苦头吃吗?即令你们人多势众,结果你赢了,把人家打伤或杀死,没的你就不用吃人命官司?”刘义庆说完这番话,探手入怀,掏出一块五两有余的银子,当的一声,丢在柜台上。 万掌柜双眼放光,缩头缩脑地把银子揣摸一会儿,合不拢嘴说:“刘大爷,让你这般破费,真教我过意不去,其实我等若不是托刘云峰大侠的福,哪里能够在此平安做生意交易呢!你老何必如此客气呢?”他口中虽说着客气话,却已把银子紧紧捏在手上,仿佛害怕刘义庆会把银子收回去一样,脸上表情带着几分惶恐,几分侥幸,感情十分复杂,个中感觉只有他本人才晓得。不过他哪种贪财好货的市侩小民嘴脸却在人前显露无遗。万掌柜得了刘义庆替徐凤仪垫付的饭钱,嘴巴仍然十分刻簿,狠狠瞪了徐凤仪一眼,疾言厉色喝道:“吃白食的,你仔细听着,我若不是怕坏了刘家集荡寇营刘云峰大侠的名堂,难免要打你一顿,嗯,算了,现在刘大爷已替你付清饭钱,我就不为难你了,你赶紧给老子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徐凤仪眼见万掌柜多收刘义庆几钱银子,心中也有些生气。而万掌柜收了刘义庆替他垫付的饭钱后,态度依然如此恶劣,哪种为富不仁的尖酸刻簿嘴脸实在令人生厌,让人看不下去了。于是徐凤仪郑重其事向刘义庆唱了个极其夸张的肥诺,然后睁大眼晴盯万掌柜,伸出一个巴掌。 “干什么?”万掌柜下意识地连忙把银子收起来,他明知故问,以他善于观颜察色的乖觉个性,他知道徐凤仪伸出一个巴掌的意思是什么。 徐凤仪慢条斯理地道:“掌柜,恭喜发财,方才我欠你几两银子,你便大动干戈,把人家作贱得猪狗不如,几乎要取人家性命才罢休。做买卖嘛,得讲公道,你不许别人少你一厘银子,别人也不许你多收几钱银子,如今你多收刘义庆大哥几钱银子,难道就这样装聋作哑算了吗?象你这种市侩小人,家财巨万,富堪敌国,兀自不知餍足。人家饥寒交迫,吃你一餐饭你就这么肉紧。这道理如何说得过去?你且别慷别人之慨,假显自己宽宏大量。我可小气着哩,惦记着刘义庆大哥多给你几钱银子,你晓理就赶紧把这几钱银子退还给刘义庆大哥。若找不开,我正好有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在此,便替你錾凿开来。如你的银子只能进,不能出,这件事忒难为你。这样吧,刘义庆大哥给你的银子刚好有多,而我流落在此,无家可归,你就安排我在你的饭店客房中住几日吧!” 万掌柜哭笑不得,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自觉白活五十多岁,象徐凤仪这样不知进退,较真,难缠的妙人儿,他毕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回他算是开眼界了。 刘义庆看见徐凤仪这般天真稚嫩,亦觉希罕称奇,遂上前挽着徐凤仪的手问道:“刘某人斗胆请教这位公子的尊姓大名,方才你说跟倭寇有仇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凤仪受宠若惊,慌忙拱手说道:“在下徐凤仪,徽州人氏,随父出海经商,不幸在东海遇上倭寇打劫,货物被倭寇打劫去了,家父亦丧身倭寇刀下。我得家人倪翁大力协助救援,幸免于难,流落到此。我跟倭寇势不两立,此生一定与这些恶贼周旋到底,直至把这些恶贼逐出我大明海滨为止。只是眼下流落江湖,投师无门,乞请好汉助我一臂之力,度过难关。不情之请,容图后报。” 刘义庆听罢徐凤仪的话,慨然说道:“兄弟既有此抱负,勿扰贫贱,跟我来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住宿,给你推荐名师学艺。”说完,拉着徐风仪的手往外便走。 徐凤仪闻言喜出望外,连忙拿上钢刀,追随刘义庆出门而行。 刘义庆带着徐风仪出了聚贤酒楼,走出两里路左右,来到一座石雕玉彻的豪门大户门楼下。只见门楼上面悬挂一张牌匾,上书“刘氏宗祠”几个隶书大字。左右挂着两幅新帖的对联,上联是:招揽三山英雄;下联是:义结五岳豪杰。 南唐镇刘家集的市民几乎都是刘云峰的后备民兵,这里是荡寇营在浙江的大本营,也是荡寇营在沿海对抗倭寇的最前沿阵地。刘云峰帮为了保障荡寇营在浙江地面发展壮大,已把南唐镇刘家集的市民全部拿下。刘家集的市民都实实在在享受到刘云峰帮主给他们的利益──公平、均富和不受官匪欺压的安全保护,因此他们都对刘云峰忠心耿耿,誓死捍卫自己和荡寇营的利益。 荡寇营大部分主管成员除了在这里安家落户之处,还依山傍水,修建城堡,甚至监狱。刘家集的市民籍口防盗为名,依照刘云峰的吩咐,组成一支近千余人的民团乡勇,经常操练,战斗力很强。一般官差和江湖豪强很难渗透进入这个组织严密的村庄,刘云峰也对刘家集这个城堡坚固的防御工事设施很放心,认为这个钢铁堡垒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荡寇营全体成员的生命安全。他自己也把家室安置在这里。 刘义庆把徐凤仪带入刘氏宗祠,暂时安排在服事刘云峰的老家人──刘果老家中。刘果老一家有八口人,三代同堂。与老婆子,儿子媳妇及四个孙儿住在一起。家境也算过得去,拥有一宅四进宽约千尺的砖瓦房屋,连带马厩、草庐、猪舍、鸡棚。在那个倭寇骚扰沿海动荡不安的年代,拥有如此殷实的家境,称得上是个小康人家了。 刘义庆对徐凤仪说:“我有点俗事要忙,你先住在这里,等我忙完事,再带你去见刘云峰师傅,推荐你到荡寇营当民兵,学武艺。你老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千万别入人家后宅,犯了大忌,免得惹刘云峰师傅生气了,到时不收你做徒弟,就麻烦了。”徐凤仪点头答应不迭,连声说晓得。 刘义庆嘱咐几句,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徐凤仪在刘果老家里客房住下,不免跟这刘果老客客气气,唠嗑几句。“刘老,打扰了。在下偶尔路经贵地,遇上麻烦,没奈何借贵宅暂住几日。” “客气啦!荡寇营正招收民兵,你来得也是时候。刘帮主这几天忙碌营中事务,一时半刻之间,对投靠他的好汉照应不过来。过几日帮主有空,定会给你另行安排好住处的,你就暂时在这里委屈几天吧!”刘果老拱手说。 “好说,好说。我看刘老的家境不错嘛,住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托刘帮主的福,我们才有这样好日子,若不是刘帮主大力救苦救难,我这把老骨头早填沟镇壑了,那里还能够享用这种仙福。”刘果老感慨万端地说。 “这话怎讲?愿闻其详!”徐凤仪兴趣顿生。 第十三章豪强巨宅 刘果老摇头苦笑道:“在这个倭寇到处抄掠的年头,老百姓想过几天安定的日子还真不容易呀!连普通老百姓认为带不走搬不动的田地也不安全,一群倭寇蜂涌过后,说易手就易手,你有地契也没用。况倭寇驻扎下来,不仅霸占田地,还掠人为奴。假如你落在倭寇手里,能活下来做个稳当的奴隶,已算你祖宗积德了。你别指望保住田地,或者拥有财产,只怕你想做个奴才也不可得。在这种情况下,刘云峰大侠在南唐镇刘家集成立荡寇营,组织民兵抵抗倭寇的侵略,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一方百姓安全,你说这事容易吗?你说这事有多难?你没参加过民兵与倭寇争锋打仗,你体会不到战争有多残酷。刘家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获得一份平和安宁,是我们民兵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刘果老老脸带着几分得意的颜色,似乎对自己生为刘家集人感到非常自豪。 徐凤仪也庆幸自己来对地方了,上天鬼使神差让他流落到这里,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徐凤仪预感到有一个强人能对他命运施加影响,而且让他有些作为。 只见刘果老又滔滔不绝说道:“多亏荡寇营,多亏刘帮主给我们荫庇!我刘家才保住祖传那四十亩薄地,饲养着几十头家畜,过上这种温饱生活。”刘果老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唉声叹气道,“除了刘家集外,在这周围数百里乡村地面,若要再寻找一个象我这样殷实家境的人家,比大海捞针还难,你信不信?失去刘云峰大侠的庇护,我们刘家集这些村民就不可过上这种幸福的生活。我们能过上这种安生的日子,全是刘云峰帮主所赐。可恨官府还说荡寇营结党营私,有干国法,嚷着要解散荡寇营。朝廷军队懦怯无用,在对倭寇作战中屡战屡败,无法保护老百姓,又不准老百姓组织民兵自卫,真是岂再此理。这些被倭寇打得落花流水的无能将官,自己不争气,对屡次打败倭寇侵扰的荡寇营还横竖看不顺眼,总想给我们民兵穿小鞋。哼,谁敢动我们的荡寇营,我们就跟谁拼命。” 徐凤仪只能唯唯诺诺,点头称是。这刘云峰帮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刘家集这些村民对他如此推崇备至,看来他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徐凤仪只想尽快参见刘云峰,求他收下自己作徒弟学习武艺。于是也把自己的想法跟刘果老明白说了,刘果老连声叫好,又说现在有志气的年轻人应该加入荡寇营参与抗倭战争,这才是青年才俊该做的事。 刘果老安排徐凤仪住他家的客房中,又给徐风仪送上香茶糖果,刘果老哪份如接待亲朋好友的权权情意,让徐凤仪感慨不已。古语有云:仓禀足而知礼议。信斯言也!人也是在生活安定、经济宽裕的时候,待人接物也分外隆重热情。刘果老乐呵呵地拍拍徐凤仪肩头,道:“徐公子,你今晚且在敝处屈就一夜,我就住隔壁房中,你临时有事,打开窗门唤我一声就可以。我家主人今日外出未归,夫人小姐住在后院。只好由我出面接待来客,不周之处,尚请见谅。” 徐凤仪被这刘果老奉若上宾,受宠若惊,不免向刘果老再三作揖致谢:“刘老你太客气了,你们这么热情好客,殊属难得。你们确实让我徐风仪增了见识,开了眼界。领教了,大恩不言谢,你这份盛情我记住了。”当晚,徐风仪便在刘果老家中住下,一夜无话。 次日,徐凤仪睁开双眼时,司晨公鸡已经三啼,天空中泛出一片鱼肚白,红晕也隐隐约约在天边显露出来,这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 徐凤仪从床上起来,揉揉双目,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自遇倭寇以来,流离颠沛,昼夜担惊受怕,那得一日安生?谁晓得一床锦被,高枕黄梁,如此舒适,今日方信老人所云‘一生三劫多苦难,但愿长睡不愿醒。’仔细寻想,果然有理。”翻身下床,抱起钢刀,开门出房。 徐凤仪百无聊赖,随意闲逛。走到刘氏门楼下,只见庭院中间有几个打杂模样的下人正在洒水扫地。徐风仪向内一个仆人拱手问道:“刘义庆大哥回来了吗?” 那仆人道:“昨晚回来,侵早又出门办事去了,一般晚上回来,你且吃些早点,客厅去等我家老爷回来吧。” 徐凤仪连声道谢,在那些仆人指点,缓步向刘云峰的府邸走去。走到刘云峰家门前,看着皇宫一般气派的刘氏府邸,徐凤仪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料刘云峰的家规模如此阔大,若非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刘云峰的家居然占地上百顷,围墙跑马也要一柱香功夫。这么大的宅子,内中屋子不下百间,说起来也没人相信。 只见刘家门外站着两个劲装大汉,正在那儿职司门神,一个大汉看见徐凤仪径直闯门,立即扬手挡住徐凤仪去路,问道:“且住,你是什么人?交待几句,容我禀告主人。” 徐凤仪大咧咧地道:“我是刘义庆大哥邀请到此的贵客,他吩咐在此等候刘帮主接见。刘帮主在家吗?请兄台给在下引路。” 那大汉听见徐凤仪说他是刘义庆推荐到此参见刘云峰的,也不敢怠慢,点头拱手道;“你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会客厅候信,我也不知帮主今日在不在家。你且到会客厅坐等一会半刻吧。”刘氏府邸太大了,有正门、侧门、耳门、后门,刘云峰进出家门不一定经过大门出入。守门的护院武师常年累月看不见刘云峰也很正常。 徐凤仪他们跟着那大汉进门,一路逶迤而行,慢慢向刘氏府邸深处走去。走出一箭之地,沿途但见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若非帮主邀请,寻常门徒只怕也无法靠近这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这是个什么所在呀?一个小地方寻常帮主的家居然如此气派?徐凤仪也不免好奇。他很想看看这个地方里面到底是什么风景? 临近刘家会客厅,徐凤仪自觉大开眼界。刘氏府邸的建筑物雕栏玉砌,气势宏伟,跟外间的城镇砖墙瓦屋相形之下,这里好象是天堂了。但说这地方是天堂好象还是有点不妥,应该把这地方唤作皇宫才对,只有皇帝才配住上这等豪华奢侈的地方。 徐凤仪随那大汉在刘家悠转,踱进会客厅前头的花园,但见会客厅建筑在花园中间,直耸云端,气派非凡。会客厅后头也有一片百丈方圆的大空地,空地上间植桃李梅杏,松竹兰菊。这会客厅四周的奇花异卉,以菊花为主,品种繁多,争奇斗艳,绚丽夺目。 花园中的金菊最多,同时长得十分茂盛,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好象满地俱是黄金铺张装饰一样。徐凤仪踏进这个花园一刻,就觉得自己是个井底之蛙,他徐家也算富有,但徐家那点家底,跟刘云峰帮主这种富可敌国的财富相比,简直是蚂蚁跟大象较量,几乎不足一晒。 经过一柱香走马观花,徐凤仪等还没能领略到会客厅花园十分之一的风景。那大汉又把他带入一个新天地。这个新天地与会客厅的分界线只是一堵山墙,山墙后面又是一个与前头花园迥然不同的景观,看那入口牌匾上写着“修罗道场”四个大字,这地方想必就是刘云峰练功的地方无疑。 那大汉也是特意把徐凤仪带到这里来的,一来刘云峰早上起来多半在此练功,所以他带着徐凤仪径直走到“修罗道场”来碰碰运气。二来他也想让徐凤仪见识一下刘家气派堂皇的练功道场。 徐凤仪只能被这景观吓唬得象只乡下王八一样缩头藏脑,暗叫厉害。佩服之余,不免惊诧,刘帮主如此炫耀财富,铺张扬厉。看来这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和耐人寻味的怪人。 “刘帮主不在这里练功,我再带你去他的书房碰碰运气去吧。”那大汉自言自语说。徐凤仪在刘家转了几圈,也转得昏头转向了。他听了那大汉的话,也没什么主见,回复道:“你看着办吧,你带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走出一段路,来到刘云峰的书房。只见参差错落几间造型精致的石屋,连墙面都精雕细刻缕花造型,美不胜收,让人叹为观止。石屋前面都有水榭楼台,花架瓜棚,石几石凳,假山荷池,安置齐整,足见建造者经过一番匠心独运。 徐凤仪跟着那大汉进入一间书房里面,只见四旁都是紫檀或黄梨花木家具,太师椅、牙床、屏风、茶几、书架,样样齐全。那书架上堆的都是经书逸史,《诗经》、《易经》、《论语》,诸家百子文章,甚至还有武则天《垂拱集》副本。盘景古玩,奇珍异宝,交相辉映,红红绿绿,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过来。 刘云峰的书房后面,又是另一番光景。满园春色,各种奇花异卉,争奇斗艳。很多异国花卉都是徐凤仪平生第一次见识。谁料到一个小小的荡寇营帮主,也坐拥如此美不胜收的花园大宅?徐凤仪都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感觉很怪,仿佛象梦游一样。难怪官府嚷着要动荡寇营,任由是那个粪土金钱的清官大人,看见一个平头百姓打倭寇聚敛起如此庞大的财富,都难免会感到眼红,看不下去了。 徐凤仪东张西望,对刘云峰这个强人既佩服又妒嫉,暗自寻思道:“这刘帮主的家业这么大,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难怪大清早起来也找不到他。佩服呀佩服,刘师傅的大本事,我那怕是学到十分之一,我恐怕也是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了。” 徐凤仪跟着那大汉转来转来,不知不觉已到巳牌光景。那大汉带着徐凤仪转到藏剑阁。登上藏剑阁顶层,只见阁中四壁都挂满古剑,秦刀越剑,莫邪干将,龙泉宿铁,琳琅满目。 藏剑阁除了收藏奇兵宝剑之外,阁内也有几架诗书,几案精良考究,阁中任何一件家具都是能工巧匠精心炮制,慢工水磨出来,从宝剑阁铺陈法度和细节,多少看出这阁主的文化品味,这刘云峰帮主确实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然而这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一代帮主雄豪,是个非常复杂的人,正邪黑白,云集一身,人类最好的优点和最丑陋的弱点都集中在他身上,你用最好诗词赞美他和用尖酸刻薄的词句抨击他都不为过。 徐凤仪看见刘云峰如此豪富,只能对刘云峰又敬又怕。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跟这刘云峰帮主和睦相处?这样厉害的人间雄主,恐怕不容易相处吧?作为男人,追逐金钱美女,这有什么不对?作为男人,做点事业,建立一个自己的王国,这又有什么错?乌鸦笑猪黑的蠢事徐风仪是不会干的,徐凤仪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很多人类共有的通病,比如虚荣、贪财、懒惰、好逸恶劳、欲壑难填………等等,他痛恨自己无耻同时,也容忍别人拥有这些缺点。 那大汉眼见找不着刘云峰,最后就把徐凤仪带到会客厅,安排徐凤仪在大厅坐下候信。然后他便转身出去,又到门外扮演门神的角色去了。会客厅有几个丫鬟模样的小女孩侍立一旁,这些丫鬟都很害羞,没有主人吩咐,她们不会跟客人随便聊天的。徐凤仪也感到很窘迫,实在不知怎样跟这些丫鬟搭讪。徐风仪今年才十六岁,他显然是没有泡妞经验。在这些丫鬟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好象身上爬满蚤子一样恐慌难受。那几个丫鬟看见徐凤仪不苟言笑,自觉无趣,纷纷走出客厅,下去干活去了。只剩下徐凤仪独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喝闷茶,呆坐傻等。 第十四章儿女情歌 那大汉眼见找不着刘云峰,最后就把徐凤仪带到会客厅,安排徐凤仪在大厅坐下候信。然后他便转身出去,又到门外扮演门神的角色去了。会客厅有几个丫鬟模样的小女孩侍立一旁,这些丫鬟都很害羞,没有主人吩咐,她们不会跟客人随便聊天的。徐凤仪也感到很窘迫,实在不知怎样跟这些丫鬟搭讪。徐凤仪今年才十六岁,他显然是没有泡妞经验。在这些丫鬟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好象身上爬满蚤子一样恐慌难受。那几个丫鬟看见徐凤仪不苟言笑,自觉无趣,纷纷走出客厅,下去干活去了。只剩下徐凤仪独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喝闷茶,呆坐傻等。 不觉已到晌午时分。徐凤仪望眼欲穿,依然不见刘云峰回来,肚里又唱起空城计,不免有些焦燥。一时按纳不住,抱起钢刀,跑到外间的花园中。 徐凤仪久等不见主人,自觉有些无聊,走到花园中间,东张西望,随意闲逛起来。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血气方刚,耐性甚差。他这种年纪是不可能耐住寂寞的,喜欢瞎凑热闹是少年人的本性。徐凤仪走前到花园中就是看看哪里有人,寻个热闹的去处排遣无聊。 花园中树影婆娑,繁花似锦,景色甚是可观。徐凤仪沿着花间小径,曲曲折折,边走边看,渐渐沉醉在这绿野花海之中。 徐凤仪正在闲逛,忽然听见一阵金刃劈风之声。徐凤仪此时正抱着找武林高手拜师学艺的念头,听到这花园深处有人舞刀弄枪,想也没多想就顺着声音方向小跑过去,他要看热闹,看看哪个武林高手在这花园中练功。 徐凤仪不知不觉走到刘氏府邸后园,只见花园中间一片草坪上,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在练剑。那少女亮剑飞穗,闪、转、跳、挪、砍、刺、削、剁、切,招数飘逸灵动,姿态曼妙美好。少女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显然是得到名师指教提点,也算进入剑道的一级阶段了。可惜徐凤仪这个外行人是看不出少女的剑法是好是坏。 那少女看见有人闯入花园,先是一愕。随即收剑回鞘,向徐凤仪招了招手,她那意思很明显,无非是叫徐凤仪过去问话。 徐凤仪作梦也没料到在这花园练功的人是个美的少女,及又见那少女向他招手时,顿时窘红了脸,不自觉地把头一低,转身便跑。 那少女脸色一沉,笑道:“来人可是新来的客人么?你过来,我们聊几句。” 徐凤仪自幼深锁书房,除了他母亲和他父亲的几个侍妾之外,几乎没有再与外界女性接触。平时他与他父亲的几个侍妾说话时,也是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他天性中似乎缺少一种与陌生女人面对面交流沟通的能力。此刻猛地见到一个美如天仙又豪放脱俗的女孩子,颇有一点魂不附体的感觉,额头冷汗直冒,嘴巴想说句客套话,欲说已忘言,竟是憋得脸红,一句话也说不来。无奈他只好回头就跑,只要离开这里,他的情绪就会平静下来,恢复正常。 那少女看见徐凤仪转身要跑,立即发足追来,边赶边喝道:“这位大哥来去匆匆,到底是什么意思?”假如一个人在深山野岭遇上一只狼,如果这个人不跑,跟狼大眼瞪小眼互瞅下去,那狼肯定不敢扑上来;如果人示弱逃跑,那狼肯定发足追人。现在徐风仪转身就跑,那少女不免对他产生误会,以为他是个入屋行窃的小偷。 “我……我……我……我没事……”徐凤仪狼狈万分,好象做贼心虚一般的恐慌,谁看见他这个恐慌的模样都不会相信他会没事。他这种令人生疑的恐慌模样,只怕不仅有事,而且可能是大事。这家伙说不定是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否则何止于害怕成这个样子? 那少女大喝一声,疾冲上来,一个筋头翻落在徐凤仪面前,挡住去路,叉腰喝道:“你慌张什么,又不是遇上老虎!”那少女方才说出这话,忽觉有些不妥,抿嘴暗叫不好,寻思道:“糟糕,我这么说,岂不是把自当成母老虎了?”不禁又气又急,跳了起来,指着徐凤仪鼻子厉声喝道:“小贼,你莫非是入屋窃物的雕儿手?从实招来,免你一死。” 徐凤仪被少女误会为小偷,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是……”他本来说不是,但他的语气以及恐慌的情绪失控看来,好象承认自己是小偷一样。 那少女看着徐凤仪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妙目一转,又道:“你象只没头苍蝇一般瞎转,你不觉得可笑吗?” 徐凤仪摸摸热辣辣的脸庞,目瞪口呆,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笑。偶就害怕看见漂亮的姑娘,这有什么可笑? 那少女睁着妙目骨碌碌打量徐风仪片刻。忽见徐凤仪捧着一把钢刀,双眼顿时放光,大有一种见猎心喜的感觉,遂向徐凤仪招手道:“公子哥,难道你也懂得武功?既然是同道,还请阁下指教我一下。” 徐凤仪甚是珍惜这把钢刀,毕竟这是倪翁的遗物,他把这钢刀当成宝贝了,一刻也不舍得放下。他被少女追问得急了,只好纳纳道:“我……我……不懂武功,拿着这把钢刀走路仅是为了壮壮胆色罢了。” 那少女根本不信,大咧咧把手一挥,笑道:“噢,壮胆?公子哥,你太谦了,来,出一招,让我跟你切磋一下。” 徐凤仪急得连连搓手,汗流狭背,心中叫苦不迭:“这妞真是好没家教,居然跟男人打架,简直无法无天了。” 那少女又道:“公子哥,你难道不知道偷艺是武林大忌吗?这罪可以挖下你一双招子了。”少女说出这话,又显示大方道:“你不必担心,我是刘云峰大侠的女儿刘倚玉,气量大比东海,宽恕你也行。不过,你得亮一手给我看看,让我见识过后,心服口服才行。” 徐凤仪听那少女报上家门名字,才知道这个刁钻泼辣的美丽少女原来是刘云峰大侠的女儿,心中不免惶恐,当时打拱作揖道:“可惜小生不晓得武功,故不能奉陪小姐比武过招,实是遗憾。” 刘倚玉生气了,发作道:“公子哥,咱们都是武林中人,凡事看透三分,放开些吧。好,闲话少说,咱们交手较量一下。”刘倚玉看见徐凤仪如此客气谦让,还以为徐凤仪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徐凤仪见刘倚玉真个要动手,吓得撒丫子便跑,抱头叫道:“哎呀,请你别动手动脚,男女授受不亲,我今日不小心碰触你的身体,将来你嫁不出去可别怪我呀。” 刘倚玉闻言忍俊不禁,笑道:“好啦!我的拳头来亲近你,你别叫痛哦!”说毕,一个直步冲拳,闪击出击。只听“嘭”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徐凤仪背脊上。 只见徐凤仪一招“饿狗抢食”,摔趴在草地上,草地湿滑,徐凤仪的身体象滑冰一样,直滚到十丈开外。 刘倚玉抢攻得手,不费吹灰之力放到徐凤仪,颇为惊愕,吃吃笑道:“公子哥,原来你没骗我,你真的不懂武功呀?不过你也太没用了,摔到就摔到,用得着滚这么远吗?哇,你这一招绝技好夸张呀!哈哈!”看着徐凤仪摔得狼狈,她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徐凤仪痛得哇哇大叫,挣扎一会儿才颤悠悠爬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什么武功,我只知周公。” 刘倚玉惊睁双眼,忙不迭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周功?这是什么门派的功夫?”言罢定神凝思片刻,忽然省悟,便抿嘴笑道:“公子哥,你真会开玩笑。喂,你既是周公门下的读书人,背着这把钢刀干什么?难道你不怕带着这件凶器走路会招来杀身之祸吗?” 徐凤仪挺胸凸肚,昂然说道:“我带着刀走路,与你何干?你,你,你这女孩子也太不象话了,太无礼了,怎能这样以下克上,对男人大打出手,这成何体统?” 刘倚玉突然“哎哟”的尖叫一声,托腮装着难受的样子,摇头摆首叫道:“好酸,好酸,公子哥,你平日吃饭是不是用醋下饭的,要不,怎么说出这样酸溜溜的令人牙齿都感到疼痛的迂腐话。” 徐凤仪听见刘倚玉嘲笑他迂腐寒酸,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不免鼓起勇气,对刘倚玉投以怒目。你说哥是酸子,惹哥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哥为了表达气愤,即使你是一个大美女,哥也敢对你翻白眼。 刘倚玉笑嘻嘻的扬着拳头在徐凤仪面前晃了晃,道:“怎么样,你不服气呀,想再吃我一记老拳是不是?公子哥,你自命是读书人,想必知书识礼吧。” 徐凤仪把头一昂,负手傲然道:“当然,我读过《周礼》,自然是知礼得体的人,这还用说么?若论待人接物,你这种野丫头岂是我的对手。” 刘倚玉吐了吐舌头,不屑地道:“哼,什么知书识礼,你不过是个迂腐寒酸的书呆子罢了。我倒要请教你,天下有几个象你这样知书识礼的人,到别人家作客,见了主人,二话不说,回头就走,这是那门子的礼节?你且说说这个道理吧。” 徐凤仪听了刘倚玉这话,自觉甚是有理,不禁抓头挠耳,连连搓手,嗫嚅道:“这个……这个……这个呀,咳,嗯!”他是个讲礼讲理的人,一旦发现自己无礼无理,顿时无话可说。 刘倚玉看着徐凤仪这个窘迫模样,不觉笑了一脸。她只是个爱热闹的女孩子,偶尔整蛊一下客人,并不会欺人太甚。她眼见徐凤仪无法下台,便装模作样施了个万福,道:“公子哥,小女子有礼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徐凤仪对这刘倚玉又敬又怕,恐她再指责自己无礼。当时慌忙回敬一个肥诺,低首敛眉说道:“小生姓徐,名凤仪,字文海。徽州人氏。徐家世代经商为生,我父亲徐昌乃是徽州巨贾,母亲名唤冬梅。今年我随父出海学做生意,不幸遭遇倭寇,家父罹难。我得家人搭救,侥幸逃出生天,流落至此。吾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只是少了个读书人支撑门户,被那官府勒索欺负,吃了不少苦头。唯独小生争气,凭本事公公道道中了个秀才,想考………”徐凤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要说个畅快详尽。忽见刘倚玉脸现不耐烦之色,并摇手制止他,只得住声不表。 刘倚玉轻弄额前秀发,望着徐凤仪嫣然一笑,柔声说道:“这里阳光炽热,不宜久候。咱们到客厅去聊吧。今晚我略备一桌东道,请你喝酒如何?” 徐凤仪受宠若惊,连忙抱拳作揖道:“小生遇上倭寇,流落天涯,几乎与鬼为邻,几乎沦为乞丐。难得刘义庆的大哥仗义协助,让我借宿于此,此愿已足,不敢再得陇望蜀了。刘小姐今晚不必浪费什么酒菜,只给我粗荼淡饭,我便感激不尽了。” 刘倚玉摇头笑道:“我家再穷,也不差这几个饭钱,请你吃一顿饭我家还是请得起。徐公子不必见外,若再推托,那是不把我刘倚玉当朋友了。” 徐凤仪听见刘倚玉把他视作良朋好友,感动得几乎涕泪俱下,郑重致谢道:“承蒙邀请,感激不尽。”当时日正中天,徐凤仪却是巴不得太阳早点下山,黄昏马上降临,因为今晚将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陪他喝酒宵夜,人生乐事,不过如此,他又如何能够按住那扑扑乱跳的心鹿,让它平静下来呢。 太阳终于没入海水中去了。徐凤仪也迎来他期待已久的晚餐盛宴。 有缘千里来相会,一壶浊酒喜相逢。家常唠完须尽醉,莫随野鸟骂春风。 酒是南唐镇刘家集居民自酿的浊酒村醪,有点甜,有点酸,卖相很差,味道却不错。村民自酿家酒本来是自酿自用,原没作商品买卖的意思,所以酒水浊得象米汤,但原生态的酒,自然醇厚,不掺水作假,喝多了难免象关公一样脸红。 菜也是三家村常见的农家菜,无鸡不成宴,刘倚玉吩咐下人宰两只大鸡,煮了两只猪蹄子,这两只猪蹄子是预先泡过水备用的食料,临到食用时用白醋一煮。蹄子酸甜可口,是一份送酒下饭的上品佳肴;江南盛产海鱼,此日的鱼是鱿鱼、黄鱼,还有一条五斤重的大石斑鱼。然后是猴头菇、发菜肉丸、椰子焖对虾……满满摆了一桌,总共有九大盘菜肴,寓意长长久久。别忘记这是大明嘉靖二十九年夏天啊!正是“嘉靖大倭寇时期”,沿海烽火连天,到处闹倭寇,饿殍遍地。刘家做一顿寻常家宴,居然如此丰盛,确是令人咋舌。 第十五章酒宴闲话 徐凤仪看着饭菜如此丰盛,禁不住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他肚子里的蛔虫早已经造反了,催促他赶紧吃饭。但在女孩子面前,他还是得假充一下厮文。该吃饭时不能放开肚皮吃,人生有时候就是要这样装Β,明明很饿,却不得不克制着食欲装作很饱吃不下什么东西的模样。 “书呆,你坐着好端正呀!你这架势,还真有点象个得道高僧入定的味道。莫非是想作个表率,让我学习一下你正襟危坐的傻样,做一个淑女是不是?”看着徐凤仪一付如临大敌的拘紧神情,刘倚玉不免抿嘴取笑他一两句。 徐凤仪涨红脸庞,难为情地笑了笑,神态更加紧张,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好。置在膝上──太傻;抱在胸前──又显得太没有礼貌;负在背上──太傲慢无礼了。可放在才好哩?急得徐凤仪只好把双手乱搓。旁人看来,他好象很馋的样子,一付急不及待要开动吃饭的模样。 “徐公子,你放开些,不要急,这些饭菜都是专门替你做的,让你一个人吃,我可没打算跟你抢呀!”刘倚玉柔声地对徐凤仪劝道。 唉,又让人误会了!徐凤仪只能对刘倚玉报以苦笑。 “长辈们今日都不在家,只好由我出面做个东道宴请徐公子,若有怠慢地方,尚请见谅。”刘倚玉双手抚腮,笑意盈盈望着徐凤仪说道。她爹刘云峰不在家,她大哥刘天龙、二哥刘天喜在军中当差。她母亲对接待江湖朋友的事不感兴趣。而刘倚玉又不想假手于人,让她的师兄党忠贞、刘义庆他们出面陪徐凤仪吃饭。她本来是个爱热闹的女孩子,刘云峰每有宴请江湖朋友的饭局,她每次都不请自来,窜来扰席凑热闹,和江湖朋友切磋武艺,或吹嘘几句。有时喝高了就借酒装疯,使使性子,当然,她醉翁之意也不在酒,不过是借着酒劲放浪形骸,排谴一下心中的寂寞而已。由于明朝时候礼教森严,对女孩子管束甚严。刘倚玉虽然生在江湖豪强之家,有个豪放豁达的父亲,但刘云峰还是对她定下许多规矩,比喻不准她出远门;不准她插手荡寇营事务;不准她管和动荡寇营的钱财;不准她结交江湖朋友;不准她违逆父兄的意志……等等,这许多规矩,让刘倚玉感到很郁闷。今日刚好刘云峰不在家,刘倚玉摆脱她父亲的管束,露出自由散漫的原形,自作主张做了一席东道宴请徐凤仪,并亲自出席陪徐凤仪说话吃饭。她这样自作主张做这些事,也许让她父亲刘云峰知道后会招来一顿责骂。不过刘倚玉却铁定心试一试做主人家的滋味,即使为此付出代价,比喻招来她父亲一记嘴巴的教训,她也不管了。 刘倚玉很享受第一次当家作主的爽快感觉,酒席前头还站着几个丫鬟、仆人,在一旁垂手低头,随时听候她发指令办事,这种做主人的感觉太美妙了。刘倚玉只恨自己前世不修投错胎生成女儿身,以致无权享受作为一家之主应有的权力感。现在趁她父兄不在家,抓紧机会做一次主人吧。这场宴客饭的饭局该怎样开始呢?刘倚玉记得她父亲刘云峰平时宴客时好象先请客人喝酒,于是她也对侍立一旁听候唤使的仆人把手一招:“拿酒来!” 内中一个仆人答应一声,把一坛放在墙角边备用并已启封的一坛白酒抱起,摆在酒桌上,排开两个小瓷杯,准备倒酒。 刘倚玉再把手一挥,喝道:“真是小气鬼,谁叫你用小杯子装酒,快拿大碗来。” 仆人诺诺称是,下去厨房取出两只大海碗,放在桌子,并斟满至溢出为止。 徐凤仪哪里见识过这个阵仗,吓呆了,象挣头鸭子一样,不知是好。他平日滴酒不沾,还没学会喝酒,平时闻到酒的气味也觉得头晕,这时看见仆人在他面前倒满一碗酒,而且这碗极大,这一碗酒只怕不只半斤八两吧!看来这一碗酒他肯定推托不了,他必须喝掉这一碗酒,这一关该怎样过呀? “来,我的贵客,我敬你一杯,干了吧。”刘倚玉擎着一碗酒,满脸诚恳地对徐凤仪说。 徐凤仪愁眉苦脸,吓得把头摇得如货郎豉一般,手忙脚忙地拱手求饶道:“我,我……我……我不会喝酒,如何能饮下这一大碗酒?你就饶了我吧。免我饮这碗酒,你叫我干什事也行。”此时此刻,即使刘倚玉叫他学狗叫,钻胯裆,他也会亳不犹疑答应。 刘倚玉哪里肯依,不屑地道:“不会喝酒你就学,若因酒水辛辣而拒饮,你这一生别指望能体会饮酒的乐趣。我以前也不会喝酒,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学会了,以至吃饭时无酒不欢。来我的贵客,干了吧。岂不闻乐府诗中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人生最愉快的事就是结识新朋友。人们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也是这个道理。今日我与你也算一见如故,这杯水酒你不肯喝,太不够朋友了。”刘倚玉说完这话,撅着嘴巴,好象很生气的模样。她给徐凤仪传达的意思也很明确,不干这杯酒,后果很严重,这朋友就免做了。 徐凤仪看看酒,又望望刘倚玉,沉吟良久,忽下决心道:“我拼了,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好,干就干。有美女陪我喝酒,喝死了也值得。” “拼了吧,否则人们怎会把喝酒说成拼酒,拼酒就是拼命跟朋友饮胜,博知己一笑。嗨,干了吧!”刘倚玉推波助澜道。 徐凤仪倏尔抓起那碗酒,叫声:“干!”仰头倒酒,喝水一样,咕噜咕噜把一碗酒喝得干干净净。 刘倚玉拍案叫好,竖起大拇指对徐凤仪笑道:“好样的,痛快,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她跟着也把酒干了。 喝罢一轮酒,刘倚玉正要劝徐凤仪吃菜。只见徐凤仪满脸充红,按着嘴巴猛烈咳嗽起来,原来他喝急了,不小心把酒呛入气管,咳得他脸红耳赤,狼狈不堪。 刘倚玉连忙给徐凤仪递过毛巾,安抚徐凤仪几句。 徐凤仪接过刘倚玉给他递过的毛巾,小心亦亦拭擦脸上、身上、手上的酒水,回想方才咳嗽时的狼狈情形,心中暗叫惭愧,寻思道:“这一咳,我徐凤仪定然是丑态百出,这装了半天的风流倜傥的美好形象算是毁了,好羞煞人呀!”他对刘倚玉又敬又怕,不怪刘倚玉强迫他喝酒,只怪自己的喉咙不争气,连这点酒也喝不下,太没本事了。 刘倚玉抿嘴笑道:“徐公子,我这般迫你喝酒,你别见怪哦,否则我就难过了。” 徐凤仪摇手道:“刘小姐,你放心,我知书识礼,怎会为这点小事跟你计较哩!” 刘倚玉拍掌叫好,道:“我早知道你是个厚道人,够朋友。好,今日不醉无归。”说着,又叫仆人倒酒。 徐凤仪已经微有醉意,哪酒劲涌上头,忘乎所以,自言自语道:“干就干,我才不怕你,你难道会比倭寇还厉害吗?我连倭寇也敢打,难道怕跟你拼酒?” 刘倚玉又问起徐凤仪遭遇倭寇的事情,徐凤仪不免旧事重提,把他随父出海经商,在东海遭遇倭寇的事情详细给刘倚玉再说一片,并在刘倚玉面前发誓,他决心杀尽在东南沿海一带骚扰百姓的倭寇,报家仇国耻。 刘倚玉小心亦亦地对徐凤仪说:“我听人说出没在东海的倭寇很多,也很厉害,你有杀倭逐寇的决心固然很好,有这种志气也让人敬佩,不过话不要说得太满了,将来做不到恐怕会让江湖的朋友笑话。在我面前说说没什么,我不会笑话你。在别人面前不要说这种大话,否则人家会笑话你,笑你幼稚!” 徐凤仪哪酒劲涌上头,这一刻他真的醉了,他借着醉疯大叫道:“我幼稚吗?我快变成失心疯了,神啊,倭寇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呀。我骂他们几句有什么可笑?只要上苍给我力量,赐我奇迹,比喻让我当上宰相,我立即派出我朝天兵扫荡倭国,尽屠夷种。你别怪我这么愤怒,你看看倭寇把我的人生变得这样糟糕,我能不恨他们吗?别怪我抓狂了,当人感到挫折沮丧的时候,会对身边的人事或者这个世界产生反感,并对这个世界抱有敌意,这就是道家所谓的挫折攻击吧。我对这个世界确实不满,恨天恨地,恨透所有的倭寇。神呀!请给我一把替天行道的尚方宝剑,我要杀倭寇!杀!杀!杀!杀!杀!杀!我要杀尽所有的倭寇,渲泄我的愤怒。” 刘倚玉看见徐凤仪喝了点酒,眨眼间象变了一个人,男人为什么这样易变?一点酒就乱性了,露出原形。她对徐凤仪喝酒后性格大变有些不解,看来酒确是好东西,女人至少可用酒来检验一下男人的脾气禀性。刘倚玉也不敢劝徐凤仪不要去杀倭寇,只是不住附和点头道:“不错,不错,言之有理。倭寇这么可恶,杀干净他们世界就清静了。”刘倚玉话虽然这样说,她其实也无法确信自己的结论肯定是对的。没有倭寇世界就清静了吗?不见得吧!刘倚玉并不知道男人身上的血液里有一种天生不安定的暴力因子,捣乱就是男人的本性,大多数男人没机会也要找个机会搞破坏,有机会肯定闹翻天了。 徐凤仪看见刘倚玉附和他的豪言壮语,也很高兴,恳求刘倚玉帮他一个忙,就是替他向刘云峰美言几句,让刘云峰收他作徒弟,以便让他跟刘云峰学艺报仇。刘倚玉对男人杀伐的事其实也不感兴趣,当时只是含糊答应。不过她对徐凤仪家中万贯家私被倭寇尽数劫去这事感到万分惋惜,希望徐凤仪能够振作起来,重振家业。 说到重振家业这件事,徐凤仪心中有点惘然。这些时日他遭遇两件事,让他对做正当生意人老实本份经营逐渐发家的想法的产生怀疑。一件事是倭寇抢劫他父的商船;另一件事是靠打劫倭寇而聚起泼天家私的刘云峰。这两件事触痛徐凤仪敏感的神经,深深改变徐凤仪的人生观。原来做强盗也可以发财,而且快速发财。只要学会武功,然后象强盗一样不知廉耻地去抢就可以了,用得着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做这正经生意人慢慢积累财富吗?不过他没有把自己这种怪异觉悟说出来,然后跟刘倚玉讨论。他有点气馁地对刘倚玉说:“我也重温我家的富贵旧梦,重建徐家的商王国……然而钱呢?没有钱,空手掉臂,何所希望?” 刘倚玉不以为然地道:“有钱谁不会做生意呀,没钱做成生意才叫真本事哩。” 徐凤仪甩甩头,似乎想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下,然后说道:“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岁月催人老,发财要趁早。今日浊酒一杯,与刘小姐讨论发财大计。我家昨天还道是富堪敌国,转眼又成穷光蛋一个。唉,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一场兵灾人祸,倭寇把我家万贯家私悉数卷去。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做人真不容易呀。” “不容易也要活下去呀,总不成抹颈自杀吧?”刘倚玉漫不经心地说。 徐凤仪突然一拳击在桌子上,把碗碟震得叮当作响,大笑道:“我做什么正经的生意?算了,我也做这强盗的勾当,把失去的加倍抢回来,不就行了?”徐凤仪毕竟喝了些酒,最终还是忍不住,把他心底下邪恶念想说了出来。 刘倚玉摇头道:“我不许你这么没志气,你说出这么没志气的话就该罚酒了,罚你三杯酒,且作诗一首。” 徐凤仪只好认罚,乖乖喝了三杯酒。 酒过三巡,刘倚玉也对这财神爷神出鬼没的事颇费思量,他问徐凤仪道:“财神爷怎么古怪成这样子呀!他总是存扎不定,今日帮衬你家,明日又帮衬强盗,也太不讲情脸了,难道强盗给他烧了很多高香么?咦,你说你家曾经阔过,瘦死骆驼比马大,你徐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会存贮几斤黄金吧。你家黄金那里去了,怎会无缘无故从人间消失了?” 徐凤仪一边悠然吃饭,一边故弄玄虚地对刘倚玉问道:“黄金的五行属性属什么?” 刘倚玉才懒得多想,不知道的事多想也没用。她直接反问徐凤仪:“黄金属什么?” 徐凤仪提醒刘倚玉道:“黄金属水吧!金生丽水,汤里来,水里去,转来转去,半输天上,半入泥土。” 刘倚玉笑道:“既然地里有黄金,你明日扛起锄头刨地去呀!看看你能不能从地里刨出一文钱?” “本是地中物,谁说天上来。”徐凤仪叹息道:“从这土里挖黄金,需要本事,有本事的人,点石成金。没本事的人,黄金变烂铁。折腾吧,青菜罗卜,地瓜土豆,都是黄金,你会使炼金术,即便是粪土也是金钱。”看见刘倚玉大眼瞪小眼瞅着他,徐凤仪自言自语道“我说错吗?”然后又强调说:“我看没有。”于是吟唱道: 乾坤黄金到处有,至公何取曲如钩? 穿肠神奇变腐朽,化为粪土落阴沟。 多么精譬的比喻哦!大多数人手上的银子都是用来购买食物,然后食物又变成大粪,化为粪土朽壤,无影无踪。即使侍立在刘家大厅听候使唤的蠢笨如猪牛的仆人们也能领略徐凤仪这首诗中蕴含的折理寓意,忍不住嘿嘿大笑。 乾坤黄金处处有, 至公何取曲如钩? 穿肠神奇变腐朽, 化为粪土落阴沟。 这首诗自从徐凤仪口中吟哦出来后,马上传遍南塘镇刘家集十乡八里地面,妇孺皆知,传诵一时。 第十六章加盟条件 谈笑间,只见一个仆人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小姐,老爷回来了。” 刘倚玉撅撅樱桃小嘴,对徐凤仪笑道:“真正的主人回家啦,我这个临时主持人也该退居幕后了。来,我们到门口去迎接他老人家,向他请安问好,讨他欢心。说不定俺爹他一高兴,这个月便会多赏我几两零用钱花哩。” 只听得厅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略带磁性的粗重声音:“丫头,别来这一套了,你每次替爹拍拍衣襟上的尘土,给爹打盘洗面水,便伸要钱,而且一百两、一千两地索要,你这些‘服务费’太贵了,你老子就是有万贯家私也经不起你这样索取。我自己有手有脚,我还是自己走回家比较好。你这个阶前‘榜掠差’太厉害了,比官府的榜掠差还厉害百倍,人家做榜掠差是勒索陌生人,你却打劫老爹!真是最混帐的‘榜掠差’。我刘云峰惹不起你这种登峰造极的‘榜掠差’呀。” 徐凤仪听得出刘云峰对女儿责斥声虽然严厉,言下却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他从刘云峰的语气感觉到一个慈父对一个顽皮并不太听话的女儿溺爱与纵容。 不多时,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走入厅来。徐凤仪看见这刘云峰生得方脸大耳,三绺长须乌黑飘逸,很有点美髯公的威武形象。 刘云峰笑咪咪地望着刘倚玉问道:“丫头,啥事这么得意,咭咭呱呱象只鸭子一样。” 刘倚玉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杯刚刚冲泡好的清茶,扭扭怩怩的走刘云峰面前,先撒娇一声:“爹,请喝茶!” 刘云峰从刘倚玉手中接过茶杯,还没开始揭盖品茶,早见刘倚玉在他面前伸出那只白雪的玉手,并娇笑道:“爹,你平安回家来啦!可喜可贺,大吉利是,给女儿打赏几个钱吧。” 刘云峰皱眉耸肩,叹了口气,道:“又来了,恩,前世欠你的,真拿你没办法。”但他还是把手探入怀中,掏摸半天,取出一文铜钱,在刘倚玉面前晃了晃,微笑道:“怎么样,满意不?拿出去买麦芽糖去吧。” 刘倚玉急得直跺脚,又蹦又跳地怪叫着:“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还伸手想抢刘云峰手中的茶杯,似乎刘云峰不给她赏个她满意的价钱,她就把这杯茶收回去一样。刘云峰经不起她纠缠折腾,只好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看也没看抽了一张,递到刘倚玉面前道:“拿去了,算你爹晦气,事先设有问清楚,没料到你这杯‘圣水’居然这么贵呀。” “一百两!”刘倚玉拿着银票后双眼放光,把银票放在嘴上吻了一下,迅速揣入怀中。然后象小鸟依人般粘在刘云峰膝下,抱着刘云峰的右臂摇了又摇,乐呵呵笑道:“爹,你真好,做你女儿好幸福哦!”刘云峰没有说话,只是轻抚刘倚玉的头发,略略点头而已。 刘倚玉继续摇着刘云峰的手,笑吟吟道:“这位徐公子来投奔你,说要跟你学武功,你就收下他作徒弟吧!你一定给女儿面子,收下他。不然,我不跟你说话。”然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徐凤仪赶紧过来拜师。 徐凤仪见机闻警,当时五体投地,拜倒在刘云峰脚下,口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刘云峰脸上稍露一丝不悦颜色,但他显然一贯纵容并溺爱这个宝贝女儿,对这这个宝贝女儿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当时他看见刘倚玉正睁着一双妙目望着他,期待他给她一个答复。刘云峰也不好违逆女儿的意思,只是含糊答应道:“好,好,倚玉,你且先回房去休息,收徒弟是件大事,我得先跟徐公子详细谈一谈。男人谈正事的时候,女孩子回避一下。” 刘倚玉不太情愿地答应一声,撅着嘴巴转身走出大厅。临到门口,她又回头再给刘云峰关照一声:“你一定要收下徐公子作徒弟哦,不许赶他走呀。”说完,向徐凤仪挥了挥手,依依不舍走了。 刘云峰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徐凤仪,问起徐凤仪的出身来历。徐凤仪就向刘云峰报上家数,又对刘云峰说起他父子出海经商遭遇倭寇打劫的事情,表明他立志习武杀倭报仇的立场。刘云峰点点头,把大厅上的所有使唤仆人打发出厅去后。他才回头在大厅檀木架子上取下一张花笺,递到徐凤仪的面前,说:“刚才我在女儿面前答应你的话,并不算数,你看契约吧!这是一张杀人投名状,你想做我的徒弟,加入荡寇营么?也行,你仔细看清楚这些条件吧!做得到你就进入荡寇营,做不到,请你自动退出。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杀个人就可收加入荡寇营。我不管你杀什么人,当然,你有本事杀个倭寇更好。拿到倭寇的人头,更证明你有资格加入荡寇营。荡寇营虽然广招能人志士,但也不是阿狗阿猫都随便可以混进来混饭吃的,我们对废物没有兴趣。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徐凤仪还想说什么,刘云峰已不耐烦地对他道:“下去吧,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解释,这是荡寇营最低的准入门槛。”刘云峰说完这话,叫了一个仆人进来吩咐道:“你带这位徐公子到荡寇营安排个住处,等他办妥事情后再来回复我。三天后他什么事也没干的话,你在帐房中支二两银子,让他走路。”仆人答应一声,就招呼徐凤仪一起出门。 徐凤仪跟随仆人来到荡寇营,报到后由总管党忠贞接待徐凤仪。党忠贞看着徐凤仪带着一把钢刀来报到,便道:“新人进营,知道规矩吧。你有一把刀就更好了,不用我从库里借兵器给你,你且在营里住下,明日出去碰碰运气吧,没胆子不用回来了,直接回家去吧。” 徐凤仪住的营帐中,也有个新投入荡寇营的年轻人叫韩秀,也需要弄个投名状才能入伙。徐韩两人不免同病相怜,合计明天一起上路,看看到哪里找个倒霉蛋干掉,弄个人头正式加入荡寇营。 第二天,徐凤仪与韩秀一同出门,走到刘家集郊外一条官道上潜伏下来。等了半天,过路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徐韩两人都不敢动手。徐韩两人心下都十分难捱,巴不得有个倭寇路过。逮着个倭寇,杀个倭寇当然再好不过。只是,就算有倭寇打从这里路过,但他们有本事杀倭寇吗? 从清晨一直等到天黑。天色临黑时分,终于等到一个单身的过路客人。徐韩两人拿着兵器先后从草丛中跳了出来,徐凤仪在前,韩秀在后,拦下那个单身的过路客人。 “倭寇打劫啊──啊!”单身的过路客人大叫起来。徐凤仪他们正准备加入荡寇营学武杀倭寇,没料被人当成了倭寇,遇上这种混帐事也够讽刺了。 韩秀对那个单身的过路客人扬刀喝道:“朋友,我们要向你借一件东西,你千万别吝啬。” “是,大人,你们要钱尽管拿去,我包袱里只有十两银子,你们拿去吧。但不要杀我,我家孩子病了,等着我回家照顾他。”过路客人浑身打颤的回话道。 “谁要你的钱,纳命来吧。我们要你颈上的人头!”韩秀大喝道。 过路客人很吃惊,倭寇打劫不要钱,却要他的命,这种恐怖的怪事真是无法照着路分寻思。当时他捣头如蒜,跪地哀求道:“小人吴元理,家就住在这刘家集中。我家孩子病了,等着我回家给他抓药。你杀了我,哪可是一尸两命呀!我跟两位无怨无仇,为什么非杀我不可?还请大人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无知冒犯,请大人看在我家小孩子病得不轻的份上,您就把小人当是个屁,给放了吧!” 徐凤仪听到吴元理说他回家给他孩子抓药,身子微微一震。想起他父亲平日对自己的关爱,“爱吾老及人之老,爱吾幼及人之幼。”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自己出于什么理由要杀人,也绝对不能杀掉这个慈父。 “韩兄,算了,放他走吧。”徐凤仪说罢,闪在一旁,让出一条去路给吴元理逃走。吴元理叫声“菩萨”,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走了。 韩秀不由一呆,他满腹狐疑地看了眼徐凤仪,脸上稍露一丝不悦的颜色。心中暗想:“这人真是仁慈啊!他来荡寇营干什么的?”他没想到这到手的猎物,几乎煮熟了的鸭子居然还能飞了,心下不免有些懊悔。他后悔跟徐凤仪一起出来,如果他单枪匹马动手的话,也许早就得手了。 “对不起,韩兄。刚才这个为儿子抓药的慈父,让我想起我父亲。当日我在东海遇上倭寇的时候,我父亲不惜牺性自己的生命给我创造逃走的机会。我想到父亲这种牺性精神,才体会到父爱如山,做个负责任的慈父不容呀。我无法下手杀掉一个慈父。如果我这样做,跟可恶的倭寇又有什么区别?恩,算了吧!我们还有机会,下一个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下一个倒霉蛋他非死不可。”徐凤仪语无伦次地向韩秀解释说。 韩秀叹一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徐凤仪,不断地摇头。徐凤仪被韩秀直看得心头打鼓,生怕韩秀举刀向他砍过来。韩秀看了徐凤仪半晌,方才缓缓的说道:“没想到啊,你真是仁慈!慈不掌兵,慈悲者也不能当兵。说真的,我们都不是当兵的料。其实刚才我也不敢杀哪个人,我也指望你先出手干掉哪家伙。看来咱哥俩都是半斤八两,我也不为难你。今晚,咱们先回营去,反正有三天时间,只要下决心干,杀个人还不容易吗?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是,是,韩兄。我还没准备好,实在无法下手杀人。荡寇营怎么有这种臭规矩,看我无缘加入荡寇营了。算了,我明日就向刘师傅告辞,向他借几两银子回家去。”徐凤仪愁眉脸,神色沮丧之极。按照加入荡寇营的契约要求,不仅要带着人命案子才准加入其中,而且练功中还要伤亡自负。 “天下这么大,又不是只有加入荡寇营才能学成武功!树挪死,人挪活,我们为什么非要加入荡寇营不可?”韩秀自言自语说道。 “不错,为什么非要加入荡寇营不可?我们换个地方,也可以找到名师学成武艺呀。”徐凤仪颇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 “不对,也刘师傅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既然我们加入荡寇营学艺是为了报仇杀倭寇来的,迟早要上阵杀人。如果我们现在狠不下心肠杀人,将来上阵也杀不了倭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凤仪听了不由一怔:“嗯,也对,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刘师傅这样安排或许是蕴含深意,非我辈所能理解。”韩秀若有所悟地叹息道。 徐凤仪苦笑一声道:“我遇上倭寇这才落到如此境地,现在又遇上这个天大的难题,我也不知怎么办?何去何从呀,我还能到哪里去?韩兄,你有什么好建议,带我上路去碰碰运气吧。哪里都行,只要不是阎罗殿就可以了。” “哦,兄弟,我也是没地方可去,才投入荡寇营嘛。只能在这里混了。”韩秀摊手耸肩说道。 徐凤仪垂头丧气地看了那韩秀一眼,道:“算了,杀人就杀人吧,咱们试着去找个该死的人杀掉吧!” “谁该死?官府大狱里或许有该死死囚,但要钱买的,我们现在有钱买通衙门作弊完成这件公案吗?” “没有,确实没有。”计穷智拙,徐凤仪不得不承认他走到山穷水绝的地步。 “我劝兄弟不必担心!我一计可助你我渡过难关,不过办这事有点恶心,也要一点胆子。”韩秀哈哈的笑了起来,同时凑近徐凤仪耳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献上他的智计奇谋。 “呵呵,不错,此计甚妙。也可以拿来试一下,且看看能不能过关。”徐凤仪拍掌叫绝道,他不得不承认韩秀所说有理,并对韩秀的奇谋由衷地佩服起来。 第十七章报仇誓言 徐凤仪闭着气把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放着一个死人头,这是一颗面目狰狞的死人头。寻常人若看到这个恐怖的东西,肯定会呕吐,可能连续做几日恶梦。 刘云峰看着死人头蜡黄的脸目,若有所思。人头近乎金色的蜡黄脸色证明这颗死人头失血已久,而且这死人头颈下切口处没有血液,只有黄水。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刘云峰看过死人头之后,点点头,望着徐凤仪冷笑一声:“你真仁慈!好吧,算你过关,欢迎你加入荡寇营。不过,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后面还有很多难题让你面对,不是我看你不起,象你这种做事瞻前顾后懦怯无用的人,我看你不一定能够过关。” 徐凤仪抹了一把冷汗,摇了摇头,脸红耳赤道:“多谢刘师傅给我机会,晚辈尽力而为吧!” 刘云峰不屑地挥手道:“你退下去吧!明天起到荡寇营参加训练。这颗死人头你还是放回原处吧,免得乡亲们日后知道这事,还以为我教唆你这样做,找我算帐就麻烦了。” 徐凤仪窘红着脸,诺诺称是。迅速把死人头包扎起来,快步转出刘家大宅,往刘家集十里外的一个乱葬岗赶去。 原来昨天,韩秀把徐凤仪带到乱葬岗,踏勘地形,看看附近有没有新近下葬的死人,寻思剁下一个死人头向刘云峰交差。两人在乱葬岗悠转半天,只见乱葬岗光秃秃的,无水、无竹、无树木,无遮无挡。荒山如扫,一律是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两人选了两个奠殇祭品犹在的新坟,插了个草标作为记号,以便晚上前来盗取死人的首级。 说起韩秀与徐凤仪盗砍死人头的故事,也是一桩笑话。却说当日韩秀与徐凤仪踏勘地形之后,韩秀对徐凤仪说:“徐兄,大吉大利,总算找到人头交差了。不过盗砍死人头也是一件苦差事。咱们先认清楚路径吧,如果晚上钻到这里遇上鬼打墙就麻烦了。另外,徐兄你回去后,准备一把干柴,今晚扛到这里来,点燃照明。一来驱邪,二来咱们开坟取宝也要用火照明才能办事,这把火是少不的。喏,就这样吧,你扛柴火来,我拿锄头来,齐心协力办妥这件大事。” 徐凤仪惴惴不安地四下打量片刻,道:“我料想今晚月朗风清,大概用不上柴火吧?在这乱葬岗点燃篝火盗挖坟墓,给人看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闹不好会被人家打个臭死呀。” “可是,没有柴火壮胆,你敢干这事吗?”韩秀瞪大双眼盯着徐凤仪反问道。徐凤仪按按心口,连称不敢。 韩秀与徐凤仪把这乱葬岗的山势路径端详清楚,便各怀心事,打道回营。下山时,徐凤仪心里着实瞎忙,走路不看路,一不留神,脚下打个趑趄,险些儿跌落到一个旧棺材坑中。幸好韩秀眼明手快,拉住他的手,否则他早就扑入坑中啃泥去了。 “你要小心呀,这地方不干净,鬼会迷人心窍,让人变成糊涂虫。看你失魂丧魄似的倒霉相,我担心你会第二次在这个地方跌倒,到时没人拉你一把,你只好老老实实到棺材坑中啃泥去,那可大事不妙!”韩秀看着神不守舍的徐凤仪,不免有点担心。 徐凤仪心下扑嗵扑嗵地乱跳,自觉神志有点迷糊,甩了甩头,意识仍然不太清楚,几乎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他把手指放在嘴巴一咬,还好感觉到疼痛,证明他不是作梦。唉,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现在徐凤仪有点明白了。只要神经有点正常,谁会吃饱饭没事干──干这盗尸犯的勾当?在江湖上混的人都是疯子,你不能以正常的思维揣度这些江湖人。徐凤仪不免嘀咕抱怨几句:“丫的,死倭寇,看看你们干了什么好事,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让我变成盗尸犯!总有一天我会报仇,喝你这些死倭寇的血,吃你这些死倭寇的肉。丫的,刘师傅也真小气,传授几招功夫给人有什么着紧,非要人家杀人不可?害得我无缘无故到这乱葬岗与鬼为邻,吃这无名苦头,真是太可恶了。刘师傅你的功夫真是很值钱,你尽管开个价,将来我有钱时花钱跟你买,难道这样不行?” 当晚月上墙头,韩秀与徐凤仪就带着家伙上路了。徐凤仪背上预备好的一把松枝,气喘吁吁的投这乱葬岗而来。韩秀嫌这徐凤仪走得慢,不耐烦了,一溜烟便消失在徐凤仪面前,象鬼魂一样不见了。 “等等我,走慢点儿你就会死?又不是作急去投胎,去跟一只死鬼见面,用得着这么着紧吗?真是的!”韩秀走后,徐凤仪双腿愈发酸软无力,走得更慢了,象只蜗牛般蠕动。 出了城门,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十里路,刚到山脚下,看着山脚下黑漆漆的林子,徐凤仪有点心慌,大叫道:“韩秀,你在哪,你在吗?”只听见空山传回他的叫声,四周环境更加显得阴森可惧。 忽然间,一条黑影从旁边跳了出来,闪电般扑向徐凤仪。徐凤仪吓了一跳,顿时蹲坐在地,那条黑影立即停下来,“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原来是一条夜游找食的大黑狗,猛可看见徐凤仪,本能地狂吠几声,也把徐凤仪吓得够戗了。 “死狗,吓死我了,别让我逮着你,我要吃你的狗肉。”徐凤仪的骂声尽管叫得很响,心里却虚怯得紧,裤裆一热,刷喇喇撒下一泡尿来。 徐凤仪挣扎站起,象躲避瘟疫一般发足向前冲。还好那是一条只会叫不咬人的黑狗,它除了咆哮几声之外,倒没怎样为难徐凤仪。徐凤仪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艰难爬到乱葬岗的半山腰,那白天认记清楚明白的路径,在那芦苇茅草遮掩下,变得扑朔迷离,模糊不清。看着四下黑咕窿咚,徐凤仪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喘息声,双掌手心握了一把冷汗,那背脊好似给人兜头泼下一瓢凉水一般,湿碌碌的怪难受。 徐凤仪自打一记嘴巴,暗暗自责道:“懦夫,胆小鬼,你怕什么呢,有什么可怕呢?”心下提醒自己不要怕,可煞也作怪,那种揪心裂胆的感觉不请自来,不由他意识控制。该办的事还是要办,徐凤仪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捱上山冈来。忽觉一阵阴风袭来,凉飕飕的打了个冷颤,没留神脚下虚空,顿时惨叫一声,跌落一个棺材坑里头。果然是祸躲不过,命里注定的事迟早要还,大白天的时候他得韩秀拉了一把,没摔下这棺材坑里头,现在没人在旁边拉他一把了,他只好老老实实到棺材坑中啃泥沙去了。 半晌,徐凤仪才从棺材坑里探出头来,吐出一口泥沙,破口大骂:“天杀的,我学什么武功,都钻到棺材窟窿来了。死啦!死啦!老天爷哪,你怎么不长眼呀,我作了什么孽呀,我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呀?”这一刻,徐凤仪真的对刘云峰这个杀人投名状的入门设定深恶痛绝,就只差没有指名道姓把刘云峰骂个狗血淋头。 徐凤仪背着一捆五六十斤重的柴草,实在没办法迅速从这棺材窟窿中抽身出来,他那双腿如灌铅一般重逾千斤,莫说提脚发足,连那双手也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竟象给鬼魂诅咒下了定身法一样恐怖。徐凤仪只好大吼一声聊壮胆色,过了半晌,哪力气才回到身上来。徐凤仪丢下哪捆木柴,手脚齐施,爬出这个让他吃尽苦头的棺材窟窿。看来哪捆木柴今晚只怕无法再打捞上来了,只得空着两手,慌慌张张地走上山冈来。 月光下,早见韩秀叉腰站在山顶一个方圆丈余的草甸上等他。韩秀看见徐凤仪空着两手走上山冈来。问声:“柴草呢?” “都给鬼拖到棺材窟窿去了,我法力不够,不敢跟他们斗,还请韩兄助我一臂之力,问他们讨回柴草吧。”徐凤仪没好声气地说,亏他到了这时候,还跟韩秀幽默一把。 韩秀哈哈大笑,走过来摇摇徐凤仪的肩头,给徐凤仪搭搭脉象,却见徐凤仪的脉象势如奔马,不免取笑徐凤仪一句:“徐兄,你喝了几斤白酒,心跳如此厉害。” “喝什么白酒,只是吃了一口黄糖,很甜,你也去吃吧。” 韩秀笑弯腰了,道:“看你吓成这个熊样,还说什么杀倭寇替父亲报仇?你这芥菜子儿的胆,连哪老鼠也不如。我仔细一想,觉得刘师傅要个人头作为投名状加入荡寇营的要求甚是有理,我想我还是去杀个人吧!”说完,把锄头交给徐凤仪,连再见也不说一声,飞也似的走了。只留下徐凤仪孤伶伶一个人在乱葬冈上,独自挖坟。用徐凤仪的话说:哥一个人挖坟容易吗?这颗死人头容易搞到手吗?──不容易啊! 徐凤仪按刘云峰吩咐把人头埋回乱葬冈上,就到荡寇营报到,没看见韩秀,不知道这小子到哪里去了?到底有没有杀到人?或用人头作投名状加入荡寇营?徐凤仪也没空管他了,管好自己的事再说吧。为了明确自己学武杀倭报仇的决心,徐凤仪向党忠贞借了一瓶墨水和一支绣花针。 党忠贞以为徐凤仪借墨水写字,但不知徐凤仪借绣花针干什么?大慨补衣服吧。这种小事他不会多管的,当时痛快地找来墨水和绣花针送给徐凤仪。 徐凤仪走回自己的营房中,卷起左臂的衣袖,看着自己那条雪白得象莲藕似的玉臂,他真有点舍不得在上面涂鸦。但他觉得有必要在这手腕上添点东西鞭策自己。他噙着眼泪,咬牙刺下第一针,真的很痛呀!可无此不足以明其志,徐凤仪忍着痛苦,在左腕背上刺下“誓报父仇”四个指头大小的行书剌身。今后,他一定会跟刘云峰大侠好好学习武功,练好本领,为父报仇。 加入荡寇营,并成为刘云峰的徒弟,徐凤仪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心弦总算平静下来,这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安稳、踏实。第二天早上,徐凤仪睁开双眼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红日当头照了。 徐凤仪猛一抬头,就看见党忠贞走入营帐,手里拿着一根皮鞭,不禁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床,顾不上梳洗,慌慌张张的穿上衣服,便跑到营帐外候命。党忠贞把手里皮鞭一抖,啪的一声,打在徐凤仪的床上,没好声气地喝道:“小子,算你机灵,这一鞭打你的床,鞭策你早点起床,明天你敢睡到太阳下岗,我打你屁股没商量。” 徐凤仪吐吐舌头,暗叫厉害。他这些时日颠沛流离,餐风宿露,受尽惊吓。难得在荡寇营中拥有一床锦被,睡上个安稳觉,晚点起床也是情理。他没料到党忠贞催人起床催得这么紧,看来以后在荡寇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很可能非常难过。 党忠贞让徐凤仪这些新加入荡寇营的民兵吃些早点,早点是馒头加咸菜粥,可谓是纯正的粗茶淡饭。徐凤仪只喝了几口粥,哪馒头硬得象石头,他实在吃不下,便塞到墙角里填了墙缝。 早膳之后,徐凤仪便随党忠贞他们赶到刘云峰家中,在刘云峰设在家中的道场──修罗武馆练功。 徐凤仪刚到刘家的时候,也曾到过这修罗武馆看了一下,当时他走马观花,一览而过,没怎样看清楚馆内的情形和陈设。现在他可以仔细观察这修罗武馆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了。 只见修罗武馆大门挂着两幅狂草对联。 上联是:无骨狗熊莫进来。 下联是:软蛋儒夫爬出去。 横批是“修罗地狱”。 毋庸置疑,在刘家集刘云峰的“修罗地狱”武馆里修练是很严格的,完全准军事化训练,残酷程度超出常人想象。这座修罗地狱般的练功场,是专为高手准备的。你要么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里脱胎换骨成为高手,要么被人打成残疾人抬出去。 刘云峰仿效倭人成立这间“修罗地狱”武馆,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出一流的杀手,一种足以跟倭寇抗衡的特种部队。倭寇的“修罗道场”是怎样训练武士的?据说是用真刀真枪实行严格甚至说近乎残酷的训练,以致很多人死在训练场上。修罗道场之所以实行残酷无情的训练,因为道场是给军队提预备部队的基地。军队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其实就是杀人放火。要使一个普通人成为拥有钢铁意志并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整个训练过程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第十八章修罗地狱 刘云峰的“修罗地狱”武馆煅炼人的方法太可怕了,以致显得这个“修罗地狱”象一个深不可测的吞噬英雄的龙潭虎穴。被这龙潭虎穴吞没的英雄不计其数。 当然,无论“龙潭”有多深,人之所以被淹死不是因为他掉进了水里,而是因为他没有从水里爬出来。 从“修罗地狱”这个龙潭虎穴爬出来的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这些神眷之子在未来抗倭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慨率将大大增加。 刘云峰的荡寇营选民兵标准是:只招山村朴实的农民作为兵勇,只要黑大粗壮的,见了首领有敬畏之意的乡野之人,目不识丁的乡巴佬最好。一句话概括就是──老实健壮的乡下人。荡寇营专门招这些人作兵勇,原因无他,乡下人听话,易于管理。这就是刘云峰不太喜欢徐凤仪的理由,按他选兵勇的标准,徐凤仪是不合格的。他认为有几种人要不得,城乡的油滑之徒要不得,老兵油子要不得,见惯官府的城里人要不得,脸孔白白细皮嫩肉的要不得,读书人要不得。 而徐凤仪是读书人,又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刘云峰对徐凤仪完全没有信心,把一个怪脾气有主见的读书人训练成一个合格的兵勇,难度很高,不咎于把桀獒不驯的老虎调教成一条听话的狗,成本太大了。 党忠贞对徐凤仪这些最近加入荡寇营的民兵进行集训,第一课就是负重跑步。每个民兵背负一个六十斤重的沙包跑步,带上一天的干粮,在一天之内围绕刘家集外城走几个来回,跑完一百里路程为止。整个过程都有全副武装的监管人员在路上监督,确保进行集训的民兵无法偷懒,直止跑完一个全程马拉松为止。 徐凤仪与韩秀一起参加集训,并排上路。韩秀不知在哪里杀了一个人回来,左腿有点跛,显然是与人经过一场搏斗留下的后患症。刘云峰本来安排他休息几天再参加集训。不过哪小子很倔强,硬是带伤参加训练。 起初,徐凤仪扛着沙包围绕刘家集外城跑第一轮的时候,常可支撑。但跑第二个来回时,就显得力不从心了,累得气喘吁吁,跑跑停停,不时放下沙包休息。 “我的大少爷哟!你没事吧!怎么样,是不是该打退堂鼓回家了。”韩秀看到徐凤仪在路旁皱眉喘息,不免有点担心,关切把向徐凤仪问道。 “嗯……嗯……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有点感慨罢啦!”徐凤仪自幼娇生惯养,这种苦头他确实吃不消。他觉得自己的体力已透支到极限,再也捱不下去了。 “我的大少爷,我看这里不错,你就搭个棚子住下来吧!路上又有很多叫花子跟你作伴,到处乱糟糟的,并不寂寞哪!”韩秀望徐凤仪大声嘲笑道:“喂,你在这里安家,肯定比城里好。哈哈,你就留下来吧,成为这里的地主,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先闪,再见!”韩秀说完,呼赫呼赫地喘着粗气走了。 徐凤仪不得不承认他太脆弱了,别人看起来也很累,为什么人家能跑他不能跑呢?他惊讶韩秀的毅力和意志,跛着脚,喘着粗气,依然能跑。而他倒好,一下就坐在地上了。大家体质上也许有些差别,但这种差别其实可以忽略不计,而关键是自己意志薄弱,撑不下去。徐凤仪卷起左腕衣袖,看着臂上“誓报父仇”的刺青,不免给自己打气几句:“我要顶住,最苦最累也要顶住。算了,不想了,咱也要跟上他们!别人行,我也行,我是一条龙,而不是一条虫,顶硬上,冲!”徐凤仪忽然大喝一声,又把放在地上的沙包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行去。他边走边吟诗唱歌,按以往他做苦力活的时候,吟诗唱歌可以转移注意力,忘掉痛苦,缓解疲劳。 “修读圣贤誓心头,独许君家定九州;谁知际遇偏不偶,恃才负气反招仇。少年胸怀报国志,逐倭安民平海寇;立功封侯非我愿,功成归卧故山丘。” 徐凤仪唱着歌,走了片刻之后,渐渐赶上韩秀他们。 韩秀向徐凤仪招手叫道:“大少爷,欢迎你回来,好男儿不要轻易言弃,咬咬牙,眼前的困难就过去了。” 徐凤仪点点头,淡淡一笑,跟在韩秀这些人身后,悠悠晃晃向荡寇营辕门走去。 第二天,徐凤仪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骨头就象散了架一样。徐凤仪想挣扎起床,但始终爬不起来。党忠贞照例拿着皮鞭进来,看见徐凤仪还赖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起来,当时不问情由对准徐凤仪的屁股就是一皮鞭,冷笑道:“猪头,好呀,还躺在床上吟诗哩,你要学武练功还是读书考状元?学武练功立即滚下床!读书考状元的话,我就不敢干涉大爷你的私事了,尽管睡到天黑。” 徐凤仪脸色苍白如纸,咬牙挣扎起床,可惜力不从心。昨天过度透时体力,他的肌肉酸痛无比,一动就疼切心扉。 党忠贞冷眼看着徐凤仪,一点通融的意思也没有。他铁青着脸,再次举起无情的皮鞭。 韩秀他本不想管这种事情,他就算要管,也管不过来,也没资格管。他对徐凤仪被打的事十分同情,他觉得应该替徐凤仪说句好话。于是乎,他苦苦哀求党忠贞手下留情。他自觉与徐凤仪投缘,已经把徐凤仪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不免向党忠贞解释一下,说徐凤仪出身富家,自少娇生惯养,吃不惯这种苦头,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云云。 党忠贞当时看怪物似的看着韩秀,笑着说了一句:“好,你菩萨心肠!我怎么好拂了你的好意呢?哪你就替他吃一鞭吧!”说罢,他一鞭抽到韩秀的屁股,把裤子也扯破了。韩秀怪叫着,狼狈逃出营帐去了。 就在徐凤仪闭目准备吃鞭子的时候。只见门口白影一闪,刘倚玉在几个侍卫簇拥下走了进来。刘倚玉伸手拨开那些围观的人,从容的走到党忠贞,不满地瞪了党忠贞一眼,并制止党忠贞打人。 “小师妹,你贵人不踏贱地,你没事来这军营干什么?”党忠贞看见刘倚玉出现他面前,精神一振,连忙陪笑讨好。 “我不来看看热闹,你还不把人家欺负死了。这位徐公子刚到荡寇营,不知规矩,你教训他两句就是了,怎可以打得这么狠?”刘倚玉看见徐凤仪的裤子都被党忠贞的皮鞭抽破了,不免好生怜惜,顿时对党忠贞怒目而视。 “看在小师妹面上,我暂且饶恕他。”党忠贞静静的看着刘倚玉的脸,无可奈何收起鞭子,低头退出营帐。他心中也暗暗喜欢这个小师妹,只是不敢把感情表达出来而已。既然刘倚玉出头干涉,他不得不给刘倚玉一个面子,暂时放过徐凤仪。 刘倚玉坐在徐凤仪床沿,安抚了徐凤仪半天,末了还叫家丁给徐凤仪端来酒菜,给徐凤仪增加营养,调理身子。 党忠贞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气恼可想而知,他望着徐凤仪直吐口水,暗暗骂道:“好呀,小白脸。吃软饭来了,靠年轻讨女人欢心,占老子的便宜来了,跟我抢女人来了。哼,也不撒泡尿看看你那副不成才的德行,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收拾你。”党忠贞起初打徐凤仪时,本来是抱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打人,目的是督促徐凤仪这些人刻苦训练。现在他变成因爱生恨,对徐凤仪嫉妒起来。 等到刘倚玉走后,党忠贞再也无法忍耐住心中的怒火。他看着徐凤仪笑嘻嘻的目送刘倚玉离去,他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冲上前来,当头给徐凤仪脸上轰了一拳,打得徐凤仪昏头转向,象只挣头鸭子一般傻了。他很气愤地向党忠贞质问:“你刚才不是答应刘小姐不再打人吗,你为什么又打我?” “好小子,你敢跟我驳嘴,小灶没白开呀,你这小子很有潜质!让我把你打成钢铁战士。”又在徐凤仪额头上猛捣一下。 徐凤仪的脑袋毫无悬念窿起一个肉包子。这回徐凤仪没敢说什么了,知趣地闭上嘴巴。 过了一天,徐凤仪挣扎起来到修罗道场练功。党忠贞看见走进道场大门,立即对徐凤仪实行“真刀真枪”的拳打脚踢,打得徐凤仪满地乱爬。 “求求你别打了!党大爷,放过我吧!”徐凤仪被党忠贞打痛了,只好叩头求饶,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党忠贞喝骂道:“站起来,软骨头,谁打你,老子是帮你练功。打人之前学会挨打,今天我不打你个臭死,明日你就可能被别人打死。不知道死活的东西,你真是不知好歹。”党忠贞左右开弓,打沙袋似的,乒乒乓乓在徐凤仪身上练拳。 “呜呜……党大爷,您饶了我吧,呜呜……救命啊!”徐凤仪实在受不了,几乎萌生退出荡寇营的想法。 韩秀又想帮徐凤仪一把,便不知天高地厚窜上前来,拉着党忠贞的手劝架道:“放过他……畜生,你这样打人会出人命的……啊!啊!”哪知党忠贞放过徐凤仪,倒在韩秀身上猛揍起来。 “你吃熊心豹子胆,敢劝我?”党忠贞三拳两脚把韩秀打昏在地。 徐凤仪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党忠贞不屑地瞪了徐凤仪一眼,大叫道:“看什么,你这个没吃过苦头的公子哥儿,你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吃干饭的纨绔子弟罢了。还想当民兵?怎样,现在还过得惯这种生活吧?”发作几句,扬长去了。 徐凤仪已哭不出来了。他向其他民兵求救道:“我想,再就这样下去,我这辈子可能便完了。看来我该走了,我向各位问一声,刘师傅知不知道党总管他这样打人?他就纵容党总管这样打人吗?” 一个老成的民兵走上前来,叫人扶起韩秀,送到营房冶伤疗养。然后告诉徐凤仪说这是规矩,每个进入荡寇营的民兵都吃过党总管的拳脚,习惯了一点屁事也没有。新兵那有不挨打的,挨打了你就想办法,要么屈服,送钱,请吃饭。找出挨打的原因,以后少吃莫名其妙的拳头。要么跟党总管对打,打赢了别忘踩他一脚。像你这样被打回家的,只能说你这个兵不合格,脑子不好使。荡寇营民兵干什么的?讲好听点:保家卫国;不好听点:那就是杀人放火。 刘倚玉听说徐凤仪又被党忠贞打了一顿,便拿着金疮药来看望徐凤仪。 徐凤仪也不是个蠢材,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吃拳头的原因了。他红着眼晴对刘倚玉大叩其头道:“刘小姐,请受小生一拜,小姐要是没有什么事,以后别来看我了,你再来看我,我只有死路一条而已。我在这里谢谢小姐的知遇之恩,请小姐给我一条生路。” 刘倚玉闻言不禁一怔,她不知道徐凤仪演那一出,就试探着问道:“徐公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所以才这么慌张。嗯,这是什么事儿,请你说明白一点好吗?有什么事刘倚玉可以效劳嘛!徐公子,你尽管说就是了,我一定……”谁知道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徐凤仪白眼一翻,身子突然一晃,就软倒在地。 刘倚玉大惊,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急忙上前扶住徐凤仪。旁边一个老成的民兵也上前帮忙,仔细的看了一下徐凤仪伤势,都是皮肉之伤,嘘了一口气,对刘倚玉说道:“没事,大慨是刚才党总管打他的头时,打得太狠了,他身体太弱,受不了,才眩晕倒地。没事的!休息一天就会好。” 当时,刘倚玉叹息一声。就叫老民兵背起徐凤仪,送到荡寇营帐中。她把徐凤仪安置在床上躺下,也不嫌脏,让徐凤仪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心亦亦替徐凤仪料理伤口。 徐凤仪悠悠转醒,鼻子就闻到一股女孩子的体香味儿。发觉自己的头枕在刘倚玉怀中,吓得脸色大变,颤巍巍的拦阻刘倚玉道:“哎哟,不要这样,让我自己来吧。” 刘倚玉也不管他,只是固执地轻轻地把药抹在徐凤仪额头上的伤口处。她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态度是那么的专注,眼神是那么的温柔。 徐凤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红晕,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他心里慢慢升起。他的心中从来不曾有过这种触电一般的感觉。死就死吧!党忠贞拳头与刘倚玉给他的这一抹震慑人心温柔比较起来,简直如蚂蚁咬人一样微不足道。徐凤仪看着刘倚玉哪一双明亮美丽会眼晴,感觉到自己的春天来了,心中就不由一颤。在那一瞬间,徐凤仪心动了。我春天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惧?无论什么无情霹雳当头打来,他都坦然承受,无所畏惧! 第十九章惊天黑幕 徐凤仪吃了党忠贞一顿拳脚,不免躺在床上休息几天。党忠贞自觉这次下手太重,把徐凤仪打伤了,就没有催促徐凤仪起床练功。徐凤仪年轻力壮,躺了两天,身体便完全康复过来。日来无事,又不敢去修罗道场去凑热闹,担心招惹党忠贞不高兴,再给他来一顿拳脚就麻烦了。只是偷偷摸摸走出荡寇营,在刘家集郊外四处逛荡。 徐凤仪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竟然鬼使神差踱到乱葬岗附近。 乱葬岗黄土依旧,白云悠悠。 既来之,即安之。乱葬岗又怎样,千堆土馒头,同样气势磅礴,可堪一赏。 乱葬岗上,有个身穿白衣的妇女正在那儿陈列祭品,奠酒而祭。香烟缭绕,纸灰飞扬。那种气氛让旁观的徐凤仪感到有些恐惧,甚至不寒而栗。 那个妇女很年轻,大慨二十三四岁上下,哭得梨花带雨,十分凄切,令人恻目。这个妇女是为追悼丈夫而哭泣的,徐凤仪所以晓得这个年轻的女人是死了丈夫,原因是这个女人一面哭泣,一面念念有词,口中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她丈夫的不是,说什么只望你加入荡寇营是图个养家糊口,谁知让你加入荡寇营竟然是去送死,你对荡寇营忠心耿耿,替荡寇营立了大功,人家却说你贪污钱财,当成仇人,一顿棍棒打个半死,这样作贱人是为什么呀?你为明志服毒自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人家还不相信你,还诬蔑你是畏罪自杀,你怎样做都不对,千错万错,你不该加入这荡寇营……… 从这妇女的哭诉中,徐凤仪晓得事情大慨。这妇女的丈夫荡寇营的民兵,为荡寇营立过功。但她丈夫卷入一件贪污案中无法自辨,又不甘心受辱被诬为贼,愤而服毒自尽以示清白,但结果仍然不能自辩,即使是以死明志,也无力改变大家对他们的误解。 面对这妇女的泣血哭诉,徐凤仪也感到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逝者如斯,生者何堪?出于对死者尊重,他还是合掌念念有词,祈祷死者早日往生极乐。 那个年轻妇人吃惊瞪着妙目,见鬼似的望着王徐凤仪。她显然不敢相信还有人替她丈夫抱不平,叩拜这几个大家如弃鞋履般丢弃的所谓贪污犯,大部分荡寇营民兵已跟这死者划清界限了,怎么还有人同情这死者,还来烧香叩头呢? “你是拙夫的朋友吗?”那个年轻妇人望着徐凤仪好奇地问。 “嗯,我……不是…我是新近加入荡寇营的兄弟。” “刘帮主昨日集合几百荡寇营的兄弟胁迫我丈夫,要俺丈夫拿出海盗的遗宝,否则群殴至死!”妇人痛哭流涕道,“俺丈夫说他打这伙倭寇并没有缴获一文金银,他没有做出隐藏倭寇遗宝的事,他不能承担贪污的恶名。刘帮主给拙夫三个选择,一个是认罪认错;二是拒不认错,让众人用棍棒砸死;三是服毒自尽以死明志。这没影的事怎能混帐认错?拙夫等只好服毒自尽以死明志。” 徐凤仪想象这妇人丈夫绝望服毒自尽的悲壮情形,心中也感到有些难受。在这一刻,徐凤仪对自己加入荡寇营的信心开始动摇。抗倭英雄刘云峰不过是个贪财嗜利的小人而已,英雄并非如传说中那样美妙,虚构的神话与现实根本不是一回事。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象太极阴阳图案变换轮转,刘云峰帮主以及他的荡寇营其实也亦正亦邪,不过如此而已。徐凤仪自觉自觉他走上一条贼船,加入一个大黑帮。 “这位公子,你年纪轻轻,何况趟这潭浑水,早点退出荡寇营,好自为之吧!”那妇人看见徐凤仪年纪轻轻,少不更事,误入歧途,不免劝说徐凤仪几句。“你到刘家集的西山监狱去看看吧,或者你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才知道这荡寇营有多黑。” 刘家集的西山监狱,依山石山而筑,气势磅礴,固若金汤。 “我怎么钻到这里,是鬼迷心窍吗?鬼神的意思?”徐凤仪拍拍脑袋,对自己这种有些反常的不受控制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既然鬼迷心窍,来了就来了,我就看一看有什么恶鬼在这里作祟,绝不能让那妇人笑话我是无胆鼠辈。”徐凤仪一边嘀咕,一边闯入西山监狱。 刘家集西山监狱四面环山,山谷有条深沟,深达百丈,底下怪石林立,监狱便建筑在山谷石壁底下。徐凤仪也觉得西山监狱鬼气森森,不象是人呆的地方。一个人被禁锢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就算死了,只怕也会化为厉鬼怨灵吧?徐凤仪望着西山监狱黑黝黝的谷底,心里有些发毛。 “呜呜呜,呜呜呜,天啊──我什么也没做,你们为什么这样折磨我,让我死吧!”一阵鬼泣似抽噎声从地底下传来。 无论这是鬼泣还是人嚎,哭声饱含绝望、无奈、幽怨、痛楚和悲愤,徐凤仪听到这惨叫声后心头大震,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好象是人声?”徐凤仪好奇地探头打量石谷,寻找声音的来源地。石谷在夜幕包围下漆黑一团,象个棺材窟窿,什么也看不清。 “我还是进去看看吧!”在好奇心驱使下,徐凤仪如着魔似的不顾一切抓着石壁缝隙朝石谷底里攀爬下去。 徐凤仪爬到石谷底下,发现一堵山墙被人依山开凿,构建成为一座监狱建筑,监狱规模也不少,设施跟官府的县级监狱大同小异。徐凤仪走近那座监狱外面,隐蔽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观察监狱里面的动静。 这西山监狱只有一个入口,监狱门口左右两侧暗洞中各藏一盏油灯,灯火幽暗,依稀看到里边的情形。门口有两个门卫,那一丈见宽的洞口走廊不时出入几个牢头模样的人,他们或吩咐手下办事,或聚首附议磋商事情,给人一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感觉。 郁闷的惨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落,这个监狱的承建者显然没有低估牢犯们的惨叫声会对人们的心理会造成冲击,有意无意地营造几重阻隔声音的空间或隔音墙,所以那些声音传到外面的时候已经变调了,既小又细,如鬼泣,如猫叫,如鼠闹……… 那几个管事模样的牢头来回折腾片刻,累得气喘吁吁,看他们恼羞成怒的表情,他们的日子过得好象也不轻松,压力似乎很大。其中一个牢头对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玩意儿显然已经厌倦了,忽然对他伽同伙大声嚷道:“够了,够了,今日就伺候他们到此,这些贱骨头不怕死,不怕痛,大爷我可要吃饭休息呀!烦死人了,别管他们了,咱们回家喝酒去。”众牢头轰然叫好,招呼起来,成群结队走了。 监狱门口只剩下一个门卫守岗,那个门卫看见同伴都走开了,心里也有些不满,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你们都去喝酒吃肉,却把老子丢在这里吃西北风。这铜墙铁壁,还害怕这几条上了肉案板的鱼虾跑掉吗?”那个守卫一边抱怨,一边拖出一件皮祆,大模大样地走到监狱旁边一间值班室中,“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睡觉去了。 徐凤仪不敢大意,偷偷摸摸地暗潜过去,迅速越过值班室大门,进入牢室。那守门的大汉睡得如死猪一样,人事不省。 徐凤仪快步进入这个岩穴监狱,经过前头几个讯问室,再踏入刑堂中间。牢房墙壁上插着一根照明的松明火把,只见刑堂上摆着老虎椅、夹棍、烙铁头、锡炉油锅、捶骨钉等等,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刑具应有尽有,荡寇营到底用这些恐怖的刑具对付什么人呢? 徐凤仪走到牢房末端,只见走道两边有四个洞窟,洞窟入口大门都是碗口大小的铁柱子做成的,而困在里边的犯人都无一例外被床匣机关锁上。牢房的男女牢犯总共有十多个,他们都被这钢铁刑具固死在牢房之中,动弹不得,除非荡寇营愿意放掉他们,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当徐凤仪潜进牢房打量这些牢犯的时候,这些可怜虫大多数人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年轻人还在哭喊:“冤枉啊!冤枉啊!神他知道,我并不是倭寇……我不是倭寇……不是倭寇………”他说的是词正腔圆吴越话,倭寇不可能说这样地道的吴越话,也许这家伙是假倭吧!他是不是倭寇,天晓得。 徐凤仪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第一座洞窟前头草垛上躺着一个中年人,那人显然是刚刚用过大刑,还没运动床匣锁上,只是丢到草垛中让他苟延残喘。徐凤仪看着这个年轻的囚犯,被打得遍体鳞伤,三分象人,七分似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徐凤仪也不能按着路分寻思,感到惊诧莫名。 “呜……呜……呜……天啊!爹啊!娘啊!我冤枉啊!……我并不是倭寇!”那个饱受酷刑的年轻人继续在黑暗的牢房中哭哭啼啼,念念有词。 难道这就是荡寇营关押倭寇的地方?而这些牢犯便是荡寇营民兵们心中认定的倭寇吗? 躺在草垛上那个中年人感到有人靠近他,慢慢张开眼睛,他看见徐凤仪后,除了惊异,还有激动,象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的人看见一点火光。他马上挣扎起来,艰难爬到牢门下,对徐凤仪伸出他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臂。 徐凤仪以为中年人是他求救,于是蹲下身子,看看中年牢犯要说什么!他也不能确信自己有能力救这些人出狱,这是荡寇营的内部事情,他不见得有权力干涉。 不料中年牢犯倒没有要徐凤仪救命的意思,却是说:“年轻人,我叫张九。我知道你是个善良人,你的眼晴里充满慈悲,我知道你良心未泯。求你,替我做一件事,转告我的女儿张映雪,叫她为我报仇。我是清清白白的百姓,我不是倭寇。你给我传送这消息出去,把这里的黑幕公诸天下,我就算死也毫无怨言了。” “咦,怎么回事?”徐凤仪自觉脑袋一片混沌,都快变成糊涂虫了。 这个叫张九的牢犯被打得甚是狼狈,头发被扯得七零八落,眼睛肿得几乎张不开,鼻子歪了半边,牙齿被打掉一半以上,身上可以说给皮鞭棍棒摧残得千疮百孔,完全是体无完肤。如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象个垂死待葬的还余一口气的僵尸。 徐凤仪看到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可怜虫,心中除了除了有一份惊诧不解的迷惑之外,还有无可奈何的苦笑。就算强盗杀人放火,干尽伤天害理的事,一刀把他杀了就是。这样把人零碎折磨,确实叫人看不下去。 “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怎么给人整得这么惨?”徐凤仪明知故问,看到这么残酷的事实,他几乎不愿意相信自己眼晴。希望通过咨询,问个结果,但愿事情不象他想象那么坏。 张九长叹一声,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有惭愧、郁闷、懊悔、痛苦和愤怒,满腹牢骚,委屈地说:“刘帮主怀疑我是倭寇,我遭到他们严刑拷打。” “哦!”徐凤仪点点头,好象明白什么道理似的。“难道你不是倭寇?,你肯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上,他们才这样是折磨你。” “嗯,是。”张九垂头丧气地承认了,“我承认我贪财,跟倭寇做过交易──但我不是倭寇,我不是倭寇啊!” “贪财?”徐凤仪点点头,又摇摇头。人类有那个不贪财呢?不贪婪的人只怕不是人类了。在正常人的眼中,不贪财好货的人神经恐怕有点不正常了。 “我贪心,象我这种身份的商人,根本不愁衣食,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积攒几个私房钱才能睡个安稳觉。”这张九遭到这荡寇营民兵的酷刑摧残后,似乎有点痛悟前非。“刘帮主查访到我与倭寇做过交易,认为我是倭寇的线人,就把我捉拿起来,严刑讯问。我确是贪钱与倭寇做过交易,但我绝对不是倭寇线人。我是不该贪钱,可我改不了这个缺点啊!一点贪念,害苦我了。我贪财,受这种罪是咎由自取。可我不是倭寇,又没法摆脱嫌疑,进行无罪自辩。但我实不甘心被冠以倭寇帽子处死。我要一个说法,证明我是清白的。求你,小哥,帮下忙,帮我传送消息,把这件事告诉我女儿张映雪,让她救我。” 徐凤仪看见众牢犯被这荡寇营民兵刑求摧残成这付模样,心中也老太不忍,他实在无法对这件事坐视容忍,置之不理。于是点头道:“张九,我也很乐意帮你,但我不能保证找到你的女儿张映雪,我只能尽力而为帮你。” 第二十章无胆鼠辈(上) 张九有些绝望,他的要求徐凤仪帮他传递消息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徐凤仪是个跟此事没相干的旁人,他完全有理拒给张九提供帮助。 “张九,我也想帮你。恩,帮你可有报酬没有?我现在很穷,也不能替你白干。你还有什么末了的心事,需要我替你张罗一下吗?”徐凤仪担心他替张九传递消息被刘云峰知道,哪可不是闹着玩的,籍口索要报酬,想推掉张九的委托。 张九沉默片刻,有点失望地望徐凤仪着说:“我知道我]有钱给你,我聚敛起来的钱财已被刘帮主]收了,我无法再给你钱,只要你答应帮我洗刷冤屈,我做鬼也衔环结草报答你。” “但不知道你家在何处,你女儿在哪?路途远吗?路途远的话就不要麻烦我了。”徐凤仪只是个十六岁的后生小伙,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年人非常善变,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起初听见这些牢犯叫屈叫冤,确实动了点义愤,有点想替这些人做点什么的冲动,但冷静下来又想打退堂鼓。 张九听见徐凤仪这样说话,知道委托徐凤仪传递消息这件事有点难办,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助的挫折感袭上心头,他突然使劲抱住徐凤仪的脚,激动地道:“我有一个女儿,名叫张映雪,嫁给福建仙游城一个叫文安国的富商为妻。文安国是仙游城庆余堂掌柜,是当地一名颇有声望的乡绅,你到当地略略打听,就可以找到他,就可以找到我女儿。我请你帮我一个忙,无论我是生是死,把我落在荡寇营的消息传递给我女儿就是。我给你写张血书,我女儿认得我写的字,她会听你。”张九一边说,一边从向徐凤仪伸出手来,示意徐凤仪给他一片衣料。 徐凤仪眼见张九一身血污,体无完肤,衣服上血迹斑斑,身上再找不到一幅干净的衣料。于是从自己身上的内衣撕下一片布料递给他。张九接过徐凤仪的布条,咬破指头,写了一行字给徐凤仪。徐凤仪看见张九那血书,只有寥寥几字,却是:映雪,父陷荡寇营,被诬为倭,冤! 张九把血书交给徐凤仪道:“麻烦你,把血书送给我女儿。不管你什么时候送到仙游城都可以,只要你把我落在荡寇营的消息传递到我女儿那里就可以了。至于我是生是死,唉,听天由命吧!” 徐凤仪眼见张九对他这个才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进行委托重任,这是一种多么难得的被信任、被需要啊!尽管张九在这种情况确实]有选择了,但他必须赌自己的眼光,如果他看不准所托非人,他必须为自己轻率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一刻,徐凤仪也不胜感慨,能够被人这样信任,他愿意替张九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徐凤仪忽然有天真地望着张九问道:“我有些闷纳,既然你们不是倭寇,他们为什么非要指鹿为马,诬陷你们是倭寇呢?” “我们不是倭寇,但我们仍然可以换钱,我这颗脑袋价值三百两银子。兄弟,你年轻,不更事。你也许不知道有些异乡人流落到这里谋生,莫名其妙被当地人欺负当作倭寇送官了,百口莫辩呀!” 张九说得轻淡描写,徐凤仪听到耳里却不咎如闻惊雷霹雳。气愤地道:“这个…不行啊……这象什么话,这不是谋财害命吗?太不象话……太可恶了……” 这天傍晚,徐凤仪忧心仲仲转回荡寇营,饭也不吃,纳头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个丫鬟摇醒他,对他说:“徐公子,小姐请你到书房说话。”徐凤仪只道是刘倚玉邀请他商议什么事情,也没多想,不假思索跟着那丫鬟便行。 徐凤仪随那丫鬟赶到刘家书房,只见书房正中一张八仙桌上摆满菜肴。四碟小菜,泡椒、腌菜、榨菜、酸笋;四碟案酒,鹅肝、凤爪、寸金骨、卤猪肘;四碟油果,花生、核桃、杏仁、粟子。主菜是白斩鸡,霸王酱鸭。 徐凤仪又见座上有位贵客,竟是多日未见的刘义庆。两人在此见面,不免彼此拱手,虚寒问暖,客套几句。 不一会儿,刘倚玉也来了,招呼徐凤仪和刘义庆入座,分宾坐下。 丫鬟一面替刘义庆、徐凤仪两人上酒,一面笑嘻嘻对他们道:“小姐吩咐我给你们做的,你们要吃光光哦!若敢挑食,我就拿去喂狗,不给你们费神了。” “放心,这里有两个家伙比狗还饿,别说你送来好酒好菜,就算你送几块砖头来,我们也替你啃掉。”刘义庆乐呵呵道。 “不错。”徐凤仪点头同意说,“你若不送酒菜来,我就啃门板,啃完门板再啃墙壁,然后连这里的泥土也给你吃光。” 丫鬟闻言笑微微说:“那你岂不是成为耗子了。” “岂只是……本来就是,而且快成精作怪了。”刘义庆哈哈笑道。 “徐公子,你身体怎样,好一点没有?”刘倚玉对徐凤仪表示慰问和关注。 “好多了,没事了,明天就可以参加训练了。”徐凤仪自觉受宠若惊,不免拍着胸口说他什么事也没有。 丫鬟看了刘倚玉一眼,转头笑吟吟对徐凤仪说:“小姐关心你,你闲时也记得来找小姐聊天呀,不要每次请你才来呀。” 徐凤仪闻言脸颊火辣辣地发热,自觉有些尴尬,拱手求饶道:“这山庄太大了,我连你家小姐现在住在哪里也不晓得,想念她也无门传递消息呀,况且他爹长相威风凛凛,模样好象挺凶的,我也不敢招惹他嘛,我担心他守在门口,对我大喝一声‘小子,你是哪来的野狗。’我该怎样回答呢?除非有个狗洞钻,否则,我还是在这里安分守己待在营中,等你家小姐对我发出邀请再说。” “好吧,饶了你。”丫鬟忍俊不禁说,笑盈盈替徐凤仪斟满一碗酒。 “年轻真好,几天不见,你们便成为朋友了,真是意想不到呀,呵呵!”刘义庆看看徐凤仪,又看看刘倚玉,不胜感慨。 徐凤仪猜不透这刘倚玉跟刘义庆是什么关系,看刘义庆对刘倚玉毕恭毕敬的样子,好象下属遇见上司一样拘谨,似是主仆关系。 刘倚玉端起一碗酒,落落大方地对徐凤仪道:“来,大家且吃一碗酒,用酒壮胆好说话,我先敬两位一杯。” 几个人吃了一碗酒,刘倚玉不免向刘义庆说一下徐凤仪被党忠贞痛揍的事。刘义庆听说徐凤仪被党忠贞打了时,也不吃惊,点头道:“徐公子,你年纪轻轻,生在大富之家,也许见不惯这种江湖混帐事,学武挨打是寻常事,只要没有被打伤打残,就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这徐公子哭鼻子,闹着退出武馆回家去哩。”刘倚玉说这话时乜斜双眼,望着徐凤仪吃吃而笑。 什么意思,这不是瞧不起俺么?徐凤仪也不傻,他能读懂刘倚玉那异样的眼光。他尚在沉吟设法怎样挽回颜面时,刘义庆已忍不住先发作起来道:“徐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推荐进入荡寇营的,你这样经不起煅炼,也让我脸上无光啊!” 徐凤仪如泄气的皮球,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认输算了。党总管打人打得太狠了,几乎不把我当人看,看不顺眼就往死里打。荡寇营里有他这种狠角色,只怕堵塞贤路,让天下英雄对荡寇营望而却步。” 刘义庆不屑地道:“你是男人呀,还怕捱打?还说学本事替父报仇哩,你胡说什么堵塞贤路,是英雄就不怕捱打,荡寇营要你这种酒囊饭袋有什么意思?你要走我也不阻拦你,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棍捧出孝子,严师出高徒。我认为荡寇营用这一套霹雳手段磨练后进的方法没错,而是你这个人的脑袋有些贵恙。也许我看错你了,你娇生惯养,怕苦怕累,你这种人并不适合学武。” 徐凤仪不太服气冷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认为荡寇营用这一套霹雳手段磨练后进太残酷了,我对你们这一套做法无法苟同。” “学武的人,除了吃苦耐劳,还必须有胆子,你有胆子吗?”刘义庆说到这里,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徐凤仪奚落道:“你那芥菜子般的胆子,受不了一点刺激,还说什么学武杀倭寇呢?及回家种田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徐凤仪年轻气盛,也受不了刺激,听到刘义庆说他没胆,怎么肯服气,大声道:“我连老虎的屁股也敢摸,谁说我胆!”敢于对荡寇营用霹雳手段磨练后进的方法提出质疑,敢于孤身独闯刘家集西山监狱并替牢犯传递消息,从某种义上说,徐凤仪确实很有胆子。 刘义庆摇头摆手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保证你脸色大变,而我不会。你敢跟我打赌吗?输了就赔人家一两银子。” 徐凤仪吓了一跳,当时嚅嗫道:“你这……赌注下得……太大了,我兜里没钱,我很想跟你打赌一下,我没有钱输给你呀!” 刘义庆鄙夷瞪了徐凤仪一眼,冷笑道:“你赢了,我这一两银子归你;你输了,我不要你赔银子。” 徐凤仪大喜,摩拳擦掌道:“我接招了,你出招吧。” 却见刘义庆点点头,神秘兮兮地对徐凤仪道:“我到厨房灶间看看,等一会儿便回。待会我回来,你闭上双眼,伸出右手接下那件物事,并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吃进肚子里去,我就认输了。” 徐凤仪睥睨刘义庆一眼,不以为然地道:“好,什么东西,鬼鬼祟祟,我才不怕你。” 少顷。只见刘义庆双掌合着,笑呵呵地从厨下跑出来,向徐凤仪挤眉弄眼道:“来了,过来,你是否有胆量,口说无凭,你有本事就给我证明一下,过了这一关才算。” 徐凤仪如约闭上眼睛,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只觉手心一痒,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他手掌上蠕动一样。刘倚玉看见刘义庆往徐凤仪手中塞那东西,顿时尖叫失声,掉头就跑,远远避开。 徐凤仪也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不等刘义庆把那东西完全放到他手上,先睁开双眼张望,看见刘义庆笑哈哈地拿着一个丑陋的家伙在他眼前晃荡。不禁吓得毛骨悚然,魂飞天外,象被侮辱的女人一样惨呼一声,跳出丈余之外,指着刘义庆语无伦次地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把这丑八怪给我丢掉!” 刘义庆脸色愠怒,生气地摇晃手中那东西道:“你信不信我把这东西吃掉?” “我不信──不要吃呀!”徐凤仪下意识地说出这话,他心中也希望刘义庆别吃那东西。 刘义庆手中拿着什么东西,让徐凤仪吓得魂不附体?说白了不外是一只蟑螂而已。只见刘义庆脸无表情,把手中的蟑螂放入口中,一口吞了下去。 徐凤仪皱眉戚目,缩肩抱臂,象看怪物一样看着刘义庆津津有味地吃着蟑螂,表情十分复杂,他显然无法理解刘义庆这种男人,太可怕了,连肮脏丑陋的蟑螂也敢吃掉,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十章无胆鼠辈(下) 刘义庆示意徐凤仪坐下,拍徐凤仪道:“徐公子,不是我看不起你,你的脑袋确实有些贵恙,需要急转弯,换个角度想问题。在你眼中,我们是怪人,一群不可理恕的怪人。你对我们有成见,这也看不惯,哪也看不惯,把我们视作疯子狂人。但在我们眼中,我们何尝不是把你当成怪人?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荡寇营给你提供成才的机会,把这个一无是处废物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你应该好好珍惜这个难得机会,在荡寇营脱胎换骨重生。倚玉把你当成朋友,看见你在荡寇营过得不如意,说你吃不了苦,叫我过来劝你两句。我言尽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当局者迷,徐凤仪并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弱点是什么?刘义庆眼中看来,徐凤仪胆怯、懦弱、喜逸恶劳,还喜欢多管闲事,人类所有弱点都集中在他身上,可谓是百无一用的废物。但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还肩负为父报仇的重责,不能不说是个悲剧。 经过刘义庆和刘倚玉两人的一番劝解,徐凤仪耐着性子继续在修罗道场接受磨练。 党忠贞每天鸡鸣时刻便催促徐凤仪这些民兵起床,背负沙包环城长跑。沙包逐日加重,经过月余适应,徐凤仪背的沙包已达到两石左右(相当一百二十斤),并在每天巳牌时分跑完五十里距离长度的马拉松,然后回到修罗道场再进行武术基本功训练。这五十里路的马拉松,即使空着双手跑也不见得轻松,何况负重一百二十斤的沙袋跑路?每天长跑之后,徐凤仪都累得气喘吁吁,头昏眼花,只想躺下休息。这时党忠贞的拳头或鞭子就会象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不许他喘一口气,要求他立即投入武术基本功训练。党忠贞认为只有让习武的民兵体力接近极限的透支,民兵的身体才会长肌肉,并产生质的变化。当然他不会向徐凤仪他们讲解这个道理的,他只用拳头说话,用拳头证明他是对。他一句废话也不会说,叫你这么干就这么干打不听话就吃拳头吧。 武术基本功不外是马步、弓马冲拳、劈叉、压腿、拱腰、斤斗、旋风腿、倒踢紫金炉等等几十个动作,招数尽管很简单,一目了然,但把动作做得准确、完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徐凤仪照样画葫芦跟着同门师兄师弟练习基本功,压腿舒筋,放松肌肉,拉伸韧带。每天几十个动作练习下来,身体火辣辣疼痛,全身骨头犹如散架一般,苦楚无比。 有时候,徐凤仪的基本功动作做得不到位,或不准确,在旁边监的督党忠贞马上用棍棒打过来。党忠贞的棍棒是没头没脑打过来的,打的时候也许是想也没想,随心所欲就是一根。被他一棍打在头上,只隆起一只肉栗算是行运了;被他一棍打得变成昏头鸡的民兵也不在少数;据说有个民兵被党忠贞不分轻重一棍击在胯裆之间,结果半年之后该民兵的妻子要求他休妻,原来党忠贞那一棍甚是厉害,竟把民兵打残废了,害得该民兵不能尽人事了。 党忠贞打徐凤仪的时候,还嚷着打你是亲骂你是爱,你跟我没关系我才懒得打你骂你,但徐凤仪对他没有一点好感,只恨得想把他一刀杀了。 弹指间,过了半年。徐凤仪自觉身体痛楚渐退,他能劈叉、打旋风腿了,甚至站桩一个时辰脸不改色。徐凤仪眼见艺业有进,心中窃喜,练得更是起劲。 一日,徐凤仪练了半年多的后仰翻终于功德圆满,不再是头或身体先着地,而是脚着地。眼见自己练成这一招“神功”,徐凤仪高兴得满道场游走,逢人便告讼:“我成了,我成了,我能做后仰翻了,哈哈哈………”劈头撞入党忠贞怀里。 党忠贞抓住徐凤仪的胸衣,当头给徐凤仪一记铁拳,把徐凤仪打得象轱辘一样连连翻滚。党忠贞不屑地吐了口唾液,破口大骂道:“我呸,废物,什么玩意?这种破烂动作人家三天就学会了,你学了半年才上道,还好意思到处告讼哩,不知羞耻。” 徐凤仪好不容易才练成这一招后仰翻“神功”,本来指望党忠贞夸奖几句,没料到党忠贞送给他一记铁拳,郁闷呀! 韩秀的武术悟性似乎比徐凤仪高,当徐凤仪还在满头大汗埋头苦练劈叉压腿时,韩秀已经学套路了,而且练得非常用功,一套少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党忠贞说韩秀这手拳脚吓唬一下乡下人没有什么问题,遇上武艺高强的倭寇,这种花拳绣腿根本没用。末了党忠贞要求韩秀跟他过招,说要真打,过了他这一关才算数。 党忠贞也不管韩秀是否愿意跟他对练,挥拳就上。两人真刀真枪打起来,毫无花巧的碰撞,让人触目惊心。韩秀和党忠贞第一次较量就这样开始了。 徐凤仪很清楚韩秀的性格,这个人争强好胜,不轻易服输。但韩秀这种不服输性格未必是好事,闹不好会酿成大祸,徐凤仪很是为韩秀担心。 韩秀也不指望打败党忠贞,他的目标只缠住党忠贞,跟他耗下去,两人对峙愈久,韩秀的胜算就会大增。于是韩秀毫不犹豫的冲向党忠贞。 而党忠贞百战沙场,他看见韩秀凶狠模样,也知道他自己将要面临一场恶战。 韩秀冲了上去了,跟战党忠贞在了一处。党忠贞胜在精通搏杀技巧,招式巧妙;而韩秀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且好斗狠勇。一时间,两人扭打成一团,僵持在一起,谁也解决不了对方。 徐凤仪看见韩秀不时党忠贞摔到在地,韩秀不认输,爬起来又继续冲上去。 “澎!澎!澎!”党忠贞象擂鼓一样把韩秀打得连连后退。 “哎哟!你打得我好痛呀,混蛋………” 忽然,韩秀滚到徐凤仪脚下,连带把徐凤仪压翻。徐凤仪赶快把韩秀扶了起来,大声劝道:“韩秀兄弟,你怎么样?身子没事吧,快认输。” 韩秀把眼一瞪,一掌把徐凤仪推开。又冲上去跟党忠贞斗起来,没有丝毫后退的迹象,反而展开更加疯狂进攻,似乎要准备与党忠贞决一雄雌了!徐凤仪看见韩秀这个势如疯虎的模样,知道要坏事了,吓得一哆嗦,赶紧喊道:“韩秀兄弟,别介了,快认输吧。” 只听见韩秀一声大吼:“混蛋,党忠贞你打得我好痛,老子跟你没完………” 党忠贞料定韩秀不会轻易认输,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早已凝聚五成功力,“啪”的一拳,打在韩秀的肩上。而韩秀受到党忠贞这样的高手全力一击,踉跄后退,一个趄趑,摔倒在地。 韩秀被党忠贞内力震飞,一个跟头向后跌去,直拥摔在一丈开外。 徐凤仪一看党忠贞脸色铁青,不由大惧,连忙出手,想要拖住这韩秀,禁止他继续与党忠贞缠斗,无奈相救不及,晚来一步。却见韩秀发疯般又攻向党忠贞。 党忠贞看见韩秀不知死活扑向他,不由心下暗怒,使出踢胯裆下三滥招数,毫不留情运足十成功力,一脚将韩秀踢翻。 韩秀只觉得胯裆一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口中满是苦涩。身上气力全消,一时竟提不起劲来。感觉身体如在云雾之中,轻飘飘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动弹不得。忍无可忍的剧痛使他斗志全无,颓丧至极。 徐凤仪对韩秀的伤势甚是忧心,心系谷昭安危,连忙冲上前去扶起韩秀。只见韩秀脸色发紫,牙关紧咬,人事不省。徐凤仪转身瞪了党忠贞一眼,但碍于情面,没有咒骂。眼见韩秀伤得不轻,他心下颇为惆怅,也后悔一时没出手拦阻韩秀与党忠贞较量,他这种坐观成败,放任事态发展的观望态度确实是不够朋友。“韩秀兄弟,你没事吧?都怪我啊,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啊!我明明知道你性格争强好胜,不服输,会惹祸。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啊!”徐凤仪看着韩秀昏倒在他怀中,不免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在那里念叨着。 一个老成的民兵走了过来,拍了拍徐凤仪的肩膀,轻轻的徐凤仪推在一边,说:“让他先静一静,休息半天,情管就好。”言讫,把韩秀负在背上,脚步蹒跚地走出修罗道场。送回营房休息,请郎中诊治疗理,不在话下。 党忠贞出招狠辣,把的韩秀打成重伤,依然雄纠纠气昂昂在修罗道场巡逡,全无退悔反省之意。徐凤仪圆睁怪眼,无可奈何地看着党忠贞在修罗道场耀武扬威,他看不惯这家伙盛气凌人的德性,只是却找不到理由反对他。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在自己的地盘上喜欢怎么干就怎么干,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管?徐凤仪心中一片惘然,暗暗寻思道:“这家伙我惹不起呀,哪天我落在他手上,我只怕也没个好结果,怎么办?难道我只能躲了?” 党忠贞看见徐凤仪跟他对王八眼,勃然大怒,把手中的皮鞭一甩,大喝道:“怎么,你也不服气呀?放马过来,让我一脚把你踢成太监,哈哈哈……” 韩秀被党忠贞哪一脚踹成残废人了。韩秀哭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死去活来。如果党忠贞一脚他踹成太监,韩秀也无什么怨言,毕竟太监还可以修练“葵花宝典”,还可以练超级神功报仇。但党忠贞把他踹成残废人,他就没法了,只能忍气吞声做废物了。郎中验过韩秀的伤势后,郑重其事地韩秀宣布:“你完了,你的股骨已碎了,这辈子不能干重活,今后你只能躺在床上享清福咯………”韩秀当然明白郎中说他不能干重活代表什意思,意味着他从此跟武学绝缘了。 “天啊!我要学武功替父母报仇,我不能这样就完了,我不能这样就完了啊!”韩秀象傻了一样哭笑无常。 第二十一章武道废材 “看呐,这龟孙韩秀,没骨头的家伙。自己练功不争气,还怪武馆的打伤他呢!整日捣鼓他哥哥往衙门跑,告咱们的状,这种猪脑袋,还想练武当兵吃饷粮呢!杂粹,碴子。”刘云峰的大徒弟范顺站在南塘十字街头对过路的客人说。 “爹,妈,孩儿无能。看来我不能替你们报仇了。”韩秀没有替父母报仇的机会了,他作梦也希望有一天为父母报仇,但他等不到这一天,他在此之前已经被人废掉了。他在与同门师兄党忠贞散打对练中,他髋骨被党忠贞踢成粉碎性骨折,彻底废了。伤愈后他只能永远躺在床上。 别看白天韩秀安分守己,好象已经服服帖帖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在睡梦里还是有意无意透露出他的焦虑不安的情绪。徐凤仪跟这韩秀在同一屋檐下,对韩秀这个情况自然十分清楚。 “我要报仇!”韩秀每次午夜梦回,都情不自禁把压抑在心底的念想呐喊出来。报仇?找打残他的同们师兄党忠贞算帐,还是找杀害他父母的倭寇复仇? 徐凤仪每次听到韩秀的梦呓,禁不住热泪盈腔:报仇──我们还有希望吗? 刘云峰打发徐凤仪、韩秀看药材铺子,意思很明显,你们好好呆在那店里吧!安安静静做个伙计,旧伤复发时抓一剂药吃,不要生事了,你们不可能再爬起来走路了,认命吧! 徐凤仪左脚受伤之后,也被刘云峰安排到药材铺子帮忙。看来他也要步韩秀的后尘了。徐凤仪并不甘心,更不服气,他每天拖着伤腿来回往武馆跑,希望刘云峰回心转意,给他一个重返修罗武馆学艺的机会。 无论徐凤仪怎样哀求,刘云峰就是不答应徐凤仪重返“修罗地狱”恢复训练的要求。刘云峰的回答很委婉:“你娇生惯养,不是练武的料。” “我要报仇,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徐凤仪抱着刘云峰的腿哀哀求告,捣头如蒜。 “报仇?算了吧!”刘云峰摇头叹息说,“送你这样的人上战场,就象送猪羊入屠门,有什么意思?” 徐凤仪左脚是怎样受伤的?原来那日党忠贞打伤韩秀之后,徐凤仪不知天高地厚找到刘云峰投诉这党忠贞,说这党忠贞故意下重手打伤韩秀,刘云峰不免装模作样对党忠贞追问几句。党忠贞是他的得力助手,即使党忠贞有错,刘云峰也会护短。刘云峰之所以在人前对这件事过问几句,无非是为了安抚一下众人的情绪,不让这件事闹大了,他绝无意追究党忠贞的责任。练武受伤这种事在修罗武馆经常发生,甚至出过人命案子。刘云峰认为练武受伤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出了事就尽量掩盖、敷衍、拖延,能花几个钱平息事件的话,就花几个钱摆平,总之大事化成小事,小事不了了之。 徐凤仪在刘云峰面前告讼的行为可惹恼党忠贞了,党忠贞找到徐凤仪兴师问罪。他把一个一百二十斤重的石锁扔到徐凤仪脚下,然后给出徐凤仪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跟他对打;第二选择是举重,把石锁举过头顶,举够五十下。如果徐凤仪举石锁过关了,他就不为难徐凤仪。 徐凤仪怎敢跟党忠贞争锋打架?韩秀的下场他看得一清二楚,跟党忠贞对打绝无好下场,他只好选择举石锁了。 徐凤仪气鼓鼓把石锁抱在手中,半年多的负重跑步,他的体质已不知不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徐凤仪自己不知道而已。徐凤仪一鼓作气,竟然轻松地把石锁举了二十多下,气不喘,脸不红。这一下,他自己也为之目瞪口呆,挢舌不下,心中暗叫道:“奇哉,怪也,我怎地有这般大的力气?”照此看来,他把石锁举五十下应该不成问题。 徐凤仪满脸是笑,激动非常,他把石锁高高的举过头顶向党忠贞示威,仿佛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徐凤仪双手不断收缩伸展,石锁在他肩头一上一下,眼见快要够五十多下了。 “好呀,小子,长了一点本事了,就以为很了不起吗?”党忠贞冷笑一声,围着徐凤仪身周转了一圈,突然对着徐凤仪的耳朵大喝一声,这一声“狮子吼”势若雷霆霹雳,一下子把徐凤仪震得昏头转向。 啊──徐凤仪猝不及防,被吓懵了,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双手再也扛不住石锁了。 石锁骨碌碌贴身落下,砸中徐凤仪的左足脚背。 党忠贞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如果徐凤仪为人低调一点,别哪么嚣涨,他可以推开徐凤仪,让徐凤仪避免碎脚之危。但徐凤仪偏偏不时跟他作对,让他感到很不爽,他乐见徐凤仪吃这个苦头,还嘲笑徐凤仪一声:“哭吧,胆小鬼,耐不起惊吓的小鸟,你这么有本事,就再举一下石锁呀。胆小鬼,再去师父面前去哭鼻子去吧,别说是我用石锁砸伤你的脚,这是你自己举起石头砸伤自己的脚,你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跟你拼命,呵呵………” 徐凤仪被自己举起的石头砸中自己的脚,只能自认倒霉了。于是,他就这样糊里糊涂成为跛子。 本来练武的人受伤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徐凤仪流年不利,运气不佳,摊上一个庸医替他接骨疗伤。庸医替徐凤仪接骨头时没有把骨头接好,造成内部骨头错位,结果造成徐凤仪足弓伤愈后行动不便,象个跛子。 其实练武的人受伤并不可怕,只要伤口处置得当,不仅不会留下后患症,反而还会长功力。根据科学研究证明,一些硬气功高手,他们都是在练功过程中不断受伤,最终使自己不断受伤的骨头长成更坚固的复合骨头,从而获得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美国有一个练“铁山靠”的硬气功师,肩头经过千锤百炼,无数次受伤再痊愈,长成复合骨头。这样的铁肩,猛力向前冲时,撞击力量达到4000磅以上。这个数字非常恐怖,接近两吨的冲撞力,可以把人撞飞到几十米开外,甚至可以轻松撞断碗口粗的木桩,或两厘米厚的钢板。 徐凤仪的脚伤如果处置得当,本来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症,只怪他在刘家集到处得罪人,人缘不好,没有请到名医疗伤。党忠贞只唤来一个寻常赤脚医生替徐凤仪料理伤口,敷衍了事,最终把徐凤仪医治成跛子。直至后来徐凤仪在福建仙游城跑买卖时,遇上多管闲事的王婆留,在王婆留热心推荐下,得到佛朗哥外科医生庇得的帮助,才把他的左脚足弓打断重新纠正,他的脚伤才得痊愈。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现在好了,徐凤仪成为“铁拐李”,跛着脚鸭行鹅走,不免成为众民兵笑话的对象。人残志不残,跛子也可以练剑,同样可以成为武林高手。问题是党忠贞给徐凤仪传授武功时故意误导徐凤仪,把已走样的剑招教给徐凤仪,徐凤仪不知就里,认认真真地照样画芦跟着练,结果是越学越不象话。刘云峰看见徐凤仪不成材,也不喜欢他。加上党忠贞不时在他耳边吹风,说徐凤仪是废物。于是,刘云峰也认为徐凤仪是废物,就叫他退出修罗武馆,到他的药材店里当一名伙计,学习经商做生意。毕竟徐凤仪是徽商的儿子,有做生意天份。把徐凤仪打发药材店里当伙计,这才是真正专业对口,量材而用。 徐凤仪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希望。这半年中,徐凤仪利用经商进货出货的时间,几乎跑遍半个中国,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拜师学艺。但徐凤仪是一代剑豪刘云峰这样的高手都没能力调教成材的废物,别人怎样想?可以想见,大家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整个中土武林功成名就的大家巨头,都认为徐凤仪这个书呆子不是学武的料,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废柴。特别是少林方丈小山禅师把徐凤仪的身体仔细检查一遍之后,然后宣判:“这如女子一般的细皮懒肉,太娇贵了。不经风雨的门前草,一碰即碎,怎么还能经得起摔打呢?朽木不可雕也,没救了。” 尽管刘倚玉支持徐凤仪继续留在刘云峰的武馆修炼武功,但刘云峰等人却摇头晃脑,甚是不屑:“省省吧!不要无谓浪费时间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读书经商。没有天份还折腾什么,一头猪能训练成爬树的猴子吗?”刘倚玉听见刘云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她耍脾气强求刘云峰把徐凤仪留下来,刘云峰也不可能再给徐凤仪传授武艺了。大家既然认为徐凤仪没有学武的天份,刘倚玉也帮不了徐凤仪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上人徐凤仪到她父亲的药材店里当一名寻常伙计。 在普通人眼中,天份确是决定一切。别说天才等于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一分才华的傻话了,叫五寸丁武大郎打蓝球行吗? “我是一根百无一用的废柴吗?”徐凤仪每次在无人的角落中叩问天地鬼神,看着臂上“誓报父仇”的纹身痛苦不堪:“难道说就这样算了,自己真是没有希望,没有能力替亲人报仇雪恨吗?” 第二十二章岐路徘徊 刘云峰在刘家集开设的便民药材铺本来不赚钱的,但在徐凤仪主持下炮制出一批据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的“仙丹”,一些有钞又怕人寿短促的富翁纷纷前来购买。这些富翁吃过“仙丹”之后,都说效果不错。传说他们吃过“仙丹”之后见了女人就感觉到有一股蠢蠢欲动邪念,仿佛又回到少年春天的时光。这般好药,当然哄动半条街坊,前来购买“仙丹”的人挨肩接踵,络绎不绝。如此,徐凤仪便着实替刘云峰赚了一笔钱。徐凤仪这个仙方也不是他首创,他父亲徐昌也做过这种买卖,徐凤仪不过是照样画芦把他父亲徐昌做过这一套搬演出来而已,没料到居然收到奇效。刘云峰看见徐凤仪是个不可多得的经纪奇才,也十分惊诧。看来打发徐凤仪到药材店当伙计,是个正确的决定。 徐凤仪以为他在刘云峰的便民药材铺里做伙计,可以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了。古人有云:福至无双,祸不单行。这可不是某个作家脑袋一热就想出来的混话,而是惨痛的经验教训总结。升官也好,发财也好,结婚也好,这些好事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但人在走霉运的时候,比喻在赌场输的时候,就是一输再输,霉可言邪!有些人做生意失败,背上一屁股债务,偏偏病魔这时候也凑热闹,上门来折磨人,弄不好阎王爷甚至会派出急脚无常来抓人,你说邪不邪门?坏事总是紧随霉气鬼,决不放过霉气鬼。徐凤仪真是走霉运了,出门就遇上一只乌鸦在他头上拉了一泡屎。 呱!呱!呱!呀!呀!呀!哪只乌鸦拉完屎后好象觉得很爽,在枝头上又跳又叫。 徐凤仪听到鸟鸦的叫声传入耳朵里,感到乌鸦好象在嘲笑他:“哈哈哈!哈哈哈!”确是邪门呀,为什么乌鸦拉这一泡屎这么准确落在他的额头上呢?而且分毫不差砸中他的印堂,这有多难呀,差不多赶上天雷劈中了。难道我的印堂很黑吗?以致乌鸦也忍不住要在上面拉屎!徐凤仪只得赶紧打盘水洗脸。洗完脸,就拿着账簿到刘府大厅找刘云峰对账。 刘云峰正在客厅上跟一个商人洽谈生意,哪个商人一见徐凤仪走进客厅,立即站了起来,象看见美女一样上下打量着徐凤仪,象花痴一样紧紧盯着徐凤仪那付俊秀白脸,认了又认。 “真是混帐,他为毛这样看我,我又不是女人。”徐凤仪暗寻思道,非常郁闷。 “你……你……你不是徐昌儿子徐凤仪么?” “是呀,你是谁?为甚你认得?我却不认得你?”徐凤仪非常吃惊地看着那个客人,他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知道那人如何认识他。 “你父亲呢?快叫他来见我。”客人急不及待催促徐凤仪,叫他招呼他父亲徐昌过来见面。 “我父亲……”徐凤仪不免如些如些,这般这般,把他父子遇上倭寇的事跟那个客人说了一片。 那个客人听完徐凤仪的话后,呆如木鸡,半晌才回过神来。如疯了一般抓住徐凤仪的胸衣,语无伦次叫道:“你还我钱来,我的船呀,我的钱呀……二万两银子,你一个子也不能少我,必须全部还我。”原来那人叫徐长春,是徐凤仪的同乡,跟徐凤仪的父亲徐昌有些生意往来。徐昌曾向他借过一万两银子,同时徐昌那艘运货进京的货船也是向徐长春租借的。这时徐长春听说徐昌连人带船上西天去,当然急得直跳脚。他这次亏大,他可不肯吃这个哑巴亏,独自承担这个损失。所以他立即逮住徐凤仪,逼迫徐凤仪偿还债务。 徐凤仪也不晓得他父亲向徐长春租船借钱的事,愤闷异常,象挣头鸭子徒闻晴天霹雳,呆在当场。他被徐长春纠缠得紧了些,也有些生气了。当时他伸手把徐长春一推,怒气冲冲地道:“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什么时候借你的钱,你胡说八道,你说我欠你钱?你有什么凭据?这样没头没脑要钱讨债,好没道理。” 徐长春气极了,无论是谁摊上这种事都难免失去理智。二万两银子按照当时物价指数,相当现在的一百万人民币。徐长春当然急得发颠,大喝一声,上前拧着徐凤仪的耳朵,疾言厉色叫道:“你父亲欠我二万两银子,赶紧还我!你若敢说半个不字,老子跟你拼命。” 徐凤仪对这事将信将疑,被徐长春拿鸡似的折辱,气愤不过,当头给徐长春一拳,打得徐长春鼻血长流。 徐长春大吼道:“你欠我二万两银子不还,你还敢打人?我跟你拼命了!”言毕,冲上前来跟徐凤仪扭打。 徐凤仪的武功最不济,也不致于不是这个三家村土老财的对手。只见他一脚踏入当中,冲入徐长春怀中,再伸手在徐长春的脖子上一托。徐长春望后便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徐长春打不过徐凤仪,就转头找刘云峰家中的家具出气。只见徐长春大发雷霆,摔椅子,砸哪些茶壶、铜锡、器皿,破口大骂:“你快还我二万两银子,若敢少我一文钱,我便把你这里的破烂货通通砸了。” 刘云峰气得脸色铁青,他本来打算袖手旁观,看看徐凤仪如何处置这件事。但徐长春砸他的家什,他就不好再沉默了,不免作个和事佬,叫徐凤仪与徐长春讲和。 徐长春没好声气回复刘云峰道:“没有什么好说的,拿钱来,不然我不会走,我在这里长住下来,看着你死为止。” “你说我父亲欠你钱?你有什么凭据?收据呢!”徐凤仪向徐长春伸出手来,索要凭据。 徐长春冷笑一声,从杯中掏出一张借据,正要递给徐凤仪。徐凤仪也准备伸手去接,不料徐长春倒是十分小心机警,借据递到半中,突然收了回去,却把来给刘云峰过目。刘云峰看过借据,却见上面写徐昌某年某月某日向徐长春借银若干的字样,就问徐凤仪借据中字迹是不是他父亲徐昌的笔迹?徐凤仪是个老实人,一见借据中的字迹就无话可说了,哪确是他父亲徐昌的笔迹。 刘云峰看见徐凤仪不吭声了,哪就代表他默认了,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默默的把借据还给徐长春。 徐凤仪确实太嫩了,也许他本性仁心宅厚,是个重言诺、守信用的不假言作色的正人君子,他就居然这样默认了徐长春的借据。如果他坚决否认,刘云峰也不认得徐昌的笔迹,徐长春也拿他没办法。 真正的大明秀才,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徐凤仪就是这种人,一个有担当、敢负责的人。刘云峰则使在暗地里大骂徐凤仪是蠢材、笨蛋,心下仍然徐凤仪刮目相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这种有担当的人前途无可限量。 徐凤仪突然间背上一笔天文数字的巨债,心中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少年不识愁滋味,徐凤仪娘死的时候,他也没怎样伤心。现在他明白什么叫如丧考妣,什么叫五内摧崩了。当人背上一笔天文数字的巨债时,心如火煎,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啊。 徐长春把手一招,恶狠狠地对徐凤仪道:“走,咱们进城去见官,打官司去。你别推诿,父债子还,天经地仪。” 徐凤仪一下子变成一只缩头缩脑的乌龟,彻底蔫了,象猫叫似的道:“你且饶我吧,我可没钱。” 刘云峰立即明白该如何处置眼前的危局,连忙向徐长春拱手道:“恭喜发财!,他欠你的钱,一时片刻凑不够,你且先饶他,容他设法腾挪,措置嘛。” 徐长春脸呈不屑之色,不太奈烦地喝道:“哼,他一辈子还不起这笔钱,难道我等他一辈子么?” 刘云峰替徐凤仪向徐长春拱手求饶,嬉皮笑脸道:“小可正在委托他寻找发财门路,区区二万两银子,应该难不倒他这个徽州后进,毕竟虎父无犬子嘛!我相信他有本事还你这笔债。我也没把这区区二万两银子放在眼内,我作个担保,让他尽快给你还钱便是,你且先饶他一下,你现在就算打死他,难道能打出银子不成……” 徐长春脸色虽然十分难看,但听了刘云峰这番话,也没了主意。只好无可奈何说道:“再让欠些时日不难,你问他,他答应我,给我写张欠条。我便暂且先饶他。” 徐凤仪也向徐长春求饶道:“我现在没钱,希……希求……徐叔体凉,给我一年半载时间,容我设法措置。” 徐长春气呼呼道:“罢呀怎么,且让你再欠一年半载时间,到时别又说无钱,拿拳头来搪塞我,小心我雇人来打死你。”拿了徐凤仪写下的欠条,发作一顿,去了。 徐凤仪背下父亲这笔天文数字一般的巨债,心下也有些慌张,正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也不敢跟刘云峰说话,只是满脸羞惭地呆立一旁,把手掌搓来搓去。忽见刘云峰对他招招手,道:“凤仪呀,看来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你就出去躲躲债吧。为师在福建仙游城这边有一个杂货铺,看店的伙记是个不会做生意的老实头,生意一直不行。我看你做生意挺有一套,是个经纪奇才,我想派你到仙游城替我打理这家杂货铺。这家杂货铺一直亏钱,如果你让这家杂货铺起死回生。我刘云峰也不会亏待你,你我可以二一添作五,有利均分。这样你也可以赚点钱偿还你父亲的债务嘛。如果你对为师这个安排没意见,明天就向账房支几十两银子上路吧!”说完,给徐凤仪写了封委托信,交给徐凤仪道:“你到福建仙游城这边后,把书信交给你师兄杨三鞭,他自会跟你交割这家店铺的管理权。为师相信你有办法打理好这家杂货铺,你就便宜处置杂货店中的事情吧。” 徐凤仪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了,只能唯唯喏喏应承下来,打点上路,准备去福建仙游城当掌柜,替刘云峰管理杂货铺。 刘云峰拍拍徐凤仪的肩头说:“杀倭寇,为荡寇营出力,不一定要自己学会武功,你替我赚钱也行。倭寇嘛!就让师兄师弟替你杀吧!” “是!”徐凤仪眼眶有点润湿,指望别人替他杀倭寇,这显然是一件很不爽的事。不过,谁叫他是个跛子,是个废材呢!唉,这也许就是命吧,不认也得认了。 第二十三章逃出围城 ───仙游城─── 那时候,天在哭。 天公伤时伤世的泪水化作倾盆大雨,哀悼这个人命贱如猪狗的季世。 人也在哭,每个人都被死神抓住脖子,绑架在他们并不愿意乘搭的战争列车上,谁也摆脱不了死亡的恐怖。 无法再主持人间公正的明帝权鼎被倭寇惩罚天雷无情地轰得粉碎,仙游城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妖魔乱舞,禽兽横行。数十万仙游老百姓都堕入血与火的炼狱之中,备受倭寇的摧残,战争的煎熬。 男人被拉上战场去杀戮,在杀戮中被更强大的对手压倒反噬屠戮;女人被集体强奸。所有的人都被死神邪魔抓住恐怖的心智,变成杀人疯子,疯狂从事杀戮……… ───半年前─── 东海龙王麻叶九怨只派出五百多个真倭夜袭仙游城,就把四千多个不堪一击明朝官军逐出仙游城。于是仙游城易手倭寇,麻叶九怨便代替明朝官府接管仙游城,成为哪里的老大。明朝官军组织力量进行多次反扑,都被麻叶九怨以小胜多,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卸甲,闻风而逃。 大明朝的官军太不争气了,仙游城的老百姓对明朝官府十分失望,便不得不臣服在倭寇的屠刀下,接受倭寇的统治。对仙游城的老百姓来说,谁来接管仙游城都一样,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大明官府在仙游城的时候也不济事,当官的只知道贪赃枉法,盘剥百姓;当兵的只知道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在民生政策方面,大明官府在统治仙游城的时候,这也不准,哪也不准,搞得百业凋零,民不聊生。而倭寇接管仙游城之后,采取许多有力的措施发展经济,充许老百姓下海捕鱼,充许商人投机倒把,自由贸易………仙游城逐成为自由之城,人间乐土。 麻叶九怨派出黑白二忍带着的三十六忍者在仙游城做经济仲裁官,惩罚恶德商人,维持市场秩序,保证公平交易;风雷水火四天明神坐守四方,抵御官兵反扑;由大海盗河内千里担任仙游城的最高指挥官。 ───现在─── 仙游城成为海贼王麻叶九怨的地盘后,中土武林黑白两道各个组织帮会都想渗透进入仙游城,各个组织帮会都想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有所作为,发展自己的势力。而麻叶九怨为了收买人心,搞活经济,(除了禁止明朝官员和官军进入仙游城之外)其他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仙游城。一时间,仙游城成为冒险家的乐园。大明各地行商坐贾、各国碧眼焦须海客都汇集在这个经商福地,交易买卖。 倭寇攻占仙游城时,确实杀了一些人,但都是朝庭官员及其家属、富得流油的商人和地主。而普通老百姓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伤害,反而因为海贼王麻叶九怨搞活地方经济得到好处,不少人还发了财。面对这种咄咄怪事,大明朝廷当然气急败坏,在附近州县贴发公告,要求仙游城的老百姓立即撤出仙游城,否则以附逆罪论处──杀无赦! 但中国老百姓都有一种眷恋故土的顽固乡土情结,只要在家乡活得好、活得下去,就绝不挪窝,所谓生于斯,死于斯。死也不会离开家乡。所以大明朝廷的明令禁止并不能让仙游城的老百姓出来,也无法遏制人们涌向仙游城……… 中土武林黑白两道各个组织帮会都怀揣发财的梦想涌向仙游城。 当徐凤仪经过月余跋涉来到仙游城的时候,他发现──所有势力都已经来迟! 各种各种样的势力,早已把福州府仙游城玄武门东侧仙游街的繁华地段瓜分完毕。在仙游城站稳脚根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围城时节,有人想进来,也有人想出去。 大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即公元1551年)。 赵文与同宗兄弟赵胜在福建仙游城仙游街合伙经营的一个小当铺,由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生意经营一天比一天艰难,当东西的人多,赎回东西的人少。当货主把抵押物抵押给当铺之后,不再赎回,抵押物就变成死当。死当货物多了,当铺资金周转就会变得十分困难。赵家当铺目前面临的问题,正是这样的情况,当铺已陷于绝境,进退两难。 世道不好,生意难做,不仅赵家当铺门前终日冷冷清清,整个仙游城市面也如染上瘟疫一样,有一种让人病入膏肓的恐慌。人流好象一夕之间被恶魔召唤到地狱,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仙游城大街所有商店门可罗雀,别指望遇上个活人,似乎连苍蝇也快绝迹了。 自嘉靖皇帝入继大统登基,颁布嘉靖年号之日始,大家都以为大明天下气象也会同时更新,如新年号一样吉祥如意,嘉兆安宁。可事情也真怪,自朝廷颁布新朔后,天下就没有宁静过一天。整个东南沿海,起初机户、矿工闹得特别凶,扬言变革起义。接着倭寇又来添乱。层出不穷的恐怖事件把整个仙游城的繁荣彻底摧毁了。 街市谣言四起,这边道红毛鬼海盗则将杀到,哪边嚷着倭寇要来了,闹得人心惶惶。 赵胜眼见市道一天比一天差,硬撑不行,就跟赵文商量,准备关门大吉,回老家徽州乡下务农,重新扛起锄头修理地球。 赵文把头摇得如货郎豉一样,看得出他很不甘心,甚至被这市道气毛了。赵家当铺这半年来亏得太多了,赵文的脑袋怎么也转不过弯来,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捞一把再收摊。不能这样就歇气了,等等,再等等看。 赵胜忍无可忍,已经无法再等了,他说再等下去就不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问题了,会死人呀!于是他就和赵文把当铺余下几千铢钱二一添作五,平分秋色,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对不起,赵文兄,我先闪了。赵胜说完这话,骑上毛驴,垂头丧气打道回家做农民去了。赵文拱手把赵胜送出门外,并嘱咐他说,兄弟,你回家,别忘给你嫂子传一句话,说我七月中旬左右,也会收拾家伙回乡。 赵文送走赵胜之后,左等右等,还真等到一个主顾上门。 赵文看见那主顾手里的东西,眼晴圆睁,象看见老鼠非礼猫一样,觉得事情无法照着路分寻思。这种事还真将他整懵了,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出现这种混帐事?他忽然后悔自己的当铺没有及早关门,遇上这种事,以后别说发财,只怕一不小心被这晦气摊上,一生一世翻不了身,转不了运,永无出头之日。 那主顾手里的东西确实太引人注目了,不得不让赵文的嘴巴张开,半响合不上来。即便是那条的坐在门槛上叫阿黄的看门狗,也吓了一跳,呜呜叫苦。有诗为证: 圆湖岸峙两山峰,湖里尽收海陆空。 端赖易牙身手巧,晨昏烹得味香浓。 那主顾是个长得满脸横肉的家伙,腮上怒放的胡须象一把松针。这松针胡须大汉把手里的东西当的一声丢在柜台上,气急败坏对赵文喝道:“高邻,铁锅一个,值多少钱?” 赵文把头一缩,后退几步,他显然是被这位仁兄出人意表的举动吓坏了,连忙对这松针须大汉拱手请教说:“这……这位……壮士,尊姓大名……” “在下高明。”高明一边回复赵文问话,一边搔首挠耳,似乎有点儿为自己押当铁锅的行为感到无比羞愧与难堪。 “你……你……你家中很多锅子么,把锅子拿来当了,你老婆在家怎样煮饭?” “兵荒马乱,煮什么饭呀,咱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煮开水不成?” “那你把锅当在我铺子里,以后怎么办?”赵文倒替这位仁兄担忧起来。 “以后?管它呢。”高明坚持要当锅子。 赵文只得收下,一边上帐一边唠叨说:“锅子只值制钱六百文,我给你一钱银子,你有钱记得来取赎哦。”高明唯唯诺诺,接过银子,一溜烟跑了。 自高明把铁锅当给赵文之后,周围陆续有人当火炉、铁铲、面盘、茶壶……赵文脑袋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当铺迟早得改行做日杂百货店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赵文看着自己的当铺快经营成废品收购站的时候,终于心服口服,决定不干了。丫的,老子回家修理地球,照样可以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算了吧,在这城里待着又怎样,指望多赚几铢铜钱,没料到铜钱没赚到,反而收获一堆破铜烂铁,吃又没法吃,卖又没人要,实在让人干瞪眼没脾气。 赵文雇来牲口,把这些破铜烂铁装了几车,便垂头丧气打道回府。与赵文一起结伴同行回家的人,除了车夫张老实,还有家丁赵武。以及那条叫阿黄的看门狗。 从仙游城到徽州歙县,大慨十日路程。赵文等一行人刚刚走出城,眼见一路饿殍遍地,逃难的人象没头苍蝇四下乱窜,这边传说倭寇将至,哪边又传说大明官军已被倭寇打溃不成军,成为流寇,四处抄掠人民。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真是走遍天涯无路可逃,乾坤虽大栖何处呀? 第二十四章魂断归途(上) 赵文一行人走了几日,来到仙霞岭山下。只见山上黑簇簇的林木直入云端,乱蓬蓬的茅草野蕨遮天蔽日。赵文看见山势险恶,不免担心这仙霞岭上藏寇窝贼,连忙催车夫张老实,快马加鞭,尽快穿过这仙霞岭。 走不了几里路,只兄一支响箭“咻”的一声,落在赵文的货车上,紧接着前头竹林中突然冲出一帮好汉,当先一个长着松针胡子的贼酋,向赵文伸出巴掌道:“拿来。” “拿来?你想要什么东西?”赵文十分郁闷,要钱的话,他兜里揣着的几个辛苦钱也舍不得全给了强盗;要命的话,更是没得商量。 “拿钱来!”向赵文要东西的贼酋冷笑道:“你不给也可以,纳命来吧!” 家丁赵武连忙伸出右手,按住剑柄。赵文那条叫阿黄的看门狗,也发出愤怒的咆哮。 每一个在商道行走的人应该对这种事有所预见,做足准备。这时候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拨剑,该出手时就出手,跟蛮不讲理的劫匪讲道理,好象和猪谈恋爱,猪不会对你的善意、你的笑脸感兴趣的,它只知道吃。强盗也是用这种逻辑谋财害命,事后还说不定踢几脚受害人的尸体,大骂:猪哥,你丫的真是油水很足呀,傻×养的。 不管是那条商路,只要这条路通向省城州府热闹的地方,必有行商坐贾、贩夫走卒奔驰其间,在充满凶险商道上求取功名富贵。同样有无数强盗依托道路,占山立柜,收买路钱,过桥费。那商人们该采取怎样的措施避免损失呢?手中既然有几个钱,就不能莫名其妙送掉性命了,就请几个保镖自卫吧!该花的银子就不能省。 商人在商道上行走,必须挂剑经商,否则寸步难行。赵文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也请了个保镖,就是得力家丁赵武。同时他养那条叫阿黄的看门狗,也是用来对付强盗的。 而强盗呢,既然干这一行,吃这一行饭,当然也有点本事,耍过几天大刀,他们起早贪黑练成一身武功,可不可是为了吃素的呀。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赵文看着挡道哪个贼酋有点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一样。他盯着松针胡子贼酋看了一会,怪叫道:“这不是高明哥,你怎么沦落这里,变成强盗了?既然大家曾是邻舍,请留一点情面,放过我吧。你典当在我铺里的铁锅,还在这货车上,你需要的话,就拿回去吧。我看你也不象个歹人,你就别干这违法乱纪的勾当,免得被官府抓住,抄家斩首。”赵文看见高明,实在又惊又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生意人,他的情商还是相当高的,他尝试跟高明套套交情,看看能不能化解危机。 高明既然做了山贼,当然是六亲不认。山贼是不守法的,拿金科玉律跟他们讲道理等于羞辱他们的智慧,那用什么跟他们沟通?当然是用刀剑啦!他们只认得暴力,如果你能证明你比他们强,他们就会变得老实,不招惹你。 高明身后站着几个人,一个是他的副手王回春,另外两个是高明新收的小弟郭莫名、郭莫道。王回春赤手空拳的负手横立当途,看他一付目中无人的倨傲态度,似乎手爪功夫十分了得,可以不用兵器了。郭莫名使的家伙是寻常山贼惯用的兵器狼牙棒,郭莫道用的家伙却是九环大刀。这几个人都是初次涉足江湖打劫商旅的小毛贼,他们眼见赵文认得高明,一时也十分惶恐,抓不定主意是否做掉赵文。高明他们最近埋伏此处,本来准备干一票大买卖,大赚一笔,没料到遇上熟人。 高明这伙强盗共四个人。而赵文这边,有车夫张老实、家丁赵武,还有那条叫阿黄的看门狗,组成一个小小的马帮。双方若真正打起来,赵文几个未必会落下风。赵文其实也不想打这场恶仗,向高明拱手求饶道:“诸位英雄高抬贵手,我这两车杂货不值甚么钱,你们若是喜欢甚么东西,尽管拣几件拿去家用。”这些杂货太多了,赵文带着也嫌麻烦,更犯不着为这几件杂货拼命。高明等人若是搬几件杂货拿去家用的话,赵文他是舍得慷慨赠送的。 王回春猛力拍打着自家的胸膛,大喝道:“你送给我?我们岂不是很没脸子,我们还做这强盗干什么?这一仗一定要打,你们全部给我投降,想活命的人就赶紧给我投降,混蛋!投降,明白没有?通通跟我上山入伙,做我的小弟,呵呵。”谁不想活命呀?赶车的马夫张老实立即打算走下马车,向王回春纳头请降了。张老实果然老实,人家恐吓他一下,他就俯首贴耳就范了。 赵文一再拱手求饶道:“这种粗重杂货便是送给阁下去做买卖吧,也许能换来几个钱!多感各位盛情邀请老夫加盟山寨。不过,我赵文人老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强盗我当不了啊!” 王回春微微一笑,摇头道:“不错,你做强盗的话,确实太老了。不过你对我来说,还是有点用。家有一老,堪称一宝,可值钱啦!这样吧,你上山替我们做个账房先生,或做我们的幕宾,平时替我们出谋划策,提供一点建议,还是大大的有用。聪明的话赶紧答应,否则我立即送你回家。”赵文明白王回春说的送他回家代表什么,哪可不是放他走,而是要他的老命。 一直冷眼旁观赵武,忽然大袖一甩,对王回春吼道:“我用不着向你投降,该赶紧滚蛋的是你们,你们没有打听清楚我是谁,竟敢来羞辱我,简直找死。你问这条叫阿黄的狗,看看它肯不肯投降?”那条叫阿黄的狗立即发表郑重声明:“汪!汪!汪!”好象说──不!不!不! “你是谁?你是谁呀!说说你在江湖干过什么漂亮的大事?”王回春歪着望着赵武问道:“一条走狗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不怕你。” 赵武道:“你们没查清楚我的底细,稀里糊涂打劫我。几十岁的人了,还如十岁小毛头一样冲动,不知死活,可惜呀!” 王回春仔细端详赵武,看见赵武腰间也挂着一柄剑,就叫阵道:“看你不出,还是个会家呀,拔剑呀,让大爷见识一下。” 早见郭莫道大叫一声,冲到山沟边上,举起九环大刀径向一棵松树猛劈,只听咔嚓一声,那棵碗口粗大的松树被郭莫道抡刀砍为两段;郭莫名趁热打铁,打蛇随棍上,对准那半截半截树桩又是一狼牙棒,把松树桩打得粉碎。 赶车的张老实都被郭氏兄弟的武功震慑住了,被唬得目瞪口呆,一点逃跑的意思也没有,愣在当场。 郭莫名对赵武道:“猪猡,看清楚没有,你的脑袋难道比这松树桩还硬吗?” 郭莫道盯着赵武腰中佩剑冷笑道:“拔剑吧,把你的破剑拔出来让大爷见识一下。” 只见赵武不慌不忙,从容举起双手。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莫非是想投降?郭莫名之流对赵武这个行状不免有点奇怪。 但郭莫名等人却听到一句他们认为绝无可能的强硬语言,你道赵武怎么说?他说:“谁说我用剑,我用这一双肉掌跟你们过招。”还有比这更疯的叫阵吗?郭氏兄弟气破肚皮,王回春也怀疑自己的眼睛及耳朵,难道真的瞎了聋了? 赵武突然疾速转身起跑,这小子嘴巴硬,心里虚,净是吓嘘人。郭氏兄弟既生气又好笑,连骂带喝,举起手中的家伙,大步追赶。但郭氏兄弟两人只迈出两步,立即裹足不前,好象给人点了穴道一样木然僵立,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赵武把路上一块重达六七百重的大石头抱起并投掷到郭氏兄弟面前,巨石落地一刹,地动山摇,气势骇人。郭氏兄弟两人协力的话,也许能搬动这块巨石,但绝对无法达到赵武这种举重若轻,神鬼莫测的速度。 赵武按着巨石向郭氏兄弟质问道:“你能抱起这块石头吗?”郭氏兄弟自忖无能为力,便是他们齐心合力,也不可能象赵武那样轻松抱起巨石。 “真是大力士啊!”郭氏兄弟真的被吓傻了,一点脾气也没有。 王回春哩?他也被赵武这身天生的神力折服道:“兄弟,你真神人呀!求求你,加入我们山寨吧!我们山寨就要你这种人才。我让你当我的副手,不,做我们的头领也行……” 赵武笑哈哈道:“你劝我要做强盗?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做强盗?这山大王,你替我到去做吧!老子不感兴趣。” “做这强盗,不仅可以抢到钱呀,幸运的话,还可以抢到漂亮的娘们作奴婢呀,做强盗你可以象皇帝一样爽,拥有美女如云的后宫呀……”高明那帮强盗还起劲地劝说赵武加盟他们的山寨,无奈赵武发作起来,拔剑要跟高明他们决一死战。高明他们只好每人各抱几件杂货走路了。赵文、赵武也不阻拦,任凭高明他们抱几件杂货走路。因为双方如果打起来,赵文、赵武他们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这样不需流血的皆大欢喜的结局是最好不过。 高明走时还回头关照了赵文一声:“我们这几个强盗不争气,不太厉害,让你们笑话了。不过你们小心前面设卡堵路的官兵,他们才是狠角色,比偶们厉害百倍,你们小心呀!” 赵武闻言不以为然地对赵文说道:“我们上路吧,别管他,他们胡说八道。” 第二十五章魂断归途(下) 高明走时还回头关照了赵文一声:“我们这几个强盗不争气,不太厉害,让你们笑话了。不过你们小心前面设卡堵路的官兵,他们才是狠角色,比偶们厉害百倍,你们小心呀!” 赵武闻言不以为然地对赵文说道:“我们上路吧,别管他,他们胡说八道。” 赵文他们又走了一日,来到仙霞岭关下,只见前面道路中间。当途设置一个官兵的岗哨,截住许多行人。 赵文不敢托大,他让张老实先把货车赶入旁边一个山坳,隐藏到竹林子中间,然后叫赵武上前去打听动静。他们这帮人中,赵武本领最高,又有江湖经验,知道人情世故,这件事他便当仁不让,先去打头阵了解情况。 一些从仙游城撤下来的官兵,在这里驻留扎营,顺便打劫商旅补贴日用,干着收取买路钱的勾当。此刻的仙霞岭关戒备森严,到处是一身戎装的大明官兵,在路上巡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赵武看见岗哨下有十几名官兵,这官兵跟先前在路上遇见的老成持重的官兵大不相同,都是娃娃兵,看他们的长相,年龄最大那个不会超过十八岁,小的只有十三四岁,还拖着鼻涕虫哩。 这些官兵正嚷闹着抓强盗,但那批跪在地上求饶的顺民,一个个愁眉苦脸,可怜巴巴,不知谁是强盗?那岗哨的门槛,赫然悬挂着几个首级,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这仙霞岭关地面的事情真蹊跷呀,还有女人做强盗呢?那些官兵既凶神恶煞地吓唬过往的商旅,同时又嬉皮笑脸互相打闹取笑,敢情捉强盗这件事儿很好玩。 一个少年胖子官兵从人堆里揪出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叔,举刀作势欲砍,对那中年人喝道:“你是强盗,你就是强盗。”胖子身后立着一高一矮两个同伴,闻言前仰后合,乐不开支。 那中年阿叔神色慌张,吓得屁滚尿流,口不择言道:“我不是强盗,小官,你要钱,我身上的钱全给你,饶命啊……” 那胖子官兵突然手起刀落,一刀把那中年人的脑袋劈了下来。事情发生太快了,赵武站在一旁,离岗哨有一段距离,想阻止官兵杀人已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谎谬的闹剧发生。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这件事情实太谎谬了,赵武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又见高个子官兵拉出一个老翁道:“我赌这老鬼身上没带钱。” 那胖子官兵扬着滴血屠刀冲着高个子官兵喝道:“你在他身上搜一搜,他身上若是真没钱,老子就砍了他。丫的,老子拼命打仗,上司还克扣咱们的钱,扣着咱们的月粮不发,还道我们有本事就自己筹饷。好,我就自己筹饷,出了事有他们扛着,我们怕什么?现在咱们问这些刁民要钱,他们欠我们的饷粮,一个子也不能少,谁敢不给,我就杀谁。老子拼命打仗,朝廷拖欠咱们的饷粮,太不成话了,简直欺人太甚。你欺老子,让老子不高兴,老子拿你的儿子、孙子出气………”高个子官兵伸手在老翁身上搜索,摸出几钱碎银,一吊铜钱。那胖子官兵才放下屠刀,一脚把老翁踢翻,骂道:“便宜你,让你长命百岁吧。” 由于倭寇骚扰东南,军中日益开支庞大,大明朝廷后勤跟不上。在江南一些地方卫所的指挥官们,他们的带兵作风跟黑社会大佬没有多少区别。这些老板手头紧张发不出军饷(工资)的时候,只好放任那些兵痞子抢劫老百姓,这一手阴招叫做“打野食”。由于各种不可预料的因素,有时朝廷发不出军饷,或者因为军官腐败无能,克扣了军饷,那些士兵便只有靠抢劫商旅和老百姓维持生活,遇上这种情况,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纵容那些兵痞子胡作非为,害惨了老百姓。(后来的西南“狼兵”抢劫江南老百姓,也是因为大明朝廷后勤跟不上导致这种惨剧的发生。) 矮个子官兵从人丛中拖出一个孕妇,望着那胖子官兵恳求道:“大哥,咱们不如猜猜这大肚婆腹中物是男是女?” 胖子官兵愕然问道:“男的怎样,女的怎样?” “男的算我输,该分给我那份饷粮归你;女的算我赢,你那份饷粮归我了。”矮个子官兵满脸堆笑道,好象为自己发明这个有趣的游戏感到无比骄傲。 “如果还看不出性别哩,例如不男不女,怎样?”高个子官兵歪着头问道,他对这个有趣的游戏也来劲了。 矮个子官兵拍掌道:“我是庄家,不男不女的话,通杀。” 胖子官兵点点头,不再说话了,举刀便扑向那孕妇。 赵武最也看不下去了,喝声:“畜牲!”也顾不得许多,救人要紧,拨剑冲到岗哨上,一剑剁在胖子官兵手腕上。胖子官兵大叫一声,弃刀抱着手腕,瞪着牛眼吃惊地望赵武,怪叫道:“反了,反了,你敢砍我?” 赵武冷笑道:“砍你又怎样,我还要杀你哩。”言讫,一剑刺在胖子官兵的肚子上。胖子官兵杀猪似的大吼起来,在地上翻来滚去,这时他才体会到原来被人刺杀是这么痛苦的,他痛得大呼救命,不过照他的伤势看来,他必死无疑,已没人能够救他了。 一个中年军官从岗哨上出来,看见赵武杀死胖子官兵,当时他也拔出指挥刀向众士兵下令道:“全体行动,杀掉这些刁民,全部杀掉,不留活口!”几十个军士兵们,分成了二队。一队对付那些跪在地上逆来顺受的商人;中年军官亲自率领一队官兵向赵武包抄过来。 赵武知道事情已经不由他控制了。他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没有躲藏的必要了,于是他站在阵中,大声地向那些士兵们招呼:“杂碎,过来,让我看看你们脸皮有多厚,心有多黑。”手起剑落,当先冲上来的一个士兵被他割了喉咙,鲜血怒喷,叫也没叫便气绝身亡。 高个子官兵与矮个子官兵对赵武围而不攻。中年军官冷笑一声,猛的伸出脚来,对准矮个子官兵屁股就是一脚,骂道:“胆小鬼,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时勇不可挡,遇上个有本事的就做缩头乌龟。给我上,否则我杀了你们。”高个子官兵与矮个子官兵只能硬着头皮冲锋,俱被赵武一剑一个,先后结果了。 中年军官见赵武勇猛,打了个手势,脸上不含丝毫感情的下令道:“弓箭手,给我射!” “嗖!嗖!嗖!”的箭声响起,官军的弓箭手们一齐把弓箭向赵武射去。于是赵武这个猛人很快就变成一只刺猬。 赵武不甘的怒叫道:“看你们这些狗贼干的好事,你们这些逆贼,总有一天,你们会不得好死的!”现在赵武才明白高明提点──设卡堵路的官兵才是狠角色,比强盗厉害百倍。 赵武都死了,赵文当然跑不掉。他被官军抓起来,剥光衣服吊在岗哨上示众。此时正值十二月寒冬季节,天空笼罩着乌云,四野一片苍茫,昏沉沉的气氛压得人直欲窒息。赵文不知身在何地,只觉身上很冷,耳边寒风呼号,狂风卷集着枯叶,天地一片肃杀。赵文深知这正是雪前的征兆。此刻他身上光溜溜的,他根本无力对抗严寒,不一时,便冻得瑟瑟颤抖。 “赵贞……赵一兰……孩子们,对不起!爹先一步……恕爹没法照顾你们了……” 吊在冰雪里的赵文眼珠子睁得象牛眼一样,死不暝目,天呀,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不想死呀。但意识却逐渐迷糊,最后生命毕竟不由他控制,温暖的血肉终于随寒夜变成坚硬的石头。 大明嘉靖三十年十二月,徽州歙县乐义乡。时当冬至,家家户户杀猪宰鸡,上香祭祖,吃团圆饭,不在话下。 赵夫人得到外出经商的同乡赵胜捎来信件,说他丈夫赵文今晚会回家来。赵文离家外出做生意,差不多有一年没回家了,赵夫人听说她丈夫即将回家,当日宰了一只鸡,叫她大女儿赵贞到村头陈烂货的山货店打了二角酒,替他丈夫接风洗尘。 赵贞答应一声,提着酒葫芦连蹦带跳,若小鸟出笼一般雀跃到陈烂货的山货店。 獐头鼠目的陈烂货合不拢嘴盯着赵贞呆看,嘴角快流出哈喇了,赵家妹子真是好漂亮哟,长得天仙似的,叫人看着眼馋。 陈烂货是赵家村唯一的货郎,他的山货店也是这里十乡八里风水地面唯一的一家山村商店,除此一家,别无分号。整个赵家村的人都可以作证,陈烂货的店子几乎没有一件好东西,都是些烂货,所以赵家村的村民就把这山货店的老板管叫陈烂货,陈烂货原来的名字反而被人遗忘。陈烂货也对这个“雅号”习以为常,不以为异,你叫他什么都好,不会给他造成什么损失,铜钱依然一点一点积累,越来越多。陈烂货吃准赵家村的村民没有选择,心安理得卖烂货。而赵家村的村民也拿这陈烂货没辙,只能一边抱怨叫骂,一边无可奈何帮衬这陈烂货。 在陈烂货眼中,赵贞简直不是凡人,而是大罗神仙。这小妮子玉琢冰雕,价值连城,如果能娶赵贞为妻,你叫他把他积攒半辈子的铜钱全部拿出来奉送给赵文,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别看陈烂货卖了一辈子烂货,作为一正经八儿的商人,他还是识货的,赵家妹子浑身是宝,与黄金价值等量,这可是无与伦比的上等货。陈烂货色迷迷地盯着赵贞胡思乱想道:“这妮子吊人眼馋,不知谁人能够享用这样的人间尤物,难道真要皇帝老子才有资格不成?” 赵贞眨眨眼睛,笑容可掬把葫芦递给陈陈烂货说:“陈烂货,给俺爹打一角酒。说着把手中几个铜钱往陈烂货眼前晃来晃去。” 一向见钱眼开的陈烂货忽然对钱不感兴趣了,他的眼光落在赵贞的脸庞,然后向下移,紧紧盯着赵贞胸前微微隆起的小笼包。美人儿包子也许小些,照样可以解馋。陈烂货越想越邪,狠不得一口把赵贞吞了。 “陈烂货,你要不要卖酒呀?”赵贞嚷起来。 “哎哟,小孩子家,陈烂货可是你叫的么,你应该叫我做老公,我比你老,又是公的,所以叫老公才合乎礼仪。”陈烂货一心想占这赵贞的便宜。 “喔,还老公呀,老妖怪,老怪物,你去死吧!”赵贞虽小,还不至于人事不省,对这男女事情还是似懂非懂。 “赵贞呀,你今年几岁了?” “十四岁了。” “哦,该嫁人了。” “关你什么事,快给我打酒。”赵贞有点不耐烦了。 陈烂货一边慢腾腾给赵贞打酒,一边有意无意哄骗赵贞说:“既然你快要嫁人了,该知道新娘子闹洞房的事了,你知道摸新娘的事吗?要不要我教你。”陈烂货说着,伸出贼手,径袭赵贞胸脯。 赵贞连忙跃到一边,尖叫道:“你再胡来,我回家告诉俺爹。” “好,好,好孩子。我跟你闹着玩的,别跟你爹胡说这些劳什事,否则你爹会打你屁股的。”陈烂货连哄带骗,恐吓赵贞。 “真个,那就算了,你快给我打酒。”赵贞把铜钱和酒葫芦一块放在柜台上。 陈烂货拿起酒葫芦,用铜勺子往酒葫芦里灌酒,乘赵贞走神,故意做出不小心的样子,荡出许多酒水洒回酒坛中。 赵贞眼尖,觑了个正着,不依不饶,跺脚喝道:“陈烂货,你又偷斤减两了,俺爹经常骂你卖渗水酒,还不给足人家份量,太坑人啦,俺下次不来你这里买酒了。” “放心吧,我是一点一点往葫芦里装酒,给你足斤足两就是了。”陈烂货生怕赵贞不来他店里买东西,只好老老实实给赵贞灌足满满二角酒,不该占便宜就少占便宜,若因此得罪美人儿,美人儿真个一气之下,不再光顾他的店面,害得他从此看不到美人儿,岂非因小失大。 感谢梦入仙境给力打赏! 感谢悠悠皇帝、昊月之星、(曾经、爱过你)、雨清明孑孓、无道理……等热心读者,你们是真正知音,你们是真正阅读过本书的朋友。 第二十六章强盗追债 明季倭寇骚扰东南沿海的时候,一些倭寇曾经深入大陆内地,诸如陪都南京、徽州一带。许多历史学者都对倭寇这种长驱直入内陆不要命的行为感到有些费解?史书没有记载或解释倭寇深入徽州一带干什么,如果倭寇仅仅为了抢劫,他们没有必要舍舟揖驾车马冒险深入那么远的地方去,在沿海地区干一票就跑,从安全角度上来说,这样做更有安全保障,也更有效率。那么,倭寇深入徽州一带干什么?答案是:追债! 由于许多徽州海商跟倭寇有生意往来,一些不守信用的徽州商人故意哄骗倭寇的钱。或者出于其他原因欠下倭寇的钱,比如象徐海叔叔徐惟学那样,因为走私被大明水师的缉私队收拾了,于是日本债主便找徐海要债,徐海也是被日本债主迫得无法才下海为盗的。倭寇深入徽州,因为有些徽州海商欠下倭寇的钱不还,倭寇便使用暴力手段追债。 时间──大明嘉靖三十年十二月冬至日;地点──徽州歙县乐义乡赵家村。 这赵家村大概有百多户人家,人口不过五六百人左右。赵家村这些村民的祖先都是从城镇逃避兵祸临时凑集在此地。当年他们的前辈看上这个地方偏僻冷静,山明水秀,便在这个地方驻扎下来。赵家村四面环山,山高坡陡,田地贫瘠,田地根本不够耕种。赵家村很多村民都如周围的徽州商人一样,走出大山到江湖上闯荡。他们或作贩夫走卒,风尘扑扑驰驱商道。不少人都赚了钱,实实在在过着奔小康的舒心日子。 冬至日,过节了。赵家村的村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无非是邻居往来,客客气气地串串门而已。节日里大家互相庆贺,彼此祝福,都以为这种幸福的日子可以长此以往过下去,谁也没有想到大祸即将临头。 有一伙倭寇来到徽州追债,没有找到债主,赖债的债主早已闻风而逃,倭寇便是掘地三尺,追到阎罗殿,也未必能把赖债的债主揪出来。这伙倭寇聚集这里,着实逛荡了几日,不知何去何从。有些多管闲事的人,便向官府告密,说倭寇来到徽州抢劫来了。当地县官就拨出三百名差役,让当地巡捕徐东山带着人马,日夜兼程,直扑这赵家村而来,要抓捕这些目无王法的倭寇。这伙倭寇的头脑叫鹿木愣登,闻讯勃然大怒,老子辛辛苦苦来到这里追债,你们欠债不还,还把我们当强盗收拾,太不象话了?好吧,老子便先下手为强,收拾你们这班山野匹夫。 寒冬的徽州风景更显萧条肃杀,也昭示这里隐藏杀机。鹿木愣登在离开仙游城后,用了大约两个月时间,才来到徽州歙县乐义乡。他们一生只能来这里一次,来到这里不容易。在没有找到债主拿到钱时,他们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 鹿木愣登一行人扮作商旅悠然的走在通向歙县城中的官道上,从仙游城至歙县,一路上他们都被大明天朝城乡无尽的繁华给镇住了。这儿遍地的小贩叫卖声,码头上更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民夫,和南来北往的商贾。一路上看不尽的商铺,人来人往,端的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这让鹿木愣登这十几个倭国来的土王八看得目不暇给,叹为观止。这十几倭人一直生活在穷乡僻壤,咋一来到这富庶之地,自觉什么都透着新鲜,犹如乡下佬进城一样,什么东西他们都想购买、都想占有,可是兜里羞涩,只能看着喉急。 “这花花世界,货物真多呀,可惜我们没钱买!算了,不想了,我来徽州不过为了追债而已,早点办完事,好回仙游城去享福。哼,这些徽州海商都是骗子,借钱时把我们当成大爷,该还钱的时候又把我们当成傻瓜,躲得大小无踪,还企图叫大明官府收拾我们。真可恶呀,奸商,你们出来,你们真有本事呀,你们就躲到哪里去了?坟墓里,还是阎王爷哪里?你们尽管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收拾不了你们,难道收拾不了你妻子、儿子、孙子?我就不信我这个自小被乡亲们称为经纪奇才的人,被你们这个小小的难题难倒了。父债子还,老子不还债,儿子该负责了。丫的,我忍无可忍了,你们不讲信用,你们硬要我吃亏,好,看看谁更吃亏。”鹿木愣登想到这里,恶向胆边生。他决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空着双手回家,抓点什么吧,人被逼急的时候,屎也要抓一把。 鹿木愣登走到赵家村附近的时候,想到一个大胆的收债计划──劫掠歙县的富商。抢到一点算一点,逮着一个算一个,他不甘心吃这样的哑巴亏,他决定嫁祸旁人。于是他转头对他一个手下鹿木愣头吩咐道:“你到附近打听一下,看看这里有富户没有?你带几个兄弟去找找看,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特别胖的肥猪。丫的,咱们也来这里快有一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咱们的自助游逛荡到什么时候。天气冷了,咱们也该回家去过年了。找到肥猪,通知一下兄弟们,咱们准备杀猪!” 鹿木愣头点头哈腰,喏喏称是,道:“哈依!哈依!前辈你真是天才呀!杀猪?这个建议不错,我听你的,你们快跟我上,到前面村头看看,随便逮条猪开刀。”这伙倭寇中,只有鹿木愣头稍会说几句汉语,他答应一声,带着两个倭寇就往前面村头去了。 走了片刻后,鹿木愣头几个人很快就赶了回来,向鹿木愣登汇报道:“前辈,在这赵家村,村头有个开家杂货店的掌柜叫陈烂货,他说他知道这里谁有钱,他也想加盟咱们的队伍。不过他要求抢到女人时候,多分他几个娇娃,特别赵家那个叫赵贞的丫头,他要定了,我们同意,他就给我们带路。我已答应他了,他就等着我们过去,洽谈明白,就动手杀猪!” 鹿木愣登点点头,在鹿木愣头的指引下,走进陈烂货的店里,经过一番密谈,决定当晚子时左右劫掳赵家村。 子时光景,赵家村鸡呜狗跳,人们都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快来救人哪!有──强──盗──” 鹿木愣登带领十几个倭寇杀入赵家村,迅速占领赵文的家。看到赵文家的大房子,以及拥挤在一起几个漂亮的大姑娘。鹿木愣登心花怒放,大叫道:“抓下,抓下,我赚到了。” 陈烂货一马当先,先把赵贞抱在手里,就往房里冲去,同时关门想干哪事儿。现在不趁机饱饱性福,以后这丫头落在倭寇手里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鹿木愣头扳住陈烂货的肩头,把赵贞夺了过来,大笑道:“兄弟,不要着急嘛,你想的都会有的,你要什么女人也会有的,甭着急啊!头筹我先拔,不许你跟我争,否则我的刀子不认人。”陈烂货抓屎也讲不起,只能干瞪眼没脾气。 赵贞乱挣乱迸喊道:“救人哪!强盗杀人哪!”村民人人自危,自身难保,那有人救她? 鹿木愣登看着部下忙碌跟哪些妞干事儿,有些不耐烦对鹿木愣头喝道:“我们时间不多,让所有人加快速度,赶紧打劫,抢东西!记住,只要女人和银子,男人一个不留,有不听话或反抗的,全部就地格杀。杀,不必客气!” “是,前辈!”鹿木愣头答应一声,把赵贞推到鹿木愣登怀中,敬礼后飞快的去了。 鹿木愣登把赵贞抱在怀中,哈哈大笑,并对鹿木愣头眨眼撅嘴,提点他道:“男人一个不留,这里有一个不应该留下的男人,还不快快把他干掉!” “你说的是我吗?”陈烂货的眼睛瞪圆了,看着眼前的鹿木愣登──这个说话不算数,把信用当狗屁的人,不是灵境中虚构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大邪恶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恶魔? 鹿木愣头对陈烂货亮出了自己的武器――雪亮的倭刀,并对陈烂货喝道:“你是不是也该亮出自己的武器呢?比喻说──你的枪,亮出你的枪吧!哈哈!” “强盗,不讲信用强盗,你们都该千刀万剐,下油锅………”陈烂货破口大骂,事到如今,他只能练练嘴皮争一口闲气罢了。 “你废话太多了!”鹿木愣头举起手中的倭刀,对着陈烂货的脑袋猛砸下来。 陈烂货突然大吼一声,扑到鹿木愣登身上,一口咬住鹿木愣登的耳朵。鹿木愣登猝不及防,只得放下赵贞,跟陈烂货扭打起来。鹿木愣头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出刀砍这陈烂货,怕连带伤着鹿木愣登。 “赵贞,快跑吧──我错了。”不管这陈烂货在他人生最后一刻作出的选择是良心发现,还是为自己犯下的大罪进行救赎。他这一番不要命的举动,确实给赵贞争取到逃走的时间。 赵贞摆脱鹿木愣登的控制,想也不想就夺路狂奔。这野头跑得很快,加上她熟识周围地形,眨眼间就在鹿木愣头面前消失了。等鹿木愣头等人把陈烂货收拾掉再找赵贞的时候,赵贞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这门大美女就这样眨眼间不见了,鹿木愣头颇有点噬脐莫及的意思,他对着夜幕使劲大嚷:“你别跑啊!有本事跟我打一架,怎么就这样跑了呢?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是男人就跟我打架啊!”他气极找赵贞挑战的时候,忘记他的对手是女人。 第二十七章致命委托(上) (昨晚23点码完字欲上传,不能登录纵横中文网,具体原因不明。断更一天,抱歉。) 汪直委托王婆留与汪绣虎一起到仙游城去接人。临行时,汪直送给王婆留一本《三国演义》,然后说:“你路上有空看看这部好书,里面写着许多做人的道理。我给你提点一下,你看看吕布为什么失败;刘备为什么成功?你若领悟我的意思,你就前途无量,就能干大事了。我在仙游城哪边有个日本萨摩朋友,最近出海,遇上大明水师的缉师队,不幸罹难了。遗下一个孤儿,委托我给他照顾。你且到仙游城碧溪堂替我把这孩子接到烈表山。”汪直言讫,同时把一封委托信交给王婆留,嘱咐他到仙游城哪边后,把书信交给碧溪堂的汪五爷。汪五爷就会给他安排任务。 汪绣虎也收到一本《三国演义》,汪直也语重心长地对他嘱咐一番,说的话跟王婆留说的大同小异。汪绣虎与汪直是同乡,依照辈份关系,汪绣虎与汪直原是叔侄关系。汪绣虎最近与官兵作战中立下大功,汪直也把汪绣虎收为义子,纳入黄金甲胄营中,视为心腹,对他进行重点栽培,如今也委以重任,与王婆留到仙游城去接人。 两个青年租了马车,就一起踏上南下仙游的长路,路上喝喝酒,吹吹牛,切磋一下武功,彼此意气相投,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不一日,到了仙霞岭下的仙霞镇,王婆留与汪绣虎看见街边有家明月客栈,当晚便投宿其中。汪绣虎没吃饭就急不及待到附近的赌场赌钱去了。王婆留用完晚膳,看那天色尚早,眼见汪绣虎还没回店。他也耐不住寂寞,加上晚饭喝多几杯酒,喉咙焦灼,浑身火热,想找个茶馆喝一壶清茶降降火。恰好他们落脚的客栈旁边有一间名字唤作“仙霞风月”的茶馆,看起来气派堂皇,十分雅致。王婆留便三步迸作两步,兴冲冲赶到仙霞风月去吟赏风月。 王婆留一脚踏进这仙霞风月的门口,就被这间别开生面的茶馆吓了一跳,门内有一块镇店之宝,是为太湖玲珑石,高约丈余,洞孔生烟,石体雪白,似玉非玉,若雪如脂,引人侧目。旁边粉墙尚有许多文人墨客的题诗作赋,令人眼花缭乱,徒生附庸风雅的妄想。 王婆留昂头阔步踱上仙霞风月的茶馆二楼,在牡丹亭雅室坐下。店家则过来招呼接待,道:“客官,你要茶博士还是喝花酒?” 王婆留道:“我刚喝醉酒,昏头转向,伺候不了这些姑娘,她们只会让我醉得更厉害,我惹不起呀!这花酒就免了。你唤茶博士过来,我想听茶博士说书。” 店家点头道:“看你醉得也差不多了,让茶博士替你醒醒酒吧!老吴,你过来,和这位官人聊聊。”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拿着一个火炉摇摇摆摆走过来,大马金刀坐在王婆留面前,先拱手作揖,然后道:“贵客,你要听我说《三国志》史话,还是《忠义水浒传》?” 王婆留托腮歪头道:“就请吴说说三国昭烈帝的成功史吧!我想向先生请教一下老刘为什么能成功?我看几回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了,就是看不出门道。” 老吴把扇子一收,说道:“你想听我的高见么?承惠一两。咱先收钱后陪话,这是行规。” 王婆留从袖口取出一两碎银递与老吴。老吴收了银子,就笑道:“你找对人了,刘备为什么成功?我略有研究,用诸葛亮的说就是刘‘将军信义著于四海’。刘备人生获得巨大成功,在于他言而信。做人要言必信,行必果,这是男人大丈夫混江湖的底线,答应别人的事就不能反悔,则使是错也要坚持到底。” 王婆留又向老吴请教道:“我请你老替我再说一说吕布为什么失败吧?。” 老吴点点头,拍案道:“吕布言而无信,不讲道义是他失败的主要原因。他狡猾无信,作三姓家奴,近乎无耻的行状是任何时代、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行为。”老吴说到这里,对王婆留抱袖惭愧地道:“我只知道这些,不知是否中听。” 王婆留点头道:“谢谢啦!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下次有空再来向先生请教。”这一两银子,王婆留自觉花得很值,他仔细寻味老吴说的话,越想越觉有理,做人要言必信,行必果,这是男人大丈夫混江湖的底线!这一刻,王婆留完全明白汪直送他《三国演义》的意图。 王婆留走回明月客栈,左右一看。眼见汪绣虎还没回店。他也动了赌兴,就向附近一家赌馆走去。刚到赌场门口,还没进门,迎头就撞上一人。这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小子,不知他是作急赶着投胎?还是被人追债走投无路?这小子没头没脑的窜入王婆留怀中,险些儿把王婆留扑翻在地。王婆留拿桩站稳,倒把这小子的撞击力量尽数反弹回去。那小子尖叫一声,摇摇欲坠。王婆留连忙扶住这小子,提醒他道:“朋友,小心看路呀,你没撞晕头吧!” 那小子脸色一红,说了声:“不好意思,我事忙,先走了,谢谢你哦。”说完这话,慌慌张张走了。 王婆留自言自语道:“谢谢我?谢我什么?我下盘功夫扎实,稳如泰山,没把你撞到在地,算你走运了,还谢我什么?咦,来赌场遇上这种好事,莫非我要撞大运了,呵呵,撞大运了,这回赢定了。” 王婆留笑眯眯走进赌场,看见众赌徒呼幺喝六,也兴奋起来。伸手去摸兜囊,正要拿银子下注,却发腰头空空如也,哪兜囊袋子已不见踪影了。王婆留这才如梦初醒,大叫一声:“小贼,好手段,难怪他说谢谢我,原来如此。丫的,这小子是怎样取走我哪兜囊袋子?我打的可是死结呀?”转身冲出赌场门口,只见夜色沉沉,四下黑漆漆的,哪里还有那小贼的踪影? 王婆留被扒手偷走钱袋,没钱再赌,只得垂头丧气走回明月客栈。汪绣虎回到客栈,听说王婆留钱袋被小贼偷了,不免笑话王婆留几声,说王婆留太嫩了,以后遇上这种事应该多留个心眼,否则就只能白白给小贼送钱。末了他问王婆留要不要借银子?他刚好赢了几十两银子,他说可以借王婆留几两银子暂渡难关。王婆留苦笑一声,谢了汪绣虎的好意,道:“算了吧,汪爷平日教我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欠别人的,迟早要还。谢谢你好意,我可不想到处欠人情,只欠汪爷就够了。反正快到仙游城了,到城里后,我找汪五爷设法就是。” “恁呆的王八羔子,好意借钱给你,你还不要?你这种怪人真少见,幸好汪爷厚道,没叫你去吃屎,否则我真担心你的死脑筋转不过弯来,还真会去吃屎哩。哈哈!”汪绣虎无情地嘲笑王婆留古板、盲从地尊循上司意志,不懂变通的傻子行径。 王婆留没有跟汪绣虎驳嘴,争辩谁是谁非。羊有知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这是王婆留一直奉信并坚守不易的信念,每当王婆留想到他的恩人小玉兰时,想到报恩这个词时,他的心情就变得哀沮、沉重起来。受人恩惠要报答的,如果报不了,千万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否则就会受到良心谴责,会睡不着觉的。 天色方晓,王婆留与汪绣虎整顿行装,继续上路。可煞作怪,恰才不曾走出一百丈远,只见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在大街上殴打一个小子。哪小子被人揍得满地乱爬,啼哭不止。街上行人如织,大家都对这事漠不关心,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大汉打人。汪绣虎也通不在意,甚至懒得往哪地方瞄一下。 王婆留是个受过患难的人,听见便恻然动心,叫住马车,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他听到哪小子的声音就觉得有些耳熟,一看更是吃惊。原来这小子竟是昨晚偷去他银子哪个小偷。 两个大汉揍人的拳头打得虎虎生风,让王婆留看见不免有些替哪小子担心,他昨晚接触过哪小子的身体,他知道哪小子身子瘦小单薄,吃不消这种毫不留情的惩罚铁拳。果然,哪小子被大汉打得哭爹喊娘,求饶不迭:“救命啊!呜呜……大爷……您饶了我吧,呜呜……我不是有意偷你的钱,我现在把钱还给大爷,求你饶了我吧!”哪小子的声音有点象女孩子的嗓音。 “钱你要还我,为了感谢你还钱,我送你一件特别的礼物──拳头!你好好吃拳头吧!好好享受愤怒的铁拳吧!别以为别人的钱很好赚,你敢偷人的钱,就得准备好捱拳头,别客气,吃拳。”两个大汉还是不依不挠的把哪小子撵得走投无路,他们越打越爽,收煞不住了。 王婆留不敢怠慢,赶快冲过去阻止这两个粗壮的汉子继续打人,劝解道:“住手,放过他,得饶人时且饶人。” 其中一个打人的汉子大怒,他对王婆留多管闲事的行为极为反感,就大声冲着王婆留喝道。“小子,你他咩爹最好滚一边去!否则,我让你死的比他难看。”这个丑陋的大汉打人打得上瘾,眼见有人过来干涉他“做好事”,显得恼怒异常,头上青筋暴凸,一付脸红脖子粗的凶恶相。 哪小子一见有人过来多管闲事,象遇上救星似的赶紧爬过来,扯住王婆留大腿不放,不停地乞求援助。 “朋友,你是哪条道上来的?你们是不是一伙?不是,滚开;是,放马过来。”打人汉子说罢,也不等王婆留回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便上。 第二十八章致命委托(中) 该打的不用吵,王婆留知道他遇上欠揍的歪人。当你遇上这种有理说不清的人时,什么也不用多说,直接用拳头说话就是了。这种欠揍的歪人学了几天武功,就自以为老子天下无敌,到处惹事生非,什么事都用暴力解决。这种人也只认拳头,你打痛他,他就服你。王婆留看见恶汉二话不说,扬起拳头便直捣他的脸庞,不禁勃然大怒。打人不打脸,两人素无积怨,何至于一出手就攻击别人的脸?这种一出手就打别人脸部的人,要么是狠角色,要么是出手不知轻重的浑人。 王婆留本身拥有特异功能,修炼圆通融合功后,他的体质不断完善,此时他逐渐完美的身体,抗打击力特别强。使用武器与别人较量的话,他本领不见得很高,毕竟他还未练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但比身体原始天资,比拳头硬,比个人力量大小,王婆留已跻身当代高手之列。作为挨打高手,象他这种耐打的怪物,当世之上,大慨不会超过十个人。当然,王婆留并不知道自己很耐打,也不见得擅长反击。眼见那恶汉一拳朝他脸部打来,王婆留也不闪,只把头一低,让那恶汉拳头落在他头上。 嘭的一声,恶汉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王婆留的脑瓜子上。“哎呀,好痛呀!”喊痛的人不是王婆留,而是打人的恶汉。 恶汉抱着拳头后退几步,张口结舌望着王婆留,目光有些呆滞,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自己打人,别人没叫痛,他倒叫痛,这算什么话?这不是占了便宜还卖乖么?恶汉觉得自己的拳头象打在坚硬的铁壁上一样,他不禁暗暗惊诧──王婆留的狗头为甚这么硬?难道自己打的不是人,而是铁人石汉? 恶汉的拳头尽管打得既猛又狠,但王婆留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就象用头顶撞了一下沙袋,一点也不痛。“好舒服呀,再打几拳试试!”王婆留大大方方把头伸过去,请恶汉再用力打他。 “这家伙肯定是练过铁头功,我不能打他的狗头了,要打,就打他的胸口,老子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铁胸功这回事。”恶汉一边寻思,一边后退蓄势待发,一招“黑虎掏心”,嘭的一声,正中王婆留的胸膛。 “啊!”恶汉的拳头打在王婆留的胸膛时,用时发出这声凄厉的惨叫。怪事,好象不是他打人,倒象王婆留在痛揍他。恶汉之所以发出如此恐怖的惨叫声,因为他的拳头象打在尖锐的针头上一样,那种痛入骨髓的钻心疼痛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恶汉不服气也不行,他打的拳头开始红肿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去这只手只怕会废掉。他只能知趣抱着右拳不断后退,象猫遇上老鼠,彻底蔫了。 “打呀,你不是喜欢打人吗?那就使劲打吧,拿出欺负女人的力量来,使劲打,我让你打个开心。”王婆留挺胸昂首,大咧咧地向恶汉叫阵道。 恶汉的同伴不服气,冲上前来叫道:“这么邪门?我不信,让我试试。”他说着扬拳作势要攻击的王婆留的胸口,暗中却使奸变招,一脚踢向王婆留的下路,使出“猴子偷桃”的下三滥阴招。他这一招真是狡猾之至,绝对够狠,够毒,够阴险。一旦被他得手,王婆留的鸭蛋就难保了。 王婆留反应也自然十分敏捷,弯腰躬身,双膝一收,使了招“挟杀鸡”,紧紧护住要害部位。踢人的大汉只踢到王婆留膝盖骨上。王婆留这一次不再被动挨打了,别人都使出了让他断子绝孙的招数,他再不反击,就不是仁慈问题了,而是白痴问题了。彼此无怨无仇,偶然发生冲突,竟然使出如此狠毒的招教?你丫的也太狠了,这种人你不给他一点教训,他可能永远不知好歹。王婆留大吼一声,倏尔出手抓住大汉那只臭脚,奋起奋威,一招“霸王举鼎”,如抓三岁小儿一般把大汉提了起来,在头顶上抡转一圈,然后扔到大街侧边的一条阴沟中。阴沟里都是烂泥,那大汉倒没怎样受伤,但粘上一身泥污,臭不可闻。 好汉不吃眼前亏,两个打人的大汉眼见王婆留厉害,只得灰头灰脸地走了。他们确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汉,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至于他们之前为什么打人?他们不管了。 哪偷钱的小子倒是兴奋起来,使劲摇着王婆留的大腿,又哭又笑:“大哥,你真是好人哪!我偷了你的钱,你还救我,谢谢你啦!” 王婆留冷笑一声,向他伸出手来,道:“拿来,别说你没有。” 偷钱的小子脸上一红,乖乖的探手入怀,掏出两个小兜袋,象黑帮小弟向大哥进贡一样,一古脑送至王婆留面前。 王婆留也不贪心,只拿回自己的钱兜。偷钱的小子圆睁妙目,呆呆的看着王婆留,双手还是把剩下小兜袋往王婆留怀里一送,怯生生问道:“我都进贡给你,你不要这个钱兜吗?”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你偷谁的,就还给谁吧!” “可他们已经走了,他们哪么凶恶,我可不敢追上去把钱兜还给他们呀。” “他们?”王婆留搔搔头,有些吃惊,仿佛想到什么,然后无可奈何苦笑道:“你说的是刚才打我那两位?” “是呀!”偷钱的小子的大大方方地承认。 “他们不要了,你就收下吧,送给我干什么?我若收下了,我岂不是成为你的同伙了,岂有此理。”王婆留说完这话,转身就走。偷钱的小子却抱住王婆留的脚,不肯放手。 王婆留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把哪小子一推,生气地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缠着我干什么?” 汪绣虎循声过来,望着哪小子认了又认,他好象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讶然问道:“你是女人?” “我是男人,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真是男人呀。”哪小子眼见被人识破身份,十分慌张,拒绝承认自己是女人。 “啧啧,男人长成这样,不容易呀!”汪绣虎哈哈大笑道。 “不长成这样,难道长成你这样,才让你满意。爹娘把我生成这样,有什么办法呀。”哪小子还唠唠叨叨,想证明自己不是女人。 王婆留仔细打量哪小子,只见“他”长着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唇红齿白,身材窈窕。上半身也许缠了几尺布条吧,前胸显得一片太平。“他”脸上尽管东涂西抹一些油污,但完美的瓜子脸还是出卖了“他”,这个脸型彻底证明“他”是个女人。男人不可能拥有这种气质,不可能拥有水汪汪的眼晴。 哪小子看见王婆留仔细观察他,连忙把头低垂,不敢跟王婆留对视。王婆留感觉到这女孩眼中流露出来的信息,他看得出女孩对他很信任。于是他也不再拒人千里,而是和和气气地对这女孩道:“小姐,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我王婆留乐意为你效劳。”王婆留拍着胸膛保证说。 “王先生,我叫赵贞。”赵贞瞄了一眼停在路上的马车,又抬头看了一下王婆留,小心亦亦问道:“你们去哪里?” “我们去仙游。”汪绣虎迫不及待抢先说道,向这赵贞大献殷勤。 “哪太好了,我也想去仙游城找我父亲,麻烦你们带我一程。”赵贞说到这里,撅着嘴巴,又使劲摇了一下王婆留的大腿。她这娇撒得不愠不火,恰到好处,相信没有男人能抵挡这样威力巨大的媚功。 美人的要求一点也不高,一点难度也没有。王婆留想不答应也不行,正好是顺路,就让美人搭一趟顺风车吧。王婆留爽快地答应赵贞的请求,大家一起南下仙游。 车夫快马加鞭赶了几个时辰路程。 王婆留眼见仙游城已经在望,他们走到这田地,也饿得饥肠辘辘。王婆留思量找个酒店吃完饭再进城,于是就叫住车夫,走下马车找饭吃。 路旁有一间简陋的酒店,门口挂着一片酒旗,上书“仙霞酒家”四字。 王婆留对赵贞说:“赵小姐,请了,吃完饭再走。” 赵贞没说可或不可,一言不发跟着王婆留进入酒店。三人拣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间简陋的店子。屋里只有几张普通的四脚桌,十几条长凳。店里面没有其他人了,就只有王婆留、汪绣虎、赵贞这三个过客。店主人毕恭毕敬端来条凳让王婆留坐下,点头哈腰问道:“大官人,要点什么菜。” “肉,酒,只要不是馊的,新鲜便行。” 店主人一边把抹布在桌子上狠擦,一边陪笑说,客官真会开玩笑,我做生意的怎敢卖馊饭菜呀,你以为我想关门大吉呀,好,两位等等,我下去张罗。他给王婆留他们沏上香茶,便到厨下忙开了。 王婆留坐在那一动也不动,扭绞双手伏在桌上,眼睛盯着那杯茶水,眨也不眨一眼,仿佛能从茶水中看出什么真理似的。赵贞也盯着茶水发呆,脑子里各种念头乱转,揣测王婆留想什么。 “喝茶吧,我可以保证,没毒。”王婆留似笑非笑对赵贞说。 赵贞说声好,没有任何动作,象狐狸走在路上突然遇见一块肥肉,这会不会是猎人的陷阱呢?不能不防啊!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不觉过去一柱香工夫。两人依旧是端坐在那,一动也不动,彼此打量。 最终还是赵贞失云耐性,向王婆留发作道:“你这样盯着人看,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女人被男人“色迷迷”的打量,即使对方是恩人,自己也觉得有些反胃。 “你以为我在看你,你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有什么好看?”王婆留说:“我只是奇怪,你好象戴着个面具,既想利用人家,又不想把来历说清楚。说说吧,你是什么人?” “王大哥。”赵贞闻言有点激动,身子猛然颤抖起来,未语泪先流。“我,我,我,实在有难言之隐呀,你饶我吧!” 第二十八章致命委托(下) 汪绣虎也劝赵贞道:“说说吧,你是什么人?不妨明白告诉你,我们都是唯利是图的──海盗。──海盗,明白吗?”汪绣虎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身份。这厮也是敢作敢当的人,毫不隐讳自己的身份。对他来说,身为“倭寇”,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是引以为豪的事。 赵贞不太愿意相信汪绣虎的话,用她哪充满企盼的目光注视着王婆留,急切地向王婆留寻求答案:“喂,你好!王先生,请问你是海盗吗?” “曾经不是,──不过,现在是了,嗯。”王婆留不象汪绣虎哪样自甘堕落,他读过半年私塾,知道什么是大义,知道“温良恭谦让”与“圣勇义智仁”。当他被赵贞追问是不是海盗时,他脸红了,内心是无比惭愧。 “这样呀,那你是海盗,是倭寇了?”赵贞感到很失望,当初她看见王婆留路见不平一声吼,仗义执言帮助她时,还兴幸自己遇上好人了,没料到王婆留竟然是倭寇。她心中怅然若失,真是失望至极点。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赵贞霍然站起,说了声:“我恨倭寇。──再见!”把银牙一咬,转身就跑。 王婆留也不敢挽留她,但他站起来,并把赵贞送到门口。临别时,王婆留问赵贞是用什么手法扒去他的钱兜?他对这件事感到有些纳闷,明明自己的钱兜打的是死结,可赵贞居然有本事取走他的钱兜,这女孩真不简单呀!他很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赵贞没料到王婆留追出来问这件事,伸手在自己的腰兜取出一把剪刀,在王婆留面前扬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放开脚步便向前疾跑。只听到王婆留在她叫道:“赵姑娘,你若有什么事,请到仙游街碧溪堂找我。” 这赵贞是怎样变成女扮男妆的扒手呢?原来哪日赵贞摆脱鹿木愣登这些倭寇控制之后,跑到邻近一个叫周村的地方躲避了一晚。次日回家,眼见满屋狼藉,母亲和妹妹赵一兰不知下落。从倭寇屠刀下逃生的村民陆续回家,晓事的长者告诉赵贞,她母亲和妹妹赵一兰大慨落在倭寇手里,结果是凶多吉少,说不定被卖到异域外国去。劝赵贞及早到仙游城找她父亲赵文设法,如果倭寇放出风声要钱赎人,这件事还有回旋余地。只怕倭寇劫了人质不要钱,一走了之,哪便大事不妙。赵家村的幸存者等了几日,没有收到倭寇勒索钱财的消息,家家户户设幡招魄,只当被掳的妇女死了一般。 赵贞是个没脚蟹一样的小女孩,遇上这种倒霉事还有什么高见?一连哭了几天,嗓子都哭哑了。赵家村的村长看见赵贞成为一个可怜的孤女,没人照顾。便劝赵贞早点嫁人,他自作主张替赵贞定了一门亲事,让她嫁给村中一个丧妻的中年大叔。哪位大叔家境是不错,有屋有田有牛。只可惜大叔年纪差不多五十多岁了,赵贞才十四岁。为此赵贞非常郁闷,为毛我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多的老头儿?我就这么贱吗?村长看见赵贞不识抬举,也气坏了,说赵贞可以嫁个年轻的后生,但你想嫁什么人就自己去找吧,他不管了。赵贞只好自己管自己,她想到仙游城找她父亲赵文设法营救被倭寇掳去的母亲和妹妹。于是她女扮男妆,准备前往仙游城去找她父亲。可是村民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赵贞只拿着自己平日藏在墙缝里半吊铜钱就上路了。 赵贞还没走到仙游城,走到半路便把盘缠花光。流落在仙霞岭这个地方,干起扒手的勾当。她这个本事是跟她叔叔赵武学的,赵武在她十二岁哪年回家过春节,在小侄女面前露了两手绝艺。一手是“摸金”;一手是打人。那时赵贞对打人没有什么兴趣,对“摸金”的手艺却很是好奇。不免缠着赵武要学这个东东,赵武便给赵贞传授了这一手绝艺。不意赵贞还有用上这个手艺的时候。不过赵贞运气甚是不济,在仙霞岭这个地方鬼混两个月,没摸着几文铜钱。哪日她刚刚摸着王婆留这条肥猪,本来够她吃上半年了。没料到走不上多远,又遇上两个对钱袋不设防的“呆汉”,便动了贪念,想乘胜追击,再干一票。但两个对钱袋不设防的“呆汉”却不见得是没有江湖经验的小雏鸡,他们一看赵贞冲撞他们便起戒心,并一举拿下赵贞,把她打得满地乱爬。后来,要不是王婆留及时赶过来干涉,她这个糗就出大了。 王婆留看见赵贞饭也不吃,一溜烟走了,心中也有一点惆怅。这也许就是人生吧,一切皆是缘法,遇合有缘。他跟这个女孩的缘份也许只能是一面之交,突如其来,匆匆见上一面,又戛然不见了。王婆留在这一刻,想起乐观的跛子倭寇──斋藤先生。想起斋藤那句口头禅:“天注定的!”于是,他也自言自语安慰自己一句:“天注定的!由她去吧!” ######### 仙游城朱雀街徽州商会馆,是为徽州海商老乡同谊们落脚洽谈生意的地方。 在徽州商会馆后园,有一个特别的贵宾阁。贵宾阁的阁楼高约五层,占地数十丈。这间阁楼外面雕梁画栋,漆器镂花,富丽堂皇。能进入徽州商会馆贵宾阁住宿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无一不是令人望而生畏闻之色变的多金之士,尤其得以进入这贵宾阁的精英,更是这些富豪中的大能巨擘。 江湖中传说,能够进驻徽州商会馆贵宾阁享福的行首龙头最多不会超过五个人,但到底是那五位大爷呢?他们姓甚名谁?却无人晓得。这几个人肯定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们中间随便那个弹弹指头,江湖就不免天翻地覆,乱成一团。 今夜月满西楼,春暧花开满庭芳,贵宾阁三楼的书斋内也张灯结彩,阁中主人备酒赏花。今晚这阁楼书斋窗下坐着两个行首龙头模样的人物,一个是男,一个是女。这两个主人打扮十分怪异,俱黑衣劲装,头戴垂褶黑纱罩帽遮掩面容。在自己的地盘,会见自己的手下,何止如此提防戒备,装神弄鬼呢?看一旁伺候的小卒,也是蒙面装束,看来这是他们规矩方圆,依例如此。果然,一个从外面进来汇报消息的密探,也是裹头蒙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探子对蒙面男主人道:“龙头遣属下暗中跟踪王婆留,属下尾随他多时了,现在这人已到达仙游城了,咱们是不是该按牌理出牌了?” 蒙面男主人头上纱巾一颤,饶有兴致地道:“他到了,他最近捣鼓什么事儿?” 探子回复道:“他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的毛病,到处惹事生非。他救了一个女孩,哪女孩却不领他的情,不鸟他哩。” 蒙面男人对蒙面女人道:“你听见没有,还有比这更谎谬的事吗?” 蒙面女人向探子问询道:“你肯定这事真的吗?”得到探子首肯之后,蒙面女人大为惊愕,叹息道:“不可思议,没料到有人蠢笨至这种地步,他想干什么呀!收买人心做救世主?拯救这乱世吗?我算是服了他,他真仁慈呀,不怕雷公电母有一日把他劈死么?” 蒙面男人点头道:“哈哈!这小子的行为出人意表,当然不可以常理解释,你怎能以常人的眼光去揣度他呢!” 蒙面女人道:“咱们也别管他干好事蠢事,我们要试出他的本质,看看他是驴还是马,这才能委以重任。” 蒙面男人叹息道:“难呀,知人知脸不知心,看出一个人的本质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女儿呀,该你出马了。” 蒙面女人点头道:“是,该我出马了,我一定会给义父送上满意的答案。” 第二十九章缘去缘来 王婆留与汪绣虎来到仙游街碧溪堂。但见碧溪堂气派非凡,楼高十丈,占地数百亩。狮头铜环大门朱漆尚鲜,两旁华表雕栏玉砌,回廊曲折,房屋连绵百间。 王婆留捅捅汪绣虎的腰胁,吃惊地道:“这,这,这碧溪堂都是汪爷名下的财产吗?不是吧,他什么时候在仙游城建下这些大屋子?”王婆留看见碧溪堂的房屋都是崭新的建筑,屋龄看起来大慨是三五年左右,所有东西都是新的,不禁惊诧莫名。他对汪直的财力与能力,佩服得几乎是五体投地。 “大慨是吧!”汪绣虎搔头挠耳,也不太确信自己的话。 进门之后,就有门卫上来接待问候,听说王婆留与汪绣虎汪直派遣来办事的,也不敢怠慢,让进会客厅吃了一蛊茶。并带两人到帐房拜见汪五爷掌柜。王婆留与汪绣虎一齐俱倒,向汪五爷磕头,请安问好。 汪五爷看过王婆留呈送上来的委托信,很是吃惊,讶然道:“怎么回事,汪爷给你委托信时是不是喝多了,喝昏头呀?”王婆留没料到汪五爷有此一问,他听了汪五爷这话呆在当场,不知汪五爷捣鼓的是那一出戏?王婆留没看过书信,当然不知道汪直在委托书写些什么。他看到汪五爷脸色铁青,也感觉到大事不妙,看来委托书写的东西肯定不是好话。 王婆留向汪五爷拱手回复道:“汪五爷,龙头写委托书时确实喝了几杯酒,不知他喝醉没有。” “喝多了几盅?岂有此理,他不是消遣我吧!”汪五爷把委托书揉成一团,许多疑问涌上心头,他无法摆脱这些问题的困扰,他围绕着王婆留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还捏拿一下王婆留的手臂、大腿,似乎是看看王婆留长得结不结实。 怎么回事?王婆留有点吐槽的感觉。汪五爷这种行为有点象倭寇贩卖“猪仔”时检验“猪仔”是否健康的下流动作。王婆留不敢问这是为何,很是纳闷。心想又不会少我一根毫毛,随你看吧。 汪五爷检查过王婆留身体之后,乜斜双眼对王婆留道:“恭喜你!恭喜你成为仙游街碧溪堂的掌柜。” 王婆留看看汪绣虎,又看看汪五爷,满腹狐疑地道:“你说这是汪龙头的意思,汪龙头真委托我做这碧溪堂的掌柜吗?汪五爷,口说无凭,你这样说有何凭据?把委托书拿过来让我看看。” 汪五爷哈哈一笑,嘴上念念有词,也不他说些什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委托书烧了。 王婆留惊睁双眼,见鬼似的望着汪五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说什么? “你一定很奇怪,我这么做是干什么?你一定是以为我跟你争权夺利?呵呵,天机不可泄,随你猜敬启,这也是龙头的意思。”汪五爷无可奈何叹息道:“我终日在这江湖营营役役,力气花了不少,钱却没有赚到几个,气却受了不少,到处遭遇这水火贼盗,都快让人家逼到绝路上头了。好吧,就把这碧溪堂让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没偿不可。年轻人,做事业就干点大事,别搞小动作,别做那些小玩意儿,希望你们别学我这个不成器的前辈,做个真正商子巨子。” 王婆留呼吸急促,怦然心动,来回搓手说:“呃,不错,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也有作人上人的想法。但办大事要很多人力物力,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很难。” 汪五爷继续说道:“在委托你接管碧溪堂之前,你先替汪龙头送两件宝货到烈表山。” “宝货?这是怎么回事?”王婆留与汪绣虎面面相觑,颇为惊诧。汪直叫他们来仙游街碧溪堂接人,并没说接什么宝货。 汪五爷拍拍王婆留的肩头,劝道:“王世侄莫急,这事从长计议,你先住下吧!不妨到仙游街四下逛逛,旅游旅游,送宝货的事,过几天我再跟你说。” 王婆留与汪绣虎只能唯唯喏喏答应。他们经过一个多月餐风宿露,满脸风尘,浑身疲惫,确实需要在这里休息几天再说。 王婆留便跟汪绣虎在碧溪堂住了下来,过了几日,还不见汪五爷说起送宝货的事。王汪两人百无聊赖,就想约走出碧溪堂,到附近一个叫百尺楼的饭店去喝酒。 王婆留刚走到碧溪堂门口,却见赵贞孤伶伶坐在石阶下,双手交叠在胸前,抱住两个膝盖,两眼肿得象火龙果一般。她显然是在碧溪堂门口坐了一夜,而且彻夜未眠。衣眼脏兮兮的,神色也很憔悴,如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蜷缩在地上簌簌发抖。王婆留看着赵贞瘦削双肩,忽然想起小樱桃,双眼不觉有些润湿。嗫嚅道:“小……小……赵贞,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王婆留不跟她打招呼,赵贞是不敢跟王婆留说话的,赵贞听见王婆留叫她,转头无限幽怨地看了王婆留一眼,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王婆留也被赵贞吓了一跳,不知道赵贞搞什么花样。他想劝赵贞不要哭,却又不知怎样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赵贞哭够了才向她打听是怎么回事?并问她找到父亲没有? 赵贞泪如雨下,突然对王婆留跪下来,呜呜咽咽道:“我没有找到我父亲,我父亲原来在仙游城经营的当铺也不见了。现在我在仙游城举目无亲,只好来投靠你了。幸好碧溪堂好找,向路人略略一问就找到这里。你……王……大哥,你可怜一下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吧,我已没地方可去了,就想到来投奔你。你让我干什么也行,只要你给我一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了。我可以帮你干活,做丫头端茶倒水也行。我已没有钱了,从昨天早上起直至现在,我什么也没吃过………”赵贞滔滔不绝向王婆留倾诉着,她不仅饿急了,也为自己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而感到无限恐慌。 王婆留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去扶这赵贞,但赵贞象烂泥一样,任由王婆留怎样扶也扶不起来。王婆留只能象只土鳖一样向赵贞询问:“你不是有钱吗?怎么饿成这样?” 赵贞摇了摇头,抹着眼泪说:“我哪个兜囊确有十多两银子,但我晦气住上黑店,钱都被人家抢去了。那个强盗黑店一顿饭要八两银子,我本想不给,但他们动手打人,我打不过人家,只好乖乖就范,缴了这块银子。这里的人太黑了,全都欺负外乡人,我一个女孩家没法在这里混下去,再混下去会死人呀!这里遍地倭寇,我也不敢去作这扒手的勾当,怕给这些强盗抓住给一顿好打,被他们打一顿也还好说,若让他们擒住卖了,我就亏大了。” 王婆留看见赵贞这付狼狈样子,心中老大不忍。他接受的私塾教育,还有他的人生阅历以及个性,注定他不会拒绝赵贞的请求。于是,他就对赵贞道:“那你就留在碧溪堂住一阵吧!” “王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赵贞爬过来,又抱住王婆留的脚,仰头望着王婆留的脸,用近乎发誓的口吻道:“王大哥,求求你,给我指示一条明路,带领我穿越这黑暗长夜吧。我看你武功很高,又有担当,只要你肯教我武功,我愿意做你的奴婢,请你收下──奴婢!” 王婆留双手用力一托,蓦地把赵贞扶了起来。喝声:“胡说八道。我这半桶水,还收什么徒弟?教你武功可以,你也不用作我的奴婢,跟着我替汪爷爷打理碧溪堂的生意就行了。” 赵贞怯生生抬起头来看了王婆留一眼,那眼神儿象小学生看自己的先生,惊佩和敬重的心理洋溢于表。甚至于有一种拨云见日,看到救世主的喜悦。只听得她象梦呓般说道:“王大哥,──我不想在碧溪堂住几天,我想跟你学武功,你就收我作嫡传徒弟行不行?你教我武功吧,我要打倭寇,母亲和妹妹落在倭寇手里,我要救我母亲和妹妹。” 王婆留听了赵贞这话,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长叹一声。点头安慰赵贞道:“小妹妹,你不用急,等我替汪爷爷办完事后,有时间我会替你打听你父亲、母亲和妹妹的下落。” 赵贞又有点想哭的感觉。她望着王婆留感慨万千,暗想道:“天意啊!王大哥,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的幸运星。”这一刻,赵贞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好象找到归宿一样,她知道何从何去。 第三十章奇特宝货 王婆留擅自主张留下赵贞,也怕汪五爷见怪,就把这事向汪五爷禀告了一声。 汪五爷道:“你自己抓主意吧。过些时日你接管这碧溪堂时,也需要个丫头照应你的生活起居。你自己能寻个丫头更好,省得别人替你张罗。不过,既然早晚寻个丫头使唤,爽利寻个好的,不知这丫头会不会做菜做饭?” “呃,这件事──我没有问她,大慨会罢。”不会做菜做饭的女人是稀罕物,凡是属于的稀罕物的女人不是疯傻,就是属于足不沾地的豪门小姐,这种稀罕的女人不会做菜做饭可以理解。女人当然都会做菜做饭,煮得难吃是另一回事。对于赵贞会不会做饭,王婆留认为根本不用问,流落江湖吃够苦头的女人怎么能不会做饭?一个千金小姐流落街头,要么暴死街头;要么学会一切,顽强地活下来。王婆留收留赵贞是为救人渡厄,他原本没有拿赵贞当丫头使唤。在他心目中,男人是兄弟;女人是姐妹。看见姐妹落难,伸出援手拉一把,也是份所当为、理所当然的事。 “你缺银子不缺?要不要在帐房预支几两银子使用?”汪五爷望着王婆留关切问道,他见王婆留跟他说起这件事,还以为王婆留缺钱使用。其时一个略有姿色丫头市价在二十五两银子至三十两银子之间,一般没有姿色的丫头需要十二三两一个。对于年收入平均不足五两的普通大明市民,这个价钱很贵;对于腰缠万贯的暴发户来说,这个价钱就是白菜价了。 “这丫头不要钱,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求汪爷给她安排一份工作。”王婆留向汪五爷作出试探性询问,表示他对汪五爷这个老前辈很尊重,很恭敬。 “这碧溪堂早晚由你接管,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事不用向我请示。”汪五爷也表现得非常大度,好象对王婆留蓄买奴婢的事不感兴趣,并不干涉王婆留这些私事。 王婆留见汪五爷不干涉他擅自收留下赵贞的事,也放下一块心石。 又过一日,汪五爷把王婆留和汪绣虎叫到碧溪堂会客厅。客厅正中放着一个三尺见方的紫檀箱子,箱子外面用几条铁练把箱子严密缠绕,外加三个拳头大小的铜锁牢牢锁死,箱盖合缝处还贴上封条。看来这紫檀箱子装的肯定是贵重物品,不是金银珠宝,便是罕见的古玩玉石。 汪五爷让丫鬟给王婆留和汪绣虎献上清茶,喝过三盏茶之后。汪五爷便用力拍了一下手掌,躲在屏风后候信的汪夫人闻声走出来,并带出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多岁的倭女。为甚说这女孩是个倭女呢?因为这女孩子身上的穿着大异中土,却是唐装和服打扮,见人又是点头鞠躬,所以王婆留他们肯定这女孩是个倭女。 王婆留抬头仔细欣赏这异域绝色,但见那倭女一身玉兰底色上绣樱花的振袖和服,足蹬木履;发髻高盘,髻中横插一支黄金簪;杏眼樱口,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上不施脂粉,恰显纯出天然的妩媚。脸似凝脂,鼻如悬胆,真是眉目如画,仙笔难描绘。最令人心动的是她哪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任何男人都有可能掉进那倭女深不见底的水汪汪的眼晴里出不来。 王婆留只看那倭女一眼,便觉心头发慌,双手不知放在何处才好。只见那倭女大大方方走至王婆留身前道:“两位先生,你好!小女子名叫纱雪樱花,这厢有礼了。汪夫人已经跟我说过,两位先生是汪龙王派过来接我去烈表山的。前途托两位先生的福了,小女子见识浅陋,行状若有突兀之处,还请两位先生多多见谅,千万莫要见怪,在此小女子先谢了。………”她通晓日本、大明两国语言,倒也不用人当翻译。据她介绍,她父亲是九州萨摩商人,在中土经商被大明水师的缉私队抓住杀了,留下这个孤女无人照顾,需要到烈表山投靠汪龙头,借重汪龙头的势力关照,乘载汪龙头的海船重返日本。 王婆留与汪绣虎相顾哑然,他们都没料到汪直委托他们接的人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由于汪直事前没有说明接的人是女人,这件事让他们感到有点手足无措,几乎不知怎样措置。中土走镖行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接活货。凡在路上押镖的镖师都不承担保护人的责任,只承担保护金银或货物的安全。王婆留与汪绣虎原本以为汪直委托他们接的人是个小男孩,绝对没想到他们接的“宝货”是女人。王婆留与汪绣虎各怀心事,心里不免着忙,想得很多。 也不能怪王婆留心中打鼓一般着忙,便是汪五爷的老婆汪夫人,当初听到汪五爷说起把纱雪樱花交给王婆留他们带走时,心中也很是惊诧,质问汪五爷是不是疯了,在这烽烟四起的时节,把一个黄花闺女交给两个大男人带着上路,这不是驱羊入虎口吗?若那丫头的肚子给人搞大,如何向那丫头的亲属交待?还有比这种荒唐的委托更疯狂的事吗? 据说汪五爷听了他老婆汪夫人质问,冷冰冰掷下一句话,说:“头发长,没见识!不把女人送给男人保护,难道送给女人保护?送给你保护,你有能力保护人家平安回家吗?”汪夫人确实没有本事护送纱雪樱花回家,或保护纱雪樱花一生一世。但她认为她的担心并非无理取闹,而是一种充满善意劝喻,不应该被无视。眼见汪五爷对她一番好心不予理睬,汪夫人象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憋不住气,不住念叨:“干冒大险,把人家一个大闺女的前程押在两个大男人身上,太胡闹了,太不象话了。”汪五爷伸出巴掌打了汪夫人一记嘴巴,并大喝一声:闭嘴!汪夫人这才乖乖地闭上嘴巴,无话可说了。 “我们必须相信汪龙头的眼光,相信汪龙头安排的人选,出了事有汪龙头扛着,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汪五爷意思很明显,这件事是汪直安排这样做的,天塌来有汪直扛着,别人无权多管闲事。 王婆留受命走到十字街头雇佣车马。 几个在路上招揽生意的车夫围拢上来,一个车夫睁大眼睛望着王婆留大声问道:“朋友,你要去哪里?” 王婆留又跟车夫问起仙游至宁波的价钱,车夫问明王婆留的人数与货量后说:“连人带货,五两银子,上车吧!”王婆留闻言目光闪过一丝呆滞,迟疑片刻,对哪车夫道:“三两银子行不行?不行,我请别人。” 车夫沉吟片刻,还是没了主意,搔头笑吟吟道:“丫的,你这小子倒不赖,还挺会省钱,三两五吧!再降就拉倒。” “好,成交。”王婆留乐呵呵傻笑道。 于是,雇来两辆马车,一辆马车装载那紫檀箱子及纱雪樱花;他与汪绣虎共坐另一辆车。准备妥当,便要打马上路。赵贞追上来要求王婆留带她一起上路,理由很简单,她初来乍到,在碧溪堂没有一个朋友,甚怕寂寞。宁愿承受颠簸苦楚,也要跟王婆留上路走一趟,到烈表山去开开眼界。王婆留不免又向汪五爷投去询问的目光,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好建议。汪五爷也有些不耐烦了,挥手道:“她留在碧溪堂也没用,你自己使唤的人,带走吧!用不着请示我。”王婆留安排赵贞跟纱雪樱花坐在一起,让她在路上照顾纱雪樱花的生活起居,毕竟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出面处理,给个丫头让纱雪樱花使唤,当然最好不过。 王婆留与汪绣虎便押着两件“宝货”上路了。一件“宝货”是紫檀箱子;另一件“宝货”是倭女纱雪樱花。等在他们前头的将会是什么事?天晓得?一路上,王婆留把《三国演义》翻了几片,希望从中看出玄机。 第三十一章樱挑之誓 王婆留翻阅《三国演义》的时候,汪绣虎心里也十分着忙,紫檀箱子装的是什么?当他和王婆留把紫檀箱子搬上马车的时候,感到哪紫檀箱子非常沉重,难道说这是一箱黄金?如果真是一箱黄金,哪怕从中取一块金砖出来,也够一个普通人吃上一辈子了。──但愿不是黄金,如果真是黄金的话,哪实在逗人眼馋了! 汪绣虎对哪倭女纱雪樱花也十分上心,当他向纱雪樱花凝视时,哪倭女好象不怎样回避他的目光,甚至有意跟他互瞅,抛媚眼,作鬼脸,让他心痒难骚,以致他认为纱雪樱花对他有些意思。没有意思谁跟你浪费表情媚来眼去?──呵呵,哪倭女看上我了,我得抓住机会收下她!汪绣虎美滋滋地想。一路上,他对纱雪樱花问长问短,百般讨好。纱雪樱花也投桃报李,象只讨人喜欢的乖巧小猫一样服服帖帖的给汪绣虎报予温柔、娇羞的微笑。 王婆留看着汪绣虎和哪倭女纱雪樱花媚来眼去,越发觉得不妥,坐立不安,把《三国演义》翻来翻去,指望从哪王侯将相发家史中读出血色教训,但天书深奥如海,他一时也悟不出什么道。他想找汪绣虎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想向汪绣虎请教几句,无奈汪绣虎的对《三国演义》这部天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上茅坑时早把他哪部《三国演义》撕掉擦屁股了。现在汪绣虎对纱雪樱花的俏脸和胸围更感兴趣,这时你跟他谈论《三国演义》的读后感,简直是对牛弹琴。王婆留见不是知音,也不敢自讨没趣,跟这汪绣虎讨论《三国演义》。汪绣虎反而洋洋得意奚落王婆留是白痴、书呆,美人在前,居然还拿本书装B,看什么书?难道书上印的白纸黑字比美人的俏脸更让人感到赏心悦目吗? 王婆留不得不承认看赵贞和纱雪樱花的俏脸更让人感到赏心悦目,他唉声叹气丢下《三国演义》,不再翻书了。 驾!驾!驾!马车在车夫驾驭下,翻山越岭,绝尘北上。 路出山塘景渐佳,走了几日,来到雁荡山下一个唤作杨柳村的地方。这是温州地带一个普通的小乡村,土墙瓦屋,据山临险而筑,说是乡村,其实更象个山寨,前有栅门箭楼,后有粮仓水塘,戒备森严。 杨柳村的村民如此下大力气防范警戒,并非小题大作,而是流血教训,这里的乡民一年到头遭遇几十次倭贼骚扰是家常便饭,不时有山贼土匪上门借粮借钱,绑架勒索,搞得大小乡村俱不好安生,大家只得按照姓氏宗派,血缘亲近,抱团凑集一起过活。外乡人很难溶入这些乡村,附近的乡村的村民也因战乱盗贼事体侵扰导致互不信任,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王婆留这一行人进入杨柳村时,一些村民不免对他们心存戒惕,截下来问这问那,拿贼一般看待。王婆留也体会杨柳村居民的苦衷,一点也不恼,陪笑作揖,有问必答。那些杨柳村居民眼见王婆留态度和蔼友善,不太象山贼土匪派来踩点的探子,便放下警惕,随王婆留他们打从哪儿经过。 时当黄昏,正是打尖歇息时候。王婆留看见天色已晚,当夜便借宿在杨柳村保甲杨老忠家里,拿出二两银子交给杨老忠置办饭菜。 杨老忠杀鸡宰鸭,张罗起来。赵贞也参与料理饭菜,不一会儿便做成一桌酒席。不外是香菇豆腐,海板鱿鱼干,粉丝木耳之类农家常见菜蔬,居然满满排了一桌子,共有九大海碗。想那乡村红白喜事盛宴,也不过如此而已。纱雪樱花看见饭菜丰盛,大呼小叫,十分兴奋。 王婆留感谢杨老忠盛宴款待,不免有些客气拘谨,拱手相让道:“杨老爷,客气啦!我那二两银子那值这许多呀,我有赚了。” 杨老忠确实是老实巴交的土老财,他完全可以用青菜罗卜来对付这王婆留,大赚一笔,谅这王婆留不敢说三道四,嫌饭菜难吃。那知杨老忠说出一番让王婆留颇为感慨的话语:“自海盗造逆东海,海滨困于逆乱。亲朋故旧不敢上门。门庭蓼落,久无亲戚来访,太寂寞了。今有客人远道而来,举觞对膝,坐谈家常,何以亲朋复聚,故旧还乡!一杯浊酒,排遣积惨寂寞,求数刻之暂欢。岂惜麦饭豚蹄,怠慢贵客。来,来,来,不要客气,大家凑在一起热闹半天吧!” 汪绣虎、纱雪樱花他们都急不可待弄箸要大快朵颐。众人你谦我让吃了一会儿,纱雪樱花忽然向杨老忠问道:“老伯伯,有酒吗?有的话,就来一蛊酒助助兴吧!我要喝酒,喝醉好睡觉。” 杨老忠睁大一双混浊的老眼,望着纱雪樱花发愣了一会儿,他实在没料到这娘们居然还喜欢喝酒,迟疑地道:“贵客,酒是有的,是自酿浊酒村醪,贵客如不嫌弃,我就开一坛自酿的糯米酒助兴吧,酒的味道也许不太好,大家将就将就吧。” 王婆留耐着性子对纱雪樱花劝道:“出门在外,凡事小心。女孩子家,喝什么酒,不要喝酒。” “你不要喝,我要喝,喝一点酒有什么着紧?拿酒来,今晚一醉方休!”纱雪樱花起劲叫嚷着喝酒,看来她是个深知酒味的瘾君子。 汪绣虎本来是无酒不欢的酒鬼,听到纱雪樱花要喝酒的提议,正中下怀,他当然拍屁股赞成,也向杨老忠讨酒喝。 众意难违,王婆留拗不过这纱雪樱花,只好让步。你要喝就喝吧,喝醉出丑也是你的事,我不管你了。王婆留想管这纱雪樱花也不管不了,这纱雪樱花有一种天生的御姐风范,喜欢控制别人。表面上好象是王婆留保护她上路,实际上她是这一行人的主导者,汪绣虎唯她马首是瞻,王婆留自然也听她说话,赵贞就更不用说了。 杨老忠点头答应,笑容满面捧出一坛糯米酒,替王婆留他们满满倒上一碗酒。然后,杨老忠也郑重其事,把酒巡游,跟王婆留他们致敬示好。你谦我让,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眼见汪绣虎与纱雪樱花互不服输,拼起酒来,王婆留也放下戒备,举杯劝酒道:“来,干杯。今朝有酒须尽醉,莫待无酒叹空樽。今晚就喝一次痛快吧!” 纱雪樱花咕噜咕噜喝了半碗,摇头道:“不,今天要喝,明天要喝,后天也要喝,天天都喝。痛快吧!哈哈!” 王婆留听了纱雪樱花这话,惟有苦笑而已。看来这倭女挺能喝呀!汪绣虎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他不时落在纱雪樱花胸前双峰的异样眼光便知这小子想什么?但纱雪樱花醉翁之意是什么?这倭女看起来很聪明,王婆留不相信这纱雪樱花是傻瓜。这丫头小事装糊涂,大事却不糊涂,分寸掌握得十分清楚。比喻说汪绣虎想借醉吃豆腐,想捏捏这丫头屁股一下,门也没有。当晚,众人在杨老忠家畅饮雄谈,尽欢而散。 第二天早上,纱雪樱花说宿醉头晕,不肯上路。又向杨老忠打听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她要在这里欣赏一下村野风光,游玩半天再走。杨老忠不免向王婆留他们热情推介当地名胜──樱桃谷。说当地一个叫樱桃谷的果场是好去处,过路游客不应错过,建议王婆留他们到樱桃谷去看看。纱雪樱花听杨老忠说樱桃谷风景不错,起劲要求大家去一趟樱桃谷。王婆留拗她不过,只得同意到樱桃谷走走,众人问明樱桃谷的方向,便向这樱桃谷大步赶去。 樱桃谷,树绿果红,云烟缭绕,山川巍峨。 王婆留一行人进入樱桃谷,徘徊在樱桃树下,眼见万绿之中夹杂着一点点朱红,无数红花绿叶构成一幅美不胜收的风景画。绿树如荫,果实累累。满园春色让人流连忘返。 赵贞在樱桃谷中东张西望,走到一株老樱桃树下,看见樱桃树杆上有一行文字,便凝望着樱桃树杆的文字怔怔出神。树杆上有一行拙劣的文字雕刻:“患难相扶,生死与共,樱桃作证。”不知是那年那月那日,那对男女在此留下这个──樱桃之誓。赵贞看得痴,仿佛有感悟,她招呼王婆留道:“王大哥,你过来看看这樱桃之誓,好有趣哦!” 王婆留闻声过去,抚摸树杆上那些字迹笔划,但觉字体扭扭歪歪,毫无章法,不甚好看。其实人家只是表达真情,又不是树碑立传,字写得好不好看根本无伤大雅。王婆留也没有计较樱桃树干上的刻字不够书法味道,让他感动是那个患难相扶生死与共的誓言。患难相扶,生死与共,这种誓约,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遥想当年在这老樱桃树留下誓约墨迹的有情人在此谈情说爱的情景,王婆留也油然神往,自觉热血沸腾。 “我们仿效故人,在这樱桃林中,结义为患难相扶生死与共的兄妹,作个樱桃之誓好吗?”赵贞拉拉王婆留衣角,眼晴闪烁着灵性的光芒,对这樱桃之誓充满期待。 王婆留笑道:“只要心里信奉真情就行,何必拘于形迹!” 纱雪樱花看见王婆留与赵贞拉拉扯扯争执起来,也过来凑趣,问两人为何吵闹?赵贞便起劲要求纱雪樱花加盟,效法樱桃之誓,彼此结义为患难相扶生死与共的兄妹,以后互相照应,共同进退。 “这很有趣呀,咱们就结义为共同进退的兄妹吧!”纱雪樱花一点就通,她也对樱桃之誓很是推崇。 “结拜兄弟是男人的事,男人为打江山组队作战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女人别瞎起哄。”王婆留看过《三国演义》后,他非常清楚刘关张结义目的是什么。 “为毛女的不能与男人结义为兄妹?我不依!”纱雪樱花毕竟是倭女,对中国特色的伦理人情并不十分理解。 “女人让男人照应还不容易,结什么义?咱们不如在这儿拜堂结为夫妻。”汪绣虎乐呵呵道。 第三十二章色诱财攻 纱雪樱花听了汪绣虎提出这个荒唐的建议,先是眉头一皱,不恼反笑,然后向汪绣虎招招手道:“汪大哥,我有话跟你说,借一步说话。”说完她转身猛地向一个山坳跑去,跑时不断回头张望,露出一面不可捉摸的笑容,示意并催促汪绣虎赶紧跟上她。 “什么事哩,神秘兮兮的,不能当面说么?”美人一笑百媚生,面对纱雪樱花千娇百媚的诱惑,汪绣虎想入非非地追了上去。便是纱雪樱花没话跟他说,他也会追上胡搅蛮缠几句,何况纱雪樱花主动约他说话,他岂有不去之理?汪绣虎合不拢嘴地尾随纱雪樱花而去,这小子脸部的表情别提有多得意了,那份兴奋的劲头好象新郎赶上洞房花烛夜一样,几乎是忘乎所以。 王婆留与赵贞俱傻乎乎的站在一旁,看呆了。咦,怎么回事,不会跑到哪边拜天地吧?他们对男女风情懵懵懂懂,也很想看看别人表演一下怎样拜堂,但人家不愿表演给他们看,他们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赵贞眼见汪绣虎和纱雪樱花都走远了。世界好象突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与王婆留站在这个寂静无人的樱桃谷中。她脸一下子就红了,甚至是可以感觉到心鹿扑嗵扑嗵地乱跳。“王大哥,咱们结义为异姓兄妹好不好?”赵贞不依不挠,对王婆留死打烂缠,一定要王婆留陪她在樱桃林作个誓约。 王婆留抵挡不住赵贞软磨硬泡,只好答应赵贞,跟她在这樱桃谷中结义为异姓兄妹。赵贞想到自己可以与王婆留共约樱桃之誓,心中又悲又喜,感动得热泪盈眶。 王婆留看到赵贞的眼泪,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感。他勉为其难答应赵贞结义为异姓兄妹,本来有种逢场作戏的意思。当他看到赵贞噙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时,他知道他绝不能再装模作样,敷衍这女孩了事。一定拿出诚心实意,认认真真对待这件事。于是他郑重其事地用刀在一棵粗大的樱桃树杆上刻下“患难相扶,生死与共,樱桃作证。”的字样。然后与赵贞对着樱桃树三叩九拜,共同约誓: 患难相扶,生死与共,樱桃作证。 约誓仪式完了,赵贞靠在坚实肩头上,哭得一塌胡涂。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王婆留知道他不能抗拒赵贞这如小鸟依人一般寻求慰籍的软弱行为,只能把肩膀借给赵贞,让她靠着。 认过兄妹之后,王婆留与赵贞着实高高兴兴在樱桃谷游玩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是晌午时分,肚子又唱空城计了。王婆留扯开嗓子叫唤汪绣虎,催促他一起回村。喊了几声,只听见空谷回声,却是无人答应。王婆留与赵贞只好先行离开樱桃谷,回到杨柳村。王婆留又给杨老忠一两银子,吩咐他置办一桌酒席,庆贺他与赵贞义结金兰。 不多时,杨老忠与赵贞把饭菜做好,端上台面。左等右等,不见汪绣虎、纱雪樱花回来。 “这两个大活宝不会迷路吧?”王婆留也等得不耐烦了,决定重返樱桃谷去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婆留以势如奔马的速度跑到樱桃谷中,深一脚浅一脚在林中乱闯。“汪绣虎兄,纱雪樱花姊姊,你们在哪里?出来,别捉迷藏了,回家吃饭啦!”山幽林静,四下无声,静得让人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吃饭啦!别躲猫猫了,你们在哪?非要你妈叫你才肯回家吗?”东转西拐,王婆留来到一个蕨类植物疯长的所在。王婆留正在东张西望,突然感觉到有人用如蛇一样的手臂,从他后背搂抱过来,并捂上他的双眼,柔声笑道:“你猜猜我是谁?”这熟识的语调,还有这熟识的体香味,王婆留当然知道捂上他眼晴的人是谁。只是他从来没体验过被女人抱住并拥入怀中这种温柔的感觉,这种温柔的感觉实在太受用了,他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响了,顿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我实在猜不着。”王婆留只好这样回答哪女人,他明明晓得眼下跟他调戏的女人是谁,但这女人这一招捉迷藏的游戏很却对他的脾气胃口,让他失去抵抗的力气。 那女人娇嗔道:“你敢,讨打不成,赏你一个爆粟。”言毕伸出玉指在王婆留头上轻轻一弹,随即一个雀跃,跳出几尺之外,吃吃而笑。 王婆留心慌气喘的慢慢转过头来,看清楚眼前这个跟他躲猫猫的妩媚动人的女妖精,原来这女人就是纱雪樱花。他正在不知所措,却见纱雪樱花伸手拉住他,并温柔地跟他说:“请跟我来。”王婆留自觉纱雪樱花的语气有种让人抵抗不了的媚力,身不由己,乖乖地跟着她向前走去。 走到一片草地上,纱雪樱花示意王婆留坐下,然后她坐在王婆留身旁,并揽住王婆留的右臂。她对王婆留眨眨媚眼,嫣然一笑,轻舒玉臂,把左手搭在王婆留左肩上,挑逗地道:“小弟弟,美人在此,你到底还想怎样呀!”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要我教你吗!” “噢,那倒不用,我一向对什么事情都能无师自通。”王婆留说得轻松,其实他方寸大乱,根本不知怎么办? “小子,多大了,你跟女人睡过了觉没有?”纱雪樱花这话太厉害了,挑拨、藐视和盛气凌人,已把王婆留迫到墙角上,无路可退。 没料到王婆留却见招拆招,轻描淡写化解纱雪樱花的凌厉攻击,乐呵呵地道:“没什么了不起,我打从一岁起,就跟我娘一起睡,一直睡到十岁为止。”王婆留是孤儿,根本没享受过这种温情,但想象正常人的家庭应该如此,用这话回敬纱雪樱花的挑拨也是最有效的。 “哈哈哈!哈哈哈!哎唷!”纱雪樱花抱着肚子笑弯腰,笑出眼泪。 王婆留扭交双臂,看怪物似的盯着纱雪樱花,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纱雪樱花拭去眼泪,有点抱怨并无奈地说:“我一直跟男人睡,打从一岁起,睡到现在。──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事了,我现在没有男人作陪反而睡不着了。” 王婆留耸然动容,一肚子看不起人的傲慢神气烟消云散,松开扭抱前胸的手,惊诧地向纱雪樱花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混混帐帐混下去吗?” “当然。”纱雪樱花斩钉截铁地说,一付破罐子摔到底的表情。她突然投入王婆留怀中,揽着王婆留的腰,埋首在王婆留宽敞的胸膛里,似笑似哭地道:“你要我吗?我跟你走!” 王婆留仿佛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感到恶心难受,这个极有主见的女人,显然是个很有机心的非常人,她现在沦落风尘是自甘堕落,自甘堕落者不可救,如果纱雪樱花想过另一种人生,她完全可以自救,用不着王婆留救她。 “你若要我,我也给你………”纱雪樱花双臂象蛇一般缠绕着王婆留。 王婆留推开纱雪樱花,他对纱雪樱花异常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无比震惊与愕然。他盯着纱雪樱花的脸怔怔出神。这女孩子没事勾引男人干啥?而对他这种尚未成功且无钱无权小男人感兴趣,太不可思议了。王婆留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帅得可以迷死人的小白脸,即使自己是个帅哥,也不致于达到招蜂引蝶的地步。纱雪樱花眼看王婆留陷入寻思,对她提防戒备,不禁有些慌乱起来,伸手往王婆留的屁股狠狠地扭捏了一把。 “说吧,你这样做为什么,我很想知道。还有,你是谁?”王婆留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纱雪樱花瞪大眼睛看着王婆留,就象看见怪物一样。这个小兄弟的忍功应该算不错了,面对送上门来的美女不屑一顾,象太监一样无动于衷,也够厉害了。于是她干脆老老实实交待事情本末,至少她在王婆留眼中,看起来好象是很老实的样子。“我是日本九州萨摩贵族,因为我父亲来这中土做生意,被大明水师缉私队抓住杀了,留下我这个孤女,还有一箱黄金。父亲生前与汪先生交情不错,曾对人说过,如果他出事,便由汪先生照顾我。但我不想我父亲千辛万苦赚到的钱落入汪直手中,我无法容忍一箱黄金落到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手里。所以,兄弟,你被我选中了,我决定嫁给你,求你带着这箱黄金跟我东渡日本吧!我决定不去烈表山了………” “你……你……你……”王婆留本来想说纱雪樱花为什么这样做,但觉得这女人来历不简单,只是暧味地暗暗点头。他不见得同意纱雪樱花的说法,也不表示反对纱雪樱花作出自主选择。钱是纱雪樱花的,她有权决定去向。如果人家不愿意去烈表山,王婆留好象没有理由强迫纱雪樱花去烈表山。 纱雪樱花用胸脯顶了一下王婆留的身体,带着机锋,一语双关地道:“你是男人吗?”好象嘲笑王婆留遇事多虑,优柔寡断,缺少担当。 “我用不着向你证明。”王婆留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把身体给你,还有一箱黄金交给你,你表个态吧。我决定不去烈表山了,你带我和钱走吧,去哪里都可以。” “哦。”王婆留这种态度也同样叫人难以捉摸,他似乎没有答应,也不见得是完全拒绝纱雪樱花。 纱雪樱花大喜,摇摇王婆留的手臂,笑吟吟道:“带我走吧,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不!我不能这样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婆留感觉到自己被人盯梢上了,而且对手好象正在一步步设局,让他踩地雷。最后王婆留还是咬牙拒绝纱雪樱花的好意,说:“姊姊,你不要指望我背叛汪先生,我答应为汪先生办事,必须完成使命。就算我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委屈你了,纱雪樱花姊姊,你必须跟我去一趟烈表山。”王婆留这话既有直抒胸臆的决心,又带点恐吓的意思。 “混帐。”纱雪樱花勃然大怒,想动手打王婆留了。 这妞会武功吗? 第三十三章斗智角力 王婆留用力推开纱雪樱花,下手很粗暴,就象路上偶遇一个疯子撞入怀中时的反应,一下子把纱雪樱花推倒了。 “你敢这样对我?──找死!”纱雪樱花猝不及防,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她没料到王婆留出手这么重,她对自己的身材相貌相当自信,认为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她的诱惑,所以她佯作生气对王婆留出招时,也认定王婆留不会还手。出乎她意料的是,王婆留不仅出手了,而且毫不犹疑地使劲一推,没有一点怜花惜玉的意思。纱雪樱花气得几乎要发癫,眼晴布满血丝,甚至闪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儿。 王婆留不假思索推倒纱雪樱花,事后也发觉自己下手太重了,象只被吓懵了的土鳖一样,哑然半晌,才伸出手来,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伤着你没有?起来吧!” 但纱雪樱花随后说出来的话让王婆留吓了一跳。这倭女居然赖在地上不起来,哭哭啼啼说:“你欺负我,你把我推倒了,你要负责,你要娶我做老婆,不然我死给你看,我天天到你家门口哭,向你父母哭诉,你欺负我………” 有一个哭着要嫁自己的女人当然是好事啊!只不过不知这女人的心地是否善良?依王婆留愚意,他宁愿娶一个心灵美的猪八戒,也不愿意娶一个蛇蝎美人。面对送上门的桃花运,王婆留反而打起退堂鼓,这种好事说不准是个阴谋诡计哩,我才不会这么笨,莫名其妙就上当了。这一刻,王婆留怔在当场,心潮澎湃,想得很多。 “恁呆王八羔子,你还愣哪里干什么?过来,拉我起来!”纱雪樱花躺地上不起来,还热情洋溢地向王婆留发出邀请。 “嗯。”把人家推倒,总不丢下不管吧?王婆留惴惴不安地走上去,俯首弯腰,伸出右手准备把纱雪樱花拉起来。 纱雪樱花脸色潮红,乜斜双眼看着王婆留,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这王婆留,想凭女人的直觉从王婆留眼晴里读出一点什么。但王婆留的目光似乎不敢跟纱雪樱花正面相对,一直躲躲闪闪,把头扭到一边。他好象对这个躺在地上的大美女毫无兴趣,反而对那种穷乡僻壤的山野风光很感兴趣。 王婆留凭感觉搭上纱雪樱花的手,正要把纱雪樱花拉起来,忽觉纱雪樱花的手猛地用力一扯,同时他的脚膝也好象给对方踹中,于是他的身子便失去平衡,一头扎向纱雪樱花的怀里。这种结果让王婆留感到意外,这倭女也够贱了,三番四次投怀送抱,他再拒绝就是木头人了。王婆留觉得这次不应该错过机会,他决定借势跌在纱雪樱花怀中,把这贱人折辱一番。可王婆留立即又发现他错了,纱雪樱花并没有让王婆留扎入她怀里,而是伸出右足蹬在王婆留的耻骨上,使了一招“倒踢紫金炉”。王婆留被纱雪樱花使劲一拉一蹬。他的身子立即象只皮球一样翻了个斤头,四仰八叉摔在纱雪樱花身后的草地上。 “我又这样傻乎乎便中计了。”王婆留欲哭无泪。他感觉纱雪樱花这一招摔跤绝技很熟识,他好象尝过这招绝技的厉害。在哪里吃了大亏呢?王婆留猛然记起一年前他在微山湖曾尝过那个倭婆舍利姬的舍身踢击技。当时同是这样被对手拉倒,踢翻,打斤斗,重重摔倒在地。 王婆留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双手握拳大吼一声:“──啊!真该死啊!”这是一声憋在胸中已久的积怨屈辱,一个人两次上当吃亏,被相同的招数折辱,──窝囊啊!王婆留用如着火一样的血红的眼睛狠狠盯着纱雪樱花的脸,咆哮如雷,他想也不想便决定伸手拔剑,并叫嚷道:“我要杀你,杀掉你这贱人!”狂怒之下,他忘记他的对手是纱雪樱花,而是把纱雪樱花当成舍利姬。不过,当王婆留右手触摸到腰间的剑鞘时,却愣住当场,他的倭刀不见了。 纱雪樱花在放倒王婆留同时,顺势拔下王婆留腰间的倭刀。王婆留受招摔倒,浑浑噩噩被对手缴了械也不知道。纱雪樱花听见王婆留说要杀她,勃然大怒,用倭刀指着王婆留喝道:“我跟你有什么仇?你凭什么杀我?你有资格吗?” “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婆留没料到自己暗中被纱雪樱花缴了械也不知道,看来这纱雪樱花是个剑道高手,既然倭刀落在对方手中,他也不得不服软,不免分辩几句,说:“我不是骂你,我是骂一个叫舍利姬的贱人,不好意思,我不是骂你。” 纱雪樱花疾冲上来,把倭刀架在王婆留脖子上,厉声喝道:“我不管你是骂什么人,你凭什么说我是贱人?快道歉,否则我杀了你!” 王婆留也发觉他这样骂人损人非常无聊,知错能改才是好汉,叹了口气,说:“抱歉,我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对不起,我向你道歉。”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输了,绝不能靠骂女人挣颜脸。 樱木露娜听了王婆留这话,脸色稍缓,但倭刀依然架在王婆留脖子上,似笑非笑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不去烈表山,你作我的保镖,陪我一道把黄金送到我的家乡──九州萨摩。” 王婆留气呼呼瞟了纱雪樱花一眼,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拒绝道:“我办不到,你就算杀我,我也不会答应你。混江湖不能言而无信,我答应汪先生的事,我必须遵守诺言。” 纱雪樱花看着王婆留坚决不上道,心中真是又焦急又无奈,气急败坏地道:“到我家乡之后,我给你一半黄金,还有我也要嫁你,怎样?答应吧!” 王婆留忽然说:“行,你把倭刀还我,我就答应你。” 纱雪樱花恍若不闻,腾出右脚,漫天遍地,如雨点一样朝王婆留膝上、屁股踢去,边踹边骂:“混蛋、白痴、猪猡!想骗我,没哪么容易。你的倭刀,我没收了,有本事你夺回去。” 王婆留也被纱雪樱花势若疯虎的行为激怒了,三招还两式,跟纱雪樱花周旋起来。两人一来二去过了十几招,王婆留只招架不还手,再相持下去显然是没什么意思,就跳出丈余距离,对纱雪樱花摇手说:“我没有恶意,请你相信我。” “鬼才相信你。”纱雪樱花笑嘻嘻道。 王婆留也失去耐性,老实不客气对纱雪樱花喝道:“把剑给我。”王婆留侧身向前,眼明手快抓住刀背,使用特异功能支配意识念力,铁爪似钳,紧紧夹着倭刀前端,想抽刀后退,却发现倭刀被纱雪樱花牢牢掌握,纹丝不动。这时,王婆留对纱雪樱花的身份更加怀疑,这倭女功夫怎么这般了得?这倭女哪里用得上他保护?让这倭女保护他才是真。 纱雪樱花不屑地道:“你有本事拿去。”她的意思也很明确,倭刀可以给你,但你得凭本事拿去,没本事我便收藏了。随后纱雪樱花的身形就象幻影一般后撤,抽出倭刀,摆脱王婆留的铁爪箝制。 同时纱雪樱花也领教王婆留的厉害,在纱雪樱花眼中,王婆留象附在她身上的影子一样,游走在她背后,跟她对峙着,好象从来没动一样。她看不清王婆留的身法和活动轨迹,左右都是王婆留象残像,究竟哪是实体?哪是幻影?太邪门了。 王婆留都运上特异功能了,却发现无法夺回纱雪樱花手中倭刀,这一刻,他也感到有些沮丧,也彻底丧失跟纱雪樱花对峙下去的信心。当然,王婆留也感受到纱雪樱花没有敌意,因为纱雪樱花要杀他的机会太多了,但对方始终没有痛下杀手,证明纱雪樱花对自己抱有善意。他之所以继续跟纱雪樱花过招,纯属是一种惯性,一时拉不下脸来的结果。 几经周折,王婆留还是收回倭刀,还把纱雪樱花压在地上,喝道:“让我看看你这个可恶的女人,心是红还是黑。”倏尔发动袭击,伸手欲点纱雪樱花的灵台、印堂、太阳等人体要害穴位。这些人体要害穴位一旦被对手击中,随时会昏迷不醒,失去知觉。 纱雪樱花眼见王婆留下手绝不容情,直接攻击她的人体要害穴位,一时乱了手脚,恼羞成怒地对王婆留喝道:“你疯了吗,无端端攻击我的要害穴位干什么?你不知我让你几招了,如果我要杀你,你还有机会羞辱我吗?” “算了吧!我都被你戏弄得团团转了,还不知天高地厚跟你斗?”王婆留象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不想跟纱雪樱花玩下去了。 纱雪樱花一巴掌击在王婆留脸上,冷笑道:“我也吃不准你的脑袋到底想些什么!呵呵,你很古怪,也很优秀,好吧,汪爷爷大慨到了,快回杨柳村去看看他老人家吧!拉我起来吧,你还想把我压到什么时候。混蛋,姐是你的坐骑么?”玉指似钳,落在王婆留股腿间,扭得王婆留杀猪般叫起来。 这个结果出乎王婆留的意料之外,汪直来了?他老人家不是烈表山么?他来杨柳村干什么?王婆留满腹狐疑把纱雪樱花扶起来,非常吃惊地问道:“汪……汪……汪……爷爷,他真的来了么?不是吧!” 纱雪樱花掠掠额前凌乱的头发,不满地瞥了王婆留一眼,生气道:“是呀,你要我说几次?回去吃饭吧。” “哪汪兄哩?他去了哪里?” 纱雪樱花狠狠瞪了王婆留一眼,气冲冲发作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别问我为什么!” 王婆留知趣地闭上嘴巴,默默跟着纱雪樱花屁股后面,垂头丧气走回杨柳村。此后,王婆留一直没见过汪绣虎,这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三十四章该不该打 王婆留一言不发跟着纱雪樱花,辗转回到杨柳村杨老忠家。赵贞左等右等不见王婆留回来,正在杨家门口倚门张望。她看见王婆留终于出现在她面前,象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又蹦又的上前拉着王婆留的手,焦急地问:“大哥,你去哪么久,把我急死了,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哩,正想到山上找你。回来就好,饭菜都凉了,热一热再吃吧!嗯,樱花姊,汪大哥呢?” 纱雪樱花脸色一沉,很不满意地瞥了王婆留一眼,没好声气地对赵贞喝道:“死丫头,没点规矩,主子的事,哪用你管。闭嘴,赶紧给我看茶,不听话我就抽你。”这倭女言讫,卷袖握拳,一付要教训人的凶恶模样,哪御姐风范表现无遗。 赵贞吐了吐舌头,撅着嘴巴走到厨房端茶倒水去了。她自觉要替王婆留奉上一壶清茶解渴,就顺便给这倭女一杯茶吧。“若不是给王大哥沏茶,你便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给你这死倭女端茶倒水。”赵贞非常气恼地寻思道。她给王婆留沏茶的杯子用热水洗了又洗;而给纱雪樱花沏茶的杯子先在泔水桶里浸了一下,又用灶上哪条黑漆漆的脏麻而抹了几下。然后冲上热茶端到前厅。 纱雪樱花端起茶杯,先闻一下泡茶的香气,好象闻出异味,皱了皱眉头,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她太渴了,尽管告诉她这山野乡村的碗碟杯具不太干净,可她没有选择,不喝也得喝。 赵贞看见纱雪樱花喝掉那杯专门为她泡制的脏茶水,心中那份得意劲头不用提了,就差点没有当堂大笑起来。哼,任你多狡猾嚣涨,也得吃老娘的洗脚水。 纱雪樱花喝了一杯潲水茶,就不想喝第二杯了,只见她把桌子一拍,对杨老忠喝道:“拿酒来,用大碗斟满。”杨老忠不敢怠慢。当真捧出酒坛,给纱雪樱花满上一碗酒。纱雪樱花象喝水一样,咕噜噜喝了几口,才把嘴巴一抹,大叫痛快。转头不太客气地对王婆留喝道:“小子,你敢不敢跟我拼酒?有种,跟我干一杯。” 王婆留还在犹疑,抓不定主意是否接招。赵贞不知王婆留酒量怎样,但她知道酒能乱性,酒能让人失去理智,她当然不会起哄赞成王婆留跟纱雪樱花拼酒,当时她提着茶壶给王婆留添上茶水,劝道:“哥,不要喝空腹酒,就算喜欢喝一口,也要在吃饭时喝。拼酒更不应该,口渴,我替你倒茶吧。” 砰的一声,纱雪樱花突然把碗扔在地下,满脸怒容地指着赵贞骂道:“死丫头,你欠揍是不是?闭嘴!主人家说话的时候,丫头不准插嘴。” “她年少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王婆留怕纱雪樱花借题发作,刁难赵贞,不免劝解几句。 杨老忠看见昨天尚彬彬有礼的纱雪樱花,今天怎么变得如些蛮横霸道?莫非吃错药了?他哪里知道纱雪樱花之前温柔体贴的举止是装出来的,现在她已完成使命,不用装了,就自然露出御姐颐指气使的本性。 王婆留也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纱雪樱花在汪直海商集团中的等级很高。他还真猜中了,这纱雪樱花是汪直的九姨太沙雪真弓央的堂妹,认了汪直作义父,是汪氏海商集团中的第十号人物(其余九位是叶宗满、王汝贤、沙雪真弓央、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善妙、庄公、王E),她掌管汪氏海商集团的贸易大权。因她通晓中日两国语言,汪直委托她主管对日贸易,凡日本商人想跟汪直洽谈生意,都得通过这纱雪樱花穿针引线,方才有戏。这纱雪樱花同时是汪直热血天诛团的领军人物,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在海贼中威望很高。 “汪爷哩,你不是说汪爷来了吗?怎么还没见他老人家。” “你急什么,该来的时候就来。”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只见杨家门口人喧马叫,走来十个衣甲鲜明的武士。这些武士穿着都是中土装束,附近的居民绝对想不到这些人是倭寇。只道是某官微服私访或某富商下乡,没有人料到海贼王汪直突然降临这穷乡僻壤。王婆留仔细打量汪直带来的保镖,眼见这些人身材高大,目光如炬,太阳穴高高隆起,全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汪直这次率众南下,沿路救济流民穷人,既送粮又给钱,济贫振乏工夫做到十足。这汪直刚到杨老忠家,先跟杨老忠叙家常,问寒暖。杨老忠见这汪直五十岁上下,留八字胡子,脸相威严,深沉可惧。猜不出这汪直是什么人?汪直对杨老忠一家很客气,客套一番之后,末了按杨老忠家人口,每个人按例给了几吊钱。杨老忠作梦也没料到这个慷慨大方的怪脾气老头竟是──海贼王汪直。 王婆留走到门前石阶恭迎等候汪直。汪直一见王婆留,立即笑脸相迎,拍肩抚背,象安抚自家孩子一般。 杨老忠拿了汪直的钱,当然不敢怠慢贵客,又杀鸡宰鸭,给众人安排酒席。 在杨老忠准备酒饭间隙,王婆留惴惴不安向汪直请教事情本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直点点头,不客气地对王婆留说:“我在考验你,你一举一动都被许多人在暗中盯着。恭喜你,你过关了。” 王婆留抹抹冷汗,暗叫侥幸,抬头看看侍立在汪直身后的毛海峰,暗抽一口冷气,苦笑道:“我也有一种直觉,感觉到一股无所不在的杀气,感觉到被人盯上了。毛兄,是你吗?” “呵呵,不错,我跟你很久了。我现在已改名汪E,叫我汪兄吧。”毛海峰笑咪咪说,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藏。 毛海峰如何改名汪E呢?这也许跟他身世有关。传说这汪E原叫毛海峰,是个私盐贩子,也做走私勾当,走私丝绸白绢到日本去买卖。因缘际遇,跟汪直攀上交情,成为汪直的左膀右臂。汪直看见毛海峰是个秀才出身,有些文化底蕴。武艺也学得不错,剑术奇高。同时又是经纪奇才,他对这个青年才俊甚是爱惜,逐收下他为义子,并让他改名汪E。 汪直这一套畜养孩子的做法是当时最流行的玩意儿,随便那个有点财势行商坐贾都把这一招绝艺练得炉火纯青,如果一个成功的商人没有三五个义子,那他根本不用混江湖了。据传汪直有几百个养子,他的养子又收孩子,孩子再畜孙子,结果整个海贼营都是一家人啦!汪直过足这契父的瘾头。 汪直又叫来保镖,把那紫檀箱子扛到杨家大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铜锁,开箱出视。箱子里面哪里是什么黄金,原来是一箱砖头。汪直哈哈大笑,末了连紫檀箱子也不要了,送给杨老忠作衣柜。 王婆留终于明白汪直给他一本《三国演义》的意图是什么,就是受人之托,必须誓死遵守信诺。遵守信诺说起来容易,其中艰难曲折,实难形容。王婆留庆幸他顶住诱惑,勉强过关。汪直叫他接人到烈表山原来是一个局,在这个局中,他若有什么行差踏错,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汪直拍拍王婆留肩头说:“我要对你委以重任,只能用些手段试试你。孩子,你的本性很好,堪当大事。好,现在我宣布,从今日起,你就是福建仙游城碧溪堂的堂主了,由你主管徽州海商集团南边的一切商务,你可以便宜行事,凡事不用请示我。”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广东绿玉印章,送给王婆留。王婆留这才知道汪直考验他的目的,原来是委托他作福建仙游城碧溪堂的堂主,即使受些委屈,也值了。 不多时,杨老忠安排好两桌酒席。众人叙齿入席坐下,纷纷举杯祝贺王婆留成为福建仙游城碧溪堂的堂主。大家与王婆留频频碰杯,痛饮雄谈。 杯觥交错间,汪直望着赵贞笑哈哈道:“啧啧,小子,我叫你到福建仙游城接人,你倒接来个小妹妹,长本事了呀!” 王婆留只能陪笑,一切解释都是多余。 汪直十分欢喜,呼唤保镖托出一盘银子,约莫有一百两银子左右,送给赵贞道:“长路消乏,给你赞助少许盘缠,以壮行色。拜托你照顾好你的王大哥!”赵贞再三推辞不了,只得收了下来。 纱雪樱花满脸不屑,摇头摆手道:“这丫头不懂规矩,该打屁股了,你送她银子干什么?” 赵贞很不服气,气哼哼道:“你这是干啥呀,我该打?我哪里得罪你?明明你对人家不友善,该打屁股的是你。” “你看,你看,没点规矩,居然敢跟我驳嘴磨牙。你以为你是谁?你想跟我平起平坐是不是?岂有此理!”纱雪樱花急得拍案顿足,又想摔碗子了。汪E坐在她身旁,手明眼快,及时制止这倭女发癫。 汪直也不生气,乐呵呵道:“该不该打?你说几种该打的替大家助酒怡情。若是合情合理,我准你所请。” 纱雪樱花扭了一下汪E的屁股,使了个眼色,撒娇道:“汪大哥,该你出马了,你替我说几种该打的出来,让哪丫头吃板子。” 汪E答应一声,叩桌吟道:“白日过街老鼠,顽童懒读诗书。狸猫厨下盗鲜鱼,丫鬟堂前对舞。猛虎来伤孝子,耕牛懒拽耙犁。刑厅拷问杀人犯,春日土牛粉碎。” 众人听罢,大声喝彩,都道:“真是都该打的,说得不错。”看来赵贞在劫难逃了,这回跑不掉了。 只见赵贞不慌不忙向汪直行了个万福,请示道:“爷爷,可不可让我说几样不该打的?” 汪直作这裁判官当然要不偏不倚,于是也准赵贞所请,让赵贞说几样不该打的,证明打她不得。 赵贞就启朱唇,开玉齿说道:“日出楼头更鼓,渔翁卷网归家。铁铺改艺作生涯,弹弩无弦高挂。皂隶修行办道,油坊改卖芝麻。囚徒遇赦放还家,夜静秋千空架。” 众人一齐鼓掌笑道:“果然都不该打呀!饶了她吧!” 第三十五章新扎师兄 纱雪樱花哪里肯服雌,仍然大声喊打,喝道:“小丫头片子,好一张尖牙利嘴,厉害,厉害。” 赵贞不懂武功,不敢喊打,只能继续掉书包,笑吟吟回敬纱雪樱花道:“老小一团和气,浪子认错还家。池塘网兜育鱼虾,地坪无核谷穗。雨过天晴油伞,旅途歇脚车马。鸳鸯避祸屋檐下,堂前灯下火把。” 汪直抚摸一下赵贞的额头,点头颔首道:“不错,不错,小丫头,说得好,真是不该打。好,喝酒吧!”一桌客人尽皆翘指叹绝,如此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谁舍得打哩。 王婆留也动文思,乐呵呵道:“俺也说几样不该打的,替大家助助酒兴。”于是念道:“秀才遇上官兵,强盗俯首称臣。围城百日已无人,战士遍体鳞伤。四海歌舞升平,敌国结盟通商。军营箭绝又缺粮,将军抱病休养。” 众人俱拍案叫绝,无不称好,说道:“高,高,这就更不该打了。” 饭后,汪直带着众人自回舟山群岛。临别之际,汪直不免嘱咐王婆留几句:“仙游城碧溪堂的生意就全权委托你了,你可以权宜行事,凡事不必请示我。我相信你能替我赚钱,只要赚到钱,我不管你在人情交际方面花多少情。还有你哪几个手下,我回烈表山之后,会打发他们来投奔你,协助你,你好好干吧!” 王婆留唯唯诺诺,自觉双肩责任,诸无喜悦之感。王婆留成为仙游城碧溪堂堂主的时候,年仅十六岁,可谓少年得志。可是王婆留却得意不起来,因为他接过的碧溪堂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前面交待过,汪直作为海盗匪首,已成为众矢之的,受到明朝文官集团所组成的商业组织的集体抵御,比如晋商会馆、浙商会馆、广东会馆的商人根本不屑跟汪直这个“汉奸”做交易,汪直只能在徽商小圈子中活动。汪直迫切培植一个既属于自己嫡系的势力,又是在商业行会被人接受的新面孔,他选择了王婆留。 王婆留回到仙游城碧溪堂,汪五爷早已得到汪直的照会,十分爽利地与王婆留完成交割手续,把碧溪堂交给王婆留打理。不管是汪五爷,还是碧溪堂的小伙记,甚至看门的护院武师,他们这些人都认为汪直疯了,派个小屁孩接管碧溪堂,还指望这个小屁孩把碧溪堂搞好,把碧溪堂的生意做大?──笑话啊!表面上大家对王婆留毕恭毕敬,没有人稍露一丝看不起王婆留的脸色。其实众人心里都乐意看王婆留闹笑话,出大糗。 碧溪堂的业务主营是木材、海盐(从西洋进口红木,内销);茶叶、瓷器、丝绸白绢(以出口为主,面向东洋、西洋各国)。汪五爷掌管碧溪堂的时候,妨碍碧溪堂发展阻力不是碧溪堂的货物卖不出去,而是该收的茶叶、瓷器、丝绸白绢收不上来。明朝文官集团所组成的商业组织的集体抵御汪直,这些大财团囤积奇居,拒绝把货物卖给汪直。一方面日本大名持币抢购,要求汪直运往日本的货物多多益善;另一方面,汪直因恶名在外,收不上货来,特别是丝绸白绢、铜铁器皿这些战略物资,被明朝文官集团所组成的商业组织牢牢控制着,让汪直干瞪眼没脾气。 王婆留接过碧溪堂后,首先放出风声,说碧溪堂已易主了,不再是汪直的产业了。然后他召集同行、四邻八舍吃饭聚谈,借这饭局酒会,恳请大家多多关照他这个新丁。王婆留也想重新规划碧溪堂的未来,但如何着手展开工作呢?对他这个商道新手来说,这件事如同登天一般艰难。 “碧溪堂还有多少银子?”王婆留向汪五爷请教道,他也想看看自己账下还有多少钱? “现银大慨有五千两银子。但每个月的日用花销,包括十几个伙记的工资在内,一个要花一千几百两银子左右。也就是说这五千两银子撑不了半年时间。仓库里还压着一批红木,价值三万两银子,如找到买主承招,倒也能大赚一笔。但目前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婆留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书房,不免长吁短叹,只能跟赵贞说说他的纸上江湖,宏图大计。王婆留摊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东涂西抹。他以天下英雄入画,描绘他的江湖,他的未来。尽管涂鸦不堪入目,非常难看,但描绘的蓝图气势磅礴,令人激情顿生,悠然神往。 纸上画着一条街道,两边几十间店铺,线条为路,圈点是为人或店铺。王婆留指着线条说:“这是仙游街的碧溪堂,这是九州五狂的关西堂;这是火德教的精益堂;这是盐枭帮的昆仑金石行;这是枭龙帮的铜铁行………”僧多粥少,人满为患,在这仙游街挣碗饭吃绝不容易,竟争太激烈了,王婆留表示压力很大。 赵贞看着密密麻麻的店铺,头大舌僵,该怎样形容呢?天!所有势力都己经来迟。这个地方绝对是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令人束手无策的钢铁堡垒。一个没有权势背景和银钞的人,想从这个地方分肥套利,简直就象作梦。 “我的地盘―碧溪堂就在这里开张贸。”王婆留指着画面一个空白的地方对赵贞说,“强敌伺环啊!该怎样杀开一条血路,突出重围呢?吃这一行饭的人太多了,抢生意的人太多了。他们快把我逼疯了,我睡不着觉了。” “他们……”赵贞箕张五指压在图纸上,向王婆留询问道:“全部是你的竞争对手?” “是呀。”王婆留握紧拳头道:“他们全部是我的对手,都吃这行饭。没料到他们如此抬举我,我一定奉陪他们,把这个游戏玩下去。我不会认输,我不仅要比他们过得好一点,还要多赚钱。” “其实人多不见得是坏事。”赵贞摇头晃脑,说出一番道理:“一个池塘,除了有大鱼,还允许有小虾螺蛳嘛,大家共荣共存,各得其所,池塘才能生机勃勃。如果大鱼认为螺蛳妨碍它们生存,把螺蛳逐出池塘,一潭死水,大鱼也迟早饿死。人多,竟争激烈,不一定是坏事,关键是如何杀出重围!露出圭角,让别人注意你。当你显得与众不同,并鹤立鸡群的时候,你就发达了。” 王婆留跃跃欲试,点头叫好道:“若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看来得厚着脸皮,找人来演几出戏。” “你打算怎样做?”赵贞笑咪咪地仰头注视着王婆留,对王婆留充满信心。 王婆留愁眉苦脸地道:“我暂时还没想到什么妙计,你帮帮忙,作我的西宾幕僚,助我一臂之力如何?替我想个办法渡过难关吧。” “我也是爱莫能助。”赵贞摊手吐舌,表示无计可施。 王婆留抓头挠耳道:“不知汪爷如何认为我有些弄钱的本事,这比砍我脑袋还难受呀!不错,我该为汪爷出力分忧,筹措银两。但有些事情空有热情不行呀,当力有所不逮时,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你为什么看不起自己?我知道你诚实可靠,你仗义慷慨,你有原则并格守信诺,你一定行,汪爷选择你作碧溪堂的堂主是正确的。”赵贞眼光坚定地看着王婆留,也相信汪直不会看错人。有志不在年高,自古英难出少年。霍去病指挥二十万汉军直捣匈奴龙城时才十七岁,谁说年少不能办大事? 有志不在年高,自古英难出少年。王婆留点点头──哦!我一定行!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 王婆留带着赵贞在仙游街上下奔走。役使孔方,迎来送往。 老掉牙的故事继续重新演绎,什么老掉牙的故事呀?比方济贫振乏,用仗义疏财的手段收买人心,不要以为这件事很容易操作,很多商人都是为富不仁的小气鬼,吝啬至可恨的地步。别人弃如鞋履的事,王婆留却大干特干,他是不是猪呀?才不哩,欲取先予,有了好名声才能发大财嘛。王婆留比谁都清醒,这笔“广告费”他花定了。 邻居李甲暂时没钱,走到碧溪堂求助,先赊一百斗大米应急,借不借?王婆留乐呵呵地说:“借呀!”开心得好象数钱一样。 城西的张乙说老母亲病了,没钱看病。他妻子嫌这张乙没本事,不会过活,整日价吵着要回娘家,帮忙吗? 赵贞在屏风后面依王婆留的吩咐,记下张乙的家庭地址。碧溪堂的伙计张文江火速按图索骥,把银子送到张乙父母手中…… “你真有才呀。”张文江啧啧称奇。 “我到底干了什么?”王婆留瞪了张文江一眼,笑得象弥勒佛一样满足、豁达、自然,让人看不出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看你干的好事。”张文江正要开门见山,指责王婆留几句,却见王婆留已把脸拉下来,连忙改口陪笑道:“咦,相当有趣。” 王婆留看着张文江等人对他颇有成见,不免捡讨一下自己的行为:“我到底干了什么呀?让你们这样难受。” “鬼才知道。” “真是败家子呀!”汪直的堂叔伯汪五爷拈须感慨不已,对王婆留所作所为,感到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王婆留象受辱女人似的,对汪五爷怒目而视。汪五爷也雄赳赳气昂昂跟王婆留对视,他以自己的人生阅历作出判断,他认为他是对的,他认为正确的必须坚持。 王婆留不屑地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们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赵贞也怀疑王婆留的原始想法出了偏差。 “还不够呢!还要加大一点投入,银子花得越多越好。”王婆留毫不在乎地说。看来傻瓜白痴这顶帽子他是戴定了。 汪五爷、张文江等碧溪堂伙计们都觉得王婆留的行为乖张,不可思议。这王婆留正在干着什么蠢事?这样撒泼钱财,难道这样乱花钱能发财吗? 王婆留一付不可置评的态度,叫你这么干就这么干,不准问为什么。理解也执行,不理解也执行。 第三十六章傻子营销 四月上旬,踏青时节。仙游城郊龙须山下,一年一度的踏青庙会,依俗依例在这里举办。每年春天这里都举办一场中国特色的狂欢派对──踏青庙会(又名“社会”)。为期三日的龙须山社会是仙游城最隆重的节日,其热闹程度仅次于春节。四月一日至三日,龙须山下人山人海,欢声笑语。 这一年一度的庙会是仙游城里城外男女老小的盛大节日,在指定举办庙会的地方全是涌涌的人头。不分男女老小同时在这个郊野狂欢、表演。赶场的农夫、小贩都挑着东西赶到这里买卖交易;邻近各乡的村民也把牛车拉过来,把自己的农产品放到车上,浩浩荡荡地来到这里赶墟凑热闹,摆在路上甩卖。赶场的行商坐贾在这几日都很乐观放松,能赚钱固然好,若赚不到钱,就当捧场图个乐;青年男女也趁这几天寻找心上人,他们就在指定的场所里高唱山歌,展示歌喉博取知音欣赏。至晚不散,用木柴堆成小山,浇上油,点燃,大火就烘烘地燃烧起来,人们围着火堆燃放烟花炮竹,跳舞唱歌。 作为一年一度的踏青庙会,也是仙游城富翁乡绅们举办慈善节目,济贫振乏的时节。在仙游城的江南商会馆、徽州商会馆、广东商会馆的商人都纷纷凑钱,在龙须山下扎下几十个戏台,请来戏班在那台上唱戏,文戏武戏,南腔北调,唱什么戏曲都有。想出风头或想收买人心的精明的商人,在这几天不免做些好事,向前来凑热闹的穷人赈捐一些米面、药品之类的东西,博个善长仁翁的好名声。 王婆留自接管碧溪堂后,在仙游街济贫振乏,急公好义之名早已轰动街坊,是个妇孺皆知的送钱“傻子”。这踏青庙会当然少不了他,当地富翁乡绅都推荐王婆留担任这届踏青庙会的主办人员。王婆留也当仁不让,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届踏青庙会的筹办委员之一,出尽风头。 每年踏青庙会期间,一些有钱人在这一天会送几个利是钱给来赶会的穷人,谓之买“春”场;也有富翁在此日给穷人提供免费伙食的,谓之送吉利。 王婆留也打算买“春”场、送吉利。他兑了一千两银子的铜钱,其时每两纹银兑铜钱九十五文,共兑得铜钱九万五千文。用几十个竹筐装着,准备在四月三日买“春”场,把这九万五千文当众分送给赴会的穷人。为了达到最佳效果,王婆留同时请了十多个厨师,特别筹办了一个热闹又简单的非常宴会,名字唤作“因缘宴”。 “因缘宴”寓意人生因缘际会,人缘转瞬间则消逝,有缘就来相会。因此相聚一刻,珍惜眼前人,及时行乐。踏青庙会群众不仅来自仙游城,也有来自南方北方的行商坐贾,可以说是什么人都有,这些人一生中只能跟王婆留见一面,见上这一面后,他们之间也许永远碰不上头了,再能见个面就是缘分了。称之为“因缘宴”也恰如其分。但王婆留仍然认为他这个钱必须花,花得值。他就是想通过筹办这个“因缘宴”买个好名声。 仙游城这届踏青庙会有几万群众参与盛会,此日龙须山下人头涌涌,热气腾腾,便是春节的元宵焰火晚会也不过如此而已。 王婆留“因缘宴”就设在一溜戏台下面,自东而西,几百张桌子拼接在一起,如一道长蛇阵,一直延伸到龙须山的山坳里。由于与会的群众太多,王婆留也没有能力做出丰盛的水陆大宴飧客。王婆留的“因缘宴”菜色也很简单,就是蒸肉包子、烙葱面饼,当然还有酒。上万名来自邻近各乡的群众,此日汇聚在龙须山下,拱手相贺,互相介绍认识,或交谊,或叙家常,人声鼎沸,形同闹市。此情此景,确实是热烘烘让人感到人情味十足。一些赶来凑热闹的行商坐贾虽说是首次参加这这届踏青庙会,在异地他乡与人萍水相逢,可那人情却如在故乡,一点也不生分。 王婆留作为这“因缘宴”筹办人,他走到那儿都受到热烈欢迎。许多群众都对他济贫振乏的义举表示感谢。王婆留与赵贞四下游走,跟哪些地方雄豪打招呼,套交情。这些地方雄豪看见王婆留都毕恭毕敬,很是惊异,一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居然办成这样的盛事。真是有志不在年高,人不可貌相啊!他们对王婆留刮目相看,也把王婆留奉为神明,毫不吝啬地给予王婆留人情褒赏,让王婆留首次尝试到众星捧月的美妙感觉。 王婆留看见群众都聚集在戏台下面,该派利是钱买“春”场了。王婆留被汪五爷安排到中间一座戏台上分派买“春”钱。他在高台上向两边张望,只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东西望不到头。这日龙须山下不知来了几千几万群众,粗略一算,当日参与因缘盛宴的群众至少有一万人上下。据说仙游城踏青庙会曾破纪录达到十万人聚会,而今日看这龙须山下庙会的规模,确信传闻洵非虚言。 这么多群众参加盛会,即使主办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面面俱到,全部照应过来。王婆留招集碧溪堂的伙记,把他要说的话,一级一级传递下去。无非是向群众说,他带领碧溪堂全体仝仁向大家问好,他初来乍到仙游城,需要种善根,结善缘。希望诸位乡亲赏个面,日后多多关照碧溪堂。 王婆留叫碧溪堂的伙记把哪几十筐铜钱抬出来,在几个戏台上望空撒去,象天女散发一样撒泼钱财。那些参与盛会的群众都爽死了,成群结伙地抢拾起来。那个喧嚷哄闹情形,不堪形容。抢钱抢破头了,有人跌倒,有人被压着,有人被扯烂衣衫,甚至有人因此吵架打起来………诸如此类,不能一一尽述。王婆留这个魔鬼一般的营销计划太完美了,太厉害了。经过这次派利是钱买“春”场作秀,王婆留大名响沏仙游城,人们一提到他的名字,都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广东商会馆的商会长林敬翔准备大兴土木,翻新广东商会馆。林敬翔痴迷红木家俱,想在广东商会馆建筑一座迎宾宴客的茶楼。这个消息放出来之后,轰动仙游城,仙游街那些做木匠生活的老板纷纷托人穿针引线,准备盘下这一桩生意。但不知为什么,几十个能工巧匠设计的草案都被林敬翔否定了。 王婆留不知天高地厚,买通林敬翔的管家林洪,也想来承揽这桩生意。 “你想做这桩生意吗?看你如何说服我,我给你一盏茶工夫。”林敬翔一边喝茶,一边向王婆留表明态度。他很忙,没有工夫跟你扯皮,你说得有理便跟你做交易,否则拉倒。 “我不是什么能工巧匠,也没有设计草图,但我有一批红木,这批红木可以建几个茶楼。我也有个创意,只是不知道对不对你的胃口。” 没有金刚钻,也揽陶瓷活。一个建筑门外汉竟然在鲁班门前弄大斧,林敬翔目瞪口呆,简直象白日见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他有些生气了,甚至愤怒,拍的一声,丢下茶杯,冷笑道:“你便是哪个在龙须山庙会大派铜钱的傻子王婆留么?呵呵!看在你种善根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的创意说来听听!” 王婆留侃侃而谈:“我知道广东人做生意讲够吉利意头,这个茶楼作为广东商会馆一个特别的景致,一定要比仙游城任何一个地方的建筑物都要高级美观,这样才能收到广告效果。这个茶楼一定要给人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我的意思是先在茶楼的底下建筑一座平台,高出地面至少三五丈左右,茶楼底座平台用三合土浇灌,外面镶嵌白玉砖饰,四沿阶梯,曲折回廊,共置一百盏尖顶圆身防风灯塔。然后在平台上建一座帆船形茶楼,属意一帆风顺。这座船楼除了不能下水之外,一切规格按海船形状布局。在这个茶楼举办夜宴酒会的时候,把酒临风,看着楼下百座防风灯塔,亮晶晶的灿若群星,胸中便生在大海乘风破浪的豪情。这道风景,足可成为仙游城一个奇观呀!”凭着这个创意,这单生意王婆留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林敬翔听完,拍案叫绝道:“好,这桩生意便交给你了。”把手一招,唤入管家林洪,吩咐侍从下人,大排筵席,盛宴款待王婆留。席上,林敬翔举杯劝酒道:“我这茶楼就给你做了,小子,你很傻,我很喜欢你。” 王婆留举杯回敬林敬翔道:“在下愚昧,先请大人指教。” 这林敬翔对王婆留的来历还是晓得一二,最近王婆留济贫振乏的事他也略有所闻。于是他摇头晃脑,故意为难王婆留道:“黄金用尽也罢休,何向人家乞告求?” 王婆留见招拆招,词来便给,接口吟出:“钱粮入库叹无奈,再请乾坤施援手。” 第三十七章奔走仙游 第三十七章奔走仙游 翌日,王婆留跟汪五爷商议,看看如何做成这桩生意。汪五爷道:“你真有一套呀,这营生你也敢揽?佩服,佩服。我抓破脑袋想不出办法怎样把这批红木套现,你居然可以这样把红木卖出去,你确是经纪奇才,汪爷没有看错你。放心吧,你向我讨媳妇的话,我兴许有些为难;若要造船工匠的话,却是要多少有多少。”原来朝廷海禁之后,严禁民间造船工匠制造海船,沿海许多生产多帆海船的工匠和商人都改行生理。但汪直因为拥有一支庞大的远洋船队,暗中蓄养着一批造船工匠。王婆留一时兴发,建议广东商会馆的商会长林敬翔建筑一座船形茶楼,起初也担心招聘不到造船工匠,没料到汪直暗中留有一手,看来建筑一座船形茶楼,在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了。 汪五爷把隐藏在仙游城里的几位表面上改行生理的造船工匠叫来,叫他们招集手下,协助王婆留把广东商会馆的船形茶楼做起来。 造船匠头艾有福向王婆留作揖请求道:“小可艾有福,原为造船匠头,因朝廷海禁,不准工匠制造海船,我们不得已改行生理,做棺材店的营生,苟活残喘。如今家道中落,狼狈模样,不堪一提。多谢王堂主提供一条活路,我们感激不尽。但眼下我们也穷得差不多揭不开锅了,王堂主可不可以先预支千把两银子给我的手下,让他们籴些米面也好,这样大家干起活来就更卖力起劲。”艾有福忙不迭向王婆留抱拳作揖,同时也眼睁睁地看着汪五爷,希望汪五爷表态说句好话。 汪五爷捏着下巴,一言不发,他想看看王婆留如何应付这些事情。 说实话,王婆留账下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林敬翔给的预付款仅能把船形茶楼的底座建起来,要把整座船形茶楼搭起来,他还要借钱,给工匠的人工他必须拖一拖,预支几乎不可能。为了稳住匠头艾有福,王婆留和颜悦色道:“艾先生,我已在此落户,碧溪堂这所庙就摆在这里,我肯定跑不了。这人工钱你就缓缓吧!茶楼落成之日,我一定会给你算清工钱的。事不宜迟,今日你便叫来乡亲破土动工吧!诸般材料俱齐。如无意外,这所茶楼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肯定能搭起来,拜托诸位乡亲了。” 艾有福点头哈腰道:“这桩大生意,我们也指望从中大赚一笔,我们也不敢另生波折为难你王堂主。不过眼下我们需要一笔钱安家,王老爷手头紧拿不出千把两银子,就先给我一二百两罢。还有这造房子的材料人工要价若干,事先打个招呼,定个规矩,免生争执。” 王婆留笑道:“艾先生倒也见外,这房的材料都是现成的,你们干这事只是举手之劳,仅花点力气干活罢了。艾先生,你放心,完工后我们保证不拖你一文工钱。我可以预支二百两银子。还有,我管帮工的乡亲们吃饭,可不可以?如无异议,就开工吧,” 艾有福讶然道:“哈哈!王堂主好客气,还给我们管饭哩,确是难得。我这就去招集众乡亲,就开工咯。” 当时,艾有福与汪五爷算定工钱,共需三万多个人工,每工那怕几钱银子,至少要花一万两人工。艾有福算定工钱,跟汪五爷签了文书协议,就下去安排工作了。 碧溪堂账下就剩下千把银子,林敬翔给王婆留的预付款也就是五千两银子。所有开支都在这里,吃饭、人工、还有各种杂支,以及意想不到的支出,王婆留手中这六千多两银子肯定不够用。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王婆留没料到还差几千两银子,这几千两银子一时之间却也是难以措置,怎么办?派人向汪直借钱,当然能借到钱,但这样会让汪直看不起他。而且这种依赖性格一旦形成,以后就很难扭转过来。王婆留不想麻烦汪直,他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就问汪五爷有什么办法? 汪五爷道:“借钱倒是小事一桩,根本不是个事儿,这仙游城里有许多当铺,把这碧溪堂押上去就行了。但这件事得向汪爷说个明白,汪爷同意才行。” “这几千两银子也要惊动汪爷视听,要我这个堂主干嘛?若把碧溪堂抵押借贷,还不如直接向汪爷借钱。”王婆留不同意。 “这样吧,把我的房子抵押给当铺借贷。不过,我要警告你,你以后不能这样乱花钱了。”尽管王婆留花的“广告费”花得很值,但汪五爷到现在还觉得心痛。籍此契机,不免教训王婆留两句。 王婆留看见汪五爷否定他之前为振兴碧溪堂所作的努力,心下也有点不高兴。年轻人血性方刚,脾气也大,最容不得别人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指手划脚,他拒绝汪五爷的好意,决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这件事情。 王婆留叫赵贞给他准备一身黑衣服,蒙脸纱布。赵贞看见王婆留叫她准备这些东西,怀疑王婆留要做什么歹事,有些担心,就缠着王婆留追问要干什么?王婆留隐瞒不了,便把他的窘境对赵贞和盘托出。并对赵贞说广东商会馆的这桩生意对他很重要,不容有失,为了作成这桩生意,哪怕上路抢劫也在所不惜了。 赵贞坚决反对王婆留干这拦路打劫的勾当,她也很想助王婆留一臂之力,奈何有心无力。她还存念想在仙游城找到他父亲赵文,于是天真地对王婆留说:“大哥,我爹就在仙游城,你帮我找到俺爹,我担保他借你几千两银子,这样你就有银子做生意了。” 王婆留想想这个主意也不错,就陪赵贞出门去找她爹赵文。他问赵贞她父亲赵文原来干什么生理的?赵贞说是做当铺生涯。王婆留就带赵贞到仙游城当铺行业集中的地带,到处找人查询,找到赵文原来开设当铺的地方,抬头一看,一行大字却是“李家乌金行”。王婆留抓抓头,暗自纳闷:“莫非找错地方了?也许在隔壁。”抽身出来,两头走了几个来回,始终不赵家当铺。只得转回“李家乌金行”询问,看店的伙记李小二倒也老实,直接回复道:“这店铺原来的主人确是叫赵文,做当铺生涯的,不过他已没干了,听人说他去年冬天回家了。” 王婆留转头问赵贞道:“你父亲回家了,你不知道吗?” “没有啊!去年冬至都不见他回家。真奇怪,我父亲到哪里去了?”赵贞也急得直跳,不知如何是好。 王婆留觉得这事有些古怪,就道:“真蹊跷,你父亲到哪里去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如果他是一个小孩子,迷了路我还信,但一个几十岁的成年人,总不成迷路吧?莫非遇上水火盗贼之事?小妹,我们得顺路查一查,看看你父亲到哪里去了。” 赵贞也没了主意,只好听王婆留安排了。王婆留和赵贞回到碧溪堂,向汪五爷借了两匹马,并带上汪直赏赐给他的“细雪”倭刀,就便上马挥鞭,沿着仙游往徽州的官道,一路追查下去。 快到仙霞岭下,只见官兵沿途设置许多岗哨据点。过路的商贩都劝王婆留和赵贞赶紧回头,莫主动撞上枪口,让官兵拿住折磨羞辱,他们都说官兵十分可恶,敲诈商旅,残杀无辜百姓。道王婆留带着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子过去,简直如驱羊入虎口,肯定是有去无回。赵贞本来不肯相信这种事,在她心目中,大明官兵是值得老百姓信赖的威武之师。但她看见几个做功德善事的老和尚正在路上收尸埋骨时,就向这几个长老打听事体,问问这几个长老去年冬天有没有见到一个由仙游打从这里返乡的徽州商人?内中一个长老道:“有一个开当铺的老爷,给官兵吊打冻死,是我收尸埋葬的。我埋他的时候,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剥下他一件衣服,我记得这老爷的尸首,他的左胸好象有块墨痣子。你问这干啥,你是他的亲人吗?” 赵贞闻言如雷轰顶,叫声:“爹啊!”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她不假思索拔出腰中的剑,大叫一声:“我要报仇!便向官兵岗哨冲去。赵贞这把剑是王婆留给她防身用的,他没料到赵贞这么鲁莽冲动,竟然就这样向官兵冲去。 这日岗哨下阵列二百名衣甲鲜明的官兵,而且大部分是手执长兵器的枪兵,这帮官兵分成两部分,前头方阵是枪兵,后边方阵是弓箭手,攻击防守兼顾,无械可击。看来这支军队是一支虎狼雄师。“什么鸟人!停下,否则杀无赦!”官兵对不顾一切冲过来的赵贞发出警告。 赵贞居然撞到这二百名的官兵枪口上。两百余名须眉大汉为难一个小女子,确是有点小题大作,象用牛刀来杀鸡。 王婆留也觉得头大,脑袋有些发胀,看见打头阵的官兵手握两丈长短的标枪,你才知道对付这些官兵有多难。如果单打独斗,王婆留谁也不怕,但这些百战沙场的老兵,没有谁会单枪匹马发起冲锋,流血的经验教训让他们任何时候都抱团协力,共同进退。 眼看赵贞冲过来,领头的将官挥刀发出进攻口令,命令官兵们挺枪列队发起冲锋。王婆留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放弃抵抗,束手就擒;要么冲锋陷阵救人。但对抗的话,有可能被敌人捅成马蜂窝,和这么多手执长兵器的官兵作战,跟自杀没有多少区别。 第三十八章单骑闯营 王婆留拍马猛冲,一定赶在赵贞之前,把她截下来,这小妮子够疯了。完全不懂武功也敢向二百官兵发起冲锋,无知者无畏,仇恨者无敌!失去理智的女人强悍啊!王婆留尽管对赵贞失去理性的行为感到非常生气,但也佩服她的勇气。王婆留已与赵贞义结金兰,哥哥是为保护妹妹而存在的,不能保护妹妹的哥哥不配为人,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抱着必死的决心硬冲!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共赴患难,一起出生入死,这才是义结金兰的意义。 穿鞋的人怕光脚的家伙,官兵也是人,别看他们平日作威作福,不拿老百姓当人。只因他们欺负的老百姓大多数都是软柿子,任人横捏竖拿,都是没有血性的逆来顺受的沉默羔羊。一旦遇上敢于反抗的不要命的莽汉狂人,这些官兵还是知害怕的。他们看见赵贞与王婆留一前一后猛冲过来,人人惊诧莫名,愣住当场,彼此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这批官兵是第一次遇上赵贞与王婆留这种不怕死的暴民,他们显然很吃惊,以为这是作梦。咦,怎么回事?怎么有这样白痴傻蛋挑战他们不可侵犯的无上权威?这事确实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不能照着路分寻思。所有暴力都是愚蠢并突如其来的,就象这些官兵欺压老百姓时,大多数善良的老百姓没有想到这些子弟兵会对自己人举起屠刀一样;做惯欺男霸女勾当的官兵同样也会想不到顺服的羔羊会突然反抗,在亳无先兆的情况下亮出尖角向他们猛然一撞。 眼见赵贞与王婆留催马长驱入阵,不少官兵慌作一团,都想让路避开,免被马蹄踩踏。这批官兵是从仙游撤退下来在这里驻防的,他们本应由仙游人纳税供养,撤到这里来地方供养不起,只能拿过路的商旅出气,抢劫行商补充给养,干了不少杀人劫货的勾当,弄得过路客人怨声载道,对这些官兵深恶痛绝。这些官兵欺压老百姓固然穷凶极恶,但与憨不怕死的倭寇真刀真枪对练起来时,他们贪生怕死的懦夫本性就会原形毕露,撑不了几下就逃之夭夭。 王婆留打马追上赵贞,一把抓住马绺,勒转马头。然后给赵贞一巴掌,把她打醒过来。赵贞噙泪叫道:“我要报仇!这些强盗杀了我父亲,我要为我父亲报仇!” “你这是送死,不是报仇,学好本领再说吧。”王婆留说着,拔出鞘中的细雪倭刀,用刀背拍打赵贞坐骑的马屁股。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放开四蹄,顺着原路绝尘而去。 王婆留截下赵贞时,已进入官兵弓箭的射程内。当赵贞闯营时,那官兵的指挥官杨指挥只下令枪兵准备迎敌,并没有命令弓箭手放箭。这杨指挥也搞不清楚赵贞为什么冲击军事禁区?但他看见王婆留拔出细雪倭刀的时候,仿佛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望着王婆留手中明晃晃刺眼的倭刀,心中格噔一跳,不由自主后退几步,这是他屡次在倭寇的钢刀下吃亏的本能反应。他对倭寇的倭刀又恨又怕,也想缴获一把倭刀炫耀一下武功,往自己脸贴贴金。但倭寇团队作战太勇猛了,大明官军与倭寇作战,自己不被倭寇缴械已经很幸运了,更别说缴获倭刀了。倭寇在不是全歼情况下,绝不会留下倭刀便宜大明官军。这杨指挥看见王婆留单枪匹马过来,大喜过望,握拳兴奋地尖叫道:“抓活的,给我抓活,不准放冷箭。”死倭寇与活倭寇的赏金不一样,一颗倭寇的人头顶多三十两银子,但一个倭寇活囚可能值一两百两银子,拿去游街示众还可以收门票赚钱,还可以收赞助捐款。况杨指挥的目标,不仅想拿下王婆留,还想夺取王婆留的细雪倭刀。 “勇士们,替我夺下这倭奴手中的凶器,我赏银一千两。”杨指挥瞪着血红的眼晴,望着王婆留手中的细雪倭刀,恨不得立即据为己有。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官兵听见杨指挥的悬赏,人人争先,个个恐后,阵形顿时大乱,象一群覆巢的乱糟糟的马蜂,亳无秩序可言。连那些押阵的弓箭兵也忍受不住重奖的诱惑,放下弓箭,纷纷拔刀,上前拦截王婆留。 王婆留应该感谢杨指挥对众官兵下达活捉的命令,否则他肯定亳无悬念地成为箭靶子,就算不死也落得一身箭伤。杨指挥下令不准放箭,给王婆留提供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为给赵贞创造一点逃跑的时间,王婆留一骑独闯军营。他的马快如闪电,细雪倭刀挟着马力冲劲,一刀挥出,隐隐发出风雷之声。一道亮如满月的弧光在众官兵阵中象烟火绽放。不!不!不!啊!啊!啊!一阵充满后悔的呻吟声、呜咽声从十多个官兵口中发出来。不!──是埋怨杨指挥不准放箭的命令;啊!──是惊叹王婆留的细雪倭刀无坚不摧。王婆留对这些官兵谈不上恨,对手不放冷箭,他也手下留情,没有把倭刀对准官兵的头颅砍去,而是摧毁对手的兵器,打击对手的士气和信心,王婆留这一刀横扫出去,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所有攻击他的兵器,无论是枪、刀、剑都被他的细雪倭刀斩为两截。王婆留的细雪倭刀在摧折官兵的武器时,就砍竹子一样毫不费劲。 如果王婆留不是对准官兵的武器横扫,而是对准官兵的头颅砍去,那么在空中跳动的东西就不是兵器了,而是官兵的脑袋了。细雪倭刀,真是好刀,真是恐怖啊!杨指挥也叹为观止:“好刀,好刀,这把刀不止值一千两银子,就算一万两银子也值。” 只见王婆留一骑绝尘,跑入官兵营中,冲到兵营广场一座箭楼下,抡刀挥了两下,噼噼啪啪,哪箭楼轰的一声倒塌下来。箭楼上面几个弓箭手俱摔得头破血流,手折腿断。王婆留收刀回鞘,抱起一根箭楼散落的木材,这根木材长约三丈,重量至少一百五十斤左右。王婆留把这根巨木抱在手中,象拿着一根竹竿一般,举重若轻,这小子的膂力也够厉害了。 王婆留象拖刀一样,拖着那根木头,回头催马杀将出营。几十个官兵想上前拦截,王婆留举起木头,横扫千军,只一下便打翻十几个官兵,后来的官兵攻势被倒地的同伴牵连,纷纷退缩避让。王婆留舞动那根巨木,把官兵打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杨指挥勃然大怒,命令弓箭手赶紧集合,一齐向王婆留放箭。王婆留眼看赵贞已经跑远了,也无心恋战,把巨木当成标枪,往弓箭手阵中甩去,又打翻几个人。零星冷箭根本不足对王婆留构成威胁。王婆留快马加鞭,几个起落就窜出军营,闪得无踪无影。众官兵只能望尘哀叹,徒呼奈何,眼睁睁目送王婆留远去。 王婆留顺着原路策马而行,跑了一个时辰,赶上赵贞。眼见赵贞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王婆留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安慰她几句。赵贞制造麻烦,本来准备挨骂,没料到王婆留宽宏大量,一点责怪她的意思也没有,也感到甚是惭愧。 酉时光景,王婆留回到仙游城碧溪堂。赵贞象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惴惴不安,下马后便闪入自己房中,关门闭户,不敢见人了。碧溪堂伙记张文江看见王婆留衣衫褴褛,不免上前卖乖讨好,陪笑大献殷勤,主动替王婆留拭拂衣裳上的尘土泥污。 王婆留向这张文江道:“你不用管我,做饭吧,做好饭后别忘给这丫头送饭,劝她多吃点,不要多想。” 张文江笑道:“好,俺听爷的话。没料到赵贞那丫头还真是个人物,看她象个主儿模样,这丫头不简单呀!”王婆留一笑置之。 王婆留兴冲赶到城西一家“卢”字号当铺中,坐在店里的老板卢员外看见王婆留气度不凡,就与王婆留称兄道弟,好象王婆留是他多年结交的老朋友一样,对王婆留极尽巴结之能事。聚礼喝茶,寒暄片刻。不免问王婆留有什么关照? “幸会,我叫王婆留。我有一件宝贝,想质押在贵店当几两银子,请这位大爷看看我的宝贝价值几何?”王婆留落落大方解下腰间的细雪倭刀,递到卢员外面前。 卢员外纵是见多识广,看见细雪倭刀时也不免吃惊诧异,呼吸急促起来。他把细雪倭刀翻来覆去打量半晌,眼晴一转,伸出五个指头,什么也没说。 王婆留乜斜双眼,惊诧莫名地望着卢员外──这什么意思?五个指头代表什么意思?这难道是说细雪倭刀价值五千两银子?太好了,王婆留以为他看明白并读懂卢员外那异样的目光。兴奋地说:“是价值五千两银子么?哪就质押在贵店三个月吧,按行规给你二成利。你借我4200两银子,到时我用5000两银子找赎。” “开什么玩笑,五两,当不当,不当拉倒!”卢员外欲擒故欲,做出很坚决的样子把细雪倭刀推出柜台。 “哈哈哈!哈哈哈!………”王婆留笑翻了,笑出眼泪了。这柄削铁如泥的细雪倭刀,这柄在百万军中取敌人性命如斩瓜切菜的无双神兵,在卢员外眼中竟然价值五两银子,真荒唐可笑呀。 卢员外道行不够,忽悠不了王婆留,忍不住先发作起来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奸商,小气巴拉的吝啬鬼,你开什么玩笑?你这样做不是瞧不起俺么?你羞辱我的智慧。”王婆留不能容忍卢员外搞这种超级玩笑,他也不傻,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这把倭刀价值几何。 第三十九章抵押倭刀 王婆留拿着细雪倭刀一连问了十多家当铺,看看能不能当个好价钱。这些当铺有本地仙游人开的,也有徽商、晋商开的当铺。说也奇怪,这些当铺掌柜看见细雪倭刀时,脸上都现出贪婪的神色,但他们就是不肯给王婆留一个好价钱,没有人出价超过五百两的。他们都想做成交易,鬼混王婆留质押倭刀,可他们又不肯给王婆留一个合理的价钱。说白了,这些狡猾的老狐狸都想压低价钱逼王婆留贱当,一个个吃定王婆留急着等钱使用,妄想乘人之危占王婆留的便宜。 王婆留气得涨红脸皮,既生气又无奈,只能一边骂,一边沿街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肯出更高价钱押当细雪倭刀的当铺。 一路走下去,所有中土人开的当铺都没有人愿意给王婆留一个好价钱,尽管这些人拿到细雪倭刀转手出让时极可能大赚一笔,赚上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但他们的心理素质相当好,就是企图把价值一万两银子的细雪倭刀用几两或几百两银子收购过来。这些当铺掌柜认为,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有本事,显得他们智商高。王婆留都快被这帮奸商气死了,就在他感到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街边有一家新开的当铺──“日向”当铺。却是一家倭人开设的当铺。 王婆留并不抱多大的希望走进日向当铺,只见里边有柜台里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女人二十多岁,看来是夫妻店。哪女人看见王婆留捧着细雪倭刀走进当铺,笑吟吟从柜台里走出来,双手放在膝上,对王婆留鞠躬道:“小官人,欢迎你光临日向当铺,敝店刚刚开张,有怠慢地方,恳请体谅!嗯,有什么事?请多多关照哦。” 王婆留口上连称不敢,他还要别人关照他哩,哪有生意关照人家?硬着头皮把刀递给哪老板娘,嚅嗫道:“当,当一把刀,你,你看看价值几何?”王婆留连续不断被那班奸商折腾、捉弄,也快失去信心了,有点撑不住了。 哪老板娘小心亦亦接过王婆留递过来的细雪倭刀,抽刀出鞘,只看一眼刀身背面的工匠錾凿的签名,脸色大变,急不及待向柜台的男人叫道:“日向太郎,你出来,鉴定一下这把细雪宝刀是真是假,价值几何?” 日向太郎本来在柜台里边打盹,闻言精神一振,作急起身出来,一边点头哈腰,起劲向王婆留表示抱歉对不起;一边从他老婆手中接过细雪倭刀,象抚摸、欣赏女人的洁白的躯体一样,仔细观摩起来。 老板娘向王婆留招呼道:“你是日向当铺开张后第一个顾客,贵客,我们要靠你发市哦!快坐快坐,我给你去倒茶。”她把王婆留安排在当铺东墙的茶几上坐下,手忙脚忙的端茶倒水去了。不一会儿,老板娘给王婆摆出一碟花生,一碟茴香豆,一碟水果拼盘,一壶福建毛尖清茶。她服伺王婆留吃了一盅茶,才恭身退回柜台忙碌去了。这倭婆待客周到,语言得体,不卑不亢,让王婆留感慨万千,叹为观止。倭婆的真诚待客之道,与中土商人的势利行径确有天渊之别。为什么一些中土商人谈生意的时候如虎似狼,好象要吃人一样;为什么跟中土商人打交道这么艰难?王婆留也感到非常郁闷,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日向太郎把细雪倭刀揣摩半天,才神色凝重抬头问王婆留道:“你真的把这柄细雪宝刀抵押?”得到王婆留肯定答复之后,日向太郎走到柜台后,取出算盘,就似红锅炒豆一般,噼里啪啦算个不停,左手算右手写,弄了半天,尚不消停。 王婆留见此景,眉头紧皱,心中暗暗叫苦。寻思道:“你是男人嘛?这么较真是什么意思?这柄刀价值几何,回复一声便行了,这么仔细推算,只怕想将这刀的价格愈算愈少吧!”王婆留已失去耐性,只要日向太郎肯开价一千两银子以上,他肯定会把细雪倭刀抵押在这日向当铺中。 哪知日向太郎算了半天,如泄气的皮球一样把算盘一推,向王婆留摆手道:“算了,算了,我没有没有哪么多钱借给你。” 王婆留惊讶地向日向太郎询问:“你没钱借人开当铺干什么,想骗人是不是?你没开价,我没还价,你就说不借贷了,什么意思?消遣我是不是?” 日向太郎起劲向王婆留道歉,并用双手托着细雪倭刀,举过头顶,送还王婆留,说道:“这细雪宝刀价值五万两银子,敝店只有一万两本钱,实在没有哪么多钱借给你。” “什么?”王婆留见鬼似的看着日向太郎,愣在那里。原来这细雪倭刀价值五万两银子!这才是细雪倭刀真正的价值,只有识货的人才承认这把刀的价值。王婆留吃惊地对日向太郎道:“你大可说这把细雪宝刀价值五千两银子,甚至说五百两银子,我也不太清楚这把细雪宝刀的价值,你完全可以骗一骗我。” 日向太郎瞪大怪眼打量王婆留片刻,脸色沉了下来,神情认真地道:“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尊重铸造这把细雪宝刀的工匠付出的辛勤劳动,势州工匠打制一把这样名贵的宝刀,至少要费时两年,需要三万个工时才能完成。这样一把千锤百炼的宝刀,我怎能昧着良心说他价值五千两银子呢?” 王婆留不禁对日向太郎刮目相看,从他手里接过细雪倭刀,又“啪”的一声,把刀重重丢柜台上。对日向太郎竖起拇指道:“朋友,你是个诚实人,我相信你的商道,你肯定能发大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希望我们日后有合作机会。这把细雪宝刀我抵押在你这里,当期三个月,我只要五千两银子就可以了。” “不行,怎么可以这样作贱这把细雪宝刀哩,这也太不尊重势州工匠付出的辛勤劳动了。如果你把细雪宝刀抵押在我这里,我一定付你一万两银子。”你可以看不起这些猥琐的倭奴,认为他们是蠢材废柴,一无是处,而且行为乖张,愚昧可笑。但他们身上表现出哪种认死理的认真态度确实让人肃然起敬。很多成功的倭国商人,都是彻底祟尚孔孟之道的儒商,绝不会见利忘义,比中土所有读书人都明白什么是孔孟之道。 “这把细雪宝刀真的价值五万两银子?一定有些缘故吧!”王婆留对细雪倭刀的来历顿生兴趣,抓着时机向日向太郎请教起来。 日向太郎示意王婆留坐下,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谈这细雪倭刀。日向太郎向王婆留介绍道:“这细雪宝刀的制造工艺十分复杂,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与其说细雪宝刀是一款武器,还不如说它是一件精细的工艺品。”日向太郎说到这里,把细雪宝刀拔出鞘来,轻弹刀刃,锵锵作响。又继续说道:“你看看这细雪宝刀,刀身闪亮,弯曲的造型非常优美。刀锋极为锋利,而且刀身坚固,其独特的造型非常适合砍杀。其锐利的刀锋甚至可以用来剃须。” 王婆留点头同意,他真的用这细雪宝刀刮过胡子。这细雪宝刀吹发立断,十分锋利。 日向太郎叹了口气,又道:“外行人不知道,细雪宝刀虽然品质优越,但是以巨大的人工作为代价的。细雪宝刀的制造工艺很复杂,因为过于复杂的工艺需要高超的工匠和很长的制造时间。实际上,制造一把传统倭刀,需要一个工匠和三到四个副手花费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的时间。细雪宝刀复杂的工艺导致制造成本很高。这样高昂的成本制造出来的宝刀,―般武士是无法承受的。也就是说细雪宝刀不是给普通武士用的,而是给皇室人员、大名和将军度身订做的神兵。细雪宝刀量少价贵,五万两银子仍然低估他的价值,因为细雪宝刀是权力的象征,它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王婆留没料到汪直送给他这柄刀如此值钱,确实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日向太郎又指着细雪宝刀中间几道罗纹影痕说:“你看这几道罗纹影痕,这是细雪宝刀的开始时粗坯形态,把粗坯扭成麻花形状锤打,至少几百万锤才能煅炼出一把这样的究极兵器。它的复杂制造工艺大体可以分为六个步骤,其一、初期炼铁,就是把铁矿砂中放入适当的石英粉和木炭粉,然后送进熔炉冶炼。这是很需要体力的活,这一期间需要工匠副手靠手拉动风箱炼铁,这样期间过程大约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直至把铁矿砂融为条状的玉钢;其二、重复冶炼。工匠将条状生铁打碎,再次放入石英粉和木炭粉继续冶炼。反复冶炼,直至冶炼成预想中的特殊钢材;其三、淬火。玉刚虽然非常坚硬,但是含炭量很高,很容易折断。工匠们把玉刚加热后反复敲打。这也是非常费力的活,工匠和副手一天至少要打一万锤,通过这种方法除去玉刚里面多余的炭;其四、夹心。软钢虽然硬度和弹性很好,但是硬度还是稍显不够。为了保证宝刀的坚韧度,不易折断,包上一层防折钢心;其五、黏土冶炼。这一阶段是最为费时的部分,主要任务是塑造锋利的刀锋。工匠将刀身上涂上稀薄程度不均的含有砥石粉与碳粉的黏土,然后再淬火冶炼--也就是加热后在刀锋和刀身上反复小心敲打。如果力量烧重,那么刀锋就会折断或者刀身出现裂口,整刀制造也就完全失败了。如果力量过轻,那么刀锋和刀身就无法到达满意的坚硬效果。之后还需要再次淬火。总之,这是特别需要技术和耐心的活,还需要一点运气。这个步骤一般由经验丰富的工匠自己完成;其六、包括粗磨,基础研磨,润色研磨,擦拭,取刃,打磨,研磨刀尖等七个步骤。通过以上的六步,一把细雪宝刀才彻底完成。怎样,够复杂吧!” 王婆留也叹为观止,制作一把倭刀工艺如些复杂了,直不容易呀,它的制造工艺差不多达到极致了,物以稀为贵。让王婆留感慨的是卢员外这些奸商居然忽悠他,说这把细雪宝刀只值五两银子,真够腹黑呀。也许卢员外这些奸商知道细雪宝刀的真正价值,但在贪婪本性驱使下,他们坚决否认别人的辛勤劳动成果。在中国谈生意很累,交易成本很高,此无他,奸商太多。 最后,王婆留把细雪宝刀抵押在日向当铺,向日向太郎借了一万两银子。王婆留本来要五千两银子,但日向太郎非要借他一万两银子。真是超级傻瓜呀,谁能象他这样傻?王婆留认定日向太郎这种傻瓜,后来一直跟这人交易往来,彼此双赢大赚。 有了银子就如有了仙丹一样,王婆留便安排艾有福等造船工匠加紧替林敬翔建造船形茶楼,不消三个月时间,广东商会馆的“一帆风顺”茶楼便顺利开张了。除去人工和各种杂事开支,王婆留整整赚了十万两银子,赚到他人生第一桶金。 第四十章赵贞学箭 王婆留做完广东商会馆这桩生意,手头宽裕,吃得好并睡得安稳,没事时便指导赵贞学几招倭刀剑道。可赵贞魂不守舍,就算王婆留对她开小灶,手把手进行专门辅导,认真讲解示范,赵贞就是不上道。任何一种技术都有个门路,使用倭刀,除了要求腕力、膂力超强之外,也要求眼力好。赵贞的眼力很好,身手也足够敏捷。但水灵灵的女孩时根本不适合学习凶猛的倭刀剑道。也就是说赵贞不可能复制王婆留的学武经历,成长过程。 比喻说王婆留教赵贞学哪一招──柔能克刚,板指驯龙。赵贞也明白王婆留的意思,但她在练习时(跟王婆留对练)尽管也能抓住对手的弱点,却无法给予对手沉重打击。一方面是女人心肠软,下不了狠心;另一面是女孩子气力不够,即使抓住机会也是白白浪费克敌制胜的大好机会,无法一气呵成完成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 修练倭刀剑道,要求练习者的动作快、准、狠,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特别是一刀流,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要求练习者心似铁石,快如雷霆霹雳。王婆留起早摸黑,教赵贞练习武功,教了一个月,赵贞仍然在原地踏步,毫无长进。王婆留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他对赵贞也足够严格了,几次毫不留情的咒骂,都把这丫头骂得哭了。说他的授道技巧不够高明吗?却是未必,以他耐心细致的讲解辅导,即使是顽石也该点头了。看来严师、名师也未必能调教出高徒,因材施教才是王道。 一个人力气不够,杀气不够,即使他(她)懂得杀人技巧,也未必敢杀人。表面上赵贞虽然嚷着叫报仇,说她恨官兵,恨倭寇,但王婆留弄来一具尸体让她砍时,她就恐怖得大惊小怪尖叫起来。连死尸也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砍人杀人了。说白了,赵贞还是狠不下心来,不能近距离看见鲜血,她的心理无法承受这种残酷的场面。一个不够“狠”的人,无论怎样修炼,也不可能成为武林高手。 王婆留只得叫赵贞学习射箭,他发现赵贞眼力很好,良好的视力是成为一流弓箭手的保证。王婆留发现赵贞的眼晴具备‘鬼眼’的条件,观察事情非常细心,精神力也很强,能够专注某一件事,能够重复某个枯燥的动作。 有些弓箭手只须对准天空放箭就行,在战场上只要有足够多的弓箭,一般都是乱箭齐发,根本不用瞄准。当然,精确杀敌还是需要瞄准射箭的。神射手讲够熟能生巧,练得烂熟之后,就会觉悟箭道,用箭道反复在战场上杀人。 王婆留给赵贞找来一把弓箭,道:“丫头,你就练箭吧!”虽说练箭是个技术活,但要王婆留指导赵贞的话,王婆留也没有什么东西教给她,只是对赵贞说,自己慢慢体会,慢慢悟道。 王婆留在碧溪堂后院竖起一个箭靶,让赵贞练习射箭。箭靶是个扎得很大的巨形筛子,足有一丈方圆,中间放个稻草人。如此引人注目的目标,也够大了。王婆留之所以叫扎箭靶的工匠把靶子做得这样大,一来体谅赵贞是个新手,给她度身订制一个大箭靶,确保她能射中目标。如果箭靶太小,她老射不中,女孩子心理脆弱,很可能失去耐心和信心呀!这样就麻烦了(为了让赵贞学好射箭,王婆留也算用心良苦)。二来大箭靶可以挡着乱飞的弓箭,避免乱箭伤着过往的街坊。 好了,大箭靶竖起来。丫头你就尽管放箭吧,这样大的目标,你就是闭上眼晴也能射中。赵贞涨红脸儿,闭上眼晴,使尽平生力气勉强拉了个半弦弓。只听飕的一声箭啸,她睁眼看时,哪弓箭不知落在哪里去了。咦,弓箭哩?王婆留也很焦急,满地里找箭。该死的弓箭,你跑到哪里去了? “哈哈!”赵贞指着王婆留的屁股,忽然抱着肚子笑弯腰了。 王婆留低头一看,吓出一身冷汗,一支弓箭射穿他厚重的棉裤,从他胯裆穿过,只要再上移一寸,他的蛋蛋就难保了。“死丫头,这样大的目标你不射,为什么射我的裤裆?你是成心想把哥变成太监不是?” 赵贞练了几日箭,长了点本事,心里也不安份起来,整天嚷着要找母亲妹妹。她跑到仙游城,本来找她父亲赵文营救母亲妹妹的,现在他父亲赵文已死,她就责无旁贷承担起寻找母亲妹妹下落的责任。王婆留思量倭寇掳掠到奴隶后一般拉去奴隶市场转手出售,就带着赵贞跑到当地的奴隶市场悠转,向哪些贩卖“母猪仔猪”的豪强打听赵贞母亲妹妹的下落。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赵贞的母亲赵氏和妹妹赵一兰。 赵贞跟着王婆留来到仙游城的奴隶市场──仙都猪牲广场。设立在城东的仙都猪牲广场生意兴隆,买卖奴隶是麻叶九怨在仙游城的主要业务之一。王婆留很了解倭寇为人,他们烧杀掳掠,四德俱全,干惯这种肮脏的勾当。倭寇每一次登陆抢劫,对他们的抢劫目标下手时绝不手软。前面交待过,倭寇是机会主义者,没有机会时,他们老老实实跟大明商人做生意。可是,一有机会,他们就伺机变为强盗抢劫。这些倭寇在未变脸之前,看起来也象个“好人”。可他们一旦痛下杀手,就奇狠无比,一看到金银和美女就变成魔鬼,大抢特抢。 赵贞随王婆留走进仙都猪牲广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眼下的仙都猪牲广场,无数少女象商品一样摆在哪里,让光顾哪里的有钱人随意挑选。倭寇对自己的战利品不太爱惜,常常慨慷赠予合作伙伴,不知有多少少女被他们拿去送了人,仙游城的地主豪强,都受到倭寇的好处,与倭寇共同抢劫分赃。要不然倭寇也不会抢得那么顺利,这个仙游城可是个宝地,那么多人跟倭寇和谐相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另外这位麻叶九怨还特别关照的仙游城的地主豪强,对他们时时做出关心体;谅的样子。麻叶九怨必须迎合当地的地主豪强喜好才能取得这些人的支持。那个时代的地主豪强谁不爱蓄奴呢?那个时代的男人谁不爱娶三妻四妾?劝明朝人不要买卖奴隶,就象劝狗不要吃屎,难! 王婆留也不用在哪里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在那种环境中,他觉得这很正常,只要眼前站着的女人不是她母亲妹妹就行了。 只有赵贞脸色大变,用近乎哭的腔调抓王婆留的胳膊摇晃道:“哥,我的母亲妹妹,正在被那些可恶的倭寇折磨,这还了得?她们在哪?她们需要我们帮助,我们不能不管她们的死活。” 王婆留对赵贞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多说。可赵贞依然无法克制愤怒,道:“哥,我看不下去了,只是看到这里如此肮脏,我心里不胜感慨,很难受呀!”王婆留也在哪里皱眉沉思,仙游城虽然繁华,但路上却有很多叫花子,路面又脏又乱,到处乱糟糟的。加上仙都猪牲广场又象个人间地狱一样,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见这种场面都会不快活起来。赵贞尽管看不惯这一切,可她总不能放弃寻找母亲妹妹吧?无论眼前的事怎样难看,她也得忍受。 “求求你们别打了!大爷,放过我吧!”王婆留和赵贞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市场旁的一间妓院传来一阵吵闹声,女孩子哀痛的求饶声。一个大汉喝骂声远远的传了过来:“臭婊子,看爷今天不打死你个臭贱人,谁让你不听话,敢拒绝人家少爷的恩赐,你也敢拒绝接客,真是不知道死活。” 这种事情王婆留在猪仔岛见了,王婆留本不想管,就在他要低下头继续前行的当儿。那赵贞或许是想到自己的妹妹也很可能遭遇这种事,所以她禁不住同情、怜惜那个被打的女子,于是她苦苦哀求王婆留去帮帮那名女子。王婆留已经把赵贞当作自己亲人,他无法拒绝赵贞的请求。 王婆留作了个深呼吸,拍拍赵贞的肩头,如卸心石一样吁了口气说:“好,妹妹菩萨心肠!哥哥就显些霹雳手段吧!”说罢,他大步向那个妓院走过去。如果一个正常人路见不平,却因胆小怕事袖手旁观,事后良心肯定会备受煎熬的,别想再安稳踏实睡觉了。王婆留如果没有能力多管闲事,也就算了,他会闭上眼晴静静走开。但他学得一身好武功,绝对有能力干涉这个世界。上苍赋予他拥有某种能力,就是为了让他有所担当。他都不管,谁还会管? 王婆留遁声快步赶到云雨阁。只见云雨阁门前人山人海,无数男人象城墙一样把云雨阁围得水泄不通。王婆留静静的看着那些围观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这些猥琐的男人中间固然混杂着倭寇、其他山贼、海盗,但更多是仙游城的地主豪强,因为他们才是仙都奴隶市场的主要顾客群体。也就是说倭寇在沿海地区出售的奴隶是供给大明朝的有钱人购买的。王婆留费了好大的劲才拨开那群精毒上脑失去人性的家伙。摆在王婆留的眼前的事,让王婆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两个倭寇模样的汉子正在对一个弱女子拳脚相加,他们显然是不把围观的群众放过在眼中,并且也不怕打出人命来,他们在那里恣意侮辱一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弱女子,一边打,一边问候女人的十八代祖宗。那些围观的大明男人没有一个觉得脸红,仿佛耳朵聋了一般,大家居然装忘八假装听不懂倭寇的粗口。他们对倭寇在弱女子身上施暴的魔爪更感兴趣,希望借倭寇的手,扒开哪个可怜弱女子的衣裳,让他们开开眼界,免费看一次好东西。(时下网络名词“围观改变中国”,我呸!看看五百年前倭寇欺负中国女同胞时,大明朝的男人怎样围观改变中国吧!幻化苍龙始终认为只有英雄才能改变中国。假如英雄不出来主特公道,全体都是任人踩踏的地鳖虫。)“围观改变中国”吗?没有!我们围观李刚,他仍然是局长。我们围观了房价,仍然在长。我们围观了股票,仍然在跌。我们围观了──可以该发生的一切依旧。 第四十一章挑战豪强 那女孩子断断续续呼痛哀求,哭哭啼啼的求饶道:“大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年纪还少,实在受不了这个虐待。求求你们,放过我吧!”那两个倭寇对那女孩子拳打脚踢,还获得一声大爷的尊称,打得更起劲了。 一个倭寇开始撕扯那女孩子的上衣,他嫌女孩子穿的棉袄太厚了,影响他的拳脚功夫正常发挥。他决定剥下那女孩子的衣服后再狠狠打。围观的群众看见倭寇剥除那女孩子的衣服,不少人兴奋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好象那女孩子遭遇越惨,他们就越高兴一样。围观的群众中也有几个人显出皱眉戚目的表情,但就是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那女孩子说句好话,哪怕是讨个情的人也没有。 自己的女同胞被倭寇欺负,这些大明男人还在旁观看热闹,太不象话了。王婆留气就不打一处来,再也无法忍耐住心中的怒火。他就上前对那两个倭寇喝道:“混蛋,住手,欺负女孩子,你们算什么东西?放下你打女人的拳头,有本事跟我练几招。”王婆留虽然对倭寇当街欺负大明女人的事感到很愤怒,但他还保持着一点理智,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这仙游城现在被倭寇占着,是倭寇的地盘。他若不顾一切,一冲上去就大打出手,势必引起倭寇群起而攻,哪他就会陷于寡不敌众的窘境。如果他向行凶的倭寇单挑的话,相信倭寇也会遵守江湖游戏规则,跟他一对一决战,那样他就可以把事情控制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 “哪来的小杂种,竟管起老子的闲事来?你是哪个岛的的,报上家数。”倭寇甲满腹狐疑的打量着王婆留,想看看王婆留是哪一方势力的人。 “我的地盘我作主,谁敢多管闲事,就试试我的铁拳滋味。”倭寇乙态度嚣张之极,挥舞双拳对王婆留叫道。 倭寇乙这句话才出口,王婆留脸上立马变色,眼中寒光一闪,杀气顿生,他深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你的地盘是抢来的,随时都有可能易主,我来抢你的地盘了。我比你强,那些东西,还有这个女人,都是我的了,你给我滚!”对强盗的逻辑,就用强盗逻辑去对付他。 “哟,你以为你是谁啊?爷就掂量一下你有多大的斤两。”倭寇甲听到王婆留的话后,勃然大怒,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王婆留对他藐视和嘲弄。 赵贞分开人群,挤到前头看了那倭寇甲一眼后,神情大变,心中充满莫名的惧意,顿时情难自控,尖叫起来。原来这倭寇甲就是鹿木愣头,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都没有料到在这地方见面碰头。 鹿木愣头看见赵贞,双眼放光,对倭寇乙大叫道:“山木君,快,快,拿下这小美人,不要让她再跑掉了。” 山木也睁着色迷迷的眼晴死死盯着赵贞,生怕她再次溜掉,不再理会王婆留了,摩拳擦掌扑向赵贞。 鹿木愣头也不屑再跟王婆留纠缠了,大声招朋引类,想拿下赵贞再说,狂笑道:“快,赶紧阻止这丫头逃跑,抓美人呀!”好象王婆留是空气一样,微不足道,没有人拿他当回事。 王婆留双肩一耸,大吼一声,如幽浮鬼魂一样疾冲到山木背后,铁拳往山木后脑一捣,啪的一声,碎裂虚空的杀气,把山木脑袋震裂粉碎。山木中拳之后,一声不响,立即扑街。 仙都奴隶市场内所有的围观者都吓了一跳,随着山木中拳扑街,乱了手脚。这样的拳劲,打在人的身上,肯定皮开肉绽,甚至把人的内脏骨头震裂粉碎。因此所有围观的闲人都暗抽一口冷气,纷纷抱头鼠窜。 这个小子的武功深不可测呀!鹿木愣头看见王婆留的拳法如此厉害,显而易见比他不止高明十倍。他未见识王婆留的刀法,但他可以根据的王婆留拳劲,推测王婆留的刀法有多厉害。鹿木愣头象喝酒一样,觉得脑袋有些贵恙了,事情变得有点诡异古怪了,不能按着路分寻思了。难道说眼前这小子象鬼一厉害,一个人跟他们十几个兄弟叫阵干仗?这小子不要命吗? 王婆留拔出腰间的细雪倭刀(他做完广东商会馆这桩生意后,就把这倭刀赎回了),转身冲向云雨阁大门,对准云雨阁门口两条门柱挥刀猛劈。只见细雪倭刀如一条银龙飞舞,盘缠上云雨阁中间的顶梁柱,把梁柱撕得粉碎,只听见毕毕剥剥一阵炒豆声响个不停,云雨阁的阁楼在细雪倭刀狂轰猛击之下,轰然倒塌。一时间瓦砾如雨般砸将落地,尘土飞扬。十几个闪避不及的闲人和倭寇当场被砖瓦梁木砸死。 看来这个小子来意不善呀,不仅多管闲事救人,连这云雨阁也不让他们经营下去了。鹿木愣头见势不妙,正要拔刀还手。只见王婆留早已挥刀直奔过来,快如风,急如电,摧枯拉朽,势不可当。 鹿木愣头冷笑一声,左手握紧剑鞘,右手搭在剑柄上,待王婆留的刀临近身上一刹,才扬眉拔剑出鞘,思量一把格挡住王婆留的攻势。但他太自信了,低估细雪倭刀的威刀,结果他被王婆留连人带刀斩成两截。 王婆留这手绝活一露,技惊四座。此日仙都奴隶市场内的倭寇不乏武林高手,谁都看得出王婆留的细雪倭刀有多厉害。王婆留的细雪倭刀简直可以说象条巨龙一样横扫四方。在众倭寇眼中,王婆留的细雪倭刀不是刀,而是一条龙,一条穷凶极恶的猛龙,谁企图格挡、阻止这条巨龙前进,难免被王婆留斩成两截。 “让我会会你!”一个彪形大汉从人丛中猪突猛进出来,跳起丈余多高,锵的一声拔出倭刀,向王婆留猛劈过来。这倭酋从背上剑鞘中拨出那把倭刀冷气森森。这把倭刀蕴藏无限能量和杀机,如有妖魔灵魂附身其中,使人徒生恐怖敬畏之意。倭刀冰冷的寒光使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如堕冰窖之中,手脚也象被这把宝剑的寒气冻伤冻僵一样,变得麻木僵硬,伸展不灵。 赵贞看见这倭酋,吓了一跳,几乎可以说是魂飞魄散。她脸皮立即由红紫变白,身子早如弹弓一般从地上弹起,迅速使出紧急回避的动作。这倭酋不是别人,正是劫掠赵家村的元凶贼首鹿木愣登。赵贞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尖叫起来,嚎叫道:“大哥,杀了他,给我杀了这恶贼,是他抢劫赵家村,劫走我母亲和妹妹。” 王婆留喝一声,挥剑扑向鹿木愣登,他的身体带着残像,一轮剑光如圆月光芒,笼罩在鹿木愣登身上。剑气如照妖镜追魂夺魄的光波,把鹿木愣登照射得无所遁形。最后鹿木愣登竟无法完全躲开王婆留凌厉的杀着,嘶的一声,手指被王婆留宝剑割破。鹿木愣登若不是久经战阵,擅长于在刀光剑影中冒险穿梭,王婆留这一剑,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鹿木愣登看见王婆留细雪倭刀如此厉害,刀法也非常强悍。只得一边闪避,一边歇斯底里喝问道:“你是什人剑,你竟敢管我的事?”王婆留不答,依然对鹿木愣登发动连续不断的攻击,那气势,确实是有点凭我刀剑说话,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气。我比你强,我就可以压着你打,不屑跟你多说一句话。谁敢不服气,就试一下这细雪倭刀锋不锋利。 王婆留细雪倭刀锋利无匹,又凭着超强的意念能力不断向鹿木愣登施加压力。鹿木愣登很快被王婆留的气场压制住,自觉身子被无形绳索捆住一般,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王婆留以意念之力驭驾细雪倭刀,运刀一挑,使了一招受身技,如浪涛拍岸的巨大刀劲把鹿木愣登卷离地面,并在鹿木愣登身体浮空之际,轰出一波杀气,把鹿木愣登手中倭刀震断,余劲未消,并削掉鹿木愣登半条手臂。 鹿木愣登惊恐地抱住伤臂惨叫起来,他的右臂被王婆留削断,心脉也受重伤,已无力再与王婆留较量了。赵贞看见鹿木愣登倒地,迅速冲上前来,夺过王婆留手中的细雪倭刀,抵着鹿木愣登咽喉问道:“恶贼,你把我母亲妹妹弄到哪里去了?快说,不然我杀了你。” 鹿木愣登受伤后脸色越发变得狰狞可惧,只见他吐出一口鲜血,邪恶地笑道:“我把她们卖到西洋去了,你今生今世休想见到她们,永远找不到她们……哈哈……” “娘啊!”赵贞气得浑身发抖,对于这种执迷不悔的可恨可恶的强盗,她还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对付才好。她只能大叫道:“我杀掉你!” “哈哈!”鹿木愣登忽然用力一挺身,做出起身的动作,赵贞抵着他咽喉的剑尖就亳不费劲插入他喉咙了。这个强盗非常强悍硬气,他完全是自杀的。赵贞甚至没机会教训或羞辱一下这个强盗。面对如此凶狠无耻的顽匪,赵贞也无可奈何下扔下倭刀,绝望跪在地上,欲哭无泪地向王婆留问道:“哥,你告诉我吧,我怎么办啊?” 王婆留捡起细雪倭刀,收刀回鞘,拍拍赵贞肩头,安慰她道:“丫头,不要着急,慢慢来吧。他们贩卖奴婢,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耐心查一查,也许能找到线索。”赵贞也没了主张,以后的事只能听王婆留安排了。 就在王婆留跟鹿木愣登对阵时节,围观群众也差不多跑精光了。这些爱看热闹的大明男人都是孬种,只要事情可能波及他们的生命安全,这些聪明人才不会继续不知死活凑热闹。便是鹿木愣登手下一些倭寇,看见王婆留武功利害,自知惹不起,也远远避开。只有几个不服气的倭寇,慌慌张张的四下里寻找同乡,寻找帮手,企图呼朋引类,想凭团体力量对付王婆留。王婆留也赖得理会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马蜂窝已桶下了,乱子已惹下了,该怎样接招就怎样接招吧,担心也没有用了。 哪个被倭寇欺负的女孩子悠悠晃晃走过来向王婆留叩头行礼:“恩人,请受小女子林楚楚一拜,要是没有恩公仗义相助,小女子今日只有死路一条,我在这里谢谢恩公的救命大恩!”林楚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王婆留磕头行礼。 王婆留也安抚楚楚几句,问道:“林楚楚,你如何流落到这里,家住何处?有什么可以让我效劳,尽管说就是,我可以帮你……”林楚楚没等他把话说完,身子突然一晃,就瘫软在地。赵贞急忙上前抱住林楚楚,仔细看了一下,才嘘了一口气,对王婆留说道:“没事,她被倭寇打得狠了些,身体又弱,也许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王婆留看见林楚楚昏沉沉的睡着,一时半刻也弄不醒,就拍拍赵贞的背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先把她扶回碧溪堂,请个郎中料理一下,等她醒了再说。如果她还有家人的话,查到她家人下落后,尽量把她送回家去。” 于是赵贞叫来马车,扶着林楚楚上车安顿好。王婆留提刀断后,忐忑不安撤出仙都奴隶市场。 汪五爷看见王婆留又带着个女人走回碧溪堂,白眼一翻,摇头苦笑道:“惹祸精呀,你真会多管闲事!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我不会帮你的。” 王婆留一言不发,点头同意。一人做事一人当,王婆留也没有打算连累汪五爷。百种逆流双脚抵,万钧重担一肩挑。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无论前头有多少对手向他挑战,他决定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接下来。 第四十二章铁肩担当 王婆留知道他的对手是谁,王婆留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也准备好堂堂正正输一次。 “不知他会怎样对付我?”王婆留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他知道他的对手有多强大。这个大海贼拥有海心洲和仙游城,尽管这家伙是临时占领这些地方,但他的实力仍然不容小看;这个大海贼绝对有能力调动一、二万人,几十万两银子,发动一场局部的中等规模的战争。这个大海贼自然是当前仙游城的实际控制者──麻叶九怨。 干大事的人从来都是飞扬勇决,先干再说,不必考虑什么后果。心不狠站不稳,要想打击对手,就不能瞻前顾后,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王婆留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愚事,但干了就干了,就象一个赌徒,明知十赌九输,还是忍不住要赌。有些事即使是错,也明知故犯,照做不误。况且,王婆留手中有十万两银子,他觉得自己可以挑战任何对手,也有与对手谈判的筹码。在这个时代,金钱就是万能的,只要有钱,出了事尽可能用钱摆平它。这也是王婆留敢在仙游城大动干戈的主要原因是一。 就在王婆留心中七上八落直打鼓的时候,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乌孙、阿保等几十个少年伙伴赶到仙游城碧溪堂投奔他。王婆留看见这么多兄弟汇集在他麾下,他心中也很高兴。人多好办事,有了兄弟们替他冲锋陷阵,撑腰壮胆,他就可以不用害怕任何对手的威胁了。但凡事有利也有弊,这么多兄弟来投奔他,解决这几十个家伙吃饭虽然也不见得是件容易的事。看来以后难免要开拓地盘,扩展碧溪堂的生存空间,跟某些黑帮、山寨发生冲突是不可避免的。王婆留得到艾源、安通等几十个援手,加上碧溪堂原有几十个护院武师,羽翼渐丰,人材济济。王婆留觉得他没有必要再害怕麻叶九怨了,如果这家伙真冲上门找他算帐的话,王婆留也敢跟他对阵叫板。 与艾源、安通他们同来的还有两个倭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柳生宗政;女的叫紫夜静。据说这两个倭人是平户大名松浦隆信的亲信,松浦隆信派来他们跟汪直洽谈生意,想向汪直采购八千匹白绢。汪直一时间筹不齐这么多货,就打发他们到仙游城碧溪堂找王婆留商量,看看能不能在仙游城收购一些白绢。王婆留把柳生宗政和紫夜静安排在碧溪堂西厢宾馆住下,就出门寻找门路去了。他知道广东商会馆的林敬翔囤积不少布匹,就找这老林谈谈这桩生意,或者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说王婆留出门去谈生意。却说鹿木愣登的手下找到仙游城的治安总管田岛铁舟,此人是黑白二忍的三十六忍者成员之一,总管仙游城的治安,听说王婆留砸烂云雨阁,还杀了鹿木愣登、鹿木愣头几个倭人,他当然闻过则怒,无法容忍这种挑战他们权威的事情发生,打听清楚王婆留的住处,立即点起几十个剑道高手,直扑碧溪堂找王婆留算帐。田岛铁舟认为他们十拿九稳擒下王婆留。因他们曾以十个人的力量打败过数百名官兵,逮住王婆留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还不是小菜一碟? 田岛铁舟――绰号:剃头鬼。倭刀一闪,人头如头发纷纷落地。他残暴、狠辣之名在仙游城妇孺皆知。 那天,田岛铁舟和他的三十多个部下,旋风冲到碧溪堂,杀死碧溪堂门前两个护卫,直扑碧溪堂西厢宾馆。碧溪堂太大了,他们又是第一次进入碧溪堂,也不认得路,乱闯一通,撞入碧溪堂西厢宾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当田岛铁舟看见柳生宗政和紫夜静拔刀挡住他们去路时,不禁勃然大怒:“放下武器!立即投降,否则砍死你!”尽管柳生宗政和紫夜静向田岛铁舟解释说他们是碧溪堂的客户,请田岛铁舟不要胡来。田岛铁舟决不让步,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你们住在这里,就说明你们跟碧溪堂是有关系的,那么你们就是碧溪堂的人,就要死。 柳生宗政见有理说不清,就用倭刀说话。只见他象鬼魅般冲进田岛铁舟这些人中间,刀光一闪,十几个人就如竹子一样噼噼啪啪断成两截。整个过程就如迅雷一闪,说多快有多快,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就瞬间终结了。 “腿折的,手断的,可以退下。是谁说要砍死我?出来,你试试砍死我!”柳生宗政挥刀划出一个之形斩,大声向田岛铁舟叫阵道。 田岛铁舟口吐血沫子,抱着一个胳膊道:“我们错了,饶了我吧!打扰了,我们立即出去。”倭寇就认比他强的对手,只要你比他强,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你一亮真功夫他就管保低声下气。 对柳生宗政来说,修理这些小瘪三级别的武士,完全是小意思。他在日本战场的最佳战绩是千人斩。松浦隆信派他镇压平户猫儿岛的海贼,柳生宗政单骑闯寨,遭数千名足轻伏击。柳生宗政只身几回杀入杀出猫儿岛,凭借高超剑法和无坚不摧的村正宝刀,血洗猫儿岛,杀伤海贼近千人。 柳生宗政给田岛铁舟摆了一道,把田岛铁舟吓成惊弓之鸟。他们连王婆留的面还没见着,就吃了这个大亏,这碧溪堂真是卧虎藏龙啊!田岛铁舟吓得不敢动了,他们认为必须搞清楚王婆留的来历再动手。 仙游城的最高行政长官河内千里便听从田岛铁舟的建议,开始着手调查王婆留的底细,这一查便查到碧溪堂是汪直的物业,王婆留是汪直的义子。汪直是新近在东海崛起的最厉害的海贼龙头之一,则使麻叶九怨也是汪直的手下败仗,河内千里自觉得惹不起汪直。这结果确实是出他的意料之外。 河内千里也不傻,毕竟鹿木愣登、鹿木愣头几个倭人只是他们的附庸。为鹿木愣登、鹿木愣头他们报仇,等于为一点小钱小利而大动干戈,这桩生意无论怎样算都不合算。 况且强盗之间黑吃黑的事很常见,此类事情在仙游城可谓层出不穷,逮也不住许多。河内千里确实没有必要为鹿木愣登、鹿木愣头等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倭寇跟汪直拼个两败俱伤! “河内大人,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建议您搞清楚这小子的底细再说,这件事情不如交给黑白二忍他们去解决吧!他们武功高,办事能力也很强,让他们去解决这件事情。”田岛铁舟向河内千里建议说。 “好,就算我们与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首先也得尊重对手。”河内千里点头表示同意。 武学上有句行话说:“拳打八角,要保留三分”,意思就是你的武艺再高超,打败可怕的对手,你自己也有可能受伤,所以要保留余地,不能不顾一切全面出击。黑白二忍他们接受河内千里的任务委托,开始对王婆留的底细展开全面调查。很快他们把王婆留的战升力报告呈送到河内千里的案台上。接照日本武士的阶级划分,最高数值为十级。分别是:浪人、初级剑士、中级剑士、剑客、剑豪、大剑士、剑师、剑神、剑圣、修罗(即鬼武者)。黑白二忍他们把王婆留划入剑豪阶段,达到这种级别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绝对是难惹的狠角色。 以下是黑白二忍对王婆留的战斗力数据分析,一个星代表一级,最高数值为十级:智力超强变态☆☆☆☆☆;体力☆☆☆☆☆;耐力☆☆☆☆☆;防御☆☆☆☆☆;灵活度☆☆☆☆☆;心理素质☆☆☆☆☆;徒手搏击☆☆☆☆☆(拥有强大内气);武器细雪宝刀☆☆☆☆☆☆(必杀技:无双一闪光)高级武器?????(此人内功深不可测,刀法情况不得而知。)单兵作战能力☆☆☆☆☆ 河内千里看完王婆留近乎完美的战斗力状态表,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指示黑白二忍他们亲自出马,试探一下王婆留的功力到底如何。于是黑白二忍他们逐约王婆留到城西关王庙比剑。 月正中天,城西关王庙中。王婆留按剑蓄势,疾言厉色喝道:“那个道上的朋友,别藏猫猫了,出来吧!” 只见关羽塑像神座下面两股黑烟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见两条黑影分列在王婆留左右,这是两个劲装打扮的蒙面人,两人身材大抵相当,是典型的关西大汉。两个蒙面人的唯一分别,一个身穿黑衣,别一个穿白衣。 黑衣蒙面人叉腰笑道:“你谁敢向我们挑战,失敬失敬。我听人说你急公好义,喜欢多管闲事。我本来不太相信世上还有你这号人,如今看来,我不信这个邪也不行了。” 白衣蒙面亦插嘴道:“以我们龙头麻叶九怨的赫赫威名,仍不足令阁下畏缩退避,你一定有强硬的后台,你的后台是谁?告诉我吧!让我们知难而退。”他这句显然不是威胁,而是揶揄。 王婆留一笑置之,反唇相讥道:“你们胡作非为,谁替你们撑腰,吓唬一下我好吗!” 黑衣蒙面人挥手道:“那咱们按江湖游戏规则办事了,剑底下见个真章怎样,你要比拳脚还是动刀兵?” (求票,求收藏!) 第四十三章势均力敌 王婆留解下细雪倭刀横竖胸前,道:“刀剑无眼,稍有差池便会丢掉性命,咱们虽有冲突,但无积怨,我很清楚两位找我的目的是干什么,两位认为我侵犯你们的利益,想教训我一下。又不知道我有多大的斤两,很想掂量一下我,看看我有多大的斤两?好吧!我成全两位,我想跟两位先切磋一下拳脚,两位大慨没有什么意见吧。”说着把剑插入泥土之中。 黑白二忍对视一眼,暗暗点头。他们两个也听到一些江湖传闻,许多道上的朋友都说这王婆留的剑法出类拔萃,擅长一刀流,一刀斩杀挑战者。细雪倭刀一闪,劈碎虚空,杀人夺命,端的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令人闻风丧胆。黑白二忍听到王婆留提出跟他俩比试拳脚功夫,正中下怀。他们对自己的拳脚功夫自视甚高,也想掂量一下王婆留的空手技击之道。 黑白二忍解除刀剑,插在关王座下香炉的供桌上。三人一齐踱出关王庙,走到前庭一个开阔的所在。王婆留拿桩站稳,摆开架势,道:“我输了,我退出仙游城,不再多管那闲事;如果两位输了,是不是也该袖手旁观,放人一条生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王婆留深信只要摆平黑白二忍,他将不会再有任何麻烦了。 黑忍点头承诺道:“我们吃这一行饭的人都认准一个死理,谁最强谁说了算,你比我们强,这个亏我们就吃了,绝无闲话。若有违言,天诛地灭。” 王婆留晓得在这江湖上混饭吃的人,不管是杀人放火的强虏巨寇,只要他还要在这地方谋取利益,还要取信于人,肯定还讲诚信,守诺言。于是他也不复多言,疾退两步,弓步斜行,对黑白二忍道:“我让一招,请两位赐教吧!”说着后退一步,让黑白二忍先攻击。 黑白二忍闻言一齐动手,身形快似电闪,瞬间完成前后夹攻王婆留的态势。黑忍人发招先上,双拳齐出,对准王婆留的印堂狂击猛捣,气劲就象槌砸皮鼓,虎虎生风,十分凌厉恐怖。王婆留没有迥避,迎头赶上,双掌一合,作出童子拜观音的模样。等到黑忍拳头将至面庞之际,双掌高举,左右一分即拔开黑忍双臂,一脚踏入对手的前腿脚跟后面,用自己的膝盖碰撞对手的小腿胫骨,利用对手前冲的力量打击对手。这一招也是王婆留成名于江湖的得意必杀招──“浪返回力,直踹脚膝。”的变招。王婆留已把这一招练得相当娴熟,并进行创造性变化出新的技击。这一招厉害的必杀技克敌制胜的原因是不抗拒的物理的定律,当黑忍身体向前冲的运动态势被大于他的运动力量遏制或突然中止时,他就会被自已施加给别人的力量反击,打倒自已。黑忍打人是用拳头,他没料到王婆留截击他的脚。他的重心力量都在脚上,突然被王婆留横插一杠,顿时失去平衡。(如果各位对这一招的威力存疑,请看看足球场上某国的英勇后卫怎样阻止巴西小罗冲锋进球吧。话说小罗带球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猪突猛进,直扑球门,守门员已吓得呆如木鸡。某国的英勇后卫骂声小样的,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迎上去,不截足球,却截小罗的脚──啊!悲催呀!势不可挡的小罗象撞上一堵墙壁,被后卫硬生生挡住了。小罗后仰天躺下或作饿狗抢屎状是必然的,必须的,看似必进的球被制止了。注意,这个后卫可能吃张黄牌。但在冲撞过程中,如果有人受伤,肯定是小罗。) 黑忍大叫一声,如山崩梁倒一般望王婆留身后摔飞出去。后面助攻的白忍吓了一跳,只好伸手抢救黑忍,两人同时联手齐攻王婆留的形势,让王婆留简简单单一招便化解无形。 王婆留在黑白二忍两人互相碰撞瞬间,拧腰回首,出肘猛击先发招的黑忍后脊,他这截人肘击两招技艺攻守兼顾,一气呵成,如行流水,绝无半分凝滞。特别最后一招肘击手法,威力十足,简直可以开碑裂石。那黑忍幸好正向前扑倒,消去不少肘击的力道,否则王婆留这肘击功可能一击奏效,极有可能让这黑忍的脊梁骨逞粉碎性骨折。即便如此,黑忍也受伤不轻,无力转身还击,只能赶紧跳到一旁吐纳呼气,调整气息,以消痛楚。 白忍把黑忍推到一边,继续运功使出忍者拳术──会心一击杀。猛轰王婆留的膻中命门。白忍的双臂充盈无形气劲,拳沿发出噼里啪啦闪烁的磷光,好象鬼火狂飙,幽冥幻影,一切邪门景象让人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王婆留刚好转身,跟那白忍迎头相遇,零距离接触,只能纠缠一起生死互搏。他眼看白忍的铁拳已袭到胸前,也只能举掌相迎,硬接对手石破天惊的一击。两人拳掌甫一互接,如闷雷暮鼓,震撼四野,内劲余波所及,以致两人脚下的泥土呈圆周形夯土形状,可见那白忍的拳劲是多么凌厉犀利,即使不能震古烁今,也足以冠绝武林。 王婆留连翻几个筋斗,卸掉白忍冲击他心经的拳劲,勉强拿桩站稳。他输招不输人,依然斗志昂扬向白忍示威叫阵道:“好强横厉害的铁拳呀,再给我一拳试试!你这是什么拳法?” 那白忍看见王婆留吃了他一记“会心一击杀”兀自跳跃自如,吃惊不少,他跟王婆留硬拼一拳,感觉到对手的内功有些不可思议,对手的身体好象千方百计想吸收他的内劲,要把他发出去的力量融为一体般古怪,这是什么道理,令人费解?以白忍的感觉而言,他好象跟自己的影子对攻作战一样,攻击力量有多大,反弹力量就有多大,以致他的手腕也被自己发出的功力震伤,尽管自己内力未损分毫,但手腕关节受伤,再跟对手硬碰徒劳无益,好汉不吃眼前亏,白忍不得不向王婆留示弱妥协道:“我使的是忍者拳,你的运气不错,功夫也不错,我无法把拳头结结实实打在你身上,太可惜了。我们再过两招试试看吧。”言下之意,他的拳头若结结实实打在王婆留身上,王婆留不死也落个重伤。据说忍者拳“会心一击杀”打中人血管密集部位、神经密集部位,可以瞬间阻断血液流动以及神经元信息传递,让人的新陈代|谢立即关闭而突然死亡。也就是说白忍不必攻击王婆留身体要害部位,就算打中王婆留的手臂或大腿,也有可能要王婆留的命。 两人闪转腾挪,又过了几招。白忍感觉王婆留身上好象抹了一层油,他拳头明明击在王婆留身上,但他打出去的力量却被一种没法言传的无名力量转移到一边或吞噬消化掉,让白忍觉得再跟王婆留纠缠下去只能白费力气,没有什么意义。 白忍哈哈一笑,跳出王婆留的攻击范围外,摇手道:“行,咱们就到此为止吧!饶人不是痴,痴汉不饶人。我不会赶尽杀绝,但希望你以后也要收敛一些,莫要欺人太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替麻叶九怨大人卖命出力,担任这地方的治安官员,地方出了事情当然少不得出面干涉一下。你很强,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我觉得成本太大了,不划算。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做损害我们利益的事。否则,我们只好亮剑,拼个你死我活。” 王婆留其实也被白忍的忍者拳重打得手忙脚,穷于应付。只是他靠自身的特异功能保护着身体,勉强支撑下来。以他现在的功力,只能与白忍打个平手,大家半斤八两,谁也赢不了谁。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王婆留闻言顺水推舟道:“有僭了,哪日麻叶前辈光临仙游城,我登门领教他老人家的高招。” 尽管王婆留的话还带点挑衅的意思,白忍却不计较。倭寇只会看不起低声下气的奴才,对于敢于抗争的英雄,他们一向十分尊重。白忍回头取回插在关王庙香案上的倭刀,扶起黑忍便走。临行时提醒王婆留道:“小子,你很不赖,还真有点本事,后会有期,咱们且先把争议搁置一边,以后再说。别以为我们不敢再惹你。” 于是仙游城的最高行政长官河内千里就这样听从黑白二忍的建议,暂时放过王婆留,允许王婆留和他的碧溪堂在仙游城继续存在。尽管倭寇的尊严不容其他人挑战与践踏,但考虑与王婆留及汪直的海商集团火拼的成本太大,河内千里决定不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了。其时仙游城非常富庶,是个很有前途的港口,商船很多,商机也很多。大家在这个地方做买卖,还有合作的时候。况河内千里主要敌人是大明官兵,他也愿意拉拢王婆留及汪直的海商集团一起对抗大明朝廷。 河内千里不跟王婆留纠缠下去的逻辑是这样的,他认为王婆留看上林楚楚这个妞,然后舍不得花钱而用暴力夺取这个妞,在争夺过程中不小心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倭寇。在河内千里眼中看来,这种事在海盗中很常见,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大动干戈。反正这些妞他们也是用暴力夺得的,汤里来火里去,谈不上什么损失,犯不上为一个女人得罪英雄好汉。于是这个看起来很严重的问题,就这样暂时打住了。 当然,与其说河内千里不敢惹王婆留是害怕王婆留本领高强,火拼成本太高,还不如说海贼集团之间势力互相制衡。其时浙江舟山与福建漳州附近的浯屿、月港活跃着几支海贼势力,都是主张明火执仗打劫的寇掠派,分别是徐海、林碧川、萧显等几个大海贼。加上占据仙游城麻叶九怨,人称四大寇掠派。 而盘踞在烈表山的汪直则是主张通商互市的温和派,他团结一些佛朗机人及沿海黑白两道专干走私贸易的海商集团,制衡着徐海、麻叶九怨这些专务杀掠的强盗,迫使这些强盗妥协,做些公平买卖,也使海贼危害沿海人民的程度大大降低。 第四十四章无主蜜蜂 王婆留从城西关王庙回到碧溪堂,已是日上三竿时节,信步走到碧溪堂后院看望林楚楚。为了这妞,他差点跟仙游城大贼酋麻叶九怨的部下大打出手。王婆留也搞不清楚他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如果以商人做生意的眼光来度量这件事,好象不太值得,但王婆留还是觉得他没有做错,假如他再遇见这样的事,他依然执迷不悟要管这样的闲事。 林楚楚刚刚起床,正坐客房的梳妆台前梳洗。王婆留走到客房的窗下就不由自主放缓脚步,正拿不定主意是否向林楚楚打一声招呼。心想:“且让她梳妆打扮完再说吧。”于是他徘徊窗下,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林楚楚不知王婆留在窗外等候她梳洗。这妞对着镜子左瞧右瞧,不时鼓腮摇头,好象对自己的外表形象很不满意。描画眼眉,涂抹胭脂,足足折腾一柱香光景尚不停手。 王婆留有点焦急了,放任这妞如此磨磨蹭蹭的不断照镜梳妆,只怕这妞会把这惯性的梳洗动作无休无止进行下去,直至太阳下山为止。 女为悦已者容。这妞花这么多时间心思打扮给谁看呢?其实这妞在王婆留眼中简直俊死了,美如天仙,根本不必再梳妆打扮了。凭着纯出天然的素妆也足已能让看见她的男人灵魂脱离躯壳了。 王婆留知道他必须干咳一声,或者主动上前敲敲门,才能阻止林楚楚继续对着镜子自恋下去。他正要越过窗户,上前敲门,忽见林楚楚宽衣解带,似乎感到自己的身上穿着的衣服不太好看,要重新换上一套新衣服。林楚楚床头放着几件赵贞送给她的换洗的花衣裳。林楚楚慢腾腾换上一件,揽镜自照,情思仿佛。越看越不满意。又脱下再换,三易其装。 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上白绢窄袖绣花新衣裳的林楚楚越发显得妩媚动人。王婆留看到这里,不觉浑身发烧,他看见林楚楚这么漂亮可爱,眼睛都直了。林楚楚只换外衣,内衣始终分毫不动。不可能稍泄什么春光让王婆留一饱眼福,但林楚楚那近乎完美的躯体曲线,显山露水的双峰轮廓,足以让任何男人心醉迷恋。 未曾学艺先学礼,未曾学武先习德。王婆留未学武功之前,先跟邵仲文读过半年私塾,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偷窥林楚楚换衣服,一个严于自律的正人君子也不可能完全压制自己身体内的卑劣原始欲望。王婆留伸出铁指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暗暗提醒自己别看这儿童不宜的东西,可眼晴还着魔似的凑向窗户。王婆留心里不由叹息道:“看来,我长大了。长大就长大吧,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反复替换的衣服林楚楚根本没有感觉到户外有人,她依然一如既往地在梳妆镜前搔姿拢首,陶醉在更换新衣的快感中。自恋、臭美是人类的通病,即便是从不介意自己形象的王婆留,偶尔穿上新衣的时候,也会觉得舒服,快活一阵子。女孩子在这一方面的克制力比男孩子就更差劲些,许多女孩子可说是衣奴,她们来到这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穿上几件新衣裳向人臭美炫耀一番!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后,她们就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干了,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一提了。 赵贞提着食盒给林楚楚送早餐,看见王婆留在林楚楚窗下徘徊张望,心中老大不高兴。她轻轻放下手中食盒,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近王婆留身后。王婆留神不守舍,也没发觉赵贞到来。赵贞疑惑地看着象只没头苍蝇一样悠转的王婆留,心中非常纳闷:“我哥做啥事呢,脸都红了?”探头往窗口朝内里一望,看见林楚楚身穿肚兜小衣,背着她在换衣服,她心里顿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她突然加快脚步冲上前去,猛地从后面把王婆留的头揽住了。 王婆留忽觉身后有些异样,却要回头张望,早给人捂着双眼。一个银铃般的女孩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猜猜我是谁?” “是谁捂上我的双眼,不准我再偷看林楚楚换衣服呢?”王婆留觉得捂着他双眼的素手如玉般温润,微暖又带点清凉,并散发出一股抚摸过玉兰的清香。王婆留甚觉享受,一时间还真不舍得这女孩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他根本不用猜测也知道这女孩是谁,但他才不会一语道破,揭穿对方的身份。因为道破天机,会令双方都感到索然无味,他若装疯卖傻,那个女孩肯定是越加起劲闹着玩。王婆留虽然年龄渐长,担当大事,不得已故作老成,但少年贪玩的天性仍在,这时候碰上这个顽皮的女孩子,也如酒场上遇到知己,那逗乐捉狭人的心性油然而生,故作为难,纳纳自语道:“是谁呀,让我想想?”沉吟半响才道:“我实在猜不着。” 赵贞娇嗔道:“干啥,你敢开这种玩笑,讨打不成,赏你一个爆粟。”言毕伸出玉指在王婆留头上轻轻一叩,随即一个雀跃,跳出几尺之外,吃吃而笑。 王婆留故意捋袖握拳喝道:“那只野猫子在我头上抓一把?” 赵贞急得直跺脚道:“瞧你这张猪嘴皮,净说混话──我是人呀!” 王婆留没有什么亲人,眼见赵贞如小鸟依人一般粘着他,也纵容赵贞胡闹,凡事都顺着她的性子,任其率性而为,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当时王婆留拍拍胸口,装着如释重负的样子道:“原来是人呀,我还以为撞见鬼呢!吓死我了。赵贞,你来得正好,大哥正想找林姑娘商量一下她去留的事,劳烦你进去问问她,她老家在何处?还有什么亲人。我想早点送林姑娘回家,免得她家人挂念。” 赵贞笑意盈盈地望着王婆留摊开玉掌道:“拿来,拿人钱财,才能替人消灾。你赏几个小钱给妹妹,我替你办好这件事,包你满意。”赵贞心里也巴不得赶紧把林楚楚打发出门,当日她在仙都奴隶市场看见林楚楚被倭寇欺负的时候,抑制不住母性的慈悲心肠,头脑一热便救下这个姑娘。事后又觉得林楚楚留在碧溪堂会对她构成威胁,很可能会与她争宠夺爱。为了防止林楚楚分享或夺走王婆留哪份长兄对妹妹的关爱,赵贞比谁都急切想把林楚楚遣送回家。 王婆留往怀里一摸,只掏出几两碎银与赵贞,道:“你喜欢什么,上街去买吧。别卖一大堆无用的衣物,穿不了又作急送别人,人家也未必喜欢你的旧衣裳。” 劝女孩子不要买衣裳,就象劝男人不要学习交酬应酬一样,显然不是明智的建议,注定徒劳无功。赵贞闻言撒娇扭腰表示不依,生气地道:“讨厌,讨厌,我偏要买衣裳,你不是喜欢看女孩换衣服吗,我穿给你看。” 王婆留脸色一红,皱眉道:“快去办事情吧,不要闹着玩了。好吧,你愿意买什么礼物就买什么,钱已给你,随你怎样花我都没意见,行不行?” 赵贞努着樱桃小嘴,气呼呼地提起地上食盒。乒乒乓乓打开林楚楚的房门,没好声气地“啪”的一声,把食盒重重丢在桌上,大声嚷道:“林姑娘,吃早饭咯,吃完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你磨磨蹭蹭梳妆打扮干什么哩,又不出门,穿得最好也没人看,就如锦衣夜行,给鬼看不成?嗯,你家在哪?还有什么人?………”赵贞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向林楚楚问这问哪,吓得林楚楚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王婆留叹了口气,再也看不下去了,只得暂避风头,闪到一边候信。 很快,赵贞便打听清楚林楚楚的籍贯及父母兄弟的名字。原来林楚楚是泉州西溪镇人氏,父亲林长卿还是当地有名的大富豪。倭寇劫掠泉州,打到西溪镇把林家抢了,一家人在战乱中失去联系,生死不知。 王婆留派雷妙达带着几个兄弟到泉州西溪镇查访林楚楚父亲及叔伯兄弟的下落。几天后,雷妙达把调查结果呈送到王婆留的案台上。事情结果出乎王婆留的意料之外,原来西溪镇被倭寇掳掠一空,林家也被劫匪夷为平地,林楚楚的父母兄弟及亲戚邻里据说都被倭寇杀得一干二净。也就是说林楚楚已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除了在碧溪堂暂时栖身,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投奔了。 怎样安排这女孩呢?王婆留一刹那觉得自己脑袋变得很大,有点头痛了。林楚楚也哭哭啼啼恳求王婆留让她留在碧溪堂,说她不会白吃饭不干活,她可以做些女红,补贴家用,只要王婆留给她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战乱就可以了。 恰在这时,广东商会馆的馆长林敬翔叫他义子安行健来回复王婆留,说王婆留订购数千匹白绢的事有些困难,无法办妥,请王婆留另行设法。王婆留知道安行健是林敬翔的心腹和得力助手,林敬翔对他言听计从。眼看这桩生意快没戏了,他一时片刻之间,也无法另起灶炉找其他人洽谈这桩生意。他目前掌握的人脉关系就这么多,如果象林敬翔这样的商业巨头也筹措不了这几千白绢,一般商人更不用说了。王婆留很清楚广东一带地方盛产桑麻丝绸,又没怎样受到倭寇的骚扰。买布疋只能向广东商人求购,假如在广东境内也筹不齐这几千白绢的话,其他地方根本不用考虑了。 王婆留看见安行健一表人材,而且家境不错,又尚未娶妻。忽然心生一计,便把安行健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问道:“你想不想娶个漂亮的老婆?” 第四十五章喝茶送礼 安行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复王婆留说:“想啊!”哪个男人不想娶个漂亮的老婆?除非他又穷又窝囊,实在没有选择情况才会不娶个漂亮的老婆。 安行健自幼父母双亡,投入岭南富商林敬翔幕下,学习交际应酬,替林敬翔办事、做生意,几乎没有工夫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且他的父母早亡,自然没有人关心他的娶妻生子的劳什子事,这件事便一直拖着,耽搁到现在,让他二十好几尚未娶亲。(古人男子十四五岁娶妻结婚是常态,二十多岁还未结婚应当是大龄未婚青年了);林敬翔贵人多忘事,生意多得忙不过来,也没有什么闲心考虑安行健的终身大事。 难得王婆留关心安行健的终身大事。安行健很是感动,便热情邀请王婆留到广东商会馆顺风茶楼喝茶,顺便洽谈生意,洽谈他的终身大事。 王婆留对安行健说:“这件事也不由我作主,要看天意。如果哪位姑娘对你有意,而你又帮我促成跟林敬翔购买白绢这桩生意,你的婚事就有戏了。请问林掌柜说筹不齐几千匹白绢是怎么回事,他是否真的没能耐组织几千匹白绢卖给我么?” 安行健唱了个肥诺,直截了当对王婆留说:“你安排哪姑娘与我见一面,我再跟你说。” 王婆留只得找到林楚楚,问她愿不愿意嫁人?林楚楚晓得她无法留在碧溪堂了,她更不想再落在倭寇手里,辗转出售。嫁人就嫁人吧,这是全体女人的宿命,只是来早与来迟,嫁对或嫁错而已。于是便跟着王婆留走到客厅,与安行健见了一面。两个青年男女都籍此契机,认真打量对方。安行健看着林楚楚正值豆蔻年华,长得脸如凝脂,娇俏可人,素手纤腰,堪称国色;而林楚楚眼见安行健二十岁上下,气宇轩昂,一表人材,腹有诗书气自华,也情不自禁喜上眉梢,脸上再无忧色。彼此都觉得甚合眼缘。 安行健依依不舍目送林楚楚转入内室,回头搂着王婆留的肩头乐呵呵说:“王堂主请,咱们到顺风茶楼喝下午茶。该办的事还是办,不然就没饭吃了。咱们在江湖上混,朋友有难,绝不能袖手旁观,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有难我若不出手,以后我就有苦头吃了……” 王婆留觉得他向林敬翔采购白绢这件事有戏了,总算卸下一块心石,这美人计也没有白设啊!这桩生意无论怎样算,他都是包赚不赔,只是委屈了林楚楚。但林楚楚好象对这桩的婚事很满意哦,尽管她与安行健一见面就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显得十分仓促。不过这才是大明朝男女婚嫁的老传统──闪婚。很多大明朝的青年男女都是由父母张罗下跟没见过面的人仓促结婚。林楚楚至少可以参加相亲,有选择权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王婆留与安行健赶到顺风茶楼,在大礼堂富贵厅占了张桌子,分宾坐下。茶倌上来泡茶,泡了一壶唤作“绿筱香”的功夫茶。这绿筱香是潮汕秘制的特产名茶,在仙游城颇有点知名度,也是倭商胡贾很喜欢的一种岭南清茶,大量倾销东洋、西洋各国。王婆留喝了几杯茶,茶倌抱着一个大蒸笼过来,询问王婆留吃点什么?王婆留一头雾水,就问茶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并请茶倌简单扼要介绍一下。 “好吃的东西多着哩,有凤爪、烧卖、白云猪手、肠粉、煎堆……”茶倌滔滔不绝向王婆留推销道。 王婆留听见茶倌报出“凤爪”这个菜名,有些吃惊,不免仔细打听:“呃,凤爪?莫不是把凤凰的爪子砍下做菜?这货会不会很贵,我吃不起呀。”王婆留听人说龙肝凤肉是人间极品佳肴,一般穷人是消费不起这些山珍海味的,他颇担心自己的钱袋一下子被人掏空。无论是谁请客吃饭,吃完饭后,他总是争着付款,他也怕被人“宰”了。 安行健看见王婆留不敢动手拿点心,一笑置之。每样点心取了两份,并说:“王堂主,别担心,都是大众货,不值多少银子。凤爪不过是鸡脚而已,烧卖就是肉丸,他们取个好名字图吉利罢了。这顿茶点,无论怎样吃,用一二钱银子就以打发了。” 王婆留见安行健这样说,也放下一条肚肠,一边喝茶,一边大快朵颐。吃了一碟肠粉、两碟凤爪、三碗牛腩、四盘烧卖……须臾,茶呷得差不多了。王婆留又问安行健他向林敬翔订购白绢的事有没有戏? 安行健哈哈笑道:“别说几千匹白绢,你就是要几万匹白绢,林掌柜也拿得出来。老板早就囤积几万匹白绢备用,只是有西洋胡贾原意出更高的价钱跟你争购而已,老板不想卖给你,故托词推诿。林掌柜那边确实没戏了,不过我可以替你张罗,到我老家番禺筹集几千匹白绢,在下是干这一行的,那些客户、行情,我心中有数。你相信我的话,我便替你促成这桩交易。我向林掌柜告个假,说我回乡结婚,顺便替你牵线买布。你若无异议,与我签个文书。这年头岭南道路不靖,水火匪盗闹得非常厉害,我回家也要仗赖王堂主派几个保镖护持,一起南下。”王婆留没有异议,当时与安行健签下文书协约。 王婆留决定亲自出马保护安行健南下,送林楚楚到安行健的老家番禺,一来到广州收购白绢,二来顺便参加安行健与林楚楚婚礼,吃杯喜酒。赵贞也想到广州开开眼界,她也不管王婆留答不答应,赖死赖活铁定跟着王婆留走;柳生宗政、紫夜静是订货商,只要他们提出一起去广州看货验货,王婆留也没法拒绝;王婆留又叫上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十个同年师兄弟押镖护送。一行人驾驶着两条双帆船,浩浩荡荡南下。 第四十六章激战南澳(上) 船只出海,经泉州,过金门,顺风南下。如无天灾人祸,水火盗贼的事,不过五六天便可到达广州。 闲来无事,柳生宗政在甲板上跟王婆留切磋武功。王婆留的剑道是在猪仔岛跟小白成学的,小白成只能说是个严师,算不上什么名师。虽说严师也可以出高徒,但一个人仅靠勤学苦练,成就毕竟还是有限。所谓一流剑道高手,都是博取众长的集大成者。柳生宗政就是熟识日本各种流派技击的剑术名家,他是后来日本著名剑圣柳生十兵卫的师父,剑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可谓强得变态。前面交待过他在猫儿岛一个人对付数千盗贼,实现名符其实的千人斩。当世之上,象他这样站在金字塔上领略无限风光的顶尖高手实在不多。而柳生宗政直至寿终正寝,确实是没有遇上一个能打败他的后辈。 柳生宗政拨出村正宝刀给王婆留欣赏,说:“这是势州剑匠铸造的正宗村正宝刀,全日本只有两把。我这把叫火月村正宝刀;另一把水月村正宝刀在织田信长那儿。” 王婆留接过柳生宗政的火月村正宝刀仔细鉴赏,这把火月村正宝刀与他的细雪宝刀比较起来,无论造型、尺寸、大小俱没有什么分别,唯一区别就是火月村正宝刀比他的细雪宝刀更沉重,细雪宝刀重量是三十斤左右,而火月村正宝刀显然不止三十斤。王婆留反复惦量,觉得火月村正宝刀重量至少在五十斤以上。 造型、尺寸、大小都没有什么分别,为什么火月村正宝刀比他的细雪宝刀更沉重呢?王婆留也感到颇为费解,不免向柳生宗政请教几句。柳生宗政说:“分别在于火月村正宝刀铸刀的钢铁比细雪宝刀提炼得更纯,千锤百炼至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的地步,这是一把百分百的玉钢铸造而成的宝刀。” 柳生宗政在船头竖起一排毛竹,每支毛竹直径达十五公分以上,外面包上芦苇席,共有三十根。这种包上芦苇的毛竹,其强度与人的大腿差不多。只见柳生宗政睁眼大喝一声,挥刀猛砍,一道如闪电般的流火划过船头,三十根毛竹在眨眼间应声而断。太快了,站在船头观望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能看清楚柳生宗政怎样挥刀出招。照柳生宗政这种出刀速度,他在一秒间挥出十刀完全可能,也就是说他可以在一秒间实现百人斩。只要人够强,又拥有无坚不摧的至刚杀人凶器,秒杀对手根本不是问题。 “你看明白没有?”柳生宗政在众人瞠目结舌中倏尔收刀回招,自始至终,没有看清楚他如何拔刀鞘刀。这么变态的高手,只能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强! 王婆留点头会意一笑,原来真正的高手,就是无招胜有招。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一刀挥出,全部倒下。这就是日本剑道的精髓。 “日本剑道根本没有招数,没有套路,只强调力、劲、巧。千招会,不如一招精。一刀杀不了人,输半;两刀杀不了人,等死;三刀杀不了人,可以自杀了。”柳生宗政扭绞双臂,乜斜着眼望着王婆留说:“以杀气、斗气、内气御剑才是王道,说到底是以力量御剑!学剑当然要学防御,但精通防御永远成不了高手,因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功!” 王婆留仔细寻思柳生宗政的话,觉得不无道理,以气御剑才是王道!王婆留觉得他应该加强自己的精神力、注意力训练,只有精神力达到最高的程度,注意力集中的情况下,他才能随心所欲控制自己身上的特异功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所谓以精神力、注意力、杀气、斗气、内气御剑,归根到底是人的原始天资力量御剑。只有把人的本源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人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紫夜静也教赵贞学箭,她教赵贞使用刚弓──追风逐电技。 “何谓追风逐电技呢?并不是说箭去如风,快如电。任何一支用相同力量射出去的箭其速度都是一样,但射中对手不同部位产生的伤害效果不一样,比喻射中对手四肢,与射中对手咽喉是有区别的,前者不会致命,后者必死无疑。真正的神箭手是以攻击对手眼晴、咽喉、心脏为目标,而且务求百发百中。所以弓箭手每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事前预见判断尤其重要,并不是对准目标发箭才是正确。比喻你在天空发现一只鹰,如果你瞄准哪只鹰射箭,当你的箭发出时,鹰已经飞到前头去了,你的箭注定是落空。无论你的箭有多快,不一定能够射中鹰。射人的时候也是这样,预先评估哪人的距离、风力、还有人的运动方向,他向左跑还是向右闪。如果你事前预见对手的反应,作出怎样的行动,然后朝对手可能出现的方位上放箭,你将可以百分之百射中目标。说白了,你就是凭感觉追逐对手的行动而射箭,让对手自己撞上你的箭──自杀!” 紫夜静说到这里,眼见水里有一群黄鱼从船边游过,就引弓示范道:“看我怎样射中黄鱼。”她不是瞄准黄鱼头发箭,而是凭经验把箭发射在当头哪条黄鱼前面三寸的水域。只听“咻”的一声,浪花四溅,一条大黄鱼腹上中箭,翻转肚皮,飘浮海上。 “原来是这样呀!多谢前辈指点,我明白了。”赵贞恍然大悟,按然紫夜静教的方法认真练习射箭。或射鱼,或射海鸥,射完一袋箭后,渐有心得。 船只航行到潮州南澳岛海域。甲板上的船夫水手一阵骚乱,叽里呱啦叫嚷不止。有人跑进来对王婆留说:“有贼,贼来了。”王婆留急忙拎刀跑出舱外。站在船头张望。 只见南澳岛方向驶来五艘巨型多桅杆帆船。以每艘可容近二百人左右,这五艘恐怕不下一千人,而自己这边两条船才一百几十人。柳生宗政也走上甲板和王婆留并肩立于船舷,观察敌情。 第四十七章激战南澳(下) 只见五艘海贼船都挂有“吴”字号旗帜。一个走惯这条海路的水手知道来敌是谁,走上前来,小心亦亦提醒王婆留道:“王堂主,这股海贼必是岭南第一悍匪吴平,这伙强盗的战斗力非常强悍,大明广东水师孟指挥屡次兴兵征讨他们,屡战屡败,始终无法消灭他们。堂主,我们得小心戒备呀,别被他们吃掉!” 王婆留点头叫声晓得,转身跟柳生宗政耳语几句。依王婆留意思,他与柳生宗政带领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十个师兄弟驾驶一条船与吴平的手下正面作战。而紫夜静率领火绳枪手、弓箭手到后面那条海船掩护王婆留等刀斧手进攻,或者迂回穿插,打防御战。柳生宗政认为没有问题,艾源他们便从船上放下一条搭板,让紫夜静登上后面那艘货船。于是紫夜静带着火绳枪手、弓箭手到后面那条海船去了。其他不懂武功的闲杂人员,一律躲到第二条货船上。 赵贞不肯走,硬是要留在王婆留身边,说要誓同生死。王婆留说服不了她,但他也知道赵贞武艺低微,不能与对手近身肉搏,便把她安排在货船的了望台上。 其时广东境内,吴平这股悍匪海盗最为强悍。吴平以南澳岛为据点,四出抄掠商旅。贼势全盛之日,曾占据潮州城半年多时间,招降纳叛,广选秀女,俨然是南霸天的模样,衣食往行跟上皇帝的排场,确实威风八面。吴平手下各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在南海横行霸道,所向无敌。吴平在海盗们眼中,也是个近乎魔鬼一样可怕的人。他不分黑白两道,官的民的,全盘通吃。也就是说则使象汪直和麻叶九怨这种大海贼,也难免被吴平欺负到头上。吴平就是一个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狂人莽夫,他谁也不怕,你要他变得老实也行,你必须用手中的刀让他服气。 吴平是不会亲自出马抄掠商旅的,这货正在潮州府大兴土木建设“三宫六院”,忙着扑美女,根本没空上阵打打杀杀。上阵掳掠的事由他的手下代劳。这次带头打劫商旅的领头人是吴平的兄弟吴三佬,吴三佬召集手下二鬼、赵止马、钱七、李文通等几筹好汉,各驾战船,纵横南海,到处抢掠。南下北上的商船,与这伙海贼遭遇上的慨率非常高。王婆留的货船撞上这伙海贼也是意料中事。 不一会儿,吴三佬的战船驶了过来。一字排开,挡住王婆留货船的去路。吴三佬的手下俱持护盾立于船舷,严阵以待。那戒备森严的阵势,证明他们不是浪得虚名的,不是吃干饭的。 王婆留急令水手转舵扯帆,让货船拐弯转向,避开吴三佬他们的拦截。由于洋流、季风的影响,双方的船只都无法靠得很近,除非有一方愿意撞船,所以在大海中截住一艘船确实不容易。双方的船都在你追我赶的状态,或一前一后,或并排行驶。 李文通指挥手下追截王婆留的船只,两船并排行驶,靠得很近,彼些相距不过三五丈距离。赵贞站在了望台上,她的对面站立着十多个手执刀枪的悍匪,这些土匪一个个呲牙裂嘴,都对赵贞不怀好意。抢女人和羞辱女人,是这些土匪平日做惯的寻常事。他们看见对手船中了望台上站着一个大美女,不少土匪顿时嚎叫起来,还有个别海贼做出非常下流的动作,深深刺激赵贞的神经,令她感到异常愤怒和讨厌。 在双方船只未碰撞一起时,刀斧手不能发挥作用,只有弓箭手才能阻击敌人。现在只有赵贞能教训李文通,能给这些土匪一个下马威。只见赵贞张弓搭箭,对谁一个脱下裤子向她放屁的强盗喝道:“你羞辱你的母亲,我以神之名,惩罚你们这些混蛋!上天保佑,让我射中哪白痴的屁股吧!”言讫放矢,啾的一声,弓箭不偏不倚,正中那个羞辱她的强盗的谷道大门。那强盗大吼一声,一头栽到甲板上。 只见海贼船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这人长得豹头环眼,小鼻子,厚嘴唇,一字须,其貌不扬。语言动作却十分霸道。他指着赵贞疾言厉色地喝道:“小娘们,好箭法,你什么鸟人?报上名来。回爷的话,否则抓住你,先jiān后杀。” 赵贞一边弯弓搭箭,一边怒目娇叱道:“你真横呀,你以为玉皇大帝是你爹呀?还要我报名哩,想记上我的名字跨省追杀是不是?。我偏不上你的当,想盘查我的根底,你休想。”赵贞眼见这些强盗凶神恶煞,因此也没给这货什么好脸色。 中年汉子自报家数道:“俺是南澳岛吴平的副手,人称南海白鲨李文通。丫头,你是那条道上的,划下道儿?” 赵贞坚决不上道,摇头晃脑说:“我不说哩!” 李文通目露凶光,显然杀心已动,对不识抬举的人,他从来不会客气。话不投机,只能用刀子对话,当时他冷笑道:“恐怕由不得你了,你最好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赵贞笑嘻嘻道:“我不是担心泄露我的行踪,我担心说出我那响当当的大名时,会把你吓个半死。” 李文通怒喝道:“去你的,你是那个高人的门下?我倒要领教一下。” 赵贞把头一甩,冷笑道:“待我报出来历之后,你就晓得厉害,保证你吓得变脸跳脚。” 李文通冷笑道:“小丫头片子,别拖拖拉拉,你到底说不说?” 赵贞道:“我这大名,只怕你听见会很不高兴。” 李文通道:“你的名字关我屁事,只怕听污别人的耳朵。” 赵贞笑道:“听清楚,我是你娘!” 李文通一时反应不过来,侧头愕然道:“李靓?你这名字稀松平常,江湖上没听过有你这号成名立万的人物。” 赵贞提点李文通道:“不,你搞错了。不是木子李,而是人字旁的你,女字旁的娘。” 李文通不怒反笑,道:“好啊!我娘来了,让孩儿来啃奶吧!”他言讫身形疾闪,一跃丈余,跳过船来。左手五指箕张,右手旋舞着钢刀,人象老鹰扑击雏鸡,身形带着一路残像,疾冲而来,声势骇人。这强盗智慧很高,他才不是弱智,他也不会对赵贞的名字感兴趣。他故意跟赵贞扯谈,无非是转移赵贞的注意力,在赵贞说话分神之际,突施袭击。 这强盗一心想拿下赵贞,却没料到对手船中卧虎藏龙,高手如林。只见王婆留不慌不忙,手中细雪倭刀一挥,那刀夹杂横扫天地的劲风,象一堵墙壁一样挡住李文通的去路。 李文通与王婆留过了一招,却被王婆留的刀墙气劲打得他如陀螺般滴溜溜旋转。王婆留手中那细雪倭刀一催一发之间,仿似金刚霹雳,势猛力沉,霸道无比。李文通被王婆留神奇的刀法打得昏头转向,三头不辨两,几乎找不着北。落地一刹,身子旋转的余劲未消,险些扑地做出饿狗啃泥的丑态。李文通好歹是个略有虚名于江湖的一方悍匪贼酋,让一个黄毛小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老脸往那里搁?不禁恼羞成怒,随即又向王婆留发起第二轮攻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舍命跟王婆留决一死战。 王婆留拧腰使出旋风剑,人刀合一,发出龙卷风似的刀罗剑网,巨大的牵扯力量把李文通的身子拔离地面,象放风筝一样甩到半空。在场的人看见这种激烈的战况,都以为李文通必输无疑,象他这样被对手的武器轰到半空,就算不死,也肯定摔个头破血流。 李文通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十年的江湖实战经验使他临危不惧,随机应变。他将计就计,利用王婆留发出的离心惯性力量,在空中打了个转,翻身扑向了望台的赵贞,则使到这个时候李文通也没忘记抓捕赵贞这个小丫头。 赵贞似乎也预见这个结果,就在李文通双脚离地时候,她便暗暗凝神戒备,并在李文通腾空而起转折到了望台的瞬间,立即松弦放箭,那箭说有多快就有多快,就象螳螂挥舞镰刀出击苍蝇,撕裂空气,径直射向李文通的身体。 只听李文通“嗷”的一声惨叫,象头野狼受伤一样发出痛苦的哀号,剌耳惊心,令人颤栗。然后众人就看见李文通的身子如遭电击,跌倒在地,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儿。 又听得李文通象哭泣一样嘶叫:“操你妖女,你竟敢射我的性根,我绝不饶你!”赵贞哪一箭正中了李文通的胯裆,这是男人致命部位,李文通注定做太监,接公公的班。 第四十八章最佳拍挡 李文通忍痛拨出裆上的弓箭,连带扯下一串类似猪鞭模样的血肉韧带,钻心的疼痛使他显得脸目狰狞,大为恐怖。他气急败坏地大声疾呼道:“兄弟们,给我上,快给我把这阴险毒辣的妖女砍了,为江湖除掉这个祸胎。”在李文通眼中看来,攻击男人性根的女人非常邪恶,绝不能留下这个祸胎遗害江湖,那样会害死许多男人,甚至会让大家排着长龙大队进宫做太监哦,这就大事不妙了。 南澳海贼船中聚集几十个江湖悍勇,闻言一齐拔出兵器,纷纷跳过船来,向赵贞扑过来。其中有人破口大骂:“丢你老母,含家铲!”;有人大骂:“草泥马!”;有人大骂:“癫货!八婆!”有人大骂:“泥马只Β!”各种问候女性的粗口恕不能一一介绍了。看来赵贞确实触犯众怒,以致海贼对她群起攻之。 宁犯天条,莫招众怒。赵贞眼见南澳海贼潮水般掩杀过来,也有些慌张。她一边手忙脚忙张弓搭箭,一边向王婆留招呼道:“哥,我挡不住了,你替我挡一挡。”一张弓也只能压制几个敌人,当敌人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时候,作为一个初入门的弓箭手确实应付不了这种危局,这时就要靠站在前头的步兵帮忙解围了。 邻船的紫夜静叫声:“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蠢货们,吃蛋吧!”言讫伸手探囊,从腰包中掏出一个象皮蛋模样的物事往南澳海贼人丛中用力掷去。只听“砰”的一声,如鞭炮轰响,然后磷火飞闪,浓烟滚滚。南澳海贼也晓得这是倭寇的退敌的至尊法宝之一:“霹霹火”。这种霹霹火内核用蛋壳装上黑火药,外涂一层白磷,再用粘土杂草作为外层包裹起来。使用时用力掷向对手,蛋壳碎裂后内置的火药便与白磷混合一起,立即自燃,把粘上火药、白磷的敌人烧个半死。霹霹火的烟雾也含有剧毒,吸入过多毒气也会致命。南澳海贼看见紫夜静的霹霹火如此厉害,纷纷走避,跳水的跳水,打滚的打滚,乱作一团。 赵贞籍此契机,又放一箭。她放箭同时还大声警告冲在前头的海贼道:“强盗,看我一箭命中你的咽喉,取你的狗命。”海贼阿狗闻言连忙急缩脖子,不料赵贞的弓箭却鬼使神差射中阿狗的性根。 阿狗一边夹着屁股后撤,一边愤愤不平地骂道:“癫婆!你不是说射我的喉咙吗,为什么射我的胯裆?害得我扭头避来避去,躲了半天,没料你射人家下阴,我草泥马的!”阿狗认为宁可被赵贞一箭射中咽喉,丢掉性命也不打紧,这总比做太监好一些吧。 赵贞甩一甩头,然后捏指吹了个响哨,微笑道:“不好意思,这支射歪了,下一支箭保证射中你的咽喉。”阿狗这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窜过邻船,躲进船仓。 不多时,吴三佬的船队已然迫到近处。众船环列,将王婆留的货船团团围困在中心,双方船只隔一丈多距离,南澳海贼随时跳上王婆留的货船,发起猛烈的攻击。 吴三佬站在船楼观望台上,眼见对方船头立着一位身穿白衣手持长刀的倭人,挡住众海贼的去路。这家伙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一双锐利鹰眼好似随时啄人一般,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历?又见对手了望台上赫然站着一个大美女。美女身穿银铠,一手握弓,一手叉腰,正歪着头朝他这边观察打量。美女一头青丝随风飘扬,脖子下肌肤胜雪,光彩照人。吴三佬嘎嘎的狂笑起来,对哪白衣倭人喝道:“你船上有几个宝贝?我指的是美女,你们亲自送过来吧!当然,还有银子,通通没收,还有这两只货船也没收。胆小鬼就赶紧逃命去吧,我乐见懦夫跳水去水晶宫报到,哈哈哈哈。” 横刀挡住众海贼去路的人正是柳生宗政,他凝神木立,仿佛入定一样,全没把群盗放在眼内。闻言冷冷回复吴三佬一句:“有本事,你过来拿去,你们永远过不了我这一关──通通死在这里!” “哈哈哈哈!”吴三佬笑弯腰了,象看见疯子一样,他认为柳生宗政在说梦话。一只瓮中之鳖,居然敢说这种大话,可笑呀。笑罢,喝道:“众兄弟听令,给我攻下敌船,干掉这疯子,把婆娘银子通通抢过来。”众海贼齐声应诺,争先恐后向柳生宗政杀奔过去。 吴三佬凝神仔打量细看赵贞,但见此女玉面含威,迎风傲立在了望台上,英姿飒爽,颇有巾帼风范。再看邻船也有一个倭女,俏脸娇容,双峰浪涌,浑身上下无不养眼,堪称极品国色。吴三佬不过是个南蛮牛,哪里见识过这等粉雕玉琢的异国美色?禁不住嘴角流涎,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即将二女擒拿过来。 紫夜静看见吴三佬色迷迷看着她,秀眉一挑,把那手里长刀朝吴三佬这边一指。顿时数十支弓箭如飞蝗一般,望吴三佬站立的方位射过来。吴三佬早防到对手有此一招,手中令旗一挥。五六个持盾护卫武士立即拥上来防御,将盾牌斜举,把飞来的箭矢全部挡住。吴三佬得这身旁武士高举巨型盾牌防护。箭雨虽密,却伤他不得。 紫夜静眉头紧皱,忙叫弓箭手停止射击,她对吴三佬虽然恨得牙齿发痒,势在必得,但见对手拥有盾牌,防护极严,也不想浪费自己一方有限的弓箭。她对柳生宗政的武功很有信心,他认为对手过不了柳生宗政这一关。 王婆留眼见敌人如蚁骤来,不免有些焦燥,回头问紫夜静道:“这些家伙不要命般冲过来,为何不射箭还击,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紫夜静挥手道:“他们船多人多箭也多,打消耗战我们肯定吃亏,对射的话,咱们的箭很快就会用完,如此我们这边就会陷入不利局面。小子,你给我奋勇向前冲吧!我用弓箭给你提供防守、掩护,你伺机反击,尽量杀敌。”王婆留也觉得紫夜静说得有理,当下舞刀迎击来犯的敌人。 十余个南澳海贼疾速向王婆留冲来,这些家伙俱带丈八长短的大钢叉,钢叉杆柄多是硬木制作的,前端的铁刺尖头看起来寒光闪闪,令人望而生畏,但中间的木杆却是这种武器致命的弱点。一般人看见海贼的大钢叉,也许多半被吓得半死。而王婆留却自觉成竹在胸,有六、七成必胜的把握,只要对手的武器存在弱点,细雪倭刀就会发挥出它最强的威力,让手持劣势武器的敌人吃尽苦头。 王婆留象大山一样屹立船头,完全无视南澳海贼明晃晃的大钢叉自四面八方向他刺来。王婆留等众海贼的钢叉临到身上才大吼一声,斗气磅礴喷发,振刀一扫,众贼俱倒,连人带兵器断为两截,半倒甲板,半落海中。 吴三佬显然没料到王婆留这招,震骇之余,张大嘴巴,象傻子般愣在观察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王婆留手擎长刀,对着吴三佬的手下大声叫阵:“不要命的过来,有种就别逃。”言毕带头冲向敌人的主船,径直向吴三佬冲过去。擒赋先擒王,主将带头冲锋陷阵,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自然不甘落后,立即跟在王婆留身后。保护自己的主帅也好,跟随自己的主帅共同进退也好,这班少年如影随形,与王婆留连成一个完美的整体,象箭头一样插进吴三佬的海盗阵营中。双方短兵相接,一时间血肉横飞,彼此杀得难解难分,战况十分激烈。 另一边,就在王婆留对付哪些小喽罗的时候,二鬼、赵止马、钱七、李文通等几个海盗头领集合数十名好汉,把柳生宗政团团围起来,喝令柳生宗政缴械投降。他们领教过倭寇剑道高手的历害,对柳生宗政也非常忌惮。仗着人多,李文通等人以为能给柳生宗政足够的压力,便七嘴八舌劝降,他们对真倭可是非常客气、尊重。柳生宗政不予理睬,雄视群盗,象只举着镰刀即将出击的螳螂般一动不动。 柳生宗政这一招还真把李文通等人震慑住了,敌人不动,我也不动,这帮家伙象木鸡一样愣在哪里,你瞅我,我瞅你,好象站在哪里等候太阳西沉一样。等了一会儿,有些海贼认为柳生宗政在装Β,不要命似的冲杀过去。二鬼、赵止马、钱七他们也暗忖,再这样等下去也太不象话,只有懦夫、鼠辈、兔爷们才会这样等下去。于是把心一横,也提起兵刃,对柳生宗政展开了疯狂的进功。 只听见“轰”的一声,一道杀气从柳生宗政身上澎然爆发,以柳生宗政为中心,一道刀光围绕柳生宗政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周形,然后圆周形弧光象涟漪一样,一波波连锁向外震荡,朝四面八方散发开去。众海贼的身体如遇上大海潮汐一样,随着潮起潮落,浪花层层叠叠,一浪推着一浪,前仰后合,摇晃不止。柳生宗政将杀气激发至极限,十丈之内,剑气纵横,便如潮汐,层层叠叠向外推去。他发出一波剑气之后,立即鞘刀袖手,傲然屹立,冷眼鄙夷地看着李文通他们,那眼神好象说:“让我看着你们怎样死!” ──啊!一个海贼首先惊叫起来,接着他手中的刀“砰”的一声断成两截。同一时间,参与围攻柳生宗政的强盗手中的兵刃也纷纷折断。接着强盗们上半身跟自己的下肢分离,掉落甲板上。可煞也古怪,许多失去躯体的下肢依然顽强竖立在地,气氛显得十分怪异。只一瞬间,柳生宗政把围攻他的海贼全部腰斩。 李文通便是想进宫当太监也不可得了,他的下肢跟他上半身完全分离,这货直至死,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样死。 柳生宗政把暴力美学演绎到极致,他哪无坚不摧的一刀流是如此神秘和不可思议。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一招秒杀所有对手。 吴三佬看到二鬼、赵止马、钱七、李文通一齐俱倒,都见鬼去了,虎躯为之一振,吓得汗流浃背。尖声狂叫道:“鬼呀!草泥马的真是撞上鬼了,我可不想变鬼呀,撤!撤!撤!”他说完立即就闪,反应十分敏捷,象匹奔马一样跳过邻船,绝尘而去。在吴三佬作出表率带动下,群盗立住脚跟,纷纷退缩。掉转船头,一阵风走了。 王婆留他们也没怎样追杀这些强盗,见对手知难而退,也跳回自己的货船,由这些海贼去了。双方追逐厮杀近几个时辰,太阳早已斜西。海面波涛渐静,船上船下都是南澳海贼的尸体,方圆数里海面尽赤。 赵贞长舒了一口气,走近王婆留身旁,拍拍胸口道:“这伙恶贼终于走了,我可不想再见到他们了,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真该死,硬逼我出手杀人。本姑娘可是连鸡也舍不得杀呀,怎会狠下心肠杀人?只能用弓箭射这些蠢货们的屁股,呵呵。”说罢吃吃而笑,原来这丫头不是射不准海贼的咽喉,而是故意射歪,这丫头确是她心慈手软不敢杀人。她虽然射伤无数海贼,却没有一个是致命的。不过南澳海贼们未必肯领她的情,这样向他们的耻骨方位“开枪”放箭,比杀死他们更显得可恶。 王婆留浑身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在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也吃了南澳海贼们几记铁拳闷棍,受了点皮肉之伤,鼻血流得很厉害。 “你受伤了,要不要到船舱里处理一下伤口,休息半天。”赵贞摇摇王婆留的肩头,睁大眼晴关切地问。 “放心吧!不用了,这点伤不碍事。”王婆留说罢,伸手用衣袖把鼻血蹭掉,又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俗话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王婆留杀了这么多海盗,不受点外伤是不可能的。他外表看来好象受伤了,但绝无生命危险,他吐的血只是鼻渊血管震破流出的鲜血,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只要盘坐运气,稍事休息,过几天便没事了。 紫夜静过来抚摸一下赵贞的头上的秀发,不免夸奖这丫头几句,乐呵呵道:“兄妹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协同作战,配合默契,简直称得上天衣无缝了。”赵贞与王婆留配合得近乎完美的协同作战榜样,成为艾源、安通这些少年海盗们推崇的典范,大家都认赵贞与王婆留配合默契,是最佳拍挡。 随后,众人清洗打扫船只,收拾断剑残刀以及南澳海贼的尸体,一一予以海葬。调整船舵,鼓帆南下。 第四十九章大婚准备(上) 不一日,王婆留的货船到达广州,在洛溪河边泊了岸,另雇租马车辗转赶往番禺城。 安行健走在前头带路,领着众人回到他久违的老家榕树村,眼见山村无改,农夫在田野驱赶水牛犁田,牧童在溪边唱歌,村妇在鱼塘边打猪草,老叟在柳树下的河弯垂钓,一派桑基鱼塘的岭南景色犹端然未动。王婆留等首次领略这些岭南风情,一个个仰长脖子游目四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即便是路过人家屋檐下,也伸头往里边张望一下,大家心中都有一种猎奇的欲望,兴奋莫名。 安行健回到自己三宅四进的老祖屋,早有他的堂伯堂嫂提前得到信息,赶到村头地坪上接住他们这一行人。安行健把行李放到堂伯堂嫂家中,由他堂伯堂嫂安排众人的食宿。安家是当地大户,房屋甚多,安排王婆留等人住宿算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安行健跟他堂伯堂嫂说起他回乡结婚的事,他堂伯安康福闻言十分欢喜,拍着胸口表示他将不辞劳苦,替侄儿张罗操办婚事。安行健父母双亡,这结婚的事就由他堂伯堂嫂作主了,于是安行健取出一千两银子交给安康福,让他主持并筹办婚宴。 安康福与安行健稍聚家常,说他对安行健的婚姻大事也十分关心,本来他准备替安行健在邻村物色一个女子为妻,在安行健回乡过年时办妥他的婚姻大事,现在安行健有了心上人并带回老家结婚,这件事就免提了。 广东过去有一种陋俗,一些下西洋过藩做生意的华侨子弟,到了当婚年龄的时候,由于关河阻隔,路远迢迢,回乡不易,便由父母或叔伯兄弟作主包办婚事。即用公鸡代替新郎与新娘拜堂成婚。安康福听见侄儿在外面发了财,又见安行健跟着林敬翔过藩做生意多年没有回家,也有打算与安行健在家乡找一女子为妻,以便了却一桩心事。按照俗规,由父母(或叔伯兄弟)物色一中意的女子,从过礼纳聘,到定下婚约,一一遵行礼制。但到了完婚之日,儿子(新郎)若未能按时归来,拜堂时,便以公鸡代替新郎,一样为公鸡披红挂绿,梳头扮髻,吟诵祝词。新娘花轿一到,由一中年妇女手捧公鸡去迎娶新娘,公鸡与新娘进入厅堂后,一样拜天地,拜祖先,拜父母,公鸡与新娘相拜,一切过程均与真正的婚礼一样。婚礼的当晚,公鸡还要缚在新房中与新娘共度良宵,直到次日清晨才能将公鸡捧走。有的婚后丈夫十年八年回不来,妻子可领养一个男孩作为后嗣,俗称“过继”。这种婚姻当然是非常可悲的,不过在旧社会却是稀松平常的事。 安行健在筹办婚事间隙,带着王婆留到广州十三行一带寻找商家洽谈采购白绢,很快就筹齐几千条布匹。柳生宗政和紫夜静对这批岭南白绢的质量赞不绝口,并表示下次需要时还会委托王婆留继续采购。谈妥生意,大家留在广州,只等吃安行健的喜酒再启程回仙游城。不料在这时候,王婆留、赵贞、艾源、安通等人却接二连三病倒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不少人连续几日高烧不退。 安康福叫他老婆安嫂替王婆留煲了凉茶,喝了也不见效。请了个当地郎中来号脉,说是湿热,喝了几天苦汤,病情一点也不见好转。安行健也没办法了,说当地檀香山天主教堂有个佛朗哥巫医叫作庇得,这个黄须碧眼怪物颇有些能耐和神通,比喻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人开膛破腹摘除腐肌瘤体,端的十分大胆妄为。但岭南的乡下人都不太相信这番鬼佬,认为这番鬼佬居心不良,干此勾当是谋财害命,十分邪恶,不少人就算病死也坚决不吃番鬼佬的药,问问王婆留愿不愿意请这番鬼佬来试试? 王婆留病急乱投医,就叫安行健赶紧请这庇得来给他看病,别人或者不信任这番鬼佬,他对这番鬼佬却没有什么成见。他晓得这些番人传教士大多数人都是理性睿智的善良人,特别在行医传教的时候,认真,执着,敬业,非常有原则。懂就懂,不懂就不懂,绝不会猪鼻子插根葱──装象。鬼混骗人。 安行健就打发仆人用轿子把庇得接到家中。庇得见了王婆留,就象狮子见到猎物一样,双目闪闪发光,兴奋不已。庇得略知中文,王婆留也跟汪直和德伯朗神父、修女爱丽斯他们学过一点葡萄牙语,于是两人咿咿呀呀,连比带划,艰难地沟通起来。 庇得搓手急不及待地对王婆留说:“王朋友,你好吗?见到你我很高兴,终于有人肯请我看病了,真是令人怀念呀,你知道吗,我上次给人看病已是两年前的事了。自从那次替人开膛破腹做了一个摘除盲肠的小手术,吓坏了这些乡巴佬,他们都把我当成杀猪的屠夫,竟然没有人再找我看病了,真是岂有此理呀!这些乡巴佬平时连头发也不舍得剃掉呀,说什么身体一切发肤于父母,决不能伤筋动骨。你想,我竟然从病人身上拿掉一段肠子,那还得了?这后果很严重,结果导致两年多没人找我出诊,害得我有本领没地方用,气死人了。”庇得唠唠叨叨地说,就象武夫很久没有争锋打架一样,当然恨得手脚发痒。 “谢谢你的问候,我一点也不好,头晕,恶心,浑身燥热,难受死了。你给我看看吧,是什么病?治好我的病,我重重奖你。” 庇得带着微笑走近王婆留身边,摸额头,辨心音,听呼吸,验看舌头等等,忙得不乐亦乎。即使替赵贞检查身体的时候,也一视同仁,并不知道什么避嫌。一点也不象中土某些“神医”那样高明,凭一根线子并隔着窗帘也能看出女士生什么病。安行健的堂叔安康福满面鄙夷地看着庇得忙前忙后,心中颇是不以为然,这货居然不会中土普通江湖郎中都会的“隔山摸牛”的问诊神通,太差劲了,这种下乘医术能行吗? 庇得仔细检查完王婆留这些病人的身体,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此郑重宣布,各位的发病缘因,你们是被吸血鬼咬了。” 众人大吃一惊,俱面面相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被吸血鬼咬了?安康福急得跳起来,大声斥责庇得道:“你这个骗人的庸医,休要血口喷人,我这地方很干净,根本没有吸血鬼。” “是吗,那我抓一个给你看看。”庇得胸有成竹走到墙角,噼拍一声打下一只昆虫,递到安康福面前,原来他所指的吸血鬼乃是蚊子。安康福气得说不出话来,众人却笑翻了。 “你们确确实实是被吸血鬼咬了才得病的,你们相信我,我便给你们下药。”庇得乐呵呵说。 “我信你说的,你替我们把病治愈,我赏你十两银子。”王婆留他们在这几天备受蚊虫的骚扰,也认同庇得的说法,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也许,他们这病,真跟蚊子大有干系。 “说真的,只要你们相信我,我宁可不要钱,如果我有钱的话,我甚至可以倒贴你们十两银子。”庇得脸现沮丧之色,唉声叹气说。“可惜,相信我的人太少了,我在错误的时间,来到错误的地方谋生,空有一肚子学问,也赚不到几个钱哩,他奶奶的,我在这里混不下去了,我快饿死了。王朋友,只要你们相信我,我决不要钱,我要你们的信任。” “你下药吧,如果生效,我请你做我的私家大夫,给你管饭管工资怎样?”王婆留脑子一发热,词来便给,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豪爽的话来。 庇得抓住王婆留的肩头,使劲摇了两下,哈哈笑道:“噢,我终于找到个知音了,我决定免费给你看病,同时送一件大礼给你。”这家伙干巴巴跑来出诊,没赚人家一分钱,还倒贴礼物给人,这种怪人真是少见啊! “我给你们开一剂佛朗哥炼金术士的新药──神航辟邪丹!这是佛朗哥炼金术士结合中土药材制成的特效退热药,对打冷拐之类的发热疾病十分有效,包你药到病除。”佛朗哥海盗当年从澳门这个小渔村登陆大明朝之后,许多海盗遇上瘴气,水土不服,看见广东人用砂煲煮这青蒿植物治病,也把青蒿药材贩卖到欧州,成为许多海盗远洋航行时必备的药物。为了便于保存、携带,聪明的佛朗哥炼金术士把青蒿植物提炼,制成药丸,号称神航辟邪丹,得到航海家、商人、海盗、水手们的热烈追捧。庇得给王婆留他们每人几颗神航辟邪丹之后,就兴冲冲告辞,说回去把他心爱的礼物牵来,送给王婆留做见面礼。 王婆留他们服药小睡几个时辰之后,身上湿热尽退,这神航辟邪丹果然大有奇效。傍晚时分,庇得也再次光临榕树村,并牵来一条黑溜溜的大狗,这条黑狗象头小牛犊一般,体重至少七十斤以上,体貌健硕,凶猛非常。 “咦,难道他是给咱们送狗肉来,让我们进补?”大病初愈的艾源吞了口唾液,望着王婆留挤眉弄眼邪笑道。 “这是人类的忠实朋友,你怎么想到要吃掉他?岂有此理!这狗在佛朗哥伊丽莎白市场价值十块金币啊!而一个佛朗哥金币可买十个中土奴仆哩,你吃这狗,等于一次吃掉一百个人呀,你不心痛吗?”庇得对艾源怒目而视,很是反感他说吃狗肉的话。 艾源吐吐舌头,与安通等人相顾骇然,俱叹人不如狗。 “这是奥匈帝国的大狼獒,性情凶猛,同时也很聪明伶俐,而且对主人忠心耿耿。王朋友,我把这头爱犬送给你,算是见面礼,你收下吧!”庇得说罢,拍拍那头大狼獒的背脊。那头大狼獒仿佛通人性一样,立即兴奋起来,“汪汪”的冲着王婆留叫了两声,摇了摇尾巴。 王婆留倒吓了一跳,侧目打量大狼獒片刻,他对这狗既爱又忧,惴惴不安地向庇得问道:“这狗都长成这么大了,它还会跟我吗?” “放心吧,别看它长得牛高马大,模样吓人,它的实际年龄才一岁大,还是小狗哩。只要你对它好,它心里揣着明白,比人更可靠。我只听说有养不熟的人,没听说过有养不熟的狗。” “你说不错,这狗我收养了,谢谢你的大礼。”王婆留点头称是,拍拍大狼獒狗头,大狼獒起劲地对他摇尾。王婆留逗狗玩了一会儿,才跟庇得说道:“庇得先生,你也回去安排家事,准备一下行李吧,随我吃完安哥的喜酒,一起到仙游城去混江湖,做我的私家大夫。”当时王婆留与庇得签了契约,约定聘金每年一百二十两。佛朗哥人十分注重契约文书的签订,庇得收下王婆留聘书,也满心欢喜地回教堂收拾行囊去了。 王婆留与赵贞眼见大狼獒毛黑体壮,威猛凶悍,就给狗起了个名字叫“黑罡风”。黑罡风不用几天就跟王婆留与赵贞混得烂熟,确是一条聪明可爱的善解人意的好狗。它的适应能力特别强,快速认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下人,绝不会站错队,摇错尾巴。即使是人,也未必能象这条狗那样心明如镜辨出主子,如些坚定和绝不犹疑。 安行健婚事按照三书、六礼的习俗程序进行。三书即指聘书(订亲之书)、礼书(过礼之书)、迎亲书(迎娶之书)。六礼则指婚礼前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个步骤。一曰纳采,由男家请媒人携带礼物向女家提亲(王婆留权充林楚楚家人收礼宴客);二曰问名,提亲后,交换男女双方“生辰八字”,若男女“八字”宜婚,婚事进入议程(算卜的术士收了王婆留几两银子,口口声声说安行健和林楚楚是天设地造的姻缘,大吉大兆);三曰纳吉,实际上是订婚仪式,要请酒祝贺;四曰纳征,俗称“行聘”或“过大礼”,这次送的礼比纳采时的礼厚,仪式也较隆重;五曰请期,下聘礼后,男家选择婚期,征求女家意见,双方商定嫁娶日期;六曰迎亲,即婚礼前最后的重要程序,男家派出代表到女家迎亲;女家收取男家送来的部分礼物(不能全收),并回礼致谢。 这些事情一一办下来,够王婆留他们在广州住一两个月了。 第五十章大婚准备(下) 筑巢引凤是古今中外所有男人娶老婆时都必须做的事,没有人能例外。广东人结婚有个“睇屋舍”的习俗。结婚是大事,女方和家人都想知道男方的住宅、家景、生活状况嘛,到男方家中了解一下情况很正常。王婆留他们虽然住在安行健堂叔安康福家中,也代表林楚楚到安行健的祖屋观察考查一番,看见安行健祖上传下的老屋子三进四宅,又高又阔。厅堂中的摆设都是红木酸枝家俱,可见安行健的祖上曾经阔过,非常有钱。王婆留他们在安行健家中指指点点,评头品足,大家都觉得安行健家境殷实,林楚楚嫁给安行健绝对错不了。 此日,安行健除了带着王婆留他们参观他家的老祖屋,中午还设宴款待众人,给所有参观者赠送红包,每人一两银子。 游转完安行健的祖屋,接下来就合八字,合八字这一古老的婚姻习俗,至今在广东乡下仍然普遍盛行。过去合八字仪式很隆重,女方将生辰用红纸书写送到男方,叫“送八字”,男的生辰也同样书写在红纸,择定吉日,把双方红纸放在男方的祖宗神台或米缸内,经过三朝没什么事故发生,就是“好兆头”了,(笔者按:除了刮风打雷,或老鼠偷米咬破红纸,几乎不可能出什么意外,人为惹事的除外)便可“合八字”。请算命先生进行合年庚,八字相生相合,就可相量婚期,如有相克,则说些客气话,终结此婚事。如今,一般只是请算命先生“合八字”,如无相克,万事大吉;如有相克,算命先生可提议用一些办法补救减克,使“有情人终成眷属”。王婆留觉得“合八字”只是一个仪式惯例,没有多大意义。为了避免算命先生的乌鸦嘴破人姻缘,给算命先生一个大红包是必须的,算命先生拿钱之后,保证百分百尽说吉利话。 王婆留给安行健介绍老婆,同时成功配对,应该可以拿到介绍费。人家做业务的也能拿提成。如果现在王婆留连介绍费拿不到,那他岂不是亏大了?安行健是个很知趣的乖角儿,他托堂叔安康福给王婆留送上五百两银子作介绍费,王婆留寻思安行健替他作成采购白绢这桩交易,已让自己赚了不少钱,有些过意不去,再三推辞。安康福硬是要送,说王婆留不收就不吉利,王婆留只得笑纳了。 表面上王婆留为了替汪直完成采购白绢任务才跟安行健拉交情,套关系。实际上王婆留这样做是为了拓展和巩固自己的人脉关系,而不得不用这招让人看起来有些“令人不齿”的手段收买人心。在现实生活中,假如你是一个手上没有资源和人脉关系的穷小子,如果你家附近住着一个富翁,而且这个富翁还是个钻石王老五的话,怎样跟这个富翁攀上交情并让他对自己的生意有所帮助呢?事实证明给富翁们做媒人,给他们介绍女朋友,绝对能收到奇效。我们的主角王婆留就是这样做,他交上安行健这个能人后,许多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交易获得成功,采购白绢是一个明显例子。后面安行健还给王婆留介绍一批西洋客户,让王婆留走上与西洋胡贾贸易往来的对外通商道路。 男女双方合八字后,下一步是择日子和送聘礼。择日子也叫择时辰,即择定结婚的良辰吉日,一般也是请算命先生择日,现在有的人通过看“通书”(农历)而定日期,目的都是祈求讨个吉祥日子。送聘礼,是男方送聘礼到女家,俗称“过礼”。过去,广东人送聘礼也有一定程序,需用红纸写“通名帖”和“礼目帖”各一份,前者正面写“富金”两字,背面写“姻弟某某顿首拜”;后者开具礼品目录和礼金数目。一般聘礼少不了对鸡(雌、雄鸡)、猪腿、槟榔、礼饼,数目均为双数,意好事成双。女方受礼后,需“回聘”,又叫“回盘”,也开具“通名帖”和“礼目贴”。一般退送男方来礼若干,增添已备礼物,其中红纸包装的米粉制作“状元糕”不可少,意将来生下子女荣华富贵。“礼日帖”,有日后嫁妆的清单。 另外女家收到一些礼品,诸如糖果饼干之类,分赠亲友邻居,告诉亲朋女儿出嫁在即。其时男方有给女方送嫁女饼的风俗,由于林楚楚父母不在,王婆留权作林楚楚的长兄代收。安行健向王婆留奉上香甜嫁女饼8888多个。王婆留何曾见过这么多的嫁女饼,只得沿街派送,每个村民都分到一袋香甜大饼,一时间,好评如潮,大家都赞林楚楚慷慨大方,让大家受惠不少。 男女双方按择定结婚的良辰吉日后,少不了布置新房。民间对结婚新房的安床十分注重,专请相貌好、多子多福的妇人摆设床铺。习俗是:床门向窗,衣柜顺堂,门不对柜,镜不向床。安床分铺床、升帐、开铺等步骤进行,还在床上撒些花生、红枣,象征早生贵子。民间流传新娘床可减少腰骨痛,闹新房时人们都喜欢到婚床上躺一躺,甚至滚一滚。 新娘出嫁要盛装打扮一番,其时流行着“拾面”和“三梳”的习俗。“拾面”就是给新娘去除脸部的茸毛,一般图吉利坚决不用刀剃,而是请专人用线绞掉。“三梳”是新娘出嫁的前一晚,由婶嫂或多福的妇人为新娘梳妆。梳头时郑重其事,吟唱三梳歌:一梳白发齐眉,二梳早生贵子,三梳儿孙满堂。 姑娘出嫁,是人生的最大喜事,本应欢乐,广东的乡下却普遍盛行一种古老特殊的风俗――“哭嫁”,以东海岛最出名,叫“东海嫁”。旧时农村的女子多包办婚姻,没有自由,嫁人之后,命运难卜,面对旧势力又无法摆脱,便用“哭”来诉苦和反抗,久而久之,成了婚嫁的一个习俗,世代相传。内容多是与亲人离情别意,唱到情深,痛哭不止。哭嫁歌开头四句一定要含有佳意,以后怎样哭唱不论。概括起来,一哭自己、二哭父母、三哭兄弟、四哭婶嫂、五哭姐妹,传说可给被哭者带来好运。多为上轿时哭唱。 旧例不少新娘出嫁当夜,要“守夜”不睡,等候迎娶,零时到上午十一时是合适的出门时辰。过去男方用大花轿到女家迎亲,新娘由伴娘背上轿或开席铺路扶着上轿,新娘脚不踏地,意为不把外家的泥土带到夫家,避免外家受穷。通常还有八音和锣鼓跟随。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非常热闹。轿至男家门口,鞭炮齐鸣,新郎进行踢开轿门仪式,新娘则由伴娘牵出直入新房,午后举行拜堂。 广东好客,更爱面子,逢喜事更是铺张扬厉,大宴亲朋。广东乡下人的喜庆婚宴多在自家祖屋举行,穷人家摆出都二、三十围不在话下,富人家甚至过百围,据说有人摆过千围的万人宴。广东农村的婚宴历时三天,每天摆两轮,上午一轮,下午一轮。上午一轮让远路的亲友吃了可早早赶路,而本村的乡邻和贵宾则吃晚上的一轮,可以醉不思归。农村如哪家有婚宴或喜庆之事,全村就象过节一样,四乡八邻都会自觉前来帮忙,从朝到晚洗菜、摆台,或帮主家招呼客人。席散后又帮忙收拾台凳,还可以把桌上吃剩的珍馐拎回家,真是一家喜事百家乐,皆大欢喜。 象安行健这种发了财的生意人衣锦还乡,回家结婚,那肯定是榕树村全体村民的盛大节日。笔者曾参加过本地一个华侨子弟回乡结婚的盛宴,新郎给本村各家各户送礼,发帖邀请大家赴宴,酒足饭饱后还大派利市,简直就象一个慈善赈济会。参加华侨子弟结婚盛宴的乡亲,不仅不会吃亏,比喻封50元的贺礼却收回一封300元甚至1000元的利是。如些盛宴,确是令人激动和向往。 安行健邀请榕树村全体村民参加他的婚宴,并给每户村民送去几两银子。榕树村的村民眼见参加安行健的婚宴只赚不赔,都来锦上添花,同喜共贺。那场面自然热闹非常,盛况空前。 广东农村乡下人举办的婚宴,都有一位“大叔”主持婚礼的仪式。这个“大叔”,相当于司仪的角色。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反应敏捷,应付自如,多少还要有喝点酒的本事。席间插科打诨,象说“脱口秀”一样把酒席推向高潮。 安行健举办婚礼时,王婆留既做安行健的伴郎,也担当这位“大叔”的角色,因为他能饮,号称千杯不醉。安行健被乡亲劝饮招架不住的时候,就请王婆留挡挡架。王婆留也当仁不让,四下举酒巡游,与邻桌的客人拼酒消遣,乐在其中,其乐无穷。参加婚礼的宾客都喜欢整蛊“大叔”,恶搞“大叔”。婚庆讲求喜气,闹洞房不能太出格的;但恶搞“大叔”基本上可以随心所欲。宾客都喜欢戏耍“大叔”让婚宴场面更加增色。前来赴宴的宾朋,面对满席佳肴,笑语洋溢,推杯换盏,当有了几分饱意后,在坐等大叔或伴郎率“新人”前来敬酒时,便有人会生出许多“整蛊大叔寻开心”的鬼主意。比方将盘碟上吃剩的鸡头、鸡屁股、烧猪头之类,夹起要求给大叔吃掉;有的还搞恶作剧,预先在这些肉上蘸上盐粉、胡椒粉、辣酱等,硬塞进大叔嘴里;甚至更有人提议,要大叔现场表演唱歌跳舞之类的节目。不然大家就不起立,不举杯,任你当大叔说尽多少好话,恭敬如礼,他们偏就是不予理睬,让当大叔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王婆留没有做伴郎的经验,经历的大场合又少,他太嫩了。尽管他很能喝,还是在婚宴上被宾客们不断戏弄,几乎每天都被灌得迷迷糊糊的,到晚上宴会散席时,要艾源、安通等几个抬着回客房去睡觉。 安行健的婚宴让王婆留等人终身难以忘怀,这场无与伦比的盛大婚宴,婚宴的酒菜丰盛难以形容,每席不下十几、二十道菜,鱼翅、鲍鱼、海参、龙虾、猴头菇、皇帝菜………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中游的,山珍海味样样俱全。女儿红、状元酒、梅酒………西域葡萄酒等各种中外名酒任饮任喝。还有大盆大盆的五香扣肉,又香又甜的八宝饭,加上广东人厨艺高超,菜式色、香、味、形俱佳,让人吃到不醉无归,乐不思家。 参加过安行健的婚礼,王婆留这些少年也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一个理想――在不远的将来,我也要举办一场这样的盛大婚宴! 第五十一章心眼快刀 安行健办完自己的婚事,把家务安顿妥当,把林楚楚留下番禺看家,他便随王婆留等人扬帆北上,返回仙游城经营生理。货船一路顺风,风帆鼓得满满的,快如游鱼。经过七八天辟波破浪行驶,人货平安回到仙游城中。 柳生宗政在仙游城待了几天,联系到东渡日本的货船,把货物一一装上船中。临行前夕,他找到王婆留说:“我要出海回家了,多谢你在这段日子给我关照!我有件礼物送你,咱们找个地方谈谈,这里有什么好去处?你带我四下走走,权作游山玩水散散心。” 王婆留不知道柳生宗政要送他什么礼物,听柳生宗政说找个地方散心,就道:“这仙游城东面有个灵鹫山,风景还是不错的,前辈若有雅兴,不妨到哪边走走?” 柳生宗政道:“我也听闻别人说灵鹫山风景优美,想去哪地方看一看,你就给我带路吧,就当送我一程。” 王婆留点点头,就带着柳生宗政和紫夜静出门往东而行,不消半天,来到灵鹫山下。拾级而上,四下仰观。但见一片绿树直耸云宵,半天烟霾弥漫山巅。林幽山静,寒蝉凄切。柳生宗政生长在平原海边地区,何曾见过这样壮丽的山川形势,不禁叹为观止,精神为之一振。 一行人又走了一程,柳生宗政看见路边有个山神庙,就示意王婆留停下,握着王婆留的手说:“我托词游山玩水,不过是想找个隐秘的所在跟你切磋一下武功,客中身上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就传你一两招剑术权作礼物吧。” 王婆留心里其实也隐隐约约猜到柳生宗政的意思,只是装糊涂没有道破而已。眼见柳生宗政说要指点他几招剑道,当时也不客气,抱拳拱手道:“晚辈对这一刻期待已久,恳请前辈不吝指教。” “呵呵,好说,好说。你仔细看着我如何用剑吧!”柳生宗政说着缓缓抽出火月村正宝刀,在山神庙前庭挥舞演示起来。只见柳生宗政把手中的火月村正宝刀左挑右刺,银光舞动,耀目生辉。 柳生宗政使到兴发时候,跃到路边一棵松树下猛劈一刀,只听“咔嚓”一声,碗口大小的松树断为两截。火月村正宝刀威力果然不同凡响。相传此刀乃为日本势州剑匠所造,集天下金属精粹,历时三年功夫才铸成这种超级奇兵。火月村正宝刀的属性也如烈火一般猛烈,除了削铁如泥,光芒慑人之外,更因它有个奇异的功能,每当刀上沾了血渍后,便会发出淡淡的红光,杀人越多,刀身越红。奇异之处让人费解,因此得名“火月”,实乃“如血”之意。 柳生宗政一剑斩断松树,口里又喝一声,施展出他独创绝学“心眼刀”来,只见他飞剑若行云流水,三道电光闪过之后,半截松树成为一堆碎片。摧坚如削豆腐,确实让人感到恐怖颤栗。 示范使完心眼刀如何出招收招之后,柳生宗政便招呼王婆留亮剑接招,王婆留答应一声,拔刀冲上前去,使出用他赖以成名第一式刀法,乃是先攻后撤的诱敌虚招──故意示弱,拖刀斩脚。只见银光一闪,犹如追人雷电,先进后退,迂回反击。只听当的一阵清脆的金属轰呜声,两件奇兵碰撞在一处,王婆留自觉被柳生宗政反击的力量大得惊人,攻得他站立不稳,摇摇欲倒。刚刚退出几步,只听柳生宗政又提点他一声:“小心,看我这一招浪返怎样使用吧!”一刀劈来,径直攻向王婆留细雪宝刀剑柄前头十公分左右的剑身位置上。 柳生宗政出招攻击之前发声示警,王婆留当然能接住柳生宗政的来招,防得滴水不漏。 可是就算王婆留挡住柳生宗政这一刀也没有用。柳生宗这一刀挥出,本来可以一刀把他的刀斩断,但这是比武切磋,柳生宗政留有余地,暗中收力。饶是如此,王婆留也吃不消,一个踉跄,仰身后倒,险些跌坐在地。这一刻,王婆留处于全身硬直的受身状态,完全失去平衡,站立不稳,连连后退,当然谈不上反攻还击。这浪返技击确实恐怖可怕,受到这种力量压制之后,只能任人宰割。 柳生宗政忽然停下来,用剑尖轻轻一敲王婆留剑柄上方十公分处,轻声提醒他道:“用力打这里,这是杠杆原理,无论对手发刀有多猛,这里始终是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当你发出大于对手一倍的力量并成功击中对手这个位置,对手的身体就发生硬直并失去平衡,你就有足够的时间置对手于死地。”王婆留吓出一身冷汗,心里对柳生宗政佩服不已,低头鞠躬行礼,表示欣然受教。 “你记住,用刀先攻击对手的手柄附近,然后再攻对手剑尖前端,若两招一气呵成完成攻击,叫做‘二角罗刀’。对手被‘二角罗刀’打击,身体将处于受身状态,完全无力反击,只能任人宰割。这是物理定律,几乎不可抗拒。你好好练习这一招吧,连消带打,保证你受用无穷,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柳生宗政语重心长地对王婆留说。 王婆留已吃过浪返的苦头,觉得这一招二角罗刀非常厉害,确实是百试不爽的克敌制胜法宝。 柳生宗政走到一块山石前头,继续对王婆留说:“所谓心眼刀,就是人刀合一,以气御刀才是王道。人御气,气御刀,杀气立显,威力无穷。──请看我的‘霸王破裂斩’。”一道银虹闪过,只听“叮当”一声巨响,然后又夹杂着“劈里啪啦”的声音,柳生宗政居然一刀把石头轰得粉碎。 两人正忙着交手切磋,忽闻山下有人走来,脚步颇为沉重。紫夜静伫立在山神庙门口向前方凝望片刻,喊了声:“有人来了,躲避一下吧,别让这些闲人偷学去你的独门功夫。” 柳生宗政与王婆留相顾一笑,点点头,三人就隐入山神庙后的树林之中。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秀才打扮的少年公子一拐一拐的挪入灵鹫峰山神庙中。这清秀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刘云峰委派到仙游城担任刘家杂货店掌柜的徐凤仪。徐凤仪到这仙游城已有一两个月了,这几天刘家杂货店遇上一些难题,日子过得不太顺心,为了排遣愁闷,他便赶到灵鹫峰上游玩散心。徐凤仪心事重重地来到山神庙的山神塑像面前,叹息几声,突然双膝跪倒在地,向山神像泣诉道:“神啊,我已走到绝地尽头,这一次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进入荡寇营拜刘师父学艺,武功没有学成,倒变成一个残疾人,我的人生怎么这样倒霉啊?被人家打发到仙游城寻找商机活路,如今做生意又不顺手,遇上强盗敲诈勒索。天啊,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啊,我得罪了谁哩,为何处处碰壁啊?” 徐凤仪说到这里,又向山神塑像叩了一个响头,继续向山神合掌祈告道:“神啊,倭寇杀了我爹,可我如今又成为一个废人,我这血海深仇还有机会报仇吗?你给我一个启示吧!倭寇!可恶的倭寇,他们全不是人,请神赐我仙力吧!我要把所有倭寇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不管男的女的,少的老的,通通斩尽杀绝,一个不留!求神灵庇佑,让我再遇一个名师,学成绝技,我要杀尽所有倭寇。神明有灵,请给我指示吧!”徐凤仪言讫,向山神塑像三叩九拜,那求神拜佛的态度倒是十分虔诚。 “呵呵,杀尽所有倭寇?你忒也太狠,你的心胸这样狭隘,就算穷尽一生精力钻研武道,成就也是有限。”躲在山神庙后的王婆留听见徐凤仪说要把倭寇斩尽杀绝,忍不住出言斥责这徐凤仪。 “谁?谁在这里说三道四?”徐凤仪抬头四顾,却看不出骂他的人躲在什么地方。 “我──神仙在预见你的未来。”王婆留在庙后大声对徐凤仪喝道。 徐凤仪遁声赶到庙后,却找不到人。找了半天,只见一个蒙面人出来向他招呼道:“你被仇恨蒙憋心窍了,蠢货,我在这里。来追我吧,我可以做你的师父,指点你学两招武功,我是倭寇,来追杀我吧!”言讫一闪便不见人影了。徐凤仪被那蒙面怪人捉弄得昏头转向,直到天黑那怪人才走了。徐凤仪尾随那怪人之后,追到一个山谷中。其时天色已晚,四周风景依稀可辨,但那怪人已失去踪影。 “怪物,有本事出来,戏弄你爷爷算什么好汉,你有本事跟我师父比个高低。”徐凤仪大呼小叫,只听见山壁回响,却是不见有人现身出来应答。 徐凤仪在灵鹫山上的羊肠小道上巡逡徘徊,深一脚浅一脚绕山谷走了半天,始终不见怪人出来。纳闷儿走出灵鹫山谷,走到一个大山沟内。中间都是沙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又走出一里路程,东首有一个村庄,拦着一个过路的行人问话,才知这个山旮旯儿名为双雁村,是通向灵鹫峰的必经道路。他在双雁村一个村民家中弄了些山芋、地瓜充讥,想起山神庙中不可思议的经历,心想:“那蒙面怪人说教我学两招武功,不知是真是假,我一定找到他问问,方能放下一条肚肠,否则恐怕睡不上安稳觉了。” 第五十二章追踪怪人 当晚,徐凤仪就在双雁村一个村民家中暂借一宿。第二天他没等太阳出来就起床了,当时天色还是灰朦朦一片,十丈之外视物不清。徐凤仪已迫不及待跑到灵鹫山上,继续寻找昨天那个戏耍他的蒙面怪人。他心中有一种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预感,就是坚信蒙面怪人还在山中,他正是抱着这种愿望在灵鹫山巡逡徘徊,希望再次撞上蒙面怪人。 徐凤仪想继续到山神庙附近碰碰运气,山神庙座落在灵鹫峰的半山腰上,此时天色微明,多有豺狼虎豹活动。远山的狼嗥才刚刚停歇,夜间活动的吃肉猛兽并未完全归巢,象徐凤仪这种废了一条腿的跛子,在这个时辰贸然上山,一不小心被老虎逮住了,等于干巴巴的给老虎去送早饭。徐凤仪走到灵鹫峰山脚的时候,心中确是有点忐忑不安。但若因此裹足不前,胆子未免显得太小,十足一个懦夫。“遇上老虎就算了,大不了跟它们拼命,难道说我就怕了这些畜生不成?”其时灵鹫山虽是个风景优美的所在,由于路阻行难,人迹罕至,尚是个未开发的处女地,如一个藏在深闺里漂亮的大姑娘一样,虽然山明水秀,峰险石奇,却是没有多少人涉足其间。山中豺狼虎豹多得是,而且不怕人。一些熊瞎子匍匐在林子逛荡,看见有人闯进山来,不仅不退,说不定会站起来,扬手向人打个招呼:“嗨,你好!老兄,你是否可怜我,给我送饭来了?” 徐凤仪既然走到此处,岂有宝山空回的道理?继续深入其中去看看吧!徐凤仪徘徊灵鹫峰山脚下,遇着一个上山打柴的樵夫,问起山中的情形。那个樵夫不免指点他几句道:“你必是外面来的游人吧!不知道这座灵鹫山的凶险,居然乱走瞎闯进来。此地虽为福建一隅,却是当地少有的奇观胜景,因为径回曲阜,多有悬濑险峻,自古少有游人登攀,其实山里很多地方还没有人进去过。你晓得路是人走出来的,如果没有人到这个地方来,哪里还有什么路?这山脚下倒有几个寺院,有些僧人在山上修行,你到庙里。找个和尚问问情况吧!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太深入这座险峰,里边毒蛇蝎子、虎豹豺狼甚多,听说还有妖魔鬼怪呢!”徐凤仪听了,有些胆怯,他倒不是怕什么妖魔鬼怪,但对毒蛇蝎子,却是天生敬畏,怕得要命。 谢了樵夫,徐凤仪蹑手蹑脚,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心下有些打鼓,自言自语道:“都闯到这儿了,难道走回头路不成?这点风险也担负不起,还说学什么上乘武功?没有办法了,只有夯干了。这山和尚敢上,难道徐凤仪不敢上?呸,我不怕,我才不怕………咚咚锵,咚咚咚锵锵锵!妖魔鬼怪敢出来,小生手握钢刀将你打,将你打………”他腰间背着一把宝刀,这把刀是老家人倪翁的遗物,徐凤仪一直随身佩带着这把刀,甚至晚上睡觉前也放在枕头下。有这把刀防身壮胆,徐凤仪确有几分豪侠气慨,以为把豺狼虎豹揍得满山乱跑不成问题。 再走了一两个时辰,天色已晓,远远的看见几座房屋。看哪建筑物的风格,倒有几分寺院的模样。及至到了跟前,果然是座寺庙。但见山门前掉了落半边的招牌,上书“归隐寺”三字。 徐凤仪眼见殿字歪斜,钟楼倒坏,山门前后长满荒草苍苔,宝阁内蜘网缠结,景象甚是荒凉,不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徐凤仪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却见大雄宝殿后面一个起居室堆着许多僧人的衣服,几个床铺也有些蚊帐棉被之类的日用品,但是凌乱不堪,好象是个猪窝。这几张床即使有人在使用,但至少半年没有收拾过。这归隐寺一个人也没有,和尚不知哪里去了? “打扰了,有人吗?晚辈徐凤仪路经贵地,希望在贵寺求点斋饭充饥,可以吗?”只听见山壁回音,无人应声。徐凤仪走到归隐寺后院厨房前一片空地上,看见院子里晾晒的妇女衣服,抓耳挠腮,百思不解。这归隐寺的和尚去了哪里?这庙里怎么有女人的衣物?这归隐寺里里外外透着玄机,让徐凤仪猜来猜去猜不出一个结果来,无端死了不少脑细胞。 再看天色,日正中天,已是吃午饭时分。徐凤仪摸摸咕噜咕噜直叫的肚皮,自觉饥渴难耐。走到厨下一看,只见米缸里也有一粒米也没有,也没看见盐油酱醋之类的烹调食品,再看水缸,已经长满青苔。想来这归隐寺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或者和尚外出未归有些时日了。徐凤仪正想看看附近有没有菜园可以摘菜,摘几株野菜自行做饭,但是发现菜园里没有菜。只得转身走出归隐寺,寻思采摘几株山菇野菜之类将就应付一顿饭。 徐凤仪刚刚走出归隐寺山门,只见庙外蹦蹦跳跳跑入个二十多岁的妇女来。为什么说这个年轻的女孩是妇女呢?因为这女人眉散奶高,春腰翘臀,体态轻佻,与处子有很大的区别。徐凤仪书生意气,一时想不到如何措词跟这妇女搭讪,只得暂时紧急回避,闪进路旁一丛竹林中。 这妇女身穿紫色衣裳,腰系红裙,手脚敏捷,行走如风,在徐凤仪视线内一飘就飞出老远,一瞬间已窜入寺内了。徐凤仪见了这妇女不同凡响的身手,十分惊讶,寻思道:“这妇女的轻功不错呀,没料到这深山老林竟然卧虎藏龙,隐藏着如此厉害的高手。只是不知这妇女到底是何方神圣?”正在忙碌揣测猜想,又见那妇人走上殿前露台,站在露台中间,向进寺的小路方向极目远眺。 徐凤仪也顺着这妇女的视线,透过竹缝一看,只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抬着一件东西回来。由于双方距离还比较远,徐凤仪也看不楚那两个人抬的是什么东西。那妇女却面现喜色,站在露台上又跳又喊,一付欣喜若狂的模样。妇女的呼叫声象鸭叫,呱呱唧唧的很怪异,不太象中土语言。徐凤仪听到妇女怪异叫声时吃了一惊,暗叫不妙:“我的天呀,这妇人原来是倭女,那么前头那两个人岂不是倭寇?”徐凤仪左手紧握腰间的剑柄,手心尽是冷汗,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干掉这妇人?徐凤仪也看出那妇女武功不弱,他其实也没把握一招干掉这妇人。如果不当机立断先出手,他又怎是那三个倭寇的对手?三复寻思,始终抓不定主意。 少顷,只见那两个男人抬着一头花豹走近归隐寺山门,一个年纪三十五六岁上下,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发型也怪模怪样,不太象中土人士的打扮,看他这身装束,肯定是倭寇无疑。那妇女看见这两个男人狩猎归来,兴奋莫名,走飞似的跑出庙门外去迎接他们。 徐凤仪心里想道:“果然是倭寇,看来我命该死在这里,鬼使神差送上门来让人家收拾,真是可笑可悲啊!列祖列宗呀!我得罪了谁呢?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呀?。”徐凤仪学艺不精,加上双拳难敌四手,他只能乖乖匍匐在竹林中,不敢轻举妄动。 正想间,只见那个少年倭寇合掌嘴边“嗷嗷嗷”的长啸几声,象是叫唤什么东西似的。徐凤仪自觉一头雾水,不解其故。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一头黑色大獒收紧头皮,耸拉着耳朵,吐舌摆尾,兴奋莫名地奔跑过来。 徐凤仪差点儿哎呀一声叫唤起来,心中叫苦不迭,他潜藏在竹丛也许能瞒过这三个倭寇,却未必能瞒过这条黑獒。 那少年倭寇扬手招呼那条大獒:“黑罡风你过来!老伙记啊!咱们好几天没见面了。” 黑罡风先向那少年倭寇摇了几下尾巴,旋即又向徐凤仪那边一望,然后咆哮如雷的往徐凤仪藏身处扑过来。徐凤仪哀叹道:“不消说,是寻我无疑了。”只得大叫一声,拔刀冲出竹林,他也许不是这三个倭寇的对手,但杀这条可恶的黑狗应该不成问题。 徐凤仪一刀劈向那狗头,那条被少年倭寇唤作黑罡风的大獒好象懂得武功一般,居然收刹脚步,随地一滚,躲开徐凤仪大刀阔斧的一击。三个倭寇鼓掌大声叫好,看情形绝非对徐凤仪的武功刮目相看,显然是称赞那条狗机灵敏捷。 黑罡风看见徐凤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也见机闻警远远躲开,只是不停地望着徐凤仪吠叫。徐凤仪砍不了那狗,只得硬着头皮拖刀向那三个倭寇冲上去。 那少年倭寇对徐凤仪摇手道:“喂,书呆子,你且住,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少年说的正宗吴越土话。徐凤仪却是不理睬他,依旧挥刀,径直地杀向那个中年倭寇。擒贼先擒王,把大的收拾了,再对付小的。 中年倭寇双手扭绞在胸,对徐凤仪的来袭不屑一顾。就在徐凤仪的刀快要砍到他身上时,他身子一晃,带着一道残像,瞬间移动到徐凤仪的背后,飞起一脚,正中徐凤仪的屁股,把徐凤仪踢了个饿狗啃泥。 那倭女一见徐凤仪输得如此狼狈,吃吃而笑,对中年倭寇说:“这人武功低微,他的剑道修为再多只有一级,杀鸡焉用牛刀,让我戏弄他一把。”说着从中年倭寇腰间抽出倭刀,蓄势待发,静等徐凤仪起立后再出击。 徐凤仪忽觉中年倭寇如幻像般在他眼前消失,紧接着又吃了对方一脚,吓得魂不附体,以为遇上鬼怪,身子酥麻麻的不听使唤,手脚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爬起来,再跌倒,又爬起来,继续跌倒,连续挣扎三次,才拿桩站稳。但他的腿肚子却是如筛子般颠个不停。 第五十三章双雄初会 那倭女待徐凤仪站稳脚跟,娇叱一声,一招“拦刀燕返”劈向徐凤仪,出招不紧、不急、不忙,显得从容不迫,一如与人对练切磋武功一般,不象和敌人生死互搏的样子。徐凤仪手忙脚乱挥刀还击,“锵”的一声巨响,两股巨力相撞,反作用力十分强大,双方各自向后疾退。倭女早有准备,应变经验十分丰富,拧腰侧翻卸掉倭刀反弹力量,一招扫膛腿插入徐凤仪的后脚跟。徐凤仪正在不由自住后撤,被这倭女使脚一绊,顿时山崩地塌一般,仰天跌倒。由于他摔倒时又快、又急、又重,落地瞬间,压得尘土四溅,连哪残枝腐叶也象蝴蝶一样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倭女笑靥如花,伸手捂眼,然后甩一甩手,作出抹汗的模样,那意思很明显,表示对徐凤仪不堪一击的身手感到羞惭汗颜,这个大明少年太差劲了,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徐凤仪手脚并用,挣扎爬起来,看看那少年倭寇,英气迫人,比那倭女更加强壮几分。这场不对等格斗不用继续进行下去了,他输定了。徐凤仪想到自己大仇未报,居然这样就完了,他垂头丧气,长叹了一声,望着西北家乡方向跪下叩了几下头,准备引刀自吻。 那少年倭寇已看出端倪,身子疾动,鬼魅般飘到徐凤仪面前,也没见到他怎么样拔刀鞘刀,只听当的一声,徐风仪的刀便被他用倭刀磕飞到数丈之外。接着他亳无恶意地对徐凤仪笑道:“谁教你武功?你的武功根本不入流。”他眼见徐风仪跟人过招输了,引刀自吻,确有几分血性,心中好生佩服,便急忙出手制止徐凤仪干这傻事。 “你,你就是昨天戏弄我的怪人?”徐凤仪从那少年倭寇的招数判断出来,肯定这少年倭寇是昨天戏弄他的蒙面怪人。 “书呆子,叫我王婆留吧!你的行为很恐怖啊,刚才你不问情由冲上来砍人,无端端给人施加恐怖,就象一只吃人的猛兽般可恨、可恶、可怕。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仇恨行为令人发指!幸好你遇上我们几个讲原则有底线的人,若是遇上别的强盗,你必须为这种冲动鲁莽的行为付出代价,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跟你们这些强盗有杀父之仇,我跟你们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徐凤仪脸红了,眼晴也红了。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显得异常愤怒。 王婆留闻言不恼不怒,反而心平气静地微笑道:“不是我杀了你父亲吧?冤有头,债有主嘛。要杀人得认准目标,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无差别格杀,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孔老夫子教你这样做吗?太恐怖了。” 徐凤仪无词以对,他被仇恨蒙憋了心窍,经人提醒,才猛然发觉自己的行为如此荒谬,如此恐怖。 王婆留仰天一笑,又问徐凤仪:“你是读书人,应该知书识礼。我问你一句,假如有一只老虎咬死了你的亲人,你是否到山上把所有的禽兽──老虎、豹子、豺狼、熊罴全部杀掉?是这样吗?” “嗯,这个──或者我不对,没想到我的行为居然这样恐怖。”徐凤仪闻言搔头挠耳,惭愧不安。他完全被王婆留说服了。人的爱恨很奇怪,有时爱屋及乌;有时恨天带上地。黑狗犯罪,白狗遭殃,总是迁怒无辜。世间有些怨女被某个骗子骗了,连带恨上天下所有男人,甚至认为天下没有一个好人。心中带着满腔仇恨的人大多数是愚蠢的,也是不讲道理的。徐凤仪毕竟读过几天圣贤书,也晓得冤有头债有主,晓得宽恕与大义。他的脑装能急转弯,只须别人提醒一句,立即明白所为之非。 “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指点你学几招倭刀。”王婆留向徐凤仪抛出橄榄枝,显示出最大的善意。 徐凤仪心想他师父刘云峰也曾经结交日本商人,学习倭刀绝技,他也大可以仿效这桩武林故事。于是低头抱拳道:“小可无知幼稚,刚才多有得罪,请三位前辈愿谅我年少愚昧。在下愿意跟三位前辈交个朋友。” “这是日本九州来中土做贸易生意的正经商人柳生宗政和紫夜静,他们也是日本剑术界的剑豪达人,剑法很高。”王婆留大大方方向徐凤仪介绍道。 柳生宗政、紫夜静两人口称多多指望,一齐俱倒,向徐凤仪俯首鞠躬。徐凤仪眼见这两个倭寇如此客气,也只得以礼相待。 “徐朋友,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刚好打了个猎物,大家一齐动手,生火把这猎物烧烤炙熟,填饱肚子再说。” 于是这几个人协作分工,紫夜静负责生火,柳生宗政寻找木柴,王婆留和徐凤仪把花豹剥皮斩件,用刀插上,架在炭火上烤炙。一边烧烤豹肉,一边坐谈论道。 柳生宗政望望王婆留,又看看徐凤仪,笑吟吟问道:“徐朋友,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们抱着戒心,你看见我们心里就憋不住窝火,无端端生气。我很理解你为什么痛恨我们,这是因为你太弱小缘故,自卑、自贱、自轻,看见别人比你强大,你就感到恐怖不安,是不是?” 徐凤仪听了柳生宗政这话,不禁又勃勃生气,怒斥道:“你胡说八道!” “呵呵,我胡说八道?我马上证明我不是胡说八道!”柳生宗政指着坐在他身边那条大獒黑罡风笑道:“比方说这条大狗,它很强大,也很自信,它不会无端端生气,你信不信?” 徐凤仪侧头端详黑罡风片刻,眼见这条恶狗威风凛凛,目露凶光,恐怕谁招惹它都没有好下场,他对柳生宗政的话表示十分怀疑。 柳生宗政忽然一巴掌打在黑罡风头上,那狗吓了一跳,立即闪在一边。它虽然作出防御攻击的姿态,狗眼也露出茫然不解之色,好象对柳生宗政无缘无故打它感到不可思议。但它始终夹着尾巴,紧缩耳朵头皮,并没有对柳生宗政咆哮叫唤,或者发动攻击。柳生宗政毫不介意拿起一块豹肉啃了两口,然后扔给黑罡风。那狗立即放下戒备,摇摇尾巴,叼着豹肉伏在地上猛啃起来。 “看见没有?你对我们倭人防范甚严,甚至不如这条畜生更明白道理。”柳生宗政扬眉对徐凤仪提点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世界上有一种小到可以捧在手掌心的狗,但这种狗的脾气很拗,咬主人的情况是最多的。相对而言,许多大型狗,例如西藏獒犬,很有力量,但很少会咬主人。为什么小狗特别喜欢咬人呢?因为胆小,只好用坏脾气来保护自己。大狗因为体型大,比较安心,反而较为稳重。” 徐凤仪说声:“不好意思。”仔细寻思柳生宗政的话,觉得不无道理。藉由这个例子反观自己的行为,敏感易怒攻击别人其实反应出他内心的不安和恐惧。他确实害怕见到不喜欢的人,讨厌听到倭寇的名字,他恐惧倭寇超过他,可能会伤害他,因此他用_恨、攻击,厌烦来保卫自己。徐凤仪自觉要学会自爱,更要自信,自强和慈悲。自信,自强消灭自卑,嫉妒。而只有慈悲和善意才是对治嗔恨和痛苦的良药。在这个充满仇恨的世界里,更需要他学会宽容,善待他人。 王婆留也对徐凤仪说:“我也有仇人,我对徐朋友的有这种行为和反应表示理解。我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当然,这种愿望很难实现。所以,我只希望徐朋友下次动刀子之前,要找准目标,不要滥杀无辜。我对滥杀无辜的人非常反感,你可以恨强盗,连带恨上强盗的儿孙就大可不必了。如果稻田中有一根杂草,你把杂草拔除就行了,没必要连所有禾苗也割了吧?有一天你会明白,善良比聪明更难。”王婆留自小受到周全功、唐三等人的欺负,加上小樱桃的死对他刺激很大。大明天朝不少所谓“正人君子”一直假以“正义”之名滥杀无辜,他们的“正义”难道真是无可置疑的正义吗?王婆留对这种祸及强盗儿孙的所谓“正义”始终保留意见,保持质疑。 徐凤仪对王婆留的身世并不了解,也体会不了王婆留这句愤世疾俗的话中所包含的苦涩与无奈。闻言无言以对,只得含糊其词,说声领教,敷衍了之。 王婆留叹息一声,望着徐凤仪认真地说:“徐朋友,我希望你明白,好人坏人没有国别、种族之分。对人抱有善意就是好人;对人抱有恶意就是坏人。假如你对人抱有恶意,你迟早会做蠢事、坏事,你自己标榜自己是好人根本没有用!” 对人抱有善意就是好人;对人抱有恶意就是坏人?徐凤仪觉得王婆留这句话很深奥,一时片刻也理解不了。他只得盘开话题,面向王婆留拱拱手,惊睁双目问道:“你说指教我学两招剑道,是不是真的?” “我对你抱有善意,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王婆留摊手耸肩,对徐凤仪这种多疑心态表示不屑,看不惯。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徐凤仪昨天追逐王婆留的时候,领教过王婆留神鬼莫测的身手,听见王婆留答应教他武功,顿时大喜过望,纳头便拜。 王婆留大笑道:“你我年经相仿,我的本领也不是很高明,只是以同辈的身份指点你学两招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能做你的师父,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徐凤仪吃惊地摇摇头,拜倒在地道:“闻道有先知,能者为师。只要你教我武功,我愿意做低伏小,拜你为师。况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请师父受礼勿辞!” 王婆留摇头不许,再次扶起徐凤仪,道:“你认我兄弟就教你武功,请徐兄勿固守俗礼,为难我了。”徐凤仪确实是真心实意要拜王婆留为师,见王婆留不同意作他师父,心中反诚惶诚恐,不太踏实,很是害怕王婆留反悔不教他武功。 柳生宗政并不懂得这中土人情礼义以及拜师学艺的繁文缛节,看见王婆留与徐凤仪为这种鸟事推推让让,有些不耐烦了,把手中的村正宝刀往地一顿,气哼哼地对徐凤仪喝道:“你真麻烦,婆婆妈妈干什么,人家一心一意教你武功。你同意就点头,何必来这么多花样?学不学?不学一刀杀了你!” 王婆留与徐凤仪面面相觑,各自吐吐舌头。当时把手叠在一起,表示交心,认了兄弟。 吃完午饭,打道下山。几个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功夫便到了灵鹫山下。走到官道十字路口,柳生宗政对王婆留拱手作别道:“山高水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王婆留不禁眼眶微红,扬手道:“柳生兄,祝你一帆顺风,欢迎你再来中土,希望大家有机会再次洽谈生意!”柳生宗政叫声好说,与紫夜静携手而行,逐渐远去了。王婆留目视着柳生宗政逐渐在茫茫大山中消失不见为止,才满怀惆怅的与徐凤仪转身踏上返回仙游城的路。 第五十四章迟到势力 回城途中,王婆留看见徐凤仪左足微跛,行走不便,就问道:“徐兄,你的脚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伤的?”他看见徐凤仪迈着八字步,象鸭子一样慢条斯理走路,模样有些难看,不免关切,就向徐凤仪请教是怎么回事?他答应传授徐凤仪武功,而徐凤仪是个跛子,恐怕很难学习并掌握好动作难度既高又复杂的倭刀技巧。 徐凤仪搔头挠耳,神情颇为难堪,逐把受伤过程简单地向王婆留叙述了一下。王婆留听罢徐凤仪陈述的受伤经过,也不以为意,安慰徐凤仪道:“你这伤根本不算什么,我有兄弟比你受更严重的刀伤也不致于残废。你的脚疾主要是当时受伤的时候处是置不当,才留下这个后患。我看你的脚疾是骨头没有接好才导致残疾的,幸好你还年轻,一切可以重来。我最近聘了个医术高明的番人大夫,他也许能帮你纠正骨头,只是委屈你再受一遭断骨痛楚,不知你敢不敢忍痛把足弓骨头打断再接续一次?” 徐凤仪听说他的脚疾还有治愈的机会,大喜过望,拉着王婆留的手恳求道:“王兄弟,拜托你了,麻烦你给我安排一下,让我早点拜见这个番人大夫,只要治好这脚疾,花多钱我也愿意。” 王婆留乐呵呵笑道:“你把我当成兄弟,我也不会将你当成外人,兄弟朋友间谈钱伤感情,别提这件事了。你回去准备一下,安排好家事,到仙游街碧溪堂找我就行,到时我叫我的私人大夫庇得给你治疗脚伤吧。至于学艺的事怕要延迟一些时日,等治愈你脚疾再说。” 徐凤仪轻揉一下血红的双眼,他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晴,惊诧地看着王婆留,嗫嚅道:“兄弟……”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与王婆留素无交情,眼见王婆留对他推心置腹,如同白首相知,这种善良的好人,他确是平生第一次遇上。 “──兄弟,你有这一句就行了。不用说什么了,回去安排好家务事,到仙游街碧溪堂找我。”王婆留脸带着稚气未脱的微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凤仪的肩头,他好象比徐凤仪还激动莫明。一个自小被人看作是狗zá种的人,突然被人认可为人类,尊为兄弟,他能不高兴吗? 王徐两人在仙游城东门分手,各回自己的店铺。 现在,徐凤仪只想尽快筹一笔钱到仙游街碧溪堂找王婆留,请那个番人大夫庇得帮他治疗脚疾。尽管王婆留说不要钱,但徐凤仪认为这是人情客套话,不能当真。他觉得准备几百两银子给王婆留作为拜师见面礼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这几百两银子就太不象话了,拿不出这几百两银子就麻烦人家怎么行?徐凤仪的脸皮本来就很簿,他也没看过厚黑学,他认为不送点礼就求人办事很没面子。不过,徐凤仪眼下遇上一点麻烦事,一时之间确实是拿不出这几百两银子来。看来这治疗脚疾的事恐怕要缓一缓。 仙游城作为倭寇占领的海滨重镇,市井繁华,人烟辐辏,是当时江南一带最热闹的商埠之一,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都喜欢云集于此做些交易。这里是沟通东洋、西洋的最前沿贸易阵地,也给当地的生意经纪牙人带来无限商机。以当时实际情况而言,仙游城肯定是一个充满商机的自由贸易港口,在这里只要勤奋工作,一般可以赚到大钱。 徐凤仪接受刘云峰的委托,打算在这仙游城最繁华的地段──仙游街上再租赁一个店铺做些贸易生意,他为这件事奔波已有些时日了,居然毫无办法,一点结果也没有。这种事换了别的地方,只要有钱便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但在这仙游街租赁一个店铺做买卖就要动点脑筋,费点力气了。 作为倭寇的重镇,城里城外都布置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使得仙游城暂时远离战火,成为一个自由贸易的极乐世界(倭占领并统治仙游城的时间并不长,其实只有一年半载时间)。当然,倭寇统治仙游城的时候,这里也成为一个争权夺利的战场,倭寇(海贼)在这里追名逐利,大明朝各地的帮会势力也在这里淘金求财,整条仙游街大小一千多间店铺都被黑白两道地主豪强分肥霸占完毕,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想在这里占个地方开张贸易,绝非易事。 刘云峰已给徐凤仪寄来鸡毛信,下了最后的通牒,命令徐凤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仙游城仙游东街租赁一个场子做买卖,不管花多少钱,那怕动刀子杀人,也要办妥这件事情。 刘云峰表面上是荡寇营的营主,抗倭英雄。但确切地说,他其实是南塘地面上一个土匪头子,带着几百名民兵以打劫徽州海商为生。象他这样借乱世扯虎皮占山立柜的地方民团,干的营生,跟强盗打家劫舍的勾当根本没有多少区别。刘云峰率领民兵自筹给养,在打击倭寇过程中,还是积累不少铜器古玩玉石首饰之类奇珍异宝,但是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必须把这些东西套现成银子才能买进粮食,养活民兵和随军家属。但在这乱世之中,贱珠宝而贵粟米,这些东西在普通城镇根本卖不了几个钱,只有拿到仙游城出口到东洋、西洋才能赚到大钱。这就是刘云峰舍近求远把他的宝贝千里迢迢运送到福建出售的主要原因,仙游城是刘云峰首选的销赃宝地,在这里把抢来的赃物销售给倭商胡贾套现银子。 徐凤仪回到自己的落脚处,城南的南塘杂货店中,问问二当家杨三鞭有没有在仙游东街找到新铺子?杨三鞭说他已派出手下杨豹、杨虎、杨威、杨猛等几个兄弟沿街打听去了。 杨豹、杨虎、杨威、杨猛这些人都各显神通,在仙游东街上窜下跳,到处寻找铺子。但大家的运气看来都不太好,踏破铁鞋,磨破嘴皮,一无所获,确实是霉可言邪。 徐凤仪只得揣上几两银子,亲自出马,到仙游东街去明查暗访。逛荡半天,并不见街上有一张房屋出租的招帖。看看临近中午,就向仙游街一家叫“百尺楼”的勾栏酒肆走去,这是他与杨三鞭他们今天约定吃饭的地方。百尺楼是一间全木结构的建筑物,无论支柱与墙体俱用名贵木材搭建而成,分东南西北四厢,中间主体建筑物占地一亩大小,共有五层,高约十余丈,号称“百尺楼”。百尺楼里面雕梁画栋,布置得十分奢华,设置说书馆、唱曲阁、杂耍厢等等许多娱乐设施,吃、喝玩、乐、赌博样样俱全,生意兴隆,热火朝天。 徐凤仪闷闷不乐踱进百尺楼,早见店小二快步上前弯腰哈背,细声细气地道:“爷,你又来了,这边请。”然后仰脸拖长声音唱道:“五楼福寿厅雅座,贵客六位──”看来徐凤仪是百尺楼的老顾客,这店小二对他的来历情况十分熟悉。 徐凤仪心不在焉地随店小二踱上五楼福寿厅,拣了个临窗位置坐下,望那店小二询问道:“我那几位兄弟可曾来过没有?”徐凤仪来到仙游城接任南塘杂货店掌柜的职位后,经常和杨三鞭等人到这百尺楼福寿厅聚会吃饭。 店小二一边熟练地拭擦茶几椅桌,一边点头哈腰道:“回爷话,还没见他们的踪影呢!你老要不要先点刘二姐过来唱个曲儿解闷,或传茶博士老赵替你说一段三国故事?” 徐凤仪挥手喝道:“等兄弟们到齐再说,饭菜是老规矩十全十美筵席,你下去料理吧!”这十全十美是指十款荤菜素菜互相搭配而成冷盘菜肴,是当时婚庆寿宴十分流行的酒菜款式,寓意团圆完美,大家都喜欢这个吉祥寓意,这款酒菜也是百尺楼的镇店之宝。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头缠黄巾的高大汉子莽莽撞撞闯入百尺楼中,这人正是杨三鞭。徐凤仪当时起立恭候,搬动桌椅,腾挪位置,邀请杨三鞭入座,道:“三鞭兄弟,这边请。”杨三鞭身后几个跟随侍从人员,自然是杨豹、杨虎、杨威、杨猛等几筹好汉了。 杨三鞭点点头,道:“累掌柜久候啦,咱们租赁店铺的事情总算有点眉目了。” 徐凤仪听到租赁店铺的事情有了着落,也是十分欢喜,道:“有劳三鞭兄弟了,这店铺的位置究竟在那个方位呢?” 杨三鞭先把马鞭丢在桌上,然后蹬掉皮靴子,仰卧在寿星椅中,并把一只臭脚丫搁在寿星椅的扶手上面,趾高气扬地道:“湖州丝绸行东侧有一间空置的铺子,原是徽州海商马霸名下的产业,他家本来利用这家店铺做些茶叶、陶瓷的营生,生意倒也可以。近日因这马霸的货船在西洋遇上风暴,客死他乡,撇下孤儿寡母,支撑不住。马霸的堂兄弟马能才便把那间马氏贸易行挂牌招租。我到那边看过店铺,那地点是错不了,是个十分热闹的去处。但看上这间店铺的人似乎不少,有好几个人据说己给马能才付了定金。马能才对咱也不太友善,我给他吃了个下马威呢。” 徐凤仪吃惊地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和气生财嘛,不要滥用武力,要掌握分寸呀!” 杨三鞭抓起一个茶壶,张口叼住壶嘴,咕噜咕噜猛喝几口茶水,拍地一下把茶壶丢到桌上,吁了口气才道:“俺找到这马能才面谈这租店的事体,这小子说店铺已租赁出去,死活不答应。当时这家伙正吃饭,有客登门,不斟茶倒水已属无礼,还口出恶语冲撞我。我一怒之下,马鞭一抖,先夺下他那双吃饭的木箸,再使一招‘黑龙盘柱’把他的饭碗捣碎,然后霹雳一下把他家那张饭桌抛到半空中。这小子才如梦初醒,磕头如蒜,忙不迭答应与咱们从长计议。哼哼,我杨三鞭岂是浪得虚名,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下手不容情了。”杨三鞭说到这里,双手叉腰,转头向扬豹努嘴道:“你去,到楼下门外看看马能才这小子到了没有,带他上来跟掌柜详谈。”徐凤仪是掌柜,掌管南塘杂货店的经营权,店中大小庶务一律由他裁决。 第五十五章背后闷棍 只见杨豹带上一个面目清瘦的汉子走入百尺楼福寿厅中,此人想必就是马能才了。双方假意嘘寒问暖片刻,分宾坐下。杨三鞭扬眉吐气,拍桌高呼道:“店小二,打酒来,上菜开饭。” 店小二闻言乒乒乓乓把杯盘酒肴安排妥当。徐凤仪举杯劝酒,酒过三巡,才按杯侧头对马能才道:“听说阁下有个店铺出租,我们很有兴趣,这仙游街的店铺我多少查访了一下,以你马氏贸易行的年租大概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左右,我们如今决定租用你这家铺面,甚至可以多给一些银子,你要价若干,给我出个价吧!” 马能才只是喝酒吃菜,对徐凤仪的话似乎充耳不闻,象饱饭弄箸的人一样,把菜肴狼藉半天才慢腾腾地道:“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杨三鞭勃然大怒,把马鞭一抖,“啪哒”的一声,把桌上的杯盘碗筷都打得跳动起来,再复一鞭荡过马能才的头顶,鞭梢如刃,竟把马能才的头巾也抽成两断,弄得马能才披头散发,好象阴间枉死鬼现世一般狼狈。扬豹等识货行家俱一齐喝彩:“杨三哥这一鞭可以追魂夺魄了,好厉害的鞭法呀!” 马能才不慌不忙梳拢头发,胡乱打了个发结盘在头顶,冷笑道:“你打死我也没有用,不是我不敢租借这店面给你们,我怕你们是无福的人,消受不起这块宝地,你们找死也罢,连累我陪你吃苦受罪,岂不是十分冤枉?” 徐凤仪眼看马能才阴阳怪调,似乎事出有因,连忙打拱作揖道:“老马,你这话真是从何说起呢,定有高见,请指点迷津。” 马能才忽然不奈烦起来,气昂昂地道:“我现在以一两银子把店铺租与各位,限期十日,十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事故,一切与马家没有干系,如果各位好汉有福气,消受得起这间铺子,我再与诸位洽谈签订文书。” 杨三鞭狂呼痛快,拍案叫绝,道:“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不许反悔!” 噼里啪啦一阵炮竹响过之后,青烟散尽处显现出“刘家贸易行”的金字招牌。刘家贸易行在仙游街大张旗鼓开张贸易,也算是一件令邻近街坊在意关注的大事,虽然不敢说轰动整个仙游城,但至少震撼半条仙游东街。 杨三鞭拟定店铺开张首日,请四邻八舍到百尺楼吃顿便饭,大家籍此交谊示好,认识一下,以便日后洽谈生意,沟通往来。他在刘家贸易行开张前夕便教杨豹等几个好汉拿了请帖去左右请人,附近几家店子铺头,如湖州丝绸行、关西堂金石堂、湘江中元堂、岭南疗理行、楚天杂货摊的老板、行首、掌柜、主持俱在受邀之列,但这些店子的主管负责人都推应酬繁忙,无暇赴会,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让杨三鞭颇感气恼郁闷,搔头挠耳,茫无头绪地道:“不是吧,怎会这样?我得罪谁,我招惹谁,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干巴巴请他们吃个便饭也不赏脸,岂有此理!难道我请他们吃屎,难道我的饭菜有毒?”这种事情不太合理,简直象在雾海云山中搜寻神龙,确实叫人无法按照常理揣摩寻思。 刘家贸易行在仙游东街挂牌不及半天,还没接待顾客开市成交第一桩买卖,倒有十几个乞丐拥到门前,分列在刘家贸易行门口两侧,却似门神守护屋主一般滑稽。正经生意人见了这伙瘟神,自然避闪不及,谁还敢上门帮衬刘家贸易行? 杨三鞭早遣杨豹杨虎等人列阵门口迎宾,佩剑带刀,威风凛凛,以此应付突然变故,可谓早有预防戒备。但这伙乞丐无视杨三鞭的武力示威,冒险犯难而来,应该是有恃无恐,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些乞丐既然敢在大白天来刘家贸易行找茬,岂是省油的灯?肯定有人唆使他们这样做,并替他们撑腰。 徐凤仪早有准备,呼唤扬猛托出一盘用红纸包裹起来的铜钱,每条铜钱约莫有三百文左右,招待这伙乞丐,每人打赏一条铜钱,这个作法也是江湖惯例规矩,叫做花钱消灾。那些乞丐大模大样地领了赏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三鞭早已把马鞭攥在手中,他已先礼后兵,若再动手打人也于理无亏了,对方蓄意捣乱,他也只能见招拆招,向这些乞丐喝道:“谁叫你来捣乱,谁?叫他出来,让我会会他!” 只见这伙乞丐中一个丐头模样的人出来闹事,这人左手牵着一只猕猴,右手拿着一根三尺长短的碧绿竹竿,对杨三鞭叫道:“好生意呀,有钱大家赚嘛,一个人独食会变成肥猪呀,这样不好,让我替你榨榨油。”其他乞丐同一时间在门外敲板叩碗,跺脚踢门,喧哗起来。 杨三鞭被这丐头的话气得发昏,这店子开张至今,还没成交一桩买卖,这疯子竟揶揄他生意兴隆,岂不是绝大的讽刺?忍无可忍,执鞭待发,望那丐头吼道:“你是什么人,好大胆子,不长眼晴,欺负到我荡寇营的头上来了,说,谁指使你来捣鬼?” 那丐头笑吟吟道:“你想知道个中缘故吗!告诉你也无妨。”杨三鞭等人闻言一怔,他们确实很想知道这个躲在幕后给他们下马威的人是谁?也希望在那丐头口中讨点口气,看看谁在愚弄他们。那知丐头突然话锋一转,扬声叫道:“是你娘叫我来,你娘欠我一屁股债没有偿还哩,快拿钱来。” 杨三鞭把马鞭一挥,马鞭如龙蛇扭动身躯奔袭出击,径向那丐头的咽喉盘旋过去,若这一鞭锁定那丐头脖子,把这家伙抛上屋脊不在话下。那丐头拿竹杖往马鞭上端轻轻一敲,便化解了马鞭的攻势,因那马鞭的力道是横扫的,而丐头的竹杖却是自上而下出招,一攻一守形成一个十字交叉点,两股力量冲撞刚好均衡,互相抵消。 杨三鞭与丐头动手打起来的时候,门外那些乞丐也乘机作乱,跟杨豹杨虎等人纠缠在一起,让杨三鞭等人内外不能兼顾,顾此失彼。 那丐头一边与杨三鞭周旋,一边放出猴子,并吆喝道:“宝贝,爷替你招架着,你喜欢什么就拣点什么,不许手软呀,能捞多少算多少。”那猴儿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扒手小偷,他随身背着个褡裢,此刻乘乱混水摸鱼,在货柜里头上窜下跳,不停地把珍珠玉镯往身上布袋里乱塞,直至口袋装不下为止。猴子得手之后,也不用主人口令,飞檐走壁,率先撤退溜之大吉。杨三鞭等人被众乞丐纠缠得紧,分身无术,眼睁睁看着那猴儿抢劫财物,徒呼奈何。 杨三鞭奋起神威,一招二式同时使出,则扬鞭纠缠那丐头左腿一刹那,伸出左手,箕张五指抓向那丐头的胸膛,无论是鞭是爪奏效,都可以轻松拿下这个可恶的乞丐头儿,若两式同时得手,那丐头便是插翅难逃了。那丐头双脚一纵,避重就轻,躲过杨三鞭的皮鞭攻击,胸襟却被扬三鞭抓了个正着。杨三鞭急攻得手,抓捏住那丐头膻中脉门,本来以为十拿九稳擒住这个孽障,不禁纵声大笑,弃鞭举拳作势欲击那丐头的脸庞,喝骂道:“我打死你这个畜生。”谁知那丐头随身佩带的褡裢中窜一条黝黑的物事,如一股黑烟突然从火炉中怒喷而出,那气氛确是有几分诡异妖邪。那黑东西倏尔出击,异军突起,往杨三鞭手腕一啄,旋即把身子缩了回去,攻退之间,快如电光石火,让人反应不及,防不胜防。 杨三鞭大叫一声,只得放开那丐头,踉跄后撤,满脸恐慌地叫道:“蛇,铬铁头蝰蛇。”这铬铁头蝰蛇是当地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蛇,人被这种毒蛇咬伤,从中毒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柱香的工夫。杨豹杨虎等人听到杨三鞭被毒蛇咬伤的消息,一个个急怒攻心,不知所措。 那丐头处心积虑蓄养毒蛇,攻敌无备,弄蛇弄到这个份上,也算这个行业中的高手了。那毒蛇好象成为他身子的一部分,随他心意,进攻便进功,撤退便撤退,收放自如,确实让人不寒而栗。这丐头摆脱杨三鞭的掌握,一个筋斗翻出门外,叫声:“大家扯乎,快走快走。”其他乞丐闻言,如奉敕令,四散而退。 杨豹、杨虎等人追逐不及,只好由这些乞丐去了。回头帮忙杨三鞭疗理的伤口,只见杨三鞭左臂手腕肿得象发泡面馍一般,红里带黑,令人望而生畏,心中不免惶恐不安。 杨三鞭暴跳如雷,气得把那乞丐团头祖宗十八代也骂上三五遍了。徐凤仪找来一条腰带替杨三鞭把左臂绑紧箍束起来,以此阻止毒气向上蔓延,防止毒气侵入心经。 杨猛素来致敬重杨三鞭为人,此刻眼见二当家惨遭蛇噬,生命垂危,不假思索地奏上前来,抱着杨三鞭的手腕,替杨三鞭用力吮、吸毒液,杨三鞭却要阻止,但己头昏眼花,无力拒绝了,索性由他。杨猛边吮边唾,一连吐了十多口黑血,余毒依然未尽。大家手足无措之际,杨猛突然大叫一声,仰后便倒,双手按住自己的咽喉乱搓乱\揉,似乎象有人勒住他的脖颈儿不让他透气一样,身体抽搐片刻便气绝身亡。 徐凤仪吓脸青唇白,身子颤巍巍地抖个不停,口齿不清地道:“快,快点,快请郎中来呀。”杨豹答应一声,转身出店找郎中去了。 不多时,岭南疗理行掌柜刘富贵闻讯赶来急诊,一看杨三鞭中毒的情形,抛袖回头便走,好象躲避瘟疫一样恐惧。徐凤仪作急上前拉住刘富贵的衣襟,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人怎么了?请你来救命呀,有救没救,要钱多少,请说一句话嘛。怎么丢下不管,甩手就走?” 刘富贵脸色严峻,摇头道:“那是五湖帮长老周乐宇饲养的奇异毒蛇,这蛇外表虽然与寻常铬铁头蝰蛇大同小异,但却是用苗疆毒物喂养长成的,这蛇毒的外号唤作‘一点通灵’。一旦被这种毒蛇咬了,差不多跟阎王爷做定亲戚,九死一生,几乎无药可医。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命还是要手臂,悉听尊便。” 徐凤仪闻言呆若木鸡,用近乎绝望的口吻对刘富贵哀求道:“大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求求你了。”刘富贵沉默片刻,负手低头走了,喃喃自语道:“这蛇太毒了,即使你把全部家当送给我,我也没办法。”言讫拱手说声抱歉,转头走了。 徐凤仪垂头丧气地回到店铺,把这个糟糕情况转述给扬豹等人。其实徐凤仪不说,杨三鞭也晓得个大概,这条烈性汉子倒也飞扬勇决,当时吆呼道:“杨威,你拿砧板过来,替我砍了这条手臂算了。”杨威只得照办。壮士断腕,这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啊!但权衡利弊,有时却不得不干这样的傻事。 杨三鞭包扎紧伤臂,转到店铺内室躺下,忧心忡忡地对徐凤仪道:“我在仙游城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也算有些名堂,想不到在今天栽了个筋斗,这筋斗栽得也够惨了。问题是到现在也不知道谁找我们麻烦,只怕这件事情还没完,不知道这事儿该怎样收场呢?看得出这找我们麻烦的那个人不喜欢我们在这里开张贸易,想把我们赶走。” 徐凤仪也一付束手待毙的模样,唉声叹气道:“据这岭南疗理行老板刘富贵说前来捣鬼的乞丐团头唤作周乐宇,咱们什么时候跟五湖帮结上梁子?” 杨三鞭咬牙切齿道:“什么周乐宇,他是那山的猴子我也不知道,结什么梁子?有朝一日让我逮着这孽障,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转念疑窦丛生,又道:“我看今日这周乐宇率五湖帮来闹事,不象是一般的生事捣乱,简直是谋财害命,他们到底受谁的指使,莫非是马能才这家伙暗中搞鬼不成?故意多生事端,让我们知难而退,退租铺子?” 第五十六章寻求援手 徐凤仪对杨三鞭的说法不太苟同,沉吟道:“不会吧,若是马能才捣鼓这事,何必拐弯抹角转个大圈来折腾咱们呢?一口回绝咱们就完事了,那用这么费劲,他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幕后黑手。况他已与咱们约定,有言在先,说好在十日之内,一切怪事与他无关,我们无凭无据,怎好意思向他问罪!” 杨三鞭与徐凤仪面面相觑,均感气馁。在这江湖上混饭吃,干这舔血的营生,得罪人在所难免,但冤有头债有主,在什么人手下上了当,吃过亏,总有一笔帐算算,心里才会舒服点。如果连对手或仇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亏未免吃得太冤枉了。 翌日,徐凤仪想约马能才一起到百尺楼去吃盏早茶,顺便套点口风,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这找茬的幕后黑手。马能才推托临时有事,迥避不见。 徐凤仪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依旧打开刘家贸易行的大门,照例迎宾送客。这一日下来,居然成交几笔生意,赚了几十两银子。 等到日落西山,暮云四合。徐凤仪正手忙脚乱指使伙计收拾摊子,关门吃饭。忽见一匹怒马聚然而至,在经过刘家贸易行门前时,勒马稍停。马上的蒙面人顺手放出一支袖箭,射正店子的门槛上,然后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徐凤仪呼唤伙计拨下门槛上的袖箭,却见袖箭上绑着一筒纸卷儿,心中暗叫不妙。这是江湖常见的飞羽传书,看来又有麻烦事上门了。徐凤仪提心吊胆打开纸卷一看,只见纸上有几行朱砂赤字: 谁教你们在此开张贸易?入庙不拜佛,上山不敬神,惹来人神共愤,自讨绝路。限你三日之内筹银三千两至城西关王庙柳树下敬奉财神,尚留你等一线生机。三日后子时三刻,不见纳贡,我便遣火德星君登门拜访你们。 徐凤仪看那纸条落款是仙游城枭龙帮的字样,心中一凛,觉得这名字有些异样,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帮派的大号一样,一时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回头把这封勒索信递给杨三鞭过目,杨三鞭看信后道:“我也不晓得这枭龙帮的底细,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我想猛虎斗不过地头蛇,该让步时候还是让人一步算了,钱我是舍得花,但我担心花钱之后依旧买不来平安,这事岂非白干了。且拖延几日,看看能不能查到他们的底细,再作处置。”杨三鞭重伤之余,也没本事再逞强抖威风了,精神猥琐,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徐凤仪学艺不精,争勇斗狠显然不是他的专长,闻言也只能点头附和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躲在暗处,不好对付。还是二当家有些主意,该示弱就示弱。不过,我觉得还是派杨虎、杨威他们到城西关王庙走一趟,探索一下,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权衡利弊之后,到时再作处置吧。”于是逐传杨虎、杨威面授机宜,二杨叩头领命,调查去了。 杨虎、杨威出门之后,徐凤仪每天倚闾张望,望眼欲穿,只是不见二杨的影子。过了两日,外边传来噩耗,道这二杨死在城西关王庙的旱水渠中,两人俱身受重击而死,疑似被内力浑厚的金刚掌劲击毙。 徐凤仪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心中暗暗叫苦,又是一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糊涂事情,他快被这些不可思议的怪事击溃了,对手这么狠,看来他只有乖乖就范并向强盗纳贡称臣,才能换取平安了。 徐凤仪眼看距离枭龙帮勒索信限定交纳贡银的日期快到了,如他们不交出这三千两银子,让枭龙帮的人称心遂愿,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哩?他才不怕枭龙帮放火烧店,这店子又不是他的,烧了他也不会心痛。他担心枭龙帮谋财害命,勒索不到钱后上门杀人,那就麻烦了。如今他和杨三鞭都是半废的人,如何抵挡得住这穷凶极恶的对手? 次日,徐凤仪也无心开店,取了两锭银子放入袖中,便投百尺楼而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再理会。徐凤仪挤入百尺楼说书馆,只见说书馆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说书先生老赵拍打着梨花木板正在评说《三国志》,把诸葛亮摆空城计吓退司马懿二十万魏兵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老赵说完一段故事,便叫他的徒弟小吴托着木盘下去收取赏钱,那些无钱白听故事的闲人纷纷迥避,顷刻走了个精光。 徐凤仪见此情景,感触颇深,指着老赵生气地道:“老赵呀老赵,你既然通晓古今,洞察人情世故,如今我徐凤仪在这仙游街经营生理遇上小许挫折难题,你老真是见多识广,知计百出,给我出一计,献一策,我管教你一个月不必为饭钱担忧。” 老赵闻言即把檀板、梨花木、折扇等书场惯用家什收拾起来,对徐凤仪拱手说道:“你不问我,我不好向你推销,这仙游城上的时事新闻,我还是略知一二,你们所遇的难题我也见多了,若要破此困局,我可以替你指点一条生路。” 徐凤仪喜出望外,拉着老赵在百尺楼上拣了一间雅室,分宾坐下。点上三五碟小菜,你劝我让,不觉酒过三巡。徐凤仪道:“我和几个兄弟从浙江那边带了点宝货来这里发卖,可是不知是何缘故,刚开张一天就遭到强盗勒索,早些时候我们也被强盗勒索过,不过这次来得更凶险猛烈。这次看来买卖无法做了,请赵先生指点迷津。” “如果是小流氓收点保护费,你就满足他们嘛,你难道不懂花点小钱挡灾?” 徐凤仪唉声叹气地道:“猛虎不斗地头蛇,我们这些在江湖混饭吃的人也不是蠢材,怎会不懂向地头蛇进贡的道理?若他要钱不多,我也怕麻烦,满足他也未尝不可。可他们既不现身露面,表明身份,又狮子口大开,一口气要三千两银子,太多了。我连他们长得怎样,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万一他们嫌钱小呢?我也不知道要给他们多少次才够?这班家伙太狠了,可惜我武艺低微,否则我非跟他们拼命不可。” 老赵点点头道:“嗯,说到底,你还是害怕他们呀!这仙游城自官府退出之后,市场陷入无序状态。强者如倭寇,恃强凌弱,横刀明抢;稍弱者,如黑道中的地头蛇、江湖里小混混,暗中使坏捣鼓,肆无忌惮对一般商人敲榨勒索。一个势单力薄的异乡人到此谋生确实不容易,必须找到靠山才能在这里扎根生存下来,你可曾请能人斡旋没有?” “请老先生提点一下,我到底找谁出面帮忙呢?”徐凤仪给老赵敬上酒,虚心求教。 老赵又道:“那你有没有拜会一馆五堂十三行?跟这些豪强结成联盟,图个互相照应?” 徐凤仪惊诧地问道:“何谓一馆五堂十三行?” 老赵冷笑道:“你连这一馆五堂十三行也不晓得,竟敢在这仙游街上混江湖,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伺候媳妇去吧!”老赵说到这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正色地道:“这一馆是指广东商会馆;五堂是碧溪堂、善仁堂、金汤堂、中元堂、吉祥堂;十三行是两广药材行、吴越海味行、天府蜀锦行、晋西贸易行、楚天胡货行、淮扬盐铁行、镇江五丰行、岭南丝绸行、江东骏马行、江南粮酒行、赣州特产行、泊来船货行、方圆古董金石行。 这一馆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掌柜们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个全是能人,在这江湖上呼风唤雨,叱咤风云。这些人背后都有大靠山,或坐拥万贯家私,或跟班保镖如云,走到那里都吃得开。在这福建沿海一带,上至朝廷大官,下至流氓地痞,不分贵贱,大多数人都对这一馆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或掌柜忌惮三分,或恨或敬,不一而足。 倭寇暂占仙游,设市开埠,振兴海外贸易。倭寇霸占这个地方,无非渔利而已。凡愿意到仙游城做交易买卖的人,倭寇不管你来自何处,一律欢迎,不设禁限;当然,这仙游城既是海盗们的聚宝盆,以麻叶九怨为首的海贼集团认为江山是老子打出来的,收点重税是理所当然的事。地盘是我的地盘,我喜欢怎样收税就怎样收税,凡打从仙游经过的客商、船只都要留下买路钱,而且越多越好。盗亦有道,一般来说,你交税后,他们并不会再麻烦你。 这里是走私的天堂,五湖四海的海客云集于此,都想在仙游城捞一把,发一笔横财。江湖上的黑白两道豪强也聚集在这里,各为私利勾心斗角,杀气腾腾,你死我活。这些人之中几乎找不出几个好人,没有人喜欢多管闲事。只有碧溪堂的行首王婆留还算是一条好汉,此人急公好义,济困扶危,这仙游街许多商家遇上难题都仗赖他出面帮忙化解,那些流氓地痞也给他留点面子。徐朋友如今有难,何妨找这王婆留试试看,或者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也未可知。” 徐凤仪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挽着老赵的手致谢道:“领教,领教,与君一席淡,胜读十年书呀。”言讫,送给老赵一锭银子表示感谢。 谢过老赵,徐凤仪从百尺楼出来,就急不及待便往碧溪堂赶去。他没料王婆留竟有这个能耐,看来这个朋友没有白交。 约莫走出数里距离,只见仙游街张家五丰行对面,有一间长宽共十余丈的阁楼,分上下两层,砖木结构,两丈见宽的门口上挂着一个楠木黑底金字招牌,上书“碧溪堂”三字,书法飘逸灵动,颇有二王遗风。整幢阁楼雕梁画栋,无非是福禄寿的图案,各种雕刻一概古拙朴实,没有什么花巧的设计,不过木料上涂抹的鱼胶膝却选用大红大紫的颜料粉刷,显出这碧溪堂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碧溪堂左边是淮扬盐铁行,右边是吴越海味行,论人气人缘,这两个邻居的门面都比气派堂皇碧溪堂差多了。 徐凤仪也随顾客踱入碧溪堂闲逛,看见碧溪堂简直象个杂货店,主营为布匹、名贵木材,同时也做盐铁、米面糖酒、茶叶、草药、山货、陶瓷,凡民生用品,俱有涉猎,简直大小通吃。徐凤仪看见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提着茶壶在店堂中穿梭往来,迎宾送客,捉空儿把这个小伙子拉到一旁,先从兜里摸出一钱碎银塞到那小子手中,然后道:“小官人,我有事情找王堂主洽谈磋商,劳烦给我通报引见。” 那跑堂的小伙子把银子还给徐凤仪,笑道:“王堂主订下规矩,不准我们无故收受顾客的赏钱,这关系着我的饭碗,可不能闹着玩呀。”转身向内堂呼喊道:“汪五爷,有客人找咱家堂主谈事情,你出来会客吧!”徐凤仪眼见碧溪堂小伙计拒收赏钱,暗暗惊叹王婆留是个经纪奇才,可见他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在管理上确有一套。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有怎样的老板就有怎样的员工。 只见里边钻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自称汪五爷,是为碧溪堂的管账先生。徐凤仪也作揖通了姓名,道:“在下徐凤仪,也在这仙游街做生意买卖,跟王堂主也有一面之缘。今日慕名前来拜访,在百尺楼敬备一席薄酌,烦请汪老伯作成引见。”他眼见这汪五爷仪表威严,老成持重,不敢拿碎银小钱收买贿赂这汪五爷,只在人情礼仪上面下水磨工夫。 汪五爷微笑道:“你来得不巧呀,王世侄昨天到南椰岛去了,据说去找他姐姐哦!这小子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居然斗胆闯龙潭虎穴,跟大倭酋争抢女人,他厉害呀。我也不知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多姐姐妹妹?我劝他不要管这么多闲事,他就是不听我老人家的话。不听老人话,吃亏在眼前。我敢肯定这小子迟早会吃大亏。哎,这小子,没救了。” 第五十七章请托求人 汪五爷表面上斥责王婆留,不同意王婆留多管闲事。但言下对王婆留锄强扶弱的行为并无厌恶之意,还是颇为认同。徐凤仪似乎也听出汪五爷对王婆留欣赏赞颂的弦外之音,不失时机翘指称赞道:“王堂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弱者伸张正义,也不容易呀!象他如此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的年轻人,在这无利不起早的冷酷无情的江湖,也差不多绝种了。而王堂主小小的年纪,就积下大大的善根,殊属难得。在下对他好生敬佩啊!”徐凤仪这一招奉承人的马屁拍得自然到位,他的话看似跟汪五爷的意见相反,但实质上跟这老人想表达意思完全一样。 汪五爷听了徐凤仪这话,果然觉得十分受用,好象遇上知音一样挽着徐凤仪的手道:“来,年轻人,咱们坐下谈谈。” 徐凤仪随汪五爷走进碧溪堂会客大厅,分宾坐下。早有赵贞接着伺候,给徐凤仪捧上一杯清茶,几碟飨客的开胃果子点心。几个人围绕着王婆留的话题,继续说长道短。 汪五爷道:“我这个王世侄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无缘无故替人家肩担事体,说他傻气不更事嘛,他又很能干,这碧溪堂最近濒临破产,都是他力挽狂澜于既倒,一手把这碧溪堂扶上正轨,挣到不少钱。后生可畏呀,我算是服了他。” 徐凤仪试探他问道:“这么说来,王堂主确实是有些能耐,有些本事。他肯定是出身豪门,家世十分显赫?” 汪五爷呵呵大笑,摇手道:“实不相瞒,这位王世侄是个孤儿。唉,是个自幼无父无母且缺少家教的孤儿。他怎么生成这样一付妇人的善良心肠?确实是不可思议,鬼才想得通哩。一个自幼没有母爱的孩子,却象和尚一样慈悲为怀,还妄想作救世主,挽救这糜烂的乱世。你说容易吗?不容易呀!”汪五爷好似炫耀自己的家世一样,又急不及待地向徐凤仪介绍王婆留的傻人傻事,继续道:“最近,这家伙千辛万苦从倭寇手中救出一个美女,我以为他会收下这条美女,推倒享用。如果这样的话,还可以理解。谁知道他居然把这条大美女送给不相干的旁人,白白便、宜人家,为他人作嫁衣裳。你说傻不傻?一个净替别人做好事不为自己作打算的人,大家会以为他脑子有病的。人不为己,天殊地灭嘛。所以,这仙游城有人戏称这小子为无双傻到家。徐世侄呀,你难道没有听过这傻帽儿的伟大事迹吗?居然还敢上门招惹他,你不怕他有朝一日发神经,给你介绍个老太婆,让你叫老太婆一声妈,然后赡养她。我给你提个醒,你跟他交朋友,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呀!哈哈!” 徐凤仪袖着双手,陪着微笑,认真聆听汪五爷唠叨数落王婆留。等汪五爷说完,马上拱手示敬道:“惭愧,惭愧,晚辈身居穷乡僻壤,刚到这仙游城不久,恕我孤陋寡闻,还未能听见过王堂主的动人事迹,着实遗憾。听老人家一番介绍,好生景仰。嗯,相当有趣!” “我这王大哥做的事也不是全部都是傻事,之前做的事都挺仗义的。不过这次就不可理恕了,他听说南椰岛有个倭酋抢了个南塘镇的妓女作老婆,马上急吼吼要去营救这名青楼女子。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救下这名青楼女子?他理都不搭理我,叫我别问哪么多,反正这桩闲事他管定了。”赵贞心中也酸溜溜的插嘴说了一句。 说话间,只见外面闯入两个肠肥脑满的商人,那两人好象跟汪五爷十分熟悉,见面也不打招呼。其中一个开门见山便把来意和盘托出,口若连珠地道:“王堂主哩?我遇上些麻烦,请他帮下忙。有几十个海贼在敝店吃霸王饭还撒酒疯闹事,打坏我店里不少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伙瘟神?想请王堂主出头做个和事佬,劝劝这班家伙,别让他们白吃我的东西还打人。” 另一个也叫苦连天,道:“盐枭帮好没道理呀,竟要我给他们纳贡,我的盐酒行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又不是他们的儿子,凭什么要我给他们纳贡啊?请王堂主帮我出头斡旋斡旋,只要销缴这件事,让我叩头认他做我爹也行。” 汪五爷显得有些不奈烦了,打断他们的话,没好声气地喝道:“孙得财,你这来福酒楼生意也算顺当,不就几顿饭嘛,便算作东请这伙蛮牛吃一顿吧,这种哑巴亏即使是王堂主有时也不太计较,反正这伙海贼明天或后天便上战场,他们不会长命百岁,整天纠缠着你的,忍让一步有何不可?至于赵大富,你这汇天盐酒粮行生意太火红了,引起贼人惦念,也难怪你着急。等王世侄从南椰岛回来,我把你的难处告诉他,看他能不能替你奔走设法。你也不能经常这样劳烦王世侄呀,你得自己设法使点银子雇佣一两个武林高手看守门户,一劳永逸摆平这件事。”孙得财与赵大富闻言唯唯诺诺,拍额跺脚,垂头丧气走了。 汪五爷回头对徐凤仪道:“阁下只怕也如孙得财之辈一样,想请王世侄替你们出头游说事体吧?” 徐凤仪涨红脸皮,纳纳说道:“不敢相欺,晚辈正有此意,确有事情请托,我眼下遇上麻烦,被一个叫枭龙帮的黑帮盯上,被这帮家伙逮住敲榨勒索。劳驾王堂主出马替我们挡挡,招架一下。这件事体干系许多条人命,晚辈若非走投无路,也不至于如此惶恐焦急。不敬之处,还请老前辈多多体谅。”说着从怀里掏出枭龙帮的勒索信,递与汪五爷过目。 汪五爷眼看徐凤仪说得郑重,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颔首道:“王世侄归期早晚在这一两日之间,明天响午过后你再过来看看吧。” 王婆留一直打听小玉兰的下落,委托雷妙达他们四出调查访问,收集小玉兰的信息。听人说南椰岛有个倭酋抢了个南塘镇的妓女作老婆,马上联想这名青楼女子可能是小玉兰。 他仍然偏执地坚守着儿时对小玉兰的爱,以及那句年少不更事但纯真如金的承诺。就是:“我要娶你,玉兰姐!”王婆留至今仍然忘不掉当初许诺时心跳的感觉。经过八年的等待,思念布满伤口!他已很久没看见小玉兰的脸,他的玉兰姐脸上美丽的轮廓在他记忆里其实开始模糊了,但思念却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血液,把这梦想铭心刻骨的镂刻在他的心中。这些年他经历了许多许多人生挫折。在他情绪最迷茫,最低落时,小玉兰是他生存的信仰。 对王婆留来说,小玉兰是他梦中庄周蝴蝶,蝴蝶美丽的羽翼始终承载着他少年的梦想。王婆留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即使与小玉兰阴差阳错的分隔天地,他们两人命运已象一个整体紧紧牵扯在一起,纵是雷霆霹雳也不能轰开。 不管流年如何晃过,王婆留一如既往虔诚地寻找着小玉兰,寻找着遗失的圣洁,从未放弃! 近日,王婆留从一个海客口中得到消息,据说南椰岛(即今南日群岛)有个倭酋娶了一个南塘镇的青楼女子为妻。王婆留立即怀疑这个青楼女子可能是小玉兰!他马上听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遵循内心的引导和召唤,感情激动澎湃起来。在这不可抗拒的思念亲人的感情驱使下,王婆留想也不想就驾船跑到南椰岛,发疯似的在岛上到处寻找小玉兰,几乎掀江倒海,掘地三尺,把南椰岛上的青年女子逐个辨认看过,直至确认这些少女中间没有小玉兰!这才接受小玉兰不在南椰岛上的的事实,怏怏而归。 徐凤仪兴冲冲地赶到碧溪堂,指望拜访王婆留,寻人不遇,只得垂头丧气返回刘家贸易行。 杨三鞭早备齐酒菜,专等徐凤仪回家吃饭。看见徐凤仪唉声叹气回来,知道事情有点麻烦。杨三鞭是个大老粗,也是个不怕死的硬汉子,他也没怎样把枭龙帮敲榨勒索的事放在心上。除死无大事,如果他们招架不住枭龙帮打来的闷棍,大不了与敌人拼命,跟敌人同归于尽。拼命,可能会死人。人都死了,管他以后事的会发生什么事哩?当时杨三鞭乐呵呵招呼徐凤仪道:“徐掌柜,你回来了,一齐吃饭喝酒吧。其他事,明天再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杨豹,拿酒来,今晚我与徐掌柜一醉方休。” 杨豹愁眉苦脸地捧着一坛酒过来,嘭嘭几下,把三个大海碗扔在桌子上,没好声气地替杨三鞭斟上酒。徐凤仪看得出杨豹似乎是不太情愿被杨三鞭呼来喝去地支使,眼里有几分怨恨之色。 “小子,想开一点行不行?这衰神样!好象全家死光光似的。来,喝一杯,笑一笑。”杨三鞭踢了杨豹一脚,满不在乎地嚷道。 “你喝,你喝,你自己喝个够,这顿饭说不定是最后晚餐呢!”杨豹生怕以后再也吃不着饭,埋头拼命啃肉吃饭。杨猛、杨威、杨虎等几个同伴先后死了,刘家贸易行只剩下他一个人使唤仆人,连个玩伴也没有了,也难怪他气恼苦闷。 徐凤仪喝了一口酒,借酒壮胆,向杨三鞭和盘托出他的想法:“杨三叔,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我有个朋友在这仙游城有些声望,也许他能帮我们摆平这枭龙帮敲榨勒索的事。只是我最近手头比够紧,凑不足银子作见面礼去拜见哪位朋友,想向三叔告贷几两,你看行不行?”徐凤仪名义上是南塘杂货行、刘家贸易行的掌柜,但财政大权实际掌握在杨三鞭手中。徐凤仪每月从杨三鞭手里支使几十两银子作活动经费,他身上确实没存下几两银子。 第五十八章互相试探 “都什么时候啦,差不多火烧眉毛了,你磨磨蹭蹭跟我说这件事?最穷也不能省这几个钱呀?你要借多少钱?说出来吧,让我设法筹措。” 徐凤仪吞了口唾沫,小心亦亦地道:“我想,我想向你借……借……借二百两银子,你有木有?” “什么?二百两银子?”杨三鞭有点吃惊,还以为徐凤仪是跟他开玩笑。二百两银子在那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大钱,相当现代十二万人民币左右(按照当时物价购买指数,一两银子相当6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徐凤仪生长大富之家,根本不把区区二三百两银子放在眼内。但杨三鞭听到徐凤仪说就要拿二百两银子送人,还真以为徐凤仪疯了,生气地道:“你没搞错吧?你怎能一开始就这么大手笔送礼,这靠谱吗?就算他能帮咱们摆平这件事,也等事情平息后再送礼呀,哪有你这样送礼的?” “不,我没有选择了,只有这样才显出我有诚意。”徐凤仪皱皱眉头,固执地说。“我这位兄弟本事很高,我见识过他的身手,我深信他出手能帮咱们摆平枭龙帮。况且他还答应帮我,并说帮我找大夫治疗这伤脚,又答应传我几招剑法,我不能显得太小气呀。” “噢,他是谁?可靠吗?”杨三鞭觉得徐凤仪言行越来越幼稚可笑了,对徐凤仪的说法很是怀疑。 “他是──碧溪堂的堂主──王婆留。”徐凤仪看见杨三鞭怀疑他的话,有点焦急了。 “原来是他,我亦久仰他大名,只是缘悭一面,没有机会拜见他。呃,你跟他怎么认识?”杨三鞭耸然动容。王婆留在仙游城是个名人,大名鼎鼎,可谓妇孺皆知。 徐凤仪把他在灵鹫山遇上王婆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杨三鞭点头道:“如果你说别人,我或者不信。不过这王婆留是个信誉很好的年轻人,言必行,诺必践。他的话我信,这二百两银子你拿去用吧,二百两银子交上王婆留这个朋友,值了。” “我还是借吧!”徐凤仪搔搔头,对杨三鞭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行为感到有点受不了。 “借什么,该花的银子还是要花嘛,二百两银子办成这么多事,值了。”杨三鞭兴奋地说。 “这么说,你也赞成我跟王堂主学习倭寇的剑法了?” “当然咯,我自断一臂,都成为废人了。现在南塘杂货行已有两个残废人了,还有什么指望?若你的脚还可挽救回来,自然最好。又学几招倭寇的剑法,何乐不为?南塘杂货行还指望你一个人撑起来呀!你运气不错,居然还会遇上这种好事,确实让人意想不到。”杨三鞭啧啧称奇。 “我这脚还可挽救回来?这倭刀法值得学吗?”徐凤仪也怕被人忽悠,不免向杨三鞭请教一下。 “照理说,你这脚还是可挽救回来的,就看你的造化了。如果遇上高明的大夫,这种脚伤根本不是个事儿。至于这倭刀法值不值得学,我看绝对值得。”杨三鞭说到这里,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也许不知道,你师父刘云峰年轻时怎样学成这倭刀法的。这件事说来耐人寻味啊!话说你师父刘云峰年轻时学了几套中土剑法,就自为天下无敌了,皮肉发痒,目空四海,到处惹是生非。他的剑术在这中土大明确实算是高手了,这可以从他轻松干掉几个汪洋大盗的身手看出来,你师父当年确实有些能耐。不久之后,你师父又跟南北刀王郭五打成平手,拳脚功夫略逊少林首座武师天员大师一招而已。一个人武功练到这种程度,也足以傲视武林了。由于你师父在中土武林没有遇上个象样的对手,于是出了一帖,公告天下,说能在剑术能胜他一招者就奖银十两,自他扬名立万以来,天下间能赚他十两银子的人几乎没有。后来你师父遇上两个倭人,吃了大亏,他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 “这两个倭人,肯定是强中手,王上王,有些名堂和来历?”徐凤仪心想打败他师父刘云峰的人肯定是威震江湖的豪强剑客,肯定是有些名堂和来历的人。 哪知杨三鞭却摇头说:“这两个倭人都是无名之辈,在倭寇中间名不见经传,在中土武林也没有名气。尽管其中一个声称是‘站着往生的日本第一武士弁庆的同乡邻居第十代目某某的孙子……’。哈,这好象我杨三鞭说我是杨家将的后裔还不靠谱,更何况是杨家将的同乡邻舍杨某某的孙子?我只能以倭寇甲倭寇乙称呼他们。倭寇甲听说胜你师父一招者就奖银十两,就上门向你你师父刘云峰挑衅索战,你师父当年也想见识一下倭刀法,那有不情愿之理?就选了一个隐秘的竹林中开锣竞技,跟倭寇甲刀来剑往干将起来。倭刀法果然古怪诡异,出人意表地把你师父打得大败,输招不止百招。好在倭寇甲意在耀武扬威,不是为了杀人扬名。你师父输得一塌糊涂,事后算账,足足给这厮上缴一千两银子才买来一个安宁。这还是他手下留情,要不连命也要赔送给他了。至于倭寇乙更是厉害,自称‘终极一刀流’,一招就打败你师父。你师父自遇这两个倭人之后,立意研习倭刀法,并给这两个倭人送去茶叶千斤,黄酒百坛,方才跟这两个倭人套上交情,学到十招倭刀法。你师父把这十招倭刀法当成至宝,始终不肯轻易示人,便是他的爱徒和得力助手,也是仅传一两招而已。” 徐凤仪听了杨三鞭的话,不禁对倭刀法悠然神往,合掌称善道:“听杨三叔这番话,看来这倭刀法非学不可了。” “有机会你就学吧!莫囿于成见,害人害己。学到倭寇的本事再反制倭寇,谁会取笑你?”杨三鞭苦口婆心劝道。 “杨三叔见教极是,晚辈领教了。”徐凤仪向杨三鞭再三敬酒致谢。 第二天,徐凤仪起了个侵早,作急打点收拾礼物,拜谒王婆留。他用一个礼盒装上两百两银子,又拣了几件玉器首饰装入一个首饰盒上。打点妥当,提着便兴冲冲投碧溪堂而来。老远便见汪五爷在碧溪堂门口洒水扫地。汪五爷对徐凤仪招手笑道:“你来得正好,王世侄咋晚回来了,刚刚起床梳洗,还要出门办事哩。” 徐凤仪迫不及待跑进碧溪堂会客厅,却找不到王婆留。问问伙记王婆留在哪?有人说王婆留在碧溪堂西厢客房协助庇得大夫照料病人去了,徐凤仪只得扛着礼盒,拐弯转角地气喘吁吁转到碧溪堂西厢客房中。 碧溪堂西厢一个不起眼的大厅,此日十分热闹,人进人出,忙碌异常。 只见一个男子抱着个脸青唇紫的小女孩焦急万分地快步跑进来,边走边叫:“快请庇得法师救救孩子!庇得法师,你法力无边,你肯定有办法救回我的孩子,求求你了,我相信你的法术了,我不信那些骗人的江湖郎中乱开药了,吃了这么多树头木桩,一点效果也没有。现在,只能靠庇得法师施展法术了。” 徐凤仪抬头仔细打量这个庇得法师,只见他一头通透的银发,身穿佛朗哥燕尾西装,胸前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脚蹬高筒牛皮靴,腰间佩着一把尖细的长剑。年纪三四十岁,长着一把浓密的大胡子,模样倒是十分威武雄壮,象极一头非洲的雄狮。他这身装备,显得跟那个时代格格不入,难道说这家伙也是穿越客?不可思议,反正大家都管他叫做神仙──庇得魔法师。 “噢,我的天!你拖了一个月了,小孩子本来就是感冒发热,也不是什么大病,看看她被这些庸医折腾成什么样子?岂有此理!”庇得无可奈何瞪了那男子一眼,取出一个瓶子,给小女孩摁着鼻子灌了药。药看来很苦很难吃,小女孩挣扎得很厉害。庇得魔法师只得在前胸划个十字,替小孩子唱上一首佛朗哥儿歌安抚一番。但旁人看来却不是这样,特别是小女孩的父亲,他认为庇得法师正在吟哦魔法。王婆留把庇得法师请到仙游城行医,本是一番好意,但那时的人都不相信西医,使得碧溪堂的西医诊所门庭非常冷落。王婆留没有办法,只能托言庇得晓得法术,神通广大,才说服那些庸夫俗妇上门帮衬,渐渐地愿意请庇得看病了。 庇得唱完一首歌,小女孩呼吸均匀地睡着了,脸色也恢复红润。小女孩的父亲泪流满面,合掌仰望苍穹,连呼谢天谢地。 “多亏庇得法师,多亏庇得法师。”小女孩的父亲转头跪在地下,不停地向庇得法师磕头道谢。 庇得法师仰天一笑,说:“大老爷们,你不用谢。此乃天意安排,上帝假手我完成最后仪式而已。这孩子家自家命大,活了过来,我一点功劳也没有。”庇得法师人格魅力没得说了,大家对他老人家毕恭毕敬,他还如此谦逊下士,不愧是大\法师呀!大师的优点就是谦虚,仁慈得象你爷爷。 “庇得法师,你吃点什么?”小女孩的父亲笑吟吟地捉着庇得的手问道。这回他彻底把庇得当成大爷看了。 庇得说:“我要吃馍,吃馍就行了。你回家给我蒸几笼馍,送过来当诊金吧。” “不行,我杀鸡\吧!”小女孩的父亲生怕抬慢法师。 但庇得坚持要馍,小女孩的父亲没有办法了,只好答应给庇得法师蒸几笼馍作谢礼送过来。 庇得神医不愧是大师,馍真是好东西呀,他一个人吃不完,行医的时候同时还行善。可以用馍周济穷人。那些穷光蛋得到庇得法师几个馍填进肚子之后,到处替庇得法师免费做宣传广告,庇得法师真是好人哪!好人哪!如果庇得法师叫小女孩的父亲宰几只鸡,给病人派鸡肉,这成什么话?也不能收到派馍那样的好效果。馍虽然不可口,但贴心呀。 徐凤仪见此情景,完全被庇得法师完美的人格征服。医者父母心,凭这庇得法师这招仁心仁术,足见他的医术十分高明。看来这回自己真的遇上神医了,跛足有得救了。 迎面只见一个少年从灶房出来,给等候看病的病人端茶倒水。这个小伙子身子修长,肩宽臀窄,体态健美。眉目清秀,英气迫人。特别是他的笑容,十分亲善可人,令人一见难忘,仿佛看见神交已久老朋友一样。那少年正是王婆留。 王婆留见了徐凤仪,连忙扬手招呼道:“嗨,你来了,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哩?我可是等候你多时了。” 徐凤仪叫声:“失礼。”把礼物奉在胸前道:“些小心意,敬请笑纳。我想请你……” 王婆留爽快地拍拍徐凤仪的肩头,推开礼物,笑道:“我知道了,汪五爷已把事情告诉我了。你先回家收拾家伙避避风头,免遭他们暗算,这枭龙帮的人作孽不止一端,我今晚子时定到他们约定的地点去会会他们。替你除去这条祸根,你放心吧。” 第五十九章扑朔迷离 王婆留把徐凤仪干巴巴送上门来那份银子退了回去,只收下徐凤仪随礼送来的一份糖果。然后又嘱咐徐凤仪躲过强盗的勒索之后,尽早前来碧溪堂料理脚伤。 徐凤仪晓得王婆留是个重信守诺的人,一言九鼎,答应与你奔走效劳的事,一定悉心办妥。不过徐凤仪仍然觉得王婆留这个人脾气古怪,所谓在商言商,亏本的生意不做,但这王婆留不仅答应帮这徐凤仪的大忙,而且分文不取,甚至送给他的二百两银子看也不看便退还回来,这种人品修为的人在这乱世之中确是罕有。徐凤仪知道不必再跟王婆留说客气话了,大恩不言谢,记住这个人的人情就对了。 王婆留一直调查枭龙帮的底细,这枭龙帮是最近出现在江湖上最厉害的一个帮会,无法无天,可谓穷凶极恶。凡被枭龙帮惦记瞄上的商人,若不乖乖就范向枭龙帮进贡输货,就会被枭龙帮毫不留情地干掉。谁敢跟枭龙帮论理,谁就难免被枭龙帮的人剁成肉酱。 整个仙游城都给枭龙帮搞得惶惶不安。枭龙帮到处发射箭书飞镖,敲榨勒索商人。若是有人拒不答应他们的要求。那商人的家人就有可能被绑架,货物遭到践踏或破坏,甚至可能半夜醒来,突然发觉置身火海,简直来不及逃出被烈火烧坍的、浓烟呛得人透不过气的店铺。 也有商人请来一个名唤叶叫天的武林高手,他发誓要把枭龙帮这伙藏在阴沟底下的恐怖分子揪出来,夜间埋伏在树林里观察,或是扛着大刀在街道上巡逻。可是有天早晨,居民开门的时候,有人发现叶叫天倒伏在阴沟下,喉咽被割破了………看清楚吧,这就是跟枭龙帮作对的下场。这样一来,所有在仙游城做正当买卖的商人都被枭龙帮吓得不轻,几乎差不多是魂飞魄散了,大家都怕这种事落在自己身上,很多商人开始乖乖向枭龙帮纳贡称臣了。 仙游城的居民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个地区发生的怪事。在这仙游城中,一到天黑,家家户户就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使这地区显出一片惊慌的景象。人人自扫门前雪,那管别人瓦上霜。各自寻找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罢了。当地的赌档庄家认为这是倭寇干的事,尽管倭寇也派人调查枭龙帮的底细,但人们普遍认为倭寇是贼喊捉贼,装模作样鬼混忽悠人。有些赌档的庄家甚至开盘,赌倭寇是这些勒索案子的幕后黑手。 王婆留尽管也怀疑这些勒索案子是倭寇干的,但他手头没有证据,想当然是并不可靠。况倭寇已是仙游城的占领者,他们要搞钱完全可以用征税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似乎用不着干敲榨勒索的勾当。不过,一些认为自己很有脑子的商人认为倭寇是最无耻的,不可理恕的,是愈有愈贪的贪婪小人,明抢加暗夺是这些强盗的老谱。──肯定是倭寇这帮乖孙子干的,一定是,只能是。于是很多人相信这理所当然的推理和判断,心里舒服了。 要看看勒索案子是谁干的?唯有亲自到地底下调查,把象老鼠一样躲在阴沟底下的幕后黑手揪出来,才能晓得事情是谁干的? 当王婆留走进漆黑的夜幕里调查这件无头公案的时候。也有人步他后尘,尾随着他后面寻找这破坏市道的幕后黑手,发誓把这伙藏在阴沟底下的恐怖分子揪出来。看来对付枭龙帮的人并不限于王婆留一个,或者说王婆留并不是孤军奋战。 王婆留蹑手蹑脚走到城西关王庙前头的柳树下,象幽灵一样在黑暗中巡逻,等候着贪婪的勒索者出现。 地狱一般黑暗的世界好象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轻柔潮湿的海风吹过海滨平原,越过树梢,吹向远山。除了即将到来的贪婪的勒索者,不可能再有人到这鬼地方来。王婆留左手按着剑柄,随时作出扬眉出鞘的准备。剑在匣子里发出吱吱嚓嚓的响声,那是最要命的杀人凶器想喝人血前压不住的冲动。王婆留凝视黑暗的远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但愿你们别来! 王婆留祈求这些贪婪的勒索者别来是有理由的,一旦他怒不可遏拔出细雪宝刀。强盗们除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御细雪宝刀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细雪宝刀大开杀戒了。 临到子夜,王婆留听到一阵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传来。周围村庄顿时犬吠声四起,一犬吠形,百犬吠声。占据田埂呜叫的青蛙接二连三跳入水中,喧嚣一时的蛙鸣声也随之嘎然而止。 王婆留没有躲避,他一动不动地在柳树下等待着,他始终保持着随时拔剑出击的状态。 小路上,有两条黑影正猫着腰向前移动,看得出他们已下马步行,缓缓向柳树下走过来。若不仔细打量,王婆留还以为这两只黑影是两条狗哩。 “来了!”王婆留心跳急速,热血沸腾,兴奋起来。右手握拳后又松开,一握一舒,尽量放松筋骨,以便让手指保持最灵活的、最佳的状态拔刀发招。 两条黑影瑟瑟缩缩的四下张望,象是害怕遭遇突然袭击似的。他们磨磨蹭蹭走到柳树下,定神一看,没有看见预想中装着银子的大麻袋,却看见如石雕塑像一般屹立在树下的王婆留,不免大吃一惊。──你是谁? 王婆留站在柳树的树影下,而且一直保持不动,把气息内劲隐蔽起来,那两个人直至来到柳树下才发觉王婆留存在。 王婆留深知这一战关系着仙游城无数商人的生死。怒喝一声,一把擎出长刀,闪电般飞身直奔那两条黑影。 “你们是谁?”王婆留与这两个人近身肉搏,打了一个回合,发现对手武功很高。同时还发现对手用黑纱布蒙上了脸目,看不出对手是什么人。 但是两个蒙脸人中,其中一个看见王婆留后,很是吃惊,居然惊呼一声:“狗……狗……狗zá种。” 王婆留觉得对手认得他,而他却不知这两人的身份。这时,他肯定这两个枭龙帮高手不是倭寇,倭寇中没有人会取笑王婆留是狗zá种。哪两个人是什么人呢?是否周全功、唐三和镇江卫所指挥洪天他们有关系?在王婆留印象中,只有这些人咒骂他是狗zá种。 “让我看看你是谁?”王婆留突然把倭刀一推,发力压迫那个骂他狗zá种的蒙脸人,一只手绕过对手的防御圈,伸到对手的脸前。 正待用力扯下对方的蒙脸布,一声大喝自侧边传来。王婆留急忙抬眼一瞧,只见另一个蒙脸人挺刀来战,大刀象巨浪一般向他压过来。两个蒙脸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防御甚是严密,一点机会也不给王婆留。王婆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缩手回防,尽力与两个蒙脸人周旋,双方打个平手。 王婆留眼见扯不下对手的蒙脸布,接了对手一轮如骤雨暴雨般攻过来的招数之后,陡觉对手剑术奥妙,武功深不可测。彼此刀剑互相碰撞,王婆留旋即觉得麻痹之感遍袭全身,那两个蒙脸人的身手不容小觅,是王婆留从未遇上的顶尖剑术高手,使他感到压力很大,稍不注意,随时送命。王婆留只好打醒十二分精神,与那两个蒙脸人战在一起。 一个蒙脸人跃上半空,居高临下,举刀给王婆留当头一击,大声追问道:“狗zá种,你竟敢挡我财路,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决一雌雄吧!你是男人就不要逃。” 王婆留不答,身体象光影一般穿梭在这两个蒙脸人中间,找到机会飞脚把背对自己的一个蒙脸人踹落阴沟,大喝道:“好刁贼,裹头蒙面装神弄鬼,就算你们再戴几张脸具,我也认得你们,你们不就是唐三手下的狗腿子嘛,别以为把脸包成粽子模样,就可以瞒天过海!”王婆留跟这两人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凭声音便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身份。这个人显是曾经在南塘唐家丝绸店抓住过他的武林高手王妙手。 王妙手翻身从阴沟里嚯然弹起,冷笑道:“认出我又怎样,难道我就不认得你?你假装不认得我就算了,既然你认得我,我就送你上西天。”只见王妙手以气御剑,运出夺魄云烟掌的内息与手中的宝刀杀气合流共营。一股雷电似的劲气,化作一条金龙,盘旋刀身而出,直钻王婆留的心窝。 王婆留看见对手的内力如此犀利,也用意念催发身上异能,吐出一股内劲,让细雪宝刀变得象月下的白雪一样通透明亮,闪闪发光。三把剑、三个人的内气纠缠汇合一起,乒乒乓乓互相冲撞起来。 “轰”的一声,三个人强悍的内气撞在一起,各自向后猛撤翻滚。 王婆留后退数步,猛然发觉丹田空虚,一点内息也提不起来了。他的特异功能自上一次在烈表山觉醒之后,不时反复运劲行气,但进展始终有限,无法突破督任二脉,作大小周天运转。这一次吐劲爆发内力,在危急关头用力太猛,发出的能量大大超过他身子承受的极限,这些好不容易存贮起来的有限气劲被王婆留一次用光了。果然王婆留发出一次内气之后,后继无力,身上的异能一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事了!王婆留内劲不继,心里也有些慌张,只能用剑术技巧掩盖自己的力量不足。王妙手是那个时代顶尖的武林高手,他当然看得出王婆留身上露出的破绽,抓住契机,嚓嚓几刀把王婆留迫得前仰后合,危在旦夕。 却是这时另一个蒙脸人也抓紧时间在他背后发动突袭,剑风飕飕,把王婆留压制得抬不起头。一前一后夹击,把王婆留打得手忙脚乱,穷于招架。王妙手粘住王婆留的剑,另一个蒙脸人逮着机会一剑刺在王婆留手上,却几乎洞穿他的掌心。王婆留不禁大叫一声,当时撤剑收招,跳到一旁,捂住伤口止血。 这两人的武功太高了,则使王婆留拥有无坚不摧的细雪倭刀,也被对手遏制得施展不开,缚手缚脚。 王妙手在王婆留撤招收式之际,突然再次发刀奔袭王婆留的胸口。王婆留躲避不了,只好举刀格挡,抵御护心,硬接王妙手雷霆一击。 如汹涌波涛拍岸的杀气冲击波,把王婆留掀得离地三尺,再跌下来,葫芦一般满地打滚。王婆留大叫一声,卸招消去压力,勉强翻身爬起,已是头肿脸青,嘴角流血,受伤不轻。 王妙手得意地狞笑,从容退到一旁,静观其变。王婆留把刀竖在前胸,暗作提防,平生第一遇上这样强悍的对手,此刻是进或退?他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王婆留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后一棵柏杨树上跃下一人,这人身高九尺,借着微弱星光可以隐约看到他俊朗的面容。他手执一柄六尺的倭刀,宝刀在星光下发出夺人魂魄的寒光。 此人用刀指着王妙手道:“仙游城麻叶九怨部下得力战将小野一郎在此!等候两位多时,阁下不愧是中土大明的武术精英,象阁下这么厉害的剑术高手只怕大明朝找不出几个了。遇上你这样的对手,我感到倍感荣幸!拜托你们跟我过几招吧!”小野一郎言讫,挽了个剑花,只见刀光一闪,一片正在飘飘下坠的树叶化作一团飞灰,随风而散。 这样高深莫测的剑法,还有这样凌厉的杀气!王妙手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岂会感觉不出来?他们眼见小野一郎来意不善,杀气腾腾,心道:“这家伙发出的的杀气这么强烈,惹不起呀,看来我还是让他一步算了。”于是客客气气拱手道:“我们走错地方,得罪了,不好意思。”王妙手说罢微微一笑,向他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第六十章虎狼角力 “既然来了,还想走吗?留点记号吧!你们在仙游城作案,你们占了便、宜,让我们倭人替你们承担恶名,你们大无耻,太可恶了,你们不能净得好处,赚这多钱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小野一郎挺身而出,挡住王妙手他们的去路。 王妙手挥刀狂笑道:“倭奴,别太狂了,别以为你一定能够赢我。我和唐大全大侠联手,肯定能全身而退的。我们来仙游城勒索那些奸商是替天行道!仙游城礼乐早已崩坏,还讲什么谁是谁非,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对。你们倭奴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了,也不差这一件敲榨勒索的事,这个黑锅你们就替我们背下吧!做坏事是我们怎样?──背黑锅你们来!哈哈,服气了吧,倭寇!” “可恶啊──我绝不饶恕你们!”小野一郎大吼一声,五官扭曲变形,斗气轰然爆发。倭寇是认真刻板的人,只认死理的傻子,黑猫偷鱼白猫顶缸受罪的事,他们绝对无法容忍。 小野一郎话毕起三尺长刀刺向王妙手的咽喉,王妙手知道倘若不能快速摆脱小野一郎的纠缠,等王婆留加入战团来,只怕自己今日就凶多吉少了,当下剑走连环,刷刷刷的连出三剑,一招“铁练沉江”阻止对手攻击;一招“玉城雪岭”把自己的破绽全部掩盖封锁起来;一招“毒龙出洞”直攻小野一郎胸口。三招一气呵成,都是速战速决解决对手的快招。 两人刀剑多次碰撞,小野一郎的倭刀虽然锋利无匹,居然不能摧毁王妙手的武器丝毫,原来王妙手除了用精纯内功贯输剑身护剑之外,手中的长刀叫做“玄罡金刀”,用玄铁所铸,刀刃混以精钢、黄金等金属,坚韧无比。这玄罡金刀的刀刃锋利无比,就算轻如在风中飘扬的头发落到刀刃上,也会断为两段,可谓吹毛立断。 小野一郎无法以锋利的兵器遏制对方,只能施展技击与对手斗智斗勇。当对手武装到牙齿,同样拥有强兵,彼此势均力敌的时候,唯有技高一筹者才能掌握主动权,取得优势并打败对手。小野一郎只得施展倭刀技击“燕返”来遏制对手,只见这倭人故意示强,横刀接下王妙手气势汹汹砍出的一刀,然后猛地向前一推,连挡并带着弹推的力量,把王妙手施展出十成力量全部弹推回去。 王妙手没料到小野一郎这一招“燕返”技巧攻击力如此强大,这一招“燕返”技击看似寻常,好象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这一招的可怕和恐怖,你给敌人施加一千公斤的压力,被对手以同样的力量反弹回来你未必受得了,况对手因势利导,连弹带推,回敬、遣返来的压力是先发者的二倍乃至十倍以上。面对如此强大的“燕返”力量,王妙手当然抵挡不住,被小野一郎后发制人,压着狂打。小野一郎打蛇随棍上,乘胜追击,向王妙手本发动一连串的进攻,逼得王妙手连连后退。 就在王妙手吃紧的时候,忽然旁边的唐大全纵身跃上,出剑阻止小野一郎的连续进攻,并高声道:“好功夫,幸会,老夫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且让我来会会你这个来自倭国的剑客!” 小野一郎吃了一惊,看来人的身手功夫,分明是个绝顶高手。为何唐大全的功力这么内敛,不似王妙手一般发出强烈的气场,却是毫无气息的隐蔽起来?让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还有高手潜伏在侧?小野一郎凝视来人,但见唐大全身高八尺,双目如鹰眸般锐利,头上挽着一个道士的发髻,三绺花白胡须迎风乱飘,一身蓝灰色道袍长衫,样子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不禁问道:“我看得阁下是个掌执大门派的宗师级领袖人物,先生,真决定两个一起对付我一个人么?”日本武士崇尚一骑讨,哪怕对手强他千百倍,还是一骑当先,一往无前,并把这种不自量力的浪漫冲锋当成英雄主义崇拜。日本武士一般不主张打群架,不干以多压小的无耻事。 唐大全纵声大笑道:“你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民愤极大,我辈正义之士一定要团结起来为民除害。老夫乃是村野匹夫,不懂大道理,我就是与王妙手兄弟联手灭你这个倭奴,以多胜小,以大压小又怎样?”唐大全以为小野一郎一定觉得自己很委屈,抗议他们两大高手联合起来制裁他。 哪知小野一郎却乐呵呵道:“偶喜欢,你们一齐上吧!打赢你们两个大明高手,我会感到无上光荣;输了也值得,如果我死在你们剑下,麻烦你宣传一下,说我死在你们两个人手里的。”小野一郎手舞足蹈,仍然以自己以小敌多感到无比激动。 王妙手知道今日若不倾尽全力,只怕想要脱身,势必难如登天。当下更不多话,“玄罡金刀”刷刷刷的连续使出三招,刺向小野一郎的要害部位,小野一郎挥刀迎上,三人缠斗在一处,顷刻走了十多招,双方堪堪在伯仲之间。小野一郎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 王婆留得到小野一郎这个援手,才摆脱危机,他当然不好意思静立一旁观战。他对伤掌稍作包扎处理,眼见伤口并无大碍,就挺刀来助小野一郎。 小野一郎看见王婆留插手帮助他,很是焦急,大呼道:“我武功之高,鬼神莫测,偶是大日本最强的武士!就差不多天下无敌,神仙也难以企及,为了大日本的武士的荣光,偶决定一个人拿下这两个家伙!你快快给我退下,我不要你帮,请你别坏了我的名声。我是以小胜多的大英雄!大英雄!”小野一郎也不净是吹嘘不要脸的人,他确有几分能耐。言讫一刀劈出,又是“燕返”斩,拦腰扫向王妙手的腰部,招数是老招数,但王妙手还是照旧吃亏,一点也没长进。在敌人同一招技击上再三上当吃亏,作为大明朝武林一个宗师级人物,被敌人用简单的招数反复戏弄,也够丢脸了。 王妙手在连连后退中探手入怀,掏出几片金钱镖,“嗖嗖”几声甩了出去,飞射小野一郎的印堂、人中、百汇三大穴,勉强把敌人迫退。小野一郎看见王妙手只用几文假铜钱打发他,冷哼一声,大为愤慨,吼道:“无耻之徒,你勒索客商,赚了这么多钱,你竟敢想用几文铜钱打发我,我绝不饶你!贪婪鬼,吃刀子觉悟吧!”长刀一挥,再劈王妙手咽喉。 唐大全也挥剑连出杀招,给王妙手予以援护。两人夹击小野一郎,以小野一郎为轴心旋转起来。 小野一郎也知道被对手包饺子很危险,不断施出绝杀,力图避免被对手夹攻。喝声:“旋风爆裂斩!”忽然身子拔地而起丈余,翻转上半空中,头下脚上,身子如陀螺般急速转动,手中倭刀飞舞,但见刀光如同节日中的烟火盛放,又如飞龙恶斗抖落的一身银麟;喝声:“开屏半月斩!”刀光如鞭炮爆发,砰的一声,一道弧光闪过之后。他本来在两大高手包夹之下,却突然象只气球一样从王妙手与唐大全的包围圈中飞了出去,居然将王妙手与唐大全两人迫得东倒西歪,实在是匪夷所思。小野一郎仅此几招突破自保之术,却足以让王妙手与唐大全感到惊诧莫名,气挫丧沮,这条光棍实在太难缠了!这种倭酋高手不当机立断除掉了,后患无穷。 唐大全和王妙手两人同时大喝,各自使出自己的得意绝技,一个使出“封神诀”;一个使出“穷地斩”。蕴含两大高手惊人杀气的绝招,威力之大,就连不知死活小野一郎也大感意外,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完全埋入漫天刀光的剑冢刀墓之中,最也无所遁形。 只听“轰”的一声杀气炸响,小野一郎手里的刀刃几乎变成锯齿一样,也不知他格挡对手多少密如箭雨的刀罗剑网。然后只见他悠悠晃晃的退出数丈之外,张口吐出一口鲜血。他也够强悍了,依仗自己高超的技击,硬是从唐大全和王妙手两人剑下躲过杀着,杀出包围圈外。 小野一郎仗着唐大全和王妙手对倭寇的剑道不了解,暂时得以与王妙手他们斗了个平手,若以他的武功而言,其实与王妙手他们也是仲伯之间。果然小野一郎经此一番恶斗,气力不继,已经稍落下风,撑不住了,顿时不得不把自大之心收起,再三向王婆留使眼色。他不肯出声向王婆留求助,但他已向王婆留发出求助的信号。 唐大全和王妙手他们已是对小野一郎恨之入骨,倾尽全力进攻,务求将小野一郎一击毙命,未留后招以防不测,竟忘了旁边还有个王婆留在观望战局。他们看见小野一郎面如死色,趁着这倭奴发懵之际,并肩合力,猛攻穷寇,对小野一郎发起最后一击。 王婆留眼见小野一郎体力不支,心想:“这人虽然自负,不喜欢别人插手援助他,但他体力消耗也差不多,已经撑不住了。我一定帮他一把,唇亡齿寒,他输了我也会陷入危险境地,难免陷入苦战,我应该加入战团,能缠住这两个枭龙帮老魔头一段时间,等他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些体力再战,也许能将这枭龙帮的两大高手拿下也未可知。”心念一定,大声喝道:“小野一郎莫慌,我王婆留前来助你退敌!” 小野一郎闻言眉头紧皱,不太高兴地道:“你……你……帮就帮,不帮就不帮,嚷哪么大声干嘛?这种事一旦让我的朋友知道太丢脸了。这种事不能传出去,否则我绝不饶你!”小野一郎一边说话,一边手忙脚乱跟王妙手他们周旋过招。他已输得一塌糊涂了,依然不领王婆留的情。身为武士必须要以一当百,当然也难免有双拳不敌四手的时候。许多大和族武士都有这个臭脾气,认为一个武士被群殴致死是非常光荣的事。看哪,老子是这样被人群殴也不屈不挠,多光彩呀,我的子孙一定以我为豪,就是敌人也会尊重我。小野一郎也继承这种死要脸子的大和武士精神。 王婆留与小野一郎联手协力,威力立显,几个回合就转败为胜,把唐大全和王妙手迫得节节后退。 王妙手跳出圈外,回头把手一招,大叫道:“大家出来,齐心合力拿下这两个小毛贼。” 王婆留与小野一郎不知是计,面面相觑,却见树林一片技叶随风摇曳,似有无数高手隐藏其中。不由自主背靠背汇合一起,暗暗凝神戒备。 唐大全和王妙手长啸呼唤马匹,他们的坐骑也闻声从黑暗中跑过来接应。王妙手回头对王婆留说声:“狗zá种,再见了,爷会再杀回来的,你别得意太早………”话未说完,身子一晃,人已是纵上马鞍,“驾”的一声就绝尘而去。王婆留与小野一郎恨得牙齿发痒,追了几步,眼见王妙手他们去远了,只得歇脚。 第六十一章惠及自己 王婆留没料到枭龙帮的幕后老板竟然是唐三,从他目前掌握的线索判断,唐三与枭龙帮至少脱不了关系,这结果确实是出人意料之外。唐三这些大明精英,自诩疾倭如仇,自诩站在正义一边,行为居然如此卑鄙下作,为勒索几个小钱做出如此恐怖的事情,可以说是比倭寇还无耻。这事让王婆留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这也许就是某些自诩侠义之士的虚伪脸目吧!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表面看起来理直气壮,其实早已败絮其中。 王婆留想跟小野一郎交个朋友,便约他上酒楼吃顿便饭。谁知这小子居然一口拒绝,一点也不领情,对王婆留的示好全然无视,还气哼哼的警告王婆留说:“哼,想做我的恩人,没门!我不会欠你人情的,别来这一套了。我因缘救下你,你也碰巧救下我,大家两不相欠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再见,别想利用我,别说你是我的恩人,否则我跟你拼命。”小野一郎说完这话,冷笑一声,昂头甩袖,大踏步走了。 王婆留望着小野一郎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真是不可理恕的怪人啊!”他没料到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只好绝了跟小野一郎交谊示好的念头。交朋友也要讲究缘份,即使你是善良的好好先生,也无法让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喜欢你。你的竞争对人有时也会兴起帮你一把,并不代表他喜欢你。他偶然做点好事,是他一时高兴率性而作罢了。 在这仙游城中,正有正道,邪有邪党。白道黑道,分成无数派系,各怀自己的利益在这仙游街上划分地盘,明争暗斗,每一股势力都在努力为自己的利益集团争取生存空间。在这里没有敌我之分,没有是非黑白之辨,也没有什么道义可言,唯利是图而已。 在这里大家只有一种身份,就是商人。只要有钱赚,我不管你是谁,鬼也好神也罢,我都可以跟你做完交易,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互不干涉。 在这仙游城中,任何一个见过场面的大老板,都很清楚这仙游城的潜规则,但大家依然心照不宣,从不揭露对手的隐私老底,这是很无奈的生存选择。就象非洲草原中羔羊不得不与狮子、豺狼共处一样,是神和自然界安排,你不喜欢也没办法。 在这仙游城中,所有商人都象羔羊与狮子、豺狼一样和谐共享一片草原。只有你的行为没有挑战到我的生存底线,危及我的生存,阻碍我发财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动刀兵。大家都遵奉一个游戏规则,在公平买卖的情况下,彼此都互相克制,容忍对手存在,不管对手是好人坏人,道德修养如何,都给人家一个生存的机会。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伙伴,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大家都不会因为对手是自己的敌人,或不属自己势力范围的人,就拒绝跟对手做生意交易,没有人会这样傻。在这个繁华城市淘金的人,只有放下成见,大同共存,才能促进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种在这里完成贸易。所谓孤阳不长,独木不成林。真正的森林不能只长一种树木,只允许一种动物存在,既然林子这么大,当然兼收并蓄,有容乃大。而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儿都有,这种情况也是很正常。仙游城就是类似这种情况。 至于王婆留跟小野一郎、麻叶九怨和唐三等人的关系也可以这样理解。王婆留不一定喜欢与麻叶九怨和唐三等人在仙游城和谐共处,不过那是神的安排,你不喜欢也没办法。 现在,王婆留羽翼未丰,只能暂时忍气吞声,不管是那个黑帮,他都无法立即撕下脸皮向对手发出挑战。只要他还想在这仙游城混下去,他必须保持沉默,容忍邪恶的对手存在。而且他对手,象麻叶九怨这些人,也没有挑战到王婆留的底线,暂时没有激发矛盾、引起更大的冲突。当然大家都在试探对手的容忍度,小摩擦不可避免,但谁也不愿意为一点芝麻豆腐的损失而进行生死相搏。 王婆留回到碧溪堂不久,徐凤仪即过来打听消息。王婆留就把他逐走唐三手下的狗腿子唐大全和王妙手的事情告诉他,叫他不必再为枭龙帮敲榨勒索的事担心。徐凤仪暗叫侥幸,再三抱拳向王婆留表示致谢。 当时,王婆留又劝徐凤仪留下碧溪堂治疗脚伤。徐凤仪眼见王婆留已摆平枭龙帮敲榨勒索的事,心中再无牵挂,便放心在碧溪堂住下,恳请庇得替他纠正左脚足弓断骨。徐凤仪不免受些苦楚,让庇得把他左脚足弓打断重新接续。幸好庇得是个高明的外科大夫,下手坚决,事前又让徐凤仪喝过麻沸散。敲断骨头并让骨头复位的过程很短,时间并不算很漫长,只是区区半个时辰就办妥了。事后,庇得对徐凤仪说手术很成功,足弓断骨痊愈后不会留下后患症,说不定还长功力哩。徐凤仪的足弓断骨虽然得到重新接续纠正,但他这脚伤完全康复,至少要休养疗理一两个月时间才能彻底痊愈。王婆留安排徐凤仪在碧溪堂西厢客房住下,叫他安心静养,并说等徐凤仪伤愈之后,再向他传授几招倭刀法。 对王婆留的热心帮助,徐凤仪确实是感激万分。尽管他知道大恩不言谢,但他还是忍不住再三向王婆留表示衷心感谢。并说:“王兄弟,你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说吧,只要我办得到,万死不辞。” “呵呵!”王婆留搔头傻笑,他帮助徐凤仪完全是率性而为,从来没有想过要徐凤仪回报他什么。他之所以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助人为乐,从帮肋别人中得到快乐,自己也感到高兴。我感到高兴,我就愿意做这样的事,还需要理由吗?不过,王婆留也许自已也不知道,他这种博受意识完全是受到小玉兰潜移默化影响所致。如果他不是小时候受过小玉兰的大恩,他也许不懂得爱人。现在,王婆留也觉得他长大了,独立了,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帮助了。假如有就是寻找小玉兰的下落吧!想到小玉兰下落不明,王婆留自觉心如刀割。当时感情流露,情不自禁对徐凤仪说:“徐兄弟,我有件事麻烦你,如果你有闲暇时间,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王婆留知道在茫茫人海寻找小玉兰的下落并不容易,人多力量大,发动更多人来寻找小玉兰,找到小玉兰的机会就越大。 “你找谁?说吧,不要客气,只要我能帮到你,那是我的荣幸。”徐凤仪神情兴奋起来,他很乐意为王婆留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事,那怕是洒水扫扫庭院他也会做。 “我有一个义姐,名唤小玉兰,几年前失踪了,我一直在寻找她,至今下落不明。麻烦徐兄弟有时间替我打听一下她的下落。” “小玉兰?”徐凤仪若有所想,歪着头想了片刻,突然拍额惊叫道:“是了,我初到南塘镇刘家集的时候,在当地一家酒店听说书先生说过她的故事,你指的小玉兰是不是南塘镇栖凤阁的花魁行首贾玉兰?” “就是她,你是否知道我姐姐贾玉兰的下落?”王婆留身子一颤,眼哐发热,双目有些润湿。 徐凤仪点点头,就把贾玉兰被倭寇掳走的事告诉王婆留道:“据说一个叫镰仓鬼太郎的倭酋,听说南塘镇这地方富饶,便纠集一班倭寇涌到南塘镇打劫,企图烧抢掳掠。倭酋镰仓鬼太郎停驻南塘镇的时候,在栖凤阁碰上这贾玉兰,惊为天人,要娶这贾玉兰为妻。起初,贾玉兰并不同意。后来那叫镰仓鬼太郎的倭酋恼羞成怒,以一镇士民性命要挟贾玉兰,威胁贾玉兰改虑,说贾玉兰若不从他所愿,他便要血洗南塘镇,杀尽一镇男女老少。贾玉兰为救这一镇父老乡亲,惟有含羞忍辱,答应镰仓鬼太郎的无耻要求,跟倭酋镰仓鬼太郎走了。” 王婆留至此才知道贾玉兰被倭寇掳走,他也被倭寇掳到猪仔岛,裹胁为盗。他理解贾玉兰在绝望的情况下作出这种无奈的选择,以贾玉兰象菩萨一样的慈悲性格,她会为保全南塘镇数万百姓身家性命屈服倭酋的淫、威。王婆留曾经接受过贾玉兰的大爱,他很清楚他姐姐在关键时刻会牺牲自己,舍己为人。 “谢谢你,徐兄弟。我总算知道我姐姐失踪的原因,我一定找到她!”王婆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如喷泉似的沿着脸额淌下来。看来他热心帮助徐凤仪是没错,至少因此打听到贾玉兰失踪的原因。他帮助别人,也惠及自己。他通过帮助徐凤仪打听到贾玉兰被一个叫镰仓鬼太郎的倭酋掳走,现在他有了目标和方向,他知道怎样寻找贾玉兰了。只要他找到这个倭酋镰仓鬼太郎的巢穴,就能找到贾玉兰。 “待我脚伤痊愈,我也帮你寻找贾玉兰姐姐吧!”徐凤仪也被贾玉兰的义举善行感动过,就算贾玉兰不是王婆留的义姐,他只要打听到贾玉兰的下落,也会责无旁贷施予救援。 得知贾玉兰被倭寇掳走的消息,王婆留情绪激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惟有冲出碧溪堂,跑到郊外大哭一场。他可以承受一切不幸,一切委屈。但他不能容忍给过自己大爱并教会他怎样做人的贾玉兰姐姐遭遇不幸。他觉得必须尽快把贾玉兰从镰仓鬼太郎手里解救出来。贾玉兰对王婆留来说,是他人生一个方向、一个指针,是一盏照耀他前行的永不熄灭的明灯。王婆留在黑夜顽强活着就是贾玉兰给他希望和力量,贾玉兰以她充满爱与慈悲的眼光照亮他的未来。 第六十二章品茗论道 山中无甲子,日月快如梭。海边的日子比山中日子过得更快,潮起潮落瞬间,一连串日子眨眼间就象水流般漂走。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徐凤仪年轻力壮,加上庇得治疗得当,他的脚伤很快就痊愈了。徐凤仪在庇得大夫无微不至的关照下,稍经康复锻炼,左足恢复如常。 这天,徐凤仪没事又来碧溪堂闲走。庇得走到徐凤仪面前,把左脚往地上一跺,并叫徐凤仪照葫芦画瓢,跺一跺脚给他看看。徐凤仪不假思索把右脚一跺,啪的一声,在潮湿的地面踏出一个脚印,大地为之颤抖,险些把蚯蚓也从地底下踩出来。 “麻吗?”庇得笑哈哈地望着徐凤仪问道,他倒不是向徐凤仪卖拐,这是外科医生的职业习惯,他们惯用这招伎俩检查腿部骨折病人是否康复如常。 “有点麻。”徐凤仪惴惴不安回答说,很有些为自已的未来担忧,生怕这腿弄不好变成陶瓷脚。 “你踩得这么带劲,不麻才怪。”庇得惊讶地睁大眼晴道:“你明明是左脚受伤,怎么用右脚踩?” “不好意思,搞错了。”徐凤仪这才发现他居然用右脚跺地,他跟庇得面对面站着,本能作出这种反应,没料到踩错了。只得再用左脚跺一跺地给庇得看。 “痛吗?”庇得歪着头问,他才不介意徐凤仪的脚伤是否完全康复,如果徐凤仪把脚弄伤了,他乐意再替徐凤仪敲断脚骨头,再接续一次。反正闲着无事,无事找点事情做做嘛。 “不痛!”徐凤仪确信的自己的脚伤完全康复,实事求是,不痛就是不痛。他才不敢撒娇\叫痛,他也看得出庇得脸上带着邪笑,有点使坏的意思。他才不会上庇得的当,没事瞎折腾。 王婆留在碧溪堂中庭花园支上一张桌子,用紫砂壶泡好潮汕功夫茶,便邀请徐凤仪过去喝茶。品茗清谈,议论时政国事,切磋武功。这段日子,他们都是这样煮茶论道,聊天解闷。 这几日,王婆留与徐凤仪的主要话题都是围绕中土剑法与倭刀法谁优谁劣,争论不休。王婆留开门见山对徐凤仪说:“我今日不跟你磨嘴皮了,你先使几招剑法给我看看,我品评过后,再指点你学几招倭刀法。” 只见徐凤仪握着一根竹枝,跑到庭院中间,耍了一套武林人士常用的剑法“醉剑”。按中土武林人士解释醉剑的奇妙功能,乃是形醉而神不醉,装醉而诱敌深入,在敌人麻痹大意之际乘机制敌,其剑法理论精髓大意如此。徐凤仪也把醉剑使得维妙维肖,如果当年有体育竞技会,相会中土武林专家组成的评委会,至少给徐凤仪这套使得一丝不拘的“醉剑”打上9?95分。徐凤仪一会儿象彻砖抹灰补墙,悠晃晃地东涂西抹;脚步虚浮,行状怪异,虽然是故意装十三诱惑对手出击,但重心不稳,连自己的身体平衡还没有掌控好,怎么防身杀敌?依王婆留个人理解认为,“醉剑”就是使剑的人做着超高难度的防御动作,再伺机杀敌,这好比舍易就难,放就简单有效的动作不用,硬是用复杂而且没效率的动作。就象写中文的“一”字,明明可以一挥而就,他偏偏要写成繁体字的“壹”字,简直是画蛇添足,愚不可及。王婆留心中立即有了个明确的判断,这种花拳绣腿绝对不能在残酷的战场上使用,谁用谁扑街。 徐凤仪当然不服气,拿着竹枝挥舞几下,向王婆留叫阵道:“你且别忙笑话,你不服气,拿根竹枝过来攻击我试试?” 王婆留闻言拿起两把倭刀,自己拿一把,一把甩给徐凤仪,说道:“平时用竹枝训练,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打胜对手,只会助长你的虚荣心,你这样永远不会进步,只能将错误进行到底!等到那一天你在残酷战场被敌人击倒在地时,你永远没有翻盘的机会了。”王婆留又把倭刀一摆,继续说:“你杀不了我,你放心使用醉剑技击对付我吧。我会掌握分寸,不会失手杀掉你。” 徐凤仪得到王婆留这句承诺,心中再无惧意。拿起倭刀,把自已平日训练的醉剑技击施展得淋漓尽致。左摇右晃,东倒西歪,觅准时机,便给王婆留致命一击。 但王婆留永远不给徐凤仪反击的机会,只要徐凤仪一侧身或装腔作势失去平衡的时候,立即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徐凤仪佯醉后仰,被王婆留追上当头一剑轰杀下来。危急之中,徐凤仪虽然用剑格挡着王婆留的攻击,但他依然是毫无悬念地仰天四仰八叉倒在地下。王婆留收剑看着徐凤仪手忙脚乱从地上翻身爬起,或者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时,再复一剑轰杀下来,徐凤仪即使再次挡住王婆留的剑,依然避免不了扑街的命运。结果徐凤仪一倒地,在王婆留狂轰猛击下,几乎是最也没有机会爬起来。 徐凤仪故意向左或向右装出失去平衡的时候,也被王婆留打蛇随棍上,揍得满地乱滚。徐凤仪别说反击,他能招架住王婆留的攻击就不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半个时辰下来,徐凤仪居然扑街百次以上。用赵贞的话说就是:“哈哈,徐公子,你满地乱滚,把地板都蹭干净了,我不用洒水扫地了。” 王婆留跳出圈外,收剑望着徐凤仪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徐凤仪抹了一把冷汗,双眼有些茫然不解,强词夺理说:“我学艺不精,我技不如人,换个别的高手也许不一样?” 王婆留不屑地摇了摇头,道:“换谁都一样,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你执迷不悟相信这套醉剑技击的观点。当你用正常站立姿态格挡对手攻击过来的力量,你也许挡住一千斤或二千斤的力量,但你作出失去平衡的姿态时,我只要对你施加普通攻击一半的力量,即五百斤的力量,甚至一百斤的力量,就可以轻轻松松把你打倒。换而言之,我是四两破千斤,你不输还有天理吗?你不输玉皇大帝就是你爹了。” 徐凤仪大汗涔涔流下,原来他居然被人苦口婆心地忽悠了,辛辛苦苦学一套无用的功夫上战场,害到自己连怎样死也不知道。 “真正的剑道,就是不招不架,只是一下。倭寇把这种功夫叫一刀流。象你这种醉剑技击本身就是被动防御,让自己处于不利境地。结果防不住,攻无力,简直是自挖坟墓。在这场比剑中,你近百次被我打倒躺在地上,任人宰割。我至少有一百次置你死地的机会,可你,有一次杀死我的机会吗?”王婆留提醒徐凤仪说。 徐凤仪仔细一想,他还真没有找到杀死王婆留的机会,这样误人子弟的剑法套路不学也罢。 王婆留示意徐凤仪放下倭刀,复取竹枝跟徐凤仪对练。说:“一刀流攻守兼顾,连消带打,是最有效率的杀人剑法。看我示范一招,给你看看吧!”言讫,举起竹枝向徐凤仪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徐凤仪横着竹枝格挡,看似封住王婆留的攻击。哪知王婆留的攻击是连环招数,一劈不中,顺势而上,横扫徐凤仪握竹的手指。竹枝掠过徐凤仪掌沿,把他的手背打得隐隐作痛。 王婆留又摆手叫停,启发徐凤仪道:“徐兄,我若是你的敌人,竹枝又是倭刀的话,你的手指还能保住么?” 徐凤仪惭愧地点点头,抱拳请教道:“若是在战场遇敌,我的手指不废亦伤,这倭刀法果然可怕,谁瞧不起它谁吃亏,请王兄弟不吝指教,在下使耳恭听。” 王婆留眉飞色舞,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孺子果然可教,不枉你是读书人出身。现在咱们以竹竿过招,也许不能百份之百模似实战。而实战中用真刀真枪格挡,这真刀有个刀柄可作缓冲区,我好象不一定能扫削你的手指。但招数是死,人是活,我也不是一成不变地使用这个方法攻击你。我可以变通,使剑跳跃过剑柄,转而斩削你的手腕、手臂以及身体其他部位,你即使挡住我第一击,还有可能被我接着攻过来的连环招数击中。这一刀流千变万化,一刀不中还有后着,打蛇随棍上,直至把对手击倒为止。这种包含无数杀着并非常有效率的刀法,你不觉得可怕吗?” 徐凤仪想象王婆留的连环攻击,自觉心有余悸,心情十分沉重。他在刘云峰的“修罗武馆”拼命练功,几乎把这左脚都搭上了,险些成为残疾人。苦练一年半载,却猛然发现学到手那些东西一点用处也没有。打个比方,就象一个自以为是喝了一肚子黑水的大学生,原以为自己学得一身本领,凭着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本事走到社会,还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知出来社会碰得灰头灰脸,竞争力甚至不如连小学也没有毕业的农民工。惭愧呀,一切又要从头来过,从头学起。当然,你可以拒绝认错,不承认你学的东西没用,爬上一百三十三层的世贸大厦跳下去表示抗议。不过,这样做似乎不符合孔孟之道提倡的虚心学习、不耻下问的精神。应当如此理解徐凤仪此刻的心情,徐凤仪这才发现他学的东西根本没有用,但他没有象那个死不认错的大学生一样固执坚持自己没错,跳楼一死了之。徐凤仪的反应是──我学的东西没用,必须从头学起。 “师夷之技以制夷,这是有智慧的人都认为是可行的方法。你学过倭刀法,晓得倭刀的章法套路,就算不能以之制敌,至少明白其短长,让自己不至于在倭刀下吃亏,保全自己的性命然后图大作为,你说是不是这样?” 徐凤仪抚掌称善道:“对,高,我服了。请王兄再当头棒喝。” “这倭刀集合刀剑优势于一身,有刀的开山裂石之威;又集合剑器使用巧劲的便利,使用极小的力量冲刺破对手的严密防御。使用倭刀劈敌,关键于双手使刀,锻练臂力,同时加强腕力的训练。练腕力又叫金刚劲,当你练成金刚劲的时候,发劲出击,火爆异常,则使对手用同样硬度的倭刀招架,也有可能被你连人带刀劈作两断。这个原理跟一般练武者用手掌削砍砖头的道理相同,人的手掌难道说比砖头硬吗?砖头被人的手掌削断,原因是人的出掌速度与力量大于砖头所承受的抗压力,砖头就断了。基于同样原理,用普通倭刀也可以斩断对手的强兵。强行格挡是没有用的,如果你领略倭刀法打击原理,顺势消除对手压迫过来的力量,才有机会借力使力,甚至还击对手。我在战场上看见大明官兵无一例外拼命格挡,结果可想而知,亳无悬念被倭寇连人带刀砍作两截。所以,你想架住倭寇高手的倭刀,唯一办法是闪避兼卸力,用刀的前半部分去招架。这样你就可以卸掉对手无与伦比的猛烈攻击,幸运的话还以反制对手。” 王婆留又教徐凤仪使用剑尖招架倭刀的办法,并警告徐凤仪切记不能用剑身中间部分横架倭刀,特别是倭寇高手的倭刀直攻自己的脑门时,这样招架更不可取。徐凤仪点头会意,他总算弄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大明武林高手被倭寇一刀劈作两片的道理。如果不是王婆留提醒他,他也会逐上这些武林“高手”的后尘,成为倭刀的冤魂。 “你要反制倭寇,必须学习倭刀法,弄懂倭刀的出招机理,你才有机会反败为胜。任何自大和藐视对手的愚夫言行都是非常无知可笑的行为。”王婆留继续开导徐凤仪说:“你要打败比你强大的对手,必须知道对手的长处短处,知道别人的优点才能明白自己的不足嘛。至于如何反制倭寇,就看你练习倭刀法中如何感悟了。倭刀法除了强调膂力、腕力的训练。还在眼力上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要求练剑者尽量开天眼,一眼看破对手的弱点和破绽,达到一击扑杀对手。当你练出鬼眼的时候,你的刀就会变成带有魔性的鬼眼狂刀,无坚不摧!因为──你的打击目标是对手最要命的最簿弱的环节。”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徐凤仪第一次领略倭寇剑道的风彩,也深深为这种异国武功着迷。在王婆留的谆谆诱导下,徐凤仪对倭刀法如痴如醉,细加研习,渐有心理。后来他在学习倭刀法过程中豁然开朗,结合中土剑法,开创出自己的独门武功,即“徐氏一刀流”,打败无数武功高强的倭酋,以及中土武林高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六十三章镰仓武士(1) 噼噼啪啪,天开始下起雨来。一场夏雨磅礴而至,象鼓槌一样无情敲打大地,也敲打着王婆留的心扉。 王婆留不会轻易表露软弱,可此际他真的心痛了,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很可怜。在这个陌生的异乡,在这个淫雨靡靡的日子,他最需要关注的时刻,却得不到同伴和亲朋们的鼓励或安慰。爱是生命的明灯,如果缺少爱之光的照耀,内心就会被黑暗吞噬,人就会不知不觉变得冷酷、残忍、自私、无情。 不经意间,他派出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在福建沿海一带海域打听镰仓鬼太郎的下落,至今已有两个多月时间了,一点丁儿消息也没有。这一带海域仿佛没有镰仓鬼太郎这号人物一般,这么一个厉害的倭酋,怎么说不见就不见,太不可思议了。 王婆留望着碧溪堂外面一天不曾停歇的雨幕,内心也渗杂着难以言传的悲观失望的情绪。他眼眶里盈\满了湿润的惆怅和感伤,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思念亲人的狂涛巨浪。 在心里惶恐不安的情况下,王婆留点然了一支香,祈求神佛保佑他早日找到镰仓鬼太郎的落脚点,再把贾玉兰从这恶魔手中解救出来。他在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只能向万能的神求助了。办事由人,成事在天。上帝如果不能造出一块带他也举不起的石头,神就不是万能。既然神都不是万能,人就更不用说了,最强悍的人也有感到无助的时候。特别在这个多雨比较潮湿的季节,更容易染上一种自觉无助的担忧和恐慌。王婆留很多次都试图控制这种恐慌,然而却始终控制不了,如同控制不了对贾玉兰的思念。香炉上的烟火宛若一团灼热的忧伤,慢慢地灼向他内心的痛处。可是,香烛很快会燃到尽头,而忧伤能迅速化为灰烬吗? 贾玉兰的容音笑貌不停地在王婆留脑海晃动,伤痛却是永久的,异乎寻常的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王婆留心中有些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无能。当贾玉兰最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帮不上,哪怕鼓励或安慰贾玉兰一句,他也没法做到。玉兰姐,你还记得我吗?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玉兰姐,我想你。王婆留眼眶通红。 也许,贾玉兰与王婆留之间存在某种神奇的感应与默契。就在王婆留思念贾玉兰的时候,他的伙伴雷妙达带来好消息,说他查到镰仓鬼太郎的下落,这个倭酋虽是个典型寇掠派,同时也是个贸易商,往来日本与中土之间,没有常驻的落脚点,象浪荡海贼一样驻泊不定。这就是艾源这些人在这段时间内搜遍福建沿海一带海域找不到镰仓鬼太郎的主要原因。不过,镰仓鬼太郎的商船有停泊在唇楼岛与海心洲之间,到这两个海岛去守候镰仓鬼太郎,或者能截下这个倭酋来。雷妙达没有说起贾玉兰的事,也没有去查问贾玉兰在哪里。但这事对王婆留来说已显得不再重要,主要找到镰仓鬼太郎,就能找到贾玉兰。 现在,一切情况都已清楚了,只等王婆留召集人马到唇楼岛或海心洲去救人。尽管这天公不作美,外面大雨如注,然而这茫茫的雨幕又岂能阻止王婆留拯救的贾玉兰行动? “什么时候去唇楼岛?”徐凤仪走过来问,并提醒王婆留别忘带上他。 “嗯,反正雨一停就要扬帆出港,我也等不及了,很想早点救我姐姐出脱苦海。我在这里亨福,她在倭寇里受苦,我于心不忍啊!”王婆留把手搭在徐凤仪肩上,恳切地说:“哥们,谢谢你!你有心帮我忙就很好了,可我不想你跟着我去涉险,你的本领有限,你别瞎掺和了,做你生意去吧。你有这份心,已够了,真的,我不介意你能不能帮我忙。” “拉倒吧,还跟我认真。”徐凤仪苦笑了一下,说:“你既认我做兄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你在外面争锋打仗,我怎能呆在一旁坐观成败呢?让别人知道我这么冷酷,你叫我以后怎样混。我要跟你去唇楼岛,帮不了你什么忙,替你撑做饭也行。”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王婆留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但内心却有几分欣喜,能找到一个这样患难与共的兄弟也算不错了。可他言下仍然不想把徐凤仪牵扯进来,故作生气地说:“你呀,你是不是还想让倭寇揍一顿才舒服!” “哈哈,是啊,我就是想痛快地打一架,不管是倭寇揍我,还是我揍倭寇。学了点本事,皮痒,也欠揍,真的很想找个倭寇练练。”徐凤仪摆开架势说。 “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若因些丢掉性命,可不能怪我!”王婆留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天,出神地望向外面依然磅礴如注的大雨。 “我们有必胜的把握?对手本领如何?”徐凤仪神色凝重地问。 “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会搞清楚再动手。我不会冒冒失失带着一群兄弟让对手吃了,打得过必打,打不过再想其他办法吧。” 天空还是乌云压顶,暴雨不绝。随着兄弟们不断传回来的消息,王婆留心情渐渐沉重。他面对的对手──镰仓鬼太郎绝不是个任人横捏竖拿的小脚色,这家伙是赫赫有名的镰仓武士。 镰仓武士是日本九世纪至十三世纪崛起的具有代表性的勇猛战土。九世纪至十三世纪是所有日本民众感到万分苦难的世纪,国内诸侯林立,互争雄长。长达几百年的内战,对于饱受战争侵扰之苦的日本足轻而言,这不是个好的年代。不过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时势却造就一批让日本民族至今仍认为了不起并为之自豪的英难人物群像──镰仓武士团。这是一批嗜血、好战而勇猛的战士,他们仿佛从不知晓的地狱深处出来,宛如一支钢铁神兵,象雷神一样振起日本。镰仓武士是日本英雄豪杰的代名词,也如恶魔战士一般恐怖可怕。镰仓武士一个个憨不畏死,继承弁庆勇士站着往生的精神,在日本战场上展现他们一住无前的血染的风彩,让时人大为嘱目。 在陆上几乎无敌的蒙古人,他们横扫欧亚大陆,被誉为“上帝之鞭”和“世界征服者”。但忽必烈派出十万蒙古人驾驶舟楫远征日本列岛的时候,却在日本九州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惨败。十万人中只有一万人逃生返回故土,其余九万人半沉海波,半被屠杀。当年屠戮并羞辱所谓战无不胜的蒙古铁骑的人,正是镰仓武士。 自蒙古铁骑踏足日本九州之日起,镰仓武士就发动了一次又一次血腥的征讨。他们不怕也不躲避蒙古人的刀锋和毒箭,也不怕蒙古人的铁蹄践踏,长枪乱戳。没有什么堡垒能抵御他们不顾一切向蒙古人发动的冲击。这些战士顶着遮天蔽日落下的雨箭,身子融合在倭刀上,不知疲倦般地作战、杀戮,只为狩猎蒙古兵的人头。更为恐怖的是,他们并不如蒙古人那样,有着严密的组织,进行大兵团作战。镰仓武士是一帮彻头彻尾乌合之众。他们,最擅长诱敌、袭扰和迂回,并擅长用单兵击败那些有着严密的组织的敌人。骄傲自大的蒙古人被镰仓武士打得胆战心惊,溃不成军。镰仓武士在军事水平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用坚韧的精神和无畏的气势,成功打垮了强大的侵略者。作为保卫日本国土的主力,镰仓幕府的御家人武士,正是藉由这场战争获得了永恒的荣誉。 至今日本人仍津津乐道:元寇算什么,在数百年内战中锤炼出来的镰仓武士,才是那个冷兵器时代最勇猛的战士。一骑讨的镰仓武士让蒙古人在武士刀下吃尽苦头。 雷妙达他们为了便于王婆留了解镰仓鬼太郎的实力,给王婆留搞了个镰仓鬼太郎的状态表,递到王婆留的案头上。让王婆留觉得镰仓鬼太郎这个倭酋来历不简单,这个恶魔还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绝对是难惹的狠角色。 以下是镰仓鬼太郎的状态表: 智力超强变态:????? 体力:????? 耐力:????? 防御:????? 灵活度:一闪、浮空、烟幕鬼遁、瞬间移动 心理素质:超强 徒手搏击:力能举鼎,以一当百 必杀技:霸王碎裂斩、无双杀气斩、闪光十丈杀 高级武器:村正宝刀 单兵作战能力:千人斩 剑阶:鬼武者 团队:拥有30名部下,俱为镰仓武士 王婆留看完镰仓鬼太郎的战斗力状态表,一时陷入深思,对手真有这么强大吗?达到鬼武者剑阶的武士只是一个传说吧?世间真有如鬼神一样凶猛的鬼武者吗?他觉得有必要找日向当铺的掌柜日向太郎了解一下情况,看看他晓不晓得镰仓鬼太郎的来历。 艾源在一旁小心亦亦提醒王婆留说;“老子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老大,你要搞清楚情况再出击呀!弄不好,大家就完了。” 王婆留笑了笑,道:“你搞错了,这句话是孙子说的,不是老子说的。” “呵呵,怎么回事,孙子难道说比老子大吗?”艾源傻乎乎搔头笑道。 第六十四章镰仓武士(2) 王婆留赶到仙游城西日向当铺,找到日向当铺的掌柜日向太郎打听镰仓鬼太郎的来历。王婆留自与日向太郎公平交易做完一桩生意之后,觉得这个倭人很实在很厚道。当日王婆留把细雪宝刀抵押在日向当铺时,说好向日向太郎借了一万两银子。日向太郎分文不少借给王婆留一万两银子,并按行规讲定利息十分。王婆留做完广东商会馆这桩活儿后,就用一万一千两银子赎回细雪宝刀。整个交易过程日向太郎都按规矩办事,不多予也不多取,格守诚信,童叟无欺。更没有生歹意企图占有细雪宝刀的打算。日向太郎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给王婆留留下极好印象。 双方寒喧过后,分宾坐下。日向太郎的老婆给王婆留捧上青茶,王婆留便开门见山,询问日向太郎认不认识镰仓鬼太郎这个人?日向太郎略问几句,探明王婆留的来意,连连摇头摆手说道:“这个能人我认得,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这不仅指他会弄钱,也指他的人脉与个人本领非常了得。他的剑法更是强得变态,你没事千万别惹他,这个人谁也惹不起。这家伙不是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有这么厉害吗?”王婆留闻言颇为不屑,压根不肯相信。认为日向太郎抬高镰仓鬼太郎的身价,有吹牛之嫌。 “你不信邪,因为你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才有这个反应。你不了解他,自然认为他没有什么大不了。你越了解他,你就会越觉得他可怕。”日向太郎双眼直视王婆留,一针见血指出王婆留是无知才导致这样无畏。 “他真有这么厉害吗?说来听听。”王婆留摸摸后脑勺,不那么自信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要给对手吃一盅或以致命打击,必须摸清楚对手的底细再出手。 “且不说这家伙很有钱,就说他的人脉关系,也够想动的人三思了。镰仓鬼太郎的人脉很广,大倭酋徐海、陈东和麻叶九怨都争着跟他称兄道弟。如今,镰仓鬼太郎表面上投入麻叶九怨阵营中,好象是遵从麻叶九怨号令的小弟。其实镰仓鬼太郎与麻叶九怨是两头大,谁也控制不了谁,彼此结成联盟,互相利用。换句话说,镰仓鬼太郎可以借调麻叶九怨的千军万马,而麻叶九怨也可以把镰仓武士当枪使。这么一个厉害的煞星,那个敢动他?除非脑袋被驴踢了,脑残的白痴才会这么干。” 王婆留再次摸摸脑袋,有些不以为然。打从有记忆起,他相信自己的脑袋没有被驴踢过,他想动这镰仓鬼太郎,绝不是偶然发神经丧失理智的一时冲动。自己的亲人落在强盗手里,难道畏缩含忍不成? “我不知道你跟镰仓鬼太郎有什么宿怨,你想对付比你更强大的对手,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这话不错,王婆留点头表示同意。 “我说镰仓鬼太郎可怕,除了他的团队可怕之外,镰仓鬼太郎本人的武功也很厉害。”日向太郎说这里,眼里闪过一丝自豪,似乎对王婆留无知行径感到有些惋惜和不齿,继续唾沫横飞说道:“要说明白镰仓鬼太郎的来历,得从他祖宗十八代说起,无此不足说明镰仓鬼太郎的家族出身、血统和武功渊传。” “恳请先生不吝指教。”王婆留向日向太郎拱手致敬,他对镰仓鬼太郎的来历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事说来话长。镰仓鬼太郎这名字并非他的本名,镰仓是个地名,也是指镰仓武士的代名词。鬼太郎是说这家伙象鬼一样凶猛厉害。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人的绰号罢了,你别误会他姓镰仓,名叫鬼太郎。镰仓鬼太郎本姓松浦,上溯十世祖松浦一郎在讨伐元寇中立下累累战功。松浦家是个武士世家,世代人丁兴旺,英雄豪杰辈出。当年元寇侵日时,镰仓鬼太郎的祖上松浦一郎带着他的郎党松浦二郎、松浦三郎狩猎蒙古骑兵的人头,向自以为武功盖世的蒙古人展开单枪匹马的一骑讨,以高超的武功力挫蒙古骑兵的锐气,说起这些前辈讨伐元寇时横扫千军的英雄故事,也是十分悲壮感人。” 日向太郎喝了口茶,象说书先生一样把镰仓鬼太郎祖宗英勇抗击元寇的故事娓娓道来:“话说于1260年即位的蒙古皇帝忽必烈灭宋后,把都城从哈刺和林迁到了燕京大都,并且接受汉族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的意见,按照中国的的方式定立国号为元,是为元世祖。 “这位伟大的统治者其实本来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日本这样一个国家。这时,一个叫赵彝的归蒙高丽人告诉大汗,在朝鲜半岛的那边,还有个小小的国家名叫日本,曾经和南宋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是南宋的铁杆盟友。蒙古皇帝渐渐的从高丽的使臣和南宋降人的口中听到了关于日本的种种,大概也包括日本列岛盛产黄金、白银之类的传闻。元世祖先忽必烈最初想招谕日本是在至元三年,也就是日本年号的文永三年,即公元1266年。该年的十一月,忽必烈派遣兵部侍郎黑的、礼部侍郎殷宏二人为使者到高丽,并命令高丽方面负责为其做向导去日本、招谕日本。希望日本可以效法高丽,臣服于元朝,‘通问结好,以相亲睦’。当然最后也没有忘记加一两句威胁的话‘若不臣屈,天兵立至。’ “蒙古皇帝的招谕令──《蒙古国牒状》送到了镰仓幕府。幕府在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之后又将信送到了朝廷公方。这霸道无理的《蒙古国牒状》震撼了京都的公卿们。因为忽必烈在国书的开头是如此写道:‘上天眷命大蒙古皇帝奉书日本国王,朕惟自古小国之君’。国书中那句‘自古小国’,深深挫伤了我们日本公卿的民族自尊心。镰仓幕府的武士岂肯甘伏倒在蒙古人的淫威下?大臣虽然意见不一,但是最后还是统一得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保持沉默,不予理睬。忽必烈的使者殷宏只得空手而回,报告忽必烈。忽必烈当然不敢相信一个东海上的弹丸小国竟然拒绝大汗的天威,自然龙颜大怒。 “蒙古皇帝眼见最后通谍毫无用处,招谕的道路走不通了,那么蒙古人唯一的方式就是只有通过战争的手段征服日本。蒙古一方在订立了臣服日本的战略计划之后,除了进行积极的外交活动,还紧锣密鼓地进行战争准备。从朝鲜半岛中经渤海直到华北地区的漫长海岸线上,造船工作全面展开。商船也被征用了,囤积粮食物资,招募水手的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就是连海盗强贼也被赦免,并且委任以官职让其往日本戴罪立功。 “日本的文永十一年七月三日,由蒙古人、汉人、高丽人和女真人组成的东路军乘九百艘舰船,其中大型船三百,中型船三百,用于登陆的小舟三百。以蒙人忻都为主将,高丽人洪荼丘、金方庆为副将,浩浩荡荡地从朝鲜的月浦(如今的马山港)出发,越过对马海峡,如山如林朝着日本而来;以南宋新降的‘蛮子军’为主力的南路军,十万人,兵船三千五百艘。以范文虎为主将,从中国宁波出发,在壹岐与东路军会合,共同进取日本九州。元军此次出征,已带上农具和粮种。目的很明显,蒙古军队要在日本扎根了,想彻底灭亡我大和政权。 “十月五日申刻(傍晚时分),元军的庞大船队杀至对马佐须浦。当异国来袭的消息传到对马地主宗助国耳朵里时,这位镰仓武士觉得成仁的日子来到了。助国带着八十余骑人马,在深夜朝敌船停泊的大致方向杀来。彼处泊岸的元军船只有七八艘,以及严阵以待的千余名士兵,黑夜中弓箭破风声呼呼作响。在没什么悬念的情况下,助国主从十二骑战死。得胜的元军在佐须浦纵火焚烧屋舍,血红的火焰如毒蛇巨大的引信,舔红了墨色的海天之际。助国的郎党兵卫次郎、小太郎从战场逃出,摇着小撸朝九州博多而去,向当地的幕府军报告了蒙古来袭的凶信。 “宗助以八十余骑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人数近二千人并占绝对优势元寇阵中,第一次让元寇领略镰仓武士为国家杀敌冲锋陷阵奋不顾身的英雄本色。镰仓武士叫着――我想死,我高兴,不行吗!一往无冲向元寇阵中。他们实际行动告诉元寇,不是元寇来日本屠戮日本人,而是他们――镰仓武士屠戮元寇们! “镰仓武士精英中的精英,也就是镰仓鬼太郎的祖上松浦一郎、松浦二郎、松浦三郎他们,在这次征讨元寇中脱颖而出,闯出名堂。不管是杀身成仁,死于敌手;还是百人斩、千人斩成为获得封地的大地主,他们都不辱没镰仓武士的威名。 “元寇是青面獠牙的恶魔,这象鬼一样的兽人抓住大和百姓之后,把男丁杀死,女子则集于一处,用绳索穿手掌而过锁了,掳作性奴,转卖异国。我大和族英勇的镰仓武士岂能接受元寇如些羞辱?勇敢无畏的松浦三郎对元寇恃强凌弱的暴行十分愤慨。元寇这样欺压百姓无非是认为他们最牛最强的人。丫的,看看你最强,还是偶最强! “当元军开始大举登陆,舰船云集博多湾,密密麻麻的桅杆就像原始森林一样。数万元寇皆上岸列阵,万人长枪方队调到前方,盾牌防御在前,弓箭弩手掩藏在后。九州太宰府前线指挥官景资,手下虽然只有区区一二千人马,俱是勇猛善战的镰仓武士,面对十倍于自己的强敌,他们除了寸步不让之外,还扬声问候蒙古人的奶奶妈妈姐姐。时松浦‘三杰’俱为景资将军马前卒。急于立功表现并显示自己英勇无畏的松浦三郎第一个先冲上去,冲入蒙古人的箭距之中,冲入千军万马之中,向元寇叫阵搦战! “松浦三郎单枪匹马闯到敌阵前头,大喝一声‘偶乃松浦三郎也,偶祖先松浦某某郎曾跟大和族第一勇士弁庆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偶是松浦某某郎的第六代子孙,偶祖先是英雄豪杰,偶松浦三郎也不是孬种!偶现在九州太宰府前线指挥官景资手下当差,随景资将军南征北战,杀敌无数。偶最高战绩是一个人打败三十名山贼,没有人敢跟偶单挑。跟偶单挑的都死了,偶还活着就证明偶最强!元寇们!何人敢与偶一骑讨!……… “………那小子在说什么?元寇们面面相觑。别说元寇们不懂日语,就算蒙古人懂日语,也忍受不了这么冗长的通报姓名、来历,他们早就腻歪了。在松浦三郎还没有罗嗦完的时候,随着元寇千夫长一声口号,密密麻麻的弓箭如狂风骤雨铺天盖地落下。可惜松浦三郎还未把自己的英雄事迹介绍完毕,就已经身中了四千支毒箭了。但松浦三郎还是屹立着,跟他的前辈弁庆勇士一样站着往生。尽管他没有杀得一个元寇就死了,可他勇猛无畏的一骑讨精神,激励无数镰仓武士奋勇前进。 第六十五章镰仓武士(3) “松浦三郎敢于挑战不可一世的元寇,证明元寇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并非不可战胜。元寇只是一群放冷箭的懦夫罢了,他们不敢接受松浦三郎的单挑,可见他们是一群以众凌弱的强盗而已,根本不算什么英雄豪杰,有本事单枪匹马跟我们松浦三郎前辈一对一决死生啊!他们敢吗?不敢,一帮狗熊。呵呵!松浦三郎尽管万箭穿身而死,但杀身战仁,死得很值得啊! “为了抢回松浦三郎的尸体,或说替英雄报仇。松浦二郎带着他的郎党,冒着如瓢泼的大雨般的箭矢朝敌阵发动冲击。松浦二郎与他兄弟一样拥有不服输的牛脾气,骂着粗口杀向元寇,‘姥姥的鞑子,看你厉害,还是我凶猛。’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把手一挥,‘兄弟们跟我来,冲!’前赴后继,百折不回。镰仓武士人数虽少,但人人不畏刀斧,争相向前,都抱着跟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斗意很强。镰仓武士是真正讲究单兵作战能力的部队,很少以大规模军团的形态出击。他们通常五十人为一组,尤其在夜间突击敌阵的时候非常有效。他们剑术高超,持续战力很强,往往能在战场上以小股部队拖住敌人主力部队,让自家军团赢得先机。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每一位镰仓武士都是使用双小太刀的高手。(小太刀是一种腰刀,很短,剑刃比较宽,极锋利。) “此战中,镰仓幕的府军队不仅仅是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在武器装备上也与元寇有差距。但我们的镰仓武士不缺勇气,仍然士气高昂,他们都有一个强烈的希望,幻想通过一骑讨的方式建立不世功勋。于是,单枪匹马跑到蒙古军驻地外面挑战的人层出不穷,尽管元寇们还是一如既往从营中射出的如雨般的箭矢或者铁炮回答镰仓武士,可镰仓武士从未因此胆怯避让,后退半步。 “九州太宰府前线指挥官景资在海滨集结部队,开始反击,由于各路援兵还在途中,景资只得孤军奋战。此时忻都的蒙古兵已经被松浦一郎率领一百郎党中心开花分割开来,其时一个参战的当地小土豪白子通泰正好赶上这一大好形势,率部一百余骑投入了抗击蒙古军的战斗。在战斗中,蒙古军射出密集的箭雨,许多打头阵的镰仓武士都被射成刺猬。幸好白子通泰擅于变通,在后边摆了个鱼鳞阵,一排一排的用弓箭跟蒙古军对射。这种鱼鳞阵是镰仓武士特有的阵法,是后来的鱼鳞阵的雏形。有了鱼鳞阵和弓箭手的支援,冲在前头的镰仓武士渐渐发出威力,无不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疯狂斩杀元寇。 “这是镰仓武士最长的一天,他们抵抗到最后一刻。随着元军后续部队的上岸,近千余名镰仓武士几乎全员玉碎,战死疆场。太宰景高无望地退入城中切腹自杀,松浦二郎百人斩后也倒在元寇们的弓箭下。松浦一郎受命保护景资将军,且战且退,最后仅有他和景资突出重围。这一战,镰仓武士固然是伤亡惨重,而元军也被镰仓武士打得又惊又怕,他们心里不免嘀咕‘这是什么样的敌人,怎么这样可怕啊!’ “松浦一郎是暂时撤退,而不是逃跑。随着幕府和六波罗先后发布了九州、西国御家人和地头的“动员令”,诸国御家人、地头便带着自己的郎党、马匹和武器,从各自的领地出发,远远近近陆陆续续前往太宰府集合。此时,筑后国千年川洪水爆发,隔断了萨摩、大隅、丰后和肥后的援军,多亏筑后豪族神代良忠冒险在川上搭起浮桥,援军才得以通过。半个日本的武士精英渐渐集结在九州前线一带。 “大部分的御家人是充满参战的热情的。许多人不惜借贷,甚至卖掉田产,来凑齐出阵的费用。大家前后接踵而来的目标,就是想在博多湾阻挡蒙古兵上岸,把他们赶回大海中喂王八去,当然若能砍下几个敌人的脑袋,获得军功恩赏便更好了。松浦一郎很快就召集组建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每天晚上对元寇实行骚扰战、游击战、突袭战。这支镰仓武士团神出鬼没――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猛烈如火,不动如山!专门狩猎元寇将领的人头,打得蒙古人昏头转向,闻风丧胆,晚上也不敢再在岸上逗留,只能龟缩在船上。 “元寇有一支部队装备铁炮,这是一种叫做震天雷的武器,威力很大,足以轰塌城墙。虽然当时铁炮的准确性非常的差,经常打高打远打歪,而且装填火药的时间间隔也是非常的长,但是其作为一种威慑力量,还是让镰仓武士感到极大的威胁。想一想,在一声巨响之后,几名武士瞬间飞到空中,跌落下来时血肉模糊,其情景在当时的人看来肯定非常的可怕。松浦一郎和他的部下在夜袭战中大显神威,找到元寇装载火药的船只,点了一把火,当场炸掉蒙古人几条装满弓箭、黑火药和粮草的货船。这一下,元寇的战略物资损失惨重。他们在陆上抢不到东西,从中土带来的物资也有限,补给不足,元寇的战斗力因此大打折扣。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松浦一郎和他的部属坚持抗战了半个月的时间。文永十一年七月三十日,天佑大和。是夜,黑云压城,风雨交加。太宰府上已集结好所有镰仓武士,准备迎接与元军作最后的决战。惶惶不安的镰仓武士默默无声地呆在各自营地中,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来,这是最难熬的一夜,天亮之后谁能活到晚上?大家的心里都没有底。 “第二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水城的周围,元寇的旗帜和营帐消失了。松浦一郎在那天早上,骑马朝着博多湾赶去,发觉昨日停靠于此的十万元寇和千余船战船,居然全部都消失在海平线之外!蒙古贼寇哪里去了? “这简直是天神对大和民族的垂念,一场天佑大和族的夏季暴风雨──“神风”,有如神助一般到来日本九州,时间正是七月三十日的夜晚。如山般的巨浪在飓风的裹挟下,卷席子般将元军巨大的船队抛上天空,又砸入海底。无数船只像漫天飞舞的蝙蝠,落在了礁石和悬崖之上,化为一堆粉末。《八幡愚童记》云,‘贼寇死尸数重相叠,遥望近似海岛。’;‘正值大风,江南军皆溺死,无数死尸随潮汐入海湾,拥塞成道,人马可践踏而行。’ “据事后统计,这场飓风之后,元寇的死亡率高达五成,只有两三万人侥幸退到了鹰岛。被扔在鹰岛上和被困在遇难船只上的三万多元军残兵,成了大汗野心的最后牺牲品,也成了镰仓武士猎杀邀功的最好对象。武藤经资命令所有御家人,或乘船扫荡,或登陆砍杀,务必彻底剿灭剩余的元军。在天谴下,群龙无首的元军最后丧失了有效的组织和抵抗,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任人杀戮捆缚。两三万被俘的‘元寇’,被镰仓武士一串串押到了博多,几乎全被斩杀。十四万征日的大军,归国的十不存一。骄横的‘上帝之鞭’,在欧亚大陆纵横无敌手,如今却栽在镰仓武士的武士刀下。镰仓武士在抗击元寇中,毫无疑问成为大和族的守护神,并取得全面的胜利。他们展现出自己的存在价值,把大无畏的武士精神推到顶点。 “松浦一郎在长达半年猎杀元寇中,一共斩得敌人首级四百余颗,捕缚三百五十多人,号称千人斩。松浦一郎的家传萨摩示显流剑法在捕杀元寇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他的一击太刀、神妙剑、金刚劲、杀气刀以及罗刹闪等诸般绝技,得到全体镰仓武士推崇和认可。松浦一郎还独创一招名唤‘瞪眼暴喝’的猛招,以疾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一闪至对手面前,猛喝一声‘我是你爸!’对手如果懂得日语,不免吃惊地愣在当场‘不会吧──啊!’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松浦一郎的倭刀已劈到面前,对手的头颅飞上半空,跟脖子彻底分家。松浦一郎的武功太厉害了,镰仓幕府赐封他为武之圣者,大和族第一武士。” 日向太郎说到这里,板着脸孔,一本正经地提点王婆留说:“镰仓鬼太郎是松浦一郎的第十世孙,秉承镰仓武士嗜血乐杀的血统,脾气火爆,性情凶猛。武功与乃祖松浦一郎比较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由于战乱人祸,松浦一族家道渐渐中落。到镰仓鬼太郎这一代在日本已混不下去了。镰仓鬼太郎只得驾舟入海,来到这中土求财。自他入海为盗以来,遇到无数海贼骚扰,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大明水师也三番五次兴兵征讨他,也是铩羽而归。镰仓鬼太郎在这十年来,斩杀挑战者不下一千余人。家传萨摩示显流剑法无人可敌,人称鬼武者。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王朋友你千万别惹他啊!” “承蒙指教,我会小心。”王婆留打听落实消息,谢了日向太郎,心情沉重地转身,踏上返回碧溪堂的路。听完日向太郎说罢这些闲话,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怎么搞的,我居然害怕起来?看来有些事情不能知道太多,无知才能保持无畏。有些事情打听太清楚,心里反而越不踏实。王婆留告诫自己不要去多想,事情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第六十六章知难而进 有关镰仓鬼太郎的各种情报汇集到王婆留手上,他对这可怕的家伙了解越多,心里越难作出攻击镰仓鬼太郎的选择。打这货,还是不打这货呢?王婆留心中非常纠结。 “我不能逃避,无论如何也要冒险试一下,我无法忍受玉兰姐落在这恶棍手中,我得赶紧把姐姐救出来。”王婆留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日向太郎夸张的谎言吓到。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自己至亲落在强盗手里,怎能置之不顾?该做的事,即使是遇上天大的困难,也得设法完成。王婆留正处气血方刚的年龄,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属于见到棺材也不会流泪的年龄。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年人逆反心理最强,当你告诉他某些事不能做或不要做时,他偏要试一试,死也要试一试。 王婆留决定试一试,带几个兄弟暗中到唇楼岛去侦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贾玉兰,救出贾玉兰。 当他把自己打算暗袭唇楼岛的想法告诉汪五爷时,汪五爷对王婆留企图偷袭镰仓鬼太郎的救人计划有些不以为然。汪五爷认为王婆留应该试尝找镰仓鬼太郎谈判,看看能不能用和平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可以用钱赎回自己的亲人,就尽量遐免使用暴力手段。因为一动子,难免血肉横飞。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况人质在对方手上,万一对手大怒之下,把人质也砍了,那就更亏大了。 “我姐姐是他抢去的,跟强盗有什么可谈?我恨不得立即干掉这恶棍。”王婆留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明白你感受,可光愤怒并不能救出你姐姐呀。”汪五爷白了王婆留一眼,对他不用脑袋思考问题的冲动行径很看不惯,提醒王婆留道:“别忘记你的对手是个近乎封神入魔的剑道高手,使用武力你有必胜的把握吗?没有一成胜算还要率性而为,你的脑袋被门夹扁了不成?” “我已忍无可忍了,我要赌一次,搏一搏。”王婆留自言自语说,他对汪五爷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向汪五爷询问一下,知会一声,告诉汪五爷他近期将要带兄弟们外出打一仗。至于汪五爷是否同意他的行动,他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他是碧溪堂的堂主,也是这几十个少年海贼的头儿,他要采取军事行动也不需要汪五爷准许或授权。 汪五爷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了。不听老人话,迟早吃大亏。他对王婆留提出的赌搏一下的想法极端反感,没有实力根本不配谈赌搏,每个赌徒在赌场下注前那个不是信心百倍,认为自己能赢?结果都是十赌九输! 王婆留已被仇恨蒙蔽了心窍,汪五爷就是劝他也没有用,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仇恨的怒火,不曾烧着敌人,首先烧伤你自己。当我们对敌人心怀仇恨时,就是让对手以更大的力量来压倒我们,给敌人机会控制我们的睡眠、胃口甚至心情。如果我们的敌人知道他带给我们这么多烦恼,他一定高兴死了!憎恨伤不了对手一根毫毛,却把自己的日子弄成炼狱。有时候,怀揣这种仇恨放不下,简直是得不偿失。森林中豹子被野狗抢劫猎物,豹子绝对有能力进行报复,但豹子居然忍受野狗的欺负,为什么呢?因为经验告诉它划不来。而人呢,有时候人比野兽还蠢,明知对手很黑很强大,还要作徒劳的挑战。 王婆留见汪五爷不是知音,也不再自讨无趣,跟这老家伙没完没了的唠叨了。找兄弟商量吧,看看兄弟们怎么想?于是便买了十多只鸡鸭,宰了一头猪,摆下三道酒席,把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十个兄弟请来。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席间他提出到唇楼岛找镰仓鬼太郎干一场的打算,征求众兄弟的想法。艾源这些少年也没啥主见,头脑一热,把胸口一拍,混混帐帐就答应下来:“打,打这乖孙子。他敢抢别人的女人,我们去抢他的女人,呵呵。”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早被小白成调教成戾气十足的海贼,一切事情用刀子解决,这些少年的字典里没有“害怕”这两字。 中国自古就有“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的说法,言下之意是强调合作的力量。王婆留自觉有了众兄弟给他撑腰,信心爆棚,觉得他完全有资格给镰仓鬼太郎摆一道了。但转念一想,他也有些犯糊涂:“为救我姐姐一个人,让众兄弟干冒大险,我这样做对吗?我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一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一时又觉得理所当然。心中满怀疑惑,头疼欲裂。想了半天,没能理顺思路。管它那,稀里糊涂过也挺好。 赵贞自从学了几天弓箭之后,她自觉在战场上掩护王婆留是她的使命,王婆留打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就象护主近卫军一样成为王婆留守护神。赵贞听说王婆留去唇楼岛救人,也要求同去。尽管她晓得王婆留到唇楼岛去救一个女人,心里有点难过。但她很快便克服自己疑神疑鬼不健康的想法,制止自己胡思乱想,踊跃报名,要求加入队伍,和王婆留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没料到王婆留一口拒绝赵贞的请求,他们干冒大险去唇楼岛救人,万一不成功,再搭上一个女人给倭寇就麻烦了,这样他岂不是亏大了?王婆留死活不同意,劝赵贞别惹麻烦。 但赵贞总觉得她该管就管,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愿意置身事外。她嘀咕道:“怕什么,我不怕死,就算我为这件事搭上性命,我也很高兴。”结果王婆留听了赵贞这话,气得把喝酒的碗摔了,摆出一副大哥大的架势,命令赵贞立即出去,该去厨房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事就回房间去。原来赵贞的话颇为道中王婆留的心病,他心中也有这种想法──我不怕死,就算我为这件事搭上性命,我也很高兴。为了贾玉兰,他愿意冲在最前头,那怕挂掉了,他也心甘情愿。他不愿意赵贞跟上他去冒险,做人不能太自私。啥意思,为这件事都搭上一班兄弟,还要搭上一个妹妹,太划不来了。 赵贞哭了。她不知道王婆留为什么变得这样不通人情?只能躲在一边暗暗抹泪。 查到唇楼岛在南椰岛东端一百里外的地方。王婆留和徐凤仪一起筹划作战方略,调兵遣将。驾驶一条双桅绿眉毛小货船,把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十个少年伙伴带上。乘风破浪,满怀豪情向唇楼岛杀去。 海阔天高,沙鸥翔集。王婆留和徐凤仪并肩站在船舷前头,了望海况。但见猛烈阳光照射下的怒海,一片沸腾。大海犹如开了锅似的,波浪剧烈起伏,一浪接一浪扑上来,拍打船舷,整条船好似完全没于海中,时刻便有倾覆的危险。 王婆留这些少年见惯风浪,他们不仅不害怕这狂暴粗野的浪潮,脸上反而显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徐凤仪是只旱鸭子,不能完全适应这种颠簸的苦楚,忍不住一阵呕吐,把早上刚吃下的几只小笼包全吐到海里喂鱼了。 船只不知不觉在海里漂了一天。傍晚时分,唇楼岛遥遥在望,岛上方向呜呜作响的螺角犹然可闻。 唇楼岛海面有几条执行巡逻的小渔船沿岸行驶,看得出来,倭寇对周边路过的船只早有提防准备,戒备森严。巡逻的倭寇看见一只快船乘风破浪朝他们这里驶来,吓得不轻,俱是如临大敌。有倭寇使用旗语示警,命令王婆留的货船立即停止靠岸,否则格杀勿论。王婆留眼见行踪被对方发现,也懒得理睬他,催促兄弟们鼓足风帆,直奔唇楼岛港口。 岛上倭寇眼见王婆留的货船快要驶近,对船上众人一通咒骂狂叫,急忙打点器械上来迎敌。一个身穿白袍的中年倭寇越众而出,横刀挡在入港的路口。此时,王婆留等人已经把船泊在岸边。抬头四下一看,眼见对方只有十多个人,而自己一边总共有五十人,心想不禁一阵窃喜,以为赢定了。敌弱我强嘛,四比一,占尽优势都赢不了别人的话,还有脸见人吗?该跳海喂王八了。白衣倭酋挥刀指着王婆留他们用吴越话喝道:“你们这些混蛋,是谁派你的?报上名来!我是中条流剑道高手上村武宏,有事与我一同去觐见鬼太郎将军。没事赶紧下海,否则通通杀光光。” 打仗总要先礼后兵,双方将领赶到阵前,互通姓名,讲一下为啥来打你,顺便问候一下对方老母,接着才开打。王婆留上岸时本来已打好腹稿,准备好一通骂人的妙语。不过临阵忘词,把构思好的好词佳句忘得一干二净,看来只好现场发挥了。他还来不及出声,徐凤仪已经接口跟白衣倭酋搭上腔了:“什么中条流下条流,你是哪里来的野狗,这是中土大明天朝的土地,爷喜欢来就横着来,走就雄赳赳地走,用得着你批准么?我呸,见什么鬼太郎将军!你若不赶紧滚蛋,爷先让你去见鬼。”徐凤仪这骂人的话虽然不怎样中听,却是理正词严,把白衣倭酋上村武宏骂得无法还口。 “好呀,看来你们是挑衅找碴来的了,敢向我镰仓武士叫阵,你一定很有本事?让我一刀把你去势,把你发送入宫去做奴才。”上村武宏言讫,闪电一击,倏尔杀到徐凤仪面前。 两人对骂时,彼此之间本来相距十丈左右。徐凤仪没料到白衣倭酋说来便来,瞬间就杀到面前。对手太快了,徐凤仪愣在那里,还来不拔刀哩。随着上村武宏的突然袭击,徐凤仪一下子陷入了绝境。幸好王婆留早有防备,危急中运用特异功能拔刀出鞘,没有人看清楚他怎样拔刀,他手中的刀就象光从天空中突如其来出现,说有就有,说来就来。连那上村武宏看见也诧为奇事,刮目相看。王婆留接下上村武宏又快、又狠、又准的杀气腾腾的一刀,跟他斗在一团。 第六十七章群雄乱斗(1) 自从镰仓幕府的建立与勃兴,武士阶层得到蓬勃发展,之后几百年的大名之间的征战,都是武士精英集团之间的战争。大家也许不知道,日本古代的战争方式和大陆的中国有很大的不同。相比中国动辄动员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大规模战争,日本的战争规模要小得多。日本领土面积狭小,古代还需要大量农民从事很费人力稻谷的种植。所以对于日本古代的封建地主大名来说,农民和土地都是宝贵的财富,不能随意损失掉。大名之间的作战,一般不驱使大量农民参加,而是大名使用其专门豢养的职业军人──武士参加。而且大名之间的战争,一般的日本农民也不关心,因为他们只要按时缴租给胜利者,就不会被战争波及。这和中国大陆频繁的民族之间战争,动辄一个数十万的民族被斩尽杀绝,截然不同。 日本的情况,比较类似于欧洲封建领土,武士也很类似于欧洲封建领土所豢养的职业军人──骑士。日本战国时代的大部分战斗的规模都在数百人之内。如果双方能够各出动上千武士,就算是大战了。 随着武士制度的建立,日本作战方式逐渐朝着专业化战争发展。由于大名下属的武士数量不多,就必须以质量来取胜数量。日本武士阶层一般是世袭制度,父亲一代成为武士,可以把武士的禄位(相当户口簿之类的证明,有一定的福利,有稳定的饷粮收入)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可以一代代传承下去。武士不用参加日常劳动生产,他们一生的唯一目的,就是埋头练习各种杀人和作战的技巧,苦练各种刀法和骑术,学好武艺就行。 国家打仗也好,大名(诸候)之间火拼也好,一般由武土们出头解决争端。日本足轻(老百姓)一般不会也没资格掺和诸候之间的争战。日本大名(诸候)也不会用计谋或头脑一热,把群众控制、洗脑作为军事力量恐吓对手,威胁对手。各路大名(诸候)争权夺利的时候,始终把战争控制在武士集团之间。即使在乱烘烘的战国,武士在战场杀戮也不会波及无辜,牵涉老百姓。象蒙古人赶牲囗那样拿无辜群众作替死鬼打头阵的暴行是日本武士阶层不敢想象的,也是不屑为的。直至近代,日本取消武士制度,在一战和二战中,大量平民被战火波及。 上村武宏这十个武士都是正宗的镰仓武士,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吃着武士这一行饭。由于此时日本正处于“下克上”的战国大混乱时期,幕府名存实亡,已不能控制国内的封建领主和诸候,大量失去主子和土地的武士为生计所迫,加入海盗,成为掳掠商船、商人的流寇。上村武宏这十个镰仓武士的祖宗也曾经阔过,风光过,不过到了他们这一代大家都彻底沦为破落户了。他们在日本混不下去了,只好跑到中土大明天朝来碰运气。树挪死,人挪活。他们跑到中土大明天朝做走私贸易生意,后来还真发了大财,光耀祖宗门楣。于是他们以唇楼岛为基地,平时干着走私贸易的勾当,遇上好机会也顺便打劫商船。 在与周围水域海贼争霸中,这伙镰仓武士的后裔也有几个佼佼者脱颖而出,分别是上村武宏、真田斗鬼、今川邪灵、木之道和鬼魅獠,人称镰仓五魔。 王婆留这一方面看起来人多势众,占尽优势。其实是貌似强大而已,吓唬一下小毛贼不成问题。跟这伙镰仓武士争强好胜,未必能占到便宜。 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始终强调兵贵在精,而不在多。日本大名培养武士一向重视质量而非数量,只要一个狮子般勇猛的猛士,不要一群绵羊般的战士。大多数日本武士都有一种强烈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志,视死如归的决心。大多数日本武士都做到岳飞所提倡并希望中国武将能做到的“武夫不怕死”的要求!一到战场,日本武士总是一往无前,他们祟尚孔老天子杀身成仁的精神,很多武士“一生低首拜阳明”、“虽千万人吾勇往。”在这种信仰的引导下,人的能量会成倍释放与增长。中国人向来惯以人多势众来衡量强弱对比,实际上中国历史上的多次惨败无不是在绝对优势的人数之下。远的如曹操赤壁遇周郎;近的如明英宗朱祁镇亲征瓦刺之土木堡之战;又如明末的萨尔浒之战、刘泽清黄河渡口之战来看,都可以一窥丧失了信念与组织的军队是如何不堪一击。 王婆留这支队伍虽然不是身经百战的劲旅,但也不是豆腐兵。他们在这场遵遇战中被上村武宏等人压着打,不是他们太弱,而是他们对手太强。这五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面对的十个镰仓武士,个个武功高强,都是一等一高手。随便哪个出场,都是轻易就能打发王婆留和徐凤仪的人。 上村武宏的队友也在他出手时对艾源等少年发动冲蜂,他们的团队意识超强,堪称誓同生死,共同进退。 王婆留救人心切,心想被倭寇打败就救不了贾玉兰。他出手不敢留有余力,呼呼两刀斩向上村武宏身上。 上村武宏也不躲开,急舞长刀,内力一鼓,将王婆留的招数悉数卸开。王婆留一惊,凌空跃起,一招“蛮横瀑布斩”劈向上村武宏的脑门。那上村武宏不慌不忙,侧身横刀用剑尖来挑接王婆留的刀。王婆留觉得对手对他的剑招走势了如指掌,都能洞悉先机,在他发招前提前封堵,自己的刀只能攻入对方身周一两尺之内,想要再进一步时,却是连连受阻。王婆留进攻越急,阻力越来越大,内力不断被上村武宏消耗。 王婆留知道上村武宏有些能耐,急忙收刀撤招,改劈斩为刺戳。这是最省力最有效的进攻方法,最大限度保留体力,与对手周旋到底。上村武宏看见王婆留攻势稍缓,竟然一改防守反击的策略,变为霸道无比的猛烈攻击。王婆留被他一刀震退数步,险些跌倒。那上村武宏一双眼睛立即现出得意倨傲之色,似乎不把王婆留放在眼内。王婆留收起轻敌之心,运起生平绝学“圆通融合功”,把内功贯输到细雪倭刀的刀身上,与那上村武宏互争雄长。但见两团人影交错,刀风激荡,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这边真田斗鬼舞刀吹向徐凤仪,他全身泛起超强的杀气,脸上五官移位变形,真象一只凶猛的狰面厉鬼。徐凤仪被这货凶恶的嘴脸吓了一跳,竖刀守着门户,连退三丈。真田斗鬼扬起倭刀冲着徐凤仪大喝了一声:“小屁孩,你逃不掉!怕就过来舔舔偶的屁腚,我挤点屎给你吃。哈哈!”说完倭刀横扫,划出一轮又一轮刀光,漫天刀影笼罩在徐凤仪身上,把徐凤仪封锁在刀光剑影中。 徐凤仪吼了一声:“看扁我呀,我日你娘!”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徐凤仪不是一只任人横捏竖拿的兔子。他在王婆留的指点下,剑法进步神速,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尽管他跟王婆留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朋辈的影响力使他受益匪浅,他武功进步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有些孩子的学习水平在家长、老师严厉督促下不见怎样长进,但在同年龄孩子手把手辅助下获得不可思议的进步,科学家称这种能使孩子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学习成绩的异常情况称为朋辈影响。徐凤仪虽然未能消化王婆留教给他的武功,但王婆留传给他剑术技巧让他终生受用无穷。只见徐凤仪运刀如飞,一刀劈向真田斗鬼。真田斗鬼举刀欲架,徐凤仪变招横扫。两招刀法连环攻击,一气呵成。 真田斗鬼咦的惊叫一声,赶紧跳出徐凤仪的攻击范围内。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徐凤仪,歪着头呐呐地问道:“你这日本刀法学得不错哇,谁教你学的?”这货也懂得吴越话,而且有一颗猫的好奇心。 徐凤仪紧接着也跃出真田斗鬼的攻击范围内,左手叉腰,右手扬头,有点使坏地对真田斗鬼道:“你真想知道?”他看着真田斗鬼确实是一付欲闻其详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跟你老婆学的,昨晚我把她擒拿在床上,她不教我这招也不行呀。她叫我掌握好这招技击,早日割下你的小鸡,以便让你永远戴上绿帽。” “可恶啊!”真田斗鬼气得暴跳如雷,这货根本没娶媳妇,更谈不上戴绿帽。但他认为徐凤仪没有一本正经回复他的问话也是羞辱他。谁叫你跟我开玩笑,爷是不惯开玩笑的,你敢跟我开玩笑,老子就砍你!他真个又气势汹汹举刀向徐凤仪砍过来。 今川邪灵、木之道和鬼魅獠也强势出击,跟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十个兄弟打起来。今川邪灵、木之道和鬼魅獠三人排成一条直线,象根擂木、象股狂涛、象块巨石,压迫上来,打得众少年东倒西歪。 第六十八章群雄乱斗(2) 鬼魅獠手中的倭刀象条银龙一般上下翻腾,夹杂一股无坚不摧的能量,掀到几个少年之后,飞身突破众少年的防御圈,赶到众少年的阵地内,冲着真田斗鬼说了一声:“老伙计,你怎么了,你不是饭桶吧?你平日吃了这么多饭,连一个小孩也拿不下,颜面何存?要不要让我陪你一起打发了这个小子?” 真田斗鬼气哼哼地大摇其头,坚决不同意与鬼魅獠联手对付徐凤仪的建议,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埋汰我是不是?我一个对付不了他,已经丢脸了,你竟然瞎掺和,变成两个打人家一个,赢了又有什么光彩?这样可不行,你别出这种馊主意了。咱们镰仓武士,个个武功高强,都是一等一高手。我们应该一个打他们两个,甚至十个,你竟然建议咱们两个联手打他一个,你是成心给镰仓武士抹黑是不是?滚,给老子滚远点。老子才不需要你帮忙。”别说他现还能撑得住,即使力气不支,也绝不会向旁人求助。镰仓武士都是孤高的一骑讨英雄,认为以多压少是懦夫行为,是耻辱的事,他们丢不起这脸。 鬼魅獠想想真田斗鬼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决定不管真田斗鬼的闲事了,我打我的,你打你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再说。 这样就变成了王婆留和上村武宏对决;徐凤仪跟真田斗鬼拼杀;今川邪灵、木之道和鬼魅獠带着几个郎党跟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十个少年厮杀,今川邪灵等八个镰仓武士没冲击一会,便被艾源等少年遏制住了。尽管今川邪灵等人武功都不弱,但毕竟人少,没法发出最强的实力。而且艾源他们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软柿子,他们能阻挡今川邪灵等人疯狂的进攻。今川邪灵他们始终徘徊在众少年的防御圈内一两丈的地方,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彼此僵持,打着双方都感到丧沮难受的持久战。 徐凤仪跟真田斗鬼较量武切,他的优势是年轻气盛,招数充满活力和创造性。他也是一只好奇的猫,看见新鲜的招数都想试一试,而且现学现卖。他看见真田斗鬼使了一招居合斩,他也来一招居合斩。不过他也不是一成不变地模仿真田斗鬼的招数,他妙想天开地兜售一些自己的私货,使他的剑招在对手眼中看起来如此高明,忽实忽虚,忽真忽假,无法捉摸,变得非常厉害。徐凤仪弱项就是经验不足,而真田斗鬼却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临阵经验十分丰富。他见强攻不行,立即变招巧取,飕飕就迫得徐凤仪手忙脚乱。 王婆留被上村武宏一路骤风暴雨的猛攻打得双肩、双臂隐隐的疼痛,使他自觉更难以抵挡上村武宏的疯狂进攻。王婆留看见徐凤仪有点撑不住,不免有些着急。事实上,自他登上唇楼岛之后,他就一直关注着的徐凤仪安危。不过照目前这种情况,他已无法分神照顾徐凤仪了。唯有祈求神仙赐福帮助徐凤仪渡过危厄,自求多福了。当他看到徐凤仪在真田斗鬼剑下狼狈闪窜时,心中颇为难过,他大声激励徐凤仪道:“喂喂,徐兄弟,你要顶住,一定要顶住呀,我们齐力协力突破重围,掀翻这倭寇的老窝!我们振作起来,不能被这群龟孙子欺负,振作,发威!杀掉那老家伙。”王婆留也自觉很窝囊,千辛万苦赶到唇楼岛,连几个小鬼都打发不了,谈何去见阎王,直捣贼巢?是时候鼓舞一下士气了,让大家兴奋起来。 徐凤仪马上会意到王婆留这激励士气的意图,豪情顿生,打鸡血般兴奋起来。一股勇气自胸臆中油然而生,冲击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身体膨胀起来,仿佛有无穷力量可供他发泄一样。他“啊”地一声吼叫,宝剑随声而起,掀起一道巨浪劈向真田斗鬼,并叫嚣道:“倭奴,我要杀你!” 真田斗鬼笑掉大牙,“呸”的一声,不屑地道:“我草,给你一只鸡,你未必敢杀,遑论杀人?大明朝秀才百无一用,只会自宫。” 徐凤仪巨剑掀起一股旋风,如一团白雾刮向真田斗鬼身上,剑雾中带着无尽的杀气。他这招独创的一刀流,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招自创的剑法,一招三式,连环出击。一劈被挡住就变为削,而削被化解就改为刺。 真田斗鬼挡住徐凤仪的一劈,同时卸掉随后而来的削砍。他估摸徐凤仪这一招两式无效也该收招了,万万没料到对手还有藏有杀着,居然化削为刺!真田斗鬼太大意了,结果阴沟里翻船,老师傅被小徒弟的盲拳碰巧打中了,而且打中要害。只听“喀嚓”一声,徐凤仪这一剑刺中真田斗鬼的手臂,而且洞穿骨头。 “嗷!”真田斗鬼杀猪般嚎叫一声,垂下右臂,败下阵来。他那受伤的伤臂,开始涔涔流血,当这股钻心疼痛传至他脑中枢的时候,痛苦瞬间膨胀了数倍,并开始向身体其他部位扩张。真田斗鬼觉得突然间全身发生了巨变,身体麻木、乏力、大汗淋漓,这种的痛苦让他一时承受不了。真田斗鬼再也无暇应付徐凤仪的疯狂进攻了,只是下意识的用左手举着倭刀保护住自己的头部要害,摇摇晃晃地不住后退。 就在徐凤仪异军突起击败真田斗鬼的时候,王婆留也奋起神威,挫败上村武宏新一轮进攻。百忙中向徐凤仪大声喝彩道:“好,徐兄,你这一招绝艺很厉害啊!你这一招必杀技是什么招数?我好象没教过你这样用刀呀。”言毕朝天翘起一只大拇指,表示对徐凤仪这一招退敌绝艺欣赏和佩服。 徐凤仪长啸一声,挥刀狂舞,杀气腾腾吼叫道:“一刀流,徐氏一刀流!我独创的徐氏一刀流!谁敢不服,放马过来。” 真田斗鬼惶恐地惊睁双眼,步步后退,看来他好象是服气了。 王婆留也感受到徐凤仪发出的灵异气场,他受到鼓舞之后,圆通融合功的真气开始在体内躁动不安,在四肢百骸不断地扩张游荡,若隐若现流向督任二脉,然后以自己丹田为中心,聚集着体内所有真气向四周磅礴喷发,这股力量最终幻化成形,象一团圆形的圣光,笼罩住王婆留的身体,并接受王婆留的意念支配,渐渐向他手中的倭刀上汇聚。 王婆留对圆通融合功第一层功法“重渊狂飙”的哲理思想始终不能透彻了解。由于一知半解,他身上虽然拥有特异功能,却不能随心所欲地运行自己体内的真气。有时他强行调动运转自己体内的真气时,不免有些凝滞,阻碍颇多,气劲在他体内穿行起来也不太顺利,以致他不仅没有能力调动这股能量有效地打击对手。这种情形,好象一个捧着金饭碗讨饭吃的乞丐一样,他明明是个富翁,但他没有能力把金饭碗兑换成银子,再换成食物裹腹。 有几次王婆留强行调动自己体内的真气,还差点让这股不受控制的能量烧伤自己的经络,幸好他很快就把这股能量排出体外,才没有造成恶果。有了这么一次运行内气的教训,他心中许多未解之谜得到解答,使他领悟到修炼圆通融合功不能闭门造车,必须有外力辅助才能到达圆满境界。现在,他感受到徐凤仪身上发出的气场,他身上的真气与徐凤仪的内功发生共振。王婆留在这一刻也豁然开朗,乃致欣喜欲狂,大笑道:“我懂了,我明白啦,原来是这样啊!”王婆留这一刻晓得怎样修炼圆通融合功,只有吸收旁人发出的强劲内息,他才有效地调动自己体内的真气──即圆通融合功。突然得到灵感,觉悟怎样修真练功,当然可喜可贺,这总比闷在葫芦里舒服很多。 上村武宏当然不可能明白王婆留觉悟什么,十分纳闷。不过这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趁王婆留觉悟修真练功方法,得意忘形,注意力不太集中之际,大刀阔斧劈出三刀,三股杀气浪一齐向王婆留的脑门扑来。 王婆留把体内督任二脉两股交驰的犹似惊涛骇浪的内力,吹气球一般贯输到手中的细雪倭刀上。旁人只见王婆留的衣袖鼓胀起来。两股内气在他双臂上越贮越多,瞬间把王婆留的双臂压力扩增数倍,手上肌肉虬结成团,青筋象黄鳝般绽起,甚至扭动起来。王婆留自觉身上这两股能量压力很大,他必须尽快让这两股真气找到出路,没法使用并释放出去。否则不断膨胀的真气会象蛤蟆鼓腹憋气一样,让人难受到极点,搞不好会把自己憋伤。 上村武宏的攻击也许帮了王婆留的大忙,最大限度帮助王婆留平息、释放体内膨胀的真气。当上村武宏的倭刀与王婆留手中的细雪倭刀碰撞上的时候,上村武宏突然发现王婆留手中的细雪倭刀比平常形态增大了一倍多,钢刀怎会无缘无故象馒头一样发泡膨胀?说这是幻像也好,王婆留体内真气与细雪倭刀交融一起,让细雪倭刀的寒光显得更加强烈恐怖,刀身也变得一条闪闪发光的荧光棒一样。所谓心眼刀,就是人刀合一。人御气,气御刀。在这一刻,王婆留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杀气大显,威力无穷。──他这一刀已媲美柳生宗政的霸王破裂斩了。绝对可以开碑裂石,无坚不摧。 一道银虹闪过,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听得上村武宏惨叫一声,他的身体象只皮球一样翻滚出去,弹到十丈之外。王婆留这无与伦比的一刀,居然把上村武宏的倭刀轰成几段,而他的细雪倭刀却完好无损。这给力的一刀,不愧如圆通融合功第一层功法境界“重渊狂飙”描述那样:掀波涛如狂飙,卷巨浪而拍岸,推大敌若腐朽,如扫泥沙。 上村武宏被王婆留这强大的内力反击打中,如遇上浪涛扫泥沙一样,推到十多丈远的地方,咳出一口鲜血,看看手中的倭刀,只剩下一截刀柄。他见鬼似的望着王婆留恐怖地大声叫喊道:“鬼……鬼……鬼武者!” 只有传说中的鬼武者才能把杀气贯输在手中的兵器上,并让手的兵器形态增大一倍至几倍,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第六十九章群雄乱斗(3) 就在王婆留还与上村武宏对决的时候。 这边,那个叫今川邪灵的家伙也猪突猛进,象只闪电精灵般“吱”的一下闯进艾源所在那个小队中。艾源带着五个手下,是为一般行伍中比较常见的小队长:伍夫长;而今川邪灵只带一个郎党杀入艾源这个小组中。尽管双方人马对比五比二,但是艾源他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川邪灵这货本事很高,剑法十分变态,当然人也很疯狂,属于哪种嗜血不要命的恶魔。 实际上,今川邪灵只是一人独闯艾源的小组,而且不落下风。因为带着那个下属──郎党好象没什么战斗激情,不怎样参与战斗。这样今川邪灵穿插到艾源小组的阵地,相当于单身而来。 今川邪灵一马当先手舞雪亮倭刀杀进艾源小组的阵地上,正好碰上两个迎面奔来的少年,两少年一左一右截击今川邪灵,使出平生绝学,一人如龙盘蛇缠;一人如藤绕枝拦。牢牢的粘住今川邪灵,不让他再前进一步。今川邪灵刚想冲向人群,大开杀戒。却被这两个小毛孩飞身拦住,心中如何不恼?他把手中持握的倭刀一挑,从中发出一道极光,径直射向其中一个少年。今川邪灵这一刀足有千钓之力,是一招经过残酷战场检验过实用杀人技击,他把自己修行的功力全部凝聚在这一刀当中,一旦从中释放出来,自然有惊天动地的效果。中刀少年被他轰出三丈之外,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死去。 另一个少年不敢承招今川邪灵这种硬桥硬马的招数,施展灵巧功夫与之周旋。今川邪灵攻击落空的招数打在海滩的礁石之上,碰的一声,不但蹦了个缺口,还让大片礁石象炮打一样飞溅,砸伤几个在附近战斗的少年。逃得初一逃不了十五,是祸躲不过!那个少年闪过几着险招之后,终究无法避免吃一刀。 今川邪灵为杀人忙不过来。可是,跟今川邪灵背后那个郎党──倭寇甲(只能如此称呼,实在想不出该给那厮取个什么大号),悠哉游哉的,好象对眼前血肉横飞的战斗场面完全无视。他只有看见今川邪灵打倒对手时,才双目放光地马上飞速赶过来,在还未完全气绝的敌人身体上下摸索,看出来这位老兄是在搜索银子。海贼一般都有钱,而且很多人都随身携带。这位老兄看见倒在地上那位少年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错,却被今川邪灵的倭刀割破了,还大摇其头地表示惋惜,对今川邪灵的刀法颇多微词:“今川君,你的刀法差劲极了,再使高了一点,刺他咽喉要道,或割他的头,别坏了衣服行不行?” 今川邪灵打倒对手时,如果对还没死透,他也想追上补上一刀,因为倭寇甲碍手碍脚,使他无法再度攻击。艾源他们看见今川邪灵武功厉害,不好对付,只好向这位老兄攻击。这时今川邪灵不免手舞倭刀紧急支援,替倭寇甲解围。 “丫的,王八羔子,老子拼命杀敌,看看你在干什么好事?”今川邪灵击退艾源他们,不免左右开弓,打这倭寇甲几个嘴巴。不帮忙杀敌也就算了,还给人家添加麻烦,也够可恶了。 “今川君,你没看见我忙吗?我在捡钱啊!”倭寇甲委屈地嚷起来。未了还加上一句:“你武功这么厉害,不用我帮忙了。” “等一会儿再捡,你会死呀?呃,你捡的钱,打算怎样分成?”今川邪灵也对倭寇甲捡的钱表示很关心,担心自己吃亏。他担心不无道理的,有些捡钱的倭寇都是爱占便、宜的自私鬼,暗中截留部分银子,中饱私囊。 “老规矩,我六你四。”倭寇甲脸不红耳不赤地说道。 “啊!老子辛辛苦苦跑在前头杀人,你稍作收拾一下残局捞得比老子还多,这不公平!”今川邪灵气坏了。 “不公平?好吧,我让一步,你四我六,就这样说定了。”倭寇甲一锤定音,不打算跟再跟今川邪灵再争辩下去了。倭寇甲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而今川邪灵即是目不识丁,而且是不会计数的粗人,再唠唠叨叨争论下去没有意义。 今川邪灵就算最蠢,也觉得这样的分配有些问题。便用倭刀跟倭寇甲论理,倭寇甲也不打算让步,不服气呀?剑底下见个真章。这样两倭寇就打成了一团。你来一招“晴空霹雳”;我来一招“雷霆闪耀”。双方打得旗鼓相当,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另一边,木之道和鬼魅獠带着几个郎党,象支标枪一样插入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小队长带领的队伍中。木之道、鬼魅獠他们勇猛善战;安通、雷妙达他们机灵敏捷。双方互不相让,打得甚是激烈。 安通、雷妙达这一方毕竟人多,胜负在须臾之间难以判断,看不出来谁优谁劣。但作为镰仓武士典型代表的木之道除了武功高强之外,也是天生打硬仗的战土。他作战风格勇猛无畏,一声厉吼,声震海空,声音久久不绝地回荡在战场周围。身穿黑衣的木之道如一团黑雾急速向安通、雷妙达这一方阵地冲来,当时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也没看清来物时候,这团黑雾已经到了众少年的队伍中心,并在中心开花,东劈西砍,挡者皆倒。 鬼魅獠一身白衣异常显眼,这个如鬼魁般可惧的倭酋,也如传说中随便夺人性命的厉鬼白无常一样恐怖。他人化作剑,剑也是人,人剑合一。他在众少年阵中左冲右突,时而腾空而起,时而在地翻滚腾挪。只见血花一朵朵在众少年中间盛放,哀号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眨眼间七八个少年身作两段,倒在血泊之中。 而鬼魅獠穿透众少年的阵地,跑到阵地外围,背对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而立,伸出舌头舔舔倭刀刃上的鲜血,脸上露出一丝妖异的笑容,自言自语说:“我喜欢!”不知说是嗜血,还是孤芳自赏认为自己的武功了得?他也确实了得,杀了这么多人,白衣上一尘不染,没有粘上一滴血,真不知他是怎样做到? 安通他们看见鬼魅獠剑法如此霸道,性格为人如此凶残。个个暗抽冷气,人人颤栗自危。 只听得鬼魅獠下属的郎党有人大声喝道:“你才是鬼武者,你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 “鬼武者!鬼武者!”随后而来的倭寇也纷纷叫嚷起来,喊声一浪盖过一浪。 “我是鬼武者!我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鬼魅獠哈哈大笑,回身复入阵中,向安通他们嗥叫道:“愿意投降为奴者免死,否则,我给你放血,通通杀光光。” 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做奴隶。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等人哪里肯屈服?尽管知道鬼魅獠不好惹,可他们没有选择,只能以死捍卫自己的尊严,但愿自己的鲜血喷溅在对手身上。双方又在沙滩上刀来剑往打起来,剑气刀锋所指之处,飞沙走石,战况甚是惨烈。 几经厮杀,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一边兄弟越打越小。而木之道、鬼魅獠这一边只损失几个郎党,实力犹存。这一仗不用打下去了,再打去王婆留这点本钱会拼光的。 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他们也很郁闷,不知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他们已尽力了,这个结果他们也只能接受。可是失败来得太快了,他们才刚上岸,还未来得及喘息一会,还未够半柱香工夫,这么多兄弟就死了,窝囊呀。──对手太强了,我们太轻敌了。这样的对手本来只应知取,不该硬拚。世上没有后悔药,事到如今,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王婆留击败上村武宏,回头援护众兄弟的时候,已来不及了,可谓败局已定,他带来唇楼岛那五十多个兄弟,损失过半。王婆留心中羞愧难当,大喝一声,挥刀向鬼魅獠猛冲过去,并怒吼回敬对手:“我是鬼武者!我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他这一声中气十足,气势磅礴,盖过所有倭寇发出的声音,足以震撼在场所有的人。 “谁敢自称是鬼武者?”鬼魅獠一听王婆留自称是鬼武者,马上不干了,气势汹汹跑上前来,大声质问王婆留道:“你再说一遍,谁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鬼魅獠气势汹汹的质问声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个名誉他要定了,别人不要痴心妄想。他威胁明王婆留及早改变主意,别抢他的风头。否则他将不惜杀人表示决心,捍卫自己的武士名誉。 “我──我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王婆留以不容置的口吻,斩钉截铁回答鬼魅獠。 “啊!啊!啊!”鬼魅獠挥刀狂舞,咆哮如雷,形同疯子。 王婆留自称鬼武者果然触犯众怒,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他们俱脸现愤愤不平之色,都表示坚决不同意王婆留自封为鬼武者。王婆留眼见所有倭寇都被他自称一声鬼武者吸引了过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把众倭酋吸引过来,兄弟们的伤亡就少了。 “你必须道歉!你不配自称鬼武者,你羞辱我的智慧,快快道歉!否则,杀无赦!”今川邪灵用刀指着王婆留厉声喝道。 “快道歉!”木之道、鬼魅獠他们也同仇敌忾。 “道歉?你们休想!”王婆留的细雪倭刀随心而动,象一条白龙飞身杀入倭寇阵中。表面上他看以用手掌控宝刀,实际上却是剑随心而动,人剑合一,先后掀起三道剑浪,其剑势如怒潮,仿若玉城雪岭一般。杀气际天而来,势不可挡。 “心眼刀?”今川邪灵也是识货的人,他也能看得出王婆留的剑道是倭刀一路,已渐到超凡入圣的境界。这个人如果是大和族人,自称是鬼武者他们也能接受。但这小子一身装束分明是大明中土人士打扮,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第七十章对峙力敌 今川邪灵首先出手,挡住王婆留的正面去路;木之道抢攻左侧;鬼魅獠突进右翼;倭寇甲和另一个倭酋(姑且称为倭寇乙吧)封堵住王婆留的退路。这五个镰仓武士抱团协力,把王婆留围困在一个方圆一丈的空间。只见这五大高手,拿桩摆刀,作出突击前奏动作。他们脸上都流露一种踌躇满志的表情,以为可以把王婆留一击扑杀。就算不能一击扑杀也不打紧,他们封住了王婆留所有突围的通路,王婆留最终还是会被他们轻松打倒,跑不掉的。 徐凤仪担心王婆留吃亏,摆开宝剑加入战团,他想替王婆留引开一两个敌人,以便减轻王婆留的压力。他的目标是倭寇甲和倭寇乙。徐凤仪的武功毕竟是王婆留指点和传授,单以剑道技击而言,王婆留和徐凤仪的武功同出一辙,区别不太。两人武功之所以有高下之分,完全是内力深浅、修为境界不同导致。 就以剑道技击来看,徐凤仪的剑法跟王婆留比较起来,其实差不多,只要两人配合极为默契,王婆留在中心开花,徐凤仪在外面牵制,一内一外呼应,完全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粉碎倭寇的铁桶包围阵。 今川邪灵向木之道、鬼魅獠他们使了个眼色,三人聚拢,收紧包围圈,同时出招攻向王婆留身上。后面的倭寇甲和倭寇乙也不甘落后,挺刀袭击王婆留的后心。即使是具有神鬼莫测神通的一等一强的高手,也害怕这种包饺子的夹击。因为双拳难敌四手,无法面面俱到照应过来,难免顾此失彼。 就在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三人以为得势时,并为此窃喜兴奋之际。只见王婆留一声狮子吼,撼天动地。身上斗气随声而生,手中的细雪倭刀忽然象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样增粗、伸长了。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不由自主地揉眼擦脸,同时警告自己不要相信眼晴看到的一切──哪一定是幻觉,哪一定是幻像。 当王婆留提刀抡出一道满月光辉时,剑光象一条旋转的长枪疾扫四方,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都感到王婆留的细雪倭刀攻击范围很大,如涟漪一样一圈圈向外释放的冲击波。杀气接踵而至,并掀起地下的泥沙,让人心生怯意,不敢硬接。 这一瞬间,王婆留的身体一如长满利剑的刺猬,周身上下到处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孔雀开屏一般横空盛放。今川邪灵他们原本约好攻击王婆留,但在这一刻他们突然瞬间颓废下来,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般,不停后退。 只听“叮叮铛铛”一阵密集清脆的刀剑交接声响起,传遍整个唇楼海港。王婆留先后拨开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他们攻击上来的刀剑之后,带着余劲抡刀猛扫,自上而下,在头上划了一个圆圈,在腰下划了一个圆圈。这两波杀气瞬间象龙卷风回旋,卷起周围的泥土、水雾和枯枝败叶凝聚胸前,混为一体聚集成团,紧接着象气球轰然爆发,由中心一点向四面八方炸开。 今川邪灵等人被王婆留这两道杀气十足的回旋剑法震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连连后退。他们不得不服气,这么强悍的对手,确是他们平生第一遭遇上,之前闻所未闻,之后呢?也许没有机会再见到这等神人了,搞不好他们今天会死在这儿呢!一个连明天早上阳光都没有机会看见的人,遑论见识什么未来的武林高手? 徐凤仪在后面配合王婆留展开反击,他除了拖住倭寇甲和倭寇乙之外,同时也密切注意今川邪灵等人的动作反应,任何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留心仔细地看在眼中。一逮住机会就绕到这些人身后,或对这些人的后心发动中袭击,或阻拦这些人攻击王婆留。或多或少制造麻烦、混乱,使今川邪灵等人的武功施展不开,攻击力大打折扣。 在同一时间内,王婆留在中心开花,徐凤仪在外围呼应,两柄宝剑象两条飞舞的龙蛇,合力粉碎今川邪灵等人来势汹汹的围攻。 今川邪灵等人本来以为他们已把对手困死穷地,稳操胜算。交手几招之后,他们才陡然发现居然是自己身陷危险之中。 而本来困于绝境的王婆留,就象死翘翘的咸鲨鱼复活了一般,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竟然又在海水中掀起波澜,重新露出狰狞的牙齿四处噬咬生灵,显出神鬼莫测的恐怖力量。 王婆留只能护住自己的前路、左路、右路三个方位攻过来的刀剑,至于后路,他担扰也没有用,哪不是他能力所能兼顾的事,则使他拥有特异功能也无济于事。他把哪个方位的防御权完全交给徐凤仪了,他的生死几乎掌握在徐凤仪手中。如果徐凤仪照应不过来,或保护不力,他很有可能丢掉性命。所以王婆留使出第一招刀法展开反击时,就一往无前向前冲,完全没有再管后面。 今川邪灵已把王婆留视作池中物,岂肯开闸放水,让王婆留逃出来?眼见王婆留不顾一切冲过来,他当然拼命阻拦,寸步不让,迎面横刀封堵着王婆留的去路。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婆留只能一路向前冲,看见今川邪灵象块拦路石一样顽固挡在道路中央,只有搬开这块拦路石,他才能突出重围,摆脱危机。 王婆留吐劲发剑,一招“霸王破军斩”劈向今川邪灵,一道银光就象死神勾魂夺魄的钩镰刀一样电闪而出。这劈破天地的一刀,只能闪,不能硬挡。霸道无比的杀气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川邪灵见机闻警,寻思没有能力挡住这劈破天地的一刀!猛然停住脚步,眼晴顿时瞪得比铜铃牛眼还大,下意识地侧身让过。噼啪!飕的一声,王婆留收招冲了过去。 今川邪灵转身后,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只见地上赫然显现出一道碗口粗的裂缝,长达三丈。眼前景象让他吸了一口冷气,真是无法想象啊!这一刀劈到身上还得了?身子变成两片,肯定不在话下! 王婆留回身反击,与徐凤仪前后呼应,反把今川邪灵他们夹在中间猛揍起来。王婆留甫脱困境,精神大振,更觉体内气息如圆石运转斜坡之中,既畅快又淋漓。念力所至,内息越发强劲。这一刻,他手中的细雪倭刀成为一条桀獒不驯的猛龙,显出翻江倒海的威风,大有将华山劈开,将泰山削去的气势。石不敢当,何况人乎? 王婆留一刀劈向今川邪灵,今川邪灵侧身举刀格档。只听得“铮”的一声,今川邪灵手里的倭刀断为两截;王婆留一刀劈向木之道,木之道侧身举刀格档。只听得“铮”的一声,木之道手里的倭刀断为两截;王婆留一刀劈向鬼魅獠,鬼魅獠侧身举刀格档。只听得“铮”的一声,鬼魅獠手里的倭刀断为两截。 幸好这几个家伙熟识倭刀法路数,否则这三人早就成为王婆留刀下的亡魂了。 今川邪灵拿着半截倭刀呆如木鸡;木之道拿着半截倭刀愣在当场;鬼魅獠拿着半截倭刀愕然不知所措。他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象梦游一样失魂丧魄。太邪门了,战无不胜的镰仓武士居然输了,窝囊呀,怎不教这几个自负的倭寇羞愧难堪,自觉大失颜面? “你说,谁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你们是,还是我是?”王婆留挽了个剑花,乜斜双眼,不屑一顾地向这几个倭酋质问道。 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三人你瞅我,我瞅你,相顾哑然。他们显然是不愿意承认王婆留是鬼武者,即使王婆留的武功比他们高明十倍,他们坚决不认可,无论王婆留怎样威胁要挟,他们还是一言不发。 “你说,谁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再不说,送你们到三途河畔去旅游!”王婆留发出最后的通牒,这个武士名誉要倭寇们承认才有意思。 “说,谁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些少年也推波助澜,纷纷要求今川邪灵他们承认王婆留是鬼武者,这样他们虽败犹荣,挽回一点面子。 “我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只见一声霹雳大喝,从岛上远处森林中传来。人未至,恶风先到,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汉子象一团白色幽灵飘忽而来,眨眼间冲到王婆留面前。 这白衣人身后还跟着十个黑巾蒙面的忍者,他们穿着打扮相仿,都背插双刀,清一色夜行劲衣。更令人恐怖的是十个忍者除了团团保护白衣人之外,每人手持一把佛朗机火枪,并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王婆留。 强盗可恶可恨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与时俱进的强盗!他们掌握那个时代最前沿最先进的技术,并利用这种技术为所欲为,这才让人觉得恐怖和可怕。 (这本书的后台数据很扑街,我曾经悲观并动摇,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袭来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诫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我不会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 我将无视现在的数据,按提纲写一下去并保证完本。请朋友们大力送票,收藏!我不在乎一时一地得失,不求一战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坚持需要勇气,作者亲自身体力行实践自己提倡的冒险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普及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冒险精神,大家给点力吧!多送票,多收藏! ) 第七十一章忍遁幻像 夕阳西下,残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让人感觉如水般冰凉彻骨的海风开始劲吹,掠过人的头发、衣袂和小腿,钻入人们的身体内,使人的手足不由自主冒起鸡皮疙瘩。 极度的深寒不仅来自傍晚的海上,也来残忍冷酷对手的身上。 王婆留仔细打量那个自称为鬼武者的白衣人。只见这个冲到他面前的中年汉子年纪约莫三十多岁,身高九尺,形容雄伟。脸色很白,五官精致,一毫不差长在该长的地方上,使他的脸形轮廓显得近乎完美。这中年汉子抓着一把铭刻村正印记的宝刀,这把锋利的宝刀也增强他的自信,他似乎对自己拥有一身神鬼莫测的神通感到无比骄傲,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显示出他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远方刮来的冷风吹动他束成一缕的马尾辫,那股风同时又像好奇的猫爪一样无情地肆虐、撕扯着他前额的刘海,他的目光有些迷离。 “我,镰仓鬼太郎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你们冒冒失失登岛捣乱,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镰仓鬼太郎挥刀劈出一招十字斩,不屑一顾地扫视众人一眼,神情倨傲,一付目空一切的模样。 王婆留原本以为镰仓鬼太郎豹头环眼,类似张飞模样的猛将。压根儿没料到镰仓鬼太郎竟然是个帅哥,一个酷得足以让所有师奶一见倾心的大众情人,恨不得倒贴也要献身的俊秀哥儿!王婆留看见镰仓鬼太郎这付气宇轩昂的俊朗长相,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为什么这个如此英俊并让人容易产生好感的青年人竟然是个蛮横残忍的恶魔?一个恶名远播的坏蛋居然长得如此漂亮和讨人喜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以斗量。不要被一个人漂亮的外表蒙骗,许多长相俊朗、穿着光鲜体面的人,相貌堂堂的外表之下包藏着祸心。仅看外表你永远猜不出一个人的好坏,精明并善于伪装的坏蛋无处不在。有时你以为一个长相漂亮可人的家伙是个好人,便自以为是相信自己的感觉认定对方是好人,好比你随便罗列一组号码买彩票认为必会中奖一样可笑,猜中的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坏人不一定长得难看,骗子也是。相反有些好人长得很丑陋很猥琐,比喻武松的大哥武二郎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王婆留看见镰仓鬼太郎长得如此漂亮和讨人喜欢,肚子里十分怒气居然消失了七八分。看来一个人长得漂亮确实可以当饭吃,那些戏子靠脸蛋吃青春饭谁敢说他们不对呢?长得漂亮确实可以占到便、宜。王婆留当时他倒持细雪倭刀,向镰仓鬼太郎抱拳作了一揖,把他到唇楼岛的来意简单地略述一下。 镰仓鬼太郎听说王婆留向他讨女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冷笑一声,然后摇头说道:“谁说这女人是我抢来的?是她自愿嫁给我,我待她很好,象菩萨一样供奉起来。她既是你姐姐,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镰仓鬼太郎也许把这贾玉兰当成心肝宝贝,爱屋及乌,对王婆留也格外客气。即使王婆留伤了他几个手下,他居然不计前嫌,以乎一点也不介意。 “你不把姐姐还给我,我是不会走的,我的手足们也不会同意我低头示弱!”王婆留举刀蓄势待发,作出向镰仓鬼太郎挑战姿态。 “哼,一群饭桶!”镰仓鬼太郎乜斜双眼,撇嘴冷笑一声,用剑指着今川邪灵他们大喝道:“你们全部退下,这件事不用你们多管了。” 镰仓鬼太郎一语双关。王婆留也听得他话中有话,这一声饭桶,好象不仅骂今川邪灵他们,同时也讥嘲王婆留的手下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些少年,认为他们同样是一群饭桶! 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他们恭恭敬敬答应一声,不太情愿地退到一旁,向镰仓鬼太郎的身后靠拢。 “饭桶!”镰仓鬼太郎自言自语嘀咕一声,突然闪电出击,身体如追风逐电的暴龙腾空而起,卷起一阵狂风细沙。一道黑影在风中飘舞,既不知它是从哪里吹来的,也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 ──什么──呀──啊!眨眼瞬间,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些少年手里只剩下半截剑柄。一些人被黑影撞倒在地,痛苦的呻吟着。 王婆留想伸手救援同伴,却仍是晚了一步。 黑影挟着裹满泥尘的旋风,在王婆留面前紧急停下,形容轮廓逐渐清晰──镰仓鬼太郎嘴上带着一丝妖孽的微笑,阴阳怪气地说:“滚吧!你的手足们同意了。” “不!”王婆留象一匹受伤的豺狼般凄厉地固执地嗥叫一声,眼晴瞬间变成血瞳,对着镰仓鬼太郎咆哮道:“你不把姐姐还给我,我宁可死在这里。” “也行,我抢回来,你也可以抢回去。你有本事就跟我拼命!”镰仓鬼太郎扛着倭刀,昂头呵呵一笑。回首又对今川邪灵他们吩咐道:“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你们站在一旁看热闹吧!不要插手,明白没有?”今川邪灵他们诺诺称是,乐得袖手旁观。 镰仓鬼太郎虚劈一刀,起劲向王婆留挑战道:“来,十招内你能让我吃亏,教训我一下,我就让你跟你姐姐见一面。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你永远不可能打败我!” 王婆留一声虎吼,中气十足的吼叫声震动整个唇楼岛,直冲云宵,并在云端上反弹回来,在人们的内耳管道上久久回响。他手中细雪倭刀舞得象风车似的旋转起来,随着急速的海风越转越快。在未与对手过招的时候,他不应该如此浪费体力,但他心中感觉到太憋气了,无此不足以示威。王婆留很想放慢速度,保留体力,但他没有这样做,丝毫没有减缓舞剑的速度。 镰仓鬼太郎眼见王婆留来势凶猛,眉头仅是略略一皱,没有作出紧急回避的动作,因为他不能辱没了自己手中的村正宝刀,不能辱没镰仓武士视死如归的赫赫威名。手中既然握着村正宝刀,就表示他必须要狂妄到底,仿佛村正宝刀本身就能带给人一种魔力,一种追求极致暴力艺术的魔力。他那修长的手指,已感受到嗜血狂魔的呼唤,这双杀人无数的手牢牢的紧握着村正宝刀的剑柄。他很想验看一下王婆留有多大的实力?正面进行一次交锋必不可少。 在陷入恐怖中感受着刺激性,镰仓鬼太郎喜欢这样的感觉。从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上瘾了。 王婆留仍然沿着一条直线狂飙过来。镰仓鬼太郎这时候越发不敢放松,因为对手就要快到自己面前了,想到自己马上可以挥剑狂揍对手,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呼吸渐渐急速。 好家伙──来了!王婆留在今川邪灵这些旁观者眼中尽管来得很快,可在镰仓鬼太郎眼中仍然是慢动作,慢得不能再慢的慢动作。 ──开劈华山──横扫千军──霸王破军斩!王婆留快如闪电向镰仓鬼太郎身上劈出三刀,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王婆留这疾如风、快如电、动如脱兔的三刀什么也没有砍中,全都劈落虚空中。 镰仓鬼太郎的身体似乎晃动一下,但在旁观者眼中,他仍然停留原地,甚至还是低垂着头颅。王婆留咬紧嘴唇,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一种前所没有的恐惧感、挫折感袭上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明明三刀全部命中对手身上,可对手一点事也没有?王婆留没有砍到实体,当然没有兵器交接的、骨头折断的声音,没有血肉横飞的景象………这不可能,怎会有这种事?王婆留感到他不是跟一个人作战,他好象跟一只鬼作战,跟一只虚无的幻影作战。 谁也没看清楚镰仓鬼太郎的村正宝刀怎样搭在王婆留脖子上,当他说话时他的刀确确实实压在王婆留的咽喉要害部位,并轻描淡写地说:“你永远不可能砍到我的,因为我是鬼武者──比鬼魂更厉害的武士!”他的声音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魔力,让人完全相信他是鬼魂不是人。 王婆留惨然苦笑道:“为何我砍不着你,你是怎样做到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不是鬼,鬼还会对金钱和女人感兴趣么?说不定你烧一支高香就能把他们打发哩!你看到的只是我的侧影幻像。”镰仓鬼太郎肆无忌惮地对王婆留说出他无法击中他的根本原因,然后再次强调:“你永远不可能打败我!那怕我给你再多机会也没有用,不信你尽管试试。我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我武功天下第一。我拥有最强的实力,我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没有人可以打败我,我愿意接受任何不服气的人上门挑战,直至他们服输为止。” 王婆留听出镰仓鬼太郎的声音好象来自他的身后,扭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如果你用眼睛看,你根本什么也不会看到。”镰仓鬼太郎冷笑说,“除非你用天眼看,你觉悟天眼的神通,才有机会打败我。在此之前,那怕我给你一千次机会,都是白费力气。” “你有本事让我再砍十刀!”在这被对手控制着无法动弹的时刻,王婆留只能用激将法刺激对手,让对手按照自己的思路办事。 “可以,我再让你砍几刀吧!不服气?我用最强的实力让你服气”镰仓鬼太郎象猫逗耗子,越玩越觉有趣。他言罢收刀后退,站在王婆留前头一丈开外的地方。神态是那么倨傲自信,一脸挑战的表情。经过与王婆留正面一个回合的交锋,他已掂出王婆留的斤两。这个少年武功不错,按日本剑术级别的划分,已达到剑豪阶段。尽管这少年的内息非常强劲,但攻击范围有限,只有在身周三尺内的地方显得比较强烈。他只要跟这少年保持距离,再利用忍术鬼遁功夫完全可以把这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本书的后台数据很扑街,我曾经悲观并动摇,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袭来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诫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我不会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 我将无视现在的数据,按提纲写一下去并保证完本。请朋友们大力送票,收藏!我不在乎一时一地得失,不求一战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坚持需要勇气,作者亲自身体力行实践自己提倡的冒险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普及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冒险精神,大家给点力吧!多送票,多收藏!) 第七十二章霸气冲天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来吧!”镰仓鬼太郎脸带邪笑,鹰目带电,直逼得王婆留手足无措。 对手如此自负托大,让王婆留感到十分难受,他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令人难堪的情况。一种被人羞辱的愤怒感觉涌上心头,他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击。他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慌张:“兄弟们都在看着我,我绝不能露出一丝胆怯的神色。” “你不是人,我要杀你!”王婆留纵身一跃,调动体内所有真气凝聚在细雪宝刀的刀身之上,凌空挥出一刀,照着镰仓鬼太郎天灵盖直劈下去。杀气有若滔天巨浪一般,自上而下倾压下来。 镰仓鬼太郎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然后身子稍稍摇晃一下,带着残像开始变形模糊。在王婆留的刀快要砍到他头顶时,他兀自在说话:“小子,瞄准点,你砍歪了。”说话间,残像一分为二,但在王婆留收刀之后,瞬间又重合起来。 这霸气冲天的一刀,不能损伤对手一根毫毛,王婆留吓得瞠目咋舌,不知怎么办才好。 “刀法坏透了呢,小子!”镰仓鬼太郎仍旧站在原地,对着王婆留微笑,并用那响亮和清晰的声音继续挑衅说道:“不要脸的,再试一下看。” “啊!”王婆留仰天狂叫一声,发疯似的舞刀怒斩虚空,蓦地后退数步,用他那红得如兔眼般的血瞳瞠视前方。发现镰仓鬼太郎居然已还剑入鞘,扭绞着双臂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露出轻视并带着快意的冷笑。 “来,看准点,你的眼晴看哪里?大海里并没有美女洗澡啊!”镰仓鬼太郎哪嘲弄的声音依旧,气得王婆留簌簌发抖。 王婆留神情激动之下,几乎忘了使用自己身上的异能。他再次调动内息,试着运气盘旋丹田,看看能不能圆融吸纳对手发出的内息和斗气。说也奇怪,他一点也感觉不到镰仓鬼太郎的气场。这恶魔没有调动体内真气,还是他根本不会内功呢? 镰仓鬼太郎确实没有运用内功,他的鬼遁身法是幻术,不需要内功驱动,只用障眼法布置一个局就可以了。至于他怎样做到?就象大卫?高飞表演让纽约自由神像消失一样,到底是他用幻术让自由神像消失,还是他使用障眼法让观众看不见自由神像?只有表演魔术的大师才知道其中真相。镰仓鬼太郎鬼遁身法是什么功夫?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王婆留感受不到镰仓鬼太郎的气场,无法吸纳对手的内息和斗气增强自己的能力,只好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体能全部使出,发出他最强的一刀。只见他紧紧掌握手中的刀,刀身闪烁着如磷火一般的蓝色寒光。他的身体如一张满弦的弓。 随着一声霹雳怒吼,王婆留再次出手了。这一刀很快,天上地下没有人能看清他出手的速度,也许没有人挡得住他这无解的一刀,说是一刀,其实是十刀,只是速度快到肉眼很难分辨。 镰仓鬼太郎惊诧地看着王婆留,脸上忽然生出刮目相看的奇怪表情,似乎对这样的刀法无法置信。他的眼神还是充满疑惑,终于摆出紧急回避的身法。 王婆留对自己这一轮傲剑狂刀还是有点自信,在身体迸出异能瞬间,他心中的恐惧以及一点莫名的兴奋全部转变成勇气和力量。他觉得自己这一轮傲剑狂刀是无懈可击的,只有这一次,他在出完刀后,心里如释重负,身体感觉到一团暖流,他不再战栗了。 这一轮傲剑狂刀砍出去,他究竟是胜呢,还是败呢? 就在王婆留一刀快要劈到镰仓鬼太郎身体时,只听“嗤”的一声,鬼太郎身形突然失去踪影。结果王婆留那霸道无比的一刀,只砍到一个木桩上,把木桩劈成两截。 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哈哈大笑,王婆留遁声望去,却见镰仓鬼太郎站在他头顶一座三丈高的礁石上。 明明是快要砍到对手身上,对手怎么凭空消失了?王婆留十分纳闷,对这种神奇怪异的现象百思不解。他不知道镰仓鬼太郎使用日本忍术障眼法迷惑对手。所谓日本忍术,实则就是即时近距表演的现场魔术,极富迷惑性。忍者利用道具象魔术师一样隐身、逃避、化装成为各种物体迷惑对手,甚至遁形失去踪影。传说中的大师级别日本忍术高手,不需要道具也能施展出幻术逃避对手的打击。镰仓鬼太郎使用那一招忍者遁形幻术叫做木遁术,是忍术中最高境界的幻术。忍者高级遁形术有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人遁、鬼遁等等几个类型。 对王婆留来说,镰仓鬼太郎就象一个真实存在的幻影一样,任由他怎样砍也砍不着。王婆留运用异能使出的这霸气冲天的一击,依然拿镰仓鬼太郎无可奈何。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个废材,一无是处。如给人掀开半片天灵盖,当头倾下一桶雪水来。懊悔、绝望、沮丧诸般感觉袭上心头,这一刻,他完全丧失斗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王婆留不知道他这一轮傲剑狂刀绝对可以对镰仓鬼太郎的生命构成威胁!他只是没有弄清楚对手的方位,没有击中目标罢了。就象一个人用大炮轰击对手,对手在西边,他攻击东边,不是大炮没用,而开炮的人没有打中目标。 镰仓鬼太郎看准王婆留精神恍惚,疏于防守之际,利用鬼遁身法窜到王婆留身后,用刀背使劲猛击他的脊梁。 王婆留身子剧震,心口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吐在沙滩上。把倭刀一扔,蹲在下去低声哼起来,如泣似诉:“神呀,我已尽力了!玉兰姐,原谅我吧,我救不了你,我不行了,我是废物!” 幸好这时镰仓鬼太郎再没有出招攻击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猴戏似的紧紧盯着王婆留,眼见王婆留不再对他构成威胁,便放下戒心,甩手往大海方向一指:“你走吧,我自信你无法打败我,我且饶你一次。有本事练好武功,再找我报仇,我擂响太鼓欢迎你。” 王婆留握拳捶地,口齿不清地呢喃几句,也不知他说什么?然后,他突然捡起倭刀往自己颈上抹去。 徐凤仪早就跑到王婆留身边查看他是否受伤,他的手中的倭刀早前已给镰仓鬼太郎斫断了,所以也格外留意王婆留丢在地上的倭刀。看见王婆留执刀自刎,连忙夺下,冲着王婆留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是否还想报仇?” 王婆留稳定一下心神,高声答道:“当然,只要上苍给我机会,我一定洗雪今日的耻辱!”他的回答中气十足,让人感觉到他不像受了什么内伤一样。不过他说完这话,一阵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鲜血。 “好,有骨气,不愧是我的王兄弟。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当年尚有胯下之辱,何况我辈寻常草莽呢?大丈夫当要忍辱负重,徐图勃兴。你输此一仗,不代表你一生就彻底完了。振作起来,苦练武功,卷土重来。”徐凤仪煽动性十足的话句句都打动着王婆留的心灵,让他感到羞愧难容。 “这位前辈您有万夫不挡之勇,又何必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呢,你方才说饶他一次,此话当真?”徐凤仪不卑不亢地对镰仓鬼太郎略略拱手,询问镰仓鬼太郎是否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你不必担心,我是讲信用的人,我说过放你们走就绝不反悔。看见他重情重义的份上,我确实打算饶他一次。”强盗也是人,也对重情重义的人肃然起敬。 “饶他一次不够意思,你应该饶他一百次,一千次……无限次!”徐凤仪有点使坏地望着镰仓鬼太郎笑嘻嘻说道。 “你──混帐东西!我绝不饶你!”镰仓鬼太郎生气了。 “你不是天下无双的鬼武者吗?” “嗯!”镰仓鬼太郎很享受地大点其头。 “你不是对自己的本事很自信,自信武功天下第一吗?” “嗯!” “你不是认为王兄弟不可能打倒你吗?” “嗯!” “你不是男人吗?” “嗯!──什么?”镰仓鬼太郎头上青筋绽起,怒槽满了。 “你是男人,你自信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打败你。既然如些,你饶他一万次又何妨?”徐凤仪不慌不忙地煽风点火。 “老子武功天下第一,怕你甚鸟?我饶你无限次,直至你打倒我为止,满意不!”镰仓鬼太郎恼羞成怒地大嚷起来,他终于绕进徐凤仪专门为他度身定做的“陷阱”里。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希望你遵守诺言,谢谢呵,后会有期。”徐凤仪对王婆留作了鬼脸,扶起他转身就走。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些少年都是镰仓鬼太郎的手下败将,也抬不起头来,默不作声在后跟上,快步走向停泊在港湾的货船。 镰仓鬼太郎既答应放过王婆留他们,也不好反悔,只能眼睁睁目送王婆留他们离去。就在王婆留他们扯满风帆即将离开唇楼港之际,这厮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岸边合掌对王婆留嚷道:“小子,你有钱吗?回家筹五万两银子来给大爷,我便把哪残花败柳还给你啦!哈哈!” 徐凤仪用手肘撞撞王婆留的腰间,板起的脸严肃地道:“不要被那厮的鬼话蛊惑,学好武功,把他干掉!” “哦。”王婆留心不在焉答应一声,俯视仰观,上穷碧穹,下达碧渊。心乱如麻,想得很多。 (这本书的后台数据很扑街,我曾经悲观并动摇,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袭来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诫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我不会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 我将无视现在的数据,按提纲写一下去并保证完本。请朋友们大力送票,收藏!我不在乎一时一地得失,不求一战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坚持需要勇气,作者亲自身体力行实践自己提倡的冒险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普及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冒险精神,大家给点力吧!多送票,多收藏!) 第七十三章大争之世 大明嘉靖三十一年,王笊先握憬巡抚后,海禁政策变本加厉。 王笥缮蕉巡抚被嘉靖皇帝委任为浙江提督,巡视浙江及福州、兴州、漳州、泉州四府的剿寇军务。王蟮饺魏螅先后上疏总提供了十二条治倭策略,重用俞大猷、卢镗、汤克宽等得力参将,抗倭主战派。奏请朝廷解除了一批作战不力的将领。招募勇敢,增添器械,厉兵秣马,准备清剿浙江及福州、兴州、漳州、泉州四府的倭寇。 朝廷大军首先选中清剿的目标,是盘踞浙江舟山群岛烈表山上的汪直。汪直预感到明军即将对他进行严厉的打击,海商集团与朝廷官军大决战将不可避免。汪直为了应对朝廷的残酷镇压,积圾备战,组建神机营,大量购买火药,装备佛郎哥火炮、鸟铳、三眼铳、快枪、火箭、千里铳等等,组成一支当时世界上罕见的火器特种部队,并任用佛郎哥人安东尼作队长。汪直这支火器特种部队,主要由佛郎哥人、红毛人、倭人、汉人组成的混合团队,人数总共有500多人。佛郎哥人、红毛人、倭人只占少数,更多是汉人。 由于汪直在烈表山上仓库中贮存足够的器械弹药,这支火器特种部队如果能正常发挥的话,肯定能重创朝廷的官军。王蟆⒂岽箝唷⒙镗、汤克宽等抗倭主战派也很清楚汪直这支火器特种部队存在,评估汪直的战斗力后,他们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自朱纨浙江总督率领朝廷大军血洗双屿岛后,汪直对朝廷的残酷镇压徽州海商的暴行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得不组建部队及雇佣倭寇备战,以期对抗大明朝廷的血腥屠杀。 黑云压顶,大浪将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对这场仗该不该打?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也争得很激烈。大明文武官员围绕海禁关闭还是开放?对“倭寇”痛击还是招安?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互不相让,斗争极为激烈。陷入忠奸、是非争辨的泥沼,文武失和,互相揭阴私,进行窝里斗,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举国不宁。 对汪直这种温和海商只能招安,绝不能残酷镇压,应该说朝中还是有这种明白人存在的。当然这种明白人不一定是有权的大官,他们尽管能发出声音,却一直被压制,不为当权者重视。海禁派后来得势后,更是把持有不同政见、主张开放海禁的人通通打成奸臣。谁敢主张开放海禁,就给谁戴上奸臣的帽子。 嘉靖皇帝已给海禁派喂足料了,他被海禁派牵着鼻子走,丧失是非判断。海禁派叫他跳就跳,爬就爬。 主张开放海禁的人真是大错特错吗?他们真是收了徽州海商的钱,替汪直这些人代言说话吗? 这根鱼刺不只是卡在笔者的喉咙中,也卡在近代以来无数中国人的喉咙中。梁启超在为郑和写的传记中,在高度评价郑和的同时,也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哥伦布之后有无数的哥伦布出现,而郑和之后却再无郑和?但他没有指出原因。 从1405年开始,郑和在29年中先后七次下西洋,之后明帝国的海外航行逐渐终止,在郑和最后一次航行回到国内(1435年)之后80年,葡萄牙人来到了澳门,原来行驶着三保船的海洋已经被欧洲人控制了。郑和率领的明朝海军在舰队规模、航海技术和组织协调水平诸方面都是当时的最高水平。这是史学界公认的事实。但是为什么郑和之后再无郑和?为什么以巨大的热情拥抱海洋的国家最后却退缩起来而错失了一个新的文明时代? 原因就是大明朝廷实行严厉海禁政策,不支持私人航海,当朝官员把汪直这些人当成目无法纪的乱臣贼子。明初朱元璋为对付海贼方国珍叛乱实行海禁政策的时候,当时没有引起什么负面效应。海禁虽然切断了许多渔民的生活来源,但由于大量渔民被收编入伍,事实上是由国家供养起来,所以大大地缓和了由海禁造成的矛盾冲突。嘉靖年间实行海禁,打破无数渔民和徽州海商的饭碗,当这些人为生计被迫干走私贸易这一行时,明朝政府却一律简单地将他们全部当作日本的真倭寇处理,进行残酷镇压。 那么,类似郑和下西洋的航海贸易为什么却在明朝嘉靖年间被禁上呢?在明帝国内部,虽然分成海禁与反海禁两派,存在着对商人远航贸易商业行为持有不同意见,但海禁派最终占据优势。一些所谓“忧国忧民”的海禁大臣认为航海是一项净投入没有产出的事业,是一件无利可图的赔本生意,是一件祸国殃民的事。 据统计,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新建和改建约二千艘海船,每只宝船造价约五六千银两,船上装载的各种赏赐物品更是花费很大。到了明宪宗时,又打算下西洋,宪宗皇帝下令索取郑和下西洋的档案资料,但是这些材料却被车驾郎中刘大夏藏匿起来(最后一把火烧了),这位敢于抗上的官员的理由是:“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以千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当切谏者也。旧案虽存,亦当毁之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有无哉!”这位官员竟敢直指下西洋为“弊政”,可见明朝内部缺乏远见且反对航海所谓“正人君子”非常多。 而事实是,在停止国家组织的下西洋活动的同时,海洋也被封闭起来了。从明朝开国到第七次航行结束,明朝的海洋政策存在着一个十分突出的奇怪现象,一方面是国家花费巨资打造庞大的舰队,三十年间七下西洋,另一方面则是严厉的禁海措施,一再下令“仍禁频海民不得私自出海”、“海道可以通外邦,故尝禁其往来”、“禁频海民私通海外诸国”。对于沿海居民的海外贸易,下令“严禁绝之”。明成祖继位后,一方面大张旗鼓屡下西洋,另一方面却是下令不许沿海军民“私自下番,交通外国”。总之,下西洋只是皇家的特权,它对于海洋拥有绝对的权力,百姓断不可染指。皇家之外的海上贸易,更不用说海洋探险,有严刑峻法等着呢,沿海居民徒唤奈何!所以说,中国失去海洋的原因,主要的并不是战略重点的转移、财政限制和有论者所谓的“黄色文明”,而是明朝统治集团对于海上活动的国家垄断。 明朝海洋政策失败的原因是国家放弃了国家经营,同时不准民间经营。 明帝国对人民海上活动进行禁锢。虽然民间在有明时代有数千万无名英雄冒着违反国家法令的危险,凭着勇气和求生的欲望,赤手空拳,乘风破浪,到海外开拓新世界。但是无一例冒着杀头的风险,随时遭遇朝廷残酷镇压。 正是皇权的无限和绝对,正是国家对海洋权益的垄断,才是导致中国失去海洋数百年的原因。对人民海上活动进行禁锢──片板不能入海。这种政策与葡萄牙和西班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明帝国,从事海外探索和海上活动是犯罪行为,人民一出海便成为罪犯,而在葡萄牙和西班牙,出海的罪犯因为有所发现而成了民族英雄。 自宁波朝贡事件发生后,当时的内阁首辅夏言等人竟将这件事情的全部罪过,归咎为市舶司的存在。夏言认为,“倭患起于市舶”,要是没有这个执行对外贸易的什么狗屁市舶司,日本人就不会跑到大明朝来,他们不来,哪里会发生这些事情!所以,夏言强烈建议,撤销置市舶司。 嘉靖皇帝(明世宗)也是脑子进水,居然认为夏言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在当年,把沿海各省的市舶司都给撤销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嘉靖皇帝这个举措是极端愚蠢的。它非但没能让倭寇们自行从中国的土地上离开,相反,它成了明朝中期“倭患”日趋严重的最主要的原因。关键是打掉无数渔民和徽州海商的饭碗,生计无着的沿海百姓被迫沦为“倭寇”。 只要有利润存在的地方,就必然会有商人。与日本人的长期交往,让许多沿海地区的富商大贾们都见识到了彼此贸易所能带来的丰厚利润。不少沿海豪户,都建造有巨型的船舶,进行着大规模的走私贸易,“法不能止”。 这些走私贸易存在的本身,其实是对明朝严厉的海禁政策与抑商政策的一种拨乱反正。大明朝实行的海禁政策,本身是违反了人性,违反了社会的常态的。 与富户们的大规模走私相伴的,是明代中叶的政治腐败,遍地贪官。土地的兼并程度尤其严重。沿海许多苦于生计的贫民,因此也纷纷入海求生。其中还包括一些宦途失意的士绅,以及穷困潦倒的秀才。 最后,这些势力在非官方的潜规则的整合下,逐渐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武装走私集团。他们得前哨是沿海的富商大姓,富商大姓们替他们囤积、销售货物。 当市舶司还存在的时候,民间的私市可谓相当繁荣,走私的货物也能够很顺利地运销出去。这些走私集团不会与那些“入贡”的日本人在销售渠道上发生冲突。可是,在市舶司被全部撤销之后,“入贡”贸易的正常渠道完全被关闭,那些携货而来的日本人,只好将自己所带的货物,赊卖给本地的商人。走私集团的销售渠道与日本“入贡”这的销售渠道出现了严重的撞车。货物无法顺利销售出去,许多日本人开始转向更便捷的生财之道:烧杀抢掠! 因为大明朝廷在实行海禁政策,这样你就不难理解汪直为什么无法成为第二个郑和,无法成为中国的哥伦布,只能被逼沦落为海贼王。朝中反对海禁的明白人不是没有,但他们通通被自以为“英明正确”的海禁派打成奸臣了。 (这本书的后台数据很扑街,我曾经悲观并动摇,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袭来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诫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我不会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 我将无视现在的数据,按提纲写一下去并保证完本。请朋友们大力送票,收藏!我不在乎一时一地得失,不求一战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坚持需要勇气,作者亲自身体力行实践自己提倡的冒险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普及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冒险精神,大家给点力吧!多送票,多收藏!) 第七十四章乌天黑地(上) 如果一个接到上司屠城命令的士兵,他在杀人之前嚷一嚷,给老百姓一点逃命的时间。或者出工不出力,杀一两个人向上面交差,敷衍了事,那他还算是个有良知的人;如果一个接到命令屠城的士兵,不打折扣执行上司的屠城命令,而且变本加厉地疯狂杀人,那么这个士兵是甘心充当屠夫的角色,与他的主子一样凶残狠毒,丧心病狂,是一个不可宽恕的恶魔。 大多数明朝抗倭名将都是这种狠角色,他们高举屠刀,砍向无助的人民。大多数抗倭战场被屠杀的“倭寇”都不是真正的倭寇。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抗倭名将欺上瞒下屠杀无辜百姓建立自己不可一世的功名,其正义性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都站不住脚,遭到不少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抗议和质疑。 最典型例子莫过于“王长年夺船斩倭贼”这件事,读史要留个心眼,你才能品出隐藏其中普通人意想不到的信息。阅读理解王长年夺船斩倭立功?又有多少人品出隐藏其中的社会黑幕和罪恶呢? 文中说王长年一个人凭借自己的机智勇敢,不但成功逃生,而且斩杀了整船的倭寇,留下了一段传奇故事。 2009年的福建高考语文模拟试卷上,有一道阅读理解题:王长年。这篇短文节选自明朝人朱国桢的杂记随笔《涌幢小品》,说的就是这段传奇故事,原文如下: 古称操舟者为“长年”。王长年,闽人,失其名。自少有胆勇,渔海上。嘉靖己未,倭薄会城大掠,长年为贼得,挟入舟。舟中贼五十余人,同执者男妇十余人,财物珍奇甚众。 贼舟数百艘,同日扬帆泛海去。长年既被执,时时阳为好语媚贼,酋长亲信之;又业已入舟,则尽解诸执者缚,不为防。长年乘间谓同执者曰:“若等思归乎?能从吾计,且与若归。”皆泣曰:“幸甚!计安出?”长年曰:“贼舟还,将抵国,不吾备,今幸东北风利,诚能醉贼,夺其刀,尽杀之,因捩舵饱帆归,此不可失也。”皆曰:“善!” 会舟夜碇海中,相与定计,令诸妇女劝贼酒。贼度近家,喜甚。诸妇更为媚歌唱,迭劝,贼叫跳欢喜,饮大醉,卧相枕藉。妇人收其刀以出。长年手巨斧,余人执刀,尽斫五十余贼,断缆发舟。旁舟贼觉,追之。我舟人持磁器杂物奋击,毙一酋。长年故善舟,追不及。日夜乘风举帆,行抵岸。长年既尽割贼级,因私剜其舌,另藏之。挟金帛,并诸男妇登岸。 将归,官军见之,尽夺其级与金。长年秃而黄须,类夷人,并缚诣镇将所,妄言捕得贼。零舟首虏,生口具在,请得上功幕府。镇将大喜,将斩长年,并上功。镇将,故州人也。长年急,乃作乡语,历言杀贼奔归状。镇将曰:“若言斩贼级,岂有验乎?”长年探怀中藏舌示之。镇将验贼首,皆无舌。诸军乃大骇服。事上幕府。中丞某,召至军门复按,皆实。用长年为裨将,谢不欲。则赐酒,鼓吹乘马,绕示诸营三日,予金帛遣归。并遣诸男妇。而论罪官军欲夺其功者。长年今尚在,老矣,益秃,贫甚,犹操渔舟。 故事说王长年夺船斩倭立功。引出几个话题: 其一、倭贼残忍,劫掠财物,买卖人口。王长年机智勇敢,说服被倭寇俘虏的乡亲反击并用计干掉五十多个武装到牙齿的强悍倭贼。说明中国人民敢于抗争,很有智慧; 其二、王长年是个对大明官兵滥杀无辜百姓冒领军功的罪恶行径,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在众人喜滋滋割下倭贼首级,收拾船上财帛包袱预备打点上岸,等着解官请赏的时候。王长年却多生了个心眼,偷偷剜了倭贼的舌头,包裹起来藏在怀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王长年立此大功,换上别的国家和民族,他早就成为流芳百世的英雄了。一个杀贼英雄为什么还象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遏尽心智以图自保?为什么这样?因为我们生存环境太恶劣了,而且这种现象是我们汉人自己自相残杀“窝里斗”造成的,令人悲哀。王长年这样做绝不是多此一举,哪个社会实在太黑了。读死书的书呆子和天真善良的老百姓绝对看不见。); 其三、王长年这班人才一上岸,果然就有一伙官兵如狼似虎拥将过来,手持刀剑,不由分说将众人逐个捆绑拿下,劫下了首级财帛等物,冒领军功。而且不听众人解释分辩。王长年因为相貌生得头秃须黄,颇像倭贼,兵丁更为欢喜,一根绳索紧紧绑了牵走,把他当成倭寇。可见大明朝威武雄师无论平日被御用文人宣传得多么英明伟大,这一手恐怕是军中积荣,做惯的事吧; 其四、当官兵们把王长年这班人押到了镇所,谒见指挥。谎称斩杀一船倭贼,擒得倭贼头目,夺得倭船,现有首级、财帛、生口带来为证,特来报功请赏。(这里就看出官兵庐山真脸目了,前后矛盾。他们明知王长年这班人不是倭寇,却无视国法,指鹿为马;王长年是倭寇的话还杀了伙伴并倒贴自己给官兵送一桩富贵来?世界上有这种白痴吗?)而镇指挥也心知肚明,并准备黑掉王长年。幸好王长年看出指挥是本地人,故用闽中口音述说杀贼逃生之事。指挥体恤王长年是他的老乡,就准他分辩,叫他拿出证据证明倭寇是他杀的。王长年这才从怀中拿出剜下的倭贼舌头作证。指挥打开包裹验看,再看首级果然俱无舌。旁观众官兵大为骇异,只得伏地请罪。(幸好王长年狗运不错,遇上老乡,还有人情可讲,否则他颈上人头就难保了。); 其五、此事上报到州府,巡抚怀疑(居然还怀疑,大慨有罪推定,认为王长年是个该死的倭寇吧!看得出这巡抚仍想护短,护着那些冒领军功的油子官兵),再次召集相关人员、物具复审,果属确实。巡抚这才对王长年拍案称奇,承认王长年工于心计,手段、胆智很高,是个人才。如为朝廷所用,可以行兵,料能立功(这样的才智只怕是环境逼吧?)。欲用他为裨将。王长年自忖官军暴戾,欺压百姓有余,御寇安民不足。遂极力辞去。巡抚惋惜不已,于是赐美酒佳肴,鼓吹乘马,绕军营三日展示,并重赏王长年。福州人闻得此事,街巷市井中谈及多惊骇钦佩,唯王长年一如从前,每日操舟捕鱼,只是尤秃尤老,尤其贫穷而已(得重赏的王长年怎么还贫穷???还有欲用他为裨将的鬼话只怕也是糊弄老百姓的鬼话吧!)。 王长年现象绝不是个案。当时明王朝社会真是从上面黑到下面,比墨缸还黑。干啥都得讲关系讲潜规则,做官如此,做强盗亦是如此。 你若想做官,就得有个好爷好爹,如严嵩的孙子严鹄,这小子才九岁,人家已是锦衣卫千户了,真是让当时无数奋斗在抗倭前线上出生入死难得升迁的百战骁将感叹不已。只要父辈替后辈培植好私人势力,处理好人际关系,那怕严鹄之流除吃喝嫖赌之外,什么也不会,照样当大官、发大财、妻妾成群养着…… 明朝廷虽然明价实码出榜忽悠老百姓说斩倭寇首级一颗赏银三十两,那是糊弄纳税人和捐款人的鬼话。那个傻仔相信这个谎言,真个上阵杀个倭寇到官府请赏的话,小心当官的把惊堂一拍,怪眼一睁:你是那个部门和组织的人,谁批准你这么干?小心连你人头也搭上去,给官府送上两颗倭寇的脑袋。 肥水不落别人田,人家当官、当兵的早就对这桩银子志在必得,订下攻守盟约,准备瓜分这笔银子,哪容小民百姓来染指?这样你就不难理解王长年他们杀了五十多个真倭,一毛钱也拿不着,还险些送命。(长年今尚在,老矣,益秃,贫甚,犹操渔舟──每颗倭寇首级赏银三十两,那怕五十颗倭寇脑袋中只有几个人是王长年砍的,他至少可能拿上一百几十两银子。以明朝的物价指数,一个中下人家每年有五两银子便过上小康生活。王长年还能穷到哪里去?我们可以结合当前现实想象,就算明朝国库当时真的下拔了赏赐,当官的层层截留,到了下面。王长年还是一毛钱也拿不着。) 人家当官的屠杀无辜百姓还连升三级,数银子数到手软。你王长年杀了五十多个真倭,一毛钱也拿不着,怪只怪你是个屁民、怪只怪你不是那个体制内的人、怪只怪你没摊上个好爹………丫的,你已是三无人员了,能让你活着就不错了!那你他丫的还想拿钱,还想当官?你丫脑袋秀逗了吧? 再看看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朱纨、卢镗之流,怎样糊弄朝庭,指鹿为马,诬谄汉人为“倭寇”吧! 公元1549年春,闽浙提督朱纨被指擅杀96名涉嫌走私的福建百姓,愤而自杀。此后四百多年里,他一直作为忠臣廉吏而载入史册,然而时至今日,以世界眼光重温这段历史时,我们突然发现,曾经臭名昭著的“倭寇”并非地道的日本海盗,而是以东南沿海华人为主的走私贸易集团。正是这些所谓的“倭寇”为中国沿海百姓提供了生存和发展的机会。于是,朱纨的死不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公元1549年春,御史陈九德向嘉靖皇帝上了一份奏折,弹劾大明王朝第一位抗倭名将、闽浙提督朱纨擅杀96名涉嫌走私的福建百姓。于是,嘉靖皇帝下诏:朱纨暂行解职,回原籍听候查勘。同时派兵部给事中杜汝祯会同福建巡按御史陈宗夔调查事情真相。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审查程序,稍有自信的官员都不会有过激反应。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朱纨却选择了自杀。 此后四百多年里,朱纨一直作为忠臣廉吏而载入史册,特别是中日矛盾尖锐的年代,更是和戚继光、俞大猷一同被视为保家卫国的民族英雄。 然而时至今日,当中国人以世界眼光重温这段历史时突然发现,曾经臭名昭著的“倭寇”并非地地道道的日本海盗,而是以东南沿海华人为主的走私贸易集团。不仅如此,在明朝政府和西方殖民者的双重夹击下,这些海商集团竟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一度控制了整个东亚海域。最重要的是,正是这些所谓的“倭寇”为中国沿海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提供了生存和发展的机会。于是,朱纨的死不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纯粹和简单。 事实上,从接受闽浙提督的任命那一刻起,朱纨的悲剧命运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1547年,浙江、福建地方官员频频奏报,极言倭寇活动十分猖獗,闽浙百姓深受其害,请求朝廷尽快派员整顿海防,肃清倭乱。 嘉靖皇帝是明朝历代皇帝中执行海禁政策最严厉的一位。明朝初年,旨在防御倭寇,孤立张士诚、方国珍流亡势力的海禁政策正式出炉。一方面,只允许周边国家到中国进行朝贡贸易,另一方面严厉禁止民间从事海外贸易。一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反明武装早已销声匿迹,然而,海禁政策却被当作祖制被严格地继承下来。 在嘉靖帝看来,倭寇既与沿海当地官商勾结又与海外藩国相交通,又有舟楫之便,来无影去无踪,远不如山林草寇那么容易对付。因此,他急需寻找一位既有文韬武略,又坚持海禁政策,并且与闽浙地方势力没有利益瓜葛的大臣。 经过几番挑选,当嘉靖皇帝看到朱纨的履历时,他很满意。朱纨不仅是进士出身,而且长期担任武职,具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坚决的海禁派,与闽浙地方势力素无瓜葛。 第七十五章乌天黑地(下) 再没有比朱纨更合适的人选了,嘉靖皇帝御笔朱批:“今特命尔前去巡抚浙江,兼管福建福、兴、建宁、漳、泉等处海道提督军务,在杭州省城住札”,以“调度官员,实时剿捕防御”。朱纨临危受命,他将以自己全部的智谋与力量来报答嘉靖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 初到闽浙,朱纨很快就发现,所谓的“倭寇”其实并非明朝初年那样的日本海盗。除极少数被雇来武装押运的日本浪人外,绝大多数都是闽浙沿海靠海外贸易求生的中国人。因为承平日久,生齿日繁,闽浙沿海的人口压力十分显著。而宋元以来数百年的海上贸易已经成为东南沿海居民最重要的求生之路。即使在严禁海外贸易的明朝,这种生活方式也没有改变。只要海禁稍有松懈,走私贸易就会蓬勃发展,以至于闽浙沿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涉足走私贸易,从而也或直接或间接的与“倭寇”有关。 但对于走私贸易的历史和原因,朱纨没有丝毫兴趣。他只关心如何才能彻底铲除“倭寇”。在他看来,当地百姓与“倭寇”的密切联系正是“倭寇”屡禁不绝的根本原因。他在《甓余杂集》中点名批评林希元等地方官绅,“不惜名检,招亡纳叛,广布爪牙,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下海通番之人,借其赀本、藉其人船,动称某府出入无忌,船货回还,先除原借,本利相对,其余赃物平分”。 确如其言,以林希元为代表的闽浙官绅确实与走私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他们并不是朱纨所说的“武断乡曲,把持官府”的土豪劣绅。据《明史》记载,比朱纨年长十一岁的林希元,早其四年考中进士,曾经官至南京大理寺正卿。嘉靖二十年(1542年)被黜归籍,回乡精研理学。虽然仕途坎坷,但其著述宏富,被誉为明朝“理学名臣”。 与朱纨只管埋头做官不同,林希元十分关注国计民生。他自幼生长在福建海滨,对家乡百姓泛海求生的艰辛深有体会,因而对求食海上的走私贸易有着深切的理解与同情。在他看来,保护和资助当地百姓下海通番,甚至从中获利虽不合于天朝法度,但绝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在朱纨眼里,凡是违背朝廷法度的事情都是作奸犯科,必须加以革除。既然朝廷明令禁止沿海百姓私自泛海通番,就必须彻底禁绝。而这项政策是否合理,执行之后会不会断了数百万百姓的生计,则不在其考虑之中。 于是,坚决执行海禁政策的朱纨与主张通海的林希元及闽浙百姓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朱纨很清楚,如果没有嘉靖皇帝的鼎力支持,自己的任何行动都不免于失败。于是,他特地向朝廷申请,赋予他“从宜处之”的特权。得到了嘉靖皇帝的有力支持,朱纨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治倭行动。 双屿,位于浙江之外海,悬居海洋之中,“去城(舟山)东南百里,南洋之表,为倭夷贡寇必由之路”,扼南北航线和中日航线之要冲,“乃海洋天险”。明初,双屿被列为“国家驱遣弃地”,岛民全部内迁,无人居住,遂成为走私贸易船泊聚的理想场所。每当海禁严厉时,浙江本地的走私商人往往引诱外国商船到此贸易,而那些原来在广州贸易的外商,因“欲避抽税,省陆运”,亦纷纷由他们导引改泊双屿,每岁夏季而来,望冬而去。 双屿最初不过是中外私商的一个季节性贸易场所。直到嘉靖十七年(1538年),大海商金子老据此为营,招来李光头、许栋、汪直等人共同营建,相继引来日本私商和葡萄牙商人,这里才逐步发展成为东亚海域最大的海上贸易中心,同时也是中外私商和海寇最大的据点。 1511年,葡萄牙人攻占马六甲,从此闯入了东亚海域。他们占据双屿之初,主要从事在中国沿海的走私贸易。1542年左右,葡萄牙人“发现”了日本,又开辟了对日直接贸易。然而,在台风季节,他们笨拙的帆船在中国海航行的危险迫使他们致力于获得一个处于满剌加与长崎之间的庇护港口。此外,还需要一个安全的基地,以获得充足的中国生丝的供应。而双屿正是这样的一个安全基地。 当时葡萄牙人在双屿的贸易活动主要是从事日本、闽浙和满剌加之间的三角贸易。他们与中日私商合伙,从满剌加等地贩来胡椒、香料等东南亚商品,在双屿与当地商人交换丝绸、棉布,然后运往日本出售,换回白银,再用以购买下一趟航行的船货。在葡萄牙人和中国私商的苦心经营下,双屿港的国际贸易蒸蒸日上,盛极一时。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明朝始终坚守的朝贡贸易体系,已经受到了走私贸易的强烈冲击。如果任由其发展,不仅将导致明王朝丧失东亚海上贸易的主导权,而且势必导致明王朝苦心经营的整个朝贡贸易体制解体,而这更是明王朝统治者所不能容忍的。攻占双屿自然也成了嘉靖皇帝与朱纨平定倭乱的关键战役。 1547年,朱纨派遣副使柯乔、都指挥黎秀等分驻漳、泉、福宁诸地,阻遏双屿港湾的私商船只。次年四月,奉命进剿双屿的福建都司都指挥卢镗率福清兵追击一艘倭寇大船,杀死2人,生擒日本倭夷稽天新\四郎,以及中国走私贩林烂四等53人。 初战告捷,朱纨又命卢镗统各路兵直捣双屿,葡萄牙人和中日私商则坚壁不出,形成围困局面。1548年4月,双屿商船乘着风雨昏黑突围出港。明军一面占领双屿,一面分兵追击。此役共“俘斩溺死者数百人,贼酋许六、姚大总与大窝主顾良玉、祝良贵、刘奇十四等皆就擒。镗入港,毁贼所建天妃宫及营房、战舰,贼巢自此荡平”(《筹海重编》卷五《浙江倭变纪》)。鉴于双屿孤悬于大洋之中,难以戍守,而明军主力“福兵俱不愿留”,朱纨便下令以木石筑塞通往双屿港的南北各水口,使所有船只无法进入内港,从此葡萄牙人和中外私商苦心经营多年的国际贸易大港遂成废墟。 明军攻占双屿,葡萄牙人和中外私商失去巢穴,余党部分逃往福建之浯屿。而大部分仍留滞浙江沿海,“分泊南麂、礁门、青山、下八诸岛”,或出没于福建北部海域,继续与明军周旋。朱纨指挥明军继续扫荡残敌,经过大小数十战,到同年12月,才将葡萄牙人和中私商海盗船赶出浙江海域。朱纨上奏朝廷:“台温海岛巢穴俱已荡平,凡可栖隐去处遍哨,无警收兵。”他也因此受到了嘉靖皇帝的赞许。 双屿战后,葡萄牙人移师福建沿海,与当地的葡萄牙人和中外私商汇合,占据厦门附近的浯屿筑成新巢。而明军在朱纨指挥下乘胜追击,包围了浯屿。 1549年初,恃险困守了3个月的葡萄牙人及其同伙不得不放弃浯屿,于正月二十五日“陆续开洋”。部分葡萄牙商人为讨回商欠重返福建沿海,结果在走马溪附近的灵宫澳下湾中了明军的埋伏。此役明军共歼敌239人,生擒葡萄牙人16名,中国海盗首领李光头及属下120人,朱纨在报捷奏折中写下了“全闽海防,千里肃清”八字,宣告福建抗倭斗争已经取得胜利。 在嘉靖倭患中,汪直集团曾一度协助明朝政府剿灭四处劫掠的海盗,希望籍此换取明朝准许自由贸易的要求。结果,明朝政府一直利用他,许诺开放海禁的事始终不践行,象无赖一样失信于民,国家信用尽丧。 与此相反,失去双屿、浯屿之后的葡萄牙人得到的是本国政府始终如一的支持。1553年,他们通过欺骗手段取得在澳门的居住权,重新建立起新的贸易网络,并一度垄断整个亚洲地区的海洋贸易。 江南“倭患”事态的发展并不像朱纨想象的那么顺利。 漳州百姓几乎家家都参与走私活动,走马溪一战立即引发了他们的恐慌心理。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漳州人前来围观被俘的走私贩。百姓听到官军的捷报,不仅无人奔走庆贺,反而指责官军攻击民船,擅自杀人。朱纨在军事上的胜利并不能根本阻遏漳州百姓泛海通番的旧习,于是,再度利用嘉靖皇帝授予其“从宜处之”的特权,未等审问明细即下令将贼首李光头等96人斩首示众。 然而,朱纨的斩杀俘虏、草菅人命的行为非但没有震慑漳州百姓,反而引起朝野一片哗然。英国汉学家博克舍在《十六世纪中国南部行记》中写道:“百姓们都谴责他们滥杀和酷刑,因为在中国如无皇帝批准而杀人,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朝中众多官僚,尤其是闽浙籍官员也极为不满。 兵部侍郎詹荣、巡按福建御史陈九德、兵部尚书翁万建等人相继上奏弹劾朱纨,罪名就是“擅杀”。对于众人的指责,朱纨上章辩解:“臣看得闽中衣食父母尽在此中,一时奸宄切齿,稍迟必贻后悔。漳州反狱入海,宁波教夷作乱,俱有明鉴。兵机所系,间不容发,先人夺人,事当早计,一面差官赍捧钦给旗牌驰赴军前行事,一面具本于本年三月十八日题请。” 事实上,朱纨的辩解根本经不起推敲。从时间上看,走马溪之战发生在正月二十日,而朱纨直至杀了李光头等96人之后,才在三月十八日向朝廷六报闽海捷音,说“生擒佛诬蔑郎机国王三名”等,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隐情。 事实果真如此。葡萄牙人克路士记录了一段惊人的秘密:走马溪之战后,卢镗“拼命劝诱4名看来比中国人神气的葡萄牙人承认他们是马六甲王。他终于劝服了他们,因为他答应待他们比中国人好,同时又以利诱。他在夺获的衣物中找到一件袍和一顶帽,就问一些和葡人同时被俘的中国人那是什么服饰,他们让他相信那是马六甲王的衣物,所以他马上命令照样再做三件袍和三顶帽,这样他把他们四个人都打扮成一个模样,使他的欺诈变真,使他的胜利更加辉煌。”不仅如此,卢镗还企图私吞船上的货物。“为了更安全做到这一点,不被人一眼识破骗局,他对那些和葡人同时被俘的中国人施行大处决,杀掉其中一些,还决定要杀余下的”,“他奉命动向去见海道(实际上是朱纨);他命令准备四乘轿子给那四个叫做叛王的人坐,体面地送他们去。其余葡人则坐囚笼,头露出,脖子用木板夹\紧,使他们不能把头缩进去,受伤的人亦如此,沿途暴露在阳光和露天里”。朱纨发现了卢镗的阴谋后,非但没有将其问罪,反而与之共同编织谎言。“他们一致同意,为保守秘密,卢镗应继续干他开始干的事,也就是杀掉在那里被俘的所有中国人。他们即刻命令执行,因此共杀了九十多名中国人,其中有几名小孩。他们仍留下三、四名青年和一个男人,通过这些人,他们可以向皇帝证明他们所冀图的,那就是指葡人为盗,隐瞒了他们夺取的货物,也通过他们证实那四人是马六甲王。” 嘉靖皇帝指派杜汝桢、陈宗夔详细勘查后得知:所谓葡萄牙人其实是满剌加国(即马六甲)商人,每年私招沿海无赖之徒,往来海中贩卖外国货物,未尝有僭号流劫之事。克路士报道的主要情节与杜汝桢的报告基本一致,朱纨擅杀之罪证据确凿,闽浙官僚们对朱纨的弹劾也的确不是罗织罪名。 要求朱纨停职检查的消息传到杭州,朱纨义愤填膺地坑诉道:“倭夷易除,家贼难防!我为人既刚且直,决不与奸佞对簿公堂!我是死定了!即使皇上不要我死,福建、浙江参与海上走私的人也必将至我于死地。横竖是死,我宁可自己了断,也不愿死在他人手里。”临死前,朱纨给自己写好了墓志,还作了一首绝命词,然后服毒自尽。 根据杜汝桢的报告,嘉靖皇帝对朱纨案裁定如下:朱纨身负大罪,反上疏告捷。而卢镗、柯乔与朱纨相佐,应以首犯论处,其他官员如通判翁灿;拒捕顽抗的葡萄牙人方叔摆等4人当处死,其余佛南波二者等51名当安置;现存通番奸徒当如律发配发遣。 朱纨平寇以后,闽浙沿海的百姓并没有过上安宁富足的好日子。恰恰相反,因为走私贸易不畅,他们的生计反而更加困难。《明史》记载:“闽人资衣食于海,骤失重利,虽士大夫家亦不便也。”而朱纨捣毁双屿港后,舟山的走私海商分裂成主张通商的互市派与铤而走险的寇掠派。互市派的汪直集团稍后逃至日本平户后,四年不再回国;而寇掠派的林碧川、萧显、徐海等集团则据舟山群岛为寇据地,四出流劫,终于蔓延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嘉靖倭患。 在嘉靖倭患中,汪直海商集团一直争取说服明朝政府开放海禁,与东洋、西洋诸国互市,准许自由贸易。但明朝政府假意答应汪直要求,笑里藏刀,用尽阴谋诡计,把汪直玩弄于股掌之间。与此相反,失去双屿、浯屿之后的葡萄牙人得到的是本国政府始终如一的支持。1553年,他们通过欺骗手段取得在澳门的居住权,重新建立起新的贸易网络,并一度垄断整个亚洲地区的海洋贸易。明朝政府对自己人穷凶极恶,对外夷宽宏大量。这种“宁与外夷,不与家奴”的窝里斗作风一直延续下来,至今犹有余波。 1567年,坚守海禁制度的嘉靖皇帝寿终正寝。新即位的隆庆皇帝立即批准漳州月港开放海禁,准许中国商民出海贸易。铁幕低垂的大明海疆终于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依稀透进来一线黎明的曙光。 第七十六章倒行逆施 这些强硬的海禁派为何始终不肯向人民让利?那是他们笃信霸道并且立场坚定,这些统治者认为他们的强权和利益不容挑战。谁敢挑战他们的强权和利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杀!必须打倒任何反抗者。 专制没有内政,暴君不会慈悲。在中国,历来流行一种论调,那就是政府施舍论。即使当代中国很多媒体,一谈到民生问题,就总是离不开感谢某某组织某某官员的说辞。言下之意,似乎这民生本不是百姓能够享受的,而是由于某某组织某某官员的开恩,才有了百姓的生计。 现在中国人的民生问题尚摆脱不了这个诅咒,你可以想象在五百年前那种封建社会里,明朝政府对民生控制有多严密。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荒唐事随时发生。政府说封山就封山,百姓上山打猪菜或挖根草药治病,也是砍头的罪。嘉靖尊道,所有佛庙几乎毁掉;几千年实行盐、铁、酒、糖的管制专卖,凡能容易弄钱的生意都由官商进行垄断经营;他们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着空气,这也不准,哪也不准,就是老百姓的死活他们不管了。远的不说,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年代,经商做买卖也曾经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真理,凡是皇帝说的都是对,凡是皇帝说的都必须拥护。即使皇帝长个猪头,想出一个只有猪才敢想,才敢干的馊主意。下面拍马屁的官员和迎合圣意的逢迎之徒也一样山呼万岁,不打折扣地贯彻执行。至于人民怎样想,哪些味着良心迎合圣意的马屁官员才不管,你想不通?你可以死呀! 比喻嘉靖皇帝姓朱,生肖属猪,当忌讳猪字。老百姓想吃猪肉整天杀猪,那还得了?谁晓得这些屁民杀猪的时候心里怎么想,如果他们杀猪时念着杀“朱”,那不是想作反吗?嘉靖皇帝觉得大事不妙,他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同类“朱”们的利益。 于是朱厚形避讳发布禁猪令,诏告天下,禁止杀猪。 嘉靖六年,议完大礼的明世武宗朱厚型蝗环⒉剂艘坏朗ブ迹禁止民间养猪、卖猪、杀猪、吃猪肉,胆敢违抗,则发配边疆永远充军。显然,明世武宗朱厚幸丫把养猪、杀猪这件民间寻常事视为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行为,他还抛出了吃猪肉会生疮,会对健康不利的观点。此令一出,举国震动。深恐引火烧身的老百姓们立刻把家里的猪全部杀掉,减价出卖,或赶紧埋掉。这样一来,不仅活人吃不到鲜美的猪肉,就连祭祀仪式上也不得不用腥膻的羊肉替代。这一来吃不上猪肉的官员急了,礼部上奏说国家的正常祭典都要用牛、猪、羊“三牲”,如今猪肉绝迹,无法按常例进行,请求更改。经过大臣们一番苦谏,明世武宗朱厚凶钪詹坏貌蝗∠了这道荒唐的禁令。不过,他下旨命令猪猡们改姓,不准它们姓猪。因猪以糟糠为食,故称为──糟糠氏。 在皇权、官威至高无上的年代,老百姓更是被官员们捏弄得象只猢狲一样,叫你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敢不听话,大刑伺候。偶尔出个清官,打开一条裂缝,给小民一条生路,也是皇恩浩荡。小民要山呼万岁,感恩戴德。也正因为这种恩赐观,中国的民生问题,历来总是处于被支配的地位而不是被真正尊崇的地位。 汪直显然是个不相信恩赐观的叛逆者,他用武力反抗强权霸道的残酷压迫,也试图用暴力手段迫使封建统治者就范,改善民生问题。他当然毫无意外地遭遇到强权霸道的疯狂反噬,结果一个为下层劳苦大众争取生存空间的人民英雄被打成“倭寇”和“汉奸”。一个为人民说话的强人成了“汉奸”,那么你就可以理解现在没有人再为下层劳苦大众说话和争取权利了。说真话需要付出代价的,汪直付出的代价够惨重了。 读史必须怀疑一切,统治者说的真的是对吗?是无可置疑的绝对正义和真理吗?总之,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所以,我们的穿越者王婆留站在一个五百年的门槛上,回头望去,一个没有思想的民族,没有未来;一个否定抗争的国家,就是一个奴性十足的国家。 中国从来不缺少奴才,却缺少类似汪直这样的叛逆者。 做人要有尊严的理念,只有抗争才能赢得生存;只有抗争才能赢得和平。 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会为类似汪直这样的叛逆者不平,其中的曲折与悲惨,黑暗与被压制,不是几句话可以说的完的。 好制度把鬼变成人,坏制度把人变成鬼!这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现在,人人都知道闭关锁国对国计民生弊多于利。在别人没有对你施加外压进行经济封锁的情况下,关上自家大门与邻居老死不相往来,大慨不太正常吧?嘉靖年间许多有识之志也觉这样做不对劲,但他们就是保持沉默如金,都指望别人去尽言责。总之我不说,我不出声,由别人去说吧。于是大家都坐观成败,都想依赖别人尽责。结果没有人原意多管闲事,恶政就在大家默认下合理存在着,确是咄咄怪事。就象畜奴养仆的习惯,就象默认女子缠小脚的风俗,一旦形成习惯,形成路径依赖,将不得已的临时性恶政无限延长。 某些当权派为了维护他们认为正确的惯例,即使付出生命为代价也绝不让步。比喻主子欺负奴才的等级压制,自上而下的大官欺负小官,小官欺负人民的权威管制欲望。我比你官大,代表我比你强,代表我是正确的。哪怕我坚持的观点是错误的,我也要管一管你,否则我还当这官干嘛?无论是对是错,我是官、我有权、就管定你,这是一项做官的基本原则,死也不会让步,所有当权派和利益集团都拼命维护这官僚制度。这样你不难理解夏言、朱纨、卢镗之流粗暴干涉汪直这些徽州海商与西洋诸番做正常交易的主要原因是什么?问题不是汪直这些徽州海商要求合不合理;问题不是夏言、朱纨、卢镗之流这样做是否符合国家利益。问题是:这是一项做官的基本原则──我有权,上管天,下管地,中管着空气。你不让我管我就不爽了,这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当我们回首中华民族二千年多灾多难的历史时,你会为生长在嘉靖年间明朝人悲哀。你会为曾与这种昏君和他御用文人相逢的英雄而感到惋惜。汪直、王婆留这样的叛逆者确实生不逢时,他们生长明成祖派遣郑和下西洋的时代;或者稍后隆庆开海的时代,至少可以利用潜规则成为一个正经商人,而不至于被打成“倭寇”与反贼。 汪直其实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显示出最大的善意,跟明朝廷谈判沟通,希望朝廷体恤民生,开放海禁,放他们一条生路。但专制的封建社会没有形成有效的博弈机制,没有平等的对决绝不会有好的结果,所有忍让、示弱、恳求和泣告都是徒劳。 官逼民反是食利性的统治阶级的性质决定的。你就是千方百计不想让他们这样做,都不行。抢劫下层人民,欺负体制外的无权屁民,是所有当权派和利益集团的本能。 史告诉我们:当谈判解决不了问题时,就只有战争一个办法了。汪直只能准备好与明朝廷决战!用他沸腾的热血,去喷溅那一群冷血动物。 王婆留从唇楼岛回到仙游城碧溪堂,他还来不及发奋图强苦练武功,学好本领再找镰仓鬼太郎报仇。一封代表十万火急的鸡毛信,由一个从浙江舟山群岛烈表山到仙游城做生意的行商送到王婆留手中。王婆留拆开信封一看,眼见是汪直的墨迹,信中说官兵即将围攻扫荡烈表山。汪直发出集结命令,要求他带上经营碧溪堂赚到的银子,率领部属,迅速驰援烈表山。 救兵如救火。王婆留不敢怠慢,把汪直的书信递给汪五爷看了,跟汪五爷交割清楚碧溪堂的印鉴和银子。又把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一班兄弟叫到近前,将事情说了,让大家收拾家伙,准备上路。 赵贞看见王婆留他们翻箱倒笼,带着众兄弟把碧溪堂值钱的东西都打包绑上,正不知是什么缘故?稍向艾源他们打听消息,听说众人即将返回烈表山去打仗,也吵嚷起来,要作跟屁虫,随王婆留到烈表山游玩一番。 王婆留虑及此行凶险,途中冒犯风霜,甚至招犯水火盗匪,带上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为策万全,只好狠下心肠,一口回绝赵贞的无理要求。赵贞如何肯依,先是婉言恳求,继而抛碗撒碟,又哭又闹。艾源、安通等俱束手无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感觉劝王婆留带上赵贞也不太妥当,帮赵贞说几句好话也不妥,左右做人难。这个消息是他们透露给赵贞的,他们也担心挨骂,只能袖手旁观,冷眼看着王婆留与赵贞拉拉扯扯,一言不发。 汪五爷看不下去了,指手划脚数落埋怨王婆留不是。说赵贞是王婆留的丫头,主子出征,带上自己的丫头照顾自己的衣食往行,有什么不妥?若丫头照顾自己主子的时候遇上什么灾祸,也是丫头的命,丫头的光荣!劝王婆留赶紧带着赵贞上路。其实他才不是安什么好心帮赵贞说话,他只是甩包袱,他才不会替王婆留照顾这丫头片子。 赵贞还以为汪五爷帮她说好话,心中竟是十分欢喜,也跟王婆留纠缠得更紧了。 王婆留眼见赵贞不理解他的苦心,只好答应他到烈表山安顿下来之后,尽快回来接她。又给赵贞留下了二百两银子并一只金镯子,再三向赵贞陪罪道歉,赵贞这才破涕为笑,中止纠缠,收下银子,回房去了。 随后王婆留招集兄弟,收拾银子器械,并遵从汪直的命令在仙游城采购了几千斤黑火药,雇来挑夫连夜挑到船上。其他战略必备之物,衣料鞋袜、草药山珍、海味干货以及盐油粮米,诸般货物,一应俱全……满满的装了五艘货船。花了几天装载完毕,匆匆忙忙扬帆解缆,登船出港,扬帆东上,驰援汪直。百忙中,王婆留没有注意到有个瘦削的挑夫挑货上船后再没有出来。 一路银涛卷雪,白浪滔天,不知过了几昼夜,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这晚风势转大,乌云遮月,黑浪滔天,不利行船。 王婆留眼见再过一日便可到达舟山群岛烈表山了,心下也不怎样着急。当时吩咐水手找一水势平静之处,下了船帆,在船后抛了铁锚。打算在这僻静之处歇息一宿,待天明之后,再行赶路。 夜来无事,王婆留与众兄弟盘坐船舱之中,叫煮饭的伙夫炒几样酒食享用。不多时,伙夫把菜蔬搬入船舱,都是木盘装盛,一盘盘摆在桌面上。王婆留见那菜蔬享制的颜色、味道和形态,十分熟识。唔,这饭菜的式样、滋味,跟平日照顾他起居饮食的赵贞做的饭菜款式简直一模一样。 王婆留不禁满腹狐疑地望着煮饭的伙夫看了半天,问道:“这顿饭菜是全你做吗?” 伙夫神色有点惶恐,心中忐忑不安地说:“是啊,有什么不妥?不好吃,在下再煮几样替爷端上来。” “好吃,味道太好!”王婆留拍案喝彩一声,又说道:“你做的饭菜款式和味道与我妹妹赵贞做的饭菜差不多,你就是她的徒弟,也不一定把她的手艺学到十足呀?你怎么做出跟她一模一样的酒食,这事有些蹊跷?” 伙夫眼见隐瞒不了,只得老实交待说饭菜不是他一个人做的。确有一个自称在船上打杂的小子帮他打点这顿饭菜。 王婆留自觉他没有请过什么打杂的小子,闻言心中越发不安。随伙夫赶到船尾厨房一看,坐在灶头烧水的小子好眼熟呀,不是赵贞是谁?王婆留气急败坏地喝道:“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又来女扮男妆跑出来给我惹麻烦?你一定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你不晓得你在干什么蠢事,你来这里不是给我帮忙,是碍手碍脚,让我为难,使我无法放开手脚办事。你懂不懂?”对王婆留来说,赵贞是她义妹,是惟一困扰他冲陷阵的亲情。这股亲情象一条看见不见绳子,如果放在身边,将可能捆住他的手脚,让他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哥,我们曾在樱桃谷一起发誓──患难相扶,生死与共!这是我们共同誓约,我有难,你不会坐视不管;你有难,我也跟你在一起,不离不弃!”赵贞说这话时,眼里滚动着一颗珍珠似的泪珠。她已下了决心,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跟王婆留共同进退。 王婆留无可奈何,叹息一声,只好答应赵贞一起前去烈表山。都来到这里了,难道还能送这丫头回去吗? 第七十七章神机鬼火(上) 第七十七章神机鬼火(上) 王婆留一行人回到舟山烈港,把五只货船停泊在西洋街码头下,分拨兄弟卸下货船上的货物,分批入库。 下船伊始,王婆留站在烈港码头游目四顾,眼见海港一片繁忙。他才离开烈表山半年多时间,这里已经旧貌换新颜。只见烈表山又筑起一片城堡,海港前头桅杆林立,街头上人潮汹涌。据说徽州海商集团已增添载货十万斤、载人四百以上的货船将近八十多艘;来自葡萄牙、荷兰、日本、西洋以及大明朝沿海的商船不下千余,足以证明汪直这些徽州海商冒着杀头风险擅自经营的贸易“特区”尽管没有获得朝廷认可,没有名份,但仍然深获人心。只有忧民所忧,为人民生计寻找出路,才积聚如此高涨的人气。 浙江沿海城镇村庄,如松江、海盐、慈溪、镇海、宁波和象山等地方失去土地的城市贫民,每天都有几千乃至上万人乘坐渔船涌到舟山烈港码头寻找生活。这些人多作挑夫替各国船主搬运货物,吭哟吭哟的叫唤声,响彻天地。或受雇于葡萄牙、荷兰、日本、西洋商人名下,替他们做工,做些货物上船前的收尾工作。比喻中国陶瓷器皿装船外运,为防止海浪颠簸碰碎瓷器,入舱之前需要用稻绳捆绑包扎妥当,才能装船。这些工序也是需要大量人手雇工来完成。 王婆留看着舟山烈港码头这样喧嚣热闹,也被民工们热火朝天的劳动情景感染,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兴奋,自觉他有责任替这些人保住饭碗。现在大明官军来砸徽州海商的饭碗,同时也是砸掉这些可怜人的饭碗。 王婆留和赵贞并肩走上烈表山,赶到弄潮厅上。此日,汪直正在大堂会客厅上与他两个心腹智囊叶宗满、王汝贤以及神机营安东尼队长商议军情,讨论怎样延缓王蠖粤冶砩降奈Чィ以便争取更多时间、集结更多的海盗粉碎明朝官兵对烈表山的围剿。其时汪直布置在舟山烈港的抵抗力量十分有限,尽管烈表山云集着几万各国海商和家属随员,但可以上阵杀敌的海贼实际上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与汪直结盟的其他海岛上的海盗虽说人数众多,招集起来也有数万人以上。但这些海盗都是趋吉避凶的势利之徒,并不可靠。他们或因路遥远来不及救援,或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躲在一旁坐观成败。 例如寇掠派的林碧川、萧显、徐海等海盗集团其实也盘据在舟山群岛附近,距离舟山烈港码头不过是数十里海程。由于官兵这次清剿的目标不是他们,这些家伙多数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一点也没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他们不向汪直伸出援手的理由很简单,原因是汪直曾叫嚷与大明朝廷合作打击他们这些寇掠派。这些寇掠派跟汪直的理念不同,平日也极小往来,大家不是很熟。林碧川、萧显、徐海这些寇掠派很乐意看着汪直这个通贡派丢脸出糗,谁叫你心向朝廷哩,看看官府怎样收拾你。 浙江巡抚王舐柿熳鼙俞大猷以及参将卢镗、汤克宽、万表、邹继芳等明朝将领,集结数百艘战舰,将近两万多官兵际天而来。陈兵在镇海沥港,严阵以待,随时对舟山烈港发动致命进攻,以绝对的优势对汪直这伙海商进行迁灭性打击。王笏们之所以迟迟不敢动手,原因是他们已得到可靠的情报,得知汪直有一支佛朗机枪炮组建的神机营,战斗力非常强悍,而且这支神机营由佛朗哥人安东尼主管,营中不乏擅长炮击的洋鬼子。 大明水师不止一次与佛朗哥人的船队在海上发生遭遇战,彼此经常互相炮击。多数是大明水师吃亏,船毁人亡。大明水师曾经以数十艘装备大将军炮、神炮、灭虏炮的战舰围攻一条佛朗哥商船,官兵在船舰、人数、炮火占优的情况下,硬是拿不下一艘小小的佛朗哥商船,最终还让对手跑掉。大将军炮是重型炮,最重达千斤以上,威力巨大,能洞穿墙壁,是大明官兵攻城的第一利器。可是大明官兵却在海上无法有效驾驭这些攻城火器并让它发挥威力,只象放鞭炮一样空响吓人,难有一炮命中对手。而佛朗哥人的佛郎机炮,发射钢珠钢弹,有效射程能达五百米。射程既远,火力又猛、威力更大。每射一发,多能击中明军战舰。大明水师与佛朗哥海盗交火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吃亏,让王蟆⒂岽箝唷⒙镗等人对佛郎机火炮十分忌惮,大为恐惧。 舟山烈港是一个凹进型海港,汪直在海港入口两端建筑数十座炮台,装备数十门佛郎机火炮。大明官兵若对烈表山实行强攻,肯定吃力不讨好。舟山烈港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铜墙铁壁。王笏们一直不敢冒险强攻舟山烈港,强攻意味着巨大伤亡。大明官兵都是伤不起的老爷兵,死了几个人就吓得乱作一团,忙不迭争相后撤逃命。江南经济繁荣,人民富奢,大家眈于安乐。这个地区长期无战事,大大压抑大明官兵们的兽性,这种油子兵欺负老百姓有余,叫他们跟悍匪拼命根本没戏,一触则溃。 王笾荒芏灾凵搅腋墼菔蔽Ф不攻,保持一种震慑威胁的态势,给汪直这些海商造成足够的压力就行了。汪直这些海商被大明官兵在一旁虎视眈眈伺侯着,几乎没法做生意,心中当然也十分上火,上窜下跳,惶惶不可终日。双方都在暗暗寻找战机,努力打破这个僵局。 汪直对外声称,他们在烈表山仓库中贮存了百万斤粮食,十万斤火药。这充足粮草与火药可以让他们在烈表山坚持十年以上。也许汪直并没有在烈表山藏贮那么多粮食,但哪十万斤火药却是洵非虚言。汪直广挖洞,深积粮,备战已久。他存下的火药足够把大明官兵几百艘战船击沉在海里几次。 王蟊纠词歉鱿不豆哦收藏的藏家,没事弄个宋瓷把玩一下。听到探子汇报,据说汪直有十万斤火药的时候,他当时惊得把手中一个耀州窑梅瓶摔得粉碎。为了出这口闲气,他“当”的一声就扔掉一万两银子,真是出手不同凡响呀。事后他为自己这种猛浪行径心痛不已,为了惩戒自己冲动草率的鲁莽性子,他整整一个多月没有跟他身边的小妾上床睡觉。 王婆留在弄潮厅跟汪直算完账,并把他在碧溪堂赚到十万两子,以银票的方式,一分不少上交给汪直。 汪直只收下五万两银票,余下五万两银票他推到王婆留面前,叫他用这笔钱去招兵买马。方法不论,只要他用最快的迅度组建一支百人以上的火绳枪队就行了,汪直说钱不够还可以向他要。王婆留连称不敢,在招兵过程中有什么困难只能由他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给自己主子添麻烦的人绝对不是个好部下。 怎样拖住王蟮暮笸龋延缓大明官兵对烈表山进攻?叶宗满、王汝贤他们向汪直建议对大明官兵发动袭扰战。所谓袭扰战就是派一支机动部队上岸去打游击,骚扰大明官兵的后方,截断官兵的后勤供应、器械运输。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把大明官兵弄到神经哀弱,睡不着安稳觉就是奇功一件。 发动袭扰战用安东尼这支神机营去实施当然效果最好,但神机营是汪直嫡系部队和手中的主要王牌,汪直需要这支部队坐镇烈表山,不能轻易调动。安东尼也是神机营主将,若非十万火急,汪直也舍不得让这个重要人物出去冒险。所以袭扰战具体怎样实施只能靠下面的人去执行,王婆留首当其冲,他是最好的人选。 “你带银子到西洋街去招募雇佣兵,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给我拉来一支一百人左右的部队就行。兵贵在精不在多,豆腐兵你就不要给我招了,我要能打的人,给多少钱没关系,只要他有本事不怕死就行了。你手里的钱主要用来招兵、养兵,装备你不用担心,我给你们每人一支火绳枪及一把倭刀,火药弹丸多得是。”汪直神情凝重地拍拍王婆留的肩头,眼光流露出一股殷切期望之色。 王婆留使劲点点头,他必须担起这个重担。无论是为汪直也好,为兄弟们的前途也好,为保住码头上那些挑夫们的饭碗也好,他觉得自己责无旁贷挑起这个责任。他下意识地扪心自问:“大明朝有给他们这些小屁民一口饭吃吗?没有!即使他们退缩到最后一个空间,退到孤悬海外的小岛上,大明官兵还要把他们往死里打,打掉他们最后一只饭碗!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都无法容忍这种可恨的无耻的暴政。”王婆留暗中说服自己,担当起这个海商反抗明朝官府残酷镇压的开路先锋。 王婆留在西洋街顺风酒馆贴出招聘雇佣兵的广告,每个雇佣兵一个月薪俸为15两,年薪180两。这报酬不算少,相当于大明朝一个县级官员(县官)一年的收入了。假如大明朝一个县级官员不贪赃受贿,他一年收入就是这么多。一些被朝廷发配边疆、流落在这里的犯人、汪洋大盗、无地贫民、破落户子弟、流氓地痞纷纷攘攘围拢过来,踊跃报名。不过几日,便招得一百多个雇佣兵。王婆留让艾源、安通、毕沅、曾竹青、雷妙达这些自己的嫡系兄弟全部升为伍夫长,每个兄弟管三、五个小兵。小兵听兄弟,兄弟们听他,他就牢牢控制着这支部队。 这支一百多人组成的神机营,全员装备火绳枪。由安东尼操练了半个多月时间,就宣布完成初期训练,可以出征了。至于倭刀法,王婆留只教这些人学习怎样运用腕力、每人传一两招诸如一刀两断、居合斩、受身抑敌行动等技击使用方法。没有教太多东西给这班新丁,太多了这些新丁也接受不了,只能让他们在实战中慢慢感悟体会。 从葡萄牙传来的佛郎哥火绳枪是这班新丁的主要攻击武器,也是最佳防御武器。只要掌握好轮流装填弹药与发射时间,火绳枪可以发出最强的攻击力。火绳枪内装火药,发射铅弹,有效射程能达到一百五十米。火力凶猛、威力很大。 海盗们的对手大明官兵,大多数是步兵、水兵为主,骑兵难得一见,机动能力很低。王婆留这支神机营只要组织得当,发挥正常,完全可以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 接下来,汪直给王婆留一条最好的佛郎哥帆船,一班长年航行海上,经验丰富的船夫水手操纵这条大船,保证王婆留他们进可攻,退可逃。这种佛郎哥帆船左右两舷装八门火炮,攻击力、防御力都比大明水师的战舰强悍数倍。更可贵是这种佛郎哥帆船有七条桅杆,鼓满风帆的时候跑得很快。大明水师的战舰对这种快捷如游鱼的佛郎哥帆船往往望尘莫及,插翼也追不上。汪直要求王婆留带着他的手下到象山沥港去闯一闯,给王笠桓鱿侣硗,灭灭大明官兵的威风。 至于王婆留怎样打?汪直表示他不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一切看王婆留临场发挥。 出发前,王婆留给他的手下每人五两银子,先让手下到西洋街青楼找窑姐儿乐一乐,疯狂一晚,然后集结出发。 王婆留向他的属下分配任务,在这次流动袭扰战中,他把神机营分作两队。甲队七十人,由他带领,负责上岸突袭官兵的哨所、营地、粮仓和糟运。他们一律作蒙面人打扮,不露脸容。由艾源带领三多个兄弟作为后备队(乙队),只要负责守船,当甲队潜伏攻击暴露目标时,或被官兵发现追击时,乙队负责接应上岸突击的兄弟。 第七十八章神机鬼火(下) (停电了,明天加更.) 喝过汪直送行壮胆的鸡血酒,王婆留指挥船夫水手驾驶着他命名为“旋风号”的佛郎哥七桅杆帆船,象离弦之箭一般直插镇海城象山沥港。 从烈表山至象山沥港,约莫半日海程。王婆留的“旋风号”下午驶出舟山烈港,傍晚酉时可至王蟮牟贾迷谙笊搅じ鄣乃寨。据传愈大猷驻朱雀寨,战船一百五十只,兵马六千;卢镗驻玄武寨,战船一百二十五只,兵马五千;汤克宽驻青龙寨,战船一百零五只,兵马四千;邹继芳驻白虎寨,战船八十只,兵马三千。王笞镇中军,驻宁波城,领步兵一万。 海风劲吹,临危受命进行自杀性攻击的王婆留,率领他的敢死队,象一把尖刀插入邹继芳的白虎寨中。 敢死并不等于送死,王婆留还是非常有耐性,他一直等到天色全黑才吹响进攻的号角。与进攻号角吹起的还有来自太平洋的猛烈海风。王婆留和他的兄弟即将刮起一股改变海盗和官兵命运的烈风! 王婆留这一战不可能改变历史进程,不可能改变大明官兵继续向舟山烈港施压和挺进,不可能替这场战争画下休止符!但他可以改变王蠼攻舟山烈港的时间,让汪直争取更多海盗的力量进来与大明官府作战;可以改变大明官兵对海盗的藐视。 狂飚的海风夹带着暴雨,海上波涛高达三丈以上。大明官兵四大水寨的高悬桅杆的马灯大部分都已熄灭,剩下零星几点灯火象幽灵的眼晴在漆黑夜幕中闪烁,十丈之外视物不清。这种天气海况,无论是官兵和海盗都乖乖降下风帆,龟缩在港口内避风。 王婆留的“旋风号”冲进邹继芳的白虎寨时,官兵一点反应也没有。王婆留他们吹响号角冲锋入寨,官兵也吹响号角避风抢险,忙着收缆降帆与风浪搏斗。大家与老天爷斗得都快忙不过来了,哪里还腾得出手来与人斗? 百丈,三十丈,十丈,只留下一个风帆的“旋风号”驶入白虎寨中,王婆留他们跟大明官兵船只相距不过数十米。阴风怒号,雨箭扑面。王婆留他们看不清对面官船中官兵的面貌,对方也不知他们是什么人。 在这个风雨肆虐的夜里,王婆留忽然改变主意,命令船夫直接把船驶入官兵水寨中,在一个偏僻的码头停船靠岸。然后他带着三十多个兄弟,蓑衣雨笠,直扑镇海城。 此时在象山沥港中的官兵,在风雨中躲得大小无踪。城里的守军在这种天气下,大部分都进入帐篷内避雨,没有发觉王婆留他们悄无声息地上岸了。 在镇海城外一处隐蔽地方,王婆留和自己的几十个手下用钢索飞抓登城,翻越城墙。 进城之后,王婆留派人去抓了个守岗的官兵问话,先头出去探路的兄弟发回来的情报,据说镇海城的县太爷叫张清,这县中共有驻军八百余人,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夜小城里驻军都不在城中,到城外驻扎了。衙门内当值的官兵不足百人。 镇海县在浙江也算是富庶之地,大明官府的重镇,要不然王婆留他们也不会挑中它来下手。现在在城中的驻军根本就不足为虑,但是那些水寨的官兵可就有点麻烦了。王婆留深知愈大猷、卢镗、汤克宽那些水兵都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他想毫无损失地重创镇海城,根本就不可能。怎样对大明官府的重镇实现最大的破坏? 王婆留带进城中这几十名海贼战士,大多数人都没有打过仗,加上训练时间也短,这些家伙能不能发挥出他应有的战斗力,尚难逆料?那么,作为主将的王婆留,必须要运用正确的策略,打蛇打七寸,把力气用在刀刃上。既给对方造成重大损失,又使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王婆留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他心中暗暗发誓道:“丫的,既然来了,必须干一票大的。要不到敌营中投毒,或者烧掉对手的器械、粮草、衣物、药材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以王婆留这几十海贼战士的战斗力,摸黑干掉几十个官兵或寻常老百姓,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谓易如斩瓜切菜。他们如果选择这样做,同样可以达到制造恐慌的效果,而且成本较低,安全性更高。但王婆留不愿意做这种等同懦夫行径的无聊事,他们想干点更刺激的事。 “兄弟们,咱们直接摸到镇海衙门内把县太爷抓起来,逼他说出官库的所在,咱们到官库里放一把火!” 众海贼面面相觑,这样做确实够刺激,但危险性太高了。 战士能否在战场上发出他们应有的战斗力,跟带兵的将领鼓舞士气很有关系。怎样才能让战士临阵前心中的一股恐惧感觉化为勇气呢?王婆留心念电闪,想了几个计较,最后他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他不得不这样鼓舞士气:“兄弟们,我知道当官的都有几个小妾,二姨三姨四姨……七姑八姨太,这些女人个个前凸后翘、貌美如花。我们不能让狗官独占花魁,他们凭什么御女无数?不就是凭手中有权有钱吗?平日我们无法打破这种限制,只好让当官的享尽齐人之福。现在情况不同了,乘这战乱局势,我们去把狗官的女人抢过来。攻入镇海衙门后,谁抓到的女人算谁的!” 经过王婆留这样鼓劲许诺,众海贼立马跟打了鸡冠血似的兴奋起来,个个拍着胸膛表示奋勇杀敌,死也不怕。这些海贼够爷们呀,一听见可以抓女人,哪怕他们是在战斗中被人打断了腿,只怕爬也要爬入县衙把县官的女人抢过来。 商量好作战计划,王婆留立即带着众兄弟前往县衙捕拿县官。 时近午夜,城中的街巷漆黑一团,朦胧雨夜伸手不见五指。这段时辰正是制造混乱的最佳时刻,王婆留他们选择了这一时刻来动手。 飕!飕!飕!身子掠风声、雨打芭蕉声、林鸟受惊振翅声混成一片,远远传了出去。可是,城里居民没有人在意,在经常遇上台风的沿海城镇,人们对这种怪异风声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大惊小怪。 在飞檐走壁中,王婆留他们偶尔踩坏民居屋顶上的瓦片,也没有人打出灯笼看个究竟,或者嚷一声捉贼。大多数居民都疑心台风太大,咒骂这鬼天气,谁也没料到海贼们在他们头上行走。 看来王婆留带着他的部下在屋顶上蹑手蹑脚向镇海县衙摸去是多余的,他们大可以大模大样地从地面上直扑县衙,相信没有人阻拦或干涉他们。 王婆留他们悄悄来到县衙,潜进内府,先是投石问路,一点动静也没有;继而学鸡叫,“咯咯咯”、“咕咕咕”的叫了几声,鬼也没一只出来瞅睬他们。一切证明,王婆留选择在这个大雨夜实行袭扰战非常正确。 众海贼分头行动起来,夺大门、袭仪门、取侧门、断后门。不一会儿,几个守门的差人一声没发就被割了喉咙,镇海后堂内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婆留带人进入内堂,径到县太爷张清的寝室。 风声、雨声、芭蕉声奏出一首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天气有点凉意,这时候钻在被窝干哪档事无疑是非常惬意的。县太爷张清此夜正在被窝中挺枪冲锋陷阵,一箭双雕。与他两个小妾大战三个回合,依然雄风犹在,不曾败北。依张清愚意,他打算此夜不睡觉了,奋战到五更为止。 王婆留他们可以清晰的听到县太爷张清和他两个小妾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张清这货此时忙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被贼人掂记上了。直至一个海贼上前掀开被子,把这货揪了出来,他老人家还嘟嚷道:贼婆娘,你拉我干舍?老子还没进去哩!……这货还以另一个小妾急色阻止他快活呢。 任谁被人突然制止干这种好事都会恼火,张清正要发作,却见灯火亮了起来,一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顿时撒泼不起,忙不迭告饶道:“好汉饶命,要钱要物尽管拿去,床头有一包银子,是请托我办事的人送给我的,各位拿去喝酒吧。”一个海贼闻言到床头一摸,果然摸着一个包袱,当时负到肩上──没收!顺便扯出两个妇人,都是年方少艾、雪白身子的人间尤物,看哪狗官都五六十岁了,居然霸占着如些少年的雌儿,众海贼大为愤怒,顿时鼓躁起来。 一个海贼忍不住火,厥物发作起来,连吞唾沫,摩拳擦掌,东张西望,看得他很想立即找个地方放出体内多余的祸水。 王婆留听见兄弟们鼻息声渐渐粗重起来,不禁轻叹一声,他知道这群年轻的小伙子要成为真正的战士走的路还很漫长,大家必须抵挡诱惑,通过眼前这场严峻的考验。否则,只怕他们还来不及爽一把就丢掉脑袋,只怕回坑总结教训后才能重来。 “仓库在哪里,里边储存的是什么货物?快说,不然杀了你!”王婆留冷眼观察了张清一会儿后,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喝道。 张清本想不说,眼见众海贼把他两个小妾反剪双手绑了,拉起欲走,脸上神情很是古怪,象是一个小孩子被同年龄人抢去玩具的样子,一付悲痛欲绝的模样。他立即毫不犹豫地招供,说官库在县衙西边二百丈外的地方,里边装的是火药和桐油。 王婆留见已问出实情,示意手下把这张清绑起来。张清忽然间跪下,请求王婆留给他一柄短刀,他原意有尊严地自裁而死。王婆留就把一支匕首掷到张清脚下,然后大家纷纷散开,进入各自的待命位置。 张清迅速抓起短刀,趁着众海贼幸灾乐祸看热闹一瞬间,猛地窜了上去,一刀一个把他两个小妾捅死。下手很准,都桶在致命的心藏部位,他哪两个小妾哼也没享一声就没了动静。张清回头对众人阴森森狞笑一声道:“哼,抢我的女人,没门。”这货的刀法也真不赖,如果他杀的不是他的女人,也能伤一两个海贼。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到了。可惜他只是象个畜生护食一样只想着独占玩具,可惜他一手好刀法,不杀强盗杀女人。 众海贼气坏了,一涌而上,把县太爷张清乱刀砍了。 王婆留没料事情变成这样?不过这样的结果倒是他想要的,让他的部下扛着两个女人上阵,太不象话了,行动力肯定大打折扣;被女人牵扯拖累肯定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看来下次鼓舞士气,不能再许诺赏赐女人了。 疾如风,快如电。没有抢到女人,憋了一肚子气的海贼,旋风般刮到镇海县官库。 “什么鸟人?站住,否则格杀勿论。”大明守库官军发觉情况不对,首先发难,开枪射击。官军的三眼铳火力大,威力猛,被这种枪射中可不是闹着玩的,浑身是铁砂,血肉模糊,死状很惨。 海贼们立即大喊大叫的与官军拼杀起来,王婆留他们即使被守库官军发现了,他们的偷袭行动仍然称得上完美的。守库的八十多名官军,只有几个在岗位上值班,其余都在营房里睡觉。开枪的官军一探头,头颅就飞上半空,扑通一声重重摔下来,不知滚到哪儿去了。他身后乱放空枪的同伴见此情境,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丢下火枪就跑。 王婆留他们直接冲入仓库旁边的营房中,将几十个还在睡梦中的官兵给杀了。 逃命的官兵一路大叫大喊:“贼来了,贼来了,快关门,关门捉贼咯!”城门本来就关着,可以说固若金汤。这些逃兵叫嚷别人来捉贼,自己却逃跑,太没说服力了。于是群众们也跟他们一起大叫大嚷,拍门、鸣锣、敲鼓,哄动一时。可是,大家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扯开嗓子在一旁干叫不干活,好象他们倚靠嗓门大就可以把贼人吓死一样。 王婆留不慌不忙,命令手下取来铁榔头砸开官库,举起火把一看,只见官库里面火器品种齐全,花样繁多。有大将军炮、神炮、虎蹲炮、灭虏炮、百子铳、佛郎机、鸟铳、三眼铳、快枪、火箭、千里铳等等。火药不下千桶,桐油也有几千桶,衣服鞋袜不计其数……这些战略物资一旦装备官军,用来攻打舟山烈港,会给海贼们造成多少伤亡啊! “快,给我烧了他!”王婆留率先示范,一刀劈破一只桐油桶,并把库存衣物棉被抖落一地。 其他海贼就像是条件反射似的,照样画葫芦,纷纷挥刀乱剁。这些海贼半个月的倭刀法毕竟没白练,刀飞桶开,油涌似泉。一时间,官库内差不多变作个油作坊,油水几乎齐腰。 王婆留他们只用一盏茶工夫,便推毁官库中半数油桶。撤出库外,放了一把火就跑。跑不到百丈之外,就听到身后地动山摇一声巨响,官库中屋顶被气浪掀上半空,瓦片如雨般落下。 海贼们摧毁官军的神机火器,官军就象老虎失去爪牙,最也凶不起来了。现在,有利形势开始倾向海贼营,海贼们拥有的神机鬼火将发出它疯狂的怒吼!发出它最强的实力! 第七十九章袭扰三营 这时候,留守在船上的艾源、安通、毕沅他们也听到镇海城中心传来的爆炸声,看到洪洪燃起的火光。他们知道自己的兄弟已经得手了,枪上膛,炮填药,扬帆拉索,准备好撤退的工作。只要王婆留赶到码头,他们立即解缆离岸,扬帆远遁。 邹继芳部下有个得力团练名唤南韬,看见王婆留这艘停靠在他们码头的船只有些怪异,问口令牛头不对马嘴,便派人驶着小船过来调查询问。艾源、安通、毕沅知道他们隐瞒不住,此时他们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于是,艾源站在船头,大声地给邹继芳的士兵们喝道:“懦夫们,大胆放马过来,看清楚了吗?你们这些杂碎,睁大眼晴看清楚爷爷是谁!爷爷今年虽然才只有十七岁,却是你们的祖宗。孙子,过来给爷爷磕头吧!” 小船的官兵一听艾源的话,慌作一团,立马掉头就跑。有人大嚷:“倭寇,倭寇的奸细混进营寨来了。──抓贼啊!”摇橹的水手乱了手脚,把小船摇得团团乱转。他们越想跑,越是跑不了。小船转了几圈,向侧一歪,顿时覆舟了。官兵也够混帐,他们只能欺负一下老百姓。一听到真正的海贼来了,马上吓得屁滚尿流,不敢惹了。 “倭寇?勇士们,杀,杀光他们!”南韬听说来了倭寇,显比小兵们还慌张。 “杀,杀光他们!”一时间,无数官兵和应杀贼,都是光动口不动手的狗熊。倭寇来了多少,在哪里?没有人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大家只是乱糟糟的乱叫乱嚷。 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夜里,王婆留从城里杀出来,艾源他们在水里呼应,里应外合,制造出一种声势浩大的假像。官兵不知虚实,尽管人多势众,却发不出应有的战斗力。 如果在白天,王婆留一片孤帆插入官军水寨之中,以小敌多,简直如飞蛾投火。官军集中炮火攻击他们的船,只消片刻工夫便可吃掉他们。但在这个漆黑一团的晚上,官军人多势众多没有多大的意义。官军不知王婆留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就象用大炮打蚊子一样,有力使不出来。 在这种夜晚、环境下作战,形势对王婆留他们而言非常有利。 王婆留从城里出来,几乎没有遇上象样的抵抗,一枪不发,轻轻松松返回船上。官军若搞清楚情况,王婆留这一百人绝对不是官军的对手。官军搞不清楚情况,就给王婆留制造偷袭契机。王婆留随便对准官军的水寨,漫无目的地开一炮,也可能象瞎猫碰着死老鼠一样,运气出奇地好,一击就中,给官军造成损失。相反,官军想准确打击王婆留就难多了。官军陡闻雷霆霹雳声,就象个挣头鸭子一般,愣在当场,还不知是那里响哩? 当然,大明官军也不全是都是傻瓜。一部分百战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兵被炮火惊醒了,他们严格的训练在这时也体现了出来,经过最初的混乱后,老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迅速分散船只,四下搜索对手,开始实施还击。 王婆留看见慌乱官军纷纷散开,不禁皱起了眉头,大为惊诧。这些官军不愧是百战老兵啊,才损失一两艘船,死了几十个人,马上学乖了!真不好惹啊!王婆留命令船夫水手拉转风帆,冲到官船外围,放一炮就溜,不断地变换位置开火。 海上炮声隆隆,不觉一个时辰过去,汤克宽的青龙寨被王婆留他们炸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让汤克宽窝火与愤懑的是,他的水军除了被动挨打之外,根本就搞清楚海贼船藏在哪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肆无忌惮对青龙寨狂轰滥炸,幸好海贼的火力不大,官军的船只散开之后很少被击中。 王婆留眼见他们的炮击不能对汤克宽的青龙寨造成什么损失,就转入卢镗的玄武寨寻找战机。卢镗的水军早就严阵以待,一经发现外船驶入,立即开炮攻击。但这贪官的头脑与汤克宽一样,并没多大的长进,船只集中得非常厉害,尽管王婆留闯入卢镗水寨开几炮就走,还是能中心开花,打坏卢镗几艘战船。 一来二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说汤克宽、卢镗这些人如何的提心吊胆,就算王婆留他们的炮弹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雨停了,风势也少了。王婆留眼见天色渐亮,自觉此地不可久留。他还想冲进俞大猷的朱雀寨碰碰运气,刚刚进入俞大猷船队的炮击范围。他马上看见俞大猷的水师以十艘船为一列纵队,早已列阵备战。 王婆留的船只还来不及进入俞大猷的水寨,主即遭到俞大猷船队的迎头痛击。 俞大猷的士兵行动迅速到位,训练有素,王婆留他们一点便、宜也占不着,这支劲旅与汤克宽、卢镗的部队不可同日而语。王婆留他们第一次面对的真正对手,这些海贼这时才明白什么叫虎狼之师。此时此刻,他们手心里全是汗水,心头更是扑嗵扑嗵直跳。很不幸,他们一举一动被俞大猷料中了,他们袭扰俞大猷水寨的计划注定不能成功。 俞大猷的士兵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能征善战的铁血战士,一百五十多只官船,将近三千多名士兵,岂会无人发现王婆留孤军深入?不过则使有人发现王婆留只有区区一只船、百多人,却也无法截下王婆留他们,只能干着急大嚷。古时没有电话,在这漆黑晚上旗语也无法发挥通讯的作用,故俞大猷水寨后面的将士也是不明敌情,不敢轻举妄动。 而那时候在海上行船,比不得江河之中,风急浪大,船似随波漂流的浮莲。一百多艘海船也只如渺渺海鸟一般,无法始终并行,互相接应?也就说俞大猷列阵的船队在防御时可以勉强并行,追击敌人时就无法如接龙一样连环紧扣,并对敌人实施包围。 却说俞大猷水寨前头的将士们看见只有一艘倭船突入他们的本阵,立刻见猎心喜,纷纷拉帆转舵追赶上来,呼喝不止,隔着数百米乱炮轰将过来。众海贼也不甘示弱,奋起开火还击。恰好其时风浪极大,王婆留他们船小好掉头,水手把篷拽得满满,船只如飞鱼一般飞快驶入大海,消失在浪涛之中。俞大猷的士兵只能眼巴巴看王婆留他们驶远,哪里追赶得上? 王婆留他们花了一番大力气才摆脱俞大猷水师的追击,回头想象遇险情形,心有余悸。象俞大猷水师这种敌人他们实在惹不起,只得见好就收。王婆留下令转帆返回烈表山,另外寻找打击目标。反正他已达到制造恐慌的目的,而且出色地完成汪直布置的任务。他已不在乎多杀伤几个大明官兵或毁坏几条官船了,袭扰战在于积少成多,一点一点地吃掉敌人,没有必要一口吃成胖子。 “兄弟们,我们先回舟山列港吃一顿庆功宴,过两天再来敲打这班蠢货。走,我们以后,还有机会。”王婆留看着他的部下一宿没睡熬红的眼晴,把牙一咬,毅然决定撤退。他们这些海贼也是疲惫不堪,他们的身体状况比官兵好不了多少,只不过打了一场胜仗,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天明之后,王罄行视察水寨。看见四大水寨乱成一锅粥,人员伤亡数百,损失五六艘船只,这些损失他还能承受得了。让他感到难以置信是镇海官库中几百尊火炮、几千桶火药以及无数器械物资,居然被倭寇一把火烧了。大明官兵这一仗输得太惨,太难看了。王蟛坏貌怀腥希倭寇的战略很高明,承认倭寇把他打得抬不起头来!他输得太丢脸了,自己损失这么大,可官兵连一具倭寇的尸体也没有找到。这种事传到朝中,他的脸皮就算厚若城墙,恐怕也招架不住,说不定连降三级,甚至老命难保。王缶龆ㄎ孀≌饧事,用春秋笔法上报。 于是上报公文变成这样: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小股倭寇骚扰镇海,三军勇战,贼败遁去。 嘉靖闻到捷报,甚是欣慰,特地下旨嘉奖王螬ぉす之栋梁,官升一级。 王笠膊幌肴龌眩他也很痛苦,明明官兵输得一塌糊涂,居然变成捷报,良心岂会大安?这些士兵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啊,眼见同胞们的鲜血染红碧波,他却睁眼说瞎话,歪歪唧唧欺上瞒下。只要他还是人,肯定会觉得窝囊恼火。可是他不得不这样昧着良心说瞎话啊,如果他没有把坏事变成好事的本领,自己刚刚走上轨道剿倭事业就会毁于一旦。说真话据实上报,轻易被撤职查办,重即掉脑袋,谁敢这样干?所以说假话、空话、谎话是中国官场的常态,说真话才奇怪,才是很不正常的事。 自昨晚王婆留这些海贼走后,王缶徒拥劫量芟扰三营的消息,不免辗转难眠,一夜醒着。王笾道王婆留这些海贼一定会再来的,一想到这些,他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要是上天再给自己一点时间,那么自己就可以把所有神机火器装备舰队,发展出一支强大的舰队来,到时候他就可以把汪直这些乱臣贼子打得抬不起头来。 王笙铝钣岽箝唷⒙镗、汤克宽、邹继芳等将领调兵遣将,严加提防。派遣部分战舰出港巡逻,找个隐蔽场所埋伏下来,待机擒敌。要是海贼胆敢再来招惹他们,四大水军就合围包抄,把海贼包饺子吃掉。 王婆留他们回到舟山列港吃了一顿酒饭,赏过作战有功之士,稍作休整,准备天黑后再投入战斗。汪直派他的智囊王汝贤过来传话,要王婆留他们不分昼夜骚扰官兵,尽量到官兵的后方捣乱。让官兵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不仅要拖垮官兵的体力,还要拖垮官兵的精神。王婆留向王汝贤问计,怎样打好这场袭扰仗?王汝贤建议王婆留舍舟揖,上岸作战,奔袭杭州、镇江、南京等大城镇。 王汝贤分析说:“假如你带兄弟们杀到南京城郊,那怕是沿着南京城墙走一圈,什么也不用干,也会给前线剿倭的官兵造成很大的压力。南京是陪都,不容有失。哪里出现海盗,当然不得了。朝野会向王笫┭梗逼他分出分兵力和资源救援周边城镇,这样舟山列港面临压力就会大大感轻。”王婆留认为王汝贤分析很有道理,决定按照他的理念实施军事行动。王汝贤的计策虽然毒辣,但也有陷掉王婆留一军以全大局的用意。王婆留也明白他们孤军深入敌人后方作战有多危险,能否活着回来就看他的本事了。 稍后,王汝贤给王婆留他们送来三十多匹战马和一批倭寇的铠甲衣冠,叫王婆留他们化妆成真倭模样上岸摇摆,据说这样会收到奇效,因为大明官兵最怕真倭,逢倭必输,逢倭必逃。王婆留他们本意其实不太情愿扮成真倭模样,既然如此能占到便、宜,只能借这个外壳显显威风了。王婆留让他的部属分成两班,一班在船上待机会休息,一班上岸骚扰官兵,轮流作战。 官兵这边,王笱劭醋盘焐又黑下来,心里也很紧张。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海贼自动钻入他的口袋中。 王蠖杂岽箝嗨担骸澳闼岛T艋岵换嵘系蹦兀肯衷谔於己诹耍咱们是不是派一支兵马出去,引诱一下他们吧?凭海贼那张贪婪的大嘴,大慨明知危险也会往口袋中钻吧?” 俞大猷只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双眼只是盯着大海。看到海上波涛翻滚,暗流汹涌澎湃。他虽然不知道海贼现在干嘛,但也知道事情不妙了。于是他苦笑了一声,对王笏档溃骸安槐嘏扇巳チ耍我预感到他们就要开始进攻了。只是想不到他们的进攻方向,不知他们攻你的营寨,还是我的营寨罢了。” 王舐怀信心看了俞大猷一眼,说道:“俞将军,你是不是对士卒说过了,只要海贼敢来骚营,你就把他们拿下?” 俞大猷只是苦笑一声,解释道:“总要给士卒们一点信心嘛,连敌人也没有见着,就输成这样,太丢脸了。我安排好自己的手下准备迎敌,要是要海贼敢来骚营,我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王蟆⒂岽箝嗤蛲蛎挥邢氲酵跗帕粽庑┖T艋垢依创蛩们,给他们添堵。不过王婆留这次不打他们的脸了,转打他们的屁股。 这才符合智将用兵之道:兵不厌诈,出人意表。 第八十章不战熊兵 傍晚时分,王婆留调兵遣将,亲领艾源、安通、毕沅十多个同门师兄弟上阵,每个兄弟带三、五个武艺高强的兵勇,共五十三人,一起上岸实施袭扰战。马匹有限,半数兄弟只能步行跟随。王婆留许诺上岸抢劫富户,缴获马匹后,一定给步行的兄弟配备马匹。 ──他们攻击的第一站目标是:杭州。 曾竹青、雷妙达等人驾驶“旋风号”把王婆留他们送到杭州湾钱塘江畔,袭扰战队在此上岸并对沿岸官兵的卫所、岗哨营地实施骚扰和袭击,经杭州,顺道而上,继攻湖州、无锡、常熟,直达镇江、南京。 按照约定,曾竹青、雷妙达他们把王婆留送上岸后,立即扬帆东上,经吴淞口进入长江,逆流溯江而上,三日后到达镇江府蓼洲头,接应王婆留等人。 王婆留的作战计划非常大胆疯狂,单单几十个人进入内陆腹地,置身于官兵民众重重包围之中,奔袭数百里路,也需要非凡的勇气。 王婆留抱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至必死的决心实施这套作战计划。他万万没料到他这套脑残兼冒险的计划居然成功了,几乎零伤亡的情况获得辉煌的战绩。后来,王婆留总结他获得成功的原因,不在他们有多少支火绳枪,不在他们有多少弹药,不在他们有多勇敢,而在于大明官兵太腐败了。 大明将领已腐败堕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什么样熊将,就有什么样熊兵。 与王婆留当头遭遇上的,是一批──不战熊兵! 自唐之前,中国历朝历代皇帝发动战争或者抵制异族侵略,都是从农民中抽丁征兵,为帝王家打仗卖命送死是农民应尽的义务,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农民们耕帝王家的田,就要无条件服从皇帝征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胆敢抗命,杀你没商量。自唐之前,中国境内所有王朝都没有职业军人这个概念。帝王征战,兵从何来?王朝疆域内所有的人都是兵,其实就是实行全民皆兵的制度,凡六十岁以下的人,一挨国家有事,必须服役。这种兵役法在北方一些少数民族国家体现得尤其明显,比如匈奴、契丹等国家,一旦与邻国开战,男女老少一齐上阵。 而在唐朝之前,中国历代王朝也是奉行这一套兵役法。这套兵役法有很多败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搞到农民忍无可忍。读过《木兰辞》的读者应该有个印象,木兰代父从军,自己买马打造兵器,甚至自己准备干粮,皇帝请你替他打江山还不管饭哩,实在太离谱了。这些当兵的农民在打仗其间可以免税,不过打完仗回家种田,该交的税还是照交。 入唐以后,国家承太平日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那些农民兵好象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你以为这些贵族和士官集团官员是白痴呀?放着这么多好处便宜不占,人不为己,当心天诛地灭。皇室权贵与士官集团集团挖空心思调遣这些士兵为自己摆阔充门面,修建皇宫城墙,修建庄园屋宇,甚至充当修建陵园家坟的杂役,把这些农民呼来喝去,象使用奴仆一般羞辱作贱,你说爽不爽?既然爽,当官的就纷纷从军队中拣几个兵丁替自己办事、谋私利。有工资吗?你休想。包饭吗?你自己解决。 那时候这些皇室权贵和士官集团官员当然很爽,不过农民就很不爽。惹不起躲得起,于是农民被迫抛荒土地,落草为寇,纷纷聚啸山林河泽,做强盗勾当去了。做强盗被逮住难免砍头,但活得比当兵更有尊严。 到唐高宗武后那时,唐朝那套以农民为主,征召战士的府兵制度基本完蛋了,折冲府(国防部)无兵可交,一旦国家有事,怎么办?安史之乱,让无兵可遣的唐朝吃尽苦头。幸亏郭子仪有办法弄出一支军队,再塑李唐,否则唐朝提早完蛋了。郭子仪搞那套呀?他当然不会搞李唐搞过那套己经证明行不通的征兵法。李唐那套怎么搞的?读过杜甫《石吏壕》的人应该有点印象,“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妇出门看,老翁逾墙走。……”李唐那套靠欺压农民的征兵制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郭子仪如果还兴那一套,一个兵也拉不来。郭子仪绝不是脑残之辈,他首创在民间招募勇敢的做法,说白了就是雇佣兵役制,因郭子仪这么一弄,中国从此就诞生了职业军人这个行业。 自唐朝末年实行雇佣兵役制以后,宋元明清,历朝历代皇朝都是由中央政府拔款招募士兵的。这雇佣兵役制的实行,对皇朝统治秩序的稳定有得亦有失,一方面国家不再强制征召老百姓当兵,当兵成为自愿行为,大大缓和阶级矛盾;另一方面,实行雇佣兵役制对封建皇朝的国防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 唐末宋初,雇佣兵役制初建草创之际,军权掌握在地方藩镇头头手中,直接威胁皇权,常常出现强臣压主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朱温易唐;宋祖赵匡胤陈桥黄袍加身,俱是实行雇佣兵役制带来的流弊。正因为如此,赵匡胤才导演一场“杯酒释兵权”的大戏,把军权收回中央,不这样做,他睡不着安稳觉。 兵权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皇帝可以睡安稳觉吗?国防稳如泰山吗?而后来历史证明,事情恰恰相反。在那个朝代,西方一些国家也实行雇佣兵役制,但西方是个契约制社会,一纸契约明确双方利益关系,大家都按规定办事。雇佣兵们都有职业道德、职业精神。 但古代中国基本上是个人情社会,所谓“军中无戏言,立下生死状”的事情并不多见,仅存传说之中罢了。因为皇帝并没有跟兵部尚书签订契约,明确双方利益和责任;长官也没有跟士兵签订契约,明确双方利益和责任。一切形同儿戏,上面拨下一笔款子,下面的官员写张类似招工广告的公榜招聘勇敢若干,有人来报名当兵,按个手印,造个花名册便万事大吉,剩下的事就是等朝庭按时发饷了。这哪里象一个国家招兵,跟一个土豪劣绅雇佣长工没有区别。在权利不明确情况下,养兵如圈养犬羊,几钱银子养人不胖饿人不死,如何收卖人心?如何叫士兵死心塌地为国卖命?你指望人人都拥有文天祥、岳飞这样高的政治觉悟吗?穿着补丁裤子饿着肚子也要精忠报国吗?这种靠道德自律的做法显然是不靠谱。 这种富有中国特色的雇佣兵役制催生出来的士兵和军官都是怪胎,兵不象兵,官不象官,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宋代军营专门收容失去土地的难民和城镇流氓地痞作为补充兵力的来源,以便减少难民和城镇流氓地痞对社会的威胁,军营倒象个收容所,而不是代表国家拓土开疆的强力机器。明朝基层军营也基本上传承宋朝军营的陋习遗风,甚至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到了明朝中叶,这部巨大的军事机器已经千疮百孔,重文轻武的社会风气,克扣军饷谎报军员的将领,不堪重负的士兵,都使得军户的大量逃亡司空见惯。到了嘉靖年间,军户的逃亡率已经高得吓人,大量卫所形同虚设,有的卫所竟然只剩下一个人!就连滨海前线的辽东、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卫所都只剩下30%的兵员,更要命的是,因为国家承太平已久,将领和士兵的素质都差得惊人,有的世袭将领连马匹都不会骑,连旗帜都弄不清楚,平时和同僚喝喝酒、吹吹牛就算是尽职了,而士兵更是战斗力低下,忙于屯田,乐于领饷,就是不会打仗,上阵一触即溃。前线官员章焕曾上疏皇帝,痛心疾首地描绘前线官兵说:“上阵如同儿戏,将无号令,兵无纪律,往往隔着敌人老远开完火、放完箭就算完事,临阵脱逃、杀民报功数不胜数。” 大明士兵过惯了灯红酒绿的太平日子,都是吃喝玩乐的顽主,也就是说文明生活严重消磨、压抑大明战士的兽性。尽管浙江前线卫所的士兵装备精良,但这些当兵的都是一班毫无血性的唯利是图的痞子兵。大明士兵大多都是地痞流氓,什么阵法、战法根本不懂,只知道举红旗时一窝蜂的往前冲,举白旗时扔了武器就溜。打群架还可以,打硬仗基本没戏。 现在,王婆留这几十个猛士,遇上的第一个对手是杭州卫所千户白占德。 白占德这货是个世袭千户,也就是他祖上立功争来一个可以让子孙顶职的岗位。父亡子继,子亡孙继,世世代代传下去的武官职位。虽说这个卫所千户的官职是朝庭钦定白家世袭的,但白占德坐上这个位子也费了不少周折,用了不少银子。白占德的老子死后,按道理由他顶职。但给他委任状的兵部大官员也不是傻瓜,一定要他上贿几万两银子才给他上奏,准其袭职。不送银子给这些当官,人家不给你办手续。 白占德花了不少银子,才顶了他老子的岗位。现在他终于坐上这个卫所千户的位子,回想谋求过程,真不容易呀!是时候变本加厉捞回本钱了。 明朝江南卫所大多数军营,已基本上被世袭权贵彻底掌握并操纵,形成一种怪象,没本事在里面混,有本事的不能进去。(正如时人所云:有志无由进,非才难出来。) 如今,白占德掌管着杭州千户所了,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他送了几万两银子给兵部大官才坐到这个位子,他也因此开窍了,你们当大官昧着良心这么弄银子,也允许我们当小官的弄点小钱嘛,公平买卖,不能让你赚到了让我吃亏呀?上面要求千户卫所常备兵员至少一千人以上,朝廷也会下拔一千人的饷粮给白占德养兵。白占德呢,他会哪么傻吗?真会招一千个士兵养着吗?不,他才不会哪么傻。如果你在那个时代,又坐在那个位置上,连吃空额都不会,你就是自封是天第一号傻瓜别人也不认可你。 白占德七拼八凑,才从自家亲戚朋友中凑成一支“私家军”,人员只有三百人,离一千人还差得远哩。不要紧,造个假名册送上去,反正兵部大官受了贿,心照不宣,领了份上,依例给他下拨一千人的饷粮给白占德养兵。白占德吃着七百人的空额,日子过得非常润滋。 那未,白占德那三百人的“私家军”是什么东西呢?吃空额是军中惯例了,在那个时代并不可恨,因为大家都这么搞,你不这么搞就吃亏了。如果这当将领还带出几个虎狼之兵,还算是个合格的军官。你看看这白占德如何招兵,他营中缺个守门的哨兵,年轻人都不愿意做这个老是罚站的站长。这种烂透了的军营,年轻人不愿意当哨兵,向当官的上缴几两银子就获个优差,反正太平时日无战事,大家都是混日子,谁看门都一样。 白占德有个远房堂叔叫白用,年已五十,行将就木,老眼昏花。既然年轻人不愿意看门,白占德就招白用补这空缺,充当门面。报了花名,试了力气,当然不免也要向衙门上交一笔“手续费”,就收录在营。装模作样列队操练,站在营门点头哈腰迎送长官进出,到了月尾便可依例领饷,好不快活啊!多亏世侄有心,给他这个老叔安排一份这样的好工作,白用指望靠这份饷粮养老了。 白占德作为千户所总指挥,也要几个贴身卫士保护自家性命安全。外姓人他信不过,还是招聘本家人稳当些。白占德有个堂弟叫白胜,祖上也阔过,本来不至于沦落成为破落户,捧这当兵的饭碗。由于这白胜连嫖带赌,把家当败得精光。白占德见这堂弟生得雄伟,有些膂力,是个将才。也把这白胜唤到营中,顶了百户长的名堂,守定这个前程,心安理得吃这份月粮了。你叫他练兵──不懂;打仗──不会;领银子呢?──丫的,一毛也不许少。 第八十一章背影军团 白占德才不需要精兵悍将,他要的是听他号令和唯命是从的奴才、走狗! 却说有三个莽汉想到白占德营中当差,列队等待长官检阅训话。白占德乜斜双眼,看着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士兵,心中十分得意。为了显示自己威风,他怒目注视第一个士兵,厉声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信!”第二个士兵抢答。因为白占德脸色太难看了,士兵为了抓牢饭碗,他不得不踊跃报名。 “我不是跟你说话!”白占德怒斥道。 “我什么也没说呀!”第三个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声嚷道。 白占德之所以在士兵面前耀武扬威,他要的不是勇敢无畏的士兵,而是听话的奴才坯子。只有在军营中聚集一班奴才坯子,他才能随心所欲向朝廷伸手要钱并克扣军饷。比喻按朝廷规定,他每个月应该给一个士兵发3两饷银,白占德只给士兵发1?5两饷银便算了,剩下1?5两银子自然落入白占德的腰包。那些奴才坯子怎敢抗议?──什么,嫌少?你还想不想当兵?小心老子把你踢出军营。 据说有个少不更事的脾气很大的士兵叫沈剑,他不吃白占德这一套,借着王笱膊炀营时向白占德发难,抗议白占德克扣军饷。王笫歉霭兵如子的统帅,一向讲究以理服人,他倒要看看白占德怎样教训向上司权威发起挑战的小兵。 王蠖园渍嫉滤担骸白魑一个高明的上司,应该有本事令士兵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他言下之意,现在你士兵不听话,你摆平给我看。 白占德冷笑一声,说:“这容易,官管民,官管兵,根本不是个事儿。”于是他雄纠纠地拿起一根狼头棒,走到沈剑面前问:“你脾气很大吗?” 沈剑负气地瞪大双眼点点头,他以为有王笤谂约喽剑白占德不至于胡作非为。 白占德二话不说,一狼头棒打向沈剑的膝关节,把沈剑打得跪到在地。 王竺纪方糁澹颇为不悦,摇手道:“作为一个高明的将军,应该以理服人,不能一味用雷霆霹雳手段迫人就范。你能不能用温柔一点的方法说服这愣小子吗?” 白占德答应一声,丢下狼头棒,拔剑走到沈剑面前轻声问道:“你脾气还大吗?” 沈剑吓得连连摇头。 白占德又问:“你现在还嫌军饷少吗?” 沈剑继续摇头。 白占德再问:“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沈剑啥脾气也没有了,不停地磕头请罪。 官大压死人,享受着权力快感的将官那个拿士兵当人看?白占德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士兵,在他眼中士兵根本不是人。士兵不过是他家豢养的家奴而已,家奴敢不听主子的话,杀你没商量。对白占德来说,他是嘉靖皇帝的家奴,他听嘉靖皇帝的,因为他的富贵是嘉靖皇帝恩赐给他;而白占德拿到嘉靖皇帝的赏赐,赏一口饭给士兵吃。士兵必须象狗一样无条件服从他,狗有一份狗粮就够了,狗用得着开工资吗? 在太平时日,当官的这样欺压士兵,士兵为混口饭吃不得不含羞忍辱,对这飞扬跋扈的将官无可奈何。但一俟有战事,这些骄横霸道的军官马上遭到报应,哪些平日象狗一般顺从的士兵将无情地抛弃他的主子。 “──丫的,把人家当成狗了,还克扣狗粮!倭贼来时,当心老子卖了你。”沈剑暗暗发誓道。 中国的大军事家孙子一直用他睿智的兵法警戒后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不过,攻城对于王婆留来说,却是最好的方法。一些貌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其实不堪一击,但你不推它一把,城池不会自己倒下。 王婆留、艾源、安通、毕沅他们易装成真倭,率领五十三个部属赶到杭州城下,在武林门打马走了几个来回,扬言大军即将压境,要求城内官民赶紧开门纳降。满城士绅吓得屁滚尿流,乱作一团,关闭四门,坚守不出。王婆留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带着五十多个兄弟去撞门攻城,他只在城下装模作样向官兵示威一会儿,便带着众兄弟趋向西郊,直扑明军的抗倭前沿阵地──杭州卫所。 白占德的堂叔白用,日日没事吃饱饭就睡,此日依例躺在岗哨里打盹,直至王婆留他们纵马跑到岗哨前,大声吆喝,也没吵醒他。 艾源只好上前去抽他的耳光,这大老爷还迷迷糊糊地嚷道:“没事,兔孙子别妨碍老子困觉。”艾源见这白用他还不肯醒过来,就拧着他的耳朵扯他起来。 这白用吃惊地睁着昏花老眼,凑到王婆留这些人面前仔细一看,看见众人的衣服装束有些古怪,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大变,脸红得象醉酒一般,猛叫一声:“哎呀──鬼啊!”仰天一倒,这回真的睡着了。 王婆留、艾源、安通、毕沅他们齐声呐喊,杀入杭州卫所军营。 此日在杭州卫所军营值日的官兵,不是聚众赌搏,就是闷头睡觉。大家猛地听说倭寇杀来,慌作一团。白占德眼见外营已被倭寇突破,连忙关上内营栏门,组织弓箭手抵抗,枪矢如雨,倭寇稍稍退却。 督战的白占德当阵斩掉几个先退的士兵,命令他堂弟白胜募集死士,阻止倭寇前进。白胜不得不硬着头皮,怯生生带着百余名官兵开门而出,对倭寇进行试探性攻击。 王婆留带着众兄弟驱马跑到明军卫所搦战,志在示威恐吓,制造恐慌。在不知对手深浅情况下,他们不敢贸然深入敌阵。不过他们斗志非常高,一见官兵开门出来,立即火器齐发,给官兵迎头痛击。五十三支佛朗机火绳枪轮番开火,打得官兵抬不起头来。王婆留他们这次上岸袭扰官兵,带足弹药,每人配备近千发铅弹。人背马驮,颇显吃力。这时遇上官兵,大家毫不吝啬弹药,砰砰地拼命开枪,以图减轻负重。 一瞬间,便有几十个官兵中弹倒在血泊之中。白胜头盔中弹,口中虽然犹在呼战,心中却充满惧意,步步后退。将领如此,士兵也是个个出工不出力,光使劲地嘶叫,再无一人冲锋。耽于安乐的明军终于在“倭寇”的沉重打击下露出怯不如鸡的懦夫脸目。 王婆留一声令下,艾源、安通、毕沅他们一齐拔出明晃晃的倭刀示威。这杀气逼人的寒光,比佛朗机火绳枪更加可怕。官军大惊,阵脚大乱。在王婆留等人的搦战声中,白胜夹着尾巴逃入营中,再由后门跑掉了。 白占德命令沈剑带上两百士兵再次出阵迎击倭寇,沈剑口中答应,心中却另有主意。他率领部属走出军营,在营门外把手中的铁枪一扔,大声疾呼道:“兄弟们,这当官的贪污腐败,平日把咱们作贱得猪狗不如,何苦为他们卖命?况我们拼命不讨好。胜了,功劳是他们的;败了,责任却由我们担当。横竖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很贱是不是,为什么非要做这傻瓜?散了吧!”言讫转身便走,从者如云,一哄而散。 王婆留这股轻骑进可攻,退可守。他们抱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作战宗旨。本意不过是袭扰一下这杭州卫所,并没有跟官兵决一死战的意思。没想到徼幸缴利,居然把一个明军千人卫所冲得七零八落! 袭扰战法是敌来我退,敌退我追。王婆留当然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追击官兵的机会,眼见敌营门户大开,士无斗志。果断挥刀命令众海贼出击,一阵冲杀,杀得官兵狼狈四窜。只见背影,不见人脸。 王婆留凭此一战威震江南,赫赫威名传入京师,连在大内禁中的嘉靖皇帝也十分好奇,向他身边的近侍打听王婆留到底是真倭子还是假倭子,怎么如此厉害?这一仗王婆留完全打垮了白占德的杭州卫所军营。事后统计,王婆留这一方只减员三人,而明军却伤亡过百。 杭州卫所千户白占德这下可慌了,狂奔几十里,直至跑到荒郊野外才停下脚步,落下了一个“绝影将军”的骂名。 这回白占德真是气得哭了,他知道他完了。三百多名武装到牙齿的官兵被五十三个假倭子打败,这消息一旦传到朝中,后果可想而知。 白占德如丧家之犬一般惶不可终日地跑到他父亲坟前号啕大哭,他恨透王婆留这帮假倭子。明军与海贼短兵相接时间虽然不长,但作为见多识广的世故老人白占德还是看出王婆留这帮少年并不是真倭。 白占德跪在父亲坟前抱冤叫屈,越发的对王婆留他们痛恨起来,他窃自以为,要是王婆留他们不来,他不用沦落到这个境地。于是,他大声骂开了:“你们这些无君无父的反贼,我原本活得好好的,你们干嘛来这里,害得我在这里受苦,前程不保!天下这么大,你去哪里不好,偏找我霉气,太可恶了。假倭子,别让我逮住你,总有有一日我要用油锅烹了你们。”同时他也对沈剑这些临阵脱逃的士兵恨得牙齿发痒,也发誓要吃了这班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恕。这白占德也真是,沦落到这个地步,犹不思过,只抱怨指责别人不对。他从不反省导致兵败如山倒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发生这样的事跟他平日腐化堕落有没有关系吗? 第八十二章突破九重 王婆留他们以少胜多,以区区数十人击溃明军一个卫所。众海贼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争先。兼又缴获二十多匹马,五十名战士都有了坐骑。一日奔袭百里,致令江南全境风声鹤唳,到处告急。王婆留他们都杀红了眼,才不管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舞长刀,奋勇向前冲杀。奔湖州、闯宜兴、沿太湖转战无锡、苏州。兜了一个圈又杀回杭州来。 地方明军闻风而逃,跑得无影无踪。古时两军相逢,总要请教一下对方将领大名,然后才开战。说也奇怪,自王婆留打下杭州卫所之后,他的大名就变得非常响亮。只要在路上遇到官军,王婆留把大名一报,官军立马让道,有多快就跑多快。在官军营中,流传一句这样的顺口溜:倭酋王婆留,人鬼俱见愁,大刀一闪光,便取官兵头。 王婆留他们杀顺手了,到处追杀官兵,完全忘了到镇江府蓼洲头跟曾竹青、雷妙达等人回合。不觉十多天下来,颇有斩获,又掀翻明军几个百户所,打死数十名官兵,伤者数以百计。 几经周折,王婆留和他的兄弟转战到他的故乡南塘镇。眼见景物依旧,物是人非,王婆留心中不免感旧伤怀,唏嘘不已。走到县城墙下,却见墙上挂着一张讨伐倭寇的榜文,墨迹尚鲜,显然是刚刚贴上去不久。公告上云: 《逐倭令》 最近东海窜起一倭酋,姓王名婆留,本系余杭南塘人氏。自小混迹市井,专务鸡鸣狗盗之事。今又与倭奴勾结,遗祸地方,伤害百姓。地方乡绅周全功、唐三共攘义举,悬红捉拿强盗,招募勇敢猛士逐倭安民,凡将倭酋王婆留追捕归案者,奖钱十万贯。 王婆留噙着看完这《逐倭令》,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想起儿时被周全功、唐三等人欺负的情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想率领众兄弟打到顾雍山庄,把这唐三一家老少杀了。正在沉吟,前头探路兄弟回来报告,说刘家集民兵首领刘云峰带着三百余荡寇营民兵配合官兵作战,正扼守前头十字路口,阻止他们通过。 刘云峰的荡寇营战斗力非常强悍,王婆留也不想跟荡寇营民兵发生正面冲突,毕竟自己当年加入荡寇营这段时间刘云峰待他不错。王婆留自小长在南塘,对当地环境甚是熟识,走小路避开刘云峰的民兵,又踏上由抗州通往湖州的官道。 当王婆留他们突袭杭州卫所那天,王笠咽盏叫」少量茉谟嗪蓟疃的消息。马上令卢镗率部驰援杭州,剿匪安民。 卢镗派出他的得力部将唐为明赶到杭州卫所的时候,王婆留他们已转移到湖州地面活动。唐为明只得瞪着血红的眼睛,不眠不休,指挥士兵一刻不停追击王婆留这些出没无常的流寇。等到唐为明赶到湖州,王婆留这些海贼已不知去向。唐为明作出错误的判断,认为王婆留可能骚扰陪都南京,就带着士卒马不停蹄往南京赶去。唐为明作梦也想到王婆留跟他捉迷藏,沿着太湖兜了一个大圈子,又跑到他屁股后面。 唐为明刚刚离开杭州不久,王婆留他们又回来了。唐为明向后续增援的部队发出错误的信息,让后续部队以为海贼正在攻打南京,正源源不绝地向南京增援。 一支走在最后的官兵与王婆留他们当头遇上。这是一支后勤部队,一百多名官兵组成的骡马运输队拉着十门虎蹲炮,沿着官道马辙艰难前行。 虎蹲炮是轻型炮,便于机动作战,很像迫击炮,每次发射几十到上百粒弹丸,杀伤力大。更难能可贵的是,明军的火炮多装在战车上,两匹马拉一辆,不但能攻城,还可以打野战。 王婆留这些海贼突然从天而降,吓坏了官兵的运输队长,他急忙命令官兵停止前进,就地还击。 “给我狠狠的打!我们的人都干吗去了?天哪,倭寇怎么在这里出现,岂有些理,那个该死的叫我们运炮到南京?老子能活下来,首先杀掉这该死的蠢货。”官兵的运输队长气急败坏地怒吼着,要求士兵们隐藏好,在海贼发起冲锋的时候好给对方致命一击。 一道道红色的光焰从炮口冒出,“轰”的一声巨响,众海贼身后冒起一股巨大的烟柱,伴随着这股烟柱的是飞扬的泥土和树木断枝。在官兵猛烈的炮火下,大地为之颤抖。 不过大明官兵的炮火最猛烈也没用,王婆留这些海贼训练有素,他们毕竟都见过世面,知道大明官兵的炮火不足对骑兵构成威胁,他们打马一冲,便可轻松越过官兵虎蹲炮的炮击高危区域。让官兵颇有点用大炮打蚊子的无可奈何感觉。 眼见王婆留这些海贼旋风一般赶来,转瞬将至。官兵的运输队长此时急红了双眼,咆哮如雷地叱责着自己的士兵,命令他们赶快开炮还击。一个官兵带着哭腔跑到运输队长近前叫苦道:“长官,他们已冲过虎蹲炮的炮击范围,我们打他们不着呀!怎么办?请你老人家下令,让大家逃跑吧!” “逃跑?你疯了吗?你也不睁大眼晴看看,用你的猪脑想一想,你认为两条腿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吗?拿起你们手中的刀,狠狠的教训这些海贼。丫的,逃跑?想都不要想。”这个运输队长不愧身经百战的老将,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跑不了,连忙大声疾呼起来:“死战!死战!大家顶住,千万别跑!” 运输队长判断无疑是正确,他们要么投降,要么拼命抵抗,才能活命。逃跑只能是死路一条。 讽刺的是,所有官兵都凭本能作出反应──逃跑。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实在太愚蠢了。不怕虎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被恐怖感觉抓住心灵的官兵完全失去理智,不假思索沿着官道向前奔跑。谁与这种官兵做战友,谁就是祖宗不积德,三生不幸! 马快如风,刀闪如电。海贼带着骏马冲击力的锋利倭刀挟杂狂风而至,仿佛无坚不摧的霹雳迅雷,一刀劈下来,就是大腿一般粗细的虎蹲炮膛也被劈成两半。 王婆留这些海贼代表死神挥舞着夺魂的勾魂刀,在官兵阵中唱响死亡的催魂曲。 “啊!──天杀的贼!”;“求你放过我吧!我回去再也不当兵了。”;“很痛呀,求你别砍了。”官兵们恐惧的哭喊声和绝望的痛叫声,此起彼伏。 杀!这些海贼战士在这一刻彻底变成杀戮机器,疯狂从事杀戮。他们这一刻已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跟死神签下契约,成为嗜血魔鬼的人间代言人,毫不犹豫执行死神的意志,剥夺为食利阶级代言的战士的生命! 杀!对于已失去拯救意义的邪恶灵魂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和怜悯! 杀!怜悯这些极度自私的邪恶灵魂意味牺牲更多善良无辜的人! 杀!淋漓畅快地狩猎已丧失良知的腐朽堕落的死灵魂! 杀!把吃人的丑陋思想从人间清除出去! 杀!拯救劳苦人民出脱苦海就是他们这些充满血性的战士们应当担负的使命! 王婆留用鬼眼扫视这个血腥的战场,这些可怜的炮灰真的不该死吗?不,他已看清楚吸血鬼聘请的代言人邪恶丑陋的吃人嘴脸!跟一个把别人推到死亡地狱的吸血鬼还有什么道理可讲?用毫不留情的鬼眼狂刀劈断这些顽固坚守吃人理念的吸血鬼的爪牙吧! 后人有诗曰: 撕裂黑暗的猛士怒吼声, 震碎东海玉城雪岭上的波涛, 血染征甲的猛土从怒海一跃而出,挥刀斩断没有止境欲望的魔爪, 只要吸血鬼吃人的牙齿还在人间 反抗的屠刀还会醒来! 王婆留这帮海贼战士把官兵的运输队杀得片甲不留,缴获十多门虎蹲炮,粉碎大明官兵的前堵后追。再闯湖州,经过常熟,直抵明王朝的商业重镇──镇江。海贼战士与大明官兵进行一场更大的血战迫在眉睫,不可避免。 第八十三章血战镇江 唐三设在镇江城南状元桥下的唐家丝绸店被王婆留劫去一批布疋之后,虽然损失惨重,但唐家财力雄厚,唐家丝绸店也没因少了这几千匹白绢就倒闭。稍后,唐三从自己家乡南塘镇调来各种丝织品及日用百货,镇江唐家丝绸店依旧开张贸易,客似云来。 为了预防盗贼再打唐家丝绸店的主意,唐三特地拿出一笔钱成立一个抗倭共济会,召集了许多镇江商家加盟其中,表面自称抗倭,实则这个抗倭共济会谋求私利,并派生出一个类似黑帮组织枭龙帮,平时不免干一些敲榨勒索商人的勾当。 唐三是这个抗倭共济会的发起人和主持人,经过几年经营,抗倭共济会在江南境内罗网了几十个武林高手为其效力,如王妙手、唐大全等当世一等一强的大师名家里手也成为唐三的得力手下,供其驱使。此刻唐三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俨然一代雄主豪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 唐三作为南塘大地主唐伯康的乖儿子,也传承唐伯康的老奸巨滑的血统。他不仅是个经纪奇才,擅做买卖。同时也是个人精,善于钻营。唐三平日没少跟官府来往,与镇江卫所指挥洪天更是称兄道弟,结成利益同盟,一起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洪天是个百户所指挥,手中钱财有限,兵力也不多。看见唐三这个财主这么瞧得起他,关照他,自然十分欢喜。洪天要借唐三的财势办事,唐三依靠洪天的兵马维护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彼此来往甚密,打得火热。 唐三、洪天他们听说王婆留这帮海贼登岸作乱,两人都领教过王婆留的手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免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兵马器械,预防王婆留这帮流贼袭扰镇江。同时不断派出探子打听、寻访王婆留的行踪去向。 在严密防范海贼来袭同时,唐三也不断发出《逐倭令》召唤同道一起剿倭。周全功与刘天龙亦闻讯赶到镇江支援唐三;唐门后进武林高手唐小保、唐小蛟他们也风尘扑扑转折至镇江,充当唐三逐倭的马前卒;江南豪门张虎啸、张龙吟带着张氏五常加盟唐三的逐倭阵营,共图富贵。一时间,枭龙帮逐倭阵营里人材济济,实力不容小觅。要是王婆留这帮海贼撞上这场驱逐海贼的大宴,够他们吃一盅了。 唐三派出去打听海贼下落的探子回营报告,说王婆留这帮海贼正向镇江方向赶来,只是不知贼人打击目标是谁。是打劫富户?还是攻击官军卫所? “拦住他们,把王婆留这狗zá种给我抓起来,押解京师请赏,剐了他!”唐三咬牙切齿地向他的手下发号施令,他评估自己的实力,自信能拿下王婆留。他的枭龙帮和镇江卫所的官军合并,不下三百多人,拿下王婆留这帮流贼应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呜!呜!呜!”海螺号角的集结声从镇江卫所传出来,胡来知道这是镇江指挥洪天吹起的集结号角,他的精神立即一振,连忙召集自己手下,磨刀霍霍准备好出阵迎战海贼。胡来已加入洪天的卫所,成为一名出色的大明官兵。他之所以被洪天拔选为十夫长,因为他十分卖力训练官兵。胡来很清楚得罪王婆留的后果,他必须要借官府的势力保护自己,于是他异乎寻常地敬业乐业,训练手下的时候也非常卖力,已到兢兢业业的地步。在洪天眼中,胡来是一个值得信赖、十分称职的队长。而胡来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他的仇家王婆留太强大了,他不这么干就会丢命。 胡来深深的吸了口气,向他手下的士兵鼓舞道:“勇士们,今天倭寇即将赶来这里,抢劫我镇江的商人、市民了,请你们别忘自己是大明朝最英勇的官兵,你们在一刻将为国而战,为朝庭、百姓献出你们生命的时候到了。今天,那怕我们战死在疆场,但我们的孩子将以我们为豪,朝庭、百姓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勇士们,你们今天英勇抗击倭寇的英雄事迹将会流芳百世。勇士们,上阵后给我狠狠打,为了那些死去的老百姓报仇!杀!报仇!”胡来这一番漂亮话说得正气凛然,如果他没干过烧杀掳掠的勾当,也不失是有血性的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说的话。但有些人表面上说着豪言壮语,暗地里却干着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无论说什么漂亮话也没用,在人格上完全没有感召力。 “杀!报仇!”哪些可爱的官兵并不知胡来的底细,被胡来忽悠得热血沸腾。 镇江指挥洪天把他的兵马布置在官道要冲,十个人为一队,阵列道上。官兵在前,唐三的枭龙帮民兵在后,三百多号人把窄小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洪天、唐三他们认为王婆留这帮海贼要是撞上他们的枪口,也不管海贼多么强悍,难免被他们一阵刀剑弓箭撂倒。在洪天、唐三他们这些人眼中,都认为王婆留必死无疑。他们算准王婆留这帮海贼经过镇江,必须要走这条叫做龟蛇路的官道。江南水网纵横,到处都是河流、水沟、稻田,一片泥泞,能走马的官道不多。这龟蛇路是惟一通往长江南岸码头蓼州头的马道。 洪天、唐三他们算准王婆留会走这条官道,看着王婆留拉着辎重慢慢的逼近过来,洪天、唐三心里都偷着乐,甭提有多高兴了。他们发誓绝对不会放过王婆留,要让海贼们尝尝败走麦城的滋味。 大白天拉着十多门虎蹲炮赶路很容易招惹路人注意,为了减少麻烦,避免一般百姓向官府通风报讯,王婆留都用黑布把虎蹲炮蒙盖上了。洪天、唐三他们并不知道王婆留击溃官兵运输队的事情,还以为王婆留拉着十车金银财宝给他们送来哩。 王婆留也提前发现洪天、唐三陈兵列阵龟蛇路口,挡住他们的去路,在约莫一炮之地,四、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 洪天、唐三他们看见海贼人小,只有区区五十多个人,不免洋洋得意,表示非常淡定。 看着洪天这些官兵一付志在必得的傲慢态度,王婆留知道对手并不晓得他们拥有十门虎蹲炮,连忙吩咐众兄弟躲入旁边一座竹林中,调整好射击角度,马上开火轰击这些不知死活的挡路官兵。 “轰轰轰!轰轰轰!”连续不断的炮火在官兵阵中开花,彻底把洪天、唐三他们打懵了,没料到海贼居然还有火炮?谁想得到呢?等到洪天、唐三他们从发愣中回过神来,已有几十个官兵炸得满天飞,瞬间见鬼去了。洪天、唐三这些人全在虎蹲炮的炮击范围内,头几炮根本躲不开,只能老老实实挨揍了。等到海贼装弹填药的间隙,官兵才逮住机会散开,但他们已被海贼的炮火夺掉了锐气,先前挡道的神气一丝也没有了,只剩下心惊肉跳的恐惧。官兵也好,民兵也好,乱作一团,象炸了锅上的蜜蜂,完全失去控制。 几个枭龙帮的武林高手施展轻功向海贼疾扑过去,艾源、安通等二十多个火枪手早就拿着上膛的火绳枪等待他们。噼噼啪啪,准确命中,冲锋的人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唐三这时候正艰难的缩在一道水沟后面,这条水沟也被虎蹲炮炸出一个大坑,几名官兵的尸体东倒西歪趴在他身周。一具尸体已成了一团碎肉,肚子里的流出来的一串大肠就摆在他的眼前,血腥味、屎臭气让他感到作呕。 “看来倭贼也不好驱逐啊!”唐三早些时候许下誓要逐倭的豪情壮志被这一阵炮火打击得烟消云散,身上自命不凡的锐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他剩下一个简单的要求,希望祖宗积德、六亲发动,助他脱离眼前的困境。唐三确实是对倭寇恨入骨髓,毕竟倭寇抢过他的布庄,他有足够的理由痛恨倭寇。可他清剿倭寇是有条件的,就是说保住性命情况下再谈逐倭,他还没有对倭寇痛恨到可以牺牲自己性命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此时官兵、民兵俱被海贼猛烈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将无斗志,兵无士气。大家都只是想着怎样逃跑,保住性命要紧,谁也没怎样动脑筋没法克敌制胜。唐三他们原本是一群饿狼般嗷嗷叫嚣着灭倭的战士,一旦遇上比他们强悍的对手,也只能干瞪眼没办法,暗自干急罢了。唐三左边是刘天龙,右边是周全功,三个难兄难弟都躲在这水沟里,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海贼借助石头、水沟等掩体,朝自己这个方向一步步摸了过来,而他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海贼们有炮有枪;而官兵、民兵只有刀剑和弓箭。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一开始便注定唐三他们必然失败。 “谁想得到呢!谁想得到倭贼竟然会拉着虎蹲炮出来到处跑?没想到啊!要不老子也调几门灭虏炮跟他们对攻。”洪天懊悔不已地哀叹道。就象人做足准备预防地震,没想到地震还是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没有人能做足准备预防战争,或减少战争的损失,你的对手不会给你时间准备,你也不可能穷尽资源、智慧、人力应付敌人的闪电战。况且洪天只不过是一个百户所指挥,他的权限至多只能调到两门灭虏炮使用。洪天即使调来两门灭虏炮,又能顶什么用呢?海贼的火力比官兵强,洪天他们照样只有缩起脑袋,等着挨打。 唐三很紧张,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海贼们太狡猾了,每次开枪的时候,他们总能借助一些掩体躲开枭龙帮高手的飞刀、袖箭、铁蒺藜之类的暗器。 唐三被海贼的火力压得不敢随便抬头,因为抬头就会暴露自己,他就看见好几个枭龙帮武林高手冒险向海贼发射暗器,结果这些武林高手一扔暗器,立即就会招来众海贼一连串鞭炮似的枪击。唐三他们也不知道海贼的武器威力为什么那么大,子弹上得如些飞快? 唐三这些人绝对没有想到王婆留发明一个轮番开枪遏制对手的好办法,如七八个兄弟对付一个目标,第一个兄弟先开枪,接着第二个兄弟开枪……等到第八个兄弟开完枪后,第一个兄弟已是装上弹药,接着循环往复开枪了。如是周而复始,始而复周,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遏制对手。 洪天自以为是懂得火绳枪的行家,他就是想趁海贼射击完以后,纠集几个兄弟冲出去,想打海贼们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的是,海贼早上好了子弹,等着洪天他们撞上枪口。于是乎,洪天和他的几个兄弟就这样挂了,被海贼给打成马蜂窝,死的很惨。 镇江卫所指挥洪天既死,官兵群龙无首,顿时失去控制,乱成一团。 此时龟缩在水沟中的唐三,恨恨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刀。这把仿唐直刀,唐三以前当作至宝的神奇兵器,按当时的科技水平而言,拥有一把如此锋利的钢刀,已经算是倍有面子了。不过和海贼的火绳枪比较起来,优劣立显,一点作用也没有,就象拿着根木棍一样,让他感到羞辱、难过,气得死去活来。 唐三,这个向天下英雄豪杰发出《逐倭令》的大财主,此刻象老鼠躲在阴暗水沟里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他又似被人点了死穴般动也不敢动一下,担心位置暴露,危险大大增加。不少枭龙帮的狂人就是因为耐不住肮脏的泥水乱动起来,暴露目标后被海贼乱枪杀死。如今,唐三别提杀贼立功了。如果海贼冲杀过来,就是叫他缴械投降,他也会毫不犹豫举起手来。可他看到几个弃械逃命的士兵被杀后,他又打消了投降念头,带着无尽的绝望赖在水沟里,希望能活得一刻是一刻。 第八十四章不如杂种 王婆留在阵地前沿立马横刀,看着他的手下对挡道的官兵、民勇发起进攻。在虎蹲炮的猛烈炮火打击下,镇江官兵完全溃散,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唐三这伙由地主豪强组建的乌合之众勉为其难撑住危局,负隅顽抗,扼守住这龟蛇路的喉咙要道不退。 久经沙场的官兵都顶不住,唐三、刘天龙、周全功这些缺少锻炼和战斗经验的地主武装力量更不必多提了。王婆留知道搬掉枭龙帮这块拦路石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他知道只要打垮唐三这些地主豪强组建的地主武装,镇江府就算被攻下来了。在“嘉靖大倭寇事件”期间,由地主豪强组建的地主武装是抗击倭寇的最主要的抵抗力量。这期间,如豆腐脑性质一样不经打的大明正规军反而成为配角。王婆留假如打掉唐三这股抵抗力量,他们完全可以在镇江府来去自如,不可能再遇上一支象样的有效的抵抗力量。 海贼与枭龙帮豪强一来二往,双方各据树林、河沟、水田、池塘等有效阻碍物展开激烈的拉锯战。不觉对峙了几个时辰,海贼的炮火渐渐地稀疏下来,而枭龙帮这些武林豪强的弓箭与暗器也差不多发射完了。 一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不可避免,海贼与枭龙帮豪强一决死生的战斗号角已经吹响。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你愿不愿意拼命,刀剑还是逼人而来。 一些失去抵抗意志的官兵扔下武器,跪地向海贼乞降。海贼用高高扬起劈下来的大刀回复这些懦夫──他们没有时间和力量照顾这些可怜的胆小鬼,与其将不可预防的危险和恐怖留在卧榻之侧,还不如一次把敌人彻底解决掉。 唐三听说海贼杀死投降的官兵,一脸苦笑,他流着眼泪傻笑起来。笑比哭好,早知道打倭寇这样艰难、残酷,他就不会亲临前线打头阵了。他毕竟年轻,还是没有经验,傻乎乎就跑出来,几乎撞到对手的枪口上送掉性命。陷入绝境的恐怖感觉曾经抓住唐三的神经,让他差一点儿疯掉,以致哭笑无常。徘徊生死边沿一刻,唐三想起他父亲唐伯康对他的谆谆告诫,唐伯康对他说:“你剿倭可以,但不要亲自出马。出钱的不用出力,没钱的才会卖命。”早听老人家的话,也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吃力不讨好了。 投降没有可能,怎么办?从海贼拒绝官兵的投降这件事情来看,也给了唐三一个明确的信息,那就是海贼的指挥官拒绝受降,投降肯定死翘翘的了。不能投降,哪只能选择死战了。唐三不由的暗暗给自己鼓劲:拼命了,这或许就是惟一活下来的机会。 胡来猫着腰,带着十多个手下摸爬滚跌到唐三身边,向唐三询问是战是退?其时形势再明朗不过,官兵、民勇残余力量尚存剩一百多人,枭龙帮的豪强们多数都不愿撤退。他们认为好不容易才跟倭寇干上一仗,只能战不能退。假如撤退,人腿哪能跑过火枪?况海贼都是骑马,人腿哪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海贼的枪炮声终于停歇下来,枭龙帮豪强们的弓箭也用完了。胡来在前沿阵地张望一会儿,又惶恐不安转身回到唐三身侧,气喘吁吁问道:“唐兄弟,咱们这样硬撑也不是办法,倭寇太厉害了。这么着吧,你带领你的兄弟先撤,哥哥我在这替你挡一下。”胡来以进为退,继续向唐三试探询问,他不敢轻言自撤,希望与唐三他们共同进退。撤退是个技术活,混在人海中撤退是最安全的,因为目标太多,敌人在眼花缭乱情况下也不知道追杀哪个。胡来恐怕王婆留认出他,他可不想被王婆留认出并集中力量追杀他。 唐三假意道:“胡大哥,你带人先撤吧,小弟腿脚灵便,跑得快。也不差一时片刻,我想再坚持一会儿。” 胡来道:“我年纪比你大,又是当兵的,我是大哥,你应该听我的话,你快撤,我带领十个弟兄掩护你们。”他倒不是假充好人,博取唐三好感,而是形势逼人,让他不得不与唐三结成生死联盟。他说的话越硬铮好听,越能取得唐三他们的信任,让唐三他们觉得他胡来是个不能随便舍弃的人物。 胡来的话不仅打动唐三,也感染他的手下。这时他那十个部下俱激昂慷慨地喊道:“将军不走,我等亦不走,要死一块死。随将军与倭寇决一死战。” 胡来所作所为本来都是为自己私心筹划,保全自己身家性命为主要目的。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豪言壮语居然一举两得,既得唐三他们刮目相看,又获得士卒们的鼎力支持,闻言颇为激动,向那十个部下拱手致意道:“兄弟们,够义气,要死一块死。拼了,这些倭寇侵占我们的土地,侮辱我们的姐妹,抢夺我们的粮食,大家伙跟他们拼了。”本来众人在海贼的枪炮压制下,士气变得十分低迷。大家听了胡来的话,立时激发出旺盛的斗志,纷纷表示愿意奋勇冲杀,不惜与倭寇同归于尽。 唐三握紧拳头,振臂大呼道:“胡大哥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与你誓同生死,共同御敌,共同进退。” 胡来豪情顿生,大喝道:“好,大伙儿,杀倭寇去!杀一个不亏,杀俩赚一个。”众人斗志再次被点燃,接二连三跃出田埂、水沟,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对海贼展开反攻。 王婆留他们手中的枪炮弹药基本上已经打光了,眼见枭龙帮的豪强们不顾一切疯狂反击,不得不稍退少许。 唐三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兄弟们,给我冲!斩倭寇首级一颗,我就赏银一百两,不,一千两。冲啦!杀啊!”为杀倭寇,唐三可谓砸下重金了。 海贼们的枪炮虽然哑火了,但随着雪亮的倭刀出鞘,驱怒马扬蹄犹如钱塘江巨潮席卷而来,势不可挡,照样威慑吓人,让人望而生畏。唐三的重奖尽管非常诱人,枭龙帮的豪强们也不是傻帽儿,进攻受挫,立马后撤。赚到钱得有命花才行,如果连命都搭进去了,赏多少银子也没用。 人多势众的枭龙帮被人少的海贼冲得七零八落,输得一塌糊涂。一而再,再而三受挫。众人不再坚持,开始收缩阵线,一步一步后撤。 王婆留他们列队追赶,五骑一列,组成一个四乘五的作战小方队。列好阵形,来回冲杀。分明是向唐三他们耀武扬威:看你们腿快还是我们的马快刀快?一阵风冲过来,每次冲杀砍掉的官兵民勇数量虽不多,却也砍翻一二十余人。枭龙帮一阵慌乱,好不容易汇聚一起的人员又成为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很快,王婆留他们第二轮骑袭战又发起冲锋,枭龙帮又有十多人中刀,豪强们心中大惧,全线溃退。 这会儿功夫,胡来等人已觅空儿跑了个干净,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唐三跺足大骂:“这些官兵是什么东西?满口大道理,临阵怯如鸡,都是些没用的废物,才给海贼冲荡这么几下,就给吓住了,敌人人数不多,假如我们齐心协力跟海贼拼命,未必会输。”兵败如山倒,唐三也撑不住局面了,只能跟着众人四下乱窜一通。 这回王婆留他们竭尽全力,追击穷寇,不给枭龙帮再次聚合的机会,任何喘息之机。 唐三跑出几百丈,跟刘天龙、周全功、唐小保、唐小蛟、张虎啸、张龙吟他们汇合,心绪稍安。这次枭龙帮联合镇江卫所官兵阻击倭寇,共有三百几十人,其中一百余人逃掉,一百余人被炮火击毙,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几乎人人带伤。 这时,唐三聚集起几十个死党,且战且退。 周全功见到王婆留拍马冲过来,扬剑大骂道:“王婆留,你这狗zá种,有种你给我下马来,咱们在这里决一死战,敢不敢?孬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算周全功不向王婆留搦战,王婆留跟这些人遭遇上也难免一战。王婆留闻言大怒道:“我也正要找你们,你们却送上门来。来得好,喏,前头有一片草地,那里地势空阔,我在那里等你们,你们有种别撤退,谁若撤退,谁就是狗zá种。” 刘天龙显然对周全功擅自向王婆留搦战的行为颇为不满,气哼哼道:“周兄弟,你疯了是不是?我们用得着自降身份跟狗zá种拼命吗?海贼们的枪炮哑火,想必是弹药用完了。如今,我们只需斩竹作枪,站在一旁防守,即可抵挡海贼的骑兵冲击,何必非要跟他们进行肉搏战呢?”江南地方盛产毛竹,荒郊野外到处都是青幽幽的大毛竹。制作竹枪,就地取材,顷刻可成。 周全功道:“既然如此,吩咐唐小保他们带几十个兄弟斩竹为戈,看看能不能延缓海贼的进攻?咱们几个联手跟狗zá种搏一搏,如果拿下他,就是奇功一件。咱们小时候一向压着他打,占尽上风,我就不信这小子能逆转天命,死咸鱼翻身,由畜牲变作主人!” 刘天龙虽然对周全功有些意见,但牢骚归牢骚,该合作的时候他还是非常配合周全功的安排。他急忙召集能战斗的枭龙帮豪强,吩咐他们砍伐大竹,削尖尾端。然后教人持竹为枪,若刺猬张扬刺毛,阵列在前。眨眼间,构筑成一道抵御骑兵冲击的森严壁垒的枪林人墙防线。 王婆留听闻枭龙帮变出奇阵,跑至近处抬头一望,但见枭龙帮豪强每十人聚集成一个圆形队阵,每队间隔二三十丈,一圈连接一圈,井然有序。这圆形毛竹奇阵可行吗?不仅枭龙帮豪强心存狐疑,而海贼的头领们,如艾源、安通等人,也有些不以为然。 杀!冲啦!为了鼓舞士气,艾源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毛竹枪算什么?就算真正的钢枪,也挡不住倭刀的一番猛砍。一刀下去,还不是象砍瓜切菜一样轻松解决?海贼的前队骑兵和唐小保圆形竹枪阵狭路相逢。说也奇怪,那马虽是愚蠢的畜牲,也对尖锐的物体心存恐怖,凭着动物的本能远远的避开竹尖。若海贼不顾一切打马向前,唐小保他们就用竹竿戳人,海贼还是不可避免吃亏。或者那马冲到枭龙帮圆形竹枪阵前头时突然收足扬蹄,把海贼掀翻在地。 海贼骑兵发动这一次冲击,不仅没有伤及枭龙帮豪强一兵一卒,反而搭上自己几个兄弟,包括艾源、安通等人在内,总共有十多个兄弟被枭龙帮豪强们杀死。如此往复,海贼骑兵方发动几次冲锋,竟然是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王婆留没料到枭龙帮变出一个反败为胜奇阵,再不敢正面跟枭龙帮豪强们厮杀了,最后他指挥部下退至一个竹林内,暂且休整。无论如何,他们再不能枭龙帮硬拼了。不过他们仗着马快刀利,突破枭龙帮的防线,撤出战场,并非难事。但到了这节骨眼上,要运走那十门虎蹲炮,却是万万不能了。 周全功眼看胜利再望,更加斗志昂扬,好整以暇向王婆留挑战。最后唐三、周全功、刘天龙、张虎啸、张龙吟他们成竹在胸慢悠悠地走到山坡下一片草地上,列阵以待,等王婆留前来送死。要是王婆留不敢来就算了。若王婆留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应战,他们定能把王婆留揍得满地找牙。 王婆留来了,他匹马单枪冲过来跟唐三他们决战。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王婆留无法压抑自己誓要报仇的强烈情绪,他明知接受周全功的挑战凶险万分,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冒险过来,接受周全功的挑战。这一仗可不是单挑,王婆留将以一敌五,应付周全功等人的联手攻击。 周全功乜斜双眼看着王婆留下马走到他面前,在这一刻,他觉得王婆留有些可怜,连个共赴生死手足也没有,混江湖混到这份上,也算混到狗身上了。他居然劝了王婆留一句,说道:“狗zá种,这样不行,我们五个打你一个,以多胜少,赢了也不光彩,你还是再叫几个兄弟过来跟我们过招吧!” “对付你们这种欺善怕恶的无耻鼠辈,我一个人就够了,用不着其他人帮手。你们这些地主豪强除了欺负穷人之外,还干过什么好事?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强,你们如此强横霸道欺负别人,一定是认为自己本事通天,可以象神一样为所欲为。”王婆留对唐三、周全功之流恨之入骨,这些地主豪强除了窝里斗欺负自己人之外,确实是没干过一件好事。抵御外侮,这些地主豪强行吗?他们显然是不济事;但欺负弱小,他们却是穷凶极恶。王婆留本来不想与唐三、周全功之流为仇,可是这些为恐天下不乱的无聊小人偏偏要制造一个与自己作对到底的敌人。在唐三、周全功等人不可理恕的压迫下,王婆留没有选择,只能做唐三、周全功等人的死对头。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站在周全功面前的王婆留,已非复当年的吴下阿蒙了。王婆留长大了,也变得强大了,再也不是任人横捏竖拿的软柿子。只见王婆留大喝一声,斗气直冲霄汉,时间、空间甚至星象在这一刻都产生异变,发出一股象夏日热浪在晴空下晃动翻腾的类似水纹的波动,气氛甚是诡异。 在这股强大的杀气磅礴爆发之后,连空间都似乎被王婆留的倭刀撕裂。 “轰”的一声,王婆留挥出杀破天地的一刀。在周全功等人眼中是一刀,但王婆留他却十分清楚自已其实是挥出五刀,这五刀汇聚王婆留所有内劲,不,应该是汇聚天地所有元气,凝结成气团,发出连神力也自愧不如的刀波剑气,化作一道最精湛的器械技击──刀网剑墙。 一团刀波在唐三、周全功、刘天龙、张虎啸、张龙吟等人中间炸开,象巨石投水一样,波纹一波接一波向外扩散。唐三、周全功他们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手中已是剩下一截剑柄,身不由己向后连续不断翻斤斗。每人至少翻了三个斤斗,多的达到十八个以上。这是什么功夫,如此诡异?如此强大? “不堪一击的一群废物,哈哈!我赢了,我最强!”王婆留挥舞狂风快剑,嚣张无比地大笑大叫。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一招解决对手,化解危机,这才是真正无敌的至高境界剑道──无双一刀流! 不怕鬼不怕神,怕的就是不可思议的恐怖对手。唐三、周全功他们葫芦十八滚之后,看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剑柄,惊恐万状大骂一声:“算你狠,狗zá种!”人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用打招呼便转身发足狂奔,夺路而逃。 “怎么样,知道害怕了吧?你们不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吗?看不起我这狗zá种,如今被我这狗zá种打败了,滋味如何?你们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否则怎对得起你们祖宗遗传给你的高贵的血统!”王婆留扬眉吐气地叉腰大笑道。 唐三、周全功他们拼命地往人丛中钻去,忘了回复王婆留的话。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的智商和能力比猪狗强多,但他偏偏却被猪狗打败了,丢面丢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八十五章达成目标 刘天龙、张虎啸、张龙吟等人等武林高手眼见王婆留的剑道这么厉害,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他们都不敢贸然再跟王婆留过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刘天龙他们都是百战沙场的老将,能打也能跑,遇到危险立即就撤。一个人想活到自然死亡的寿数,比方说活到七八十岁左右吧,除了擅于保健之外,还必须学会见风使舵,惯于见机闻警,不要多管闲事,不该出头的时候千万不要乱出头,这样聪明伶俐地混江湖,你就基本可以保证拥有一个自然死亡的好结果。 逃跑!刘天龙、张虎啸、张龙吟他们凭本能迅速作出这个决定,他们决定逃跑时显然是想也没想就作出行动。他们几个人逃得太快了,甚至于比王婆留的无双一刀流出招还快,当王婆留准备使出第二招剑法时,这些人已象一阵风掠了过去,跑得无影无踪。 “你们真行,你们肯定可以长命百岁!难怪你们敢欺负我,原来你们自信即使打不过我,却可以跑赢我。丫的,我服了你们。”王婆留对刘天龙他们的逃跑本领叹为观止,自愧不如。 刘天龙、张虎啸、张龙吟他们都觉得自己临阵脱逃的选择十分英明正确,这个正确的决定保证他们不会吃亏,事实证明刘天龙他们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必然的,他们肆无忌惮大干伤天害理的事又活得逍遥自在,这种祸害几千年的家伙大多数人都能够龟年鹤寿,难道不是他们精明过人吗?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这句话其实很有道理,事实也是如此。好汉不吃眼前亏,或者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总之小心行得万年船嘛。有时候如鼠辈一样胆小,也不一定是坏事,这是长生百岁的秘诀。 “你们真不是爷们,太不负责任了,肆无忌惮欺负人家又不肯担当后果。人家倭寇欺负人,该承担后果时坦然承受惩罚,切腹自杀!你们这些自诩侠义的英雄豪杰们,当你们欺负别人时,有没有想过承担后果,来个切腹自杀?你们敢吗?你们连倭寇也不如,还大言不惭说灭倭,笑话啊!”王婆留看见刘天龙他们四散而逃,不知追那个才好,只得唠唠叨叨,大声咒骂几句解恨。 唐三、周全功他们都一个个逃入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中,埋首其中,不肯见人了。如果王婆留他们硬要同枭龙帮决战,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唐三、周全功对王婆留的剑道感到恐怖,王婆留对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同样不敢等闲视之。王婆留发动骑兵强攻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的话,其实也不见得能占了上风。这一来,不知谁怕谁?其实双方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王婆留对唐三、周全功他们知难而退的行止,虽然十分鄙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领了份上,不再招惹他们了,随他们躲得大小无踪。王婆留转身上马,对藏在竹林中观望战局的同伴招呼道:“兄弟们,冲,别管这些杂粹了,咱们回家吃饭咯!” 众海贼闻言士气大振,纷纷使劲地山呼起来:“冲,回家吃饭!” “老子要吃酒,老子要吃肉,老子要睡觉,谁也休想阻挡我,挡我者死!”众海贼扬刀跃马,转出竹林,疯一般打马向前冲,强攻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准备突围远走。 就算枭龙帮豪强们武功盖世,也休想阻挡这帮急欲回家休息的家伙。众海贼转战十几天,早已经受够了,现在归心似箭,谁也不能阻止他们回家,谁阻止他们,他们跟谁拼命了。 唐三气急败坏对枭龙帮豪强们吆喝道:“不好,倭寇想逃跑了,快设绊马索,出来一个拦一个,一个也不要放过去。” 枭龙帮豪强们闻言,有些着急,有人大叫道:“我们没有绳索啊,拿什么东西拦住这帮家伙?” 刘天龙极有急智,想也不想就下令道:“用竹竿,把竹竿半撂在地就行了。”枭龙帮的豪强们闻言大喜,依言摆竹拦路,瞬间构成一道道路碍。 就在这时,一个海贼纵马急冲而出。马腿被竹竿拦截,那海贼立时连人带马横摔在地,如圆石下山,跌跟头滚到十丈开外。枭龙帮豪强们一拥而上,用毛竹乱搠乱戳。那海贼早被摔得七荤八素,毫无还手之力,没几下便被刺死。 其他海贼惊呼一声,纷纷勒马转圈,不住后退,不少人脸现恐慌、绝望表情。众海贼在一个山坳出口受阻,进退两难。 毕沅看看这些手持竹竿拦路的枭龙帮豪强,心中大为忧虑,挥刀大叫道:“刚才民兵是慑于咱们的炮火而暂退观望,如今这些人发现我们手里的火器弹药已经用完,就肆无忌惮一拥而出阻击我们,不让我们轻松离去,这事有些麻烦了。” 王婆留对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凝神观望片刻,不屑地哼道:“不碍事,我先冲上去砍断他们的竹竿,替大家打通一条去路。毕沅你带几个兄弟负责清理左边的竹竿,右边的竹竿由我一个人搞掂。冲,一起行动吧,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突出重围” 毕沅闻言,就命令众人将火绳枪负于身后,高举倭刀闯阵。要求众海贼尽量聚拢在一起,互相照应,千万不要落单孤军作战。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对手截下来,乱竿戳死。 王婆留一骑当先,疾如迅风向前冲去。临近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时,吐劲发剑,一招“霸王破军斩”劈向对手伸出来的拦路毛竹。枭龙帮豪强们手中的大毛竹,既硬且长,使用起来极为不便,伸出来就不易收回去,不象绊马索那收放自如。 枭龙帮豪强们用大竹竿对准王婆留乱搠乱戳,王婆留马快刀更快,用细雪倭刀砍毛竹,就如用宰牛刀斩瓜切菜,易如反掌。在王婆留贯注真气下,他手中的细雪倭刀比平常形态暴长数尺。只见一道弧光向前飞去,咻的一声怪响之后,然后断头毛竹噼里啪啦,纷纷垂地。王婆留一刀砍断对手七八支竹枪,几乎摧毁枭龙帮的圆形竹枪阵。失去半数竹枪的枭龙帮豪强只能自保,不能出击。 王婆留跃马冲锋,再劈一刀,细雪倭刀的银光比死神勾魂夺魄的钩镰刀还厉害十倍,这恐怖的且极具威慑力的一刀,一下子就砍断对手十几支竹枪,割口近乎完美,竹竿截断处竟是一百七十度的断口,使枭龙帮豪强们的竹枪变成竹棍,再无任何威慑力。 哪边毕沅也带几个兄弟杀退枭龙帮豪强们的拦截。众海贼一窝蜂全部撤出龟蛇路口后,略整队形,急急觅路向蓼洲头撤退。王婆留检点人数,他的部下只剩下三十多人。其中十人带伤,可战的士卒还有二十来人。在这种情况下,王婆留他们已不可能继续留在镇江,和地方官兵、民兵捉迷藏、打游击了。众海贼也坚决不干,都嚷起来要回烈表山。王婆留只好带领士卒,匆匆离开镇江。马不停蹄奔赴蓼洲头,与接应他们的后备队伍曾竹青、雷妙达等人会合。众海贼只要踏上“旋风号”,一切危机便可解除。古时候在长江拦截一艘海贼船,跟现在拦截卫星一样,难度很高。 民兵这边,刘天龙自告奋勇,带着一帮枭龙帮豪强,施展轻功直追海贼队伍。追出几里路,便遥遥看到众海贼的影子,刘天龙不敢强攻,只与王婆留的队伍保持距离,大概相差五六里地左右。等到唐三、周全功他们的后续队伍到来,刘天龙才能发动有效的进攻,他小心谨慎行兵布阵的模样,颇有乃父风范,不愧是刘云峰的儿子。虎父无犬子,果不其然。 王婆留也发现刘天龙带着枭龙帮豪强追赶他们的队伍,众海贼内中有人焦燥起来,嚷着要解决这条尾随狗。王婆留说不碍事,叫他的部下不用理会枭龙帮的追击。王婆留其实早已成竹在胸,稳操胜券,他寻思登上“旋风号”后,利用船上的佛朗哥火炮,轰击刘天龙几下,管教这帮不知底细的家伙屁滚尿流,满地乱爬。 又前行了十里,蓼洲头已然在望。曾竹青、雷妙达早已派人上岸接应众人,王婆留他们上船后,立即又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战斗,炮药上膛,校正角度,只等刘天龙带着枭龙帮豪强走进佛朗哥火炮的攻击范围,便叫这班不知进退的白痴吃不消兜着走。 刘天龙正待绕过蓼洲头的一道山梁,这时一声炮响,海贼船上打来一发炮弹,落在他的队伍中间,炸伤几个枭龙帮豪强。刘天龙透过千里镜一看,看见江心中游戈着一艘海贼船,一支面向他们的佛朗哥火炮正在冒烟。刘天龙不免仓促回军,望后便跑。一时队型大乱,枭龙帮豪强们四散而逃。 王婆留杀敌无备,眼见大功告成,又令海贼打出几发炮弹,俱落入刘天龙阵中。刘天龙也是生平亦是头遭吃此大亏,吓得傻了眼,眼见来不及跑,只能趴在地上待死。王婆留集结手下,用佛朗哥火炮对准刘天龙队伍方位,打了十五六发炮弹,炸得枭龙帮豪强们鬼哭狼嚎,溃不成军。枭龙帮豪强们连番遭遇到炮击,心中大为震骇,听见海贼炮响便吓得魂不附体。 当时夕阳西下,残阳似血,和着枭龙帮豪强们的鲜血,黄土地中绽放出一种妖异夺目的光芒,成为这片杀戮战场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刘天龙趴在地上,看着那冒着青烟的一片朱红的土地,不禁对着天空大叫大嚷起来:“鬼火,鬼火呀!你为什么帮海贼不帮我们呀?天啊!你为什么不赶快用霹雳火轰炸那帮海贼呀?将他们干掉呀!” 海贼的炮火厉害,不仅对民兵形成强大的威慑力,对官兵的士气打击也很大。大明官兵就是害怕汪直船坚炮利,一直不敢对烈表山发起强攻。 眼见民兵灰溜溜的撤退走了,众海贼不免走至王婆留面前恭喜祝贺道:“大哥,这回突破敌人的防线,多亏了大哥你呀。是你保住了众兄弟,回到烈表山论功行赏,大哥当记首功。” 王婆留这次袭扰战已达成目标,只用区区数十人的力量,掀翻大明官兵几个卫所,牵制数万官兵民众,给王蠛蠓涝斐删薮笱沽Γ甚至使王蠊舜耸П耍无暇对烈表山上的汪直主力发起进攻。 而汪直也争取到时间,汇聚附近几支海盗同盟力量,共同抵御、对抗王蟮木事残酷镇压。桃源岛的海盗、岑岛的倭寇以及猪仔岛上的小白成、柳生天原等倭酋也率部赶到烈表山支援汪直。汪直羽翼始丰,烈表山一时群英荟萃,人材济济一堂。海商与附近的渔民也空前团结,对大明官兵同仇敌忾,誓言粉碎官兵的进攻。 兵精粮足,又贮存足够的弹药,汪直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王笠打败汪直,恐怕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不一定能赢。现在,打败汪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蟪非抓住汪直的短处,象打蛇打七寸一样,击中对手的要害,以最少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可是,汪直的短处在哪里?这不仅是剿倭统帅王笏伎嫉奈侍猓也是抗倭前线所有军事将领都在思考的问题。 第八十六章帝国壁垒 王蟀幢不动,江南剿倭前线的官兵纷纷向王笊鲜榍胝健L乇鹗怯位髯藜谭肌⒉谓汤克宽等主战派不断游说王螅纵恿王蠓⒑攀┝睿尽快扫荡烈表山上的倭寇。王笕衔汪直兵精粮足,船坚炮利,只可智取,不能力敌。 卢镗部属唐为明虽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指挥,也急切建功立业,力言可战。他见过王螅分析敌我形势,认为龟缩在烈表山一隅的汪直地窄兵少,不足为患。对王笥当不战一事颇有微词,认为王笕绱诵⌒慕魃鳎有些过份,完全是养痈遗患,贻误战机。 王蠓次侍莆明道:“你这次追击骚扰余杭、湖州、镇江的倭寇,到底逮住或杀掉多少个倭寇?” 唐为明脸红耳赤,羞愧难容。他不仅没有逮住一个倭寇,甚至说一个倭寇也没见到。如此战绩,确实是难以启齿,他无话可说了。 但许多少年新进将官不以为然,认为倭寇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是人皆可啖的豆腐。强烈要求王舐砩铣霰,扫荡烈表山上的倭寇。上报朝廷养兵之恩,下平民间对倭寇扰民的积愤。江南大小文武官员都认为剿倭时机成熟,力陈可战。三万官军对三千多倭寇,不赢才怪。 王笾所以按兵不动,第一是烈表山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第二是忌惮汪直的佛朗哥火炮、火绳枪厉害,且汪直贮存足够的枪枝弹药,足以灭掉三万官军十次乃至百次以上。鉴于汪直弹药充足,见惯孤儿寡妇眼泪,深知战争残酷的王螅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江南将官不知天高地厚,将骄卒惰,皆以为自己勇敢无畏,势不可挡。王缶驼偌诸将到中军大营谋划军机,在每个将官面前放置一个可盛五百斤溶液的大水缸,内置海水。然后向急求一逞建功立业的将官说:“这是倭寇,请大家干掉他们吧!来,勇士们,你们勇气可嘉,有足够的自信喝光这缸海水。不要客气,喝吧!”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饮。别说这是苦涩的海水,就算是一缸甘甜可口的糖水,也没有人一口气喝光这五百斤液体。 王蟊愣郧胝浇官说:“一缸清水,尚难尽饮,滔天大浪,能一口吸尽吗?你们急于求成,勇不可挡。可灭倭跟勇气无关,跟不怕死无关,而跟你们的能力、本事有关。你勇敢无畏不一定能灭倭寇,徒劳送死罢了。送死非常容易办到,但能解决问题吗?你们勇战而死,倭寇还在,有什么意义?”诸将始知王蠼杷喻意,折服于理,大家只能报以沉默。 不久,朝使到来,奉旨催战。王竺挥邪旆了,就把那些好逞血气之勇的将官全部打发上战场。二百多艘战舰,上万余人马,浩浩荡荡驶向烈表山剿倭。 不料,汪直备战多时,对此早有预见。倭寇不等官兵靠近烈表山,就万炮齐鸣,把大部分官兵的船只击沉在海上。半数官兵丧身海波,没有一个官兵能活着爬上烈表山的海滩上。经此一战,抗倭急进派几乎绝种,大多数人支持王蟮幕航剿倭方略,设法用计谋智胜倭寇。 王笾鸱⒊稣邢土睿凡有妙计剿倭者,赐以百户指挥出身,赏钱二千贯。 招贤令引出一个名传史册的威震中外的抗倭英雄,这个人就是妇孺皆知的抗倭名将──戚继光。 戚继光,字元敬,出身于武职世荫家庭,登州(山东蓬莱)人。戚家祖籍安徽定远,祖上戚详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最后论功,为子孙赢得一个“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的职位。戚继光的父亲戚景通为人正直,从小就对长子戚继光严加管教,指望儿子日后能光宗耀祖。戚继光也没有辜负将门之子的荣誉,“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 十七岁那年,因为戚景通病重,戚继光接替了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此后他的官途一路平坦,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戚继光被提拔为山东都指挥佥事,备倭山东。这个职位的主要工作是整顿海防,督促士兵屯田训练,因为当时倭寇的主攻方向是浙江,所以山东无仗可打。因胡宗宪的举荐,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改佥浙江都司佥事,擢升为参将,主持宁波、绍兴、台州三府的军事。也就是从这年起,直到隆庆元年(1567年)北调守边,戚继光前后与倭寇周旋了十二个年头。 武将世家出身的戚继光从年少时就胸怀朴素的理想:“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从主抓屯田训练到直接走到前线,这正是戚继光期待已久的平生所愿。 当王笾鸱⒊稣邢土睿通告天下,征集灭倭方略时,那年戚继光才十六岁,还没顶职接替他父亲戚景通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 年轻气盛的戚继光正在周游天下,拜访英雄豪杰修炼武艺。戚继光武艺学得好,文章也写得不错,后来还著有《纪效新书》这些实用性很强的军事著作。这年,戚继光到江南游学,认识浙江巡按胡宗宪,两人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雄心勃勃要为大明朝廷效命,做点为人臣子应该做的事。他们认为自己就是这个帝国的壁垒,义无反顾担当起保卫这个国家政权的责任,绝不假手于人。 胡宗宪与戚继光论道切磋,发现戚继光是个军事天才。便推荐戚继光到王缶中的浙江抗倭前线去历炼一下。于是,戚继光便带着胡宗宪的推荐书,打算到王缶中做一段时间“实习生”。 抱着狠狠打击倭寇的抗倭热情,戚继光踏上他的抗倭征途。 苍茫大地,原野山丘高低起伏,灰蒙蒙的远山好象龙蛇起舞,延绵曲折。宁波城外,随着太阳西沉,时间和空间也象海水一样骤然降至冰点。 冰冷的北风,侵凉切骨,几乎冻裂石头,却阻不了戚继光坚定不移南下的步伐。戚继光心中正升起一股扫荡东海群寇的壮志豪情,如炉膛通红的抗倭怒火燃起戚继光无限斗志,让置身在冰凉彻骨冬天中的他也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戚继光紧握手中玄铁钢枪,驾的一声长吁,骏马如飞,踏破黑夜,践碎积雪。 玄铁钢枪长一丈,通体为玄铁所制,色如煤炭,枪头塑成镏金虎头形,虎口吞刃,锋锐无比,传说可破数十重坚甲。枪头下悬挂一缕红缨,如美人飞扬的秀发,挥舞迎风时显得如龙须飘动,倍增玄铁钢枪肃杀之意。 戚继光打算用这玄铁钢枪刺穿这寒透人心的这冰天雪地,挥舞他那怨气冲天的热血激情。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代价的,强盗们必须为自己杀人放火的行为负责,并为此付出代价。倭寇们,你们别得意,不要高兴过头,丫的,让我戚继光来陪着你们玩两招。让我戚继光来给你们上课! 几天前,上万余官兵人马浩浩荡荡驶向烈表山剿倭,倭寇没有杀掉几个,大明官兵却死了数千。窝囊啊!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大明将官都受不了这个窝囊气。戚继光对倭寇这样屠杀大明官兵的暴行感到无比愤慨,他决心对倭寇进行报复,为五千名冤死海底的灵魂洗涮耻辱。 倭寇虽然能征善战,但我大明官兵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大明天国地大物博,能人志士,所在都有。戚继光认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能人。他出马剿倭,不战则已,战则必须完胜。他有把握才能出击,正如兵书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必须搞清楚倭寇的实力,为了刺探倭寇兵力布置情况,戚继光他愿意作开路先锋,冒险到敌人前沿阵地进行火力侦察。 戚继光挥舞着手中玄铁钢枪,这支钢枪在他手中将成为无数倭寇的噩梦。是让倭寇感到恐怖的时候了,让玄铁钢枪把倭寇全挑起来,让倭寇狂跳死亡之舞吧。年轻的戚继光思潮如海水般澎湃起来,尽情畅想他的远大前程。 倭寇在遇上戚继光之前所遭遇的明军,都是豆腐脑性质的,一碰就碎。现在倭寇终于碰上抗倭名将戚继光了,啃上硬骨头。不过此时的戚继光,还是个没承袭他父亲戚景通职位的毛头小伙,尚未成名。这是他第一次惊艳登场。不过经此一战,他就功成名就了。 戚继光找到明军主帅王螅向王蠼ㄒ槎再量芙行潜袭战,请王蟾他一支敢死队。 “――谁不怕死?跟我来!”戚继光发出那个时代最强的抗倭声音! 第八十七章五个死囚 ――谁不怕死? 答案是所有人都怕死,别看早些时候江南诸将一个个急不可待要求王蟪霰剿灭烈表山上的倭寇,可他们一旦在倭寇手下吃亏,就立即蔫了下来,变成毫无脾气的软蛋。象一个断掉手脚瘫倒在床的病夫,身上的勇气和斗志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中国人向来惯以人多势众来衡量强弱对比,人多时候,信心百倍,勇不可挡;人少时候,丧失信心,没了脊梁,不战而降,乖乖做顺民奴才。人多确是给人予以安全感,但不一定能打胜仗。实际上中国历史上的多次惨败无不是在绝对优势的人数之下。远的如曹操赤壁遇周郎;土木堡之变(五十万明军还不是被也先两万轻骑兵打得溃不成军?);近的如明末的萨尔浒之战、刘泽清黄河渡口之战;还有共\党与国军的三大战役,人数众多的国军兵败如山倒。如此看来,就可以看出依靠人海战术不一定能赢。丧失了信念与组织的军队从来都是不堪一击。 与中国人打仗通常依赖人多的习惯相反,倭寇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志,武士精神及文化崇尚以少胜多的精神,在信心与视死如归之心的引导下,人的能量会成倍释放与增长。无论是抗击元寇的镰仓武士,还是在后世主宰亚洲的太阳旗侵略者,人数从来不占优势。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深谙兵机戚继光尤明此理。尽管当年戚继光血气方刚,还是个小毛头,但身上并不缺乏担当事体的勇气,作为武士他并不怕死,也敢用性命去换取功名富贵。 王蟛桓页霰的理由是:倭寇在烈表山上贮存的弹药太多,派最多的人去也是送死! 戚继光说:“我替你搞掉倭寇的火药库,请你给我一支敢死队,一伙人!”古时兵制,五人为伍,两伍为一伙。也就是说,戚继光向王笠十个不怕死的士兵去烈表山端掉倭寇的火药库。王笥彩谴詹怀稣庵Ц宜蓝永矗一个敢死者也招不到。 早些时候纷至沓来向王笠求尽快出兵扫荡烈表山倭寇的将官,此刻如同钻进地狱一样神秘地消失了,这些勇气可嘉的“英雄豪杰”们一个也不见了,真是奇哉怪也,怪也奇哉!不需要他们时,他们不厌其烦乱出头;需要他们时,他们不见踪影。 戚继光奔驰四大水寨,到处慷慨陈辞,但那些懦弱狡猾的绍兴籍士兵让戚继光很失望。那些老油子兵都拒绝接戚继光的忽悠,这些明白人心里清楚得很――发财,你不打呼,我也会来;忽悠我送死打倭寇,免提,你不怕死,你自己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水寨,堂堂三万多大明官兵,居然招不到一个自愿随戚继光一起深入敌阵去搞破坏的敢死者。 王笾缓酶戚继光二千两银子,告诉戚继光说:“无论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招来敢死者,把烈表山上倭寇的火药库端掉,就是奇功一件。”王笮砼担戚继光若能建立奇功,炸掉倭寇的火药库,他对参战人员一律予以提拨,上报朝廷邀功请赏。 ――谁不怕死呢?戚继光有些头痛了。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很难。 不怕死的人肯定有,那就是牢狱里的死囚,那些人本来死翘翘的没救了,再死一次又何况?戚继光把目光瞄向监狱,也许,在监狱里能找到他需要的人! 戚继光要的敢死者也不是不怕死就行,一头只会送死绵羊戚继光是不会要的,他不是干驱羊入虎口的游戏。他正在玩与狼共舞的危险游戏,他要身体强壮且武艺高强的敢死者!用有限的钱招聘到不怕死还能打的强者,这件事确实是有点难度。 俞大猷给戚继光送来一份死囚的名单,戚继光稍为浏览了一下那份名单,发现内中有几个人倒是非常合适的人选,那是几个犯罪当斩的士兵,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充当敢死队?戚继光沉吟良久,决定到监狱里碰碰运气。 第一个死囚叫赵化龙,宁波浒山人。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身高八尺,腰大膀圆。使一把三十斤的九环大刀,可敌三五十个彪形大汉。据说赵化龙犯罪后潜逃,宁波府曾出动五十多个差人抓捕他。众差人在乌衣巷口把赵化龙截下,本以为如瓮中捉鳖,信手擒来。那知五十多个差人,竟然被这家伙撂倒二三十个,剩下的差人,其中十个人拖着这家伙的左腿右腿,其中十个人执着这家伙的左手右手,才勉强把这悍匪拿下来。赵化龙的犯案经过很简单,因为他嗜赌如命,欠下一屁股债,便起了歹心抢劫富户,谋财害命杀掉宁波富商温某某。赵化龙抢到五百两银子之后并没有还债,而是再进赌场征戈搏杀。等他债主向他索债时,他已把抢来的钱输得干干净净。赵化龙一不做,二不休,连债主也杀了。地方办案人员看见这家伙如此凶恶可怖,也不用三推六问便判他斩刑,把他用床匣锁了,只等来年秋后处斩。 第二个叫钱可通,绍兴县人。一介守岗的小卒,与同伴杨二楞驻守宁波茶马司岗哨。钱可通一个老乡走私茶叶被逮了个正着,老乡哀求他通融一下。钱可通便擅作主张,把老乡放了。他的老乡对钱可通顾念乡情,网开一面的做法万分感谢,临走时留下十两银子作酬劳费。钱可通只用二两银子便把杨二楞这家伙打发了,余下的钱尽落自己腰包。杨二楞是个死心眼的呆子,他认为钱可通应该均分得来的赃钱才对,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不断威胁要向上司告发钱可通。钱可通用丈八钢枪指着杨二楞,要杨二楞立即闭嘴。偏这杨二楞不吃这一套,唠唠叨叨道:“我偏不闭嘴,我要日夜数落你,看你能拿我怎样?”钱可通气坏了,一枪把杨二楞挑了。于是犯下死罪,打入监狱候斩。 其余几个犯罪军士分别是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个个都有人命在身,按律当斩。 戚继光看过这几个死囚的档案,发觉这些家伙的武艺不错。特别是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等三人在镇压杭州机户抗税事件中立下大功,生擒闹事的机户头目,平息了一场暴动。孙开明的八极拳打得虎虎生风,据说一拳可以击死两吨重的大水牛;李有能擅长飞刀,置果子十丈之外,百发百中;吴学歌一身柔术也是十分厉害,锁喉擒拿,分筋错骨,军中几乎没有人能徒手跟他过招、搏斗,单挑赢他。 让这五个死囚,也是五个武林高手,带着一身本事走向坟墓,确实有些惋惜。戚继光亲自出马,到死囚牢房找到这五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谈心,他对这些浑身污垢的家伙并不介意,对监狱里臭不可闻的秽气也一点不在乎。戚继光对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等人以兄弟相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劝他们戴罪立功。以此晋身官场,从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这些人逮住机会咸鱼翻身,不免动心。但他们仍没忘跟戚继光讲条件,要特赦、要银子、要女人…… 戚继光向赵化龙他们许诺,只要他们杀敌立功,他戚继光将上书向朝廷伸请特赦他们;至于银子,每人将给三百两安家费;至于女人,从他们走出监狱的第一天起,就特许他们到当地的青楼去找姐儿们过夜,所有开支由官库支出。但花天酒地的时间只有三天,上面要求赵化龙他们三天之后归队特训,随时候命,偷袭烈表山…… 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他们都没有意见了,敢做敢为,犯了死罪本来就打算以死抵罪。如今居然有人给他们一个重生的机会,他们都愿意拿性命搏一搏! 不觉到了下弦月,黑黝黝的夜幕下,十步之外灰沉沉一片。这是山朦胧,树朦胧,水朦胧,人也朦胧的夜晚。 戚继光作为这支潜袭战敢死队的队长,带着他的队伍登船出发了。他们后面总兵俞大猷、都统卢镗、参将汤克宽、游击邹继芳等各统兵数千,整舟待发。只等戚继光他们偷袭得手,官兵便对烈表山发动全面进攻。 出发前,戚继光和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他们都喝了很多酒,人人脸红脖子粗,那付模样确实是不太雅观。 “他们都喝醉了,还说现在去打仗,靠谱吗?”王罂醇戚继光居然喝酒了,不免皱起眉头,暗暗嘀咕道。他不禁对戚继光人品,乃至他的作战方案都有些怀疑。当然也不是说战士不能喝酒,酒跟战士挺有渊源,原因酒能壮胆,提高战士的勇气。况人家此去九死一生,王缶醯貌缓靡馑荚俑缮婊蜃柚蛊菁坦馑们喝酒了。 第八十八章焚天劫火 海贼根本上严密封锁了烈表山下的西洋港口,只要有几艘以上的商船进入港口,立即就会遭到海贼们的严格盘查。 但是,单独在海上航行的商船或渔船却很容易混入混出港口,烈表山下的西洋港口是一个完全开放的自由港,只防备大明水师,对一般的商船或渔船绝不刁难。海贼现在对几艘以上的商船进行盘查,也是迫于战事临时采取的措施。平时,他们完全是敞开怀抱热情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海商到烈表山港口驻泊和洽谈生意。 这天晚上,守在灯塔上的海贼,看到戚继光他们驶着一条普通渔船进港,以为是附近的渔民进港避风,略问几句,就挥旗放入港口内。 戚继光和他的敢死队员俱化妆成当地普通渔民模样,看见海贼如此大意,暗暗欢喜。当时把渔船驶入港内。入港之后,又花钱请了商人替他们出面,办理通关路引。由于戚继光他们都说着一口熟练的吴越方言,守关的海贼不疑有诈,按例办了文书,一点也没设防地把戚继光这帮形如猛虎饿狼的官军放了进来。 进港之后,戚继光和他的敢死队员分头行动,四出侦察,搜索海贼的火药库。他们很快便打听清楚海贼的布防,确定海贼火药库的具体位置。然后带上武器、火种,躲在漆黑的角落里,静静的等待着子夜的到来。 凌晨时分,正是守卫岗哨的海贼精神状态最懈怠的时候。戚继光和他的敢死队员直扑烈表山东寨的火药库。烈表山此夜静悄悄的象个没有活人的墓地,一点生气也没有。所有的海贼都象死了一样酣睡过去,海贼之所以这么放心睡觉,因为他们从王婆留的袭扰战中了解到官兵不经打,几十个海贼便把成千上万的大明官兵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猪一样懦弱无能,听见海贼大号便逃得只见背影不见头脸的官兵根本不值得提防。 不仅王婆留和他的兄弟们心里自我感觉良好,烈表山上所有海贼都翘起了尾巴,他们认为王笳饣趺挥械ㄗ油迪烈表山。加上这几天各海岛的援兵陆续到达,烈表山上的海贼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大多数海贼都认为他们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忠于职守和认真警戒的海贼也有几个,这些警惕的守门狗很快被擅长飞刀的李有能解决掉。 李有能的飞刀在十丈之内,百发百中。他在黑暗中,凭感觉便能取敌性命于悄无声息中。海贼尚未看见他,他就出手了,一刀封喉。在李有能的飞刀下,没有一个守岗的海贼能发出警报声。当海贼想叫的时候,对手的飞刀已洞穿他们的喉咙,想叫也叫不出来。 “轰!轰!轰!”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撼动烈表山,让睡得正甜的海贼惊愕不已。 正当海贼懵懵懂懂,不知是何缘故的时候。“轰!轰!轰!”爆炸之声再次响起。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这些敢死队员潜入汪直营寨,点燃火药库,群寨俱燃。 待在数里之外的王罂醇烈表山火焰冲天,遂命舟师齐进。总兵俞大猷、都统卢镗、参将汤克宽、游击邹继芳他们奉令全面出击。一时之间,千帆竞发,百轲争流。烈表山炮声四起,烟雾弥漫。 这给海贼造成了很大的慌乱,他们不知官军从哪里杀来,有多少人?最后一些精明的海贼抢先起床,迅速奔赴炮台,企图阻止大明水师进港。不过,一切为时已晚了,火药库的火药弹丸燃烧殆尽,剩下的弹药不足与大明水师对攻,海贼除了跪地投降,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俞大猷这些官军鼓帆际天而来,势不可挡。海贼断断续续,稀稀疏疏的炮火根本无济于事。 当爆炸声传到烈表山弄潮厅上的时候,汪直和他的两个心腹叶宗满、王汝贤等人乱了手脚。汪直神色更是惊疑不定,到底是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来烈表山动手,难道是王笳饣趼穑克们压根不敢相信王笳饷纯齑蚶戳冶砩健4竺魉师哪里弄来那么多的火炮弹药进攻烈表山?官军这不是来找死吗?烈表山火药库贮藏的弹药足够让大明水师遭遇灭顶之灾,他们怎敢太岁头上动土?事起仓猝,糊里糊涂的汪直并不知道他的火药库已被明军的敢死队员烧掉了。 汪直正在他们惊疑不定。那佛朗哥火炮队长安东尼毕竟是西洋人,通晓军事常识,他从大地的震动烈度立即就猜想到烈表山上的火药库可能爆炸了,他们这些海贼可能也要完蛋了。当下他气急败坏,赶紧对汪直说道:“汪龙头,烈表山上的火药库可能被官军放火烧掉了,赶快下令关闭西洋街城门,动员能战斗的男人都投入战斗,全员出击。请汪龙头给我调动大军的权力,我们要赶快进入战斗岗位,要不然就来不及阻止大明官军长驱直入了。” 汪直也是醒悟过来,立即就按照安东尼说的去做。海贼迅速的关闭了西洋街的城门,并登城把整个西洋街防守起来,安东尼原本也没指望自己手下四百多名士兵在弹药短缺的情况下守住烈表山,毕竟他知道,俞大猷这些官军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安东尼给自己手下的命令就是能守住烈表山多久算多久,给汪直这些海商争取一点时间逃走,要是不行那就马上突围。只要不让大明水师迅速登上陆地,安东尼自信可以支撑一阵子。但大明水师只要登上烈表山海滩,那时候这仗该怎么打?就不是安东尼他们能掌控了!那时候烈表山所有的海贼及其眷属都是大明官军案板上的肉,随便大明官军宰杀!安东尼同时也有点担心西洋街面里普通商人和渔民的态度,他担心那些商人和渔民是墙头草,在形势对海贼不利时倒向官军一边,那时候就麻烦了。 就在安东尼仓皇带着众海贼登上西洋街的城楼防守之际,俞大猷那一队官军已直扑烈表山海滩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烈表山港口,截断了海贼逃跑的正面去路。由于大明官军来得突然而迅速,海贼们不知官军虚实,也不敢出城接战,双方就都这样对峙起来。 俞大猷这些明军将领也不知道汪直存储的火药到底还有多少?在情报不全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贸然发动攻城,登上烈表山海滩的大明官军都是轻装上阵的先锋队,火炮还在后面,估计还要大半天才能到来。在火炮运抵之前,俞大猷只对烈表山山的海贼围而不攻。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精明统帅,俞大猷是绝对不会轻易让部下去冒险,徒劳送死。 安东尼看着城下井然有序的大明官军,这些黄皮肤的东方人穿着原重无比的上衣,一眼看上去,都是水牛皮筋串联成一片的玄铁铠甲。这些大明官军手中提着闪亮的钢枪,背上负着火铳。临危不惧,军容严整,显见平时训练有素。这些人寅夜至此,为什么又不急欲攻城?安东尼不禁一头雾水。 就在安东尼困惑不解的时候,门多郎次郎铁青着脸,率领一队真倭跑了过来协防。这倭酋毕竟是武士出身,临阵经验丰富,见识多广,眼见官军大部分人都装备火铳,从对方的火铳形状看起来,尽管这些土火铳只能打一发子弹,但想官军人多,海贼人少,拼清耗和打持久战,海贼始终会吃大亏。 “困守孤城又外无援兵,弹尽粮绝,咱们看起来是凶多吉少了。告诉汪龙头,还是准备好撤退吧。应变动作太慢,就跑不掉了。”门多郎次郎表情阴郁的看着安东尼,忧心忡忡说道。 “传令兵,立即报告汪龙头,看来这次我们处境不妙了,我看大明官军可能不止这些人,还有后续部队,他们现在暂不攻城,可能等人马集结后才发动总攻。等对手的兵马集结后咱们再采取措施就为时已晚了,告诉龙头大人,让他赶紧找人收拾东西,护送家人先逃出港口去吧!”安东尼粗声粗气对一个传令兵吩咐道。传令兵不敢怠慢,闻言火速飞报汪直。 汪直听到传令兵的话后一怔,他很了解安东尼的为人,知道这人很有军事才能,也很能打仗,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把这个桀獒不顺的家伙收编作自己的手下,并委任他作佛朗机枪炮队的队长。汪直知道安东尼认为不能打的时候,那代表问题非常严重了。他心里明白,在这胜负已见分晓的前提下,安东尼还硬生生留在前沿阵地,肯定是为他争取一点时间逃跑。从这些表现可以看出安东尼这人的军事素养不错。汪直知道安东尼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立即采信安东尼的话,吩咐众海商收拾金银钿软,扶老携幼的登上港口一端的几艘备用大海船,准备突围远走。大明官军尚未对舟山港口形成合围,在这黑漆漆的夜幕下,海商若要扬帆破浪窜逃,官军也无法阻止他们。 此时,从猪仔岛倭营赶到烈表山助战的守野狂风也在一旁,听了传令兵的话,有点不以为然说道:“哼,这胆怯的洋鬼子又要给龙头大人出逃跑的主意了,大明官军人多有什么了不起,我偏要碰碰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我们勇敢的萨摩战士,他们绝不会像哪些洋鬼子一样闻风而逃,这些洋鬼子都是软蛋和懦夫,一点也不可靠!保护烈表山只能依靠我们的大和武士了,山本流水、岸猿太郎听令,我命令你们各带五十名先登营剑手,到前沿阵地阻止官兵们登岸,狠狠教训他们。”山本流水、岸猿太郎欣然接受命令,各带五十名真倭上阵去了。 守野狂风指着站在一旁候命的王婆留骂道:“你这家伙,还站在一旁干嘛,等日上三竿吃早点呀?还不赶快给我把放火烧掉火药库的奸细找出来,哪怕他们躲在阴沟里你也要给我把他们揪出来!”王婆留吃那守野狂风的叱责,自觉心里非常憋屈,他猛吸几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召集众手下,在烈表山上四下搜索奸细的下落。 第八十九章败局已定 小白成看着守野狂风这货歇斯底里的斥责旁人,也知道这混蛋被王蟠缶压境吓坏了,急得疯了。表面上守野狂风好象谁也不怕,实际上这货已是丧失应有的判断力,逞威风胡乱折腾人罢了。要不是眼下局势紧张,小白成恐怕会要跟这守野狂风吵几句。小白成耐心地提醒守野狂风道:“该死的,难道你们没看出来,现在官军暂时不攻城,肯定是在等待重型攻城武器到来。他们人多,又有备而来,先掀掉我们的火器库,然后包围我们,就算不能一口气吃掉我们,至少可以困死我们。看对手的架势,显而易见是想困死我们,他们吃定我们手中弹药有限,撑不了多久,就打算跟我们耗了,天晓得我们能不能撑过这几天。安东尼先生判断无疑是正确的,现在逃走是最好的选择,不必计较一城一地得失,先撤下来保存实力,他年再卷土重来。” “软蛋!懦夫!你给我闭嘴!”小白成还没说完,就被守野狂风恶狠狠打断了:“自己怕死,还要质疑我们这些勇猛无畏的战士,你真无耻,懦弱无极限。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来了,还逃什么?这样逃走跟鼠辈又有什么区别?给大明官军一个下马威,狠狠回敬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就算他们能赢我们,也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让他们记住一个教训,打我们没有那么容易,痛的不止我们,他们也得在身上添上几个伤疤。现在好了,他们远远的把我们给围住了,证明这些懦夫很害怕我,他们巴不得我逃走哩。我们成全他们的意愿逃跑?这不是孬种吗?逃出烈表山,就更不保险了,漂泊海上,何去何从?那今后怎么办?” 守野狂风那种杀气腾腾的武士精神让人不寒而栗,这家伙始终主张宁死不屈地抵抗大明官军的镇压,他是那种宁肯横着死也不肯爬着生的顽固抵抗派。 汪直被守野狂风气得不轻,皱着眉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守野狂风的话颇为认同,汪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毕竟自己已失去双屿岛这个根据地,现在又失去舟山烈港这个根据地,这样逃走,他是很不甘心的,再说这样逃走,自己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啊!汪直考虑到一路退缩败走的结果,确实象只丧家之犬一样可怜可耻。他一咬牙,大声对守野狂风说道:“守野君,我把我的近卫队也一并交给你指挥,你组织人马抵抗吧。舟山烈港保不保得住就看你的了,无论我们是守是逃,也要与官军一战!” 守野狂风闻言精神一振,握拳振臂吼道:“对,我也是这门意思,即使是逃跑也要先打一架,打不过也要打。别让官军轻易得手,在他们身上留个记号,以便重来忆念。打完这仗之后,活下来的跟我去日本九州躲避一下吧!等我们在哪边增强实力,再掉头杀回中土来。” “日本,九州!”汪直在自言自语中定下一个远走海外谋求生存发展的决策:“对,去日本,九州!” “你真个决定去日本九州?”守野狂风惊睁怪眼看着汪直,对自己无意中给汪直出了个好主意颇为后悔,把汪直这只海贼王引向自己的家乡日本九州,是祸是福,尚难逆料。 “你们要配合好守野君,跟大明水师打一仗再说,知道吗?”汪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小白成他们说,小白成他们也没什么异议,诺诺称是。 汪直带着一分绝处逢生的喜悦感,找来他两个心腹叶宗满、王汝贤他们磋商片刻,几个人很快下了决心,东渡日本。看看能不能依托平户大名松浦隆信的庇护,在松浦家的地盘下找个地方暂时蜗居,躲过眼下的大祸再说。 王婆留并不知道烈表山上弄潮厅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他正在带着他的兄弟毕沅、曾竹青、雷妙达在舟山烈港兜来转去,到处寻找破坏火药库的官军细作。他们很快便在一个炮台上与戚继光和他的敢死队员遭遇上,一场你死我活的遭遇战就这样隆重开场了。 戚继光和他的敢死队员本来已出色成任务,可以回营受颁领赏了。出于责任感,他们并没有撤出烈表山,而是选择留下来,疯狂破坏海贼的炮台。 王婆留看着仓库里冒起冲天大火,心中十分难受,他知道海盗们失去火药库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他们将象蜗牛一样失去自己外壳的保护,从此任凭亳无忌惮的大明官兵横捏竖拿,随心所欲地欺侮。王婆留此时已认同自己海盗的身份,烈表山就是他的家。他对汪直海商集团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彻底认同汪直海商集团反抗官兵残酷镇压的理由,他愿意为海商集团而战,那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就象王婆留成为汪直死忠一样,支持汪直海商集团的沿海民众也不完全都是为了所谓荣华富贵,最主要就是大明官兵威胁到他们的生存权,群众是为生存而战追随汪直。大明统治者一直没有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剿倭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着滥杀无辜的原罪,则使抗倭英雄戚继光也不可避免地成大明统治者残酷无情镇压不同政见者的爪牙,屠杀人民的帮凶。 王婆留看见戚继光他们几个人便把烈表山闹得天翻地覆,对戚继光这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慨不由暗暗佩服。从某种意义上说,戚继光他们也在复制王婆留袭扰战模式,这或者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王婆留向戚继光他们轻轻的鞠了一躬,道:“你们是真正的军人和战士,我很欣赏你们,不过可惜的是,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因为你们越强,我们海贼的日子就越难过,为了徽州海商集团的未来,我要杀掉你们,但愿你们的灵魂可以上天堂!觉悟吧!”王婆留动手前并没有显出一付气势汹汹的模样,他这样做是表示对强者的尊重! 戚继光他们不可能觉悟,就象王婆留认为他所作所为是正确一样,大家都至死不悟。不过,英雄惜英雄,王婆留还是对戚继光的身份很感兴趣。“哎,你是谁?” “你敢问我是谁?”戚继光很惊讶,你既打算杀掉我,何必问我是谁,难道说你在我死后给我立座墓碑不成?因此戚继光不屑地回敬王婆留道:“你管我是谁?” “我就管你是谁!”王婆留认为他已捏住戚继光的小命,他就配有这种权力。 “那我也问一声,你是谁?”戚继光冷笑道。 “别问我是谁,只问你是谁?” “你凭什么问我是谁?” “我一定要问你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 “我要知道我杀的人是谁!” “呸!你确信能杀掉我吗?我不认为你有这种能力。”戚继光不以为然地摆枪支了旗鼓,等待王婆留发招攻来。 “丫的,你到底是谁?”王婆留问了半天得不到结果,有点着急了。 “我偏不说我是谁!”戚继光呵呵大笑道。 “无名之辈,那你去死吧!”王婆留的“怒槽”终于满了,不耐烦了,一招“霸王破裂斩”挟带强劲无比的杀气,如一道长虹般望戚继光脑门贯去。戚继光手中的玄铁钢枪挥舞得虎虎生风,象条咆哮如雷的黑龙盘旋身上,防守得滴水不漏。枪头对准王婆留的细雪倭刀侧边一拍,便轻描淡写化解王婆留霸道无比的剑招。王婆留艺高刀利,本来稳操胜券。但戚继光智勇双全,铁枪又长,颇有点取长补短的意思。每逢险象,凭技击、智慧多次逢凶化吉。王婆留的刀法虽然霸道强悍,但始终拿戚继光不下。 双方你来我往,厮杀半天,仍然不知道谁究竟是谁,谁到底是谁?王婆留没料到戚继光此后将成为他的劲敌,最难缠的对手而存在;年轻气盛的戚继光也没料到王婆留是他命中的克星,在稍后王婆留纵横、活跃在桃花岛、大陈岛期间,让他吃尽苦头,从来没打过一场象样的胜仗。 柳生天原这个大倭酋也率部赶到烈表山炮台附近,支援王婆留。众海贼一齐动手,把赵化龙、钱可通、孙开明、李有能、吴学歌几个敢死队员包饺子困在一隅。 赵化龙使一把大砍刀使得如烟火盛放,膂力大,刀法精,一个人抵挡着十几个海贼。只能强悍形容他,他不要命地只攻不守,打得众海贼忙于招架,纷纷闪避;钱可通一杆枪如巨龙翻滚,或直刺或横扫,挡者皆靡;孙开明的偃月刀和李有能的飞刀,都给众海贼造成极大的伤亡。 只有吴学歌不太幸运,他练柔术功夫,力气既小,又是使剑,不太适合在战场上混战。又遇上柳生天原这个凶猛的大倭酋,被柳生天原一招“二角罗刀”就劈翻在地。临死前,吴学歌疾呼戚继光赶紧撒退。 孙开明一边冲锋陷阵,一边大声向戚继光叫道:“戚兄弟,我如战死,你记得把三百两奖金交到我家人手上啊!否则我做鬼也不饶你。” 戚继光在百忙中对孙开明发誓道:“孙兄弟,你放心吧!我戚某誓守信诺,如有食言,就让我死在倭寇手中。” 孙开明得到戚继光的这句话,大喝道:“得君此诺,我可以死得瞑目了。戚兄弟,你们撤吧,我掩护你们。”说罢横刀疾砍,挡住柳生天原等人的追击。 就在王婆留与戚继光他们都在忙着厮杀的时候,王蟠缶终于到来,船上几百门大将军火炮一齐向烈表山开火。这些火炮大大减轻戚继光他们在战场上承受的压力,因为哪些打到山上的炮弹纷纷落在众海贼身后爆炸!大多数海贼都趴了下来,躲避官军的炮击。 戚继光这帮敢死队员趁着官军这一轮猛烈的炮火,冒着被炮火打倒的危险,一溜烟跑了。 王婆留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戚继光他们跑了。海贼们无论怎样多杀伤官兵,对大局而言都不起任何作用,从火药库爆炸这一刻开始,他们败局已定。 第九十章凝血残局 海贼与官军的炮火你来我往,经过一两个时辰对攻之后,海贼的炮台大多数都哑火了。海贼失去火药库,炮击后继无力。而官军的炮弹源不源断地落在海贼的阵地上,一边倒压着海贼打。 王笳驹诖上观察了一会儿烈表山的炮台,在确信这些炮台已无法发挥出战斗力后,他才让大明官兵继续加强对海贼的打击,打到明晨拂晓时分,再发动登陆攻击。王蟀才藕谜庑┦挛瘢就和俞大猷、卢镗、汤克宽等几个军官在自己的船舱中商议明天的作战方案。 在轰隆隆的炮声中,王罂戳丝丛谧的军官们,开口说道:“我相信大家都知道,我们赢定了,拿下烈表山只是时间的问题,快则一两天、最多三天,我们必须在最小伤亡的情况下,尽快拿下烈表山,给朝廷和老百姓一个交待!” 汤克宽疑惑地问王螅骸巴醵级剑我们为什么不趁着这视物不清的漆黑夜晚对海贼发动总攻?这样我们的优势就更加明显呀。” 王笠⊥沸ψ潘档溃骸按蠹一蛐砘岫晕艺飧霭才鸥械狡婀郑呵呵,我提醒大家一点,牛急跳墙,狗急跳窗。那些海贼的火绳枪尚有一定的威慑力,他们放过一枪吗?没有吧!除了火绳枪,还有海贼们锋利的倭刀正等着我们这些士兵呢。大家都吃过倭刀的大亏,我想你们也不可能再次犯这种低级错误吧,为逞一时之勇,驱羊入虎口,徒曾无谓牺牲,良心何安呀?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步步为营再好。不急,待穷凶极恶的真倭子跑了,软弱无能的假倭子自会投降。两军交战,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众将暗暗点头,全都没有异议。 俞大猷看了王笠谎郏会心一笑道:“王都督,明天的战事就交给我吧,背黑锅也好,杀人也好,由我来,我一定在明天把这些该死的真倭子宰个精光。”众人立即明白俞大猷的意思,文官负责决策,武官执行打仗。主持战争的文官不可避免伤及无辜,哪就要承担一些群众指着脊梁骨辱骂。俞大猷这样做是为王蠓值7缦蘸驮鹑危如果了什么乱子,王缶】砂炎锩推到俞大猷这些武将身上。 王笮闹猩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传的情感,同时眼眶中有点润湿模糊。朱纨的教训让他做事瞻前顾后,不敢放开手脚办事。打倭寇并不见得把倭寇打死就完了,一定要揣摩上面的意思,上面要特赦敌人,一定把敌人放了;上面要生擒敌人,你就不能送一颗首级上去。有时抗倭前线的主将竭尽全力做事,但吃力不讨好,动辄得咎,无论怎样做都是错。看见俞大猷主动承揽责任,王蟮比缓芨卸,拈须摇头说道:“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决不能让兄弟来替我担当!” 俞大猷向王蠊哈一笑:“王都督,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个骂名就由我来背吧,这样,将来主持抗倭的时候也许会顺利一点。” 王蟛辉偌岢郑又吩咐俞大猷、卢镗等人对倭寇家属,特别是老弱妇孺手下留情。俞大猷等人拱手齐声称是,心中有点不以为然:“善待敌人家人,什么意思?”王笥切拟玮绲目醋庞岽箝嗨们几个走出船仓去,他不知道明天那些海贼怎样应付大明水师的总攻,这肯定是一场恶战。 俞大猷、卢镗等人他们才不会管舟山烈港内倭寇家属的死活,身为主持攻城拔地的将军,那有闲情逸致顾及这些小民百姓的感受,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就行了。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这形势逼人所致,与个人道德修养无关。其实俞大猷他们还是没有理解王蟮谋疽猓王蟮谋疽馄涫凳窍肴坝岽箝嗨们善待倭寇俘虏,作为大军统帅命令部下执行善待俘虏的政策,当官兵被俘时也会获得对手的善待,反之,将会遭到更加残酷的报复。可惜俞大猷他们都没有切实执行王笊拼俘虏的政策,而是采取洗劫的方式对待投降的商民,也使他们在日后抗倭战场上遭到“倭寇”残酷的报复 侵早时分,烈表山弄潮厅乱作一团,汪直把自己的九姨太沙雪真弓央和义女纱雪樱花叫来,交给她们一项任务,就是把烈表山贮藏的贵重物品尽量多搬上船,金银珠宝、古玩玉石、铜锡器皿这些东西一件不许留下。至于丝棉布匹、衣服鞋袜、茶叶糖酒货物,能带走多少算多少。哪些带不了多少的粗重之物,如陶瓷家俱之类的东西,该砸的砸,该烧的烧。汪直果然不愧是个好货的商人,到了火烧眉毛的当口,还对这些劳什子念念不忘。 那知他的九姨太沙雪真弓央和义女纱雪樱花比汪直更加好货,简直对这些劳什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回复汪直道:“老爷子,你请放心!我们就是不要命了,也要保护我们的身家财产安全。” 沙雪真弓央拍拍纱雪樱花的肩膀戏谑了一句道:“乖侄女,你要钱还是要命呢?” 纱雪樱花毫不犹豫地回复道:“当然是要钱,没有钱还要命干什么?我想大明官兵他们攻下烈表山后也不会弃下一件金银珠宝,我们一定要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上船!请义父大人放心!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大明官兵留下,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们!”纱雪樱花说到这里的时候,真有点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模样。 沙雪真弓央抱了抱纱雪樱花,在她脸上轻轻的亲了一口,喃喃自语道:‘“嘿嘿,不错啊!我们就这么办。一个子儿也不会给这些抢劫犯留下。”沙雪真弓央与纱雪樱花也不顾前线的海贼与官兵打得昏天黑地,一下子就调动几百个丁壮搬运货物上船。 汪直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在灯火通明的烈表山弄潮厅转来转去,听着一片鼎沸人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局面,心中百感交集。明天巳牌光景他必撤出烈表山,柳生天原、狩野狂风、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他们反复向汪直表示,他们只能撑到那个时候,过了那个时辰,再耽搁下去就不行了。 正在这时,一个二八芳龄的美女提着个小包袱,心不在焉的小跑到弄潮厅。看见汪直阴沉着脸愣在石阶上,不由皱了皱眉头,扑上前去摇摇汪直的左臂,撅嘴娇声怪气嚷道:“爹,我房子里的东西怎么办,搬又搬不动,扔了又怪可惜!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汪直定神一看,见来人是自己的义女[花明日香,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又来给他招惹麻烦了。[花明日香是一个日本商人的女儿,有一半是中国的血统,她父亲是[花正太是倭人,母亲方素素是大明人。汪直与[花正太这个倭人有些生意来往,方素素救过汪直一命。两家来往甚密,方素素便叫女儿认了汪直作义父。后来[花正太与方素素贩运货物下西洋时遇上风暴失踪了,这种失踪意味着死亡,汪直便承担起照顾故人之女的责任,对这[花明日香分外纵容和溺爱。 “让我看看你带着什么东西上路。”汪直皱着眉头,耐着性子打开[花明日香的小包袱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哈哈大笑说道:“你真行,我服了你,我担心你有一天会饿死。”[花明日香的小包袱带着什么东西?原来是两套花衣,五盒胭脂,十个香囊,其余是扑面底粉、角梳、头饰、绣花鞋之类女孩子梳洗打扮的物事。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汪直两个义女,纱雪樱花要钱不要命;[花明日香却是要臭美不要命。 [花明日香似乎很不耐烦,她横了汪直一眼,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好,想来想去,就决定带这几件东西好了。”言毕,她脸上现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色,真是一朵不知死活的温室小花。 汪直强忍怒火,望着[花明日香愕然问道:“你父母给你留下的钱哩,有多少?” “大慨有几千两吧,大重了,都加了几把大铜锁留在房中。”[花明日香嘻嘻哈哈道。 嗯,十六岁的女孩子家懂得什么?还以为加几把铜锁把门锁起来就可以阻止官兵的洗劫呢!汪直也不恼,他才不跟这种无脑天仙计较。当时派遣一个亲随到[花明日香家中去收拾银两,这钱绝不能留下便宜大明官兵。 众海商们忙碌着把物资运上停泊在舟山烈岛西侧的三只海船上,西港码头是汪直后备码头,汪直在这里布下重兵,确保舟山烈港被官兵封锁时从这里转移财物。这一夜,马车、牛车、驴车和人力车,运货的人流如蚂蚁在小路上来来往往,那种繁忙的景象,还真像春节时采购年货的时候一般喧闹纷乱。 舟山烈岛三万多商民,大多数人都愿意跟随汪直撤退。商人、渔民、小贩、牧师、修女……甚至说在街头流浪的乞丐,都嚷着要跟汪直一起走,但汪直三只海船,每只海船载人五百,在满载情况下至多只能带走一千五百多人。汪直只好有选择地安排追随他的群众上船,他的亲朋好友、客户合股人、乡亲邻里优先上船。 大部分群众登不这三艘前去日本平户的海船,近两万九千人成为弃子,成为了这次官匪交战的牺牲品。 为了阻止官兵深入,确保徽州海商们及其财产安全撤出舟山烈岛。汪直要求柳生天原、狩野狂风、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王婆留……他们坚守到最后一刻,为了不让王婆留他们失去抵抗意志,汪直还说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最重要的据点。如果守岛失败,他会按部就班撤退,并在海神岛妈祖庙上等候他们集结,然后大家一起东渡日本,到九州平户去安家。 汪直三艘海船刚刚驶出西港码头。总兵俞大猷、都统卢镗、参将汤克宽、游击邹继芳他们奉令全面出击,四路大军一齐下船抢滩上岸。 “官兵来啦,抢劫蝗虫来了,怎么办?天啊!你可怜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吧!”舟山烈岛的商民哭天嚎地,叫苦连天。这是流血的经验教训总结,并不是他们对官兵抱有成见。 只见烈表山下外海黑压压一片官船,大明水师的战舰蜂拥而至,每艘战舰上面载几百个士兵,正朝舟山烈港码头冲来。一时之间,整个舟山烈港开始沸腾起来,官兵们在各级军官带领下排成一个个方阵,开到开阔的地带,摆出了一副决战的姿态。布好战阵,官军群情激昂,自然也不忘喊几声口号,不外乎就是报效王上,努力杀敌啊之类的口号。 海贼在城中街道及港道里设下障碍,用火绳枪阻击官军前进,官军也不是说轻而易举就拿下舟山烈港西洋街。 “杀!”总兵俞大猷用冷酷得近乎残忍的口吻向官军下令道。 杀!万众和应。 先杀海贼,还是平民?老太太捡软柿子吃,还是啃硬骨头?还用求神拜佛问神仙吗?当然是拿平民开刀咯。为什么杀平民,平民有罪该死吗?论罪,舟山烈港的商民也犯不上死罪,但他们有钱,比内陆的居民有钱。有钱就该死了,官军抢的正是钱,老子千辛万苦来烈表山,不就为了抢几个钱么。 ──你们这些附和倭寇的汉奸和刁民,看看我威武英勇的大明官军怎样收拾你们。 第九十一章智胜群雄(上) 随着大明水师的战舰在舟山烈港越聚越多,明军的攻城虎蹲火炮亳无顾忌地瞄准烈表山的炮台轰击,毫无疑问,海贼的火药在官军第一轮炮击中就用完了。现在,官军轰击海贼的炮台也没有用,因为海贼的炮台已经哑火了。海贼根本上已放弃用火炮跟官军对攻。 大明官军仗着火器犀利,炮击至午时光景,才发动步兵对舟山烈港西洋街进行第一波攻击。俞大猷这些明军将领也是个明白人,他们很清楚仅向烈表山的炮击没有用,要肃清烈表山上的海贼,还得发动地面战。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还得进行一场寸土必争的血腥巷战。 此时,作为海贼统帅的安东尼对步步为营逼过来的官军亳无办法。看见大明官军一个个弯腰躬身,小心亦亦的摸爬过来,安东尼气得直骂娘。只要自己手中有足够的的弹药,这伙大明官军根本就不配跟他交手。眼看着自己的部属在官军猛烈炮击下死伤过半,安东尼心痛不已。他若不是受命掩护汪直这些海商安全撒退出舟山烈港,早就下令退兵了。他的手下比尔对安东尼顽强坚守阵地的行为很不了解,在大明官军隆隆炮声中,比尔哭丧着脸请求他安东尼下令撤退:“长官,你疯了不是,大明官军人数比我们多十倍,咱们只有三千余人,现在又伤亡过半,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佛朗机营火枪手只剩下二百多人,每人几十发铅弹,这仗怎么还能打?你下令让兄弟们撤退,否则,弄不好大家都会死在这里呀。” 说话间,一发炮弹飞来,落在两人身后几十米外的地方,几个佛朗哥海盗一下子飞上半空,跌下来时已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了。这一发炮弹也差一点儿就要了安东尼的小命,如果主将的战死,没了主心骨的海盗军团难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情况将会变得更加混乱不堪,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力量的海盗只能任由官军随意杀戮。 比尔看着遍地都是的残肢断臂的战场,深为眼前惨象震慑,心中不免胆怯动摇,乃至陷入绝望的境地。他使劲纵恿安东尼撤退,对于同伴的尸体,他连低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对于如蜂拥而来的大明官军,比尔也是怕得要命。 “我们还不能撤退,我们退缩的话,汪先生他们可能跑不掉。兄弟们,顶住!再坚持半天,咱们今晚再找机会突围出去。”安东尼深知他们现在压抑不住恐怖撤出战场的话,大明水师的舰队马上掉头出港追击汪直他们。安东尼他们必须负担起牵制大明水师舰队的责任,因为他们这些海盗的老婆孩子随海商们同船一起撤退。无论作为一个战士,还是男人、父亲,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是责无旁贷的不容推诿的事。 一千五百海盗对抗三万余大明官军,就算刚刚学会加减法的小毛孩也能判断谁优谁劣。 这一仗谁输谁赢毫无悬念,官军炮击停止后,立即上岸作战。卢镗部下冲进西洋街后,发现不少洋鬼子商人都瘫倒在地,有不少还吓傻了,只会在那里喃喃自语,划着十字祈求上帝拯救。这些洋鬼子都失去抵抗意志,束手就擒,愿意投降听从官军的发落。 卢镗的侄儿卢为国一马当先,率领五十多个官军扑入顺风酒馆。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洋酒,这些官军如饿狗一般拼命把酒瓶往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塞去,直至塞满皮囊为止。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官军尽管见识浅陋,也晓得洋酒是好东西。没见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嘛。几十个官军把顺风酒馆的洋酒一扫而空,连那抹台布、酒杯、碟子、吃饭的刀叉也没放过,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恨不得连顺风酒馆的柜台、门板、窗户也拆下来,一点不剩搬运回家。 顺风酒馆的老板鲁卡没搭上汪直的船,无可奈何留下店里听天由命。此刻,他瞪着恐惧无助的眼睛看着这些野蛮的大明官军洗劫他的酒店。鲁卡知道这些人很横,根本不讲道理,他也没有勇气跟这些大明官军为敌。所以,他也不打算反抗,垂手一旁,表现得象条狗一样温柔顺从。 卢为国他们每人背上几十个瓶子,还加上一些碗碟刀叉,走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怎么还能冲锋陷阵到前头去打仗?他们收获这么多战利品,看来也无法再上前线逮俘虏立功了。眼见鲁卡和几个伙记惴惴不安地跪在一旁听候处理,卢为国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立即下令士兵把鲁卡和几个伙记绑起来,并说:“这些洋鬼子商人是真倭子,不可纵容宽恕,快快给我抓起来。”大明官军杀俘之前一般先把俘虏绑起来,这样可避免俘虏反扑抵抗,事情办起来也得心应手。 几个大明官军拿鸡一般把鲁卡他们绑了起来。鲁卡也懂得几句吴越话,他不断地向卢为国他们表明态度:“我投降,我绝不会反抗,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卢为国象聋了一般对鲁卡的话充耳不闻,等士兵把鲁卡绑得结结实实后,才拍拍鲁卡脑袋,阴阳怪气的道:“你这颗狗头不错,借给我去换几斤油米吧,别吝啬哦!” 鲁卡这个时候才明白了卢为国的意图,哭哭啼啼求饶道:“我已经投降了,不会反抗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呀?” 卢为国自然不会理睬鲁卡的告饶,一刀砍下鲁卡的头,别在腰间。卢为国并不会为自己摧毁一条生命而感到悲哀,相反,他心中有一种捡到钱钞的喜悦。这种“倭寇”人头价值三十两银子,赚到的钱够他过几年滋润的日子了。其他官军也把几个伙记杀掉,拿着人头凯旋归营。这样,他们杀敌立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不用再冒刀山火海陷阵杀敌,又可以轻轻松松拿奖银,这计不错吧,谁不这么干,谁就是傻瓜。至于杀海贼,让后面没有抓住俘虏又急着立功的兄弟去杀吧。 大明官军就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对待无辜平民百姓,把老百姓的头颅作“倭寇”人头邀功请赏。大明官军攻破舟山烈港,声称斩贼数千,赶下海里的倭贼更多,据说俘尸数万哦。可是真正的倭寇只伤亡一千几百人,那多余的海盗头颅是从哪来的?其结果不言而喻。 唐为明带着二千官兵越过西洋街,杀到德伯朗基督教堂附近。大明官军对这洋鬼子的异端邪教建筑可谓恨之入骨,一向看不顺眼。这些洋鬼子神父向一些村夫俗子宣扬什么人权、平等的观念,教唆那些村夫村妇对抗质疑皇权,简直是大逆不道。不等唐为明下令摧毁教堂,早见几十个官兵抱来柴草,打算引火烧掉这所破坏我大明朝“良风善俗”的异端教堂。 抱着柴草的官兵才刚刚走近德伯朗教堂门口,立即遭到安东尼的佛朗机营火枪手们猛烈攻击,一阵暴雨般的铅弹雨落在纵火的官兵身上,把这些官兵打成马蜂窝,直冒青烟。 佛朗哥、红毛鬼海贼们看见放火烧教堂的官兵扑街了,一阵欢呼。列出一支一百人组成的长蛇阵,站了起来,手持火枪,缓缓向官兵阵中进发。 第二支由百多个海贼组成的长蛇阵,众海贼半蹲在地,正忙着装填弹药。前队海贼开完枪,后队海贼补上,如是循环交替。唐为明的部属不断倒下,横七竖八的陈尸教堂门口。 “开枪,还击,狠狠回敬他们。”唐为明咆哮如雷。可惜大明官军的火铳打得尽管响亮,却都是空响的、杂乱无章的射击,无法对海贼进行有效的杀伤。相反,安东尼的佛朗机营火枪手们训练有素,枪响之后必有一批官兵倒下。大明官军进入海贼第一道伏击圈,就伤亡惨重。二百名海贼倚靠沟壑、陷阱、围墙等地利,居高临下,把数万明军挡在滩头。 俞大猷带着三千士卒赶来支援唐为明攻关。俞大猷的部队是明军精锐,装备精良,配备钢刀、弓箭、火铳。他先令明军用火铳跟海贼对攻,收效不大。俞大猷当时向唐为明请教道:“兄弟,你说佛朗哥人的火绳枪射程有多远,咱们的火铳怎么打不着他们?” 唐为明道:“据说火绳枪能打倒一百五十步外的人,也有二百步的说法,不知传言是否可靠。” 俞大猷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样,难怪咱们的火铳打不着他们。咱们的火铳射程大概七、八十步的距离吧。看来用火铳跟海贼对攻没有意思。” 唐为明道:“他们弹药不会很多,让他们嚣张片刻吧,咱们不急,慢慢收拾他们。等天黑之后,跟他们短兵相接。” 俞大猷若有所思地道:“兄弟你看,咱们跟海贼相隔差不多是一百五十步至二百步之间。这么说,我们的火铳很难击溃海贼的佛朗机营,还有什么好办法啃掉海贼这块硬骨头?” 唐为明道:“除了死冲硬拼,或用火炮轰击他们,再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大哥在此观阵,待小弟带千把人冲上去,将其击溃。” 俞大猷神情谨慎地摇摇头道:“这样不好,老弟小心为是,牺牲这千把人也未必能吃掉这股顽匪。海贼的火绳枪跟弓弩射程差不多吧?只不过是精确度和穿透力强于弓弩罢了。这就有办法收拾这帮孙子了,你们赶快组织弓箭手,越多越好。咱们的弓箭手只须把箭对准天空,一阵箭雨,嘿嘿,我管保海贼的佛朗机营连咱们人影都见不着,就见阎王了。” 二人计议妥当,各到后阵组织一二千弓箭手,带到阵前。随着俞大猷、唐为明发号施令,大明官军乱箭齐发,把安东尼的佛朗机营打得抬不起头来。由于火绳枪装弹十分费时,火绳枪队伍往往采用三排轮放法,就是第一排发射完毕后,退至第三排装铳,第二排进至第一排位置放铳,如此轮流发射。俞大猷、唐为明他们抓住海贼出阵举枪射击间隙,一声大喝:“放箭!”箭如雨下,海贼伤亡甚重。 安东尼眼见形势渐渐对他们不利,只得往烈表山后撤去。大明官军开涂竞进,填沟壑,推土墙,猛追穷寇,进入山林跟柳生天原、狩野狂风、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他们拼刺刀。 第九十二章智胜群雄(下) 安东尼带着他的佛朗机营残部约莫一百三十多个人,狼狈不堪钻入烈表山红树林中。柳生天原、狩野狂风、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他们都埋伏在红树林中,等待大明官军深入其中,进行拼刺刀的近身肉搏战。 只见俞大猷部将俞良率其部曲三百人杀入红树林中,没走几步。对面一个倭酋疾速奔来,离他五丈之外,隔空抛来一颗霹雳火。一团蓝烟升起,他几个部下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蓝烟毒倒了。 红树林泥泞遍地,到处都是深渊陷阱,大明官军不知虚实,深入其中,举步维艰。相反,倭寇是地主,对红树林环境甚是熟识,知道那条路能走,那条路不能走,倚凭地利不断对官军发起偷袭。 俞良正想追击扔出霹雳火的倭酋,还没追出几丈距离。旁边水潭中突然窜起一个倭寇,尚趟着水滴的倭刀如游鱼飞跃,银光一闪,俞良的头颅便已滚落水中不见了。 后面的大明官军大为恐怖,仓促撤退,胡乱发枪。明军的火器如鸟铳、三眼铳、快枪、千里铳等火枪多是霰弹枪,就是一枪打出一团铁砂那种鸟枪,这种火器在平原地带占尽优势。但此刻在林中,队形不整,又被倭寇突发袭击,近身肉搏战则成了待宰的羔羊。明军在红树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胡乱放枪,不仅没杀死几个倭寇,反把自己人打死打伤不少。 大明官军只得舍弃火枪,拔出随身钢刀,跟柳生天原、狩野狂风这伙恶倭拼杀在一起。近身肉搏战倭寇的倭刀占优,而大明官军擅长团队战,单兵作战能力很差,兵器更加是粗劣不堪。以彼之短攻彼之长,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一会儿的工夫,三百名进入红树林的大明官军就已折损近半,剩余的大明官军急急向后逃窜。 狩野狂风带领山本流水、岸猿太郎他们疯狂追赶,直把全部官军逐出红树林,方才带兵折返林中。 唐为明不服输,整编溃散的官军,组织一千五百余人再次扑入红树林中。这回大明官军长了心眼,组成方队前进,所有刀斧手先行一步,后面的弓弩手、火枪手张弓举枪随后警戒。 然而倭寇也不傻,他们已料到此节,使劲扔出霹雳火,砰砰声不绝于耳。大明官军不是倚凭人多吗?好,老子就在人丛中扔几颗有毒的霹雳火,让你走避不及,一倒就是一大片。且倭寇借着地形,跳闪疾冲。不时施放暗器,一把剧毒的苦无扔出来,放暗器的倭寇当然也让官兵砍了,但倒地的官军不下几十人。倭寇躲在暗处,时不时跳出来发射暗器,暗器呈散弹状态射出,基本能能一箭双雕,威力惊人。更何况,红树林地方狭促,被击中概率大大增加。 俞大猷眼见他的部属倒下一片,血气上涌,亲自领兵一千,都是三眼铳火枪手,每二十五人组成一个雁形阵,向前缓进索敌。若遇倭寇,前排\射击完毕,地方狭促,仓促间无法退后,便就地蹲下,让第二排雁形阵的士兵举枪射击。 岸猿太郎跳跃腾挪,飞刀射杀了几个大明官军,回身便走。不过这回他跑不了,一阵枪声响过,倒下一片倭寇,岸猿太郎也列序其中。“丫的,我居然这样就死了,我还未满十八岁,还未娶媳妇呀!”他想再发飞刀伤人,这时二十五个大明官军已然冲至他的面前,一通乱枪,打得他血肉模糊。 安东尼对这种毫无意义的阵地争夺战已经厌倦了,知道战况对自己一方不利。急忙喝令他的部下迅速撤出红树林,向烈表山断头谷退去。他们撤到断头谷后,能守就守,不能守就下海游泳闪人。 狩野狂风这伙恶倭杀得兴起,继续凭借地形偷袭大明官军。他没料到俞大猷那些三眼铳火枪手如此厉害。一排雁形阵放完枪,后面便突然现出第二排第三排火枪手,且队列整齐,训练有素,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压制。狩野狂风带着一股倭寇刚刚砍翻几个官兵。这时,有海贼惊呼道:“撞上枪口了,快伏下──啊!”等狩野狂风明白过来想趴下来时,已有数十个倭寇中弹,他老人家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众人打靶的靶子。 三队大明官军轮流射击,枪声不绝。狩野狂风这个恶倭也真厉害,他居然把倭刀舞得象旋风一般,把大部分铁砂挡开。不过他纵是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他最终还是中弹跪下,吐出几口鲜血。眼见跑不了,便毫不犹豫切腹自杀。 柳生天原看到自己处境危急,赶紧施展轻功突出阵中。柳生天原的轻功何等了得,瞬间连纵数十丈,跑出官兵火枪的攻击范围。不过他的部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受到官兵的沉重打击,乱作一团。 “冲啦!”俞大猷一声大喝:“给我狠狠杀!”趁着倭寇萌生退意,俞大猷身先士率,猛然冲进敌阵。只见一团银色旋风,突入倭寇人堆中,疾风掠过之处,鬼子们残肢断臂乱飞,血花漫天飘洒。倭寇大哗,无心恋战,急忙撤退。前后阵脚一乱,撤退很快变成溃退。 海贼在红树林留下几百多具尸体。剩下不到七百多人,大部分钻入断头谷中。 俞大猷看见倭寇溃兵汇集在一起,不断窜入断头谷中,不由大喜,便和卢镗、汤克宽他们商量,调动大部队对倭寇进行包围。在断头谷两侧投入重兵,一俟倭寇全部窜入断头谷中,便包饺子吃掉他们。 安东尼、柳生天原、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他们似乎有七百余残兵败将,加上逃入山谷的商人、渔民,人数也有二千余人。别看大明官军人多势众,但这些海贼占着地利,还可以与俞大猷他们拼命,搏一搏。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海贼的心情也沉了下来。形势对海贼方面十分不利,和大明官军进行拉锯战,拼消耗,海贼迟早是死路一条。 海贼与官军的厮杀进行到伸手不见五指,方才稍歇。 王婆留趴在一条山沟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杀了一天人,他也记不得自己砍了多少个官兵。他确确实实是砍累了,累得再也砍不动了。“丫的,官兵真多,怎样杀也杀不完呀!”自己这边人越来越少。这时,遥遥听见官军方向传来收兵锣声。王婆留暗自寻思道:“这一仗打不下去了,若是现在撤出烈表山也许来得及,明天恐怕跑不出去了。待到大明官军将虎蹲炮拉到断头谷口,到时谁也休想跑了。” 安东尼、柳生天原、小白成和门多郎次郎他们也聚集在一起商议撤退事宜,确定从断头谷后峭壁上面放置绳索,然后缓攀下海,能撤走多少人算多少人。断头谷后面的峭壁离海面有百余丈上下,一旦让官兵发现他们在峭壁上攀爬,乱炮打来,海贼们恐怕逃不了多少人,只怕大部分摔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安东尼他们都没有向王婆留询问,了解他的想法,这些人还没有把王婆留当成个人物。 今晚的作战任务就是:突围!突破明军的包围圈并寻找船只出海逃走。安东尼给王婆留他们下达作战指令,命令王婆留尽力配合友军,突破官军的包围。 在战争中,任何一个精明的统帅都有可能把自己的军队带进未知雷区,落入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并不可怕,关键看统帅如何应对危局,抓住每个稍纵即逝的战机,扭转不利局面。 王婆留作为倭营中最下级的军官:小队长。手下只有五十个兵。如果不懂珍惜,随随便便瞎指挥,他手头掌握的有限资源,很快便会拼完,他也会转眼间成为一个光杆司令,又得重新开始,从底层干起,但这样的机会不会常有,玉皇大帝又不是你爹,他不见得一而再再而三给你翻身的机会。 怎样以最少的代阶,实现最大的利益? 拼命谁不会?身陷绝境的人那个不拼命求生?但拼命的方法总有些区别,关键时刻保持冷静,不至于盲从别人,逐波飘流。 现在倭寇全军被俞大猷的兵马包围,只有断头谷方向明军防守比较薄弱,一些倭寇从哪边撕开一个缺口,并开始向哪边突围。大部分倭寇都争先恐后向断头谷后面的峭壁冲去。 已经落入敌人的陷阱,再往敌人的口袋里钻进去,这简直是找死。王婆留隐隐约约觉察到这是一个阴谋,绝不能按照敌人思路进入敌人的圈套中,让敌人奸谋得售。 “我们向这边冲!”王婆留指着舟山烈港码头方向说。北面就是明军的中军,大明官军今天从这里抢滩登陆,主帅王蟮闹富铀也设在哪里,布置重兵防守,往哪里冲不是找死吗? 北面看起来是如此危险,所有拥有正常智商的倭寇都觉得王婆留言行古怪,不可理喻。一条虫拒绝执行王婆留的命令,大吼道:“你疯了吗?哪里敌人最多,咱们几个人冲进去能干什么,让别人干掉我们?我不干。” “你听我说,一些看似危险的地方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正因为大家都认为明军的中路危险,大家都不断往断头谷方向凑将上去,官兵也不断抽出中路兵马重点增援、防堵断头谷。断头谷聚集的官兵多了,其他方位的官兵就会变少。想突围就冲击明军的中路,不向哪里冲,还向哪里冲?”王婆留艰难地跟一条虫摆道理,希望尽量说服一条虫。 一条虫听完王婆留的话,满腹狐疑,似信非信。 “咱们人少,你们替我拉几个兄弟来加盟。”众倭寇象扎堆羊群,潮水般往断头谷方向涌去,王婆留他们根本无法说服这些人,拉也拉不住。 “他们找死,由他们去吧!”王婆留对八十几个听命他的倭寇说,“我们的目标,就是明军的中路军,我们从这里突破出去。” 在激烈竞争的战场,智胜才是生存关键。个人武力值和部队人数多少在智谋面前微不足道,不是战争的必胜因素。 打败对手的策略,必须让对手无法预料的你的行动。王婆留对明军中路军发起疯狂攻击的行为,无疑符合智谋出其不意制胜的策略。 俞大猷绝对没有预料到会有人对他的中路军发起冲击,就象所有倭寇认为向明军的中路军发起冲击是自取灭亡一样。俞大猷在战前布局时也算定倭寇不敢攻击他的中军营帐,他己把大部分精兵投放在两翼夹击倭寇。而他的兄弟部队,奉令前来助战的浙江游击邹继芳,也基本上把他手上两千士兵埋伏在断头谷前头,截断倭寇的去路。俞大猷认为只要倭寇大部队窜入断头谷,钻入他设计好的口袋,两翼的明军迅速完成包围,一样可以困死倭寇,故他没有在中路军上投入重兵,他认为这样是分散部队的力量,浪费人力资源。 王婆留身先士卒,挥刀喝道:“兄弟们,跟我来,杀呀!两军相遇,勇者胜。”一骑绝尘,如一支不能回头的利箭,直插明军主帅王蟮闹富铀。 第九十三章活着离去(上) 稍早之前,大明官军枕戈待旦进攻烈表山,军官们曾下令全军晚上不许睡觉,不睡觉士兵哪里受得了?大部分官兵在这几天都没有消停,战士们难得休息片刻。加上在海里行船,风浪颠簸,大明军官为备战杀贼把自己的士兵折腾得昏头转向,疲惫不堪。这时官军眼见海贼败退,胜负已见分晓,不免松懈。如此一来,留在中军防守的官军可谓将骄卒惰,压根儿不会相信还有海贼胆大包天,不顾死活偷袭他们的中军营帐。 就象一个赌局庄家不断开出大牌的时候,赌徒们都不会相信下一局是大牌,放弃长捧,坚决押向小牌。没有官兵相信还有海贼敢惹他们,大家都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吃了一顿丰盛的酒饭,回到营中纳头便睡。不料,他们睡到半夜,军营突然传来喊杀声。全营震动,明军将士打着呵欠怨声不绝,糊里糊涂拿上兵器出营拒敌。急切之间,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场面颇为混乱。 这天晚上天色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营中的篝火和灯笼尽被海贼打灭。喊杀声中,多数官兵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见海贼他们岂敢乱动?而海贼是地主,熟识地形,凭感觉就能进退自如。官兵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寂静中透着诡异不知虚实,谁也不敢大意。 作为抗倭前线主要将领卢镗,这晚他并没有卸甲睡觉,但帐下床头堆满将士们进贡给他的战利品。金银珠宝,首饰衣物,各式各样的西洋货让卢镗看得眼花缭乱。此日卢镗数钱数到手抽筋,心满意足,不免喝了几盅,迷迷糊糊伏在案头上打盹。入睡之前,他拿着一小袋闪闪发光的碎小石头仔细地看了半天,晓是他见识多广,也不晓得这是不少西洋人疯狂迷恋的钻石。“这是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哩?”卢镗纳闷不已,中国人自古追捧黄金与玉石,对钻石之类的稀罕物一向不太重视,甚至于没有形成行业,当时大明境内也没有打磨钻石的工匠。大明士兵从西洋商人手里缴获这袋钻石,只当寻常玩意送给他的上司,而卢镗也把钻石当作小孩子的玩意,心不在焉丢在案头上。 卢镗没料到海贼会在半夜来踹他的军营。由于前线形势一片大好,官兵已把倭寇残部包了饺子,官兵得胜的事已成定局。卢镗只留少许人放哨,大部分官兵卸甲休息,养精蓄锐,以便明天开战,把倭寇残余部队一窝端掉。卢镗正伏在案头上打瞌睡。突然,几个部属慌慌张张冲进他的营帐报告道:“报告卢将军,海贼部队袭营来了,不知有多少人。” “你说什么,海贼袭营?”卢镗压根儿不信,挥手喝道:“去去,不要谎报军情,那帮孙子没有能力袭营。” 属下急忙半蹲在地,叩了一个响头,又说一遍:“真的,属下绝不敢说谎,将军不妨到外面瞧瞧,就知属下所言不虚。海贼来势凶猛,都统再不决断,海贼军恐怕就要穿营而过了,请将军出阵主持大局。” 卢镗此刻正睡得浑浑噩噩,闻言竟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几个属下军官大为焦急。一名亲信将官,一把将卢镗架至帐外。卢镗连骂混帐,发着唠叨跑到外面睁眼一看,只见营帐四处已然是人仰马翻,一支海贼部队象海鲛扎入他的营中,搅得军营乱成一团。 王婆留首先挥刀斩破栅栏门冲入卢镗营中,一声厉吼,人如疾箭飞驰,射入官兵阵内。大刀狂舞,挡者皆靡。他的钿雪倭刀似一条银龙张牙舞爪,把无数官兵掀翻在地。卢镗营内的明军由于连续几天几夜没有睡觉,大部分士卒犹在梦中。有些惊醒的士卒亦无精打采,怎能抵御王婆留这支海贼精锐?几千绵羊一般的明军被王婆留这支如狼似虎的猛兽军团打得溃不成军。 卢镗此刻方知自己大意,眼见这支王婆留海贼部队来势凶猛,只得暂避风芒。在几名亲随掩护下,拼力向海边水寨退去。明军士卒见主将先逃,也无心抵抗,跟随卢镗逃出中军大营,向水寨靠拢。 王婆留带着他的兄弟凭着一股死里求生的信念直扑卢镗营寨,他手下只有不足八十余人的残兵败将,他是输不起的,万一遭到明军拼死阻击,他们可能被官兵一口吃掉。幸好官兵不知虚实,懦弱怯战,一触即溃,让王婆留侥幸缴利。 众海贼随王婆留杀入卢镗的营帐内,眼见帐内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也不觉眼红手痒,都想拿一点财帛再跑路。王婆留挥刀斩了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海贼,大声喝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保住性命,何愁没有发财机会?别为眼前蝇头小利丢掉性命。” 王婆留只把卢镗案头上几封公函揣入怀中,那小袋石头他也不知是什么物事,只道与公函有关,也一并拿了放入腰间的兜囊中。王婆留为何只取公函不取财宝,这充分显示出王婆留作为一个海贼头领拥有出色的统率力和军事才能。任何一场战争都离不开情报战,得到对手的情报,分析对手的情报,洞悉、预测对手下一步行动,并采取措施进行反制,是任何一个聪明的首领都会做的事。任何一个天才军事家都会千方百计窃取对手的情报,即使过时的、已经解密的情报也不会轻易舍弃。 随后,王婆留一马当先,斩关开路。穿过卢镗的营寨,冲到王蟮乃寨,夺了一艘官船。由于官兵大多数人都上岸挟击倭寇,留守在船的官兵人数很少。加上海浪颠簸,官兵一旦上岸,一般不愿意再回船上休息。王婆留他们赶鸭子一般把几十个大明水军轰下海中,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抢到一艘官船。上船稍歇,王婆留捡点人马,死了十多个同伴,而他们却杀伤官兵上百人,这一场突围战打得实在太漂亮了。 大部分海贼都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眼见大明官军在他们的钢刀下四处乱窜,人人都有一种优越感,心中无形中拥有一分不把大明官军放在眼内的骄傲和自负。 王婆留他们打量这艘官船,看见船上安装八门大将军火炮,还有不少弹药。为了防止大明官军反扑。王婆留命令雷妙达他们立即扬帆开船,疾驰出港。转向断头谷方向,看看能不能接应从哪里突围出来的兄弟。 第九十四章活着离去(中) 卢镗、王笏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让王婆留这帮海贼穿营劫船走了。 王婆留他们劫得的官船两侧架设八门火炮,火药还有十几箩筐,加船上原有一百支三眼铳火枪。如果王婆留巧用活用这些火器,对围攻断头谷海贼的官军发动袭击,仍会对官军构威一点威协。 这些海贼鼓帆摇橹,大呼小声。骂娘的骂娘,唱歌的唱歌。劫后重生余下的海贼虽然只有不到七十多个人,但战意十足,人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赶去断头谷方面海域支援同道,没有人稍露一丝犹豫胆怯的表情。海贼的斗志旺盛,可惜弹药不多,使他们无法放开手脚救人。 这边,俞大猷把自己的士兵弹药全部投入围堵断头谷的海贼。还不时派出传令兵至卢镗、王笏寨中借调人马,以求一举吃掉汪直的残部。俞大猷他知道,他可以把倭寇包围起来,但最后的攻坚战还得依靠卢镗、王蟆⑻揽丝怼⒆藜谭肌⑻莆明等将领配合,四下合围,相辅相成,才能可望把倭寇一举灭掉。 唐为明这些明军将领也积圾按照俞大猷布置,逐步把兵力投到战斗岗位,最后在断头谷成功拖住安东尼、柳生天源、小白成、门多郎次郎他们。唐为明自后方奔袭安东尼等海贼的残部,俞大猷和汤克宽、邹继芳两侧呼应。三面夹击,如瓮中捉鳖,迟早把残倭收拾得干干净净。俞大猷思路明晰,考虑问题从大局出发,也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这就是他后来在抗倭战场屡建奇功的原因。 到了子夜,中军的传令兵疾驰来报,说发现一股海贼向中军水寨突围。俞大猷闻言也不太相信传令兵的话,反复派哨探打听落实消息,才知是实情,乃惊叹道:“这是哪个倭酋领导的突围战呢?冒险、大胆,令人惊佩,也亏他想得出这招,不愧是奇才呀。”其后得知王婆留他们穿越中军营寨,劫船去了,再三称赞王婆留这股海贼厉害。 王笞愿王婆留这股海贼骚扰一场之后,变得更加稳重谨慎。又叫卢镗带领三千士卒增援唐为明等人,合围倭寇。这三千士卒其中一千人是火枪手,一千人是弓箭手,一千人是长矛兵。其他士卒仍然轮番休息,并吩咐他们不可放松水寨的警戒,防止海贼去而复来。 王婆留这支奇兵快如风,急如电,奔驰到断头谷外海。只见那海面一片漆黑,风急浪高,海况甚是险恶。王婆留只能令他的兄弟控帆拉索,他亲自掌舵,驶船在断头谷海面四周来回巡航。但闻断头谷内杀声四起,炮声隆隆,并不见有海贼突围游水出来。 天亮以后,王婆留才赫然发现,在断头谷悬崖峭壁下面的沙滩上,至少有一千多官兵在下面磨刀霍霍,等着海贼下来。半夜从断头谷滑溜下来的海贼,全都被官兵截了下来,下一个杀一个,落一双杀一双。沙滩上丢满海贼的尸体,有不少海贼在半山腰发现有官兵在下面,跳下来摔死在礁石上,无数海贼以血肉之躯把礁石涂得象赤红珊瑚一样鲜艳夺目。 断头谷内的海贼这才发现他们已成为瓮中之鳖,陷入大明官兵的四面包围之中,不少海贼陷入绝望、愤怒、疯狂的境地,变得多疑和不可理恕。门多郎次郎心怀鄙视反问安东尼道:“安东尼,你这厮是否收了大明官军的钱,把我们带入绝地是什么意思,你说现在怎么办?”死亡临头问人怎么办?这是明知故问,安东尼闻言羞臊至极,大叫道:“官军势大,十倍于我,大家落入这个绝境只能拼力抵挡,战死沙场就是了。向断头谷方向突围是大家集体决定的,你怎么为难我,问我怎么办?好,我给你一个响亮的回答。”言讫,安东尼从旁边一个海贼手中抢过一把火绳枪,对天放了一枪。安东尼的意思很明显,明白无虞向门多郎次郎传达一个讯息:你敢再为难老子,老子就先干掉你! “你要负责!”门多郎次郎脑子一根筋,也转不过弯来。心想:老子昨晚不听你,向其他方向突围,未必就会死。不免对安东尼恨得牙齿发痒,想先杀掉安东尼再说。于是向他的手下招呼,嚷着要杀安东尼。安东尼也不肯服软,赶紧召集手下对抗这恶倭。这两个倭酋完全失去理智了,大敌当前,生死未卜,竟然先起内哄,闹得不可开交。 小白成急忙上前劝架道:“官军人多势众,故我等才遭此挫败,大家此刻不要吵,一致对外尚有活路。自相残杀只能速死。” 门多郎次郎自恃武勇,瞧不起小白成这种倚靠跟汪直拉关系发展起来的货色,闻言不耐道:“滚,你们这些狗腿子,你有什么资格劝我?我们在此占山立柜开创事业时你还穿开档裤呢,你别管老子的事,你只管走你的阴关道,我要行我的独木桥。兄弟们,走,咱们试一下从西面突破。” 几个倭酋正吵得热闹,一颗铁蛋呼啸着过来,砸在三人附近十余丈外的地面上,把那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险些儿把这三个蠢货炸死。这个倭酋的争吵便告消停,各带自己的手下与官兵厮杀。 只见一千个手持千里铳的大明官兵从外面疾窜入谷,列阵举枪,对准山上的海贼,砰砰的不断开火。只见一会儿工夫,便有几十个倭寇倒在沟壑之中。 一个倭寇小头目待那官兵枪声稍歇,哈哈一笑,高举倭刀跃出沟坎欲杀官兵的火枪手。突然腹中一痛,低头看时,一根羽箭已贯穿他身上,只留个羽毛露在外面,活似长出来一般。随即,便听他后面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倭寇小头目回头望去,却见随他后尘的倭寇被官兵的弓箭射得人仰马翻。那倭寇小头目尚想挣扎,但为时已晚,只见官兵阵中又窜出一千名射手,每人一箭,便是一千支羽箭,把随身箭筒的弓箭射完,足有两万支弓箭铺天盖地射向倭寇藏身的地方。只一会儿,倭寇藏身的地方弓箭插满一地,仿佛山间坟墓前头疯长的乱草一般,十分恐怖。 要不是门多郎次郎、小白成他们把手中的倭刀舞得象风车一般,他们身上早就象刺猬一样插满羽箭了。经过大明官兵两轮乱枪乱箭,在断头谷死亡地带活下来的海贼都是精锐战士,人数已经不多了,大慨五百人左右。 “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马上撤出断头谷,否则通通死光光。”一个倭寇仰天哀叫道。 小白成闻言,一想果然如此。回头狠狠瞪了安东尼一眼,颇为那些战死的海贼兄弟感到愤愤不平。安东尼连连摇头,耸肩摊手,感到十分委屈无奈。 门多郎次郎完全否定安东尼的突围方案,带着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等人几百个倭寇迅速脱离安东尼布置在断头谷防线,向西面突围去了。门多郎次郎他们离开之后,安东尼防线更加艰难,断头谷依稀听到一阵零星的枪声。这表明海贼手中本来有限的弹药完全用完了。大明将领也预算到海贼弹尽粮绝,不足为虑,吹响冲锋的集结号角。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安东尼完全陷入绝望境地,他闭上眼晴在胸前划着十字架,喃喃自语道:“上帝呀,我已尽力了,这回靠你来救我了。” 还真有人充当这个救世主,在关键时刻拉了安东尼一把,这个人就是王婆留。 正在这时,安东尼他们猛觉断头谷悬崖后面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炮声,本来拥堵在断头谷悬崖下面阻止海贼突围的官兵纷纷撤出战斗岗位,有多远滚多远。原来是王婆留利用官船的大将军火炮对邹继芳部属发动猛烈的炮击,他们甚至根本不用调校大将军火炮的角度,对准断头谷悬崖峭壁开炮就行了。只见炮弹打在石壁上,轰出一个大坑,接着便降下一阵石雨,比几十台投石机投下的石头还多。四台大将军火炮轮番开炮,相当一百几十台投石机投石,无数几斤、甚至几十斤的巨石从天而降,砸落官兵阵中,当场砸死砸伤几百名官兵。邹继芳部属眼见无法在悬崖下面立足,只得狼狈万分撤出断头谷沙滩。 王婆留一边令手下调校火炮角度,继续向官兵阵中射击;一边带着三十个火绳枪手抢滩接应安东尼他们。安东尼也籍此契机,里应外合,突出重围。一百几十个海贼精锐战士不用一盏茶工夫便从断头谷悬崖峭壁溜下来,集结在沙滩上,接过王婆留递过来的火药,迅速竖起尖竹倒刺,阻止官兵去而复来争夺阵地。 邹继芳部属这才发现海贼的真正意图,想回头收复滩头阵地,但断头谷沙滩是一片狭窄的礁石滩,撤出来容易,再次进入就难。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水深没顶的大海。一天当关,万夫莫开。几十个海贼在狭窄地带拿着火绳枪阻击,轮番开火,便是鸟雀也休想飞过。 第九十五章活着离去(下) 得王婆留这支生力精兵救援,安东尼、柳生天源、小白成、山本流水等近二百余名海贼残部得以撤出断头谷。海贼撤出之后,断头谷惨叫声依然频频传来,想是官兵正在屠杀无辜商民吧!王婆留正想攀登进谷,接应几个平民出来,可恨官兵已占领断头谷山巅,弹若飞蝗,箭如雨下,无奈只能掉头上船。 王婆留率领海贼驾驶官船缓缓退出一箭之地,停在大海中间,等待落单的海贼游水过来,静候半下时辰,不见有人过来。后来王婆留才晓得,门多郎次郎这伙真倭全军覆灭,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稽天新\四郎这几个倭酋被俞大猷生擒活捉并解往京师斩首示众。 王蠡蛐硎橇旖塘撕T舻睦骱Γ占领舟山烈港之后当日,他就给官军下令对舟山烈港码头予以摧毁,他可不想给海贼留下一个优质的码头,尤其是停泊海船的深水港。他一早就让人在码头上打木桩,在那些他们自己认为可以停泊战船的地方更是堆满乱石,以此阻止海贼再利用舟山烈港跟大明水师对峙交战。他们的想法也不错,他们确实达到目的,此后汪直果然无法再利用舟山烈港作货物的中转站和码头港口。王笏们以为摧毁舟山烈港码头,汪直的贼祸也就解决了。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三年后,汪直这些海商们在日本平户恢复元气,再次重返舟山群岛,配合占据舟山群岛的寇掠派主力徐海、萧显、陈东等人,给大明水师予以沉重的、致命的打击,打得大明水师自毁海船,不敢下水。这是后话,容后再提。 王婆留用千里镜观察岸上动静,只见官兵正在断头谷忙碌清理战场,拖出尸体火化,尸积如山,凭此可以想见当日舟山烈港官匪交战多么惨烈。 只听见得烈表山一阵骚动,人声鼎沸,山道上跑出一批衣甲鲜明的官兵,这些官兵装备精良,看得出这是一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部队。为首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挥刀指着一个正在跑路的女孩喝道:“冲啦!抓住这个倭女,赏钱千贯。” 众官兵踊跃响应,卷袖握拳,大呼小叫道:“冲啦!抓住这个倭女,别让这娘们跑了,我们要擒住她作老婆……” 那个女孩在跑路的时候也没忘射箭,且箭无虚发,官兵无不应弦而倒。官兵也许是恨这倭女杀人太多,或者贪恋这倭女长得太漂亮的缘故,总是对这女孩紧追不舍。 王婆留把千里镜的对准那女孩的脸部一看,不看也罢,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叮当一声,手中的千里镜顿时跌落甲板上。原来那女孩不是别人,竟是他义妹赵贞。 “赵贞!赵贞!你等等,别慌张,我来救你。”王婆留马上命令海贼把船靠岸,接应这落单的赵贞。王婆留在出战前夕已恳求汪直,优先带这义妹赵贞撤出烈表山,而汪直当时也满口答应王婆留的要求。为何赵贞却落在后面?这件事也许只有兄妹见面后才能弄清楚。 众海贼正要把船靠岸,忽见十几只官船从旁边杀出,疾速冲来拦截他们。而岸上的官兵也拖来虎蹲炮,对准海贼船方位猛烈开火,海贼权衡形势,也不管王婆留大发雷霆,急急忙忙掉转船头出海。 “哥,救救我啊!”赵贞跑到海边,也看见站在海贼船甲板上往岸上张望的王婆留,自是惊喜交集,尖叫呼救。 祸不单行,福至无双。就在大明水师全力拦截海贼船的时候,官兵们阵中跃出两个锦衣甲士,疾如闪电扑向赵贞。官兵看见这两个锦衣甲士出场,齐声呐喊助阵:“锦衣卫!锦衣卫!锦衣双雄,杨虎陈龙,天下无双,谁与争锋。”来人正是大内锦衣卫高手杨虎和陈龙,杨虎是东厂锦衣卫千户;陈龙是西厂锦衣卫总管。两个都是嘉靖皇帝的贴身卫士,负责保护嘉靖皇帝的安全,深得皇上信任。难怪官兵对他们前呼后拥,大拍马屁。据说杨虎陈龙的武功深不可测,作为当今皇上的心腹近卫,武功自然不会太差劲。 只见这两个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左右包抄,冲上沙滩夹攻赵贞。杨虎用剑,陈龙使刀,两道杀气如互相吸引的闪电,一闪就重合一团。 赵贞面对强敌,眼看再也逃不掉,生气地向那杨虎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男人吗?我也没有得罪两位呀,为什么你们老是缠着我阴魂不散,非要拿下我不可?” 杨虎哈哈大笑道:“谁叫你这倭女长得这么漂亮,我不逮你还逮谁?糊涂鬼,让你明明白白做个阶下囚吧,老子是当今皇上的贴身侍卫,这次出来替皇上找几个倭女。你知趣就束手就擒,跟我们进宫配合皇上进行性命双修,若合体成功,保你享尽人间仙福。如敢不从,大胆抗拒皇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陈龙也大声对赵贞道:“小妖女,识时务的话,赶紧束手就擒,饶你死罪。说不定咱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呢!” 赵贞眼见话不投机,对手人多势众,自家势单力簿,硬撑不住,便不再跟这两人答腔了,身形疾闪,夺路而逃,只想跑到悬崖旁边,哪怕是投海而死,总比落在官军手中承受羞辱强得多。 杨虎和陈龙左右夹击赵贞,象老鹰拿小鸡,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赵贞拿了下来。 就在杨虎、陈龙向赵贞发起攻击之际。王婆留也嚷着要跳水游上岸去救赵贞。柳生天源、小白成眼见强敌伺环,杨虎、陈龙的武功又十分厉害,也不敢放王婆留上岸。两人使了个眼色,一齐动手,一个点王婆留的麻穴,一个锁死王婆留的关节,把王婆留按在甲板上。 柳生天源、小白成这些海贼很清楚他们的处境,他们现在无法出手援助赵贞,如今他们仅能勉强自保,放任王婆留跑过去跟官军拼命,简直是自寻死路。现在打消耗战对海贼十分不利,所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短兵相接,没有零伤亡的赢家,海贼剩下这点人马已伤不起了。 而且大明水师也出动战船来拦截他们,官军战船一旦合围,他们肯定跑不掉了。 “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担心你,就留下来了,给你添麻烦了。”赵贞眼见自己被杨虎、陈龙拿住,又遥遥看见王婆留被众海贼压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不免心生懊悔,泪水在眼眶里打滚。 “赵贞!哥对不起你,你愿谅我吧!”王婆留不停地用力把头磕着甲板,哽咽说道。作为一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的女人;作为一个兄长,无法保护自己的妹妹,那确实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船到外海,众海贼眼见已经摆脱官军的追击,才把王婆留松开。王婆留呆若木鸡地跪在甲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自走上贼道以后,这几年来,他诸事不顺,人缘际会,失去又得到,得到再失去,总在患得患失、大悲大喜中轮回。之前,他失去姊姊小玉兰,再失去小樱桃,现在又失去义妹赵贞,到此他已经是失去全部拥有了。人生经得起几次失去?面对活着的和离去的,王婆留心中百感交集,感觉自己如行尸走肉,活着没有任何意义,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让我去死吧!”王婆留象傻瓜一样喃喃自语。 安东尼怕王婆留想不开,走上前来拍拍王婆留的肩头,安慰他道:“只要你妹妹能活下来,我们迟早会救她出来。无论官兵还是海盗,都把妇女当成宝货,不会轻易杀掉妇女,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女孩,活下来的慨率很高。我安东尼以父之名发誓,待我们恢复元气之后,我保证杀回舟山烈港,把你妹妹救出来。王兄弟,你千万别向暴政与命运低头,跟他们斗,誓不低头!” “跟他们斗,誓不低头?”王婆留脑海里仿佛回放着海贼们冲锋陷阵、又陈尸沙滩的境像,身上热血沸腾起来,头脑重新冷静下来,他拔刀对天发誓:“赵贞妹妹,哥会回来,哥会救你!哥会让欺负你的人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 “我们会回来!”众海贼迎着打到身上的巨浪、疾吹过来海风,斩钉截铁的发誓道。 -------------------------------------------------------------------------------- 寻刀问道 第一章集结远航 第一章集结远航 风吹来春天的气息,吹来梦想和希望。 向着风的未来──展望,前进吧! 跟着风的感觉走──随波逐流! ----------------------------------------------------------------------------------- 汪直的船队暂时停泊在海神岛妈祖庙海湾,等待舟山烈港溃散的海贼残部,集结后东渡日本,准备到日本九州平户去避一下风头。 王婆留走出竹林,迎面看见妈祖庙前头海湾停泊着一条大船。一条他平生从未见识过的硕大无比的海船。 朝廷自从罢却市舶司之后,明朝政府实际上已走上闭关锁国的道路,严禁民间造船工匠生产双帆船或三个风帆以上的船只,只准生产在内陆运河行驶一个风帆的小船。因为一个风帆的小船经不起风浪,载重量也有限制,无法进行远洋航行,这样朝廷便能如愿以偿达到他海禁的目的。 这艘停在海神岛妈祖庙海湾的多帆大海船,船舷两边铭刻着水神玄武图纹,既威武慑人同时又予人赏心悦目的感觉,让人惊叹造船工匠哪鬼斧神工的精湛工艺技术。江南渔民把这种多帆大海船唤作绿眉毛,此船长约二十丈,宽十丈左右,总共有七片风帆,绝对是个大家伙,是当前世界上载重量最大最先进的船只,也是大明朝廷海禁令发布后没有被销毁硕果仅存的几只大船之一。玄武神位在北,掌管云雨,是为水神。倭寇把这艘船唤作“水神号”。水神号载重量可以达到数百吨,一般情况下可搭载乘客四百人左右,最多时可搭乘六七百人。 水神号躲过朝廷海禁浩劫,没有被大明官府销毁,因为这艘船是汪直的远洋海船,当时停泊在日本九州宋国,幸运地躲过一劫。据说汪直有几艘远洋货船,分别是“青龙号、白虎号、朱雀号和玄武号(即水神号)”。而大明朝沿海哪些多帆海船都在那场海禁浩劫中,被一班矫传圣旨实谋私利如狼似虎的官差作贱得如劈柴火一般,悉数摧毁干净。明朝政府向全国发布公告,不准制造多帆海船,违令生产多帆海船的工匠和商人,一律抄家斩首。 时近黄昏,红日半沉海水中间,海天俱染一片红晕。 王婆留爬上水神号后,兴奋地大步走到船舷甲板眺望台上。只见甲板上有一班海盗横七竖八躺在那儿纳凉。一个身穿灰袍,手执拂尘和罗盘的清瘦道士,正在那儿俯视仰观,摆弄罗盘。这道士长相猥锁,三角眼,酒糟鼻,两撇八字胡须,一付老奸巨滑的模样。他身上穿那件道袍破旧得不堪入目,不仅布满补丁,而且十分肮脏,仿佛十年没有换洗过一样。王婆留虽然是乞丐出身,穿过破烂的补丁衣服,也觉得这道士的衣服脏得难以形容,如果要他形容道士身上穿的那件宝贝的话,那就是──极品抹台布。 从这道士的衣着打扮,看得出这道士是山里人,百分百的山野匹夫。因此船上的海盗才不管他的道号叫什么,大家都管叫这道士作“乡巴佬”。 乡巴佬混在众海盗中间确实是有些鹤立鸡群。他象患上小儿多动症一样,不停地摆弄罗盘,装模作样地屈指掐算。甲板上其他海盗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乡巴佬故弄玄虚,没人能理解乡巴佬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外号叫屎坑基的下等水手望着乡巴佬不屑地道:“乡巴佬,你装模作样真讨厌,算什么算,看你这付衰样子,比我还穷,老子才不信你能算出一座金山来。”屎坑基是南方人对乞丐的别称,因这个下等水手吃饭时总是象只食不餍足的饿狼,每次吃饭时都把别人的残羹剩饭一扫而光。有个南方商人见识了这个下等水手这付饿鬼穷神的尊容后,便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大号叫“屎坑基”。于是,这个下等水手真实姓名叫什么大家都不在意了,大家都管叫这家伙做屎坑基。 乡巴佬眼见屎坑基奚落为难他,“嘿嘿”一笑把罗盘收入袖中,喝道:“老子不是算命,老子是算方位和风向,你懂个屁。” “那财神的方位在那里?是不是在这儿。”屎坑基裂嘴傻笑,猛拍屁股揶揄这牛鼻子。 乡巴佬搔头挠痒,难为情地陪了个笑脸,瞪了屎坑基一眼,自言自语道:“爷摆弄的不是罗盘,是文化。你们这些没文化没教养的白痴,你懂个屁。活该你拿起这付讨饭的穷饭碗,做个三流海盗,永世不得翻身!猪猡,你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的丑怪模样,还好意思嘲弄人家哩?白痴,你没救了,你们这班没家教的野蛮人真是令人生厌。”乡巴佬说完这话,拍拍屁股,准备离开甲板到船上别的地方去纳闷。 一个五短身材的肥胖汉子突然扬手拦住乡巴佬的去路,没好声气地骂道:“牛鼻子,你也太不积口德了,还自称有文化哩,真可笑。你骂屎坑基尽管骂,你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你敢说我们是一班没家教的野蛮人?就你有文化,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谁,穿件破道袍装腔作势就有文化了,看你混到这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模样,大家不笑你还笑谁?”这家伙张口之间,两颗向前突出的门牙尤其显目,象极兔儿爷上唇那两颗标志性的板牙。因这肥胖汉子姓朱,众海盗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獠牙朱”。 乡巴佬的话打击面确实太大了,旁边的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发作起来。“你真牛Β呀,牛鼻子。你骂屎坑基也罢,怎么连我也摊上了,老子又没得罪你,你这么一说我都成什么了!”书生姓徐,名阿来。经常舞文弄墨替海盗们写家书、请柬、拜贴之类的人情礼仪手信,在海盗中间颇有人缘。 “乡巴佬,谁是没家教的野蛮人?你今日一定给我一个说法,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子把你扔到海里喂鱼去。”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大汉握拳卷袖,气哼哼地瞪眼歪脖望着乡巴佬发作说。 真是祸从口出,话多惹事。乡巴佬眼见众怒难犯,又气又急,不知如何应付这个危局。他认得这个名字唤作侯毛的络腮胡子大汉,这人是个来自日本九州本土的倭寇,因他通晓中文,武功高强,又擅长交际应酬,因此成为汪直手下一名得力助手。此人被众海盗视之为不会通融的半吊子,是个谁也招惹不起的狠角色。因为侯毛为人古板,办事认真。脑袋一根弦,不会急转弯,他一旦与谁较真起来,谁就大祸临头。 屎坑基看见众人吵成一团,顿时乐不可支,笑得满地打滚。他就是个穷极无聊找人烦的混蛋。现在,他达到他那涮人穷开心的目标了。 乡巴佬对这屎坑基恨得牙齿发痒,恨不得一口把这屎坑基吃了。他指着屎坑基大声数落道:“若不是你招惹我,我也不至于惹出这门祸事。妈的,你还笑哩,我草泥马的……” 屎坑基绝不甘心被人数落埋怨,也不甘雌伏回敬道:“牛鼻子,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舔小鸡?不服气呀,咱们在拳脚上见个真章。有本事就来揍你老子啊!”屎坑基似乎是吃定乡巴佬的拳脚功夫不行,起劲向乡巴佬叫阵。 众海盗轰然叫好,使劲起哄,强烈要求乡巴佬接招应战。如果乡巴佬不敢应战,他们就把乡巴佬扔到海里喂鱼去。 侯毛闻言拍手兴奋地叫道:“乡巴佬,你若是个有小鸡的男人,就接招应战吧!只要你跟屎坑基打一架,老子就放你一马,不找你麻烦。”然后又回首对众海盗说:“我做庄,设个赌局,谁来赌?乡巴佬赢,一赔百;屎坑基输,一赔二。大家快来买哎!赶紧下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赌一百两,买乡巴佬输。”獠牙朱急不可待从怀中掏出两锭五十两的大银下注。 “我也赌一百两,买乡巴佬输。”书生徐阿来接着跟风下注。 一时间,涌来上百余名海盗,围堵在船头甲板四周闹事起哄,推波助澜,这些人都是无事生非惟恐天下不乱的混蛋。有花几两银子下注参赌的赌棍,也有幸灾乐祸瞎凑热闹不花钱的人。一时间,船头好象云集一群争抢饵食的鸭子,叽叽嘎嘎,热闹非凡。 “乡巴佬,别磨磨蹭蹭,企图拖延时间,动手吧!”押下重注的海盗一个个急吼吼要求乡巴佬与屎坑基开战,他们都想尽快知道结果。 “比武呀,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他打我,我死不还手,骂死他好不好?”眼见众意难违,乡巴佬自觉骑虎难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乡巴佬很有自知之明,他平时在船上跟这屎坑基不止一次身体冲撞接触,力大如牛的屎坑基每次都把他撞得东倒西歪。乡巴佬那几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根本不是屎坑基那套刚猛南拳的对手。如果逞口舌之能,他或者能把屎坑基骂个半死。 “不行……”无数海盗断然拒绝乡巴佬的提议,纷纷攘攘振臂挥手道:“爷们花钱可不是为了看泼妇吵架呀!能打的不要吵。赶紧给老子上,快动手……打……” 屎坑基开天门(就是双眼圆瞪),下地阁(就是牙关紧咬),摆开架势迎敌。南拳以声催气,发力刚猛,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模样。胆小的人看见对手这付来势汹汹的派头,只怕吓出尿来。 -------------------------------------------------------------------------------------- 新篇章开始了,希望你喜欢! 好书需要读者支持,需要网站推荐。拜托朋友支援一下,友情收藏本书。求借一点东风,送我上纵横风云榜。期待你成为本书读者。祝好人平安!好人发财!幻化苍龙顿首,拜托了。(注:作者是残疾人,不需要你什么赞助打赏,但需要你在我低潮的时候伸出援手,收藏本书,帮我走出困境。谢谢!) 第二章各显神通 第二章各显神通 乡巴佬的功夫据说也很强,尤其是他哪一招“无踪迷影脚”,不知踢倒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不过在这浮船之上,海波把船只撼得忽高忽低,飘忽不定。人在船中,难免东倒西歪,站立不稳。乡巴佬的想使出他哪招“无踪迷影脚”,只怕还未踢倒别人,自己先滚翻在地。想在船上表现“金鸡独立”,除非你穿上钉鞋,否则你不摔个头破血流才奇怪。 而屎坑基的南拳基本上没有一招用脚踢人的招式,他在船中使拳,以意为神,下盘扎实,脚趾牢牢抓地,打拳发力刚猛,擅长短打近攻,确实是个难惹的角色。 乡巴佬的神腿功夫在陆上或者能占据优势,但是他在船上跳跃腾挪,优势可能变成劣势。 嘭,嘭,嘭,砰!砰!砰!砰!砰!乡巴佬连续三拳五脚结结实实打在屎坑基的身体。屎坑基一点也不乎,他全身骨头早就练得又粗又硬,名副其实的硬骨头。除了骨头硬,他身体表皮也修练到又厚又黑,可以说达到“厚黑”的境界了。你说他练功时晒黑也好,或者生来就是黑也好,他外观给人的感觉就差不多象个黑奴。外练皮筋骨,内练一口气。屎坑基基本上达到这个要求。他的内气也很厉害,凭他那付大嗓门,猛喝一声,足以震裂对手的耳膜。这样你根本不要说跟他对打,单听他发出的噪音你就受不了。南拳要求习武者打人之前先学会挨打,屎坑基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已经不怕人打了,你用拳头打,棍子打,石头打,他绝不皱眉。当然咯,如果你亮出菜刀砍他的话,他会眉头紧皱的,会闪的。 除非你向屎坑基亮刀子。否则,他会向你展示一身横肉,好象说:来来来,随便打,打累后别忘通知我一声。屎坑基只防守着三个地方──眼晴、咽喉、裤裆。除了这三个地方,屎坑基对自己身体其他部位就不怎样防守了。乡巴佬也想攻击屎坑基的弱点,但就是无法得手。屎坑基的防守很简单,捂着眼晴,缩着脖子,夹起屁股,这样他就毫无破绽了。乡巴佬面对屎坑基的这样简单有效的防守,就象狗逮刺猬一样,无从下手。 看见屎坑基这么耐打,乡巴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已对屎坑基象皮球似的身体打上一百几十拳了,但屎坑基好象对他的拳头毫不在乎。反而是乡巴佬打人打累了,显得气喘吁吁,渐渐力不从心。 “乡巴佬,快打,快打,老子押你赢啊──我可是在你身上押了一两银子呀。”倭寇犬太郎气急败坏地对乡巴佬吼道,“丫的,你这乡巴佬也太差劲了。老子押你一两银子,你竟然还输?你争气的行不行?替我挣一两银子,你就会死?” “小哥,帮下忙吧!”被屎坑基打得头青脸肿的乡巴佬象个病急乱投医的病人一样,到处寻找援手。他滚到王婆留的脚下,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要求王婆留给他指点赐教,帮他一把渡过这个难关。 旁观者清,王婆留发觉对屎坑基这么耐打的家伙不能硬拼,只能巧打,只有利用人的关节弱点,才能把屎坑基这样强悍的对手锁住,再迫他认输。于是他点头对乡巴佬说:“先生,翻盘的机会不是没有,就看你肯不肯听我的话。” “我听你的,只要有效,过后我会给你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啊!快说吧。”乡巴佬听说他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精神一振,迫不及待许下重酬的诺言。 王婆留闻言皱了皱眉头,以乎对乡巴佬许下的重酬不屑一顾。他不是为了钱而去指点别人,他只想显示自己高明,表示他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想证明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他个性中也有一点好为人师性格,最终他压抑不了要发表高见的冲动,于是便道:“借人之力,借人之势,四两破千斤;攻簿弱,锁关节,让对手瞬间立败。迷踪拳技巧在于圆融,跟对手融为一体,借对手的力量打败对手。”王婆留也看出乡巴佬的“无踪迷影脚”属于迷踪拳一路,他在猪仔岛修练的时候也练习过几个月迷踪艺,对这套拳法的技击和哲理有着深刻的领悟。 “我信你,我试一下。”乡巴佬智商也很高,他立即明白王婆留的意思是什么。屎坑基凭借着蛮牛一般的力量耀武扬威,让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要打败屎坑基,必须善用对手的力量反制对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种现学现卖的技巧真是切实可行吗?众海盗深表怀疑。 迷踪艺徒手搏击技术讲究十二诀:谈空、捷进法、救应法、达变法、拆变法、虚实救应躲避法、半避风短打法、燕青十打法、五花绵掌法、迎面对法、绵掌拔步打法、里外战法、硬功法以及擒拿法。乡巴佬经王婆留提醒,用擒拿法和虚实救应躲避法跟屎坑基对决,渐渐与屎坑基打成平手,不至于完全落在下风。 现在乡巴佬的战术在于灵活腾挪,等待时机,觑敌漏洞施以雷霆一击。这也是乡巴佬不得已采取的一种无奈打法,不求立即奏功击败对手,但求牵制对手,再利用自己敏捷灵活、轻巧多变的身体条件,跟比自己强大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对手周旋下去。乡巴佬带着邪光的眼神专注着屎坑基的下裆部位,看得屎坑基心中发毛。 屎坑基心中不免疑窦丛生,心想──你盯着我这里看想干什么,想偷袭偶的小鸡?哼,没门,偶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乡巴佬的战术开始发挥作用了,屎坑基这种弱智无下限的文盲是无法理解乡巴佬为御敌而采取一种声东击西的“迷踪”思想。表面上乡巴佬好象对屎坑基的下裆部位很感兴趣,而实际上乡巴佬的攻击目标是屎坑基头部,重点是:眼晴。 在对手严密防守下攻击对手的眼晴,看起来不切实际,但在搏击场上这种看似不切实际的攻击往往能够奏功,因为凝神戒备的对手在严密防守自己身体其他部位时会分神,忽略自己最应该防守的要害部位。 “法于阴阳,形于方圆,利用对手的力量狠狠打击对手。”王婆留继续提醒乡巴佬不要一味与屎坑基周旋,应该到用对手攻击自己的力量反制对手。迷踪艺运动整体态势始终围绕一个中心点运转,或“方”或“圆”。迷踪艺的架构是习武者的身体构造机能特征和练功实践的要求决定他的“圆”,它是一个以对手为中心点(或自己为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发散的漩涡形状的圆。迷踪艺拳术运动态势符合运动物体的圆心规律,向中心凝聚或离心发散。根据攻防需要,善于掌握对手发出的力量反制对手,达到以弱胜强的目的。简而言之,就是利用物理惯性定律让对手失去平衡,自己打败自己。 乡巴佬能不能击败屎坑基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对手攻防节奏并将对手打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纳入到自己的“圆”之中,然后用这种力量雷霆万钧反制打击对手。 “观棋不语真君子,别人打架,关你什什么事?你闭嘴,否则我叫大家动手收拾你。”书生徐阿来虽然不懂武功,但懂得力量的技巧运用方法,一听王婆留的话,便觉大事不妙,马上出言抗议。其他下注参赌的海盗也对王婆留怒目而视,对他多管闲事的行径表示十分不满。 宁犯天条,莫招众怨。王婆留眼见他招惹众怒,便陪笑道:“各位放心,我说的话仅代表我自己的看法,乡巴佬会不会采用与我无关;屎坑基这人有一身水牛蛮力,那么粗壮的身体,不用打了,直接搁那乡巴佬猴精身上,就能压死他了。”王婆留在保卫烈表山战斗中身体本来带有刀伤,又被柳生天源阻止他上岸救人时用力过猛,扭伤关节。因为带伤在身,他也不敢到处树敌,不免向海盗示弱讨饶。毕竟大家都是上了这条贼船的人,都是朋友加兄弟,没有谁亲谁疏之别。他犯不上帮乡巴佬得罪一船人。 獠牙朱对侯毛问道:“情况有点不对劲了,现在看来,屎坑基这傻瓜可能会输。侯毛君,你是怎么猜测到那蠢猪不是猴精的对手,那么神奇地做成一笔包赚不赔的生意。我改买乡巴佬行不行?” 侯毛摇头笑眯眯道:“赌博嘛,靠懵而已,买定就不许后悔。你这次赌输了,不能怨别人,只怪你不够机灵。”众海盗多买屎坑基赢;或乡巴佬输。也就是说乡巴佬赢了,庄家几乎通吃,将赚得盘满钵满。 这时候,众海盗看见那屎坑基和乡巴佬一场决斗久拖不决,形势渐渐将对屎坑基不利,当然大为焦急,一个个暴跳如雷,都想出手将乡巴佬撵下海里去。 偏是屎坑基不知天高地厚,回首对在场的看客笑道:“各位看官,我办事,你放心!事情快结束了,偶要赢了。乡巴佬,我要使绝招了,好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乡巴佬,你丫的去死吧,成全大家所想好不好。”獠牙朱状甚焦急,气得都想亲自出马,把乡巴佬收拾掉。 只有倭寇犬太郎十分得意,这场决战快被他懵对了,不免哈哈笑道:“好,不愧是乡巴佬。你这假牛鼻子就是牛,替我赚到一两银子了,回头找开银子,我赏你两文钱买馒头。”说罢,高举两手,又唱又跳,活脱脱的象个傻瓜怪物,都把众海盗气死了。 第三章御姐驾到(上) 王婆留眼见乡巴佬快要胜出,他招惹众怨,站在众海盗眼皮底下太显眼了,就想找个地方躲开。无奈众海盗前挤后拥,把一片三丈见方的甲板围得水泄不通,让王婆留一时半会跑不了。 乡巴佬跳跳闪闪,沾边即走,跟屎坑基游斗。好在玄武号甲板够大,容他跳跃腾挪。两人乐此不疲玩这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追逐半晌,那屎坑基额头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屎坑基稍停一下,气哼哼骂道:“乡巴佬,你真混帐,你有本事就跑回山沟去!停下来,别象娘们这样跑,跟我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乡巴佬嬉皮笑脸道:“我会打你的屁股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屎坑基唾吐不屑地道:“我靠,打架,还看时候?你有种别跑,乖乖站住!呸,还跑!别让我逮住你,当心我把你当成娘们草了你。”众海盗闻此妙言,立时一阵哄笑。 大家都看得出乡巴佬故意激怒屎坑基,只见乡巴佬学着女人扭扭屁股道:“过一会,我要废掉你的神器,你都变成公公了。你这太监草人家,开什么玩笑?” 屎坑基大怒,他将拳头后扬,猛地一拳打击过来,手臂以乎暴长数尺。这一拳打得虎虎生风,立在屎坑基二丈之外的海盗都感觉到拳风。屎坑基没有手下留情,如狮搏兔,竟是用尽全力。 乡巴佬早料他有此一招,见拳头袭来,急忙缩头往屎坑基怀里钻去。众海盗以为乡巴佬被吓昏了头,竟然自己跑到对手怀中找死。那屎坑基亦是大喜,大叫道:“我看你还往哪躲?老子打死你。”那知乡巴佬左手抓住屎坑基胸衣,左脚顶住屎坑基的膝盖骨,然后主动往侧边一滚,跌向甲板上。 屎坑基一拳击空,身体带着拳劲余力,按着物理惯性向前冲去。突然,他发现乡巴佬不仅利用他这一拳巨大的力量,而且引导他这股力量向左侧回旋拐弯。他的身体重心全在左脚上,而他左脚膝盖骨却又被人猛地截击停止运动,身体自然山倒地塌般倒地。巨大的物理惯性还加上对手故意引导产生的加速拉力,让屎坑基一头往地上栽下去。 “轰隆”一声,屎坑基一头撞上甲板。那甲板是坚硬的楠木做成,屎坑基的狗头最硬,也硬不过木头。额头毫无悬念撞出一个青紫发红的肉丸,闪着艳丽的红光,好象快要“爆涨”了。跌得发昏十一章的屎坑基本能地用双手护着裆部,这蠢货没有忘记乡巴佬说过踢他蛋蛋的恐吓话。这样一来,屎坑基的脸部门户大开。 那乡巴佬嘿嘿一笑,说声:“谢谢!” 谢谢?屎坑基莫名其妙,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把脸凑上来让我随意攻击。” 就在屎坑基愣在当场瞬间,乡巴佬突然伸出两指往屎坑基眼睛轻轻一戳。屎坑基眼睛立时一阵剧痛,人在地上不停翻滚起来。他眼睛被击中,无法视物,恼火起来,跳起来挥拳乱抓乱揍,吓得众人纷纷躲避他。屎坑基凭感觉向前冲,打了几拳,脚下一空,一头扎入海里。多亏海边水并不深,屎坑基又是善泳,并无大碍。有人下水把他捞起,安慰几句,送到船舱休息去了。 就在众海盗一片诧异之际,侯毛带头鼓起掌来,庄严宣布:“乡巴佬赢了,大家祝贺他吧,哈哈。”整船人只有他最高兴,几乎一文不花,净挣几千两银子。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他肯定是数银子数到手软。侯毛赔了犬太郎等几个买乡巴佬赢的海盗,带着一大堆银子回他的船舱床位歇息去了。 看着侯毛得意洋洋走了,哪些下注赌屎坑基赢的海盗都气歪了鼻子。他们都迁怒王婆留,怪他多嘴替乡巴佬出主意。要不是王婆留多管闲事,他们不可能输!一个倭寇输得直跳脚,瓮声瓮气地指着王婆留回首对其他海盗大喊道:“都怪这小子多嘴,损人不利己,可恶呀!抓住他,揍他一顿。” “抓住他!我要剥这小子的皮。” “抓住他!扯这小子的鸡蛋。”赌钱输红眼的海盗们对王婆留恨得牙龈发痒,大家都想把他逮住痛打一顿。 王婆留上窜下跳,跑了几圈,玄武号海船虽然大得可以溜马,但跑来跑去还是在船上兜圈子。总不能跳下海里去游泳吧?王婆留身上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至少得休息半个月才能复原。眼下他不能跟这些海盗动武,而这些海盗偏又不肯放过他,个个想跟他动真格玩几招。“嗨,伙记,你们好,别介意。不过是几两银子而已,以后有做生意的机会,再挣回来就是。” “说得轻松,这是我们的血汗钱,被你几句话便坏了财运。这么可恶,你不觉得你欠揍吗?”这些海盗并不觉得自己拿血汗钱赌博是件大错特错的事情,反怪别人多嘴坏事,坏了他们的财运。强盗嘛,当然用强盗的逻辑思考问题,当然不可理恕。 “小子,乖乖趴下来,让我们揍一顿出口恶气,就饶了你。”众海盗对王婆留紧追不舍。 王婆留慌不择路,到处乱闯,跑到玄武号顶层一个阁楼上,看见阁楼大门半掩,不假思索钻了进去。正要关门,忽听得有女人尖叫一声。这非同凡响的女高音,尖锐得几可刺破人的耳膜。叫声穿过窗口,越过海面,直上云宵。惊起一滩头沙鸥,吓得这些胆小的鸟儿也嘎嘎大叫,落下一地鸟毛。 王婆留一抬头,才猛然发觉他误入女孩的闺房。但见眼前一个女孩把身上的唐装褪下,打算换回日式和服。王婆留误入这女孩房间时,女孩正光着上半身站在西洋镜前搔姿拢首,试穿和服。女孩雪白惹火让男人身体酸软发酥的魔鬼身材,胸前那对碗口大小的白玉包子大小适中,与头颈、身体、手臂、皓腕形成一个匀称的完美的整体,让人百看不厌。王婆留只看一眼,目光就舍不得避开。这一刻,王婆留长大了,同时发觉他已是个男人了。原来女孩的身体是这样漂亮完美,这样引人注目,这样神奇耐看。 眼前这位女孩正是汪直义女、海贼御姐沙雪樱花。沙雪樱花看见王婆留不打招呼直闯入门,连忙抓起和服挡住胸口,用倭语叽里呱啦骂了一句,眼里露出一丝杀气,让人觉得她不是个好惹的角色。随后追着王婆留进来的几名倭寇,没有王婆留那么幸运和好艳福,他们只看见沙雪樱花光着肩膀手臂。饶是如此,他们也觉得自己好象犯了大错。他们知道沙雪樱花的本领,很是识相。眼光从盯着沙雪樱花的胸部逐渐退却到这女孩的脚趾上,全都低下高昂的头颅,甘心雌服。诚惶诚恐地道歉告退。 沙雪樱花一面愤愤的转身,一面旁若无人地将一身白缎底胸前绣粉色樱花的振袖和服穿上。足蹬木履,把船板踢踏得梆梆作响。雄赳赳,气昂昂地扑到王婆留面前,一张精致的淡施胭脂的瓜子脸带着冷笑,扬手噼里啪啦给在场的海贼每人一个耳光。王婆留摸摸热辣辣的脸颊,没说什么,毕竟是自己不对,误入女孩的闺房。既然已开眼界看到好东西了,也该知足吧,不应该再强词夺理伸辩什么了。 那些吃过耳光的海贼夹着尾巴准备逃跑了。 “站住!”沙雪樱花把脚一跺,把地板蹬得怪响,叉腰大发虎威。“谁叫你们走?不知好歹闯入老娘的地盘,占了老娘的便(宜)就跑,没有这种好事。” “大姐,你说怎么办就是了,饶了我们就行。”众海贼如泄了气的皮球,一点脾气也没有。 “算你们识相,好吧,饶你们一次。这样吧,每人赔我一百两银子,有现钱的给现钱,没现钱先记帐,从你们的饷粮中扣除。”沙雪樱花扭绞双手紧贴着窗户站立,如观察台上伫立的木头,那么的固执,又是那么的冷酷无情。措词严厉,几乎不容别人置喙。 王婆留一声不发,伸手入怀,掏出一百两银票递给沙雪樱花。男人做事要有担当,该负责的时候勇于承担责任。已经看见人家雪白白的玉包子了,就算没吃到嘴上也值了。沙雪樱花没控诉王婆留耍流泯,要告官让他坐牢,只提出赔一百银子,够便(宜)了。王婆留觉得很值,爽快地交钱了。 沙雪樱花撅着樱桃小嘴,睁大眼睛,把王婆留递给她的一百两银票小心亦亦看了几遍,好象担心收到假银票。直至确认王婆留给她的银票是真票子,她脸上才稍露一丝不易让人发现的喜色,心满意足把银票揣入腰中的兜袋。 “大姐,你少收几两行不?我们已经输了钱,现在又赔你一百两银子,我们可亏大了。”那几个误闯沙雪樱花闺房的海贼唧唧歪歪,想跟沙雪樱花讨价还价。 “好呀,愿赌服输,输了就不要迁怒旁人。你们闹到我房间是什么意思?丫的,我警告你们,这是先礼后兵。”沙雪樱花说到这里,倏尔摘下挂在墙壁上的倭刀,虚劈一下,厉声喝道:“不服气呀,我叫你服气,永远不生气。谁敢再说半句废话,可别怪我沙雪樱花的倭刀无情。”沙雪樱花的脸上已现杀机,谁不服她,跟她顶嘴,她就杀谁。 众海贼都知道沙雪樱花的倭刀有魔性,他们打不过沙雪樱花,只得乖乖的向这不讲人情的女强盗缴纳一百两银子。恶狠狠地瞪了王婆留一眼,垂头丧气走了。 沙雪樱花──这个掌握无数海盗命运的大御姐,不仅美丽异常也极度危险。她的个性霸道、泼辣、冷酷无情,甚至是蛮不讲理。她与人相处,要的是秩序和服从,而不是给予海盗一付温情脉脉善解人意的母性仁慈关怀。你看到她那美丽外表都是假像,她随时露出骷髅一样狰狞恐怖吃人的凶相,毫不留情撕咬那些不听她命令的海盗。 第四章御姐驾到(下) 王婆留说声不好意思,正想低头溜出沙雪樱花的房间,去找汪直汇报一下舟山烈港的战况,看看汪直还有什么任务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事情,但待在女孩子的房间东张西望就不对了,孤男寡女静处一室,于礼不合! 沙雪樱花却不让王婆留静静的走开,她怒睁双眸在王婆留背后大喝一声:“站住,谁叫你走?” 王婆留很是吃惊,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干点什么,他确实是无意间看了沙雪樱花乍露的春光,但他已赔偿沙雪樱花的损失了,怎么还不许他走?王婆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搔搔头惊讶地向沙雪樱花问道:“你叫我留下,还有什么事?没要紧事我先走了,我有事找汪先生商量。” 沙雪樱花脸带寒霜,亳不客气地兜头盖脸给王婆留扔过一条破毛巾,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王婆留道:“你给我擦地板,记住擦干净点,若留下一处死角,我要你用舌头舔干净。”沙雪樱花是个有洁癖的女孩,极喜欢干净,平时她的房间一般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原本有几个随身听候使唤的丫鬟,因这场官兵到舟山烈港清剿倭寇的战役逃亡走散,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打扫房间,而她这个海盗大御姐又不肯干这种粗重脏活。他看见王婆留误入她的房间,恰好又被她逮着短处,便役使王婆留替她搞清洁卫生。 王婆留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可或不可,接过毛巾便低头拭抹地板。他倒不是害怕沙雪樱花而听从这御姐的支使,他是精\虫上脑,欲令智昏,想博取美人的好感而心甘情愿替美人服务。王婆留脑海里仍然回放着沙雪樱花换衣服时前庭那两座美不胜收的白玉双峰境像,他幻想美人落花有意,事后会给他几分颜色。因此,王婆留象喝酒醉了一般兴奋,十分卖力地替沙雪樱花收拾、打扫房间。 扫完房间,王婆留恭恭敬敬地向沙雪樱花点点头,心想:这回她没什么花招了,该放我走了吧? 不料沙雪樱花指着一堆衣服面无表情地对王婆留说:“把这堆脏衣服给我洗干净,别敷衍了事。若洗不干净,我绝不饶你。” 王婆留睁大眼睛望沙雪樱花吃惊地问道:“有无搞错呀,你叫我洗衣服?凭什么,你会替我洗衣服吗?”王婆留的耐性到了极限,忍无忍可,不肯干了。 沙雪樱花拔出倭刀,挽了剑花,冷笑道:“凭这个,不服气呀,我会让你服气。从今天起,你不仅要替我擦地板,还要给我洗衣服,赶明儿还要替我倒夜香!”沙雪樱花好象吃定王婆留身体受伤,武功大打折扣,不是她的对手,一点面子也不给王婆留,几乎把王婆留逼到墙角了。她自我感觉相当好,以为她有能力让王婆留做一条听她支调的唯命是从的走狗。 王婆留忍住气,走近沙雪樱花身边,看了一眼她前庭那两座波涛汹涌的双峰,吞了口唾沫,故意示弱道:“替你办事,也可以,你得问我愿不愿意,你得先给我一点甜头,比如说这样……”王婆留突然揽住沙雪樱花的纤腰,一手按住她的双峰。那妞没有缠抹胸,感觉很实在,软绵绵的肉包里面还有一团说不清的内核,想必是肉馅吧。沙雪樱花先欺负他,也怪不得他侮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女了。人若侮人,先必自辱,果不其然。 沙雪樱花猝不及防,给王婆留突然袭击得手了,气急败坏。一声狮子吼:“找死!”拍得一声又赏了王婆留一巴掌。 王婆留因抱得沙雪樱花的身子太紧,舍不得放开,结结实实吃了沙雪樱花一个嘴巴,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沙雪樱花又急又羞,挣脱不出王婆留的掌握,恼羞成怒,便想拔刀刺杀王婆留。王婆留身体带伤,无法完全控制这倭女的身体。又见沙雪樱花剑法精妙,只得纵身跃开,利用桌椅等阻碍物与沙雪樱花周旋。他也拔刀与沙雪樱花较量,并把异能化作精纯的内劲,发挥到极致,抵消沙雪樱花精妙的剑法。这样,则使王婆留身体受了内伤,也能应付沙雪樱花凌厉的攻击。 王婆留分寸掌握得很好,总是洞悉沙雪樱花的动机先一步出招占据上风,让沙雪樱花的几刀凶狠无比的杀着一一落空。沙雪樱花对王婆留身上发出的怪异能力既惊佩又生气无奈,假如王婆留不是凭借天生异禀,她这绝情几剑必然能要这小子的性命。 两人在斗室电光石火过了几招,沙雪樱花双眉紧锁,连续几招精妙剑法收拾不了王婆留,她已经显得十分焦燥不安了。王婆留与沙雪樱花保持剑距,尽力让自己处身沙雪樱花的倭刀攻击范围之外。万不得已他才被迫出刀,招架一下。王婆留运用异能将气、法、心剑凝聚在一起,人剑合一。凭借着异能护身,虽然他的身体内伤不轻,但不至于使他完全受到沙雪樱花的倭刀压制,反而不断替自己增添了强大的气场,奇招迭出,不落下风。 沙雪樱花感觉到王婆留的身体透出一股怪异的邪劲,使她的剑劈不中王婆留,就象磁石同极相斥一样。她无法理解王婆留是运用天生异禀跟她抗衡,她只把这一切不可思议的情况视之为妖术。她看见王婆留的妖术如此厉害,不禁又气又惊,大骂道:“混帐王八蛋,竟用妖术调戏老娘!你是男人大丈夫就凭本事赢我,用妖术算什么好汉子。”骂着,她用了一招家传刀法奥义“浪涛燕返回力斩”。两剑相交,嗡的一声闷响,居然连王婆留身体发出的异能也能拦截遣返,再用这股力量打击王婆留。王婆留这次被自己发出的真气打倒自己,当场吃亏。他也借力向后窜越,在途中再施“燕返”技巧抵消这股力量,终于得以化解沙雪樱花精妙绝伦的必杀奥义。 在拆招中,王婆留不断退后,背脊几乎贴着板墙上,再也避无可避了。 沙雪樱花一剑得势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在王婆留还招之前,她连续使出“二角罗刀”、“之字形斩”以及“满月光辉”等三招绝技,剑招连环相扣,一气呵成,陡然发出,化作刀罗剑网密如乌云,直罩王婆留身上,密不透光,有如蚀日一般。沙雪樱花一边挥舞傲剑狂刀把王婆留逼得步履蹒跚,一边呵大笑道:“怎么样,小子,开了眼界没有?你没学过这些精妙的日本刀道吧。老娘仅是为了教训你,手下留有余地,否则你早就陈尸当场了。” 王婆留也知好歹,沙雪樱花确实是手下留情,毕竟两人都是汪直的手下,有同门、手足之谊,犯不上性命相搏。这场比剑越打越狠,不过是争一口闲气而已。他们之间,谁的武功高,谁就是一哥或一姐。大家正是为争这个主宰对方的权力斗得不乐亦乎。 沙雪樱花与王婆留就这样刀剑互交,彼此各不相让,过了几十招。你争强,我斗狠,攻势越来越强,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 “锵”的一声,两人刀剑再次互交,同时退后七八步距离方才站稳。王婆留心知他就是仗着异能优势也占不了上风,这沙雪樱花刀法精妙,将是他迄今为止最强的对手。王婆留知道两人再这样争强好胜打下去势必两败俱伤,于是他跳出圈外摇手道:“算了吧,不要打了,我向你道歉行不行?”一个大男人向女人示弱,这已是非常难得的好脾气了。 “你是否决定今后替我洗衣服,倒夜香?”沙雪樱花不领王婆留的情,步步紧逼。 “贼婆娘,不识抬举,你欠揍!”王婆留气得差点儿岔了气。这沙雪樱花确是个贼,也是个婆娘,你骂她是贼婆娘也没用;她同时确是欠揍,你得有能力揍她才行。遇上这种象禽兽一样认可丛林法则的女强盗,一般人是拿她没办法的。 王婆留眼见沙雪樱花不可理恕,只得全力施为,把异能与刀法二合为一,如暴雨般猛烈的刀招连续不断落向沙雪樱花的身上。 沙雪樱花也不甘服雌,迎难而上,态度异常坚定地要与王婆留分出胜负,决出高下。一山不藏二虎,要么她认王婆留作大佬,要么王婆留作她的小弟。 “轰!”王婆留奋起神威,一刀劈碎沙雪樱花那张做工精致的梳妆台。他是故意这样做的,看见这讨厌的女人他格外生气,连带恨上这女人使用过的东西。 “你要赔偿我的损失。”沙雪樱花无限惋惜地看着她那价值数十两银子的黄梨花木梳妆台被王婆留一刀劈作两半。 “好说,好说,杀了你我也赔一个女人给你,大不了再请一个娘们回来替我们这些海贼做饭。”王婆留哈哈大笑,这贼婆娘不可理恕,他只能用强盗的逻辑对付她。 两人都动了真格,乒乒乓乓刀来剑往,把房间一切动用家具摧毁贻尽,再打下去等于开始拆船了。 “小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要杀你,觉悟吧!”沙雪樱花狂叫一声,举刀一招“冰轮旋风斩”,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不顾一切向王婆留砍过来。 第五章东渡准备 突然门外闪入一个,站在沙雪樱花与王婆留两人之间,背负双手,神态从容,颇有点视死如归的勇气。沙雪樱花与王婆留只得同时收刀,尴尬万分地向那人躬身点头,请安问好。 “打呀,怎么不打,你们是后拆了我的船才心安理得,你们还要不要东渡日本?前头还有很多强盗等着你们打,但愿你打强盗时也象现在一样卖力。一个人力量有限,合作才是王道。任何蛮不讲理的大霸王迟早都会遇上死对头,受到各种各样利益集团的制衡。年轻人,等到你们到了知天命之年,你们会发觉力争第一是一件非常幼稚的无知的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来者正是汪直,他说的话很玄,沙雪樱花与王婆留两人都听不明白。汪直说的话显然是有感而发,结合自己的身世遭遇发表了一番蕴含哲理唠叨。 沙雪樱花与王婆留血气方刚,太年轻了,正是争强好胜,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他们根本无法领会汪直话中的深意。既然是汪直出面阻止两人争斗,沙雪樱花不能不给汪直面子,只得作罢。撅着嘴巴,无可奈何收刀还鞘。 汪直又道:“不打了,很好,年轻人可千万不要做傻事,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尽量控制自己体内的心魔,不要被自己的心魔诱惑,然后大干蠢事。做傻事害了自己,也会害别人。” 王婆留仔细一想,反思自己的行为,还真是那么一回事。烦恼皆因强出头,一切麻烦事都是自己招来的。 汪直不屑地瞪了沙雪樱花一眼,摇头不已。一物降一物,沙雪樱花对汪直这个衣食父母敬若神明,不敢有半丝违逆,一句废话也说不出来。汪直也视沙雪樱花如无物,根本不管她怎么想。回头对王婆留微微一笑,招手道:“别跟女人一般见识,你随我来,到船上会客厅去喝茶,谈谈你在舟山烈港保卫战的情况吧。” 到了这一刻,王婆留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自从加入海贼阵营以来,他一路上虽然经历不少坎坷,受过了不少磨难,不过最终也都化险为夷,甚至屡遇奇遇让他受益匪浅。汪直是他的精神导师,象一盏指路明灯,是他能够在贼道坚持下来的信仰和核心动力。 第五章东渡准备 突然门外闪入一个,站在沙雪樱花与王婆留两人之间,背负双手,神态从容,颇有点视死如归的气慨。沙雪樱花与王婆留只得同时收刀,尴尬万分地向那人躬身点头,请安问好。 “打呀,怎么不打,你们是不是拆了我的船才心安理得,你们还要不要东渡日本?前头还有很多强盗等着你们打,但愿你打强盗时也象现在一样卖力。一个人力量有限,合作才是王道。任何一个蛮不讲理的大霸王迟早都会遇上死对头,受到各种各样利益集团的制衡。年轻人,等到你们到了知天命之年,你们会发觉力争第一是一件非常幼稚无知的、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来者正是汪直,他说的话很玄,沙雪樱花与王婆留两人都听不明白。汪直说的话显然是有感而发,结合自己的身世遭遇发表了一番蕴含哲理唠叨。 沙雪樱花与王婆留血气方刚,太年轻了,正是争强好胜,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他们根本无法领会汪直话中的深意。既然是汪直出面阻止两人争斗,沙雪樱花不能不给汪直面子,只得作罢。撅着嘴巴,无可奈何收刀还鞘。 汪直又道:“不打了,很好,年轻人可千万不要做傻事,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尽量控制自己体内的心魔,不要被自己的心魔诱惑。如果控制不了自己体内的心魔,就会被自己的心魔诱惑,然后大干蠢事。做傻事害了自己,也会害别人。” 王婆留仔细一想,反思自己的行为,还真是那么一回事。烦恼皆因强出头,一切麻烦事都是自己招来的。 汪直不屑地瞪了沙雪樱花一眼,摇头不已。一物降一物,沙雪樱花对汪直这个衣食父母敬若神明,不敢有半丝违逆,一句废话也说不出来。汪直也视沙雪樱花如无物,根本不管她怎么想。回头对王婆留微微一笑,招手道:“别跟女人一般见识,你随我来,到船上会客厅去喝茶,谈谈你在舟山烈港保卫战的情况吧。” 到了这一刻,王婆留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心中有许多话、有许多疑惑要跟汪直切磋。他自从加入海贼阵营以来,一路上虽然经历不少坎坷,受过了不少磨难,不过最终也都化险为夷,甚至屡遇奇遇让他受益匪浅。汪直是他的精神导师,象一盏指路明灯,是他能够在“黑道”坚持下来的信仰和核心动力。 王婆留与他心中的偶像汪直一样,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反贼。他们之所以走上与大明官府对抗的道路,完全是被逼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大明官府不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这种反抗只不过是为生存而斗争而已。沿海地区很多下层人民都把汪直视为侠盗,一个为民代言的义贼。明朝主流社会尽管不承认汪直的武装海商集团代替朝廷市舶司承担对外贸易的合法性,但汪直认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绝对在道义上站得住脚。相反,大明朝廷对商人横征暴敛,又不开放海禁让商人好好做生意,大明政府的执法已失去合理性和合法性了。暴政只能用暴力对抗,汪直认为他们的抗争是正义的,他们是为伸张正义、对抗邪恶而战。 明朝主流社会,主要是官场那班人对汪直恨之入骨,他们也认他们剿倭是正义的,他们也是为伸张正义、对抗邪恶而战。谁是谁非,这真是一笔糊涂账。但官场那班人热衷剿倭有两件事没做错,第一件事为忠于皇上而战;第二件事为自己的利益而战。汪直是嘉靖皇帝钦点要捉拿的反贼,在哪个时代忠君是为人臣子必须格守的行为准则,忠君就是真理。皇帝金口已开,钦定汪直是反贼,汪直只能是反贼,凡是读书人都得附和皇帝的主张,否则就是大逆不道;第二件事是汪直这些海贼对抗朝庭时不可避免触动官僚地主的利益,所谓“倭寇”烧杀掳掠也是针对那班官商地主。这些人自然为自己的利益而战。 王婆留跟着汪直没走了多久,走到海船一层的大厅中。王婆留但觉眼前豁然开阔,只见一个方圆五丈的大厅出现在他面前,中间有两条巨大的木柱,支撑起这个宽阔的空间。其中一条梁柱上悬挂着牌匾,上写几个有力的柳体大字:海事共商。五百年前,朝廷对民间禁锢极严,完全由当官的作主,说了算。而“倭寇”却显得相当民主,大事共决,用集体意志来决定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 海事厅上坐着几个海贼头头,安东尼、柳生天源、小白成、叶宗满、王汝贤、善妙、庄公、王E俱列座其中。 落座之后,下等水手捧上香茶。大家谦让一番,一边喝茶,一边议论时事。眼下的路该怎么走,继续待在大明境内,辗转各岛与大明官兵周旋,玩老鼠躲猫猫的游戏;还是避祸日本,争取找个孤悬海外的小岛歇口气。众倭酋或主张留在江浙沿海,或远走日本避难,吵得十分热闹。 其间,汪直向王婆留问起舟山烈港保卫战的战况,王婆留三言两语把情况大慨交待了一下。安东尼竖起拇指盛赞王婆留勇于担当事体,关键时刻挑起大梁带领众海贼突破官兵的包围,立下大功,保存海贼部分力量,功不可没。安东尼建议汪直对王婆留委予重任,给王婆留一个名份。汪直就任命王婆留为佛朗机营的副队长,与安东尼一同掌管佛朗机营。并许诺将来海商事业壮大,有利均分,给王婆留三条海船管理。 王婆留把他从卢镗帐中缴获公函呈送给汪直过目,汪直略为浏览一下王婆留递过来的公函,看过之后叹息一声,对众倭酋说道:“经此一战,我看我们是留不住江浙沿海了,大明朝廷已下决心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绝不能还傻乎乎待在这里让他们来收拾、处置我们。依我愚意,我是很想东渡日本,在日本平户大名松浦隆信那里讨个地方喘息一下,待恢复元气后再回大明寻求发展吧。当务之急便是缺钱,这一千五百人东渡日本,负担很大。我们带的货都是陶瓷、布匹、茶叶之类的普通商品,值不了几个钱,人多负担重,每人一年消耗几十两银子,这一千五百人一年至少要十万银子开支。现在关键是缺本钱,各位能否借我几两银子吗?或有何高见,替我筹集一笔东渡的资金?借钱给我者,年利息十分,算高利贷了,希各位多多关照。我汪直的信誉,海内有名,各位不必担心。” 王婆留听汪直缺钱,不假思索就探手入恢,把怀中那袋闪光的小石头掏了出来,送到汪直面前说道:“龙头既然缺钱,我也没有什么现钱,在官兵营中捡着这玩意,不知是什么东西,你看值多少钱。” 汪直见多识广,打开王婆留递过来的小布袋一看,脸色为之一变,脸上原本阴沉的愁容尽散,摸摸王婆留的头笑道:“好东西,好东西啊!恭喜你,王婆留队长,恭喜你发大财。安东尼,你过来,看看这钻石值多少钱?”汪直平时跟佛朗哥人打交道,知道钻石对西洋人来说是贵重物品,可他也吃不准这袋钻石值多少钱。 第六章扬帆出海(上) 安东尼闻言赶紧过来,接过汪直手中的小布袋,把钻石倒在手掌仔细地看了半天,又看了王婆留几眼,那眼光很是古怪,象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一样,便问王婆留怎样搞到这袋钻石? 王婆留将他劫营得宝的事跟安东尼略作交待,安东尼点点头,晓得这袋钻石是官兵抢劫西洋人缴获的战利品,官兵不识宝,这袋钻石又鬼使神差落在王婆留手上。这种钻石在当时大明境内根本无法交易,没有市场,就无法定价,其实跟废物差不多,难怪卢镗漫不经心丢在案头上。 安东尼告诉汪直,只要到日本平户或琉球群岛港口码头找到红毛人谈成交易,这袋钻石很可能价值黄金万两,肯定是一笔大生意。汪直点点头,给王婆留写了一条收据,答应谈成交易之后,钻石价值多少钱,就算王婆留借他多少钱。利息按照他许诺的利率计算,借贷一年后连本带利归还。众人不免纷纷抱拳恭喜王婆留发财,喧嚷声给海事厅平添了几分热闹。 钱的问题解决了,该扬帆出海了吧。汪直对众人说还要等一二天再出海,他正在等一个宁波海商沈三,等与沈三汇合后,再扬帆东渡。 过了一日,宁波海商沈三驾驶着他的私家海船来了,让王婆留等人感到意外的是沈三带的货物竟然是人。这沈三是贩卖人口到外国的蛇头吗?答案显然不是,如果他是奴隶贩子,那他带的应该是妇女和儿童。贩卖奴隶的话,妇女和儿童最容易控制。让王婆留等人感到意外是沈三带的人甚至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丁。那么,沈三带的是甚么人?原来竟是一班又老又丑的和尚,这蠢货带和尚去日本干什么?难道说向倭寇普及佛法?王婆留他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纳闷。 在大明嘉靖年间,嘉靖皇帝执迷长生不老,抑佛扬道,许多和尚都受到官府的压制。甚至受到流泯、地头蛇们敲诈勒索,和尚寺产田地被官府、流泯、地头蛇们夺去,很多和尚在中土大明活不去了。明朝官府不仅剥夺和尚的寺产,还逼和尚们还俗。和尚们只好求助宁波海商沈三向汪直奔走游说,带他们到日本找到一个立足之地,开拓生存空间。这些和尚向沈三、汪直他们许诺,他们若在日本站稳脚跟,生存下来后,将百倍回报沈三、汪直他们的帮助。 那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有信仰,说他们是迷信也行。许多倭人都信仰佛教,即使手持屠刀干着杀人放火勾当的倭寇也不能免俗。倭寇虔诚信佛与中土明人相反,倭寇祟尚佛教是不带功利性的,而是把佛教当成一种处世哲学,学佛的圆融与变通做人,所以一些倭寇一边干着杀人放火勾当,一边向佛爷叩头,求的是佛让他学会怎样变通与天地斗,并让自己得利活得更好,得到更多,有点奇怪呗?倭寇并不怎样奉信佛提倡的爱、善与慈悲,而是遵奉佛的圆通处世哲学。 而大多数中土明人平时不拜神,在需要神的时候才想起神,才会去拜神,而那些所谓的神大部分都是迷信───如灶神、门神、土地神、山神、财神等等,自然绝大多数不灵验,该怎么倒霉还怎么倒霉,该怎么贫穷还怎么贫穷,几千年来,因烧香祈福而真正灵验的很少很少。 不是我们心不诚,也是不是孔方兄花的少,是因为我们展现在神佛面前的是什么呢?是一颗颗丑陋的心灵,自私、贪婪!是一张张丑陋的嘴脸,虚伪、势利!我们本该敬佛、礼佛、按佛说的道理去做!可现在却变成拜佛、求佛,把自己的丑陋和阴暗全无保留地展现在神佛面前。更可悲的是,还要用世俗的肮脏金钱和神佛交换,要神佛按我们的意思办,让我们丑陋的私心称心遂愿,帮助我们更丑陋,帮助我们更阴暗?扪心自问,神佛会保佑我们吗?没有奉献、谈何福报?没有为他人、为社会做奉献,却只要求索取和享受?这不是在祈福,这是在迫不及待地告诉神佛:“我是坏人!我是小人!我是鸿毛!”把自己内心的丑陋欲望通通告诉神佛,这是在祈求神佛立即降罪于身啊!这样,我们也不用等到死后再遭报应了,直接祈祸到家,现世报! 汪直看到沈三带着一百几十个和尚进入海事厅,急忙离座抱拳拱手道:“沈兄,请了,别来无恙!” 汪直与沈三素有交情,彼此都有生意往来。两人寒暄片刻,各自叙礼坐下。汪直惊诧沈三带来一班和尚,不觉有些好笑,道:“沈兄,你这是演哪一出戏呢?我看不懂!你带一班和尚到日本找饭吃?这不是笑话么,饿死他们你要负责啊!如来佛祖不会放过你的,小心轮回时候罚你做一条狗………” 沈三乐呵呵指着一个和尚说:“这是慈悲大师。”然后再指着其他和尚诚惶诚恐地道:“这些和尚嘛,太多了,我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不过,他们都是我的财神爷,我带他们去日本找饭吃,赚大钱。你也许不信,这件事有些离奇,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细说,等一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再与兄弟详谈。彼此签个契约文书,赚到了大钱,有利均分。我敢跟你打赌,这班又老又丑的和尚比你一千几百个海贼更赚钱,他们在日本打开局面后,向日本善信收一年的香油钱比你们赚十年血汗钱还要多。” 汪直觉得这事有点古怪,他也无法照了路份寻思,不知相信该沈三好,还是不该相信沈三好。沈三眼看汪直对他当贼似的戒备提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很是尴尬。 沈三勉为其难对汪直拱手道:“汪兄,我们需要你带路,需要你开个头。这样说,兄弟也是加盟你的海商帮吧?赚到大钱,大家有利均分。希望汪兄成全我,作成这桩大生意。怎么样,赌一把吧。” 汪直尽管对沈三这一招出人意表的赚钱大\法心存疑问,但他也是个冒险的生意人,他也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预感沈三有可能成功,他也想赌一把。看来眼下没有无必要争吵了,行不行,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于是,汪直亲自把盏巡城,敬了沈三一杯茶,再微笑道:“如此,我就不说扫兴话了,风搅雪不好,咱们爽俐订契约吧!” 沈三倒也客客气气跟汪直签下文书,乐呵呵说道:“兄弟这笔大生意,保证你赚到盘满钵满,数银子数到手软。如此一宗大有来头的大生意,我不敢独享,想与汪兄一起干,分甘同味,你应该多谢我才是!怀疑我不对恐怕是脑子有问题了。” 慈悲大师见汪直答应带他们东渡,便跟汪直合什作礼。他眼见自己不日将至日本,心情稍安。回想一路蹭蹬,不是容易到得此处,心中便对汪直十分感激,表示他将向菩萨许愿,祈求大家东渡平安。 于是汪直指定几个海贼到沈三船上看管这些和尚。众和尚皆跟汪直叙礼问好。客气一番,才转回自己船中。 沈三道:“这几年,海道不靖,海匪猖獗,我们这些正经生意人不得不借汪生势力保护,才敢扬帆远航。这和尚很可怜,官府剥夺他们田地,把他们赶上街头,让他们都在街头等候老百姓给膳施粥。这些和尚一无住所二无田地了,只能仰仗老百姓接济给膳,苟延残喘。官府对这些和尚要么颁给田地,让他们在当地落户以耕稼为生;要么坐视不救,让他们自生自灭。然而对百姓劝课农桑的好官毕竟是少数,况这些和尚多是老弱病残,还俗还能干什么?一般无心肝的人只把这些人视作填沟充壑的材料,绝不怜恤。这一来,这些和尚被逼远走海外,寻找生机活路,希汪生体会这些和尚目前的困难,多多担待。” 汪直听了沈三的话,连称可怜,叫部属取出几锭五十两的大银,对慈悲大师道:“不成敬意,请师父替我多做功德。”慈悲大师心领神会,合什还礼,连称善哉:“好人哪,好人哪,佛祖不保佑你,还保佑谁呢?”汪直一笑置之。他深知这个世界是如些邪恶,人间是如此冷酷无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抱怨指责无济于事,还是脚踏实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他晓得这个世界有人作孽,杀人放火,然后撒手不管。但总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他愿意作为那个承担者,做些他本来可以推诿的事,因为他曾经受人恩惠,现在该是报恩的时候了。他认为这是他的荣誉、责任,他乐意承担,责无旁贷,绝不假手于人。 沈三望着汪直忧心忡忡地道:“汪直兄,你的船队走哪一条海路?这件事关系到一千几十百人命,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容有任何闪失。” 汪直微笑道:“我们打算先去琉球,再取道前去日本平户。但愿不要遇上什么麻烦事,天从人愿顺风顺水到达日本平户。路上别遇上水火盗贼的事,否则我们可要吃不消兜着走。”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初旬,汪直的海商船队全员出动,站立在海神岛妈祖庙海湾前头,并同一百几十个强烈要求逃亡日本的和尚,拜祭天地,海神,准备扬帆出海,东渡日本。 第七章扬帆出海(下) 此日巳牌时分,太阳也快到中天了,阳光明媚,海风和蔼,谁都看得出这种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是个扬帆出海的好日子。汪直选择这天启航,显而易见,他是看过历书并由风水师指点下选择这个黄道吉日出海。海贼们郑重其事地选择这个黄道吉日上路果然没有选错,此日碧空如洗,整个天空象块空灵的蓝水晶。 汪直的几艘远洋货船,青龙号、白虎号、朱雀号和玄武号一只紧挨一只,排列在岸边,一艘艘用白粉髹腹,用朱砂油头,船头首部两侧画上两个鱼眼晴似的小圈,寓意船只象游鱼,似鱼得水畅游大海。 汪直、叶宗满、王汝贤、善妙、庄公、沈三、慈悲大师等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赶趟儿做这拜祭天地、海神主持人。他们都把这件事作得很隆重,绝对没有走过场演戏一般流于形式,而是用发自内心的热恋故土的热情张罗这件事。这些人在拈香拜祭天地、海神时都哭了,哭得一塌糊涂,鼻涕长得象米线,从鼻子缓缓流出,再缓缓滴落地上,这一付如丧考妣的模样状甚难看。 王婆留晓得汪直的悲伤不是装的,而是发自肺腑地对这片故土热爱。如果有人出一百两银子,叫王婆留表演流着长长鼻涕拜祭天地、海神,王婆留相信他做不到,也装不出来。 汪直拜祭过天地、海神后,给每个海贼发下一片手绢,叫他们撮一把泥土包起来珍藏,一来图个吉利,二来以示不忘故土。大多数海贼都是失去土地生活无着而下海为盗,当他们背井离乡到海外寻找生机活路的时候,都习惯在远行之前,在井边挖取一撮泥土,珍重地包藏在身边,他们把这撮泥土谓之为“乡井土”,以寄托他们对故国家园丰富深厚的感情。 王婆留也依样画葫芦用手绢包了一把泥土,藏入怀中,那感觉沉甸甸的并不好受。王婆留看见身边站着一个老和尚,饱经风霜的脸容显出老和尚见过世面,是个博学多才的经学之士。王婆留就问老和尚上船后怎样处置这撮泥土?老和尚告诉他把这撮泥土放在床头上,当思念故乡亲人的时候,或在明月之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时候,拿出这撮泥土闻一闻。思念亲人的哀伤就会减轻,人也会睡得分外香甜。 老和尚的眼圈红得象对血瞳,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老和尚怎么还如此从俗眷恋故土?王婆留看见老和尚的眼晴流露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哀,其实叫悲愤更为确切。王婆留并不了解老和尚为何这般怨气冲天?只有老和尚自己才体会到自己心中那份愤慨和凄凉,他们没有得罪谁,也没有碍着谁,他们并不象海贼那样杀过人,有人命案子在身,不得不跑路外逃。而和尚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劝人为善的好事倒做了不少,为什么不得善终,这么大的年纪还要疾走海外?怪只怪他们摊上一个尊道斥佛的坏皇帝。于是,这些在大明朝混不下去的和尚,不得不借汪直的势力,东渡日本,到他乡异国寻求生路。 “当朝皇帝妄想长生不老,独尊道术,毁废寺院,多次下旨召令僧尼还俗,我等在大明朝已无容身之地了,惟有冒险东渡,到他乡异国寻找生存空间。”老和尚喃喃自语地唠叨着,他也不管王婆留爱听不爱听,自己说自己的。 上船之前,汪直在沙滩上大排筵宴,这顿酒宴形同最后的晚餐,有些人吃了这顿饭出海,可能永远不再回来了。众海自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叽里呱啦,无话不谈,不在话下。 汪直这支货船队伍乘着东北信风北上,如无意外,不过十几天便到日本九州一带。船到日本平户一带基本可保平安,因为平户在当地大名松浦隆信细心经营管理下,这几年止戈息武,百姓安居乐业,海盗的事儿闹得比较少,登陆哪里的海盗不偷也不抢,都干着正正经经的生意。况平户大名松浦隆信一直在日本九州一带开门恭迎来自世界各地到日本贸易的航海家。在平户大名松浦隆信关照下,日本九州一带商业繁荣,生机勃勃,一片太平。 汪直这支货船队面临的危险基本来自大明境内,来自东海、黄海和渤海湾上的各种流寇都会对汪直的船队产生威胁,汪直等人除了应付海盗黑吃黑在海岛航道设置的重重关卡之外,还要提防半路杀出来的红毛贼。在汪直这些海商看来,普通海盗设置的关隘反而容易应付,一般给些钱就能过关,不会纠缠得十分上紧。但红毛贼就十分难缠,他们趾高气扬呈示他们是海中霸王多于谋利。他们高兴就放过你,不高兴就灭你没商量。这些红毛贼不通情理,除了硬碰,别无他法。 汪直这支货船队又想登陆琉球国补给或驻泊,不可避免要和红毛贼打交道。这是一趟危机四伏的旅程,最后的一顿晚餐,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定要吃个醉饱。 “兄弟们,出发!”汪直把最后的一杯酒洒向大地,然后往大海哪边一挥手,率先登船。在噼噼啪啪燃放鞭炮声中,硝烟弥漫的环境中,汪直这支货船队解开固船缆绳,扬帆出海了。碧波汹涌,此去万里异域,生死难卜。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丧身海底呢?谁敢保证红毛贼一定给他们面子,不为难他们呢?能够确定的是,眼前的这条路,必然充满曲折充满艰险,这一去必然有一些兄弟回不了家乡。 “也许我自己也不能活着回来。”王婆留站在舵轮后,再度回首远望家乡的方向,家乡南塘在那个方向呀?让我呼吸一口家乡吹来的风吧!让我再听一首家乡传来的俚曲吧! 面对一轮红日慢慢沉入大海,王婆留自觉寒意袭来,莫可名状的忧郁和哀伤袭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团强烈冲击泪腺的乡愁,一行热泪洒下清波。别了,故乡的云;别了,故乡的树;别了,故乡的人;别了,故乡的往事!此去万里异域,不知能否再回故国?王婆留心里舍不得南塘一切记忆,他心中十分关切、挂念一个善良的女人──小玉兰。 “玉兰姐,我走了,再见!不知咱们今生是否还有机会见面?”王婆留随即想到被官兵捕缚下落不明的义妹赵贞,他的心象被猫抓一样难受,心中充满愧疚、自责、悲愤的情绪。他痛恨自己无能,也怪老天不长眼,命运不公平……原来自己欠别人的人情、恩情居然这么多,一切人情欠债都来不及还了,这一切事情恐怕要放下了……天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所有回忆、所有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梦想与幻灭,所有的温暖和伤痛都与这两个女人和这些年有关。 王婆留面对故乡方向的天空,泪如雨下。 晚上,在海事厅守夜的汪直继续与众海贼头领商量经过琉球时怎样应付各种突发情况。汪直这支货船队人多货重,辗转不灵,肯定要在琉球补给后再东渡。琉球乃是大明属国,心向大明,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们泊船靠岸。琉球也是大明官兵、倭寇和红毛贼争夺最激烈的地方。占领东番(今日台湾)的红毛贼(荷兰人)对孤悬海外的小琉球虎视眈眈,一直想把琉球攮括入手。 汪直他们虽然连日坐在船舱中饮酒,但他们神志仍然是很清醒,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如果他们有机会能够在琉球留下来,他们未必肯去日本。汪直因为有留下琉球这个打算,遂下令众海贼头领全员集合海事厅,商议在琉球驻留这件大事。 原来,历史上的琉球国,位于中国大陆东方,为一群岛。早在隋朝之初,隋炀帝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此国地界。万涛间远而望之,蟠旋蜿蜒,若虬浮于水中(虬是龙的一种),故起名琉虬。这就是说,中国隋朝时,该国始被称为琉虬。以琉球群岛散布在海中的形态而言,谓之琉虬,实在非常形象。 到本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派使臣杨载携带诏书出使琉虬,诏书中称其为琉球,从此成为正式名称。可见,琉球国的国名是中国取的。诏书上说:“朕为臣民推戴,即位皇帝,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是用遣使外夷,播告朕意,使者所至,蛮夷酋长称臣入贡。惟尔琉球,在中国东南,远据海外,未及报知。兹特遣使往谕,尔其知之。”这份诏书并无威胁恐吓的意思,是一种和平外交。因此,琉球国中山王察度首先领诏,并立刻派遣王弟泰期,与杨载一同来中国,奉表称臣。于是,琉球与中国开始往来。琉球山南王承察度和山北王怕尼芝,也相继于翌年向中国皇帝称臣入贡。当时琉球“三山分立”,相互征战。朱元璋知悉后,又下诏劝和:“使者自海中归,言琉球三王互争,废弃农业,伤残人命。朕闻之不堪悯怜。”因此要求他们“能体朕意,息兵养民,以绵国祚”。后三王果然奉诏息兵。足见当时中国皇帝在琉球享有高度政治权威,当时的琉球实乃是中国的属国。 在大明嘉靖年间,东瀛萨摩藩王岛津氏入侵琉球,争夺琉球的控制权。致使小琉球澎湖一带被倭寇占据,成为盗据匪窝。 除了倭寇外,红毛鬼也一直图谋小琉球,多次被明军打败后仍然不死心。前不久,红毛鬼仗着最先进的西洋火枪、火炮,打败明军,占据小琉球东南一带。稍后他们建造赤嵌城,以作长期固守之计。赤嵌城是红毛鬼占据小琉球后修建的石头城,三面环海,海上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既能防止海上敌人进犯,同时也是赤嵌城正面遭受攻击时的退路。所有的红毛士兵和夷人眷属晚上都聚集在石头城里。白天城门大开,士兵出外巡视,搜刮抢掠。夜晚城门紧闭,防止岛民偷袭。城墙高五丈,石阶呈之字形蜿蜒向上,石墙上面遍布射孔,每一米便占有一名荷枪实弹的红发夷人。城上红毛鬼排列三排有余,少说不下三百余人,守卫极其森严。那时的火枪必须用火点燃引信,每放一枪,便需要手工往枪膛里装药填弹,还要用铁钎捣实,所以火枪威力虽大,但是装弹费时费力。另外,红毛鬼占领东番、琉球代表国家行为,得到荷兰皇室支持,并不是海盗们兴之所致的偶然的行为。 现在汪直他们想把琉球据为立足根本,一则可势控东南,稍后回归大陆;二则养精蓄锐,早晚北上进取东瀛。大家都赞同汪直的主张,肯定汪直登陆琉球的战略目光。小琉球人口稀少,许多荒野未辟,徽州海商们也想在此开疆拓土,干一番事业。 第八章荒丘剑气 王婆留东渡日本去了,等在他前头的事也如这碧波茫茫的东海一样,一切事情都是他无法预见的。前路难行如蜀道,投身异域无疑象闯入刀山火海。百种逆流双脚抵,万钧重担一肩挑。为了徽州海商在异国他乡站稳脚根,为了开拓中国人的生存空间,王婆留责无旁贷冲在前头,接下来自日本各地敌视他们的各种势力的挑战。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杀气腾腾的生存之战,王婆留要为他的团队生存拼尽全力。来自日本各地的剑道高手也视汪直他们如洪水猛兽的侵略者,对他们降临日本大为恐惧,疯狂阻拦汪直他们登陆日本平户。一场惨不忍睹海贼攻防战在日本平户一个无名小岛上展开,汪直能不能留在日本九州站稳脚根?王婆留的命运如何?容后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回头说说在仙游城做生意的徐凤仪的情况。却说徐凤仪欠他的同乡徐长春二万两银子,他一直为筹钱偿还债务在仙游城营营役役,无奈费尽心机,接到手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时乖命蹇,他始终没有遇上一单大有来头的生意,让自己一口吃成胖子。因倭寇据住仙游,礼乐崩坏,一切游戏规皆被破坏。很多事情没有人出头管理,一些商人便乘机盗挖古墓,挖出王侯将相的墓葬品与倭商胡贾交易。倭人极喜欢唐宋古董,多出厚利收购,仙游盗墓之风因此十分盛行。 徐凤仪也干起盗墓勾当,并做这收购古董的经纪人。派出张三、杨豹在仙游山野四处勘探古墓,看看能不能找到好东西。在仙游西郊,他们挖开一个不知是哪个时代的将军墓。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霉菌气味。 拨开一层层发黑的蜘蛛网,几块墓砖突然从天而降,出奇不意地从墓室穹顶上面砸下墓堂中间,险些把张三、杨豹砸到头破血流。张三、杨豹吓了一跳,高举松明火把,缩头耸肩,捂着嘴巴盯着墓室砖彻的圆形穹顶发愣,心跳急速,冷汗直冒,生怕墓室穹顶倾覆,把他们砸到活埋。墓室上面的夯土不止万斤,如果泥土真是倒塌下来,他们难免也如墓室主人一样乌呼哀哉,伏惟尚飨。 幸好墓顶不多不少只落下这几块砖,其他一切如旧,端然不动。 张三、杨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声张,生怕一出声,惹恼神灵,招来大祸。 墓室内因这几块砖脱落,室内尘土飞扬,半晌尘埃落定。只见墓室赫然横放着一个崭新的棺材。 张三看着杨豹挤眉弄眼,杨豹也盯着张三瞠目咋舌,两人都感到事情有些邪门,不能照着路分寻思,太怪异了。这里是江南地带,水多雨沛,一些高山的墓穴即使封闭几百年,打开的时候,仍然很潮湿,甚至是一潭积水。但是这个墓穴违背常理的事太多了,既然墓穴有霉变的迹象,肯是因为潮湿所致,这灰尘从那里来?好象星尘,从宇宙太虚来。好象云雾,从黄泉喷发。更让人抓头的是棺材如面包新鲜出炉,大醒目了。不管是新坑旧坑,全是腐木,怎会有这簇新的棺材?岂有此理! 杨豹才不管这事合情理不合情理,这浑人腰上正好别着一柄斧头,他拔出斧头得意洋洋地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是命中注定归我的钱财,赶紧拿来。”他猛喝一声,奋起神勇,斧头自下而上,划出一个半月形的弧光,砰的一声,把棺材板劈破掀开。那棺材盖板翻了一个斤斗,重重地砸到地下,又扬起一阵秽土黑气。 张三被杨豹这招绝技唬得面如土色,吃惊地斥骂道:“驴,你坑爹的蠢驴!你找死呀?你还没死够呀!” 杨豹愕然道:“呸,乌鸦嘴,净咒骂别人,你才是短命鬼。”却听到嘣的一声闷响,真有一块墓砖不偏不倚落在杨豹天灵盖上,把那厮砸昏过去。 张三冷笑道:“不听好人劝,死了活该!不好意思,我要独吞这份财宝了。”张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凑近棺材,只见棺材里面躺着一个死尸似的物事,上覆一块白布。那布料太新鲜了,张三也觉得不太对劲,但财迷心窍,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无论如何也要揭开白布看个究竟才罢休。 忽然一阵阴风扑面吹来,松明火把也吃不消,忽明忽暗。张三咬牙伸手拈着裹尸布一角,喃喃自语:“仁兄,打扰了,你千万不要动呀,求求你不要乱动,我可不喜欢你乱动……” 忽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乱嚷甚么,快拉我一把,让我坐起来!” “鬼啊!”张三丢掉火把,大吼一声,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墓室去了,眨眼间没了踪影。 杨豹挣扎从地上爬起,摸摸脑袋,头上除了添加一个大肉包之外,倒也没甚么损失。看见张三一溜烟走了,也莫名其妙,气呼呼咒骂道:“龟孙子,真不够朋友,求你拉我一把,又不是叫你吃屎,咋回事呀?还作急赶着跑到你姥姥家去投胎哩!岂有此理。” 杨豹先前丢在地上的松明火把已经熄灭,而张三遗留在他身旁的火把,火焰也忽明忽暗,忽高忽低,闪烁跳动,似要熄灭。杨豹急忙捡起火把,那知地上卷起一阵阴风,毕竟还是把火把扑灭了。却是这时,杨豹分明听见有人在叫他:“你过来…拉我起来……这墓有鬼,我只听过火舞流沙,没料到有墓底奇兵……” 杨豹拍拍前额,他忽然明白过来,呼唤他帮忙这个人不可能是张三,那是人是谁?这里还有第三者吗?那不是鬼是什么?越是头脑简单的人越相信敬畏鬼神,杨豹此刻牙床震颤,浑身是汗,同样步张三后尘,鬼叫一声,掉头便走。 张三、杨豹跑回秦公村叫扬起帆的家中,找到徐凤仪,把盗墓中遇上的怪事说了一片。徐凤仪听到张三、杨豹诉说撞见鬼怪的邪门事体,根本不信。 张三气急败坏地说:“小爷呀,真的,我没…没…没有骗你,我骗你干什么,你现在有钱呀?你没钱我骗你干嘛?你以为你是美女呀……” 徐凤仪皱眉冷笑道:“你这小子,我认识你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什么时候干过好事,你想逗我玩,看我笑话吗?我都说那个墓葬是新坑,你们不信,那你们挖出什么来就吃什么吧?怎样,挖出几斤黄金?你们跟我打赌,说这墓穴里头没料,就赔我十两银子,快赔钱。居然说挖出一只鬼,这骗人的把戏未免不太高明。” 徐凤仪与张三、杨豹投宿在仙游西郊秦公村一个叫杨起帆的村民家中,就以这杨起帆家为落脚点,四下勘探古墓。杨起帆眼见徐凤仪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商人,好象很有钱的样子,也把他敬如神明,伺候得十分周到。徐凤仪在杨起帆家调兵遣将,指点张三、杨豹盗挖古墓,眼下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想坚持下去,多挖几只古墓,迟早会有斩获。 杨豹结结巴巴赌咒道:“我发誓,真有鬼呀,骗你是猪……” 徐凤仪闻言则喜,笑逐颜开:“你在我面前撒谎不止一次,已做了很多次猪猡,快成猪精啦!这回也是猪,来点新意好不好。” 张三抓耳挠腮,灵机一动,神秘兮兮地道:“我们挖出一具女尸,千年不化的女僵尸,这门祸事惹大了吧,美人正等着你哩,去看看她吧,人家等你一千年了,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 徐凤仪点点头,翘起拇指道:“这句话差不多,我上钩了。” 这是仙游城西郊一个荒山土坡,自古人迹罕至。人迹罕至不等于完全没有人涉足,据说这里曾经是三国时期东吴王公贵族的墓葬风水宝地。这些王公贵族的墓葬虽然不可以与石头城东吴皇帝的陵寝相提并论,但藏宝依然丰富,如果运气好的话,挖出几斤黄金不成问题。而且其他出土物,诸如铜银器皿、玉石漆盒,拿到镇江府与吴越余杭等地发卖,士人富商争抢收藏。因此有些通哓历史典籍的盗墓贼,比如这徐凤仪就是此辈中的佼佼者,也钻到这深山野岭碰运气。惜乎人遐世远,吴人墓穴早已湮没在苍桑岁月狂流中,徒剩一山野草藤蔓,老树怪石,列阵其中,阻挠后来者探古钩沉。 这个无名山头,山沟与山脚之间,每逢大雨天气,山洪冲刷,总是出土一些石俑或陶土塑像,无非是歌伎乐俑,或是武士造型的雕像,因其造型写意,粗制滥造,加上这些陶器塑像笨重古拙,附近的山民也没人把这些东西当成宝贝。这些淘俑石像在岁月风吹雨打,霜雪侵袭再塑之后,或积垢生苔,或断头缺臂,每至月满之夜,远远望去,山坡鬼气森森,似乎有许多妖魔鬼怪在山中巡游走动一般。附近山民把这个无名山坡唤作“鬼葸岭”,无人敢在夜间穿行其中,除了做丧事时节,才偶尔涉足。 徐凤仪听到张三、杨豹诉讼在这鬼葸岭挖出一只鬼,心中也有些疑惑,他也没有全信这两个小子的鬼话,他们姑妄言之,徐凤仪则姑妄听之。看看就看看呗,当时徐凤仪已练成一刀流剑术,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罕逢敌手,难道还怕那鬼咬他一口?笑话!徐凤仪这几年闯荡江湖,遇险无数,这夜路也走得多,但从来没遇见鬼,他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如今让他赶上了,他决心探个究竟,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徐凤仪与张三、杨豹一行人重返鬼崽岭,此时天色已朦朦发亮,离昨晚发墓遇见怪物已有几个时辰了,不知那鬼魂还在不在墓穴中?三人爬到半山腰,看看将近那墓穴左右,忽然一条道紫气直冲宵汉。传说山藏美玉,光照廊庑之间;地蕴神剑,气浮星汉之表。 家藏宝石,满屋增辉,特别是荧石夜明珠之类的玉石,它的光辉看得见摸得着,古人可没有危言耸听,夸大事实。神剑深藏地下,它的灵气却升浮于银河之上。据神剑:《晋书?张华传》载,东吴未灭亡时,斗牛二星之间常有紫气。吴国灭亡后,紫气愈明。豫章人雷焕,精通天文,对张华说:“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后张华派雷焕为丰城令,于狱屋地下掘得龙泉、太阿二剑。 第九章死尸狼籍 徐凤仪忽见鬼崽岭上空紫气东来,所谓紫气就是仙气,古人把紫气视为景云,代表吉祥。徐凤仪看见这个奇异古怪的天象,十分郁闷,大明嘉靖皇帝倒行逆施,暴政接二连三,几乎没干过几件好事,苍天怎会如此庇佑他,还显出景云嘉奖他,实在不可思议?他仰观俯察,只见这缕云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青中带紫,变幻莫测。从怀中取出罗盘,左摇右摆,屈指心算,推理半天。突然拍额惊呼道:“是宝剑精光外显,是剑气呀,在鬼崽岭那边……”徐凤仪说到这里,急呼道:“张三、杨豹咱们赶紧到那边去看看,越快越好,可不能让羊肉落入狗口啊!” 文人爱书画,武士爱兵器,自古惯例如此。徐凤仪自从学武以后,也爱上收藏宝刀宝剑,到了如痴如狂,不可救药的地步。徐凤仪认为一个武士如果拥有一把顺手的宝刀,武艺和个人能力值也会因此倍增。除非徐凤仪没有遇上这档事,遇上这种好事怎会袖手观望?徐凤仪的宝剑被镰仓鬼太郎碰断之后,他一直想找一把顺手耐用的兵器,只是不得其便,现在天假其便,他当然打鸡血般兴奋起来。 徐凤仪带着张三、杨豹赶到鬼崽岭一个峭壁的附近,眼见张三、杨豹盗挖的古墓落在半山腰,隐约可见。几个人援木寻葛,拾级而上。走不了几步,突然半空撒下一团泥沙,弄得众人满头泥巴。 徐凤仪纵身一跃,飞起丈余,依附山壁左顾右盼,只见草丛中似有动物经过的痕迹,草木兀自颤动。徐凤仪疑心有人戏弄他们,便扬声喝道:“那位高人在此?,请现身相见。”只听见空谷回音,无人答应。也许是某只动物,比喻鼠狐之类,路过此间,偶然蹬下一团沆泥土,恰好落在众人的头上。 徐凤仪不以此为奇事,张三、杨豹却揽腰互抱,面如土色。他们才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动物偶然蹬下一团沆泥土,他们认为这是猛鬼撒沙,这只鬼真厉害呀,这么多人找上门来他还敢现身戏弄人,不得了呀! 张三、杨豹带着徐凤仪回到昨晚挖开的墓穴前头。这是一个新墓,依徐凤仪推断,这个新墓成墓年限不会太久,长即三百年,短即一百年,没有开挖的价值。毕竟挖人祖坟,在古人看来是大恶不赦之罪,故尽量有的放矢,不可以乱挖一通。张三、杨豹不听徐凤仪的劝告,硬是开挖这个新坟,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怪事? 须臾,太阳横空出世,光芒横扫天穹寥廓,寰宇一片澄明。无私光照,也落在鬼葸岭上,照在那山坡的无名墓穴中。 徐凤仪率先踏入墓室,大模大样走近棺材,只见棺材里尸体尚在,裹尸布寂然未动。张三杨豹却已成惊弓之鸟,徘徊墓外,不时探头张望。 只见徐凤仪低头意欲揭开裹尸布,煞有介事地伸手往里间摸索,突然他脸容扭曲,呈现痛苦情状,大叫道:“天啊!张三,杨豹,快来救我,他咬我――”张三、杨豹闻声,同时掉头就跑,同时摔倒,翻滚下山。 徐凤仪冲出墓门,哈哈大笑,向张三杨豹招手道:“胆小鬼,回来,快回来,我刚才是跟你们开玩笑。” 张三、杨豹闻言俱各鼓腮握拳,黑沉着脸皮,转身返回墓室,不免对徐凤仪怒目横眉,怪他乱开玩笑。徐凤仪也不以为意,对这张三杨豹点点头,然后背负双手,大摇大摆踱到棺材前头,垂首俯身,凑上脸儿去观察棺材内的尸首,到底是千年不化的老僵尸,还是新近修炼成精的厉鬼?竟然把张三杨豹吓得屁滚尿流,这么稀奇的事确实值得王婆留仔细端详一下。 徐凤仪闭上眼睛,伸手小心亦亦地掀开裹尸布一角。张三杨豹也禁不住好奇,争先恐后挤上前来看热闹。 只见徐凤仪双拳紧握,睁眼张望,却是给人一付目瞪口呆的模样。突然他大叫一声:“天呀,真的有鬼――”倏尔作出紧急回避的姿态,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吓得不轻。 张三再也受不了徐凤仪这般折腾,破口大骂:“坑爹啊你,你妈才是鬼。” 杨豹应声附和道:“不错,又给他扯出一只鬼来,不是他妈又是谁的?” 只听“嘤”的一声,棺材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哭泣声,又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棺材外,似乎凭空攫取什么东西一样,尽管抓不到任何东西,但那只鬼爪仍然不依不挠努力瞎抓,她也许想抓住太虚尘埃,也许想抓住救命稻草,也许…天晓得…… 徐凤仪与张三、杨豹面面相觑,白日见鬼,还有比这更邪门的事吗? “救命啊――快救救我!”妇女呼救声气若游丝,这声音差不多象穿越千年时空的呐喊,这样遥远,这样渺茫,脆弱、慌惶与无助,让人感到震撼心碎,羞愧难过。 徐凤仪确认倒在棺材里的妇女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而不是鬼或僵尸,当时抑制着恐惧,手忙脚乱把那妇女从棺材里扶起来,吃惊地问那妇女道:“我的天,你活生生一个人,你怎么躺在这个陈旧的棺材里?”只见妇女双目紧闭,脸色白里透黄,呼吸急速,显而易见受惊不轻,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妇女有气无力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徐凤仪的问话。她只是不停喘息,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尽管发生在眼前事是如此谎谬,不合情理,徐凤仪确信他不是遇见鬼魂,这妇女怎么躺在棺材里?即使许多问题让徐凤仪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先搁下不问,眼下救人要紧。 徐凤仪当即把妇女从棺木扶起,喝令杨豹帮忙背负。杨豹虽然不太情愿,却又推辞不了,只得一边抱怨嘀咕,一边配合办事。徐凤仪睁大双眼盯着杨豹,冷笑道:“怎么,有意见了,你们惹出这门事来,又不想担当事体?这算什么意思呀,拉完屎叫人家替你擦屁股?你妈\的胡子一大把,还整天玩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不腻呀?” “罢呀怎么,老子就这么倒霉,人穷气短,替你做乖孙乖奴,背就背呗,谁叫我穷呀,谁叫我蠢呀!”杨豹一面发牢骚,一面准备背起妇女走出墓穴,银子没搞到一钱半两,倒惹一身麻烦。 妇女指着棺材侧面一个机括按钮示意徐凤仪他们开启机关,这个机括在棺材旁边,又被泥土覆盖,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徐凤仪好奇心顿起,不假思索按下机括,只听见一阵机械轧轧声响,东面墓壁赫然洞开。 众人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墓穴居然暗藏机关,另有洞天。看见机括石门开启,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争先恐后凑热闹往墓穴内室涌去。徐凤仪前脚还没走入里面,一股血腥气猛地窜入他的鼻子,只见墓穴内室方圆五丈左右,地方倒是十分宽阔,但内面机关密布,步步都藏着杀机。墓主人生前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经营这个密室,这个密室到底收藏着什么宝贝?地上一片狼籍,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血水尚未完全凝结,显然是刚死不久。尸体有被羽箭飞刀射伤,有被利刃腰斩的,死状极惨。 徐凤仪左右一看,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盗洞,也是刚挖开不久。墓穴秘室内机关上的暗器多已发射完毕,射死几个盗墓者。但盗墓者显然是不止那五六个死者,看来还另有旁人。秘室内值钱的宝贝早被人掳掠一空,一件也没有给徐凤仪他们留下来。徐凤仪心中不免有点生气,很不满意地瞪了杨豹一眼。这蠢货大呼小叫,嚷着见鬼,闹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引来旁边的盗墓者,让他们为人家作嫁衣裳,把本来属于自己的宝贝拱手让人。 妇女似乎是被她的同伙点了哑穴、麻穴,身子一时半晌恢复不过来。徐凤仪现在没法从那妇女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只得叫杨豹背上她,把她背回仙游城刘家贸易行料养好身体再说。 徐凤仪、杨豹他们先从鬼崽岭回到临时寓所秦公村杨起帆的家中,雇了一辆马车,把妇女放到车上便打道回府。 回到仙游城刘家贸易行,徐凤仪不免四出寻找郎中替那妇女按脉诊治,抓药熬汤,调理将养。鸟乱了几日,才得安静。 几天后,那妇女身体渐渐恢复过来,除了能说几句闲话之外,还可以下床走动。徐凤仪向那妇女打听这件事情的经过,那妇女答非所问胡说几句,总是避而不答,好象失去记忆一样,对这件事情一问摇头三不知。 徐凤仪虽然不免疑窦丛生,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使出水磨工夫,软磨硬泡,恳请那妇女告知原委,别让他蒙在鼓里。 妇女意识渐渐恢复后,只觉得口中很苦,那是黄莲的滋味,还是奈何桥孟婆汤的味道?她说不清。当她张开眼睛,惊奇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些晃动的人影,刺眼的光辉,对她来说好象只是一瞬间,然后她醒过来,该怎样形容这个心情呢?那就是:死里逃生,太好了。 徐凤仪俯身弯腰,几乎凑近妇女的脸前,盯着妇女的眼睛问:“喂,这位阿姨,你醒了,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妇女摸摸头,看看双手,活着的感觉真好!已发生的痛苦经历霉可言邪,她一句也不想多提。世事十九不如意,有些令人伤心的事情忘记更好,她索性装疯卖傻道:“甚么事,我怎么在这里,这是人间何世啊!” 徐凤仪道:“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夏旬。”然后又笑道,“你怎么搞的,睡扁脑袋了,怎会搞不清自己所处的年代?” 那妇女咬咬手指头,再揉揉眼睛,好象确认这不是梦境。人活着越清醒,越觉这世界不真实不可靠。难道自己的神经感觉出了问题?管他娘的,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吃吃地笑道:“我也许不适合再活在这个时代,可我也不喜欢躺在棺材里。好死不如赖活,活着就是好。那件事乱七八糟,没有什么好说的。小兄弟,拜托你别问好不好?你又不是神,天下混帐事那么多,你管得过来?” 第十章大摆筵席 徐凤仪对那妇女道:“你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干点什么!”他的口气尽管象差人审问犯人,但那妇女守口如瓶,他也没办法。 那妇女叹气道:“这位兄弟,算了吧,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件事与公理正义没有多大的关系,根本不重要,只与个人利益有关。比如说,我挖到宝贝,能赚几个钱,你觉得这件事跟你有很大的干系吗?” “呃!”徐凤仪拍拍额头,无可奈何苦笑一下。别人挖到宝贝,他看见也许眼红,要说跟他有什么干系,可以说没有。也就是说这种事他可管可不管。当时徐凤仪嗫嚅起来:“嘿,嘿,我也不是想多管闲事,随便问问而已。” “既然如此,说了也是白搭。”那妇女微微一笑,似乎是为摆脱徐凤仪的纠缠感到很高兴。 当时两人互通姓名,那妇女告诉徐凤仪她名叫张映雪,家也在这福建仙游城中。又恳请徐凤仪赶紧把她送到城中庆余堂里,并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酬。 徐凤仪吃惊地向张映雪道:“你叫张映雪,你父亲可是名叫常九?”徐凤仪也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遇上他要找的人,人的际遇就这么奇怪,命中注定你会跟哪些人相遇、碰头,简直就象无巧不成书一样奇怪,说来就来,突然之间出现,让人措手不及。 张映雪显然是比徐凤仪更为吃惊,她不断向徐凤仪询问:“什么,你认得我?怎么搞的,我可是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不好意思,恕我无法告诉你。”张映雪不把她为何躺在坟墓棺材的事告诉他,并吊足他的胃口,让徐凤仪对这女人有些反感。他觉得自己也要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凡事有所保留,看张映雪的态度,才把她父亲张九落在荡寇营的消息传递给她。女人心,海底针,神鬼难猜。也许你愿意向她们毫无保留地付出真情的时候,人家会把你当成傻瓜哩。现在徐凤仪把张映雪父亲张九落在荡寇营这件事和盘托出显然不太理智,于是他知趣他闭上嘴了。 张映雪也不知如何措词,她想陪个笑脸,但笑容比哭相更难看。她依然用调侃的口吻戏谑道:“你认识我,太好了。先送我回家,稍后咱们开坛酒庆贺团聚,干一杯吧!怎么样?” 徐凤仪搔头挠耳,无法摆布。传说有种人昏死醒过来之后,忘掉一切前缘,记忆被淘洗一空,象一张白纸,重新书写人生,这张映雪是否也是这样的人?他是头一次遇上这种咄咄怪事,就算他智计百出,也不知怎样销缴这件事体,只能无可奈何道“看来我只能先送你回家了,我们好歹救了你一命,你要知恩图报,意思意思。”徐凤仪手中确实是缺钱,他替刘云峰经营的南城杂货店和刘家贸易行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就算两个店子一年赚几千两银子,与刘云峰对折均分,到他手里,也不过只剩下千把银子。哪自己欠别人的债务何时才能还清?也不能怪他眼下这样孳孳为利。 张映雪道:“放心吧,我不会过河拆桥的,我会替你干活,或替你支招,给你介绍一点业务。请你相信我,我夫家也是个有家底的人家。” 徐凤仪闻言眉头紧凑,象遇蛇蝎一样凝神戒备,望着张映雪怔怔出神,陷入沉思。 张映雪脸色一沉,冷笑道:“怎么,怕中我诡计,怕我溜之大吉?”张映雪看见徐凤仪犹豫不决,继续提醒他:“小兄弟,不要胡思乱想,象我这种状况,我能把你怎样,我能算计你吗?我能吃掉你吗?你不算计我,已是谢天谢地,我怎么还会找你麻烦?” 徐凤仪点头表示赞同:“不错,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先送你回家,你不许反悔。货物也好,铜钱也好,也得谢我一些。”他父亲欠乡亲两万多银子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为了早日还清这笔债并睡个安稳觉,他不得不狠下心肠,公然向人索取钱财。 张映雪听到徐凤仪那句话时脸色越来越阴沉,冷笑道:“我丈夫文安国可是仙游城庆余堂掌柜,是当地一名颇有声望的乡绅,你到城中略略打听,就可以找到他,就可以找到我?男子汉大丈夫,办事飞扬勇决,别这样婆婆妈妈的瞻前顾后,拖泥带水行不行?我欠你一个人情,还你就是!” 徐凤仪这才象吃了定心丸一样,高高兴兴和杨豹他们叫来马车,恭恭敬敬把张映雪送出门去。 过了几天,张映雪派人送来一张请柬,邀请徐凤仪到当地百尺楼赴宴。百尺楼是仙游城一个喧哗和热闹的所在,附近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酒楼和各种消遣乐坊、钱庄、商铺。小摊贩和江湖艺人凌乱的叫卖声音此起彼伏。百尺楼是个集酒搂、客栈、赌博、妇女卖笑、杂耍、弹唱和说书的综合休闲娱乐场所。说也奇怪,百尺楼最火红的生意不是卖酒卖菜,也不是倚门卖笑招揽哥们的姊儿的皮肉生意,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居然是说书场,生意好的跟字花赌场有得一拼。仙游城的街坊们为了听评书先生演说《东周列国记》和《三国志》,经常为一个座位争得头破血流。 张映雪身体完全康复过来,不免和丈夫文安国在百尺楼预订一桌酒席,邀请徐凤仪和四邻八舍,庆贺一番。此日在百尺楼预订酒席的人很多,即使张映雪愿意花钱,也没能订到独立的雅座,只能由百尺楼的掌柜安排在藏龙厅上摆酒请客。 藏龙厅上鱼龙混杂,除了张映雪他们之外,还有几伙江湖好汉在这里摆酒请客吃饭。这些人不仅能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而且口没遮拦说粗口骂人。他们中间也有人对麻叶九怨挟持富商,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这件事很有意见,他们把麻叶九怨骂得狗血淋头。有人说麻叶九怨不配管辖仙游城,因为他不是中土大明人,他应该滚回倭国去。可是人家有刀,“枪杆子”里出政权。那些人只管骂,却对倭寇恃强作恶无可奈何。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吵嚷起来。害得坐镇藏龙厅柜台旁边,以耍嘴皮谋生的说书先生陈宣科直翻白眼,无话可说。陈宣科眼见那些江湖豪客抢了他的风头,搞到他没法做生意,很不服气,就把梨花木一拍,插嘴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我所知,倭寇根本不是你们想象那样坏!” 谁也没料到麻叶九怨快被世人悠悠之口吐唾沫淹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替他辩护。 一个江湖豪客拍案而起,厉声向陈宣科质问道:“你是大明人吗?竟然支持倭寇,你这个大汉奸。” 陈宣科冷笑道:“你们只是攻击麻叶九怨为人,却不攻击他创造的经营环境。如果仙游城被大明官府收复,我们还能跟西洋人做生意吗?倭寇至少创造一个利于经商的环境,让你们在此找口饭吃。大明官府却剥夺你们的生计,不管你们的死活,谁对谁错,只要神经正常,就知道谁是谁非,还用争么?” 那个江湖豪客吃了一惊,嚅嗫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搞不懂大明官府为什么不让我们好好过活,非要折腾我们。说真的,大明的官员只会刮地皮,别的一窍不通,好象老百姓吃泥沙就可以过活一样。剥削百姓,大明官员比倭寇狠多了。咦,前门拒虎,后门遇狼。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徐凤仪仔细一想,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叹息一声,只是胡思乱想:“假如我当上首辅,一定尽力说服皇上开放海禁,做些有益国计民生的好事。” 张映雪对徐凤仪劝道:“咱们吃咱们的饭,别理会他们吵闹。”张映雪先给徐凤仪叫了一些小吃,四碟小菜,泡椒、腌菜、榨菜、酸笋;四碟案酒,鹅肝、凤爪、寸金骨、卤猪肘;四碟油果,花生、核桃、杏仁、粟子。小吃变花样调换,或酸菜,或酱菜,或甜品………花样百出,让人应接不暇,大开眼界。 徐凤仪看着张映雪砸下了大本钱飧客,心中有点过意不去,不免表示感激,拱手谦让道:“张大姐,你身体怎样,好一点没有?”他自觉受了张映雪的恩惠,不免投桃报李,表示慰问和关注。 “放心,好多了,我身体还行。你别客气,多吃点东西吧!不要你花钱哦。” 徐凤仪闻言脸颊火辣辣地发热,自觉有些尴尬,拱手求饶道:“谢谢,我宁愿吃要钱的,花得起,才吃得痛快呀。” 张映雪忍俊不禁说:“好吧,饶了你。待会结帐时我拿钱给你结帐,而且余额不用还我哦,呵呵!”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张映雪又开始点菜了。为了显示对救命恩人慷慨,张映雪除了给徐凤仪展示女性的温柔和灿烂笑容外,还给徐凤仪准备一大堆好吃的东西。金华火腿,高邮鸭蛋,湖广糟鱼,宁波淡菜,太原蜜枣,福州龙虱,杭州醉虾,陕西葡萄,青州蜜饯,登州淡虾米,大同酥花,云南马金囊,幽州琥珀糖,摆了一个多格拼盘的精致果盒,又准备了四碟剥果,一碟花生仁,一碟风干栗黄,一碟炒白果,一碟桃仁。另外还有四碟小菜,一碟醋浸姜芽,一碟酱汁茴香豆,一碟莴笋,一碟椿芽。 张映雪晓得徐凤仪不会喝酒,只叫店主人开了一坛酒度极低的梅酒。这顿足够几十个人大快朵颐的酒菜,就算徐凤仪放开肚皮,开怀大嚼,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第十一章陨铁奇剑 徐凤仪看见张映雪这样下功夫,花心思安排筵席讨他欢心,也感动莫名,换他做主宴客,还真想不出这么多花样哩。 张映雪丈夫文安国也使劲劝徐凤仪吃菜喝酒,并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送到徐凤仪面前。徐凤仪见到银票,精神一振,乐呵呵地接过文安国递给他的银票。两人会心一笑,把盏谈心,你一杯我一杯,使劲劝对方饮酒吃菜。 三杯酒劲上头,徐凤仪的脑袋瓜子又变得不太清楚了。他再次向张映雪请教她怎会在鬼崽岭古墓里受伤的怪事?徐凤仪对张映雪躺在棺材中的事非常纳闷,不打破砂煲问个清楚,他恐怕睡不着觉一样。 张映雪见徐凤仪再三提起这件事,知道隐瞒不了,心里虽然老大不高兴,但还是把事情本末说了一遍。 原来张三、杨豹盗挖的古墓乃是一个武林高手的墓穴。据说这个武林高手用天外陨铁铸造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名字唤做“刚阿”。这把刚阿宝刀外型类似唐人直刀,属于刀剑合一的兵器,也就是说这把刀的外型跟当时流行的倭刀差不多。三百年前,那位武林高手凭刚阿宝刀纵横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位武林高手初涉江湖时本来默默无名,因他正直仗义,锄奸无数,手里的刀又是十分利害。江湖朋友送他一个外号,叫做刚阿大侠,他手中的刀自然而然叫刚阿宝刀。 刚阿大侠所在的年代乃是北宋真宗年间,当年民间有两个为民请命的、主持正义的、刚正不阿的人。文有包公,武有刚阿大侠。刚阿大侠在江湖混出一点名堂,是一场汴梁武林盟主的归属战。那时十八路江湖好汉云集开封,为争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之位打得昏天黑地,十分激烈。 汴梁猛虎山十八路寨主马一戈雄踞河南、山东两地,自封为汴梁大老虎,凭本事控制猛虎山十八座山头数千名山贼,实际上他已属事实上的武林盟主。前几年,马一戈病故,猛虎山十八路群豪在汴梁广发英雄贴,集众人于猛虎山鹰愁谷,比武选举盟主。马一戈儿子马海庆凭借父威余烈,已连胜十六场,如再无人应战,他便会当选为猛虎山十八路山寨的盟主,不料关键时刻杀出一个程咬金,这人正是刚阿大侠。 当年,年轻潇洒的马海庆如玉树临风站在三千群豪之间,面对猛虎山十八路山寨群豪洋洋得意叫阵道:“如再无人应战,那么马某不才,便暂居这盟主之位。” “慢,驾驭孤高自负的老虎,震慑蛮横霸道的暴龙,登上巅锋之位,能者居之。你就把这个统率群豪的盟主座位让给我吧!” 马海庆当时几乎吓懵,真象见鬼一样觉得邪门,不可思议。因为他看见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飞身出阵,面对群豪,挽刀而立,毫无惧色。 马海庆大为光火,暴跳如雷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师从何门?竟然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跟我争夺盟主之位。” 刚阿大侠镇静自若,冷笑道:“小子手持刚阿宝刀,主持人间正义,凭本事坐这盟主之位。谁认为我不配,可以把我打下去。”群雄耸然动容,如蜂窝一样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海庆惊惶不定,进退失据,刚阿大侠在这几年把江湖闹得天翻地覆,名头太大了,让马海庆也失去自信,担心自己不是这位武功强得变态兵器又十分厉害的少年英雄的对手。 马海庆的的恐惧不是没有缘故的。这几年江湖上出现一个手持又粗又大的玄铁刀,主持人间正义的少年英雄。他凭手中的巨刀横行天下,所向无敌,人称刚阿大侠。这刚阿大侠走到那里,那里的强盗便倒霉。刚阿大侠以他的刚阿宝刀闻名天下。见识过刚阿宝刀的人都难免一死。刚阿大侠的刀太霸道了,不下于莫邪、干将,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死。剑锋所指,要么低头,要么死亡,没有第三个选择。刚阿大侠已经被冀、鲁、豫、荆四州许多山寨强盗土匪默认为龙头,唯其马首是瞻。其积威远播,无论黑道白道,俱被震慑。 马海庆当时虽然不至于吓得魂不附体,但也感到哀沮丧气,道:“你想怎样?”声音因害怕已有些发颤。 刚阿大侠一言不发。将手中巨刀指天,却见金光闪耀,象惊雷乍现,剑气一闪,把鹰愁谷中一颗乌黑发亮的磐石剖成两半。一刀粉碎巨石,石不敢当,破石如剖瓜切菜。众盗都不敢直视刚阿大侠,他们也许没见过真正的神仙,但见到一个人的剑法如此厉害,便都相信这个人可以媲美神仙了。既然刚阿大侠的剑道修炼到这个火候,那么这个刚阿大侠也应当可以作他们的盟主了。 刚阿大侠对马海庆冷笑道:“你还需要跟我过招吗?” 马海庆自咐再修炼一百年,也没本事劈开这样的巨石,心悦诚服地道:“不用,不用,我服了。”于是满脸沮丧地败下阵来,把猛虎山十八路山寨的统辖权拱手让给刚阿大侠。这仅是刚阿大侠的成名之战,刚阿大侠凭着无坚不摧的刚阿宝刀,斩豪强,逐胡虏,建功甚丰,无法一一道来。 刚阿大侠死后,也用这把刚阿宝刀作了陪葬品,埋在无人知晓的荒丘之中。 几百年来,无数江湖好汉都想找到这件奇兵作为自己的贴身武器,以便壮大自己的实力,只是不知刚阿大侠的葬身之处,一直找不到这把刚阿宝刀。最近有人传说刚阿大侠葬身仙游西郊,吸引不少江湖豪客以及盗墓者汹涌到仙游淘宝。张映雪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加入盗墓集团,寻找刚阿宝刀的下落。 由于刚阿宝刀与倭刀有些渊传,是倭刀的始初原型和参照物,很多倭寇都想得到这把刚阿宝刀,也加入寻找刚阿宝刀大军之中。有个倭寇商人甚至开出五万两银子的价钱收购这把刚阿宝刀,为找到这把刚阿宝刀,盗墓者几乎都把仙游西郊的古墓都挖了几遍。直至早几日鬼崽岭上空出现剑气,人们意识到刚阿宝刀可能再次重出江湖,纷纷扬扬往鬼崽岭方向追踪而来,果然在鬼崽岭一个无名墓穴里找到刚阿宝刀。 张映雪唉声叹气说:“那天晚上,我们七个人追踪着剑气闯入古墓,被机关伤了三个人,其余三个被随后赶到的一个倭寇杀了,并夺走了刚阿宝刀。我是女人,倭寇说他不杀女人,只点了我的麻穴,丢在棺材里。”张映雪说到这里,低头避开徐凤仪的眼晴,似乎心虚不敢跟徐凤仪对视,让人无法肯定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话。最后张映雪脸带羞愧颜色对徐凤仪道:“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之所以耻于向你说这件事,是因为这把刀落在倭寇手中,惭愧呀,这江湖几千个武林高手寻找这把刚阿宝刀,最后刚阿宝刀落在倭寇手里,这事该从何说起呢?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这就是我耻于向你提起这件事情的主要原因。” “哦,原来是这样呀!”徐凤仪满腹狐疑地点点头,当张映雪坦率说出事情本未的时候,他反而不敢置信。 “绝不能让刚阿宝刀落在倭寇手里,我们有责任从倭寇手里夺回刚阿宝刀,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张映雪自言自语说,同时劝说徐凤仪道:“小兄弟,你若有本事,不妨从从倭寇手中把刚阿宝刀夺回来。谁得到刚阿宝刀,谁就有可能侪身当代武林高手之列,这是多少江湖豪杰的梦想啊!” 徐凤仪闻言,心中也痒痒的,跃跃欲试。 “你也说说,你怎样认识我吧!”张映雪瞄了徐凤仪一眼,脸现茫然的表情,她对徐凤仪说认识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可谓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凤仪便把他的遭遇跟张映雪和盘托出,并把他在刘家集荡寇营的监狱里看见张映雪父亲张九的事也毫不隐讳地一一道来,徐凤仪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做意味着背叛师门,意味着欺师灭祖。但他作为一个大明秀才,他有他坚守的道德底线,为公义、公理而克制自己的私心。如果他一味维护师门的利益,不把张九被荡寇营民兵诬为倭寇的事向张映雪说出来,他的良心会受到谴责的。末了,徐凤仪羞愧难容地对张映雪说:“我是疯子,我该吃药了。”说罢,他也把张九那血书转交给张映雪。 “不要吃药啦,去完成你的抗倭大事业吧!”张映雪看他父亲那血书之后,十分感动,她很清楚徐凤仪内心的矛盾和善与恶之间选择的挣扎。无论这件事多么正确,多么正义,徐凤仪他都没有必要为一个陌生人去背叛师门。这个少年竟然为公义把自己师门的罪恶勾当公诸于世,这种行为多么难得啊!这个时代象徐凤仪这样为公心而牺牲师门利益的人应该很少,可以说凤毛麟角,这就更显得徐凤仪品格高尚,迥出尘表。 “自从我成了神经病,我清醒多了。”徐凤仪自灌一口酒,自言自语说。 “听从你的内心的召唤,推开另一扇命运之门,这才是你的宿命。”张映雪知道徐凤仪担负为父还债、为父报仇的责任,又是个为正义、公理而战的战士,她自然鼓励徐凤仪大胆向前走,不要瞻前顾后,分心分神想那些与大节无关的小事,避免被这些旁枝细节干扰自己办大事。 第十二章侠义良心 海内易求无价宝,世间难得有情人。徐凤仪为良知和公义作出不利于师门的事,使张映雪对徐凤仪的处世为人态度以及道德上的自律与坚持,叹为观止,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对徐凤仪举杯道歉道:“徐兄弟,大姐不懂事,对你有些误会,请你原谅我哦。”说着恭恭敬敬为徐凤仪斟酒挟菜,以示尊重。 徐凤仪搓手顿脚,心里反而有一种象小孩子犯错被大人责骂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不无感慨地说:“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天才晓得谁对谁错哩,我也无法确信我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 文安国给徐凤仪敬了三杯,因徐凤仪表明不擅喝酒,只有半斤的酒量,他就代徐凤仪喝了,拍拍徐凤仪的肩头竖起拇指盛赞道:“徐兄弟,你格守世间法,不从世间流,好样的。别人恨倭寇,你也恨倭寇。那些村夫俗子恨倭寇是不通过脑子跟着感觉走不加选择地去痛恨倭寇,而你这些能仁志士通过反省有选择地去痛恨倭寇。虽说都是痛恨倭寇,但结果不一样。” 徐凤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我只恨杀人放火,崇尚暴力的倭寇;对于安分守己与我国市民通商贸易倭商胡贾并不排斥。” 文安国承认徐凤仪说得对,表示同意,并对徐凤仪给他们提供张九的下落这件事大为赞赏,道:“我们这些海商,因失去土地不得不靠海吃饭,我们确实是与倭商胡贾有些贸易往来,但我们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不偷不抢不骗,公平地与倭商胡贾贸易往来,我不知道我们哪里做错了?为何动辄得咎,被朝廷斥为图谋不轨?并教唆愚民把我们视为倭寇。我们本来是良民,指鹿为马,把我们冤枉成倭寇有枉国法,于理有亏,良心何安呀?小伙子,多谢你向我们告知映雪父亲的下落,你做得对,你这样做非常难得,你对得起天地良心,我们都服你。” 徐凤仪心里没有任何喜悦,有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今晚他肯定能安安稳稳睡个大觉,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当然,他也有一点担心,担心自己吃里扒外的事被他师父刘云峰知道。于是他向张映雪恳求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去救张九先生,别在我师父面前提我,别让他老人家知道这消息是我透露给你们的。还有,我跟他不是很熟,谢谢!”徐凤仪这一声跟他师父不是很熟的话耐人寻味,意味着他跟他师父的理念不同,尽管在抗倭方面可以找到共同点,但方法、论上分歧很大。徐凤仪是不屑他师父刘云峰黑白通吃的抗倭手段的,他要的是一种光明磊落的、堂堂正正的对抗倭寇的方法。徐凤仪不仅对他师父刘云峰用血腥手段敛财抗倭的方法质疑,后来也对浙江总督胡宗宪贿赂权臣获得事权的抗倭方法质疑,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对于刘云峰这些地主豪强的抗倭行为,即使他说是正义的,也改变不了他血腥掠夺商人小贩的暴力行为。之所以形成这个悲剧的事件,笔者认为当时大明朝廷对这些地主豪强的抗倭义举持观望态度,缺少财政扶持,才促成这个悲剧发生。 既要马跑得快,又不给马吃草,这就是大明朝廷对这些地主豪强抗倭义举所持的暧昧态度──你们自发抗倭,可以,但朝廷没钱,你们看着办吧!看着办?你就看看刘云峰他们怎么办吧!他就用强盗生存的潜规则生存,说白了就是抢劫老百姓自筹粮草。刘云峰抢劫商人小贩绝不是个孤例,稍后从广西开赴浙江抗倭的“狼兵”与“土兵”也同样凶恶扰民,把浙民视作随便拔毛的羔羊,营中发不出军饷的时候,就抢劫老百姓助饷。 这样,你就不用分析你就可以得出结论,有些打着抗倭旗号的地主豪强不一定是真心抗倭。象唐三之流的奸商流氓,就是打着抗倭旗号敛财。分析这些伪君子、伪道士乱七八糟的人性,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只能说明大明皇朝这个社会已经腐烂透顶了,打着抗倭旗号做个脸厚心黑的屠夫也能活得风光体面,也能发财,也能升官;而无辜老百姓,则使挟着尾巴做人,还不知能不能经得起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主们的轮番折腾,真是混帐。 这些地主豪强抗倭组织,也有自己的行规,内部矛盾也是很残酷,很流氓,黑吃黑的事经常发生。为了争夺地盘,彼此之间争得你死我活。还不是谁力量大,谁霸道就能占个好地方收保护费。稍弱的豪强就靠边站吧,搞不过大的豪强就欺负老百姓。 刘云峰的荡寇营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刘云峰也不见得是个坏人,但他这个地主豪强的抗倭角色决定他是个不符合道德、法律的东西,谁套上了这个角色的皮谁就是邪恶的,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想不邪恶,只能让个人意志不受角色的控制,说白了,就是不强出头筹建抗倭组织。该由国家政府办的事就由国家政府去办,私人不要瞎掺和。类似刘云峰的荡寇营的自办民团组织,还有后世镇压太平天国起家的“曾剃头”曾国藩的湘军,都很能说明民勇起家充满暴力血腥的原罪问题。 对于商人来说,做生意无非就是逐利,那里有自由,那里就有人流,那里就有商机。而人气是随着自由跑的,仙游城被倭寇占据,成为大明政府管不住的自由港口。逐利的商人就喜欢去那里做生意,大家也只能跟着商机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谁也不能抗拒这个潮流大势,除非你是不想赚钱,又作别论。千做万做,赔本生意不做,你不能怪商人往那里跑,逮着这些商人就说他们是奸商、汉奸和倭寇。 大明官府扰民有术,治国无方。看人家倭寇占着仙游这个小地方不足半年,愣地把仙游城的商业搞得有声有色。大明官府的面子算是丢尽了,所以才恼羞成怒,坚决不允许倭寇待在那里:你本事,不就显得我无能吗?不就显得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吗?不逐你倭寇逐谁?这也是一些大明官员逐倭心态的真实写照。因为倭寇太能干,显得大明官员象猪八戒照镜子,左右不是人。 当初,张映雪的父亲张九也是因为逐利而来到仙游城开店的,他本来就是冲着这里生意好做而来到这里,绝没有附和倭寇的意思,你不能说他在仙游城混过。逮着他指鹿为马,硬说他是倭寇吧? 文安国很欣赏徐凤仪为人,他是真心跟这徐凤仪交朋友,绝没有与徐凤仪虚应故事,喝喝酒敷衍了事。他拍拍徐凤仪的肩头,满脸诚恳地大声说道:“徐兄弟,请别用异样的眼光来度量我们这些跟倭寇通商贸易的商人。请你相信我,我们不是敌人!希望徐兄体谅朋友的苦衷,勿计较朋友的小过。”文安国向徐凤仪展示出他诚恳的温情脉脉的一面,表示出他对徐凤仪抱有善意并万分尊敬。 徐凤仪想在仙游站稳脚根并把生意做大,也离不开文安国这些行商坐贾的大力支持。他也拉着文安国的手,维恭几句。当时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无非是说怎样把生意做大,早日致富发大财之类的豪情壮志。 酒足饭饱,张映雪的亲戚朋友相继告辞。文安国递给徐凤仪一纸文书,说道:“徐兄弟,我知道你有点本事,身手不错,就给你指点一条发财的门路。我店里有一批粮食要押运到潮州发卖,同时到岭南去贩运一批西洋货物回来,我正好缺一个保镖,你也来凑凑热闹吧,做我的保镖,顺便一路上打听刚阿宝刀下落,假如找到这把宝刀,你卖刀还债也好,自家使用也好,都不吃亏,何乐不为?” 徐凤仪盗墓没有赚到钱,却鬼使神差遇上一个关照他发财的大主顾。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仙游城果然商机无限,赚钱的机会多得是。徐凤仪多管闲事不仅没有带来损失,反而得到同道的认可和关照,给他带来发财的机会。当然,徐凤仪不会认为这是一桩“肮脏”的交易,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耻。徐凤仪接过文安国递给他的文书,略为浏览一下,文书写的无非是说雇他作保镖,银子若干的话。 文安国道:“从泉州到潮州这条海道,最近颇不宁静,特别是潮州一带,海贼固然多如牛毛,官兵也时常碰见,这两种人对咱们这些商旅都不怀好意,我也没有什么招数应付这帮混蛋,一味横冲直撞,不见得有个好结果。小弟想这批粮食干系庆余堂的兴衰成败,不敢托大。我想徐兄弟武功不错,就冒味拜托徐兄替我走一趟镖,看看能不能设法把这批粮食弄到潮州去。” 徐凤仪点头同意道:“小弟这几日正好赋闲在家,了无生事,文大哥既看得起小弟,小弟也乐意效劳。” 文安国喜出望外:“这酬劳按文书约定给你三十石大米,一千二百两银子,兄弟若不嫌少,咱们明早便起驾上路。”两人当时签约画押,谈妥事体。徐凤仪觉得这桩生意太值了,三十石大米够他和他的伙记吃几年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算是额外浮财了。 徐凤仪把仙游城刘家贸易行的事务委托给自己师兄杨三鞭照应,安排妥当,便了无牵挂随文安国的海船粮队南下赴广。 第十三章走镖路上 文安国手下的镖师几乎全军出动,共有近百条好汉参与护送这十艘海船粮队上路,可见这桩生意对文安国而言,不是一桩可有可无的小买卖,这批粮食干系到庆余堂生死存亡,文安国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认为人手越多越好,文安国所以邀请徐凤仪加盟他们的护粮队伍,一来是他确是需要人手,二来是为了给予徐凤仪关照和报恩,添加徐凤仪这个生力精兵可以最大限度确保海船粮队的安全。 从仙游城到潮州大概约有十天路程,最难走的是大澳岛这一段海路,这是广东海盗吴平的地盘,而吴平的海盗军队也不时在这里耀武扬威,或乘人之危,趁火打劫,找到机会不管是对手是官是匪,或是寻常百姓,只要对手有钱有粮,都会穷追不舍,直至把对手的东西据为己有为止。 集结一百多个镖师,连同水手和听候使唤的家人,人员多达五百余人。真是一支声势浩大的商旅,寻常小毛贼根本惹不起这样一支近似军队商人队伍的。文安国的海船粮队浩浩荡荡上路了,这近几千石的粮米和布匹能否顺利运到广东潮州?文安国心中也有些担忧,有些吃不准,只是安慰着自己:尽人事而听天命而已。 上船伊始,文安国在船仓中摆了一桌酒桌,集合几个镖头一起喝酒闲聊。籍此拉关系,套交情,不在话下。文安国把徐凤仪当成一个人物,当然也拉上徐凤仪陪酒。喝酒中间,文安国对众人道:“增广贤文有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出来混江湘,少不得依靠兄弟关照生意,今天咱们有缘聚在一起,何况结义为异姓兄弟!大家彼此以兄弟称呼,前途互相照应。”这是一般商人拉帮结派的惯用的伎俩,是否有福同享谁也说不准,不过以兄弟之名彼此利用却不假。 老镖头黄志毅听了这话,乐呵呵对文安国道:“文老弟,我极是赞成你的建议,大家赶紧结拜吧!我年纪最大,我是大哥,呵呵,赚到了。那从今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你们以后都叫我大哥,呵呵。” 众人纷纷附和道:“结拜就结拜吧,多个兄弟好照应,分什么大哥二哥小哥哥,都是兄弟,个个两头大。” 文安国笑容满面,一点也不介意作大哥还是小弟,结拜兄弟又不是分家产,他钱最多,他依然是大老板,凡事依然是由他说了算。所谓有福同享不过是一起喝喝酒,吹吹牛罢了。没有哪个时代的异姓兄弟真正做到均贫富式的有福同享,真正均贫富的结拜不叫结义,叫做共产主义!刘备、关羽、张飞的桃园三结义是中国结拜兄弟的经典,他们有真正做到均贫富吗?张飞什么时候比刘备更有钱?刘备穷的时候张飞赞助刘备,刘备富的时候张飞替刘备卖命,该占便(宜)那个人始终占尽人家的便(宜)。文安国是世故老油子,他并不介意自己作大哥还是小弟,反正他与黄志毅、徐凤仪结拜这件事情对他有利无弊。 徐凤仪搔头苦笑道:“我年纪最少,看来我要屈尊小弟了,哈哈哈。” 老镖头黄志毅得意洋洋道:“老夫欣然从命,能在一天收下这么多的大豪杰当我的小弟,哥哥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赚到了。” 文安国笑嘻嘻道:“就这么说定了,我才不怕当小弟吃亏。来人哪,设香堂,请关二爷,咱们上香结拜。” 几个听候支调的佣人把三牺案酒摆到桌面上来,众人在关公神龛下三跪九拜,完成仪式,结拜成异姓兄弟。 徐凤仪糊里糊涂便与文安国结成拜把子兄弟,也不知是福是祸。文安国拍拍徐凤仪的肩头道:“兄弟,若想发财,跟着我好好干,我会手把手教你跟东洋人、西洋人做生意。你跟着我学艺,与西洋人谈判贸易,积攒起本钱,再组建自己的船队。不用两三年,你就可以赚到泼天的家私。”徐凤仪怦然心动,被文安国的甜言蜜语说服了。 不消三日,文安国的海船粮队到了泉州。泉州原本是大明朝东南大港口,此时泉州也陷落倭寇手里,大明官府基本上对整个东南失去控制。一般仙游城的商旅南行到达泉州之后,肯定停下休憩几天,这倒不是因为旅途困乏,而是出了泉州港口之后前途凶险,从泉州港口到广东潮州这一段海路,危机四伏,堪称幽冥海域。因此仙游城商旅到了泉州之后就要及时行乐了,过了这村没了那店,谁晓得你明天是否还有命?好好在此享受一下吧!文安国给每个镖师三两银子,随他们自行找乐消遣。 徐凤仪也收到文安国的三两银子。文安国想邀请徐凤仪一齐到泉州的花魁楼找个姐儿消魂。文安国向徐凤仪推荐道:“泉州城红装勾栏坊;牡丹折桂阁;得月楼台几个风月场,美女如云,咱们结伴到那儿去开开眼界,每人找一个姐儿乐一乐。” 黄志毅人老心不老,推波助澜起哄道:“一个怎够,每人两个。” 徐凤仪扬手伸出三个指头嚷叫:“一个怎够,我要三个。”然后他拍拍文安国的肩头,歉然一笑道:“大哥,承蒙关照,兄弟先谢了。我想我难得来到泉州,先到街市走一走,其他不打紧的事慢慢办吧!”徐凤仪年纪少脸皮薄,有贼心没有贼胆,他就是找姐儿消魂,也不敢跟文安国他们混在一起。 文安国只道徐凤仪脸皮薄,不起兴师动众做这样的事,就心领神会道:“兄弟,我们就先到得月楼台去订个座位,请几个泉州姐儿唱曲,我们等着你哦,不见不散。” 徐凤仪等文安国、黄志毅他们走远了,才从船上下来,投泉州城东街而来。徐凤仪年少好奇,也动了游兴,加上吃饭的时候喝多了几杯酒,便剩醉兴冲冲赶到泉州街市去吟赏风月。他三步迸作两步,匆匆走到城东街夫子庙附近,这个地方有许多烧香的善男信女,每年庙会举行祭祀时节更是人潮涌涌,热闹非凡。徐凤仪漫无目的走到街上,只见有几个穿着得体的富商在街头上到处张贴寻人启事。 一个张贴寻人启事的富商看见徐凤仪无所事事,就把一张寻人启事递过来。徐凤仪接过寻人启事一看,只见纸上画像描形,却是湖州大富商朱古原通告江湖朋友,请天下英雄协助他寻找一个名叫朱云傲的失踪孩子。据说朱云傲是湖州大富商朱古原小儿子,十五年前被大倭酋麻叶九怨拐走。朱家群英在东南沿海到处打听朱云傲的下落,始终找不到朱云傲。寻人启事上许诺:提供线索者给予重酬二万两银子。 “开玩笑,这孩子都失踪十五年了,还找什么呀?肯定不会找到,找到也认不出来。不过这二万两银子的酬金也太诱人了,明明是块大肥肉,偏偏吃不上,吊人眼馋。”街上群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徐凤仪看到这寻人启事,也很纳闷,甚至感到不可思议。他有点不敢确信这件事,看罢寻人启事叹了口气,苦笑道:“失踪十五年了,还找什么呀?找到也认不出来嘛。不过这奖金也太诱人了,不多不少,刚好二万两银子,好象成心准备好给我还债一样,真是吊人眼馋呀!嗯,待我从潮州回来,也试试替他打听一下,看看偶的运气如何。”于是把寻人启事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徐凤仪嘴上说不找姐儿玩,心中却禁不住邪念丛生,又到街上向行人到处打听红装勾栏坊、牡丹折桂阁在什么地方?经行人指点,拐弯转角,小心亦亦摸到牡丹折桂阁来,仿佛是害怕遇上熟人一样,其实在这异地他乡,谁认识他呢?徐凤仪蹑手蹑脚爬上牡丹折桂阁二楼,在牡丹亭雅室坐下。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妈过来招呼接待他,嘻嘻笑道:“客官,你好嘛!你要关照我哦,喝花酒还是叫姑娘们给你唱歌?” 徐凤仪道:“我刚喝醉酒,昏头转向,不喝花酒了,这花酒就免了。你唤个姑娘过来,我想听她唱歌。” 老妈妈点头道:“看你醉得也差不多了,就唤个姑娘替你唱歌,醒醒酒吧!赵一兰,张九妹,你们过来,和这位官人聊聊。”然后歪头向徐凤仪伸手一只油手要钱,大声道:“承惠一两。先收钱后,然后才叫人陪话,此是行规。” 徐凤仪吃惊地道:“才刚进门,人还见着,你就要钱,我还不知姑娘们是俊是丑呢?我亏大了。”无可奈何从袖里取出一两银子递与老妈妈。 老妈妈笑道:“请你放心,牡丹折桂阁的姑娘们个个都是漂亮的人间尤物,不漂亮不收钱。” 徐凤仪连忙掩上门窗,摇头晃脑道:“漂亮?真的漂亮?有多漂亮?你快点与我叫过来,我看看姑娘们到底有多漂亮。”老妈妈晓得徐凤仪是个初涉烟花宝地的小伙子,又敲了徐凤仪一两银子,才唤了两个姑娘过来供徐凤仪选择。 第十四章两个宝贝 老妈妈喊来两个姑娘,一个年纪十七、八岁,婀娜多姿,胸大如奶牛;一个年纪十四、五岁,小巧玲珑,嘴唇涂得鲜红。分宾坐下,老妈妈又热情地摆上水果点心,替徐凤仪斟了茶,一边擦台桌椅子,一边跟徐凤仪攀谈,客官哪里来?怎么称呼? 男人到脂粉地找女人风花雪月,这种场合一般不会说实话,徐凤仪当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自称姓徐。老妈妈也知道男人的忌讳,便称徐凤仪为徐公子。问徐凤仪道:“徐公子,你喜欢那一个姑娘?” 两个姑娘都很漂亮,让徐凤仪看得呆了,不知如何取舍选择。徐凤仪的白脸涨的紫红,沉吟良久,才纳纳说道:“我两个都要,行不行?” 老妈妈“哎呀”一声,乐不可支说道:“行!只要你出得起钱,牡丹折桂阁的姑娘全是你的。徐公子,你是贵人初踏贱地吧?也许你不知行情,牡丹折桂阁的姑娘行情是这样的,陪酒吃喝一两,当然酒菜钱由客人自理;陪话家常、唱曲解闷二两;陪睡过夜三两至五两不等……姑娘们的价钱因人而异,就看你选谁,花魁行首一般比较贵。这位徐公子,我看你眼界挺高,不如叫个花魁过来陪你吟诗作对,好不好。” 徐凤仪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鸟样,看见老妈妈这样唠叨,他也露了原形,不耐烦地挥手道:“别叫了,我坐会儿就走,不用麻烦了。” 老妈妈连忙摇头晃脑道:“不行,你一定要吃过饭再走,不吃饭,姑娘不会放你走的。徐公子,象你这种慷慨的客人,是牡丹折桂阁姑娘们最受欢迎的人。我看你是读书人,姑娘们最喜欢读书人,我也喜欢读书人。”老妈妈确实是喜欢到脂粉地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书呆子,在老妈妈眼中,徐凤仪也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乱撒泼银子的主。她最喜欢这种主顾,牡丹折桂阁也是靠这种主顾赚大钱的。 徐凤仪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直翻白眼。 老妈妈却不管他,继续没完没了说下去。老妈妈呼呼的说道:“我最喜欢你们读书人,不喜欢那些做官的,做强盗的主顾。哪些恶霸每次干完提上裤子就走,从来没给过一两银子,还扬言他是流氓恶霸他怕谁,让我有本事就拿刀子找他要钱去。忒他娘的缺德恶贼。我们做皮肉生意容易吗?千人骑万人入,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每天迎来送往的人多了去了,就没见过他们这么不要脸的,上了姑娘不给钱。徐公子,你说是吧,这官匪是不是忒不要脸?” 徐凤仪急如热窝蚂蚁一样团团转,口中念念有词,希望神来帮忙,让这老妈妈早些闭嘴。 “你要吃过饭再走哦,我去给你预备酒饭。”老妈妈上前扭了一下徐凤仪的屁股,嬉皮笑脸地说:“徐公子,别装孙子了,我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这酒饭是惯例,你别推辞了,这花不了几个钱的。” 徐凤仪心里其实有些恼怒了,气得把脚一跺,叫道:“你下去做饭吧,让人家耳根清静一会。” 话不投机,老妈妈这才觉得无趣,暗骂徐凤仪是只呆头鹅,搭讪走了。 那两个姑娘,也不知徐凤仪来牡丹折桂阁的目的是什么?找姑娘喝酒吃饭?找姑娘陪话家常解闷?还是找姑娘陪睡过夜?她们对这件糊涂事反应不一。那个胸大如奶牛的姑娘则环抱双手坐在椅子上,不时偷看一下徐凤仪,并吃吃而笑。这个俊俏的姑娘非常大胆,居然旁若无人坐在徐凤仪面前,嬉笑自若。红嘴唇姑娘则转背低头,并捂着脸儿,似乎害羞,颤悠悠发抖。 徐凤仪向那个大胆的奶牛姑娘略拱拱手,问道:“姑娘,你的芳名如何称呼?” 那姑娘落落大方道:“俺叫张九妹。”这女孩一边回话,一边瞪大滴溜溜的眼睛打量徐凤仪。老妈妈如此敬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肯定非常有钱!她也听说很多读书人都是书呆子,为女人花钱如流水。不懂得节制。这个书生是不是这种人?当她看见徐凤仪年纪轻轻,又长得好个模样儿,真是又年轻又帅气,一如她梦里见过却无法描述出来梦中情人一样。她也有一种跟徐凤仪交个朋友的冲动。 徐凤仪也读懂了张九妹的眼中的意思,那是一种好奇、倾心、仰慕和想占有的意思。他吓了一跳,不敢再面对这张九妹的眼睛了。故意心不在焉地东拉西扯,又继续向张九妹问道:“这牡丹折桂阁的妇女都是些什么人?” 张九妹闻言脸色含嗔带怒,好象怪徐凤仪多管闲事一样,有些不奈烦地道:“这些女孩子都是战乱流离失所的弃儿,被强盗卖入烟花巷中。怎么样,主子恩典,赏我们一口饭吃,让我们存活下来吧!” 徐凤仪只觉得牡丹折桂阁的老妈妈连同这张九妹丫头,也是如此可恨并令人恶心,自甘堕落,还理直气壮。 张九妹也没管徐凤仪心里想什么,望着徐凤仪笑吟吟道:“冤家,直接的吧!别转弯抹角的装模作样了。有酒不饮是痴汉,有花不采是呆人。俺可是自愿的呀!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开门见山给个价,我等着筹钱赎身自救呢。”这张九妹越想拉徐凤仪上道,徐凤仪越瞧不起她,冷笑道:“我装模作样?什么意思?” “你来这牡丹折桂阁干什么?俺虽不是好姑娘,也知道有些事只能做不说,羞人答答的怎么说好呢………”张九妹脸上飞上红云,自家一头热。 “做什么?”徐凤仪被张九妹问倒了,他到牡丹折桂阁想干什么?找姑娘喝酒吃饭?找姑娘陪话家常解闷?还是找姑娘陪睡过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找姑娘唱歌,他真是想听姑娘唱歌吗? 张九妹眼见徐凤仪不是知音,气哼哼从徐凤仪床上跳起来,骂道:“恁呆王八羔子,人家主动陪你玩你不要,伪君子,假清高。”把袖一拂,转身便走。 “等等!”徐凤仪先张臂挡住张九妹去路,然后又低声下气拱手请求道:“在下……斗胆……斗胆请张姑娘唱歌。”越是这样泼辣和肆无忌惮的人,徐凤仪越怕得罪这种角儿。 “你皮痒,你欠揍呀?本姑娘没学会唱歌,骂人的话倒学了不少,你欠骂的话,我就骂你一顿。喂,你要人家陪你困觉……就直截了当说吧!”眼见徐凤仪没有一点表示。张九妹脸现气愤颜色,卷袖握拳,准备与徐凤仪打架了。 “既然这样,只好如此。”徐凤仪伸手入怀,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张九妹说,“这样可以吧!给姑娘买果子吃。” “你竟敢用一两银子收买本姑娘!”张九妹无比生气地斥骂喝道。 “你别生气,那再添一两。”徐凤仪急忙再从口袋中掏出一锭银子。 张九妹立即改容,脸色缓和下来,笑逐颜开说:“好吧,什么事,我办得到,尽力而为。”伸手接过徐凤仪银子,左看右看,掂量轻咬,生怕徐凤仪给她假银子。 “请问张姑娘可会唱歌,我想听姑娘唱歌。”徐凤仪不依不挠地说。 “──哈哈,──哎哟,我的妈呀,你真会开玩笑。”张九妹忽然捧腹大笑,笑弯下腰,笑出眼泪。 这有什么好笑?难道我要求你唱歌的话就这么可笑吗?徐凤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九妹笑够了,把那个背对徐凤仪并捂着脸庞的红嘴唇姑娘推到徐凤仪的面前,笑吟吟道:“她叫赵一兰,她会唱歌,你叫她唱歌吧!”然后她神秘兮兮的对徐凤仪挤眉弄眼说,“真有你的,你好可笑哦!” “恳请姑娘唱歌”徐凤仪不敢仰视赵一兰,只是低头向赵一兰抱拳请求道。 “我好苦呀!救命啊!”赵一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回轮到徐凤仪哭笑不得了,没料到他要别人唱歌,别人却哭了起来。这是什么事儿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在老妈妈安排下,酒席很快便布置妥当,小菜果碟都已摆在饭桌上面,应节时蔬,山珍海味,丰盛非常。山珍是熊掌扣豆腐,鹿脯焖粉丝,猴脑煨磨菇,春桃落汤鸡;海味是王八扒莲藕,螃蟹炒鸡蛋,鲜虾拌辣酱,黄蟮入蒜泥。 相对饮酒间,徐凤仪一面呷着酒,一面详醉有意无意地对赵一兰说:“你有什么心事,与我说来听听?” 老妈妈早料徐凤仪有此一手,她当日也喝了不少酒,借着酒疯道:“徐公子,如此光景,想是酒力发作了。” 徐凤仪端颜正色分辨说:“没有,不是不是。” 可张九妹却笑嘻嘻虚应故事道:“如此良辰,如此佳肴,怎能浪费美酒,来来,今日拼个输赢,一醉方休。”妈妈早料徐凤仪有此一手,她当日也喝了不少酒,借着酒疯道:“徐公子,如此光景,想是酒力发作了。” 那张九妹却没心没肺的笑嘻嘻道:“如此良辰美景,如此江山美人,怎能浪费美酒佳肴?来来,今日大家拼个输赢,一醉方休。” 老妈妈暗地里对徐凤仪的反常行为有些警惕,所有正常男人都不能抗拒的一种东西──美女。现在摆在徐凤仪面前的美女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而且张九妹姑娘也表示愿意伺候徐凤仪,但徐凤仪态度暧昧,模棱两可。没有说不要姑娘伺候他,也不象找姑娘寻欢作乐的样子。那这小子到牡丹折桂阁想干什么,意欲何为呢? “真奇怪,这小子想干什么呢?”老妈妈没少为这件事伤脑筋,思前想后,为此死了不少脑细胞,最后还是没有想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结果。管他呢,你给钱就行,玩不玩这如过家家的游戏是你自己的事。老妈妈决定不再猜徐凤仪的心思了,反正她已做完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当赵一兰在徐凤仪面前“哇”的一声哭起来的时候,徐凤仪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他很想知道个中原因。但这个害羞的女孩子要么哭,要么沉默不言。让徐凤仪抓耳挠腮,没法摆布了。徐凤仪因此感慨系之,叹绝道:“你这两个宝贝有意思,一个爱笑,一个爱哭,我服了你们。”徐凤仪应该比赵一兰更焦急,这小子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沉重。他急得象只热窝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坐立不安。面对两个前来献身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徐凤仪的头脑有点浑了,上还是不上,心魔邪念,纷至沓来。天人交战,象把人放在锅炉里煎熬,这情形确实比与人作生死搏斗更凶险。 “算了吧,我还是飞蛾扑火算了。”徐凤仪心如鹿撞,有些把持不住,下面那个不受脑袋控制的家伙蠢蠢欲动地雄起了。 就在徐凤仪快要崩溃的时候,赵一兰用一双纯净如水的善良大眼睛瞪着他,向他求助道:“这位……大……大哥,求你……救救我,救我逃出这个火坑!” 徐凤仪的眼睛跟赵一兰的眼睛对接上的一瞬间,他心中不禁为之一颤。他深为赵一兰这一双痛苦的、无奈的并带点幽怨的无辜眼睛震撼。他仿佛看见一个女孩在漆黑一团的深渊中无助地挣扎,但地狱底下贪婪的魔爪却牢牢抓住她不放。 “我也许该为她做点什么吧!”徐凤仪感觉到自己身体很难受,浑身发痒,如芒刺在背。 “求你……救救我!”赵一兰这一双善良的大眼晴深深打动徐凤仪,让徐凤仪没法拒绝。 第十五章双美团圆 “只要你救我逃出这个火坑,我愿意做你的丫头,你让我做你的小妾也可以,你认为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有意见。”赵一兰很有眼光,她算准徐凤仪是个心软、善良正直的青年,经不起女孩的软磨硬泡。 徐凤仪略问情由,晓得赵一兰是被倭寇掳掠至此,卖入青楼,才不得已沦落风尘。心念到此,也压抑不住要为赵一兰赎身的冲动。 这赵一兰原是赵贞妹妹,当日倭寇在徽州渍溪乐义乡赵家村追债不成,恼羞成怒,逐血洗赵家村,绑架赵家村的妇女。倭寇把掳掠到手中的妇女,有卖入青楼的,也有卖给沿海地区的地主豪强作妻妾的,也有直接带回日本作奴仆使唤的。这些落入倭寇手里的妇女下场很惨,多数落入强盗手里备受凌辱,九死一生。赵一兰在倭寇洗劫劫村子哪天与她娘赵夫人、姐姐赵贞分散,此后骨肉分离,各处一方。姊妹再也没机会见面了,这也是大多数落入倭寇手里的妇女的下场。象徐海与王翠翘的奇遇,王翠翘鬼使神差落入倭寇手里,后来又被官兵“解救”出来,得以回归故乡,绝对是个孤例和异数。这个“解救”之所以打上引号,是说明官兵该解救的没救,不该解救的又救出来。 徐凤仪决定替赵一兰赎身,就问牡丹折桂阁的老妈妈要多少钱?张九妹看见徐凤仪脾气好、性子软,也恳求徐凤仪一并把她赎出去,她也愿意替徐凤仪做牛做马。徐凤仪脸皮薄心子软,也不想厚此薄彼,满口应承,当下与牡丹折桂阁的总管老妈妈谈价钱。由于时局动荡,一回倭寇杀到,一回官兵光复,泉州城在倭寇与官兵之间反复易手,牡丹折桂阁的也受不起倭寇与官兵轮番折腾,生意也不好。虽说倭寇与官兵两虎相斗,不会直接累及青楼的生意。做这青楼生意的顽主黑白通吃,象骑墙草一样两边都吃得开。但战争总会波及市场三百六十行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商人趋利避害,泉州城自然而然缺少人气,青楼的生意也不好做。 老妈妈是个见钱眼开且急功近利的小人,对她来说,赚到钱就行,管他是一夜暴富,还是细水长流。老妈妈巴不得早点把赵一兰、张九妹两个丫头卖出去呢,类似赵一兰、张九妹这样的丫头倭寇不时有货送上门来,要多少有多少。她看见徐凤仪想替这两个丫头赎身,也满口应承,表示愿意与徐凤仪交易。 徐凤仪深知吃女人饭吸女人血的老妈妈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用暴力手段跟这种人斗吃力不讨好,能够花钱消灾当然最好。以徐凤仪现在的身手,还没到颠倒人间规则、不遵守人间规则的地步。他现在的本领只能与老妈妈谈交易,幸好恶人也好,强盗也好,眼中也认得钱,也有他们坚持的底线,这就是听谓盗亦有道吧。 “你要赎走这两个丫头,请拿二千两银子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妈妈倭寇手中收购象赵一兰、张九妹这样的女孩子,少则数十两,多则一百多银子。转手一千两卖出,也够狠,算是狮子口大开了。她是成心欺负徐凤仪不懂行情,所以漫天要价。如果有懂行情的人在场,比如徐凤仪约来文安国、老镖头黄志毅他们与这老妈妈讲价,就算杀价到三百两一个人,老妈妈也会成交。 徐凤仪做这种事怎好意思拉上文安国、老镖头黄志毅他们?他只管做对事,不管花多少钱,当时亳不犹豫答应一声:“成交!”倒也是条有担当的汉子,可称得上是飞扬勇决。徐凤仪认为活生生的人是无价,讨价还价是羞辱赵一兰、张九妹她们。不过他并没有带着这么多现金出门,就与老妈妈立下文书,择日成交,解释道:“客中旅囊空乏,我现下将去潮州,回来后取钱再与老妈妈交易。”老妈妈见这是一笔包赚不赔的生意,也没意见,欣然接受。 吃罢团圆皈,时已深夜,徐凤仪本该回到船上休息。老妈妈却很知趣,替徐凤仪安排了团圆房。赵一兰、张九妹她们本非处子,也知道风情,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徐凤仪携二美同归罗帐,一箭双雕,可谓极乐矣。作为男人,追逐金钱美女,这有什么不对?作为男人,做点事业,建立一个自己的王国,这又有什么错?乌鸦笑猪黑的蠢事徐凤仪是不会干的,徐凤仪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人类共有的通病,他痛恨自己无耻同时,也宽容别人犯错。 关上房门,入帐之后,徐凤仪没料到赵一兰的女儿身如此漂亮迷人,他自觉无法用言辞形容这个美女,身材匀称,三围起伏,该大的大,该小的小,无一不是恰到好处。而赵一兰那对水汪汪的丹凤眼,简直迷死人。红里透白不施脂粉的芙蓉秀脸,以及只有一流工笔画家才能用狼毫勾画出来爪子形下巴,堪称完美。徐凤仪不得不承认,他闯江湖以来,阅人无数,还没有见过如此让男人折腰并为之心动的国色,这女孩埋没民间,不送进皇宫当皇后还真是暴殄天物。 在徐凤仪眼中,二八芳年的赵一兰象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纯净、圣洁、迥出尘表。从老妈妈那里花一千金把这门大美女收归门下,值得呀!初入桃源伊始,赵一兰若惊弓之鸟看着徐凤仪,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张九妹大咧咧地对其她教育道:“妹妹!别做这讨厌鬼,跟我学,办正事吧!” 赵一兰六神无主,又放声大哭起来。徐凤仪看着赵一兰涂抹的红胭脂,如樱桃般鲜艳发亮的小嘴,傻瓜一样愣住了。女为悦己者容,赵一兰显然为这次圆房浓妆艳抹,花了一番心思。 张九妹伸手在徐凤仪腰间扭了一把,俏皮地说:“色狼,手下留情,不要吃掉我。”她这话确是耐人寻味,既有提醒徐凤仪不要伤害她的意思,又有挑逗徐凤仪侵犯她的意思。 “我舍得吗?我宁愿让你吃我。”徐凤仪心领神会说,却不管张九妹。低头往赵一兰的小嘴吻将下去。赵一兰也热烈回应徐凤仪,跟徐凤仪忘情拥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将嘴巴分开,气喘吁吁地呼吸新鲜空气。也许是初吻没经验,他们这一吻,吻得太膣息了,大家都憋得脸红。徐凤仪揽着赵一兰的肩头,懒洋洋坐在枕头上,似笑非笑说道:“我身体内有只鬼,他现在正迷惑我,我不知是不是该听他教唆………” 赵一兰忸忸怩怩,含娇带俏地笑道:“你听他好了,按照他的意思办就是,做一次错事又何妨,何必一贯正确?” “对,做一次错事又何妨,何必一贯正确!”徐凤仪点头同意道,然后他故弄玄虚说。“这恶鬼控制了我的手,天,我又中邪了,走火入魔啦!魔爪要发作了,它不受我控制,它要抓人了………”徐凤仪的目光最后落在赵一兰的胸脯上,伸手往赵一兰的双峰按去。 赵一兰笑嘻嘻的望着徐凤仪,并不躲闪。 徐凤仪微笑道:“傻丫头,你完了,你落入我彀中啦!” “谢谢你,那是我的荣幸!”赵一兰说这话时候,脸上泪如雨下……… 三日之后,文安国想才召集众人,扬帆破浪起程上路。直至第七日方才使海船粮队驶入潮州,走不上几里海程,即到潮州码头。潮州码头设有大明水师的岗哨。岗哨下立有七八个帐篷,鹿角荆棘围绕营寨,五六十名衣甲鲜明的官兵煞有介事地在这儿盘问搜查过往海商,疾言厉色,凶神恶煞,让所有过客都攒眉蹙额,胆战心惊。大明朝虽然实行海禁罢市,但广东水师欺山高皇帝远,对海商明逮暗放,只要海商依例四时八节向守关的官兵进贡利物,守关的官兵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纳贡的海商并不刁难。 文安国知道这一关是无法避免,乖乖地配合这些官兵例行公事,无论官兵如何无礼刁难,绝对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因为他还要在海上做生意,就不能得罪这些人,否则后患无穷,这不是跟某个人对抗,而是跟一个暴政一个集团对抗,跟大明水师叫阵,文安国这点家底简直不堪一击,文安国的生意也休想在潮州城经营了。文安国对这些官兵毕恭毕敬,连忙掏出银子,每人五两,发将下去。守岗的将官看过文安国的通关渡牒,也挑不出什么刺来,但过雁拨毛,无论是什么人物货物经过他们的岗哨,一律要占点便宜揩些油水,这是军中积荣,不这样做,他们觉得自己的心象被猫抓一样难受,睡不上安稳觉。那守岗的军官也不管你三七二一,合法非法,下令扣留几十石大米,权资军饷。文安国对这种事早有预料,但生意人的精明性格让他处置这种事情时帮助颇大,他硬是跟军官讨价还价,那军官拗他不过,最后只少拿几石大米。 文安国带领粮队离开岗哨,逶迤上路,直奔潮州城。一路上,文安国对这岗哨的官兵们苛扣钱粮的做法感触良多,望徐凤仪打趣道:“我也要当兵,这至少比强盗爽呀,抢东西还不犯法哩。” 徐凤仪冷笑道:“然则他们替帝王家卖命,不得好死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另介了,就算把这几袋粮食捐赠给他们罢了。” 文安国无可奈何道:“说得也是。”说话间,只见道上几匹快马从旁边急驰而过,这几个人都是一例佩剑负刀,劲装绑腿,看来不象寻常旅客闲人。这几个人在策马经过文安国的海船粮队时,不住地侧目审视,似乎对文安国的海船粮队出现在这穷乡僻壤有些愕然,他们也没怎样停留,眨眼间便跑了过去,来也忽然,去也忽然,显然对这附近的路况十分熟识。一个叫刘万常的镖师跑上前提醒文安国道:“文掌柜,小心,咱们怕是让贼惦记上了。” 第十六章盗贼满路 文安国扬手向刘万常问道:“我晓得了,前面是什么所在?” 刘万常道:“快到海门湾了,这里有条大河,人称韩江。海船多经韩江深入内陆码头。其中有一个叫南雄港的码头是个难得的深水港,文掌柜要不要到哪儿泊船?” 文安国道:“我这些粮米还要在潮州找几个米行经纪人帮忙发卖,先借他们的仓库堆放货物,专候行情出售,停靠内陆码头当然再好不过。这些粮米售出之后,我再在当地组织一批丝绸、茶叶北上,难免在此耽搁一些时日,找个安全的码头避风以及躲避海贼。” 刘万常道:“前往南雄港码头,得通过韩江的几个滩头,这些滩头都是危险的所在。很多海贼水盗出没其间,在这儿作案,谋财害命,伤人无数。以致死尸盈路,白骨满途。” 文安国逐向刘万常拱手道:“那就仰仗诸位帮忙退贼了。”众镖师斗志昂扬,答应一声,纷纷表示担当起杀贼护船的重责。 粮船行出数里,果见岸上沿途零星散落许多白骨,众镖师和水手们不禁自觉体冷心寒,栗栗自危。看看将近南雄港码头,道上赫然有几具商贩的尸骸横摆道路中央,档住一些过路商旅车仗的去路,细觅这些死人,衣服破烂凌乱,包袱虚空,显然是被强盗打劫杀死不久。于时正是端午季节,天气很热,尸体腐臭,远近可闻。那些过路商旅很奇怪,彼此狐疑观望,都指望前头的人出来收拾死尸开路。结果是前面的依赖后面的,后面的看着前面的,大家都不动手,堵在哪里耗着,比赛看谁有耐性坚持下去。 “不吉利呀,大清早出门遇上几具尸体挡路,太霉气了。”一个客商自言自语说。 “前头的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收拾死尸开路?” “让后面的来收拾吧,我为什么要做这件好事?我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后面的人也不会叫我一声爹呀,我为什么非要做这件脏累差事?俺就喜欢跟你们耗下去。”前头一个客商生气地道。 “看这情形,只怕要等洪水来冲走了。”一个客商无可奈何地耸肩摊手道。 “兔鼠狐鸦迟早会替我们销缴这几尸体的,别指望人了,指望禽兽来给我们帮下忙吧,呵呵。”一个客商幸灾乐祸笑着说。 文安国与徐凤仪面面相觑,他们都不认为这几个丢命旅途的倒霉鬼是在此处被杀的,原因很简单,周边地上都没有鲜血喷溅的痕迹。这几具尸体都是强盗从别处杀人后弄到这里向客商们示威,炫耀武力,迫使这些客商放弃抵抗,低头就范的一种手段。徐凤仪看见这些暴露荒郊的遗尸,心中甚是不忍。他和文安国拿了铁锹,唤来几个镖师一同下船,在路旁浅浅挖了个坑,把几具尸体草草埋掉。 徐凤仪仰天长叹一声,摇头愤慨地道:“这些贼真可恶,人死后还要作贱尸体,不可饶恕。”文安国并不答腔,依他意思,把这几具尸体扔到江中便万事大吉了,用不着这样辛辛苦苦挖坑土葬。碍于文安国的面子,其他镖师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配合徐凤仪工作,听他的指使,把这脏累活儿干完。 做完这桩功德事,文安国的粮船继续上路。船队逶迤来到一个狭窄的航道,只见滩头有个大汉扛着一根搭钩挡住船队去路。那汉子看见徐凤仪等疾跑过来,便大声吆喝道:“留下买路钱,否则即时送你回家。”言毕,扬手一招,他背后树丛中一声胡哨,窜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土匪,他们手中的兵器也稀奇古怪,搭钩、竹竿、锄头、木棍都拿来充数,真是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果然不愧为乌合之众。 徐凤仪对那挡桥拦路的汉子装疯卖傻道:“留下买路钱?这泥泞道路这么烂,你根本没怎么护理,凭什么要钱?” 那大汉放下搭钩,抽出一把钢刀晃来晃去,狞笑道:“就凭这个,凭这个就够了,不管天上地下,世间万般事物,通通都是老子的。” 文安国也走到船舷前头,对那大汉扬声警告道:“你这没脑筋的贼撮鸟,睁大狗眼看清楚情况,你没看清楚我后边的人马吗?”文安国的粮船共有一百个镖师,连同水手打杂人员,不下五百多人,自然没把这伙贼人放在眼内。 那抓搭钩挡桥拦路的汉子笑道:“是叫我点钱吗?几个臭男人有啥好看,难道还藏匿着美女不成,叫她出来,让大爷品评一下。” 文安国骂道:“不长眼的混蛋,你这帮乡巴佬难道想吃掉我这四、五百号人的大船队吗!” 那抓搭钩挡桥拦路的汉子道:“老子守住这条路,看看你们是否喜欢潜水过去。你不服气就潜水给老子瞧瞧。”大家审视那大汉占据的地势,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条狭窄的航道每次仅容一只大船通过,不干掉这恶霸,大家休想越过这一关。 刘万常从船舱取出他的兵器,那是一条九尺长短的熟铜棍,单手执着棍头,猛然一挥,虎虎生风,并向那抓搭钩挡桥拦路的汉子道:“让我来会会你。”他的兄弟刘壮志也舞着镔铁棍前来相助,兄弟同心,联手齐攻。跳上岸来找那拦路的汉子厮杀。 守航道的汉子舞刀相迎,吼声如雷,声势骇人。钢刀如千均巨石,轮转之下,疾风四起。钢刀打到那儿,那儿便尘土激扬,火花四起。若说他一刀地裂山崩,毁掉砸破船只也是一件轻松易举的事儿。刘万常、刘壮志兄弟俩与那莽汉交手不上三五十招,便败下阵来,若说单打独斗,这粮队中一百几十名镖师没有一人是这守航道大汉的对手。刘万常气喘吁吁对文安国道:“那家伙膂力极大,我们奈何不了他。” 文安国转头看了一眼徐凤仪,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的眼神很明显,就是示意该徐凤仪出马了。 徐凤仪把新铸的宝剑从鞘中拔出,高扬头顶,剑光与阳光交辉互映,耀人眼目。徐凤仪并不急于与那大汉厮杀,反而和颜悦色对那守航道汉子道:“这位大哥,让路吧,请让一让,让我们过去,我会给你们几袋大米,不让你空手而归。你这身手不错,何妨留下性命,将来为国家效力。”那大汉不屑回答,态度十分骄傲无礼。 徐凤仪眼见自己一片婆心,被对方视如狗屎,只得动用武力替对手缴械了。于是他调动丹田气流,聚膻中,出督脉,注入劳宫,他手中的宝剑瞬间若寒冰般发出青光。 随着青光一闪,徐凤仪身子如灵蛇出洞,飞舞宝剑冲向大汉。只见一道满月弧光,倏忽升空,直飞那守航道汉子的手腕。那守航道的大汉挥起钢刀,正想格挡抵抗,但根本看不出对手的剑招路数,只见一片寒光袭来。忽觉手腕剧痛,定神细觅自己的手腕,已给对手飞来的宝剑击中关节,鲜血直流。 那守航道的大汉最也拿捏不到兵器,咣当一声丢下钢刀,掉头便跑。从徐凤仪手上发出的似明月光华的寒光,在击中那大汉的手腕之后,又碰了一下那大汉手中的钢刀,咣的一声怪响,借着碰撞反弹力量,宝剑转了一个圈子,依旧返回徐凤仪的手中,自始至终好象有一条傀儡线牵扯着宝剑一样,确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江湖百晓生有诗盛赞徐凤仪的一刀流: 追风逐电一刀流,穿云破雾弯月钩; 此日功成扬姓名,横空出世惊九州! 那帮站在旁边替那守航道的大汉掠阵助威的土匪们,见些情景,俱觉邪门,不知是谁喊声:“真是邪门的刀法,鬼啊……扯呼……”众贼其来也忽然,去也忽然,顷刻之间,走得一干二净。 文安国他们看见徐凤仪的一刀流剑术如此厉害,都一齐翘起拇指,赞不绝口。一个个自称长了见识,开了眼界。众镖师都说徐凤仪的剑术了得,简直神出鬼没,形同魔法。他们都是徐凤仪的铁杆粉丝,成为徐凤仪的义务宣传员,到处替徐凤仪做广告,说徐凤仪的武功如何了得,人品如何高尚。后来徐凤仪能够在江湖扬名立万,跟这班镖师的大力宣传很有关系。 文安国见强盗散去,便吆喝众水手扯帆的扯帆,摇橹的摇橹,继续赶路。又走一程,不知不觉,金轮下山,暮霭沉沉。前不巴村后不近店,又摸黑走上一段路,终见沿岸前头有一条村子。文安国吩咐众人靠岸,把船停泊在岸边,派人上前去叩门打户,居然没人回应。看那村落,残垣断壁,十分破烂,想是这地方水火贼盗闹得太凶,那兵火过后,那些乡亲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又是一条南方海边常见的绝户村。文安国等将就在这村子驻足,这总比在船上狭窄的空间睡觉强多了,生了几堆篝火,埋锅造饭。刚刚饱餐躺下,尚未入睡,忽听马蹄声响,羽箭交啸,强盗来得十分凶猛。 只见几十个蒙面人聚然而至,下手凶狠恶毒,绝不留情。文安国焦急地向徐凤仪询问道:“那些贼不是知难而退了吗?怎么又来了。” 徐凤仪道:“这也许是另一拨,吩咐镖师们小心点,对手看起来很强,不是寻常强盗。” 只见一个蒙面人如旋风般刮过来,抓起其中一个镖师,在那镖师手腕略施功力,那镖师自觉手腕如碎裂般痛楚,大汗淋漓,不由自主连声讨饶。那蒙面人厉声喝道:“快说,刚阿宝刀在那儿?黄金藏在那儿?”原来江湖上流言四起,传说刚阿宝刀流入广东,据说盗墓贼把盗墓挖出来的一批黄金物品也带来广东,准备与佛朗哥人交易套现。于时黑白两道人物闻风而来,也加入争夺刚阿宝刀以及黄金出土物的战团,连不少盘踞在南澳岛的倭寇也上岸来凑热闹。现在徐凤仪他们遇上的蒙面人,就是一伙倭寇。 那镖师叫苦道:“根本没有黄金,那是粮食,更没有什么刚阿宝刀。” 第十七章感时伤世 那蒙面人勃然大怒,喝声:“你不老实,找死。”手起刀落,一刀便把那镖师毙了。其实那镖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狡猾的人是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时不相信真话信假话。遇上这种混蛋,往往有理说不清的。最好是顺着他的思路,把他作耍戏弄一番。 其他镖师赶过来增援,跟那出手伤人蒙面人拼命。那蒙面人的刀法十分霸道犀利,刀光到处,众镖师的脑袋象西瓜开瓢一样炸裂,并纷纷落地,脑浆四溅,甚是可惧。那蒙面人一口气干掉十个镖师,动作很快,绝对称得上疾如风、快如电。 当时,许多镖师也与这伙蒙面人交手,刀来剑往,互有杀伤。 徐凤仪跟那个杀了十个镖师的蒙面人劈头赶上,那蒙面人二话不说,举刀砍来,似是风魔神妙流剑道的招数。徐凤仪跟王婆留学习一段时间日本人的剑术,对日本剑道界流派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故能看出蒙面人的刀法是那家的路数。 那蒙面人刀劲刚猛,几可斩钉截铁。徐凤仪眼见对手厉害,也不敢托大跟这蒙面人硬拼,只得扬眉拨剑出鞘,一招“疾风击震斩”直指那蒙面人的剑身。徐凤仪这招得剑技若能得手,命中对手剑身,就能以出剑施放的冲击力使对手的双臂麻痹,最终导致对手防御不能。 那蒙面人使了一招“闪光终极圆轮舞”,剑身带着残像万千,似是而非,若真若假,虚实变幻之间,恍如雾月镜花!让徐凤仪如雄狮逐鹿撞入羊群之中,顿时失去追逐的目标。他面对手舞出迷惑人的无数道剑招残像,分不出那道剑光是实,那道剑影是虚? 那蒙面人的剑法实在厉害,已达到庄周蝴蝶的境界。随心所欲,似真似幻,如太虚玄幻灵光,如梦境飘缈神思,让人无法捉摸。 徐凤仪只好使出王婆留教给他的防身保命奥义“回旋光临斩”,剑招连环回旋,一波紧接一波,一共向那蒙面人轰出三波剑气。他那曾经傲视群盗的一刀流剑法,在那蒙面人的面前施展不开,显得缚手缚脚。 那蒙面人“咦”地惊叹一声,点了点头,似乎也为徐凤仪领悟到日本剑道真髓的奇高悟性喝彩不已。不过他已丧失耐性再跟徐凤仪纠缠不清了,侧身突入当中,伸手一抓,若探囊取物,象渔夫捉住刁蟮,硬是用铁爪把徐凤仪的衣领捏住,并贯输气劲其间,用手一推。 徐凤仪只觉眼中一花,看见一道黑影撞入怀中,正要挥剑击刺,他已被对手施加的内息巨大力量推得站不住脚,踉跄后退。两人的刀剑在仓猝中猛然间碰上,只听得嚯嚯几下,仿佛刀削砖瓦的声音。徐凤仪那柄寻常铁剑经受不起这那蒙面人锋利无匹的倭刀连环猛砍,竟然象面饼一般破碎断裂,洒落一地。 蒙面人疾退丈余,背靠墙壁,拿桩站稳,用纯正汉语对徐凤仪道:“年轻人,你悟性不错,你的柳生阴流剑道已有相当造诣,杀了你怪可惜。我小野一郎留你一命,让你继承传播我国的刀道。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刚阿宝刀和那批黄金的下落。” 徐凤仪与这个自称为小野一郎的倭酋交手时用力过猛,感到头晕眼花,五内翻腾,胃气上冲,中人立呕,吐出一口血痰。摇摇晃晃靠在一棵树杆上,气喘吁吁的胡诌道:“我听人说刚阿宝刀和那批黄金已落在与佛朗哥人手里,你快去凼仔岛找他们吧。”反正说真话倭酋不一定信,何况信口开河。 小野一郎对徐凤仪的话半信半疑,只见一个手持弯月倭刀的黑衣汉子凑近他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小野一郎用狼嗥一般的声音讶然道:“你确信这支船队当真没有黄金?看来咱们被那伙小贼误导了。”那持弯月倭刀的黑衣人点头首肯,表示认同小野一郎的话。小野一郎即时把手一挥,道声:“撤!”一溜烟走了,来去如风,好象这件事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一样。 待这伙寻宝的倭寇走后,文安国查点人数,这一战竟然死了十几余名镖师。众镖师心情沮丧,沉默无话,既羞且愧,又恨又怒。这些倭寇是哪个岛屿的人?他们一无所知,就这样糊里糊涂吃了人家一记闷棍,这么多人死得不清不楚,能不自愧自责吗?幸好这些倭寇的目标不是粮食,否则这个亏吃得更大了。即使保全镖粮,死了那么多人,众镖师也自觉殊无乐趣。 徐凤仪也心里怀羞,虽然他在江湖上闯荡,己不是第一次吃亏。天外还有天,他从来没有认为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但这次险些送命,他赖以成名的一刀流剑法在强劲的对手面前如小孩玩过家家的把戏,几乎不入方家慧眼,差不多如班门弄斧。今后他徐凤仪还敢在众镖师面前卖弄一刀流剑法吗?这事确让他惭愧汗颜。徐凤仪没料到这小野一郎的拳脚功夫能练到这么厉害,空手入白刃,把自己的铁剑视如朽木。看来他也有必要好好修习一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真正一流的拳脚功夫,只要运用得当,同样克敌制胜,比奇兵宝剑未遑多让。 文安国强作欢颜,安抚众人情绪。大家打点精神,又重新振作豪情,扬帆前进。 又行数里,眼之所及,都是乡村,路上行人也渐渐多起来。大家眼见南雄港码头在望,心石稍卸。回想一路蹭蹬,不是容易到得此处,心中便有烧香拜佛的念头,向菩萨许愿祈求平安。 船队停靠南雄港码头后,众镖师都嚷着烧香拜神福,特别是要附近的慈悲寺去向佛祖叩头请安,请如来佛祖伸出大慈大悲手救拔苦难,替大家去去晦气,让以后行程大吉大利。文安国指定几个镖师留下看管粮车,余者皆入寺观礼,谒见如来。徐凤仪听人说潮州慈悲寺的主持天慧禅师是个得道高僧,早就寻思跟天慧禅师论道切磋,抢先众人一步,急不及待跑入寺内,向值日僧曹咨询,指名道姓要见天慧。 值日僧曹合什道:“这几日,岭南道路不靖,盗匪猖獗,尸横遍野。主持与寺中善事堂几名长老出门收尸埋骨去了,此时多半在南岭黄土山上做着这善事功德。” 徐凤仪经过慈悲寺大雄宝殿功德箱的时候,眼见殿前天庭左右两边走廊躺着上百名饿殍,都在那儿等候寺僧给膳施粥。这些逃难人一无住所,二无田地,只能仰仗僧道接济给膳,苟延残喘。官府对这些流民要么颁给田地,让他们在此落户以耕稼为生;要么坐视不救,让他们自生自灭。然而,有良心分拔老百姓土地,让老百姓安于农桑的这种好官毕竟是少数,况这些些饿殍多是老弱病残,一般无心肝的人只把这些人视作填沟充壑的材料,绝不怜恤。徐凤仪见此情景,好生惭愧,伸手入怀,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对监寺僧曹道:“不成敬意,请师父替我多做功德。”监寺僧曹心领神会,合什还礼,连称善哉。 文安国等人献罢香烛,招呼徐凤仪随行进城。徐凤仪料想粮队至此境地,已万无一失,庶几可以安生了。逐抱拳推辞道:“各位先走一步,我想到南岭黄土山走一趟,找天慧禅师参禅问道,切磋一番,过几日再到城里,跟诸位会合。” 文安国对徐凤仪劝告道:“那个地方不太干净,你到那干吗!大哥这番进城去摆酒,替你接风。少了你这个主角加盟,兄弟们会觉得不过瘾哩。” 徐凤仪婉言谢绝文安国的宴请。文安国又对徐凤仪交待几句,无非叫他早点到当地平安客栈会合云云。徐凤仪点头答应,转身出寺,一路风尘扑扑,不多时便到南岭黄土山上。 这黄土山原本是潮州有名胜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有文人凑钱在山上建有观景亭台、文峰塔,并有许多书法字碑,历来是文人吟风弄月的所在。因潮州这几年遭逢兵匪战乱,倭寇与山贼轮番骚扰潮州。比喻吴平这厮,盘踞南澳岛,不时窜来潮州抢美女,几次破城,累计掳去的年轻妇女多达三千多个。潮州也因兵连祸结,男丁锐减半数,本来拥有六七十万人口的大古城,此时只剩下二十万人口,可见战乱杀伤十分惨重。这南岭黄土山竟成乱葬岗,万人坑。这几年,这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重重叠叠,下承上覆,不可胜数。由于埋骨太多,一些掩埋稍浅的尸骸,遇上天雨洪涝冲涮,不免满山狼藉,惨不忍睹,令人心寒。 徐凤仪援木寻葛,爬上高坡,远远便见几个和尚在坡头忙碌,想是天慧禅师等人,过去请教询问,果然是名闻江湖的天慧禅师。合掌稽首见礼,寒喧过后。徐凤仪细数待掩尸骸,不下二三十具,惋惜嗟叹,感时愤世,痛心不已。于是协助天慧禅师等人,收拾尸体,撒上石灰硫磺,覆盖黄土,总算做完一件功德。天慧禅师等人又念经诵咒,超渡忘魂,不在话下。 天慧念完一篇经文,合什向徐凤仪道:“贫僧想作一篇‘殇瘗文’纪念这些孤魂野鬼,奈何文思不畅,徐施主文才武功,俱为一流,烦大笔捉刀,诸作丹铅,替我写几个字在此,彰善瘅恶,启示后来。”说毕目注旁边一堵残亘破墙,希望徐凤仪在此留点黑迹。其他几个长老也齐声附和,点头称善。 第十八章 寻找智慧 徐凤仪看见墙下笔墨俱备,也动了挥洒之兴。心下感时咏怀,早便成竹在胸,但他兀自谦辞道:“弟子只念过几年私塾,文理不通,写不成什么骈文章赋,倒有几句律诗正在沉吟,但恐拙作浅陋,污染各位方家耳目。”天慧等人摆袖力请,都叫徐凤仪不必客套谦让。徐凤仪逐挥笔在粉墙上书写起来,其诗曰: 春游拍马上高坡,坡上新坟何其多;半山草席裹白骨,千堆馒头真磅礴。 无字碑前添新土,纸灰飞扬马嵬坡;清明坟头无奠酒,隔江嫠妇如鬼唱。 佛说报应无差错,谁怜众生堕血河?逆来顺受吃刀剑,水火炼狱喝苦汤。 生为土鳖万人踩,死作阎王鬼推磨;哀我世人灾难多,生逢乱世叹奈何。 天慧禅师等人临文伤悼,感慨系之,久久不能释怀。苛政猛于虎,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古今同理。作为寻常老百姓,是乱世灾难最大的承担者,除了家破人亡,什么也得不到。得利的人永远是强虏巨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天道竟然维持了数千年,真是莫名其妙,即便是如来佛祖也未必有足够的智慧参悟这个难题。 徐凤仪随天慧禅师返回慈悲寺,用过素斋,吃罢晚茶。天慧禅师取了锁匙,打开一个石室,邀请徐凤仪入内参禅,谈天论道。两人对面盘膝坐下,一边品茗,一边清谈。天慧道:“徐施主刻意逗留,定有缘由,老衲愚钝,愿闻其详?” 徐凤仪心事重重地对天慧禅师道:“弟子流落江湖,四处碰壁,诸事不顺。父死倭寇手上,至今大仇未报,也不知杀死自己父亲的倭寇姓甚名谁?深欠父母养育之恩,不孝之子,罪通于天。今又担负起偿还父债的责任,二万多两银子的债务,直把弟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有道是父债子还,我知道我无法逃避。为这两件事弟子每日心如火煎,如处水火炼狱之中。弟子其实也想丢下这两件事不管,削下烦恼丝出家求个解脱。自从在南塘镇刘家集与我师父、师妹师邂逅,得师父指点学习合功,获益匪浅。但师徒对该用什么手段抗击倭寇的理念不同,多有分歧,颇为伤神。今弟子在人事争斗中和商海中迷航,坐困愁城。苦无高人贤达指点、引导,赐弟子以智慧剑割断烦恼,用光明拳打痴迷。徘徊歧路,不知何去何从!请禅师给弟子当头棒喝,指点迷津。”徐凤仪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听听天慧禅师教诲,看看天慧禅师能不能提省他的脑袋。他在南塘镇刘家集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太好,特别是与大师兄党忠贞的矛盾激化,让他束手无策。如今被他师父刘云峰打发到仙游城做掌柜,蹉跎一年半载,一事无成。这种寝食不安的鬼日子他再也受不了,只能寻找哲士贤人指点解惑。 天慧禅师合掌垂眉,口喧佛号。沉吟半晌才摇头道:“人生在世,有些人如雄狮逐鹿,猛然间撞入羊群,又舍鹿逐羊。后来羊群四散,脱兔现身,雄狮又舍羊逐兔……到最后,就是强悍无比的百兽之王也一无所得,徒劳追逐一番而已。人间有些人事看似份所当为,理所当然,但仍然是可以放下,甚至于舍弃。如果你追求的事会危及生命安全,就需要衡量取舍了。并非是所有的事都值得用生命去交换,一个人命都没有了,他至死不悟坚守执念又有什么用呢?阿弥陀佛!” “至死不悟坚守执念?”徐凤仪仔细一想,觉得天慧禅师所说不无道理。 “譬如说,凡夫俗子们想发财想疯,整天价求神拜佛请佛祖保佑他发财。其实佛祖才不管这些人间俗事,出家人四大皆空,视钱财如粪土,佛祖怎会保佑他发财。可笑不少凡夫俗子,到佛堂烧高香拜观音、如来,或求子,或求财。成则说佛有灵,不成则继续叩拜,这就是一种执念。佛只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智慧地活着的生存状态。洞悉玄机、看破红尘的圣贤先哲怎会帮你达成与佛道信仰追求相反的贪婪的欲望?”天慧禅师自说自话,也不管徐凤仪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幻化苍龙按:关于执念,笔者也陷入执念的困局不能自拔,我不知我写网文追求什么,追求发财看起来不能实现了,追求出书出名更加不现实了,理想如此虚无缥缈,我每天承受地狱般的煎熬进行辛苦创作,看不到一丝成功的希望,成功是如此遥遥无期!除了收获痛苦、郁闷和、忧愁之外,我不知我在追求什么?整天打字歪歪唧唧,我们播下龙种,收获跳蚤!这也是百份之九十九网文写手必然的结局。写到这里,我很理解我们的主角徐凤仪心中怀揣着那份执念与迷惘,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的天,我真的不知道──就象花两块钱买了张彩票等着侥幸中奖。这时候我也象个被洗脑顽固地执信传销能发财的大学生,至死不悟坚守执念,多傻多可笑呀。) 不料,徐凤仪听了天慧禅师的话,感慨系之,未尝不兴悲哀叹,久久不能释怀。自己追求都是必须做的吗?都是无可置疑最正确的事吗? 天慧禅师用他那带着慈悲的目光,象充满怜爱之情的老爷爷跟孙子聊天一样,汪视着徐凤仪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不是谈禅论机锋,而是倾吐苦闷。说吧,你心中还有什么烦恼事,一并向我倾泻。”看天慧禅师哪付和气热心肠的神情,就象揣着布袋的布袋和尚,张开大口袋,随徐凤仪往他口袋里倒多少东西进去,他就准备接受多东西。此时此刻,他不仅是徐凤仪的人生导师,也是最佳聆听者。 徐凤仪嚅嗫一下,最终还是憋不住,若洪水开闸,向天慧禅师倾泻\出来。他说:“我不知杀死自己父亲的倭寇姓甚名谁?但我必须报仇,这无名仇恨让我痛苦不堪!噢,我该杀谁?杀死所有倭寇吗?我知道这样做这很谎谬。正如我一个朋友王婆留说一样,山中一只老虎吃了人,我不能把山中所有的野兽都射杀了。我有一个朋友叫王婆留,也是苦命人,被官府苛政所迫,堕入贼道。我知道我要驱逐倭寇,就绕不开这位朋友。我也不认同、看不惯我师父刘云峰打着抗倭之名滥杀无辜的行径,并为此感到迷茫与愤怒。禅师,弟子愚钝,赐我智慧吧?”徐凤仪每次遇上棘手难题的时候,总是到佛庙寺院去烧香拜佛,寻求智慧,寻求答案,释疑解惑,以图心灵安静。现在,他赶到慈悲寺的目的,就是向天慧禅师寻找智慧,打破迷惘。 天慧禅师叹息一声,感慨万端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跪在大雄宝殿天井外边的香炉下,合什自言自语道‘佛呀,帮下忙,给你的善信一个答案吧?给我智慧吧!是什么使一个君主脸上的愤怒持续几十年?比如说象唐未的黄巢造逆,冲冠一怒,杀人千万,一代人已为他的愤怒付出了代价,为什么杀戮还不停止?他们还要把灾难延续到什么时候?是什么原因使一只睡过一夜的手,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又拿起屠刀继续杀人?他们想证明什么,这样做意义何在,几乎没有人从中获利,无论李唐王朝,还是伪齐政权。天下伤财,百姓苦命。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谁规定这样做?神呀,你没有定下这样的规矩吧!………后来,我自己参悟出答案,他们都是疯子,都疯了。在轮回演出吃人与被吃、欺负人与被人欺负的悲剧,延续着人类千万年永不熄灭的毁灭性怒火,疯狂地制造恐怖,又疯狂杀人以图平息恐怖。──徐施主,你杀死全部倭寇以报父仇?肯定是疯狂的行为,须知倭寇中也有好人,也有老弱妇孺,怎能一慨混杀?假如杀死你父亲的人不是倭寇,而是假冒倭寇的大明人,你是不是杀死所有大明人?别忘记你父母、自己也是大明人。这毁灭一切的念头是要不得的,依此而推,因为有人杀了你的父母,你就恨上所有的人,毁灭整个人类吗?徐施主,别逃避现实,冤有头债有主,找出杀你父亲的凶手杀掉。假如找不到杀你父亲的凶手,这仇不报也罢!牵怒无辜的所谓抗倭,最终你也会成魔,比倭寇更可恶。” 徐凤仪低低垂下头颅,搓手顿脚不停,表面上他被天慧禅师说服了。但他内心深处仇恨的种子已生根发芽,不杀几个倭寇他无法平息心中的愤怒。就象一个输得很惨并明知赌博不对的赌徒,明知再赌下去绝无好下场,还是忍不住要赌。 天慧禅师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经书,递给徐凤仪道:“徐施主,你还是学点的圆通融合功吧。这样你迟早会感悟什么叫谨慎不争,圆通融合。你们读书人心中的孔圣人不是主张世界大同吗?争来争去最终变成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尽量动口不动手,通过和平谈判,彼此让步,解决纷争。这是我寺第十代主持天通大师所著的圆通融合功,是世间奇书之一,你拿去研钻参悟一下,或许能触类旁通,修炼成圆通融合功,再以此奇功造福苍生吧。” 徐凤仪面对这个意外收获,不禁又惊又喜,拱手致谢道:“只怕弟子愚昧鲁钝,没有天资,无缘叩通法门。” 天慧不以为然,安慰他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然则只有状元弟子,那有状元师父?佛祖释迦牟尼师承何人?诗仙李白又出自那个明师门下?所谓名师出高徒,亦不尽然也。凡事要靠自己,不能坐等天予。你拿去这圆通融合功参悟吧!修炼圆通融合功在于炼心,气量宏、容器大者更容易成功。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练成圆通融合功之后,切忌滥用暴力,尽量不要杀生。阿弥陀佛!” 徐凤仪道:“弟子资质寻常,只怕无法自行觉悟………” 第十九章 宿醉惊魂 天慧道:“徐施主,请你紧记做人办事格守世间法,不从世间流。面对杀人的霸道,作为手无寸铁的顺民该怎样跟霸道达成谅解?这是强矛与坚盾的谬论,最锋利的矛遇上最强硬的盾,矛盾呀,似乎是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只能承认一件事,要么是矛最强,要么是盾最强。互相矛盾的事是非常可笑的。对与错是不能同时存在的,我的矛是最锋利的,我的盾是最强硬的,这真是互相矛盾的事,是错的吗? “当我们俯视仰观天象,你会发现茫茫宇宙之中,强矛与坚盾的悖理无处不在。乾与坤、天与地、阳与阴、正与反,世界形态一直是这样存在,矛盾对立,正反阴阳……最后进入玄门玄妙小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蚬,虾蚬吃蜉蝣………无论是生灵还是静态物质,同样针尖对麦芒进行博奕,你死我活生存竞争态势。 “所有东西都在强势对碰,只能是互相毁灭。可不可以按照一种能量运行态势,或者说一种规律,平衡物质这种对立运动呢?其实上天早有安排,宇宙空间确实存在一种场,平衡物质的对立状态,让物质从诞生到死亡,有一个过程,而不是时刻碰撞,你死我活,杀气腾腾……如果在人间,人与人之间发生冲突,需要一种能量场平衡这种对立形势,这个能量场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我只能自作主张把这个能量场定义为──圆通融合功。人类战争不可能有尽头,刀剑相投几时休?每到血流成河的时候,只有圆通融合功才能解开这个杀戮死结。两种极端的能量如果不能妥协和解,只能在互相碰撞中毁灭!徐施主,你想与天地和谐相处,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学点圆通融合功吧………”天慧说到此处,把圆通融合功法呈递给徐凤仪面前,恳请徐凤仪拿去细加研习。 徐凤仪合掌磕头道:“弟子性好平和,也没有杀心,不喜欢与人争斗,谨奉大师忠告。”当时郑重把圆通融合功经卷接到手中,浏览片刻,用手帕包裹,放入怀中。 不知不觉,红日已上窗头。徐凤仪向天慧合掌拜谢之后,告辞出来,然后到当地平安客栈与文安国他们会合。文安国与黄志毅、刘万常、刘壮志他们在平安客栈设宴欢迎徐凤仪自然不在话下,而且大宴三日,请来戏班助兴,又唱又跳,尽兴方歇。徐凤仪自问没有帮文安国什么大忙,竟享受这么高规格的酒宴款待,脸上也有些惭愧。这几天,闲来无事。徐凤仪吃醉之后,都在平安客栈客房高忱黄梁。 迷迷糊糊中,只见文安国他们一大堆人,到客房中来强拉徐凤仪出门。徐凤仪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起床跟随文安国他们上路。 走出一段距离,仿佛到了潮州街头的十字路口,不知连日奔波,还是酒喝多了,徐凤仪只觉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走不动了。那知文安国他们已走在前头,起劲招呼徐凤仪上路。徐凤仪心想,既然大家都急着赶路,我就不能坐下喘气了,必须跟上他们吧?正要迈开大步前行,岂料脚如灌铅,他的身体已经累到寸步难行,好想就地先停下来休息片刻。 一个镖师主动上来扶着徐凤仪,两人搀扶着一齐赶路。突然,徐凤仪感到全身发冷,开始颤抖不停。徐凤仪心想:真奇怪,这里怎么会这般阴暗呢?冻得我连牙齿都上下打颤,嗯,文安国先生,咱们到哪里去呢?文安国他们见徐凤仪磨磨蹭蹭,不耐烦等下去,先行走了。哪搀扶徐凤仪的镖师也丢下徐凤仪,追逐众人走了。徐凤仪一看情形不对,只得咬牙拼命追赶。 徐凤仪自己一个人,飘飘渺渺,似乎置身在一处又黑又暗的陌生地方,这种充满陌生感的异地他乡环境让徐凤仪感到有些恐慌,这是哪里?你们怎么抛下我一个人先走了?徐凤仪想找个人问路,也没看到半个人可以问,他感到有些害怕。这时,隐隐约约地听旁边到有个声音说:“首辅快要到了,大家赶紧准备香烛,出来迎接他老人家吧。”徐凤仪心想:今天好巧,怎么会碰上当朝皇帝的辅臣呢?不知是那个?是严嵩、徐阶、还是翟銮?徐凤仪从没看过当朝的辅臣到底长什么个样子,很好奇,特别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要真有个什么辅臣驾到,那就不得了啦。老百姓一定是捧着酒食出门列队欢迎。徐凤仪也想凑他一阵热闹,看看当朝辅臣的风采。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候人时间虽然不长,只有一柱香工夫。在这一时片刻之间,简直比一年还难熬。路上还是漆黑一团,徐凤仪听到群众议论纷纷,一阵说话的嘈杂声,你一句,我一句,可是他却听不清楚群众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群人出现了。徐凤仪想问问他们,究竟这是什么地方。便慢慢地向前走上去,他很小心,因为当下的情况,太过神秘,也太过恐怖,实在令人吉凶不明,敌友难分。这时,当道的一个群众,一看徐凤仪靠近他们,也就向徐凤仪走过来,并说:“原来是当朝辅臣驾到,失礼!失礼!” 徐凤仪闻言回头向后看,除了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哪有什么当朝辅臣?当时徐凤仪端颜正色地说:“先生,您认错人了!我还是个才进学不久的秀才,哪有资格做当朝皇帝的辅臣呢?” 群众摇摇手,表情严肃,肯定地说:“没错,当朝辅臣啊!我们迎接的正是您!” 徐凤仪乐呵呵说:“你搞错了,我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大明秀才,是个很平凡很平凡的书生,怎会是什么当朝辅臣呢?” 群众却固执地说:“首辅啊!我们等您很久了,既然你来了,且请先进殿堂里面小坐,再容在下为您慢慢解释!” 徐凤仪只觉眼睛突然一亮,发觉他已置身在一处很庄严的神殿里。神殿四周,满满的坐着很多人,有大官,也有小官。有文的,也有武的。 “到底这是什么地方?”徐凤仪问。 “是地府!”内中有人答。 “我是不是死了?”徐凤仪大吃一惊,又问。跟他搭腔的人点了点头。 徐凤仪不免泪流满面,我只应朋友之邀,走一趟镖,竟然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死在异地他乡,我好冤枉呀!我好无辜哟! “首辅啊!请别伤心。我们只是有事请您来地府商量,等一会儿,彼此有个结果,就马上送您回去,只是耽搁你片刻工夫而已!”先前跟他说话的群众说。 “商量什么事?什么事都好商量,只要别弄死我就行了。我还不能死,我还要替父报仇和偿还债务呢。”徐凤仪很奇怪他居然闯进地府,而且被人误会是当朝首辅,还说有大事跟他商量。可是,这些亡灵到底找他商量什么事呢? 群众一本正经问徐凤仪道:“不知道可不可以向您一个请教问题,你是读书人,又是当朝皇帝的辅臣,肯定是才高八斗,能回答我们这个简单的问题。” “当然可以,您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凤仪信心满满地说。 “首辅,我问您,怎样治国安民?” 呃,怎样治国安民呢?徐凤仪一时被群众这个简单的问题难住了。这个问题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可以一句话慨括,也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三天三夜。 “哼!”群众冷笑说:“你们读书人连怎样治国安民也没有搞清楚,居然满口仁义道德,这也不准,哪也不准,把老百姓折腾得猪狗不如,你们士大夫真是一群祸国殃民、误国亡国的大混蛋!老子告诉你,治理国家必须以正治国!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过‘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意思是说治理国家要靠正规手段,但打起仗来就不必管那么多了,应该出奇兵用诡计。无为治国意思是说不能整日价无事生事折腾老百姓。国家海禁罢市,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把老百姓往死路上头赶。不给老百姓活路的政策措施,怎称得上为正?官府什么事情都插上一手,这也不准,哪也不准,把老百姓的活路也堵上了,怎称得上为正?你们读书人把书读到狗身上了,你们除了折腾老百姓之外,还会什么?”──────(幻化苍龙按:当下“寄生委”的计“某”生育,这些政策措施同样违反人性,违反人伦,怎称得上为以正治国?;城管的城市管理手段,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弄得民怨如沸,怎叫不折腾老百姓?别以为这是说明朝的事,“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道理古今一契。) 徐凤仪大汗涔涔流下,大叫一声,从床上挣扎起来,原来竟是南柯一梦。只觉头痛欲裂,宿醉依然未醒。他想起梦中哪一个自称老子的老百姓说过的话,依稀记得是初入私塾时,私塾的教书先生跟一个窜门客人争论朝政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才有这个怪梦。“以正治国?以无事治天下?无为而治?不生事折腾老百姓!”徐凤仪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私塾教书先生曾经对他说过这一句话,也自觉认为理所当然。 第二十章要钱要命 文安国在潮州府也开着几个米行、杂货店,由于他这次贩运南下的粮食太多了,自己的粮店消化不了这么多粮食,只得找同行、经纪人家帮忙销售。 就在文安国为销售粮食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同行向文安国推荐张家粮食行的掌柜张阿贵帮忙销售。同行说张阿贵是个能人,无论多少粮食,只要他经手,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据说张阿贵本事很大,能把粮食贩卖到婆罗州、渤泥、爪哇等西洋诸国。 文安国听说张阿贵这么有本事,就带上徐凤仪、黄志毅、刘万常、刘壮志等几个镖师到张家粮食行找张阿贵帮忙销售粮食。一行人前呼后拥的簇拥着文安国走到城南张家粮食行,这架势不象找人代理销售粮食,倒有几分上门追债的气派。文安国这么样显摆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当时南方人见利忘义,不讲信用的事经常发生。南方人拉帮结派欺负外省人的事也是家常便饭,总而言之,市道糜烂,交易成本很高,文安国作出预防措施也是不得已的事。他摆出这个阵势就是同行们传达一个意思,告诉他们───看清楚点,老子是不可欺负的。 众人走进张家粮食行,只见店中正坐着一个中年汉子,头戴一顶油透西瓜帽,身穿一件寿字青衣,脚穿一双青布片鞋。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木折扇,腰中别着一把铜锁匙,至少有四五十支以上,光灿灿的沉甸甸的,令人注目。中年汉子的腰带显示出他的身份高贵,因为腰扣子是黄金打做的,少说有几两以上。凭这金腰扣子,就可以看出张家粮食行的张阿贵掌柜是个非常有钱的主,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角色。 张阿贵看见文安国他们走入店铺,连忙起身,拱手相迎,笑道:“各位财主光临敝店,小可有失迎迓,请问诸位有什么关照?” 文安国开门见山道:“我听人说你很擅长这籴粜生意,我来找你问问行情。我有几担米,要借贵行发一发。” 张阿贵笑道:“看你有多少米,若是几十斗、几百石的大米,你还是找别家代理去吧。我是大鱼不吃小虾鳖。” 文安国陪笑道:“不知道敝店的行情如何?” “若是几百担米,时价五钱五纹银一担,你有多少,我收购多少。先挑米入库,后兑银子。”张阿贵以为文安国的米不多,是小生意,有些不耐烦了,转身入柜,忙碌算账。 文安国大声说道:“我有几万担米,请张财主帮忙脱手。” 张阿贵听见文安国有这么多米,连忙跳出柜台来,一面叫仆人沏工夫茶,一面拱手问道:“宝货现存何处,我先看看米的成色,若不是陈粮,价钱好说;若是陈粮,价钱就要降低一些。你真有几万担米,我无法立即现钱收购,要等些时日,把米卖出去才能给钱。” “我的米都在南雄港码头上,阁下不妨到码头去看一看米样,再议价钱,择日成交,立下合同文书,等粮食售出后再结账也行。”文安国知道他的粮食太多了,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显然是不太现实。他眼下只能仰仗旁人帮他尽快售出这批大米,钱迟些时日给他没关系。 张阿贵叫声:“有理。”就同文安国他们一齐到南雄港码头看货,看到十艘海船,少说也有七八万担大米,不禁看呆了,连他本来高昂不可一世的头颅也低了下来。弯下腰并拱手道:“文财主,这些粮米包在我身上,我尽快替你出手就是。请到寒舍吃一顿便饭,饭中详谈,签订合同文书。” 一行人就到张阿贵家中吃饭,却见张家豪宅百间,丫鬟成行,奴仆成群,说张家粮食行仅是张阿贵个人名下财产,还不如说是他张姓一族的共同财产。反正此日张阿贵的叔伯兄弟都云集张家,见证这桩生意成交。相形之下,文安国带去几个充当场面的保镖就显得是微不足道,因为张氏家族的护院武师少说也有几百人。看来张家是当地一霸,身份十分显赫。此日,张阿贵在家中排了十围酒席,宾客盈门,吃了个醉饱。席间,张阿贵与文安国签订了合同文书,无非粮米若干,价钱多少,售出后再结算的话。文安国就放心把米交给张家粮食行代理销售,专候行情发卖不提。 转眼间,快到中秋佳节。文安国正忙碌打点一些人情礼仪送给同行睦邻,想起自己的七八万担大米放在张家粮食行销售已有大半年时间,心想这些粮食大概销售得七七八八吧!便想去找张阿贵结账。张阿贵推生意忙,或钱不凑手,总是避而不见。文安国遣徐凤仪、黄志毅、刘万常、刘壮志等几个镖师连番到张家粮食行找张阿贵讨钱,要么连张阿贵的面也见不着,要么被张家的人好言好语礼送出门。众镖师明知这事有猫腻,怀着一肚皮狐疑,不知如何销缴这件事。打吗?对手客客气气,铁拳不打笑脸人嘛,一时间也拉不下脸来;不打,这样干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张阿贵早已把文安国的粮食售罄了,怀中正揣着几万两银票偷着笑哩,他压根儿没有打算跟文安国结账,他打算独吞这笔银子。他已对文安国进行摸底,发现文安国手里有一百多个镖师、几百个闲杂人员。如果双方闹到兵戎相见,这文安国手里一百多个镖师也许会拼命,但几百个闲杂人员就不一定会拼命。而张氏家族的护院武师少说也有几百人,加上族中兄弟、邻村的村民,不下数千人,对付文安国手下一百多个镖师根本上是小菜一碟。当时南方人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欺负外省人的,帮人不帮理,即使张阿贵有千般不是,他们也会拼命袒护张阿贵。而张阿贵请这些邻村民勇助拳,成本很低,一顿酒饭,每人二百文铜钱就搞掂了。张阿贵算定文安国动他不得,所以压着这笔钱不给文安国。他使了一招极刁的赖债法,没说不给钱,永远推钱不凑手,就是跟文安国他们耗下去,耗到文安国他们主动放弃为止。 这日,文安国又派徐凤仪去找张阿贵讨钱。徐凤仪气喘吁吁跑到张家粮食行,找到张阿贵,请他早日结算欠账。张阿贵不免斟酒倒水,跟这徐凤仪嘘寒问暖。徐凤仪也不吃茶,开门见山向张阿贵要钱。 张阿贵望着徐凤仪掂量片刻,作为精明的生意人他一眼就看出徐凤仪的性格缺点,知道徐凤仪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眼珠一转,就有了个计较,装着无辜道:“这混帐世道,气煞人呀,我没法活了,我也想抹脖子上吊了。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少儿,想死死不得,活着又无趣,我该怎么办才好呀?徐先生,你给我想个办法吧,我该怎么办才好?”他用哭穷这一招对付徐凤仪,他知道这一招对徐凤仪肯定效。 徐凤仪一边安慰这张阿贵,一边疑惑地问道:“你遇上什么难题,有话慢慢说………” 张阿贵叫苦道:“官府指定我做这街道的保正,命令我看守这左邻右舍,提防他们作科犯奸,禁止他们逃避徭役。我一向奉公守法,不敢有丝毫抬慢懈怠,尽了这邻里守望的职责。这几个月,因朝廷征讨倭寇,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有几个邻舍忍耐不了,弃家潜逃,不知所踪。官府便委罪于我,怪我看管不力,要我替这些逃亡的人偿还差科。我做这保正,又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为什么还要替这些逃亡的人交纳税赋呀?我真冤呀!这官府的哨兵捕快也抓不住这些破落户,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我难道比那些守门挡路的官兵还厉害吗?朝廷不体恤下情,一味对我威胁逼迫,要我赶紧筹钱替这些逃亡的人交纳税赋呀!但许多客户欠着我的钱不还,我真不知到哪里去活变银子。我快发疯了,我也想作反………” 徐凤仪皱眉道:“那些混话,你就别说了,你说我该怎样帮你?” 张阿贵垂泪道:“麻烦徐先生别在此刻雪上加霜,向我追债,容我渡此难关。我以后一定还,一定还,我……”张阿贵吃准徐凤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缺点。 徐凤仪闻言果然上道,觉得十分尴尬、难堪,也就无法开口再向张阿贵讨债了。更让张阿贵没料到的是,徐凤仪当时二话不说,探手入怀,取出一百两银子交到张阿贵手上,说:“兄弟,你有难,我也不好意思逼人太甚,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先应急吧!我能力只有这么大,只能帮到这份上。” 张阿贵满脸怀羞,双唇嚅动,想说几句客气话,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措词。什么事儿呀,讨债的人没讨着钱,反而倒贴赖债人一百两银子。真是奇哉怪也,怪也奇哉! 徐凤仪反劝他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且见一步行一步,先回家筹钱把这杂税交上,其他事情容后再作处置。” 文安国又见这徐凤仪两手空空回来,知道这债没有要回来,急得他只想要上吊寻死,众镖师苦劝无效,只能束手坐视,无可奈何。后来,镖师们知道徐凤仪倒贴张阿贵一百两银子,都笑徐凤仪太傻太稚嫩。 第二十一章商道博弈 这文安国虽然干这贸易的营生,手上有些余钱,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他养着几百名佣工,不免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商家之间欠债不还,几乎可以说活钱变成了死账烂账,追讨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文安国无端去掉这桩银子,也算是元气大伤,举步维艰了。文安国也自觉心痛迷惘,有些不知所措的举止。 文安国知道他必须尽快向张阿贵要回这桩银子,再利用这笔银子生利,否则他有可能被各种各样的杂支拖垮。店铺要交租,人员要吃饭和支付人工………还有各种不可预见的支出,现在文安国手头尚有几千两银子可谓捉襟见肘,迟早会用完。讨债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为此杀人也在所不惜了。 福至无双,祸不单行。可正是这时候,大明广东水师的人走上门来要文安国他们助捐军饷。文安国他干这一行也不敢得罪这些认钱不认人的贪官污吏,可以说该交的钱都交了,而且还有分外的进贡。可官府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还要他承担额外的苛税,实在叫人难以接受。这是到底什么原因?文安国一时想不开,只疑心这件事是张阿贵暗中搞鬼。 官府已下达命令,道这文安国不按时助捐军饷,就要逮捕他,押解他充军当徒。官府要抓犯人归案,原本不会知会犯人,这时放出这种狠话,可见是有针对性的,目的是让文安国他们跑路。文安国作为一个精明强干的生意人,立即想到这件事可能是张阿贵收买官府对付他的策略之一,通过这件事他更坐实对张阿贵的怀疑。可他该如何拆招呢?他还真没有办法对付张阿贵如此卑鄙无耻的阴招。 面对这种人祸,徐凤仪也无言以对,感时伤怀,痛心在目。他晓得大明朝廷对这些海商是恨之入骨的,恨不得一下子赶尽杀绝,让海疆永享太平。类似文安国这样的海商队伍是贪官污吏默认下的非法存在,贪官污吏认为这些海商队什么时候撤下来就撤下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文安国他们这些商人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无法强硬起来,对这些贪官污吏说不。象蛇被人拿住七寸一样任凭这些贪官污吏欺负。 “张阿贵这些奸商不讲信用,我们手上有合同文书,我们跟他们打一场官司。”黄志毅向文安国建议道。“我们不用海商的身份,就用普通米行商人的身份他们打一场官司,看他们如何措置?理在我们一边,我就不信有理讲不清。” 于是文安国着实手忙脚乱,取来纸笔,就在平安客栈中写了一张诉状: 诉状人文安国,诉辨张阿贵欠债不还事体。文安国自北贩卖大米南下,共八万余担,在南雄港码头与张阿贵交易,立下合同文书,约定粮食售出后再行结账。交易过程双方俱有证人见证。今张阿贵货已售罄,压着银子不给供货客户,有违商道诚信,行为可恨。乞叩宪台严查究拟,以端世风,明正经典。哀哀上告。 文安国把他的申辨诉词投到潮州府,凡三往不准。询问情由,内中有人传递消息道:“官府正为驱逐倭寇正事忙碌,不接民事争讼小案,请改日再来投递。” 文安国无可奈何,方知张阿贵财力雄厚,势焰赫赫,已买通当地官府对付他,跟张阿贵讲理恐怕难有作为。回头跟镖师们磋商协议,打算用武力解决这件事情。众镖师都主张打一架,杀杀张阿贵的锐气。徐凤仪知道打打杀杀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劝文安国勿猛浪从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众镖师磨刀霍霍,正准备出门去找张阿贵算账。然而,麻烦事情此起彼伏,令文安国应接不暇。文安国正想带着一百多名镖师到张阿贵家中大闹一场。可他们尚未出门,别人已先下手为强,派出一队官兵来收拾他们。这队官兵人数不多,约莫三百人左右。这队官兵绝对有能耐送文安国这帮人回家,因为这队官兵装备佛朗哥火绳枪。 看着这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官兵,众镖师都没了脾气,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文安国他们别说到张阿贵家中打杀一场了,能否渡过这个难关,还说不准哩? 张阿贵这些富商巨贾绝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有后台,都有保护伞,可以亳无忌惮地干些为非作歹的欺男霸女的事情。他们有钱有势,有钱可请鬼推磨。张阿贵雇佣这队替他们服务的官兵成本很低,每个兵丁送了三两出勤费,总数不足一千两银子便收卖了一支军队。这些官兵早就把张阿贵当成大爷了,屁颠尿喜发誓愿意为张阿贵服务,替张阿贵赶走文安国这帮外省人。 “谁,谁是平安客找的老板,给老子滚出来!我们要住店,给老子准备三百个床位。”一个少年军官手按宝刀,气势汹汹对着柜台方向咆哮,吓得哪些打杂人员脸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官兵不住营房,来住客找。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平安客找的老板程元理闻言从厨房走出来,顾不得拭擦刚刚抓过猪肉的油手,抱拳向那少年军官陪笑道:“吴爷,你来了,上次赊欠的酒钱该还了吧,小店小本经营,经不起军爷们欠账,恳请………” “还什么还,还你个头,咱上阵拼命打仗,吃你一顿饭打什么紧?你用得着这么较真么?我没有钱给你,你非要钱,也可以,请你去找我的上司去要。”吴姓少年军官双手叉腰,不耐烦地瞪了程元理一眼,一点也没有还钱的意思。看他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好象是程元理欠他酒钱,而非他欠程元理酒钱。 官大压死人,程元理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向吴姓少年军官的上司去要钱,这哑巴亏他吃定了。他去要也要不到,当官的使一招太极推诿,往下或往上一推,立叫程元理跑断腿也讨不着一文钱,说不定还要倒贴几百两银子给这些当官的哩。 “我们要住店,快快给老子准备三百个床位。”吴姓少年军官再次向程元理和店小二重复他的话。 “吴爷,你没搞错吧,卫所军营这么大,你们用得着住我的小店挤作一团吗?”程元理还是不太相信吴姓少年军官的话,以为他开玩笑。 “老子就是喜欢住店,你管得着我?”吴姓少年军官说着“铮”的一声把刀抽了出来,然后挥刀叫道。“官府执行公务,所有闲人一律回避。” 程元理忙不迭拱手恳求道:“吴爷,不好意思,小店客满了,实在腾不床位来了,请你老到其他客栈去问问有没有空床位吧。或者,我派人到别家客栈替你们问问有没有空床位吧。”程元理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出门,打算替吴姓少年军官张罗,打听一下,看看哪家客栈有空床位。 “回来,谁叫你多事!”吴姓少年军官象老鹰捉小鸡,一把将程元理拖了回来,丢翻在地。大喝道:“你叫哪些住客通通退房,把房间腾空给我们住。” 程元理不敢违拗那吴姓少年军官的意志,唯唯诺诺,连声称是。就叫店小二去通知所有客人,叫他们前来柜台办理退房手续,把房间腾空给官兵们住。 文安国他们看见那吴姓少年军官冲着他们直笑,晓得这些官兵是冲着他们而来。但怎样处置眼下这个危局,没有人能想出一个计较来。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心,一边暗暗骂娘,一边配合官兵退房。 “噢,官爷,行行好,我今日实在走不动,容我在此多住一日,赶明儿找到郎中,我们立马就走。啊!好痛呀!求你不要这样赶我……”一个妇女杀猪似的大叫起来,想哪些驱逐客人的官兵出手没有分寸,把那个妇女弄伤了。 那吴姓少年军官听见妇女叫得怪声怪气,就问小兵是什么事?小兵回复说:“一个大肚婆,她说她快生,请咱们不要赶她出店,让她在此多住一晚,赶明儿……” 吴姓少年军官不待那小兵说完,断然挥手喝道:“别让这不吉利的货跟咱们混在一起,叫她滚,快把她拖出去!”小兵挺胸凸肚答应一声,转身叫来一个高个子官兵,一个矮个子官兵。三人结伴,一起去驱逐那妇人去了。 不一会儿,三个官兵先把一个乡下男人赶到街中,然后并架下一个妇人,用力推出门外。那几个只知执行上司命令出手不知轻重的小兵,在推推搡搡中用力过猛,竟把那妇人推翻在石阶下。那妇人惨叫一声,翻了两个斤斗,大汗淋淋抱着肚子叫嚷起来。有人叫道:“这婆娘快要生了,叫产婆,叫郎中来帮忙……” 吴姓少年军官闻言却是大喜,大呼道:“孩儿们,我做庄,那个来赌,猜猜这大肚婆腹中物是男是女!” 那高个子官兵闻言甚是兴奋,大呼小叫道:“我押十两,猜这大肚婆腹中物是男丁。” 矮个子官兵也急不可待掏钱参赌,嚷道:“我押十两,猜这大肚婆腹中物是个丫头。” 惹下乱子不收拾也罢,还幸灾乐祸看热闹,这些官兵真不象话。徐凤仪正要阻止这些官兵胡作非为,只见老镖头黄志毅飞也似的窜到那几个官兵面前,叉腰站定。道:“诸位小官,你这三人赌博,翻来覆去,银子只是在自家人口袋上转,无甚赚头,不如让老翁也跟你们玩一把,你看如何?” 第二十二章谁敢赌命 那吴姓少年军官头也不抬,大咧咧的招手道:“来,都是一样,有何不可。但愿赌服输,你可不能反悔呀!” 黄志毅道:“我姓黄,名志毅。我看几位小官玩的游戏没啥意思,这猜妇女腹中物的玩意太不吉利,太没脑子了,要赌就猜些难的,比喻猜阎王爷住处,玉皇大帝的小姨子是谁,这才好玩呢!” 吴姓少年军官道:“听你这么说,果然很有趣呀,玉皇大帝的小姨子是谁?恐怕如来佛也不见得知道呢!看来你这糟老头子很有一套,由你做庄定规矩吧,你说怎样玩咱们就怎样玩。” 黄志毅道:“别看你们整日拿着刀枪厮杀,其实你们都是胆小鬼,你斗胆跟我赌命吗?若你认为自家是个英雄好汉,就跟我赌命吧!” 吴姓少年军官涨红脸皮,气急败坏地道:“谁怕谁,我就敢跟你赌命,你说怎么玩?”那一高一矮的官兵看见这游戏新鲜,就把那受伤孕妇丢到一边不管了,来凑这赌命的热闹。 黄志毅把他背上褡裢解下来,在地上摊开,只见包袱里足足有五百两白银,看得那吴姓少年军官呼吸急促,心痒难搔,恨不得立时把黄志毅的银子据为己有。黄志毅把银子露出来之后,眼见众官兵俱眼红心动,就趁热打铁引诱他们道:“老夫与你们几个小子打赌,看看你们能否三拳把我打死?能,这些银子便归你们。如果你们打不死我这糟老头,也要吃我三拳。敢不敢这样赌,空口无凭,立字为据,还请诸位乡亲共作证明。”黄志毅早想教训一下那吴姓少年军官,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和籍口,现在看见众官兵好赌如命,想籍此契机,处置他们一番。 那白花花的银子早已令吴姓少年军官利令智昏,他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客栈上下其他人客人也望着这黄志毅满腹狐疑:这糟老头莫非是疯子,年纪这么大还经得起打吗? 黄志毅取来笔墨写下字据,请众官兵画押为证。因吴姓少年军官是将官,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随来中其他几百余名娃娃兵也没啥主见,混混帐帐就画了押。那些被堵住这里的过路客商也将信将疑,按下指印。徐凤仪也走上前去,签字证见,并约法道:“不许打眼睛、咽喉、下阴。”他晓得这黄志毅并非凡人,而这些官兵也太可恶了,早该受点教训,于是也放任这件事自然发展,不加制止。黄志毅瞪了徐凤仪一眼,冷笑一声,似乎怪他多此一举。 黄志毅与吴姓少年军官、高个子官兵、矮个子官兵站在十字街头中间,其它旁观者分列道路两侧。吴姓少年军官摩拳擦掌,扭头甩发,生气地道:“小看我啊……看我一拳把你打死,一脚把你踢入棺材,方消我恨。” 高个子官兵起哄道:“大哥,赶紧一拳把这老疯子打死,你一拳打死他,我赔你十两银子;你打不死他,你赔我十两银子。”这些小子自小没有家教,蛮横到家了,当然不懂什么孝经:七十不打,八十不骂。死神临头,态度依然如此可恶。他们的江湖经验毕竟不足,没用脑袋冷静想一想,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敢如此托大上门找茬,肯定身怀绝技,不是人皆可啖的无用糟老头。 徐凤仪虽然晓得这黄志毅老头子不是寻常之辈,但仍然有点担心黄志毅吃不消那胖官兵的拳头,所谓拳怕小壮,棍怕老郎。后生小伙身强力壮,气血方刚,拳头最硬至强。上了年纪的人使器械最厉害,因为见多识广,凭经验就可以收拾年轻人。以拳术而言,少年人的技术经验也许不如年老者,但强壮的身体可以弥补不足,占尽便宜。 吴姓少年军官一声虎啸,仰胸踮足,做出金鸡独立的动作,右手握拳如投石之状,使尽吃/奶的力气,一拳捣向黄志毅的胸膛。说也怪异,那黄志毅根本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硬生生吃了胖子官兵一拳,但众人没有听到拳头打碎骨头、打到皮囊的声音。也就是说吴姓少年军官仿佛跟一个鬼魂作战,一而再,再而三,三拳都打在一个幻影身上。这么邪门的事,一切象作梦一般不可思议。吴姓少年军官固然诧异,旁观的众人同样愕然。 黄志毅握拳作势,拧腰耸肩,咬牙切齿道:“我忍了很久了,该让我出口气吧!”蓦然一拳把吴姓少年军官掀离地面三尺,再自下而上一拳桶向吴姓少年军官肚脐,黄老头出拳之际,手臂好象暴长丈许,这一记重拳一下子把吴姓少年军官送上三丈余高的客栈阁楼上面,然后吴姓少年军官沉重的身躯把客栈阁楼轰然压垮。那吴姓少年军官自地上至天空,由清醒到昏迷,哼也来不及哼上一声。 高个子与矮个子官兵被那黄志毅虎虎生威的高超拳术吓呆了,愣在当场,进退两难。黄志毅冷笑道:“你们也随你大哥去睡大觉吧,不要再留在这人间作孽了。”言毕左右开弓,一拳一个,如摧枯拉朽一般,瞬间把这一高一矮官兵轰到扑街,昏死过去。这几个官兵虽无的性命之忧,但受的内伤不轻,不躺在床上疗理几个月恐怕恢复不过来。他们吃了黄志毅这个教训,以后人也许会变得老老实实吧,不会随随便便欺负人吧? 徐凤仪绝不可怜这几个官兵,本来这几个官兵也是这场利益博奕的受害者,但现在他们也成为灾难的制造者,在替人卖命时又把痛苦施加给无辜的旁人。杀一儆百是必须的,只有惩戒几个胡作非为的官兵,才能以警后尤,挽救一些欲逐他们后尘的人。 其他官兵都被黄志毅这一招教训人的高明绝技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双方都签下了生死文书,谁杀人也不用担负责任。也就是说官兵虽然人多势众,也无法对黄志毅群起而攻。黄志毅杀得性起,还想结果那几个官兵出口恶气。徐凤仪不得已出手跟黄志毅过了一招,阻止黄志毅冒失行凶杀人,免得因此连累大家吃官司。行家出手,彼此各有分数。黄志毅没料到徐凤仪竟然也是拳脚达人,便兴师问罪道:“兄弟既然是个行家里手,这件事过程你也看见了,你干涉我干什么?你袖手旁观,坐视惨剧发展也罢了,还不让人家多管闲事,什么意思?” 徐凤仪从容劝道:“我早几日跟倭酋过招时受伤,有伤在身,无法照管这件闲事,故借老伯之手惩罚这几个官兵,谁出手都是一样,何分彼此?今见老伯杀伤太重,不忍见老伯折寿,算了吧,这些都是孩子,不懂事,放过他们吧。” 黄志毅无可奈何一声叹息,转身收拾起自家的银子,也不再跟徐凤仪答腔了,低头退到一旁。其他退房的客商见没有热闹看了,也垂头丧气收拾行李,急急如漏网之鱼,忙忙如丧家之犬,顷刻走了个精光。 徐凤仪指着一个脸目稍为老成的少年军官道:“你现在是老大了,给其他伙伴做好榜样,不要胡乱欺负人!”那少年军官忸忸怩怩,含糊答应。徐凤仪也不管他是否听懂自己的话,这件事他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众官兵见头领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否继续留下平安客栈住宿,还是该回营去?无奈只得抬起吴姓少年军官匆匆忙忙走了。他们是否这样就算了,是否会去复来?文安国、黄志毅他们都吃不准,但他们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就是说张阿贵这厮不会善罢甘休,麻烦事可能会接踵而至,此地不可久留。 徐凤仪回头帮助农夫找到郎中,把那孕妇安排到别家客栈。方才与众镖师会合,说起这桩事故,大家唏嘘不已。文安国见他们无法在平安客栈立足了,就招呼众人回到海船上暂住下来,再设法与张阿贵周旋下去。 文安国无法吞下这口冤气,第二天侵早起来,又率领那一百名镖师气急败坏扑向张阿贵的家中,他们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张阿贵再拖欠他们的钱财,他们就跟张阿贵拼命,血洗张家庄。 一行人还没走近张家庄门口,离张阿贵家尚有半里之遥。只听得一阵锣鼓声密集响起,不知是谁叫声:“杀啊!”四乡八里一齐响应,拥来五六千愤怒的群众把文安国他们团团包围起来,高举锄头、木棒、竹竿甚至是扫把,大叫大嚷,喊打喊杀。虽然这些群众是一伙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战斗力,但人多势众,每人吐一口唾沫也够文安国他们招架了。 文安国几乎吓得溺尿,这些群众确是一群乌合之众,战斗力不是很高。但他手下那一百名镖师的战斗力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会输得很惨,死后葬身异地他乡,就算有亲人来收尸埋骨,恐怕一块骨头也找不到。 滚!滚!滚!滚!滚!滚!群众们如疯如狂地手舞足蹈叫道。不少人象打鸡血一样兴奋莫明,象醉酒一般疯狂迷乱,他们不觉得即将到来的可能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杀戮,反而觉得这是一场集体狂欢的渲泄盲目排外的视觉盛宴。 “滚?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欠我钱的不还,还叫人家滚?我死也不走!”文安国悲愤交集,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没有一个群众愿意听文安国的伸辩,他们都象嗑药一般完全失去理智,只知维护所谓自己人的利益,不管谁是谁非。 徐凤仪和黄志毅强忍愤怒,把寻死觅活文安国架住就走。当时械斗形势一触即发,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好主意。好汉不吃眼前亏,徐凤仪和黄志毅对视一眼,决定暂时示弱,先撤退下来再说。 第二十三章暗杀计划 “我要暗杀他,他阴我,我也阴他。谁去替我杀了这狗东西。”文安国召集众镖师在船舱开会磋商,末了取出三百两银子对大家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文安国已没有任何退守空间了,只能使阴招付抗张阿贵。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刘壮志踊跃报名,拍着胸口表示替文安国除去这个祸害:“让我去干掉这家伙,我最擅长杀狗,我会替掌柜狠狠教训这条赖皮狗,把他全家杀光光。” 文安国大喜,上前一步,握着刘壮志的手道:“你去替我杀掉这狗东西的家人,留下这狗东西的狗命,让这混蛋尝尝痛失亲人的苦果。这狗东西够狠够毒,我要给他上课,让他明白一个人守着一大堆钱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这比杀了他更痛快。”文安国知道他无法再向张阿贵要回欠债,也不想一刀把张阿贵结果,他想痛快淋漓地报复,要逮着张阿贵零碎折磨。 刘壮志奉命带着几个镖师暗杀张阿贵去了,壮士一去不复返。走出门后便如泥牛入海,一点丁儿消息也没有。 文安国预感到凶多吉少,看来刺杀计划失败了,刘壮志等几个镖师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极有可能被对手拿住杀了。对手不是傻瓜,早就预见他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并做足预防措施。 “丫的,算你狠!”文安国气得咆哮如雷,对手如此厉害,象无缝的鸡蛋般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叫人干瞪眼没脾气,“难道说我这样就算了?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跟你拼了。”狂怒之下,文安国完全丧失理知,恨不得亲自提刀出马去收拾张阿贵。 “让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我能不能找到机会杀掉这条狡猾的狐狸。”老镖师黄志毅知道该他出马了,他无法再回避了,只得挺身而出,揽下这件事体。 老镖师黄志毅选择了一个台风肆虐的夜晚出发去暗杀张阿贵。这晚伸手不见五指,天上乌云翻滚,狂风呼啸,确是个利于暗杀的杀人夜。就算对手做足防范措施,在这个阴森黑暗的象恐惧地狱般可怕的台风雨夜,一切结果难以预料,防不胜防。 但是,结果还是让文安国难以接受,黄志毅带着五个镖师一起出门,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而且受了重伤。黄志毅爬到文安国面前,只是说一句话:“这狗东西不是人,他请了倭寇剑道高手替他看家护院,替他守门的倭寇剑法强得变态,看来我们拿他没辙了………”黄志毅说到这里,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文安国只得手忙脚乱叫人把黄志毅扶将下去,寻找郎中诊治疗理。 象老镖师黄志毅这样的武林高手也在张阿贵手里吃了大亏,文安国完全陷入绝望境地,这件只能到此为止。再斗下去,文安国也讨不回欠款,只能落得个人财两失的下场。文安国取出张阿贵跟他签订的合同文书,呆呆的看了一会,然后发疯似的把合约撕粹。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片,文安国仰天大笑:“这是什么,你们是什么鸟人?不守信诺还做生意?你们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 徐凤仪也感到很难过,他顾不得伤体初愈,毅然拔剑道:“让我去会会这个不知廉耻的禽兽,让他存在商道是所有生意人的耻辱,我们不能留下他继续祸害别人。” “算了吧,算了吧,大明朝象张阿贵这种不讲信用的奸商多似牛毛,杀了张阿贵,还有李阿贵、孙阿贵………这种歪人咱们是杀不完的,以后小心防着就是,惹不起躲得起,不跟这些人做生意还不行吗!我们跟重诚守信的倭寇做生意还不行吗!跟这种不讲信用的奸商小人做生意交易成本太高了。”文安国担心徐凤仪年轻缺少经验,不是张阿贵这条狡猾老狐狸的对手,生怕徐凤仪有什么闪失,故极力阻止徐凤仪去找张阿贵算账。 “我也忍无可忍了,若不干掉这鸟人,我今后只怕睡不着觉。为了让自己睡得好,吃得好,我非要干掉他不可。”徐凤仪向一个镖师借了一把剑,挽着剑花气冲冲地说。 文安国已经心灰意冷,对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也不相信徐凤仪能独挽狂飚,还有一番作为。 “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去药材店配个方剂,过几天我给你呈上让你满意的结果。”徐凤仪拍拍额头,信心百倍说道。 张家庄张阿贵府邸门前石阶上,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正手按剑柄在大门外来回巡行着。类似他这样身穿黑色劲装并头上包裹上黑色纱布的蒙面人,门里门外共有五个。这五个蒙面人就是张阿贵专门在南澳岛吴平手下请来做镇宅门神的真倭,这五个剑道高手也不便宜,张阿贵以每人月粮一千两银子的价钱雇佣这五个真倭剑道高手来保护他一家老小。 只见插在门前高墙上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飘忽不定的闪光中,但见一个蒙面人双目怒睁,看他额上绽起的一条条青筋血管,可想见这倭寇此刻的心情十分焦急激动,他使劲紧握双拳,似乎是咬牙强忍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吱”的一声怪响,从他的谷道照门发了出来。 “谁,什么声音?”听见怪响的其他倭寇大为紧张,如临大敌,纷纷拔剑吆喝。不用问别人和求神拜佛猜这天机是什么了,因为“吱吱吱”的怪声同样从他们屁股中钻了出来。嗅一嗅其实并不是很臭,还挺香的,还夹杂着未消化的酒肉味道。 “该死的,我忍不住了,我要出恭!”一个倭寇拧着裤带,猫着腰,在昏天黑地里摸索着寻找茅坑。看他扭腰耸的难受模样,敢情一坨屎已拉在裤裆中? “我也忍不住了!”又一个倭寇嘟囔着说,走到茅坑看见大门紧闭,不禁大怒,扯开嗓子直喊道:“五毛君,出来,你这厕霸,你打算在里面蹲到什么时候?等到日上三竿再出来是不是?” “滚,滚开去!你别指望进来争座位了,我先到,这是我的了。”五毛君愤怒地咆哮道,看来他当仁不让,打算在这毛厕里安家了。 其他急着上厕所又不得其门而入的倭寇只得围着茅坑骂骂咧咧,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几个劲装打扮的武师从黑暗跃出来,直向张阿贵家内宅扑去。打头阵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侠士,正是徐凤仪。徐凤仪在张家庄水井里投下大量无色无味的特制泻药,等到药物发作时冲出来收拾对手。现在看来,他目的达到了。当然,徐凤仪也可以直接投毒,但毒药容易被对手检验出来,张阿贵肯定也预防徐凤仪他们投毒并做过大量工作。徐凤仪不敢直接投毒,只投以巴豆为主的特制泻药。巴豆是食品,不是毒药,不是那么容易检验出来。 徐凤仪手攥长剑,大喝一声,身先士卒,冲杀过去。随后的五名镖师亦一齐行动,紧随其后。 一个守门的倭寇不慌不忙,待他们冲近,忽地一甩手,从袖里丢出一件黑黝黝的物事,这件东西落地起火,如焰火盛放。正是倭寇忍者常用的霹雳火。 徐凤仪等人猝不及防,俱被烧着了衣服,急忙就地打滚。倭寇一声呼哨,他身后便有三个同伴飞身扑上,举刀就剁。五名镖师与倭寇混战起来,刀来剑往,打得甚是激烈。 倭寇人数虽少,作风却是十分剽悍,尽管是三对五,一点也不落下风。一个李姓镖师武功稍弱,渐渐支持不住。徐凤仪跟这李姓镖师相处不错,一直留心关注这李姓镖师的安危。见事危急,立时飞身而上,隔空近丈一剑推出,将挥刀欲砍李姓镖师的倭寇一剑击退。 那倭寇翻身起来,吱的一声,拉下一泡屎水来,臭气熏人。刚迈开一步,踏上自己拉下的屎尿,顿时一跤跌倒在地。他想再回头爬起来时,李姓镖师的大刀已至,那临阵拉屎的倭寇然人头当场落地。 余下两个倭寇见势不妙,互相靠拢,不断后退。徐凤仪等人给倭寇的印象,最大冲击就是行事的果断与速度非凡。徐凤仪他们一见倭寇后退让路,立即长驱直入,仅仅一霎那功夫,已在倭寇面前失去踪影了。等倭寇明白是怎么回事,徐凤仪他们已杀入张阿贵房中了。 徐凤仪等人俱以为他们可轻松拿下张阿贵的时候,不成想张阿贵房中竟然又跳出一名厉害的倭寇剑道高手。徐凤仪大吃一惊,张阿贵何时网罗这么多绝顶高手。门前五个小倭寇暂且不说,光看与他打斗的这个无名剑道高手,他就感觉到压力很大,没有几十招恐怕搬不掉这抉拦路石。 然而,徐凤仪等人以五对一与那倭寇剑道高手过了十多招,渐渐感觉到压力越来越重。因为他们感觉到那倭寇剑道高手的招数很怪异,虽然那倭寇厉害的招数使来使去就那么几招,他们硬是想不出奇招破解对手的招数。 (好书需要读者支持,需要网站推荐。拜托朋友支援一下,友情收藏本书。求借一点东风,送我上纵横风云榜。期待你成为本书读者。祝好人平安!好人发财!幻化苍龙顿首,拜托了。注:作者是残疾人,不需要你什么赞助打赏,但需要你在我低潮的时候伸出援手,收藏本书,帮我走出困境。谢谢!) 第二十四章要回欠债 在灯火忽明忽暗闪烁中,那无名倭寇剑道高手的剑带着一路残像,化作一波波狂涛巨浪,在张阿贵的房间掀起波澜。剑风到处,台裂椅碎,瓦片乱飞,窗门乒乒乓乓的开合不断。 徐凤仪忙着与那倭寇剑道高手见招折招之际,陡听一个镖师大声惨叫。回首看去,但见镖师半边脸儿被锋利无匹的倭刀削掉,鲜血长流。原来这无名倭寇剑道高手的剑法飘忽,教人防不胜防,镖师经验不足,故着了倭寇的道儿。 双方才甫一接招,自己一方就有人受伤。那受伤的镖师不用硬撑下去了,当时捂着脸庞败下阵来,转身跑了出去。 那无名倭寇剑道高手见徐凤仪他们不堪一击,冷笑一声,伸手把放在桌子上面的酒葫芦拿起,从容吃了一口。他那份自负的托大的神情,似乎是压根儿没有把徐凤仪他们放在眼内。 “快上,速战速决,干掉他!”一个老镖师说完这话,一马当先,杀上前去,想越过倭寇剑道高手布下那道防线,把瑟缩在角落里的张阿贵干掉。张阿贵象乌龟一样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筛子般颤抖起来。别看这些黑心的奸商骗人时天不怕,地不怕,好象无所畏惧的模样,其实他们都是胆小鬼,挺怕死的。凡是骗子都是不负责任的人,没有责任感的人还有什么胆子? 徐凤仪知道老镖师说的话没错,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来如风,快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这件事。否则被外面的守卫包围起来,他们就插翅难逃了。 只见徐凤仪挽了剑花,一猫腰,人剑合一,如闪光一般疾冲上前,要跟那倭寇剑道高手近身肉搏之际。此时,那倭寇剑道高手正与老镖师在灯下纠缠在一起,过了两招。眼见老镖师快要越过倭寇的防线,那倭寇突然张口吐出一个火球,喷在老镖师脸上,立时将老镖师喷了一脸酒水。就在老镖师视物不清的时候,倭寇趁机一刀首刺在老镖师的身上。老镖师哼也没哼一声,立即仆地而亡。 强!这无名倭寇剑道高手不仅剑法高明,而且很有知慧。倭寇哈哈一笑,推开老镖师的尸体,随即扑向徐凤仪。 徐凤仪见状,警觉地稍向后退。果然,倭寇张口,又是一个大火球吐出来。徐凤仪甩袖一挡,把酒精火球挡开。但徐凤仪的衣袖却被火球燃着了。徐凤仪急忙就地打滚,心想此刻那倭寇前来追袭,自己必定要糟糕。就使了一招“袖里藏刀”,看看倭寇会不会主动撞上枪口。 那倭寇果然打蛇随棍上,想趁虚而入,冲上来结果徐凤仪性命,不料徐凤仪袖里藏着玄机,他腿肚子顿时中剑。这就是王婆留教给徐凤仪的主要保命绝招之一:故意示弱,拖刀斩脚。徐凤仪稍作变招,用出来其效如神。 倭寇中刀,只是远远站立不动,眼中似乎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区处。他已遭重创,而同伴又未及时支援,再打下去,定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倭寇看见徐凤仪他们联手猛扑过来,只得探手入怀,掏一把黑黝黝的物事,他右手一挥。那泛着青光的物事便如一群蝙蝠出巢,向众镖师身上飞过来,原来是一把日本忍者常用的手里剑。手里剑在烛光映照下,隐呈暗青色,显然有毒。 徐凤仪知道这些四角形星状暗器喂有剧毒,见血封喉,连忙贴地急滚。其他镖师没有人在意这些手里剑,对倭寇穷追猛打,结果有两个人中了倭寇的手里剑,脸色马上凝血似的通红,软绵绵倒地不起。 徐凤仪大怒!侧身猛地一掌撑在地上,弹跳起来。跃离地面足有九尺,一招“泰山压顶”,劈头盖脸向倭寇砍下去。那倭寇闪避不及,挥刀冲上,二人又斗在一起,转眼又拆了十余招。徐凤仪斗气正盛,胸有成竹。而那受腿伤的倭寇已是气喘吁吁,左支右绌。 缠斗之间,徐凤仪越战越勇,头脑冷静下来,渐至清明朗照的境界。他不再和倭寇死磕了,运出罡气,借力使力,用了一招“浪奇燕返”技击。啪的一声,二刀相交,那倭寇连退七步,伤脚一时无法提起,软绵绵跪下。再看他握刀的双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涔涔滴下。那倭寇猝不及防,被徐凤仪巧劲击中了,心中惊怒交加,沮丧之意填塞胸腔。见鬼似的惊愕地望着徐凤仪,似乎是奇怪徐凤仪怎会倭刀技击。 徐凤仪一剑震退倭寇,心下激动至极,他本想全力出击,拖住倭寇,让李镖师从旁协助,结果这倭寇的性命。他不成想“浪奇燕返”的威力竟至于斯,反击震荡之下,居然借力打力,把对手震成重伤。始知倭人剑道技击,确有一套。以后有空定要细加钻研倭刀法,以便让自已的刀法更上一层楼。 倭寇跪倒一刹,已完全失去抵抗的力量。李镖师疾冲过来,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徐凤仪把剑收回鞘中,捡起倭寇的倭刀看了几眼,爱不释手。又从倭寇身上拽下剑匣,负在背上。 那张阿贵眼见保护他的倭寇横尸当场,用一双阴骘眸子瞪视徐凤仪一眼,掉头爬到徐凤仪膝下。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大叫道:“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还钱,我还钱,求你不要杀我………” 徐凤仪正不知如何处置这张阿贵,是不是该饶他一条狗命?李镖师大喝一声:“太迟了,你去死吧。”抓住张阿贵头上的发髻,一刀劈下他的脑袋。然后两人搜索张阿贵尸身,发觉这厮把银票都揣在身上,就把张阿贵身上衣服扒下来,打成一包袱,拎起来就走 张家庄外面乱成一团,乡民团勇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转,大叫大嚷:“捉拿刺客咯,捉拿刺客啊!”叫得很响,但真正拼命的人却没几个。 徐凤仪和李镖师没费多大的力气就冲出张家庄,摆脱民勇的追击。走了几里路,天色已是大亮。徐凤仪和李镖师就在路边盘点一下包袱里的银票,几叠银票约莫有五万两左右,刚好是文安国向张阿贵追讨欠账的数目相符。 李镖师嘴巴嚅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徐凤仪不知他想什么,就问:“李大哥,你想说什么,这里并无旁人,何必吞吞吐吐?尽管说吧。” “我有句逆耳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镖师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我跟你出生入死,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徐凤仪白了李镖师一眼,心里有点不高兴了。 “好,我说,依我愚意,我想劝兄弟一声,咱们两人在这里分了这笔银子,然后各奔东西好不好?这样做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文掌柜只道咱们刺杀失败,死在张阿贵手里,应该不会对咱们起什么疑心。反正张阿贵已死,死无对证,这件事是谁也说不清的葫芦囫囵案,咱们黑了这笔银子又何妨?” 徐凤仪闻言身子一颤,暗叫不错,心中不觉邪念丛生。他欠他的同乡徐长春二万两银子,他一直为筹钱偿还债务愁煞白头,如果吞下这笔银子,他还完欠债后还有盈余。李镖师的建议虽然黑心一点,还真是一条切实可行的妙计。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不妥。他这样做跟张阿贵这种罪孽深重轮回百世被杀也还不清孽障的畜生还有什么区别?如果做人无耻到这种地步,又何必还债?老子说不还就不还,我是流氓,我怕谁?我是无赖,我怕谁?心中天人交战,难以抉择。 李镖师看见徐凤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情捉摸不定,不免有些焦急,急不可待追问道:“你想清楚没有,你意思怎样?” “我意思怎样?”徐凤仪喃喃自语。突然他一咬牙,鞘中的倭刀闪电而出,刀尖准确落在李镖师的咽喉上。他拿捏得很准,只要稍有差池,李镖师的咽喉就会割破。当他的刀搭在李镖师的咽喉时,他才似笑非笑道:“我的意思是这样,说服你没有?” 李镖师脸红脖子粗,连连摇手道:“兄弟,别乱来,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本领比你高,若存此心,我必独吞。”徐凤仪收刀回鞘,昂首阔步走到大道上面。此时旭日东升,他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自觉路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 拔开天眼看红尘,人间多少狗心人。在这个以万物为刍狗的鬼域世界,不是所有仇怨都能得到报复;同样道理,也不是所有恩惠都可以言谢。徐凤仪不敢昧起良心吞下文安国这笔银子,不是他想报答文安国什么知遇之恩,而是他的血仍未冷。几十个死去的镖师的血仍未冷,他若昧起良心吞下文安国这笔银子,他良心会受到谴责的。他知道文安国会给镖师家属抚恤金,缺了这笔银子,那些镖师家属就会得不到照顾。 文安国看见徐凤仪居然能把张阿贵的欠账要回来,抱住徐凤仪哭作一团。他哭了一场,心情舒坦了。 当日,文安国就给水手、船夫和杂役发了人工,命令众人解缆扬帆出帆。海船离开潮州,顺风北还,不过十日,便回到仙游城。 这天,张映雪正在仙游城庆余堂盘算账目,看见丈夫文安国和徐凤仪他们平安归来,喜出望外。亲执徐凤仪的手道:“你回来了,好,姐姐也很惦挂你,你怎么不先捎个信儿,好让我早些儿打点张罗呀!我下去吩咐厨房膳娘杀鸡宰鸭,咱姐弟好久没有唠嗑了,这次你一定说清楚,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孩子,姐姐替你物色几个,看看那个合眼缘,及早成家立业呀………” 第二十五章观察试探 张映雪这么一说,就让徐凤仪想起还在泉州城牡丹折桂阁受苦受难的张九妹和赵一兰,心中不免有些戚戚。此刻,他已完成保护文安国这支商旅的任务,是时候启程到泉州府把张九妹和赵一兰她们赎出来了。 徐凤仪看见张映雪一付热心肠,替他的婚姻大事操(心),心中既是感激又嫌厌烦。徐凤仪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坚信葛洪之流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说法,自己的事自己作主,对别人替他乱抓主意的事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当时他皱眉戚目道:“我离开仙游城已有一段时日,很挂念仙游城的老朋友,我想约朋友到得月楼酒家吃一顿便饭。你不用象接皇帝大驾一样伺候我,这吃饭的事你不用替我张罗了。” 张映雪道:“不行,外面的酒菜那有你姐姐做的那么精致,你不知道哪些黑心的商贩往你的食物里下什么佐料哩,说不定他们给你一个惊喜,往你饭菜里撒泡尿。” 徐凤仪摇头晃脑道:“不打紧,只要他把饭菜煮沸就行了,别说人尿,就算他把他那身上的鸭蛋割下来给我下酒,我也只好却之不恭。” 张映雪忍俊不禁,扭了一下徐凤仪的胳膊,生气地道:“没点正经,不许乱开玩笑!这饭一定在姐姐家吃,我给你做米酒油熏鸡哦。”这米酒油熏鸡据说用油烟熏熟(注意不是油炸),油、鸡分隔,油在下,鸡在上,象用蒸笼蒸馒头一样,加热途中不断通过锅盖边沿渗入料酒,直至把鸡熏熟为止。米酒油熏鸡的特点是油烟、酒味及酱油的味道完全渗入鸡肉中,风味独特,确是佐酒之极品。 徐凤仪吃过一次米酒油熏鸡,知道这是人间美味,闻言欣然领情,答应下来。张映雪亲下厨房动手张罗饭菜,好象替男人做一顿饭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一般。徐凤仪暗暗摇头,只得随张映雪瞎忙。张映雪一面张罗杀鸡宰猪,一面又问徐凤仪一句:“嗯,你的朋友哩,叫他们一齐到庆余堂吃饭,我喜欢人多热闹。” 徐凤仪在仙游城也没有什么知己朋友,他方才说请朋友到酒家吃饭不过是敷衍张映雪的话,看见张映雪当真。连忙中回应道:“也有几个朋友,他们整日只知赌博,这当儿不知到那里鬼混去了哩,我也不知能否碰见他们。”徐凤仪口中所说的朋友,不过是他手下几个伙计而已,如杨三鞭、杨豹和张三他们。张映雪也不怎样较真,一笑置之。 张映雪准备这顿家宴是一个大盛宴,除了宴请亲朋好友之外,还有一班镖师和得力家人,将近有一百几十人参与盛会。这十围酒席,张映雪与使唤丫环杂役至少忙碌半天才行。 文安国看看这顿饭也不是顷刻即成,趁着这个空隙,他拉着徐凤仪的手道:“我们到街上散散心吧,哥自从吃了张阿贵这厮欺骗,感到十分郁闷。难得到家,咱们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徐凤仪也不知道文安国如何放松,只疑心文安国带他去逛窑子,也不推辞,心照不宣跟着文安国便上路了。 文安国确是把徐凤仪带到仙游城一家最大最好最热闹的妓院:倚梦轩。倚梦轩原来是大明官府的地方教坊,官府把贪官污吏的子女或犯罪人员的子女抓到教坊服役,替各类大官提供娱乐服务,比如跳舞、唱歌、弹琴和陪酒等等,当然也包括提供性服务。倭酋麻叶九怨占据仙游城之后,就把这倚梦轩作为风月场经营,并在这儿交易卖买他们掳掠得来的奴隶。当然,这些奴隶大多数是女孩子。 当地要买奴仆和使唤丫鬟的地主豪强,都来这倚梦轩挑挑拣拣。由于倚梦轩奴隶货源充足,买主一般都能在此买到自己称心如意的丫头。 徐凤仪随文安国走到倚梦轩楼下,只见这个庞大的建筑物,高四层,宽数十丈。立柱回廊,飞檐走角。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每一层楼面都有主厅大堂,东南西北四周几十个雅室如众星拱月围绕大厅分布。每层大厅都设有卖酒卖茶的柜台,当然也少不了也有个厨房,为来客提供各式各样荤素酒食。倚梦轩一楼是饭店,二楼是赌场,三楼四楼才是风月场所。 倚梦轩内的女孩也分为上中下三等,一等叫花魁或行首,只对客人陪酒唱歌吟诗作对。二等叫小姐,吹打弹唱兼陪花酒。三等叫粉头,什么都干,包括上床。大多数女孩在这个风月场所卖唱卖笑卖青春,备受凌辱。当然,如果遇上有钱的大爷愿意花钱替这些女孩赎身,那些女孩立即可以从良,恢复自由。但赎身银子的定价通常高得离谱,例如小则要五六百两银子,多则要三四千两银子。这笔钱若按当时的物价计算,对这些女孩来说将是一笔天文数字,能赎身脱离火坑的女人实在不多。 缓步走到倚梦轩的门前,文安国拍拍徐凤仪的肩头,象长者关怀后生一样体贴地道:“兄弟,哥想栽培你,过些时候便委任你作这支商队的二当家。今日来这里,我想替你物色个俊秀丫鬟,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待会你看到有合眼缘的姑娘,别忘知会哥一声,无论花多少钱,哥也会替你买。” 徐凤仪苦笑一声,尴尬万分地垂下头来。他早就在泉州市预订了两个绝色丫头,这件事用不着文安国替他张罗。但他又觉得不方便把这种很私人的事对文安国和盘托出,每个人都有一些自己保留和退守的空间,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向亲人或朋友说出来。 文安国见徐凤仪低头不说话了,只道他默认这件事,不禁得意地拈须而笑,很为自已作出这个正确英明的决定感到得意。 进入倚梦轩,文安国向管泡茶和说书的茶博士打听那个大厅是售卖丫鬟的地方。茶博士看见文安国衣着华贵,又听见他说着本地方言,也没怀疑文安国的身份有什么问题,随口笑道:“就在楼下南边一个大堂上,乌鸡堂。最近漂亮的娘们不多,你想找个生得端正的丫鬟赶紧排队等候吧,价高者得。” 文安国向茶博士道声谢了,带着徐凤仪大步流星跑到乌鸡堂中。只见乌鸡堂门前走廊上,有几个保镖模样的粗壮汉子,按刀扛枪,戒备森严地守卫在乌鸡堂门外。乌鸡堂内人头涌涌,都是兜里有几个闲钱想购买丫鬟、小妾的财主富豪。 走入乌鸡堂内,只听见男人肆无忌惮辱骂女人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女人委曲求全的求饶声不绝于耳,混成一片。使得这倚梦轩的下层仿佛是个杀猪的屠宰场一般恐怖。这不是一个心理健全或者说神经正常的人该来的地方。那些男人的粗口和女人啼哭声,对徐凤仪这个在私塾待过几年的识字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精神折磨。 徐凤仪跟着文安国在乌鸡堂内左右徘徊,不动声色看着人贩子开价报价,财主富豪们讨价还价,吵得沸反盈天。他明知这倚梦轩干这种欺男霸女的勾当,他又无力把这倚梦轩掀翻,实在太窝囊了。徐凤仪知道自己个人能力有限,财力有限,他可以率性而为救下两个女孩,却救不了天下所有落难的女孩。这一刻,他心里也非常矛盾,暗骂自己是一只怪物,一只冷酷无情的怪物。 在乌鸡堂待了一刻,徐凤仪就受不了,捂着耳朵,自个儿跑到街上。文安国没说什么,也跟着徐凤仪离开乌鸡堂。 倚梦轩旁边一家赌场甚是热闹,场面十分火爆。几百个赌棍正在内面大呼小叫赌骰子,这赌骰子的玩意很简单,三个骰子开出的点数有大有小,有单有双,有红有绿……参赌的赌徒买大开出大,就赢两倍奖金,反之就是输,依此类推。 “天色尚早,这酒饭肯定是还没做好,回去家里也甚无聊,你要不要玩两把,碰碰运气?”文安国停下脚步,兴奋地对徐凤仪问道。 这徐凤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父亲徐昌在世时对他管教得很紧,他也没学过赌搏。现在其父世去了,再无人管束他,他看见这么追捧这个玩意,也想到赌场碰碰运气。 文安国是个好赌的人,当时他从兜囊中掏出几十银子全部买了筹码,分了一半给徐凤仪。大家分头各找地方下注,你赌你的,我赌我的。 赌搏这个玩意,初次参赌的人运气一般很好,在赌场混得越久,运气就会越差。徐凤仪初上赌场,也不知什么好歹,他押宝的原则就是别人追捧的他不追,大家买大时他买小,间或押几次围色。连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混混帐帐就赢了几百两银子。 场里有些人维恭他道:“小子,你运气真好?你要押大一点本钱,财神今日也许打算送你几千几万两银子呢。小子,你想发财么?别吝啬呀,你看准机会,全部押上去!一口吃成胖子。” 徐凤仪不晓得赌场的庄家今日是故意让盘,引诱徐凤仪下水,输他几局,目的就是让徐凤仪迷上赌搏,这叫君子让头盘。徐凤仪糊里糊涂赢了几百两银子,忘乎所以,还真以为财神帮衬他,乐呵呵道:“当真,当真?哪我就全押上去咯。” “不要怕,看准机会,全部押上。”旁观的闲人乐见他输钱,起劲地纵恿他。 徐凤仪头脑一热,居然把几百两银子全押了围色。庄家就算有心帮他,也不一定开出围色。徐凤仪这几百两银子毫无悬念地输光。徐凤仪气急败坏,骂骂咧咧道:“该死的,哪个叫我全部押上?泥马去死吧!” 场中有人摆手劝他道:“别吵,不要败了别人的赌兴,输了可以再来。朋友,你要借钱嘛,我借钱给你赌,不过借贷利息稍高一点而已,大家都是本地人,我也不怕你跑到阎王殿里去当差,不还钱。只要你愿意借钱,我可以借你………”那人见徐凤仪出手阔绰,很想拉下这个主顾放高利贷。 徐凤仪白了那人一眼,他在眨眼间由赢家变成输家,输光了,没脾气了,垂头丧气地摇头拒绝道:“不借了,一点也不好玩,老子不赌了。”输钱皆因赢钱起,徐凤仪初次上赌场就吃了大亏,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让他认为自己没有赌运,从此远离赌场,这是塞翁失马之福……不赌就是赢。第一次参与输钱大输特输,对任何人都是好事,至少你不会因此执迷赌博,滑入赌博深渊,不可自拔。 第二十六章孤身上路 文安国也把几十两银子输光了,吐吐舌头,与徐凤仪垂头丧气走出赌场。看看天色已晚,已到晚饭时间,便和徐凤仪快步转还庆余堂。亲朋好友早在厅堂久候了,叙过寒暖,坐下开饭。 吃饭的时候,文安国跟徐凤仪说起他欲委任他作二当家的事。文安国今日带徐凤仪到风月街和赌场行走,无非观察试探徐凤仪,看看他的定力如何?人品如何?徐凤仪在文安国面前表现得中规中矩,令文安国感到十分满意。因此他想拉徐凤仪入股,并把徐凤仪作为他的得力助手重点栽培。 张阿贵欠账不还的事对徐凤仪刺激很大,中国商人的投机和奸诈,能骗则骗的完全不讲诚信的无赖作风让他对这个行业痛心疾首,又爱又恨。人们你骗我,我骗你,乐此不疲,并以骗倒别人沾沾自喜,以为很有成就感。殊不知这样做破坏市道,加大交易成本,让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变得紧张和互不信任。到头来如当道种下荆棘树,祸害子孙不浅。 徐凤仪也没打算在商道营营役役过完一生,他已厌倦跟那些奸商污吏打交道,跟这些混蛋扯谈半天,还不知这些贪婪的家伙心里到底想些什么,这种人际关系太累了。徐凤仪并不想过这种日子,就惋言谢绝文安国的好意。并向文安国解释他到仙游暂住是临时打算,他不会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等找个倭商胡贾把他师父刘云峰的积压货物卖出去,他就会离开这个地方。 “兄弟,你若跟那些倭寇和西洋人做生意,那就不用我提携你。别看倭寇和西洋人干杀人放火勾当时好象很不讲理,但他们在做生意时却挺讲规矩,一般不会骗人。”文安国见徐凤仪不识抬举,不愿意投入他的商团,跟他一起打拼,也无可奈何。唠叨两句,就算了。 用完晚膳,文安国叫张映雪从内室取出一叠银票,递到徐凤仪面前说:“你愿意单干,哥也不勉强你,这三千两银子你拿去做本钱吧。”徐凤仪没有推辞,这毕竟是他拼命赚回来的钱,是他应得的一份钱。 次日早起,徐凤仪收拾二千两银票,就到仙游港码头寻找去泉州的顺风船。那南来北下途经泉州的商船极多,搭顺风船只消花几两银子便可乘载。徐凤仪跟一个从仙游港发货到泉州的商船货主讲定价钱,约定坐他的船往返。 货船磨磨蹭蹭,一路载客下客,行了七日,船只方才驶到泉州境地。货船进入泉州港,在港湾码头上停泊下来。 其时正当午时,骄阳似火,烈日当空。天地象一个大火炉,烘得人们无地走避,都巴不得跳到水晶宫里去避暑。徐凤仪甫下船只,亦觉热浪\逼人,他也顾不得烈焰灼人,顶着酷日,汗流浃背赶到牡丹折桂阁。 牡丹折桂阁的老妈妈出门迎接,嘘寒问暖,问徐凤仪吃饭没有?徐凤仪才觉得肚子空空如也,正唱着空城计。他也顾不上肚饿,嚷着立即与老妈妈交易,赎人赶路。张九妹和赵一兰闻声赶出来,喜笑盈腮,欣欣然来拜见徐凤仪,都道徐凤仪是重信守诺的信人君子,对徐凤仪敬若神明。 牡丹折桂阁的老妈妈向徐凤仪伸出一只油手道:“拿来吧,有钱逐你心愿,没钱立即滚出门去。” 徐凤仪探手入怀,突然脸色大变,牙床打颤道:“不好,大事不妙,我被贼人剪绺了,怀里银票俱被扒手掏去了。”老妈妈不料徐凤仪风风火火赶上门来拿她开涮,脸色一沉,似有怒意。 张九妹和赵一兰吓得魂飞魄散,急得跳了起来,叫苦不迭。 徐凤仪叫声不要急,从容在怀里掏出二千两银票来,递到老妈妈面前。老妈妈见钱眼开,笑了一面。接过点数,分毫不差。于是把协约文章签了,放这张九妹和赵一兰从良还家。张九妹拧了拧徐凤仪的屁股,装嗔佯怒道:“你真坏,一言片语就把人家吓得半死了,小心半路本姑娘跟你躲猫猫,让你人财两失。” 这张九妹和赵一兰正要随徐凤仪离开牡丹折桂阁。老妈妈从内室捧出两件破破烂烂的补丁衣服,笑吟吟对二女说:“你们不用再接客侍奉客人,身上就不用穿这华丽的衣饰了,换下这身衣裳装束吧,不要妄想把老娘的好东西带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则使三岁小儿亦喜新衣。张九妹和赵一兰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下身上的盛装,穿上哪两套又黑又脏的破烂衣服,顿时从凤凰变成山鸡。二女脸上颜色由晴转阴,泫然欲泣。 徐凤仪对二女劝解两句,许诺到仙游后给二女买几件新衣裳,张九妹和赵一兰才破涕为笑。 办妥取赎手续,徐凤仪携二美回到货船,哄动一船客商。比及下船,大家都争先恐后拥过来看这价值千金的美人儿长得怎生模样?二女坐在船仓,低头捂面,不敢仰视众人。众客商二女衣衫褴褛,甚是扫兴,评头品足,笑谈一番,就散开去了。 徐凤仪本来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伙爱看热闹的看官,幸好二女穿着破烂,让众人大倒胃口,自觉没趣而散去。看来老妈妈势利小气,把这张九妹和赵一兰的新衣裳剥除收走,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倒替徐凤仪省却了不少麻烦。 这晚,货船起锚东上,破浪前行。船到大海中间,顺着季风鼓帆前进。众客商与水手俱放松下来,除了值班看舵的人外,其余的人赌搏的赌搏,睡觉的睡觉。 徐凤仪自觉长夜寂寞无聊,便在船上走动,经过货主仓,看见里面放着几部线装书,就跟主人借来翻阅,聊解长途寂寞。 张九妹早在一旁闷头沉沉睡去,船上人多嘈杂,很不方便。她自觉无法与徐凤仪打情骂俏,做些人事。百无聊赖,只能象猪一样吃了就睡,睡醒了再睡。 赵一兰看见徐凤仪在油灯下抱着一叠书本打瞌睡,不觉有些好奇,逐轻叩桌面,问道:“徐哥哥,你看什么书,借我一本看看。” 徐凤仪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看书的好处就是容易打瞌睡。他揉揉眼睛,看清叫唤他的人是赵一兰,顿时来了精神。推开半掩的窗门,让海风吹去船舱中郁闷的空气,他呼吸着这股带着咸味的海风,睡意去了一半,回首对赵一兰耸肩摊手道:“我看孔夫子的书,很闷,这种书你不可能看得下去的。” 赵一兰走过来,倚靠窗旁,抚腮支颐,笑容可掬地对徐凤仪道:“有多闷,比佛经还闷吗?我在念经哩,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力士普渡众生,你要做和尚吗?速投我门下来。” 徐凤仪笑道:“岂有此理,我辛辛苦苦挣钱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娶妻生子嘛,过这红尘俗世乐不可支的世俗生活,你竟想教唆我断子绝孙做和尚,讨打不成。” 赵一兰乐呵呵道:“我听老妈妈说你很会渔利弄钱,你有这么大本事吗?” 徐凤仪道:“你太抬举我了,我那有什么本事赚钱,其实我是个乞丐,到处乞讨,四处碰壁,观音菩萨可怜可怜我吧!借几两银子给我用度。” 赵一兰道:“看你不出,你还真有点本领呀,我才把蹴鞠开出,你就踢还人家。好吧,我不管你有钱没钱,我跟你出来,你要养我哦,不要中途把我捐弃。” 徐凤仪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不嫌我穷,大家有粥吃粥,有饭吃饭。若你嫌贫爱富,尽管打起包袱走你的,我决不阻拦你。” 赵一兰脸色一沉,睁大哪双善良的大眼睛望着徐凤仪笑道:“我举目无亲,跟定你了,你现在就是想把我抛掉也抛不掉,我是一只跟尾狗,早晚跟你走。” 徐凤仪闻言既欢喜又好笑,几乎想抱着这小妮子亲热一番,但眼下船上人多不便,只得忍住邪火,神秘兮兮地道:“你不必早上跟着我走,晚上来陪我就行了。每天晚上有你伺候我,我死也甘心。” 赵一兰听了徐凤仪乱说话,也有些生气,乱嚷道:“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混账话,谁晓得你是不是真心待我?如果你把我再脱手卖给其他人,不知价值几何呢?”赵一兰在青楼火坑见惯男人把女人买来卖去,她不免对男人存在戒心,担心徐凤仪再次把她转售。 徐凤仪闻言大是焦急,不知如何安抚赵一兰,只得跺脚道:“有空你不妨向别人打听一下,谁会愿意花一千金取赎一个青楼女子?倭寇以一百几十两的价钱便把你们贱卖了,你应该相信愿意花一千金取赎你们的傻瓜。”徐凤仪也是最近几日才知道这些烟花女子的赎身价,但他不觉得他多扔几百两冤枉钱替赵一兰赎身有什么不妥。 赵一兰固执地道:“你敢发誓,保证不会再转手把我卖掉,骗人的是王八蛋。” 徐凤仪举手道:“我,我发誓……要是骗你,就做王八蛋……” 赵一兰连忙捂上徐凤仪的嘴,禁止他发这样的重誓。 两人正在歪歪唧唧,早把张九妹吵醒过来。张九妹睁着惺松睡眼,听见赵一兰和徐凤仪为这件小事情扯来扯去,没完没了,气得把桌子上的书扔到赵一兰身上,然后“砰”的一声又躺倒,纳头便睡。 徐凤仪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灯火,摸索着把书捡起来。赵一兰拿了一本书去翻阅,徐凤仪眼尖,分明看见那本书封面印有《论语》二字。杜工部说得对:“圣人不出世,千古如长夜。”这妮子专门挑一本孔老夫子的《论语》去翻阅,毕竟是有心取经向善,身为女子,负此志气,非常难得。 第二十七章交心随君 徐凤仪大摇大摆带着张九妹和赵一兰二女回到仙游城刘家贸易行,着实把杨三鞭、杨豹他们吓了一跳。杨三鞭虽然对徐凤仪猛可带着两个美人儿回来有些疑惑,但他也不要徐凤仪给他指点迷津,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杨三鞭也养着几个丫头,对男人的缺点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徐凤仪没用刘家贸易行的钱养女人,他才不管徐凤仪那么多。杨三鞭总管刘家贸易行的账薄,徐凤仪有没有动刘家贸易行的钱,他心中有数。 杨三鞭看见徐凤仪带回两个得力生兵,未来管理店子的得力助手,同时又替刘家贸易行的米缸添加三十石大米,确是个有本事有作为的青年才俊。他对徐凤仪生财有术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徐凤仪没有忌恨或不服气,更多是羡慕和钦佩。他乐呵呵地替徐凤仪张罗,安排二女的住处。 “小女子,第一次来仙游,有点迷糊,请大家多多关照。”赵一兰很是乖巧识趣,对长辈表现出十二分恭敬。 “小子,你既然把人家都带到家中了,怎么让人家穿成这样?带她们逛街买几件象样的衣服吧。”杨三鞭看见张九妹和赵一兰生得漂漂亮亮,穿的衣服却忒不象样,也数落徐凤仪几句,无非是嘲笑徐凤仪不懂怜香惜玉。依他愚意,恨不得越俎代庖,献殷勤替二女去买新衣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就是最懒的女人,都不会懒到对新衣裳不感兴趣。不去逛街懒女人可以说没有!张九妹和赵一兰起劲纵恿徐凤仪带她们出门,立即去逛街购物。 徐凤仪收拾了几两现银,昂首阔步对二女道:“姐妹们!去逍遥了,呵呵。但求你买东西的时候,别太贪心,别太坑爹就是了。替你们做牛做马,哥心甘情愿。” 三人兴冲来到仙游街,还没作出选择到哪里逛一逛,劈头就遇上一场大雨,真是天公不作美。这场大雨来得比较猛,徐凤仪带着二女就赶紧找了个门店避雨。刚到一家店铺屋檐下,还没呆上一盏茶工夫,店主突然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来,挥手道:“你们在这干什么?流莺野鸡挡在我门前,成心给我晦气是不是?”店主真是一副好眼光,一眼就看出张九妹和赵一兰是风尘女子。怕这些骚狐狸精坏了他门面的风水,起劲地驱逐这些不祥之物。 “天雨留人,我们在这里避避雨,过一会儿就走。”徐凤仪忍住气,一脸无奈,他希望得到店主人通情达理,让他们在这避避雨。 “走开,你站这里算什么啊?那我不做生意了?”店主人一脸蛮横,他这酒店生意不好,以致迁怒过路客商。连客商偶然到他屋檐下避雨也坚决不允许。 “好,再等一会儿,我就走,我就走!”徐凤仪口中虽这样说,脚步没动,并没有挪窝的意思。 “你们还愣在哪儿干什么,你到底走不走?”店主人勃然大怒道。“不走,我叫人赶你这乖孙子出去。” 徐凤仪冒着大雨,拖着二女撒腿大步向前跑了几步,跑了没几步,眼见雨实在太大了,只得又折回酒店门口,只见店主人和几个无赖大汉正在指手画脚,笑话他们。顿时感到一股怒气冲上嗓门,没好声气地喝道:“我们不走了,等雨停了再走。” “走不走,不是由你说了算,问我拳头答不答应。”店主人卷袖捋拳喝道。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样做生意的,他身上看不出一点生意人提倡那种和气生财的忠厚禀性,却象个强盗一样愤世嫉俗。 “好吧,我在你这儿买点东西行不行?”徐凤仪实不想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酒多少钱一碗,肉多少钱一斤?” “哪敢情好,小二,给这位客官上酒,来一盘鲜肉。”店主人听说徐凤仪愿意在他店里买东西,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徐凤仪当成大爷般供捧起来,极尽巴结之能事。 徐凤仪端起店小二斟的酒喝了一口,又酸又淡,显然是渗水过多。不禁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卖的是醋还是酒?” “当然是酒!”店主人理直气壮吼道,好象吼声越高,他的醋就会变成酒一样。 徐凤仪冷笑一声,再仔细端详那盘鲜肉,猪肉的皮足有寸厚,不用猜了,一定是母猪肉无疑。徐凤仪看雨小了,掷下一把铜钱,转身便走,边走边指着店主人骂道:“你自己做人不厚道,还迁怒过路客人不赏面。你骗吧,你骗下去吧,看你能骗得多少人!” “老子骗一个够本,骗两个赚了,你嚷呀,看你拿我怎样?”店主人恬不知耻地回敬他道。 徐凤仪才懒得再跟这种歪人答腔,拉着张九妹和赵一兰扭头就走。 转过几个铺面,来到一个兜卖女人衣裳头饰的地方。张九妹和赵一兰走在前头挑选衣服,徐凤仪站在最后边,抬眼望去,远远地看到一位小贩拿着一件肥大的唐式女装向路人兜售,他那夸张比划的姿势,泼辣的推销动作,像街头卖艺武师耍把式似的。在张九妹和赵一兰面前比比划划唠叨着,证明这件衣服非常合适二女。 徐凤仪知道女人买东西时往往不通过脑袋就拍板成交,小贩就把一件宽大的花衣裳在二女面前晃了两晃,然后就做出收拾的动作,好象不打算把衣服卖给她们。张九妹和赵一兰见小贩把衣裳收起来,十分焦急,回头对徐凤仪恳求道:“我要,我要,我要那件花衣裳,快给我买下来。”二女笨拙而急燥的样子引的小贩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旁观者清,徐凤仪其实看到那件花衣裳的衣袖长短不一,一只衣袖长,一只衣袖短。也难怪小贩这么着急把花衣裳藏起来,他也是怕招摇久了让人看出破绽。徐凤仪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即掏银子。张九妹好象很不高兴,甭着一副苦瓜脸,好象徐凤仪上辈子欠她几十万两银子一样。她生气扭过头来,对徐凤仪怒目而视。 徐凤仪叹息一声,虽说这件花衣裳的衣袖长短不一,但只要张九妹喜欢就好,又不是穿给旁人看,管他哩。于是徐凤仪向小贩问问价钱,这件衣裳约莫三两银子。便痛痛快快付钱取货,博美人一笑。张九妹趁人不在意,亲了徐凤仪一口,嘻嘻哈哈说:“哥,你真好,我跟定你了。”想不到有些女人身价的这样低,一件花衣裳就收下美人心,值! 一男二女有说有笑,在拥挤的仙游街头漫不经心地乱走一通。起初二女兴趣勃勃,看见什么东西都想买,走了一个时辰后,她们就已经走不动了。二女的脚都是三寸小金莲,走不惯长途。徐凤仪看着他背着包裹早都塞得满满的,都是女人的衣裳,心想也差不多了。他停下来擦了擦汗,转头寻找轿夫,打道回府。 回到刘家贸易行,添置一些家什,把二女安排妥当。不免大摆筵席,吃一顿团圆饭。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聚家常。徐凤仪问起二女家世,发觉赵一兰居然是他的同乡,徐凤仪与赵一兰同是徽州绩溪乐义乡人,两家之间相距不过十几里地,不禁大为意外。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他乡遇故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吃饭当中,赵一兰委托徐凤仪到徽州绩溪乐义乡赵家村乡走一趟,看看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徐凤仪想他离家已久,现在有条件回家,也该回家看看了,就答应赵一兰的要求。天真善良的赵一兰仍然幻想母亲与姐姐已回故里,正在家中等她回家团聚。 过了几天。徐凤仪收拾停当,决定回老家一趟。就把张九妹和赵一兰委托给杨三鞭照顾,他背上倭刀就踏上回家的路。其一:籍此打听赵一兰母亲赵氏与姐姐赵贞的下落;其二他也想回家探亲并祭祖。 徐凤仪也没租赁马匹,甩开两袖,大步走路,望徽州方向逶迤而来。走了半月光景到了徽州,一路打听找到赵家村。只见这个寻常乡镇,兵火过后,十室九空,道路荒凉,即使走上几里长路,也难遇到一个村民。 徐凤仪按图索骥,找到赵一兰的故居所在地,只见眼前室庐皆尽,野草丛生,惟有残垣断壁,兀立原野,告诉后人这地方曾经有人在此繁衍生息。所谓赵一兰口中所说的赵家村,己经不复存在了。赵一兰的家也只剩下一堆瓦砾,供人凭吊怀古,叹息桑田沧海。 徐凤仪无可奈何,便向邻近的村民打听是怎么回事?当地土著说赵家村的村民害怕强盗再次袭击村庄,已易地而居。叫徐凤仪再往前走几里,转上一个头,就可以找到赵家村了。 徐凤仪心情糟糕到极点,垂头丧气沿乡村土路又走上一柱香工夫,来到一个小山冈。山冈砌有围墙,并有箭楼岗哨,戒备森严。徐凤仪想必是赵家村了,又见村前村后都栽上桃村,红红绿绿,十分醒目。徐凤仪看见村庄赵氏祠堂牌匾下面聚集好几个老人,正在那儿闲磕,他也大摇大摆上前问长问短。那几个老大爷有些害怕生人,眼见徐凤仪贸然闯入,问这问那,惊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第二十八章父老委托 徐凤仪略一疑思,叹了口气,晓得这些老头对陌生人心存戒惕,不肯轻易说实话。要撬开这难发之口,非用酒肉不可。唤来一个后生,从杯中取二两银子,叫他置办一个酒席,他做东道请这班老头吃酒陪话。 不一会儿,领命置办酒宴的后生,打点好酒肉水果。就在祠堂前支了一张方案,摆下几条长凳,点香献过神祗,便招呼这几个乡绅士老入座受用。那几个老头眼见徐凤仪办事如此大方得体,如此孝敬老人家,笑眯眯的合不拢嘴,乐得如世外神仙似的快活。他们纷纷向徐凤仪表示,不管徐凤仪要向他们请教什么事情,只要他们晓得,他们都会亳不保留,掏心窝说实话。 徐凤仪这一席东道,轰动了整个樱桃村。村民们抱男带女,看猴子似的争先恐后而来,里外三重地环绕着祠堂门口,看看这徐凤仪来赵家村捣鼓什么事情? 徐凤仪先请那几个老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快朵颐之后,才慢条斯理拱手道:“晚辈远道而来,寻亲不遇,路经贵境,惊动各位乡亲倚闾观望,若有唐突冒犯之处,尚请体谅。晚辈有个使女叫赵一兰,原住赵家庄,后因倭寇侵袭村子,与亲人失散。她委托我今日到此,想看看她的家人是否尚在,不料赵家庄竟然破落成这个模样,不知发生什么事故?”徐凤仪把他寻人的事和盘托出,以消除老人的狐疑。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往日干什么生理………”一个老头忽然间很紧张,开始对徐凤仪的来历寻根究底,问这问哪。 “我叫徐凤仪,我老家就在这徽州绩溪县乐义乡徐家村,你老若不信我的话,那你尽管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乐义乡徐家村是不是有我这个人。我家世代经商,专门做贸易生意的,我父亲徐昌,在这绩溪县乐义乡亦略有微名,不知诸位是否认识?”徐凤仪一脸坦诚,说得也很在理,让几个老头儿顿时打消怀疑。 一个老头点点头,突然仔细地对徐凤仪上下打量起来,好象很吃惊的样子,奇怪地道:“怎么跟那此狗倭寇一样,也背着太刀……” 徐凤仪似乎是比老头更震惊,更无辜更委屈,苦笑道:“怎么样,你不会打算不准我用狗倭寇的太刀吧?倭寇的太刀锋利好用,是好东西。我便借倭刀长自己的本事,这又有什么错?” 老头连称不敢,他口中虽然是这样说,但心底却不是这样想,如果真有一个拥有无上权力的神,给他一个这样的权力,他也敢。他显而易见对倭寇用锋利的倭刀杀人感到有些后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头恐惧倭寇,以致恨上倭刀。江湖上也有这种歪人,自己不争气兼没本事,还起劲反对别人用倭寇的武器,好象倭寇用过的东西别人就不能用。这些标榜痛恨倭寇的人,凡是敌人喜欢的他就表示讨厌,问题倭寇也吃饭,不知这些歪人会不会因痛恨倭寇改去吃屎? 这几个老人家,一个长着山羊胡子;一个戴着网纱帽;一个扶藤杖。山羊胡子老头先道:“年轻人,这么说来,你也是本地人?” 徐凤仪应诺一声,又给几个老人家把酒巡城,以示恭敬。 戴着网纱帽的老头瞄了一眼徐凤仪背上的倭刀,问道:“小伙子,你也懂得武功么,不知修为如何?” “早上起床时用来活动一下筋骨,练练身体心智而已。若说懂,不敢当,仅半桶水罢了。”徐凤仪谦逊地说。 网纱帽老头继续说道:“小伙子,你刚才说到此替赵一兰打听她家人的下落,这件事你就免提了,不用找了,被倭寇掳去的妇女没有一个能自己回家,除非有亲人主动寻找并去拯救她们。” 徐凤仪相信网纱帽老头说的话并非是危言耸听,事实上也是如此。只有赵一兰这样天真幼稚的女孩子才会幻想她的母亲姐姐能逃出倭寇的魔爪,平安回到家中。 “我们已打听清楚,赵家村那些被倭寇的掳去的妇女,大多数卖到黄龙岛中。我们已准备好钱钞去赎取她们。之前,我们庄里有几个财主筹集了一笔资金,请了几个武林高手去收拾黄龙岛上的倭寇,不知怎么回事?这几个武林高手一去不复返,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我们不能跟倭寇硬拼了,只能老老实实交钱赎人。”网纱帽老头说到这里,郑重其事地向徐凤仪抱拳说道:“小伙子,你若懂得武功,本事也不错的话,眼下有一宗财爻介绍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勇气和能力接下这一笔横财?” 徐凤仪怦然心动,急不可待地握拳扬眉,眼巴巴的望着网纱帽老头问道:“我自认有两下子,你想我怎样帮你,报酬多少?”富贵险中求,徐凤仪也感到闲极无聊,很乐意接受这种充满挑战的委托。 “不难,只要陪几位江湖朋友一起到黄龙岛跟倭寇完成交易,把赵家村那些被倭寇的掳去的妇女带回家就行了。事成之后,给壮士奉上足色古边银子五千两,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我愿意承揽这桩生意,烦几位老丈作成。”以徐凤仪的性格,他不知这件事也罢,他一旦知道这种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别说还有报酬,就算倒贴他也会大包大揽这种闲事。 扶藤杖的老头拈须一笑,欣然点头道:“我便是赵家村的老族长,这一带地方姓赵氏的人都听我说话,这件事我口头同意就行,小友如不放心,可另签文书合同。不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若因此送命,也别埋怨别人。” “既然族长作主,就不用费工夫签什么文书合同了。”徐凤仪站起来,略略弯腰,以示对长者尊重,又问道“刚才那位老伯说请了几个武林高手有去无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赵家村的老族长摇头叹息说:“却说这赵家庄有个叫作赵鹏的老翰林,这赵鹏嘛,我自幼与他相识,是一对白首相知的知己朋友,我对他的家事知之甚详。早几年他告老还乡,刚好遇上这倭寇骚扰江南。赵鹏忠君报国,体恤乡亲,总想兜揽一些事儿,承担一些事体。他要做大事,不免兴师动众,承建这赵家新庄。建城堡要花钱,不免告借一些银子。得罪一些爱钱如命的守财奴,在所难免。” “赵鹏当初要建城堡防盗拒贼这件事体,花销甚大,不仅赵鹏的妻子反对,他的儿子和堂弟对赵鹏的做法也持异议。‘各人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大家都劝赵鹏不要多管闲事,招惹事端。但赵鹏不听老婆儿子的功告,一意孤行。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又立赵氏家训,告诫子孙:其一要忠君报国,经文济世。其二为纠正世风,匡扶科律。其三急公好义,济危救困。其四是联保甲以靖盗贼。……赵氏家训,洋洋洒洒,规矩甚多,不下千言。内容不外是劝子孙关心国事、家事、天下事,以小家庭经营大天下,确实是深明大义。 “赵鹏召集几个有钱的乡绅,商议这靖盗安民的大事。几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几番功过切磋,决定营建赵家城堡,一为安全防御之计,保障身家性命;二为靖盗安民,既守自家门户城廓,得便还要主动出击,攻打清剿附近的土匪山贼。这赵家庄外设围墙水沟,内彻箭楼高堡。围墙高悬十丈,周长数里,气势仿佛县城大镇格局。有街坊里巷,水塘粮库,还有练兵场器械室,规模阔大,凡经营数年,才略具雏形。 “在营建赵家庄同时,赵鹏等人也群策群力,共同出资,招募勇敢,收集流民亡卒,纠集庄丁民勇,着手建立一支地方民兵,是为赵家军。这些庄丁民勇受训之后,负责保护赵家庄乡绅士庶的身家财产。附近州县乡镇若有流贼警报,他们也持械赶去支援缉捕贼人。赵鹏作为这支民兵的团练,他十分卖力经营这支民兵,指望凭此保卫自家性命财产,逮住机会同时为朝廷分忧出力。这赵家庄的训练乡兵民勇,守护地方,保境安民,靖盗缉匪,无论是赵家庄内部的居民,还是附近乡镇的民众,都认为詹翰林做了一件好事。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极祸福。这詹翰林一心做好事,好心人却得不到好报应。却说浙东嵊泗列岛有两个强盗,一个叫镰田天龙,另一个叫野岛地龙,这两头巨寇带领二三百个小倭子四出杀人放火,勒架勒索,无恶不作,人称天地二寇。当初这天地二寇也只往海边热闹的市集去打劫,对于远离海边的内陆城镇是没有多大兴趣的,毕竟路途太远嘛,则便是倭寇坏到家,还傻到家。跑这么远的路来抢劫岂不是白痴? “但赵翰林的修城堡和练兵勇的做法却引得这天地二寇疑窦丛生,他们认为赵翰林这样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赵翰林肯定是个大大有钱的主,劳民伤财修筑城池,莫非是建这铜墙铁壁收藏黄金?于是纠集几个海岛的海盗疯狂进攻这赵家庄。这些海盗始终认为赵翰林很有钱,没钱修城堡干什么?没有钱能修建成这么坚固漂亮的城堡吗?这些老财主家里肯定藏满金银财宝,这个猜想一传十,十传百,无中生有,竟成事实,惹来无数追风逐影的淘金人。 “赵家庄抵挡不住强盗的疯狂进攻,四出求救。这求救的第一个对象当然是官府,官府靖盗安民,原本是责无旁贷,但赵翰林的儿子拿翰林的手信笔墨奔驰州县,想请大明军队来逐匪安民的时候,那些当官的人却恨赵翰林多管闲事,自招祸端,没事修这城堡干啥?有钱不如捐献出来,助充军饷。平时没受用你的好处,如今惹出事来,却要官府帮助你收拾烂摊子,休想!这官府竟然不接招,象个跟这件事没相干的人,坐观成败。 第二十九章出海救人 “赵家村内乱作一团,人们互相指责,互相埋怨,都骂赵翰林不是,是惹祸王,扫帚星,恨不得把这赵翰林生吞活剥。赵家村内的村民分成两派,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自相残杀。有人想跟强盗媾和,但强盗偏偏不允,要求赵家村限期纳贡财宝,凑足一百万两银子才能撤销围城。那些围城的强盗认为赵家村的村民很有钱,要是没有钱的话,修这个城堡干嘛?这城堡摆明他们有钱嘛,把城堡修建得如此气派堂皇,这些赵姓的村民富裕可想而知,若有人摆道理证明这些村民没钱,鬼才相信!赵家村的村民也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其实他们为修筑这个城堡已弄得负债累累,倾家荡产,结果这个城堡没有给他们带来期待的安全感,反而招来杀戮。 “尽管许多人埋怨赵翰林无事生非,无事折腾捏弄一个赵家庄出来,简直自寻死路。比如大明官方对赵翰林此举也十分不满,没事修城堡干嘛?这不是炫富显摆招惹事端吗?死了活该,做官都是聪明伶俐的人,成精作怪呀,最也不见有人出来替赵翰林收拾这个烂摊子。 “赵家村内的人也无计可施,只能设法自救。逐派出说客求助于江湖山林,请些英雄豪杰帮助,有钱时许钱,无钱时就许亲。可惜世无英雄,狐鼠横行,救人水火的好汉没找到一个,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小人倒来了一堆。而这些所谓英雄豪杰一个个包藏祸心,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俱想从中渔利,财色兼收,也做这窝里斗的玩意,作恶起来,跟那些强盗未遑多让。这些财迷费尽心机,在赵家庄内掘地三尺,始终找不出传说中的财宝。最后大家都把怨气发泄在赵翰林身上,千不该万不该修这赵家庄,引祸招灾。墙倒众人推,赵家庄最后难免落得个城破家敫的下场,丁壮被倭寇打得四散而逃,妇孺则岁多数被倭寇掳去做奴做婢。 “赵翰林受死之日,颇为不堪,众叛亲离,无论是自己的亲人,还是那些海盗,一齐唾弃他,吐得赵翰林一身唾沫,十分难看。海盗没有从赵家村找到黄金,他们恨赵翰林倒可理解,他的亲人恨赵翰林就不可思议了。想是恨赵翰林无事找事,修城堡引来强盗围攻。还是盗首镰田天龙看不下去,传下命令,意思是说,赵翰林如果向他求饶,他就饶了赵家一门大小的性命。那知赵翰林死不向倭寇示弱,却在祖先祠堂上嚎啕大哭,喃喃有词:‘列祖列宗啊!我是不屑子孙啊!我修建城堡无非是靖盗安民,何错之有呀!怎么落得这个下场呀………’镰田天龙吃不消詹翰赵的唠叨,也回敬了一句:‘不自量力,权充救世主,自讨死路。你我本来无仇,但你非要积怨,杀!杀!杀!’于是詹翰林便被众强盗乱刀搠死。” 赵家村的老族长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唉!有些人信奉的东西,譬如忠孝节义,祖宗家法,佛兮道兮,神兮鬼兮,诸如此类,有时可以成全人,有时也害人不浅呀!赵翰林因为赵家村被倭寇洗劫过,逐兴修建这赵家城堡的念头,不料他执信保护他的城堡没能保护他,反而因此得祸,真是令人兴悲呀!” 网纱帽老头接口道:“这赵翰林死得虽然挺惨,但他敢于承担事体,仍令人景仰,肃然起敬。象我们这几个老朽,不敢担当事体,不敢招惹事端,枉得鹤寿龟年,不过一群废物而已,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再苟延残喘,长生不老又如何?只能自惭形秽,愈老愈后悔,蹉跎岁月,感觉枉食米粟。赵翰林虽然作古,但为民请命的壮举,担当事体的勇气,仍然令人起敬起羡。” 徐凤仪听到此处,明白个大慨,原来赵翰林因担心这赵家村再次被强盗打劫,逐有修建这赵家城堡的念头,不料因此惹祸上身。前面数里地化为一堆瓦砾的赵家村,想必是不禁赵翰林曾经大力经营的城堡吧。不禁替时乖命蹇的赵翰林惋惜不已。他众斟了了一杯,举杯道:“今日浊酒一杯,与各位乡亲共聚一刻,临风怀想,感慨忠臣义士浑身是胆,勇于担当。惜英兮雄兮,空山一梦,告成黄土,斯人已逝,生者何堪啊!”徐凤仪听罢这件惨案,恨生不逢时,不能救这赵翰林一命,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自言自语道:“你们说当时赵翰林聘请了几个江湖外援助拳,难道没有一个担当大事的好汉?” 网纱帽老头冷笑道:“只见落井投石辈,何来雪中送炭人?” 赵家村的老族长说道:“这几个来赵家村来助拳的江湖好汉中,也有个出类拔萃的青年叫作萧长空,他非常卖力协助赵翰林化解危机,赵翰林看见他有些神通,又成实可靠,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青年。这萧长空与赵翰林女儿赵巧儿也是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当赵巧儿被倭寇掳去作人氏的时候,萧长空应该尽最大努力,救出赵巧儿才是。不知何故,这萧长空接受救人委托后,后来莫名其妙地失去踪影,下落不明。空负赵翰林一家人对他殷切期望,也辜负赵翰林女儿赵巧儿对他一片痴心。” 徐凤仪听到萧长空这个名字,心中咯噔一跳。萧长空名义上是刘云峰的大徒弟,但他的武功却不是刘云峰传授的。是那种带艺入门,为合作抗倭走到一起的伙伴关系。但刘云峰的徒弟们还是认可萧长空的师兄身份,并认为拥有这样一个艺高胆大的师兄而骄傲。徐凤仪与萧长空本人从未谋面,仅从旁人口中听到师兄萧长空的英雄事迹。并对这个敢作敢为的师兄表示出万分尊重和景仰。萧长空在魏塘败于倭酋守野狂风手上后,极少在江湖露脸,没料到他会在这徽州绩溪县乐义乡赵家村出现。 赵家村的老族长说到这儿,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早些时候,老夫到赵翰林家中窜门。看见萧长空和赵巧儿在赵家大宅阳台布置香案,跪在月下老人神像前作那海誓山盟的故事,看他们合掌作状,喃喃自语。老夫好奇心起,便悄然在旁边驻足停留了一会儿,留意这对男女的对答,男的说‘非卿不娶。’女的说‘非君不嫁。’然后又共约誓言:患难相扶,生死与共,月下老人作证。老夫当时听得甚是真切,老夫也看好这一对男女。他们郎才女貌,确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也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事如愿违,当赵巧儿落在倭寇手上需要人帮助的时候,那小子竟然临阵脱逃,无影无踪,确实不是东西呀。” 徐凤仪自觉一种不祥预感袭上心头,倏忽起身,又俯首低头,急不及待地向赵家村的老族长追问道:“后来哩,后来怎样?” 老族长愕然抬头,瞠目结舌,讷讷说道:“后来,这萧长空带着几个江湖朋友出海救人去了,再没有回来,还有什么后来?”他不明白徐凤仪为何对这件事如此着紧,这件事跟他这个外乡过客又有什么干系? 徐凤仪也自觉失态,他知道不可能最从赵家村的老族长口中了解到更多萧长空的信息,他决定到黄龙岛走走,也许他在黄龙岛上能找到他师兄萧长空的下落。 赵家村的老族长把徐凤仪徐带到一个叫赵伟雄的族人家中,赵伟雄是赵家村的能人,他接受父老乡亲的委托,聘请江湖好汉作保镖助手,带着几万两银子到黄龙岛跟倭寇谈判交易,把落在倭寇手里的赵家村妇孺赎回来。这一趟交易关系赵家村妇孺的生死存亡,一旦交易失败,或钱财被倭寇抢去,后果不堪设想。那些被掳的妇孺可能此生最也见不到亲人的面了,因为倭寇转手把妇孺卖到异国他乡,再找这些妇孺找回来难度更高。 赵伟雄眼下正需要人手,想多请几个江湖好汉来助阵押镖。看见徐凤仪背着倭刀前来应聘,就晓得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人,很是高兴。倭寇大多是武林高手,从倭寇手里夺到倭刀作武器的人都不是等闭之辈。赵伟雄也很想弄一把倭刀作武器,可想而不可得。赵伟雄对徐凤仪刮目相看,稽首行礼道:“世侄子,你师父是谁,那个门派?” 徐凤仪见那赵伟雄对他客客气气,当时他也恭恭敬敬抱拳回话道:“赵世伯,后辈跟随刘家集的刘云峰师父学艺。” 赵伟雄闻言大喜,道:“我正要找你这样的名师高徒,麻烦徐朋友跟我出海走一趟,到黄龙岛去把沦落在倭寇手里的赵家村妇孺拯救出来。” “谢赵世伯抬举在下,徐某愿作马前卒,为赵世伯效力是我的荣幸。”徐凤仪鞠躬弯腰,欣然领命。 赵伟雄抓住徐凤仪肩膀,用力一摇,郑重其事说道:“徐朋友,这一去凶多吉少,你怕死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若你协助我们办成此事,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我是个要钱不要的财迷,五千两银子足以让懦夫变成勇士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用郑重劝告我了,我现在已是一个无所畏惧的疯子了,倭寇算什么,挡我发财,我就跟他拼命。”徐凤仪乐呵呵自嘲道,无论为道义,还是为钱财,他都义无反顾踏上到黄龙岛去挑战倭寇的征途。 第三十章黄龙遇倭 救人如救火。赵伟雄见人手已齐,也不敢怠慢,带上银票和金条,便招呼众人上马出发。徐凤仪环视左右,见除了他和赵伟雄外,还有八个剽悍汉子。徐凤仪觉得他们人数显得有些单簿,毕竟他与倭寇多次交手,知道倭寇勇猛,不好对付。就向赵伟雄问道:“凭我们十个人去黄龙岛找倭寇讲数吗?万一话不投机,动起刀子,就算我们有天大的本领,也救不了几个人呀?” 赵伟雄道:“这种事我也想过,我的意思是能不打就尽量不打,我们带钱去赎人,只须几个人就可以了。人多反让倭寇起疑,我担心倭寇不讲规矩和信用,才凑齐这十个人,壮壮声势而已。另外,待我们赶到浙东,还有几个同道朋友接应咱们,安排船只一齐出海去黄龙岛救人。”说话间,众人已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 徐凤仪跟着赵伟雄快马加鞭,转出赵家村,走上官道,望东北方向而去。 十人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徐凤仪和赵伟雄他们风尘仆仆赶到浙东一带海边。 时年,东海“倭掠派”为祸尤烈,勾结汉奸掳掠东南,千里滨海同时告急。而当时嘉靖皇帝执信暴力,以为穷兵黩武,严打镇压便可把倭寇灭掉。在无上权力指导下的东海剿匪战争,打得极为惨烈,可谓玉石俱焚,贤愚尽戮。官兵在杀倭寇时连无辜老百姓也杀掉。导致东海数百里人烟稀少,土地荒芜,民不聊生。 浙东一带海边本因海滨遍生桃树、青竹,春来繁花似锦,宛如花园。可是,十人一路行来,但见草木凋零,残屋败院,十室早已九空,貌似无人区。到了海边,想找条出海的大型渔船,便成了问题。众人沿着海滩行进。不多时,便看到一个废弃的渔港,里面数十条舢板船都已被凿穿。一条大帆船,半搁浅在沙滩,上面诡杆尽断。不由说了,这便是官兵“海禁”的伟大杰作了,官兵为禁止渔民勾结倭寇,几乎把江渔船焚毁殆尽。 赵伟雄带着徐凤仪等人来到松江海边,在那里等候约定时刻前来支援的武林同道。按照赵伟雄跟这几个江湖好汉订下的约定,这几个江湖好汉于此日午时三刻驾船来接应他们,大家会合后,一起到黄龙岛拯救妇孺。 当日午时三刻,海上果然驶来一艘海船。接应赵伟雄他们。徐凤仪看见站在船头上的船老大身穿着玄色劲衣,头发半黑半白,脸上蓄着三咎长须,腰间上别着一把状似倭刀的长剑,足有六尺多长,也显得分外醒目,让人不免往他身上多瞧几眼。 赵伟雄等哪船老大的船靠近渔港,便迎上接住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船停下,船老大马上放下搭板,走上岸来。赵伟雄对船老大抱拳道:“杨五岳兄真是信人呀,依时赶约,分亳不差。” 杨五岳呵呵大笑道:“杨某前来支援,赵朋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杨五岳又把随船同行的人介绍给赵伟雄他们认识,分别是朱古原、朱经天、朱纬地……等等,这些人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不是等闲之辈。 徐凤仪看见朱经天、朱纬地他们都用倭刀做武器,用倭刀做武器的人武功多半非常了得,他们能缴获倭寇的武器据为己用,肯定有一手过人的本领。众好汉不免彼此抱拳作揖,互道久仰,谦逊一番。 不一会儿,又有一条海船赶到这渔港,与赵伟雄等人会合。赵伟雄把马匹寄放在海边一个渔民家中,回头走到船上,跟这朱古原叙礼之后,问起缘故。朱古原逐把他打算到黄龙岛寻找小儿子朱云傲的下落这件事跟这些好汉说了,并给众人发放寻人启事。 赵伟雄略略浏览一下寻人启事,随口道:“俺若是打听到你儿子下落,一定把他送到你面前。”朱古原知他这是人情应酬的敷衍话,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又把一张寻人启事递到徐凤仪面前,徐凤仪略按胸前的口袋,发现他在泉州城接的寻人启事尚在。他也不接朱古原给他递过来的寻人启事,只是认真地向朱古原问道:“若我打听到你儿子的下落,你当真奉送二万两银子?” 朱古原举手对天发誓道:“我朱某人言必诺,行必果。如果食言,就让我丧身海底,葬身鱼腹之中。” “好,我正缺钱,我就帮你找找儿子。”徐凤仪拍着胸膛大声说。 “谢谢!谢谢徐朋友热心帮忙!”朱古原眼腔都红了。 说话间,海船已解缆扬帆,鼓满风帆,顺着信心,象箭一样离岸,直奔黄龙岛而来。 次日早上,黄龙岛已经在望。众人大声欢呼,全都冲上船头。但见天空蔚蓝,万里无云。远远望去,一座青黛色的岛屿矗立于天水交接处。湛蓝的海面,此刻温柔得如同青春少女的情怀,波澜不惊。谁也无法相信,这个美丽的海岛居然藏垢纳污,成为匪穴,窝藏一伙恶倭。老远一座彩虹桥,架在黄龙上空。不知名的海鸟,在头上回荡鸣叫,似乎在欢迎远来的客人,让徐凤仪他们感到心情愉悦至极。 海船停靠黄龙港湾,众人正要放下搭板上岸。却见一伙真倭疾速冲来,内中有人大声喝问道:“什么鸟人,停下接受检查,没经许可,不准上岸。擅自上岸者,格杀勿论。” 众倭寇如临大敌,早已团团围住杨五岳的帆船。个别倭寇手持短刃,气势汹汹的正准备跃上船来。赵伟雄心下惴惴不安,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动手。如果动手,此地是倭寇的老窝,自己这几个人岂是恶倭的对手?不动手,又不知这些倭寇是何居心?会不会容忍他把来意说出清楚。 “别误会,我们是带钱来赎人的。赎买你们在赵家村掳掠的妇女。”赵伟雄急忙表明来意。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他们中间大部分人都解除兵器,藏在船舱中。 倭寇闻言有些犹豫,正不知该不该放赵伟雄他们上岸。正犹豫间,陡听一声地动山摇的炮响,众倭寇叽哩哇啦一顿大叫,很多人立即掉头往黄龙山上跑去,只留下七八个倭子在码头看觅赵伟雄他们。赵伟雄与杨五岳、朱古原等人面面相觑,愣在当场,都犯了迷糊。不知怎么回事。 赵伟雄愕然望着杨五岳,面露难色,道:“你看是怎么回事,这些倭寇慌慌张张,又不准人家上岸说话,搞什么鬼?我们人少,也不敢跟他们动手了,他们怎么看不出来?” 杨五岳道:“这些倭子跟赎人的老百姓谈判讲数,都在黄龙岛外围完成交易,除了黄龙岛附近混熟了渔民的船只可以自由进出港口之外,其他商船一概不许进入黄龙岛。” 正说话间,遥见外海驶来两艘快船。上面布满持刀武士。船上立有一根旗杆,上面有个类似隶书“八番大菩萨”的字。朱古原看到这情景,又听见岸上众倭寇叽里呱啦对船上一阵乱喊,心会一动,似乎觉悟到什么事情,他马上大声对赵伟雄招呼道:“大事不妙,我们赶上倭寇内哄了。快取兵器自卫,别让倭寇上船。” 那些岸上的倭寇果然立即舞刀,持盾列开阵势,面对来船,严阵以待。 朱古原对众人道:“大家躲到船舱,待会他们撕杀,不要管他,咱们坐观成败。如果有机会,再捡个漏,拾个宝吧。”众人这才明白,难怪这些倭子今日如此古怪,原来黑吃黑打起来了。 不一时,外海驶来的快船已然靠近。黄龙岛上的倭寇立即舞刀冲上,外海来的倭寇也毫不示弱。几十人便在这海滩厮杀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尸横遍地。附近的海水,被染的血红。 两方倭寇杀红了眼,激战正酣。这时,众倭寇都不知道杨五岳他们是敌是友,有些疑心比较重的倭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声,当时便挥刀猛冲过来。 朱古原十分机警,带着朱经天、朱纬地他们几个人,藏至巨帆之上,居高临下,张弓待敌。有眼贼的倭寇发现,持刀欲砍桅杆,朱古原便箭如珠发,把来倭一一击毙。 此时,外海方向又驶来两艘帆船。刚上岸的倭寇看了欢呼不止,士气大涨。黄龙岛上的个别倭寇,不住回头观看,眼神甚为失望。但这帮倭寇也凶悍至极,虽然强敌伺环,手下丝毫不懈怠,刀刀见血,尽是亡命打法。 不一时,那两艘大帆船已然靠近,从船上涌来数十名肩插两面小旗的盔甲武士,其中一面旗上写着类似汉字的“麻叶”两字,另一面则是个黑骷髅头,表明这伙倭寇是麻叶九怨的部下。 朱古原见多识广,悄声向众人解释道:“这些海贼都是麻叶九怨的部下,在东瀛只有武士才会在肩插上扛着主人名姓的小旗,来表明自己身份。”说话间,黄龙岛上的倭寇已经吃了大亏。他们都是轻装上阵,身上只是一袭白袍,并无防护盔甲。手中所用武器亦是六尺长刀。无法与全身盔甲的重装武士抗衡。不到一炷香时间,黄龙岛上的倭寇便被杀的仅剩几个人。这些人疲惫不堪,被团团逼在角落,如待宰羔羊,兀自不退。 麻叶九怨的部下见胜券在握,攻势放缓,队列一分,闪出一个头扎马尾辫的少年倭寇将领。那少年倭寇将领对着他的部下叽里呱啦一声,把刀往杨五岳船上一指。 朱古原暗叫不好,向众人大声疾呼道:“这些倭寇要对付我们,大家转帆撤退,先躲开他们,再作区处。” 第三十一章滩头激战 (关心本书的朋友,非常抱歉。昨天又断更了,电脑出了问题,上传不了。老实说,以本书现在的成绩,上架永远是个遥遥无期的梦。争取全勤是我惟一的目标,想不到这么卑微的愿望也实现不了。这鬼电脑十分娇气,老是在关键时刻卡,坑爹呀!这个月全勤又黄了,辛辛苦苦码字二十几天,居然功亏一篑。人穷鬼也欺,别怪我不按时更新,我够倒霉了,浪费精力不算,还倒贴电费、网费、维修费,连全勤都赚不到鸟。) “你们是什么人?赶紧投降,我便饶了你们。”马尾辫少年用吴越话向朱古原他们吆喝道。这些倭寇也够混帐,连对手是敌是友尚未分清楚,就叫人家投降,确是一桩笑话。接着其他倭寇也口沫横飞,使劲地向赵伟雄等人喊叫,劝他们投降。 无缘无故凭什么向你们投降?朱古原吩咐众人别理这些倭寇,抽回搭板,扯上风帆,掉转船头就走。那些倭寇急得跳了起来,舞刀劈着虚空大叫大嚷,象喝醉了似的指着朱古原他们破口大骂。杨五岳的海船走避得非常及时和迅速,倭寇追赶不及,束手无策。 徐凤仪站在船上了望台中,看着倭寇象猴子般抓耳挠腮的焦急模样,引得他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停下,我麻叶命令你停下,再不停下,格杀勿论。”只见那自称麻叶的马尾辫少年施展轻身术发足追来,此时杨五岳两条大船已经移开港口码头,离岸上差不多三丈的距离(接近十米的长度)。 陡听那自称麻叶的马尾辫少年大喝一声“找死!”纵身一跃,身子似离弦之箭,朝走在后头那只海船窜来。海船甲板离水面高达两丈,那麻叶的身手真不含糊,只见他飞跃到船身,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插在海船木板中间,那短刀竟然没入至柄。那麻叶就势用手掌抓着刀柄,使出踏云梯轻功,用力向上腾挪。双腿一屈,腾身而起,翩然跃上船舷。 “好功夫!”杨五岳、赵伟雄等人都被这少年倭寇的神通惊呆了,情不自禁喝彩叹绝,则使是自视甚高的朱古原大侠,也在暗地里为这个叫麻叶的少年出类拔萃的身手惊诧不已。 “麻叶哥,你不愧是麻叶九怨龙头的义子,深得麻叶龙头的武功真传,你才是天下无双的猛士呀!偶们对你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若认第二,天下没有人敢自诩第一。”岸上观场的倭寇,看见麻叶跃过三丈距离的水面,再转折腾挪跳到船上,顿时欢声雷动,都替这麻叶鼓掌加油。 朱经天、朱纬地两人附身帆上,居高临下,箭如珠发,射向这少年倭寇。麻叶甫一落地,见箭矢纷纷射来,双手一挥,把刀轮得如旋风一般,刀光仿似油伞闭合,而他整个人掩藏于刀伞下,雨箭纷纷落空。 船上众武师为之哗然,纷纷拔出刀剑警戒。徐凤仪也在船舷探头观看,正好见到如此惊险一幕,不禁道了声:“好身手,让我陪你练练。”言毕抽刀在手,飞身扑向麻叶。朱经天、朱纬地他们见状,怕误伤自己人,当时收箭停射。众武师将麻叶团团围困,不再让他前进。 徐凤仪如鹰击长空,展翅凌飞于麻叶头上。似雷轰顶,一刀落下,直斩麻叶脑门。麻叶先是横扫一刀,把那些身经百战的武师逼得东倒西歪,纷纷后退。继而转折刀锋,向上一撩,便化解徐凤仪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徐凤仪翻了两个斤斗,连退丈余,才拿桩站住。 众武师忌惮麻叶刀法犀利,如热窝蚂蚁四下散开,在外围紧紧盯着麻叶,并不进攻。徐凤仪稍作喘息,挥刀又上。只见麻叶手里的刀如泼水般拖着一道残留的刀光,洒落徐凤仪身上。徐凤仪急忙收刀封锁中路。锵的一声金属交鸣,两人各退数步。 朱古原犹为欣赏麻叶出类拔萃的身手,眉头微蹙道:“呵呵,那位小倭子是何时来中土的?好家伙,小小年纪便练出这样的好功夫,殊属难能。让老夫跟你走几招。” 麻叶闻言哈哈一笑,厉声喝道:“什么小倭子,嘴巴放干净点,少爷自少长在中土,偶是大明人,偶喜欢作海盗,看你能把偶怎样?”麻叶九怨喜欢以“偶”自称,他义子麻叶也拾乃翁牙慧,也以“偶”自称。 朱古原与麻叶四目相交,身体俱为之一震。两人都为对手眼晴发出的凌厉杀气感到恐怖震慑。朱古原道:“小倭子,你若有本事接下老夫十招,老夫自行撤退。不知阁下敢不敢跟我单挑?” 那麻叶傲然道:“少看不起人,接你十招算什么?你们尽管全部朝咱家冲上来。某单枪匹马闯至此处,就图个以一敌百的混战,快刀斩乱麻才痛快嘛,看看前面那些跟某交过手的懦天们,有多远跑多远,实在无趣。” 朱古原亮剑发招,“飕”的一声,剑势去如流星闪电,直奔麻叶额头。那麻叶横刀一挑,便化解朱古原凌厉无比的一招。朱古原再复一剑,麻叶连消带打,把朱古原的绝杀卸掉。朱古原不觉往麻叶身上击出五剑,均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朱经天、朱纬地两人互使眼色,纵身跳下风帆。两道寒芒同时电射麻叶。麻叶眼见两道寒芒飞到眼前,一招圆月斩似烟火绽放。强大的杀气犹似风雷激地,震得人们头发飞扬,衣诀飘舞。杨五岳、赵伟雄等人都被这麻叶的神技吓得瞠目结舌,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赵伟雄振臂一呼,吼道:“兄弟们,跟我上!莫跟倭寇讲什么江湖规矩了,大家联手除掉这倭寇。”众好汉闻声挥刀响应,冲入阵中,望见麻叶举刀便砍。 “来吧,尽管全部上来,偶喜欢!”麻叶狂吼一声,倭刀横扫纵斩,宛如巨龙盘身,守御得非常严密,混身上下不露一丝破绽。赵伟雄他们就象群狼围住刺猬,无从置手。 朱古原眼见赵伟雄他们摆下阵势,围住麻叶,疯狂进攻,不禁皱起眉头。他急忙向赵伟雄摇手道:“你且等等,我有话要跟这小倭子说。”对手尽管是倭寇,不讲江湖规矩群殴,毕竟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这件事传到江湖,朱古原的老脸恐怕挂不住了。 赵伟雄冷笑道:“跟杀人放火的倭寇,有什么话好说?大家一齐动手,把这小倭寇群殴致死。”杨五岳也上前请示道:“朱大哥,下令吧!咱们一齐上。” 朱古原沉吟不决,叫道:“这个匪首还是由我应付,你带领兄弟们开船吧,尽量远离岸边。”杨五岳无可奈何,答应一声,只得带着一帮兄弟掌舵管帆去了。 麻叶用野兽一般的凌厉眼光死死盯住朱古原,阴阳怪气地道:“你尽管全部叫他们通通上来,你们这班乡巴佬算老几,老子不怕你!”麻叶运劲使刀,一招“横扫千军”,刀光雷鸣般喷发,直扫众人。 赵伟雄他们人多并没有占优势,反而碍手碍脚,让朱古原、朱经天、朱纬地等高手投鼠忌器,施展不开。他们不停地施以援手解救那些被麻叶杀得招架不住的武师,也忙得够戗了,根本无暇对麻叶发动进攻。 麻叶干掉几个武师,接近朱古原,一招“疾风斩”砍向朱古原膝盖。朱古原正忙救人,猛觉对手刀风袭来,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卷起船上备用的风帆,乃至令桅杆转向。这麻叶的“疾风斩”果然名不虚传,快似迅雷不及掩耳。别说朱古原忙着救人,即使他全神戒备也未必接得下麻叶这心血疑聚的一招。顿时惊叫一声,挥刀挑撩,但已经迟了一步。只见一道闪光掠过朱古原脚下,朱古原如遭焦雷轰击,腿上鲜血喷泉一般涌出。 朱古原惨呼痛号,一跤跌扑在地,又迅速弹跳起来,退出三丈之外。朱经天、朱纬地两人担心朱古原安危,急急忙忙冲过来支援自己的堂叔。麻叶剑走连环,紧接着在朱古原身上连下杀手,怒劈三招“狼牙碎裂斩”。朱经天、朱纬地一前一后替朱古原接下麻叶的绝杀,被麻叶的绝杀轰击到一丈之外,跌得头破血流,发昏十一章。两人纵然不受内伤,这身创伤也得休养几日。 徐凤仪站在麻叶身后,见麻叶招数使老,刀如白龙出洞,闪电一般直插麻叶身上。麻叶闻风急避,但还是没能完全徐凤仪这一刀。啪哒一声,结结实实被徐凤仪刺中屁股。 麻叶一门心思奔袭朱古原,没料到徐凤仪的偷袭他,疏忽大意,顿时着了道儿。徐凤仪这一刀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夺命,却也让他痛切心扉,以至失声哀叫起来。麻叶吃了这个大亏,也无心恋战了。尽管他输得一塌糊涂,嘴巴仍然硬气,气势汹汹丢下一句话:“我绝不饶恕你!”然后掉头翻身跳下海里,潜水而逃。 徐凤仪也不屑也扬声回敬他道:“我也是,绝不饶恕你!” 赵伟雄他们检点自家兄弟伤亡,几乎人人挂彩,总共有五个兄弟长眠在这黄龙港码头。这一场恶战,无论是赵伟雄他们,还是倭寇,都不是赢家。因为这是一场囫囵糊涂仗,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糊里糊涂就混战起来,而且有人因此送了性命,谁遇上这种糊涂的混账事,都会觉得心中抓狂,自叹晦气。 朱古原对杨五岳道:“杨兄弟,你先把这船退出黄龙港码头吧!等这伙恶倭走后,咱们明日再登岛看看。” 杨五岳点点头,抱拳答应道:“兄弟也是这么想,遵从大哥吩咐。”于是把船驶到外海,找了个避风的礁石停泊下来。打算在此过夜,次日再到黄龙岛登陆探索,见机行事。 次日巳牌光景,朱古原两条海船重返黄龙港码头。但见黄龙港滩头血迹犹存,浪涛依旧。但黄龙山上一片寂静,山石巍然屹立,绿树森森,幽暗的林子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麻叶这伙恶倭是否走了,黄龙港的倭寇为何不见踪影?朱古原、杨五岳、赵伟雄他们面面相觑,相顾哑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昨日这个哑巴亏让他们长了记性,学会小心谨慎。 由于朱古原大腿受创,行动不便。而朱经天、朱纬地等高手也带伤在身,不敢托大冒险上岛探索。这样,担当登陆上岸到黄龙山上搜查索敌的重担便落在徐凤仪身上。徐凤仪自觉份所当为,也不推辞,慨然应诺,作开路先锋踏上黄龙山,独闯海贼巢穴,侦察敌情。 走出一里山路,徐凤仪看见道旁有个弃废的山寨。山寨人去楼空,空无一人,那些强盗逃到那儿去了? 徐凤仪悄悄地潜入山寨,不料竟然是座空城。徐凤仪在山寨四下巡游观察。但见野草阻人,断梁挡门,山寨上的房屋大多东倒西歪,支离破碎。这些强盗那里去了?被官府剿灭,还是被海盗黑吃黑杀光了?让徐凤仪觉得诡异的是,山寨居然没有留下一具海盗的尸骸。 徐凤仪转到山寨到海贼的聚义厅,大厅上几乎空无一物,一切动用家伙都被搬走,除了砖瓦石版这些粗重的东西不能撬动了之外,能扛走的东西俱搬得差不多,整个聚义厅只剩下一个空壳。也就是说海盗并非突然一夕之间撤离山寨,显然有一段缓冲时间,从容撤出这个山寨。难道说黄龙山上还有其他强盗的巢穴? 聚义厅的几条支柱都留下刀砍斧削的痕迹,告诉后人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这些强盗的消失,似乎跟这场激战有关。终于有人出头收拾这班强盗了,这确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是谁把这伙强盗干掉?徐凤仪也很想找到答案。 徐凤仪徘徊在黄龙山海盗弃废的山寨,看着许多日杂家具颜色尚新,依此推断,强盗弃废这个山寨至多半年左右。徐凤仪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寨,四顾茫然, 第三十二章独闯魔巢 (今天广东局部暴雨,打雷,停电。由于本书存稿已用完,无法更新更多。) 徐凤仪眼见这个弃废的山寨里还有几间仓库,就走过去张望查看。弃废的仓库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徐凤仪心里也感到奇怪,昨天见到的许多倭寇为何不见踪影了?徐凤仪自觉茫无头绪,负手低头沉思片刻,觉得还是再在四周探索一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解开他心中的疑问。 徐凤仪又转到旁边边一个仓库。仓库犹存兵火过后的痕迹,砖堆瓦砾,朽梁枯木,横七竖八,令人难以插足。徐凤仪不免拨开蛛网,踩踏瓦砾,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摸入仓库的房间调查。 这个仓库的房间,似乎是倭寇关押机户和织女的工房。所谓工房,就是倭寇掳掠到江南妇女,把那些妇女集中起来纺纱织布的地方。倭寇白天强逼妇女们替他们纺纱织布,晚上拿那些妇女发泄兽欲。 徐凤仪走进织女的工房,但见女红针线,洒了一地。被大火烧得半毁的纺纱机依然摆放在原地。许多妇女的用品,如抹胸、梳子、绣花鞋、破衣裳等物事,丢得满地都是。徐凤仪在这间工房东张西望,看西边临窗一堵粉墙上面好象有些墨迹,便凑上去仔细端详。那字迹似墨非墨,倒有几分象茶垢的颜色,字体潦草,若蚯蚓虫爬。细觅字样,上面写着: 萧大哥,此心已属,天地共鉴。为什么你不守信诺,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徐凤仪还在纺纱机找到一张手绢,上有鸳鸯戏荷刺绣图案,还有一行文字。却是男女之间定情的誓言:“患难相扶,生死与共,月老作证。”落款人是:赵巧儿。徐凤仪抚摸手绢上的刺绣图形文字,但觉字体扭扭歪歪,毫无章法。其实人家只是表达真情,又不是树碑立传,字写得好不好看根本无伤大雅。徐凤仪也没有计较手绢上的刺绣文字不够书法味道,他也替感到赵巧儿难过,也恨自己的师兄萧长空无情,为什么不守信诺?履行患难相扶、生死与共的诺言,拯救落在倭寇手里的女人? 徐凤仪抬头再看墙上的墨迹,觉得墨迹有些异样,为什么墨迹呈透褐铁色呢?仔细一看,心中一沉,突然省悟:“是血,原来是血书。”一刹那,徐凤仪自觉热血沸腾,自觉双眼有些润湿。此时此刻,徐凤仪也能体会赵巧儿满腔悲愤委屈,化作一行血泪控诉,也情不自禁迁怒这萧长空:“萧长空,你不是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守信诺?拯救落在倭寇手里的女人?”想象这赵巧儿坐困围城,望眼欲穿,不见情人施援,心情失望沮丧可想而知。 徐凤仪还想继续在山寨调查,刚走出几步,看见一群蚂蚁啃着一具死人枯骨,但没多久蚂蚁纷纷死掉。这怪异现象让徐凤仪警惕起来,他略知医理,也寻思枯骨为何能毒死蚂蚁?他反应很快,立即判断这个弃废的山寨有毒,可能有人在这里下过毒,这或许是倭寇弃废这个山寨的主要原因。 山寨有毒,徐凤仪不敢久留,迅速转身,低头疾走狂奔,冲出山寨废墟。他晓得赵巧儿的情况一定是凶多吉少,心情十分郁闷。站在山野道上一株老槐树下,徐凤仪仰天长啸几声,然后又对着老槐树的树干猛拍几掌,直至把老槐树打得左摇右摆,枝叶落了一地,这才稍觉泄愤。 徐凤仪望着苍天,对着青山,狂吼几声之后,心中浊气为之一清,愤懑憋屈也去了一半。徐凤仪觉得自己必要再在山上看看,假如天地二寇尚在这里占山立柜的话,他绝不容忍那天地二寇继续在此为祸人间。他决心找到镰田天龙和野岛地龙,把这两个海贼谫除杀掉。 当时,徐凤仪怀着一肚子除暴安良的勇气,咬紧牙关,翻山越岭,四下寻找倭寇。 越往前走,林木渐密。幽林间光线逐渐稀少,林间因此变得阴森森的。徐凤仪走了一会,觉得地势似乎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潮湿,原来是海雾吹上山来,空气中充满咸水的味道。徐凤仪人在林间,分不清方向。如此走了大半天,但见,远山近峦,层层叠嶂。再往前走不久,地势又逐渐升高。爬上一道山梁,眼见山路通向一条峡谷。 徐凤仪沿着羊肠石阶,拾级上山,不知不觉攀爬到黄龙岭顶上。眼前一条羊肠石径,蜿蜒通向峡谷,一直没入翠影深处。徐凤仪继续拾阶而上,但见石径两旁漫山都是藤本植物,间中掺杂着荆棘,恣意生长,因久无人踏足,几乎掩盖石径。空山寂寥,曲径通幽。行至峡谷,石径陡然转低,曲折向下。 徐凤仪打量四周,凭感觉自己身在黄龙岭顶上。黄龙岭顶如同被天神从中劈裂一般,现出一条峡谷。徐凤仪此刻正处于裂缝之间。再往前走片刻,道亭出现一块一人高的路碑,上面依稀雕着几个颜体大字,却是“摩星岭”三字。徐凤仪抬头观察地势,惊呼道:“哇,好个天险。倭寇若在此设伏,我命休矣。” 只见那摩星岭怪石林立,悬濑险峻,径回曲阜,路阻行难。地势十分险恶,假如强盗在此设伏,绝对可以一骑当千,便是对手有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们。凭此险阻,居高临下,虎踞雄视,大概不会把任何来敌放在眼内。 徐凤仪胆战心惊,喘着粗气,蹑手蹑脚,潜行几步。却见路边一个界碑断去一截。当徐凤仪看到这断碑一刹,倒抽一口冷气,他是个行家里手,他看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生死搏斗,其中凶险情形,惊心动魄,超乎他的想象力。尽管这场恶斗发生的时间已经无法确定,岁月湮没一些痕迹,但线索犹在,让后来者感到触目惊心。那石碑肯定是人用手掌拍断的,这个现象可以从石碑断口纹理推断出来。同时砂岩山壁上的划痕,到底是锤打斧削,还是倭刀砍破的?因为有几处刀痕十分明显,一刀开山的力量令人为之震撼,徐凤仪自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在这里与倭寇博斗?一片疑云袭上徐凤仪的心头,令他颇为费解。 徐凤仪小心亦亦,步步为营,走进峡谷中间。却见穿越峡谷到对面山头的木桥断掉一排栏栅。徐凤仪心头一凛,那木桥折断的围栏也是人为摧毁的,刀斧痕迹非常明显。徐凤仪在木桥上搔首踟蹰,如今倭寇为何不在这个地方驻防?到底卖弄什么玄虚?不可不防,看来只能等那天黑下来之后,再设法在山上侦察敌情。在如此凶险的地方被倭寇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凤仪正在桥上徘徊,进退两难,忽见桥下那百丈深谷底下,在夕阳余晖中,有件刺眼的物事在一闪一闪地折射光芒。这种光芒对奔驰在商路整日价跟金钱打交道的徐凤仪来说太熟识了,是黄金呀!只有黄金才会发出这种光辉。 徐凤仪精神一振,当时也忘记身陷险境,喘着粗气,急不及待地攀附悬崖峭壁上树根藤蔓,身手如猿猴一般敏捷,眨眼之间便降落谷底。找到谷底那件发光的物事,这件东西竟然是一根中指长短的金条。徐凤仪掂量一下这根金条,约莫几两左右,价值几百两银子。不会只有这根黄金吧?四周一定还有金条!徐凤仪象饿狼找到猎物般兴奋,双目放光,没头苍蝇似的四下转悠起来。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徐凤仪颇为失望,叹息一声,暗骂老天不长眼,小气巴拉,只给他发现一根金条。 刚把金条放入兜囊中。走出几步,忽见一面岩壁下倚卧着一付尸骸,谁死在这儿?徐凤仪仔细观察那付尸骨的牙齿,牙龈磨损度得很厉害,肯定是个中年人,死者年纪约莫三四十岁。 徐凤仪缩着脖子走上前去打量这具肌肉组织犹存的半腐化的尸骸,凭通识他判断出这是一具男人的尸骨,从手指骨节的大小,以及下肢骨盘的结构,徐凤仪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具尸骨是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暴尸在这荒山野岭? 答案其实早已写在石壁上,尸骨旁边的石壁有类似刀具刻画的痕迹,字痕虽然经历过风雨的侵袭,但铁画银钩的刻划是永不消除的。徐凤仪凑上前去一看,其意是说: 唐氏五常,卖友求荣,勾结倭寇,害我丧身于此,可恶。巧儿,原谅我吧!我已尽力了,恕我不能救你了。 徐凤仪默念壁上文字,心中既感动又难过,他明白这付尸骨是谁,这具尸骨就是他师兄萧长空,大家都说他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小人,那个晓得他为爱而战,早已暴尸荒山! 徐凤仪终于明白萧长空为什么没能完成赵家村父老乡亲的委托。因为同他到这黄龙山救人的几个武林高手背叛了他,勾结倭寇倒戈一击,把萧长空杀死在这里。也许这些高手本身是萧长空邀请来助拳的,但这几个武林高手禁不住金钱的诱惑,被强盗们拉拢下水,中途变节,助纣为虐。这就是萧长空引以为恨的积憾,数落唐氏五常卖友求荣、勾结倭寇害死他的说法。 徐凤仪再打量萧长空的尸骨,发觉萧长空身上中了不少暗器,有些毒针还深深嵌入骨头里。更显眼的是他右腿胫骨上的几个手指印,几个手指插入骨头的窟窿,这是什么邪门的武功,如此厉害恐怖?谁会使这样邪门阴毒的爪功?江湖道上根本没有传说有爪功练到这种程度的人物。看来萧长空的武功也非常强悍,身中数枚毒针,然后又被人用铁爪抓伤右腿,才导致寡不敌众,最终跌下百丈深渊。萧长空跌落谷底,还没有完全气绝,醒过还魂,爬到这个远离山洪冲涮的石窟,并挣扎留下遗言,这也许是他尸体保存完好的原因。 赵巧儿惟一的救星萧长空死了,死在一个人烟罕至的深谷中。萧长空当然死不瞑目,至死还惦记着他要救赵巧儿的事,可惜他已无能为力了,尽管他没有救人履行诺言,他的所作所为还是那么让人肃然起敬。尤其是在他死后,有些阴差阳错的所谓错误,完全可以理解和宽恕。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还有什么比眼见自己所爱的人倭寇折磨凄惨地死去,自己却无力相助更痛苦?苍海无情,英雄有憾。 徐凤仪正想移动萧长空的尸骨,挖个土坑把他安葬。又见尸骨旁边还有两行字:替我报仇杀唐氏五常者须知,此岛藏有黄金:寒冰潭,左三步,遇石,右三步,转折,前十步……… 徐凤仪摸摸兜囊中的金条,对萧长空的说法深信不疑,于是从腰间兜囊中取出炭墨、纸片,一字不差记下萧长空的留言。然后才用倭刀挖出一个土坑,让萧长空入土为安。 第三十三章宝藏疑云 徐凤仪走出山谷,看见黄龙山后还有一个村镇。村镇连着水寨、码头,房屋鳞次栉比,规模阔大,跟一般聚居数万人的江南海滨渔村水镇大小相当。徐凤仪从山上赶入黄龙镇时,但见镇里的居民,大多数闭门不出,只有个别胆大包天的人站在高处观望战局。两伙倭寇正在黄龙镇市场中心大打出手,厮杀得昏天黑地。 徐凤仪不敢靠近这些倭寇,只是随着一些大胆的黄龙岛居民远远的站在外围观看。徐凤仪向一个黄龙岛老渔民打听消息,请教这是怎么回事。 老渔民告诉徐凤仪,说这两伙倭寇正在争夺海盗的遗宝:一笔黄金。据说黄龙岛前一任倭酋十二郎在黄龙岛上埋藏下一笔黄金,后因遭遇到官兵围困,走得仓促,没能带走黄金。 这黄龙岛埋有黄金这个消息传到海外之后,无数贪婪的强盗纷至沓来探宝,并为此大打出手。现在争斗的两伙倭寇,都想占据这黄龙岛,作这黄龙岛的岛主,留下这黄龙岛上慢慢搜查探索,寻找黄金。原来占据黄龙岛的倭寇,是天地二寇镰田天龙和野岛地龙余部,不服新来的倭寇,逐与登岛的倭寇大打出手。新来的倭寇是麻叶九怨的部下,实力很强,原来占据黄龙岛的倭寇抵挡不住。倭酋就约下对方的首领在黄龙镇市场中心单挑、比武。双方约定比武规矩,五场三胜者则为这黄龙岛的新主人。 徐凤仪看见倭寇为传说中的黄金打得不乐亦乎,看来萧长空的遗言多半属实,但他故意装糊涂,明知故问向老渔民问道:“难道这黄龙岛的真的藏有黄金?” “我也不知真假,但我们这些本地人对这个传闻却知之甚详,听来心痒难搔,却无从措手寻找黄金。”老渔民摇头叹气说,“黄龙岛方圆上百公里,鬼知道海盗把黄金藏在哪里?这两伙贪婪愚蠢的倭寇,打也是白搭,赢了留下这里,不一定找到黄金。” “哪这里藏有黄金的谣言总不会空穴来风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愿闻其详。”徐凤仪谦恭地向老渔民讨教。他对萧长空的遗言已深信不疑,他还想从这些渔民口中打听落实一些消息,以便帮助自己寻找海盗的黄金。 那老渔民自言姓张,聊起这黄龙岛上海盗黄金这件事情,愤慨交集,感触良多。张老头说:“这件事对黄龙山下周围的渔民来说,可谓记忆犹新,半年往事,弹指一瞬间而已,恍如昨日啊!谣言确实是不会空穴来风,一个人撒谎,十人传播,假的谎话也会变得煞有其事。” 徐凤仪拱手向张老头表示他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张老头继续说道:“半年前,有一个叫萧长空的武林高手怒闯黄龙岛找天地二寇算帐,这个萧长空还邀请到五个得力援手,据说是枭龙帮的志士能人,人称唐氏五常。其中一个叫唐大全,一个叫唐良。唐氏五常,唐良最强!这唐氏五常都是当今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这六人联手,拿下天地二寇应该是小菜一碟,但在关键时刻,事情出了一点纰漏,结局令人兴悲。” 徐凤仪向张老问道:“怎么回事?” 张老头道:“天地二寇把那萧长空邀来助拳的唐氏五常收买了,那五个贪财的家伙受不了天地二寇的诱惑,临时倒戈,跟强盗联手,掉过头来把那萧长空收拾了。” “哦,有这种事?”徐凤仪抓耳挠腮,急不及待地向张老头追问道:“张老既然晓得这件事体,不妨把详情告诉我。” 张老头摇头叹气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只晓得个大慨。据说当时那萧长空跟他助拳的朋友唐氏五常一起杀到黄龙岭上,已干掉上百名海贼,眼见就要拿下天地二寇。那匪首镰田天龙许诺出一千两银子要那萧长空的人头,唐氏五常起初也是一笑置之,不为所动。镰田天龙再喊出一千两黄金的叫价时,唐大全、唐良他们开始有些犹豫了……”张老头说到这儿,咳嗽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又说道:“当时萧长空眼看他的朋友被强盗哄骗得团团乱转,也有些焦急,提醒他的朋友道‘别听这贼子们胡说八道,我们把这些强盗干掉,他们山寨的脏物全是我们的,用得着他们零碎给我们吗?’” 徐凤仪击节叫好道:“不错,说得挺有道理呀!那萧长空的朋友应该也不是蠢材,应该能理解萧长空的意思吧!” 张老头摆手笑道:“如果有人出一千两黄金让你出卖朋友,你会怎样?” 徐凤仪闻言一愕,沉吟道:“为一千两黄金出卖朋友,这实在有点……”他对人性还是有独到的见解,这要看是什么人,江湖上还有人为两文铜钱杀人哩。 张老头又道:“一万两黄金呢?” 徐凤仪沉默了,他不是当事人,别人怎样想,他无从晓得,他不能强作解人,回答别人的问题。换了是他,也许抵挡不住诱惑了,也许要想一想了。 张老头唉声叹气道:“镰田天龙为了保住自家性命,被迫使出杀手锏,他说出了他的秘密,结果让萧长空的朋友最也坚持不住,于是反戈一击,与海贼联手,把萧长空干掉了。” 徐凤仪吃惊地道:“这倭酋镰田天龙说出什么秘密?如此厉害?” 张老头冷笑道:“镰田天龙说他占领黄龙岛之前,还有一个叫十二郎的海盗在黄龙岛当过岛主,十二郎这伙海盗下西洋做贸易,专门抢劫下西洋的商旅。那些西洋商旅是跟波斯、大食王公贵族做交易的,一个个财大气粗,非常有钱。十二郎抢劫了几条下西洋的商船,夺得上百箱金银珠宝藏在黄龙岛上一个隐秘的山洞中。后来黄龙岛的强盗发生内哄,加上大明官兵围剿他们。十二郎被金毛贼杀死,丢掉黄龙岛。镰田天龙稍后占据这黄龙岛栖身时,一直想寻找挖掘十二郎这伙海盗的遗产,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当萧长空带着唐氏五常快把卧龙山掀翻时,镰田天龙提起这件事,并表示愿意跟唐氏五常平分黄龙岛上的黄金珠宝。黄龙岛上海盗遗产的传说,江湖上很多人都晓得的,唐氏五常当然也略知一二,谁能拒绝金窟宝山的诱惑?那萧长空不死才是咄咄怪事哩。” 徐凤仪在商道上驰驱,南北往来,也在江湖上听说过下西洋做贸易的商人都是有钱的主。十二郎专事劫掠到下西洋回来的商船,发横财的事几乎不容质疑。徐凤仪曾跟一个贩运陶瓷下西洋的闽南商人打过交道,这些商人一次从海外带回万两黄金是家常便饭。这些商人同时还贩卖波斯大食妇女,并把这种波斯大食女子叫作媚猪,这些异国女子确实也象狐狸精转世一样,十分善解人事。江南的富商巨贾都喜欢花巨金购买这些波斯大食媚猪做妾侍,常常有价无市。徐凤仪对黄龙岛海盗遗产这个传说还是认为比较靠谱,相信萧长空的朋友听到镰田天龙的报出这个秘密之后,只怕也会深信不疑。 张老头说继续道:“那镰田天龙尽管诱惑萧长空的朋友上道,让他们杀了那萧长空,暂时逃过一劫。可镰田天龙和野岛地龙最后并没有带着唐氏五常找到十二郎这伙海盗的遗宝。唐氏五常一怒之下,只得掉杀镰田天龙和野岛地龙进行报复。唐氏五常那些见利忘义的财迷最终也没有挖掘到什么海盗的宝藏。真可笑可悲呀!” 徐凤仪听到这里,心中一凛,不禁对萧长空给他指示寻找海盗遗宝的路径图引略有存疑。听这老渔民张老头的说法,造谣黄龙岛上埋藏海盗的遗宝的始作俑者是镰田天龙,这强盗头子的话是否可信?然则萧长空又怎知道黄龙岛海盗遗宝的秘密,那根金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是另一笔宝藏?萧长空已死,他已把秘密带到地下,一切真相无从追究了。 海盗的宝藏?真的,假的;信,还是不信? 第三十四章单挑众盗 徐凤仪不免又向张老请教那些被海盗俘获的赵家村妇孺们关押在哪里?张老头说:“这些妇孺有些被卖到异国他乡,去向下落不明;有些被卖入青楼勾栏;有些被卖给地主豪强作奴婢僮仆。剩下一些姿色平庸和年老的粗蠢村妇,都关在本镇一个大仓库中,被海盗们鞭苔、役使,象一群疲惫不堪的奔马,马不停蹄地日夜替海盗们纺纱织布。她们整天劳作,吃不饱穿不暖,还被强盗羞辱,处境甚是可怜。我辈平民百姓,空手掉臂,看见海盗如此欺负这些妇女,除了五情空热,寄予无限同情之外,帮不了她们什么忙。” 张老头眼见徐凤仪关心这种闲事,不觉啧啧称奇,不免留神徐凤仪几眼。看见徐凤仪身佩倭刀,英姿飒爽,雄赳赳的不象个寻常角色。他不免对徐凤仪的身份存疑,愕然问道:“咦,这位先生,你是?………”他担心徐凤仪是个独行的汪洋大盗,不敢再问下去了。 “我叫徐凤仪,一个类似萧长空先生一样的多管闲事的傻瓜!想救几个落入海盗手里的妇女出脱苦海。”徐凤仪昂首挺胸说道,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和身份。 “失敬!失敬!徐朋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吩咐。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予以协助。”大侠从来在民间,仗义每多屠狗辈。此言不假,张老头遇上帮扶弱的机会,还是毫不犹豫伸出援手。 “救人的事倒不用麻烦老伯,只须老伯给我指明径,说出关押赵家村妇孺们的仓库具体方位即可。” 张老头当时就耐心替徐凤仪指点仓库具体方位,说:“沿着这条市场大道一直向前走,走到大道末端,再转折向西走百丈左右,就看见一株梧桐树,仓库就在梧桐树旁边。” “谢谢老伯热心指点,好人有好报。这些妇女脱险之后,定会每日向菩萨烧香祷告,保佑你老人家长命百岁。”徐凤仪不知怎样向张老头表示谢意,只能送他一顶高帽。 “人来到这世上不过是受苦受难,我活这么长干嘛?人生七十古来稀,保佑我活到七十岁就够了。”张老头欣然捻须,乐呵呵笑道。 眼下倭寇正自相残杀,徐凤仪也知道此时乘虚而入,袭击倭寇的仓库,肯定有所斩获。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赵巧儿的事,又折回向张老头抱袖作揖,问道:“老伯,赵家村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名叫赵巧儿,也落在这黄龙岛倭寇手里。不知老伯知不知道此女的下落?” “赵巧儿?”张老头闻言一愕,费神疑思一会,好象老秀才执笔忘字,明明对那个字很熟识,却忘记这个字怎样写。他对赵巧儿这个名字显然是很熟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沉吟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哦,赵巧儿?她是个烈女呀!一个宁死不甘受倭寇侮辱的烈性女子,好生让人景仰。倭寇想羞辱她,她自杀了。黄龙村民感慨她贞烈守节,把她的尸体海葬了,葬在黄龙湾下,还替她在海湾立了个贞节碑哩!你看我这记性,掉三丢四。咳,人老了,脑袋瓜子越来越不可靠,变得善忘了。”张老头其实并不是善忘,而是他的身体自我保护,让他忘记这让人感到痛苦和愤慨的事。一经徐凤仪提起赵巧儿这名字,他的记忆马上恢复过来。 “赵巧儿死了?”徐凤仪心中一惊,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间涌向心房,让他的心脏象奔马一样猛地奔腾起来。他感到很失望,依他愚意,他还想作赵巧儿的救命恩人呢!没料到赵巧儿已经死了,让他做不成这拯救美人的英雄。徐凤仪确确实实感到怅然若失,暗骂苍天不长眼,不给他拯救赵巧儿的机会。 “死了。”张老头惋惜地摇头叹息道:“这个叫赵巧儿的女孩儿,表面柔弱,内心刚毅。海贼首领镰田天龙看上她,要娶她做押寨夫人。赵巧儿对这镰田天龙恨入骨髓,岂肯委身事贼?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不晓得人性险恶,还跟镰田天龙驳嘴讲理‘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禽兽猎食,一击扑杀,并无残忍戏弄猎物!你是人呀,为什么连禽兽都不如呀。’镰田天龙嬉皮笑脸道‘鸡鸭跟人何仇,人们为何把它们剥皮抽筋?我比你强,我就欺负你,不服气啊?天下凭五指取江山美人的人还少吗?我最坏也坏不过嘉靖皇帝,他倒行逆施,还不是照样做皇帝?我就做山大王,我就是欺负你,你有本事杀了我。’赵巧儿无可奈何,只能诉诸神明‘天雷必定劈你。’镰田天龙狞笑道‘天雷劈杀了几个呀?不如你来做我老婆,啃我嘴巴,打我教训我,每天替我松松骨吧!’赵巧儿不甘受辱,宁死不屈,总共寻死三次才得气绝,真不容易呀!赵巧儿自杀时曾对伺候她的丫头说‘宁赴东海,葬身江鱼之腹,毋留骨于秽地!’她死后,黄龙山的乡亲依她意愿,把她海葬了。” 徐凤仪也被赵巧儿勇于赴死的决心震撼,双眼充血,一声叹息,感慨地道:“赵巧儿如此刚烈,真是奇女子。惭愧呀,我辈须眉俱不如她!”谢过张老头告诉他这些事情,徐凤仪急忙转身,抓紧时机赶去黄龙镇中心,到倭寇营建的机户房搜索,拯救赵家村的妇孺们。 一转二拐,徐凤仪摸索到黄龙镇倭寇的机户房附近,藏身于库房墙壁之间,侦察打探敌情。几个机户房里留守的倭寇不多,只有两个真倭。其他都是假倭子,假倭子约莫有四、五个人,一共七个海贼守卫着这片机户房,监管着一百几十名妇女纺纱织布。 大多数真倭都是武痴,如果有机会看同道比剑,他们肯定是不会放过与同道切磋技艺的好机会。一个留守机户房的倭寇听见镇中心广场上喝彩声阵阵传来,禁不起诱惑,推托要解手,小跑着冲出机户房,一遛烟跑到广场中心看热闹去了。 徐凤仪看着致命的敌人又少了一个,呼吸渐粗,心跳加速。一个十分大胆的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迅速形成,他想单枪匹马救下这班妇孺。 黄龙岛上的倭寇的确是很托大,一来认为妇女软弱可欺,二来认为黄龙岛孤悬海上,易守难攻,也没有怎样下功夫防范官兵进攻或妇女们逃跑。只打发几个人看守这班织女,其他人都赶去镇镇中心广场看热闹去了。 这班织女都很懦弱顺从,一个个低头拼命干活。听话的奴隶不一定不会挨打受骂,有个背着布匹的入库的妇女因为脚小货重走得太慢。一个假倭子立即气势汹汹扑上前来,一手推倒那妇女。扬起手中的皮鞭使劲鞭打妇女的背脊和屁股。边打边骂:“臭婆娘,你真讨厌,就这么一小段路,你象乌龟一样爬行,你想延捱到什么时候,慢腾腾的等太阳下岗么?你欠揍,我给你松松骨。”言讫,皮鞭雨点般落在妇女的屁股。这货好象想把妇女的裤子抽成开裆裤,满足他偷窥隐私的欲望方肯罢休。 啪!啪!啪!皮鞭抽在妇女的屁股上,痛在徐凤仪心上。这一刻,徐凤仪被假倭子助纣为虐的恶行彻底击怒了。哪个假倭子是个一身横肉的粗壮汉子,力气有的是,嫌那妇女走得慢,你可以自己去扛嘛,这样打女人算什么意思?替倭寇干活已经不对了,还这么认真负责,良心可谓被狗吃了。再看妇女的屁股上的几条鞭痕,浸透血液的鞭痕如此触目惊心,可见哪个假倭子的鞭法非常了得。这么厉害的鞭法不打倭寇,却打女人,欺负自己人,这算什么东西! 英雄从来都是一些受不了刺激,容易冲动的人。徐凤仪忍无可忍,抽刀从角落里冲出来,直扑那鞭打妇女的假倭子。 假倭子色厉内荏的大喝一声:“什么鸟人?站住,我命令你站住,再不站住我就打杀你。”可惜徐凤仪不是哪些经不起恐吓的小女嫩妇,并不听他的话,一往无前向他猛扑过来。 假倭子挥鞭欲打徐凤仪握刀的右手,啪的一声,犀利的鞭劲令人为之动容,为之惊骇。这假倭子的鞭法可谓是出类拔萃,绝对是一等一的鞭法高手,力沉势猛,鞭辟入里,以至在地上留下一道凹痕,把地上灰砖都打碎了。这个假倭子是用鞭的行家高手,他肯定有能力一鞭置人死地,一鞭把人卷起,抛上半空。徐凤仪挥舞倭刀,做出冲刺的假动作,他攻击目标是假倭子鞭子的中间部分。对手的皮鞭末端太软,柔能克刚,被假倭子鞭子缠住手腕和刀柄就麻烦了。 “抓贼啊!”假倭子震天价响的叫嚷起来,惊动留守在机户房的其他假倭子,这些人闻声纷纷跑过来。 贼喊捉贼,徐凤仪气坏了,怒气冲冲吼道:“你叫错了,应该是我叫杀贼才对。”徐凤仪本来只想教训一下假倭子,并无杀死他的用意。听见假倭子颠倒黑白,大叫大嚷起来,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一招“追风逐电”,一刀劈断假倭子的鞭子,再把刀按在假倭子脖子上。假倭子面如土色,举手求饶。 徐凤仪冷笑一声,问那假倭子道:“打呀,你这么有本事就打杀倭寇,打女人你算什么东西。” 闻声赶来的其他假倭子看见自己的兄弟都在徐凤仪控制之下,投鼠忌器,无法出手。惊慌失措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徐凤仪把刀压紧假倭子的颈上动脉,厉声喝道:“叫这些混蛋把武器放下,我便饶了你们。” 假倭子吓得魂飞魄散,望着徐凤仪连连拱手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钱或女人,通通都可以给你。” 徐凤仪眼见其他假倭子并无意放下手中的武器,显而易见没有把他控制在手里的兄弟安全放在心上,不屑地瞪了假倭子一眼,气呼呼地道:“你真的什么都肯给我?” 假倭子以为还有生机,不假思索许诺道:“是,是,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 徐凤仪点头叫声:“好!我要你的命,你纳命来吧!” 假倭子吓得魂飞魄散,大叫道:“除了性命之外,其他事都可以商量……”这家伙一会儿说什么都肯给,一会儿又说有条件限制,可谓信口开河,一点信用也没有。 徐凤仪咬牙切齿,一刀把这假倭子杀了。众贼人见假倭子已死,再无忌惮,不约而同拨刀,身形疾闪,一齐冲向徐凤仪。徐凤仪知道打持久战对他不利,他必须速战速决,不招不架,只用一下,迅速地摆平这班不知死活的家伙。但见他紧扣快字诀,剑法怪异之极,不中不洋,不知是师承那山猴子学来的古怪剑术,吓得这几个假倭子一愣一愣的。只觉徐凤仪的剑法如这东海汪洋般黑咕隆咚,深不可测,不免人人自危。 一个真倭闻讯赶来,跑上近前,眼见徐凤仪的“一刀流”剑法势不可挡,假倭子们穷于招架,全无还手之力。他自忖不是徐凤仪的对手,逐见风转舵对这些假倭子们道:“你们尽量撑住,千万别放弃。我到镇上找人回来救你们。”言讫,甩下假倭子们,几个起落,人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跑得无影无踪。 第三十五章混战一场 “主人走了,走狗还那么积极干嘛?凡事三思终有益,让人一步不为愚,让路退下吧!”徐凤仪摆刀对这些假倭子劝道,毕竟同胞相残,对徐凤仪这个大明秀才来说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对手知难而退,自然最好。这些几个假倭子闻言不为所动,竟是十分忠于职守。 徐凤仪的刀动了,丝毫不带仁慈。几分凌厉的剑气,掺杂满腔的杀气,象波动气浪涌向前头的三个假倭子。而三个假倭子见此情景,面露忧色,连忙挥剑回防,避让徐凤仪的剑气。但他们接下徐凤仪一招佯攻之后,忙不迭后退防止徐凤仪再次攻击,他们虽然深知徐凤仪的剑招防不胜防,仍然坚守岗位,不肯退缩。但他们很清楚死硬不退让,绝无好下场。他们凭江湖经验感觉到此战极其凶险。 “既然你们不走,小生便与你们玩两招,莫怪我一刀要了你们的命!”徐凤仪的刀动若雷霆,宛似电芒炸裂那般,又似日月流转,循环不息。其神气皆具,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动若灵蛇,腾如脱兔,来无形,退无影。让这几个假倭子皱眉不止,只得挥剑谨慎坚守,防御。 所谓防多必失,其实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躲了初一,过不了十五,谁能做到滴水不漏的防守?这几个假倭子眼见徐凤仪手中的刀不断从诡异的角度中袭来,带着那妖异的杀气,一点点的蚕食着他们的防御阵线。 只见三个假倭子急忙变阵,身形交错,变出一个品字形状。前头一人负责防守,后面两人同时进攻,在侧面极为倾斜的角度各使出一剑,一人直指徐凤仪的左肩胛骨,另一人攻击徐凤仪的右琵琶骨。三人互相协防、进攻,顿时破解徐凤仪的凌厉无比的一刀流剑法。徐凤仪见此情景,连忙收刀稍退,并同时转为防守,意图避开这几个假倭子凌厉的进攻。 “好严密的防守,这是什么怪阵法,是三才阵么?”徐凤仪不愧是大明秀才出身,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对手摆出的阵法是三才阵。 “是三才阵又怎样,你来破阵呀!”这几个假倭子得点颜色就开染坊一般,气焰十分嚣张。其实他们并不能娴熟地驭驾三才阵,阵形破绽百出。徐凤仪一眼便看出他们阵形的弱点,下盘防守很弱。可那几个假倭子还自以为得势,洋洋得意。 徐凤仪纵身一跃,举刀猛劈。前头那个假倭子急欲招架,后面那两个假倭子也仰头张望,作出攻击徐凤仪的动作。殊不知,那是徐凤仪使出的佯攻。在那几个假倭子把招数使老、挡在身前的时刻,徐凤仪却骤然变招,急速的收刀并再次出招。这次,他还是用王婆留教给他并屡试不爽的绝招“故意示弱,拖刀斩脚”。当然徐凤仪还是稍作变招,把故意示弱的状态变成佯攻。 三个假倭子都作出向上迎击的姿态,可并未见徐凤仪的刀落下。等他们觉察到徐凤仪的刀变招时,他们都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虽然发呆的时间只是眨眼工夫,但已造成严重的后果。只见徐凤仪一声大吼,他原本由上下击的刀突然转折,变作在地上横扫。徐凤仪手中的长刀就如有生命一般,变作一条狂性大发的暴龙,直噬三个假倭子的狗腿。徐凤仪这一刀很快,一闪之后,就把刀收了入鞘。三个假倭子眼中,徐凤仪是出了一刀;而徐凤仪自己很清楚,他才不是挥出一刀,而是在一瞬间挥出三刀。 只见闪光过后,“铛铛铛”三声怪响传入远三个假倭子的耳朵中,让他们确信徐凤仪一瞬间挥出三刀。这三个假倭子其实也在作急回防中碰上徐凤仪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三刀,但碰上了,并不代表一定能防御得住。 徐凤仪那诡异的三刀象千钧巨石滚动一样形成巨大的冲击力量。撞击上三个假倭子的剑后并将对手的剑弹了出去,同斩断三个假倭子的狗腿。 “救命呀!”三个假倭子各自抱着断足大叫起来,可是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们了。其他倭寇就算赶来助战,最快也要一盏工夫才能赶到这里。 “我本来不想伤害你们,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恕。”徐凤仪说完这话,也不再看这三个假倭子,大袖一甩,迈开大步,直冲向机户室。 剩下一个假倭子张大了嘴楞在了一边,只是垂着双手看着自己的同伴辗转打滚的痛苦样子,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快走。”徐凤仪把脚一跺,对他猛喝了一声。那假倭子才连滚带爬,惶恐的向后退去。 徐凤仪见机户库房倭寇守卫尽除,用倭刀劈开门锁,把关在库房内的一百几十名妇女悉数放了出来。这班妇女得脱牢笼,感极而泣,又哭又笑,象群鸭子一样吱吱嘎嘎叫个不停。徐凤仪年轻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抚这班妇女,只随她们尽情渲泄,哭个够,笑个够。还好还有几个老成的妇女,替徐凤仪收拾这个危局。于是,徐凤仪叫这几个老成的妇女带头,列成三行,撤出黄龙镇机户房,向黄龙湾缓缓走去。这班妇女倒没有什么行李,说走就走,十分干脆。只是不少人是裹过脚的小脚女人,用三寸金莲走路甚是不便,扭扭捏捏,风吹便倒。让徐凤仪担惊受怕,烦恼不已。 说也奇怪,却没见倭寇从后面追来。原来倭寇比剑,极为郑重认真,观场者中途退场,被认为是对比武者极端不敬,不可愿谅的行为。因此黄龙岛的倭寇虽知后院起火,也赶不过来救援帮忙。另一方面,假如原来占据黄龙岛的倭寇比武输了,黄龙岛就要易主,他们净身出户,不能带走黄龙岛一草一木。所以,原来占据黄龙岛的倭寇也没把这班妇女的得失放在心上。 徐凤仪没料到他能带着这班磨磨蹭蹭的妇女平安走到黄龙湾海滩。杨五岳、赵伟雄等人看见这么多妇女被这徐凤仪一个人救了出来,不禁惊呆了,情不自禁抚掌喝彩,围着徐凤仪维恭一番,则使是对后进年轻人不屑一顾的朱古原大侠,也对徐凤仪这次机智勇救人壮举的惊佩不已。 众人闲聊了一会,大家都好奇地询问徐凤仪用什么神通把这么多妇女救出来?徐凤仪三言两语,把路上种种说了一遍,只把海盗遗宝一事略过不提。赵伟雄手忙脚乱把众妇女安排上船,解缆扬帆,便要乘风破浪,离开黄龙岛还家。 徐凤仪心系海盗遗宝,又对倭寇不追击他的事感到十分奇怪,还想回黄龙镇看看是怎么回事? 杨五岳留下一条小船在原处接应他,并跟徐凤仪约定碰头时间,遂先起行赶往外海等候。 徐凤仪施展轻功,风驰电掣赶回黄龙镇中心广场。看见比剑的倭寇激战犹酣,打得难解难分。徐凤仪对倭刀法越来越感兴趣,正想利用这个机会观摩切磋,学习倭刀技击特长,取长补短,融会贯通,增长自己的本领。他就混入黄龙岛观场的群众之中,隐身在人海中观看倭寇比武。 当时东瀛以武治国,国内充斥比武斗狠的风气。一旦产生瓜葛,凡是相持不下的,几乎都以决斗的方式解决,犹好单挑。胜者就算原本是错的,如果比武赢了也成对的了,败方即便是对的,尚若比武输了也成错的了,按中土说法就是成王败寇。所以,东瀛有志者皆习武强身。只有成为武士,才能活的有尊严,有话语权。 中土的流氓受到比他强的对手压制住的时候,总是恐吓对手说:“你有本事不要走,让我叫兄弟们来收拾你!”而倭寇却不兴这一套以多压小的打法,以小胜多才是真正武士的终极追求。麻叶带着一帮兄弟登上黄龙岛,按人数比较强弱,他们人多势众,可谓赢定了。麻叶仍沿用武士决斗方式解决黄龙岛易主的问题,比武决斗是倭国武士们都认可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麻叶带着人虽多,若单挑打输了,他都不会不认账,也不会因此打群架,证明自己人多力量大。因为,那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名节。 比武台后面摆了一排座椅,是双方首领准备的。那麻叶屁股被徐凤仪刺伤,侧着身子坐在一边,并不参与角斗。麻叶的武士群聚于比武台西侧,而原来天地二寇镰田天龙和野岛地龙的部下则在东侧。双方武士代表已比试两场,互有胜负。此刻,麻叶一方派出田岛铁舟、小野一郎、伊贺太郎参与下三场比赛,麻叶一方高手几乎是倾巢出动了。麻叶九怨本有五大护卫,即九州五狂;还有黑白二忍。这些人都武艺高强,刀法强得变态。但这些元老级高手今日都没有到黄龙岛与天地二寇的武士一争雄长,只由年轻人来打这一仗。 却见黄龙岛三当家沙罗一挥,他身边有三个年轻人出来,一齐列阵于比武台前,似是参战的人选。内中有人唱诺道:“从左至右,分别是烈风、右京、风间太郎。” 麻叶一方的田岛铁舟、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等对方介绍完。逐个打量对手,仔细看了个遍,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对自己的对手都没什么感觉,自信战胜对手的难度不大。 不一会,一名蒙脸裁判员走上比武台,他手里拿着个铃铛一摇,台下立时肃静。蒙脸裁判员道:“今日\比武决斗,乃是为了解决黄龙岛易主的问题,决斗为五局三胜,双方已各胜一局。现在比武继续。今次出场是田岛铁舟对烈风,赢家可以继续接着下一场比武,输家则要完全认输放弃。生死有命,命丧当场,旁观者不得插手生事。”蒙脸裁判员讲完,一摇铃铛,表示比武开始。 第三场,田岛铁舟对烈风。烈风扛着持长刀大步跑到比武台。他恭恭敬敬向田岛铁舟欠身鞠躬,道:“前辈就是麻叶九怨手下第一猛将,绰号剃头鬼的田岛铁舟么?人们说前辈倭刀一闪,人头如头发纷纷落地。我只有一颗头,请你手下留情。” 第三十六章观摩比武 田岛铁舟一挥手,表示不耐烦烈风的唠叨。田岛铁舟常年征战沙场,身经百战。他很想拿下这一局,给小主人麻叶吃个定心丸。 烈风看着田岛铁舟歪头抱着刀,斜眼看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顿时麻奈大怒。手持六尺倭刀,怒吼一声,身形如箭,飕的一声杀了过来。田岛铁舟不慌不忙,待烈风冲近,挥刀怒劈。陡听仓啷一声,两人的刀在电石火光之间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寒芒急闪。人影乍分又合,不知不觉斗了十招。 突然烈风怪叫一声,穿过田岛铁舟的刀网防线,悄然立于田岛铁舟身后。伸手捂嘴,作出伸懒腰、打呵欠的模样。然后手一翻,倭刀入鞘,头也不回,直接走下比武台。 观场的群众,包括徐凤仪在内,俱看得莫名其妙:怎么回事,谁胜谁负?这个叫烈风的小伙子怎么主动走下台来,他是赢了,还是输了;而站在台上的田岛铁舟呲牙裂嘴,神情古怪,象给人点了死穴动弹不得的模样,也不象稳操胜券的样子。 只听得麻叶赞道:“好快的刀,也怪怨不得这人如此狂傲。”他的眼光落在烈风的身上,显而易见是称赞烈风的本领高强。 田岛铁舟仍然是呆在当场,并未动弹。这时,陡听“噗噗”声连响,田岛铁舟双腿鲜血怒喷,一头栽倒在地。几个倭子赶紧上救援,发田岛铁舟的左右腿俱被刺伤,两个血窟窿眼正猛冒着鲜血,用手捂也堵不住。不免手忙脚乱替田岛铁舟包扎伤口,扶他到场下休息。不用说,这一局田岛铁舟输了。 田岛铁舟是麻叶九怨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居然输得这样窝囊。麻叶的部下顿时大哗,有惊慌失措的叫声,有怒骂田岛铁舟不争气的抱怨声。由于广场上麻叶的武士人数居多,这些叫骂声很快就形成一片令人耳膜都快受不了的鼓噪声,吵得震天价响。 蒙脸裁判员走近台阶向下面的鞠躬行了一礼,把手里的铃铛一摇,台下立即肃静。蒙脸裁判员随即从腰间拔出一面小红旗,大声宣判道:“第三场比武,田岛铁舟对烈风,烈风胜。”又拔出一面小白旗,招摇几下,再拖长声音唱道:“田岛铁舟输了。下面开始第四场比赛,小野一郎对右京。” 本来赢家可以镇擂,继续接受败方后来者的挑战。因这烈风主动让擂,双方只好重新挑选自己阵营中的高手应战。这回麻叶一方派出小野一郎打擂。麻叶的部下士气大振,掌声雷动,从这些激动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这小野一郎绝不是个等闲角色。 徐凤仪在潮州村野领教过这小野一郎的刀法,晓得这倭酋的本事十分了得。刀既快又膂力大,是个神通接近鬼神境界的可怕对手。徐凤仪见这倭酋登上高台,身子不觉矮了一截,连忙紧缩脖子躲入人堆之中。 黄龙岛三当家沙罗眉头紧皱,神色极是疑重,他们已连赢二场,只要再下一场,便可一举摧毁麻叶这伙海盗的斗志。黄龙岛的海盗本来在阻止麻叶这伙海盗抢滩登陆时已输得一败涂地,不料还可以在比武场上挽回面子,让死咸鱼得以翻身。沙罗不敢大意,便派人叮嘱右京谨慎应战,必要时搞点小动作,阴掉对手。这右京自幼跟随甲贺派山本流忍者学艺,是东瀛年轻一辈中顶尖的忍者高手。 右京年轻气盛,早已迫不及待,跃跃欲试,想狠狠教训一下小野一郎。见当家沙罗派出心腹手下上前授意他小心行事,心中有些不以为然。须知他可不是一般的武士,他是个真忍,一个精通碍眼法幻术的魔法师。他自信就算打不赢小野一郎,阴掉他却不在话下。 徐凤仪缩着脑袋站在群众中间,他既害怕被小野一郎看到他,觅出他的行藏;又想看热闹,偷学几招倭刀法。他的心情很矛盾,象打翻酱罐子,五味杂陈。徐凤仪强抑着狂喜的心情,聚精会神地等待小野一郎展现剑技。他肯定这是一场超高剑技的对决斗,不知那个叫右京的家伙怎样迎战?反正好戏即将上演,他认真观摩鉴赏,一定大有斩获。 只见右京按着柄剑,疾冲上前,在临近小野一郎面前突然挥手,一指东侧笑道:“前辈,你看哪边谁来了!” 久经战阵的小野一郎不为所动,淡淡笑道:“大慨是你妹来了吧,她长得漂亮吗?不知她嫁人没有,没有,我先报个名,等着做你妹夫。” 一些不知就里的观众顺着右京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有什么妹妹,鬼也没有。那边山上只有一阵风吹过林梢,枝头树叶摇曳。那是风动,还是树动;那是幡动,还是心动? 徐凤仪不由叹为观止,他知道右京是用声东击西之计,只要小野一郎分神东顾,他肯定会在瞬间拔剑并完成攻击,一招击倒对手。遗憾的是,小野一郎并没有上当。这一招对付初闯江湖的没有经验的粗心大意的年轻人非常有效。 老奸巨滑的小野一郎心显然是没动,他手按柄剑,暗暗凝神戒备。吐了口唾液道:“小样的,来点新意的吧,你是在关爷爷面前耍大刀。” 右京一招不成,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从兜裤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并问小野一郎道:“前辈,你要不要?咱们吃个果子再打怎祥?”说罢,探手入怀,掏出一个鲜红透亮的苹果,扔给小野一郎。 小野一郎不敢伸手接苹果,谁知你有没有往这个苹果下毒?吃了这个苹果变成昏头鸡还怎样比武?他只能用剑去拍击,想把苹果拍下比武台下。然而,让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小野一郎的剑接触到苹果的时候,苹果“轰”的一声爆炸了。小野一郎猝不及防,整个人没入滚滚浓烟中。不用说,这个鲜艳透亮的苹果是个经过巧妙改造的霹雳火。小野一郎唯一阻止霹雳火爆炸的办法就是用手接下这个假苹果,用刀剑拦截拍击或让这假苹果落到地下都会爆炸。 这右京也够聪明的,他算准小野一郎不敢伸手接苹果,可谓深知人性。小野一郎不接假苹果的话,还可以跳出圈外去躲避。但这小野一郎向来自负,怎肯不战而退?反正他是不可避免这吃个大亏就是了。就在霹雳火爆炸当儿,右京也拔刀出鞘,身子“飕”一声失去踪影,飞到半空,人与剑合为一体,一道剑光如雷电般落下,直罩小野一郎头部。 右京果然深得甲贺派山本流忍者的真传,这招火遁术可谓用得近乎完美,几近无械可击的地步。今日一战,可说是他初出茅庐的第一功,经此一战,江湖上没人再敢小觅他,他的大名也将伴此战传遍东瀛。忍术作为东瀛武道中的一门隐秘武技,分为忍术、体术、幻术三种秘法,实用技巧包括了战斗、探寻和收集情报等。是门庞杂的学问,类似今天的间谍特工,凡事必事先做足功课,行事时要求简单干练,搏斗时注重的是一击致命。忍者不同于武士,忍者总是在暗中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只注重结果,不在乎过程以及手段。而武士行事,但求光明正大,即便完不成目的,过程中也要时刻捍卫名节。因此,忍者为武士所不齿。但在战争时期,忍者的作用至为显著。 右京连用两下阴招,差一点儿黑掉小野一郎。幸好小野一郎临危不惧,百忙使了一招“一手遮天”。只听锵的一声,右京自上而下击的剑撞上小野一郎竖起倭刀,身子弹倒一边。 “不要脸皮的滚下来,要真刀真枪较量,不许使用幻术!”麻叶的部下纷纷攘攘振臂抗议,反对右京用忍术对付小野一郎。 徐凤仪观察比武台下的倭寇,看到不少海盗脸现的鄙视态度,可见倭寇也反对把忍术应用在光明正大的决斗场上。 这小野一郎是个有头脑的智者,他知道他输不起。三场下来,他们已输了两场了,再输只能拍屁股走人了。绝不能让对方连胜三场,关键时刻必须顶住。小野一郎大喝一声,疾冲向右京,“砰砰砰!”连击三剑,把刚在半空落下立足未稳的右京轰得连连后退。右京扭动着笨拙的身躯跌到台阶边沿,立时引来海盗们一片哄笑声。 这边观场的麻叶早已等得不耐,看到自己的部下竟然全是蠢货,逢战必输,心下十分不爽,恨恨地瞪了眼小野一郎,狂吼道:“冲,我以俺爹麻叶九怨之名命令你进攻,你必须拿下这小子。拿不下,你切腹自杀吧!”部下久战不决,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要不是他屁股受伤,他早提刀亲自出马了。跟一个本来已输定了的对手比剑输掉,简直就是耻辱。 小野一郎知道少主人麻叶年少轻狂,极好面子,输不起。他也想给少主人挣个面子,赢下这一局。于是奋起神威,使出风魔神妙剑流的“双杀燕返”,连续两刀劈向右京。不管右京用剑格挡还是反击,右京抵抗使出的力量,都会被小野一郎全部遣返。这种连续两波巨力破坏对手防御的崩坏攻击叫做“双杀燕返”。“双杀燕返”是倭刀法中的不传奥义,只有剑法修为达到剑豪级别的高手,才会觉悟这种技巧。 右京也久闻小野一郎的威名,根本不敢接招,扭头就跑。三十六计,跑为上策。对于几乎无解的“双杀燕返”奥义,逃跑是最好的破解办法。幸好右京没接招,否则他会死得很难看。众海盗一片咒骂鼓噪:“什么东西,有本事跑到你妹的房间去。”;“我呸,太不象话,没本事就认输,净是逃跑,你儿子将来肯定以你为豪。” 右京眼见众海盗不把他看在眼里,心下大为光火,轻轻一跃,跃至小野一郎右侧。收刀发出一把苦无,袭向小野一郎。 小野一郎急挥倭刀防御,由于距离太近,他左肩胛骨上中了一枚苦无,立时鲜血长流。右京觅得反败为胜的好时机,本来一刀便可扑杀小野一郎。可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右手入怀,又掏出一把苦无,再撒向小野一郎身上。小野一郎怎会再次上当,忍痛闪电一刀,却是“燕返六连击”。在旁观者眼中,小野一郎只是轻描淡写砍出一刀,但实际上是六刀。 但听“当当”之声连续响起,右京被动招架,不得不接下小野一郎这一招。结果是被浪涛般的反弹力量迫得连连后退。又听得“咔嚓”一声,右京手中的剑已经断成三截,只剩一截剑柄。小野一郎如欲乘胜追击,右京恐怕会被卸成八块。不用说,这一局右京输了。 “快给我解药!”小野一郎向右京伸出手来索取解药,原来四角形的苦无都淬有剧毒。毒苦无有两种,一种是淬上见血封喉的致命毒药;一种是淬上让对手失去战斗力的麻醉药。小野一郎中的苦无显而易见是后一种,否则他早已毙命了。小野一郎也领了份上,得势时没有打蛇随棍上,追击右京。 右京心想自己已输了,也爽快把解药递给小野一郎。 蒙脸裁判员掏出小白旗宣判右京输了。麻叶的部下看见小野一郎被苦无击中时,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以为他们必败无疑,想不到小野一郎能反败为胜,到了此刻,无不乐极忘形,叫好欢呼。 徐凤仪也自觉大开眼界,获益非浅。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原来燕返可以双击,甚至六连击。 第三十七章竞争奇剑 最后一场比剑,谁也输不起。黄龙岛三当家沙罗决定拿点利物出来激励一下士气,让参加比剑的武士增加一点勇气和信心。于是对他的心腹近侍使了一个眼色。他的心腹侍卫心领神会,迅速走下台阶,从旁边一个房子里捧出一个刀匣。神色凝重地跑到前台,半跪在沙罗面前,把刀匣举在头顶。 沙罗接过心腹近侍递过来的刀匣,取出匣里收藏的宝刀。举刀朝天,将刀尖指向蔚蓝色的天空,这是一把长刀,长近六尺,刀脊棱锻,刃直而方,剑纹如月。刀身泛青,至锋刃逐渐变成鱼肚白。沙罗拿着刀,示意身边一个海盗亮出兵器试刀。海盗把刀竖起瞬间,沙罗挥刀便劈,只见一道流光掠过比武台,几乎没听到什么声音,海盗手中的倭刀就断成两截。 台下观众都惊呆,半晌才拍掌叫好。沙罗举起手中的直刀,大声叫道:“黄龙岛的勇士们,谁有本事保住黄龙岛不易主,谁就是这把刚阿宝刀的主人。这把刚阿宝刀,是前岛主镰田天龙花了一万多两银子从中土古董商手里买下来的唐朝直刀,代表中土武士刀铸造的最高技术。风间太郎,加油吧!你打败对手,这把刚阿宝刀就是你的。如果你留下这把刀自用,你的本领立即倍增;假如你把这刀拿去日本铸刀坊换钱,会有铸刀师父花五万两银子收购这把刚阿宝刀。”沙罗手中举着的刚阿宝刀,刀锋隐隐发出一股杀气,幻化成七彩流光,令人心折。 徐凤仪亲眼看见刚阿宝刀轻而易举削断倭刀,方知人们称赞刚阿宝刀削铁如泥的传说不假。拥有一把这样的奇兵,就算寻常庸手也可以侪身于当世高手之列。 小野一郎这些倭酋曾经为寻找刚阿宝刀忙得晕头转向,猛可看见刚阿宝刀摆在面前,都情不自禁感到呼吸急速,心跳如鼓,面现贪婪之色。 沙罗吩忖手下把刚阿宝刀放在高台中央一张桌子上面,刀柄上系上红绸布,只要风间太郎赢得比赛,这把刚阿宝刀就作为利物送给他。 时当晌午,倭寇忙着催促渔民做饭。比剑双方的人都饿了,经过协商,他们打算吃饱饭再打。倭寇当然不会自己做饭,无非是雇佣黄龙岛渔民作伙夫,替他们烧菜煮饭。徐凤仪不希望刚阿宝刀落在倭寇手里,很想在饭菜里做些手脚,放倒这班强盗,夺下宝刀跑路。他怀中惴着一包半刻迷魂药,也就是说吃下这种迷魂药,半刻工夫必定倒地不起。他走到厨房下,想把迷魂药下在饭菜中,无奈倭寇戒备森严,不得其便。 “百鬼夜行,横行霸道。请六亲发动,助我一臂之力,毒倒这班倭寇吧。”徐凤仪手里拿着半刻迷魂药,口中念念有词,“天兵神将急急敕律令,断送这班强盗的性命。” 但是,做饭的厨房四周,前后左右都站立着几条扛着倭刀巡逻的彪形大汉,这几个人都是目不交睫盯着厨子们做饭,要想在这些人眼底下进入厨房并潜伏下来,实在不容易。守岗的倭寇忠于职守,无论厨房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一清二楚。 “难道说完全没有办法?”徐凤仪见此情景,也慌了手脚。他的敌人又多又放肆,实力强劲。特别是麻叶这一伙倭寇,更是难缠。只有用毒才能迷倒对手。跟这麻叶这伙恶魔角力,绝对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徐凤仪没有可能占到上风。 战斗不仅是斗智,斗勇,还要看谁运气好。咦,有无搞错呀,打架还跟运气有关系?别以为实力强大就压倒一切。以弱胜强的兵家故事不胜枚举。有时小公鸡也能啄瞎大虫,不懂武功的小毛孩用盲拳也能打死老师父,郭靖大侠小时候在漠北刺死黑风双煞铜尸陈玄风当然也属这种特例,这看似没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你能说这跟运气没关系吗?确是天公帮衬他们,他们运气太好了,他们祖宗真是积德啊! 徐凤仪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正在徐凤仪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厨房这边炒菜的师父大嚷起来:“没酒了,小二,你用驴车去张家酒铺打些酒回来。”厨师说着,唠唠叨叨数钱给小二,给了钱,喝声:“快去快回。”小二一面流水答应,一面打驴出门。 徘徊在树林中的徐凤仪一直想方设法给倭寇下毒,左思右想,并无个万全之策。这事该怎样操作?一直想不到奇招。现在厨房没酒,这下毒的事就变得很简单了,就是暗中把半刻迷魂药下在酒坛中就行了。只要麻叶这一伙倭寇喝下这毒酒,他们便完了,随徐凤仪处置他们。 徐凤仪偷偷地跟着小二后头,来到张家酒铺。那些守岗的海盗,只是死死盯着厨房,并没有派人跟着小二出去买酒。徐凤仪虽然尾随小二左右,但不能靠得太近,别说往酒坛中下毒,那怕走近驴车的机会也没有。 好个徐凤仪,不愧是大明秀才,极有急智。他在张家酒铺门前转角处丢下几两银子,然后大嚷道:“咦,有人吗,谁在这里丢了银子,五两银子怎么没人捡啦!?”小二和酒铺主人闻声,一齐跑出门来凑热闹,忙着捡银子去了。 徐凤仪不是诸葛亮,未卜先知,他以自己的阅历见识,洞察人情,预料小二和酒铺主人吃不消这个致命的诱惑。而事情不出他所料,果然一举成功。“贪婪鬼,小样的,老子不信你不贪钱,不上当。”徐凤仪暗骂一声,借小二和酒铺主人出门捡钱的契机,迅速从侧门冲入酒铺,偷偷地在酒坛中撒下迷药,然后大袖一甩,扬长出门。 徐凤仪大摇大摆回到黄龙镇比武台下,藏在人海之中,暗中观察麻叶和沙罗这两伙倭寇的一举一动,只要这些人状态一出现问题,他就会纵身跃起,猛冲过去,把刚阿宝刀拿上便走。 麻叶和沙罗这两伙倭寇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回到比武台下。蒙脸裁判员走上台来,宣布开始第五场比赛,伊贺太郎对风间太郎。 伊贺太郎醉眼朦胧,脸红脖子粗,举起倭刀,使尽吃奶的力气,一招“乌鸡啄米”,倭刀便如一道黑气钻地,直贯比武台。只听咔嚓一声,伊贺太郎手中的倭刀把比武台劈开一个大洞,刀嘴也卷曲变形。然后,伊贺太郎老人家看着那个大洞非常疑惑,似乎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个大洞一样,他对这个大洞很感兴趣,想凑上去看个究竟,没料到酒后脚步踉跄,一头栽入洞中去了。 众倭寇十分郁闷,也想上前去仔细端详一下大洞,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来不及研究这个吞噬人的奇怪木洞,很多喝多了几盅的倭寇均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就算有人搀扶他们,扶也不扶不住,象烂泥一样扶不上墙。 麻叶和沙罗面面相觑,都怀疑对方在酒菜上做了手脚。两人都没料到是徐凤仪暗中搞鬼。麻叶暗暗叹息自己太嫩了,流年不利,又撞上南墙了。没料到又喝了人家的洗脚水,眼看快拿下这黄龙岛,谁知功亏一篑,这不能怪谁,只怪他们情报做得不够,现在看来,他栽在谁的手上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黄龙岛上人声鼎沸,众渔民如炸锅蚂蚁,纷纷出门看热闹,舞着鱼叉冲杀过来。古人崇尚忠义,自觉为朝廷杀倭责无旁贷,那些没喝酒的倭酋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搀扶着头领,且战且退。倭寇虽然倒了大半,但实力尚存,拿下与他们作对的黄龙岛渔民简直如小菜一碟。众渔民只是虚张声势,直正拼命者没几个,只想把倭寇吓走就算。 徐凤仪已跃上比武台,把插在台面中央的刚阿宝刀拔出,拿着便走。几个没喝酒的倭寇,也想杀几个渔民出口恶气,看见徐凤仪送上门来,便把怒火发泄到徐凤仪身上。徐凤仪把刚阿宝刀一扬,大喝道:“你们想跟我比武么?那就比划比划,请!请!请!”一刀砍过去,对手的剑全都断成两截,痛快得象农夫用镰刀砍竹子。可下面的倭寇还是一波一波的杀上来,徐凤仪挥刀猛劈,连人带刀干掉几个。 “哈哈,漂亮!”徐凤仪声音中带着一丝轻笑,感叹刚阿宝刀厉害,就这么几下,就把倭寇打的满地找牙! 右京、小野一郎等几个倭酋冲过来拦截徐凤仪,众人混战一团,刀来剑往,约莫交手几个回合。徐凤仪的刚阿宝刀杀气凌厉,刚猛淳正,几可开碑断石,势不可挡。那几个倭酋的锋利的倭刀,在徐凤仪刚阿宝刀面前变成菩萨泥团一样软弱,就象替徐凤仪松骨呵痒都不配。这时,曾经穷凶极恶的倭酋,他们连徐凤仪的衣角也碰不到。 人借剑气发力,人剑合一。这一刻,徐凤仪变成煞星战神,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神刀在手,唯我独尊;我拥有刚阿宝刀,我最强!我拥有刚阿宝刀,我天下无双!──此日功成扬姓名,横空一刀惊九州!人间仍有正气歌,刚阿出鞘斩喽罗。 右京、小野一郎等几个倭酋见刚阿宝刀落在徐凤仪手里,一腔斗志,顿时烟消云散。加上药酒发作,实在撑不住了。惹不起躲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六计用尽,还折腾个啥?于是搀扶起麻叶,一走了之。不追穷寇,徐凤仪也格守这个江湖准则,没追赶小野一郎他们,毕竟小野一郎在潮州饶过他一命,他也知恩图报,没跟这个还讲道义的海贼纠缠得太紧。 麻叶和沙罗这两伙倭寇至此大溃,或死或逃,跑得精光。徐凤仪还想杀人,看见被他腰斩的倭寇兀自在地挣扎惨叫,心中一凛。觉得自己这种残酷杀戮有些过份,连忙上前把没断气的倭寇杀了。眼看黄龙岛渔民如颠如狂,又跳又叫,庆贺倭寇撤出黄龙岛。徐凤仪很清楚他们的安全形势只是暂时的,难保他们以后不受其他海盗的骚扰。 徐凤仪找到剑匣把刚阿宝刀背上,就向黄龙岛海边赶去,跟杨五岳他们会合。他现在对黄龙岛海盗的遗宝毫无头绪,一点线索也没有。挖掘宝藏需要人力,不是他一个人能办成的,寻宝这件事只能以后找到助手再说。 第三十八章血统之争 徐凤仪走到海边,早见杨五岳手下在滩头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徐凤仪叫声抱歉,打赏了船夫几两银子。船夫都打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对姗姗来迟的徐凤仪不再抱怨,使劲仗揖摇橹,赶紧离岛与杨五岳的海船会合不在话下。在离黄龙岛数里地方,徐凤仪追上杨五岳手的海船。把小船系在海船侧舷,认清方向,顺风扬帆,回家不提。 不消几日,回到赵家村。赵伟雄将一班妇女安排在打谷场的仓库里住下,赵家村的乡亲不免在人堆中呼儿唤女,各自找回自己的亲人。 徐凤仪在这班妇女中间转来转去,逢人便问:“谁是赵一兰她妈?你女儿委托我找你。”眼见无人答应,想必这班妇女中没有赵一兰的母亲。这班妇女中有几十个妇女是外乡人,赵伟雄委托徐凤仪大笔捉刀,问明白那些妇女的籍贯、姓名,家中长者姓甚名谁?派人捎信儿通知她们的家人来接人。那些实在找不到家人的妇女,赵家村的老人便替她们作主,嫁给本地一些光棍。 一时间,赵家村不少男人举办婚宴,张灯结彩,鼓瑟吹笙,宴席上水陆俱陈,佳酿荟萃。鞭炮声,锣鼓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常。徐凤仪是作成这些男女婚事的大功臣,婚宴上少不了他作宾客。于是,天天赴宴,每日吃得酩酊大醉。壶中不知日月长,徐凤仪不知不觉在赵家村耽搁了一个月的时间。 赵家村的老族长承诺给徐凤仪的银子是八千两,古时一斤等于十六两,八千两银子就是五百斤银子。就是赵家村的村民有现钱送给徐凤仪,徐凤仪也扛不起这么多银子上路,村民不免找钱庄把现银折成银票,洽谈这些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徐凤仪便留在赵家村耐心等候。 徐凤仪每天吃得醉醺醺之后却闲坐不住,乘着酒意,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四下晃动逛荡。这里瞧一眼,那儿张望片刻,经常混到开饭的时候才准时回到赵家村老族长的家。 这天吃过晚饭之后,天色尚早,徐凤仪又打算出门旅游去了。徐凤仪迈着八字步,漫不经心地惘然走着。继续赏花,看灯,吟赏风华。赵家村的一个小丫头片子,看见徐凤仪摇摇摆摆走过她家门口,连忙作了个万福,招呼道:“公子爷,到我家坐一会儿吧,你又去哪?” “你猜!猜中奖你一文钱。”徐凤仪乐呵呵说。 “我哪里猜得出来?我猜,我猜你大慨是想找个大姑娘陪陪话吧。”小丫头片子抿嘴笑道。 “真是神猜呀,呵呵!恭喜你,你猜对了。”徐凤仪跟那丫头戏耍说。 “快给一文钱,不然我就罚你到我家喝水,你要把一水缸水喝光光。” 两人正戏笑,忽然间壁有个妇女呜呜咽咽哭起来,女人哭泣是有词儿的,一边哭一边数落丈夫不对,越哭越悲愤,越骂越起劲。 徐凤仪搔头挠耳道:“邪门儿,夫妻破镜重圆,该高兴才是,这婆娘怎么这样不识大体,在这当儿骂丈夫不是?”徐凤仪看听见间壁那个妇女鬼哭神嚎的叫喊声有些不对劲,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这怎么回事。 小丫头片缩着脖子,神秘兮兮地告诉徐凤仪道:“间壁杨嫂生了,她丈夫赵伟保说孩子是倭种,要扔掉。杨嫂想不开,说孩子不是倭种,是赵伟保的亲生儿子,赵伟保不信,把孩子抱走了,说丢到山里喂狼。” “你说什么!”徐凤仪对小丫头片子的话不太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一动,好奇心顿生,追问道,“怎么回事,把孩子扔掉?” 小丫头片子心有余悸地说:“对,扔掉!看,对面几里地一个山头的风景不错,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过去那边看看,俺奶奶都劝我不要到哪鬼地方去,说那是死婴崖,早些年有许多病死的孩子的都葬在那边,死婴崖是个大凶之地,经常闹鬼,是个不干净的地方………” 徐凤仪对这小丫头片子的话将信将疑,心里更加好奇,很想马上跑过去看个究竟。却在这时,徐凤仪清晰地听见间壁的杨嫂大叫一声:“天哪!啊──我不活了!”声调凄惨苦楚,悲愤绝望,让人心脏有点难受抓狂,搞到小丫头片子和徐凤仪也忍受不了,不得不捂上耳朵。 “不好,不好,只怕间壁的杨嫂要自寻短见了!”徐凤仪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问小丫头片子道:“从条巷子转到杨嫂的家?” 两人三拐两转走到间壁赵伟保的家,只见赵伟保家门户虚掩,好象没人在家。 “有人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徐凤仪觉得事情越来越玄,不能按着路分寻思,感到惊诧莫名。刚才明明听见杨嫂在哭泣,怎么突然没声息了? “杨嫂,你在哪?”小丫头片子也帮着徐凤仪找人,她看见杨嫂的卧室有灯火,就不假愚索窜了进去,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梁上悬着一一个人,脸庞憋通红,舌头伸出足有三寸。“救命啊!”小丫头片子吓得溺尿,一头扎入徐凤仪怀里,不敢再抬头看人了。 “什么事?”徐凤仪拉着小丫头片子,顾不上男女大防了,急速冲进杨嫂的房间。借着微弱烛光,看见那杨嫂悬吊梁上,脸色青紫,生命垂危,也不敢稍停,一把抱起那杨嫂的脚,拔出刚阿宝刀割断梁上的白绫,把杨嫂放下来。 杨嫂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喘息半响,自觉缓过气来,慢慢张开眼睛,她看到来人是徐凤仪后,除了惊异,还有激动,就象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走夜路的人看见指路明灯一样。她马上挣扎起来,突然伸出五指,紧紧抓住徐凤仪的手臂,几乎把徐凤仪的手臂掐出血来。语无伦次地道:“儿子,我的儿子?” “我不是你儿子,你看清楚一点,我是徐凤仪。”徐凤仪见那杨嫂刚睁开双眼,神志不清,不忍拂逆,只由她掐着他的手臂,直至掐出血来。 那杨嫂看清楚来人是徐凤仪,颤巍巍的放开双手,目光渐转温柔慈祥,象看见救世主一般惊喜。急不可待对徐凤仪说:“求你,求你,快去死婴崖,把我儿子救回来。他们要杀我儿子,没良心的死鬼,他根本不相信那孩子是他亲生儿子。求求你,大侠!快去,救人。没有儿子,我也不活了。”徐凤仪对那杨嫂要求只能报以沉默,他做人有原则讲诚信,一诺千金,如果答应人家的要求就绝不能反悔,不欺生人,也不欺鬼神。即使对于一个濒死的人最后的一个要求,也不能混混帐帐随随便便答应下来。 徐凤仪略问缘由,晓得个大慨。原来这班妇女中有十几个人被倭寇污辱,弄大了肚子。为了保持赵家村血统纯正,赵家村的男人决定等女人把孩子生出来后,集中在死婴崖摔掉这些倭种。杨嫂长相平凡,没有什么姿色,倭寇并没有动她。她肚中怀上的儿子其实是她丈夫赵伟保的真正血脉,但她丈夫赵伟保不听她分辩,硬要摔掉这孩子。 那杨嫂声音忽高忽低地呢喃道:“我没有说谎,我肚中怀上的孩子真是他赵家的血脉呀,他们怎么如此昏聩,摔倭种祸害到自家孩子身上?我恨力微命薄,不能阻止这件事。这位侠士,你读书明理啊,怎能容忍他们如些胡作非为,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啊……” 徐凤仪生心中万分愧疚,虎目闪光,嚅嗫道:“我救你回来,反而害苦你!”他说不清楚是他拯救这妇女,还是害了这妇女?这场混乱救人争斗中没有人是赢家,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替那杨嫂救回孩子,只是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激动地对杨嫂说道:“我试一下,看我能不能替你救回孩子!救不回,你别怪我。” 杨嫂听那徐凤仪答应救人,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但她眉头紧皱,脸呈忧色。在她眼中,这好象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即使徐凤仪替她奔走游说,只怕难以替她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徐凤仪着实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安慰杨嫂。接受这这个艰巨的几乎没法完成的任务意味什么?意味着成为全民公敌,跟天下所有仇恨倭寇的人叫阵,谁会这么愚蠢?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附和众议是人性本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 那杨嫂见徐凤仪没有回应她,非常失望,又哭起来道:“如果你救不下孩子,我也不活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咳嗽吐血,一口气喘不过来,昏了过去。徐凤仪急摁杨嫂的人中,把她救醒过来。 不管怎么说也好,徐凤仪决定赶去死婴崖验证一下,看看赵家村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摔倭种………他也不能确信自己有能力救出杨嫂的孩子,这是赵家村的内部事情,他不见得有权力干涉。 死婴崖中,几十个脸色如夜幕般阴沉的男子云集在山谷中。风声、骂声、祈祷声和婴儿肚饿的哭啼声混成一片。 “人来齐了没有?狼快出来了。赶紧作完仪式,扔掉这些倭种回家。”赵家村的老族长脸色铁青,不耐烦地向旁边一个年轻人问道。 “几乎都齐了,只剩下赵伟保没到,不知搞什么鬼。舍不得扔就养着吧,让大家笑话他,叫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来了。”人们“嗡”的一声哄动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激动,有人骂骂咧咧,“赵伟保,你这没种的男人,磨磨蹭蹭的累人久候,你欠揍是不是?” “我家婆娘脾气倔强,硬说这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跟她大吵一场,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抢过这倭种。”赵伟保如释重负地说,颇有点洋洋自得的意思,似乎感到能从他老婆手中抢过这孩子觉得无比欣慰。 “你相信她的鬼话?”旁边一个男人面露不屑颜色冷笑道。 “不信,打死我也不信。”赵伟保固执并坚定地道。 “不信就好,举办仪式,向老祖宗请过罪,就结果这些罪孽吧。”赵家村的老族长也坚决地狠狠地把手一挥。 第三十九章狠心一掷 当徐凤仪走近死婴崖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下来,不过也快黑了。在残余的暮光中,死婴崖周围的群山,像高大的山神,像神秘的古堡,像沮丧的巨人,像一条连绵不断的不可卸掉的铁链。远远望去,死婴崖上的松树连成一片,浓浓的,看上去就像天上聚集的乌云。徐凤仪对杨嫂的话琢磨了大半天,还是没搞明白她的话是啥意思,还真话,还是谎言;她生下的孩子,到底是倭种,还是赵家村的血脉?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闪电,宛如一把利剑悬在上空,天渐渐暗淡下来,淡青色的天空镶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黑雾似的轻纱。嫦娥的面盘也害羞地躲入的乌云中间,羞于观望人间这一出冷酷的惨剧。山沟一片黑暗,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默默的从徐凤仪心底升起来了,凉飕飕的、颤巍巍的,让他好像感觉置身凶穴墓地中一样。晚风像一只妖精的手,轻轻撩拔徐凤仪前额的乱发,让他看不清路况,更添几分恐怖的感觉。 “他们难道真能狠心摔死孩子吗?这需要多大愤怒才能做到!”徐凤仪觉得他做不到这种事,也善良地认为别人做不到。想得越多,心情越坏。他自觉头脑发昏,干脆不去想了,知道的越多越痛苦,别看徐凤仪对倭寇怀有刻骨仇恨,其实他内心一直天人交战,不断否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有不恨倭寇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在多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睡的睡。他也在仇倭寇的时候照过镜子,那张如哭丧着的脸,像谁都欠他银子不还似地,谁见谁烦! 无数次午夜梦回,徐凤仪从恶梦惊醒过来的时候,他都默默祈祷:“天啊──我也愿意什么也不做,彻底从仇恨中解脱出来,是一种什么力量这样折磨我,让我欲罢不能?”面对这个无解的难题,徐凤仪食不甘味,甚至说对女人也失去兴趣。 杨五岳、朱古原他们只是在赵家村小住几日,拿上报酬就走。现在,只有徐凤仪才能阻止赵家村的男人办蠢事。而赵家村的男人办这件事时没有通知徐凤仪,显而易见不想徐凤仪插手。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样缺德的事任何人都想关起门来自家解决,徐凤仪强行介入干涉人家的私事,肯定是不受欢迎。 徐凤仪也边走边打腹稿:“大不了不要他们八千两银子,用这笔买下这些孩子,委托别人收养,这样总行吧?”徐凤仪觉得他找到理由说服赵家村的男人,心情稍稍放松,步伐也迈得格外高远。 山那边,由赵家村的老族长主持下,弃婴仪式正密锣紧鼓进行。死婴崖前摆下一个香案,上面陈列猪头、羊头;全鸡、全鸭、全鹅,置些水果,插上三根烛,九炷香。 老族长带领赵家村的男人,正泪流满面地请求皇天后土、列祖列宗愿谅和宽恕他们这些不孝子孙。老族长每念叨一个老祖宗的名字,磕三个响头,实打实的磕,磕得梆梆响。几圈下来,额头都能肿成馒头。每次都特虔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求老祖宗们保佑他们这些孝子贤孙。 磕完头,完成礼节,鞭炮齐鸣,震动宁静的山谷,吓得不少懦弱的禽兽,诸如山鸡、野兔、松鼠之类,落荒而逃。在硝烟弥漫一刻,赵家村的男人有不少人都兴奋起来。赵伟保大吼一声,象遇上猛虎掷石头一样,拼出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倭种”扔了出去。扔出烦恼根后,赵伟保脸上是一片如释重负的轻松模样,这下婆娘再跳脚大骂也没用了,都扔了,你哭也没用啊?赵伟保拍拍屁股就回家,逢人就夸老天有眼:“倭寇,看你多凶,老子杀不了你,就摔死你儿子!呵呵!” 一些没有赵伟保那样勇气的男人,把手中的倭种放在草丛下便走。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叫得很厉害,但赵家村的男人没有一个人回头张望,走得异常狠心和决绝。他们都固执地认为这是倭种,死不足惜,天晓得他们会不会阴错阳差扔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上片刻,徐凤仪爬上死婴崖。看见死婴崖下白骨累累,污秽不堪,他也被那惨景吓得醒邓邓的,连手脚也酸软了。那死婴崖确是个不吉利的地方,让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一点力气也没有。 当徐凤仪庆幸自己在天黑之前赶到死婴崖的时候,发觉已经来迟一步,那些“倭种”已被赵家村的男人丢得满地皆是。新的婴儿尸骸与旧的枯骨混在一起,叫人惨不忍睹。 “天杀的,你们不得好死。”徐凤仪一边咒骂,一边闯入死婴崖谷。死婴崖谷四面环山,中间有条深沟,深达百丈,底下怪石林立,人在傍晚贸然闯到这种鬼地方,一不少心,可能会导致迷途。徐凤仪也觉得死婴崖谷鬼气森森,不象是人呆的地方。一个人死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可能会化为厉鬼怨灵出来害人。徐凤仪望着死婴崖黑黝黝的谷底,心里有些发毛,寻思道:“我都来了,总不成空手回去吧?看看还有没有活人再说。” “呜哇,呜哇,呜哇!”一阵断断续续的、似有似无的声音传来,既小又细,象鼠闹,象猫叫,象鬼泣,让人听见汗毛直竖,恐惧感觉油然而生。徐凤仪听到这种嘶哑的干叫声后心头大震,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这是什么声音──好象是人声?”徐凤仪好奇地探头打量死婴崖谷底,寻找声音的来源地。谷底在夜幕包围下漆黑一团,象个棺材窟窿,什么也看不清。 天已全黑下来了,不能再在这里延误了,狼群赶来后很麻烦,也很难应付。徐凤仪辩认声音方向,风声、虫呜和树叶的摩擦声混成一片,让他来回折腾片刻,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把哭泣的婴儿翻出来。 “真见鬼!宝贝,你到底在哪里哭,不会在地狱叫吧?难道是魔鬼诱惑我不成?我还是点个火把,在这里仔细搜索看看吧!”徐凤仪已被婴儿的哭泣声折磨得烦躁不安了。耐着性子,取出火折、绒毛,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把油纸点然,搭起一堆篝火。 借着微弱火光,徐凤仪继续在死婴崖四周找人。他记得杨嫂说过,她的孩子好象穿一件红衣裳。但徐凤仪把整个死婴崖全翻遍了,仍然没找到杨嫂的孩子。他很焦急很奇怪,他一找再找,把所有的尸体全翻遍了,就是没有找到杨嫂孩子的遗体。 就在这时,徐凤仪感觉到好象有人隐蔽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盯着他看的眼晴呈青绿色,贪婪而且凶狠。“哎呀,滚开!”徐凤仪大喝一声,把刚阿宝刀拔出来,原来是狼来了!手中有刀,徐凤仪胆气甚豪,向那条狼疾扑过去。 那条狼呜噢嗥叫一声,夹着尾巴走了。这畜生边走边回头张望,不时回头咆哮几声,它对徐凤仪拿着一把刀来揍他很不服气,好象对徐凤仪说:“有种你别走,我叫兄弟们来收拾你。”可惜徐凤仪江湖经验常浅,读不懂那畜生异样的目光,差点儿丢了性命。 徐凤仪走近那条狼呆过的草丛,发现底下有一团活物,原来是个婴儿。徐凤仪把那婴儿抱起来,依稀看见婴儿的衣服似有狼牙的咬痕,难怪他顺着声音方向满地里找不到婴儿,想象当时的情形──真该死,原来是那条狼叼着婴儿跟他捉迷藏。 找到了一个活的婴儿,徐凤仪信心培增,还想多救几个人。于是收刀回鞘,点燃一个松明火把,右手持举着火把照明觅路,左手抱着那活婴,在死婴崖谷上下转悠,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人? 徐凤仪对这死婴崖地势也不甚熟识,黑天瞎地里走远了几里山路,人没找到,却找到一群狼。他只好爬上一株山梨树上躲避群狼,这是野外对付豺狼的唯一办法。 徐凤仪的心情异常沉重,他知道那些豺狼不好对付,为管别人的闲事,搭上自己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先前被徐凤仪赶走那条狼,大摇大摆地回来,坐在树下,歪着头瞪着徐凤仪,不时愤怒地吼叫几声。谁说动物没智慧呢?豺狼也会记仇报仇。徐凤仪晃着火把对那些豺狼喝骂吼叫,但见豺狼成群结队在山梨树下乱窜,一点也不怕人。那些豺狼也会对比强弱,也有判断谁劣谁优的能力。而徐凤仪落单,只有一个人,它们却有几百个同伴,谁怕谁呢? 徐凤仪尽管爬到梨树顶端的丫杈上,但对这些豺狼仍心存敬畏,这些动物既残忍又聪明,徐了懂得抱团结队之外,对付它们认为志在必得的猎物还非常有耐心。徐凤仪本来以为他在数丈高的树梢上,应该稳如泰山,高枕无忧,那知这些豺狼在他树下乱转几圈之后,开始啃咬树木,还企图搭狼梯上树。徐凤仪举着火把,眼见一只老狼弯腰弓背,示意身旁的小狼,通过助跑,跳到老狼背上,最后加大力度企图扑上树梢咬人。那些聪明的豺狼通过叠狼梯,一跃丈余多高,十分骇人。幸好那梨树甚高,狼群在树下折腾了一会儿,累得够戗了,只得停歇下来。 徐凤仪并不知道,那些豺狼之所以跟他纠缠得甚紧,不是想吃掉他,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掠食者,它们认为徐凤仪低着头在死婴崖四下转悠,是跟它们争抢食物。它们看见徐凤仪怀里抱着婴儿,便不断在树下问候徐凤仪,好象徐凤仪不放婴儿,它们决不罢休。 徐凤仪借以躲避狼群这棵梨树,高大挺拔,从树根至树梢足有三丈多高,树桩也极大,双手环抱不过来。徐凤仪不必担心豺狼窜上树捎来厮咬他,只担心自己坐立不稳,失足摔下去,就解下腰带,把自己绑紧树上。不多时,又有些豺狼三三两两前来看望他,人兽见面,不免嗷嗷嗥叫几声问好。有一头瘸腿的豺狼扭扭歪歪地来树下,仰头盯徐凤仪呆看,好象指望徐凤仪把手中的婴儿扔下去给它填饱肚子一般,竟是蹲守几个时辰,它的执着与耐心,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徐凤仪把松明火把塞在树洞中,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见那婴儿沉沉睡着。他往婴儿额头亲了一口,脸上露出爱怜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宝贝,无论你是倭种,还是什么狗日的种,只要有我徐凤仪这种人在,我决不允许豺狼吃掉你。” 第四十章回家路上 借着火光,徐凤仪仔细打量这头跛脚狼,却见时这头狼后腿好象被虎豹咬伤不久,兀自淌血。徐凤仪当时暗自思量,这头跛脚狼可能死定了。他深知这丛林的残酷法则,优胜劣汰,象这样受伤的豺狼必死无疑。 现在,徐凤仪若用刚阿宝刀斩削树枝作标枪,射死那头跛脚狼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并不想杀死那头跛脚狼,他倒要看看那头狼在梨树下面蹲守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天已发白,最后一声狼啸也停歇了,那跛足狼仍在树下呆等,让徐凤仪也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不免对跛脚狼取笑一声:“老兄,你等着吃饭呀,可我不能给你送饭呀!天亮了,别等了,走吧。要不然,我就拿你作饭菜。”忽见草丛中窜出几头狼,这些狼似乎跟那跛脚狼是同伴一样,反正它们见面象老朋友重逢,摇头摆尾,挨肩擦背,十分亲热。其中一头狼突然呕吐起来,吐出一团红色的物事。那头跛脚狼见了,立即上前把同伴的吐出物吃掉,然后结伴离去。 徐凤仪见此情景,目瞪口呆,擦擦自己的眼晴,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谁说禽兽是无情物?豺狼也懂得帮助病残弱小,有些人比那豺狼还等而下之,居然狠心摔死自己的孩子。这跛足狼受伤找不到食物,还得同伴如些照应眷顾。而赵家村的男人呢,因为仇恨报复心理作怪,却一脚把他认为是野种的孩子踹到野外。有些人不如豺狼呀!人们常说豺狼残忍:狼心狗肺!那知豺狼对待受伤的同类,与一些人比较起来,豺狼比人更有人情味啊!徐凤仪摇头叹息,感慨万端。 待那狼群散去之后,徐凤仪抱着婴儿回到赵家村,看见那杨嫂和小丫头片子正在倚闾守候,等着徐凤仪回来,指望他救回孩子。徐凤仪向那杨嫂陪罪致歉,说他已尽力了,始终没有找到杨嫂的孩子。杨嫂大哭一场,心情稍安。 徐凤仪讲述山中奇遇,杨嫂和小丫头片子不免唏嘘感叹一番。怎样处置徐凤仪救回那个“倭种”呢,三人愁容满面,不知所为。小丫头片子忽生奇想道:“村头有个尼姑庵,主持叫白姑子。把这可怜的孩子抱去叫庵里白姑子照顾吧。我听人说白姑子是个大善人,急公好义,济贫振乏,你试看抱给她,给这孩子一条生路。”当时计较已定,徐凤仪便抱着婴儿往尼姑庵送去。 徐凤仪走到尼姑庵,呼唤一声白姑子。眼见庙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尼姑出门来见客。徐凤仪看见白姑子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凛然的正气与义气,令人敬仰不已,想必此人是大修行的人。当即向白姑子说明来意,白姑子笑道:“我正想收个徒弟,聊解寂寞,你送个宝宝上门正好,让我养着吧!不知宝宝是男是女,是男就麻烦了。”白姑子从徐凤仪手里接过婴儿,揭开尿布一看,笑了一面:“原来是个丫头片子,好极了。” 徐凤仪又再三向白姑子交代道,说这孩子可能是“倭种”,将来孩子长大了,不可告知她是什么出身,免得她又为报仇而杀戮。只要让她忘掉自己的身份,可使不少生死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白姑子点头道:“太执着嫉恶如仇,例如恩仇必报,得到的是相反的结局,其实报仇本身,永远无法让人从仇恨中真正解脱出来的。我不会给孩子灌输仇恨的观念,我让她学会爱和慈悲。” 徐凤仪向白姑子鞠躬表示感谢,拍手称快道:“白姑子,你说得对,太过执着仇恨,会让人变得不可理恕,甚至是愚不可及。仇恨会让人变成蠢材的。我的理解是──万事不可做得太满,要留有余地。” “施主真是悟道明理的高人,你不用我点拨了。”白姑子笑吟吟道。当时,徐凤仪资助白姑子二百两银子,权作孩子抚养费。 徐凤仪回到赵家村老族长的家,对他们摔“倭种”婴儿的事只字不提,只问老族长要钱,拿到报酬他就离开赵家村。老族长要求他再等几日,徐凤仪也不作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了,但这钱他绝不会推辞不要,赵家村的男人太狠了,一定让赵家村的男人破点财。 夜来无事,死婴崖婴儿的哭叫声如蚂蚁噬心一样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情坏透了。天亮以后,徐凤仪向赵家村一个村民借了农具,他想收拾一下死婴崖婴儿的遗骨,择地挖坑深埋,入土为安。 徐凤仪上山前也跟白姑子打了个招呼,并把自己欲收拾死婴崖婴儿遗骨的想法告诉这老人家。白姑子也唏嘘不已,极是赞成。于是由徐凤仪出钱,白姑子又唤来她几个道友,辗转走到死婴崖谷底,收拾婴儿的遗骨,再挖泥穴,将这些可怜的婴儿尸骨合葬一处,也让这件人间惨剧深埋地下。白姑子跟她几个道友,向这些死婴焚香烧纸,奠觞拜祭,超度亡灵。忙了半天,才觉功德圆满,了却一桩心事。 徐凤仪晓得自己必须尽快逃离赵家村这个地方,这件人间惨剧对他刺激太大了,他可不想再被这件事困忧伤神。几天后,徐凤仪收到赵家村老族长承诺给他的银票。拿上钱,徐凤仪头也不回走出赵家村,望他家乡方向走去。 路上,徐凤仪一边走一边思索,仇恨是什么?是什么让一群扑实的老百姓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蠢事,不禁愤世嫉俗,百感交集,恨透了这个季世。 不消一天,徐凤仪就赶回徐家庄。徐凤仪正想在村头的杂货店买些人情礼仪,再回家拜见族胞兄弟。刚在村头的茶楼喝了一口茶,还没放下茶杯,就看徐长春的两个侄儿走过来。徐凤仪认得这两人,一个叫徐佛保,一个徐大山,都是小时的玩伴。 儿时朋友见面,本该亲热一番才是,不料徐佛保看见徐凤仪就气冲冲质问道:“钱哩,你欠我叔的钱哩?该还了吧,你干什么活,去拉屎不是?怎么这样磨蹭,我家还指望你拿钱来救命呢?等得你还钱来救我命,我的骨头都只怕早朽了。” 徐凤仪很不服气,振振有词道:“这能怪谁,谁叫你叔借我父亲呀?我刚回家,还没歇过气来,你就找我要钱,等会儿我去猪栏里掏摸出来给你。”他意思是要钱没有,要猪屎就给你几团。 徐佛保唉声叹气,又对徐凤仪拱手求饶道:“不知徐兄回家有何贵干,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愿效犬马之劳。但请徐兄及时出手,给钱救我性命。” 徐凤仪道:“我想找你叔徐长春,商量缓一缓还贷日期,两位可晓得他的下落?” 徐佛保闻言后退几步,把徐凤仪认了又认,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徐凤仪的话,便满面狐疑地问道:“你没钱么?请问你回家干什么?没钱你还敢回家,你不怕我们把你绑起来呀!” 徐凤仪抱拳恳求道:“请兄弟多多愿谅,烦请引见徐叔,我找他陪罪。” 徐佛保勃然大怒道:“他老人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之间,不便相见。” 徐凤仪叹息道:“凭地如此无缘,我跑了这么多路回家,本来想跟徐叔叙叙家常,看来富贵真是天注定,命里无时莫强求啊……还你钱,还没人敢接哩。”徐凤仪本来打算先还徐长春八千两银子,不料徐长春不在家,那不妨再拖欠一些时日。 徐大山和徐佛保又急又气,眼见徐凤仪点了一桌子茶点心,便毫不客气扑上来,拿起残羹剩饭,如象饮鲸吞,眨眼间便把桌面上的食物一扫而光。徐大山和徐佛保心想徐凤仪欠他叔徐长春两万两银子,不吃白不吃,就算是一顿饭也挣回来。 徐凤仪睁大眼睛瞪着徐大山问道:“你吃饱没有?你没听见我在说话吗!”他看见徐大山和徐佛保一点食物也没有给他留下,暗叹徐家叔侄小气巴拉。 徐大山拍拍肚子,意犹未尽地道:“若再来几斤烧酒猪肉,或者差不多。”然后搔搔头皮,莫名其妙地道:“噫,你刚才在说什么?还你钱,还没人敢接哩?我敢接,多少,拿来。” 徐凤仪观颜察色,看见徐佛保跟徐大山争吵,他很想打听一下徐长春家出了什么问题,心里似乎明白该做什么事了,当时拉着徐佛保的手道:“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来,咱们上馆子去撮一顿,两位不必客气,我来做东。” 徐大山急不及待地表态道:“我是吃了一点,不过还没饱。” 徐佛保冷笑道:“便是宰一头牛给你全端上,你也能吞下去呀。” 徐大山拍拍脑袋,十分纳闷地道:“不知是何缘故,总是很饿,我也恨极了,气得几乎象耗子一样啃门板。什么时候煮一头猪,让我啃个够呀。” 徐凤仪等三人结伴来到村头的山城酒店,店主徐文正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看见徐佛保这个瘟星撞上门来,心下很不高兴,勃然作色道:“你来干什么,别妨碍我做生意,快滚!” 徐佛保也对这个嫌贫爱富的表叔十分讨厌,叉腰撒野道:“我来吃饭,不行呀!” 徐文昂首扬头,伸出巴掌,傲气凌人地道:“行,钱哩?拿出银子让我瞧瞧。” 徐佛保即使受不了这个肮脏气,也没法摆布了,只好向徐凤仪拱手求救道:“徐哥,求你预借我一两银子,让我出口恶气,待会还给你便罢。反正你欠我叔不少钱。” 徐文望着徐凤仪不断地摇手示意道:“这位小官,你千万别被这赌棍哄骗了,不要借钱给他,他两兄弟又赌又上女人,败家子呀。千万不要借钱给他们,你别指望他会还钱给你。” 第四十一章欠债还钱 徐凤仪对这徐文的忠告一笑置之,当场打开包袱,拣出一锭五十两重的大银子交给徐佛保。这徐佛保把头挠了一会,很是吃惊,好象没有见过五十两重的大银子一样,吞吞吐吐道:“徐哥,你真有钱呀?谢天谢地,太好鸟,太好鸟,我可以咸鱼翻身了。”这徐佛保最近在赌场挥霍无度,又养着一大堆小妾丫头,手头很紧。 徐文不知徐凤仪父亲欠下徐长春一大笔债,他看见徐凤仪不晓利害地把一锭大银子塞到一个本地出名了的赌棍手中,暗暗摇头,叹息不已。这真是傻子遇见疯子,一个傻一个疯,大搞乌龙!徐文如看傻子一样望着徐凤仪直摇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徐佛保本来只希望徐凤仪借他一两银子敷衍一下窘局,挣挣面子,出口恶气。没料到徐凤仪居然如此大手笔,一下子就答应借给他银子,而且是一锭五十两重的大银子,毫不犹豫交给他。如此看来,这徐凤仪是发了财回家还债了!他作梦也没有料到自己尚有咸鱼翻身之日。这半年来他日夜狂赌,已把家产败得精光,现在他家只余一个空壳。徐佛保从徐凤仪手中接过银子一刹,好似给雷电击中一样,发愣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他把手上的银子甩来甩去,在徐文面前耍弄了好一会儿方才住手,扬眉吐气地道:“你不是嫌爷没钱吃饭吗?如今怎样,快流水去给老爷准备好酒好菜。滚在一边去,别妨碍大爷吃饭,否则我向你吐唾沫。” 徐文看见徐佛保有徐凤仪这号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傻子撑腰,也没了脾气,诺诺称是。见风转舵是一般小商小贩必修的功课,前倨后恭才是势利人的本色,看在银子份上,徐文低声下气邀请徐佛保、徐大山等人进店就坐,吩咐厨房大烹小割,店小二小心伺候。 徐凤仪拣了一个临窗的僻静雅室作为他们今日吃饭叙话的地方。三人甫才进入雅室。徐佛保便不客气把银子揣入怀中,请王婆留居中坐下,他和徐大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侧首相陪。徐凤仪便向徐佛保兄弟俩请教手头为何这样紧张?他知道徐长春叔侄乃是徽州巨富,就算家道中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也有三斤钉,何止于穷途潦倒向人告贷的地步?徐佛保不料徐凤仪有此一问,连忙陪笑道:“你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皇帝微服私访么?查考老子的底细来。我没必要诉你。吃完饭,你若有钱,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该你还的钱有多少还多少!” 徐凤仪脸有愧色,拱手致歉道:“恕罪,恕罪,不好意思,休在我面前提还还债这二字,我性子认真着哩,冤有头,债有主,我要还钱,一定与你叔当面交割。你们别拿我作二楞子看待,你们凭什么替徐叔接管欠账?” 徐佛保争辩道:“凭我是他侄儿,难道还不足够吗?哥是仗义多管闲事的人,这种事我知道了,遇上了,我就管向你要钱。若你不是无赖,赶紧还钱。”徐佛保很是态度强硬,让徐凤仪越预感到徐长春家出事了。徐长春家出了什么事?徐佛保不肯告诉他,他暂时无法得知,但回到家向邻舍朋友打听一下就清楚了,因此徐凤仪也不急。 徐佛保见徐凤仪存心不把银子还给他们,佯怒道:“我叔时时向我兄弟俩说起你父亲借钱的事,你别装糊涂了。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哩,聪明的话,赶紧还钱,替你父亲挣挣面子,也算给我辈徽商脸上增添光彩了。诚实守信,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这钱么,我们可以替俺叔收下,我们是可以借用一下,请你还钱吧!” 徐凤仪回家原本是向徐长春还债的,看见徐佛保横插一杠,心下越加起疑,这钱决不能混混账账就交到徐佛保手中,于是正色地道:“我还钱,也要还到你叔手下,你叔手上有我的欠条,我得拿回欠条,才能把欠账勾销。你怎能越俎代庖,替你叔收账?你知道我父亲向你叔借了多少钱吗?” 徐佛保见徐凤仪问到骨节眼上,心想再也糊弄不了徐凤仪。他只是厚着脸皮挠挠头,挥手一笑置之。 徐大山眼见他兄长向徐凤仪追讨欠债无望,坐立不安,抓耳挠腮,东张西望片刻。最后毕竟忍耐不住,也向徐凤仪伸出手来道:“我手头也很紧呀,床头金尽,有上顿没下顿,你不能厚此薄彼,只给钱我哥,不给我呀!承惠,请给我五十两。”居然有这样要“债”的人,也是奇闻。 徐凤仪吐了吐舌头,“哦”地答应一声,解开包袱,随手拿出一锭银子给徐大山。徐大山接过银子掂了一掂,发觉银子只有十两,脸上有些错愕,瞪了徐佛保一眼,心有不甘地把银子塞入腰包,也没对徐凤仪说声多谢,好象徐凤仪欠他一样。徐凤仪装聋作哑,不以为意,毕竟他父亲欠徐长春的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己落难时别人借我一滴水,功成名遂时还人家一桶油,是很多知道感恩的人都遵守的行为准则。 不一会儿,厨下送上酒菜,水陆俱全,好一桌丰盛的饭菜。三人轮番劝酒,饭菜不曾动筷,却已干掉十杯酒水。人在闷郁的时候,喝酒当喝茶,三人俱惊诧对方海量,彼此惺惺相惜,暗暗佩服。 徐大山自觉不过瘾,叫店小二换上大碗装酒,于是三人又拼掉三碗酒。此时徐佛保、徐大山如在云端漫步,面颊似猴子屁股一般通红可笑。再看看徐凤仪,脸色也渐渐潮红,不似关公,胜以关公。 几碗烈酒下肚,徐佛保和徐大山俱吃不消了。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一个眼色,托词解手,跑到酒店外呕吐透气。两人喘息方定,徐大山拉拉徐佛保的衣角,瞪大眼睛问道:“咱们还向这小子索债吗?这小子也很精明,坚决不上道。咱们恐怕灌他不醉了,又没办法套到他该还俺叔的钱,这事如何销缴?” 徐佛保白了徐大山一眼,叹气地道:“事到如今,还能瞒他多久?就在席上把话挑明,让他还钱给阿嫂算了,凭阿嫂赏些小钱给咱们兄弟俩花花。我本想鬼混他一场,骗到他这笔钱跑路,奈何他鬼似的精明,坚决不上当,我已没什么办法了。”徐大山也垂头丧气,点头称是。 原来徐长春下海干这走私贸易的勾当,风险极大,遇上风浪,早已丧身海波。他平时也欠同乡一些人的钱,这些人借要债发难,欺负徐家孤儿寡母,把徐长春的家私抢得精光。搞到徐长春的老婆分毫不剩,穷到差不多讨饭的地步。徐长春生前曾向家人子侄提及徐昌向他借钱的事,但没有告知家人徐昌借他多少钱,也就是说徐佛保他们并不知道徐昌欠债的具体数目。如今,徐昌、徐长春俱死,带着欠条契约见阎王爷去了,可谓死无对证。如果徐凤仪赖债,徐长春家人是拿他没法的,徐凤仪说欠债是一千就是一千,一万就是一万! 徐佛保、徐大山心事重重回到饭桌上,重端碗筷,跟这徐凤仪吃喝唠叨。徐佛保道:“徐哥做什么生理?这酒量如此厉害,我辈望尘不及,佩服,佩服。” 徐凤仪也多喝了几杯,动了吹牛的兴头,得意洋洋地道:“我本来不会喝酒,因替我师父刘云峰代理店铺,做这首饰、布匹经纪的营生。在生意场上舟车往来,上交下接,那日不是在酒缸醉乡里锻炼,应酬多了,酒喝多了,这酒量就练出来了。现在酒对我来说,算得什么,还不是象喝水一样。” 三人又喧闹一会,徐凤仪忽然正正经经向徐佛保请教道:“你哥俩可有受徐长春的委托没有,怎么有此雅兴来向我讨债?打开天窗说话吧,别指望瞒住我,我或许傻,但不蠢。” 徐佛保闻言放下酒杯,垂头丧气点头说道:“实不相瞒,我叔徐长春已驾鹤西归去了。他亲自押货下西洋,遇上台风,丧身海底,连一件骨头都捡不回来。” “死了,死了多久?”徐凤仪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徐长春这么短命,居然死了;喜的是徐长春带着欠账证据丧身海波,他可以找到机会赖债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理,有把自己利益置于最大化的私心,也不能怪徐凤仪起此邪念。 “有半年多时间,同船下西洋乡亲一百多人,死了八十几个,只有十多人幸免于难,搭乘其他海船辗转还乡,告之家叔已经罹难的消息。”徐佛保皱着眉头说道。徐凤仪看得出来,这货并不乐意把这件事告诉他,是他防范甚严,徐佛保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才把实情告诉他。 徐凤仪听罢徐佛保的话,感慨万端,喝了一口闷酒,叹息道:“圣人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间有些事确实不可强求,比如富贵荣华,比如长生不老,无论平常百姓,还是帝王将相,天公一视同仁。有些妄想,你心意越强烈,也越失望,遭到的挫折也会越多。知足常乐,平凡是福。为人一生,不要惑于钱眼,那样你会不得好死的。两位小哥,咱们一醉方休,在酒乡里同销万古长愁。” 徐佛保眼见徐凤仪只字不提还债的事,不免胡思乱想,暗自揣测道:“莫非他想赖债?不,我绝不允许他耍无赖,他敢这么干,我就杀了他!”一个大好的骗财机会化为乌有,徐佛保似乎心有不甘,不依不挠地试探徐凤仪道:“徐哥,你带钱回家没有?徐哥千里迢迢回家来,肯定有些缘故。饭后去见我阿嫂一面,把欠账还一些吧。”徐佛保知道他口说无凭,口气也越来越软。 徐大山把台一拍,狠狠地迫视着徐凤仪,粗声厉气问道:“丫的,净扯谈,你到底还不还钱?” 徐凤仪沉吟片刻,猛然抬头,坚定地道:“还呀,欠债还钱,天公地道,我徽州儿郎向来诚实守信,怎会不还钱。烦请引见,我要见徐嫂一面,跟她仔细详淡。” 徐佛保和徐大山大喜,一齐俱倒道:“谢谢!谢谢!你是真正的徽州儿郎,我们知道你会格守信诺。” 第四十二章不欺鬼神 酒足饭饱,徐凤仪和徐佛保、徐大山,径投徐家村而来。三人各怀心事,路上他们并没有怎样说话。徐佛保在左,徐大山在右,两人把徐凤仪挟在中间,俨然如徐凤仪的保镖一般。 三人快步走到徐长春门首,早见徐长春大女儿徐玉婵上前点头哈腰,讨好卖乖,一边用袖子替徐佛保拂尘,一边笑道:“两位哥哥,你们来了,还不赶紧到家帮我娘说几句好去。又来几个要债的恶主,凶恶得很哩,俺娘招架不住了。” 徐佛保拍拍胸膛道:“我兄弟俩替你家张罗筹款,若徼幸追回借款,希望你娘亲不要忘记给我兄弟俩一点甜头,记得给我兄弟俩一点银子花销,我们替你跑腿,累死也值。”这两兄弟在亲人面前装腔作势,说些顺耳中听的客套话,表面上好象是一个亲善和气的好人,其实他们一肚子坏水,背地里尽想着落井下石的鬼主意。只是上天不帮衬他,没让他找到机会追回徐长春的欠款。假如让徐佛保兄弟俩追回徐长春的欠款,这兄弟俩肯定是卷款潜逃。 徐凤仪不算是什么世故老人,凭他闯江湖的经验,一眼就看破徐佛保和徐大山兄弟俩所作所为都是虚情假意,都是装十三的把戏。骗小女孩犹可,骗他这样的老江湖,简直就是自暴其丑。徐凤仪很清楚徐佛保对徐玉婵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哪意思是我替你找到一个欠徐叔债务的人,当然这不是给你们白干的,你们必须给我报酬!这种家伙,是什么东东?徐凤仪也不免皱眉戚目,觉得徐佛保兄弟俩为人不仅狡诈,而且可恶,令人望而生厌。 徐玉婵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自幼深锁闺房,根本不知人心险恶。她对徐佛保兄弟俩并不设防,闻言乐呵呵地道:“你们若替追回俺爹的债款,我娘肯定会重重谢你。不过追债也要一点本事,你们有能耐替我娘追回欠款吗?”她见了徐凤仪,脸色一沉,只叫一声徐哥,便不看徐凤仪了。看来她也知道徐凤仪父亲欠她家的钱,以致迁怒于徐凤仪,对他没好声气。 徐佛保举手嚷道:“我练过少林罗汉拳,拳打卧牛之地,在徐家村罕逢对手。” 徐大山拍胸捶腹,自负地道:“我练过六合形意拳,便有几条好汉也休想靠近我身周。” 徐长春家前庭院子,东面有一堵砖场倒了,砖头堆满一地。徐佛保走上前去,拿起一块青破,目视徐凤仪喝道:“你若欺心,如同此砖。”一掌把砖拍断。徐佛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警告徐凤仪不要企图蒙混过关,昧起良心赖债,欠人家多少钱就还多少钱。 徐凤仪冷笑一声,指着院子中间一棵碗口大小的扬柳树道:“你们照这杨柳树打一拳试试。” 徐大山叫声:“让我来!”奋起神威,怒喝一声,一拳击在树干上,把杨柳树打得簌簌颤抖。再复一拳,把杨柳树的枝条打得左摇右摆。 徐玉婵骇得尖叫起来,大嚷道:“哥呀,你真是力大如牛,好厉害呀。拥有一个这样的铁拳,谁敢惹你?” 徐凤仪走近杨柳树,运气作势,侧身收掌,弓步互换,一拳猛击在杨柳树干上。只听噼啪一声,杨柳树断为两截,枝叶洒了一地。但折断处犹连着皮筋,显得他的功夫还没练到家。不过已把徐佛保兄弟俩和徐玉婵他们吓了一大跳,嘴巴彻底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佛保兄弟俩卖弄一下身手,本想向徐凤仪示威,没料到自己反被徐凤仪的功夫吓倒了。 徐玉婵摆手道:“你们想干什么?乡邻之间,坦诚相待,尤为重要,大家千万别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徐佛保自觉不好意思,惭愧地道:“献丑了,我没料到你的功夫如此厉害,我兄弟俩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可笑呀可笑。” 信步走进徐长春家大厅,但见徐家大堂,方方正正一个大客厅,长十五丈,宽十丈。一目了然,空余四壁。除了一张饭桌和几条桌椅板凳之外,已没有什么象样的家俱了。徐凤仪记得几年前在徐长春家吃过一次便饭,那时,徐长春家金碧辉煌,不是皇宫,胜似皇宫,仅一排紫檀镶玉屏风就价值万金。不料徐长春才死半年,家道中落如此地步,确是叫人不胜感慨。 只见徐嫂和徐长春的小妾阿莲哭作一团,妇人哭喊是有词儿,边哭边骂,痛斥那些没良心的追债人,令人听见唏嘘不已。徐凤仪问徐嫂为何如此伤心,那知情的老乡便七嘴八舌抢着回答,说有两个与徐长春合伙做生意的客商,拿着徐长春的欠条,找徐嫂要钱。徐嫂没钱,依他们的意思,想要徐长春的小妾阿莲顶债。因阿莲肚子里已有徐长春的骨肉,徐嫂当然不肯把阿莲顶债,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哭泣叫苦而已。 徐嫂抱着她八岁的小儿子徐荣嚎啕大哭,叫苦不迭:“天杀的贼呀,害得我家好惨呀,死了人还欠一身债呀!你两个见利忘义的腌渍小人算什东西,也想得到人家的女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净往好处想。欠你几个钱打什么鸟紧呀,你们就昧着良心害人性命,你们除了认得钱还认什么东西?你们不是人,你们是畜生………” 徐嫂叫苦连天,不仅是痛失丈夫,同时也悲哀自己的丈夫把一些秘密永远带到地下。现在徐长春的合伙人拿着欠条上门追债,徐嫂也分辨不了真假,又没钱跟人家打官司,只能叫屈叫苦。徐嫂想到自己一家人今后的饭碗堪忧,更加栗栗自危,哭得嘶心裂肺,惊天动地。 徐佛保和徐大山本来是没心没肝的狠角色,一向不晓得什么是感情,这回听见徐嫂一家人哭得凄惨,也不免兔死狐悲,眼哐发红,眼泪是不可能有,这是矫妆不来的,不过心下有些难过却是真的。他们一向不把银子当成钱,因为他们是撒泼钱财的顽主,只要到了赌场,就不管有没有未来。在金钱面前,他们一向十分自负,从来没有低估自己,或自轻自卑。他们认为自己肯定能发迹起来的,只是不知那一日罢了。现在看来这种希望又少了一分,因为掌握金锁钥的人又少了一个,他们依靠的靠山徐长春死了,他们发财的难度无疑增加了一分。 徐凤仪搬了张藤椅摆在墙边,半卧在藤椅中,冷眼打量厅上形形色色的要债人,旁人看来,他好象来徐长春家看热闹。其实他此刻心情沮丧,可谓坏透了,料也无心看热闹,倒是盯着厅上的客人发愣。这一刻,他也想得很多,孤儿寡母可欺,他是不是也凑凑热闹,赖掉一些债务。 徐佛保对徐嫂附耳说了几句,徐嫂合掌望天,祈使几句。歪歪扭扭地挪移腰躯走到徐凤仪面前,她知道徐凤仪的来意,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徐凤仪讨债,但她仍然忍不住激动,施了个万福道:“仗赖徐世侄帮下忙吧,我家已到山穷水绝的地步了。我家现在的境况很惨,长春叔欠下别人一万多两银子,我这没蟹脚妇人去哪里活变这许多银子?就算卖儿卖女,卖屋卖田也凑不够呀。唉,我这一辈子恐伯完了,连累孩子也翻不了身。徐世侄你帮我多少算多少。” 徐凤仪不敢抬回看徐嫂,叹了口气道:“承蒙徐嫂看得起我,不错,我这次回家,确是想还掉春叔一些债务。眼下人多嘈杂,不便交割,稍后再从长计议吧!” “长春叔己死了,你欠他多少钱,你心中有数。你给他上枝香,别昧起良心欺负我孤儿寡母就是。”徐嫂拭泪说,言毕,进房取来香烛,让徐凤仪先拜祭一下徐长春,再谈还债的事。 拜过徐长春的灵位,徐嫂把徐凤仪拉到一边,悄悄问徐凤父亲欠徐长春多少钱?徐凤仪沉吟良久,最后说:“实不相瞒,家父欠长春叔二万一千两银子。”徐昌连本带利实欠徐长春二万两银子,旧时借贷都是先把利息扣出来的。徐凤仪眼见徐嫂家况如此窘迫,不仅老老实实说出欠债的真实数目,而且分外添加一千两银子。百种逆流双脚抵,万均重担一肩担,是真正的徽州儿郎的本色。如其让徐嫂孤儿寡母承担重压,不如他接下这负重担。 “这么多呀?”徐嫂也很惊讶,她以为只有数千两。旧的妇女地位很低,徐嫂并不插手丈夫的账务,对丈夫欠债、借给朋友的钱有多少,她一无所知。 徐长春家大厅正中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胖大汉子,一个瘦削汉子,都带刀佩剑,目光凶狠,脸色严峻,一看便知不是善类。胖大汉子对徐嫂喝道:“你想清楚没有?让阿莲顶债,徐长春欠我的钱就一笔勾销。” 徐凤仪闻言颇为不屑,冷笑道:“朋友与长春叔一场朋友,总有点交情吧。长春叔人虽不在,大家人情未绝。两位如些压迫故人一家老小,也不太厚道,简直欺人太甚。” 胖大汉子闻言甚是生气,对徐凤仪喝道:“滚,这是我的私事,那容你多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有本事就替徐长春还钱,我就绝了这个念头。没钱,我就要人了。”胖大汉子见徐凤仪横插一杜干涉他们的事,换了谁也不高兴,当时没好声气喝道:“怎么样,你替徐长春还钱?” 徐凤仪点头道:“我欠长春叔的钱,我接替徐长春还你钱怎样?” 第四十三章邻里乡情 胖大汉子张大嘴巴,呆了半响。表面上他看似平静,其实他脑海里各种念头电闪,衡量双方力量强弱,考虚自己是不是坚持己见。他虽看见徐凤仪佩着钢刀,但他徐凤仪稚气未脱的面相让他对徐凤仪的本领产生错误的估计:一个白脸书生,有啥子本事?有啥子可怕?胖大汉子决定不让步了。徐长春的小妾阿莲生得很漂亮,而且年方小艾。对走私贸易的行商来说,万金易得,美女却是可遇而不求。对好色又有钱的大爷来说,那有吝啬金钱舍美女的道理?胖大汉子一心想把阿莲收下来,逐厉声对徐凤仪喝道:“你跟徐长春是什么关系,这种那容你多管闲事?我不要你的钱,要人又怎样,你敢啃我脚丫?” 徐凤仪哈哈一笑,负手傲然说道:“我是徐长春的世侄子,侄儿总有资格管管堂叔的家事吧?我劝你还是收钱走路,别以为俺徽州无志士仁人。小看我徽州人,我让你吃不消兜着走。” 瘦削汉子端坐不动,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对徐凤仪和胖大汉子争执的话充耳不闻,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人似乎是艺高人胆大,他完全没有把徐凤仪、徐佛保、徐大山等人放在眼内。瘦削汉子与胖大汉子同来徐长春家,恐怕事前有约定,约定共同进退,一起向徐嫂施加压力。 胖大汉乜斜双眼,接口说道:“要钱或要人,要看大爷喜欢那种。我要人又怎样,你敢到我面前撒骚放屁呀?” 徐凤仪跟这两人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客客气气跟他们攀话。这两个恶霸强人却不怀善意,固执己见,把别人的好心当成歹意。对付这种蛮不讲理的人,只能用拳头说话。徐凤仪再也受不了胖汉的轻视和挑衅,大叫一声,摆出拳击的架势。既然好话多说无益,那就拳头上见真章吧。 不等徐凤仪出手,徐大山早已忍耐不住,率先动手。一招“金刚出山”,挥拳直捣胖汉的太阳穴。胖汉眼见徐大山来势凶猛,只得出招拦截招架。瘦削汉子也捋袖奋拳,协助胖汉,围攻徐大山。三人拳来脚往,在大厅打了起来。幸好徐长春家的客厅宽广阔大,容人进退腾挪。约莫交手几个回合。徐大山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招架不住,情急之下,便向徐佛保求援道:“佛保,俺撑不住了,快来救人。” 徐佛保卷袖冲过来抓胖汉的胸衣,胖汉也不避让,待到徐佛保踏入当中,一把将徐佛保拦腰揽住,便将徐佛保往地上摔去。徐佛保感觉胖汉力大如牛,他也招架不住了,只得露出原始獠牙,张口噬咬胖汉的猪手,险些儿把胖汉的手指咬成二截。 胖汉子惨呼叫痛,回手正想搂抱徐佛保的脖子,拧断徐佛保的狗头。徐佛保却不上当,使出一招“乌龟藏首”,突然蹲下,缩成一团。转攻胖汉子的下盘,却把胖汉子的双膝箍住,再喝一声:“倒!”使出一招“倒栽葱”,把胖汉子掀翻几个筋斗。那胖汉子没料到徐佛保的摔跤技术如此精湛,顿时中招吃亏,摔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徐佛保对付胖汉,徐大山纠缠瘦削汉子,四人刚好捉对厮杀,谁也没占谁的便宜。半斤八两,旗鼓相当。激战中,瘦削汉子不耐烦与徐大山较量拳脚了,突然拨剑猛砍,徐大山赤手空拳,自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闪躲,一边气昂昂痛斥对方道:“不公平,不公平,我赤手空拳,你怎可以用刀,好没道理。” 那瘦削汉子涨红脸膛喝道:“什么公平,这世道谁讲公平?你也可拿刀跟我拼命呀!要不,你用脑袋挡也可以。” 徐大山跳出胖汉子刀锋所及的范围,摇手道:“你等等,待我到厨房拿菜刀来,再跟你见个高低。”然后又对徐佛保道:“哥,你坚持一下,我去去便回。”言毕,一溜烟走了。那瘦削汉子看见徐大山溜了,便和胖汉联手夹攻徐佛保。徐佛保左支右绌,性命在呼吸之间。 徐凤仪只能插手救人,只听锵的一声刺耳的金刃碰撞声响起来,谁也没看见徐凤仪怎样拔刀鞘刀,瘦削汉子手中的剑已断成两截。 瘦削汉子只觉眼前一花,刚想挺剑招架,自己的宝剑已对手劈断了,只剩下一个剑柄。瘦削汉子是个老江湖,见多识广,对徐凤仪这把无坚不摧的奇兵大为恐怖,失声叫道:“刚阿宝刀!咦,刚阿宝刀怎会落在你手上?”他脸上现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对徐凤仪手中的刚阿宝刀真个是又恨又怕。 “天下宝物,唯有德者椐之!你管得了刚阿宝刀怎样落在我手里,你有本事尽管从我手里夺去使用。我拥有刚阿宝刀,刀锋所至,鬼屈神服,我就爱管这人间不平之事。你不服气,伸过脖子来,试试这刚阿宝刀锋不锋利!” 胖汉、瘦削汉子、徐佛保都被徐凤仪手中无坚不摧的刚阿宝刀震慑住了,垂手一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徐凤仪问胖汉徐长春欠他多少钱?胖汉说是五千两银子。口说无凭,有欠条为证。徐凤仪叫徐嫂过来辨认欠条是不是徐长春亲笔手迹,徐嫂认真看了一会,说是她丈夫徐长春的笔迹。徐凤仪把欠条交给徐嫂,对众乡亲邻里拱手道:“今众目在前,共作证明。我替长春叔还掉这笔债务,因家父曾欠长春叔的钱,我欠徐嫂的债务彼此冲抵。”说着,从怀中取出五千两银票交给胖汉,余下三千两银票都给了徐嫂。徐嫂噙着眼泪,千恩万谢。 胖汉、瘦削汉子收回欠债,也无闲话可说,灰溜溜告辞出门。 却见徐玉婵手里提着一个竹蓝子,笑意盈盈地走到胖汉身旁,招手说道:“且慢,你们来我家时带了一袋水果,好歹也是客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家有件礼物送给你们,不要推辞,收下吧。”言讫,把竹蓝子塞到胖汉怀中。 胖汉接过竹蓝子,眼见竹蓝子轻飘飘的,不知装着什么物事。揭开竹蓝子上的盖子,只见蓝内盛着一只小王八,正昂着头,瞪着绿豆眼看着他。胖汉晓得徐玉婵借这件宝货绕弯子骂他是王八蛋。在众人嘲笑声中,胖汉狼狈不堪丢下竹蓝子,和瘦削汉子垂头丧气走了。 众乡邻都称赞徐玉婵聪明伶俐。徐玉婵脸色一红,乐呵呵道:“我弟弟早几日在河里掏摸着几只小王八养在水缸里,我本来想把这几只王八炖当参、红枣,让阿莲进补。刚好这两个老王八蛋来我家折腾人,不知回敬什么礼物给他们,就送个小王八给老王八吧。呵呵!” 徐凤仪见已没他什么事,就向徐嫂告辞回家。徐嫂拦住他说:“我已吩咐阿莲杀鸡了,你在我家吃过饭才准走。”徐凤仪脱不了身,谦让客套几句,心安理得留在徐嫂吃饭。 徐玉婵脸红耳赤望着徐凤仪笑道:“侥幸,侥幸你这个大救星及时赶到,帮我家脱了这个窘境,你真是救苦救命的大菩萨,谢谢你!” 徐凤仪搔头傻笑道:“我也是糊里糊涂撞上这门怪事,乡亲邻里,不是你帮我,就是我帮你,不要较真,不要谢啦。”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上桌面,共有九碗,属意周而复始,大道无穷;九九归一,大吉大利。徐大山刚从门庭外放完鞭炮回来,手也不洗,便如猛虎扑食,径直抢入徐家大厅,急不及待地抓起几块肥猪肉往嘴里塞去。徐佛保气极怒吼:“大山,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你就是从牢里出来的牢囚,十年不知肉味是不是?” 徐大山不慌不忙,再抓起一坨肉丸狼吞虎咽吃童,含糊其词道:“你才疯,肚子是无底洞,酒肉穿肠而过,那有一点存留?当然是吃了又吃,永远吃不饱嘛。”于是徐大山对徐凤仪等人视而不见,啃完猪脚,再咬鸡腿,又喝几碗酒,方才自觉有点过瘾。 徐嫂也不见怪,拭泪说道:“自长春死后,这半年大家都很小开荤,也难怪大山饿成这样。”徐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长春一族家道中落是一回事,但徐大山最穷也不至于穷到揭不开锅。徐大山爱赌如命,都把钱扔在赌场上,那有钱买肉吃? 徐嫂准备的酒不一会儿便见底了,徐大山拿着空酒坛,歪着头望徐玉婵笑嘻嘻道:“小气鬼,就买这么一点酒水,还不够爷暖胃哩。丫头,你给我去买酒吧!再打三斤,不,再打十斤。”一般浊酒村醪酒味很淡,就算酒量有限,喝一斤也不会醉。而会喝酒并有一定耐受能力的酒鬼,喝十斤也没有问题。 徐嫂当然没料到徐大山如此海量,酒水的贮备是少了一点,见惹得徐大山不高兴。就给徐玉婵一两银子,把她支开,让她到村头的杂货店去买酒。今天是个亲人团聚的好日子,宾主尽欢。若让徐大山肚中的酒虫未能尽兴,徐嫂会觉得过意不去的。同时徐嫂也有些体己话跟徐凤仪说,她对徐凤仪的婚姻大事甚是关心,问这问哪,不在话下。依她愚思,她还想招徐凤仪作支撑门户的入门女婿哩。 第四十四章父亲遗产 徐凤仪为人诚实守信的行事风格,颇有徽商古风,让徐嫂对这个后辈刮目相看,很想把他招作过门女婿,替她支撑门户。于是,徐嫂便在饭桌上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看看徐凤仪对她女儿徐玉婵有没有意思。徐凤仪对徐玉婵若有意思,她就作成这段亲上加亲的姻缘。两家血缘已逾五代,不算近亲通婚。 这几年,徐凤仪闯荡江湖,桃花运也算不错。先是遇上刘倚玉,继而邂逅张九妹与赵一兰。对于这几个出现在他青春期中的人间尤物,徐凤仪更喜欢哪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徐凤仪的潜意识中,他对小师妹刘倚玉有些意思,奈何严师刘云峰不给他一点颜色,使他对小师妹刘倚玉不敢抱有幻想。于是便有了泉州城一掷千金买丫头侍妾的行为。古时男人三妻四妾,未婚先纳妾的事也是很常见。 看见徐嫂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些关心,徐凤仪既感激又尴尬,连忙托词说:“玉婵是我妹妹,小侄对此不敢有非份之想。况家父在日,已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小侄的婚姻大事,徐嫂就不用替我烦心了。”三言两语,敷衍了事。徐嫂见女儿徐玉婵与徐凤仪无缘,惋惜一声,便把这事按下不提。 徐凤仪扛着一大堆徐嫂回赠给他的人情礼仪,从徐长春家出来,低头觅路回家。 回到家中,但见朱门犹存,只不过是油漆的颜色十分暗淡,显得陈旧、剥落,了无生气。叩了半天门,才见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家人出来开家。老人家睁大眼睛辨认徐凤仪半天,讶然问道:“后生伢,你找谁?”是他人老变糊涂了,还是徐凤仪长大了让他认不出来? “程伯,我是徐凤仪呀,你怎么认不出来了?”徐凤仪跟随他父亲徐昌出门走江湖时才十六岁,还象总角小儿;回来时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健壮大汉,难怪这姓程的老人家认他不出来,还以为他是白撞门的无赖汉哩。正是:小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人遭罪”,“老人”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程伯又辨认一下,方才失声惊叫道:“小主人,你回来了,谢天谢地!你父子当年一去没有任何消息,又不捎一封信儿回来,大家都担心你父子遭遇不测,整天求神拜佛,祈求平安。大吉大利,你回来就好。”程伯言讫,急匆匆往内跑,边走边嚷道,“几位夫人,小爷回来了,小爷他回家啦!” 徐凤仪眼晴充血,嗓子如梗,象给硬物堵住一样不舒服。茫然地走进自家熟识的前庭大院,但见出门时他栽下的一棵槐树,长得比他还高,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矣。徘徊大院林荫下,回想昔日和父母在此享受天伦之乐的情景,眼见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徐凤仪也觉得光阴弹指过,苍桑无情,心中感慨万端。 徐凤仪母亲早逝,他和父亲出门去做生意时,只由他父亲几个侍妾支撑门户。不知这几年,这几个女人是怎样捱过来的?嫁入门来便送丈天出门去做生意,终生倚门望眼欲穿,不见丈夫归来,这是大多数徽州女人的宿命。 徐凤仪信步在前庭院落漫行,但见庭院一片荒芜萧索,枯枝败叶厚积,青苔野草疯生。目睹家园这样冷落寂寞,徐凤仪顿时心痛不已。 徐昌几个侍妾人人脸带喜色,从内房急不可待跑到庭院中间,只见徐凤仪一个人孤身回家,人人身上都涌出一股恐慌的预感,感到徐昌可能遭遇不测了,均脸上变色,悲观失望。一个侍妾小心奕奕问徐凤仪道:“风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你爹呢?” 徐凤仪低头嗫嚅半晌,才拼出勇气,把徐昌在东海遇倭被害的事和盘托出。徐昌几个小妾叫苦不迭,哭作一团。老人家程伯把老族长徐兴叫过来主持办丧,奠殇祭酒,忙了几日,作个衣冠冢聊作纪念,不提。 办完丧事,徐凤仪不免依例在家守孝几天。徐昌一个小妾与徐凤仪叙话,奇怪地问:“风仪,你在外面混几年,可有赚到钱没有?”徐昌出门前给这几小妾留下几千两银子备用,徐家并不缺钱,这几个小妾衣食尚可。她们若勤俭持家,加上当时大明物价较低,几十两银子便可过上富足的生活,这几千两银子也够她们享用。小妾并不是向徐凤仪要钱,而是担心徐凤仪欠有外债,向家中伸手要钱。 徐凤仪叹了口气,惶恐不安的搓手说道:“哪里赚到钱,倒还欠长春叔二万两银子债务。我因父亲尸骨无存,手中又没有赚到什么钱,故这几年一直流浪在外,没脸回家。这次我鬼使神差走了一趟镖,搞到八千两银子回家,就赶回家来还债,赚到的银子已全给了徐嫂。” “你平安回来才是福,钱都是身外之物,以后还可以赚。你还欠徐嫂多少钱?要不要从家中拿点钱去还债?”小妾尽管担惊受怕,害怕徐凤仪欠有外债,但她最担忧的事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我尚欠徐嫂一万二三千两银子,小妈,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容我措置,慢慢还给她。”徐凤仪满怀自信,笑吟吟对这个小妈说。不管黄龙岛海贼遗宝是真是假,凭他手里的刚阿宝刀,也足值数万两银子,现在他根本不为欠债的事忧心了。况他还答应替朱古原寻找儿子的下落,这么多发财的门路,够他忙了。无论办成那桩事,都会数银子数到手软。 “你还欠徐嫂这么多钱呀,就算卖屋卖地,再加上家中的几千两银子积蓄,也不够还这债呀!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徐凤仪的小妈几乎急得要哭了,看来这个家难保了,她也要扫地出门改嫁去了。徐昌这几个遗孀都不想改嫁,嫁到别家就过不了这种锦衣玉食的安稳生活了。 徐凤仪连忙安慰这小妈几句,劝她别急,并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子,擗开从中取出一张字符,递给小妈过目。道:“这里便有一宗父亲留给我的财爻,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钱。今次我干巴巴赶回家,也想就此事向老族长请教一下,求他指点迷津。” 徐凤仪的小妈接过那张字符一看,惊睁双眼,满脸疑惑,哑然失笑道:“这就象张天师捉鬼辟邪的神符一般,你父亲给此物与你,大慨是为辟邪用吧,你怎么当成银票了?” 徐凤仪把那张字符收入怀中,闭目合掌祈祷几句,道:“父亲不会骗我的,且别疑神疑鬼,待我去找老族长讨教一番,便知分晓。”说完,捧起一封礼仪,三步迸作两步,赶到老族长徐兴家中,献上礼物,聚罢家常,便切入正题,把字符递给徐兴,请徐兴给他指点迷津。徐凤仪道:“孙子向太公打听一点事情,那汪直的当铺究竟在何处经营?因他下海走私贸易,触犯大明律法,躲到海外。大家说他在大明境内尚留有正在经营的当铺。晚辈四处寻觅打听汪直的当铺,奈何不得要领,难觅其踪。” 老族长徐兴挥手道:“好孙子,你莫提他了,我也耻于与此人同乡同姓。咱们好人不跟歪人往来,还提他作甚?权当此人死了吧。” 徐凤仪也作急表态,跟汪直划清界线,说道:“我耻于与此贼同乡,也不想招惹他。但家父在日,与他做过一笔正当生意,有一笔财物存在他的当铺中。家父有遗书给我,教我向汪直追讨这些欠账。此人荼毒生灵,作恶多端,不知他在商道的诚信如何?这笔账不知我能不能向汪直讨回。” 徐兴侧头问道:“你父亲在他当铺里存有多少钱?” “呃,大慨有一二千两银子吧,我也不知我父亲在他当铺里存有多少钱。” 徐兴点点头,叹气道:“唉,一二千两银子对你家来说,那也不算是小钱了。你家沦落至此,只怕要靠这桩银子作本钱做生意,重头再来。这汪朝奉虽然附会倭寇,下海为盗,令人不齿。不过他的商德你倒不用担心,你父亲若在他当铺里存钱,又有当票的话,他肯定认账。诚实守信,童叟无欺,是我徽商的老传统。即使汪朝奉作了海盗,也不会违背祖训,我知道他是个孝子,小时候常听母亲的教诲,曾经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你若找汪直名下的当铺讨账,这绩溪城就有他的分号,听说杭州和镇江等城镇大集,也有他的当铺分号。汪直名下的当铺,门前都有个暗号标记,就是贴有驱鬼道符一样的东西,你进门时鉴别一下,就可以找到他经营的钱庄分号了。”徐兴解说完毕,把字符还给徐凤仪。 徐凤仪打听落实这个消息,心痒难搔,巴不得马上进城验证一下,看看他父亲给他留下多少遗产?回到家中,逐把这件事告诉程伯和几个小妈。程伯和徐昌的几个小妾都担心徐凤仪一去不回。这家人本来聚小离多,好不容易才坐在一起吃几天团圆饭,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几个小妈那舍得徐凤仪回来便走,都要求他在家多住几天再出门。这几个小妈托辞说徐凤仪是个孝子,依例守孝三年。就算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也要装模作样守几个月孝,叫亲戚邻里拦住徐凤仪,暂时不准他出远门。众意难违,亲情难舍。徐凤仪只好答应守庐三个月,期满再走。 第四十五章琉球仙岛 傍晚时分,一团乌云滚滚而来,天刹那间黑漆漆的。海神号上所有站在甲板看海的海贼,心情也与这逐渐变黑的天色一样,越发阴沉、郁闷起来。对于无法预知的、不可控制的前途,众海贼的心情可谓坏透了。谁也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幸运的话,他们会平安无事到达目的地:日本九州?运气不好的话,他们有可能会遇上台风,一不小心就会丧身海底。日本海的海况极其糟糕,风急浪高,水深逾三千丈。因为邻近北极,水温也很低。也就是说这里不宜游泳,就算弄潮好手落入水里,也会丢掉性命。 海贼没有忘记,成吉思汗曾经横扫欧洲的“上帝之鞭”,就是在这里折戟沉沙。面对十丈多高的疯狗浪,就算善泳凶猛的鲨鱼也受不了折腾,夹起尾巴乖乖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婆留来到甲板上,但见夜幕笼罩下的大海,一片氤氲。微弱光线下,黑幽幽的海面犹如开了锅似的,波浪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波接一波而来。拍打船舷,致使海船剧烈起伏,整条船好似完全没入于深渊中,时刻都有倾覆的危险。王婆留也忍不住,是一阵呕吐,把刚吃下的晚餐吐了个干净。 “丫的,这里的海况怎么这样恶劣?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只恶魔藏在这里发脾气?”安东尼立于舵旁,浓眉紧蹙,低声嘀咕道。小白成,柳生天源等人各带一班手下,如临大敌,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帆船。 按照汪直事先的构想,三兄海船直扑琉球海港而来。如果琉球王尚氏对他们没有敌意,一切好说;假如琉球王尚氏对他们抱有敌意,他们就要打琉球王尚氏一个措手不及。 经过黄海,再到渤海,汪直的船队已在海上航行数天。汪直的海船及沈三那艘运输船,共四条船,终于在入夜时分,到达了琉球海港。 王婆留和汪直并排站在船头,看着眼前平静的琉球海港,心中不禁有些狐疑。 安东尼在一旁嘀咕道:“古怪。海港太平静了,没想到只有十几条渔船。我听说红毛贼正与倭人角力?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里鬼混去了,哎,我们得小心一点,小心行得万年船,粗心大意的话,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的。” 汪直微微一笑,接口道:“天黑了,还能到哪里鬼混呢,当然是在家跟婆娘们鬼混吧!”汪直转头看了王婆留一眼,他很想看看怎样处置眼前这种情况,有时候平静中透着玄虚,看的没有什么问题的地方隐藏着杀机。一般老江湖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肯定要小心奕奕,步步为营。轻举妄动者,从来没有好结果。“王婆留,你在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我们有明天吗?过了今夜,明天面对的可能是际天而来的巨浪;可能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敌人;可能是黑夜噬人精血的海妖!”王婆留从小就吃够苦头,过着充满压力的生活,他脑海里从来不缺乏忧患意识。 安东尼轻轻一笑,当下他接过王婆留的话,继续笑着说道:“可能是美貌的小娘们钻入我们的皮窝,可能是我们赚到万两黄金。你别小看自己,要有自信,我们不能被命运击倒,别忘记我们是海盗,这种海上生活根本就难不倒我们!”安东尼为人既小心谨慎,又乐观豁达。 汪直也呵呵一笑,拍拍王婆留的肩头道:“你刚才吐了吧?这不奇怪,我刚到海上的时候,还晕了好几次船。你倒好,一上来船来,就马上适应了,这人跟人还真没法比啊!就好比你是天生学武的料,我就是天生管人的料一样。每个人都有异禀,关键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特长。如果你是我,现在你怎么办?我把这指挥权让给你,让你练一练,长点本事。人总要在吃亏中成长,我想,你不能就这样一辈子的在我的羽翼下过下去吧?” 王婆留连称不教,他很感激到汪直对他欣赏和提拨。当时,王婆留叫来几个海贼,吩咐道:“你们上岸去打探一下,凡事小心一点,要是有危险,及时发声通知我们;没有危险,点火通知我们!”几个海贼领命办事去了。 汪直只是笑着,也没说别的什么。这一带海域,他的海商集团可没少来转悠,要不然他那来闲情逸致,把指挥权让给王婆留过过瘾。 不多时,几个海贼打火把回来报告说:“本地人说,红毛贼与东瀛萨摩藩王岛津氏在几天前打了一仗,双方打得很惨,两败俱伤。这两股海盗暂时撤出了琉球,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再来?咱们还是小心防范吧。当地人说可以允许我们在此避风过夜,但需要办个通关路引。” 汪直闻言大喜,当时下令船只下帆,入港抛锚,在琉球海港补给淡水、油盐、粮米等诸般消耗品。 天色方晓,琉球港口正呈现着一派繁忙的景象,如蚂蚁一样数不尽的当地土著居民,在港口为汪直的海船搬着货物装船。 在海神的了望台号上,汪直正在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怔怔出神。红毛贼与东瀛萨摩藩王岛津氏的商船前几天撤走了,到现在都还没见回来,估计是一年半载不回来了,但愿这些天杀的海贼不要回来,要不然自己可就要疾走无门了。现在机会来了,徽州海商集团是留下琉球发展,还是继续东上去日本九州?怎么办?汪直心下也有些矛盾和为难,在日本九州,他有现成的地方驻扎,但是寄人篱下,很事情都受到别人的监督和控制;留在琉球开拓生存空间要他自己争取,也就是说,他要打败尚氏王朝才能获得琉球的控制权。 尚氏王朝在琉球只有几千军队,很多时候不能自保,所以一直作为大明朝的属国藩帮而存在。在这海盗多如牛毛的海域,这几千军队一点也不保险,也受够红毛贼与倭寇的欺负。汪直要取琉球也不容易,虽然这次他有三艘海船,接近二千人的海贼队伍。他的部队战斗力也很强,但所带粮食不多,没有后勤支援,一旦不能速战速决,简直是自取灭亡。汪直确是有取琉球的机会,可风险也很高。 就在汪直为取不取琉球犹豫不决的时候,安东尼急匆匆跑了过来,低声的问道:“汪先生,现在货物都已经装好了。我们真的要走路吗?尚氏王朝这点小军队也不能保住琉球,他们都看明朝皇帝的脸色行事。我们能跟大明官兵对抗,难道说就怕尚氏王朝这点小军队不成?” 汪直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现在琉球已经太不安全了,我怕我们这两千兄弟没有能力保住琉球,保住我们的财产安全。这三艘海船和两千兄弟可是我的身家性命啊!没办法,我们只有东上到日本平户去碰碰运气了,看能不能雇佣到倭寇来给我们卖命,再谈取琉球的事。要不然,我们就要一直打仗,疲于奔命,没有时间喘气。如果这样,要想卷土重来,重返大明,只怕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是的,尊敬的汪直先生。你想得很周到,可我不甘心呀,我很想冒险试一下,打一仗后,确实不行,再去日本平户不迟。”安东尼轻轻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继续说道:“愿无所不能的天主保佑我们!让他信徒抱着坚定的信心一战,也许我们能侥幸成功!” “你的意见是?”汪直睁大眼睛望着安东尼试探地询问。 “我们不妨先装模作样撤出港口,避开琉球尚氏官兵的监视,再掉头杀个回马枪,一举拿下琉球。”安东尼歪着嘴,抚摸着下巴冷笑道。安东尼的建议,符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用兵奇谋。 汪直有点动心了。 琉球港口南端,汪直的海船正静静的前进,很快便消失在琉球官兵的视线之中。 在港口的古堡指挥室里,琉球古堡军事指挥官尚凯正在卸甲,想到内室跟他的小妾做造小人的游戏。琉球人丁不旺,尚氏王朝鼓励臣民大生特生,臣民生子重重有赏,生子者奖猪,生女者奖狗。尚凯正想跟他小妾努力一下,争取年底赚一头肥猪。 这时候,只见他手下一个水兵急急忙忙的赶来过来,大声的汇报道:“报告。尚指挥!在灯塔看守的兄弟们发现敌情,共有十多艘商船,从东、西、南几个方向靠岸,正在朝我们的古堡扑来。” “刚刚送走四艘,怎么又来十艘?”尚凯连忙把卸下的铠甲穿上,气急败坏传令道:“传令,命令各部小心警戒,防止海贼武装抢劫,上岸不登记的船只,炮火伺候,狠狠打他们。记住,不登记的船只都有可能是海贼船!丫的,这些海贼也真是,不分日夜来琉球骚扰,几乎不让人睡觉。该死的海贼,让人休养一下你们就会死呀?上天若给我三万军队,我尚凯发誓把东海的海贼全部灭掉。” “是!”那水兵答应一声,就急忙忙朝外跑去了。一时之间,整个琉球古堡都骚动起来,人们立即就像热窝蚂蚁一样,乱成一团。人们卯足劲喊:“贼来了,贼来了。”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海贼袭击琉球古堡。 此时,汪直的海盗部队正在东面海岸靠岸,悄悄的朝琉球古堡前进着。 不过,这份宁静很快被四下乱窜的琉球人民打破了。 “咦,怎么这样热闹?琉球的官兵不会发现我们吧?”安东尼抓耳挠腮,感到无法照着路分寻思。依理,琉球的官兵不可能这么快发现他们的军事行动。只见他一个手下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报告说:“安东尼先生,安东尼先生,不好了,王婆留队长说在西面、南面发现两股海盗正朝琉球古堡急速扑来,估计来者不善,要先生早做准备。” 安东尼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脚步都有点踉跄了,心中更是暗暗叫苦:“谁,谁跟我们同步行动,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计划?与我们不谋而合,同时向琉球古堡进攻?”这一下,安东尼真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当下只得赶紧回跑,去和汪直商量对策。 (这本书的后台数据很扑街,我曾经悲观并动摇,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感袭来时,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诫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可以承认失败,但我不会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 我将无视现在的数据,按提纲写一下去并保证完本。请朋友们大力送票,收藏!我不在乎一时一地得失,不求一战成功,但求最后胜出。坚持需要勇气,作者亲自身体力行实践自己提倡的冒险精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普及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冒险精神,大家给点力吧!多送票,多收藏!)一本好书就是一个好社会,它能够陶冶人的感情与气质,使人高尚。选书应和交友一样谨慎。因为你的习性受书籍的影响不亚于朋友。 好书需要读者支持,需要网站推荐。拜托朋友支援一下,友情收藏本书。求借一点东风,送我上纵横风云榜。期待你成为本书读者。祝好人平安!好人发财!幻化苍龙顿首,拜托了。(注:作者是残疾人,不需要你什么赞助打赏,但需要你在我低潮的时候伸出援手,收藏本书,帮我走出困境。谢谢!) 第四十六章三虎逐鹿 汪直听了安东尼的禀告,走上高处,用千里镜远远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两股海盗部队,一股打红夷的旗号,想必是红毛鬼的船队;另一股打着东瀛萨摩藩王岛津氏的旗号,想必是倭寇了。当下不由心生一计,转身对传令兵吩咐道:“快去传令,叫大家不要与红毛鬼接仗,也不要惹岛津氏的部队。让旗语兵用旗语告诉对方,我们是同伙,是自己人。表明身份之后,看看能不能跟他们合作,共取琉球。同时也吩咐兄弟们不要大意,做好作战准备!”汪直想取琉球,没料到红毛鬼与倭寇亦存此心。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你对弱小者虎视眈眈的时候,别忘还有更强的对手也想抄你后路,对你虎视眈眈。 王婆留接到汪直的命令,当时按下用闪电战进攻琉球的急切心情,用最快的速度跟红夷取得联系。传令兵开始向红夷打旗语,表明身份,说明用意。 红夷看到了王婆留部队的旗语后,红毛鬼的指挥官也松了口气,他们起初还以为遇上明朝增援琉球的军队哩。既然是一伙为利是图的海贼,一伙乌合之众,也就不足为虑了。 红夷指挥官知道王婆留这支部队不是大明官兵,他们随即恢复固有的傲慢与偏见,压根儿没有把王婆留他们放在眼内。以为恐吓一下,或许以利诱,就可以把王婆留他们打发掉。不一会儿,红夷打旗语回复,告诉王婆留,他们对琉球志在必得,请王婆留他们立即让路,有多远滚多远,否则兵戎相见。红毛鬼装备精良,自视甚高,他们料想王婆留这些普通海贼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态度十分强硬,不惜挑起争端,对王婆留他们展示出一种高高在上的霸王态度。──老子有枪,你们只有几柄烂菜刀,我就欺负你,看你能拿我怎样? 依汪直意思,他想跟红夷合作,利用对手强大的武力,拿下琉球说。以后找到机会再设计逐走红夷人。不料红夷人不上当,一点情面也不给汪直。王婆留作为一个海盗下级指挥官,严格执行龙头的命令,没有汪直下达作战命令,他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拿兄弟们的生命开玩笑。于是他就下令让自己的部队列队等在一边。毕竟是他们有求于人,想显示善意,寻求合作,还是有点礼节的好。 “哈哈!我的儿!真乖,就静静站在一旁待机候命吧!不要动,乱动的话,我就崩了你,请你们吃一粒花生米。”红夷看到王婆留这种反应,不禁狂笑起来。 王婆留只是微微一笑,他并不是被红夷人吓得像猪一样躺在那任人宰割。王婆留只不过是执行汪直的命令。他也不知道汪直是怎么考虑的,怎么跟红毛鬼示弱?作为百战幸存的、无法无天的海贼,王婆留他们没有怕过谁!王婆留一边叫传令兵把情况汇报给汪直,一边无可奈阵列一旁候命。 很多海盗都想教训一下红毛鬼,奈何上面没有下达作战命令,他们只是憋足一口气,摩拳擦掌原地待命。只要新的作战指令下来,他们随时给红毛鬼迎头痛击。众人都觉得汪直不可理恕,怎么想与虎谋皮,企图与杀人不眨眼的红毛鬼寻求合作?在众人陷入沉思中,没人注意到王婆留的眼中闪过的一丝杀机。王婆留要不是受制汪直的命令,他早就想动手让态度恶劣的红毛鬼吸取一点教训了。 王婆留依照汪直的意思,向红毛鬼表示出合作的意愿。红毛鬼尽管不同意跟汪直这支海盗部队合作,但由于汪直他们示弱,红毛鬼也完全的放松了警惕,不再把王婆他们放在眼内了。红毛鬼自信有把握十分轻松就可以摆平王婆留这支海盗部队,只要有海盗企图奋起反抗,他们乱枪齐发,一下子就把对手打成马蜂窝。 王婆留他也不是只知道愣愣的呆在一边,任人摆布。王婆留也懂得自保,他的部队始终跟红毛鬼保持一两个枪距,约莫二三百距离,当时西洋人的火绳枪射程也是一百米左右。这样他可以进可攻,退可守,应变裕如。 本来,按照汪直的作战意图,三股海贼携手合作,立马把琉球尚氏王朝灭掉。不过汪直妙计虽好,他也有化敌为友的雅量,据说所有世界首富在利益足够大时都愿意跟自己的仇人合作。汪直的情商很高,他也愿意在自己走霉运的时候跟自己的潜在对手、或者说未来敌人搞好关系。 然而,红毛鬼和萨摩藩王岛津氏这两股海盗部队却不愿意与汪直他们交朋友。汪直知道以后徽州海商的发展离不开和外面的交流,这两个人如果能被他所用,对徽州海商的发展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补益,以后徽州海商的发展还用得着他们,毕竟海盗也不能打劫一辈子,他们的未来就是走海外贸易之路,与这些人合作会拓展徽州海商的生存空间。汪直这种打算无疑是极有远见的,但红毛鬼和萨摩藩王岛津氏这两股海盗部队拒绝跟汪直合作,让汪直干着急没办法。 汪直眼下最大的敌人是禁止他干走私贸易生意的大明朝廷,大明官兵才是他对付的主要敌人。而红毛鬼和倭寇这些外敌反而不是他的主要敌人,而是他争取利用的盟友或战略伙伴。与大明官府作对,而不是与外敌斗争,是典型的窝里斗。当然,汪直也不愿意窝里斗,只要大明朝廷开放海禁,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也愿意跟大明朝廷谈判并承担起驱逐外寇的责任。纵观《明史》,汪直自始至终都向大明朝廷表达这种意愿。奈何大明朝廷喜欢打自己人,做主子的那天不打几巴掌自己忠心耿耿的家奴,就过不了日子,好象会死一样。“宁予外人,不与家奴!”这种皇权霸道一直是中国统治者的主流意识和核心思想。有明一代,琉球、东番(台湾)慷慨的赠与红毛鬼作殖民地;澳门租给佛朗哥人作远东贸易基地。而自己人呢,比喻汪直哀求大明朝廷开放海禁,给他们商人一个对外贸易的事权,竟然不准!这种政府,人民不跟他斗,还有什么活路? 现在汪直与外敌争夺琉球完全是私人行为,大明朝廷完全放弃这种国家权力,不管这种劳什子事,同时反对人民多管闲事。这真是有理说不清的时代,有权的人霸着茅坑不拉屎,有志的人报国无门。 汪直听完传令兵的话,不由一怔,随后脸色阴沉下来,握拳说道:“到底怎么回事,红毛鬼不愿意跟我们合作?我虽不想我的兄弟们去打仗,但琉球是我大明藩地,我不能容忍琉球落在红毛鬼手里。你去告诉王婆留他们,要他们先放红毛鬼过去,找机会抄他们的后路,咬一口他们的屁股。”传令兵得令,疾跑传令不提。 那边,安东尼也与萨摩藩王岛津氏的部下接上头。岛津氏的部下都是一批志气孤高的武士,他们也拒绝跟汪直合作。 既然红毛鬼和岛津氏都不愿意跟汪直合作,只能打一仗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琉球之王。汪直召集他的智囊,把这件事说了,征求众人的意见。很多人都劝汪直放弃琉球,直接去日本平户算了。只有王汝贤力主汪直争取琉球,无论如何也要打一仗,看情况决定,他说道:“汪先生,我们不能忘记自己是大明人。琉球岛还有几万大明同胞,他们若落在那些卑劣的红毛鬼手里,肯定会受到非人的折磨,被卖到异国他乡作农奴。我们参战,我们去解救他们。难道我们能见死不救吗?,反正他们是对大明官兵不大抱希望了,大明官府的办事效率很差,各衙门扯皮推诿,一点小事情也能拖上三年五载。等到大明官兵来到琉球的时候,他们的骨头都恐怕腐朽了。琉球的人民也很了解自己的处境。红毛鬼哪一次对土著人下手,不是心狠手辣的?看到金银美女就抢,我们徽州海商对他们不会这么狠,只要跟琉球的人民说明情况,争取他们支持,他们肯定是站在我们一边。 “让骄傲自负的红毛鬼先动手吧!咱们坐观成败,坐收渔翁之利。”叶宗满说。 果然如叶宗满所料,红毛鬼仗着船坚炮利,率先对琉球古堡发起进攻。 琉球港口非常富庶,有很大的港口,商船也很多。但琉球的战船却很差,战船装备落后红毛鬼不止几百年。海港被红毛鬼一击即克,琉球败兵只能龟缩在城堡当中听天由天,坚守一天算一天。 太平洋面上猛烈海风疾扑王婆留的面庞,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王婆留接到汪直下达攻击红毛鬼的命令,汪直命令他尽快出兵攻击红毛鬼的后路。 王婆留接到攻击命令这一刻,他的部队已经准备就妥,整装待发。看着琉球港中那些毫无防备的荷兰战船,王婆留心情特别兴奋。是时候教训一下红毛鬼了。就在红毛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扑上去,给他致命一击。 红毛鬼集中大部分力量攻击琉球古堡,分出小部分人马防范岛津氏的倭寇。对于汪直这支海盗部队,他们本来十分托大轻视。一来他们自视装备精良,武装到牙齿了,任谁也不放在眼内;二来他们对汪直这支海盗部队不太了解,以致疏忽大意,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到了他们头上,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地攻城。红毛鬼不知道汪直的海盗部队也装备火绳枪,并有一批英勇善战的不怕死的萨摩倭人作为主力。(注:后来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也是半个倭人,郑成功的母亲是萨摩倭女,与我们的主角王婆留一样,是个杂种;郑成功的部队也有一部分军队由萨摩人组成,并作为战斗主力使用。无数历史事实证明,萨摩倭人的战斗力超级强劲,势不可挡。) 现在,王婆留这个身上流着萨摩倭人鲜血的杂种,也将给红毛鬼上一课,让他们领略萨摩倭人的战斗力。 正沉浸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红夷们,作梦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扮演那只捕蝉的螳螂,而扮演黄雀的人,居然是他们看不起的人:海贼王汪直。你越大意的时候,犯的错误也越大。汪直用示弱缓兵之计,告诉红毛鬼怎样打仗用兵。战争就是这样的突然和意外,让人猝不及防。 第四十七章意外救星 尚氏王朝主宰琉球,当大官掌权的权贵以及带兵打仗的将令,都是尚氏一族的直系亲属。尚凯官职是琉球都指挥使,相当于现在的军区司令员。尚凯也是琉球王的直系子孙,与当琉球王是叔侄关系。 尚凯眼见红夷大举进攻琉球古堡,急忙调兵遣将,动员全城军民守城御敌。红夷此战尽遣东番(台湾)主力,出动四艘战舰,共一千多人,企图一举拿下琉球,作为东印度公司的货运中转站。从东番到日本平户,海程甚远,海况也很恶劣。红夷跟日本战国各路诸候都有贸易往来,每年的贸易额颇大,需要一个货物中转站存贮商品,他们看中了琉球,而且志在必得。 琉球古堡有数万百姓和几千官兵,按理说红夷一千多人,对琉球古堡应该无法构成威胁。兵贵在精,而不在多。红夷人马虽小,但船坚炮利,装备精良,以一当百。只要击溃琉球官兵,一般老百姓手无寸铁,对武装到牙齿的强盗根本上是没有什么办法的。琉球官兵输了,他们只能束手请降了。 尚凯和他兄弟尚钊受命守城御敌,二人穿上三重纸质铠甲,胆战心惊跑上城头督战。琉球古堡大前门城楼上,红夷的炮火如冰雹一样砸下来,守城步兵龟缩在石头城中,或城墙掩体中,根本无法露伸出头来看看红夷的炮火哪里打来?只听见霹雳声此起彼伏不断传来,但红毛鬼在什么地方射击,红毛鬼长得怎样?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抬头仔细端详。不要命昂起头东张西望的人,要么被飞砂走石砸破脑袋,要么被红毛鬼的弹丸射死。琉球古堡的官兵只能靠想象力揣度红毛鬼的长相,以为红毛鬼生着一张夜叉嘴脸,一把红胡须,并有三头六臂,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 尚凯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被红夷的炮弹砸中他的狗头,尽管中彩的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差不多象被天雷劈中一样,但他还是怕得要命。几乎猫着腰摸上城头。他这样小心奕奕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有个二楞子部下,看见红毛鬼的火炮漫无目的地乱轰,根本打不着人。他表示红毛鬼的火炮并不可怕,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脱了衣服,赤膊跳到空旷的地方,拍着胸膛向红毛鬼叫阵道:“你们打呀,往这里打,有本事打中我的脑袋。”说也奇怪,红毛鬼噼里啪啦打了半天,没打着几个人,那位老兄往空地上一站。红毛鬼的炮弹就象长眼晴一样落在他头上,把这没有脑袋的老兄轰上半天。 真神呀!自打那位老兄被红毛鬼的炮弹碰巧击中后,尚凯就对红毛鬼的炮弹十分忌惮,生怕那天炮弹朝他的猪头砸下来。尚凯一路小心防备,快到城楼的时候,他用弓箭离弦的速度向城上的箭楼冲过去。箭楼用巨石堆砌而成,一般能挡住红毛鬼的炮击。只要箭楼不是被红毛鬼的炮火直接命中,躲在箭楼中射箭的士兵基本上无性命之忧。 快到箭楼门口的时候,尚凯猛觉后心好象给攻城的擂木打中,两臂伸张,身子后仰,直接飞入箭楼,跌了个发昏十一章。等士兵把他救醒过来,发现他背脊皮甲上嵌着一颗铅弹,幸好外面穿了三重纸甲,铅弹才没有穿透第四层皮甲,否则他要到阎王爷哪儿去上班了。再看他兄弟尚钊头破血流,一付焦头烂额的狼狈模样。红毛鬼的炮弹没有直接命中他的脑袋,但溅起的飞石却把他砸成重伤。 守在箭楼中的一个下级军官郑问接应尚凯、尚钊兄弟前来督战。惊魂未定的尚凯打量这个年轻人,但见郑问二十多岁,气宇轩昂,精明利落,说话办事干练兼具稳重,不由暗暗点头,道:“年轻人,琉球古堡要借重你们这些勇敢无畏的兄弟了,你带领大家坚持下去,要顶住,一定要顶住。皇上已派人把战况上报京师了,过十天半月,大明水师会赶到支援我们。” 郑问一笑而已,他甚至说不敢保证再坚持半天,还说什么坚持十天半月?精扯燥谈。郑问和尚凯、尚钊兄弟寒暄几句,便带着二人趁着天黑,在城头附近转了转,简单扼要说明了敌我形势。郑问道:“对比敌我力量,我们人多,城堡也结实坚固,红夷一时片刻奈何不了我们。但红夷船坚炮利,这些巨型炮船犀利威猛,比咱们宗主国大明官兵的官船,单从外观来看,也不知强多少倍?我估计,就是大明官兵来了,也拿红夷没有办法。咱们如今惟一办法,就是积极自救。指望大明官兵来救我们,哪是幻想,一点也不靠谱。” 尚凯叹道:“要不是这琉球古堡坚固无比,红毛鬼、倭寇猝然攻到,我们这琉球城三千儿郎是很难撑住的。托这石头城固若金汤,城门高度达到十丈。红夷的武器虽然厉害,却不能立即杀将过来,他们俱受阻高墙之外。只要我们拖出仓库中的神机火炮,置于城头上面,可从容与红毛鬼对射,他们千把人是无法啃下我们这块硬骨头的?” 郑问摇头道:“真是愁死人哪,这几门神机火炮,重达万斤,不出动几百人一齐动手,根本无法把神机火炮安置在城头上。不过就算把神机火炮拉上城头,也是白搭。因为大显眼了,立即成为红毛鬼的攻击目标。我们不是没有炮台,但炮台的铁炮,无一例外成为红毛鬼的靶子,打废打残了。我们也不是没炮,而是我们不擅用炮,在双方力量均衡,甚至说我们炮火占优势情况下,我们还是输了。假如我们擅用炮,拿下红毛鬼易如反掌。”原来中国人虽然发明铁炮,但没有怎样总结用炮经验,形成一套知识体系,而是凭感觉开火。很多铁炮固定在炮台上,甚至是连角度也没法调校,只能守株待兔,打击一块固定的地方。如此用炮,焉能不败?而红毛鬼的铁炮机动性很强,还有随军的代数专家,通过精密计算,调校火炮角度才开火。就算无法一击命中目标,打多了总有一两发炮弹击中标靶。 尚凯沉吟道:“我们擅射弓箭呀,仓库中弓箭大大的有。我们至少有十万支弓箭,红毛鬼有多少人?他们吃不消我们乱箭齐发嘛。” 郑问接口道:“愁就愁在这里,红毛鬼很精明,躲在我们士兵的弓箭射程之外,加上我们的士兵训练日子不多,他们弓弩技术很差,射不中敌人。现在我手下擅射者,只有区区十余人。弓箭手不足,弓箭手见不到敌人,我们可谓计倔技穷了。” 尚凯又向郑问请教道:“倭寇有什么动静?二虎逐鹿,夹攻难当呀。” 郑问见尚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解释道:“尚指挥有所不知,东瀛萨摩倭人,尤其是岛津氏一族倭寇早想来占这个地方,九州的诸侯,随着家族人丁增加,九州的耕地有限,多余的人口难以养育。这岛津氏蓄养战士,蔚成大族,久有开疆拓土之志,对我琉球虎视眈眈。但此次来犯的倭寇兵力有限,据前线的士兵汇报,岛津氏一族倭寇只有一千来人,不足为患。但番主岛津尤贵却是个将才,将手下一批武士训练成剑道高手,近战攻击能力很强。几次与红毛鬼冲突。那些红毛鬼虽有犀利无比的火器,却一点好处都没讨到。此后红毛鬼一直不人敢惹这岛津尤贵。现在,岛津尤贵才踏上琉球这片土地,便与红毛鬼发生摩擦,冲突不可避免。但愿这两只老虎打起来,两败俱伤。这样一来,他们便无暇对付我们了。” 尚钊接口道:“我有一计,计划是这样的,晚上请郑问将军带领几个武功高强的兄弟,化妆成岛津尤贵一族倭寇,在红毛鬼营中搅一搅,促成他们混战。” 郑问拍掌道:“此计甚妙,请尚钊将军协助我作战,派几百名弓弩射手夜袭红毛鬼前沿阵地,干扰红毛鬼的视听,里应外合,大家方能全身而退。” 尚凯点头道:“尚钊将军言之有理,我们协助郑将军夜袭红毛鬼吧,促成红毛鬼与岛津尤贵他们混战。咱们能坚持几天就坚持几天,现在关键就在于皇上能否向大明天朝借来救兵,只有大明天兵及时赶到,围城方能可解。”尚氏皇朝请明朝派救兵解围显然是扯谈,远水解不了近火。尚凯他们没料到,他们的救兵远的在天边,近的却在眼前。 尚凯、尚钊、郑问他们个个有心杀贼,无力回天,都不是这个乱世的救世主。历史的精彩就在于,时不时会有一些偶然在看似必然的时候出现,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改变历史进程。就在琉球人民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了偶然,让一个男人意外地当了一回救世主。这个男人就是──汪直。汪直这支海盗部队就是尚凯他们的救兵。 (文贵在曲,忌平铺直叙。这几章叙述琉球战争的故事,都是通过汪直、安东尼、尚凯等人之口进行叙述琉球围城经过,几乎没费什么笔墨进行正面描写。前头正面描写的太多了,作者尝试一种新的写法,通过当事人片言只语,叙述琉球战争的前因后果。) 第四十八章围城打援 傍晚时分,潮涨了。琉球海域海风呜咽,浪涛如沸,整个大海充满如雷鸣一般的杂乱无章的咆哮声。这时采取军事行动确是最佳时刻,因为浪涛声可以掩盖军队行进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尚钊、郑问两人各率五百将士,穿上倭寇的服装,在夜幕掩护下,潜行出城,直扑红毛鬼前沿阵地。 红毛鬼集中猛烈炮火攻打琉球古堡一天,打得琉球官兵抬不起头来,太有成就感了。这天夜里,红毛鬼把白天抢劫当地人得到的几头水牛宰了,开了一百多箱红酒,正在营中大肆庆祝。战事打得这么顺利,换了谁也高兴得睡不着觉。今晚对红毛鬼来说,肯定又是个不眠之夜,因为他们今日打劫琉球城外的居民,抢到几十个美女。红毛海盗打算跟美女们彻夜狂欢,人人作好奋战通宵的准备,他们如何舍得睡觉? 红毛指挥官琴德和副官华克伦正在飞翔荷兰号战舰上讨论军机,交换战报。琴德滔滔不绝向华克伦发表一番如何经营琉球的高见,讲得口沫横飞,唇焦舌燥。看见船上的厨师还没有把晚餐给他弄好,不免蹙眉对华克伦抱怨道:“怎会这么久,你派人速去厨房打探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个侍卫兵领命到厨房打听消息,回来说厨师自作主张,先送饭给士兵,将军的晚餐要等到最后才做云云。 琴德早已饥肠辘辘,心情烦恶,不免大动肝火,骂道:“该死的厨子,又自作主张。怎么优侍下士,怠慢上司,真是活该他一辈子做伙头军!要是在大明天朝,他这种目无上司的态度,就算不掉脑袋,也该卷铺盖走人了。丫的,幸好你遇上我琴德,算你走运啦。” 华克伦劝道:“先生,厨师做得对,战士在前线拼命,让他们先吃也应该。咳,不知那些守岗的兄弟吃了没有的?守岗的兄弟辛苦,责任大,他们更应该先吃。”手下回复说守岗的士兵吃得最早,份量也最足。 “该死的厨子,前年对我恭恭敬敬,还象个样子,现在越来越放肆了。看在你比我还关心兄弟们,我不跟你较真了,让你一回,算你做得正确,我拿你没办法了。”红毛海盗对外敌虽然凶残暴戾,但在自己人内部,处处彰显公平、公正、民主,将士同欲,同心同德,战斗力很强。 等吃饭间隙,华克伦道:“据当地的居民说,琉球已派人去请大明官兵来支援他们。大明官兵的海船乃是当今天下最大的海船。一只海船运载四五百人,我们得小心防范一下大明官兵。” 琴德摇头道:“别怕他们,大明将官懦弱畏死,虽有坚船利炮却不知善加利用。官不象官,兵不象兵,一只豺狼牧管着一群绵羊。民如獐鹿,政如野风,这种政府能干成什么事?我们若能有他们那样的大海船并组成舰队,必可纵横七海,永立于不败之地。” 华克伦道:“大明人未必没有脑袋,只是他们的制度有问题。大明人很聪明,火炮亦是他们发明。可惜,大明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一介小民百姓,都只知耽于玩乐,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全无开疆拓土之志。小民百姓有几两银子,便想养个小妾,做皇帝仗着有权,后宫居然拥有三千佳丽,甚至是数万美人。他们太贪婪了,几乎不可救溺。我承认我们也贪婪,但我们把这种贪婪心用于开疆拓土,为子孙后代拓展生存空间;而他们却热衷于内斗。呵呵,一群可怜的自私鬼。这种国家的军队也配跟我英勇的荷兰人动手,我希望他们不要来丢人现眼,他们敢来,我们将以一当百。” 琴德捶台叫好,道:“明朝人越喜欢内斗,越对我们有利。眼下,我们可趁明廷内乱,无暇东顾,抓紧机会在东番建造一支足以称雄海上的水师。以东番为基地,遥控东南海域,进据厦门、泉州。广积粮草,招兵买马。若是明军来剿,则退据澎湖。明军一退,我们再进取大陆。” 华克伦叹服道:“先生雄心壮志,令人敬佩。我很高兴作为你的手下,并为你效命而自豪。” 却说尚钊、郑问两人带着一千名琉球将士摸到红毛鬼的前沿阵地,看见红毛鬼布防的岗哨,每隔几十米安排一个人站岗,这些守岗的游兵散将连绵数里。干掉一个哨兵容易,把这一路上互相呼应的哨兵全部干掉,即使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 “丫的,红毛鬼真是狡猾的人呀,居然如些布阵打仗,我辈闻所闻。”尚钊完全服了,对于红毛鬼这个毫无破绽的防御网,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暗地里默默地问候一下红毛鬼的老母。 尚钊想向郑问咨询怎么办?郑问能有好办法吗?这不是吹吹牛皮就可以办妥的,他急得抓耳挠腮,毫无办法。看来,只能硬冲硬闯了。 一千个带着冷兵器的士兵哪能做到一点动静也没有,黑灯瞎火中,有人的兵器不少心互碰一下。 一个守岗的红毛鬼立即警惕地蹲下大喝:“什么人,口令,否则格杀勿论!” 郑问的士兵哪里懂得红毛鸟语,懂得什么口令?有人模仿猫头鹰咕咕叫了几声,不见效,又学老鼠吱吱喳喳叫了几声。守岗的红毛鬼勃然大怒,大吼道:“我知道你是人,我问你口令,你学鸡叫消谴我干什么?找死!”言讫,砰的一枪开火了。 “杀啊!兄弟们,冲锋。”郑问只好带着士兵率先发起冲锋。尚钊随后也领着他的兄弟们呐喊一声,一窝蜂往前冲,结果人推人,停都停不住,还没跟敌人照面,自己人先乱成一团。弓箭队那帮王八蛋,全他丫的一帮鸟人,在手忙脚乱中连弓都拉不动,能拉弓的人也是乱射箭。结果天上嗖嗖的往下落箭雨,全他丫的射到自己人头上。 尚凯在战前曾发表战前动员令,号召士兵英勇杀敌,说什么只要打仗勇敢,就会得到提拔。他这话也只能哄哄那些新兵傻蛋,老兵油子谁也不会上当!这一场奇袭战打下来,结果可想而知,没打败敌人,自己人却误伤不少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的郑问,很快被红毛鬼密集的火力压下来,溃不成军。在后头杀昏天暗地的尚钊,也分不清后撤的兵是自己人,还是红毛鬼?他只是挥刀狂斩并声竭力嘶喊道:别让红毛过来,兄弟们一定要顶住!顶住!顶住! 在琉球官兵对红毛鬼发动夜袭时,王婆留他们也埋伏在暗处在密切观察战场,发现红毛阵地骚动,有数百个红毛团团围着一个区域猛烈开火,便猜测可能是红毛遭遇到劫营。是谁劫营?是琉球官兵,还是岛津氏一族倭寇?王婆留也没理会是谁,是谁都不重要,关键是该他出手了。 王婆留带着几百个骁勇海盗,悄悄迂回至红毛战舰后面。红毛鬼正组织人马与发动正面突击的琉球官兵作战,牵扯住红毛大部分主力。 王婆留顺利绕到战舰后面,接照他的作战计划,他想劫持一艘红毛鬼的补给船。三百海盗悄无声息爬上红毛军舰,立即掣出火绳枪,点火开枪。那红毛军官见状大惊,连忙抽出一把西洋腰刀应战。原来那补给船装有大量火药,特别忌火。王婆留的手下放了一排枪,把守船几十个红毛鬼打得死的死,逃的逃。 补给船的红毛军官甚是忠于职责,落单不退,一剑刺向王婆留。王婆留并不躲避,西洋剑刺到王婆留身上,剑身象遇上磁石反极一样变得滑不唧溜,剑尖分毫没有刺到王婆留的身体,原来王婆留运用异能,把红毛军官的剑身弹开。 王婆留顺着剑尖向前一把将红毛军官前襟抓住,点了他的穴道,抓起来作挡箭牌使用。隔壁另一艘船中红毛兵见状,急忙调转枪口指向王婆留。王婆留将那红毛军官挡在胸前,红毛兵见长官被擒,投鼠忌器,战意全无,纷纷溃逃。王婆留叫他的部下清点补给船上的货物,发现有三千余枝火枪,还有十二门火炮,火药弹丸无数,这可把大伙乐坏了。 琴德和华克伦正在指挥舰上吃饭,陡听砰的一声枪响,接着枪声大作,杀声震天。这下子他彻底傻了,谁不知死活前来送死?嫌命长劫营来了。自打他们拿着火枪进入大明境内以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人听闻枪响,立即如潮水般四散逃去。琴德阴沉着脸,不慌不忙,打着马灯,走出船仓,登上船楼张望。却见王婆留站在邻船甲板上,笑吟吟向他招手致意。 “可恶,你们中土人不守信用。上午还打旗语说对我们没有敌意,是自己人呢。你们太狡猾了,你们太可恶了,你们不守信用……”琴德气急败坏,只能靠骂人解恨了。 王婆留他们才懒得搭理他,命令手下扯满风帆,转舵而去。琴德鞭长莫及,徒唤奈何。 汪直这些海盗部队出其不意攻击红毛鬼,间接解了琉球之围。他们到头来尽管也一无所获,做的是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但争夺琉球无功,捣鬼有余,直接破坏红毛鬼和倭寇攻占琉球的黄梁美梦。汪直他们意外地扮演了一次拯救琉球的救星,粉碎了红毛鬼和倭寇对琉球铁笼围城的企图。 由于汪直这些海盗夺取了红毛鬼的补给船,断了红毛鬼的后勤供给。琉球人民坚壁清野,最终促使红毛鬼放弃琉球。红毛鬼走后,岛津氏一族倭寇久攻琉球不克,也撤了。 汪直因这两股海贼搅和,也没有再图琉球的意思,只能继续扬帆东渡日本去了。 第四十九章九州宋国 汪直这一千五百人与天斗,与海斗,与人斗,与风浪斗,经过月余多工夫,历尽艰难,辗转来到日本。 初到异国他乡,许多人表现出水土不服。听不懂的鸟语,吃不惯的食物,看不上眼的野人。在寝食难安的情况下,很多人病了,上吐下泻。有几个年老体弱的海商坚持不住,客死他乡。 不过,当王婆留随着汪直一行人踏进日本九州平户津──大唐街头巷尾时,立即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怔怔出神。王婆留还以为他走错时空,在梦游呢!那山、那水、那景、那人,跟他魂牵梦萦的江南何其相似乃尔啊! 汪直在日本,如其他大名一样拥有自己的城邦。汪直的城邦是为建在五岛上的宋国。那是在日本众大名默许下,特别是平户大名松浦隆信肯定汪直对日本贸易的巨大贡献,在九州划出一块地方给汪直做地盘,让他在哪里成立海盗公司的总部。汪直在九州建造了一座方圆数十平方公里的城池,一切仿照汉制,所以又叫宋城。宋城中有一条著名的街道叫大唐街,汪直府邸便落在哪里。 在宋城内,虽然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国家,但汪直依然拥有很大自决权,他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官员,自己的财政。每年仅是向天皇或者位高权重的幕府大官朝觐进贡一次,表示意思意思就算了。 汪直得到了当时平户大名松浦隆信的拉拢和庇护。在战国的日本,汪直盘踞肥前西北角的松浦家地盘只能算蜗居,但是说起他对战国的日本商业和贸易,汪直却绝对不可以被忽略。在日本大名中,论功绩松浦隆信只能算是个小角色,但他是日本战国时代最有钱的人。据日本《大曲记》载:“道可(松浦隆信)是福气和武功都很大的人,有个名叫五峰(汪直)的大唐人来到平户津,住在现在的印山邸址,修建中国式房屋。他利用了五峰,和大唐商船来往不绝,甚至南蛮的黑船也开始驶入平户津。大唐和南蛮的珍品年年充斥。因而,京都、港等各地商人云集此地,人们称作西都。”明朝官员也有记载:“闽、广、徽、浙无赖亡命潜匿倭国者不下千数,居成里巷,街名大唐。” 当然,汪直拥有这一切,也不是说别人白白送给他的,其实是他自己凭实力争取到手中。以他当时傲视日本战国群雄的实力,无论军事优势,还是手中可调用的财力物力,完全有能力参与日本战国群雄争霸,但他没有加入诸候混战,而是保持中立,以一个商人的身份穿梭在日本各大名之间,给日本大名提供各种战备资源,如贩卖军火等等,大发战争财。日本各路大名也很识相,给足汪直面子,让汪直在日本九州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 后世有些学者纳闷汪直拥有这么强大的军力与财力,为什么不跟明朝作殊死的决战,改朝换代,推倒重来?原因是如此简单,他绝对不是野心家或赌徒,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奸巨滑的商人,错就错在他太有钱了。他早准备好后路了──投降。象宋江一样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生于安乐,富足者肯定是贪图安逸,否则赚那么多钱干吗?他反抗只不过为了出口恶气而已,发完脾气后他想接受朝廷招安,落叶归根,回到老家安度晚年。这样的人你可以预见其结局,他不会是彻底的造反派。终其一生,王直骨子里希望“既不得罪中国官府,同时大赚贸易财”的红顶商人梦一直残留,而这也是最终断送了他性命的主要原因。 王婆留感受宋国风土人情,城廓楼台,一草一木,完完全全抄袭杭州城内景观。连那西湖的景观也搬到这里来,只是规格小些而已。当然,两峰三竺太笨重了些,汪直没有办法召唤力士背负而来,只得作罢。由这宋城的建筑可以看出汪直身上多少还有一点身在异帮不忘故国的乡土情结,也不完全是个数典忘宗的不肖子孙。 漫步宋城街头,到处可见小桥、流水、人家;杨柳、青荷、桃花。随便那条溪流水巷,都会与乌篷船不期而遇,看样子汪直也带着不少乡亲在这个他乡异国扎下根子,生息繁衍。酷似江南的九州河水,诗意盎然,象江南民歌一样动听的流水声似乎回荡着唐宋诗人的绝句。他乡遇故知,风景似曾相识!船夫轻轻用木桨拔水,唱着船歌经过石拱桥、荷花淀、芦苇荡,还有一间间临水而建的亭台楼阁。无论王婆留的面对着哪儿都是一幅优美的中国水墨画。 王婆留到达宋城的时候,宋城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有幸目睹宋城烟雨空蒙的别样风韵。走在大红灯笼透射在水洼中吉祥喜庆的光影下,心里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直把异乡当成故国。于是王婆留眼晴润湿了,人也醉了,灵魂晕了,一切恍如梦境。不过一个人能在梦境中似有似无地闻到故乡泥土的芬芳,也足可以支持他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域找到挣扎求存的动力、对人世眷恋的理由以及快乐的兴奋点。够了,凭这些,王婆留觉得可以在这里活下去了,而且越活越有趣。 水声、桨声、雨声这些江南熟知的声音萦绕王婆留耳边,梦境与现实交融,如老庄道法有无转换,真作假时假亦真。王婆留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信步走入路边一家酒坊。 该怎样形容这家水畔酒坊呢?除了扑鼻而来的酒香,还有青茶的滋味、桂花的芬芳。青团、粽子、圆子、莲子羹、姑嫂饼、茴香豆………所有的食品,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熟识,连店中的老板娘也用吴侬软语问候客人──哦,官人,你来了,请上座。要点什么,阿拉伺候你!听到那老板娘熟识的乡音时,王婆留眼里禁不住有些润湿。 在日本九州平户,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佛朗哥人,红夷,罗刹人,如鱼得水在这里穿梭往来,忙着交易买卖。各种肤色的人混杂成一片,黄色、棕红色、白色人种随处可见。东西交汇,黑眼珠,蓝眼珠在这里碰撞擦出火花。说什么鸟语都有,已不能用南腔北调来形容平户这个国际市场喧嚣热闹的人声了。此时日本虽然是下克上的战国诸候大混战时期,天皇与幕府都无力控制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的武士小集团。诸候混战并不意味着经济秩序破坏,相反,正因为上面无上的权力被架空,权贵无力控制下面的豪族,这段时间的日本人都很自由,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而自由对贸易经济而言,是最好的催化剂,大大促进港口型城市的发展。 那时,战国诸候因为战争消牦很大。各国商人运到日本平户倾销的货物,不消几天就被日本各地大名派驻在平户的代理人抢购一空。汪直从中国运到日本的丝棉麻布、陶瓷玉器、茶叶中药,基本上被松浦隆信收购得干干净净。王婆留抢到红夷人的一船火药,三千支火绳枪,十二门铁炮,让织田信长认购去了,只用几天工夫就完成交易,换成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有王婆留从卢镗营中缴获的那袋钻石,有个佛朗哥人愿意用一船香料与汪直交换钻石,香料折算银子,也价值十万两银子以上。 通过汪直带路,搭顺风船来到日本寻找出路的一百几十个大明和尚,俱得到松浦隆信礼遇和推荐,很快分拔到京都、港等地的名刹古寺,传经布道。这一百几十个大明和尚,内中不乏知识渊博,智慧绝伦的大师级人物。这些得道的禅师高僧,很快就在日本混出名堂,信徒如云,每日收到善信施舍的香油钱不下一万钱。正如沈三所说一样,这班又老又丑的和尚比汪直的一千几百个海贼更能赚钱!这些和尚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对汪直馈赠反哺甚多。让汪直在日本九州平户落脚后,短短半年时间,迅速的积攒起百万家私。 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汪直不免雇佣日本造船工匠,打造大型海船,进行远洋贸易。同时论功行赏,王婆留也分到十万两银子。汪直把银票交给王婆留的时侯,嘱咐王婆留勿要大手大脚,铺张浪费,因为这笔钱既是给王婆留本人的奖金,同时也是他养兵和发展的资金。对王婆留个人来说,这笔钱很大;但作为对他手下几百个兄弟发展的资金来说,这笔钱显然是还不够。 宋城虽然很大,松浦隆信却不允许汪直的海盗部队驻扎在大唐街中,恐变生肘腋,威胁他身家财产安全,强烈要求汪直把他的海盗部队迁到城外。松浦隆信在长崎外海划出一块地方,一个约莫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岛──玛哈岛。让汪直到哪里去驻兵。 在人家屋檐下,那敢不低头?汪直只好招集安东尼、柳生天原、小白成、王婆留等人,各带本部人马,驾船出海,到玛哈岛去驻兵。 王婆留在玛哈岛驻扎下来,闲来无事就驾着小船,带上他的朋友山本流水,在九州沿岸海域四下悠转。他身上带着一块木雕徽章,这个浑圆的木雕徽章,象个红日,红日中间有一条仰天长啸的狼狗。狼狗图案下又刻有“佐木”二字,不知是何意思?他请教过从日本到大明做生意的见多识广的倭人,问他们这是什么东西?知情人告诉王婆留:这是九州小诸候佐木次郎辖下的武士身份标记牌。 “难道我父母是九州倭人?否则我身上怎么带着这个东西?”当年王婆留听见倭寇商人说话时身体一震,这个木雕徽章他自小佩带在身上,他敢肯定这块木雕徽章跟他的身世大有关系。现在他鬼使神差来到九州,是时候查查这件事了。 第五十章 问道寻根 山本流水自小在中土长大,除了会说几句倭语之外,对九州环境与风土人情也不甚熟识。王婆留指望山本流水作为带路党找人,根本靠不住。还不如直接花几两银子雇佣一个当地人做向导,这样可以减少语言障碍引发的不必要麻烦。 两人走到岸上,只觉双眼发黑,不知往哪里走,找什么人请教这个问题才好?王婆留也不知他父亲姓甚名谁,可谓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件事该从何处着手呢?也许找一个九州小诸候佐木次郎辖下的武士请教一番,或许能打听到实落消息。看来只能这么办了。 王婆留在长崎城郊走访了几个村庄,请教无数渔民、农民。这些地位卑微的足轻,对佐木次郎的事情一无所知,好象压根儿没听过有这号人物。日本国是个等差级森严的国度,君臣佐使,武士足轻,排序甚是死硬。日本农民只管耕田交税,不管打仗;武士只管打仗,不管耕田。作为最低层的足轻不知道武士阶层的事也很正常,就象中土农民不知道江湖中的人事变化一样。当时日本正处于下克上的战国时期,旋起旋灭的武士集团不知有多少?就算管记载国事的史官,也不是对所有国事知之甚详。 找了几天人,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佐木次郎是何许人物?王婆留自觉不得要领,不知怎么办才好。有个九州老人叫王婆留找个武士了解一下情况,或者找个和尚问问,也许能搞清楚情况。武士、和尚在当时日本都是有知识有地位的人,只有这两种人才读书记史,关心国家大事。王婆留觉得这个九州老人说得甚有道理,就决定到长崎城里走一趟,寻找几个武士、和尚讨教一下时事,了解情况。 王婆留和山本流水象流浪的剑客游人一样,悠哉游哉走到长崎东门。还没进城,就在大前门路边一个海味料理店里,看见有两个中年武士在里边喝酒。这两个武士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间或击剑唱歌,放浪形骸,显得不同一般俗流。 那日,进出长崎渔民和农夫很多,贩夫走卒,引浆卖酒。进进出出,上上下下,挨肩接踵,不绝如缕。好一幅浮世绘图画。人们捎带着山货盐米,鱼干海板,都摆放在长崎城门两边出售。此日赶墟出摊的渔夫山民极多,叫卖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蔚为大观。王婆留和山本流水也不急着赶路,缓步走入料理店中,拣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透过窗口欣赏这充满活力的异国市场的喧哗热闹。 王婆留和山本流水在料理店中坐下,王婆留由于吃不惯日本的食物,所以自带一些干粮赶路。王婆留把背负的一个包袱打开,取出一个油纸包,再摊开油纸,却见纸包里有两只烧熟了的荷香粽子。王婆留这一来透露出他的身份,表明他是从大明过来此地讨生活的唐山人。一般日本的渔民和农夫倒没怎样留意王婆留这些动作,但那两个日本中年武士见了,脸色为之一变。 料理店里一个侍应过来,问山本流水要什么东西?山本流水要了一葫芦酒,一只鸡,两条海鱼。 点完饭菜之后,王婆留对山本流水使了个眼色,道:“山本兄,你想个办法,过去把那两个中年武士请过来一起吃饭,你说我们很想跟他们交个朋友,籍此交谊示好,趁机向他打听一下佐木次郎的事情,你认为怎样?” 山本流水把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乐呵呵道:“王婆留贤弟,这有何难,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若这么简单的事我办不成,我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若那两个乡巴佬顺从我们的要求,我们也给他们面子,算他们知趣识抬举啦!若他们胆敢抗拒我们的旨意,我们只好干掉他了。”他跟王婆留交谈时说的是吴越土话,一般倭人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山本流水言讫,满怀信心到邻桌请人。山本流水万万没料到他居然碰了一鼻子灰,硬是请不动这两个不知抬举的日本武士。 两个日本中年武士见山本流水嬉皮笑脸过来请他们吃酒,头也不抬。其中一个把桌子一拍,震得碗碟叮当作响,冲着山本流水把手一挥,大喝道:“滚!立即给我滚远点,否则我砍了你。” 山本流水吃惊地道:“你怎能这样,我好心请你们吃饭,没有恶意。你们拒绝邀请可以,用不着这样愤怒嘛!”山本流水看见自己连这么一件小事情也办不成,十分纳闷,恨不得买块豆腐撞死算了。对于这两个日本中年武士为什么对他抱有成见,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叫山本流水“滚蛋”那个日本中年武士道:“我能不愤怒吗?看你干这个勾当,安什么好心?你们把中土大明人带到日本,抢我们的活儿,抢我们的地盘,压缩我们的生存空间,我不叫你滚,还叫谁滚?滚,再不滚,小心我要你的命!若你这乌鸦嘴里崩出半个不字,我们就给你这个孙子来个白刀子入红刀子出。”那个日本中年武士说罢,锵的一声亮剑,拔刀威慑。他看见山本流水赤手空拳,哼了一声,又当一声把剑推回鞘中。 另一个中年武士拍掌叫好道:“大哥,见识高,骂得对,骂得好,骂得有理。他丫的,欠揍的东西。你胆敢把唐人引来日本,祸害我们,我们就杀你没商量。” 山本流水脸红脖子粗,气得说不出话来,愣在那里,半晌不动。王婆留看见山本流水和那个日本中年武士不知何故吵了起来,他听不懂日语,心下十分焦急。 先头骂山本流水的中年武士,抬头狠狠瞪了王婆留一眼,阴沉着脸对山本流水道:“叫你的唐山朋友滚吧,他现在叩头求饶还来得及,若是嘴硬,我就把他卸成八块。”, 王婆留见山本流水和中年武士闹得太僵,当时低头颌首,毕恭毕敬地向那中年武士拱手道:“在下王婆留,想和两位英雄交个朋友,敢问英雄高姓大名?” 山本流水退后几步,倏尔抓起桌上的倭刀,准备与中年武士比剑过招。王婆留连忙拦住山本流水道:“请客吃饭,你拿剑干什么?” 山本流水顿足大叫道:“他叫我们滚蛋,我会让他们称心逐意么?我手中的剑绝不答应。” “什么?”王婆留感到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好心好意请客吃饭,人家却叫你滚蛋,这算什么事儿呀?热脸都贴在冷屁股上了。 山本流水作势举刀,那两个日本中年武士交换一个眼色,一齐拔刀向山本流水猛劈过来。两道弧光,飞向山本流水身上。王婆留喝声:“住手。”手中两支筷子电射而出,击中那两个日本中年武士拿刀的手腕。两人痛呼一声,险些儿捏不住手中的钢刀,捂着手腕,呲牙裂嘴退到一旁,叫苦不迭。他们晓得遇上高手了,其中一个把头一扭,立即转身出门,拔腿夺路狂奔。 王婆留也不阻拦,随他们去了。回过头来,向山本流水请教是怎么回事?山本流水逐把事情说了。王婆留得知详情,叹息不止。 山本流水喘了几口粗气,平静下来,他突然向王婆留作了个九十度的鞠躬,一脸抱歉地道:“你找父亲这事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查吧。”山本流水说到这里,抛下王婆留,掉头回营。走了。 由于日本武士对唐人抱有敌意,敌视一切从中土到日本经商的大明商人,王婆留不可能从日本武士口中查到他需要的信息。王婆留只能无可奈何中止对自己的身世调查,反正他手中的资料有限,查不出什么。就算是查清楚佐木次郎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用,他的身世依然成谜。 我究竟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这样对付我? 王婆留记得慈悲禅师对他说过:种下善根,才能收获善果。一个人如果堕入恶道,肯定跟祖上不积阴德有些干系。凡事必有因果,也许要从施主前世追本溯源,才能找到真相。一言提醒梦中人,王婆留觉得自己应该调查一下他父亲叫甚各谁?哪里来,哪里去。他堕入恶道根源在于他父亲是倭寇。 我父亲是谁?他干了那些得罪人的事? 线索戛然即止,王婆留无法再调查下去,也许上苍注定他身世成谜,个人的力量在命运面前是如此渺少,象蚂蚁爬到黄土高原山脚下,你只能在山底下仰望这座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高峰。现在摆在王婆留面前的难题就是一部无字天书,需要神赐智慧才能解开他心中枷锁。目前,王婆留显然是没有这种大智慧,他只能抱怨和诅咒命运不公,除此以外,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人们在遭遇意想不到的不幸时,总是不免追问不幸的因果关系:“为什么这些晦气事偏偏让我摊上?”有这种想法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存在两个错误认识:第一,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事件或者疾病是一种惩罚;第二,下意识地认为这种不幸事件只能发生在别人身上,而自己可以避免。 人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因为一旦发生不幸事情或者疾病时,我们都想知道它形成的原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预防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实在找不出外部原因时,我们会试图从内心寻找原因。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现隐藏内心的负罪感,于是会认为自己遭遇不幸是因为平日作业太过,或者怀有邪恶想法,故招致天怒人怨,上苍降罪惩罚。 所有善良人都相信自己是上天的骄子,特别是自己信奉善行且从没犯过大错的人,他们有理由要求上苍保佑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上天都应该象父母保护孩子一样给予他们特别的照顾,因为他们是好人。当这些人面临突如其来的不幸时,无一例外会怨天尤人:“天呀,为什么你不保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其实只要你生活在这个由时空组成的世界,任何人都会遇到不幸,不幸也是人生组成部分。说得残酷一点,即使你现在非常幸运,但未来依然会遭遇非常糟糕的事。这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或者是你哪里不好,而是人生本来就如此,一如道教哲学强调的有无转换,有生必有死,有阳必有阴。事情由盛而衰,由好转坏,这是自然金科玉律,没有人可以挣脱这个自然铁律的束缚。即使你是皇帝,自命不凡,是所谓天之骄子,拥有无上权力,也无法实现长生不老,超脱生死。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循环,痛并快乐着,这是地球上所有人都必须经历的人生体验。 第五十一章美人召唤 王婆留回到玛哈岛不久,一个徽州海商从平户津带来汪直的一封书信,请王婆留立即赶回宋城唐街,说汪直有非常重要的事委托他办理。 “你替汪先生向我传递消息,肯定知道详情,请问汪先生哪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王婆留忐忑不安地向那徽州海商问道。 那徽州海商微笑摇头,表示不知。宋城唐街市道平静得很,买卖照常经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王婆留心里七上八下,把海盗营里的事移交给曾竹青、雷妙达等几个手下处理,安排妥当,便随那徽州海商离开玛哈岛,向九州平户津赶去。 当日下午,王婆留风尘扑扑回到宋城唐街,望印山汪直的邸址走来。进府之后,那徽州海商说去找同乡洽谈生意,转身走了。王婆留象没事一般,就当作在自己家中,非常自然地在汪直家的会客厅坐下。 一个丫鬟奉上清茗,王婆留与丫鬟寒喧几句,问那丫鬟道:“汪先生呢,怎么不见他?不知他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丫鬟道:“汪先生临时有事,出门接洽生意去了,叫你先等他一阵子。” 王婆留只得百无聊赖地坐在汪直家的会客厅喝着闷茶,闷坐闷等,不知不觉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王婆留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个丫鬟摇醒他,对他说:“小姐请你到芝兰馆会面,说有事情跟你切磋商量。” 王婆留问道:“是哪个小姐叫我?”汪直养女众多,王婆留也搞不清楚汪直有多少个义女。 “还有谁,除了大御姐沙雪樱花之外,谁还会惹你们这些海盗大老爷!” 原来是沙雪樱花邀请他商议事情,王婆留也没多想什么,不假思索跟着那丫头便行。 汪直在平户津的家很大,占地数十顷,芝兰馆设在印山邸址后花园中。王婆留随丫鬟进入汪家的后花园,只见数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几座楼阁别墅,路旁都是杨柳、梨花树、梧桐树、桂花树。树下间植菊花、月季,满园春色,绿草如茵。只有宫廷或青楼才有这种风流韵致,寻常百姓怎敢作这样的荒唐妄想呢?别以为皇帝才有七十二制妇,三宫六院,谁料到汪直在平户津一个小小的海外巢穴,也金屋藏娇,收藏着这么多美人。王婆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很怪,仿佛象梦游一样。阁楼栏杆上,倚栏张望的女人又多又漂亮,身上穿的彩衣红红绿绿,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过来。 汪家的后花园,几座楼阁别墅,藏娇贮玉。每层楼台安置五、六个美人佳丽,这个小地方竟然藏着五六十个大美女。王婆留东张西望,对汪直这等征逐美女的本事既佩服又妒嫉,脑海里不免邪念疯想,寻思道:“这些美人不会全是汪先生的玩具吧?一年才三百六十五日,又忙着做生意交易,他怎么忙得过来?怎样才能让众美人雨露均沾?” 汪家的后花园不仅美女多,风景也不错。这里的主人把中国文人梦寐以求那种最高生活质量的景境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如小桥流水人家,鱼沼荷塘佳色,绿柳桃花韵致,紫竹盆景洞天,怪石假山幻境等等,花样百出,应有尽有。 王婆留低着头,快步经过汪家的后花园,恰好偶遇一班小妞在阁楼阳台上嬉戏,阳台上的小妞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不免争先恐后看热闹。那些美人小妞看见王婆留一付鸭子低头觅缝的样子,尽皆嘻哈大笑。有人揶揄王婆留道:“哥,美人在此,你不抬头看看,你低着头找什么东西?找银子吗,找不到我赏你一文钱。”这些美人小妞语言放肆,目中无人,显然是一群没有家教的野花浪蝶。王婆留对这些被欲望征服了的小妞没有兴趣。美人小妞见王婆留不理睬她们,非常生气,居然掏出铜钱当作暗器飞蝗,以投中王婆留的脑袋为乐,使劲地抛过来。王婆留吃不消众美人如箭雨一般的铜钱攻击,只能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不知不觉已到芝兰馆,那丫鬟带王婆留转到芝兰馆。朝阁楼里招呼一声,只见里边有人回复道:“丫头下去干活,客人请移步上二楼喝茶。” 芝兰馆四面环水,一座三层红木阁楼建在水塘中间,水塘上一池睡莲,红红绿绿,醒人眼目。朱兰玉彻,曲径通幽,一道小挢贯通芝兰馆前门,另一条小桥从芝兰馆后门延伸出去,越过水面,连接幽林。芝兰馆如此雅致,住在这儿的主人想必也是个趣品呗! 推门进入阁中,底层是个宠物房,内中畜养许多小犬、波斯猫和叫不出名字的雀鸟。楼梯下窗户旁边栓着一头红嘴绿鹦哥,那红嘴绿鹦哥一看客人便张口用广东话招呼王婆留道:“恭候光临,利是拿来!” 王婆留撩拨那红嘴绿鹦哥说笑道:“恭喜发财,你知道我是做生意的商人吗?你吃饭没有?”说着掏出一文铜钱在那红嘴绿鹦哥面前晃了一晃。那那红嘴绿鹦哥一见王婆留只拿出一文铜钱打赏给它,用嘴刁过铜钱,然后狠狠扔在地下。 王婆留没料到这红嘴绿鹦哥居然如此势利,也能分辨出银子的大小,又掏出一两碎银在那红嘴绿鹦哥面前晃动,红嘴绿鹦哥见了银子神情兴奋,扇动翅膀,接过王婆留的银子放在食物托盘中,然后回复道:“你吃了吗,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吃了,没料到干吃饭还可以发财,有这种好事吗──”王婆留一面笑,一面上楼。他走上阁楼一看,眼看阁楼富丽堂皇,摆设十分华贵,那香炉花瓶、瑶琴、古剑、字画,无所不有。阁中会客室桌上酒菜俱备,款式甚多,十分丰盛。阁楼卧室与会客室之间,还有一付春色图屏风。王婆留看见那屏风,吃了一惊,心中寻想:“这是个什么所在,沙雪樱花就算最大胆,大概也不会叫他到她闺房中会面吧?”王婆留正要回头向那丫头请教,那丫头叫声:“主人在房中等你,我走了。”说完,也不管王婆留怎么想,一溜烟跑了。 “冒味相邀,吓着娇客了。”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秀丽徐娘,年纪虽然比沙雪樱花大些,但风韵犹在。这女人的脸,甚至可以说比沙雪樱花还漂亮。这个女人是谁,叫他王婆留来这儿干什么? 王婆留与那女人四目相对,彼此观望掂量。却见这女人穿着一袭簿如翅翼的绣花丝绸衣裳,红色的抹胸清晰可见,那对硕大的胸峰随着那女人的呼吸起伏,让人担心会那抹胸锁不住春光,随时会掉到地上一样。秋水盈盈的双眼,含娇带俏;春山淡淡的双蛾,仙笔难描绘;樱桃似的嘴唇,瓜子般完美的脸庞。玉手如葱,一双金莲赤足价值千金。如果抱个白兔,还让人误会这个女人是耐受不了广寒宫寂寞而下凡尘寻找男人的嫦娥。 那女人也惊睁妙目,把王婆留相了又相,象古董商在街头掏宝发现价值连城的珍品一样双眼放光。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王婆留装糊涂装到家了,这女人是谁他确实不晓得,不过这女人找他来干什么事就不用烧香求神拜佛,请教什么天机了。 “我是汪先生的九姨太,沙雪真弓央!”沙雪真弓央媚眼如风,笑盈盈地对王婆留说。 汪直的女人?汪直果然有眼光,艳福不浅,拥有这般妖精一样的人间尤物作玩具,也不枉来到这个世界作这男人一场了。 沙雪真弓央也对王婆留紧盯着看,暗自喝彩。当汪直机吩咐她从众义女中挑选几个漂亮的姑娘出来,让她们跟王婆留学点武功的时候,沙雪真弓央十分反感并抗拒做这件事情,不免抱怨大发牢骚:“老色鬼,你又想干什么,这不是驱绵羊入狼窝吗?”于是,她坚决拒绝替汪直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工作。 但她妹妹沙雪樱花对这件事却十分上心,心领神会地踊跃执行汪直的旨意,替汪直张罗起来。 沙雪真弓央气急败坏地对沙雪樱花提醒道:“你是疯是傻呀,你难道不知道老色鬼的意思是什么吗?你再给他选几个新人出来,我们这些旧人还有立足的地方吗?” 沙雪樱花却乐呵呵地点头说:“知道,知道,先生的意思是叫我挑选几个好姑娘出来,让她们跟王婆留学点武功,作为保护先生的贴身丫头使用。别人先生信不过,他只相信这个王婆留。” “王婆留是什么人,龙头老大为什么这样巴结他?” “我起初也没把这个人放在眼内,最近听别人说他替龙头赚了很多银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也喜欢有本事的男人,谁有本事赚钱,我就喜欢谁。”沙雪樱花眼中带点羡慕的神色,对能赚大钱的王婆留刮目相看。 “有本事的男人?”沙雪樱花的话让沙雪真弓央感到十分好奇:“这个叫王婆留男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为什么龙头对他如此刮目相看?”沙雪真弓央克制不住好奇心了,便跟沙雪樱花忙碌起来。当她在芝兰馆见到王婆留的时候,浑身发软并颤栗,仿佛在枝头上等了亿年的蝴蝶一样意乱情迷,魂不守舍地暗叫一声:“前生!冤家呀!来了──” 原来王婆留遗传他那个倭寇父亲的基因,长得英俊潇洒,气度非凡。杂种这个词虽是贬义词,但站在科学角度上看,杂种比纯种更具优势。作为中日混血儿的王婆留,气质非常特别,是那种迷死师奶型的帅哥,比金城武还帅。 第五十二章猜中有奖 汪直只有原配夫人替他生了一个儿子,其他小妾生的都是女儿。沙雪真弓央晓得汪直的图谋和欲望是什么,一个富可敌国的成功商人,还有什么追求?无非是想自己的事业和财产后继有人。 沙雪真弓央虽然只是汪直一个小妾,但也作梦想给汪直添个儿子。这样汪直的事业和财产就多一个继承人选,而她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所谓母为子贵,给汪直生个儿子她就可以长享荣华富贵了。不知老家伙没本事,还是她们这些女人肚皮不争气,反正这印山邸址后花园中的女人净替汪直生女儿………当沙雪真弓央看到王婆留的时候,她预感到这个姿容雄伟的男人有可能让她一夜怀上,她决是挺而走险,暗渡陈仓!……… 恰逢沙雪樱花下厨房张罗去了,只剩下王婆留与沙雪真弓央在阁楼上叙话交谈。面对沙雪真弓央的暧昧行为,王婆留惴惴不安地陪笑道:“荷蒙宠召,小娘子请我到这里,有何贵干?” 沙雪真弓央对王婆留假装糊涂,明知故问的腔调,一点也不见怪,抛媚眼戏谑道:“你猜猜,猜出来的话,赏你黄金千两,另加一个美人儿。” “有话直说,我猜不着。”王婆留想跑了。 沙雪真弓央把门口堵住,毫无赧容地扯下外衣抹胸,双峰陡显,春弯雪股,她全身每一寸地方俱令人心动。两个海碗大小巨波更让所有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之疯狂。王婆留只觉自己的小弟不争气地蠢蠢欲动,裤子湿了一片……… “欲觅人间种!”沙雪真弓央一边说,一边张臂向王婆留搂抱过来。 王婆留方寸大乱了,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此刻,他想起对自己落花有意的赵贞,心中也好象隐隐作痛。如果他行差踏错这一步,怎样面对这个对自己一片痴心的好女孩?偷人不如偷心,万金难买有情人,在江湖见惯炎凉世态的王婆留深知这一点,他追逐一个女人,并不限于女人的身体,更在乎得到女人的心。 眼见沙雪真弓央步步进迫,王婆留虚指一下,故弄玄虚道:“你看那边是谁,汪先生来了!” 沙雪真弓央吓了一跳,急忙到门口张望。当时天色虽然已经暗淡下来,但二三十丈内距离的物体依稀可辨。阁楼外面鬼影也找不到一只,别说人了。沙雪真弓央虚惊一场,抚摸心口,咒骂见鬼,回头看时,已不见王婆留踪影。 王婆留潜摸到楼下,刚想开门出去。忽觉有人从背后揽住他脖颈儿,接着一阵兰麝香味令人昏昏欲醉。王婆留正想挣扎反抗,揽住他那个女妖精双臂缠得更紧,并剑柄顶着王婆留的脊梁骨,嘻嘻笑道:“不要动,我要杀你,你已死了一次。你还是乖乖就范吧。” 最难消受美人恩,王婆留只好乖乖站住不动了,吃惊地问:“樱花姐,不要开玩笑,你想干什么?” “请你喝酒,这一边来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沙雪樱花松开如蛇缠人的双臂,放开王婆留,把手一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王婆留说:“到我房中,咱们姐弟该好好谈一谈了。” 沙雪樱花御姐的霸道风格说一不二,王婆留是个绝对服从上级的好部下,稀里糊涂就跟着沙雪樱花走到她的闺房。沙雪樱花的闺房分成二个部分,前头是会客室,后面是卧房。沙雪樱花的会客室很大,长达三丈有余,宽亦二丈以上,足够作为一个练剑的道场使用。会客室内挂着一付“千两踩死郎”驯狮的浮世绘屏风,其他装饰都与武器有关,显示出女主人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巾帼豪杰和与众不同的品味。 会客室角落摆着一付银光闪闪的日本武士铠甲,头盔、护肩、护腕、护膝以及胸前的铁心镜,造型都很别致,艺术水平很高。铠甲的铁片连锁,环环相扣,连接得异常紧密,看不出工匠用什么工艺拼接的。如果说工匠用手工打制这付铠甲,该花多少人工啊?没有几千两银子,只怕买不起这付铠甲。 这付铠甲引起王婆留的注意,他逐向沙雪樱花请教道:“樱花姐,这是什么宝贝,看起来很别致。” “这就是传说中的玄武甲,当然咯,这只是仿品,真品没有人见过。玄武甲是全日本武士都渴望拥有的最坚固耐用的防身铠甲,据说最锋利的倭刀也刺不穿、劈不破至刚至硬的玄武甲。”沙雪樱花带点炫耀的口吻对王婆留说,尽管她收藏的是仿制品,但作为一个叶公好龙式的假武痴来说,她的虚荣心已得到满足了。 老子在他的《道德经》里好象说过这样的话:“天下柔弱莫如水兮,攻坚强者莫能胜之。”玄武方位在北,属水。据说以玄武铁铸成的铠甲,能抵挡住人间最强的兵器。 不一会儿,沙雪樱花从厨房搬出几盘料理,都海产奇珍,佐以清酒陪衬,满室皆香。会客室只有沙雪樱花跟王婆留对酌,连斟酒侍候客人的丫鬟也回避了。人少,场面确实有些冷落,但喝酒的人多了一分淡定从容,有些话在人多时候不方便说,这时说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沙雪樱花合掌对王婆留恭维笑道:“王公子,不要客气,开动咯。你真是个擅变的怪人呀!起初我看不出你是个人物,没料到你这么有本事,替汪龙头赚了不少钱。汪龙头为人公道,他肯定是不会亏待你,不知他给你多少钱?”沙雪樱花绝对是个唯物质论的贪财好货的势利小人,她起初看不起王婆留,现在看见王婆留赚了大钱,觉得王婆留很厉害,不免对王婆留刮目相看。她很想弄清楚王婆留最近收入有多少,不搞清楚这个,她就是早晚数羊也睡不着觉。 王婆留觉得自己好象一只剥掉背壳的蜗牛暴露在沙雪樱花眼前一样,浑身不舒服,搔头抓痒,不知所措。钱财勿露,露则招灾。他怎能会傻到实话实说告诉沙雪樱花他最近收入多少钱呢?王婆留沉吟半晌,才想到怎样回复沙雪樱花,逐嬉皮笑脸道:“你猜,猜中有奖。” 一万、二万、三万……二十万?沙雪樱花使劲地猜。王婆留象弥勒佛一样笑而不语,随这倭女乱猜。沙雪樱花见王婆留不肯以实情相告,实在太不够意思,太不够朋友了,于是恼羞成怒地骂起来:“小气鬼,贪财奴,你真不是男人,你真不是人!” 王婆留闻言也不恼,一笑置之,也回敬道:“我看姑娘也不象是人类呀。”言下之意,也说沙雪樱花是小气鬼,贪财奴。做贼的喊捉贼,有意思么? 沙雪樱花对王婆留这话十分敏感,当时脸色一沉,怒目而视,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象那些混蛋一样把我视为妖女?”由于沙雪樱花的刀法带着魔性,为人又贪财好货,许多海盗背地里都叫她作女妖、巫婆。 只听得王婆留乐呵呵道:“你是仙子呀,我还没见过象你这么漂亮的仙女呢!”王婆留可不想一清二楚地解释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见沙雪樱花没听懂的他的话中话,也就算了。给沙雪樱花一顶高帽,把话盘开。 沙雪樱花闻言转嗔为喜,笑容可掬地道:“多谢王公子如此盛赞!”然后又把盏巡城,致敬道:“来,干一杯,恭祝我们友谊更进一步。承蒙王公子在舟山列岛奋勇抵抗官兵的镇压,小女子一家才得以逃脱大明官兵的追捕。我在中土行走,也有几年了,阅人无数,象王公子这么胆大又有见识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沙雪樱花对王婆留英勇抗击大明官兵的镇压与屠杀,帮助徽州海商集团逃出大明官兵围追堵截的行为颇为欣赏。 王婆留微笑颔首,籍此契机,他仔细端详沙雪樱花一下,觉得这女人精致的五官长相很耐看,简直百看不厌。只是这女人太贪财太霸道了,交朋友犹可,选这种母老虎做老婆的男人,多半是脑袋缺一根弦的傻瓜。沙雪樱花也不迥避王婆留的目光,两人互相打量,彼此欣赏。 沙雪樱花盯着王婆留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道:“你知道我请你来干什么吗?听人说你的悟性很高。你也猜猜我请你来干什么,猜中有奖;猜不出来,罚酒一杯。” 王婆留喝了一口酒,歪着头望沙雪樱花道:“你今晚准备了多少酒?” “不多,大慨有三斤吧。”沙雪樱花很奇怪,不知王婆留为何问她存酒多少? “都拿来给我喝了,我认罚算了。猜什么,反正怎样猜也猜不出来。”王婆留乐呵呵道。 沙雪樱花听到王婆留这话,也笑了一脸,道:“你会喝,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我端盘洗脚水出来,让你喝个够!” 王婆留望着沙雪樱花疑惑地道:“说吧,别让人蒙在鼓里了,这是怎么回事?” 沙雪樱花“哦”的应了一声,脸色绯红,鲜艳艳的如盛放中的樱花。她扭扭捏捏地嚅嗫半晌,最后咬牙下决心道:“是这样的,我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你有钱了,你也该娶个老婆替你管家了。嗯,你有心上人吗?”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层纸。沙雪樱花既然透露出这种话,表示她对王婆留很有意思了。 你是爱的钱,还是我的人?我刚拿到一笔钱,你就急不可待向我示爱,什么意思?王婆留心里不能不多了个心眼,但他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诱导沙雪樱花说下去,直至狡猾的老狐狸露出尾巴为止,于是他道:“谁嫁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呀?那个闺女愿意往这火坑跳呀?” “你未娶,姐未嫁,咱们凑在一起过吧!你认为如何?不过我家有一条这样的家规,就是必须由女人管钱,要求作丈夫的把所有财产贡献出来,交给老婆保管。家庭是个利益同享联盟,大家当然有难共当,有福同享。谁管钱还不是一样,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沙雪樱花说毛遂自荐道。 狡猾的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王婆留点点头,随即又摇头表示不敢苟同,笑道:“那我岂不是亏大了?这一道坎,只怕许多有钱男人迈不过去啊!” 第五十三章桃花总管 沙雪樱花焦急地道:“你不会吃亏的,你怎会吃亏?你试想,我只是帮你保管而已。人们常说,男人不娶媳妇一世穷,男人没个媳妇管束他就无法摆脱贫穷,你们这些作海贼营生的男人平日没少赚钱,口袋里钱为何不断变小,因为大多数男人花钱没有节制,不擅理财。不是把钱拿去喝花酒,就是把钱拿去赌搏。长此以往,到头来一文不剩。把钱交给媳妇保管是明智的选择。今日你给媳妇的不过是一滴水,明天媳妇还你一桶油。你眼前好象是亏大了,但未来你会得到更多,有些事不能全用银子去衡量得失呀。” 沙雪樱花说得头头是道,王婆留无话可说。但他仍然无法完全接受沙雪樱花那一套说法,到底那些事儿让他不放心?他说不出来。他觉得有些人说话冠冕堂皇,但说一套做一套,没有任何诚信可言。王婆留预感到沙雪樱花是那种自私卑劣的物质女人,如果他一时冲动,答应娶沙雪樱花并把钱交给她保管,这些钱将来可能一文也拿不回来。也不是所有男女的爱情和婚姻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有些爱情和婚姻会遭遇到阴谋和背叛。此时,王婆留才十七岁,正是自由散漫的年龄,哪里受得起媳妇的管束?尽管沙雪樱花拥有一付魔鬼的身材,让王婆留几乎把持不住,但他还是努力忍住邪欲,拒绝沙雪樱花投怀送抱的诱惑,道:“你的建议不错,我还年轻,这件事做起来只怕不容易,容我细想。” 王婆留贫儿乍富,也不甘心把手里的钱一股脑给沙雪樱花鲸吞而去。他最后还是对这桩送上门的好事婉言谢绝了。 沙雪樱花既激动又恼火,心有不甘地道:“恁呆的王八蛋,给你好东西你不要。王婆留,你会后悔的。” 王婆留喝了口酒,微笑道:“不好意思!不错,也许日后回想这件事,我会后悔。但我认为正确的必须坚持。我还年轻,还有犯错的资本,让我犯几次错误再说吧。好了,我们先不要在这件事儿上纠缠不休,有话好好说。” 沙雪樱花道“义父叫你从玛哈岛过来,就是跟你商量终身大事。看你糊里糊涂的模样,就算娶了媳妇,也未必知道怎样照顾媳妇呢。许多人混混噩噩过完一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干什么,莫名其妙转一圈就回到混沌中去,正是混混帐帐地来,糊里糊涂地走,可笑可悲呀。人世一世,转瞬间即告黄土,假如一个人能活七十岁,前二十年懵懂无知,后二十年也昏昏欲睡,中间只有二三十年清楚的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能够智慧地活着,也不枉来世一场。醒醒吧,糊涂鬼,及早找个归宿,和爱你的人生活在一起。” 王婆留心想:你是爱我的钱,哪会爱我这个人?王婆留宁愿相信老母猪上树,也不会轻易相信沙雪樱花真的爱他。他看见沙雪樱花为了把他手的钱鬼混到手,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花那么大的心机算计别人,也算是殊属难能了。逐摇头苦笑道:“你别忽悠我了,我读过几年私塾,认了几个字,多少明白一点道理。闯过几年江湖。也见过不少骗子。你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沙雪樱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掩饰住自己的窘态,微笑道:“你这个糊涂虫呀,看你自作聪明的愚蠢行径,证明你是个笨蛋,你绝对是一个笨蛋。” 王婆留搔头挠耳,乐呵呵道:“嗯,过奖,算了吧!我在你眼中快变成猪了。美人儿,请你不要这样打量我,我是猪哥呀,蠢猪有什么。好看呀!” 沙雪樱花睁大眼睛盯着王婆留看了片刻,她那眼神好象小学生仰慕知识渊博的先生一样,认真、专注、敬佩、惊奇。呆了半响,她才失声笑道:“看我,都把你当成蠢猪看了,女人一动情,就变成猪一样笨。你很特别,徽州海商需要你这样的人,我有种直觉和预感,你就是徽州海商的未来,只有你才能把徽州海商集团的生意推向极致。”沙雪樱花这几句人情褒奖,让王婆留觉得很爱用,这真是高明的马屁呀,原来马屁可以这样拍的。 王婆留虽然欣赏沙雪樱花是个独当一面的大姐大角色,但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做什么事情都会事先想一想,然后按照步骤一步步实施。他不会飞蛾扑火,不顾一切顺着自己的感觉去做人行事,例如沙雪樱花色诱他,目的很明显。王婆留也不是第一次受到沙雪樱花的色诱财攻。他觉得沙雪樱花的一举一动很不对劲,所以他不断观望考察沙雪樱花的言行。这时候看时间差不多了,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对沙雪樱花道:“承蒙小姐如此抬举我,在下不胜受恩感激,但我眼下俗务缠身,分身无术,男女谈婚论嫁这件事且从长计议。你先把汪先生找我干什么事和盘托出,莫卖关子吊人胃口了。我这次发了点小财,送你一个利是,聊表心意。”王婆留说完这话,把一张盖有汪直当铺印鉴的二佰两票额的银票推到沙雪樱花面前。既然沙雪樱花对他这笔钱掂记在心上,念念不忘,长此以往,必生事故。还是意思意思,让她一点甜头,让她绝了这个念头。 沙雪樱花计穷智竭,颇为失望,强作欢颜道:“那就等一阵子吧,来日方长呀!”也不作假推托,毫不客气就收下王婆留递过来的红包,好象这是她应得的一样。看她如苦瓜似的面相,诸无喜悦颜色,看得出她嫌王婆留的红包封的钱太少。 “说吧,老实点,汪先生找我有什么事?”王婆留见沙雪樱花收下他的红包,就趁热打铁追问。大多数自私自利的女人都工于心计,为整那俩破钱整天算计别人,让爱占便(宜)的女人老实起来,确实如牵老母猪上树一样困难。 沙雪樱花“扑哧”一笑,声音如猫叫一样低沉,道:“哎,该怎么说呢,义父打算成立一个桃花营,让你作桃花营的总管……”沙雪樱花收了红包,就不好意思再拐弯抹角藏掖了,终于肯说实话了。 王婆留闻言一怔,疑惑地道:“桃花营?”他第一次听见桃花营的名字,一时反应不过来:桃花营,干什么的? 沙雪樱花表情很复杂,觉得有点难为情。心中好象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样。 王婆留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替沙雪樱花斟满一怀酒,殷勤劝饮道:“不要只说三分话,让人在云山雾海里摸索,猜破头皮也猜不出来。且多喝两盅,壮壮胆子。然后仔细道来。” 人们说酒能壮胆,果然有理。三杯下肚,沙雪樱花豪情顿生,又露出御姐的本性,望着王婆留道:“王婆留贤弟,这酒很烈,你能喝多少?” 王婆留拍着胸膛表示道:“你喝多少我便喝多少。”王婆留表现出一付舍命陪君子的气概。 沙雪樱花道:“我是酒壶呀,装一壶酒不问题。” 王婆留道:“那我就是酒桶了,有多少装多少,装不了满溢。” 作为酒食征逐战场中的老战士们,都晓得喝酒的人,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喝酒是为了与客人沟通了解、表示善意、加深友谊的一种行为举动。只要不是拼酒,举杯劝饮人人都会接受,因为这是劝酒人表达善意、热情、客气的动作,这是人情交际中一种不可缺少的象宗教拜神一样的仪式。王婆留才举杯示敬,沙雪樱花就急不及待回应,两个杯觥交错,不觉已有半斤八两。酒逢知己千杯少,笑话酥麻乐呵呵。望着自己喜欢的人如春花烂漫的笑脸,大家都觉得那酒象热流能量一样在冷冬释放,暖意盈体,暖意盈室。 王婆留乘着酒意,继续对沙雪樱花道:“酒也喝了,钱也收了。樱花姊,你得说清楚一点,这桃花营是怎么回事呀?” 沙雪樱花装疯卖傻,佯醉道:“嘿,我若不告诉你呢,你也拿我没办法呀,呵呵。” 王婆留摇头道:“象你这样反复愚弄别人的大姐,你迟早会信誉尽丧,最后你会成为孤家寡人,没有一个追随者。明白没有?”其实沙雪樱花不把实情告诉王婆留,王婆留也不介意,反正桃花营是怎么回事他迟早会搞清楚。 沙雪樱花脸红耳赤,恼火起来,大叫道:“我不相信,你骗我。”话虽如此,心下已是透露出几分恐慌。 王婆留叹气道:“你若能把我骗落彀中,就算你本事了。我上当后也想骗你呀,那你高兴不?骗来骗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老老实实跟别人交往比较好。” 沙雪樱花笑道:“这就看你有什么本事把我骗到手,呵呵。”她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孩,对自己的感觉判断非常自信,凭直觉就可以分辨出跟自己接触的人到底怀抱善意还是欺骗?要骗到她这样的老狐狸确实难度很高。 王婆留闻言不禁精神一振,击节叫道:“好,一言为定。看我设计把你支调,颠覆你的信念,让你痛改前非。” 沙雪樱花听见王婆留说要骗她,有些有些惶恐,有些不太高兴了,便对王婆留道:“骗什么骗,我实话告诉你就是了。所谓桃花营就是组织一支由漂亮女孩子组成的奇兵,并把这些女孩子训练成冷血的战士,使用包括色诱、财攻、忍术等等各种间谍手段,潜入敌对势力巢穴,执行进行暗杀任务。恭喜你,王婆留贤弟,你幸运地被汪先生选中,成为桃花营的总管。”沙雪樱花口吻带点羡慕,甚至说有点酸溜溜的感觉。 王婆留闻言并没有多大的惊喜。沙雪樱花惊睁妙目盯着王婆留,有些疑惑不解,笑嘻嘻问道:“你不知道桃花营的总管有什么好处吗?小心那些女孩骗你,把你的金银财宝席卷一空。” 王婆留并不知道桃花营的规矩,桃花营的总管有什么权利?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原来桃花营的总管可以拥有桃花营女孩的初夜权,因为桃花营的总管就是把桃花营女孩训练成使用色诱、财攻克敌制胜的间谍战士。沙雪樱花知道王婆留最近发了财,有点钱,想先下手为强,拿下王婆留,以免肥水流入别人田,便(宜)让这些女孩占去了。但王婆留不上道,沙雪樱花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第五十四章三十义女 原来桃花营总管就是管理一班女孩子,把这班女孩子调教或育成铁血战士,王婆留头有点大了,暗忖道:“我行吗,我有能力把一班女孩子驯得服服帖帖吗?把她们训练成一流武林高手吗?”王婆留自觉没有经验,也没有这个能力。他心中患得患失,既高兴又迷惘。其实,王婆留绝对有能力作为一个好教头,这一点从他指点徐凤仪学武功这件事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循循善诱的好老师。现在王婆留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只是自信心不足而已。 眼见王婆留陷入沉思,沙雪樱花忽然对王婆留起劲摇头解释道:“我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配合我姐姐演戏,目的是为了试探你,看看你的定力如何。恭喜你,王婆留贤弟,你过关了。” “不会吧,试探我?你们这出戏演得未免太真了。”王婆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于沙雪樱花的话疑信参半,他绝对不会相信沙雪真弓央和沙雪樱花在演戏。如果这是演戏,丫的,这几乎没有彩排痕迹的戏未免太真实了。 “你想当真,也行,那就来点真章的吧。”沙雪樱花乐呵呵道,依她意思,假戏真做才刺激。 “还是假的好。”王婆留才不想这种事情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想想自己差一点点给汪直送上一顶绿帽,王婆留感到其中凶险比得上过鬼门关。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王婆留也被沙雪樱花、沙雪真弓央她们弄糊涂了,分辨不清。 当晚,王婆留在汪直家西厢客房住下。次日,王婆留还在阳台梦里,睡眼惺忪中听见有丫鬟侵早前来叩门。一个仆人出去开门,接了个帖子回来递给王婆留。王婆留见帖子上写着: 天风屋,园花正茂,午刻候光。落款人是:──汪直。 王婆留知道天风屋是座落在宋城唐街闹市中心的一家倭人开办的料理店,这家料理店从里到外,装饰都是大和族风格,那伺候客人的艺伎歌姬,都是清一色的日本少女。王婆留花了点心里收拾面容,用太刀割了脸毛、胡子。梳洗完了,带上倭刀出门。走到外庭,只见汪家门外站着一个劲装大汉,正在那儿恭候王婆留出门赴宴,这大汉一见王婆留出来,立即迎上前抱拳鞠躬禀道:“汪龙头在天风屋宴请贵客,吩咐在下前来相请,请兄台屈尊到天风屋略谈一谈。小的给阁下带路。” 王婆留跟着那大汉出门,两人逶迤而行,慢慢向天风屋走去。但见宋城唐街沿途都布置守卫,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若非汪直邀请,寻常闲人恐怕是无法靠近天风屋这个地方。王婆留不免好奇,暗自纳闷:今日汪直到底在天风屋召开什么会议呢?看来这个会议很重要,否则就不会出动这么多守卫保驾护航了。 临近天风屋,王婆留自觉眼界大开。这天风屋的建筑风格很特别,到处是“丌”字型牌坊。牌坊的梁柱都油上朱漆,气势宏伟,赏心悦目。跟外面街道的普通楼阁木屋相形之下,这天风屋好象是豪门巨室了,但说这地方是豪门巨室好象还是有点不妥,应该把这地方唤作皇宫才对,只有皇帝才配住上这等豪华奢侈的地方。 不知不觉走进天风屋,早见汪直在那里恭候王婆留已久。汪直王婆留,张开双臂迎上前,乐呵呵道:“我的大恩人呀,感谢你对徽州海商集团所做的一切,咱们早该聚一聚,谈谈心。只恨在下俗冗牵缠,分身无术,拖到今日才与孩子们吃个便饭,怠慢娇客,敬请多多包涵。” 王婆留连称不敢,诚惶诚恐与汪直客套起来。 汪直拉着王婆留的手道:“时辰尚早,酒饭还未办妥。咱们先赏花,再焚香煮酒论事。” 这时王婆留才留意到天风屋大堂上,约莫有三十多个身穿和服的妙龄少女,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汪直悠转。王婆留抬头打量这些女孩子,但见小的年方十三、四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一个个脸若桃李,衣如彩云。花园外面的松竹兰菊与这室内的美人比较起来,那些奇花异卉,不足为奇,众美人环肥燕瘦,长相各异,令人目炫心动。每人的头饰、衣饰、佩玉争奇斗艳,绚丽夺目,连开得缤纷灿烂的樱花也自愧不如。 汪直口中所说的赏花,都不是叫王婆留欣赏天风屋花园中的樱花,而是叫王婆留欣赏女人花。那三十多个身穿和服的妙龄少女齐列在王婆留面前,放眼望去,红桃夭柳,一片春色,不是鲜花,胜似鲜花。王婆留踏进天风屋一刻,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晕了,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花明日香、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松芳……”汪直拉着王婆留,介绍众美人给他认识,说明这些女孩的出身来历,性格特点。经过半个时辰的介绍,才把完成这个累人的见面礼。王婆留只管看那些女孩子的脸,看看她们长得怎样,或打量她们的胸部是太平还是高挺,身材是否匀称。至于那些女孩子的名字,王婆留几乎一个也没记住。那些女孩子一个个惊睁妙目,也好奇地打量王婆留,望着王婆留吃吃而笑。 汪直倒不是炫耀他的财富,炫耀他征服女人的本事。原来这三十多个女孩子都是倭女,都是追随汪直的日本朋友或部属的女儿。这些日本朋友或部属俱已战死,遗下这些孤女给汪直照顾。这些女孩子都认了汪直作义父,她们跟他汪直是父女关系,而不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汪直虽然是个狠角色,作风也非常霸道,但他骨子里依然传承着大明秀才的忠孝风骨,对父母有孝心,对家人负责任,绝不会干伤风败俗,违逆人伦的蠢事。众海盗在暗地里嘀咕汪直跟他的养女们有染,根本是无影风闻。 王婆留突然间被众美人簇拥起来,七嘴八舌问这问哪。吓得王婆留象只王八一样缩头藏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说话。他是个刀山火海过来的人,却被这班女孩子镇得愣在那里,一愣一愣的,仿似石雕泥像一样。 汪直把他那三十多个义女支开,执着王婆留的手,走到一旁,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女孩子都是我的故人之女,我要好好栽培她们,让她们做点事,自己养活自己。我想模仿大和人风俗,成立一个天诛团社,培训一支由女孩子组成的暗杀队伍。你负责教她们学习剑法,至于忍术,我会请当地忍者高手给她们传授技艺。”王婆留的剑法在徽州海商集团中是数一数二的,汪直想让这些女孩子学击剑,王婆留确是优先人选。 王婆留没有什么异议,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汪直抚摸着王婆留的后背,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就是桃花营的总管了,这三十个少女归你管教。你喜欢那个丫头,就收那个丫头做心腹知己吧。不过,[花明日香这丫头你不能动,他是我一个知己朋友的女儿,我得给她找个好归宿。” 面对汪直这样暧昧的话,王婆留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就是汪直叫他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王婆留看着眼前这三十个美丽的稚气未脱的懵懂少女,心中既感慨万端,又充满疑惑惘然。这些为战斗而生的美丽少女,最终成为武器,还是人类?天晓得!这个问题还是交给老天爷处理吧! 当王婆留带着那三十个少女走到宋城唐街汪直训练海贼的汪氏武道馆的时候,在场练剑的海贼纷纷退到墙角边,把地方让出来。 一个海贼看见领头的女孩瓜子脸,胭脂嘴,玉葱手,水蛇腰。立即惊为天人,大声喝彩道:“这女孩真漂亮,妖,好正点呀!” “你敢碰她一下,我包管你立马会死。”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知情海贼提醒他说。 “什么鬼话。”先头说话的海贼很不以为然。 “你见过毒蛇没有?某些毒蛇颜色鲜艳,也很漂亮呀!”老海贼说。 “你说这丫头是毒蛇,这也太……太没说服力”先头说话的海贼摇头晃脑说。 “你给她咬一口,不死也差不多。”老海贼肯定地说。 “我让她咬一口,死也甘心。”先头说话的海贼大有舍身饲虎的气慨。 有些美丽的东西只可以看而不可以触摸,许多昆虫、鱼类身上鲜艳的颜色是发出警告“危险,别靠近我!”你若糊里糊涂接触它们,可能莫名其妙送掉性命。现在,众海贼正在评头品足的那个女孩子,也具有这种危险性。 她穿着窄袖小衣,露出莲藕颜色粉妆玉琢的手腕,挺着微微隆起的酥胸,慢悠悠的在你眼前晃动,一点也不害羞。而倭寇谁也不敢轻薄她,因为她是汪龙头的养女──[花明日香。她仗着乃尊的权威,舌头可以当毒蛇的毒牙使用,谁对她无礼,她只要跟上面某个人打声招呼,得罪她的家伙就会疾走无门,轻则挨皮鞭,重则丢命。 倭寇(特别是哪些假倭们)见到这个小姑娘,身子不由自主矮了一半,心里是拔凉拔凉的,并畏缩肩头,谄媚陪笑:“偶滴神哎!偶滴娘啊!” 第五十五章萝莉凶强 王婆留尽心尽责教这些姑娘练习武术基本功,弓步冲拳、劈叉、鲤鱼打挺、打斤斗、侧翻、旋风腿……等等,在学剑之前,先练腰功腿功以及身体协调能力,毕竟掌握高超剑法需要灵活的身手。 “你们先练好武术基本功,稍后再练眼力和使剑的冲刺技巧。完成这些课程之后,我再依照你们的身体条件,教适合你们掌握的剑法。”王婆留一边在道场巡察,一边指导众女孩练功。王婆留这句话平淡无奇,一般人听不出他的话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但在场一些剑法高手却不住点头,表示同意王婆留的看法。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王婆留这句话有三个意思,第一、女孩子需要灵活的身手;第二、女孩子练剑需要好眼力;第三、女孩子力气小,需要加强练习使剑的冲刺技巧。女孩子力怯身弱,男人哪一套大刀阔斧砍劈技法并不适合这些女孩子学习。但用剑刺人并不需要很大的力量便可刺穿厚重的铠甲。王婆留一开始就强调使剑的冲刺技巧,表明他看到问题的实质,证明他是个高明的老师。 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松芳这些女孩都按王婆留的要求,认认真真压腿练功。 [花明日香起初也兴致勃勃,但练上一盏茶工夫之后,就自觉没劲,兴趣寥寥。王婆留逮着她见教几句,质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练功。[花明日香撅着樱桃小嘴,叫苦喊累不迭。最后干脆坐在一旁,从怀中掏出西洋镜,胭脂红,涂脂抹粉,把练功中变形、走样的化妆补回来。女为悦己者容,这个爱臭美的女孩整天揽镜自照,用在画眉涂抹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多,不知她妆扮得如此漂亮,到底给什么人看?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怕苦怕累就成不了大事。”王婆留苦口婆心劝[花明日香花点力气练好功夫。对于这个整天忙着化妆补妆的无聊的并充满自恋的女孩,他快受不了了。 “我才不会自讨苦吃,学这劳什子功夫。我要钱有钱,要相貌有相貌,不愁嫁不出去,不愁没人娶我,我学这功夫干啥?”[花明日香不耐烦了,使性子耍脾气。 “学功夫干啥?你的脑袋不是进水了吧!不错,你父母已给赚下百万家私,你不用花力气去打拼了。但你也要有本事才能守住父母给你的遗产呀。你不用打江山,并不意味你不用花心思守家业。假如有个剧贼上门入室抢劫,你不懂功夫,怎么防身自卫?”王婆留跟[花明日香摆事实,讲道理。 “我有钱,我不用学,我可以花钱请保镖。我雇佣保镖,比如花几两银子请你做我的爪牙跑腿。”[花明日香振振有词说。 “保镖不一定可靠,噬主的走狗所在都有,求人不如求己。你请我作保镖,我不一定乐意哩,我拒绝呢?” “你敢?”[花明日香脸色一沉,随即又现不屑表情,探手入怀,取出一张银票招摇一下,尖声叫道:“本姑娘聘请保镖,每天一两银子,谁来应聘?” “我!”;“我只要半价就行,十五两就可以成交”;“我只要十两,你们不要同我争。”;“偶不要钱,姑娘每天赐我一个香吻就行了。”道场四周围观的海贼争先恐后,踊跃报名。替美女做保镖,不要钱也乐意。 “看,学什么武功?我就不信有钱买不到服务。”[花明日香冷笑一声,把银票收了起来,抱拳向众海贼致歉道:“不好意思,我暂时不需要保镖,等我需要保镖时再请大家。” 因为汪直有言在先,吩咐王婆留凡事让着这[花明日香。王婆留也没跟[花明日香怎样计较,只是淡淡回了她一句:“等到那天你被贼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你才会噬脐莫及。” 汪直宠爱的两个宝贝义女,[花明日香,一个萝莉凶强;沙雪樱花,一个御姐无双。王婆留夹在这两个野蛮女人中间,象猪八戒照镜子──左右不是人。当初遇上这两个美女时那种走桃花运的兴奋感觉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王婆留只能哀叹自己祖宗不积德,走霉运才摊上这两个蛮不讲理的女妖精。 “你,你,还有你,替本姑娘干活──陪我打马氏吊牌(麻将)去。”[花明日香的声音很尖锐很暴力,她等不及王婆留收馆散场,就先行早退,找人去玩游戏。 “噢,不,不,不,偶滴娘啊!求你饶了偶们,偶们认输。”被[花明日香指着要求陪同打麻将的倭寇,吓得屁滚尿流,几乎是魂飞魄散了。汪直手下的倭寇谁都知道,跟[花明日香打麻将只能输不能赢。这简直是变相抢劫,大家拿刀子在这江南海滨干这舔血的营生,你说容易吗?赚几个钱也不容易啊!却被这个[花明日香借口陪打麻将,收税般一鼓而鲸吞,他们当然不答应。 偏偏这[花明日香又喜欢惹是生非,把众倭寇当成奴才役使,许多倭寇慑于汪龙头的权威,敢怒而不敢言,不免吃些苦头。不少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向[花明日香输几两银子。 “偶已经没钱了,给偶们派点其他活儿行不行?替你洗衣服,不,擦鞋也行。”假倭阿三说到这里,双眼贼溜溜的盯着[花明日香的酥胸,装疯卖傻说:“或者给偶们派点其他活儿,比如说替你按摩?” “啪”的一声,假倭阿三毫无悬念吃了[花明日香一个又快又狠的耳刮子。 “靠,占本姑娘便/宜,作梦吧。陪我钓鱼去。” [花明日香言讫,也不管王婆留同意不同意,把手一挥,带着几个假倭子飘然出门去了。这倭女急燥鲁莽的性子,傻大马哈才会上钩,她钓到鱼才奇怪。王婆留叹了口气,也没阻拦。汪直昨天曾跟他说过,对这[花明日香要迁就让步,她愿意学点武功就让她学,她不愿意学武功,也不要勉强。汪直对这个女儿禀性知道一清二楚,也没指望她能成器。 玩兴正浓的[花明日香带阿三等几个假倭子着香风风火火赶到海边,抛下钓杆,坐到太阳下岗,兀自不见鱼咬香饵。[花明日香不免大发牢骚:“那些鱼干什么吃的,给本姑娘上钩来。”夹七夹八,把海里的大鱼小鱼,连同王八,都骂了一片。 阿三不知从那个石缝中摸到一条小鱼,送给[花明日香作为挣回面子的谈资,毕竟出来半天,一条鱼也没钓着,回去没法见人。[花明日香拈起那条小鱼,左看右看半天,才道:“我要吃大鱼,对小鱼没兴趣。它太小了,还没长大呢,等它结婚后再吃它,现在先把它放了吧。”也不管这条小鱼死翘翘的,漫不经心把鱼投入水中。 海里的鱼尽管很多,但[花明日香捱到天黑,还是没有钓着鱼。这丫头发癫了:“不钓了,钓人鱼去。” “有人鱼吗?要是雌的我先上。”阿三乐呵呵道。 恰逢有个小倭子犬太郎垂钓晚归,经过[花明日香身边。[花明日香笑嘻嘻迎上前去,犬太郎向左,她向左;犬太郎向右,她也向右。两人不免碰撞。撞完之后,犬太郎没有什么感觉就走了。却听得[花明日香在他后面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犬太郎很奇怪,你主动撞我的,没把你撞坏算你狗运不错,叫我站住是什么意思呀? “你碰坏本姑娘的玉镯了,快赔钱。”[花明日香拿着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破玉镯,在犬太郎面前摇晃一下,然后抓住犬太郎胸衣不放。 犬太郎正想分辩,阿三等几个假倭子狐假虎威地仗着主子的势焰恶狠狠拥了过来。犬太郎还算是一个见机而作的机灵鬼,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遇上“碰瓷”了,连忙拱手求饶道:“我想这位姑娘就是五峰先生的女儿了,失敬,失敬。偶没钱,赔不起姑娘的玉镯,刚好钓着几条石斑鱼,你拿去孝敬五峰先生吧。” [花明日香也不答腔,抢过犬太郎手中的石斑鱼掉头就走。她本来就没有钓着鱼,却能满载而归。 现在,王婆留面对的[花明日香就是这样一个天知无畏的狠角色,她不断地闯祸,替汪直、王婆留他们惹麻烦。后来汪直无法在日本立足,也是因为类似[花明日香之类的谋求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唐人得罪太多的九州人,引起当地人对他们强烈不满,继而产生逐走汪直这伙海贼的念头。王婆留对这个无脑天仙并无好感,却没料到这女人后来对他情有独中,缠住他不放,给他招惹了不少祸事。 王婆留按照他学艺的经历,制定一套课程对这些女孩因材施教。尽管[花明日香很难缠,沙雪樱花也三天两头前来找茬,让王婆留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但王婆留作为桃花营总管,桃花运还是不错的,其中一刀、小惠、松芳这几个女孩都对王婆留流露出一种小鸟依人的驯从感。她们看见王婆留的时候,目光总是水波荡漾,情意绵绵。 某一天,正好是日本农历的火曜日。王婆留作梦也没想到三个女孩同时来到他住的客房中,替他收拾房间,打扫灰尘,清洗衣服鞋袜。王婆留见她们忙前忙后,过意不过。就拿出几两银子,叫一个手下买回荤蔬,让这些女孩下厨,做了一桌酒席,大家坐在一起吃一顿便饭。 第五十六章我的主子 一刀、小惠、松芳这几个女孩把饭菜摆上台面,请王婆留居中坐下后,她们一个个环伺在王婆留左右,垂着手,低下头,并不找椅子落座吃饭。 王婆留很奇怪,摆手道:“不要拘束、客气,象在自己家一样,搬张凳子坐下来,大家坐在一起吃顿便饭。” “奴婢怎敢,父母在世时总是教育我们要遵守规矩,要尊重师长和客人,让我们侍候你吃饭吧,等你吃完了,我们才吃。”小惠惴惴不安地向王婆留鞠躬表示多谢。偶尔抬起头来,跟王婆留目光相接,立即脸上一红,又把头低低垂下。一刀与松芳也一齐俱倒,表示不敢与王婆留并坐吃饭。 “你们这样拘紧,我也不好意思先吃,坐下吧,一起吃才热闹。”王婆留再次向这几个女孩发出热情邀请,并亲自搬来凳子,请一刀、小惠、松芳她们入座。三个女孩面面相觑,把头摇得如货郎鼓一般。 小惠一脸讨好王婆留的表情,怯生生地恳请王婆留坐下。王婆留无可奈何,看来他不坐下先吃,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松芳温柔一笑,赶紧给王婆留摆好碗碟筷子,接着又给王婆留把酒满上,就差一点儿没有把食物伺喂到王婆留嘴上。三个女孩非常忙碌紧张地伺候王婆留吃饭,好象伺候王婆留吃饭是一件不容怠慢的头等大事。 王婆留第一次享受到皇帝规格的待遇,心中唏嘘不已,向小惠问道:“这是你们的家教吗?你们平日在家也是这样伺候父母和客人吃饭?” 三个女孩都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王婆留不无感慨地道:“这种家教真好,没料到你们大和族的男人这样幸福。他们真是自利自利的真小人呀,把女人训练得如乖巧和讨人喜欢,他们太了不起了。”三个女孩只是傻笑,对王婆留的话一点也不介意,在她们的观念中,伺候男人吃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到王婆留吃完酒饭,三个女孩才坐在椅子上,背对王婆留把饭吃了。王婆留看见这三个女孩这么懂事,如此温柔体贴,感慨地道:“要是天天让你们伺候我吃饭,这该多好呀。嗯,这样吧,以后你没事就来替我收拾屋子,我请你们吃饭。” 三个女孩闻言喜上眉梢,笑容可掬地鞠躬致谢。王婆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这三个女孩死心塌地把他当成主子供奉起来。原来古代日本九州有些地方的风俗很特别,如果男人看上某个女人,就请她吃饭。女人答应了,就表示这个女人愿意跟这个男人。男人请女人吃饭,那意思代表他愿意供养那个女人。 王婆留那知这些怪风俗,稀里糊涂招惹上这三个女孩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证明饭可以乱吃,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王婆留想也没想随便一句话,就俘获三个女孩。如果他知道一句话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不知是高兴还是烦恼哩? 一刀喜极而泣,抱着脸哭得一塌糊涂。一刀并非她的本名,不知是那个天杀的王八蛋在她脸上砍了一刀,让这个本来漂亮的女孩毁了容。她的名字就是因这个刀疤脸而来的,本名叫什么已不得而知,大家都这么叫,一刀也习惯了。一刀本来担心自己因为破相而嫁不出去,这时听见王婆留愿意承招她,那能不高兴呢? 王婆留兀自蒙在鼓里,尚在云山雾海中找不着北哩。他接受汪直的委托,作为教头训练这班女孩子,他也有心与这班女孩子打成一片。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作为战士的王婆留很知道收买人心的重要性,他趁热打铁对一刀、小惠、松芳这几个女孩伸出右手,发出善意的邀请说:“让我们做伙伴吧!” “伙伴?”一刀、小惠、松芳等人闻言,身子俱是一颤,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她们不免有些迷惑,王婆留不是答应供养她们吗,怎么又成为伙伴? “我们可以成为伙伴吗?”王婆留诚恳地对小惠她们说,“我们一起打拼,抱团协力,对抗强暴。可以吗?” “可以!”小惠的眼睛红了,双眸闪烁着眼光。她在这一瞬间,坚定并完全相信王婆留的话。 “我的姐妹!”王婆留高兴地捉住小惠的手说,表示出他最大的热情与诚意。“咱们从此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共当。” 一刀、小惠、松芳都哭了。尽管失去一个夫人的名份怪可惜的,但得到一个好兄长、好手足仍然是值得庆贺。 ………… 打这之后,一刀、小惠、松芳她们都有事无事到王婆留房间来坐一坐,聊聊天。因为他们年纪相当,又热衷武道,志趣相投,很聊得来。一刀、小惠、松芳她们都在大明江南滨海待过,多少懂些吴越话,王婆留与她们沟通不成问题。王婆留也因为与这几个女孩来往,在这几个女孩辅导提点下,学得一口流利的日语。 又是一个火曜日。这天晚上,天色很闷热。王婆留打开房间的窗门,外面带着咸味海风一阵阵吹来,让人略感舒息。一个人独在异乡为异客,只有一个人呆在这漆黑房间的时候,不可避免产生一种病入膏肓的恐慌。王婆留拿起床头的乡井土,嗅了一下,抱在怀中。抬头望向窗外的旷野,竹林在远方摇曳,海边的渔火随浪涛高低明灭,一些渔火正在熄灭,另一些渔火紧接着又亮了起来。在这种百无聊赖的观望中,王婆留觉得这个思乡的夜晚,被乡愁拉得如此孤寂漫长。 “我该做点什么呢?”王婆留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无地可藏,别的海贼这时候不是聚众赌博,就是到花街柳巷找姐儿做柳穿鱼的故事。王婆留也想从俗享受这两件恶德。因汪直最近要求他注意形象,树立权威以服众,所以他只能尽力克制住欲望而不敢放浪形骸。 梆!梆!梆!门外好象有人来了。王婆留急忙放下乡井土,把油灯点燃。他已习惯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呆,这样可以放飞想象,让神思遨游虚空,梦回故土。 “有人吗?”来客又急速叩了几下门。 “哎,你等等,来了,你是谁呀?”王婆留急切间点不着灯,摸摸索索弄了半晌,才把灯弄着。 来人呼吸急促,好象跑了一段长路般喘着粗气说:“我是一刀,长夜难遣,想找你说几句话。” 王婆留听见一刀来了,确实吓了一跳,他心中对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孩也有一点好奇心,很想了解一下这女孩的过去。为何这个女孩郁郁寡欢?又怕招惹这女孩不高兴,一直没问。今晚她来,难得与她单独相处,也该打一下这女孩的身世了,表示一下他对一刀关怀和爱护,替她解开心结。 一刀钻入王婆留房间,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专心致志顿脚搓痒,好象脚丫子得了冻疮一样。 说实话,女人被男人驯服后也象狗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也是好事。可是,只要是狗,它身上难免携带疯狗的病毒,随时会变疯,咬伤甚至咬死自己的伺主。更何况,这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王婆留在道场教这个女孩练剑的时候,已领教这个女孩的反骨和凶猛。 一刀在道场拿出剑的时候,脸上立即现出愤怒的表情,斗气澎湃。恨不得马上砍倒曾经伤害过她并让她咬牙切齿的仇寇。王婆留看到一刀如吃兴奋剂一样拼命练剑时,就知道一刀是个有故事的人,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到底是怎样回事,王婆留一直不敢问她,担心她克制不住冲动,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 王婆留也不敢跟一刀正面相对,仔细端详一刀的脸容,但他禁不住好奇心,不免多嘴,向一刀询问她脸上伤疤的来由:“你脸上伤疤是怎样来的?” 一刀闻言立即跳起来,歇斯底里大叫:“强盗,强盗砍的。严流岛那些强盗砍的。当年,这些强盗闯到我家,到处搜捕我父母,问我父母要钱。我父母没钱给他们,他们便把我父亲杀了。并抓住我们这些妇孺出气,一个强盗要占我的身体,我那时才十三岁,不知天高地厚,拼命挣扎。那个狠心天杀的强盗,就在我面上砍了一刀。我当时也被这些强盗吓傻整懵了,我已不认得砍我的强盗是谁,长得怎样。否则,我就是用一生的时间,也要从这茫茫人海中把这强盗揪出来,然后将他碎尸万断。”一刀身上发出来的杀气和怨念无比强大,王婆留也感到不寒而栗。 王婆留看见一刀这付如颠如狂,悲愤的冲动模样,说道:“严流岛的强盗?我听说那里是大和族的武学圣地,岛上高手如云,你不能招惹严流岛的高手,你招惹不起。” “我不管,那天我学成武功,我会去严流岛把那些强盗全杀了。”一刀在盛怒之下,用一种怨毒眼光回敬王婆留怜悯和关注的眼神,好象说:我用不着你可怜,你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刚才她还把王婆留当成大爷,一旦触动她心底的仇恨,她就变得如疯如癫,亳无理智可言,好象也把王婆留当成仇人般对待,如果两人一言不合,极有可能大动干戈。 愤怒的女人真可怕呀!王婆留暗叫厉害,连忙安慰一刀几句。他不该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往别人伤疤里撒盐。 一刀听见王婆留起劲地对她说对不起,她那古怪的眼神才渐渐回复正常状态。这个女人,也是一个极有主见和个性的人。如果把这个女人比喻成一匹,这是一匹性格顽劣兼脾气暴躁的马,想骑她或做她的主子没那么容易,说不定天地逆转,主人反被马骑了哩。养马的人被马蹄踢坏脑袋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 一刀突然扑入王婆留,流着泪道:“你要我吧,我嫁不出去了,没有人再要我了………” 王婆留为难地对这一刀说:“我,我,我不是嫌弃你,但你不能强迫我娶你。” “奴婢怎敢,请主子不必多虑。”一刀磕头如蒜,把王婆留当作皇帝一样朝拜。 王婆留确信一刀不会强迫他娶她,松了口气,放下一条肚肠。他对一刀对他称呼作主子的事也感到很奇怪,又问道:“你叫我作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那天,你答应请我吃饭。在九州平户津,这意思代表男人愿意供养自己喜欢女人了,你不是我的主子是什么?” “这!这!这!………”王婆留一时语塞,无意间一句话,居然招惹那么大的麻烦。 第五十七章曜日春雨 梆!梆!梆!门外好象又有人敲门来了。 “有人吗?”来人试探地叫了一声,又急速叩了几下门。屋里有灯火,就代表有人,来人显然是有些慌张,对此视而不见,明知故问。 “来了,你是谁呀?”王婆留回头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去开门。门半掩着,其实并没有闩上,来人完全可以自己打开。来人显而易见是那种有礼貌修养和性格含蓄的人,主人不开门见客,来客绝不会主动进来。 “我是小惠。”来客小声地道,生怕隔墙有耳,听见她的说话一样。 一刀脸现尴尬之色,连忙隐身在一个柜子后面。王婆留没有注意到她回避了,走到门后,把门打开。 小惠探头张望一下,看清楚王婆留屋里没人,才闪身进来。 王婆留回头不见一刀身影,知道她躲了起来。这姑娘倒识趣,不想他难堪,倒是个擅于替朋友着想的人,这种善解人意的女人确是值得男人尊重。 小惠对王婆留俯首道歉道:“对不起,寅夜来访,打扰你睡觉了。我睡不着,想找你探讨一下剑道……” “哦,好说,我也喜欢跟同道切磋武功。”王婆留定神打量了一下小惠,只见这个倭女穿着一件新衣服,也许是刚刚淋浴后就赶过来的,头发尚未干透,木屐还带着水迹。小惠那带着湿漉漉味道的身体散发出一种诱人的脂粉气息,一种可以说带毒的无法形容味道的醉人香气。只要是男人,只要他不是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生理肯定是有些冲动,心里肯定是邪念丛生。硬了,王婆留的生理瞬时起了反应。这不能怪他定力不够,他这个年龄本是容易冲动且不计后果的年龄。 王婆留自觉羞愧,无地自容,难道我也想干这么龌龊的事情?难道我也要做回猥琐男?看着一面无邪,天真纯洁的小惠,他也不知这时候该说些什么话?此时此刻,所有语言都是多余,他的脑子乱了,满是男欢女爱的邪念。 小惠叫一声哥,突然跪倒王婆留面前。 “这是──”王婆留吓得手足无措,连声催促道,“姑娘快快请起,只要我能帮忙的事,尽管说,我会尽力而为。” “我要报仇,你把你的剑道得意技传授给我吧,我要不传的奥义,求你倾囊相授。”小惠仰望着王婆留说。 又是一个想报仇的女人,王婆留不知这小惠学武功报复谁?他本不想管小惠的仇人是谁,但又压制不住好奇心。想问个明白,又觉不该打听别人的私事,欲言又止,自觉进退两难。 王婆留当然没有想到这个外柔内刚的弱女子非常坦白,直截了当对他说:“我想嫁给你,利用你的能力掣肘严流岛那些强盗,你会答应我吗?” 又是一个与严流岛高手为敌的女人,王婆留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个女人的要求?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心底都有个肮脏的想法,就是女人多多益善,最好是后宫三千。王婆留又如何不想占有小惠这种温柔漂亮的女人呢?但他很在乎与赵贞的感情,还有对下落不明的贾玉兰存在幻想。这两个苦命的却充满爱心的女性让他懂得人间有爱。他不免对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卑脾、可耻、羞惭和恐惧……… 梆!梆!梆!门外好象又有人敲门来了。 “谁呀?” “是我,松芳。”门外女孩爽朗地笑了一声,然后又说:“我做了几个鱿鱼寿司,拿来给你作宵夜。” 小惠听见松芳到访,也有些慌张,逐东张西望,好象想找个地方躲藏一样。王婆留指指屋中的桌子,那桌子上覆台布,藏身其中,倒是不易让人发觉。小惠想也没想,一头钻了进去。 王婆留打开门,松芳笑嘻嘻提着一个食盒进来,问道:“怎么这么久不开门?屋子里还有人吗?” “嗯!”王婆留想撒谎,又觉得为这样芝麻绿豆大点事搭上自己的信用不值得,只得模棱两可应了一声。 松芳左右一看,见没有旁人,笑了一面,道:“没人倒好,若再来个白撞的,我带来的东西可不够吃了。”叮叮当当把东西排开,七八个饭团,几只章鱼烧,还有一条大海鱼,两个杯子,一壶水酒。 王婆留呆若木鸡地愣在当场,这三个女孩都在同一晚闯到他的房间里,怎样打发这几个女孩?王婆留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点头绪也没有。 “呆子,有酒不饮是痴汉,有花不采是呆人”松芳看见王婆留石雕泥塑似的站着不动,全不招惹她。她便象灵猫一样窜上前来,在王婆留腋窝里挠了一下,道:“妹来了,哥笑一下,别拉着苦瓜脸吓人好不好?你想怎样,告诉我,我依你意思。” 王婆留拍拍自己的脑袋瓜子,这该死的脑袋都成了浆糊了,没有想到任何办法应付眼下这个乱局。他嗫嚅半天,嘴口迸出一句:“你那些东西放下吧,我慢慢吃。” “怎么搞的,赶我走?唔,我不依。有好东西大家一起吃嘛。”松芳按王婆留坐下,佯拿酒替王婆留斟酒,故意站立不稳,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般,整个人投入王婆留怀中。王婆留只好接住这松芳及她扔过来的酒壶,毕竟酒洒在身上不好受。松芳趁势儿倒在王婆留杯里,在他身上乱摸,捏了几把。 王婆留的脸红了,松芳的笑容却如花般灿烂。她转身把门关上,坐在王婆留对面,笑吟吟道:“吃吧,吃完酒我带你到神秘谷看风景。” “这黑咕隆咚的夜晚,看什么鬼风景?你骗人吧!”王婆留觉得有些好笑了,对松芳的鬼话一点也不相信。 “我没有骗你,我带你去看裂沟,真的……你相信我哦,相信我就没错。”松芳说到这里,停顿一下,随即又笑了一脸,道:“你踢我干吗?嗯,我明白了,你急不及待要去看裂沟是吧。” 王婆留暗暗叫糟,想是小惠踢他,却不小心踢到松芳身上。这下糟了,他不知该怎样收拾这个乱局哩,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也不可能有经验。 松芳起身转到王婆留床上,一骨碌躺在锦床上,口里哼哼唧唧道:“哥,来看裂沟吧,风景这边独好,管教你一见难忘!” “看你的大头鬼,我先到,要看也要看我的,你算什么东西呀。”小惠气急败坏,再也忍耐不住,掀翻桌子,跑了出来。这个先后顺序她必须争取,作为女战士,她就认可这样的游戏规则。该她得的便(宜)绝不能让后来的人拿走。 “你们别争了,还有我呢,我最早到,我是一姐。”一刀毫无赧颜从柜子后面出来,也加入这场混乱战局。 这是什么事儿呀?王婆留的头大了,脑袋瓜子乱成一团,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这件事。 松芳防贼似的警惕地盯着小惠,看见这个比自己漂亮的美人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吃醋也好,妒忌也好,百般感受涌上心头,心里如着魔似的勃勃生气:“好哇,床上了吧,还来羞辱我,你是来劝我做大还是做小?” 小惠也乜斜着双眼对松芳冷笑:“我敬重王公子为人,愿意为他作任何事,他叫我做大,我就做大;他叫我做小,我就做小。用不着你对我指手画脚。”小惠气势汹汹地回击松芳。 一刀摇头叹气,看来三女共事一夫的设想不知能不能实现。小惠与松芳这两个女人太自私了,占有欲太强了,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她们都有独占一个男人的念头,一刀决定做个和佬,居中调停这件事。要博得王婆留好感,她也只能这样做了,于是她笑吟吟道:“你们不要吵,他要我还是要你们呢,让王公子自己决定!”一刀这句话够狠了,击中问题要害,足可以让任何一个无脑天仙为之束手。 突然间遇到这么多女孩竞争自己,王婆留惊喜若狂,也不知身在何处,仿佛飘荡云端漫步一样,感觉很怪异。这是一件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呀!王婆留终于相信命运了,他命里注定有这种桃花劫。王婆留也不是笨蛋,既然遇上这种好事,他才不会错过。一刀、小惠与松芳这三个女人都紧张、认真地望着王婆留,恳请王婆留作出选择。王婆留沉吟良久道:“你们三个都很好,我都舍不得!”这是生物性的经验反应,或者说是本能。本能决定王婆留作出这样自私自利的选择。 一刀、小惠与松芳她们作为女战士,很清楚什么叫战友。战友关系就是哪种超越一般友谊、超越爱情、超越生死的情谊,连生命都可以为对方牺牲,还有什么不舍得,还有什么不可以与战友分享的事情? 火焰燃烧起来了,只能呼唤云雨来湮灭。王婆留已经分不清要与不要的区别了,他只知道我要,我一定要,三个都要。接下来就毋庸作者赘述了。王婆留迷迷糊糊的就跟三女跑到被窝做那事,玩4P混战一场,直至五更方歇。 天亮后,三个美人也先后穿上衣服走了。王婆留带着一身疲惫起床,把昨晚混战中踢到地上的乡井土袋子捡起来,往脑门猛叩几下。做那事时神志不清,过后他心里又非常纠结、后悔。──我怎么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干出如此卑鄙无耻的事呢?赵贞!──对不起;玉兰姐!──对不起!──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小人!王婆留面对东南方向,跪地叩头请罪。 王婆留承认自己的灵魂自私肮脏,面对一刀、小惠与松芳这些投怀送抱的爱慕者,他无法拒绝。人性就像一张货币的两面,一面是神性,一面是兽性,王婆留在这张货币的两面不断地游走,其实也是一次次道德与欲望的交锋,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下一个路口应该向左还是向右。 第五十八章樱木露娜 “樱木露娜,你在海边等什么?” 鹿儿岛海边滩上,一个头扎蝴蝶双发髻结的年龄约莫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女正赤足伫立在慢慢涨起的潮水中,目光带着一点哀愁,一点忧郁,一点无奈,望着天边变幻无常的白云怔怔出神。风虽然吹干了她的眼泪,但双腮上的泪痕犹见。少女紧皱的眉头,仿佛凝聚着她心底中纠结多年的痛苦。 “樱木露娜,你在海边看什么?” 樱木露娜似乎还沉浸在痛苦不堪的往事回忆中,对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问话恍若不闻。 老人有点不耐烦了,握拳上前敲了一下少女的脑壳,不满地道:“樱木露娜,你没事总爱在海边发呆,时候不早了,该替师父做饭啦!你在海边等什么?等太阳下岗?” “服部半藏师父,徒儿在等我哥哥回来。”樱木露娜说这话时,眼晴又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打从四岁开始,便站在这里等你哥哥回家,等了十六年了,你哥还没回来,你还等什么?”服部半藏看着樱木露娜脸上显现出一付固执并且坚定的表情,心下不免有点生气,他亳不违言地给樱木露娜当头泼下一桶冷水:“你再等十六年,你哥哥还是不会回来。让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哥哥已经死了,骨头都只怕腐朽了。” “不,我哥哥还活着。”樱木露娜拒绝接受服部半藏的大实话。 “丫头,要我说多少次?你哥哥已死了。” “不,我哥哥还活着。” “丫头,你这么固执坚持你哥哥还活着,你凭什么认为你哥哥还活着?”看着自己的徒弟执迷不悟,坚持己见,服部半藏既生气又无奈,只得跟樱木露娜论起理来。 “我哥哥每年给我寄四两银子回家,这不证明我哥哥还活吗?”凭着这一条理由,樱木露娜坚信她哥哥还活着,只是关河阻隔,路程迢远,不便回家罢了。 “那不是你哥哥寄给你,那是你哥哥一个朋友,以你哥哥的名义给你寄钱。丫头,你蒙在鼓里十几年了,醒醒吧。”知道内情的服部半藏,终于忍不住打开天窗,向樱木露娜透露实情。 “是谁,谁以我哥哥的名义给我寄钱?我不信,我不信有这种人。一个跟我素不相识、无亲无故的人,坚持十六年给我寄银子?不可能,我哥哥一定还活着!”樱木露娜觉得自己想的理由不错,当然也被自己的理由说服了。 “不要大惊小怪,这种小事大部分真正的武士都可以做到。他还会寄银子给你,直至你嫁人为止。”服部半藏轻描淡写地道,略作停顿,又继续强调说道:“那是武士(道)精神,对朋友守信诺有情义,这是大多数武士都遵守奉行的潜规则。小丫头,你少见多怪罢了。希望你受人恩惠,懂得感恩,将来也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 “师父,请你明白告诉我,那个给我寄钱的人是谁?”樱木露娜对服部半藏的话半信半疑,如果有真有一个这样的恩人,她会尽量查清楚,设法报答这个恩人。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十六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了,樱木露娜也吃不准她哥哥樱木猗水是否还在人世? “恕我无法告诉你,那人关照知情人不要说出他的名字,我们都是诚信守诺的武士,我得遵守信诺。”服部半藏拒绝说出给樱木露娜寄钱的人姓甚名谁,而且毫不客气挥手道:“时候不早了,快去厨房做饭。把厨房准备的材料都做成菜,稍后我的朋友柳生天原和孙关六将来道场吃饭,你准备几个拿手好菜飨客吧。” “是,师父。”服部半藏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不肯透露那人的姓名,樱木露娜再追问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事只能凭借自己力量去调查核实了。樱木露娜听见服部半藏说有客人来家吃饭,鞠躬点头,答应一声。抖擞精神,迈步转回服部氏忍者道场料理晚餐。 樱木露娜自幼投入服部氏忍者道场干活,成为忍者道场中一名小杂役。由于樱木露娜吃苦耐劳,乖巧听话,又做得一手好日本料理,成为服部氏忍者道场缺一不可的好帮手,深得服部半藏的信赖。服部半藏在樱木露娜十二岁那年,把她收入门下。于是樱木露娜由杂役变成一名正式忍者,完成乌鸦变成凤凰并飞上枝头的华丽转身。 樱木露娜的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深得服部氏忍者道场的道友们喜爱,她的手艺在鹿儿岛也是非常有名,是人所共知的美食魔法师。即使是寻常食材,经她巧手烹调,也会成为风味独特的美食。服部半藏的徒弟们说:“即使明知樱木露娜做出的饭菜下了毒药,我们还是忍不住捡起来吃。”由此可见樱木露娜大师级的料理功底,她是那个时代料理界当之无愧的一姐。各路大名和武士为了吃上樱木露娜做的一顿饭,不惜一掷千金。 民以食为天,在过去是如此,今天亦如此。说到东瀛美食,让人在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跟国内的餐饮形势似乎大同小异,然而这种思维惯性是绝对错误的。日本餐饮文化确是师承过中国的餐饮文化,但经过改良变种,已经产生质的改变。饮食,在中国称之为“烹饪”,而在日本则自称为“料理”,意思大致相同,只不过,“料理”二字把原材料的准备沾上点艺术性罢了。 樱木露娜走入厨房,略看一下食材,就知道这些材料可做馄饨、寿司、樱桃敷罗、冷胡突、热洛河、生鱼片、鱼唇、熊白、糖螃蟹、鲤尾、对虾、虾生、龙虾、烤鳗鱼、蒸全鱼等。东瀛岛饮食文化因为地理位置和气候的关系,自然靠海吃海,以大量海鲜作为主菜。在日本,饮食文化传统千年来没有什么变化,饮食文化当中处处透露着地方特色的烹饪气息,小巧玲珑,风味别致。 日本料理的烹饪理念,主要走清淡的路线,盐和调味品加得比较少。这也是原料上决定的,比喻海鱼,鱼肉本身就比较咸、有味道,已不需要添加调料了。古代日本荤食基本上以吃鱼为主。日本受儒教思想影响较大,特别是强调“和为贵”。有鉴于此,日本人对屠宰大的牲畜食用,以为不仁。加之日本平原少,牲畜难于饲养,日本人很少食用牛羊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于得知牛肉的营养价值,才逐渐吃猪、牛肉。羊肉则在市场上少见,仅在北海道等少数地方才能买到。像中国那样食用鹿、驴、狗、兔肉的习俗更是罕见。这就酿就了日本菜肴少加工而吃生鲜的特点。 中国菜讲究“色、香、味”,日本菜讲究“色、形、味”。变了一个“形”字,日本饮食文化的特征就出来了。日本菜肴虽不讲究吃出什么滋味,但很注重“形”,所以说日本菜肴是用眼睛吃的,是典型的眼球经济,不图好吃,只图好看。至今日本人还是不折不扣传承自己先人留下的饮食视觉美学。在整个饮食环境里,处处洋溢着含蓄内敛却依然让人不可忽视的美。而重视历史的日本人更是把古人的饮食习惯一丝不漏地继承了来。 日本料理有“五色”,即春绿,夏朱,秋白,冬玄加上黄色。烹饪处理上有“五法”,即蒸、烧、煮、炸、生。日本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孕育的物种可作为人们日常所需的食材主要是海鲜、蔬菜、菇菌,喜欢在用膳的时候用酱油,醋和青芥辣,比较著名的有类似酥炸食品“天妇罗”、类似我们的鱼生的“刺身”,以及紫菜饭团“寿司”。 日本料理当中能代表东瀛岛饮食文化理念和特色的有刺身和寿司。“刺身”一词来源于过去渔民在制作好鱼片后还得将鱼皮用竹签刺在鱼片上以便食用的人辨别所享用的鱼的种类。据记载,公元十四世纪时,日本人吃刺身便已经成为时尚,那时的人用“脍”字来概括刺身和类似刺身的食品。当时的“脍”是指生的鱼丝和肉丝,也可指醋泡的鱼丝和肉丝,而那时刺身只是“脍”的一种烹调技法。 直到十五世纪,中国酱油传入日本并被广泛使用以后,刺身才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格式。刺身以漂亮的造型、新鲜的原料、柔嫩鲜美的口感以及带有刺激性的调味料,强烈地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刺身最常用的材料是鱼,而且是最新鲜的鱼。随着视野的开阔,刺身的原材料也不局限在鱼类上;刺身的佐料主要有酱油、山葵泥或山葵膏,还有醋、姜末、萝卜泥和酒。刺身并不一定都是完全的生食,有些刺身料理也需要稍作加热处理,例如蒸煮:大型的海螃蟹就取此法;炭火烘烤:将鲔鱼腹肉经炭火略为烘烤(鱼腹油脂经过烘烤而散发出香味),再浸入冰中,取出切片而成;热水浸烫:生鲜鱼肉以热水略烫以后,浸入冰水中急速冷却,取出切片,即会表面熟、内部生,这样的口感与味道,自然是另一种感觉。 樱木露娜以她在厨房十几年积累的经验,已把日本料理弄到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地步。她知道那块食材的精华在哪,比喻一条大马哈鱼,鱼尾巴和鱼头都不能入菜,只能熬汤或喂狗。把食物精华部分取出来做菜,然后通过巧手做出鲜花一样赏心悦目的拼盘,便大功告成。由于日本食物以生鲜为主,荤菜素菜都是稍稍氽水即成,主打菜式好不好吃关键是酱料的搭配。樱木露娜拥有独家秘方的酱料,甜的、酸的、辣的、咸的,按照食材的相生相克的特点进行搭配,相克的食物不能混在一起,比喻苦笋加生姜,什么滋味呀?弄懂食材的相生就能提高食物的鲜味,生番茄加白糖,味道就是鲜美,美食就是如此搭配,如此简单。 第五十九章和敬清寂 傍晚时分,柳生天原和孙关六大摇大摆来到服部氏忍者道场,服部半藏客客气气把两人接入道场客厅,客人坐在两侧,自己居中坐下,等人伺候。至于如何让宾客尽兴,服部半藏就不管了,他只管动动嘴皮,或喝酒,或吃东西,或说话。剩下的事全部交给徒弟樱木露娜办妥。 有宾朋上门,不管亲疏,作为主人的得力助手,樱木露娜首先会泡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恭恭敬敬地递给客人,并且不忘时时添茶,嘘寒问暖,劝客人吃些点心。必要时插科打诨,说几句笑话。 服部半藏在日本作为有身份的武士,待人接物不可缺少茶道这一道例行程序。茶文化的道义思想最早是中国古代的人提出来的,比日本要早上千年,然而,古代中国却没有专门的一支文化旗帜来弘扬茶道的本质精神,茶道不是简单的将开水冲进茶叶里,而应该具备其自身的茶道礼仪,南宋绍熙二年日本僧人荣西首次将茶种从中国带回日本,从此日本才开始遍种茶叶。南宋末期日本南浦昭明禅师来到我国的经山寺求学取经,学习了该寺院的茶宴仪程,首次将中国的茶道引进日本,成为中国茶道在日本的最早传播者。 孙关六是服部半藏的老相知,彼此相识多年,交谊甚厚。柳生天原即与服部半藏素不相识,但两人都在日本剑道界闯下名堂,是一代剑客雄豪,彼此久仰对方的大名,可谓神交已久。柳生天原奉汪直之命前来请服部半藏出山教授他的义女们学习忍术,但能不能请到这位忍术大师去平户津宋城唐街传经布道,他心里也没底,便找到孙关六作为中间人传递消息,由孙关六带他来见服部半藏,当面洽谈。 柳生天原踱进服部氏忍者道场客厅,只见厅中四面都挂着倭刀,有太刀、小太刀、秘剑细雪、胧刀、势州村正、梅莺毒等等,充分展示主人爱剑如命的武痴性格。大厅墙上还装裱着几幅佛理禅机的书法条幅,当中是:本来无一文(属意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左侧是:虚无恬淡(有宁静致远之意);右侧是:人生小笑(属意是去日苦多,世事十之八九不如意)。 柳生天原看见服部半藏的道场文武相济,知道此人文武兼修,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汪直仅靠用金钱请那人办事,未必能打动这个自视甚高的服部半藏。 樱木露娜白衣红裙,拿出一套茶具,按照程序一丝不苟地执行茶道仪式。见了客人,樱木露娜抬头跟客人正面打个招呼,直视对方一眼,然后跪坐,双手置膝,点头弯腰。客人也回应点头,对执行茶道仪式的樱木露娜表示感谢。樱木露娜清冼茶具,放置茶杯,捣碎茶叶,郑重其事的斟茶倒水。每一个仪式都象舞蹈表演。领教过日本人的茶道,你才明白礼义之邦在日本,即使孔老夫子再生,看完这一套仪式,也会感触良多,翘起拇指称赞:“这才是我想象中礼仪呀,英雄所见略同。”即使是杀气腾腾的武士,在执行茶道仪式的茶母面前,也表现得中规中矩。 茶道有四个规矩:“和、敬、清、寂”,显然这个基本理论是受到了中国茶道精髓的影响而形成的,其主要的仪程框架规范仍源于中国。要求人们通过茶室中的饮茶进行自我思想反省,彼此思想沟通,于清寂之中去掉自己内心的尘垢和彼此的芥蒂,以达到和敬的目的。和、敬是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通过饮茶做到和睦相处、互相,以调节人际关系;清、寂是指环境气氛,要以幽雅清静的环境和古朴的陈设,造成一种空灵静寂的意境,给人以熏陶。 茶道是烹茶饮茶的艺术。是一种以茶为媒的生活礼仪,也被认为是修身养性的一种方式,它通过沏茶、赏茶、闻茶、饮茶、增进友谊,美心修德,学习礼法,是很有益的一种和美仪式。喝茶能静心、静神,有助于陶冶情(操)、去除杂念,这与提倡“清静、恬澹”的东方哲学思想很合拍,也符合佛道儒的“内省修行”思想。茶道精神是日本茶文化的核心,是大和民族茶文化的灵魂。 随伴佛教传入日本的茶道,强调“禅茶一味”以茶助禅,以茶礼佛,在从茶中体味苦寂的同时,也在茶道中注入佛理禅机,这对茶人以茶道为修身养性的途径,借以达到明心见性的目的有好处。在茶道中表现为人对自然的回归渴望,以及人对“道”的体认。 在品茶时,乐于与自然亲近,在思想情感上能与自然交流,在人格上能与自然相比拟并通过茶事实践去体悟自然的规律。是道家“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唯一”思想的典型表现。日本的茶道“人化自然”的渴求特别强烈,表现味茶人们在品茶时追求寄情于山水,忘情与山水,心融于山水的境界。 完成茶道仪式,樱木露娜又摆上碟子碗筷,请柳生天原和孙关六大快朵颐。酒筵上,柳生天原谈及汪直打算培养几个忍者,执行刺杀仇家和恶德商人的任务,要借重向服部半藏传授忍术的意思。 服部半藏说他老了,不管这劳什子事了,建议柳生天原请年轻人试试。柳生天原道:“姜是老的辣,老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还是请老人好。” “我收徒布道,无非是将我领略的忍术发扬光大。我不能老占着茅坑,不给年轻人机会。我赚得差不多了,这些钱让给年轻人去赚,我不跟他们竞争了。这样吧,既然你家主人汪直先生想培训几个女孩子,我也不便出面,这事让给樱木露娜去办吧。” “这个呀,我看她太年轻,太嫩了,恐怕不堪重负。”柳生天原看见樱木露娜只有二十多岁,对她有没有能力担此重任表示很怀疑。 服部半藏指着桌上一盘味噌汤道:“她现在做出这盘可口的味噌汤,请问柳生先生,过二十年后,再请她做一盘这样味噌汤,有区别吗?” “这,这个呀,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区别。”柳生天原被服部半藏说服了。忍术技巧这东西,只要有天赋的人,见识一次就会。与厨艺原理相通,关键是悟性,如果悟性不高,再勤学苦练也没有用。 饭后,柳生天原留下三千两银子作为预支的聘金,请樱木露娜尽快到平户津宋城唐街报到,早日开馆授徒。 送走客人,服部半藏吩咐樱木露娜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临行前,服部半藏把樱木露娜叫到面前说:“饮水不忘挖井人,功成犹忆伯乐恩。这笔生意是为师给你作成的,我肯定是要提成,这三千两聘金就这样分成吧,你四我六,有没有意见。”服部半藏言讫,把准备的一千二百两银票递到樱木露娜手里。他没有三七开已经很给樱木露娜面子了。 樱木露娜犹豫一下,拿不准主意是否接这银票。服部半藏说按规矩照给,樱木露娜只得半推半就收下。对于樱木露娜来说,就是服部半藏把聘金一股脑鲸吞,她也不敢有意见。 当时樱木露娜跪在地上,双平置在膝上,叩头致谢服部半藏提携之恩,又问道:“师父还有什么关照?” “哦,我提醒你一句,无论雇主给多少钱,都不能把本事倾囊相授,要留一手,明白吗。” “要留一手?” “对,要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呀,所以要留一手。呵呵,不要犯傻,奥义要靠自己领悟,别人不会教给你的。”服部半藏也没有对樱木露娜倾囊相授,他也留了一手。 “弟子明白了。”樱木露娜何等聪明,一点就通,对服部半藏的话心领神会。徒弟与师父成为对手,同室操戈的事江湖常有发生,作为师父留下一手,无疑是明智的做法。服部半藏说得对,绝招要靠自己领悟,别人不会教给你的。你不能自己觉悟绝招,只说明你是笨蛋,你不适合学武。 二十岁的樱木露娜出师了,她将到汪直设在平户津宋城唐街的武馆里开馆授徒。樱木露娜别样的忍术,让王婆留领教什么是东瀛武功。则使拥有特异功能的王婆留,也吃不消樱木露娜花样百出的忍术,成为樱木露娜的手下败将。樱木露娜的到来,使王婆留重新审视自己的综合能力,知道自身还有很多不足,知道自己还需要进一步修炼。 ……… “妖怪,妖怪,这女妖精怎么如此历害,太可怕了,忍术天诛!果然历害呀,就象神鬼绝技一样恐怖。”几个栽在樱木露娜手里,吃过大亏后的海贼,心有余悸地站在汪直武馆后院阴森的竹林中嘀咕道。 当二十岁的樱木露娜出现在汪直面前的时候,众海贼顿时大哗,特别是假倭子们很不服气:开什么玩笑,三千两银子请来这个女娃子丢人现眼,我不信她有什么本事,我要跟她一对一比剑。 樱木露娜说一对一比剑没意思,要上,你们一齐上,派一百个人过来跟我过招。小样的,看我收拾你;不服气,我有办法让你服气! 结果,正如樱木露娜听说一样,她有办法让这些不服气的海贼服气了! 就算拥有特异功能的王婆留,也对樱木露娜的忍术刮目相看。他要不是有特异能力,恐怕就让樱木露娜收拾了。 两种极端的武功在汪直武馆后院中展开艰难的较量,对徽州帮海贼来说,这绝对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遭遇战,人数占尽优势的徽州帮海贼居然败了。 被樱木露娜一个人打败。 ──真是替中土武林丢脸啊! 第六十章忍术天诛 徽州帮海贼与樱木露娜的对决,按照交战双方约定,比武地点就在汪直武馆后院中展开。双方不限用什么手段,只要把对手打伤制服就行。时间为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中,樱木露娜把这一百个徽州帮海贼打倒打伤,就算樱木露娜赢了;徽州帮海贼中有人逮住或打伤樱木露娜,就算徽州帮海贼胜了。 “忍者,据说他们能瞬间突破时间与空间,移动数十丈,甚至是几公里的距离。能听到百丈之外的落叶声,动如电光石火,疾如风,徐如林,武功修为近似神魔境界。”曾竹青也是人云亦云,别人这样说,他也想当然如此,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小白成不以为然,不屑地道:“胡说八道,我不信,这个时代有这种人存在吗?” “你再说一次看看。”小白成忽闻头顶上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抬头搜索,却不见人。那个女孩子的声音继续在空中回荡说:“我樱木露娜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我必须遵守对汪先生所做的承诺,不伤害你们,否则你们早已死翘翘的了。看不起忍者,可别怪我樱木露娜的倭刀无情。” “她的倭刀有魔性,我们打不过她。”曾竹青曾跟樱木露娜接过几招,被樱木露娜高深莫测的刀法压制得亳无还手之力。他不得不承认,那樱木露娜的身手比他高明不止十倍。 小白成只觉眼前人影一花,樱木露娜便从他视线内失去踪影。这个少女拥有如此犀利的布控能力和敏捷的反应,倒是一个他招惹不起的劲敌。 “咦,怎么少了一个人?”雷妙达发现他的跟班少了一个,顿时大惊失色,叫嚷起来。 “已经在哪边躺倒了。”明明已经失去踪影的樱木露娜,她的声音又在徽州帮海贼的耳边响起,她仿佛是万能的神,无处不在。 十几个徽州帮海贼因为过于轻敌,刚刚冲入竹林,还没看见樱木露娜的人影,便中了可致人麻痹的苦无,被人抬了出来。徽州帮海贼与樱木露娜交锋不及片刻,就给樱木露娜打伤了几十个。 “王婆留,王婆留队长,拜托你了,求你赶紧出手,帮下忙,替我徽州帮海贼送走这个瘟神灾星吧,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雷妙达被樱木露娜整蛊得头昏转向,支撑不住,不得不高声向他的朋友王婆留发出紧急支援的请求。 雷妙达他们很清楚,只有王婆留的武功比樱木露娜厉害?徽州帮海贼差不多一败涂地,只能依靠王婆留力挽狂澜了。雷妙达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识忍术,没料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武功,他们算是大开眼界了。 “来了,该我出手吧!让你大家久等了。”应雷妙达召唤,王婆留拔剑越众而出,电闪而至。他的身影一晃就闪到雷妙达身周。 “来得好,好象是个高手,你让手脚发痒了,让我跟你过几招吧。”樱木露娜身体带着残像,幻影似的从竹林中飞窜出来了。 “让我领教你的高招!”小白成大胆向樱木露娜叫阵。无论对手有多强大,总要面对,这一战既然不可避免,打就打吧,绝不能向对手示弱,露出怯惧的心态。 樱木露娜背负双手,傲然四顾,不屑地对小白成冷笑道:“我用得着出手跟你肉搏吗?我只须一句话,就可以让你疾走无门,去投井上吊,你信不信。” 什么意思,这人是疯子吗?好大口气呀,徽州帮的豪强们都被樱木露娜的话激怒了。小白成是王婆留、曾竹青、雷妙达的入门师父,自己的师父被人看不起,雷妙达他们也自觉脸上无光,气得破口大骂。 正在这个时候,空气中飘来几种淡淡的花香,梅花香、菊花香、牡丹花香、玫瑰花香、薄荷香………香味复杂,说不准是那种花香。汪直武馆后院中所有的人都陶醉在这种奇香的氛围气场中,莫名其妙地想──春天来了吗,空气里怎会有春天的味道,花的味道? 接着空气中又传来远志、麝香、龙涎香的味道,说不出有多少种气味在汪直武馆后院中弥漫扩散,在场所有人都吸进这些奇怪的说不出名堂的香气后,呈现出醉酒一般的状态,大家都面红耳赤,心跳急促,兴奋莫名,爽啊……但爽快之后,意识开始有些糊涂了。 汪直武馆后院四周,除了空气中飘浮着古怪的香气之外,还涌来一股象烟又象雾的水蒸气,这些烟雾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好象从天上降落地面,也好象从地底下喷涌出来,越聚越多,越来越密,跟农民在农忙时节燃烧麦秆稻草一样,这些滚滚浓烟就沉积在汪直武馆后院竹林中间,经久不散。 徽州帮的豪强们都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想叫却发觉嗓子嘶哑,叫不出声;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脚重似灌铅,根本挪不开步子,变成瘫痪病人一样。吸入大量烟雾后,这些人意识也渐浙失控,人人如痴如醉,浑了傻了,象一群梦游的人,不知所为。 除了小白成、王婆留、曾竹青、雷妙达等十几个内功稍强的高手继续勉力跟这股邪门气息较量之外,其他江湖豪强基本头脑不清,陷入疯癫状态。 只见樱木露娜戴着怪兽面具,以蒙面人的身份出现在小白成、王婆留这些人面前。小白成、王婆留这些人不知道樱木露娜戴上这付怪兽面具其实是一个防毒面罩,面罩塞着棉花药包,因些撒毒人都没有受到这股邪香的影响,而进入竹林中徽州帮的豪强们却全都中招了。樱木露娜笑嘻嘻对小白成说:“看清楚,我就是忍者樱木露娜,别忘记我给你的羞辱。” 小白成惊睁双眼,他看见一张清秀的雅致的面庞,就象古人形容四大美人之类的美少女,瓜子脸、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小嘴。这是一张近似完美的人脸,完美得让人看过便忘。不错,人的脑袋只能记住特别的脸孔,如果那人长得象只猪,反而容易记得住,太漂亮了反而]印象。现在小白成注意力和记忆力显然很差,他听完樱木露娜的话,一脸迷惘,不知所云。 樱木露娜摆出马步,拍拍胯裆,对小白成喝道:“你不是想领教我的高招吗?从这里钻过去。” 小白成歪着头努力思索了一会,但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最后顺从樱木露娜的话,依言钻过樱木露娜的裤(裆)。 樱木露娜哈哈大笑,飞脚往小白成屁股一踹,大喝道:“你去死吧!那边有堵墙,还不快给老娘撞倒它。” 小白成大吼一声,一头往那泥墙撞过去。 樱木露娜说过小白成不配跟她过招,她一句就可以让张龙吟疾走无门,上吊或投水,她确实做到了,问题她是如何办到? 徽州帮豪强们都中邪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中了什么邪门的毒气,以致傻乎乎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浑然不觉,一点抵抗力也]有,樱木露娜到底给人吃了什么迷药,如此恐怖可怕? 这是服部半藏研制独门的迷魂药,服部半藏家乡周围有许多死火山口,火山口喷出的毒水,当地人叫做蛊惑泉。服部半藏拜当地巫师学习巫术以及使用蛊惑泉下毒和解毒的方法。经过长期试用实验,博采众长,服部半藏觉悟了蛊惑泉的妙用。从那一刻起开始,服部半藏把蛊惑泉运用到忍术修行中,屡试不爽。 服部半藏对蛊惑泉毒水的妙用产生浓厚兴趣。他认识这个巫族中有个奇怪的风俗,这里巫人每年七月鬼节都与祖先通灵对话,向死去的亲人问候请示,询问他们在黄泉地狱那边过得好不好?巫人通灵之前都预先吸入巫师给这些人专门度身订做的一种香烟,然后在巫师循循善诱下,变得如痴如醉,猛打桌子,哭笑无常,最后还真的与死去的亲人“见面”,互诉衷情。服部半藏也尝试接受巫师的催眠,吸入以毒泉为主制作的摄魂水雾,结果见到他师父服部大藏亡灵,他师父告诉他一定要善加利用蛊惑泉,制作一种毒香供忍者使用,让忍者借催眠术大展身手。 服部半藏就拜巫族巫师为师,学习摄魂功和催眠术。他听人说蛊惑泉尽头有一洼地,洼地中有一池毒泉,叫做忘情水,巫族男人找到这种毒泉稀释之后,让巫女喝下,巫女就会乖乖做巫男的老婆。 服部半藏勇闯龙潭虎穴,身经百劫,找到传说中的忘情水。他又结合几十种带有麻醉致幻的药物,经过几年潜心研制,上万次提炼,终于研制出一种邪门香烛,取名叫做“扰神傀儡香”。 研制出扰神傀儡香之后,服部半藏只身独闯与忍者结仇为敌的通天阁。通天阁的主人织田和玄也惊诧服部半藏单枪匹马前来叫阵。因为通天阁高手如云,织田和玄看见服部半藏孤身而来,也没把服部半藏放在眼里,就算服部半藏武功天下第一,也不可能一下子端掉通天阁一族,世上还没有一个高人能够抵挡通天阁一族百剑阵的围攻。 服部半藏大大方方地向织田和玄表明他是来复仇的,但他要求在开仗之前向死去的忍者朋友烧支香。织田和玄同意了,他验过服部半藏带来到的香烛,没有发现致人死地的剧毒,至少他这个使毒行家看不出什么奥妙来。 第六十一章钢丝傀儡 服部半藏点燃那支神奇的香烛,通天阁大院立即香气扑鼻,通天阁族人嗅到这些奇香之后,一个个由野兽般的凶神变成温驯绵羊,对服部半藏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服部半藏装模作样拜祭过他的忍者朋友亡灵后,态度突然大转弯,对织田和玄指手画脚,历数他罪状。织田和玄好象自知理亏一样,低眉顺眼,虚心接受服部半藏对他指责。服部半藏骂的都是事实,织田和玄哑口无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服部半藏骂完这织田和玄,叫上织田和玄儿子、儿媳、孙女上前听他教训。别看织田和玄的儿子儿媳等人凶神恶煞冲到通天阁大院,好象立即便要吃掉服部半藏一样,但他们眼见老头子织田和玄对服部半藏屁也不敢放一个,也老实接受服部半藏的教训,他们只在大院上待上一盏茶工夫,便被服部半藏治得服服帖帖。服部半藏甚至当众把服部半藏的儿媳孙女抱入房中糟蹋了,这些人居然接受,没有什么意见,显而易见被扰神傀儡香迷昏了神志。 服部半藏上完织田和玄的儿媳孙女,又问织田和玄家里有多少钱,藏在那里?织田和玄毫不隐瞒,一一回答,而这些本来藏匿在地窖中的钱财,连织田和玄的儿子也不知道,老头子居然鬼使神差全部告诉服部半藏。服部半藏听说织田和玄在地窖中藏有一万黄金及五万两银子时,惊喜若狂,再也无心取这织田和玄一家人的性命。立即雇来马帮,诱惑织田和玄打开地窖,取出黄金银子,一溜烟跑了。 织田和玄待服部半藏离开半天之后,才如梦初醒,一个用毒行家里手栽了这个大斤斗,自觉无颜见人,一气之下,服毒身亡。通天阁一族自此威风扫地,服部半藏从此在忍者界名声大振。 服部半藏拥有把那个时代的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奇药物──扰神傀儡香。他拥有这个独家的终极技术之后,整个人也变得自大狂妄,认为他只要把香火一烧,管教世间英雄全部灰飞烟灭,谁也奈何不了他。他不断使用扰神傀儡香对敌人进行催眠,屡试不爽,赚到百万身家。 服部半藏得罪的人也多,找他霉气的江湖好汉不计其数。服部半藏自觉在日本京都无法立足,举家迁徙到鹿儿岛。在鹿儿岛附近修建了一座地下迷宫,唤作灵踪城。灵踪城最辉煌时期,拥有一支两百人的忍者队伍。服部半藏手下婢女成群,奴仆结队,俨然是个土皇帝的模样。 樱木露娜是服部半藏的得意高徒,她也是不久前才从服部半藏得到这件宝贝──扰神傀儡香。恰缝应汪直邀请作这忍者的教头,遇上徽州帮海贼的挑战。关键时刻,樱木露娜使用扰神傀儡香,如奇兵突出,一战成功,又放倒几十个徽州帮海贼。扰神傀儡香与忘情水发挥不可思议的神奇作用,把徽州帮海贼打得溃不成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徽州帮海贼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似乎是饿了,浑身无力,接着他们似乎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唱着空城计,随即他们闻到饭菜的香味,牙齿咯咯的直打架,有一种过屠门而大嚼的感觉。这时候有饭吃,就算是难吃无比的木薯粉糟糠饭,他们也象饿狗抢屎一样,照吃不虞。 天已快黑,徽州帮海贼在竹林中跟樱木露娜对峙一整天,他们中间,许多人连樱木露娜人影也没见到,别说和樱木露娜过招。他们绷紧神经,集中注意力提防着这樱木露娜对他们发起袭击。如果这种几乎不眨眼睛的凝神戒备只坚持一时半刻,他们还可以挺得住。问题是他们硬撑了一整天,就算是神仙也受不了。老虎也要打盹嘛,何况吃五谷杂粮的凡人? 这真是最长的一日呀,交战双方都没料到这场比武耗费的时间会有这么长。大家都没有约定到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吃完饭再打?就在徽州帮海贼饿得发昏时,他们发现身周不远处放着几个食盒,有人马上扑过去打开食盒,饭菜常带余热,都是大鱼大肉,香气扑鼻。不会是汪直的仆人把饭菜拿来给大伙儿开饭吧?管他哩,吃了再算。嘴馋的人三拨两下便把食物抢光。但他们吃完饭后,全都栽倒在地。不用说,这又是樱木露娜阴谋诡计了。利用海贼肚饿,用食物诱惑放倒一班人。 至此,只剩下王婆留、曾竹青、雷妙达等十多个人兀自苦苦支撑危局,他们能不能撑得住,谁也吃不准。徽州帮海贼从当初众志成城,满怀信心打倒樱木露娜,到此时此刻人人充满失败的挫折感。大家都只想事情赶紧结束,及早从这场让他们受尽耻辱、丢尽冬脸颜面的比赛中解脱出来。一百多个徽州帮海贼让樱木露娜收拾了九十个,事实上徽州帮海贼已经输了,再挣扎下去也挽不回什么颜面。 “妖怪!妖怪!可恶的女妖,有本事出来明刀明枪跟偶们干一场,使阴的赢了又有什么光彩!”那些徽州帮海贼声音高亢,他们愤怒地砸着东西,指天骂地,把樱木露娜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忍术、天诛绝技就是恐怖的暗杀活动,就是使阴暗算人的方法。 忍术按照修炼程度不同共分为五大境界,分别是下忍,中忍,大忍,其次为禁术,最高境界为奥义。樱木露娜的级别是属于禁术境界。和中原武功对比来说,相当于超一流高手境界。禁术之境难比登天,东瀛自古以来,到达此境界者亦不满十人。 战事拖得越久,越是对徽州帮海贼不利。王婆留决定速战速决,对他来讲,跟这樱木露娜这只狡猾的狐狸精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耻辱。想到这里,王婆留拖着倭刀四下索敌,主动寻找樱木露娜的行踪。 樱木露娜几次偷袭王婆留,都被王婆留发觉。她眼见王婆留机带着凌厉的杀气扑过来,不免有些慌张。她也试尝几次躲藏在暗处向王婆留发射暗器。都王婆留运用特异能力闪开。樱木露娜不敢与王婆留正面迎战,看见王婆留主动出击,脑海里电光石火闪过十几个念头。眉头一皱,顿时想到一个对付王婆留的办法。 要对付王婆留这样的高手,樱木露娜觉得先把王婆留的手足打发几个再说。她扭头躲到曾竹青等人身后,尖叫一声,吸引众人追赶她。 曾竹青等人见樱木露娜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片鼓噪。叫骂着追了过去。 樱木露娜轻轻一跃,已然凌空跃至竹林上空。踩着竹枝,发出一把毒针,袭向曾竹青等人。曾竹青到是训练有素的战土,急忙挥动手里的钢刀防御,但防得一支毒针,防不了一把毒针。那樱木露娜向曾竹青撒出的一把毒针,大慨有数十支以上。曾竹青左肩胛上中了枚毒针,立时感到上半身完全麻痹,仓惶后退。左臂软塌塌垂下,已经无力再参与战斗了。 王婆留抬眼一看,不知何时,他的伙伴剩下六七个人。雷妙达紧紧跟在王婆留身后,不敢稍离,生怕樱木露娜使阴招下手伤了王婆留。王婆留是徽州帮海贼最后的希望,不容有失。雷妙达宁可自已倒下,也不愿意看到王婆留被对手阴掉出局。 樱木露娜好象是不急着出手了。四下悄无声息,幽深的竹林如鬼域一般平静。对手去了哪里?或躲在暗处弄什么鬼把戏?四周环境越是安静,雷妙达这些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到此刻更加紧张害怕。 王婆留淡然一笑,安慰雷妙达他们几句。忍者其实并不可怕,至少他们的武功不是压倒性地主宰对手。忍者之所以奸谋得售,无非是躲在暗处用暗器伤人而已。如果明枪作战,王婆留是不怕樱木露娜的,至少樱木露娜兀今为止打向他身上的暗器都被他悉数躲开,他依然毫发无损。 突然,黑暗中闪出几条荧光,貌似樱木露娜的残像从四面八方拥过来。雷妙达他们无不震惊。急忙靠拢,暗暗凝神戒备。樱木露娜的残像默立不动,显然在等待雷妙达他们攻击。一位徽州帮海贼发出一把铁蒺藜,射向樱木露娜的残像,众人就好像看樱木露娜一个人幻化出无数身影,大家连发无数暗器,俱似泥牛入海,根本没有打着实体。 雷妙达等人大惊失色,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待再用其他招数对付樱木露娜的残像。荧光忽然间消失了,那些令人捉摸不定的鬼魅影像也随之失去踪影,再无动静。在竹林中发生这样的怪事时间虽短,却是如些离奇和不可思议,令见者无不屏息拭目,精神大为紧张。 王婆留、雷妙达他们不知道樱木露娜弄出那些假的影像迷惑众人的视觉,目的是分散他们注意力,争取时间布置暗桩,设局害人。 雷妙达发觉他背后好象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却什么人也没有。雷妙达不免十分郁闷,明明感觉有人影跟踪我,为何一扭头就不见了? “别动,你的手脚已被我的傀儡丝控制住了。”樱木露娜在暗中向雷妙达他们发出严词警告。 你叫我别动,我就不动,乖乖听你的?我偏要动──啊!雷妙达不信邪,不服气地大动特动。结果他一动,四肢立即被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扯住,他猛地用刀一挣,手脚就被拉破了,鲜血直流,像被刀砍斧削一样。一时间,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包括自觉没有被傀儡丝控制住身体的人。 是一种什么力量,如此强大?应该是──钢丝吧──扰人傀儡丝? 在这视物不清的晚上,应该是用钢丝设伏的最佳时刻。在这漆黑的角落中,满布看不见、数不清的钢丝。每个人随便踏出一步,都有可能踏入对方巧妙设下的陷阱中。 愣在哪儿不动也不是办法,总不成傻乎乎站在哪儿等天亮吧?对手会给他们机会捱到天亮吗? 第六十二章比武问道 雷妙达他们一个个无论多么不甘心,还是被樱木露娜用钢丝捕缚了。樱木露娜象只蜘蛛,在暗中编织出一道无械可击的天罗地网,把雷妙达这些象飞蛾一样自投罗网的人紧紧掌控在自己手上,如对付傀儡一样随心所欲戏弄。雷妙达他们无论怎样咒骂和不服气,都于事无补,只能象只瓮中之鳖一样,给樱木露娜不费吹灰之力,拿鸡似的擒去了。 随着雷妙达等人让樱木露娜用扰人傀儡丝生擒活捉,至此,一百多号向樱木露娜挑战的徽州帮海贼俱被樱木露娜一一阴掉出局,只剩下王婆留作徒劳无益的挣扎。徽州帮海贼败局已定,王婆留垂死挣扎,只不过是延续一种不股输的惯性的坚持。要求他凭一人之力打败樱木露娜,他也没有这个把握。 樱木露娜看见她的对手只剩下王婆留一人,一点也不着急。她躲藏在暗处,好整以暇地除下蒙面道具,换上一身大和族修士的装束──白衣红裙。一尘不染,白如胜雪的大和族式样上衣道袍;红色的裙子隐隐约约绣着几条飘零的樱花。这套衣裙整体上给人一种稳重、成熟、自然、优雅的视觉冲击力。樱木露娜穿上这套具有民族特色的服装,也越显得她身材凹凸有趣。白衣显出她冷静、沉着的个性。红裙同时显出她如火般充满激情的战斗精神。总之,这套服装,倒是很适合樱木露娜穿戴。 当王婆留看见樱木露娜以全新装束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看见的这个白衣红裙的樱木露娜,脸如桃花,肌肤胜雪,体态窈窕,确实是一个人间难得一见的妖精尤物。 王婆留对这个鬼精灵似的丫头片子恨得牙齿发痒,只想迅速冲上前去,把这该死的女妖精逮在掌心,揍她一顿。 “来吧,哥们,有兴趣追女孩吗?不是太监就追上我,捉住我。你捉住我,我就做你的马子,任你戏弄任你骑,呵呵!”樱木露娜用充满挑衅性的语言刺激着王婆留,引诱王婆留追赶她。她嘴里甚至爆出粗口,那精彩绝伦的,甚至说是匪夷所思的粗口,居然出自一个少女鲜红色的樱桃小嘴上,一句赛一句精致,一声比一声狠毒。 逗了半天,樱木露娜看见王婆留虽是恼火,却是十分忌惮她的忍术暗器,不敢放开手脚追赶她。她便向王婆留发射暗器,出手准确毒辣,都是往人体要害部位招呼。 王婆留本来跟这丫头素不相识,毫无瓜葛,更谈不上深仇积怨了。眼见樱木露娜发射的暗器,一出手就往他身上要害部位招呼。不禁恼怒异常,猛喝一声,扬起倭刀,飞也似的往这丫头片子所站的方位扑去。 樱木露娜大喜,立马转身就跑。她一边逃跑,一边不时回首张望,挤眉弄眼,吐舌招手,引诱王婆留尾随其后。 王婆留又生气又好笑,厉声吧叱斥道:“好没家教的野丫头,别让我抓着你的小辫子,否则我会教你学乖。”一男一女,你追我赶,飞檐走壁,翻墙过院。在汪直武馆后院竹林中玩着游龙戏凤的游戏,追逐半天,兀自不肯住歇。 王婆留固然是徽州帮海贼中的一等一强手,但那樱木露娜也不是等闲之辈。作为忍者,她的舞空术底子深厚,人又机灵狡猾,比那田埂中的小黄鳝还要油滑可恨。王婆留每次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快要抓住那丫头衣袂的时候,那丫头总有办法趋避躲开,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的运气太好了,狗屎运气好得简直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王婆留的武功尽管比那丫头高出几倍,但拿不住这丫头,只能干瞪眼没脾气。 樱木露娜又向王婆留发射一把毒针,王婆留戒备甚严,亳无悬念又躲开。王婆留为人机警,又有特异功能,可以预先判定出樱木露娜什么时候出手发射暗器。樱木露娜无论是在那个时刻,无论从那个方位、角度打出暗器,都伤不着王婆留。 “牛皮糖,你身上看起来无械可击,百毒不侵。我的天,我的拿你没办法吗?”樱木露娜叹息道。 “好男不跟女斗,行,你缴械投降就行了。”王婆留最希望樱木露娜知难而退,示弱退缩。 “那就怎么行,女人斗气很旺,你看见那些吵架的女人会自动认输吗?除非你出手,把泼妇打得趴下,否则你别指望女人会轻易认输。”樱木露娜如行云流水般穿行在竹林树梢,气不喘,脸不红。可见她常留有余力,未显败象。 看来不把樱木露娜打得趴下,这丫头不会轻易认输的,王婆留发狠了,发力提速猛追樱木露娜。 樱木露娜象只可恶的苍蝇,就是在狮子眼皮、毒蛇牙齿底下游走腾挪,一点也不觉得凶险,还不时自鸣得意地弹弹翅膀,不惜羽毛之讥,用尽一切办法羞辱对手。她自信身手敏捷,随时都能开溜,所以性子狂妄,胆子奇大。 王婆留看见樱木露娜跑进一个死胡同中,心里一喜,心想:“这回看你往哪跑,终于把你逼入死角,逮住你这只臭虫了。” 樱木露娜好象也发觉自己不小心钻入绝地穷巷中,神色有点慌张,一付手足无措的样子。 “哪里跑,还不束手就擒,让我替兄弟们打一顿你的屁屁。”王婆留脚如轮转,风驰电掣向樱木露娜身上扑去。樱木露娜缩头缩脑,双手抱胸,脸上现出追悔莫及的表情。 王婆留正要伸出铁爪,把樱木露娜擒下,忽觉脚下一痛,好象踩上几根带刺的锐利物体一样,那穿心般的刺疼就像是无数条毒蛇在撕咬着他的脚掌。王婆留疼得咬破了嘴唇,哎呀一声,叫嚷起来。他心里立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已踩踏上毒针了。毒针的麻痹毒药传递速度惊人。瞬时间,王婆留的双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任你奸滑似鬼,也得吃老娘的洗脚水,呵呵!发射毒针射不着你,好呀,算你有本事,让你自己踩上不就行了?你以为老娘没事跑入这个死角干什么,你以为我活得不耐烦想作你的马子呀?”樱木露娜笑眯眯在王婆留面前蹲了下来,看猴戏似的说道。樱木露娜早前施展出无多大用处的分身术,目的是分散王婆留等人注意力,争取时间布置钢丝、毒针,设局害人。樱木露娜一直发射毒针射不着王婆留,她认为只能设局让王婆留自己踩上毒针,才能拿下王婆留。现在,她达到目的了。 “别说了,我认栽了,我承认你的忍术和天诛技巧很强,我也很想跟你学习这种暗杀技术。我愿意拜你为师,跟你学忍术,快给我解药,这麻痹毒药真不好受。” “甘为人下,不愧是男人大丈夫,所有好头领都是这个德性。呵呵!不过,你跟我学艺,我不愿意哩?还有我不打算收男徒弟,男徒学费另算,因为男人会赚钱,男徒学费可贵呀,待我想想,迟些时候最给你答复。”说着,替王婆留把毒针拔出来,并给王婆留服下解药。 樱木露娜向徽州帮海贼展示出惊人的本领,证明她的身价绝对可值三千两银子。徽州帮海贼吃了樱木露娜教训之后,也没有什么废话了,樱木露娜如愿以偿当上汪直海贼集团的忍者教头。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便拥有如此惊人的身手,让王婆留颇为惊诧,他三天二头找樱木露娜喝茶吃饭,切磋问道。王婆留对樱木露娜点点头,说道:“我跟姑娘说几句话,拜托姑娘给我指导几句。剑道,大和族的剑是怎么回事,我才入门,所知有限,请姑娘不吝指教。” 剑道一词最早源于中国先秦时期古籍《吴越春秋》。早在两汉时期,中日即有兵器及冶炼铸造技术的交流往来。同时中国一脉相承的双手刀法经过日本官方派遣遣隋使和遣唐使与中国大陆之间的官方往来,以及朝鲜半岛和大陆沿海周边地区和日本群岛的民间交流,于隋唐时期流传到了日本。传至日本的刀法经过日本长年的战争岁月不断演变,在日趋稳定的日本江户时期,模仿日本盔甲的样式,制作了剑道护具与竹剑的基本形制,确立了日后体育剑道的雏形。 一般情况下,剑道专指现代剑道、又称体育剑道。是近代为适应社会发展而改造过的武术、体育类竞技。而传统的古剑道,日语叫剑术,是古代日本武士在战斗时所使用的“真正的”武士刀格斗技。剑道和剑术的另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剑道通常使用竹刀进行训练,而剑术通常使用的是武士刀(为了安全起见,可能是未开刃的)。剑道、居合道、拔刀术、斩道均是脱胎于古剑道(即剑术)的分支武道。 樱木露娜不免指点王婆留几句,说道:“我国的剑道,最初创定剑法三个段位,即‘天地人’。也就是‘上中下’三段。开创剑道的人,据传为二世纪初,日本景行天皇之子‘日本武尊’。此说乃是记载于日本最初之书《古书记》和《日本书记》上,但书上的内容大多属于类似神话的传说。到第四纪中叶,在常陆国鹿岛的国摩真人,创出‘神妙剑’的剑法,此即为有名的‘鹿岛之太刀’,后世流派多源出于它。第八世纪末,桓武天皇的皇宫大夫和气清磨,建立武德殿,武人于此练武,始自桓武天皇于至历代‘平安朝’的天皇,每年的五月五日,在此举行‘天览比赛’。” “每年的五月五日,天子在武德殿举行‘天览比赛’,观摩天下武士比武?”王婆留吃惊地叹息一声,难怪倭人剑法如此实用可怕,他是由国家主导,每年一年一度举行全国性武士比武大会。反观中土,除了三年一度武举招聘会招聘武举人时热闹几场之外。非战时,平日显然是不尚武功的。 第六十三章继续修业 樱木露娜点点头,又道:“不仅天皇主持武士比武,挖掘人材。各路大名也在年终主持麾下的武士举办比武大会,让有本事的人担当要职。今年织田信长也在京都举办全国性武士比武大会,阁下如有兴趣,到时不妨到现场观摩。你看过真的武士为捍卫自己的名誉厮杀,你才会明白什么是剑道。” 王婆留答应一声,对织田信长也在京都举办全国性武士比武大会的这个盛大节日油然神往。假如有机会,他肯定到现场观摩一下。 樱木露娜点继续说道:“关打日本刀的来历,有人说来自大唐直刀。大唐直刀只是日本刀的雏形,其中经过许多剑道名家的完善和改良,才形成今天这个样子。到了平安中叶的十一世纪初,由过去在战场上实战的经验,发现在马上作战时,使用砍斩的机会比刺击多并较有利,也为了利于拔刀,于是将原来单手使用,以刺击为主,砍斩为副的三尺双刃直剑(即由仿模大唐直刀形态),改变为双手使用,以砍斩为主,刺击为副的单刃弯刀,这也就形成现在日本刀的雏形形状。” “日本刀法的来历哩,不会是日本遣唐使跟中土武林高手学的吧?”王婆留听见日本刀与大唐直刀有些源传,也以为日本刀法源于中土。 樱木露娜急忙辩解道:“日本刀法是日本武士自创的,平安时代中末期至镰仓幕府建立,日本国内连年的内战客观上促进了古剑术的进步,掀起了第一次古剑术革命,涌现出许多有名剑术武艺家,其中的代表为:镇西八郎源为朝,剑技凌驾号称‘西陲第一’之乃师,复创‘阴阳’也即‘左右’两个段位,加上原有的‘上中下’其五个段位的构型,成为后世的规范。源义经(幼名牛若丸),‘平治之乱’其父源义朝被平清盛所杀,其母被掳并被纳为妾。而义经得免死,被软禁于山城国鞍马寺,读书习武。一日,于后山山谷中,遇上自称为‘天狗’的异人传授剑技。义经将其融入日本刀的使用法,成为源家一统的剑法。此剑法遂经其门下,么一法眼的门下八达人,成为有名的‘京八流’或称‘鞍马八流’,其支流一直流传至今。” “镰仓幕府作为日本第一个以武士阶级为基础建立的军事政权,大力推崇军事力量及武艺对社会稳定的作用,在此期间剑术、弓术、骑术是三种最主要的武艺。剑术及其他武艺的发展同时受到佛教禅宗思想的深刻影响。禅宗关于自然与生死的概念及人生哲理等与武士阶级生活方式相结合,使古剑术产生了独特的哲学内涵与教育作用。在这一时期,随着剑术的发展,许多以教授武艺为目的的‘武馆’和各有特色的‘流派’逐渐兴起。同时攻防的剑技与武具亦益形进步与发达,为了防御战场上强而有力的矢箭,遂必须穿着厚厚的甲胄。而一旦到了白刃战时,为了对付此类甲胄,遂将三尺以上,甚至于达到四至五尺长的太刀,把剑尖垂斜于右或左后,扬剑从斜上方往斜下方砍下,或从斜下方往斜下方挥斩,所以才产生了‘胁构’型的太刀。” “如今,日本正处战国时代,战争也大大促进剑术的发展。一代剑圣上泉伊势守信纲,开创了新阴流,新当流,和部分一刀流,他的剑法技巧为大多数日本武士所接纳和采用。” “眼下天下剑豪辈出,武道之兴盛达最。形成各类流派。有心影流,鞍马流,宝山流,立身流,一刀流,传流,自源流,无念流,柳生流,镜新明智流等十流。” 王婆留听到樱木露娜说到这里,对日本剑道略知一二。又问道:“何为武士道呢?与中土侠义精神有什么不同?” 樱木露娜道:“和而不同,日本武士尊重孔孟之道,为大义不惜献身。真正的武土,必须有信仰,悍卫秩序,维护良风善俗。遵从义理人情。对国家忠诚,对朋友有情义,对家庭成员负责任,对敌人毫不留情。这才是绝对的纯粹的武士。” “真正的武土有信仰吗?”王婆留不解地问,“日本武士信仰什么?” “我们信孔孟之道,也对尊重阳明学说。当然我们也信仰佛教,尤其相信极乐往生,所以武士俱不怕死。” 王婆留相信樱木露娜所说不假,许多倭人都信仰佛教,尤其相信极乐往生,这也许就是支持一些倭人视死如归的原因。王婆留不得不承认:倭寇多是勇武向前猛士,遭遇强敌惨败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苟且偷生。身为武士,他们格守彬彬礼节,但气势汹汹,失败则凛然切腹;而倭女表面温柔,内心刚毅,危急关头,从容赴死,不失尊严。在王婆留眼中,樱木露娜也是一个勇猛无畏的武士。王婆留并没有被这个倭女表面温柔漂亮的假象所迷惑。王婆留看得出,樱木露娜是一个外柔内刚的、烈性如火的人。 樱木露娜又强调道:“真正的武土,要守礼法,知廉耻,不能过份放肆狂妄。不能自恃膂力强梁,横行霸道。真正的强者也要有同情心,保护弱小,遇强愈强,遇弱愈弱。” 日本武士确古中土武士有些区别,日本武士强调对国家忠诚,对朋友有情义,对家庭成员负责任,对敌人毫不留情。中土武士过分强调大义,大义凛然时甚至是可以灭亲。过分强调大义,反而显得有些伪道。结果侠义成了圣人,不是多数人追求的目标。 “你们如何和同道切磋,提高自己的本领?”王婆留问。 “找人切磋,就要踢馆闹事!”樱木露娜提点王婆留道,“不错,踢馆闹事,在生死劫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可能成为顶尖高手。寻师问道,说白了就是踢馆闹事,找人切磋。试试自己的功夫到底练到什么样的程度。功夫这东西,贵在实践,一个人瞎练是没有什么用的,只有在实战中一点点体会、积累、感悟。” “我要提高本领,难道说也只能走踢馆闹事一途?”王婆留疑惑地道。 “你要提高本领,必须过生死劫这一关,去踢馆闹事是错不了的。倭刀虽然流派众多,但核心技术始终是强调一招杀敌,就是日本剑道高手推崇的‘一刀流’。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瞬间决出生死。”樱木露娜说。 “好吧,我要寻师问道,我去踢馆,去哪里好?”王婆留问道。 “当然是严流岛咯,不怕死就去闯严流岛。从严流岛回来的人,都是万里存一的高手。”樱木露娜为恐天下不乱一样,起劲鼓燥王婆留去踢馆。 严流岛,据说是日本武土修真者景仰的武林圣地,无数剑士、剑客、剑豪云集于此,寻师问道。王婆留也对严流岛油然神往,想到哪里观摩旅游一番。 稍后,王婆留想向樱木露娜讨教忍术。樱木露娜一口谢绝,说什么也不行。王婆留又跟樱木露娜讲价,开到十万两银子,樱木露娜还是不答应。服部半藏提醒樱木露娜要留一手,樱木露娜倒是记在心上,一刻没忘。王婆留的武功本来比她强,再教王婆留忍术,哪不是给老虎插上翅膀吗?这种蠢事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做。 樱木露娜拒绝给王婆留指点忍术,王婆留只能走迂回路线,希望通过一刀、小惠、松芳她们偷师,学一点忍术。但不知樱木露娜跟这些女孩约定什么规矩,一刀、小惠、松芳她们也不敢给王婆留透露忍术。日本人性格刻板、认真,说过不行就不行。王婆留费尽心机,一点办法也没有。 “丫的,难道非要跟你学,我自学不行么?”王婆留又拿出怀中的圆通融合功仔细参详,强行练了几日,一点起色也没有。因为他急进了些,为了强行突破,结果弄得真气走岔,右手气血瘀塞,酸软无力,象废了一般。王婆留练功受挫,心情郁闷。从闭关的客房开门出来,欲邀几个兄弟上街置酒高谈,竟一个人也寻不着。汪直的账房先生道:“兄弟们都出去做生意去了,九州人钱多人傻,生意很好做,大家不知忙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家哩。” 王婆留自从练功走岔,乱了经脉之后,自觉体内气血逆行,五内交煎,口舌渐渐焦干,心情也沮丧到极点。想起昨夜小惠跑到他皮窝过夜时说,道这樱木露娜月圆之色,到当地一个叫瘟神冈的地方修练忍术。王婆留屈指一算,发现今天正是十五月圆之日,当时他向人打听清楚路径,一步步住瘟神冈走来。 临到瘟神冈,周围景致非常壮观好看,王婆留急欲在瘟神冈寻个绝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一来藏身隐形,等着偷看樱木露娜的禁术;二来调神炼气,引导混乱状态的气息重新纳入天元气海。寻寻觅觅,不觉已半日有余,依然看不见山洞或寺院等静心修身的地方。 直至临近黄昏时分,王婆留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修真所在。转过一个山坳,却见山脚下有一处村庄。这村庄虽然是个小地方,也有五六十户人家。 王婆留找了一上了的年纪老人问道:“此处可有客店没有?我想找个偏僻一点的地方吐纳炼丹,老伯可否为晚辈指点一个去处?” 老人道:“我们这个山旮旯没有客店,客人若要暂时住宿,只须给一二钱银子,家家户户俱可留人住。” 第六十四章 忍之禁术(上) 王婆留说:“我跟陌生人相处不来,且我身体有些贵恙,须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吐纳练功,老伯介绍个好去处吧。” 老人对王婆留的古怪要求也没感到十分惊讶,瘟神冈羊肠小路上常见修行的和尚,各种寻仙访道的善男信女也不时出现在村前村后。于是点头道:“这山旮旯要找个偏僻的地方还不是小事一桩,有个地方,决无一个村民敢过去哪边走动,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只怕客人胆子小,不敢去。” “什么地方?你说来听听,谁说我不敢去。”王婆留闻言大喜,跃跃欲试。 “瘟神冈,村里有几个染瘟疫死了的人埋在哪一带,哪地方终年阴森森的,别说是人,狗也不敢到哪边去。冈顶上还有一间年久失修的山神庙,客人若到那边悟道修行,相信不会有人骚扰你。” “听你这么说,倒还是个好地方,我待会到哪边去看看。” “我劝你还是别去哪瘟神冈,哪地方不干净,经常闹鬼。这几日村民上山打柴,傍晚回家的时候,还有人隐隐约约在山下看见有女妖在山神庙附近出没呢。”老人有些担忧地对王婆留说。 王婆留本想说我不信鬼神邪说,但他看得出老人是抱着一片好心提醒他的,便忍住没说什么。 说话间,王婆留抬头观察老人的住处,却见是一明一暗两间泥瓦房,内中有几条大木凳,余系缸坛、石磨、碗碟之类的家什,看来那老人不甚富有。于是他自觉从腰包取出十两银子来,放在桌上。 那老人有些吃惊,望着王婆留问道:“客人,你做什么?” 王婆留道:“我在这地方耽搁几天,向你买些日用食品。” 老汉道:“老汉家中只有一些芋头、地瓜、花生、莲藕之类的食品,也不值得这许多银子呀。” “哦!”王婆留不在意的应了一声,又道:“若酿有米酒,给我一坛酒吧!银子不必找赎,就算我孝敬你老人家。” 老人闻言不再作声,随即取来一条布装,给王婆留装了一坛烧酒,又拿一坛盐水调酸笋,十斤米,生火折子。花生、绿豆、鱼干等等的零碎副食,也有三五十斤东西,交给王婆留。王婆留谢了一声,扛上肩头,按老人指点方向,大步向瘟神冈走去。 彼时太阳尚未完全下冈,却见家家都已关门闭户,村巷上通没人行走;又见那老人在他出门后,也急忙收拾门板锁门。王婆留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老人道:“天色尚早,怎么就要关门?” 老人道:“你是远方人,不知敝地利害。” 王婆留道:“有什么利害?” 老人道:“说起来,你或不信,以为我荒唐乱嚼舌头,少刻你上山之后便见真实。我们这地方叫鬼愁沟,除了闹妖怪以外,老虎豺狼晚上也闹得很厉害。先前跟你提过在山神庙活动这个女妖精,最近每到黄昏后,屡屡现形,在这村前村后作祟。这女妖精驱虎逐狼,驾驭着一群极其凶恶虎狼,游走山间。这女妖精又好斗殴生事,大家也不敢招惹她;造化低的村民遇着她,轻则遭她毒打,重则枉送了性命,被她放纵虎狼吃掉。先前这一带只是她一个女妖在此生事,但自她在这里驻扎下来之后,又勾引着无数的妖魔鬼怪来,每到夜深人静之际,便见许多的黑影子,挟着凌厉劲风,窜入我们村里来,飞檐走壁,惊吓得六畜不安,或哭或号。有胆大的村民开窗出视,都不免被这些妖魔鬼怪戏弄,甚至是打伤。村民为此怕得紧,每到天傍黑即关门闭户。” 王婆留听了,心下不以为然,寻思道:这肯定是樱木露娜练那忍者禁术,怕那些村民偷窥,故而装神弄鬼,吓唬那些村民。当时自言自语道:“人间哪有什么妖鬼,不过是庸夫俗子少见多怪,捕风捉影,穿凿附会,胡说八道罢了。”又问老人道:“既然你这地方闹妖怪,可有请法师降他么?” 那老人接说道:“早前她闹得凶。也请了几个和尚来降这些妖怪,可惜那些和尚尚未请来天兵天将斩妖除魔,就几乎被这些妖怪打死了。请了几个,眼见不济事,只得作罢,任这妖孽横行。” 王婆留听罢一笑置之,便再不问了。一边大步向瘟神冈挺进,一边回头对睡那老人接说道:“我还有一点本事神通,若遇上这些妖孽,我便替你这地方除此大害。” 老人在后边拱致谢道:“若好汉除了这妖孽,我们就给你建个生祠,四季烧香,决不食言。” 王婆留到达瘟神冈山神庙的时候,天色已晚,抬头见一轮苍月,渐渐挂上中天。伸手轻轻的推开山神庙门,庙门先是吱呀作响,随即轰然倒塌,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地方猛可推倒这腐朽的山门,就算王婆留胆大包天,也被吓了一跳。为了自壮胆色,王婆留将布装丢在山神庙的香烛台上,把那坛酒取出来去了封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这不知名的土酿村醪,倒是十分有效的安魂汤,不一会儿王婆留便感觉到酒劲涌上头来,脸红脖子粗,头脑发热,情不自禁放声高歌: “在哪苍茫的东海上,风在呜咽浪在嚎! 我们是快乐勇敢的海盗, 我们的本事与天比高………” 呵呵!王婆留唱了几句之后,忽然间大笑起来,心想:“我半夜在此唱歌,若给鬼愁沟那个睡不着的村民看见,岂不是也把我当成妖怪了?哈哈!没料到成鬼成妖如此容易啊!人们心中有鬼,瞬间即成鬼成妖,看来我快悟道了,我的智慧肯定比这些乡巴佬高明不止十倍,这么说,我岂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天才?我是天才,肯定是,只能是………” 久等不见樱木露娜出现,王婆留也等得不耐烦了,行状越来越放肆。山中半夜衣不胜寒,王婆留收拾了一些腐柴朽木,就在山神庙门前头生起一堆篝火取暖。对着篝火堆,王婆留感觉身上有股能量绽放出来,豪情满怀拔刀起舞,左一抹,右一捺,中间一点;竖劈横砍,大刀阔斧,状似盘古开天辟地………寒光冷气,直射斗牛。 王婆留练了一会儿剑术,便在山神庙门左右徘徊张望,一步步往山林里行去。眼见黑暗处无数的树木,一株株似鬼魅魍魉,张牙舞爪;千条万枝丫杈如剑林刀阵横亘在芜草荒榛之上。又见有数十堆磷火,乍远乍近,倏高倏低,纷纷攘攘,往来不已;视之红光绿暗,火焰闪烁夺睛。王婆留脚步越走越缓,始终无法完全走进黑暗的森林中间,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王婆留高举倭刀,仰天大笑起来,一刀劈断几株碗大的松树,扪胸问天:“你怕,你这怕死鬼,明知人间无鬼无神,但你依然如故对这个黑暗世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害怕。王婆留,你这胆小鬼,你怕什么呢?你怕什么呀?”他始终无法排谴自己心中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恐惧感。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时也会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恐惧吓倒,被自己心魔困扰。 王婆留站在森林中间,四处张望。只见那些磷火似云行电逝,渐渐消失,没入黑暗之中。又见乌云掩月,顷刻间,山里起一阵阴风,树叶草絮盘旋飞舞起来。似有鬼神作祟一样,让人惊恐不安。喀嚓嚓一声闷响,蓝光闪耀,天威大震。这山间天气说变就变,竟然降下一场大雨。但见: 巨雷一轰之后,黑雾不请自来。狂风劲吹,烟雨空朦,山朦胧,树朦胧,眼也朦胧。天穹一片苍茫,大地回归混沌。 王婆留只好掉头,赶紧跑回山神庙。看那堆篝火,早被雨水浇灭,烟火全无。王婆留将那山门倒塌的门板扶起,又用几块青石板顶住山门,那些贼风才不至于直扑山神庙大堂。即便是堵上山门,王婆留也自觉身上衣衫单簿,挡不住寒夜雨水的侵扰。无奈只能钻入泥塑神像之后,打坐运气,眼观鼻,鼻观心,心系丹田。臆想丹田天元中心,小宇宙如江流旋转,汇集体内血脉千余细流,形成浩浩荡荡的大河浪潮,仿佛山洪瀑涨,在气海磅礴喷发,经膻中至天鼎,过手少阴肺经,再转督任二脉………不觉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王婆留但觉身上暧意融融,象淋浴春风,抱拥棉被,四肢百胲,舒服无比。浑身蓄积能量,气劲环绕双臂,力量大得几乎让人跳起来欲大肆破坏一场。王婆留眼晴还看到天花从天而降,头上三花骤顶,鼻里闻到异香──女人香! 彼时已是五更天气,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周围景物大致可以辨认出来。王婆留鼻里猛然闻到女人香,心上一惊,睁眼看时,见眼前一丈开外的地方,分明站着个青春少女,年纪二十一、二岁左右。 只见这美女梳着一对蝴蝶儿髻,粉黛盈腮,丰姿秀美;上身穿雪白绸布窄袖短衫,双腕袖口绣着两圈猩红玫瑰花;前胸丰满,两座起伏的“山丘”几乎涨破衣裳,上衣小腹正中的抹胸也绣有一对锦毛狮子喜相逢的图案;腹下缠绕着一条赤腰带,让她的纤细素腰显露无遗;下身系着短少红裙,裙摆仅至膝盖,裙下摆镶着三道平行胭脂红花边。美女这付装束,富有大和民族特色,让人眼晴为之一亮。 王婆留揉揉眼睛,以为见鬼了。那美人似乎是被雨水淋湿了身子,窜入山神庙之后,从墙壁上取下毛巾擦抹头发、脸庞和身子,并宽衣解带,扭榨衣服的水份。她毫无戒备在王婆留面前赤裸着雪白的上身,两只巨波东摇西晃,令人心醉神摇。王婆留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炸响,仿佛被焦雷击中,汗毛竖了起来,身上本来已引导进入正道的真气又走岔了,重新陷入调整前的混乱状态。一摸鼻子,居然全是血,他知道走火入魔了,幸亏他的圆通融合功只有一层境界,功力尚浅,对他的身体不会构成重大伤害。本来他在此引导真气治疗早些时候练功受伤的伤臂,若无人骚扰,不过三五天便可恢复健康,现在看了儿童不宜的东西,导致他走火入魔,只怕没有十天半月的调理,不能恢复过来。 第六十五章忍之禁术(下) 那美人听到动静,回眸张望。但见她两曲春山带剑,一弯秋水藏枪,眉宇间杀气甚重。她目光落在山神像上,也发现隐藏在山神塑像后面的王婆留,深为惊异。一时间,这对在荒郊野外不期而遇的男女大眼瞪小眼,彼此狐疑观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遇见鬼了。 王婆留手忙脚乱,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那美人轻移莲步,迅速跑到庙外穿上衣服,回头对王婆留大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为甚夤夜到此?”王婆留躲在暗处,此时天色未明,视物不清,美人在一时片刻之间,并没看清楚王婆留的容颜。 “我才不是人,我是──鬼!我昨天晚上已到这里了。却不知道这个狗窝居然也有人占住,休怪冲撞,这山神庙可是你家么?”王婆留在不合适的时间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心情也不好,不免有些生气。他不能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隐藏在这里?他也不好意思向那美人承认他在此偷窥人家练功。只好装疯卖傻,胡说八道。 那美人咄咄逼人道:“淫贼,你是故意躲在哪里,偷看姑娘换衣服是不是?”言罢,秋波斜视,按剑欲发,她要看王婆留如何反应,才采取下一步行动。 “不是,才不是,是……”王婆留满脸羞惭,他是无心犯错的,别人却说他故意如此,他当然想为自己辨白几句。气急败坏地道:“我以为这里偏僻无人,故躲到这山上练功,无意中惊扰姑娘了,恳请恕罪。” 不用说,那美人是樱木露娜无疑。 樱木露娜初见王婆留陡然出现,心上原本十分疑惑,当她听王婆留的辨解,亦已猜透几分。原来樱木露娜到这荒郊野外,也是为了修练忍术而来。不过她在王婆留面前泄露春光,岂肯善罢甘休,大喝道:“小子,你看了姑奶奶的身子,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对不起,对不起,不看也看了,你说怎么办?”王婆留赶紧赔礼道歉。 “要么你自废一双招子;要么给姑奶奶一千两银子。”樱木露娜得理不让人。 “什么玩意儿,哪有……有这么贵的东西?看一眼便要人家一千两银子,太气人了,我不服。要不然,你回看我的身子也行。”王婆留心想,我又不是主动看的,我还没看清楚呢!怎么就做这冤大头,即使他看得很清楚,也不愿意为此一掷千金。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谁会看臭男人的身体?女孩子既名千金,看了女人的身子,当然以千金赔之。”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我不服。”王婆留头有点大了,无意间瞥了一眼这女妖精的上身,居然赔上这么多银子,谁都会心痛。 “这一千两银子,你到底给不给?”樱木露娜有点不耐烦了。 “别说我赔不起,即使我有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赔。我是被动让你给看的,你害我练功走火入魔,我还没跟你算帐呢?谁会料到你会在这里换衣服?我只能赔你十两银子,十两?你要就给,不要拉倒。”王婆留终于亮出他的底牌。 “你──找死!”樱木露娜勃然大怒,挺剑向王婆留袭来。“竟然想拿十两银子羞辱我,你可以去死了。” “我再添四十两,五十两如何?”毕竟是自己理亏,王婆留并不想为这种混帐事情动武。“你别冲动,五十两应该不算少了。一般老百姓有五两银子便可过个丰衣足食的年头,给你五十两行不行?” 樱木露娜笑道:“不行怎么样,我嫌少又怎么样?一口价,我要一千两银子,就是一千两银子,没的商量。”王婆留怎么出现在这里,她也不知道王婆留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这个荒郊野岭上。但王婆留既然栽在她手里,这竹杆她敲定了。 “不要再生事,你赶紧走了罢!再若纠缠不清,我便把你捉起来,折辱你一顿!”王婆留发出严词警告。 樱木露娜也不甘示弱,大声道:“你会拿人,难道别人不会拿你么?你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让你做公公。” 王婆留见樱木露娜语言渐显刚硬,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起身跳下神台,将倭刀从鞘中抽出,横胸一晃,但见寒光闪闪,冷气逼人。 樱木露娜也看出王婆留的倭刀锋利,急忙退出门外。摆出防御的姿态,并问:“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交待清楚!” 王婆留提剑追赶樱木露娜至庙外庭院上,蓄势待发,回应她道:“我王婆留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必跟你交待清楚,你有本事,要杀便杀。我若技不如人,就认栽了。” 樱木露娜闻言嫣然一笑,点头道:“脾气好大呀,你不舍得花钱消灾,就等着出血吧。你若给姑奶奶跪下叩几个响头吧,表示甘作我的小弟,我便饶你一次。”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跟你无话可说了,剑下见真章吧!”王婆留可不甘为人下,作樱木露娜使唤的奴仆。当时他先发制人,主动攻击。一招“流星飞电”,恍如虚空闪耀出一道眩目的强光,夹着摧枯拉朽的雄劲力量,向樱木露娜当头砍去。 樱木露娜的倭刀似比王婆留的八神太刀稍短尺许,但背厚刃薄,锋芒毕露,同样令人望而生畏。她使了一招“凤凰三点头”,格挡、卸力、弹推,把王婆留凌厉无比的攻击化于无形。 王婆留收刀再接再厉,发招攻击。上中下推出三重刀劲;樱木露娜拖刀疾退,划出一个十字光芒,形同气场,完全遏制住王婆留的慑人攻势。王婆留出三招,樱木露娜只还两剑,显得她的剑道比王婆留高明不少。 这樱木露娜腰间两侧各背一个皮囊,她卸掉王婆留的招数后,眼见王婆留还不知死活继续向她挑衅,还刀入鞘。伸手往右侧的皮囊一摸,掏出一把黑身白边的星状物事,并扬声道:“看我的手里剑!”只见一团东西象蝙蝠出巢,从她手中飞舞而出,向王婆留盘旋射来。一波,两波,三波………樱木露娜双手交替,一连对王婆留射出几十把手里剑,仿佛编织一张天罗地网,把王婆留罩在刀林剑雨之内。更可怕的是这些手里剑还象回力球一样,哪些碰触到王婆留手中武器的手里剑,还可反弹飞回发射者手中,再次发射。只见樱木露娜射击、回收、催发,双手象机关一样循环往复,随接随发,暗器如蝗虫、如群蜂不停围绕王婆留身周盘旋飞舞,似乎不吃王婆留的血肉绝不罢手。 王婆留挥刀格挡,穷于应付,累得气喘吁吁。他也想伸手去接这些手里剑,抓住还击樱木露娜。可这些手里剑象长灵性智慧的生物一样,在王婆留眼前飘忽不定,来踪去路神鬼莫测,偏偏飞回樱木露娜手中时却又温驯如羊。尽管王婆留对穷凶极恶的倭寇并不抱好感,但对樱木露娜这一手飞刀绝艺还是大为折服。叹为观止道:“贼婆娘,你的手里剑凭地了得,快成仙作怪了,怎么练出来的?”一般老百姓如果看见樱木露娜这手形同幻术的本领,肯定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也难怪他们把樱木露娜视为妖怪。 一男一女,互竞雄长,不觉斗了一盏茶功夫。王婆留知道他跟樱木露娜这样缠斗下去,时间久了,不免吃亏。心想:“我才不跟你折腾,这样拖下去,稍有不慎,我难免会中招的。我且抛开这些碍眼的东西困扰,直接冲过去,跟她近身肉搏。”他心中存此念头,马上付诸行动。樱木露娜看见王婆留不顾一切猛扑过来,不免有些忌惮,收回部分手里剑,一个雀跃,跳上山神庙前庭最高一棵樱花树的树巅上,仰颈长啸,呜嗷呜嗷的怪叫几声。 “又搞什么鬼?”王婆留正在惊疑不定。只听远处林子里传来“呜嗷”一声回应,林丛中眨眼间冲出几只怪物,只见这几头怪物身上俱长着灰白色的刚毛,身子修长,尾巴高翘;犬牙交错,尖吻大眼。窜走快似电闪,跳跃亦敏捷非常。原来竟是几头白眼苍狼。 其中一头苍狼,额头上隐隐约约可见三条横纹,似是一个“王”字。这头苍狼,尖牙利爪,咆哮如雷,神情显而易见比其他苍狼兴奋,它对王婆留攻击也表现得异常凶猛。它掣电般向王婆留扑来,王婆留用刀劈它,它居然打斤头避开。那畜生揣测观摩,对王婆留的招数或收或放,猜得极准,该冲锋时绝不犹豫,该走避时跟王婆留保持距离。它绝对遵从樱木露娜的指令,主人有危险,不顾一切舍身护主;主人撤出攻击圈外,它随主人后撤。象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从,颇知与主人共同进退。这头畜生既勇猛可畏又通人性,确是一头让人感到难以对付的狡猾的豺狼。 王婆留眼见这条领头的白眼苍狼至少有一百多斤,嘴上四支獠牙象尖刀一样恐怖锋利,一般人的手脚若真让那畜生咬上一口,只怕连皮带骨咬成两截。在那条领头的苍狼带领下,几条白眼苍狼象走马灯一样围绕着王婆留兜圈走,令王婆留顾此失彼,险象环生。被这几只畜生戏弄,王婆留心中不免焦燥郁闷,他更原意与四个活人对抗,也不原意跟这四只狡猾的恶狼为敌。 这一场人兽遭遇战,刚开始的时候,白眼苍狼的攻击目标是王婆留的咽喉要害部位,至少对王婆留这个部位虎视眈眈,务求一击必中。但樱木露娜并不想取王婆留性命,她对王婆留的银子更感兴趣。她对那条领头的白眼苍狼吆喝道:“我的犬夜叉,我命令你咬他屁股蛋儿,咬他屁股蛋儿!” 那条被樱木露娜称作犬夜叉的白眼苍狼“呜嗷”答应一声,它完全明白樱木露娜的意思,真个执行樱木露娜的指令,向王婆留的屁股发起攻击。更可怕的是,这条白眼苍狼还会跟王婆留保持刀距,确保自己不会被王婆留手中的倭刀砍到。 其他白眼苍狼在犬夜叉示范动作引导下,也对王婆留的屁股频频发起攻击。当白眼苍狼跳到王婆留背地里准备实施袭击的时候,王婆留自然也要转身掉头防御白眼苍狼攻击,这样他不免被白眼苍狼牵着鼻子走,跟着白眼苍狼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场人兽大战,那些白眼苍狼实际上掌握了战略主动权,完全控制着进攻节奏。可惜王婆留还浑然不觉,傻乎乎跟白眼苍狼转圈子。 第六十六章村正妖刀(上) 只见樱木露娜从树巅跃下,合掌嘴前,然后又开放双掌,一连送了王婆留几个“飞吻”,咯咯大笑道:“嗨!太好鸟。你上当鸟,你上当鸟。” 王婆留茫然不解,寻思道:“我上当了?你骗人吧,我怎会上当?我王婆留聪明绝顶,怎会中你这无脑妖精的诡计………”正想间,忽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原来他不知不觉跟那些白眼苍狼转了几十个急圈子,身体渐渐失去平行,东倒西歪,不受控制了。 “我上当了。”王婆留似乎明白过来,胡乱挥舞几刀,迫开那几条白眼苍狼,落荒而逃。 樱木露娜不慌不忙,尖啸一声:“犬夜叉,我的宝贝,过来,驮上你娘去追鼠辈。”她不假思索说出这一句,无意中竟把自己的身份划入禽兽之列。她把狼当成自己的儿子,不是畜生是什么? 犬夜叉缩紧头皮,夹着尾巴,乖乖伏在地下,等樱木露娜骑在它背上,方才发足向王婆留追去。樱木露娜抓住犬夜叉脖颈上的皮带绳索,象骑马一样骑在犬夜叉背部,对王婆留穷追不舍。樱木露娜身子轻盈,体重至多九十斤上下。那犬夜叉体重不止一百多斤,负上樱木露娜一点也不觉得吃力,尚能奔跑如飞。 王婆留象只昏头鸡一样晃晃悠悠跑不了几步,在几头苍狼撕扯下,跌倒在一条阴沟中。樱木露娜一个“虎扑”,把王婆留掀翻在地,并把倭刀架在王婆留脖子上,喝道:“你的末日到了,这么年轻便回坑重来,我为你感到可惜!” “我与你又无仇怨,你何苦穷追不舍?这芝麻绿豆大点事,值得你为此大开杀戒么?”王婆留愤怒地瞪大眼睛望着樱木露娜喝道。 “你看了姑奶奶的身体,占了便(宜)不赔钱,就这样想作罢了?你想得美,看我如何把你去势,卖入大内去做公公。” “要杀就杀,别零碎折磨人,痛快快快给我一刀吧!”王婆留如受困的雄狮一样,咆哮如雷。 樱木露娜也看得出来,王婆留并不怕死亡的威胁。王婆留那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慨,使樱木露娜想起一个与她特别亲近的人,一个与王婆留同样桀骜不驯,脾气古怪的人。那个人曾经对樱木露娜的人生起决定性的影响,这个人便是樱木露娜崇拜并倾倒的偶像──服部半藏。樱木露娜发觉王婆留的性格跟他师父服部半藏很像,相似度达到五、六分,差不多跟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只是年纪有些区别而已。这两个男人都是典型的大男人主义,表面上对女人尊重,但骨子里并没有把女人放在眼内。樱木露娜看着王婆留既熟识又陌生的脸,愣在那里,如痴如醉,自言自语道:“太像了,你的性格跟我师父服部半藏太像了,我饶了你吧!”言毕,她放开王婆留,跳到一旁。 王婆留并不晓得樱木露娜因甚缘故放过他,翻身爬起来,甩了甩头,倔强地道:“你放过我?我也不会让步。我依然对你承诺,只赔你五十两银子。”说罢,探手入怀,掏出五十两银子递与樱木露娜。 樱木露娜并不接王婆留递到面前的银子,后退几步,不屑地道“够了,可怜虫,小气鬼,你不是男人。这么抠门,银子满大街都是,多给几两银子与弱女子,你就会死?”明明自己孳孳为利,却骂别人是要钱不要命的小气鬼,世上这种混帐人很多,也不只樱木露娜一个。 王婆留沉默片刻,昂首挺胸说道:“你不是弱女子,你漫天讨价并不合理,这一点我是不会让步。我让步了,你就认为自己是正确,你就会错到底,而且态度也将会越来越嚣张。嗯,这场比武我又输了,但这是我走霉运,让你找到机会乘虚而入。我早些时候练功受了伤,在这里调理身体又被你惊吓走火入魔,并不是我本领不济,是我运气不好才输给你。待我练成圆通融合功再跟你决一雌雄,我想明年立春日,咱们在九州唐街邸山会馆再比划一场,你有本事就接招。” “这个建议不错,我很乐意做你的对手。自我学会忍术以后,纵横九州全境,还没遇上一个象样的对手,我太寂寞了,我需要一个剑道高手调教我一下,你有本事就来驯服我吧!让我学乖………但比剑总是要有些利物才有趣,你打赌什么利物呢?” “这个,这个赌什么好呢?你说吧!”王婆留感到有点伤脑筋了。 “好,这个利物么,如果我赢了,我依然向你索要一千两银子,还有要你做我的小弟;如果我输了,哈哈,便宜你吧!我就嫁给你,做你老婆。怎么样?公平吧?” 哈!与樱木露娜打赌的利物还真公平。王婆留完全没有异议,表示欣然接受。 不知不觉过了一炷香时间,天色已完全亮了,红晕早已在天边若隐若现。但听得白眼苍狼嗷地一声惨嚎,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白天心生恐怖,嘶叫着催促樱木露娜让它们归巢。樱木露娜也觉得该走了,叫了声:“犬夜叉,今天玩到这儿,我们回家去吧。”飞身过去,跃上那白眼苍狼背上,然后给王婆留丢下一句话:“别以为我这样就算了,我掂记着这件事,不达到目的我是不会罢手的,呵呵!”言讫,一阵风去了。 王婆留看见樱木露娜洋洋得意骑在白眼苍狼背上走了,都看傻了眼,直勾勾看着樱木露娜背影,感觉到头皮有点发麻,自言语自道:“真是怪人怪事,若非亲眼目睹,作梦也想不到有人驯狼驯到这种程度,看来忍术确有一套呀,连畜生都被忍者训练成可怕的杀手,可敬可畏呀!” 王婆留修练圆通融合功出了点偏差,一条右臂几乎落得偏瘫。是当下要务,疗伤要紧。眼见樱木露娜走了,王婆留也不急着走,反在山神庙里住下来,借这个地方打坐几天,疗理伤臂。王婆留每天在山神庙里引导气功,冲击经穴脉胳,连续行气数日,自觉手臂功能恢复得差不多,方才收拾东西,沿着来路转回宋城唐街。 樱木露娜象没事一样,绝口不提瘟神冈山神庙上发生的事。王婆留也领了份上,心照不宣。两人在桃花营中教授众女学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暂时相安无事。但两人都是争强好胜之辈,暗中角力,不可避免。 这天,王婆留吃完晚餐,正想到街上闲逛一下。走出汪府,抬头看天,一钩新月早已明挂当空。唐人街上,灯笼高挂,人流暗动。 汪府大门石阶下,有个衣着平凡的日本人正匍匐在地板上,起劲叩头,恳求看门的保镖护卫放他进去,或传递消息,引他入内拜访汪直。 汪直在日本九州一带享有盛名,每日请托汪直办事或要求募捐舍施的人不计其数。这个上门向汪直推荐宝刀的铸剑师,穿着一身白麻布衣服,身村矮小,面容猥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亮点。看门的保镖护卫只当他是个向汪直要钱的寻常百姓,对这个人完全无视,不予推荐引见。 王婆留向守门的保镖护卫请教是怎么回事?看门的保镖说:“一个卖刀的,说他准备铸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刀,要卖给汪先生,价钱二十万两银子。我呸,什么破玩意儿,值这么多钱?这不是忽悠人吗?我想汪先生是不会上当的,我们也不想给汪先生添麻烦,给他介绍骗子,惹祸上身。” 王婆留也不相信世上有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宝刀,听了守门保镖的话,也笑了一脸。从袖里取出一两银子,递到那匍匐在地上的日本人面前,晃了几晃,说道:“你走吧,别骗人了。骗到汪先生面前就不对了,汪先生是一只精明狡猾的老狐狸,岂会被你这种小把戏骗倒?” “求求你,求求你了,给我引见汪直君,我有一把奇兵推荐给他。”那日本人五体投地恳求王婆留道。 王婆留看见那日本人毕恭毕敬的叩头行礼,那代表日本人最恭敬的礼节,不象作假。男儿膝下有黄金,日本人流行弯腰鞠躬,并不流行跪地叩头。日本人并不象古代中国奴才那样把跪地叩头不当回事,当日本人跪下叩头时,那代表他所有手段用完后最后一招打动别人的办法。王婆留听见那日本人说得郑重其事,不象个骗子,就说:“我是汪先生的代表王婆留,你有事跟我说也一样,我可代你传递消息。” “你是汪直君的代表?我有件宝贝想卖给他,因为整个日本只有他才有这个财力购买这件宝贝,我见不到汪直君,请王君为我引见,看看能否谈妥这笔生意。”那日本人抬头看了王婆留一眼,又低头道;“我叫宗严,日本势州铸剑师,请你多多关照。” “什么宝贝呀?”王婆留奇怪地问。 “一把刀──一只要使用者有足够的实力,就有可能实现万人斩的宝刀!”宗严表情严肃,认真地说。 “我能买吗,多少钱?”王婆留顿时来了兴趣。 “你只怕买不起,这是十几个势州铸剑师联合打造的精品,至少二十万两银子才能进行交易。”宗严摇头道。 “哦!”王婆留答应一声,他目前的确没有这个购买力。他只能替宗严传递消息,推荐引见。汪直正在自家府上大宴宾朋,听说来了个卖刀的,他并不感兴趣,借着酒劲,不屑地道:“什么破玩意儿,要二十万两银子?还有比佛朗哥火枪、火炮更厉害的武器吗?别忽悠我了,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叫他滚!” 王婆留对宗严说汪直对宝刀不感兴趣,但他对这一把可能实现万人斩的宝刀很感兴趣,希望宗严和他到唐人街茶楼上谈一谈。 不能与汪直谈成交易,宗严神情十分沮丧,无可奈何,只能表示同意跟王婆留聊聊。 王婆留与宗严一前一后,踱进一家叫“步步高”的酒楼。这家酒楼兼做茶市,也就是晚饭过后做喝茶的生意。茶市不提供什么饭菜,只卖一些点心给茶客消谴。 王婆留带宗严拐入二楼一个雅室,彼此谦让一会,分宾坐下。店小二上来招呼问候,并替两人沏上一壶江西毛尖茶。王婆留又点了虾饺、凤爪、白云猪手、水晶包、豆馅包等几样点心。 第六十七章村正妖刀(下) 随后,王婆留把盏巡城,凤凰三点头,尽了主人之谊后,便把话切入正题,向宗严请教这是一把什么样的宝刀,为何价钱这么高? 宗严站起来,鞠躬点头说:“这是一把代表大和族铸剑师最高铸造水平的武士刀。十一世纪,元寇入侵九州的时候,我们势州铸剑师曾铸造一把叫‘神风妖刀’的宝刀,削铁如泥,摧敌如扫朽木。使用神风妖刀的镰仓武士风魔小太郎,在元寇竖起如林一样的钢枪阵中,挥洒自如,如砍瓜切菜。元寇的钢枪,在神风妖刀锋刃下,脆弱得如芦苇毛竹,不堪一击。据说镰仓武士风魔小太郎凭借锋利无匹的神风妖刀,一人击溃元寇数千,斩敌首级上千,号称万人斩。”宗严说到这里,神情严肃认真地强调说:“如果一个武士,手里没有一件得心应手的武器,他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风魔小太郎在驱逐元寇中建立骄人的武功,完全得益于手中的‘神风妖刀’。没有神风妖刀,他将一事无成。” 王婆留品着清茗,听宗严说这件江湖奇闻佚事,对无坚不摧的神风妖刀大是推崇。这个时代的女人爱脂粉红装,男人爱骏马宝刀。王婆留也是个爱刀如命的武痴,他一直想寻找一把得心应手的宝刀作为防身武器,奈何一直找不到。现在听到宗严说到世上曾经有过神风妖刀这样的奇兵,不觉心驰手痒,叹息说:“听你这么说,神风妖刀确是一把好刀,可惜我辈不能目睹,领略一下神风妖刀的风彩,确是一件憾事。一个练武的人,拥有类似神风妖刀的武器作为防身道具,应该心满意足了。” 宗严说:“随着镰仓武士风魔小太郎在抗击元寇中牺牲,神风妖刀永远沉入太平洋海底,凡人不可能目睹这传说中实现万人斩的神风妖刀了。不过,我能复制镰仓武士风魔小太郎的──神风妖刀。并秉乘它那无坚不摧的万人斩锋芒。既然此刀是我势州村正剑匠制造,我姑且命名此刀为──村正妖刀。我得到一块自天而降的殒铁,这是一块拥有恶魔属性且邪气十足的无双玉钢。为了搞到这块玉钢,势州剑匠为此付出十几条生命的代价,才把这块殒铁从鹿儿岛海边运回势州,藏在地下一个百米的地洞中。这是一块宇宙某个星域掉下来的魔晶铁矿,邪气凛冽,杀气腾腾。任何一个没穿防护装甲的人被这块魔晶铁矿照耀辐射或者被它的邪气侵袭,几个时辰内都必死无疑。” “这不是传说中见光即死的妖刀材料吗?”王婆留听说这块魔晶铁矿照耀辐射可致人死命,不禁耸然动容。 “不错,村正妖刀邪乎近妖,横扫千军如秋风扫落叶,一鼓鲸吞而尽,一个也不会落下。所有被村正妖刀杀气波及的人都得死!”宗严点头说。 “那你们怎样煅造铸制这把──村正妖刀?”王婆留惊睁双目问,“你们铸造武器时,不可避免会被这块魔晶铁矿照耀辐射呀!” “我们穿着特制玄武甲铸造村正妖刀。将来,拥有这把村正妖刀的主人,也必须穿上我们特制的玄武甲铠才能避免村正妖刀邪气的侵袭。才能免被村正妖刀的煞气致死。”宗严说出应付魔晶铁矿照耀辐射的土办法,用这种材料煅造出来的村正妖刀,确实是邪乎近妖。 “这把村正妖刀要多久才能铸造出来?” “快则一两年,慢则要三年多时间。”宗严说,“不是我们拖拉磨蹭,而是制刀的工序多,工艺复杂,非常耗时。” “这把刀我要了,咱们订个契约吧,我该付多少订金?你报个价,我先交首期,余下的钱我分期给付行不行?”王婆留急不及待说,生怕这件奇兵落到别人手中。 “你要这把刀?”宗严有些犹豫不决,沉吟一会才道,“你得先付一万两订金。余下的钱,分期付给我也行。如果你同意,我们订协约,并按协约办事。” 当时,王婆留与宗严谈妥交易,订下文书协约。王婆留愿意出银十八万两购买村正妖刀,在未来三年内,他分期给宗严付款。 “我即日起开工铸造村正妖刀,王君,你三年后再来取刀吧。到时,或者我派人把剑送到你府上。”宗严信誓旦旦说。然后他又给王婆留一个联络地址,并表示欢迎王婆留到势州监工督造。 倭刀在中国又称为武士刃,日本刀。与中国削金断玉的倚天剑一样。一柄制作精良的倭刀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冷兵器。日本早期的倭刀,基本就是单纯仿造中国唐直刀,没有自己的任何加工,只是到了后期才开始自身演化。日本平安时期的结束和中国内乱的兴起,中日的联系逐步断绝。倭刀逐渐开始脱离唐直刀的范畴,开始了自己的演化。 一把制作精良的武士刃颇费时日。相比有着各种丰富矿产资源的中国来说,日本的各种资源极为紧缺。日本自古并不缺乏有技术的工匠和悠长的时间,但是对于优质的钢铁资源却是比工匠和可以容忍的制造时间还要珍贵的。所以,日本的工匠非常珍惜每一块可以冶炼的好铁,并且使用自己的高超技艺将它做成最好的武器。日本的工匠有的是时间,缺少的是能够制成好刀的资源,他们不敢浪费哪怕一小快好铁! 关于倭刀的制造,可以说,倭刀的制造工艺之复杂,远远超过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同类武器。倭刀与其说是一款优秀的实战武器,不如说是一件精细的工艺品。 一把优秀的倭刀刀身闪亮,弯曲的造型非常优美,结构上也符合力学原理。刀锋极为锋利,而且刀身坚固,其独特的造型非常适合砍杀。其锐利的刀锋甚至可以用来剃须。但是,倭刀品质的优越,是以巨大的人工作为代价的。 倭刀的制造工序,前面第二卷王婆留在仙游城抵押细雪倭刀时已说过,这里不再重复。 关于倭刀的分类,倭刀一般按照长短分为五类: (1)太刀:太刀是倭刀中,长度最长的一种。它主要是让骑兵在马上作为斩马刀使用。太刀仅仅刀身就在60厘米以上,有些甚至可以达到一到二米。它也是最早出现的倭刀,是根据唐直刀的最早改造品。它不同于唐刀的显著特点在于它是“弯刀”。太刀早在平安时代末期就出现了。日本步兵一般不携带太刀,因为长度太长,重量太重,单靠步兵的腕力一般是使不动的。 (2)武士刃:武士刀在日本一般就称为刀,也是我们平时见到日本武士使用的长刀。它的样式和太刀基本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短了一点。弯曲弧度也较低,便于迅速拔刀! (3)忍者刀:忍者刀的长度比武士刃短,但是比勒差要长的多。忍者刀身也大多不是弯的,而是类似于唐刀的直刀。忍者刀的长度较短主要是便于隐藏,利于暗杀使用。 (4)胁差:也就是我们平时看到的武士身上一长一短二把刀中的那把短刀。刀身长度大约30厘米左右,早期勒差是用作倭人近距离肉搏使用,可以刺穿武士的铠甲。后来就是倭人专业切腹自杀的武器!日本人常说:长刀杀敌,短刀自尽! (5)短刀:是比勒差还短的小刀,类似于中国的匕首,刀身长度都在30厘米以下。主要是非武士阶层,比如农民,商人防身使用(日本只有武士才有资格配备长刀,其他阶层佩戴长刀就是重罪)。其实这么短的刀主要用作自杀的,尤其是给武士和贵族家庭的妇女使用,因为日本武士历来都有侮辱强占战败者女性家属的传统。 关于妖刀村正。村正因为与德川家族的关系而闻名,德川家族有几代人死伤于村正刀下,家康以前的松平家两代当主都是死在了村正刀下,德川家康的祖父清康,父亲广忠两人皆被近臣暗杀,而且都是用村正刀。而家康本人幼年也曾被村正刀伤了手指。1579年,德川家康嫡子信康,被织田信长赐死,又是死于一把名为势州村正的刀下。这些虽然都是巧合,但是在1600年关原之战中织田河内守长孝的长枪又误伤了家康的手指,而且正是当年受伤的那一手指,更巧的是此长枪也是势州村正制。致使德川家康断定:“村正刀是专门作祟德川家的妖物”并下令毁弃所有村正刀。到了江户时期,虽然势州村正的刀工仍然在打制日本刀,但迫于幕府的压力,再无人敢公然携带村正刀,以前铭村正的刀也多改铭。故现存真品村正极为稀少。 村正被称为妖刀也和其所处历史时期有关,村正产生于动荡的室町中期,对于日本刀的需求很大,导致产生了大量的劣质刀剑,但是村正仍坚持打制品质优秀的实战刀。事实上,德川家装备村正刀的人极多,而造成德川家死伤的都是家族内部的人,所以巧合其实也就不巧了。 到了江户时期社会和平,刀剑更由实用转为注重华丽的外表装饰,当时的剑相学以刀的锐利品格判断吉凶,太过锋利的实战刀,被称为“妖刀”、“邪剑”。所以到了江户后期,村正即妖刀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了。 实际上,传统的日式倭刀由于自身造型和长度的优势,确实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冷兵器。它的设计符合力学原理,堪称最完美的冷兵器。如果作为一场骑士间的决斗来说,选择传统倭刀是没有错的! 但是,由于制造一把倭刀非常费时间费人工,无法进行量产。倭刀也许不适合大规模战争,即兵团混战。但在单兵作战上,占有压倒一切的优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一个冷兵器研究机构(国家地理杂志)比较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冷兵器,中国刀枪剑戟,罗马大直刀,波斯古兵器………最后得出结论,不得不承认,倭刀(特别是上品的村正妖刀)是人类冷兵器时代最强的终极武器。 本书所说的村正妖刀,假设它的材料是来自宇宙某个星域掉下来的一块带辐射魔晶铁矿,如果用这块天外硕铁制造出的刀剑,杀伤力将无与伦比,原理上见过这把刀发出来的闪光的人都必须死,是传说中见光死的究极武器。 第六十八章新的征途(上) 王婆留并没有把他跟宗严购买村正妖刀的事跟汪直说出来,毕竟这是他的私事,他可以自己作主,没必要跟旁人商量,或征得别人同意。次日早起,王婆留从客房出来,正想到厨房找点东西吃。忽见汪直的管家快步赶来,招呼他立即到客厅议事。 王婆留不知道汪直请他磋商什么大事,闻言不敢怠慢,匆匆赶来汪直家客厅前庭候信,却见汪直家客厅前庭总共有几十个海贼首领正在哪里徘徊,汪直虽然大清早支使仆人催促手下赶会,但他自己却磨磨蹭蹭,珊珊来迟,众人到齐他尚未露面。 王婆留抬头四顾,眼见值岗把守的保镖护卫,如临大敌,禁卫森严。如此阵仗,情况恐怕有些不妙,但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哩?王婆留一无所知。王婆留不免跟那些海贼首领交头接耳,请教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大多数海贼首领一头雾水,俱表示不知内情。看来只有等汪直出来,当面宣布是什么事,他们这些打下手的才晓得事情大慨。 一会儿,汪直的管家从里边出来,请海贼首领进入客厅开会。王婆留带着满腹狐疑走进汪直家客厅。但见汪直几个心腹,叶宗满、王汝贤、善妙、庄公、王E他们都列坐其中,这些人忙什么呢?难道说要跟某个海盗集团开战吗?那个不知死活的海盗集团敢碰徽州海商? 王婆留坐在王E身边,几个汪府使唤丫头给众人捧上香茶和点心。没吃早餐的海贼首领籍此机会,不客气地大快朵颐。王婆留取了两片糕饼,一边吃,一边与王E攀话,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王E说九州不少武士豪族都坚决反对松浦隆信容许汪直海商集团长期滞留九州一带,强烈要求松浦隆信驱逐汪直他们。九州武士豪族们认为:汪直这些人长期滞留九州,是鸠占鹊巢,挤压九州日本人的生存空间。 但松浦隆信与王婆有生意往来,交情甚厚,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利益悠关方。松浦隆信本意并不愿意驱逐汪直,但迫于众议和各方压力,他还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汪直,是去是留,你们看着办吧!徽州海商集团各路海贼头领听到九州武士豪族要求松浦隆信逐走他们的消息,顿时人声鼎沸,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吵嚷起来。 汪直在众人吵作一团时缓步踱入客厅,在王婆留身边坐下。各路海贼头领因为拌嘴吵架太投入了,连汪直什么时候进来也没人注意。各路海贼头主要围绕他们留在九州?还是立即返回中土?展开激烈交锋,各自陈述自己的理由,擂台拍案,互不相让。 看来徽州海商集团也有理性的通情达理的人,并非所有人都鬼迷心窍,盲目附从形势。王婆留吁了口气,决定不介入这场吵嘴的战团中,于是乖乖趴在椅子上面,听听其他海贼头领说些什么。 “我们,我们都是汪先生的忠实追随者,跟他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跟这些倭人做点交易,赚几个小钱。我们是商人,不是侵略者。我们没有挤压九州日本人的生存空间,我们没有抢他们的土地、女人、房屋、财产,我想,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抢过他们的田地吧?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从何说起呢?他们诬陷我们,我们不可放过他们,我们要他们斗,直至他们改变看法。”一个海贼头领气急败坏说。 “妇人之见,竖子不足与谋。”叶宗满闻言冷笑一声,对这个海贼头领的话很是不屑。 “跟倭人开仗容易,但善后就很麻烦。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得罪人了,就要得罪到底。现在我们跟倭人开仗的话,事情对我们十分不利。我们打赢当然好,万一陷入僵局,将来他们挟怨报复我们哩,我们岂不是坐等大祸临头?暂时不能倭人开仗,一旦撕破脸,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将活在恐怖之中,大家都没法过安生的日子。这件事必须跟九州武士豪族们谈判,让他们了解我们的想法,这件事尽快谈出个结果,不能无限期拖下去。事情久拖不决,将对我们不利。”王汝贤望着汪直说,他的意思好象是征求汪直意见一样。 “此言甚合我意,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汪直击案叫好。 看来,有些日本武士已经无法容忍汪直他们留在九州一带了,一定要驱逐汪直他们。如果这样的话,汪直他们骑虎难下,早晚不免要与倭人一战。 “松浦隆信这边还有人情可讲,毕竟他是我们的老主顾。但九州的强藩岛津贵久哪里,就没有什么可谈了,这厮非常仇视唐人,而且贪财,他们对我们这些徽州海商的财产虎视眈眈。一个对我们充满敌意的对手,意味着他可能会随时露出原姐獠牙,吃掉我们。岛津贵久这种人最可怕,我们只能跟他死嗑了。他迟早会杀来的,我们要做好准备,免得到时手足无措。”庄公忧心忡忡地把他最担惊受怕的问题和盘托出。当时日本九州的强藩岛津贵久崛起,开始平定南九州,已经占领大隅、日向两国的大部分。以岛津贵久为首的九州武士豪族们开始向身为唐人的汪直发难,要求汪直他们滚出九州,汪直在九州的生存状况越来越艰难了。 汪直一言不发,看来他是默认庄公的说法,他早晚与岛津贵久有一战。 “打就打,怕他甚鸟。只要把岛津贵久嚣张的气焰打下去,我们就安全了。”小白成愤怒地大声叫道,“不先把出头鸟干掉,也许将会有一百个武士豪族站出来对我们指手画脚。这样,我们就危险了,再这样搞下去,徽州海商就完了,只能打道回府了。” “放你娘的狗屁,你给我闭嘴。”汪直勃然大怒道,“那你认为自己是战士吗?你向我证明你能打吗?在别人的土地上,谁敢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树敌?蠢货,只知道动刀,那是下地狱最快的捷径,那是找死。送死,谁不会,这有什么意思?” 小白成只好闭嘴了。 “在别人的土地上,你要让人家服气、敬畏,必须证明你有能力有资格在这里生存!如何建立树立权威,如何服人?大家想想办法,谁提出高明的建议,我就听谁的话。”汪直对小白成不识大体的话显然很生气。 “我们也要考虑在九州倭人面前树立权威,再以权威震慑他们。汪先生说得不错,我们坚决拥护汪先生的英明决定。”叶宗满拱手奉承汪直道。王汝贤、善妙、庄公、王E等人也随声附和,表示没有异议。 “为了徽州海商全体仝人的安全,我们必须采用非常的手段迅速解决这件难题。在倭人面前树立权威,平息他们的愤怒,这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谁担起这付重担?”汪直抬头四顾,东张西望,想找出这个用铁肩担起众人生存责任的爷们。 王婆留听完汪直这话,想起他与樱木露娜切磋论道时说过的话,据说日本天皇每年一度在京都武德殿举行“天览比赛”,观摩天下武士比武。他是不是考虑参加这个比赛,跟大和族的武士对打一场,争个名誉?这样徽州海商就迅速在九州倭人面前树立权威了。于是,王婆留把他这个想法和盘托出,至于是否成行,由汪直来决定。 汪直听了王婆留的建议,翘起拇指,大声叫好。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汪直的使唤丫鬟、仆人给众人送来酒饭。九姨太沙雪真弓央还给大家带来一大堆日本九州人的土特产,烧鱿鱼、紫菜饭团、烤鳗、天妇罗等等。海贼头领不免寒暄片刻,大排筵席,把酒谈心。 酒过三巡,汪直语重心长地对王婆留说:“我整日忙碌主持商务,有许多事情要办,暂时抽不出什么工夫替你张罗这件事。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有什么难题,可跟叶宗满、王汝贤、善妙、庄公几个长老商量。你是武林中百年不遇的奇才,徽州海商很需要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志士仁人辅助,我相信你有能力办妥这件事。你去参加日本人一年一度的天览比赛,我们举手欢迎。不知这个比赛需不需要资格赛?我们可以向松浦隆信索取手信,郑重推荐你参加天览比赛。古来成大事者皆知抱团协力,刘关张桃园结义图什么,一个好汉三个桩嘛!从来未闻有光杆司令成大事的说法。你参加入天览比赛,也要带几个助手一起去闯荡江湖。我看王E、山本流水的武功不错,你就带上他们吧,这样你就获得更多人力财力的资助!嗯,去做你想做的事,成就一番事业。” 王婆留闻言一笑,拱手道:“谢谢龙头老大关照,我正想邀请王E、山本流水他们出去旅游几天,既然龙头老大也赞成他们出去历练一下,我也乐意带他们到江湖闯闯。” “钱够用吗?人若无钱无权无人脉,就不可能过上好日子。你带着几个手下出去干活,总要应付一些日常支出,没钱就很麻烦。我早此时候给你的钱不多,不知你手头紧不紧?你去参加天览比赛,毕竟是为大家挣脸子,我不能让你倒贴钱办这件事。”汪直提醒王婆留道。 王婆留当然晓得汪直说什么,个人能力有限,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空手创建自己的王国。如果一个人混江湖,不依附任何势力集团,他还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血腥江湖强势存在的话,那绝对是一个神话。而象徽州海商这么强大的势力,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岛津贵久等九州武士豪族势力的挤兑,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少。当时王婆留亳不违言说自己的钱不够。 汪直从怀中掏出一张当票,当票上盖有徽州海商的印章,并写着白银万两的数目字样。当时一两银子可购五石精细的稻米,一万两银子相当于五万石粮食,这确是大手笔,可见汪直相当看好王婆留这个人才。汪直把当票递给王婆留说:“这是我给你的支援费,你收下吧!” 一万两银子,就是相当五万石精粮,就算王婆留家中有十口人,也足够他和他家人吃几辈子了。王E、山本流水等人都目不转晴盯着王婆留微笑,那意思好象是说:收下吧!别对我们说你不感兴趣。 第六十九章新的征途(下) 眼看着白花花的一万两银子的当票,王婆留当然心动,但他不敢随意收下这笔巨款。只好举杯向汪直敬酒道:“龙头如此体贴关怀我们,足见有心,属下不胜受恩感激,来,我敬龙头一杯!” 王E、山本流水等人见王婆留不接银票,相顾哑然,心里极是焦急,他们摸不准王婆留心里到底想什么?既说缺钱,老龙头给你银票又不接,实在让人费解?就算王婆留是个武土,但徽州海商集团毕竟是个商团,在商言商,商人总该言利吧!商人不爱钱,这确是奇闻。 汪直硬把银票塞到王婆留手中,王婆留再三推托方才收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虽然喝了几杯酒,但脑子十分清醒,知道汪直这笔钱有些烫手。收下汪直这些钱,意味着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了,不能为钱随便把命卖给别人,自己的命运自己主宰,不能让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当汪直给他银子的时候,他显出高姿态推让一下。第一表示他不是见钱眼开之辈,第二表示自己的命运自己主宰。 王E、山本流水他们眼见王婆留起初假装撇清,装模作样不肯不收钱,让他们在旁看着干着急,不免颇有微词。饭后,他们对王婆留大发牢骚道:“王婆留,你性子真古怪,人家干巴巴送你银子不要,你识不识抬举呀,你是疯是傻呀。” “你才疯,你才傻,不懂规矩还乱嚷,你们给我闭嘴。”王婆留叉腰横眉立目,毫不客气对王E、山本流水他们厉声疾喝道。“老龙头的钱是很容易赚来嘛?那象是虎口抢来的食物,一文一厘来之不易,哪能他给我钱,我就收?要不是考虑你们这几个跟班跟着我闯荡江湖不容易,这笔钱我才不愿意要哩。” 真是怪人呀,怪人就是不可理恕的。王E、山本流水只好唉声叹气,自认倒霉,谁叫你摊上这样的上司和伙伴哩,看来这趟行程捱穷受苦是必须的,活该的。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王婆留也回客房收拾好行装,准备随时出发。至于弄个什么名堂参加天览比赛,汪直也跟松浦隆信磋商沟通,希望老朋友在这件事情上给予关照。松浦隆信表示参加天览比赛的武士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参加者需是大和族人,并有幕府颁发的武士证;第二需要获得三级剑道证书;第三需要有大名或剑道权威的推荐。要满足以上三个条件,才有资格参加天览比赛。 接到汪直的书信,王婆留如泄气的皮球,看来参加天览比赛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根本没有资格。他是半个大和族人,这一点他倒有自信,一点也不担心,问题他不是幕府承认的武士,他拿不出武士证书来。也许汪直利用他的人脉资源,替王婆留弄张武士证书并非难事。但哪三级剑道证书却是无法作假的,那需要日本剑道界的承认才行。第三个条件,只要松浦隆信愿意推荐他参加天览比赛,王婆留还是有机会的。问题是,王婆留卡在第二个条件上,他没有三级剑道证书,日本剑道界不承认他。 王婆留当年在烈表山与门多郎次郎比剑,曾获得了门多郎次郎给他颁发的一级剑客的证书。据说这张一级剑客证书能获得全日本道场的承认,他拥有这张入门证书,以后到日本道场求师学艺时,就会获得剑道界同行的普遍尊重,不用再从打杂役做起。现在,王婆留把这张发黄的纸片拿出来,看看能不能成为他的敲门砖。一些倭人海贼头领,如柳生天源之流,他们看过王婆留这张一级剑客证书之后均摇头道:“这只是一张入门级证书,要参加天览比赛,必须有日本剑道界的承认三级剑道证书才行。” 就在王婆留快要感到绝望的时候,好事直接送上门来。一角书信打入汪直的邸山府内,重新唤醒王婆留沉寂下来的激情和热血。原来织田信长在京都举办全国性武士剑术大会。 因为汪直以五峰先生的名义曾与织田信长做过火绳枪和佛朗机火炮的交易,织田信长很尊重汪直这个唐人商业巨子。织田信长向汪直送来邀请信,邀请他派出手下作为特别嘉宾代表,参加他主持举办的全日本武士剑术大会。 每年由织田信长主持举办的剑术大会,也是东瀛最高规格的武道会之一,会有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剑士参加比赛。剑术大会的火爆场面,绝不亚于“天览比赛”。王婆留不能参加天览比赛,参加织田信长主持举办的剑术大会也有同样的效果。如果王婆留在剑术大会中能够夺得名次的话,无论是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唐人在日本的知名度、声望就会迅速得到提高,王婆留决定参加织田信长在京都举办的天下剑术大会。 这是一场充满艰难险阻的武道比赛,柳生天源等人都劝王婆留不要贸然答应参加织田信长主持举办的天下剑术大会。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地狱式煎熬的比赛,如果没有达到修罗级剑道境界的武士,最好不要参加这个弱肉强食的剑术大会。因为,真正活到最后并夺得名次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不折不扣的幸存者。 织田信长的天下剑术大会比赛规则极为残酷,假如对手不肯自动退出,必须毫不留情杀死对手。说白了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恐怖淘汰赛,不兴点到则止的虚伪做派,没有真本事就可能会随时挂掉。 王婆留还是决定参加织田信长的天下剑术大会,那怕此去九死一生,他也绝不皱眉。不过,王婆留答应柳生天源等人的建议,在参加天下剑术大会之前,先到严流岛闯一闯,历练一阵子,体会一下什么叫地狱式煎熬的比赛。 应织田信长邀请,作为汪直海盗集团首席武术代表和最高阶层的剑道觉悟者,王婆留踏上向全日本武士挑战的征途──他的第一个起点就是日本剑道界圣地:严流岛! 严流岛岛虽然山明水秀,四季节气却飘忽不定。海岛一端明光流转,惠风和畅;另一端却是浊浪冲天,烟雾缭绕。十里不同天。 王婆留一行人弃舟上岸,踏上严流岛东端──天源镇。也踏上征战全日本道场的第一站。 他们这一行人共有五个人,分别是王婆留、王E、山本流水、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是汪直托词照顾王婆留他们生活起居硬塞进来的,名为照顾,实在监督。毕竟汪直给王婆留一万两银子不是捡来,总得派个心腹助手管账记录,监督他们的日常开支吧?起初汪直只派纱雪樱花出马,后来穗花明日香也吵嚷跟随王婆留出去看看热闹,汪直拗不过这两个宝贝,就一齐放了出来。 众人走进天源镇,只见天源镇这地方遍栽奇篁异筠,满目碧翠。竹景与山涧、溶洞、寺院、街道交溶。清风摇曳,万绿之海微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 这真是一个神仙道场,宫观巍娥。庵观寺院及绕山静室,不下百余间。酒楼台榭,比邻相接。钟鼓交鸣,昼夜无休。真是个不错的习武修道之地,难怪无数剑客忍者云集于此。 “到严流岛上,先拜会那个山头的神仙呢?”王婆留满眼发黑,根本不知何去何从,可谓一点主意也没有。 “先到天一道场去看看吧,听人说天一道场在严流岛大大有名的,是一个叫吉冈的剑道高手开办的,咱们先到哪儿去鬼混一场吧。”山本流水提议说,他们所说的拜会,说白了就是踢馆。在日本拜师学艺,需要长辈郑重其事推荐引见,方才有戏。不请自来的拜访,一律视为挑衅。所以说王婆留他们去天一道场拜会名师,不管他们是否抱有善意,跟踢馆闹事差不多,注定要兵戎相见。 天一道场在云烟缭绕的密林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郊区。道场四周藤蔓缠绕,乱蓬蓬的连天遍地。竹林间地上满是枯枝腐叶,黑土烂泥。寻常人若赶上这种地方,恐怕早已头皮发紧,心里发毛,裹足不前了。但王婆留这伙寻师访道的男女却通不在意,不要命似的往茂林修竹深处钻将入去。前头不时窜出受惊的爬虫走兽,近处毒蜂蚊子多似飞蝗,大有让人不堪其扰之势。 王婆留他们窜到这个险恶所在,其实也胆战心惊,缩头缩脑,似乎衣不胜寒。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半途打道回府,确是心有不甘。王E站在前头开路,手持竹竿不停地乱打乱搠,打草惊蛇,驱赶挡道的毒蛇蝎子。一行人就这样磨磨蹭蹭,你挤我挨,缓缓前行。 众人走到天一道场前头,只见一座奇峰脚下,耸立一间道场。道场背后一座山峰,怪石林立,确实与众不同。有几处悬崖峭壁若刀砍斧削,直不溜湫,山势雄奇瑰丽,十分壮观。引人入胜之处是半山腰一个凹陷所在,似崖非崖,似洞非洞,烟雾缭绕其间,泉水叮咚作响。 人在山脚下无法详观其中境况,幸有一道天梯直贯山巅。王婆留看见这个好地方,叹为观止,喃喃自语道:“这天一道场真是宜人居住的好地方呀,这可是一个修道者绝佳的安家风水宝地!四周崇岩构筑,石壁为障,只有一道天梯贯通其中,拥胜倚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寄居于此,神游天地,庶几可与仙人为伍,延年益寿不在话下,得仙居如此,夫复何求呀!”大家闻言一齐喝彩,悠然神往。 站天一道场前头,只见林壑幽邃之处,悬濑险峻之中,有一块方圆百丈的平地,一道山泉倾注其中,再经一山塘后泻入深谷,水声隆隆作响,使这片空蒙寂静的山崖平添了几分生气。而蒸腾的水气云烟清凉扑面,恰似柔风入怀,令人心旷神怡。在这块平地上练剑练功,肯定是心情舒畅无比,进步神速。 王婆留他们看见天一道场景观如此壮丽,欣欣然似有喜色,正要入内参拜道场的主管,互通姓名,示好交谊。 不料进门通道,一个手持竹剑的少年挡住众人的去路。 第七十章少年霸王 这个手持竹剑的少年单名一个丸字,因为他的剑法非常霸道厉害,俨然是个少年霸王,人称霸王丸。 霸王丸十四岁之前也用倭刀,打遍严流岛没有遇上一个象样的对手。十六岁后觉悟剑道真谛,特别是对林崎梦想流细加钻研之后,掌握燕返、浪返两大倭刀技巧,熟能生巧,形成自我风格的我流。独创门户,是为霸王一刀流。 霸王丸十七岁后弃铁剑而用上竹刀,因为他的铁剑太霸道了,一出手就会致人流血伤亡。霸王丸逐挂起铁剑而用竹刀,霸王丸的武器虽是竹刀,同样可以刺穿对手的咽喉,刺伤对手的关节,给对手毁灭性打击。霸王丸自用上竹刀以来,挑战者如云而至,俱被霸王丸用竹刀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使用锋利钢刀却败在霸王丸竹刀之下的武士非常纳闷:“为什么我们用钢刀,却输给用竹刀的人?霸王丸,你是不是妖怪,使用妖术作弊?”这霸王丸只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怎么有这样恐怖的身手?这种年龄武学修为不可能达到剑豪级别啊?打从娘胎练起也没有可能。他不是人,一定是妖怪,使用妖术!很多大和武士固执己见,认为霸王丸是个邪乎近妖的人物。 霸王丸对这些失败者说:“我不是妖怪,我是剑道天才!” “什么,你说什么,剑道天才?分明是妖怪嘛!”哪些失败者并不相信霸王丸的话,坚信他们遇上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妖怪。 霸王丸遇上这些有理说不清的蠢材,总是无可奈何地搔头苦笑道:“呵呵!我才不是妖怪,我是剑道天才!我擅长借力打力,利用对手攻过来的力量打败对手,我使的技击是鬼眼狂刀!”他确是个剑道天才,他能用鬼眼一样的犀利目光看出对手的破绽,并给对手予以沉重的打击。 霸王丸为何守在天一道场门外呢?他原不是天一道场的学徒,他以挑战者的身份打败天一道场的吉冈主管,接管了道场。由于前来天一道场拜访和踢馆的剑客很多,霸王丸便蹲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等待天下剑客上门切磋论道。霸王丸无意间成为天一道场的守护者,他好象专门为守护天一道场而存在。 王婆留看那霸王丸横刀挡在路上,就陪着笑脸,上前打拱作揖道:“幸会,我是王婆留,前来道场寻师访友,敢问阁下的尊姓大名?你守在这个路口,看来跟天一道场大有干系。很高兴认识你。我到严流岛来,乃是钻研剑道。麻烦你了,请你多多关照。”王婆留点头颌首,态度十分端敬。 “好说,我是霸王丸,很乐意指点你几招。来,拔刀吧。” 王婆留仔细打量这个叫霸王丸的大男孩,只见他长得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身高六尺,虎背熊腰。说话声音瓮声瓮气,态度极是倨傲。王婆留只看霸王丸一眼,便觉这人不可等闲视之。这个霸王丸目光如电,眼力十分犀利,仿佛一眼就把别人的灵魂看穿一样。王婆留与霸王丸保持一个刀距,约莫有二丈距离。但见霸王丸眼里精光一闪,眉头紧皱,目光落在王婆留的丹田汽海上,这正是王婆留的弱点和破绽之处。 霸王丸这手功夫一露,立即引得王婆留倒抽一口冷气,暗中惊呼不妙。王E有心震慑霸王丸,故意露了一手鞘刀技巧。霸王丸头也没抬,似乎压根儿没有把王E放在眼内。霸王丸掂量过山本流水、纱雪樱花几个人的身手,目光最后落在穗花明日香身上。他凝神仔细打量穗花明日香,似乎诧异这丫头怎么如此托大?穗花明日香这丫头武功最差,无知近乎大勇,她把头一扬,双峰一挺,随便霸王丸看。 “你们谁先上?”霸王丸说罢,抬头扫视众人一眼,静等王婆留他们出击。王婆留、王E和山本流水俱神情肃然,摆出一副防御守卫的架势。对手杀气太凌厉了,他们不由自主采取后发制人的策略。 纱雪樱花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她知道霸王丸厉害,闻言不进反退,落在众人后面。女人第六感果然厉害,凭直觉就判断出形势谁优谁劣。 “让我领教你的高招。”山本流水刷地抖开长剑,身似电闪,一刀劈向霸王丸。 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开始了。钢刀对竹刀,钢刀大刀阔斧劈向竹刀!竹刀怎样格挡无坚不摧的倭刀? 山本流水正要举刀砍向霸王丸身上,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原来霸王丸已把竹刀顶着他的胸膛。“这家伙手法真快,象变魔术一般不可思议,我举刀尚未砍下,他的竹刀已顶着我的胸膛,他要是用真刀的话,我早没命了。”山本流水脸色一红,急往旁边一闪,收刀回鞘,认输了。 王婆留、王E和纱雪樱花站在山本流水身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形,但觉山本流水才把刀高高举起,立即败下阵来,均觉莫名其妙。没有人知道山本流水怎样输了,具体原因只有山本流水自己才明白。 “山本流水,你上去,再跟他过两招。”纱雪樱花忘情地大声吆喝道,替山本流水打气加油。她看见山本流水一往无前冲锋陷阵那付狠劲头,还以为山本流水勇不可挡哩。 “算了吧,别指望我了,我还想多活几年。”输得口服心服的山本流水不为所动, “你输了吗?你是怎样输的?”王E想不明白山本流水为何输了,他若要弄懂这个问题,只能自己出马,亲自试一试。王E挥刀直指霸王丸,一招“劈破乾坤”,望霸王丸当头劈下来。他这一招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一道刀光,如烟火绽放,笼罩在霸王丸头上。 也不知霸王丸怎样洞察先机,他把竹刀的尖部对准王E的手动脉,一下子就破解了王E这似乎无解的一招。造成王E这一招不能使完,不能使老。王E这一刀砍下去,他手腕动脉就会碰上霸王丸的竹尖,这种打斗无疑等于与对手拼个两败俱伤的打法。王E一旦觉察自己有危险,便收招回防,保护自己的手腕动脉。这样他的砍劈招数便没法完成了,被霸王丸硬生生截了下来。 王E稍加喘息,再伺机进攻。挥刀横扫。霸王丸未卜先知,跟着王E挥出的剑路轨迹游走,剑未到,人先撤,总是走在王E的招数前面。倭刀横扫最大弧度只有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攻击是无效攻击。如果一个人硬要打出三百六十度的弧光,无论剑法多么华丽,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式招数。 王婆留看着王E与霸王丸对攻,自觉越看越奇,霸王丸的招数看似杂乱无章,但出手攻守互补,相辅相成。乱中暗有章法,属于无招胜有招,已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再看王E,大刀阔斧,狂砍猛劈,得势不得力。就象一个拿着球猛攻对手球门的足球运动员一样,开脚射门,不是踢偏了,就是射中门楣,得势又有什么用呢?球不进门,进攻一千次也是白费力气。 在霸王丸严密的防守反击下,王E捉襟见肘,处处受制,尽处下风。不一时,王E攻势稍歇,脸显疲态。霸王丸便打蛇随棍上,刷刷几剑,刺中王E的时关节。王E一声惨呼,弃剑而退。 至此,手持竹刀的霸王丸,连续击败两个少年剑客高手。 看见手持竹刀的霸王丸如此厉害,王婆留故作镇定,盯着霸王丸的面道:“好功夫,好剑法,能在严流岛遇上你这样的对手,也算不虚此行了。” 霸王丸道:“多谢你如此谬赞,我那几招不成气候的功夫,徒惹方家耻笑而已,不算什么好功夫。唉,这位兄弟若有兴趣,咱们过几招玩玩。”说罢,眼里厉芒一闪,竹刀一摆,便欲动手。 王婆留立即弯腰鞠躬道:“闻达有先知,能者为师,王某愿拜前辈为师,跟阁下探讨剑道,求前辈不吝指教。” 霸王丸得意大笑,抚腮说道:“你给我磕三个头,发誓做我的小弟,效忠于我,我便传你几招奥义。” 王婆留急忙摇头晃脑道:“我的出身虽是卑贱的乞丐,但也不甘于人下。现在身为武士,岂能随便屈膝事人?我跟前辈探讨武功,只能是对等的关系,大家两头大。我可不愿意为学到你的本事低声下气求人呀!” “好,算你有骨气,你是个有脊梁的人。咱们剑底见个真章,以自己的实力赢得别人的尊重吧。”霸王丸说罢,举起竹刀,一刀劈向王婆留。 王婆留手按腰间剑柄,立即左闪,用鬼魅似的身法躲出霸王丸电光石火的一剑,身形步法配合得妙到毫巅,就是霸王丸这样的行家里手也为之喝彩不已。 王E等人俱希望王婆留拿下霸王丸,替他们挣回一点颜脸。其实王婆留内心暗生惭愧,他才不是用真本领躲开霸王丸的攻击,他其实是运用特异功能作弊骗过霸王丸的眼晴的。 霸王丸看见王婆留的身法如此厉害,亦是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多绝顶高手在同一天时间来到严流岛?他们到此意欲何为呢?霸王丸看不出王婆留的诡异本领是特异功能,只把他当成一个忍者,只有忍者才有这种诡异的身法。 这几年用竹刀击败过无数剑客的霸王丸,又连续劈出两刀,全都落空。霸王丸这两刀,刀劲沉重,呼呼生风。这样的刀劲,打在人的身上或许很痛,但不会要人性命。王婆留不敢托大轻敌,依然一丝不苟地运用异能一一闪过。王婆留倒不是卖弄身手,他只是浑身解数,全力施展本领,以图获得霸王丸的尊重。王婆留想跟霸王丸探讨剑道,他必须用诡异的身法说服霸王丸,让霸王丸对他产生兴趣,认为他这个朋友值得深交。这样,两人才能平等对话,进行沟通交流,各取所需。 霸王丸的剑法虽然犀利,但对幻影一样飘忽游走、无法确定方位的王婆留,霸王丸有些沉不住气,开始抓狂了。最后霸王丸放弃竹刀,取出一把真刀,气势汹汹对王婆留说:“我要用真刀了,你要小心。这是一把用河豚毒拭抹保养的钢刀,只要割破你身上一点皮肉,立即就会要你的命。” “河豚毒刀?”王婆留用充满疑惑的双眼看着霸王丸,不解地问:“你这么高的本领,为什么还用含剧毒的钢刀?” “要想取得天下第一剑客的称号,自己的对手越少越好嘛。杀得一个少一个,我劝你不妨效仿我。别以为我喜欢用竹刀,我的河豚毒刀杀伤力太重了,我偶尔才用竹刀减轻一下罪孽。”霸王丸呵呵笑道。 第七十一章亦敌亦友 霸王丸的河豚毒刀泛着青光,甚至是显得有些发黑。那种用毒素拭抹的痕迹清晰可见,一条条类似头发般毒渍纹路布满刀身上,令人看见就遍体生寒,心存惧意。河豚毒是神经毒素,既可通过肠胃传递,也可通过血液传递。人一旦被拭抹河豚毒的毒刀刺伤,就象被毒蛇咬了一样,浑身麻痹僵硬,最终因为心肺衰竭而死亡。 通过血液传递的河豚毒素传递时间很短,快即只有短短数十秒,慢即几分钟时间。时间一到,立即死亡,几乎无药可救。 王婆留可不想被霸王丸的河豚毒刀割伤,只得远远避开,跟霸王丸保持一个刀距。实在躲避不了,就挺刀格档,与霸王丸硬碰。 刀光剑影,铿锵震耳。两人劈、崩、刺、炮、横,招式不断变化交替。在恐怖意识支配下,实力相当的对手不可避免陷入僵持不下的纠缠中,陷入欲罢不能的近身格斗泥沼中。这时要么各退一步,握手言和;要么死打烂缠,同归于尽。 王婆留与霸王丸就陷于这种“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尴尬境地,王婆留有必败之势,霸王丸无必胜之道。两虎相争,徒耗力气。霸王丸是剑道天材,一招一式,充满灵性和创造力。哪怕是寻常的招数,经他手中使出,也有一种缚鬼擒神的不可思议的磅礴霸气;王婆留是特异功能者,特异功能就是无所不能,就是人们认为不可能时出现意想不到的现象。王婆留总在关键时刻躲开霸王丸凌厉无比的攻击,诡异的身法显得那么匪夷所思,好象他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团幻影。 “丫的,你的狗屎运气真好,在人家攻击范围之内的刀剑你也能躲开。请问,你是天照大神的儿子吗?天照大神不会是你爸吧?”霸王丸眼见王婆留接二连三躲开他的快刀,不禁啧啧称奇,几乎以为王婆留是神选的天之骄子。天照大神是日本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天皇就自诩是天照大神的子孙。不过,天照大神的原形却是一头狗,大和族的人民就争先恐后认一头狗作祖先,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成为(狗)杂种。呵呵! 就在王婆留与霸王丸展开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时,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也笑意盈盈的站在一旁围观。纱雪樱花扭绞着双手,乜斜双眼看着王婆留上窜下跳,好象王婆留形象越狼狈,她就越高兴一样。哼,你这小子不是以为武功很高吗?目空一切是吧?终于有个高手出来收拾你了,让老娘慢慢欣赏你跳舞………唔,你这小子的狂魔乱舞跳得很好,不嫌累,就再蹦挞一会吧。 穗花明日香则撅着嘴巴,蹲坐在草地上,双掌抚腮,气鼓鼓看着王婆留与霸王丸比剑。其中凶险,她这种修行水平的人是看不出来的。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穗花明日香就是看热闹的人,她还认为王婆留打得不够精彩,满地游走乱跑,什么意思?有本事就跑到你姥姥家去!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出这付熊样,还有面子做别人老师,教人家学剑哩?真是替你娘亲丢脸呀! 这两个女孩都以为王婆留与霸王丸这一场龙争虎斗是寻常较量,大咧咧的站在两人攻击圈内观望成败。王婆留看这两个女孩如此托大、无知,不禁有些气急败坏,生气地对纱雪樱花喝道:“不知死活的婆娘,滚远点,刀剑无眼,你这不是找死吗?他的剑有毒呀,割破一点皮肉就会死人的,你这个娘们真是牛呀,你真是胆大包天,不怕死吗?” “他的剑有毒?我不信!”纱雪樱花不以为然撇撇嘴,转头装着很白痴模样,望着霸王丸惊睁双目问道:“喂,喂,这位好汉,你的剑是不是真的有毒呀?” “有毒无毒,试试便知,无脑天仙,你要不要试一试。”霸王丸乐呵呵说。 “试试就试试吧。”纱雪樱花东张西望,看样子她是想抓个什么动物做试验品一样。对别人的话不信任,又不敢以身相试,这是什么德性?一付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赖皮相。 王婆留真的给纱雪樱花气得差一点憋过气去,这婆娘纯粹是无事找抽型的蠢货,不撞南墙不知回头。恐怕让她试试河豚毒刀的滋味,她才知道厉害吧! 可这婆娘并不领情,她气呼呼地对王婆留道:“小子,你是真心实意关心我吗?拿一百两银子给我,我就相信你的话是真的,我才相信你是真的关心我。否则,哼,鬼才相信你的假话。” 居然有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居然有这种逻辑思维的女人,王婆留几乎口吐白沫,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可恨那纱雪樱花还洋洋得意地在王婆留面前悠晃,目中无人,视王婆留如同无物。 纱雪樱花这付嚣张的嘴脸,连霸王丸也看不下去,摆了摆手道:“小兄弟,你的御女术不行呀!不用害怕,我传你一招行之有效、灵验如神的御女术,管保有用,你想不想学呀?”霸王丸在说这话时,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孤傲的自信。 “想呀,作梦也想。”王婆留闻言精神大振,神情兴奋起来,心跳加快,呼吸急速,恨不得马上掌握这个妙法。于是,急不可待地道:“前辈,有此妙法,不宜独享,快快教给我吧!” “好,很简单,你看清楚。”霸王丸哈哈一笑,倏尔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飘到纱雪樱花面前。纱雪樱花惊睁妙目,用一付很花痴的模样凝视着霸王丸,双目暗送秋波,嘴角带着笑容。那知霸王丸却不懂怜香惜玉,用剑柄使劲往纱雪樱花的脑袋扣去,只听“乒”一声怪响,接着纱雪樱花瘫倒在地,抱头歇斯底里尖叫起来,她头上高高肿起一个肉疱,捂也捂不住。霸王丸又往纱雪樱花屁股上踢了一脚,大喝道:“没家教的臭娘们,男人好意跟你说话,那容你多嘴,快滚远点,再乱嚼舌头,别怪我打破你的猪头。” 纱雪樱花尖叫着连滚带爬,跑到一百米外的地方,连头也没回一下。连带穗花明日香也成为惊弓之鸟,好象躲避瘟神煞星一样,躲得远远的。 “看哪!这就是御女术。不知好歹的女人,你不打她,她就不知道害怕。对于不听男人说话的女人,揍她没商量。”霸王丸拍着胸膛哈哈大笑道。 王婆留对是霸王丸这话深信不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暴力虽然很野蛮,对女人却是百分之百有效。象纱雪樱花这类女人就是欠揍,你不打她,她不会觉得震惊悔悟,不会对你产生尊重和敬畏之情。 “王婆留,我命令你杀了这个可恶的家伙,杀了他。敢惹老娘,嫌命长呀!看老娘请人收拾你──啊!”纱雪樱花在远处势如疯狂,乱蹦乱跳,破口大骂。但随着霸王丸扔出一块石子,打中她的屁股,她的喋喋不休的嘴巴便彻底哑火了。 “我也想替你收拾他,不过他太强了,我收拾不了他。对不起,不好意思。”王婆留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他并不是不愿意帮助纱雪樱花收拾霸王丸,但霸王丸的武功太强悍了,他收拾不了霸王丸。他说也是大实话,可纱雪樱花却不肯通融,埋怨王婆留跟霸王丸合伙欺负她。王婆留有苦说不出,抓耳挠腮,没法摆布。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心胸宽广,不易与人结怨。但你耳根软,容易被人说服,小心成为骗子的下一个目标。幸好你是个受到幸运之星眷顾的人,幸运之神永随你身边,因为你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去感召别人。朋友,你是好样的,你有本事让对你怀有敌意的对手成为你的朋友。仅凭这一点,你就是一个不容小觅的英雄人物。”霸王丸紧紧盯住王婆留,用欣赏口吻对王婆留说。纱雪樱花几句话,就把王婆留弄得手足无措。霸王丸就判定王婆留是个耳根软,容易被人说服的善良人。 王婆留暗自思量,自己登上严流岛之后,两眼抹黑,不知找谁切磋武道?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剑道高手,但对手脾气古怪,不能以常理揣度,如何与这人说话交流都比较困难。幸好因为女人的话题,无意中打开两人的话匣子。王婆留脑子倒是挺灵活的,他马上籍此契机,向霸王丸请教剑法技击之道。如得到霸王丸这个剑道天才关照和指导,相信他的剑技会有更进一步的突破。 “我们初到贵境,就与你这个剑豪相遇,也是小子们的福气。缘分呀,我们本领有限,不敢在天才面前班门弄斧,我们几个兄弟准备一份簿礼,专门向剑侠讨教剑法,求剑侠大开方便之门,多多赐教。”王婆留说完这话之后,静静地看着霸王丸,想看看这小子有何反应。 霸王丸是个牛人,何等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王婆留那点小心思?但他听说王婆留准备一份簿礼给他,还真有点动心。当时他故作心不焉的样子,望着王婆留的口袋说:“学剑道的武士嘛,体能大体相差不远。武士之间的本领就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无论剑道境界是修罗还是罗刹,关键就在一个‘悟’字。我自己近几年来虽然勤加修炼,但却进步不大,就是因为在‘悟’字上有了突破,如今才能够有机会跻身剑豪的行列。你要得到我的指导,就看你有没有诚心了。”霸王丸这话触发了王婆留的灵感,他立即顿悟该用什么东西拿下霸王丸。于是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霸王丸。求人办事,只要给人家一点甜头,没有办不成的事。 霸王丸象猴子捡到元宝,不知该怎样使用元宝?他圆睁怪眼向王婆留问道:“这鬼符似的纸片是什么东东?你送这个给我有啥用?” “这是伍佰两的银票,可以在九州平户津唐人街上的店铺里兑现。”王婆留笑嘻嘻的提点霸王丸说。 “伍佰两银子,该买多少坛清酒?”霸王丸是个剑道天才,却是个生活白痴,他搞不清楚伍佰两银子的购买力有多大,能购买多少清酒? “至少可以购买一千五百坛清酒!” “乖乖,我的儿,你真是好人呀!一千五百坛清酒,够我喝三年了。”霸王丸拍拍王婆留肩头,大声喝彩。霸王丸是个酒鬼,无酒不欢,听到伍佰两银子可买一千五百坛清酒,顿时对王婆留刮目相看,敬若神明。 第七十二章志在殖民 现在很多著作(日本和中国都有)认为,明代倭寇的主要成分是失去身份的“武士”,他们迫于生活无着出海抢劫。我记得自己上中学的时候,中学历史教科书就是采用这种说法。但事实是不是这样?依据中朝双方的史料看,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出海占据殖民地,至迟从明初,以至今日,就是日本朝野的一贯国策。而明嘉靖年间的“倭祸”绝不是简单的“浪人”抢劫,而是有目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殖民战争。 倭寇自明初就开始袭扰朝鲜,当时的主要攻击地点是朝鲜西南海岸的“罗州”,而且早在明洪武年间,倭寇就已经在朝鲜沿海占据岛屿常住―― 《高丽史・辛世家》高丽王辛十三年(明太祖洪武二十年,1387):“五月,契长寿还自京师,钦奉宣谕圣旨曰:“……我的言语,这里册上都写着有。大抵我的话紧则要他至诚。那里岂无贤人君子?必知道这意也。你对那宰相每说,他只是占田土,占奴婢,享富贵快活,也合寻思教百姓安宁,至至诚诚的做些好勾当,密匝匝的似兀那罗州一带筑起城子,多造些军船,教倭子害不得便好。你却沿海每三五十里家无人烟耕种。又说倭子在恁那一个甚么海岛子里经年家住,也不回去,恁却近不得他。这的有甚难处?着军船围了,困也困杀那厮!” 至嘉靖年间,倭寇对中国的袭扰达到了颠峰。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倭寇的目的就是抢劫,没有深意。日方也多次解释,这是日本国民的个人行为,政府管不了,更没有参与。但也有人已经敏锐地发现,倭寇之心深不可测,其叵测用心远非抢劫―― 《玉堂丛语》卷2:“倭事起,上以所蹂躏多徐阶乡,而阶又晓畅军事,以故数数询问。时抚按亟告急请兵,而职方郎谓兵发则倭已去,谁任其费?尚书惑之,阶持不可,乃以羸卒三千人往。阶上疏争之曰:‘江南,腹心地也,捐以共贼久矣。今据抚按奏报,或云来者未已,或云意不在抢而在扰,势不欲去而欲留,彼皆真有以验之。而部臣于千里外,乃能度贼之必去,又度其去而必不来,而阻援兵不发,置此腹心地于度外,臣所不能解也。夫用兵之道,计当发与不当发耳,不当发,则毋论精弱皆不发,以省费;当发,则必发精者以取胜。而奈何用虚文涂耳目,置此三千羸卒与数万金之费而委贼,臣又所不能解也。’尚书乃惧,请发精卒六千人,俾偏将军许国、李逢时将焉。国已老,逢时敢深入而E,骤击倭,胜之,前遇伏溃。当事者方以发兵为阶咎,冀因而摇阶。而阶复上疏,谓法当责将校战而守令守。将校一不利,辄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及城溃矣,将校复坐死,而守令复仅左降,此何以劝惩也。夫能使民者,守令也,今为兵者一,而民者百,奈何以战守并责将校也。夫守令勤则储饷必不乏,守令果则探哨必不误,守令警则奸细必不容,守令仁则乡兵必为用,臣以为重责守令可也。报可。” 由此可见,倭寇的用心,无论是对朝鲜,还是中国,都“意不在抢而在扰,势不欲去而欲留”!徐华亭和明世宗可谓有远虑!而至万历二十年,日本公然发兵侵入朝鲜,神宗最终下定决心入朝应援,更是有远见卓识的决定。 做学问也要讲良心,如果是学问没做透,人云亦云者还可以原谅;如果是心怀叵测,为虎作伥就是汉奸。 记得厦门大学有一位姓戴的老先生,这里就不点名了。多年前曾经专门写了一本书论述倭寇的组成成分,其结论是,倭寇中的日本人很少,大部分是中国人装扮的。这一结论深受日本学者的欢迎。进而有人以这一结论为依据来说明明代倭寇不仅规模很小,且胸无大志,以劫略为务。根据现有史料看,确有一些中国沿海的浙江和福建人扮成倭寇,他们或依附倭寇,甘为前驱,或干脆自己上阵,李代桃僵。但这绝不是主流,也掩盖不了倭寇志在殖民的狼子野心。 樊树志的《晚明史》,看到一段惊心动魄的实事。明代的倭寇,原来就是我们中国人!其核心领导层是安徽商人,中层干部是浙江人,下层多为浙江和福建渔民,此外,还有少数日本雇佣军。 明代禁海,但时紧时松。当时浙江福建一带的海上贸易,控制在徽州商人手中,先是许家四兄弟,然后是汪(王)直。他们一度在浙江沿海建立了类似澳门的贸易区,与日本和葡萄牙人贸易,但被剿灭。后来汪直吞并了几个走私集团,成为老大。并在日本建立了基地,追随他的安徽、浙江和福建人有十几万人,他自立为徽王,设立官府,从葡萄牙人那里购买火器,雇佣日本浪人,到山东、江苏、浙江和福田一带抢掠。戚继光对付的,正是汪直集团。 另外一个历史事实是,所谓的倭寇并不是被戚继光消灭的,而是后来明朝放松了对外贸易,追随汪直的人纷纷回国,汪直集团也就不成气候了。 关于这段历史,实际上明代史料中还是十分清楚的,但是中国的历史学家在很多年里一直不承认这个问题。 那时倭寇后期的情况,开始,在应仁之乱以后,确实有一些真倭寇来打劫,是亡命之徒,战斗力很强。他们主要是打劫。 后来就逐渐变成假倭寇,多数是中国人,有些雇佣的日本人充门面,这些雇佣军的战斗力也不能和原来的倭寇比,毕竟是拿人钱财替人销灾的,有些还未必是武士,他们主要目的是武装走私。 在明政府厉行海禁,残酷打击海上贸易的情况下,一些海商为了生存和发展,不得不武装起来,组成武装海商集团,以对抗官军的追捕和残杀,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海寇。其实,这些海寇并不同于当时到东方来从事侵略、掠夺的西方海盗,他们大多是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只因冲破海禁樊笼,触犯了海禁律法,而被视为海盗,其情况恰如嘉靖的主事唐枢所说:“寇与商同是人也,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胡宗宪:《筹海图编》卷十一,《经略・叙寇原》)。当然,亦商亦盗是这些海商的本色,他们在纠番诱倭的商贸活动中往往是华夷相纠,彼此间称贷互市,其中货价莫偿或诓骗财物者比比皆是,而民间海商为争夺行商地盘,也往往各结伙党,彼此间兵戎相见,互相残杀者也不乏其人。 这些海商的组成成份比较复杂,他们中有的原是从事对内贸易转为从事对外贸易;有的是受官府欺压,冤抑难伸而下海经商;有的是豪门世家为牟利而参与活动;有的原是功名未就而下海从商;以及“迫于贪酷,苦于役赋,困于饥寒”的小民,“凶彼、逸赋、罢吏、黠僧及衣冠失职、书生不得志、群不逞者”等等(郑晓:与彭草亭都宪,载《明经世文编》卷218)这些海商在以舟山群岛为中心的商贸活动中,逐渐形成了以李光头、许氏兄弟、王直、徐海、毛海峰等为首的海商集团和以双屿、大茅(猫)、沥港、横港、长涂等为中心的海上贸易基地。 1.许氏海商集团 许氏海商集团包括许一(松)、许二(栋)、许三(楠)、许四(梓)四个兄弟,他们是徽州府歙县人。明代徽州府是一个商业资本汇聚之地,与晋商构成重要的商业势力。他们不仅活跃在国内市场,而且还经营海外贸易。俞大猷曾说:“数年之前,有徽州、浙江等处番徒,前至浙江之双屿港等处买卖,逃广东市舶之税,及货尽将去之时,每每肆行劫掠”(俞大猷:《正气堂集》卷7)。对许氏兄弟下海通商的过程,历史上有不同的说法。胡宗宪认为许二是从福建破狱入海,勾引倭奴的。他说:“嘉靖十九年(1540),贼首李光头、许栋引倭聚双屿港为巢。光头者,福人李七;许栋,歙人许二也,皆认罪系福建狱,逸入海,勾引倭奴,结巢于郭巨之双屿”(胡宗宪:《筹海图编》卷5)。而郑舜功《日本一鉴》则说许二、许三先年下海通番是入赘于大宜满刺加,自后许四与兄许一“尝往通之”,嘉靖十九年,许氏四兄弟“潜入大宜满剌加等国诱引佛郎机国夷人,络绎浙海,亦泊双屿、大茅等港,以要大利”(郑舜功:《日本一鉴》卷6)。虽然他们对许氏兄弟来舟山前的活动有不同的说法,但对许氏兄弟来双屿的时间是一致的。许氏兄弟到双屿后,与原在舟山活动的福建海商李光头合为一伙。 嘉靖二十三年(1544),许二又“载货往日本贸易”,翌年“始诱博多津倭,助、才、门三人来市双屿”。不久,许一被明政府捕获,许三丧亡,许氏海商集团受到很大打击。但明朝政府的镇压并不能阻止他们的海上贸易活动。许二、许四为扩大海商集团的势力,“计令伙伴于直隶、苏松等处地方诱人置货,往市双屿,许二、许四阴嗾番人抢夺,阳则宽慰”。这些被抢的商人“自本者舍而去之,借本者不敢归去”,不得不跟从许氏兄弟下海贸易,“图偿货价而归”,从而扩大许氏海商集团的势力。 嘉靖二十六年(1547),海盗商人林剪自彭亨“驾船七十余艘至浙海”,与许二、许四合为一伙,使许氏海商力量大大加强。同时,另一徽州商人王直也“招亡命千人逃入海,推许二为师”(何乔远:《闽书》卷146,载《岛夷志》)。至此,以许二为首的海商集团终于形成,成为“海上寇最称强者”。 许氏海商集团在东南沿海既从事走私贸易,又攻城略地,“每掳掠海隅富民以索重赎”。如明朝军队的指挥吴璋及总旗王雷斋被抓获,用一千二百金才赎回,又如“谢文正公迁第宅也遭其一空”。他们的活动给明朝政府很大的打击和威胁。为了消灭许氏海商集团,嘉靖二十七年(1548),浙江巡抚朱执调兵遣将,进行围剿。三月,以都司卢镗率兵船泊温州之海门,海道副吏柯乔统领福清兵船泊漳州,专备海战,以遏南逸入闽广之路。在完成以上的兵力部署以后,四月,朱纨亲自带领备倭指挥刘恩至、张四维、张汉等强攻许氏海商集团的根据地――双屿港。经过激烈的战斗,明朝军队“破其巢穴,焚其舟舰,擒杀殆半”,许氏兄弟惨遭失败,同伙李光头、许六、姚大总及“大窝主顾良玉、祝良贵、刘奇十四等,皆就擒”(胡宗宪:《筹海图编》卷5,载《浙江倭变记》)。许二及许四逃往西洋。虽然许氏海商集团被击溃了,但江浙海商并没有被消灭,不久,又出现了规模更大,人数更多,资本更雄厚的王直、徐海海商贸易集团。 2、王直海商集团 王直,又名汪直,也是徽州歙县人。王直“少任侠,多略不侵,然若乡有徭役讼事,常为主辩,诸恶少因倚为囊橐”(《倭志》上册,载《玄览堂丛书续集》)。《筹海图编》等书记载:“少落魄,有任侠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宗信之”,从 “乡中有徭役讼事,常为主”。可见他从小就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善施与”,“故人宗信之”,表明他可能出自于富有之家,而且在乡里有一定的威望。另据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记载,王直年青时,与徐惟学一起做过盐商,大概在经商中触犯明朝的禁令,曾对叶宗满、徐惟学、谢和、方廷助等同伴说:“国中法制森严,动辄触禁,孰与海外逍遥哉”。嘉靖十九年(1540),王直与叶宗满等人跑到广东,“造巨舰,收带硝黄、丝棉等违禁之物抵日本、暹罗、西洋等国,往来互市”(诸葛元声:《三朝平攘录》卷1,《海寇》)。王直下海初期,因实力不够雄厚,暂时投奔许氏兄弟海商集团,替许二“管库”,他出色的管理才能和经商经验很快得到许二的赏识,不久,被提为“管哨”兼理军事,从而成为许二海商集团的主要头目之一,与许氏兄弟一起,积极参与海上走私活动。 第七十三章无之境界 (接第七十一章亦敌亦友不好意思,昨天电脑坏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霸王丸号称日本第一剑客,名列当代剑豪名人榜,职业道德还是有的,也是言必信行必果的英雄好汉。他收了王婆留的一份簿礼,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回报王婆留在经济上给予他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他知道王婆留要什么,瞬间便作出了一个决定,准备传授一两招绝技、奥义给王婆留。 霸王丸把刀扛在肩上,挥手对王婆留说道:“这位朋友,虽然你身法和身手都不错,但日本剑道界奇人异士所在都有,你们又是来自中土,不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贸然涉足日本剑道界,将会面临很多风险,弄不好会丢掉性命的。既然你砸下大本钱,又虚心向我请教,我可以给你指点几招上乘的武学。让你拓展一下自己的经验,再注入一股新鲜的观念。你们修成上乘武学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甚至因此进入日本剑道界,称雄争霸,也非难事。” 王婆留完全能够明白霸王丸这样做的动机,正所谓投桃报李,看来他这伍佰两银子花得很值。依王婆留的私心。他很想搞清楚霸王丸的武功为何如此厉害,如果他能够学到霸王丸的半成武功,那也是很牛叉的。想到自己可以修练日本上乘剑道,甚至可以成为日本的剑豪、武圣,王婆留心中不由得激动不已。一直以来,王婆留都对日本剑道怀有莫大的兴趣,他的武功基本都是日本武道技击。虽然也揉杂一些中土的武学招数,但归根到底他的剑法技击还是属于日本流派。现在,他又接受日本武道名家的指点,他得到日本剑道真传的事将变为现实。 王婆留十分诚恳地对霸王丸说道:“恳请前辈多多指教。小子本不愿打扰前辈在此清修,但因在下对大和剑道怀有浓厚兴趣,所以冒险登临严流岛,寻师问道。我们打算在此地住上一两个月,把剑道学得差不多再走,有幸遇上前辈这样的剑豪,在下觉得十分幸运。我想我找对人了,我可以从前辈那儿获得日本剑道的真传。”王婆留与霸王丸年纪相差不远,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王婆留对霸王丸态度甚是恭敬,前辈长前辈短的不停点头哈腰。说完这句话时,王婆留弯腰鞠躬,又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显得他是如此知书识礼,世故圆滑。 自古有云:礼多必诈!王婆留示弱的目的就是让霸王丸放下戒心,给他倾囊传授武功。霸王丸果然觉得十分受用,欣然点头说道:“小兄弟,你真是一条老狐狸呀,我受不了你这样的马屁恭维了。给人家伍佰两银子,又甘为人下客客气气待人接物。你这人也真是……真是……一个好领导,我深信你日后必成大器,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大统领。对于你这么一个前途远大的好青年,我很乐意作为你的剑道入门老师,指点你学习几招上乘剑法。” “恳请前辈赐教,在下洗耳恭听。”王婆留又抱拳行了一个中式礼。 霸王丸说道:“你天资聪颖,通过后天努力练剑,勤练苦学几十年左右,也可以修炼成剑法行家。当然,这是很傻很笨的修炼途径,一般剑法觉悟者都不主张这样做,勤学苦练谁都会。真正成大家者必是有创造性的革新者,我霸王丸就是这样的人,我独创门派,创造‘我流’剑法。我的剑法代表我自己的,跟世上其他门派都没有关系。但我的剑法有没有效,跟我交过手的人自有体会。小兄弟,你也是天赋极佳的人,性情冷静,很适合修炼我流剑法。恕我直言,别信书,别信那班王八蛋权威胡说八道。他们推崇的深奥晦涩的剑法,很多是误人子弟的,根本不适宜一般人修炼,只适应鬼神修练,呵呵!我只能创造‘我流’,自己修炼自己的武技,这并不影响我将来可以超凡入圣,跻身进入剑豪武圣之列。” “哦?”原来霸王丸如此牛叉,因他练的是‘我流’剑法。王婆留和霸王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狂喜之色。在这一刻,王婆留也觉悟剑道的真髓是什么?那就是‘我流’,独创剑法。王婆留的脑袋在刹那间从混沌中醒来,大彻大悟。王婆留的天眼开了,仿佛刚从恶梦中醒来,睁开双眼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世界变了,整个世界变得生机无限,绚丽多彩,他清楚感觉到了自己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大脑处于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状态,许多以前淡忘的事情仿佛刚刚才发生过似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似地从脑中掠过。身体热血沸腾,充满力量。 王婆留冲着霸王丸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霸王丸只是搔头呵呵一笑,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他也为王婆留脑袋如此容易开窍感到欣慰,王婆留无疑是个容易上道的人,一点就通。不象某些榆木脑袋不开窍的人,烂泥一样扶不上墙,这类人你怎样提点他也没用。 “所谓我流,就是剑道学上推崇的‘无之境界’。没有师承,没有出处;无祖无宗,无始无终。因为我流是独创的,只要合理,只要不断总结经验教训,完善自己的剑法,修正错误、破绽,我流剑法就显得奥妙无穷,所有招数都是无解的,都是无招胜有招的,是为‘无之境界’。” “无之境界”原来就是无招胜有招!因为无招,招数当然是无解的。王婆留又对“我流”剑法的认识提高一个层次,不必担心随心所欲创造的剑法有效没效,创造一万招剑法,只要有一招卓有成效的招数保留下来,就会让创造者受用无穷。“我流”剑法的创造者只要不断筛选、保留行之有效的实用剑法就行,最终自成一家,并受万众瞩目。 王婆留与霸王丸功过切磋,获益匪浅,武功突飞猛进。如果用日本剑道等级评判他的武功等级,王婆留已达到剑豪级别。这样短短的一段时间下来,王婆留已掌握了日本剑道真髓,成效明显,霸王丸也表示对王婆留十分欣赏。 “方才跟你空谈理论,要得证大道,还是在实战搏击中获得。某想送点小礼物给小兄弟略表谢意,拔刀上来领取吧!”霸王丸兴奋挥刀立了个门户,专等王婆留赐招求道。 “请道友当面指导、雅正在下的剑法缺憾。”王婆留对霸王丸稍微点头,拨刀冲了上去,一招“霸王破裂斩”,直指霸王丸胸膛的膻中穴。这一招“霸王心眼刀”是一代剑豪柳生宗政传给王婆留的奥义级得意技,属于不传类秘技,有着极强的迷惑性和攻击力。所以,王婆留只挑这一招跟霸王丸对攻。这是王婆留的拿手绝学,他用了一年时间多才熟习这招剑法,成为自己的惊世绝学。这时候使出来,相信不会令霸王丸失望。 霸王丸看见王婆留这一招剑法来势凶猛霸道,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王者霸气,不禁暗自喝彩叫绝。对作为我流剑法创造者的霸王丸来说,天下没有他破解不了的绝招。他站如山,立如松,动如风,静如水。随心所欲一招,都挟杂着无数的变化和后着,把对手至刚至强的攻击化于无形。 “看招,看我怎么样粘连,搭打,制约你!”霸王丸一招平淡无招的招数,如一条水龙出洞,先压着王婆留的剑尖,然后打蛇随棍上,继而压着王婆留的剑身。轻描淡写一击,把王婆留凌厉无比的攻击化于无形。这种粘连、制约对手的办法,也暗合杠杆道理,十分实用有效。 “记住,剑法如水。水乃天下至柔之物,任何攻坚强者都不能胜之。水无常形,水无常态,师法于水的剑道,是无解的。”霸王丸用行云流水般顺畅的招数化解王婆留的绝招,并提醒他怎样用剑。 “我明白了。”王婆留不再使用那些名家剑客的刀法,只用自己即兴创作的招数,漫不经心向霸王丸刺出一刀。 这看似寻常、幼稚无比的一刀,却把霸王丸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惊讶地问:“你这是什么招数,如此犀利!” 盲拳果然打倒老师父,独创的招数确是能出奇制胜,连霸王丸这样的高手也被唬得一楞一楞的。王婆留从此走上独创剑法的我流道路,有生之年没有动摇这个信念,直至成为一代剑豪武圣。 霸王丸回过神来,叹为观止道:“你已学到日本剑道真髓,得到我的衣钵了,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我没有什么东西可教给你了。老实跟你说,其他剑技都是旁枝细叶,微不足道,唯有独创剑法才是主流。恭喜你觉悟日本剑道的最高境界──无之境界,我流境界!走,找个酒店喝几盅,祝贺你觉悟剑法的秘密。” 山本流水拍股叫道:“你们两个在此拉拉扯扯嚷了这么久,大慨口干了吧,现在也该找间酒店喝一盅润润喉嘛。” 霸王丸爽朗地笑了一声,道:“我出门没带现钱,手里的银票在严流岛也没法通兑,麻烦山本流水君做东,请我吃一顿饭。” 山本流水摸摸口袋,后退几步,脸现为难之色,摇头晃脑道:“不好意思,你别难为我了,我的钱除了送给窑姐儿外,也赌得差不多了,没钱请客吃饭呀。不管谁做东,我只能用双肩扛着一张嘴巴,见谁吃谁,呵呵。” 霸王丸挠挠头皮,目光落在王婆留身上,愕然问道:“你们这一行人,谁管钱管饭?” 王婆留还没回答,山本流水已笑嘻嘻抢答道:“呵呵,管钱管饭那个人,已给你打跑了。”言讫,嘴巴一撇,目光有意无意瞟了一眼站在三十余丈外的纱雪樱花。 “你们这几个男人真不象话,怎么让一个臭婆娘管着脖子?真没意思,这顿饭我不吃了。”一个大男人让女人请吃饭,那象什么话?简直是耻辱呀。霸王丸弄清楚管账的是纱雪樱花,作为大和族大男人主义代表的他,脸现鄙夷之色,不屑地甩了甩头发,转身便走。 王婆留连忙拦住霸王丸,拍着胸口道:“她是管家,我却是主人。请你吃饭的事由我作主,她管不了。” “真个,太好了,那你请我吃饭吧!”霸王丸舍然大喜,哈哈大笑道。 第七十四章玄武老人 于是,由王婆留在前头引路,霸王丸、山本流水、王E、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等人在后面亦步亦趋跟随。一行人离开天一道场,来到天源街上。 彼时已是酉时光景,王婆留他们赶到天源镇街市中心,天色差不多全黑下来,四下里朦朦胧胧,几乎视物不清。城里一些做生意的商旅都已云集在酒楼客栈里,点菜的点菜,叫酒的叫酒。劝饮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王婆留在一家叫风铃的酒屋停下脚步,回头对众人道:“咱们在这儿吃晚饭吧,吃完晚饭再在附近找个客栈休息。”众人眼见风铃酒屋装璜奢侈豪华,纸糊的窗花,浮世绘屏风,气死风灯,一应俱全。也没有什么异议,欢欢喜喜的踱入风铃酒屋。 进入酒屋,分宾坐定。日本酒屋没有凳椅,只有正中摆放一张桌子。众人只好蹲在草席上,或席地而坐。 王婆留对店主人吩咐道:“两笼豆砂包子,另加五斤卤水牛肉。”这天源镇的一笼包子差不多有三十多个。王婆留、霸王丸、山本流水、王E、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等一行人共有六个人,每人平均可分得十个包子。这样一顿丰盛的晚餐,也够份量了。 店主人对王婆留说他店里没有牛肉,甚至说没有猪肉、羊肉。王婆留问店主人他店里有什么?店主人说他店里只有鱼,要鱼的话,要多少有多少!王婆留只好多点了几条海鱼。 霸王丸总觉得少些什么,抓耳挠腮,半饷才回过神来,望着王婆留愕然问道:“酒呢?请客吃饭,怎能少了酒这好东西?”这家伙无酒不欢,一见王婆留的菜单中没有酒,反应倒是很快。 纱雪樱花对这个张口闭口都对酒念念不忘的霸王丸心存不满,接口说道:“在酒窖里边,还没酿好哩。” 霸王丸闻言瞪了纱雪樱花一眼,似乎怪她多管闲事。纱雪樱花悻悻然耸耸肩,识趣地闭上尊嘴。 王婆留只好点了一坛酒,又问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喜欢吃什么?两女没好声气地回应道:“酒!”王婆留又多点了几坛清酒。 少顷,包子、海鱼热气腾腾的端上来。豆砂包子味道还算不错,实拍拍的海鱼并不怎样好吃的。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都不喜欢这霸王丸,老老实实喝闷酒。美人醉酒百媚生,俏脸掩映红云,酒窝增添晚霞,令人见此情景,怦然心动。王婆留看着穗花明日香那付芙蓉秀脸,漂亮雅致,真象一朵吸尽露水精华的鲜花。不觉看得如痴如醉,楞在当场。 纱雪樱花看见王婆留这付呆头鹅般的花痴模样,心生醋意,暗地里踢了王婆留一脚。取笑道:“王公子,吃东西呀!你别这样盯着人家看,你这样眼睁睁盯着人家,人家怎好意思吃东西啊?”她这温馨提醒人的好话也是代表善意,但太露骨了,让人听见不舒服。 王婆留闻言憋了一肚子,这丫头聪明伶俐过头了,简直多管闲事。我又没看你,你着紧什么?当时没好声气道:“你不好意思吃更好,我可独吞啦!让我把你吃那份吃掉,满意呗。” 纱雪樱花道:“你看人家霸王丸多能吃,一眨眼工夫就干掉十个包子,真是能打能吃的神人呀。咱们再唠唠叨叨,等会儿只能自咽口水了。” 王婆留这才留意到霸王丸的饭量很大,一个顶三个,瞬间吃掉十个包子。简直就象饿疯了的牢囚,狼吞虎咽,一口一个包子,甚是能吃。这人武功高力气大,确实是天生异禀,良好的身体素质一半是吃出来的。霸王丸吃东西吃得太快了,王婆留担心霸王丸会噎着,柔声劝道:“霸王丸前辈,不要急,慢点吃,我们没打算跟你抢呀!” 霸王丸跟包子有仇一样,不停地把包子干掉。只见他左手抓一个,右手捏一个,嘴里再刁一个,象个刚放出狱的饿鬼一般饥不择食。结果六十多个包子,一半由王婆留、山本流水、王E、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等人吃掉,一半由霸王丸解决掉。 一行人吃完晚饭,便在风铃酒屋附近一家叫八百屋的客栈住下。霸王丸酒足饭饱,叫了声叨扰,也向众人告辞,回天一道场歇息去了。 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乘着酒意,闯到吴服屋里的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和服。同到客栈,两女你争我抢的在房间更换衣服,一件件穿戴起来,请王婆留、王E做评判,同时向王婆留他们询问,她们买的衣服漂不漂亮?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本是美人胚子,穿上这华彩盛装一衬,颜色更增三分,王婆留、王E自然不能吝啬喝彩赞美,大叫漂亮。 两女来劲了,乐此不疲地更换衣服,期待王婆留、王E他们给予更多的褒奖。即使是最好脾气的狗,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看着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轮番折腾他们,闹了一个时辰还不罢手,还起劲问他们穿的衣服漂不漂亮?王婆留不耐烦了,最后他昏昏欲睡,只要穗花明日香穿上和服到他面前悠晃,他一律说:“什么东西,难看死了。”锦衣夜行,穿得最漂亮也没人欣赏。 “你真不是好人!”穗花明日香撅着嘴巴,嘟囔着说,又作急回房去换衣服去了。 什么逻辑?顺着你的意思恭维你几句,说你漂亮就是好人,说你不漂亮就是坏人?王婆留也觉得很纳闷,觉得这种女人不可理恕。相反,王E一如既往大声喝彩,漂亮呵!你们真是美如天仙呀!赢得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无限感激:好人呀,王E真是好人啊! 王E是好人,狗都笑了。这个心狠手辣的霸道男人,只要把女孩子的身体搞到手,管保他象丢破衣服一样把女人踢出门外。这种绝情狠毒的男人被人尊为好人,确是奇闻。 王E望着王婆留神秘兮兮地笑道:“我才不认她们穿的新衣服好看,我认为她们不穿衣服才好看,呵呵!”这就是王E的真实意思,狡猾的老狐狸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住在八百屋客栈附近的客人,也有不少人被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放浪形骸的行径惊动了,都仰颈往他们这边搜索张望。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还不知好歹,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众人面前瞎闹。王婆留正要制止两女再穿新衣炫耀显摆,忽闻穗花明日香在自己的房中尖叫一声:“来人哪,有贼──色狼啊!” 只见一个身材矮少的蒙面人从穗花明日香房中窜出来了,叫了声:“大丰收!”身如电闪,倏尔跃上屋顶,几个起落就失去踪影。 王婆留想去追这蒙面人,但这蒙面人轻身术太厉害,又在这黑咕隆咚的夜间作案,身手敏捷兼熟识地形,摆脱他的追踪可谓易如反掌。王婆留赶不上蒙面人,只得跑到穗花明日香房间去观察情况,看看穗花明日香有没有受到窃贼的伤害。却见穗花明日香抱着一张被子,蹲在角落中簌簌发抖,大叫道:“不要进来,我没穿衣服。这可恶的饿贼,连我的抹胸也抢去了,可恶呀──” 在这个礼乐崩坏、生命朝不保夕的乱世,谁叫你在众目之前穿着新衣炫耀显摆哩?遇上抢劫也是活该!王婆留只能数落穗花明日香几句,劝她收敛一下行为,不要太放肆了,否则类似这样的事还会再次遇上。 穗花明日香勃然大怒,嚷起来:“你是不是男人呀,女人的衣服被贼抢走了,你还说三道四,有本事替我把贼抓起来,没本事就闭嘴。”穿着一身旧衣服的穗花明日香气势汹汹从房间出来,看仇人似的望着王婆留直瞪眼。她买的新衣服穿到身上还没暖身,就给贼人一鼓掳去,换谁也不高兴。 八百屋客栈的老板听见这边吵嚷起来,过来问明情况,听说贼人只偷女人的新衣服,便告诉王婆留他们不用焦急,他知道这件事是谁人所为。王婆留问他这事是谁干的?老板说:“这肯定是玄武老人所为,只有这老色鬼才喜吹偷女孩的衣服。这玄武老人住在黑水潭中,你明天到黑水潭中找他讨回衣服吧!” 次日,王婆留他们起床结账,便按八百屋客栈老板的指点,径投这黑水潭而来。走了半日,还没看见黑水潭,又截住一个日本农民询问。那人说:“你们看正北的那座山是黑水山,山后再向前走便是海湾,那个海湾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黑水潭。” 王婆留他们闻言俱欢欣鼓舞,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稍事休息,便下了土丘,沿着田间埂道前进,一路奔向黑水山。远远一看,黑水山高也就二三百丈,一点巍峨险峻的气势也没有。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四周充斥着稻香。一些农户在田间耕作,个个面黄肌瘦,身材短小。王婆留他们来九州之前,早便听过到日本做生意的徽商说倭人身材矮小,来到这地方一看,才知前辈们所言不虚,许多倭人真的长得象侏儒一样。王婆留他们几个牛高马大的人仿佛进入矮人国般,显得鹤立鸡群。在倭人面前,他们简直就是巨人了。 来至黑水山下,眼前一条羊肠石径,蜿蜒向下,一直没入碧海深处。众人沿阶而下,但见石径两旁漫山青竹掺杂着樱花树,恣意生长。石径因久无人踩踏,几乎长满茅草。空山寂寥,鸟语花香,曲径通幽。行至半山处,石径陡然低转,一个斜坡直达海湾。 来到台阶尽头,但见传说中的黑水潭,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水是黑的,沙滩是黑的,礁石也是黑的,甚至是水中的游鱼和打渔的渔夫也是黑的。黑水潭果然名不虚传,一切都是黑的。 王婆留拦住一个被太阳晒得象黑奴似的倭人渔夫,好奇地问道:“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黑水潭?” 渔夫惊诧地打量王婆留几眼,点点头,嘟囔着说:“正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水很深,真是一切皆黑呀。”王E叉腰望黑黝黝的黑水潭感慨地道:“但愿这里的人,心地不要太黑。” 第七十五章黑屋忍者 经渔夫指点迷津,王婆留一行人来到玄武老人的住所──大黑屋。 大黑屋临山构筑,搭建在一条石沟之中。两面靠壁,后临高崖,俨然是个固若金汤的城堡,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大黑屋棚顶是柏木作梁,竹子作架,树皮铺盖,一层层的似梯田般叠着,连结得极为紧密。大黑屋媲美皇宫大殿,方圆不下数十丈,占地极广。看来这间大黑屋并不止玄武老人一个人居住,似是玄武老人和他的弟子们共同的住所。 大黑屋前后都有身穿黑衣的蒙脸人把守,外面到这里闹事的人确是不太容易接近大黑屋。 王婆留他们都不敢轻易踏足大黑屋,因为大黑屋门户多,防守者也戒备森严。在敌友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踏足其间,恐遭暗算。王婆留他们只在大黑屋外面徘徊,睁大眼睛四下打量。等待时机,指望里边的主人出言遨请他们,进内参观。 “人间六十年,如梦似幻呀!二十年用于吃饭发呆,二十年用于睡觉作梦,只有中间二十年能够有些时间办点清醒事,做人真不容易呀!各位小朋友,你们到这里干什么?没事别来海边玩闹,这里很危险呀,行差踏错一步,随时会送命哦。” 只见一个身穿白袍的慈眉善目的老人,拿着一根钓杆,垂钓于礁石上面。 冰冷刺骨的海风,刮过海面,冲上海岸,怒吼着卷起波涛,发出凄惨的尖啸。海中的巨浪似玉城雪岭,一道道的压人而来,似乎不把海岸掀翻势不罢休。 令人惊奇的是,白袍老人如石膏塑像一样屹立在礁石上面,一动不动。浪头打在礁石上,四下飞散,水花却溅不到白袍老人的身体。白袍老人的身体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防护罩,把落在他身上的浪花弹开。老人的衣服不见潮湿的痕迹,王婆留他们觉得这种气氛很怪异,甚至是不可思议。明明看见老人的身体被潮水包围,但老人的衣服为何能够保持干燥呢? 老人看在这块礁石上静静地站立了很久,而且似乎还要一直这样站立下去。 强劲无比的海风将他的白袍轻轻掀起,露出一把象与他身体融为一体的长剑。剑无鞘,长六尺,把剑竖起来,剑身的长度肯定是比老人还高。剑身只用几缕白布裹缠起来,捉襟见肘的白布当然掩盖不住宝剑发出摄人的寒光。那种充满杀气的寒光,恐怖而且阴森,让人不寒而栗。看来这不但是一把好剑,而且必是一把长于夺人魂魄的利刃。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玄武老人吗?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王婆留对白袍老人打拱作揖询问道。 玄武老人闻言回头瞥了王婆留一眼,又转头专心垂钓,一句话也没说,似乎是没兴趣跟王婆留答腔。对手如此傲慢无礼,王婆留热脸贴在冷屁股上,面子有些搁不住了。 八百屋客栈的老板对王婆留说过,玄武老人为老不尊,喜欢偷盗少女的新衣服。王婆留仔细观察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无论怎样看也不象个待人轻薄的登徒子。如果说这个相貌庄严肃穆的老人是个惯偷少女新衣服的变态佬,打死他也不愿意相信这种荒唐的事。 据八百屋客栈的老板说,玄武老人的剑法很高,早在少年时期便以一把杀人剑名动东瀛。如今,他已接近耳顺之年,剑的锋芒更盛,人的威望更是水涨船高。 可是一个已经功成名就的剑豪,为何甘作宵少偷盗少女的新衣服哩?还有,在一个如此冷清寒凉的早上,玄武老人不在家中享福,干巴巴跑到海边礁石上垂钓又是为什么? 不过,上苍很快就替王婆留他们给出答案,答案很简单,简单得不用脑袋急转弯。 “爷爷,你钓到大鱿鱼没有,我好想吃鱿鱼烧哦!”一个身穿崭新和服的妙龄少女又蹦又跳从大黑屋里跑出来,旋风般向白袍老人所站的礁石方位冲去。由于她身穿的和服并不合身,裙脚太长,走起路来磕磕绊绊,连续几次摔倒在沙滩上。但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似乎很耐摔耐跌,摔倒了就爬起,擦掉手足的泥沙再前进,一点也不乎身上疼痛。 “我的新衣服,我的新衣服!无耻强盗,快还我的新衣服………”穗花明日香看见少女身上穿着她新买的崭新和服,气得直跺足,象发疯似的向前扑去,想把那穿新衣的少女拦截下来。 王婆留连忙拉住穗花明日香,连拖带扯把她截住。就是肯定玄武老人昨夜偷了穗花明日香的和服,王婆留也不愿意拿这个理由跟玄武老人开战。“几件衣服值什么钱,买过就是,用得着这么紧张吗?”王婆留只能这样安慰劝解穗花明日香。 “你说得轻松,吴服屋的裁缝说,这种款式的和服只有一款,卖出去就没有了。”古时衣服都是手工缝制,无法批量生产。每件衣服都是充满艺术个性的杰作,售出一件少一件,符合自己心意的衣服几乎是可遇不可求。因此穗花明日香对被玄武老人偷去的和服甚是着紧,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算了吧,一件衣服而已,不要紧,再买更好的。宝贝,听话,别闹。”王婆留起劲安抚穗花明日香,但这丫头又哭又闹,说什么也不肯罢休。虽然穗花明日香的哭叫声只是干嚎,殊无悲痛之情,但已让玄武老人皱眉警惕了,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穿和服的少女如小鸟依人般抱着玄武老人的脖子,又跳又笑:“我要新衣服,我要好多好多的新衣服,我……我要……她那件……”少女忽然指着纱雪樱花吃吃傻笑起来,原来这少女是脑袋缺根弦的弱智女,难怪玄武老人对她如此迁就和宠爱。 玄武老人头也不抬,脸色木然地继续作这垂钓状。不过,他顺风传过一句清晰响亮的话,深深刺激纱雪樱花的耳膜。内容大意是:“我孙女弥生很喜欢你身上的新衣服,你就脱下来让给她吧!” “什么鬼话?”纱雪樱花勃然作色,拔刀道:“老强盗,老鬼色鬼,想脱我的衣服,你过来试试,姑奶奶把你劈了。” 玄武老人也不恼,对着大黑屋叫了声:“乌鸦过来,把你小师妹送进屋去,莫让她看见这打打杀杀、大煞风景的事。”一个头戴乌鸦面具,身穿玄衣的男子应声而出,连哄带骗把弥生抱进黑屋中。 “脱下来吧,别逼我动手。”玄武老人深邃的鹰目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一片恶禽擒杀小鸡的杀气笼罩到纱雪樱花身上,让纱雪樱花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浑身生出鸡皮疙瘩,不由自住连连后退。 “我,不,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你。”纱雪樱花挥刀狂舞,绝不妥协。王婆留已感受到玄武老人的气场,是哪种充满磅礴霸气的威胁,对手武功深不可测,已大大超出他的感知范围。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愣在那里。 只见星光一闪,一道无形杀气快如闪电窜了过来,象一只敏捷无比的苍绳,围绕纱雪樱花转了几圈,拍的一声打掉纱雪樱花的倭刀,然后迅速搭上纱雪樱花的衣领,如老鹰抓小鸡一样把纱雪樱花提起来。仿佛玩弄一只布偶,毫不费劲。王婆留看清楚玄武老人甩过钓钩抓取纱雪樱花的和服,这种功夫比樱木露娜的扰神傀儡功厉害多了。王婆留几乎看不见玄武老人甩过来的鱼丝,只见一片星光在空中跳跃飞舞。 身穿和服的纱雪樱花象一块沉重的圆石一样,滑溜溜从和服中跌了下来,身上的和服被玄武老人轻松取去。 “无耻老贼,还我衣服来!”只穿内衣的纱雪樱花气疯了,不顾一切向玄武老人扑上去。玄武老人把手中的钓杆轻轻一拨,便把纱雪樱花打得遍地乱滚。 “快放开她,你这个无耻的老怪物。”王E动了英雄救美的念头,风驰电掣拔出鞘中的倭刀,发出一道圆满的弧光,跳到纱雪樱花面前,一轮狂斩。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斩招尽数劈在虚空中,并没有砍断他预想中的钢丝。王E感到他的判断没错,为何斩不着对手的钢丝?难道玄武老人手中的钢丝能够随心所欲拐弯转角?王E觉得事情无法按照路份寻思,太神奇了,太邪门了。 玄武老人如穿云弄梭般高速而连贯的动作让人感到呼吸困难,最顶尖的忍者高手其实是迷惑人的幻术大师,王婆留没有被作幌子吸引人目光的玄武老人所迷惑,他瞪大鬼眼寻找对手的破绽,凭第六感判断对手作战的意图,凭借强大的异能和独创的绝招,沉着冷静地完成几乎不可能的艰巨任务。一刀劈向纱雪樱花的后背,斩断暗中控制着她的钢丝。 “强,你是怎样想到另有旁人用傀儡钢丝控制着你的伙伴?”乌鸦拿着半截断掉的的钢丝,带着惶恐的叫声从黑屋中窜出来。他戴着乌鸦面具,整个人显得象只神出鬼没的不可思议的幽灵,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面目,也不敢逼视他这付尊容,很容易把他忽视。王婆留有过跟忍者强手樱木露娜作战的经历,鬼使神差猜到对手埋藏在一边对付他们的暗桩。关键时刻,一下戳穿对手的鬼把戏。 对手的折腾人的手法如此阴险可惧,纱雪樱花吓破胆了,犯不着为一件衣服争这口闲气,甚至送掉性命。她也适时见机行事,示弱后退。:藏在王E背后,拉拉王E的衣角说:“算了,我家中衣服很多,穿都穿不过来,让他一步,算我倒霉。”这个平日横行霸道的大御姐,倒是一个会看风头的乖角儿。 可穗花明日香却不干了,把腰带扎得结结实实,防止玄武老人用钓钩扯去。然后挺胸昂首,向前踏出几步,雄赳赳气昂昂道:“这是耻辱,你不还我的衣服,我死也不走。”一付与玄武老人干耗到底的神气。 “斩铁,你出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的丫头,让她知道规矩。让她自动自觉脱下衣服来。”斩铁头戴着一个犀角纱网帽,面上缠黑布,身上穿着玄衣。浑身黑不溜秋,象刚从黑缸里爬出来一样恐怖。只有手中的散菱发出妖异的光芒,暗器似乎煨有剧毒。 “你敢,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穗花明日香大声恐吓对手道,一个在危险时刻把老子抬出来吓人的家伙,只能是一个无知幼稚的小屁孩。 第七十六章噩梦之门 “你爹是谁?不会是天皇吧!”玄武老人也被穗花明日香的话逗得忍俊不禁。 “我爹是汪直!日本各路大名都对他老人家敬若神明。”穗花明日香骄傲地说,为她拥有一个如此有钱的父亲而自豪,同时目中无人。 穗花明日香不报出汪直这名字也罢,至少玄武老人不会把她这个小人物放在心上。现在玄武老人得知穗花明日香是汪直女儿,马上怒不可遏,大吼一声:“滚!”吓得穗花明日香花容失色,不由自主退了几步。她不免十分纳闷,为何汪直这么大的名堂,竟然吓唬不了这个玄武老人? “这些唐人占领我们的地方,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态度还如些嚣张,太可恨了。身为大和族武土的我,绝不能对这件事坐视不管。斩铁,拿出你的本事来,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赶出去。” 斩铁答应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道,一步步向穗花明日香压过来。王婆留挺身而出,把穗花明日香拉到自己背后,挡在她前头。 “你不抢我的衣服,我才懒得理睬你,你……你……抢人家的衣服,你还有理哩?”穗花明日香憋不下这口冤气,跟玄武老人争辩起来。 “我那么大的本事,难道没资格抢你一件破衣服?抢你的衣服又怎样,惹恼我,我还要你的命哩。”玄武老人不屑地撇撇嘴,认为他比穗花明日香强,就该配拥有她的衣服,甚至可以随心所欲欺负她。 “噩梦即将开始,为了夺回大和族失去的乐园,我要把你们这些唐人赶尽杀绝!”斩铁咬牙切齿说,他倒不是只会动口不会动手的读书人,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士。言讫,立即发动攻击,身体象一股旋风般带着残像猛扑过来。 斩铁这只骠悍的怪物,给王婆留的印象不象人,倒象一只相貌怪诞的凶猛恶兽。王婆留以为斩铁的目标是他,逐拿桩站稳,暗暗凝神屏气,蓄势待发。那知斩铁象鬼魅一样绕过他,闪电一般扑向穗花明日香。 “啊!”穗花明日香发出凄厉的尖叫,象被毒蛇咬了一样。 谁也没有想到,双方势均力敌的平衡竟然这样轻易被打破,恐怖来得如些突然,毫无先兆,让人防不胜防。 穗花明日香自以为是的优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信念也在一瞬间崩塌了,仿佛被噩梦摧毁一般。不久前,王婆留苦口婆心劝穗花明日香好好苦练武功,这个不知好歹的傻孩子还强烈抗拒王婆留的劝说。现在她尝到苦果了,当一个人被极端暴力威胁时,你不要妄想别人来救你,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除了自救,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 当穗花明日香看见露出杀机的斩铁毫不留情往她身上射出散菱时,她甚至失去了逃跑的力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跑?只有傻乎乎地站在哪里,引颈就戮。 保护汪直的女儿,保护跟随自己的伙伴,确是王婆留无可推御的责任。王婆留也想拯救穗花明日香,不让她受到伤害。但这没能耐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不顾死活跑到最前沿阵地,成为吸引敌人火力的目标,那就大大超出王婆留的能力范围了。况斩铁的武功并不比王婆留差,他出手时又有意避开王婆留,务求一击必中。王婆留鞭长莫及,只能徒叹奈何。 “丫头,你中了我的剧毒散菱了,乖乖把衣服脱下来,我便给你解药。否则,一盏茶工夫过后,你就必死无疑。”斩铁不屑地冷笑道。玄武老人曾命令他把穗花明日香的衣服脱下来,他并没有忘记师父的命令。这家伙确实是个狠角色,无论他面前的对手有多少,有多强,他还是不顾一切按原计划行事,实现他预想中的目标。 “不脱,死也不脱……”穗花明日香握紧拳头,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她口气虽硬,身体却不由她的意志控制了,开始兜圈打转,摇摇欲坠,看来是散菱的毒力发作了。 “不怕死尽管不脱,等你死后,变成一具尸体,我照样毫不费劲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她按照你的意志脱下衣服,你是不是一定给她解药?”王婆留知道忍者的手里剑、吹箭、苦无和散菱皆煨有剧毒,被这种有毒暗器打伤的人,快则数十秒,慢则几分钟,时辰一到必会毒发身亡。所以他并没有丧失理智,对斩铁展开疯狂进攻,企图用暴力手段制服对手,并迫对手拿出解药,用暴力手段制服对手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种方法并不保险。这时候和对手谈判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是武士,对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负责。你满足我的条件,我保证格守信诺。”斩铁从怀里掏出一包解药,在王婆留面前摇晃几下,表示他说到做到。 王婆留得到斩铁的承诺,倏尔跑到穗花明日香身旁,用命令的口吻对她喝道:“把衣服脱下来。” 看见玄武老人、斩铁他们都捧腹大笑,乐不开支。穗花明日香觉得自己被对手羞辱了,心中更是憋了一肚子怒火,说什么也不肯脱衣服。王婆留只好一巴掌打在穗花明日香的俏脸上,这一掌打得极其沉重有力,险些儿把穗花明日香的牙齿也打下来。 “死到临头还这样强头强脑,你不要命呀?快把衣服脱下来,否则我打掉你嘴上的狗牙。”如果穗花明日香不听话,王婆留将会狠下心肠继续掌击她。 穗花明日香只好噙着眼泪把外衣褪下来,交给王婆留。倒不是王婆留一巴掌把穗花明日香打醒了,而是王婆留威胁打掉她的牙齿的警告生效了。这无脑天仙只要臭美不要命,丢命不要紧,毁容万万不能。一个大美女,如果失去两颗大门牙作招牌,满嘴漏风,那岂不是丑死了? 王婆留把衣服甩给斩铁,斩铁也依约送来解药。这日本武士果然认真死板,只要按他的意志办事,达到他预想的目标,他也不会另生事端折腾你。王婆留伺候穗花明日香喝下解药后,命令二女立即后退一百丈,到安全地带去候信,等候他们报复敌人之后再会合。 汪直安插这两个女人在王婆留身边,虽说名义照顾王婆留几个爷们的生活起居,但实则是监督他们的日常生活,避免他们大手大脚乱花钱。王婆留他们尽管对汪直这个安排心怀不满,但他仍然有保护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安全的责任。如果汪直两个宝贝女儿出了事,王婆留他们就没法向主子交待了。 吃了大亏的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退到一百丈外的竹林中。 解决后顾之忧,该轮到王婆留他们一雪耻辱了。玄武老人抢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衣服的事也许根本不是一件事儿,作为一个驱役万金的成功商人,王婆留也没有把玄武老人、斩铁他们小偷小摸的放在心上。但玄武老人、斩铁他们发出严正声明,要把他们这些唐人赶出日本九州,那就代表玄武老人、斩铁他们对唐人怀有敌意。道不同不相为谋,对自己不怀善意的敌人,必须毫不留情予以打击。 玄武老人、斩铁他们也知道与王婆留他们有一战,达到目的后就迅速退入大黑屋中,作好一切准备,专等王婆留他们前来送死。 “出来,有本事出来打一架,缩在屋里企图打闷棍算什么好汉?我才不上你的当。”王E横刀向对手叫阵,表示他聪明伶俐,已看穿对方的阴谋诡计了。 “胆小鬼,乱嚷什么,不怕死就进来,让大爷好好伺候你。”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使出激将法引诱王E,诱使他发起主动攻击。 嵌入石沟之中的大黑屋,占地虽大,但看起来始终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越是寻常平常的地方,越是杀机重重。 摆在王婆留他们面前,即面向大海方向,有十几扇紧闭的木门。每扇木门旁边的糊纸门窗,都仿佛有人影晃动,散发出诡异的气氛。这露骨的皮影戏让王婆留他们不得不顾虑重重,不知选择那扇门窗开始突破。 王婆留、王E、山本流水他们不知所措地站在离大黑屋二十丈外的草地上,凝神盯着大黑屋的门窗呆看,一直隐忍不动。 “你看,从左边起,第五扇门的门窗后面好没有人影,我们从哪里突破怎样?”山本流水眨眨眼睛,征询王婆留的意见。 “对手故意诱使我们深入,绝无可能留下一个空子让我们去钻,这扇门窗后面肯定藏有玄机。大家不要那么傻,明知是陷阱,还要硬闯。”王婆留摇头不同意,警告山本流水小心为上。 “只有这一条路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尽管我们比他们年轻,也不是说我们跟他们干耗下去,等他们老死呀。”山本流水乃急性子,忍无可忍,再也待不住了。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试一下。 “这样吧,先拿两块石头,投石问路。如果那扇门窗内面确实没有陷阱,我们就从哪里突破。”王婆留说完,从地上捡起两块五斤重的石头,一块自己拿着,一块塞到山本流水手中。 “好主意,你的鬼主意真不错,这样我就不用干冒大险了。不愧是王婆留队长,果然有点头脑。”山本流水喝彩同时,不忘给王婆留戴顶高帽,也是一个擅拍马屁的马屁精。 王婆留在前,山本流水在后,慢慢向左边第五扇门摸去。两人保持距离,防备对手偷袭,一窝端掉。 就在王婆留他们靠近左边第五扇门时,忽听旁边的门窗先有重物移开的声音,旋即风声大作,各种暗器如蝗虫般飞来。王婆留和山本流水急忙趴下,这一阵暗器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欲拒还迎,什么意思?对手这样故弄玄虚的做法,反让王婆留更加小心谨慎。王婆留向山本流水使了个眼色,小声道:“我砸开门后,你接着把石头扔入屋中。” 临到第五扇门四五丈左右,王婆留用低沉的声音叫喝一声,挺腰、昂头、弓步转身、抛石,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发石刚猛有力,几可无坚不摧。 猛然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木屋大门应声而开,接着山本流水也把手中的石头投入黑咕隆咚的门内……… 第一块巨石破门之后,一片混乱和狼籍,分辨不清什么异常的响动。但第二块石头投进去后,至少十秒之后,王婆留他们才听见极为沉闷的回响。 这意郁闷的回音说明什么?说明这扇木门后面,是一个高达百丈的深渊陷阱! 山本流水面色惨白,假如不是王婆留谨慎从事,步步为营,他可能中招惨死在陷阱中了。 第七十七章暗流汹涌 攻城的士兵不会理会敌方城池有多坚固,攻关的冒险者不会畏惧关隘有多难闯,只要确立既定目标,就会一往无前向前闯。 王婆留既确定报复对他们不怀善意的玄武老人,不管眼前有多困难,不给敌人足够的教训,他们不会中途而废。 王婆留和山本流水各抱一块石头,挨门逐窗试探,发觉只有左边第十扇门和右边第八扇门似乎是没有机关陷阱。其他的门户或是内藏毒物,或是火舞流沙,或是箭如飞蝗,或是刀刃满地………没有一个是安全的,突破──只能由左边第十扇门和右边第八扇门开始。 “我们试从左边第十扇门开始突破吧!”王婆留对山本流水扭扭头,示意他向哪边冲。 大黑屋每一扇门都暗藏追魂夺命的机关,经历过无数恐怖体验的山本流水,已经没有当初目空一切的锐气了,变得小心慎重,畏头缩尾,甚至对王婆留有点依赖,没有王婆留的指示,他不敢轻举妄动。 王婆留、王E和山本流水俱抢到门边,散开戒备,防止玄武老人、斩铁他们突然施袭。尽管已迫近对手门户,但王婆留他们都不敢轻易踏出这一小步,这一步跨出去,是福是祸,生或死,实难逆料。对手强悍的实力,王婆留他们已领教过,绝对不容小觅,只怕屋门一开,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厮杀! 看着王E和山本流水面面相觑,王婆留拖刀冲到门边道:“我先进去,你们在后边掩护我。”旋即一脚踢开大门,冲了屋内。只听砰的一声,再看见一篷浓烟由屋中炸开,刹那间小屋不能视物。然后一片蓝光从天而降,直劈王婆留的额头。 王婆留不知发生何事,正要举刀格挡。王E站在王婆留之后,旁观者清,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王婆留衣领,揪出门外。 蓝色闪光落地,一闪而没,铮然有声,随后便是一片沉寂。 待浓烟散去,王婆留看清楚屋内的物事,那个发出蓝色闪光的东西竟是一排钉床状刀剑。原来是王婆留初入屋时触动屋内的机关,那排钉床状刀剑便从天而降,兜头砸下来。奇怪的是那团浓烟怎么来得这样凑巧,早不出现,迟不出现,偏偏等他踩着机关时来凑热闹,实在太巧。要不是王E机警施救,王婆留不免被乱刀穿身。 在神鬼难测机关面前差点丢掉性命的王婆留再也不敢小视东瀛忍术了,则使他拥有特异功能,也无法预感到这些邪恶的机关存在。机关是没有生气的死物,人的感器是无法预感到这些东西的。王婆留只能对这阴险毒辣的忍术表示敬畏和惊佩,这种手法确是潜伏猎杀敌人的最实用最可靠的功夫。 涉险之后,王婆留面色惨白,呼收急促,他入屋之前虽是计算过无数可能发生的变故,但从未预料到屋里隐藏如此凌厉无匹的杀机。 东瀛忍者发动忍杀,非常重视出击时机,务求充分掌握敌人的行动路线和活动规律后再动手。把力量用在刀刃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务求一击必杀。经验丰富的忍者通常根据敌人所在的环境,确定对手可能到达的位置,因时因地灵活配置陷阱。在实施忍杀之前,务求做好各方面的准备,正因为这样,忍者在暗杀活动中才屡屡凑效。 乌鸦无疑是忍者的佼佼者,他潜伏在屋顶上,算准王婆留快踏上机关时才抛出烟幕弹。烟幕弹虽没杀伤力,却能干扰敌人的感觉视觉,让对手无法预防突发事件。要不是有外力介入,得王E这个援手大力拯救,王婆留几乎性命难保。这一来,王婆留也觉得自己的狗屎运气不错,也觉得团体力量的重要。在强敌面前,个人力量微不足道,只有依靠团体力量才有战胜强敌的机会。 潜伏在暗处的乌鸦,眼见自己的陷阱没能收拾敌人,逐用飞抓隐遁潜逃。飞抓是忍者的主要活动道具之一,是忍者用来飞檐走壁的工具。一个善用飞抓的忍者,好比一个轻功高手,利用飞抓进行远距离快速移动,如此便可迅速接近远处的敌人或脱离险境,比用腿跑要快捷得多。 当王婆留发现乌鸦的气息,乌鸦已逃出王婆留的攻击范围之外。为了防止王婆留跟踪追击,乌鸦又抛出眩光烟花,一道绚丽的色彩出现在王婆留面前,大大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瞬间失去追击的目标。 花样百出的忍术,让王婆留他们领教忍者的厉害。对付这几个武功不见得很高但利用忍术牵制他们的对手,王婆留他们仿佛品尝鸡胁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得按着惯性动作,跟乌鸦、斩铁他们相峙下去。 王婆留他们顾虑重重、小心亦亦穿过第二道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进入大黑屋第三个空间,摆在他们面前又是三扇门,该开哪扇门呢?恐怕每扇门都藏着杀机吧!既然已经连闯三关,王婆留他们也不会轻易打退堂鼓。 “在他们没有得到惩罚和教训之前,我们绝不能轻易言退。冲,把藏在地沟中的鼠辈揪出来。”看见王E和山本流水面色十分难看,王婆留不免鼓舞一下士气。 “往哪扇门冲?”山本流水越来越没信心,越来越没主见了。 正在这时,右边门户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召唤铃声,这是忍者引诱对手深入的手段之一。王婆留听到这边有异响,明知前行可能遭遇到伏击,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走过去查看一下。好奇害死猫,也会害死人。这个房间有异响,当然探索侦查有异常的房间,无理由向没有任何动静的房间挺进,这不符合人性。 王婆留毫不犹疑踢开传来铃声的门,迎脸看见一个水池,玄武老人拿着钓杆在对面悠然垂钓。这个水池自然不会有鱼,玄武老人垂钓的目的,不过是“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王婆留他们会不会被玄武老人无饵的钓钩抓住,只有玄武老人才知道。玄武老人笑了,老奸巨滑的微笑,让王婆留他们感到事情不妙,身上冒出鸡皮疙瘩。 “我劝你们还是在这里打住吧!在没有吃大亏之前中止这愚蠢的行为,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嘛。”玄武老人笑吟吟道,好象对后辈充满怜爱和关怀。 “不可能,是你对我不怀善意,我一定要回敬你们。”王婆留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劈头盖脸一刀望玄武老人身上砍去。王E和山本流水也从左右两则发起围攻。 三大剑手一齐对玄武老人实施围攻,就算玄武老人手段通天,也应接不暇。玄武老人只对直接跃过水面攻击他的王婆留面现惊诧之色,对从两侧跑过来的王E和山本流水并不怎样防范。玄武老人之所以这么托大自信,因为这水池两侧布满地雷。果然,山本流水没跑出几步,就踩中地雷。轰的一声,一团浓烟把他罩了起来,呛得他鼻涕直流。那时的地雷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含有剧毒,可以把人毒昏过去。 王E看见山本流水中招,行动稍缓。随即施展轻功,跃起攻击,跳过水面,挟着泰山压顶之势,一刀望玄武老人额头劈来。 两大高手联合夹击,手持钓杆的玄武老人根本无法招架。这老家伙扑通一声,使出水遁术溜掉了。王E正要跳落水池追击,却见王婆留连连摇头,把他拉住了,制止他这种不知深浅的鲁莽行为。王婆留这祥做非常明智,玄武老人示弱水遁,并不是真的逃走,水池两侧有通气的夹层,他通过水洞进入夹层,好整以暇地透过夹层的小洞口刺杀对手。如果王E贸然跳入水池,在自己并不熟识的陌生水底乱窜,只有挨刀子的份儿。 神秘恐怖的忍术真是让人寸步难行,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王婆留、王E面面相觑,虽有与敌人拼命的打算,奈何敌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拿他没办法。 王婆留看了看山本流水的伤势,伤势并不重,只是吸入毒烟过多,昏迷不醒。看来这场战斗继续进行下去,能动手的只有自己和王E了。这一战实是凶多吉少。王婆留心想:“便是死,也要为尊严而战,不达目的势不罢休。一定要在敌人身上留个记号才撤退。”玄武老人、斩铁他们说要脱掉穗花明日香的衣服,就脱掉穗花明日香的衣服,认准目标,绝不放松!难道我们中土唐人就没有这种固执、认真的狠劲头吗?狠心一下,坚持到底。王婆留的勇气立刻布满全身。手中的倭刀在他内力一摧之下,绽放着妖异夺目的寒芒。 打开房屋中间另一扇门,斩铁已在哪里久候他们了。斩铁用阴毒的眼光紧紧盯着王婆留,吐了口唾沫,道:“看来你们选择了死路,我只有成全你们,叫你们开开眼,瞧瞧本大人的绝学。既然大家都叫我斩铁,就是说我的功夫能斩钉截铁,请两位见识一下我的手里剑吧。”说罢,左右开弓,撒出两道旋风似的星状暗器,急速向王婆留、王E二人身上涌来。 王婆留提醒王E一声小心,不可硬接斩铁的手里剑。斩铁似乎还会连发手里剑,只要王婆留他们用刀格挡撩拔手里剑,他都能接住再打出来。斩铁的手里剑攻击力很强,入木三分,甚至能在坚硬的倭刀上留下痕迹。斩钉截铁,果然名不虚传。王婆留王E只能凭借轻功,蹦跳躲避,待那斩铁手里剑打完,危机便会自动解除。 斩铁发完暗器,没有拿下王婆留他们,沮丧地叹息道:“上窜下跳的猴精,看来手里剑对你们没有效,那么看看我的忍刀烈风斩吧。”说罢,掣刀在手,闪电一晃,一股强猛的气旋随即涌来,直奔王婆留而来。 王婆留一脚挑起一件家俱向斩铁发出的气旋踢去,试探对手的功力。不料家俱一接触气浪,立即被打成无数碎块。反弹的碎片冲击到王婆留身上,依然劲力十足,可见斩铁的身手深不可测。王婆留急忙挥刀遮挡,把碎片尽数击落。 第七十八章嘎然而止 斩铁再发一招,被王婆留用浪返技巧迫了回去。王E的倭刀同时攻到,斩铁感到压力陡增,独个儿实难支撑。便跳出刀剑的攻击圈外,跃到梁上,居高临下,寻找战机。 斩铁一手拿刀,一手收放飞抓。身法诡异,忽隐忽现,游走于梁木之间。他的飞抓神技已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收放自如,俨然轻功高手的模样。眼见斩铁在自己头上晃来晃去,王婆留的眼晴也不得被斩铁吸引住,跟着他身影转圈打转。这样看的人比跳的人累,不上几圈,王婆留便感觉到头晕目眩。斩铁跳着跳着,撒下一把尘土。王E的眼晴着了道儿,不免揉眼眨目,着实狼狈。趁着王E分神,斩铁又砸几片碎瓦,分别击中王E的太阳穴和气海。 王E顿时眼冒金星,自觉气海掀起滔天巨浪,连退数步,气海仍旧翻腾不止。喉咙中好象有一股秽气要从口中窜出,恶心无比。至此,王E方知斩铁暗器技术精湛无比,已超乎他的想象,他不应该如此托大轻敌,受到敌人当头痛击乃是自讨苦吃。 斩铁找到战机,身如电闪,一刀直贯王E头颅,企图把王E一击扑杀。 王婆留看见大师兄遇险,急忙飞起一刀,劈向斩铁咽喉,这是“围魏救赵”之法,迫使斩铁撤刀回防。 斩铁无奈,只得收刀放过王E,回头格挡王婆留的攻击。锵的一声厉响,斩铁立时如遭电击,身子如同断线纸鸢一样向后飘去。他没料到王婆留的膂力、腕力如此强大,他在半空之中使不出劲,跟王婆留硬碰一刀,结果王婆留刀上的势能尽数传到斩铁身子,把他打飞出去。 如果斩铁站在地上,王婆留施击到他身上的势能可以传递到大地上,现在他身在半空,根本无法卸力。斩铁身不由己,一头往墙板上撞去“轰”一声巨震,伴随着木板碎裂之声,把墙壁轰开一个大洞。这斩铁也不是等闲之辈,虽受重击,浑若无事,闪电般弹了起来,身法快得匪夷所思。不过他已不敢贸然向王婆留发动攻击了,连退几步,远远的立在墙角观望。 “呵呵!”王婆留哈哈笑道:“大叔,你的功夫不错,奈何身子单簿,遇上猛汉自然吃亏,我建议你象猪一样多吃点,长些肉膘,这样你就经打了。我们作为猎人,打猎打倒一头肥猪,心里也会痛快一些。”说话当儿,他仍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斩铁,防止他搞小动作突然施袭。 忍者飞檐走壁,要一付匀称苗条的身材,身子自然不能长得太胖。与对手正面碰撞也不是忍者所长,暗杀才是忍者的特长。斩铁也没在意王婆留嘲笑,他并不觉得王婆留的武功比他高明多少,他吃上这个大亏,完全是自己沉不住气仓惶出击的结果所致。闻言不屑冷笑道:“你是哪山来的猴子,敢在老子面前胡说八道,看老子慢慢收拾你。”说着,又用飞抓攀梁附壁。 王婆留连忙向斩铁叫阵道:“有本事别在梁上窜来窜去,我们到外面去一比高下。” 斩铁不答,爬到梁上,找到一件衣服往身上一罩,说也奇怪,斩铁穿上这件神奇的衣服后,身子如空气一般失去踪影。 王婆留看到这景象吃了一惊,传说中的忍者变化之术居然是真的。首次见识这种近景“魔术”的王婆留感到匪夷所思。作为战士在战场感到恐怖源于对敌人的情况一无所知,现在对手竟然活生生从自己眼前突然失见去踪影,让王婆留感到无比震撼和不安。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这场不对等的战斗简直无法进行下去了,身处危机境地的王婆留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王E揉掉眼中的泥沙,斗志又起,强打精神站到王婆留身侧道:“兄弟,那位大叔哩?这家伙专门用下三滥手段暗算别人,就算赢了也不见得脸上有光。不过,这是他的本等伎俩,他吃这行饭,就用这些手段蒙人,也怪不得他。但他的暗器似乎用得不错,可谓十分了得,我都不少心着他道儿了。咦,这位专门躲猫猫的大叔呢?”四下看不见斩铁,王E也很愕然。 王婆留道:“这家伙胆小怕死,又躲起来了。不过,我能感到他的气息,他在离我们七八丈外的地方。” “在哪里?在哪里?”王E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有发现。 王婆留道:“嗯,我们自到这九州平户津之后,一路行来,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忍术了。这可能是一种忍者专门用于隐身的幻术吧,东瀛的忍术门派众多,玄之又玄,我们不能尽窥其奥秘。不过我们得小心应付这个忍术近乎变态的家伙,这家伙对我们而言,确是一个威胁。” “咦,这是……”王E满脸疑惑,指着七丈之外一个木箱想向王婆留寻求答案。 王婆留示意王E噤声,随即拖刀往木箱冲去。凭他记忆,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好象没有发现这屋里有木箱,这个木箱肯定有问题。 当王婆留放开大步向木箱扑过来时,躲在木箱里的斩铁有些耐不住了。这木箱虽然做得几可似假乱真,却是纸糊的,份量极轻。所以当他从地洞里搬出这个并藏身箱内慢慢靠近对手时,王婆留他们浑然不觉。这时斩铁看见王婆留识破他的行藏,心下十分惊异。加上他刚才与王婆留硬碰拼刀,经过一番剧烈的运动,元气尚未恢复,不敢再跟王婆留正面冲突。 假木箱有容观察敌情的缝隙,斩铁自然可以看见王婆留的行动。眼见王婆留提刀冲来,斩铁终于动了,猛然起立,双掌一推,把假木箱抛上半空。不过他快,王婆留更快,就在斩铁准备拔刀时,王婆留已扑至他身侧,看准他左胸第二根和第三根胁骨之间,一刀疾刺而来。斩铁顾不得拔刀,就地一滚,侥幸躲过王婆留致命的冲刺。 王婆留一击不中,收刀再劈。斩铁大骇,满地乱滚。只是这次他没有那么幸运了,屁股让王婆留的刀峰划破,裂开一道西瓜开瓤似的大口子,状甚难看。斩铁大叫一声:“小子,算你狠,老子不跟你玩了。不过,你别得意,我会报仇的。”斩铁丢下这句话,几个旋身,滚到一个机关之上,地面豁然洞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斩铁一头往洞中扎去,扑通一声,就失去踪影。这就是忍者所谓的土遁术,虽然不是什么幻术,逃命时却十分管用。 却见王婆留只是默默站在洞口发呆,并不打算进洞追赶。王E有些奇怪,望着王婆留疑惑地问:“他受伤了,你怎么不追上去结果他。” 王婆留摇摇头,道:“樱木露娜曾经告诉我,遇上使用土遁术的忍者要小心,土遁地道有陷人的竹箭陷阱、噬人的毒蛇泥坑、夹层伤人的枪洞剑缝以及其他一些出人意料的机关。对手尽管受伤,战斗力仍在。我憨乎乎下去,两眼发黑,乱摸一通,我的死亡概率比对方大得多。猫抓老鼠扑下河──我不能那么傻!” 王婆留在前,王E背着山本流水在后,继续深入大黑屋。穿过一个栽满樱花树的天井,又走到一间大殿上。在哪里,王婆留好象走进一间裁缝店,四面都是衣柜,满屋都是女孩子花花绿绿的衣服。玄武老人孙女弥生就算是个白痴,得到爷爷如此宠爱骄纵,也不枉来世一场了。 大殿中央一张圆桌上,正放着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新买不久被盗抢的衣服。王婆留见毕大喜,马上用一个包袱收拾起来,负在背上。王E挥舞倭刀,劈烂几个衣柜。突然听到旁边一个衣柜传来轻微的喘息声,谁躲在衣柜?王E无比惊诧,后退丈余,伏地倾听。 王婆留心想躲入衣柜中的人绝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胸有成竹地走至那衣柜近侧,伸手把柜门拉开,却见里边滚出一个女孩子。王婆留、王E定神一看,原来是玄武老人孙女弥生。 望着簌簌发抖的弥生,王E脸露邪笑,弹刀对王婆留道:“杀了她,叫那老头子晓得我们厉害。” “杀妇孺树威,是懦夫行径,禽兽不如。我们客居异国,做事要留有余地,不能做得太绝。这女孩,什么也不懂,放过她吧。” “你真仁慈!”王E不甘心地把刀收回鞘中,冷笑道:“对畜生表达善意,它们是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的,它们依然是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咬人。你自作多情,自讨苦吃。” “就象哪些东渡来传经讲道的和尚所说一样,我们到这里是传播爱与慈悲而来,而不是传播仇恨!他们仇视我们,我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装着大度一点,总可以吧。”王E听王婆留说了这话,耸肩一笑,不再说话了。 王婆留上前拉着弥生的手,作了个鬼脸道:“宝贝,送哥哥一程,待会我给你一两银子卖糖吃。” “你真个给钱让我卖糖?”弥生听说王婆留给她零花钱,一点也不露怯,当真了。得到王婆留承诺后,她蹦蹦跳跳表示愿意跟王婆留走。有了弥生这个人质在手,王婆留他们全身而退,撤出大黑屋不成问题。 于是,王婆留叫王E背起山本流水,他拉着弥生,从容不迫向外面走去。 第七十九章转战京都 王婆留他们刚刚走出大黑屋,迎面看见乌鸦带着几十个忍者赶来支持,但他看见王婆留拉着弥生的手走出来时,仿佛触雷一样,愣在那里,不敢动弹。 “你们好呀,这么多人给我列队送行,谢谢哦!”王婆留对这些忍者挤眉弄眼,挥手致意。 弥生的小命捏在对方的手中,投鼠忌器,乌鸦束手无策,只能抓耳挠腮,眼睁睁目送王婆留他们远去。 “站好,不要动。别过来,否则我干掉你的娘儿!”王E大声恐吓乌鸦,王婆留不准他动弥生,他这番话确是吓唬对方。而乌鸦他们却确信王E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他们对王婆留、王E等人充满敌意,也相信王婆留他们以同样的态度回敬他们,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婆留他们走到百丈之外,与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会合,并把夺回的衣服递给她们。二女看见自己的新买的衣裳失而复得,欣喜若狂,又笑又跳,各给王婆留一个飞吻。看得王E眼红心痒,起劲叫道:“来,宝贝,也给哥亲一个。”二女却不干了,一齐嚷道:“我们待会给你钱钞作人工。” “我不要人工,我要美人报恩。”王E厚着脸皮强调道。 二女一点颜色也不给王E,真是同工不同酬,同人不同命。王E只能叹息自己命运不济,谁叫他跟着王婆留一起出来混哩,风头都被王婆留占尽了,王E不免有些怨恨和嫉妒。 纱雪樱花找回自己的衣物,回头看见王婆留手里拉着弥生,不禁勃勃生气,道:“这傻女可恶着哩,杀了她吧。这门祸事都是因她而起,留着她也是一条造孽的祸根。”受过玄武老人折辱的纱雪樱花比谁都愤怒,要杀掉弥生洗雪耻辱。 “既是傻女,杀她干嘛?犯得着为一件衣服杀人吗?一个女人整天喊打喊杀,这样凶狠霸道,小心嫁不出。”王婆留皱眉说道。 “我嫁不出,你要负责娶我。” “你嫁不出,关我什么事?” “你不顺着我的意思办事,让我憋上一肚子闷气,这脾气怎会好?这当然跟你有关系。”强词夺理是纱雪樱花的特长,本来无理取闹的她,随时都找到理由,让形势瞬间逆转,变得振振有词。 “那我呢?”王E听见纱雪樱花要王婆留娶她,有些急了。 “你,你等下辈子吧。”纱雪樱花气呼呼丢下这句话,跑开了。 王婆留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弥生,摸摸她的后脑壳笑道:“乖孩子,哥给你一两银子买糖,回家去吧。”拿到银子的弥生,笑得象个天使,双颊潮红,煞是可爱。把银子高举头上,如拿着一盏明灯指路,跳着舞一溜烟走了。乌鸦他们忙着接应弥生回去,也暂时没过来为难王婆留等人。 穗花明日香看傻眼了,她没料到王婆留还真的放过这个弥生姑娘。王婆留伸出右手中指在穗花明日香眼前晃了晃,说道:“傻丫头,看不明白吧?哥答应过不会为难她,我必须坚守信诺,不管她是傻瓜还是小孩,这叫童叟无欺。做商人,如果不懂这点,别指望他有什么作为。” 王婆留善良与勇敢的行为刹那间在穗花明日香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从此,她对这个奇男人深深着迷。至于王婆留打她那一巴掌,随着喝下解毒药和收回被抢的衣服,穗花明日香也体会到王婆留的良苦用心,不再埋怨他了。 (注:这几章由一件衣服引发的冲突看起来有些乏味和无聊,现代的强盗当然不会对衣服感兴趣,但在五百年前的日本,由于生产力低下,丝麻、布匹和衣服都无法形成批量生产,加工难,产量少。衣服在当时是贵重品,很值钱。无论是内寇和外寇,都以抢到衣物为荣。) 王婆留回到八百屋客栈,把山本流水安顿在客栈中,就找大夫替他疗伤解毒。山本流水已醒过来,伤势虽说一般,但想完全恢复元气,也要调养七八天时间才能复元。 可恨的是,乌鸦这些忍者当天晚上就赶来八百屋客栈捣乱报复,在厨房水缸中下毒,毒倒一批客人。这晚,王婆留他们到外面的酒店用膳,没有中招。但王婆留他们预感到乌鸦这些忍者还会找上门来,为了避免伤及无辜,王婆留他们决定撤出严流岛,到京都去碰碰运气。京都外围道场云集,要拜师学艺,只要机缘凑巧,哪里机会一样多得是。 次日早起,王婆留他们即到海港雇船上路。由严流岛(隶属今山口县)乘船到旧时的皇城京都并不如地图标示那么远,如果风缓,要三五天左右;风急三四天就可至京都。王婆留他们离开严流岛那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天气出奇地好。是日惠风和畅,风时有时无,来得断断续续。照此情形,客船需要五六光景才能到达京都。 好在王婆留他们并不急赶路,山本流水也需要时间养伤,借此机会,看海钓鱼,也是一桩乐事。 不一日船靠尾鹫,由此上岸,途经奈良,再至京都。京都附近集约神户、大阪、奈良几个小城市,这是战国时期日本最大的城市群。尘嚣的大街中都是忙碌俗务的凡人,到处传来寺院报时的钟声。这里也是出家人云集的地方,街头随处可见头戴尖顶圆帽化缘的僧人。僧人在战国时期的日本很常见,地位很高,仅次于武士,也挺受人崇重。 王婆留一行人来到奈良,向当地人打听此地有什么有名的道场,知情人向他们推荐上泉信纲的既桥町道场。王婆留也久仰过日本剑圣上泉信纲的大名,据说他的剑法神出鬼没,擅长月影、一刀斩、浮舟、肋刺、天狗抄等诸般绝技,是为日本剑道界一代剑匠。王婆留没想到能在此处拜会他,心中一片景仰。 经人指点来到既桥町道场,但见道场宫观巍峨,气派非凡。有独立的练剑房、草地、住所、竹林和水池。从门外转入道场院内,越走越明亮,有一种让人豁然开朗的感觉。既桥町道场规模阔大,修整得也极为干净利落。土质的道路铺满鹅卵石,既避免晴天尘土飞扬,也避免下雨天泥泞满地。确实是舒适的练功好所在。 王婆留他们走到既桥町道场前院草坪附近,还未传递名帖拜会道场主人,就看见草地中央围着一圈人,正在议论纷纷。 “这里好象有人比剑,咱们不可错过,也凑上去看看热闹,见识一下吧。”王E看见草地上云集着一批武士,就预感到哪里也好事发生,就起劲怂恿众人过去看热闹。 只见一个年纪十四岁左右,手持双刀的少年站在圈中,有认识这个少年的人说,这个少年武士叫柳生十兵卫,约了信长近侍森兰丸在这既桥町大草坪上比武,他们预定今天比武分出胜负。 柳生十兵卫站在草地上,凝神注视着门外的竹林。一群鸟从竹林中惊起,发出紧张的吱吱嘎嘎叫声,预示有人快速穿过竹林,向这里疾速冲来,才惊动群鸟。柳生十兵卫的神色也随之紧张,目光咄咄迫人。这竹林间,还隐藏着一片剑气。柳生十兵卫正用眼在搜索着前方,他知道信长近侍森兰丸快到了。 这两个从少年时代即以剑士知名的剑豪,被誉为日本未来剑学大宗师的柳生十兵卫,现在是信长近卫长的森兰丸,两人剑法在伯仲之间,同是日本全国响当当的人物。 “哼,森兰丸,我今日一定要狠狠羞辱你,让低下高傲的头颅。”柳生十兵卫眼望门外,用满含着轻蔑的语调,自言自语叫道。 王婆留走入人丛中,抬头打量这柳生十兵卫,但见此人身高八尺。肌肉结实。长脸盘,耸颧骨,脸上略泛青光,肤色润泽如玉。丹凤眼,鹰鼻如钩。柳生十兵卫的双眼具有天生的威力,象会摄人魂魄似的,有如从深渊中发射出来的一股光芒,令人不寒而栗,眼神极为犀利! 在既桥町道场修练的大和武士,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或没见过柳生十兵卫的,因为柳生十兵卫没事总往既桥町道场跑,来这里和同道切磋学艺。柳生十兵卫在既桥町道场很有人气和人缘,大家都喜欢他。 只见一个年纪也是十四多岁的长发垂肩的英俊少年,气喘吁吁赶到草地上,向柳生十兵卫弯腰鞠躬道:“抱歉,由于临时出了一点事故,我迟到了。”这少年自然是森兰丸无疑了。 “森兰丸,这不是男女约会,这是武士的对决。你为什么不遵守约定的时间,珊珊来迟,难道这是一个武士应有的行为吗?森兰丸,你好不要脸!”柳生十兵卫无情嘲笑和质问,让森兰丸神色颇为尴尬。 “抱歉,非常抱歉!信长遇上几个刺客搔扰,我忙了一夜,所以来迟,让你久候了。”森兰丸点头哈腰解释道。 柳生十兵卫眼晴骤然长大了一倍,像要猛扑过来似地,大声叫道:“来吧,我不要你迟到的理由,用你的剑技来赢得别人的信任与尊敬吧。” 森兰丸蓦地长刀出鞘,尖叫一声,咄咄而进。这猪突猛进的气概,震慑了柳生十兵卫,吓得他不觉连连后退。三步,四步,五步………刹时间,森兰丸高大的身躯已跃到他头顶,当头一刀,望着的柳生十兵卫眉心,一刀斩下。 第八十章剑道雄豪 柳生十兵卫的退让并不显得仓惶和慌张,行动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他只是退出森兰丸长刀攻击范围内即停止后撤。并在这几步撤防中寻找战机,伺机间隙,实施反击。 就在森兰丸的长刀快劈到柳生十兵卫的脑门时,柳生十兵卫才伸出右手的水月刀架住对手的来刀,象把对手凌厉无比的杀气戛然截断一样,卸在一则。左手一刀往森兰丸腹部捅去。柳生十兵卫双手使刀,这一挡一击,攻守兼俱,十分厉害。 “锵”的一声,森兰丸的长刀碰到柳生十兵卫右手的水月刀弹起数尺,双臂有些发麻,身体僵直后仰,处于当身状态。而这时柳生十兵卫左手的水月刀向他腹部刺来,而他又人在半空,几乎不能防御。 四周围观的武士,有人替柳生十兵卫喝彩,有人替森兰丸惋惜。大家都想不到这两个少年剑客的火热比剑如此短暂,一点也不精彩,不到一个回合就分出胜负了。 “森兰丸,你已输了!”柳生十兵卫得意洋洋大笑道。 在场的围观者都认为森兰丸输定了。那知森兰丸一个侧仰翻,往右侧打了个斤斗落地。同时长刀护身,浑无破绽,完美地躲开柳生十兵卫致命的攻击,落地时恰好又落在柳生十兵卫的剑距之外。 “好!遇险招不呈败象,化险为夷,高!小兄弟,你真厉害!”眼见森兰丸绝地逢生,王婆留毫不吝啬对他予以热烈的掌声。两人尽管不认识,但英雄惜英雄,让王婆留情不自禁对森兰丸心生亲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剑法和身手达到这种境界,殊属难得。 其他人从愕然中回过神来,也稀稀落落给森兰丸一阵喝彩。森兰丸的武功并不见得比柳生十兵卫差,但他的人气在既桥町道场并不高,不被众武士所喜和追捧。 森兰丸也感受到王婆留善意和关注,回头望王婆留点点头表示多谢,然后再对柳生十兵卫道:“柳生十兵卫,你别得意,要不是我昨晚与几个刺客周旋一夜,精神有点恍惚,也不会使出这样的险招。来吧,我不会再出错了。现在,让你见识一下我在残酷战场中炼成的修罗剑法。”言讫,疾步前冲,挺刀向前。 昨晚,织田信长遭遇到几名忍者刺客的袭击和骚扰,作为信长守护神的森兰丸自然责无旁贷保护家主平安周全,驱逐格杀刺客。森兰丸率领护卫兵对刺客拦追截堵,直到天明才把刺客诛杀。再驰马百里,赶到奈良与柳生十兵卫比剑。由于他一夜未眠,精神过度紧张,一出手就出错了,对柳生十兵卫实施不留后着的攻击,险些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不过,同样的错误不会再发生了。森兰丸调整情绪,重新对柳生十兵卫发起进功。 刚才不过是前奏,柳生十兵卫对森兰丸地狱式煎熬的艰难竞赛,现在才隆重登场。 柳生十兵卫的脸,显出桀獒不驯之色。十四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无知无畏的年龄,一个连死也不知道怎样写的冲动的毛头小伙,又怎会把凶险万分的对决当回事?他只把这场决斗当作一场游戏,而且觉得十分刺激、有趣和过瘾。 “森兰丸,来罢!这才有点意思,如果一招把你击倒,也显不出我有什么能耐,只能证明你是水货。幸好你不是水货,这才是我最期待的结果。”柳生十兵卫把双刀绞剪在背后,虽身子如石像般端然不动,等待森兰丸冲击过来,但一股杀气,如箭射日一样冲天而起。对与森兰丸决斗,柳生十兵卫从不认为自己会落在下风。 “恕罪!”森兰丸一跃而起,拨出大刀,拟斩柳生十兵卫眉心正面。 既桥町道场的武士,谁都凝神屏息,张大了两眼,认真盯着柳生十兵卫和森兰丸对攻,生怕错过一招一式。 柳生十兵卫还是两手紧握着水月刀,塑像似的站在哪里,仿佛寻找时机进攻,也有只守不攻后发制人的打算。围观的人心里不免奇怪,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柳生十兵卫象石像一样静立不动?就在人们错愕瞬间,森兰丸的大刀象条银龙般吞噬过来,柳生十兵卫的身子如被一股潜力给压住了,动弹不得。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森兰丸仍在丈余之外,剑招尚没有使老。 九尺,六尺,三尺……森兰丸的刀如殒石从天而降一样压下来。柳生十兵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双刀叠成十字交叉状向上举。铿锵一声,柳生十兵卫的双刀陡觉一震,手上如遭千钧重力压迫,刀尖不断往下沉。他的两眼已睁得通红,额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由于森兰丸这一刀气势骇人,柳生十兵卫不得不用双刀招架,才勉强地挡住森兰丸这力沉势猛的一刀。两少年都咬牙切齿,脸目狰狞地角力。纠缠片刻,柳生十兵卫觉得手上一轻,原来是森兰丸撤招收刀,压住柳生十兵卫的刀象条黄鳝一样油滑,轻轻地向下滑了下去……… 过去许多次在战场上与敌人相遇,森兰丸常以一刀致对手于死命。今天,森兰丸也一样地想用这一刀流结束难熬的对决。所以他一出手就发起迅猛无比的攻击,这确是闪电的一击。可惜,这奥妙无比的一刀,并没有达到森兰丸的预期,因为他的对手是柳生十兵卫,一个千年不遇的少年剑道天才。 森兰丸年纪虽少,但已参加织田信长组织的几十场征伐乱贼的战斗,遇敌无数,未尝一败。一个常胜不败的将军,一个决不屈服于任何人的铁汉,注定是孤独的天煞孤星。高处不胜寒,森兰丸渴望能找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现在他找到,那就是柳生十兵卫。当一个无敌的人遇到一个能跟自己抗衡的对手,这绝对是一件让人激动和兴奋的事情,那怕这个人是自己的敌人。 两人各退几步,略略喘气,又挥刀再攻。 “哇,好刺激!” “喂,真有趣!” 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都杀红眼了,越打越上瘾。一旦斗志如火加油点燃,势必形成你死我活的残酷对决,可谓一点也不好玩。出鞘白刃决出的胜负,落败一方就是死亡。生死决斗,不能没有失败者吧? 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又开始兜圈子在缓缓地移动,各自盯着对手的武器,准备新一轮对决。残阳从竹林枝叶间漏出的光彩,映在白刃上闪耀着白色的火焰,象幽灵一样在草地空间上盘旋跳舞。 柳生十兵卫把双刀倒提在手上,刀锋朝着地面,急速地,继续绕着森兰丸打转。他两眼圆睁,眼睛象个铜铃。那稍带白色的血瞳,像鬼火般射出妖异幽光。“森兰丸,我来了,看刀!”随着柳生十兵卫一声怪异的吼叫,只见他向前滑行丈余,一刀平伸,一刀掣后欲发。 就在这时,森兰丸也好象找到了机会,怒吼一声,从横里挥刀疾进,朝着柳生十兵卫头颅砍下。但听“擦”地一声,森兰丸的大刀,被柳生十兵卫交叉的双刀夹住了。又形成一轮势均力敌的角力。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个时辰,不负胜负,俱累得气喘吁吁。 这中间,其实他们也想停下歇会再打。可惜没有人肯认输,也没有人叫停。柳生十兵卫和森兰丸只能象两只困兽一样,欲罢不能。“当”的一声凄厉剑鸣,两人的刀在一瞬间又交成“八”字。杀意分别显在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的眼中,是时候两人中该死一个人结束这场难熬的战斗了。 只见王婆留挥刀疾冲而进,冲到两人中间,轰地一刀,把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分开。两人都想全力向后跃退,奈何力不从心,仰面朝后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输,输了!我们输了!”柳生十兵卫带着哭腔对森兰丸笑道。 王婆留静静地把刀入鞘,望着柳生十兵卫道:“我不认为我打败了你,你累成这样,我攻击你并不公平。我没赢,你们也没输,我宣布,你们这一场对决是和局。” 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面面相觑,心里虽然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双方已累得没法再战,只能默认这个结果。 “拉我起来!”森兰丸脸色苍白,张大的两眼望着王婆留伸出右手。王婆留用力把森兰丸拉起来,森兰丸先向柳生十兵卫欠欠身,又转头向王婆留点点头,道:“我今晚还要赶回京都,守护信长,不能在此耽搁。这位朋友贵姓?” 待王婆留报上姓名,森兰丸又道:“王朋友有机会到京都,别忘知会我一声,我定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饭。”说罢给王婆留留下一个地址,飞似的头也不回走了。 “你要不要起来?”王婆留向柳生十兵卫伸出右手。 “不,我没事,我还是在这里躺一会再说。”柳生十兵卫捂着双眼说。他打了半天,筋疲力尽,一旦躺在地上,就不想起来了。 围观的武士见没戏看了,一哄而散。王婆留他们走到道场会客室,给守门人递上拜会的名贴。一会儿,七十多岁的上泉信纲出来接见王婆留等人。众人一齐俱倒,口称前辈,请安问好。上泉信纲问明王婆留的来意,也同意接收王婆留、王E和山本流水等人作自己弟子,并在道场料理屋中设宴款待众人。 这天晚上,料理屋也来了不少,都是上泉信纲的徒弟们,他们都向上泉信纲献礼献媚,大唱赞歌,无非是恭维上泉信纲武功厉害,说他剑法天下第一的马屁话。众徒的谄媚拍马,让上泉信纲觉得十分受用,不是神仙,胜似神仙。面对徒弟们的奉承,上泉信纲也自觉很有成就感。 王婆留送给上泉信纲的贺礼是一张二千两的银票,这笔拜师费用也不算少了。上泉信纲对王婆留大手笔送钱的行为赞不绝口,说他会尽力传授几招不传剑道奥义给王婆留他们。 第八十一章天眼刚刀 那知吃完饭之后,上泉信纲并没有给王婆留他们谈论剑道,而是给王婆留他们每人一条毛巾,吩咐他们说:“你们去把道场地板擦一遍,擦干净点。地方很大,动作要快,否则,今晚你们就不用睡觉了。” 既桥町道场几个武道馆训练场所差不多接近一千平方米,哪怕是把每个训练场稍稍擦一遍,如果动作较慢,只怕一夜之间擦不完。王婆留、王E和山本流水三人,每人平均承担拭擦三百多平方米的地板,也忙得他们够戗了。日本人办事认真,刻板,一丝不苟。那种蜻蜓点水式敷衍了事的工作态度在这里根本行不通,王婆留他们只有老老实实擦地板,常常弄到半夜才能把地板擦完。 回到住处纳头便睡,天还未亮就被督管庶务长催促起床跑步,接着练剑、吃饭,饭后再练剑。每天晚上依例擦完地板才能睡觉。上泉信纲说这是惯例,每个新人都得经历这个残酷的课程历练。 每天睡觉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三个时辰,起得比鸡还早,还要接受地狱式煎熬的训练。就算王婆留他们是铁人,也有些吃不消。 王E甚至有此怀疑上泉信纲是骗子,不免在王婆留面前唠叨几句,道:“这是什么意思?弄出这样多名堂折腾人,不是明摆着逼我们退出吗?花了两千多银两,来这里吃这无名的苦头,我们是疯是傻呀!” “你以为哩?”王婆留反问王E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也许他这种安排是有道理的。”王婆留摇头晃脑,不以为然。 “我们聪明绝顶,岂会上他的当?苦头都吃了不少,再中途而退就亏大了,只好奉陪到底,捱下去!”王E无可奈何说。 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被上泉信纲打发到道场的料理馆里做饭,或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古代日本是个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社会,妇女根本没有什么地位。上泉信纲不可能教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学剑,甚至不准她们靠近剑道场。二女看见上泉信纲长相凶恶,行为古板固执,说一不二,也不敢跟这脾气很倔的老人斗嘴磨牙,只得老老实实服从安排。 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上泉信纲觉得王婆留他们是诚实可靠的人,便指导他们练腕力──金刚劲。接着练“鬼眼”和“天通智”。并许诺王婆留他们功成之后,发给他们三级剑道证书。 所谓金刚劲,就是用普通倭刀砍出最佳效果。也就是说你将人一刀两断算不了什么,你一刀砍断十几人才算了不起。在剑道场上,不可能有砍到活人或死尸的机会。剑道师采用了一种变通的练力练刀方法,就是用大竹绑上芦苇席代替人体练功。大竹绑上芦苇席其韧性强度跟人体差不多。 有些倭人铸剑师试刀练力,往往把死人的尸体叠在一起来试刀,如果一刀能够砍断一层人体就叫做一胴,二层叫做二胴,一般三胴就是极限了。不过传说也有能够达到六胴,甚至七胴的宝刀。试刀完毕以后,一般工匠会在刀把上加入注明达到的胴数。 剑道师训练弟子的时候也采用这种试刀练力方法训练学徒的腕力和膂力,尸体是不可能常有的,只能用大竹绑上芦苇席代替人体练功。一个合格的剑道高手,在一至两秒钟内砍断十几支芦苇席包裹的大竹,才算合格。 “鬼眼”又叫天开眼,只有把眼神练到一眼觅破对手的破绽,才能称为天眼已开,即鬼眼大功告成。 所谓“天通智”就是知胜对手。技击反而是次要的,知胜才是关键。比喻日本剑道师推祟瞪眼大喝,一声狮子吼吓懵对手,在对手还未回过神来时把他收拾掉,这也是一种智慧。 上泉信纲对王婆留说:“达到剑豪等级的战士成千上万,也就是说你并不特别,要越众而出,必须学会以气御剑,以气御剑才是王道!” “以气御剑?世间有内气这种现象吗?”王婆留身上的异能恍惚不定,他也无法确信内气是否存在?异能不等于内气,两者可能有共同点或交集的地方,却是两股性质各异的力量。 “气息──分天气和元气两部分。天气如风、雷、水、火,大多数看得见且摸得到;元气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不等于说没有。例如磁铁效应,你看不见磁铁矿和钢铁之间的场,但不等于这磁场不存在。研习内气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修成正果,还要看靠个人的天份和悟性。”上泉信纲纠正王婆留的偏见。 王婆留仔细一想,觉得上泉信纲所说不无道理。有些事确实不能以眼见为实为准,它还有许多旁证为依据,证明某些事情可以成立,内气也应该如此。 上泉信纲又说:“杀气、斗气也属于内气的范围内,一个充满杀气和斗气的打不死打不败的人,同样给人予巨大震撼力和威慑力,让对手不断犯错,最终破绽百出,身死人手。” 王婆留想想,也对,杀气、斗气,甚至勇气也是一种克敌制胜的力量。 在上泉信纲指导下,王婆留先练腕力──金刚劲。大砍毛竹! 一排包裹上芦苇席其韧性强度媲美人体的毛竹桩摆在王婆留面前,王婆留催劲一刀砍去,最多砍断七根竹桩。练上十天之后,能一口气催毁八九根竹桩,最多就不行了,这还是排列整齐的毛竹桩。如果毛竹桩东一个,西一个,横七竖八放着。然后叫王婆留挥刀去砍,就要费神了,他甚至需要几秒钟才能砍断十根毛竹桩。 上泉信纲纠正王婆留的用刀错误,教他连环运刀。怎样运使连环斩、疾风斩、四面开花斩和三百六十度横扫千军斩。通过学习这些斩杀技巧,大大缩短王婆留的斩桩时间。到后来,无论竹桩怎样放置,王婆留都能在一瞬间劈飞砍断十几个毛竹桩。 金刚劲练成之后,便练“鬼眼”。练鬼眼的方法很简单,使刀去追砍乱飞乱舞的苍蝇。当你能一刀准确地劈下飞过你面前的苍蝇时,就算天眼开了,鬼眼练成了。 王婆留花了个把月时间追逐那些疾如电闪的小生灵,猜测苍蝇飞行路线,活动习性,终于有所觉悟。后来,随心所欲一刀下去,总能劈下一只苍蝇。举一反三,一个人能猜到苍蝇飘忽不定的飞行路线,同样能猜到或判断出一个剑道高手怎样使刀运剑。这样,王婆留的“鬼眼”便宣告练成了。 上泉信纲看见王婆留只用两个多月时间便完成金刚劲和鬼眼两个课程,就坦率对王婆留说他没什么东西可教给他了,“天通智”靠个人去觉悟。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稍后,上泉信纲安排他的大徒弟明智灵道跟王婆留比剑,只要王婆留十招内不落败,他便向王婆留颁发三级剑道证书,让他毕业出山。 站在比武道场中间,王婆留低头看刀,他手里的倭刀在窗外流光掩映下有如一泓清泉,闪烁着冷飕飕的寒芒,让人心生寒意。王婆留心道:“如果仅是坚持十招内不落败的话,我或能做到。若真是那样的话,我从这里出去也没有什么光彩。我若在信长的天下武道会争名次,我得打败这个大师兄,无此不足显示我的实力。”想罢,刀身横摆,跳到二丈开外。刀一挥,闪出一道炫目的刀芒,凛凛杀气直逼的明智灵道步步后退。 明智灵道二十年前便已是东瀛鼎鼎有名的剑道高手,名气仅是稍逊于上泉信纲。他手里一把倭刀曾创造百人斩记录,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实战派。 刀光剑影闪烁,王婆留与明智灵道在眨眼间斗了三招。针尖对麦芒,可谓互不相让。王婆留急于拿下明智灵道,不容留情。突然疾冲,使出了轻易不用的绝学“霸王破裂斩”。此招奥义虽非王婆留独创,但多少融入自家功夫,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算原招创造者柳生宗政使出这招,也未必有此威力。 此刻,这招“霸王破裂斩”经王婆留创新使出之后,但见一股杀气,使道场室内的气压陡然升高,伴随呜呜剑风,让人呼吸不畅。 明智灵道大喝道:剑芒陡然一亮,如一道月练自王婆留额上劈落。轰的一声,仿似一个气球破裂。王婆留与明智灵道各自向后仰退,蹬蹬蹬的退出丈余才稳住身子。众人不免喝彩:“好厉害的剑法,各有千秋,棋逢敌手呀!” “看我的浮舟!”明智灵道挥刀向王婆留斩来,王婆留百忙中只能挺刀相抗,“锵”的一声,不料他没能挡开明智灵道这来势凶猛一刀,反而被这一刀反弹的巨力掀起身子,蹦到半空。明智灵道又发一刀,王婆留继续格挡。如此两击,煞也作怪,王婆留竟被明智灵道攻过来的两波力量打得悬浮在空中。浮舟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婆留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成为对手随意攻击的沙包。危急中,王婆留想起森兰丸在空中避过柳生十兵卫追打的侧空翻,他也可以效而仿之。想罢,猛地运刀一点,搭在明智灵道攻过来的剑,一个侧空翻,翻滚出攻击圈外。 至此,两人刀来剑往,也差不多十招左右。明智灵道杀意正盛,王婆留也不服输,打得难解难分。上泉信纲见两人没有按照约定停手收招,眉头紧皱,似是很不高兴,但他也没有出声制止,而是抱着再看一下的心态,坐观两虎相斗。 “看我的全体疾风转!”明智灵道一边喝招,一边吐劲挥刀横扫。言讫,一道杀气,如一股龙卷风般向王婆留猛刮过来。 王婆留看也不看,微闭双眼,听声辨位,使出浪返技击并猱合自己独创招数,凌空一点,剑尖撞到明智灵道的刀柄上,把对手发出的力量尽数遣返。 明智灵道如遇电击,身子一震,手里的倭刀险些拿捏不住。踉踉跄跄后退,几欲跌坐于地。 “好!小子,算你厉害,你出师了。”上泉信纲望着王婆留拍拍掌,哈哈大笑道。 第八十二章织田信长 又过一天,王E和山本流水也如愿以偿领到上泉信纲颁发三级剑道证书。大功告成,皆大欢喜。 时当十月,眼见织田信长在京都举办的天下剑术大会快要开锣启幕了,王婆留他们在奈良也没有什么事,就向上泉信纲告辞上路,启程前往京都。王婆留一行人便收拾东西,夜行晓宿,不消几日,便到了京都郊外。 到达京都,王婆留便在京郊到处打听,看看哪里有房屋招赁出租。京都乃战国日本政治和经济文化中心,市场繁华,人烟茂密,自不用说。由于京都是王族权贵的聚居地,戒备森严,规矩甚多。武士之间也着实讲究辈份礼节。女人在大男人主义盛行的日本,没有什么地位,只能宅在家中,相夫教子。在别的城市,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跟着王婆留等满街悠晃,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但在京都,女人尾随男人逛街会被人认为是一件很没规矩的事,非常丢脸的事。 王婆留跟王E和山本流水经过一番计较商议之后,安置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在一个足轻的出租居住下,免得拖着这两个油瓶进出,招人不待见。丢脸事小,要是那个看不过眼的愣头青跳出来多管闲事,他们就麻烦了。 打发两女到民居住下之后,王婆留便到街上专管替人写红白喜事请帖、家书、商业协约文书的捉刀摊写了一张投帖,拿着到太阁府拜访森兰丸,由他推荐引见织田信长。其中有语云:自奈良相遇,观摩森兰舞剑,甚获我心,一别数月有余,好生想象。叹缘悭分浅,不获再睹雄姿。今日有事路过京都,思量与君再谋一面。敬备薄酒一樽,笑谈天地。王婆留拿着投帖来到太阁府门口,把投帖连同他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呈送给门卫,由他们代传投递。半响,一个武土出来,还送他一片花笺,上面有森兰丸的回复: 俗务冗繁,分身无术,礼仪欣领,后期待约。一笑。弟森兰丸顿首 王婆留没见着森兰丸,也不好意思直闯太阁府,去见织田信长。虽然他怀里有织田信长邀请他参加天下剑术大会的邀请函,但通过织田信长手下穿针引线,传递消息,再见信长本人,事情会好办得多。织田信长作为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军务倥偬,日理万机,不会随便接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凡事都有安排,事先预约。王婆留也没能力白撞太阁府,只得叹息一番,回头往自己投宿的客栈走去,候命不提。 回到客栈,天色已晚。王E和山本流水已自作主张,逛街去了。王婆留赶到民居与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会合,看看她们吃饭没有。二女早就祭扫罢五脏庙了,并准备好零钱、灯笼逛夜市。她们好象预感王婆留会来,也给王婆留预留一份晚餐。 伺候王婆留吃完晚饭,二女穿上和服,便要求王婆留带她们逛夜市。看着人潮如鲫,叫卖声此起彼伏,灯火通明的京都夜肆。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早就怦然心动,按捺不住,恨不得背脊插上翅膀,象哪自由无拘束的狂蜂浪蝶一样,飞到京都街头上空翱翔一番。只是人地生疏,没个男人带头开路,她们不敢托大到京都街头乱闯一通。 现在,王婆留不请自来,正好拿他作保镖押阵。二女笑靥如花,拥着王婆留便走。王婆留招架不住,只好将就做个护花的带路党。 街上没有风,人太多太拥挤了,简直一丝风也没有。走到十字街头,只见一个黑点,两个黑点,三个黑点………人流纷纷汇集,嘈杂的叫声混成一片。引浆卖酒的贩夫走卒热情不减,与大白天招揽顾客时一样起劲卖力。街上三百六十行齐全,什么摊档都有,但卖地方特色的小吃店、海味烧烤店比较多。 织田信长非常重视京都商业开发,给商人很多特权,甚至允许商人经营夜市,是以京都夜市一片箫笛笙歌,热闹非凡。 街上不乏打着花伞游街的女孩子,要么由男人陪伴,要么由父亲带着,很少见孤身独行的少女。穗花明日香看见那些少女俱揽着男人的手臂走路,有样学样,也如小鸟依人般揽着王婆留的手臂依偎撒娇。王婆留当然无法拒绝穗花明日香这种暧昧行为,乐得享受这一刻温柔。只是纱雪樱花脸色很难看,额头生筋,撅着嘴巴,似乎郁郁不乐。 陪女人逛夜市,安排的节目无非就是买零食和看衣服,不可能还有什么新意。品尝章鱼烧,再喝味噌汤,羊肉拉面……乐此不疲购买各式各样的新鲜糖果和糕点…… 路越走越远,慢慢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暗香,不可抗拒地钻入王婆留鼻子里。街中还流动着一种虚无缥缈的歌声,随暗香扩散开来。这莫名的、轻重不一的音乐不停地回绕着,缓缓地,轻轻地,撩动王婆留的心绪,让他感到困扰不已。 如妖惑如梦靥的神秘歌声越来越响,感染了京都黑夜的天空,感染了大街上所有寂寞的男人,让他们内心邪念丛生,按捺不住。 “哥,难得走到这里来,到里边看看姐妹们行不行?我们也不是很贵,二两银就跟你闹玩一夜。”歌伎坊走出两个头戴狐狸面具的妙龄少女,主动上前拦截王婆留,当街拉扯起来。两少女因为头戴狐狸面具,看不清楚她们的长相,但从她们稚嫩的声音与玉葱似的双手,看得出她们很年轻。虽说她们当街与男人拉拉扯扯,并不代表她们不知廉耻,鲜红的耳根暴露出她们心虚与害怕,只是戴狐狸面具可以掩饰住内心恐慌罢了。 这扮狐狸精勾引哥哥的招揽顾客的手法不错嘛!王婆留受感染了,也后悔带着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二女出来,以致无法分身领略这异域别样的花街风情。纱雪樱花看见这两只狂蜂浪蝶没头没脑窜出来勾搭王婆留,一阵推搡臭骂,把“狐狸精”赶走。 替王婆留赶走“狐狸精”,纱雪樱花抖擞精神走在前头。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十几个赶到花街寻欢作乐的武士拦住。这帮饿狼凶狗猛见一个不饰脂粉的美女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立即惊为天人,啧啧称奇。拔刀把纱雪樱花、穗花明日香和王婆留三人截了下来。 “美人儿,不要走,陪哥们玩玩。我保证好好伺候你!”一个武土色迷迷叫道。 “滚开!”纱雪樱花勃然作色,拔刀相向道。王婆留也把刀拔了出鞘,挡在纱雪樱花前面。这场巷战不好打,对方十五个人,王婆留这一方三个人,穗花明日香武功太低,可以忽略不计。王婆留和纱雪樱花联手,得一个人对付对方七个剑道高手,确是一场恶战。 甫一动手,王婆留自然挺身而出,冲在前头,先接下对手的攻击。对方至少五个人同时对王婆留展开夹攻,金刃破空之声,铿锵刺耳。突然,还有人飕的一下,放出一把飞刀,直攻王婆留面部。王婆留不敢挥刀来挡,伸手把飞刀接住。忍不住大骂道:“你们不是真正的武士,有种就不要暗箭伤人。你们人多占优,还放暗器,有没有规矩?” 众武士不答,怪叫着冲过来。王婆留飞刀回敬,打在前头一个武士腿上。那武士当场扑街,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伙人也没甚么闲话。他们要劫色,对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他们肯定是不会辣手摧花,但对王婆留他们下手就非常狠毒,刀刀要命。 王婆留有把握秒杀对手几个,但在京都重地,他不知道杀人是否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陡觉劲风扑面,容不得他多想,急忙双手握刀,朝冲上来的武士兜头劈落。那武士挥刀急闪,王婆留要杀人树威,那肯放掉他?不免步步相逼,刀势凌厉至极。运起十成功力,拧腰错步,一招简单的横扫千军,夹带雷霆万钧之势,把攻在前头的武土轰出五丈开外。但听哧的一声,武土胁骨折断,并连带砸倒几个后来的同伙。 “厉害!”这伙武土内中有人惊呼一声,再问道:“你是谁?” 王婆留闻言心中一动,想这里是京都重地,又是织田信长的势力范围内,这些武士就算最狂妄,也不敢对织田信长不敬。于是探手入怀,掏出一封信招摇一下,扬声说道:“我是织田信长的朋友,他请我来京都观摩比剑。” 那班武士闻言脸色大变,纷纷鞠躬点头,表示歉意,不断后退,一溜烟跑了。 穗花明日香乐呵呵向王婆留问道:“织田信长是谁?他的名头好响亮呀,真好使,比俺爹的名头更厉害了。” 织田信长(1534~1582),1534年出生在尾张国,尾张虽然称为国,但也就是个县那么大的地方。当时还叫吉法师的信长,经常做一些平常人想都想不到的荒唐事,放到现在估计就会被差人押到“精神病院疗养”了。据说有一次他随地小解,居然尿到了他部下羽柴秀吉的脑袋上,这哥们不但不道歉,还哈哈大笑。秀吉当时就不干了,严厉地斥责了自己的主公,如果是别人,秀吉同学估计就被咔嚓了。但信长是个有容人雅量的人,立马就向羽柴秀吉道歉了。对这么一个怪人,大伙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做“尾张大傻瓜”。 不久发生了日本闻名的黑船事件,五峰先生(汪直)给织田信长带来西洋火绳枪。织田信长对新式火枪十分感兴趣,还专门组建铁炮队(火枪队),这支新式兵种在之后信长争夺天下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信长用人也是不拘一格,在当时普遍注重出身的选官风气下,信长却不论出身,提升了一批有才能的人,后来的丰臣秀吉(则羽柴秀吉,丰臣是国姓,后来天皇赐给他的姓氏)就是被信长提拔上来的。织田也对西洋器物很感兴趣,收藏了许多的地球仪、望远镜之类的新鲜器物,平时也喜欢喝葡萄酒。 1559年,织田信长确立了对整个尾张国的支配权,成为了一方大名。第二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织田信长这个名字响彻日本,这就是取得桶狭间合战大捷。 第八十三章女体盛宴 1560年,人称“东海道第一弓取”的骏河大名今川义元率领二万五千人到京都觐见幕府将军,实际上是对没落的幕府将军一族示威,沿途的大名都争相依附。可骄傲的今川义元到达尾张,却碰了一鼻子灰,雄才大略的织田信长不愿臣服于他,集合了三千武士对抗今川。今川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三千对二万五千人,我们八个人打你一个人,就算是八个老得掉牙的大爷揍一个小伙子,你这个小伙子也不一定扛得住呀?更别说是八个穷凶极恶的筋肉男了。今川义元觉得织田信长不是疯就是傻,“尾张大傻瓜”果然名不虚传。面对如卵击石石不知天高地厚的织田信长,今川义元压根儿不相信织田信长有能耐拿下他。 织田信长借一个暴雨天气对今川义元军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偷袭,把今川义元打到扑街。骄横自负兼反应迟钝的今川军半天才回过神来,准备组织反攻的时候,结果发现老大今川义元挂了。今川义元既死,今川军群龙无首,一片大乱,溃不成军。鉴于求生本能驱使,今川军狼狈撤退,四下逃窜。织田信长向不可能发起挑战,并创造一个以小胜多的奇迹,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这场战役,信长也解放了他的一个结拜小弟――松平家康,他就是后来的德川家康。 桶狭间合战大捷,使织田信长在日本战国时代长人气飙升,如果有武士问:“织田信长是谁?”周围的人必定会投以鄙视的目光,摇摇食指,说:“你这个傻某,连织田信长也不知道,白活了。”自此织田的实力大幅提升,不久便控制了京畿地区,并削减幕府将军的权力,加强自己的实权。 织田信长这种霸道行为当然不是一帆风顺,其他大名当然也不干了,凭什么你一人吃肉,我们连汤也喝不上?许多大名联合起来,以保护幕府将军的名义反对织田信长,最有名的便是“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信长在他手下吃了不少亏。最不可思议的是就连和尚也起来反对织田信长,和尚不好好念经,改行舞枪弄棒,意欲何为?和尚在日本是文化人,也是古代日本掌管舆论的主流力量,当大家一齐叫嚷打倒织田信长的付候,和尚也不能置身事外了。织田信长也不是什么善茬,一把火烧了比睿山的寺庙,故他也被人称为“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对这个响亮的外号不以忤,在向友人写信时,常常以“第六天魔王”自称。 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武田信玄,联合各路大名对织田信长展开疯狂的进攻。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1575年,武田信玄与织田信长在长S会战,结果擅长使用新技术、代表最先进生产力的织田信长用铁炮队将天下无敌的武田军打得大败。终于在1582年消灭了武田一族。 现在,踌躇满志的织田信长,唯一理想就是统一天下,早日结束日本“下克上”的诸侯混战局面,建立一个太平盛世。织田信长是一个具有巨大野心的枭雄,带着他一统天下的梦想在京都运筹帷幄。他为日后丰臣秀吉统一日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许多有利于经济发展的措施也是因为织田信长推广而得到实行,新式武器铁炮(火绳枪)在武士集团中普及,和织田信长大力支持分不开。没有织田信长的革命性改革,抱着倭刀天下无敌的保守派们不会轻易让步。但织田信长一生迷信暴力,杀戮太重,反抗的人很多。这始终是困扰织田信长一生的心病。 在这一年,织田信长为了招揽人才,加快用武力一统日本的步伐,特意在京都举办天下剑术大会。 还有三天,天下剑术大会就要开锣启幕了,来自日本各地,近三四千剑道高手,云集在京都周围。武士都期待这一天早日到来,用手中的钢刀做敲门砖,敲开自己的功名富贵之路。远大前程,无限荣光,都浓缩在这几天你死我活的斗争中。生或死;成功还是失败,在此一战。 天下剑术大会开幕之前,织田信长依例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宴请各派宗师,剑道巨擘,共议大事。王婆留作为织田信长的特别嘉宾,亦在受邀之列。 森兰丸一早就把请帖投递到王婆留客栈中,并神秘兮兮对王婆留说:“今晚这个盛宴,有一道日本名菜,保证让你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呵呵,好吃就行,我要求不高,但求填饱肚子就行。我不喜欢华而不实的酒宴,那种宴会就是折腾人,把人弄得昏头转向,回家还要自己再做饭才能填饱肚子,那也……太麻烦了………” “你能吃的话,你还是吃点东西再参加酒宴吧。”森兰丸笑嘻嘻说,“这个酒宴包管好看,但不保证好吃。宴会就是在菜色上头大作文章,花团锦簇,让你看着过瘾,眼泪、口水齐流。” 王婆留最讨厌参加那种繁文缛节一大堆,到头来又吃不饱饭的宴会。如今听森兰丸这么一说,也晓得今晚参加的聚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讲究排场吓唬人的虚哗盛宴。他内心殊无乐趣,反而有些愁眉不展,如果能拒绝,他才不乐意参加这种不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宴会。不过,王婆留没料到的是,吃的方面他也许不能淋漓酣畅地吃,但喝的方面,织田信长准备了大量的葡萄酒,务使让客人一次喝个够。 “你今晚一定要来哦,我与你共饮千盅,不醉无归。”森兰丸手里还抓着一叠请柬要派送,没有时间与王婆留闲扯,便先行告退,办事去了。 王婆留送走森兰丸,拿着织田信长的请帖不住苦笑。穗花明日香听说织田信长发来请帖,邀请王婆留参加宴会,十分羡慕。她是个权力的门徒,崇拜有权有势的男人。昨晚王婆留在花街柳巷遇险时,抬出织田信长的名字,吓走十几个日本武士,着实让她感到意外。这个织田信长名头太大了,这该是个怎样的男人呵?穗花明日香对织田信长怀有浓厚兴趣,很想近距离见信长一面。 “你担心不能淋漓畅快地吃肉,不如你让出请帖,让我参加宴会好了。”穗花明日香劝王婆留让出请柬,成全她参见织田信长的梦想。 “你想干什么?”王婆留警惕地望着穗花明日香,对她异想天开的想法大为惊诧,气呼呼叱斥道:“你这是找死,武士宴会根本不允许女人参加。你别妄想借我的请柬出席宴会,门也没有。” “我女扮男妆,扮作你的贴身仆从参加宴会行不行?” “不行!”王婆留以不容置议的口吻拒绝道。 “不行?你敢!”穗花明日香发癫了,握着粉拳往王婆留身上打来,边打边嚷:“你这小气鬼,叫你办多大的事儿呀?这种不足一哂的小事你也办不到,还推三阻四。你不是男人,你不如去死……你去死吧……” 王婆留哭笑不得,面对这个仗着乃尊汪直权威胡作非为的宝货,真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如灰窝中的豆腐,吹掸不得。沉吟半晌,只得妥协道:“带你去见识一下也行,但你得听我的话,服从我的安排。第一需女扮男妆;第二装作哑巴,任何人问话都不要回复,一切由我与你代答;第三看完信长之后就低着头,不许东张西望;第四不准吃饭喝酒,只能站着看,征得我同意你才能吃……呃,就暂定这十条规矩吧。这是悠关性命的事,不可大意。你记住了吗?”这婆婆妈妈一大堆规矩,记得住才奇怪。王婆留自己说完也忘得差不多了,穗花明日香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倒好象一条也没有记住。 傍晚,穗花明日香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扮成王婆留的仆从,大摇大摆赶到太阁府参加晚宴。 共有上百名剑道巨擘参加宴会,织田信长根本无法一一照应过来,只是远远站在宴会中心说了几句客套话,这百人狂欢痛饮的酒宴便隆重开幕了。 每个客人面前至少摆着十瓶各式各样的葡萄酒,客人喜欢喝那种随意挑选。穗花明日香对这种红色液体很好奇,喝了一口就醉得人事不省,胡说剩下九瓶葡萄酒都归她了,她喝不完就兜着走,打包回家。 王婆留埋怨她道,你怎么这样霸道呢?主人还没未喝过瘾,仆从就鸠占鹊巢,成何体统?穗花明日香才懒得答理王婆留,不住干杯。后来嫌用杯喝麻烦,干脆抱着瓶子喝。 织田信长正在谈论霸道,众武士听得入神,喝彩不迭。谁也没在意穗花明日香这个贪杯的“酒鬼”。织田信长说:“我坚信霸道,从不怀疑武士有利用霸道达到目的能力。老虎、狮子吃绵羊,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比你强,我就欺负你,你能拿我怎样?作为武士,也应该学会利用手中的暴力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使用暴力的武士是注定要杀人的,他可以抛弃掉身上的一切感情,同一切社会公认的道德法则决裂。把旧有秩序推倒重来。为建立新秩序,把所有妨碍新秩序建立的一切旧有势力通通毫不留情地打倒。杀,一个也不能剩下!” “高见,高见啊!”在场的武士纷纷举杯,表示认同织田信长的高见。 “来,让我召开一场霸道的盛宴吧,男人征服世界,先从征服女人开始!”织田信长一挥手,豪情满怀地道:“上大菜,爷们的大菜!” 几十个打杂的下人从厨房扛出十道大菜,一一摆在众武士的面前,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啊!十个大美女用如脂玉的身体作盛器,堆积着山珍海味祭享武士们的五脏庙,强悍呀! “我最喜欢吃鳗鱼!”森兰丸拉拉王婆留的衣角,嬉皮笑脸说。 鳗鱼!鳗鱼放置在什么地方?王婆留双眼一扫,一眼就看见鳗鱼放在美女的下身上。 哇!做日本男人真好,大饱眼福了。 “日本人体宴”,也称为“女体盛”,是日本社会里供职于餐馆的艺伎。这些艺伎首先必须是处女,且长得要漂亮,身材还得特别好。每逢食客点用“女体盛”上菜时,“女体盛”经过严格的净身程序后,光猪壮士一般在客人用餐的房间中间躺下,摆好固定姿势。由助工根据寿司原料的作用而放在“女体盛”身体的一定部位,让食客夹着吃。据说,传统的“女体盛”要求,每种寿司,要根据寿司原料的作用而放在身体的一定部位。例如,鲑鱼会给食用者以力量,要放在心脏的部位;旗鱼有助消化,要放在腹部;鳗鱼可增强性能力,放在****,现在大部分的“女体盛”已废除这些讲究。寿司的数量不能太多,否则会将艺伎的身体盖住,就不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了。 第八十四章剑术大会 几年前,云南某市叫嚣引进日本的“女体盛”,说是引进日本的饮食文化,又说我们祖宗也搞过这一套,是中国古来已有的东西。我靠,这绝对是日本人独创的东西,跟中国一毛关系也没有。这种大男人主义的霸道盛宴,正如织田信长所说:男人要征服世界,先从征服女人开始!引进“女体盛”,必须同时引进武士“道”,否则失其正宗韵味了。 一般市井庸夫俗妇虽然强调日本的饮食文化源于中国,就日本的烹饪,到今天除了一些饮食理念,似乎已经找不到唐朝饮食文化的踪影,浓浓的大和民族特色将日本料理的概念重新作了一番诠释,有的我们接受了,有的则不明实地,比方说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女体盛宴,这种大男人主义的产物是否曾经也出现在中国食坛无从得知。但时下有不少不法商家就是打着艺术的幌子,做着跟文化没什么关联的人体美食,把艺术圈搞得乌烟瘴气,同时也在挑衅女性的正当权益。美食文化的地域性和限制性产生土著文化,有的日益璀璨,有的则逐渐黯淡。“女体盛”作为大和族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顽强地传承下来;而中国的一些贵族圈流行过的饮食文化,如赵飞燕舞、编钟、鼓瑟吹笙等真正与艺术相关的酒筵助兴式节目却根本没有保存下来,只有从古墓中挖出来的残余记忆碎片,我们才蓦然发觉,我们老祖宗的饮食文化原来是如此璀璨和丰富。 王婆留也有人性弱点,他无法抗拒这种令人血脉沸腾的“女体盛”宴。只要是男人,还抱着一颗象猫一样的好奇心,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女体盛”。 看见一个三围恰到好处的睡美人仰躺着,用如脂如玉的身体盛着可口的饭菜,这种奇妙的感觉实在无法形容。怎么有这样的好事,不会是幻觉吧?王婆留把中指放在嘴里轻咬一口,很痛,原来不是作梦。王婆留但觉脑海轰的一声怪响,浑身血液舒畅,精神大振,呼吸急速,舒服极了! 在场参与盛宴的一百个多剑豪尽皆耸然动容,大眼瞪小眼,鸦雀无声,都被织田信长这别出心裁的“女体盛”宴厌镇住了。这些武土中间,尽管有不少人听说过有“女体盛”这道菜,因为自身经济条件所限,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女体盛”。就象中国人都知道有“满汉全席”这道菜一样,真正吃过“满汉全席”的中国人其实没有几个。 不少年轻的武士别说品尝“女体盛”,他们几乎连女人的身体都没见过。这时信长把这十只光身的“羔羊”抬出来示众,满足他们的视觉需求,他们当然感激涕零,山呼万岁。感谢信长,你让偶看到好东西了,谢谢呵!虽然这些光身的“羔羊”只准看,不准动,众武士仍然感到无比满足,自觉身份高人一等,心中充满自豪感。他们脸上泛起红光,俨然成仙成神一样。我们是主宰天下苍生的武士,只有我们才配享用“女体盛”。 大家都瞄着这些光身“羔羊”的双峰直流口水,虽然上面放置的寿司差不多已吃完了,但起伏的山丘上面风景秀丽,堪比白雪堆积的富士山呀!不看白不看,不多欣赏几下实在太对不起自己的眼晴了。 “你要不要吃鳗鱼?”王婆留捉狭地碰碰穗花明日香的手臂,他总算找到机会戏弄穗花明日香了。既然逮着这样的好机会,他当然要借题发挥,折辱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疯丫头。 同性相斥,只有男人才喜欢吃这种鳗鱼,女人只怕想想也觉得恶心。穗花明日香羞红了脸,无地自容,如果地上有个地洞,相信她会毫不犹豫钻进去。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穗花明日香觉得她被织田信长羞辱了她。当然。这是她自找其辱,是她自己干巴巴的跑来参加这个“女体盛”宴会,怨不得别人。 穗花明日香只能气喘喘地不停喝酒,掩饰自己的慌张。王婆留怕她喝多失态,露出原形,便拉了一下穗花明日香的手,说:“笨蛋,没点规矩。别喝太多,这烧刀子喝多了对你身体并没好处。” 穗花明日香眼见众武士色迷迷的盯着桌上的美女身体呆看,还不时发出嘘嘘声,气不打一处来,仿佛众武士看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恼羞成怒的穗花明日香最也克制不住心头愤怒,对撞上“枪口”来的王婆留随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掌掴响过之后,王婆留脸上赫然添上五道指痕。 王婆留摸摸被打得火辣辣肿痛的脸庞,正要发作。忽见穗花明日香已双眼含泪,骂声:“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不知羞耻!”言讫,扭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众武士齐刷刷的把眼光投了过来,王婆留这时顾不上自己被掌掴了,只替穗花明日香掩饰,尽快平息事件,连忙分辩说:“他喝醉了,要到处面去吐,大家别理他。” 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的人并不止穗花明日香一人,众武士一笑而已,也没人在意这件事。 又过一日,由织田信长主持的天下剑术大会正式在京都隆重召开。 来自日本各地共四千剑道高手参与盛会,角逐鬼武者、武之圣者、修罗、罗刹、剑圣、剑神、剑师、大剑士、剑豪、剑客等称号。经过第一轮惨烈无比的淘汰赛,只有一百名剑豪级别的高手进入下一轮复赛。王婆留凭本事杀入百名剑手之列,而王E和山本流水即惨遭淘汰。 进入复赛的王婆留,突然发现他的对手除了几个新晋的剑客外,都是老脸孔,是为霸王丸、斩铁、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等熟人。王婆留只能诉诸神名,祷求神佛庇佑,不要在复赛中遇上霸王丸等人。祷求祖宗积德,别让这些人跟自己分在同一组中。这些老熟人都不好对付,王婆留希望别的剑手把这几个牛人收拾掉。 在十进一人淘汰赛中,王婆留遇到他一生中最难缠的对手。这些剑客虽然跟他素昧平生,没有一个他认识的。陌生和无名,并不等于弱小。相反,这些剑客的刀法强得变态,都是万里挑一的霸王金刚,没有一个好惹的。 一个身穿白衣的武士三步迸作两步跳上比武台,疾风般冲到王婆留面前,骤然收煞住身子,作出举刀欲斩的姿态。擂台比剑,不免互通姓名,彼此问候一声再开战。尽管对手来势凶猛,王婆留还是彬彬有礼向来者鞠躬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武士哈哈笑道:“听好,某乃伊势国的伊贺火云,记住某这个将来会成为你梦魇的名字。” 王婆留眉头微蹙,道:“伊贺火云?无名之辈。你口气未免太大,你想成为我的梦魇,命中克星,露一手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吧。我叫王婆留,我来自唐山,作为织田信长的特别嘉宾前来参加天下剑术大会………”说着,露了一手拔刀鞘刀技巧,飕的一下拔出刀来,挽了个剑花,又闪电似的把刀插回鞘中。 伊贺火云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喝道:“闭嘴,我没有问你,你不用自我介照。我最讨厌唐山人,知趣就给老子滚远点,否则我用武士刃收拾你。”但听飕的一声,伊贺火云跳上半空,翻了斤斗,紧跟着一道亮丽的银光,闪电般飞至王婆留面前。 对手骤然发难,杀敌于手足无措之间。王婆留仓促之下,挥刀急挡。咣啷一声,两刀相撞,只见那伊贺火云象皮球一弹,又翻到空中急坠而下,再度发起攻击,身法刀法貌似忍者一路。 王婆留见毕心下大惊,他最害怕与忍者比剑斗法,原因他在樱木露娜手下吃过大亏,又在大黑屋被斩铁一番折腾,已吓成惊弓之鸟。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看见忍者心中便惴惴不安。仔细观看伊贺火云身法、技巧、功力,似乎不在樱木露娜、斩铁等人之下。王婆留不知伊贺火云虚实,不敢贸然进攻,只是一味招架躲闪。打算摸清楚对手的底细再发起攻击。 此刻,台下数千名观看比武的观众,也让伊贺火云敏捷的身手吸引住了,如开了锅一般,人声鼎沸。纷纷向知情人打听伊贺火云是什么流派,师承的功夫是何人所传。知情人便说伊贺火云是伊贺派风魔流传人,一路风魔刀法十分厉害。 王婆留心下震骇之情不亚于旁人,只不过他善于掩饰,喜怒不形于色而已。心道,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坏了,又遇上该死的忍者。不过由于他经过与樱木露娜、斩铁等忍者对阵过招,已积累一定应付忍者的经验。伊贺火云欲靠奇招智胜王婆留,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今日之战,鹿死谁手,尚难逆料。 伊贺火云的风魔刀法果然厉害,他的目光和精神聚集在剑尖上,凝聚的剑光若烟火绽发。不知是谁抛上一只苹果,望伊贺火云兜头掷来。只见伊贺火云疯狂出刀,不知劈出多少刀,在一片刀光银影中,苹果分割成十几个小片,如盛开的菊花般跌落地下。 强悍啊──好快的刀法!台下数千名观众掌声如雷。 王婆留知道伊贺火云向他示威,问题是他该如何回敬对手,挽回脸子? 第八十五章古刹寻道 王婆留开始运用“鬼眼”搜索,寻找对手的破绽,发现伊贺火云的短处在手腕上。快刀离不开一双灵巧的手,只要让伊贺火云的手受伤,此人的快刀将不攻自破。 以更快的剑招向对手发起进攻,刺伤对手的手臂和手腕,废掉对手的武功!王婆留发现这种想法固然不错,却是很难实现。当对手身法和手法比你迅速、敏捷的时候,你根本无法接近对手,更谈不上把对手击伤。 行话说“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真正的技巧并不会显得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王婆留决定用大巧对付伊贺火云的风魔快刀,以强大的金刚劲向伊贺火云双臂施加压力,震伤对手。 王婆留想到遏制伊贺火云的方法,马上付诸实施。只见他大喝道:“看我的奥义吧──霸王破军斩。”剑芒陡然化作一道瀑布似的光幕,自伊贺火云额头上方劈落。刚刚冲到王婆留面前的伊贺火云怔在当场,眼见被一劈为二。 观众刚要喝彩,却见伊贺火云身体骤然收缩,仿佛变成一个无限致密的奇点,同时一股黑气从他的躯壳脱出,倏尔飞到半空。也就是说伊贺火云在瞬间金蝉脱壳,成为影子武士。在实体消失时,伊贺火云同时道:“好沉重的剑法,厉害,本大人领教了,现在也让你见识下本人的绝学──遁隐斩。” 只听伊贺火云话音刚落,人便如鬼魅失去踪影。王婆留陡觉额头劲风扑来,躲之不及,只能挺刀格挡。对于伊贺火云这一招,王婆留早有预防。他知道他无法追上并刺伤伊贺火云,唯有运起全身劲道,让伊贺火云主动撞上枪口,跟他硬碰,比一比谁的力气大。 “当”的一声,王婆留故作手忙脚乱挡开伊贺火云自天而降的一刀,模样显得极为狼狈。这是王婆留故意示弱之计,目的是吸引伊贺火云发起再度攻击。伊贺火云一击不中,喝声:“休得猖狂,再看我的隐身斩!”飕的一下,再飞上半空,一刀落下。 王婆留听风避剑,双手握刀,横在面前。在这一瞬间,他身上斗气礴磅喷发,气冲斗牛。身上罡气化作一轮无形气罩,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伊贺火云一刀朝王婆留兜头劈落,刀势可谓凌厉至极。并喝道:“哼,妄想螳臂当车,你作梦!准备受死吧!让我一刀送你到极乐世界去。” 王婆留并不发声,运起十成功力,弓腰错步,一招“顶天立地”,挟杂着雷霆之势,挥刀一催。无与伦比的刚猛杀气象离弦之箭一样向上喷发射出。 伊贺火云不知虚实,依旧一刀把招数使老,砍向王婆留身上。他这一刀仿如砍在一块圆形磐石上,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破裂,几乎拿捏不住手中的利剑。伊贺火云大惊。强忍剧痛,退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婆留道:“不要跑,再吃我一刀。”说罢,挥刀一晃,身体幻化一行残像剑影向伊贺火云兜头罩去。伊贺火云双臂酸软无力,浑身麻痹,已无力招架,但他没法不用刀格挡,除非他原意被王婆留一刀劈了。 咣当一声,两剑相撞,伊贺火云手里的剑脱手飞出,人也委顿倒地。王婆留身如游鱼,穿越到伊贺火云背后,向后飘移一丈,遥遥笑道:“承让,承让。你的刀法不错,可以说高我一筹,只可惜你心浮气燥,急于求成,因此导致惨败。你没机会了,好好回家养伤吧。别小看唐人,每一个唐人都是过江猛龙!一对一,我们谁也不怕!”这一场比剑,王婆留又险胜了。 不过,在未来三天,王婆留还要淘汰九个强大的对手,没有压倒性的绝对实力,仅靠小动作和小智慧肯定无法过关。 走下比武场,王婆留以旁观者的身份观摩霸王丸和柳生十兵卫等人与别的剑道高手的比剑,自觉眼界大开,叹为观止。霸王丸还是用我流剑法出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完全无敌。无论是什么对手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一刀解决对手。真是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向他发起挑战的对手。在一般人眼中霸王丸好象是一刀败敌,但在王婆留眼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出霸王丸每次接近对手都使出劈、挑、砍、拔、横、扫……等十刀,由于动作太快了。在一些低级剑手眼中,霸王丸好象是一招破敌。 柳生十兵卫与霸王丸出招刚好相反,只要对手发招,他就招无不架。左手的水月刀象磁石一样架住、胶着、粘住对手砍过来的刀,然后,后发制人,用右手的水月刀一刀把挑战者劈掉。 每次看见霸王丸和柳生十兵卫象饿狼一样凶猛地撕掉对手,王婆留都合掌祈求上苍,别让他遇上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如果遇上这两个霸道的王者,自己也只怕无法幸免于难。 这时,王婆留想起上泉信纲的话:“达到剑豪等级的战士成千上万,你并不特别,要越众而出,必须学会以气御剑,以气御剑才是王道!”对,以气御剑才是王道!他是时候觉悟以气御剑这种神通了。一个充满杀气和斗气的打不死打不败的人,才能给人予巨大震撼力和威慑力。只有掌握压倒性的力量,让对手不断犯错,最终破绽百出,使自己不战而胜。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对于以气御剑这种神通,连剑圣上泉信纲也没办法帮他王婆留什么,只有靠他自己去觉悟了。 王婆留也不知道该怎样达到以气御剑的境界,靠冥想吗?还是依靠求神拜佛赐福?王婆留一边走,一边想,不觉走到京都大街上。王婆留沿街西行,一路慢慢行走,快到日西时分,进入京都西郊一带。却见哪里是佛教胜地,山色翠绿,白云飘渺;仙鹤翔空,鱼游浅底;远山静室不下千间,道观寺院不计其数。 王婆留猛然间想起与他同到九州寻找生机活路的慈悲禅师,挂单落脚在京都西郊的圆通寺。寻思找慈悲禅师聊聊剑道,或者能觉悟神通。便向旁人打听圆通寺座落何处?经人指点,寻了一会,只见西山苍茫林簇中间有一座极大寺院,残旧的金字招牌上写着:“圆通寺”三字。王婆留走到山墙边叫唤开门,一个小沙弥出来迎接。王婆留道:“我要寻慈悲大师说话,他在吗。” 小沙弥摇头表示不知,便领了王婆留到中院大雄宝殿内,殿上左侧有一间禅房,房内禅床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肥胖和尚,正在哪里念经。念的经文却是圆通融合功:谨慎不争,圆通融合;宽容大度,腹撑大船;心有乾坤,如天地藏垢纳污,如大洋容纳百川……… 王婆留看见胖和尚念念有词,朗诵圆通融合功,晓得他跟慈悲禅师有些关系,或多或少受到慈悲禅师推崇的哲学思想影响,就举手道:“老禅师请了!慈悲大师在吗?” 那胖和尚将王婆留上下一看,眼见王婆留满脸风尘,衣服褴楼,便掉转头骂小和尚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黄昏时候,也不管是人是贼,竟冒昧领将进来,你这小沙弥做事真是没点规矩,胡涂胡来!” 王婆留道:“有容乃大,腹忌小器。老和尚虽知圆通,却不宽容。我若是山贼,你一堵山墙,两扇木门,能挡住什么?御盗在于良心,防贼在于慈善。平日多作善事,济困扶危,方可防盗火于未燃。”言罢,随向腰间取出一块银子,放在禅房桌上,说道:“善信有一个道友,名叫慈悲禅师,不知他是否在此处落脚?今我欲在宝刹小住一晚,白银一块,权为饮食之费,祈禅师笑纳。” 胖和尚将银子掂量一下,约略着有一两五六钱,脸上才略有点笑容,慢慢的下了禅床,向王婆留合掌解释道:“施主休要见怪,数日前也有一伙妖孽,声称投宿,半夜起来将寺中许多古董文物拿去了。敝寺损失不少,不免对过路的游方僧、俗人严加提防。至于慈悲禅师嘛,他出去化缘了,暂不在寺里。” 访友不遇,王婆留也郁郁不乐,敷衍道:“这几年日本沿海一带海盗活动频繁,闹得太凶,也怪不得禅师防范。” 胖和尚点头哈腰,让王婆留在禅房坐下,问道:“施主贵籍贵姓?” 王婆留道:“晚辈乃唐山人,姓王名婆留。敢问禅师法号?” 胖和尚答复道:“贫僧法名天然,别号鱼隐先生,也是从唐山来此宏扬佛法的僧人,阿弥陀佛。” 不多时,小沙弥捧上清茶放下。天然把银子交给沙弥说道:“你收下去入帐,最近乱兵把京都闹得鸡犬不宁,进贡的香客少了,寺里没有什么收入,节省使用。出去告知火工道人一声,炒几个素菜给这位施主。” 王婆留看见天然手头拮据,复取十两银子给天然,道:“禅师手头既然这么紧,晚辈再舍银十两。” 天然不免对王婆留肃然起敬,合掌道:“施主乐善好施,好心人必有好报。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前途无量呀!” 王婆留对这些人情褒奖一笑置之,又问天然道:“禅师竟是天字排行,与慈悲禅师怎么称呼?” 天然陪笑道:“慈悲是我的同门师兄弟,只是人有各志,我们也不太谈得来,现在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化缘。”王婆留本想向他请教一些慈悲禅师的近况,看见天然说不是慈悲禅师的知音,也不多问了。不多时,火工道人拿入一盘茄子,一盘酱油拌豆腐,一盘白菜,一盘炒面筋,摆在地桌上。天然陪王婆留用罢斋饭,说道:“后院东禅房最僻静。你今晚就到哪儿安歇吧。”又吩咐道人先去点灯。再道:“敝寺被褥短少,腾不出棉被来了,望先生见谅。” 王婆留拍拍胸膛道:“有地方安歇便好,我健壮得很,一年四季几乎不用被褥。” 天然就领到王婆留后院东禅房内。王婆留眼见室内止有一张破床,上面铺着芦席,一片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四下里灰尘堆满。心里不觉暗暗叫苦,他没料到圆通寺的客房如此简陋残破。天然道了声:“早歇早起,福寿双全。”便去了。 第八十六章觉悟圆通 王婆留和衣而卧,睡到了半夜,手脚渐渐觉得冰凉,连续冻醒几回,只得下床开门,在长满青草的后院里打了几套拳术,筋骨放松之后,精神饱满,已没有一丝睡意。他寻思道:“贪睡赖在床上,难免再次冻醒,不如在四下走走,做一回夜游神又有何不可?” 王婆留看着墙角堆满松枝木柴,就做了个松明火把。举火照亮后院,张望起来。自言自语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想不到我王婆留传承晋魏名士风骨──秉烛夜游!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今晚我王婆留就继承晋魏名士遗风,疯他一把!到这庙后看看,不知这破落寺院还有几层院落哩?哦,有鬼吗?仁兄,你们躲在哪里呀?出来跟我打个招呼好吗,我怪想念你们呢。”于是由东角门入去,见院子大小与前面殿堂相似,三面都是极高楼房:楼上楼下,惧供着佛像,却破坏得不堪。周围游走了一回,又从第三层院西角门入去,到第四层院内,见三面楼房和前院似一样修造,只见规模越发大了。 王婆留把圆通寺后院楼下、楼上都看了一遍,看罢,感慨万端说道:“难道日本战国诸侯混战,祸及佛门?不对,哪些战国大名中多有信佛的人,他们可是一边杀人,一边寻求佛祖保护呀!说战国大名毁了寺院,未免牵强。肯定是天然不懂得招揽善信香客,致使圆通寺这么大的寺院香火冷落,令佛像损坏,殿宇倾颓。”王婆留并没有猜着真正令这圆通寺破落的元凶是谁,其实令京都众多佛宇毁灭不是各路大名们混战所致,而是织田信长因为部分和尚反对他而拆毁京都的寺院,没收和尚的田产,断了寺院的生路,致使无数僧侣受不了织田信长的残酷镇压,被迫四下逃亡,这才是京都佛宇一片破落的原因。 王婆留再到第五层院落去参观,见东西角门上着锁,从窗口中一觑,后面已是空地,最后便是山梁了。王婆留寻思道:“这圆通寺院规模如此阔大,野外想必还有别墅、塔林,僧人面壁闭关修练的地方。我既然走到这里了,岂能半途而废,我索性走出去探索一番。”信步走出后院,一路行去。只见火光照亮的地方,径回曲阜,路阻行难。因这地势陡峭凶险,虽有无限风光,却是人迹罕至。王婆留沿着一条很久没人踏足的长满青苔的石阶行了数百丈距离,看见尽头山脚下有一片树林,树林连着奇峰,山腰中露出许多天然岩洞。 王婆留走到一个大洞跟前,举火观察,看见大洞有座石门,上书“镇邪”二字,门上加着一把大锁。王婆留搔头摸腮道:“这又是什么去处?看起来很久没人到这里来了,镇邪又是什么意思?这里镇压着什么邪魔?我何不入去闲走一回。”想着,将锁一扭,应手而开。低头进入洞内。到内中举火一看,只见洞内深不可测,走不上几步,一阵夹着腐殖质腥臭的阴风扑脸袭来,飞沙走石,咯咯嚓嚓的声音不绝于耳。王婆留却要仔细搜索,一泡又粘又脏的东西落在他额头,皱眉吸了一口气,好象什么孽畜的屎尿一般,难道这洞中真的邪压着什么妖魔鬼怪,被他不慎放了出来? 王婆留按下心头恐惧,冷静下来,抬头一看,突然看见一张如妖魔鬼怪奇丑无比的狰狞脸目,不禁“啊”地惊叫一声,险些儿扔掉火把,落荒而逃。王婆留气得把火把乱挥乱舞,大骂道:“丫的,丑八怪,吓死我了。”原来他劈头盖脸遇上一群蝙蝠。 待那些蝙蝠飞过去之后,详观身周景致,看见洞内颇为开阔,远近石笋、晶体千奇百怪,其中有牲畜、人形、植物、妖怪、浮云之象,触类之形,变幻莫测。举火四照,因角度不同产生各种各样的形态,变化之间,似是有生命的活体一样充满灵性,确实是给人一种群魔乱舞的幻觉。 王婆留再深入其中,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一间修真者闭关的幽室。幽室似是人工开凿,有门户灯座,四壁光滑,地下还有石几、石台、石床等日常家具。王婆留举火照向石床,石床上赫然坐着一具枯骨。王婆留猛可遇见干尸枯骨,不免吓得呼吸急促,心鹿扑扑乱跳,连连念佛:“阿弥陀佛,大吉大利,千万别让我遇见鬼。” 看那具枯骨残存的装束,似是僧侣服饰,想必是圆通寺的得道高僧在此坐化升天吧!王婆留也不敢惊动那位前辈的神灵,正要欠身退出幽室,忽觉石床墙壁上有字,却是用狼毫毛笔书写的蝇头小楷,若不是王婆留小心留意观察,几乎错过。只见上面写着: 圆通融合功,留与有缘者。看完拭擦去,莫把金针度与人──唐山圣僧慧可留字。 ………欲成圆通融合奇功,先修容器,再辟通道。容器宜大,譬如汪洋。不拒清泉,亦纳污垢。上承苍穹雨露,下吮九泉浊水,是谓泛爱博容,汇通融合。通道宜广,上交下接,同尘和光。左右逢源,何患无路?气出谷道,还归肺腑。生生不息,永无住歇。 圆通大义,不宜太刚;太刚易折,委曲即全。迂回进退,高低起伏。万法归宗,终归大道。又容忍太阿无情,原宥穷凶极恶。混淆是非黑白,乃至藏污纳垢……故曰圆通。 ………圆通融合功第二招为“板荡乾坤”,其法云:乾坤之理,大和共存,正气邪气,亦宜共济。行气之道,不宜一味正直强横,应刚柔合一,水火相容,混淆黑白,调和正邪,于是大气乃成,若宇宙混沌搓成霹雳药丸,爆发伊始,何异盘古开天辟地,横扫无穷。 欲成圆通融合奇功,须坐此石台调息运气,此石乃灵台,坐灵台则心天旁鹜。凝神屏气,可至虚无朗照的境界……… 王婆留看罢,心里说道:“我运气不错,几年前弄到圆通融合功第一招,现在第二招又给我发现,如此说来,我与此神通确实有缘………”当下默记在心,遵从授功者指示,把墨迹擦去。他的潜意识里,也不想别人学到圆通融合功,成为他的对手。 王婆留依言在灵台上打坐,甫坐石板,猛觉血脉下行,如垂深渊。王婆留逐守丹田,引气上升。一牵一引,如同正负极磁石角力一般。两股相反的力量相持越久,王婆留越觉得他身上的气感愈强。不知什么时候火把熄灭了,黑暗中,王婆留自觉可以内视,看见腹中一团混沌物质慢慢形成。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盘旋缭绕丹田。这个气团越转越快,越转越小,象个旋涡奇点,吞噬一切………王婆留猛可觉得双手发热,似有无穷力量源源不断涌出。低头一看,掌心似冒出一个半圆形气罩,类似肥皂泡一样的东西。因为气罩边沿发着荧光,则使他在漆黑的洞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东西?”王婆留觉得有些恐怖,使劲一甩,掌中的气罩被他甩掉,跌落在地上。猛听轰隆一声,如焦雷爆炸,震得地洞摇摇欲坠。王婆留不敢在洞中久留,连忙起来闪到外面,甫出洞门,立见一团尘土扬起,石洞轰然倒塌。待尘埃落定,石洞痕迹已荡然无存。 王婆留抬头看天,天色已然放亮,一轮红日从山巅上缓缓升起。 天然慌慌张张找到王婆留,惊恐叫道:“地震了,地震了,快跑吧。”说完,一溜烟跑到平地上。 王婆留一笑置之,他知道不是地震。那是他甩出能量冲击地面的结果。他身上充沛的精力和盘旋在丹田的磅礴大气,让他明白自己已练成奇功了。从此刻开始,他将能以气御剑。用无坚不摧的元气打败所有向他挑战的对手。 关于神通异能,人间确实是难得一见,有人以此为据:我没见过,我不承认! 人类没见过的何止是神通异能,电、磁、空气、时间、强力………当初并没有因为人们不承认而不存在,这些物质能量因为后来科学发展找到间接证据证明存在,还可以容易理解。 但是神通异能,人类一直没有找到间接证据证明存在,它真的是虚无吗?亦或者是我们暂时没有找到间接证据,所以无法理解。我坚信后者。 我在这几十年间,不止一次听到关于特异功能的报道。不久前还听说英国伦敦一名50岁的妇女身上有股神秘的磁力,能吸引各种金属,甚至弄响汽车报警器,被称为“磁人”。 这位叫艾莉森的妇女说,硬币、别针、磁铁和板手等物体都可以吸附在她身上这位叫艾莉森的妇女称,硬币、别针、磁铁和扳手等物体都可以吸附在她身上,最长可达45分钟,甚至有时候,她可以“戴”着这些东西跳舞。艾莉森回忆说,她的身体弄响过汽车报警器,干扰过电视信号,甚至让电灯泡熄灭,小时候她的磁力弄坏手表后,父母就再也不给她买新的了。 艾莉森经常对自己的超常能力感到很尴尬,特别是有一次,她在超市准备结账时,收银机出现了各种故障,很明显能感觉到是自己的磁力在搞鬼。收银员冲她大叫,指责她向收银机施展了巫术。 医生说她的强磁场可能与精神压力有关,并建议她慢慢学会放松。19日晚上,艾莉森告诉记者,希望有研究磁力方面的专家为她做测试,让她了解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艾莉森说自己也是今年年初才发现,把金属放身上不会掉下来。她还说在一个月内不同的时间段,身体的磁场会有正负极差别,就是说她会吸引一些东西,同时排斥另外一些物体。她补充说:“金属不会朝我飞过来,但如果我把它们放到皮肤旁,就能感觉到一股拉力,如果我把它们放在离骨头比较近的地方,它们待的时间就更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据悉,每个人都有电磁场,否则无法存活,但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因为这种“电流”太微弱了。然而,有很小一部分人身体的电磁场却是异常的强。这些人通常都带很强的静电或者能干扰电器正常运转。电疗法专家凯西说:“科学家做了许多相关的研究,但还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的磁场特别强。我们只是知道这和遗传无关。” 还有这样一个案例。据说有一对恋人站在高压线下散步,情到浓时,双方想牵手谈心。哪知这对男女双手甫一接触,强大电击险些把两人击昏。男的是个电工,他看见他的手跟她女友的手相碰时,手里闪烁着火花。男的拿出上衣口袋备用的电笔测量电压,发现他们都带电了,而且电压很高,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手里握个电灯泡的话,电灯泡都能发光。我们身上怎带电了?男的抬头搜索四周环境,发觉头顶有一排高压电缆,他们身上带电可能跟高压电缆周围强大的磁场有关。这对恋人赶紧离开高压线下,再测量电压,发现他们不带电了。 这两个案例说明什么?说明当事人拥有特异功能时本人未必会知道,你拥有一身“神通”、“内功”,你依然懵懂无知。同时证明这样一个道理,当某种外力介入你身体时,你同样可以获得异能。比如说强大的磁场让你身上带电。 如此看来,人类确实具备炼成神通的载体(身体)。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跟个人的信仰和意志有关,信则有,不信则即无,生活就这样奇异和不可思议。如果你拥有强大的信仰和意志力坚持你的理想,你就会成功。这就是所谓偏执狂才能生存的道理。意识能动,暗示能推动质变。有些疑心病很重的人,他不断暗示并验证自己可能患上某种疾病,结果他如愿以偿;假如他害怕死亡,整天念唠我要死了,他就真的死了。另一种积极的人生,某个白痴以为得到神灵的暗示,坚持数年甚至数十年多倍购买同一注彩票号码,最终结果他居然心想事成。生活从来不乏这种例子。 无论怨念还是信仰,都可以强化个人的小宇宙产生质变,能量蓄积,最终实现大爆发。 王婆留练成圆通融合功,除了他坚定的信仰以及得到某种神秘莫测的外力支持之外,也是他天生异禀和机缘凑合的结果──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于是他徼幸成功了。 这或者是个孤例,王婆留的成功,也许无法复制。 第八十七章圆通声波 王婆留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之前,做足情报研究对策对付王婆留的剑道高手均大呼奇哉怪也,怪也奇哉!就算三月的天气,也有点规律可循。可是,王婆留的能力如变脸一样,也变得太快了。几乎是一夕之间,脱胎换骨,超凡入圣,由一个普通战士突然变成神鬼般凶猛的鬼武者。对于与王婆留对阵的剑手来说,这是绝对是个坏消息,令人郁闷呀。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快,事情变得实在有点离谱,太不可思议了。 “你到底是人还是怪物?”作为进入复赛并成为王婆留第二个对手的新堂阶太郎奇怪地问,他花了几日工夫调查王婆留的底细,自以为十分了解王婆留。可上台交手两招之后,他发现他弄到手的情报一点也不可靠。王婆留剑劲之猛,剑法之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之前所做的功课全部无效,他突然间发现王婆留武功深不可测,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我是人还是怪物?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我有眼有鼻有口和躯干四肢,并没有三头六臂,不是鸡,不是狗,不是人是什么?王婆留只能笑眯眯反问他:“你以为呢?”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恶魔!”新堂阶太郎歇斯底里叫道。他被王婆留一招轰得五脏翻腾,全身肌肉抽搐麻痹,几乎失去平衡,差一点儿栽倒台上。要不是十几年横练一身外功,身体已形成一种抗打击的本能,他未必能撑得住。由于王婆留实力太高,两人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上,超乎新堂阶太郎的想象力,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撞鬼了,甚至于怀疑王婆留不是人。 “你知道我不是人,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不是找死吗?滚!”掌握以气御剑的王婆留非常自信,他绝对有能力秒杀这种小角色。他也羞于跟这种小角色无休无止纠缠下去,所以毫不留情喝令新堂阶太郎滚蛋。 新堂阶太郎搔搔头,又点点头。王婆留武功高他十倍,滚蛋是最佳选择,他不用硬撑了,选择自动退出是最聪明的办法。“是,遒命!”新堂阶太郎对王婆留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做法表示心领神会,鞠躬点头,心神悦服地退出比赛。 这种场面对旁观的观众们来说可谓闻所未闻,几乎没人相信的自己的眼晴,这是怎么回事?大家议论纷纷。 “太夸张了吧。这新堂阶太郎肯定是个没有枪的捏鸟,他不是男人!哪有不战而退的武士,他让我们大和族的武士蒙羞了,不可饶恕。新堂阶太郎,你这没胆的鼠辈,去死吧!”看见新堂阶太郎这样窝囊退出比赛,有些观场的武士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不是想长生不老,我不是无胆鼠辈,更不是疯子。对手的实力在我百倍以上,我为什么不能理智地选择退出呢,非要象飞蛾扑火一样愚蠢地送死?你们不服气,非要送死,你来试试。”新堂阶太郎一面向观众表示抱歉,一面委屈地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做。 这小子武功高出新堂阶太郎百倍以上?不象呀,很多武士对新堂阶太郎的说法表示怀疑,斥责新堂阶太郎胡说八道。 春江水暖鸭先知,自己的感受到的压力只有自己最清楚,外人根本无法体会新堂阶太郎的所面临的巨大压力。眼见不被同道理解和接受,新堂阶太郎感到很无奈,顿脚搓手分辩道:“我可不想无谓地死亡,你们不要强求我。你们不服气,你们不怕死,你们可以上去会会他,吃他教训,你们就会明白我为何不战而退。” 不怕死的武士多得是,龙之山就是其中一个。试试就试试,他要验证一下王婆留的武功到底有多厉害? 作为与王婆留进行第三场对仗的龙之山威风凛凛地登场,他在观场时看见新堂阶太郎不战而退,心中大为愤怒,他是骂新堂阶太郎骂得最起劲的人,他心中对没有勇气抗敌的武士充满鄙夷与不屑。 这龙之山原系萨摩足轻出身,其父母均为无名无姓的卑贱农民。因这龙之山天生神力,十六岁时,徒手摔死一只闯入庄稼地的黑熊而名动萨摩,被当时萨摩领主收为贴身侍卫,赐名龙之山,寓意如山一样傲立的巨龙。龙之山是萨摩武士集团中公认蛮力无出其右的人,声称萨摩第一猛士。 龙之山擅使一对二百斤重的南瓜铁锤为武器,一锤净重一百斤,两个锤就接近二百斤左右。锤柄系有大拇指粗的铁链,显然还可以当作流星锤来使用。 观场的武士看见铁塔一样的龙之山走上比武台,一时欢声雷动,给足龙之山面子。龙之山也知责任重大,板着脸,气势凶凶扑到王婆留面前。单从身体比较,龙之山比王婆留高出一截。从体能、力量而言,王婆留好象落于下风。 “婆留哥,你大胆向前冲!我在赌场买了一百两银子的筹码赌你胜。你一定要赢啊!”化妆成男子的穗花明日香举着两个木牌,一个木牌上书:第一剑士;另一个木牌上书:天下无双。不遗余力地力挺王婆留。京都赌场都将当日\比武对决的武士挂牌开盘,让赌徒下注买谁输谁赢。不过,日(本)武士排外心理很强,几乎没有人下注买王婆留赢。象穗花明日香买了一百两银子筹码赌王婆留赢,被人认为是非常疯狂码事。由于没有人看好王婆留,王婆留赔率非常高,高达一赔十。也就是说,如果王婆留胜出,穗花明日香将赢一千两银子。难怪穗花明日香如此卖力地替王婆留呐喊肋威。 对于这种非理性的人情褒奖,王婆留一笑置之而已。对大多数见钱眼开的势利女人而言,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成功,最重要是这个男人是否有钱!一个没钱的男人屁也不是,一个没钱的男人貌比潘安也是白搭。当一个女人向你撒娇捧场时你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别当真。只要你的努力没达到女人的心理预期,她将会把你贬得一文不值。 王婆留头也不抬,不屑地挥手对龙之山说:“你下去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真正的剑客耻于与野蛮人角力。”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敢小觅我呀,看我一锤将你打扁。”龙之山闻言象个受辱的女人,暴跳如雷,举起铁锤向王婆留兜头猛击过来。 只见王婆留“波”的一声向龙之山吹了一口气,怒不可遏的龙之山同志立即象给人点了死穴一样成为一尊木雕泥塑,目瞪口呆地楞在当场,一动不动。他手中的南瓜铁锤自然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那些没见识的观场武士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俱吓呆了,王婆留这一招不动手却能控制对手的神功,难道说是传说中的隔空封穴功夫?太邪门了,向对手吹一口气就把对手解决了,这不是人,这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有这个能耐。 王婆留觉悟这招隔空封穴神功夫沿于狮子、吼这个传说。据说有只狮子曾经对着一个接近它的猎人大吼一声,这惊天动地的狮子、吼,结果不仅把猎人喝住了吓傻了,而且最终毁掉那猎人的双耳。那只狮子的一声“狮子、吼”,把猎人的耳膜也震破了,无与伦比的狮啸不仅气壮山河,同时也如霹雳惊雷,震天骇地,摧枯拉朽。那个勇敢地近距离向狮子挑战的猎人,不仅聋了,而且双耳流血,昏倒在地。结果成为狮子的晚餐,不久也就变成一堆大便了。 王婆留就是根据“狮子、吼”的典故,觉悟这招圆通波动声波攻击术,他发觉狮子、吼得越厉害,声音越尖锐刺耳,同时变得细小悠长,使人的耳朵无法再听见这种声音了。这种声音其实就是超声波。大音虽然变成希声,但杀伤力并没有打折扣,让人听了觉得很难受,热血沸腾,被“狮子、吼”激动起来的血管好象随时都会破裂-样。 为什么“狮子、吼”声变高变小后杀伤力反而显得更厉害?于是王婆留也尝试仿模“狮子、吼”一样练习圆通融合功的发功,特别是练功练到内气在丹田激荡、潜龙位置无法承载更多气息的时候,王婆留尝试把这种能量通过喉咙吼叫释放出来。经过反复吼叫释放压力,终于吼出神奇效果的“狮子、吼”,把一个瓶子喝破了。 王婆留发现他通过叫声释放内功的时候,当声音尖锐到某种程度,人的耳朵便听不见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从人的丹田释放出来,越快则力量越大,如引燃鞭炮迅速爆炸一样,声音以波的形式从咽喉中吐出,一旦撞击上某种物体,就会让被声波击中的物体产生炸裂现象。 当然这种以声波为主攻击对手的神功,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攻击的距离很短,只有在很短的距离内,声波才产生威力。这也是王婆留在距离龙之山很近的地方发功,他这种近距发功也相当危险。如果对手是个快手,他有可能挂掉。因为龙之山是个蛮汉,故王婆留也非常托大地使出“狮子、吼”向这些武士们示威。 这种以声波攻击人的神功,看起来很吓人,由于攻击范围非常小,小到一两尺距离才有杀伤力。这好比有人在你耳旁大喝一样,这种叫声使你心藏的血液瞬间膨胀沸腾起来,严重的话可以让人的新陈代谢立即关闭,也就是说吓死人了。王婆留不知道他无意中练成超声波,这种超声波攻击距离虽然很短,但绝对可以震破人的内脏,吓破胆是小事一桩,锁定穴位隔空封穴更不在话下。龙之山就是被王婆留这种隔空封穴的超声波击中穴位,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狮子、吼”,不知什么原因,不用顿号无法上传?) 第八十八章以气御剑 王婆留用隔空封穴的圆通声波打中龙之山的穴位,让龙之山动弹不得。王婆留这样一来直接羞辱了众人期待有出色表现的龙之山,让龙之山和他的支持者丢尽颜脸。 此日在京都比武场观场的人,谁都看得出王婆留手下留情,这小子够仁慈够厚道了,如果王婆留要取龙之山的性命,至少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是用圆通声波隔空封锁龙之山穴位的时候。假如这小子用这种神功直接攻击龙之山的脑袋和心脏,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第二次便是这小子从龙之山的手中夺过南瓜铁锤的时候。假如这小子随手给龙之山一剑,龙之山便是九命猫,这一刻也只怕在劫难逃,该寿终正寝了。但王婆留都一一放过这些机会,证明王婆留无意杀人树威,取龙之山的性命。 半晌,龙之山穴道自解,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他看看王婆留,又望望曾经疯狂支持他的武士们,自觉满脸羞惭,嚎叫一声,拔出短刀意欲自尽。王婆留急拔刀打掉龙之山手中的兵器,阻止他自杀,毕竟把一个跟自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人迫到自杀,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随后,龙之山的朋友连拖带扯把这个蛮汉劝了下台。 王婆留以压倒性的实力淘汰十个对手,进入决赛圈。与霸王丸、斩铁、森兰丸和柳生十兵卫等剑豪高手,角逐鬼武者、武之圣者、修罗、罗刹、剑圣、剑神、剑师、大剑士、剑豪、剑客等剑阶称号的排名。 “居然有人这么疯狂,要夺我大和武士的最高名誉。除非我死,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柳生十兵卫虎视眈眈望着王婆留,拍拍自己的胸口,气势汹汹地道:“有我在,你别指望轻松过关!我会给你好看,你等着吧。” 其他观场的武士纷纷握拳振臂,表示支持柳生十兵卫:“打倒一切侵犯我们生存空间的邪魔外道,誓死捍卫我们武士的名誉。”众武士群情激昂的支援声,让柳生十兵卫如打鸡血般兴奋,自觉有责任阻止王婆留在天下剑术大会夺取最高剑阶等级的称号。 “呵呵,承让,既然参加天下剑术大会,就应该容忍被人挑战,我有这个觉悟,早准备好和你们决斗了。我才不怕你们,放马过来,让我们在绚丽的剑光中终结一切无谓的争端吧。”王婆留看到柳生十兵卫向他叫阵,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他依然从容接受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无论甘心不甘心,只要他选择参加天下剑术大会,就难免会被大和族武士们认为是一只讨厌的过街老鼠,非打不可。王婆留走到这一步,他已无法掉头,示弱退让了。 王婆留说这句话时,感到众武士投射在他身上异样的目光。他抬起头来一看,却见大和族武士们眼里都散发出一种吃掉他的怨念和杀气。对方既然不怀好意,王婆留也寸步不让,面对一点点向他包围过来大和族武士们表示轻视和不屑。人都有一逆反心理,你越想阻止对手,不让对手达到目标,你的对手反抗愈越激烈,不达目标势不休。王婆留也陷入这种极端对抗中,好呀,你不许我冲刺第一名,我非拿这第一名不可。你陪个笑脸求我高抬贵手,我或者领了份上放你一马。你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我,我一定跟你争个头破血流。 不是王婆留有一种遇强愈强的本领,大凡有些能耐的高手,总是些脾气古怪的怪人。你用暴力手段不可能迫使他屈服,英雄好汉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怪人。让英雄好汉让步,不能靠打,只能依靠谈判才能达到目的。 最后排座次的决赛,经过抽签确定对手,斩铁与王婆留抽在同一组中,开打第一局比赛。又遇上王婆留这个讨厌的老对手,斩铁可谓气急败坏,杀气腾腾地对王婆留怒吼道:“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是你自己找死。这次,我绝不饶恕你,一定送你归西。” 又是恐吓威胁这一套,王婆留不卖他账,挥手笑道:“我想回坑重来,你有什么本事送我回去吧。没本事,我送你回家。”说着扬眉拔剑出鞘,横胸待敌。 “唐山小子,受死吧!”斩铁一声怒喝,挥舞小太刀向王婆留刺了过来。 王婆留急忙闪身,并不还剑,而是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张开五爪跟斩铁的小太刀角力竞技,并笑道:“呵呵,蒙面的黑鬼来丢人现眼了。你们躲在大黑屋暗算偷袭人的滋味不错吧?无胆鼠辈,你从阴沟里跳出来咬人就不对了,老鼠是钻地洞的,大摇大摆走上街头,就算猫不抓你,狗也会把你踩死。”斩铁一直用忍术暗算人,让王婆留觉得很不爽,他也看不起斩铁为人。这时,王婆留眼见斩铁离开忍屋根据地,跳到前台与他拼杀,逮着这个好机会,不免对这斩铁热嘲冷讽。 斩铁不答,施展舞空术盘旋在王婆留身周,伺机间隙,寻找机会出击。 “哼!斩铁,别高兴太早,你死定了!我建议你去自杀,千万别去杀人,因为猪杀人是不对的。”王婆留冲到斩铁面前,手心连续吐劲,前后给斩铁打出两波怒涛一般的气浪。 斩铁的武功也不赖,如鬼魅一样飕飕几下带着一路残像,用风遁术躲开了。 “你的忍术功夫不错。”王婆留一边抬眼四下寻找斩铁的真身,一边说。“只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忍术用在正道上,以为靠拳头硬就可以打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江湖。你错了,征服江湖只能靠宽恕和仁心。如果你不搞清楚这一点,你永远无法达到目的。你抢到的只是小钱,你永远赚不到大钱。” “哼!不用多说!看招!老子赚几个小钱就很满意了,不行么?”斩铁闻言心中一凛,反省自己在江湖的所作所为,觉得王婆留的说法不无道理,即使对手是敌人,敌人的话也不一定代表全是错的。不过,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是错是对,完全无妨,做了就用铁肩承担后果,用不着听别人鬼混几句就没了主意。斩铁无疑是个明知所为是非,却将错误进行到底的人。 王婆留二击不中,静立不动。斩铁象只敏捷无比的臭苍蝇一样施展舞空术在王婆留身前身后来回穿插,大有撩拔、戏弄王婆留的意思。 斩铁转了几圈,看到王婆留静立不动,有些惊愕。他以为王婆留奈何不了他,胆气顿时大壮,大步踏入当中,想跟王婆留近身肉搏。 王婆留看见斩铁送上门来,正中下怀,喝声来得好,十指伸张颤动,象螳螂镰刀出击,快如闪电,超越人类眼晴观察分辨动作的极限,没有人能看清楚他怎样出手抓人,但他居然象探囊取物一样轻而易举地抓住斩铁的衣襟。斩铁吓得魂飞魄散,连绵不断向王婆留身上斩出五刀,均如斩在铜墙铁壁上一样,被王婆留一一用剑卸掉。 斩铁借着钢刀几股反弹力道,才勉强跟王婆留拉开一段距离。但他那件价值十两银子上等川锦黑衿却让王婆留象撕纸般扯了个粉碎。斩铁既然挤入决赛圈,跻身十大高手之列,武功肯定不弱。这样的高手,居然经不起王婆留一抓一扯,甫才近身接触,立即被扒掉衣服,这王婆留的钢铁神抓真是邪门,强大到不可思议。 观场的武士们看见斩铁变成光猪壮士,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人人脸色凝重,心里失望至极点。他们俱感沮丧、无奈,甚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表情。 斩铁到此境地,只好赤膊上阵,虽然显得十分勇敢,但观场的大和族武士们却一个个自觉脸上无光,代表他们忍术体系中最强的主儿被对手象拿鸡一样戏弄,这人实在丢大了,就算把王婆留杀了也挽不回面子。 有个武士走到柳生十兵卫身周怂恿道:“你是大和族武士的未来骄子,我看好你,你上去教训一下这家伙,替大家出口恶气。” 柳生十兵卫抬起头来,目光如电,扫视一下观场的武士们,然后回头对斩铁厉声吼叫:“斩铁,你这不争气的家伙,给我滚下来,站到一边凉快去,让我会会他。”在柳生十兵卫眼中,斩铁根本是个不上档次的小货色,所以他亳不留情地斥责斩铁。 斩铁已见识柳生十兵卫的剑法,自知招惹不起这个魔头煞星,一听见柳生十兵卫指名道姓要他下台,吓了一跳,急忙低头捂脸,忙不迭往人丛中钻去。他实际上已败得一塌糊涂,早已经颜面无存了。 “王婆留,来吧。这原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吃我一刀,让我打发你回家,滚回唐山去吧!”柳生十兵卫手持双刀,弓步斜行,大声向王婆留挑战。 “滚──滚回唐山去。”几乎所有大和族武士们都伸手指着王婆留的背脊,发出怒吼。 万众忌恨,千夫所指,让王婆留心中怒火充塞胸臆,几欲暴炸。只见他长啸一声,气冲宵汉,震得在场群蒙耳膜疼痛,头昏眼花。然后他身形恍若鬼魅一般移动,刹那显现在柳生十兵卫前,舞刀狂叫回敬众人道:“你们要我回唐山可以,应该说请我回唐山!叫我滚,我手中的刀绝不答应。迷信武力的蠢材们,让钢刀来给你们答案吧。” 柳生十兵卫早已不耐烦了,使出二角罗刀,刀弧如弯弯月钩,吱唧一声剑风怪响,只见两条银龙一前一后向王婆留身上疾扑上来。 王婆留几乎闭着双眼,等到柳生十兵卫双刀快要劈到他身上的时候,才陡然张开天眼,随着虎目闪光,贯输到倭刀的真气象一道闪电轰出,猛向柳生十兵卫打出三条电芒似的真气。三条电芒象三条恶猛无比的巨龙出渊,朝柳生十兵卫身上猛噬过来。 什么叫气贯剑尖,什么叫人剑合一?这时观场大和族武士们看到王婆留这凌厉无匹的一剑,相信有所感悟。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见柳生十兵卫冷笑一声:“什么东西?”随手格挡,使出他的万能架刀术。但这一次他失算了,甫一接触王婆留的剑,顿时感觉好象遭雷击一般,身不由己,连翻十余个筋斗,滚出十丈之外,才卸掉这股强大无比的冲击波。 柳生十兵卫稳住身子,自觉天旋地转,头晕恶心,胃内翻江倒海,忍不呕吐起来,吐出食物,吐出黄胆水,甚至鲜血……他回过神来,仔细端详手中那两把剑,却见自已手中紧握着两个剑柄。他的剑被王婆留以气御剑的惊天一击,摧毁成数截,散落一地。 观场的武士们全都吓呆了,象柳生十兵卫这样的剑道天才,竟然被王婆留一招收拾了,这王婆留的武功真是邪门,难道他的武功真是已经达到老子天下第一,唯我独尊的境界? 谁也不晓得王婆留的武功是否天下第一,但在场所有大和族武士们论单打独斗,没有一个人能接下王婆留如此厉害的一击。 第八十九章幻魔武者 那些原想向王婆留叫阵的因为人多竞争激烈最终没能出头的大和族武士们暗叫侥幸,如果他们凭着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强行出头的话,结果只能输得更难看,连柳生十兵卫这样的剑道天才尚败得一塌糊涂,他们更不用提了。 观场的武士们掂掂自己的斤两,评估双方实力,许多人知难而退。大和族武士们有个优点,在不知对手实力情况下他们会不顾一切地狂佞地冲锋陷阵;但在了解对手实力之后,他们会恢复理智。武士都是暴力的门徒和执信者,他们迷信暴力也害怕暴力。假如你的拳头比他们硬,他们就认可你,愿意在你脚下做低伏小。这就可以解释大和族武士等级为何如此森严的原因,有本事的人就作前辈元老,没本事的人就作别人的垫脚石,甘人受前辈们指挥和役使。 在场的大和族武士们虽然很多人不甘心向王婆留示弱,无法接受王婆留比他们强。但王婆留象吞吐天下的霸王一样强势存在,他们不服气也没用。什么武士名誉,什么武士尊严,在霸者面前大家都无可奈何,就象落花流水春去也,谁也无力阻挡。武士对自己的本领有自知之明,螳臂当车的蠢事他们是不会做。不伯死并不等于不顾一切向前冲,徒劳送死一点意义也没有。武士都讲游戏规则,承认比自己强的人拥有统治弱者的地位。王婆留的剑法高超,比众武士高出一大截是事实。对于这个无可奈何的结果,众武士也只能接受和承认。 当王婆留一招把柳生十兵卫打得连滚带爬,以压倒一切的实力证明他才是至尊的武圣。许多大和族武士们都浑了,几乎分不清东西南北,嘴巴半晌合不起来,再没有人不识趣地叫王婆留滚蛋了,四下鸦雀无声,京都比武场好似黎明前黑暗的大地一样平静,连人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叫人滚蛋是强者对弱者的专权,面对一个比你强大的对手,你怎好意思叫强者滚蛋呢?狗叫可以吓走猫,猫叫不至于吓死狗吧?众武士知道向王婆留吼叫大嚷也没有什么用,识趣地闭上嘴巴。 王婆留高高举起手中的倭刀,双目如炬,扫视全场。他这个动作把观场的武士们吓得手足无措,他们见识过王婆留闪电剑的雷霆之威,假如王婆留要杀人示威,一剑横扫千军,肯定可以砍倒一大片。众武士都曾对王婆留表达过敌意,这时也怕王婆留报复,心中着实瞎忙,惴惴不安,可谓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进退两难。如果此刻地面裂开一个地洞,武士们会毫不犹豫一齐钻入地洞中,以便逃避王婆留这种洞烛一切的眼神。众武士都能解读王婆留那犀利的目光,其中有愤慨的火焰,有恃技自傲的威慑,也有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英雄气慨。 我有能力杀掉你们这些对我怀有敌意的人,但我不杀你,甚至宽恕你。这就是王婆留身体语言透露出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我叫王婆留,来自中土大明,你们大和族的武士们,谁敢与我决一死战?”王婆留用圆通声波对场下一声猛喝,不亚于当年燕人张翼德在长板坡喝退曹家百万雄兵那声厉喝,端的是吼断桥梁水倒流。 观场的武士们纷纷后退,你挤我挨,没有人敢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向王婆留挑战。一个站在前场观看比赛的武士因为头戴铜盔,被王婆留用圆通声波近距轰击头盔,于是,那位仁兄的帽子突然一歪。接着那位仁兄虽然觉得脑瓜儿一阵空白,嗡嗡作响,好象有点疼痛。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猛听啪的一声,发觉头盔居然炸裂了。那位仁兄吃了一惊,这铜盔早不裂迟不裂,偏偏在王婆留一声大吼时炸裂了,他没有理由不怀疑铜盔破裂跟王婆留一声大吼没有关系。那位仁兄拍心自己的脑袋给王婆留喝破,吓得掉头就跑,跑到百丈之外方才停下来。在他眼中,王婆留已是一个近乎鬼神一般恐怖可畏的怪物了。 谁敢王婆留决一死战哩?答案是没有!进入前十名的剑道高手,如霸王丸、森兰丸等人,自忖剑法技击不在王婆留之下。但他们还没有达到以气御剑的境界,这场不对等的比剑就不用进行下去了。 “如果没有人向王婆留挑战,我就把鬼武者的称号授给他。”主持剑术大会的东道主织田信长站在主席台上扬声向台下的武士询问,他当然希望把这个名誉授与大和族的武士,可大和武士不争气,技不如人,他也干着急没办法。织田信长是个胸怀大器的人,有容人的雅量。他建立的王朝也是个有多元化的集团。他不会因为王婆留是中土大明人而歧视他。织田信长有泛爱博容的胸襟,这一点可以从他大力推广火绳枪过程中又允许武士继续使用刀剑的事看出他有宽容忍让的为人处世哲学态度。 有个知道霸王丸武功不同凡响的武士找到霸王丸,强烈要求霸王丸出面收拾王婆留,道:“霸王丸,你的武功最厉害,你代表大和武士,上台去杀杀他威风。” “不用了,我最近状态不太好,也许酒喝多人变傻,我想我该回家睡觉了,不争这无谓的虚名。”霸王丸说完苦笑一声,低头钻入人堆中,消失在茫茫人海里。霸王丸是个剑道行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在严流岛,霸王丸与王婆留交过手,可谓知根知底,那时王婆留还没有觉悟以气御剑的神通,彼此斗了个平手。现在王婆留练成奇功,凭以气御剑的神通如虎添翼,霸王丸若强行出头,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弄不好自找其辱。 没有人向王婆留挑战,王婆留一骑绝尘,站在剑道巅峰,成为众望所归的武之圣者──神鬼般凶猛的鬼武者。鬼武者是日本剑道界的专称,人们把相貌凶恶剑法强悍的剑道高手称为鬼武者。 这几年,王婆留在剑道修炼路上遇到瓶颈,全力以赴只能在剑豪等级上徘徊。直至在圆通寺意外练成圆通融合功,达到以气御剑的境界,剑法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并得到织田信长大力支持和承认,在全日本四千剑道高手面前,庄严宣布王婆留获得天下剑术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同时给王婆留颁发鬼武者的称号,还有一千两银子的奖金。 对于这一千两银子的奖金,王婆留并没有放在眼内,他参加天下剑术比武大会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名誉和声望。王婆留从织田信长手中接过一千两银子的奖金,只用半天时间就把奖金分派给京都的穷人。王婆留这样做当然是为了收买人心,树立唐人乐善好施的形象,减轻倭人对唐人的偏见与仇视。 王婆留做这些事情,织田信长都看在眼中,并对王婆留的义举表示支持和理解。参加天下剑术比武大会获得优胜名次的武士都能获得官职,晋身官场。由于王婆留是唐人,倭人武士排外心理又重,不少武士就强烈抵御和排斥王婆留进入官场。这一方面,王婆留好象没戏了。 但爱惜人才的织田信长力排众议,很想把王婆留收入麾下,只要王婆留加入他的集团,他就愿意重用和提拔王婆留。王婆留表示要效忠故主汪直,婉转谢绝织田信长的邀请。 织田信长对王婆留不肯他的事颇为伤神。他是个充满野望的人间雄主,他想统一日本,结束诸候混战的混乱时局。很希望王婆留投入他的阵营中,跟他共图大业。无奈王婆留态度有些暧昧,好象一只在河心摇摆不定的船,一时向着他,一时又怕旧主人汪直生气。面对这个重情谊讲义气的优秀人才,织田信长也计穷智竭,无计可施。 织田信长集合羽柴秀吉、明智光秀等几个心腹智囊议事,磋商如何拿下王婆留这只看似桀獒不驯,一旦收服绝对令伺主放心的猛犬。 “他若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我们便把他绑了,迫他入伙。可惜他是个剑道高手,那便拿他没法子了;或者他有个老娘,又是孝子的话,我们便把他老娘绑了,胁迫这小子上道,加入我们阵营中。但这小子偏偏是只闲云野鹤,又是独当一面极有主见的商业行首,难呀,难呀,好比老鼠拉龟,无从入手啊!”明智光秀乐呵呵说。 “如何拿下这只猴子?这只猴子确是个人才,只是性子太野了,野性难驯,谁也管不了他!若收服这人为我们效劳,咱们阵营中将添加一个无双的猛将。”织田信长婉惜长叹。 羽柴秀吉掀须冷笑道:“如果一个人不爱金钱,不爱美人,确实拿他没辙了,你看这小子是这样的人吗?” 织田信长耸肩摊手道:“我已观察过他,百毒不侵,不能拿金钱、美女引诱他上道。” “哦!”羽柴秀吉惊叹一声,沉吟道,“看你怎样做,这小子肯定爱钱,不然他做生意干嘛?只是他认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已。他也肯定爱美人,只不过情有独种而已。他既然不喜欢直中取,咱们便跟他曲中求!用水磨工夫慢慢说服他吧。” 织田信长耸然动容,对羽柴秀吉刮目相看,急切地问:“这么说,你想到好点子了?” “唉……拿下这小子太难了……”羽柴秀吉摇头苦笑道:“没有办法,象《三国志》中曹操意图网罗关公一样,机关算尽,吃力不讨好。我劝主公你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 “呃!”织田信长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无可奈何地说,“唉,人有各志,算了吧!” 尽管织田信长百般拉拢王婆留,但王婆留心如铁石,只认准跟汪直走。 第九十章刀催剑逼 王婆留获得织田信长在京都举办的天下剑术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并赐封鬼武者的称号。这个名堂确让王婆留的声望迅速得到提升,象泥塑佛像镀金一般,增荣益观,让瞻仰的慕名者接踵而来。此后,有些开明的九州人渐渐愿意与唐人进行经济合作,一起促进当地市场经济的发展。这些开明的九州人纷纷加入汪直的海商集团,随着绿眉海船扬帆四海,获利颇多。汪直的海商集团中有三成海盗是真倭,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加盟进来的。 但是,并非所有的倭人对徽州海商抱有好感。对徽州海商怀抱不满情绪,甚至说刻骨仇恨唐人的日本武士大有人在。正所谓一种米养百种人,什么鸟人也有。无论你做的事情多么正确,仍然会有人反对你。就是你的道德文章近乎完美,也无法让所有的人喜欢你,这就是人生。 汪直和王婆留他们不知道,以日本九州强藩岛津贵久为主的武士豪族,纠集其他仇视唐人的日本武土,对徽州海商集团展开疯狂的排挤和打击。这些日本武士豪族认为汪直徽州海商来到日本经商的目的是霸占他们的土地,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他们呼吁全日本武土行动起来,把汪直他们逐出日本九州。 在日本武士豪族这种极端仇视唐人的背景下,汪直他们在日本九州广结善缘,提高唐人的威信,根本上不起作用。也就是说王婆留获得天下剑术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并取得鬼武者的称号,这种露骨耀武扬威还是镇不住天不怕地不怕的日本武土。该来的还是来了,岛津贵久他们认为,汪直占领他们的土地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是大是大非的问题,除非汪直的海商集团退出日本九州,滚回中土,否则只能杀无赦,没得商量。 王婆留获得天下剑术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呼朋引伴,喝酒卖醉,确实是过了几天忘乎所以的兴奋日子。不过这种快活的日子没能过上几日,汪直一封鸡毛信投递到他手里,召唤他马上赶回日本九州宋城商讨军情。与攻打汪直海盗基地玛哈岛(则五岛)的岛津贵久武土集团决战。 京都虽好,并非久恋之家。王婆留向织田信长留下一封感谢信,感谢信长在这一段日子对他关照和帮助。收拾行李,望东南方向取路直奔九州。救兵如救火,接到紧急军情的王婆留马不停蹄踏上归途。来时他们坐船,回去时骑马,骑马走陆路比水路快。当然马是租来的,王婆留他们向做出租马匹的马帮租来几匹马做坐骑。这种以出租马匹的马帮在全日本俱有分店,可以在京都租借,异地归还,十分方便。 一路快马加鞭,不觉在路上奔驰几日。这日走到筑前国一带,离九州还有两日路程。离营地虽然近了,但气氛却不对头。一路上看见不少全付武装的倭人武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往九州方向赶去。这些武士想是响应岛津贵久的呼吁,前去九州驱逐唐人。 王婆留、王E他们见此情景,心中闷闷不乐,人人脸带忧色。一行人走到筑前国市郊,这由筑前国地面通往九州的官道因战乱荒废毁坏,王婆留等人只能沿着村民临时开劈的乡下小道缓缓前行,走走停停,途中不免歧路徘徊,要向当地人请教一番才能走上正道。如此,王婆留一行人虽然急切赶路,可惜满路荆棘,路险行难,加上天色已晚,小路辨物不清,只能就地找个客找休息,待天亮后再赶路。 一行人走到一个叫“海之魂的客找”前头,只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云:斯有唐人徽州海商汪直,占我土地,夺我子女财帛。又遣行商窜走乡间,妖言惑众,遗害地方。有司奉告诸位乡亲,仔细留意唐人奸商在乡里出没造孽。若见唐人奸商行踪,烦请到九州岛津贵久将军府里投文举报,重重有赏。──九州大名岛津贵久特示 王婆留、王E他们看见九州大名岛津贵久的告示,暗抽一口冷气,自感此后在日本立足更加艰难。徽州海商们处事低调,处处让着倭人武士,尽量多考虑他们的利益。但好人不容易做,低声下气事人的结果,换来倭人武士的无情驱逐。 筑前国是大友宗麟的地盘,不是岛津贵久的势力范围,但岛津贵久号召日本武士驱逐汪直的公开信贴到筑前国境内,可见岛津贵久驱逐唐人的决心是多么固执和坚决。 王婆留看了告示,连住宿的心情也没有了,只想迅速赶回玛哈岛(五岛),修筑工事,整军备战。王婆留犹豫片刻,惴惴不安地对王E道:“王E哥,事情有点不妙呀。我们在此过夜恐怕不妥,我看还是连夜赶回五岛去吧。免得路上耽搁,夜长梦多,陡生波折。” 看了告示心情奇差的王E非常愤怒道:“草,你是不是男人呀,这芥菜子的胆,还能干什么大事?居然被这土鳖的告示吓坏了。草,我偏不急,怕他甚鸟。我就不信他的鸟比我的鸟大,我凭什么怕他,谁敢动我,看刀!”王E半拔倭刀,然后又锵一声推回鞘中。 山本流水看了告示,也有点不敢确信的样子,怀疑自己正在梦游,他一而再,再而三,追问王婆留道:“兄弟,这是怎么回事?这岛津贵久将军不久前还跟汪先生购买布匹和茶叶,怎么说变就变,翻脸不认人,他是不是搞错了?” “我怎知道这些混蛋怎么想,你认为呢?”王婆留也很想听听山本流水的高见。 “他一定是搞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怀疑他不会算帐,他肯定是一加一等于几也不知道,他这个白痴,根本不懂得算帐。汪先生到九州来,给当地人带来生机活路,总的说来,利多于弊呀!”山本流水自以为是道。 王婆留拍拍拍山本流水的脑袋,苦笑道:“你以为这些将军、大名是疯是傻,他们的脑瓜儿不如咱们寻常老百姓?不是这样,他们都是修炼成精的老妖怪,他们的奇思妙想都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想象的,猜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比猜天机还难,我们还是省省吧。” 天色已晚,天公又不作美,淅淅沥沥降下一场冬雨。这天寒地冻的狗日已怪让人难受,若给雨水淋成落汤鸡模样,只怕会冻死人。王婆留、王E、山本流水这三个大男人人身强力壮,倒还是耐受。但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这两个娇气包早被冻得脸紫唇黑,浑身抖个不停。这时远山的豺狼也来凑热闹,呜呜嗷嗷嗥叫上几声,更让人平添几分恐惧感,完全失去摸黑前行的勇气。 王婆留等人便是艺高人胆大,遇上这种鬼天气,又冷又累又饿,也有点儿撑不住了。住店就住店吧,反正是在此停留一夜,又不是磨蹭一年,军情最紧急,战士们也要睡觉吃饭。进店之前,王婆留又跟众人约定不可用中土语言交谈,免得惹来日本武士异样的目光,自找麻烦。 一行人唤来店主人,把马匹寄放在马槽下。缓步踱进客栈,只见投宿在海之魂客栈的武士很多。这些武士看见九州大名岛津贵久的告示榜文,不免向过往旅客打听唐人奸商在筑前国地面的活动情况,他们都想抓个唐人做一笔小生意,捞几两银子回家。看到这九州大名岛津贵久通缉唐人奸商的公告,不少武士心下也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这笔生意,不用劳神,只消费点力气,便得重赏,碰碰运气试试吧,何乐不为呢? 王婆留一行人不动声色走进海之魂客栈大堂。只见旅客穿梭往来,如云而至,贩夫走卒混杂其间,许多人交头接耳,对这九州大名岛津贵久通缉唐人奸商的事议论纷纷。王婆留他们穿的服饰与倭人无异,大家都是黄皮肤黑眼珠,只要他们不说中土语言,就不会露出马脚。 一个武士模样的汉子正拿着一串宋钱正向柜台的待应打酒,顺便搭讪了几句。武士问待应道:“小官人,你在这里出摊,街上百般人事收入眼底,可曾看见那唐人奸商在此活动没有?” 待应点头哈腰乐呵呵道:“我看见还用告诉你么,我就直奔九州岛津贵久将军府通报长官领赏钱去了,你道我卖酒一日赚几个钱?不过一两银子而已,这点钱还不够富商们吃一顿饭哩。这岛津贵久将军出八两银子赏钱通缉这唐人奸商,我若弄到这笔钱,够我一家人吃几个月海鲜了。” 一个过路客人闻言驻足,伸出一个指头道:“已经不是八两银子赏钱了,这已是一个月前的行情了,现在赏钱已升到十两银子啦!” 附近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扬手更正那个客人的所说的赏钱数目:“昨天,赏钱已升到十三两银子了,哇,哈哈,十三点呀,这是什么数字?这好象是中土江南人骂人是傻瓜的损人话。唐人奸商也正好值这个价钱,这个价钱非常合适呀。” 王E闻言惊诧得直伸舌头,半晌缩不回去,没料到他们的身价在日本武士眼中如此低贱,气得把桌子一拍,大吼道:“我草,大气人了,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居然把老子的身价定得这么低,你们这些倭奴别给老子抓着,老子抓着你一两银子卖给黑奴国。”他急怒之下,情不自禁地口吐中文,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一时间,日本武士都向王E身上投来异样的眼光。这片黑眼珠里,有轻视不屑的目光,有贪婪的邪光,也有杀气腾的凶光。 第九十一章客栈之战 王E知道自己失言,恼羞成怒地继续拍打桌子喝道:“你们睁着狗眼看什么?我就是唐山来的商人,我们来这里做生意,公平交易,不欠你们一文钱。怎么啦,自己没本事,自己不争气,却怪别人抢你的饭碗。我草,给你们带来这么多好东西,你们不感激我们也罢,还赶我们走?你们是否认为自己很强,自己的鸟很强大,拿出来遛遛。如果你的鸟比我大,我认输。”王E也懂日语,这番话他是用日语说的。 有五个日本武士闻言大怒,拔刀而起,向王E包围过来。这几个武士分散在海之魂客栈大堂四周,各坐的位置不同,显而易见不是一伙。但他们彼此互换个眼色,就心领神会地合成一伙。大和族武士的团队意识极强,从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人迅速聚集在一起,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由此可见日本武士的合作精神非同一般。别的国家,军队愈多,愈难管理,战斗力也随之下降。而日本武士形成的军事集团,人越多愈好管理。万众一心,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中国人,一个人快活,两个人生活,三个人你死我活。中国人不会团结是因为我们比别的人种更自私,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跟合作者斤斤计较,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自相残杀。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三个中国人是一条虫;一个日本人是一条虫,三个日本人则是一条龙。 这五个日本武士迅速汇集在一起,仅交换一个眼色,俨然是多年老友一般,称兄道弟,为实现他们共同的利益而奋斗。 一个日本武士色迷迷望着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羡慕不已地道:“那两个唐人妖女真是身娇肉贵,混身是宝呀,她们的身体简直就象用黄金做的一样,谁有福睡上她们,睡一夜也值了。可惜咱们五个人,只有两个女人,不够分呀,怎么办才好呢?难道再抢三个才均分不成?” 另一个日本武士接口道:“不错,两个女人不够分,咱们就别争了,把她们睡过后卖到烟花巷分钱好吗?” “好极了,就这么办。”其他武士一致同意,好象生擒活捉纱雪樱花和穗花明日香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是大和族人,你敢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不敬,枉为武士,我为你们的行为感到羞耻。”纱雪樱花郑重其事向这几个日本武士表明身份,证明她不是唐人,希望武士们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我也是大和族人,你们要认准目标,不要乱砍一通。”山本流水举起右手,示意他跟武士们是同类。 “那你就跟他们划清界线,别混在一起,我们就不为难你。否则,砍你没商量。”内中一个日本武士疾言厉色对纱雪樱花喝道。 “可我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呀。”纱雪樱花耸耸肩,平摊双手,无可奈何苦笑说。 “为什么?”众武士闻言俱觉纳闷,很想了解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结果。 “因为他们有钱啊!谁愿意跟穷鬼混在一起呢?我对有钱的大爷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我管不住自己了,飞蛾投火一样扎入他们中间,依赖他们放水,赚几个小钱过活。”纱雪樱花倒是不假言作色,把自己底下肮脏的想法和盘托出。 “既然这样,你没药可救了,觉悟吧!你到地狱里去反省最合适,我助你一臂之力,送你上路。”那武士一边舞刀狂叫,一边疾冲过来。 “我是半个大和族人,有一半大和族的血缘,怎么办?”穗花明日香抓耳挠腮,有些焦急了。 “那很简单。”一个日本武士笑嘻嘻说,“让我把你砍成两截,一截留在日本,一截送归中土,怎么样?这个设想不错吧,呵呵。” 我草,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推吗?穗花明日香翻翻白眼,一遛烟躲到王婆留背后,寻求王婆留保护,替她挡下这场灾祸。 王E已跟两个武士交上手,叮叮当当,刀来剑往。纠缠在一起,一时片刻之间,难分胜负。 其中三个脸目狰狞的武士向王婆留疾扑过来,其来如风,快比闪电。王婆留象泥塑木雕般低着头,站着人字步,一手握着刀鞘,一手搭着刀柄,蓄势待发。只见三个武士刚刚踏入王婆留攻击圈内,就听得轰的一声压缩空气的爆炸声,接着锵锵几声金属碰撞声过后。三个武士顿时两手空空,手里的倭刀已不翼而飞。 三个围攻王婆留的武士很清楚发生什么事,他们合围困住王婆留时,没有人看见王婆留怎样拔刀鞘刀,只见一道无坚不摧的刀光倏尔一闪,他们手中的倭刀就断成两截,由于王婆留的这神鬼莫测的一刀攻击力太猛了,轰击力量同时震裂这几个武士的虎口,使他们连剩下半截的刀柄也握不住,掉到地上了。 武士们都惊呆了,王婆留这招以气御剑呈现出来的神通,显出霸道无比的威慑力,对这五个武士绝对有效。与王E交手的两个武士也呆若木鸡地停下来,你啾我,我啾你,大眼瞪小眼,半晌回不过神来。最后他们一齐俱倒,向王婆留俯首鞠躬,叫声:“得罪!”陪完罪就溜之大吉,跑得无影无踪。只要你拥有压倒性的实力,倭人绝对服你。所有暴力迷信者也会害怕恐怖的大魔王。 “你真厉害!”穗花明日香突然搂着王婆留的脖子,如小鸟依人般咯咯直笑,“你是女孩子的抢手货,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报个名,订下你这货。你要讲诚信呀,不能背信弃义不理我这个欣赏你的主子呀。” 汪直曾敬告王婆留不能动这穗花明日香,他得给汪直面子,跟这穗花明日香保持距离。这时看见穗花明日香情不自禁投怀送抱,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十分难堪。幸好纱雪樱花醋劲儿甚大,看不下去了,一把揪着穗花明日香的衣领,拖在一旁,嚷道:“大庭广众,没大没小的胡闹,成何体统?你年纪还小,不准开这种玩笑。” 穗花明日香俏脸胀得通红,狠狠瞪了纱雪樱花一眼,含羞忍怒退在一边。 时当傍晚,又值深秋季节,日本冬天来得早,人在这个临冬季节血液都聚集在脾胃之间,故人在这个节令肠胃功能大盛,容易饥饿。王E、山本流水早已饿得肚子咕噜作响,但临时生出这个变故,搞到他们到现在还没吃饭。他们都眼睁睁的望着纱雪樱花直流口水,他们倒不是占纱雪樱花(便)宜,而是指望纱雪樱花这个管家婆早点拿出钱来请客吃饭。 王婆留好象并不知道该是吃饭的时候一样,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对面街道上一对佩刀带剑的武士。那对男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嘀咕什么。但王婆留侧头竖耳,似乎听见那两个男子说话一样。 那两个武士说完悄悄话,相对一笑,快步离开,往当地一个叫鱼公村的方向赶去。 王婆留对王E、山本流水把手一挥,率先前行,尾随那两个武士而去。 王E、山本流水面面相觑,不免发了几句牢骚,气哼哼地跟在王婆留后面,亦步亦趋,缓缓而行。 却见那对武士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在一棵樱花树下坐了下来,看他们东张西望的模样,好象在那个地方等候同伴汇合。 王婆留跟那对武士保持三十丈距离,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不时抬头观察那对男子的动静,又把耳朵贴近地面,好象倾听那对男子说话一样,脸现喜色,暗暗点头。 王E、山本流水莫名其妙,不知王婆留捣什么鬼。在王E、山本流水眼中,那对男子离他们三十多丈距离,看过去人差不象蚂蚁一样渺小,根本没可能听到他们说话,也用不着煞有介事地躲藏起来。王E、山本流水生气地看着王婆留故弄玄虚,遥望窥探,自觉无聊,他们没有能耐倾听那对男子的说什么鬼话,只能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乱叫。 王婆留忽然按下王E、山本流水的脑袋,小声地道:“有骑手经过,小心隐蔽,不要让人发现。”王E、山本流水不以为然,以为王婆留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纳头伏地,身子刚刚贴近地面,果然感到大地微颤,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轰隆扑来。王E、山本流水暗叫惭愧,对王婆留景仰之情又增一分,这人的耳朵真厉害呀,别人在一百码之外的地方说话,他也听得见,真是顺风耳啊! 一前一后,有两拨骑马的武士打马从三岔路口经过,每拔十个,共二十多人。在樱花树下跟那等人的武士会合,然后望鱼公村方向赶去。 王婆留待那些人走远之后,才拍股站起,对王E、山本流水招呼说:“咱们也走吧!” 王E惊奇地问:“去那里?我们还没吃饭呢。” 王婆留道:“鱼公村。” 山本流水抚摸肚子,瞪大眼晴问道:“到那地方干什么,哪里有饭吃吗?” 王婆留不耐烦地道:“到时你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鱼公村一个神道广场,人山人海,起码有几百名衣衫褴缕的男女老小在那儿结团聚集。神道广场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篝火边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木板高台,高台四周各立一条碗口般大小的柱子,上面又有杉木连接一起,构成一个方框空架子,杉木上垂挂着一些彩绸丝带,显得有几分喜庆吉祥。朝东一面横梁上端挂着一片白纸,上书:斩妖会。 这场面让王E、山本流水他们觉得有些怪异,斩妖会?斩什么妖怪? 台下有几个维持秩序的佩刀武士,看他们的衣着打扮,都是一般日本武士的劲衣装束,白色麻衣,黑色灯笼裤子,样子极是威武。 高台上面,还摆放着几十个竹篓,竹篓上都是寿司、海鱼等食物,红红绿绿,悦眼怡神,令人唾涎。 只见一个十六岁漂亮女孩提着一个鼓槌,雀跃登台,四面鞠躬,然后敲响太鼓,“咚咚”几声,震耳欲聋。女孩敲罢太鼓,启玉齿,开朱唇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小女子叫贞子,代表九州武士为大和族人民伸张正义,斩杀唐山来祸害东瀛的妖人,尚祈各位乡亲多多支持。”说到这里,又咚咚敲了一遍太鼓,再扬声说道:“唐山来的妖人不讲信用,坑蒙拐骗,太可恶了。这种害人虫该不该杀?” “杀!杀!杀!”群众看见这贞子丫头,扎着马尾辫子,两曲春山下水汪汪的眼睛,白嫩面庞风弹得破。白衣胜雪,红裙如火如霞,妩媚动人。白玉似的双手,水蛇一般的腰肢,简直象一个不吃人间烟火的仙子。他们听贞子的话如中邪一样,不加思索地疯狂支持她。 第九十二章恶德商人 这贞子丫头到底捣鼓什么?看她那开锣登场的架势,好象唱戏一样。这简陋的高台也不象个唱戏的地方,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她说斩杀唐山来祸害东瀛的妖人,可是妖人在那里?这妖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说他坑蒙拐骗?不仅台下那三四百名倭人男女老少糊里糊涂,愣在当场。就连王婆留也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就象作梦云游一般,不能照着路分寻思。那台上一幅横匾明明白白写着斩妖会几个大字,可妖怪呢?斩什么妖怪?聚众集会,类似布道说法,可这场斩妖会怎么都象唱戏的闹剧。 只见人群中间一阵骚动,众人忽然分开一条通道,让两个武士从外围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汉子进来。这中年汉子年纪大约四十多岁上下,中等身材,衣着扑素,但脸很大,可谓胖头胖脑,有些福相。此刻,这中年汉子愁容满面,好象预感到自己下场不妙。押解中年汉子的两个武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高台,笑吟吟的向大家挥手致意,状甚得意。 那绑得象粽子的中年汉子一露面,他就立即成为全场的焦点,吸引所有目光。大家象看猴戏似的惊诧地睁大双眼,盯着这个他们目视为是异类的中年汉子呆看。贞子一边向认识她的村民点头问好,一边从容不迫走近中年汉子身边。她身后还跟着一条黑色的大狼獒,好象从黑奴国贸易购进的狮子一样高大威猛,令人望而生畏。 贞子走上高台,那条大狼獒也尾随上去。贞子怒视那中年汉子,喝声:“跪下!”那中年汉子乖乖匍伏台阶旁边,再也不敢动弹。贞子突然回头对大狼獒招招手,往台沿一指,“咬他。”那狼獒似乎晓得贞子的意思,汪汪叫了两声,一头扑到中年汉子屁股上,咬了他一口。 “啊!哎唷,畜牲!你敢咬我,我迟早杀掉你这只畜牲,做狗肉煲吃。”中年汉子惊恐万状地对狼獒吼叫喝骂,他不敢骂指使狗咬人的主子,只骂咬人的恶狗,真是可怜可悲,引得群众一阵哄笑。 贞子笑眯眯向众人鞠躬行礼,四面俱倒。招手叫来十个武士,让他们每人背着一箩筐寿司、面饼到广场中间。贞子从容不迫地指挥武士把寿司、面饼分配到所有村民手中,每人给两三件食品。于是,民众脸上欣欣然似有喜色,对贞子合掌翘指称赞不已。 王婆留也混入群众之中,他仔细端详这个贞子,实话实说,她不如穗花明日香漂亮,谈不上天姿国色,但她的气质十分特别,属于那种有些邪劲的女人,脸上表现出胸有成竹的自信,充满激情的笑容,让人觉得这个女人活力无限,好象一匹永远不知疲倦的奔马。不错,这贞子是这伙武士的代言人,待人接物的态度确实是和蔼可亲,她好象把全场所有的村民都当成自己的亲戚朋友一样善待。对众村民来说,她的魁力让人无法抵挡,她不是很漂亮,却是很耐看。 王E、山本流水也得到两个干面馍,几件寿司。面馍很甜,也很美味,只是不对王E、山本流水胃口而已。王E对山本流水抱怨道:“呸,他奶奶的,干巴巴赶到这儿来,原来为乞讨这两个干面馍,岂有此理。”又吞口唾液,自言自语道:“要是有口酒喝多好呀!” 山本流水对王E冷笑道:“喝什么酒,请你去茅坑喝黄汤去。” 王E点头道:“行,你先做个榜样,你喝半斤,我喝八两。” 王E一边与山本流水斗嘴吵闹,一边歪头打量王婆留。却见王婆留聚精会神注视着台上那个贞子一举一动,完全忘记吃面馍、寿司,甚至忽视他与山本流水吵嚷。两人都用日语对答,那些村民也不知道王E、王婆留他们是唐山人。 山本流水也发现王婆留有点儿不对劲,伸手碰碰王E的胳膊,努嘴道:“王兄弟失魂了,他是不是被台上那丫头勾走魂了,怎么盯着人家的脸呆看?那丫头是不是很漂亮?”山本流水也自觉信心不足,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 王E不屑地道:“一般,比纱雪樱花差多了。”王E认为纱雪樱花脸若桃花,双峰坚挺,水蛇腰肢,脂玉葱手,可以说是女人中万里挑一的极品。他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纱雪樱花,他谁也看不上眼。 忽见台上贞子伸出右手食指竖立在樱桃小嘴中间,那手语的意思是叫众人安静,不要大声吵嚷,喧宾夺主。 王婆留猛然回头,对王E怒目而视,扬拳低声:“闭嘴!”同时把他手中的面馍丢到王E手中。美人秀色可餐,这小子看见美女中邪了,连饭也不用吃。 王E、山本流水见识过王婆留的武功,对他超凡入圣的本领感到五体投地。既然王婆留示意他们闭嘴,他们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吱声了。 贞子走到那中年汉子身旁,往他身上踩了几下,回头道:“乡亲们!我贞子受到九州岛津贵久将军的委托,在这里拿了个唐人奸商讨个说法。这个奸商作孽太多,十分可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在这里,我向乡亲们说说这个奸商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一个武士气势汹汹把刀架在中年汉子脖子上,喝道:“你姓甚名谁,做过什么坑蒙拐骗的事,向乡亲们交待清楚,若敢隐瞒不报,我便砍了你!快说,大家正等你坦白招来。” “我叫吴同心,请大家愿谅我,放过我吧!我该死,我被猪油蒙心,不该这么这么贪婪无耻,妄想囤积居奇,渔利天下,大赚一笔………”吴同心捣头如蒜,颠三倒四的讨饶求情说着,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贞子上前狠狠一巴掌,打断吴同心的话,骂道:“奸商,住嘴,让我数数你的罪状吧!”然后回头向群众询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穷?你们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受罪捱苦?你们为什么被人奴役,被人欺负?你们为什么只能替别人做牛做马,不能自己做主?你们为什么有病不能医,死无葬身之地?谁打这片大好河山,咱们的祖先也立下汗马功劳吧,为什么财富只集中少部分人手里,穷人无法分享?甚至是落在外人手里?我们究竟是那个世界的蜉蝣,为什么象牛羊一样侍人宰割,自生自灭?………”贞子一口气提出十个为什么,语气咄咄逼人。莫说这些村民没有上过私塾,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即使上过学,喝了一肚子墨水,一时半响,恐怕也难以完满回答她这些刁钻的难题。 贞子不待众村民回过神来,又洋洋洒洒,替众人解惑释义,慷慨陈辞道:“你们捱穷,因为你们愚昧无知,没钱读书,要地没地,要钱没钱,空手掉臂,手头没有任何资源,能不穷吗?你们为什么只能做牛做马,被欺负、奴役、践踏?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渺小,微不足道,反抗是徒劳,那些恶德商人不欺负你们,还欺负谁?要摆脱这个宿命的诅咒,咱必须学会抱团协力,团结起来。把这些恶德商人打倒!” 贞子又说:“乡亲们!不要象蜉蝣一样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自生自灭。大家不能一盘散沙了,要学会争取。你们看见过蜂巢吗?你们看见蚂蚁窝吧?这些小生灵也懂得分工合作,抱团过活,难道我们还不如虫蚁吗?我们必须抱团结盟,形成一个利益攸关的整体,共荣共存,一起为自己共同利益,发出自己诉求的强音。”贞子说到这里,然后掷地有声,高呼道:“乡亲们!你想过上好日子吗?就先把这些唐山来的恶德商人打倒吧!” 这些村民没人能想过自己可以过上好日子,这世上真有这种好事吗?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回应贞子的话。 贞子回头一脚把吴同心踩在脚下,尖叫道:“乡亲们,你知道这些唐山来的恶德商人有多可恶吗?这些没良心的家伙,比喻他们做臭豆腐,竟然加入粪便作调味,还振振有词说没有什么害处,因为臭豆腐是用油炸的,高温可以灭毒,真是恶心死人了;一斤茶叶卖一百两银子,这没良心的价格是怎样算出来的?茶农的茶叶下山的初始价格是多少?中间又附加多少人工?无论怎样算也不值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银子一斤的茶叶他们怎样算出来的?他们是没有诚信的骗子,他们漫天要价,骗得一个算一个,他们这样做生意交易太可恶了。” 贞子说到这里,一招“胡旋蹴鞠”,旋风一般一脚踢到吴同心左脸,不待吴同心扭头回顾,早已倏尔伸出右脚又一脚踢到吴同心右脸,双脚左右出击,干净利落,既快又狠。只听吴同心“哎呀”、“哎呀”叫了两一声,一个头扑倒在地。 贞子把脚一跺,厉声质问吴同心道:“你的茶叶进价是多少?怎可能一百两银子一斤?我要一万斤该花多钱?有这样贵的茶叶吗?你卖的是黄金还是茶叶?” 吴同心连续不断挨揍,知道这些人不会轻饶他,也横下心来,气哼哼回敬贞子道:“做生意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嫌价钱高,你可以不买,我没强迫你买呀!茶叶进价是商业机密,恕我无法奉告。” 贞子不怒反笑:“哦,好象我可以选择不买,但你们囤积居奇,垄断价格,变戏法迫着我们就范。你们太可恶了,你们这些不守秩序规则的家伙,不讲道义的恶德商人,你们太讨厌了,这里不欢迎你,请你们全体掉头,滚回唐山去。”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确实是有些不讲信用,不进行公平交易的中土奸商败坏了唐山商人的整体名誉。对于吴同心这种不讲道义唯利是图的恶德商人,王婆留也恨其不力怒其不争,他们受到倭人的排挤和打击,完全是咎由自取。 第九十三章请你道歉 “你们太无耻了,这里不欢迎你们,滚!”一个武士走到前台,面向群众,扬刀声嘶力竭推波助澜道。 “不讲良心没有底线的恶德商人,滚回唐山去,滚回唐山去!”倭人群众象受到催眠一样,疯狂般支援贞子和他的武士们驱逐唐山恶德商人的主张。 “给他机会他会继续害人的,把他干掉,以绝后患。杀掉他,不能留下这条祸根,我们不能容忍这种没有良知的恶德商人招摇过市。杀,一个也不放过,绝不宽恕。”有人建议杀掉这吴同心,做一桩杀鸡给猴看的公案,以儆后尤。群众听后兴奋莫名,纷纷表示附和。 “杀!绝不宽恕他。”一人振臂,万人和应,喊杀声顿时四起。 吴同心吓得簌簌发抖,瘫倒在地。他卖的东西并非劣货,只是非常昂贵而已,质量还过得去,以次充好的事他确实干过,但比较少,绝不是常态行为。他也骗过同行和客户,但欺骗谁他是有过选择的,他骗的都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百姓。这些小民百姓也搅不起什么波斓。在中土,他没少干坑蒙拐骗的勾当,一直太平无事。来到日本九洲,他也自己在大明境内干过的勾当搬演出来。没料到倭人不吃这一套,他终于撞倒南墙了。虽说坑蒙拐骗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罪不致死嘛。吴同心看见这帮身材矮小的倭人要处死他,心中真是既愤慨又无奈。 这些倭人看似矮小猥琐,象一群弱不禁风的侏儒。可是他们被骗被欺负的时候,却敢于抱团反抗。相反,许多中土大明人长得牛高马大,被贪官刁民欺负时却甘心含忍,就算被恶人赶到坟墓也不敢反抗。这些倭人零容忍和敢于反抗,让吴同心这些商人败类吃到苦头。 “你要活命吗?,立即向在场每一个人道歉。若敢拒绝,先断你四肢,再开腔破腹。”一个武士把刀架吴同心脖子上,恶狠狠地说。这种惩罚,听来也觉恐怖,谁敢以身试“法”? 吴同心鸡啄米般不停点头,同意接受武士这个并不算很过分的要求。但他仍想得武士的承诺,希望武士答应他道歉完后不再为难他。可武士却不上当,对吴同心的乞求佯佯不理。 “请你道歉,请你道歉!”他们明明是用武力威慑,强迫别人道歉,却说请你道歉!确实是有些讽刺性。倭人气势汹汹同时,还表演出一付彬彬有礼的虚伪脸目。他们逢客人必定是鞠躬行礼,他们的鞠躬看起来有些假惺惺的,但落实在生活细节上,变成老小妇孺都奉行的生活习惯。 倭人武士把吴同心身上的绳索割开,方便他磕头道歉。吴同心为了活命,顾不上身份和尊严了,逐向在场的群众一一叩头请罪。 这确实是一场别出心裁的惩罚恶德商人的游戏,如果一个不讲道德、不讲信用的商人受过这种惩罚,相信他以后交际应酬时会收敛自己的不良行为,减小自己坑蒙拐骗的恶行。但是。象王婆留这样的明白人一眼就看出倭人武士根本不在乎吴同心道歉,他们不过是借此机会折辱一下吴同心,逗吴同心玩玩而已。等吴同心出足糗,他们就会毫不留情收拾吴同心。 这些倭人武士要杀吴同心渲泄对唐人的愤怒,王婆留自觉吴同心行为虽然可耻,但罪不致死,自己有能力应该帮他一把。王婆留没见到自己的同胞被人欺负和戏弄也罢,既然他看见了,就不会置之不理。王婆留看见吴同心爬到他膝下磕头行礼,心中就有了个计较,想籍此机会把吴同心救出去。于是他假意去拧吴同心的耳朵,并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我救你出去。”王婆留说的是中土语言,吴同心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遇上自己人了。 王婆留拖着吴同心往村口赶去,哪里有拴马桩,抢到马匹即可夺路狂奔。到此参加盛会的九州武士都把马拴扎在村口,共有二十余匹马。 就在王婆留出手搭救吴同心瞬间,贞子也挺剑奔袭王婆留的后背。王婆留好象早已预料贞子会偷袭他一样,把真气贯输在右手,疾点贞子的少阴、穴。只要封住贞子的少阴、穴,就会如施定身法一样,阻止这倭女的自由行动。 贞子用妖魅似的身法躲开王婆留的指劲,同时大声疾呼:“烈风!快来帮我,咬死这两个混蛋。” 只见那条叫烈风的狗象一道黑气从台上窜下,闪电一般扑到王婆留胸前,张口欲咬住王婆留的手腕。王婆留带着吴同心跑路,行动不免迟缓,显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这时,一个武士从右则攻过来。王婆留将计就计,运用气劲把狗往右边一送。那狗在半空分不清敌我,只管咬人,看见那武士手腕出现在它面前,不分好歹张口就咬。 那武士惨叫一声,宝刀脱手,飞出五丈之外,落地时刚好插到另一个武士的身上,那武士来不及叫唤一声,立时扑街,去见阎罗王了。 贞子欲待再次向王婆留发起攻击,被王婆留一掌推开。贞子如撞上一堵石墙,觉得王婆留力大无穷,巨大冲击力把她扑翻在地,以致仰天跌倒。等她回过神来,抬头细觅,却见王婆留已带着吴同心跑到十丈之外。她吃了王婆留一掌,手足酥麻酸软,已无力战。但她仍然强打精神跃起,伸手从兜囊中取出一根状似箫笛的竹管。这倭女此时还有闲情逸趣品、箫吹笙,确实是令人惊诧不已。 只见贞子把竹管含在口中,对准十丈外吴同心的胯间,猛地一吹。啾的一声,一道黑线如电闪般直插吴同心的后裤裆部位。 “哎哟,好痛呀!”吴同心忽然跑不动了,咬牙挣扎跑了几步,裤、裆下面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扑在泥地里。吴同心企图站起再跑。那知他从地上爬起,还不曾稳住身子,忽觉下、阴如火烙一般剧痛,他脑子突然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件恐怖的事情,吓得如哭喊一样惊叫:“天杀的妖女,竟用暗箭伤我宝贝!”然后声嘶力竭地咒骂道:“妖女,用这样无耻阴招,我跟你们势不两立。”贞子用吹箭废了吴同心裤、裆部位那件的宝贝,让他失去男人的特征,终生不能人道,没法再跟女人共房了,剩下的事只有等着排队入宫做太监的份儿。 这种武功专门对付色、狼,男人若被吹管毒箭击中要害穴位,邪气袭入阳关,就难免成为东方不败了。想不到倭女也喜欢搞这阴毒的玩意。王婆留也被贞子的阴、招吓了一跳,连忙拔刀防住下裆部位。吹管毒箭劲道凶猛,可射中一百五十码距离的目标。王婆留他们还没有跑出贞子吹管毒箭的攻击范围内。在贞子毒箭的射程之内,他们随时还有可能中箭。这吹管毒箭又快又狠,令人防不胜防。 王婆留跟跑过来的王E、山本流水会合在一起。几个人背靠背聚成一堆,一边凝神待敌,一边快速撤退。那些呼号赶来捉拿吴同心的群众,你推我搡,踟蹰不前,彼此观望,谁也不敢轻易向王婆留他们发动攻击。上苍保佑,幸好这伙群众出工不出力,否则也够王婆留他们忙一场了。 王婆留眼见强敌伺环,打消耗战对他们十分不利,所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短兵相接,没有零伤亡的赢家。他有神功护体,不怕与对手周旋下去。他只担心王E、山本流水有失,就对王E低声说道:“在他们没想到放箭之前,我押后掩护你们。抢他们的马,向西冲,回客栈。” 王E睁大眼睛无可奈何瞪了王婆留一眼,似有责怪王婆留招惹事端、多管闲事之意。敌人太多,虽是乌合之众,但一旦发起冲锋,他们肯定撑不了多久。于是王E急不及待背起吴同心,与山本流水快步走了。 “拦住他们,别让这几个唐山人抢马开溜。”贞子何等聪明,看见王婆留往村头方向逃跑,立即如醍醐灌顶,明白是怎么回事。逐大声疾呼,提醒众武士小心,防止王婆留他们盗马。 王婆留横刀挡在路口中间,蓄势待敌。他若主动进攻贞子,其他武士必然奋力相救。但这贞子是贼酋,是他进攻的重要对象,只要他抓住这倭女,众武士投鼠忌器,也许不会急攻过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容撤出战线了。可是,贞子也不傻,她始终居处众人中间,跟王婆留保持一个箭距。 众武士集结推进过来,还不断变换阵形。直看得王婆留眼花缭乱,焦急万分时。王婆留权衡利弊,打定主意,觉得还是拿下贞子比较妥当。于是拖刀疾扑贞子。 贞子眼见王婆留舞剑冲来,急取飞刀直射王婆留。王婆留内力贯刀,拍掉飞刀。那飞刀击中旁边的武士,武士惨呼一声,抛力扑地。其他武士大惊,急忙变换阵势,人影攒动,把贞子遮挡得严严实实。 王婆留飞身跃上众武士中间,扑向贞子。此刻贞子失去武士的掩护,立时方寸大乱,仓皇后退。被王婆留一脚踢中气海穴,跌飞丈外,丹田紊乱,一时爬不起来。 (纵横的敏感词提示系统需要改进,有敏感词系统连接就会断开,上传不了,让作者自找敏感词,需上传几次系统才给提示,烦死人呀。纵横作者应有体会。有顿号间隔的都是疑似敏感词,是系统没给提示情况下作者乱改的,呵呵。) 第九十四章重兵围岛 王婆留的剑劲何等厉害,他只用一波剑劲就破解武士们的铁桶阵,把众武士打得东倒西歪。武士们虽败不退,依然舍身不顾一切挥剑来救贞子。王婆留看得出贞子即使不是武士们的主子,也是在九州武士中占有相当份量的人物。王婆留打出第二波气劲,再次击退武士们的疯狂进攻,武士们的武功不如王婆留,又失去阵势依托,顿时溃不成军,象一群王八般满地乱爬。 双方甫一交手,王婆留已误伤两个武士,虽说不是他故意杀人,但两个武士也是因他而死。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王婆留并不想在双方剪不断理还乱的积怨、旧恨上面再添新仇。他没有炫耀武功,为树威而杀人。暴力从来没有让真正的武士驯服,面对不怕死的猛士,唯有以亲善的人格魅力折服他们。王婆留疾冲到贞子面前,伸手抓住贞子的衣领不放,如老鹰捉小鸡将贞子逮住,一把拽至身侧。回头用老鹰般犀利的目光环视众人。 出乎王婆留意料,四下竟然鸦雀无声,人们出奇地安静下来。王婆留不知贞子是九州大名岛津贵久的养女,岛津贵久把贞子视如心肝宝贝,宠爱异常。众武士见王婆留已把贞子逮住作为人质,象挡箭牌一样要挟众人,他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众武士也知道贞子为人,此女心如蛇蝎,有九州蛇姬之称。加上又是九州大名岛津贵久的养女,谁敢在她落难时节置之不顾?此刻,众武士见贞子失手被缚,心里大为着急。却又不敢表明贞子的身份,是以台下竟然出奇的安静。众武士都小心戒备,以防王婆留杀掉贞子。如果王婆留伤害贞子,他们将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贞子的平安周全。 贞子自小骄狂傲物,让众武士众星捧月般奉承呵护,那里受过这个屈辱。此刻她被王婆留拿鸡一样捉在胸前示众,早已气得满脸通红,额头见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怎样处置这个倭女呢?王婆留有些犯难了,按照东瀛武士比武的规矩,成王败寇,他此刻就是杀了贞子,亦不为过。可是,杀人树威,恃强凌弱者,势不长久。唯有以德服人,才能化解宿怨。向来怜香惜玉的王婆留其实也没法下手杀女人,他一看贞子哭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流,心里已经软了。 这时,一个白衣武士解下武士刃给同伴拿着,空手走至王婆留面前。对着他鞠躬示弱道:“你是男人的话,请放掉手中的妇孺,直接找我们厮杀。我们就算全成你的刀下鬼,也死而无怨。将军说,无力保护女人的武士,不算真正的男人。男人可以为心爱的女人奉献一切,包括生命!我要跟你讨个人情,请阁大高抬贵手放开贞子。我们男人来场真正的决斗。” “可是,你们有几百人,我们只有几个人,这不是一场公平对等的决斗。我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请你站在我立场想一想,多多体谅。”王婆留亳不忌讳说出自己的难处,他之所以有这样令人不齿的动作,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不把贞子挟作人质的话,他弱小,就会被众武士干掉;相反,他强大,而众武士和群众不知进退,他不免要作孽更多杀伤。拿着贞子可以迫众武士和群众就范,避免无谓的伤亡。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答应你。”白衣武士惴惴不安看了一下贞子,惭愧万分地低下高昂的头颅。 王婆留倒不稀罕什么承诺,眼下形势实在是骑虎难下,闻言正好借坡下驴,逐收刀入鞘,带着贞子便走,同时回复白衣武士道:“借几匹马走一趟路,到市郊后归还,老马识途,它们自会还家。这女孩嘛,只须陪我到村口即可。你们奉令不动,我保证她毫发不损。” 众武士点头哈腰,一齐收刀入鞘,表示愿意接受王婆留的条件。王婆留走到村口与王E、山本流水他们会合,上马之后,就依约把贞子放了。众武士只是慌慌张张接应贞子,没人追逐王婆留他们。 王婆留他们回到海之魂客栈,吃过晚饭,找来一个郎中替吴同心料理伤口。郎中眼见吴同心的宝贝伤势严重,摇头叹息不已,表示那东西功能尽丧,已无可挽回了。吴同心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捣枕大骂贞子,并问候她全家女性。吴同心是个成功的商人,家中有三妻四妾,外面又包养情人,落在手上供他泄火的人间尤物多达百位数,他也一直喜欢这个调调,觅头钻缝赚钱的目的也是为了维持这种花天酒地的幸福生活。现在好了,这个东瀛妖女好象洞悉他心中的邪念一样,打蛇打七寸,一击命中他的要害,废了他的命根,也使他不择手断追求的效仿帝皇拥有三千后宫佳丽的腐朽堕落生活方式完全幻灭。对于吴同心这种恶德商人,汪直也有一套惩罚的规矩。相信汪直知道吴同心的不法行为后,也会给他一定的惩罚。 吴同心的经历教训让王E、王婆留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在国内行得通的魔鬼营销,比如坑蒙拐骗,拿到国外搞就会吃大亏。这些勾当骗骗自己人没有什么问题,宽宏大量的中土人一点也不介意,顶多大骂几句表达愤怒就算了,一般不至于动刀子。可是倭人一根筋,他们认准死理,只要你骗他,他就跟你动刀子,非杀你不可。别看国内的骗子们猖獗一时,你们只敢欺负自己人,有本事你就骗骗日本人、美国人试试!就算你跑到月球,人家也把你追捕归案。 王婆留他们忐忑不安在海之魂客栈过了一夜。次日,天空才泛起鱼肚白,他们就迫不及待起床赶路。又经过一个昼夜,才回到南九州平户津宋城唐街中。 汪直在印山的邸址乱成一团,徽州海商集团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忘得焦头烂额。旧九州领主松浦隆信与新崛起九州强藩岛津贵久打得头破血流,两只老狗争食打完架,还没消停。现在,轮到他们的走狗接着争,接着打。汪直当然支持旧九州领主松浦隆信,毕竟松浦隆信给他一块自留地,允许他在九州自由贸易。而崛起九州强藩岛津贵久不能容忍汪直在九州停留,命令他们立即撤出九州,滚回中土。 汪直这些徽州海商好不容易才在日本九州找到一个避难所,当然不会主动退出。这样,汪直这伙海盗集团与九州强藩岛津贵久进行一场决战不可避免。 九州强藩岛津贵久派出四大名将,也是四个剑道高手,各率二百五十名武士,近一千人。步步为营,进迫到汪直在九州的前沿阵地五岛。如果汪直继续负隅顽抗,不肯撤出日本九州的话,他们就会一举端掉盘踞在九州五岛的徽州海商集团。 根据搜集得来的情报,汪直得知九州强藩岛津贵久派遣征剿五岛的四大名将武功非常犀利。这四大剑道高手即风魔小太郎,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都是横扫四方所向无敌的千人斩猛将。他们率领一批剑豪级别的骄兵悍将,并带着几十个支持他们的民间异人剑客,气势汹汹扑到五岛,打算一战成功,一劳永逸地把汪直这伙侵占他们土地的唐人逐出日本九州。 “砰”的一声,一支烟花在印山邸址上空爆炸,漆黑夜幕里绽放出灿烂无比的异彩,那花火的图案呈漩涡形状,很特殊,跟普通烟花有些区别。 烟火在天空显示瞬间,汪直脸色凝重,仰面朝天,一付关切神态形于颜色。 王婆留不免奇怪地向汪直问道:“汪先生,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燃放烟花?” 汪直摇头道:“这是徽州海商集团的求援信号。这种烟花是徽州海商请南方炮竹工匠秘制而成的,只有徽州海商遭到强敌围攻时才在晚上燃放这种烟花,招唤附近的唐人前去增援。徽州海商在这日本九州地面只有一个据点,那就是咱们海盗的驻军地──五岛。咱们的驻军地五岛不容有失。失去这块驻军地,咱们唐人就无法在日本立足了。希望在九州境内谋生的唐山人看见我们燃放的求援烟花,一刻不懈怠地赶来支援我们。你也带上天诛营,星夜驰援五岛吧。”王婆留是汪直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伙伴。汪直当然希望他打头阵,为他建立一件奇功。 真正的男人,坦然面对死亡,永远不改忠于自己雇主的信念。维系汪直的利益,等于维系王婆留自己的利益。王婆留答应一声,当时打点包袱兵刃,召集天诛营成员,连夜赴援五岛。除了樱木露娜和穗花明日香之外,天诛营所有成员都随队出发。 穗花明日香看见王婆留里外忙碌,有些坐立不安,捉空儿抓住王婆留的衣袖道:“婆留哥,你看我能帮你什么忙?” 王婆留盯着穗花明日香微笑道:“开什么玩笑,你想看热闹吗?”他的意思是:穗花明日香不来添乱已是大吉大利了。反正穗花明日香到五岛也帮不上什么忙,弄不好还会让他分散力量保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穗花明日香焦急万分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许……我能替大家做点什么……比喻做饭送饭……” “哈,你真搞笑,你做的饭狗也不吃呀,让人吃了还得了?恐怕大家还没打仗,就给你一顿难吃的酒饭害得趴下来了。不好,不好,你最好还是别来添乱。”王婆留摇头晃脑表示不同意穗花明日香随同出征。 穗花明日香闻言颇为不悦,连声叫道:“你坏,你坏,你还硬撑什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愿意跟大家共存亡,你有什么资格不准我这样做呀?” 王婆留无话可说了。好吧,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不怕死你就来凑凑热闹吧。 第九十五章高手如林 王婆留率队出征五岛前,飞鸽传书,向势州剑匠宗严发了一封信,询问村正妖刀铸造情况进行得怎样,可不可以提前交货?就算宗严提前铸造好村正妖刀,王婆留也没钱提货。但由于强敌压境,汪直也不想因得力部下王婆留缺少一件称心如意的兵器影响战斗力的发挥,表示在财力上大力支持王婆留,如果王婆留手中缺钱影响购买装备,他可以先借钱给王婆留应急。得到汪直的贷款承诺,王婆留就写信催促势州剑匠宗尽快铸造村正妖刀,他等这件宝货应急。 宗严很快便给王婆留回信,告知王婆留他们才刚刚溶化殒铁练剑,要铸造出预想中的宝刀还需要一些时日,劝王婆留不要急,慢慢等。宗严又给他介绍溶化殒铁的情况,说溶化殒铁时铁浆散发出五彩光芒,足有拳头大小的异种晶源中的能量,在铁浆核心发出一阵阵妖邪的气劲,迅速吸收空气中的能量,洪洪炉火使炉膛内炼化的异种晶源也慢慢的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状能量源,散发出血红的火性光芒。末了,宗严在信中感概地说:“哎!真是销金大户啊!那么一大块近几百斤重的天外异种殒铁,被我们几个月千锤百炼下来,就剩下三十多斤重!玉钢快成了,剩下的事就是开始打铁铸刀。王先生,请你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我们一定会给你制造出一把天下无双的村正妖刀!” 村正妖刀铸造工艺如些复杂,太费人工了。这让王婆留叹为观止,既然是欲速不能达,催促也没用,只能顺其自然,慢慢等吧。 对于攻打五岛的岛津贵久的军事集团情况,汪直的探子营也收集到可靠的情报。除了岛津贵久手下的四大剑手率领千余名剑豪挺进五岛之外,还有响应岛津贵久号召驱逐唐人的几十个异能奇人,如黑屋老大玄武老人带着他的得意门徒乌鸦和斩铁,不遗余力地支持岛津贵久对五岛的军事行动;伊贺派风魔流传人伊贺火云,也带着几个师兄弟伊贺阿龙、伊贺出云、伊贺加洛等忍者高手随军出征………岛津贵久的军事阵营一时高手如林,人材济济,可谓十分厉害。 五岛是汪直在日本九州重金打造的军事前沿基地,几年经营下来,深沟高垒,船坚炮利,可谓固若金汤。 王婆留率领天诛营赶到五岛,神机营队长安东尼和副官比尔在五岛中心的金汤堂接待众人,金汤堂顾名思义,即固若金汤的意思,是这个海岛中心的一座石头堡垒,虽然不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去处,却是部队隐藏潜伏的好地方。汪直就把五岛海盗的指挥所设在金汤堂这个地方,是看中这个地方偏僻隐蔽,利于部队秘密设伏。 这金汤堂前头是一片高地,后山是一道悬崖峭壁,然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这金汤堂占地极大,差不多有百丈方圆左在。分布几个贮存弹药的仓库,外人看来好象是个寻常的居民房屋,其实房屋里面与地下洞穴相连,进可攻,退可跑,的确实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秘密基地。汪直好几次规划海盗未来的重要会议都在这个地方举行召开。 王婆留带着天诛营二十多个女孩走进这金汤堂,眼见金堂汤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他悬起的心情便略略放松,救兵如救火,一闻敌警,他们就星夜驰援,走到这里累得气喘吁吁,一坐下来就动不了。安东尼还想给他介绍金汤堂布防的情况,便拖着王婆留四下游走。 安东尼看见王婆留带来一帮女孩,心中暗暗嘀咕,不知王婆留葫芦里卖什么药?当他得知王婆留带这帮女孩来五岛帮肋他协防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不屑地道:“女孩除了上床,还能干什么?你带这班漂亮的女孩来到这里,这不是驱羊入虎口,让她们活活送死吗?你也太胡搞了,你就是太无聊了,也不能这样胡作非为嘛。”然后他指着一个守门的粗壮汉子向王婆留说道:“你看,这家伙硕壮如牛,也是中看不中用的货,拉上战场遛一遛,谁知道他是驴是马哩。”王婆留闻言不免苦笑一声,摇头表示不敢苟同。 安东尼转头望着王婆留问道:“王兄弟,从汪先生的印山邸址过来,肯定多少知道一点内情,这九州到底出了什么乱子?怎么惊动这么多武士前来找茬惹事?” 王婆留把手一招,作为天诛营探子的松芳越众而出,点头鞠躬说道:“据我所知,近来九州强藩岛津贵久发展很快,已占领日向、萨摩等地方。他的手下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什么鸟人也有。岛津贵久智囊团里出现几个贪财的家伙,向岛津贵久建议攻打、驱逐九州的唐人,把唐人财产据为己有,以壮大他们的实力。于是,岛津贵久便派出四大剑手率领千余名剑豪围攻五岛。” 安东尼摇头晃脑道:“那四大剑手,声势如此浩大?” 松芳道:“那是风魔小太郎,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都是岛津贵久手下的强兵悍将,还有黑屋老大玄武老人和伊贺派风魔流传人伊贺火云这班异人剑客也来凑热闹………五岛被这么多强敌围攻,势如累卵呀!” 安东尼吃惊地道:“岂有此理,玄武老人和伊贺火云这些杂粹也来添乱?这岛津贵久多管闲事也罢,他毕竟是个大名,他有这个权力。但玄武老人和伊贺火云这些杂粹算什么东西?怎么说来打咱们就来打咱们?我们可是大名鼎鼎的海盗呀,我们船坚炮利,难道他们不怕吃铅弹火球吗?” 王婆留摇头叹息道:“鬼域江湖,人心难测。这个乱世,大家都见利忘义,唯利是图,只要对自己有利,那怕杀人放火,也毫不介意。谁知道他们怎么想?也许他们想发财疯了,就不管死活扑了过来。” 安东尼气急败坏地道:“那汪先生知道这个坏消息,到底动员多少人马支援五岛?” 王婆留道:“已放召唤烟火了,又派人飞鸽传书,告知所有在九州有实力的唐人富商,不知有多少赶来解围。但愿我方比对手人多。” 说话间,安东尼把众人引到金汤堂一个仓库的前庭,然后又带着众人来到前庭一口水井旁边停下,看那水井黑咕隆咚,寒气袭人,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安东尼把王婆留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那几个妞儿是否可靠………”王婆留把食指竖放嘴巴中间,示意安东尼不要多问。这安东尼也晓得王婆留是个慧眼独具极有主见的人,既然他这么信任这班女孩,他也无话可说了。 “既然都是自己人,战斗之前熟识一下战斗环境。五岛基地金汤堂进可攻,退可守,大家作战时放心向前冲吧,顶不住可退下,我保证金汤堂有几条退路让大家安全撤退。”安东尼放下绳索,让王婆留等人沿着绳子下滑,下降到十多丈的地方,始见一条五六尺宽阔的甬道,甬道曲里拐弯,不知长短。安东尼点燃一支松明火把,带着王婆留等人慢慢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一柱香工夫,转上一个砖彻石室,石室里埋藏暗门,只见安东尼这里摁一摁,那边扣一扣,打开一个机关石门,来到一个堆满粮食武器的仓库上,这个仓库显然是地下室。大家沿阶梯拾级而上,经过十多层阶梯,又转入一个地洞,又走一盏茶工夫,才走到洞口,一块巨石挡住众人的去路。 安东尼又摁下一个机关,巨石轧轧移开,洞口豁然开朗。王婆留等人走出洞外,发现已到达五岛南面的沙滩上。海风徐来,波光粼粼。远处沙鸥翔集,锦鳞游咏,一片壮阔的海天景色令人陶醉。如果没有战争,在这个世外桃源终老,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回来时,安东尼却不走原路,引导众人来到一个海湾,并说海湾下面三丈深的地方有个水洞,水洞连接五岛金汤堂的甬道,屏气几十秒即可越过水洞进入里面一个可以呼吸空气的空间。安东尼说完,扑通一声跳入水里,几下狗刨就不见人了。王婆留、松芳等人也依样画葫芦,赴水寻觅水洞,果然见一洞口。游出十余丈距离,即到达一个空阔的地方,略略喘息,继续前行。 又经过一条数百丈的甬道,才转返金汤堂的议事大厅。当然甬道还有分支,还有死胡同。安东尼只拣主要通道给王婆留他们介绍,至于分支甬道,等王婆留他们住下来后慢慢再熟识吧。 这金汤堂议事厅显然是五岛的海盗聚会中心,此刻议事厅上正有一群中年海盗汇集在那儿磋商战事,从衣着上看得出那些人很有身份,看来这些人至少是海盗中的主管和执事。那几十号人看见安东尼、王婆留他们从地道出来,有些惊异,纷纷过来向安东尼、王婆留请安问好。那些中年海盗看到王婆留身后站着一群少女,也很惊讶,张大嘴巴,半晌合不上来。这群少女刚刚潜水出来,湿漉漉的身体非常惹火,显得凹凸有趣,好似一朵朵清丽可人的出水芙蓉,令人百看不厌。 这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汪直先生体恤海盗们在五岛生活枯燥寂寞,特别派遣这群少女来安慰他们?如果如此,汪先生这样安排实在太体恤部下了,太周到了,为这样的雇主战斗而死也值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王婆留向他们强调这群少女是战士,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而且极有效率的铁血战士。 战争让女人走开,这群少女是战士,开什么玩笑?这一群中年海盗表示强然的质疑。 “我们是战士,而且可以直接到敌营取上将首级──斩首,斩敌之首!”松芳拔剑在手,挽了个剑花傲然说道。 “小妖精,好狂佞呀!我不信,你来杀我试试。”安东尼已忍了很久了,最也憋不住了,很想验证一下这事是真是假。 第九十六章不让须眉 此夜万籁俱寂,安东尼懒洋洋躺在床上,按照他与天诛营女孩们的约定,他正在等天诛营的女孩来教训他,让他见识一下天诛营的实力。这群女孩怎样看都不象有本事的人。安东尼不晓得中国有句成语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感觉进行习惯性判断,从而得出天诛营这班女孩不行的结论。 王婆留曾对安东尼说,天诛营的女孩都是母老虎,但安东尼无论怎样看也不象,什么母老虎?分明是一群温柔小猫嘛。这种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安东尼自信他一个人可以对付十个这样女孩,甚至是以一当百。 松芳她们当然气得额头见筋,看不起女人,那就让老娘好好给你上一课,别说你一个男人对付十个女人的大话了。今晚天诛营派两个女孩来伺侯你,就够你招架了。 来吧,宝贝儿!酒足饭饱的安东尼烦躁不安的躺在床上,不时东张西望,看看佳人什么时候出现东墙。要是佳人出现东墙,他就真会变成狗急跳墙了。“要是她敢闯进我的房间,别怪我假戏真做,草你这些傻娘们。哼,我就不信你几个娘们能掀起什么波澜。”傲慢与偏见让安东尼形成定向思维,不撞南墙碰壁,他是不会改变他自以为是的固执己见的想法。 按照双方约定,模似刺杀行动点到则止,扮演刺杀一方的天诛营不准使用剧毒暗器,只能用麻痹药物麻痹对手。被刺杀一方的扮演者,动作也不能太粗鲁,尽量避免伤害天诛营的女孩。可安东尼却不这样想,他已动了邪念,他暗中嘀咕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我做你就真的干你。呵呵,小妖精,你们等瞧好戏吧,受到伤害,别怪我们不懂怜香惜玉,只怪你们学艺不精,自找苦吃。”安东尼郑重其事地嘱咐两个看门的守卫,遇见可疑的人就拿下,就是女人也不可放过。 安东尼这蠢货不知道,他们的态度愈认真愈投入,天诛营的女孩就愈能发挥出她们最强的实力。假如安东尼他们马马虎虎应付这件事,反而会影响天诛营女孩们能力的正常发挥。 一个黑影猫着腰小心亦亦摸向安东尼的房间,狗先叫起来,接着门卫也扬声大喝道:“臭丫头!噢,应该是天仙妹妹吧,你长得真漂亮!不过,你别指望过我这一关,喂,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混进安东尼的房间刺杀他?想得美,我注意你很久了,乖乖檄械投降吧。” “来了,终于忍耐不住冒出头来了。小妞们,来猛烈点儿,哥期待这一刻已很久了。”安东尼浑身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期待美人儿早一点进屋。 “对;把兵器交出来,你很知趣,你这样做就对了,我们不会过份为难你,你乖乖配合我们检查,什么事也没有。”门卫笑哈哈道,听他轻松无比的语气,显然是放下了戒备。 “你是谁,谁派你来?让我看清你的庐山真脸目。你身上带点东西肯定不少,我要搜身,张开双手,别动………”也不知门卫伸手抓向那丫头什么地方,反正那丫头咯咯直笑。门卫也唧唧歪歪的口舌不清胡说着,不一会就没声息了 “比尔,你这该死的蠢货,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蠢事?”安东尼一肚子诧异、怀疑,再也无法静卧在床上等候消息了,准备翻身下床开门查看一下,看看门外到底发生什么事。 “没事,我忙………”比尔语焉不详的说道,声音似不太象他本人的声音。也许这小子正抱着个丫头乱啃乱咬,声音走调也很正常。 安东尼气急败坏冲到门侧,正要开门,只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倏尔窜进他的房间。面对这令人错愕的场面,安东尼仍不失神机营头领的风范,抓住火枪威风凛凛地叫道:“我是神机营队长安东尼,谁不怕死,放马过来。”那女孩一脸愕然,看得出她也不想死于安东尼那恐怖的火绳枪下。 “我是天诛营的麻仓天衣,特来领教前辈的高招!”只见麻仓天衣脸带几分羞涩,怯生生站在安东尼面前。 安东尼始先惊讶,继而大喜。因为这麻仓天衣长得太单纯太可爱了,对付这种无脑天仙安东尼自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他这壮男出马,情管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这个宝贝。当时安东尼不屑道:“就凭你?” 麻仓天衣扬了扬手中忍者刀:“还有这把刀。”这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短刀,对付寻常海盗小脚色也许行,难道这疯丫头也想用这把刀替安东尼添一条开裆裤? 安东尼冷笑道:“好,今日我便用火绳枪来会会你的宝刀,火绳枪只有一发子弹。只要我开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麻仓天衣脸现不悦之色,似乎对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非常反感,笑嘻嘻地把刀递给安东尼道:“奉上宝刀一把,敬请前辈过目。” 呃,这是演那一出戏哩?好象《三国志》中的曹孟德向董卓献刀。旁人看来,或者说安东尼看来,气氛有点怪异,这麻仓天衣的眼神儿可真有点邪门呀?含娇带俏,温情脉脉,让铁汉看见也不禁消魂,安东尼抵挡不住麻仓天衣如风一般的温柔媚眼,欲拒还迎。这对男女目光相接,身体亦同时互相吸引,越拉越近。 “这女妖精真漂亮,若是把她收下作自己的胯下物该多好呀!”安东尼对麻仓天衣的美貌唾涎欲滴,十分倾慕,心中不禁邪念丛生。 麻仓天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对安东尼启未唇,亮皓齿,嫣然一笑。美人一笑百媚生,宛似三月的桃花在艳阳天向游人展示最美丽的一面。麻仓天衣的面庞在笑容衬托之下立刻增荣益观,变得更加漂亮不可方物,差不多像是刚从天界来到凡间显摆的仙女一般,此女真是只宜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安东尼突然觉得体内有个地方开始躁动不安,身体内部仿佛是有只潜伏的怪兽在噬食他的灵智,让他感觉到自己脑袋好象有些不受自己意识支配的邪恶念头。 麻仓天衣浑身解数跟安东尼眉目传情,她已经用上十成媚功了,可是凝眸望去,安东尼帮主好象个百毒不侵金刚罗汉,除了莫名其妙的惊诧表情之外,再无任何声响。难道他不是男人吗?难道这厮是个无用的废物? 安东尼象只老狐狸在路上看见一块肥肉,那块肥肉到底是不是猎人的诱饵,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信息?莫非这只女妖精是我命中注定的煞星吗?我一定要在她手里栽斤斗吗?想到这些,他的手心尽是冷汗。 麻仓天衣会说话的眼晴如捉摸不定的无形剑招继续围绕安东尼身上打转。 安东尼已很久没有跟年轻貌美的女人打交道了,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最后一次似乎还是在十年前。那次他遇上他的前世冤家琳娜,他战胜那个娇傲自负的女人并抱在怀中,于是琳娜便成为他的老婆。时光不知不觉已过去十年了,当初心中的伊人早已败身海底。此情只有成追忆,如今想到很惘然。现在的他无论理智还是精神定力都已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这个时候居然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挑拨他,他该如何自处呢? 麻仓天衣双手奉刀走到安东尼面前。安东尼无可奈何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麻仓天衣。两人目光相对,短短尺许的距离竟像是地狱到天堂般遥远,着实让人心如刀割。 一步,两步,安东尼眼光穿过麻仓天衣那如云彩般飘逸的秀发魅影,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恶的天人交战简直比生死恶斗还要可怕,如此以往,对手肯定会将他的斗志一点点的击溃。 好个麻仓天衣,两曲春山带剑,一弯秋水藏枪。口中娇叱一声,猛地发劲向安东尼扑了过来。既然无法再等,那就冲吧!象飞蛾扑飞,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冒险放手一搏,无论对方有多么强大,此刻,她也已毫不在乎了。 安东尼用力一扯,已把麻仓天衣的刀夺取过来,扔在地上。麻仓天衣似乎被安东尼夺刀的巨大力量牵扯,身不由己投入安东尼怀中,用极其熟练的手法把安东尼的火绳枪卸了下来。 面对美人投怀送抱,安东尼始初惊愕,继而大喜,乐得吃这女人豆腐,占这女人便宜,我力气比你大,我便揩你油水,看你能把我怎样。 麻仓天衣伸出刁蛇般难缠的粘人圣手,抱死安东尼的双臂,尖声疾呼道:“松芳前辈,老色鬼上当了,快放出痉挛吹箭吧,送这恶魔上道。” 只见松芳象飞鸟一样从屋檐上闪出,从天而降,穿窗而入,把兜囊中的吹箭竹管取出来,对准安东尼屁股使劲一吹。只听“啾”的一声,象鞭炮爆炸一般,一道黑烟如电,劲扑安东尼后背。 安东尼大喝一声,气冲斗牛,象只愤怒的蛤蟆一样不断地鼓劲挣扎,紧崩的三角肌把他身上的衣服渐渐鼓胀起来,形象十分可怕恐怖。但麻仓天衣仿佛吃定了安东尼,紧紧搂住安东尼,死不放手。即使衣服被对手撕破,赤身裸体,始终与安东尼交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啊──”不可一世的海盗安东尼终于被痉挛毒箭击中了,他竟然输在两个他认为不入流的小女孩手上,这绝对是一件让所有海盗都感到羞耻的事。事出突然,猝不及防,安东尼没法接受这个事实,相信他们的手下也不敢相信这件事。安东尼还吹嘘过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哩。呸,两个小女孩就招架不住了,还好意思说大话呢,你真是脸厚如城墙。麻仓天衣开始笑嘻嘻回敬安东尼了,她脸上尽是卑夷的冷笑,好象对自己的奸谋得售感到很满意。 松芳与麻仓天衣这两只捣蛋鬼奇袭安东尼,大功告成,立即紧急回避,远远躲开。形势被人瞬间大逆转。安东尼输得大窝囊了,好象大老虎被小公鸡啄瞎眼睛,不服气呀,不服气又能怎样?这事搁在谁的身上也很难受。 无论是意外也好,不小心也罢,结果都是一样,愤怒又有什么用呢?安东尼心里抓狂得只想杀人,但他却逮不住伤害他的凶手,因为他身上中的痉挛毒箭毒性已开始发作了,他只能干瞪眼没脾气。 松芳与麻仓天衣喜形于色,拍额相贺。在安东尼昏倒之前,松芳象只好奇的猫一样拔弄安东尼的脑袋,嬉皮笑脸道:“你真该死,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 “我,我不少心,我太大意了……”安东尼还想狡辩。 松芳生气地踢了安东尼一脚,不屑地道:“我利用你们男人的人性弱点打败你,就算你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你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依然会上当,除非你不是男人。呸,看不起女人,你们男人身上不就多了根棍嘛,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优点,小心我废了你……希望你吃了这个大亏,会弄明白,这些老掉牙的手段对你有效,对所有男人也有效!”松芳说著,又在安东尼脑袋上踢了一脚,似乎是嘲笑他其蠢如猪。 无罪叹息 第一章女将出马 经过模拟刺杀活动,事实证明天诛营的女孩子们战斗力很强,巾帼不让须眉。天诛营的女孩子可以说都是合格的战士,完全可以投入残酷的战场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那晚模拟刺杀活动,天诛营的女孩子用麻痹暗器放倒几十个神机营的大汉,幸好事先约定不准用有毒的暗器伤人,否则这几十个壮男的性命就难保了。 天诛营超强的奇袭能力让安东尼和王婆留看到五岛保卫战有许多作战方案可以运用,他们除了正面跟对手硬碰之外,还可以进行暗杀活动,骚扰对手,不让对手有片刻安宁。只要岛津贵久的部队和支持者到达五岛,等待他们的将是噩梦一般恐怖日子。 不几日,除了首脑汪直和几个徽商智囊叶宗满、王汝贤人等未到达五岛之外,其他带兵的海贼将领俱率部赶到五岛集结御敌,沙雪真弓央的女营一百人;善妙、庄公各率方士僧人共二百人;安东尼、王婆留两支火枪部队合并共五百人;小白成部、王E部、柳生天源部各一百人,共计一千多人。根据前方探子发回五岛的情报,他们的对手岛津贵久派出进攻五岛的部队也是一千多人,如果不出意外,双方力量对比基本平衡,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时当十一月,天寒地冻,虽未下雪,但北极吹来的彻骨寒风冻得王婆留、小白成、王E这些南方人瑟瑟发抖。盘踞在五岛的海盗部队有八成人是南方人,吃不消这种呵气成冰的严寒日子,许多冻得终日坐在火堆旁取暖。离开火堆后连兵器也握不稳,在这种情况下,汪直的海盗部队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 与此相反,岛津贵久的部队却是非常耐寒,穿件棉祆或兽皮背心就欢蹦乱跳,勇悍异常,在泥泞的海滩上来去自如,让小白成这些南方佬见后叹为观止,自叹弗如。 岛津贵久的部队情报战做得极好,他们好象知道南方人不耐寒一样。在一个狂风肆虐的夜晚乘虚而入,他们的先遣部队几乎在一夜之间登上五岛北面沙滩,并在滩头扎下营寨。 王婆留听说岛津贵久的先遣部队已登上滩头,带着王E、山本流水、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走出五岛堡垒,来到十里外海滩前头观察敌情。王婆留通过千里镜遥望敌军营寨,只见几百号岛津贵久部武士正在滩头建设阵地,数十丈立一箭楼,百丈立一炮击阵地。对手真不愧是百战老兵,防守严密,几乎无械可击。当时的火绳枪射程是一百米,佛朗哥火炮最远射程是五百米。岛津贵久部武士们如此设防,就让安东尼、王婆留的神机营感到无能力了,要把岛津贵久的部队赶下海去,必须把对手的箭楼和炮击阵地摧毁。不拔除这些钉子,赶走岛津贵久的部队的想法几乎是痴人说梦。而敌人的箭楼和炮击阵地是互相协防,摧毁敌人的箭楼和炮击阵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一场残酷的阵地争夺战,也是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消耗战。任何一个见惯孤儿寡妇眼泪和战士死亡的指挥官,他们都很害怕这种恐怖残忍的阵地争夺战。 不一日,风魔小太郎、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四大剑手相继率领强兵悍将到达五岛。双方交火之前,风魔小太郎这些人依例发来单挑的挑战令,邀请安东尼、王婆留他们到五岛的竹子园中接招。竹子园是一片占地千顷的竹海,中间有一片百亩的草坪子,可容纳数千人在那里集会联欢。 敌对双方都派出自己的高手应战,两军对垒,各站一边。两方人马还没有大打出手,以乎等什么大人物出来主持局面。王婆留带着他的天诛营才刚刚走进草坪中,还未找到合适的立足之地。忽听一阵螺号响起,对方派出二百余名衣甲鲜明的武士押阵,威风凛凛闯入这竹海草坪中间,这是一支身经百战的倭人霸王兵,这些武士身强力壮,装备精良,模样十分凶狠吓人。看见这些武士手中执的清一色的六尺长刀,参与观望比剑的汪直海盗部队都感到极大的压力。六尺的倭刀换算成现在的长度单位,就是一米八的长度,你试想敌人一齐用这一米八的长刀向你砍来,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呀!你有机会走近敌人身边,跟敌人拼命吗? 不一时,双方的豪强们接二连三到来。当然这些头头脑脑并不急于出手,都躲在人堆中看热闹,只是让自己的手下先冲锋打头阵,试探对手的实力。 王婆留看见那些混在人丛中不动声息的大人物,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真是群英荟萃,卧虎藏龙。这些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都很熟悉。有黑屋老大玄武老人和他的得意弟子乌鸦与斩铁;有伊贺派风魔流传人伊贺火云;有大名鼎鼎的剑匠齐藤传鬼方和佐分利猪之助;还有那个可恶的贞子带着一群同样顽劣可恨的女伴……… 这些曾经与王婆留交过手的剑道高手,看见王婆留后,一点惊诧也没有,似乎是对他视而不见。王婆留对这些人也报以沉默,一点也不觉得难堪。 双方人马互相通了姓名,站前头的人便向对方挑拔,先打起来,彼此都伤了几个人。这些人都是一些二三流的庸手,对整体战局和胜负无足轻重。 贞子的手下北条黑云急不及待出手了,这气氛实在有点怪异,爷们没出阵,女的先动手。这个北条黑云瓜子脸,柳叶眉,悬胆鼻,樱桃小嘴,相貌长得倒也精致好看。五短身材,行动却是十分敏捷迅速。她手中的刀寒光闪闪,锐利无比,指东击西,神出鬼没。五岛海盗遇者不死即伤。北条黑云认为她驱逐斩杀五岛海盗是主持正义,行若仗义,义剑一出,绝不留情。一时间,海盗被她刺伤了十几个人,惨呼声凄厉刺耳,让人闻之色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手遣出女将,我方也该由女将出面应付。作为天诛营核心人物的一刀,娇叱一声,拔刀出阵迎战北条黑云,喝道:“贼婆娘,住手!让我领教你的剑法。”一刀言毕扬眉出刀,她手中的倭刀泛着青光,蓝若湖水,耀眼生辉。识货的人都心中一惊:大蛇太刀? 大蛇太刀传说是日本势州剑匠精心、限量制作的宝刀之一,是一把价值连城又锋利无比的奇兵,此刀只铸九十九把,一把价值五千两银子。据说大蛇太刀可以斩钉截铁,杀人不见血。只有大剑圣和贵族才用得起这样昂贵锋利的宝刀,就是拥有这种奇兵的人,一般把大蛇太刀作镇宅之宝,极少有人把这种宝器拿出江湖亮相,今日众人在这五岛见识奇兵,算是大开眼界了。 一刀为得到王婆留的剑法真传,在生活起居方面对王婆留关照入微,照顾得面面俱倒。王婆留投桃报李,也不惜一掷千金,替一刀买下最好的装备。于是,一刀逐拥有全日本最好防身武器大蛇太刀。 北条黑云连退数步,即使她认为自己动手驱逐、惩罚唐人及其附从是义正词严的事,但对一刀那把无坚不摧的奇兵还是有点恐慌畏惧。习武的人不会害怕对手,但会是害怕手中掌握神器的对手,因为神器奇兵不长眼睛,不分良善好歹。北条黑云自信她的剑法修为不会输给一刀,于是凝神屏气,蓄势待发,并对一刀警告劝诱:“丑八怪,缴械退出吧!我们可以不为难你这个不懂事的丑女人。如不知进退,莫怪我在你丑脸上再添一个刀疤。” 一刀不屑地冷笑道:“多谢你提点我,我也奉告你一句,请你们立即滚出五岛,我便原谅你的对我的冒犯,否则我把你们这伙男女杀个片甲不留。” 北条黑云挥剑直指一刀的咽喉,怒骂道:“丑八怪,好狂佞呀,你的脸跟心灵都黑了吧,竟助唐人阻挡我英勇无畏的九州武士收复国土!没见识的丑婆娘,让你见识我的高招。”北条黑云言讫出手,美人如玉剑如虹,剑光增艳色,杀气镇群英,这个女人无论剑法,还是斗志,都非常犀利。 一刀的刀法,轻灵飘逸,如青风出袖,明月入怀,挥洒之间,随心所欲。刀随人意,表里一致,一招一式基本可以按照她的心中的想法完美实现,至少她似乎还能控制局面,除了保护自己,还遏制住北条黑云的进攻。不过一刀久攻不下,显得有些焦躁了,在向北条黑云一步步迫近的时候,竟然马失前蹄,一个趑趄,好象扭歪脚跟。 北条黑云大喜,她不再退缩避让了,转而发动进攻,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她想用她那把快意恩仇的刀在一刀身上添几个窟窿眼儿。 两人身形交错,剑声叮当作响,不绝于耳。然后两人倏尔分开,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北条黑云印堂发黑,脸如土色;一刀的脸却充满自信,嘴角之间流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 一代剑圣齐藤传鬼方摇头叹息道:“看来是海盗妖女棋高一着啊!北条黑云,别丢人现眼了,退回来。” 北条黑云也发觉不对劲,但错在那里?她实在莫名其妙。 齐藤传鬼方提醒她道:“你中了妖女的圈套,还蒙在鼓里。” 北条黑云惊诧道:“什么,圈套?”她渐渐明白过来,一刀故意扭歪脚跟,露出破绽,很明显是诱敌深入的伎俩。 一刀乜斜双眼对北条黑云道:“不错,我是故意示弱。你太能闪了,不这样的话,我是无法乘机接近你呀!”然后又笑吟吟对北条黑云警告道:“喂,你千万不要乱动啊!否则后果堪虞。” 北条黑云不屑地道:“哼!你以为这样虚张声势,我就被你吓倒吗!”她言毕身形疾闪,想掉头撤退,转回自己的阵营中。 一刀呵呵大笑道:“真是大笨蛋,这次你定完了。”大蛇太刀削铁如泥,触丝立断,一刀跟北条黑云短兵相接一刹,瞬间在北条黑云外衣上划下十几道纵横交错的剑痕,是时候显现效果了。 只见北条黑云身上穿的红袍在海风劲吹下瞬间化作一片庄周蝴蝶,纷纷扬扬,掉落在地。 “啊?”、“啊?”、“哎呀!岂有此理,别挡住我的视线。”全场半数男人都血脉贲涨,快流鼻血了。特别是那些好色如命的倭人武土,更是争先恐后向前涌挤。谁也想不到在这个你死我活的角斗场上还有意外收获,看到好东西。 第二章复仇战士 其实看也是白搭,因为天气太冷,这北条黑云穿的衣服太多了,一件二件三件………始终不见底,穿着衣服的女人你没见过吗?有什么好瞧。 尽管如此,北条黑云还是自觉丢尽颜面,一边低头夹着屁股逃跑,一边发下狠话道:“丑八怪,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为今日的恶劣行径付出代价。” 一刀一点也不在乎,挥手道:“我随时乐意当你的对手啊!”一刀凭着她手中的大蛇太刀完全可以把北条黑云连人带兵器斩成数段,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晓得这些自命为正义而战的倭人很虚荣,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杀了北条黑云不解气,让这死要面子的人出丑才痛快。 “你这丑八怪太嚣张了,我要教训你一下,让你学会待客之道。你们这些唐人占领我族的五岛已经不对了,态度还如此可恶,不可愿谅,让我送你到地狱去觉悟反省吧。”一向标榜正义化身的佐分利猪之助忍耐不住,急不可待出手了。一刀无论在体力还是技术层面上说,都跟这个剑术高手佐分利猪之助相差太远,顿时左支右绌,招架不住了。 尽管佐分利猪之助振振有词,王婆留并不认同他的话。他深知乱世无义战,任何一个发动战争的暴力组织其实都没有足够的杀人理由。不能说这些倭人自命正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就可以随便用正义之名结果海盗们的性命。不管这海盗与岛津贵久的部队谁是谁非,但他们之间的冲突,都是暴力行为,都是霸道。谁最凶恶,谁就有资格主宰这片土地。 佐分利猪之助看见王婆留代替一刀出战,竖刀扬声道:“我认得你,你就是在京都天下剑术大会获得第一名的王婆留,请你自重,立即退出日本九州,我不为难你。” 王婆留向佐分利猪之助鞠躬请教道:“咱们不打行不行,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佐分利猪之助道:“请你马上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心不动即无烦恼,老天爷没有叫你一定管这件事嘛!”他叫别人别管闲事,而自己却惹是生非,这跟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婆留拍拍胸脯说:“我若听你的话,我这里就不舒服了,为了睡得安稳,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佐分利猪之助泠笑:“你这么固执坚持己见,你肯定认为你是对咯!” 王婆留说:“也不见得,止戈才是武,大家握手言和,大慨不是大错特错吧!” 佐分利猪之助对王婆留的话甚是不屑,乜斜双眼说:“你可以不可以不吃饭不拉屎?” 王婆留叹气道:“不能。” “找死!”佐分利猪之助言毕又回头疾呼道:“那位英雄助我一臂之力,一齐上,把这顽石搬开。”他认为王婆留获得天下剑术大会第一名,武功自然非同小可,担心自己一人不敌,逐不跟王婆留讲江湖规矩,向群豪发出群殴口令。 武士内中有两人应声而出,一个胖子,一个矮子。胖子挺胸凸肚地摇摆上阵,亳无惧色,并对那矮子道:“看,那个可恶的家伙在那儿!咱们响应师父的呼吁,上去干掉他。” 矮子东张西望,还想多找几个帮手一样。他听了胖子的话,会心一笑,点头道:“看准机会,阴了他。” 王婆留看见胖子、矮子之后,有些愕然,惊讶地道:“两位有些面善,好象在哪里见过,,你们是谁呀?”就象老秀才执忘词,那个词明明很熟识,偏偏忘记了怎样写。这胖子、矮子对王婆留来说是老相识,但王婆留却记不起他俩的名字。 胖子向矮子笑道:“他忘记我是谁,让我唤醒他沉睡的记忆吧。王婆留,你忘记了吗?咱们在猪仔岛打过几次架哩,算你命大,每次被你逃掉,今日你跑不了,让我们送你回坑重来吧。” “噢,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们。狗熊大胖!矮仔五!好久不见,我怪惦记你们哩。”王婆留脑海灵光一闪,猛然记起这两人是谁,恨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即使强敌伺环,王婆留仍然不改嬉皮笑脸捉狭人的本色,逐戏笑道:“有两条不知好歹的死狗,我本来不打算吃狗肉,想想它们毕竟是一条生命,又活到一把年纪,不容易呀,我还是吃素好了,于是把它们忘掉。不料狗咬人还说人咬它,又带条疯狗找我算帐,现在还在这里大模大样乱吠哩。诸位武林同道评评道理,这样的疯狗该不该死!” 狗熊大胖和矮仔五越听越生气。在场的各路豪强有人幸灾乐祸微笑,有人不以为然。 矮仔五指着王婆留大叫道:“混蛋,你骂谁,有胆子就开门见山地骂,何必转弯抹角呢。” 王婆留道:“你不是狗吧?我骂狗,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你还配人家将你当成人来骂呀?你有资格吗,畜牲!”言下之意,他一直把矮仔五当成狗,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狗熊大胖和矮仔五俱是摩拳擦掌,作出随时准备袭击王婆留的姿势。那个狗熊大胖更是暴跳如雷地道:“狗杂种,你才是狗。”一个没喝醉酒又顾及颜面的人岂能承认自己是狗?这狗熊大胖和矮仔五两条狗腿子在主子佐分利猪之助面前还是表现得相当勇猛。 王婆留揶揄道:“生气了吧!恃强凌弱,群起而攻人,正是狗的本性,吃屎家伙们,来吧!” 狗熊大胖和矮仔五面面相觑,进退两难,他们才不会笨成承认自己是吃屎的家伙。 可是有人才管不了那么多,奋不顾身兜揽这个名头。谁会愤怒得连吃屎的家伙这个外号也却之不恭啊!这个人是谁? 佐分利猪之助。 狗熊大胖和矮仔五看见王婆留这个人后感觉十分复杂,他们好几次差点儿就要了王婆留的性命,这小子就是命硬,总是大难不死。对于一个老是杀不死的人,两人心里都有些莫可名状的恐怖,现在他们一定要抓住机会,把王婆留除掉之后,他们才会获心神宁静。两人杀意一生,立即急不及待配合佐分利猪之助动手了。 王婆留对这个如鬼魂附身的老对手也是恨之入骨,作梦也想摆脱这两个如宿命诅咒一样难缠的无赖恶汉,但他们又如影附身缠上他。除非从肉体上消灭这两条恶棍,否则很难保证这两个家伙以后不会出现在他视线之内继续折腾作业。 狗熊大胖和矮仔五在五年前离开猪仔岛,随日本商人回到九州混世界,并投入佐分利猪之助门下,成为佐分利猪之助的爪牙和马前卒。正因为如此,王婆留学成奇功之后,再也没有在猪仔岛碰上这两个歪人,没料到他们再见面的时候竟然是在日本九州五岛这个地方。 佐分利猪之助气势汹汹扑到王婆留面前,双手挥刀吐劲,使出一招“椎心刺”,直捣黄龙一样刺向王婆留的膻中穴。 膻中穴是人身大穴,生死命门,王婆留自然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大意,在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等八个方位布下密密麻麻的刀影残像,好似系上八重金锁的城堡降下铁闩门一般,把胸前要害部位守得严丝合缝,完美无暇,简直可以阻止针插水泼。 佐分利猪之助在正面向王婆留发动进攻;狗熊大胖攻击王婆留的左翼;矮仔五攻击王婆留的右翼。旁人看来,这种情况对王婆留非常不利,除非王婆留有三头六臂,是千手观音,否则无法面面俱到,最终不免陷于顾此失彼的险象环生的境地。 面对敌人从三面包抄过来,王婆留毫不畏惧,甚至显得胸有成竹,乃至笑脸相迎。 一刀暗地里为王婆留捏了一把冷汗,她想挤过来替王婆留分担一些压力。不料王婆留却不领情,严词推拒道:“一刀,我应付得了,你不要过来。还刀回鞘,到一旁观望去。”一刀依言奉命,到一旁候命去了。 在场观望战局的各路江湖豪强不免心生疑惑,这王婆留捣鼓什么?不要同伴帮忙,真是本领大脾气怪呀。 只见佐分利猪之助双手刀往腰部回缩,转瞬又向前推出吐劲,只听嗤嗤之声连响,如暗器破空之声,但众人却没有看见佐分利猪之助发出暗器,这破空的怪响显然是气流之类的无形力量,看不见但可以感受到,强大的气场令站在附近的人呼吸不畅,纷纷后退,让出一个大圈子来。而狗熊大胖也同时在王婆留后面奔袭过来,砍出两刀,力猛刀沉,非常利害。旁观者似乎听见飕飕刀风击破空气的声音,若鸟雀鸣叫,清晰可闻,越是这样,意味刀快力大,砍在人的身上就会形成很大的伤害。 王婆留运刀接住佐分利猪之助打过来的一波气劲,转身拧腰,有若妇人做女红穿针引线一样,望后一引,引导佐分利猪之助的气劲跟他的气场组合。形成两股共营合流的气因,象一个旋涡状的气旋,围绕着他身周自西而东,自左至右,急速旋转起来。 佐分利猪之助象杀红了眼的屠夫,不假思索推劲继续向王婆留施压。无形的气团愈转愈细,尽管气团看不见,但在场的人可以从王婆留身上头发衣裳的纠结程度判断出来,一个橄榄形似的气团包裹着王婆留的身体,越转越小,好象被王婆留身体吸收一样,气旋带起地上的灰尘越多,那气团的形象越明显清晰。 矮仔五看见王婆留手忙脚乱跟佐分利猪之助较劲角力,也抓住机会一剑插向王婆留的左肩,依他的意思,原是无意要王婆留的性命,只想一剑击穿王婆留的肩头,废掉这小子的左臂,让这小子知难而退。他对王婆留参加京都天下剑术大会并获得第一名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把王婆留当作寻常剑手应付。眼看矮仔五追风逐电的一剑快要击中王婆留的肩头,在场许多旁观者都替王婆留惋惜,都以为王婆留必死无疑。 但谁也没料到怪异现象发生了,矮仔五的剑尖在快要碰上王婆留的肩膀的时候,突然偏向,象两极相同的磁石相遇一样互相排斥,结果矮仔五的剑没有如意刺中王婆留的肩头,却意外地刺着在一旁准备偷袭王婆留的狗熊大胖,一剑洞穿狗熊大胖的咽喉。 狗熊大胖没料到矮仔五会杀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矮仔五也莫名其妙,大叫邪门。 第三章力挫群雄 正在攻击王婆留的佐分利猪之助怒不可遏,厉声向矮仔五质问道:“可恶,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杀死自己人?” 矮仔五有苦难言,他能解释清楚这种混帐邪门事吗?别说一时半响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你就算给他三天三夜时间分辨,只怕也是越说越糊涂,越描越丑。 王婆留借力使力,借佐分利猪之助的施加到他身上力量,击偏矮仔五的剑锋,最终实现借刀杀人的目的,这就是圆通融合功的神奇功效。圆通融合功可以融合别人的内劲,为已所用。这时,佐分利猪之助施加到王婆留身上内力尚有节余,王婆留便大喝一声,继续释放气功,他自身内力加上佐分利猪之助提供给他的一部分能量打了出去,两股能量象洪流泄泻,从他左右手爆发出去,分别击中佐分利猪之助和矮仔五身上。佐分利猪之助作为一代剑道宗师,实战经验丰富,他晓得怎样应付危险,当时翻了几个斤斗御去大部分冲击力,跌倒丈余之外,只受了一点轻伤。 而矮仔五可没有这么幸运,猛吐一口鲜血,蹴鞠一般连滚七八个筋头,最后跌到一刀面前。一刀立即纵身上前,一脚踏住矮仔五握剑的手腕,制止他反击伤人。一刀视王婆留为主人,依她平日为人的性格,没有王婆留的命令,她不会擅自处置俘虏的。果然,一刀制服矮仔五后,就向王婆留请示怎样处置矮仔五这家伙? 这边,佐分利猪之助攻势一歇,后退几步,望着王婆留厉声喝道:“邪魔啊!你使的是什么功夫,恁地如此古怪?”他在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反击之下,捉襟见肘,处处受制,尽处下风。 佐分利猪之助一面勉力抵挡王婆留的剑气,一面骂矮仔五道:“你这没用的废物,快起来,一个婆娘你就对付不了吗?你不会被这丑八怪迷住了,丢掉魂,不肯起来吧。”王婆留趁他骂人分心,伺机间隙,加力进攻,刷的一剑击中佐分利猪之助的剑身。佐分利猪之助一声惨呼,又翻了几个筋斗。 一刀看见矮仔五受伤甚重,无力反抗,便使刀在矮仔五脸上比划道:“你的狗胆子不少呀,敢对我的主子不敬,看我怎样收拾你,在你脸上刺花,还是在你的身上添个窟窿眼儿?你选吧。当然咯,你只要求我饶命,我便放过你怎样?”一刀脸带狡E坏笑,把大蛇太刀架在矮仔五脖子上威胁说。 矮仔五故作镇静,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利刀锋芒道:“我乃是大和武士,可杀不可辱。” 一刀大怒道:“这么说,你不想向我示弱了?好,我就送你往生极乐,让你到西天抖威风去。”说罢,眼里厉芒一闪,便欲动手。 矮仔五立即蔫了,胆气全无,急摇头道:“你若肯饶了小人,小人发誓为你效忠。” 一刀得意地咯咯大笑,她原本就是故意吓唬矮仔五,要借机当众圻辱岛津贵久的武七。于是道:“行,你给我磕三个头,发誓效忠于我,我便饶你性命。”一刀没得到王婆留的命令,她就擅作主张办成这件事,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矮仔五抬头惊骇地看着一刀,表情甚是沮丧,正要双手扶地,挣扎起来磕头。陡觉佐分利猪之助大喝一声,大骂道:“我等大和武士,岂能对敌人屈膝投降?矮仔五,如果你已无力抵抗敌人的羞辱,请你切腹自杀!”佐分利猪之助与王婆留打得难解难分,也腾不出手援助矮仔五,看见矮仔五无力抗拒对手的折辱,只能劝矮仔五拔刀自杀。 大和武士之间单挑的时候,都挺讲原则和规矩。比武当事人的恩怨可以自行了断,旁人并不插手。起初,佐分利猪之助、狗熊大胖、矮仔五一齐围攻王婆留的时候是三对一,如果一刀加入战团是三对二,只要王婆留那一方不是出现四个人围攻佐分利猪之助他们,其他武士是不好意思破坏规矩加入战团的。现在佐分利猪之助斗王婆留,一刀斗矮仔五,一对一,还很公平,旁观的武士自然无法插手。倭人武士为人刻板认真,也认死理,崇尚以小胜多,推崇一骑当千的英雄豪杰,他们不会象流氓一样打群架以多欺少。依靠人海战术打群架就算赢了,他们也不会觉得这种行为是一件光彩的事。 忽见王婆留百忙中斯歇底地向一刀大嚷起来:“杀死他,快给我杀死他,别让他逃了。”他恨这矮仔五自小欺负他,让他童年一身创伤,充满挫折感。这时一见这家伙落败,有机可乘,就急不及待要求一刀痛下杀手。一刀好象只认得王婆留是他的主子一般,唯王婆留之命是从,依言举起长刀,刀光一闪,大刀劈向这矮仔五的脑袋。 矮仔五立即躲闪,并不假思索举手格挡,一刀这一刀只卸下矮仔五一条左臂。一刀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又提刀再砍,又砍下矮仔五的右臂。矮仔五双臂尽失,顿时大呼痛号,满地乱滚。众武士看见这一刀如此凶狠嗜血,既吃惊又害怕,心想这种惨事最好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王婆留对一刀点点头,叹息一声,道:“你的刀法真差,算了,他已成了个废人,饶了他吧。” 一刀领命,欠身退到一旁。众武士拖死狗一样把矮仔五拖下去疗伤不提。 “站住,你这丑八怪真可恶,让我好好教训你。你断人手臂,莫怪人家劈你大腿。”这边厢,玄武老人和伊贺出云同时按剑出阵。这两个当世剑道雄豪一齐出手,联诀为难一刀。一刀冷哼一声,将长刀竖在胸前,摆出一副迎战的姿态。 玄武老人作金刚怒目之状,向一刀大发雷霆:“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丑八怪,你真邪恶,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羞辱人,你爹娘大慨没管教你,你难道不懂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吗?” 一刀望着这老头直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敬这玄武老人道:“你想怎样,要不要我脱光衣服向你陪罪才满意呀。你以我想砍他两刀么,谁叫他闪避呢!他不闪,吃我一刀,就不用受这份罪了,呵呵!” 谁被人追杀不躲闪呢?把人家砍成这样还笑?玄武老人气得差点咽气了,顿足道:“没家教的野丫头,你真该死,你真是无药可救了,罪过,罪过……”象玄武老人这种老无赖,也许遇上一刀这种泼妇,才会理屈词穷,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一刀不奈烦地挥手道:“既知罪过,还不赶紧退下,你妈生下你时把你丢到茅坑,把胎盘养大呀!”她对玄武老人这种伪善者恨之入骨,自己明明坏事做绝,却假充好人,骂这种人当然不用积口德。 啊――玄武老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颤抖,没词了。看来只有动刀子才能解决问题。 伊贺出云对玄武老人婆婆妈妈多此一举的行为十分不满,喝道:“我的老大爷呀,你自己找罪受,这种勾搭唐人奸商的邪魔外道,你跟她说什么道理。”伊贺出云不愧是飞扬勇决的快剑手,干脆利落,动手就动手,那来这么多废话。伊贺出云言讫便出剑了,他那杀气十足的剑法绝不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儿。但见剑光幻影,如太极衍变,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化作漫天银光,如雨般洒向一刀身上。 一刀眉头紧皱,就算手中握有无坚不摧的大蛇太刀,面对伊贺出云那幻象百出真假难辨的无双剑法,她也有点不知所措。拳怕少壮,棍怕老郎。姜是老的辣。老江湖的剑,吓唬一个黄毛丫头还不是小菜一碟。伊贺出云的剑法也许不是最高,骗倒一个江湖新人却是非常有效。 而玄武老人若抓住这个时机出手,一刀就算运气最好,只怕也在劫难逃了。 玄武老人出手了,他的刀象攻城的擂木,虎虎生风,雷霆万钧压向一刀身上,气势非常骇人。这种稍有差池便要人命的硬功夫,你不要指望用血肉之躯去承受!玄武老人这一刀砍在一刀身上,一刀难免象竹子一样变成两截或两片。 只听见“轰”的一声,玄武老人的大刀阔斧的一刀好象打在一堵石墙上,他的身子也被一股巨力反弹,失去平衡,不得不象飞鸟跳舞一样,摇摆双手后退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 谁有这么大本事让玄武老人这样高手如此狼狈难看?众人定神仔细端详跟玄武老人过招比剑的人,发觉是一个年轻人。 玄武老人急得直跳脚,厉声疾喝:“王婆留,你真是阴魂不散,跟老夫卯上劲了,老夫绝不饶你!”不错,替一刀解围的人就是王婆留。王婆留使用浪返技击逼退佐分利猪之助,抢在玄武老人伤害一刀之前把她救下来。 伊贺出云看见王婆留一招击退玄武老人,也知趣地停止攻击一刀。 一刀籍此契机,躲到王婆留背后,闻到男人那种特殊的气味,她心神俱醉,这一刻她好象找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安全感,找到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守护神,她情不自禁把脸贴在王婆留的背脊,并用双手紧揽王婆留的腰部。王婆留起初觉得有些尴尬,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停止反抗,这种感觉其实不错,想到这女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这真诚的拥抱,王婆留觉得很难拒绝一刀的拥抱。一刀长得并不丑,只是脸上伤疤使其相貌显得有些难看罢了。别人把一刀当作丑八怪,但王婆留觉得这女人心灵很美,至少一刀把他当成主子,并对他忠心耿耿。 在场一些目光锐利的人看见一刀眼里似乎噙着泪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但在心上人面前,她选择了撒娇,更愿意自己被人保护。 玄武老人等人不免皱眉戚目,表示鄙视厌恶,丑八怪毕竟是丑八怪,目空一切,行为嚣张,简直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王婆留把一刀交缠在自己胸前的手扳开,上前一步,对玄武老人等人抱拳拱手道:“中土圣贤有话说‘饶人不是痴,痴汉不饶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刀剑相投几时休?今日杀戮一开,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的仇杀就永无终结的时候了。我郑重声明,我们唐人到日本九州是来跟你们谈生意做交易的,并不是拼压你们的生存空间。我们讲和行不行?我请大家在五岛喝酒,中止这无谓的斗争,大家有话好好说,何必一定兵戎相见呢?” 第四章混沌战局 玄武老人甩袖道:“老祖宗打下的江山寸土不让,滚,你休想用小恩小惠拉拢我,这酒我不敢领受……” “哦!”王婆留点点头,微笑道:“喝糖水行不行,我从中土带来一批燕窝,燕窝炖人参,又补又甜。经常喝这种糖水,保证能让你延年益寿,活到一百岁不在话下。怎样?咱们坐下喝几碗糖水行不行。” 玄武老人冷笑道:“王婆留,不要以为你得到一个天下剑术大会第一名的虚名,别人就怕了你。你根本不了解岛津贵久大人,你知道岛津贵久是什么人吗?岛津贵久大人雄才大略,早晚荡平盘踞九州的海贼,一统日本,你竟敢妄想阻挡岛津贵久英勇无敌的部队前进?你这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伊贺出云也大声对王婆留笑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想长生不老,最好的选择还是打道回府,回中土去修炼,这样你可以多活几年。” 王婆留苦笑一声,歪着头对伊贺出云道:“呸,那我要找死哩,你不会阻拦我吧?” 伊贺出云哈哈大笑道:“那我只好成全你,让你死在这里,我不会给你挖坑的,我把你这身臭皮囊这拿去孝敬鱼虾王八。呵呵,这样,你也算死得其所。” 王婆留闻言勃然大怒,双手握紧拳头,吼叫道:“不要侮辱我的智慧,你们这些人来到这里难道真是寻找伸张正义的途径吗?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们是为了钱,为了领取岛津贵久的几个赏钱来为难我们这些唐人,不是吗?有几个不是,请站出来向天发誓!”王婆留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人孜孜以求的动机目的是什么!大多数倭人武士来五岛驱逐唐人确是为了钱,他们早闻这些唐山商人特有钱,也想籍此机会洗劫众唐人。 玄武老人不屑地道:“我们到五岛动机目的是什么,用得着向你解释吗?不服气呀,来吃刀面吧!” “给我好好教训他,让他学会夹起尾巴做人。”玄武老人向伊贺出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一齐动手。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微笑,会合佐分利猪之助,对王婆留形成品字形包围态势,只等机会到来,便把王婆留包饺子干掉。 大剑匠齐藤传鬼方跟总大将风魔小太郎窃穷私语:“你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武功如何,他是高手吗?玄武老人他们用得着拉上这么多帮手一起对付这黄口稚子,确实是有点小题大作。” 风魔小太郎摇头道:“恕属下眼拙,暂时还看不出来,还要观望一会儿才能下结论。” 斩铁领教过王婆留的高招,插嘴道:“这家伙的武功深不可测啊!” 站在一旁的伊贺阿龙忽然答腔道:“我不认为他是个高手。” 齐藤传鬼方跟风魔小太郎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难道自己真是看走眼不成。齐藤传鬼方讶然道:“既然如此,那你干啥?上呀,这头功我们不跟你争,让给你算了。” 伊贺阿龙道:“有玄武老人和我师兄伊贺出云出马了,这头功我还好意思争吗?这小子的武功不上档次,用不着我出手,让我师兄伊贺出云他们上去收拾他就行了。” 齐藤传鬼方冷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既然是手到擒来,何必假手于人?这不是在路上看见一锭银子,飞脚踢到一旁,然后对旁人说‘来捡银子吧!’笑话,有这种好事吗?”任你奸以鬼,老子也瞧出你葫芦里卖什么药,齐藤传鬼方不愧是老江湖,他对未知人事有自己独立的判断。 伊贺阿龙苦笑道:“那我改变主意行不行,这小子看来是一等一的强手,绝对值得齐藤传鬼方前辈亲自出马,这小子既然如此够份量,你老上去吃他几记老拳也是无上荣光呀,毕竟抓到一个唐人奸商,岛津贵久大人重重有奖,赏你黄金千两啊!” 齐藤传鬼方道:“承让,承让,在下家业殷实,不差这点钱,这点赏金还是让你们这些穷鬼去争去赚吧!”齐藤传鬼方绝不是为了钱财而来。他很清楚岛津贵久的用意,旨在驱逐唐人,把汪直这些反客为主的唐山商业强人逐出日本。齐藤传鬼方想把他的力量用在刀刃上,他根本不屑跟伊贺阿龙这伙后辈争岛津贵久的几文赏钱,你叫这为人持重的齐藤传鬼方出马打头阵,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齐藤传鬼方决不会干的。齐藤传鬼方不出手则已,他一旦出手,必有斩获。 伊贺阿龙本来是想使激将法,让这齐藤传鬼方先出手,跟王婆留拼个鱼死网破,自己坐山观虎斗,捡个渔翁之利。不料齐藤传鬼方也不傻,鬼精灵着哩,一眼就看穿他的用意。伊贺阿龙眼看齐藤传鬼方不上当,自觉十分扫兴,讪讪笑道:“这小子不简单呀,居然吓住齐藤传鬼方前辈,这太有意思了,这热闹太好看了,我占个板凳看清楚先。” 齐藤传鬼方作为一代剑道雄豪,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会看不出王婆留有多大的斤两,他之所以向别人咨询,是因为他为人谨慎小心,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绝不能阴沟里翻船,宁可错过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也不能干冒大险做亏本生意。一个做人八面玲珑,惯于见风使舵,占尽人家便宜的家伙,那有这么容易被人家鬼混几句就赤膊上阵? 伊贺阿龙眼看无法挑拨齐藤传鬼方出阵,也不以为意,你不傻我也够聪明,看谁更能忍,看谁坚持到最后。 于是大家忙着看热闹,坐观成败的人非常多。真正动手收拾王婆留的人只有玄武老人、伊贺出云和佐分利猪之助三人。众武士认为时候未到,就决不上场挑战对手。跟对手打无谓的消耗战实在愚不可及,忍得便忍,没有十分百分百利益绝不出手。 除了伊贺出云是忍者,技术流高手之外。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都是以气御剑的宗师级剑道达人。三人对王婆留围而不攻,都用鬼眼寻找王婆留的破绽,务求一击扑杀。 王婆留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他不能与玄武老人他们打持久战,他必须速战速决,先发制人。他运起佛门正宗奇功“圆通融合功”的气劲,贯之剑身,手中倭刀渐渐泛出丫枝状蓝色电芒。王婆留仿佛抱圆石释放斜坡,释放出他最强的内力“奔雷下山”,两波“圆通融合功”气团象乌云翻滚的雷霆一样直奔玄武老人的前胸门户。 玄武老人也使出他的得意绝技,至刚至强的一招“天杀太岁”,无形气劲如泰山压顶,他手中的倭刀成为一道丈余的光弧向王婆留身上覆盖,压迫过来。佐分利猪之助也突然收腹弯腰,身体化作作一道闪电,倭刀如利箭出弦,劲射王婆留而来。与此同时,伊贺出云也用鬼遁式忍术隐身空中,居高临下,从数丈高的地方一刀劈了下来。 王婆留被这三股刚猛霸道的气劲压制得无所遁形,如给人压榨柿饼一样越挤越扁,呼吸困难,脸膛憋得充红。气团渐渐收缩,手背、额头上的血管条条绽起,好象快爆裂一样。要把对手内劲引为己用,必须打开自己的经脉通道让对手的能量通过自己的身体才能实现控制,在控制这三股外来的力量之前同时提供足够的存贮空间,只有这样才能最终实现把对手的力量象泄洪一样释放,达到攻击敌人的目的。如今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倾尽全力的一击,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象两条桀骜不顺的恶龙在王婆留身上经络中横冲直撞,流量太大了,随时有可能让王婆留的经络受不了折磨而瘫痪,停止工作。也就是说,王婆留这时无法融合、吸收今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的能量并为自己所用,反击这些可恶的对手。 这其中凶险景况,王婆留当然明白,但他只能死顶硬撑了。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也看出其中奥秘,不断使劲给王婆留施压,仿佛要看看王婆留有多大的“雅量”,能否对他们的内力一鼓鲸吞地全部吸尽,他们不信王婆留能一口气吃成胖子,吞掉他们发出的气劲。 旁观者清,这草坪中也有两个高手看出王婆留左支右绌的艰难窘境,时不再来,机不可失,不逮着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狠很打击这个讨厌的家伙,以后只怕没机会了。于是他们两个同时联手出击,象两道闪电释放能量,一瞬间便闪到王婆留身周,一前一后给王婆留身上输入两波剑劲。这两个爱占便宜的高手就是伊贺派风魔流传人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如此,王婆留便被五大剑道高手夹攻,这五人的剑劲非同小可,就算正面一对一光明正大过招,放眼当时日本剑道界,接下五人剑劲的高手绝对不会超过十个人。而王婆留现在却被这五个当世一等一的高手夹击,能受得了吗? 就在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加入这个混沌战局的时候,王婆留几个红颜知己一刀、小惠、松芳也对伊贺阿龙这些人恨之入骨,倭刀一抖,疾冲过来支援王婆留。松芳使出一招“擎天一柱”,剑指从半空下来的伊贺出云。伊贺出云不得不临时变招,跟松芳竞技角力起来。 小惠的刀好象有智慧一样,突然脱手向钻向伊贺阿龙腰际飞来,原来她这把倭刀系有钢丝,可象飞抓一样猛力甩出,袭击对手。 伊贺阿龙惊叫一声,身子象弹丸一样翻滚转动,闪到丈余之外,方才住歇。他躲开小惠的飞刀之后,拧腰弓背,使了一招“灵猫翻身”,保证双脚同时着地。即使他闪得如此利索,起身一刻,仍感手脚剧痛,难受无比。低头一看,原来手脚已被小惠的飞刀割伤了。伊贺阿龙毫不在乎,挥刀又上。他在这江湖干这舔血的营生,也不止一次在对手面前吃亏,那天不是赌命的日子?但他每次历险逃生,绝不反省思悔,好了伤疤忘了痛,依旧干着这行烧杀掳掠的勾当。 伊贺加洛看见一刀舞刀偷袭他,连忙撤招回援,跟一刀缠斗成一团。虽说好男不跟女斗,实际上女人并非好欺负。一刀凭大蛇太刀锋利沉重,对伊贺加洛一顿猛砍狂攻。叮叮当当一阵刀剑碰撞声过后,伊贺加洛细看他用的倭刀,锋刃已是变成锯齿状。可知一刀手里的大蛇太刀是何等厉害,谁敢不知天高地厚与一刀接招,就算保得住性命,手中的价值千金的倭刀也保不住了。 王婆留眼看身陷重围,根本没有可能化解,得这三女大力支援,顿时化险为夷,又安心与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周旋起来。 第五章无量剑海 玄武老人在左,佐分利猪之助在右,各自举刀直劈王婆留的胸部。伊贺出云、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等人也也伺机间隙,找着机会便向王婆留发动攻击。王婆留的压力依然没有减少,随时要应付玄武老人等人的联手攻击。 王婆留甫用刀与玄武老人对抗角力,双刀交错,立觉不妙,对方的气劲如山洪暴发,排山倒海地向他淹灌而来。他急忙打开劳宫闸门排泄过多的能量,让玄武老人的内劲,通过他左手的督任两脉,过膻中而出肺腑,因为他六腑容器未曾大修,不敢轻举妄动蓄积这些源源不断外来的内力,只好让它行了个小周天,又从右臂上流转出去。 玄武老人忽觉自己横练一世的剑气能量冲击到这王婆留身上,好象打在一个回音壁中,眨眼间便流转回来,虽然这一去一往,损失部分能量,但反弹之力仍然巨大,急忙撤刀跳到一边,用那近似狼嗥的嗓音骇然喝道:“你是人是鬼,这是什么邪门功夫,可是中土传说的化功大、法么?”他眼见自己的剑气能量被王婆留不断吸去,急撤刀退后几步,复再挥刀猛斩。 “我使的是光明正大的玄门功夫──圆通融合功!融合你们的剑气能量为我所用,怎算是邪门功夫?岂有此理!”他初次运转唐山圣僧慧可的圆通融合功第二式“板荡乾坤”奇招,有些生手,由于一知半解,吸纳对手内劲进入自己体内运行时有些凝滞,阻碍颇多,这些外来的气劲在他体内穿行起来也不太顺利,以致他不仅没有抓到机会用这股能量打击对手,还差点让这股能量烧伤自己的经络,幸好他很快把这股能量排出体外,才没有造成恶果。经过这么一次运气验证,他心中许多未解之谜得到破解,使他领悟到修练圆通融合功不能闭门造车,必须有外力辅助才能到达圆满境界。他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以致欣喜欲狂,大笑道:“我懂了,我知道了。”王婆留终于明白怎样修炼圆通融合功,他发现他必须吸收、融合别人的剑气能量,才能打出气势磅礴的圆通融合功。明白怎样修炼圆通融合功,当然可喜可贺,这总比闷在葫芦里舒服很多。 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等人当然不可能明白王婆留觉悟什么剑道,这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这两人双刀齐施,两股剑气复如水龙一齐向王婆留扑来。伊贺出云故伎重施,又一招“金蝉脱壳”分身追击术,身体带着残像,飞天而下,一刀直插王婆留头颅。 王婆留又不是三头六臂,只能接下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两人的攻击,对于自空中袭来的伊贺出云,实在无暇分神应付。一刀、小惠、松芳等各自为战,自顾不暇,也阻挡不了伊贺出云花样百出的奇袭,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王婆留要举刀拦截、弹开王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两股不同方向的剑气,确实有些困难,因为玄武老人在左边,佐分利猪之助在右边,两股剑气巨力同时而来,真似惊涛骇浪,吹气球一般压着王婆留,把他的胸腑鼓胀起来。两股内气在他体内中越贮越多,瞬间把王婆留的膻中气压扩增数倍,但这两股能量找不到出路,也没法圆融合流,让王婆留象只蛤蟆一样鼓腹憋气,难受到极点。 怎样才能把三个方向袭来的剑气弹回去?王婆留在这生死危急关头,只能把体内盘旋的内力引向百会穴,直冲头顶排出体外,这股剑气斗气“轰”的一声冲天而起,在他头上形成一团簿雾,若烟非烟,若云非云,光彩绚烂,熠耀如水晶。同时又似三花骤顶,在他身周形成一个方圆九尺的气罩。正是这时,玄武老人、佐分利猪和伊贺出云三剑齐到,直劈王婆留的头顶,刚好与王婆留内劲迎头相撞,但听嘭的一声剑气爆炸声响起,三人的剑尽数反弹回去。王婆留瞬间把不受他控制的能量从百会穴中排泄出去,果然如唐山圣、僧慧可所言:“………水火相容,混淆黑白,调和正邪,于是大气乃成,若宇宙混沌搓成霹雳药丸,爆发伊始,何异盘古开天辟地,横扫无穷。”只听见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和伊贺出云齐声惨叫,象被巨浪狂卷怒掀,身不由己望后仰天滚跌下去,稍带翻了十几个斤斗,一齐跌了个发昏十一章。 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当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看见王婆留一声吐劲就击败玄武老人与佐分利猪之助。对手武功如此厉害,使他们颇为忌惮,在后面援手未至的情况下,他们确实没有勇气跟王婆留叫阵,又关切同胞伊贺出云的伤势,不免进退狼狈,愣在当场。 王婆留回头轻视地瞥了伊贺阿龙一眼,嘲笑道:“来吧,你们不是依靠人多吗?两个打我一个还不够,你等几个人一起对付我?你们不是崇尚以小胜多的武士吗?”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面相面觑,不知如是好。 “该我出马了!该死的唐人,纳命来吧。”齐藤传鬼方拖刀疾冲过来,身法快如奔马,以致身后卷扬起一阵尘土和竹叶。他未等接近王婆留,就挥出两波剑气,两道弧光一前一后直扑王婆留而来。诡异的弧光中带着剑影残像,象千剑万剑,可说是无量剑海! 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见此情景,仿佛受到激励,大喜过望,齐声道:“前辈,我们肋你一臂之力。”言讫,挥刀包围王婆留。 “经劳宫而入少海,聚少腑而成大川,于是胸有幽壑,蔚然成池,掀波涛如狂飙,卷巨浪而拍岸,摧大敌若腐朽,如扫泥沙。”这个吐纳运行内功的体验对王婆留来说,梦里梦外,不知运转了多少次。这次也是烂熟于胸地依法运输气息内劲。只听轰的一声,一阵波动气浪以王婆留为原点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齐藤传鬼方、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俱被这一波强大的内劲震飞跌倒在一丈之外,齐藤传鬼方看来跌得甚是狼狈,却没有遭受到什么重创,很快便挣扎站稳。 伊贺阿龙与伊贺加洛兄弟武功稍弱,又是跟王婆留正面对抗,受伤最重。两人都跪在地上,很久没见他们站起来,好象向王婆留认错服输一样。伊贺阿龙左手扶着右手的腕骨,额头上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旁人都看得出来,这厮的右臂折断了。 王婆留呢?他也如呆头鹅般伫立草坪中间,中邪一样一动不动。这次他的身体爆发的内气实在太多太大了,大大超过他身体承载的极限,强大的能量泄放流速流量几乎如山洪爆发,倾泻之际,横扫一切,无差别推毁破坏,敌我同伤。这股内劲通过王婆留的经络释放出来时,虽然他可以凭借这些力量打击对手,同时也不免伤害自己的身体。 假如把王婆留的身体比喻蓄水池,这一次水库蓄水量太大了,结果在开闸放水的时候连自家的堤坝也冲毁了,在冲毁堤坝的时候,泄洪通道也受到影响,结果形成堰塞湖,一部分洪水无法排泄出去,压力越蓄越大,最后将会导致整个水库崩毁。王婆留身体内部气息运转的状况实际跟这种情形差不多,他前后吸收等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和齐藤传鬼方等三个当世一等一的高手们的剑气,没能及时排泄出去,又不能完全融为一体,成为自己的内功,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不受控制的内息,象桀骜不顺的恶龙,在他身上的经络中乱走乱窜,致使王婆留的经络通道完全瘫痪,不再工作了。 王婆留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这样爆发元气,一般武林高手爆发一次都会元气大伤,甚至油枯灯尽而死亡。王婆留一而再,再而三,连继爆发。伤人同时,也使自己的经络受到重创。也就是说,王婆留发功过量,走火入魔了。 “来人呀,谁来帮帮我?”王婆留到此境地,只能向伙伴们求助了。他已尽力了,剩下的事只能委托给同伴们。 由于一刀、小惠、松芳她们正和齐藤传鬼方纠缠在一起,且左支右绌,自身难保,已无暇分神照顾王婆留了。王E、山本流水也加入战团,仍然不足把齐藤传鬼方遏制住。战况,对五岛海贼十分不利。 穗花明日香混在人丛中间惴惴不安看着王婆留与众剑豪比剑,眼见王婆留受伤,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冲上去,把王婆留抱在怀中,大声呼唤道:“王大哥,你怎么样,快醒醒啊!”这一刻,穗花明日香眼中只有王婆留一个人,对她来说,此刻世上一切事情都已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东西比她怀中这个男人更重要。她关切情人的伤势,完全忘记豺狼在侧,强敌伺环。 其实在竹子园围观的武士们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处于危险境地的不是王婆留,而是穗花明日香,虽然武士们攻击的目标是五岛海贼,但抢的却是钱和女人。王婆留这个臭男人无论多么悍勇,死了就是一付臭皮囊,对他们来说根本无足轻重。臭男人对武士们来说简直一文不值,倒贴十两银子白送给他们,他们也未必肯要。而女人哩,却是他们虎视眈眈的猎物,不惜一切代价抢到手。 王婆留由于无法控制他体内乱窜乱走的内劲,五脏六腑都受到伤害,其中痛楚只有他自己明白。什么叫万蚁噬身,什么叫千、刀万、剐,王婆留这时有点体会了,这种痛苦让他感觉到生不如死,太难受了,难受到只求一死。王婆留听见穗花明日香叫唤他,勉强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鲜血,既生气又无奈道:“明日香,你真不知死活!你帮不上忙,跑出来干什么?” 第六章峰回路转 穗花明日香听见王婆留这么说,显然十分吃惊,她只想赶紧把王婆留扶到一边,然后请郎中设法替他疗伤。也许是她受到惊吓的缘故,肾上腺素分泌太多,以致浑身发抖,力不从心,憋红脸用尽力气也搬王婆留不动。也许是王婆留身体太沉重,让这个六神无主的小女子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发出求救的哀叫:“来人呀,谁来帮帮我?” 穗花明日香这一声呼救,没有叫来朋友,却唤来一个敌人。却见斩铁身形疾晃,快如电闪,鬼魅似的飘荡到穗花明日香背后,举刀便劈。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他为什么忍不住出手了?他不再袖手旁观,坐观成败,理由是什么?斩铁非常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响应岛津贵久的召唤攻打汪直的徽州海商集团,反正得罪了这些海贼,索性撕破脸得罪到底。他一直担心王婆留武功太强,不易对付,突然天降机会,王婆留受伤不起。斩铁自然觉得他有必要做点事情,那就是籍此契机,杀掉王婆留。 穗花明日香正在全神贯注照顾王婆留,对斩铁的偷袭浑然不觉。反而是王婆留感觉到这股凌厉的杀气,张目搜索,猛地看见斩铁气势汹汹发招袭来。他重伤之余,发声警告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用右手凝聚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内功,挡下斩铁这丧心病狂的一击。 “嘭”一声,斩铁M凝聚全身功力的重刀与王婆留突然伸出的倭刀对接上了,震伤王婆留跟他接招的右手筋脉,余劲未消,又重重打在穗花明日香的背脊左心肺腑部位。穗花明日香尖叫一声,嘴角渗出鲜血,软绵绵伏在王婆留胸膛上,不见动弹了。看来凶多吉少,就算大难不死也落个重伤?所有在场的海贼都吓了一跳,汪直的宝贝女儿在五岛给人家打死,汪龙头怪罪下来,大家都担当不起呀。当时五岛的海贼真是如打翻的蚂蚁窝,乱成一团。 穗花明日香身上穿着一件软猬甲,虽然抵挡不住倭刀的直刺,但可以防住劈砍的倭刀。况王婆留王婆留伸刀格挡,已卸掉斩铁大部分能量,余劲自然不足伤害穗花明日香。但斩铁的功夫非同小可,他作为忍者高手,腕力、膂力还是非常厉害。穗花明日香就算正面跟这斩铁过招,也未必能自保全身而退,何况被对手偷袭,要不是王婆留替她格挡卸掉斩铁攻过来的大部分内劲,斩铁这一刀差一点儿要了穗花明日香的命。 斩铁没料到只余半条残命的王婆留居然还能接下他如此凌厉的攻击,感到有些意外,他不甘心就此罢手,无论如何也要补上几刀,把这两人一齐杀了。斩铁认为五岛只有王婆留这个高手,把这个讨厌的家伙干掉,其他人就容易对付了。 王婆留那条大獒黑罡风看见自己主人被人袭击,咆哮如雷,后足一蹬,象一道黑色闪电,跃上半空,居高临下,直扑斩铁的面门。斩铁不慌不忙,侧身一闪,避开黑罡风的正面攻击,并顺着黑罡风向前扑击的力量,借力使力,伸出右掌在黑罡风屁股上使劲一推,把这条狼獒送上云宵,径直跌落在数丈外的一棵松树顶上。那条狼獒身强力壮,倒也经得起这种摔打滚爬,况它的体重也不足压塌树枝,尽管四足几乎悬空,但身子毕竟被挂在树枝上面。这畜牲虽然凶猛虎善战,却有恐高症,一旦身困树顶半空,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能乖乖趴在树枝上,等待人类救援。 斩铁聚劲蓄能,扬起倭刀再度出击。只见五岛海贼中一员女将出来,却是沙雪樱花。她挥剑直指斩铁的右腕,幻想用剑削掉斩铁这只杀人如麻的魔掌鬼爪。 只见斩铁双手紧握倭刀,弯腰蓄势,大吼一声,然后昂首挺胸,象黑、奴国进贡的大猩猩向人捶胸顿足示威时那一付不可一世的神态。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发出的斗气也足震慑全场。沙雪樱花曾在严流岛尝过斩铁的厉害,也被斩铁的气势镇住了,身不由己退到三丈之外,又回到原来所站的地方,好半天没见她跑起来。她是个精于计算得失的势利之徒,一旦面对真正的危机,马上扛不住了,只顾自己开溜。 在场观望战事的倭国武士,眼见斩铁展示的霸气达到这种情度,不免对斩铁刮目相看,大声喝彩。 穗花明日香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猛然回头,看见斩铁脸色阴沉暴戾,正向她步步紧逼过来,她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双眼充满愤怒,厉声向斩铁质问道:“我们唐人一向把你们倭人当成朋友,资助你们不少东西,给钱给物,贡献甚多,你们为什么这样恩将仇报?你们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 斩铁冷笑不答,国、家民族之间争斗,只有利害冲突,那有什么道义可言?一旦事情关系到自家民族前途命运的时候,杀人千万都是稀松平常事,小恩小惠何足道哉? 穗花明日香凄然地看了一眼正在枕在她膝上昏睡的王婆留,双手合掌在胸,仰看暮色苍茫的天穹,喃喃自语道:“神呀,我已尽力,现在由你来拯救我!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来人啦……谁来救我?”他温柔地抚摸王婆留的脸,能死在爱人身边,其实也不错,一刹那,她忽然大彻大悟,把死生置之度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反抗了。 只见安东尼带着一支火绳枪队,闪电般冲到穗花明日香身周,替她接下斩铁的疯狂攻击。安东尼只开一枪,正好命中斩铁手中的倭刀。斩铁拿捏不住武器,倭刀叮当一声脆响,跌落沙石上。这家伙也不是蠢货,也晓得火火绳枪的厉害,捂着震伤的手腕狼狈地退入自家阵中。 安东尼也不敢命令手下乱开枪,确实地说,五岛海贼的神机营弹药严重不足,他们稍后作战中必须在节省子弹的情况下,同时给对手造成了重大伤亡。原来汪直只顾赚钱,对倭人防范不足,把自己存贮的弹药大部分都卖给织田信长了。余下的弹药非常有限,仅供自保而已。汪直没料到会有倭人在他背后桶一刀,遇上这事起仓猝的事确是始料不及。现在汪直遇到岛津贵久所部的武士突然袭击,措手不及,进退极为狼狈。打,弹药严重不足;不打而退又不甘心。等一批畈卖军M火的佛朗哥商人到来,至于要在一年以后,汪直也不知他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众海贼得到安东尼这支生力精兵支援,士气大振,由被动防守转入反攻,遏制住风魔小太郎所部的武士前进的脚步。双方攻守平衡,势均力敌。谁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双方主将觉得再对峙没有意义了,逐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穗花明日香、一刀、小惠和松芳籍此契机,把王婆留抢救出来,抬入金汤堂城堡仓库贮藏室内将息养伤。 王婆留与穗花明日香都受了内伤,伤势十分沉重。众海贼没有任何急救创伤的经验,当然无计可施,只能抓耳挠腮,空自着急。还是安东尼有些主意,把王婆留私人医生庇得叫进来,让庇得替王婆留与穗花明日香疗伤。 女士优先,庇得先替穗花明日香疗理伤口,他发现穗花明日香身上确是遭到重击,但未伤筋动骨,只要药物对症,休养几天便没事了。当时他取出几包药粉,给穗花明日香灌下。不消片刻,穗花明日香就清醒过来,身上虽然痛楚,不过尚可忍耐。 庇得看见穗花明日香清醒过来,晓得她的伤势已无大碍,转身给王婆留把扣胸扪脉,他的手指才触到王婆留的胸口,立即象触电一般应激反/射,忙不迭地撤手,脸色大变,神态慌张,纵然他阅人无数,也没有接触过如此怪异的异象。王婆留的脉搏给碧天的感觉是一时快如奔马,一时缓若泥流,既有充满生机活力的脉动,又有垂死的征象,太怪异了,古怪得不可捉摸,则使他终日与病人打交道,临床经验十分丰富,也没有把握应付王婆留这种伤情。 庇得眼见王婆留牙关紧闭,脸色腊黄,这些外表症状代表伤员血液凝滞,后果很严重。就算对医道一窍不通的安东尼,也知道王婆留的性命危在旦极,如果不采取急救措施,随时会没命。但该怎样帮助王婆留脱离危险呢?他们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只急得象热窝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 穗花明日香也急得哭了,几乎忘了自己也是受伤的病人,想挣扎起床替王婆留做点什么。当然,连名医国手庇得也感到束手无策,她又能帮上王婆留什么忙呢?不添乱已是谢天谢地了。穗花明日香惟一能做的就是合什念经,祈求神灵保佑。 庇得看见王婆留的右臂肿/胀,当时替王婆留纠正右手的骨胳,贴上正骨药膏,最后用木板固定手臂。如果替一般人处理这样的外伤,依普通人的正常反应,一定会感到痛苦难受,仍至冷汗淋漓。可王婆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好象木偶一样任凭庇得摆弄。庇得晓得王婆留陷入深度昏迷,这种沉睡极其危险,随时会停止呼吸,一睡不醒。 庇得再度替王婆留切脉,一会儿脉动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一会儿脉动暴跳,势如奔马。怎么会有这种反常现象呢?庇得纵然见多识广,也无法解释王婆留这种互相矛盾对立的脉搏。 庇得再探听王婆留的气息,气若游丝。以他多年行医经验,这个伤员快没救了,奄奄一息,已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庇得只能免为其难,硬着头皮对王婆留按胸压腹,人工呼吸。忙了半天,累得庇得气喘吁吁,王婆留还是寂然不动。 第七章调和阴阳 王E过来探望王婆留,看见庇得对王婆留的伤情束手无策,心想:“他莫非是元气大伤?我且给他丹田输入一点内气看看。”王E也练过气功,略知行气之道。于是,他把手掌按在王婆留腹部,给王婆留的丹田输入一波内气。 王婆留突然惨叫一声,身子一阵痉挛,弹簧一般挺胸收腹,坐了起来,双目血红,瞪大双眼怒视着王E,好象王E不是救他,而是取他性命一样。 王E吃了一惊,他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慌忙撒手,停止向王婆留身体输送内气。 庇得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郎中,他能从王婆留异样的目光中判断出王婆留心里想什么,王婆留显然不喜欢王E给输送内气。王婆留吐出一口鲜血,也没法多说一句话,随即又仰天躺下,手脚如筛糠乱颤。庇得看得出王婆留想试尝活动手脚,但手脚却不由他控制。 到底是怎么回事?庇得始终搞不清楚王婆留的内伤是怎么回事?,长叹一声,对穗花明日香弯腰鞠躬表示抱歉,转身低头便向门外走去。王E见给王婆留输入内劲不起作用,坐了一会,也走了。 穗花明日香连忙追出门外,拦住庇得,追问缘由,问他因甚缘故放弃替王婆留治疗? 庇得摊手摇头道:“这位王兄弟的内伤,我是帮不了忙。他的伤能否自我痊愈,只看他造化了。” 穗花明日香听了庇得这话,不免焦躁起来,生气地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郎中,你不管他,难道他的伤自己会变好?” 庇得唉声叹气道:“他身上好象有几股刚猛异常的能量正在侵害他的身体,这些能量显然是他跟对手比武时吸收到自已身体上,由于太多外力进入他体内,他本身不能融合或遏制这些能量,又没能及时排泄出去。于是这些能量在他身上乱走乱窜,不受控制,必然烧伤他自身的经脉。”庇得说到这里,惋惜地道:“很不幸,那些被他身体排异的力量已开始侵袭他的身体了,导致经脉瘀塞,全身瘫痪,最终变成僵尸一样的活死人。这种情况实在太糟糕了,伤员头脑或者很清醒,但躯干和四肢却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 无论是穗花明日香,还是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显然无法接受王婆留变为植物人这个残酷的现实,都苦苦哀求庇得设法帮忙。 庇得无可奈何地摆手道:“我对中土气功异能高手体内元气运行情况了解不多,因此没办法帮上什么忙,救不了他了……我认为他体内元气失去平衡,是阴盛阳衰,还是阳盛阴衰?我不知道。不过,不管是阴盛阳衰,还是阳盛阴衰,都会造成灾难的后果。这就是中土易经上所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咳,孤阳不生。他得调和体内阴阳二气才能恢复正常。至于怎样调和体内阴阳二气,我也不知道。” 穗花明日香急得快要狂走了,象发疯一样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真的没救了吗?神呀,请告诉迷途的羔羊,我该怎么办?” 庇得搔头挠耳道:“除非调和那位兄弟身上的阴阳二气,使阴阳共济,达到一种平衡状态,以阴柔之气遏制那股不受控制的至刚阳气,最后达成圆通融合……”可是怎样调和阴阳,那把启动阴阳共济的金锁匙在那里呢?庇得心里也是一片茫然。 穗花明日香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强忍痛楚,转头挣扎走到王婆留的病榻前。她眼看王婆留面如金纸,生命垂危,心中既悲伤又无奈,伸手梳理王婆留头上的乱发,温柔地抚摸王婆留的脸颊,呢喃道:“呆子,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该让我报恩了,你告诉我怎样做?只要你平安无事,我花多少钱也愿意。”穗花明日香说到这里,抬头望着庇得恳切地道:“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你想办法救救他吧。” 庇得撅着嘴巴,耸肩摊手,表示木有办法。 “二千两银子。”穗花明日香以为庇得嫌钱小,开始提高价码了。 “王婆留是我的朋友,就算你不给钱,我也会全力救他,问题是木有办法。”庇得吞了口唾液,苦笑一声,似乎是为自己没能耐赚这二千两银子感到十分苦恼。 “三千两银子。”穗花明日香不停地叫价,她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健康和生命。 庇得只得闭上眼晴,捂上耳朵,图个耳根清净。对他来说,木有办法就是木有办法,给多少钱也不行,就算是美女以身相许也木有办法了。 这一刻,穗花明日香忽然相信命运,眼晴红了。这个男人本来跟她毫无关系,偶然相遇,从彼此厌恶到惺惺相惜,乃至生死与共,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月老之神的巧手安排吗,难道不是红绳赤绠所系的姻缘吗?但穗花明日香随即又埋怨老天爷太吝啬小气了,刚刚让她在茫茫人海中认出自己的前世欢喜冤家,老天爷又马上把这个人从她记忆里抹去,这老天爷实在太残忍了。天地不仁,给人的欢愉是如此短暂,快乐如昙花一现就凋落了,在人长长的一生里,痛苦远比快乐多,有些生离死别可能要用一生去品尝感悟。 穗花明日香握着王婆留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庞上面。她感到王婆留的手很冷,希望自己火热的脸庞带给王婆留冻僵的手少许温暖。 庇得连忙制止穗花明日香,摆摆手道:“这位小姐,你不要胡来,不要折腾他了,让王先生好好休息吧。” 穗花明日香一言不发,她固执地握紧王婆留冰冷的手。庇得叹息一声,只能报以沉默。 说也奇怪,穗花明日香的手指刚刚搭上王婆留的劳宫穴,就猛觉自己身上的热量迅速从劳宫穴倾泄出去,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然后她看见王婆留紧闭的眼睛慢慢张开,身子停止发抖,呼吸恢复正常,脸上有了血色。于是,她毅然咬牙,把王婆留双手都紧紧握住。 当穗花明日香握住王婆留的手时,王婆留猛觉他从穗花明日香手里感到一种神奇的能量。这一正一反的能量互相吸引,相辅相成,帮助他平息了体内乱窜乱走的内劲。王婆留得到这股外力的大力支援,逐聚气丹田,行大小周天,汇于督任两脉,贯穿全身。他身上律乱的内息从动到静,由无序到有序,渐渐得到控制,他终于从鬼门关转回人间。 “冷吗?”穗花明日香小心亦亦地询问王婆留,随即又给王婆留的手源源不断输入温暖的热量。她因为给王婆留输送能量,身上失掉了大部分的能量,已冻得脸青唇紫,但为了让王婆留的身体早点康复,她咬牙强忍了。 “嗯,嗯,很舒服,一点也不冷……”王婆留的回应尽管带着痛苦的呻吟,但谁都看得这小子脸上有种懒洋洋的表情,这种表情代表舒坦,看来穗花明日香固执地给王婆留输送能量的选择基本正确,至少算是歪打正着。 庇得眼见王婆留生命脱离危险,吁了口气,感到十分欣慰。同时又觉得这种事情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当初王E给王婆留丹田输送内气却几乎要了王婆留的命?而穗花明日香给王婆留输入的能量却能帮上大忙呢?他只能诉诸天意,由衷叹服道:“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一阴一阳,相得益彰呀!人寰无限,偏偏让你们凑成一对儿,一正一反,阴阳互济,乃至平衡,真是天意呀!” 对于这种感觉,王婆留作为当事人是最清楚不过,他身上吸收了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等人两股至刚至猛的内劲之后,没有完全把这些能量排出体外,自身又没有足够的能量压制这些桀獒不顺的逆流,放纵这些逆流在他身上乱走乱窜,势必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危害。王婆留自己没有办法遏制这些逆流,其他人显然也帮不上忙,如王E给他输入内气时,便如火上加油,使那股逆流如虎添翼,更加狂野粗暴,难以抑制。但当穗花明日香给他劳宫穴输入一股阴柔能量之后,他身上糟糕透顶的情况开始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一切危机开始向最好形势发展。 王婆留试尝运行穗花明日香输给他那股阴性能量,先在丹田区域进行局部运转融合,那团阴性能量象一股旋风,又如一个黑洞,核心凝聚力非常强大,不断吸收他身上多余的阳气,越聚越强,俨成道家所谓的元气内丹。王婆留隐隐约约感到身上那团混合阴阳二气的内息如易经上描述那个太极图案,调和阴阳,使身上其他逆流汇合成河,变成一团和气。于是没有冲突了,阴阳终于达到平衡,共荣共存。 其实人体元气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皆拥有的原始天资,不分男女性别,每个人体内都是拥有两股生命能量,一阴一阳,一正一反,相辅相成,一旦打破平衡,难免百病丛生。这人体元气,不是男人身上的元气就是阳的,女人身上的元气就是阴的,而是男女身上俱拥有这阴阳二气,缺一不可。王婆留被玄武老人和佐分利猪之助等人强行灌入两股刚至猛的内劲,于是阳气太盛。穗花明日香鬼使神差给他输入阴性能量,这样阴阳二气结合调和,最终获得平衡。王婆留身上律乱的内气终于得到平息了。 随着呼吸吐纳,王婆留又觉得丹田中那团混合阴阳二气的内息甚至变成可控,气团大小可以通过心意进行调整,可大可小,随心所欲。也就是说,他的丹田再也不是个器小易盈的小罐子,而是个可调整容量的大皮囊了。 而且那团气劲,随着王婆留的心意在身上经脉畅通无阻,由丹田升到膻中肺腑,在阴极经络一端,通过手太阴肺经、云门、天府、尺泽、列缺、鱼际,直至少商;内气可以通过手厥阴心包经劳宫穴回流身体,也可以在劳宫穴聚集成团,由此吞吐能量,运行自如。从太阴肺经驱动出来的内气,在劳宫穴蓄积之后,也可以通过手少阴心经的少府、神门、灵道、少海、青灵等经穴,重返肺腑,回归丹田。形成一个少周天运行的态势。 另一方面,在阳极经络运行的内气,也跟阴极经络运行的情况大同少异,无非是经过手太阳小肠经汇出,又从手阳明大肠经或手少阳三焦经重返丹田而已。 王婆留掌控自己丹田上的元气内核,如调兵遣将一般在身上练习能量的输送收发,几个小周天下来,气血畅通无阻,呼吸均匀,脸色红润,体内新陈代、谢也似乎加倍去旧换新。他原来看似沉重的内伤已经不碍事了,身体只要休养几天便可恢复正常。 第八章天诛行动 穗花明日香为了帮助王婆留疗伤,竭尽自己的能量,累得自己气喘吁吁,脸白唇紫,一付病容愁态,让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感慨不已,三女虽然也深爱着王婆留,但那是战友情谊,超越一般男女之情。尽管三女看见穗花明日香跟她们争抢情郎时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有酸溜溜的感觉。可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绝不敢跟穗花明日香争抢王婆留,因为她们是汪直的部下,她们把汪直奉为主子,意味也认可穗花明日香这个小主人。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家奴是不能与主子争抢东西的,所以一刀、小惠和松芳心里虽是嫉妒穗花明日香所作所为,可脸上却不敢稍露一丝不满情绪。 庇得眼看王婆留的伤病得到控制,不忍见穗花明日香继续向王婆留灌输能量,便急忙摆手制止穗花明日香道:“这位小姐,够了,快停下来,凡事有个度,适可而止吧!” 穗花明日香闻言撤回按在王婆留劳宫穴的手掌,轻抚王婆留的脸,小心亦亦地询问道:“王大哥,你没事吧?”得到王婆留的肯定答复后,穗花明日香长长吁了口气,心里如释重负。经过这一番来回折腾,她累得也够呛了,可谓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由小惠扶到一旁库房的休息室里卧床休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王婆留伤情初愈,也需要休憩。庇得逐叫让一刀、小惠和松芳几个一齐退出仓库,给王婆留与穗花明日香创造一个安静养伤的环境,让他们休息一会片刻也好。 庇得带着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走出仓库,赶到金汤堂会客厅一看,只见海盗豪强分成两派,争论不休。一派主战,一派主守,各据阵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僵持不下。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则使处于劣势的一方,也不能被动防守。应该制造机会,防守反击,逐个蚕食敌人的有生力量。要用尽一切办法骚扰对手,今日消灭几个,明日消灭几个,积少成多,最终消灭大片敌人。我主张打,被动防守从来没有好下场,只有打赢的战争,从来没有守赢的战争。至于怎样打,大家不妨各抒己见,有好主意的请向大家说出来。集合大家的智慧,给敌人予以沉重的打击。”安东尼一锤定音,决定主动出击。至于怎样打,看众人的建议而定。 “敌我双方试图在彼此的领导层成员之间解决这场争斗的方法已经停止了,今日双方俱遣主将上阵单挑,分不出胜负。下一场战斗就是兵团作战,大规模杀戮已不可避免了。为了减少未来战斗中战士的伤亡,应该设法扰敌,比如说斩除敌人上将的首级,或是切断敌人的后勤供应。”庄公的建议非常明确,但实施很难。当你想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的对手时,你的对手也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那么,大家都在这方面严防死守,意味着双方都没有机会。 “让我们的天诛营试一下吧,刺杀敌人上将当然是我们的首选目标,如果杀不了大头目,收拾几个小兵小卒应该没有问题。”一刀插嘴说,天诛营首脑王婆留受伤,她当仁不让担当起领导的责任,带领姊妹们向敌人发起进攻。 “收拾几个小兵小卒?”安东尼眼前一亮,他领教过天诛营美女的忍术攻击与色诱手段。只要这帮美女出马,相信大部分男人都会檄械投降。而尤好酒好色的倭人武士只怕更是不堪一击。 “让天诛营出马试试吧!”大家一致同意。是驴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大家深信,只要天诛营的女将暗杀得手,那怕一天只干掉几个对手,一个月下来也能累积消灭一百几十个敌人。对于只有一千多人的风魔小太郎武士集团,是经不起这种消耗战的。 乌云掩月,天色黑得如染上墨汁。岛津贵久部的武士正在滩头阵地上忙碌,有人抱来木柴,浇上桐油,在滩头阵地中间燃起篝火。每隔几十米便燃上一个火堆,沙滩上便有几十堆篝火,照得滩头阵地亮如白昼。看来倭人武士防范极严,要偷袭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倭人武士们三五成群聚集一团,围在篝火旁交头接耳,言谈甚欢。在这个寒冷冬夜,他们围炉夜话,颇不寂寞。这个时候派女人引诱他们,恐怕很难得手。 大部分武士成员都自觉汇聚在篝火堆左右,小部分武士留在帐篷里。连边沿守岗的警卫也横眉立目,警觉地竖起耳朵,小心戒备。他们那种尽忠职守的敬业精神确实让人感到敬畏之余,又不免心生钦佩。 此夜,天诛营三十个成员全员出动,分成五个小组同时行动。最强的阵容当然是白虎营,白虎营由六个女孩组建而成。这六个人分别是一刀、小惠、松芳、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和武藤美子。 一刀她们借着沙滩的礁石掩护,猫着腰慢慢摸索前进,刚刚靠近风魔小太郎的营寨。忽然狂风聚起,一道玉城雪岭如山般扑上岸来。只听“轰隆”一声天塌似的巨响,把聚集在礁石四周的女孩们都震懵了。这老天爷怎么这样邪门,在这个时候打来这样一股响亮的大浪涛?真是出师不利啊,太不吉利了。敌人还未收拾一个,自己先成落汤鸡,冻得众女簌簌发抖! 莫非她们进行的不是义战,故惹来天人震怒,惩罚她们?若老天这么开眼了,那么老天爷帮谁呢?老天爷会庇佑天诛营?还是庇佑这岛津贵久的部下?一刀她们都吃不准,她们只有合掌念念有词,祈求老天爷守护她们。至于老天爷选择帮助谁,只有天晓得。 “这浪打得正是时候,让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小惠眉飞色舞地拍额微笑道。其他女孩不免惊睁妙目,一齐向她望过来,询问她想到什么鬼主意?小惠附耳说出一个计较,众女孩暗暗点头。 “麻仓天衣,你最漂亮,由你出马执行这个计划,肯定可以百分百地完美实施。”众女孩一致推选麻仓天衣打头阵。 沙滩上,有一个远离大营的岗哨,正好有十个多个倭人武士正在围着篝火夜话。这里是大后方,士兵们的警戒状态比较放松。这十个多个倭人武士正在一边喝酒,一边讨论抢到唐人的女人怎样处理。一个说:“听说唐山来的姑娘很漂亮,我抓到雌的,先睡他几个月,再卖给花娘屋大赚一笔。既享乐又赚钱,我这主意不错吧。” “卖了太可惜,我才舍不得卖,把她关在小黑屋,不给她穿衣服。闲时就拿她松松腰,胜似到花娘屋花两串铜钱睡那粉头,这样岂不是更有成就感?” “好!好!好!你这鬼主意不错,值得推广。”众武士带着邪笑,无不竖起拇指,轰然叫好,表示愿意效而仿之。 “救命呀!救命呀!………”海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微弱的呼救声。声音又尖又细,象猫叫一样,几乎淹没在滚滚浪涛声中。若不是这几个对女孩子声音有高度敏感性的好色饿狼,其他人可能会忽视这似有似无的呼救声。 “什么人?出来,否则格杀勿论!”一个守卫凶神恶煞喝道。他好象是铁石心肠的金刚,不吃这一套诱惑。 “救命!”女孩子还是固执地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呼救声。 “你没有听见她叫救命吗?她能自己过来,还用喊救命吗?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多带几个兄弟过去查一下。”一个老成的武士对众人说。 “救命?”一个武士呼吸突然急速起来,瞪大眼睛邪笑道:“谁救谁的命,我的小和尚快渴死了,正要她来救命哩。她倒凑趣,来得这么及时,快叫她过来救大家的命。”众武士心领神会,抚掌叫好。一个邪恶的念头由此生成,只等适当时机释放出来。 几个武士把一个浑身湿漉漉且脸色苍白的美女抬过来。美女说她是九州渔民,因遭遇台风翻船,流落五岛沙滩。由于美女说的是地道九州话,穿的又是大和服装,众武士不由不信。美女说着,打了个喷嚏,要求众武士给件干衣服让她换上。有个老成的武士取出一件外衣,叫美女到帐篷里换上,然后过来一起烤火。美女脸带赧容,害羞地走向帐篷,还不时提醒众武士不要偷看。众武士口中答应不看,等美女提着灯笼走入帐篷中,他们也一窝峰围在帐篷门口外张望。 鼠有鼠路,蛇有蛇路。武士们当然知道自己的帐篷弱点在哪,各据位置,只等美女更衣,一饱眼福。 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妞还真敢在狼窝虎窟中把身上的衣服全卸了下来,不干她还有天理?武士们眼球都凸了出来,看得呆了,浑了。谁也没料到死神正向他们悄悄摸过来。 武士们正想冲入帐篷办事。正在这时,几时五支吹箭顺风吹了过来,正中五个武士的后背。这五支吹箭含有剧毒,见血封喉,那五个武士来不及叫唤一声,立即挂了。余下五个武士刚刚转身,就被冲到眼前的一刀她们用剧毒手里剑击中要害,顿时惨叫一声,也扑地见鬼去了。 这便是小惠想到的利用人性弱点偷袭对手的示弱之计,让麻仓天衣假装遇溺之人需要救援,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趁机袭击对手。计谋虽然卑劣,却是其效如神。十个倭人武士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阎王爷去了。 第九章疾风传说 在冷兵器时代,打仗是一件力气活,是男人的专属。女人体质稍弱,力气较小,似乎不适合到残酷的战场上拼杀。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只要女人拿起屠刀决心反抗时,比男人更凶恶,更狠毒,完全可以做到太上忘情!成为一件完美的杀人工具。 天诛营的女孩都是完美的杀人工具,毫不留情地诛杀妨碍她们生存的对手。 现在,天诛营的少女旋风一样刮过风魔小太郎的营盘。她们身形步法轻盈、敏捷、迅速,快如疾风,剑招矫矫若惊龙,震慑所有与她们交手接招的倭人武士。天诛营的少女利用夜幕掩护,神出鬼没地进出对手的阵地,给对手施加了极大的压力。 一刀、小惠、松芳、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和武藤美子旋风一般的身法,旋风一般的剑法,吓坏了不少的倭人武士。天诛营的少女也象席卷一切的旋风一样,态度非常疯狂嚣张,栽倒在她们剑下的倭人武士多不胜数。 风魔小太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派人询问在他营盘上来去自如的女孩是何方神圣?手下探子报告说那是师从服部半藏的忍者高手。原来是服部半藏的得意弟子。风魔小太郎等人觉得心理有些平衡了,输给服部半藏这个大名鼎鼎的忍者宗师门下的得意弟子,也不算辱没他们了。 但是,风魔小太郎觉得就这样认输罢手也不行。他们是久经沙场考验不怕死的武士,谁都输不起,岂会被几个黄毛丫头折腾几下就吓倒了?绝不能放过这伙嚣张狂野的念黄毛丫头,这关系到岛津贵久部队生死尊严的问题,必须拿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闯阵的女孩严加惩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了。 几番闹腾,天诛营的少女连过三关,深入敌阵,与风魔小太郎的部下短兵相接。 闯到倭酋风魔小太郎的中军营帐前头,天诛营的少女最也无法推进了,看来她们是时候跟对手硬接了。冬季傍晚的冷风吹在苍井素音精致漂亮的脸上,她的秀发也随风飞扬。作为白虎营最高忍术习得者,她当仁不让替众姊妹迎战倭酋风魔小太郎的近侍。苍井素音带傲笑独自兀立在中军营帐前头,显得颇为令人侧目。她目空一切地向倭酋风魔小太郎的近侍高声宣战道:“还有哪位英雄不服气,不怕死就上前指教小女子几招!”这个苍井素音的脾气性格果然嚣张疯狂,风魔小太郎的近侍闻声虽然愤愤不平,却无一人敢上前指教苍井素音一下,这只霸气十足的母老虎绝对不容小觅。 “小的们,我命令你们向前冲,抓活的。”倭酋风魔小太郎才不管侍卫们怎么想,敌人都欺负到门口了,火烧眉毛之际,无论对手有多强大,也要挑战。 苍井素音乜斜双眼,一付目中无人的神情,持剑站立中军营帐前头,似乎没把倭酋风魔小太郎手下十个侍卫放在眼内。 侍卫散而复聚,瞬间收缩包围圈。只见他们身形快速闪动,迅捷如光影交驰,十把刀剑一齐向苍井素音身上戳去。 只听一阵快如奔马的金属撞击声暴响之后,侍卫们一个个惊恐万分地捂着腰带,大呼小叫,羞愧难堪地躲入营帐之中。 原来苍井素音不知用什么绝招,连消带打,化解了侍卫们的凌厉攻击,顺便还把这些家伙的裤头尽行割断。侍卫们俱男子汉大丈夫,还真要面子,自觉无地自容,躲得大小无踪。 这些人也真混帐,其实一个人性命朝不保夕的时候,何必计较丢脸哩,穿裤子或不穿裤子有什要紧? 苍井素音弹剑冷笑,自言自语地道:“真是不堪一击的窝囊废呀,我真是天下无敌吗?”苍井素音果然可恶疯狂,这种邪门荒唐的招数,还真是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并付之行动。 苍井素音确实是天诛营中的佼佼者。百年千里,可遇而不可求的,极有武学悟性的天才少女。 剑道界上既然发生这样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儿,不用猪头去揣测了。苍井素音大展拳脚羞辱倭酋风魔小太郎十大侍卫的英雄壮举,来日必然名播江湖,又为她添上一桩人们在饱餐之后津津乐道的英雄事迹。 太痛快了,爽死我了,这一刻,苍井素音如浴春风,想来卑弥乎君临天下,坐上皇帝宝座时的心情和念想大慨与此刻她的心绪同属一类的感受,真是心花怒放,欣喜欲狂。苍井素音以柔克刚,把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什么活儿比这种事情更有成就感?而且几就拿下一堆男人,这个超强的御人能力除了卑弥乎之外,还真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办成哩。因此,苍井素音绝对有嚣张的资本,她大手一挥,招呼风魔小太郎十大侍卫赶紧打白旗投降,敢不听话啊──小心叫你们全部换上开裆裤。 “要活命的话,赶紧投降!”一刀、小惠、松芳她们也推波助澜,对风魔小太郎的十大侍卫发出严词警告。 让人家绑了,自己去送死,别人来数钱?这样的赔本买卖谁肯做呀!宁可穿开裆裤子,投降是不可能的。风魔小太郎的十大侍卫也不傻,则使是猪也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不用脚趾头拇量这件事了,他们才不会投降。他们是暂时回避,等其他武士赶来支援,他们随时鼓起勇气再度出击。 “无用的废物,你们这些废柴活该通通拉去砍头。”风魔小太郎都忍无可忍了,只好咬牙切齿,亲自出马了。 苍井素音扬剑乐呵呵道:“我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你们还要我怎样,你们既然如此不识抬举,我只好把你们剁了,谁叫你敢不听老娘的话。”说罢,挥剑迎战风魔小太郎。 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他们也闻迅过来支援。双方人仰马翻,混战成一团。十大侍卫看见自己的主子风魔小太郎亲自出马了,忽然无比激动地山呼起来:“主将出阵来了,一骑当千,天下无双。”他们战斗不行,拍马屁倒还是非常了得。 风魔小太郎如雄狮一般振臂狂呼:“我的兄弟们,这些的可恶的家伙已经跑到俺家门口耀武扬威了,咱们该怎么办?” “杀了他们!”、“打倒他们!”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和十大侍卫群情鼎沸,云合响应。 风魔小太郎听见众武士这些强硬的回答声,满意地点头,转身叉腰对苍井素音恶狠狠地喝道:“你们赶紧给老子滚远点,否则──老子逮住你们就碎尸万段,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这风魔小太郎是个战场之狼,他说得出做得到。 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等豪强们,虽然觉得一刀、小惠、松芳、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和武藤美子的武功身法有些邪门,但自忖众武士若齐心合力,也有可能拿下这班女孩子。只要拿下拿下这班女孩子,就可以摧毁五岛海盗们的斗志。 一刀不慌不慌回头对苍井素音她们道:“各位姊妹,我这一战已大告成功。我们撒吧!”一刀说着,向风魔小太郎所站方位投出一个痉挛弹,呛得众武士昏头转向,摇摇欲坠。 苍井素音等人心领神会,答应一声,倏忽散开去了。来如风,去如电,一阵风似的失去踪影。 王婆留被金汤堂仓库外密集的枪声惊醒过来,他的内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若说他的伤势严重,他至少休息五六天才能完全恢复元气;说轻一点,其实他走岔的内息自被调整回正常轨道一刻起,身体已没什么大碍了,不再有恶心呕吐的感觉,他若不从事剧烈运动,他已与一个正常人没有多少区别。只是他右臂的骨折,恐怕要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王婆留又闭目躺在床上调整气息,做了一个小周天运转,自觉身内血脉畅通无阻,身体好象有无数力量绽放一样,力量愈来愈多,愈来愈强。不能让力量无限制澎胀,必须有意识地去控制它,让这股能量顺着自己的意志运转。于是王婆留依照圆通融合功凝炼金丹的说法,提肛收腹,意守丹田,想象自己的丹田是个天元空间,聚合万象的中心所在。 王婆留自觉身上四肢百脉绽放的能量又回流到丹田,一波接一波,一浪连一浪,穿流不息。王婆留把丹田的气象念想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聚越小,如龙卷风的风眼!如太极图形的喜相逢!把他身上的阴阳二气搓成一团,凝聚固点,存贮在丹田中心。那一刻,王婆留甚至可以虚明朗照,以天通眼内视自己体内已经形成并闪闪发光的元气金丹。 突然,穗花明日香和伺候她的丫头对答声,把王婆留从冥想中惊醒过来。“哎呀,我觉得好冷呀!我身体热量的怎么无缘无故消失呢?” “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不对劲,好象有种东西吞噬我的力量一样。”丫头说。 王婆留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见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现象,只见周围海盗们身上纷纷释放如荧火虫般闪烁的气息能量,飘浮在空中,并围绕着他的身周,自东而西盘旋,最后汇入他的丹田部位中………难道我正在吸收他们的能量?王婆留大吃一惊,连忙中止意守丹田,凝聚金丹的念头。那空气跃动的光点随着他的念想中止而熄灭,圆通融合功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只要找到超觉冥想的意识力量,就可以让意识能动并开启身体内的小宇宙,就可以汇集周围一切生物的能量,为我所用。 王婆留发现自己觉醒的圆通融合功第二层境界有些邪门,居然可以跟身周的人们产生共应并吸取他们的能量,这到底是融汇贯通,还是无耻吞噬占有,王婆留不觉有些惘然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绝不能随便使用这个运气吐纳法术,特别在亲朋好友面前,这种损人利己的功夫好象有点不积德。”王婆留暗暗提醒自己,融会贯通当然很好,如果顺带把别人的能量也据为己有,好象有点不道德。 第十章 重伤初愈 按下王婆留的身体正在渐渐恢复不提,却说天诛营夜袭岛津贵久的部队,给岛津贵久的部下带来极大的震撼。 表面上,岛津贵久部的武士认为汪直这班海商是侵占他们生存空间的侵略者,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招集全日本剑道雄豪,共讨徽州海商集团。大部分倭人武士都认为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驱逐侵略者义战,但是,任何驱动战争的动力,都源于利益的争夺。岛津贵久的部下之所以对徽州海商集团发动战争,也是认为此事有利可图,抢掳徽州海商集团的财富才是这些倭人武士发动战争的真正目的。 但凡利益争夺,参与利益争夺的人都会考虑成本,以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天诛营夜袭倭寇,让岛津贵久的部下意识到这场战争成本很大,绝对是一笔只赔不赚的生意。一刀、小惠、松芳、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和武藤美子这些身怀绝技的女孩子如鬼魅般突然现身岛津贵久部队的滩头阵地上,她们行动迅速,身体快速移动时甚至带着残像,众武士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些完成刺杀任务的女孩子便活生生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气氛十分诡异。这些精通忍术的女孩子来得太突然了,消失时也太荒谬了,简直不可思议,好象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当天诛营夜袭倭营时,众武士也展开凌厉的自卫反击,纷纷使出看家本领,与袭营的女孩子们斗智斗力。但这班母老虎实在太厉害了,象久饿的凶兽,张牙舞爪,猛烈撕扯猎物,把猝不及防的众武士打得鬼哭狼嚎,惨不忍睹。这天诛营的女孩子,如一群横行霸道的螃蟹,一只比一只狠,一只比一只强,没有谁是易欺易捏的软柿子。天诛营的女孩的武功也许不是最上乘的功夫,但肯定是令人感到最恐惧的手段。 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这些围剑道豪强们,领教到天诛营的女孩子的厉害,他们都被震慑住了,都觉得丢尽颜面了。当他们看到天诛营的女孩子全员安全撤出倭营时,都失声惊叫起来,慌了手脚。丢面丢到这个份上,如果此刻地上有个地洞,估计他们会毫无疑义地钻下去。 天诛营的女孩子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攻击对手,虽然有些不人道,甚至显得非常残忍,但她们达到威慑对手的目的了,如果不用这样狠毒的手段教训对手,这场消耗战不知打到什么时候? 岛津贵久的部下都带着升官发财的梦想参加驱逐徽州海商的战争,他们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指望抓个海商送到岛津贵久将军府里究办,领取赏金,这是大部分武士响应岛津贵久将军进攻五岛驱逐唐人的原始想法。发财不容易,当然不免赴汤蹈火,流血牺牲。但凡事都有底线,就是尽量以最少的牺牲获得最大的利益,岛津贵久的部下显然是无法承受这祥惨重的损失。 作为大军统帅的倭酋风魔小太郎,看到天诛营的女孩们远去的背影,不断地摇头,又无可奈何地点头。对于一刀、小惠、松芳、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和武藤美子这些出现在他面前的强悍对手,风魔小太郎一点惊讶也没有,他早就预见有这种激烈的抵抗。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天诛营的女孩们好象是大和族人,可自己的同胞为什么帮助外族打自己人呢?倭酋风魔小太郎觉得自己无法照着路份寻思,这至少证明徽州海商集团在日本九州拥有广泛的人脉支持,并不是人皆可啖的唐僧肉。 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这些武士开始觉得有些后悔了,世上本无烦恼事,烦恼皆因强出头。他们若不是利欲熏心,急不可待向岛津贵久将军表明立场,又何止跟徽州海商集团发生正面冲突呢?既然他们与徽州海商集团干上了,已势成骑虎,意味着他们不得不与徽州海商集团彻底决裂,血战到底。 天诛营的女孩们配合默契,互相协力,连伤岛津贵久的部下一百几十个顶尖高手,死亡武士多达五十人,大大挫伤风魔小太郎部属的斗志和士气。 天诛营的女孩们击败岛津贵久部下的方法尽管有点不光彩,她们这样做好象没有遵守武士比武的游戏规则,但是有些致胜之道,获取成功的方法看起来不光彩,象邪门歪道,但达到目的就不是邪门歪道了。如天诛营的女孩们击败风魔小太郎部属的手段,你能说她们这样做不正确吗,难道非要她们全力以赴,与对手单打独斗,然后输了,才显得正确吗? 天诛营的女孩出击倭营获得最大的战果就是让余下的九百名武士一齐患上黑夜恐怖症。一到天黑,这些武士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致命的杀手随时从漆黑一团的夜幕里钻出来,结果自己的性命。这样,他们白天拼命攻城,晚上又惊恐地睁大双眼戒备对手的偷袭,根本无法闭上双眼休息一时片刻。这种把神经紧紧绷起来的日子他们肯定是撑不了几天,迟早会崩溃。 王婆留听说天诛营的女孩重创风魔小太郎的部属,打伤对手一百几十号人,死亡武士至少五十人以上。而天诛营的女孩几乎毫发无伤,三十多个人出去,一个不少地回来了,在零伤亡的情况下以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确实是让王婆留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在倭人武士面前展示出强大的不可匹敌的无双武功,也达不到天诛营的女孩们向敌人耀武扬威表现出来的十分之一的效果。王婆留那天下无敌的武功只给玄武老人、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几个识货的剑道雄豪留下几分恐怖,对于不识货的其他武士亳无威慑力。而天诛营的女孩们却给全体倭人武士制造出一片恐慌,两者没有可比性。也就是说王婆留那一战是白费力气,他所受的重伤也是毫无价值。 王婆留看见一刀、小惠、松芳三女凑到病榻前探望他,心中惭愧难当,当即表示:“等我伤好之后,就效仿你们,使阴招阴掉这些来犯者。你说他们还会不会上当呢?” “呵呵!”小惠在王婆留床头蹲下来,睁大眼睛肯定地对他说:“你放心吧,他们不怕吃亏,继续打算吃大亏。为什么这样说哩,昨夜我被几个刀法十分厉害的武士缠住无法脱身,我知道强行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就假意说我愿意投降。那些武士要求我放下武器,可我放下武器他们还是不放心,又要求我脱下衣服,当我含羞忍垢卸下抹胸时,那几个武士认为安全了,就似饿狼一般向我扑过来。我一点也不慌张,我知道我的姊妹在黑暗中守护我,该出手时她们会出手的。” “不错。”松芳笑道:“该出手时我会出手,我一直在小惠背后不远的地方躲着,看着这一幕怪事。当时一个武士看出小惠有诈,提醒同伴小心,其中两个武士认为他们已完全控制住小惠,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并说‘就算这条美女蛇一口咬死他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值了’。于是他们就毫无顾虑地在小惠身上摸索。他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就是他们这些虫子的黄雀,我用剧毒暗器干掉这几个不长进的蠢材们,成全他们牡丹花下死的心愿,我想他们肯定觉得自已死得很有价值,在姑娘裙子下死掉,说出也不至于辱没他们,呵呵!。” “人性啊!”王婆留叹息道:“你们抓住人性弱点,这是你们屡次得手的主要原因。我没有你们这些女人的原始天资,忍杀这种让我干可能大打折扣。” “我们行,你一定也行。看你把我几个姊妹迷得神魂颠倒,你的魅力无与伦比,谁见谁昏!”一刀、小惠、松芳三女不免奉承王婆留几句,她们说的也是实话,至少王婆留以他和蔼可亲的人格魅力征服她们。 王婆留每天运气练功,他身上本来独俱异禀,凡人经一个月才能痊愈骨折伤口,他过了几日便觉得康复过来了。四天之后,王婆留翻身下床,活动手脚,一切都恢复过来,并无什么异样。眼见仓库四周海盗伤员日渐增多,几十个海盗神情萎靡地躺在仓库地上,一个个发出痛苦的呻吟,挣扎妄语,苟延残喘。他们印堂发黑,受伤的身体渐渐浮肿变形,同时呼吸困难,神志不清。这些曾经叱咤海潮的天不怕地不怕好汉的沦落成这付模样,可见战况多么惨烈。 “他们快死了,求你设法救救他们。”一个照顾伤员的丫头扯着庇得的衣袖不断摇晃恳求。这丫头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抢救伤员,头发凌乱,浑身血污,模样极是难看。但她那双人见人爱的善良大眼晴红得象火龙果一般,显然是无法接受海盗们这种惨重的伤亡。 “他们被倭人有毒的武器砍伤了,没有倭人的独门解药,只怕很难挽救这些兄弟的性命。没救了,让他们慢慢等死吧!”庇得闭上眼晴,在胸前划着十字说。 照顾伤员的丫头既生气又无奈,欲哭无泪,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王婆留看见海盗军团输得那么惨,他重伤卧床多日,大梦初醒,并不知道仓库外面的惨烈战况。向庇得请教我方伤亡情况,庇得作为战地医生,对海盗伤亡情况了如指掌。当时据实而言,道:“可恶,受伤人数多达几百人,已死掉一百几十个。不过,那些受伤的兄弟也撑不了多久,因为倭刀有毒,这几百人的死亡数字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变不了。”王婆留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他也得接受这个惨重的事实。 王婆留对岛津贵久的部队恨之入骨,他也很看不惯这些家伙到处耀武扬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躺在床上了,则使有伤,他也要带伤上阵,尽职尽责消灭几只讨厌鬼。王婆留逐向庇得请求道:“你替我检查一下身体吧!如果没有什么大碍,今晚我要出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第十一章胶着状态 庇得在王婆留身上这里摸摸,哪里敲敲,发觉王婆留身体恢复得非常好,好没有受过重伤一样。不免奇怪地道:“你吃了什么药?重伤的身体怎么恢复得这样好,太神奇了。咦,还有你右臂的骨折,短短几天就痊愈了,真神奇,不可思议。”庇得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王婆留,象见鬼似的。这几天他见惯了死亡,死人没吓着他,王婆留这个大活人身上的奇迹转变倒把他吓了一跳。他在几日前亲眼看见王婆留的右臂浮舯变形,作为一个拥有丰富临床经验的医生,他可以肯定这是骨胳受伤所致。庇得没料到王婆留的骨折的手臂恢复得这样快,一时感到无法照着路份寻思。 王婆留耸耸肩,表示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睡一觉伤就好了,至少为什么会这样,只有天晓得! 骨折伤口恢复是个渐进过程,一般人骨胳受伤至少需要历时一两个月才能复原。总的说来,年轻人比老年人恢复得快,此无他,因为年轻人的新陈代/谢比老年人旺盛。王婆留不知道他练的圆通融合功让他的身体独具异禀,能够加快体内的新陈代/谢,让肌肉组织和骨肌细胞迅速得到更新,短短几天受伤的手臂就恢复正常。 庇得拍拍王婆留肩头道:“孩子,你没事了,一定是神守护你,上帝站在你这一边,胜利一定属于你们。”对于这样神奇的事,庇得也无法理解,只能斥为之神明庇佑。庇得是基督教徒,他相信上帝存在,他把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跟上帝联系起来,认为上帝正在帮衬王婆留,他只能这样理解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 得到庇得的肯定答复,王婆留略略活动手脚,发觉的他的伤臂确实不碍事了,即使加大活动幅度,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佩上武器大步走出金汤堂仓库,又见仓库外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伤员。这么多海盗受伤,可以想见这几日的战斗多么激烈。原来风魔小太郎的部属吃了天诛营的暗算之后,都想速战速决解决对手,不分白天黑夜对五岛的海盗展开疯狂的进攻。 王婆留看到这么多兄弟受伤,心中也很难受,看来这场为争夺生存空间发生的所谓保土与守土的战争没有产生真正的赢家,结果是两败俱伤,大家都输了。对于这个结果,王婆留早有预见和心理准备,无论你喜欢或不喜欢,战争总得有人伤亡。但这样混帐的杀戮不能无限期相峙下去,必须尽快用霹雳手段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总之趁早结束就好,忘记就更幸福了。 王婆留还未走出几步,就看见几个兄弟正在折磨一个俘虏。那个倭人俘虏垂头丧气,如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任凭海盗们拳打脚踢。王婆留也感觉到有些痛快,毕竟敌人太可恶了,逮着机会狂揍他一顿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他发觉众兄弟对那个倭人俘虏打得实在太狠了,也觉得大家这样做有点过份。王婆留心中很清楚,如果他们对敌人的俘虏实施严刑拷打,那么,一旦他们的兄弟被对手俘虏,他们将面临更加残酷的对待。作为海盗的首领,王婆留觉得还是要劝告一下这几个兄弟,让兄弟们明白虐俘是非常愚蠢的事。减少俘虏的痛苦,他的兄弟被俘时也将获得善侍,反之,会遭到更加残酷的报复。 “兄弟,发生什么事,为何这样折磨这个倒霉鬼。”王婆留上前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询问大家为何这样残忍对待这个俘虏。如果对敌人恨之入骨,一刀把他杀了就行,零碎折磨就不是人做的事。 “我们正向他索取解药,他说没有,你说他是不是欠揍?”一个叫周家荣的海盗踢了倭人俘虏一脚,歪头冷笑道:“解药哩,赶紧交出来,别说你没有。” “在这里,你自己动手吧!劈开这里你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倭人俘虏面带微笑,拍拍胸口,好象羞辱海盗们一样。 “王/八呀,你还真倔呀,看来你还真不怕死。我偏不杀你,让我好好伺候你。”周家荣怒不可遏,气得五官变形,一拳击在俘虏的眼晴。俘虏的眼窝立即变成熊猫眼。周家荣兀不解气,又抓住俘虏的耳朵,一膝盖磕到俘虏的下巴,打得俘虏满嘴鲜血,马上掉下两个门牙。 “说不说,把解药的配方给我写出来,否则我绝不饶你,你信不信我将你零碎割了。”周家荣恶狠狠威胁俘虏说。 “武士们用河豚毒和剧毒水母抹刀,这些毒药是无解的,无论你怎样对付我,打死我都没有解药,你省点力气吧。”俘虏惨笑一声,抹掉嘴角的鲜血,他的表情很复杂,一付既愤怒又无奈的表情。 王婆留相信俘虏说的是大实话,他曾经被人冤枉,受过苦刑捱打,他知道人在承受苦刑之际坚不吐实,要么是不知道实情,要么是宁死不屈。他觉得放纵众人折磨这个俘虏不人道,因为暴力从来无法使烈汉屈服,只增加彼此更深的仇视情绪。于是就拔刀对众海盗道:“假如你落在他们手里,倭人武士用同样的手法对付你,你会不会屈服?”众海盗尽皆默然。王婆留闪电一刀,把俘虏砍了,然后说:“暴力从来无法使人屈服,你们把他打成这样,这个人不能放了,让他早点解脱吧。” 王婆留又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神色凝重地对周家荣道:“你留点力气杀敌吧,把这伙倭人击退,才能减少兄弟们的伤亡。” 周家荣答应一声,无可奈何点点头,他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显然是不相信王婆留的话,但王婆留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只能低头表示服从,他心里对王婆留所作所为显然是不大服气。 王婆留也不跟这周家荣一般见识,当时快步冲向前沿阵地,到前线打击对手才是当务之急,躲在阵地后折磨俘虏根本不是个事儿。王婆留找到安东尼请教战况,才晓得这几日汪直的神机营与岛津贵久的先锋部队反复争夺五岛的滩头阵地,双方都伤亡惨重,战况呈胶着状态。 安东尼一见王婆留,马上握着他的手请求道:“这伙倭人太凶悍了,都是横着走的螃蟹,没有一只是软柿子。天诛营的女孩们第一天还有所作为,干掉几十个对手。不过,第二天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这样恶倭就不行了,还连伤了几个姑娘的性命,我都不敢派她们出击了。我的朋友,你还有什么办法,替我收拾几个恶倭?杀得几个算几个,这样多少可以减轻我方阵地的压力。现在这种拼消耗的打法,咱们伤不起呀!” “继续对他们实施袭扰战,今晚我试着带队去袭营,看看能不能搬掉几个金刚。” “这样行吗,用同样的手段再三显丑,他们不会这样蠢,一而再,再而三上当吧?” “这次不同,由我挂帅,亲自出马收拾这帮家伙。我会把他们搞到醒邓邓的,让他们不敢睡觉。”王婆留信心满满地说,他不是吹牛,作为袭扰战的行家里手,他绝对有办法让岛津贵久的部队不敢睡觉。 两人说话间,又听到阵地前头炮声隆隆响起,安东尼命令手下稍安勿躁。待敌人近了再开枪,等敌人逃跑时再发炮。不一时,岛津贵久的先锋部队黑压压涌到一百米处。安东尼大喝一声:“伙计们,打,注意,瞄准点儿,别放空枪,浪费弹药。” 城上围墙内,山上堑壕里隐藏的阻击手接二连三露头开枪,几百把火枪齐声共鸣,弹丸飞雨般落在敌人阵地上,岛津贵久的先锋部队立即人仰马翻,瞬间倒下十几个。 倭人武士也不是吃素的孬种,挨了闷枪之后,也开火还击。这些倭人武士刀法还行,枪法则一塌糊涂,就是乱放空枪,碰巧瞎猫碰上死耗子,才打着一个海贼。海贼中弹多是被流弹击中,少有人在对方精确打击下毙命的。看来岛津贵久的部队虽然拥有先进的火器,但对这枪械的性能还是不甚了解。饶是如此,由于他们弹药充足,往往打得众海贼抬不起头来。 众海贼因经验丰富,枪法了得,才再三遏制住岛津贵久的先锋部队的疯狂进攻。用火绳枪打阵地战,安东尼他们还有点优势,让岛津贵久的部队冲上来近身肉搏,海贼们根本没戏。 带队的风魔小太郎虽是遭遇迎头痛击,也不肯就这样收兵,他硬着头皮鼓励部下说道:“小的们,速速给我炸开城门,谁第一个冲进城门,本将军重重有赏。黄金一斤,美女十名,冲啊!”有道是当官的动嘴,当兵的动腿。谁敢不服从长官命令,便是死路一条。这些倭人武士鹦鹉学舌叫声:“冲啊!”冲了几步就全伏在地上不动了。他们也不是蠢货,众海贼的枪法太厉害了,不顾一切冲锋陷阵,只能享用纸钱香烛了。黄金也好,美女也好,留着性命才有机会享用嘛。 十几个倭人武士好不容易才拉来两尊火炮,攻城火器有了,只是他们根本没学过代数,不懂得如何调校炮口的角度,只好凭感觉乱轰狂炸。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弹丸不是打城门后,就是打到城门外。无论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怎样调校炮口,就如用大炮打蚊子,始终打不中哪城门。风魔小太郎至此无可奈何,遂下令收兵。 第十二章制造恐怖 (今天是中秋节,祝各位热心读者中秋快乐!男孩约上女友;女孩约上男友,一起携手仰望星空,唱歌、跳舞、喝酒、饮茶、烧烤,渡过一个罗曼蒂克的满月之夜。代表月亮向你们问好,祝福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安东尼看见风魔小太郎的部队一撤,马上下令火炮齐发,把风魔小太郎的部队打得溃不成军。待退到佛朗哥火炮射程之外,风魔小太郎检点部队,又发觉死了几十个人,伤者过百。风魔小太郎气得咬牙瞪眼,指着五岛金汤堂骂道:“该死的海贼,别让我攻破城池,到时我杀你一个鸡犬不留。哼,哼,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待到岛津贵久大人的大军一到,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副将雷神团八在旁劝道:“将军不必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个安东尼乃是碧眼胡人,颇会使用火器。我们跟他硬拼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妨先退兵,整顿兵马,等待岛津贵久大人到来,会合大人的兵力再图进取。” 风魔小太郎几战遭挫,一时也没了主意,闻言忧心忡忡地道:“这妥当吗?我们趾高气扬率兵到此,毫无建树,还要仗赖大人的支援才能打仗,这成什么话。” “总不成把这点兵马拼光吧?这样的话,不是显得你更无用吗?”雷神团八是百战沙场的老将,提醒风魔小太郎保存实力, “嗯,说得有理,让他们得瑟几天吧,”风魔小太郎遂垂头丧气,带着残兵败将,退回营寨。 当夜下了一场大雨,三更时分,暴雨初歇。风魔小太郎睡得正香,陡听帐外,枪声响做一片。原来是王婆留带领三十多个兄弟袭扰他来了。风魔小太郎从梦中惊醒,四面八方全是杀声,以为被重重围困,惊慌之下,战意全无,率领一支近卫兵拼命地向停靠海湾的战船上奔逃。 王婆留他们刀枪并用,直闯倭营。他们带的铅弹不多,放空枪完全是为了扰乱对手的军心,让对手跟着开火。在视物不清的黑夜中,作为遭遇到突袭有经验的老战土多是对天放枪,恐吓对手。可有些没有经验的倭人小子,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六神无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抬起枪口逢人就开火,不免误伤同类。很多倭人武士莫名其妙被流弹击伤,死得不明不白。 在这种五步之外辩物不清的黑夜,用刀杀人才是最有效。由于敌我难分,一般武士都不会先下手为强刺杀刚碰头的陌生人,这就给王婆留他们提供大开杀戒的机会。王婆留他们嘴里含着一个竹哨,遇上人就吹哨,如果对方也吹哨回应,表示是自己人;对方不回应,举刀照砍就没错了。 王婆留这些人在出发前俱换上身武士的宽袍衣服,模仿武士穿着,袒胸露乳。往武士人丛里一站,除了发型相差甚远外,其他不仔细看也不那么好分辨。按说王婆留曾竹青、雷妙达、毕沅、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韩永仁、吉梦熊………这三十多个少年是不够力量扰乱风魔小太郎这样的钢铁营盘。但是,雨夜天黑,加上主将风魔小太郎临阵脱逃,军中群龙无主。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三个副将率部各自为战,甚至与自己人打成一片,历经半个时辰的摸黑厮杀,折损不少好手,近半武士带伤。王婆留组织这场袭扰战,可谓大获成功,他们直接促成倭人武士自相残杀,等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三个副将搞清楚状况,大错已成。面对这样的大失颜面的事,他们打掉牙齿和血吞,甚至耻于承认自己人曾经自相残杀,而是纷纷说谎夸大敌情,把王婆留三十多个少年说成三百勇士。一人传讹,十人成虎,谎言经过强化,就变得煞有介事。众武士满地里寻找三百勇士厮杀,闹得营中人心惶惶不安。 王婆留手攥长刀,大喝一声,身先士卒,冲杀在前。随后的二十几名兄弟亦齐齐紧随其后,协助王婆留作战。待他们冲近一所大帐篷中,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呼救声。王婆留当时不假思索,劈开帐篷,冲进里间探看究竟。却见玄武老人和他的两个徒弟乌鸦与斩铁正作光猪壮士式的打扮,抱着几个被他们俘虏的唐人妇女作乐。这些武士在战场上强悍无比,私生活也极其腐化堕落,烧杀掳掠是他们经常干的勾当,欺负妇女更是家常便饭。 玄武老人等人猝不及防,赶紧拿上衣服往身上遮羞。百忙之中,穿戴不上,急得满地打滚。王婆留一声呼哨,飞身扑上,举刀就剁。 乌鸦与斩铁虽是忍者高手,但此刻浑身光溜溜的,什么道具也没带,就象老虎拨去了爪牙,威风尽丧,一点本领也施展不出来。所谓忍杀,就是预先设计好陷阱,或带齐道具等对手自投罗网,利用忍术道具收拾对手。现在乌鸦与斩铁两手空空,何异响尾蛇没有毒牙,只有束手就戮的份儿。斩铁正要取刀抵抗,王婆留快如疾风迅雷,手起刀落,斩铁已然人头滚落一地。 乌鸦跟斩铁相处不错,取刀回头想救他时,已经来不及了。东瀛忍者带给王婆留等人的最大冲击就是行事残忍与身手敏捷。此刻,乌鸦与斩铁呈现给王婆留的印象,就象猪一样。王婆留再砍一刀,又把乌鸦结果了。仅仅一霎那功夫,玄武老人两个得意高徒便到阎王殿报到了。这两个忍者高手就这样挂了,也使王婆留同时明白了一个道理──离开障眼法保护的忍者本身威力并没多么了不起,忍者之所以显得厉害,主要是利用障眼法为掩护使出后面的杀招。 玄武老人一直留意王婆留,见事危急,不穿衣服就飞身跃出帐篷,隔空打出一件物事。王婆留将那件物事挥刀劈成两半,原来是个酒壶。那酒壶显然是特制的,提壶手柄夹层有磷,遇到剧烈撞击或剖开就会自燃,磷火点燃酒壶里的酒精,一团大火蓦然出现在王婆留面前,虽说这种低温火燃伤不了人,可实实在在把王婆留吓了一跳。玄武老人籍此契机,身体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王婆留心下异常愤怒,跟着凌空跃起,提刀扑向玄武老人。那玄武老人毕竟在自己的营盘中,逃出不远就找到帮手。拿到武器的玄武老人顾不上自己没穿衣服,回头就大举反攻。王婆留不顾一切直入对方阵内,遭到对手猛烈抵抗,受到阻击后无法再进一步。他每砍出一刀,都毫无悬念地被对手反弹回来。即使王婆留使出霸烈罡气,也拿这几个剑道高手没辙。那玄武老人看见王婆留被他震退数步,一双眼睛立即现出得意倨傲之色。王婆留一收轻敌之心,运起生平绝学圆道融合功,以气御剑,与那玄武老人和他的援手斗成一团,但见三丈之内人影交错,刀风激荡,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曾竹青、雷妙达、毕沅等人,跟随王婆留共同进退,俱以为王婆留的武功可轻易拿下玄武老人,不成想黑暗中竟然窜出几名厉害的忍者。帮助玄武老人反败为胜。王婆留亦是大吃一惊,风魔小太郎何时网罗这么多绝顶高手。先前强得变态的佐分利猪之助、齐藤传鬼方暂且不说,光看与他打斗的这几名无名忍者,三十余招一过,仍无丝毫败相。 王婆留与那几个绝顶高手斗了数十多招,渐觉压力越来越重,因为他摸不透了那几个绝顶高手的招数。这时,陡听玄武老人一声惨叫。回首看去,但见玄武老人一眼鲜血长流。半边脸被烧得乌黑。原来曾竹青使用火绳枪配合王婆留进攻,在玄武老人跟王婆留拼刀之时,突然举枪开火,打中玄武老人脸上。玄武老人防不胜防,半边脸立时烧得焦黑,变成一个独眼龙。王婆留急忙摆脱忍者纠缠,扑向玄武老人,一刀把他劈作两断。玄武老人就这样玩完了,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上就走了,真是赤/条条无牵挂,走得干净利索。 余下几名忍者高手一愕,随即又与王婆留打作一团,几个当世一等一的剑道高手性命相搏,令人大开眼界。在远处闪烁的火把光芒映照下,只见几道幻影假像,变化出只有庙宇里千手观音才有的动作,一眨眼已交手百余招,钢刀相撞发出的声响,密集得如鞭炮连放。 此时,雷妙达、毕沅等人都已把火药弹丸装上枪膛,却不知该不该立时射杀这几个忍者?他们正感到矛盾的时候,一个忍者已然觉察出这个危机,飞身扑向雷妙达、毕沅等人所站之处,打出一颗霹雳火。接着,只听一阵密集的砰砰枪声急速响起,枪声稍歇,浓烟散后,地上留下一滩鲜血,那几名忍者高手已不见踪影了。 王婆留的兄弟也有几个人被霹雳火炸死,而这几名忍者高手却几乎全身而退,隐身夜幕之中。王婆留心中惊怒交加,沮丧之意填塞胸腔。如果遇上忍者无法把他们立即格杀,就会后患无穷,因为躲在黑暗中的忍者挺能折腾,随时会给与他们作战的对手致命一击。这时,远处的倭人武士也着手封锁营盘。叫嚣捉拿刺客。王婆留心想他们的袭扰战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就带他的兄弟们撤出战线,一闪身隐没于黑暗中。 第十三章毒蛇反噬 风魔小太郎一日连输两阵,恼羞成怒。次日命令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三个副将加紧进攻海贼的前沿阵地,尽可能接近海贼阵地,跟安东尼等人拼刺刀。风魔小太郎部下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尽管打的是消耗战,他们不占任何优势,但经过漫长的一天鏖战下来,却也放倒一百多个海贼。海贼本来弹药有限,人手不足,这种拼消耗的打法他们是最害怕的。经过几番阵地争夺战,形势迅速逆转,战局对海贼十分不利。对海贼来说,风魔小太郎这种不知死活的冲锋,就象一条垂死的毒蛇反噬人一样。 由于受伤的人太多,沙雪真弓央的女营;善妙、庄公的方士僧人;安东尼、王婆留这两支火枪部队以及小白成、王E、柳生天源三部人马合并起来只剩下五百余人尚能作战。幸好风魔小太郎并没有发现海贼伤亡重大,否则他们铁下心冲过来,真会一柱香工夫便要了海贼们的命。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人都晓得自己有多大的斤两,总是试探着进攻,一旦被对手迎头痛击,立即示弱撤退,稍作休整再攻过来。如是打打停停,反复进攻。 安东尼、小白成、王E、柳生天源等人眼见风魔小太郎的部队攻势越来越猛,他们左支右绌,额头见汗,叫苦不迭。 王婆留带着他的兄弟主动靠近前线,帮助安东尼对付雷神团八的先锋队。安东尼对王婆留的支援心领神会,表示热烈欢迎。神机营是海贼的主力部队,不容有失,如果这支生力精兵被对手消灭了,徽州海商集团的末日就到了。 王婆留的部所刀抢并举,对手在远处,他们就举枪射击;对手冲到近前,他们就拼刺刀。王婆留和他的战友,枪发如雨,挥剑如虹,筑起一道钢铁长城。百道剑影如铁墙横亘在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人的面前,封锁时空,让倭人武士无法向前挺进半步,倒也把风魔小太郎的部队压制得束手无策。 以武力而论,风魔小太郎的部队绝不逊于海贼部队。但安东尼从容不迫指挥火枪手支援各部作战,哪里发生险情,火枪队就及时支援救急,与风魔小太郎的部队辗转周旋,灵活机动作战,始终不落下风。风魔小太郎的部队几次欲集中力量吞噬海贼的小部队,都被安东尼的火枪队及时救应,鬼使神差保存海贼的实力。说这安东尼的火枪队神出鬼没支援各部,快若骏马,可是名副其实。风魔小太郎的部队别说消灭对手,能保存实力就不错了,这种情形实在让风魔小太郎感到心虚气馁,他象只小狗般被安东尼揍得团团转,有力气使不出来,叫人干瞪眼没脾气。 风魔小太郎快被安东尼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逼疯了,如果有机会,叫他滚在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发泄脾气,他也愿意。不过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前辈,没点尊长的样子风,象小孩子一样猛向地上打滚发脾气也不太雅观,对手的钢铁防守太厉害了,不推翻这堵铁墙,他的筋斗只怕还要翻下去,直至趴在地上翻不了身。风魔小太郎只好暂时退到对手枪炮射程之外,伺机间隙,寻找机会破敌。 双方打到这个份上,表面上好象各显神通,相持不下。其实大家都元气大伤,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时候看谁的耐力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谁就有获胜的可能。当然,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老天爷帮衬也很重要。比喻出现一场类似消灭元寇的神风! 这种压力安东尼体会得更为深刻,他的对手风魔小太也称得上是个劲敌。在这老疯子不顾一切的打压下,安东尼如老鼠拉龟,无从入手,根本找不到破敌的办法。除了连连后退,别无选择了。最后,他只能发出这样的绝望的哀叹:“天杀的,这种恶仗,我们快撑不住了,汪先生的援兵什么时候来?” 一些海贼久久不见汪先生的援兵到来,甚至是跪倒在地向天祈祷,祈求汪先生的援兵早点到来。 而在平户津宋城内的汪直其实也坐困愁城,束手无策。唐人一盘散沙,即使大难临头,仍然是不会团结。稍有点钱的主,拉上几个保镖护院,各立山头自保,没几个人会有大局意识,没几个人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俱是得过且过,唯保全自己身家性命为第一要务。他们都把顾全大局而牺牲奉献的人当成傻瓜。在这种情况下,汪直也拉不到几个帮手,面对危局,只能徒叹奈何。 傍晚,经过一天激战,众海贼都累死了,许多海贼抱住刀枪在战壕里沉沉睡了过去。 王婆留回到金汤堂休息,这是海贼首领的特别待遇。王婆留虽有权力不用餐风宿露,但他并不敢拥被入睡,反而与守岗的兄弟一起站岗放哨,他又给守岗的兵士发放一些银子、酒肉御寒,借此激励士气,笼络人心。 午夜时分,只见一条模糊的黑影从金汤堂屋顶上显现出来,由远渐近,先是看见他的衣着装束的守卫,继而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孔长相。这个怪人大慨是带着假面具,模样十分吓人,倒有几分象浮世会壁画上的狮子图像。他这付夜叉恶鬼般长相本来不太雅观,偏偏又穿上一件女人的金丝云锦大红袍,给人的感觉确是有些突兀古怪。 这个长得象妖怪一般的人,还穿上女人才喜欢的大红衣服,这种奇装异服打扮实在引人注目,还让守卫们以为见鬼了。跟随这怪人而来的,还有七来个戴着纸壳怪兽面具的家伙。这些人一律身穿花团锦簇的衣服,又戴着怪兽面具遮住面孔,不知是什么来路? 这怪人及他带来的助手逐次现身屋顶时,身法十分古怪,可以说来无踪去无影,快得不可以常情来揣测度量。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怪人从屋顶跳跃到仓库广场的时候,守卫们都确信自己的眼晴看见这些家伙从屋顶上跃下,但却无法解释这班人如何跑到广场中间,因为他们看见一个比怪力乱神还离谱的现象,这怪人身影出现在金汤堂仓库广场刹那,大起初家只看到一团晃动的黑影,黑影由虚至实,由模糊到清晰,由低至高,由小到大,是一个渐进过程。尽管怪人现身广场的时间很短,众人都感受到这种变化过程,也就是说怪人好象凭空出现,鬼魅一样从地底下钻出来。 “鬼啊!”守卫们都暗抽一口冷气,没有一个敢保证自己看清楚怪人如何跑到广场中间,大家都觉得自己好象被魔法师用碍眼法愚弄了一样,太邪门了,根本无法照着路分寻思,只好把这一切现象斥之为见鬼。 “鬼?”王婆留不屑地吐了口水,说道:“这个世界根本没鬼,他们分明是装神弄鬼来吓唬人,不准乱叫,看我空手捉下这几只假鬼。”王婆留当时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段,欲夺这怪人首领手中的宝剑。 这怪人舞剑与王婆留周旋几招,立即皱眉表示不满,冷笑道:“你是哪山的猴子,竟敢这么托大,你是藐视我不成?快去取兵刃来跟我接招,否则别怪我恃刀欺压你,把你劈成两段。” 王婆留闻言毫不示弱地回敬这怪人道:“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倒我不成,你有什么本事尽管放马过来,我空手应付得了。” “你找死,不要怨我。”怪人手中的剑突然变招,仿佛穿云透雾而出的霸王龙,巨龙现形抬头一刹,露出狰狞脸目,尖牙利爪,寒风凛冽,杀气腾腾。剑如巨龙张开血盘大口撕咬凡人一般,瞬间把王婆留逼得手忙脚乱,疾退十丈。 强!王婆留暗赞一声。没料到风魔小太郎的部队还隐藏着绝顶高手,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就在王婆留忙着后退的时候,跟身边一个守卫的身体发生剧烈碰撞。然后那守卫忽然“啊!”的惨叫一声,声音凄厉恐惧,让人听见之后,寒毛立竖。 王婆留惊睁双目奇怪看着守卫,心想我退得慌张一些,撞到你了,但就是撞伤你,你也不用哇哇乱叫嘛。 只听见那守卫怒不可遏地吼叫道:“蜂,毒蜂!你这怪物竟敢放毒蜂咬我。”守卫说完,昏头转向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王婆留闻声吓了一跳,据传东瀛忍者用兜囊随身携带蜂窝,必要掷出伤人,难怪这伙人头戴面具,身穿大红衣裳,原来是防范毒峰的。 那怪人看见同伴放出毒峰,身体鬼魅般疾退数丈,口中“嘘”的一声,却见他衣袖中闪出一团黑影,那东西象烟幕一样往王婆留身上涌来。怪人随即回缩身子,伏在地上。不管那象烟幕的东西是什么物事,那怪人都显得那么小心谨慎,这毒物自然非同小可,肯定能夺魂追命。 王婆留想拔刀防守,又觉不妥,刀法再快,也织不成天罗地网防住毒蜂的攻击。幸好此夜王婆留身上穿着一件披风,当时他迅速撕下披风,舞将起来。那件披风在他手里盘旋飞转,虎虎生风,象风车一样急速转动着,把飞来攻击他的毒蜂悉数打落地上。 第十四章怪物少女 就在王婆留忙着拔打毒峰的时候,这几个戴着怪兽面具的家伙已窜进旁边的一个军营。此夜军营里除了十个值班的守卫外,其余都是伤员,能作战的海贼都赶赴前线作战去了。 留在军营里守岗的守卫看见敌人半夜来袭,大为紧张,由于他们内心恐惧慌张,只得扬声叫骂,籍以骂人壮胆。这些海贼都是莽汉粗人,来到日本九州谋生,对倭人语言学得倒不怎样,但骂人粗口却学得十足,问候倭人女性的粗口功夫也算十分了得,口中词来便给,绝不重复,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难听。无论这些海贼辱骂他人的粗口骂得怎样精彩,作为男人可能不会感冒,但倭女就难说了。 这些海贼难听的叫骂声还真惹毛这几个戴着怪兽面具的家伙,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摘下怪兽面具,露出其庐山真面目,原来这戴着怪兽面具的家伙竟然是个女的,难怪她对骂女人的粗口这么敏感。她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还妄想靠我哩,我阉了你们。” 这些海贼没料到他们的叫骂声惹毛一个雌的,看着这个少女瓜子脸,樱挑嘴,生得如花似玉,美如天仙的模样。他们面面相觑,一点脾气也没有了,愣在当场。 “请你们收回粗口,马上道歉,否则──”少女们感到被人羞辱一般,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否则怎样?”一个海贼不屑地喝道:“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骂你又怎样,我还要杀你哩。喂,喂,马上道歉?也行,如果你愿意嫁给我的话,我很乐意道歉。”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你们这些贱骨头,赶紧到地狱去觉悟吧!”一少女率先先发难,拖刀冲了过来。 十个男子汉大大夫被几个丫头片子藐视,这成什么话?太看不起人了,海贼们的“怒槽”都满了,急急吼吼喊着教训这几个丫头。海贼们刀剑齐施,里外两重,把几个丫头包围起来,同时对她们发出最后通牒:“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否则我们将你们乱刀砍死。” 那几个丫头片子对海贼们的严词警告不为所动,挽了个剑花,蓄势待敌。她们的战斗决心十分坚决,看来她们确是个有两下子的主儿,非常骄傲自负。是那种先守再攻,后发制人的技术性剑道高手。 海贼们忍无可忍,十把刀剑,如两重刀浪剑涛,一齐涌向那几个丫头片子身上。 只见当先一个少女转身挥剑,剑声呼啸,穿空破壁,刚猛非常。如此霸道的剑法,竟是出自女人之手,确实出乎海贼们意料之外。更难得的是这个少女转动身体发招的时候,姿态婀娜美妙,象跳胡旋舞一样,一圈两圈,飞袖如流云,剑尖卸招之声如银铃叮当连响。 一个顶十个,无招胜有招,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呀,肯定有些名堂来历,从她出手的一招一式看来,看得出她的剑术经过名师指教。 十个海贼好汉,如何甘心向一个女孩子示弱?又挥刀合围,再度猛攻。几个丫头片也背靠背结阵防守,一时如变成三头六臂的神仙一样,一点也不落下风。她们长袖善舞,瞬间又使出十几招剑法。招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变化无穷,令人无法揣测其剑尖锋芒所指。海贼们对那几个丫头片子形成的合围圈不是越围越紧,而是越来越大。好男不跟女斗,真乃古贤人之名言也。那意思说,就算男人的本事比女人高,看见漂亮可人的美人儿时可能会怜香惜玉,舍不得辣手摧花。可拿起刀来战斗的女人都是狠角色,都是一流的杀人机器,在男人稍一犹豫中,她们那冷酷无情的刀剑早就砍了过来。自古好男跟女斗,多是男人吃亏。 一个少女用剑划下一个方圆丈余的剑光圆圈,好象宣示这个圆圈是她的地盘,任何人也不准踏足其中,否则杀无赦。在她长剑所及的攻击范围内,大多数海贼们果然无法再前进一步。有个生猛的小伙子好象不信邪,他看见这几个丫头片子美如天仙,顿生邪念,想挤进圈内揩油挨光。一个少女剑招一变,疾攻小伙子的下盘,一道刀光闪电般穿裆而过。 小伙子吓了一跳,急忙撤退丈余。猛觉裤裆凉飕飕的,好象少了一件东西。低头一看,脚下已溅出一滩鲜血,半截熟黄瓜似的东西落在地上。“啊!”小伙子顾不得疼痛,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带着无限的恐怖,原来自己真的被人家阉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因他起了一点邪念,害得自己变成太监,终生不能人道。 “啊!”又有两个海贼下盘中刀,身上的小弟弟与自己的身体分离,掉到地上,骇得海贼们如丧考妣般尖叫起来。这几个丫头片子如此狠毒可惧,众海贼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你们太狠了,杀人就可以了,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就大过份了。你们是谁?留下大名,让我们日后找你报仇。”这样的奇耻大辱不管搁在谁的身上也不好受,一个没有受伤的海贼向伤人的少女追问道,他虽对这少女又恨又怕,但他们在这江湖上混,迟早要还债的,他们吃这个大亏很正常,大家都输得起,但输在什么人身上总要弄个明白。 “俺是神风少女真镜名弥娜。”那伤人的少女倒是敢作敢为,留下了大名。 王婆留把所有攻击他的毒蜂尽皆打落地上,回头看见真镜名弥娜大模大样的在金汤堂仓库广场穿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感到十分生气。逐拔刀上前叫阵道:“站住,好狂的疯丫头,让哥会会你。” 正在杀戮的少女们也奇怪王婆留居然躲到毒蜂的攻击,这小子怎么能躲过这一劫呢?她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们用毒蜂袭击叮咬人可是从未失手。王婆留在毒蜂群攻下保全性命,太神奇了。于是少女纷纷掉头,对王婆留进行截击包围,有人喝道:“小子,站住不要动,吃我一刀。”说罢,双手互错,掷出两把手里剑。她说是一刀,却一连打出十几把飞刀。刀似飞蝗,快如闪电。 “雕虫小技,你们简直班门弄斧。在我出刀之前,道歉撤退吧,这样你们还可以保全武士尊严。”王婆留挽了个剑花,把倭女射来的飞刀一一拨开。作为袭扰战的行家,王婆留很清楚这些少女来袭营的目的是什么,也是象他袭击倭营一样制造恐怖。如果王婆留此夜不在营中,这些少女或许达成制造恐怖的目标。现在她们遇上王婆留,只怪她们运气太霉了,注定她们的行动必然失败。 王婆留目光如电,扫视众少女的脸。一个少女大声对王婆留骂道:“你瞪着我干嘛,我又没欠你的钱。” “你们太狠了,居然敢伤我兄弟的宝贝,该当何罪!谁说你们没欠我的钱,你们就剩欠我三千两银子,每根‘黄瓜’价值一千两银子,有钱赶紧上贡,否则绝不饶你。” “哦,看来不动手我们是过不了关,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而是你逼我动手呀,叫你看清楚神风少女组的实力。”真镜名弥娜带头先上,摆开架势,蓄气待发。 “乖孩子,叫我一声娘,我就给你面子,放你一马。你敢放肆,我们就揍扁你。”神风少女组自负人多势众,根本不把王婆留放在眼内。 王婆留冷笑一声,脸露鄙夷之色。你们既然跟我卯上劲,吃定我,你们一定认为我好欺负,那我就证明你们是错!于是,王婆留怒啸一声,愤而出击,他倒要看看这神风少女到底是什么角色,态度竟然如此嚣张? 八个少女人对王婆留进行围攻,摆出圆形铁桶阵。这些少女按照铁桶阵原理各占方位,布下“八门金锁”,把王婆留困死绝地,简直可说是滴水不漏。以八比一的数目优势,又倚仗团体的力量,王婆留好象插翅难逃。 这些少女都没料到强中还有强中手,他们固然是善于协同作战的圆形铁桶阵行家里手,但王婆留同样是太极达人,圆通融合功修炼圣者,在内力修为感悟上比她们觉悟到更高的境界,已达到超凡入圣的层次。融入其中,融会贯通,因势利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对手的力量打败对手,是圆通融合功的制敌宗旨。 八个少女同时出手,八道剑气,一齐刺向王婆留。王婆留站在包围圈中央,表面上好象抱柱子一样抱着刀,其实他是抱着一团真气,用力一搓,真气如狂飙一般旋转起来,这是蝴蝶效应,以最小的力量掀动大波澜,漩涡力量中心看似渺少,但它对周围力量的吸引力却随着范围扩展而增大。八个少女发出的剑气都被王婆留控制的中心气团所牵引,并不断吸收吞噬,漩涡越转越急,吸引力越来越大。最后这八个少女的发出剑气跟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这股力量到底是王婆留发出的,还是八个少女发出来的。 王婆留向内牵引八个少女发出的剑气力量,少女们便身不由己跌向凝聚力量的漩涡中心;王婆留向外推搡,这些怪面人便手舞足蹈向后倒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 几个来回,王婆留象控制傀儡一样把这八个少女牵扯成一串,并以巨大漩涡引力让她们一个接一个经过他身边,他伸手没收那些少女的刀剑之后,再让这些少女叠罗汉般跌成一堆。 第十五章水漫五岛 (今天不舒服,就上传三千多字,请大家多多关照,抱歉呀,肚子痛,可能是月饼惹的祸。) 真镜名弥娜见势不妙,使出隐遁术逃了,女人果然自私,关键时刻丢下同伴不管这种没有道义良心的事也干得出来。 王婆留还要控制其他七个少女,一时腾不出追击这真镜名弥娜,只得睁睁望着她遁逃去了。几个海贼跑过来帮忙,把众少女绑了。王婆留看那见那七个摘下怪兽面具的人竟是七个大美女,一个个长得如花似玉,靓丽可人,让他见了不免顿生怜香惜玉之心。 卿本佳人,奈何作禽兽打扮?人啊人,真是不可思议。古代中国是男权至上的国家,一般不会让女人当兵,历朝历代以男权为主的统治阶级认为打仗杀戮是男人的事,战争应该让女人走开。当然,造反起义的乌合之众就难说了,起义军一般有女兵。特别是后来绑架全民参与战争的太平天国运动,女兵与男兵比例几乎是一比一。女人虽然不等于弱者,但从社会的分工来说,特别是在冷兵器时代,女人的体质显然是不适合当兵打仗。笔者认为凡是让女人大量参与战争的国家,都是不人道的国家。 抓着对手几个女兵,海贼们乐得心花怒放,不少人双眼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海贼们也不是善茬,按照他们以往处理女俘的经验,先把女俘押在营中,让有功的兄弟睡上几个月,然后转卖给青楼红馆。当然,不同的海贼头领有不同的处理女俘的方法,王婆留当海贼头领后,并没有传承小白成、柳生天源等人这种对女俘不人道的恶习。同时。这几个雌的太厉害了,显然是不容易欺负,留在营里反而是个祸胎。怎样处理这七个大美女呢?确实是让王婆留颇为伤神。 王婆留眼见那些曾经戴着恐怖吓人怪兽面具的人竟是一班女流,心想好男不跟女斗,也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于是挥手斥责道:“叫你们城主岛津贵久过来,让我领教他的高招。我放你们回去,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跟我们作对了。” 那七个少女奉风魔小太郎之命夜袭海贼营寨,显而易见是效仿天诛营的做法,她们经验值不足,没有象小惠、松芳她们那样抓住人性弱点办事,因此效果也大打折扣。如果她们用美色诱敌杀敌,相信海贼们也抵挡不住。她们袭击海贼营盘劳而无功,失手被擒,本来不打算活下去了。没料到王婆留居然网开一面,放她们回去,不免大眼瞪小眼,将信将疑。七个少女愣在那里,几乎不相信眼前这件事是真的。半晌,才有少女回过神来,对王婆留鞠躬表示感谢。 一些海贼看见王婆留打算放掉那七个少女,顿时急了。有人唠叨道:“这样放了她们,太便宜她们了。不如叫几个兄弟把她们拉下去,在她们身上注点水,再放掉她们,这才痛快,呵呵!” 王婆留摇头道:“你这样做是自挖坟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生存,同的兼做生意,不是为了传播仇恨而来的。你在她身上注水,你是爽一次,可她们恨得你要死,你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只怕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事只准想,不许干。” 三国时孔明七擒孟获,连放七次,终于收服孟获这股顽匪。王婆留自觉放掉这几个女孩,也没有什么不妥。作为战士,欺负敌对国的女人,将会招致更残酷更严厉的报复。 受伤的海贼表示不同意,对手割掉他们男人的神器,岂可轻恕这样可恶的对手,纷纷要求报复。王婆留道:“她们如果有男人的神器,你们也可以割下她们的神器稍泄愤怒。问题她们没有男人的神器,怎么办?”受伤的海贼多是不知所措。不过众意难违,王婆留也不敢不管众人的意见,擅自作主放人,毕竟打仗还需要这些兄弟出力。于是就下令对伤人特别厉害的少女略施惩罚,割掉她们的鼻子,然后把她们赶出营去。 七个少女满面羞惭回到倭营,只有那几个被割掉鼻子倭女哭天抹泪向风魔小太郎哭诉,要求首领为她们报仇。风魔小太郎敷衍答应了事,看来他的对手不简单呀,一边打仗,一边收卖人心,这样的对手值得尊重和警惕。 又过一日,遥闻五岛东北方向螺声呜呜作响。两只快船乘风破浪朝这里驶来。风魔小太郎的部下听到螺声呜呜响起,便晓得自己援兵到了。待快船驶近,上来几个白袍黑裤的武士,手拿令牌,上面有“岛津”二字,风魔小太郎的部下急忙肃首恭迎。那白袍黑裤的武士对岸上众人一通咒骂狂叫,显然是责怪风魔小太郎的部下作战不力,主将风魔小太郎唯唯诺诺,甘心受责。 风魔小太郎的大营由是增加几百名生力精兵。风魔小太郎自觉信心倍增,调兵遣将,对五岛金汤堂展开日甚一日的凌厉攻击。 王婆留闻迅赶到哨塔上观望敌情,再看风魔小太郎的滩头阵地,黑压压云集近千多人。王婆留暗道坏了,难道是岛津贵久的援兵来了?急忙回到金汤堂向安东尼、沙雪真弓央、小白成部、王E部、柳生天源等人征询破敌之计,道:“不好,风魔小太郎的营寨好象增加近千人,大家有何妙计破敌?” 安东尼他们亦是一惊,急忙冲到前沿阵地。凝目一望,那些增援倭营的武士已经出阵挑战了。安东尼皱起眉头,连连搓手顿脚道:“敌人的援兵又来了,汪先生的援兵什么时候到呢?照此下去,我们危危可及了。” 却说倭营的武士听到岛津贵久又派援兵过来增援,斗志大增。耀武扬威地率队佯攻金汤堂,表示他们很快使会杀入海贼的基地。你们这些海贼就睁大狗眼看清楚吧!你们末日到了,发抖吧!倭人武士也不傻,他们也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使用威慑力量镇压海贼,让海贼不战自乱。倭营这支生力军一加入,海贼尽处劣势。雷神团八对风魔小太郎道:“大哥,我们速战速决吧,海贼见我们的援兵一至,都怕得发抖了,咱们赶在汪直出兵支援五岛之前,迅速解决这里的海贼。” 水邪异君道:“不用急嘛,我们已经完全掌控局面,只消几天时间,这里就不会再有一个海贼了。” 火邪天风道:“几天时间太久,还得再快一些,最好几个时辰解决他们。” 眼见敌人大军如林而至,王婆留急忙率部往前线阻敌,与雷神团八部杀成一团。安东尼在城楼看见城外乱作一团,知道决战的时刻已然来到。于是调动神机营支援王婆留作战。不管你愿不愿意,兵临城下,不由你选择了。沙雪真弓央、小白成部、王E部、柳生天源等部皆奉令出击,一同上阵杀敌。 倭人武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已憋得难受,得到这支如狼似虎的援兵,局势大为改观时。雷神团八、水邪异君、火邪天风等人分率二百人从三个方向扑来。大战伊始,主将先登,倭人士卒深受激励,山呼而来。海贼火器占优,勉强维持阵地不丢。然而日本天气寒冷,再加上海贼营中大多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气候。天时地利人和,皆处在下风,能保持阵地不失,海贼算是尽力了。 这一战,又杀到傍晚酉时。真可谓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风魔小太郎的部队留下近百具尸体,王婆留部亦阵亡数十人。 不料天公不作美,傍晚时分,彤云密布,似是要下大雪的样子。让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倭人武士祈求的大雪未能如期而至,老天爷反而降下一场滂沱大雨。即便是出现冬雨也不错,海贼火器厉害,大雨能淋湿火药,可使海贼的火器丧失作用,双方士卒展开了纯粹的冷兵器较量的话,倭人武士手里的倭刀将尽显优势。 大雨越下越大,雨声频频响起。初不过倾盘,后来几如泼水。海贼躲在营中惶恐不安地念佛,祈求老天爷照顾他们。黎明前夕,大雨依然,风魔小太郎驻扎在滩头的部队一阵骚动,嘈杂的吵闹声久久不绝。 王婆留彻夜未眠,躲在箭楼上密切观察战场,发现倭人武士人员最密集的地方,滔天大水如玉城雪岭而至。这严寒的冬天怎么有这样淋漓酣畅的大雨?这种反常的事件让他觉得无法思议。 那滩头阵地的倭人武士也是觉得事情太邪门了,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们如遭天遣,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束手待毙。原来北极海域发生一场地震,地震衍生的海啸波及日本九州一带的海岛。于是,海浪滔天,高达百米以上,把五岛滩头阵地淹成一片泽国。 王婆留命令海贼绕下山梁,悄悄迂回至未经水浸的高地,对正面游过来的倭人武士给予迎头痛击。牵扯倭人武士的精力,让他们不能顺利游上高地,半空箭雨洒落,中者立时毙命,那倭人武士见状大惊,徒呼奈何,多有烈勇武士抽出倭刀自刎。周围海贼兵见状,箭雨稍减。 第十六章劫情圣令 驻扎在五岛的千余名海贼,死了几百人,受伤几百人,只有几百人尚能战斗。多亏北极海域发生一场地震,带来这一场滔天大浪,把风魔小太郎的部属悉数席卷下海。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海贼极有可能全军覆灭。 海啸规模不是很大,海贼驻扎在高地,巨浪只波及海滩等一些低矮的地方,在几百米高地上的金汤堂安然无恙。众海贼看见敌人的战船都被海浪刮到岸上,千余倭人武士俱成水鳖,便全线出击,痛打落水狗。 风魔小太郎的部下,战意全无,纷纷游水潜逃。众海贼趁机掩杀,倭人武士被追杀者甚重。那些妄想游水逃命倭人武士全被淹死,因为北极环流过来的海水温度很低,人在这种低温的水中几乎撑不过一刻钟。一千余名倭人武士队伍,只有不到二百个人驾驶小船逃出生天。 待浪涛退却之后,王婆留率领众海贼打扫战场,捡得几百支火绳枪,还有四门佛朗哥火炮,火药三十余桶,铁丸无数,五艘毁坏的大海船,这可把大伙乐坏了。火绳枪、佛朗哥火炮和火药虽被洪水浸湿了,但晒干抹净依然可用。毁坏的海船也可以修复后再下水。 还有海贼发现几匹死马,这显然是倭人主将和副将的坐骑,看来倭人主副将应被淹死无疑。众海贼欢天喜地,今日大捷,怎么也得需要庆祝吧,没肉怎么成?大家伙还没吃过马肉哩,其时一匹马价值千金,相当现在一辆宝马的价值,除了游牧民族,一般汉人没几个吃过马肉哩。众人拖着死马,慢慢往山上回走。 回到金汤堂营中,天色已是黄昏,经过一日巡逻搜拣,众人无不又饥又累。营中妇女支锅煮马肉,一时间,营内外肉香四溢。庆功宴每人给酒半斤,肉管饱。全营同乐,共同庆祝今日大捷。 庄公把酒临风,洋洋得意道:“今日一战,扬我唐人神威,来犯五岛倭人武士近一千三百余人,逃回到九州者不过二百余人。我五岛的兄弟虽说也战死三百余人,但我们以小胜多,虽说天助,亦是人为。能取今日之大胜,实在堪称壮举,足以让倭人武士闻我唐人之名丧胆矣。此战侥幸取胜,大家仍是功不可没,来,我等共贺一杯。”众人欢声雷动,纷纷举杯同贺。 “且慢。”王婆留跟随汪直多年,也学得一些义理人情。死人为大,生者更应尊重为大家利益而牺牲生命的死者,于是站起道:“先让我等敬死难的兄弟一杯。”说罢,将杯中酒泼于地上。众人纷纷效仿,把第一杯酒倒在地上表示奠殇英魂。 安东尼举杯道:“今日,首功当推王婆留先生,来,让我们敬他一杯。” 王婆留急忙摇首道:“哪里哪里,功劳全归众兄弟,我只是略尽职责而已。岛津贵久部下兵溃,半在人为,半在天意。感谢大家,感谢上苍。” 汪直的管帐沙雪真弓央道:“虽是上苍助我们一臂之力,但兄弟们仍有功劳,既然大家一起图谋大事,那么自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如此方能使众士卒心服嘛。我向汪相公上报,死者家属每人给抚恤金五百两,立功的兄弟每人三百两。其他参战的兄弟无论立功与否,一律赏银一百两。” 众海贼闻言欢呼雀跃,都被这赏罚分明的措施激励,表示誓死跟随汪直并捍卫他的利益。海贼们也是明白人,捍卫汪直的利益,也是捍卫他们自己的利益。 善妙、庄公、安东尼、小白成、王E、柳生天源等海贼首领都得到汪直重赏,每人赏赐一万两银子。 王婆留居功至伟,汪直叫手下给王婆留送来五万两银票作赏金,王婆留也没装腔作势,毫不犹豫就收下这笔横财。然后他再给自己的团队,包括天诛营在内,每人追加五百两赏金,他手下一百多个兄弟,刚刚分完他的赏金,王婆留一毛钱也没剩下。 穗花明日香也收到王婆留给她发的五百两银子,对于王婆留这样撒泼不该花的钱财,她表示怀有异议,很郁闷地嘀咕道“哥,你确信自己没有搞错?请你仔细寻思一下,是不是搞错了。” “你认为呢?”王婆留也希望听听穗花明日香的高见。 “你搞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怀疑你不会算帐,请问一加一等于几?”穗花明日香气得满脸充红,好象五万两银子是她一样,突然被败家子一掷而空,焉能不怒。 王婆留哈哈大笑,负手不屑地道:“我才不管是对是错,我只关心自己的兄弟能否跟随我出生入死,如果抱着五万两银子睡不安稳,我宁可一文钱也不要。” 穗花明日香转念一想,觉得王婆留这话也是在理,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吧,谁叫我摊上你这样的朋友哩,我是为你好才见教你几句,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多了,只怕你会不奈烦。” 王婆留冷笑道:“钱又没到你手上,不过让你瞧了一眼,你就急成这样,若真个给你五万两银子,只怕你这种人会为钱疯成六亲不认………” 穗花明日香嬉皮笑脸,坦然承认自己是小人,毫不忌讳道:“有了五万两银子,俺还图你什么,什么亲戚,谁抬举谁啊?不认就不认,有了钱谁还担心饿死人呀?我喜欢怎样过就怎样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远在平户津宋城内的汪直被一件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坏了。汪直本来在明朝官府内安插了一些线人,也收卖了几个贪财的省级行政大官,这些收受汪直钱财的官员一直把朝廷采取什么措施对付海盗的内幕消息透露给他,所以汪直对明朝廷动作一向知根知底,也就是说他的情报战做得不错。现在内线通过到日本九州做贸易生意的海商给汪直报告一个坏消息,原来明朝廷准备绑架汪直的家属,迫他就范。 强盗讲孝道吗?当然讲,《水浒》中的李逵反上梁山泊后还念念不忘接母亲上山享福呢!尽管他背着母亲上山时,走到半路母亲不幸让老虎吃掉了,那并非李逵的本意。总的来说,历朝历代造反的强盗,无论他反水的决心多么坚决,他依然是个凡人,依然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他们对家人承担责任,或是慈父,或是孝子。人格不比自诩正人君子并坐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人家指手划脚的朝廷大官低下。 汪直是个孝子,对他母亲极好,这种行为本来是个优点,现在却变成他的弱点了。嘉靖皇帝和明朝的大官员在军事上打不过汪直,居然动了歪心意,想绑架汪直的母亲要挟汪直,迫汪直就范。 先不论这海禁与反对海禁的斗争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单以嘉靖皇帝和明朝的大官员用这种卑鄙下劣的手段对付汪直而论,双方人格高下已经立判了。虽说阶级斗争残酷,但站在人性角度看这场官民之争,统治者反人伦、反人类的丑陋嘴脸昭然若揭,明眼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作为被诬为“倭寇”的海禁反对派,汪直他们这人中间也有人主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绑架嘉靖皇帝的母亲,迫使其屈服,让他开放海禁。以嘉靖皇帝这个曾以孝子自命并发起“大议礼”沽名酌誉的人,肯定是招架不住这一招,遗憾的是嘉靖皇帝的母亲死得早,没给“倭寇”的海禁反对派抓住这个反击的机会。 皇帝的母亲早死,严嵩的母亲早死,朱纨、王蟮哪盖自缢馈U夂=派都没有母亲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了。 “抓住汪直的母亲,赏银万两,官封锦衣卫千户。”王蟆⒂岽箝啻达嘉靖皇帝的圣旨,并派出一千人马,协助朝廷派出的十大高手抓捕汪直的母亲、儿子和叔侄等亲属。 必须抢在朝廷鹰犬动手之前救出自己的家人。汪直想到现在惟一能帮他的人只有王婆留了,他立即传令王婆留带本部人马至平户津见面,共商拯救亲人的大事。王婆留营中近半的兄弟受伤,能上阵作战的人只有五十二个。王婆留就带着五十二个兄弟星夜起程,风尘扑扑赶至平户津候命。 汪直在他府上接见王婆留和他的兄弟,并说出他请王婆留到平户津的主要原因。王婆留听说朝廷抓捕汪直的母亲要挟汪直,也为之愤慨莫名,表示不负汪直重托,誓死救出汪直的家人。汪直抱着王婆留哭了,这种感觉有点古怪,当然也让王婆留感受到一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 出发之前,王婆留仔细一想,也觉得这件事凶多吉少,他确实有些害怕,但兹事体大,关系自己几十个兄弟的性命,甚至波及汪直亲属,他不敢马马虎虎便干这件事。凭他个人阅历和智慧,显然无法想当然就押下赌注,稀里糊涂作出自己人生中最重要最关键的选择。他要寻求心理安慰,他要寻找神的指示和庇佑。 王婆留在他落脚厢房,来回踱步,左思右想,心头无法安宁。便向汪直的管家请教这平户津有没有算命先生?他寻思找个算命先生求签买卦,算一算这行程的吉凶。 第十七章 潜龙爻卦 管家惊疑不定地打量王婆留几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王婆留武功这么了得,有些本事和能耐的人,居然相信这一套。他眼看王婆留神情严肃,显然不象开玩笑,便点头会意道:“紫云町樱花桥下有个精通遁甲占卜的陈瞎子,大家都说他算得很准,你找他去问一卦吧!” 王婆留整日忙于军务和练功,对这唐人街的地理环境并不熟识,许多偏僻街巷未曾踏足。当时搔头苦笑,问道:“紫云町在哪里?” “在宋城东门之外,哪里民居密集,不认得路倒不好找人。其他家人都替汪先生搬运货物去了,暂时没人有空,稍后我派个认得路的家人带你去吧。”管家很忙,似乎有点不耐烦跟王婆留说话了。 穗花明日香也随王婆留回到平户津宋城,此日正在厅上闲坐,闻言道:“我知道,我带你去,不过我有个条件,算完卦你得陪我狂街买东西。” 王婆留大喜道:“烦穗花姑娘前头带路,作向导带我走一趟。但问卦时候,需要姑娘回避一下。事后我自会陪姑娘狂街购物。” 穗花明日香也很乐意替王婆留效劳,闻言欣然领命,稍作画眉打扮,穿上新衣裳,就蹦蹦跳跳带着王婆留穿街过巷,逶迤来到宋城东门紫云町,在一处长满樱花树的岸边找到陈瞎子的家。 陈瞎子此日无事,正在大堂上梦周公。王婆留让穗花明日香在前头院子里等候,自己独个儿进内与陈瞎子问课。陈瞎子家养有一只柴犬和几只小花猫,这些小动物性子温顺,见了陌生人也不回避。穗花明日香就院子里逗这狗猫玩,颇不寂寞。 陈瞎子听家人说王婆留前来问课,连忙从官帽椅上翻身爬起,焚香点烛,向神明三拜九叩之后,才取出罗盘,先跟王婆留通了姓名,问过寒暖,最后才捻指对王婆留说道:“让我盘算一下王朋友问什么,远道而来,身在客中,不可能是问讼失;听你谈笑自若,中气十足,不可能是问伤病;虽与女伴同来,但保持男女大防,看来也不是问婚姻求子嗣;风尘扑扑,身在异乡客途,徘徊歧路,肯定是担心前途吉凶。我猜王朋友是想请我占卜前程吧!不知是不是?”来找陈瞎子的唐人多是往来日本九州与浙江宁波的海客,有不少人向他讨教来回的吉凶。陈瞎子平日多是接待这种寻求心理安抚的海客,所以一猜就猜中王婆留的来意。 王婆留对这陈瞎子刮目相看,拍手叫好道:“听人说你算命很准,我也将信将疑,现在听前辈侃侃而谈,也不是强词夺理,看来你是一个颇有见识的算命先生,你怎知道我是来问吉凶的?” 陈瞎子哂笑道:“这有什么难猜,听见你说话带有外地口音,我便肯定你不是本地人,不是本地人就不会兴讼打官司,也不会问些家长里短的混帐事。客中人所忧者,无非前程而已。” 王婆留喝彩道:“果然神猜。”便不再说闲话了,就把来意和盘托出道,“我也不是完全是为自己算命,我有一个道上朋友,他的名字就免提,不过他姓汪,大家都说他是个贵人,现在他有难,我想帮他一把,不知吉凶如何?我若帮助这个道上朋友,肯定能沾光发财,永享荣华富贵。” 陈瞎子微笑点头,问道:“你把他的生辰八字说与我知道。” 王婆留参加过汪直的寿宴,便把汪直生辰八字以及长相模样对陈瞎子说了。 “哦!”陈瞎子闻言拈须若有所思,“这么说他今年年纪六十有多,也可以算一卦了。今年是大明嘉靖三十四年,依此上溯六十年,便知他生于大明弘治八年。而他相貌白胖,易胖者多生于十月,十者圆满易盈,…………”陈瞎子屈指计数,念念有词,起了一卦。却是一个六神发动,二爻卦,朱雀为头,青龙在尾,分明是一个“潜龙勿用”的卦理。 王婆留心头一凛,惊叫道:“潜龙勿用?” 陈瞎子点点头,又摇头苦笑道:“不错,确是潜龙勿用的课理。王朋友的贵人必是富商巨贾,甚至可说是天之骄子,但他晚景凄凉,到了现在他开始江河日下了,呈龙隐于野之象。他已是一条无可救药的潜龙,你不要指望乘坐这条潜龙直上青天,他说不定只会给你带来无穷灾难哩。” 王婆留便向陈瞎子问道:“何谓潜龙勿用?” 陈瞎子说:“龙者居首,是谓龙头。如果龙不能霸占卦首,而排名处于卦尾,就代表这条龙处于失势的状态,是一条潜龙。潜龙勿用是易经强调的天道,人不可违反天道硬来,否则必遭天遣,跟随潜龙逆天道而动的人注定徒劳无功。” 王婆留勉强潜龙勿用是怎么回事,就忧心忡忡向陈瞎子拱手致谢道:“多谢大师指点,领教了。”就依规矩向陈瞎子付了卦金十八两。 陈瞎子其实也看不见王婆留的动作和表情,可他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情绪,就安慰王婆留说:“陈某姑妄言之,王朋友不妨姑妄听之!” 王婆留在这一刻,心底非常雪亮,他深信陈瞎子所说的潜龙勿用确实是至理名言。当年诸葛亮感恩刘备三顾茅庐出山时,早已知道汉室不可复兴,他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已,结果是六出祁山,劳而无功,徒使天下苍生增加无谓的流血和牺牲而已。汪直作为一个略有小成的海商因一时负气跟一个硕大无朋的皇朝对抗,即使是傻子也可预见结局。“潜龙勿用”是天道,也是大自然规律。逆天行事的人肯定没有好下场。 王婆留从陈瞎子家中出来,颇有点四顾茫然的感觉,不知何从何去。走不上几步,王婆留很快又说服自己,他不是一个见风转舵趋炎附势的人,他不会因为汪直走下坡路改变追随他的初衷,暗自忖度道:“我是为对抗命运而跟汪先生走上这条黑道的,逆天就逆天吧,我们没有选择,只有一路走到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尽人事而由天命。” 穗花明日香看见王婆留算完卦,就缠着他去逛街。王婆留心情坏透了,也没有逛街兴趣,抛给穗花明日香几两银子,没好声气地道:“你自己去吧,我事忙,恕不奉陪。”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眼见自己心仪情郎不守诺言把自己撇在街头,穗花明日香欲哭无泪,憋了一肚子怨气。如果王婆留回头看她,她真会满地打滚发泄情绪。可恨是王婆留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让穗花明日香心伤不已:“王哥,我待你这么好,为什么你不给我一分颜面?” 过了几日,汪直预订南下的海船赶至平户津接人,王婆留带着他那五十二个兄弟奉命南归故乡救人。走前,王婆留都给平日交情不错朋友留下一封信,收拾简单行囊,各怀心事惶恐不安地登船扬帆南归。 穗花明日香其实也赶到码头给王婆留送别,但她在远处看见一刀、小惠、松芳三女也来给王婆留送行时,心底立即泛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小心眼儿,她明明知道王婆留跟这三女只是战友情谊,当她看到一刀、小惠、松芳三女站在王婆留身边并展示出春风满面的笑容时,仍然禁不住钻牛角尖,勃勃生气。一气之下,便悄无声息躲入一间民房墙角后,只能目送王婆留等人远去。 穗花明日香闷闷不乐回到家中。此日,汪直正在印山邸址处理完几桩商务,独自一人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汪直海盗公司机构非常庞大,要经营这样一个联合公司,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汪直每天都要花几个时辰的功夫批阅各海岛(子公司)送来的公函,这些公函的数量甚至比皇宫中当朝嘉靖皇帝一天内收到的奏章数还要多些。忙的时候,汪直天末亮就得起床办事,起得比鸡还早呢。 汪直在书房小歇的这半个时辰里,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印山邸址值班守岗的海贼们早已明白这个规矩,每到这个时候,整个书房院落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飞鸟也被海贼们用弹弓撵怕了,长了记性,不敢落在这里停歇。 可是今天,书房门外面却传来一阵轻浮又急速的脚步声,一股浓酽的香风刮到,紧接着书房大门“吱嘎”一声,被人用力迅速推开。 汪直双眉微皱,刚要发怒,却见进来的人正是自己的小女儿[花明日香,只得压下怒火,轻声问道:“明日香,有事吗?” “爹!爹!爹!爹!…………”[花明日香对着汪直一连叫唤十多声爹。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丫这样急吼吼来找汪直,看来肯定是遇上麻烦,或者有什么着紧的事情要办。汪直嗯了一声,两道阅透世情的目光如电火一般犀利,穿透[花明日香浓密的黑发,洞悉[花明日香灵魂深处隐藏的信息。他似乎猜到这小丫想干什么了,无非是要钱,或者是想到某个地方去玩,怕老父不准,特来请示。 “女儿看到沙雪樱花姐姐她们又在收拾东西,她们是不是又要回唐山了?”[花明日香看到汪直摄人心魄的凌厉目光,感到有些胆怯,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爹!女儿想,想跟她们一起出门,回唐山逛逛。” 第十八章五十流寇 “哦?”汪直愣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并没有马上答应[花明日香的请求,沉吟一会儿才道:“樱花姐姐出门办事,你没事别添乱。你年纪已有十五六岁了,不小了,该懂事了。”汪直除了派王婆留这帮兄弟到徽州去接亲属外,同时也指使沙雪樱花、一刀、小惠、松芳她们这些天诛营女兵在这几日乘顺风海船回到中土大明境内刺探敌情,做好接应王婆留等人的工作。有些工作男人做不来,比如把天诛营女孩安排在勾栏瓦舍工作,收集或打听各种情报,女孩显而易见比男人好使,而大明官员也尤喜到勾栏瓦舍胡搞胡混。 “要是父亲不同意,那就算了。”[花明日香双眼圆睁,咬着嘴唇,不满地道:“女儿告退……” 依[花明日香的愚意,她只想跟随王婆留回家乡走一趟,提起沙雪樱花她们只是一个籍口。她看见汪直疾言厉色数落她,如泄了气的皮球,吓得只想赶紧逃开。 “等等。”汪直连忙叫住[花明日香,想到这个女儿都长到十五六岁了,还这样任性胡闹,到处惹是生非,他觉得有必要教育[花明日香几句,于是道:“[花明日香,你不要给沙雪樱花姐姐添麻烦了。她出门替老子赚钱,难道你也出门替老子赚钱?你只会撒泼老子的钱财,还仗着你老子的虎威欺负我的兄弟,别以为大家怕你,没有我这个父亲替你撑腰,你屁也不是。可你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把我的兄弟作贱得如狗屎一般,你不觉得过份吗?你在老子管得了的地方自然平安无事,但你离开老子的保护伞,到了外面谁会把你当成宝贝?你这种坏脾气到哪儿都注定惹乱子,可你又学艺不精,没本事保护自己,还想出门替你老子添麻烦。女子无才便是德,给老子滚回你的闺房去读书绣花。想给你老子制造麻烦呀──休想。” “多谢爹爹教诲。”[花明日香心情十分郁闷,低头捏着胸中的珍珠,如避蛇蝎一样转身逃出汪直的书房。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我肯定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好事情都让沙雪樱花姐姐占了,把我冷落在一边,太过份了。哼,你不准我出门,脚在我身上,我自己走,你管得着我?” [花明日香表面顺从父意,不过她这个年龄逆反心理很强,她就那个传说的任性桃天使,听老父的话才怪,不把老父气死已算这种任性的女人手下留情了。况她不是汪直的亲生女儿,义女本能地对义父的关爱产生怀疑和猜忌,对义父不信任,甚至是不尊重也很正常。尽管汪直待她比亲生女儿还好,[花明日香还是不领情。现在[花明日香已陷入单恋迷乱期,疯狂爱上王婆留,她只听王婆留的话,他只有王婆留才能说服她,其他人的话她谁也不听。 第二天一早,[花明日香在房中留下一封信,信上说: “梦故乡, 我梦里打从江南故乡闹市经过, 别人装饰我的梦, 我也要去装饰别人的梦。” 我到杭州西湖泛舟赏月去也,归期不定,勿念。──[花明日香留字。 相信汪直看到这一封信时,眼泪多于愤怒,乡愁对海客的折磨,回家的致命诱惑,象恶魔一样没日没夜噬咬汪直的心。他只能对[花明日香寄予更多的理解和同情,而不是愤怒和指责。 [花明日香女扮男妆,化妆成一个少年秀才,随身带上一千多两银票,几十两碎银,捎上她平日用惯那把“朱红血”武士刃短刀。偷偷摸摸离开汪直的印山府邸,匆匆忙忙赶到平户津码头。 往来日本九州和中土宁波的商船极多,别说[花明日香声称自己是徽王汪直的得力家人,就算她是一个屁也不是的小屁民,只要她肯出五十两坐船费,愿意捎上她坐顺风船回国的海商多的是。 [花明日香很快便跟一个程姓海商谈妥乘船事体,六十两船费包吃包住,平安送到宁波为止。姓程的姓海商也没有怀疑[花明日香的身份,她的忍术虽然学得很差,但在忍术花妆这门功课上成绩不错,她这付男子的妆扮几乎无械可击,连男人的胡须也贴得纤毛毕现。 程姓海商把[花明日香安排在船仓货物堆中住下,这样,[花明日香就稀里糊涂踏上她魂牵梦绕的故乡之旅。 初涉江湖的兴奋感觉使[花明日香忘乎所以,甚至说有种不知死活的洋洋自得的神气:“爹啊!你不准我出门,我还不是出门了,看你的手有多长,能伸到杭州拧我的耳朵,把我抓回家去?” -----------------------------------------------------------------------------------------------------------------------------------------------------------------------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夏天,有五十三个倭寇,流劫浙、皖、苏三省,攻掠州县二十余处,悍然进犯留都南京。他们一路不杀平民,不抢劫,不欺负妇女,只挑战官军。暴走数千里,杀死杀伤四、五千官兵,历时八十余日,最后穷途末路被绝对优势的明军围歼。 这股来自日本的倭寇是从浙江绍兴上虞县登岸的,时年为嘉靖三十四年(1555)六月七日。上岸后没有像一般倭寇那样热衷于烧杀掳掠,而是直接了当的“猪突猛进”,沿途遇小县城则攻打纵火,遇官兵则搏杀。《明史》的记载用了大量生动之极的动词:“突犯会稽县,流劫杭州,突徽州歙县,至绩溪、旌德,屠掠过泾县,趋南陵,至芜湖。烧南岸,趋太平府,犯江宁镇,直趋南京。” 这伙倭寇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犹如特种部队一样的战斗力。毫不夸张的说,在明朝倭患最严重的几十年里,没有与之匹敌的。“一道(芜湖县丞)所率皆芜湖骁健,乃麾众独进,为贼所杀。”“贼引西东犯江宁镇,指挥朱襄、蒋升率众迎拒,不能御,襄战死,升被创坠马,官兵死者三百余人。”《筹海图编》里则惊呼:“盖此五十三人者,滑而有谋,猛而善斗,殆贼中之精选,非常贼也!” 有一个小细节。这股倭寇打到南陵时,南陵县丞引300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冲进县城纵火焚屋。地方的正规军建阳卫指挥缪印和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来援,交手时,官兵“引弓射之,贼悉手接其矢,诸军相顾愕贻,逐俱溃。”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还在后面――这股倭寇开始攻打南京了! 南京是明朝的留都,守城兵力不下万余,周边卫所明军尚不计算在内。但就是这样几十个倭寇,居然大张旗鼓的进攻,上演了一幕以寡凌众的闹剧。“贼逐直趋南京,其酋衣红乘马张黄盖整,众犯大安德门,我兵自城上以火|击之,贼沿外城小安德门、夹岗等门,往来窥觇会城中,获其所,遣谍者,贼乃引众由铺岗趋陵关而去。” 事出仓卒,而且对敌情一无所知,南京举城鼎沸,军民皆惊。南京最大的官员兵部尚书张时彻匆忙下令关闭城门,并命令市民自备粮械,登城守卫。 此事的目击者,时任南京翰林院孔目的文人何良俊在笔记里,愤愤不平的挖苦道:“贼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夫京城守备不可谓不密,平日诸勋贵骑从呵拥交驰於道,军卒月请粮八万,正为今日尔。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门,即张皇如此,宁不大为朝廷之辱耶?”当时,明代著名学者归有光也在南京城内科考,同样的感慨不已:“平昔养军果为何?” 关于这伙倭寇的人数,史料记载不一,有称“五十三人”,有称“六、七十人”,有称“七十二人”,考虑到“五十三人说”的《筹海图编》作者郑若曾在抗倭总督胡宗宪幕中,战役记载都是出自军方情报,应该比较准确。 行程数千里,不掠财、不奸/淫、不杀平民,官兵伤亡四五千人,杀死明朝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二把总,最后全军覆没。在异国他乡,这种自杀式攻击的目的何在?浒墅关战前,曹邦辅对部下严训:“此贼势捋数千劲敌,我地形、兵力为彼所窥,他日大举入寇,何以支之。誓灭此而后入城。”而郑若曾在《筹海图编》里则做了如释重负的评语:“其所经历八郡,转战三千里,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了然于胸中;不杀人,不掠财,不/奸/妇女,周流深入,其志讵可测耶!曹公所斩,似当以贼首律之,而不当视为常贼;似当以千万人拟之,而不当拘其为五十三人也!”从曹邦辅和郑若曾的话里,不难看出他们都认为这小股部队是倭寇的侦察部队,其志在于‘大举入’。这个观点显然还是缺乏佐证,而且侦察兵用不着攻城拼命吧? 不管怎么说,区区五十三个倭寇的翻江倒海,不论在当时还是在后世,一直使中国人深深警醒。这一小股倭寇如入无人之境的长驱直入,就好比一柄锋利的尖锥,刺痛了明王朝这头臃肿懒散巨象的中枢神经。 这伙犹如特种部队一样拥有剽悍之极战斗力的战士。他们是谁,又是如何办到? 这五十三个人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如假包换的中国人,由占据日本平户岛的“徽王”汪直派来接应亲人出国避难的小分队。 他们就是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 第十九章 二龙是谁 嘉靖皇上执迷长生,建醮修道的时间越来越长,乃至执迷不悟,不可理恕。 对于皇上寻求长生之道,任何人只有附和及顺从,不可逆龙鳞说反话。皇上认为人可以长生不老,你就得附和皇上大喊皇上英明,皇上万万岁,皇上福与天齐,万寿无疆。若你胆敢劝皇上保持理性,说人顶多活到一百多岁,小心你的狗头。就算你贵为明皇朝的首辅大臣,地位仅次于皇上之下,也不能说这种理性的大实话。只能说附合皇上心中所喜的鬼话、谎话和废话,否则,无论你地位多高,也可能脑袋搬家;或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前首辅夏言反对皇上修真,认为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可以长生不老,令皇上感到十分不爽。加上觊觎首辅之位的严嵩进谗言佞语,夏言很快就玩完,被皇上做悼了。严嵩取而代之,坐上他唾涎已久的首辅之位,成为明皇朝的实际掌门人。 嘉靖皇上小时候患上一个头痛症,时常昏厥,后得一无名道士圣手回天,霍然治愈。从此之后,皇上对修道之士产生好感,乃至亲力为之,时常戴上香叶冠,身穿道袍,手执拂尘和桃木剑,俨然就象一个得道之士。 不管白天晚上,嘉靖皇上都在西苑华丽的寝宫内道场里修道,在万盏油灯环绕的大殿上,面向太上老君进行冥想。尽管道场灯火通明,嘉靖皇上仍然是感到大为恐怖,他感到有一股阴森森的鬼气从地不涌出来,并向他逼过来。 “来人,来人啦!”皇上梦魇似的大声喊着,在西苑寝宫道场四周待招的侍卫、道士和太监和宫女乱成一团,上前跪了一地,询问皇上怎么回事? 惊魂稍定的皇上望着眼前跪着黑压压的内侍们,心神略安。刚才皇上从冥想中昏昏欲睡,梦见两条巨龙缠身,一条巨龙桀獒不驯,凶神恶煞,几欲要把他吞噬吃掉;一条巨龙温柔顺从,忠心护主,使他化险为夷。 嘉靖皇上大梦初醒,立即召唤首辅大臣及他宠信的陶仲文道长前来解梦。 陶仲文建议嘉靖皇上扶乩占卜,因为皇上修真遇上不明白的地方,多是请道士们扶乩向神仙问道,也多次得到神仙指点赐教,引道他如何行气修道,如何修心养性。这个怪梦,也不妨向神仙请教一番。 在嘉靖皇上点头许可之后,陶仲文扶着沙盘上的丁字架平端,另一端由他的大徒弟李春山把着,丁字架下部尖端便在沙盘上颤动不停,不断划出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 于是,仙人降下w语:“荧惑入北斗,二龙乱九州;一龙潜大海,一龙归山丘。” “此为何意,诸位爱卿有何高见?”嘉靖皇上望着太监给他抄写过来的仙人w语,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所云。无奈只好向辅臣们请教。 严嵩出班启奏道:“依臣之见,神仙说有妖孽出世,祸害人间,将会危及社稷、黎民。这两个妖孽能量很大,甚至可能对皇上的宝座产生威胁。但皇上神权天授,洪福齐天,岂是一两个妖孽动摇得了。他们两人,一个最终丧身海底,一个葬于山中。皇上毋庸为此事劳神担忧。” “既如此,我便安心修练长生之道。不过这两个妖孽既然惊动天听,道行肯定不少,能量也许真的很大。令东厂锦衣卫千户杨虎带御虎营和龙虎山七个道长一起到江湖走一趟吧,把两个妖孽捉拿起来。该杀的就杀,防患于未燃嘛。西厂锦衣卫总管陈龙也同时出宫,协助东厂捉拿异端。” “皇上英明!臣领旨。”严嵩依照圣意,传令杨虎和陈龙各点十名高手,出宫侦查“二龙”下落,给皇上一个交待。 协助大内高手杨虎、陈龙出宫调查“二龙”之事的七个道长,均是邵元节手下的七个高徒,都是长老级人物,人称龙虎山七子。他们可以说都是天下道士们的精神领袖,都是修真界信徒们景仰的人,被信徒高高供奉在神座上,差不多象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了,拥有让人无法相信的传奇人生和无上权威。 在龙虎山内部,龙虎山七子实际是茅山道界的七大元老。龙虎山七子是江湖朋友赠送给他们外号,这七个家伙除了恃才自负,行为怪异之外,武功深不可测,超出尘世中的衡量尺度,好象地狱下面出来为祸人间的恶魔,故江湖中人又把这七个家伙唤作幽冥七子。 幽冥七子的武功到底如何厉害,没有活人见过,跟他们交过手的江湖好汉无一例外地被消灭肉体,幽冥七子那神鬼莫测的武功一直是个传说。 这幽冥七子分别是太乙子赵时茂;春秋子钱丹;嬉笑子孙碧海;恨天子李稀陈;幽怨子杨玉京;听涛子雷万钧;渔隐子素自然。 太乙子赵时茂年轻时与邵元节一起在龙虎山修真问道,把龙虎山性命双修教义向京师道场大力推广,经历艰难险阻,渡尽波劫,终于修成正果,让龙虎山在京师站稳脚跟,成为当今道教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龙门派在京师的振起,太乙子赵时茂功不可没。龙虎天师在龙虎山创教以来,龙虎山一直默默无名,普通老百姓对这个隐藏在深山野岭屿的道教缺少了解,对这班只知画符捉鬼的牛鼻子并不太待见。太乙子赵时茂身体力行,聚众说法,在江湖游说信徒期间,救苦救难,济贫振乏,干了很多行侠仗义的事情,促使许多对龙虎山道士持狐疑态度的群众消除偏见,特别是在嘉靖皇帝登基主政之后,太乙子赵时茂把龙门派引入宫廷,使道教一举成为国教,成为指导皇上养生的不二法门。太乙子赵时茂这番英明伟大的壮举深得修真者之心,逐致拥趸如云而至。 春秋子钱丹刺杀金山倭酋的故事,对于老江湖来说,这是嘉靖初年发生的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件。倭酋叶光头当年盘踞在金山寺的时候,终年四出抄掠,结果导致金山寺附近百里几乎没有人烟。又据说倭酋叶光头尤好人肉,成立宰杀营,四出掳掠人口宰杀充庖,弄得天怒人怨,民愤极大。春秋子钱丹率领龙虎山六大高手,闯入倭酋叶光头的宰杀营,驱散小喽罗,把倭酋叶光头的心脏挖出喂狗,又把这贼子尸体悬挂在杭州官道上示众。春秋子钱丹做完这件行侠仗义的事,赢得正义使者之名,名扬天下。 嬉笑子孙碧海,追随邵元节行走江湖,传宏道教,他是龙门派的管家,掌管龙门派的财帛。信徒在加入龙门派的时候,通常把自家大部分的家产贡献出来,上交教主,由邵元节把财帛在龙门派内部重新分配,务求全体教众利益均沾。这个平衡信徒利益的重任落在孙碧海身上,双肩责重如山,绝不是一件经松的事儿。孙碧海不负众望,一碗水端平,替每个信徒解决后顾之忧,让每个信徒在龙门派这个大家庭中活得有滋有味,一年四季不愁衣食。“龙门派很能互助。”这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文人墨客王谓这样评价龙门派的。龙门派赢得士人尊崇和无数修真者的支持和追随,嬉笑子孙碧海功不可没。至于他的武功怎样,这样做人八面玲珑的家伙,武功大慨不会太差吧? 恨天子李稀陈,是龙门派早期活动最杰出的传道士,勇敢无畏的战士之一,他艺高胆大,面对强敌,依然保持谈笑自若的表情,故被江湖中人起个外号叫作嬉笑子。龙门派在向北发展的时候,在开封遭遇报国寺和尚们的驱逐。报国寺的首座武师启智带领一百多筹金刚罗汉进攻龙门派建在当地的道观,当时龙门派的道场刚刚在开封成立,既缺钱粮也没有人才。李稀陈单枪匹马与启智等一百多号金刚罗汉开封街头展开激战,把众和尚打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邵元节教主对李稀陈单刀赴会的英雄壮举十分欣赏,下令教徒在中原一带给恨天子李稀陈建立庙宇并塑造金身,享受教徒烧香膜拜。 幽怨子杨玉京,他应邵元节教主邀请加入龙门派之前本是个拥有万贯家私的财主,因恨这乱世礼乐崩坏,强盗土匪横行霸道,逐毅然加入龙门派,并为龙门派在京师传道散尽家资。邵元节教主对这杨玉京的鼎力相助龙门派的做法自然刮目相看,投桃报李,传援碧海一套性命双修的武功绝学,龙门派尽管是半路出家学武修炼,但得益于乐捐好施,心无杂念,武功修练进展神速,很快便成为龙门派的核心人员,并最终位列护法元老。 听涛子雷万钧,少年时游学杭州、京师,涉猎易、诗、书、礼等经籍,尤好老庄,是个精通儒学道学的饱学鸿儒。后跟邵元节加盟龙门派之后,并著《抱扑子后论》一部,又结双修社,汇聚龙门派精英一百多人辨论清淡,为龙门派发展添砖加瓦,不遗余力。他博采众长,又自创丹田混元功,成为龙门派顶端高手。江湖上传说他的武功与邵元节教主不相上下。 渔隐子素自然,他是龙门派的医王,肩负药箱云游四方,工于针砭,善调汤剂,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经他灌输汤药治愈沉疴的群众不计其数,更难得的是他救死扶伤,不计得失,经常替老百姓免费治疗。他的武功跟他做的行业倒是相符,擅长分筋拆骨,点穴擒拿,甚至空手入白刃。 二十二个大内高手,外加作幽冥七子,共是二十九个一等一的强人,“二龙”就算是真命天子,也未必挡得住这伙势力的扑杀!虽说“二龙”当中有一龙温柔顺从,忠心护主。但嘉靖皇上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你是龙,就罪不容诛,就是异端,一定要铲除消灭。一山尚不容二虎,一国岂能容三龙? 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高手浩浩荡荡出宫了,到处搜寻抓捕“二龙”。 第二十章 客栈夜话 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自从宁波码头登陆上岸,就全体卸下战士的征袍,化妆成一般行商的模祥。并贩卖了十多车饼子、面条、水果、白酒、腊肉和干鱼等一批食物掩护自己的身份,所有武器都藏在粮食里面。现在,单从这班家伙的外表装束来看,很难想像他们曾经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那五十二个兄弟中间有八多个是真倭,是日本九州土生土长的萨摩人,他们因为贫穷加入汪直的海商集团,由于他们憨不畏死,很能冲锋陷阵,王婆留一向对这八个真倭委以重任,给他们高于一般海盗的佣金,使这八人原来贫困的生活迅速得到改善。这八个真倭也能体会王婆留给他们的特别照顾,每逄征战一往无前,对雇主特别忠心悍勇,是雇主绝对感到可信赖的可依靠的雇佣兵。这八真倭没有姓名,王婆留把他们按年龄大小唤作一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八郎。这八个真倭对于这种改变有点不适应,叫他们换上汉服不难,难的是无法改变他们头饰和发型,王婆留只好叫他们用毛巾把头包裹起来。一郎、八郎等人性子甚倔,拒绝化妆,唠唠叨叨说要保持自己的真面目。 王婆留只好劳动孔方兄大驾亲征,许诺给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这几个倭子看在钱的份上,勉强中止胡闹。 这由宁波地面通往安徽的官道因战乱荒废毁坏,王婆留等人只能走走停停,缓缓前行。途中不免耽误一些时间,向过路行人请教一番才能走上正道。如此,王婆留一行人虽然急于赶路,可惜通往徽州的路十分难走,一天不过走几十里路。王婆留他们没有骑马,骑马也没用,他们走的是山路,上山下山,伺候马比伺候人还累。况去徽州的路,途中还要多次转水路乘船,用脚走路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班人,只有王婆留这个海贼头领骑着马装点门面,其他人都是走路。而马车名字虽是说得好听,其实是驴拉的。 这天,王婆留等人迂回赶到一个叫百官镇的地方,天色已晚。众海贼身强力壮,倒是耐受。但在这夏日江南一带地方,蚊虫甚多,瘴气极重,晚上不住店不行。走上几里路,当途建有一间客栈。客栈屋檐下挂的灯笼,照亮那客店的金字招牌,却是“悦来客栈”几个隶书大字。 曾竹青看到那客栈的金字招牌,打趣道:“好呀,俺正给这铺天盖地的鬼蚊虫闹心,很高兴到你店中投宿嘛!悦来,就是高兴就来嘛!别让我失望呀,我只要一张蚊帐,还有好酒好肉。这小小要求,若你不能满足俺,爷便不高兴,下次就不来你这悦来客栈投宿了。” 王婆留等一行人把马匹、驴车交给店小二照料,便向袖手龟缩在柜台打盹的客栈老板招呼道:“掌柜,贵姓?我想开十多间房,价钱多少?” 客悦来栈老板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回复王婆留道:“我姓蒋,今晚客满,没房了。客官若不嫌脏,睡这客厅,打地铺不用钱,饭钱另算。”因是海货交易旺季,这一带客栈人满为患。 客栈大堂共有几伙说不同口音的过路客商,约莫有二十多个人,行李货物横七竖八堆放在大堂四周,看来悦来客栈此晚确实人满为患。这二十多个没租到客栈床铺过夜的客商只能在客堂打发长夜,幸好蒋老板还挺贴心照顾人,取出两个铜盘,生了两炉蚊香,让客人们能在客厅过夜。 睡地板就睡地板吧!王婆留和他的兄弟们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便让他们到猪栏与猪共眠,他们也能安然入睡。 店小二从马厩回来,就向王婆留请教用什么草料喂马喂驴,又问王婆留要些什么酒菜?王婆留道:“我这几十个人不惯吃粗茶淡饭,这顿饭不能太委屈,老实说,我们这班兄弟刚从牢里放出来,嘴谗得很,同时是无酒不欢,犹其喜欢吃半肥半瘦的五花猪肉。小二哥,麻烦你,给我们打十坛酒,十盘焖烧东坡肉。好好伺候我这班兄弟,注意,酒要辣,肉要大块。” 雷妙达是个惯于迎合王婆留性子的得力助手,他明白王婆留这样安排饭局肯定别有心意,闻言也很卖力替王婆留补允说:“是呀,我们这班兄弟饿得很,很久没吃猪肉哩!要是你有猪肉尽管煮熟端上,有多少我们吃多少。否则你马厩中养的鸡就难保了,如果半鸡不见了,肯定是我们这班兄弟干掉的。” 那二十多个在客栈大堂过夜的客商都感到奇怪,很多人还真相信王婆留的话,以为他们是刚从牢里出来的囚犯。店小二嗯嗯呀呀地点头称是,表示立即杀猪,给王婆留他们摆一道百猪宴。 那些挤在大厅的客商看见王婆留小小年纪,大模大样居中坐下,他几十个兄弟如众星捧月一般里外两重围着他乱吵乱嚷,不知王婆留是干那一行的?王婆留向那些客商拱手致歉,陪笑称罪,请大家愿谅他们的兄弟骚扰众人了。那些客商眼见王婆留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也好象晓得出王婆留并不好惹一样,没有一个人敢表示愤慨怪罪的意思。 看来大家都很懂规矩,出门在外,少招事端,和气生财嘛。王婆留不免向这些人通名报姓,自我介绍一番。也晓得这些客人来自了几个地方,分成三派。分别是川帮、淮扬盐帮和岭南帮。川帮老大姓刘,自称刘有马,带着刘腾蛟、刘源、刘云飞等几筹好汉打经此道贩卖海鱼干货返川;淮扬盐帮领头叫赵钧,带着吴益寿和吴大目等几个盐枭道友,鲜衣怒马,也抄这条近道押解一批私盐过境;岭南帮老大叫吴延年,带着赵子训等七个得力家人也到这里收购海货南下。 王婆留与这刘有马、赵钧和吴延年等人客客气气,称兄道弟,围桌一起吃饭,互叙家常,不在话下。 “这位王兄弟,道路很坏,官府到处抓海贼,还要抓二龙,路上糟糕得几乎没法走。这一路上到处有官兵敲诈勒索,你们现在也许感受不到,再走一程就知道厉害了。丫的,畜牲,官兵折腾挺商人真是很变态,即便是畜牲也受不了呀!”刘有马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瞄了王婆留一眼,提醒他道:“你们是不是刚从牢里出来?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小心再关进去。” 王婆留忙问官兵抓二龙是怎么回事?刘有马解释说:“据说官府正在抓捕两个可能谋反的逆贼,弄得民怨沸腾,鸡犬不宁。”官府抓二龙确实是弄得鸡犬不宁,你想他们诬良为盗,你就陪他们说好话,送人情,杀鸡办酒席侍候官兵吃好喝足,鸡犬的末路到了,岂得安宁? “两个可能谋反的逆贼?这不是莫须有吗?这也当真的来抓,这个皇朝真是烂得没救了。”王婆留呸了一声,表示不屑。 “朋友,小心点,别再被关进去。老实说他们作假抓人,实则为了扰民捞银子,咱们小民百姓又能把他们怎样呢?干瞪着眼没辙呀!”刘有马咳声叹气说。 王婆留默不作声,看来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撞上顶头风了。这一路上关卡无数,他们肯定是寸步难行。 次日,悦来客栈蒋老板也感到今天一定要出门办货,由于客人多消耗也大,他必须到城里购买一些日用杂货回来供应客人。蒋老板眼看刘有马他们浩浩荡荡出门,也想凑热闹图个安全,就提出跟刘有马他们一起结伴上路的要求。刘有马他们也不在乎多一两个人,满口应承。 蒋老板把客栈托给他老婆照料,便叫店小二一起和他出门办货。 店小二见那天气炎热,道路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泥泞不堪,好象也很不乐意在这种天气下出门办事,嘀咕道:“这种鬼天气还出门,要是遇上官兵咋办?” 蒋老板大为恼火,也怪这店小二长个乌鸦嘴,临出门竟说这种霉气话,简直是讨打。一边作势欲打,一边气呼呼骂那店小二道:“能咋办?你如给他们砍死的话,就给你做一付上好的棺材,给你举行一场风光葬礼。” 店小二脸现气愤颜色,一付不太甘心受人支使的样子,很不服气地道:“这……这……这不是叫人去送死吗?” 蒋老板大骂道:“莫提送死这两字,你没饭吃能长命百岁吗?你在家官兵就不上门找你霉气?命里注定你水中亡,你就不会岸上死。别说傻话了,为生计涉险那有什么好办法,快打点东西张罗出门。” 店小二无可奈何,只好打点骡马行囊随老板出门。 刘有马和刘腾蛟、刘源、刘云飞等几筹好汉带着马队在前头开路,蒋老板与店小二紧跟这伙商队后面亦步亦趋,缓缓出门去了。到二十里外的桑麻镇购买日用杂货。 蒋老板出门没多久,天色又骤然变暗,远山渐渐朦胧起来,淅淅沥沥下起一场大雨,初似洒水,后若粉丝,从早下到晚,再没消停。 王婆留等人暗叫侥幸,幸好没着急出门赶路,否则肯定被这雨水淋个湿漉漉成落汤鸡模样。那雨竟然一连下天黑,苦雨凄风愁煞人,除了个别客商有急事冒雨出门赶路之外,大多数人都被这风雨所阻,无可奈何留宿在客店中。王婆留因为昨晚听了刘有马一番苦劝,一时被他的话吓住了,不敢轻举妄动。 老板娘一天到晚都在悦来客栈门前张望,屈指一算,本来以为他丈夫蒋老板当天下午便可把货物贩运回家,那知至夜晚仍不见她老公踪影,忙不过来的老板娘不免在柜台里大发唠叨:“死鬼,给那个狐狸精迷住呀,连回家的路也认不得呀!把店子丢下给老娘,你倒风流快活,到那里鬼混去了?” 第二十一章 你是二龙 有客人接嘴揶揄老板娘道:“敢情你老公在镇上养了几房姨太太,忙不过来,忘记回家。” 老板娘闻言又急又恼,愈发生气咒骂起来:“他敢这么干,这样没良心,不怕老虎叼呀!”老板娘越骂越起劲,妙语如珠,夹七夹八,一顿臭骂,连带店里客人也被她数落几句。 次日,雨终于停了。因风雨滞留在悦来客栈的商旅纷纷结账出门。赵钧、吴延年等人和王婆留约定,打算一齐在此日把账算了,大家一起上路。他们一来图个热闹,二来指望借王婆留的势力,免被官匪路霸欺压。 王婆留等人跟老板娘把账算清了,从马厩里牵出坐骑、车辆,正要打马上路。忽见店小二衣衫褴褛,用裤带包裹半边脸儿,柱着一条拐杖,摇摇晃晃,狼狈不堪地挣扎回到店中。 众人看见店小二这乞丐一般的模样,均感愕然。老板娘气冲冲向店小二发作道:“那死鬼哩?俺叫你买的货哩?” 王婆留与赵钧、吴延年等人面面相觑,均皱眉头,都对老板娘这个泼妇自私无情的态度表示看不惯。店小二都伤成这个样子,肯定出事了,这老板娘不管他丈夫的安危,却对货物得失这样上心,确实有些自私绝情。 店小二也没有什么好声气,满肚子委屈地把拐杖一丢,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老板娘越发焦躁起来:“你说话呀!哭啼啼成什么话,我还没有叫你赔偿损失哩!” 店小二听见老板娘这话哭得更加伤心,好象死了爹娘一样。 王婆留与赵钧、吴延年等人都怀疑这店小二和蒋老板遇上强盗,他们两个不是跟随刘有马和刘腾蛟、刘源、刘云飞等人的马队一起上路吗?寻常山贼岂敢打劫刘有马这支声势浩大的马队?难道是刘有马他们见财起意,把蒋老板主仆两人抢了? 店小二正在哭得一塌糊涂。忽然有人指着店前头大道上三条疾动的人影说:“官差来了,若是遇上强盗打劫,赶紧报官备案,由官府派兵剿匪吧!”众人顺着那人的指点望去,看见一个官兵并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向店里赶来。 等官兵并两个官差走到众人面前,大家劝店小二向官差报案时,店小二忽然不哭了,大叫道:“谁说俺遇上强盗!” 众人吃了一惊,均感不解,不是遇上强盗,是什么东西把你害成这样? 店小二眼里显露出恐惧的神色,心有余悸地向众人叫苦道:“大家没要紧的事千万不要出门呀,前面三十里处有一伙官兵捉拿强盗,那伙官兵可厉害呀,象强盗一样,见人就逮。逮住就问人要钱。若无钱,轻则挨打,重则丢命。” “不错,这段日子朝廷捉拿二龙。”一个官差搭腔接口说,“我来这里张贴公榜,就是告知各位过路客商,出门时小心防范二龙谋财害命,各位万不得已需要出门,也要结队出门,免被二龙盯上打劫。”然后,他说着在悦来客栈门前墙壁上挂出官府的告示: 正堂为晓谕事,最近访得二龙出没江南,此两贼穷凶极恶,已伤人百计。逆贼厉害,邪乎近妖,众官兵与番捕尽皆束手。望各位过路客商晓悉事体,互相转告,免被贼盯上失财。特示。 那官差帖出官府告示之后,又对众客商说:“这二龙很邪门,已伤了几十个官兵和番捕的性命,各位要命的话,再好别在这段时间出门,如果非要出门不可,也要拿着官府的良民证方可上路。免被官差误伤。忠告至此,诸位毋庸自误,若有不明白之处,请教这位军官即可。”那几个官差说完这话,匆匆忙忙到邻近乡村去张贴官府的告示去了。 官差说话的时候,店小二耸拉着脑袋,几乎一声不发。原来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也赶到江南寻访捉拿二龙,照会当地官府,通告官兵协力抓捕二龙。二龙是谁,长得怎样?这些当官才不管,他们乐得奉着昏君的圣旨扰民害民。敏感的贪官污吏们立即想到这是一条生财的好路子,这种莫须有的神奇案子确是一个生财的好籍口。谁逮住这样发财的好时机,谁就可以发得不清不楚。也就是说,要你够狠,借着这个名堂生财,想不发财都很难。既然二龙案是个摸不着头脑的无厘头奇案,我逮着谁都可以说是二龙,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服就给我打,打到你承认为止;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服就给我钱,你给我银子我就认为你不是。假设你遇上这种倒霉事,是不是只有乖乖就范与贪官合作,花钱消灾? 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秧В宛然一个暴君。这些贪官污吏们根本没有谁认真寻找二龙,借此契机捞钱才是真。即便是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这帮钦差大臣,也是捞钱第一,找人第二。大家都拿着这个不受制约的权力胡作非为,象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悦来客栈老板娘这时候才晓得大事不妙,一边抓住店小二的手猛力摇晃,一边带着哭腔焦急地问道:“你蒋爷哩,我老公怎样?” 店小二结结巴巴说:“给……给……给……官兵……抓……抓走了。” “天啊!”老板娘瘫倒在地,呼天抢地大哭起来,并自打嘴巴表示忏悔,“老天爷呀,老天爷呀,我随口咒骂几句,你为什么当真呀,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嘴巴臭………” 众人分作两派,一些人安慰这老板娘,劝她克制容忍。一些人向这店小二打听官兵为什么抓这蒋老板。 店小二继续道:“昨日,俺跟着蒋爷随刘有马的马帮一路前行,在申时光景,到达桑麻镇,城里突然窜出一队虎狼大兵。这队虎狼大兵大叫抓贼,吼声真是震天动地。这些畜牲叫出第一声抓贼时,蒋老板几乎溺尿了。这队虎狼大兵叫出第二声抓贼时,刘有马和刘腾蛟、刘源、刘云飞等人都控制不了牲口,人马乱成一团,自相践踏,还真是显得自己象贼一样。那些虎狼大兵咆哮如雷吼出第三声抓贼并发足冲向人群的时候,刘有马他们其实也准备拨出刀剑抵挡。在这种情形下,所有人都象疯了一般,局面不受人控制了。商旅们四下乱窜,大家只管拼命跑,那些虎狼大兵却跟住我们后面穷追不舍,同时大开杀戒,一些落在后面的人都被他们砍了。蒋爷身体肥胖,兼年纪老大不少,跑不上几步,就跑不动了,被这群畜生抓去了。我也跑不动,被这群畜生抓住打了一顿,幸好他们认为我是个奴才,只逮住蒋爷后就放了俺了,叫我回家拿钱赎人………” 老板娘听见店小二这么说,也觉得十分奇怪,就对店小二问道:“真蹊跷,官兵为什么抓这蒋爷,难道蒋爷跟他们有仇?” “有什么仇?蒋爷有钱,被他们掂念上了。他们说蒋爷是二龙逆党,官字两只口,他说是就是,谁敢与他们争辩?”店小二愤愤不平说。 “这些官兵真是好没道理,放着真贼倭寇不打,就知道欺负老百姓,真是可恶。”赵钧摇头叹息说。 王婆留部下有人嘀咕道:“这些没种的龟孙子对倭寇才没有多少兴趣,他们从来不敢真刀真枪跟倭寇拼命,就知道把老百姓往死里赶。这是军中的积荣,或者说是他们的本能。说他们是强盗,实在太抬举他们,他们连强盗也不如。” 赵钧听王婆留的兄弟说出这句话,垂头丧气道:“这帮快成精作怪的畜生祸害生灵,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放肆了。我们来时给这些畜生十贯钱;回去时给这些畜生十贯钱恐怕打发不了!这群贪得无厌的蝗虫,给他们多少钱也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此看来,我们今天恐怕无法出门了。” “可不是么。”岭南帮老大吴延年冷笑道:“你还想出门呀,这不是找死吗?比你更强壮的武林高手都栽倒在这帮畜生的尖牙利爪下,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天兵神将吗?不服气跟俺过两招,我倒看看你的本事是否很了得。” 赵钧没词了,他这个贩卖私盐的盐枭,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他见官兵来势汹汹,他也不会蠢得象猪一样撞上枪口去找死。以免出丑授人以柄,将来成为江湖朋友取笑的对象。 赵钧笑嘻嘻对王婆留说:“小子,老虎拦路了,乍办?” “你真个听俺替你抓主意?” “别说老虎,就算是一只狗熊挡路,我也没辙了,看你有啥子好点子。” “在这里打个地洞。” “干啥子?” “搬进去住,等那老虎老死之后再出来。” 赵钧听见王婆留这么说,哈哈一笑而已。十年前,赵钧跟师兄赵标在黑风山遇上一只“黑瞎子”,他师兄赵标拔刀跟那黑熊叫板,黑熊一巴掌把他师兄赵标的钢刀拍出五丈之外,几乎把钢刀打成月牙状形态。再复一掌把赵标打得脑浆四溅。动物的原始天资力量有多强大,赵钧心里很清楚,当年他遇上那只笨狗熊,它那双熊掌绝对跟世间任何一个横练三十年铁砂掌的高手更厉害十倍。幸好当年赵钧没有向“黑瞎子”叫阵,那“黑瞎子”才不跟他一般的见识,满脸不屑地走了。作为一个善判形势的明白人,应该晓得成群结队的官兵自然比老虎、狗熊厉害百倍千倍。 赵钧又向王婆留询问道:“你会绕道走么?比如说走海路?” 王婆留回头环视他的部下问道:“你们谁愿意绕道?” 众海贼齐声说:“不愿意,死也不愿意!” 第二十二章官逼民反 于是,王婆留便下决心经绍兴、萧山转道富春江到徽州府,便对曾竹青、雷妙达他们说:“我很想见识一下这帮横行霸道的劫匪路霸长得怎么样,我看看他们是不是三头六臂?”言下之意,表示他要知难而上,向官兵设在官道的关卡挑战。 赵钧、吴延年跟王婆留也是同路。吴延年还想到杭州进点货,绍兴、萧山是他必经之路。赵钧也不甘心多走冤枉路,愿意跟随王婆留走一程,希望托王婆留等人的福走出这个困局。 吴延年忧心仲仲地对王婆留说:“不管怎样,这是一帮邪乎近妖的恶魔,我们不能低估他们的能力,我做了几十年行商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无耻可恶的畜牲们。他们当道设卡,做无本买卖,收卖路钱,而且是收得特别狠。稍不如他们的意,就刀枪相向,这么凶恶的家伙,若非亲见,你还不敢相信呢。” 王婆留年纪虽少,走过的波折路也算挺长,什么人没见过?但也觉得这班一点也不做作就直接抢钱的官兵有点离谱,这种“神话”传说只有大明天朝才有,这些混帐东西所作所为确实超乎他的想像力。 众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正在筹思设法,怎样蒙混经过官兵设置的关卡。忽听村头一阵拍门声传来,有人大声疾呼道:“官兵来了,官兵进村啦!” 赵钧与吴延年等相顾骇然,脑子在一时半响之间反应不过来,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官兵来了? 老板娘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体会发出这句警告的人的用心良苦,对众伙计挥手道:“快关门,你们没听到官兵来了吗。”只听得小镇四周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落,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老板娘虽是关上大门,心中仍有一只好奇的猫,她似乎对官兵存在幻想,不太相信官兵会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她好奇地搬出一条梯子,爬上屋顶张望去了。其他客人也仿效老板娘,纷纷走上阁楼或屋顶。居高临下,在暗中窥探官兵一举一动。尽管大家对这些虎狼之兵充满敬畏之心,但仍禁不住好奇,把脖子长长的伸出来,四下里搜索那官兵的踪影。看看这些作威作福官兵是不是娘生的模祥? 只见老远跑来一支只有三五十人的松散队伍。远看不清,近看分明。当先一个头戴范阳斗笠的官员长得胖墩墩的,脑袋至少有猪头一样大小,腰围更胜牛肚。瞧他这付福相,似是有福不用忙的贵人,干巴巴来到这个小镇干什么?看他挺胸凸肚的模样,真象有一条尾巴如旗杆高高翘起一样。他洋洋得意的脸上分明显示他是“人间之王”,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他这种威风源于胆小怕事的小屁民默许公认,连老天爷也似乎帮衬他,在他额头皱纹上显出一个工工整整的“王”字,这或者就是天意吧!当官就是霸王,在大明天朝,没有比官员更厉害的动物了。这军官举手投足,一起一落,大地为之颤抖。他一声吆喝的时候,声震屋瓦。军听军怕,民听民愁。真是吓得鸡飞鸭走,鹅毛飞啊! 王婆留就算艺高胆大,当他看见这个如老虎一般凶猛的军官时候,也不禁气为之夺,心为之折,双拳紧握,手心尽是冷汗。 众人在屋顶上观望这个军官,军官也在地下对众人虎视眈眈。官民对视瞬间,军官双眼发出的凌厉杀气,让众屁民胆战心惊,人人寒毛立竖,萌生畏意。 军官看见大家躲得大小无踪,自是勃然大怒:“老子在战场上舍死忘生保护你们,今日进城巡逻,你们不知箪食壶浆也罢,还躲起来,太不象话了,看我想个计较收拾你们!”这军官老爷脾气也很大,他确实是上过几回战场,面临过敌人的死亡威胁。不过,在上战场上,不是他杀贼,而是他被贼撵着跑。可军官仍然是认为他有功劳,毕竟他受过那茬罪,他有理由向小屁民们索取他认为应得的回报。 赵钧在阁楼上看见这个猪八戒一样长相的军官后,也扪胸惊叹道:“我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跟这样的神仙叫阵,真是傻到家了。老兄,你不愧是天下无双的霸王!不战就屈人之兵,我赵某举手投降了,我可不想成为你的‘食物’,最后变成一堆屎呀!” 只见这个被人目视为‘猪八戒’的军官,摇头晃脑走到悦来客栈门口。他看见店门紧闭,又见马槽间停放着十多辆货车,不觉双目放光,脸上横肉块块饱绽。后退几步,猛然间大吼一声,叫声甫歇,两只脚呈弓步状态。身子向前一探,作出向前冲刺的姿态。 站在阁楼上观望动静的吴延年暗叫糟糕,提醒众人道:“不好,贪官要撞门来了,快跑──躲起来。” 众商户乱作一团,不知如何好,还能跑到那里?除非有个地洞钻下去。 客栈的门其实很簿,这只‘猪八戒’体形又如此笨重,他能否撞进屋里来哩?如果他硬撞进来,这客栈的门板根本承受不了这只胖猪巨大能量的一击,肯定轰然倒塌无疑。 说也奇怪,这只‘猪八戒’虽是来势汹汹,踢了客栈的门板几脚就算了。跟随他后面的兵,有使刀的,也有使锤的,破门这件力气活就不用他亲自出马了。 轰的一声,一个牛气哄哄的士兵使铁锤砸开木门,冲进悦来客栈大厅。 老板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天杀的!我什么也没干,也没得罪谁,为什么选中我?”官兵已欺负上门来了,容不得她多想。 赵钧、吴延年只得各从厨房里上抄起一根三尺长短、粗如碗口的木柴作防身武器。 胖军官全不把赵钧、吴延年放在眼内。两只贼眼晴骨碌碌在众人脸上略看一下,突然转身向厨房里走去,大家看见这家伙怪模怪样,正搞不清楚他想干什么?只见胖军官很快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熟鸡,边啖边含糊其辞道:“官兵抓捕二龙,各位都脱不了嫌疑。我要查看诸位的货物,凡属违禁的东西,一律没收。” “畜生!”赵钧见此情境,又气又怕,不禁暗暗咒骂。他是贩卖私盐的盐贩子,说不上遵纪守法。但官府与民争利,垄断盐酒经营,他不得不涉险干这个营生。这时候军官闪电般突袭而来,祸从天而降,赵钧闪避不及,唯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几个官兵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到处搜寻违禁品,有人发现私盐,大呼小叫惊叫起来。胖军官气势汹汹问货物是谁的?赵钧老老实实上前承揽认栽。胖军官伸出食指桶桶那赵钧的肚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兄弟,发了吧?不要独食,给老爷进贡一点小钱,意思意思,我保你平安无事。” “是!是!我一定孝敬老爷。”赵钧见自己的短处被人抓住,也硬气不起来,只能乖乖就范。这是所有正常人保护自己本能的反应,换了谁都一样。 “你的货和人我拉走,回家取三千两银子来取赎人员和货物吧!否则,绝不饶你。”胖军官乐呵呵道。 “二千两怎么样?”赵钧抹了一把冷汗,抱拳作揖求饶道。 “二千两五百两,就这么说定了。”胖军官一锤定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搞掂赵钧,胖军官又盯上吴延年,凶神恶煞问道:“你贩运的是什么货物?” “我贩运的是干鱼等海货,官爷尽管查,我的货物经得起检查。”吴延年心中无鬼,坦荡荡地说。他以为他身正不怕影斜,以为胖军官拿他没奈何。 没料到胖军官大喝一声:“把这货给我抓起来!” 吴延年瞪大眼睛,象只土鳖般愣乎乎向胖军官问道:“官爷,我是守法良民呀,你为什么抓我,理由呢?凭什么啊?” “凭什么?”胖军官气急败坏喝道:“就凭我作官十年的经验判断力,我敢拍心口保证这货是个大大的刁民。哼,我怀疑你是二龙逆党。绑了,拉出去,择日审判。” “冤枉啊!我不是二龙逆党,我根本不认识二龙呀………”吴延年极力地分辨,不过那些当兵都笑了,谁也懒得跟他答腔。 吴延年是不是冤枉胖军官心知肚明,他已用这个借口收恰了几十个自以为是的商人。二龙只有两个人,难道这几十个商人都是二龙不成?胖军官这样教训吴延年,目的是杀鸡给猴看,威慑其他不识抬举的商人,让这些商人晓得他厉害,乖乖就范给他送钱。他的意思很明显,别说你奉公守法老子就没法收恰你?哼,不进贡,谁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胖军官趾高气扬走到王婆留面前,眯着眼晴说:“小伙子,你的货物是不是也不怕检查?” 王婆留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但眼下跟这畜生较劲,得不偿失。说实在话,他的货物还真怕检查,这一查藏在货物里的武器就露馅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可不想他们这么快就暴露目标,影响救人行动。于是,他只得采取宁人息事的妥协态度,示弱道:“我的货物怕查,我担心货物作贱坏了卖不上好价钱,我认裁,老爷你开个价吧!” 胖军官乜斜双眼,拍拍王婆留的肩头,大咧咧道:“小子,算你聪明。你这么聪明,前途远大呀。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当然由我作主。不要舍弃自己的优势进入绝地跟地头蛇争闲气,这样你会不得好死的。别逞英雄,照我的话做,这样你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呵呵,拿五千两银子给我,我放你一马?”胖军官开出这个价是有理由的,他眼见王婆留背后云集众多兄弟,也以为王婆留和赵钧一样是走黑路的私盐贩子,所以就狮子口大开。他不信王婆留这班人拿不出五千两银子,只不过他财迷心窍,没想过自己是否兜揽得起这笔横财。 “什么?”王婆留以为他听错了,五千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他们这次出门带在身上的银子也不多,大概带了一万两银票,去了这块银子,他们难免就捉襟见肘,周转不灵了。 “你们这些当官也太狠了,太欺负人了。我不怕你,我是二龙,你来抓我啊!”一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擂打着胸口冲向胖军官咆哮叫阵道。 第二十三章冲冠一怒 假如胖军官只要二三千两银子,相信王婆留以大局为重,绝不犹疑满足胖军官的要求。毕竟海贼人小势孤,又深入大明官军阵地,并不想这么快就暴露目标,吸引官军主力攻打自己。无奈胖军官太贪婪了,张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超出海贼们的承受能力,让海贼感到大为愤怒。一郎这些真倭从未做过奴才,也不知道怎样做奴才,他们就认同以暴制暴的说法,只要有人欺负到他们头上,他们立即象螃蟹一样高高举起两只大铁钳,扬眉出剑。 如果一般大明老百姓对官军实行零容忍,不允许当官的撒野欺负人的话,相信官差不至于如此嚣张吧? “大胆,你想作反呀?”胖军官听见一郎自认是二龙,既惊且喜,兴奋莫名。他正愁找不到二龙,没想到有人跳出来承认自己是二龙,拿下这货向上司表功就错不了。当时胖军官催促手下拿下一郎,拿这笨蛋去换取功名富贵。 “长官,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人,你老别跟他计较,别……别……跟他一般见识。”王婆留连忙捂着一郎嘴巴,把他拉扯下去。 胖军官点点头,一点也不介意。谁会主动承认自己是二龙呢?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做!他看见一郎憨乎乎的模样,选择相信王婆留的话。 王婆留深知现在跟这大明官军交手、硬拼,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能忍则忍,必须开动脑筋,结合大伙儿的智慧,才能找到对付这些官军的办法,过了这一关再说。不到动手的时候,尽量少惹是生非。作为一个百战沙场的海贼头领,王婆留并不想一开始就把他的兄弟置于险地之上。 但一郎、二郎、三郎……这些真倭却不是这样想,他们自打第一眼看见这胖军官之后,就气得象夏夜池塘里的青蛙一样,憋了一肚子气。他们本来以为胖军官是一只借老虎发威的狡猾狐狸,当然这只老虎是他们借以欺负老百姓的不制约的权力。大家都在强权下变成缩头乌龟,纵容这畜生神气活现地欺压人民。假如大明人民敢于抗争,等这些贪官污吏见识人民的厉害之后,相信这些混蛋会晓得人民强大而且可怕。仗势欺人的家伙,你不打他,他就不倒。 胖军官看见王婆留的手下蠢蠢欲动,似乎还想跟他们论理。又见已五花大绑的吴延年嘴巴仍是念念有词,兀自骂不停口,顿时怒不可遏,舞刀狂叫道:“把这不敬上司的大逆不道的贼子给我砍了。”士兵领命,把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力吴延年一刀劈了。 吴延年一腔鲜血冲起丈余,溅得大厅原本雪白的灰墙一片通红。他的头颅骨碌碌滚到王婆留脚下,依然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胖军官这一招杀鸡儆猴的方法镇住了悦来客栈不少客商,赵钧、老板娘这些对官兵本来尚抱一丝幻想的老百姓,现在完全绝望了。吴延年已被官兵控制住了,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但官兵居然把事实上已表示驯服的人砍了,可谓丧心病狂。 “五千两银子,少一个子也不行!不给,砍你没商量。”胖军官象看仇人一样盯着王婆留,咄咄逼人地道。 这时不仅是一郎、二郎、三郎他们这几个真倭心中有气,连曾竹青、雷妙达、毕沅、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韩永仁、吉梦熊这些有奴才基因汉家子弟也忍无可忍了。众人一齐用愤怒的目光望向王婆留,人就是还想长命百岁,但受人欺压侮辱到这程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王婆留此刻心中如天人交战,心念似电转。动手?还是不动手?确是难下决断! 中国的官员从来不把老百姓当人。自夏朝建立以来,历经数千年,朝廷官员和老百姓的关系就是忽悠和被忽悠的关系。忽悠的好,天下太平,忽悠的不好,改朝换代,换一拨人继续忽悠。 听朝廷忽悠,本本分分,埋头干活,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结果朝廷多征两种赋税,交上之后,发现,啥都没剩下,白干! 听叛贼忽悠,拿起锄头反他/娘/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到头来发现:我草!除了骑在脖子上的人换了一拨,别的啥都没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些当官的,那怕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九品芝麻官,其实象拥有一个具备无上权威的外力,如同“上帝之手”。这种外力当然是“皇帝”借给他的臣子们使用的,很管用。所以当官的他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空气。而你的生死哩?他也管也不管,他可以站在一旁冷酷无情地看着你自生自灭,他如果想消灭你肉体,同样可以象捏蚂蚁一样把你杀死而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这种特权,不独明朝大小官员可以拥有享受,五千年来,任何一个朝代都延续这种传统,至今日也无多大改善,而且一贯“正确”。 因为当官可以拥有“吃”人的特权,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当官视作人生最大的梦想追求。而大多数当官的人当官不是执政为民,而是为满足个人欲求──荣华富贵。官场不过是制造贪官的生产线,当官的人愈多,人民的生存环境就会愈恶劣。 更何况明太祖朱元璋推行一种低薪养廉的政策,给官员的薪俸(工资)很低。由于官员工资低,靠这一份微薄的工资根本无法养家糊口。明太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官员拥有灰色收入,官员收取人情礼义是公开的行为,明朝政府也默认官员收红包。假如某人请托官员办事,给一两也行,给一千两也行。这种没有设限的红包,没有任何监督的措施,结果导致官场贪污成风,贿赂公行。官员贪污受贿成为普遍现象。无官不贪,不贪的人就很难在官场混下去了。 稍有点道德自律的官员或者克制一下自己的贪腐行为,凭良知办事做人。但多数官员没有这种高度自律的境界,他们贪赃枉法的时候,狠如护食的虎狼,甚至是禽兽不如。 现在,王婆留遇上的胖军官就是这贪官生产线制造出来的典型人物,类似他这种无名无姓的、面目模糊的贪官多不胜数,无论怎样杀也杀不完。 “真气人,我忍不住了。兄弟们,杀掉这班贪得无厌的家伙!”本来不想闹大,还想忍一忍的王婆留决定不忍了,断然下令杀人。 “太好了,我砍你这些贪官!”众海贼欢呼雀跃,从货车中取出兵器,杀向官兵。 别看这些官兵欺负老百姓时穷凶极恶,遇上真强盗立即象望门流涕的病鸟一样硬不起来,简直经不起众海贼一声吆喝,全吓得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不一会儿,就被海贼收拾得干干净净。众海贼在零伤亡情况下干这帮武装到牙齿的官兵,搜拣这些官兵的口袋,还搜出几百两真金白银。这些混帐官兵也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居然倒贴。 假托倭寇之名反抗朝廷暴政的江南民众应该是一批很无奈的反抗者,一方面他们对贪官污吏恨之入骨,不得不奋起反抗。另一方面他们又怕统治者进行诛九族式的残酷报复,不得不披上倭寇的皮,借倭寇之名进行反抗。 明朝,又是以保守自大、丧心病狂且腐朽堕落闻名的(如海禁、如明太祖诛尽开国功臣、明成祖夷方孝孺十族。于是乎,整个中国的人民都成为帝皇的家奴。因此在日本人的眼里,中国自宋以后就不再是他们崇尚的正源华夏文明了。不少国外的史学家也将宋朝覆亡视为古典意义中国的结束,即所谓“崖山之后,已无中国。” 宋以后,特别是宋明相继覆亡于蒙元和后金满清手中时,汉人在经历了多次异族入侵、改朝换代的血腥杀戮后,华夏文明阳刚进取的民族脊梁基本被打断,勇烈诚信的人群几被杀绝,民族最优秀成分基本丧失,存活下来的都是“劣币淘汰良币”法则衍生出来的奴化人群,因此宋后社会总是充满太多圆滑世故的保命哲学。再经历宋明理学特别是明代以来的文化自我阉割后,剩下的古老中华文明基本属于一种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文明,虽然古老,却是戗害着最优秀成份的一种老人黄昏式智慧。虽不无可取之处,却于历史大格局深有妨碍。 我们中国的祖先特别自先秦以还,这两千年基本上都是胡混过来的,走一步错一步,走一百步就错九十九步。需要认认真真解决的问题,比如民生,比如民主……我们的祖先都几乎交了白卷。 这一次王婆留他们反抗了,不过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光彩,他们毕竟是披着倭寇的皮进行反抗。明朝也把他们当成倭寇打。也就是说,他们的反抗毫无意义。 当曾竹青、雷妙达、毕沅高举屠刀砍向胖军官时,看到胖军官看他们的眼神由不屑变成恐惧,他们感到莫名的兴奋。从那时起,他们便喜欢上杀贪官了,一发不可收拾。 “兄弟们,你见过这样善良可敬的老百姓吗?”王婆留指着赵钧、老板娘这些人向他的兄弟寻求答案。赵钧、老板娘这些人已说不出话来,眼里饱噙受尽委屈的泪水。 “没有!”曾竹青、雷妙达、毕沅他们义愤填膺,扬刀断然猛喝。 “他们被贪官污吏欺压到这种境地,还一味妥协含忍,多么难得呀!可贪官污吏还不想收手,一定要把这种善良的老百姓逼进坟墓里去。这些贪官污吏太可恶了,他们该不该死?” “该死!杀!”曾竹青、雷妙达、毕沅他们象吃了火药一样,疯狂了,愤怒了,不满情绪如火山般爆发。 “杀,我们杀进杭州去,我们只挑战官兵。他们欺负老百姓时真是牛呀,天下无敌的军队也不至于这样压迫人民,我看看他们是不是天下无敌?”王婆留怒发冲冠地向他五十二个兄弟发出挑战令,目标是大明皇朝的:──正规军。 第二十四章 突犯会稽 王婆留他们要赶到徽州歙县接应汪直的家属出海,来回都可能经过会稽和杭州。而会稽和杭州都有官兵主力防守,不拔除这些拦路的钉子,众海贼有后顾之忧,无法来去自如。 “会稽县城常驻军马有多少?”王婆留向一个知道这方面内幕消息的客商打听军情。 “会稽县城大慨有二百余名土兵。杭州城设有千户所,常置兵马大慨有七、八百余名屯田的官军。不过官军营中吃空缺很厉害,实际能上阵作战的兵马不会超过五百人。”那个客商是个通晓人事的百事通,会稽和杭州这点军情都逃不过他眼晴,逐如实向王婆留报上。 王婆留不止一次突袭杭州,也知道江南一带海滨防备空虚。他担心官军吃过他的大亏,会在杭州布置重兵防守。没料到官军吃过他的大亏后仍如外甥打灯笼──照舅。依然照旧犯错。 明朝正规军的战斗力本来很强,能击败元寇的军队绝不是省油的灯。明朝的世兵制度是朱元璋一手草创的军户世袭制,军士编制在卫所中,平日屯田,战时保护地方。明朝开国时期士兵总数高达一百八十万,这样庞大的军队,如果不能自给自足,全靠老百姓供养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朱元璋曾得意地宣称:“吾养兵百万,要不费百姓一粒米。”朱元璋的朱家军能屯田自给自足,确是一支曾经自我保障后勤供给,能征惯战的劲旅。 但是到了明朝中叶,这部巨大的军事机器已经千疮百孔,重文轻武的社会风气,克扣军饷谎报军员的将领,不堪重负的士兵,都使得军户的大量逃亡。其时江南卫所养兵已不是明初自给自足的屯田制了,军田差不多被军官霸占瓜分完毕,失去土地的士兵只有逃亡,变成城市流民或小贩。 到了嘉靖年间,军户的逃亡率已经高得吓人,多达七成,江南大量卫所形同虚设,有的卫所竟然只剩下一个军官。当时抗倭前线的辽东、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卫所都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兵员。也就是说百户所只有三十个士兵,千户所只有三百人。 剩下老弱残兵,因为承平已久,根本没有战斗力。哪些世袭将领只知道挖空心思弄钱,克扣军饷。而久疏战阵的士兵素质低下,只会领饷,仗是不会打的,上阵一触即溃。所以,象杭州千户所那样拥有三百名士兵的大兵营,看似威风凛凛,糊弄吓唬老百姓犹可。拉上阵跟海贼真刀真枪实战,这些豆腐脑一样的蠃兵简直不堪一击。 王婆留对曾竹青道:“本将军命你,带领十个兄弟,佯攻会稽县城。沿城疾走呼喊,一刻不可停歇,半日后归队会合。”曾竹青遵令而去,他这十个人既可诱敌,也可以干扰官兵视听,让会稽县城军民陷入恐慌之中。 王婆留亲率四十二个兄弟,摆出一条长蛇阵,浩浩荡荡杀向会稽县城,由上虞到会稽,几十里路程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会稽县城听说倭贼入境,军民闭门不出。只把战鼓轰然敲响,杀声震天。县丞何霆部只是喊叫,并不出击,城上百几十个守军被这震耳欲聋的钟声鼓声,鼓噪的坐立不安。眼看着城下倭贼也没多少人,不知为何?县丞何霆和把总许青不知虚实,不敢让守军出击。 众海贼在城墙下面也只是干嚎不攻。曾竹青他们依王婆留吩咐,与官军保持一个箭距,确保众兄弟不会被城上的守军用箭射中或石头掷中。他们沿城向城里的守军喊叫,虚张声势。一郎则带领几个真倭冲到城下乱砍城门,守军老远一看,看见海贼跟真攻差不多,就是没人架云梯往上冲罢了。城里不少人吓得乱成一团,有些富户甚至想开偏门出逃。 海贼轮番佯攻,会稽县城战鼓自当日早上一直敲到中午,足足敲打半天没停。当然,海贼这一切小动作已尽落在县丞何霆的探子眼中。经过半天调兵遣将和布防,县丞何霆此刻已基本上弄清楚海贼的虚实。 “哈哈,这些海贼真该死,只有几十人就妄想劫掠会稽县城,真是笨贼呀!天助我立此大功,让我斩这几个笨贼的首级领赏!”何霆听到探子的禀告大喜过望,捋须得意而笑。 何霆召集下属道:“众将军,倭贼此刻正在佯攻会稽县城,我们有二三百军士,更有数万群众作后盾,何惧区区几十个倭贼耶?倭贼太嚣张了,简直欺人太甚,我们杀出城去,拿下他们。” 众将闻言出列,振臂大嚷道:“杀出城去,拿下他们!” 何霆逐下令,准备点齐三百人马出城杀贼。会稽县城的明军都是按照军令临时征召的拼凑在一起的流氓地痞兵,没来得及训练几天就拎着武器赶鸭子上架般送上战场,要站相没站相,要坐相没坐相,乱糟糟一片。 把总许青在城头老远一瞧,不禁苦笑道:“何霆这个书呆子好大喜功,不知死活,不知兵法,以为人多就能赢。殊不知兵贵在精不在多,倭贼看似人少,但个个都是百战沙场的老将。我军人数虽占优势,奈何都是没有一点作战经验的新丁。何霆这个书呆子如此托大冒进,害人不浅呀。”当时他上前指出何霆贪功冒进的错误,劝他不要凭一时意气,放弃城墙的屏障,与强寇争雄长。许青列举何霆种种不是,比如太冒险、太冒进、太贪功、太无知、太糊涂、太这样、太那样,总之何霆所有的都是错,一无是处。 何霆在一旁急得发起脾气来,道:“趁倭贼在下面瞎咋呼,咱们出其不意给他个迎头痛击,保准杀他们个手忙脚乱。我已细心检查各部各事,对比双方实力,我知道我们一定是必胜开疑。” 许青知道何霆完全不知兵,觉得何霆这样做很危险,就警告他说:“据前线认识倭酋的士兵说。下面那个倭酋是汪直的得力助手王婆留,号称常胜将军,从未打过败仗。现在他城下故布疑阵,肯定有诈。你还不知天高地厚飞蛾扑火,找死不成。” 何霆摇头冷笑道:“哼哼,沙场之上,有什么常胜将军?本官早已安排人马,咱们须按计划出击,老夫便叫他在这里折上一阵。” 许青见何霆不听劝,就表明他的立场:“你一定出击,我就逐你心愿,你必须为你轻率的行为负责!我警告你,你如果坚持你的错误,请立下军令状,你自信你是对的,你承担一切后果。” 武将主守,而文官主张出击,这个现象确是有点诡异。何霆立下文书,不屑地吐了许青一口唾液,骂了声软骨头。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率领三百儿郎倾城而出击贼。 何霆还以为自己很得计,兀自美滋滋地率领三百官兵沿着官道扑向海贼。心道自己这次全力一击,一举灭掉这几十名倭贼,来日义举必是名扬天下,天下读书人都以他忠于国事皇事为榜样。心里正美着,陡听当头一声枪响。随即,四下传来喊杀声和枪响,身边士卒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倒下一批。 何霆心想:“中了埋伏了!”但说几十名倭贼伏击三百官兵,这不是笑话么?当时他声嘶力竭下令道:“勇士们,冲啦,冲啊!杀啊!几个小毛贼,怕他什么呢?” 三百官兵伤了几十个人并不算什么,那些被何霆称为勇士的毛头小伙开始冲锋了。突然轰隆一声,前头几个官兵跌入一个丈余宽一米几深的陷阱中,陷阱插着竹签,跌落陷阱的官兵后立时葬命。官道两侧是民居,一次通过的人数受到限制。这些官兵都是新丁,从未参加过实战,没有作战经验,后队并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以为此时必须顶住敌人的攻击,所以拼命挤压上来。中间的不明白怎么回事,被潮水一般人流拥着前进,结果前面的人硬是被后来者挤落陷阱,造成无谓伤亡。一个本来只能诱杀几个官兵的陷阱塞满了尸体,夺了几十个官兵的性命。 王婆留眼见这帮官兵是乌合之众,竟然如此容易便被海贼打得溃不成军。众海贼每人一支火枪,放完第一枪就打肉\搏战。王婆留一声令下,五十二个兄弟挥舞长刀追杀上去,截住官兵的去路。官道周围都是民居,官道容量有限,站不上多少人,官兵的人数优势显不出来,只有站在前头几十个官兵能够与海贼短兵相接。 对付这帮新丁蛋\子,根本无需王婆留出马。一郎、二郎、三郎……这八个真倭冲到前头,只见一郎倭刀轮转如风,几个拿红樱木杆铁枪的官兵当场被拦腰斩成两断;二郎倭刀一闪,把两个使铁刀的官兵撞飞出去,跌到五丈之外,连带撞翻十多个后来者;三郎挑起一个剑兵,在剑兵浮空瞬间把他砍成两片………这才是倭贼的恐惧的战斗力,二百名官兵吓呆了。 何霆部官兵由是兵败如山倒,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散而逃。此刻官兵军心涣散,恐怕谁也无法阻止逃兵。何霆已方寸大乱,全无主张,自己也成为逃兵一分子,狼狈奔逃。许青眼见何霆出城才半个时辰功夫,就落得如此惨败。权衡一下,没有开门接应何霆入城,只叫百姓过来协助守城。 何霆急得哇哇大叫,喊道:“快开城门,你们没看见是我吗?” 许青接口骂道:“去你奶奶的,刚才你们还夸口必胜,现在又拼命逃跑,鬼才信你。你赶紧仗义死节吧,我会给你举行一场风光葬礼!”许青痛恨何霆不听苦劝,导致兵败,也想趁机落井下石,陷他绝路。 何霆气得大骂:“许青你这龟孙子,我绝不饶你。别以为我这样就完了,老子东山再起,一定干掉你。”言讫,恨恨而去。后来何霆官复原职,果然对许青报复打击。这次兵败本来是他一手造成,他却不愿意承担责任,反对知道他根底的同僚进行排挤打击。 王婆留他们见好就收,眼见官兵溃散,他们已达到粉碎官兵铁笼战线的目标,也没怎样追击这些“穷寇”。王婆留部下在不伤一人的情况下,毙敌一百几十人。 第二十五章 猪突猛进 中国有一个成语,叫“狼奔豕突”,意思是像狼和猪那样乱冲乱撞,到处骚扰,这是完完全全的贬义词。日本也有个词语叫做“猪突猛进”,却是褒义词,在日本文化里,野猪是勇猛、刚强的象征。如果你在日本的公园里,说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像“野猪”,他的妈妈多半会微笑道谢。 打过野猪的有经验的猎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宁招虎狼,莫惹野猪!猎人在荒山野岭狩猎遭上野猪,要么给野猪致命的打击,要么避开野猪。如果你把野猪打得半死不活,报复心极强且智力不低的野猪绝不会放过你,一定把你追杀出它们的地盘之外为止。你在它们的地盘之内,即使你爬上树,野猪也会啃撞树干,把你弄下来咬死为止。 野猪聪明、强悍,拥有不可思议的顽强生命力。现在,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也象一群“猪突猛进”的野猪一样冲入官兵的抗倭防线,疯狂破坏捣鼓。在明朝倭患最严重的几十年里,没有一支海贼队伍与之匹敌的。 王婆留这帮海寇,在浙江宁波登陆,然而他们上岸后才发现行路艰难,难于行蜀道。官兵百步一岗,十里一哨,设卡盘查过路商客,且多作敲诈勒索无耻之事。众海寇行至上虞一带,被逼露出真面目进行反抗,继而突袭会稽。然而,他们也很快发现自己被官兵包围,杭州城羽檄交驰,到处传谕倭贼入寇的消息,闹得满城震动,人心惶惶不安。王婆留他们按照原计划,化妆为一般商客潜入徽州歙县接应汪直母亲、儿子和叔侄等亲属一事显而易见无法顺利施行。暗潜不行,只能明闯了。 王婆留与他的兄弟经过一番商议,觉得仍然有突袭杭州城的必要。海贼们作为犯罪天才,他们明白挑选传统上的治安优良区域为作案目标的意义。该区域官民虽然有应付极端治安事件的意识和实际经验。但该地区人口稠密,很少有倭寇进入这一地区。一旦海贼们攻入杭州城,就给当地官府和民众制造无与伦比的混乱与恐慌,可至使浙江传统防倭区陷入瘫痪,忙于整顿秩序。那样,官府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对海贼的有效防御和围堵了。 “杀入杭州去,在官府认为高枕无忧的地方搅起风雨,这才是突袭战的精髓。”王婆留仍在耍他那套老得掉牙的战术,战术虽然老套,对好了伤疤忘了痛死不悔改的官兵仍然是奇效如神。曾竹青、雷妙达、毕沅等人一致通过王婆留的作战方案,决定突袭杭州。这种疯狂的作战方案,几近自杀性攻击,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这样做。但王婆留这班血气方刚的少年硬是干下这种蠢事,还真让他们侥幸檄利了。 大明官兵实则是一群典型的中国“赌徒”,人人都清楚“赌博”的危害,但他们仍然是要“赌”,不顾一切地“赌”。见了棺材,他们也不会流泪、害怕。日子该怎样过就怎样过,千万年不变的风俗陋习仍然是顽固地秩序着,一成不变。照理,象杭州卫所指挥白占德这样混帐的官员,遭遇到倭寇的沉重打击,丢尽大明朝廷的颜面,早该受到严厉的制栽,不斩首示众也得撤职降级吧?可在这个金钱至上的讲究人情的官场,白占德依然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没有丢官,还官恢原职,“戴罪”立功。 好吧,看看杭州卫所指挥使白占德怎样“戴罪”立功?他的卫所领饷粮的名额增加了,增加了一千多个领饷的名额。但士兵没有增加,原来有三百个士兵,现在反而变小,变成二百几十个人。白占德冒领七、八百人的饷粮,日子过得十今滋润。 杭州城正是这样荒谬绝伦,几千个不存在的官兵保护着数十万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不是海贼前来捣乱,这些欺上瞒下的官员上面搪塞上司,下面糊弄百姓,为整那俩破钱,什么事也干得出来! 此日,白占德指挥带着几个士兵在杭州城依例巡市,收取治安保护费。忽然间,武林门集市外舟车挤压,男女奔忙,不由吃了一惊。逮个跑路的群众问问是怎么回事?群众说倭寇来犯,已然杀入城里来。只见一个倭子在空地上立定,把海螺吹了一回,吹得呜呜作响,四周跃出七八个真倭,一个个光头赤身,手舞长刀,跳跃而来。群众惊得呆了,有胆小些的抱头跪在地上,有撒溜些的房前屋后乱躲乱藏,有鲁莽些的拼着性命拿器械前来抵挡,犹如火中投雪一般,被倭贼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般送了性命。 白占德强作镇定,拔刀向跑路的群众疾呼道:“大伙要齐心合力,共逐倭贼;如果大伙儿不齐心,咱们离死不远矣!”群众争相逃命,没几个人鸟这白占德。白占德只好回营点兵,等他带着二百几十名士兵赶到城头支援时,海贼们已攻入杭州府正堂了。 此事惊动微服私访杭州府的御史刘世朝,刘御史一边召集勇敢抵御倭贼,一边派探子打探敌情。探子很快回复道:“那股来犯的倭贼共有贼五十余人,皆赤裸半身,操弓持刀。为首者独踞高处,绯衣短袄,腰插双刀,神色桀骜。正在闹市劫掠,抢得数百件大大小小的包袱,皆胡乱堆放在街头。那倭贼闻得白将军将到,正准备远遁哩。”那探子不识货,错把一郎当成倭酋。 刘御史闻报大喜,窃以此五十倭贼不足为患,逐引一百几十个民勇向一郎几个真倭发起冲击。并沿路疾呼道:“各位壮士,为朝廷立功,正在今日。有生擒倭贼者,必为朝廷所用,赐美酒佳肴,鼓吹乘马,绕军营三日展示。”民勇受到激励,欢呼响应,奋不顾身冲锋陷阵。 一郎、二郎、三郎他们背着背,组成一个简单的三才阵,仿佛象哪吒三头六臂一样,十分厉害,如入无人之境,那一百几十个民勇不消片刻便被他们斩杀殆尽。 刘御史被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等几个海贼逼入穷巷里,眼见无路可逃,他心急如焚地大叫救命。他远远的看见白占德在城头虚张声势杀敌,便求救道:“白将军,快来救我,快来救我!你若能助我脱此困境,我保你官升一级。” 白占德哀叹道:“不是末将见死不救,只是城外还有倭贼,我怎敢擅离岗位?要不这样,你叫手下士卒丢下武器,你们手中没有兵器,倭贼或许会放过你们也未可知?” 此时刘御史只要能活命已是祖宗积德了,哪里还有心里建立功名?他就令身边士卒丢下兵器投降,民勇也被倭贼武勇吓呆了,迫不及待地把武器丢下。 一郎、二郎、三郎他们四下一看,见刘御史身边士卒纷纷丢下兵器投降,勃然大怒喝道:“什么玩意儿?武器是军人的生命。那能随便扔掉?你还是军人吗?你们带着兵器逃跑,我可饶了你们,你们丢下武器就休想活命!” “鸟人,通通都该死!”一郎确实对大明官兵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客气地挥刀狂斩,把那些抵抗意志簿弱的懦夫和胆小鬼干掉。 刘御史临死时一张老脸羞得成了猪肝色,才痛悟前非,看着一郎恍如白日见鬼般,这些倭人真是不可理恕呀!全是逆向思维的怪人。只能气急败坏地骂白占德替他出这个害人的馊主意:“白占德你这天杀的,你害死我了。”话音刚落,已是身首分离了。这是王婆留他们进攻杭州无意间建立一件奇功,杀了大明朝一个御史级别的高官。 白占德他们目睹刘御史被斩,也吓了一大跳,他们都是识时务的好汉,见势不妙,立即开溜。 王婆留他们找不到官兵的主力厮杀,也立刻罢兵,乘乱撤出杭州城。突袭战的作战模式是无根据地的流动作战,在一个地方基本不能停留一天以上,讲究兵贵神速,声东击西。以当时的通讯条件,这种作战方式使得明军野战机动力量永远无法及时有效地对海贼们进行捕捉和打击。 骚扰完杭州,王婆留他们连夜渡过钱塘江,星夜直奔新安,扑向徽州歙县救人。一路上,他们只走大路,不走小道,害怕中了埋伏;不敢沿着城墙走,怕城上抛砖石;行军跑路时,必定排成单列的长蛇队,前面派斥候(侦察兵)侦察路况,一边探路,一边摸索前进。 王婆留他们不知道他们这帮兄弟登陆上岸之前,官府已赶在他们前面,先下手为强,派出一千官兵拿下了汪直的母亲、儿子和叔侄等亲属,并送至俞大猷营中关押起来。现在,王婆留和他们五十二个兄弟做的都是无用功。由于他们这事闹得太大,不仅官兵瞄上他们,枭龙帮唐三、周全功、刘天龙等大明武林高手也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随时准备出击,抓捕他们建功立业。 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大内高手也把王婆留列为“二龙”疑犯之一,到处搜寻抓捕他们。 第二十六章 狩猎贼酋 “有一股倭贼深入徽州歙县,抓住倭酋奖黄金千两!”整个徽州都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江湖好汉,保正乡绅,地主豪强,地方团练和民勇,都磨刀霍霍准备抓捕倭酋,毕竟千两黄金不少个小数目。每个想发财想疯了的财迷,都不自量力地认为他们有能力、有资格赚这一千两黄金。 什么叫利令智昏,这些发财想疯了的财迷做出疯狂狩猎贼酋的行动就是利令智昏,发出狩猎贼酋江湖召集令的明朝政府官员,其实也是向所有响应他们号召的人发出“死亡通知单”。 “偶也要狩猎贼酋,一千两黄金独落腰包,一文不花。”上至八十岁的老翁,下至六、七岁小儿都对这事念念有词,而且付诸实施。 王婆留他们万万没料前他们这次千辛万苦赶到徽州歙县接应汪直的亲属没接着也罢,反而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他们将不得不高举屠刀进行无情杀戮。徽州歙县、绩溪、旌德,泾县一下子成为海贼们的屠戮场。王婆留他们本来想“悄悄的来,悄悄的走,不带走徽州一片云彩。只带走汪直的家属。”绝无意制造一场惨不忍睹的血案。 是明朝政/府军队无能,官员无能,才将手无寸铁的人民绑架上这部战争机器,才让不应该的参与战争的人民参与打击所谓“侵略者”付出惨重代价。而这些责任本该明朝政/府军队承担的,军队不能尽责,人民只能遭殃了。 “猪出现了,倭猪来了,我是猎人。各小队注意,张弓搭箭,准备迎敌……”歙县市集小巷里传来市民们急促不安的暗语声,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这些自诩为猎人的民勇把王婆留和他们五十二个兄弟当成猪,到底谁是猪,彼此较量过才知道。 正坐在竹林里的一个明朝指挥官扔掉手中的马鞭,一把抢过士兵送过来的弓箭,小声急促喊道:“小心隐蔽,马上做好战斗准备!全歼倭猪,做一大锅烤乳/猪,够我们吃一年了,一千两黄金,咱们这几百人均分,每人也能分到几两,不算少了!”指挥官说到这里,吞了唾液,好象咽下一块肥美的红烧肉。 王婆留他们经过一天一夜急行军,到达了目的地──徽州歙县。 歙县城座落在一个长满高大树木的砂石大山四面包围着的山谷中,中间大概有几平方公里的平地就是县城中心。平地上高高矮矮耸立几千座民居,县城的四周也没有围墙,周围也没有什么田地,都是丘陵地带,除了水就是山。与歙县城相邻不远的山谷另一端,似乎还有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寨子。 王婆留他们走到新安江的另一头,也就是离歙县县城还有数百米的地方,眼见县城方向飘起了袅袅炊烟。王婆留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于是大家坐在路上,由斥侯到前头探路后再进城,这是海贼们流血教训得来的经验。斥侯(侦察兵)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杆长枪象盲人探路一样进城去敲打动静去了。在斥侯探路间隙,王婆留他们坐在新安江畔欣赏两岸风光,眼见新安江水平如镜,鱼儿成群,深水的地方不时冒出拳头大小的气泡,看来这地方有点料。 等斥侯回话的时刻百无聊赖,有海贼提议下河捉鱼,于是有十几个海贼跳入水里摸鱼摸虾了。这些人刚到河里扑腾几下,四周的水面上随即越来越多的气泡不断上涌,冒出了许多青青绿绿的慢慢蠕动的东西,咦,这是什么?海贼仔细一看,这象是鳗鱼一般扭动的家伙是啥东西啊? 这些青青绿绿的鳗鱼一般扭动的家伙开始攻击海贼的小腿和大腿了,它们来得异常凶猛。海贼惊叫起来,不住在身上抓扯,血水很快就染红了水面,大家一边拍打身子,一边往岸上跑。 血腥味吸引着青青绿绿的蠕虫发起猛攻,大多数直接扑上前撕咬海贼的小腿。海贼们不得不离开了那片可怕的水域,身后的水面上还有一大群象鱼一样游过来的蠕虫。 “什么东西,叮人这样狠?”王婆留上前检查下水捉鱼的海贼的小腿,只见刚从水里出来的古霸业小腿上还吸着几条水蛭。 当时下水捉鱼从河里上来的海贼,许多人都觉得身上非常不对劲,由于刚才过于紧张,他们都没注意身上有什么不妥,此刻缓过劲后才马上感觉到自身的异常。有经验的老海贼杜琼章马上怪叫一声,并立刻脱下了裤子,天呀!只见自己的两条毛腿上、两瓣雪白面瓜上密密地吸满着暗红色的肥/大水蛭,甚至连鸟和蛋上也吸着几条。 当时下水捉鱼的海贼便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打滚,十几个大老爷们,全体脱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怪叫着尖叫着的乱成了一团,胯/下那玩意随着跑跳而上下左右大幅度的摆动着。人们说徽州穷山恶水,不宜生存,果然名不虚传。王婆留看着这既滑稽又可笑的场面,陷入沉思之中。 “不吉利呀,实在太不吉利了。我们怎么在这里放血,被这些东西吸血?太邪门了。”曾竹青指着脚丫子上一只咬着他死不松口的王/八愁眉苦脸说。确实不太吉利,连王/八也这么欺负人。海贼一致认为这里有些邪门,歙县县城一个行人也没有,这气氛有点诡异。 看着倭贼不肯进城,埋伏在民房和竹林的民勇急不可待,有人忍不住放箭射贼。由于距离太远,射到王婆留所站之处已成强弓之末,根本伤不了人,箭多数被海贼空手接住了。海贼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处乱不惊,沉着用火绳枪和连弩与民勇对射、反击。民勇伏击不成,一溃即溃,不上一盏茶工夫就挂了几十人。 参与狩猎贼酋的民勇发出惊恐的哀叹声:“丫的!什么鬼东西?箭也射不死,大家后撤!”伴着一些低沉的骂声和埋怨声,众民勇慌慌张张住山里撤退。城里虽然也可以隐蔽,一旦遭到海贼强攻就麻烦了,民勇的武器和身手都不如海贼,硬拼可谓没有丝毫的胜算。只有上山,依靠山上的树林作天然掩体和屏障,或可抵挡一阵。如果出现紧急情况的话,民勇可以死守高地,把海贼打压在低矮的平地上,让海贼无法抬头。 在竹林中指挥狩猎贼酋的明军指挥官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眼晴死死盯着江畔的海贼,不甘心地发出撤退的命令:“知会各抓捕小队,马上靠拢,全体撤退上山集结,设法退敌……”指挥官已听过王婆留的威名,知道这股海贼战斗力很强。与海贼正面硬拼,他们一点好外也没有。 众海贼把民勇打得落花流水,歙县城转瞬间就易主了。海贼进城赶到一块地势较为平坦的广场上,在确认安全后,开始做损失清点,只有几个兄弟受伤,万幸无人死亡。但探路的斥侯(侦察兵)失踪,想必是凶多吉少。众海贼又花了大约半个时辰小心翼翼搜索附近的建筑物,结果发现这里竟然成为一个空城,居民早已跑光了,一个人也见不到。当然,居民也跑得非常仓促,衣物都来不及带上,门也没关。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众海贼正满地找饭吃时,附近牛栏传来水牛发出那种独特的咩咩叫声。吃了近两天馒头和干馍的海贼可以开荤了。众海贼看到肉呼呼接近两吨重的大水牛,高兴得又跳又笑。当时大家动手把牛宰了,在一个土坡上挖着几只行军灶,上面放着几只大铁锅,就开始煮肉了了。不一会儿牛杂锅里面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连山上闻到香味的民勇也忍不住嗡的一声,喧闹起来,大骂海贼丧尽天良,连人家赖以生存的耕牛也宰吃了。 众海贼们绝不介意民勇的诅咒,你们口才好尽管骂吧,有本事骂死我们。民勇只能逞口舌之利,起劲地骂,据说大骂敌人可以损害敌人的幸运指数。民勇不骂白不骂,打不过你,就唱衰你。 海贼们也知道山上有人,可他们才不会冒险深入危机四伏的山林与民勇们决一雌雄。为了表示对民勇们蔑视,海贼们吃饭时还在广场上摆出几十瓶从民居搜拣出来的米酒。好象对民勇们示威──你们这里山野匹夫看清楚吧,老子不怕你们,喝两盅也能跟你对练。 众海贼好久没见到过比拳头大的肉块了,牛肉一熟,大家便一哄而上,抢开了。大家甩开膀子喝酒,大干起来,不一会儿就酒瓶见底。他们喝着酒,唧唧歪歪笑那些民勇无用。几百人躲在暗处也拿众海贼没辙,够丢面吧?民勇们确实是拿海贼没办法,海贼远战有火枪,近战有倭刀,手中只拥有几柄菜刀的山民自然感到心中充满挫折感,觉得海贼几乎无械可击。 王婆留传下话去,让众海贼严格控制饮酒。所以海贼能大口吃肉,酒是不敢多喝的。毕竟他们是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不能过于大意。 酒至半酣,忽见山上走下一个身材略有点肥胖的妇女来。她径直走到王婆留面前,道了个万福道:“我今早起床就听得堂前喜鹊叫个不停,正在寻思是哪位贵客光临本府,没曾想到竟然是汪爷的人马来了,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王婆留看了看这个只孤身一人前来妇女,感到有些惊愕。众海贼惊睁朦胧醉眼,呆若木鸡看着这个妇女。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青女人,穿着一件很精致的粉红色丝绸衣裳,身材也非常棒,美丽起伏的曲线自胸前延伸到臀/部。众海贼痴迷地看着她精致的面部轮廓、妙曼的腰肢和丰满圆润的臀/部,心里充满着强烈的燥动,真想扑上去做点什么,但想到她可能是汪直的亲属,或跟汪直有关系,才强压着那股邪火。 王婆留当时酒还没醒,就睁大眼睛问那个妇女:“你是谁啊?怎么会来这里?”海贼不止一次遭遇到官兵和民勇的美人计,他们常常派个大胆泼辣的妇女到海贼营中,或劝饮灌醉海贼,或下麻醉药麻痹海贼,然后收拾海贼。──难道这个妇女也是来施展美人计? 妇女大大方方对他笑笑说:“我以前住这在这里,今晚上睡不着,就跑下山来到这里坐坐,跟你聊聊。” 第二十七章逐贼长夜 王婆留道:“你是谁?” 妇女道:“我汪爷的亲属,汪爷的母亲被官兵抓走了,民勇们说抓到南京去了。” 不是美人计,王婆留按下心头惊惧,冷静下来,谢了这个妇女。传下话去,让众海贼马上急行军,目的地──南京。 徽州绩溪县,徐凤仪独个儿上街闲逛,东游西荡,不知不觉,信步踱到城北玄武门下,却见城门下有一间唤作“胡杨堡”的酒家,酒旗高悬,羊肉飘香,引人唾涎。徐凤仪自觉腹中酒虫蠢蠢欲动,抵挡不住,便一头扎进这胡杨堡酒家。迎面看见胡杨堡酒家大堂中央悬挂一方牌匾,上书:绩溪无边风月,尽在胡杨汾酒。 徐凤仪拣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酒保过来殷勤招呼。徐凤仪要一坛汾酒,几斤烤羊肉,自斟自酌。 时当正午,丽日中天。因这胡杨堡酒家饭菜美味可口,价钱公道,许多贩夫走卒,江湖好汉都赶来这儿吃饭,茶余饭后,信口开河,谈资颇广。 徐凤仪前头一张酒桌上,几个江湖豪客正谈论官府缉捕倭贼的事体。这三个绩溪大汉,一个脸上带疤,看那疤痕似是刀伤形成;一个脸上风霜痕迹显眼,皱纹深刻;一个上唇带痣。他们都喝了不少酒,神情兴奋,唾沫横飞,说话毫无顾忌。 刀疤脸道:“这几天官府悬奖黄金千金,在这绩溪县地面大张旗鼓捉拿倭贼,两位兄弟可曾听说这件事没有?” 皱纹脸道:“怎样没有,我作东请两位兄弟吃饭,就是冲着这件案子而来,只要拿住这些朝廷的通缉犯倭贼,咱们这辈子便衣食不愁了。你想,一千两黄金呀,兑成白银,差不多有五万两吧,这么多钱,足够咱们用三辈子了。” 长痣汉道:“兄弟我也想拿下这笔财爻,但这种便、宜事轮得到咱们捡吗?听说枭龙帮与神刀帮都派人介入这件案子,跟官府协作,要拿下倭贼明正典刑。实际他们是瞄上那笔价值不菲的悬奖。听江湖的朋友说,枭龙帮与南京提刑厅联手在绩溪出入要冲设置伏兵,并把这个行动唤作‘狩猎贼酋会’。让大家看清楚枭龙帮与南京提刑厅怎样有能耐,如何扑灭倭贼。只等倭贼从歙县深山出来,便拿倭贼开刀,把这祸胎从人间扫除。不知道他们这计谋是否得售,咱们饭后也不妨到那边去看看热闹。” 刀疤脸道:“小弟对这贼酋王魔头的故事稍知一二,不知其大略如何?两位在江湖上还听到什么有关他的秘传佚闻,还请不吝赐教,小弟对这王魔头的故事饶有兴趣。” 皱纹脸道:“大哥对这王魔头的故事也挺着迷,旁敲侧推,多方汇集,得到不少有关他的事迹。据说他对这朱氏权贵们恨之入骨,并几次杀的官军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故当今皇上对这王魔头恨之入骨,曾饬令大内锦衣卫指挥使杨虎和陈龙统领一千锦衣近卫勇士,屯兵绩溪,势要抓这王魔头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但这王魔头武功高强,神出鬼没,官府虽然重重设卡,经营数载,费尽心机,始终未能如愿以偿把这王魔头逮捕归案。这王魔头聚集很多因战乱流落江湖的贼子,他给这些贼子传授武功,教唆这些贼子跟官军作对。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些消息,不知是否可靠。” 长痣汉道:“据弟所知,镇江府正堂沈冲曾经把他抓过一次,关入死牢,运转机括床匣锁上。第二天差役打开牢门,准备将这贼酋王魔头押解到京师领赏。忒也古怪,那贼酋王魔头竟然象鬼一般走了,躲得无踪无影。看那四壁寂然未动,看那机括床匣依旧紧锁,那贼酋王魔头到底使什么妖法跑了?大家觉得不可思议,一心疑有内奸,可是那一晚所有差役都集中县衙吃那庆功宴,没有人中途离席到牢房去弄鬼呀,查来查去,毫无结果,只好不了了之。” 皱纹脸道:“管他如何神通,只要他还是人,总有弱点,这么多人跟他作对,他就算本事通天,怎敌得过大伙儿人多势众?大家用车轮战跟他消耗力气,不怕他强悍,他最强也要吃饭拉屎,总有机会把他弄到筋疲力尽。这个便宜看看谁有运气遇上,谁说不是我呢?” 刀疤脸道:“这贼酋王魔头身价值黄金千两呀,看在财神爷的份上,只好难为他了。这狩猎贼酋会肯定十分热闹,咱们兄弟仨也去瞧瞧,说不定能混水摸鱼哩。” 皱纹脸道:“据江湖上一些精通时事的朋友说,贼酋王魔头这一两日将从歙县赶来,只要埋伏在绩溪出入要冲,三岔路口,总有机会抓捕这贼酋王魔头。咱们也去那儿等他吧,有便宜捡便宜,没便宜就权作看一场热闹。”皱纹脸说完这话,掏出银子结了账,会同刀疤脸长痣汉,大摇大摆,投城南而去。 徐凤仪对这皱纹脸的话也十分上心留意,心想这王婆留招惹这么多江湖好汉,前途恐怕凶多吉少。他对这王婆留的所作所为尽管不是完全苟同,但对王婆留还是心生好感,今日遭逢这场狩猎贼酋会,他要干点什么?当时作急结账走出胡杨堡酒家,就在附近的布匹店买了一尺黑纱布,放入怀中,也三步迸作两步,匆匆忙忙径投这绩溪出入要冲石源三岔路口而来。 绩溪出入要冲石源三岔路口附近,石缝水沟下边,以及草丛树簇之间,至少潜伏将近二百多条江湖好汉。这些人千辛万苦,忍饥耐寒,聚集此处,无非是为了响应大明嘉靖的号召,捉拿贼酋王婆留。为了一千两黄金的悬赏,一千两黄金呀,试问世间雄豪,有几人能够拒绝这样的利诱? 据说明朝对擒获贼酋王婆留的悬赏有详细规定:生擒者奖黄金千两;得其首级者奖黄金五百两;得其肢体者奖黄金一百两;得其五官手脚指者奖黄金十两。官府以赏金为诱饵,其险恶用心是借这些爱财如命的江湖豪杰之手把王婆留碎尸万段。 南京提刑厅与枭龙帮各自派出五十多名武林高手参加这场狩猎贼酋会,他们凭着自己强硬的实力,同时也借官府的势力,把石源三岔路口划定为他们缉捕贼酋王婆留的控制范围,在石源三岔路口一公里范围内的地方,绝对禁止其他江湖豪杰踏足染指,谁敢破坏这个规矩,就动刀子砍谁的头。照理说,就伏击贼酋王婆留的优势地点而言,已被南京提刑厅枭龙帮占尽天时地利,其他被拒在包围圈外想分一杯羹的江湖好汉还有什么油水可捞?他们好象一点机会也没有,只是赶来这里凑热闹,替别人助威添兴而已。如果你这样就错了,证明你是初涉江湖的小毛头,经验阅历太浅了。确切地说,这帮充满投机行为的江湖好汉更象一群在草原游荡的野狗,歪着头盯着虎豹追捕猎物,逮到机会说不定能一口把虎豹千辛万苦捕捉到手的猎物抢走呢!这种可能性在江湖上不停地复制,以致激励着无数后尤者。 徐凤仪走到的一个山旮旯儿,这里离石源三岔路口距离甚远,但也潜藏几十条江湖汉子在此守株待兔,这些人都很乐观,正等着天上掉馅饼哩。 徐凤仪打从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大汉面前经过,山羊胡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徐凤仪,并揶揄道:“小子,你捡到过银子没有?”本来到这儿求财的人都很冷漠,没有人愿意跟陌生人搭讪,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在这乱世,混帐事情太多了,别说你没本事招惹事端,你就算有闲心有能力招惹事端,只怕也管不过来哩。 徐凤仪在这山羊胡子面前停下脚步,瞄了他一眼,看那人也没有什么恶意,陪笑回应道:“我运气不好,只有一次捡着一文钱。一文钱能干什么呀,我气得一脚把这文铜钱踢到阴沟里,我宁愿踩上狗屎,也不愿意踩着一文钱。”他的意思是说:他这人不会把金钱当回事。 旁边一个头裹黄巾的中年汉子搭腔道:“我活四十岁,还没捡着一文钱呢,这钱好象他妈的跟老子有仇一样,远远避开我,我也搞不清甚么时候得罪它,怎么对我这样吝啬呀?我整天向它叩头哩,对它们足够尊敬,但它们总是心不在焉,不拿我当回事,净往人家口袋里钻。如果捡到一文钱,我绝不会放过它,非把它砸扁不可” 山羊胡子颇有同感,道:“不错,有时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为了钱,大家什么事也干得出来。”言外之意,象眼下许多江湖好汉纠集一起对付贼酋王婆留这种事也在情理之中,都是钱作怪。 徐凤仪对山羊胡子明知所为之非,却又故意为非作歹,真是世故油子,无药可医,冷笑道:“你认为这样很好玩吗?” 山羊胡子道:“也不见得有趣,但大家都这样玩,我能不陪他们玩吗?我可不想出家当和尚呀。” 黄巾汉子对山羊胡子的话极为认同,喝彩道:“说得有理,就是这门混帐。” 徐凤仪无言以对,人的看法俱从阅历中出,人家的人生该怎样过他无力介入或干涉。 第二十八章 杀戮魔心 山羊胡子又昂首对徐凤仪说道:“南京提刑厅与枭龙帮的声势阵仗摆在那里,你都瞧到眼里吧!你说你能从中混水摸鱼吗?”他这句话既是为难徐凤仪,同时也对自己投机取巧行为能否侥幸檄利有些怀疑。 黄巾汉子不以为然,抢答道:“世事难料,天机不可猜测,各人各有狗运歹命,说不定这位小官命硬,担架得起这场富贵,天晓得呀?人比人气死人,人家上赌场逢赌必赢,而你却逢赌必输,这有关人生死穷通的事有什么好比较的?” 徐凤仪向那山羊胡子请教道:“南京提刑厅提刑官周全功与枭龙帮帮主唐三这两人的本事怎样,有何特别?” 山羊胡子道:“南京提刑厅提刑官周全功的一路御风浮云剑,横行江湖五、六余年了,杀掉汪洋大盗无数,罕逢敌手。这周全功得罪黑道、白道的人也不在少数,至今他依然轻松活着,作威作福,无限风光,足见这人确实有些能耐;枭龙帮帮主唐三以及两位长老王妙手与唐大全的本领也是十分了得。特别是王妙手夺魄云烟掌,堪称一绝。据说枭龙帮看上钱塘县的大家乐赌坊,派出王妙手跟这大家乐赌坊的老板何惠聪讲数侃价,话不投机,双方动上刀子。大家乐赌坊的守门神四大金刚何天霸、何天贵、何天池、何天福联手围攻王妙手,王妙手举掌轻描淡写给这四大金刚每人一记胸印,结果这班壮汉全部四脚拉义,东倒西歪。抬去求郎中急救,郎中说这些人的五脏六腑尽碎,还魂无术。后来请来仵作开腔验尸,果然如郎中所言。看来这枭龙帮的人不好招惹呀。” 王婆留听见这些人说南京提刑厅与枭龙帮高手如云,心中暗叫不妙,他想混水摸鱼,暗中帮一把王婆留,看来这件事有些难办了。他对枭龙帮四处作业捞黑钱的事有所耳闻,自觉必须设法遏制一下枭龙帮的发展,否则他们迟早遗祸江湖,造孽人间。 黄巾汉子忽然嬉皮笑脸道:“我求神佛显灵,保佑这贼酋王婆留别落在周全功等人手中。最好落在俺手里,一千两黄金,慢慢花,呵呵。” 山羊胡子奇怪地道:“天开眼啊--你作梦啊,那你赶紧钻到被窝里作梦去。” 黄巾汉子道:“我来这发财呀,作梦又怎样,谁甘心羊肉落入狗口?当然最好让我撞大运踢到宝。” 山羊胡子点头道:“这个黄粱大梦不错,只怕你跟银子无缘,银子跟你有仇,跟你保持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呵呵。”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天公又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初似洒水,后竟倾盘,直至凌晨方歇。这些人藏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饭也没吃,还要忍耐暴风雨的吹袭,以致不少人在暴风雨颤颤发抖,口中念念有词,怨天骂地。但是这班在漆黑山野中等待猎物上钩的如妖魔幽灵一般出没的逐猎者,没有一个打退堂鼓,他们都是疯子狂人,行为当然怪异,你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度量他们。 这是一个盛夏无所事事的时节,大雨过后,乌云依然厚重,山野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特别是一个叱喝牲口低沉的男声传来的时候,在这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如此刺耳。埋伏在这周围的江湖好汉都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暗叫道:“来了。”不会错了,他们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现身了,除了胆大包天的贼酋王婆留之外,不会有别的人出现在这片荒凉的山野。 这些枭豪悍匪纷纷从埋伏的树丛土窝里跃出,摩拳擦掌,自觉血脉贲张,兴奋莫明,不要命似的向贼酋王婆留出现的所在方位扑去,仿佛现在已经是分钱的时刻,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落在人后,屎也没得吃。 徐凤仪从怀中掏出黑纱布,把面庞蒙上,施展轻功,翻山越岭,直奔石源三岔路口。却是这时,马蹄声突然消失,四下又是一片死寂。 ───────────────── 新江之河,锦鳞扬波。虫鼠云集,盛宴颂歌。 这里有一条连接歙县和绩溪的捷径,从歙县城里出来转上这条小路至绩溪,可以缩短一半路程。只是这条小路藤蔓缠绕,野草丛生,怪石棘刺一路连续不断,显得这条幽深黑暗的小路好象是地府冥途一样,一向行人稀少。 太阳坠落山岗,乌云遮天蔽日,天地很快染成浓墨一片,只见在这绩溪石源小路旁树下有一个身穿铠甲的军人当途站立,挺胸凸肚却如铁浇铜铸一样,仿佛丝毫不受即将降临的夜晚影响,又是一个不信邪不怕鬼神的好汉。 他是谁?好大的胆子,在这里干什么? “贼酋王婆留是不是一定打从这经过?我都在这里等他几个时辰了,从白天都等到晚上,如今已是万籁俱寂了。也不知道这贼酋王婆留怎么还没出现?他奶奶的,都怪这贼酋王婆留整天惹是生非,祸害江南,累着这几个当大官的腿也罢,怎么跟我也扯上关系?也不知道官府的消息是否可靠?当官也真是,为了几个小钱,害的我张天悦把总一直象泥塑傀儡在此呆立守候。不过这贼酋藏王婆留,本事真不错,大家绞尽脑汁还找不到他在哪?只好占据这个路口守株待兔。贼酋藏王婆留呀,我的娘,你赶快出来吧,让我逮捕你,了结这糟糕的狗日。等我拿到上千贯赏钱,寻青楼小七姑娘吃花酒那。”张天悦把总在黑暗胡思乱想。 不错,这个守候在绩溪石源小路的将官张天悦把总,在他身后几百丈外的地方,还埋伏着几十个官兵,都在此刻静候贼酋藏王婆留出现。张天悦把总已得到探子们可靠的消息,据说贼酋藏王婆留今晚会打从此路经过,张天悦把总等人因此在此设伏恭候。 左顾右盼,张天悦把总望眼欲穿,无奈这贼酋藏王婆留始终不肯出现,难道这贼酋不打算从此经过? 张天悦把总眼见贼酋藏王婆留始终不肯露面,又气又急,郁闷并愤慨,诸般难过感觉涌上心头。他头上青筋绽起,右手五指箕张,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打人的冲动。 “拍!拍!拍!”张天悦把总连续不断地噼里啪啦地左右开弓拍掌,这小子想逮捕贼酋藏王婆留想疯了发颠吗?不对,他分明一边拍打自己的脸颊,一边气哼哼地咒骂,“你敢咬我,找死!给我滚,否则杀无赦。”原来他在打蚊子。 蚊子越来越多,它们根本无视张天悦把总这个大官的严厉警告,前仆后继向张天悦把总发起进功。张天悦把总象只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开始狂奔暴走了。跳入沟渠,又跃到树丫,蚊子还是对他紧追不放。 “丫的,老子武功盖世,居然被这种东西欺负……”也难怪他郁闷,为了追捕一个跟他没什么利害冲突的逃犯,干巴巴的从城里赶到乡下来给蚊子送晚饭,换了谁脑袋也难免变得有些贵恙。 突然,张天悦把总忽觉左脚小腿一麻,好象给一只特狠的蚊子叮咬了一口般的感觉。天杀的,张天悦把总又生气又好笑,这只蚊子的金刚钻也真厉害,竟然穿透他脚上的几层绑腿,确是令人惊佩。 最后,张天悦把总实在被这一群饿蚊逼急了,只好跳入新江河里潜水。张天悦把总这个选择完全正确,那些蚊子眼见把张天悦把总逐入水中,便吹响得胜喇叭,渐渐散去。 虽然彼时正当盛夏,下水游泳亦恰逢其时,但张天悦把总也不敢在河里耽搁太久,他毕竟到此藏猫猫的目的是为了恭迎贼酋藏王婆留的“大驾”,而不是跟蚊子捉迷藏。 张天悦把总浑身湿漉漉重返陆地,叉腰站在小道中间。确也奇怪,那些蚊子忽然不招惹他了,这也很正常,他浑身是水,蚊子也不是笨货,它们叮人是为吸血,而不是喝水。 张天悦把总得到片刻安生,心头既喜且慰,但麻烦又来了,他忽然感到有点累,昏昏欲睡。大热天容易犯困,那就打个盹吧。他如和尚坐禅一般盘腿当途坐下,眼观鼻,鼻观心,气守丹田,渐入佳境,梦入神机。 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张天悦把总觉得瞌睡虫越来越厉害了,他的功力有限,几乎不可以抗拒这条强大无比的瞌睡虫。瞌睡虫代表天意,凡人又怎能逆天行事呢?睡吧睡吧,懒洋洋的肉体不断地诱惑他闭目养神。 “来了?”张天悦把总心中一惊,努力张开眼睛,似乎看见一条模糊的人影。 不错,路上响起了吱吱唧唧声,是行人踏碎枯枝败叶而发出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在张天悦把总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晨曦中,一个倭贼现出现在,张天悦把总面前,只见这人一身黑夜行劲衣打扮,身高九尺,肩挂着黑色披风,脚蹬镶铁皮靴,手执长鞭。来者莫非是千夫所指的朝廷钦犯贼酋藏王婆留? “你是谁,为何挡我去路?”倭贼把手中皮鞭一抖,厉声向张天悦把总喝问道。 只是那张天悦把总竟然临危不惧,不动一下,大有泰山崩于眼前脸不改色的气概。 倭贼继续扬声喝问:“你是那路朋友,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倭贼眼看那张天悦把总如此托大,以为遇上高手,有些敬畏,忐忑不安。 过了良久,那张天悦把总还是低垂着头,对倭贼的话好象充耳不闻。 倭贼眼见对手如此傲慢无礼,也被激怒了,终于挥鞭出击:“朋友再不讲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倭贼的皮鞭如盘古大斧开天辟地,那股狠劲,真是势如破竹。如此犀利的鞭法,就算神鬼也吃不消,招架不了。 但张天悦把总还是端坐不动,对倭贼的神奇鞭法简直无视。 一丈,二尺,三寸,倭贼的皮鞭转眼间已窜到张天悦把总眼前。可是张天悦把总依然毫无动作,难道他的武功已封神入圣,竟然如此自信?倭贼不禁自觉脑袋有点大了,自己是不是该谦虚一点? 倭贼再次狂舞怒鞭示威,第二鞭,张天悦把总仍然端坐不动,第三鞭张天悦把总还是不动。倭贼抽出第四鞭时,终于打到实着,张天悦把总动了,他却是全身僵硬的向后卧倒。 倭贼被张天悦把总这奇招吓了一跳,连忙骤退,蓄气护身,以防有诈。 可是张天悦把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睡懒觉真舒服呀?倭贼狐疑观望片刻,最后放胆走到张天悦把总身旁,先用脚踢张天悦把总一下,然后再探张天悦把总的鼻息,原来竟是个死人。 不会是我一鞭子打死了他吧?倭贼觉得无法照着路分寻思。我明明暗中收劲,那种鞭劲不可能打死人的。倭贼人莫名其妙,百思不解,于是仔细给张天悦把总验尸。 “天,原来这家伙的死跟我毫无关系,他是给银环蛇咬死的。”倭贼曾竹青看到张天悦把总左足那被蛇叮咬的伤痕时自言自语道。 张天悦把总在草地乱窜时被银环蛇叮咬了,还以为是被一只蚊子叮咬一口,这可怜的家伙连自己怎样死也不知道! 明朝官军的一个把总就这样完了,真是不可思议呀! 绩溪石源三岔路口一箭之地左右大小的地方,将近二百多名江湖好汉将几个倭贼围困在道路中间,那三几个倭贼的坐骑已被勾镰拦索拖翻在地,他们只能背靠着背,作困兽之斗。核心地带,已有十几余个南京提刑厅官差和枭龙帮的高手跟这几个倭贼刀来剑往,殊死搏斗。血肉横飞,腥气弥漫。喊杀声撼山震野,松明火把点缀山头,蔚为壮观。 这几个倭贼,领头那个贼酋正是王婆留无疑,他使用一把无坚不摧的倭刀。倭刀在他手里,仿佛赋有生命灵气,若银蛇出洞,巨龙盘缠,刀锋过处,人仰马翻。王婆留身后两名倭子,年纪大约十六、七岁上下,都是一般的玄色劲衣,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这两个倭子,一个用刀,一个用枪,跟这些唐三这些枭豪悍勇们争锋打仗,不让分毫。刀枪旋转轮回,饮血噬肉,招无虚发,把南京提刑厅与枭龙帮那些打头阵的亡命之徒杀得鬼哭狼嚎,叫苦不迭。 在外围把守押阵的南京提刑厅官差与枭龙帮的其他好手们,看见其他江湖好汉向他们靠拢,又气又恼,疾言厉色,阻拦截止。他们象一群护食的畜生,岂肯让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肥肉落入狗口?而其他江湖好汉也象嗅到血腥的豺狼,不得一点好处谁肯善罢甘休?针尖对上麦芒,两眼一瞪,那有什么好结果,拳头刀子说了算。因这南京提刑厅枭龙帮不肯让出小许既得利益,让本来是替自己助拳的朋友变成自己的敌人,一场混战,就这祥隆重开场。 周全功作梦也想不到贼酋王婆留竟然变戏法似的招来上百名援兵,只能气急败坏,内外驰援,到处奔走杀人。唐三、王妙手他们也自觉哭笑不得,筹划失算,只能怪自己没脑袋,但也迁怒这些江湖好汉不识大体,因此大开杀戒,举起无情霹雳手,对这班不守规矩的奸民刁贼镇压遏制,大开杀戒,见谁灭谁,杀人如踏草。 徐凤仪率领几十个江湖好汉杀入阵中,与周全功等人争利。狩猎倭贼已不是这些江湖好汉的首选目标。这些江湖好汉的首选目标是混水摸鱼,他们已不奢望拿住贼酋王婆留了,他们杀入官兵神机营中,想乘混乱夺几把火枪就撤退。在哪种混乱情形下,官兵也分不清谁是贼,谁是自己人?这给一些江湖好汉混水摸鱼机会,杀官兵夺火绳枪,一把火绳枪在江湖黑市价值千两银子。在混乱中抢把火绳枪也不错,反正官兵不一定查得清楚是谁抢的?最后结案只能认为是倭贼抢的。这些江湖好汉抓不住倭贼不要紧。只要他们胆子足够大,仍可以侥幸檄利。 官兵、南京提刑厅提刑官周全功和枭龙帮的好汉们认为人多就稳操胜券,结果他们错了。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三个中国人是一条虫。人多确给周全功他们予以安全感,却无法保证他们稳操胜券。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中华武术套路的训练也是让单兵作战的中国人勇不可挡。但团队作战的时候,中国人一盘散沙,人多反而让战斗力递减,人愈多战斗力愈差。一千人的战斗力还不如十个结成团队作战的倭贼。倭贼一个人是一条虫,三个就是一条龙了。 几百人的团队围堵不住王婆留三个人,确是一桩怪事啊! 第二十九章谁是猎物 中国人向来惯以人多势众来衡量强弱对比,南京提刑厅提刑官周全功和枭龙帮的好汉们也认为他们人数占绝对优势。但人多就是必胜的保证吗?有时候人多仅给人一种安全假象而已,不一定就稳操胜券。 王婆留他们在进入这一区域时,也派遣斥侯侦察过地形。他正是因为看出官兵、南京提刑厅官差和枭龙帮的联合军人多势众,才没有采取强行突破的策略。他让曾竹青、雷妙达、毕沅、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韩永仁、吉梦熊等人抄小路疾进,追赶押解汪直亲属的官兵队伍,想在官兵进入南京城之前把他们截下来。王婆留打过杭州、会稽等重镇,深知明军城池坚固,打野战王婆留他们尚可有所作为,攻城几乎没戏。救人要紧,贪功恋战于事无补。故王婆留派曾竹青率五十多个兄弟马不停蹄追赶押解汪直亲属的官兵,避免与挡道的官兵和群豪纠缠。曾竹青他们还真的绕过官兵和群豪围堵,突出重围去了,还意外地收拾了一个明军的把总。 王婆留只带一郎、二郎负责断后,吸引官兵主力,分散官兵注意力,成全曾竹青他们迅速突破明军的防线。王婆留与一郎、二郎直接杀入石源三岔路口,在几百名挡道的官兵和群豪之间猪突猛进,如入无人之境。 “我们人多,包围起来,抓住他们!”周全功看见王婆留时又惊又喜。惊,他对王婆留突飞猛进的刀法感到无比震惊;喜,这傻帽只带二条“猪”便扎入他们精心布置的阵地之中。看来拿下这狗杂/种不成问题了。 “冲啦!冲啦!把这狗杂/种拿下,赏钱千贯,陪送标致丫头一名。要钱要美人的给我上!”怒吼的唐三额头爬上青筋,可见他对王婆留是何等忌恨和恐怖。王婆留是他的克星和麻烦制造者,不干掉王婆留,他永远不可能睡上安稳觉。 受到激励的官兵和群豪一拥而上,各自为战,象流氓地痞打群架一般,一点章法也没有,乱成一团。看似是个个奋勇争先,其实没有多大战斗力,甚至说是不堪一击。 中国人不惯排队,任何时候都一哄而上,或者一哄而散。(这并不是笔者偏见,诸位看看我国电视剧拍的战争场面吧,乱哄哄的,毫无秩序可言。真的战争是这样吗?这些所谓艺术工作者其实也一直误导观众,让观众以为实际战争也是这样,害人不浅。在平时拍闲戏或者说搞艺术的时候尚且如此不严谨,你指望大多数中国人在性命受到威胁时严肃起来,组成阵形或统一战线,在敌人冲过来不后退一步?难呀,中国人在面对强敌或危险时不乱成一团才怪。)让你不得怀疑中国人是不是生来没有协同作战的能力! 官兵和群豪的包围圈尚未合拢,突然有人惊叫道:“贼酋王婆留跑啦!大伙儿快来帮忙,快来堵截!”周全功听见手下呼救求援,急忙掉头转身赶来对付这王婆留。王妙手、唐大全也权衡厉害,掂量轻重,暂时放下跟徐凤仪那些江湖好汉纠缠,寻思逮住贼酋王婆留后,再设法处置其他事体。他们在同一时刻聚拢王婆留身周,专找这王婆留霉气。 三大高手出马把王婆留围在核心,接仗伊始,刀来剑往,大家都不免因此受点轻伤挂彩。这周全功等人都想生擒活捉王婆留,死尸不值钱,如果把王婆留杀死,他们至少无端损失五百两黄金,这样他们便亏大了。周全功、王妙手、唐大全等人都想把王婆留生擒活捉,以便换取更多的赏金,但急切之间,又难以得手,双方陷入僵持不下的态势。 王婆留的斗志与杀伤力无与伦比,一刀劈出,挟杂凌厉杀气的倭刀如闪电撕裂虚空,无人敢挡。他一刀可砍杀十七、八个人,俱是连人带兵器腰斩对手,象农夫砍甘蔗一样轻飘飘的不费什么力量。他的刀仿佛死神在吟唱死人的催魂曲,切骨寒光“呼”的一下,就收走不少胆大妄为者的灵魂。逼得冲到前头的官兵纷纷后退避让。 “挡我者死,避我者生!要命的听话,赶紧让路。”王婆留的话很有威力,官兵和群豪闻风丧胆,如奉皇帝圣旨一样,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也有人不信邪,比如周全功便是。他疾风一般冲到王婆留的面前,挥剑喝道:“狗杂/种,我要你的命,纳命来吧。”不料王婆留看也不看他,给他赠送一道半月形的刀光。但听咣啷一声,周全功如撞上一堵城墙,连人带剑跌出三丈之外,并连带压倒十几个官兵。 稍后,王妙手、唐大全也表示不服,冲上来要领教王婆留的高招。结果王妙手剑跌出六丈之外,并滚到田沟之中。田中烂泥粘满他的脑袋,使他的脑袋显得象石化了一样,确有几分吃人妖怪的凶狠模样。 唐大全剑跌出九丈之外,连翻十个筋斗,如清道夫一样把一条地面磨蹭得干干净净。 “狗杂/种,你真行呀,老天爷开眼了,这次他老人家居然站在你这一边,没想到你这种贱人也有狗屎运呀。”周全功鹰目如电紧紧盯住王婆留,想到王婆留的刀法如此凶猛霸道,他双脚竟然有些微微发抖,脸上隐隐露出恐慌的和不敢相信眼前事实的复杂表情。 王婆留看见周全功这个细节动作后,心中自觉有些痛快,打蛇随棍上,想再露两手给这混蛋瞧瞧。可周全功不敢领教了,不停地闪,那儿凉快他就往那儿闪,并危言耸听说:“弓箭手,火枪手,预备,射击!” 周全功面呈惊骇之色,一边喊叫,一边紧急后退。 王婆留也吓了一跳,他的武功刀法不错,但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罗汉,听见周全功这样念念有词,也不敢跟周全功纠缠得过紧,连忙闪出一个箭距。 “火,火枪手,火枪手呢?”周全功回头一看,不见火枪队的人,不免大为惊诧,甚至是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几十名官军火枪手有些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活着的人空着双手,火枪不见了。“怎么搞的,火枪手为什么不开火?”周全功十分郁闷。 一个火枪手从慌乱中调整了过来,愁眉苦脸对周全功说:“没火枪啦,给这帮不识大体的家伙抢去了。”火枪手这句话却差点将周全功骇出尿来,他没料到官兵的火枪队居然这样完了。再看火枪手指向的家伙,分明是曾经伙同他们一起狩猎倭贼的江湖好汉。这些人说变脸就变脸,眨眼之间就由盟友变成敌人,太可恶了。 这便是徐凤仪想出来收拾官兵和枭龙帮群豪,帮助王婆留脱险的妙计。他用三寸不烂之利,巧为谗说,鼓动众江湖好汉袭击官兵,争利抢夺火枪。众江湖好汉想当然地认为狩猎倭贼不容易,抢夺官兵的火枪却是小事一桩。那时的火枪不能连发,装弹丸极是费时,众江湖好汉出其不意抢官兵的火枪实在太容易了,就算争夺其间也不会擦枪走火,很安全,不抢白不抢。结果他们真的抢了,而且抢到火枪就开溜,许多人逃跑时头也没回。 谁是猎物?不是倭酋王婆留,反而是武装到牙齿的官兵。一心想逮捕倭酋王婆留立功受赏的官兵没料到自己成为受害者,被这伙野狗胡狼一般游荡的企图侥幸取利的江湖好汉抢了。 “谁想得到哩,真是想不到呀!”事后有个官兵使劲地拍着脑袋睁大眼睛奇怪地说。蚌鹤相争,渔翁得利。谁想得到哩? 抢到火绳枪的江湖好汉几乎是立即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就跑得精光。徐凤仪虽是带着这班江湖好汉过来趁火打劫,帮助王婆留减轻压力。而事成他并没有急着走,反而大有一付站在一边观望成败的从容态度。 周全功一见徐凤仪这付蒙着头脸的打扮,就疑窦丛生,厉声对他喝道:“站住,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想造反呀?” 徐凤仪耳边陡如晴天霹雳响起,全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解释道:“冤枉啊,本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来都没有作反事之心,还请大人明察呀!” 周全功呼的一声,蓦地冲到徐凤仪的面前,大叫道:“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是什么?露出真容让我瞧瞧!”说着,他便要动手掀开徐凤仪的蒙面布。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徐凤仪动如脱兔,快如奔马。一闪就隐身没入树林中,不见踪影了。 周全功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两件事来得太突兀,太古怪,见鬼一样令他没法按照常情寻思。周全功完全被这些意想不到的内斗事情整懵了,弄傻了。 “贼酋王婆留跑了,快来帮忙!啊!”企图阻止王婆留突围的官兵被王婆留一刀轰出十丈多远,狂吐鲜血而亡。 这回王婆留真的开始撤退了,随着一声大喝,他全身真元鼓荡而出,双手掣刀上下翻飞,一时只听得砰砰之声大作,凡王婆留刀光所到之处,官兵的兵刃被四散磕飞,不少人手折骨断。山野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唐三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王婆留身上,象盯着一件肥美的红烧肉一样死死盯紧王婆留。此时见王婆留作势要逃,身子有如大鸟腾起,向着王婆留直扑过去。此时枭龙帮不少好汉已横倒一地,大家无力拦阻王婆留逃走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耀武扬威而去。唐三刚刚才追了几步,却见面前人影一晃,随即一张愤怒的脸庞凑到他眼前,抬头就看见了王婆留一双雪亮的眼晴如匕首般与他对视。唐三没想到王婆留还会回头跟他打照面和招呼,自觉脊梁骨凉飕飕的,大叫一声,望后便倒,顺着山坡一路滚下去,一头栽下旁边的一个新挖的棺材坑中。 “啊!”棺材坑中传出唐三杀猪般凄厉的恐怖的惨叫声。王婆留看得出唐三这小子很虚弱,也相当胆小怕死,跌下棺材坑就吓成这样,算什么好汉?想到自己自小被这种胆小如鼠的孬种欺负,王婆留真有一种冲上去给唐三扎一刀的冲动。想到对手人多势众,虽然折损一些人马,乱成一团,但实力尚存,自己也不可恋战久留,逐叹了口气,转身隐入漆黑一片的竹林里。 周全功见王婆留人影一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心中暗叫不妙,徒唤奈何。完了,完了,这厮象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本以为王婆留是一只困兽,挣扎起来固然厉害,拿下来却是迟早的事情。也想不到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 王妙手望着远山阴恻恻一笑道:“我很佩服这贼酋王婆留的胆量,居然敢单枪匹马来到这里闯阵。哼,你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徽州吗?别高兴得太早。前面还有埋伏,我相信东厂的数十名锦衣卫高手肯定能团团围住这狗杂/种并拿下他来。” 周全功脸带喜色,狞笑道:“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的,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一定由咱们拿下他们了,别人抓到他们也是一样。我们不妨作个渔翁,到前头捡便/宜吧!” 唐三跌落棺材坑初时,骇怕之极,大呼小叫,求人救援。周全功过去拉他起来,开玩笑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唐兄弟呀,你运气怎么这样好,一头跌入钱堆中。恭喜,恭喜,恭喜发财!” “你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玩,也不好笑,若非老子有神功在身,恐怕此时已到阎王跟前报道了。什么官财,关老子屁事?这棺材坑又窄又深,差一点要了我的命。好个狗杂/种,别让我拿住你,我也要塞你到棺材坑中试试滋味。”唐三从小都是养尊处优,生活环境极度优越,因此比谁都怕死。他见王婆留几乎要取了自己的性命,当然吓得差一点儿神经失常。 周全功拍拍唐三肩头,连声道:“哦,唐少爷,不要掂念这件事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来,我们先喝杯酒压压惊,再上路到前头找狗杂/种算账。” 在王婆留他们逃出绩溪之后,指挥官兵作战的曹邦辅总督大为愤怒恐慌,迅速动用江苏各方面力量严密监视、追踪王婆留这股海贼的动向,同时修书几封给浙江的几位抗倭将领,如王蟆⒂岽箝唷⑵菁坦獾热耍叮嘱他们密切关注此事。 就在王婆留他们刚出旌德,突破过泾县,直趋南陵之时。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高手收到各方的反馈线报,说南陵发现贼酋王婆留的踪迹。杨虎、陈龙因“二龙”之事闹心,烦恼不已,也介入抓捕王婆留这些海贼。他们才不管王婆留是不是“二龙”之一,最主要的是他找到一个头绪,可以凭直觉判断贼酋王婆留可能是“二龙”中的一条逆鳞龙,因此他才果断指使手下在南陵设伏,力图把王婆留拿下。 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高手雄心勃勃要抓贼酋王婆留建立奇功。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婆留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他们的性命差点儿死在王婆留这个煞星的手里。 王婆留他们日夜兼程追赶押解汪直亲属的官兵队伍。这日,他们赶到南陵。南陵县丞引三百官兵拒关,阻止王婆留他们通过。地方的正规军建阳卫指挥缪印和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也率兵来援。还有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东厂、西厂数十名锦衣卫高手随时会跳出来找他们霉气。面对一千几百名官兵民勇,王婆留他们将面临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杀戮。 王婆留一行人刚刚走近南陵城下,官兵便在城上箭楼引弓疾射他们。 一郎勃然大怒,向王婆留请示道:“这班龟缩在城头放冷箭的官兵太可恶了,我们得杀杀他们的锐气,拿下这个城池,出口恶气。”众海贼轰然叫好。王婆留也被官兵再三挑衅的动作激怒了,同意一郎攻打南陵的建议。 一郎、二郎、三郎……这伙郎党立即挥刀便上,城上箭如雨下。众海贼悉手接其矢,轻松自如,南陵县丞、缪印等诸路官兵相顾愕贻,心理受到沉重打击,完全丧失与众海贼抗衡的勇气。 明时地方武生通过乡试(省级考试)武举人,可以到京师参加会试,一共三场比赛。第一场试“马上箭”,射三十五步远的靶子,十中三即合格;第二场试“步下箭”,八十步的靶子,同样十中三即可;第三场是笔试写策论。我们熟悉的戚继光和俞大猷都参加过这样的武举会试,不过猜想他们也达不到“手接飞矢”的地步吧?难怪南陵县丞、缪印等诸路官兵看到海贼这样的神技后一齐崩溃。 明人在笔记《筹海图编》中称王婆留这股海贼是:“盖此五十三人者,滑而有谋,猛而善斗,殆贼中之精选,非常贼也!” 第三十章 逐猎之战 王婆留这股海贼真倭数量虽然很少,五十三人中只有八个人是真正的倭贼。真倭人数虽少,但战斗力很强,无不以一当百,甚至是一骑当千。 网上读者对“一骑当千”这个成语解读有误,以为是一个武功无与伦比的猛将突入千军万马之中横冲直撞,所向无敌,把成千上万敌人杀得落花流水。其实“一骑当千”的原意不是这样,原意是强调武士勇敢无畏,则是面对敌人千军万马也要视死如归,勇于闯阵深入,进行自杀性攻击,从气势上压倒敌人。正如孔夫子所强调的武勇一样“虽千万人吾勇往”,提倡一种不怕死的无畏精神。日本人认为一个武士向千军万马冲去就是一骑当千,那怕这个武士没有杀死一个对手,他也无愧“一骑当千”的光荣称号,因为他藐视对手千军万马的存在。 象唐吉诃德闯风车的疯狂行为,也可以说是“一骑当千”,这个傻瓜敢向风车这个庞然大物冲上去,证明他是个真正的骑士。真正的骑士敢于向“不可能”进行挑战。 可以说,徽州海商的主力是真倭,打先锋和断后的危险差事都是日本萨摩人充当。萨摩倭人勇而憨(傻),不甚辨生死。每战,辄赤体提三尺刀,舞而前,无能捍者(这个作风,有点象《水浒》里黑旋风李逵冲锋陷阵的派头)。而倭人中类似李逵式的武疯子多不胜数,而李逵式的屠夫在明军中却是异数,可遇而不可求。你可以想像聪明人太多的明朝军营的士兵精神面貌是怎样?假如当官的下命令叫这班堪比狐狸的士兵冲锋时,这些狡猾的明军会怎样想?──只给我一二两银子作工资,叫我送死,你以为我是傻呀?推推搡搡拖拉上阵,或出工不出力,成为常态。什么英勇杀敌,什么精忠报国,油子兵们不会把这些忽悠人的口号当回会事的。 倭人中类似李逵式的武疯子多,而且他们因为傻,绝对认真、死板地执行指挥官的作战意图,绝不会耍滑头取巧打折扣。你叫他咬谁就咬谁,你叫他杀几个人就杀几个人。抗倭名将俞大猷曾经在西南镇压过少数民族起义,他对西南少数民族剽悍的民风有深刻的了解。云南、广西人的好斗精神自古有名,秦始皇五十万征南大军便是葬身在十万大山之中。近代“太平天国运动”、“百色起义”也是利用两广民勇敢打敢拼的性格挑起事端。俞大猷认为倭寇的战斗力比西南少数民族的民勇更厉害:“倭人之桀骜、剽悍、嗜货、轻生,非西南诸番可比。”俞大猷是抗倭名将,他跟什么对手作战应该比谁都清楚。同时,他是这场战争的当事人,他更有发言权。 你可以痛恨日本人,但你不能轻视“武土/道”武装起来的军队,连二战时英勇善战的美军也对日本军队深感敬畏,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投下两颗原子弹终结这场难熬的太平洋战争。 倭人除了勇猛剽悍、不怕死外,他们的性格也十分狂妄、泼辣。无惧权威,无惧困难,无惧危险,敢打敢拼。 王婆留手下这八个真倭子,俱是万里挑一的萨摩武士,他们擅长萨摩示显流刀法。论单打独斗,这八个真倭子没有一个是王婆留的对手。但八个真倭子一旦抱团协力作战,连王婆留也惹不起他们。 一郎、二郎、三郎……这八个真倭得到王婆留下达攻城的命令,也不等曾竹青、雷妙达他们赶过来协从作战,立即挥刀冲锋在前,冒着如雨般射击、投掷过来的矢石,对南陵成展开强行突破。 这些萨摩倭人之所以无惧明军的弓矢,因为明军的弓矢太弱了,可说是“水货中的水货”,根本不值得他们尊重和认真对待。日本人用的弓是竹木质的合成弓,“矢皆重,弓皆劲,中者必毙,故人畏之。”这句话是说倭人的弓是硬弓,离弦的箭又重又快,被这种硬弓射中的人不死也落个重伤;而中/国的弓矢“弓软矢轻,中者多生。倭夷被射中,常拍其臀,以为我辱。”意思是说中/国工匠制成的弓矢质量不过关,制造出来的水货就象小孩玩过家家的玩意儿一样,射中敌人也死不了人。以致脑袋瓜子不会急转弯的倭寇们认为明军羞辱他们的智慧,看不起他们。──丫的,老子认认真真陪你玩,你们认真的,争气的,行不行?别拿这种玩意儿来恶心我! 只见一郎接住几支明军从城上射下的箭,看见明军用这种偷工减料的骗小孩的玩意儿打仗,不由得哈哈大笑。这不知是那个奸商污吏承包粗制滥造出来的破玩意,箭杆是竹杆,定风的尾翼是两片鸭毛,箭头是簿得象纸一样的腊锡铁皮包片。“真不愧大明天朝的军队呀,这种东西也能拿出来唬人?呵呵,吓死我了,我好害怕哟。”一郎站在明军弓箭射距之内,褪下长裤,露出两片白腚,并把箭头插到肛门中,嚣张的拍着自己屁/股叫阵道:“真好玩呀,来,孩儿们,瞄准点儿,向这儿射箭!不服气,有本事射中你爹的冬瓜呀。”他这种漫不经心的作战态度,大有泼皮无赖打架的劲头。 南陵城上的官兵气得吐血,有拉得起硬弓的官兵气冲冲对准一郎的雪腚放箭了。“啾”的一声,弓箭离弦顺风飞了过去,却偏离目标射到两丈外的虚空中。使硬弓的官兵还以为自己瞄得不够准,再瞄准,放箭,结果还是一样。射出十支箭,不是偏左、偏右,就是偏上、偏下,无一中的。“这是什么破玩意?”使硬弓的官兵气得把余下的弓箭折成两断,羞愧得几乎想买块豆腐撞死。而这种弓箭是从官库中拉出来的,你不喜欢也得用。这种弓箭只能乱箭齐发才有几支箭侥幸射中敌人,而且不一定能伤敌人的性命。 你说一郎、二郎他们会害怕明军这种弓矢吗?远不畏箭,近身肉/搏战又有锋利无匹的的倭刀护身。──我是最强的武士,我怕谁? 南陵县城并不是很高,是名副其实的土城。因国家承太平日久,这里又远离抗倭前线,城墙根本没有怎样修缮。自明初建城以来,日落日出一百几十年没有变化。作为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攀登这种形同虚设的城墙没有任何难度。一郎这八个倭子,使飞抓攀上南陵县城,轰鸭子般把官兵赶下城头。 一旦失去城墙屏障掩护的大明官兵如被剥掉外壳的蜗牛,只有老老实实捱揍的份儿。在中/国境内历朝历代的官军,都传承一种消极防守的意识,擅守不擅攻,城破则代表兵败。例如山海关一失,整个中/国便陷胡虏之手,任何英雄也回天无力。我们的军人缺少一种象俄罗斯军人寸土不让的争夺韧性,顶着亡国灭族的风险,也要跟敌人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则使城破了也没丧失信心与德军作殊死搏斗。俄罗斯民族这种强悍的性格不可侮,也让他们的敌人心生敬畏。 而中/国的官军失去城墙屏障就失去抵抗斗争的意志,他们把一切希望押在城墙上,以为城墙是惟一保护他们最后的坚盾和防线。他们失去城墙屏障后就会变傻,脑袋一片空白,除了逃跑之外,什么事也不会做了。他们认准城墙是支撑他们存在并战斗下去的惟一依靠,故对自己手中的武器没有一点信心。城墙在时,智计百出;城墙不在时,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一郎、二郎他们冲上城头时,数百守城官兵四散而逃。好象冲上城头的不是几个矮倭子,而是几百万军队。官兵乱了,平民百姓更不用说了,跟着起哄,结果南陵县城数万人象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窜。官军溃不成军,百姓也是一群脓包,不是一郎、二郎这些倭子打败他们,而是南陵官军百姓自乱阵脚,自己打败自己。 王婆留他们在这一阵中杀了几百个官兵民勇,所有死亡的官兵民勇致命伤口都在后背,都是在逃跑中被海贼赶上来从背后扎刀子的。这些人死得够窝囊了,当地官府和民众对抗倭寇没有实际经验,因恐慌陷入混乱是一会事,直接导致他们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这些人缺少承担责任的勇气,假如不是全体溃逃,有几个原意承担责任的坚持者,伤亡绝对不会这么大。 “别人都逃跑了,我留下傻乎乎跟倭寇拼命,我傻不傻呀?”事后,有官军回忆这件事时这样说。 南陵县丞三百官兵,建阳卫指挥缪印和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兵,合共一千五百多人,就这样被王婆留区区五十三个流贼击溃、瓦解了。 建阳卫指挥缪印引兵从南陵撤退时,非常纳闷:“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大内高手此刻在干什么?说好夹击倭贼为什么不来助阵呢?” 杨虎、陈龙等大内高手此刻在干什么呢? 杨虎、陈龙此刻正在筹集抗倭经费,他们召集接近一千响应他们号召剿贼的官兵准备出征。这些官兵很实际,希望出阵前拿个“红包”压压惊,壮壮胆,图个安慰。杨虎、陈龙说没有钱,官库里也没有钱,怎么办?杨虎、陈龙拿着嘉靖昏君的圣旨,借着追捕二龙的下落,一路上,逮着他们经过地方的商民敲诈勒索,弄了不少钱,怎会没钱?不过,办公事肯定是用公款嘛,岂有自己的钱倒贴的道理?现在的贪官在弄某个项目时也知道哭穷没钱,生个计较让国家出钱,并从中雁过拔毛捞黑钱。你说五百年前的贪官思想觉悟比现代的贪官高吗? 杨虎、陈龙的口袋里有的是钱,但他们才不会傻到取自己口袋的钱补贴公家。杨虎、陈龙的口袋的钱只能进,绝不能出。现在杨虎、陈龙自称没有钱,官库里也没有钱,怎么办?只要手中有权,生个名堂弄钱还不是小事一桩?有人上呈建议募捐。杨虎、陈龙鼓掌叫好,那就募捐吧。 杨虎、陈龙找到南陵当地一个大富翁赵楹,劝他老人家慷慨解囊,拿点钱出来犒军。赵楹是个吝啬鬼,心里很不甘心,这个江南万贯家私的大富翁又不只有我一个呀,为什么逮住我,叫我出钱?赵府上下一众亲朋好友都被杨虎、陈龙的权力和武功所慑,大家都傻了眼,一时没人敢有所举动。 “我们和老赵到书房中商量吧!”杨虎、陈龙二话不说,挟着赵楹拥入距离蜀赵府后院一座僻静的小屋里。入屋关门,杨虎、陈龙脸色狰狞恶狠狠地盯着赵楹,好象赵楹是跟他们有杀父之仇,有辱妻之恨。吝啬鬼,不拿钱出来犒军,看我怎样收拾你。 “两位大爷,我可是本地最穷的财主呀,你们要手下留情,你们要多少钱呢?给我一个提点,让我拇量拇量。”好汉不吃眼前亏是赵楹一向做人的原则,他拼命避开杨虎、陈龙两人咄咄逼人的目光,满脸谄笑低眉顺眼恭谨地垂手侍立一旁,表示愿意聆听两位锦衣千户的指示。 但杨虎一开口就让他如坠冰窖,吓得他有点尿急。杨虎说:“请你拿一万两银子出来犒军,否则士兵领不到饷红粮,导致军变,饶不了你。” 赵楹心下十愤怒,兵变是你们治军无方,跟我有什么关系?正要分辩,忽见杨、陈两人满脸杀气地逼了过来,吓得赵楹惊恐地叫道:“杨大人且留步,我也有点尿急,让我到毛厕放水后再谈行不。”赵楹危急当头,顿生急智,想籍此潜逃。 “我就随你一同前往如何?”陈龙拔出一把匕首插在桌上。 “我不喜与别人一同入厕,那样尿不出来!”赵楹伸手抹了一把冷汗,尿意没有了,化作一场冷汗释放出来。 杨虎拧拧赵楹的双腮笑道:“赵掌柜,到现在你还在跟老子玩你的那套小把戏,小心眼,信不信老子现在一刀就宰了你!老子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要想走人也很简单,两个选择,一是你挺尸,二是交一万两银子出来犒军,你敢打一点埋伏,老子就把你阉掉作太监!” 赵楹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大叫道:“杨大人,你不要逼人太甚,你要一万两银子太多了,这几乎是本人的一半家产呀,我承受不了呀!”赵楹觉得自己象被人割肉一样难受,心痛不已。 陈龙见到赵楹的这副表情,阴阳怪气地道:“我们上阵拼命,替你们这些土老财打倭贼呀。我们出力,你们出钱,天公地道。别推三阻四了,我们的耐性已到极限了,再不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赵楹心里直骂/娘,他宁遇倭贼,也不想跟这帮虎狼打交道。口中却道:“一万两银子太多了,如果你要个千儿八百两,我也许勉强筹措出来。”他话还未说完,就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随即耳朵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看见陈龙手中拿着他的半只耳朵在摇晃。赵楹当时惨嚎一声,紧紧地捂住断耳处,见鬼似的望着满脸笑容的陈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这哪是保护黎民百姓的官兵,分明是贼呀。 陈龙/根本就不理睬赵楹愤怒的目光,咪着眼微笑道:“老子,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老子是东厂的锦衣千户,老子的话就是圣旨,老子说一不二,要一千就一千,要一万就一万,你敢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我就要你的命!怎么样,痛不痛?要不要再给你割一刀提提神?你他妈知道痛就爽快点给钱吧。” 赵楹心胆俱裂,捂住伤口不断后退,求饶道:“杨大人,我给,就算捐出一半的家资,我也愿意,只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 陈龙恶狠狠地道:“吝啬鬼!要你出几个钱助饷就这么难吗?这也弄到兵戎相见,太没意思了。赵掌柜,你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前程还是相当远大嘛。你这种果断的作风实在令我佩服,你知道该怎么做哦!我不提点你了。你把银子送到营中,我就给你回送牌匾,呵呵。好,今天我也累了,我得回去补个瞌睡先。我静听你的好消息哦!”陈龙阴沉着脸说完这些话,搂着杨虎的肩头大摇大摆去了。杨虎、陈龙这样弄钱未免有点太过匪夷所思了吧?不过,他们恰恰是这样厚颜无耻捞黑钱,而且干得忘乎所以。 赵楹这些被杨虎、陈龙劝捐的富翁当然知道该怎样做了,乖乖的把钱送到杨虎、陈龙手里。杨虎、陈龙拿到钱,也大吹大擂给赵楹这些捐钱助饷的乡绅回赠牌匾。军营足足热闹几天才拔营上路。此时,王婆留他们早已经打破南陵城池,过芜湖,烧南岸,犯太平府,直趋江宁镇了。 第三十一章攻打南京 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原想直扑南京,从官兵手里把汪直的亲人解救出来。但官府在通往南京的主要官道上设置重兵把守,王婆留他们毕竟人少伤不起,也竭力避免与明军的主力部队作战,不得已迂回穿插,流动作战,走了不少冤枉路。同时,王婆留他们在一个地方基本不会停留一天以上,在当时的通讯条件下,他们这种作战方式使得明军主力部队无法及时有效地对他们进行捕捉和打击。 与此同时,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沿途攻击明军卫所的联防队和一般乡兵民勇。这些官民都缺乏应付极端治安事件的意识和实际经验,往往一击即溃。打击这些官民民勇既安全又有效,可以制造更大的恐慌与混乱,效果也相当明显。 王婆留他们迂回前进,遇上数千官兵的大营立即避开,而对二三百左右追击或挡路的官兵民勇则毫不留情予以打击。王婆留他们穿插到芜湖境内,芜湖县丞所紧急调动数百民勇扼守要冲,企图阻挡海贼东进。王婆留乃一马当先,挥刀奋进,把芜湖县丞杀掉。稍后,往东进入江宁镇,指挥朱襄、蒋升率众来迎。众海贼鼓噪再战,把江宁卫所指挥朱襄杀死。这一战,王婆留他们杀伤官兵多达三百余人。 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得到前线传来的败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信这些事是真的。几万官兵,并动员数十万群众围追堵截,居然拦截不住区区五十三个海贼,有这种窝囊事吗?我不信有这种事,打死我也不信。不过,杨虎等人在追击海贼途中,沿途看见被海贼杀死的官兵民勇的尸体,不约而同沉默起来。看来这件事也不是以讹传讹的无影风闻,这伙海贼确是很有些能耐,摆脱群众人山人海的围堵,还杀死数千军民。这么利害的对手,绝不能等闲视之。 难道这个贼酋王婆留是二龙之中其中一条枭龙?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精神一振,象吃兴奋/剂一样兴奋起来。如果贼酋王婆留是二龙之中其中一条枭龙,拿下这家伙就可以回京交差享福了,再不用在这江湖承受餐风宿露之苦。二龙之中,一条是驯龙,一条是逆鳞龙。驯龙可以忽略不管,拿下逆龙即可。 事关王命大事,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聚在一起,分析王婆留他们的行动路线,结合当前形势,很快就得出结论,判断出王婆留这股深入徽州境内的倭贼很可能跟徽州海商集团有关系,他们冒险深入徽州的目的,可能是想接走汪直的家属。但汪直的家属被愈大猷部下抓住了,并火速转移到陪都南京监狱监禁。从海贼行动路线看出隐藏其中的端倪,可以看出王婆留这股海贼一直跟着押解汪直家属的官兵队伍后面。海贼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追上愈大猷的部下,劫走囚徒。 杨虎、陈龙不愧是东厂、西厂的锦衣千户,稍动脑筋就猜出王婆留这股海贼想干什么,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既知对手的意图,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杨虎当时对陈龙道:“我们不用追着海贼的屁股后面走了,这样永远追不上他们。不如采取更有效的战术,到南京布伏,以逸待劳,等海贼自己入彀。同时知会各地协防的友军,汇集留都作好临战准备,等王婆留这股海贼进入南京时,在外城拿下他们。” ────()──────── “倭贼五十三人……自杭州北新关西剽淳安,突徽州歙县,至绩溪、旌德,过泾县,趋南陵,遂达芜湖。烧南岸,奔太平府,犯江宁镇,径侵南京。提督都御史曹公邦辅闻贼至太平,震动留都,趋护陵寝。……倭贼精悍异常,转战三千余里,未尝少衄,盖贼之枭锐善战者也。”南京东城千户所把总胡来看完邸报后,脸上阴沉铁青,既惊诧又害怕。他知道这股深入南京的倭贼头脑是谁!他一直躲避此人,从镇江调职至南京,谋到一份闲职,远离抗倭前线,以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倭贼了。想不到要命的倭贼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深入留都南京。看来王婆留是他命中的克星,自己无论跑到哪里也躲避不了。 胡来将邸报传给几个心腹同僚阅览,其中一人轻声读道:“……倭贼精悍异常,转战三千余里,未尝少衄?我不信,这区区五十三个小倭子难道成精作怪了,变成拥有神通的无所不能的神妖不成?他们真的不会一个败仗也没吃过吧?跑路三千里或许是真,但说他们一边跑路,一边杀人,连续破关斩将,一仗未败,打死我也不信!”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他们都打到南京了,准备攻城了。你这只煮不烂的鸭头,嘴巴倒是很硬。等你跟他们交过手,就晓得他们厉害。在我眼中,这股倭贼不是人,是阴魂不散的妖魔鬼怪。遇上他们,不能硬拼,只能躲藏回避。”胡来心有余悸地说。眼下他的卫所诸般事情还未安排准备好,要枪没枪,要火药没火药,他可不想仓促与王婆留这股倭贼精锐发生冲突。 胡来部将罗彦不以为然道:“肯定有人夸大敌情,五十三人转战三千里,杀了足足四五千人?还是正规军,也太夸张了吧!几百人乱箭齐发,倭贼就是三头六臂也接不过来。别说我们还有大将军炮、神炮、虎蹲炮、灭虏炮、百子铳、佛郎机、鸟铳、三眼铳、快枪、火箭、千里铳等等。就算一人扛一杆三米长的矛,也能戳死丫的了。你说这几十个疯子攻南京?他们傻了吧,城门一关,五六高的城墙攻个屁啊?叠罗汉吗?”罗彦列举种种常识,认为此事并不可靠,压根儿不相信邸报所报的军情。 胡来有苦说不出,恼羞成怒地对罗彦说:“你别说我们有什么鸟铳、鸟炮呀,咱们营里有多少尊鸟炮?一门没有吧?” “就算我们营里没有,别的营也有,怕他什么呢?不要把几个倭贼说成神话,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拉屎,没有什么了不起。”罗彦很不服气地说。 “就算你有几尊鸟炮,也不济事,等你见识倭贼的武功,就有一种大炮打蚊子的无力感。蚊子虽少,仍然可以吸吮你的血。不错,倭贼也是人,没有什么了不起。这看跟谁比,跟大明官兵比,他们就是显得比我们高明十倍,我们不能低估倭贼的能力,我当了几年兵,吃足倭贼的亏,我觉得我完全没有任何把握干掉这伙恶鬼。按照我以往的经验判断,要命的话,只能躲不能打。”胡来缩着脑袋说,好象倭贼已伺立身侧,让他觉得胆战心惊。 正说间,忽听营外哨楼一阵鼓角声传来,有人大声疾呼道:“倭贼来了,倭贼进城来啦!” 胡来与罗彦相顾骇然,脑子在一时半响之间反应不过来,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意思,倭贼当真杀到留都来了? 胡来吓得脸白唇紫,但他很快体会出这句话的含义,忙对众手下挥手道:“倭贼来了,快关门,别惹他们。”罗彦也吓了一大跳,手脚变得不太利索,手忙脚乱地取出一支佛朗哥千里镜,爬上箭楼张望。只见南京城郊区大安德门外数里地的一个地方,宵雾尘集,喊声震天。这是东厂、西厂锦衣千户杨虎、陈龙负责防守的地方,难道倭贼跟锦衣卫高手和幽冥七子干上了?罗彦禁不住好奇心顿起,对这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倭贼充满敬畏之心。 罗彦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钢枪,正要到大安德门外支援杨虎、陈龙这支协防部队作战。 惊魂稍定的胡来胆战心惊地从营门后面的帐篷里钻出来,拉住罗彦的衣角劝阻道:“罗兄弟,杨虎手下高手如云,那用得上你过去帮忙?管好你自己人的一亩三分地吧。请相信我,这些倭贼教训过锦衣卫,他们会过来的。” 罗彦虽然有些不服气,有些怀疑胡来的话,但上司的话他还是要听的,不听上司的话吃亏就在眼前。他奇怪地问道:“你肯定倭贼会过来,那咱们该怎样对付他们?” 胡来跟王婆留交过手,深知这个狗杂/种的性格和能耐,如果这人不是遭遇致命打击,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仇人。胡来当然不会对罗彦说。我是贼酋王婆留的仇人,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会过来找我报仇的。他只劝罗彦道:“不要离开自己的营盘跟对手争闲气,这样你会不得好死的。照我的话做,我不至于会害你。在这营里有大伙儿互相照应,你若在营中对付不了这帮畜生,你别指望在其他地方对付他们了。” 罗彦想想也是,就认同胡来的说法,留在营里静候倭贼来临。这伙倭贼真有能耐杀过来吗?倭贼敢再来他们大营撒野的话,大伙儿戮力同心,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这件事,我正要跟你筹划一下!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胡来一边打拱作揖,一边用恳求的眼神望着罗彦,看得出他是很希望罗彦留下营里保护他。罗彦当然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并有种舍我其谁的气慨。合计合计吧,结合大伙儿的智慧,才能找到对付这帮畜生的办法。 胡来跟罗彦等人商量如何对付王婆留这个随时可能杀来的剧贼。罗彦把他的设想向胡来和盘托出说:“我想试用三个方法对付这帮畜生,第一个办法就是设陷阱,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挖一个陷阱让他们陷进去;第二个办法就是设牢笼,做一个大牢笼,然后设法把倭贼引入牢笼之中,把他们封锁起来后,再想方设法干掉他们;第三个方法是设迷魂阵,依四周地形建造一个连环陷阱,把倭贼引入迷魂阵中,利用迷魂阵困住这帮畜生,再慢慢收拾他们。这三条计策,前面两条都不难实施,最后那个方案就颇费人工了,需要一点时间与人力才能完成迷魂阵的布置。如果这三条计策都用上了,那帮畜生还不让钩的话,那便拿他们没办法了………” 南京东城千户所所有士兵都被胡来动员上阵干活,挖陷阱,制牢笼,布置迷魂阵,忙了一天一夜才把这些活儿做完。忙完这些事情,但听大安德门外的喊杀声尚未停止。胡来在箭楼张望片刻,看不出什么门道。又派士兵过去打探消息,士兵不久回报说,已看不见杨虎、陈龙的部队了。胡来听了士兵的禀告,也很吃惊,便叫士兵继续勘探。 杨虎、陈龙的锦衣卫队哪里去了,这么说他们被倭贼吃掉了吗?难以置信。 ────()──────── 南京是明朝的留都,守城兵力不下万余,周边卫所明军尚不计算在内。但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居然大张旗鼓的进攻南京了,上演了一幕以寡凌众的闹剧。 王婆留先冲击大安德门,留都守兵在城上以火铳阻击。他们只得沿着外城小安德门、夹岗等门,往来窥觅城中,象旅游团一样走马看花。王婆留很清楚凭他这点兵力是无法撼动南京分毫。南京异常坚固复杂,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士兵,这样的城墙简直是怪兽。后世湘军围攻太平天国十年而不破,炮弹打到城墙就被弹开,实在是赖坚固的明城墙之功。明朝初建时,南京有十六座外城门,大安德门是其中一座,外城门俗称“土城头”,和高大厚重的内城门不同,它是利用南京郊外的天然岗垄建筑而成,是城砖和土混合筑成的。但就是这样的土城头,仅凭几十人和冷兵器就贸然发动进攻,只能用以卵击石来形容了。 事出仓卒,而且对敌情一无所知,南京举城鼎沸,军民皆惊。南京最大的官员兵部尚书张时彻匆忙下令关闭城门,并命令市民自备粮械,登城守卫。 后来,目击此事的南京翰林院孔目何良俊在笔记里,愤愤不平的挖苦道:“贼才五十三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五十三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夫京城守备不可谓不密,平日诸勋贵骑从呵拥交驰於道,军卒月请粮八万,正为今日尔。今以五十三暴客扣门,即张皇如此,宁不大为朝廷之辱耶?” 当时,明代著名学者归有光也在南京城内科考,同样的感慨不已:“平昔养军果为何?” 不过,对于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来说,南京城实在显得太大太结实了。他们不可能攻下固若金汤的南京城,他们冒险巡狩南京城外,志在威慑,让大明军兵领教海贼战斗意志和非凡的勇气。不管怎么说,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创下了史上攻打南京的两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第一:最小的部队,最不自量力的进攻。 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在大安德门来回巡行的时候,与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为首这一支代表明军最强战斗力、且装备精良的部队窄路相遇,一场激烈的遭遇战由此展开。 “猢!”、“吼!”、“噢!”众海贼如一群嗜血的怪兽,厉吼声如惊雷霹雳,足以震裂官兵的耳膜。 王婆留驱马前冲,他那坐骑黑炭也很争气,后腿一蹬,泥沙四溅,竟然蹬出一个灶头大小的土坑,呼的一声冲天而起,跃起丈余,象一记沉重铁拳,径向众官兵站立的方位,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来。 黑炭尚未落地,王婆留刀光已至。令人窒息的气压足让所有站在前沿的官兵感到呼吸不畅。夹着一匹马力的倭刀从天而降的冲击力锐不可当,即使是泰山磐石也吃不消,更别说是寻常人血肉之躯了,官兵们只能仓惶躲闪。 王婆留这一刀打击力量非常恐怖,可以从自由落体运动加速度的力学原理得到解释,我们可以设想有人从高速运动的列车投掷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会造成什么结果?石头无坚不摧,可以轻而易举砸破一寸厚的钢板。王婆留手中的是倭刀,这一刀无与伦比的巨大冲击力量只能无双来形容。这一刀挥出一刹,大地被刀锋气劲劈出一条数丈长的裂缝。所有被刀光波及的官兵瞬间象木雕泥塑般定格在哪里,等王婆留飞马过去后,官兵身体才猛然膨胀怪响起来,然后鲜血呼的一声从胸腔怒喷而出,一共有十四个官兵被王婆留秒杀──腰斩了。 第三十二章 围与被围 十四个官兵连同手中的兵器瞬间被敌人一刀两断,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情景?十四个官兵上半身被血压顶开落在地上,还在原地耸立的下半身鲜血直冒,象喷泉、花火一样怒喷盛开,飞溅到丈余的高空──真壮观,恐怖呀! 任何一个在杀戮战场见惯血腥场面的老战士也无法接受这样刺激、惨烈的景像,有人瞠目结舌愣在那里,有人身子一颤后立即不假思索逃跑,当然还有不知情的或不服气的继续冲过来。但见到王婆留出招杀人的官兵,都被王婆留这杀气腾腾的一招震撼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当一千多人发动进功的时候,站在前头的士兵也不是想撤退就能撤退的,很多人只是脸带惊慌、愕然的表情,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烟尘尚未落定、血花尚未散开。王婆留再吼一声,勒马扬蹄,借着马力居高临下,发动第二轮攻击。斜斜一刀横扫,势若波涛掀岸,狂飙巨浪席卷苍海。又劈翻七八个官兵。他第二刀力量不如第一刀,但余威尚存,仍然是令人生畏。腰斩几个,砸飞几个。被砸飞的士兵在身体着地之际。不断翻斤斗卸力,仍是摔得昏头转向,有人摔破头,有人摔断腿。 “畜生!这么厉害?”杨虎见此情境,又气又怕,不禁发出极度恐怖的哀号,“邪魔啊!”他再也不敢小觅王婆留了,不能低估王婆留的能力。这畜生可能是二龙之中其中一条逆鳞龙,错不了,只能是他,肯定是他! 王婆留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冲,又从天而降,扬刀向杨虎兜头盖脸劈下来。杨虎闪避不及,打又没处使劲,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用刀桶那王婆留坐骑黑炭的肚子,这是所有正常人本能的反应,换了谁都只有选择用这一招。 只听“当啷”的一声,王婆留一刀拔开杨虎的兵刃,强大的冲击力,把杨虎的兵刃斫为两截,余势未衰,又重重落在旁边一个士兵身上,如剖西瓜一样,把士兵的脑袋劈成两半。 面对王婆留惊天动地一般的杀招,杨虎也不敢硬拼,只能向后仰翻,打了个斤头,才消卸化解王婆留给他身上施压过来的一波能量。两人交手虽是只有一招,但杨虎似乎领教了王婆留的厉害,不愿意跟王婆留玩命了,一招懒驴打滚,然后几个虎跃,便隐入人丛之中。 “魔头,让我领教你的高招。”太乙子赵时茂大喝一声,看得出他神情异常兴奋,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恐怖,好象为找到王婆留这样一个对手而高兴。 春秋子钱丹也在一瞬间向王婆留使出他的夺命追魂剑,杀招如乌云滚滚而来,暴风骤雨笼罩天地。 嬉笑子孙碧海剑招仿佛雨箭乱发,雨电交加。 恨天子李稀陈剑招若飞沙走石,惊雷霹雳……… 幽怨子杨玉京也在同一时间攻击王婆留,也从一旁发出十招御风飞剑。剑招如鞭炮一般在王婆留身周骤然响起,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听涛子雷万钧也人剑合一,像弓箭离弦一样后发而至,怒吼着快速疾击。 渔隐子素自然使出六合太极剑,奇招若飞鸿雪爪,来无踪去无影,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龙不甘落后,也来凑热闹。与这班牛鼻子联手,一齐攻击王婆留,整个过程配合如行云流水,既快又狠。 王婆留对这幽冥七子的奇招瞄也没瞄一下,狂奔暴走,直接出手,以进攻代替防守。挥刀转圈,电光罩身。他攻击的过程如此简约,简约到他出手之后好象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攻击招数又是多么快速,快速到如一道闪电,这幽冥七子都没有人感应到自己的剑招数打在王婆留身上,只感到打在一堵气墙,一道由钢铁利刃结成的密不透风的防御网中间。只见人剑合并之处,“轰隆!”一声,电芒四溅。幽冥七子一齐吼叫,退出十丈之外;王婆留也翻了几个筋斗,退到几丈远的地方。 王婆留那坐骑黑炭身中百剑而亡,而王婆留亳发不伤,一点事也没有。 陈龙、幽冥七子他们终于明白,他们遇到对手了,一个仿如大山般无法推翻的强大对手。 王婆留稍退再上,展开反击,径直扑向太乙子赵时茂。两人身形交错瞬间,太乙子赵时茂只觉头皮一紧,凉飕飕的寒气袭人,伸手往头上一摸,发觉他头顶的香叶冠不见了。原来王婆留一刀把太乙子乌黑发亮的发髻劈飞了,让赵时茂刹那间变成一个半秃的行者,仿佛一个假倭子一般,端的是十分醒目。只是一刀便改变一个人的形象,而且达到这种维妙维悄的状态,需要很高的本领,也许只有高明的艺术家才能达到这种境界。看见太乙子赵时茂披头散发的形象如枉死愁城中的可怜鬼,不仅王婆留本人很惊诧,其他幽冥六子他们同样惊诧莫名。 太乙子赵时茂好象对王婆留这份大礼很不满意,这一点可以从他愁眉苦脸的表情看出来。王婆留的刀锋只要最低一点,他半片天灵盖就不保了!幸好王婆留功夫稍逊一筹,心地仁慈,只一心度他做和尚。否则他的脑袋就要玩蛋爆酱了。太乙子赵时茂捏了一把冷汗,对王婆留怒目而视,丫的,你这剃头佬不合格呀,看你给我的是什么发型?搞得老子道士不象道士,和尚不象和尚。你的手艺粗劣笨拙,显得有点粗制滥造,太没水准了!丫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再也不会帮衬你了。太乙子赵时茂决心既下,有多远闪多远。 王婆留挥刀再上,幽冥六子同时疾退。春秋子钱丹闪避稍慢,让王婆留免费替他刮了胡子。春秋子钱丹长着三绺媲美关公的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派。这时他吃惊地欲捋美髯,发觉下巴空空如也。下巴还在,漂亮的胡子不见了。春秋子钱丹心中因此很不痛快,青筋爬上额头。老子长这把胡子容易吗?蓄了十几年胡子才长成这样,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刮掉我的胡子,也不问一声我愿不愿意?你破坏我仙风道骨的形象,让我功力大打折扣,皇上看见我这样子还敢相信我的长生玄学吗?你这一刀几乎砸了我的饭碗,可恶呀,老子绝不饶恕你! 春秋子钱丹自觉被王婆留的羞辱了,窜出几步,眼见王婆留来势汹汹,不得不连连后退,一丈,两丈,十丈,乃至靠上城墙。 “锦衣双雄,杨虎陈龙,天下无双,谁与争锋。”陈龙在几个锦衣卫士同僚送了他一顶高帽之后,也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双,气昂昂奋勇向前,泼水般向王婆留砍出十刀。来而不往非礼也,王婆留只得还他一刀,他就接不住。右手“五姑娘”差一点点被王婆留的刀锋割掉,鲜血直流。五指连心,痛得陈龙粗口连爆。 而拍陈龙马屁几个锦衣卫士,全给自己王婆留秒杀,上身与下身分离,肠子流了一地。 官兵与海贼相遇,不过一盏茶工夫。官兵死伤一百几十人,而海贼不损一人。余下八百多名官兵乱作一团,暗叫糟糕,不知如何好。有人大叫道:“老子顶不住了,死啦死啦,快跑!快跑!”还能跑到那里?地洞?没有!还好还有一扇城门因接应他们常未关闭。于是,所有官兵都争先恐后跑上城头,居高临下,指着海贼大骂,反复问候海贼们家中的女性。他们只能这么干了,下来跟海贼动刀,他们多少人也不够死呀。 王婆留和他五十二个兄弟何时受过这种侮辱,所以立即大怒,他们发怒的结果很严重,导致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等高手扭头便走,对他们不予理睬。一郎、二郎他们轮番在城下叫阵:“胆小鬼,懦夫,别跑,回来,回来啊!” 众口缄默,无人回应。 官兵的主力都集中在南京城外皇陵中,提督都御史曹邦辅率领五千精兵趋护陵寝,提防倭贼挖朱元璋的坟,他对南京城的事不理不睬。他们认为保护皇家祖坟更要紧,皇家祖坟是龙脉,龙脉和皇气绝不能被贼人破坏。 ────()──────── 胡来预备了一桌酒席,跟罗彦几个部将正在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这好象是最后一顿晚餐,由于他们的对付的倭贼太厉害了,谁也不晓吃完这一顿饭后是否还活着,能吃多少东西就赶紧多吃点儿吧!几个人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围绕海贼的话题说起话来。 胡来说:“我跟海贼打过几场仗,还没赢过这些畜生。现在看来杨虎、陈龙他们没戏了,惨了,这回轮到我们了。这些畜生太恐怖太可恨了,我一生见过不少恶棍,但象他们这样杀人杀上瘾的家伙还是少见。”胡来心想,贼酋王婆留不会放过我的,我该想个办法离开军营,到城中暂避风头。如果让贼酋王婆留知道老子藏在这里,老子就完了。于是就对罗彦道:“我想城中办点私事,营中的军务就委托给罗兄弟如何?” 罗彦等人不免对胡来侧目而视,奇怪他怎么有这样古里古怪的想法。大敌当前,主将临阵脱逃,不可理恕?罗彦有意无意地望着胡来直皱头,仿佛对胡来这人越来越不信任。 胡来有苦说不出,又急又气,完全没辙了。罗彦不接招,他也无法擅离战线,被上面知道,那是杀头的罪。 “胡把总,你别急,海贼不一定会来。南京城很大,谁说他们一定会打从这里经过?这里又不是他的饭馆,难道他们还会来这里吃饭不成?”罗彦心无城府,乐呵呵说。 “他们肯定会来。”烂醉如泥的胡来趴在饭桌上嘀咕道。 有几个黑影从土城外闯入营里,这些家伙正是罗彦想要猎杀的对象──倭贼。谁都看得出这几个家伙得意忘形神态,怡然自得地迈着急速的碎步,并不时伸手揉眼,警惕地东张西望。 倭贼来了,谁是下一个受害者?罗彦等官兵都吓得心如鹿跳,呼吸急促。罗彦即使对自己的武功相当自信,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在生死的紧要关头,罗彦身体也不禁微微发抖。但罗彦身旁的胡来因为喝多了几盅,居然沉沉睡着了,直至罗彦用肘关节撞击他腰间,这家伙兀自迷迷糊糊嘀咕道:“好酒,再干一杯!” 罗彦再用肘关节撞击他的身体,小声说道:“倭贼来了。” 胡来跳起来,东张西望,惊问道:“在那儿?”他睡糊涂了,忘记自己身在箭楼上,还以为自己在地下呢,正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惊慌之下,一脚踏空,“啊”地惨叫一声,跌下箭楼。 胡来同志在这个关键时刻出其不意的行为,不仅罗彦等官兵被他吓了一跳,即便是那几个袭营的倭贼也被他这一招动作吓呆了,他们及时在陷阱前停下步来,踮起的右足,悬在半空,再也没有放下去了。 不知道是胡来同志的莽撞的举动吓着这几个袭营的倭贼,还是倭贼预见这地方有陷阱。总之,那几个家伙最终在陷阱前停下来,而且象猫蹲地一样停下来,眼晴盯着地面不断摇头,好象是说:“哼,别来这一套,老子已看出来了。” 罗彦等官兵尽皆气馁,倭贼这么机警,这些畜生是怎样看出苗头,晓得这是一个陷阱?难道说这倭贼有第六感,拥有特异功能? 没办法了,该轮到罗彦等官兵出头解决问题了。罗彦舞枪从箭楼跳到地面,在倭贼面前,即离陷阱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来。 几个倭贼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罗彦看,这情境有些古怪,好象是逗他玩一样。罗彦对一个倭贼大声吆喝道:“贼子,我不怕你,过来吧!” 倭贼长啸一声:“胡来,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找你很久啦,出来受死吧!”啸声仿似雷声轰鸣,撕裂时空,跟狂风争鸣。然后他拖刀冲来,径直向箭楼下面冲过来。 胡来知道坏事了,就在倭贼冲来刹那间,他也掉头回跑,径直窜向邻近一间木屋。布满尖桩的陷阱被倭贼看穿,只能靠这间木屋了。可他没想到自己突然间跑不动了,原来他从箭楼一跤摔下来,把脚摔坏了。 那倭贼正是王婆留。海贼骚扰南京,原本不能久留,救不出汪直的亲属,杀几个官兵稍泄愤怒就罢了。但他通过斥侯打探到这座军营的把总是胡来之后,想起当年惨死在翠云山上的小樱桃,强烈的报仇愿望让他不顾一切向这座军营扑来,决心掀翻这座军营再走。王婆留跃过陷阱,大步流步向胡来扑去。 罗彦象箭一样过来背起胡来,朝木屋奔去,木屋大门洞开,后门也打开仅容一人经过的隙缝。罗彦前门进去,后门出来,非常容易。因为木屋建造者故意把这向屋子设计成前门大,后门小,专门用这样囚笼围困追逐官兵的倭贼。罗彦背着胡来行动不便,从后门出来时动作稍慢,被王婆留追上。王婆留不知有诈,大吼一声,低头窜进屋内,一刀劈过去,把胡来双腿砍断。罗彦只抢着胡来半截身子跑到屋子外。 王婆留看到胡来鲜血直冒的大腿根部,突然停了下来,扬刀仰天大叫:“小樱桃,哥替你报仇了,哥替你报仇啦!”胡来大腿动脉已被他削断,按照当时的医学技术很难止住流血,只要血流干了,胡来必死无疑。 罗彦看见王婆留进入囚笼,立即启动机关,“轰隆”一声,前后闸门关闭,把王婆留困在屋子内。这间屋子是用直径将近一尺般大小的木桩做成的囚笼,便算王婆留最生猛,钻入这间专门为他度身订做的牢房,也只有死路一条。 “万岁!”所有官兵欣喜若狂,互相拥抱,又笑又跳。剩下的事当然是放箭把贼酋王婆留射死,送官换赏钱了。 就在众官兵弯弓搭箭准备射死这个可恶的贼酋时,王婆留在牢笼内狂走起来,不断用倭刀试图寻找牢笼的薄弱环节,他看上一根稍为细小的木桩,扑上去用倭刀猛砍,如捣豆腐一样,摧枯拉朽,眨眼间就砍出一个大洞,冲了出来。 众官兵没料到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走了,都被这情形吓呆了。形势瞬间逆转,众官兵由喜到悲,来得太快了,没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 “他跑了,快放箭!”罗彦急吼吼向众官兵发号施令。 众官兵闻言如梦初醒,弓箭手立即松弦放箭。弓箭出弦,加速度飞行一段距离才发生威力,短距离射出的弓箭根本不足伤人。弓箭手只放出一排箭便被王婆留助手打断了。同来的几个海贼已跃上箭楼,高举大刀砍向弓箭手的头颅。弓箭手接二连三从箭楼跌下来,死伤惨重。 由于牢笼破口窄小,加之王婆留又急着从牢笼中钻出来,不可避免迎头赶上官兵的箭,就象自己找死一样。王婆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愚蠢和暴燥?是不是着急再给胡来一刀,还是想迅速脱离险境?总之他鬼使神差撞上官兵的箭!如果他稍安勿躁,这种箭根本伤不了他,他只要往巨木桩后一闪,完全可以避开这种毒箭。 第三十三章夜窜百里 王婆留左肩、小腹、右腿各中一箭。箭伤很浅,把箭头拔出后很快就止血了,这种轻伤对于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来说,根本不算回事。箭伤不重,但箭有毒,王婆留没跑出几步就感觉事情不妙,伤口麻木,没有知觉。目眩、头晕、心跳加快,还有一种想吐的恶心感觉。 “该死,我中毒了,这箭有毒!?”王婆留头皮一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不知这种毒箭是什么毒箭?毒箭有见血封喉的毒箭,有让人麻痹瘫痪的毒箭。现在毒箭已在王婆留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看来不是见血封喉的毒箭,否则他早就死了。那他中的肯定是让人麻痹瘫痪的毒箭,毕竟官兵想把他生擒活捉换取赏金嘛。 王婆留不知道他中的毒箭是见血封喉的毒箭!那他为什么没死掉呢?一来王婆留拥有特异功能,内功深厚,身体有一种自我解毒的异能;二来官兵这种毒箭质量太次了,偷工减料的造箭工匠没有按正常比例配置毒箭的毒汁,使这种毒箭的箭毒大打折扣。加上江南天气潮湿,这批毒箭放在仓库里已有几个年头,毒箭致人死命的有机质大部分被分解、氧化,余下的药效已不足置人于死地了。王婆留因此侥幸逃出生天。余毒虽不致命,但仍可对王婆留的身体产生伤害,使他在未来几天内陷入麻痹瘫痪的状态,从而失去战斗力。 “丫的,你要老子的命,老子先取你的命。”王婆留在昏迷之前,狂性大发,挥刀突进,到处砍人。一个高十丈、宽三丈的箭楼,他一刀就可以摧毁轰碎。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无数箭楼被他掀翻,至少有三五十个弓箭手丧身在他的倭刀下。 官兵见毒箭奈何不了王婆留,吓得四散而逃。 王婆留挣扎着割下胡来的首级,正要退出胡来的军营,一阵寒意袭来,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当王婆留醒过来时候,发觉自己躺在行军床中,此时已是第二天晚上酉时光景了。王婆留想坐起来,突然发觉自己身体很虚弱,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身上还发着高烧,头昏眼花,兼唇干舌燥,喉咙里有种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这是哪里?”王婆留吃力地抬起头来,向伺候他的伙伴曾竹青问道。 “无锡惠山寺!”曾竹青双眼充血,满面倦容,看得他彻夜未眠,好象赶了一段很长的路程一样。头发和眉毛粘满征尘,那模样显得十分憔悴。 “这里是无锡惠山?”王婆留脑子有点混乱了,他记得他昨晚还在南京城大安德门外的夹冈,怎么一昼夜之间到无锡惠山,一时感到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你受伤昏迷不醒,官兵增援南京的部队陆续赶来,我们几十个兄弟那能跟数万官兵硬拼?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我只得擅自作主,带兄弟们突围,跑到这里来,看看能不能跟柘林的徐海接上头,投奔他的山寨,倚借他的势力生存下来。”南京城离无锡惠山相距一百八十里,也就是说曾竹青他们抬着王婆留一昼夜狂奔暴走急行军一百八十里,殊属难能。 王婆留点点头,他这伤真是伤得不是时候,关键时刻掉链子,累人不浅。 “你这场伤不碍事吧?”曾竹青小心亦亦地替王婆留看了一下已经结痂的伤口,目光露出担扰之色,非常困惑地道:“我们已给你处理过伤口,割开创伤放掉了毒血。我看你不会有事了,你只是流血过多,或者休息几日就好?” 王婆留看着身上的箭伤已经愈合,但不知为什么浑身酸软无力,稍一活动就有种呕吐的感觉。 曾竹青递过半只烤鸡道:“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王婆留闻到荤腥气味就想吐了,无可奈何摇头摆手表示不要。这个时候他只想喝水,但喝了几口水后口腔内唾液暴涨,把喝的水全部吐了出来,连带吐出一通胆汁。看来王婆留身上的箭伤虽然愈合,但他身体上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这茬罪够他受了,不知几日才能消除? 不管王婆留的伤势怎样,曾竹青他们都只想尽快突出官兵重围,取道常熟,去拓林跟大名鼎鼎的“寇掠派”徐海这股海贼会合,靠上徐海这棵大树,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众海贼闯到浒墅的时候,提督都御史曹邦辅亲督一万大军从后面赶来。曹邦辅分兵四千在太湖布防,使曾竹青等人无法走水路从太湖逃遁,只得走陆地进入武进境内,转战到无锡惠山驻扎。一昼夜狂奔暴走一百八十余里后,曾竹青他们已成惊弓之鸟,累得昏头转向,不辩东西南北。 曹邦辅打听到海贼逃到无锡惠山,立即召集诸路兵马包围过来。出发前向众将训话道:“这伙海贼深入内地,所过之处不掠财帛,不抢妇女,且以五十三人横行江南三千余里,过关斩将,所向无敌!这些海贼到底想干什么?用意十分明显,他们分明是想刺探我军虚实。现在,我山河地形、兵力布置,都被这伙海贼窥探得一清二楚,来日他们大举入侵,我们拿什么抵挡这种能征惯战的且知道我军底细的倭贼?所以。不把此贼全歼,后患无穷。这伙海贼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希望诸位戮力同心,斩杀倭贼。若有胆小怯战,把倭贼放走者,斩首不饶。”副使王崇古、佥事董邦政、参将娄宇、指挥张大纲等诸路将领惴惴不安,诺诺称是。 于是,曹邦辅分拔人马,据守险隘要冲。以副使王崇古、佥事董邦政、参将娄宇、指挥张大纲、民勇武林高手车梁等人追赶海贼;知府林懋举、通判佘玄、知县康世耀各领本部人马驻扎吴林庙左路,北护郡城,南扼海贼必经之道,严防死守,与其他官军兵马呼应;助战民兵严家兵扼守左路,沙家民兵扼守右路,作为冲击拦截海贼的奇兵。 曹邦辅估计海贼兵败途穷时可能会进入太湖劫船逃走,又招集水兵沿岸巡逻。恰逢东山巡检司驾驶数十艘官船前来助战,曹邦辅嘱咐这些水兵加强码头、港口的巡逻,截断海贼沿湖出海的通道。 王婆留受伤昏睡不醒,曾竹青这些不熟识江南路况的路痴几乎成为无头苍蝇,乱了阵脚,四下乱闯瞎撞。照这样漫无目的逛荡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从小道沿山夜行至枫桥附近,不知所从。曾竹青和雷妙达合计一下,决定让一郎、二郎去抓两个当地人做向导,带他们去柘林。 一郎和二郎走到一个村口,看见一个村民挑着两个粪箕去田里施肥。一郎大步流星绕到村民身后,把粪箕一扯,扣在村民头上。那村民挑的是猪屎,又脏又臭,扣在身上,自然臭不可闻。村民王小二顿时大怒,抡起扁担欲打,见是倭贼,一腔怒气化为乌有。他听人说倭贼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十分凶恶。于是强忍怒火,低声下气道:“两位好汉,有什么事?” 一郎乐呵呵说:“问路,请你带路。”这恶倭一向凶神恶煞惯了,很看不起大明子民对明朝长官一付奴颜婢膝的可怜模样,认为这些愚民太没骨气了,不值得尊重,不欺负这种愚民简直没有天理。故他下手特狠,刚见面就弄了王小二一身臭屎。 “倭贼果然是禽兽,不可理恕。”王小二心中颇为气恼地寻思道,他心中虽是对倭贼恨之入骨,表面上却不敢稍露一丝不满。反而满面堆笑,点头哈腰问:“好汉,你要问路,带路,我乐意效劳。但你把粪箕扣在我头上,这多脏呀?大家一起走路,你不嫌臭吗?” 一郎一挥手,不屑地道:“你不要急,异国不同风,我们哪里的规矩找挑屎的人问话,就把屎扣在挑屎人的脑袋上,这样才痛快。” 王小二大叫邪门,没料到倭人竟有这种臭规矩,真魔鬼一般邪门的国度呀? “你知道去柘林的路吗?” “知道,知道。”王小二不敢说不知道,他害怕他说不知道后,倭贼逼他吃屎。 “知道就好,给我们带路吧。”一郎踢了王小二一脚。“忍耐一下吧,你带我们到柘林哪边,我给你一百两银子,说到办到。” 王小二对一郎的话似信非信,假如倭贼真的依诺给他一百两银子,他受这场无端屈辱也值了。二郎又进村抓了一个村民,令两村民走在前面引路。王小二和他的同乡无可奈何,只得替海贼做向导带路。路上,小二和他的同乡不时打着乡谈,他们知道苏松提督曹邦辅、副使王崇古率领佥事董邦政、指挥张大纲、把总娄宇等,督率数千官兵在苏州浒墅关吴林庙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陆上、太湖边都布下重兵。逐合计道:“我听人说这股倭贼武功十分了不得,我们若引此贼到柘林,让他们跟徐海这伙恶倭会合,咱们苏州老百姓就永无宁日矣!不如舍生,为民请命,把这股倭贼引入官兵包围圈中!咱们就算死,也值了。”当时两人计较已定。 常熟在无锡北面,这两个人却故意领着曾竹青这些海贼往南走,一路上遇到路人就悄悄用当地方言告知对方,说倭寇到了,你们赶紧报告官军说我们已经把倭寇带入绝地,叫官军快来擒拿倭贼! 就这样,王小二带着曾竹青他们走进苏州浒墅关吴林庙官军的的包围圈中,浒墅关三面环水,无路可逃。官兵四面合围,里外三重。王婆留、曾竹青他们到此绝地,已经注定插翅难逃。一郎、二郎这几个真倭恨王小二两人入骨,把他们剁碎抛尸。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夜,海贼在吴林庙与官军猝然相遇,官军以逸待劳,坚守阵地,围而不攻,意欲困死海贼。时当午夜,官兵围急,海贼左冲右突,无法突破重围。转战到灵岩,夺了几艘民船准备从太湖逃窜,不料见到太湖上官军船只旗帜甚多,没敢入湖,只得弃船步行溃围,过五龙桥,奔梅湾。这一夜,海贼被官兵箭射炮击,加上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海贼死伤惨重,损失二十七个兄弟。 二十日,曾竹青率残部奔逃灵岩山。到了横泾前马桥,躲进一间民舍之中。此时他们被官军重重围困住,自知带着王婆留逃跑绝无生路,就在农舍中找来披蓑顶笠,把王婆留装扮成披蓑顶笠的农夫,置于田中,装作弯腰插秧劳作的模样。王婆留箭毒未除,自觉不好再拖累众兄弟突围了,只得黯然退出队列,接受兄弟们这份好心安排。至于能否逃脱官兵的搜捕,只能自求多福,听天由命了。 二十二日,官兵搜捕,又斩七名海贼。海贼残部窜奔凤凰池。二十五日,奔木渎,复回前马桥。二十七日,曹邦辅亲督大军进行地毯式搜捕。副使王崇古、佥事董邦政、知府林懋举、参将娄宇、通判佘玄、知县康世耀合兵围剿,曾竹青、雷妙达、毕沅、杜琼章、范腾龙、古霸业、韩永仁、吉梦熊等人进入一个村子,据险殊死拼战,官军稍退。官军指挥张大纲,昆山生员陈淮都在这场战斗中丢了命。 官军团团包围民居用火攻,曾竹青他们抵挡不住,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跑出一大段路后,四散藏在稻田禾草中。官军四处找寻不见,都以为海贼逃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民兵武生车梁用手摸了摸地上一具倭寇尸体,发觉还有余温,知道倭寇没逃远,又看见田里“草露微动”,就让手下齐声大喊:“贼人躲在田里!”这招打草惊蛇的招数果然有效,喘息未定的海贼果然受惊奔出,暴露位置。官兵包围田野,调来虎尊炮猛轰,矢炮丛发,海贼荡灭无遗。 据说除了贼酋王婆留之外,其他五十二人全给官兵剿灭了。明朝方面损失:军民死伤共四、五千人,其中死了一个御史,一个县丞,两个指挥使,两个把总,被攻下两个县城。更让人惊叹的是,剿灭这仅仅五十二个海贼用了整整八十多天时间。 ────()──────── 王婆留挣扎着走出田野,沿着乡间小路向柘林方向走去。他穿着这一身农夫衣着,又说着一口纯正的吴越话,没人怀疑他的身份,谁也没料到他曾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贼酋王婆留。 不过流年不利,人走霉运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走到阳澄湖码头,他还是被这几个守岗的官军截下来,堵住一边, 岗哨主管军官姓胡名谊,他本来是当地有名的流氓地痞,为人精明强悍并擅于算计别人。他也算够本事了,一个社会上的小混子,混来混去,居然混到军营里,而且搞到一官半职,确实不简单。尽管胡谊作为一名明朝文官们认为不足挂齿的小武官,很多人都看不起他,但胡谊却乐在其中,官小并不意味没有特权,并不意味捞不到什么好处。他手里带几个小兵小卒,当然不能跟比他更有权力更有能耐的文人官吏相提并论,但他欺负奔驰在商路上的行商坐贾及一些普通老百姓却不是问题。 胡谊替明朝官府“经营”这座岗哨,没少捞钱。他从行商坐贾身上巧取豪夺得到的银子,除了给自己撑腰作保护伞的上司之外,余下的钱他就跟几个手下共同分赃,尽管他要大头,但也尽量让部下得到好处,他那几个手下,很是服他,对他的话奉为圭臬。 胡谊敲诈勒索过路的行商坐贾只用两招就赚得盘满钵满。第一招“指鹿为马”,比喻某个商人押着一批货物经过他的岗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扣下来,说是走私货,或诬为贼赃,说你替倭寇贩运货物。哪些晓得他弄钱手法伎俩的商人,立即低声下气,表示顺服,赶紧进贡,给这胡谊几两银子意思意思,他一挥手,这事就销缴了;假如某个商人脑子一根弦跟他较真,他会让这些不懂规矩的商人吃不消兜着走。你给他通关路引证明货物来源光明正大,他一把撕掉,这样你就没有通关路引了吧?还不乖乖进贡?你若跟他打官司讨说法,或企图找个高官援手镇压他,他也有办法对付你,就是把这些商人的货物处理一部分狠赚一笔。商人们千辛万苦从胡谊手中讨回货物时,结果发现货物大大的缩水了,不服气又怎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出售你的货物?商人这时候头大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给他几两银子不就没事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吃力不讨好。于是经过胡谊岗哨的商人都很知趣,主动给胡谊送钱。吃过胡谊苦头的商人暗地里把胡谊叫做“胡人精”,胡谊收拾那些商人确实比狐狸还精。 第二招“诬良为贼”,假如一个过路的小百姓被胡谊拘禁住,他说你是贼,你怎样证明自己是清白人呢?胡谊会说:“给银子吧!我给你证明,我说你是清白人,你就是清白人。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过路的小百姓有理说不清,只能自认倒霉,乖乖给胡谊送点小钱,花钱消灾。 第三十四章官匪搏弈 就在王婆留受箭伤昏睡这几日,江苏境内发生一桩漕银劫案,据说从南京官库押送到抗倭前线的一批漕银被强盗劫去了。这批漕银价值二十万两银子,本是给在江苏追捕倭贼的数万官兵作这个月的饷粮以及赏金的,不料押送漕银的官船到达太湖一带,突然失去踪影。押送漕银的官兵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一个也找不到。稍后,江湖风传漕银被强盗劫去了,漕银到底给什么强盗劫去了?江湖至少流行三个丢失漕银的版本。 版本一:蒙脸人劫掠漕银 押送漕银的官船行至太湖一带,时当傍晚,船泊东山码头。此夜烟水笼岸,十步视物不清。远山幽深如鬼域,近处农舍寂静无声。这是一个的千篇一律的寻常日子,没有什么特别,一切如常。 官船除了几个值班看守的士兵之外,其他人都在船仓中猜拳喝酒,或掷骰子赌博,或蒙头睡觉。 就在这时,“嗷,嗷,汪,汪汪……”附近农舍的看门狗一阵猛吠,咆哮震天。一队蒙脸怪人急速朝官船扑来。守岗的士兵大声惨叫,有人闻声推开舱门一看,守岗的士兵依然持枪站立,不过他已变成无头死尸了。发觉情况不妙的官兵急忙引颈长啸,大叫道:“抓贼咯,抓贼咯,有贼劫银啦!” 漕银官船所泊之处远离码头,离岸约有三丈,距地面也有二丈余高。那些从蒙脸人从地面急速掠至,一下子就窜跃至船头上。身手之敏捷,山中的猿猴也未必有这样的能耐,只能用形如鬼魅形容这伙蒙脸怪人出类拔萃的身手。 众官兵都看傻眼了。就在这电石火光之间,一条灰影跃至,挥刀把一个官兵劈成两断,踢到湖中。众官兵纷纷抄起兵器冲出船仓与蒙脸人拼命。 蒙脸人武功极高,众官兵毫无还手之力。但官兵还是奋不顾身,拼死抵抗。数十个蒙脸人先后纵身跃上官船,合力对付众官兵。这些蒙脸人动作迅捷,将官兵困在核心,刀剑并举,杀得官兵溃不成军。有些官兵在抵抗中被杀,有些官兵在跳水逃命中被淹死…… 船上局促,众官兵手中多是枪矛之类的长兵器,在狭窄空间施展不开,难以对蒙脸人造成伤害。而蒙脸人多带短兵,还配备匕首,暗器,优势十分明显。 漕银运官据说是武举出身,身手不错,当时运起十分力气,恶狠狠挺剑刺向领头的蒙脸人。蒙脸人竟然是空手入白刃,格开运官的剑,伸手朝运官前胸抓来。那运官虽然力大无穷,穷尽全身之力,亦无法撼动蒙脸人半步。蒙脸人一脚踏入当中,抓小儿般轻飘飘提起运官的身体,扑通一下投入湖中,再也不见浮上头来。众官兵心下骇然,乱成一团。见领头蒙脸人来势凶猛,抵挡不住,很多人无法奈何遁水潜逃。 忠于职守的官兵仍然凝神戒备,至死不退,与蒙脸人对峙。蒙脸人拔出一把倭刀,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熠熠生辉,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刀光如恶魔张着血盘大口,无情吞噬官兵的生命。不一会儿,船周的湖水染成殷红色,但见船头堆着无数官兵的头骨残肢………满载漕银的官船落在蒙脸人手中。 版本二:失火沉船 押送漕银的官船行至太湖一带,漕船到达码头,少不得烧些神福,祷求神灵保佑,大吉大利。押送漕银的运官依例赏踢旗甲们酒肉,大家嚎呼畅饮,尽都吃得酩酊大醉,不料喝醉了的人,忘记吹灯,灯火直烧着船篷。 直等到火借风势,噼里啪啦的前后都烧着了,官兵才惊醒起来。这艘押送漕银的官船,不只押送漕银,还押送一批火药、甲铠,这些都是易燃之物,一旦着火,几乎没有办法灭火。 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官兵,看见大火及身,连忙翻身跳起,抓起随身衣物便跳水逃命。漕银官船重滞,急切间不能开动,只救得人上岸已算万幸了,哪里还能捞救那些物资? 那押送漕银的运官和旗甲们失火烧了漕船,害怕被官府拘捕承担责任,一哄而散,亡命天涯去了……… 版本三:倭贼王婆留劫掠漕银 押送漕银的官船行至太湖一带,时当初秋,一钩新月挂在当空,好个清风徐来的明月夜。 众官兵吃完晚餐,移步船头赏月:“这里是什么地方?岸上那座山峰到底叫什么名字?” “当地人称此山为穹窿山,也是一个山明水秀的所在,得空儿上山去看看吧。”一个官兵随口应声说道。 “穹窿?这不是大苍穹,大黑洞意思吗?送漕银的官船落入黑洞中,不吉利,不妙呀。”那押送漕银的运官若有所思,还念念有词。别人都挤在船头仰望穹窿山的时候,他正眼都没瞧穹窿山一眼,反而望着一湖幽深的湖水暗暗忧心。 一个官兵笑哈哈对那运官说:“老大,别介了,太迷信不好。那老皇历说,这天不宜出行,那天不宜会友,你信这一套啥事也办不了。管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稍停就走,要是怕出事,咱们连夜开拔吧。”官兵说着,侧头看那运官。运官皱眉戚目,神态十分焦虑。 运官担心绝非多余,他分明看见岸上有一团黑影疾窜过来。运官厉声吆喝:“什么人,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陡听,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是谁放了一枪,运官一头栽下湖里去了。这下子官兵们彻底慌了,他们虽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但都见到这火枪的威力,来者显而易见不好招惹。 官兵们大哗,急忙拿起武器迎敌。但闻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在船头的七八个官兵纷纷中枪落水。一个手舞倭刀的少年一招手,那些跟随他而来的倭贼,快如电闪冲上船来。 使倭刀的少年一个箭步,跃上风帆之上。但听得认识这倭酋的官兵一声惊呼:“倭酋王婆留!”官兵闻声一齐抬头望向风帆,但见这倭酋王婆留身法很快,诡异万状。他附在桅干上仿佛一团黑雾冉冉升起,袅袅不绝。黑雾散尽,露出王婆留杀气腾腾的恶魔脸目。他口中喝道:“我要借船出海,各位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杀无赦!” 官兵们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甘心漕银被劫,唯有拼死抵抗。不料倭子的武功十分了得,百多官兵支撑不到一盏茶工夫,就被倭子屠戮干净。 倭酋王婆留夺船后慌不择路,向南奔逃。为官兵水军所阻,逃回洞庭西山停住,把漕银藏入湖畔山洞之中,然后他们弃船上岸,不知逃至何处?……… ………官兵漕银被劫,苏松提督曹邦辅自是怒不可遏,他需要这些漕银安抚军心,被强盗一鼓掳去,那还了得?他限令南京刑厅三日破案,给数万战斗在抗倭前线的军民一个说法和交待!若地方巡捕抓贼不力,他将对承办本案的差人番捕追比惩罚。南京刑厅提刑官周全功被曹邦辅指定负责侦察此案,限日破案……… ────()──────── 王婆留在阳澄湖码头岗哨前被胡谊手下抓了起来,胡谊咪着双眼对王婆留左右上下打量片刻,眼见王婆留身上衣不蔽体,伤痕累累,凭经验他可以作出大慨判断,这是一个蹲过大狱的逃犯?或者是作案在逃的汪洋大盗?于是,他疾言厉色向王婆留发作道:“小子,别装灰孙子了。你是一个逃犯吧?落在我手里,还不赶紧把你所作的案件一件一件给老子从实招来,让我备案送到刑厅领赏。” 如果撂在平时,王婆留压根儿不会把这几个小兵小卒放在眼内,凭拳头就闯过这个关卡。但此刻他身中箭毒,无法调动内息,一成功夫也使不出来。难道说就这样束手就擒?怎么办?怎么办?王婆留急出一身冷汗。 “我认出你来了,你就是朝庭通缉的头号钦犯──王婆留。你这个抢劫漕银的大盗,想不到居然落在我手上,看来我要发财了,哈哈哈!我要发财了,哈哈哈!哈哈哈!………”头脑灵活性一向很高的胡谊,想起几日前在城门下看到南京刑厅缉贼的公榜,觉得眼前的王婆留跟公榜上的画像对上号了,不由得心花怒放,一种立功发财的喜悦感让他高兴得几乎发疯。 王婆留看见胡谊得意忘形的模样,心念一动,马上想到一个脱身的计较。他镇定自若地对胡谊坦诚招认,说:“不错,我是一个逃犯,朝庭通缉的头号钦犯!南京刑厅的长官说我是抢劫漕银的大盗,你不会就信以为真吧?” 胡谊作为一个惯玩诬人为盗的骨灰级玩家,他岂会不明白南京刑厅捉弄犯人搪塞上司的惯用手段?大明官府刑厅有些貌似做得滴水不漏的铁案其实往往经不起推敲和质疑,犯人一翻供就得从头来过。所以南京刑厅发布公告说王婆留是抢劫漕银的大盗,别人也许就信以为真,但胡谊这个人精却未必肯相信这个说法。可他仍旧不以为然,冷笑道:“谁管你是真是假,把你送到有关部门,我就等着数银子了,呵呵!数银子了。” “哦!呵呵!发财了?笨蛋。”王婆留笑了,笑得很诡异,似乎对胡谊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持完全否定的态度。 王婆留的笑声让胡谊浑身绽起了鸡皮疙瘩,感到这事透着古怪,不能按着情理寻思。他认为他有必要问清楚王婆留为什么嘲笑他?“你笑什么?你都落在我手上了,还笑?” “你真认为把我送到南京刑厅,你就可以升官发财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首先他们认定我是抢劫漕银的大盗,但他们就算把我逮捕,也无法追缴被贼劫去的漕银归库,于是故意把我放走。对上面说,被我脱狱跑掉了,现在正设法抓我归案哩!其实他们也不想抓我,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无法从我身上起出所谓的赃物,让我消失是最好的选择。”王婆留说着半真半假的谎言,从容替胡谊分析利弊,忽悠他道:“我本来不是什么抢劫漕银的大盗,他们逼我交出二十万两漕银,我又不是神仙,你叫我怎么样才能交出二十万两漕银?我没有办法了,只好逃跑。你把我这个烫手山芋抓住,是祸是福,很难说清楚。弄不好,你会惹祸上身。” 胡谊呼吸显得有些急促,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冷笑道:“我把你逮捕归案,他们自会问你要钱,我领取赏金就完了。还会节外生枝?我不信。” 王婆留摇头说:“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世事如些简单,就没有悲剧了。现在你把我抓起来,送到南京刑厅,南京刑厅向我追讨所谓赃物,我交不出东西,他们对我大刑伺候。到时我只有屈攀你了,我会诬陷你也是我的同伙,漕银被你转移了。这样我活不成,而你也会死得更惨。” 胡谊闻言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干冒大险去换取一丁点儿的不靠谱奖赏。他是个人情练达的人精,岂有不懂趋利避害的道理?面对可能出现的潜在危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绝对不能让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境。他一本正经拍拍王婆留的肩头,老老实实说:“兄弟,你说的是实话呀,你放心走吧!我不为难你了。哥守着这个岗哨,也能吃饱了,俺不能吃饱了撑,无事找事干,到头来便宜没占到,却惹一身燥。” 这场官匪搏弈,王婆留赢了。王婆留抓住人性趋吉避凶的弱点,向胡谊提出一个假设的困境,使对方陷入与他一样无法全身而退的困境,并说明这个困境可能成立,那样,他就可以迫使拥有拿走他一切的优势对手跟他合作,作出理性的决策。当然这种计策只能对胡谊起作用,他就认这一套。换个一根弦的老实人,未免会怕这种恐吓。这就是胡谊跟一般人的区别,胆大心细。他认为可以拿的绝不手软,他认为不能不拿的,绝对不拿。他把守的岗哨,换个不懂变通的木瓜头愣子兵驻守,不仅赚不了钱,只怕岁岁年年向上面打报告要饷粮也未必能撑下去。而胡谊却把这个岗哨经营得有声有色,只能说这种事跟他的性格有关。 王婆留看见胡谊居然被他三言两语打动了,而且放了他。逐向胡谊道谢一声:“哥们!你是个明白人,谢谢哦!后会有期。”大模大样走出这个貌似戒备森严的岗哨,继续上路。 王婆留气喘吁吁走出数里,来阳澄湖南的陆逊镇。时正当晌午,王婆留身上除了揣着数千两银票之外,兜囊中尚有十几两碎银傍身。他在镇上卖了一套道袍,脱下那套农夫装束,换上新装,打扮成一个富家公子模样。装扮停当,便向镇上的君山酒楼走去。 君山酒楼的食客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不停地转换着。王婆留在二楼雅座拣了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轻斟慢饮,慢慢地吃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来这里为吃饭而吃饭,而是到此打发时间而已。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王婆留打算在此吃完饭后,顺便在此间酒楼客栈落脚,租个客房休息几天,待风头稍过后再去柘林。 王婆留正在大快朵颐,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走上一个面容倨傲的少年公子。王婆留一见那个少年,顿时慌了手脚,急忙把头垂下,若此时楼板有个裂缝,他只怕要钻下去了。原来那个到楼上吃饭的少年,却是唐三。真是冤家路窄,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王婆留把手抚腮,半遮着脸庞,偷偷向唐三落脚处望去。又见唐三身后几个仆从抬着一个檀木箱子上来。仆从卸下箱子时,楼板时产生少许震动,看得箱子有些分量,少说有几百斤,难怪这些人走上楼梯时脚步显得如些沉重。王婆留心里有些惊诧,这小子干巴巴的扛着这箱子来吃饭,眼中又带些须警惕和急躁,这箱子装什么东西呢?难道说是银子?王婆留怀疑这檀木箱子里边装着银子,又不禁想到官兵的漕银劫案,不觉手心出汗。如果檀木箱子装的是银子,难道说太湖漕银劫案与这些人有关? 唐三忙着点菜吃饭,也没注意王婆留隐藏在这酒楼之中。 又听得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上一个唐装打扮的青年人和三个巡捕衣着的差人,青年人正是南京新上任的提刑官周全功。三个官差,其中一个王婆留认识,正是他启蒙老师邵仲文孙子邵竹君。另外两个差人王婆留不认识,却是周全功的得力助手钱威和王猛。 王婆留见到这些人以后,面色大变,暗暗叫苦──真是晦气,不是冤家不聚头,撞上南墙,遇上死对头了。 一会儿,又有几十个差人赶来,堵在酒楼出口。酒楼的老板见到这个阵仗,赶紧从柜台跑了出来,对周全功点头哈腰,陪笑道:“官爷,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啊!小店的税银可是早就交了呀?” 第三十五章 身陷敌手 周全功瞪了君山酒楼老板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说道:“没有你的事,我今天是依例巡逻,搜寻朝廷通缉犯──王婆留。”说着,他那犀利的目光一转,落在那些正在吃饭的食客身上,逐个打量。 王婆留感到有些紧张,他为了掩饰身份,避免路上守岗的官兵怀疑,没有携带兵器。更糟糕的是,王婆留坐的位置十分显眼,走上二楼吃饭的食客都会有意无意往这个方向瞥一眼,因他座落的方位临窗透光,容易引起食客们注目。 君山酒楼上食客攀话劝酒,有说有笑,象一群鸭子使劲叫唤,乱哄哄的吵作一团。周全功有些看不惯食客们无视他的存在,突然一声厉吼:“肃静,官差巡行抓贼,没相干的人赶紧结帐回避。” 一时间,酒楼中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原本吃饭的客人纷纷结帐离座,都跑到街上,站酒楼四周围观。偌大一个酒楼,只有唐三以及王婆留这几个食客端坐不动。 周全功目光先落在唐三等人身上,惊讶万分地看了一眼唐三身边的檀木箱子,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满的意思。但他随即换上笑脸,拱手道:“唐三兄弟呀,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呀?太好了,我还没吃饭呢,添双筷子,大家一起吃吧。”唐三自然招手邀请,周全功正要找张椅子入座,抬头看见低头吃饭的王婆留,顿时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唐三本来背对王婆留,也没注意王婆留也在这里吃饭,顺着周全功的目光回头一看,看见王婆留就坐在离他数丈外的地方。他目光有些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一样,这件事确实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王婆留知道他这一次跑不掉了,死就死吧!这一刻,他已置生死于度外,悠然自得喝着酒,眼里空洞洞的不见一丝光彩,看得出他没有把眼前任何人放在眼内。他眼中无物,直接当周全功等人如空气般不存在。 周全功右手按着剑柄,用那几乎踏破楼板的沉重脚步,雄赳赳气昂昂冲到的王婆留面前,疾言厉色道:“狗杂/种,好大架子呀,见了大爷还装疯卖傻。老子以大明律之名命令你立即缴械投降,否则杀无赦!不服气,放马过来,我接下你的高招;没胆子就给我跪着替我舔脚丫!狗杂/种,我警告你,别搞小花招妄想逃跑,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是要把你逮捕归案,依律法办。” 王婆留握紧双拳,心中被怒火烧沸的热血瞬间涌上头颅,颅内血压飙涨,脖子额头血管如树根虬结显露。谁都能看出来,王婆留的愤怒已到达临界状态,只要有不知趣的人再接再厉煽风点火,他哪座愤怒的火山将会澎然爆发。 周全功就是那个再接再厉煽风点火不知趣的人,他步步进逼,口水唾沫都几乎喷到王婆留险上,火上加油冷笑道:“你把南塘镇栖凤阁的淫妇小玉兰拐到哪里去了?你要老老实实给我交待清楚,不管你干还是你的同伙干的,你都难辞其咎,你都有罪!” 王婆留只觉眼前金星乱迸,浑身发抖。南塘镇居民的白眼、辱骂、唾沫;这周全功和唐三他们的无情的嘲笑声,以及他们绝不留情的凶恨拳头;小玉兰悲愤无奈的哭泣声………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的洪流又一次袭击了他的大脑,使他的精神陷入疯狂的歇斯底里状态,他已忍无可忍了。一个人即使他本来是个正常人,但他若遇上一群蛮不讲理的疯子,他也将被传染疯狂的情绪变成一个彻底的疯子。周全功无疑是一个向正常人传播疯狂病的──“疯子”。 你们这些人太过份了,羞我、辱我、骂我、毁我、欺我、害我,甚至是将我置以之死地而后快?他丫的,你们这些人既然如此不讲理,老子也不跟你讲什么道理──我直接消灭你们这些人的肉体,图个耳根清静还不行么?王婆留肺都给周全功气炸了,这时他只能选择诉诸武力解决这个问题。 “我以大明律之名──命令你立即缴械投降,负隅顽抗,罪加一等!”周全功这句话是完全针对王婆留说的,他对王婆留这个假倭十分不屑,措辞十分严厉,表示他理正词严。 王婆留早已出离愤怒,他的眼晴象两把刀,直接穿透周全功的灵魂,看穿这个家伙灵魂深处肮脏龌龊的本质──假以朝廷之名,公正之名,干谋取私利的事。这些自命为正人君子的家伙打着朝廷幌子,对不驯服他们的人进行残酷无情压制和打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王婆留心里清楚又明白,只要他在周全功装装孙子,表现一付俯首帖耳的奴才模样,周全功肯定会放过他。他绝对不能反抗周全功加诸他身上的痛苦,否则将会遭到周全功冷酷无情的镇压。 “你看我身上有带武器吗?怎么缴械?”王婆留对周全功蛮横无理的要求感到愤愤不平,忍不住出言驳斥。 “呵呵!”周全功冷笑道:“谁晓得你把武器藏到哪里去,也许藏在裤裆中,你下身带着那根东西也是邪恶的凶器。” 唐三、钱威和王猛闻此妙语,俱忍俊不禁。这周全功的嘴巴伤人也够狠毒,几乎可以当刀使了。 王婆留没再说什么,只见他双臂一振,如飞鸟起飞时煽动翅膀,搅起一股旋风。众人看到王婆留的身子突然间发生变化了,双手一生二,二变四,四变八………生化无极,似千手观音现身凡间。王婆留身上散发的气劲让人感到他象天神降临,酒楼内的空气压力在他的双臂搅拌下迅速增加了好几倍。当王婆留带着似真似幻的残像开始出击的时候,周全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象置身在汹涌澎湃的海浪波涛之中,王婆留身上媲美大自然力量的内气磅礴喷发。唐三、钱威、王猛和邵竹君都被这股无与伦比的气劲力量给挤压得纷纷后退。 “王婆留,你用的是什么武功呀?可是下三滥的忍者魔法么?”周全功每次跟王婆留接仗过招,都被王婆留花样百出的武功打得大败而逃。现在,他又目睹王婆留使出一套他闻所未闻的恐怖武功,不免感到疑窦丛生,既惊讶又佩服,忍不住出言质询。 王婆留虽然忙碌鼓劲发招,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周全功的质疑,百忙中回了周全功一句:“我练的才不是倭人迷惑人的忍者法术,而是货真价实的中土玄门武功──圆通融合功。”尽管王婆留中毒尚未康复,身上只余一至两成功力,只要他淋漓尽致发挥出来,仍然可以和周全功他们周旋一时片刻,寻找机会逃跑。 “扯你的鸟蛋,你这个妖人,又用妖术………”周全功何尝不知道王婆留用的是一种神奇的武功,但他既不承认,也不看好,直截了当斥之为妖术。周全功练的是自私无为功,他身上发出的气劲很怪异,似乎天生并抗拒跟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汇通融合,恰恰是圆通融合功的克星,王婆留第二层境界的圆通融合功对周全功根本无法构成伤害。也就是说周全功能用他那套自私无为功制衡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 “王婆留,你逃不掉的,你必须死在我手里。”周全功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拔出腰间的龙泉宝剑,使出龙虎天师传授给他的御风浮云剑法。无数剑影一重重地在他的身上如箭离弦射了出来,那些剑影中带着刺眼的寒光,象长了眼晴一样集中威胁王婆留身体每个要害部位,同时巨大的剑光气罩也把王婆留整个人团团包裹起来。 不过在场的高手们都看出来,周全功的自私无为功根本不能跟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相提并论,周全功要不是凭借着手中锋利的龙泉宝剑克制着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正常发挥,他早就输了。 凌厉的气劲从王婆留的双掌间发出来,象两条桀獒不驯的巨龙咆哮呼啸,盘踞、守护在王婆留身周,不容周全功的剑尖接近他的身体。 唐三、钱威、王猛也出手配合周全功围攻王婆留。唐三满眼警惕地留意着王婆留一举一动,他曾经和王婆留交过手,最清楚王婆留底细,所以一出手就用出唐手道那凌厉的攻击──推肝裂胆击。企图把王婆留一击致死。他晓得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经久耐战,那一波波吸收周围人群的能量以及天地元气的圆通融合功犹如滔滔不绝的长河大江,一浪接一浪,延绵不绝,直至把对手拖垮为止。绝不给王婆留一点喘息的机会,必须迅速把王婆留彻底解决,否则他们会输得很难看。 钱威、王猛在周全功发绝招“浮云遮眼”攻击时,也联手打出一道合流的气劲,意欲推崩王婆留的防守气墙。一道剑光,两道气流,相辅相成。宛如洪流夹着一根参天巨木,直扑王婆留的丹田穴位。 王婆留发功一搡一引,把唐三、钱威、王猛和周全功发的气劲全部吸引到三人之间的轴心位置,即让他们围绕饭桌旋转。只听轰的一声,那强劲的气劲顿时把饭桌轰的粉碎,如花火四散飘落。但唐三扛来的檀木箱子却纹丝不动,一点破损也没有。 一旁的邵竹君不免象猫见老鼠一样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唐三道:“唐三兄弟,你的箱子装的是什么东西?”明明知道唐三不会鸟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动问。 王婆留忍不住提醒邵竹君道:“我怀疑是银子,不知那货从哪里抢来这笔不义之财,正打算搬回家呢!” 邵竹君听说檀木箱子装的是银子,满面疑问,这檀木箱装的真是银子?这唐三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他听人说官兵漕银在太湖被强盗劫去的,难道说唐三跟此案有关?他是南京的副提刑官,被苏松提督曹邦辅责令负责侦破此案,遇到可疑事情他有必要搞清楚。是不是该出手了打开唐三的檀木箱子看看呢?邵竹君十分矛盾,他既不想添乱帮助王婆留脱险,也不想跟唐三等人纠缠不清。一时间进退两难,让他颇费思量。 王婆留看见邵竹君对檀木箱子兴趣勃勃,心念稍动,扬声对邵竹君道:“他这箱银子,可能与太湖漕银劫案有关,你身为办案差人,怎么能置之不理呢?”他重伤未愈,功力有限,如果他跟这些高手一对一过招,他当然稳操胜券。但这些人联手对付他,他就感到比较吃力了。怎样分化、瓦解这些人对他围攻呢?王婆留只好在唐三这个檀木箱子上做文章,他这些话原是故意说给邵竹君听的,让邵竹君对唐三产生怀疑。只要邵竹君执意检查檀木箱子,肯定不可避免地与唐三他们发生冲突,一场好戏就会隆重登场。 唐三闻言气破肚皮,恶狠狠地瞪了王婆留一眼,回头对邵竹君摇头摆手道:“这是我的私货,你别管?”说着象护食畜生一样急吼吼挡在檀木箱子前头,防止邵竹君靠近。 “狗杂/种,你找死,我剁了你。”周全功挥剑猛进,刺、剁、劈、砍、捅、斩………漫天剑影象罗网一样罩向王婆留,把王婆留封堵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让王婆留找不到任何的缝隙去躲避他的攻击。 而钱威、王猛也挥拳发功,打出两波迅雷一般刚猛犀利的心意五行拳。一时间劲气飞舞,狂风大起,把已经王婆留逼到了一个再也不能退却的角落。 王婆留一边招架,一边看着邵竹君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嚷道:“你们想抓我,想抓我呀,看你能不能接下我这一招再说。”王婆留应付周全功他们已经够呛了,他很担心邵竹君来一手落井下石,跟周全功他们一起围攻他。想到邵竹君是个固执认死理的尽职提刑推官,于是心生一计,抢到唐三身周,飞起一脚,把檀木箱子踢到邵竹君面前。 这倭子把檀木箱子送到我面前,这算什么奇招呢?邵竹君脑子好象给人整懵了一样,乱成一团。这檀木箱子里面装的东西真的是银子吗?这小子怎么那样大方便把一箱银子送给他?这会不会是嫁祸栽赃的阴谋诡计?邵竹君就象一只屡被猎人戏弄的老狐狸一样,猛可看见路上丢着一块肥肉,禁不住疑窦丛生。 早见唐三一猫腰,以饿虎擒羊之势,象护食畜牲一样凶猛地急吼吼地上前扑在那只檀木箱子上。同时口齿不清嚷道:“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谁敢跟我抢,我就跟他拼命!” 周全功一见唐三这个样子,挥手对唐三的手下说道:“你们几个帮唐兄弟扛着箱子先走吧,别在这里添乱了。”唐三的仆从答应一声,一齐动手,使劲扛起那只檀木箱子,发足冲下楼去。 王婆留原本被四大高手围攻,这时去了一个,身上压力陡减,好整以暇专心对付周全功他们。邵竹君看见唐三他们急不可待抬着檀木箱子跑了,愣在那里。要抓王婆留,还是追赶唐三他们?一时不知所措! 周全功也发觉得有点力不从心,正要招呼邵竹君先搞掂王婆留再说。那知王婆留早已发动圆通融合功,对他展开进行排山倒海的攻击。一波气劲击飞他手中的龙泉宝剑,再一波气劲把他轰出三丈之外,径直跌倒楼梯上。周全功欲待掉头转身回来攻击王婆留,才刚面向王婆留,就被王婆留第三波气浪击中,骨碌碌滚下楼梯,甚至是比唐三还早一步先到楼下。 唐三、钱威、王猛和周全功,他们四人本来一起围攻王婆留,占尽优势,不料一念之差,中了王婆留调虎离山之计,被他各个击破。难道说这样输了不成?周全功气急败坏地对邵竹君喝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呀,还不过来帮忙捉贼?等日头下冈呀?狐疑观望,别怪我对你撤职查办!”邵竹君如梦初醒,无词以对。他跟王婆留这个倭子并无深仇大恨,甚至有点同情他的不幸遭遇,不忍出手截击王婆留。这时被周全功叱斥,不得已硬着头皮加入战团。 随着邵竹君加入战团,在一旁掠阵的三十多个差人也围了上来。双拳难敌四手,王婆留纵是本领通天,也吃不消这么多人围攻。至此他身上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身体一阵酸痛乏力。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流下。眼前一黑,刚吃下去不久的酒肉全吐了出来………被众番捕的刀棒压着,最后只能束手就擒……… 最后,王婆留被周全功他们打入南京监狱,和汪直的家属关在一起。他本来从日本九州返回中士拯救汪直家属的,没想到大家居然一起坐狱了。命运这东西,真是玄之又玄呀……… 第三十六章 黑锅乱盖 抓住贼酋王婆留,许多人都兴奋不已。南京正堂王有道找到周全功,把一叠案件的档案推到周全功面前,说:“你想办法,叫他把这些案件也认了吧!这几件案件上头催促得很紧,命令我一个月内破案。我被他们弄得昏头涨脑,一点头绪也没有。别说一个月破案,切,即使他们给我十年工夫,也未必能破案。”王有道手头积压着几件强盗打家劫舍的案子,不知是谁干的,一点线索也没有。找不出元凶,案子就拖着无法结案。 周全功接过王有道递过来的公文档案,略为浏览。眼见都是没有线索的陈年旧案,要人侦破这些案件还真是比登天还难。这样的案件要么是束之高阁,不了了之;要么是找个倒霉蛋认了,糊里糊涂判成糊涂案。若较真寻找真相的话,案子可能无限延期。 故意制造冤假错案,推卸责任,是明朝官府衙门中的积荣,众捕快与番子手都对这样的事见惯不怪。身为提刑官的周全功心领神会接下王有道的委托,乐呵呵说:“那我就叫他认了──你给我一个价钱。结案后上面若有奖金,你可不能独吞呀,这功劳我必须争,一个也不能少。” “叫他认吧。反正他罪不容诛,作一件案也是死,作十件案也是死。他认了,我们就轻松了。”王有道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笑容,有点使坏地笑了。 “到了这儿,我说了算,就由不得他使性子了。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搞清楚这钱怎样分成再说。”周全功表示愿意帮王有道的忙,就看王有道给他多少钱。 “三七开。”王有道沉吟一下,开始投石问路试探了。 “六/四怎么样?我六你四!”周全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定下他的底价,颇有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成交。”王有道只想尽早从这些烦人的案子中抽身出来,银子少赚一点没关系。 拿人钱财,才能替人消灾。对周全功来说,只要有人给他银子,无论如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也敢干。 “这几件案子上头催得太紧了,我也快被他们逼疯了。没办法,只能这么弄了,盼周兄体谅一下兄弟的难处。”王有道耸肩摊手说,“这几件案子再拖下去,我交不了差,哪几个牛/逼的上司可能会把我发配到边疆充军呀。如其委屈自己,还不如找个替死鬼垫背,你说是不是?” “对,王兄弟不必内咎,你这难处我能领会理解。”周全功点头道。“那小子杀一个人也是死,杀十个人也是死,反正是死路一条,叫他全部兜揽起来也未尝不可。” “你想办法叫他全招了吧!那样大家都解脱了,而你我说不定因此连升三级呢。”王有道捂嘴乐不可支地笑道。 周全功似乎对这个极端损人利己阴谋不当回事,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他落在我手里,这罪他吃定了。他不认也得认,他敢不认,我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阳光只有临近傍晚的时候才照进牢房,王婆留眼光盯着逐渐退却的寸寸光线,仿佛看见自已的生命进入最后的倒计时。来日无多,即使他的日子过得象活在炼狱一样难熬,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宝贵。他每日遇上阳光的时刻虽然短暂,而他仍可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就象他一生背负屈辱,受尽不公正的待遇,但他仍然是感受过爱,领略过温暖,拥有过关心自己的人。为了报答曾经爱过关注过自己的人,无论前面遇上什么困难,他都争取努力活下去。 王婆留被打入南京关押死囚的大牢,这个充满霉菌、腐臭和死亡气味的牢房环境他非常熟识,没有什么不适。他可算是二次“进宫”的老囚犯了,他深知牢房环境的肮脏和黑暗,尿燥味可把人熏出眼泪,寒冷的石床在夜晚可以冻僵犯人,蚤子、蚊子、臭虫和老鼠成群结队。那不是人呆的地方,官府从不把牢犯当成人,甚至视牢犯畜生不如。老百姓养鸡平日还会打扫一下鸡笼。可官府自打从建成监狱起,就没打扫过死囚的大牢。反正死囚的牢犯是必死的人,用不着管他住的地方卫生不卫生。那怕死囚的大牢比茅坑还臭,哪些管牢的牢子就是不管。不管就是不管,你奈我何? 犯事的牢犯投入这样恶劣的牢房,只有默默忍受的份儿,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你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接受。 恶劣的环境尚可忍受,肉体的痛苦让王婆留饱受煎熬,他双肩琵琶骨被铁练牢牢锁在石壁上。颈上、双手、双脚戴上沉重的木枷。此时王婆留所中的箭毒虽说毒效已过,苦于琵琶骨被箝制,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也就是说,王婆留武功被废了。琵琶骨被箝制,就算作是战神的百战钢躯也无能为力。当一个人的肉体被这些恐怖的刑具控制住的时候,相信耶稣基督受难日也不过如此而已。 官府制造监狱就是为了摧毁犯人的抗争意志,一个正常人落在这个环境中,要么成为疯子,要么成为俯首帖耳的屈服于暴力的奴才。成为拥有钢铁意志的近神一般的圣斗士,可谓万中无一。正如一位诗人所云: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 给你自由。 你要成为狗和奴才,牢房的狗洞时刻为你敞开着。爬出去乖乖做官府的奴才,任劳任怨接受当官的欺负和压迫,你可以苟且偷生了。 周全功把王婆留提到刑厅,把惊堂木一拍,勃然作色怒喝道:“有人举报你抢劫漕银,太湖漕银劫案与你脱不了干系………我已掌握人证物证,你休想抵赖,赶紧从实招来。还有这几件案子,我也怀疑是你干的,你老老实实给我招了吧。”周全功说着,把几份草拟的口供递到王婆留面前,请他画押。刑厅终结积年旧案的规矩可谓随心所欲,抓到犯人,画押后打死,或打死后画押,破案率百分之百。 王婆留抬头怒视周全功,却见周全功面带倨傲和不屑神色,状甚得意。哪付模样俨然象说:我是官府的一条狗,站在衙门的大门口。当官的叫我咬谁就咬谁,叫咬几口就咬几口! “爷敢作敢为,是爷做的案子,爷就认。不是爷做的,没什么可说了。别的不是爷做的案子,你想嫁祸栽赃,指鹿为马,让我替别人顶缸受罪,没门。”王婆留也是个明白人,他对周全功心里盘算和企图看得一清二楚。他决心跟周全功死磕,不顺从周全功的意思。 周全功顿足气急败坏吼叫道:“你不老实……找死……让我好好伺候你,左右,上刑。打一百杖杀威棍,给我狠狠打。”对于自以为是骨头很硬的囚犯,周全功有的是办法。人到苦刑际,方知一死难。周全功对自己花样百出的刑拷很自信,就算王婆留是铁人,他也有本事把王婆留炼成软铁。 一班行刑的皂隶如狼似虎扑上来,把王婆留压在地上,使榔头敲打了一百下,打得王婆留背上、双股鲜血淋漓。 打完,周全功问王婆留舒不舒服?看见王婆留一付咬牙切齿的愤怒模样,周全功知道王婆留并未服气认输。这小子骨头挺硬,不怕打,怎么办?周全功不慌不忙探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包,走到王婆留面前,打开取出一根比牙签略细的钢针,阴阳怪气笑道:“你不服气,我有办法让你服气。你知道我这根钢针干什么的?” 王婆留只是惊恐地无可奈何地睁大眼睛盯着周全功,惘然不知所云。周全功呵呵一笑,淡然说道:“这是刺蛋神针,专门对付那些自以为是很淡定的犯人。这刺蛋神针很刺激,保证刺穿你的鸭蛋之后让你瑟缩成一团,生不如死。你要选口供画押,还是选神针试尝一下?” 面对惨无人道的终极刑求,王婆留沉默了。选神针,还是选择画押?王婆留选择画押,这样他可少受痛苦。周全功立即送上纸笔,让王婆留一一画押。王婆留画押后,周全功也没有什么闲话说了,点点头,让王婆留回牢房纳闷。 当晚,守门的牢子给王婆留送来酒饭。一盘肥猪肉,当然还有酒。酒用一个小瓷瓶装着,约莫只有一两酒左右。 王婆留知道他最后的晚餐到了。果然,牢子毫不客气地对他说:“请你痛快地饮这必饮的一杯吧!”王婆留没有犹豫不决,他平静柔顺地面对死亡,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平静地饮下这一杯“五更断魂酒”。 本来王婆留画押后坐等官府秋后处斩,但周全功已等不及了,急不可待马上动手做掉王婆留,他怕王婆留翻供,他必须尽快做掉王婆留,只有死人才不会翻案。关于太湖漕银劫案这桩公案,他得给苏松提督曹邦辅一个完美的答复,不能留下尾巴。 牢子看着王婆留把酒喝得一滴不剩,非常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猪肉你慢慢享受吧!我不妨碍你吃饭了。”说完这话,摇头晃脑哼着昆曲去了……… 次日,牢子前来收尸,发现王婆留依然生龙活虎的活着,连身上的杖捧伤也不见了,好象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牢子目瞪口呆愣在那监舍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百思不解,只得跑出去把这怪事告诉周全功。 周全功过来看了一下,问那看门的牢子道:“你确信他喝下毒酒?”看门的牢子使劲赌咒点头,表示他并没有说谎。两人面面相觑,均觉不可思议。周全功叉腰气急败坏地道:“再请他饮一杯,不死,我只能用刀子解决他。” 正在这时,一角文书打到南京刑厅。东厂锦衣千户指挥使杨虎以钦差之名,说王婆留是二龙逆首,必须押京经三司会审,然后在京师菜市口枭首示众。请周全功马上把犯人提出来交付给他,由他们解京邀赏,向皇上请功。 皇命不可违,周全功暗叫倒霉。他只能乖乖把王婆留提牢,交给杨虎、陈龙,由他们押京处置。 王婆留喝下毒酒怎么死不了呢?原来王婆留中箭毒后身体已产生并拥有抗毒耐性,喝下的毒酒不久便全部呕吐出来。这是他身上异能自我保护的结果,寻常毒酒已不足对他身体产生伤害了。他的身体已发生异常变化,开始变得百毒不侵了。 王婆留就这样鬼使神差被杨虎、陈龙押送进京去了,等在他前头的事是福是祸呢?………天晓得! ────()──────── 嘉靖三十四年夏天的朝会上,朱厚蟹⑴了。 这个性格古怪喜怒无常的皇帝经常发怒,但这次他的怒火不是因为大臣的青词写得不满意,也不是因为吃了道士献上的春药晚上没起作用,而是为了倭寇。 再确切些说,朱厚胁皇且蛭倭寇侵扰子民而发怒,而是为了自己对远在千里的东南沿海这场莫名其妙的倭患,始终如同隔岸观火,他在生气跪在前面的这些大臣――“坐视贼欺,无一策平剿!”后世人喜欢说朱厚惺腔杈,从国家利益来说,没错。但从个人利益看,朱厚腥匆坏悴换瑁一向是个不容人臣摆布的精明人。 朱厚杏惺裁锤鋈死益?做皇帝啊。他在位四十六年,天灾人祸不断,皇帝的宝座却稳稳当当。 嘉靖是明世宗朱厚械哪旰牛这个年号一共四十五年,是明朝使用第二长的年号(最长的是万历)。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嘉,美也;靖,安也。嘉靖者,礼乐教化、蔚然於安居乐业之中也。说来讽刺,嘉靖年间恰恰是明代自然灾害最多的年份,加上北虏南倭,和“美”、“安”一点也沾不上边。海瑞在他出名的《直言天下第一疏》,毫不掩饰地直言:“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气得朱厚邪炎嗾垡蝗樱嘶哑着嗓子大喊:“快抓这个人!别让他跑了!” 朱厚惺敲鞔外藩而入主帝位的第一人。他是明孝宗朱佑樘的侄子,明武宗朱厚照的堂弟,原本袭封为兴献王,在湖广的安陆当鱼肉乡里的一方藩王。不料天上掉馅饼,1521年(明正德十六年),年仅三十一岁的正德皇帝朱厚照突然吐血驾崩。朱厚照一生好色荒淫却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继位,按照“兄终弟及”的祖训,远在几千里外偏僻之地的朱厚斜挥来北京,成为紫禁城的主人,时年才十五岁。 外藩入京做皇帝不是那么轻松的,毕竟没有皇太子的正统地位。受到以首辅杨廷和为主的大臣拥戴是一回事,确立自己乾纲独断的皇帝威风是另一回事。少年天子朱厚凶上皇帝宝座的前两年,表现是异常英明的。重用夏言铲除宦官势力,清理天下田产,开放言路,大有中兴之君的趋势。《明史》夸奖其:“求治锐甚,力除一切弊政。”不过,他很多锐政却是好心办坏事。 随着年纪一天天增长,翅膀硬了的朱厚凶钚枰证明一点:他可以不是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至尊皇者。 朱厚屑涛坏谌年,发生了历时三年半之久,史称“大礼议”的政治事件,朱厚兄沼诔浞窒月冻龌嗜ǖ囊威。起因是朱厚刑岢鲆追尊其生父为“皇考”,意思就是把自己老爹的名号排进正统。这下,古板守礼的大臣们不愿意了,这不是乱了万世纲常吗?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百官一致反对,上疏说应该以孝宗为皇考,以兴献王为皇叔。朱厚械比徊焕忠庾约旱那椎成为“皇叔”,愤怒地说:“难道父母还能更换吗?”为了这个名号,他和大臣们争执了长达三年半的时间。最后在杨廷和被迫辞职后闹到最激烈:二百二十九名大臣跪伏于左顺门请愿,高呼“高皇帝”、“孝宗皇帝”在天之灵,“声震阙廷”,从早晨跪到中午,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结果呢?十七岁的青年皇帝勃然大怒,命令将一百三十四人抓起来下狱,四品以上者夺俸,五品以下者杖之,以至十七人被当场杖死。依靠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朱厚惺だ追尊其父为“皇考、献皇帝、睿宗”。 此后,板子打大臣屁股就成了嘉靖年间的独特一景。皇帝倔,大臣也倔,遇到所谓的原则问题毫不退让。嘉靖一朝,大臣被杖二百余人,死者超过前代五倍多,“公卿之辱,前所未有。” 不过,有的时候大臣被打得不冤枉。比如在抗倭问题上。 朱厚惺歉鱿不断槿鸬幕实郏听到大臣报地震、干旱等天灾尚且发脾气,对被倭寇搅得一团糟的东南沿海,更是一肚皮的恼怒:“南北两欺,倭贼残毁地方尤甚!” 可是,没有哪一个大臣能拿出像样的策略。前线的抗倭大员忙碌一团,要兵要粮要钱,但胜仗难得打一个;后方的御史只管痛心疾首地弹劾前线大臣“玩忽职守,空耗饷银。”远离前线的各司大臣则各自异想天开,有的建议开市,有的建议祭神。 朱厚性椒⒚不着头脑,怒火更甚,于是就罪名列得更多,板子打得更响。嘉靖倭患最厉害的二十年里,各部尚书二十三人次被罢官,方面大员二十七人被锁拿下狱、被斩首。 只有一个人的奏章引起朱厚械闹厥樱马上宣旨施行。这份奏章来自浙江总督杨宣,他奏请朝廷派遣使者到日本,与日本国王直接交涉。不过,派出的使者郑舜功一行从广东经大小琉球到达日本九州后,人生地不熟,转了一大圈也没见到“日本国王”,只好铩羽归来。 朱厚泻苣擅疲骸白约旱某济竦酵夤作恶,日本国王为什么不管?要是我,早就诛他们九族了!”此后,但凡抓到倭酋,朱厚凶芤求地方官把倭酋囚笼解京,在京师菜市口枭首示众。 第三十七章奇冤从天降百口难分辩(1) (王婆留故事容后再说,从本章起是外传,外传故事独立成章,但没有离开本卷主题,人物也与《逐倭》相关。) 邵竹君自打从替倭酋王婆留辩护以来,就诸事不顺。他认为王婆留太湖漕银劫案疑点重重,缺乏有力证据证明王婆留与劫案有关,原因是找不出漕银的下落,反对上司周全功仓促结案。他跟周全功大吵一场,两人关系闹得非常紧张。 周全功主张立即结案,邵竹君要求另起炉灶从头侦查。两人意见相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不可开交。邵竹君认为王婆留太湖王婆留劫掠漕银一案不合情理。王婆留本是逃亡的流寇,正在逃亡路上,根本没有时间作案。如果是王婆留劫掠漕银,那漕银藏到哪里去了?不会几天就花精光吧?而周全功结案的陈词就是说王婆留把漕银藏起来,甚至说他花精光了,这种胡说八道的鬼话让邵竹君无法苟同。邵竹君想寻找证据证明王婆留与太湖漕银劫案无关,本案劫贼另有其人。于是乎,麻烦事就找上他了。 打从跟周全功吵架以后,麻烦事就接二连三而来。这天,连他老婆也出事了。邵竹君急得象只没头苍蝇,正在满地里寻找与他案子相关的线索,不料麻烦事如影随身,整得他几乎懵了。 邵竹君作梦也没有想到找他麻烦的人,竟是他老婆箫素莲的堂妹、小姨子箫玲。 箫玲气势汹汹质问邵竹君道:“你怎么把我姐姐杀了?你出去花天酒地也就算了,你另养小狐猩精也就算了,你怎能把糟糠之妻杀掉?你不是人,做了个芝麻官连老婆也不认了,你这衣冠禽兽………”箫玲词来便给,那让人难受的辱骂,一句赛一句精致,一声比一声狠毒。末了又向邵竹君发射暗器,出手毒辣准确,都是往人体要命的部位招呼。 邵竹君见箫玲下手狠毒,一出手就害人性命,自然怒不可遏。这丫头太没家教了,她父亲没有调教好这丫头,他想代替箫玲父亲调教一下箫玲。 “你来抓我呀,你有本事就抓我呀,抓住我,我就听你管教。”箫玲叉腰不屑地撇撇嘴,然后就跟邵竹君躲猫猫了。 “没家教的丫头,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箫玲不回复,转身就跑。邵竹君只得紧随其后。不多时,两人跑到一座荒废的花圃中。箫玲在进入花圃时,还回头向邵竹君作了个鬼脸,似乎是有心引诱邵竹君涉足其间。 邵竹君站在门口满腹狐疑地东张西望,看见花圃门首竖着一块牌匾,却是梅花园三字。一时抓不定主意是否涉险踏入其中?邵竹君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对方处心积虑引他入彀肯定另有所谋。邵竹君毕竟是年轻人,年轻气盛的他当然受不了箫玲这种激将法的刺激戏弄。就是陷阱邵竹君也无所畏惧,照闯不虞。因为他手中有一把奇兵,这把奇兵让他有恃无恐,敢于冒险犯难。于是他背负双手,从容踱入花圃,大摇大摆走到箫玲面前。 箫玲见邵竹君如此自负托大,几乎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捏指吹了个响哨道:“鱼儿上钩了,大伙儿赶紧收网捉鱼吧!” 花园竹丛下,杂物桔杆之史,鬼魅似的窜出十几个劲装打扮的大汉。 邵竹君袖手调侃取笑道:“就只有这几个人吗?人气未免不太旺呀,我喜欢热闹,人越多越好。” 这伙大汉中有人向邵竹君喝道:“邵竹君,今日你插翅难逃,束手就擒吧!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杀了人又没胆子承担责任,算那门子好汉?” “我没杀人,大好头颅凭什么让人砍掉?”邵竹君愁眉苦脸伸辩道。 “你没杀人为什么逃跑?明摆着作贼心虚,畏罪潜逃。” “我是畏罪潜逃吗?我正在寻找线索,证明自己清白,你怎么认定我是畏罪潜逃?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说大家冤枉你咯。” 邵竹君只好闭嘴,报以沉默,在没有找到有力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时候,一切伸辩都是徒劳,都是狡辩。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越众而出,对箫玲挥手道:“小侄女,你且闪到一边,小心陷落贼手,被这负心贼劫作人质要挟大家。”然后指着邵竹君痛心疾首骂道:“你这个杀妻抛子的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向日我待你不薄,你怎能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事到如今,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赶紧磕头认罪,自刎了结,免污老夫宝刀。” 邵竹君不怒反笑道:“我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笨伯,也不至于把老婆杀死在家又不会毁尸灭迹,坐等你们来指证我杀人吧?这么反常不合理的事,疯子也不会这样干。你们用猪脑袋想一想,我身为刑厅捕头,会有这么粗心大意,会有这么傻吗?” 那老者对邵竹君的话充耳不闻,固执己见气呼呼道:“你说老婆回了娘家,我压根儿没见到女儿回家,这不证明你说谎吗?你左邻右舍都指证你整天与妻子吵架,你因此怀怨,一怒之下把妻子杀掉。我就此事请教过南京提刑官周全功,周提刑认为你有杀妻嫌疑,你脱不了干系,确是凶手无疑。要不然你怎会用蒙汗药麻翻同僚,越牢潜逃呢?你这杀人凶手,休想狡辩,我才不会让你忽悠。”这老者是邵竹君的泰山丈人萧长天。他女儿每次与邵竹君吵架后都回娘家哭诉邵竹君不是,以致萧长天对邵竹君成见很深。现在他女儿被人杀死在家,萧长天有理由怀疑邵竹君是杀人凶手。 前一天,邵竹君公干回家,发觉大门虚掩,以为跟他吵架后回娘家的妻子回家来了。不料推门走进大厅一看,没有看见他老婆,却赫然发现大厅中间躺着一具无头女尸,血污流了一地。死者身材衣着与他妻子大体相仿,死者不是他妻子又是谁? 左邻右舍闻声过来,看到这个触目惊心的血腥场面,都误以为邵竹君就是杀人凶手,执着他要见官。 邵竹君百口莫辩,只得遵从众意,到堂上见官分说。左邻右舍寻找邵竹君家人报信时,发觉邵竹君四岁的儿子邵君保也离奇失踪了。 作为南京提刑官周全功的副手,掌管刑狱的第一捕头邵竹君知法犯法、杀妻抛子的奇案,哄动南京这个六朝古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必谈的谈资。 邵竹君的泰山丈人萧长天是南京城有名的武林名宿,做过一任团练,在当地也算是个有头面的人物。当他听到他女婿邵竹君把老婆杀死在家时,气得发昏,感到无比吃惊和震怒。当初他本来不同意这桩婚事,是他女儿硬要嫁这邵竹君。而邵竹君也在他面前许诺给他女儿幸福,他才勉为其难答应这桩婚事。不期今日弄出一场血案,这门祸事让萧长天痛心疾首,难以面对,心中既悲且哀。 邵竹君的妻子萧素莲绰号媚眼狐,真如狐猩精转世,长得体态玲珑,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身材近乎完美。她的眼晴最吸引男人的注意力,象放电一样令人神魂颠倒,当真媚眼如风,倾倒无数公子哥儿。前到萧家说媒的媒人终年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偏这萧素莲情有独钟,对这邵竹君慧眼有加。于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邵竹君当年娶得一个如花美眷,也曾心满意足,对老婆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小俩口起初两年日子过得倒还凑合,后面两年就磕磕碰碰,难免吵嚷拌嘴,常常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点事吵得不可开交。 大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邵竹君是杀妻凶手,除了《洗冤录》引导人们的思想作出这样的习惯性判断之外,邵竹君与萧素莲夫妻紧张关系也是大家怀疑邵竹君有杀妻嫌疑的一个重要理由。 在邵竹君看来,萧素莲无理要求越来越多。起初只不过要求邵竹君把薪俸一半上交给她,后来要求全部上贡,一文私房钱也不准留下,邵竹君被萧素莲催命似的逼迫下,只好把每月的薪俸如数上交给萧素莲。 萧素莲以为控制丈夫的钱袋就控制住邵竹君这个人。但事实上,她有本事让丈夫一文不名,却无法让丈夫象狗一样俯首帖耳。 萧素莲不晓得男女鱼水之欢和谐是否很重要?反正她对丈夫某些荒唐的或者说是肮脏龌龊的无耻要求一律严词拒绝。 邵竹君每次喝高的时候,借酒装疯,总要萧素莲替他办点正事。作为房中术妙趣,比方说请自己的女人品品玉/箫,邵竹君是悠然神往的,他也不晓得这是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但萧素莲听到邵竹君提出这个无理的要求时,显然是勃然大怒。靠,欺负老娘,竟敢拿这脏东西羞辱老娘,你这小子是不是喝黄汤喝多了,头脑变得不好使呀! 不过,萧素莲尽管不会给邵竹君吹箫,但她却喜欢邵竹君给她舔脚丫或屁股,看见男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她觉自己很有成就感。 邵竹君作为一个男人,在衙门中当差,人情往来,终究要花钱。同行请他吃饭,他也要回席嘛,可他的薪水却被萧素莲没收了,没钱应酬,弄得他在朋友面前丢尽脸子。有一天,刑厅有个同行娶媳妇,大家请邵竹君凑份子一齐随喜同贺。邵竹君说没钱,大家不信,翻遍邵竹君的口袋,居然找不出一文铜钱。邵竹君被朋友逼急了,只好回家向萧素莲哀求暂借十两银子使用。萧素莲勃然大怒:“我为什么嫁你,想用我的钱,下辈子吧!”邵竹君的钱一经她手,就是她的钱了,再也不许邵竹君染指,即使邵竹君替她舔脚丫也不行。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特别是在衙门当差,没有朋友帮忙根本混不下去。关键时刻得到朋友帮忙,平时必须认真经营关系网。邵竹君在刑厅干捕头这一行,跟这三教九流打成一片,东城的陈卖糕,南城的果子李,西城测字算命的陈先生,北城的茶博士孔仁德,都是邵竹君布置在南京城替他打听消息的线人,邵竹君每月都得给这些人支付一二两柴米钱,没有钱谁有闲心替你留意这些跟他毫无关系的信息啊?那时公务员还没有报销办公费用的说法,这些钱必须由邵竹君自己掏腰包。 据说当年还有流行一个这样的潜规则。比喻在京城下当差,负责奉旨严缉贼盗的锦衣卫千户,平日就花点闲钱供养一批流离失所或穷困潦倒的破落户,跟这些人签下卖身契,平时时好酒好肉供养着这些“门人食客”,关键时刻这些“门人食客”会变成救命的本钱。比方说地方出了大案,某某官员被杀,某某富商被劫,上司限日限时破案,比如说三天吧。滚滚红尘,人海茫茫,限时抓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的汪洋大盗,别说三天,就是你给他三十年时间追凶也未必能破案。这时候,上面催得紧,下面肯定有。却象瓮中捉鳖,手到擒来,锦衣卫千户真比神仙还显得神通广大呀!有时候“廉明”的上司也心领神会,晓这些强盗没有一个是真的,不过只要能交差,平息公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蒙混过关了。锦衣卫千户供养着这些“门人食客”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顶缸假冒强盗,替豢养他的饲主排忧解难,有时候虽然他们的赃物货不对板,但他满口承认案子是他干的,官府也只能草草结案。这都是大明官场中积年流弊,许多做捕头和番子手们心里都晓得有这种混帐事。 邵竹君当然没可能干这种混帐事。便是他想这么干也没有余钱使用。但在刑案混饭吃,即使办些小案子也要广泛的人脉资源支持,要得到江湖朋友们的支持,难免要花点钱跟些猪朋狗辈上交下接,同尘和光。可邵竹君口袋里的银子已被这萧素莲掏光了,没有钱,又要办事,怎么办?邵竹君只能靠向朋友借贷解决这件事。 幸好邵竹君认识几个有钱的主儿,比如在南京秦淮河畔开当铺的秦金色,一向把邵竹君当成个人物,也经常对邵竹君慷慨解囊。 萧素莲看见邵竹君的口袋忽然间又有钱,经常半夜起床掏摸邵竹君的腰包。邵竹君就不敢把钱带回家,进门前把银子或银票预先藏在门前石阶下。萧素莲在邵竹君的口袋里摸不到钱,气得用剪刀把邵竹君的口袋剪了。翌日邵竹君出门,把银票从石板下取出,放进口袋。等他要用钱的时候,赫然发现口袋穿了个洞,银票不知丢到那儿去了。 打这以后,邵竹君向朋友借贷后就不敢回家了,等银子花得差不多再回家。萧素莲难免怀疑邵竹君在外面养了狐狸精,只要邵竹君回家睡觉,她就百般敲打盘问,完了还把一只脚搁在邵竹君身上,以便感觉邵竹君的存在,生怕邵竹君会半夜爬起床跑掉。 邵竹君被萧素莲的大腿压着睡不着觉,只好在衙门打地铺了。 萧素莲认为邵竹君在外面跟狐狸精睡觉,几次拿起剪刀要剪掉邵竹君的小弟弟。想一次性把夫妻俩烦恼根源解决掉,然后找门路把去势的老公送进皇宫里接太监的班,说不定跟皇帝老子拉上关系哩,这一来金钱便会滚滚而来,邵竹君就可以大把大把地往家寄钱,萧素莲就会数钱数到手软,她不必再为惦记丈夫口袋里几个小钱而忧心如焚了。 邵竹君没有因为这萧素莲剪穿他的口袋而勃然大怒,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老婆凭什么要剪掉他的命根子,再纵容萧素莲为所欲为,这疯妇说不定跳上屋顶向他的脑门撒尿。他终于忍无可忍,回击萧素莲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素莲不是邵竹君的对手,她打不过邵竹君,便把一肚皮怒气发泄到邵竹君儿子身上。邵竹君儿子邵君保年纪只不过三、四岁左右,根本不经打,被萧素莲不知轻重的一记无名掌打到撞上墙壁,乃至昏迷过去。 邵竹君对萧素莲这种欺善怕恶的行为极为反感,他请出祖宗的家法对萧素莲大张挞伐,结果萧素莲的屁股开花了。 萧素莲往日所向无敌地欺负邵竹君,无非是仗赖乃尊是个有钱有势的乡绅,又有两个蛮不讲理的哥哥而已。她当然不肯吃这个大亏,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回娘家搬救兵,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挑拨是非,把邵竹君形容成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恶霸。萧素莲的娘家人自然是维护自家人的利益,即便是萧素莲有千般不是,该死的也是邵竹君。在萧素莲的父亲萧长天的授意下,萧家出动几百个英雄好汉攻打邵竹君的狗窝,把邵竹君家中一切动用家什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砸个稀巴烂。萧素莲当然也席卷平日积蓄的金银钿软,逃回娘家慢慢享受去了。仅留下一个空壳子给邵竹君处置。 第三十八章奇冤从天降百口难分辩(2) 胳膊拧不过大腿,邵竹君不管自家有理没理,只有低头讨饶的份儿了。如果继续逞强,只怕邵家的地皮也会被萧素莲的娘家人席卷一空。 耀武扬威杀回头的萧素莲当然不会给邵竹君好果子吃,邵竹君必须把她当成唐朝武太后般捧在手心,听从她的懿旨调遣,否则夫妇俩绝无可能共处一屋檐下。这样,邵竹君与萧素莲的关系愈加恶劣,闹得势如水火。 南京知府贺知文眼见邵竹君左邻右舍七嘴八舌猜测、罗列邵竹君可能杀妻的理由,贺知文不知听谁的好,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邵竹君对众邻指证与妻子不和的事实并不抵赖,承认确有其事,但否认自己人是杀人凶手。 贺知文叫来殓尸仵作问话,仵作说女尸并无其他伤痕,伤在脖颈,显然是被人一刀断头毙命,杀人犯应该是个精通武艺且擅长剑术的武林高手。 众人闻言一齐满腹狐疑望向邵竹君,并盯着他的佩剑呆看,似乎是想从他身上寻求答案。邵竹君见众人起疑,立即解下宝剑呈堂验证。那把宝剑寒光闪闪,十分锃亮耀眼,并没有血污痕迹。邵竹君担忧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又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宋慈的《洗冤录》有云,凡切割荤腥的刀具,纵然洗刷干净,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来,但腥气仍蕴藏在剑隙中,无法完全消除。如今堂前阶下苍蝇甚多,此货乃追腥逐臭之辈。如果我的宝剑杀过人,苍蝇肯定会在我的宝剑停留。”邵竹君把去鞘的宝剑放到衙门的石阶下面,半晌不见有苍蝇在宝剑锋刃上停留。也就是说,邵竹君佩带的宝剑未杀过人。 邵竹君还剑入鞘,又向贺知府和众乡邻说出自己对此案的看法:“大家都瞎猜我可能谋杀妻子,你们的这样想有你们的理由。但我没有在家谋杀自己的妻子,须知用刀杀人,一刀断头,人头滚落地上刹那间,死者颈上鲜血将如山洪怒喷而出,飞溅丈余多高,象暴雨落下,血污可把墙壁或地面涂染得斑驳陆离。如今我家厅堂,只有伏尸处有一滩血迹。我家显而易见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有人把这女人杀死之后移尸至我家嫁祸栽赃陷害我。没有人头,我可不敢冒认这无头女尸便是我妻子。求贺大人不要惑于浮议,明察公断。” 众邻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贺知文听过邵竹君分辩,认为他说的不无道理。如果邵竹君家不是第一现场,邵竹君不至于傻到在外面杀了人,还把尸体背回家吧?这未免太匪夷所思,更不合情理了。贺知文很了解邵竹君的脾气禀性,此人一向办事严谨,奉公守法,不会为争一口闲气而谋杀自己的妻子。凭众人胡猜和一具无头女尸便推定邵竹君谋杀妻子,这结论未免草率仓促。此案疑点甚多,比如邵家不是第一谋杀现场,这一点可以从血迹的散布规律推断出来;其二是没有人头,这尸身就不能确定是谁,这件案子就无法定性下结论了,硬说这无头女尸是邵竹君妻子也是十分可笑。 贺知文觉得这件案子太蹊跷古怪,无法定论,只得吩咐牢子把邵竹君暂扣在刑厅,等有侦查结果出来再说。按惯例,邵竹君仍然是此案第一嫌疑人,尽管邵竹君一再否认,伸辩自己没有杀人。例如他证明自己所佩宝剑并非杀人凶器的说法仍然值得怀疑,焉知此剑非彼剑,说不定邵竹君用另一把刀杀人呢!因此,邵竹君怎么分辩都是徒劳,无法摆脱嫌疑。 邵竹君眼见自己象“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牢子到监狱中纳闷了。幸好那些牢子仍旧把他这个捕头当作上司,不曾难为他。邵竹君虽是坐在监中,却是自在轻松,没有披枷带锁,甚至是牢门也没关,只是呆在牢房中喝茶而已。 不料邵竹君的岳父萧长天以为贺知文这样做是企图替邵竹君出脱,是徇私枉法,纠集三百名同乡亲友冲击衙门示威抗议,并请来留都御史监督此案进展。要求贺知文从重从速严惩杀人凶手。端正世风,匡正纲常。 贺知文眼见民情激愤,招架不住,顿时慌了手脚。常言道“宁犯天条,莫招民怨”。激起民变,惹出事端,谁也担当不起。贺知文自咐担不起这个责任,逐把邵竹君打入死牢,催促刑厅限日破案。 刑厅对这件无头公案也束手无策,迫于压力,只能委屈邵竹君。这刑厅侦查案子的手段有限,无非是大棒伺候,打到嫌疑犯主动招供为止。邵竹君也衙门中人,对于这衙门中的陋习积荣十分清楚。只要推定你有罪,就大刑伺候。一旦落入只会刑讯逼供的脑残差人手中,凭你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这种无比变态的折磨人的手段,一上老虎凳,炭火逼热的瓮子,你只能坦承不讳,叫你认什么就认什么。那怕要求你承认猪是亲爹,狗是你娘,也没有什么奇怪。 邵竹君听到他的案子发到刑厅限日破案。他一听“限日”这两个字头就大了,限日破案就是立即破案,即使破不了案,时辰一到也要破案。所有办案的差人都不是神仙,不是你向他们施加压力,他们就能找到证据证明嫌疑犯有罪。上司要他们限日破案,他们又找不到嫌疑犯有罪的证据,怎么办?只好动用大刑叫嫌疑犯主动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过,这是最省力的办法。就算嫌疑犯没有犯罪,也得按办案差人的授意给他们一个交待,否则他们无法向上司交待,嫌疑犯就要吃更多的苦头,冤假错案就由此产生。 邵竹君当然明白他的处境十分危险,只得上下使钱疏通,请这些办案差人喝茶吃饭,或送红包,托人说项要求手下留情。那些办案差人看见邵竹君大酒大肉贿赂他们,以为有人情可做,有油水可捞,心领神会赴宴了。这些吃惯犯人酒饭拿惯犯人银子的恶霸太岁,不虞有诈。酒来便喝,肉来便叼,一个个毫无防备地剧饮雄谈。不料一顿酒饭下来,大家尽皆醉得不省人事。 到了次日,有人酒醒,起来巡房,不见邵竹君的踪影,惟见牢墙粉壁留字数行: 家门不幸,飞来横祸。邵某蒙冤,不能自辩。窃念同僚厚谊,不忍兵戎相见,恐刀枪无眼,致人伤残。故邀各位吃蒙汗药一杯,头晕腹痛莫怪。事起仓猝,用此拙计,实出无奈,异日负荆请罪。────嘉靖某年某月某日 这班看守牢子见邵竹君跑了,叫苦不迭,互相指责埋怨,推卸责任。贺知文得知邵竹君越狱跑了,认为邵竹君是畏罪潜逃,就悬榜一千贯缉拿这邵竹君归案。邵竹君的泰山丈人萧长天也不甘落后,许诺三千贯酬谢知情举报者。当时四千贯的赏钱足使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这四千贯的赏钱对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以至大江南北,黑道白道,无数好汉唾涎这笔赏钱,不少人想擒拿邵竹君立功领赏。邵竹君逐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邵竹君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委托给刑厅那班无头无脑的办案差人,所以生出这个计较,逃出监狱,希望凭自己的力量找到证据并洗脱罪名。他从南京监狱跑出来,并没有跑到荒郊野外躲藏,只在城郊十里外孙婆的客栈中暂时寄宿,相机行事。 当时,邵竹君在外孙婆的客栈里打了一壶酒,点了一盘东坡肉,自斟自酌,苦思冥想,寻找此案破绽,摆脱眼下困境。虽说此案疑点甚多,但他也不知从何处着手寻求突破。有些事情想象容易,但付诸行动时却困难重重,可谓思易行难。 邵竹君脑海里一团思绪混乱得象麻堆里的线头,根本无法整理顺当,排出一个脉络清晰条理分明的子丑寅卯来。他想:“我不能戴着这顶愁帽,坐以待毙,我得设法出去转转,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邵竹君揣度第一杀人现场应该离他家不远,原因很简单,凶手背着尸体赶长途十分麻烦,那样也太招摇太令人侧目。也许凶手曾雇马车运载尸体,向货运行的马夫、轿夫们打听近日的出行纪录,也算是一条出路。这样,案子的搜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邵竹君自觉案子有些眉目了,总算看见一丝希望。他会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为止。 于是,邵竹君稍作打扮,戴上一顶范阳毡帽,回到自己家门附近水西门一带地方巡查。邵竹君发觉他不能随意在家门附近走动了,他家门口四周布满公差的暗桩,正在哪里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邵竹君在他家门附近搜索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看来设局的凶手是个反侦查的行家里手,把这件案子做得滴水不漏,几乎无械可击。邵竹君又向在十字街头候客的马夫、轿夫们请教近日的货运情况,没有人运货到他他家门附近。案情陷入僵局,邵竹君一筹莫展。也许他还可以继搜寻第一杀人现场,那必须进行地毡式搜索,单凭邵竹君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完成这件艰巨的任务。 这天,邵竹君刚从孙婆的客栈里出来,没走出多远就跟萧长天侄女萧玲窄路相逢,这萧玲见了邵竹君劈头便骂:“负心人、薄情郎、无耻货………”骂邵竹君狗血淋头,恼火难抑。由于萧玲平时很少在江湖露面,也极少出入邵家。邵竹君忙于公干,对这个小姨子也没有什么印象。邵竹君跟这萧玲不熟,但萧玲却认得邵竹君,故一见面就恶言相向,又发暗器挑衅,惹得邵竹君青筋爬上额头,三焦尽赤。就一路追逐这丫头,直至这梅花园废圃中。 萧长天亲自出马,带着他两个儿子萧威武、萧镇定;赵洪、钱飞、孙青、李佳、吴奇等五个徒弟;又请来钟山五虎张楷、张喜、张乐、张顺、张利;蒋山三郎何大郎、何次郎、何寅郎等八筹好汉助拳。一时人材济济,蔚为壮观。 十几个好汉里外三重把邵竹君包围起来,困在核心。邵竹君便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怕也是脱身乏力,插翅难逃。 萧长天率先发难,挥剑直刺邵竹君。萧威武、萧镇定一左一右,从两边包抄过来。邵竹君退避三舍,无可奈何望着萧长天苦笑道:“此案尚有回旋余地,泰山何必苦苦相逼?” “你谋杀妻子时为什么不手下留情?现在死到临头才向我求情告饶,休想,我绝不宽恕你!”自以为占理的萧长天非常固执,对邵竹君分辨不屑一顾。 邵竹君晓得多言无益,再唠叨下去只会激怒对方。只好紧守门户,伺机反击。他避开萧长天的重剑,随手一巴掌拍在萧长天的肩头上。萧长天踉踉跄跄向前冲,疾走丈余方才拿桩站稳,不禁恼羞成怒,哇哇大叫:“畜生,你敢打我?我绝不饶你。大家一齐动手,一起揍这畜生。”五虎三郎扬声回应,各就方位,游走穿插,不断地对邵竹君展开骚扰袭击。 邵竹君进退两难,这些人都是他熟识的亲朋好友,无论伤了谁,都会让他感到难受。可是那些人不留情脸,皆欲置他于死地,确实让他左右为难,颇费思量。真是打也不是,跑也不是。 萧长天刚刚跃出圈外,萧威武闪电扑上来,连环三击,剑锋直指邵竹君的咽喉、膻中和丹田三大要害部位。 邵竹君只扭头躲开萧威武攻击他咽喉这一招,对指向他前胸和腹部的剑招并不理会。萧威武只觉自己的剑好象刺在坚硬的甲壳一样,再也无法推进寸许。怎么会这样?萧威武觉得这事有点怪异,非常奇怪。邵竹君乘他惊诧错愕之际,一掌震开萧威武的剑,弓步斜行,右脚踏入萧威武的前脚后跟,同时使出铁山靠撞击对手的胸膛。 “篷”的一声,力量劲急雄厚,一如攻城巨木撞击城门时发出的怪响。邵竹君把萧威武撞得平空飞了出去,连带拖累蒋山三郎何大郎、何次郎、何寅郎三人跌倒,滚作一团。 萧镇定在邵竹君与萧威武近身肉/搏时挥刀奔袭,结果得手,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邵竹君的后背。但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感觉若柴刀砍到空心的木头,不象砍到血肉之躯的感觉。萧镇定本来以为得手,欣喜若狂。谁知邵竹君中刀后浑若无事,依然脸带笑容,蓄势待敌。萧镇定见此情形,诧为奇事,大惑不解,喝道:“好小子,穿着什么死人寿衣,这样邪门,居然刀枪不入?” “别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羞辱我,你妹夫已把铁布衫练到第十重境界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邵竹君故弄玄虚道。 钟山五虎和蒋山三郎等人听了邵竹君这番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吹嘘,不知真假,面面相觑,多少带点气馁的情绪。 萧长天闻言不以为然地大声疾呼:“各位,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攻击他的下盘。” 萧镇定舞刀再度出击,邵竹君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左手捉住萧镇定持刀的右腕,右手伸指疾点萧镇定的曲池穴。萧镇定只觉持刀的手仿佛给毒蛇咬了一口般剧痛,整条手臂抽搐起来,不由自主松手弃刀。钢刀便被邵竹君劈手夺去。邵竹君夺刀刹那,铁肩同时撞击萧镇定的胸膛,顿时把萧镇定撞飞出去。其他人眼见江湖赫赫有名的箫氏双雄“威武镇定”,竟然被邵竹君三除两下放倒在地,不禁暗抽一口冷气。 钟山五虎也非泛泛之辈,虽见同道受挫,可他们却不会因此示弱退缩,毕竟他们各有看家本领。张楷惯使九环大刀,一招“关公巡城”曾令无数英雄胆战心惊;张喜善用扑刀,凭一招“凤点头”技压群豪;张乐用鬼头大刀,他力气很大,据说一刀能砍断砂煲大小的树杆;张顺使一支双极眉尖刀,擅长连环旋风斩,在他刀下吃亏的江湖好汉不计其数;张利用一把勾镰刀,连勾带砍,十分犀利。 张楷听说邵竹君的剑法很厉害,就扬眉向他挑战道:“小子,亮剑吧,我给你一个使剑的机会,让我们领教你的高招。” 那知邵竹君闻言居然把萧镇定的刀插在地上,昂头傲然摆手道:“哦,多谢了。要我亮剑,也行,每人承惠五两银子,我就把剑抽出来让你们欣赏一下。” “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江湖规矩,对你群起而攻。”张楷一双眼晴变成金鱼眼,怒不可遏。 “什么江湖规矩?以强凌弱,靠人多仗势欺人,那是黑帮流氓的作风。你们一齐放马过来吧,邵爷空手应付得了。”邵竹君嗤之以鼻,吐出一口唾沫表示对钟山五虎蔑视。 第三十九章奇冤从天降百口难分辩(3) 钟山五虎各出奇招,五种兵器一齐攻向邵竹君。 邵竹君身怀三种绝技,神剑、鹰爪、铁肩!邵竹君的剑法如何神奇,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邵竹君使剑,毕竟值得他拔剑的人不多。故人们只闻其剑法了得之名,没见过他怎样用剑。邵竹君的铁肩,箫氏双雄已经领教过了,确是厉害。 而鹰爪呢?作为六扇门惯捉刁贼的第一捕头的爪子肯定是不会浪得虚名,不知多少自负不可一世的江洋大盗裁在他的鹰爪下。钟山五虎不是鸡鸣狗盗之辈,当然没机会领教邵竹君的鹰爪。不过,他们今日将领教邵竹君那犀利无比的鹰爪功──少林十三抓单趟。 邵竹君已把少林十三抓单趟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爪硬如铁,招疾若电。分筋错骨,不在话下。若以爪子坚硬锋利而论英雄,当世之上,只怕没几个人达到邵竹君这种开碑裂石的程度。 张楷使出他的成名绝技“关公巡城”,九环大刀如风车轮转,分击邵竹君头上的太阳、印堂、人中三个要害穴位。无论刀锋触及敌人头上那个穴位都能致敌于死地。 邵竹君身形如鬼魅似的一晃,轻松避开张楷连环三击,使出少林十三抓单趟的第一招“夜叉探海”,如老鹰捉小鸡般捏住张楷的脖子,拿鸡似的轻松提起,左摇右晃,竟如晃动傀儡一样毫不费劲。张楷脖颈被邵竹君的铁爪箝制,象泥塑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张楷甚至是不敢挣扎,因为他稍加用力扭动身体,很容易便会折断脖颈。脖颈一断,人必死无疑。于是张楷乖乖任凭邵竹君横捏竖拿,不敢稍动。 张喜等人眼见张楷成了邵竹君的人肉盾牌,投鼠忌器,不得不暂缓进攻撤招后退。邵竹君已达到戏弄张楷的目的,再玩下去就有种猫逗耗子的味道了。于是就把张楷抛给张喜道:“快接住这件活宝,摔坏了俺可赔不起。” 张喜不敢怠慢,连忙伸出手接人。张乐、张顺、张利等人关切同袍安危,眼晴都集中在张楷身上,导致分心分神。邵竹君籍此契机,一抓二拧三掐四扣,连环发招,动作快如电闪,把钟山五虎手中的兵刃全部没收,一一抛到花园围墙外头。 钟山五虎没料到邵竹君的鹰爪这么了得厉害,平生仅见,顿时心生惧意,一个个手忙脚乱跳出圈外。胜负瞬间立判,萧长天这些人的斗志受到沉重的打击。 蒋山三郎何大郎、何次郎、何寅郎他们眼见箫氏双雄和钟山五虎受挫,当然不太服气,认为他们决不会步箫氏双雄和钟山五虎的后尘。毕竟是习武的人,遇上对手后技痒难搔,不撞南墙吃亏绝不后退。故钟山五虎方才撤下来,蒋山三郎便急不可待补上那个空档。 邵竹君眼见对手争先恐后拥上来,让他应接不暇,不免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道:“你们都欠揍,一齐上更好,我会给你们几记铁拳教训,人人有份,个个都不落空。” 何大郎铁青着脸回敬邵竹君道:“我们来捣你这龟孙的鸭蛋,怎么,不服气?你有本事来啃我的小弟弟呀。” 邵竹君突然把额头一拍,好象被人提醒脑袋一样恍然大悟。他陡闻何大郎的话,不怒反笑,觉得何大郎斥骂虽然尖酸刻薄,却对他该采取什么手法对付对手颇有启示,心中便有了一个克敌制胜的计较。于是道:“多亏你提省我的头,我本来没有想到用这一招。照眼下这种情况,使出这招绝技在所难免。各位再等等看吧,你们若是乖巧机灵,知难而退,我就罢手,否则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呀。” 何次郎一边跟邵竹君过招,一边抢占有利方位,并对邵竹君喝道:“别人怕你,我们不怕,就算你是老虎,今天我们也要拔掉你的虎须。” 邵竹君揣度把蒋山三郎诱到身周再痛下杀手,对刚接近他身周的何次郎故意示弱,只用寻常招数跟他周旋,并接过何次郎的话头道:“你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可嘉。不怕老虎的结果,也有可能被老虎吃掉,这种欠缺思量的行劲,其实很蠢。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小心呀,老虎屁股摸不得。” 何大郎对何次郎、何寅郎他们挥手疾呼道:“我据青龙坎,次郎你据白虎地,寅郎抢占朱雀位。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头六臂,无往不利。” 邵竹君不以为然插嘴道:“什么三头六臂,无往不利?在邵爷眼里,全都是屁,屁!呸!” 何大郎一招“白虹贯日”径击邵竹君的丹田;何次郎一招“黑虎掏心”直捣邵竹君的脊背后心;何寅郎一招“银汉暗渡”偷袭邵竹君的腰眼。何氏兄弟抱团协力,刀剑齐施,配合默契,又快又狠,令邵竹君不敢小觅他们。 何氏兄弟三人无论与对手角力较量过程中如何跑动,他们三人所占的方位始终保持三角形状,这便是蒋山三郎屡次克敌制胜的法宝──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星拱照奇阵。蒋山三郎结阵围困共同的敌人,一向极少失手,江湖上很多黑道豪强在三星拱照奇阵下碰壁吃亏。 邵竹君这次却没有用硬功夫跟蒋山三郎他们硬拼,只见他纵身跃起丈余,跳到何氏兄弟手中兵刃触及不到的空中,转身连环旋风腿,在空中盘转数圈。邵竹君这招舞空术脱胎于“敦煌飞天舞”画卷中跳舞菩萨的舞姿,动作轻灵飘逸,恍如云烟聚合聚起。邵竹君甚至是能在空中停留或者转折变换方位,简直就象在水中游泳一样,能在无所凭借的空中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何氏兄弟被邵竹君高招的轻功折服,叹为观止。他们自觉大开眼界同时,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邵竹君象飞鸟在空中忽高忽低盘旋两圈,打秋千一般。他等到何氏兄弟攻击他的招数使老,才翻身跳落自己原来立足的所在,不等何氏兄弟再次出手,抢先发动进攻,他虽是后发制人,仍然把何氏兄弟打得狼狈不堪。只听得他边攻边喝道:“不知死活的蠢货,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这是你们自找苦吃,别怨人家下手毒辣。”说话间,邵竹君身形疾动,如幻影虚像一般在何氏兄弟三人之间游走几个来回。双手交替出招,虎扑猫抓,连扯带撕,动作刚猛敏捷,急如风,快如电,以致人的眼晴也反应不过来,只看到一路残像,仿佛千手观音轮转手臂。 邵竹君这一手不可思议的奥义名唤“碎褛神抓”。顾名思义,这种功夫可以把对手的衣服撕扯成碎布片,乃至寸缕不留。 邵竹君凭借他超凡入圣的舞空术逃出何氏兄弟的三星拱照奇阵原不在话下,可他并不甘心示弱逃跑,他想逞威风给何氏兄弟一个教训。但是破解三星拱照奇阵绝非易事。当然,邵竹君可以拔剑杀人破阵,凭手上的奇兵他完全可以占据上风,可这样有违邵竹君的初衷。他本是被人冤枉谋杀妻子,现在再为这种无聊的争斗杀伤人命,就难免授人以柄,让陷害他的人更嚣张地用最难听的形容词证明他是凶残暴唳的恶魔! 在这种情形下,怎样破解何氏兄弟的三星拱照奇阵围困,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确是个天大的难题。这个难题着实令邵竹君感到头痛,万般无奈,只得使出这招禁技“碎褛神抓”。这招禁技非常损人,邵竹君若非面临重大压力和考验,一般不会轻易使出这种令人齿冷的下三滥招数。 只听得何大郎大呼小叫:“啊……不……天杀的……”声音凄厉恐怖,似乎遇上平生最恐怖最可怕的事情。原来邵竹君这招禁技“碎褛神抓”专攻对手的裤衩,这小子居然如此下作,把何氏兄弟的衣衫尽皆撕扯粉碎,片褛不留,让何氏兄弟瞬间变成光猪三壮士,出乖露丑,丢尽颜面。以致何大郎感到分外屈辱羞耻,承受不了。 何氏兄弟没料到邵竹君如此可恶,竟然使出这种卑劣手段。这是有血性的汉子俱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何氏兄弟宁可受伤丢命,谁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掉衣服示众。 萧玲本来躲在一旁紧扣暗器等待时机给邵竹君以致命一击,猛可看见何氏兄弟这付狼狈模样,吓得尖叫起来。女孩儿脸皮薄,害羞怕事,最吃不消这一套。顿时吓得花容变色,连忙伸手掩住眼晴,躲得无踪无影。 何次郎、何寅郎兄弟俩都暗恋萧玲,很在意萧玲看见他们小弟弟的感受。这回好了,萧玲见鬼似的骇叫起来,让他们的自尊心大受打击,自觉羞愧难容,只能捂着下腹部位,落荒而逃。 萧长天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没有一个人有能耐跟邵竹君讨教一招半式。赵洪没点威风,钱飞胆怯如狐狸,孙青受惊愣在当场,李佳呆若木鸡,吴奇何足为奇?这班人满地乱跑,又滚又爬,几乎与向大人啼哭要糖的三岁小儿,大有不把地面的尘土蹭抹干净势不罢休的气慨。邵竹君自觉无法跟这些善于躲猫猫的超级玩家玩闹下去,只得退在一旁摇头哂笑道:“小的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别闪得那么快,你们干巴巴请我来这里作客,难道是让我看你们表现翻斤斗吗?哈哈……” 萧长天见势不妙,倚老卖老地坐在地上,捶胸拍腹,仰天大叫大喊道:“天啊,天啊……你真不长眼啊!为什么让杀人凶手如此嚣张,好人这股窝囊受气呀,真是没天理啊!………” 邵竹君最看不惯萧长天这种苦大仇深、怨天怨地的嘴脸,不免厌恶地皱起眉头,说一声:“得罪了!”捂着耳朵便跑。当邵竹君看见萧长天这种嘴脸和态度时,也觉得非常郁闷和愤怒,几乎有一种杀人泄愤的冲动。但邵竹君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的破坏欲望,他绝不能杀人,成全陷害他的对手实现目标。象萧长天这种蠢货误会他就算了。他要忍,忍到云消雾散、水落石出的一天为止。现在,邵竹君只能暂时避开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邵竹君摆脱萧长天这些人的纠缠,从梅花园废圃中逃出来。经过半天激战,邵竹君的体力消耗很大,到这时候又累又饿。眼下邵竹君只想找家饭店祭扫五脏庙,点一壶浊酒村醪,一盘东坡肉,沉醉在醉乡中忘却脑海中的旧恨新仇。邵竹君吃饭无酒不欢,也尤好东坡肉,即便是逃亡路上,也不忘要这样享受一番。 邵竹君不敢到人多的地方招摇过市,担心熟人认出他招惹麻烦,他只能在偏僻路段找家小吃店歇脚。他从城郊外向西寻寻觅觅走了约莫十里路程,才看见秦淮河边山旮旯处有一座小酒楼。 “应该可以在这间小酒楼放松宁神片刻吧?肯定不会有熟人在这里看到我的!”邵竹君暗自思量道。于是放下戒备,大摇大摆向小酒楼踱将入去。这小酒楼靠山而筑,门前恰好有条小溪。真是依山傍水,一派竹篱田舍风光。 进入酒楼,邵竹君在临窗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握拳把桌子敲了几下。当垆的掌柜立即过来招呼,问邵竹君要点什么? “来一壶钱缪酒,一盘半肥半瘦的东坡肉,一碗蒜容炒酸笋。”邵竹君想也没想,随口说道,他到酒楼吃饭常点这两样菜肴。 “客官还要点什么,本店还有土长三黄鸡、麻鸭、黑毛山羊肉……要不要多点几个呀?”掌柜笑眯眯的使劲向邵竹君推荐他店里的特色名菜。 邵竹君眉头一皱,没好声气挥手道:“有东坡肉就够了,有备货尽快给我上。没货我就用青菜下饭。” 掌柜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已的耳朵,这人的胃口共怪,偏好东坡肉这种肥嘟嘟油腻腻的东西,真是怪人呀。没奈何讪讪陪笑,不太情愿地下厨房料理去了。 须叟,掌柜端上酒饭。邵竹君一边自斟自酌,一边打量窗外田野风光。但见青山苍翠,绿水长流。水牛悠然自得在河畔吃草,家猪在路旁四处拱地,母鸡带着小鸡咯咯高叫,黄狗竖起尾巴直向路人狂吠,公鹅扯着暗哑的喉咙唱歌,鸭子一头扎入水里觅鱼虾。邵竹君很久没有闲工夫欣赏这种村野风光,今日目睹奇景,愁眉顿开一线。 邵竹君正在享受美景美食,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两匹急驰的快马骤然冲到酒楼门前停下。奔马骤停刹那间,扬起一团黄土泥尘,随风飘到邵竹君的桌上,险些洒落酒饭里,实在大煞风景。邵竹君皱起眉头,心中颇感不快。 马上跳下两条劲衣佩刀汉子,一个长相肥胖,面貌凶恶;一个身材高瘦,脸色冷峻。两马背上各驮一条麻布袋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让马也显得吃力难受。 那两条大汉昂头阔步走入酒楼,跟邵竹君迎头打了照面。其中一人“哎呀”一声,抓着同伙的手转身就走。真是来也突然,去也忽然,走得分外匆忙急速。 邵竹君猛可看见这两个老相识,也是十分吃惊,这两条毛贼也是南京刑厅受命缉拿的通缉重犯,邵竹君领命提拿这两个毛贼已有一些时日了。只是这两个毛贼行踪诡秘,致使邵竹君踏破铁鞋,无处寻觅。不意今日在此碰上头,确实是让邵竹君颇为意外。这两条毛贼是贩卖私盐的盐枭,一个叫胡七,一个叫胡八,都有人命在身,连伤几名捕快的性命,是官府通缉的大盗巨寇之一。 胡七胡八转出门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片刻。不停地向邵竹君这边张望,似乎磋商什么大事一样。 邵竹君眼见这两个盐枭既不逃走,又不进店,只是埋头嘀咕,不知他们想捣鼓什么事儿,心下不禁有些错愕和惊诧。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客商从外面进来歇息,点菜打酒,猜拳行令,让这间偏僻的酒楼平添了几分热闹。 胡七胡八经过一番争执计议,抓定主意,似乎想办一件大事。两人拖了条凳子搁在门口上,挡住所有客人的出路,然后把刀抽出舞了两下,对酒楼上下的食客喝道:“大盗胡七胡八在此坐守,诸位要出此门,留下三两银子孝敬大爷,便放你过去。各位掂量掂量,要钱还是要命,悉听尊便。” 酒楼掌柜也久闻这两个盐枭的大名,吓得瑟瑟发抖,一声不吭躲入厨房,对这事好象没看见一样,不闻不理。其他客商暗叫倒霉,垂头丧气地交纳银子,骂骂咧咧去了。 若在平时,邵竹君遇上这两个盐枭,定不轻饶,只怕即时动手把他们逮捕归案。但如今他遇上麻烦,吃上官司,如泥塑过河自身难保,也就提不起兴趣多管闲事了。眼下还是少生事端,宁息人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上策。 第四十章 围堵如恶梦 追兵似附形(1) 邵竹君伸手往怀中一摸,只有二两银子,除去三钱饭钱,只剩一两七钱,不够三两之数。邵竹君陪笑把一两七钱银子递到胡七面前,道:“只有这么多,请两位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胡七乜斜双眼,一付不把邵竹君当人看的神色,攥刀阴阳怪气道:“废话少说,没钱留人。” 邵竹君把银子收入怀中,面现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道:“我不是美女呀,臭男人一个,两位扣下我有啥用?” “偶的财神爷呀,听说你现在身价飙涨,价值四千贯铜钱,我兄弟俩起早摸黑贩卖私盐,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两银子。今日天逐人愿,遇上你这件宝货,明摆让我兄弟俩发财嘛。我们打算拿你去换几两银子使使,希望你成全我们的心愿。”胡七幸灾乐祸地调侃道。 邵竹君这才明白胡七胡八在酒楼门外磨蹭嘀咕的原因,他本来无意招惹这两个蠢货,没料到这两个蠢货居然敢捋虎须,打起他的坏主意来,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当下邵竹君忍住怒火,故作胡涂道:“两位也是府里的通缉要犯,如何拿我去换银子?” “这你少管,我们自有办法。”胡七一边说话,一边蓄势待发。与胡八互为犄角,对邵竹君形成夹击之势。 邵竹君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后退几步,再次提醒胡七胡八道:“两位昨晚睡觉没睡扁脑袋吧,想清楚了吗?” “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清醒,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你想讨饶,没门。”胡七神情异常坚决镇定,看来他们铁下心干这事了。 邵竹君卷袖握拳,微笑道:“那好,我就请两位吃一帖后悔药。”邵竹君话虽这样说,但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和胡七胡八有过几次交手的经历,作为盐枭出身在江湖横行霸道的胡七胡八绝不是软柿子,可以任人横捏竖拿。以往邵竹君跟这两个盐枭过招虽然稍占上风,那是形势有异使然,作为捕头的邵竹君扮演猫的角色,而胡七胡八那时却是老鼠的角色。猫捉老鼠,老鼠见了猫当然只想逃跑,未战气先衰,所以邵竹君稍占上风。如今身份大逆转,不知谁是猫,谁是老鼠,胜负难料。 胡七一招“半月轮回斩”,划出一道光弧,从上而下劈向邵竹君身上。这一招力猛刀沉,气势如虹。当世之上,能接下这一招的武林高手实在不多。而胡八也使出“勾魂夺魄刀”,刀自下而上,直指邵竹君的咽喉。两人钢刀一上一下同时联诀出击,宛如两条白龙合璧一般,端的厉害无比。 邵竹君使出一招“旋风转”,身子急速旋转两圈半,旋转同时抓起一张凳子向胡七投去。 只听“噼啪”一声,那凳子被胡七胡八兄弟砍成三截,中间部分粉碎散落在地,两端残凳象风车一样打转飞了出去,深深嵌入酒楼的泥墙之中。力量之刚劲,令人为之乍舌。 邵竹君疾退数步,右手在桌子一抄,把他那碗吃得半剩的东坡肉抓在手中。左脚一勾,又挑起一条板凳,右脚随即飞踹,把板凳踢得横飞起来,直向胡七身上砸去。胡七胡八兄弟攻势顿时受阻,急忙使刀撩拔板凳。邵竹君趁胡七忙碌格挡间隙,倏尔靠前,虚晃一招,喝声:“看碗。” 胡七以为邵竹君手中的瓷碗将会砸向他的狗头,谁知却毫无踪影,不免因此分神。就这么一眨眼工夫,他便着了邵竹君的道儿。邵竹君在胡七错愕瞬间,使出少林十三抓单趟中的一招“刁蛇噬腹”,闪电一抓,扯断胡七的腰带。这是邵竹君对付刁贼惯用的手段,不知使用多少次了,显得十分熟练,从未失手。 这种招数虽不致命,却使对手担惊受怕,因此气恼失去理智。胡七果然上当,一手抓紧下滑的裤头,一边后撤并破口大骂:“草……呃……呃!”他本想骂一句草泥玛的粗口,谁知一张口,就被邵竹君打来一团东坡肉封口了。那东坡肉滑溜溜的,飞进他的嘴巴便迅速直滑喉咙,胡七想不吃也不行。胡七险些被这团东坡肉憋死,差一点缓不过气来,只能把这团他并不喜欢的肥猪肉强咽到肚子里。一向害怕吃肥腻东西的胡七,这下不咎象吞下一只蟑螂,还以为这一团东坡肉有毒,呸呸咳咳的咯痰不停。但他脾胃强健,咽喉食道太正常了,无论他怎样咳漱,也吐不出半点东西来。 邵竹君呵呵笑道:“独食不肥,这是我最爱吃的东坡肉,不敢独享,就与你分甘同味。味道怎样?别不识抬举,我没给你投喂鸡爪鱼刺算你好运了。” 胡七吓出一身冷汗,若是邵竹君给他投喂鸡爪鱼刺,他有可能一命呜呼。回思险处,暗叫侥幸。邵竹君用这种手段收拾胡七,实乃对胡七蛇吞大象的冒险行为提出严重警告,可惜胡七不能领会他的深意。 邵竹君在胡七忙活咳漱的时候,转身和胡八扭打一起。两人拳来脚往,斗得难解难分。乍一看,两人似乎是旗鼓相当。但胡八妄想用点穴手法生擒活捉邵竹君,拿他这个大活人到刑厅换取奖金,刀下留有余地,力气没有用到十分,一时片刻又不能得逞,未免显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邵竹君猜透胡八的心意,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胡八捉他。 胡八见有机可乘,大喜过望。当时不假思索运气凝指,疾点邵竹君的膻中穴。邵竹君中招后“哎唷”一声缩成一团,往胡八怀中钻去。胡八正想拿下邵竹君,忽觉自己的大椎穴一麻,顿时一头栽倒在地。邵竹君浑若无事地把胡八缴械,笑眯眯的跳到一边。 胡八被邵竹君算计放倒在地,心有不甘地嚷道:“我明明点了你的膻中穴,你怎么一点事也没有?当真邪门,你难道是练成移宫换位的本事不成?” “我没有这么厉害。”邵竹君拍拍胸膛坦率地道:“反正你已输了,告诉你也无妨,老子身上穿着玄武甲。怎么样,眼红了吧。” 胡七胡八兄弟闻言俱感震惊动容,眼见邵竹君衣领下露出一块黑黝黝的类似铠甲的物事,不禁嫉妒得眼生红光,羡慕不已。胡八恍然大悟,叹息道:“原来你穿了一身乌龟壳,难怪你这么自负托大。我不明白,这件宝货怎么落在你手里?你的狗屎运真好。” “呵呵,多谢你如此谬赞。”邵竹君挥挥手道:“这是天意呀,老天爷眷顾我,让我机缘凑巧得到这件宝货,羡慕吧,眼红吧,这是我应得的。反正你们即将成为我的手下败将,把这件秘密告诉你们也无妨。”传说玄武甲是由江湖中一个制甲名家秦包罗搜集数十只千年老龟的甲壳精心炮制而成。这付玄武甲既有铜铁之坚,又有皮革之轻便。龟甲按层次叠成,富有弹性,可以卸力化力。那使能开几十枚铜钱的钢刀,也未必能够伤这玄武甲分毫。当人穿上这件宝物的时候,人体肌肉也充当缓冲介质,化解刀剑的破坏力。双重保险,确是一件冷兵器时代天下无双的护身宝甲。 江湖百晓生有文盛赞这玄武甲的好处: 玄武裹身,无惧六军;坚盾如钢,等同天神。 这付玄武甲是江湖好汉们梦寐以求的宝物之一,无数人为寻觅这件宝物踏破铁鞋而不可得。邵竹君偶然遇上一个传说刀枪不入的倭酋,费了偌大的把倭酋斩首,才从倭酋身上得到这件宝贝。至于倭酋从何处得这付玄武甲,就不得而知了。 胡七眼见胡八着了道儿倒在地上,又见邵竹君有玄武甲护身,继续与邵竹君作对下去,对他有百弊而无一利。他一腔斗志化为乌有,便扬手叫停直:“等等,有话好好说,咱们各退一步,这事就此打住怎么样?” “你把我惹毛了,我可不想停下来。来吧,陪我玩几招,让我把你捉住,拿到刑厅换几两银子。”邵竹君不干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符合邵竹君的性格。以德报怨的蠢事,邵竹君绝对不干。 胡七慌慌张张疾退避闪,气急败坏地道:“难道我怕你不成,有本事脱下这付乌龟壳跟我过招。” “也行,只要你脱下裤子跟我对打,我就丢下这付玄武甲跟你公平打一架。” “太欺负人了,这裤子跟玄武甲有什么关系,怎可以相提并论?”胡七又气又恼,认定邵竹君强词夺理。 “我是差人,经常解下犯人的腰带,习惯干这种事了,不喜欢嫌犯穿上裤子走路。我倒要看看你光着屁股如何蹦跳。”邵竹君似笑非笑地说。那是他的职业习惯,他认为这样做才获得安全感,他有这种古怪的要求也不足为奇。 胡七当然不肯脱掉裤子,这成何体统?这件糗事传到江湖上,他就不用混了。因此胡七坚决不肯脱掉裤子,邵竹君也就没有卸下玄武甲了。有时候真话听起来比假话还假,如果胡七脱掉裤子,相信重信守诺的邵竹君不会要赖不脱下玄武甲跟他比武。胡七始终不肯相信邵竹君的话,这其实是他自己固执己见造成这样的结果,自己放弃一场公平的比赛,怨不得别人。 邵竹君一招“秋风扫落叶”,疾砍胡七的小腿。胡七心下慌乱,只想着怎样逃跑,当然接不下邵竹君这摧枯拉朽的一击,结果胡七毫无悬念地被他一刀削到在地。 邵竹君没料到一向强悍凶狠胡七如此易垮,让他一击得手。胡七一向与他兄弟胡八联手对敌,一旦落单,劣势尽显。同时胡七只顾提着裤头急闪,无心恋战,结果输得一塌胡涂。 邵竹君又点了胡七麻穴,确信胡七完全瘫痪不碍事了,这才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青衿,扯成几条,替胡七包扎右足踝上的伤口。 胡七不得不向邵竹君低头讨饶道:“这事算我兄弟俩理亏,邵捕头大人大量,何妨放我们一马!若能既往不咎,容图后报,我兄弟俩将对你俯首称臣,保证逢年过节都有人情进贡。” “我凭什么放过眼前的富贵不要,而去赌不可知的未来?这桩忽悠人的生意,无法成交。”邵竹君冷笑道。 胡七硬着头皮问:“那邵捕头如何处置我们呢?” “我准备将你们送官换几两银子使使。” “城中到处张帖公榜通缉你,满街都是当差的人,他们都指望逮捕你立功发财,巴不得你自投罗网。你怎样把我们送官究办,换钱使用?”胡七疑惑地望着邵竹君问道,不太相信邵竹君有办法把他们送官究办并拿到奖金。 邵竹君象鹦鹉学舌一样模仿胡七当初说话的腔调,也来一句:“这事你少管,我们自有办法。”他把胡七曾说的话原璧奉还,其语气表情俱模仿得维妙维肖,真是气得胡七差一点儿憋气过去。 胡七见邵竹君没有通融的意思,只得向他兄弟胡八发作道:“你也别一声不响坐在这儿,也劝一劝邵兄弟,请他高抬贵手。” 胡八没好声气地道:“劝个屁,大错已经铸成,死就死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胡七气恼不已,吼道:“咱们白白地给人家作成一桩生意,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促成这件蠢事也有你的鬼主意,你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我认栽怎么啦,砍头碗大的疤,我认啦………”胡八倒是敢作敢当的好汉,既然已落入自己死对头手上,求饶是多此一举,认栽就行了。 胡七胡八兄弟俩都不向对方认错,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脸红脖子粗,互不服输。邵竹君只好点了两人的哑穴,才落得个耳根清静。 邵竹君走出酒店门外,看那柳树下拴马背上的货物,果然是两袋私盐,两个麻袋鼓胀胀的装满私盐,每个麻袋装的私盐不下五百斤。南京也是淮扬盐池的集散地,盐价不至于奇高。但矿盐是官府税收的主要来源,实行官府专卖,封锁极严。物以稀为贵,私盐也成为奇货,这两袋私盐也是价值不菲,足值几十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不算小钱,以当时物价而言,这笔钱够十户小康人家过上一年丰衣足食的日子了。 邵竹君不禁摇头苦笑,人心真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不知适止。这胡七胡八兄弟俩本想拿下邵竹君换取赏金,不料倒给邵竹君送来一宗富贵。不止私盐可以换钱,两匹马也价值数百两银子。真是富贵逼人来,挡也挡不住。 眼下邵竹君麻烦缠身,其实也无法顺利完成交易,拿到预想中的奖金。不过他贱卖的话,处理这几件宝货却不成问题。邵竹君打定主意贱卖这几件宝货,虽觉可惜,但也只能这样了。 酒楼掌柜龟缩在厨房中,不时向门首这边探头探脑张望。他不知邵竹君是什么人,看见他拿下胡七胡八兄弟,也对邵竹君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感。他想跑,却又舍不得抛下身家,不跑又害怕祸及自己的性命。总之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邵竹君把手一招,酒楼掌柜只得硬着头皮蹑手蹑脚走过来听命候信。邵竹君道:“我原是南京刑厅捕头,偶然路过此地,恰逢碰上这两个盐枭,就拿下他们归案。方才一场恶斗,打坏酒店不少东西。我这里有二两银子,外加这两个盐枭勒索客商的钱财俱在这里,不知够不够赔偿你店中的损失?不够,称几斤私盐去家用。” 酒楼掌柜连称不敢,点头哈腰道:“既是官府公干,便是损坏多少家具也等同遇上天灾人祸一样,岂敢索赔。象阁下那样体恤老百姓的差人,真是少见的好人哪!领教了,承让,承让。”酒楼掌柜口中虽是声称不敢,却不客气收下邵竹君给他的银子。 邵竹君又道:“既然如此,一客不烦二主,索性再麻烦你一下。我的外衣破烂不堪,已不能穿了,你若有旧衣裳,不妨拿一件给我应应急。” 酒楼掌柜点头答应,转身折入内室,取来一件簇新的青衿奉送给邵竹君。邵竹君拱手谢了一声,把青衿穿在身上。两人身高相若,青衿恰好合身。 邵竹君在那酒楼掌柜帮助下,将胡七胡八兄弟绑得结实,丢在马背上驮了。邵竹君抖擞精神,牵上马,直望南京西南的白鹭洲芦荻村走去。他到芦荻村见一位姓李的朋友,请那位姓李的朋友帮他完成卖私盐、马匹和把强盗换奖金的交易。 白鹭洲芦荻村是一个只有三百户人家的小乡村,村中大多数人都姓李,其中李二胡是李氏一族中的佼佼者,因他在南京刑厅当差,是有名的神仙、老虎、狗。李二胡是南京刑厅中一名有权有势的小捕快,一个小捕快怎么说他有权有势?其实有权有势不必官很大,小官吏仗着上司的权势狐假虎威,也有很多实惠。 第四十一章围堵如恶梦 追兵似附形(2) 小捕快为什么叫做神仙、老虎、狗?说小捕快是神仙,他可以占尽便/宜。遇上犯人落案,抓住犯人把柄,要钱要物,要饮要喝,作威作福,那种称心如意的日子真是神仙也自愧不如。 说小捕快是老虎,这些人逮捕犯人法办的时候,如狼似虎,则使伤及无辜,也绝不内咎。唯我独尊,目空一切,老虎岂有这么威风? 说小捕快是狗,看那上司怎样待他,求他办事时候,任他目无法纪;推卸责任时候,就翻脸不认人,把这小捕快当成狗一样折辱。故人们把小捕快视作当官帮凶、狗腿子。 李二胡是个精明人,晓得吃这行饭必须有靠山,他跟知府贺知文关系甚铁,跟提刑官周全功也称兄道弟,无疑是个吃得开玩得转的人。邵竹君遇上什么难事或麻烦,也要找李二胡请教几句,才能下决心办事。 邵竹君来到李二胡家,李家有一间三进数十丈方圆的大屋子,只有李二胡和他妻子及两个丫鬟共住。 邵竹君在六扇门中混饭吃,当然也编织经营关系网,有几个可差遣办事的朋友。他跟钟山清凉寺的一目了然大师;乌衣巷做保镖生涯的小霸王武超林;秦淮河畔开当铺的掌柜秦金色等人都是铁哥儿。这次邵竹君找那李二胡办事,就是看中李二胡家中人少清静,可以避开闲人闲话,方便洽谈交易。而李二胡确有过人之处,天生一张利嘴,词来便给,擅长与人洽谈交易,作买卖找他就算找对人了。 邵竹君毫不避嫌地闯到李二胡家,穿堂入室,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先把马匹牵入李家前院草坪拴扎停当,方才走进李家厅堂寻找李二胡。只见李二胡浑家林月和两个丫鬟正忙着生火做饭,并不见李二胡的踪影。 邵竹君拱手向林月问道:“二嫂,李二哥在实在家吗?”游目四顾,没看到李二胡,疑惑顿生,又问:“李二哥到哪里公干去了?” 李二胡浑家林月猛可看见邵竹君,也有几分错愕和惊恐,她也听到一点风声,晓得邵竹君犯案外逃的事。但邵竹君毕竟是李二胡的朋友,往日来往频密,交情不错,故林月也放下警惕,没有显出大惊小怪的慌张神态。见问,复道:“那有什么公干,二胡到村祠堂跟几个闲汉斗鸡,输了回家又拿钱出去搏杀,不知几时才肯回家,待我去催他一下,叫他回家吧。” 邵竹君一笑,道:“不用了,我呆在这里等他回家吃饭。”说罢,挪了张椅子在客厅坐下,打着瞌睡等候。 李二胡浑家林月使唤丫鬟给邵竹君奉上清茶,躲在一旁暗中观察着他一举一动,似乎想从邵竹君身上发掘出什么玄机一样。邵竹君也不介意林月把他当成怪物打量,一笑置之。 过了半晌,才见李二胡满面怒容赶回家来,不用多问,看他脸色便知其故,这家伙肯定又赌输了。李二胡输运不佳,逢赌必输,偏又好赌如命。李二胡低头念念有词走进家门,抬头看到邵竹君坐在厅堂中间,吃了一惊,讶然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来你家?不是我出点事,你这家伙就翻脸不认人吧!” 李二胡难为情地搔搔头,脸红耳赤地道:“那有这样的事,来了便好,吃过饭再走吧。我跟你干一杯,同销这万古长愁。” “我看李二哥脸色不太好,这次输了多少?”李二胡脸色非常难看,象死了爹娘的一样。邵竹君也被他这付苦瓜脸吓了一跳,不免多嘴略问几句。 李二胡唉声叹气道:“别提,别提,霉气至极,连输几天,把一个月的薪俸全给人家送去子。” 邵竹君也叹气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我身上的银子刚刚用完了,想回家取几两银子应急,奈何家门口被几个丧门星堵住,不分昼夜守候着,让我有家难归,无处安身立命。想来想去。只能找李二哥告贷几两应急,等到混到出头之日再说。没料到李二哥也穷到这个份上,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李二胡摇手道:“莫道兄弟不讲情份,现在我手头也很紧,且容兄弟设法措置,过得一年半载,或可周济你几两。” 邵竹君吐吐舌头,乐呵呵道:“厉害,厉害,李二哥真是太绝了,一年半载之后,兄弟还有命花你几两银子吗?只怕骨头都枯朽了吧。你不借就算了,何必堵多籍口。” 李二胡搔头挠耳,抬头惭愧地看他浑家林月一眼,垂头丧气道:“不是兄弟小气,这段日子诸事不顺利,难挨呀。我还想开拓财源,多弄几两银子度日,因此想拿这薪俸到赌场翻一翻。不料运气不佳,连本钱也弄折了。现在乏本添生,够我伤脑筋了。这时候,麻烦你别来烦我好不好?” 邵竹君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道:“好吧,兄弟不提借钱这种事了,咱们做一桩交易,请李二哥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若有利可图,还请李二哥预支几两订金,你看这事行不行?” 李二胡闻言眉飞色舞,踊跃地道:“那敢情好,若有生意做,李某愿效犬马之劳。”李二胡知道,邵竹君说有生意委托,那肯定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事。李二胡和邵竹君做交易,从未吃过亏,他从邵竹君手里赚过不少钱。邵竹君为人慷慨大方,不会与人斤斤计较,是个出手大方的主。 邵竹君道:“眼下我有一宗大买卖,包赚不赔。但对我来说,完成这宗大买卖却有点困难,只好转让给李二哥发市。不过,李二哥欲接这单生意,须预支一笔银子给兄弟,买卖方可成交,否则拉倒。” 李二胡瞪着金鱼眼般布满血丝的大眼晴,急不可待道:“是一桩什么买卖呢,你透个底,若有钱可赚,你就是打死兄弟我也要承揽这桩生意。呵呵!” 邵竹君点头道:“这宗买卖,兄弟也是白捡的。府里有文责令咱们刑厅追捕胡七胡八这两个盐枭归案,已有一些时日了,奈何这两个盐枭行踪诡秘,刑厅一直没法把他们追捕归案,绳之以法。今日小弟偶然下乡,在郊外一家酒店与这个盐枭窄路相逢。小弟有命案在身,本来不想招惹他们。不料他们财迷心窍,妄想拿下兄弟换取悬奖。可笑他们运气不济,拿我不下反输一帖,被我拿住他们了。这两个通缉犯价值多少银子,府里已有明码标价,还有五百斤私盐并两匹快马也可以换银子。怎么样,这宗买卖,你有没有兴趣呀?” 李二胡拍股大笑,翘起大拇指道:“我以为你这小子完了,想不到你还有狗屎运呀,你把这几件宝货藏在哪里?” 邵竹君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莫非在我家?” “真是神猜。” 李二胡抚腮沉吟片刻,有点使坏地笑道:“只要邵兄弟大大的开手,让兄弟多赚点儿,这宗买卖,李哥很乐意替你出头奔走………”邵竹君挥手打断他的话道:“行,这宗买卖价值二三千两银子,我只要一千两银子就算了,快拿钱来。” 李二胡笑哈哈把脑袋摇晃一下,毫不客气伸出五指道:“五百两怎么样?” 邵竹君跳了起来,又无可奈何坐下,不太甘心地道:“你这价杀得好狠呀,你欺我有命案在身,籍此发难,敲我竹杠是不是?你还真会落井下石,太没义气了,小心将来不得好死。” 李二胡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道:“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做生意嘛,你情我愿,自由交易,谁欠谁的?不做就拉倒,那来这么多闲话。” 邵竹君听了李二胡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下决心道:“算啦,算啦,便/宜你了。那几件宝货就放在你家前头院上,咱们钱货两清,你赶紧给我银子吧。”他本来没指望这宗买卖赚大钱,已有贱卖的打算,此刻见李二胡不肯多花钱,只得顺水推舟接受这个价格。 李二胡见自己赚到了,眉开眼笑道:“邵兄弟何必如此着紧,陪我吃几杯酒,再结账出门敢情不好?” 邵竹君皱眉摇头道:“这当儿我心里有点不爽,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 李二胡歪着头望着邵竹君询问道:“邵兄弟在何处落脚?待我完这桩交易,再叫人把银子给你送过来行不?” 邵竹君对李二胡这话充耳不闻,扭绞双手,闭口不言。李二胡也乜斜双眼,揣度片刻,笑道:“我猜你定是住在孙婆客栈里,向日办案时候你也常常在她店里歇脚,这回也是吧?”他忽见邵竹君脸色大变,眼露杀机,连忙陪笑道:“好,好,我马上给你银票就是了。” 邵竹君见这家伙擅于观颜察色,见风使舵,只得把怒气强按下去,忍隐不发。 李二胡挥手把他浑家林月招呼过来,附耳吩咐几句。林月答应一声,转身进房取匙开锁,翻箱倒笼忙碌。不一会儿,林月奉出几张银票,齐齐整整地叠放在邵竹君面前。邵竹君道声多谢,不客气把银票对折起来,收入怀中。 交易成功,邵竹君和李二胡又有说有笑了。李二胡假作关切地向邵竹君道:“邵兄弟遭遇无头官司,整日东奔西跑,到处戏地方藏匿躲闪,也不知何日才有个结果。兄弟不如随我到府里自首,我做个担保人,保你在家听传候审,从容寻找人证、物证呈堂分辩,洗雪奇冤。这样你便少吃一些窜斥流离之苦,岂不甚好?” 邵竹君如看怪物一样盯着李二胡看了一会儿,回头向林月招手道:“二嫂,拿文房四宝过来,让我写张状纸给兄投递。” 李二胡拍胸振臂,誓言旦旦道:“那敢情好,若能见信,必不负重托。” 邵竹君也不管李二胡说些什么,挥笔飕飕地写起来。写完,似笑非笑把那张所谓状纸递给李二胡道:“我的意思就是这样,烦兄仔细寻思。话既说尽,我当告辞,后会有期。”说罢拍股便行,扬长去了。 李二胡定神揣详邵竹君委托他投递的所谓状纸,但见纸上落墨甚少,只有一首打油诗,其诗曰: 我唱罢呀你登场,四季笙歌是祸秧。 今年赌场蠢事多,狗才跳墙猪又狂。 李二胡望着这首打油诗如堕云山雾海,抓耳挠腮,莫名其妙地道:“什么意思呢?倒教人费神思量。”又见打油诗下有一行小字:请仔细看每句第五字便有意外惊喜!李二胡逐把每句第五字串起来一看,却是“我唱罢呀你登场,四季笙歌是祸秧。今年赌场蠢事多,狗才跳墙猪又狂。”这不是:你是蠢猪吗!李二胡气得把打油诗撕了个粉碎,勃然大怒道:“丫的,岂有此理,我好意设法帮你,你却骂我是蠢猪。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罢呀怎么,老子懒得理你,你去死吧!” 邵竹君笑眯眯从李二胡家出来,扬长往西而行。他才不愿意接受李二胡这种人的“好意”帮忙,这好象有只蚊子落在他额头上,有好心人看见拿块砖头替他拍蚊子一样。这样固然可以拍死蚊子,但同时也可能把他脑袋拍得鲜血直流,乃至一命呜呼。邵竹吃不消这种帮倒忙,只能对李二胡敬而远之,有多远闪多远。 邵竹君怀里掖着银票,好象吃了定心丸一样,心情甚好。当时又找了一家小食店,照例点村酿浊酒,一盘东坡肉。逗留在小食店混至天黑才转回孙婆的客栈。 邵竹君前脚甫入孙婆客栈,立觉气氛有点不对头,客栈大堂几张简陋的桌子都被来客占坐了,没有座位的人只能蹲在楼梯上。左右上下一共差不多有十个多个人占据这个三十平方米的窄小空间。这些人都瞪着眼,拉下脸,全都对邵竹君不怀好意。 “邵某真是罪孽深重,劳动各位同僚久候了。你们怎样打听到我在此落脚,是不是李二胡这货告诉你们?”这些差人神情肃穆,对邵竹君冷眼相向,竟是无人与他答腔。四下静悄悄的,连呼吸声也隐约可闻。邵竹君最怕跟这班家伙碰头,他们全是邵竹君的熟人──南京刑厅的捕快们,邵竹君住日与之共事的属僚与伙伴。 邵竹君头皮一紧,自觉浑身奇痒般立脚不住,不由自住后退几步,正想抽身出门。 “咣啷”一声,客栈大门已被人关上了。原来门后还藏匿着两个人。邵竹君也不用回头仔细分辨,单凭两人的动作和身法便可猜到他们是谁。这两人是刑厅专司打头阵的急先锋,曾经也是邵竹君的得力助手,一个叫钱威,一个叫叫王猛。这两条猛汉一旦跟他们所追逐的嫌疑犯卯上劲,便不要命似的穷追猛打。对于这两个拼命三郎式的莽夫粗人,邵竹君也对钱威和王猛深感忌惮,不敢招惹他们。 坐镇客栈中间那人,正是邵竹君的顶头上司、南京刑厅提刑官周全功。此刻周全功神色凝重地坐在一张官帽椅上,如临大敌,好象他捉拿的嫌疑犯邵竹君不是人,而是一个拥有无双神通的恐怖大魔王。 邵竹君做周全功的副手,可说是受够他的苦头。两人一同办案的时候,因理念不同,常常口角,最近他们又为王婆留打劫漕银一案吵了一架,彼此闹得很不愉快。如今邵竹君摊上人命官司,周全功会不会籍此契机,落井下石,把他往死路上头赶呢?世事难料,人情戏险,这事谁也无法打保票。 众捕快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周全功身周,看得出南京刑厅的高手俱云集于此。这些人一个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分别是飞蓬、杀一刀、猴毛、找牙、油头、塞牙缝、饿狗。 好奇怪的名字啊,这飞蓬、杀一刀、猴毛、找牙、油头、塞牙缝、饿狗是真名吗?这些古灵精怪的名字,顾名思义,是外号而非真实姓名。 飞蓬原名马义,头发乱蓬蓬的经年累月不梳洗,又惯插科打诨说笑,腹中略有墨水,故博得一个“飞蓬”的雅号。 杀一刀原名吴明,曾与老婆吵架,他老婆咒骂他杀千刀,吴明嬉皮笑脸道:“杀千刀也是死,杀一刀也是死,念在夫妻一场,不要那么狠,不要那么零碎折磨,杀一刀好不好?”搞得他老婆转嗔为喜,无话可说,于是吴明“杀一刀”的大号逐响彻街坊。 猴毛原名毛清,一脸络腮胡子从下颊长至耳根,尊容活象猢狲,那些专喜替人取外号人的闲人便唤他叫“猴毛”。 找牙原名王二,自称赌王,每见人摇骰子,他便声称预知点数多少,可预测结果经常不准,害得跟他下注的人输得满地找牙。他兀不服输,认为赌场胜负如兵家常事,下次预测或许更准。人们戏谑他道:“你预测一点也不准呀,信你的人都输得满地找牙了。” 油头原名徐四,穿戴讲究,衣服花巧,头发更是用猪油抹了又抹,弄得油头粉面。南京知府贺知文对他这付装束扮相惊诧不己,常跟他调侃道:“徐四呀,你真油头粉面,仪表堂堂,不知谁家闺女会看上你呢?” 第四十二章围堵如恶梦 追兵似附形(3) 塞牙缝原名齐顺,手长眼浅,贪婪小气。有人托他办一件案子,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二十两银子做报酬,他嫌对方给钱太小而怒目相向:“你把我当白痴呀,这点小钱送给我塞牙缝也不够。”找他办事的人连呼瞎眼,逐把他那塞牙缝的大号弄得妇孺皆知。 饿狗原名范成,一付饕餮相,终日醉醺醺的食不餍饱。每逄饭局,赖到终席迟迟不走的人肯定是他,还把残茶剩饭一扫而光。真是饿鬼穷神自愧不如,馋猫饿狗庶几相当。 邵竹君跟这班活宝相处,才不会正经八儿直呼他们的名字,都是随口叫他们的绰号。他戏谑同僚一向毫不留情,直接了当。邵竹君也有外号,被这班家伙唤作伪君子。邵竹君自咐不是什么君子,君子前头多一个伪字又何妨?逐由得他们乱嚷乱叫,心里一点也不恼火。。 邵竹君眼见这班昔日和睦相处的属僚尽都对他做出一付金刚怒目的形状,心下当然很不爽,嬉皮笑脸道:“各位同谊,别拉着脸,来点笑容行不行?只要你们肯笑脸迎人,啥事都好商量。” 周全功冷笑一声,抢先发话道:“痛打落水狗,还有什么好商量?你若识大体,晓事理,应该知道眼下怎样做才对。赶紧缴械受缚,则可免遭羞辱。” 面对威慑,邵竹君并不退缩,反咄咄逼人。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固执的性格脾气让他遇强愈强。于是他抬头昂头,目空一切地说:“你说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这个人不识抬举,不会轻易向对手屈膝就范。今日我就领教各位高招,看看诸位有多大的斤两。” “哦!”周全功惊讶地应了一声,满腹狐疑望着邵竹君道:“听说你往日跟大伙儿切磋,留有一手,有这回事吗?” “你认为呢?”邵竹君微笑着反问周全功,态度从容不迫,显得高深莫测。 周全功不以为然地道:“江湖上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送给你许多溢美之词,胡说什么‘一剑惊魂寒英胆,三招夺魄神鬼愁!’我倒验证一下,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邵竹君略拱拱手,道:“江湖朋友给在下一顶高帽,我亦感到羞愧惶恐,担当不起。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呢?你若坚持尝试,在下只好奉陪。” 周全功把手一挥,疾言厉色对飞蓬他们道:“你们给我把他拿下来,谁敢手下留情,徇私卖放,一律夺俸。” 飞蓬、杀一刀他们听周全功说要扣薪水,谁敢大意,纷纷拔刀亮剑,各占方位,准备拿下邵竹君博取上司的好感。 邵竹君对率先冲过来的杀一刀问道:“老伙计,你们怎知我在这里落脚?是那条狗那么大本事嗅着我的体味来着?” 杀一刀脸上表现出一付“你和我开玩笑”的神情,一边虚与委蛇跟邵竹君过招折招,一边幸灾乐祸调侃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李二胡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纳闷很寂寞,叫我们来凑凑热闹,陪你打发这漫漫长夜。” 邵竹君恍然大悟,叹息道:“果然是那家伙多嘴,这蠢货太贪了,赚了我千两银子还嫌不够,妄想连我也拿下!这厮这样无耻可恶,我绝不会放过他,逮着机会给他上一课,让他明白贪婪者不得好死。他不死,我睡不着;我不死,他睡不着。” 杀一刀怪笑道:“这也难怪他,出卖朋友价值黄金千两,天下间有几个英雄好汉能够顶住这样的诱惑?”随即又劝道:“我有好言相劝,你肯听我的话,万事大吉。” 邵竹君摇头道:“你的意思不外是叫我放弃抵抗,做个笨蛋,束手就擒而已。” “呶,你真有才呀,人有时愚蠢一点也非坏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不吃眼前亏,只能一辈子吃亏。相信你们忽悠,要么秋后斩首,要么坐穿狱底。今日这亏我吃定了,没得商量。”邵竹君哈哈大笑,坚决抵抗,绝不上当。 众捕快渐渐收紧包围圈。邵竹君一边游走,一边伺机间隙,意欲夺路而逃。 找牙看出邵竹君的意图,不免冷笑道:“身陷重围,插翅难逃,莫非你还想逃跑不成?” “你认为一点可能也没有吗?”邵竹君有些愕然地望着找牙,心中老大不服气,脸上怒意渐增。 找牙合不拢嘴笑着道:“你已是瓮中之鳖,这很明显嘛,十对一,你能逃掉,你是神仙不成?我做庄,赌你伪君子跑不了,谁来下注,一赔十。”找牙做庄开赌局,赌邵竹君跑不了。不过这回却没人回应他,似乎没人相信邵竹君能逃出孙婆客栈。 “你这乌鸦嘴,不作声也罢,只要你对我的事发表评论,管保好事变成坏事。我跟你赌,我下注十两,赌你猜不着。”邵竹君说着,伸手入怀,掏尽一锭银子,抛给找牙作赌注。他确实是遭遇到平生少见的危机,不过所谓危机,就是说危险中还隐藏着生机。邵竹君已预见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故他敢与找牙打赌。 找牙接住银子,瞪大眼睛望着邵竹君奇怪地道:“你凭什么这样自负?” “就凭我的运气一向比你好。” “好个屁,你运气好就不会摊上官司了,看来我的运气比你好多了。好,这赌注我收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差瞧。”找牙信心满满接受邵竹君下注,并认为邵竹君必输无疑。 可邵竹君对找牙这种惯性思维判断不太苟同,道:“你的脑袋给门夹扁了,想问题只往好的方面想,对坏的方面你选择无视,也无法预见,难怪你逢赌必输。” 找牙逢赌必输的行状在博彩行中是非常出名的,找牙也很清楚自己的缺点。找牙这货有银子时猜这骰子大小逢赌必输,等他把银子输精光两手空空的时候,脑子又分外灵光,估摸骰子出什么点数,是大是小,非常准确,如获神助。只是马后炮对无赌徒来说无甚脾益,徒令大家讥笑而已。对于找牙这种霉可言邪的德行,飞篷他们是十分清楚的。如今这货无事找事,以他特别邪门的运气可使好事变成坏事。飞篷他们本来认为生擒活捉邵竹君是板上钉钉的事,经找牙这么一搅局,大家的信心不免变得有些悲观和动摇。 邵竹君跟杀一刀过了几招,忽然快速突进,侧身使出他的招牌动作铁山靠,篷的一声撞上杀一刀的前胸,并喝道:“滚吧,请你滚到一边凉快去。” 杀一刀明知邵竹君的肩头将会撞入他怀中,可他偏偏就是闪避不了。他中招后怪叫一声,猛翻几个筋头,身子滚到墙边才拿桩站稳。他吃了邵竹君这一招厉撞击之后,身子如同散架了一样,软绵绵贴墙坐下,再也无力对邵竹君进行骚扰或攻击了。 飞蓬本来司职守门,阻止邵竹君突围才是他第一要务。但他向来恃艺自负,眼见邵竹君身手不凡,不真技痒难搔,也动了挥洒之兴,于是舞动一对判官笔向邵竹君戳过来,并戏言道:“练成追风逐电技,来凑锦衣玉食人。” “滚开,滚开!我是个穷鬼,你莫跟着屁股后面追腥逐臭了。不然,老子拉一泡屎给你吃。”邵竹君眼见飞蓬把他当成财主揩油,心中顿时大怒。 飞蓬挡开邵竹君的杀着,然后道:“承让,承让,不用你花钱的,自有财神爷替你付款。” 邵竹君一招推山掌把飞蓬推开,讶然道:“有这种事?那个冤大头这样撒泼钱财?” “你泰山许诺千金捉拿你归案,怎么说无人替你付款?伪君子,你已是众叛亲离,乖乖就擒吧。”飞蓬乐呵呵提醒邵竹君说。 邵竹君为之气结,气急败坏道:“我手头拮据的时候问他借二百文铜钱也不借,现在他倒拿千两黄金来抓我?跟这种混蛋做亲家,真是我邵家祖宗不积德才招惹上这猪一样愚蠢的老蠢材。” 邵竹君与飞蓬擦肩而过瞬间,飞蓬觅得空儿,疾点邵竹君前胸的中府、云门两个穴位,意图使邵竹君身体瘫痪。不见动静,飞蓬又连点邵竹君手太阴肺经的天府、侠白、尺泽等穴位,依旧毫无反应。飞蓬不禁大为惊诧,失声叫道:“咦,怎么回事?好个怪物,真是奇哉怪也,怪也奇哉!” “老子身穿玄武甲,刀枪不入,等同天神,岂怕你两支破笔涂抹。”邵竹君说完,一拳把纳闷不解的飞蓬轰到“扑街”。 找牙见杀一刀、飞蓬进攻受挫,生怕邵竹君逃掉,便扯开嗓子大叫大喊:“各位兄弟们,加把劲,拿下这小子我请大家喝酒。”找牙这么卖力叫嚷抓捕邵竹君,倒不是急切立功表现。而是他与邵竹君打赌认定邵竹君跑不了,如果让邵竹君跑了,他赔不起这一百两银子。 在找牙鼓舞下,钱威、王猛、猴毛等人精神振奋起来,接二连三向邵竹君扑上来。 钱威把熟铜棍乱敲一地,砸得地砖咚咚作响,着实扰乱邵竹君的心神;王猛把狼头棒舞得虎虎生风,令人望而生畏;猴毛铁尺专攻下盘;油头的钢钩随时拌脚勾肩;塞牙缝的铁链长能短用,神出鬼没;饿狗的铁爪子抓到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绝对有足够的能力让对手骨肉瞬间分离。 这班各有看家本领的家伙都不是等闲之辈。邵竹君倒不担心这这班家伙武功了得,却害怕他们使坏用阴谋诡计对付他。这班家伙都是老江湖,久经历炼,狡猾机灵,各种坏点子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钱威先使熟铜棍向邵竹君前胸虚晃一下,随即一招“毒龙出洞”正面攻击,紧接着收棍猛劈,一招“力劈华山”兜头盖面打下来。两棍一气呵成,如行流水。王猛先使一招“画地为牢”,接着一招“横扫千军”。狼头棒刮起一阵泥土灰尘,让人几乎睁不开眼。面对钱威和王猛如此刚猛的棍法,其他人只能靠边站,退到墙边屋角,腾挪地方给钱威和王猛施展身手。 邵竹君一招“迎风舞步”躲过钱威的熟铜棍,再使飞天舞跳出王猛狼头棒攻击范围之内。这班家伙当然不容邵竹君喘息,不待他双脚落地拿桩站稳。油头在前,塞牙缝在后,前者欲使铁钩拦绊邵竹君双脚,后者欲使铁链困缚邵竹君脖子。 邵竹君跟这班家伙交手过招的时间虽短,但已试出这些人下手绝不容情。他知道他对这些人不能抱有幻想,他不能再在此逗留耽搁下去了。当下速战速决,迅速搁倒对手,让这班家伙吃些苦头,才能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一味恋战的结果对双方都不利,这样只能斗个两败俱伤。 邵竹君知道他要亮剑了,亮剑不是为了多杀伤,而是为了终止杀戮,有时候只有用刀剑才能止戈息武。 没有人看清楚邵竹君的剑如何出鞘,只听得油头、塞牙缝大声痛呼,各捂受伤手腕跳到一旁。从他们手里丢到地上的铁钩铁链的方位来看,依稀可辨邵竹君剑招的路径和轨迹。邵竹君用剑画出一个“之”字形,连伤油头、塞牙缝两人的手腕,让他们不得不弃掉自己手上的武器。由于邵竹君挥剑出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在场的众捕快没有一个人看清楚邵竹君是如何出手伤人。 邵竹君那如附带鬼神灵魂的无情利刃出鞘,先声夺人,赫然有一种威慑人心的力量。众捕快慑于邵竹君的威名,恐有闪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众捕快才领教邵竹君深沉的城府,此人一直深藏不露,武功实在深不可测。他平日与同道切磋较量时显得技不如人,显然是故意示弱,故意相让。 邵竹君的剑,为江湖百晓生所推崇备注,并冠以“一剑惊魂寒英胆,三招夺魄神鬼愁!”的评价。据传有个叫东升太郎的倭酋盘踞舟山群岛,自号一刀流高手。这恶倭杀人从不使两刀,一招决胜负,死在他刀下的英雄好汉不知凡几。 邵竹君在好友武超林、秦金色等人撺掇下,跟这东升太郎决战舟山。大战伊始,东升太郎急不可待,出手快如电闪,雷轰十刀,俱被邵竹君轻描淡写化解。邵竹君与高手过招从容不迫、应付裕如的洒脱态度令人叹为观止,喝彩不已。最后等到东升太郎技穷力竭的时候,邵竹君只用三招便结果那恶倭的性命。于是邵竹君因这一战成名江湖,赢得这“一剑惊魂寒英胆,三招夺魄神鬼愁!”的神剑虚名。 邵竹君在一般情况下,是不肯轻易亮剑的。他的宝剑出鞘必定伤人,他不乐见有人死在他剑下,故他若不是身陷困境,一般不肯轻易拔剑。只有需要仰仗拔剑进行自保时才不得已而为之。如眼下的困局,他就不得不亮剑。因他身陷重围,处身几无转侧余地的斗室之中与人争锋干仗,而且对手人多势众,他不拔剑就无法自保了。 在眼下这个卧牛之地,地方太窄太少了,纵有无双神通也施展不开。即使邵竹君拔剑在手,也是撑不了多久。只有离开这个绝地才是最佳选择。 杀一刀、飞蓬、油头、塞牙缝等人先后败阵,其他人慑于邵竹君出剑即伤人的气势,都不敢动弹了。众捕快面面相觑,你挤我挨,再没有人争功冒进了。 双方僵持片刻,身为长官的周全功沉不住气了,他要作个身先士卒的表率,让众捕快效法他,以此激厉士气,功期再战。于是周全功越众而出,一声猛喝,挥剑直扑邵竹君。 这周全功也是剑道高手,一路御风浮云剑纵横捭阖,洒脱大方。其疾如电,其急如雨,其稳如山,其徐如林。自他出道以来,不知多少江湖大盗栽在他手里。周全功用剑也如他办案时一样思路慎密,一招一式,攻防兼备。这时,周全功使一招“穿云透雾”的招数刺向邵竹君,这一招仿如闪电穿过沉沉黑夜而来的剑招,精光耀目,令人颤栗发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邵竹君咽喉。周全功此举似乎无意生擒活捉邵竹君了,而是想一剑置他于死地。 邵竹君的剑法也有相当造诣,俨然自成一家,成为开宗立派的宗师级人物。邵竹君的剑法也属于我流式剑法,是集采众长并自我独创的集大成剑法。他在舟山一剑冲天,三招神奇招数横空出世,格杀倭酋,令他一举成名,赢得虚名满世间。邵竹君乍一见周全功的来剑,背脊凉飕飕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作为用剑的行家里手,邵竹君当然是个识货人,他一眼便看出周全功的剑招夹着无穷大的杀气,意欲置他于死地。 邵竹君岂肯甘心引颈就戮?虽然他已感到周全功攻过来的剑招所蕴藏的压力,自觉压力陡增,呼吸不畅。但遇强愈强的邵竹君也不甘示弱,使出他的得意绝技“仙人来仪”。这一剑似百剑,无数剑影幻像如雷雨中的乌龙摆尾一样亦真亦幻,神鬼莫测。邵竹君这奇招一出,顿时化解了周全功的凌厉杀气。 第四十三章执着认假像雾海罩云山(1) 周全功再出一招“采摘秋光”欲削邵竹君的脑袋。邵竹君以一招“美人簪花”有惊无险把周全功杀气腾腾的剑招化解无形。 两人一来二往交手几招,然后迅速分开,各退一步,暗抽冷气。三招过后,彼此对对手的底细有个大致的了解。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周全功和邵竹君决不会象寻常庸手打架一样死打烂缠,他们每一回合比剑都是性命相搏,都在鬼门关行走。两人较量三招,就是三次生死决斗,而且居然是打平了。再硬拼下去,两人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决出生死。周全功不想死,邵竹君也不想死,于是决斗嘎然而止。 周全功尽管露怯后退,但邵竹君仍然是百思不解?为何彼此共处多年的上司一点情面也不留,会对自已痛下杀手呢?如果周全功认为他邵竹君是一级谋杀犯,要把他逮捕归案也不至止于如此冷酷无情,毕竟这件案子跟他没有利害关系,他又何来如此强烈的义愤?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让邵竹君感到心乱如麻,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对于邵竹君家中无头女尸一案,假如寻常村夫俗子认为他邵竹君是谋杀妻子的疑凶,邵竹君无话可说。但身为提刑官的周全功无视本案诸多疑点,迫不及待附和众议,那就太耐人寻味了,这究竟是为什么?邵竹君感到无法理解周全功这些反常行为。也许钱作怪吧,毕竟四千贯奖钱不是个小数目,一般小人可以为了这笔悬奖昧着良心出卖朋友了。 邵竹君后退一步,向众捕快摇摇手,示意他有话要说,恳请众人暂缓围攻。 周全功他们就对邵竹君围而不攻,看看他有什么话说。邵竹君略拱一拱手,望着周全功疑惑地问道:“象萧长天那帮三家村没见识的蠢材庸人自扰也就罢了,周兄弟是个聪明人,怎么跟这些白痴混在一起瞎起哄?眼下刑厅积案如山,大家就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你值得为小弟的疑案如此劳师动众么?” 周全功闻言一愣,哑然半晌才道:“不把你逮捕归案,兄弟们食不甘味,睡不安枕呀。公事公办,得罪了。” 邵竹君若有所悟“哦”地回应一声,冷笑道:“别把我惹毛了,小心我送你们到棺材里睡觉!” 周全功勃然大怒,回头对飞蓬等人挥剑喝道:“你们在这里呆着等天亮太阳出来吗?快来助攻,一齐上。”上司身先士卒,小兵小卒怎好偷懒?于是众捕快一齐鼓燥而上。 猴毛高举铁尺,作势欲击,忽然伸手往窗外一指,对邵竹君说:“你看,哪边谁来了?” 邵竹君不为所动,横剑蓄势待发,目不转睛地道:“别来这一套,想算计我吗?我是不会中计的。这时候谁会来,你娘会来看你吗!”众捕快纵然对邵竹君抱有敌意,闻此妙语,也是忍俊不禁。 “邵油子,你真行,就算我拿你没辙,你也蹦跳不了多久。”猴毛笑着提醒邵竹君道,他所言不差,并非危言耸听。在众捕快步步紧逼下,邵竹君双拳难敌四手,由进攻转为防御,忙于招架,顿时险象环生。 忽见孙婆提着一壶开水出现在厨房门口,想是替众人添水沏茶。眼见众捕快围着邵竹君干仗,正打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毁坏不少家什用具,便颤巍巍叫了声:“作孽啊。”又缩头转回厨房里去了。 邵竹君看见孙婆之后,心念一动,不顾一切往厨房退去。这班围攻邵竹君的捕快中,数饿狗最为踊跃兴奋。因他惦记着找牙许诺生擒邵竹君之后请大家喝酒这句话,想着即将可以大快朵颐,他当然抖擞精神,勇不可挡。邵竹君急欲摆脱重围撤入厨房之际,手忙脚乱,百密一疏,终于给饿狗逮到机会,挥刀掠过邵竹君的后股,在他屁股上添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找牙对饿狗这一招绝技刮目相看,称赞道:“英雄啊!”随即又惋惜地叹息道:“不过你的刀法实在太差了。”言下之意,饿狗这一刀能够伤到邵竹君固然值得赞扬,但不能籍此重创邵竹君,白白浪费机会,实在是刀法没修炼到家的缘故。 饿狗对找牙的风凉话很不服气,盯着找牙怒目相向道:“你这小子光说不练,有本事你砍他一刀试试?”邵竹君这条神出鬼没的“光棍”太难对付了,饿狗认为他已经尽力了。 邵竹君也没理会这点无关要紧的小创伤,飞身抢入厨房,横剑门后,据险而守。那厨房门口低矮窄小,却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众捕快倒也不敢逼得太紧,贸然冲击厨房。 找牙合不拢嘴大笑道:“这蠢货跑进厨房干啥?厨房里有地洞钻吗?这回还不承认自己是瓮中之鳖,哈哈,这场打赌,看来是我赢定了。” 饿狗咂咂舌头傻笑道:“这小子真有见识,钻到厨下找吃去了。真是宁作饱鬼,勿作饿神。最后一顿,别急呀,吃好走好。”大家都觉得邵竹君这回确是愚不可及,钻进厨房形同找死,他们对活捉邵竹君这件事信心十足,志在必得,并幸灾乐祸的偷着乐:“丫的,找死,这回还不逮着你了?” 只见厨下人影一闪,邵竹君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却多了一个家伙:一个装满滚烫开水的大铜壶!众捕快见此情景,颇为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邵竹君把大铜壶一扬,厉声喝道:“挡我者死,谁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尽管放马过来。” 众捕快就算武功高强,也没练到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地步。被开水烫着,不死也落得一身伤疤,谁敢贸然尝试格挡这滚烫的开水?故邵竹君把大铜壶一晃,众捕快就如热锅上的蚂蚁,走避不迭,几乎是抱头鼠窜了。 邵竹君向大门方位泼出半壶开水,迫开众捕快,人似箭离弦,直扑客栈大门。手起刀落,斩断门闸,拽开一片门板,闪了出去。他出门之后,并不急于逃跑,再一脚踢开半掩的大门,把剩下的半壶开水尽倾入内。 众捕快都是成精作怪的老油子,狡猾得很,并没有一个人尾随邵竹君之后,上当吃亏。而是伶俐过人,一个个早就预料邵竹君有此一着,躲在角落中一动不动。 邵竹君说声:“回见。”咣当一声扔掉铜壶,施展轻功,身形疾闪,象鬼魅般没入黑暗之中。 ────()──────── “镶宝石四季花卉红木屏风一付,鎏金银制酒壶酒杯十套,红绿蓝三色珊瑚摆设五个,水磨黄梨花官帽椅八张,南京顾绣洒线云绵二十匹,现银三千两………”铁令帮帮主的管家方圆接到这个礼帖时双眼圆睁,身子微微颤抖,谁这么大手笔向铁令帮帮主送大礼来了? 只见来者是个须眉皆白的老翁,他低眉顺眼地向方圆点头道:“在下萧长天,有事求见方世侄,烦管家与我通报一声……” 方圆不敢怠慢这位给他主人送大礼的大财主,闻言慌忙点头哈腰道:“你老等等,我去去就来。”言讫作急转身,进内传递消息去了。 这萧长天联同钟山五虎、蒋山三郎等几个好汉指望在梅花园一鼓作气拿下邵竹君替她女儿萧素莲伸冤报仇,谁料费尽心机,竟连邵竹君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如此憋气的窝囊事,令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忍无可忍。萧长天一边催促南京刑厅番子手们加紧辑捕这邵竹君,一边发函知会昔日同僚好友,请求南京的团练与游击,派官兵设立关卡和站点,四下布局,单等这邵竹君落网,抓住他发泄心中的怒火。 萧长天尽管调动这么多差役和官兵协助捉拿邵竹君,兀自觉得不放心,生怕邵竹君逃脱法网。他已为邵竹君谋杀妻子一事气得暴躁异常,象着魔似的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把邵竹君逮捕归案法办,他一天也过不下去,大有一种与邵竹君不共戴天的固执成见。他听说南京铁令帮帮主方守矢势力很大,帮众千余,高手如云。就收拾一批礼物登门拜访方守矢,请他派人协助共同捉拿邵竹君。 方守矢为人急公好义,喜干扶危济困之事,侠名远播。方守矢是南京城有的剑道高手,使一把叫凝血残阳的倭刀。他的剑法造诣很高,出手快如电闪,力大刀沉,据说一刀能断直径尺余的树杆,开斗大的磐石。自他出道以来,杀江湖大盗巨寇无数,罕逢敌手。这方守矢为人重诚信,守然诺,答应别人的委托从不反悔,是个值得托付大事的人。 萧长天与方守矢的父亲方保正也有过一些生意往来,故两家也算是世交。萧长天想借方守矢的力量对付邵竹君,于是便带着赵洪、钱飞等十个心腹家人,皆是鲜衣怒马,驮着价值万金的礼物来到雨花台附近的方氏大院,拜访这位铁令帮帮主方守矢,恳求方守矢出面主持公道,派出铁令帮的高手全面搜捕这邵竹君的下落。 萧长天在方氏大院门前向铁令帮的管家方圆呈上礼贴,求见方守矢。那天,方守矢刚好在家,管家方圆向方守矢呈上萧长天进贡的礼品清单,并转述萧长天登门求助的意思。 方守矢看过管家方圆呈上的礼贴,萧长天这份大礼让他怦然心动,逐慨然应诺,回复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萧长天大喜过望,留下家人在方氏大院前头跟方守矢的管家方圆处置礼物。他三步迸作两步,心急火潦登堂入室,东张西望,大呼小叫,到处寻找方守矢会面。听方家的仆人说方守矢在花园练功,其他人都回避了。萧长天却不当回事,倚老卖老,自恃与方守矢的父亲方保正有些交情,也不管方家的仆人阻挠拉扯,径直往花园小跑而来。他倒不是为了看方守矢练功演武,而是心急与方守矢拉交情,面陈内心苦闷。 方氏大院花园占地十顷,奇花异卉固然不少,但花园中栽得最多的却是江南常见的青皮大竹,在这种密麻麻青皮大竹绿荫掩盖下,可以最大限度阻挡路人的视线,确是个练武的隐秘所在。 方守矢全神贯注在花园一片空阔的草地上练刀,他已发觉身后有异,感受到一种陌生人的气息。不过他并不在意,继续练习他的刀法。 方守矢所用那把凝血残阳宝刀,是一把仿照倭刀式样制作而成的奇兵。此刀锋利无匹,据说在晴空下仔细观察此刀,刀身其中隐隐有红光迸现,故有凝血残阳之称。这把刀是方家的传家宝,方守矢的父亲方保正是当朝的制刀名匠,在他的风火冶金炉中打造出无数奇兵利刃,其中凝血残阳是他最有名的代表作。 方保正仿造倭刀并非单纯在外形上仿做,也在用料与工艺缎造方法上下了一番工夫。要制作一把锋利的倭刀,首先要有上好的钢铁。为了获得最好的钢坯,方保正托人从昆仑山不远万里运来铁砂,几万斤重的铁砂才提炼出二三百公斤钢坯,叫做玉钢。 这玉钢是用明炉烧制出来,所谓明炉是指区别封闭与半封闭的普通冶铁窖炉。明炉是一堆完全与空气接触的炭火,要使这堆炭火达到融掉铁砂的温度,必须用大量的木炭来助燃,同时连续不间断地用风箱鼓风吹火煅烧两个月才有可能获得玉钢。用明炉提炼一块玉钢比普通炉子冶金需要更多的人手与木炭。由此可见,一块玉钢确实是来之不易,而且某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有可能前功尽弃,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团废铁。 有了玉钢还不能说大功告成,还要把玉钢坯锤打锻成二指合拼大小的长方形,一般敲打几万锤,甚至是十万锤以上,这才敲打出一条制作倭刀的钢条。虽说铁可以百炼成钢,钢炼到极致的时候也非常脆弱,变得易碎易折。为了防止倭刀因太刚易折,还得在刀坯里面包上一块软硬适中的刀片防震,形成夹心钢。再把夹心钢条多次折叠敲打,从刀刃至刀背逐渐加厚加固刀身,达到理想状态为止。 最后经专门工匠仔细打磨,一把仿制倭刀才大功告成。 凝血残阳无疑是一把仿制得十分成功的倭刀。当年方保正在试刀的时候,曾一刀劈断十根加固的松木桩,如削豆腐一样毫不费劲。这凝血残阳的锋利程度与真倭使用的名刀有过之而无不及,倭人制刀工匠称之媲美村正妖刀。方保正带着凝血残阳寻师访道,到处寻找天下英豪切磋较量。天下英豪都在美锋利无匹的凝血残阳下束手无策,无人敢亮剑跟方保正叫板。江湖百晓生有诗盛赞这把凝血残阳宝刀曰: 凝血残阳出神州,群豪谁敢不低头? 纵有奇兵千万种,俱付剑冢烧罢休。 后来方保正为了寻找倭刀的究极缎造方法,抛家弃子,远赴东瀛求学取经去了。一去数十载,杳无消息。凝血残阳逐落在他儿子方守矢的手中,继续镇压群雄,威慑江湖。 方家花园上,方守矢面前耸立着一排木桩稻草人,六个木桩稻草人都仿照真人的身高,胸围、腰围大小用麻绳结结实实捆扎起来,外面还包裹上一层麻布衣服,以增加稻草人的韧性和阻力。练武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练武者一刀砍断稻草人,用同样的速度与力量也可以把人一刀两断。 只见方守矢一声叱咤,刀光交驰,那排木桩稻草人分成高中低三段掉到地上。方守矢出手太快了,快到萧长天根本看不出方守矢如何运剑出招。方守矢在瞬间使出三招刀法,画出一个之字,把一排稻草人砍成三段,然后又在人眨眼交睫刹那间把刀插回剑鞘,神乎其技,殊属难能,好象魔术师变戏法一样神奇和不可思议。 萧长天为之瞠目结舌,拜倒在地,惊呼道:“方世侄,求求你了,看来只有你才能替我把那畜生捉拿归案。求求你了,帮我收拾那畜生吧!” 方守矢连忙扶起萧长天,道:“萧前辈行此大礼,小侄担当不起,伯父且莫焦燥,有事从长计议。听前伯父家近日遇上难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守矢对邵竹君的谋杀妻子一案略有所闻,但不知其详。 萧长天象遇上亲人般执着方守矢的手,把邵竹君杀妻抛子的恨事一一道来,说到梅花园围困邵竹君失手的丢面情状,更是气愤难平,骂不绝口。老人家都喜欢向年轻人唠叨,萧长天找到机会在方守矢面前倾吐苦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地三复斯谈此事。这方守矢不知是生性厚道,还是练功练到气廓恢宏的境界,他似乎是个很有耐性的聆听者,无论萧长天如何无状,如何罗唆,他始终保持善意的微笑,且不住点头,好象听萧长天讲一个百听不厌的经典故事。 第四十四章执着认假像雾海罩云山(2) 方守矢听罢萧长天的叙述,心中尚存一丝疑惑,瞪大眼睛望着他质问道:“你确信你女儿是他杀的,那无头女尸肯定是你女儿无疑?” 萧长天陡闻方守矢这话,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愤怒无奈,气急败坏地道:“这肯定错不了,他没犯案为什么要逃跑?” 邵竹君这种试图逃跑的行为举动,在当时看来就是犯罪的铁证。方守矢听罢萧长天的话,对这件公案不再持异议了。他同意萧长天的请求,答应出面主持公义,派出铁令帮的武林高手协助官差,一起捉拿邵竹君归案……… 邵竹君从孙婆客找跑出来,走到官道,又遇见一队官兵设岗哨站点盘问过路的客商。幸亏他见机闻警,躲闪及时,避免一场追逐战。邵竹君知道自己在南京城无法呆下去了,为了得个安生,他必须躲避风头,迅速离开这个可能让他瞬间毁灭的是非之地。 徘徊歧路,邵竹君也不知何去何从?思前想后,觉得钟山清凉寺一目了然大师的住处是个安全清静的所在,可以到哪边住几日。于是转上小路,望钟山清凉寺缓缓走去。 了然把邵竹君接进方丈室,奉上清茶,稽首合掌道:“贵人不踏贱地,今日什么风把邵施主吹到舍下?” “北风。”邵竹君愁眉苦脸道:“冰冷北风刮得我无处容身,借菩萨的道场挡一下。” “时当仲秋,何来北风?”了然搔搔光头,对邵竹君玄之又玄的话表示不解。 邵竹君叹气道:“江湖险恶,人情戏险。时虽中秋,某仍觉寒气袭人。在下言行不慎,惹上人命官司。家中出现无头女尸,妻儿同时失踪。遇此怪事,六神无主。特来请教了然大师,赐我智慧,指点一条生路!” 了然闻言口喧佛号,点头颌首道:“愿闻其详?” 邵竹君道:“前几日,某公干后回家,赫然发现厅堂中间躺着一具无头女尸。事起仓猝,我不知如何处置。可我岳父和邻舍们却认定那无头女尸是我妻子,指证我谋杀妻子并弃尸不管。我跟妻子平日虽然多有拌嘴吵架,但不至于杀人的地步。可这班村夫俗子自以为是,根本不听我的分辩,一口咬定我是杀妻凶手。我不敢肯定那无头女尸就是我妻子,偏偏我妻子又在这时候失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让我有理说不清,这样我就被人坐实有谋杀妻子的嫌疑了。我认为这是一个裁赃害人的阴谋,可我不晓得幕后黑手是谁?这几年,我到处抓贼,四面树敌,仇人无数,到底是谁在我背后捣鬼,让我蒙冤获罪呢?一切毫无头绪,无从入手。这事好象当头遇上一个霹雳,把我震懵了,搞得我脑子里一团糟。了然大师,你坐禅念经,心静神宁,或者能旁观者清,请你给我指点迷津。” 了然闭目捻着佛珠,沉吟片刻,忽然睁开眼答非所问地道:“一个女人,十岁时是小女孩;二十岁时是姑娘;三十岁时为人妻子,是为太太、母亲;七十岁时是老太婆。这个女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小女孩,是姑娘,是妻子、太太、母亲,是老太婆?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一切都假相。对于假相不必太认真,太执着,假相是没有是非对错的,你认为是什么都行。一个人过于执迷假相,活着就会很累。有些人事,千辛万苦全力以赴去做,到头来却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努力!许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直到临死一刻,也不明白自己一生到底在忙什么,干了些什么?” 邵竹君望着了然抓耳挠腮,莫名其妙地道:“你说什么?我越听越糊涂了。” “现在你也许不明白,不过,我相信你以后对这话会有所感悟的。”了然也没有解释他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继续说道:“贫僧有一条妙计,只要邵施主肯听我劝告,管教这件烦恼事霎时间化为一缕云烟消散无形。” 邵竹君大喜,抓住了然的衣袖急切地道:“快说,我洗耳恭听。” 了然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邵施主不妨效法《水浒》中鲁智深五台山出家避祸的故事,削下这三千烦恼丝,藏身于这清凉寺中与老衲做个伴儿。从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莫理会这桩公案是非黑白,谁对谁错,且躲藏到一边凉快去。浊者自浊,清者白清,时间可以让人渐渐淡忘一切,事情最终由大化小,由小化无,象飞鸟掠过天空,了无痕迹。一切都是假相,不必太过执着,所有人事由它回归太虚,化作一缕似有似无的浮云消散无形。” 邵竹君拍拍额头,摇手苦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然大师的建议果然极妙!不过我是个俗人,对这个世俗生活无限迷恋,过不惯青灯古佛、粗茶淡饭的苦行僧生活。况我脾气很大,绝不甘心背负杀人的罪名了此一生。这件案子对我这个干这一行的差人来说,并非什么苦差事,我只觉得有人出牌,叫我陪他玩游戏而已。这么好玩的事,我岂会退缩?我很乐意陪那个出牌人玩下去。” 了然大呼善哉,笑道:“人有各志,邵施主既然自寻烦恼,贫僧也不勉强你。你既有预感那无头女尸并非你的妻子,如果你的预感是对的,把你老婆找出来,让谣言不攻自破,这件疑案就了结了。不过这事也暗藏玄机,尊夫人没有联系任何亲戚朋友便从人间蒸发,可能是有预谋的,说不一定这个陷阱是尊夫人一手设计。如果是这样,你该如何自处?” 邵竹君吓出一身冷汗,嗫嚅道:“呃,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尚若如此,确是令人尴尬。” 了然道:“这是我的幻觉妄想,事情也许不至于这样坏,最近你得罪什么人,从你的仇人入手调查,或者找到线索。” 邵竹君若有所思地道:“我最近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如果有,只是跟同僚有点争执。同僚间办案理念不同,引起争执也是常见的事,不至于杀人栽赃陷害我吧?另外,我跟江湖一个新近堀起的枭龙帮有点纠缠不清。” “枭龙帮?”了然好象想起一件怪事一样,提醒邵竹君道:“我听人说枭龙帮只是一个江南富商的商业行会,专干走私贸易生意,他们明里附和朝廷,暗里却与一些跟倭寇通商往来的海商勾勾搭搭,干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还有人说他们跟骷髅帮搭上关系。总之,枭龙帮的人很厉害,一般人不敢招惹他们,他们毕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谁惹得起他们?你招惹枭龙帮的人,只怕很难摆脱他们对你打击报复,恐怕你这件案子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邵竹君摇头道:“我调查枭龙帮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一直没有证据,对他们无可奈何。不过这枭龙帮对我倒没有什么动作,反而是骷髅帮派人警告我别多管闲事,你说怪不怪?我查张三的事,李四跳出来叫我别管,这事跟李四有什么关系?真是奇怪。” “那骷髅帮肯定是个非常厉害的组织吧?否则他们不会替人出头大包大揽,多管闲事。他们可以管闲事,却不准你管闲事,确是奇怪呀。”了然也觉得此事耐人寻味。 邵竹君点头道:“不错,骷髅帮是个非常厉害的组织,据说是白莲教余孽,号称有十万教徒。这帮人行踪诡秘,如神龙不见首尾。朝廷虽有圣旨下令捉拿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归案,可是一直没法得手。不知为什么,这骷髅帮曾派人威胁我别管太湖漕银劫案这件事,难道说太湖漕银劫案跟他们有关?可我只是怀疑太湖漕银劫案跟枭龙帮有关,并没怀疑他们呀,他们跳出来趟这混水干什么?” “我不知道。”了然眼见案情复杂,牵扯的人事越来越多,只得摊手说,“你别为难我了。” 邵竹君没有从了然哪里得到智慧,只得从清凉寺怏怏出来,顺着往瓜洲的官道漫无目的向前走去。走了数里,忽见驿馆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云: 今有骷髅帮信徒在瓜洲境内妖言惑众,瓜洲知县按律抓捕,已擒获妖人若干名。因此贼爪牙密布,窝家甚多,地方不胜追捕。若不谫除此贼恐生事故,望知风者踊跃上报,重酬。 邵竹君看了布告,晓得瓜洲知县抓了几个骷髅帮信徒关入瓜洲监狱中,他就想到瓜洲找瓜洲知县提审骷髅帮信徒,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人口中得到有用线索,找到骷髅帮的大鳄。只有找到骷髅帮管事的大人物,才能搞清楚骷髅帮跟太湖漕银劫案有没有关系,跟他家的无头女尸有没有关系……… 邵竹君不敢怀疑此案是她老婆萧素莲捣鼓弄鬼设计的陷阱,这样实在太可怕了,他可不敢作些谬想。 邵竹君宁愿相信这件案子跟骷髅帮有关。当日他追查太湖漕银劫案过程中曾怀疑此案跟枭龙帮有关系时,不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骷髅帮的济财护法跳出来干涉他办案,对他威胁利诱,勒令停止追查这件事,否则后果堪虞。 济财护法希望和邵竹君达成同流合污的共识,则给邵竹君一千两银子的好处费,请他高抬贵手,莫管此事。无论济财护法说好说歹,邵竹君就是坚持原则,不改初衷。 话不投机,双方只能动手过招。济财护法伸出两指一招“双龙抢珠”直取邵竹君眼晴,邵竹君也不还手,转身疾退,以背对济财护法袭向他眼晴的双指,使济财护法攻击他眼睛的招数落空。 济财护法随即变招,左手一招“夜叉探海”直捣邵竹君的腰眼;右手一招“海底捞月”欲掏邵竹君的谷道照门。济财护法这两手都是极厉害克敌制胜招数,只要一招得手,立即制服或拿下邵竹君,随他怎么样处置都行。 邵竹君听风辨形,头也不回,伸腿一招“乌龙摆尾”击中济财护法左腕,再复一脚“倒踢紫金炉”把济财护法的右爪踢开。邵竹君这两下连环鸳鸯脚是两招对济财护法的三招攻击,显得棋高一着。 济财护法见邵竹君身手如此了得,就收招跳出圈外道:“我是骷髅帮管账的财神,这打架的事非我所长。我回去把这打打杀杀的事交给其他人,你就大祸临头了。你这个不识抬举的大笨蛋,给你钱不要,那你一定是喜欢麻烦。你等着瞧吧,我们迟早送你一个惊喜。” 当时,邵竹君只当济财护法危言耸听,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不期现在家中果然出事,难道这无头女尸就是骷髅帮送给他的惊喜? 邵竹君有理由怀疑他家中出现的无头女尸是骷髅帮栽赃陷害他的招数,只有骷髅帮才有能力设计这样的毒谋置他于死地。不过怀疑归怀疑,他仍然需要得到证据支持才能到刑厅分辩脱罪,让大家相信他不是谋杀妻子的凶手。 但要抓捕一个骷髅帮的大人物,比如象济财护法这样级别的人物提审查案,谈何容易?邵竹君也不晓得骷髅帮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尽管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自称手下有十万信徒,这种吓唬人的话多少带点吹嘘的意思,不能尽信。而据江湖百晓生分析,骷髅帮在全国一百几十个分舵中至少有四五千成员,相比江湖一般的小帮小派,已初显峥嵘的骷髅帮前途远大,不晓得这个帮会来日飞黄腾达到什么地步?一般人是很难打入骷髅帮内部的,骷髅帮发展成员是采取引荐制度。加入骷髅帮必须得到他的核心阶层推荐,才有机命进入骷髅帮这个严密的组织。据说骷髅帮有一套隐秘的培植死忠信徒的潜规则,死忠信徒从孩子抓起。同时有令必行,法禁森严也是这个帮会令人感到可怕的原因之一。 对威胁骷髅帮安全的人,骷髅帮一开始是游说利诱,能用金钱拿下尽量用金钱拿下。不吃骷髅帮这一套勾当的人,骷髅帮先是警告规劝,若不凑效,就要无情扑杀了。邵竹君正是无视骷髅帮的威胁恫吓,所以很快就尝到苦头了。也就是说,他的无头女尸很可能是骷髅帮栽赃陷害他的杰作。 邵竹君来到瓜洲渡口,转乘渡船横渡长江,到达瓜洲镇时已是暮色苍茫。进城寻了个摆摊写帖的摊档写了张拜帖,拿着拜帖兴冲冲径直望瓜洲镇衙门而来。邵竹君打算邀请瓜洲知县何远清出来上馆子吃顿便饭,同时相机询问审讯骷髅帮囚徒得到的最新消息。 赶到瓜洲县衙,邵竹君把帖子递给那守门的衙役并说明来意。守门衙役回复他道:“县君不在衙内,到本镇富翁王乔家贺寿去了,有事明早再来。” 邵竹君拜见县君不遇,俄延叹息一番。只好掉头回走,准备在镇上找家客栈歇息,明日再作处置。 当时天色已晚,又逢初一月亏时节,不多时四下便一片昏暗。邵竹君经过县衙明伦堂外墙,忽然听见屋顶上有人窃窃私语,说着江湖黑话。他不禁多了个心眼,暗忖道:“那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跑到县衙偷东西,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邵竹君是捕头出身,抓贼是他的职责所在,象猫捉老鼠一样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本能反应。这种事他没遇上也就罢了,一旦遇见他肯定是无法置身事外,放任不管。当时他蹑手蹑脚,跟随这几个梁上君子之后,看看他们何方神圣?敢到县衙作案的人,要么是笨贼,要么是纵横一时的剧盗。 邵竹君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找了个勾角房檐隐蔽身子。 只见十多丈外的地方,有三个蒙面人在县衙屋顶上小心亦亦地匍匐前进。尽管天色已晚,邵竹君还是从那三个蒙面黑衣人一起一伏的后背上看一个白色棉线乱针刺绣的骷髅头。邵竹君没料到在这里遇上骷髅帮的人,心鹿不由一阵乱跳,紧握的拳头尽是冷汗。 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在县衙屋顶上缓缓龟爬蛇行,偷偷摸摸地向窜向县衙后堂女眷居住的地方。邵竹君之所以确认县衙后堂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只因哪里挂起大红灯笼,阁楼门口、窗棂披红挂绿,花团锦簇。浓重的香水味百步之外也隐约可闻,这地方显而易见是县君女眷的居室无疑。 这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闯入县君女眷的居室到底意欲何为?邵竹君不免暗地里揣度一番,假设种种可能。这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是偷花猎色的采花大盗?是绑架勒索钱财的悍匪?这几个家伙想干什么……确是耐人寻味。 邵竹君不敢跟这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靠得太近,担心对方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中止行动逃逸。 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潜行到一间阁楼门前,先在屋顶透光天窗上观察了一会,似乎是核实他们的作案目标。他们确认没有选错人后,一齐拔出兵刃,溜下屋顶,踢开房门,气势汹汹冲进那间女眷的居室里。 只听得房间内有个妇廿的声音大声叱道:“你们是什么人,寅夜私闯县衙内室,该当何罪!” 第四十五章执着认假像雾海罩云山(3) 邵竹君匍匐在县衙琉璃瓦上面,透过阁楼窗口看到里也的情形。阁楼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面有几个打开的首饰盒,装的俱是金银首饰,台下还堆放着许多礼品。看来瓜洲知县何远清也非什么好鸟,显然是个贪官。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对桌面上的金银首饰视而不见,他们掀被子,搠床底,东张西望,好象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邵竹君猜不出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反正这几个家伙看上去不象采花大盗,也非一般入室偷鸡摸狗的窃贼。 只见蒙面黑衣人用刀抵住一个妇女的咽喉,低声盘问,可惜距离太远,邵竹君听不清楚蒙面黑衣人向妇女打听什么事体。 那妇女对蒙面黑衣人表现出一付不屑一顾的神色,不管蒙面黑衣人追问什么,她一律摇头摆首说不知道。 蒙面黑衣人被那妇女蔑视的态度激怒了,似乎是动了杀机。那妇女也看出苗头不对,大声呼救道:“来人哪,救人,强盗杀人啦。” 邵竹君至此方才顿悟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所为何来,他们很可能是来刺杀瓜洲知县何远清。邵竹君甫闻那妇女的呼救声,知道要坏事了,连忙拔剑从藏身处跳出来,三步迸作两步,如箭离弦,急速窜向阁楼救人。 那用刀抵住妇女咽喉的蒙面人陡闻呼救声,猛喝一声:“找死。”挥刀猛劈,寒光一闪,便砍下那妇女的头颅。他在那妇女颈上血箭喷洒出来之前,抓起跌落楼板的头颅,转身便跑。 邵竹君在蒙面人行凶杀人那一瞬间,仿佛被雷殛一样,楞在当场。难道说,自己的浑家箫素莲也是这样被骷髅帮的人杀死? 一个丫鬟正好捧着食盒,端着茶水点心走上阁楼,见此情景,吓得瘫软,把茶水点心撒了一把。她两眼发楞,呆了一会儿,俄而尖声大叫,声震屋宇。 其中一个蒙面黑衣人正要举刀结果那丫鬟的性命,邵竹君恰好赶上,伸手一推,把丫鬟推倒在地,救了那小姑娘一命。那丫鬟望后便倒,翻着筋斗滚下楼梯,摔了一个发昏十一章,顿时昏死过去,却侥幸地拣回一条性命。 邵竹君眼见那三个骷髅帮蒙面黑衣人在这瓜洲县衙作下的案子,与他家那桩无头女尸公案何其相似乃尔?不禁又惊又怒,恨不得立时把这几个蒙面人拿下来,三推六问,看看这些人跟他家那桩无头女尸公案有没有关系? 蒙面人一刀劈空,没有砍中那丫鬟,身子被刀抡空的惯性引力牵扯,不由自住向前疾冲。邵竹君将计就计顺着他的来路走势,挺剑直刺蒙面人的右腿。若能让蒙面人手脚挂彩,蒙面人的行动力必然大打折扣,拿下他来就省力多了。蒙面人后退不及,似乎是无可避免地迎头撞上邵竹君的剑。 不过,那个蒙面人也非等闲之辈,危急中他以刀尖着地做了个支撑点,一个筋翻了过去,落在窗户前头,再一猫腰,纵身跃到窗外屋面上。此人身手不凡,而且鬼精灵似的机警敏捷,让邵竹君对他刮目相看,叹为观止。这蒙面人逃出邵竹君武器攻击范围外,扬手向他的伙伴招呼道:“伙计们,鹰爪子厉害,不可恋战,快走吧。”此人说着掏出暗器,伺机间隙向邵竹君身上打来,着实干扰邵竹君的视听,令他分心分神。 另外两个蒙面人一左一右对邵竹君展开夹攻,两把刀仿佛风车般旋转过来。两人的剑招都径指邵竹君的咽喉和眼晴,看得出他们有欲置邵竹君于死地或致盲的想法。 邵竹君三面受敌,不得不转攻为守,后退防御,使出几下密不透风的连环旋风剑护住周身要害部位。 那两个与邵竹君过招的蒙面人眼见他们行踪被人发觉,其实也无心恋战,逼退邵竹君,便一前一后,越窗而逃。 邵竹君看见那两个蒙面人逃跑,复疾步上前抓人。那个提着妇人头颅断后的蒙面人走避不及,被邵竹君抓了个正着。邵竹君用铁爪紧紧锁住那个蒙面人提着人头的手腕,不放些松。邵竹君本以为板上钉钉拿下这家伙,毕竟江湖上还没有人能逃出他那只铁爪神抓的掌握。谁知那个蒙面人的手忽然象抹油似的滑溜,一招“刁蛇钻手”,硬是摆脱邵竹君的掌控,只把那妇人的头颅给邵竹君留下。 邵竹君尽管又惊又怒,也禁不住为他了得的身手喝彩叫好:“好家伙,恁地了得,你这招逃命绝技是什么功夫?” 那个蒙面人一边飞跑,一边得意洋洋回复道:“这是老帮主传给我的百变无形手,想抓住我,作梦!那死人头你既喜欢,就算我送给你好了………”说着如一阵风跑得不踪影。 邵竹君觉得那个蒙面人摆脱他掌握时手腕似有若无骨,他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匪夷所思。这骷髅帮老帮主的看家本领百变无形手果然了不起,是他平生第一次领教见识如此习钻狡猾的招数。邵竹君尽了所能没能逮着那个蒙面人,不免有些遗憾。这几个蒙面人身手不凡,对这县衙四周环境又是十分熟识,显而易见是有备而来。一旦事情败露逃逸,跑得比兔子还快。邵竹君晓得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与这几个蒙面人进行“马拉松”竞赛,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索性放弃追逐,由他们去了。 邵竹君低头看看从蒙面人手里夺过的人头,自觉身上汗毛直竖,畏缩恶心,正想把这女人头颅丢下。 那两个的女人的尖叫声引来一帮差役,跑在前头一个老差役人称何伯,他先人一步冲上阁楼,他没看见那三个已跃上屋顶瓦面上逃走的蒙面人,只看见提着血淋淋人头站在窗前张望的邵竹君。何伯低头又见到倒在血泊中县君夫人的尸体,尸体虽没脑袋,但凭衣着装束可以辨认出死者的身份。何伯惊恐万状,手舞足蹈地狂叫起来:“来人啦,杀人啦,抓贼啊……”他把邵竹君当成杀人凶手,使劲叫人过来抓他。 邵竹君目瞪口呆,慌忙丢下那女人的头颅,摇头摆手道:“你搞错了,别乱叫乱嚷,这女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请你相信我……”邵竹君欲辨无力,脑海里一片空白,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傻乎乎的愣在当场。 不一会儿,许多手持铁尺杖棒的差役汹涌赶来,塞满一屋。何伯指着邵竹君向众差役道:“抓住他,抓住这个杀人犯。” 邵竹君无可奈何地耸肩苦笑起来,人走霉运的时候,倒霉事接踵而来。在家被人冤枉杀人,出门也被人冤枉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呀?对方先入为主认定他是杀人凶手,他跟这些人论理争辩也未必有用,遇上这种有理说不清的混帐事,最好是一走了之。邵竹君正越窗而逃,夺路狂奔。但见屋顶、走廊、胡同,到处都差人。这些闻讯而来的差人拿着器械和灯笼火把,大叫大嚷,说什么莫让杀人凶手逃掉云云。可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早已逃远,他们只是拿没相干的人来作替死鬼发泄愤怒。 邵竹君看着这班只跟着自己感觉走、自以为是的疯子狂人,气得只想杀人。他若凭手中的剑开路,量这些武艺平平的差役也拦截不住他。但邵竹君不能轻易启动“杀戮的按钮”,喧泄愤怒成为真正的杀人犯。他只得硬着头皮,强作镇定,背负双手站立原地,等待县君何远清回来再讲理分辩。 恰好瓜洲知县何远清闻讯赶回县衙,随众差役走上阁楼一看。眼见自己的老婆给人割去脑袋,倒在血泊之中,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过来了。何远清既悲且怒,看见那些差役正忙碌跟邵竹君干仗,他不知这件事首尾本末,便向身旁一个差役打听详情。那个差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信口开河,自以为是地胡说一通。 何远清听见众差人指控邵竹君是杀死他老婆的凶手,踮起脚尖站在外围端详邵竹君片刻,发现这个被众差役视为杀人凶手并围在核心的人有些面善。原来邵竹君与何远清平日公事往来,见过几面,也算得上是熟人了。当时何远清扬手叫停,叫那些差役稍退几步,等他把事情询问清楚再说。 众差人闻言遵命稍退,他们虽退在一旁,却没有怠懈,仍对邵竹君虎视眈眈,戒备森严。 何远清象见鬼一样缩着身子望着邵竹君胆战心惊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老婆哪里得罪你,你怎么把她杀了?” 邵竹君道:“我听说你抓到几个骷髅帮信众,特地来找你协助公干。谁料走入这瓜洲县衙劈头遇上这门大祸,尊夫人是几个蒙面人杀的,你怎可以随便冤枉我杀人?” 何远清对邵竹君的话很是怀疑,作为老相识,他也不想难为邵竹君。可是屋子里只有邵竹君一个人在场,不是邵竹君杀了他老婆,又是谁杀的?邵竹君说找他公干,不在衙门大堂等候,闯入女眷内室意欲何为,只怕非奸则盗。 何远清越想越怀疑,又向邵竹君厉声喝问道:“你说蒙面人杀我妻子,这是你的片面之词,你有何凭据证明蒙面人杀我妻子?甚么蒙面人,这里还有谁看见蒙面人?”众差人没有谁敢支声回应,显然是没有人见到蒙面人。 邵竹君急得冷汗直冒,忙不迭分辩道:“那几个蒙面人偷偷摸摸地潜入衙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不会轻易被这些差人发觉,没有人看见蒙面人也不奇怪呀。” “我可奇怪!”何远清象被人戏弄一样禁不住恼火起来。“你有事找我,不在衙门大堂等候,却闯入内室乱窜,这是什么道理?别装傻充愣了,赶紧低头认罪,把你干的好事从实招来。” 邵竹君有理说不清,也觉得十分郁闷,只有尽力分辩说:“我在酉时光景曾持拜帖拜访你,当时你外出赴宴,不在衙内,我只得告退出来,守门的衙差大哥应知道这事。其后我路过县衙明伦堂,见有几个蒙面人在县衙屋顶匍匐前进,伺机作案。我便紧随其后,一路跟踪到这阁楼中。后来这几个蒙面人冲进这阁楼中,跟尊夫人驳了几句嘴,话不投机,他们大怒之下就把尊夫人劈头杀了。我尽管跟在这几个蒙面人的屁股后面,但保持着一定距离,事起仓猝,求人不及。那几个蒙面人作案后立即撤离现场,月黑风高,地形复杂,我追赶不及,被他们溜掉了。” 何远清仍然是不肯相信邵竹君的话,不屑地道:“你胡编乱造,不足为凭,谁人证明?” 邵竹君抓耳挠腮,沉吟半晌才道:“尊夫人的贴身丫鬟撞破这场凶杀案,她肯定看见这几个蒙面人,她可以证明我不是杀人凶手。”邵竹君自信他救下那丫鬟的性命,相信那丫鬟不会信口雌黄。 何远清皱着眉头,满腹狐疑地打量邵竹君片刻,没好声气对身旁的何伯吆喝道:“你去把梅香叫唤过来,我问她几句话。”何伯答应一声,走下阁楼叫梅香去了。 不一会儿,何伯扶着那个叫梅香的丫鬟走上阁楼。那梅香尽管死里逃生,但摔得头青脸肿,受伤不轻。她双眼翻白无神,整个人痴痴迷迷,神志好象有点不太清楚。 何远清指着邵竹君对梅香说:“梅香,你看清楚这人,是不是他杀了夫人?” 梅香微睁一双血红泪眸,一脸茫然,点点头,又摇摇头,唔唔呀呀,不知所云。她显然是受惊过度,以致连话也说不清楚。那丫鬟对这件事的看法,也许调养几天之后能说清楚,也许永远也说不清楚。 邵竹君看见梅香这付失魂丢魄的可怜模样,大失所望,自认倒霉。他已不可能指望那丫鬟替他摆脱窘境了,事情变得如此糟糕复杂,确实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何远清象给人戏弄一样勃然大怒,不奈烦地望着何伯连连挥手道:“没用的废物,把她扶下去养好伤再说。”转头怒睁怪眼,恶狠狠对邵竹君吼道:“你不老实,你寅夜登门入室,又钻到我老婆的房间,这不太妥当吧?” 邵竹君耐着性子道:“你喝高了,胡涂了,我看你今晚醉了,脑袋不好使,不如睡一觉醒来再说。” 何远清叉腰昂首,自负地道:“本官神志清醒得很,就是你杀人,你体想花言巧语狡辩了,本官不相信你的鬼话。” “鬼话?”邵竹君也生气了,把手中的宝剑一横,挡在胸前,大声喝道:“猪,醒醒吧!你得罪骷髅帮,这几个蒙面人显然是赶到县衙寻衅生事的,他们实际想来杀的人是你,而不是尊夫人。而你今晚外出赴宴不在家,他们向尊夫人追问你的下落,尊夫人不肯合作,便做了你的替死鬼。这件事情的实际经过便是这样。亏你是三榜出身的读书人,竟然也与那些愚昧无知的差役一般见识,不容分辩诬赖我杀死尊夫人。我跟尊夫人素不相识,一不图财二不图色,无缘无故杀她干嘛!”邵竹君印证几个蒙面人前后种种的怪异行为,猛然间省悟这几个蒙面人原来要刺手的对象实际是何远清。 何远清闻言一愕,觉得邵竹君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放过邵竹君甚是不妥,逐固执己见道:“我听人说骷髅帮的人敢作敢为,从不屑掩饰自己的作业,他们作案后会在墙壁上留下骷髅头图案。如今墙壁上没有留下他们的涂鸦,你推诿是骷髅帮的人杀死我老婆,谁人信你。除非你给我人证物证,否则我先逮下你再说。你不用解释了,到狱中去纳闷吧!” 邵竹君这时才猛然觉悟了然大师对世人执着假相的解释无比精辟。───对于假相不必太认真,太执着。一个人过于执迷假相,活着就会很累。有些人事,千辛万苦全力以赴去做,到头来却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努力!何远清的坚持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努力!那怕是徒劳无功也坚持错到底。当局者迷,谁又会认错呢? 邵竹君道:“也许骷髅帮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作业吧!这次他们没有留下骷髅头图案。或者因我与他们纠缠得太紧,他们没有时间或腾不出手脚干这个活儿。” 何远清忍无可忍挥手道:“不要胡扯,你说什么也没用,你若是清白无辜,就乖乖就范,给我到牢里蹲着,等我把事情搞清楚后,自然会放你出来。” 邵竹君是捕头出身,也算是一条练达人情的狐狸精,他深知衙门的积荣,他如何会不明白何远清这招诱捕嫌疑犯的惯用手法?那是当差的人对付嫌疑犯常耍的把戏,好言好语把嫌疑犯骗入彀中,然后终极刑求。 第四十六章落拓江湖路失魂野狼谷(1) 当差的在未抓住嫌疑犯时会和颜悦色骗嫌疑犯说:“你乖乖配合我工作吧,我们不会为难你的。”那些相信他们鬼话的村夫俗妇还真会傻乎乎束手就擒,让差人拿鸡似的折辱,吃尽无名苦头。有些没有违法犯罪的嫌疑犯乖乖配合差人的工作,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摆脱嫌疑,获得公正对待。殊不知人有惰性的,当差人有现成的嫌疑犯时,就不会多生事端寻找真凶。他们只会拿现成的嫌疑犯折腾,把嫌疑犯折腾到受不了坦承招认为止。 邵竹君才不会受何远清欺骗,自投罗网。他晓得身陷牢笼,万事皆休。何远清一旦把邵竹君捕缚,肯定会移文知会南京刑厅,那边亦派人过来提审他,那他注定变成板上钉钉的死囚,到时不是坐穿牢底,就是秋后处斩。邵竹君不敢干冒大险,把自己的生命托给这些把责任视为儿戏的老油子。如果他憨乎乎相信这些差人的话,他可能一丝翻案的机会也没有。 邵竹君只相信自己,决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和未来托给这些脑残的差人,他对何远清说:“你能把案子搞清楚当然好,你搞不清楚,我岂非糊里糊涂做别人的替死鬼?我有些公干要忙,暂时不能蹲牢,恕罪。”邵竹君眼见自己怎么分辩也无法令何远清放弃成见,再多说也是白搭,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惟有倚靠手中的利剑杀开一条血路,远离这班自以为是的家伙,自己搜集证据进行自救。 何远清怒不可遏,握紧双拳,高扬肩上,大叫道:“你牵涉命案,还敢这样托大,简直目无王法,不可饶恕。小的们,奋勇向前,与我拿下这狂徒,本官重重有赏。”众差役闻言一声呐喊,汹涌上前,各自把手中的戒尺或铁链舞得虎虎生风。 邵竹君知道束手就擒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逃跑的话还有一丝生机。他决意不惜伤人窜逃,下手绝不容情,对当先那个一头扎入他怀中的差役使出一招“旋风摔”,把那个差役摔得翻着筋斗飞了出去,连带压倒一帮随后而来的差人。 一个差人冲过来,一招“黑虎掏心”抓向邵竹君的胸口。邵竹君拨开差人的爪子,一招熊抱把那差人抱起扛在肩头,转圈一抛,丢沙包一般扔了出去,顿时又砸翻了几个差役。 邵竹君不等那些差人爬起来再次进攻,挥剑疾点,或刺足踝,或刺屁股。趴在地上的差人全中招了,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追捕邵竹君。邵竹君道声:“得罪。”越窗而逃,又刺伤几个在屋顶蹲守的差役,搞得自己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地撤出瓜洲县衙。 那些受伤的差役捂着伤口,望着何远清叫苦不迭:“这家伙厉害,单凭我们这些武艺平平的小差役,只怕很难逮住这货。听说大内密探不日将到瓜洲县衙提审骷髅帮犯人,何大人何不求他出面,设法抓住这家伙,替大伙儿出口恶气。” 何远清也无计可施了,搓手揣度片刻,只得点头道:“看来只好这样了,等秦大人落榻县衙,我亲自登门拜访,邀请他出手协助抓捕这贼。务要抓住这家伙绳之以法,方消我恨。” 邵竹君从瓜洲县衙脱身出来,心中殊无乐趣,一边低头觅路前行,一边自怨自艾,懊恼不已:“唉,我当时怎么这样傻,不随那几个骷髅帮的蒙面人绝尘而去呢?却傻乎乎的呆立在原地招惹事端,真是无事找事,自讨苦吃。我当时若跟随那几个骷髅帮的蒙面人绝尘而去,那该死的何伯只能看到我的背影,这样,那家伙就不能信口开河胡乱指责我是杀人犯了。谁叫我鬼迷心窍一般呆在原地发愣呢。这难道说就是命,命中注定该有的劫数,无法闪躲避开吗?” ────()──────── 漆黑,是这家酒店的特点。尽管是大白天,酒店饭厅还是显得阴森黑暗,虽说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要看清楚酒店里的东西都得凑上去瞪大眼睛才能看清楚。这家酒店除了店门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采光点了。酒店给人一种压抑潮湿的感觉,象一个死气沉沉的墓穴。 酒店饭厅屋顶蛛网绳结,墙壁经过漫长岁月的烟薰火燎,也象抹墨一样污秽不堪,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厅堂上横七竖八放着二十多条板凳,看得是使用一百几十年以上的老古董,俱黑得显灰的颜色。那盛茶的茶杯茶壶,茶垢厚得可以用指甲刮下来,似乎是从来没有清洗过一样。 酒店用具简陋可以忍受,更离谱的是酒店门口左侧几丈外的地方耸立着一座茅坑,虽说给往来旅客提供一个方便的地方,但让到这家酒店吃饭的人感到很难受,因为一阵风吹来,那茅坑中的秽气隐隐约约可闻,令人大倒胃口。 酒店门口右侧是个猪栏,与猪栏相邻的是一排鸡笼鸭舍。此时正是晌午时分,饿急的畜牲热闹非凡,猪嚎狗吠,鸡鸣鸭叫,好一幅农家乐的喧嚣画像。 这是淮扬连接河南的一个官道要冲,这条路自古行商马队络绎不绝,贩夫走卒不绝如缕。路边只有这一家叫“来福”的小食店。由于这里离城已远,往来顾客走到此处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那怕来福酒店非常肮脏龌龊,也只能将就了。前不巴村,后不近店,你就看着办吧。这家“来福”的环境确是糟糕透顶,可是一般旅客若不在此处落脚,不知要走多长的路才能遇上第二家酒店。 邵竹君从瓜洲县衙脱身出来,跑到这里,又累又饿。虽说这家“来福”的小食店破落陈旧,一切不如人意。换了别人也许会掩鼻而走,但邵竹君是个武夫,性子随和,对这家酒店难看的环境就没怎样计较,反正他又不是在此长住,酒店破烂得如同猪笼寨也不关他的事。他将就应付一顿,吃完就走。 邵竹君坚信,无论怎不样不洁的东西,煮熟了就可以了。 这家“来福”小食店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卖。店主人对往来的顾客声称:今日只供应馒头和狗肉! 邵竹君看见店主人店前店后养了不少鸡鸭,就叫店主人给他宰一只鸡下酒。店主对他说,今日只卖狗肉,不杀鸡。他有很多狗肉,卖完狗肉再说。你要杀鸡也行,二十两银子一只鸡,要不要? 邵竹君吐吐舌头,二十两银子够一个农户过四年小康日子了。他就是疯了,也不会花二十两银子吃一只这样昂贵的“金鸡”。邵竹君不想做冤大头,只能点了一盘狗肉,十个馒头,外加一壶浊得如米汤一样的村酿家酒。 邵竹君也不用酒杯斟酒,直接张叼着酒壶喷嘴鲸吞虹吸,才呷一口,立即眉头紧皱,他已来不及吐出来,因为他喝得太急的缘故,觉得那酒的滋味不对劲时,一大口酒已冲过喉咙,直达胃底了。 这浊酒除了淡得乏味之外,还有点酸,那肯定是经过掺水后又很长时间没卖出去的酒才有这种怪味。 “切,这是什么酒?你没搞错呀,不会把醋拿出来卖给客人吧?”邵竹君皱起眉头不满地瞪了店主人一眼。 店主人立即拿起肉案上的菜刀,好象邵竹君是欠他几百两银子没还的老赖一样。总之脸目可憎,说多可恶就有多可恶。 邵竹君见店主人反应这样激烈,有点意外,叹了口气,没跟这蛮汉怎样计较。也许在这穷乡僻壤,只能吃这样糟糕低贱的东西了。邵竹君感到他惹的麻烦已够多了,不想再招惹这店主人,为一顿饭大动干戈,至于嘛? 邵竹君抓了块狗肉放到嘴里便啃,啧啧有声,硬是咬不开这焦黄的狗皮,不禁又眉头一皱,笑道:“这是多少年的老狗,肉质这么坚韧,厉害厉害。” 店主人咪着眼睛冷笑一声,用力把刀一剁,竖在肉案上。他这动作好象威胁邵竹君一样,别惹我不愉快,否则有你好看! 邵竹君放下狗肉,辨开一只馒头放在嘴里慢慢嘴嚼,馒头又硬又糙,好象木屑一样难吃。忽觉坐在他对面一个客人看猴戏似的盯着他吃东西。邵竹君觉得有点难为情,只得低下头颅,心不在焉地吃着馒头。心中诸般杂念纷至沓来,这人一面馋涎欲滴的看着我吃东西,什么意思,他莫非是官府的探子? “你吃狗肉呀,别客气,花了钱不要浪费嘛。”对面的客人似笑非笑的劝他吃东西。这气氛有点怪异,显得如此玄乎。 邵竹君闻言一愕,颇有些生气:“我吃我的东西,用得着你多嘴吗?”他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打量对面的客人,只见那人四十多岁年纪,长着三绺长须,脸色红润,颇有点蒲东关大王的庄严宝相。身穿一件簇新的蓝道袍,足蹬网纱黑靴。这人倒也长得气宇轩昂,仪表堂堂。 那长须客人继续象狐狼一样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邵竹君看。看得邵竹君惴惴不安,怪不好意思。邵竹君见这客人也点了和他一样的食物,显然不是乞丐,企望邵竹君施舍食物,分甘同味!那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贪婪相到底是为什么呢?这种咄咄怪事让邵竹君百思不解。 你看我,我也看你,谁怕谁呢?邵竹君也被那长须客人激怒了,迎上那客人的目光,跟他对峙起来。 那长须客人微微一笑,忽然把桌子一拍,向店主人大喝道:“店家,你过来,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邵竹君也被这长须客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起初他还以为那长须客是冲着他而来。 正在柜台里徘徊张望的店主人闻言把搭在肩上的毛巾一摔,瞪起怪眼,撅着嘴巴,紧握拳头,旋风般冲到那长须客人面前。双手叉腰,挺胸昂首,没好声气地道:“怎么啦,我给你吃了狗屎?”店主人态度很是恶劣无礼,他好象是有恃无恐地欺客欺生。他举手投足显出他是个练家子,至少学过几天工夫。加上身材粗壮,天生神力,大有一付我是流氓我怕谁?老子谁也不怕的狠劲儿。 “你过来看看,这肉包馅里好象有只蟑螂。”长须客脸带愠色,拿着一个肉包子招摇道。 “有蟑螂呀!”店主人怒目圆睁,一付责怪客人多事的愤慨模样。“不可能,这渐凉的天气,蟑螂都躲起来了,那有什么蟑螂?你拿过来给我看看,如有,我替你吃掉。” 长须客道:“还是你过来看清楚再说,这种事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这顿饭我是不会付钱结账的。” “你敢?”店主人听说长须客这顿饭不打算付钱了,卷袖握拳直扑过去,看他这付凶神恶煞的模样,是不会在乎他的肉包子里有没有蟑螂,他直接冲上来揍人解决问题。店主人的蛮横行径好象对客人说,我是这里一霸,别说包子有蟑螂,就是有蜈蚣客人也得付钱。 长须客待那店主人靠近身周,突然拔剑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一击,一剑洞穿店主人的左胸。 长须客拔剑出招太快了,一系列袭击动作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待到邵竹君感觉到长须客的杀意,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在这一刻也呆住了,怔在当场。 这长须客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杀手,他的剑从店主人的左胸自上而下第五根胸胁骨中间刺进去,剑尖直透后背,把这店主人的肺叶大动脉割断,鲜血瞬间充盈肺部。店主人连哼一声也来不及,立时毙命。甚至是一点痛苦也没有感觉到就往生极乐了。 邵竹君丢下馒头,惊睁双目,紧紧盯着长须客,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那长须客看到邵竹君一付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态,有些不屑地道:“怎么啦,要跟我比剑过招是不是?放马过来。” 邵竹君扬眉出剑,指着那长须客斥责道:“无端杀人,恁地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内,你以为你是神,想杀谁就杀谁吗?让我领教你的高招。”言讫,一脚蹬翻桌子,剑气如虹,径往长须客咽喉贯去。 长须客一边防御后退,一边向邵竹君解释道:“这店主人是个碴子,我杀他是为民除害,你要把情况搞清楚,不要乱发脾气。” 邵竹君的剑如毒龙出洞,紧追长须客咽喉要害部位不放,气愤难平地骂道:“你丫的也太狠了,何至于为一只蟑螂而杀人?” 长须客一招风点头压倒邵竹君的剑,找碴似的回复他道:“是吗。对于不可理恕的人不必跟他讲什么道理,想砍就砍,这才痛快呀。” 邵竹君听了长须客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追问道:“你这话是对我说吗?” 长须客撤剑后退几步,扬眉挑衅道:“是又怎么样,这里还有谁?指你又有何不可?” 邵竹君的眼晴往厨下张了张,说道:“还有店小二哩。”这饭店确有一个在厨房帮工的店小二,不过他看见长须客杀人,吓得魂飞魄散,早已落荒而逃,跑得无影无踪了。 长须客摇头道:“我本来指这黑店的主人而言,既然你出头兜揽事端。现在看来,对你来说也未尝不可。” 邵竹君不复多言,两招剑法幻化成两道弧光,一前一后奔向长须客的前胸下腹。这两招剑法杀气凌厉,若打中长须客的身体,肯定可以把他轰得筋肉炸裂,骨头尽断。长须客一招太极轮回斩,当当两下,把邵竹君威不可当的杀气化解无形。看得出长须客也是剑道高手,武功不在邵竹君之下。 两人一来二往斗了数十招。久攻不大,邵竹君只好使出他的看家本领,他仗以成名的得意绝技“鬼哭神愁”。他当年在舟山岛格杀倭酋时便是用这招得意技把倭酋东升太郎送到三途河畔奈何桥上。只见他奇招一出,一轮如满月的光芒照亮这间阴森漆黑的酒店,宛如幽火磷光,撕破阴间时空来到人间地面上。又如溪水流光回照,焕若披面,让比剑者眼前一亮。始知剑道之美,蕴藏于这一招:无招胜有招,一剑似百剑,无数幻像残像,象极光现身天际,让人目迷五色,心中百种杂念汹涌而来,有感到未日到来的惊栗感觉,有如遇恐怖魔鬼的慌张神态,有对大自然敬畏感到不可思议的茫然……… 长须客显而易见接不下邵竹君惊天动地的奇招,一招葫芦十八滚,翻着筋斗滚出邵竹君长剑的攻击范围内,然后紧靠墙壁连连摇手,示意邵竹君停止进攻。 长须客能让邵竹君感到威胁并迫使他使出绝招自卫,也算是当世一等一强的高手了。邵竹君对这长须客的本领也深感敬佩,见他示弱稍退,也撤招跳出圈外,看看长须客有甚什么话说。 第四十七章落拓江湖路失魂野狼谷(2) 长须客倒持宝剑,略一拱手,问道:“阁下想必是南京刑厅捕头邵竹君吧。” “不错,我便是杀人嫌疑犯邵竹君,阁下有何赐教?”邵竹君倒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邵竹君。 长须客见邵竹君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反而有些惊讶,击掌笑道:“一剑惊魂寒英胆,三招夺魄神鬼愁。邵捕头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领教了。惭愧呀,我受瓜洲知县何远清的委托,追捕你归案,不期相会于此,看来咱们还是挺有缘嘛。” 邵竹君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望着长须客问道:“你是谁?” “我是锦衣卫千户秦惜时。” 邵竹君早听说锦衣卫权力很大,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根本不把寻常老百姓放在眼里。今日目睹这锦衣卫千户秦惜时不讲情理的暴力执法行径,果然厉害。当时冷笑奚落道:“原来是大内密探秦惜时大人呀,果然官大脾气犟,杀人不眨眼,失敬失敬。” 秦惜时闻言也不生气,昂然喝道:“我是钦差大臣,替皇上巡行江湖,铲除凶邪,有先斩后奏的权力。”秦惜时对这邵竹君还是尊敬的,那是强者对强者的敬畏。一个战士只要表现出强大的战斗力,他的竞争对手永远不敢小看他。 邵竹君对秦惜时露出一付颇为不屑的神色,道:“为一只蟑螂而杀人,这简直是草菅人命,丧尽天良。” “哦,是这样吗?根本没有蟑螂。”秦惜时否认他为蟑螂而杀人的动机。 “哪你──凭什么胡乱杀人?”邵竹君看不惯秦惜时这种滥杀无辜的粗暴行径,颇多微词。“不要以为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就可以滥杀无辜,你们这样做太无耻太可恶了。” 秦惜时向邵竹君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些馒头……” 邵竹君不进反退,双手叉腰叱喝道:“怎么,想算计我是不是,等我靠近你,桶我一剑吗?” 秦惜时仰天打个哈哈,收剑回鞘,摊开双手道:“这样你放心吧?咱们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依我看,你也把剑还鞘,咱们有话好好说。但你先听我分辩,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搞清楚,弄明白。” 邵竹君是个能有容人雅量的智者,他不会执着假相错到底。他曾经被人冤枉,深知被人冤枉的滋味很难受。有时眼见为实的事未必可靠,因此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眼晴所见的一切。其实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眼见不足为凭的事,例如海市蜃楼、幻觉幻听、镜花水月……诸如此类,反证极多。邵竹君这时也看得出秦惜时对他没有敌意,便放下戒心,收剑入鞘。他倒要看看秦惜时如何解释杀死来福酒店店主人这件事,如何自圆其说,有何高见妙论? 秦惜时把手一挥,对邵竹君道:“你跟我来,我们到厨房去看一些东西,看到那些恶心的东西后你就会无话可说了。”秦惜时说着,走在前头,引路先行。 邵竹君与秦惜时保持距离,小心亦亦跟着他走进厨房。只觉厨房充斥着一股死老鼠的腐臭气味,催人欲呕。秦惜时顺着那腐臭气味寻找发出这难闻气息的源头,何须仔细搜拣,掀开一扇挡板,只见挡板后面赫然挂着几条已经腐烂发臭的人腿。邵竹君见此情境,瞠目结舌,作声不得。 秦惜时阴沉着脸回头对邵竹君说:“看清楚了吧,你不会认为这是狗腿子吧?这些腐肉就是这间黑店做包子的馅料。” 邵竹君愁眉苦脸道:“我中招了,难怪那狗肉这么坚韧难啃,我还以为这是一条养了十几年的老狗呢。咳,谁晓得……这天杀的……” 秦惜时又掀开一扇暗门,却发现那是一个专供祭神的神龛,财神爷的神像下面赫然堆积着几十颗经过硝盐的雪白骷髅头。可以想象这间黑店谋财害命的丰功伟绩何等壮观!邵竹君看见这财神像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祭品,心鹿猛跳,寒毛直竖。 秦惜时把神龛关上,回头对邵竹君道:“这是骷髅帮属下一所路边黑店,我留意这间黑店已有些时日了。江湖上传说骷髅帮信徒们崇拜骷髅头,杀人后把人头割下,经过硝盐处理,用来供祭财神或教祖,就可以得到诸神的庇护。我还以为这是江湖朋友以讹传讹的谣言,不料竟有其事。这些骷髅帮信徒大多数人都愤世嫉俗,脑袋有些贵恙。他自己过得不如意,却迁怒无辜,好象跟世上所有的人都有仇一样,仇恨人间一切,大肆破坏,尤其以毁灭生灵为乐事。杀人祭供教祖以求吉兆是这些骷髅帮信徒推崇并信奉的教义。留着来福酒店店主人这种失心疯的疯子为祸人间,将来不知有多少旅人客商无辜遭受其祸,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邵竹君无话可说。如果这时来福酒店的店主人此时还未断气,他也会毫不犹豫再插上一剑。 当时秦惜时与邵竹君一齐动手,找来稻草秸杆,把这间黑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办完这件事,两人坐在路旁说起行程安排,恰好大家都有找骷髅帮老巢下落的意图。志同道合,逐宣誓结伴,合作一路前行。 途中,秦惜时向邵竹君提起瓜洲县衙这桩命案,请邵竹君给他一个说法。 邵竹君苦笑道:“秦大人也是一个提点刑狱的勘查高手,你大慨不至于与那些孤陋寡闻的差役一般见识,认为我是杀人凶手吧?” 秦惜时点头道:“此案疑点甚多,费人思量,我也有许多疑问,需要向你求询。其一、现场有过激烈搏斗痕迹,刀剑碰撞刮擦下来的铁屑,还有阁楼木板上的钢刀划痕,这说明阁楼曾经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生死格斗,杀人凶手似是团伙作案,不止一人;其二、何夫人的脑袋切口平整,似是一刀断头,只有非常锋利的大砍刀才能办到。而你用的是剑非刀,则使你的武功很高,已不可能用剑削出这么平整的切口,这说明另有其人斩下何夫人的头;其三、阁楼门窗前脚印凌乱,血迹斑斑,可以想见那儿发生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到底争夺什么东西呢?从血迹的走势分布来看,似乎是争夺何夫人的头颅。总而言之,进入何夫人阁楼的人并不止你一个人。这几处费人思量的疑点,一般人也许双眼发黑,看不出什么问题,却骗不了我的眼晴。因此而推,你虽然牵涉此案,也不见得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邵竹君眼见秦惜时说得头头是道,分析也合情合理,恍如案件亲历者一样,对案情知之甚详。他不禁对这秦惜时肃然起敬,便将自己那晚的经历和盘托出。 秦惜时寻思片刻,道:“如此看来,那几个骷髅帮蒙面人是冲着老何而来的。” 邵竹君道:“本来就是,何夫人只是不幸做了他老公的替死鬼而已。而我呢,又做了那几个骷髅帮蒙面人的替死鬼。那何远清最该死,我偶然介入,打破这几个蒙面人暗杀他的计划,应该算老何的救命恩人吧?谁料救命恩人,竟被他视为杀人凶手。真是恩将仇报,岂有此理。” 秦惜时一笑置之,又问道:“我听说你吃上人命官司,你家无头尸又是怎么回事?要帮忙吗,可曾找到一丝线索没有?” 邵竹君听到秦惜时这话有些不悦,不耐烦地说:“那是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目前倒有一条线索,就是找到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核实一下,便知其详。” 秦惜时鼓掌道:“好极了,我们联手到骷髅帮的总舵走一趟,闯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各自需要的东西。”随即话锋一转,又道:“邵兄既没杀人犯案,何必逃跑呢?把此案交给刑厅的同僚处置敢情不好?” 邵竹君摇头道:“我是提点刑狱的捕头,刑厅那班同僚平日怎样对嫌疑犯进行终极刑求,我知之甚详。我才不至于傻到家,呆在刑厅等他们对我大刑伺候。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逃出那个不是人呆的地方。只有以自由之身从容侦查,才能找到有力证据,还我公正。” 秦惜时歪着头,乜斜双眼望着邵竹君冷笑道:“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 “对,任何时候都这样。”邵竹君耸肩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别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这是无数前辈流血得来的教训,你不用劝我了。” 秦惜时沉默片刻,若有所悟地说:“也许,你是对的。” 邵竹君肯定并坚信地道:“当然,我是对的。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别人,这种白痴最终会吃大亏,坐在牢底叫喊冤枉。我不屑向人乞怜并叫冤枉,我要找到证据让冤枉我的人闭嘴。” 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几个时辰,赶到一个小镇上。这里是淮扬地面一个普通的乡村小镇,在驿道两旁建筑十几家南北杂货行,便算是一个市集了。街道行人稀少,显得分外萧条冷落,鸡狗也不多见。街道正中,竖着一块木牌,上书“奇穷镇”三字。 秦惜时和邵竹君东张西望,正要找家客栈歇息。忽然发觉有一伙村夫站在远处对他们指指点点,不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象磋商什么大事似的。秦惜时与邵竹君面面相觑,正不知什么缘故? 只听得一声疾呼,这帮村夫俗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各执锄头、扁担、扫帚和竹枝等诸般杂具,向他们两个没头没脑地猛搠过来。 秦惜时讶然道:“怪事,这是怎么回事?我那儿得罪了他们?这帮乡巴佬好没道理,你们这里找死。”当时秦惜时扬剑大吼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得无礼,否则格杀勿论。”这帮村夫俗子根本不听他的警告,一个个怒容满脸,不顾一切汹涌过来。 只见来福酒店的店小二从一隅墙角里探出头来,缩头缩脑张望一下,指着秦惜时哇哇大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是他杀店主人,大家莫放走他,狠狠的给我打呀!” 秦惜时笑道:“原来是这家伙作怪,又是骷髅帮的孽障。你们尽管过来吧,老子大开杀戒,一个也不放过。”秦惜时说完,挽了个剑花,弓步站桩,蓄势待发。这些村民自然是骷髅帮的信徒,他们受骷髅帮的蛊惑,对与骷髅帮作对的人深恶痛绝,恨不得群殴致死。 邵竹君一把抓住秦惜时的胳膊,扯着他回头便走,劝道:“秦兄,快走吧,别跟这帮村夫俗妇一般见识。惹不起,躲得起嘛!为儿孙积点阴德吧,这种糊涂混账的人满天下都是,杀也杀不过来。你就别为一口闲气,增添无谓血债了。” 秦惜时甩手挣扎道:“你别阻拦我,我要狠狠教训这伙骷髅帮的走狗奴才们。”秦惜时想摆脱邵竹君的掌握,但邵竹君的鹰爪擒拿手如铁铐一样紧紧锁死他的手腕,让他无法脱逃,只得顺从邵竹君的意思,跟随他躲避这些群众的追击。秦惜时还想跟邵竹君合作,一起对付骷髅帮,也拉不下脸拒绝邵竹君的好意。 两人的轻功不弱,跑得比骏马还快,眨眼间便转过几个山头,把这帮村夫俗妇远远甩在后面。秦惜时与邵竹君相视一笑,在路边找了个空阔的草地休息,打算在此恢复元气后再赶路。 只见几条黑影从后面迅速追来,不一会儿,几个持刀握剑,身穿绣有骷髅头图案黑色上衣的蒙脸人出现在秦惜时与邵竹君面前。虽说秦邵两人看不清楚这几个蒙脸人的年纪大小,身份是男是女?但他们仍感觉到对我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腾腾的暴戾之气。 这几个蒙脸人不依不挠从老远地方赶过来,看样子他们不会轻恕秦惜时与邵竹君,大有欲要置秦邵两人于死地的意思。 秦惜时与邵竹君见对手绕上这么大的圈子追捕他们,他们也没打算再逃跑,均手按剑柄,暗暗疑神戒备。 一个蒙脸人用剑指着秦惜时厉喝道:“你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杀死我骷髅帮的人,还不赶紧叩头求饶?”那声音奶声奶气,谁都听得出那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发出的嗓音。 秦惜时脸现不屑,摆下道儿挑衅道:“求饶?你作梦,就算你们向大爷求饶,大爷也未必放过你们。” 几个蒙脸人逐不作声,各占方位,对秦邵两人展开有序又疯狂的进攻。秦惜时与邵竹君四面受敌,只得背靠背互相协助作战,与对手周旋。那四个蒙脸人剑招怪异,显得十分阴险毒辣。看样子他们都是骷髅帮中的一等一高手,很强很凶悍。一旦与来犯的敌人交上手,全都不要命地穷追猛打,一付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确是令人望而生畏。 率先冲在前头那个蒙脸人不顾一切地跟秦惜时近身搏击,大有一付牺牲自己成全同伙攻击的意思。他紧扣粘剑法,企图铰缠住秦惜时的奇兵,在秦惜时腾不出手来时,招呼同伴结果秦惜时的性命。 秦惜时是个老江湖,实战经验异常丰富,他当然能洞悉打头阵那个蒙脸人的意图。他一连向那个蒙脸人发出三波杀气,把那个蒙脸人轰得左摇右摆,站立不稳,只能后仰,翻滚御力。由于秦惜时后发制人的攻击力非常强劲霸道,蒙脸人必须翻滚御力才能避免骨折筋断的下场。 邵竹君也面临同样的危险,在对手人数占优情况,被对手铰着兵器脱不了身,只有任人宰割份儿。邵竹君是个临阵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他当然晓得对手这一招杀手锏的厉害,他决不会中对手的道儿,上当吃亏。眼见一个蒙脸人冲上来欲要与他角力,邵竹君使出一招强劲无比的弹开技“天崩地裂”,轰向蒙脸人的百会穴。 蒙脸人伸刀格挡,咣当一声,被邵竹君重达千钧巨力的无双重剑压得坐倒地上。邵竹君喝声“滚”,收剑一扫,如打扫垃/圾般又使出一招清除技。蒙脸人没料到邵竹君两招剑法连续而至,如行云流水般自然顺畅。他本想赖在地上不滚,但邵竹君的重剑岂容他要赖?如拍皮球一样把蒙脸人拍飞出去。蒙脸人惨叫一声,一个侧翻扑出数丈之外,满地打滚叫痛。此人的伤虽不致命,但他被邵竹君重剑击伤手脚,完全失去战斗力。 秦惜时百忙之中回头对邵竹君怒目而视,叱斥道:“你真仁慈,这当儿还给敌人手下留情,你活得不耐烦了。” 邵竹君本来有能力取那蒙脸人的性命,但他仁心宅厚,只想伤敌示威,震慑对手,让对手知难而退就算了。他心下原没有作孽害人性命的念头。可那手脚受伤的蒙脸人却不能领会邵竹君的好意,踮着足站在一旁,还妄想伺机间隙对邵竹君进行报复呢。 第四十八章 落拓江湖路失魂野狼谷(3) 秦惜时要求与邵竹君交换位置,道:“你替我挡住这两个家伙,待我收拾那伤员。”他不等邵竹君答应与否,挥剑奔袭那手脚受伤的蒙脸人。那受伤的蒙脸人走避不及,被秦惜时一剑洞穿左胸,当场仆地,狂吐鲜血而亡。 旁边助攻的另一个蒙脸人吃了一惊,急回头走避。秦惜时一招“追风逐电”,咯察一声,刚好刺中那蒙脸黑衣人的左腿胫骨。那蒙脸黑衣人中剑后仍然负痛狂奔,跑出大概十丈距离才跌倒在地。秦惜时知道得手了,也不急于上前结果那人的性命,而是作急转回头替邵竹君分担压力。 邵竹君刚与一个蒙脸人搭上剑较量,那蒙脸人见秦惜时瞬间连伤己方两个同伴,一个胸口中剑身亡,另一个受伤不知死活,不禁慌神,剑招大乱,变得毫无章法可言。 邵竹君一招弹压技把那蒙脸人推开,强劲的冲击力让那个蒙脸人险些儿摔倒在地。那个蒙脸人拿桩站稳,复挥剑而上。秦惜时已赶上来,早他一步出手,一剑自他胁下刺入,贯穿心肺。那蒙脸人中剑后仰迅速翻了个筋斗,不过他再没有爬起来了。 剩下那一个蒙脸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欲逃。秦惜时下手毫不留情,对准那个蒙脸人的后心就是一剑。那个蒙脸人用剑扶地,死撑着勉强挪出几步,最后跪地而亡。 那边,左腿胫骨受伤那个蒙脸黑衣人正费劲地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扔掉手中的剑,单足一蹦一蹦地跳跃逃命。秦惜时哪里肯放过他,身子如离弦之箭,扑上前去,把他掀翻在地,并压在他身上,用剑尖对准那个蒙脸黑衣人的咽喉要道。 这一系列粗鲁激烈的动作着实触痛那个蒙脸黑衣人的伤脚,那人尖叫失声道:“哎唷,很痛啊!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分明是女孩子的嗓音,那女孩的意思原非乞求饶命,只是哀求秦惜时不要折磨她并及早给她一个解脱而已。 秦惜时闻言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脸无表情地道:“别担心,不会痛很久的,很快就完了。” 邵竹君知道秦惜时说的是大实话,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千户,简直是个高明的屠夫,他绝对有能力让人感受不到痛楚的情况下痛快地死去。邵竹君把剑压在秦惜时的背上,扬声喝道:“你住手,不要为难妇孺,放了她。” 秦惜时又气又急,怒喝道:“你疯了吗,她拿起武器就是战士,就是一件凶猛的杀人凶器,分什么男的女的?我不管她是谁,反正她加入骷髅帮就必须死。” 邵竹君道:“她也许该死,但你不至于该死吧。为一个骷髅帮小脚色连累秦大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邵竹君说着,把把压在秦惜时背上的剑加重几分。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秦惜时执意伤害那女孩,他就对不起秦惜时了。 秦惜时点头叹息道:“太不值了。”他不甘心就这样宽恕这个骷髅帮女孩,又把剑在那女孩脸上晃了晃,问道:“骷髅帮淮扬分舵在什么地方?你说出来,我便放你一马。”那女孩闭眼不答,显得视死如归。 邵竹君只好挺剑再向秦惜时施压,道:“她已丢掉武器,放弃抵抗,我们应该向他网开一面,不要加码为难她。” 秦惜时无可奈何收剑入鞘,在那女孩身上踢了一脚:“滚,便/宜你这小贱/人。” 那女孩想挣扎站在起,但伤腿似乎十分痛楚,痛得她眉头紧皱,冷汗直冒。邵竹君看不下去,在旁边一个死亡的蒙脸人身上割下一幅布,替那女孩包扎上伤口。 那女孩瞪大眼睛把邵竹君认了又认,看了一会儿,也不作声,低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秦惜时乜斜双眼望着邵竹君冷笑道:“你真仁慈,你不会指望那女孩报恩嫁给你吧?” 邵竹君装聋作哑,不跟他答腔。遇上这种事,保持沉默对谁都有好处,乱说话只会招惹麻烦。 秦惜时摇头叹息一声,道:“人们常说‘慈不掌兵’,我看慈也不能掌刑,看你现在遇上那么多麻烦,因为你太仁慈,是你这货办事拖泥带水造成的………” 邵竹君对秦惜时的话当然无法苟同,忍不住出言驳斥道:“我不是带兵的将领,慈不掌兵我不作妄评。慈不掌刑的说法我无法苟同,朝廷制定律法,本来为惩恶扬善,长治久安。为了维持公平正义,必须保护弱势群体。若一味滥用刑罚,威慑镇压,难免伤及无辜,如此就不能维持律法公正了。所以掌刑得有点菩萨心肠,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国家稳定,实现国家长治久安。若一味用霹雳手段,无情杀戮镇压,只能适得其反,徒惹万民嗟怨,危及国家社稷。” 秦惜时翻着白眼,对邵竹君的话似乎是有些不以为然。 当时,两人把三具死尸收拾埋了。在掩埋这些尸体的时候,他们揭开蒙脸人的面罩,发现这些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因误入匪帮,糊里糊涂送了性命,确实可惜。又在他们身上搜出几张铜制令牌,上面刻有“万翠山野狼谷”的字祥。 秦惜时拿着铜制令牌翻来覆去把玩着,若有所思说道:“莫非这几个蒙面少年从万翠山野狼谷来的,这万翠山野狼谷在哪里?” “咱们不如到附近的村庄转一转,找个当地人讨教一下,或者可以套出这万翠山野狼谷在哪里!”邵竹君建议道。 邵竹君与秦惜时又往回走,转过一个山坳,便看见一条村庄。邵竹君找了个上年纪的老人打听这万翠山野狼谷在什么地方? “什么,万翠山野狼谷?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地方呀!”老人摇头晃脑表示不知道万翠山野狼谷在哪里。秦、邵两人转了几个村庄,拜访了十几个老人家请教,俱不得要领,没有人晓得万翠山野狼谷在哪里!秦、邵两人徘徊歧路,不免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邵竹君忽然一拍脑袋,乐呵呵道:“我们转回奇穷镇看看,哪里是骷髅帮的地盘,只要盯着那些村民出入,或者可以找到他们的巢穴。” “你这想法不错,也许能行得通。”秦惜时仿佛受到鼓舞,击掌叫好。 于是,秦、邵两人又偷偷摸摸,潜回奇穷镇上。他们在一个道路要冲找了个草木茂盛的地方隐藏起来,展开守株待兔的冒险行程。一连守望几天,不见动静。 这晚,月上梢头,山也朦胧,树也朦胧。点点远山如墨染,层层深树似波涛。奇穷镇在月光下展现出它如诗如画的壮丽景色,让人为之倾倒,为之陶醉。 秦、邵两人埋伏在土沟中守了几天不见骷髅帮信徒出现,已等得不耐烦了,正想换个地方待机索敌。忽见几个劲装打扮的黑衣蒙脸人从村里走出来,拉着几匹骡马连夜赶路。骡马背上驮着沉重的大麻袋,不知里边装着什么东西?这几个人看起来象补充给养的后勤商队,不知道他们今晚要去什么地方? 邵竹君待这支骷髅帮商队过去之后,回头对秦惜时说:“这几个骷髅帮黑衣蒙脸人押着货物连夜赶路,避人眼目,他们要去的目的地肯定是一个不欲人知的地方。我们暗暗的跟在他们后面盯梢,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秦惜时点头称是。两人就跟着这帮黑衣蒙脸人背后亦步亦趋,逶迤而行。转过几座荒郊野岭,道路越走越偏僻。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放晓,这支骷髅帮补充商队来到一座巍峨的高山下。只见路边立着一块篆字界碑,上书“万翠山野狼谷”六字。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周围百里之内都不见村舍民居。又走一程,四下已没有路了。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人的视野渐宽,也能看到远处的东西了。邵竹君和秦惜时也不敢过份托大轻敌,只得与这支骷髅帮补充商队拉开一段距离,依靠辨认骡马的脚印,慢慢搜索前进。幸好骡马负物沉重,山间湿地又潮湿松软,总会留下一丝蛛丝马迹供人辨认,不至于迷途。 秦、邵两人沿着骡马蹄印又走出一段路程,只见眼前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出现在他们眼前。渡口有一块隶书石碑,上书“奇穷河”三字。 邵竹君站在奇穷河渡口东张西望,忽觉左侧林荫下有几十双绿荧荧的贪婪眼晴往这边张望。邵竹君揉眼凝神一看,发觉林中隐藏着一群野狼。这些野狼一只只凶猛健壮,每只至少有五六十斤左右,更兼牙尖爪利,杀气腾腾,实在令人见之心寒发抖。 大白天遇上本来在晚上狩猎的饿狼,秦惜时也吓了一大跳,本能后撤。一脚踏空,险些儿摔到一个陷阱里去。邵竹君眼明手快,腾出手抓住秦惜时衣领,把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秦惜时回头端详那陷阱,只见陷阱下面布满竹签,并有几具狼尸。这鬼地方真是到处暗藏杀机,让人感到寸步难行,防不胜防呀。 道路两旁随地可见深浅不一的窟窿,窟窿附近俱可能是陷阱。由于这些陷阱设置的时间已久,上面积满枯枝败叶,放眼望去,与一般的林间荒地没有多大区别,使陷阱更具有隐敝性。不知内情的人踏足其中,非中招不可。 而狼群吃过这些陷阱的大亏,它们知道哪里有危险,它们无论有多饿,也不会试图越过陷阱猎食行人。骷髅帮信徒们设置这些陷阱其实是对付野兽的,并非是针对过路行人的。但路过此处行人若不小心,随时随地都有中招跌落陷阱的可能。 秦、邵两人知道这道路两旁布满机关、陷阱,也不敢放开手脚大步前进,却是小心亦亦,象盲人摸路一样缓缓行进行。秦、邵两人走到奇穷河边,看见那马蹄印已经消失了。再看那条奇穷河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秦惜时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其声十分郁闷,可见河水又急又深。秦、邵两人都是旱鸭子,不太擅长水性,不敢贸然冒险涉河。 秦、邵两人在奇穷河渡口四处张望,发现渡口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个摆渡的老头正在哪里候客。秦惜时不假思索招呼那老头过来,叫那老头载他们过河。那老头先是满脸惊诧地上下打量秦、邵两人片刻,目光有些异样,好一会儿才恢复常态。然后热情地招呼秦、邵两人上船,拿起竹竿撑船过河。 待那渡船泊上对岸,秦惜时给那摆渡的老头一两银子,又向老头打听先前过河的骡马队向何处去了?那老头指着一条羊肠小道说骡马队上山去了。秦、邵两人谢了老头,急不可待沿着阶梯快步上山。 秦、邵两人爬到半山腰,只见山腰有个高十几丈,宽十丈左右的天然溶洞。洞口前头筑有一片数丈高的城墙。城墙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洞口守得死死的,就是蚊子苍蝇也不易飞进去。秦惜时见此情境,暗暗叫苦,只得和邵竹君先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待天黑下来后再想方设法混进洞中。 俄而太阳告夕,夜幕降临大地。秦、邵两人弯下腰,连摸带爬,潜到洞口围墙外面,眼见箭楼上面挂有气死风灯,岗哨下面也燃起一堆篝火,几个骷髅帮守卫在哪里来回巡逻放哨。秦、邵两人欲要强行闯关,必会被这些守卫发现。想顺利闯关又不欲人知,必须先摆平这几个门卫。 岗哨下燃烧着洪洪柴火,秦、邵两人只要一冒头,巨大的身影难免会投射到洞口中,使得他们无法隐藏行踪,看来扑灭柴火或强行闯关都不是好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对这些守卫实施偷袭,疾点这些人的昏睡穴,然后破关进洞。 邵竹君眼见围墙下面铺满碎石子,灵机一动,捡起几块石子扣在手里,瞄准守卫的太阳穴或昏睡穴用力投掷过去,只听得蓬蓬蓬几声闷响,箭楼、岗哨上的守卫一一倒下。眼见众守卫接二连三昏倒在地,秦、邵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佩服对方的投石神技了得,石无虚发,一块一个守卫,瞬间把五六个守卫全部搁下。 秦、邵两人拍拍屁股,大摇大摆向洞口走去。经过篝火堆时,邵竹君拿了一支松明火把作照明用具,缓步走进洞中。 却见洞口一片光滑的石壁上写着“无底洞”三个草书大字。秦惜时与邵竹君相视一笑,脸上俱现不屑神色,都不太相信这个溶洞是个没有尽头的岩洞。他们走上一程之后,方信无底洞洵非虚言。洞中路径分支极多,状如海绵结构,洞中有洞,连环相通。简直让人置身其中后,完全迷失方向,不知所从。幸好秦、邵两人都是老江湖,又是勘探高手。他们对洞中的分支洞穴不屑一顾,只认地面鞋履走过的痕迹,觅路前行。 鞋履走过的路,多少带些泥沙之类的杂物,让人便于辨认。那末。没有泥沙的路秦、邵两人如何确认他们所走的路不是死路和绝路呢?但凡有人走过的路称为熟路;没人走过的路称为生路。生路洁净无尘或积垢甚厚,沿生路走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所谓熟路就是有践踏痕迹不长青苔的路。由于人体有一定的重量,肯定对地面施加影响力,以及鞋底摩擦的原因,经常有人走的路非常干净光滑,沿着这样的路走下去,秦、邵两人就可以找到他们预想中的骷髅帮的巢穴了。 秦、邵两人沿着骡马走过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前行,走了几里路,终于看见一道石门挡住去路。门边有个机关,石壁上有字,上书:“朝天子”三字。机关上有几个机括,机括墙壁也写着一行文字:教主显灵,救灾渡厄;信我教者,天门大开!──猜字过关。末了还有一句文字警告:乱按钮者死!显然门前暗伏机关,一旦按钮出错,或脚下陷阱洞开,或四面毒箭射来,不在话下。 邵竹君望着迷语揣度片刻,抚腮说道:“据说这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是个秀才出身,喜欢卖弄学问。现在看来,果不其然。这舞文弄墨的事,是他的老本行,总是随时随地卖弄一番,作弄人耍子。这不是么,搞到我们头上来了,幸好我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也喜欢猜字花。让我猜猜看吧!这朝天子三字隐藏玄机,这朝者则是参见的意思;天子则王也。见、王两字组合起来,不就是现字吗?”说着伸手就往“现”字按钮摁去。 秦惜时也没有阻止邵竹君的意思,仿佛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邵竹君一样,对他极端信赖。不过,他口中说的话仍然是让邵竹君感觉到有点不中听。原来秦惜时这厮笑哈哈道:“兄弟,想清楚了吗?不要搞错呀,否则我得陪着你死啦。” 第四十九章落拓江湖路失魂野狼谷(4) 随着邵竹君的手按下机括,“吱嘎”一声,石门向两边打开,一座金碧辉煌的鎏金大殿呈现在邵竹君与秦惜时面前。大殿两端布满铜梁铁柱,四周走廊雕栏玉砌。猩红色的西域地毡铺满一地,橙黄色的幔幕垂帘隔开几个洞天。这光景不象是个地下迷宫的景观,倒象北京紫禁城皇城中帝皇的起局室。 邵竹君与秦惜时恍在梦境中梦游一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两人正在惊诧莫明,忽听有个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进来。你们跑到这儿,也算本事,不容易呀,该歇菜了。” 邵竹君吓了一跳,连忙将火把弄熄。 那人在黑暗中冷笑道:“那是我的地盘,你弄熄火把有什么用?” 邵竹君仔细一想,也觉得那人说得不错,急忙手按剑柄,蓄势待敌。他们已落入对手的布控范围内,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人把桌子一拍,喝道:“小的们,关门打狗!”只听得机关唧唧声响,出入口石门便严丝合缝闭上。那人再唱声:“掌灯!”嚓的一下,大厅四周几个侧门内涌出几十个手提气死风灯的黑衣蒙面人,灯火把洞府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邵竹君借着灯火,只见大堂末端一张梨花官帽椅上坐着个面相懒洋洋的老人。那老人对秦惜时怒目而视,喝道:“秦屠夫,你追杀我们的人,我们也盯梢你很久了。你难道不晓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吗?你现在落在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话说?”秦惜时屠杀骷髅帮信徒极多,。那老人称秦惜时为屠夫,倒也不是冤枉他。 “我们中计了。”秦惜时望着邵竹君苦笑说。 “我们的行踪什么时候被他们发现了?”邵竹君想不出他们的行动有什么破绽,他们一直小心亦亦潜行跟踪骷髅帮的骡马队,隐蔽得非常好,他想不出自己的行踪什么时候被骷髅帮信徒发现了。 秦惜时拍拍脑袋,回想一下路上的行程,唉声叹气道:“奇穷河渡口。” “何以见得?我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问题!”邵竹君几乎不敢相信秦惜时的话,如果他们的行踪在奇穷河渡口被骷髅帮信徒发现,可算是功败垂成了。 秦惜时道:“你想,这荒郊野外,一条行人稀小的偏僻小路,一个不为人知的河湾,怎么有人摆渡?这赔本买卖谁会做呢?不要用脚指头拇量了,那摆渡的老头肯定是骷髅帮埋伏在哪里的暗桩,他是在哪里看岗放哨的。我们的行踪就在奇穷河渡口被这老头发现了,真是功败垂成呀。” “不错,我们太急躁冒进了,没停下仔细寻思一下这个反常的现象。以致奇袭不成,反而落入对手的陷阱,真是晦气。”邵竹君也对自己这个粗心大意的行为追悔莫及。 秦惜时把剑拔出来,横在胸前待敌,摇头苦笑道:“我们道行不够,遇上老狐狸了。事到如今,唯有与对手决一死战了……” “呵呵,聪明啊……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用?”那老人拍着巴掌对秦惜时说:“秦屠夫,你杀人无数,恶有恶报,今日该是你恶贯满盈的时候了。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投入骷髅帮门下,跟我们合作,或者还有一条生路。” 秦惜时闻言陷入沉默之中,似乎是对那老人的话有些心动。 那老人转头对邵竹君说:“这位跟秦屠夫同来的朋友姓甚名谁?你若非秦屠夫的爪牙帮凶,且退一旁。我骷髅帮一向恩怨分明,不杀对骷髅帮怀有善意的好人。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执意跟秦屠夫混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邵竹君摇头道:“承蒙秦先生把我当成朋友,如今他有难,我岂能置之度外?不管此战是凶是吉,生或死,我认了。” 那老人目放异光,脸现钦佩的神色,望着邵竹君笑眯眯道:“好,够义气,我成全你。” 邵竹君挺剑指着那老人问道:“阁下莫非便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么?”擒贼先擒王,这老人若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拿下他作人质可使他们摆脱眼下的困境。 那老人连称不敢,自报姓名道:“我乃骷髅帮地煞使者支小怪。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们两个小角色用得着范教主亲自出马吗?” 邵竹君对支小怪喝声:“我来领教你的高招。”言讫,挥剑一招“勾心斗角”直刺支小怪的胸腔。他这招剑法先刺后挑,包涵两个杀着,只有一流武林高手才能使出这样犀利的连环招数。邵竹君揣度他们已落入骷髅帮信徒的重重围困之中,只有制服这地煞使者支小怪,事情或许还有回旋余地。秦惜时的想法也与邵竹君的想法不谋而合,剑招疾如闪电,奔袭支小怪双肩,想抓住支小怪作为人肉盾牌,以此人要挟、威胁骷髅帮信徒,化解眼下危机。 秦、邵两人驱动的内劲贯彻剑身,他们的剑身隐隐约约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光芒,寒气森森,象两道地狱的鬼火般向支小怪疾刺而去。 支小怪受这当世两大高手夹攻,他再也无法舒坦地安坐在椅子上纳福了。眼见秦、邵两人的剑招杀气迫人,他倏尔跳离官帽椅,躲向旁边的石柱。 秦、邵两人的剑先后戳在那坚硬的官帽椅上,把官帽椅剁得支离破碎。这地煞使者支小怪原是骷髅帮的执事长老,平日出行前呼后拥,有很多有信徒供他役使并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故支小怪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这时支小怪空着双手遭受当世两大剑客的夹击,情况十分凶险狼狈,他只能绕着石厅的梁柱不停地躲闪。 邵竹君与秦惜时身陷绝境,他们揣度只有把支小怪擒拿下来作盾牌使用,才能使骷髅帮信徒们投鼠忌器,不敢过份逼迫过来。或者以此要求骷髅帮信徒们打开地洞大门,让他们退出这个机关四伏的危险石室。邵竹君从左路猛扑穷追;秦惜时从右路不顾一切包抄上来。支小怪被这两个剑道高手赶得疾走无门,气急败坏地怒吼道:“熄火,毒弩伺候。” 那班骷髅帮信徒们闻言一闪则逝,他们身后似乎有许多暗室暗门一样,稍一闪身,就不见人影了。支小怪也跳入一个状似陷阱的陷坑中,迅速躲藏起来。邵竹君本欲上前查看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陷坑的地板已经闭合上了。其实他检查也没多大的用处,陷坑的启动机关并不在这大厅中。 眨眼间,这个洞府大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邵竹君有些后悔当初进入这个洞府时自作聪明把火把弄熄了,害得他现在置身于黑洞中,两眼发黑,不辨东南西北。 只听得啾啾利箭破空之声从四下传来。邵竹君晓得要坏事了,从这箭的怪啸声判断,他知道这是竹管吹箭。这竹管吹箭既准又狠,十分厉害。邵竹君见过猎人用这种竹管吹箭把离地近数十米高的树梢上的麻雀打下来。一般来说,这种竹管吹箭射程达到百米以上,管箭随气劲吐出,击中目标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人听到箭啸声后根本没有时间作出反应,躲开这种吹箭袭击的机会微乎其微。 邵竹君身穿玄武甲,在空阔的地方他是不会畏惧这种竹管吹箭的,因为对手很难射中他的要害部位。但在在狭窄的地下斗室之中,对手乱箭齐发,就让他防不胜防了。况他现在置身黑暗的地下室中,眼晴不起作用,仅靠耳朵听风避形,根本无法躲开这如飞蝗一样射过来的乱箭。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他护住头部,咽喉等要害部位,也难保四肢不被流矢击中。况这竹管吹箭一般经过麻痹毒液的泡浸,不管射中猎物(对手)什么地方,都可以让对手丧失战斗力。 邵竹君尽管把剑舞得如风车一般,最后还是感觉到小腿中箭,一阵剧痛袭来,下肢几乎瞬间失去知觉,看来这毒箭非同一般。起初邵竹君尚可挣扎爬行,但几个呼吸之后,就感到全身乏力。邵竹君暗叫不妙,自觉箭毒释放来势凶猛。一会儿身体便不听使唤,软绵绵仰天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秦惜时也身中毒箭,哀叫道:“完了,想不到我纵横江湖二十多年,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头来竟然是栽倒在这鬼地方。我咎由自取也就算了,连累邵兄一同受苦,在下真是十分过意不去。” 邵竹君也没有抱怨的意思,叹息一声,道:“这也许是命呀………” 秦惜时忽然道:“邵兄弟,我若死了,而你却侥幸的活下来的话,请你替我办件事。” 邵竹君不禁苦笑起来,他也是泥塑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什么生机活路,怎么还能替秦惜时办事?不过他仍然很好奇,问道:“什么事呢,你且说来听听。” 秦惜时道;“我料这一次恐怕性命难保了,请你到京师找到我的孩子秦晓南,叫他不要为我报仇。刀剑相投几时休,冤冤相报何付了。唉,算了。” “秦晓南……是你儿子吗?”邵竹君好奇地追问道。 “你别管那么多,你若能活着出去,就告诉他不要指望替我报仇。我这次出门公干,抓捕骷髅帮信徒的事,晓南也很清楚。我怕他想不开,加入我这一行……接过这断子绝孙的活儿,恐怕不得善终呀!” “锦衣卫千户的爵位可以世袭,子承父业,也是理所当然,不知他的武功怎么样?” “只怕不在你我之下。” 邵竹君心中有点不以为然,似信非信地道:“真的吗?假如我侥幸活着出去,便把实情告诉他吧,叫他不要为你报仇。” 秦惜时道:“就这么说定了,待会骷髅帮的人拷问我时,我把所有罪行承揽下来……” “你这是何苦呢!大丈夫敢作敢当,死也不怕,还怕担当事体,来这里找骷髅帮信徒算账的事也有我一份,责任怎能让你一人承担。” 秦惜时道:“我杀的骷髅帮信徒太多了,左右是死,多揽一个罪名又算什么?你只要一口咬定你是过路客商,偶尔跟我结伴走了一程就行了。你只要不暴露自己是差人的身份,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邵竹君闻言报以沉默,他见秦惜时说得有理,心中也油然生出一种求生的欲望。 秦惜时继续道:“你若活着出去,麻烦你到京师东厂胡同锦衣卫寓所走一趟,我在我家书房西北角最后一块方砖下面埋有一宗财物,价值万金,并有一块朝廷赐我的先斩后奏的令牌。令牌就送给邵兄弟作护身符,你拿着这令牌执行公务就会无往不利。财物可一半给我儿孙,一半送给邵兄。” 邵竹君不忍拒绝秦惜时这份好意,连声道:“呃,嗯……嗯……我答应你……” 秦惜时至此心神稍定,安详地道:“秦某死时结交你这样一个朋友,也算不枉此生了。” 邵竹君叹气道:“哪里,哪里,认识你我也感到十分荣幸。” 邵、秦两人在低声窃窃私语中,那毒箭的箭毒渐渐发作起来。两人都无法抗拒那箭毒在体内运行,一前一后,昏死过去……… ────()──────── 邵竹君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香气馥郁的女孩子的闺房中。他微睁双眼,略抬抬手,想探究一下这不真实境像是不是梦境?他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四肢尚可勉强活动。邵竹君不敢相信他眼晴所看到的一切,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狠狠一咬。“好痛呀!这不是梦?”可眼前的一床绣花锦被让他愣在那里,恍惚梦游一样,这感觉实在有点怪异。 确实不是梦!邵竹君再次咬食指确认他没有作梦。如果那是梦该多好呀,但愿曾经经历的一切是南柯一梦,这样他心中就会少一分愧疚和不安。 神思恍惚间,只见一个衣着秀丽的女孩子一拐一瘸的向他走过来,瞪着一双清晰透亮的大眼晴望着他关切问道:“你醒过来了,身体好些没有,你已经昏睡好几天了。” 邵竹君惊诧莫明地盯着那女孩子失声叫道:“原来是你,你是……你是……”这女孩子便是他从秦惜时剑下救下来那个少女,却不知她叫什么名字。邵竹君当日救这女孩子时完全是出于一点慈悲之念,不想多杀戮而已,绝对没有指望这女孩子报恩。不料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救人者还自救。邵竹君因一点好生之德救下这女孩子的性命,现在他也得到这这女孩子的援肋,这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邵竹君在这一刻暗叫侥幸:“我救了她,没料到竟然是救自已!”这次死里逃生,真是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出乎他意料之外。 当时,邵竹君想挣扎下床,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他身上毒气虽除,但元气大伤,稍一用劲就头晕欲呕,口中唾液似喷泉一般涌出来,吐得满地皆是。邵竹君只得闭上眼晴,躺在床上休养。 女孩子惊呼一声,安抚邵竹君躺下。又撒沙打扫邵竹君吐在地上的呕吐物,那模样象个任劳任怨的小媳妇儿,手脚轻柔细心,好象做惯这侍女活儿一样。稍后,她又坐在床沿望着邵竹君问长问短,诸如冷不冷,饿不饿之类的话,显得有点唠叨烦人。 邵竹君也不习惯那女孩子这样伺候他,但他也找不出什么籍口把这女孩子打发出去,只得一脸无奈地望着她苦笑而已。良久,他才无话找话对那女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你救下我吗?” 那女孩子抿嘴吃吃笑道:“我是小魔女,没有名字。谁说我救下你,是你自己救下自己。真的,这是你自救,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邵竹君估计那女孩子在骷髅帮中身份肯定不低,否则无法发施号令救下他的性命。当时他对那女孩子调侃道:“恩人呀,我很想记住你的尊姓大名。我想这几天,你替我所做的一切,可能值得我用一生去铭记。” 那女孩抬起布满血丝的血红眼晴跟邵竹君凝视片刻,嘴巴蠕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邵竹君在那一刻读懂那女孩载满焦虑、忧伤和委屈的眼神,这种眼神代表什么?代表那女孩顶着巨大的压力救下他的性命。那女孩曾经承受过委屈的痕迹尽皆写在她略显憔悴的清秀脸上。 邵竹君对那女孩温柔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并感谢女孩为他所做的一切。那女孩叹了口气,说道:“别提恩人这个词了,你救过我,我也救了你,互不相欠,抵消了吧?叫声朋友,我心里会舒服很多。” 第五十章谣言频传耳假象迷人眼(1) 所有下层劳动人民加入宗教组织都是为了寻求组织的庇护,可以说大多数骷髅帮信徒都是被官府和地主豪强欺压的弱者。虽然骷髅帮的上层走上与朝廷为敌的道路,但普通骷髅帮信徒都是无辜的,只是被动接受教主的旨意跟朝廷作对。一般普通老百姓没有人愿意制造敌人,都是渴望得到朋友,渴望得到别人理解的善良人。 那女孩这个年龄逆反心理很重,也最容易受到教主忽悠的年龄,不辨是非地服从组织的安排大干蠢事。当然,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心理也很脆弱,更希望得到朋友,得到朋友的帮助、理解和尊重。 “朋友?”邵竹君念叨道,自已这几年闯江湖其实也没有交上几个朋友,反而树敌无数。他也明白男人与女人根本不可能建立纯而又纯的友谊,但想到那女孩毕竟是顶着一定压力救下他,他就是不相信男人与女人有真正的友谊也要向这女孩表现出一付对她感兴趣的善意,那怕这一切都是伪善做作的,他也要逢场作戏装/逼一番。 “这位朋友,你……你……你应该告诉我,我……我……我那位姓秦的朋友怎样?”邵竹君吞吞吐吐地向那女孩询问道,尽管这事碍于颜面很难启齿,可他又不能不闻不问。 “还提他干啥,死啦!”女孩脸色很平静地说,好象这事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哦!”邵竹君答应一声,脸上也没有表现出分外震惊的模样,他也晓得秦惜时凶多吉少,他这样问不过是想印证一下事实而已,对于这种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这件事着实让两人感到有些尴尬。那女孩与邵竹君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过了片刻,邵竹君率先打破僵局,对那少女道:“你是怎样救我出来?” 那少女闻言淡淡一笑,垂下眼晴,有点慌乱地搓手说道:“我曾经当过教主的侍女,可以自由进出这里的牢房。那天你们两人中药箭之后,丢到牢房之中。我偷偷给你灌下解药,并花钱买通看守,用一个关押在地牢中等待处死的囚犯换下你的衣服,用这掉包计救你出来。因你来历不明,大家也没有把你当成个人物,只道你是跟随秦屠夫办事的小差役,没有人仔细辨认你的长相,所以我用这掉包之计顺利把你换掉了。至于秦屠夫,只怪他平日杀孽太重,所有骷髅帮信众都对他恨入骨髓,杀之而后快。别说我救不了他,即使我有能力也不会救这种人。” 邵竹君叹了口气,点点头,对那少女不得已的做法表示理解。 那少女抬头看了邵竹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你救过我,对我有恩,我知恩并感激!你落难了,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是个女人,我知道情义的价值,所以我不顾一切救你出来。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愚蠢,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可良知告诉我,我必须要这样做,我可不想睡不着觉呀。” 邵竹君低头合掌,感激地道:“谢谢,谢谢你!这江湖聪明人太多了,不少人把救命恩人当成傻子呢。你正直、善良并敢于承担责任的行为令我非常感动。你是我的老师,我要跟你学习怎样做人,谢谢你让我觉悟怎样做人的大道理。” “哪里,哪里。”少女抿嘴笑道。“应该说你是我的老师才对,你让我明白许多大道理。” “是吗,你既认我为师,那为师却之不恭了。”邵竹君拿出师尊的腔调,咳了一声,又道:“为师霸占你的床铺有几天了?” 那少女捶了一下邵竹君的大腿,微笑道:“三天啦,你再赖在床上不起来,我可不管你了。” “哦,三天就这样过去了,日子过得真快呀,我以为才过一晚而已。世事愁里过,日月快如悛。照此情形,我再贪睡赖床,只怕下次醒来一摸下巴,就发觉自己变成老头子了。我得争气点儿,争取早点起床。” 那少女眼见邵竹君身处敌阵危地,依然诙谐调笑,也被他幽默滑稽的腔调搞笑了,拍打床沿催促道:“起来,大懒猪,日上三竿了,再不起来,就宰了你。” 邵竹君袖手不动,笑嘻嘻道:“嗯,我怎么这样幸运呢,连毒箭也射不死我。还把我一箭射到女孩儿的被窝里,真奇怪呀?说起来鬼也不信。这支毒箭价值千金,花钱也未必买得到呢。” 那少女撅嘴道:“不是你福大命大,而是这种曼陀罗树汁泡浸的药箭,只会让人暂时昏迷瘫痪,丧失抵抗力,并不会致命。若是那种见血封喉的阿布树毒箭,你早就死翘翘了。” 邵竹君吓出一身冷汗,说道:“承让,承让,或者这班家伙认为我特有钱呢。先把我弄昏,再捕缚我,向我勒索钱财吧。该怎样感谢他们,给他们送份什么大礼呢,刀还是剑?” 那少女也合掌劝说道:“这个你别介意,你不要鸡肠小肚哦,给我一个面子行不行?你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们计较。心宽天地阔,愿你前途无量!”那少女是骷髅帮信徒,自然维护骷髅帮的利益,不希望邵竹君向骷髅帮的人寻仇生事。 最难消受美人恩,英雄盖世的邵竹君也抵挡不住美人这样低声下气的哀求,皱眉说道:“行,看在美女脸上,这次吗,就算了……”邵竹君其实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对骷髅帮济财护法进行调查,但碍于情面,他还是觉得暂时退出这个是非之地,过了这一关再说。 那少女得到邵竹君承诺不再为难骷髅帮信徒,当时喜出望外,向邵竹君展示她最动人最灿烂的笑容。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那少女才起身告辞,道:“你别多想哦,我下去给你做几个点心慰劳你,你在这里再睡一晌半天,我便安排你出去。夜长梦多,你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邵竹君身处危地,别无选择,只能不住点头答应。那少女欢快地向他挥挥手,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间去了。邵竹君看见那少女拖着伤腿替他忙前忙后,觉得自己好象给她增添不少麻烦一样,心中老大过意不去。 约莫过了二个时辰,少女端来一碗绿豆稀饭,两个鸡蛋。她卷起长袖,露出皓腕粉藕双臂,象小媳妇儿伺候夫君,半跪在床榻给邵竹君喂食。 邵竹君怪不好意思,纵是伤重体弱也承受不起这份恩惠,手足无措地摇头道:“让我自己来,你这样做,就是山珍海味我也吃不下去。” 那少女皱了皱眉头,一笑置之,也不勉强,轻轻把食盒放在床头,然后她懒洋洋把身子倚在梳妆台上,乜斜双眼,袖手而观。 邵竹君三拔两下把稀饭吃了,吃那鸡蛋时吞咽太急,险些儿噎住了,咳得他脸红脖子粗,好象馋猫偷腥一样狼狈万状。 那少女不以为意,默默无言收恰碗碟下去。邵竹君闭目假装沉睡过去,只是他心绪不宁,哪里睡得着? 又过两个时辰,邵竹君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发觉那少女已收拾好行装,静立一旁,等他醒来。邵竹君揉揉熊猫眼,忙不迭向那少女陪笑道歉。 那少女笑容可掬向他问候道:“睡得可好?” 邵竹君道:“一场大梦,怎么不好?我还梦见一个天仙妹妹下凡来看我呢,她跟我谈天说地,聊起众仙卿修真的糗事,让我乐了半天呢。” 那少女也装疯卖傻道:“那天仙妹妹还说什么呢?” “她跟我说,带我到天堂走一趟,让我见识一下仙家的景况。”邵竹君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好象煞有介事。 “噢!还上天堂呢,作梦吧。”少女微笑道。“她是妖精化装来忽悠你的,准备带你去地狱兜风。” 那少女给邵竹君递过一件绣有白色骷髅图案的黑色外套,要求他把外衣换下。邵竹君以为这是骷髅帮的规矩,也不抗拒,乐呵呵傻笑着穿上这件骷髅衫。少女又给邵竹君头巾蒙面罩。经过一番乔装打扮,邵竹君的被那少女包装得浑身黑不溜秋,谁也分辨不出他身份是男是女,年龄大小。 那少女走在前头带路,路上叮嘱邵竹君道:“待会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可违拗我的意思。以免露出马脚,给人看出破绽。惹来乱子,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邵竹君拱手道:“入乡随俗,这个道理我懂。只要你不把我当狗,叫我吃屎,我都听你的。” 那少女哑然失笑,啐道:“呸,你这人陷入绝境,还不忘要贪嘴,你这人的嘴巴真是没治了,谁会叫你吃屎呢。” 邵竹君跟那少女穿过一条深邃的走廊,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洞窟中。只见洞府守卫森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几条与外面相连的通道看守得严严实实,简直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那少女带着邵竹君大大方方向那些守卫走过去,那些守卫如临大敌,不待那少女走近身边,就挺刀大喝道:“口令?”这些守卫跟那少女可谓是熟头熟面的老死党,但他们仍表现出一种只认口令不认人的职业习惯。端的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让邵竹君为之震慑,惊诧不已。 那少女不慌不忙,随口应声道:“畏人如畏虎,归心如磁石。” 那些守卫听了口令,俱低头抱拳恭送那少女出门,并说:“大吉大利,出入平安。” 穿过洞窟,迎面看见一座横匾,却是“先人堂”三个颜体大字。那先人堂仍然是职司俱备,藩卫如林。那少女脸色一变,心神略显不安;邵竹君也头皮一紧,诚惶诚恐。再向前走出几丈,只见一张石案上堆满水果香烛,纸马冥币,三牲六畜等祭品。几个神龛中间,堆着几层骷髅头,从外面归来的骷髅帮信众都神情肃穆地向这头骨三叩九拜,祈求骷髅帮的先人庇护赐福。 那少女拈香对邵竹君使了个眼色,邵竹君点头会意,跟着那少女扬尘舞蹈一番。拜过先人堂诸圣,邵竹君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看见先人堂贴着一张十杀令。内客杀气腾腾,令人侧目。 一、偷盗拐骗者杀;二、奸/淫掳掠者杀;三、贪赃枉法者杀;四、苛征扰民者杀;五、弄权谋私者杀;六、为非作歹者杀;七、谋财害命者杀;八、陷害无辜者杀;九、祸国殃民者杀;十、对骷髅帮信众不怀善意者杀。 邵竹君看见这骷髅帮十杀令,他才明白骷髅帮为什么不为朝廷所容,不为江湖豪强所接受。原因是骷髅帮多管闲事,对哪些为非作歹的官吏诸多掣肘,以致官府对他们产生强烈的不满。于是,骷髅帮被当官的视为眼中钉,恨不得拔之而后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少女和邵竹君穿过骷髅帮的先人堂,走到一个空阔的洞厅。只见洞厅四周洞中有洞,溶洞无数。一个不熟识这里状况的人闯到这溶洞中间,只怕会在这复杂无比的地下迷宫中迷失方向。 那少女从袖里取出一条纱巾,笑吟吟对邵竹君说:“这段路,我要用纱布蒙上你的眼睛。这事关骷髅帮无底洞的安全,请你见谅。我已经违了帮规,不想再添一些无谓的麻烦。”她担心邵竹君记认进洞的路径,给无底洞带来威胁,所以要求邵竹君按规矩蒙上眼睛。 邵竹君闭上眼睛,说:“来吧,不用解释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过,只要不是叫我吃屎,我都听你的。”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我不叫你吃屎,我要你学狗叫,你也叫么?”她一边笑,一边用纱布给邵竹君蒙上眼睛。 邵竹君以为少女真个要求他学那狗吠,就道:“姑娘真个要我说狗语么?这门绝学我也很在行,我们这些当差的人经常走夜路,遇上机灵的小毛贼时,也不免说几句狗语企图蒙混过关。虽说用狗语唱歌慷慨激昂,有些不太耐听,只要姑娘喜欢,我唱几声狗歌又何妨?呜……呜……汪汪……” 那少女连忙悟住邵竹君的嘴巴,说:“别叫了,我怕你这狗语学得太象了,引来那些守卫张望,那就大事不妙了。” “他们也懂得狗语么,那我遇上知音了。”邵竹君乐呵呵道。那少女也忍俊不禁。 那少女牵着邵竹君的手拐弯转角,缓缓而行。邵竹君双眼虽看不见东西,但他心明似镜。作为南京刑厅抓贼的行家里手,他的感觉器官异常灵敏,说他象狗一样拥有异常的嗅觉功能,也不是损贬他。那少女牵着他向左向右,走了多少步,转了几个弯,他心中有数,仿佛睁着眼睛走路一样。 长途郁闷,邵竹君对那少女说:“美人儿,给哥讲个你们骷髅帮教主的神勇故事,解解闷吧。” 那少女闻言爽快地道:“你想听教主什么故事呢,只要我晓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贵帮教主范绣虎为何公然与大明朝廷作对呢,这事肯定有些跷蹊,姑娘可知详情么?”邵竹君对骷髅帮范绣虎教主公然与朝廷作对的事颇为费解,逐向那少女求询请教。 那少女沉吟一会儿,心情沉重地道:“该怎样说呢,这事说来话长,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长路无聊,正要姑娘说个故事解闷呢。” 那少女道:“很久很久以前,南京城有两个武林世家。一个姓陈,一个姓范。陈范两家世代交谊极厚,非同一般,彼此来住甚密。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两家皆相约聚会吃酒,由来已久。” “陈家生有一子,名唤陈林木。自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学武也不长进,学什么忘什么,最后成为‘无招胜有招’的废物。陈林木也不务正业,整日在花街眠花宿柳,花天酒地,堕落得无药可救。可陈家世代单传,只有此一子,便纵容弱爱,不加管束。陈家家道殷实,倒也经得起这不屑子孙的折腾………” “范家有一子一女,大男范绣虎,次女范可儿。那范可儿长得聪明伶俐,漂亮非常。陈林木也对范可儿唾涎已久,一心想谋娶此女。而范可儿心高气傲,眼界极高,也没把陈林木这个凡夫俗子放在眼内。尽管陈林木对范可儿百般讨好巴结,但范可儿总是对陈林木不予理睬,没给他一点颜色。原来范可儿心有所属,跟一个做保镖生涯的镖师周扬两情相悦,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境地了。可陈林木要横刀夺爱,非要拆散这对有情人不可。不断唆使他父母向范家提亲,只是范可儿不愿作陈家之妇,以死抗拒,让陈林木吃了个闭门羹。陈林木因此怀恨在心,无时不思报复。” “嘉靖元年,嘉靖皇帝朱厚谐醯谴蟊Γ广选民间秀女充实宫阙。陈林木借些契机,投井下石,一气之下把范可儿之名报上秀女之列。于是宫中下旨征召范可儿为秀女,催得急如星火………” 第五十一章 谣言频传耳假象迷人眼(2) “范可儿性如烈火,心中又有意中人,当然不甘心入宫做秀女。这民间寻常老百姓其实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与皇帝做亲家,因为侯门一去深似海,终生不能相见。况作为皇帝的妃子,伴君如伴虎,一时不慎,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打入冷宫,那简直象待在活死人墓一样。时人有诗曰:‘一纸黄封出紫宸,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月楼头望,只有嫦娥不嫁人。’每逢朝廷征召秀女圣旨一出,这民间习俗就是纷纷嫁女,也不挑肥拣瘦,也不管丑陋老垂,只要把女儿嫁出去才能安心。范家也被征召秀女这件事弄得家无宁日,乱成一团。皇帝已指名道姓要这范可儿进宫,把范家这范可儿嫁人已来不及了。范家的人只好劝范可儿服从皇命,入宫去做秀女。范可儿无法抗拒这君命,一怒之下,在愚蠢崖投崖自尽了。” “范可儿寻死,倒是一了百了。可她寻死却累及家人,皇上大为震怒,以大不敬之名追究范家欺君之罪,把范家三族逮捕入狱,押向京师西市斩首示众。只有范家长子范绣虎因机缘凑巧,侥幸逃脱。那年范绣虎跟海商下西洋经商贸易,鬼使神差的躲过一劫。及至他从西洋回国,范家已是家破人亡,物是人非。范绣虎因此对朝廷灰心失望,逐致力与官府作对。他把陈林木这蠢货一家杀了,并把这陈林木的头颅硝盐做成骷髅头,供奉在范家先人的灵牌下,这便是先人堂常年备供骷髅头祭品的来历。” “后来,范绣虎用下西洋经商所得的钱财,创立骷髅帮,拉拢纠集一班被地主豪强和苛捐杂税逼得无家可归的流民,走上与朝廷作对的道路。” 邵竹君听完那少女说的故事,点头道:“原来这样,这朝廷立法也太小家子气,求一女不成,略抬抬手就可以放过范家了,何必要灭人家三族呢?看样子朝廷的科律确是有些不合情理呀!范家就为这点事被夷灭三族,真比窦娥还冤哪!范绣虎怀着这血海深仇,也怪不得他钻牛角尖跟这朝廷作对,这不共戴天之仇搁在谁的身上也受不了。” 那少女听到邵竹君替范绣虎打抱不平,十分高兴,连声道谢。 邵竹君又道:“贵帮教主范绣虎把仇人骷髅头祭供先灵的做法原是无可非议,可是贵帮下面有些信徒,却以杀人为乐,逐猎人头做祭品。他们干这勾当未免太过份了,简直灭绝人性,贵帮范教主难对这种事不加管束么?” 那少女沉默片刻,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咳声叹气道:“这种事也不是范教主的初衷,俺骷髅帮有信徒十万,林子大了,良莠不齐,什么鸟也有。有人干出有损骷髅帮的荒唐事,范教主也鞭长莫及,管束不了呀!” 邵竹君想不明白骷髅帮为何能够聚集这么多信徒,又问道:“加入骷髅帮有什么好处?姑娘加入骷髅帮图什么?我听人说加入骷髅帮前要把自己的身家财产全部奉献出来,交给范教主才能加入骷髅帮,可有这种荒唐事?” “这也不是什么荒唐事,而是确有其事。范教主要求信徒们入教之前把财产交给他老人家处置,由他老人家重新分配给每个信徒,务求利益均沾,有衣同穿,有饭同吃,这有什么不好?至于我们为什么加入骷髅帮,可说这是糜烂世道逼的,到处是吃人不吐骨的禽兽,逼得我们这些穷人活不下去,只能加入骷髅帮这个组织寻求庇护。” 邵竹君闻言恍然大悟,感慨地道:“哦,原来如此,范教主在他的小圈子里推行均贫富啊!这是咱们老祖宗千年的幻想,难怪这么多穷苦人家对骷髅帮趋之若鹜。” 那少女生气地对邵竹君叱斥道:“听你说话的语气,你好象不屑我骷髅帮范教主的所作所为?” 邵竹君连声说不敢,并拱手求饶道:“我脑袋有些贵恙,一时片刻转不过弯来,恕罪,恕罪。” 说话间,那少女生把邵竹君带到一个充满腐泥湿气的地方。这个黑暗的角落似有一条地下河道流经其中,流水声叮咚作响,四周凉飕飕的水气让人感觉到有些寒冷。那少女让邵竹君站在一处高地,她走到一旁开动机关,但听得一阵轧轧的轮盘滚动摩擦声响,好象打开一扇石门一般。然后,一阵带着松竹气息的山风吹进洞中,让久呆在阴森洞穴中的邵竹君感觉到一丝温暖。 那少女牵着邵竹君走下一道石阶,约走了一盏茶工夫,她才回头启动机括,把打开的洞门关上。邵竹君呆立一旁,百无聊赖,试图自个儿摸索前走。忽觉路径向下倾斜,一脚踏空,险些儿顺着斜坡滚了下去。那少女急忙提醒他:“你不要乱走,这条路下面是无底深渊,跌下就没的救了。就算你是当世顶尖的轻功高手,也会被这片沼泽地吞噬。” 邵竹君闻言连忙蹲下,稳住身子,乖乖呆在原地等候那少女过来给他引路。 那少女又拉着邵竹君的手走了一柱香工夫。邵竹君即便是给纱布蒙上眼睛,也感觉到四周鸟语花香,阳光明媚。邵竹君自觉身子从阳光中吸收部分能量,身子暖和和的舒服无比,精神一振,心情也显得分外爽快活跃。那少女走到此处,便不再对邵竹君戒备提防了,逐替他解开包扎在他眼眶部位上的纱巾。 邵竹君微微张开眼晴,定神细看,发觉他正站在奇穷河边的渡口上。那摆渡的老头已不见了,但那小船仍拴在渡口的木桩上。 那少女亲自操蒿,把邵竹君送过奇穷河。过河之后,那少女便停下一旁不走了。邵竹君知道两人分别在即,心中有点依依不舍,握着那少女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邵竹君忽然觉得这段时间仿佛在作梦一样不真实,发现他握着那少女的手走路时象在云端迈步一样奇妙。他真希望让那少女牵着手这样一路走下去。只要有个女孩子牵着他的手这样一路走下去,俗世间中一切恩怨对他来说已微不足道,都可以抛开和放下。人生如梦,岁月无情,蓦然回首,才发现人活着是一种心情。穷也好、富也好、得也好、失也好,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那少女紧咬嘴唇,无可奈何看着即将远去邵竹君。从她忧郁的眼神来看,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道是无情却有情,此时无声胜有声。 邵竹君再三向那少女鞠躬致谢,道:“姑娘,你脚上的剑伤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痊愈,难为你陪我走这么长的路,谢谢你!” “这我甘心情愿做的事,那是我应该肩担的责任,你不用客气。”那少女目光坚定地说。 在这一刻,邵竹君又觉得这少女的眼神变得有点怪异,不可捉摸。人生路,不是所有事都能弄明白,不是所有情都能理解。那少女陪他走过这段路程,是责任还是友谊?邵竹君无从区分。 邵竹君抱拳略作一揖,转身沿着万翠山野狼谷方向的狭隘山路走去。他觉得与那少女的缘份已完了,没有必要回头了。可不知为什么,走出数十丈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一下。看见那少女还兀自悄然静立在哪里,如塑像一样一动不动,目送他远去。 那少女看见邵竹君回头张望,扬手叫了声:“邵大哥,别忘我这个小魔女哦,有空来看看我哦!”她明知这事情没有可能实现,但她还是情不自禁说出来。邵竹君眼晴也有些潮湿,挥手道:“再会了,大家来日有缘相聚,再叙旧情。” 邵竹君风尘仆仆,辗转来到京师,找到东厂胡同锦衣卫寓所的秦家大宅。邵竹君兴冲冲上前叩门叫人,只见出来开门的人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秀姑娘。 那京师的姑娘长得真是与众不同,衣着装束与江南地方的美女大不相同。也许京师的姑娘养尊处优,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邵竹君觉得站在他面前这个姑娘长相美如天仙,那种带着灵气的美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用邵竹君的感觉说,可以说是雪狮子向火,教人酥/麻了半边。那姑娘的美有几处引人注目的地方。其一是完美的瓜子脸,象画中人的脸庞,无不是一笔一画,勾画得恰到好处;其二是胸脯高耸,几乎涨/破衣裳;其三是雪白,那肤色白得象凝脂白玉一般晶莹透亮。 那姑娘看见邵竹君先是一愕,然后问道:“你找谁?” “这里是秦家大宅吗?我找秦晓南,你叫他出来见我。”邵竹君搔头陪笑道。 那姑娘看见邵竹君的衣服陈旧,土得掉渣儿,皱着眉头道:“我就是秦晓南,我好象不认识你,你我有什么事?”秦晓南记忆中似乎从未见过邵竹君这个人,她听见邵竹君说找她,见鬼一样惊诧莫名。 邵竹君直到拍打秦家大宅这一刻还想象着秦晓南是秦惜时的儿子,没料到秦晓南是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当时他也圆睁双目愣在哪里,半天没回过神来。发呆了一会儿,才搔头傻笑,自报姓名道:“我叫邵竹君,你爹的朋友,你爹叫我捎个信儿给你。”然后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晓南清丽可人的脸蛋儿呆看,一点也不遵从非礼勿视的古训,并傻呵呵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秦惜时的儿子,没料你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呵呵。看来人的感觉并不可靠呀,我被自已的感觉骗了。” 秦晓南没有回避邵竹君灼灼逼人的目光,甚至是没有打算让邵竹君进门,她惊疑不定打量邵竹君片刻,冷冷地道:“什么信儿?请说。” 邵竹君见秦晓南这付拿他当成路人甲一般的冷漠态度,心里也有一点恼火。他走了七八百里路程干巴巴跑到京师,可不能接受被人这样拒之门外的待客之道。他对秦晓南有些不满了,发作道:“我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京师,替你父亲传递消息,难道茶也不配吃你一杯,这京师的人情未免太淡薄了吧?” 秦晓南看见邵竹君发脾气了,便把门打开,闪到一旁让邵竹君进来。然后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门外不好说话,请进厅奉茶再慢慢道来。” 邵竹君在这干燥异常的河北平原长途奔驰,口干舌燥。看见秦晓南放他进门,也不客气,叫声叨扰,昂首大步走进秦家寓所大堂。秦晓南随后跟进,招呼丫鬟奉茶待客,不在话下。 秦家寓所大堂,麻石铺的天井,青砖铺的地面,古色古香的家具。看得出锦衣卫千户秦惜时生前的待遇不错,他的家境也称得上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邵竹君大马金刀的在秦家大堂坐下,他毕竟与秦晓南初次见面,寒喧几句便无话可说了。 须臾,丫鬟奉上香茗。邵竹君连喝几杯清茶,才觉略为解渴。抬头看见秦晓南乜斜双眼不太信任地看着他,好象怀疑他是骗子一样。邵竹君心里有点不爽,只得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把秦惜时在江南遇害的不幸消息对秦晓南和盘托出,说道:“你爹奉旨下江南追捕骷髅帮匪徒,在淮扬一个荒山地洞里遭遇骷髅帮匪徒的围攻,不幸中毒箭遇害身亡。我本来与你爹一道攻入贼巢,因机缘凑巧,侥幸逃出生天。我进京与你父亲通递消息。你父亲的意思叫你忘掉他与骷髅帮的积怨,不必为他报仇。” 秦晓南满腹狐疑地盯着邵竹君估了又估,看了片刻,生气地道:“你说谎,你这个骗子。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死了?我爹可没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是真话?况我爹南下公干,遭遇不测,朝廷不派员前来通风报讯,却叫你这个野人来胡说八道,什么道理呀?谁敢相信你的鬼话?” 邵竹君被秦晓南一顿抢白,喝着半口茶吞下不去了,呛得他脸红脖子粗。他气得站起来,几乎想摔杯离座而去。转念一想,也觉得秦晓南对他怀疑不无道理。换了是他,也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的传递这样的恐怖突兀的噩耗。于是他强忍怒气,不跟秦晓南一般见识,扭绞双臂,跷起二郎腿,慢条斯理说道:“替官府当差,遭遇匪徒袭击,并不可预见,死在哪里谁也说不准。秦小姐你的脾气真大呀,说话也忒鲁莽,对人不怀善意,疑心太重。你质疑我是骗子,我骗你什么呢?骗财骗色,或骗一顿酒饭茶水?这样很有趣是不是,可能吗?这种事能开玩笑吗?你父亲遇害这件事朝廷也未得到消息,只能当他失踪而已。但事实上你爹永远不可能回家了,因为他死了。”邵竹君自觉流年不利,运气差到极点,自己无论干什么事,说什么话,都遭遇到别人怀疑和否定,实在太晦气了。 秦晓南把邵竹君当成贼一样盯着看,倔强、异样的眼光好象对邵竹君说──我不相信你的话,请你拿出证据来说服我! 邵竹君卷起衣袖,握拳奋臂说道:“你要证据证明我是你爹的朋友吗?我也有。罢了,秦小姐,请你带我到你父亲书房里走一趟,我会给你翻出证据。” “你想干什么?”秦晓南脸色一变,后退两步,表情充满戒惕之色。 邵竹君摇头苦笑道:“你不要我拿出证据证明我是你爹的朋友吗?咱就到你你爹的书房里去拿。有些事你爹也没告诉你,但我却知道,这足以证明我见过你父亲吧?人们常说‘鸟之将死其鸣也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相信你爹的遗言不会有假。” 秦晓南见邵竹君说得郑重其事,不太象个招摇撞骗的浮滑浪子。逐暂时放下戒心,走在前头引路道:“你随我来。”迂回转过曲廊,来到后院东厢,指着一间房子对邵竹君说:“这就是我爹平日读书或静坐冥想的地方。”秦晓南言讫,站在门口袖手旁观,即使邵竹君是个骗子,也不可能从她父亲的书房偷到什么东西。在秦晓南的记忆中,她父亲的书房除了书之外,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她压根儿不相信邵竹君从这穷酸的地方掏出银子来。 邵竹君卷起双袖,信心满满地道:“拿铁锹来。”在旁看热闹的一个仆人答应一声,取来一把铁锹给他。邵竹君扛着铁锹,大摇大摆迈着方步走到西北角,在最后一块方砖前头停下。在动手开挖前回头对秦晓南道:“令尊说在这下面藏有几个酒坛子,还有一块朝廷赐给他的先斩后奏的令牌。令尊曾对我说,他将这块先斩后奏的令牌送给我。”言毕,邵竹君一铁锹铲下去,方砖应手而碎,露出一个洞穴,果然看见下面有几个酒坛子。取出一个酒坛打破一看,里面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些银子想必是秦惜时平日在公干时收取的人情礼仪,存储起来留给儿孙作财产吧。内中还有一封黄绢包裹的物事,打开一看,正是朝廷钦赐给秦惜时的先斩后奏令牌。 第五十二章谣言频传耳假象迷人眼(3) 邵竹君叹息一声,望着秦晓南道:“令尊在这里存贮的财物,把你们瞒得如铁桶一般,不要说你,就算你娘亲也未必知道………”邵竹君说到这儿,见好就收,不再表现自己的优越感了。他觉得自己给秦晓南的证据已足够了,就算是白痴也该明白他跟秦惜时的关系非同一般。 到此境地,秦晓南对邵竹君的话已不再怀疑了,施了个万福,道声得罪。然后她叫家人取来一个箱子,把地窖中的银子一一收拾起来,扛去她的房间。她爹过世,她便是秦家的主人,家中事由她说了算。邵竹君深知人性弱点,对秦晓南这种行为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袖手一边,冷眼旁观。 秦晓南办完这件事才恭请邵竹君客厅到客房,安排他在秦家住下。再召集亲朋好友,设置祭台奠案,以衣冠入棺,举哀发丧,按习俗规矩完成葬礼仪式。邵竹君也帮忙秦晓南料理她父亲的丧事,足足忙了七天,方才了结这件大事。邵竹君在办理秦惜时丧事时表现得中规中矩,尽了朋友的情谊,让秦晓南对他刮目相看,颇生好感。 这天吃饭间中,秦晓南提起父亲窖藏银子这桩事,道:“我爹告诉你窖藏银子的地点,肯定许诺给你报酬,不知他老人家承诺给你多少银子?你就直说吧。” 邵竹君深知人情世故,他可没有那么傻,要求秦晓南分一半银子给他。他既知此事没有希望,逐爽朗一笑,索性卖个人情给秦晓南,于是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深悉父意。恩,不错,你父亲确实是许诺给我一点银子,当时我也含含糊糊答应他,让他放下一根肚肠。我心里却没有把这件事当真,这趁火打劫的事,我是不会干的。秦小姐,你别拿这件事为难我了。” 秦晓南圆睁妙目打量邵竹君片刻,一付如悉重负的模样,似真似假地笑道:“邵公子,这是对你重情重义的肯定,你不必为难,报个数目给我吧。” 邵竹君勃然大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想赶我走?好,我马上就走。” 秦晓南连忙合掌道歉,拦下邵竹君,也不再提支付酬金给邵竹君这件事了,只是说:“邵公子,你别急嘛。先在舍下多住几天,我让家人陪你去看看燕山十景。呃,过几天,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邵竹君在南方被几件公案搞得心力交瘁,没过几天安生的日子,难得暂时在这京师避祸,享受几日清闲。他在北京这几天,每天让秦晓南大鱼大肉招待着,喝醉了就高枕黄梁,醒了又再喝过。他也想多过几天这种醉死梦生的日子,听了秦晓南的话,也无异议,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又过几天,邵竹君再也无法在秦家纳闷下去了,便向秦晓南辞行,并说:“令尊在生时曾许诺把那先斩后奏令牌借给我用几天,现在我想向秦小姐借这令牌去办件大事。事完之后,宝物将物归原主。” 秦晓南闻言到房间把这先斩后奏令牌取出来,爽快地塞到邵竹君手里。又问:“邵公子,你要去哪儿?” 邵竹君也不客气,把那先斩后奏令牌收入怀中,回复道:“还能去哪里,回家办案,洗雪冤情。找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算账。” 秦晓南在这几日跟邵竹君聊天扯谈,对他的案子也略知一二。她见邵竹君即将南下办案,连忙对身边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作急进房取来一个沉重的包裹。 邵竹君以为秦晓南给他盘缠路费,连忙摇头晃脑,表示不要。那知秦晓南却把包袱负在自己背上,弄得邵竹君颇为难堪。 秦晓南背上行李,又叫丫鬟取来宝剑,才笑哈哈对邵竹君说:“邵公子,我要随你南下,我倒要看看骷髅帮的人是不是三头六臂,有多厉害?父仇不共戴天,我跟他们这些恶魔势不两立。” 邵竹君象被雷殛一样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沉默良久才气急败坏道:“你爹不是劝你不要替他报仇么?你怎敢违抗父命!” 秦晓南横剑在胸,语气坚定地道:“爹,恕女儿不孝,恕女儿不尊你老人家的遗训!”然后她挥剑怒指邵竹君喝道:“除非你答应带我到淮扬找骷髅帮匪徒算账,否则你休想踏出这屋子半步。” 邵竹君忽然伸手把脑袋一拍,好象想起什么问题似的。秦惜时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脾气禀性,他如果不让秦晓南陷入冤冤相报的复仇怪圈中,只要隐藏自己的仇家是谁就行了。现在,秦惜时让邵竹君替他传递消息,告诉秦晓南他是被谁所害,又要求他的孩子不要为他报仇,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秦惜时忽悠邵竹君到京师给他女儿报信,分明是叫他女儿替他报仇,并安排这邵竹君这个憨货充当带路党。邵竹君想到这些疑点,脸上露出一付大梦初醒的模样。 既然老秦的意思是安排他作带路党,带秦晓南到淮扬替他报仇,邵竹君也不再阻拦秦晓南随他南下了。眼下,秦晓南一脸挑衅的表情,横剑挡住他的去路。邵竹君也想籍此契机,掂量一下这丫头有多大的斤两。 当时邵竹君也跃跃欲试地拔剑接下秦晓南的挑战,促狭地道:“不准我走出这屋子,敢情是招郎入赘?太好了,我求之不得哩。” 秦晓南脸色一沉,挽了个剑花示警,立即疾攻过来。她知道不使出一点真本领让邵竹君开开眼界,邵竹君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带她南下。于是她旋转剑刃,一道漂亮眩目的弧光呈现在她前胸,仿佛绚丽的七彩霓虹光华,盘旋着飞向邵竹君身上,把邵竹君整个身体笼罩在这一层密不透风的光圈中。秦晓南这一套连环剑技既赏心悦目又轻佻自负,完全达到向邵竹君挑衅示威的目的。 邵竹君使了一招“堵截春光”,一团剑气就象浓缩的乌云一样瞬间激发,把秦晓南的剑光全部遮掩挡住。 秦晓南受挫稍退,旋即又飞剑直上,风车一样旋转的快剑再度如箭射向邵竹君的身体。邵竹君眼见秦晓南的攻势如同疯虎般狂扑猛冲,只得由攻转守,一剑幻化百剑,摆出一道刀墙剑岭,挡住秦晓南的进攻。两人刀来剑往,角力较劲,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打得难解难分。 秦晓南杀得性起,两曲春山带剑,一湾秋水藏枪。象一只饿急了追逐猎物的雌老虎,一声嘶吼,尖锐的啸声足以震裂邵竹君的耳膜。她出手越来越重,越来越狠。那一招招奇命追魂的剑招象雨点般打向邵竹君身上。秦晓南这身体语言的意思好象对邵竹君说──我不管你死活了,姑奶奶跟你拼了。你有本事就接下我的剑招,接不下就是你的命,是你本领不济,死了也是活该。 邵竹君叫苦不迭,只得浑身解数与秦晓南接招拆招,应接不暇。他想就此罢手,撤招跳出圈外。可秦晓南如影随形,纠缠得极紧,让他无法抽身退出。两人这样死缠烂斗,时间久了,不可避免出现伤亡情况。邵竹君只得使出一招压制技“天罗地网”,剑招如网,把秦晓南锁在剑影刀网之中,再也无法冒尖出头。秦晓南要么服气认输,要么被邵竹君刺伤打残。 那知秦晓南脸现煞气,一招“鱼死网破”,不顾死活非要从乱刀子中出头,她那种争强斗狠的野蛮作风令邵竹君惊诧不已。两人若把招数用老,难免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生死角力赛,交战双方既没有化不开的深仇大恨,犯不着进行一场这样愚蠢的生死互搏战。 邵竹君吃不消秦晓南这种为争一口闲气不留余地的拼命打法,只得把一股剑气尽行打在地下,跳出圈外。秦晓南也感觉到邵竹君给她施加剑气压力解除,也撤招后退丈余距离。 邵竹君收剑回鞘,转头无奈地望着秦晓南苦笑道:“疯丫头,你多大了,这么小年纪便想找死?嗯,算了,我就做个引路人,带你下江南走一趟就是了。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将来你遭遇到不测,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不要埋怨人家。” 秦晓南把剑插在地上,合掌仰面朝天,念念有词道:“为父报仇,就算粉身碎骨,也是无怨无悔。出了事我也不会怪在你身上,一切算我自找其辱。” 邵竹君看着秦晓南这付执意复仇的愤怒模样,哭笑不得,不知是该欣赏还是表示不屑?叹息一声,喝道:“疯丫头,算你狠,走吧。”这一刻,邵竹君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低头负手先行。 早有秦家下人在门外鞍马侯信。邵竹君与秦晓南接过秦家下人递过的缰绳和马鞭,打马上道。逶迤南行淮扬不提。 不一日到淮扬地带,将近瓜洲渡口路段,沿途商旅渐渐多了起来。有些行商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总是盯着邵竹君左看右看,估了又估,好象邵竹君是一个带着猴子走路的耍猴人一样,大家都对他怀有浓厚的兴趣。而且这些人看过邵竹君之后,都对他指指点点,不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邵竹君以为这些人对秦晓南这个美人儿评头品足,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快到瓜洲渡口的时候,邵竹君才发觉路上对他指指点点的行人越来越多,他才惊觉麻烦事要来了。这些行商恐怕是看过官府通缉犯人的榜文后才会对他这样关注留意,幸好这些人都是一些没有多大能耐的贩夫走卒,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威胁。若是遇上几个想立功发财想疯了的差人衙役,那邵竹君此刻就不会这样轻松自在了。 邵竹君想到前头行路艰难,再也无法在马上摇摆了。抬头看见路旁有一片酒招,上书“庆隆酒家”四字,便跳下马来,打算到这庆隆酒家里边找个雅室静坐一两个外辰,避避风头再说。 秦晓南看见邵竹君象得了牛皮癣一样坐立不安,把马牵到马槽交给店小二照顾,回头也到酒店客厅找邵竹君询问情况,道:“邵公子,怎么回事?你突然心神不宁,怎么象遇上债主追债一样惶恐?” “我有人命官司在身,现在路上潜伏着许多差人,他们都指望拿住我升官发财呢。我当然不能再在路上傻乎乎招惹别人注意了。我想咱们以后还是白天睡觉,晚上赶路比较好。” 秦晓南呵呵笑道:“既然你是过街老鼠,见不得人,就找条蒙面巾把头脸蒙上再走路吧。” “蒙上脸或可避免路人的注意,可一样蒙不住差人呀!那些想发财想疯了的差人才不会因你头上披上一片破头巾就放过你,就算你爬入棺材中,他们也掀开棺材板验明正身才放你过去。”邵竹君不奈烦地对秦晓南道:“快点酒点菜吧,我要一盘东坡肉解解谗。让我喝完酒在这里找个地方睡觉,晚上再赶路。” 秦晓南拍拍胸脯,不以为然地道:“小事一桩,这也不见得是什么麻烦事,我会易容术,给你化个妆便万事大吉。我的易容术虽不敢说很厉害,但骗过这几个混饭吃的差人却不成问题。” “你说,我该扮成什么人好呢?”邵竹君兴致勃勃地向秦晓南请教道。 “最好把你打扮成一个漂亮的姑娘,男变女,出人意表。莫说一般人,就算你娘见了,也不敢认你这个儿子。”秦晓南笑嘻嘻说。 “你这是什么话?”邵竹君怒得额头生筋了,斥骂道:“你敢把我这个英雄好汉弄成妇人模样,叫我颜面何存呀?你休想,倒贴钱给我,我也不干………” “你就别自负托大,凭你这个德性,还装扮姑娘呢,免了吧,让你扮个老太婆就不错了。”秦晓南挖苦道。 “你还是把我打扮成老爷爷好了,然后咱们以爷孙相称,我带着你这个小孙女行走江湖也很有意思嘛。” 秦晓南冷哼一声,说:“小子,想占姑奶奶便/宜,没门,不如我扮成你娘,你做我的乖儿子好了。” “呃,这也行,只要有鬼相信就行,就怕鬼也不相信,那就麻烦了。” 秦晓南叉腰喝道:“我们两个,谁是易容术行家?” “呃──当然是你,只能是你!”邵竹君把头一缩,他显然是没有本事争这个虚名,只得拱手让贤。 秦晓南又赢了邵竹君一局,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大咧咧挥手道:“既然我是行家,我说了算,我既喜欢扮你娘,就有办法把你打扮成我的乖儿子。” 邵竹君怎肯做这秦晓南的“乖儿子”?不太服气地道:“哼,扮我娘,你见过我娘吗?我娘长得怎样,连我也不太清楚,她死的太早,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她就离开我,往生极乐去了。”邵竹君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警告秦晓南别占便/宜扮他娘,否则就是扮鬼了。 “谁见过你娘,很多人认识你娘么。” “除了我家人和几个乡邻之外,基本上没几个人认识她。” “那不就行了,我爱怎样打扮就怎样打扮,象不象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没有人认识你娘,也没有人认识我的‘乖儿子’呀!” “你这无脑天仙办法太少了,让我替你支招,请你把我打扮成大胖子吧!”邵竹君一锺定音。他想这主意错不了,一个普通人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大胖子,确是一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 秦晓南点头同意道:“这主意不错,把脸伸过来让我仔细地端详一下。” 邵竹君闻言不虞有诈,傻呵呵把脸凑上去给秦晓南端详。秦晓南扬手一巴掌打过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邵竹君左脸上。秦晓南这掌打得虎虎生风,邵竹君左脸上立现一个掌印,半边脸肿了起来。 “你干吗??”邵竹君捂着左脸怪叫一声,被秦晓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整懵了,气得哇哇直叫。 “让你变成胖子呀!”秦晓南轻描淡写道。“把你右脸伸过来让我抽吧!把你右脸打肿你就是一个胖子了。” “没有更好办法么,换一种轻松的办法试试。”邵竹君愁眉苦脸道。 “行,待会我到外面抓几条毛毛虫或弄一群马蜂替你修饰一下脸子,这样你脸上就会生成许多风团疙瘩,长得跟猪八戒一样。你要忍受一下,扮大胖子并不是你想象哪么容易。”倒不是秦晓南有意刁难邵竹君,原来那时候的易容技术手段有限,扮大胖子是最困难的事,偏偏邵竹君舍易就难,难免要吃些苦头。 邵竹君怒不可遏地道:“少来,你得用一种不痛不痒的易容术替我易容打扮,否则免谈。” “那就木有办法了。”秦晓南耸耸肩,双手一摊,撒手不管了。 邵竹君和秦晓南正为易容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忽见门外一阵喧哗,闯入一群劲装镖师。这班镖师刚刚走进酒店大堂,还未落座,内中一个镖头模样的青年盯着邵竹君认了又认,还从怀中掏出公榜的白描画像对照,核实无误后,大声怪叫道:“好大胆的劫贼,抢劫了林家的瑞祥金铺子,还悠哉游哉坐在这里吃饭。大家一齐动手,把这劫贼拿下。” 第五十三章 无情格杀令 铁面霸王兵(1)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怪事,邵竹君张大嘴巴半晌没合上,嘴里好象含着一个鸡蛋似的定格了的惊诧嘴形,让人觉得他好象石化了的塑像一样滑稽可笑。良久,邵竹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镖头问道:“你说我是劫贼,抢劫林家瑞祥金铺的劫贼?你没搞错吧!” “就是他。”内中有认识邵竹君的镖师喝道。“他就是负案在逃的南京刑厅捕头邵竹君,化成灰我也认得。这贼子真嚣张,这边杀了妻子,哪边又抢劫金铺。真是无法无天,罪不容诛。” 邵竹君象闯入一个危机四伏的雷池,给焦雷轰得外焦内嫩,几乎熟透了,还不知霹雳从何处打来?他还能说什么呢?人家先入为主认定这事是他干的,伸辩是狡辩,沉默是默认,无论说话还是不说话,都如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但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伸辩,结结巴巴道:“你们认错人吧,我什么时候抢林家瑞祥金铺?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明,犹如钝剑伤人。你们把话说清楚一点,莫让人家糊里糊涂做糊涂鬼。” 那镖师道:“休想狡辩,你这付模样化成灰,我林喜庆也认得出来,谁希罕冤枉你呢。”那个自称为林喜庆的镖师,赌咒发誓绝无可能认错人,一口咬定邵竹君是抢劫林家瑞祥金铺的劫贼。 被一群人蛮横指证自己是劫贼,冤枉他抢劫作梦也没有见过的林家瑞祥金铺,邵竹君真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火气攻心,气冲冲道:“你说,我什么时候抢劫林家瑞祥金铺?” “上个月初十酉时光景。” 听了林喜庆这话,邵竹君和秦晓南面面相觑,惊诧莫名。邵竹君拍案叫冤道:“你胡说八道,上个月初十我还在京师,在这位姓秦的朋友家中作客,哪来时间在江南作案?我在京师的情况,这位秦朋友可以为我作证。” “我是当时看见你抢劫林家瑞祥金铺的目击证人之一,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林喜庆冷笑道。“你说什么也没用,鬼才信你狡辩。你省口气吧。现在你选择弃械投降,还是让大伙儿一拥而上,把你擒下?” 邵竹君对林喜庆他们摆摆手,指着秦晓南对众人道:“各位非要动手,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接下诸位的高招。不过,这位秦朋友与此案无关,我想跟她交待几句家事,同时请诸位放她出门回家,行不行?” 林喜庆他们把邵竹君堵在一旁,眼见邵竹君已成瓮中之鳖,觉得让他交待几句后事也未尝不可。于是林喜庆这些镖师稍退一下,腾出一个地方让邵竹君和秦晓南说话。邵竹君把秦晓南拉到一旁,附耳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林喜庆这些镖师眼见邵竹君谈笑自若的洒脱模样,秦晓南保持着一贯轻松微笑的表情,料想邵竹君并非交待什么后事?林喜庆他们不知邵竹君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干瞪眼没脾气。 秦晓南听完邵竹君这一番悄悄话,转身乐呵呵出门去了。林喜庆这些镖师已答应不为难这个女孩,也不阻拦,由她去了。 邵竹君待秦晓南出门后,拔剑一抖,指着林喜庆喝道:“不通情理的畜牲,赶快给我滚,滚!”邵竹君已想到一个计较对付这班自以为是的镖师了,他知道不必跟林喜庆他们讲什么道理了。语言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暴力才是。没有暴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人死了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只能剑底下见真章了。林喜庆回头众镖师道:“各位兄弟,一齐上,给我把这小子往死里打,抓住他!”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忽听门外一声马嘶,看马的马夫大声向人哀求道:“求求你,别这样,放了这些马吧………” 只听得秦晓南尖锐清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内押镖的朋友,你们马上出来,上马滚蛋,要不然我就宰了你们的马,让你们天天开荤吃马肉,然后人拉背驮,走路保镖去。” 林喜庆他们听了秦晓南这话,乱了手脚,也不再管邵竹君的闲事了,保住眼前这趟镖要紧。林喜庆也不是林家瑞祥金铺的人,他只不过是林家瑞祥金铺的客户,偶然看见“邵竹君作案”而已。众镖师中也没人是林家瑞祥金铺的苦主,他们欲对邵竹君群起而攻只不过是想把他抓捕归案,换点赏金花花罢了。这时听见秦晓南把他们马匹劫了,当然急怒攻心,吓了一大跳。作保镖的人都知道,货物重滞,没有马匹万万不行!况他们这趟镖是盐铁用品,价值不菲,重达数十万斤,若运输牲口和工具给人破坏了,他们这些镖师就是肩挑背负搬运几年也未必能搬完。林喜庆他们可不想因小失大,为抓捕一个跟自己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小逃犯而损失几十匹马,那就亏大了。众镖师都是会算账的生意人,这种得不偿失的生意他们是不会做的。 众镖师急急忙忙跑到门外,纷纷向秦晓南拱手求饶道:“这位女侠,行行好,不要胡来!”这些镖师本来认为他们人多势众,稳操胜券,拿下邵竹君是小菜一碟。没料到邵竹君生出这个围魏救赵的妙计对付他们,确让他们始料不及。 只见秦晓南抓住镖车当首一匹马的缰绳,把剑搭在马头上,疾言厉色喝道:“杀你们这班不懂事的蠢材或者颇费周折,但搞掉你们的代步工具却不费吹灰之力。你信不信我一刀砍下一只马头?要不要试试呀!” 林喜庆他们当然相信,人也许会闪避,可这些被人驯服了的牲口却不会。秦晓南要是决心杀马,那些马儿多是乖乖任人宰杀了。虽说马被人宰了,可再到市场上购买,但每匹马价值千金,几十匹马就数万两银子了。众镖师是承受不了这个损失的,权衡利弊,他们只能服软,忍气吞声向秦晓南求饶道:“朋友,高抬贵手,你有什么条件直说无妨。” 秦晓南双眉一扬,目光如电般穿透众镖师的脑袋,看清楚这班蠢货的致命弱点。当时乐不可支的说道:“请你们承诺,放下与我们作对的念头,有多远滚多远!” 众镖师只能诺诺称是,憋着一肚了恶气,耸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走了。 邵竹君站在门口,带着嘲讽的冷笑看着林喜庆他们心有不甘地念着粗口离去。扬手道:“朋友,不送了,走好呀。” 林喜庆一边走,一边唠唠叨叨道:“小贼,你有本事就不要走,有本事就待在这里等我。等我把货物送到目的地,回头叫人来收拾你。” 邵竹君不屑一顾地点点头说道:“你有本事就替我在这里卖块地皮,建间客栈,让我在这里住下等你呀。”两人就象小孩子吵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吵到彼此看不见对方为止。 邵竹君等林喜庆这班瘟神去远之后,才转回酒店大厅纳闷,想了半天,也弄不懂林喜庆为何一口咬定他是抢劫林家瑞祥金铺的劫贼? 秦晓南提醒他道:“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也许你的仇家精通易容术,他化妆成你的模样去抢劫金铺,然后栽赃嫁祸于你。” 邵竹君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道:“这大慨是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玩的花招吧?据说他也是易容术的行家里手,他说过给我一个惊喜,这抢劫金铺的事,大慨是他给我的惊喜之一吧?” 秦晓南性恪外向张扬,甚喜在人前显露她的本领。她见邵竹君面色苍白,愁眉紧蹙,默不作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有些不以为然,道:“那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也会易容术么?等我遇上他时也出手戏弄他一下,比如化妆成他的部下暗算他,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我肯定是十拿九稳拿下他,我的主意不错吧?呵呵,我真聪明,居然想到这样的妙计,恭喜我吧!”秦晓南觉得自己想到这主意很了不起,得意洋洋。 邵竹君瞥了眼秦晓南,不以为然地道:“没有人饿吗,怎么还不开饭?没吃饱饭弄什么阴谋诡计也是枉费尽心机。” 秦晓南最看不惯邵竹君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气道:“我正在节食减肥,每天只吃一餐。对不起,你要吃饭,等晚上再说吧。” 邵竹君摸了摸自己半边被秦晓南打肿的脸,气得直咬牙,冷笑道:“你减肥也没有用,惹恼我,老子给你一顿拳脚,你还是大肥婆一个。”邵竹君恨这秦晓南小气巴拉,强跟他南下,又不全包他的伙食。比喻邵竹君替这秦晓南掘出她父亲的遗宝,就是邵竹君假装不要分文,秦晓南若是懂得道理,也该象征性给他几百两银子,安抚一下他才是。而秦晓南居然一文不给,同时路上还蹭邵竹君的饭吃,不少时候都眼巴巴的等着邵竹君付账。故邵竹君对秦晓南意见甚大,觉得女人越漂亮越小气,越依赖人,越不可靠。邵竹君与秦晓南虽走在一起,但貌合神离,绝不是铁板一块。 秦晓南哼了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邵竹君针对她闹事,她也晓得是什么原因。她其实也不蠢,也知道理亏。说归说,闹归闹。饭还是要吃的。于是乎,秦晓南怒气冲冲走进庆隆酒家的厨房,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不一时,店小二便拿着饭菜碗碟上来。一共有五六盘菜肴,那是什么饭菜呢?第一碟菜肴是青菜炒豆腐,第二碟菜肴是豆腐炒青菜,第三碟菜肴是青菜炒粉丝,第五碟菜肴是青菜炒豆腐皮……哪是什么饭菜呀?是专门给和尚做的素斋是不是?邵竹君勃然大怒,对秦晓南道:“小姐你没有搞错吧,为什么吃全素,我的东坡肉呢?” 秦晓南白了眼邵竹君,笑道:“等你的东坡肉炖好天都黑了,吃斋饭吧,我担心发胖,我在家时,天天吃这样的素斋饭。” 邵竹君至此方对秦晓南勤俭节约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真是心服口服了。但他想起前几些日子由他付账吃饭时,秦晓南好象不拒荤腥,于是他颇为疑惑地问:“那我付账吃饭时,为何你不避荤腥?” “那时你点的菜肴全是鸡鸭鹅鱼,我有选择吗?”无论怎样理亏,秦晓南依然能找到她是正确的理由。 “现在,我也木有选择鸟!”邵竹君咳声叹气道。 两人吃完午饭,离开庆隆酒家,继续上路。走不上多时,天色已晚。只见前头有个方圆数里的小镇,邵竹君找到镇上一个居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离奇穷镇还有多远?” 当地的居民道:“这里是青松岭,距离奇穷镇大约几十里路程。” 邵竹君打算在青松岭镇找家客栈休息,待天亮后再到奇穷镇去打探消息。两人在当地一个叫“人和客栈”的地方落脚。下马伊始,邵竹君一头躺在床,蒙头大睡。秦晓南当然对邵竹君这付德性甚为不满,问邵竹君道:“你老了躺在床上,喝水不?”邵竹君摇摇头。秦晓南又问:“吃水果不?”邵竹君还是摇头。秦晓南再问:“要不要帮你找个妞?”邵竹君激动地睁大双眼,说:“好极了,快去给我叫来。” “叫你这个死人头!”秦晓南真是急得搓手顿脚,看见邵竹君这个样子,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看来今晚又要由她做东付账吃饭了。果然,邵竹君老大不客气对她吆喝道:“丫头,你快去给大爷泡壶茶,茶叶要上好的高山毛尖,然后再上街给我买几斤云片糕,让大爷解解谗。” 秦晓南闻言甚是气恼,不太情愿地道:“你去死吧!你以为你是谁,你怎能这样支使我?我又不是你家的丫头。” 邵竹君绷着脸儿,没好声气地道“我说我是邵竹君,一点也不稀奇。若我说我是你的领路人,份量就大大不同,把你带到绝地还是生地,要看爷高兴还是不高兴。没有我给你带路,你能找到骷髅帮的老窝吗?走,给我买东西去。你得好好伺候我,惹我生气,后果很严重。” 离目的地越近,邵竹君心情越坏。要不要再闯万翠山无底洞这个龙潭虎穴?邵竹君的心情也很矛盾,他更害怕碰见那个救过他性命的“小魔女”,对无底洞危机四伏的深渊陷阱也心有余悸。 秦晓南并不晓得邵竹君心情不佳,这一切怪异的行为纯属是故意找碴。秦晓南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自力更生,凡事自己解决,决不能把男子孩能做的事推给女孩子做,欺负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秦晓南不愿意替邵竹君跑腿打后手,显得低人一等。当时她气呼呼道:“你替我做向导引路,我又不会少你钱,事成之后,我重重赏你不行吗?” “哈哈!”邵竹君笑弯腰了,挥手道:“整天价喂老子青菜豆腐,还说给我钱哩,你忽悠谁呀?就算你给我钱,我也不高兴。快去给大爷泡茶,惹恼我,老子撒手不管了。” 秦晓南瞪了邵竹君一眼,叉腰气昂昂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答应给人家办事,就不许反悔。”在秦晓南的眼中,男人就是无条件奉信守诺,就算受尽委屈也不能改变初衷。 邵竹君歪着头冷笑道:“是吗,凭什么?就凭你给老子泡壶茶也视作畏途难事,推三阻四,却要求别人对你有求必应?到底你是傻瓜,还是拿别人当作傻瓜?” 秦晓南一生口强坐大,只有她支使别人的份儿,何曾有人敢支使她?她出身豪门,过惯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家小姐生活,如今叫她干丫鬟的活,低声下气伺候别人,心下如何不恼火?欲想不干,可她又要求邵竹君替她办事,不容她耍大小姐脾气。万般无奈,秦晓南只得按下心头恼火,咬牙跺脚对邵竹君道:“你有种,你有本事娶个丫鬟回家支使去。” 秦晓南大步流星闯到人和客栈厨房,气冲冲对当值的店小二道:“给我打盘温开水,我要在这里泡脚。” 店小二陪笑应承,很快就给秦晓南端来一盘温开水,给她拖来板凳。秦晓南象小孩子戏水一样,把玉琢般粉嫩雪白的双足浸在水里,着实践踏了一番。事毕,秦晓南觉得心中的窝火去了一半,就把脚揩干,穿上鞋袜。店小二过来殷勤伺候,准备替她倒掉那盘洗脚水。秦晓南阻止店小二倒掉那盘洗脚水,笑吟吟道:“那是专门治男人臭脾气的药水,不能倒掉,你把这盘洗脚水给我烧开,用这水给我泡壶茶。记住,茶叶要用极品毛尖。” 店小二闻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疑不定地问秦晓南道:“真个,客官你没搞错吧?” 秦晓南不耐烦挥手喝道:“叫你干你就干,不许你多嘴问这问哪,我又不会少你一文茶钱饭钱。” 第五十四章无情格杀令 铁面霸王兵(2) 店小二虽然觉得秦晓南的行为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觉得这事跟他没有关系,反正随客人喜欢,客人要求他咋办就咋办。于是,他也乐呵呵道:“得嘞,这事不难,照办。” 秦晓南带着满足的微笑,走上十字街头溜挞了一会儿。走到一间杂货店买了几斤云片糕。蹦蹦跳跳跑回人和客栈厨下,恰好店小二已把那盘洗脚水给她烧开,刚刚泡上茶。秦晓南提起茶壶并同那包云片糕,端到邵竹君房间。 邵竹君正用双手作枕头,半倚床前寻思事情。看见秦晓南端上茶水点心,也没起疑心有什么问题?取来杯子,撕开云片糕,咕噜咕噜大口喝茶吃点心。 秦晓南扭绞双臂,斜倚房门,看着邵竹君鲸吞象饮喝着她的洗脚水,心里痛快极了,暗暗寻思道:“任你威风八面,奸滑似鬼,也喝了老娘的洗脚水。哼,把本小姐当成丫鬟支使,处置你的办法多着哩。” 邵竹君看到秦晓南似笑非笑站在一旁呆看,有些愕然,问道:“你笑什么,遇上什么好笑的事儿?” 秦晓南道:“我就要笑,你难道不准人家笑吗?” “你笑的样子好看呀。来,一起吃云片糕,喝杯茶吧。多喝茶能减肥呀。”邵竹君赞美秦晓南一声,热情邀请她坐下一起喝茶。 秦晓南知道她再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喝自己的洗脚水了,连忙摇头道:“我不饿,也不渴,你自个儿慢慢吃茶,我先下去休息一会儿。”说完,一溜烟跑了。 是晚亥时光景,邵竹君听见隔壁几个客房传来小孩子的啼哭吵闹声。此起彼落,经久不见消停,着实叫人听见心烦意乱。哪里来这么多野孩子在此吵闹喧哗呢?邵竹君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太正常。及又听见大人对这些小孩吓唬斥责,实在教人听着难受,不堪其扰。 邵竹君不胜其扰,又把秦晓南唤到近前吩咐道:“隔壁一群孩子吵嚷得太厉害了,害得我睡不着觉。你是女人,擅哄孩子,你过去哪边看看是怎么搞的?若是父母管教不了孩子,你给他们哄一下。” 秦晓南扭绞双臂,昂首挺胸,撅嘴瞪眼道:“这么一桩小事,也来支使人家,你又不是没脚蟹,凭什么把人家呼来喝去,作贱得象丫头一般,岂有此理。要看你自己去,我不去。” 邵竹君翻着白眼瞪了秦晓南片刻,无可奈何摇头道:“你真牛,见识真高!好好,我服了你,你大娘就歇着吧!”他言外之意,就是嘲笑秦晓南不会做人,不解人意,不懂得妥协。在邵竹君眼中,这秦晓南除了盛气凌人态度嚣涨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邵竹君憋了一肚子气赶到隔壁的房间,只见走廊尽头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哪儿把关守门。那两个门神模样的恶汉看见邵竹君昂首阔步朝他们的房间闯过来,且一脸怒容,显然是来意不善。其中一人大声吆喝道:“什么鸟人,我命令你站住,你想干啥,找死不是?” 邵竹君眼见这两个恶汉惊慌失措的模样,便多了一个心眼,暗忖道:“这两个恶汉形迹可疑,他们害怕什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莫非是贩卖人口的人贩子?”于是,邵竹君雄赳赳、气昂昂直闯过去,并大声质问道:“房间里是谁家的孩子?彻夜哭闹,搞得人家睡不安枕,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看门的恶汉脸上俱现怒色,其中一个大声骂道:“滚你丫的,别多管闲事,否则杀了你。” 邵竹君干这差人的活儿,哪一天不听几句罪犯的恐吓?他若是不经吓的小鸟,早就吓死了。闻言也不在意,依然迈开大步,一头往恶汉怀中扎过来。其中一个恶汉正捋臂卷袖,欲要狠狠教训邵竹君一场。邵竹君先发制人,一招熊抱拳把那恶汉抱在怀中,然后用大力推云手往外一甩,扔沙包般丢到身后。那恶汉骇叫一声,顿时翻了几个筋斗,砸得头破血流,半晌爬不起身来。 另一个恶汉伸手欲抓邵竹君的脖子,邵竹君举起左肘一挡,右手一拳击中对方丹田气海部位。那恶汉哼也没哼一声,就软绵绵的抱着小腹跪倒在地。吃了邵竹君这一招致命攻击,没有个把时辰他站不起来。 邵竹君走入房间一看,只见房中约莫挤着十二三个孩子,哭作一团。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彪形大汉正在房中来回跑动,手里拿着一条皮鞭作势欲打。哪个孩子叫嚷得最厉害,他就虚张声势吓唬谁。孩子们当然不禁吓,越发怪叫起来。 那拿皮鞭的彪形大汉猛可看见邵竹君闯进房间,先是一愕,继而大喝一声,扬起皮鞭就向邵竹君身上招呼过来,并骂道:“什么人,敢管我骷髅帮的闲事,活得不耐烦啦,快给老子滚出去。” 邵竹君侧头闪过鞭子,欺身直入,抢到那彪形大汉怀中,一记右勾拳,兜头击中那家伙的鼻子。那彪形大汉吃了邵竹君这一记重拳,嗷的惨叫一声,顿时三水齐流,仰天摔倒在地。那三水齐流呢?原来是眼泪、鼻血和着唾液凶涌而出。别看这彪形大汉长得牛高马大,但也是血肉之躯,当然受不起这样的痛揍。当时抱头翻滚起来,叫苦连天。这一来,小的哭,大的叫,人和客栈更加热闹非常。 忽见邻近客房又窜出两个劲装汉子,手持钢刀赶过来支援同伴。恰好这时秦晓南也听到这边异常的怪响,取剑冲过来观望动静,看见邵竹君跟这些人打起来,不假思索加入战团。这条女虽是好占邵竹君的便/宜,但好处是遇上外敌时同仇敌忾,毫不犹豫站在邵竹君一边一致对外。秦晓南横剑挡住一个持刀大汉的去路。 那大汉大喝一声:“你找死啊!”一招“泰山压顶”劈向秦晓南脑门。刀沉力猛,势不可当。 秦晓南既不闪避,也不招架,后发制人往那大汉膝下一蹲,举剑对准大汉持刀的手腕。持刀大汉若是把招数使老,手腕难免撞上秦晓南的剑尖,那他的手非废不可。持刀大汉只能收招再发,秦晓南也同时收招并比持刀大汉动作快一步,一剑插在这大汉右足弓,旋即一个懒驴打滚,滚出圈外。秦晓南两招剑招都是只攻不守的招数,虽是后发制人,却比对手更快、更高、更狠、更有效率地打击对手。 持刀大汉惨叫一声,踮着右足望后仰翻摔倒。秦晓南这一剑穿透他的右足弓,直接把他的右足弓骨胳切断了,让他完全丧失战斗力。后来的同伙见秦晓南厉害,急忙扶起那负伤的大汉,狼狈不堪地撤出人和客栈门外去了。 邵竹君听见那彪形大汉自己承招是骷髅帮的人,也感到十分惊讶。这些骷髅帮的手下神秘兮兮地拐骗这么多孩子到底想干什么?若说拐卖人口,这桩生意也赚不了几个钱。骷髅帮拐骗孩子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弄几个小钱,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确实是让人颇费思量。 邵竹君很想搞清楚骷髅帮弄到这些小孩要干什么?当时按着那彪形大汉的头,厉声质问道:“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孩子,到底把他们卖到哪里去?老实交待,不要撒谎骗我,否则我绝不饶你。” 那彪形大汉一边求饶,一边说:“这些孩子都是从南京城里哄骗弄来,却不是拐卖他们赚钱使用,而是按教主的吩咐,把这些孩子接到骷髅帮总舵去饲养调教,把他们栽培成为效忠骷髅帮的死士。” 邵竹君久闻骷髅帮有一套培植死忠信徒的秘密办法,想不到他们竟然是从娃娃抓起。孩子是张白纸,想把孩子们调教成什么人都可以。这骷髅帮培植死党的方法实在太恐怖太可怕了,看来骷髅帮确不好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向骷髅帮叫阵无疑如蚍蜉撼大树一样可笑,实在有点不自量力。 邵竹君见这彪形大汉尚算老实顺从,就把他放了。那彪形大汉领教了邵竹君的铁拳,也不敢再向邵竹君发难,默不作声挣扎起来,与门外两个受伤的伙伴互相搀扶,垂头丧气走了。 邵竹君忽觉有个孩子抱住他大腿,兴高采烈的叫道:“爹爹,原来你真的在这里呀!”邵竹君定神一看,发觉那孩子竟是他失踪了一段时间的宝贝儿子邵君保,不禁惊喜若狂,把邵君保抱到怀中问道:“宝贝,想煞爹了,你怎么在这里?” 邵君保摇头晃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跑到这里?笑着说:“我在门口玩耍,有个叔叔递给我一个果子,他说他是爹的朋友,带我来看爹,我就跟他一路走到这里,看见你啦。” 童言无忌,平淡无奇地如实说来。邵竹君吓出一身冷汗,暗骂骷髅帮那些不积德的无耻匪徒。他这宝贝儿子邵君保今年才四岁,自然不知善恶好歹,不知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糊里糊涂被人哄骗到这里。这些该死的骷髅帮匪徒使出这种下三滥招数诱骗不懂人事的三、四岁的小孩子,只怕是奇效如神,屡试不爽。邵竹君今日若不管这桩闲事,他父子今生也许永无相见之日。幸好上天有眼,鬼使神差让他撞上这班人贩子,恰好又使他骨肉\团圆,堪称奇事。 秦晓南讪讪站在一旁,看着邵竹君父子团聚,怪不好意思,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怪我不好,刚才我实不该跟你斗气顶撞,险些儿累你父子不能相聚。” 邵竹君摇头道:“谢天谢地,幸好没让你打头阵插手此事,若让你鬼使神差哄住那几个哭闹的孩子,我父子便可能擦肩而过,今生永远骨肉分离。永无相见之日了。” 秦晓南击掌叫好,笑道:“这下可好,没事了。如今你摊上一群哭爹喊娘的嗷嗷待哺的小屁孩,看你怎样摆布?” 邵竹君道:“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件好事,一件大功劳。你把这些孩子送到南京衙门,由官府审问明白,找到这些孩子的生身父母,然后发放宁家,必有重赏。这件功劳我不要了,我白做人情送给你,由你出头去领赏,这笔报酬只怕不止千金。” 秦晓南闻言大喜,跃跃欲试地道:“假如领到赏金,我保证跟你五五分,还要炖几锅东坡肉给你吃。” 次日,因邵竹君要送儿子邵君保先回家,就不去奇穷镇了,转道先回南京。寻船过江,不一日便到南京。邵竹君把他儿子送到孙婆的客栈安顿下来。再由秦晓南带上那班孩子到南京府去报案陈情,那些孩子父母也在衙门前后打听孩子的下落,见秦晓南把失踪的孩子送回来,当然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秦晓南果然得到官府的重赏。 邵竹君想回家转转,又怕被乡邻认出来。只得叫秦晓南给他易容化装。秦晓南略施手段,不一时就让邵竹君改变了模样,妆扮成一个上年纪的老头儿。邵竹君带上秦晓南,辗转回到南京水西门外,穿过几条熟识的街巷,回到久违的家园。一看之下,被眼前面目全非的景象吓呆了。原来他在南京新买不久的房屋,竟让人拆得只剩下几堵砖墙。 谁这么作业,刨地拆屋?干这断子绝孙的狠毒事!是南京刑厅这班不堪上面压力抓不到人后拆他的屋子发泄愤怒?还是他岳父萧长天发泄仇恨的杰作?邵竹君猜猜这个,又猜猜哪个,吃不准是谁干的? 秦晓南忽然指着一堵残墙上一个朱砂骷髅图案对邵竹君道:“邵哥,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玩意?”邵竹君凑上去一看,发觉哪是骷髅图案,据说骷髅帮敢作敢当,作案后会留下骷髅图标记。邵竹君看见骷髅图案,不免三焦冒火,这桩刨地拆屋的事莫非是骷髅帮的人干的?那骷髅帮给他的惊喜未免太多,这份“厚礼”想必是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给他惊喜中的一部分内容吧? 邵竹君带着秦晓南怏怏不乐离开家园,在水西门沿街行走,只见满路墙壁都张贴着通缉他的榜文,搜捕他的公差和官兵一拔拔的来来往往,热闹非凡。邵竹君见到官府这么兴师动众抓捕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好象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命官司的凶手,而是一个犯了大逆谋杀皇上的大盗巨寇一样。 忽听街头鼓钹齐鸣,路人纷纷回避。原来是按院出巡,打从此路经过,并沿街收接冤民状纸,许多含冤难伸的老百姓都跪在路上等按院经过,投递状纸。 邵竹君怀中有一面先斩后奏的令牌,也不怕官差来刁难他。况他已化妆成老头子,官差也不容易认出他。于是他对秦晓南说:“你自个儿回孙婆客栈去吧,我去参见按院大人,跟他磋商一件私事。”邵竹君说完,也不等秦晓南回应他,飞也似走了。 过了两天,按院一角文书打到南京刑厅,刑厅当堂拆开,却是一张按院批下的状子: 禀状人邵竹君──为被诬谋杀妻儿抗诉。 按院批文道: 邵某杀妻一案,尚属阙疑。况邵某原是南京刑厅公差,当时公干在身,实无暇分身作案,已经查确。邻里指证,均为风闻,不足为凭。刑厅不宜劳民伤财,逐一无辜疑犯。此案暂缓追究,俟后按院派人盘查清楚,再作处置。 按院出头管了这闲事,谁敢抗命不遵?南京正堂贺知文也领了份上,通知守在路口抓捕邵竹君的官兵和差役稍缓追捕。那几日在街上横冲直撞到处扰民的官兵和差役顿时少了许多,街坊因此落得几日安静。 萧长天有事无事整天价在南京衙门进出,也看见按院的批文,不禁愈发气恼愤慨,暗忖道:“这畜生果然神通广大,这边摆脱追捕,哪边又打通按院,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畜生这么可恶,难道我就这样作罢不成?哼,你休想逃掉。我得想个办法把这畜生抓回来杀了,方消我恨。” 于是南京城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门,行人必经之道,到处贴满用朱砂书写的──江湖格杀令,惹得行人围观如堵,议论纷纷。这江湖格杀令乃是铁令帮帮主方守矢给其属下帮众以及一般江湖朋友的倡议书,其文曰: 铁令帮众与各位江湖同谊晓悉,今有邵竹君谋杀妻儿,负案在逃。本帮欲借公器之名,号令群雄,缉拿此贼明正经典,以端世风。希天下武林同道共逐此贼,伸张正义。生得其人者,赏银一万两;得其尸者,赏银五千两;得其首者,赏银三千两;得其四肢者,赏银二千两;得耳目者,赏银一千两……… 这日,邵竹君带着秦晓南在城西信步闲逛,看见城墙上面张贴缉拿他的江湖格杀令,不禁大吃一惊。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铁令帮?惹得铁令帮颁布江湖格杀令收拾他,确实是太把他当成个人物了。略问围观的路人,有知情人说是犯人岳父萧长天出的主意,同时感慨亲情簿如一张纸。邵竹君眼见他岳父萧长天如些执认假相,也觉得这老家伙鬼迷心窍,蠢得象猪一样,无药可救了。 第五十五章无情格杀令 铁面霸王兵(3) 邵竹君怕那路上行人看破他的身份,捂着嘴巴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在回孙婆客栈的路上,秦晓南看看四下无人,突然拧着邵竹君的耳朵开玩笑道:“我发财了,你比我家农庄养的猪还了不得,浑身是宝呀,把你的猪耳朵给我割下来,让我换点银子花吧。” 邵竹君正为他岳父萧长天生出这个把他分尸支解的鬼主意气恼不已,当然吃不消秦晓南这个损人的玩笑,不耐烦地伸手一推。他在上火之际也没掌握分寸,双手刚好按在秦晓南坚挺的大胸晡上。 “呀!”秦晓南好象给雷殛一样尖叫一声,急忙撒手放开邵竹君的耳朵,踉踉跄跄后退。她这一退竟是退出丈余多远,并一跤摔坐在地。脸膛红得象熟透了的苹果,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邵竹君没料到他不经意的一推,推在秦晓南的敏感部位。看来他的运气也不算太差,随便一出手就摸到彩了。 秦晓南羞忿难当,蓦地跃起,紧握粉拳瞪着邵竹君作势欲击。 邵竹君也本能地摆出防御的姿态,吃惊地道:“怎么,要我的‘猪耳朵’,还是要我的命?” 秦晓南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叹了口气道:“无心之失,我不跟你计较,赶紧带我上路去骷髅帮老巢吧,我找不到骷髅帮的匪徒出气发泄,就拿你出气发泄愤怒了。” 故园虽好,却是无法再呆下去。邵竹君眼见秦晓南催促上路,也推诿不了,只好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孙婆,拜托她照料邵君保一段时日。孙婆带过孩子,觉得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满口应承。邵竹君逐与秦晓南复过江北上,取道瓜洲渡,再上奇穷镇。 辗转北上,这日又回到青松岭小镇。天色已晚,便在先前落脚的人和客栈投宿。事情却也蹊跷,是晚亥时光景,四邻又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哭声。这次邵竹君与秦晓南不敢掉以轻心了,当时拔剑在手,遁声寻去。 那孩子发出啼哭声的地方不止一处,最近的啼哭声由距离人和客栈约莫几十丈远的一家农家院子传来。邵竹君与秦晓南一前一后,跑过去一看。月光下,只见一个中年农夫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脱光衣服,绑在自家院子一个木桩上,正在哪里拷打教训。 邵竹君用剑指着中年农夫喝道:“住手,你敢再打孩子,我就剁了你。” 那中年农夫吓了一跳,随即恢复常态,象看怪物般盯着邵竹君看了一会儿,大声叫道:“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关你什么事,谁叫你多管闲事?” “是这样吗,这孩子真是你儿子吗?这孩子只怕是你拐来的吧。”邵竹君冷笑道,对那中年农夫的话很是不屑,他根本不相信农夫说的是真话。 “你说什么呀?”那中年农夫目光有些呆滞,似乎是被邵竹君整懵了,一时回不过神来。他甚至惊诧得变得有些口吃,口齿不清地道:“你说……什么?……不是我的……孩子,难道是你儿子不成?放泥玛的狗屁!” 那孩子闻言却双目放光,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太友善地怒视那中年农夫,似乎想明白自己被揍的原因──原来我不是你的儿子,难怪你这样打我! 邵竹君和颜悦色地对那孩子道:“别怕,我来救你,你老实告诉我,这家伙是不是你爹?” 那孩子尽管被中年农夫打得皮开肉绽,但作为农民的孩子他本性还是质朴善良的,就算他最反骨并受尽委屈,也不至于不认自己的老子。无论邵竹君如何诱导提点他,那孩子还是含着眼泪承认中年农夫是他老子。 邵竹君见那孩子承认中年农夫是他老子,大失所望,回好回头对那中年农夫劝解道:“孩子做错了什么,就算他违逆人伦,也是少不更事,好好教育就是,用不着这样捆打呀。” 中年农夫对邵竹君横插一杠多管闲事的行径很看不惯,气冲冲道:“哼,你不知道事情原委,说得倒轻松,要是你遇上这种,也不见得你处置得比我更好,更高明。” 邵竹君收剑回鞘,拱手道:“哦,出了什么事呢,愿闻其详。” 中年农夫抛下手中打人的树技,向邵竹君陈说他打孩子理由,道:“我叫宋顺,这镇上的老百姓。” “半年前,有个先生来到本镇,说是失管馆的老教授,流落此地,打算收几个小学生处馆度日。这个老先生脾气很怪,只要镇上居民给他提供个地方作栖身之地即可,或大家给他轮流供饭也行,并不要大家给他束修。” “众乡亲眼见有这样的好事,自然喜出望外,便答这老先生在本镇处馆的要求,让他在镇里关帝庙安顿下来,择日开馆,给孩子们传授学业。” “这老先生自称什么古遗剑老人,起初倒也正正经经信孩子们教了几天《三字经》和《千字文》,后来他渐渐放肆起来,整日胡言乱语,给孩子们灌输强盗杀人放火的故事。胡说什么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皇帝做得不对,就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样诲淫诲盗,非止一日。众乡亲眼见这疯子的嘴愈来愈不象话,便想赶走他。可这老疯子不知用什么妖法,镇里出动几十个大汉,用尽一切手段,也拿他没辙。” “可孩子们象中邪一般,不听父母兄弟的管教,偏喜欢这老疯子的异端邪说,象听戏文听上瘾一般。不分日夜赶到关帝庙去听那老疯子的教诲。”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老疯子诲淫诲盗的故事,哄动四乡八里,又有许多村夫俗妇,专程前来听他教诲。这可不得了,结果惊动官府。这几天,城里的番捕和官兵都下乡来捉拿反贼,并说这老疯子是骷髅帮的首脑,要拿这老疯子送官究办。” “这老疯子听到风声,逃之夭夭。那些官兵没逮着这老疯子遨功请赏,便拿我们这些老百姓出气,要我们交出这老疯子,否则追究我们窝匪之罪。可恨那个老疯子这几天不知逃到哪个山旯旮去了,我们当然无法交人。那些官兵便籍此生事,发下狠话要挟我们。说我们交出这老疯子便罢,若交不出这老疯子,便拿我们顶罪。还要我们村民交纳罚款,每户交纳一百两银子,而且另管酒饭接待他们。我们若不交钱认罚,他们便要抓我们去坐牢。” “你想,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容易呀,起早贪黑,一年也赚不到几两银子。这么一下给官兵们刮去一百两银子,岂不痛心?这时候孩子们还要添乱,还要嚷着到关帝庙去跟那个老疯子念书。这样不懂事的孩子,难道不该打吗?” 邵竹君劝解道:“你这迁怒妻儿的做法,也欠思量。你打死自己的孩子,也不见得能摆平这件事呀?” “管他济不济事,先出一口恶气再说。”宋顺气呼呼说。 “哪教书的老先生有多大的年纪?”秦晓南插嘴问道。 “大概六十岁上下,你问这个干什么?”宋顺一头雾水,不知道秦晓南问这个干什么。 “上了年纪的人,暮木已拱,大多数不再害怕、忌讳死亡。我想这老头的身体也吃不消冒犯风霜,他肯定是不会跑远,只是在附近躲藏起来罢了。” “真个,那我们可以把他搜出来送官究办是不是?”宋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你们未必找到他,你不是说他会妖法吗,会妖法的人岂是等闲之辈,他怎会容你横捏竖拿?”邵竹君不以为然摇头道。 “哪该怎么办才好呢?明天官兵便进村抓人。我们若交不出这老匹夫,只能向哪些霸王兵送钱才能买个平安。这下好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我们惨了……”宋顺愁眉苦脸,急得连连搓手顿脚,向邵竹君恳求道:“两位有什么高见,替我们设法设法吧!” 若是一般江湖好汉,邵竹君或有办法。但对官兵他就没辙了。他也曾经也是官差,深知体制内的弊端,官兵谁也惹不起。于是,邵竹君也向宋顺表示爱莫能助:“非常遗憾。我们很想帮你,但一时片刻实在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宋顺瞟了秦晓南一眼,对邵竹君挥手道:“俺村的事跟两位客人没有什么相干,两位客人既然帮不了什么忙,我劝两位还是回避一下,及早离开这里。哪些霸王兵都是畜生,没有人性。这位漂亮的大姑娘给这些贪婪鬼看见可是大大不妙,只怕十分危险。两位赶紧离开这里吧!”虽然邵竹君突然闯进他家大院,让老宋感到十分不满。但作为淳扑善良的老百姓,宋顺还是没怎样计较邵竹君当初对他不怀好意,还是提醒邵竹君注意避开官兵,不要与官兵发生冲突,不要趟这场浑水。 邵竹君摇头晃脑道:“老宋,这个你不必担心,这个姑娘不是人───” 宋顺闻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邵竹君表达什么意思?秦晓南更是横眉立目,涨红脸膛喝道:“你胡说什么呀?” 邵竹君不慌不忙道:“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秦晓南听到邵竹君这话时,转怒为笑。她这一路跟邵竹君诙谐调笑,早已得心应手了,当时不假思索接着说:“呃───带着哥们来作贼,偷点银两助乡亲。” 邵竹君哈哈一笑,指着秦晓南对宋顺道:“这姑娘是个巫女,也会妖法,明天叫她对着那些官兵略施法术,管教那班官兵吃不消兜着走。” 那时迷信盛行,宋顺信以为真,拱手拜谢道:“真的,哪俺镇上数千男女老少,全仰两位仙人帮忙了。” 一夜无话。翌日,青松岭上数百户男女老少一齐动手,都忙碌宰鸭杀鸡,预备酒饭,接待即将来临青松岭的官兵。巳牌时分,一百多名鲜衣怒马的官兵,得意洋洋扑到青松岭上。这些官兵里大多数人都是明白人,他们都心知肚明,要青松岭的老百姓交出骷髅帮的首脑,根本没有可能。不是青松岭的老百姓包庇罪犯,而是青松岭的老百姓没有哪个能力,交不出人来。你试想,连武装到牙齿的官兵也抓不住骷髅帮的匪徒,手无寸铁的的老百姓怎可能把骷髅帮的首脑抓住并绑缚送官府呢? “我们下乡就是向这些乡巴佬要钱要物的。我们是兵,老百姓必须养我,否砍你没商量。”这些吃着用着老百姓银子的大明官兵,一点也不知道向老百姓感恩。相反他们好象跟老百姓有仇一样,把老百姓当作一只随意欺负拔毛的羊羔,象追债的债主一样,厚颜无耻向老百姓们索取,再索取。 这些官兵俱在青松岭的老百姓面前展示出一付金刚怒目之状,好象对青松岭懦弱的老百姓说:“你们要对我们俯首帖耳,做低服小,叫你交钱就交钱,送礼就送礼。敢不孝敬我们,我们就说你们想作反,我们说是就是,因为我们手里有枪有刀,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 几个官兵气势汹汹扑到宋顺家中,大呼小叫,索要钱财酒食。宋顺为了安排宴席伺候这帮“贵宾”,正在厨下忙得不可开交。听到官兵已到门首,连忙拉着他浑家一起赶到门外跪迎官兵。 宋家大门洞开,老宋也低眉顺眼,满面谄笑,对那些官兵打拱作揖,百般讨好。可那几个官兵并不买账,大力踢门,兼打桌子,追债似的催促道:“饭做好没有?钱呢?” 老宋小心亦亦地道:“酒菜俱备,钱也筹齐,但凭长官吩咐。” 那几个官兵闻言相视一笑,才收起那付如丧考妣的丧神脸。内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你先拿钱到镇上晒谷场上听长官训话,交割完银子,再回来伺候我们吃饭。”老宋喏喏称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其时,秦晓南已回避房中,邵竹君即大马金刀坐在大厅一侧袖手旁观。一个官兵看见邵竹君这么托大,心中老大看他不顺眼,指着邵竹君鼻子喝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盯着我们看,找死不是。” 邵竹君翻着白眼,也没有兴趣跟这种油子兵痞答腔。 “我问你话,你敢装聋作哑?”那向邵竹君发难的官兵年纪大慨十六、七岁,年纪不大,脾气却是不少。 邵竹君正要亮出身份,表明他也是官差。老宋却跑上前来拉住那个官兵的手打圆场道:“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乡下人不懂事,各位官爷莫跟他一般见识。”那个官兵看见老宋低声下气向他求饶,就卖了个人情给他。然后和同伴骂骂咧咧出门到邻家催缴捐款去了。 邵竹君怀里佩戴着秦惜时那面先斩后奏的令牌,如果与那些官兵发生冲突,动起手来,他可以把这面“金牌”亮出来,表明他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或者能唬住那几个官兵。不过,老宋出面好言好语把众官兵打发出去了,他也发作不起来。邵竹君乜斜双眼对老宋说:“老宋,你忒也胆小怕事,你不信我能处置他们么?你何必向他们低声下气告饶呢?” “我信你有这个能耐,咱是守法良民,招惹不起这些人呀,算了,算了。”老宋又向邵竹君求饶了。这货打自家儿子时特狠,对外人却是软货。 稍后,邵竹君与女扮男妆的秦晓南随老宋来到镇中的晒谷场上。只见晒谷场上黑压压的站满许多村民,官兵摆出一条长蛇阵,以半月形的阵势把数百村民压缩在晒谷场一隅。 一个身骨甲胄的中年军官正站在高台上向村民训话,斥责道:“你们这些不晓事不懂法的乡巴佬,你们都犯了死罪,还不晓得自己错在哪儿?老子今日来提醒你们的脑袋,免得你们中了骷髅帮老贼的奸计,然后越陷越深。将来朝廷追究,罪及妻儿,诛连三族,那就噬脐莫及了。你们知道吗,那个教唆孩子们造反的骷髅帮老贼是朝庭的钦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的。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竟敢容留他在此散布异端邪说,那是窝匪的罪名。本官念你们无知,不追究你们的罪,已算是法外施恩了。你们犯了错,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本官要对你们略施惩诫,以儆后尤,罚你们几两银子,让你们花钱买个教训。”中年军官说到这里,干咳两声,清清嗓子,又道:“本官命令你们每户助捐一百两银子犒军,这样我们便姑念你们初犯,不追究你们的罪,若敢抗命不遵,哼!”中年军官言下之意,不说自明──你们敢不给银子,就拿你们开刀。 众村民慑于官兵的淫威,敢怒不敢言,乖乖的列队向那军官交纳银子。 邵竹君上前向中年军官略拱拱手,扬声说:“且慢,我可以跟你摆摆道理吗?” 第五十六章无情格杀令 铁面霸王兵(4) “老百姓并不知那老人的身份,容留这老先生在本地设馆教书并无不妥,所谓不知者不怪。你这向老百姓敲诈勒索算什么意思?老百姓是管抓贼的不是?你们当兵的都抓不住这老贼,老百姓空手掉臂拿什么去抓贼呀?你们当兵的吃老百姓的东西,拿老百姓的银子,又抓不到贼,你们干什么吃的?上负朝廷皇恩,下负黎民百姓期望,该当何罪?你还好意思欺负老百姓呢!”邵竹君对军官所作所为提出质疑,看得出他对军官蛮横无理的行径心里很看不惯。 中年军官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邵竹君,好象给邵竹君点了定身穴一样愣在那里,变成一具完全石化的塑象。他没想到还有人跟他讲道理,因为他自从当兵拿起屠刀后就不讲道理了。军队是用暴力逼人就范的绝对力量,出动军队是为了杀人放火而存在的,不是为讲道理而存在的。讲道理就用不上军队了。现在有人跑出来向手握屠刀的他讲道理,中年军官觉得非常可笑。他紧紧盯着邵竹君的脸,想从邵竹君的脸找碴一样。他隐隐约约觉得邵竹君的样貌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过了一会儿,中年军官才回过神来,向他的部下疾呼道:“小的们,给我拿下这个杀人逃犯!”中年军官并不认识邵竹君,他之所以觉得邵竹君面熟,因为他看过官府贴在城门前通缉邵竹君的公榜布告,故对邵竹君多少有点印象。此刻陌路相逢,象幸运儿捡到宝一般,立即下令官兵抓捕邵竹君。 忽然听见有人喝声:“你这个傻瓜!”这声音好象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音色震颤而绵长。只见晒谷场对面的粮仓屋顶上晃动一条人影,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却是一个脸目慈祥的白发老翁从粮仓屋顶上现身出来。这白发老翁的长相颇有几分镇上土地祠供奉的土地爷神像一样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与之亲近的感觉。 众村民望着粮仓屋顶上现身出来的白发老翁,一齐发出惊呼:“古遗剑老人!”不错,这白发老翁就是古遗剑老人。也就是官兵所指的骷髅帮的首脑、教唆孩子作强盗造反哪个教书先生。村民满地里寻找这古遗剑老人的下落,没料到他老人家躲在屋顶上。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在屋顶行走自如,蓦地见到这个怪象,众村民都傻了眼。 古遗剑老人接过邵竹君的话,声音铿锵有力地道:“官兵是什么东西?他们是朝廷豢养起来炫耀武力,欺负抢劫老百姓的工具。镇压老百姓反抗是他们必须向豢养者履行的使命和职责。你叫官兵不要欺负老百姓,他们还能欺负谁?你这小子劝官兵对老百姓手下留情,这无疑叫虎狼不要吃肉一样,注定徒劳无功。” 邵竹君不支持官兵欺负抢劫老百姓,也不见得支持古遗剑老人诲盗诲淫的话,他只站在“大道”中间,保持中立,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真知灼见。坚守这种立场当然很难,因为朝廷只认可两元论,非黑即白,认为老百姓不支持朝廷就是谋反。邵竹君要么支持官兵抢劫老百姓有理,要么被官兵打成反贼。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两元世界里,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邵竹君在被官兵诬为反贼一瞬间,他的立场完全倾向古遗剑老人一边。他不得不同意,朝廷养兵就是为了愚民并培养顺民,把一切跟朝廷意志不一致的家伙通通打倒。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邵竹君对古遗剑老人走上与朝廷作对的道路无限同情,甚至是表示理解和支持。 “抓住他,抓住他,他丫的,快给我抓住他呀!”众村民被官兵诬为窝匪,心中憋了一肚子气。见到古遗剑老人时,他们嗑药般兴奋起来,他们急于洗脱窝匪之名,表现得比官兵还神勇并更着急抓住古遗剑老人。因为古遗剑老人连累他们损失一百两银子,没有比这更让人窝火和生气的事了。 这些愚民也真是蠢得象猪一样,他们被官兵诬为窝匪,见到骷髅帮首脑不绑缚送官,故被罚款助捐。现在官兵也见到骷髅帮的首脑了,官兵该履行职责抓贼给他们一个交待了。依照官兵对他们罚款的逻辑,他们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看看官兵如何神勇捉贼?假如官兵抓不住古遗剑老人,他们也有理由要求官兵给他们一个说法,赔他们这些老百姓一百两银子,甚至一千两、一万两银子! 中年军官见到古遗剑老人出现时也表现得相当神勇,他挺胸昂首,急吼吼地指点下属抓贼,道:“小的们,快抓住这老贼,抓住有赏,赏十两银子。不,赏八两八钱银子,好意头吧!”这中年军官又指着邵竹君道:“这小子也不能放过,一并抓起来处死!抗拒从严,当场格杀。” 老宋站在邵竹君身边,看见古遗剑老人时拉拉邵竹君的衣袖,又气又急道:“这就教唆孩子们造反的老贼,抓住他,给我抓住他,抓住他我请你喝酒。” 只见古遗剑老人从粮仓屋顶上一跃而下,刚好落在一匹官兵停在墙边的马上。古遗剑老人提起拴马的缰绳一抖,劲力所至,那缰绳“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古遗剑老人“驾”的一声吆喝,双腿一夹,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径直望军官所站的方位劲冲而来。古遗剑老人同时对这中年军官大喝道:“就凭你这贪官,也配抓我?你未免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内了,看我拿着你这个贪官在手里支调。”话音刚落,古遗剑老人已纵马跳到军官面前,箕张五指,伸爪一捞,就象老鹰抓小鸡一样毫不费劲,把军官捉在手里。 “救,救命呀!”军官骇极大叫,使劲呼救。古遗剑老人不慌不忙,一把将军官抛上半空,离地足有三丈多高。那个军官身材肥胖,从这个高度跌下地面,不死也落个重伤。 古遗剑老人待那军官坠下,将至地面时,伸手接住,再向前甩上半空。如是一而再,再而三,三擒三纵。古遗剑老人举手投足,疾如闪电。且膂力很大,一点也不象个垂暮之年的老人。那些官兵和村民都被他恐怖的身手吓呆了,全都怔在当场,呆若木鸡。 “来抓我呀!”古遗剑老人再次从空中接着坠下的军官,把那军官身上披的铁甲撕扯下来,如撕扯纸片一样轻松。他将军官剥成光猪之后,再抓住那军官头发猛力向前抛掷。那军官身体象皮球般翻滚几圈,然后俯伏在地下,半天不见爬起来。那军官这付狼狈的扑街姿态,可以想见他对古遗剑老人的武功彻底服了,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无论官兵,还是群众,俱被古遗剑老人的武功震慑住了。一个个傻了一般,痴痴迷迷,不知所措。 古遗剑老人勒住马头,在那马昂首扬蹄一刹,同时对那军官叫阵道:“你来抓我呀,你怎么不来抓我呀?” 那胖军官领教过古遗剑老人的武功,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拼命往人多的地方钻去。那些群众见当官的做出这个表率,乘乱叫声:“妖怪呀!”一哄而散。 那军官带来的一百个士兵,也不见得全是草包,毕竟还有想发财想疯的,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他们分成两拔,一拔扑向古遗剑老人;一拔扑向邵竹君。 邵竹君拔剑在手,蓄势待发。他已被这班胡作非为的霸王兵彻底激怒了。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北虏刚平,南倭又起。家事国事天下事,让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忙不过来。可这班象粮耗子一样吃饱民脂民膏的官兵,不替国家分忧也就罢了,还跑到乡下趾高气扬地欺负老百姓,实在太可恶了。邵竹君觉得他不能畏缩再忍让了,向这班胡作非为的霸王兵示弱退让,只会让这班官兵更加肆无忌惮地欺压老百姓,做出更多荒唐无耻的的蠢事。他必须给这此官兵一个教训,让他们晓得老百姓不是任人践踏的地鳖虫。 几个枪兵向邵竹君包抄过来。邵竹君大吼一声,真如虎咆狮吼,震得众官兵耳膜鼓胀/疼痛,心惊胆颤。邵竹君再运气吐劲横扫,剑招快似雷鸣电闪,劈向众枪兵的枪杆,把他们的武器尽行摧毁。 一个与邵竹君正面交锋的枪兵手握着半截枪杆,进退两难,愣在那里。 邵竹君在这枪兵震惊错愕之际,扬眉大喝道:“格挡呀,你怎么不格挡,拿屁股来格挡呀!”一言提醒梦中人,那枪兵听了邵竹君的话,当真转身就走,把屁股蛋儿向着邵竹君。邵竹君眼见枪兵屁股门户大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时一刀戳在那枪兵的屁股蛋儿上。 那枪兵惨叫一声,兀自向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才不得不俯身扑街爬行。 这边,约莫有十余名官兵围着古遗剑老人刀矛并举,企图倚靠人多势众制服这魔头。古遗剑老人用从军官身上撕扯下来的半截铠甲作武器,一抖之下,虎虎生风。他打人象打蛇七寸,打狗打鼻子一样,打得既准又狠,全往人体要害部位太阳穴、眼晴、胸口等部位打过来。一击必中,挡者皆靡。眨眼间倒下十几名官兵。 其他官兵见势不妙,哄的一声,象树倒猢狲散场,顷刻之间,走了个精光。 邵竹君与古遗剑老人对这些逃兵都不感兴趣,由他们去了。古遗剑老人向邵竹君挥挥道:“多谢小友相助,如不嫌弃,咱们到前头酒店喝一杯,如何?” “不敢。”邵竹君摇头道:“我原无意帮助你,我只是自卫而已。” 古遗剑老人仔细一想,点头道:“不错,哪我不勉强你了。” 秦晓南拔剑向古遗剑老人叫阵,却被邵竹君拉住了。邵竹君不知道这古遗剑老人在骷髅帮中的地位如何?想从这老人口中套点囗风,于是道:“老人家,我跟贵帮的济财护法汪德财有些过节,想跟他讨个说法,麻烦你老人家介绍引见。” 古遗剑老人警惕地打量邵竹君一下,沉吟片刻才道:“到万翠山长生庵来吧,我安排济财护法和你见面。”古遗剑老人言讫,也不复多言,“驾”的一声,拍马绝尘去了。 ────()──────── 邵竹君拉着秦晓南的手赶到万翠山长生庵的时候,已是申时光景。邵竹君找到这个鬼地方也殊属不易,确实是颇费一番功夫。奇穷镇的居民对外人防范极严,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们带路,邵竹君与秦晓南费了偌大的周折,才辗转走到这个鬼地方。 古遗剑老人约会他们的所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只见他们所在的山头四面环山,坐南向北,风光无限,确实是一个旺子旺孙的风水宝地。从山脚至山顶,层层叠叠,耸立数不清的土馒头。不错,这个乱坟密布的山岗是当地一个主要坟场,无论谁家死了人都拉来这里埋葬,据说这山岗是风水宝地,先人葬在这里能保佑子孙世世代代人丁兴旺,发家致富。 既便是胆大包天的邵竹君,踏入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鬼域世界,也有一种担心遇上鬼灵的无端恐慌。秦晓南毕竟是个女孩子,来到这个生人勿近的坟场,不觉有些心虚脚软。她也是胆大不怕鬼的人,不过她有洁癖,怕在这地方沾上秽气,对这些土馒头还是避之不及,颇为敬畏。秦晓南两手紧紧抓住邵竹君的右臂,不由自主跟邵竹君粘在一起。 还未走近长生庵,秦晓南已是满腹牢骚地抱怨道:“那死老贼哄我们到这个鬼地方是什么意思?到底玩什么鬼把戏呀?如果我有机会请这死老贼吃饭,我就请他到粪坑吃饭,看他作何感想!” 邵竹君见这秦晓南露怯了,在这一刻也显出他这个男人的重要作用了,他可以把自己的胳膊借给秦晓南壮胆。而秦晓南也因为抓住邵竹君的胳膊,从邵竹君的胳膊上得到力量,恐怖不安情绪才得以安抚下来。原来象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强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需要男人的时候。秦晓南忽然对邵竹君起了一种依赖的,异样的感觉,觉得她需要邵竹君那条强健有力的胳膊。 邵竹君与秦晓南踱入长生庵一看,这间年久失修,青苔疯长,蛛网密布的庵观。正殿里横七竖八堆放着许多寿板暮木,显得格外\阴森恐怖。秦晓南抓着邵竹君的胳膊摇了又摇,气呼呼道:“别在这霉气的地方耽搁了,咱们走吧,这死老贼真可恶,把我们哄到这种鬼地方来消受,分明是不安好心作弄我们。” 邵竹君好象对古遗剑老人约会坚信不疑,固执地道:“我看这个古遗剑老人是骷髅帮中的重量级人物,他说的话应该可信。他既然约我们在这里候信等他,肯定不会爽约。这是我们男人的约定,我坚信他会来。再等等吧,他会来的。” 什么男人的约定?那我这个女人是不是该走开?秦晓南听了邵竹君这话,俞发气恼,跺脚骂道:“你这不长脑袋的傻瓜,他叫你在这儿等他,你就呆在这儿等他么?他叫你下黄泉去找他,难道你也到地狱去画卯报到?” 邵竹君也不辩解,任凭秦晓南埋怨唠叨。两人在长生庵待到天黑也不见古遗剑老人和汪德财现身。邵竹君对自己坚持的执念也开始有些动摇了,感到他们再在这个荒郊野外待下去实在有点荒谬可笑。 青山寂寂,夜凉如水。阴风阵阵,寒气迫人。邵竹君只得生了堆篝火,聊以取暖壮胆。邵竹君和秦晓南不知不觉熬到子时光景,只见半山腰一个坟墓里忽然出现一点幽浮般的灯火,上下晃动起来。邵竹君揉揉眼晴,定神再看,看见坟墓爬出一个手提气死风灯的黑衣人。稍后,又有一个身穿素衣的苍头老翁跟着从墓穴中闪出来。此情此景,确让人感到无比震惊与诧异。这两一黑一白向前移动的物体,到底是幽灵,还是盗墓者?确是让目睹这种境况的人有些吃不准。 秦晓南腾出左手一把抓着邵竹君的右臂,尖锐的指甲嵌入邵竹君的肌肤,几乎掐出血来。右手指着哪点忽隐忽现的幽暗灯火惊叫道:“哪是什么鬼东西,行动这么怪异,叫人捉摸不透?”一黑一白的身影象飞舞的萤火虫,移动很快,眨眼间便飘出一段距离。 “别怕,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管他是什么东西?不要自乱阵脚!”邵竹君耸耸肩头,神情镇静自若说道。他对这晃动的黑白点并不感兴趣,几如视而不见。 远看不清,近看分明。原来这黑衣人是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白衣人是古遗剑老人。各自施展轻功,飘忽上山。这架势,让不知情的人猛可看见,还以为黑白无常现身人间呢。 邵竹君出门拱手相迎,笑哈哈道:“原来是济财护法汪德财先生呀,有失迎讶了。你们装神弄鬼,果然神通广大,吓死我啦!” “呵呵,我们故意等到这时候才出门的,让两位久等候了。两位很有耐性呀。”汪德财淡淡笑道,似乎对邵竹君非常藐视,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内。 第五十七章幽灵苍头翁幻魔百变人(1) 济财护法汪德财低着头,跟随着古遗剑老人缓缓踱入长生庵。高昂头颅的古遗剑老人在一座石墩上坐下来,而济财护法汪德财则象护主的侍卫一样诚惶诚恐静立一旁。 邵竹君看见这济财护法汪德财毕恭毕敬伺候着古遗剑老人,脑袋里充满问号。这济财护法汪德财在骷髅帮里的身份不低,为何对这古遗剑老人如此尊重和敬畏?一时片刻,他也猜不出古遗剑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济财护法汪德财忽然叉腰瞪眼,厉声对邵竹君喝道:“见了本帮教主,竟然如此傲慢托大,你找死呀,还不赶紧叩头请罪。” 邵竹君“哦”的应了一声,怪不得这老头子武功如此厉害,深不可测;怪不得这老头子个性如此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原来这个古遗剑老人竟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先生。 秦晓南突然插嘴道:“我们拜天地君亲,也可以拜佛祖和财神,你这个乱臣贼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们给你叩头?你就是给我送钱,我也不干。” 骷髅帮教主范绣虎闻言一笑,并不介意,道:“你这家伙脾气倒也很牛,我就喜欢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蛮人,咱们交个朋友怎样?”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这样礼贤下士,换上别人也许早就受宠若惊,对这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肃然起敬。但秦晓南却不领情,断然拒绝道:“多谢抬举,我高攀不起。” 范绣虎仰天打了个哈哈,看样子他并没有把秦晓南放在眼内,脸上显出一付颇为不屑的表情。转头对邵竹君笑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们不是同道中人了。话不投机,那就闲话休提。这位后生,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就向济财护法请教吧。” 济财护法点点头,对邵竹君微笑道:“逢人只说三分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尽管问,我回不回答,就看你问的是什么问题了。”言外之意,他只拣对骷髅帮有利的问题作些解释,对骷髅帮无利的的问题他一慨不予理睬。 邵竹君知道他不可能从济财护法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可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要向济财护法追问:“我家哪具无头女尸可是你的杰作?我家的房子可是你烧?还有抢劫林家瑞祥金铺这件勾当,可是你派人扮作我的模样作案么?”邵竹君认为这几件案子,至少有一件是济财护法安排手下作案的,当然,他希望这三件案子都是骷髅帮的杰作,哪样他就省得另起炉灶寻找线索破案了。 汪德财闻言先是一愕,继而脸现怒意,换了谁摊上这么多事也会感到愤怒和郁闷,最后他表现出一付不屑解释的模样,怪笑道:“是我做又怎样,不是我做又怎样?你这种人正是骷髅帮《十杀令》中的必杀之人,渎职枉法,屈陷无辜,不给你制造麻烦,还给谁制造麻烦?我懒得理睬你。” 邵竹君忍住气道:“人家冤枉你,你就吭一声嘛。况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是你做的勾当,你就给我一个说法,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干?下次吸取教训,免得冒犯大爷你,不是很好吗?” “呵呵。”汪德财双手抱胸,一付不屑分辩的豁达模样,笑道:“你猜好了,你身为南京刑厅办案的推官和老差人,长个脑袋干什么?” 邵竹君倒希望济财护法汪德财抵赖不认账,这样他可以保持头脑清醒,继续寻找线索破案。想不到济财护法汪德财竟然是一股脑默认这些案子是他干的,那他也没辙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邵竹君只能拔剑向济财护法汪德财道:“那我只好动手,把你逮捕归案了。” 汪德财一点也不介意,冷笑道:“乱抓人并终极刑求,本来是你们这班无能的差人常作的老谱。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你们还有什么高招?” 邵竹君正要动手拔剑跟汪德财过招。恰在此时,听得奇穷镇方向传来几声炮响,又见天空绽放几个烟花,再看见漆黑一片的夜幕突然出现几丛绚烂的烟花。邵竹君对这奇异的烟花兴趣寥寥,并不以为异。而汪德财看到这些颜色特别的烟花后,面色大变,呼吸也显得急速起来,忐忑不安望着范绣虎道:“奇穷镇居民发出求援的烟火,看来他们遇上麻烦了,我要回镇上看个究竟。” 范绣虎对汪德财挥挥手,道:“你去忙吧,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置。” 汪德财对邵竹君说声:“失陪!”一阵风走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范绣虎对邵竹君招手道:“你有什么事,尽管冲着我来。” 邵竹君与秦晓南面面相觑,暗暗点头。范绣虎的话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早想领教范绣虎的高招了。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避开与骷髅帮的小喽罗纠缠,直截了当跟骷髅帮的教主范绣虎厮杀,这无疑是一种再省力的擒贼方案。 范绣虎当然明白邵竹君与秦晓南的意思,指着不远的一片坟地说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作梦了,跟骷髅帮叫板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这几十年来,天下多少英雄好汉向骷髅帮挑战?结果怎样,这些人俱作冢中枯骨了。两位切勿自视过高,以为自己的本领很特别,我看不过如此而已。我劝两位不如归顺我帮,大家一起共享富贵如何?”范绣虎这番话显而易见是对邵竹君威胁利诱,让他知难而退。 “老贼,休要胡说八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秦晓南挥剑先上,月华一样的剑光笼罩着范绣虎的身体,把范绣虎捆缚在自己的剑阵之中。旁中看来,范绣虎陷入秦晓南布置的刀罗剑网中,几乎无路可逃了。 “找死!”范绣虎大喝一声,伸出大力金刚手,以追风逐电一样的速度寻找秦晓南飘忽不定的身影。又以信手拈来的从容态度捏住秦晓南刺过来的剑锋,轻轻一送。秦晓南便摔跟斗连人带剑滚出数丈之外,好一会儿爬不起来。范绣虎确实是了不起,空手入白刃,还把秦晓南打得连滚带爬。如厉害的身手,堪比煞星战神,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与之力敌。 邵竹君当然不放心让秦晓南孤军作战,随后夹攻过来。范绣虎收招再发,后退一步,吞气吐劲。飕的一下,打出一波气浪,气浪拟大海中拍岸的惊涛骇浪,势不可挡。邵竹君被范绣虎这股气浪压制得呼吸不畅,不断后退。 正是这时,奇穷镇方向又升起几团由红转蓝的花火,照亮漆黑夜空,呈得分外炫目耀眼。范绣虎看见这些花火,脸上忧色大大增加,自言自语道:“奇穷镇是我骷髅帮的大本营,镇上居民多是本帮的信徒,他们有难,我不能坐视不救。今日先放你们一马,容两位仔细寻思一下。”范绣虎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团幻影,鬼魅似的不见了。 邵竹君和秦晓南大眼瞅小眼,俱觉冷汗涔涔而下,暗叫侥幸。他们若是死撑与范绣虎拼斗下去,只怕是凶多吉乡。 ────()──────── 邵竹君和秦晓南气喘吁吁赶回奇穷镇的时候,天刚朦朦胧胧发亮,镇上许多江湖好汉正协助官兵在奇穷镇上挨家逐户搜捕骷髅帮信徒。约莫有几百名铁令帮好汉及千余官兵投入这场大肆搜寻骷髅帮信徒的行动中。 只听得奇穷镇墟市广场人声鼎沸,似有许多群众聚集在哪里闹事一样。邵竹君和秦晓南挤进墟市广场,只见哪里空地上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奇穷镇上的居民正与铁令帮好汉及官兵在街头巷尾对峙。 铁令帮帮主方守矢从青松岭返回南京的官兵口中得到邵竹君在青松岭出没的消息,便立即发动几百名铁令帮好汉赶到青松岭上搜寻邵竹君的下落。他们这些人在青松岭小镇搜捕无果,又顺路赶到奇穷镇折腾。 奇穷镇是骷髅帮的大本营,骷髅帮在这里经营多年,镇上居民多是骷髅帮的死忠。卧榻之旁,岂容铁令帮帮众到此聚众发难?骷髅帮的信徒眼见铁令帮好汉及官兵们来势汹汹,以为方守矢他们是赶来这里抓捕骷髅帮信徒。因这骷髅帮的信徒对外人警惕性很高,在恐怖心理驱使下,不问情由就拿起武器抵抗。 铁令帮的好汉们也不甘心示弱,亦无暇分辩他们来此地所为何来?看见奇穷镇的居民不怀善意拿起武器跟他们对抗,很多铁令帮好汉都怒不可遏,遇上人就骂,逮到人就打。两方各不相让,都想以武力压倒对方为乐事。于是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而且愈演愈烈,乃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当邵竹君现身奇穷镇,进入铁令帮好汉们的视线之内时,许多铁令帮的好汉对邵竹君已不太在意了。他们当务之急乃是对付朝廷钦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及他的追随者。 尽管骷髅帮的下层信徒都想与铁令帮好汉们一决雌雄,但以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及济财护法汪德财等首脑们却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对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而言,他认为他的主要敌人是拥有强权不讲理的朝廷。对于一般江湖朋友,范绣虎希望是能拉拢则拉拢,能收卖则收卖,尽量不要闹到兵戎相见。 “好汉们,你们中间谁是管事的?请出来答话,我想跟各位头领谈谈。”汪德财上前向铁令帮的好汉们请教道。 铁令帮的八大行首越众而出,哪八大行首呢?第一行首乃是做粮油买卖的燕南春掌柜;第二行首乃是做糖酒酱醋买卖的赵万里当家;第三行首乃是做山珍海味买卖的钱阿贵老板;第四行首乃是做古玩玉器买卖的孙家富经理;第五行首乃是做当铺典当买卖的李大来朝奉;第六行首乃是做杂货行买卖的张保国行长;第七行首乃是做机户头头的方顺意主管;第八行首乃是做生猪屠宰的任鸿图老大。这八个人既是主管一方生意营运的经纪奇才,又是铁令帮内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他们先后站在众人的前头,看看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德财请他们出来发表什么高见? 汪德财向这八大行首拱一拱手,又叫几个手下抬出一只红色的檀木箱子,走到八大行首面前。汪德财把手一挥,抬箱子的骷髅帮信徒揭开檀木箱子的盖板,只见檀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白花花簇新的官制漕银。 汪德财笑哈哈对燕南春等人道:“诸位英雄,你们若放弃跟我骷髅帮作对,这几千两银子就充作见面礼送给大家。虽说朝廷许诺万金捉拿我们,但朝廷上下贪官污吏无数,雁过拔毛,诸位就算是把我们抓起来送官究办,也得不到多少银子。不如做个人情,若放弃跟我骷髅帮作对,与我做个朋友。如此既不用冒险,又能发财,何乐不为呀?”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这招收买人心的高招确实是厉害,铁令帮群豪闻言后嗡的一声乱了阵脚,大家为这事吵了起来。不少人心动神摇,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德财眼见铁令帮群豪都动了心,脸上甚是得色,暗中偷笑,庆贺奸谋得售。正是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他巴不得铁令帮群豪禁不住诱惑,接受他的银子攻势,那样他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邵竹君挤在人群之中,目睹这桩奇事,也不禁为济财护法汪德财这招大手笔收买人心的诡计喝彩几声:“高,实在是太高明了!”他正在寻思骷髅帮怎么有这么多银子?忽觉秦晓南拉拉他衣袖,又拍拍他的肩头,似乎有话跟他说一样。回头看时,却见秦晓南拉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对他说:“这是我师父,他老人家今日也随大家跑到这儿看热闹。你们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吧。” 邵竹君向这老头子略欠欠身,拱手道:“参见前辈,请前辈多多关照。” 老头子佯佯不睬,乜斜双眼对邵竹君道:“小子,你认得我吗,你可知道我是谁?晓得我所为何来么?” 邵竹君也不是蠢材,他当然知道老头子所为何来!他已预感到这老头子不怀好意,他是随铁令帮群豪一起到此处逮捕他归案的,但他却装聋作哑,表示不知这老头子所为何来?至于这老头子是谁?哪真是天才晓得。邵竹君暗地里寻思道:“鬼才晓得你是谁,鬼才认得你,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仍禁不住好奇,憨乎乎问哪老头子道:“你是谁?” 老头子脸现不悦之色,大声道:“我是李宽心,江湖上响当当的幻剑奇擘李宽心。听过我的大名没有?”李宽心说完这话,圆睁双眼紧紧盯着邵竹君的脸,这货似乎很在乎邵竹君说认识他并对他顶礼膜拜。 邵竹君心情不佳,也没好声气地回复他道:“什么幻剑奇擘李宽心,没听说过。” 李宽心大失所望,生气地道:“切,你真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 邵竹君点点头道:“对,我是井底之蛙,不认识几个姓李的朋友。你最好改姓邵,这一来咱们立即可以称兄道弟,我就痛快地认你这个本家人。” “难怪你这龟孙象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因你不会做人,给老人家一声赞美就这么难吗?不知你这小子的功夫怎样?你这人这么狂,武功大慨也好不到哪里。”李宽心摇头叹气道。 “你想长见识吗?那我就指点你几招。” 秦晓南看见邵竹君和李宽心快吵起来了,连忙打圆场劝道:“好啦,好啦,别吵。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脾气,又不是仇家,犯得着争这一口闲气么。”她又捉住李宽心的右臂摇晃着撒娇道:“师父,那小子就是一个乡巴佬。你老就别为这个蜗角微名起这无妄之争了。”秦晓南随即又对李宽心附耳小声道:“师父,你也不能倚老卖老干净得罪人的事呀,那小子知道骷髅帮的宝藏藏在哪里,你老想发财就得给人家几分颜面呀。”秦晓南说到这里,焦急万分地望着邵竹君挤眉弄眼,显然是劝他让步。强敌伺环,正需援手,她也不希望两个男人为一点芝麻小事发生冲突。 李宽心听了秦晓南的话,目生异光,怦然心动,脸色缓缓平和下来。他偏要装出一付不太在乎的模样,板着脸孔对邵竹君说:“我得给乖徒儿的面子,决定跟你合作,但跟你这种没见识的乡巴佬交朋友,能让我得到什么好处?” 邵竹君也是个惯于观颜察色的人,看到秦晓南丰富动人的表情,还有复杂的手语,他知秦晓南劝他配合她演戏,哄住这老头子。于是他心领神会点点头,道:“无论干那一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门路。李前辈今日若助我们一臂之力,我迟早会给你一些咸榄甜头尝尝,没准让李前辈发一笔小财呢。眼下我要办件大事,其他事稍后再说吧。” 第五十八章幽灵苍头翁幻魔百变人(2) 邵竹君看见济财护法汪德财指示手下抬出那个红色的檀木箱子十分眼熟,好象从什么地方看见过一样。晃晃脑袋,猛然间记起几个月前在太湖边君山酒楼捉拿倭酋王婆留时,看见唐三和他的家丁曾扛着同样的红色檀木箱子招摇过市,难道说现在落在济财护法汪德财手中这个红色檀木箱子就是唐三送给他们的?邵竹君仔细观察摆在济财护法汪德财面前的红色檀木箱子,发觉红色檀木箱子的花纹和之前在太湖边君山酒楼看见唐三扛着那个箱子一模一样。 现在,邵竹君再看到红色檀木箱子里边装的东西都是白花花簇新的官制漕银,想起太湖漕银劫案,看来这件案子跟骷髅帮和唐三的枭龙帮脱不了干系。而他上司周全功又把太湖漕银劫案往倭酋王婆留身上一推了之,草草结案。这种种怪象确是耐人寻味? 邵竹君走到济财护法汪德财面前,指着红色檀木箱子厉声向汪德财吼道:“这是官兵在太湖失窃的漕银,怎么落在你手里?” 汪德财吓了一跳,他可承担不起抢劫官兵漕银的罪名呀,于是本能地推诿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他要委托我办件事情,就给我送来这几千两银子。”汪德财慌乱之下,不知不觉把本来不该说的话招了出来。 “他要委托你办什么事?折我家屋子,还是装扮成我抢劫林家瑞祥金铺?”邵竹君诎诎迫人,打蛇随棍上,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汪德财。 汪德财气急败坏地发作道:“滚,滚,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用你告诉我了,因为我知道的已够多了。”邵竹君呵呵笑道,他说着再向前走几步,在接近檀木箱子时,倏尔出手,抄起一锭银子闪到一边,再嬉皮笑脸道,“这簇新的银子,可不能是假货啊,让我看仔细一点,若是锡锭铅块的话,我们就亏大了。” 济财护法汪德财及他的手下一时搞不清楚邵竹君的用意,傻站着睁大眼睛望着邵竹君发呆。邵竹君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掂量一下银子,随即收入兜袋之中,点头道:“呵呵,果然是如假包换的真金白银,这银子我收藏了,谢谢哦。”说完,回头就走。 邵竹君这种急不可待接受骷髅帮赏银的事让铁令帮群豪们希罕称奇,这家伙就这么经不起诱惑吗,见了银子如蚂蝗逐血一样,确实是耐人寻味。 范绣虎与汪德财面面相觑,相顾哑然。这家伙这样着急拿钱是什么意思呀,这家伙以前不是视金钱如粪土吗,怎么突然对这点小钱感兴趣了?若说这家伙开窍了,变成一个俗人,见钱眼开,应该找个麻袋来装银子才对,怎么只拿一锭银子就罢手了?这家伙干这件事实在太玄太奇怪了,不合情理,让人无法琢磨他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为什么。 范绣虎捻须寻思片刻,恍然大悟。如果他估计没错的话,邵竹君可能是取这锭银子作为呈堂的证据。于是他急忙向邵竹君猛扑过来,并大声吆喝道:“你别跑,留下银子。” 邵竹君一边往人丛中钻去,一边摇头晃脑道:“大财主,别那么小气巴拉,我只要一锭银子,你就不许了,还胡说什么给大家分银子呢,分明是骗人嘛。”邵竹君这句别有用心的话实在太厉害了,一下子触动铁令帮群豪的疑心,使大家对骷髅帮当街分派银子的行为产生怀疑。骷髅帮当真给大家分钱吗,不会吧,只怕这是一个骗局而已。 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银子搬出来显摆,引诱铁令帮群豪上钩,企图花钱消灾,让群豪放弃跟骷髅帮作对。如果铁令帮群豪受贿要钱的话,他们也会真的给在场的群豪分派银子。 而邵竹君无端插上一脚,说出这一句别有用心的话,让铁令帮群豪对骷髅帮向他们分派银子的诚意产生怀疑。那些原本有接受骷髅帮贿赂,拿钱走人的好汉,听到邵竹君这一句话后,心中不免瞎忙,禁不住胡思乱想,疑窦丛生。铁令帮群豪几乎一致认为骷髅帮根本没有向他们分派银子的诚意,只是设个圈套引他们上道而已。否则邵竹君只拿一锭银子,骷髅帮的教主范绣虎何至于急成这样?范绣虎急吼吼阻止邵竹拿钱的举动,更加坐实众人的猜疑,让他们恍然大悟,以为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使出这一招假贿赂的动作没安什么好心。 邵竹君心里很清楚骷髅帮是真心实意向群豪分派银子的,但骷髅帮肯定不会让他拿这种银子,所以他跑出来搞局,破坏骷髅帮花钱消灾的妙计。而且故意出言误导,把众人的思路引入歧途,一句语焉不详的话把骷髅帮充满创意的危机公关手段眨得一文不值。 范绣虎眼见邵竹君蓄意破坏他的好事,对这老狐狸精一样难缠的邵竹君既无奈又气恼。他听到邵竹君那句堵人嗓子的话,本欲不予理睬,但眼见铁令帮群豪已经起了疑心,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邵竹君道:“这银子任何人都可以拿,就是你不能拿。” 邵竹君装作很委屈很愤怒的样子,故作糊涂道:“为什么,为什么任何人都可以拿,就是我不能拿?是因为我揭穿你的阴谋诡计么?” 范绣虎大喝道:“好小子,你真行,还跟老天装孙子。站住,快把银子交回来。” 邵竹君按剑待发,提高嗓音喝道:“老教主你太不讲信用了,说给人家银子,又要人家把银子交回来。你这话蕴含深意,高深莫测。在下愚味,实在搞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邵竹君说这话时把声调提得很高,务求在场的铁令帮群豪都能听到他的话。 范绣虎自知言多必失,也懒得跟邵竹君答腔了,使出百变神抓,如云中苍龙探爪,发招径攻邵竹君的脑门,出手快如闪电,劲急凌厉。 邵竹君使剑盘旋,护住身首。一边闪转挪移与范绣虎周旋,一边向铁令帮群豪大声疾呼:“各位英雄,快来助我一臂之力,拿下这反贼,为朝廷建功立业,搏取富贵功名。” 铁令帮魁首方守矢看见范绣虎与邵竹君打得难解难分,有些错愕。本来这两虎相争,正中他的下怀。不过依他的上智下愚而言,抓范绣虎是为了大义,抓邵竹君是为私情。在大义与私情之间,他选择了大义,先把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收拾再说。于是,方守矢挥刀振臂一呼:“兄弟们,冲啊!拿下这帮与朝廷作对的骷髅帮反贼。” 铁令帮群豪就与骷髅帮信徒厮杀起来。两帮人马混战在一起,如麻堆里的线头,越理越乱,乱成一团。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见此情景,晓得事情已无法控制了,只能仰天哀叹,徒呼奈何。 秦晓南理所当然站在邵竹君这一边,帮助他对付偷袭他的骷髅帮信徒。秦晓南对邵竹君偷拿骷髅帮银子的事甚为不齿,生气地道:“不过是一锭小碎银而已,快把这锭银子还给那吝啬鬼,何必为这锭小碎银大动干戈?不要用这骷髅帮的作孽钱,回头我送五百两银子给你作报酬,快把脏银还给那糟老头。” 邵竹君一口回绝秦晓南道:“我就喜欢收藏这锭小碎银,不行么,谁也别想说服我。” “真是怪人怪脾气,不可思议。”秦晓南不明所以地惊睁妙目,叹为观止。 铁令帮魁首方守矢看见邵竹君与秦晓南联手围攻范绣虎,依然是破敌乏术,守多攻小,范绣虎几乎占尽上风。这方守矢不屑跟骷髅帮那些小角色过招,遂拖刀突入圈内,对范绣虎道:“久闻范教主武功盖世,让陪范教主玩几招。”言毕一招满月斩,大刀阔斧,直劈范绣虎的脑门。 范绣虎挥掌吐劲,把邵竹君与秦晓南打得东倒西歪。眼见方守矢手里的钢刀精光耀眼,不可直视。晓得方守矢的神兵厉害,不可硬接,连退数丈,挥掌猛推,调动丹田中的内劲,贯于督任二脉,打出两道近乎龙卷风似的气墙。 方守矢大喝一声,人象标枪一样钻入气墙,挥刀猛劈,但见电芒四溅,刀刃划破气墙,余劲直落大地,劈裂街巷中间的砖石,象铁犁翻土,把大地掀开一道决口,翻出一团新土。 方守矢倚借凝血残阳这把锋利无匹的宝刀增强自己的实力,出招霸道,气势凌人。而范绣虎内力深厚,举手投足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多次震偏方守矢的刀锋,把方守矢的攻过来的剑招拔到身体两侧。则使范绣虎能用气功让方守矢的剑锋跑偏,他仍然对方守矢手中的凝血残阳十分忌惮,若给这件无坚不摧的奇兵命中身体,他就是拥有金刚不坏之躯也抵挡不住。 范绣虎跳出方守矢的攻击范围外,心有余悸地道:“久闻铁令帮主方守矢手中的凝血残阳锋利无匹,天下无双,今日得睹,方信名不虚传。可惜老夫的宝剑湖心明月遗失了,若我有湖心明月在手,不至于输了这一阵。” “哪只怪你时运不佳,活该倒霉,吃剑吧!”方守矢挥刀急攻,如疾风扫落叶般卷起一团尘土,再次扑向范绣虎身上。 范绣虎好象变戏法一样卸下外衣,使出流云飞袖。气劲贯注衣服上,那件衣服象被赋予生命一样龙舞蛇盘地起伏扭动,紧紧包裹着方守矢的奇兵,喝声:“放手!”运劲扯衣,欲夺方守矢手中的凝血残阳。 只见方守矢一声怪啸,把手中的倭刀一抖,范绣虎使劲纠缠着方守矢宝刀这件衣服便如蝴蝶振翅离开附着的枝头一样,化作无数摇晃的翅翼,四散飞扬,坠落地上。 范绣虎这招流云飞袖若是缠住普通刀剑,可以毫不费劲把对手手中的兵器扯下来并缴械。但要缚住方守矢手中那柄象枭龙一样桀骜不顺的奇兵就有点力不从心了,这凝血残阳削铁如泥,对付普通丝织物的纠缠也如切豆腐一样亳不费劲。 方守矢舞刀疾冲,三招两式,一口气把范绣虎逼进一条死胡同内。这条胡同尽头是当地富商刘员外的家,门前石阶下刚好有一对玄武石刻的石狮子。范绣虎退到这个绝境穷地,走投无路,惶急之下,不假思索抓起一只石狮子作武器。这石狮子的重量至少有四、五百斤左右,但范绣虎抓在手中挥舞,恍如无物。他这举重若轻的本事让方守矢、邵竹君他们吓了一大跳,忙不迭躲闪走避。 “呼”的一声,范绣虎挥舞石狮,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形势瞬间逆转,胜利的天秤又倒向范绣虎这一边。 方守矢也不敢用凝血残阳跟范绣虎手中石狮子硬拼。钢刀碰石头,或者可以削下一片石屑,但钢刀的锋刃亦会受损变为锯齿,可谓得不偿失。故方守矢也识趣后退,转攻为守,他倒要看看范绣虎偌大的年纪,到底能把这个几百斤重的石狮子抡转多久? 范绣虎也是个擅猜对手心思的世故老人,他当然明白方守矢示弱稍退的原因是什么?可这石狮子是他赖以抗拒凝血残阳这把奇兵惟一的凭借物,欲弃难舍。长时间拿在手里又是个累赘,确是让他如品鸡胁,弃舍两难。 邵竹君见范绣虎拿起这笨重的石狮子作武器,好象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一样。籍此契机,施展飞天舞上乘轻功,以范绣虎为核心,象虎视眈眈的猎食兀鹰般盘旋起来。伺机间隙,意欲偷袭。 范绣虎把石狮子舞得呼呼生风,声势骇人。邵竹君象只猴子一样上窜下跳,似乎是十分狼狈。但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范绣虎这样运气用劲,不可能进行持久战。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范绣虎就额头见汗,疲态毕现,呼吸愈来愈粗。 邵竹君找到机会,一招“乌鸦戏凤凰”闪电而出,一剑刺在范绣虎的左臂上。这一剑只是皮肉之伤,不会对范绣虎产生多大的伤害。这一剑轻伤产生后果就是让范绣虎再也无法抓住石狮子攻击对手或进行护身防御。范绣虎在邵竹君收招时,用石狮子磕断邵竹君的宝剑。邵竹君只觉手掌虎口剧痛,险些儿拿捏不住半截残剑,翻着筋斗滚出数丈之外。低头再看握剑的右手,但见手腕青紫郁血,虎口震裂冒血。幸好这只是被范绣虎用石狮子震断兵刃。若给范绣虎用手中的石狮子击中身体的话,只怕立即被这巨石砸个稀巴烂,甚至是死无全尸。 范绣虎一条手臂受伤,再也无法用双手抡转石狮子了,只得不甘心地骂了一句:“忘八,不知羞耻!三个生力小伙欺负一个老人家,还使阴偷袭,算什么好汉?”言讫,抛下石狮子,趁着地上尘土飞扬之际,一阵风般转身钻入刘员外家中,穿堂入室,四下躲躲藏藏。 邵竹君翻身站起,眼见自己那一剑偷袭得手,叫声:“恕罪,不好意思。只怪你太强了,人家要活命,只好出此奇招,委屈你老人家了。” 眼见范绣虎绝尘而去,方守矢、邵竹君和秦晓南三人争先恐后,紧随范绣虎后尘,鱼贯进入刘员外家中。刘员外乃是奇穷镇有名的大财主,高宅大院,大屋小屋连成一片,象迷宫一般。只见范绣虎关门穿窗,疾如鬼魅,不一会儿便在众人视线内消失了。 邵竹君和秦晓南垂头丧气回到这刘员外家的正屋大厅。只见大厅内居中坐着一个穿红云纱福寿衣的老者,正在厅中悠然自得品着香茗,吃着点心。他身周丫鬟仆人环立,一个个垂首低头,小心伺候。 这老财主想必就是刘员外无疑,邵竹君抱拳躬身,问道:“老先生,我们不请自来,得罪了。请问老先生,可曾看见陌生人闯进来没有?” 那刘员外脸现傲慢不屑之色,伸手往东厢一个房间虚指一下。邵竹君立即急不可待扑向东厢,推门搜查,只见厢房窗口虚掩。推开窗门,窗外却是一片占地数十顷的湖塘。无论多高武功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色越过这一片宽阔的湖面。难道说范绣虎一苇渡江去了,或者御风而行,凌空飞渡过这湖塘不成? 邵竹君懊恼不已转回刘员外家的正屋大厅,他对这刘员外的身份不免有些怀疑。当时他把那刘员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却看不出那刘员外身上有什么破绽。那刘员外笑眯眯地跟邵竹君对视,他的笑容有些诡异,似乎是有一种揶揄人的味道。他的眼神分明是一种瞧不起人的眼光。 秦晓南善于观颜察色,她也晓得邵竹君对这刘员外的身份起了疑心,就伸手扯扯邵竹君的衣角,提醒他道:“呆子,别傻了,走吧,莫耽误追那恶贼。这老头子不会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因为易容术不可能瞬间完成,哪么短短一会儿工夫,范绣虎根本来不及易容。易容术可不是变戏法呀,不是说变脸就变脸的。” 第五十九章幽灵苍头翁幻魔百变人(3) 秦晓南是易容术行业中的佼佼者,深知易容之道。凡事有个过程,她依据易容常识判断推测,算定这刘员外不会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易容打扮的。 既然易容专家都认为这刘员外的身份没有问题,邵竹君也无话可说了。他无精打采背负双手,低头觅路出门。踱出刘宅走不上几步,只见铁令帮八大行首燕南春等人,早在前头一条巷子里挡住他的去路。 邵竹君这回没有再打算装疯卖傻了,铁令帮的人打定主意要把他逮捕归案,与他们吵闹分辩根本没有多大的用处。燕南春等人只是执行铁令帮主方守矢的命令,对于谁是谁非,他们不感兴趣。邵竹君若不知趣地跟这些人解释自己是无辜受害人,希望博得这些人的同情,注定是白费心机。执行主子命令的奴才,没有同情心,也不知羞耻。一般来说,这些唯命是从的奴才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暴徒。 邵竹君抛下半截残剑,随手抓起一根当地居民堆在巷子里用来修建篱笆的大竹竿作武器。燕南春这些人没把他放在眼内,他也对这些人表示篾视,他存心取一根竹竿作武器,打算用这根竹竿羞辱一下燕南春等人。 燕南春等人看见邵竹君竟然妄想用一根竹竿跟他们过招,尽皆脸上变色。八大行首眼见邵竹君如此藐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邵竹君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去。 邵竹君手持竹竿疾冲向前,同时收竿往燕南春胸口刺去。燕南春正想举刀劈断竹竿,不料邵竹君这一招却是虚招,倏尔变招猛搠燕南春身周的第二行首赵万里的脑袋。赵万里闪避不及,被邵竹君竹竿扫过额头,他脑门顿时长出一个又红又紫的血包。 邵竹君哈哈大笑道:“混帐,我打你的狗头,是让你清醒清醒,莫头上长满如来佛的智慧粟子,还是糊涂蛋一个。” 秦晓南闻此妙语,笑靥如花,推波助澜地戏谑道:“你给他头上添个尖牛角,你愈打他,他当然愈糊涂啦!” “哈哈!”邵竹君乐不可支笑道,“不错,他头上长个牛角,当然要钻牛角尖嘛。偶真晦气,遇上一群牛魔王鸟,这些畜生脸皮又厚又黑,我拿他们木有办法鸟,只能溜之大吉。” 邵竹君只是忌惮铁令帮主方守矢以及他手中哪把凝血残阳宝刀。却没怎样把这铁令帮八大行首燕南春等人放在眼内,只见他挥舞竹竿,奇招迭出,如秀才龙飞凤舞挥毫草书,飕飕生风,把铁令帮八大行首打得东倒西歪,几致满地乱爬。 忽见方守矢铁青着脸从后面赶来,喝声:“让我领教你的高招。”大刀带着一道炫目的弧光,挟杂风雷之声向邵竹君当面劈来。邵竹君急只跳蚤般往后一弹,跳到三丈开外。他知道用竹竿敲打或横扫方守矢,很容易被对手利刃砍断竹竿,故他进攻的招数非捅即捣,而且收招甚为疾速,以至方守矢一连两刀落空,没能斩断邵竹君手中飘忽不定的竹竿。 这方守矢也是手下留情,他毕竟是受萧长天委托捉拿邵竹君而已,跟邵竹君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舍命相搏。方守矢只想把邵竹君生擒活捉交给官府处置,也无意置邵竹君于死地,故他出招留有余地,招式多作挑刺动作,少用斩劈杀着。而且刀锋所指,都是邵竹君的四肢。邵竹君凭着高超的武术技巧,巧用竹竿与方守矢周旋。两人旗鼓相当,打个平手。 邵竹君知道方守矢有意相让,胜负早就已见分晓。他又不甘心束手就擒,落在方守矢手里。只得向秦晓南求助道:“丫头,这家伙厉害,哥没武器,撑不住多久了,你就想个办法帮哥渡过难关吧。” 秦晓南怎敢不知轻重领教方守矢的高招?方守矢手中哪把凝血残阳宝刀展示出的威力,她也看在眼里,心中有数。秦晓南闻言不进反退,后退几步,嘟囔着说:“不好意思,你忙,我先闪。”说着,一溜烟跑了。 方守矢见这秦晓南与邵竹君的案子没有多大的关系,是个局外人。又见她如此知趣乖巧,一走了之,也没把她放在心上。 邵竹君知道秦晓南这丫头是铁嘴豆腐心,不会这样莫名其妙丢下他一走了之。邵竹君很清楚秦晓南借此籍口离开险地替他设法而已,眼下尽量与方守矢周旋下去,等到秦晓南在外围找到帮他脱险的办法为止。 邵竹君用竹竿跟方守矢这样的剑道高手过招,何异于空手掉臂?幸亏方守矢并不打算伤他性命,是以邵竹君凭智慧和技巧尚能支撑一会片刻,在防中伺机反击。当时邵竹君施展轻功,跳上附近民居屋顶,并在脆弱的瓦面上与方守矢跳起死亡踢踏舞。方守矢使出踏云梯的功夫,不依不挠紧紧跟着邵竹君身后,两人始终保持丈许距离。邵竹君用尽办法,还是无法摆脱方守矢的追击。 两人越过几个院落,最后落在一棵柏杨树上,彼此站在树巅上较量,斗智斗勇。邵竹君跟方守矢站在颤巍巍的树梢上攻防切磋,大家身上有劲使不出来,只能凭轻功克敌制胜。在这种情形下,方守矢那把锋利无匹的倭刀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而邵竹君手里的竹竿也不至于不堪一击,在平衡身体上,和远距离攻击方面上,多少还占点便/宜,尚有些用武之地。 邵竹君与方守矢各出奇招,拆了数十多招。酣斗中,邵竹君找到机会点中方守矢右臂的曲池穴,令方守矢上半身瘫痪麻痹,行动大打折扣。方守矢也在中招之前也使刀强行突破,一刀刺中邵竹君的小腿。这场跃到树巅上的巅峰决斗,谁都没有占到上风,可算作是两败俱伤。 只听得柏杨树下烈马嘶鸣,秦晓南牵着一匹马赶到树下接应邵竹君来了。她知道铁令帮群豪人多势众,邵竹君双拳难敌四手,肯定打不过这班人,跑路是迟早的事情。故她在方守矢他们面前装疯卖傻,撤退出包围圈后立即回到客栈牵来坐骑,帮助邵竹君突围。 邵竹君兴奋地尖叫一声,从树巅上直接跃下,临到地面,再用竹竿点地,飕的一下,不偏不倚落在马背上。拍马加鞭,望万翠山野狼谷方向绝尘而去。 铁令帮八大行首燕南春等人眼见邵竹君左脚被方守矢刺伤,一个个喜出望外,俱认为邵竹君这个跛子跑不了多远,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邵竹君,争先恐后牵出自己的坐骑,一齐上马加鞭,如逐鹿一般兴奋地大呼小叫,咬住邵竹君紧追不舍。 秦晓南也上马放绺,沿着路上马蹄脚印,觅路前行。这一路上,不断有骷髅帮信徒和铁令帮群豪人奔走追逐,喊杀之声四起,路上也算颇不寂寞。转过几个山坳,只见前头三岔路口有个熟识的身影,定神一认,发觉这人却是邵竹君。 秦晓南既欢喜又惊愕,勒住马匹,兴冲冲迎上去,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邵竹君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她没料到邵竹君这么快就摆脱追兵,而且回到原地跟她会合,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让人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只见邵竹君昂首阔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作出迎接这秦晓南的姿态,好象久违重逢的恋人一样欣喜若狂。并解释说:“我设法躲起来,待他们过去后再出来,在此等候你。” 秦晓南紧握剑柄,微笑着小跑过去,将至邵竹君身周的时候,突然发难,拔剑疾刺。 邵竹君猝不及防,危急中连忙侧身闪避,只是双方距离太近了,闪躲不及,被秦晓南一剑刺中左胁,离心脏只差寸许距离。若不是他武功奇高,反应迅速,这次他恐怕要命丧在秦晓南剑下了。邵竹君挥掌荡开秦晓南的剑,厉声怒喝道:“贱人,你疯了吗?” 秦晓南连连后退,险些儿摔跟头倒地。邵竹君的掌劲反击力量很大,秦晓南几乎拿捏不住宝剑。她既然算计对手,当然对敌人有所提防,偷袭得手,立即主动后撤,跳到数丈之外。冷笑道:“你才疯了,你以为你是谁,敢用这种鬼把戏愚弄本姑娘。” 只见邵竹君捂着胁下伤口疾退一丈,惊诧万分向秦晓南问道:“你是怎样知道我是假货?我扮得这么象他,可是一点破绽也没有啊?” 秦晓南听哪假邵竹君恢复常态的声音,才蓦然发觉眼前这人竟然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 秦晓南惊睁妙目,表情既惊讶又带点钦佩的颜色,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指着范绣虎的脸惴惴不安问道:“你这易容术确是高明,简直毫无破绽,接近完美了。连我这种对易容术略有心得的行家里手也被你耍得团团转,在那刘员外家正厅喝茶那个财主想必是你扮吧?但你扮别人就算了,没来由扮这小子干什么?你也许没料到吧,那小子左脚在半个时辰之前被铁令帮主方守矢刺伤了。况那小子的个性我非常了解,他在我面前规规矩矩,绝不敢对我搂搂抱抱。你什么都象他,就他的性格你还未吃透,你算错了。”秦晓南之所以看出这个邵竹君有问题,第一是这个怪异的邵竹君左脚没有受伤;第二是这个邵竹君性格与真邵竹君性格大异。 范绣虎叹息道:“我太大意了,昨天晚上看见你们走得那么近,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恋人呢!千错万错,错在我还没有吃透这小子的性格,更没想到这小子突然之间变成铁拐李。功亏一篑,算你走运啦!”范绣虎以为秦晓南与邵竹君是一对恋人,故他作出拥抱秦晓南的姿态,想籍此机会点秦晓南的穴道,把她擒在手里作人质威慑邵竹君,没料到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妙计,却被秦晓南一眼看穿。 秦晓南对范绣虎翘起大拇指道:“不过,范教主你的易容术也够厉害了,这是我兀今为止见识到的最完美的易容术,既快捷又干净利索,让后辈大开眼界,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是井底之蛙呀。” 范绣虎这一招诱敌入彀的奇招所以失败,不是他的技术不过关,而是他没有吃透的性格性格,以致功败垂成。既然不是自已的易容术有问题,不过关,范绣虎可谓虽败犹荣。他听见秦晓南对他的易容术表示惊佩,也来了精神,得意地道:“小丫头,算你有眼光,睁大狗眼看清楚吧!” 只见范绣虎扯下半幅衣袖及腰带,从容不迫处置伤口,包裹止血。秦晓南的武功跟这范绣虎相差太远了,也不敢再发动袭击,只能眼睁睁呆立一旁看着范绣虎做着这些事情。范绣虎对自己的武功也很自信,他重伤之下,追击跟他保持一定距离的秦晓南有些困难,但自保绝对没有问题。假如秦晓南斗胆靠近他,他仍有秒杀秦晓南的能力。 范绣虎处置罢伤口,挥拳摆臂,“嗨”的轻喝一声,头上升起一团似烟非烟的水雾,好象三花聚顶一样。脸上五官开始移位变形,甚至脑袋也被运起的气劲挤压下开始扭曲变形,忽大忽小,伸缩自如。头发由黑变白。脸上的肉疙瘩如风团麻疹一样此起彼落,交替挪移变化。额头、脖子之间血脉贲涨,青筋一条条绽起,五官肌肉组织或凹或凸,忽深忽浅,不断变形。此时,范绣虎的形容十分恐怖狰狞,形如恶魔。在一呼一吸之间,假邵竹君的模样迅速还原回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本来面目。范绣虎可以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模样由年轻人变成老人,或由老人变成年轻人,一如传说中神仙妖怪幻化人形一般不可思议。 “噢,噢。天啊!”秦晓南激动地捂着脸庞尖叫起来,摇头声嘶力竭叫道,“邪魔啊!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你是怎样做到?这是什么功夫?这么可怕!太可怕了,天啊!”秦晓南就算没有吓瘫,也吓出一身冷汗,这么邪门的功夫她闻所未闻,也没听说过江湖有这种有不可思议的变脸神功。 恢复常态后的范绣虎心平气静说道:“这确实很难,这不是易容术,这是阴阳燮调变脸神功。这是骷髅帮的镇帮之宝,从不外传。江湖上没几个朋友知道世上还存在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变脸神功,连见多识广的江湖百晓生也不知道。这种神奇的功夫,其实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会相信。” 秦晓南惊叹不已,缩着双肩说道:“我看过变戏法的或演川剧的变脸功夫,那不过是变换几张布制的面具而已。而你变脸变的却是血肉之躯,让一个人瞬间形象大变,确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范绣虎摇头挥手,脸带忧戚之色,唉声叹气道:“你别损我了,这功夫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只是改变形象骗骗人而已。我花了半辈子光阴修炼这项阴阳燮调变脸神功,练到现在才进入第二重境界,变脸后形象不能持久,仅能维持一盏茶功夫。我练这项阴阳燮调变脸神功可不是为了吓唬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而是想凭这个本领混进皇宫内庭,把真皇帝干掉,由我这假皇帝取而代之,篡夺这大明朱姓的江山。可惜这项神功深奥难练,千余年来,骷髅教历代教主只有一两个教主练到第二层境界。我也是穷一生精力未能突破第二重境界。假使我这种变脸神功能维持半个时辰,我早混进宫中做皇帝去了。天不助我,还被你们这些鼠辈戏弄,真晦气呀………” 秦晓南闻言呆若木鸡,噢哦连声,无言以对了。假如骷髅帮教主范绣虎练成这项阴阳燮调变脸神功,确实能够实现不用流血就可使江山改姓易主的政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教这范绣虎练不成这阴阳燮调变脸神功,实施他掉包换主的阴谋。否则当今皇帝嘉靖老儿的屁股就可能要挪窝了,这江山自然是骷髅帮的天下。 范绣虎乜斜双眼,不屑地瞥了秦晓南一眼。低头转身就往身后的树林里缓缓退去。他受了重伤,无法对秦晓南发动追击,但力求自保,全身而退,却不在话下。 秦晓南也自忖无力阻止范绣虎撒退,只能无可奈何干瞪眼,看着范绣虎大摇大摆去了。 ─────()─────邵竹君左腿中力受伤,一身武功大打折扣。面对铁令帮八大行首燕南春等人穷追猛打,他也无力再战,只能落荒而逃。而燕南春等人则紧随其后,如影附形,不放些松。看来,他们不把邵竹君生擒活捉,绝对不会轻易罢手收兵,他们要把邵竹君追到手为止。邵竹君也感觉到前路有些渺茫,追他的人那么多,除非他跑到地狱,否则摆脱这班近乎发疯的讨厌鬼还真不容易。 看着铁令帮八大行首对他穷追不舍,邵竹君有些气苦地寻思道:“追吧,不怕死你就跟我来,我就把你们带到奇穷河无底洞去玩躲猫猫、捉迷藏。” 第六十章山穷水绝处逢生一线天(1) 无底洞确实是一个躲避追兵的好地方,洞中有洞,比蜘蛛网还要复杂的路径,足以阻挡常人进入洞中悠转和逛荡。一旦进入洞中,不作记号、编序而行,乱闯瞎撞,终会迷失方向,困死洞中。 邵竹君跑在这条通往万翠山无底洞的路上,他还没进入无底洞,沿途就获得许多是骷髅帮信徒的帮助。为何骷髅帮的信徒不阻拦邵竹君前往万翠山反而帮助他呢?原因是邵竹君机智过人,他远远遇见从无底洞出来支援奇穷镇的骷髅帮信徒迎面过来时,立即闪进树林中躲开这些家伙,等这些家伙过去之后再走出来赶路,这样他就避免与骷髅帮信徒发生冲突。而铁令帮八大行首燕南春等人哪里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心急火撩追捕邵竹君,遇见这些骷髅帮信徒不仅不回避,反而迎头赶上去,不可避免与骷髅帮信徒发生冲突。也就是说,邵竹君因势利导,利用骷髅帮信徒的力量阻拦铁令帮八大行首对他追击。骷髅帮信徒无意中充当邵竹君的援手,大大延缓铁令帮八大行首前进的步伐,拖住燕南春等人,替邵竹君争取不少逃跑的时间。 渡过奇穷河渡口上山的时候,邵竹君把马拴在半山上的风雨亭。邵竹君引诱燕南春等人深入无底洞的目的,也不完全是为了逃命而逃命。邵竹君心中清楚又明白,只要铁令帮八大行首追逐他进入无底洞,他就有办法摆脱燕南春等人对他追击和纠缠。燕南春等人若贸然进入无底洞,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迷宫一样复杂的地形,还有来自骷髅帮信徒的阻击和暗算,以及不可预见的陷阱和深渊。燕南春等人进入无底洞能否活着出来谁也不敢保证,遑论抓捕邵竹君归案呢?邵竹君把马拴在半山上的风雨亭中,就是明白无虞向燕南春等人传递一个信息:──我在这万翠山无底洞中,你们不服气,就进洞来捉我吧。 邵竹君怀着敬畏的心情拖着伤腿缓缓走进无底洞中,他毕竟在无底洞探索过一次,对无底洞的路径走向还是略有心得,不至于没走几步就迷失方向。同时邵竹君是个推官,脑子多少积累一点推理判断的常识,在迷宫一样复杂的路径上行进时能够作出正确的选择。而燕南春等人进入无底洞后就走得很不顺遂了,除了在歧路俳徊之外,一路上还遇上不少从无底洞出来拦截和阻止他们前进的骷髅帮信徒。燕南春等人与这些骷髅帮信徒打起来,总要费点周折解决对手,这样他们就渐渐的与邵竹君拉开距离。 邵竹君沿着上次进洞的路径进入无底洞,走上一程。洞府中的关键出入口依然禁卫森严,有不少骷髅帮武士守在洞口。邵竹君当然不想与这些骷髅帮武士发生冲突,当时远远避开。这个喀斯特地貌溶洞岔道无数,可躲藏的地方不止一处。邵竹君凭记忆找到当日离开无底洞时所走过的路径。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不知当日带他从无底洞出来的小魔女是否安好? 邵竹君踏上这条当日进洞时的走过的通道,心里才略觉有些安心。当时他解下腰带,把当初草草包扎的伤腿再次包扎止血,防止伤口再渗出血液,以免燕南春等人遁着血迹追过来。 伤口止血之后,邵竹君才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身体十分虚弱。他知道自己在这一路上流血过多,体力消耗很大。他必须找个隐秘安全的地方休息几个时辰,等体力恢复后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邵竹君在洞壁上找到一支烧剩半截的松明火把,把处置伤口余下的布条作为引火绒毛,用火折子把松明火把点燃,然后咬牙挣扎起来,继续在洞中探索。邵竹君也很清楚这松明火把的气味和灰烬会把铁令帮八大行首吸引过来,不过没有火把他又无法在洞中行进,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管他哩,见一步行一步吧。”邵竹君自个儿嘟囔着说了一句,高举着松明火把觅路前进。 邵竹君深一脚浅一脚转折前行,又走了约莫一柱香光景。他走到这个所在,却突然发觉邃洞的路面开始向下顷斜。他沿斜坡向下又走一程,只见邃洞通路却被一条断层小峡谷分开。邵竹君站在断头崖口,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这是一条宽约十余丈的横断裂沟,从断头崖口到裂沟地面,差不多有三丈多高,形成一个险峻的小悬崖地貌。从邵竹君所站的那一端向对面望去,又见裂沟对面有一个向上延伸的洞口,洞中透着微光,充满诱惑,使人误判对面那个洞口可能是这个溶洞的另一个主要出入口。 邵竹君走这个断头崖口,暗暗叫苦。若他左腿没有受伤,这条横断裂沟不可能阻挡他前进,他只要施展轻功,一跃而下,三步迸作两步,轻松自如越过这条裂沟。可眼他的左腿受伤,伤及筋骨。他走路都勉为其难,没办法单腿跃下这个小悬崖,走到对面岩洞去避难。 用一条腿从那么高的悬崖不顾一切地跳下去,肯定是没有什么好结果,搞不好两条腿都给废了。邵竹君权衡利弊,无法痛下决心冒险犯难,从这小悬崖跳跃下去。他又打着松明火把观察小悬崖四周,看看有没有可供措手攀爬的地方?但见石壁光滑如镜,犹如刀砍斧削,根本没有可供措手攀爬的孔隙。 邵竹君急得抓狂,这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看来他走投无路了,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邵竹君徘徊这个断头崖口,进退两难,四顾茫然。就在他感到一种沮丧的挫折感充满胸臆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叮咚作响的流水声,口鼻里呼吸着潮显带着青苔气味的水蒸气,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仔细一想,猛然间惊醒过来,原来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他当日随小魔女走出无底洞时曾途经这个地方。那时他双眼蒙着纱布,看不清楚这周遭的环境,但这地方有一种让人感觉到不太舒服的潮湿气味。 这种带着腐殖质的特别水味唤醒邵竹君的记忆,他又闭上眼睛,在哪近乎完美的黑暗环境中,那滴滴答答的泉水声在他耳里显得格外响亮。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记得当日走到这里的时候,小魔女曾警告他不要乱闯,道这斜坡底下是个无底深渊。 “这地方是个无底深渊?”邵竹君高举着松明火把靠近断头崖口,揉揉眼睛仔细地观察横断裂沟的地面,只见悬崖下似是一片黑色的平地,地面看起来也很结实。为何小魔女说这地方是个无底深渊?邵竹君感到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 看看松明火把将快燃尽,火光闪烁不定,光线的照射范围有限,几丈外的地方很难看清楚。对面洞口折射的光线也十分微弱,让人无法看清楚横断裂沟的地面的状况。邵竹君自言自语道:“反正这道天堑我已无法逾越,管他是平地还是无底深渊,不管了。”他已知道这个地方暗藏着通向骷髅帮巢穴的暗门开关,当务之急就是寻找那个开启石门的机括,看看这个机括隐藏在什么地方? 邵竹君确定这个地方是进出无底洞的一个关键所在,只是不知开启洞口石门的机关在哪里。可是,他使用平日侦查案子的勘探手段,把那片洞壁分成几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这里摁摁,哪里按按,到处留神打量观察。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个齐胸高度的石壁上摸到一片微凸的石块。这片石块看似没有什么加工的痕迹,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石块四周有形同发丝般的裂缝,显然有人在这片石头上动过手脚。 邵竹君用力在那块石头上一按,只听得绞盘轧轧声连响,旁边石壁赫然打开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方洞。邵竹君暗叫侥幸,闪身入内,又找到机括关闭石门。 进内喘息片刻,邵竹君又暗叫不妙,原来那个石洞并不是通向骷髅帮巢穴的出入要冲,而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石室。石室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贮物室,四周角落堆放着许多木箱子。这些木箱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呢,不会是金银财宝吧?邵竹君忽然觉得自己呼吸渐粗,心鹿扑通扑通的快速跳动起来。他急忙把一个木箱子拖出来,用匕首撬开锁头一看,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箱弓箭。又打开几个箱子再探究竟,除了弓弩之外,还有整袋的大米。邵竹君看得出来,这个独立的封闭石室是骷髅帮阻击外敌入侵的其中一个暗箭发射据点而已。 邵竹君心想这石室或者还有其他出口,只是他没有发觉而已。于是乎,他又在石室内到处捣鼓,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显而易见,这石室无门通向骷髅帮的中心巢穴。邵竹君终于灰心丧气坐在地上,自言语自道:“小魔女,看来咱们缘份尽了。蓝桥已断,桃源不再复通。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石室内还有一张石床,上面放着一个包袱。邵竹君象只充满好奇心的猫,又禁不住蠢蠢欲动,暗忖道:“那包袱里是什么东西呢?”急不可待跑过去打开一看,居然是首饰钿软,足值千金。那包袱下面还压着一把剑,邵竹君的剑在奇穷镇与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过招时,被范绣虎用石狮子磕断了,正缺兵器。当下他把包袱背在身上,把剑别在腰头。结束停当,正要在石床上打盹片刻。忽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来人的步伐频率极其急速,显然是飞跑着冲过来。邵竹君连忙把松明火把弄熄,屏气凝神伏在在洞壁上。 邵竹君的眼睛逐渐适应这片漆黑的环境,环顾四周,忽地发觉这贮物室有几个象拳头的大小的箭孔。这箭孔显然是密室设计者用弓弩来袭击入侵敌人的射击口,由于这些箭孔都在石室的二层开凿出来,居高临下,室外过道的情况一目了然。通过这些箭孔,可以清楚看到从石室外面经过的人,甚至借着来人火把的光照看到横断裂沟地面的景况。 只见燕南春和赵万里各执松明火把,一前一后,气喘吁吁赶过来。他们手里抓着的剑兀自流淌着鲜血,显而易见与骷髅帮信徒发生过冲突,杀人不久,以致刀剑上犹存血迹。这两个家伙跑到此处口中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可以想见他们不遗余力地追捕邵竹君,甚至是不惜大开杀戒,杀死拦路的骷髅帮信徒强行闯关。那几个守在洞口的骷髅帮武士只怕都作了他们的刀下鬼了。 燕南春和赵万里赶到断头崖口,稍作喘息。抬头向对面的岩洞打量了几眼,眼见四周再没有其他通道了,误以为邵竹君已越过这个横断裂沟,跑到对面那个岩洞去了。燕南春与赵万里相视一笑,急不可待往裂沟下面跃去,以其两人的敏捷的身手,脚在裂沟地面轻轻一点,就可以飞到对面的洞口上。 说也奇怪,邵竹君只觉得燕南春和赵万里两人跃到横断裂沟地面后,传来“噗!噗!”的两声怪响,就没有声息了。 原来燕南春和赵万里两人双脚甫触横断裂沟地面,蓦然发觉看似硬地的裂沟地面竟是一池烂泥沼。如果他们从平地不小心一脚踏入这个烂泥沼中,也许还有机会抽身出来。现在他们从三丈多高的地方一跃而下,冲劲奇大,象箭离弦一样直插泥沼,直没至顶。当他们发觉危险,刚想扬声呼救时,已来不及向后面的同伴发出警报声了,泥浆已将他们完全吞噬。 稍后,从后面赶到断头崖口的铁令帮六大行首,钱阿贵、孙家富、李大来、张保国、方顺意、任鸿图等人。前后鱼贯而来,间隔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这些跑到这里都收煞不住脚步,也许斜坡太滑,也许他们自信心爆棚,认为越过这片横断裂沟地面不费吹灰之力。总之,这些家伙勇不可挡,争先恐后往这个在他们眼中视为平地的烂泥沼里跳下去,谁也没料到这片看似平地的烂泥沼竟然是个迷人耳目的深渊陷阱。 邵竹君在石室内目睹这片黑色的烂泥沼前后一共吞噬八条好汉的性命,那情境确实是叫他看见都觉得恐惧,愣乎乎的说不出话来。 发呆半晌,邵竹君回过神来,抹了一把冷汗。幸亏他这左腿给方守矢刺了一刀,让他鬼使神差躲过这场灭顶之灾。假如他左腿没有受伤的话,被人追赶得手忙脚乱、慌不择路之际,走到这个大自然最完美的陷阱中,也许会毫不犹豫从这里跳下去觅路前逃。这样他就不免中招陷入泥沼之中,稀里糊涂送了性命,化为一堆粪土朽壤了。邵竹君合掌在胸,喃喃自语道:“谢天谢地,我这脚给人刺伤,行动不便,反而因祸得福。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呀?” 强敌既去,邵竹君心情稍安,正想在石室内闭目养神片刻。忽又发觉有人向这边走来,来人脚步轻盈,走得很快,不知是谁?邵竹君不敢轻敌托大,连忙靠在石壁上,透过箭孔窥探前头来路处,看看是什么人又跑到这个死亡陷阱附近。 不一会儿,来人渐近。只见秦晓南举着松明火把,并同她师父李宽心,往这断头崖口疾跑过来,同样茫然无知向横断裂沟奔去。 邵竹君见此情境,吓了一跳,连忙扬声示警,大声喝止道:“危险,停下来,快停下来,别向前走。” 秦晓南闻言后退几步,横剑当胸,扬眉尖声喝道:“谁?滚出来。” 邵竹君叫声“我”,按下石门机括,从暗角处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看见邵竹君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从秘道中走出来,秦晓南满腹狐疑地把他上下打量,估了又估,最终吃不准,只能试探地问:“你真个是邵竹君吗?何以见得!”她自见过范绣虎的阴阳燮调变脸神功之后,已吓成惊弓之鸟,生怕这个邵竹君又是范绣虎乔装打扮的假货。 邵竹君也无法理解秦晓南这种反常行为行为,还以为秦晓南戏弄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没好声气地骂道:“草泥的!” “行。”秦晓南听到邵竹君口中吐出这句粗口,就确信这个人是真邵竹君无疑。她与邵竹君相处数月,对他的坏脾气了如指掌,只有真邵竹君才是那付得德性。她自信眼前这个邵竹君不是范绣虎乔装打扮的假货,因为人可以假冒,但性格就不一定模仿得来。她说的“行”指承认眼前这个邵竹君的真实身份,而不是接受邵竹君的粗话脏话。 邵竹君不知秦晓南在这段时间遭遇到什么事情,陡听秦晓南这怪异的回复,也曲解秦晓南的意思,自觉好笑,故意捉弄她道:“现在没空,改天有空再说。” 秦晓南也猛然醒悟过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向邵竹君大声斥骂道:“作你泥玛的清秋大梦去!” 邵竹君讶然道:“刚才还说行,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第六十一章山穷水绝处逢生一线天(2) 秦晓南气急败坏道:“我反悔又怎样,你能拿我怎样?” “我能拿你怎样?顶多你打我,我就骂你而已。”邵竹君呵呵笑道,他觉得自己再跟秦晓南争下去,他们的关系就会闹僵。凡事三思终有益,让人一步不为愚。邵竹君决定让步了,好男不跟女斗嘛。 秦晓南闻言回嗔作喜,觉得如此的话自己就赚到了,笑道:“这就差不多,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打你,你只能骂我,不准还手。好,就这么说定了,你要守信用哦。”秦晓南快刀斩乱麻,一锺定音,把这个规矩定下来。 李宽心看不惯秦邵两人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点事拌嘴磨牙,皱眉道:“两位闹够没有,别吵了。”又望着邵竹君道:“晓南说你知道骷髅帮的藏宝之地,我相信她没骗我,现在你带我去找骷髅帮的宝藏吧。” 邵竹君抬头望向秦晓南,却见秦晓南不断地向他眨巴眼睛,似乎是示意邵竹君帮她完谎。邵竹君知道这事不能再撒谎下去了,否则麻烦就会越来越多,必须找个借口,让李宽心知难而退,绝了这个贪婪的念头。于是他说:“骷髅帮确在这个洞穴埋有宝藏,不过他们收藏宝藏的地方十分隐蔽,且禁卫森严,咱们几个人根本动不了骷髅帮的宝藏。这无底洞到处是深渊陷阱,步步杀机。我劝前辈不要有这种痴心妄想,否则一不小心落入骷髅帮精心设计的陷阱中。你找到宝藏也没用,银子在钱庄,人在天堂。那就大事不妙了。” 李宽心显然是对邵竹君这番话不以为然,气咻咻道:“你们两个忽悠我,敢情没有骷髅帮宝藏?你托词这里有陷阱,想吓唬人是不是?” 邵竹君道:“骷髅帮的金库确是在这个地方,要不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怎能一下子拿出这么银子来显摆?尽管大家晓得骷髅帮的宝藏埋这里,但也只能干瞪眼没辙。这迷宫一样的溶洞,到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随时会丢掉性命。比如说这铁令帮的八大行首,原本打算抓住我换一点银花花,可惜他们自视甚高,走路不长眼睛,结果阴沟里翻船,死得稀里糊涂。做人莫要太贪,否则不得好死。”邵竹君说到此处,伸手指着前头的横断裂沟,又道:“我说铁令帮的八大行首都在这里栽了斤斗,俱做了沟中之鬼,你信不信?” 李宽心和秦晓南对视片刻,都不太相信邵竹君的话。两人举着火把跑到断头崖口一看,只觉得横断裂沟沥青似的乌黑地面并无异样,不觉对邵竹君的话产生怀疑。 邵竹君道:“有时眼见为实,未必可靠。吃了亏,上了当,才知道自己犯错。自然界鬼斧神工,有些自然陷阱也不是人类的眼睛能看出来的,别太相信自己眼睛,它会误导你犯错。两位找块石头投到下面试一下,就知道好歹了。” 李宽心带着狐疑的表情,显然觉得邵竹君的话不可采信,他捡起一块石头便往横断裂沟地面投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石头象打在棉絮一样古怪,翻了一个身,然后慢慢沉了下去。至此,李宽心和秦晓南方知邵竹君并非是危言耸听,两人脸上俱现惊恐之色,相顾哑然。 邵竹君再对李宽心劝道:“前辈,这无底洞到处透着古怪,并不是仅有此处陷阱。这里是阎王爷的地盘,跟十八层地狱差不多。想来这里挖宝发财,这就象跟阎王爷伸手要钱一样,难度很高。这种死亡游戏我不想玩了,前辈若固执此念,我也不奉陪了,要玩你自己去玩好了。” 李宽心不太甘心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许这里很危险,但为发财,我拼命了。你们忽悠我到这里,又说没有宝藏,你要赔偿我的损失,比如说赔我一二百两银子。一个子也不能少,否则老子跟你没完。” 邵竹君同意给李宽心二百两银子作为赔偿,条件是李宽心必须答应他不再深入无底洞。李宽心也感觉到无底洞危机四伏,也萌生退意,就痛痛快快答应邵竹君的要求。邵竹君就当面把他背负的包袱打开,拿出两根金条晃了一下,说:“这包袱是我从秘室中发现的,两位赶到这里给我助拳,在下感激不尽。这些金银钿软我们三人均分,你们没意见吧?”邵竹君说完,又把包袱包扎绑好,重新负在背上。 秦晓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信口开河说邵竹君知道骷髅帮的藏宝之地,没料到邵竹君居然从骷髅帮的巢穴中弄到银子,坐实她的谎言。让她的鸟鸦嘴变成预言家的至尊金嘴,随便说句假话也能一言成w。 李宽心看见邵竹君当众出示从骷髅帮的巢穴中弄到的真金白银,不禁呆在哪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对秦晓南的话深信不疑,现在邵竹君又拿出金银钿软坐实这个说法,让他确信无底洞是金窟银山。他眼见邵竹君大手笔给他送钱,许诺给他二百两银子,眉头也没皱一下。这反常的现象说明什么?莫非这小子发现骷髅帮的金库隐瞒不说?李宽心想到这里,心里象被猫抓似的难受,气呼呼道:“好小子,你发现骷髅帮的金库,想一个人独吞是不是?你倒装的挺大方,妄想用二百两银子打发我。哼,我会这么笨吗?你不用骗我了,老子决不会上你的当。” “前辈,我没有骗你,请你相信我。”邵竹君不满地怒视着秦晓南,怪这个无脑天仙撒谎忽悠李宽心上道,没把李宽心忽悠上道也罢,还给他惹来一身麻烦。如今还让他变成骗子,百口莫辩。 “小子,你在哪里发现这包金银钿的?快带我到哪地方去看看,否则老子跟你没完。”李宽心恶狠狠地紧握双拳,贪婪的双眼布满血丝,呲牙裂嘴,好象要吃掉邵竹君一样。 “草泥的!”邵竹君望着秦晓南破口大骂,“你明知你的师父贪财好货,脑袋缺根筋,还用这种损人的手段忽悠他上道。现在好了,搞到老子成了骗子,独吞财宝的自私鬼,你高兴吧!满意吧!” “你敢!”秦晓南听到邵竹君又说草她,急得直跺脚,“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帮你拉人手的,那怕错了,也是好心办坏事。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要怪我?惹毛本姑娘,打你没商量。”反正邵竹君向她说过她打人的话,邵竹君只能叫骂不能还手,她就不打白不打。 邵竹君被这两个蠢货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暗叫倒霉。当时打开暗门机关,对李宽心说:“我在这里发现那包金银钿软的,前辈若认为这里还有金银财宝,那你就仔细搜拣一番吧。” 李宽心象饿虎扑食,一阵风冲入石室,左右一看,发觉石室是个封闭的空间,没有别的通道了。使劲翻箱倒笼,再也找不出一文铜钱。弓弩和弓箭是军火,严禁民间交易,这宗货物对李宽心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只有那几包大米让李宽心眼前一亮,他想扛两袋大米出去,他让秦晓南帮他把几包大米扛在肩上,步履蹒跚迈开沉重的脚步,还没走到石室门外就累得不行,只得丢下放弃了。 邵竹君看见李宽心这么贪多务得,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袖手旁观,冷眼看着李宽心象只没头苍蝇一样瞎忙瞎转。李宽心搔搔头皮,抓抓头发,无计可施,只得拔剑对邵竹君喝道:“小子,你肯定知道骷髅帮的金库在哪,带我去搬金银财宝吧。” “我的左脚受了刀伤,行动不便,改天行不行?”邵竹君拱手求饶道,别说他不知道骷髅帮的金库在哪,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带着这爱钱不要命老疯子去冒险乱闯。 “不行!”李宽心嘟囔着说,看看邵竹君左脚确是行动不便,也不再勉强邵竹君了。他有丢下邵竹君不管的打算,就对秦晓南说,“别管这小子了,我们去寻找骷髅帮的宝藏吧。”说完冲出石室,从原路折回,到其他地方淘宝去了。他说走就走,旁人拉也拉不住。 秦晓南只得向邵竹君求救道:“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他又固执不听劝,九头牛也拉扯他不回呀。” “唉!竟然还有这种贪财好货的人,咱们跟上他去吧。扯得住当然好,扯不住只好由他胡来了。” 李宽心象疯子一般在无底洞到处乱钻,寻找骷髅帮的宝藏。他的运气好象不太好,宝藏没找到,却兜头撞上一班守护洞府的骷髅帮弓弩手。这班弓弩手约莫有十几个人,拿提一发十箭的连弩,戒备森严站在洞口防御工事上。弓弩手俱穿劲妆窄袖黑衣,头扎黄巾,足套长筒马靴。他们脸色严峻,目光锐利,显而易见是一支出色的弓箭阻击手。 “什么鸟人,我命令你站住,否则格杀勿论。”弓弩手语气十分霸道,他们能发出这种疾言厉色的吆喝源于对自己手中的武器充满自信。弓箭是冷兵器时代最有效的杀人武器,从古到今,很多手执长兵器横扫千军的猛将也畏惧乱箭的射击。特别是连弩齐发的时候,天下无双的猛将遇上连弩也会退避三舍。这班弓弩手自拿起连弩以来,罕逢敌手,还见过连弩射不死的人。 这些连弩离弦之后,飞行速度很快,箭头又足够锋利,无坚不摧,甚至可以穿透一百米外的几层牛皮铠甲,穿透人体更加不在话下。 无论李宽心的武功有多厉害,遇上这些连弩箭,都有可能成为箭靶子,射成刺猬一般。让这些弓弩手意外的是,李宽心并没有遵从警告停下前进的脚步,反正舞剑疾冲,并狂叫道:“滚开,通通滚开,挡我发财者死!”李宽心想发财想疯了,不顾一功猛扑过去,好象给鬼魂控制了灵魂一样,根本不怕死。 这些弓弩手的连弩也有弱点,就是不能短距离发射。如果对手冲到他们身周一两丈内距离发起攻击,这些连弩也不好使,按照弓箭空气动力学原理,弓箭必须飘移一段距离才产生穿透力。李宽心这疯子确实是够疯了,一口气冲入弓弩手阵中,举剑乱剁乱刺,连伤几个弓弩手。这些守护洞府的骷髅帮弓弩手当场乱作一团,连滚带爬忙着逃命。站在远处的弓弩手想发箭射李宽心,又怕伤了自己人,只能拔剑与李宽心进行近身肉/搏战。 邵竹君听见前头利箭穿空的啸声,知道这种连弩厉害,射速劲急,又锋利有毒,那怕擦伤一点皮肉也会致命。低头看见邃道左边有个充满积水的水洼,连忙脱下外衣并同时对秦晓南叫道:“脱衣!脱衣!快脱衣!” “你疯了吗?遇上敌人,你还有闲情逸致跟我开玩笑。”秦晓南涨红脸庞怒喝道。 “你才疯,快快脱下衣服泡水作挡箭牌。快,李前辈撑不住了,这些弓箭有毒,擦伤皮肤也会死人呀。”邵竹君已把衣服浸湿,提在手中,如果骷髅帮的弓弩手向射箭,他就把衣服飞舞盘旋起来,可以百分之百挡下对手射过来弓箭,他知道弓箭不可能穿透湿漉漉的衣服。 秦晓南仔细一想,也觉得邵竹君所说不无道理,赶紧脱下外衣放在水洼泡湿,便向前疾冲而去。邵竹君拖羞伤腿随后赶上,提醒秦晓南道:“记住,动作要快,等弓弩手射完第一轮弓箭,就出手干掉他们,别让他们装上第二排箭,否则就麻烦了。”秦晓南答应一声:“晓得。”就冲上前帮她师父去了。 李宽心号称幻剑奇擘,也不是浪得虚名。他的剑法老辣而狠毒,招招夺命,刀刀见血,把一班骷髅帮弓弩手打得满地乱爬。杀到酣畅淋漓之际,他向骷髅帮弓弩手大笑道:“乖孩子,我的儿,赶紧向老子投降,否则……让我逮住你,我会一刀劈开你的生死路,让你变成不男不女的太监。”李宽心一口气刺死刺伤七、八个骷髅帮弓弩手。 正在这时,石门打开,一个高鼻鹰目的老者又带着十余名骷髅帮弓弩手气势汹汹从洞里杀将出来。 “支小怪!”邵竹君看见那老者时惊叫一声,来人正是骷髅帮地煞使者支小怪。于是他大声向秦晓南招呼道:“秦姑娘,那老家伙就是杀死令尊的罪魁祸首,不可放过他。” 支小怪猛然间看见邵竹君生龙活虎出现在他面前,还以为遇上鬼魂了。他想不到邵竹君机缘凑巧,得到贵人帮助脱险,死里逃生。他听了邵竹君的话很是不屑,亦热烈回应邵竹君说:“来劈我呀,不来是我儿。”双方力量对比悬殊,骷髅帮一方人多势众,天晓得谁杀谁?尽管李宽心剑法犀利,来势汹汹,但支小怪心中雪亳,战场主动权仍在他们手里。毕竟他们拥有连弩,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绝对有能力扭转局面,秒杀对手。绝不能让邵竹君、秦晓南闯到他们身周,要把对手置于弓箭手箭距攻击范围内,尽可能在几十码外的地方把对手解决掉。 “支长老,那使剑老头厉害,大家都挡不住了。”一个骷髅帮弓弩手惊恐万状向支小怪报告。 “放箭吧,射中自己人都不管了。”支小怪气得哇哇大叫,指挥弓弩手向李宽心所在的方位放箭。他在洞口看得分明,李宽心这老家伙实在够狠够勇猛了,一口气刺伤十几个弓弩手,看来不给这老家伙一点教训,这老家伙是不会知难而退的。他身周十个弓弩手中有五人举弓瞄准,向李宽心板动机括。只听一阵箭啸怪响,前头与李宽心肉/搏的几个弓弩手应声而倒。神勇无比的李宽心也手脚中箭。但那老家伙仍不知死活,砍翻几个弓弩手后,又向支小怪竖起中指叫阵道:“你们的箭法太差了,有本事向这儿射。”然后转身扭着屁股,羞辱这支小怪。 “不知死活的老疯子,别管他,他死定了。现在,第一轮放箭的箭手马上抓紧工夫装箭,第二排弓弩手向两个小的放箭。”支小怪胸有成竹地发布口令。 啾啾啾………第二排弓弩手向邵竹君发出五十余支劲急弓箭。邵竹君单手飞旋湿衣,这浸透水的湿衣服旋转得象风车一样,比刀枪还管用,把骷髅帮弓弩手射出的弓箭尽行拔下。邵竹君这一手挡拔弓箭的神技,也让支小怪他们大惊失色,乱了阵脚。 邵竹君在骷髅帮弓弩手怯忙着装箭间隙,迅速与秦晓南会合,向她求助道:“秦晓南姑娘,现在要委屈一下你了,请你作我坐骑!” “你敢!”秦晓南听到邵竹君这话有点儿纳闷,本能、应激反应似的,立即拒绝。 “我左脚受伤,借你做我的坐骑杀敌,别婆婆妈妈了,等敌人装上弓箭再发射,咱们就麻烦了。”邵竹君焦急地说。 “算我倒霉啦,来吧,仅让你骑一次,下不为例。明天你要向我陪礼道歉,赔我五十两银子呀。”秦晓南又气又嗔使着性子嘟囔着说。 “行,快,你把我扛肩头就行了,其他事情你不用多管。”邵竹君说着已把手搭在秦晓南双肩上,一跃跳上她的肩头。然后拔剑对秦晓南道:“美人儿,给我冲,接近弓箭手时把我甩出去!” 第六十二章 山穷水绝处逢生一线天(3) 眼见离敌人越来越近了,邵竹君意行督脉,把丹田中的内气调动起来,行小周天,贯于督任两脉。于是乎,他的双臂充满力量,他的精神也随之兴奋起来,身上仿佛有一股永远用不完的劲。 那一刻,秦晓南也觉得惊奇,感觉有点古怪。尽管感觉到坐在她肩上的男人很重,但她却感觉不到压迫感,反而浑身充满力量,精神也如嗑药般兴奋起来。她从来没有这种体验,没想过自己身上的力量原来可以跟别人融合起来。这或者说是一种责任感吧,肩担应负的责任让她与邵竹君的精、神、气达成一种默契的、完美的交集。她一直自私地认为,气力象钱一样,只能自己一个人用,不可能与别人分享。原来男女之间的力量可以互为影响,真气可以合流,可以分享,形成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这种事情她以前想也不敢想,这回算是长见识了。邵竹君兴奋起来,秦晓南也兴奋起来;邵竹君浑身充满劲,秦晓南也浑身充满劲。两人二合为一,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分彼此。 当秦晓南感觉到自己肩扛的是一份责任而非一个人时,她觉得自己负重甚轻。秦晓南跑得如疯了的奔马一样,可谓疾如闪电,眨眼间便把邵竹君背到骷髅帮弓弩手面前。 骷髅帮弓弩手正忙碌着装弓箭,他们都无一例外感到自己笨手笨脚。不知怎么搞的,以前几个呼吸之间便能在弓弩上装好的箭,现在差不多接近半盏茶工夫也没办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为何变得这么慢,是心慌意乱导致动作变慢,还是对手行动太快不给他们时间装上弓箭的机会?总而言之,欲速则不能达。他们的动作在这十万火急当儿慢得象蜗牛爬行一样无药可救了。 秦晓南在离骷髅帮弓弩手一丈距离的时候,她按照约定把邵竹君狠狠甩了出去,甩向弓弩手阵中。邵竹君觉得自己象神仙一样腾云驾雾向前飞去,他持剑的手早就蓄满劲力,又籍着秦晓南甩出的力量在接近弓弩手瞬间横剑一扫。他的剑带着一道留有剑身残像的半月光环,划过五个骷髅帮弓弩手身上。 邵竹君觉得自己这一剑是用尽平生之力横扫出去,但不知怎么搞的,他并没有感觉到剑锋触及实体的质感,手中那把剑象劈过虚空一样轻松。这种感觉让邵竹君对自己刚刚发出的剑招产生怀疑,明明砍中敌人,为什么剑却象掠过虚空一样亳无凝滞? 那五个弓弩手在邵竹君的剑及身一刹,也如塑像一般凝固在哪里,等邵竹君收回剑招之后,他们还想继续安装弓箭的动作。就在这时,怪异现象发生了,他们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在血压排斥下突然分离。原来他们早被邵竹君一剑腰斩了,自己还不自觉。 邵竹君看看手中的剑,穿过五个弓弩手的身体,没有留下一丝血迹。他方才感觉到这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剑刃锋利无匹,斩人恍若抽刀断水,毫不费劲。 支小怪拔剑狂舞一下,向余下五六个弓弩手疾呼道:“散开,散开分头攻击敌人,逐个射杀。” 那几个弓弩手已乱了手脚,他们确是遵从支小怪的命令散开了,但却不是散开分头攻击对手,而是四散逃命。这些弓弩手的近身肉搏功夫都不行,最害怕与对手短兵相接,近距离纠缠。一看同伴被邵竹君秒杀几个,全皆破胆。一个个连滚带爬,争相逃命。他们都在邵竹君和秦晓南手中武器攻击范围内,要逃出邵竹君快如闪电的夺魂剑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邵竹君和秦晓南左右开弓,各自挥刀剑追击穷寇,又结果几个弓弩手的性命。 支小怪觅得空隙,捡起一只弓弩,装上几支弓箭。吃柿子当然要捡软的吃,他看见邵竹君左脚有伤,行动不便,便把弓弩对准邵竹君发射。啾啾几声,从弓弩射出的弓箭,全部射中邵竹君的胸膛。 秦晓南看见邵竹君中箭,尖叫一声,好象箭射到邵竹君身上,痛在她心上一样。 说也奇怪,邵竹君中箭之后,脸上依然带着冷笑,一点事也没有。这种怪异的事情让支小怪觉得不可思议,他再次捡起一把弓弩手丢下的弓弩,那把弓弩已装上几支箭。当时支小怪不假思索,对准邵竹君扣动机括,射出的弓箭落在邵竹君胸腹之间。可邵竹君还是一脸微笑,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支小怪见鬼一般被吓得魂不附体,他明明白白看见邵竹君身上插着一排箭杆,可邵竹君居然一点事也没有。这邵竹君到底是人是鬼?上次他们用毒箭没有射死这个怪人,今次也没有。这种怪事让支小怪觉得抓狂和愤怒,狂躁到极点。他亲自提剑向邵竹君猛扑过来,想近身验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见“喀嚓”一声,两条人影交晃而过,胜负已见分晓。 邵竹君满怀自信还剑回鞘,气定神闲地袖手微笑。他出招收剑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象魔术师变戏法一样神奇。谁也没看见他怎样杀人。 支小怪背对邵竹君,双眼现出惘然不解之色,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已是怎样给邵竹君连人带武器劈作两段。支小怪手里只剩下半截剑,另半截剑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的身体轰然倒地时,上半身翻滚出丈余多远,下半身腹腔中喷出的鲜血飞溅至四五丈之外。 “你没事吧?”秦晓南手足无措望着邵竹君询问道,她担心邵竹君会死,毕竟她与邵竹君相处一段时日,多少有点感情。何况邵竹君替她干掉杀父仇人,对她可谓恩重如山。如果邵竹君出事了,也是为她而死,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邵竹君其实是颇为刻薄,不觉羞愧难容,很为自己曾经嚣张无礼的行径感到不齿。 “我没事。”邵竹君把衣服一抖,抖落身上的箭杆,对秦晓南作了鬼脸道,“我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躯,刀枪不入。” “还刀枪不入呢,你的脚又怎样受伤了?”秦晓南当然不相信邵竹君胡说八道,认为此事另有缘故,她很想知道邵竹君刀枪不入是什么原因? “我练的是金刚不坏之躯,而不是金刚不坏之脚,手足受伤有什么奇怪呀。” 秦晓南象只充满好奇心的猫,倏尔扑上来,迅速在邵竹君身上捏了一把,隐隐约约摸到一层坚硬冰凉的铠甲。邵竹君被秦晓南突然袭击,也笑着反击,道:“你摸我,我也摸你。”不客气地伸手往晓南肢窝去挠痒。吓得秦晓南大呼小叫,远远逃开。 原来邵竹君身穿玄武甲,一般刀剑都穿不透这重铠甲,弓箭就更不用提了。那支小怪脑袋瓜子又一根筋,不会变通,只会用弓弩使劲往邵竹君身上发射弓箭。假如他把弓箭射偏一点,射到邵竹君的手足,邵竹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秦晓南回头看见他师父李宽心正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子,死撑着不肯倒下来。但他的手脚和脸额已泛出腊黄色,一点血色也没有了。这些迹象表明,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快,你去搜搜哪些弓弩手身上,看看有没有解药!”邵竹君一边吩咐秦晓南去翻弓弩手尸体的口袋,一边替李宽心拔出弓箭,割开伤口放血。但李宽心身上的血已快凝固了,很粘糊,稠乎乎的几乎没法流动了。 秦晓南搜查翻遍弓弩手尸体的口袋,银子倒翻出一大堆,类似药粉之类的东西一包也没有。她急得直跳,向邵竹君叫苦道:“找不到解药,怎么办?” 邵竹君说:“不用找了,问问李前辈还有什么遗言吧。” 秦晓南作急过来抓住李宽心的手,凑近老家伙的耳朵问道:“师父,徒儿不好,害了你老人家性命。你还有什么还未了的心愿,告诉我吧。” 李宽心回光返照似的圆睁双眼,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说:“我要发财……金子……我找到金子了……快给我拿过来看看……” 这是什么遗言?秦晓南用充满血丝和哀伤的双眸,乞求地望着邵竹君,希望邵竹君指点她一下,该怎么样安抚李宽心,给他老人家予以临终关怀。 邵竹君从他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一根金条,塞到李宽心手中。李宽心紧紧抓住金条不放,仿佛获得重生力量一样,双眼睁得越发大了,发出似有似无的嘶哑声音,问道:“我找到金子,有多少?” “一座金山,不下万斤。”邵竹君神情肃穆,一本正经地说。 “呵呵,我要发财了……”李宽心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头一歪就完了。 秦晓南大哭一场,把李宽心草草埋在万翠山上。然后找来马匹,信马由缰,重返奇穷镇。 只见兵火过后的奇穷镇死尸狼籍,房屋东倒西歪,那份惨绝人寰的杀戮惨象确是叫人目不忍睹。骷髅帮与铁令帮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谁也没有灭掉谁,只落得一地鸡毛,两败俱伤而已。正是: 你死我活,是非成败俱往事;残垣断壁,一番苍凉叹古今! 秦晓南和邵竹君俱带剑伤,不敢在奇穷镇久留,辗转回到南京城西孙婆客栈中,在原来租住的寓所住下,寻找郎中料理伤口,打算在孙婆客栈隐居一段时日,等身上的剑伤痊愈后再出门办事。 说也奇怪,秦晓南和邵竹君在孙婆客栈住下来后,偌大的南京城竟然是找不到一个大夫来替他们料理剑伤。秦晓南身上剑伤稍轻,邵竹君便叫她带上银子,和孙婆儿子孙小二到水西门积德桥下,请当地擅长跌打刀伤的郎中马文江前来替他处理伤脚。邵竹君跟这马文江有过几面之缘,也算老相识了。有难请老朋友帮忙,应该请得动这马文江的。 半个时辰后,秦晓南拖着疲惫不堪身子回来,抱怨道:“一个郎中也请不到,这乡村庸医看起来好象还挺忙碌,他们都说到城中吴王府给王府里的人看病。我问他们是不是给王爷看病,他们又不肯说,只是神秘兮兮说给贵人看病。什么贵人,把城里的大夫都差不多征召去了?这个贵人也忒厉害。我开出一百银子的出诊费,这些郎中都不敢接活,你说怪不怪?” 邵竹君知道秦晓南小气巴拉,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开出一一百银子的出诊费,已到了她的承受极限了。一百银子也请不动马文江,哪马文江到底给谁看病呢?这件事颇让邵竹君感到震惊和错愕。 “吴王府里有自己的私人医师,他们就是有病也不致于征调外面的郎中给他们治疗呀?这件事有些古怪。”邵竹君又向秦晓南请教当日与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在野外遭遇战一事。秦晓南如实说了,并得意洋洋说她给范绣虎身上刺了沉重一剑。范绣虎就算不死,也会落个重伤。 “难道说这些郎中到吴王府给范绣虎疗伤?”就象自己返回南京城疗伤一样,邵竹君也猜测范绣虎可能会跑到南京城疗养。毕竟这里环境条件优裕,人材、和资源都比较集中。 请不到郎中来出诊,邵竹君好又打发秦晓南到药材铺买了几帖金疮药,打算自己疗理伤口。叫秦晓南拿缝衣针替他缝合剑伤,秦晓南皱眉戚目,勉为其难替邵竹君处置完伤口。 过了十多天,邵竹君自觉脚伤好转,已无大碍。就对秦晓南道:“骷髅帮信徒如云,一个个地对付这些小角色挺麻烦。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我们既与骷髅帮卯上劲,这骷髅帮教主范绣虎伤好之后肯定是不会轻恕我们,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把这元凶巨恶谫除。这样就会树倒猢狲散,貌以强大的骷髅帮就会不攻自破。我在明里作战,你藏在暗中守护我。”邵竹君与秦晓南计较已定,于是提剑出门上路。 邵竹君招来轿夫,转到水西门积德桥下监视这马文江。不一会儿就见马文江背着百宝箱出门。邵竹君吩咐轿夫尾随其后,辗转来到浒边别墅。浒边别墅正是吴王府的物业,吴王经常携带歌姬舞娘在这里吟赏风月。 浒边别墅内外,职司俱备,蕃卫如林。至有近百名手执长兵器的枪兵在别墅左右警卫巡逻,在这么多人严密看守下,想混进浒边别墅里面捣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邵竹君若凭武功硬闯,这些花瓶一般作摆设的警卫也阻拦不住他。邵竹君并不想打草惊蛇,硬闯浒边别墅。华竟他尚未确定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是否真的隐藏在这里,他必须把事情搞清楚再动手,那只能等天黑下来再实施行动。 邵竹君等到倦鸟归林,老天抹上一层浓黑的墨色才采取行动。他施展壁虎游墙功,爬上别墅屋脊匍匐前进。经过几座屋宇,最后潜行到一个唤作“养心堂”的地方。 透过天窗,看到室内情形。只见养心堂大厅灯火通明,一个穿寿字蓝云纱长衫的高瘦老叟正与一个身材发福的锦衣中年人对酌。这个衣着华贵的锦衣中年人想必是吴王朱常泰吧。至于那个穿寿字蓝云纱长衫的高瘦老叟,邵竹君一眼就认出他是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吴王朱常泰左右侍卫环立;范绣虎身后则有两个身穿黑底白骷髅头劲装的蒙面保镖。 邵竹君见此情形,心里也有些纳闷,朝廷跟骷髅帮势不两立,形同水火。这吴王朱常泰怎么跟骷髅帮教主范绣虎混在一起呢?邵竹君再仔细观察吴王朱常泰的脸色,发现他神情局促不安,似乎是身患牛皮癣一样。而范绣虎神色自然,态度从容,比吴王朱常泰更象个主人,大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难道说朱常泰被范绣虎劫持了?邵竹君很清楚朱常泰的侍卫有多二,这些养尊处优的太爷兵,吓唬普通老百姓犹可,跟骷髅帮的护主高手相比,几乎是鸡蛋碰石头──再多也是破烂。 该是邵竹君表演忠臣救主的节目了。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从屋檐上打着筋斗翻到养心堂大厅石阶下,再以猿猴荡秋千的姿态飘入厅堂,居中立定。 邵竹君这两招登堂入室的动作一气呵成,速度很快,以致使养心堂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愣地半晌没反应来。 朱常泰呆若木鸡,看他那熊样似是不知发生什么事! 范绣虎则是耸然动客,如见鬼似的望着邵竹君缩成一团,显出几分怯意。 吴王朱常泰的近身护卫内中有人高呼道:“有──”他本欲高叫有刺客,但被邵竹君手疾眼快抓起一只柑桔,闪电一般投入他嘴里,硬生生地制止他发声示警。 邵竹君向吴王朱常泰点点头,扬声说道:“我是朝廷命官,南京刑厅捕头邵竹君,不是刺客。我今晚特来帮助王爷捉拿劫持主人的反贼!” 第六十三章山穷水绝处逢生一线天(4) 吴王朱常泰听见邵竹君报出来历之后精神一振,马上向后撤,退至走廊的一棵廊柱之后。他身边的护卫也簇拥着主子一同后撤,远远避开这范绣虎。范绣虎身后两名蒙面保镖一看众人作出回避动作,眼里立现杀机。锵的一声,同时亮出兵刃。 邵竹君算得不差,吴王朱常泰确实是被骷髅帮高手挟持了,才允许范绣虎进入吴王府暂住疗伤。这么说范绣虎带到吴王府中的骷髅帮蒙面保镖武功肯定非同小可,否则吴王朱常泰和他的侍卫们不会甘心示弱接受范绣虎他们的挟持和威胁。邵竹君感觉到骷髅帮蒙面保镖身上发出的凌厉杀气,他可能面临一场难以预料结果的恶战。 范绣虎确是带着一班武功既高又忠心耿耿的信徒进驻吴王朱常泰的浒边别墅,他认为在这个地方治伤休养可以确保得到许多便利,又保证安全。至少在这个地方蹲着官兵不敢上门骚扰他们。范绣虎带的人手足够箝制吴王朱常泰和他的侍卫们,而吴王朱常泰的侍卫确实是豆腐性质的羸兵,弱得怯如鸡,根本不是范绣虎那些虎狼之兵的对手。因此,吴王朱常泰和他的侍卫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不得不容忍范绣虎鸠占鹊巢,霸占浒边别墅为暂时寓所。 除非有外力介入,给吴王朱常泰增加几分胜算的筹码,否则吴王朱常泰和他的侍卫们不敢轻易启发战端。 邵竹君这个武林高手突然杀入浒边别墅,给处于劣势的朱常泰带来翻盘的机会。朱常泰对不请自来的邵竹君也表示欢迎,当邵竹君表明身份后,他立即知趣地闪在一边,腾出地方让邵竹君向范绣虎他们发难。 朱常泰的侍卫只聚拢在他们的主子回周,保住主子的性命是他们的职责。假如邵竹君跟骷髅帮匪徒动手,他们也不打算帮忙,一切交给邵竹君搞惦。当然,他们确信邵竹君占据上风的时候,也会相机出手,推波助澜,给邵竹君助威一下表示支持。在邵竹君挑战骷髅帮恶棍前景不明朗时,他们打算袖手旁观。 范绣虎和他的手下也表现得非常镇定自若,没有大呼小叫,呼朋引类对邵竹君群起而攻。范绣虎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他认为自己有能力拿下邵竹君。他想把事情控制在浒边别墅养心堂内,犯不着把事情闹大,闹得南京城满城风雨,草木皆兵,对他们也没好处。 邵竹君按剑对范绣虎笑道:“范教主躲在这里养伤,既安全又舒服,真是高明呀。铁令帮群豪满地里寻找你,翻遍奇穷镇每个角落,都找不到阁下。我原本也认为范教主躲到阎王殿了,那样也不用麻烦我再找你了。没想到你躲在这里,我只好打扰你清修了。现在请阁下赐招,咱们的恩怨该了结吧。” 范绣虎气极笑,道:“你这小子真是死打难缠,阴魂不散,令人讨厌。既然你非要找死,老夫今日就终结你的性命。”范绣虎他们虽然受到铁令帮莫名其妙的攻击,吃了一记闷棍,损失一些人马。但骷髅帮实力尚存,高手未遣,身为教主的范绣虎绝对不向邵竹君示弱的。 邵竹君略向范绣虎拱一拱手,道:“你我其实不至于生死互搏,只要你改邪归正,把栽赃陷害我的事情公诸于众,我立即就知趣而退,不会为难你范教主。” “呵呵,承让了。”范绣虎不以为然笑道:“老夫敢作敢当,就算事情做错了,也无意挽救纠正。你休想我改变主意,咱们在拳头下见真章吧。”范绣虎以为他拥有压倒一切的暴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对手充满善意的规劝,他也恶言相向。 眼见范绣虎把自己视如无物,邵竹君恼得象憋足气的癞蛤蟆,一踩即爆。当时他没好声气向范绣虎提出严词警告:“请你立即改邪归正,与我签订互不侵犯的契约文书,对我造成的损害,给我一个说法,如此我们则可以避免一战。” “呵呵,你真搞笑!”范绣虎不屑地道:“这鬼蜮江湖还分什么正的邪的,黑的白的?一切由拳头说了算,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这江湖上只有两种人,第一种人是疯子,第二种人还是疯子,我是你也是。” 邵竹君拍拍脑袋,他快给范绣虎气死了,神志也变得不太清醒,丧失应有的理智和判断。他觉得现在只有用拳头才能解决问题,应该动手了,他愕然无比对范绣虎道:“我以为我傻,没想到我竟然是疯子,既然大家都是疯子。疯子之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说的,来吧,该动手了。” 范绣虎也亳不示弱地蓄势待发,喝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我原本就象一对不应该互斗的斗鸡,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挑拔下,只能奋不顾身地拼命互啄起来,真是可笑可悲呀!”范绣虎一脚踢翻酒桌,如一团浓烟滚到养心堂中间,站在邵竹君面前,摆出一付弓步防御的动作,蓄势待发。 邵竹君摆出一个人字姿态,左手抓住剑鞘,右手按着剑柄。凝神屏气,暗自提防戒备。 范绣虎开始发功运气了。只见他把内功运到双掌的时候,双袖象被拉风箱鼓起,真气充盈其中。身体似有磷火自燃般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仿佛有个气罩围绕在他身周一样。 “嘶!”范绣虎双手一搓,好象抱着一团气球,先是往腰间一收,然后向前平推出去。他身上的电芒骤然一闪,全身能量瞬间收缩在双掌的气团里,并澎然喷发轰向邵竹君的胸脯。 邵竹君象泥塑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坦然承受范绣虎这无与伦比的惊天一击。只听轰的一声,范绣虎铁掌结结实实打在邵竹君的胸膛上。忽见电光一闪,邵竹君变魔术似的变出一把湛蓝色的宝剑,在范绣虎来不及撤招之际电闪而出。剑光透过范绣虎的双臂,直接把范绣虎按在他胸膛上的魔爪彻底与肉体分离! 失去双臂的范绣虎大叫一声,满面恐怖地尖叫道:“哎唷──湖心明月剑!”范绣虎猛可看见邵竹君手里的湖心明月剑,比看见自己被人削断双手还要吃惊。本来,以范绣虎至刚至猛的护体真气,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真气笼罩的身体,所以他出招后根本无须设防。范绣虎没料到邵竹君竟然会得到当世罕见的奇兵──湖心明月剑!这把湖心明月剑锋利无匹,堪此仙剑神兵。湖心明月剑与方守矢的凝血残阳齐名,并称中土武林两大奇兵,即使有神功护体的范绣虎,也抵挡不住湖心明月剑哪无坚不摧的霜刃。 范绣虎既悲伤又愤怒,悲恸道:“我的湖心明月剑,它怎样落在你手里?”这把奇兵原是范绣虎的贴身宝物。十年前,在骷髅帮一次内哄中被盗失去踪影。范绣虎自称古遗剑老人就是为了记念这把失落的宝剑。不料这把奇兵竟然会落在他对手邵竹君手中,并让对手用自己心爱之物杀伤自己。这事真如擅泳者善溺,吕洞宾被狗咬一样可笑。 邵竹君当然晓得他机缘凑巧捡到这把非比寻常的宝刀,也视为至宝,一般不会轻易示人,关键时刻出鞘杀敌,屡次奏功。前几日格杀支小怪,现在又伤了骷髅帮教主,这确是一把保证他必胜的、立于不败之地的神奇兵器!他得到这件湖心明月剑后,他也连连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屡交好运,原本倒霉的命运也开始华丽转身了………邵竹君听见范绣虎强调湖心明月剑是他,心中很不服气。当时紧握宝剑大声反驳范绣虎的谬论:“什么你的我的,天下宝物,唯有德者居之。你心黑如墨,皎皎日月之剑舍你而去;我无害人之心,耀耀奇迹如神鬼呼来。这不证明我更比你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吗?现在这把宝剑属于我了,谁不服气,请试试这把宝剑锋不锋利!” 范绣虎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虽然不服气,但事实也好象邵竹君所说一样。天下宝物,确实是有德者居之。哪怕是拥有恶德的人,有时也能搞到很多钱。有德者有权力亨用各种宝贝,这是自然界铁律,你不服气也不行。范绣虎兀自不服气,喘着粗气狂叫道:“你不要得意太早,我失去双手,至于还可以保住性命。你这小子被我天魔解体神功重创,却是性命难保。” “是吗?”邵竹君不以为然吐出一口血水,把胸襟扯开,只见他身穿的玄武甲被范绣虎的天魔解体神功打得四分五裂。邵竹君身体确是受了伤,但玄武甲分散了范绣虎天魔解体神功的冲击力,他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形势瞬间逆转,范绣虎只能默然转身,夺路狂奔。他身负重伤,双手又被人废了,除了逃跑,别无选择。邵竹君大吼一声,在范绣虎背向他刹那,一剑扎入他的右背。 范绣虎知道自己大限已至,绝望地道:“小子,算你狠,你会不得好死的。你我都是被人挑拔的斗鸡……”范绣虎说到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狂吐几口鲜血而亡。范绣虎既死,骷髅帮信徒群龙无首,如树倒猢狲散,不战自退。 邵竹君收剑回鞘,反复默念范绣虎哪“你我都是被人挑拔的斗鸡!”这句话,似懂非懂,若有所悟。 “你给本王解围,也算是一个忠义之士。咦,你手里这把宝剑看来是件宝贝!”吴王朱常泰双眼放光,目中呈出贪婪之色,指着邵竹君已归鞘的湖心明月剑道:“本王以千两黄金,或五个歌姬,与你易剑,你割爱吧!给我献上来!” 邵竹君右手紧握剑柄,疾退数丈,面向朱常泰单膝略行一礼,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把剑与我的气运悠关,恕我不能割爱。得罪了。”说完,转身疾跑,三步迸作两步,飞也似的逃出浒边别墅。 走到十字街头,邵竹君耳际又恍惚回响起范绣虎哪句“你我都是被人挑拔的斗鸡!”的话。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骷髅帮教主范绣虎这话并非是无的放矢,显而易见是有感而发。邵竹君听到范绣虎这句哀感之言,如闻暮鼓晨钟。那么,谁是挑拔他与范绣虎作殊死搏斗的幕后黑手呢? 邵竹君脑海里一片乱麻似混沌无序,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人象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跌跌撞撞走着路,迷迷糊糊走到一个十分眼熟的地方。定神一看,发觉自己竟然是闯到南京刑厅门口。邵竹君暗暗叫苦不迭,也许平日走惯这条路径,此时心神恍惚之际,不知不觉回到自己平日画卯办公的地方。 邵竹君当然不想自投罗网,只得低下头颅,捂着嘴巴,加快脚步离开南京刑厅门口。他躲闪为恐不及的丑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假如地面此刻裂开一条地缝,相信他会亳不犹豫跳下去。一种担心被同僚、熟人看见并出卖他的恐惧感让他几成惊弓之鸟。 邵竹君快步离开刑厅的时候,却猛可看见刑房门口跪着一对老夫妇,正在哪里喊冤叫屈。凡是老头子老太婆诉说冤情,都是唠唠叨叨,有些词儿的。这对老夫妇口中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讲着数着,哪些公人差役嫌他们麻烦讨厌,当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无视这对老夫妇的存在。 邵竹君看见那对老夫妇哭得伤心,他是受过委屈的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尽管他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生出多管闲事的念头。他捂着脸上前几步,走到老头子面前蹲下来问道:“老先生,为何哭得恁凶,你有什么冤情?” 那老头子道:“老夫姚天平,家住秦淮河南,有重大冤情上诉。我家有一女姚雪娥,自少卖给朱雀街的卢尚员外作婢女,数月前不知为甚事体自缢身亡。不管我女儿生前有什么不是,人死为大,总要发回尸体给我,入土为安吧!我想把女儿讨回,归葬祖茔,免作孤魂馁鬼。卢员外推说没有,老汉不服,递张诉状上诉府里,府批向刑厅要人,刑厅也不接诉状,推诿向卢尚员要人。老汉被人当作蹴鞠一样踢来踢去,走投无路,只好在此叫苦啼哭。” 邵竹君听完姚天平的话,心中愤愤不平,安慰老人道:“刑厅有些家伙不体恤民间疾苦,枉食君禄。老伯且莫伤心,把状子给我看看,让我代你们投递。有我替你作主,我保证他们不敢敷衍了事。” 姚天平把诉状递给邵竹君,又唠叨道:“我女儿姚雪娥在卢员外家作婢女,被主人凌辱致死。卢员外不发放死者宁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女儿死得好冤呀。” 邵竹君把状子粗略浏览一下,那状子上陈的案情十分蹊跷,特别是那个婢女姚雪娥的死尸不知去向的事令人生疑?这失踪的女尸死亡日期跟他家的无头女尸出现时间,仅仅相差一天,两者似乎是有些关联。邵竹君身体象突如其来遭遇到的寒流吹袭一样,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觉得自己找到洗脱杀妻嫌疑的线索了。尽管他还不能确定姚雪娥之死跟他案子有没有关系?但他感到自己的思路没有问题,换了别人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就当是溺水之人抓住惟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吧。于是,邵竹君把状子收入怀中,抬起头来对姚天平道:“我是南京刑厅的捕头,你这状子我收下了,这案子我替二老查一下,二老且先回家等消息。” 姚天平含泪扶起他的老婆子,互相搀扶,无限牢骚地哭诉着回家去了。 邵竹君大步流星赶到朱雀街打听、寻找卢员外的下落。卢员外是南京成的财主,谁人不知,那个不晓?邵竹君逮个路人随便一问,没费什么精力就找到卢家大门。 卢员外很不满意地乜斜双眼看着邵竹君冷笑,一付爱理不理的模样。他听说邵竹君来他家调查婢女姚雪娥的死尸去向,十分恼火,劈头一句就说道:“我花了大价钱,南京刑厅不是答应不找我麻烦吗?你又来干什么,贪得无厌的家伙,我不会再给你们银子了,死也不给。”他也知道邵竹君是南京刑厅捕头,认为邵竹君到他家来的目的无非是勒索钱财。他惹上官司,深居简出,并不知道邵竹君也同样摊上人命官司。 邵竹君闻言有些错愕,脸色一沉,挥手斥道:“谁希罕你的臭钱。”邵竹君这高深莫测的态度让卢员外摸不着头脑,他嗫嚅着试探道:“你不知道我与周提刑订了契约吗?” 卢员外这话让邵竹君眼前一亮,他立即打蛇随棍上,追问道:“什么契约?”卢员外连忙陪笑摇手,难为情讪讪说道:“你不知道,不好说,这事就算了。” 第六十四章移花接木手巧计设毒谋(1) 邵竹君大喝一声,双眼圆睁,扑上前来抓住卢员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听说你家吊死一个丫鬟,那尸体呢,为什么你不把尸体发还给人家父母?” 卢员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转为青紫,似有难言之隐。他急得额头冷汗直冒,他越想摆脱这件烦恼事,这烦恼事却象恶魔的诅咒,不管他怎么躲闪也也逃不掉。卢员外只好向邵竹君求饶道:“我认栽,你想怎样,你想怎样才肯作罢?你们从我身上敲榨了这么多银子还不满意吗?” 邵竹君抓住卢员外的衣领不放,盯紧卢员外的眼睛,象看透他的灵魂,诚心找茬似的道:“我想理解事情的经过,你要把事情始末一一告诉我。” 卢员外眼珠一转,咬牙道:“如果我不说呢?” 邵竹君作势威胁他道:“那你先前花掉的银子不算,一笔勾销,这件案子又要另起炉灶。” 卢员外听了邵竹君这话不怒反笑,一种被不讲信用的骗子捉弄的羞辱感尽显脸上,从他脸上怒容看得出来,此刻他心中出离愤怒。可说也奇怪,别人逼他越急,他越冷静。他毕恭毕敬请邵竹君进厅从长计议,吩咐仆人大排筵席,盛宴招待邵竹君,并拉着他的手道:“咱们且吃一杯酒,在席上,我会把事情经过向你和盘托出。” 邵竹君也不推辞,欣然接受卢员外的宴请。 须叟,仆人把菜肴从厨房中端上来。一盘手撕鸡,一碗卤猪肉,一盘猪蹄子。还有太湖大闸蟹、田螺、鸭脖子和凤爪之类必须动手才能吃的小菜。 邵竹君皱起眉头,如老和尚入定一样正襟危坐,端然不动。 卢员外先喝酒后吃肉,一盘一盘的试着吃,证明酒菜没有毒,并笑吟吟邀请邵竹君动筷吃肉,道:“不要客气,吃吧。没毒的,你看我酒先饮,肉也先吃。放心吧,我杀你有什么用?” 面对笑容满面的卢员外,邵竹君放下戒心,完全相信他了。古代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对于来自饭局上的贿赂,没有几个英雄豪杰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酒过三巡,卢员外叫管家托出一盘银子,抬手说道:“这五百两银子,是我孝敬邵捕头的小意思,邵捕头你就收下来吧!我知道见者有份是衙门中的积荣,插手这件案子的差人,谁也不会少一份银子的。但愿邵捕头你看在银子的份上,放在下一马………” 邵竹君不置可否,双眼发直地盯着银子,若有所思。 卢员外眼见邵竹君不表态,不晓得他心里想什么,有些着急了,殷勤苦劝道:“收下吧,你过来仔细摸摸这银子看看,我这些银子里绝不会混有锡锭铅锭,如假包换。你不妨掂量一下,看个仔细。嗯,抚摸银子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呀!” 看样子邵竹君也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颌首笑逐颜开,伸手接过卢员外递过来的几锭银子,抓在手中仔细端详。果然都是真金白银,没有渗入铅块锡锭作假充数。 卢员外待邵竹君验看完银子之后,不失契机地捧上手撕鸡,恳请他进食。这卢员外的马屁拍得十分到位,果然不是任人摆布的等闲鼠辈,谁都看得出这人不仅通晓世故人情,而且极有心计。 邵竹君拿着手撕鸡却不急吃,迎面与卢员外对视,好象洞悉他灵魂深处肮脏的想法一样,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能弄箸何必用手撕?” 卢员外乐呵呵道:“手撕鸡嘛,当然用手撕嘛,这有什么奇怪。” 啪的一声,邵竹君突然把手撕鸡扔在桌上,望着卢员外不屑地道:“我有洁癖,摸过不干净的东西,必须洗手后才吃饭。我在江湖行走,曾遭遇到奸贼的暗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吃过苦头,不得不多加小心,请卢员外恕罪莫怪。”说着,招呼在一旁伺候的仆人打来一盘热水洗手,一边盯着卢员外冷笑道:“说吧,别装了。否则我让你摸过银子后吃手撕鸡!” 卢员外如泄气的皮球,垂头丧气道:“好吧,我说………” ─────()───────── 邵竹君从卢员外家出来,眉目舒展,心情轻松,仿佛已把他那桩复杂的案子理顺捋清一样,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了,所有疑惑都不足为奇了。恰如从令人昏头转向的迷宫中找到出口一样,一切豁然开朗。 邵竹君昂首阔步走上朱雀街的康庄大道,但见街道市面繁华,行商坐贾,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看到街道的人们为三餐忙碌奔波,为出货入货讲价杀价,甚至是小孩子也窜到商贩中间凑热闹,分享哪种讨价还价的、占到便/宜的快乐。原来顺其自然的“无为”俗世生活是这样美好,邵竹君感到自己以前真的是很傻很天真,很白痴很无聊。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呢?为什么一定要见义勇为呢,为什么非要坚持正义呢? 有时见义勇为、坚持正义结果就是被人逼得疾走无门,被人逼得妻离子散,甚至是家破人亡。 当你面对这样的结果时,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当然这种坚持的结果,你也有收获,你将获得一种充满破坏性的愤怒力量!你获得这种愤怒很好玩是不是? 烦恼皆因强出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邵竹君觉得自己遇上这么多倒霉事都是自找苦吃,都是活该的。谁叫他多管闲事和要坚持正义呢! 如果上帝给你极少,而魔鬼给你更多,而你又是把逐利作为人生终极追求的凡人,你选择跟谁合作呢?魔鬼给你那么多,你为什么跟上帝那傻瓜合作呢? “我明白了。”邵竹君眼睛充红并噙着辛酸的热泪,自言自语道:“只要我不坚持正义,不追求真相,就会风平浪静平安过完一生,不会有人对我进行栽赃陷害和打击报复。”邵竹君大彻大悟了。 邵竹君转入朱雀街的碧玉巷,走出数十多丈。当他走过一间新建的三进大屋时,忽听见屋里有个年轻女人在叫:“周郎,周郎──是你吗?你很久没来了………”年轻女人显而易见是听见邵竹君的脚步声,以为她的丈夫回家来了,急不可待出声询问。 这本来是一妇女叫唤自己丈夫的姓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邵竹君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娇柔琬转嗓音时,仿佛给天雷击中一般,愣在那里。这女人糯糯的充满诱惑的声音是如此久违和熟识,难道是……… ─────()───────── 酉时光景,南屏晚钟咚咚敲响。倦鸟受惊纷纷投林,牧童赶着老牛踏着斜阳吹笛回家。南京城里城外,无数人家的烟囱口升起一条条白练似的炊烟。本来泛着惨淡青灰色的天空,添上这股白色的烟雾,暮色显得更加苍茫、郁闷与凝重。 邵竹君也苦瓜着脸,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转到钟鼓楼下的聚贤巷。南京提刑官周全功的临时寓所便座落在这聚贤巷中。周全功虽然临时在这里寄寓,但也下了大本钱装修房子,门口摆放两对重量足达千斤的巨型石狮。门饰铜钉圆环,三进的院子有天井花圃,有假山湖石,有绿筱兰菊……大厅铺上麻花石板,厅堂上从座椅到桌子,俱是用紫檀和黄梨木制作。精雕细刻,极尽奢华。显得寄寓于此的屋主既有钱钞又有品味。 邵竹君翻过围墙进入周家,避过看门家丁的盘问,径直往周家大堂客厅走过去。 老远就看见周全功的结发妻子冯氏正在大堂客厅上喝茶解闷。邵竹君走到客厅上向这冯氏陪笑作揖道:“周提刑在家吗?小侄跟周大哥已有一些时日没有联系了,不知老周近况如何?” 这个冯氏也就是二十几岁年纪,比邵竹君大不了多少。她年轻还没生养,又不被周全功所喜,看见邵竹君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精神一振,象久饿的母狼看见路上掉着一块肥猪肉般兴奋起来,望着邵竹君眨巴着媚眼,似乎想勾引邵竹君一样。她看见邵竹君羞愧地低下头颅使劲地数着地板,对她不感兴趣,也感到索然无味,逐气呼呼回复邵竹君道:“他呀,早给老虎扑翻叼走啦,哪里还知道回家。”冯氏因周全功讨了几房侍妾,冷落了她,心中气恼,时常与丈夫拌嘴吵闹,夫妻两人平日相处也不太和睦。是以冯氏一听邵竹君问及周全功在不在家,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作,也就没有什么好言好语了。 邵竹君忍住笑,道:“冯嫂,我找周提刑商量正经事体,你莫跟我开玩笑。” 冯氏阴沉着脸,满腹委屈地道:“谁跟你开玩笑,他早死了,死得骨头都朽掉了。” 忽见内室门门帘掀处,有人探头出来,勃然作色喝道:“谁咒我死?”从房里出来的人正是周全功,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从房间转出客厅,包裹凹凸起伏,看得出来里面装的东西肯定是金银钿软之类的贵重物品。 周全功从房里出来,猛可看见邵竹君,着实吃惊错愕,哑然道:“你还活着?你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负案在逃,还敢抛头露面到我家来!” “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就没脸见人?”邵竹君坦然自若回敬周全功道。 冯氏也插嘴道:“对呀,人家邵兄弟身正不怕影斜,哪象你整日鬼鬼祟祟尽干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回到家翻箱倒柜,又把银子搬出去准备送给哪个妖精呀?!” 周全功快给冯氏的疯言疯语气疯了,扬手作势要打人,喝道:“长舌妇你给我闭嘴,你欠揍呀,再乱嚼舌头,老子就剐了你。” 冯氏见势不妙,便扭头撅嘴,不再吱声了。 邵竹君伸出右手食指对周全功摇晃道:“老周,别着急,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不要迁怒别人。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呀………” 周全功当知道邵竹君指的是什么回事,但他偏是装疯卖傻,佯作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胡说什么呀?” “好,我就胡说几句!”邵竹君言讫,身形一晃,堵在大厅门阶正中,不许周全功出门,并说道:“我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吧。” 周全功看见出路被邵竹君堵住了,有些着急,故作镇定把包袱撂在厅堂八仙桌中。扭绞双臂坐在官帽椅上,侧头努嘴,看看邵竹君有何高见妙论。 只见邵竹君提胸收腹,一呼一吸,吞气吐纳,似乎是把一股冲天怒火压到丹田中去。按下怒气之后,邵竹君用近似调侃的语气对周全功道:“我说,我说我家中哪具来历不明的无头女尸是周提刑的杰作,是周提刑想把我逐出南京刑厅而生出的坏点子,我这样说你可满意?” 周全功听了邵竹君这话脸色一变,看他模样并不觉得有什么错愕和惊诧,而是有一种被人戳穿阴谋诡计的羞恼,擂台拍案拒绝承认道:“放屁,放泥玛的狗屁。你有什么证据敢这样胡说八道!你跟你老婆吵架,谋杀了自己的妻子,惹上这场官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邵竹君面对周全功势如疯虎的反击抵赖,态度从容不迫,不急不恼,继续说道:“如果我有证据证明我妻子没死,尚活在人间。你们却睁眼说瞎话,诬陷我谋杀妻子,这话真不知从何说起?” 周全功闻言身子陡然一震,气急败坏地挥手嚷起来:“哪也是你的事,怎么跟我扯上关系,真是岂有此理。” 邵竹君双手叉腰,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信心满满地说道:“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关系,你就是操从这个案子的幕后黑手,整件案子都是你为排挤打击我而安排和捣鼓出来的一个骗局。” 周全功虽然被邵竹君咄咄逼人的言词搞得慌了手脚,但他仍然认为邵竹君不可能掌握什么证据证倒他,故他对邵竹君篾视和不屑的态度,冷笑道:“扯谈,你有什么证据?敢这样对我说话,你来消遣我是不是?竟然信口雌黄,真是乌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你才是最大的杀人嫌疑犯。” 邵竹君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状子,在周全功招摇了一下,旋即把状子对折,收入兜囊里,慢条斯理说道:“凭这张状子就可以证倒你,这张状子让你自信认为做得非常完美的栽赃害人的骗局破绽百出。” 周全功紧握拳头,满腹狐疑的盯着邵竹君兜囊看了又看,不太服气地道:“谁知道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想威胁我吗?欲要入人以罪,何患无词。” 邵竹君急忙后退几步,他已看出周全功眼里暗藏杀机,双手不断运劲,蓄势待发。所以他后撤丈许,预留出足够的应变距离,以防周全功突然发难偷袭他。确信自己立于安全之地后,邵竹君再按着剑柄微笑道:“有个叫姚天平的老头状告朱雀街的卢尚员外,说他自幼卖给卢家做丫鬟的女儿姚雪娥死得冤枉,死得不明不白。而卢家又不肯发还尸体给姚家安葬,姚天平因此哀哭上诉,府里不收他的诉状,责令管这事的刑厅给姚老头一个说法,而身为总管刑厅事务的你,却对这事不闻不管,推诿了事。这件事让我感到十分纳闷。” 邵竹君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歪着头望着周全功揶揄道:“你大慨不会对我说,你不晓得这件事吧?” 周全功急了,恼羞成怒,咆哮如雷道:“我晓得这件事也好,不晓得这件事也好,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你真会装蒜!”邵竹君不怒反笑,保持微笑并侃侃而谈:“你可以瞒别人,却瞒不了我,这件事我已查得一清二楚了,我还跟卢尚员外见过面,他说这件案件是你亲手经办的,我有足够的人证物证让你无法抵赖。” 邵竹君吞了口唾液,再有条不紊分析道:“卢尚员外家的丫鬟因不堪主子侮辱,上吊自杀了,本是一桩极其平常的官司,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那段日子我另有公干在身,没有在意这件案子。这件案子是你接手的,你经手处置这件案子当然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刑厅衙门积案甚多,大家都忙不过来,交给周提刑处置这样寻常的案子大家当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周提刑肯定是奉公守法妥善处理这件事,不会出什么乱子。大家对周提刑办案能力有目共睹嘛,有周提刑出马处置这种芝麻绿豆大点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当然,大家对你有信心,并不是代表你能让大家放心,因为你有私心,你就运用你的权力做了一个移花接木的骗局,巧计设下一个毒谋陷害我。我的推理没错吧?我家那具无头女尸其实就是姚雪娥,是不是?” 第六十五章移花接木手巧计设毒谋(2) 周全功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恐怖的表情,用恶毒的眼光狠狠盯着邵竹君,好象对邵竹君戳穿他的阴谋诡计感到无比愤怒。 邵竹君亳无惧色迎上周全功充满敌意的目光,平静地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做得毫无破绽的案子,因为某个环节出错了,结果全盘皆输,后面所干的活儿全都是白忙活了。本来卢员外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不甘心主子欺负上吊死了,刑厅奉命前去结案,顺便敲诈勒索一下卢员外,再把丫鬟的尸体弄出做个局也是个好主意。假如你是聪明人的话,原本不会留下什么把柄,毕竟那丫鬟的性命比狗还下贱嘛。我猜周提刑拿着人命案子的传票赶至卢员外家执行公事的时候,肯定是很威风,可以想象你曾经对卢员外肆无忌惮地进行威胁勒索。 而卢员外是个体面有钱的大财主,当然不想因为侮辱逼死一个小丫鬟的性命而吃上人命官司。他不免央人跟周提刑讲盘子,花钱消灾。而周提刑你也挟此案威胁勒索卢员外,漫天要价,敲了人家一笔钱还嫌不够,还想一而再,再而三,敲诈人家。你为人也忒狠缺德,太不讲信用了,以致卢员外对你恨之入骨,不免对我诉苦几声,哪你干的好事就藏掖不住,尽为我所知了。 当然,无头女尸案破绽百出,还是因为你为人太贪太狠的缘故。你既有意拿姚雪娥的尸体做文章,不肯把尸体发还给姚天平,也应该给苦主几两银子,把这姚天平夫妇打发掉,何至于生出这个乱子,让我找到破案的线索?周提刑象铁公鸡般一毛不拔,不肯花几两银子安抚苦主,以为有点小权柄就可以只手遮天。你太自负,太托大,太欠缺思量了。本来可以掩饰得更好的骗局因为自己疏忽让对手找到线索洞悉你的阴谋布局,实在是愚不可及。” 当我在刑厅门口遇到姚天平夫妇哭喊要求刑厅发还女儿尸体无果时,我就觉得此案十分蹊跷,那时我便对姚雪娥的尸体去向产生怀疑。而卢员外的口供更加坐实我的判断。稍后,我潜回刑厅翻查仵作的殓尸档案,并没有姚雪娥的验尸记录,这件案子好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实在太神奇了……… 可是,按卢员外的说法,姚雪娥的尸体是交给刑厅处置的,此案实际上是你周提刑一手包办的,而刑厅没有处置姚雪娥的验尸记录,那末姚雪娥的尸体哪里去了?而时无头女尸此时又在我家中出现,使我对你漏洞百出的工作不得不产生严重的怀疑,从而判断出我家无头女尸案是你企图给我栽赃嫁祸的杰作。……你就是陷害我谋杀妻子、逼得我亡命天涯的幕后黑手。” 周全功听完邵竹君这番话,又气又恨,浑身发抖,他想发难动手袭击邵竹君,又自觉底气不足。突然抓起桌子上的包袱负在背上,困兽一般在厅堂上左右徘徊。这时候,他已完全陷入一种东窗事发的恐慌状态中,乱了阵脚,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是好。沉吟片刻,他如泄了气的皮球,无可奈何地表示认栽,垂头丧气说道:“高见,精辟呀。你从什么时候找到线索并怀疑这件案子是我捣鼓弄鬼的?” 邵竹君已预留足够的距离应对周全功的突然袭击,不在周全功的攻击范围内,他也不介意周全功如困兽般在他面前狂走,闻言点头说道:“起初,我也怀疑这件案子是骷髅帮济财护法汪德财捣鼓弄鬼。毕竟骷髅帮针对我做了几件案,比如说放火烧了我家的房子,派人化妆成我的模样抢劫林家瑞祥金铺等等。我之前不知道骷髅帮为什么这样做,现在我终于明白过来,是周提刑你收买了他们,要求他们这样做。目的是误导我,把我的思路引入歧途,让我执信这是骷髅帮陷害我,让我与骷髅帮拚个鱼死网破。直到我跟骷髅帮教主范绣虎决斗,他临死时提醒我,说我们是被人挑拔互斗的斗鸡。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我被人误导了,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落入别人精心设计的彀中,跟没相干的人打起来。我追问自己,到底是谁挑拔我跟骷髅帮打起来?后来我偶然经过南京刑厅门口,看到姚天平夫妇在哪里喊冤,当我接过他们要求南京刑厅发还他女儿姚雪娥尸体的诉状时,我一直陷入混沌状态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原来是周提刑你在暗中捣鬼!” “哈哈!”周全功狂笑起来,事到如今,他也不作无谓的狡辩和抵赖了,干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这件无头女尸案的幕后操纵手。他终于点头承认道:“对,这是我干的好事。不过,这是你咎由自取,活该遭到这样的报应。你执着要干蠢事,就莫怪别人对你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对,我干了蠢事。”邵竹君自嘲地苦笑道:“我不应该执着为倭贼王婆留的太湖漕银劫案翻案,我应该顺从你的意思,草率结案。无论你的结案陈词和理由是多么荒唐。顺从你就万事大吉;逆忤你就大祸临头。” “谁叫你多管闲事?你敢多管闲事就必须吃苦受罪。”周全功恶狠狠地道:“上面要我限期破案,难道我就不给上司一个说法吗?你管我这个说法合不合理?我必须交差,谁让我交不了差,我就让谁死。你不让我交差,你就该死。” 邵竹君深深暗抽一口冷气,叹息一声,心情沉地道:“指鹿为马,国法何存?杀人媚人,卑官可去。作为刑厅的执法者,应该顶住压力,把真凶正犯追捕回来。而你籍着上司限日破案之机,故意制造冤假错案,这种行为就太可恶了。” “哼!”周全功冷笑道:“上面的人也要交差,我不给他们一个结果,他们交不了差,就要拿我开刀了。为了大家得个安生,总要找个倒霉鬼承揽这件事嘛!这有什么错?只有你这种死脑根的人才违逆众意,硬要另起炉灶,推倒重来。你是吃饱了撑的、无事找事的混蛋,你很该死,老子早就想收拾你了。” “如果仅仅应付上面的压力,我也同意周提刑这么干。”邵竹君微笑道:“但事情并非如些,周提刑仓促了结太湖漕银劫案是怀有私心的,事情并不是大家想象那样简单──南京刑厅顶不住上面限期破案的压力,所以才找个倒霉鬼顶缸。而事实上,因你周提刑是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才会这么着急委罪于人。” “你说什么?你血口喷人。”周全功跳了起来,象见鬼似的望着邵竹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显而易见没到邵竹君知道那么多。如果他仅是制造一个无头女尸案的栽赃陷害同僚的幕后黑手,也不是什么大罪,顶多花几两银子找个大官做做公关,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过风头依然继续回到南京刑厅混下去。但抢劫官府的漕银罪名他就承担不起了,那是足以导致连坐灭族的罪名,你就是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决不会承揽这个罪名。 邵竹君才不管周全功怎样狡辩,根据他的推理侃侃而谈:“当日那批官兵漕银经过太湖时离奇失踪,几百个押运漕银的旗甲被杀,有人举报是倭贼王婆留劫去漕银。稍后,王婆留被逮捕归案,面对刑厅的指控,他并不承认此案是他所干的。经过周提刑一番折腾之后,王婆留的态度却出人意料地转变了,变得老实顺从,乖乖承认太湖漕银劫案是他做的。有了王婆留的口供,周提刑就坐实他的罪名,一口咬定太湖漕银劫案是倭贼王婆留所为。虽说王婆留是个作恶累累的倭贼,罪该万死。但凭此认定王婆留与太湖漕银劫案脱不了干系就未免牵强附会了。尽管王婆留在刑求下坦承不讳,一股脑揽下罪名。可惜此案疑点甚多,在此我说几个疑点,就足以证明认定王婆留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是十分荒谬。 其一、王婆留是逃亡流寇,他没有时间和能力干掉几百个押运漕银的旗甲。而且这几百个押运漕银的旗甲并非都被抢劫漕银的劫匪杀死,还有人流亡江湖,必须抓到这些逃兵指证王婆留,才能坐实王婆留是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 其二、则使王婆留他们本领通天,杀死这几百个押运漕银的旗甲。但他们这几个逃亡流寇又如何把那二十万两漕银搬走呢?那二十万两漕银到底藏在哪里? 其三、刑厅绞尽脑汁才从倭贼王婆留身上起出万余两所谓的‘脏银’,其余十九万两漕银下落不明。王婆留招认这是他花天酒地,把漕银挥霍一空了。这么多银子,怎可能在短短几天挥霍一空?那肯定是马驮驴拉,漫天撒泼。有人这样扔钱,肯定是一桩轰动江湖的奇事新闻。可是,并不见有江湖朋友在茶余饭后议论这件事情,岂不奇怪?市道上,也没有看见有人用这有特殊标识的漕银买东西。倭贼王婆留抢劫的漕银用到哪里去了?当时周提刑一口咬定王婆留把漕银转移了,转到其他窝家手中。可是连抄几十个窝家,货不对板,始终没有找到脏银。这糊涂案就这样结了,确是咄咄怪事。 周提刑急于了结这件案子,并不是迫于上压,推卸责任。而是故意将错就错,嫁祸于人,让真正的真凶正犯逍遥法外。周提刑草率了结这件公案,自己落得个舒服,却害苦了当地老百姓。那些未追回的十九万两漕银怎么办?周提刑当然不心痛,羊毛出在羊身上,责令地方赔补就是了。无非是叫太湖的老百姓承担责任,做这个冤大头,每人再承担几两税银就是了。 既然追不回的漕银自有地方赔补完成,周提刑只管把这件公案了结就是了。从这件公案中脱身出来就万事大吉了,管他王婆留冤枉不冤枉,管他老百姓委屈不委屈?我当日主张不能草率结案,实为怜恤百姓的缘故。双方因办案理念不同,我与你有些口角,不料你因此怀恨在心,把我视作眼中钉,恨不得拔除而后快。从卢员外处得到姚雪娥的尸体后,你终于找到陷我于死地的办法了。” 周全功怒睁双眼,气势汹汹地回敬邵竹君道:“你想怎么样,这件公案一日不结,我便一日不得见安生。上面有人急如星火催促我结案,下面有人不知好歹拖着不办,我该怎么办?我当然恨不得要你的命,你想陷我于绝地,我也要把你推入地狱,让你尝尝活在地狱的滋味。你这小子不识大体,引火烧身,吃尽苦头没名堂,死了活该。也不知老天爷怎么这样眷顾你,居然让你屡次摆脱追兵的追捕。还跑到我家唧唧歪歪说我是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呵呵!你真搞笑,谁会信你胡说八道。况这件公案已结案了,凭你的能耐,无论你怎样挣扎也是白搭。说得顽石点头也翻不了案。你说我是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你有什么确凿证据?” 邵竹君从腰间兜袋里掏出一锭簇新的银子,这锭银子就是他当日在奇穷镇从骷髅帮信徒手中抢夺过来的一锭漕银,按照骷髅帮教主范绣虎的说法,有人用这些漕银收买骷髅帮来对付他邵竹君。邵竹君记得骷髅帮用来装漕银的檀木箱子,跟他在太湖君山酒楼看见周全功拜把兄弟唐三扛着的檀木箱子一模一样,当时怀疑唐三跟太湖漕银劫案有关系,就从骷髅帮信徒手中抢了一锭漕银作凭据。此时,邵竹君晃晃这锭漕银,信心满满对周全功道:“这就是证据!官兵太湖失劫漕银,都是用檀木箱子装的吧?你的拜把兄弟唐三扛着这样的檀木箱子招摇过市,骷髅帮也用这样的檀木箱子盛装漕银,不是偶然吧?骷髅帮教主范绣虎的说那些漕银是你们送给他作为酬金对付我的。你们说倭贼王婆留抢劫的漕银,却没办法从他身上和他的窝家里搜出漕银。而现在你们手里反而有整箱整箱的漕银,谁是太湖漕银劫案的真凶正犯,不是一目了然吗!” “够了,不要说了。”周全功断然挥手,制止邵竹君再提此事,说道:“太湖漕银劫案已结案了,你还想翻案吗?别作梦了,醒醒吧。” 邵竹君为之气结,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甘心地把那锭漕银放回腰间兜袋中,无精打采地道:“不错,覆水难收,那件公案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南京刑厅不会纠正错误,朝廷不会收回成命。倒霉的,受苦的是老百姓;高兴的,得利的是你们这班变相抢劫漕银的贪官污吏。这漕银根本不是贼抢的,而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共同抢劫分赃吃掉的。我是刑厅一个小小的捕头,不过质疑这个公案结得太仓促罢了,就不为你们所容,受到你们打击报复。你们太可恶了,你们不是神吧?一个小小的提刑官,权力就这么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一个怎样颠倒黑白的鬼蜮世界呀!” 周全功的情绪如得到发泄一般轻松,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方止,回头对邵竹君戏谑地取笑道:“怎么样,吃够苦头没有,这滋味儿如何?当日,我接到卢员外这件人命官司时,我就知道我找到对你下手的机会了,我可以利用这具尸体实施一石二鸟之计。一可敲诈勒索卢员外一笔钱;二可利用女尸将你一军。我知道你夫妻不和,起初我担心你的婆娘不易对付,谁知你夫妻关系竟是一个如蓄满火药的火药桶,一点就着。更没想到你的婆娘是如此经不起诱惑的见钱眼开的贱货。我只用区区二百两银子就拿下你的老婆,几句花言巧语就把这个无脑天仙收拾得服服帖帖,任我老周摆布,叫她搬家就搬家,叫她给你戴绿帽就戴绿帽。哈哈,女人恨上她丈夫的时候就是这么好愚弄好忽悠。这件事如今想来,是我这一生中干得最漂亮的事,太值了。我老周得美人如此慧眼垂青,也算不枉此生了。” 邵竹君听到周全功这番风凉话,人被气得浑身发抖,他紧握双拳,努力克制愤怒。没有男人会为老婆给他挣一顶绿帽子戴上而感到高兴的。他恨自己老婆不争气,给他带来耻辱;也恨自己窝囊,没有能耐偏又好多管闲事惹祸上身。假如他不追求真相,不多管闲事,学会与上司妥协,向罪恶低头,跟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这种耻辱事就不会在他身上发生。现在他怪谁哩?他蓄满劲的铁拳,也不知道该打谁?他老婆箫素莲该打!周全功该打!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也该打! 第六十六章移花接木手巧计设毒谋(3) 周全功当然希望他这些话能把邵竹君气个半死,这是他乐见的事,大多数人都喜欢把跟自己作对的人气得暴跳如雷视为赏心悦目的事,损贬和羞辱仇人是人性的普遍弱点。周全功觉得他还要加码惹邵竹君生气,又笑道:“你老婆给你挣了一顶绿帽子戴上,你感到高兴了丫?喔,面上倍添面子哦。你不服气么,你去死呀。你老婆就是这样的贱人,也许你真的爱她,她不领你的情;我是诚心骗她,她就吃我这一套。大多数漂亮的人女人都无脑天仙,只是自以为是的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你哄她,她就高兴。哄她是抬举她,应该说我骗她,她就高兴。她就认我这一套。也许,在她心目中,她不认为我是骗她,她认为我给她的是爱情。呵呵,但我很清楚我是骗她。你老婆真是他丫的傻某,我骗她,她还认为我对她极好,是真情真意,愿意跟我私奔。哈哈,这种把贱货哄得团团转的感觉好极了,很有成就感哦,羡慕我吧!呵呵!” 出人意料的是,邵竹君听了周全功这些难听的话,居然笑了。邵竹君这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然是难堪苦笑,谁叫他摊上这种蠢女人呢?恨其不争,怒其不力,惟余苦笑而已。周全功没料邵竹君还会笑,颇是惊讶,他还以为听了他这些难听的话会着急得撞墙自杀呢! 好吧,你还不恼,让我再气气你吧。周全功继续乐呵呵说道:“你老婆愿意跟我私奔,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急死人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呵呵!我正在为难的时候,卢员外家死了个丫头,这丫头死得正是时候,这不是给我解决难题吗?当我从卢员外处拿到姚雪娥的尸体后,我脑海里灵光一闪,便想到一个收拾你的好计较,把你老婆骗出来,再把姚雪娥的尸体丢到你家去,让你吃一桩无头官司。这个计策不错吧?我在朱雀街的碧玉巷租了一个房子,把你那贱货弄到哪里,给她几百两银子,跟她没日没夜干了几日,把她伏事得心满意足。她还要图我后筵奉承,也就不会给我惹是生非了。我截下姚雪娥的脑袋拿到山里埋了,再把这具无头尸体扔到你家客厅,这件公案就算完了。剩下的事是: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没料到你这小子狗运不错,居然还能找到翻案翻身的机会。唉,人谋不及天算巧,老天爷帮衬你,算你命硬,算我倒霉啦。” 面对阴谋和背叛,邵竹君欲哭无泪,只能苦笑而已。这种脑残下贱的老婆,跑了就跑了,邵竹君不会觉得可惜和难过的。有子万事足,无妻一身轻。对于这个时代的自私男人来说,老婆跑了倒好,还可以再娶个新人呢!邵竹君知道他可以从这件公案中抽身出来了,至于能不能把周全功绳之以法,他没有多大的把握。古代官场是个人情社会,只要钱有后台,无论犯什么罪都可以免于处罚。邵竹君只能退求其次,向周全功妥协,换取周全功让步,给他一条生路。于是他向周全功拱手道:“我知道,周提刑你财大气粗,关系网盘根错节,就是我借这件公案板倒你,你也不会吃多大的苦头。官府不再关注太湖漕银劫案,一个嫁祸栽赃的罪名,不至于坐穿狱底,更无性命之忧。这样吧,看在同僚的份上,你写一份还我清白的供词即可,我也不想跟你这种人纠缠不清,干耗下去。” 周全功气昂昂地摇着头,不屑地道:“假如我不写这份供词替你作证呢?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的推理判断力尽管十分高明,但今晚这里没有旁人,谁为你作证哩。没有人证、物证,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完全拿我没辙。呵呵!就算你能证倒我,我也不用坐牢。” 夜色渐深,黑暗中,邵竹君手按剑柄,感觉到宝剑在鞘中锵锵作响。在这礼坏乐崩的时代,要将堕落的灵魂扶起来?无疑是幻想扶起一道已经朽坏并崩塌了的长城,根本没有可能。现在,邵竹君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拔出三尺长剑,尽情破坏。 “哈哈!你真能忍,难道说要我先动手?你才敢还手吗?”周全功认为自己年纪、官阶和蛋蛋都比邵竹君大,他是不齿于先邵竹君而动手的。邵竹君不动手,他也不好意思先动手。古时吵起来杀伤人命,谁先动手很重要,这将决定法理倾向谁,帮助谁。当然咯,即便是现在,打架的时候,先动手的也很吃亏。 邵竹君还是静如塑像,不动如山。周全功呼喝家中仆人点上梧桐油灯,一时间梧桐油的香气弥漫四周,给周家阴森森的如同地狱的厅堂平添几分生气。 这时候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邵竹君按按小腹,感觉肚子咕噜咕噜作响,这时候打一壶酒,炒几碟小菜下酒该多好呀。但他还须等下去,等到这货恶贯满盈为止。他凝神打量周全功的脸膛,但见周全功脸上笼罩一层黑气,整个人显得狂燥不安,象是吃错什么药似的,随时都会因药性发作而疯狂起来。 邵竹君捏指吹了一个口哨,口哨响过之后,只见秦晓南从周家庭院花丛中现身出来。秦晓南露面之后,向周全功挥手说道:“你们两人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爹是朝廷敕封的锦衣卫千户,我的呈堂证词应该有人相信吧。”言下之意,她是官二代,哪怕信口开河,也会有人相信。 邵竹君再次击掌,只见钱威、王猛和“找牙”王二象猴子一样从屋顶上溜下来。 王二看见周全功好象有些难为情,当时他难堪地搔搔头,说出自己的苦衷并致歉道:“周提刑,对不起,不好意思啦。我跟这小子打赌输了,欠这小子一百两银子,只好不辞劳苦,替这小子作证来了。” 周全功哼了一声,悻悻然地冷笑起来,似乎是对钱威、王猛及王二等人支援邵竹君的行甚为不屑,他的态度依然强硬并毫无让步的意思,喝道:“好大的声势和阵仗呀,你们自信有能力把我拦截下来逮捕我归案吗?” “不敢。”邵竹君摇头晃脑道:“不,没有这回事,我叫他们来替我作证,做个证人还我清白而已,我并没有叫他们做我的援手对付你。若是跟你分个高下,我一个人就可以了,用不着兴师动众。” 周全功叉腰怒喝道:“你好象挺自信,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拿下我一样,好嚣张呀。” “我一直逃命还拿什么人呀?”邵竹君摇头苦笑道,“你也许不用逃命,也许逃不掉,用不着我出手抓捕你。” 周全功道:“自从孙婆客栈一战,我算领教你这小子的高招了。对你这小子的剑道刮目相看。这几日,我对你的剑法着实下了一番工夫钻研,寻求破解之道,你这融合倭人剑道的剑法已被我吃透了,你敢再动手,我让你吃不消兜着走。” 邵竹君拍额求饶道:“承让,多谢周提刑抬举我,我这几招上不了台面的破烂招数居然能入方家的慧眼,你真是太抬举我了。以周提刑的智慧,没有办不成的事。若周提刑向我动刀子,我肯定是招架不住,只能举手投降了。说实在话,今日我跑到这里是为了跟你摆摆道理,并没有跟你打架的意思。” “你玩什么鬼把戏?”周全功听了邵竹君这话感到有些意外,他无法理解邵竹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小子干巴巴赶到他家找他算账,又说不是为了擒拿他送官究办,这种高深莫测的话让他颇费思量。周全功稍退一步,铮的拔剑出鞘,暗暗凝神戒备。双方你看我,我看你,对峙半晌,没有动手。周全功疑心更重,忍不住大声喝道:“你我兵戎相见,势所难免。我不知你葫芦里卖什么药?你我今日必有一战。既然如此,我向你讨教几招,你大慨不会怯阵退缩吧。” 邵竹君沉吟片刻,慨然应诺道:“你既然请求与决战,我若不允,岂不是显得我胆小如鼠?那剑底见真章吧,用武力解决问题。你死也好,我死也好,只要死掉一个,问题就通通解决了。”言讫,邵竹君拔剑出鞘,高扬头顶。尽管周家厅堂的梧桐油灯极为暗淡,但在邵竹君拔剑出鞘瞬间,灯火好象被他手中的剑骤然放大增亮一样。耀眼的寒光从邵竹君手中那把剑身上发出来,象满月落在湖面上,熠熠生辉。让人心为之动,神为之夺,透不过气来。 周全功为之结,耸然动容,惊叫道:“湖心明月剑!江湖上传说最锋利宝剑怎么落在你手上?哼,即使你拥有奇兵,也不见你稳操胜券。”周全功是个识货的剑道行家,看见邵竹君手持锋利的大杀器,口中虽说不怕,心中已生怯意。 只见大厅上的梧桐油灯忽明忽暗,忽闪忽亮。周全功带着一路残像的身体眨眼间从邵竹君眼前失去踪影,他的身手太快了,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移影分形的动作,倏尔漂移到邵竹君身后,挥剑奔袭邵竹君的后心。 而邵竹君呢,还是如泥塑石雕一样保持拔剑的姿态,仿佛凝固在哪里,似乎是还没有从周全功那招快如电击的攻击招数中反应过来。 旁观的秦晓南只觉眼前一花,人影一晃,就发觉周全功不见踪影了。她心中暗叫糟糕,心想:“这姓周的武功很高呀,不在骷髅帮教主范绣虎之下,不知邵哥有没有办法对付他?” 只见邵竹君把手中的湖心明月剑往身后一捅,周全功带着残像的身体又如鬼魅般漂回原位,又睁大眼睛跟邵竹君再次对峙起来。以周全功这样敏捷的身手,从钱威、王猛及王二等人的包围圈中逃逸出去,根本不在话下。而看周全功那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压根儿没有逃的打算。他认为凭他剑法与轻功,若要跑路的话,秦晓南这些人是没有能耐把他拦截下来。他认为他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没必要跑。 周全功又把剑插到地上方砖缝隙之中,双手压在剑柄上,歪着头疑惑地望了邵竹君一眼,颇为费解的向邵竹君请教道:“我出手这么快,你怎么都能防御与招架,你是怎样做到的?” 邵竹君昂然抬起头来,好象向周全功挑衅似的一笑,道:“我不管你的动作有多快,这些花招在我眼中根本就是多余的动作,我用不着理会这些花招。我只要洞悉人性就够了,只要我算准你的脾气禀性,就知道你从什么方位对我发起攻击。我只须把剑指向你意欲攻击方位就行了。这样,你要么继续攻击我并跟我同归于尽;要么放弃攻击我撤招后退。” 周全功咳声叹气道:“我花了偌大的工夫研究你的剑法,看来是白费心机了。” 锵的一声,邵竹君突然还剑回鞘,好象胜负已定。他这个动作把钱威、王猛及王二等人都吓了一大跳,大家都非常郁闷望着他,不明白邵竹君为什么如些轻敌托大?似乎是没把周全功放在眼内一样。周全功也感到很意外,觉得邵竹君这样做等同自寻死路。 邵竹君微闭双目,脸上仿佛有一种觉悟神通的喜悦,平静地说:“我经历这桩冤案之后,我感悟很多。不仅对人世间的情义,对人生的荣辱得失,对武学境界的追求,对人性的认识,都有一种全新的觉悟与解读。千招会不如一精,只要洞察人性,就可以做到无招胜有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洞悉了你肮脏卑劣的灵魂,知你想干什么去哪里,提前一步采取行动。骄傲的剑尖随着我观察力象利箭一般射出去,我已获得未卜先知的神奇力量。这一刻接近神的境界,不再惧怕任何人,没有什么可以拦住我无坚不摧的剑尖,只剩下毁灭,只剩下杀戮。我的剑象赋予神通,如同天谴。谁企图挡住我的剑,谁就得死!” 周全功撅着嘴,不屑一顾地道:“你说我企图攻击你,我就得死是不是,我好害怕哦,求求你饶了我吧。” 哼!”邵竹君冷笑道。“象你这种肮脏卑劣的家伙,不管我的剑法是好是差,你都没有机会跟我比高低,或在这江湖上跟我排座次,争虚名了。” “你那么自信,你认为你的剑法比高明十倍、百倍是不是?”周全功一脸不服,用剑指着邵竹君叫阵道。 邵竹君突然向周全功拱手相让道:“不敢,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我的剑法比你强十倍、百倍又有什么用,我好意思跟一个死人较劲么?” 随着邵竹君说完这句话,周全功陡觉天旋地转,一阵恶心袭来。他捂着嘴巴,连声咳漱,似乎想呕吐,但见他满口白沫,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他表情扭曲恐怖,眼里尽是迷惘。 邵竹君提醒周全功道:“刚才你使剑运劲发功,触发了你身上蓄积已久的毒素,现在该是毒发的时候了。” 突然发作的毒素来势凶猛,让周全功头昏眼花,站立不稳,最终瘫痪在地。他挥着双手乱抓乱舞,似乎想捞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并气愤狂叫道:“那个王八蛋敢对我下毒手,是谁?”扭头恶狠狠瞪大眼睛盯着邵竹君问道:“是你不是?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懦夫………” “呵呵!连自己死在谁的手上也不知道,真是可笑可悲啊!”邵竹君此刻心里虽然油然升起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感,但他仍然是不想兜揽这个下毒的恶名,闻言象接到狗屎一样地使劲甩手道:“你太抬举我了,我才不会这样下作,自会有人替天行道,代表我灭掉你。不要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是聪明人,别人都是笨蛋。只有你才会搞阴谋诡计,别人不会搞阴谋诡计。增广贤文说得好:不怕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设计害人,别人也设计害你。报应呀!” 毒药入侵心经,周全功的身子象烂泥扶不上墙一样,无论怎样扶也扶不起。周全功只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用剑猛力斫打方砖,乒乓作响,愤怒无比向邵竹君咆哮地道:“是谁?谁敢向我下毒?” 中毒倒地的周全功已不可能对邵竹君构成威胁了,邵竹君放下戒备走进大厅,在周全功面前一丈距离外的地方站住。他对周全功死不开窍的榆木脑筋表示惋惜和可怜,忍不住多嘴替他解开迷局道:“你今日巳牌光景曾到卢员外家去拿了他拖欠你的银子,并在他家吃过手撕鸡是不是?” “丫的,原来是他。”周全功这才如梦初醒,咬牙切齿叫道:“卢尚,你这乖孙子,你等着,我绝不饶你,我非干掉你不可。”他习惯了如螃蟹一样横行霸道作恶,至死不思悔悟前非,还妄想打击报复别人。 第六十七章雪恨不烦刀诏冤何用戈(1) 邵竹君看见周全功死到临头兀自念叨打击报复别人,冷笑道:“你拿姚雪娥的官司反复向卢员外勒索钱财,前前后后从他手里擦刮不下三千多两银子,兀自不知餍足,今天上午你又向他敲榨三百多两银子,好象把卢员外家当成提钱的钱庄,予取予夺。你以为卢员外的银子是从天下掉下来的?无论是谁的银子也不容易赚呀,卢员外有这么大的本领积攒起这泼天的家私,这种有一定能耐的人怎容你横捏竖拿?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和忍耐力,终于迫使他对你下手。他晓得你贪财,用手抓捏银子后又不洗手就抓东西吃,于是他在银子上动了一些手脚,下了一种叫‘子午出血热’的无色无味慢性毒药,让你不知不觉中中毒。怎么样,手撕鸡的味道不错吧?我邵某人也差一点儿吃了这驴子的暗算。” 管刑侦的提刑官吃了一个不被自己看好的小角色的暗算,可谓是阴沟里翻船。周全功目光彻底呆滞了,象傻了一般,完全慌了手脚。他突然向邵竹君所站的方向爬过来,似乎向邵竹君求救。 邵竹君连连后退,挥手斥道:“你别求我,我也无能为力,我找过卢员外谈话,他说对你下毒了。这子午出血热的毒性发作较慢,据卢员外的说法,中毒者在吃进毒药后,至少几个时辰才出现毒发的症状,现在该是毒发的时候了。据卢员外说,这子午出血热没有解药,中毒者必死无疑。卢员外晓得你是勘案鉴证高手,也没在普通饭菜上做手脚,只把这子午出血热的毒药抹在银子上。而你摸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后又不曾洗手,毫无顾忌地用手抓东西吃。这样,你就中招了。卢员外也是个狠角色,他要么不下手,下手的话就肯定不留后路,你死定了。” 周全功嘴上的白沫渐渐变成血泡沫,双眼翻白,瞳孔愈放愈大,手脚身体开始强烈抽搐起来,他不甘心地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死在你邵竹君手上,我还服气。死在卢尚这乖孙子手里,那真是阴沟里翻船。我太自信了,怎么没料到卢尚这乖孙子都敢对我下手………” “没想到吧!”邵竹君无可奈何瞪了周全功一眼,摇头惋惜地道:“你做这刑厅的老大,作威作福使惯了性子,以为谁都拿你没辙,个个对你无可奈何,你随便伤害谁也不怕。你忘记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古训,对卢员外之流的小角色失于防备。结果正如我所料,任你机关算尽,奸滑如鬼,也吃了别人的洗脚水。想不到吧?你居然死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手里,真是可惜呀,我也替你不值………”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全功吐血数升,毒发而亡。 邵竹君也觉得无憾了,亲眼看见陷害自己的人死于非命,没有比这更痛快了。杀鸡焉用牛刀,假手别人替他报仇也是一样,所谓雪恨不烦刀,诏冤何用戈。让邵竹君亲手杀死周全功,他可能会觉得污了自己的手呢。那就让别人干掉这恶棍吧,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全功突然暴毙,周家上下乱作一团……… 邵竹君赶到秦淮西岸青云巷中,只见当街矗立一座雕梁画栋的豪门大户。这是他岳父箫长天的府第,占地三、四公顷,约莫有五六十亩上下,也算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暴发户。门口灯笼高挂,石狮分立两旁。连那门前的石阶,也有几尺高。门槛高悬,显得屋主人的身份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箫长天在秦淮西岸一带也是妇孺皆知的、大名响当当的人物,箫家开着一个武馆,几家酒楼客栈,十多家米铺。每天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箫长天有钱有势,享尽荣华富贵,占尽世间便/宜。这种不为衣食忧愁的有钱人,性格也很特别,很古怪。加上箫长天年轻时曾担任过团练的官职,带过几天民勇,为人任性使气,霸道凶暴。箫长天在家也好,出门应酬也好,遇事由他说了算,说一不二,哪怕错了也坚持到底。他的脾气真的很臭很坏,比如说太阳从东边出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连畜牲猪和鸡都知道,箫长天岂有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他认为太阳可能从西边或南边出来,你就不能跟他驳嘴唱反调了,必须顺着他的性子附和同意太阳有可能从西边出来。不顺着他的意思,有你好看,如果你是他儿子,不给你吃饭;如果你是他的仆人,不给你开工资;如果你是他的生意伙伴,不给你关照………你跟他作对,还是看清形势阿谀奉承他,你就看着办吧! 当日,箫府大门洞开。邵竹君大步流星,直闯箫府。门口两旁都是值班的护院武师,这些武师看见邵竹君不通姓名,径直地闯门白撞,纷纷张牙舞爪出手制止邵竹君进入箫府大院。有人喝道:“什么鸟人,敢来箫府撒野,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内中不少护院武师都认得邵竹君,知道邵竹君是谁。但他们都格守看门狗的职责,对邵竹君疾言厉色盘查,并想动手把邵竹君抓起来,扔出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箫长天给这些看门狗很大的事权,谁不遵守规矩,不通报姓名闯门的,不管是谁,一律赶出门去。那些护院武师为了保住饭碗,当然十分卖力阻止邵竹君进门。 箫长天早就没有把邵竹君当作他的女婿,邵竹君怎么好意思把箫长天视作岳父?邵竹君知道自己在箫长天眼中是什么东西,那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谋杀亲妻的丧心病狂的杀人犯,等同于十恶不赦的敌国仇寇。既然箫长天把邵竹君当作仇寇,邵竹君通报姓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反正箫长天不可能会同意让他进门。一个毛贼想到大财主家溜达溜达,直闯进去就是,何必表明自己是谁,让人来抓你是不是? 邵竹君憋着一肚子怨气没处发作,看见这些护院武师跑上前来阻拦堵截,立即左右开弓,大打出手,把这些护院武师打得东倒西歪。众武师喊得震天价响,嗓门倒是很吓人,却无法阻止邵竹君进门。 护院武师的叫喊声惊动了箫长天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赵洪、钱飞、孙青、李佳、吴奇等人看见邵竹君不请自来,威风凛凛地冲进来找茬惹事,只怕是有恃无恐,抓住箫长天什么把柄才如此胆大妄为吧?他们已领教过邵竹君的本领,并在邵竹君手下吃过亏。此时此刻,眼见邵竹君势如疯狗般扑过来,逮着人就咬,他们岂敢不识进退,当这傻瓜阻止邵竹君前进的脚步?一个个胆战心惊,远远跑开,如避鬼神瘟疫一样四散而逃。顷刻之间,跑得大小无踪。 只有箫玲不知天高地厚,气哼哼冲过来截住邵竹君的去路。她挽剑一招“乌鸡啄米”,剑光如钩,直啄邵竹君的脑门。邵竹君使出移影分形的身法,身体带着一片虚像,化解箫玲冷酷的近乎太上忘情的凌厉攻击。 箫玲见第一招攻击无效,再使一招回头旋风斩,劈向邵竹君的脖子。一招不效,接招再上。两招连环衡接,一气呵成,攻击招数可谓既急又狠。邵竹君低头弯腰让过箫玲的必杀技,退了又退。箫玲得势不让人,挥剑疾如乱箭,刺眼晴,插咽喉,攻锁骨,逐丹田,把邵竹君杀得手舞足蹈。 面对箫玲咄咄逼人的攻势,邵竹君不奈烦了。一招少林十三抓单趟截住箫玲握剑的手,他左手疾眼快抓住箫玲手腕后,右手迅速地点了箫玲的曲池穴,接着又伸手往箫玲的腋窝使劲一挠。“哎唷……哈哈……”一脸严霜的箫玲忍不住笑了,手中的宝剑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邵竹君这手克敌制胜的奇招虽然显得有些轻薄,却是极有奇效,比传说中的空手入白刃还管用。果然,箫玲被邵竹君这手绝技制得服服帖帖,不止丢下手中的宝剑,还乐乐哈哈大笑。邵竹君没收箫玲舍弃的武器之后,便跳在一旁静观其变。 箫玲被邵竹君用这怪招缴了械,只能呆在当场,含怨带嗔向邵竹君发作道:“你杀了我表姐,干脆把我也杀了,你这样零碎折磨我是什么意思。” 邵竹君皱起眉头,唉声叹气道:“偶的天呀,你这狗啃的猪头,长点见识行不行,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我杀了你表姐呢?” “不是你杀,是谁杀的。”箫玲想也不想,词来便给,还是一口咬定邵竹君是杀她表姐的凶手。 邵竹君看见箫玲这付胡搅蛮缠的可恶嘴脸,气不打一处来,也强词夺理给箫玲还予颜色,道:“你表姐是你杀的,你嫉妒她有许多金银首饰,眼红下毒手谋害了她,还诿罪于我,真是岂有此理呀。一定是你杀的,只能是你杀的,你要为她偿命。”邵竹君很清楚,对于蛮不讲理的人,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十分管用。 箫玲听到邵竹君这句血口喷的鬼话,瓜子脸涨得通红,怒极而泣道:“放你丫的狗屁!” “对,放你丫的狗屁!”邵竹君心平气和,乐呵呵点头称是,用同样的话回敬箫玲。 “你!”箫玲差不多被邵竹君气懵了,急火攻心,说不出话来了。 “你一定是很生气是不是?就象我听到你的话感到郁闷和愤怒一样,将心比心,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此刻的无比恼火的心情。别让人忽悠,人云亦云,没有一点主见。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叫你爬就爬,叫你跳就跳。让别人掌控你的愤怒,象傀儡一般戏弄,叫你骂人就骂人,叫你杀人就杀人,这样多可恶多可悲呀!世事难料,事情并不是你想象哪样简单。将来你阅历多了,长见识了,你会为今日糊涂无知的行为感到羞耻的。”邵竹君说这里,眼见箫玲撅嘴鼓腮,似乎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又道:“让我出个题目考考你,‘他跟我同父同母,但不是我的兄弟,这个人是谁?’” 箫玲起初本来佯佯不睬,但眼见邵竹君看猴戏似的盯着她看,忍耐不住,发作道:“谁晓得这人是谁,是狗是猪,跟我有什么关系?” 邵竹君差一点儿憋过气去,叹气道:“你们这些人呀,果然是头脑简单,性情凶暴。脑袋生来不会急转弯,跟你们说什么道理也是白搭。那个人跟我同父同母,不是我的兄弟,是我姐姐、妹妹行不行?你们考虑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往相反方向想一想,或多方面想一想,为什么一根筋认死理,而且认准死理后九条牛也拖不回,你们脑子都进水了是不是?” 这世上很少有人有自知之明,心甘情愿认为自己是愚蠢的。箫玲听了邵竹君这话,心里也很不舒服,正想使出泼妇手段,跟邵竹君舌战一番。 只见邵竹君挥手斥逐她道:“我今日是来找我岳父箫长天论理的,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不要来插手添乱,越帮越忙,等我跟我岳父论理完毕,你们有什么疑问,不妨向他老人家请教,他老人家会给你们满意的答案。”邵竹君说完,也不等箫玲回过神来,风也似的跑进箫家大厅。 箫长天正为她女儿这桩官司没个结果而烦恼,吃了几杯闷酒,正在自家后花园的怡心亭上睡觉。正睡得昏昏沉沉,梦见自己把白眼狼女婿邵竹君拿住并解送官府,官府三推六问,押赴刑场处斩了。在梦中看见斩了邵竹君的箫长天,抑制不住悲奋与激动,正在谢天谢地:“苍天有眼呀,杀得好!杀得妙!”正在迷迷糊糊之间被人弄醒,抬起头来定神一看,猛然间看见唤他起来的人竟然是邵竹君,不禁大吃一惊,还以为白日见鬼了。箫长天揉揉眼睛,捏一把屁股,隐隐生痛,这才发觉眼前的邵竹君是实实在在的真人,并非是幻影虚像。一时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瞪眼良久,才暴跳如雷,颤抖着身子指着邵竹君骂道:“你这天杀的,雷劈的畜牲,你好大胆子,杀了我女儿,还敢来我家撒野?来人啦,把这畜牲抓起来送官究办。” “哈哈哈!你这老昏君,蠢得象猪一样!”邵竹君怒极而笑,出手疾点箫长天的曲池、天突和大椎穴等几个穴位。这几个穴位主管人体四肢的气血运行,一旦被点穴封堵,人的四肢就会麻痹酸软,失去挣扎反抗的动力。 箫长天手脚给邵竹君封了穴位,动弹不得,只得大呼小叫,大暴粗口问候邵竹君家中的女性。见邵竹君不理他,又扬声向家人呼救,叫了半天,只有他家一条老黄狗过来瞅了一下。那老黄狗也不想救他,只是汪汪叫了两声,就夹着尾巴走开了。 邵竹君把箫长天扛在肩上,飞也似的跑出箫家大门,边走边说:“泰山大人,你这么想抓我送官,我会成全你所想。不要急,再等等,不差这一刻工夫。你老人家陪我到碧玉巷探望一个人之后,随你怎样发落我都行。” 须臾,邵竹君背着箫长天跑到碧玉巷毛氏寓所附近。早见秦晓南在哪里等候多时了,显得有些不奈烦的模样。这女人见到邵竹君,抛了个媚眼,似笑非笑地道:“差遣人家,累人久候。你欠我的人情,日后定要加倍偿还。嗯,这糟老头好象不太高兴来这里游玩呀。你怎能这样对待他老人家,你应该请八人抬大轿抬他过来呀。” 箫长天眼见邵竹君跟秦晓南媚来眼去,关系非同寻常,气得破口大骂:“看你这畜牲,真是禽兽不如呀,妻子尸骨未寒,你就勾搭上了小妖精,你这天杀的,天打雷劈的畜牲,……你不得好死!” 邵竹君放下箫长天,只替他解开大椎穴,上肢曲池、天突等穴位就没有替他解开。这样箫长天双脚可以自由走动,双手却不能动手打人。 “人到齐了,好戏该上台了,先叫跑龙套的配角出来,然后才唤主角花旦出场。”邵竹君向秦晓南使个眼色。 秦晓南答应一声,转身进入旁边一间屋子,抱出一个小孩子来。这小孩子正是邵竹君的儿子邵君宝,当然也是箫长天的外孙。 邵竹君和颜悦色对他儿子邵君宝道:“君宝,你过来叫外公。”那君宝看见箫长天一付金刚怒目的尊容,一点也不与人为善的模样,有些害怕,怯生生叫了声“外公”,就马上躲到秦晓南身后去了。 箫长天见到邵君宝时,很是愕然,张大嘴巴,无话可说了。他原本以为邵竹君不仅谋杀妻子,连儿子也一拼干掉了。现在邵竹君的儿子邵君宝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怀疑邵竹君抛弃或杀害儿子的说法就无从说起了。 第六十八章雪恨不烦刀诏冤何用戈(2) 邵竹君如剑的目光刺痛箫长天羞愧难容的老脸,让这原本固执己见的老家伙在这一刻没了主见。邵竹君挑畔地迎上箫长天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质问箫长天道:“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你不是说我杀了妻子儿子吗?现在你外孙平安无事,这谋杀妻儿的罪名我担当不起,你是不是该改口了?我还要带你去看一个人,你看到这个人后,保证你老怀大慰。” 箫长天仿佛晓得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人事将要发生一样,闻言惊慌失措,乱蹦乱跳,象三岁小儿似的任性撒野,惊恐地道:“我不看,我死也不看。” 邵竹君不给他留一点情脸,勃然作色道:“这由不得你了,你太可恶了,无端端折腾出这么多事情,让我吃尽苦头。我绝不宽恕你,你必须为自己所作的蠢事承担后果。你这个窝里横的孬种,好好反省你作的蠢事吧。我带你跟那人见面之后,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两清,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失心疯的老蛮子亲家了。” 箫长天纵有千万个不愿意的理由,在邵竹君挟持之下,只能身不由己随邵竹君走上毛氏寓所的后院阁楼临窗站定。邵竹君推开阁楼门窗,透过窗口,只见前头三、四十码开外的邻屋天井中,有个年轻的妇女正在天井上摆开的茶几旁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向伺候她的丫鬟大发牢骚道:“他们这些男人呀,都是没良心的狗东西。把人家勾搭上手,丢下几两银子就跑得不见踪影,一点也不管人家的死活。狗,没良心的狗东西………”这个年轻的妇女正是箫长天的女儿、邵竹君的妻子萧素莲。 邵竹君解开箫长天身上所有被点的穴位,痛心疾首地道:“怎么样,泰山大人,长见识了吧?”在邵竹君看来,箫长天尽管白发苍苍,年纪一大把,却还未长大成人,见识还象个小孩子一般幼稚肤浅,不断地犯错,不停地干着蠢事,直至成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性格还未完全成熟,确实是叫人感慨兴悲。 箫长天听了邵竹君这话,羞愧得无地自容,状甚狼狈。如果眼前有个地洞,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躲藏到里面去。 在这大家都感到难堪和尴尬的时刻,何止箫长天有些悔悟,邵竹君也感慨良多。邵竹君想起钟山清凉寺一目了然大师对他说过的佛理禅机,对也引用了然大师的话对箫长天进行提点道:“一个女人,十岁时是小女孩;二十岁时是姑娘;三十岁时为人妻子,是为太太、母亲;七十岁时是老太婆。这个女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小女孩,是姑娘,是妻子、太太、母亲,是老太婆?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一切都假相。对于假相不必太认真,太执着,假相是没有是非对错的,你认为是什么都行。一个人过于执迷假相,活着就会很累。有些人事,千辛万苦全力以赴去做,到头来却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努力!许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直到临死一刻,也不明白自己一生到底在忙什么,干了些什么?” 箫长天当然不明白邵竹君说什么事情,就象当初邵竹君听不明白了然大师对他说什么一样。邵竹君尽管知道他向箫长天这种智商的人说佛理禅机,无疑如对牛弹琴,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最后邵竹君不管箫长天听得懂或听不懂,断然总结道:“你太过于执着假相,对人不怀好意,才引起误判。看看你在忙什么,干了些什么好事?当你无比坚决执着假相的时候,就算把钢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足让你改变主意。因为你认为假相是真相,至死不悟。也只有把真相放到你面前,你才明白自己多么无知与愚蠢。” 箫长天呆若木鸡,发愣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背负双手,掉头就走。本来脾气特臭从不认输的他,这回彻底蔫了。摇头晃脑,想争辩几句又找不到词儿,只能郁闷无比地跺着脚走了。 邵竹君又回到南京刑厅画卯上班了,跟同僚见面,打过招呼之后。不免打点礼物,请客送礼,参拜顶头上司,搞好人事关系。 南京知府贺知文接到邵竹君拜谒他的帖子,心中有些惶恐不安。纵然他是条惯于应酬的官场老油子,历练老成,脸皮厚若城墙,也不好意思再提邵竹君这件糊涂案。邵竹君的冤案虽然不是他一手促成,但也难辞其咎,不免有几分尴尬。毕竟他也是这场公案的主导者,象戏子一样粉墨登场,而且戏份不少,折腾了数月半载,不能说这场公案的形成与发展跟他没有关系。作为能左右此案变数的关键人物,关键时刻没有一点主见,不担当一点道义,人云亦云,象骑墙派一般左摇右摆,狐疑观望,确实是有亏职守。尽管在法理上找不到他有什么过错,但打他几板子惩戒一下,对邵竹君来说,其实也不算是过份的要求。 邵竹君要跟贺知文见一面,叙叙旧情。贺知文虽觉得不好意思,但也不能推托。毕竟他与在邵竹君同一个地方做官,以后公事往来,难免碰头,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这一关始终要过的,也没法逃掉。于是,贺知文就硬着头皮,叫人把邵竹君请进公堂,叙完礼,虚寒问暖,陪罪致歉,着实客套番。 贺知文讨好地对邵竹君说道:“恭喜你,万事顺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在瓜州县衙惹上的人命官司搞清楚了,那个伺候何远清夫人的丫鬟梅香恢复记忆,向何知县证明你不是谋杀何夫人的凶手。何知县移文南京知会我,特地叫我通知你,梅香帮你洗脱嫌疑,你无事了。” 邵竹君暗叫侥幸,谢过贺知文及天地祖宗。又跟贺知文寒暄片刻,站在贺知文身边等候他老人家教诲。他眼见贺知文办公的案头上堆积着许多文书信函,有一张是开了封摊展开并阅审过的公函。却是一个姓李的南京留都言官对邵竹君这件公案进行指点点评,那个姓李的言官对这件公案有些自已的看法,对贺知文热嘲冷讽。批评贺知文身为地方父母官,办案没有把握主次,毫无章法,而且混乱拖沓,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一手促成这桩冤假错案。大骂贺知文枉食君禄,辜负天恩,罪不容赦,该付有司拟罪问责云云。 邵竹君看到这篇风评议论,心想公道自在人心,多日来受到的委屈织压在心中的怒气和怨气顿时象雪一样消融化掉了。 贺知文是人情练达的老油子,善于观言察色,他看见邵竹君对案头上的公文信函留意上心,便晓得邵竹君心中想什么,打什么鬼主意。邵竹君这次来跟他见面,不仅是人情礼数上面迎来送往,跟他搞好工作而已。更是想籍此契机,向他讨个说法,要贺知文替他撑腰,主持公道。 既然晓得邵竹君想干什么,贺知文就假装漫不经心地指着案头上的公文对邵竹君说道:“这里有几封上面投递下来的官样文章,有些信函是针对你这件公案进行一番十分精辟的议论和批评,你不妨拣几封看一看。” 邵竹君也算作是见过世面的老油条,知道什么是人情应酬。贺知文葫芦里卖什么狗皮膏药,他心明似镜,清楚又明白。于是他连忙拱手谦让,假装不在意的样子,道:“大人恕罪,恕罪!有大人替我作主,属下怎敢放肆。” 贺知文点点头,对邵竹君如此体贴上司感受的行为表示十分满意,道:“邵捕头,你受委屈了,对于你这桩公案,当初我也想对袒护你,但众怒难犯,碍于压力,我最终什么也没做,以至案子演变成今日这个样子,我对你照顾不周,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希你体凉一下我的难处。” 在显得如此通情达理的上司面前,邵竹君那敢还有什么意见,唯唯诺诺,苦笑而已。只怨自己运气不好,才摊上这样的无头官司。他与贺知文毕竟交情不错,况这件案子是他与周全功个人恩怨引发出来的,不能怪贺知文处置不当。贺知文也不能扛起这一切事情,在众人的强大压力下,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也是人性趋利避害的本能使然。 贺知文见邵竹君让步不为难他,领了份上,继续发牢骚道:“上面有几个不懂世事混账官崽,他们对我有些成见,说了好些难听的风凉话。对我百般刁难责骂,嘲笑奚落。他们都怪我没有处置你这桩公案,以致出了妣漏,招来公议民怨。究其原因,道是因我不作为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说我难辞其咎,要我承担这桩冤假错案的责任。我呸,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痛,换了他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们就肯定做得比我好吗?不见得吧。他们攻击奚落我,说我糊涂无用,不如死了干脆。只有我以死谢罪,才能平息民愤。这是什鬼话,真是岂有此理。邵捕头,依你看,我是不是逐其所愿,以死谢罪,让他们称心如意呢?” 邵竹君那敢叫上司以死谢罪,只能摇头苦笑,谨守沉默是金的古训,闭嘴不言,不搭腔说无用又得罪人的废话。 贺知文愤愤不平继续道:“这些做大官的人真轻松呀,出子案子急如星火催促下面的人破案,并定下期限不容别人拖延押后。运气好,我们破了案,他们占了功劳,升官发财。运气不好,出了事情,他们一点责任也不担,倒叫下面的人代其受过。我凭什么以死谢罪呢?难道说我的官小便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吗?即便是我在办案中有错,也是他们压迫我的结果,我有委屈向谁倾诉?这些高官为什么不去寻死呢,却叫我们这些小官去死?什么道理呀!我偏要好好活着,呀,哼!看你能拿我怎样?” 邵竹君眼见贺知文牢骚越来越大,也自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勉为其难,对贺知文劝解安慰道:“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呀,干吗动辄叫人家去死呢?况办案出错,在所难免。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智慧不够有什么办法呀?错了就道歉认个错吧,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干嘛还要搭上一条人命才心安理得呢?这简直是忙里添堵,雪上加霜,不象是神经正常的人应做的事。” 贺知文拍案叫好道:“对,他们全是疯子,只有疯子才急不可待逼着别人以死谢罪,道个歉有这么难吗?竟然是叫人家去死,这些大官真不拿咱们当人呀。”贺知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指着案头那封公函道:“我倒不是害怕上面那几个没头脑的上司对我刁难指责,却担心那些多管闲事的官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你不能小看这几个无聊的文人对你批抹谤毁呀,不要以为这些人的议论是口头虚哗,其实只要他们鼓燥起来,一唱百和,说不定能把你唱衰。把你批点坏了,不但从此受人冷眼鄙视,甚至是连那人品官声也从此振刷不起。这不能说是小事呀。邵捕头,你抽空去跟这几个无聊文人见个面,吃饭的钱算在我账上,跟他们沟通一下,解释一下,让他们晓得我的苦衷和难处。” 邵竹君闻言不作声了,即使是老朋友,也不是没有底线,无限让步。当时皱眉拒绝道:“南方风气浇薄,读书人茶余饭后喜欢清谈,议论别人是非,戏谑朝政,臧否人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法完全杜绝打压的。即使我武艺高强,神通广大。也‘难将一人手,遮掩天下目’。哪里有本事堵上天下人悠悠之口呢?这事太难了,恕在下无能为力。” 贺知文张口结舌,着实发愣了一会儿,无可奈何点点头,叹气道:“唉,谁叫我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糊里糊涂的事呢,该死呀。”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有一件非常着紧的事情要办,现在该是办这件事情的时候了,于是乎拖长声音叫道:“来人啦………快来人啦………” 伺立堂下候信的差役立即上前来问道:“大人,你有何事情吩咐?” 贺知文转身把那部平日供俸在神龛里的《洗冤推案录》取下来,吐了口唾液,然后狠狠把书扔到地上,大喝道:“来人啦,替我把这劳什子打三十大板。” 差役脸露难色,提醒贺知文道:“大人……大人呀!这……这……这可是朝廷钦定的金科玉律呀,大人你没有搞错吧?” 贺知文瞪了他一眼,撅着嘴冷笑道:“搞错倒好,这些圣贤文章把老子的脑袋瓜子搞得昏头转向,都把我调教成书呆子了。书读多了人也变傻了,信书者多办蠢事,就是这书误导我。我为什么还要信奉他?给我狠狠打,错不了,打……” 差役无可奈何,叫声威武,招呼同僚过来。各自举起狼头捧,一顿板子,把朝廷钦定刑厅办事人员必读的《洗冤推案录》打了个稀巴烂。 邵竹君眼见贺知文把自己不作为的过错诿罪于《洗冤推案录》的误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群众的意见不一定是对的,作为刑厅办事人员有时不一定要屈从或附和众议,认为影响极坏和民愤极大的案子决不拖延。草率结案难免会造成冤假错案,到时对官府施加压力的群众不承担责任,办错事的官员也不愿意承担责任,哪么谁来承担责任呢?只能象贺知文一样找本书来推诿责任了。邵竹君似笑非笑望着贺知文道:“大人这一招推诿责任的绝技高明呀,象太极推手,无人能敌。在下表示对大人这一招绝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望尘莫及,我就是修炼一生一世,也不可能达到大人这种举重若轻的境界。” 贺知文在这官场混了半生,脸皮厚如城墙,心黑如墨,百毒不侵,早就练成金刚不坏之体,邵竹君这句温吞吞的嘲讽话自然不致于招惹他大动肝火。贺知文听了邵竹君的话浑若无事,一笑置之。然后一本正经对邵竹君道:“邵捕头,你要顾全大局呀。得饶人处且饶人,莫到处喊冤诉苦。这点委屈算得什么,多大的事呀,闭闭眼就过去了。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一切向前看咯。况你官复原职,得了便/宜就收手,不要乱嚼舌头了,不要招惹闲话了,这点簿脸你不给别人,那你就不用混了。大家也乐意给你补贴几两银子,你就高抬贵手饶了咱们吧。我主持这桩案子期间,犯了些错误,过于揣摩上意,又没有顶住群众施加的压力,以致铸成大错。不过,顺从民意办事,错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况我当初认定你有罪,也是受《洗冤推案录》的误导,因你是第一嫌疑人,不怀疑还怀疑谁?这桩案子搞成这样,那些编写《洗冤推案录》文崽们也要承担一点责任。罢呀怎么,你想想,出了这门大事,我不抓几十个人顶缸受过,只找一本破书出来鞭打泄愤,如此慈悲,如此格外开恩,你还不满意吗?” 第六十九章 雪恨不烦刀诏冤何用戈(3) 邵竹君心照不宣地乐呵呵傻笑一声,他很清楚趁此机会跟那些言官起哄,上表参这贺知文一本,也不能撼动贺知文在官场上多年经营的固若金汤的根基。即使他凭这件案子落井下石让贺知文暂时去职,而贺知文也能用银子调动他在官场中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用不着多久就能官复原职。邵竹君如果还想在这衙门中打长工,就不能做这“恶人”,干这种自绝后路的蠢事。 贺知文在邵竹君这桩冤案中扮演的角色非常微妙,他只是推动这场官司的承上启下的传递者,也是这桩冤案大棋局中一枚棋子而已。要他承担全部责任其实有失公允。中国自古就有一人犯罪一人当的说法,而这桩冤案是集体犯错,无理由只找他一个人问责。这样做似乎是叫他当替死鬼一般,贺知文当然不干。贺知文就算是白痴,也不会傻到兜揽这件错案的全部责任,这件错案牵涉的人太多了,法不责众,不能只找他一个人麻烦。 邵竹君权衡再三,觉得自己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能拿到一点银子已算不错了,已算朝廷格外开恩了。追究所有办案人员的犯错责任,想都不要想。如果他固执这样蛮干,冤案可能会再次降临他头上。 贺知文满不在乎对邵竹君道:“这官场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样运转,大鱼吃小鱼,大官压小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地方出了乱子或者案子,大官责问小官,小官找差役霉气,差役只好迁怒嫌疑犯。嫌疑犯呢,再没有下家接手了,只好向老天爷诉冤叫屈了。这是衙门中的积荣,一贯这样推诿责任,不这样大家就没法过了。”贺知文说到这里,乜斜双眼戏谑地望着邵竹君道:“嗯,你想要我怎样,你能把我怎样?” 邵竹君确是不能把这贺知文怎样,他己够幸运了,能自己洗脱罪名,应该是祖宗积德了,谢天谢地啦!换了别人,只怕含恨忍辱,坐穿狱底。他能毫发无损从这件冤案中脱身出来,还有什么牢骚委屈可言。 这几日,邵竹君告了几天假,在孙婆客栈中休息。闲来无事,拿出算盘毛笔算了一下账。对这桩无头公案从头至尾评估了一番,看看这桩无头公案到底动用多少人力和钱财。官府到底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多少公帑库银来折腾他呢?他这桩无头公案又是连累多少人受伤?多少人死亡?又有多少人的生计受到牵连,受到影响?那些因这桩无头公案受伤或死亡的人该给多少抚恤?还有各级官员借这桩无头公案巧立名目的各种花销………邵竹君觉得他简直无法把这笔帐算下去了。这是一个吞噬金钱的无底洞,是人为设计浪费资源的陷阱,官府为这桩无头公案不知撒泼和浪费多少钱粮。邵竹君粗略估计,无论官府公帑支出,还是一些私人自愿的投入,比如说萧长天拿出银子作为捉拿他的悬赏,围绕他这无头公案至少花掉十几万两银子。这真是一场大手笔的豪赌,这些没事折腾人的昏官和蠢材,就这样作孽糟塌钱财。这笔钱如果充作军饷,足够支付西北边防十万守军半年的军饷,也可以让五千户普通老百姓过上一年小康日子,有人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让这笔钱打水漂了。可是,邵竹君在这桩无头公案中仅仅是莫须有的犯罪嫌疑人而已。为追捕一个没有被法律认定有罪的人浪费这么多财力物力人力,价值何在? 这件事确实让邵竹君感到气恼和愤慨,有罪的人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无罪的人却受尽委屈和折腾。这是什么世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恐怖可怕的事情? 邵竹君有点犯糊涂了,当别人把痛苦强加于他身上时,他同时也把痛苦加诸于其他人身上,致使不幸象瘟疫一样蔓延传染开来,使许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和伤害。莫名其妙的暴力与令人迷惑的悲哀,他真不知这些东西从何而起,从何而来? 秦晓南眼见邵竹君这几日没有公干,觅空儿不断地在邵竹君眼前晃动。或替邵竹君打水泡茶,或买酒菜变花样慰劳邵竹君的肚子。象个乖巧的善解人意的媳妇,献尽殷勤。 邵竹君是个明白人,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装孙子,假装不知道眼前发生什么事。使便直截了当提醒秦晓南道:“丫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如叫孙婆替我们做媒,撮合我们,了却你这桩心事。” “讨厌,你真没家教,你父母教你这样对女孩子说话吗?”秦晓南佯怒说,她口气虽然强硬,有点勃然作色的模样。其实她心里美滋滋的,暗中偷着乐哩。 邵竹君嬉皮笑脸道:“我是无师自通,男欢女爱这种事谁能教你呢?我在这方面的修行已到一定程度,宠辱不惊了。恭喜你,你也不赖,已经开窍了。”邵竹君忽然间想到她老婆萧素莲对他的背叛,这种事又是谁教她的呢?恐怕没有人教唆她吧,是生活太多诱惑和变数导致人的性情大变。人的情绪也是因时因地而变,一怒之下,一念之差,什么事也都干得出来,仍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对邵竹君来说,他老婆萧素莲已犯七出之条,他跟萧素莲一刀两断是早晚的事。 秦晓南脸现红晕,扭扭捏捏地对邵竹君道:“眼下你家不成家,孩子还小,没个母亲管教,只怕孩子将来会走上邪路,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邵竹君摊手苦笑道:“我也想再娶个老婆,但我那点薪俸只够自己一个人花销,那有余钱养家糊口呢?这事太难了,说到钱,英雄气短,不服气也不行呀。” “如今有个女孩倒贴帮助你,你不会嫌弃她吧?”秦晓南这话暗示说她可以嫁给邵竹君。 “如果有这种傻瓜,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我当然求之不得。”邵竹君望着秦晓南充满灵性的水汪汪的眼晴,浑身热血沸腾,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 秦晓南羞涩地低垂头颅,捏弄着衣角,扭扭捏捏说:“我爹不在,我在京师的家已是冷冷清清,了无生气。我也不想在京师混了,想举家南迁,找个依靠,你可以把你的手臂借给我,让我做枕头行不行?” “行,举手之劳,有什么不行,只是不知你打算借多久呢?”邵竹君合不拢嘴,乐呵呵道。 “当然是一生一世,至死方休!”秦晓南目光坚定地说。 邵竹君落落大方地伸出右臂,秦晓南“嗤”的一声轻笑,揽入怀中,同时把头埋在邵竹君的肩头上。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邵秦两人如淋春风,笑逐颜开。这一会儿,邵竹君感到被他老婆萧素莲背叛的积憾霎时间烟消云散了。正是:世事尽从愁里过,人生几回笑开怀。春宵一刻的欢笑,足值千金。 邵竹君与秦晓南正在如胶如漆,相依相偎之际。忽见跑堂孙小二手持一张大红请柬过来找到邵竹君,说有个不具名的贵人要请邵竹君到南京城中夫子庙的茗香茶馆吃饭。邵竹君接过请柬,只见上面写着: 某略备薄酌于茗香茶馆的富贵阁。午时三刻,敬请候光。不见不散。 邵竹君眼见请柬没有具名落款,不知是谁请他赴宴?不过他在衙门干这一行,遇上这种不具名的来求人办事的宴席也很常见。这种饭局应酬对邵竹君来说来也是驾轻就熟,稀松平常。邵竹君一边把请柬收入怀中,一边寻思道:“管他是谁哩,一回生两回熟,见了面就是朋友了,有酒便吃,有肉便叼。”既然有人请他吃饭,邵竹君肚子里的酒虫也被唤醒过来,顿时精神焕发,兴奋莫名。更衣梳洗后,喜孜孜的出门赴宴了。 秦晓南也戴上个书生帽子,换了一件道袍,扯着邵竹君的手摇晃恳求道:“让我也随你去赴宴好不好?” 邵竹君取笑她道:“人家只请我吃饭,没有请你吃饭呀。你也来凑热闹,你要不要脸呀,不知羞耻。” 秦晓南撅着樱桃小嘴,佯作生气道:“我是个跟屁虫,我作你的跟班不行么?我就站在旁边,看你怎样吃饭。” “有你站在我身边,我看着你笑就饱了。”邵竹君推托不了,只好带上秦晓南一起赴宴,笑道:“你既要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带你去了,看看能不能与分甘同味。” 邵竹君和秦晓南携手提早赶到茗香茶馆,早见茶馆门口两侧陈列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官兵,茗香茶馆以及附近的行人都被清场了,除了守卫的官兵和茶馆侍应外,再没有其他闲人了。邵竹君看见这种景况,心中暗自惊诧,到底是谁请他吃饭呢,这么大的排场,还真把他唬住了。守卫的官兵依例盘查,邵竹君出示请柬,被这些官兵恭恭敬敬请入茶馆富贵阁中坐下。 富贵阁是一个临街的阁楼雅室,坐在阁中,透过窗户从上往下看,茗香茶馆正门大街的景况一目了然。 茗香茶馆的掌柜程荣兴见到邵竹君就象看见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抚肩拍背,嘘寒问暖。他哪付讨好客人的神态甚至显得有些过火,让邵竹君这种惯于应酬的老油子也感到有点不太自在。 彼此叙完礼数之后,程荣兴又点头哈腰对邵竹君和秦晓南说:“两位稍候片刻,主人随后就到。”他说完就忙碌指挥手下安排筵席。 不消片刻,大鱼大肉,流水般摆到桌面上来,约莫有九大盘子。水陆俱全,都是时蔬佳肴。邵竹君和秦晓南面面相觑,暗自纳闷。如此丰盛的饭局,到底是那个大官员宴请他们吃饭呢? 只听一阵锣鼓喧天,两块“肃静”、“回避”的牌子摆到茗香茶馆楼下。稍后,几十身穿黑色劲装佩刀带剑的大汉簇拥一座轿子威风凛凛走过来。这些人临到茗香茶馆门前才停下轿子,轿里走出一个全身披着黑布的人。由于这人黑布裹身,邵竹君和秦晓南看不清楚这人的脸目,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头? 那身披黑布的黑衣人屏退左右,径直上楼,招呼邵竹君和秦晓南入席,他也大马金刀居中坐下。 邵竹君和秦晓南依次列座两侧。看着诡异的黑衣人举手投足这般邪门,邵竹君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向那黑衣人问道:“你是谁?请我们来这儿吃饭,有什么公干?” 那黑衣人把披在身上的黑布抖落地上,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邵竹君吓了一大跳,圆睁双眼惊呼道:“你……你……你是汪……得财?” 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正是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看来阴魂不散的骷髅帮的济财护法汪得财跟邵竹君较上劲了。 汪得财闻言却冷笑起来,喝道:“我才不是济财护法汪得财!”说着使劲运气,头上三花聚顶,脸部突然间变得狰狞恐怖起来。脸肌纠结,颅骨也好象摩擦交换,脑袋忽大忽小,那情形极是诡异,简直无法以言词形容。眨眼间,济财护法汪得财的脸部竟然在邵竹君和秦晓南紧紧盯着看着的情况下来了个幻术大转换,变成古遗剑老人范绣虎的模样,连那头发也由黑变白,瞬间换了颜色。 邵竹君生平第一遭遇上如此诡异的不可思议的怪事,脑袋嗡一声响了,头脑一片空白,人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发懵糊涂了。他如见鬼神蛇蝎,仓惶后退,恐慌万状叫道:“你……你……你是范绣虎!──你没死?” 范绣虎端容坐下,轻描淡写道:“你作梦,我那有这么容易就死了,你杀死那人只是我的替身。” 一个替身就这么厉害,那真正的骷髅帮教主范绣虎的武功岂不是登峰造极,更难对付? 邵竹君和秦晓南相顾骇然,象作梦一般梦呓: “噢!” “哦!” “真的?” (无罪叹息外传完结。) ────()──────── (下面接着叙述徐风仪的故事。) 徐风仪在老家为他的父亲守灵半年,百无聊赖,每天不是练功就是读书打发日子。这日正在自家花园中练剑,家丁徐鹏兴奋地跑过来对他说:“少爷,外面有个女孩子找你,你快出去见客吧。这女孩子好漂亮呀,美得象天仙似的。” “徐鹏,我对你说过多次,做人要诚实,不要撒谎骗人,哪怕是开玩笑你也别说这种笑话。你到底是不是骗人?这事是真是假?”徐风仪听徐鹏说有个女孩子找他,感到很意外,压根儿不相信。 “真的,比真珍珠还真,我骗你干嘛?我还想在这里干下去,怎么敢骗少爷你呢。”徐鹏笑嘻嘻道。 “真的,那她有没有说她是谁?”徐风仪满面疑惑地望着徐鹏问道。 “她说她叫刘倚玉,你赶紧出去迎接她,这妞派头很大,一看就知道是豪门巨室的小姐,咱们不可失礼呀!”徐鹏望着徐风仪挤眉弄眼道。 “啊!”徐风仪吓了一跳,丢下手中的宝剑,涨红脸庞对徐鹏说,“你叫她等等,我有点急事,我去去就来。”说完拉开花园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快得徐鹏拦也拦不住。 客来主不顾,什么意思呀?徐鹏非常郁闷,只好找徐风仪的二娘、三娘她们商量接待客人。 徐昌这几个遗孀也不懂得什么待客之道,把刘倚玉接进客房,叫丫鬟捧上香茶,唠嗑几句就完事了。她们也不敢打听刘倚玉的来历,面对这个来历来不明的野丫头,她们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倚玉在客房待到天黑还不见徐风仪回来,心里很不是滋味。顺手拿起梳妆台的如意麒麟图纹青铜镜,揽镜自怜。镜中美人面容如此漂亮可人,粉妆玉琢,真是人世难得一见的妖精尤物呀!可是漂亮又怎样?违背父命千里迢迢赶来见自已的心上人,却吃了闭门羹,被自已的心上人凉在一旁。男人呀,你们真不是东西,为什么做人这样顽固决绝,一旦下定决心挥剑割断一段情缘的时候,九头牛也拉转不回头。刘倚玉揽镜自照,情想仿佛,感觉到自己里外不是人,镜中的美人啊!你到底是谁?这不象我,这不是我,灵与肉,一切都与我无关,都是幻影假相。神呀,你为什么这样残忍,骗我来到这世上,才让我刚刚尝到一点爱情滋味,又立即把这种快乐体验收回天堂去,又把人家打入苦海,幸福来得如此短暂,一眨眼就结束了,就象一场无痕的春梦,来无踪去无影。最后,刘倚玉气得把铜镜摔到梳妆台上,把洗脸盆的水掀翻落地。 “刘姑娘好,不要生气呀,少爷有点急事忙。”徐鹏闻声过来陪罪道:“不要生气,我保管少爷待会就回来。” 第七十章记得我吗 久等不见徐风仪回来,刘倚玉愈发焦燥不安,气得直跺脚道:“天啊!我快变成失心疯了,我真的犯贱呀!我瞒着父亲偷偷摸摸从家里跑出来找你,走了七八百里路程来到徽州,你说我容易吗?你倒好,躲躲闪闪,象小鬼躲阎王爷一样,躲得无影无踪。我真是那么讨厌吗?我的人生为什么变得这样糟糕透顶。我为什么偏偏遇上你而不是别的男人呢!为什么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怪你不该闯入我的生活中,让我欢喜让我忧。钱是什么东西呀,如此害人不浅,害得我们一年半载不能见面。你赚了几个钱就瞧我不上,不认我是不是?”刘倚玉自言自语唠叨着,突然抓狂了,又想扔东西了。当人感到挫折沮丧的时候,会对身边的人事或者这个世界产生反感,乃至对这个世界抱有敌意,这就是犯罪心理学家所谓的挫折攻击。刘倚玉确实是对徐风仪不满,对徐家一切都不满。 恨山山更高,恨水水更流,除了抱怨,她还能做点什么?她要渲泄愤怒,她只能搞搞破坏。想找个花瓶扔掉,环目四顾,客房没有花瓶;椅子只有一张,一脚踢倒;枕头?扔在床上。那一床锦被能扔掉吗?不能,扔掉锦被今晚她就要挨冻了。看看四周确实是没有东西可扔了,刘倚玉只能斯歇底大叫:“天,神呀!请给我一点东西,我要扔!我要扔!扔!扔!” 徐鹏笑道:“能扔的东西都让你扔掉了,你还扔!扔什么呢?” 刘倚玉翻着白眼,恶狠狠瞪了徐鹏一眼。徐鹏吓了一大跳,心想:“她不会想扔掉我他吧,我得小心为妙。”连忙闪到门口,作好逃走的准备。 但刘倚玉显而易见对徐鹏不感兴趣,她低头看见梳妆台的抽屉,眼睛一亮,立即冲上去拉开抽屉,看看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可扔。谁知刚拉开抽屉,她却吓坏了,又颠又跳,尖叫道:“天啊!吓死我了,我要杀你………” 徐鹏吓得逃出门外,心里十分郁闷,圆眼双眼,吃惊地道:“你杀我干嘛?我又没有得罪你?” 刘倚玉嗔了他一眼,说:“谁说我杀你,我要杀蟑螂不行么?你赶紧过来,给我把蟑螂逮住,杀掉它!” 徐鹏举手赞成,表示愿意效劳,道:“每个夏季的夜晚,我都踩死不少蟑螂,我脚下积尸千万,那又怎样?结果呢,我还是不能发财。”徐鹏找到蟑螂,并用手抓住蟑螂的触须,望着手中的蟑螂笑道:“你该死,吓着刘姑娘了,让我把你给咱们家的老母鸡送去吧!小强呀,你做咱家老母鸡的点心,是你的荣幸。” 刘倚玉缩起双肩,站在床沿不奈烦地喝道:“你家没有粮食呀,为什么给鸡喂蟑螂呢?赶紧踩死它!你若把蟑螂喂鸡,我就不在你家吃饭,我不吃你家不干净的东西。” 徐鹏哭笑不得,突然安静下来,变成哲学家一样陷入沉思。人类好象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主宰,任意践踏这片大地其他生灵,除了不敢随便杀人之外(因为杀人会招来报复,是要尝命的),对老鼠和蟑螂之类的小生灵从来没有表示过慈悲和手下留情。见到蟑螂都不假思索伸出大脚就踩,好象这样做能获得快乐和幸福感一样,人们因为恐怖而无情杀戮蟑螂,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对蟑螂而言,人类好象就是万能的神,那只踩蟑螂的脚,就是神的臭脚,踩死蟑螂不需要任何理由。 看刘倚玉这么着急想踩死蟑螂,徐鹏忽然摇头道:“大多数人都是混蛋,一生不干一点什么好事。除了破坏,还是破坏。这蟑螂没有得罪我,我不能杀它,我拿到外面把它放生。” 刘倚玉象看怪物一样望徐鹏道:“你真仁慈,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呀,杀只蟑螂的能耐也没有!你家净出怪人,不是疯子,就是窝囊废。” 徐鹏把蟑螂扔到窗外,拍掌道:“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徐鹏自小跟着徐风仪做书僮,也略识几个字,不觉掉了一句书包。然后又道:“刘姑娘稍坐,我下去给你杀鸡做饭吧!” 刘倚玉闻言愁眉开了一线,挥手说道:“好呀,杀几只鸡,无鸡不成宴。没鸡肉我才不想吃饭了,记住,还要打几斤好酒,我没事就天天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再理会。我已下定决心在徐家住一段日子,过几天喝了睡,睡醒了再喝的稀里糊涂的日子,看看你家徐小爷躲猫猫躲到什么时候?嗯,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这样稀里糊涂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唠叨到这里,又向徐鹏请教,希望徐鹏认同她的说法:“徐鹏,你说这样装胡涂过日子好吗?” 徐鹏笑道:“好极了,你真是冰雪聪明,早点省悟这样做人办事,也许不会感到这么痛苦。” 刘倚玉向徐鹏问道:“既成事实,命中注定,往后怎么办?” “吃饭拉屎,继续过日子。”徐鹏嬉皮笑脸说。 刘倚玉翘起拇指惊叹道:“你这脑袋太好使了,我真希望跟你交换脑袋,我如果拥有你这门简单的脑袋,一定快活极了。” “我可不想把脑袋瓜子割下给你。”徐鹏恐怖地说,“这是你自作自受,谁叫你读这么多书。活该。” 刘倚玉又把古铜镜端起,揽镜自照,俯仰异趣,哀乐无常。情想仿佛,感到自己真是又蠢又傻。刘倚玉心中疑惑万分:“我是这样莽撞来到这里,是对是错?也许是错,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提醒徐鹏说:“不要盯着美女看,那是假的。小心一张画皮包藏祸心,让你吃尽苦头。你看我都急得想杀人了,可我到这里来明明是为了寻找快乐和幸福呀,怎么搞的,居然有一种杀人冲动,真是怪了?” 徐鹏呵呵笑道:“放心,那天我发财了,我会买间寺院,削发做和尚,我才不学俺小爷,招花惹草,自寻烦恼,美女上门了,还躲在菜园里蹲茅坑!呵呵!真可笑呀?” 刘倚玉笑了,惊睁妙目问徐鹏道:“徐风仪真的躲在菜园里蹲茅坑?”她说罢把头伸出窗外,东张西望,而窗前窗后,鬼影也没一个。“我是美女呀!为什么这小子看见我象遇上毒蛇蝎子一样,逃之夭夭呢?” 徐鹏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耳挠腮道:“天晓得他为何怕你,连我都不怕你,他为何怕你呢?我也搞不懂,他遇上难题,一般还躲在菜园里蹲茅坑寻思设法,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 “真是怪人,为何蹲在茅坑寻思设法?难道他的脑袋在茅坑里特别好使,哈哈。”刘倚玉转怒为笑了。 “我问你一句正经话,你家小爷最近有没有没遇上什么漂亮的女人?”刘倚玉神色紧张地问道。 “为什么提出这么难的问题,不能简单一点吗,比如一加一等于几。”徐鹏抗议说。 “快说。”刘倚玉挥舞粉拳,严肃地向徐鹏威胁说,“老实向我报告,否则我就揍你!” “哦,漂亮的女人找他吗,开什么玩笑?据我所知,除了你之外,鬼也没一只找他!”徐鹏呵呵笑道。 “那我放心了。”刘倚玉听到徐鹏这话,心情渐渐安定下来。她原来是怀疑徐风仪搭上别的女人,有了新欢才冷落她。女人呵,毕竟是女人。大部分女人都是这样头脑简直且愚蠢,明明自己的直觉蒙对了。别人一句话就让她放弃自己的正确的判断,由别人的谣言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好吧,你下去做饭,我到菜园里找徐哥。”刘倚玉来了精神,心中暗笑道“好呀,徐风仪躲在茅坑里不出来,吃屎不成,真有趣,我来陪你玩。” 向徐鹏问明菜园方向,刘倚玉三步迸作二步,飞也似的跑到徐家菜园。由于她精神紧张,神情兴奋,心律如马,呼吸急速。加上喝了几杯清茶,那茶是非常利尿的。当她走进徐家菜园时,顿时尿急了。看着茅坑门紧闭着,疑心徐风仪躲在茅坑里,也不敢叫门。看看旁边有座竹林,林荫甚密。心想我到那边小解完事后再找这书呆霉气吧!他再躲在茅坑里不出来,我就投块砖头进去。 刘倚玉东张西望,看到四下无人,就作急走进竹林里,三拔两下解开裤带,蹲到地上,喷射起来。激流四射,珍珠落地,冲毁一座小孩子在地上玩家家垒起的小沙丘。 人急的时候难免冒失,难免出错。刘倚玉经过一番肆无忌惮的释放,再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之后,刚刚站起来系上裤子,猛可看见在自己正前方一丈不到的地方,竟有一个人在哪里石像一般呆坐着。光线虽然昏暗,对方模样轮廓还可以看得真切,这人不是徐风仪是谁? 刘倚玉站站起来时,徐风仪也发现刘倚玉。四目相对,大家都楞在当场。出于礼貌,徐风仪客气地朝刘倚玉点了点头,寒暄道:“啊,是你!你也来拉呐?” 话音刚落,刘倚玉吧唧一下跳了起来,退到丈余之外,提裤整衣的速度简直迅雷不及掩耳,随之一声尖叫:“啊,是你,你要流氓!你看到了?………” 徐风仪因刘倚玉突如其来到访,措手不及。想起自己在泉州惹下的风流债,自觉对不起刘倚玉,没脸面对自己如此痴情的刘倚玉。不免自责羞愧,躲在这竹林里不敢出来见人。他心中天人交战,激烈非常。他认为他犯大错了,觉得有负刘倚玉恩惠,毕竟刘倚玉为他付出很多,他不可能伤害这个对自己付出真情的女人。当他看见刘倚玉时,心头忐忑不安,不断自责:倚玉,对不起啦。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无耻,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徐风仪心中十分矛盾,既想与刘倚玉重聚旧情,又希望刘倚玉知难而退,自动退出。 当刘倚玉窜到竹林附近解手时,坐在的林荫下徐风仪心中正在天人交战,愁肠百结,根本没有注意到刘倚玉进入竹林,别提看到刘倚玉的裙下风光。 “你看到了?”刘倚玉又羞又急,一张俏脸早涨得通红。 徐风仪当时正在自在自怨自艾之际,听见刘倚玉一声尖叫,抬头看时,赫然发觉面前呈现出一个美貌的大姑娘,再发现这个大姑娘竟是刘倚玉?他没料到刘倚玉到这里小解,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徐风仪抓着头,嘴巴发抖,颤声道:“你……你……你来到这里干什么?”支吾了两声你后,最后蹦出这句混账话来。 “你还问这干什么?讨厌啦!闭嘴!”刘倚玉跳着脚大声尖叫,道:“还不都是你这臭流氓害的,我……我被你气死啦!你要对我负责!” 徐风仪才发觉地上的水渍,恍然大悟道:“呃……我又不是故意的,况且这旮旯这么黑,你说我能看见什么?” “不要说啦!你对我负起责任就行了!”刘倚玉不容置疑地道。 徐风仪愣了愣:“好吧,我不说了。你想干嘛?” “你还装蒜?”刘倚玉一蹦三尺,上前一步,然后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叫道:“你快点回答应呀!再装糊涂,我要打你!” “……打我干嘛?莫名其妙?”徐风仪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怎样措辞回复刘倚玉。 刘倚玉杜彻底被徐风仪激怒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徐风仪也已隐约察觉到,刘倚玉在她的恼羞成怒尖叫声中还带有点儿别的什么情绪,这位向来以善解人意著称的师妹今天怎么啦?神情恍惚,象吃错药一样,不可理恕。 两人对话突然中止,气氛透着几分古怪的凝重,刘倚玉冲入徐风仪怀中,抓住徐风仪的衣襟,双手狂煽。双方因为离得太近,徐风仪吓了一大跳,躲闪不及,吃了刘倚玉两个耳光。 “一定是幻觉!”徐风仪还不敢相信自己被刘倚玉打了。当即闭起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双眼抬起头,与面前三尺处的一双愤怒的凤眼对瞪。刘倚玉确是怒了,正要拔剑攻击他。 徐风仪看见刘倚玉拔剑了,剑身在暮光掩映下有如一泓清泉,闪烁着蓝芒,煞是好看。心道:“如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只能自卫了!”想罢,拔刀横摆,二丈开外,爆起一道蓝色刀芒,气刀直逼刘倚玉。二人斗在一起,这次刘倚玉用的是真功夫。 刘倚玉是刘云峰的宝贝女儿,也是荡寇剑道高手,家学渊源,适逢乱世,一把宝剑打败无数江湖好汉。二人刀光剑影,斗了数十余招。徐风仪急于制止刘倚玉攻击,不再留情。突然跃起,使出了轻易不用的绝学一刀流。此剑只有二式一招,要知道一刀流本就是集天下精妙剑法于一体,只有一招。徐风仪在王婆留授与他的剑术基础上,融入自家感悟的功夫,钻研一年有余,将天下霸剑式精炼成二式一招,因此取名:徐氏一刀流。 此刻一刀流经徐风仪奋力使出,但见竹林内刀光耀人眼目,伴随着万道毫光,载沉载浮于刀山剑海。徐风仪大喝道:“徐氏一刀流!”剑芒陡然合为一点,自刘倚玉头顶上方劈落。刘倚玉怔在当场,眼睁睁被一劈为二。却见徐风仪已收招跳到一旁,道:“怎么样?我的刀法厉害吧?” “领教了,现在也让你见识下本小姐的绝学。”刘倚玉说罢,又突然发招攻来。 徐风仪大惊,躲闪不及,手臂被划了一剑,鲜血直流。徐风仪手攥倭刀,强忍剧痛。这时侧首风来,急忙挥刀相抗,当的一声,挡开一剑。不料,大腿一疼,又中一剑。刘倚玉道:“怎么样?我的剑法厉害吧?” 徐风仪心道:“是了,她并不想杀我,那是剑招是假的,无是故意扰我分心,好趁机偷袭教训我一场而已!”想罢,猛地运刀横扫,数十根竹子齐断。霎时间,竹林内一片光明。徐风仪道:“你让我两招,我也让你两招,这才公平。”刘倚玉闻言一声不吭,忙挥剑攻来,不料手上虎口一痛,一把剑被徐风仪用力震断了。这回刘倚玉忍不住了,骂道:“有种的杀了我。” 徐风仪哈哈一笑:“徐某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够你两招罢!”话音一落,陡觉劲风扑面。徐风仪暗道什么东西呢?急忙舞起袍袖,挡住数十支暗器。刘倚玉握断剑趁虚而入,朝徐风仪上方兜头劈落。徐风仪挥刀急闪,刘倚玉这次誓要分出胜负,紧跟徐风仪,步步相逼,剑势凌厉至极。徐风仪退至一株树下,灵机一动,一闪身绕至树下后侧,等刘倚玉发力追来。刘倚玉立即警觉。暗道:“他躲在树下干什么,想用阴招来对付我,哼,妄想!我宁死不受辱。”徐风仪运起十成功力,拧腰错步,一招横扫千军,刀气纵横,挟带雷霆万里之势,正想把大树斩断,压倒或吓退刘倚玉。 早见刘倚玉把断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凄然道:“长本事了,不把我放在眼内?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徐风仪大惊失色,连忙收招道:“不要比剑啦,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我都答应你!” 第七十一章徐家夜宴 刘倚玉看到眼前这个离开自己一年半载有余显得有些生分的徐风仪。她心中不了解徐风仪为什么见了自己表现得如些局促不安?心中除了惊诧不解而感到迷惑之外,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江湖经历,让这个曾经深爱自己的人变得如此陌生? 徐郎,我没忘记你,你却忘了我。你可知我活在思念煎熬中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也不好过。刘倚玉的眼眶红了,她无法舍下徐风仪在她家与她相遇而结下的一段难忘的情缘。那个时代的女孩子跟可以随意出门交际应酬的男人不同,女孩子跟男人遇合很难,遇上自己喜欢的男人不容易。女孩子一旦在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身上投入感情后就很难脱身出来。徐风仪在离开到仙游经商的日子,只给刘倚玉两封信,一封是他刚到仙游时寄出,而一封是他回到家乡时寄出,只把谈他路上际遇和与别人生意往来的平凡事,不关风情,不说离愁,让刘倚玉感到很郁闷很难受。在度日如年思念与日俱增的情况下。刘倚玉毅然离家出走,千里迢迢赶到徽州来寻找徐风仪以慰相思之苦。 女人追男人,如隔一张纸;男人追女人,如隔一重山。当刘倚玉在徐家吃了徐风仪的闭门羹之后,她的情绪受到很大的刺激。她干巴巴送“货”上门,倒贴给徐风仪,还要遭遇这种冷落,换了谁也受不了。这就是她象受辱一样急吼吼动手打徐风仪的理由。 两人在比武较量中间,她连续两剑刺在徐风仪手脚。伤在徐风仪身上,痛在她心上。她恼羞成怒而动手打徐风仪,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刘倚玉下手的时候也掌握着分寸,徐风仪只受轻微伤而已。当然徐风仪也手下留情,但徐风仪下手比她重,震断刘倚玉的宝剑,震伤刘倚玉握剑的虎口和手腕,也了她的心。 现在,刘倚玉以自杀要挟徐风仪,徐风仪也示弱表示愿意接受刘倚玉任何条件。刘倚玉叫徐风仪负责的本意,其实是要求徐风仪答应娶她。尽管刘倚玉性格直爽豪放,平日词来便给,头脑直通嘴巴。但这种要求她还是觉得很难启齿,出于担心被徐风仪拒绝,害怕徐风仪不接受她的好意,不领她的情。刘倚玉蠕动良久,憋了半天,好象承受很大的委屈一样,眼角沁出泪花,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说吧!”徐风仪倒不是装糊涂明知故问,他确实是不明白刘倚玉叫他负责的意思是什么?是道嫌?还是赔钱?还是其他什么古灵精怪的要求,他绝没想到刘倚玉会要求他娶她!所以他也希望尽快搞清楚刘倚玉的要求是什么,但愿事情不是坏消息。 “哦!”刘倚玉点点头,沉吟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徐风仪的眼晴,嚅嗫道:“你──娶我吧!”刘倚玉说出这句话,脸上呈现出一片彩霞似的红晕,同时深深垂下一向高昂的头颅。 徐风仪吃了一惊,也憋红了脸庞,手足无措地道:“这个……这个呀,……行吗……,老天,你这是什么话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作主呀!”徐风仪以为刘倚玉试探他,但刘倚玉脸色凝重,表情十分诚恳,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意思。 “你可以娶我吗?”刘倚玉听见徐风仪这样说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助的挫折感袭上心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语气既有哀求的成分,也有威胁的味道。 徐风仪忽然抱头蹲在地上,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有惭愧、自责、懊悔、痛苦和难堪,哭了起来,为难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怕师父不答应,师兄师弟他们为难我……我父亲又不在,谁替我作主呀?”徐风仪心情很乱,他确实是遇上难题了。他想,我到底怎么办?一时冲动,糊里糊涂惹来风/流债。现在,他夹在三个女人之间,不知道心该向着谁,不知道心该舍弃谁?张九妹倒没什么,花点钱就可以打发掉;但赵一兰这种脆弱无助的楚楚可怜的女孩子,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他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生来就是保护赵一兰这种可爱又善解人意的温室小花。他甚至觉得赵一兰离开他可能活不下去;而刘倚玉是个比较强势的女孩,一般这种女人不是男人的最好选择对象,徐风仪对刘倚玉是又敬、又爱、又怕,把她当成神圣的不可褒渎的女神。况刘倚玉有个霸道无比的父亲,想到刘云峰不怀善意的凶狠嘴脸,徐风仪不寒而栗。徐风仪不是不爱刘倚玉,而是害怕刘云峰粗暴干涉!严师始终是他心中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你念怎么不能自己作主,你是男人呀!你还怕谁,你还看谁的脸色行事?以你现在的身手,还怕师兄师弟他们为难你,他们不服,你就跟他们打过!用拳头叫他们服气。”刘倚玉急了,气得直跺脚。 徐风仪当然不敢说怕党忠贞这些混蛋,只是托词道:“我怕师父不答应!”如果让刘云峰知道自己买了两个丫头,还搞他的女儿,他肯定要吃苦头。 “你别管他答不答应,你先答应我!”刘倚玉迫着徐风仪表态。 “好,我答应你!至于师父同意与否,只能听天由命了。”徐风仪让刘倚玉一时逼紧了,况他心中也爱这个小师妹,就稀里糊涂应承下来。 刘倚玉高兴的跳了起来,突然使劲抱住徐风仪的手臂,激动地道:“你要娶我,不能反悔哦!”她刚好抓住徐风仪的伤臂,痛得徐风仪哎唷一声叫了起来。 刘倚玉眼见徐风仪一手血污,衣袖上血迹斑斑,脸上也露几分愧咎。连忙从自己怀里掏一片手帕递替徐风仪包扎手脚的伤口,同时关切地向徐风仪问道:“我刚才气在上头,下手重了,对不起!痛吗?” 徐风仪伤口确实很痛,但他不好意思说痛,而是口是心非道:“不痛,一点也不痛!” 刘倚玉眼见徐风仪如此大度和宽容,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托身给徐风仪肯定错不了。 看着刘倚玉笑作一团,徐风仪整个人如泄气的皮球,忽然唉声叹气对刘倚玉说:“对,我差点忘记了,我现在很穷,欠别人一大笔债,也没钱娶媳妇呀!” “不管事情怎样,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帮助你。”刘倚玉安慰徐风仪说,她这话也并非敷衍之词,她确有这个打算。她甚至有回家偷点父亲的钱来帮助徐风仪摆脱困境的打算。 徐风仪认真地对刘倚玉说:“我现在很缺钱,我不是贪财,而是努力赚钱承担责任!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谈情说爱!”徐风仪说这话时,绝望、无奈的表情形于颜色,让刘倚玉看见他这付模样也觉得有点心碎,也感染了他这种无助的悲哀。 刘倚玉看见徐风仪这付模样,心中也老太不忍,她无法对这件事坐视不管。于是点头道:“我知道我]有办法拿出钱来给你,但我很乐意帮你,我会尽力而为帮助你,替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呗。明天,我随你出一起出去赚钱行不行?” “好,有福同享,有难共当。看来娶你错不了,这天糌晚了,咱们先回家吃饭吧!” “今晚我跟你喝醉为止,不醉不散!”刘倚玉眨巴着眼晴笑嘻嘻说,好象向徐风仪暗示什么一样。 回家其实很短,但被徐风仪与刘倚玉缓慢的脚步拉得如此深邃而漫长。这天夜色很美,夜风轻轻吹动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 刘倚玉倚在徐风仪肩头上,明亮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刘倚玉抱着徐风仪手臂,强拉他停下来,静静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出神。想不到想不到,月光如此皎洁明亮,刚才她还和心上打架较劲,现在却相依相偎拥在一起。此时此刻,月亮高悬在她头顶的,便是那曾被李白举杯相邀,于花间歌咏对饮的月亮么?单是想想,她已然激动得无法言语。这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啊! 徐风仪低下头,望向怀中女子。只见她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眼睫微微抖动,仿佛有着极大的不安。如白瓷般光洁的脸庞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小巧的唇有着樱桃一样的色泽。而她身上散发出的处/子清香蔓延在四周的空气中,跟随着他的呼吸,直沁心脾。 她的身体如此柔软,他抱着她,只觉得仿若掬着一捧清泉。纯净的,清洌的,透明的,让他情不自禁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似乎担心稍不留神,她就当真会如水一般从指间滑落。这种感觉陌生而不可言喻,很微妙很微妙。 快到徐家客厅的时候,刘倚玉轻轻靠在徐风仪肩头,她想在厅外多呆一会儿。这可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投入男人怀抱里,虽说走过的路很短,但感觉还算奇妙。对她这个做惯了深闺怨姐的人来说,毕竟还是觉得这种快乐而短暂的时光不可多得。在路上,她倒是看到有的草木也仿佛知道人间情爱一样,不是她平日里在花园中看到的寻常草木了,而是变成那种连技理的样式,看起来好多树木像是人两手交缠在一起,上面铺着绿萤萤的锦缎,下面的枝丫手拉手盘缠成一团。那场面,在刘倚玉眼中看来是足够奇妙的了。但似乎对徐风仪来说,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因为像这样的气氛他并感觉不到,只是经过院子前头的那一段路,他感觉到刘倚玉紧紧控制着他,拉住他,好象怕他逃掉一样。徐风仪知道他们进入大厅,这种微妙的快乐的体验就不能为继了。就顺着刘倚玉的意思,在院子中着实逗留了一阵子。这里没有人对他们侧目而视,他们尽可能抓紧时间相依相偎。 徐家客厅里,两张木桌已经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满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有红有绿,有荤有素,有蒸有炸,有米有面。刘倚玉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蔬,心里暗暗赞叹着,想不到寻常吃的食物竟也能做成这个样子,不要说吃了,单是看着,已经是种极致的视觉享受。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精致的菜蔬是一个看似傻乎乎的男人徐鹏做出来的。 “都坐下吧!徐鹏,去拿酒来!”徐风仪说着,也不理会他二娘、三娘,自己先径自坐了下来,然后拉着刘倚玉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二娘和三娘搬来了凳子陪在一旁。徐鹏把一大坛酒放在了桌上,给每人面前都摆了一个大瓷碗,依次倒满了酒。 徐鹏见大家都拘束地坐在哪里,没有人先动筷作个表率吃饭,便乐呵呵着对刘倚玉道:“来,吃饭,我做的菜难吃,就委屈你先尝尝吧!” 刘倚玉尴尬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这精致的菜蔬还能让她说什么好呢?糟糕了!徐鹏这货会不会搬弄是非,彻底把她摔东西的糗事说出来吧? 徐风仪把一切尴尬情形看在眼里,连忙拿起筷子打圆场,夹了一块点心给刘倚玉,说:“那你就先尝尝吧。”又向二娘和三娘道:“你们也一起吃,这刘倚玉姑娘不是外人,她是我授业恩师的女儿,也就是小师妹啦!大家就随意吧!”众人闻言,也便都拿起了筷子,但是面对着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吃哪一样才好。 刘倚玉看着自己碟子里的那块小点心,呈圆圆的饼状,看起来雪一般白。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脆脆的,随之一股清淡的甜味化在口中,再吃一口,似乎还有点冬瓜糖的焦香。 “这是什么点心?”她向徐鹏问道。 “这个呀,不好说呀!你既然要问,我只好招了,这叫老婆饼!”徐鹏看着徐风仪挤眉弄眼笑道。“是用蜂蜜和了白面,淋以蜜浆,慢火炙烤而成,吃起来是又甜又脆的!小媳妇儿,上门来了,当然要做老婆饼!不好意思,我又自作主张了。” 刘倚玉尴尬地点点头,老婆饼,这名字还真粗俗的。不过,老婆饼味道相当棒,她就喜欢吃,一个不够,再吃两个、三个!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刘倚玉夹起一块看起来像是烤肉的东西问道。 “这是烤/乳/猪。是用三个小猪沾了豆粉焙烤而成的。豆粉不但去除了乳/猪的膻味,还可以令肉质更松软。” 刘倚玉把那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脸兴奋地喊道:“好吃!太好吃了!”又转头对徐风仪道:“徐哥,你也尝尝!简直妙不可言啊!”说罢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徐风仪笑道:“这乳/猪我吃腻了,你劝劝二娘和三娘她们吃吧。” 刘倚玉见徐风仪夹了两块淋了粘稠蜜\汁的乳/猪给他二娘和三娘她们吃,便问徐风仪道:“这个,可是徐家惯例么?”看见徐风仪点点头,刘倚玉夹了两块鸡肉给徐风仪的二娘和三娘她们吃。徐风仪的二娘跷拇指笑道:“好媳妇,你早点过门吧!”燥的刘倚玉满脸通红。 徐鹏向刘倚玉招呼说:“你这个试一下吃个狮子头吧!那是用肉末裹着鸡蛋花榨制,再浇以高汤调制的热汁做成的。” 刘倚玉忍不住尝了一个狮子头,入口即化,先是鲜美的汤汁,然后是清新的蛋花香,而肉的香味则完好地被包裹在最里面,细细品尝,三种味道竟是层次分明的!果然绝好吃的美味佳肴啊! “这个菜真好看!我都不忍心吃了!可也有好听的名儿么?”刘倚玉指着一盘鸡蛋蔬菜拼盘问道。这些拼盘菜做成了树林和画船样子,层次分明,惟妙惟肖,汤水的水纹也清晰可见,丝毫也不马虎。树林里还鸟儿哩,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件制作精良的工艺品。 “这是代表什么意境呀?” “两个黄鹂鸣翠……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诗意呀!加拼盘入了牛乳,鸡蛋,并蔬菜组合而成,上笼慢火蒸制成。这道蔬菜拼盘味道虽不太好,但是其最吸引人的倒不在尝鲜,反而在赏玩。”徐风仪解释说 刘倚玉自觉她今天不但开了眼界,也大饱了口福。什么白斩鸡,升平炙,葱醋鸡,西江料,还有凤爪……全都是她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每一道菜,无论是用料还是烹调的技法,都极其讲究,并且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味道,令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刘倚玉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想,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嫁入徐家来。单这徐鹏的做手艺就够她享受了!思及至此,她放下筷子,举起酒碗,真诚而恭敬地对徐鹏说:“徐大哥,先前在客房时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望你念我无知无心,不要和我计较!今日这一桌珍馐美味,算是让我这短视少见的闺中之人开了眼界,只是觉得,徐府真是卧虎藏龙呀!连徐大哥身怀如此精湛的厨艺却隐身于此做伙计,佩服!佩服!我在这一段日子将在徐家住下,所以,请徐大哥多多关照。若是徐大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刘倚玉能力所及便一定办到。这碗酒,就当作是我向徐大哥敬一杯吧。先干为敬!”说罢,刘倚玉便将酒碗放到嘴边,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第七十二章共闯江湖 徐鹏乐呵呵地跟刘倚玉喝了三碗酒,那乡村的浊酒村醪,酒度极低而且味道也不错。就是徐风仪的二娘和三娘她们,平时也能喝一两碗。对于刘倚玉、徐鹏这种喝惯烈酒的人来说,简直象喝糖水一样寻常。徐风仪在仙游城作经纪人,终日谈生意做买卖,迎来送往,这酒量也长进不少。他也能在刘倚玉喝三杯自己喝一杯的情况下,跟刘倚玉拼酒拼到终席。酒醉各自归房安寝,一夜无话。 次日早上,徐风仪宿酒未醒。刘倚玉对酒精承受力极高,老早起来梳洗。她初到徐家,她总得象个勤劳能干的小媳妇儿一样,侵早替夫家准备早饭。或洒水打扫庭院,或洗衣裳,或喂三牲六畜等等。刘倚玉知道她在这时候不能赖床偷懒,就算是装模作样假作勤劳,也得装那么几天,给人家一个好印象,象个好媳妇儿的模样。否则让徐风仪的二娘和三娘她们说几句闲话,她将来要进这徐家就难了。 刘倚玉在天朦朦发亮时已兴奋地张开眼晴,想着自己怎样下厨去替徐风仪做早点。所以,她在鸡鸣三遍,就急不可待起来梳洗。开门走出客房,哼着唱着,快步往徐家厨房走来。 刘倚玉走到徐家厨房,上前去打开门。早见一个老头子坐在灶头下烧开水。照面的瞬间,老头儿只觉得刘倚玉这人有些眼生,想不起来徐家在什么添了个丫头。倒是刘倚玉,落落大方跟这老头儿打招呼问好。老头儿惊睁老花眼,疑惑地向刘倚玉询问道:“呀,你──是谁呀?” “呵呵,徐伯,她是小爷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呀!”还未等刘倚玉回答,徐鹏已扛着一捆柴走到厨房门口,替刘倚玉回复徐伯说。 徐伯吓了一大跳,连忙拱手道:“贵人不踏贱地,小姐你跑到厨房干什么?有我们忙就够了。徐老爷生前已给我们几个佣人算足三年人工了,这些脏累活由我们干。小姐你到客厅喝茶,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就行了。” “小姐,早上好!你到客厅坐吧,这里有我们代劳,你就不用插手了。”徐鹏放下木柴,又忙碌打猪草喂猪。 刘倚玉看见徐鹏准备的猪草数量很大,不知徐家养有几头猪?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准备这么多的猪草,家下养有几头猪呀?” “呵呵,不多。约莫十来头猪,几十只山羊,还有百多只鸡鸭。”徐鹏头也没抬回答说,“徐家原来也不养这些牲畜,自徐老爷去世后,家道中落,二娘和三娘她们支撑不住,就养些牲畜自给自足,多余拿到市场去换几个钱用用。徐家现在还欠有一些外债,我们这样做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让徐家能支撑下去,但愿徐小爷能重振家业,我们辛苦一点也没所谓,你说对不对?” “说的是,没错!可是,可是……”刘倚玉看见徐家如此堕落,心中老大不忍,她就是觉得堂堂徽州的名门望族不该如此失礼,居然变成“养猪专业户”了。刘倚玉溜了溜眼珠,心思早已转了几个来回。既然徐家现在这么困难,她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装糊涂就不好玩了?她不如及早承担起管家婆的责任。嘿嘿,这样才有意思嘛!想到这里,刘倚玉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递给徐伯和徐鹏,每人三两。并说:“你们两个辛苦了,以后徐家就拜托两位多多支持。这几银子,就算作我给你们的见面礼。过几日,我和徐哥出门赚钱,家里就借重两位支撑门户了。” 徐鹏放下猪草,抹干净双手,看着刘倚玉手中的银子吞着唾涎道:“徐老爷已给我三年工钱了,我怎敢还要你的钱,这样不好,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这是我给你们两个额外的打赏,你们一定收下,否则我和徐哥就没法放下心出门办事了。”刘倚玉佯装发怒的样子,一定要徐伯和徐鹏收下碎银,给她吃一个定心丸。 徐鹏跟徐伯对视一眼,暗暗点头,于是千谢万谢笑纳了刘倚玉的打赏。徐鹏拿了几锭碎银之后,干劲十足,连忙拱手请刘倚玉到大厅去喝茶,笑道:“小姐,我家二娘和三娘她们恐怕起床了,刘小姐请到前厅给她们道个早安,一起饮早茶闲聊几句吧。” “哦!那好,这里就麻烦你们两个了。”刘倚玉轻声说着,愉快地深吸一口气,迈出厨房门槛,快步一路往前厅走去。 徐鹏努努嘴,向坐在一旁的徐伯眨眨眼睛。徐伯看见了,欣然拈须一笑,感慨系之说:“这丫头性格爽快,善体下人,真会做人呀!这样的性格倒是讨人喜欢的。看来徐小爷娶到好媳妇了,呵呵!好小子,有眼光呀。” 这一阵子,徐风仪的小妈李二娘为着支撑徐家门户的事愁得寝食难安,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过几天,徐风仪又将出门去做生意了。江湖风波恶,不知徐风仪什么时候回来?不知能否平安回来?李二娘也因为受不了徐昌一去不复返的打击而愁白了头,这诸多事情一股脑儿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刘倚玉在徐家厅上正襟危坐,看着面前这个半老徐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好象有点替徐风仪这个小妈李二娘未来担心一样。她刚刚想好了一大堆客气话,这会儿全忘得一干二净。过几天,她和徐风仪出门去做生意了。那么,怎样安慰这李二娘几句呢?徐家丢下这两个没脚蟹妇道人家坚守门户,这件事确实是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还好,那两个妇人已一把年纪了,就是说不用担心她们会做出对不起徐家的事情,比如说跟人跑路之类的事。她们已是生是徐家的人,死是徐家的鬼了。现在唯一让徐风仪头痛的是该要怎么样安抚和照顾这两个小妈。刘倚玉自觉作为徐家的未婚妻,这事她也要帮徐风仪的忙,替他分担,替徐风仪安抚家人这些事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思来想去,刘倚玉觉得自己不知要跟李二娘说点什么?──对她说,不好意思,我要和徐哥出门赚钱了,这家就拜托两位照管了。这成什么话?提都不要提起。想来无论她怎么说,这种话说起来却都有点伤人。所以还是省点力气,先摸清楚李二娘目前心里想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但是,刘倚玉太年轻了,她跟李二娘有代沟,她永远不可能知道李二娘想什么?不管怎样,刘倚玉还是抱着试探心情,观言察色,想看看李二娘关注什么再说吧。现在她也只能自求多幅,随机应变了! “夫人,哦,不,我看我还是和徐哥一样叫你二娘吧,我陪陪二娘聊聊!徐哥跟我说过你们,你们都待他很好,他也想早点发财让两位老人家享福吧!”刘倚玉就是一肚子学问,却还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说她想帮徐风仪重振徐家的生意的,不为别的,只因她向来喜欢徐风仪,她将要成为这个家庭中的成员。所以,为这个家庭分忧也是她的责任。她一直都在了解徐家的经济状况,思考着解决问题的法子。 “呵呵……刘姑娘,你有心了,徐家娶到你这样的好媳妇,重振徐家有希望了。”李二娘有点伤感地说。这些天,她常常想起徐昌的容音笑脸,想起他那苍茫远去的身影,想起他那充满慈悲的眼神。她现在苟活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帮助徐风仪娶上媳妇,延续徐家的香火,以报答她夫君徐昌多年来给她的照顾与关怀。 李二娘笑眯眯地注视着徐家的未来好媳妇刘倚玉。嗯,这姑娘真的是很美很漂亮!五官精致,气质清秀出尘,给人一种空灵而飘逸的感觉。仿佛如云端跌落人间的仙子,自是有种与众不同的美丽。 “你真漂亮!”李二娘亳不吝啬地给刘倚玉予以赞美,她说着,心里痛并快乐着,眼圈顿时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徐家快娶媳妇了,我很高兴呀!我终于了却一桩心事,死无遗憾了。” 刘倚玉听到李二娘这话,可以想象这李二娘对徐风仪父亲徐昌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她看着李二娘伤心的模样,心里一阵感动。只是,她却不知道怎样安慰李二娘?手足无措地说:“好了,既然高兴,你就不要哭嘛?”刘倚玉拿了手帕,走李二娘身边,伏在她膝下,并替她擦眼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心痛,有些伤感,情不自禁就落泪来了。”李二娘内心其实苦恼多于欢愉,但她仍强作欢颜,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把刘倚玉搂入怀中。“刘姑娘,徐家现在还很穷,欠着好些外债。还没钱替你们张罗婚事!不过,你别急!还有我呢,我一定可以撑起徐家,给你们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刘倚玉拉着李二娘的手,急急安慰道。“徐家穷,对我原本就不是秘密的。我喜欢徐哥,不管徐哥有钱没钱。 “真是好媳妇啊!………”李二娘爱怜地拍拍刘倚玉的肩头,开心地说。 ────()──────── 过了几日,徐风仪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闭口不谈出门的事。徐风仪这态度让刘倚玉很是狐疑。前些天,她陪李二娘喝茶的时候,李二娘忍不住对她说,徐风仪原本打算便要回仙游城了,因为她突然到访,所以徐风仪耐着性子在家陪她这样瞎耗着。每当刘倚玉向徐风仪投去疑惑的眼光,问他是不是不愿意带她一齐出门时?徐风仪的神色很是窘迫,随便找了件事情便把话头岔开了,好象是下意识地想要极力隐藏一件秘密。 是的,徐风仪确是不想带着刘倚玉闯荡江湖?他认为闯江湖风险很大。他初涉江湖失去父亲,并不想再闯江湖失去情人。 也许女人都是好奇的动物。越是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情,越是想要一探究竟。所以刘倚玉整天缠着徐风仪,要求徐风仪一定要带她去仙游城。 徐风仪对刘倚玉道:“我尚欠隔壁徐嫂一万二三千两银子,我要设法措置还给她。我还答应替朱古原大侠,帮他寻找儿子的下落,这么多事情,我够忙了。怎能带着你到处跑?江湖险恶,这事可不闹着玩。” “别介了,咱们生同衾,死同穴。是绑在一起的蚱蜢,死也一起蹦达吧!”刘倚玉揽着徐风仪的乐呵呵说。 徐凤仪向他的小妈二娘和三娘她们说好,征得二老同意,他与刘倚玉收拾好行李,和随身的零花钱,起程前往仙游城了。吃了一顿送别饭,大家洒了几滴眼泪,挥手而别。 走到新安江渡口。刘倚玉问徐凤仪道:“从这里坐船,转折出海去仙游城是不是?” 徐凤仪摇头道:“我有一宗父亲留给我的财爻,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钱。今次我干巴巴赶回家,也想就此事向老族长徐兴请教一下,求他指点迷津。他告诉我这汪朝奉虽然附会倭寇,下海为盗,令人不齿。不过他的商德倒是十分坚挺,一般不会违约。我父亲若在他当铺里存钱,又有当票的话,他肯定认账。诚实守信,童叟无欺,是我徽商的老传统。即使汪朝奉作了海盗,也不会违背祖训。我想找汪直名下的当铺讨账,这绩溪城就有他的当铺分号,我想先去绩溪城走一趟,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他经营的钱庄分号?把父亲留给我的钱取出来再说。” 徐凤仪和刘倚玉第一次结伴同行出门,好歹可以互相照顾,情绪很高,一路有说有笑。由徐家乐义乡坐船到绩溪城,也就是几十里路。以前的船呢,叫做乌帆撸把船,摇到绩溪城也要一两天时间吧。新安江的水,那水流真是静得如一潭死水,船家就是拼命摇船,至少天黑才能到绩溪城。徐凤仪想着马上就要取出他父亲留给他的钱了,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恨不得早点到达绩溪城。 乌帆撸把船慢得象乌龟爬路,到达绩溪城时已是日头归西时分。绩溪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汪氏当铺街道,徐凤仪找的地方就是这条街。徐凤仪他们到达绩溪城时,当铺已经关门。徐凤仪说:“倚玉,我都饿了,你呢,也饿吧?我们先吃点东西,找个客栈将就过一夜再说。” “行啊,我们吃过饭,再逛夜店吧?” 徐凤仪和刘倚玉打算在绩溪城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再找客栈过夜。绩溪城是徽州商业重镇,南来北往的路人和客商很多,街上不管是什么地方,都是南腔北调的行人。 那是一家名唤“三和”的普通酒楼,那三和呢?天和,地和,人和!徐凤仪和刘倚玉打趣着就走了过去,刚到门口,过来一个跑堂的,点头哈腰,略拱拱手,张口就问:“两位,是吃饭呢,还是住宿?” “我们先吃饭,你店还可以住宿?一客不烦二主,吃饭直落在你处住宿!”徐凤仪笑说。 “谢谢了!那好啊,多谢关照,请进!” 徐凤仪和刘倚玉一起走进三和酒楼。那跑堂的朝里面就喊:“客人两位!”又一边向徐凤仪和刘倚玉说,“少爷,小姐,请楼上坐,楼上雅座宽敞。” “雅座好的嘛,徐哥,我们楼上去。”刘倚玉扯着徐凤仪衣袖恳求道。 徐凤仪道:“‘随你吧,去茅坑里的时候别拉上我就行!” “呵呵,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请我吃饭,我你请吃屎,哈哈!” 徐凤仪和刘倚玉开着玩笑,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跑堂的忙着过来,摆下了碗筷,问徐凤仪要点什么菜? 徐凤仪把碗摆正,再把筷子横对着人的面前,放在碗上,对着筷子使劲敲了几下。刘倚玉可是弄不懂徐凤仪搞什么鬼了?徐凤仪不点菜,搞什么名堂啊。当然,她是心里打鼓,也不去说穿,她觉得徐凤仪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其实在茶馆行中,这就叫做“叫茶。”徐凤仪见跑堂没来理他,便把筷子拿了下来,敲打碗子说话:“请堂倌,先泡杯茶来。喝茶后我才点菜。” “哦?好哦!”跑堂连忙陪笑,点头称是。问徐凤仪道:“先生,请问,你要什么茶啊?” 徐凤仪道:“高山白云毛尖茶一壶,还要酸辣两样小菜送茶。” 那跑堂的,赶紧泡了一壶茶过来,在徐凤仪和刘倚玉的面前都放上了。只见徐凤仪接过茶壶,把盖子摘下,放在鼻子嗅了一下,点点头,看得出他是个品茗高手,对茶叶要求极严格。徐凤仪嗅着茶香对头就起来往厨房跑去。正等他点菜的跑堂急了,追问道:“先生要到哪里去呀?” 徐凤仪边走边回答道:“我打水洗脸啊,喝茶前洗脸,这样喝茶才喝出精神来。倚玉,你也出来洗洗脸吧!” “哦!你真怪啊!只有你这书呆才想得出这么多招来折腾人嘛。”刘倚玉口中虽说有点不以为然,但她已着魔一般跟着徐凤仪跑去厨房洗脸。 那跑堂见此情景,奇怪地喃喃自语:“幸好你们还没吃饭,否则我还以为你们跑路呢。” 第七十三章斜阳刀风 徐凤仪和刘倚玉一前一后进入三和酒楼厨房,用自带的毛巾洗了脸,果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振奋,获得一种象早上起床漱口后呼吸清晨新鲜空气时的精力充沛的感觉。 两人洗罢脸,又回到二楼雅座,再喝茶细嚼酸辣小菜。刘倚玉自觉现在情绪与方才进店时那种浑身感到不舒服的疲惫状态大是不同,就向徐凤仪跷拇指赞叹道:“你这一套提神方法还行,你是从哪里学来这套劳什子的?赶长路后洗脸喝茶还真带劲。”古时候还没有一次性纸巾,酒楼饭店也没有给顾客提供热毛巾洗脸那一项服务。你试想,如果那时候跑堂给你递过来一条不知几千几百人擦过脸的毛巾给你,你敢把这样的毛巾往脸上蹭吗?那时候,客栈在客人要求下,也有给客人打水洗脸的服务,但没有形成习惯,变成行业的常态服务。所以,刘倚玉觉得跟着徐凤仪郑重其事洗脸喝茶还挺新鲜的。 “在南方跟岭南人喝茶时学到这坏习惯,他们说这是茶道规矩,一向遵重这个风俗,不洗脸就不喝茶。我跟岭南人谈生意相处久了,也喜欢上这调调,上瘾了。”徐凤仪一边替刘倚玉斟茶,一边微笑说。徐凤仪还是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模仿和攀比心理都很强,行为习惯容易受到朋辈影响。这套茶道规矩甚合他这个书呆子自命不凡的脾气禀性,他便愉快的接受这套风俗,而且变成自己的习惯。 “这坏习惯倒好,就是有点麻烦而已。”洗脸后喝着清茶的刘倚玉,象个穿上盛装的少女,凝脂雪脸带着一抹嫣红,看起来更加漂亮可人。她不仅外表整洁漂亮,心情在此刻也变得格外兴奋和愉快。 那跑堂看着徐凤仪的脸上带着喜悦之色,不失时机递过菜单道:“哥子,尊姓大名?敬请点几个菜。” “你向这小姐请示,问她想吃点什么?她现在是监军,我被她监管着了,作不了主,吃什么由她说了算。”徐凤仪把这点菜权让给刘倚玉,他知道刘倚玉在家时颐指气使,做惯御姐,有很强的领导欲望。不管这顿饭由谁出钱,把这点菜权让给刘倚玉就肯定错不了。 跑堂平常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见惯这种惧内的窝囊废男人。小心亦亦地走到刘倚玉身周,陪笑小声道:“哎,小姐。噢,不,请问夫人……” “啊?!”刘倚玉蓦然惊叫一声,几乎从椅子上跌落,脸膛顿时涨得通红了。 跑堂也吓了一大跳,远远地闪在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个脸呈错愕表情的刘倚玉,无奈地摇摇头。跑堂还以为徐凤仪和刘倚玉是一对夫妇俩,故自以为是对刘倚玉以夫人称之,没想到刘倚玉居然激动起来!跑堂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郁闷地瞥了徐凤仪一眼,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心中暗自纳闷道:“你们不是夫妇吗?我称这女的一声夫人难道说错了?” “你应以小姐称谓唤她,她还没结婚呢。”徐凤仪脸色一沉,立即纠正跑堂的错误。 跑堂难为情地搔搔头,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胡乱抱着袖子表示抱歉,嘿嘿傻笑道:“二位还没结婚吗,我看两位年纪不少了,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夫妇哩。不好意思,我看走眼了,恕罪,恕罪。”刘倚玉年纪十七、八岁上下,而徐凤仪年纪也接近二十左右。两人这种年纪以现代人看来当然还是孩子,不过在古代中国人眼中,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孩子还未结婚,已经是剩女了。古代中国女孩子十三、四结婚嫁人是普遍现象,也是当时社会一种常态。三十岁的妇女儿孙满堂不足为奇。 跑堂尊称刘倚玉一声夫人,还以为得罪了人,神情颇为惶恐。那知刘倚玉尖叫过后,脸色红润,欣喜之情形于颜色。跑堂表情略显呆滞,难道说这声夫人叫对了?看着刘倚玉春风满面的样子,跑堂意识到他并没有搞错。旋即飞快地把手中攥了良久的小巧精致的菜单册子,恭恭敬敬地捧送到刘倚玉面前,笑嘻嘻道:“不知两位想吃点什么?请多多帮衬一下小店。” 早已恨不得立即嫁人的刘倚玉听到跑堂尊称一声夫人,真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她最近犯上典型的结婚狂焦虑症,倒是希望跑堂的话能成为事实一样一言成w,那样她今年便如愿以偿嫁入徐家作夫人了。 刘倚玉笑容可掬的伸手取过那菜单册子打开来看了一下,只见里面一页页写满了各种菜品的名字,有一些菜肴名称的后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她指着最后一页上那道画了圈圈的菜肴问跑堂道:“这些标记是怎么回事?”她心想这些添上记号的菜肴或者是三和酒楼的金字招牌菜,那她倒要试尝一下。 跑堂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菜肴名称,语气颇显为难。“这些画了圈的菜品,本店现在做不了,那是特定季节的时蔬菜。两位来得不是时候,吃不上这些菜了。” “哦?原来这样呀!”刘倚玉脸上略现几分失望的颜色,笑吟吟对跑堂说,“我想点几个寓意男女遇合吉祥的菜色,你给我推荐几款怎么样?” 跑堂闻言大喜,他知道可以宰客了,这种客人的钱最容易赚,几乎可以任他摆布了。什么如意吉祥的菜色?还不是他信口开河,胡说一通即可,只要他能自圆其说就行了。即使厨房的厨子手艺最不济,闭着眼也能做出几十种这样的菜色。如果连如此低级的家常意头菜他们都不会做,那他们的三和酒楼早就关门了。 “这……”跑堂激动得有些发呆了,向这两个等着挨宰的蠢货推荐什么好呢?跑堂欲言又止,想了又想,最后下定决心胡扯起来,说:“不瞒您说,我三和酒楼吉祥的菜色多得很哪,而且这些菜色大都是本店的独门菜,别人不会做。只是,客官当真想吃这些吉祥的菜色,要多花一点银子,你真个决定点这些吉祥菜,要舍得花钱,不要嫌价钱贵哦?” “你给我推荐几款,只要合我心意,价钱贵一点没关系。”刘倚玉合上菜单册子,放到桌子上。看样子她是吃了称砣的王八,铁定心挨宰了。 “好,我给你推荐!”跑堂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说,看来他今天忙一个晚上就可以赚到今个月的饭钱了,按照他与老板的约定,宰客他可以拿二成顾客付的饭钱。这样他便有足够宰客的源动力了,于是他使劲地向刘倚玉推荐道:“唔,喂,来一盘团团圆圆肉怎么样?价钱嘛,还是有点贵,要五两银子一盘,夫人要不要呀?”团团圆圆肉就是王八汤里下肉丸,鱼丸,味道鲜美,寓意也好,就是价钱贵得离谱。 “好寓意!就来一盘吧!”刘倚玉笑靥如花,拍手叫好。她只图个好意头,那管价钱贵?刘家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不会把五两银子当钱。 徐凤仪不禁皱起眉头,五两银子相当一个江南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用度,这盘团团圆圆肉确实是贵得离谱。不过刘倚玉出身豪门巨室,花钱如流水,那知油盐柴米贵? “再来一盘鸳鸯汤浴喜相逢怎么样?价钱一般,只要二两银子就行了。”跑堂心中暗暗发笑,所谓鸳鸯汤浴喜相逢就是两只水煮鸭而已。假两只水煮鸭重量三四斤上下,这盘鸭肉也足够撑死徐凤仪和刘倚玉了。跑堂才不管徐凤仪和刘倚玉吃不吃得下这么多鸭肉,丫的,管他呢!你们图个乐,我只管赚钱。其时两只鸭加人工只不过几钱银子就可以买到,跑堂至少可以赚刘倚玉这冤大头一两五钱银子。 “好!”刘倚玉笑着举四肢赞成。 “多子多福什锦菜?寓意生生不息,富贵绵长,来一盘怎么样?”这多子多福什锦菜就是莲子、花生、刚果之类的食物拼盘。 跑堂一口气报了十多样菜肴,连他也觉得自己推荐有些过头了,这才住声不表。他向徐凤仪和刘倚玉推荐这些菜肴,份量很大,别说只有徐凤仪和刘倚玉两个人吃,就算是刘倚玉再叫十个朋友过来分享,也吃不了这许多东西。可笑刘倚玉仍然是不知好歹,乐颠颠的直叫:“哈哈,好,妙,就点这十多款菜吧,赶紧给我上菜。” 跑堂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刘倚玉所点选的菜品,确认无误后,便说:“请二位稍等。”随即去后厨吩咐备菜。 三和酒楼厨房的厨师,听说跑堂拉到一份几十两银子的大筵席。所有人顿时精神大振,杀鸡宰鸭,煎、蒸、炒、烧,忙得人仰马翻。丢下其他客人的饭菜不管,优先料理徐凤仪和刘倚玉点的菜肴,饶是这样,也忙了一个时辰才做出这桌丰盛酒席。 “啧啧啧!真想不到,这一饭菜份量竟然如此厉害?这跑堂还真不赖呀,看他样子象只猪,没想到他居然是只吃人不吐碴的大狮子。我算长见识了,这次学费交得不少呀!”刘倚玉一边吃一边感叹道。忽然,她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说:“我明白了!徐哥,做生意要抓住人性弱点,投其所好,就会无往不利。徐哥,您今天带我来,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想教我怎样做人做生意呀,是这样的,没错吧?” 花了几十两银子,买到一份觉悟,也算有所收获了。徐凤仪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嘿嘿!徐哥,你不要如此伤心,这顿饭我结账就是了。”刘倚玉唉声叹气道:“我只图个好意头,没料到这顿饭菜份量这么大!您说现在怎么办?再叫十个人过来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呀。后悔也来不及了?咱们吃完饭还是找个食盒,沿街向乞丐们去送饭吧!” 徐凤仪狠狠瞪了刘倚玉一眼:“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刘倚玉吐了吐舌,不敢再多言,闷下头吃东西。徐凤仪无可奈何地望着刘倚玉直摇头,暗暗怀疑───害人精,你是到底是真心想帮我徐家?还是来给我败家呀? 徐凤仪和刘倚玉正忙着吃饭,忽听见间壁有人闹嚷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开门一看,只见一个跑堂撒丫子慌慌张张跑出门去了,便喊住一个堂倌来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啊?” “有几个客人嫌他点菜厨房忘了给他们煮,正嚷着要杀人哩!厨房的厨师忙着替两位准备饭菜,忽视了这几个客人点的菜,没料到这几个客人不好惹,搞到大祸临头了,不知怎么样销缴这件事才好?”堂倌气恼地说,“这件事你哥子不要管,想来你也管不了,快吃完了饭,离开这里吧。” “这算不了什么事儿,我这里正好有许多酒菜吃不了,你给我拿几付酒杯筷子过来。他们若不嫌弃,你替我请他们过来喝两盅?”徐凤仪也动了结识英雄豪杰的念头,正好有现成酒席,就借此机会,请那几个客人过来吃饭,看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你真的请他们过来吃饭?你没搞错吧?他们可是………” “没错,我就有打算请人吃饭,你叫他们过来吧。”徐凤仪不耐烦地打断堂倌的话,“反正酒菜有多,与拿去喂猪,不如做个人情,请那几个江湖朋友分甘同味,随喜同乐。” 堂倌也觉得促成这事只是举手之劳,就匆匆的跑到间壁请人去了。 不一会儿,有三个高矮不等的黑衣蒙面人随堂倌一起走了进来。三个黑衣蒙面人在雅室与徐凤仪猝然相遇,面面相觑,他们好象认得徐凤仪一般,嘴里发出一种叽里咕噜的怪叫声。由于这三个人都是黑巾蒙面,相貌根本就看不清。徐凤仪也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但觉得对方叽里咕噜的怪叫声似乎很熟识,象是从哪里听见过一样,一时又想不起? “朋友,坐吧,我这里酒菜正好有多,咱们一起喝几盅。我听见你们说要为一顿饭菜杀人,值得吗?用不着为一顿饭杀人吧,呵呵!”徐凤仪又对堂倌说,“兄弟,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去忙吧,让这几个朋友放心吃饭!”堂倌摆上酒杯碗筷之后,笑嘻嘻点头哈腰,掩门出去。 “朋友,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请我们吃饭,不要反悔呀,你要讲信用哦!”其中一个黑衣蒙面人阴阳怪气说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怎会吝啬一顿饭菜,与各位英雄失之交臂呢?”徐凤仪豪气干云地邀请那三个黑衣蒙面人入座,并为他仍们摆好碗筷。 “这,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先前说话那个黑衣蒙面人道,他说的是纯正吴越方言,他所说每句话,徐凤仪都能听明白。那个说话的黑衣蒙面人确信徐凤仪真心实意请他们吃饭无疑,就大马金刀坐下来,回头向两个同伙招呼道:“兄弟,他请我们吃饭,不用客气了,坐,吃他的啊。” 既然吃饭,当然要除下蒙面巾。当那三个黑巾蒙面人除下蒙面巾时候,徐凤仪呆若木鸡,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江湖上的事情,有时真是不可思议的,这三个黑衣人居然是倭寇!分别是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这麻叶说着一口流利的吴越话,当他蒙着脸部说话时,徐凤仪绝对想不到他是倭寇,难怪他觉得麻叶的声音如此熟识,毕竟他们在黄龙岛见过面,交过手。 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听麻叶说可以吃饭,当时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双手左右开弓,风卷残云地吞噬桌子上的一切可吃到肚里的东西,那付饿鬼馋猫的饥不择食模样几乎连盘子碗碟也能吞下去一样。小麻叶怕这两只饿虎太贪了,不留情面吃光桌子上的一切食物,也抢了半只鸭子猛啃起来。三个倭寇象护食的畜生一般吃着东西,争扯着,咆哮着,狼吞虎咽。他们无所畏惧的贪婪模样,一点也不担心食物有毒。 徐凤仪已答应让这三个倭寇吃饭,即使是敌国仇寇,也得遵守信用,让对手吃完饭再说。他不能让敌国仇寇笑话他不讲信用。 刘倚玉见那三个黑衣人行为怪异,知道他们不是一般人,肯定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当然,她也没有猜到这三个黑衣人是倭寇。但见这三个黑衣人实在有点邪门,便本能地躲到徐凤仪的背后,并按着剑枘柄凝神戒备。 “倚玉,你千万小心,那三个家伙是倭寇。”徐凤仪双手张开,把刘倚玉护在身后,并提醒她说。 “啊!哦,真的?我知道了。”刘倚玉精神十分紧张,心鹿扑通扑通猛跳不停,呼赫呼赫地喘着粗气。按着的剑已是半出弦的状态,随时出鞘杀敌。 徐凤仪脸色坦然的往前走上一步,脸上带着笑,淡淡的向小麻叶说道:“各位吃好了吗?该剑底见个真章了。”他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行为可昭日月。他不畏强敌,他拥有中土最强的神兵──刚阿宝刀!刚阿宝刀在他手中呼的一下扬眉出鞘,横空出世的刀风扭曲夕阳的余辉,卷起一阵寒流让三个本来目空一切的倭寇为之胆战心惊。 第七十四章三个倭子 那三个倭子一怔,他们说什么都没有想到,请他们吃饭的人原来是自己的敌人。大多数倭子的性格都是认真到非常刻板乃至死硬地步,他们认为徐凤仪既然答应请他们吃饭,就得让他们吃饭,绝不能不讲信用,半途改变主意不让他们吃饭。敌国仇寇也得遵守信用,战争也有它的规律和游戏规则,比如承诺停火的时候,答应不攻击对手就不能违约发起攻击。 不错,倭寇确是徐凤仪的敌人。徐凤仪在不晓得对方情况下,请倭寇吃了一顿饭。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想制止时已来不及了。在徐凤仪的潜意识里,他其实也不至于认为凡是倭寇都是他的敌人。他在遇上王婆留后,就认为这种极端的想法是非常可笑而且愚蠢的。比方说一条狗咬了你,你就对所有的狗恨之入骨,要杀掉全天下的狗是不是?就象某些神经质的女人一样,被一个男人伤害了,就产生极端的想法,认为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恨上所有男人。冤有头债有主,仇恨也不能无的而发的,否则跟恶魔没有什么区别。 徐凤仪当然不会疯狂到跟所有倭人为敌的地步。这三个倭子都很年轻,都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跟徐凤仪在东海遇上抢掠他家货船和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有很大的区别。徐凤仪记得很清楚,当年在东海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是一伙老倭寇。这伙海寇的语言风格和装束打扮的怪僻模样,徐凤仪若再次遇上他们还何以分辩出来。徐凤仪对这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等几个倭子谈不上有什么仇恨,相反对这几个倭子还有一分好感,毕竟是当日他们介入黄龙岛争端,他才有机会救出赵家村的妇孺并得到刚阿宝刀。要说有仇,小麻叶跟徐凤仪有仇才对,原因是徐凤仪当日横插一杠,破坏他们占据黄龙岛的好事。 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他们各自飘开五尺,一起拔出了兵器。麻叶用鹅公似的嗓音阴沉沉的叫道:“小子,我上次失手栽在你手下,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还想招惹我们,找死呀?小子,看在你待人接物还对人抱有善意,我也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就不为难你了,放你一马。你早点滚开,我给你一条活路!别不知天高地厚纠缠不清,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即便是敌人,在一般情况下也是通情达理的,不会伸掌怒打笑脸人。麻叶感觉到徐凤仪曾经对他们怀有善意,也不想糊里糊涂跟徐凤仪兵戎相见。 小野一郎也叱斥道:“小子,还不快滚?你自己心甘情愿请偶们吃饭,不会还想收钱吧?呵呵!带着个漂亮娘们还不知好歹,不知进退,想给我们送大礼是不是?呵呵!” 刘倚玉虽然不是惯走江湖,可一见这三人,也感到这三个倭子身上发出的凌厉杀气。这三个倭子都不是等闲之辈,看得出他们武功很强,心里不免有几分恐怖,几分惊惶。这这三个倭子不好惹,她与徐凤仪联手齐上不见得有必胜的把握。 徐凤仪紧紧盯着小麻叶的脸以及他手中的倭刀,再看那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他们,除了随身的武器之外,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携带。这三个倭子身穿汉服,又蒙上面巾来到徽州,想干什么呢?莫非前来探路?打算抢劫徽州?徐凤仪双眼突然射出一丝寒芒,惊疑不定地对小麻叶喝道:“你来这徽州绩溪想干什么?我猜各位是前来探路,企图抢劫徽州吧?” 那小麻叶闻言一怔,只见他裂嘴洋洋得意的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你的想象力倒挺丰富,连我们到这里想干什么,你算到了?草,你的见识倒是不少。你管我们到徽州想干什么,我们找你娘行不行,我们到你家客厅拉屎行不行。你以为你是谁,管这么多?哟,这位漂亮的姑娘你好吗,哥来草你了,呵呵!”麻叶被徐凤仪激怒了,毫不留情问候他身边的女性。 刘倚玉的剑立即锵的一声电闪出招,如箭射向小麻叶。徐凤仪的刚阿宝刀也如苍龙卷起一道银白色的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向这三个倭子身上。 小野一郎眼见马上就有一场大战,兴奋地挽了剑花,大叫道:“动手了,那真是太好了。臭小子,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那是你先动手呀,别怪我不跟你讲道理。你动手就不用活了,你想怎么死法?老子今日发个慈悲,依从你的意思,让你选个死法。要一刀断头,断腿,还是腰斩,你选吧!你要是说得慢了,可不要怪老夫心狠手辣,替你作主了。” 这时,那伊贺太郎也冷笑一声,冲了过来,向刘倚玉发难,挥刀朝她的腰带割去。那伊贺太郎的剑招并不见是怎样狠辣,但下手轻簿。刘倚玉的裤腰若被这恶棍挑断,裙子非滑落在地不可,那她这个漂亮的大姑娘便会出糗走光了。倭人武士杀中土男人绝不留情,但对女人却网开一面,一般不会直接取女人的性命。倭人认为中土男人是废物,直接杀掉即可,女人却是一件宝货,留下赚钱并享用。小麻叶也是抖手一刀,招式老辣,人刀合一,竟是一记凌厉的“碎裂撩阴刀”,直指刘倚玉的裙子。两人都好象看不惯女人穿裙子一样,一定要割下,剁碎。 可那刘倚玉却不知死活,疯了一般把招数使老向前冲去。这可把向徐凤仪吓坏了,心想:“遭了,要出大事,倚玉虽是悍勇,临阵应战经验毕竟有限。她这泼妇风格的战斗作风,确实是勇气可嘉,只是太鲁莽危险了。她又是我师父的女儿,这次出门也不知道有没有征得她父亲同意,要是她有什么闪失,我可是交不了差了。”思及于此,徐凤仪知道他今日不能恋战。他赶在刘倚玉出手之前,往前一探,左手一抄,不知道怎么就把那刘倚玉的腰给揽住了, 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这三个倭子都是练家子,可没有一个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徐凤仪救人的身法快得匪夷所思。他们心中一惊,连忙收招停止攻击。这三个倭子不怕刘倚玉飞蛾扑火般向他们冲过来,但对徐凤仪手中的刚阿宝刀多少还是有点忌惮,始终跟徐凤仪保持一个刀距。 刘倚玉可是不领徐凤仪的情,怒气冲冲道:“你扯我后腿干吗,跟我一起杀倭子呀!”言讫,挣脱徐凤仪的掌握,不顾一切再向前冲。徐凤仪大惊失色,暴喝一声,反手一抓,探向刘倚玉的腰际,又抓住刘倚玉的腰带把她扯了回来。 “好野的丫头,偶喜欢!”那伊贺太郎却在这时倏尔闪身出来,上前一步,一招“毒爪抓雏鸡”,横空插上一手,想把刘倚玉擒拿过去。徐凤仪见这伊贺太郎如此冒险勇进,杀心顿起,右手一刀,抛出一道弧光,在那伊贺太郎面前闪耀掠过。只听得那倭子一声惨叫,马上滚在地上,作出紧急回避的动作,他伸出来企图抓人的鬼爪已被徐凤仪用刀划伤了。 事情太快太突然了,小麻叶和小野一郎都没有反应过来,都来不及救援。 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这三个倭子,若论刀法,都不在徐凤仪之下。他们所以没有大肆攻击,不过是忌惮徐凤仪手中的刚阿宝刀而已。 看见同伴受伤,小野一郎一声怒吼,挥刀如行云流水朝徐凤仪攻过来。小野一郎的刀,象是神妙剑一派,是典型的双手剑。双手持刀,一刀劈过来,势可开碑裂石,极是厉害的。刀法快似流星闪光,卷起的狂风足以让人感到无比压抑,呼吸不畅。好个徐凤仪,与刘倚玉背靠墙壁,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刀飞剑舞,有若风雷闪电。把小野一郎看似犀利的刀法遏制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小麻叶原也无意与徐凤仪死磕,看见徐凤仪转攻为守,没有要与他们拼命的意思。也领了份上,他喝令小野一郎停止进攻。这货也弄得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他对徐凤仪摇手道:“住手,我们三个,只要真的跟你拼命,你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不妨告诉你,我们到此接徐海的乡邻到湖州谈生意而已,并非你想象那样作探子抢劫徽州。够了,看在你顿饭上,我们不跟你闹了。我警告你,跟我们过不去,也许我们拿你没辙,拿下你身边这个漂亮的大姑娘却不成问题。” 小麻叶表现出的进攻意图也很明显,他就是针对刘倚玉发起攻击。徐凤仪想想也是,他要保护刘倚玉,顾虑重重,就没办法放开手脚与小麻叶他们较量,冒险逞能会失手把刘倚玉搭进去的,那就麻烦了。他就横刀在胸,只守不不攻。 小麻叶说完把手一招,率先昂首阔步走了出去。紧接着小野一郎也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只有那伊贺太郎吃了徐凤仪的一刀,似乎是很不服气,临出门时回头恶狠狠瞪了徐凤仪一眼,喝道:“小子,你莫嚣张,我迟早会报这一剑之仇,你等着吧!” ────()──────── 第二天早晨,徐凤仪和刘倚玉从三和酒楼客栈出来,去找汪氏当铺的掌柜和伙记咨询,把那张鬼符似的当票拿出来,向这些内行人请教。当铺的掌柜把徐凤仪的当票反复对比验看,确认那是汪直当铺中钱财往来的当票。不过这间绩溪汪氏当铺的掌柜表示他的店子无法兑现这张当票,他建议徐凤仪到镇江去碰碰运气,哪里有汪直亲信经营的当铺,应该可以直接兑现这张当票。 徐凤仪无可奈何,又与刘倚玉匆匆搭上徽水到泾县的船,转道青弋江至芜湖,沿着长江南下,经南京再到镇江。 这天,船只到达芜湖。时当正午,而且风和日暖,天气很好。那芜湖可是江南富足之地哦,是早就名声在外的鱼米之乡。 徐凤仪对在绩溪遇上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这三个倭子的事耿耿于怀,这三个倭子为什么会在绩溪出现?为何又去湖州呢?徐凤仪他是认得湖州富商巨贾朱古原,知道朱古原是个独当一面抗倭领军人物,得罪了不少倭子。这三个倭子是不是到湖州找朱古原麻烦呢?徐凤仪不得不多了个心眼,他觉得自己到镇江兑现那张当票钱财后,顺流而下到湖州一趟,知会朱古原一声,让他作好防备。 徐凤仪和刘倚玉一路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镇上。找个路人一打听,才知眼前这个镇叫南沙镇。南沙镇要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因城镇建在那平原上,看起来到处都是房屋,城镇就显得分外辽阔空旷。房屋多,人也自然多。当时南沙镇,背靠宣城,东接的是芜湖,西接裕溪口,水路交通非常发达。这南沙镇又是出入长江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船只和商贩很多,自然是十分的热闹。 徐凤仪看见路边有个饭店,夹杂香葱的煎鱼香气四溢,忍不住口水直流,便对刘倚玉说:“倚玉,我感觉很累,找个地方歇下,吃了饭再走吧!” “要得啊!”刘倚玉嫣然一笑道:“我还想借你臂膀一用,睡一个时辰再赶路呢,呵呵!” 其实,这南沙镇中心街道很短,也就是一条百多米的大街,有那么近十家的饭店,好象生意都还不错的。徐凤仪和刘倚玉随便找了一家,人少的饭店走了进去。只见也就十多个人在那里面吃饭,多是江湖上的一些贩夫走卒,也有几个本地乡绅。徐凤仪和刘倚玉走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刘倚玉漂亮、娇媚、可人,还是徐凤仪的洒脱、俊朗、大方?马上就引起了吃客们的注意,他们停住了说话,都把眼光朝他们投射了过来。那店小儿更是满脸堆着笑,迎上前来招呼,带着他们来到一张八仙桌旁坐下,一边抹桌子,一边就问:“你们二位,随便坐吧,要吃点什么呢?” “有什么本地特色的河鲜?刚才在街上闻到的煎鱼香气很香呀,那是什么鱼?”徐凤仪吞着唾沫向那店小儿问道。那店小儿见问:“那是黄花鱼,闻起来很香,味道也不错,就是价钱贵一点。嗯,你们是吃饭还喝酒呀?” 徐凤仪一听黄花鱼价钱贵,就不想吃黄花鱼了,向刘倚玉询问道:“你喜欢吃什么呢,你说呀?” “我啊,什么都行,当然吃鱼啦,鱼腥也得用酒送嘛。河虾蒸豆鼓,黄鳝炒油墨菜,姜丝滑鲶………好,就点这几样菜。都是寻常河鲜,店小儿,价钱不会很贵吧?”刘倚玉就象个美食家,说起来头头是道,比店小儿还显得专业。 徐凤仪觉得刘倚玉又点这么多菜,心中委实有点怪不自在,就劝说:“我们都不喝酒,该吃饭,多吃饭嘛。” 店小儿见刘倚玉是行家,当然不敢欺客,陪笑道:“不贵,你这顿饭二两银子还不到,放心吃好。” 刘倚玉就拍打桌子向店小儿催促说:“小二,快点啊!我肚子好饿哦!” “好咧,马上就来”那店小二答应一声,便向厨房里面大声喊道:“三号桌,黄鳝炒油墨菜………赶快炒哦!” 徐凤仪见有不少客人正在打量他们,特别是在看刘倚玉,觉得这里也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等吃完饭了,就得马上离开。须尔,店小儿抱出一坛米酒,并把热气腾腾的河虾蒸豆鼓、姜丝滑鲶端上台面。刘倚玉笑哈哈问道:“喂,你们真能干,怎做到这样神速?佩服佩服!” “这些常例菜,我们有备货,随点随有,要多少有多少。”店小儿呵呵笑道。 “哦,好!上酒。”刘倚玉双手捧碗,伸到店小二面前。那店小二陪着笑,替她斟得满溢。 徐凤仪和刘倚玉正忙着品酒吃菜。这时,一个抱着二胡的花白胡子老人和一个非常清秀的小妹子走进来了,刚好先来到徐凤仪的桌子前面。老人向徐凤仪打拱作揖道:“大爷,小老儿和孙女卖唱为生,给你们唱一曲好吗?不好听不要钱,要是好听的话,请赏两文,要不要吗?” “这,好吧!”徐凤仪和刘倚玉他们也是孩子心性,喜欢听歌唱戏这玩意儿,听一下也无妨呀。况老人家挣这口饭吃也不容易,给人家一条生路嘛,反正用不了几个钱。徐凤仪稍皱眉头,就同意了。 那老人道:“那我们就来一段小曲,望郎歌,怎么样?”于是老人就在一旁拉起了二胡,那妹子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正月望郎是新年,我郎哥哥哦来拜年,等的是那一天呀,等的是那一年哟嘿喂。二月望郎郎不来,当搭个望郎台,姐在那台上望哦,郎从对面来哟嘿喂………妹子手舞足蹈唱着,甜美的歌声,让人陶醉。 一曲唱罢,掌声四起,客人都跷拇指称赞:“唱得好,唱得真是好哇!” 第七十五章龙蛇江湖 刘倚玉喝了两杯酒,红晕爬上脸庞,昏乎乎的忘其所以,也动了唱曲的雅兴。她平日在家役使奴仆惯了,身上本来带有一种御姐的气质,也就是说她随着自己的性子意气行事,做事一点也不怯场。现在她借酒装疯卖傻,更加是放浪形骸。 “徐哥,我唱支山歌给你听,博君一笑,你要听不?”刘倚玉媚眼如风,有点儿带邪地望着徐凤仪吃吃而笑。 凡是男孩子都喜欢自己的女朋友讨好自己,给他几分颜色,长点面子。看着刘倚玉如小鸟依人一样向着自已,徐凤仪又喝多了两杯酒,听见刘倚玉愿意给她唱曲,他当然十二分情愿举手赞成。便乐呵呵道:“你就是骂我,我也高兴,何况唱曲?唱罢,不管唱得好,唱得不好,我都给你使劲鼓掌。” 刘倚玉只管讨徐凤仪喜欢,她才不管旁人怎么样看她,哪怕是把她当成风尘女子,她也毫不在乎。她叫老头儿拉着二胡伴奏,扯开嗓子唱起来。她的嗓音虽不敢说如黄莺唱歌,如雏鸟初啼,那甜糯糯的吴侬软语至少也别具韵致,惹人注目,侧耳细听。 在徐凤仪的使劲鼓舞下,刘倚玉旁若无人地唱了一首《临江仙》,歌词大意是:──检点子生宜守分,休贪眼底虚花。一泓秋水影蒹葭。种豆仍得豆,种瓜应得瓜。莫把人生作牛马,天公费尽差呀。床头无酒且须赊。我贫宜自\慰,他富莫轻夸。 刘倚玉唱这首《临江仙》的用意十分明显,就是劝徐凤仪珍惜眼前人,要安分守己,不要拈花惹草,否则会遭到报应的,所谓种豆仍得豆,种瓜应得瓜。种下什么因,就得什么果。小心报应呀!刘倚玉心里很清楚徐凤仪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她知道徐凤仪能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果然不出刘倚玉所料,徐凤仪红着脸扭扭捏捏替刘倚玉鼓掌,好象做错什么事一样,显得心里有鬼,底气不足。 刘倚玉得到徐凤仪的鼓掌和喝彩,高兴起来,探手入怀,拿了些碎银出来,送到老人面前的托盘里。老头儿见刘倚玉自家唱歌还给他打赏几两银子,连忙抱拳致谢,假推辞道:“多谢,多谢小姐打赏,有多了,不好意思,无功受禄了。你唱歌,我收钱,让我情以何堪呀?”刘倚玉觉得向卖艺说唱的送盘缠,是侠义精神,是江湖的规矩嘛。既当众拿出来的银子,就不好意思收回去了,就佯怒道:“你要是不要,人家会觉得你瞧不起我这个人。收下吧,不嫌少就好。” 老头儿见刘倚玉真心给他钱,就千恩万谢收下来,并嘟囔着说:“好人哪,愿小姐家富贵绵长,万代公侯………” 也许是饭店有这老小唱歌招揽客人的缘故,饭店的客人渐渐的多了起来。这时,靠门的方位有几个刚进门不久的江湖豪客。正在哪边剧饮雄谈,正是“唾沫与菜汁齐飞,醉脸共红云一色。”那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向刘倚玉这边招手:“卖唱的,过来,替爷唱几首曲儿助兴,添点乐子。” 那老头儿和妹儿闻音言连忙走过去,一齐俱倒向那几个壮汉谄媚陪笑道:“大爷,你们叫我是不是?你们要听什么曲儿呢?” 一个大汉乜斜双眼,不屑地瞥一眼那妹子。看见那妹子年纪只有十多岁,虽然她也有几分美人胚子的长相,奈何身体尚未发育,胸上一马平川,整个人没有一点曲线,该大的不大,该小的不小,简直是一根直溜溜的杉木。那个大汉显而易见对那杉木妹子没有多大的兴趣,却望着刘倚玉直流哈蜊,不奈烦地道:“丫的,谁叫你这根竹竿呀,叫你干吗?拿你挑衅哥的金箍棒不是?滚!”那老头儿和妹儿连忙抱头鼠窜,滚到一边去了。 “噢噢噢!你给老子滚过来,给我来一段《刘二姐偷/情的山歌》哈。”一个大汉使劲向刘倚玉招手说,象唤狗一样。 还有一个大汉道:“来一段扬州十八/摸!” “你们叫我呀?你没有搞错吧?”刘倚玉指着自家的鼻子吃惊地望那几个壮汉说道:“我不会唱!” “丫的,你是卖唱的,怎么不会唱,怕老子不给钱啊?”一个大汉拍的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上下的银子,丢在桌面,大喝道:“看清楚,这锭银子够你陪爷们玩几晚了。快给老子滚过来,伺候我们吃饭。爷们儿一高兴,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那老人赶忙上前对大汉劝说道:“各位大爷,行行好,不要把人家小姐吓到了。她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不是卖唱的,各位搞错了。” “滚你丫的,你才搞错了!”一个汉子一把推开了那老人,非常自负对他两个同伴问道:“他说我搞错了,你们说我老莫闯江湖十多年了,有没有搞错过什么事情?” “没有,好象没有!的的确确没有”那老莫的两个同伴讨好地大拍老莫的马屁。 眼见对手不依不挠找碴惹事,徐凤仪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三个靠门的汉子。那三个汉子都带着家伙,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中人。他们脸上带着蛮不讲理的表情,养成这种霸道的性格气质也非一朝一夕的事。这几个家伙显而易见是欺男霸女的超级玩家,一直干着这种缺德事,而且玩得顺风顺水,好象从未吃过苦头一样。 “老头子,你怎么样了,管老子的闲事是不是?你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就先拿你开刀。”老莫拍打着胸脯,向拉二胡的老头示威道。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得罪了。”老人眼见老莫不是讲理的人,看出风头不对,赶忙向老莫示弱求饶,拉着他的孙女就走。 “丫的,想走呀,现在跑可迟了,大的不唱,那先拿你这小的杀鸡儆猴。”那老莫一把抓住妹儿的小手,扯了过去。拿鸡放在桌子上。哪妹儿吓瘫软了,只是尖叫不停。老莫两个同伴见此情景,一齐哄笑起来:“好曲儿,唱得好,唱得妙,再唱呀!” “老大,求你作个表率,表演个扬州十八/摸给我们看哈。”一个汉子摩拳擦掌叫道。 “哈哈,使得,使得。”老莫嗑药般兴奋地点头答应道。这些地头蛇凭借自己武力强梁,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他们,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几乎是不把旁人放在眼内。说也奇怪,饭店上看热闹的人多得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头阻止这老莫侮辱猥亵妇女的行为。 那老人扑了上来,死死的抱住老莫,哀求道:“求求你了,饶了她吧,她还小呢。” “滚开,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子就摸一下,打什么紧?”老莫把那老人推得东倒西歪,险些儿跌到在地。 “大胆,不要脸的,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给我住手。”刘倚玉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拍着桌子说:“臭王八,你们再要乱动,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哟,不服气呀,过来陪我玩几招试一下,大爷就陪你玩玩。”老莫说着,向他俩个同伴使了眼色。一个大汉按住了那老人,另一个大汉抓住那妹子。那老莫腾出咸猪手来,折起衣袖,正等刘倚玉动手。老莫自负自己是黑道中人,又是黑本地一霸,勾通官府,势焰赫赫,谁也不能管他,谁也不能动他。否则,看看老子怎样收拾你。 可老莫没有想到,这个被他视作风尘女子,没有多大能耐的刘倚玉出手了。而且刘倚玉来得很快,他只觉眼前一花,刘倚玉已悄无声色地晃荡到他身边。 没等老莫出手抓这刘倚玉,刘倚玉已是倏尔出击,一脚踏中老莫的左脚。老莫只觉得脚丫子一痛,连忙缩起左脚,本能地作出金鸡独立之状。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下巴又被刘倚玉使劲一推,老莫身体立即浮空后仰,怪叫一声,滚出门去了。那饭店门口刚好是斜坡,老莫一个筋斗,二个筋斗,三个筋斗………不断翻着筋斗滚下去。唉,大家期待的十八/摸没有出现,竟然会变成十八滚,谁想得到哩。 老莫是非常潇洒的,打滚求美女关注,求美女包养,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他没有矫健地闪开。不仅老莫没有看出刘倚玉是个练家子,即使饭店中许多久历江湖的混混也不知道刘倚玉是个武林高手,以为这个外表白白净净的美女不过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鸡”而已。可是这只“鸡”这么厉害,这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斗鸡”呀!面对这样精形的对战场面,饭店中的食客们不少人啧啧称奇。 老莫这几个人在芜湖一带却是大有来头的人。饭店中不少的食客都认识他们,所以就没有人多管他们的闲事。老莫他们可是枭龙帮的人,枭龙帮在芜湖设立分舵,委任老莫作枭龙帮分舵的舵主。自枭龙帮在芜湖成立之后,专门欺行霸市,无恶不作。老莫他们都是黑道中人,自他们掌管枭龙帮的芜湖分舵后,整日干着欺压百姓的缺德事,可说是无恶不作,几乎一件好事也没干过。枭龙帮人称吃人帮,枭龙帮的人不仅手段通天。而且个个都是邪神,在他们地盘里,没有一个是讲理的地方。 这边老莫的两个同伴出手了,但凭他们的武功,远远不是刘倚玉的对手。刘倚玉左右开弓,先用一招“旋风腿扫得一个大汉立足不稳,再用上一招“黑虎掏心”,就把他打的滚在地上,满地找牙。打得兴起,刘倚玉呼再踩一脚,踏着那个大汉的小腹。大汉惨叫一声,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那拉二胡的老人原是怕事的,现在有刘倚玉替他撑腰作主,变得强悍起来了。眼见一个被刘倚玉揍得满地打滚的大汉逃到他身边,他用脚勾起一张凳子,重重的拍打在大汉的狗头上,大汉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昏倒在地。 那个卖唱的妹子也仿佛得到神灵附体一样,勇气百倍。挣脱大汉的控制,并扑向大汉的手臂,在大汉的手腕上狠命咬上一口。 此时饭店里的食客差不多跑光了,有胆大的,远远的站着看热闹,没有一个人敢近前来劝架。 那个被卖唱妹子咬了的大汉,伸手拔刀,口中念念有词,都是问候女性的粗话脏话。只见他怪叫一声:“我劈了你!”刀如一条白莽现身,朝卖唱的妹子砍了过来。使刀那大汉刀法甚是厉害,刀声象鬼吼,刀光如白鳞闪闪发光。光弧横扫,势不可挡。那拉二胡的老人想躲,卖唱的妹子也想躲,可都来不及了,眼见被他们被大汉砍翻在地。那刘倚玉想飞扑过去制止大汉行凶杀人,可还是救援不及。 这边徐凤仪一直关注着众人一举一动,他知道直接冲过来救根本来不及,就叫声:“倚玉,赶忙把妹子推到地下,或站在哪里,千万不要动!” 那拉二胡的老人、卖唱的妹子和刘倚玉都吓傻了哦,哪里还敢动? 只见徐凤仪,大叫一声:“畜生,还不去死!”掌心如有神雷吞吐,放出一道白光,劈头打中那个企图行凶杀人的大汉面庞上。只听得大汉惨叫一声,扔刀轰然倒地。那地上赫然洒下一堆粘满血迹的瓷碗碎片,原来徐凤仪把一只瓷碗打在大汉面庞上。瓷碗都碎了,可见攻击力非同小可。大汉当然吃不消这样的重击,立即作饿狗啃泥之状,昏倒在地。 那时逃到街上围观的食客们鸦雀无声,那些老百姓都不禁在想:“这一男一女什么人,这样厉害,真牛呀,连枭龙帮的人也敢惹?”许多老百姓都替徐凤仪和刘倚玉担惊受怕,这一男一女真的是胆大妄为呀,他们是不是疯子?你想,招惹了枭龙帮,就是“寿星公吊颈,嫌命太长了”。他们又想啊,难不成这一男一女武功奇高,才不把枭龙帮放在眼内,公然向枭龙帮挑战? 这边老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爬回饭店门口。他正要倚门张望,打探敌情。忽见徐凤仪潇洒的往他面前一站,抱拳说道:“晚辈路过贵地,多有冒犯,只要各位不干欺男霸女的坏事,重新做人,我就既往不究,你们请回吧。” 刘倚玉看见占尽优势的徐凤仪说话还是这样得体、大方和宽容,不愧是混过江湖的人呀,长见识了。刘倚玉心里一喜,觉得还是徐凤仪懂事,由他处置事情比较稳重可靠。 老莫愣在那里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那两个同伴虽然醒过来了,不过也傻了。他们可是从来没有这样惨败过呀,怎样回去向枭龙帮的兄弟交代呢?老莫输人不输嘴,他哼哼唧唧对徐凤仪唠叨道:“你等着,你有本事等着,等我叫几个兄弟过来收拾你………”混江湖的流氓没有一对一与人对决的雅量和勇气,只想以人多打群架压倒对手。越是霸道和蛮不讲理的人,越是希望有个组织或帮会势力替他撑腰,只要有组织替他们撑腰,他们才敢为非作歹,才敢穷凶极恶。离开给他提供保护的组织,他们屁也不是,象没脚的螃蟹,想横也横不起来。 “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儿叫人过来哦,不然我就不等你了。”徐凤仪歪着头,望着老莫蔑视地说。 老莫骂骂咧咧,与他两个同伙互相搀扶着,不太甘心地嘟囔着走了。 那拉二胡的老人过来,直言不讳对徐凤仪道:“小老弟,今天这事都是因为我而起的,小老儿觉得很对不起两位,特地在这里向你们陪罪。你们吃完了没有,吃完了的话,赶紧离开这里吧,要不然啊,要出人命官司了。” “老人家,不会的吧?”徐凤仪觉得老莫他们只是一帮好面子并爱吹牛皮的小人,绝对搞不起什么波澜的二货,根本用不着害怕这几个没有真本事的只会危言耸听的无胆匪类。 “怎么不会,你是外乡来的吧。你不知道,这几个人虽是个三流的脚色,可他们枭龙帮人多势众,官府都不敢招惹他们。一般老百姓更不用说了。枭龙帮的护法们一定就在附近,谁也惹不起他们。你们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老人小心亦亦地劝说着。 徐凤仪和刘倚玉都是小孩儿的天性,虽然算不上什么任性胡来,做的事也算是好事。但他们仍然是很傻很天真,以为本领大、武功高就可以摆平一切事情。徐凤仪拍拍胸膛,望着老人和那妹子豪情满怀地说:“倒不是我自吹自擂,只我拔刀而出,管教这帮家伙吃不消兜着走。我拥有刚阿宝刀,我还怕谁?谁不服气,试一下我手中的刚阿宝刀锋不锋利!”徐凤仪说到这里,伸手去摸刀柄,心中咯噔一惊,蓦然发觉,他鞘中的刚阿宝刀不见了。 第七十六章变生肘腋 “谁,谁,谁拿了我的刀?”徐凤仪急得直跺脚,刚才他全神贯注看着刘倚玉和三个大汉过招,对自己身边的事倒没怎么样留意。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早把他盯上了,并乘乱偷走他的宝刀。徐凤仪看见邻桌一个食客尚坐在哪里并未走开,此人目光游移不定,神色内敛,心中不免有些狐疑。上前抓住那食客双肩使劲一摇:“丫的,是你偷了我的宝刀吧?” “喂,你搞错了,我没有偷你的宝刀啊,我一直坐在哪里,怎么会偷你的宝刀?你看我象是小偷吗?”那食客嬉皮笑脸的把脸上凑了上来,让徐凤仪验看分析,看看他是不是偷刀贼。 徐凤仪当然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小偷他额头上并没有写着小偷二字,他怎能无凭无据怎么诬陷人家是偷刀贼呢?可他的刀又给谁偷去了呢?那人懊恼地争辩道:“你看我身上有刀吗,你摸一下嘛,我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偷你的破刀干嘛?你不能给我背上小偷的名堂,这个恶名我可担当不起啊!”那食客双手一摊,抖抖身上的衣服,一付被人冤枉受尽委屈的愤慨样子,努力向徐凤仪证明自己多么清白,多么无辜。 “不是你,又会是谁?我的刀呢,我的刀哪去了啊!”徐凤仪无可奈何放掉那食客,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人人都有嫌疑,他到底逮谁好呢? 站在街上看热闹的食客哄堂大笑起来,他们当然觉得徐凤仪象是一般无事找事的人瞎扯一样。你想,你怀疑人家偷了你的钱还好说,你说人家偷了你的刀,好笑哦。刀又怎么会被人偷呀?人家没事偷你的刀干嘛?拿去杀人是不是?徐凤仪可没有什么抓贼的江湖经验,遇上这种两眼发黑你,不闹出大的乱子来才怪。 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的武士,随身携带的刀和剑是吃饭的家伙,说什么也不能丢的,所谓: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啊!徐凤仪觉得这不是丢脸的事,几乎是丢命的事。偷刀贼是识货人,他显而易见对徐凤仪的底细非常了解,知道他有多管闲事的毛病,故对手策划出这场策争夺歌女的大戏,这出戏很明显带有一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用意。他们借着调戏女孩,吸引徐凤仪的注意力,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偷走并转移他的刚阿宝刀。 一定有人看见他怎么样丢失宝刀的,徐凤仪又抓住一个食客问:“你有没有看见我丢失宝刀啊?你有没有看见谁偷我的宝刀?告诉我,是谁偷走我的刀?” “不会吧,你丢失什么宝刀?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丢失几千两银子呢?一把破刀值得这么紧张吗?我也不知道呀!”食客笑嘻嘻回答徐凤仪,这货显而易见不知道刚阿宝刀的价值,再问他也是白搭。无用的废话,就不用多问了。 “谁看见什么人偷我的刚阿宝刀?告诉我,这锭银子就给谁。”徐凤仪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左右的银子摇晃一下,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有人看见偷刀贼,肯定会受不了他的诱惑,挺身而出,踊跃举报。 “你真的是给我银子吗?”街上一个食客应声举手道:“我有啊,刚才我看见了。那个人好象跟那三个汉子是一伙的。偷你刀的人就是一个小孩子,很年轻,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左右,他在肩上搭着一件衣服,经过你身后,也没见他怎么样动手,你鞘中的刀已象变戏法一样落在他手里,并用衣服卷起走出饭店去了。那时你正在全神贯注看着大汉与那位唱歌姐儿交手,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那徐凤仪楞了,自言自语道:“那时我也好象感觉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我只防着银子,摸摸怀中的东西,发现硬硬还在,就没怎么防备这把刀了。没想到贼的目标是刀。就忘记了危险,完全上了他们的当了。” “都什么时候了,人家早就跑掉了,你还在这里喧闹,还有屁用?”那食客说,“我当时也有些奇怪哦,他偷一把刀想干什么?就没有多管闲事了。” “倒霉啊!”那徐凤仪暗暗想道,还好这小贼偷到刀后没有顺手给他一刀,否则就算他武功再好,也难保不吃大亏。遭人暗算了,还不晓得到底是啥回事呢。这样,他很可能就糊里糊涂完蛋了,想想也觉得可怕。徐凤仪想到这里,就对刘倚玉道:“倚玉,走,我们得赶紧追上那几个家伙,找他们算账,至少要回宝刀,否则我就亏大了。”徐凤仪的刚阿宝刀没有被武林高手抢去,比喻说给小麻叶之流抢去,尚有几分颜面。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贼顺手牵羊拿去了,这成什么话?太没面子了。一定要把刚阿宝刀夺回来,否则就不用在这江湖上混了。 于是,徐凤仪赏了十两银子给那提供情报的食客,正要和刘倚玉出门追逐那几个大汉。却发觉险那老莫已经带着一班人杀了个回马枪,重新回到饭店里,危险再次逼近他们。 徐凤仪心想:“你杀回来更好,省得我零碎找你们算账。”只是他不明白老莫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偷了他的刚阿宝刀也不跑,还折回来找他算账,确实是有点得了便/宜还买乖的味道。他也不想多管了,人回来就好了,只要把这些人收拾一些就可以找回丢失的刚阿宝刀。 这些人手中都拿着刀剑之类的武器,最不济的手中也有一根木棒。现在,徐凤仪明白老莫他们偷走他的武器目的是什么了,就是想让他找不到武器跟他们过招,这样,老莫他们就稳操胜券了。也许老莫指使手下偷刀时并没有意识到他们鬼使神差偷到一把江湖上罕见的奇兵。 一个非常彪悍的汉子慢慢的踱到徐凤仪面前,双手叉腰,大咧咧地向他问道:“刚才是你用酒碗打伤我师弟是吧?” “你是谁,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凤仪愕然抬起头来向那彪悍汉子询问道:“你师弟调戏妇女,还偷了我的宝刀,我就不该管吗?” “丫的,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师弟有我和师傅管,还不用你这野小子来多管闲事。浑小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枭龙帮的长老唐三江哦,听见我的大号没有?没吓出尿来吧!今天,老子要秤下,看看你这野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唐三江说。 没等徐凤仪说话,刘倚玉先开口与唐三江驳上嘴了:“我们又和你不熟,谁认识你唐三江,唐五岳什么呀。再说啦,我们有多重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到底有多少斤两,我们可不要告诉你,你凶什么凶呀!”刘倚玉当然知道多少斤两就是有多大本事的意思。她不会不懂这些江湖上的言语和规矩,她是故意装糊涂,跟这唐三江胡搅蛮缠。 唐三江听刘倚玉这么说话,就蔑视地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这黄毛丫头,真是不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深?” 刘倚玉笑容可掬对唐三江说道:“我当然是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了,那你说来我听听,天到底有多高,海到底有多深啊?” “你!你丫的嘴巴真牛呀,我服了你………”唐三江被刘倚玉顶撞得差一点儿憋过气去了。 “怎么了,不知道吧,你说不出来吧?”刘倚玉得意洋洋笑道:“让我告诉你,天到底有多高──象你额头一样高;海到底有多深──象你眼底一样深!没见识的老家伙,还想做人家老师呢,我呸,慢慢跟老娘学习吧!乖孩子,听娘的话哦,娘教你学乖。” 刘倚玉正跟唐三江忙着拌嘴的时候,那个收了徐凤仪十两银子的食客跑过来,扯扯徐凤仪的衣角,指着对方人丛中间一个手持棍棒的小伙子说:“客官,就是他,他偷偷摸摸取走你的宝刀。” 徐凤仪见小伙子偷走他的刚阿宝刀,回头却拿一根木棒对付他,不免有些奇怪,便和颜悦色对小伙子拱拱手道:“好小子,好本事,是你偷走我的刀么。你怎么这样愚蠢,偷着宝刀不用,却用一根木棒,你是不是傻呀?好孩子,我的宝刀呢?还给我,我给你银子,行不行,咱们无怨无仇,可以谈一桩交易嘛。” 小伙子搔搔头,指着前头的唐三江笑嘻嘻道:“不好意思,谈不成了。宝刀给我师兄收缴去了,他说小孩子打架不需要用刀,用木棒就可以了。他说你这把刀不错哦,他给你收藏了。呵呵!” “呃,他给你多少钱?”徐凤仪既惊讶又焦急,忍不住要打听行情,看看唐三江遣使小伙子办事到底花了多少钱。 “一毛也没有!”小伙子摊摊手,似乎有点气愤的模样,但他置于他师兄严厉管束之下,敢怒而不言。 “好孩子,他忽悠你,你快向他讨回宝刀,我花一百两银子跟你买。”徐凤仪只能使出利诱的手段,看看能不能分化瓦解这伙毛贼。 “师兄,你把刀还我,他出一百两银子赎刀呢,你就成全我吧?”那小伙子急了,脸上现出一付颇为后悔的表情。 唐三江觉得和刘倚玉或徐凤仪吵下去,简直就是浪费口舌,对手智商太高了,吵下去他非吃亏不可。所以他就挑明了直说:“你是想找宝刀啊,老子就成全了你,刀在我手里,你要是赢了我手中这把刀,我就把刀还给你。”唐三江言毕,把包裹刚阿宝刀的旧衣裳抖开,一把寒光闪闪的奇兵便呈现在众人面前。看来这唐三江虽然收藏了刚阿宝刀,仍然是不知道刚阿宝刀的价值有多大?只把刚阿宝刀当成一把稍为锋利的宝刀而已。 那唐三江本来力大无穷,一招“力劈华山”望刘倚玉劈头盖脸砍下来,气势非常吓人。刘倚玉是女流,气力不足,不敢硬接。她虽拔剑待发,看见对手来势凶猛,拖剑回头就走,暂避风芒。 “当”的一声,在一旁的徐凤仪早就准备着一只饭碗,打在唐三江手中刚阿宝刀尖端之间,使刀走偏,化去了百分之九十的力道。那唐三江收势不住,仍往前冲,但刀锋只劈到地上。刘倚玉剑走轻盈,飘浮不定,不与唐三江的大刀相碰,以奇险招数去取胜。她跟徐凤仪较量过一次,知道刚阿宝刀锋利无匹,不可硬碰。 “倚玉,你用弹弓对付他。”徐凤仪知道刘倚玉平时常备弹弓打打麻雀,练得一手百发百中的弹弓技术,弹弓弹子随身携带,此时便提醒她用弹弓对付唐三江。 刘倚玉悄悄摸出弹弓,等待时机,也好帮徐凤仪一把,共同对付手中握有奇兵的唐三江。那徐凤仪手中虽是没有刀剑可用,但内力充足,随手取每一件物事都是极厉害的杀器,碗、碟、筷子和板凳都是武器。所以没有一个人能近身攻击他。 那唐三江虽有奇兵在手,但他的刀法还没有达到上乘的火候。对付江湖上的一般庸手,尚可以游刃有余。但对付徐凤仪这个机智百出的机灵鬼,就显得缚手缚脚了,完全施展不开。再加上饭店里,那么多的桌桌凳凳,严重妨碍了唐三江刀法的发挥。 徐凤仪心里直打鼓,谁也不知道这场恶斗谁能最终掌握主动权。他手中没有刚阿宝刀,他就横不起来。可这唐三江也是个不错练家子,要从他手中夺取刚阿宝刀谈何容易,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那刘倚玉呢,身材娇小,行动如兔,凭借飘逸轻功和饭店里这些横七竖八的桌桌凳凳,闪过了那唐三江数十刀的猛烈攻击,恨得这唐三江一连几刀,砍烂了好几张桌椅,腾出一个空阔的地方来。旁观者看起来以为唐三江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小婆娘。其实唐三江的一连窜的进攻,都不是为了格杀刘倚玉,而是想把那刘倚玉生擒活捉。 唐三江越是着急拿下美人儿,老天爷越是不给他机会。他冲击时,手中刀劈中的不是桌子就是椅子,大部分都是徐凤仪扔过来的,直气得他哇哇大叫,恼怒异常。 这边厢,刘倚玉越战却越有信心,之前她都不知道这唐三江的进攻有什么意图,现在她好象漫漫的懂了。她明白唐三江想抓住她,那她就可以利用唐三江的意图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化险为夷。当然,要讲真正的武功,她不见得会强过那唐三江。 唐三江越发焦急了,堂堂枭龙帮分舵的老大,要是连这个小丫头片子都胜不了,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只见他腾空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凌空劈下。在半空,刀势未老,变招使出鹰爪擒拿手。那可是江湖上传说中赫赫有名的杀招──老鹰抓小鸡啊!他这一刀一抓,不但威猛,也是快如闪电,何等的凶狠和恐怖。刘倚玉缺的是江湖的经历,见状大惊,要躲闪哪里还来得及。她是不用担心中刀被这怒极的唐三江劈死的,但若被唐三江得手,只怕会被对手拿鸡一样拿下。在场的人,看见这个景况,都叫不出声来了,他们的血液象是疑固了,都闭上了眼睛,都不想看到这羊肉落入狗口的难看场面。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徐凤仪突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过来。只见他伸手递过一张板凳,横在唐三江与刘倚玉两人之间,鬼使神差的一下就把两人隔开了。唐三江心血凝的神乎其技的一招没抓住美女,却抓住一条板凳。你说他老兄的表情有多错愕呢,眼睛是圆睁,嘴巴也是圆圆的张着。如果你不明白什么叫目瞪口呆,现在唐三江就是这付熊样儿。 看见唐三江瞠目咋舌呆在哪里,刘倚玉终于找到机会发射弹子。弹弓飞扬,只听唐三江“啊”的惨叫一声,仰面就倒。“当”的一声,刚阿宝刀落到了地上,也就在刚阿宝刀刚落地的一瞬间,徐凤仪电射而来,飞身把刀抢回手中。由于徐凤仪动作太快了,在场的人都没有看清楚徐凤仪怎样招架,怎样夺刀。大家只觉眼前一花,刚阿宝刀已回到原主徐凤仪手里。 唐三江狼狈不堪爬起来,一只眼已成为熊猫眼,睁也睁不开。他只好捂住这眼泪直流的熊猫眼,仓皇后退。 “站住!我命令你站住!”拉着弹弓并瞄准唐三江另一只眼睛的刘倚玉发出一声凌厉的吆喝。“再乱动我射瞎你的狗眼睛。” 唐三江不敢动了,呆若木鸡。摇手连声道:“别,别射,请你别射,咱们讲和吧,行不行?”唐三江被射中的眼睛很痛,不知瞎了没有?唐三江可不想两只眼睛都瞎了,不得不示弱退让,见一步行一步。 “不能讲和,兄弟们,一齐上!拿下这女妖精,谁拿下这女妖精谁就今晚上她──啊!”那老莫不服气,还使劲鼓动众人捉拿这刘倚玉,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呼的一声,他就被刘倚玉发出的弹子射中了,也拥有一只与唐三江未遑多让的熊猫眼。 第七十七章洗荡匪巢 刘倚玉本是留着这颗弹丸对付唐三江的,那老莫突然窜出来搞局,只好把这颗弹丸赏给他了。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任何武林高手都不能把眼睛练到不怕攻击的程度。唐三江也好,老莫也好,若闪避不了刘倚玉的弹丸射击,只有挨打的份儿。色是头上一把刀,唐三江和那老莫都完美诠释这句俗话,他们都好色不要命,见了女人如逐血的蚂蝗,不顾一切向前冲,结果到头来栽在女人的手里。 现在,刘倚玉有拿着刚阿宝刀的徐凤仪在前头掩护她射击,她可以好整以暇地使用弹弓发射弹丸,对付这帮曾经欺负女人所向无敌的地痞流氓,让他们吃尽苦头。唐三江、老莫以及他们带来这帮兄弟,一向欺负女人得心应手,这回被一个女人压着打,打得抬不起头来。他们当然不服气,他们当然想挣回这个面子。于是那些小子们前仆后继向刘倚玉发起冲击,企图倚仗人多势众,把刘倚玉拿下来。不过他们永远冲不过徐凤仪这一关,更不用说教训刘倚玉了。 徐凤仪用刚阿宝刀替刘倚玉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剑网刀墙,让这伙地痞流氓止步于他面前两三丈距离之外的地方,给刘倚玉创造一个从容射击的空间与时间。这样,徐凤仪担起防守掩护的责任,刘倚玉可以随心所欲实施攻击,爱打谁就打谁,爱打哪就打哪。一男一女,一守一攻,几可称之为完美组合,发挥出他们最强的实力。 照理,对手的头领都被刘倚玉整成独眼龙了,这伙地痞流氓应该知难而退。可煞也奇怪,这班蠢货就是不退,只不过是围而不攻,仅仅把包围圈扩大一圈而已。就象非洲草原上一群仗着数量占优的野狗,遇上比它们强悍的死对头狮子,也坚决顶住不退。徘徊在狮子身周,不断发动偷袭,从狮口中夺食,企图侥幸缴利。 “你们搞什么名堂,还不赶紧给我滚远点!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蠢货,我只好逐你们所愿,射穿你们的狗头,让你们彻底开窍!”刘倚玉生气了,把弹弓对准一个面相憨乎乎的小子喝道:“蠢货,还不滚远点!你想跟本姑娘耗到什么时候?” 那憨货叫朱虾,是个缺根筋的二百五,可谓又蛮又可恶,不知好歹,不知进退。他听到刘倚玉对他呵斥,乐呵呵逐道:“老大叫我们几个兄弟抓你回去唱歌,唱完歌再跟客人睡觉,让你替我们兄弟赚钱,咱兄弟抓住你就有钱花,你叫我有钱不赚滚开,你以为俺是傻瓜呀?抓住你俺数钱数到手软,身上火气太盛时还可以拿你泄泄火,有这么多好处,值得老子拼命上了。不拿下你,老子死也不退!朱阿二,朱阿三,咱们兄弟一齐上,拿下这娘们来,有钱同花,有福同享。冲啦!” “有!”“偶来了,抓狐狸精咯!狐狸精好骚哦,够劲,偶喜欢!”朱阿二和朱阿三齐声答应,各据方位,对刘倚玉虎视眈眈。如果朱虾是二百五,朱阿二就是一百五十了,而朱阿三更是等而下之,是一百二十五,一蟹不如一蟹。枭龙帮招收这么多蠢货作打手,就是看好这些蠢货容易利诱,且憨不怕死。这几个要钱不要命的蠢货,你就是花十两银子叫他们挖个坑,然后又叫跳下去把自己埋了,他们也干。 “别管那男的,抓住那女的再说。你立头功,咱们让你拔头筹,先上这女。咱们人多,不要怕,冲呀。”老莫捂着熊猫眼,站在这些人后面向朱虾许诺道。他鼓励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后面光动嘴巴不动手,倒也是一个善于支使人的口强坐大的顽主。 刘倚玉听到老莫还教唆手下捉拿她,气得几乎发癫,喝声:“你都瞎眼是不是,姑娘手下留情,你们还不知死活,你们没救了,去死吧!”刘倚玉言讫,毫不犹豫把弹子射向老莫脸上。这一粒充满愤怒的弹丸威猛绝伦,夹杂劲风,力量足以贯穿砖块瓦筒。那老莫听到风声,急忙缩头闪避,只听拍的一声,弹丸正中他眉心,鲜血四溅。刘倚玉这一发弹丸劲力不小,又兼命中预定目标,一下子就把老莫打趴在地。老莫捂着双眼在地上乱滚乱嚷,这一下够他遭罪了,双眼就算不全瞎掉,视力也大为受损,成为一个废物,以后他就算想作恶也不能随心所欲了。老莫也真强恽悍,就算被刘倚玉打瞎了眼,口中仍然是骂不绝口:“我靠,骚狐狸,别让我抓住你,我会让几十个兄弟一齐伺候你,哼,你等着吧!我绝不饶你………”直至刘倚玉再发一粒弹丸,打下他两颗门牙,他这才勉强收声。 刘倚玉搞掂这老莫,看见朱虾还是象头莽撞的野牛一样径直冲过来。刘倚玉用弹弓对准那憨货的脑袋喝道:“你再过来,我就射瞎你狗眼。”朱虾闻言用手半遮掩着脸庞,心想这样你射不中我的眼睛吧,我还怕你甚么?雄赳赳,气昂昂,继续一往无前地挺进。 “到底是什么东西主宰或控制着这些浑蛋象飞蛾扑火一般不要命地向她扑过来呢?”刘倚玉很是纳闷,颇有一种抓破头皮也搞不明白的困惑。忽然,她发现朱虾的胯间好象有只小老鼠在里面乱窜乱晃,似乎想冲破衣裤的束缚出来找吃一样。朱虾那雄起的地方,深深吸引住刘倚玉的目光,那情形深深的刺激她的神经,也使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伙蠢货的邪恶源动力在哪里!那种肮脏的不受控制的邪恶欲望在哪里发动以后最终使人变成不可理恕的禽兽。虽然刘倚玉不是心狠手辣的恶妇,但她毕竟是弱质女流,在强敌面前必须采取有效措施打击敌人才能自保防身,自然就不会深思熟虑才出招。她既然洞察对手防守最簿弱的地方,知道打击这个地方最有效,她当然毫不留情瞄准对手那个地方发起致命的打击。 啪的一声,捂着脸庞冲锋的朱虾象受伤的恶狼般蹦跳起来,马上把护住眼睛的手改为保护胯下。不过来已不及了,早见他裤裆正中布料上现出一处被弹丸打中略显灰色的凹陷小坑。刘倚玉这颗不长眼睛的弹丸显然是命中朱虾的要害部位,可以说是不容置疑地命中他的鸭蛋了。只见朱虾捂着下部,脸色由红转紫,杀猪一样嚎叫着,轰然倒地。他倒地之后还满地打滚,成为饭店的义务清道夫,把本来充满食物残渣的地面蹭得干干净净。 朱阿二和朱阿三吓了一跳,他们本来也模仿朱虾遮掩着脸庞疾冲过来,他们原本以为他们只要保护着眼睛就毫无破绽了。弹丸又不是刀子,怕他什么呢?打中身上顶痛一阵子而已,根本无伤大雅,老子又不是不经打的小麻雀,岂会怕你小小一粒丸?那知刘倚玉的弹丸不仅可以打瞎眼睛,还可以打“鸟”,那就非常恐怖可怕了。朱阿二、朱阿三他们都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护住胯下,夹着屁股,不敢动弹了。 你护住胯下之后,就顾不上眼睛了。看见朱阿二顾此失彼,脸部门户大开。刘倚玉狡黠一笑,啪的一弹弓,又射中这货圆睁着的左眼。“啊!”朱阿二怪叫一声,立即转身就跑。眼睛被击中,身体很难保持平衡,步履蹒跚的跑不上几步,一头栽下去,趴在地上叫苦不迭。 朱阿三一手捂着脸部,另一只手护住胯下,心想这一下你拿我没辙吧?哼,我才不怕你,老子这下完美防守,无械可击了。只见刘倚玉拉满一弓,弹丸劲射而出,那弹子不射朱阿三眼睛和胯下,却直奔朱阿三的膝盖骨。随着一声弹丸炸开和骨头碎裂的闷响,朱阿三也跪下来了,表示对刘倚玉的弹弓绝技彻底服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伙地痞流氓大多数人被刘倚玉的弹弓绝技吓呆了,动都不敢动。刘倚玉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谁不服,有胆的过来砍我一刀试试?要是谁敢再乱动,莫怪我心黑手毒,射瞎你的狗眼。”有个心存侥幸的大汉从背后提刀扑了过来,想暗地里偷袭刘倚玉。刘倚玉看也不看,突然反手拉弓射出一粒石子。“当”的一声,石子不但击落了那汉子手中的刀,还划伤了那汉子的鼻梁。大汉仰躺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唐三江率先转身跑了,那老莫也被几个手下搀扶起来,狼狈逃窜。 “怎样结果这些畜生,用弹丸射伤他们,还是刀剑剁了他们?”眼见胜券在握,刘倚玉征求徐凤仪的意见。 徐凤仪向一个跑在后面的歹徒扔出一张板凳,把那家伙打翻在地,看着那家伙狼狈不堪的挣扎逃命,自言自语:“在战场上,敌人放下武器,不打算抵抗了,你还虐杀对手的话,不会觉得很有趣吧!” “这些畜生太可恶了,他们行为这么嚣张,肯定干了不打坏事,怎可以轻易放过他们?”刘倚玉一边拉弓射击,一边愤怒地表达自己追击穷寇的强烈愿望。 “他们是畜生,我们是人,难道人也跟畜生一般见识?”徐凤仪微笑说,收刀入鞘。怎样对付这伙四散而逃的地痞流氓,他确实是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你们做好事就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顺便端了他们的巢穴吧!”一个群众跑出来拉着徐凤仪的手急切地说,“这枭龙帮分舵在南沙镇中心的绿柳街,这些恶霸坑蒙拐骗许多外地女孩子集中在这绿柳街,强逼她们卖笑接客,已害死好几个女孩了。” “有这种事?岂有此理!老乡,请你带路吧,我们去掀翻他们的老窝。”刘倚玉一听枭龙帮坑蒙拐骗妇女卖笑接客的事就起了义愤,急不可待请那个群众带路去洗荡匪穴。她一个过路女子唱首山歌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可以想象得出被枭龙帮匪徒控制的姐姊命运有多凄惨。这种她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就不会放任不管。况枭龙帮已欺负到她头上,她可不是被打也不敢还手的软骨货。有人敢动她,她就十倍报复动她的对手。刘倚玉就是这种敢作敢当的性情中人。群众见刘倚玉有拔刀而出打抱不平的勇气,当仁不让,就带着刘倚玉和徐凤仪穿街过巷,赶到绿柳街翠红馆中。 翠红馆是绿柳街最高最大的建筑,楼高五层,占地数百坪。位于商道要冲,南下西上的客商都打从此处经过,生意十分火红。翠红馆集饭店、住宿、赌博业务于一身,吃喝玩一条龙服务。枭龙帮从各地拐骗近数十多名妇女,集中在这里卖笑接客。作为能替枭龙帮日进斗金的翠红馆,枭龙帮也在这里下了一番力气经营,仅护馆武师就有一百多人。唐三江和老莫他们仅是翠红馆其中的一部分打手而已,也就是说枭龙帮在芜湖分舵的精锐人马并未倾巢而出。以刘倚玉和徐凤仪两人的力量,就算他们神功盖世,也不可能彻底掀翻翠红馆,至多在翠红馆制造一场混乱而已。 果然,那名群众才把刘倚玉和徐凤仪带入翠红馆,没走几步,马上遭遇到数十个护馆武师的围攻。群众在片刻之间被砍倒,倒在血泊之中。众武师不断汹涌过来。面对强敌,徐凤仪也没急着跑路,却用刚阿宝刀在地面画出一个大圈/圈来,他与刘倚玉就在圈/圈中站着。 众武师对徐凤仪这种反常的行为举止也感到不可思议。真古怪,这傻子搞什么鬼? 尽管刘倚玉和徐凤仪艺高胆大,众武师也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威慑和压力。刘倚玉面对上百个围绕在她四周如豺狼般嚎叫的恶棍,心中其实也是惴惴不安,十分害怕。众武师对好象对刘倚玉和徐凤仪蛮蔑视的,他们认为自己一方人多,稳操胜券,他们并不急于动手。 徐凤仪对这些护院武师也很了解,一个单独行动的武师并不可怕,但共同进退的武师就非同小可。武师一向晓得抱团协力,对敌人都是群起而攻,即使是世外高人也对这伙惯于抱团协力的武师也忌惮三分,不敢跟这些武师发生正面火拼。 这些护院武师看见徐凤仪用刀在地面画出一个大圈/圈来,自然也觉得很奇怪,他们观望并研究被困在垓心的徐凤仪,画出一个大圈/圈代表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个大圈/圈是一道结界?闯不得的?这些家伙快忍不住了,都衡量着该不该对徐凤仪发动攻击? “你在地面画出一个大圈/圈来逗爷玩么,这是什么意思?给点提示行不行?”一个武师看不懂徐凤仪到底搞什么鬼,啧啧称奇。 “这是你们的坟墓!闯进来者死,别说我没有给你警告。”徐凤仪面不改色对那武师说,“让路吧!我发觉我错了,你也让我退一步。” 什么不好玩,跑到枭龙帮芜湖分舵出风头就是你的错了。众武师向徐凤仪和刘倚玉一步步压迫过来。有个武师象饿狼一样凶猛,纵身跳到半空,在离地至少有丈余多高的距离,居高临下,一刀劈了下来。带着似血残阳反光的大砍刀,闪耀着一抹妖异的朱红光晕,象一道闪电劈向徐凤仪身上。 这个武师跳得高劈得准,显示他有高超的刀法技能和勇不可挡的锐气,只能用神勇这个名词形容他。但他跳得高劈得准又有什么用呢?徐凤仪手中的刚阿宝刀比他的大刀长,只要徐凤仪把手中的刀高高举起,这个勇气可嘉的武师在无所凭借的空中就可能会象自杀一样跳到徐凤仪高举的长刀上,结果被徐凤仪串香肠一样串死。这个道理发起攻击的武师明白,徐凤仪也明白。可这个武师为什么进行自杀性攻击呢?因为他吃准徐凤仪不敢用这招两败俱伤的打法跟他同归于尽,作为一个自由落体,武师带着惯性力量的身体最终连刀带人向徐凤仪压下来,不要说大刀可以把徐凤仪劈成两半,就算是用身体也可能把徐凤仪压个半死。 “找死!”徐凤仪猛喝一声,声振屋宇,回声环响四野。拖刀向前疾冲,迎上向他直砸下来的武师,抡刀向上猛力一劈,一个半月光弧在他头顶呈现出来。那屏幕似的光弧无坚不摧,象空中劈竹笋一样轻松,将那武师的身体一分为二,左半边身体落在徐凤仪左侧三丈之外;右半边身体落在徐凤仪右侧三丈之外。由于武师的身体被利刃分开得太快了,徐凤仪的刀没有染上一丝血迹,身上也没有沾上一点血污。杀人不见血,分尸如砍瓜切菜,这刚阿宝刀也够恐怖了。 众武师吓了一跳,先前冲锋的人纷纷收煞脚步,象狗一样夹起尾巴开始撤退了。他们本来以为徐凤仪装神弄鬼在地面画出一个大圈/圈来并宣布哪里是生人勿近禁地是吓唬人而已,现在他们蓦然发觉,徐凤仪不是吓唬人傻瓜,他们自己才是不知死活的笨蛋。 第七十八章意外浮财 翠红馆中的武师毕竟人多势,徐凤仪那把锋利无匹的刚阿宝刀展示出来的威力和霸气,确是吓倒不少人,但仍然有不服气想技击智取打倒徐凤仪的武师存在,并不是说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被徐凤仪的宝刀吓倒了,吓瘫了。不怕死想方设法对付徐凤仪的武师大有人在。武师们或执刀立在一旁寻找机会向徐凤仪挑战,或战战兢兢后退呐喊助威。 一个使枪武师倚仗长兵便捷,可以进退裕如,就毫无顾虑向徐凤仪扑上来,人在丈余之外,就挺枪猛刺。徐凤仪挥刀直砍,砍竹子一般剁下武师的半截枪头。武师仓皇后退,徐凤仪挑起枪头追出两步,奋力投掷,用半截枪头把武师钉在墙壁上。中枪武师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在翠红馆中久久回荡着,足以让人闻者感到震惊颤栗。 众武师看见徐凤仪的宝刀竟是如此厉害,审时度势,凭本能判断出向徐凤仪进攻没有多大的胜算,最后只能与徐凤仪保持着一个刀距,停止向他进行无效的自杀性攻击,围而不打,仰颈张望,跟这徐凤仪对峙和干耗着。打你不过,就睁大眼睛盯着你看。看你这只螃蟹横行到几时? 徐凤仪必须要速战速决,他置身于众武师虎视眈眈之下,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手暗算了。徐凤仪得对众武师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冷酷杀戮,就象驯兽师杀鸡给猴子看一样,把这群充满好奇心的顽猴轰散,他才会获得安全。所有武师都是江湖中人,都崇尚并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同样敬畏并屈服暴力,如果有人比他们强,他们就服谁,他们就认这个死理。 眼见众武师聚拢不散,徐凤仪挥刀猛进,刀气逼人。“当!当!当!”催刀前进的徐凤仪如魔鬼从地狱中现身人间,张开深不可测的血盆大口,发挥出他再恐怖可怕的吞噬生命的邪门力量。当如雷轰一般掠过众武师身上的刀光闪过之后,只见五六个武师上半身滚落地上,下半身的双脚还在移动。 这是什么奇兵,好邪门的快刀呀!杀人如手握镰刀收割生命的恶魔,又快又狠!死里逃生的武师们目光呆滞,面如死灰,此时最勇敢无畏的武师也无法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待下去了。武师中一些明白人心中非常清楚,再不顺着徐凤仪的意思撤出这个绝境死地,那就献出生命给对手祭刀了。众武师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秀才居然这么狠毒,这样的厉害。 徐凤仪不能手下留情,不能表现出一丝仁慈,一丝犹豫,他必须毫不留情地猛烈地杀戮,置身于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他不杀人,别人就杀他,要活下去,只有杀出一条血路。在哪种环境下,徐凤仪是疯子,众武师也是疯子,要做一个正常人,必须离开这个让人变成疯子的危险环境。在那种绝境死地待着,要么成为疯子,要么成为死人。 众武师自忖手中的破铜烂铁实在是招架不住徐凤仪手中的百炼的精钢──刚阿宝刀。死了七八个后,觉得再徒劳挣扎着抵抗都是死路一条,就一哄而散。真是其聚也忽然,散也忽然。 徐凤仪见守护翠红馆武师散了,就朝翠红馆内庭冲进去。在翠红馆消费娱乐的顾客,以及那些打杂和管事人员,听到有人找碴踢馆,也一下子跑干净了。翠红馆内一片狼籍,到处呈现出一种事情突然结束的乱象,吃得半剩的酒席;下注尚未开出结果的赌局;恩客丢下姐儿跑了出去还来不及带走的包袱与衣服………场面说多混乱就有多混乱。 徐凤仪知道他留在翠红馆的时间不多,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刻。守护翠红馆的武师是散而复聚,依然聚集在这四周,并躲在暗处磨刀霍霍,准备着暗箭对付他,他也不知暗箭会从什么地方射过来?徐凤仪和刘倚玉顾不得许多了,打算在翠红馆内庭随机转一圈,能救几个女孩子出去便救几个女孩子出去。 收钱柜台一片狼籍,铜钱碎银丢得满地都是。徐凤仪自然要窜进柜台搜索打扫一下战利品,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见里面有一个上锁的铁箱子,用手一推,感觉到十分沉重,用刚阿宝刀劈开锁头,打开箱子一看,看见箱底放着一个褡裢,着手沉重,约莫有数百两银子左右。徐凤仪就把褡裢绑在背上。 走出柜台,见旁边一间大房门上挂着铜锁,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女人抽泣的呜咽声。徐凤仪劈下铜锁,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里面挤着十个女孩子,抱作一团,一个个脸带惊惶,象不堪吓的小鸟。缩紧双肩,茫然不知所措待在哪里。徐凤仪睁大眼睛看着她们,女孩也惊睁妙目打量着徐凤仪,彼此大眼瞅小眼,着实发愣了一会儿。 “姐妹们,别害怕,我来救你们出去。”刘倚玉冲着众女孩笑了笑,招手说道。她的声音好象有魔力一样,立即让那些女孩激动起来。“哇!哎呀!娘呀!………你终于来救我哪………”那些女孩闻言哭作一团。如果由徐凤仪说这句话,她们肯定是不信,但由刘倚玉说出这句话来,就有一种让她们无可置疑地相信的神奇力量。这些女孩被男人哄骗欺负惨了,她们对男人怀有戒心,不会轻易再受男人的忽悠,相信男人的话。但对女人就容易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一种实实在在的亲近感。 众女孩听见有人救她们来了,一个个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登天,场面颇为混乱。 “大家别哭,收拾行李跟我跑路吧!”徐凤仪搓手顿脚,惶恐不安地来回走动,恨不得找根麻绳来,把众女孩绑了,牵着就走。 “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别丢下我………,”一个女孩爬过来抱着刘倚玉的小腿哭叫道。那女孩头上戴的是苗家的头巾和饰品,穿的是苗家的服装,一身的环佩叮叮当当。看来那女孩人不象汉家女孩,倒象云贵山区的苗家女子。 “我现在不是救你吗?起来,跟我走吧!”刘倚玉皱皱眉头,看着苗家女孩好象被人打得挺惨,怪可怜的,就想把这苗家女孩扶起来。 那苗家女孩象烂泥一样,无论刘倚玉怎扶也扶不起来。刘倚玉无可奈何苦笑道:“唉,哎呀!小妹妹,你真重,我扶不起你了。哎,徐哥,我看呀,委屈你背上她走一程吧!?” 徐凤仪红着脸答应一声,上前背起那苗家女孩就走。这个苗家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纤腰素手,靓丽可人。是这十几个女孩中年纪最少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因为这苗家女孩年纪少,大概十五六岁上下,又漂亮,她受到那些饿狼摧残折磨也是最厉害,浑身青紫,哭得梨花带雨,让人顿生一种怜香惜玉之心。徐凤仪也觉得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尽管这苗家女孩虽非处子,不过是一只破鞋而已,如果有机会让徐凤仪搞她,徐凤仪只怕也按纳不住。徐凤仪猛地把头摇了几下,似乎是想把心中邪恶的念头甩掉一样,心中暗骂自己:“我到底怎么样了,怎么有这种肮脏的想法?天,我没救了………”看见刘倚玉带着欣慰的微笑,心无戒惕地走在前头,他觉得自己好象对不起刘倚玉一样,自惭形秽。 一行人转回饭店,徐凤仪放下苗家女孩,让她在一张桌子上坐着。苗女脸带赧容羞答答谢了他一声,也不敢跟他对视。徐凤仪吩咐店小二找船,一边叫来那拉二胡的老头子和卖唱的妹儿,给他们几十两银子,叫他们赶紧雇船或雇马车离开南沙镇,换个地方卖艺,免遭唐三江、老莫他们报复。那拉二胡的老头子和卖唱的妹儿接过银子,谢天谢地走了。 不一会儿,店小二找来一条南下的客船,船家问徐凤仪要去哪里?徐凤仪想在这里遣散众女孩并不安全,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再说,他就随口说去南京,船家讲定十两银子载他们南下。众女孩只想逃出虎口再说,也不管往哪里逃,随徐凤仪安排。 上船走出十多里水路,徐凤仪和刘倚玉才心神稍定。徐凤仪检点一下褡裢中的金银钿软,发觉共有银子四百多两。遣散这十几个女孩,每人得给几十两银子吧?这笔钱刚刚才够遣散费。意外浮财,火里得来,汤里失去,仅仅过把手瘾而已。 刘倚玉对徐凤仪道:“我的财神爷,银子有限,你出招吧。不能不管人家死活,总要给人家几两银子才能打发人家回家嘛。不给她银子,恐怕还有人不答应哦,她回头要你负责就麻烦了,我可不想这么多女人跟着你呀,呵呵。” 徐凤仪开玩笑道:“太好了,今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有这么多女孩子陪我,值了,我死而无憾啦,爽死我了,求你帮我劝劝她们依了我吧。呵呵。” 刘倚玉捶打着徐凤仪手臂笑道:“不要再胡说啦,就是她们答应跟你走,只怕我也不会答应。” 徐凤仪讪笑着直搔头,他也有这个邪恶的念想,只是眼下能力有限,不敢付之实施而已。当时招集众女孩在船仓聚话,把话挑明。那十几个女孩大多数都是有家室的人,都表示愿意自己觅路回家。徐凤仪就给她们每人几十两银子,在裕溪码头把众女孩送上岸,另雇马车各自回家。众女孩千谢万谢走了。 只有那个苗家女孩说路远无法独一人回家,又说她不认得路,或说家里已没有亲人了。这几个籍口让刘倚玉无计可施,只得暂时把这丫头留在身边。刘倚玉握着苗女的手说道;“小妹,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会保护你。等那天跟你家里人联系上,再送你回家。” 苗女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点头。徐凤仪看见那苗女留下来,正中下怀,心中暗暗欢喜。以他江湖阅历,他预感到苗女没有说实话,以苗女这身上穿的行头,家世恐怕绝不寻常,非富即贵。苗女说她不认得路,说家里已没有亲人,也许是真,也许是假的。徐凤仪觉得她说话闪烁其词,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至于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徐凤仪才不管,他的上愚下意就是很高兴苗女能留下来。他激动地对苗女道:“妹儿,我们就一起走咯,哦,我叫徐凤仪,你的姓名怎么称呼呢?” 苗女羞红着脸膛朝徐凤仪瞟了一眼,用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我叫白英,叫我英儿就行。” “英儿,你会做家务吗,比如说做饭?”刘倚玉眨巴着眼睛向白英问道。 “会呀,采茶、泡茶、做糍粑、做糖果、炒菜………都是我们苗女擅长的活儿!”白英露出一丝难得的久违的笑容,细声细气说。 “那你去船尾帮忙干活,做饭去!”刘倚玉毫不客气地支使白英干活,一付掌管财政大权管家婆说一不二的气派。 望着白英怯生生迎着斜阳远去孤独的背影,刘倚玉自言自语说:“这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如果把她卖下水,能顶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呀?” 徐凤仪不满地瞥刘倚玉一眼,没有答腔,心中却是万万不敢苟同刘倚玉的话,寻思道:“我才不想卖哩,给我十万两银子我也不卖,坚决不卖,不卖就是不卖!” 这几天,行船遇上顶头风,船只虽是顺水南下,也是走得极为缓慢。客途寂寞无聊,徐凤仪和刘倚玉每天聚在一块就是吃酒,吃醉就睡。睡醒再喝。正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刘倚玉吃醉后睡得很安稳,很安祥,躺在摇篮椅一睡就是大半天。徐凤仪却反而醉得很难受,白英在徐凤仪面前晃来晃去,好象勾引徐凤仪一样。一会儿替他泡茶,一会儿替他捶背,干着一个善解人意的丫鬟应干的事,被伺候形同皇帝一般享受的徐凤仪却显得坐立不安,好象周身都爬满蚤子一样,浑身发痒。哈,醉里乾坤真是大呀?徐凤仪也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徐凤仪喝完茶,白英接着就给他递过来剥好花生仁。“徐公子,吃长寿果吧,长寿果好处多,吃了多子多孙!”白英说这句话时神色很自然,一面无邪的样子。白英看着徐凤仪皱眉戚目的样子,以为长寿果不对徐凤仪的胃口,就问徐凤仪要不要吃柚子?要吃,她就替徐凤仪剥柚子皮。徐凤仪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肉,然后有点使坏的笑了。白英也跟着吃吃地傻笑,说:“呃!你吃饭时不吃肉了吗?今天肉量也不少,你还没吃够么?”徐凤仪眼看白英难得糊涂,他只得笑而不语。 白英还真自以为是地回到船尾厨房替徐凤仪添上一碗回锅肉,让徐凤仪大快朵颐,吃一顿饱肉。徐凤仪只好勉为其难把猪肉吞下去。他还真搞不懂这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疑惑地向白英问道:“你平日在家也是这样伺候长辈吗?” “不是。”白英的俏脸从双腮红至耳根,一付难为情的羞怯模样,搓着手局促不安地道:“我是在翠红馆揣度客人的心思时学到这些坏习惯的,不知对不对徐公子的胃口?如果错了,我就改过……该怎么样做,你要教我啊!呵呵!” “呃!对,很对我的胃口,你鬼丫头!这些都是好习惯哪,千万不要改,这么好的习惯为什么改呢………”徐凤仪听见白英说愿意听他致教诲,他还想真把这小丫头往邪路上引呢! 徐凤仪与白英的眼晴终于对视上了,彼此看读懂对方眼晴里挣扎的欲望。徐凤仪一步一步向白英走过去,一丈,三尺,一尺。两人相距的距离越来越小,最后两几乎是零距离面对面碰上了头。徐凤仪抓住白英的小手,呼吸渐渐急速,心鹿几乎跳出嗓子眼。 白英表现得相当驯从,她已弄懂徐凤仪对她抱有善意,确信徐凤仪不会伤害她,所以她彻底对徐凤仪放下戒备,接受徐凤仪作为她的主子,并允许徐凤仪跟她肌肤相亲。所有人都有驯服基因,徐凤仪从翠红馆把这白英救出来,让她脱离恐怖。出于报恩,白英完全对徐凤仪不设防了,愿意为徐凤仪做任何事。 贼心顿起的徐凤仪感到有点不舒服了,看见在一旁坦然沉睡的刘倚玉,暗骂自己是牲畜,一条真真正正的色狼!读了那么多书的人,奉信修身、齐家、平天下的正人君子,居然摆晚脱不了小小的诱惑,还是一个充满肮脏龌龊念头的不折不扣的好色小人。唉!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这个充满诱惑的世界改变我?还是我本来脸目就是这样? 徐凤仪心情乱得象一团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依着性子率性乱来,只得依依不舍放开白英雪白的小手。 第七十九章吃糍粑吧 太阳悄悄爬上山峦,船只紧靠江岸行驶,远处是一片如墨绿一般朦朦胧胧的高山,近处是江边竹林在沙沙作响。 徐凤仪一大早就自然醒了,没人吵他,是岸边喔喔在叫公鸡把他妙醒。鸟儿在林间欢快的歌唱,鱼儿正在水里浮头呼吸着清晨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徐凤仪起床后习惯去船头遥望风景,在船头可以看到美丽的日出那一抹红艳艳的喜气颜色,感受那肥沃土壤里的风土人情!感受那扑实顽强的生命力! 船到南京燕子矶,船夫习惯在哪里靠岸半天,买点香烛祭拜神福,祈求行程一路平安。刘倚玉和白英也结伴到码头上购买香烛、水果和食材等日用诸般物事。白英说打算做几个家乡的特色菜让徐凤仪尝个鲜,徐凤仪也知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知趣地给了白英十两银子,叫她喜欢什么随便买,不用跟他商量。人家女孩儿好心好意做饭伺候你,你不能让人家倒贴呀。 刘倚玉和白英见面虽没几天,俨成闺中蜜友一样,粘在一起,有说有笑。白英说到自己家乡的农家菜,兴奋不已,说:“我家乡的村庄,四周被忘忧草包围。忘忧草也叫黄花菜,金针菜,或萱草,大家都习惯叫黄花菜。家乡的村庄远离城镇,村民的房屋多是那种石头房和土坯房。家乡的巧媳妇们都能做一手好菜。菜跟爱是连在一起的,菜有出处,爱有归巢!好媳妇就是做一些好吃的菜笼络住男人的心。在家的时候,娘亲每天都做一些家常菜,让我和姐妹们吃好玩好,感觉到的是家的温馨和浓浓的爱意!” 白英说到这里,眼晴红了,象沉浸在往事回忆中,感慨地道:“在家的时候,爹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父姑妈以及所有的亲人们都对我非常好,姐姐常常给我留下板栗,娘亲也是给我留好多好多好吃的,河鱼,剁辣椒,杨梅酒,杀了土鸡就让我吃鸡腿,我却不知足,总埋怨家里的鸡长的太小了,一只鸡腿不够吃,呵呵!现在,我落难了,流落天涯,已经有很久没有吃家乡的农家菜了,没有尝到娘亲菜的味道了。”言外之意,是感慨离家的孩子就象草,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刘姐,你会做菜吗?好媳妇得会一手,能拿出几款好吃的菜,才能笼络住男人的心呀!”白英关切地摇着刘倚玉的手问道。 刘倚玉都被白英弄的不好意思了,她年纪老大不小,会做的菜没几个,真正拿得出手的,更加没有。就算是叫她做几个菜,有可能炒出来也是一个味儿。哈,不要说好味道,能让人觉得不难吃,能吃下去也不容易了。刘倚玉只得抿嘴笑道:“妹子你会做菜,我就向你偷师,最后成为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子。”为了成为徐家家庭中的一员,刘倚玉觉得她要加油!她得会做几手小菜。不能把这件事等闲视之,不会做菜的女人显然是不靠谱。她想象自己将要嫁入徐家,徐家是大户人家,是不能容忍一个不会做菜的媳妇的。想象在徐家作客那一段情景,整日吃着各式各样可口的农家菜,这些事情还历历在目,刘倚玉突然有种必须学会做菜的紧迫感了。 “刘姐,你不会做菜不要紧,我做你的丫鬟,帮你办妥一切怎么样?”白英用手肘撞撞刘倚玉的腰,吃吃笑道。 哈,这主意好象不错哦!刘倚玉也笑了。不过她很快就大摇摇其头,表示此事不妥。她听说很多大户人家千金带着丫鬟出嫁,由于丫鬟太能干了,最后夺了主母的财政大权,甚至是成为二奶取代大婆的地位,她可不想干这种引狼入室的蠢事呀!于是她扭扭白英的屁股,佯作生气地道:“小丫头,不要乱想,要不我就赶紧替你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 “刘小姐,我喜欢你和徐哥,让我伺候你们几天吧?”白英连忙摇着刘倚玉的求饶道,表情急切认真,看得出她说的是真心话。短短几天,白英与刘徐两人终日相处,已把他们当作平辈朋友,引为知己,已对刘徐两人产生严重的依赖感。白英是贵州苗族一个土司的女儿,被枭龙帮骗到翠红馆沦落风尘,做出有辱门风见不得人的丑事。她目前是不敢回家的,回到家她也有可能被严父扫地出门,因此她很想跟刘徐两人混下去,走到哪里算哪里。如果刘倚玉收她作丫鬟,她也愿意做低伏小。 “好吧,就让你跟我们过几天。那天你想回家,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刘倚玉也预感到把这个善解人意的漂亮丫头留在身边,对她来说始终是个潜在的威胁,也想早点把这个招蜂引蝶的妖精打发走。 两个女孩在码头菜市场,买了几日的食材,叫船上打工的伙计扛回船中,向船家打个招呼借下厨房用具,叮叮当当忙碌起来。女人煮饭炒菜一阵风,做饭还唱美人吟。碗盘交响曲急速奏响起来,一顿酒饭不上半个时辰就办妥了。 席设客船仓中,连船家也请过来一起分甘同味。酒菜一盘盘的摆上桌子,为何酒菜是用盘装盛的?因为瓷碟在江船上使用易碎,船家多用木盘或铜盘装盛食物。 第一盘是猪血丸子,白英说是贵州苗族特产。猪血丸子的做法也很特别!里面的猪血跟肥肉丁还有豆腐比例搭配而成,混合和拿捏的刚到火候!熏个半个月就可以吃了,是苗族人待客的常用食品。别看猪血丸子外表漆黑的,可是有一颗火红的心。外面卖相不怎么样,切开还挺好看。这道猪血丸子不是现做,是白英从码头菜市场买来的腊味熟食,煮熟就可以吃了。 下饭菜里面,还有一碗凉拌菜叫盐菜,白英说这叫外婆菜,苗族及南方汉族常用的家常菜。用芥菜叶子切的,或者用白菜叶子晒干后窖藏而成。徐凤仪吃了一口这外婆菜,觉得很香,那是叶子的香味,酸酸甜甜,透进人的心脾里去了。恩,徐凤仪扒了一口饭,点头说:“这凉拌菜我超喜欢吃,这里确有外婆菜的味道,母亲菜的味道!” 白英又说:“以前家里要是来朋友,我炒的这个外婆菜是特别受客人欢迎的,我们叫腌菜,(盐菜),不过这个外婆菜确有一点点酸,原因是窖藏前带着水分进行保存的。外婆菜是手工切的,很细很细,挺漂亮。炒的时候先放点水煮涨一些,然后放油炒出香味,再放点切碎的辣椒或者是腊肉的肥肉丁,因为梅菜吸油,放多点油没关系,有了这个菜,一餐吃两三碗饭哦!” 徐凤仪看见一盘腊肠似的菜肴,又问白英哪是什么菜?白英说:“这个也是苗家特色菜,饭店里估计还没这个菜名,血耙腊肠,血靶是用猪大肠灌上糯米跟猪血,蒸熟的,吃的时候还是要先煮下,然后再切片用油炸到金黄色,香飘四溢,加上腊肠的香味,还有家里的香叶树叶子,味道超级棒。你多几吃碗饭哦!” “看得都口水直流咯!”徐凤仪哈哈大笑道:“让你在我手下作做饭的丫鬟,说不定没几天就把我喂成特胖的猪八戒了。” “猪八戒好啊!”白英笑着调侃道:“嫦娥姐姐不喜欢他,我喜欢他,别介意猪八戒是个吃货,但猪八戒是个整日念叨回家的好男人。女人只要会做菜,就可以把猪八戒驯服的服服贴贴。” 不一会儿,白英又从厨下端上一盘香叶炒牛肉,香菜炒牛肉是非常好的搭配,是下酒的好菜;还有一盘时鲜河鱼。 徐凤仪远远就嗅到鱼肉混合辣椒酱的清香,精神大振,眼睛发亮地盯着桌上一盘发出浓郁鱼香的小鱼问道:“真香,这是什么鱼?” 白英道:“这是我自己最最喜欢吃的金鞭鱼,我家乡河里也有这种鱼,肉质细腻嫩滑,刺少肉多,很美味!我看见这码头有野生的金鞭鱼出售,就买了一斤给徐哥尝尝鲜。这里的金鞭鱼,不知是水土有别的不一样,还是品种的原因,我总觉得家乡的金鞭鱼肉质更鲜嫩,刺更少。我把这金鞭鱼煎到金黄色,香溢四溅!再放点剁辣椒,这就成了味道更美的鱼香辣椒,辣椒的辣味跟鱼的鲜味融合在一起,超美味哦!” 这一来,徐凤仪一连吃了四五碗饭,喝上将近一斤的米酒。乡下米酒都是拿葫芦装,放在热水中保温的热米酒。乡下人酿的农家米酒口感醇和,后劲十足。徐凤仪喝这种酒时,一般是小口抿,细细品味。此日船泊江岸,惠风和畅。陪酒的美人温润如玉,让人为之倾倒。酒未醉人,人自醉!醉翁之意不在酒。把酒临风笑问苍天,人生难得几回这样放浪形骸,纵情一醉?众人吃着家常小菜,喝着农家米酒,拉家常,谈世事!倒也悠然自乐,这也算是空浮人生一大白了。 饭后,还有糖水点心。点心是为糍粑!白英红着脸把糍粑捧到徐凤仪面前,道:“你喜欢吃糍粑么,我逢年过节吃糍粑时,一次能吃几个哩,这个是我尤其喜欢的烤糍粑,特别香,你试试吧。” 徐凤仪对这种石磨打出粉制作的糍粑不陌生,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也经常做这样非常好吃的糯米粑粑吃。石磨手工磨出来的糯米特别细,味道好。徐凤仪的家乡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石磨,徐家当然也有。徐凤仪记得她母亲每年在他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提前一个晚上推磨磨一锅糯米粑粑出来。多余的粉就做汤圆吃,小小个的,蘸上炒香的黄豆粉和白糖,她母亲说那个蘸了黄豆粉的汤圆或糍粑叫“马打滚”!哇,好怀念那个母亲味道哦!徐凤仪流落江湖以来,他都几年没吃过糍粑了,梦里面常出现的家的温蕴,母亲糍粑的味道!以前他都是吃母亲的糍粑,现在吃着白英的糍粑,他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感觉到白英身上也有一种母亲的味道! 白英也陪徐凤仪喝了几杯农家米酒。米酒口感很好,很醇很甜很香,男女皆宜。米酒度数虽然很低,大慨二十多度左右吧,后劲还是蛮大的,喝一杯酒可以让人脸上绯红。初次喝这种农家米酒的人,晚上睡觉前喝一口,一觉睡到大天亮。当然,酒量海量的人就喝他一斤三斤也不会有什么事。白英是苗女,似乎是有一种天生的耐酒能力,几杯米酒下肚后她没有一点睡意,精神反而愈发兴奋起来。 “徐哥,你喝高了没有,让我唱首歌替你助兴怎么样?”白英眨着桃花眼,醉眼朦胧的毛遂自荐道,颇有一种小丫头恃宠而骄的嚣张态度。她在得到徐凤仪点头许可之后,也不管刘倚玉高兴不高兴,扯开嗓子就唱起来:“郎君起早,只因银子好。赚钱的人永远嫌钱不够花哦,追逐金山人儿不会老。买油买面买衣裳咯,还有美人在怀抱………” 好!这通俗易懂的歌词,船家和撑船长年一齐鼓掌喝彩叫好。白英唱完小曲,也起哄请徐凤仪吟诗一首助兴。 徐凤仪远眺金陵形胜,面对如此江山如此美人,不禁诗兴大发,遂吟成七律一首:“虎踞龙盘壮石头,六朝脂粉帝王州。钟山风雨摧残梦,天堑虹桥锁巨流。民气已超王气盛,新城更比旧城幽。滔滔不绝长江水,淘尽金陵百代愁。” 听完徐凤仪的吟唱,白英和刘倚玉也不管好歹,一律笑哈哈拍手叫好。此日,徐凤仪感到人生如此神奇和不可思议,他也没有料到在旅途中会结识到白英这种新的朋友?而白英和刘倚玉也同样感到很奇怪,她们也没有料到她们这几个互不相干的生命会有交集,会忽然走到一起,共游江湖。几日之前,她们尚素不相识。但几日之后,她们居然一同上路,吟唱出精彩的旅途乐章。有这样同行的伙伴,徐凤仪觉得他前路颇不寂寞。 ────()──────── 早上醒过来,徐凤仪起床后依例去船头呼吸新鲜空气,发现白英正背着他蹲在船头,双手掩面正在哭泣。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白英回头看了看,很快把脸扭向一边,不敢与他对视。徐凤仪看不清楚白英的脸,但感觉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难道说她昨晚都在外面过了一夜?唉,丫鬟的命呀! 徐凤仪听到白英她的哭泣声,忽然感到他挪不动脚步了。他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也不怕给自己找麻烦。放任一个女孩子孤单留在这里过了一夜,他实在不忍心。无论她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觉得必须问个清清楚楚。 “喂!你,你没事吧?”徐凤仪头脑一热,走到白英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问道。 听到徐凤仪的声音,白英并不感到惊讶。她停止了哭泣,显得有些害怕的样子。抬起头看着徐凤仪,却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呃,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徐凤仪犹豫了下,还是继续问她。既然都开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他决心把事情搞清楚。 “没……没什么”白英又摇了摇头,不过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依然很好听。如果不是因为哭的时间太长的了话,应该是雏鸟轻啼一样的声音吧。想到这,徐凤仪暗中鄙视了自己一下。别人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去想她的声音好不好听。真是的,徐凤仪也感觉到自己太无耻了。 “那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话,你尽管提出来,没关系的。”徐凤仪感到有些郁闷,头脑根本就是一片混乱,不能正常思考。发生过什么事情呢?徐凤仪暗暗揣度──也许是刘倚玉生这丫鬟的气吧?生性刚烈刘倚玉确实是无法容忍这个丫鬟跟他保持暧昧的关系。徐凤仪想到这里,再看看白英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看这样子,他只能选择放弃追问了。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想回船仓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跪着求白英说出为什么哭泣的原因吧,这怎么可能? “那个……我,我……”白英满脸通红,想说又不敢说。她越是这样,徐凤仪的心情就越紧张。 “刘姐赶我走,我……我不知到哪里去?”白英狠狠一咬牙齿,闭上泪如雨下的眼睛,一口气将她不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感觉得到你的难处,这一点我明白。我很担心你!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是我可以做到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一定,一定会保护你!”徐凤仪剧烈的喘着粗气,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八十章南下镇江 徐凤仪的心里忽然涌出一阵冲动,想留下这个可怜的女孩,想好好的保护她,尽心地照顾她。白英静静地看着徐凤仪,不再说话了。任凭徐凤仪抓着她的手,她却没有一丝的挣扎。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尽在沉默的目光交流之中。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徐凤仪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满腔的安慰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感觉到白英的颤抖,感觉到白英的无助。徐凤仪连忙松开抓着白英的手,稍稍退了一步,小心亦亦问道:“我给你银子,你会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吗?” “我……我……呜呜……”白英听到徐凤仪的话,愣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就立刻红了,话还没开始说就泣不成声。她才刚刚吐出几个字,她就又开始哽咽了。仅仅只是眨眼间,她眼睛里的泪水就泛滥了。双手捂住脸,泪如雨下道:“我不能回家,我无法回家。我家是一个大户人家,门风极严,我堕落风尘的事不能让严父与亲族知道,否则我就被抓去做尼姑或浸猪笼……呜呜……” “真的吗?”徐凤仪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敢相信白英的话。不会这么严重吧?不至于这样吧?徐凤仪惊诧地睁大眼睛,表示对白英的话产生严重的怀疑。想不到白英居然又哭了起来,白英一哭徐凤仪就慌了,连忙手忙脚乱的安慰她。徐凤仪不怕愤怒的对手,更不怕穷凶极恶的敌人,却最怕看见女孩子的眼泪。看见白英哭得梨花带雨,他不知怎么去安慰这个女孩子了。只不过是手足无措地道,“哎……别……别哭了!我……哎!对不起啦!我不该问你的!别哭了好不好?……” 徐凤仪叹息一声,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静静的期待白英的答复。白英却什么话也不说,她知道徐凤仪在想什么,甚至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这样的话,哭泣是最有效的,是一种绝对能够控制徐凤仪情绪的力量。 “我……呜呜……呜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求你不要赶我走……行不行?”白英的眼泪非常有效,让徐凤仪彻底放下抵抗的情绪,他终于下定决心帮白英一把,让这个女孩子留下来。留得几日算几日,至于以后怎么办,管它呢! 徐凤仪身体不由控制的冲进船仓大门,他迅速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刘倚玉的手。他能够感觉到刘倚玉手臂的微微颤抖,却没心情去顾忌这些了。徐凤仪看着刘倚玉转过身来看着他,看着她如火龙果充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疑惑和害怕,他心里一颤,差点就决定放弃了。这是什么混账事呀,两边不讨好。他象猪八戒一样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眼前,刘倚玉还是那副惟我独尊的御姐模样,一副充满控制或者左右别人命运的表情。只不过是哭过充血的眼睛,出卖了她脆弱而且敏感的心灵感受。 “你生气了,是不是?”徐凤仪不知道刘倚玉是在生气还是什么,既然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问她为什么要赶走白英? “恩!生气了,真的。我发誓要赶走那贱货!她原本不应该出现在我面前,跟我争夺本来属于我的东西。”刘倚玉并不违言她有赶走白英的想法,相反,她干脆利落地摆明她的态度。她原本就是一个强势的御姐,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措施比较符合她的性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倚玉看见白英曲意奉承、逢迎徐凤仪的做法,预感到白英留在她身边始终是个威胁,所以她急不可待要逐走白英。 “哦,天!怎么会变成这样?”徐凤仪感到很苦恼,心里象被猫抓一样,有些无奈了。如果刘倚玉现在打他一巴掌,他大概能感到好过一点吧。 时间就在徐凤仪和刘倚玉的对望中过去。当然,刘倚玉是毫无顾忌地望着徐凤仪的,没有显出一分胆怯的情绪回避徐凤仪对她展示出极度不满的目光。终于,刘倚玉忍不住了,脸上表情突然一变,变的有些严肃了。她抬起头认真的看了徐凤仪一眼。徐凤仪脸上一红,有些疑惑,正要问她。 却见刘倚玉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决心干件什么事情一样。徐凤仪心中暗叫不妙,刚想转身逃走,却被刘倚玉忽然拉住他的手,她抬起头看着徐凤仪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过了会才开口说道:“您……您可以借点银子给我吗?我,我有钱了立刻还您。呃,不用太多,一百两,五十两,不!二十两就可以了。” “哦!好的,你我之间还提什么借钱?你要钱,我又有钱,要多少我都给你。”徐凤仪苦笑着点头,不太甘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刘倚玉。 “幸好她碰到我这么善良的人,不然她再次流落或饿死街头也有可能,这一百两我给白英这丫头送去,叫她回家。呵呵,咱们祈求上苍保佑她路上平安吧!”刘倚玉瞥徐凤仪一眼,有些得意地说。赶走一个潜在情敌,刘倚玉心情感到分格外愉快和特别轻松。 不过,当徐凤仪听到刘倚玉这句话后,心情沉重,情绪低落,一点也无法高兴起来。他明明答应帮白英渡过眼下难关,该死的,天哪!他居然做出这种言而无信的事情,明明自己开口答应帮人家的忙,却食言不守信用,遇到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巳牌光景,白英离去之前给徐凤仪准备了一份午餐。徐凤仪吃着白英为他精心炮制的牛筋米线,流淌在心间的是浓浓的温情,这是一道“亲情菜”,只要他愿意,就立即让这道没有名份的菜式转正,变成一道浓浓温情的“亲情菜”。徐凤仪不无感慨地寻思道:“我不能自动舍弃这一道承载着浓浓温情的亲情菜,它值得我用一生去细细的,慢慢的品味,回味!──只要我愿意!” 徐凤仪靠在船仓门边上看着白英将他床上的棉絮铺好,然后将干净床单扑在上面。这丫头在快要离开徐凤仪的时候,也不忘曲意奉承徐凤仪一番。这种由丫头干的事情,刘倚玉这个千金小姐是从来不屑于干这种粗脏活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徐凤仪才体会到白英的价值。 徐凤仪籍此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看到这丫头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前面是饱满的双峰,下面是细窄的腰身。她穿着一条紧致苗家裤,将圆滑挺翘的臀部,丰满的大腿和纤细的小腿完美的刻画出来。由于她的动作,身体更是细微的摆动着,颤抖的胸部和越发丰满的臀部让徐凤仪有点把持不住,连忙转过头看向船仓外面。心中暗暗纳闷──这个丫头明明是上苍专门为他准备的并送给他的特别礼物,为什么不能让他拥有呢?这明明是属于我的奶酪,谁动了我的奶酪? 徐凤仪把白英送上码头,看着她孤独远去的背影,踏上不可预见的回家长途。他心中多少有些感叹──多好的女孩啊,却为什么如此时乖运蹇,落魄到如此地步?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伤害到她了呢?是谁这么狠毒,这么恶劣?居然让一个这么善良的好女孩落魄到街头自生自灭呢?徐凤仪无力掌控白英的命运,就象他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 ────()──────── 船到镇江蓼洲头,徐凤仪和刘倚玉收拾行李离船上岸,转道进城。两人一前一后,刚在芦苇荡里走了不足百丈的距离,只听得一阵梆子胡俏声,一伙强盗从芦苇荡里跳出来抢劫财物。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挥舞着朴刀向他们大嚷道:“喂,这个风水地面是我的地盘,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老子要钱不要命,你呢,你要钱还是不要命?你自己选吧!选好,别忘告诉我一声呀。贪财,老子赏你一刀;舍得,老子敲锣打鼓恭送你跑路。” 有几个与徐刘两人同行的客商,哪里见过这种凶险的阵仗?早就吓得屁滚尿流,缩作一团。那伙剪径抢劫的强盗看见客商软弱可欺,扬刀虚劈,向众人摆出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徐凤仪和刘倚玉好象对他们这付穷凶极恶的样子并不感冒,看猴戏似的打量着他们,让这伙毛贼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大胡子对徐凤仪喝道:“你这二货,竟敢在大爷面前摆出这付忘八的模样,我看你是活忒,待我送你回姥姥家去。”胡子又挥刀向他的跟班随从招呼道:“小的们,给我冲,且先把那女的给我拿住。这女是上等货,价值千金呀。拿下她,大家都有份睡,有钱分,冲啦!”言讫,大胡子一马当先,先扑入徐凤仪的攻击圈内,举刀便劈。 徐凤仪早就准备好,待那厮闯入他刀距之中,方才拔刀闪电出击。也不知他怎样出刀发招,那大胡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手明晃晃的钢刀已架在他的咽喉上。徐凤仪这把的刚阿宝刀有三个长处,其一长如枪;其二重如铅,至少三四十斤左右;其三是锋利无匹,刀刃薄如张,吹发立断。这把如此厉害的刚阿宝刀架在大胡子的咽喉上,那大胡子莫说不敢动弹分毫,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徐凤仪往那大胡子脸上吐了口唾液道:“这里没有山,也没有树,那山是你开,那树是你栽?还收什么买路钱呀?你卖水是不是?呵呵!你还敢自称是我老子,老子才是你爹,你口里若崩出半不字,我立即教你化为一摊脓血。”那大胡子命悬徐凤仪刀下,那敢有半分违逆,只有点头称然,徐凤仪后退一步,双腕同时吐劲,用刀背往那大胡子的五指一扫。那大胡子手指剧痛,哀号弃刀。惨呼未歇,徐凤仪已一脚把他踢出丈余之外。再挥刀撩拔,当的一声,将大胡子那把尚未落地的朴刀挑拔到数十丈外的高空。这柄朴刀象飞刀一样,眨眼间从众人视线内失去踪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刘倚玉拍掌道:“好刀法,不流血就缴了对手的械,不容易呀!不过,你这是穿锦衣给瞎子看,那几个蠢贼未必能领会你的深意。” 那几个蠢贼眼见徐凤仪露出这手功夫,被他出类拔萃的刀法吓呆,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毛贼歪着头看看徐凤仪手中的刚阿宝刀,乐呵呵向徐凤仪拱手道:“同道,同道,大水倒冲龙王庙了,自己人撞上自己人啦!咱们合作一起抢这几个客商行不行?” 徐凤仪被这毛贼的话雷得呆若木鸡,不知所云,搔头挠耳道:“同道,谁跟你是同道,你这话打从那儿说起?” 小毛贼道:“看你用得一手好倭刀,怎么不是我的同道,你作卧底跟这几个商人混在一起,一定是想独吞这宗财物吧?有饭大家吃,不要独吃,留一点儿粥水给我们吃吧” 那几个与徐凤仪同船南下的客商闻言如梦初醒,象看毒蛇一样恐怖地盯着徐凤仪上下打量,竟是对小毛贼的话深信不疑,还真把徐凤仪当作倭寇了。徐凤仪慌了手脚,连忙向那几个客商解释道:“诸位乡亲,你们莫要错认,我乃堂堂大明秀才,不是倭寇呀!”那几个客商痴痴迷迷地瞪大眼睛望着徐凤仪发呆,神情甚是古怪,介于信与不信之间,对徐凤仪避若蛇蝎。徐凤仪只好回头向那小毛贼斥责道:“混账,你竟把我当成倭寇了,真是岂有此理,会用倭刀的人未必就是倭寇。你们真是狗,生着一双狗眼,不识好歹,滚,全部给我滚,再胡言乱语,我就劈杀你们。” 那小毛贼闻言倒是愤愤不平,说:“罢呀怎么,你敢独吃,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内是不是?你有本事就不要走,在这里等我,让我叫人束收拾你。” 徐凤仪也被这个固执己见的蠢贼惹得恼火起来,也使出性子,指手画脚道:“你去,你去叫个有能耐的人来收拾我呀,我等着你,我等你到天黑,看你能把我怎样?”那几个蠢贼杯疑徐凤仪是同行是有一定根据的,第一徐凤仪会倭刀法;第二徐凤仪手下留情,并不是不问情由一刀就要人性命的狠角色;第三刚阿宝刀极象倭刀;第四徐凤仪又带着个女伴行走江湖,这种行为在礼教森的明朝确实是有点惊世骇俗,只有倭子才会这么嚣张的行为举动。综合这几方面情况,那几个蠢贼就自以为是认为徐凤仪是同行。对付同行,得用同行的游戏规则解决问题,因此那几个蠢贼就交头接耳商量一下,怀着一肚皮仇气撤走了,想找刀法更强的倭寇来收拾徐凤仪。 那几个同船的客商看清楚徐凤仪不是倭寇,俱过来劝解道:“这位世侄,咱们赶路走吧,你别争这口闲气了。这种浑人你何必跟他们较真呢,他们这是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你莫跟他们一般见识。” 徐凤仪叉腰昂首,回复那几个客商道:“各位好意我心领了,诸位请便吧,不要冤枉我是倭寇就够了。我很想会一会那几个毛贼的同行,没有机会就算了,有机会就我当然不会错过跟他们过招切磋一番。”那几个客商见徐凤仪决心与这伙毛贼纠缠下去,肃然起敬,拱手相让一下,匆匆忙忙的走了。 刘倚玉甩甩手臂,活动筋骨,作好战斗的准备。神色凝重地向徐凤仪询问道:“这几个毛贼若斗胆叫人来我们算账,咱们绝不能轻饶他们,要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逮着机会我非射瞎他们的狗眼不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路过的行人一个个抱头鼠窜,没头苍蝇的乱哄哄闪躲走避。徐凤仪堵住一个路过的客商请教是怎么回事?过路的客商气喘吁吁道:“倭寇来了,倭寇来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逛荡,你不要呀,你找死是不是?”说虽拂袖而去,走得甚为狼狈,形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徐凤仪知道他等的人要到了,深深吸入一口气,让急速律动的心鹿稍缓下来。拔出刚阿宝刀插在地上,静待倭寇过来。 须叟,只见被徐凤仪砸伤手指缴了器械那个大胡子带着两个奇装异服的倭寇过来。那两个身穿女人花衣裳的倭寇气势汹汹赶来,他们后面还跟着一帮狐假虎威的小毛贼助阵,共有二十多个人。 大胡子指着徐凤仪对那两个倭寇说道:“就是他,这可恶的羊巴羔子,还砸飞我的刀哩,山下君,你替我把他干掉。”又得意洋洋对徐凤仪警告道:“这两位大爷是东海夜叉河内千里的得力手下山下君和俊子雄,你跪地讨饶吧,让我扔掉你的鸟刀之后,或许饶你一命,” 第八十一章芦苇荡里 那山下君和俊子雄抽刀嗥叫一声,各自舞刀杀了过来。徐凤仪所知的倭语有限,也不打话,横刀挡住山下君的去路。 俊子雄看见刘倚玉是个美貌的娘们,眼前一亮,大有一种见猎心喜的冲动,急不可待向刘倚玉扑上来,并大叫道:“花姑娘,你好吗?你好漂亮哦,让我来教你唱歌、跳舞、做游戏吧。”他说的是倭语,刘倚玉也不懂这俊子雄胡说什么,但从俊子雄脸上带着轻薄戏谑的嘲笑,也隐隐约约猜到这货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刘倚玉朝俊子雄所来方向吐口唾沫,转身就跑,借着芦苇荡的水坑、泥沼和礁石,与俊子雄捉迷藏。她左手从怀中掏出弹弓,右手从兜袋里取出弹丸,蓄势待发。四人你追我逐,混战一团。 山下君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刀劈向徐凤仪。徐凤仪弓步侧闪,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托着刀身,把这倭酋劈过来的刀锋往侧边一推,那山下君凶猛力沉的一刀就劈空了。两人各退一步,继续运劲蓄力,发动下一轮攻击。 山下君眼见徐凤仪竟然能化解他这么凶猛的一击,且进退有序,显得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山下君着实吃惊,又怪叫一声,身子后仰前俯,倭刀自后向前,劈出一道半月形光弧,挟着刚猛强劲的裂风,以泰山压顶之势,径直向徐凤仪的脑门落下。这一刀厉害无比,真似利斧开柴,轻而易举;真似菜刀砍瓜,不费吹灰之力。山下君这一刀只可闪避,不可硬接,这是倭寇赖以杀人扬名的赫赫杀招──霸王破裂斩!中土武士在这一招吃亏的人多不胜数。 徐凤仪好歹跟王婆留学了半年倭刀法,对倭刀法的惯用招式了如指掌,那些该挡,那些该避,心中有数。见山下君这一刀来势汹汹,便举刀斜架,用刀尖前端部分一尺的刀身来承接山下君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山下君这一刀破剑式刀法砍出去,威力十足,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可以说是一招就达到杀人取胜的目标。不知倭刀法原理的中土武士大多数人挡不住这一刀。徐凤仪知道破这倭刀法的劈砍原理,用刀尖来招架卸力,连消带打,卸掉山下君这无与伦比的一刀。这是熟识倭刀法原理的剑道高手才会这么接招。如果对手力猛力沉,防守的人卸不掉来招,击断的只是刀尖前端一小截钢铁而已,不至于被对手连刀带人劈成两片。同时用这种方式招架暗合杠杆原理,因那刀尖倾斜指地,无论对手有多大的力量,都可以化解于无形,一般不伤及身体。而不知其原理的人用刀的中部位置接招格挡,一着不慎,全盘皆输。极有可能被对手轰倒在地,兵器差劲或运气不好的人有时候可能被对手连刀带人劈成两片。 徐凤仪晓得这是倭寇惯用的伎俩──劈头斩,只可连消带打间接招架,不可以正面硬接,所以就用刀尖接招,卸掉对手施加到他身上看似无解的压力。倭寇这招劈头斩看似平淡无奇,其实暗藏无与伦比的杀机。无数学了几十年武功的中土武林高手不少人稀里糊涂栽在倭寇这一招简单实用的普通砍杀技上,可说是非常可笑和荒谬。 山下君两击不中,乱了阵脚。他出第二招时使得力道太猛,身子受不了这一刀劈空的惯性引力牵引,招式落空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俯冲,被徐凤仪找到破绽,顺势而为,用刀削了一下他的手腕。倭刀法以腕力掌控为主,这倭酋手腕负伤,一身武功等于被人废了一样。徐凤仪在掠过山下君身边的时候,反手一刀刺入山下君的左背第三根胁骨之间。那倭酋痛呼一声,顿时扑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俊子雄还追着刘倚玉满芦苇荡乱跑,本来男追女的,就隔层山,不容易追上。加上芦苇荡遍地都是腐殖质的泥沼,表面看起来很结实,不知深浅的人一脚踏进,半天拔不出泥腿来。加上他是个男人,平日又没少吃肉,身体笨重如猪,跌跌撞撞跑在芦苇荡里吃尽苦头。常常是刘倚玉跑出三五丈远,他还一脚尚未挪开。不要说刘倚玉一直在跑,一直游走,就算是刘倚玉停下等他一会儿,这笨重如牛的俊子雄也没有多大的机会追上刘倚玉。 刘倚玉的轻功练得本来就不错,加上女人身子轻灵,踏着芦苇茎上蹦蹦跳跳,飘忽自如,就像是一只水鸟在浮莲叶上跳跃飞跑,轻松自如。 而那俊子雄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在芦苇荡里跋涉,累得气喘吁吁。眼见刘倚玉离他越来越远,气得不断问候刘倚玉身体的隐私\部位。要不是刘倚玉是个令人唾涎欲滴的舍不得的大美女,他早就知难而退,放弃追赶了。 “野丫头,丫的,你有本事就别逃,躺下来跟老子打滚一番,看谁压死谁。老子长枪在手,迟早捕缚你这条游龙。你跑不掉的,我一定抓住你。”俊子雄追不上刘倚玉,只好拍着屁股使劲羞辱她,希望这雌儿忍受不了他的挑衅,停下来跟他打一场肉搏战。哼,打肉搏战那是他俊子雄的专长,他曾用他猪一般沉重的身体,压死不少中土的野丫头哩。 刘倚玉确实是忍受不了俊子雄的辱骂,尽管她不明白对手骂些什么?但看见俊子雄可恶的挑衅动作,她还是忍无可忍,最终在俊子雄面前约莫五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来,举起弹弓对准俊子雄大暴粗口的猪嘴巴。 丫的──那是我的专利!只有我才有资格射击你,你这个野丫头怎能射我呢?这岂不是阴阳颠倒,乱套了吗?俊子雄扬舞倭刀咆哮如雷,看见刘倚玉举起弹弓向他射击,这倭酋十分愤怒和郁闷,大叫道:“不准你射,你没资格射!否则我劈了你。” 刘倚玉才不管他,拉满弓对准俊子雄的脸。俊子雄下意识地扭头躲闪,并抬起左手遮挡脸庞哦。好个刘倚玉,居然狡黠一笑,弹弓下移,啪的一声,放出一粒快如流星的飞弹,直窜……… 啊!俊子雄惨叫一声,泪流满面。这该死的丫头不仅有料射出来,还射对了地方。俊子雄后悔极了,把捂着脸的手颤抖着的摸向下部,早知道这野丫头有这一手,他就不该要脸了,保护屁股蛋儿要紧。俊子雄一摸之下,还摸出一把血。算你狠!不仅射对了地方,还把人家弄出血来。俊子雄自觉没脸见人了,大吼一声。一头栽下泥水里去。 徐凤仪闪电一般冲上来,一刀扎在俊子雄背上,顿时鲜血乱迸,到阎王殿画卯报道去了。那大胡子看见这个结果,吓得撒丫子便跑。徐凤仪恨他勾结倭寇害民,当然不会轻易让这种为虎作伥的小人逃掉,取起俊子雄丢下的倭刀,用力向大胡子背上投去。“飕”的一声,倭刀贯穿大胡子身体,把这货直挺挺的钉在路上。 其他小毛贼眼见主子死相可怖,当时一供而散,四处逃亡。刘倚玉佯作追赶之状,大声吆喝道:“你们既有胆子回来送死,有种就不要跑,站住让我割下你头,你有种让我砍头,我就敬你一把香呀。”这伙毛贼那个肯停下来,不要说刘倚玉给他们上一把香,就算刘倚玉这时候给他们一把金条,他们也是选择要命不要钱。众毛贼眨眼间躲入芦苇荡里,藏得无影无踪。 徐凤仪回头收拾那几个倭贼的尸体,不免要挖个土坑,掩埋这几个贼子。看见山下君尸身上背着个褡裢,随手翻看,指望能从中找出几两银子。不料铜子儿也没有一个,只摸出一张象“道符”一样黄纸。徐凤仪是个有心人,看见这张“道符”,心中一动,便小心亦亦折掇起来,收入怀中。刘倚玉看见徐凤仪居然收藏倭贼的“道符”,自然感到莫名其妙,搔头问道:“徐哥,这是什么妖法鬼符呀,亏你把它当成宝贝,这破鬼符既然不能保护倭寇,自然也保佑不了你,扔掉它罢,可别被这带邪的破鬼符连累你呀?” 徐凤仪摇头晃脑道:“山人自有用处,天机不开泄。眼下尚不能确定哪是什么东西,只要找到内行人确定一下,就知道这破鬼符有用没用,你说的不算,内行人说的才算,咱们不必为此事妄兴争执。”刘倚玉见徐凤仪固执己见,耸耸肩头,一笑置之,只得由他瞎捣鼓了。 因这徐凤仪专心致志收拾那几个倭贼的尸体,没注意天色黑了下来。不知不觉到了日暮时分,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将黑未黑。天地昏黄,万物朦胧。这码头的芦苇荡本来很大,徐凤仪和因追杀倭贼深入其中,天色未黑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天色一黑下来,问题就来了,他们在芦苇荡深处转来转去,顿时迷路了,走不出这个到处都好象一个样子的迷魂阵。 徐凤仪前头带路,刘倚玉紧跟其次,拔打着芦苇,慢慢前进。走着走着,刘倚玉突然尖叫一声,扑道一下,摔在水里。一只青蛙在她面前突突乱跳几下,把她吓得哇哇大叫。刘倚玉倒不是胆子小,只不过是作为一个有些洁癖的豪门小姐,不太习惯这种带着泥酸腐臭气味并湿漉漉的沼泽环境,于是她不时尖叫几声,引得前面的徐凤仪不住回头观看。当徐凤仪回头观看时,刘倚玉也扭头回看,好象感觉到后面有鬼跟着她一样。人吓人,吓死人,徐凤仪只拉着刘倚玉,携手并肩在黑暗摸索。 越往前走芦苇渐密,芦苇间各种虫子也逐渐增多,草丛因此变得越发显得肮脏。地势似乎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潮湿。难道说他们没走上岸上陆地中,反而窜到水里去了?两人都搞不清楚状况,只凭感觉乱闯一通/ 虽在芦苇荡里,空气中一点风都没有,徐凤仪和刘倚玉皆汗流浃背。如此走了大半天,但见远处近处并无分别,层层芦苇如浪,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再往前走不久,地势又逐渐升高。徐凤仪心想大慨走上陆地了吧?爬上一道田埂,两人环视四周,眼见尽皆芦苇野草,或是石头,或是沙丘。这些石头沙丘,东一堆,西一堆,所在都有。徐凤仪和刘倚玉在高地上稍憩片刻,继续赶路。奇怪的是这芦苇荡里似乎有许多飞禽,稍大一点的飞禽是野鸭。在黑咕隆咚的地里,这些野鸭也不怕人,突如其来窜出嘎嘎大叫几声。结果不是它们被人类吓着,反而是徐凤仪和刘倚玉被些野鸭子吓了一大跳。 “天杀的野鸭子,还跑出来吓唬人哩,我们逮它们几只做烤鸭吃。”刘倚玉竖着耳朵,拍拍胸口苦笑道。 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天色全黑下来。徐凤仪突然驻足不前,呆视前方,直揉眼睛。他看着横于眼前的沙丘草垛,心中直打鼓,怎么搞的?这地方十分眼熟呀。 徐凤仪愁眉苦脸对刘倚玉怪叫道:“倚玉,大事不妙,咱们遇上鬼打墙了,似乎又回到原处啦。” 刘倚玉早已疲惫不堪,闻言一声惨呼,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蓦然跳了起来,双手抱着徐凤仪的腰,哇哇大叫道:“鬼呀,有鬼呀,快背我走,天啊──我走不动了!”徐凤仪只好一手架着她,只觉得刘倚玉步履飘渺,脚跟不粘地,似乎是变成一个瘫痪病人一样。原来他们回到埋葬倭寇的地方,难怪这刘倚玉被吓得半死,并大惊小怪乱吼叫,说见鬼了。 徐凤仪跃上埋葬倭寇的坟头,纵览周围景象。但见前方芦苇起伏,宛如一波波海浪蜿蜒阻隔。徐凤仪心道:“怎地走出这迷魂阵一般的芦苇荡,难道今晚在芦苇荡里过夜不成?” 这时,那刘倚玉在坟头下面喊道:“徐哥,此地太邪门了,不可久留。请你快背我走,我可不想待在这里,跟这死鬼倭寇的死尸作伴呀。”徐凤仪闻言点头,不错,跟这死鬼倭寇的死尸作伴太令人恶心了。不管他们能不能走出芦苇荡,先离开这里再说。 徐凤仪遂将刘倚玉负到背上。天啊?他突然呻吟一声,奇怪刘倚玉的身体怎么有这么重,象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来他累了一整天,又没有半点东西裹腹,体力严重透支,背个轻盈的女孩子也觉得吃力。徐凤仪又上路了,向一个相反方向走去。又行了一炷香工天,夜色更深。刘倚玉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就劝徐凤仪打点猎物吃了再赶路。徐凤仪心想这里离埋葬倭寇的坟地已远了,如果他们真的走不出芦苇荡,只能在这个地方过夜了。 寻了一块沙地放下刘倚玉,徐凤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生起一堆火。把火点着之后,徐凤仪更觉肚子饿得不行了,此时就是有人给他递上一把草,他也能象饥饿的猪一样吞下去。徐凤仪想起前头走过的地方有野鸭子,心想抓个野鸭子填饱肚子再说。如果不济事,抓不住野鸭子,至少也可以捡几只野鸭蛋嘛。于是快步往前猛闯,走了数百步,忽觉草中暗伏杀机,啾啾的一阵劲风突然出现。定神一看,刷地一声,但见一条碗口粗的莽蛇飕飕经过。 徐凤仪吓了一跳,连忙闪在一旁,暗抹冷汗。心想:“好险呀,若给这大蛇缠上,不死也落得一身伤!这鬼芦苇荡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看来今晚不用睡觉了,防范这条莽蛇也够他忙一夜了。”徐凤仪一边想,一边走。才行几步,又觉后悔:“我怎么这样混账,把这条莽蛇放过去了?我有大刀在手,怕它什么呢?把它剁了,今晚伙食不是有着落了?唉………真是的。”有些事突如其来,事起仓猝,根本不能按人的想法把事情办得头头是道。幸好芦苇荡里野鸭子甚多,徐凤仪只需大喊一声,或投一块石头,芦苇荡里便扑簌簌飞起一群野鸭。徐凤仪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打到两只三、四斤重的野鸭子。 徐凤仪把两只野鸭子扔在刘倚玉面前,看见刘倚玉直勾勾的看着野鸭子,一动不动,象傻了眼一样。徐凤仪伸手轻抚刘倚玉额前的秀发,生气地道:“傻女,你不饿么,看什么呀,还不快把野鸭子扒皮生火。” 刘倚玉闻言一愣,看见徐凤仪表情严肃,不似开玩笑的模样。顿时娥眉紧蹙,默不作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是个出身豪门巨室的千金小姐,平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鸭肉倒是吃过,但怎样弄熟这野鸭子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徐凤仪见她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晓得她不懂得怎样处置这两只野鸭子了,只得唉声叹气,亲自动手宰鸭,把野鸭子内脏掏出来,再用泥巴一封,扔到火堆之中。 刘倚玉吃惊地望着徐凤仪问道:“不会吧,这样也可以吃呀,不用拔毛么?” 第八十二章 蛇鼠一窝 徐凤仪见刘倚玉什么也不懂,瞥了她一眼,呵呵笑道:“烤熟了把泥一剥就行了,你别指望把鸭毛都弄干净,那是不可能的,能吃掉鸭胸肉和鸭腿肉已不错了。”徐凤仪言讫,又在附近打了几把芦苇杆,加大篝火的火势。他静静在站在篝火堆旁,极目远眺,则使是篝火洪洪燃烧至最亮的时候,眼睛看见的地方仍然是非常有限。目之所及,只能看几十码外的地方。更要命的是,天在这时候起雾了,烟雾弥漫四野,让人越加视物不清。 看来今晚他们得在这野外过夜了,徐凤仪一个大男人倒不介意以天地当床,一付随遇而安的平和神态。只是刘倚玉有些不习惯,蹙着双眉,咬着嘴唇,抱着双肩,即使旁边有一堆洪洪燃烧的篝火,她依然显示出一种衣不胜寒的颤抖状态。是寂寞沙洲冷,还是人对黑暗环境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只有刘倚玉自己才晓得了。 在等待野鸭子煨熟的漫长时刻,刘倚玉想起徐凤仪曾经收藏一张从倭贼褡裢中搜出的“道符”,很自然就联想到他们困在这鬼芦苇荡是不是跟那张“鬼道符”有关,于是她脸呈困惑混乱的表情,甚至是有点愤怒地向徐凤仪发作道:“徐哥,早些时候收起倭贼的道符是什么妖法鬼符呀,亏你把它当成宝贝。我想咱们在这迷路,肯定是这破鬼符的法术作怪或影响?求你赶紧把这破玩意儿拿出来,烧了它吧。”那个时代的人都非常迷信,一旦遇上怪事就疑神疑鬼。刘倚玉也把他们在这芦苇荡迷路的事情归咎于倭贼“道符”的作怪。 徐凤仪一笑置之,对刘倚玉说道:“这不是道符,明日进城之后就见分晓了。你别疑神疑鬼了,咱们迷路跟这张破纸符一点关系也没有。咱们迷路是因为这天糌晚了,不熟识这里的环境,导致误入歧途而已。等天亮之后,一切事情将会迎刃而解,走出这芦苇荡并不是很难。” “真的,你不要骗我?”刘倚玉似信非信道,“我听人说,遇上鬼打墙的时候,若不迅速离开那肮脏的地方,就会有怪事发生。” “什么怪事呀,我有刚阿宝刀在手,什么邪魔外道也不敢侵犯我,否则我叫它来了就回不去。呵呵,什么邪魔,不知谁怕谁哦。”徐凤仪刚说到他什么也不怕的时候,随即觉得刘倚玉目光有些异样,捂上嘴巴盯着自己,好象他是个招惹邪神震怒的不祥人物一样。徐凤仪猛然间感到身后有些异动,不由脖梗子发凉,汗毛直竖。大叫一声,陡地转身回看。只见身后暗影扑腾,一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小生物如一缕轻烟般从他脚下跑过来。被吓了一大跳的徐凤仪不少心踩到它,那小生物吱的怪叫一声,一下仆倒在地,便已死去。徐凤仪惊讶地低头打量那只从他脚下窜过来的小生物,却发觉那是一只小老鼠。 “啊!救命呀!救命呀!”刘倚玉抱着徐凤仪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又哭又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御姐,看见倭寇也不害怕,却害怕一只小老鼠。她这种不可言传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真不知从何而来?总之她就害怕这只小小的老鼠。她害怕小老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老鼠强大,正如她觉得这地方肮脏一样,担心恐惧肮脏的老鼠给她洁净的身体带来污染,这或许是她害伯小老鼠的理由吧。 徐凤仪也害怕一些小生物,比如说蜈蚣。但在野外,徐凤仪看见小公鸡常吃蜈蚣,甚至是癞蛤蟆也能轻易把大蜈蚣吃掉,难道说小公鸡和癞蛤蟆比人类更强大吗?可见人类害伯这些小生物,并不是这些小生物有毒或者强大,而是源于它们丑陋或肮脏。或者说,它们的长相不符合人的审美观念,不讨人喜欢,乃至被人厌恶和恐惧。 “一只小小的老鼠而已,而且这是一只田鼠,可以吃的哦!你没来由怕它什么?”徐凤仪不怕小老鼠,他觉得小老鼠跟松鼠没有多大的区别。仔细观察这些爱捣蛋的小家伙,反而觉得这些小老鼠其实也挺可爱。 可煞也奇怪,芦苇荡不时窜出老鼠来,起初一两只窜过而已,后来成群结队而来。眼见鼠群来势凶猛,徐凤仪只得抽出刚阿宝刀,东一刀,西一刀,狂打老鼠。用刚阿宝刀杀老鼠,颇有点用牛刀杀鸡的味道。但他不能不尽力追杀这些鼠辈们,因为刘倚玉嚎声不绝,让他感到不堪其扰,必须赶走哪些死老鼠,才会让刘倚玉的尖叫声消停下来。芦苇荡中鼠影幢幢,无数碧绿鬼眼徘徊在四周。粗粗一扫,少说也有数百之众。徐凤仪凝神备战,那些老鼠散而复聚,总在四周游荡。这种事让徐凤仪感到有些困惑,为什么鼠群会聚集四周呢?难道说它们闻到烤野鸭的香味,禁不住美食的诱惑,来这里开荤不成? 徐凤仪眼见老鼠愈来愈多,他兴奋地向刘倚玉恳求道:“你也别只管尖叫,老鼠数目太多,我也杀不了几只。你过来帮下忙,其实追杀这些鼠辈们也挺有乐趣的。” 刘倚玉闻言,气得抓起一把泥沙撒向徐凤仪,大声数落道:“你快把它们赶走,你连几只老鼠也收拾不了,算什么英雄好汉呢?”。徐凤仪见刘倚玉用泥沙撒他,心念一动,也用泥沙撒向鼠群。鼠群终于按奈不住,猛然间一齐出动,向他这边冲击过来。徐凤仪吓了一跳,连忙跳在一旁。刘倚玉尖叫一声,趴到徐凤仪背上,用力捶打徐凤仪的头,怪他不该把老鼠放过来。鼠群越过火堆,顷刻间,走了个精光。只有数十只被徐凤仪踩踏而死。徐凤仪在鼠群过去后,才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处水陆交通要冲,鼠群从东端岸地至西端岸地,必须通过这一段被他们占领的地带。但鼠群悍不畏死,如同沙场亡命将士,前赴后继通过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它到底是躲避什么东西呢? 刘倚玉继续扬起粉拳捶打徐凤仪的头,怪道:“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如上路,离开这里再说。这里太邪门了,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就要变疯了。” 徐凤仪闻言立时赞成道:“好呀,这里太邪门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可是在这芦苇荡里转来转去,也不见得安全呀?除非咱们走出这芦苇荡,否则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 “天啊!我快疯掉了,我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还想在这里待到天亮,你这疯子!”刘倚玉唠叨到这里,气得又使劲打了一下徐凤仪的头。 “疯丫头,我有办法让你安静下来………”徐凤仪呵呵一笑,突然把刘倚玉从他背上摔下来,扔到沙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刘倚玉惊慌失措地盯着徐凤仪透着一丝邪笑的脸,胸上起伏,呼吸急速,眼睛和脸蛋都红通通的。 “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安静下来”徐凤仪也感觉脸上火辣辣地,有些不好意思。呵呵,难道他好意思告诉刘倚玉说,我要吻你了?不要叫,不要吵,安静吧!不过,他也有点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接下来的动作显得笨拙而且粗鲁。他如山崩树倒一样压在刘倚玉身上,那双“狼爪”既准又狠、而且是毫不犹豫并落在刘倚玉一直引以为豪的双峰上。大明秀才都是色狼,不做这种事就算了,一做就不要需要任何前奏,直截了当,说干就干。 果不其然,刚才还象吃错药一样乱蹦乱跳的刘倚玉完全安静下来,整个芦苇荡,整个沙洲,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双方拉风似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在响个不停。 “对了,乖孩子,安静下来!很好,我与你同在……心连心在一起,别怕……”徐凤仪现在,他只能将坏事做到底就是了。真是的,这么厉害的女孩子,或者说御姐,他怎么会敢欺负她呢?怪了,徐凤仪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不过他无法抑制自己想欺负刘倚玉的欲望。 “啊!不,不要这样啦!”刘倚玉看到徐凤仪撕扯她的衣服时又慌了起来,连忙摇摆着双手,想挣脱徐凤仪的压迫。 “别逃,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仅仅做男女们相爱的时候该做的事而已,”徐凤仪嘟囔着说,反正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觉得事情已经不由他控制了!他必须把这一系列不受他理智控制的无意识的原始动作进行下去。──野丫头,你自找的,这就是一个女孩子闯江湖的代价? 人一旦陷入占有欲望状态时基本上都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至少徐凤仪是无法抑制他心里占有刘倚玉的肮脏想法。看着身底下衣衫凌乱泪流满面的刘倚玉,他无法猜想此时刘倚玉心中想什么事情。“──天晓得哪,我才不管她在想什么了,只要我赶紧完成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女孩子家遇到这种事情,当然六神无主。我要抓住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突然芦苇荡里扑簌簌爬出一条大莽蛇来。“──蛇呀!”本来心不在焉的刘倚玉先看到这一条大蛇突然爬出来,吓得花容失色,又尖叫起来。 “什么蛇呀?别怕……那是枪耶……”徐凤仪嘟囔着,还专心致志办他想办的事。 刘倚玉只得举起手狠狠赏了徐凤仪一嘴巴!把他打醒过来。徐凤仪一付恼羞成怒模样,摇了摇头,擦拭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气冲冲站起来,居然双手并膝朝刘倚玉说声:“谢谢你!”深深鞠了个躬。 “真的有蛇呀!”刘倚玉拔剑跳了起来,东张西望,不知逃向何处才好?最后还是无可奈何躲到徐凤仪背后!不管男人可不可靠,终始是女人最后凭借的一根救命稻草。 徐凤仪回头定神一看,吓出一身冷汗,才发觉刘倚玉没有骗他,他背后三丈远地里正盘踞着一条水桶般粗壮的金黄色大莽蛇,吐着黑色的舌信,不时张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看着他。徐凤仪哎唷一声,拔出刚阿宝刀,蓄锐待敌。难怪这么多老鼠跑过这里来,原来老鼠怕成了莽蛇的晚餐而集体大逃亡。而作为人类的他,只顾发泄私欲,差一点儿就被大莽蛇偷袭吞噬果腹了。真险!徐凤仪抹了一把冷汗,他若固执坚持与刘倚玉野外合体的话,极有可能稀里糊涂成为莽蛇的晚餐。 那条金色大莽蛇极是狡猾,见到篝火堆,早已退至五六丈开外。远处芦苇又多又密,黑咕隆咚,徐凤仪也不敢过于托大追击这条大莽蛇。这样巨大的莽蛇,可有十象十虎的力量,等同天龙了。徐凤仪还不至于不知天高地厚与这条大莽蛇打肉搏战。 大莽蛇退入黑暗中,他刚阿宝刀也已够不着,可算是鞭长莫及。人蛇对峙片刻,大莽蛇始终是吐着舌信,极有耐心地跟徐凤仪虚耗着,只观望,不进攻。一盏茶工夫过后,徐凤仪耗不起了,手舞银刀,疾冲向前,照准那蛇头,用力一刀劈了过去。与此同时,那条大莽蛇也突然扭动身躯,呼地张开血盘大口,想吞噬徐凤仪。也许是徐凤仪高高扬起的刀太长了,已大大超过莽蛇的嘴巴吞噬食物的最大的尺寸;也许是徐凤仪神勇并主动攻击吓坏了这条莽蛇。那条大莽蛇一击不奏功,立即缩回芦苇丛中,嗤的一下就失去影踪了。 徐凤仪也不敢追赶这条大莽蛇,只是不断地往莽蛇待过的地方扔石头,扔了半晌工夫,不见动静,才确信那条大莽蛇已经收兵回府了。徐凤仪才吁了口气,拍打一下酸软的手脚,自言自语道:“丫的,这条大莽蛇真是神龙不见首尾呀,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下半夜它再来一回,而我又睡着的话,岂不是给它一口吃掉?呵呵,大事不妙呀!”他估计那条大莽蛇不会再来,因为芦苇荡里食物多的是,人类显而易见不在那条大莽蛇菜单之列。这场人蛇遭遇战显然是徐凤仪他们挡了那条大莽蛇的路,让大莽蛇以为徐凤仪他们跟它争抢食物而已。 “你还想睡呀,你敢闭上眼,小心我一刀把你去势了。”刘倚玉用剑柄捶打着徐凤仪的背脊,气急败坏说。 说归说,闹归闹。吃饭乃是当下要务。徐凤仪用刀从篝火堆里把泥包野鸭子拔出来,早已熟透了。徐凤仪饿得冷汗直流,不管三七二十一,剥下泥封抓起鸭肉便吃。这泥封烤熟的野鸭子看起来很肮脏,膻腥气也很重。刘倚玉为人极爱干净,本来不喜吃这种土法炮制食物,但见徐凤仪那副馋猫吞腥饿急的模样,也忍不住用剑割下一小块鸭胸肉品尝,味道还真不错。 徐凤仪把鸭腿割下给她,笑道:“凑合吃吧,不要挑肥拣瘦了。鸭子全身都是瘦肉,没有肥油,你也不必担心吃成胖妞呀。你吃成胖妞嫁不出去了,没人承招了,我徐凤仪接下就是啦!”这刘倚玉听到徐凤仪这句可乐的话,笑了一声。不过她还是没敢放开口吃鸭肉,浅尝辄止而已。 饭罢各自轮留休息,不一会儿就到平旦时分。徐凤仪和刘倚玉急不可待从芦苇荡中走出来,行不上一里路就走上一条官道。徐凤仪指着面前的官道对刘倚玉说:“昨夜,咱们这便是在这附近迷失方向。我们当时只要硬闯几百丈就不用在芦苇荡里过夜了。这叫什么?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呀。人生事,又何尝不是这样。”刘倚玉对徐凤仪的话也大是赞同,人生路行差踏错,那怕是走错一小步,结局也是迥然不同。 ────()──────── 午时光景,徐凤仪和刘倚玉赶到镇江城中。饭后走上街头闲逛,正要找个当地的街坊问问那当铺票号行业集中在什么地方经营?何须仔细搜索,只是转上一条大街,触目所及,满街都是成行成市的当铺钱庄。那贴有张天师道符的汪家当铺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地下钱庄,与绩溪的汪氏号当铺一样公开经营。汪家当铺居然与镇江衙门并排做了紧邻,露山显水,令人侧目。 只见几个穿着衙门衣衫的人在哪汪家当铺门前一间小瓦房里挂单,画卯当值。汪直这老狐狸果然神通广大,暗中勾结倭寇,明里依靠官府,窝赃之富,可想而知。说他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果然是实有其事,并不是无影风闻。 徐凤仪和刘倚玉踏入汪家当铺一看,里面虽说不是卧虎藏龙,汇聚三山五岳豪杰于一室之内。但伙记保镖,铁门铜闸,一应防盗设施俱全。当铺内处处戒备森严,防守得固若金汤。那些当值的人目光机警,精明强干,都是一些见惯场面的老江湖。 第八十三章当票玄机 徐凤仪象个取当的顾客一样轻松自然踱入当铺中,当时有个伙计走上前来接待他。伙计望着徐凤仪点头哈腰,一边斟茶倒水,一边嘘寒问暖,殷勤周到,就象接待自己的亲朋好友一样。徐凤仪和刘倚玉也被伙计的盛情接待搞得怪不好意思,他们都没料到汪家当铺的伙计待人接物如此和蔼可亲,那才是把顾客当成大爷,让顾客享受贵宾式的服务呀! 当值的掌柜向徐凤仪点点头,然后陪笑拱手求教道:“客官光临敝处,小店蓬荜增辉,请问贵客有何指教?” 徐凤仪也回礼道:“有张陈年当票,拿来跟掌柜勘对一下,算一下账。” 掌柜神情一凛,摆手向徐凤仪索取当票过目,并说:“有凭证么,且拿出来让我瞧瞧?” 徐凤仪就把他父亲遗留那张当票从怀中掏出,双手递给掌柜查验,并实话实说对那掌柜道:“这宗货物是我父亲存在贵行里,我不知这是什么物事,也不知价值几何?还望掌柜勘核明白,实情告知。” 掌柜一边接票,一边笑道:“本行规矩,诚信经营,一向认票不认人。只要你有凭证,对上暗号,我才不管你是大官人还是小民百姓;良民还是倭贼;阿狗还是阿猫?该是你的钱我们一文钱也不会少你。”掌柜言讫,就把徐凤仪手中的当票接过去,拿着这张朱砂票据到库房内勘合核对。忙了半晌,方才拿来一张纸和一管笔对徐凤仪道:“当票是十足无虞了,请公子写出暗记核对。” 所谓暗记则是古人在当铺存货时约定俗成的提货密码,一般是指印或签名为证,也有特定的暗号,比如说写上唐诗宋词一首为提货的凭证,由于只有交易当事人才知道双方约定的暗号,外人很难破解或获悉这些古怪的密码,安全性还是有一定的保证的。徐凤仪他父亲徐昌就是用一首自已作的诗为提货凭证,内容是“天下一轮满,人间万象春。映花增韵态,近竹见精神。翠影珊珊舞,晴光皎皎新。多情唯有月,偏照异乡人。”。由于这徐昌的提货凭证比较少见,复杂特别,就算他遗失了当票,别人捡着当票也提不出货来。 徐凤仪从他父亲遗书中得悉这宗货物的提货暗号,当时接过掌柜递过来的纸笔,在那张纸上恭恭敬敬地把诗写下来。掌柜接到手略瞧一瞧,见暗号对上了,就笑道:“验证无误,客官要银子还是原物呢?” 徐凤仪当然想拿银子,不过他仍想弄清楚他父亲徐昌在汪直的当铺存上什么东西,于是乎就向掌柜求教道:“我父亲在贵行存下什么东西,恳请世伯告诉详情。” 掌柜向徐凤仪拱手陪笑道:“有些客人把宝物寄放在当铺里,过期不取,主人便按规矩把货物发卖,折成银子存放,这也是当铺行业中常见的事。你父亲存在我名下当铺里的一批金银首饰,由于期限已过,货物已被我们发卖了,折成银子存放。现在我只能给你银子,不能给你归还原物,请客官莫要见怪。你一要回金银首饰,我们只能拣些等价的金银首饰归还你。” 徐凤仪道:“实不相瞒,我父亲已过世了,这是家父的遗物,能取回原货当然最好,既然原货已被发卖了,那就取银子吧。不过,我仍想看看原物的清单,掌柜能否把货物清单拿给我过目,核对一下?” 掌柜便唤算账的伙记过来,拿着账簿与原始清单跟徐凤仪对账。原来徐凤仪的父亲徐昌在汪直的当铺存上的东西都是金银首饰之类的贵重物品,价值三千多两银子。古时候,金银首饰都是硬通货,随时随地都可以兑换成现钞,所以徐凤仪要银子或是金银首饰,是大有区别的。银子重滞,不易搬运,反而不如金银首饰便携易带,一两黄金与一两黄金的首饰是区别很大的,一两黄金的价格不会上涨多少,但一两黄金首饰的价格是不可预见的,它的附加值也许是一两黄金的价格十倍以上,这要看是什么时候交易或卖给什么人了! 徐凤仪知道他已不可能从汪直的当铺里取回他父亲原来托存的金银首饰了,毕竟当期已过。把原货清单核对明白,确信原货价值三千多两银子。古时候,一斤等于十六两,三千多两银子重量就有了一百八十多斤。徐凤仪也不可带着一百八十多斤重的银子走路,就问掌柜有什么办法把钱转到他家乡徽州府绩溪县乐义乡去?掌柜就建议徐凤仪把这张首饰当票换成能在绩溪县城兑取银子的银票,徐凤仪见这汪直的当铺确实是诚信守诺,也就痛快地接受掌柜的建议,把他手中的当票换成能在徽州府通兑的银票。 徐凤仪兴奋莫名地拿着这三千多两银子的银票走出汪直当铺。走在街头十字路口时候,徐凤仪突然领悟父亲给他留下这笔银子的用意,这笔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几千两银子或许可以过十多年丰衣足食的日子吧!但要一世丰衣足食肯定不够。徐凤仪寻思:父亲给他留下这笔银子的用意或者是给我做本钱,让我学会做生意。我要吃香喝辣必须学会做生意,学会营营役役,让钱生钱,利滚利……… “──父亲!”徐凤仪仰望苍穹,眼里有些润湿,他终于明白父亲给他留下这笔银子的深意,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待我如此,父仇岂能不报?”徐凤仪卷起衣袖,前臂背面刻着“报仇”两字,刺青已经有些模糊。他不止几百上千次地在无人的角落看着自己手上的刺青,那是他的无声誓言。“我能做到吗?”徐凤仪有点惘然。 徐凤仪从汪直当铺出来,就近在一家酒店订下饭菜,拉了一位在汪直当铺当值的官差陪席闲话。席上旁敲侧击,向这官差打听已经跑到日本避难的汪直,他在中土的当铺为何还能公开经营?徐凤仪向那官差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道:“我听江湖上的朋友说,道这位汪朝奉勾通倭寇,干着一些不尴不尬的事情。为什么官府还替他撑腰?我的银子放在他当铺里头可安稳么?” 那官差说:“你的见识忒浅,莫说汪朝奉隔三岔五向府里的大爷们称臣纳贡,把这些爷们都收卖了。便是汪朝奉一文钱也不给这些贪官污吏,这些贪官污吏也不敢胡来,也不敢动这汪朝奉一棒子。” 徐凤仪讶然道:“这汪朝奉又不是这些贪官污吏的爹娘,怎么大家对他如此恭敬畏惧呀?” 官差笑道:“别说府里的正堂、巡按等一批小官崽不敢胡来,动这汪朝奉一根毫毛,就连朝中不少御史言官也有直言者认为不可随意撤销徽商的当铺。因徽商的当铺对民生问题兹体甚大,牵一发而动全局。故没有敢提撤销汪朝奉的当铺。” 徐凤仪大为惊奇,不免向官差再三拱手请教道:“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法按照路分寻思,十分郁闷呀,请大哥指点迷津?” 官差突然把桌子一拍,提醒徐凤仪道:“你想过没有,这大街小巷,普天下有多少富豪士绅把身家财产托放在汪朝奉的当铺、钱庄、票号里头?就连那些官老爷们也有不少财货交在汪朝奉手里,由他放货生利。你向朝廷告密,教朝廷把汪朝奉的当铺、钱庄、票号端掉铲除,把这些财物收缴上交国库,你叫这些储户们问谁要钱去?你肯出这块银子赔偿大家的损失吗?到头来,痛哭流涕的只怕不是汪朝奉,而是那些把财货放在汪朝奉当铺、钱庄里放货生利的富豪士绅和官老爷们!你说谁会干这样的蠢事?谁主张端掉汪朝奉的当铺,谁就活该雷劈火烧,罪该万死!”官差说到这儿,替徐凤仪斟了杯酒,指着他的钱倪兜笑道:“若大家都把事情坏处思量,非要汪朝奉的当铺烧掉砸掉,象你大爷存在汪朝奉当铺的钱岂不是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你不觉得吃亏么,何愚也耶?” 徐凤仪听罢官差的话,仿佛给人点中死穴一样,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仔细一想,觉得官差的话不无道理,觉得端掉汪朝奉的当铺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他对汪直的蔑视和偏见顿时改观不少。 那官差呷上一口酒,又道:“小伙子,你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不知世事艰难,对自己看不上眼的人事动辄喊打喊杀。其实当铺是利民的营生,不用理会当铺的幕后老板是谁,只看这行业的规矩如何办事就行。不要因人废事,看见当铺的老板不是好鸟,就废掉整个当铺行业。朝廷的政策有时也不见得都是正确,咱们老百姓若是闭上眼睛,唯命是从,到头来只会好心把事情办成坏事。当官的若唯命是从,也会搞得万民嗟怨。这朝廷闭关自守,海禁罢市,难道就是好事?朝廷类似此等的昏招混账事多如牛毛,不提也罢。” 徐凤仪本来想寻找一个名堂,在这汪朝奉的当铺里生点事端,听了罢官差这一番头头是道的话,一腔刁钻的计较无从性发。这朝廷海禁罢市,对他徐家也有些牵连干系,那个窘境苦况,徐家父子感同身受。他们对朝廷朝令夕改,儿戏国计民生的做法痛心疾首。有时候人间的苍桑正道,不能随朝廷的喜恶来度量。朝廷说好的,不见得就是好;朝廷说坏的,不见得就是坏。 酒足饭饱,徐凤仪与那官差各自散了。徐凤仪想继续在汪朝奉的当铺内做点文章,就把昨日从倭寇山下君褡裢中搜出哪张道符似的符纸从怀里掏出来,左右看了一会,他预感到这张纸道符暗伏玄机,绝不是一张普通的驱鬼驱邪的道符,而是汪直当铺专门做出给倭寇使用的当票。当然,徐凤仪也吃不准他的估计是否正确,反正都到汪直当铺来了,就拿出来碰碰运气吧。 徐凤仪和刘倚玉一道,又回到汪直当铺中。那掌柜眼见徐凤仪去而复来,正不知是什么缘故?一回生,两会熟,大家再见面就是老朋友了。掌柜连忙把徐凤仪接入当铺中间,奉上香茗,就拱手问道:“这位客官,咱们又见面了,不知客官有何赐教?”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受朋友委托,有件事情劳烦你老费神,再勘合一张银票,看看能否兑付。”徐凤仪说着,就把那张从倭酋山下君身上缴获的纸符递给掌柜确认。 那掌柜眼见徐凤仪又来取钱,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敬起慕。郑重其事地把徐凤仪递过来的当票接到手中,道:“这位客官且坐下慢慢吃茶,我进里间对对账,看仔细,勘合罢,再来回复。” 徐凤仪故作镇定,抬手相让道:“你老慢慢看,对过帐,回头把情况告诉我。”他心下确实是有些慌张,毕竟这一张银票不是他的,能否冒领成功只看他的运气了。 须叟,掌柜从库房里出来道:“验看明白了,确有一笔这样的交易,请客官给暗号。” 徐凤仪听了那掌柜的话,吓出一身冷汗,暗抽一口冷气,这事忒难为他,如何是好呢?往日他与哪些目不识丁的庄稼人谈生意做交易的时候,遇上那些不识字的人立契钓文书的时候,一般由他写好文书,再请那些与他谈生意做交易的庄稼人画押或摁指摸。徐凤仪揣度那倭寇山下君是签名还是摁指摸?他寻思大多数倭寇并不识字,就是认得几个汉字,也不可能象他父亲那样写一首诗作暗号。那倭寇山下君是签名,或是摁指摸?徐风仪觉得他可以赌一把。他眼见那掌柜手里只有纸没拿笔,而且柜台边上准备了摁指模的印泥,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推测那倭寇山下君不可能是签名的,不是签名就是摁指摸了。于是,徐凤仪接过那掌柜递过来的黄纸,招呼伙计拿来朱砂印泥,伸出食指,沾些朱砂在黄纸上摁了一个指摸。又恐掌柜瞧出指纹的差别,故意多按两下,使那指纹的纹路显得模糊不清。 掌柜睁大眼睛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当铺的行业的规矩,认票不认人。只要你有凭证,对上暗号,他才不管你是什么人来领银子。掌柜见暗号对上,就点点头,把那黄纸和印泥撤掉,坐下跟徐凤仪聊天,余事交由给伙计办理。 徐凤仪暗叫侥幸,没料到这一次他运气居然这么好,竟让他鬼混着顺利过关了。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命里有时六亲发动,鬼也来帮他一把。 那掌柜眼见徐凤仪年纪轻轻,竟然是个“大倭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只把徐凤仪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估了又估,按规矩他是不能寻根问底打听顾客的来历的。但他很清楚徐凤仪现在提取的这宗货物,是一个倭酋不久前在他名下的当铺存下的货物,因为这种当票是专门为倭寇量身定做的,只在倭寇圈中小范围内使用这种当票。倭寇抢到一些辎重之物,如家具、陶瓷玉器、甚至是舟车船只等重滞之物,不易从中土运走,他们必须找个赃家替他们销赃,把货物折算成银子后运走。汪直的当铺在当时就承担替倭寇销赃的作用。徐凤仪现在提取的银子,实际上就是倭寇销赃的银子。 徐凤仪也给这掌柜瞧得心慌意乱,冷汗直流,还以为自己的行藏被掌柜觅破。徐凤仪也担心自已举止稚嫩,露出马脚,急得连连搓手,那手不经意间触摸着兜囊中的银子。他想银子可以贿赂人,能让人减少猜忌,放下警惕戒备的状态。于是乎顺手掏出两锭百余两的银子,给那掌柜递过去,笑道:“掌柜,有劳了,这是辛苦钱,给你老作卖酒吃钱。” 掌柜也不推辞,他认为徐凤仪的钱是不义之财,不拿白不拿,当时毫不犹豫接下银子,笑道:“这一行有个规定,本来不准兄弟我收取客户另外的打赏的。不过客官这次交易太大了,我不收点钱,看着吊人胃口,兄弟心里也抓痒抓狂呀。不好意思,只好手长了,客官莫要在江湖张扬这件事,让汪先生听见这种事情就不好了。” 徐凤仪那是用倭寇的借花献佛,他已大赚一笔了,他觉得有必要放点水给这掌柜作为辛苦钱,当时笑道:“好说,这是我自愿给你的,不会有闲话的。” 因有这二百银子作为双方感情的润滑剂,让掌柜对徐凤仪产生好感,当时掌柜关心地向徐凤仪问道:“客官,这宗货你可是立即要取现钱是不是?” 徐凤仪小心亦亦地试探道:“我当然想取现钱,因有几个兄弟闹嚷着要钱吃饭,无可奈何呀,只好出此下策丁,马上兑现当然最好不过。” 掌柜笑道:“我这里有的是钱,但这二万两银子,你两位如何搬走呢?马驮骡拉太过显眼张扬,走水路用船运输既费时日,也不安全。若有差池,怎么得了?” 第八十四章南下湖州 徐凤仪听说他将提取的那宗货物居然价值二万两银子,吓了一跳,心鹿几乎跃出嗓子。连续不断粗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缓呼吸,让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缩着肩头显得有点心虚的样子,不敢与掌柜的目光对视,生怕掌柜看出破绽。他暗暗告诫自己,要安静,勿慌,绝不能犯错,如果让自己把吃到嘴的肥肉吐出来,那就太不值了。徐凤仪安静下来,向掌柜问道:“我手下有几个兄弟闹嚷着要钱吃饭,麻烦掌柜写张银票,把这宗银子转到绩溪县城,解我燃眉之急,容后补谢。” 掌柜笑道:“这事好办,那绩溪县城里多有我的同乡同道,你既运输有些不便,我就先把这笔银子替你调拔到绩溪县城汪大发的铺子里去提钱吧,汪大发是我的老乡邻,也是汪直先生的表亲,跟他打交道我担保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放心吧,我替你把调拔到徽州去,不过,你还得给我一点人情………”掌柜说完,伸出五指晃了一晃,那意思是他还要收五百两银子作人工。 “行!”徐凤仪一口答应,随即又向掌柜问道:“既异地提取银子,需另签文书契约了。我想改过这交割银子的暗号,方才放心。” 掌柜点头笑道:“这是规矩,何劳仔细吩咐?你尽管改好了。” 一柱香工夫,伙计写好文书,掌柜请徐凤仪约定提银暗号,完成这桩交易。徐凤仪就与掌柜约定,把他父亲写那一首诗作提取银子的暗号。掌柜拈须连声叫好,道:“用自己的诗作作提取银子暗号,神鬼莫测,万无一失。” 徐凤仪把那张调拔银子的凭证收入怀中,请掌柜和伙计到当地饭店吃了一顿酒饭,每人都给一封利是钱。是日尽欢而散。 次日,徐凤仪和刘倚玉乘船转入运河,叫船家扬帆望东南方何驶去。徐凤仪想到湖州知会朱古原一声,提醒他预防倭寇对他进行报复。不消半日,客船驶入太湖。徐凤仪和刘倚玉并肩坐在船头上,望着来来往往的各式各样客船、货船和渔船指指点点。看风景既看山,也看水,更重要的是看人。看看这个人是胖是瘦,高还是矮?有钱无钱,猜他忙些什么?其乐无穷!如果看到过往的客人是个女人,就对这个女人评头品足,猜她年纪大小,生过孩子没有,能生多少个孩子,这才是无聊旅客应干的事。徐凤仪也觉得他眼下百无聊赖,唯一能干的事就是对过往的客人进行各种贬损议论。 “这个女人,你别被她长得年轻漂亮的外表骗了,我看她至少三十岁以上,不过她身材、肤色保养得这么好,我估计她没有生养过。喂,一个三十岁以上的女人,还保持着这种水嫩的长相,这个婆娘不简单呀,咦,这个婆娘还真不太象中土人,咱们中土妇人很少这样抛头露脸出来闯江湖的。而且一个长年在外冒犯风霜的女人,脸庞还长成这么水灵,这个女人真不可思议呀?”徐风仪指着对面货船上的一个女人对刘倚玉说。对面的货船是一条运粮的货船,船身吃水很深,可以想象此船载的粮米甚多甚重。 “你怎么看出她没生养过?你这眼睛真贼?我看她至少生养过几个孩子,我敢跟你打赌,赌一文钱,你输了就抱我一天不许放手。”刘倚玉乐呵呵道,她是胡扯的,她说那女人生养过几个孩子原是跟徐风仪驳嘴磨牙吵着玩的,可谓一点根据也没有。 “我敢跟你打赌,赌你对我百依百顺,为夫纲是从。我说一,你不能说二;我说向东,你不能说向西呀,行不行?”徐风仪觉得这个女人没有生养过是有一点根据的,这个女人年纪虽大,但双峰不高,眉也没散。这种端然处子的模样与刘倚玉这个处子的长相差不多,所以徐风仪觉得这个女人没有生养过并不是乱猜的。 “娘!你在船头看什么呢?回来吃饭呀!”船舱中传来一个男孩子鹅公喉似的呼叫声。 “噢,来了。我看这个风水地面没有什么问题了。”那个女人答应一声,又东张西望片刻,转身回船去了。 “看,你这狗眼,看人真差呀!人家都是十几岁男孩子的母亲了,你还胡说说她没生过,你的什么眼力?真是太差了,哈哈。”刘倚玉得意洋洋,伸出手指不断地戳点徐风仪的额头。 “这不可能,我一定要搞清楚!”明明自己的判断是对,但现实却跟他开玩笑似的,给他相反的答案。目瞪口呆的徐风仪表示很不服气,他决心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跟刘倚玉卯上劲了,就吩咐船家跟踪那条粮船。 更让徐风仪没想到的是,那个叫母亲回舱吃饭的男孩伸出头来警惕地向船周张望了一下,这个男孩子居然是小麻叶。徐风仪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个被小麻叶唤作娘的女人才三十四、五岁,而小麻叶已二十几岁了,难道这女人十多岁就生下小麻叶?这是一对怎样的母子关系呀?徐风仪好奇心顿起,他也想查一下小麻叶母子来到这太湖想干什么? “他们好象要去湖心寨呀。”船家上前向徐风仪请示道,“湖心寨近日听说被倭寇占领了,两位要不要去湖心寨?去哪里不安全,有生命危险呀!要去湖心寨你得给我二十两银子。”船家跟徐风仪讨价还价起来。 “去吧,靠近湖心寨时,把船驶入芦苇荡里,别给倭寇看见我们就行。”徐风仪又给船家二十两银子,叫船家载他去湖心寨。 ────()──────── 倭寇在太湖建筑的湖心寨建成时日无多,建成后便对当地渔民开放了,平常除了运送柴米的专属人员到此交易外,还特许一些商人进入这里做买卖。徐风仪和刘倚玉偷偷摸摸潜进湖心寨,当然,他们这样小心行事是为了以防万一,其实他们若以商人的身份直接进入湖心寨也不会遭到刁难。两人顺着主干路一直往里走,每个岔路口都有全副武装的倭寇把守,端刀对进寨的行人盘问,符合他们的要求才允许通过。两人顺着主干路向前走,也不用担心走错道。顺着能走的路走,一直绵伸向里。刘倚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倭人风格建筑,左瞧瞧右看看,到处透着新鲜。 城里到处都是三四层高的漆上朱红色的木楼,上有露台,许多奇装异服的倭人眷属站在阁楼向外探看。渔民看倭寇透着新鲜,而倭寇看着衣衫褴褛,光着脚丫子打渔的渔民亦觉着犹如来到原始部落,好奇心丝毫不弱于本地渔民。 徐风仪和刘倚玉进入湖心寨时,许多倭寇和当地渔民混在一起交易,渔民用鱼虾蟹鳖跟倭寇交易粮米布匹之类的日用品。市场内不断发出一片嗡嗡作响的嘘声。原来倭寇在抢劫时虽然凶狠,但遇上不能抢的,或者是他们不屑抢的日用百货,比如说鱼虾蟹鳖、米面酱油之类,也和当地人公平交易。这湖心寨便成了倭寇和当地渔民的交易场所。 徐风仪和刘倚玉进入湖心寨交易场内之后,也不用躲躲闪闪,毕竟倭寇也要吃饭做生意,也不是和所有人为敌的。倭寇只与大明官府和官兵为敌,对于一般老百姓,他们能拉拢则拉拢,不能拉拢就敬而远之,他们不会蠢到跟大明所有老百姓为敌的地步。这些跟倭寇做交易的渔民,就是江南都督万表称之为“顺逆不分”的小市民。这些小市民也不懂得什么大义,跟倭寇做交易纯粹是为混口饭吃,只要倭寇不危及他的生命安全,他们乐于与倭寇同尘和光。徐风仪和刘倚玉混入这伙渔民中间,由于徐风仪平素很是注重着装,仪表堂堂,总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毕竟他是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双修,举止间时不时流露出读书人的斯文样。又带着徽州商人的豪放不羁,刚毅果敢的神情,一身秀才道视袍打扮,显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这徐风仪和刘倚玉两人一出现在湖心寨渔民之间,便如鹤立鸡群,分外扎眼。 但湖心寨也不是一片祥和之色,也有反抗倭寇进入太湖的烈性汉子。据说当日就抓有一个跟倭寇作对的江湖好汉,已绑在湖心寨市场内示众云云。有些喜看热闹的太湖渔民也夹在喧闹奔走的人流中,嚷着说去观刑哩。徐风仪抬眼看到左前方湖心寨的门楼下,数名持刀护卫守护着一个中年倭女,这个倭女正是被小麻叶唤作娘亲那个妇女。 给中年倭女作护卫的竟然也有几个黄面孔的大明人,中年倭女身侧就有个黄脸的汉人正在跟她嘀咕,象说耳语一样。徐风仪忙运起天通耳术,想听听那个黄脸汉子对那倭女说些什么。只听那黄脸汉子一通叽里呱啦的倭话,徐风仪虽耳朵好使,却半个字也没听懂,正感到失望。那黄脸汉子回头对身边一个黄脸护卫道:“麻叶夫人说今日来的人不少,你们把众渔民召集起来,让他们看看夫人怎样处置跟倭人作对的人。”那黄脸护卫闻言急忙向前叫人来看热闹。 徐风仪不由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女倭,女倭目光也正好扫视过来,吓得徐风仪连忙把头扭向一边。不过由于市场人多,那个女倭也没怎样注意徐风仪。徐风仪待她的目光转过去,才敢再看这女倭。但见女倭终日养尊处优而身体显得非常丰满,一身奇怪的粉红色衣裙直垂至脚面,露着双黑色皮靴头。一头乌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挽个高髻盘在头上。 刘倚玉见徐风仪盯着女倭看得出神,亦不由顺目光看了那女倭一眼,笑道:“你真是没见过女倭么,这个倭女中也不见得有多漂亮的,你一个劲儿看那头母猪干吗?倭女不显岁数,我看这头母猪的岁数都可以给你当娘了,你还说她没生养过孩子,可笑呀。” 徐风仪忙解释道:“我只是奇怪,刚刚那个黄脸护卫叫她什么麻叶夫人,不知是何意?”徐风仪坚信自己的眼光,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没有出错,这女倭确不象个生养过孩子的母亲。当然,他也奇怪小麻叶为何叫那女倭作娘?他觉得这对母子关系很有意思,一定有个曲折的不为人知的故事隐藏在其中。 刘倚玉一惊,道:“有人叫这女倭麻叶夫人吗?我怎么没听到。”忙竖起耳朵朝二人说话处细听,只见二人嘴唇翕张,表情生动,似乎有说有笑。可距离太远,一句也听不见。她不禁对徐风仪刮目相看,道:“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呀,难道你的功力竟在我父亲之上。你再听听,到底是什么麻叶夫人,别听差一个字,听差可就天差地别了。我听人说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有个女人,人称麻叶夫人,难道说是这个女倭?” 徐风仪又听了一会,肯定地道:“哦,不错,那个黄脸护卫好象叫她作麻叶夫人。” 刘倚玉闻言脸色凝重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麻叶夫人,目光再不肯离开。徐风仪看刘倚玉的表情,心道:“还说我老看人家哩,你这不也盯着母猪看得目不转睛,不过这女倭怎么就这么白,这么年轻呢?若说他是小麻叶的母亲,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麻叶夫人在卫兵护持下,一众人等缓缓向前移动。不多时,他们走到一处石板铺就的宽阔的广场。这里似乎是湖心寨的中心,四周全是高大的木楼建筑。广场中心,有一个高一米左右,三丈方圆的石台。石台正中竖着一根丈余高的木桩,木桩上方钉有一条横梁,从横梁上悬下一个绳套。一个被鞭笞得遍体鳞伤的汉子默然被缚于木桩上。汉子身上衣衫尽裂,甚至于屁股蛋儿也尽露,确实是有碍观瞻,让人觉得有点不忍看下去的念头。刘倚玉只看一眼,眼睛露出恐怖颜色,低声嘶哑道:“这个汉子想必是一条硬汉吧,他反抗倭寇入侵这里,令人尊敬!徐哥,你看他一脸愤怒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充满血性的汉子,有机会你就帮他一把吧!” 徐风仪闻言点点头,心里开始暗暗筹划救人。极目四顾,但见广场四周木头建筑里隐约埋有伏兵。广场边沿每五步便站立一名持刀的倭寇,一圈下来大约有一百几十人。石台两侧各站立四名持刀的侍卫,徐风仪再一看聚集到这里赶墟的渔民,大概有五六百人。不禁心下犹豫,待会一旦动手,恐怕有些无辜渔民便要遭殃。但转念一想,现在是骑虎难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拯救一个抗倭血性的汉子,说不定将来能因此杜绝倭患哩,那岂不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想罢,坚定信心,暗扣刚阿宝刀的刀柄。待会儿找到机会发难,他便瞬间击杀石台上这四个倭寇,救下这个反抗倭寇的烈汉。 正想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湖心寨跑出了三名男子。正是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三人。渔民们听说倭寇今天要杀人,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看官不由嗡的一声哄动起来,纷纷挤向前头看热闹。人潮涌动,连倭寇也阻止不了。那个小麻叶一下子跳到台上用吴越话对众渔民喊道:“诸位,不要挤,我会让大家看清楚我怎样砍掉那家伙的头的。我们杀他就是让你们看热闹嘛,你们若不来看,我们还不屑杀他哩!呵呵,看清楚吧,跟我们作对的人绝对没好下场,大家都看见了吧,这么乐意看着他死,可见他做的事多么不得民心呀!呵呵!诸位,不要挤,既然大家乐意看着他死,我保征让你们看清楚这家伙怎样死!”小麻叶说得虽然轻松,但为了防止有人捣乱,他还是特增派一些守卫,阻止挤破头皮也冲到前头看热闹的群众。 徐风仪暗暗发愁,这下难办了。对方本来高手如林,这时又来了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三个厉害无比的狠角色,看来这是一场吃力不讨好的艰难战斗。徐风仪抬起头来去看刘倚玉,看她有什么主意。果见刘倚玉对他不断摇头,意思叫他不要管这闲事了。女人真是现实善变,说变就变,说不管就不管! 这时,麻叶夫人走上石台来,清清喉咙,对渔民道:“大家肃静,这家伙阻止我们来这里跟大家谈生意做买卖,实在太可恶了。我们自由交易关他什么事,他偏跳出来多管这闲事,他这不是找死吗?我们不远千里到这个海岛。也不是为了占领这地方做我们的家园田园呀,只是暂住在这儿跟乡亲们做点交易而已。但由于各种原因,我们不得已杀了些人。无耻的大明政府不见得人民得到利益,就不断派人赶着我们离开。他们仗着人多与地利,多次攻击我们这些本来遵守商道游戏规则的守法外商。我们这些倭国商人深知这里的人民生活艰辛落后,缺吃少穿。为了不让你们继续受苦,我们决定冒险前来与大家做交易,希望乡亲们广而告之,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有个可以与倭商胡贾作交易的地方,来这里与我们交易。这次东海龙王麻叶九怨派我带领数十艘战船前来接管这里,无胆的大明官兵早巳已望风而逃。眼下,我们应当齐心合力,和平相处。我们来到这里开发,你们的生活马上就会好起来。然而,对那些试图破坏咱们和平相处的匪类,亦当予以严办。”说罢,指着木桩上绑着的大汉道:“这个人,便暗中屡次破坏我们与大家做交易的人。我们今天处决他,以儆效尤,斩首示众。大家好好看吧!” 第八十五章抓捕新血 麻叶夫人洋洋洒洒对这班渔民说了一通充满煽动性的话后,渔民中居然有人鼓起掌来,大声叫好,大骂朝廷无耻。海禁罢市,甚至是连渔民出海打渔也不准了,简直是把渔民往死路上推,这种与人民为敌的不给人民生路的朝廷,是吃人的朝廷,是人神共愤的朝廷!无论是皇帝和官兵都必遭天谴,必遭天打雷劈。渔民纷纷攘攘诅咒官府该死,他们在太湖打十斤鱼,拿到集市去卖,居然收了四斤鱼作税,还把渔民出卖的湖鱼价格压得奇低,几乎不给渔民活路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呀! 那个被缚于木桩上的汉子突然睁开眼睛对麻叶夫人狂吼道:“无耻倭寇,你们在这里煽动的渔民对朝廷不满,居心何在?你们想煽动渔民造反是不是?你们别作梦了,你们别嚣张,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麻叶夫人抿嘴哈哈一笑,满脸不屑地回复那汉子道:“你太没自信了,如果大明朝廷对渔民善加体恤,给他们一条活路,我能劝他们造反吗?苍蝇不叮没缝的蛋,是你们自己不给人民生路,怎怪外人挑拔?将心比心,我劝你造反,你肯听我的话造反吗?自己不做好事,人民不满却怪别人挑拔,你这是愚弄人民,你们才是早晚不得好死!”麻叶夫人说到这里,转头向渔民道:“我有叫大家造反没有?” “没有,的的确确没有!”许多渔民点头否认,帮助麻叶夫人辩护,鼓掌道:“我们很乐意跟你们谈生意做买卖呀!” 渔民的话让麻叶夫人嗑药般兴奋起来,昂然挺胸,一付为民仗义执言的神气模样,把手一挥,叱声:“杀!”立即有倭寇双手给麻叶夫人递上一把锋利的大砍刀。麻叶夫人接过专门杀人的大砍刀看了看,把刀虚劈一下。大砍刀锋锷闪耀出的强烈青光让在场的看官为之胆寒,不少人身体后仰或作缩肩之状,似乎对这把吸收无数冤魂怨血并散发出邪气的凶器感到异常恐怖。麻叶夫人接过大砍刀却不想亲自杀人,却道:“刀斧手,过来!我授权你执刑,给我送这愚蠢的家伙到极乐世界去吧!”二个不知站在那个角落的刽子手应声而出,象鬼魂一般窜到麻叶夫人面前候命。 缚在木桩上的汉子怒睁双眼看着麻叶夫人和刽子手,那愤怒的目光好象是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一个行刑的刽子手却把腰间别着的一个笑弥勒(又称大头佛)纸糊面具解下来,给这个即将被执行斩刑的汉子戴上面具。这个气氛显得无比滑稽和怪异,看官看见戴上笑弥勒面具的汉子好象很爽很乐意受刑一样,本来恐怖的杀人场面,被倭寇用这个笑弥勒面具掩盖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见、也无法感受到被杀者的愤怒和悲哀! “你们看哪,这个跟我们作对的人要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他彻底觉悟了,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快活人哪,刀斧手,给他赏刀吧!” 众渔民人注目一看,看见戴上笑弥勒面具的汉子好象笑哈哈接受挨刀一样,尽管这是纸糊的假象,奇怪的是他们看不到笑弥勒面具下面的真相,看不到被杀者的痛苦和恐怖表情。一些人心想,倭寇这个骗术虽然做得很低级,但确是把被杀者的凄惨感和看官的恐惧感减小到最低最小的限度,让看官欣赏一场杀人盛宴又不会觉得太血腥太难过!没料到倭寇竟然会还有一套这样的杀人方式,观众惊叹自己不枉辛辛苦苦赶趟儿看这一场热闹了,确实是开了眼界呀。 徐风仪算准时间,正想拨刀冲上去救人,却被刘倚玉死死拖住他不放手。刘倚玉一边蛮横地揽着徐风仪脖子,一边悄声说道:“倭寇人多,群众又被他们蛊惑,算了吧,你别冒险找死了。”徐风仪闻言颇为不快,但判断眼下形势,觉得所说刘倚玉不无道理。敌众我寡,贸然动手其实是自找死路。一只老鼠遇上挑衅的同类也会衡量一下自己跟挑战者的实力谁强谁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闪。徐风仪作为一个大明秀才,智商当然不至于不如一只老鼠?他手里虽然握有一把锋利无匹的刚阿宝刀,并不意味着他占尽优势。对手的倭刀也不是不堪一击,几百把倭刀汇聚成流的威力就非同小可。一对一,徐风仪手里的刚阿宝刀或者尚有小许优势,以一当百,徐风仪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上次他在黄龙岛侥幸挫败小麻叶这些人,其一是倭寇当时为争夺黄龙岛的管辖权而忙于内斗,无暇顾及他,其二是倭寇食物中毒无力反抗,所以那次就让徐风仪侥幸缴利了。现在倭寇人多心齐,徐风仪贸然挑战这个铁板一块的团体,胜算非常渺茫,搞不好只怕自己也死无丧身之地。当然,徐风仪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头脑一热,情绪激动之下,什么事也干得出来。只是他今日带上一个女伴来到这湖心寨,他不怕死,也得考虑一下刘倚玉安全吧?如果为救一个陌生人而搭上一个自己最爱的女人,那种蠢事徐风仪是不会干了。 在刘倚玉铁腕箝制下,徐风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默念道:“这位抗倭英雄你放心去吧,我会暗杀几个倭寇,替你报仇。” 当刘倚玉和徐风仪俱闭上眼睛时,只听扑通一声,行刑的刽子手已把那抗倭好汉的头颅砍下来。徐风仪惊愕地睁开双眼望向石台时,却见那断头汉子脖子上的热血如喷泉一样射到一丈多高,然后如烟火绽放,徐徐落下。说也奇怪,一阵怪风吹来,这个烈性汉子的鲜血尽皆溅到众倭寇身上。生不能杀敌人,死也溅敌人一身血。这个抗倭好汉也算是非常强悍和恐怖。众倭寇抱头鼠窜,好象那位好汉的血会要他们的命一样。麻叶夫人也被溅上一身血污,吓得她哇哇大叫,狼狈不堪退下石台,忙不迭赶往湖心寨去更换衣淋浴。 看客们底下一阵骚动,不少人暗叫厉害。紧皱眉头,纷纷散开。一些胆小迷信的渔民甚至朝那位抗倭好汉的尸体合掌拜上几拜。中土大明人总是以死者为大,死者活着时他们不怎样尊重死者。但人死了之后,他们对死者的鬼魂就感到无敬畏比和恐怖,避之为恐不及。有人杀人放火,也需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嘛。于是有几个老成的渔民主动出来收拾死尸。倭寇也不阻拦前来收拾尸体的人,徐风仪和刘倚玉也混在人群之中,协助这几个渔民把这个抗倭好汉的尸体抬去偏僻的地方埋葬,烧香祝拜一番。 不知不觉已到暮霭时分,徐风仪与船家本来约定在日暮时分在芦苇荡会合,趁天色傍黑之际乘船撤出湖心寨,过期不候。徐风仪眼见他留在湖心寨的时间不多,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这里办点正事,或打探一下这伙倭寇在此开山立柜想干什么?或放一把火杀几个倭寇。总之,无论他们想干什么,都得抓紧时间动手。过了时辰,他们惹祸后跑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两人籍着夜幕的掩护赶到倭寇的厨房,见厨房内有五个渔民和两个倭女正在忙碌着做饭,他们准备一百几十个倭寇的饭菜,还要给麻叶夫人、小麻叶、小野一郎和伊贺太郎等几个倭酋开小灶,当然忙得不可开交,团团乱转。厨房人多眼杂,徐风仪身上也没有携带麻药和蒙汗翻之类的麻醉药,无法在倭寇的饭菜里弄些手脚。他们潜到厨房的目的无非是想搞些东西充饥而已。 刘倚玉和徐风仪隐身在厨房门外一片竹林中间,眼见伙工们给倭寇准备的饭菜十分丰盛,盘盘钵钵都是鱼,有太湖熏鱼、大闸蟹、烧湖鲤……还有几十只酱香鸭,一溜摆在厨房窗口下,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气,香飘四野,吊人眼馋。徐风仪看见这些美味菜肴直吞口水,他若冲上去拿一个酱香鸭就跑,相信那些伙工们也来不及阻止他。不过徐风仪才不想因这种小事打草惊蛇,引来倭寇对他们追打夹攻。徐风仪游目四顾,看见厨房门外放着几根吊竿,就使出老猫偷腥的手段,开始吊鱼了。看见一个倭女用食盒装上许多佳肴,放在窗前备用。他就乘那些人忙乱不经意之际,抛过吊钩一提,闪电一般把那食盒弄过来。得手之后,徐风仪拉着刘倚玉的手,提着食盒跑到僻静处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九个加盖的瓷碗,有鱼有肉,都是特别加工的精美菜肴。鱼上不见一根刺,肉也不带一骨头,如此精致的饭菜,想必是专门替倭酋开的小灶吧?徐风仪和刘倚玉含情脉脉拈起食物,互喂着对方,把这原本给倭酋的吃饭菜一扫而光。 填饱肚子,刘倚玉和徐风仪也有力气和兴趣在湖心寨上窜下跳了。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一间高脚楼下,这种高脚楼是太湖沿岸常见的建筑物,目的是防止雨季湖水暴涨而加高的房子。徐风仪潜到那座高脚楼下,透过楼板裂缝,只见楼内灯火通明,麻叶夫人与小野一郎及伊贺太郎正在房子内旁若无人地叽里呱啦商议事情,说的是倭语,徐风仪象只挣头鸭子一般侧着头,一句也听不懂。 徐风仪见麻叶夫人说了一通倭语,他又听不懂对方说什么,急得有些抓狂。过了一会儿,又听麻叶夫人拍打桌子,吆喝起来。一个汉人侍卫闻言一边往厨房赶去,一边自言自语道:“迟些吃饭又不会饿死你,还说去抢什么孩子呢,我呸,把老子当作狗一样使唤,岂有此理。” 徐风仪听那汉人侍卫的口气,认为他一定懂得倭语,晓得麻叶夫人他们谈论什么。就与刘倚玉跟踪此人的背后,等那侍卫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时,两人一齐动手,把那个侍卫截下放倒在地。侍卫刚要张口叫人,徐风仪已把刀架在那侍卫的咽喉上道:“你敢叫一声,我就割断你的喉咙。老实回答我几句话,我也不为难你。” 侍卫小声说道:“饶命!你有什么事尽管问,我知道的事一律照实奉告。我也是不得已才投靠倭寇,混口饭吃,望两位高抬贵手。” “这伙倭子来湖州想干什么?” “他们……他们想来湖州抢孩子。”侍卫犹豫一下,还是照实说出真相。他可不想为这件跟自己没有多大干系的事撒谎赔上性命。 “他们抢孩子?抢孩子干什么?是不是拿孩子去钓海参?”刘倚玉象一只充满好奇心的猫,急不可待向侍卫刨根问底。江湖上流行一个谣言,说倭寇劫持小儿拿去海上作鱼饵钓鱼,钓海鲛、章鱼和海参等等。刘倚玉也对这个谎谬的谣言信以为真,就忙不迭向侍卫盘问核实。 “呃,谁会傻到用人钓海参呀。”侍卫苦笑一声,坦言相告道,“我们是东海龙王麻叶九怨的部属,目前龙头老大率领兄弟们正与大明官兵干仗,人马损失很大,所以派我们到湖州来抢些孩子作为新血,补充营里的折损人马。” 徐风仪点点头,觉得侍卫的说法有点靠谱了,他才不相信倭寇千里迢迢赶到湖州,是为了跟当地渔民做些鱼干、莲子和芦苇席之类土特产的买卖,那些土特产根本赚不了大钱,倭寇怎会干冒大险深入湖州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不过他仍然是觉得倭寇到湖州来逛荡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到湖州抢孩子作为倭营的新血呢?难道说湖州的孩子特别能打,在战场上表现得特别勇敢?于是他侍卫追根究底道:“沿海地区随处都可以抢到小孩,为什么倭寇偏喜欢到湖州来抢人呢?” “这湖州有个叫朱古原老头子,也是个十分难惹的角色,他出钱资助官兵,出人出力对付我们的龙头老大麻叶九怨。麻叶九怨把朱古原视为跟中钉,一直想把这老家伙干掉。于是就派我们到湖州来抢孩子,顺便将这老头子一军。” “谁作主将带兵上岸抢劫杀人?” “龙头老大指定由小麻叶打头阵,作先锋队。” “哦!”徐风仪又向侍卫问道:“这麻叶夫人姓甚名谁,她真是小麻叶的母亲吗?” 侍卫没料到徐风仪居然有兴趣追查这个事情,吃了一惊,也不知徐风仪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据实而言:“这麻叶夫人叫舍利姬,小麻叶是她的义子。龙头老大麻叶九怨有很多义子,小麻叶只不过是他其中一个养子而己。” 徐风仪觉得事情已打听得差不多了,那侍卫常算老实合作,他也不能违诺不讲信干掉人家。就点了他的昏睡穴,把他扔到林子里。回头正要转回高脚楼搞些小动作,却见厨房乱作一团。几个伙工正在骂着粗口,到处寻找偷腥的野猫,原来徐风仪和刘倚玉偷吃掉的美味佳肴正是伙工们替麻叶夫人(即舍利姬)准备的饭菜。 刘倚玉听见那几个在厨房帮倭寇做饭的伙工口中不断爆出问候女性的粗话脏语,饭菜是她和徐风仪偷吃的,她当然认为伙工们是骂她而非骂猫。看见伙工跑出厨房四下乱转,好象寻找那个无翼而飞的食盒一样。她就疯一般闯进厨房,举剑乱剁一通。看见灶上放着一个桐油缸,就把桐油缸推倒在柴堆中,放了一把火。轰的一声,厨房的柴火猛烈燃烧起来。找不到机会杀倭寇,让倭寇饿一晚肚子也不错。把徐风仪见刘倚玉这么沉不住气,暗暗叫苦。只得拉着她的手使劲往芦苇荡里跑去,船家正在芦苇荡里等着他们,上船后他们就可以从容逃离湖心寨了。月黑风高,倭寇根本弄不清楚情况,连谁搞破坏也不知道,更别说对他们进行有效追捕了。 ──────()───────── 徐风仪和刘倚玉上船后一路顺风,平安无事到达湖州码头。朱家是当地豪门巨族,江南有名的武林世家。徐风仪要找朱古原报信,也不用费什么工夫,稍向当地市民问路,就有热心人亲自带着他们直至朱家的侠义山庄门口。 朱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就是一个籴粜米面的市场,街头上多有摆卖糖果面食的行商坐贾。徐风仪在市场内买了几包糖果面食,又叫街头写礼帖的先生写了一张拜帖,拿着拜帖就向侠义山庄走进去。 那日朱古原刚好在家,听到徐风仪登门拜访的消息,十分欢喜,连忙吩咐家丁客客气气把徐风仪和刘倚玉迎进客厅。这朱家的大客厅非比寻常,除了门槛极高之外,门口也甚阔。进门之后,就是一个麻石铺彻的天井,天井长达八丈,宽也有六丈左右。大厅就象一个宫殿,又宽又大。如果朱家摆酒请客吃饭的话,大厅至少可以摆上二十多围酒席,容纳几百人在厅上吃饭不成问题。朱家阔绰有钱由此可见一斑,俨然是湖州首富。 第八十六章朱府切磋 朱家客厅中装饰得富丽堂皇,只见四旁都是紫檀香木挂件、屏风和长座床椅。客厅中间,两排黄梨花官帽椅阵列两侧,一排至少有三十张座椅并十五张茶几,也就是说,朱家客厅一次可以接待六十多个贵宾。未了是主人的主副座位,座位后是一条长长的雕花案台,案台上排列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烛缭绕,庄严肃穆,显出朱家忠孝传家的朴实家风。大堂墙壁正中除了悬挂朱家太祖爷和太祖母画像之外,还有一幅磅礴大气的山水画。山水画上端悬一匾,上书:“古道热肠”。 徐风仪看到这个“古道热肠”的牌匾,心中不禁生出肃然起敬的念头,暗暗寻思道:“难道说这是朱家太祖爷留给并告诫朱家子孙必须遵循的祖训?”他能感受到朱古原热情好客的亲和力,朱古原这种和蔼可亲的待人接物的态度让他产生一种象回到自己家中一样的感觉。 徐风仪和刘倚玉携手踱入朱家客厅的时候,此时内面正有三个人在客厅议论着什么,因为三人离徐风仪较远,他听不清三人的嘀咕什么。那三个人看见徐风仪,竟是一齐起立拱手,口称久仰。原来徐风仪跟这三人也有过一面之缘,认得一个是温州漕运帮帮主杨开山的儿子杨五岳;另两个是朱古原的堂侄,一个叫朱经天,一个叫朱纬地。 刘倚玉打量那个叫朱经天的中年人,这人看上去比较年轻,其实年纪已交不惑之年。只见他身材高度和徐风仪大抵相差不多,体形极隹,宽肩窄腰,充满了男性的魅力。而且两眼看起来也是寒光闪闪,额头高广平阔,眼正鼻直,两唇紧\合成线,有着说不出的傲气和自负。但唯一令人不爽的是这人的皮肤显得有些惨白,毫无血色可言,让人多看两眼便会生出一种以为他有病的感觉。刘倚玉心想这个中年人叫朱经天,人看起来也好象很是骄傲自大,比徐哥更显得自负不凡,莫非真的很有本事? 另一个叫朱纬地的中年人则是一付嬉皮笑脸的老好人模样,双眼咪成弧形,嘴角上翘,脸庞也显得分外圆胖,倒是一员福将的长相。 朱古原看上去并不象个老人。只见他身材挺拔笔直,肩膀宽阔。虽年过六十,但仍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似象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长相俊伟,眉毛特别粗浓,鼻梁略作鹰勾,配以精光闪闪的眼神,使人感到他绝不好惹。 分宾坐下,丫鬟捧上香茗。一盏茶过后,朱古原问徐风仪吃饭没有?徐风仪喝了两口茶,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连忙摇头晃脑表示尚未吃饭。朱古原就唤家丁过来,吩咐他们杀鸡煮饭,准备做一席水陆盛宴款待徐风仪和刘倚玉。 闲谈中,徐风仪说起在绩溪及太湖遇上倭子的事,提醒朱古原小心防范倭寇。朱古原听说倭寇将要上门找他麻烦,气得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望着徐风仪急切地问道:“你最先在哪里发现这伙倭寇的?” 徐风仪被朱古原这付愤怒和激动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道:“回老伯,我是从老家出来时在绩溪县城遇上这几个恶倭!这几个恶倭武功很强,论单打独斗我谁也不怕,不过他们若一齐上,就非我一人可力敌了。”徐风仪这话当然也有吹牛皮之嫌,就算是单打独斗,他未必能完胜小麻叶和小野一郎这两个悍倭。即使他拥有锋利无匹的刚阿宝刀,也不是对小麻叶他们占绝对的优势。 朱古原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徐风仪道:“你怎么在徽州绩溪县城就发现这几个恶倭?真是耐人寻味呀!”朱古原倒不是怀疑徐风仪说谎骗人,只是奇怪倭寇来湖州怎么要兜个大圈从徽州走过来?他当然没想到小麻叶和小野一郎他们出现在绩溪县城是为了到徽州瞻仰海贼王汪直的故居而来的,朱古原不是倭寇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猜不出这种事。 “呃?”徐风仪也搔头费力地想了想,摇头道:“回世伯的话,我在绩溪县城遇上这几个恶倭时,心中也产生过这种疑问,但我对这几个倭子突然出现在徽州绩溪也感到不可思议,天晓得他们到徽州想干些什么?” 朱古原闻言寻思一下,道:“你们在徽州绩溪遇上这几个倭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徐风仪拍拍额头,目光显得有些呆滞,好象吃力回忆与倭子见面时的情形。想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道:“对了,其中一个倭子说来湖州办事,要来收拾你,所以我们才专程赶过来报信。” 朱古原表情一愣,呆了片刻,又道:“我一直跟麻叶九怨这伙恶倭作战,他们来报复我,我也不觉得奇怪。我只是奇怪他们为何选择这个时候过来给我添麻烦?” 徐风仪道:“我也是鬼使神差三番五次遇上几个倭子,好象跟他们挺有缘一样,呵呵。我昨日又在太湖的湖心寨遇上他们,听说他们这次是来湖州是为了抢小孩而来,据说倭营人马耗损很重,他们想抢些小孩作为新血补充倭营。” “又来了,他丫的简直欺人太甚。”朱古原一拍茶几,神情显得异常激动,青筋爬上额头,握拳咬牙切齿道:“这次,我一定狠狠打击他们一番,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阶!” 徐风仪想到这股倭子跑老远的路到湖州来找朱古原的麻烦,除非有着天大的仇怨,否则他们不会费这么大的周折对付朱古原的。徐风仪抬起头来疑惑看了朱古原一眼道:“朱世伯,你和那麻叶九怨是怎么结仇的?如果你没得罪他,那他为什么跑老远的路到湖州来杀你呢?” “唉!”朱古原叹了口气,语气渐转柔和,缓缓说道:“谢谢徐世侄关心,这事说来话长了!这次若不是你提前通风报信,我们恐怕又是吃大亏了。”朱古原说到这里,盯着徐风仪的眼睛问道:“你想知道那麻叶九怨是怎样跟我结怨吗?” 徐风仪抱拳点了点头,抬手恳请朱古原详尽奉告,就道:“愿闻其详!” 朱古原拍着桌子道:“麻叶九怨这股海盗是东海数千股海盗中最凶悍的一股海盗,他们行踪诡异,办事也非常阴险,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被江湖中人称之为最神秘、最可怕、实力最强悍的海盗组织!麻叶九怨这恶倭,是一个让我感到最头疼的人!我跟这股海盗结仇的时候,这股海盗还没坐大。”朱古原说到此处,咳声叹气道:“我当年想趁他羽毛未丰,就动员一些江湖豪杰攻打麻叶九怨占据的海心洲。那晓得这股海盗不怕打,经得打。你越打他,他反而变得越强。我前后打了他几回,死了上百名兄弟,还是拿这股海盗不下。如今这股海盗益发强大了,连官兵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当年,麻叶九怨还没形成气候的时候,闯到湖州来找我麻烦,我当时也让这强盗吃了点亏。不过,这强盗手段太卑鄙无耻了,正面动刀兵打不过我们,就使阴的拿妇孺作文章,把我小儿子朱云傲劫走了。害我骨肉分离,生死不知。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了,老强盗如今又上门来捣乱了,不知我可怜的小云傲是否还在人世?唉………” 徐风仪才晓得朱古原与麻叶九怨结仇始末。这条梁子居然是十几前形成的,可倭寇还没忘记报仇,这倭寇还真会记仇?当时遂安慰朱古原道:“不用担心,或者,吉人自有天,这小云傲还活在人世也说不准。我相信你们最终能打听到你小儿子朱云傲的下落,我也相信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倭寇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对手!我们安排好人马陷阱,等倭子上门来,摆他一道,将他一军。” 朱古原站起来对着徐风仪抱了一拳,眼里泛着泪光,满是期盼地问道:“我拜托你寻找我小儿子朱云傲的下落,你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没?” 徐风仪惭愧地回复道:“回世伯,晚辈也四下打听小云傲的消息!由于事情久远,不知那些强盗把孩子弄到哪里,卖到哪里………目前还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 朱古原皱皱眉头,心情显得有些烦躁,丧诅地道:“恩,十几年了,就算现在我在路上与他对面相逢,也认不出他来了?唉,算了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是我的命,命该如此晦气呀!”朱古原叹了口气,又把朱经天、朱纬地叫到近前吩咐道:“倭寇这次前来捣乱,看来他们又想故伎重演了。我们不晓得就算了,既然晓得就作好防范措施,不能再给倭寇机会了。你们两人听着,从现在开始加强府内的警卫防御,多加人手巡逻,白天也派人守住大门,不让任何可疑人进出府内!” “是!”朱经天、朱纬地彼此对视一下,答应一声,两人奉命下去安排人手去了。他们不仅是调动朱家的家丁、武师加强警戒,还调动湖州城的民兵乡勇协助防守。全城戒严,几千民兵严阵以待,等倭寇钻入口袋之后就给他迎头痛击。 饭后,朱古原安排徐风仪和刘倚玉在朱家客房的房间住下,徐风仪住在东厢房,刘倚玉住在西厢房。朱古原晓得刘倚玉是刘云峰的女儿,也不敢怠慢她,又听说徐刘两人尚未结婚,也怕招惹闲话,就让他们分房而住。 傍晚,朱古原出去邀人助拳。吩咐朱经天、朱纬地在家摆酒宴请徐风仪。席设朱经天宅内,当众人都聚集在朱经天家院子里吃酒时,几个男人当然谈论剑法,切磋一番武功。 徐风仪把他的身手以及那把刚阿宝刀吹得神乎奇技!俨然天下无敌一样,暗示他这次来到朱府,定可帮上朱古原的大忙。朱经天不由摇头无奈的笑了一下。自然,这比较嘴上功夫的争吵,就算吵得再大声也是毫无意义可言,谁也说服不了谁。要分出高低,大家必须切磋一番武功。 刘倚玉听说徐风仪要和朱氏群英领军人物朱经天一争雄长,颇为意外。立刻伸手去摸徐风仪的额头,并嘟囔着说:“你喝多了,醉了是不是,同道之间,有什么可争的?别争吵了,吃饭吧,桌子上这么多酒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徐风仪一手推开刘倚玉,脸红脖子粗的道“干什么?倚玉,你别插手行不行?我又没醉,我明白我干什么。我跟朱大叔切磋几招武功,你也跳出来干涉,搞得我很没脸子,不象个爷们儿。你给我闭嘴,我给你管住了,朱大叔更加看我不起,以为我是个吃软饭的货,我还能在这朱府上混吗?”徐风仪虽没感觉到朱经天看不起他,但要赢得对方尊重,必须拿出真功夫来让对手服气。吹牛是不管用的,被女人管住那就显得更窝囊了。 刘倚玉笑吟吟摇手道:“呃,你没醉,那你干嘛这样说话呢?你尽管就跟朱大叔过招吧,我不阻拦你了,这么着紧争强斗狠做什么?好象赢了就可以进洞房一样,可笑呀!”刘倚玉这一番奚落话,说得朱经天、朱纬地捧腹大笑,大声叫好。 徐风仪只好向朱经天道歉道:“不好意思,最近这段时间发生许多事情让我烦恼不已!总是想出手显显手段。朱大叔也是武道中人,也应知道什么叫技痒难搔吧!” 朱经天也是个武夫,他这人干脆利落,想做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虚词诡说,于是便笑着道:“我也想试一下你的根底,你行,今次打倭寇就让你带几个兵上阵显显身手;你不行,就站在一旁凉快吧。不过,先让我兄弟朱纬地上场打头阵,他输了我再跟你过两招!你赢了我,呵呵,还真象刘姑娘说的一样,让你进洞房哦。” “你敢这么干,我不依!我绝不饶你!”刘倚玉听到朱经天说出这样的鬼话,擂台拍腿,把头摇得象货郎鼓一样。 “真的,赢你两招,你就守诺让我带几个兵哦!”徐风仪早就想带几个兵过把做头头的瘾了,闻言十分欢喜,跃跃欲试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呀!” 朱纬地已是放下酒杯,笑吟吟站着院子中间。徐风仪也居中而立,但他看见朱纬地一团和气模样,心里有点不舒服,毕竟铁拳不打笑面人嘛!搔头苦笑道:“纬地叔,你别笑行不行?看见你这付和气模样,我还真下不了狠手呀。”朱纬地还没出手,已让徐风仪憋足的劲和杀气消弥了一大半。看来,今天晚上将有着一场异常精彩的比武! 刀剑无眼,朋友过招当然不能动真刀真枪。朱纬地和徐风仪乃是比试拳脚功夫。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血气方刚的徐风仪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壮派,今晚这场比武真不知谁怕谁呢?看着朱纬地不屑的眼神,徐风仪感到有点心虚,看来自己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仅气场就输给对方了。就在徐风仪抬手抹了一把冷汗的时候,这时刘倚玉也紧张地转过头来看着徐风仪,心上人这种关切的注视,无形中更增添徐风仪的心理压力。刘倚玉知道徐风仪的拳脚功夫,在刘云峰的修罗武馆里实在不见得有什么值得她推崇的地方。她担心徐风仪输得很难看,又不能劝徐风仪示弱认输,急得来回顿足跺脚。 徐风仪重温了一下王婆留在仙游城碧溪堂教给他的拳脚功夫,精神一振,整个人又变得胸有成竹起来。徐风仪又迎上朱纬地的目光,并展示出他特有的略带羞涩的微笑,两人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上了眼神。朱纬地猛觉一股强烈的凛若寒冰的杀气扑了过来,镇得他全身如堕冰窟,让他再也笑不起来了。 “一脚踏入当中,板指驯龙;或借力使力,直踹对方脚膝!”徐风仪嘴上念念有词,同时也是动起手来。只见他身体犹如幽灵般忽闪忽现快速移动到朱纬地的身旁。大喝一声,右手犹如闪电般抓向朱纬地的前襟。朱纬地见其爪子袭来,冷笑一声,便是一闪而过,窜至徐风仪身侧。而徐风仪又再次发招迎上。而那朱纬地仿佛根本没把徐风仪放在眼里,只是躲闪着,没有还手的想法,而徐风仪的每一次攻击也悉数落空。 见长时间没能击中对方,徐风仪心中也开始恼怒起来。顿时大喝一声,拳头如雨下,尽数断绝了朱纬地的退却之路。见拳头扑面打来,那朱纬地还以一个冷笑,仍然双手环在背后,身体提速竟然诡异的躲开了徐风仪所有的拳路。这种情形不由让的徐风仪脸色大变,此刻的他已是知道,他们两人的实力根本不是在一档次上的,顿时萌生退意。 第八十七章花街遇倭 忽然,站在圈外的刘倚玉合掌提醒徐风仪道:“徐哥,加把劲,不要放弃,你肯定行的!”刘倚玉这话一出,就象给徐风仪吃了定心丸一般,让原来萌生退意的徐风仪重拾必胜的信心。就在刘倚玉的这一声鼓舞中,那徐风仪仿佛便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活了过来,他的身体内部产生一种不可言传的神秘动力,四肢百骸都释放着源源不绝能量。然后,徐风仪以不可一世的凌厉眼神望向那不把他当回事的朱纬地,长啸一声,这带着进攻前奏兴奋性的厉吼,宛然就象雄狮发现猎物时那种见猎心喜的状态,疯狂地,迅猛地,不顾一切地向朱纬地扑上去! 刘倚玉已看出徐风仪的拳脚功夫进步神速,已与她当年在刘云峰的修罗武馆看到的那个窝囊废似的书呆子徐风仪不可同日而语。她猜想徐风仪可能得到高人指点,以徐风仪目前那矫健敏捷的身手,只要树立起足够的自信心,完全可以凭手中矫矫不群的技艺在武林中打出一片新天地,闯出一个赫赫的威名,所以她立即放弃阻止徐风仪向朱纬地这些武林名宿发起挑战的谦虚谨慎想法,转而大力支持徐风仪发起进攻,拿出信心和本领击败这些目中无人的武林名宿,早一点闯出名堂来。赚钱为防老,出名要趁早。刘倚玉也希望徐风仪及早在江湖闯出名堂来,只有年轻人才有精力和拼劲为自己的虚名打拼,年纪大就没有这个精力和拼劲了,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哀”,也很能说明“出名要趁早”这个大道理。 朱古原的侠义山庄以及他培养出来的朱氏群英代表中土武林最大门户和最强的实力,徐风仪若有能耐打败朱古原的徒弟朱纬地,他就能在中土武林出名了,他说话就有底气了,就有人对他起敬起羡并听从他的号令了。武林中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徐风仪和刘倚玉也明白这个道理。 朱纬地见徐风仪突然之间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心也有些纳闷起来,不由看了看那站在外围替徐风仪声援的刘倚玉,皱眉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雌的给他动力,你这个女人真是百变妖精呀?既怕男人冒险担当事体,又想自己的男人大出风头,替自己增添颜面。哼,我要挫挫你们的锐气,我要让你们后悔!我要让你们丢人现眼!”朱纬地以为那徐风仪的拳头是从刘倚玉声援声中获得能量,他只猜对了一半,并没真正洞悉徐风仪力量大爆发的玄机。人的力量突然大爆发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激厉和激怒的情况下力量大爆发,另一种是自己突然觉悟某种方法可行而象获得神通一样的能量。徐风仪得到的力量大爆发显然是后者,他觉悟了,他觉得的自己所采取的进攻措施和技巧完全正确──也就说,王婆留在仙游城碧溪堂教给他的拳脚功夫切实可行,只要他善加运用,定奏奇功。 不过,徐风仪还显得很谨慎,一时之间没敢放开手脚与朱纬地大打出手。看见朱纬地伸掌拍过来,他试探性地想运用“板指驯龙”的招数对付朱纬地。而朱纬地却猛然间变招握拳,一挥便把他的手隔了开去,卸掉徐风仪这四两拔千斤的高招。朱纬地化解徐风仪的险招时,同时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高招吗?来吧,我让你三招!”说完,又向徐风仪身周跃了过来,似是想跟徐风仪打一场近身肉搏战。 徐风仪并不愕然,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深信自己的判断能力,他所采取的措施没有错,他试探性攻击其实也是一种诱敌深入的策略。对手不上当他没有办法,对手窜进来他就可以因势利导,拿下对手。在如此近距离下朱纬地想要变招根本是不可能的,而徐风仪却是有足够的自信在一挥手之际解决朱纬地,一战成功! “板指驯龙”失效并没有让徐风仪觉得惊慌,他还留有一手后着。看见朱纬地身体象不可阻挡的滚石一样扑过来,他立即腾出两手牢牢抓住朱纬地攻击他的右臂,同时一脚蹬在朱纬地右脚膝盖骨上,然后抱着朱纬地的右臂转身缩进对手怀中,利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和对手的冲击力量带倒对手,一齐往地上滚去。当然,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徐风仪这一招摔跤法类似大腰摔,却比大腰摔更有奇效,也更省力,用最少的力量达到最大的限度伤害对手,完全符合物理学的杠杆定理。 徐风仪带着朱纬地象轱辘一般在地上翻了七八个筋斗,由于徐风仪钻到朱纬地怀里,有朱纬地的身体作垫子,当惯性作用停止下来时,徐风仪翻身从地爬起来,一点事也没有。而朱纬地却被摔得头破血流,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恶心起来。虽然朱纬地在比武前喝了几盅酒,但他一向对酒精耐受度很高,可以说千杯不醉。这时他却跪在地上大吐特吐,连黄胆水也吐了出来。不用说,这场比武朱纬地输了,毕竟他吐得一塌糊涂,已无力再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朱经天看见徐风仪使出这么厉害的绝招,也禁不住鼓掌喝彩起来。能使出这种充满创造性绝招的人,绝不是省油的灯,绝不是任人欺负不敢还手的二货。朱经天觉得他不用和徐风仪比试了,则使他亲自出马,也占不了上风,最多与徐风仪打个平手而已。于是他叫家丁上前扶起朱纬地,安排朱纬地下去休息。而他却揽住徐风仪的肩头呵呵大笑道:“人材,人材呀!你就是我们寻找千百度的武学人材呀,莫说让你带几个兵,就算是招你作入门女婿,给你一半家产我也愿意。” 刘倚玉看到心上人已获得朱经天的赏识与重视,也很是高兴。但听朱经天开玩笑说招徐风仪作入门女婿,顿时脸色一沉,醋意大发,扯开嗓子乱嚷道:“你不用招他作入门女婿,给他一半家产就行,我替你说服他给你效力就是了。” 次日中午,朱经天、朱纬地手提礼盒,结伴来到客房,找徐风仪出外吃酒,顺便磋商请徐风仪协助朱府防倭的事体。因为双方需要谈价钱,在家谈就提不起劲来了,所以朱经天想请徐风仪到酒楼去商洽。就拉着他的手说:“徐兄弟,我们跟你磋商一下防倭的事体,不知你要价若干,咱们就到酒楼去谈吧,一边喝酒,一边洽谈价钱。今日与你同乐一天,不醉无归。” 刘倚玉也想跟着徐风仪去吃酒,朱经天早有准备,把礼盒塞到刘倚玉手里说:“男人谈事体,最怕妇道人家插手干涉。我已给你卖了糖果瓜子了,你在家慢慢享用吧!男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刘倚玉打开礼盒一看,看见里面装满瓜子、花生、栗子、杏仁和核挑之类的果子甜食,顿时笑逐颜开,就懒得管朱经天跟徐风仪洽谈什么事情了。男人不需要女人作监军的时候,女人硬是凑上去,那是自讨没趣,那种不会看风势的女人迟早被男人狠揍和修理的。 原来朱经天、朱纬地想请徐风仪出外去吃花酒,他们认为男人都喜欢吃花酒,即使是看似一本正经的徐风仪也慨莫能外,即使有三妻四妾的男人也慨莫能外,即使有后宫三千的皇帝老儿也慨莫能外。北宋道君皇帝宋徽宗后宫美女何止三千人?但他到头来还是象老鼠打地洞一样挖了条地道偷腥,迷上烟花女子李师师。好色是男人的人性弱点,贱男就算娶了仙女,也还想尝尝妖精的味道。大多数男人都是博爱的人,只要有机会,有实力,可以同时爱上一万个女人。专一爱着一个女人的男人,要么是没钱,要么是个二货。 朱经天很清楚收卖徐风仪并让他替朱家卖命,必须要给徐风仪三样东西,一是虚名,二是金钱,三是美女。跟倭寇拼命随时都会死人,只有这三样东西才能收卖死士捍卫朱家的利益。虚名不是一天可以成全别人的,只有金钱美女是实实在在让人低头服从的“硬通货”,只要是人,就认这个理。朱经天是不会向徐风仪灌输什么为大义而献身的道理,因为他认为这是废话。朱经天肯定是会给徐风仪银子的,但给多少?他也有底线,他认为你只值一千两,就不会给你一千一百两。这时候就要非要用酒色才能套出对方的底线来,看看自己将要重用的人需要多大的价码?到花街用女色收卖人心,是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反正花街的美女也不值几个钱,懂得人性弱点的雄主都乐于用这种方式收卖马仔和打手。 旧时在妓院中饮酒作乐叫“吃花酒”。花,指烟花女子。“花酒”起源于何时,大概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有这方面的描述,具体的时间在正史上无法考证。每当太平盛世,国运鼎盛时期,吃“花酒”最为盛行;上从帝王宰相,下至贩夫屠卒,吃饱了每天都喜欢在青楼酒肆间,大饮“花酒”;就算文坛理学鸿儒,虽然谨肃老成,理性节制,但他们也喜欢吃“花酒”这个调调。加上文人/骚/客,狎/妓/风/流,并有诗句留世,更为这习俗推波助澜,使之盛传不衰。 吃花酒是那时交际应酬的必定程式之一,当然也少不了情/色交易的事情,大众化的花酒是一种休闲娱乐行为,它具有以下几大功能,其一,公关活动,特别是危机公关时作用犹大;其二交际兴奋剂;其三感情催化剂;其四场面调味剂。有些人也许认为喝花酒纯属是娱乐行为,那就错了。喝酒同于工作,而且有时是很重要的工作。所有雄主需要马仔和打手卖命的时候,都请马仔和打手喝一顿花酒压压惊,松弛神经。这样马仔和打手也就才找到邪恶源动力努力工作了。 湖州云水街的街道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泥沙路,沿街建有几十座阁楼,马路过车都掀起一阵滚滚的蔽天浮尘。云水街的街道虽然很短,只有区区几十码,但是这条街道的人气却是十足,搞的有声有色。湖州窑姐们一般都驻扎在这里,所以有很多知道这地方有料的熟路客人,往往先到云水街找到妹子们,然后才决定是不是到厨房点菜。妹子们大都会点调情的手艺,比如说黄/段子,或者猜黄/色谜语,当然还会跳艳/舞,掰棒子之类的小游戏, 朱经天、朱纬地早已预订烟雨楼的潇湘馆作为他们今天喝花酒的地方,并点名叫阿春、小莺和小翠专门伺候他们。到烟雨楼的喝花酒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酒照旧喝,品评花旦才是他们的主要的工作。朱经天也没在意点什么佳肴美味,反正三牲俱备,水陆俱全,盘盘钵钵摆满一桌就喝开了。 朱经天把最年轻漂亮小翠推到徐风仪怀里,说:“兄弟,我们请你加盟一起打倭子,干这一行很危险,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再理会。我想请你帮下忙,在朱府蹲几天,守护朱家的妇孺,让她们躲过倭子的暗算就行了。价钱么,一天二百两,你看怎么样?”朱经天把保护朱家妇孺的事情看得很重要,当然他不会觉得欺负阿春、小莺和小翠她们这些烟花女子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些烟花女子跟朱家没关系。没关系谁欺负都可以。 “行,行,没有问题。”徐风仪手里端着美酒,怀里抱着美人儿,心中有点忘其所以。虽说不是对朱经天感激涕零,但也是心领神会,毫无抵抗就接受了朱经天这个人情和安排。 “好兄弟,干一杯!”朱经天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乐得与徐风仪连干三杯。 三五杯酒下灌下肚子之后,众人品评花旦的情绪也来了。吃花酒有个规矩,就是酒过三巡后,要妹子挨个的坐在客人的大腿上敬酒。这个节目每天都在酒桌上重复上演,是必须要完成的程序节目,施行的力度就看妹子的水平了。吃花酒的客人们最喜欢这个节目,不正经的客人就趁机在妹子身上上摸下抠。 徐风仪怀里抱着的小翠生的倒也皮肤白皙细嫩,小巧动人,让人产生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小翠一边劝徐风仪吃酒,一边动情的说起她的不幸,说她家里挣钱的人死了,花钱的人还活着,她只好抛头露面出来挣钱,引得徐风仪既同情又感慨,不免打赏小翠几两银子。 朱经天他们三男三女六个人正在吃得昏天黑地之际,忽然大门当的一声被人踢开,一个头扎马尾辫,手按剑柄的青年冲进潇湘馆来,大声吼道:“小翠,你给我过来,伺候哥们!” 徐风仪一见那青年就哎呀一声叫了起来,人也跳了起来,气也急速起来,心鹿也怦怦直跳。原来这个踢门而进的青年,竟然是倭子小麻叶,难怪徐风仪被吓得脸青唇紫,象活见鬼一样。烟雨楼大门向所有男人打开,徐风仪他们能进去胡搞,小麻叶这些倭子也能进来鬼混,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徐风仪没料到他在这种情形下遇上小麻叶。嗯,造化弄人岂需理由,谁想得到呢? “咦,你怎么也在这里?幸会呀!”小麻叶也满脸惊诧,他也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跟徐风仪碰上头。他这个倭酋今天化妆成汉人模样,带着一班手下跑来这里找姑娘们松腰。作为众倭子的头,他很明白众倭子在刀口下干舔血的营生,随时都会送掉性命。所以他也非常体恤部下,在即将投入战斗前夕到花街找几个妹子安慰一下兄弟们,这是他们这伙强盗的惯例,每次出征前都照例让手下在女人怀里疯狂一天。只有在女人怀里得到满足的倭子,作战的时侯就会勇猛得如狼似虎。 到花街吃花酒总是充满意外事件,单枪匹马一个人千万不要去花街凑热闹。因为花街的美女本来就不多,为争花魁打得头破血流就不足为奇了。常有来晚了找不到美女的恶棍上演横刀夺爱的霸王戏,可谓是花街中见惯不怪的小事。比如说有位仁兄尿急跑出去解手,撒完尿回去自己的包厢发现妹子不见了,一点也不奇怪。然后,那位仁兄就到别的房间找,发现自己的点名要玩的妹子正坐在另一个黑老大的大腿上。在花街抢个妹子打个架很正常。自然,如果那位仁兄有足够的本事的话,就锥雄赳赳气昂昂过去掀翻对手的桌子,一拳打倒跟自己抢妹子那个憨货渲泄愤怒也是不在话下。假使那位仁兄技不如人,被后来者打趴在桌子底下不敢抬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现在,小麻叶来到烟雨楼耍子,不管谁占着花魁,都得给他让出来。他本来就是个强盗,手执倭刀凭暴力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认为他有刀在手,没有什么不能抢的,只要他喜欢,都是他的。 第八十八章倭子来袭 小麻叶看见徐风仪占着他心仪的花魁小翠,心中当然十分着恼,他就兴起与徐风仪争抢这个“玩具”的念头。如果的徐风仪武功强他百倍,他也许绝了这个念头,偏偏他认为自己有能耐、有机会打败徐风仪,可以不费多大的劲儿就能抢过徐风仪怀里的可人儿。小麻叶今日带了七八个非常强悍的兄弟到这烟雨楼吃花酒,他认为他们人多势众,打趴徐风仪是迟早的事,所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求,公然挑衅,跟徐风仪争夺花魁。 烟雨楼的妹子也不喜欢接待倭子,虽然她们干这一行难免遇上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怪趣味的客人,但化妆来花街找乐的倭子是妹子们感到最恐惧的客人。花街的妹子们都不太愿意伺候这伙行为近乎变态的倭子,亳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倭子表示厌恶。这些变态的倭子太狂了,以为花了银子就可以随便折磨和欺负花街的妹子。比如说这些倭子粗俗蛮横得近乎疯子,一般中土客人就算饥饿急色,也会还有一些体统,干这事时也会关起房门来。可这班可恶的倭子呢,都是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会客厅中扯着妹子们当众表演合体的无耻小人,他们就是有这种暴露的嗜好,有种你就过来多管闲事试试,他们就给你白刀子入红刀子出!所以花街的妹子们也是很怕接待这伙畜生一样不通人情的恶魔,看见这些倭子就缩作一团,怕得要命。 花街的妹子虽然被人骑,被人欺负,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她们也不是完全不讲信用的无耻之尤。干什么总要有点敬业精神嘛,花街的妹子也不例外,收了客人的银子就全心全意替客人服务,把客人伺候好,完事后,再接待下一个客人。半路跳槽完全不讲信用的妹子最终不被客人待见和接纳,搞不好连自己的饭碗也会弄砸了。小翠一见这小麻叶就吓的是两腿哆嗦,一脸煞白。这小麻叶虽说是帅哥,长相也是十分英俊,但就是不受花街的妹子欢迎,原因是他每次来花街逛荡,带来的一帮兄弟如狼似虎,都是变态狂,变着戏法折磨花街的妹子们,妹子们见到这条恶棍当然害怕得几乎溺尿。小翠合掌向小麻叶求饶道:“哎呀,哎呀,哥儿们,等一会儿行不行?我都这里都有客人了,为这点事吵架动刀兵至于嘛,值得啊?” 小麻叶只回小翠一句话:“贱女人闭嘴,小管老子的事,不怕揍你就再吠叫一声?丫的,看老子不抽死你!”女人是天生的弱者,容易受到惊吓。小翠看见小麻叶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知道惹不起这恶魔,闻言立即噤若寒蝉,嘴巴彻底哑火。 徐风仪愣在那里,痴痴呆呆的半晌没回过神来。小麻叶不耐烦了,锵的一声拔出倭刀作势扬威道:“你这家伙,还给老子来这一套,妆忘八腔子?你赶紧把妹子给我让出来,否则老子一刀劈开你的生死路,割下你的是非根。呵呵!” “啊,这英雄好汉是谁?怎么这样胡搅蛮缠?我们先到这里,妹子当然先把我们伺候好,才接待下一个客人。你真不懂事,你是谁呀?”朱经天到这时也没弄明白小麻叶是什么人,对他横刀夺爱的霸王行径颇有微词,表示很有意见。在花街吃花酒遇到争抢妹子的事情很常见,朱经天也见多不怪,他只把小麻叶当作是寻常的流氓地痞。遇上这种不识大体的恶霸,朱经天只要及时报出他的来历就行。毕竟朱府在湖州势焰赫赫,一般的流氓地痞听到朱家群英的名堂都会知难而退。于是乎,朱经天长喘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望着小麻叶道:“朋友,我是湖州巨富朱古原的堂侄,侠义山庄朱氏群英的老大朱经天,你不认识吧?不要紧,不妨向街坊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朋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知者不怪,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下去吧。”朱经天以为报出他的来历就可以镇住小麻叶。 谁知小麻叶听完后怒目横眉,把饭桌一掀,大喝道:“什么侠义山庄,朱氏群英呀,滚!老子今晚就来掀掉你们的狗窝。” 朱经天和朱纬地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是没遭遇过这么不识趣的家伙,这个不识进退的二货是谁啊?这么蛮不讲理,连一点情面也不给侠义山庄,显然是没把朱古原和朱氏群英放在眼内!朱经天和朱纬地都下意识地把搭在剑柄上,准备随时扬眉出剑,教训一顿这个憨货。 正在这时,徐风仪回过神来,拔出手中的刚阿宝刀怪叫道:“经天叔,小心,这家伙是倭子啊!” “什么,倭子?真的,你没搞错吧?”大白天在湖州街头遇上倭寇,这不绺于白日见鬼。朱经天和朱纬地也吓了一大跳,象两只瑟缩的寒鸦一样呆立当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两人经徐风仪提醒之后,他们再定神打量小麻叶,才发现这家伙虽然穿着中土的服饰,头上没盘发髻,拖着一条松散的马尾辫,却是倭子的式样,与中土的纶巾高髻大有区别,始信这个青年是倭子无疑。 小麻叶横刀待发,乜斜双眼,大有一付傲睨万物的气慨。对比强弱,他一敌三,一时不敢贸然发起攻击。他只是蓄势待发,伺机而动,寻思后发制人。 “小倭子,好大胆,大白天在湖州街头横冲直撞,直恁不把我们放在眼内了,你以为中土无人吗?让我会会你。”朱纬地骂骂咧咧的嚷了几句,拔刀摆出个进攻的姿态,向小麻叶施加压力。潇湘馆室内只有三十多平米,挤着四男三女。在这么窄小的环境下大动干戈,很容易伤及无辜。故朱纬地也是装腔作势吓唬对手,暗暗蓄劲,引而不发。 “你们三个一齐上吧,省得我一个个追杀,这样太麻烦了。”小麻叶哈哈一笑,把刀举在胸前。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慵懒模样,显然是没他朱纬地他们放在眼内。 朱经天皱皱眉头,扫了一眼阿春、小莺和小翠她们,见这三个女人抱头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眼见小麻叶手中的倭刀既长又锋利,在这几无转侧的室内一扫,立即就会把这潇湘馆摧毁,不仅这三个女人不能幸免,连自己也未必能自保。便对这倭子挥挥手道:“小倭子,你若有种,咱们就到街上单打独斗,敢不敢?” 小麻叶也担心朱经天他们一拥而上,他双拳难教四手,搞不好被对手乱刀分尸。闻言正中下怀,当时点头表示接受朱经天的单挑建议。一脚踢开房间,先跳到街上等众人出去决斗。若到街头一对一决斗,他便没有什么顾忌了。以他的剑法,在这东南沿海与人单打独斗,罕逢敌手。只要朱经天他们一个个接着来会他,他尽可以把这些自视甚高的中土武林高手各个击破,把对手轰到扑街。 朱经天他们冲上云水街的街头,才猛然间发现小麻叶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凶倭,幸好他事前见机闻警,与倭寇约定单打独斗,否则在不知对手虚实的情况贸然与对手干起架来,就算杀得一两个倭子,也挡不住对手人多势众,此时只怕被对手揍着满街乱跑了。 小麻叶在街心疾冲狂走,好象作好战前舒展筋骨的准备,他挥刀劈出一个人字斩,向朱经天咆哮叫阵道:“死老鬼,还敢跟我抢女人?速速过来送死,让我送你上西天,回家去钻棺材吧!” 一个小倭子突然兴冲冲跑到小麻叶面前,一付技痒难搔的模样,扬刀虚劈一下,对他说:“麻叶前辈,杀鸡何须用牛刀,不用你出马,让我跟他比个高低,我替你砍了他,我看这个被酒色淘空身子的窝囊废也不象个有能耐的人。”这个小倭子叫木崎,年方十六岁,自打从萨摩来到中土加入麻叶九怨的海盗团队以来,共参与十多场抢劫明朝海商的行动,杀掉十几个中土商人,还没有遇上一个象样的中土武林高手。他认为中土武士不过如此而已,一个个都是眼高手低的废材,未动手打时看不起对手,打起来时只会逃跑的“水货”,全都是不堪一击的病夫。木崎认为能跟他过招的中土武林高手还没出世,而朱经天已是一脚踏入棺材的废物,更加不是他的对手啦。 小麻叶也知道木崎很能打,也打顺手急着表演自己,也就不跟他争这急先锋了,把这打头阵的功劳让给他。木崎蹦蹦跳跳舞刀跃到朱经天面前,喝道:“你还不快跑,不跑吃我一刀。”在木崎眼中,大明商人也好,官兵也好,民众也好,都是非常能跑的跑步健将。听到海盗来了,闻风而逃,只见背影不见脸庞。象朱经天那样坚决顶住不肯后退半步跟他对瞅的硬汉倒是比较少见。 朱经天不等木崎靠近他身周,大喝一声,先声夺人,道:“小倭子,你多大呀,这么少就急着来送死?” “呵呵,十六岁了,你爷爷不怕死。”木崎也懂得吴越话,笑嘻嘻回复朱经天。举刀过顶,交叉猛劈两刀过来。力沉刀猛,气势汹汹。这种重刀不好招架,也不容易闪避。 朱经天是个百战沙场的老将,刀法精湛,并不缺少卸招拆招的经验。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论力沉刀猛,当然是木崎占优势;论经验丰富,却是朱经天练达老到,姜当然是老的辣。只见朱经天也不招架,在木崎猛攻过来时疾退两步,等对手收招时他才一刀刺了过去。木崎劈不中朱经天,又进入朱经天攻击范围内,欲要躲闪,竟是来不及了。被朱经天一刀命中小腹,顿时一头栽倒沙砾之中,哼也没哼一声就死掉。朱经天把他手中的倭刀一甩,甩掉刀尖上的血污,望着木崎尸体不屑地冷笑一声:“你不怕死,很好,那你就去死吧。”他用的兵器也是倭刀,却是在鳌头岛缴获王婆留朋友斋藤那把倭刀。 小麻叶也被朱经天疾雷不及掩耳的身法和刀法吓了一跳,这种快刀才叫“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的一刀流刀法。木崎劈出两刀,这老家伙还一刀就要了木崎的性命。看来这位朱经天也是个不容人小觅的剑道高手。 “木崎君,你放心去吧,我替你报仇!”小麻叶长啸一声,挥刀一扫一劈,两招连环而至,力度、速度以及杀气比起先前那小倭子木崎的刀法更厉害十倍,又快又狠,可用电光石火来形容。 朱经天凝神屏气,双眼睁得如铜铃一般,目不交睫的紧紧盯着小麻叶的刀,连连疾退,额头上冒出冷汗。面对小麻叶这种剑道天才,别说反击,简直是连闪避的机会也不多。朱纬地见他兄长落在后风,暗暗叫苦。猛然大吼一声,也挥舞倭刀助战。他用的武器也是从倭寇手里缴获的倭刀,单以武器优势而言,朱经天、朱纬地他们并不输于在场任何一个倭子。 这时与小麻叶同来的一个小倭子探手入怀,掏出一颗黑色弹丸往朱纬地身上抛过来。因为朱纬地突然加入战团,已违反双方约定的一对一决斗的规矩,小倭子地插手使暗器帮忙也不算违规了。 朱纬地看见一件暗器电射而来,使刀拍打,只得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烟火在他身周爆炸开来,顿时浓烟滚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朱经天、朱纬地他们被小倭子这颗霹雳火炸得眼泪鼻涕直流,头晕目眩,身子如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朱纬地不禁又气又急,愤然向小倭子骂道:“无耻倭寇,竟然使用毒弹求胜,真是卑鄙小人。”幸好这倭子也怕误伤小麻叶,仅是扔出一颗忍者常用的麻痹弹而已。若用常规炸人的霹雳火,朱经天、朱纬地他们不死也落得个重伤。饶是这颗毒弹威力不大,也震得朱氏兄弟昏头转向,已无力再战了。 小麻叶气呼呼道:“什么卑鄙小人?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先破坏规矩,让你吃一颗麻痹弹,已算是便/宜你了。废话少说,纳命来吧。”说完,又挥刀猛攻过来。 敌人卑鄙,我就比敌人更卑鄙吧!只有这样才能战胜对手。徐风仪在哪霹雳火浓烟翻滚之际,早已抓起两把泥沙。不等哪浓烟散尽,一地把泥沙投向小麻叶,一把泥沙投向旁观的倭子。倭子们猝不及防,顿时中招,不少人睁不开眼,等他们睁开眼睛看时,朱经天、朱纬地和徐风仪三个已不见踪影了。毕竟朱经天、朱纬地他们是本地人,熟识当地环境地形,摆脱倭子的追击易如反掌。 ──────()──────── 夜晚来临,倭子会来偷袭! 朱古原已提前知道倭子会来偷袭的消息,在院子里,厢房的屋顶上,花园里的花草树林中,布下伏兵,共有几百名湖州壮士民勇潜伏在朱府等待倭子自投罗网。倭子会来吗?倭子真会那么愚蠢地依约前来送死吗? 朱家在当天下午已把自家的一百几十个妇孺撤出朱府,送到城外一个乡村中避难去了。现在朱府只剩下两个会武功的妇女还留在朱府内,一个是刘倚玉,另一个是朱凤舞。朱古原给刘倚玉打了声招呼,让其呆在房间里,尽量不要出门,毕竟来朱家找麻烦的恶倭穷凶极恶。朱古原对刘倚玉、朱凤舞她们叮嘱一番之后,自己就打着灯笼继续在朱家各房兄弟和侄儿家中搜索,看看有没有因疏忽大意没得到通知尚留在府内的妇女和孩子。朱府一堂共五代人住在一起,大小房间不下一二百个。朱古原若逐个房间搜看,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这个大院子转上一圈。 整个朱府是湖州城中最宏伟的府邸,占地宽阔,不下百顷。当小麻叶这伙奉令前来夜袭朱府的倭子,来到朱府外一处黑暗隐蔽的地方停下,左右看了下,小麻叶便是一马当先,闪身越过了墙壁钻进了府邸中一处角落里。稍等片刻后,小麻叶才缓缓探出头来观察周围环境,不由冷吸了一口气,一座气象万千的巨宅出现在他的眼里,这座巨宅各式各样的房舍鳞次栉比,左右两旁宅舍连绵。看来他们则使大白天参观这些地方,只怕用半天时间也看不完这许多房间。这朱府真是富得流油呀,难怪这么多海盗惦念朱家的财富! 小麻叶让他们三十个手下在黑暗中静候待命,他打头阵去投石问路,摸清楚情况再实施抢掠朱家的妇孺以及金银财宝。他四周打量了下,闪电般移向那座巨宅深处。到达其中一间大房屋顶时,便是一跃而起,落在房屋伸延出的房梁上。此夜因天色暗淡,加上房梁上不透光,正好让他藏匿于此。 第八十九章 拯救孩子 小麻叶让他们三十个手下在黑暗中静候待命,他打头阵去投石问路,摸清楚情况再实施抢掠朱家的妇孺以及金银财宝。他四周打量了下,闪电般移向那座巨宅深处。到达其中一间大房屋顶时,便是一跃而起,落在房屋伸延出的房梁上。此夜因天色暗淡,加上房梁上不透光,正好让他藏匿于此。 小麻叶隐藏好自己的身体,看见大房屋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便抓起一粒碎石对着房屋的正门处的纸窗格子上一弹,随着弹出的碎石向这纸窗帘飞过去。因这碎石力道强劲,碎石在一接触纸窗帘的时候便倏尔穿了过去,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人眼睛观察内室的小洞。小麻叶这一招试探性侦察方法叫做:投石问路!如果石子投进房屋引起骚动,证明房屋内有人并觉贼子闯宅。但小麻叶投出碎石后,屋内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他身体向下一滚,身子便向着地上倒下去,再双脚挂住房梁,此时他整个人便倒挂在房梁上,而他的眼睛正好对着那个小洞处,房屋内的境况一览无遗,尽入小麻叶的眼底。 房屋内挂在墙壁上的油灯亮着,昏暗微弱的灯火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楚房屋内的真实情况。让小麻叶意想不到的是屋里冷冷清清,感觉不到一丝人气,似乎无人。对手摆下一道透着玄虚的空城计,则使是从不动脑筋的傻子见到这种异常的境况也会变成心事重重的思想家。小麻叶在梁上观察了一会儿,暗地里寻思道:“怪了?没想到这么宏伟的朱府居然象寂静无人的死城,朱家的人呢?朱家的妇女和孩子哪里去了?” 在倭寇在江南沿海地区肆虐的时代,江南的富商地主为防倭贼,无不重金聘请武师护院。当然,再多的护院武师亦不能阻挡凶猛善战的倭寇肆虐。倭寇所过之处,无不一片狼藉。越是防守严密的宅院所造成的破损越大,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富商地主越是显出心虚恐怖,就越是显出他钱多人傻。你站在倭寇的立场想一想就发现问题了,倭寇也不是傻子,他流窜作案本来不知道谁有钱谁没钱。你们这些大富翁没钱也请不起这许多护院武师嘛,你能请这么多护院武师,证明你特有钱,我作贼的不惦念你,还惦念谁?;不动你还动谁?大富翁重金聘请武师护院是明摆“此地无银三百两”,实际上是炫富引诱倭寇来攻击他,结果是护院武师越多,安全越没有保障。后来,一些聪明的富户,便撤掉那些护院武师,甚至是屋子破了也不翻新修缮,倭寇看到这些富户的家破破烂烂,反倒不再骚扰这些人家。当时富户们这种装穷的手法防不了小偷,却能防大盗,预防倭寇抢劫特别有效。 比如说小麻叶他们白天看见朱家护院武师众多,戒备森严,按正常人的分析判断来看,本来有所畏惧才是。可他们还是毫无顾虑地专门来闯门禁森严的朱家,实施抢劫,一是显摆水平,二是满足刺激心理。作为海盗的倭寇也十分推祟武士/道精神,遇强愈强。大多数海盗都传承了镰仓武士单枪匹马冲向元寇万人队那种狂妄不怕死的精神。倭寇十分瞧不起那些没有胆量的盗贼,他们都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也比谁都明白血酬定律。他们对暴力的酬报,血酬的价值深信不疑。有得到就要付出,敢于拼争。血酬定律强调的是最原始的、最初的那个形式,就是敢于用生命去拼抢你想要的东西。 小麻叶这伙恶倭到湖州城的主要动机是为了抓捕孩子向倭营输送新血。捕骗几个小孩子作童兵,充实倭营,他们这伙海盗也没有费什么劲,用糖果酒食,坑蒙拐骗,很快就骗到一批十岁左右的孩子上了贼船。童兵抓到了,小麻叶以为他们该撤出湖州城回福建海心洲了,不料舍利姬却对他说“你到湖州巨富朱古原家抓几个妇女和孩子,一定要抓到朱家的妇女和孩子,无论花多大的代价。”至于为什么不惜任何代价抓捕朱家的妇女和孩子?小麻叶也非常纳闷,也请教过他娘舍利姬这是为什么,舍利姬却不给他理由,只命令他去朱家杀人放火就是。按照他娘舍利姬下达的命令,要求小麻叶和他的伙伴强攻朱家,甚至是不惜对朱家实施自杀性攻击。 小麻叶一连窜过几间房屋,都发现房屋里没有人。点着油灯的屋子没人,这情形太诡异了,即便是胆大包天的小麻叶也感到无法照着路分寻思,感到有些胆怯和心虚。小麻叶借着房子和花草树木的掩护,又闯进一院子来,隐身在一座假山下。 院子正有一个青年正在哪里警戒巡逻,小麻叶也认得这个年轻人,这个青年人就是屡次三番跟他为敌的徐风仪! 徐风仪正在院子张望,忽觉背后情况有异,随即一声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喂,徐哥,这里有什么情况没有?我素闻倭子狡猾如狐狸,我想他们不至于明目张胆直闯朱府吧?为何朱伯伯他们如些紧张呢?难道说倭奴都是憨不怕死的蠢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才不相信有这种不怕死的憨货,明知这里是龙虎潭穴,他们还往这里闯,不会吧?朱伯伯他们是不是太抬举这些倭子?”徐风仪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刘倚玉,脸色一沉,一脸不高兴地道:“朱伯伯不是关照你躲在房间别出来吗?惹祸精,你没事出来干什么,给我添麻烦是不是?” 刘倚玉跟徐风仪的对话,让小麻叶觉得有些错愕。原来朱府已作好预防措施等他们上门捣蛋了,那他还躲躲闪闪干什么?这还有什么意义呢?大摇大摆跳出去跟这朱府的民兵作一场公平的决战就是了。反正这也是他娘舍利姬的意思,他义父麻叶九怨似乎跟这朱古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需要他们这些血性男儿不顾一切向朱府发起冲击,就算杀不了几个朱家的男子,也要把血喷溅在朱家的门户上,让跟他们为敌的人为之感觉到恐怖、发抖和震栗。 只见那刘倚玉接着呵呵一笑,抱着徐风仪的胳膊道:“大家都跑出去办事去了,让我一个人憋在房间里,闷也闷死人了!我来这里第一是陪你,第二便是和你等倭子来这里。咱们共同进退,一起对付倭子不好吗?你不要和女人一般见识,说声好吧。”刘倚玉说着,佯嗔作怒,拉徐风仪的胳膊不住摇晃。 “不好,一点也不好,几乎可以说是大事不妙了。”徐风仪愁眉苦脸地说。面对这个不知危险整日胡搅蛮缠的女人,他没辙了,几乎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麻叶在暗中略张一张头,看见那刘倚玉身穿淡雅素装,双峰高挺,身材婷婷玉立。发髻高盘,上插一支银簪珠花。白皙娇嫩的脸上,画眉含烟,朱唇粉黛,直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丽得迥出尘表。看见这门美女,小麻叶身上的兽血立即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即上前干掉徐风仪,把刘倚玉抢到手里,抱着就跑。 忽然,假山旁鬼鬼祟祟窜出一个小黑影,径往房间里疾冲过去。 “谁,你是谁?你给我站住!”徐风仪发现情况有异,拔刀向黑影发出严词警告。 刘倚玉制止徐风仪这个粗鲁吓人的动作,上前挡住小黑影的去路,只见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子正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心中觉得很奇怪,朱府不是已经撤出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吗?怎么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刘倚玉伸手刮了一下那小孩的鼻子,佯装生气地喝道:“可恶的羊巴羔子,你是谁呀?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吓唬姐姐,太顽皮了,看姐姐逮住你打屁股!” 那小孩一听刘倚玉要说打他屁股,立即往地上一滚,怪声怪气嚷起来:“娘,娘,你快来救我,有妖精欺负我呀,她打我呀!”刘倚玉闻言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什么妇女出来接这个小孩。不禁嗔道:“好家伙,还敢骗姐姐哩,看我教你学乖。” 那小孩骨碌碌爬起来就跑,早被徐风仪一把拖住,抱入怀中。小孩嘴巴一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徐风仪和刘倚玉不免连哄带骗,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才搞清楚情况。原来这小孩是朱古原堂侄子朱昭明的小儿子朱小三,今天下午朱家妇孺撤出朱府的时候,这朱小三不知天高地厚地与他娘玩起捉迷藏,跑到假山石洞中躲藏起来,又在躲猫猫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至现在才醒过来。当他决定回家找娘的时候,却发现人去楼空,他也只能在家门口象孤魂野鬼般四下逛荡。 躲在假山背后的小麻叶将这一切境况看得真切,一想到刘倚玉这个仙女般漂亮的女孩子,他就有点魂不守舍了,按纳不住蠢蠢欲动的邪念。他很清楚他来这要干什么,就是为了作贱朱家的女人和孩子。跟这女孩子睡觉又会是个怎样的滋味儿呢?小麻叶想入非非的时候,觉得鼻子一痒,伸手一擦,居然是血………糟了!真的流鼻血了。他们要抢的女人和孩子都有了,该他们出手抢人了。小麻叶知道他们不能空着双手回去,他不能向他娘舍利姬说,我已到过朱家,但朱家女人和孩子都跑了,所以我们只能空着双手回来。假如他这样回去,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惩罚,轻则一个耳刮子,重则当头一刀劈下来。倭酋要部下办事,只重结果,不问过程。也就是说,就算小麻叶没有朱家抢到女人和孩子,也得到其他地方抢几个女人和孩子回去给头领一个交待,否则上头的人绝不饶他。 小麻叶乘徐风仪和刘倚玉忙碌着哄骗那朱小三的小时候,悄无声息潜出假山,拐弯抹角窜出朱府,叫他的兄弟过来动手抢人。 众倭子听小麻叶回来报告说在朱府找到要抢的女人和孩子,人人兴奋,个个踊跃,摩拳擦掌直扑徐风仪和刘倚玉所在的院子。 徐风仪在院子的前庭行走,忽闻有人踩碎瓦筒的声音,当时把刚阿宝刀一挥,疾言厉色吼道:“谁?给我站住!”只见黑暗中有几条黑影向他猛扑过来。徐风仪不及细想,举刀相迎,挡开对手暗地里刺出的一剑。“叮当”一声怪响,一条黑影已舞着快剑象狂风般越过他身周。徐风仪认得这人是小麻叶,不禁惊怒异常,骂道:“王八蛋,你们还真敢来,不知死活的憨货,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掉,通通纳命来吧!你们已被包围了。” 难道说这刘倚玉和朱小三是引诱他们这些人动手的诱饵?就算是这样小麻叶也不怕,他傲然挥刀一劈,喝道:“挡我者死,小子,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我绝不饶你!”两人疾舞狂刀,又交手一招。徐风仪手里的刚阿宝刀气势如虹,一挥之下,隐隐约挟着风雷之声;小麻叶手里的倭刀也不是吃素,刚如磐石,快如闪电,矫若惊龙,也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威力。小麻叶的倭刀完全可以和徐风仪手里的奇兵进行硬拼,而且是不落下风。 刘倚玉拉着朱小三的小手正要跑到隔壁的屋子里去躲避,才跑出两步。那朱小三忽然间挣脱刘倚玉手,随即放声大哭,一边叫唤着爹娘,一边折回假山,往徐风仪这边跑过来。 徐风仪见这孩子这样胡闹和不知死活,吓得心胆俱裂,大声喝止他道:“傻瓜,别进来,快点出去。” 小麻叶一见朱小三,犹如饿狼见到绵羊时的反应,蓦地扑上来,伸爪抓住孩子的衣领,哈哈大笑道:“乖孩子,来得好,跟我们出海吧!小龙女阿姨会跟你玩藏猫猫哦。”再说声:“拿下!”把朱小三丢给身边一个倭子,那倭子答应一声,抱起孩子就跑。徐风仪看见孩子在倭寇手中,投鼠忌器,刀法施展不开,徒唤奈何。 正在这时,只听得朱府中央院子一阵锣鼓声密集地响了起来,接着群众的喊杀声由四面传来。四下里鬼魅般出现一批武林高手,一个个威风凛凛,纷纷占据制高点,屋脊、屋檐、院墙、树梢丫枝上………严严实实把这三十个倭子包围起来。 只听见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民勇乡丁纷纷喊起来:“倭贼,投降吧,你们已无路可逃了!”;“恶贼,赐你一个全尸,自刎吧!”;“你们为非作歹,不把我朱府的人放在眼内,大慨想不到有今日吧!” 小麻叶见那么多民勇乡丁把他们包围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微笑,探手入怀,掏出一颗霹雳火炸弹,意欲投掷。徐风仪见小麻叶掏出这个家伙,心下大惊,连忙疾呼,叫众人赶紧躲闪,他也闪到七八丈开外。 此刻朱府已如开了锅一般,哗声鼎沸。四下数百民勇乡丁第一次围堵倭贼,神勇非常,不顾死活冲了过来。徐风仪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不要命的愤怒冲过来的群众!左右为难,无计可施,只能自个儿躲藏一边,躲过霹雳火轰炸再说。 “轰!轰!轰!”的几声巨响,一颗霹雳火,两颗霹雳火,三颗霹雳火………在民勇乡丁人丛炸开。炸得群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一下子炸死炸伤几十人。群众纷纷互相询问倭贼用的是什么妖法?这么厉害。不搞清楚原因,民勇乡丁虽然勇猛,亦不敢跟形如妖魔般凶狠的倭贼争斗!看来群众不搞明白,士气肯定受挫,战斗无法继续下去。 朱古原心下震骇之情亦是不亚于旁人,只不过他善于掩饰,喜怒不形于色。他心里寻思道:“自己真是大意,没想这伙恶倭居然拥有如此犀利的火器!”不过他由于请来许多武林高手助阵,也不甘心就此放过与这伙恶倭决斗。今日之战。必须取胜。于是乎朱古原扯开嗓子大嚷起来,鼓舞士气道:“别怕,倭贼用烟花吓人而已。”群众闻声果然抖擞精神,回应道:“别怕,冲啦,倭贼用烟花吓人罢了!” 那三十个倭子的霹雳火很快就扔完了,一个倭子掏出一把银针向群众撒去。跟在群众后面的朱光前一看倭子暗器厉害,连忙制止朱氏兄弟向前冲锋。 那倭子扬手一挥,连贯投出两把银针,朱光前吓了一跳,心想此人的功力似乎不在他师父朱古原之下。倭寇怎么这么多高手?朱光前正自猜测。却见自己几个兄弟已无动静,便前查看情况。叫喊无人答应,索性用手一推,几人便如多米诺骨牌,一溜向后翻倒。 朱光前将他的兄弟尸身逐一翻过,果见他几个兄弟头颅前方均有一点朱砂痣般的红点。已被一枚银针贯穿眉心而亡。朱古原闻言似乎不信,连忙过来观察。没料到倭子一把银针射杀他几个侄子,这伙倭子太可恶了,绝不轻饶他们,一定要斩尽杀绝。 第九十章 骨肉相残(1) 等那伙倭子暗器差不多用完,朱古原和徐风仪等人才小心谨慎率领群众一步步向小麻叶等人推进过来,推进速度说有多慢就有多慢,几如蜗牛蠕动。倭子强悍勇猛,尽管人少,以一当百的战斗力依然让人觉得无比恐惧;群众人多势众,就算喊叫声也足以吓死倭子。双方可谓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那三十个倭子已折损十多个人,剩下二十多个人还在负隅顽抗。这二十个倭子在近千余群众围堵下,象秋后蚂蚱,蹦挞不了多久。 人多有时候不一定代表力量大,虽说群众热火朝天响应驱逐倭奴,但出工不出力的家伙大有人在。一些勇不可挡冲在前头的群众,却突然间裹足不前,彼此观望。都指望别人,或者说让一些愣头青打头阵与倭子拼个半死,而他们则等在最佳时机出来,收拾残局,捡点小便/宜。对,充满智慧的群众们就是这样,他们都在等机会。这气氛确实是有点怪异,他们气喘吁吁赶到这个杀机四伏的战场却忘记了职责。恩,他们不是来参加战斗,而是赶来看热闹。 人多势众反而显不出力量,你说他们这是乌合之众也好,中土特色也好,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他们对倭子确实是占尽优势,但围而不打,光是叫骂,好象能骂死倭子一样。在群众靠不住的情况下,朱古原和朱氏群英不得不出来冲在前面,作个表率。打这头阵是十分危险的,即便是临阵老辣稳重和战斗经验丰富的朱古原也吃了倭子的亏,朱氏群英更不用提了。 话说朱古原大吼一声,挥剑疾刺这小麻叶。小麻叶一刀逼退朱古原,跳出三丈开外,跃到假山旁,又探手入怀,掏出最后一颗霹雳火,猛地掷向朱古原。四周都是围堵倭贼的群众,朱古原也不能退入人丛之中,躲避这霹雳火的轰爆,只得硬着头皮,挥剑一挡,想把这颗霹雳火拔到空中。 霹雳火看样子象碰上朱古原的就轰的一声炸开了。其实朱古原还是把霹雳火拨到数丈之外的空中,只是他动作太快了,霹雳火爆炸太快了,旁人看不出来而已。霹雳火投到地上炸起碎石才能产生有效的杀伤,在空中爆炸的霹雳火仅凭冲击波无法对人构成多大的威胁。但在空中爆炸的霹雳火波及的范围反而更大,结果朱古原和朱氏群英都挂彩了,他们被这颗在半空爆发的雷霆霹雳炸得头晕转向,耳闭如塞,脸如锅底,衣衫破破烂烂,哪狼狈不堪的模样可谓惨不忍睹。更要命的是,朱氏群英中的朱光前和朱裕后由于离倭子们太近了,又被霹雳火炸得涕泪俱下,两眼不能视物,居然鬼使神差的撞入倭子怀中,被倭子一刀一个,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徐风仪看见朱古原踉踉跄跄地从滚滚的浓烟中跑出来,连忙上前把他接应下来。朱古原试着握拳振臂运劲,甩甩头颅,发觉身体并无大障。他算是被倭子的霹雳火震住了,再也提不起勇气向前冲锋,只得和徐风仪、刘倚玉他们靠拢在一起,守望相助,彼此照应。 “弓箭手,标抢手,向前,对准倭子方位狠狠射击!”朱古原招呼由朱经天统率的一百多名弓弩手向倭子进行射击。近身打肉搏战既然吃力不讨好,反而增加无谓伤亡。朱古原也不再寄托人多势众打败这伙穷凶极恶的倭子了,只能寄望利用弓弩有效地打击敌人,杀得一个算一个。他检点伤亡人数,群众死伤数十人,其中有七个人是他的至亲。在与倭子短兵相接的短短的一瞬间,前后不足一盏茶工夫,朱古原失去七个堂侄子。而倭子只是折损十多个人。我强敌弱,自己人死的一比敌人还多,这仗打赢也没面子。朱古原恼羞成怒,下令弓弩手向倭子乱箭齐发,弓箭放完就扔砖头,拆屋子扔砖头也要把这伙恶倭砸死。 朱经天和朱纬地答应一声,命令弓弩手向倭子乱箭齐发。几十名弓弩手对准倭子所在的方位放了一通箭,居然一个倭子也没射死。倭子们也十分强悍,把倭刀舞得象风车一般,一般弓箭根本拿他们没辙。朱经天又命令标枪手向倭子投枪,但倭子利用复杂地形有效躲避,标枪手也没有杀死几个倭刀。最后弓箭射完,标枪扔完,十多个倭子还躲在假山后负隅顽抗。没办法了,只能扔砖头了,几百名愤怒的群众扔出的砖头砸得余下的倭子头破血流,惨叫连天。显而易见,那砖头的攻击力比弓箭和标枪更有效,倭子们坚持不住了。 倭子们只把他们拿住手里的孩子朱小三作人质要挟众人,故意把朱小三弄得杀猪似的嚎叫。群众投鼠忌器,扔出的砖顿时稀疏下来。倭子乘机撒出假山,退到一间屋子内,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民勇乡丁攻不进去,倭子跑也不了,彼此僵持起来。 “乡亲们,兄弟们,会轻身术的上屋顶守候,严防死守,别被倭子跑了。”徐风仪担心小麻叶会揭开瓦片从屋顶逃逸,就招呼几个民兵跟上他,到屋顶上监视倭子的动向。果然不出徐风仪所料,他刚刚爬到邻近房屋的屋脊上,立脚未稳,就看见小麻叶急不可待揭开瓦片,想从屋顶逃跑。徐风仪抢上前去,抓起一只瓦筒便往小麻叶头上投去,叫声:“小倭贼,哪里跑?小爷给你送银子来了,好好享受吧!”扬手丢了几片砖瓦给小麻叶,跟随徐风仪截击倭贼的群众依样画葫芦,纷纷拿起瓦筒和红瓦,雨点般扔向小麻叶。 小麻叶见不是局,脖子一缩,垂头丧气退到房屋里去了,坚守不出。 怎样对付这几个“凭城固守”的缩头乌龟呢?,不少急欲拿下倭子的群众开始感到有些抓狂了。“老鼠拉龟,无从下手呀!”扔砖头,就算把屋顶砸碎了,倭子躲在墙后、桌子下、床底下,你扔多少砖头进去也是白搭!强攻进去,倭子武艺超强,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双死一双,简直木有办法了。 群众的智慧无穷大,当然不会被这几个穷途末路的倭子气死,有人建议用火攻。点火熏死地洞中的猾狡老鼠是这伙群众的惯用的手段。江南是稻米之乡,打完稻谷的农民们没忘记顺便消灭几只偷食谷物的野耗子。野耗子在田埂筑洞,只要在田埂前头引燃稻草垛,张开鱼网在田埂等耗子自投罗网就是。有时引着几个草垛,可以打下几斤猫粮。现在也可以用火攻耗子的手段对付这几个残匪。群众说干就干,有人借来鱼网在巷子里张开,有人扛来稻草堆在屋子的前门和窗口下。一旦点燃稻草垛,不用费多大的劲就可以把倭寇逼出来。稻草垛的烟很大,就算烟火烧不死这几个倭子,也足把这几个倭子熏个半死。 湖州也是稻米之乡,稻草极多。几十个群众赶去牛棚抱来一捆稻草,那稻草真是既轻便又易拿,大家顷刻之间就完成准备柴草的工作,动作快得连屋里的倭子也没觉察出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朱古原和徐风仪稍作商议,还想作最后一搏,看能不能把孩子抢救出来再火烧倭寇!毕竟朱古原今晚已失去七个侄子了,已无法承受再失去一个侄孙的痛苦,只要尚存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尽力把这个侄孙从倭寇手里解救出来。朱古原心里也十分清楚又明白,他侄孙朱小三是小麻叶等倭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们认为尚有一线逃亡的希望,就不会轻易撕票,把人质杀了。也就是说,只要朱古原他们采取的措施正确和得力,仍然是有机会从虎口上把孩子解救出来。 朱古原对徐风仪说:“咱们先到屋顶的天窗观察一下,摸清楚情况,看看抓住孩子的倭寇在屋内什么地方?搞清楚抓住孩子的倭寇所处的方位后,我打头阵,直接屋顶从跳下去救孩子,你负责接应我。我若抢得孩子,就甩给你。而你接住孩子就跑,不用管我。”朱古原说这话时脸色郑重,大有一付舍身救人的决心。 徐风仪也被朱古原这种舍身救人的决心感动了,拱手道:“我与前辈共同进退,其他废话就不用多说了,前辈请了!”朱古原也不复多言,疾跑跃上屋顶,摸到屋顶的天窗往下一看,却看见小麻叶抱着孩子正在屋子厅上来回往走,神情颇为焦燥慌乱。朱古原向徐风仪打了手势,示意他随后跟进。他随即一刀把屋顶上檐子瓦筒劈开,纵身跳了进去。 小麻叶正抓着朱小三在屋子里焦燥地回来往走,猛见朱古原从天而降,怪眼圆睁道:“老头子,你是为救这稚嫩可爱的乖宝宝吗?快叫人给我让路,否则我把你和孩子一块砍了。” 朱古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吼一声,一个虎跳扑向小麻叶。小麻叶猝不及防,连人带刀被朱古原扑倒在地,跌了个发昏十一章,孩子也摔到一旁。朱古原顾不上杀人,赶紧抢救朱小三。 第九十一章 骨肉相残(2) 众倭寇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狡猾的有如狐狸。一个倭子反应也十分迅速敏捷,不等朱古原爬起来,早已把朱小三抱起,往房间窜去。朱古原怒极飞刀投掷,把这个争抢朱小三倭寇钉死在房间门口。就在朱古原与小倭子争夺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时,小麻叶已翻身跳起来,一刀把朱小三砍成两片。他的杀人动作又快又狠,几乎是不加思索就干脆利落把事情办了,连朱古原也意想不到他会自绝后路,把孩子杀了!小麻叶象杀红了眼的疯子一般狂舞倭刀嘶吼道:“抢,抢,抢什么呀?谁叫你抢老子的东西,我宁死也不准你抢走我想要的东西!”他说这话时杀气腾腾,一付与对手同归于尽的疯狂情状。 徐风仪目睹倭子这冷酷无情、灭绝人性的疯狂行为举止,满腔愤怒,再难抑制,长啸一声,挥起杀气凛冽的刚阿宝刀砍向倭子,顿时把一个倭子连人带刀砍成两断。但倭子人多,又已抱必死的决心与他们作殊死搏斗,徐风仪即使拥有锋利无匹的刚阿宝刀也不占什么优势。他击退一个倭子之后,旋即经过朱古原身边,拖上他就往门口冲去。先把朱古原一掌推出门外,他随即又回头挥了一刀,凌厉无比刀锋,再次轰退和逼开众倭寇。 小麻叶既抱速战速决的决心与徐风仪拼命,当时招呼众倭子抱团围攻徐风仪,欲把他乱刀砍死。 徐风仪临危不乱,头脑十分清醒,他知道众倭子俱抱必死的决心与他死磕,而他却不想与倭子同归于尽。看见身周有一张大圆的八仙桌,他立即收刀回鞘,把八仙桌抓起,桌面朝向众倭子们,自已旋即翻身藏到桌面后面,连人带桌子往门口一滚。众倭子大怒,乱刀戳了过来。只听“噗!噗!噗!”几声,五六把倭刀插入八仙桌面,把那坚硬结实的紫檀木一桶洞穿。等众倭子艰难把倭刀从八仙桌拔出来时,徐风仪早已不见踪影了。 众倭子破口大骂,正要杀出门外,忽见一股浓烟飘了进来,呛得他们涕泪俱下。众倭子意识到民兵对他们实施火攻了,自知死期已至,哇哇大叫,不要命似的往门外冲出去。但众民兵早就准备好了,迎接众倭子的要么是从天而降的鱼网,密集如雨的砖头,长枪或刺刀。众倭子不消片刻就被民兵收拾干净。 小麻叶是最后一个出来,当他接到他娘舍利姬和义父麻叶九怨下达进攻朱府的命令时已抱必死的决心。几乎大多数倭子都知道湖州朱府的侠义山庄是个铜墙铁壁的堡垒,不会那么容易被攻下来的。但他义父麻叶九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要他攻打朱府,他只好硬着头皮闯进来送死!他当时也想问为什么?他义父麻叶九怨说这是报仇,这是命令,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作为武士的小麻叶只能带着疑问号,一往无前冲入朱府。那是他的宿命,他无法推诿和回避。 小麻叶狼狈不堪从浓烟中窜出来,一边冲锋,一边乱挥倭刀。徐风仪早在院子守着,静候小麻叶冲出来,等他掠过身旁时一刀劈在那家伙的脚膝上。由于院子里围攻他的民兵太多了,小麻叶顾此失彼,也没防住徐风仪的暗算,顿时一头栽倒在地。几个民兵上来枪刺棍敲,把他打成重伤。因这小麻叶是个倭酋,生擒送官可得一笔可观的赏银,众民兵才没有把他当场格毙。 朱古原怒气冲冲拖刀过来,向小麻叶吐口了唾沫,骂声:“该死的倭贼,留你不得。”一刀劈下小麻叶的脑袋。 “好,倭子都死光啦!威武!我们是战无不胜的民兵,我们不可欺侮,谁欺侮我们,我们就叫他有来无回。”全歼倭奴的群众,高兴得又叫又跳。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足有一百几十个倭寇,鬼魅似的从夜幕里现身出来。这伙倭寇装备精良,除了腰佩六尺倭刀之外,个个都拥有火绳枪。一个倭酋从队列中出来,鼓掌笑道:“杀得好!杀得妙!朱古原大侠,你知道你杀的这个小麻叶是谁吗?”认得这个倭酋的民兵,都晓得这个倭酋就是威名赫赫的海盗王麻叶九怨!麻叶九怨这一次显而易见有备而来,这一百几十个倭寇分成三列,互相掩护,确保能连续开枪,阻止民兵对他们发动有效进行冲击。民兵若贸然向倭寇发动攻击,必然导致惨重的伤亡。朱古原知道打败这伙恶倭,难度很大,他只好知趣地按兵不动,与倭寇对峙起来。 “我杀的人是谁?”朱古原听见麻叶九怨叫好,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杀了这强盗的义子,他居然叫好,这确实是咄咄怪事。他也想不明白这个倭酋话中暗藏的弦外之音? “呵呵!”麻叶九怨仰天大笑,从怀掏出一张朱古原在江南各地张贴的寻找他小儿子朱云傲下落的寻人启事,丢在地上,得意洋洋道:“你杀的人就是你多年来一直不停寻找的儿子──朱云傲!可惜呀,我也有点舍不得呢,一个小孩子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嘛!就这样送上门来给你干掉了,我也觉得很痛心呀!不过,我觉得还是达到目的了,让你们骨肉相残,我总算是出了一口怨气了。呵呵!痛快啊!” 朱古原还是有点茫然不解地盯着麻叶九怨发呆,好象是给麻叶九怨这突如其来的杀招整懵了一样。他象傻了一样,一付不知所云的样子。 “你还不明白吗?”麻叶九怨继续笑嘻嘻道:“我再给你提点一下吧。你不是叫嚷着打倭子吗?我就把你小儿子朱云傲抱去调教成倭子,然后给你打!哼,打什么倭子?现在搞到老子打儿子,儿子打老子,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什么?”朱古原差一点儿昏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地茫茫人眼不可穷尽,苍穹下只剩下他一个人独立在这无边黑暗的长夜中,承受这一生也无法排谴的寂寞一样。扑通一声扔下小麻叶的首级,扔下手中沾满儿子鲜血的钢刀。抗击了一辈子倭寇,最后把自己的亲儿子当成“倭寇”杀了,也够讽刺了。一个惯打倭寇的抗倭英雄,居然连真倭和假倭也分不清楚,还抗什么倭寇呀?也难怪朱古原感到如此突兀和不可思议,倭寇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这种毒辣的鬼点子亏倭寇想得出来──把人家孩子抱走,待孩子长大后叫他回家杀父亲?其实这三十多个所谓倭子都是被麻叶九怨抓童兵养大的汉家弟子。倭寇这种阴谋耍得未免太阴毒了。而且时间跨度这么长,这么记仇远倭寇真是可怕呀!拥有这种战斗韧性并坚定实施目标的倭寇真是可怕呀! 朱古原的侠义山庄是江南富豪中自发组织民兵抵抗倭寇侵扰地方最积极的团体,屡次给骚扰江南的倭寇予以沉重的打击。麻叶九怨从军事上无法完全消灭朱古原这股实力雄厚的地方地主武装,又想给朱古原这种抗倭积极分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当年他就抱走朱古原的小儿子朱云傲,把朱云傲(小麻叶)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海盗,然后又说他与朱古原有世仇,忽悠朱云傲(小麻叶)回到湖州来找朱古原麻烦,总之让互不知情的朱家父子自相残杀。 作为海盗王的麻叶九怨深谙心学之道,对过程的亳不关心,他只注重最终的结果。现在的结果正如他所期待和预料一样,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了。尽管为了得到这个结果他也付出很多,养育朱云傲(小麻叶)并与他建立虚伪的父子关系。不过海盗王麻叶九怨不会难过,朱云傲(小麻叶)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棋子总有一日拿出来下棋的,就象中土养狗的农夫总有一日打狗吃肉一样自然、正常,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脑袋瓜子里不会生出什么悲哀和感慨的!麻叶九怨痛恨朱古原抗倭,他要生个计较教训朱古原──好,你抗倭,我就把你儿子培养成倭寇,让你老子打儿子,儿子打老子,一家子自伤残杀! “啊!天啊!你太可恶了!云傲做鬼也不会过你!”朱古原愤怒异常,想把掉在地上的钢刀捡起,跟麻叶九怨拼命。不料他在泪眼模糊之际,鬼使神差的又摸着朱云傲的脑袋,看着被自己亲手所杀的朱云傲,脸上尚带一付惊诧错愕的表情。朱云傲长相貌似麻叶九怨,仔细观看他脸部,尤其那双阴骘优郁的眼睛,似乎哪里见过,那么熟识。要知道居移气,养移体,朱云傲跟倭寇混在一起长得象倭子没有什么奇怪了。但仔细端详朱云傲脸部细节尚依稀看得出这孩子跟自己的模样长得差不了多少。朱古原想不到他自己会亲手杀掉失踪多年的亲生儿子,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这是造化弄人,还自己作孽?他分辨不清了。他的敌人太强大,象不可移动和搬掉的泰山一样强大并令人感到恐怖,也许他跟这么强大的敌人作战本身就是错误。 朱经天和朱纬地看见麻叶九怨使出这样恶毒的阴谋诡计对付朱古原,气得暴跳如雷。两人想鼓舞群众向麻叶九怨这伙倭寇发起冲锋。倭寇举枪阻击,“砰砰砰”一排火绳枪声连响,十几个民兵立即倒在血泊之中。倭寇训练有素,且火力强劲,吓得民兵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朱府顿时乱成一团,犹如一锅滚开的并打翻了的稀饭一般无法收拾。而麻叶九怨这个恶倭见他的复仇计划已经完美达成,也乘乱收队扬长而去。 第九十二章 游子回家 朱古原也不知道自己怎样从地上挣扎起来,此时天已破晓,倭寇俱已退走。麻叶九怨这伙倭寇来也忽然,去也忽然,在湖州朱府晃一下就失去踪影,朱古原他们也拿这伙神出鬼没的倭寇没辙。好在麻叶九怨这伙倭寇来湖州朱府的目的只是为了渲泄私愤,达到目的就撤走。如果这伙倭寇为了抢劫和杀戮,那么朱古原这支临支拼凑的民勇乡丁伤亡就更大了。 朱古原指挥民兵收恰残局,眼见家园满目疮痍,残垣断壁,破败不堪。倭寇的霹雳火震塌朱府不少房子,民兵打击倭子也拆了一些墙院,这场被海盗王麻叶九怨操纵的朱家骨肉自相残杀的惨烈战斗,除了死伤近百人之外,还导致朱府直接损毁了十几座房子。看着破败的家园,朱古原鼻子一酸,双眼又润湿了,心中充满愤怒,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落得一个如此凄惨下场?为什么?泪眼问天天不语,鲜血徒洒忘川去。制造这一场没有任何意义杀戮的罪魁祸首海盗王麻叶九怨全身而退,留下朱古原这些无辜的人接受这个难以承受的痛楚和结局,这让民兵的家属出离愤怒,他们只能把一肚子怨气发作在倭寇身上,诅咒强盗们断子绝孙。而事实上倭寇已从行动上让抵抗倭寇的民兵们断子绝孙了,而民兵们只能骂倭寇断子绝孙。现实的反差如些强烈,也够讽刺了。 中国自古就有死者为大的情结,认为则使是强盗,但他死了就可以获得宽恕,入土为安。何况朱云傲(小麻叶)这些假倭子也是受害者,就没必要辱尸了。朱古原安排民兵把尸体集中起来祭奠安葬,于是朱府前庭后院所有树木的枝丫上都挂满了招魂幡和符纸,四下香烟弥谩,祭品陈横,景象甚是凄惨。 徐风仪也参与这场盛况空前的庄重葬礼,小麻叶这伙假倭子来朱府寻仇挑衅,他自始至终参与其中,但他却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做,反而是帮倒忙,使朱府因此牺牲了许多年轻的无辜的生命。如果他有足够的警惕性,有足够的智慧,也许能阻止或避免这一场悲剧发生吧?他从绩溪发现朱云傲(小麻叶)的行踪,直至他到湖州为止,前后一两个月时间,他干了些什么呢?可说是什么也没干。他有足够的智慧的话,完全可以有一番作为,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坐观成败,坐看悲剧发生,惭愧呀!徐风仪心烦意乱之际,也想放声大哭一场。 徐风仪也对朱古原表示抱歉,他答应帮朱古原寻找朱云傲,想不到朱云傲走到他眼前,他也分辨不出来,也够窝囊了。而且把他当成倭子狠打,也不太不应该了。如果他不暗算朱云傲(小麻叶),不在他膝上砍下一刀,这朱云傲也许不会死,天晓得哩? 朱古原没有对徐风仪说些什么,他知道这事不能怪徐风仪,他只能象泥塑木雕一般愣坐一旁,向神仙鬼魂追问:“天啊,我一生做的好事还算少吗?老天爷你为何如此恶毒,把这些灾难降到我朱家呀?我自问没有造下什么孽业,为什么祸及子孙呀………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你为什么不叫强盗断子绝孙,却让好人断子绝孙………天,你真是瞎眼了!”而苍天不语,大地无声,唯有伤心人在默默地淌着绵绵不绝的泪水。 朱府的灵堂上,香烛冥纸烧得正旺。朱古原的原配杨素琴正带着朱府一帮堂侄媳妇在灵堂哭诉吟唱,年已五十三、四多岁的杨素琴哭天嚎地,白头人送黑发人呀,她能不伤心吗?杨素琴嫁给朱古原后育有两女一儿,朱云傲是她惟一的儿子。现在她失去惟一的儿子,她心痛得只想也随朱云傲而去。朱古原为了找这个被强盗抱走的儿子,二十几年来动员无数江湖好汉帮忙寻找,花了无数金钱,始终一无所获。现在她的儿子终于回家来了,可是却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这让年事已高的杨素琴感到难以接受,她泣不成声吟唱道:“儿呀,你作为游子出门二十多年了,今日你终于回家来了,娘高兴呀,可你活生生出去,为什么变成一具尸体回来呢?为什么呀,则使你认贼作父,不认得爹娘了,回来就好,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们都不会怪你,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娘亲,保重身体回来呀?为什么走着出去,躺着回来呀?为什么………” 朱经天站在灵堂下,他心情本来很坏,听了杨素琴一番哭诉,也控制不住感情,泪流满面的拔刀而出,咬牙切齿道:“倭子,你们欺人太甚了,我要报仇,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朱府的子弟们纷纷振臂疾呼,发誓报仇,发誓让倭寇偿还血债。 报仇?朱古原觉得身体一点劲也使不出来了,他已经老了,就把报仇的希望既托在年轻人身上吧!仇当然要报的,不过朱古原已无力亲自去替儿子复仇了,叫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替儿子报仇,显然是不合情理。朱古原只得向朱府的子弟们许诺,谁替他割下海盗王麻叶九怨的头颅,他就认谁作干儿子,并把他的家产送给替他儿子报仇的英雄好汉。朱古原开出的复仇价码不仅朱府的子弟们评然心动,则使徐风仪这个外人也跃欲跃试,毕竟朱古原是湖州首富,富可敌国,每个年轻人都想继承朱家这笔巨额遗产。 新一轮报仇怪圈又形成了,这回该让海盗王麻叶九怨付出代价吧?朱古原重奖之下,响应者如云而至。制造悲剧的人也应受到复仇恶魔的诅咒,即受到血酬定律的制栽:“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树立起主体性之后的最公平的一个社会定律,也是人的生命尊严意识的觉醒,即,生命神圣不可侵犯,侵犯了就要受到付出同等生命价值的代价:即,民间正义和报仇都是合法的、必须、必然的!这是人类社会一切法律为之成立的最公正的法理。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须予以维护的“公平、正义”的核心价值观的必要手段! 这顿数千人参加的丧事宴会形同最后晚餐,大家吃得悲悲戚戚。朱古原一下子象老了二十多年,本来黑白渗半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他身体垮了,斗志也完全消失,那份寂寞、无奈和绝望的模样让徐风仪看见也觉得心酸酸的,感慨万端。 徐风仪与朱古原同坐一席吃饭,面对三牲俱备的一桌丰盛酒宴,大家闷闷不乐的机械吃着喝着,一付虚应故事的模样。酒过三巡,朱古原伸手拍拍徐风仪的肩头,再拉着他的右手说:“贤侄子,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青年,知道你也有杀倭子以报父仇的强烈愿望。如果你替我干掉麻叶九怨这个大海寇,我就认你作义子,让你成为朱家巨额财产的继承人,你考虑一下,帮我这老头子一个忙吧!” 徐风仪何尝不想干掉麻叶九怨这个大海寇,成为朱家巨额财产的合法继承人呢!只是这个大海寇实力太强悍了,他不能因头脑一热就拍胸口许诺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他曾听人说俞大猷率领三千官兵迷进攻仙游城,结果被只有六百多人麻叶九怨打得溃不成军。他这独行侠空手掉臂,算那根葱?怎么可能向一个坐拥几个城池并有数千部下的海盗王麻叶九怨发起挑战呢?他欲启齿说几句客套话安慰一下朱古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叫声:“朱伯伯………”便无话可说了。 朱古原叹息一声,叫来管家给徐风仪送上三千两银票,语重心长地道:“我老了,要体力没体力,要精神没精神,不行了。抗倭子就靠你们这些后生了。这三千两银子,聊表心意,送给你作抗倭子的本钱吧!”朱云傲的死让朱古原的身心和精神俱受重创,原本豪情满怀的抗倭壮志荡然无存。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他完完全全退出江湖,不管这人间的是非曲直了。 徐风仪当仁不让,也毫不客气收下朱古原这笔馈赠,抱拳致谢道:“晚辈欠人一笔债务,家中也有几个亲人需要照顾。只因手头一直比较紧张,苦于没有钱钞安顿家人,所以放不开手脚去干这清剿倭子的事。今得朱伯资助银两三千,小侄可以放下一块心石,再无后顾之忧了,从此可以轻身上阵为国家杀倭安民。”朱古原闻言点点头,示意徐风仪不必多说无用的客气话,说徐风仪只要替他杀几个倭子就行了。 从朱府出来,徐风仪归心如箭,又转道返回徽州。从绩溪县城汪大发的铺子取出两万银子,然后直接到徐长春家向徐嫂偿还债务,把一万二千两银票送到徐嫂面前,才要求请徐嫂写一张了结债务的证明给他。徐嫂与她女儿徐玉婵见徐风仪半年不到又赚到钱来还债了,又惊又喜,不禁对徐风仪刮目相看:“这徐昌的儿子真有出息啊,欠债还钱,毫不含糊。而且诚实守信,不欺妇孺。这种人太难得太少见了。”徐嫂和她女儿徐玉婵几乎用仰视的眼光看着徐风仪,越看越觉得徐风仪可爱,要不是徐风仪身后站着刘倚玉这个“监军”,徐嫂几乎旧事重提,又想招他作过门女婿了。因这徐风仪诚实守信,不欺妇孺,徐嫂只收下五千两银票便爽快出具了结债务的证明给徐风仪。 徐风仪见徐嫂说什么也不肯收余下的七千两银票,也领了份上,谢徐嫂一声,把七千两银票收回怀中。当初他不欺鬼神,老老实实向徐嫂承认欠她两万两银子时,也不知自己做得是对是错?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他诚实守信,不欺鬼神,不欺妇孺,结果他节省了七千两银子。 徐风仪回到家中,给他二娘和三娘她们留下一万八千两银子安家费,他自己才带三千两银票出门,这次他和刘倚玉是直接去仙游城了。李二娘把徐风仪送到新安江渡口,临别之际,她感动地对徐风仪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办你想办的事去吧!不必再牵挂家中的庶务了。” 徐风仪也不知道这一别后,不知他能不能再见到他二娘和三娘她们了,恭恭敬敬给李二娘叩了几个头,才洒泪而别。 决战台州 第一章寻找仙丹 嘉靖皇帝想长生不老,曾公告天下,凡进贡仙丹者,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并赐进士出身,敕建牌坊旌表,百子千孙永免赋税。天下奇人志士看见皇榜之后,尽皆踊跃响应,为求一粒长生仙丹神魂颠倒,穷思竭虑,无所不用其极。 这幽冥七子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雷万钧、素自然等七个牛鼻子明里奉命协助锦衣卫正副总管杨虎、陈龙出京抓捕“二龙”,暗里却奉龙虎山邵元节教主的最高指示,到江湖上寻找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现在象征“二龙”之一的逆龙倭酋王婆留已被他们抓捕归案了,剩下别一条顺龙可抓可不抓,毕竟“二龙”当中有一龙温柔顺从,忠心护主。顺龙还有归附和守护皇上的意思,没有抓住顺龙关系不大。故这幽冥七子也抓捕顺龙的事暂搁一边,因为这事已无关大局,无足轻重了。 现在这幽冥七子的工作重心主要是执行邵元节教主的最高指示,寻找能让嘉靖皇上长生不老的仙丹、金丹。这龙虎山七个道长千辛万苦在江湖走一趟,别说仙丹,连银丹铜丹也没有找到。回到京师怎么向邵元节教主交待呢?这七个牛鼻子一路上寝食难安,离京师越近,他们越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这幽冥七子,都是修练长生之道的修真之士。他们的武功也相当不错。他们会不懂得长生之术吗?他们当然不会说自己不懂得长生之术,而且是装着很内行的样子,俨然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事实上呢,他们确确实实一点也不懂得长生之术,你要他们拿点真凭实据出来证明人可长生不老,他们绝对一点儿办法他没有,他们心虚得很,他们知道自己也会死的。 无论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现在把嘉靖皇帝骗得团团乱转,叫他爬就爬,跳就跳,但骗术始终是骗术,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骗术迟早会有穿帮的一天。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当然希望嘉靖皇帝永远沉溺在长生之道上执迷不悟,一路错到底,继续让他们忽悠下去。但忽昏忽醒的嘉靖皇帝似乎对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的骗术有所觉察。老实实实说,这帮牛鼻子若指导嘉靖皇上怎样节欲养生,他们还有些招数,至少可让嘉靖皇上自我感觉良好,比如觉得身体不错,精神还可以等等。但一边让皇上纵/欲无度,一边身体精神坚挺下去,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嘉靖皇帝已经不年轻了,从十六、七岁以蕃王入继大统,进入紫禁城主政,至今已有三十四年了(嘉靖三十四年)。五十的老头,已一脚踏入棺材,身体健康一天天下降,精神状况大不如前,这些牛鼻子还忽悠皇上说他可以练成神功,可以长生不老,即使嘉靖皇帝是一头猪,也会有些疑惑和郁闷──怎么我这么努力修练,脸上皱纹还是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为什么呀,你们再给我一点提示行不行呀? 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眼见他们的骗术快穿帮了,只好忽悠嘉靖皇帝说他目前需要一颗仙丹提升功力,他们正在为嘉靖皇帝炼制着这样的一颗神丹,火候未够,但也快出炉了。当然,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暂时敷衍皇上而已,神丹在哪里八字也没一撇,别说拿出来给皇上服用了。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他们会炼仙丹吗?当然会,但凡道士们都会炼仙丹。可他们炼出的仙丹有效没效,他们他们就说不准了。贸然拿这种不可预知药性的东西给皇帝吃,弄不好皇上吃了可能会翘辫子呀,据说英明无比的唐太宗也中招了,上了牛鼻子们的当,没事吃仙丹吃死的。不吃仙丹的话,他老人家也许会多活几年。 老实说,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这几年也没少给嘉靖皇帝供应各式各样的仙丹、金丹。让嘉靖皇帝吃得肠肥脑满,但那是什么仙丹、金丹呢?说白了是漂染朱砂的面团,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安全没有后遗症。嘉靖皇帝整天吃这种捏面人玩具的面团,病是不用担心会吃出来,但吃出健康就不能保证了,这种仙丹吃多了还会拉稀哩。嘉靖皇帝吃忒这种没效的仙丹,要求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给他进贡一种特效仙丹,比如说一夜御三女那种神奇红丸。 红丸之类的金丹药物,干这一行的道士都明白,哪是汞炼成的毒药,成份是重金属和炭。明代诸帝迷信方术希图长生的二货很多。在这些服用丹药的诸帝中,嘉靖皇帝就比较突出,被他宠信并赠真人、法师、国师的方士、道士不下千人。对求仙问道方面抱有狂热态度的嘉靖皇帝除了宠信方士、道士们,还给这些方士、道士很多好处和更大的权力。嘉靖皇帝退居西苑万寿宫长达二十年,长期不理朝政,只以炼丹求仙为事。嘉靖皇帝没少吃自已炼的和道士们进贡的仙丹,皇上所炼的仙丹当然是由道士们严谨指导下并提供的中药炼制而成,说白了就是一颗焦炭或香灰,无论怎样吃也不会死人,至于嘉靖皇帝有时吃了怎样会变得精神抖擞,甚至是夜御三女,那只有天知道了。 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绝不敢轻易向给嘉靖皇帝进贡真正的红丸,他们知道这些红丸很危险,吃多了会死人的,他们一直只是给嘉靖皇帝吃面粉和香灰。如果嘉靖皇帝一定要服用丹砂、红丸之类的药物,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也不敢拿自己炼出的金丹给皇上吃。他们一般从外面征召同道进贡红丸,如果皇上吃药吃出问题,他们也可以推卸责任。他们都是精明的骗子,而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傻到给皇上吃毒药,然后承担毒死皇上的责任! 当然,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他们都是高明的老中医,工于针砭,善调汤剂,给病人灌输汤药治愈一般疾病不成问题。他们也相信奇人志士所在都有,自己炼不出金丹,不等于别人也炼不出来,也许有人能炼出延年益寿的金丹。对于这点,邵元节教主和幽冥七子他们深信不疑,他们坚信在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有些世外高人已炼出一些吃了能延迟哀老的神奇金丹。 为了让嘉靖皇帝延迟哀老,让皇上日渐消竭的身体回光返照虚胖一回。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雷万钧、素自然等七个牛鼻子现在到处向同道们打听,哪个同道有神奇的药物?哪个同道已炼成特效金丹? 在押解倭酋王婆留上京的路上,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起初也依例对王婆留折磨羞辱,但凡抓到倭寇,他们都象猫逗老鼠一样,把在囚笼里倭酋戏弄一番取乐。但这次他们忙于替嘉靖皇帝寻找仙药,谁也没工夫折磨王婆留。王婆留在这押解京的漫漫长途上,倒也没有受到这些钦差怎样的折磨。 杨虎、陈龙和幽冥七子是沿着运河这一条水路慢慢进京。这日,船到山东莱芜一带,幽冥七子听人说莱芜有个妙庄观,观中有个叫李万全的道长拥有一身神通,也有一手炼丹的绝艺,据说已炼成一批威力无比的金枪不倒的神奇金丹。 幽冥七子心想李万全道长既然惊动他们视听,道行肯定不少,能量也许真的很大。就令东厂锦衣卫千户杨虎的两个手下黄东与胡南拿着请帖,去把李万全道长请来一谈。 妙庄观在莱芜当地是一个颇有名声的道观,道观中的道士们已不限于画符捉鬼,故弄玄虚,鬼混愚夫庸妇几个村钱而已,而是提出性命双修,练丹塑造金身,寻求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李万全道长无疑是道士中主张修真致道的佼佼者,他汇集同道结庐妙庄观,炼丹修行,颇下一番工夫传道和宣传。妙庄观因此人材济济,名传海内,鼎盛时期据说达到一千余名致身求道的男女善信。 附近的地主富豪对妙庄观的道士俱怀有崇高敬意,则使山东巡抚也不例外。这些朝廷大官为什么对妙庄观的道士抱有好感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江湖上传说妙庄观的道士获得天道玄机,晓得长生不老的修炼方法。你想那些朝廷大官拥有权力与美人之后还希求什么,无非是长生不老,永享富贵荣华而已。妙庄观的道士好象逮着这些朝廷大官的短处一样,让这些贪婪无比的贪官污吏们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向妙庄观的道士顶礼膜拜。贪官污吏们就算不能向妙庄观的道士学到传说中的长生不老法术,只要得到妙庄观的道士传授一点健身法宝,也可以延年益寿。 据说李万全道长在妙庄观结庐练丹修真期间,通阅典籍,博览群书,悟道深远。尽管最终未能九转丹成,位列仙班,但也把内家元神玄功修炼到第七层境界。据说把元神玄功修炼到七重天的时候,可以拔开天眼看红尘。李万全道长是否因此大彻大悟,旁人无法知晓,但他悟道成功之后,热衷炼丹,炼成一批威力无比的金枪不倒的神奇金丹。男人吃了这种金丹之后,御女千余不在话下,甚至说可以长生不老。 李万全道长也对外人说他成仙得道了。他的剑术已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放眼天下,有资格跟他一对一比试击剑的高手大慨不会超过十个人。李万全唯一佩服的一个对手是少林寺的小山大师,其他九个高手在那个山旮旯?他也不晓得,不知世上还有没有这几号人。李万全道长还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男女善信道:“假如我能进宫,我就毫无悬念成为国师。老道务实学而不逐虚名,你们信我的话,好好跟我练功修行,多花银子买我的神奇金丹,我就让你们长生不老!” 第二章仙丹仙丹 黄东在京师东厂当差,每年薪俸150两,也算是一个口袋里有宝钞的上等人。但他和他的拍档胡南一样,染上无药可救的赌搏恶习,结果每月支粮那天,准时并如数把银子进贡给在京师钟鼓楼下开赌场的老板肥朱。街坊给黄东起了个绰号唤作“一天富”,黄东除了支薪那一天尝尝富人的滋味之外,其余二十九天的日子过得真是比狗还窝囊呀。胡南的绰号即叫“日日穷”,只要手头有钱,立即往赌场送去,好象钱跟他有仇一样,他一定把钱扔掉才安生,这样的人怎能不穷?这几个月他们事奉命南下公干,倒还存下几个月的钱粮。假如他们尚在京师的话,只怕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把月俸撒拨精光! 黄东与胡南手头越是紧张、拮据,心中越是作着升官发财的清秋大梦。为此他们没少干贪赃枉法,敲诈勒索的勾当。但他们运气很霉,如同在赌场逢赌必输一样,从来没有遇上一只可供他们尽情榨油的“肥猪”。寻常老百姓米缸里都没有几粒米,你拿这些穷鬼出气也没用,你若找茬把这些穷鬼逼急了,他们会拍胸膛说,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当初嘉靖皇帝打出皇榜公告天下,向天下方士异人祈求长生不老仙方的时候,黄东与胡南也京师皇城脚下看过皇榜。他们看着皇榜上标示的巨额赏赐,心里好被蚂蚁噬咬一样,眼红呀………他们也被这件事折腾得寝食难安,如果让我找到长生不老的仙丹进贡给皇上,万两黄金,千顷良田,该建多大的府宅,该娶多少房媳妇啊? 现在,机会来了。黄东与胡南听说妙庄观的李万全道长炼成一批长生不老仙丹,随时准备进贡给皇上云云。啊!啊!啊………那还了得,绝不能让李万全这牛鼻子捷足先登,这个功劳也绝不能让给幽冥七子赵时茂他们。黄东与胡南听到李万全拥有长生不老的仙丹这个大好消息,心中禁不住邪念丛生,自觉荣华富贵触手可及,不禁心痒难搔,决定与幽冥七子争夺这份功劳。于是,黄东与胡南赶到妙庄观一个香客房住下,却不急于把幽冥七子的拜贴送给李万全,而是在妙庄观四下打听谁跟李万全不和。 经人介绍,黄东与胡南认识一个叫土木狗的道友。为何这人名字叫土木狗呢?真是奇怪呀!管他呢!这或者是那厮的外号而非大名。黄东与胡南他们猜对了,土木狗确实是那厮的外号而非大名。因为这厮又土又蠢,妙庄观的道士便戏称他作土木狗。至于土木狗姓甚名谁?天晓得呢?(反正他是跑龙套的,露一回会面就死,幻化苍龙也懒得替他取个好名字。) 土木狗兴高采烈地来到香客房会见黄东与胡南,听说给黄东给他介绍一宗富贵,也很是高兴,手舞足蹈,表示愿意与黄东与胡南合作,忙请教是怎么回事?黄东说出他想图谋刘万全老道的长生不老仙丹。土木狗这厮也是在妙庄观对谁也不服气看谁也顺眼的牛鼻子,前些日子他与李万全在二楞村作法事时喝多了两盅,李万全自称已找到海外仙方,炼成一罐子长生不老仙丹,随时准备上贡给皇上,功名富贵唾手可得云云………土木狗听见李万全这么幸运,这么有能耐,这么好本事!也羡慕不已。便向李万全表示做低伏小,伏雌认输,希望李万全提携同道,献出仙方,共谋功名富贵。 哪知李万全却说土木狗悟性太低,不配知道长生不老仙方的秘密!这可让土木狗憋了一肚子气,同样是炼丹修道的方士,不过被你捷足先登而已。你走运应该更加提携同道才是,凭什么这样看不起人呀?哼,老子跟你没完,土木狗因此无日不思撬李万全的墙脚。只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一值找不到机会发难。现在他找到黄东与胡南这两个向李万全发难的同谋,土木狗拍胸膛表示愿意配合工作。 黄东、胡南和土木狗这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合成一个诸葛亮。秉烛夜谈,筹划把刘万全抓起来,逼这牛鼻子交出仙丹,或者逼这老家伙交出长生不老的配方。考虑到刘万全元的神玄功修炼到第七层境界,非常可怕;剑术也已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不容小觅。黄东、胡南和土木狗决定使毒对付刘万全,先用五更迷魂香放倒李万全,再把李万全扛出妙庄观,劫到二楞村李九强家的猪栏里慢慢追问这长生不老仙丹的下落。土木狗与李九强是表亲,在李九强家里办这事可保万无一失。 说干就干,土木狗知道刘万全喜欢吃狗肉,便到市场买了几斤狗肉和烧酒,送到刘万全房中。土木狗说他对刘万全炼成仙丹的事表示祝贺和敬佩,特别送来一锅狗肉孝敬刘万全,请他老人家多多关照和奖掖后进等等!刘万全不疑有诈,乐呵呵笑纳土木狗的酒肉。道士们开荤时不免要向太上老君敬上几支香烛才能开荤,烧香烛的事当然由土木狗代劳,土木狗便偷偷在刘万全房间点燃几支五更迷魂香……… 当日下半夜,在土木狗带领下,黄东、胡南偷偷摸摸的窜到妙庄观把李万全绑架出来。几个人把李万全扛到二楞村李九强家的猪栏中,把李万全捆绑在猪栏旁边平日杀猪用的石柱上。 黄东左右开弓,对李万全拳打脚踢,声色俱厉地威胁道:“你说,快说,你炼成的长生不老仙丹藏在那儿?快拿出来给我们。” 李万全那有炼成什么长生不老仙丹?他本来是吹吹牛皮而已,胡说自己炼成什么长生不老仙丹,往自己脸上贴金,骗骗当地哪些男女善信,让这些男女善信向他进贡银子罢了。他被黄东打得急了,只能哭丧着脸哀号道:“求你别折磨我了,我吹牛,我胡说八道,我真的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仙丹呀,我没有……我不知道……”李万全还要唠唠叨叨,极力分辩。黄东却不给他机会,用拳头堵住李万全的嘴巴,并打下两颗门牙。 当今皇上嘉靖皇帝都疯狂执信长生不老这个调调,李万全居然说他是胡说八道,一定是牛鼻子不老实,撒谎哄人。这牛鼻子一会儿说炼成长生不老仙丹,一会儿又说没有,狡猾可恨呀!黄东气破肚皮,歇斯底里地用双手握紧李万全脖颈儿,吼道:“牛鼻子,你装蒜,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是知道长生不老仙丹藏在那儿的,但你不肯告诉我们。快说,你把长生不老药藏在那儿?”眼见李万全不肯合作,没有交出长生不老仙丹的意思。黄东只能象那只好奇的猫拨绒毛球一般,一连给李万全的脑袋打出十几个响亮的耳光。打这家伙能打出万两黄金,千顷良田呀,换了谁也不会手软。 李万全尽管被人打得昏头转向,但他的猪头一时片刻还是开不了窍,只会哭丧着脸哀号:“啊!啊!啊!求你别折磨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天啊!”黄东听见李万全说不知道,复又一拳击在李万全的鼻子上,下手沉重,绝不留情。 黄东这一下重拳打得非常到位,李万全顿时泪水、鼻血、唾液三水齐流,狼狈不堪。 胡南对李万全冷笑道:“牛鼻子,你就别装蒜了,你不是说你拥有长生不老的仙丹和配方吗?赶紧给我献上,我便让你少受罪。” 李万全本来想借拥有长生不老仙丹和配方的招牌装点门面,对当地一些村夫俗子招摇撞骗,弄几文村钱使用,没料到居然招惹麻烦,自然悔之不及,他老实说:“我骗人的,我不对,请诸位宽宏大量,放我一马吧!” “直娘贼,你真狡猾。”黄东颇象老鼠碰上了乌龟,束手无策,无可奈何苦笑道。“牛鼻子,你不老实,找死。” “冤枉啊!”李万全惨叫起来,他已经很老实了,别人还是不相信他。 “你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就没日没夜伺候你。”胡南气急败坏怒吼道。 李万全卷舌吐出一口血痰,愤然骂道:“狗头,猪猡,我跟你无怨无仇,要砍要杀,悉听尊便,你这样没头没脑折磨人,你不嫌累吗!” 黄东急得跳脚,找来一根挑稻谷的扁担,高高扬起,作势欲击,威胁李万全说:“快说,长生不老仙丹藏在那,还有长生不老的配方藏在那儿?不说,打断你的狗腿。” “等等……等等……请你等等!”李万全仿佛被黄东的扁担提省了脑袋,他完全清醒过来了,于是知趣地、垂头丧气地道:“我说,我说,我带大家去找……” 黄东的扁担终究还是落在李万全的小腿胫骨上,只听咯嚓一声,李万全的小腿被黄东活生生地打断了。就在李万全厉声惨叫的时候,黄东也哈哈大笑,自信地道:“人真是一条苦虫呀,不给他两下子,他就不会老实!” 李万全额头冒汗,象见鬼似的盯着黄东发愣,表情除了惊愕,还有恐怖以及不可思议的疑惑。李万全明白这时候继续和黄东他们逞强斗狠,吃亏的永远是自己,顺着对手的思路撒谎并圆谎,是最明智的做法。“我把长生不老仙丹藏在一个茅坑泥土中……”李万全开始胡说八道了。 “什么?啊──啊!绝啊!”黄东和胡南面面相觑,发出由衷的惊叹,如果不是李万全自动招供,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会把长生不老仙丹藏在茅坑里──人的智慧真是无穷大呀!。 黄东、胡南和这几个“智慧绝伦”的好汉就这样威风凛凛地押着李万全来到一个粪便满溢的茅坑前头。 “快说,藏在那里?”土木狗搁下锄头,摩拳擦掌向李万全问道。 第三章死人仙道 李万全愁眉苦脸的站在茅坑前头,随手指着门前一个地方,胡说道:“在这里,长生不老仙丹藏在这里。” 土木狗神情亢奋地举起锄头便挖,掘地三尺,除了发现几条小地龙之外,再也没有发现什么瓶罐瓶罐之类东西了。于是土木狗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万全一眼,骂骂咧咧道:“丫的,你敢骗我,看来你活得不耐烦了,你丫的断了一条腿还不老实?想以后用手走路不成,让我敲断你另一条狗腿!”土木狗说着,扬扬锄头,作势欲打。 李万全眼见事情就快穿帮了,把心一横,一头往土木狗背上撞过去。土木狗立脚不住,鬼叫一声,一个倒栽葱,头先碰着一块石板,然后咕咚一下跌落屎坑,极度深潜,无影无踪。 黄东和胡南手忙脚乱,紧急打捞深潜粪坑的土木狗。把锄头当作搅屎棍,搅了半天,才钩着土木狗的衣服,把土木狗从粪坑中打捞出来。 土木狗已经吃够了,他跌入屎坑之前脑袋被石头吻了一下,昏沉沉的钻入屎坑后又毫无顾忌地吃,结果吃这人间美味吃过量了,一口气呼吸不上来,顿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飧。 黄东和胡南暴跳如雷,也要请李万全吃这屎坑中的人间美味。 李万全连忙分辩,说道:“我确实在这茅坑墙壁中藏着三颗长生不老仙丹,两位不信,请到茅坑门后左侧,抽出从上面顺数第三块泥砖,看看窟窿眼里是否有个小瓷瓶。” 黄东赶入茅坑如法一搜,果然发现一个装有药物的瓷瓶。拿出来把药丸倾倒在掌心中,只见三粒红光闪闪的药丸,气味芬芳馥郁,看起来象好东西。 “只有这三粒?”胡南显然是对这长生不老仙丹只有区区三颗的数量很不满意。 “你还嫌少呀!这三颗长生不老仙丹仙丹已让我费尽半生心血,好不容易才提炼出来,我自己也舍不得吃哩。好东西那能随便得到………”李万全唉声叹气说。 “只有这三粒?”黄东若有所思地对胡南道,“一粒进贡给皇上,你和我一人一粒,刚刚好,看来土木狗死的正得其所,天意啊!”于是黄东把一粒红丸放回瓶中,然后与胡南一人一粒,毫不犹豫把药丸吞了。 黄东和胡南吃过药丸,不消片刻便口吐白沫,肚子痛得满地打滚,黄东恐慌万状地向李万全问道:“你给我们吃了什么东西,那红丸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万全狞笑道:“猪头,毒药,毒药呀!这本来是我准备应付不测自杀的毒药,你们两只猪头居然争着吃掉。哈哈,是你们逼我的,哈哈,是你们自找的,怪不得我………” 黄东和胡南没能挣扎多久,很快便翘辫子了。 李万全望着黄东、胡南和土木狗的尸体不胜感慨。长着一个猪头,居然还想图谋长生不老仙丹,怎么搞的,当差怎么全是这种愚蠢的家伙?李万全曾讥笑土木狗悟性太低,不配知道长生不老仙方的秘密!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错,这土木狗的脑袋瓜子确是有点贵恙,脑袋一根筋,不配知道长生不老仙方的秘密!李万全很清楚长生不老的仙丹和配方是骗人的玩意,既然是骗人的玩意,绝不能对长生不老深信不疑的傻子知道真相。李万全是高明骗子,所以他能无师自通并觉悟掌握炼制长生不老仙丹的配方。象土木狗这种土得掉渣的土鳖,永远不开窍的傻子,确实永远不可能觉悟并掌握长生不老仙丹的配方,让他永远被骗好了,至死不悟更好!当然,象土木狗这类土鳖也不寂寞,他们的同道遍布天下,连嘉靖皇帝也是他们的同志,能跟皇上追求的终极理想殊途同归,土木狗他们可谓是死得其所,了无遗憾了。 相反,象李万全之流觉悟并掌握炼制“长生不老仙丹配方和秘密”的清醒人,反而站在高处不胜寒,寂寞得一个知心朋友也找不到。 幽冥七子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雷万钧、素自然等人在客栈里望眼欲穿,左等右等,不见黄东与胡南回来。莫非这两个家伙迷路了,没有把请贴送到妙庄观给李万全道长?赵时茂便叫雷万钧、素自然去一趟妙庄观,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万全被黄东、胡南打得半死,拖着伤腿爬回妙庄观。刚叫徒弟出去把黄东、胡南和土木狗的尸体收拾埋在地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劈头又遇上雷万钧、素自然上门打听黄东、胡南的下落,找上门问李万全有没有见到黄东、胡南两人,李万全当然推说没有。雷万钧说黄东、胡南两人是东厂锦衣卫,原是拿着请帖上山来妙庄观拜谒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失踪了?李万全一听被他用红丸干掉的那两个蠢货居然是东厂锦衣卫,吓得几乎尿裤子。 江湖上有一则故事,流传颇广,就是说东厂锦衣卫厉害。据说有甲、乙两人同在一家酒店吃酒,偶然谈及时事,乙大骂锦衣卫为虎作伥,为非作歹。甲劝乙道:“小声点,别骂他们,叫人听见就不好了。”乙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他还能剥了我的皮么?”当时分手,二人俱各无事。次日某甲上街,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以有事见告为由,约他去喝酒。他们又来到昨天与乙共饮那家酒店。坐定之后,那请甲吃酒的人自称是东厂锦衣卫,并对甲说:“看见了么,谁说不能把他的皮剥了?”某甲向其所指之处一看,几乎给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昨天还和他在一处吃酒的某乙,真的已被剥皮实草,高高的被悬在店里了。这故事说明东厂锦衣卫行事恐怖,他们擅权恣威,生死予夺的权力几乎盖过当朝皇帝。 李万全意识到自己干掉两个东厂锦衣卫,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响了,乱成一团。当他又听雷万钧、素自然两人说仰慕他得到海外仙方,练成长生不老仙丹,特地求他献出仙丹的时候,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这事既然是惊动天听,他的骗局就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再不跑路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了。李万全要跑路的话,就得先干掉雷万钧与素自然这两个牛鼻子,因为两人正干巴巴的等着他献出仙丹和仙方哩。别说李万全没有仙丹和仙方,即使他准备好假的仙丹和仙方,也不能拿出来搪塞雷万钧、素自然两人,让他们拿去哄骗皇上。他可以拿假仙丹肆无忌惮地愚弄小民百姓,骗了就骗了,上当的土鳖们也不能拿他怎样!但他却不敢拿假仙丹愚弄皇上,万一穿帮,他脑袋就得搬家呀。 既然他已干掉两个东厂锦衣卫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干掉这两个牛鼻子,以绝后患。只有干掉雷万钧和素自然,他才有机会收拾东西跑路。于是,李万全就客客气气请雷万钧、素自然喝茶。喝什么茶呢?迷魂断肠茶!雷万钧和素自然想不到跟自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人会暗下杀手,不虞有诈,痛痛快快地喝下迷魂断肠茶,吃了凝血封喉饼。结果糊里糊涂,挺尸妙庄观。而李万全放倒这两个同道后,立即招集他的徒弟收拾金银钿软,举观潜逃,跑得无影无踪。 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等人在客栈里等了几日,不见雷万钧和素自然回来,再派人到妙庄观打听消息,却发现雷万钧、素自然死在观里,而李万全这些人早已不知跑到那个山旯旮去了。幽冥五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寻找仙丹的道路如此艰巨凶险,居然也会死人?赵时茂等人只能大叫霉气,他们威风凛凛下江南抓捕“二龙”并大战倭贼,没料到他们中间一些同伴,没死在抗倭战场,没死在倭贼手里,却死在寻仙问道路上。看来仙道艰难,难比蜀道,难比上青天! 霉气!为什么这样霉气?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等人一边知会当地官府,发文追捕李万全这些人,一边屈指掐算拇量,寻找给他们带来霉气的人和物事。何须仔细搜简?幽冥五子的目光好象能互相感应一样,不约而同落在囚车上,落在王婆留身上──原来是这死囚作祟,这瘟神真是害人不浅呀! 幽冥五子心想既然是找到作祟的瘟神,就该拿这瘟神发泄出口窝囊气了。于是乎,五人使个眼色,一齐向王婆留围拢过来。 当时日正中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轻烟,那是远处乡村烧稻垛吹来的热风,这象硝烟一样的炊烟似乎是含着火药的味道,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阳光热辣辣的照在王婆留头顶上。虽然已是中午,但是锦衣卫和幽冥五子尚未吃饭,王婆留自然也滴水未进,不过他肚子已经开始忙碌了。王婆留肚子咕噜咕噜直叫,眼花潦乱,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种针眼大小宛如蜂巢一样的怪圈景象。 王婆留心想:“我被烈日晒得眼里出现幻觉了,这些家伙还不给我水喝?身为囚徒,一切仰仗别人鼻息,就算你曾经英雄豪世也是枉然。昔霸王有别姬之叹,今有王婆留囚笼之哀歌,同样可悲可叹呀!”王婆留看见幽冥五子似乎对他不怀好意,他的目光也不敢跟这些故意找碴的人对视,只把头扭在一边,假作镇定观看山村风景。 第四章打你怎样 “道长,你们不饿吗,该吃饭了吧?”王婆留肚子里唱着空城计,不免提醒赵时茂一声,现在已是开饭祭扫五脏庙的时候,牛鼻子不要空着肚子光顾着玩呀。 “吃什么饭呀,先请我一拳!”赵时茂沉下脸来,卷起衣柚,紧握右拳,象一只被野狗刺激受惊的狮子一样,咆哮着,杀气腾腾向王婆留扑上来。兜头盖脸照着王婆留印堂就是一拳。“你这小倭子印堂发黑,妨碍老子走运,老子打你驱驱邪。铁拳打来,邪灵速退。” “等等,我可没得罪你呀?”王婆留无端挨揍,自然本能地叫苦不迭,希望赵时茂手下留情,放他一马。但赵时茂的拳头还是象榔头一样落在他额头上,他来不及运气抵御,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吃了赵时茂一记铁拳。额头顿时癃起一只不大不小的疙瘩,青紫发亮,如生角一般。 “我打你高兴,怎么样?”赵时茂也不解释他为什么打王婆留,反正他觉得打王婆留能渲泄愤怒,能消除心中的恐惧和压力。不过他第一记拳头打到王婆留身上时感觉象砸在沙包上,第二记拳头打到王婆留身上时感觉象砸在石头上。赵时茂稍微缩手后退,气哼哼地叫道:“小倭子,你还敢运气抵御?你找死呀,嫌拳头难吃,我就让你吃砖头。”赵时茂说着,游目四顾,做出一付寻找石头的样子。 “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身困牢笼,不得不憋一口气才能挡住野狗撕咬。咳,黄毛们别惹老虎生气,否则大事不妙。”王婆留一边运气抵御幽冥五子的攻击,一边脱口吟出一首打油诗道:“洪荒人兽尚相容,人类何苦非弯弓。芝麻小怨休报复,奸险阴谋成桎梏。”王婆留的比喻并不精譬,虽然他自诩是老虎,并骂幽冥五子是野狗。但老虎也好,野狗也好,都是畜牲。他骂人时不小心连自己也骂了,至于他的打油诗劝幽冥五子别为微不足道的小事生气,否则就会酿成大祸,多多少少也有点道理。 钱丹冷笑道:“小倭子,好兴趣呀!死到临头,亏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兀自在吟诗唱词,胡说八道。” 王婆留笑道:“天下无不死之人。你最多不过多活几年,五十步笑一百步的,你这样自豪了?真是小人得志呀!” 幽冥五子一人一拳,尽数打在王婆留的脑袋上,打得他头脑嗡嗡作响。为甚幽冥五子尽打王婆留的头呢?原来明时囚车都是木式囚笼,用长枷把人合上,只露出头和双手。所以幽冥五子只能打王婆留的头,打不到王婆留困在囚笼中的身体。头是最耐打的,只要没有打中太阳穴、耳朵、眼睛和鼻子,一般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幽冥五子都是自上往下打,往王婆留的百会穴和发髻上打去。一来头盖骨较硬,二来头发也分散部分拳击的力量,以王婆留的百炼之躯,幽冥五子这种乱揍的盲拳顶多是替王婆留呵痒而已。 王婆留手足头俱被木枷箝制,也使不出劲来。他试尝把丹田的真气运到百会穴上抵御众道士的攻击,运了几次气都无法冲破督任二脉,让兵真气直贯头顶。王婆留不知道真气直贯百会穴是武学最高境界,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人达到这种近乎神话传说的境界。假如他做到真气直贯百会穴是一种甚么景象呢?稍低级别是怒发冲冠,最高级别是头顶金轮,头顶出现光晕,那只有神话传说中的释迦牟尼和上帝头上才会发出这种光辉。 王婆留的武功当然还达不到这种境界,努力运了几次气都无法冲破百会穴,只得作罢了。反正他觉得幽冥五子看样子好象打得挺凶狠,但拳头落在他头上象呵痒一样,不会对他的身体构成什么威胁,他就咬牙忍了,随这幽冥五子对他拳打脚踢。 幽冥五子你一拳,我一拳,正对王婆留打得起劲。王婆留忍无可忍,看见杨虎、陈龙两人闻声走了过来,心里灵机一动,就故意震天价响地大声的对着陈龙叫道:“狗日的,你们把老子拉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还不给老子好日子过。有本事杀了老子,老子才不想到京师受罪。老子现在就想死,你杀了我呀?” 赵时茂被王婆留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微微一怔。他狠狠的瞪了王婆留一眼,低声骂道:“你给我闭嘴,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王婆留见赵时茂脸上已怒形于色,料想他不便在大内锦衣卫高手杨虎和陈龙面前对他怎样。紧张的心情略略有点放松,又故意大声说道:“牛鼻子,你有种,给我来个痛快啊?就这么一刀,你就给我开膛破肚我都不怕。只要你让我速死就行了,我不怪你!你这样零碎折磨人算什么意思?你有种打开枷锁跟我比个高低,人们一齐上我也不怕。你就把人家绑起来才敢揍人,你这欺善怕恶的瘪三!” 杨虎眉头一皱,然后象说一不二的老大般走到赵时茂面前,对那牛鼻子说道:“好了,快去准备吃饭吧。吃饱了,我们还要赶路,咱们在这里耽误不少工夫了,为免夜长梦多,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说完,他大步向王婆留走过来,扬手给王婆留一个耳刮子,用充满挑衅性的语气说道:“你这个死囚,还将自己当成一个人哩,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是什么人?打你怎样?你能奈我何?知趣就闭嘴,嚷得越大声,落在你身上拳头就越狠。猪,白痴!” “有种,你杀了我,老子可不怕!”王婆留象得了失心疯一样大声地对杨虎等人咆哮道,他何尝不知杨虎说的是大实话,他抱着针尖对麦芒的强硬态度跟幽冥五子对抗,就会遭遇到这些牛鼻子毫不留情的打击,吃的苦头也就越多。假如他忍气吞声默默接受这些毫无理由的惩罚,幽冥五子打到一定程度就会住手。不过王婆留算定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等人不敢杀他,否则就不会千里迢迢押解他进京了。他料想到京师后也不免捱一刀,反正是死,早晚都一样,王婆留铁了心的要把杨虎等人激怒,让这些人动手杀他,一了百了。 杨虎摇摇头不去理他,径直向客栈旁边的一个小茶棚走去。小茶棚外一杆破旧的酒旗在风中飞扬,远远能看到里面一位老先生提着个大茶壶殷勤地向客人添水。茶棚不仅卖茶,也卖酒,当然也做饭。秋日凉风肆虐的吹着,过路并停留在小茶棚吃饭的客商不多,让小茶棚两边的风景显得有点萧条冷落。 那老先生看见杨虎走进茶棚坐下来,便上前打扫桌子招呼道:“诸位差爷,尽管来敝店歇歇脚,吃点什么点心?本店有桂花米糕,花生云片,樱桃丸子,红枣糖羹……可要来壶云南大红袍茶杀杀口么?诸位差爷一路疲乏,老汉这里茶水虽然粗劣,却也算洁净。喝了老汉的茶水,管保你精神抖擞上路。” “好,切五斤牛肉,五斤烧肉,五斤羊肉,再来几只油酱鸭,来三坛酒。赶紧切上来,兄弟们吃完还要赶路。”杨虎望着几只支在路口冒着喷香肉味的大铁锅,高兴地指指点点说着。“至于那个囚犯,你拿两个馒头给他就行了。” 老先生答应一声,忙碌着切牛肉、烧肉、羊肉、酱鸭和底菜,再把肉片放在锅子里用辣椒油一炒,顿时一股子肉香在茶棚内外弥漫开来。“好香,好香!你们别不管我,我好歹是个钦犯,你们吃肉,就赏我一块骨头啃啃吧!”王婆留连吞几口唾液,忍不住开口大声称赞道。这几天他被这伙钦差押着赶路,吃的都是风干的硬得象砖头一样的面饼,那饼子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气味,让王婆留想起就反胃。这时,他看见杨虎等人大烹小割在茶棚里吃肉,让他怎么能按捺得住? 幽冥五子看见杨虎买肉打酒开饭了,两眼放光的吞着唾沫,作急丢下王婆留,连蹦带跳赶入茶棚吃饭去了。王婆留叫口渴叫肚饿,那些钦差听而不闻。不过他们喝多了要撒尿的时候,却没忘记跑到囚车旁,拿出喷子对准王婆留身上洒水。面对无缘无故的仇恨,莫名其妙的作贱,王婆留心中憋了一肚子:“丫的,别让我出来,我有机会翻身出来,就把你们这些混蛋的老二全都割下来炒菜!” 还是那位茶棚的掌柜老汉看不下去,暗中给王婆留也来几片羊肉,并给他端来一碗微温的热茶。王婆留狼吞虎咽吃完羊肉,再喝老汉递过来的热茶,眼眶不觉有点润湿,含糊其辞地感谢道:“老伯,你真是好人。我那天得了自由之身,少不了给你赏钱的。”王婆留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做不做得到这种有恩必报的事。只是受人恩惠,尽量多说几句好话而已。 老汉也不以为意,摇头苦笑道:“都是穷苦人,客气什么呀?反正那些差爷也吃不了,放着也是撒泼浪费……不给人吃,只能拿去喂狗喂猪了……”老汉唠唠叨叨几句,也下去了。 饭后,一路向北,又行了数日。一行人来到一个小村镇。此村名叫周家庄,属于天津边境的小镇。过了这个村镇,算算行程,再走两天官路就应该进入京师地界了。这几日来,王婆留一直在找机会刺激幽冥五子,让他们动手杀掉他。可惜赵时茂这个老道,似乎知道王婆留的用意一样,打趣似地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坚决寻求速死,一双招子也很亮,预见自己的未来处境不妙。不错,老夫也是想找你发泄愤懑,冲冲霉运而已,却无意杀死你。皇上等着拿你斩首示众,甚至拿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我杀了你,皇上问我要人时,我拿什么给他呀?” 第五章末路挣扎 人是自然界中最残忍的动物,可以亳无理由地、乐此不疲地折磨、宰割比自己低级的动物。人一旦与同类结仇,报复起来更是无比恐怖和残酷。一般动物只有饥饿时才猎杀其他动物,但人若报复同类,常常想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酷刑,比如说凌迟处死就是其中一种。凌迟处死的酷刑就是民间所说的千刀万剐!据说切割三千刀才把犯人杀死。 这种最残忍的惨无人道的酷刑,笔者不知道在人类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有几个国家出现过这种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的刑罚。但我印象中只有中国才有这种惨无人道的酷刑,它与中国的太监和女人缠裹小脚一样极富中国特色,而且在中国封建社会推行了二千多年。为统治者建立极权统治和制造顺民立下汗马功劳。凌迟处死杀的都是弱者,甚至是妇女和小孩。很少杀死真正造反的强盗。如果有人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假如有人不同意的话,你可以拿出凌迟处死这个刑罚作为证据驳倒他。正是中国人二千多年来容忍这样惨无人道的酷刑存在,中国人才充满奴性,匍匐在极权统治者脚下山呼万岁,甚至是自己的权利被严重侵害情况下还为权贵辩护和说话。中国人的畏缩和恐怖来自于极权统治者的残酷镇压,是历朝历代极权统治者把中国人培育成毫无血性和人性的人。 王婆留知道他被押进京除了鞭打示众之外,极有可能被凌迟处死,想到自己即将承受这种最残忍的惨无人道的酷刑。王婆留心中出离愤怒,他不怕死,杀人不过点地,对手一刀把他砍了,他绝不皱眉。他对这种千刀万剐杀人的酷刑也感到恐怖和战栗,这种酷刑绝对不是人干的事,只有魔鬼才干得出来。动物界的畜牲也不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折磨自己的对手。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皇朝,一个以读书为荣的国度,居然用这种下劣、无耻和恐怖的酷刑威慑和对付自己的人民,这个恶魔皇朝可以说没救了。 “我不能让他们千刀万剐处死,不,我就是撞墙自尽也不让他们称心遂愿。天,我该怎么办,怎么样生个法子让他们一刀把我杀了?”王婆留想到这里,毅然把牙一咬,暗忖道:“求生或者不易,求死何难之有?豁出去了。” 眼见着赵时茂得意洋洋打量着自己,王婆留忽然间生出一个计较来,对赵时茂说:“道长,想发财吗?” “不想。”赵时茂象吃忒了肥肉的土财主一样,猛可看见别人给他碗子里送来一块肥猪肉,满不在乎地大摇其头。他还真不缺钱,借指导嘉靖皇帝修仙炼丹的机会,他早就聚敛起三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他目前唯一要务就是寻找一颗红丸让嘉靖皇帝兴奋一阵子,缓解皇上日益恶化的健康,避免自己和同道被嘉靖皇帝清算和追究责任。对于金钱,他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丫的,居然还有不爱钱的人,确实少见。”王婆留暗骂一声,他不甘心就此作罢,又道:“道长,我们海盗的龙头老大汪直在撤出舟山群岛的时候,有几箱辎重物品来不及带走,我现在也是快死的话,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到地下,只要你给我一个痛快,我就便/宜了你,给你说出藏宝的所在。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王婆留说完,已做好了抓扯赵时茂的准备,他打算等这牛鼻子附耳过来,就一口咬掉这牛鼻子耳朵。这样,牛鼻子也许在盛怒之下,拔剑把他杀掉。 谁知赵时茂闻言接口说道:“小倭子,你省省吧,别来这一套。你这种财攻色诱的鬼话,打动不了我们这些吃饱喝足的大能人。钱对我们算什么,美女对我们算什么?屁也不是!老子钱多得没处花,美女多得忙不过来。”他说来轻描淡写,一付满不当回事的模样。赵时茂说他玩美女玩腻了,事实上也是实情。最近幽冥七子凑了些分子钱,在京师花柳街开了一间品花阁,从江南买了一百几十名少女坐馆侍客。这些美女一边替幽冥七子他们赚大钱,一边让他们夜夜作新郎。醒掌控皇上,醉卧美人膝。你说赵时茂他们夫复何求? 王婆留本来准备胡诌有个住在乡下的天仙妹妹托给这牛鼻子照顾云云,骗他上道,听赵时茂说对美女也不感兴趣了,只得住声不表。 赵时茂确实是对金钱美女已没有多大的兴趣了,当然他也并非是无械可击的人。比如说他现在陷于一种自己的骗术即将失效和被揭穿的恐怖之中,生怕被嘉靖皇帝拆穿自己的西洋镜,追究他们的欺君之罪。所以他们才着急寻找一颗特效红丸企图稳住皇上,这颗特效红丸未找到之前,他们显然是寝食难安的。王婆留不知道赵时茂心中所忧,未能对症下药,用金钱美女引诱赵时茂当然没有效果。赵时茂不以为然地对王婆留道:“你的口齿很伶俐,可惜看错人,用错地方。不瞒你说,我是个大骗子,天下第一流的骗子,只有我去骗人,没有我被人骗的道理。如果你不服气,认为你也有这份能耐,不妨试试骗我!骗倒我,我认你为师!哈!哈!哈!”赵时茂说完,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王婆留看着赵时茂远去的背影,确有一种对他无可奈何的挫折感,这些比鬼还精明的人精把当今皇上也耍得团团转,要骗倒他们确实是难度很大,要骗倒这帮大骗子必须老老实实用实话和实据才能诱导他们上路。王婆留正哀叹自己怎么这样倒霉,想找死也死不成。正在自怨自艾,一个大胡子锦衣卫过来扯出老二对他喷水。王婆留既愤慨又无奈,便心生一计,对那个大胡子说:“这位老兄别忙拿喷子喷我,我有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喂,想发财吗?让我告诉你一笔海盗的遗产藏在哪里吧。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大胡子搔搔脑门,警惕地后退一步,愕然无比地望着王婆留发呆。他这样作贱这贼,这贼还对他这么客气,这样关照,疯了不成?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德报怨的现实版? “喂!喂!我是跟你交换,换取你的尊重,让你换个地方撒尿,或吃完饭时给我送上好一点的残羹剩饭!”王婆留见大胡子起了疑心,连忙摆道理稳住这货。 经王婆留这样一释疑解惑,大胡子觉得他所说的话不无道理,于是乎放下警觉性,把头凑近囚车。就在大胡子耳朵贴近王婆留的嘴巴一瞬间,王婆留猝然出手,猛地腾出双手扯住大胡子的头发,再张口直咬这货的耳朵。王婆留这一招动作真快如闪电,一点不含糊,倏尔之间出手,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大胡子觉察到危险,想后退时已经迟了。 王婆留这一招是以逸待劳,又攻其不备拿住对手就咬,根本不给对手思考的余地。大胡子倒是一声惊呼,脸色大变,还有些慌张气喘。不过他也非是聪明绝顶之人,加上功力稍差,应变乏术,只有老老实实被王婆留控制着并啃咬耳朵了。 “来人哪,救命呀!大家快来帮帮忙!”大胡子骇极狂叫,不假思索掏出腰间的匕首,没头没脑往王婆留身上乱刺乱戳。王婆留的脖子到左肩,外衣裂开三尺长一道口,红光迸现。手腕、双臂、小腹和大腿都中刀。大胡子几个同僚也闻声过来帮忙解围,这些心狠手辣的锦衣卫一齐拔剑,毫不犹豫挺剑往王婆留左胸右胁刺去,血花四溅………眼看他们就要把王婆留乱剑刺死,突然一声暴喝从后面响起:“混蛋,通通都住手!”大胡子几个同僚闻声身体一震,回过头,只见杨虎从歇足的民居里出来,由远及近,缓缓朝这个方向赶来。 大胡子几个同僚开始紧张了。他们三人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刀剑齐施,不知轻重地在王婆留身上乱刺乱戳。不知把这个钦犯刺死没有?他们着实没有一点把握了。大胡子已挣脱王婆留的抓扯啃咬,不过他半只耳朵已给王婆留咬掉,抱着脑袋在囚车下哼哼唧唧,叫苦连天。 王婆留看见杨虎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慢慢地靠近他面前,吐出一口血沫,开心笑道:“杨千户,你别怪他,我设计让他杀我的,我还要多谢他成全我呢,咳……”王婆留感到自己伤口里的血,流得很快。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是谁?是谁先用刀刺他?”杨虎盯大胡子厉声喝道。谁也没敢开口,空气似乎凝结了,人的呼吸也似乎停止了。这样的沉默,的确使人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大胡子象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亦亦地回复道:“是在下!”声音显得有些颤抖,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杨虎气得当即一拳打在大胡子脸上,又把大胡子的伙伴打得连滚带爬。打完,才教训他们道:“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有多危险。我给皇上抓个活倭子进京请赏,快到京城了,你们却把这活倭子杀死,你说你们这么干是什么意思,给个解释?你们这么好心帮着倭子,成全倭子的心愿,你们是倭子的同伙是不是?皇上问我要活倭子,你把他杀了,到时拿你顶数!” 大胡子和他的伙伴们顿时脸色大变,愣在那里,人人不知所措。 杨虎再厉声命令大胡子他们道:“你快把这倭子从囚车里放出来,给他止血,救活过来。下次再被我遇见这种事,定不饶你!”杨虎发作一场,转身走了。大胡子和他的伙伴们连忙打开王婆留的枷锁,忙不迭给王婆留止血抢救。幸好他们的乱刀并没有刺中王婆留的要害,王婆留失血虽多,却不致命。但王婆留饱经风霜的外表却给人一种气息奄奄的感觉,让旁观者以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第六章吸功妖法 早上凉飕飕的寒流把王婆留冻醒过来,这个偏僻幽静的小周庄与王婆留同时醒过来,鸡鸣、狗吠并带着人们乱糟糟叫嚷声,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王婆留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坑上,锦衣卫已把他脖子上的枷锁和手上的铁铐都卸了下来,除了一只脚还用铁练与看守他的守卫相连外,他身上再没有枷锁羁绊了。杨虎看见王婆留被大胡子刺至重伤,认为他在这种奄奄一息的情况下,不可能还有体力逃走,便下令解除王婆留的枷锁,让他放松身体养伤。此时,王婆留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下半夜那种剧烈的疼痛了,创伤似乎激发了他身体内所有的潜能,让他在一夜之间恢复健康。王婆留没有去管身体的伤是否痊愈了,对他来说,身上创伤不痛就行了。他得抓住锦衣卫给他解除枷锁的机会,看看能不能逮着这个机会逃跑? 王婆留费了偌大的劲挣扎着起来,身上的创伤并不象他想象那么严重,略略活动筋骨,并无大碍。当然,王婆留不知道他身体天生异禀,依靠自身的特异功能,昨日身受的剑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只是外面包着绑带,看不见创口结痂的情况而已。现在王婆留感到浑身酸软乏力,这种虚弱的感觉并不是剑伤造成的,而是他身体失血过多和修复伤口时能量消耗过大形成的。王婆留抱着迅速逃出虎口的强烈愿望,浑浑噩噩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走去。 他才走出两步,才猛然发觉右脚系着铁链并与旁边一个守卫的手连锁在一起,王婆留跑路,也难免扯着这个锦衣卫一起走。那个锦衣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揉揉猩松睡眼,见鬼似的望着王婆留,愣在那里,象傻了一样。 与王婆留同住一个房间的锦衣卫都被他这个动作吓呆了,因为象王婆留身体所受这种的严重剑伤,在这些锦衣卫眼中,伤口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痊愈,而王婆留居然是一夜之间就恢复过来,太不可思议了。众锦衣卫看见王婆留高大魁梧的身体屹立在他们面前,昂首阔步的急急而来,脸上透着一股不象人类身上发出的邪异之气,显得高深莫测。不觉人人自危,个个震慑。 面对王婆留一步步逼来,众锦衣卫内中甚至有人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王婆留他那铁铸般没有任何表情的冷面,让这些锦衣卫吓坏了。一个锦衣卫这时满怀恐怖的向王婆留吆喝道:“天,你的伤怎么这么快就痊愈了,你到底是人还是鬼?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一个锦衣卫看着王婆留那恶狼般凌厉的眼神,心中不经意打了个寒颤。他努力压制心中惊慌失措的情绪,望着王婆留大声喝道:“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来,回到原地躺下,否则格杀勿论。”锦衣卫说完,立即亮出快刀示威。 王婆留当然不会放弃这种逃跑的好机会,眼下他必须对锦衣卫予以沉重的打击,让锦衣卫晓得他厉害,知难而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必须迅速击倒对手,让对手放弃抵抗或认输让路。 “混蛋,让路!”王婆留脸色阴沉,运劲一拳砸在面前的地板方砖上。在他强大的拳劲打击下,噼里啪啦几声,方砖尽碎,裂缝蜘蛛网般的蔓延开来。 “强!”;“他不是人,他一定是怪物!”;“这人怎么搞的,怎么变得这样厉害?太不可思议了。”众锦衣卫一边退缩闪避,一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杨虎闻讯赶过来,看见王婆留居然走下床来与众锦衣卫争锋打架,也有些错愕和惊奇,口中说声:“很好,你很强悍,让我会会你。”他说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脚尖一点地面,跃起丈余多高,宛如一只巨型飞鸟般对准王婆留俯冲而下。 杨虎与王婆留拳来脚往,转眼间,交手十几招。王婆留完全被杨虎气定神闲的气势牵制住了,只能挥拳振臂抵挡杨虎那如暴风雨般的攻击。他被对手控制住进攻的节奏,卷入不得不与对手打持久战的诡计中。不知不觉间一柱香的工夫过去。如果双方这样角力下去,就要进入比拼内力的阶段。而王婆留现在是重伤初愈之人,全凭着体内一口真气支持着身体。如果比拼内力,他必输无疑。 又战几个回合,王婆留已露疲态,气喘吁吁,渐渐不支。他受伤的左肩胛露出明显的破绽,显出他无力防守这些部位。杨虎见此情形,心中大喜,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痛揍王婆留的难得机会。大唱一声:“小子,该结束了,回床上睡觉去吧。”他挥拳击向王婆留充满破绽的左肩,出拳速度极为快捷,这快如闪电的攻击,比眼镜蛇噬人还快一倍。几乎没有人看见杨虎怎样出拳,只看见他的拳头带着一路残像,击向王婆留身体。 当杨虎的拳头击向王婆留的肩胛时。众锦衣卫却清楚地看见王婆留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怎么回事?”杨虎也发觉情况有异,心念一动,正想撒手向后跃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王婆留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拇指摁在他的脉搏上面,一阵电击似的感觉由弱至强向杨虎袭来。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杨虎脸色大变,纵是杨虎反应再快,也已无法躲开王婆留这要命的能量冲击和传输。呼噜!呼噜!杨虎胸腔发出沉闷粗重的象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响,他脸上露出骇然的表情,一种带着不敢置信与惊恐的模样。他那铁塔似的的身躯,居然也是象扶不上的烂泥一样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众人看着本来赢定了的杨虎突然诡异的倒下,在场的很多人,都是满脸诧异。众锦衣卫中不乏拳脚功夫高手,谁也不清楚王婆留用什么办法击到杨虎。他们觉得杨虎不能倒下,一定要对杨虎施以援手。不管是为同道之谊也好,维持锦衣卫的颜面也好,他们不约而同冲过来,扶人的扶人,给力的给力,叠人龙一样阻止王婆留向前推进。 陈龙见同僚杨虎险败在王婆留手下,暴喝一声,也与众人抱团挡住王婆留前进的脚步,并道:“莫怪我们以多欺少,比武切磋,本来一对一才公平,但你这倭子是钦犯,我们不能让你跑掉,只好一齐上了。” 一帮人象拔河比赛一样角力起来。陈龙双手刚搭上一个锦衣卫身上,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象被藤缠绳绑般牢牢的与对方捆扎在一起,身上的内气象泄闸之水一样经双臂经脉从手指间倾泄而出,化为一道电光,迅速地、连续不断地的流向王婆留身上。陈龙和杨虎见鬼般恐怖。一齐哀号起来,尖叫道:“不得了,妖法,吸功妖法!吸气妖法!快叫道长们来帮下忙,快叫赵时茂道长来捉妖呀!”众锦衣卫这才醒悟过来,他们想助杨虎一臂之力是帮倒忙了,结果变成合力向王婆留输送真气。从陈龙和杨虎等人身上倾泄而出的真气如炸雷般响起,化作一条网状电芒贯输到王婆留身上,直至他丹田中,以旋涡形式运动,盘旋成一个亮丽无比的五色奇点。奇点不断地吸取众人的内功,越旋越小。众锦衣卫骇极大叫,照此下去,小倭子不把众人的内力吸光,只怕不会轻易收手。 幽冥七子闻讯赶来增援。赵时茂看见王婆留居然使出吸功妖法吸取众锦衣卫身上的能量,他冷哼一声,将腰间宝剑抽在手上,对着王婆留疾冲过去,并骂道:“哼!小倭子,小小年纪,居然练成吸功妖法,妄想用吸功妖法吸尽大家的能量,心肠确实狠毒,今天老道倒要好好教训你一下!”随即手腕一转,挺剑向王婆留刺来。赵时茂显而易见是个非常了解吸功妖法的行家,他没有贸然冲上去拉开众人,避免被吸功妖法的力量吸引,与众人牵扯在一起无法脱身。江湖上传说吸功妖法十分怪异,不管多少人上来都别指望把被吸取功力的人员分开,直至被吸光内力为止。 王婆留看着对方倚仗人多,以大欺小。赵时茂又不顾身份,用剑来对付他,不免大为愤怒,闪电般一收内劲,把从众锦衣卫身上聚集到内气对准赵时茂所在方位倾吐而出。只听轰的一声,宛如闷雷般的炸响。让在场的大部分人耳朵都嗡嗡作响。真气交轰,王婆留的身体微震,旋即身形后两退两步。 而赵时茂却化不开这么厉害的劲道,连续不断打着斤斗,一直滚到门外三丈开外的地方,方才软绵绵地向后瘫倒,躺地上半晌不见起来。春秋子钱丹过去把赵时茂扶起来,却见他脸庞的肌肉急促的抽搐了几下,两眼象斗鸡眼一样不大对称。这种情形显而易见是受了重伤,而且人陷入重度昏迷之中,才出现这种情况。钱丹拍拍赵时茂的脸,连叫几声:“师兄,醒醒!”赵时茂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要弄醒赵时茂也非一时片刻可以办成,只得挥手叫身边的锦衣卫士先把赵时茂抬到一旁抢救。 “小倭子,这么厉害,你练的是什么功夫?”钱丹凶狠的目光掠过王婆留的身上,他知道今日将有一场无法想象的恶战,所以他必须搞清楚王婆留用什么功夫跟他们干仗,他知道吸功妖法只能吸功,并不能反击。现在小倭子能反击,他练的功夫显而易见并非是吸功妖法。 第七章圆通融合 古时两军对垒,通报姓名以及出身来历乃是惯例。王婆留看见春秋子钱丹对他的武功来历怀有浓厚兴趣,甚至表现出一种刮目相看的意思,不免有些得意,于是大声回应钱丹道:“我练的乃是佛门正宗玄学──圆通融合功!” 道与佛互不相容,几乎是冤家对头,加上嘉靖皇帝尊道毁佛,让道教在当朝一家独大,道士们自然瞧不起和尚。钱丹也未听说过江湖上有圆通融合功这门功夫,闻言颇为不屑。当时他捋须气昂昂向他几个同道招呼道:“这小倭子使的是无名邪法,我们一齐上,用大道法压倒他!”幽冥七子与人斗法过招,一向惯于抱团协力,倚多为胜,群起而攻是他们克敌制胜的惯用手段,这次也不例外。虽说幽冥七子只剩下五子,而且老大赵时茂受了重伤,能上阵的只剩下春秋子钱丹、嬉笑子孙碧海、恨天子李稀陈、幽怨子杨玉京四个人,但他们仍然可代表幽冥七子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王婆留看见春秋子钱丹脸露不屑之色,显而易见没有把他的圆通融合功放在眼内,禁不住有些生气,便把慨括圆通融合功的心法哲理念将出来,让这几个自命不凡的牛鼻子体会和领略什么叫圆通融合功!于是道:“涓涓来八方,浩浩汇中央;不择千条细,方蓄滔天洪;泛取兼博容,圆通融合功!”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闻言面面相觑,相顾哑然。他们都是修道的人,悟性极高,其他人也许听不明白王婆留在说什么,但他们绝对明白王婆留的意思是说什么!他们都暗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均想:“涓涓来八方,浩浩汇中央?这小倭子练的圆通融合功好大气呀,只怕我们练的大道法也镇压不倒他了!” 春秋子钱丹、嬉笑子孙碧海、恨天子李稀陈、幽怨子杨玉京抱团联合发功,并汇合大内锦衣卫高手杨虎、陈龙等七八个人的真气,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劲,象吞噬天地的巨龙似的扑向王婆留身上。这幽冥四子和锦衣卫士汇聚十几个人形成的强劲真气力量,只怕当世之上,没有几个人能挡下或遏制住这股至刚至猛的力量!以十二比一的悬殊对比,无论是比常规体力,还是比内气真元,王婆留都处于劣势。 幽冥四子和锦衣卫高手杨虎、陈龙等人都以为他们这次汇合十二个人的力量可以毫无悬念地击败王婆留,不过他们很快就觉得情况不妙,气氛不对。他们共同推出的一股冲击波如巨浪碰上岩壁一样反弹返流回来。王婆留发出一股盘旋的气劲与他们发出的冲击波融为一体,而不是激烈碰撞抵触。也就是说,幽冥四子和锦衣卫高手杨虎、陈龙等人打出的一波真气全部送给了王婆留并被他控制后再掉头打回来。换句话说,幽冥四子和锦衣卫高手杨虎、陈龙等人要打败王婆留,必须同时打败自己。这就是圆通融合功的厉害之处,与对手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欲伤人者先必自伤。 “天,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呀?我不相信!”幽冥四子俱被自己打出的内劲击得东倒西歪,其中有人惊恐万状地怪叫起来。 圆通融合功不象化功邪法那样只是化去对手的内力,也不象吸功邪法那样只是吸取别人的功力为己用而已。圆通融合功能不仅跟对手打出的真气力量融合在一起,而且还把这股内力加强倍增后遣返给对手,用对手发出的力量打倒对手。同时遇强愈强,对手发出的力量有多大,他受到的打击就有多大。就象波浪碰撞岩壁一样,能量不减,碰壁回头,愈见刚强。 事实上,王婆留修炼圆通融合功后,他本身的功力并不见得比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这些武林高手强多少。由于他融合别人的内力并不能贮存下来,截留己用。每次融合别人的内力,都及时打出去,一次性用完。这样他就可以避免被这些多余真气烧伤自己的身体,自从他在五岛经历一次走火入魔后,他就觉悟怎样融会贯通别人的功夫了。他的身体只是个暂时存贮容器,随时随地接受对手给他输送真气并回击对手,这就是圆通融合功的特殊和奇妙之处。在不融合别人的气功时,王婆留的功夫并不见得比别人强大多少。他的身体就象个蓄水池一样,给他输送真气的人越多,他的力量就会变得越强大。 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这些武林高手都不相信王婆留能吸尽他们的内功,眼见王婆留敞开丹田大门接收他们的内气。他们都气坏了,个个都表示不服气,负气地固执地使劲向王婆留输送真气,就象小儿玩游戏吹气囊一样,都想尽快把气囊吹爆。当然,他们也想看看王婆留的胸腹有多大雅量?是不是达到如长江不择细流、海纳百川的程度? 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他们慷慨大方地向王婆留赠送真气,王婆留也毫无愧色地欣然接受。他的神气仿佛是一个张开的大口袋,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这些人给他倒进多少东西,他就准备接受多少。 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他们向王婆留输送半天真气之后,才彻底服了。他们发觉王婆留的丹田象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王婆留也不敢把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赠送给他的真气占为己有,而是悉数返还给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他们。老道和锦衣卫们却受不起原本是自己送出去又被别人遣还的大礼,一个个被自己打出的真气击倒,跌跌撞撞,摔成一团。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他们终于明白,跟王婆留公平较量拳脚功夫,他们永远没有胜算,他们只能耍无赖动用刀剑攻击王婆留了。 十二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亮出兵刃,向赤手空拳的王婆留刺来。血,瞬间染红了王婆留的衣衫,也使他的眼睛仿佛成为血瞳。他的双眼睁得滚圆,似乎想要努力看清楚眼前刀剑闪烁的混乱场景。十二个剑道高手向他攻击,他怒睁眼睛看清楚对手的剑路行踪也没有什么用处,他看得清楚对手怎么样出招刺来,并不代表他能悉数闪开对手所有的攻击。 当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拔刀的时候,王婆留立刻迅速后退。但王婆留的右足的脚链连着一个锦衣卫,拖着这个大“油瓶”闪避刀剑十分不便,因为王婆留想逃向西,那家伙躲向东面,让王婆留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王婆留想夺下那家伙的剑自卫,可这个锦衣卫也十分凶狠可恶,竟是把剑扔出屋外,大有一付与王婆留同归于尽的气慨。把王婆留气得青筋爬上额头,干瞪眼没脾气。 噗的一声闷响,钱丹飞火流星般刺了一剑过来,剑尖疾劈王婆留肩上。先劈开了王婆留肩上的绑带,从他的左肩到胳膊之间划开了一道寸长的恐怖伤口。剑尖滑出伤口的那一刹,鲜血从王婆留的胳膊狂泻而出。 就在王婆留肩上的绑带散开一瞬间,钱丹也惊讶无比地尖叫一声,觉得王婆留昨天被大胡子他们刺伤的伤口愈合得十分邪门,他惊奇地发现王婆留昨天的剑伤不见了,几乎看不出一点曾经受伤的痕迹。当他慌张的眼睛与王婆留猎鹰般犀利无比的目光碰上时,禁不住心中一寒,头皮发麻,不断地一步步后退。 王婆留吃了钱丹一剑,顿时怒了,右脚一收,蓦然转身将那个与他连系在一起的锦衣卫抓到手上,用这个锦衣卫作挡箭牌,抵挡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等人刺过来的刀剑。王婆留以为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等人会担心误伤同僚。有所顾忌。而那个被王婆留拿住作挡箭牌的锦衣卫也似乎相信同僚不会伤害他。但王婆留与那个锦衣卫都算错了。幽冥四子和杨虎、陈龙等人的刀剑还是无情地、毫不犹豫地刺杀过来。 那个被王婆留拿住作挡箭牌的锦衣卫至死也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当陈龙的刀劈到他眼前的时候。那雪亮的刀锋散发出阵阵冰凉刺骨的寒意,让他周身寒彻,清楚地看见陈龙的长刀劈开了自己的脸颊。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钢刀砍碎头骨所发出的刺耳声。 算你狠,连自己人也杀了。王婆留吓得连连后退。但这些锦衣卫是也极其勇悍,打蛇随棍上,依然疯狂地围着王婆留追杀。王婆留拿住那死亡的锦衣卫尸体抵挡了几下,最终敌不过对手人多势众,只能闭目待死。只听得噗噗几声闷响,而他的身上又多了五道伤口。 陈龙看见王婆留放弃抵抗,大喝一声:“停下!”正在围攻王婆留的锦衣卫闻言立即停了下来,向后退开几步形成一个丈许的包围圈将王婆留困在其中。鲜血,已经浸透了王婆留的衣衫。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那件原本雪白的囚衣,此刻却也已被鲜血染得如火般通红。 第八章绝境生机 王婆留尽管放弃无谓的抵抗,但杨虎他们的刀剑还是无情地落在他身上。当然,杨虎、陈龙他们也不是真的要王婆留的命,而是恼羞成怒之余带点惩罚意思的惯性动作,故意在王婆留身上添些不足致命的小创伤,教训一下王婆留。他们这样做是意在警告王婆留,告诉王婆留必须遵守规矩,冲动代价就是吃苦头。 杨虎挽了个剑花,带着挑衅的表情在王婆留额头轻轻戳了一剑,正中王婆留的左眉骨。左眉骨上的伤口正火辣辣地刺激着王婆留的神经,让他误以为杨虎、陈龙他们不会轻饶他,又徒添勇气和斗志,准备再与杨虎、陈龙他们决一死战。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额仍在不停流淌的鲜血。眨了眨眼睛恶狠狠瞪了杨虎一眼。眉间流下的鲜血有些已经流入了他的左眼角,让他的眼睛极是难受。 “将军如此神勇,一剑把小倭子刺得抬不起头来,某等十分敬重。某等将鞍前马后,随将军纵横天下,以将军之能,何愁没有机会封侯拜将呀!”杨虎的部下纷纷对他翘指称赞,拍起马屁来。 众锦衣卫的谄媚拍马,让杨虎颇感受用,他又挥挽了个剑花,准备再在王婆留身上添道伤口。“哈哈!”杨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无知小倭子,别以为你很厉害,你的小命在我掌控之中!不要以为学了点邪门功夫,就以为是天下无敌。老子要杀你的话,还是不费吹灰之力。束手就擒吧,否则我就再在你身上添几个窟窿眼。”杨虎说到这里,他本来冷若寒霜的面容立刻变得更加严厉,饿狼般的双瞳中透出森森的寒意,用那猛兽吞噬人的凶狠目光紧紧地盯着王婆留。 王婆留也毫不回避地圆睁着双眼与杨虎对视。鲜血依然一滴一滴的从他眉间流下,这让他不得不时时眨动一下眼睛。两人就这样冷冷地相互对视片刻,彼此都感受到对方永不服雌的杀气。杨虎嘲讽地对王婆留淡淡一笑道:“我念你一身本领修来不易,认输投降吧。只要你守规矩,我保证我的手下不会伤害你。” 王婆留蓦然把胸膛一拍,大喝:“哪来那样多废话?不降,我就是不投降!我想死又怎样?你有本事一刀把我杀了,零碎折磨人算什么意思?”说完再度猛然向杨虎冲去。 杨虎的身边立刻闪出两个锦衣卫,挡在他们上司的身前,却并不上前围攻王婆留。原本就围着王婆留那些锦衣卫一见他向自己冲来,大惊之下,纷纷后退。杨虎昨天教训过大胡子这些人,大家都明白不能取王婆留的性命。该怎么样处置王婆留,锦衣卫都无法作主,这要看嘉靖皇帝的意思。如果嘉靖皇帝要杀王婆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王婆留砍了。万一嘉靖皇帝慈悲为怀,放这倭子一马。他们现在把王婆留砍了,到时他们就没法交差了。 一个锦衣卫看见王婆留猛扑过来,举刀望他大腿刺来。王婆留拼着大腿再挨一刀,不顾一切冲向这个锦衣卫。锦衣卫一刀使老,劈中了王婆留的左腿,在他的左腿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红光迸现。王婆留闷哼一声,不等锦衣卫闪身后退,手中铁拳犹若疾风一般击在他的颈动脉之间。那个锦衣卫哀叫一声,立即昏迷不醒。软绵绵委身倒地,他那一把钢刀刚好掉在王婆留面前。 王婆留大喜,一个虎扑,正要把那个锦衣卫丢下钢刀捡起来。杨虎、陈龙他们大惊,一旦被王婆留夺到钢刀反击麻烦就大了,下手再不容情。他们七八个人一齐挺剑刺向王婆留。王婆留抓住钢刀刹那,他身体也受到七处剑伤。一柄长刀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小腹,让他痛彻心扉,不得不发出一声惨叫。王婆留犹若受伤的困兽,竟然冒着刀林剑雨硬挺起来,威风凛凛向杨虎、陈龙他们继续冲去。可周围的锦衣卫实在太多,重重叠叠的人影倒下一个又补上一个。王婆留接连杀伤数人后,终因自己浑身都是伤口。因为鲜血大量流失和体力严重下降,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跄踉,他举刀每一次攻击都显得越来越飘软无力。最后他含含糊糊哀叫一声,面朝门口,跪倒地上,再次昏迷过去。 杨虎、陈龙他们惊愕万分地看着这个死也不肯倒地的小倭子,既佩服又害怕。他们惊叹王婆留身体如此强悍,作战如此勇猛!几乎把王婆留视为煞星战神。这种对手是他们最怕遇见,经过这几场近身肉搏战,杨虎、陈龙他们不仅觉得王婆留可怕恐怖,还有一份对强者的惊佩和敬畏。象王婆留这种可怕的对手,杨虎、陈龙他们并不想与他继续进行生死决斗,只想让这种胆战心惊的危机赶紧结束。他们也受够了,这种地狱一般的战斗,他们可不想继续了。 锦衣卫担提心吊胆上前试探王婆留的鼻息,发现他还有呼吸,便扯来被单替他包扎伤口。锦衣卫替王婆留包扎好伤口,又重新把他放在囚车里禁锢起来。他们对王婆留顽强无比的生命力感到心有余辜,他们可不想在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看见王婆留雄赳赳气昂昂站在他们面前。为此,他们甚至用铁链给王婆留穿了琵琶骨,防止王婆留咸鱼翻生挣脱枷锁。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牛鼻子看见王婆留奄奄一息躺在囚车里,都暗暗摇头,替王婆留惋惜起来,他们认为王婆留撑不住了,认为他捱不过今晚。钱丹扭绞双臂站在囚车,望着王婆留叹息一声,道:“小倭子,不要怪别人,只怪你太愚蠢了。你这么强悍的生命力,假如你示弱躺在床上把伤调养好再发难,我们未必能截下你。怪只怪你太急进太鲁莽了。”钱丹说得不错,王婆留确实是没有抓住机会扮猪吃老虎,假如他示弱躺在床上再休息几日,把伤调养好再发难,他完全有机会逃走。 那一天,王婆留整日躺在囚车中昏睡,直至天黑也没有醒过来。 第一天,旭日东升,太阳从山岗露出红脸膛。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牛鼻子走出小周庄的悦来客栈,纷纷向囚车靠拢过来,看看王婆留死了没有!当他们走近囚车时,发现王婆留生龙活虎在囚车里咆哮道:“牛鼻子,饿死人了,你们不杀我,就该用好酒好肉把我供养起来。快给我吃,我是钦犯,皇上犯人,饿死我,你们要负责任的!”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牛鼻子看见王婆留没死,他们大眼瞅小眼,面面相觑,愣在那里,几乎半晌没回来神来。昨天早上,王婆留身上所受的剑伤不下几十处,一个人受这么严重创伤居然还能活下来,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是仅仅过了一夜,又生龙活虎的出现他们面前,这是怎么回事?钱丹揉揉眼睛,象见鬼似的盯着王婆留呆看。 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牛鼻子的眼睛也放出异样的光芒,看猴戏一样围着囚车乱转,好象想把王婆留仔细观察一番,研究一番。经过半月光景挨饿,又连续战斗两日,王婆留已饿得极是脱形,脸上虎威虽在,身上霸道荡然无存,他在囚车懒洋洋躺着,即使幽冥四子在他身上摸摸捏捏,他也无意躲闪,看来他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王婆留不得不向幽冥四子示弱,希望这种妥协能换取一顿早饭。 “这小倭子受那么重的伤,怎么才过一天一夜就浑若无事?太不可思议了。”钱丹脸上露出惘然不解的表情,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想起昨天早上刺伤王婆留胳膊时,发现王婆留被大胡子捅伤的伤口已奇迹般痊愈了,那我在这小倭子胳膊刺的一剑,伤痕是否还在?钱丹急不可待打开了王婆留左肩到胳膊的绑带一看,惊奇地发现王婆留胳膊创伤已经愈了,而且皮肤光溜溜的,没有结痂的痕迹。仅留一片粉红鲜嫩的肌肤,似乎向人诉说王婆留身体这个部位曾经受过刀剑的伤害。一般人受伤,创口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修复,而且都会留下伤疤。而这倭子剑伤在一夜之间就愈合了,而且是没有痕疤,太神奇了!钱丹又把王婆留身上的绑带全部拆下来一看,发现王婆留的剑伤竟然都痊愈了。 钱丹对此诧为奇事,睁大眼睛愕然地向王婆留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人是鬼?”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人也啧啧称奇,感觉这种事不能照着路分寻思。 “我是什么人?我明明白白是人,怎么你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王婆留十分郁闷,心里也忙碌起来,于是他就抬起头来跟钱丹对视片刻。一个人心里想着什么,都会或多或少的从他的眼神之中泄漏出来,王婆留似乎是洞悉钱丹心中所思,就调侃地说:“你以为呢,你不会认为我是怪物吧?假如你一定要我说我是什么人,我只能说我也是修炼仙道的人。老道,看在同道面上,该给我一点东西充饿吧!” 第九章人鱼传说 “同道?神仙?”钱丹口中念念有词,心中若有所思。他们这些江湖术士能够靠着察言观色混口饭吃,也并不全是骗人的玩意儿。钱丹神色凝重地看着王婆留,象发现一座待挖的金山一样,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知道王婆留的身体独具异禀,定有过一番不可思议的际遇,才形成这种超人的体质。他决定把宝押在王婆留身上。现在他们正为嘉靖皇帝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多大的收获。直到此刻遇上王婆留这个身体独具异禀的超人,他们才仿佛拨云见日一样找到一点头绪,也许辅助皇上得到长生不老的仙方须落在这个小倭子身上。 “小倭子,你吃过什么东西?比如说千年人参,或成人形的何首乌,或是有过什么奇遇?”钱丹象只好奇的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婆留。 “我吃过……我吃过……我喝过人鱼血!”王婆留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即洞察钱丹心中所想所思,便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他才不会说吃过千年人参,或成人形的何首乌,那样一点新意也没有。他自小听老海盗讲故事。老海盗曾经对他说西洋中有一种人鱼,谁逮着这种人鱼并喝掉它的血,谁就可以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 “你喝过人鱼血?难怪你的创伤一夜之间便能痊愈,原来如此,太好了。”钱丹闻言喜出望外,抓住王婆留的肩头使劲地摇了一摇,哈哈大笑道:“你这家伙,狗屎运气不错,居然喝过人鱼血!但你在哪里抓住人鱼呢?带我们去抓人鱼吧!皇上正为修仙之事烦躁不已,只因缺少一个药引,始终无法取得突破。现在你晓得人鱼的出没之处。帮皇上抓一条人鱼吧!让皇上喝人鱼血并获得长生不老的身体。那样,你就是皇上成仙得道的大功臣了,你这个死囚便咸鱼翻身啦。不仅不用砍头,而且能重重有赏,金钱美女,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你说话可靠吗,你能给我作主吗?”王婆留故意装出一付很白痴的样子,并表示不太相信钱丹的话。 “你放心好了。”钱丹拍胸向王婆留保证道:“只要你跟我们合作,带我们出海抓人鱼,搞到人鱼血。我们可以替你作主,我们给你作担保,保证皇上不会杀你的头。” “为了活命,我只好答应跟你们合作了,带你们下西洋抓人鱼。”王婆留暗地里偷笑一声,脸上难掩死里逃生的得意情绪,他没想到这些高明的骗子居然这么容易忽悠,他信口开河胡说几句,这些牛鼻子就信以为真。于是他神情兴奋地道:“带你们下西洋抓人鱼也行,但你们得把我当人看,我要钱,你给我钱;我要吃肉,你给我好酒好肉。嗯,现在我饿了,给我送早饭来吧!”王婆留才不怕这几个牛鼻子找他麻烦,只要这几个牛鼻子斗胆跟他出海,他就把这些牛鼻子带到爪哇国,丢到无人岛上让他们自生自灭。到时莫说抓人鱼,屎也抓不起,只怕迷路找不着北了。退一万步来说,王婆留身为海盗是弄潮好手,到了海上往水里一跳,这此牛鼻子还不是干瞪眼没脾气? 钱丹他们之所以无条件相信王婆留的话是因为看见他的体质与常人迥然不同,他们认为王婆留顽强生命力基于吃过或喝过某种类似仙丹的物质。他们亲眼见证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事实胜于雄辩,无论王婆留说什么鬼话,他们都深信不疑。 “快给这位兄弟拿点好吃的东西来。”钱丹听说王婆留叫肚饿,马上吩咐孙碧海去取来几个刚煮熟的鸡蛋和包子给王婆留吃。钱丹本来口口声声把王婆留唤作小倭子的,现在他改口叫王婆留作兄弟,可见他对王婆留这个奇人十分重视,已没把他当成囚犯了。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王婆留打听他怎样抓到人鱼,并喝掉人鱼血?王婆留自小听老海盗讲抓人鱼美女的故事,对这个他反复听了几百次的老故事耳熟能详。他把老海盗对他讲的故事稍作改动,就变成他亲自抓人鱼的神勇经历。 王婆留一口气吃了几个鸡蛋,才觉得腹中饥饿感略止,吞了口唾液,神气活现地吹嘘起来:“那一年,我才十四多岁,跟一个叫汪洪的老海盗下西洋做买卖。海船走到爪哇国附近,遇上一场大飓风,我们一行人被风雨吹到远离爪哇国三千多里外的企鹅岛…… “当时我们带的粮食已经吃完了,由于缺少粮食,我们不得不上踏上企鹅岛狩猎。企鹅岛猛兽遍地,吃人爬虫有六尺高,两丈多长;天上飞的猛禽,展开双翼,不下十米,俯冲下来,能把人抓起飞上数百尺高空,再扔下来摔死。在这情况下,不是我们打猎打鸟了,而是我们被大鸟揍着跑。 “那日,有一只苍头老雕紧紧追着我们不放。我们只能找山洞躲避,看见海边有个大岩洞,我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气跑进洞中。岩洞黑幽幽的深不见底。走进岩洞内中,低头走不上几步,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具骷髅,骷髅胸骨散碎,似被什么猛兽噬咬过一样。骷髅旁边有一根碗口粗的螺旋铁柱,铁柱上横插着一支丈长铁杠。当时我们都不解其意。难道说这里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那地上躺着的骷髅骨又是怎么回事? “老海盗汪洪当时只看了洞门一眼便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不管他了,咱们进洞里躲过这一关再说。’说罢,双手抓住铁杠用力一拉。随着铁杠压下,洞口石门朝地面吱吱嘎嘎下陷了进去,露出丈许方圆的洞府。当时我们明知向前闯有危险,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起,纷纷往洞府里钻进去。进洞之后,我们又按下机括关闭石门,这样就可以阻止苍头老雕追逐我们了。 “洞府看起来好象多年未被人踏足一样,入口处自然是极为肮脏龌龊,到处都是鱼腥和腐殖质的气味。我们走不上几步,又看见一些机括,老海盗汪洪料想定那些机关转盘,不可用蛮力开卸,便揣摩起来,这边摁摁,那边捣鼓一下,很久不见动静,大家正沮丧之际。我瞎捣鼓一番,谁知鬼使神差,居然开启机括了。 “只见另一扇门竟自吱嘎嘎缓慢移动。不一会儿,大家眼前一亮,一束耀目的光线从天窗直射下来,正是久违的阳光。我们禁不住欢呼起来。笑声未毕,随之一个怪物从天窗上面探头下来,这个硕大的怪物从天而降,竟是人身鱼头的怪物。这人鱼怪物很丑陋,鸭蛋一样的大眼晴,满嘴獠牙。人鱼怪物看到我们亦是一惊,当然我们比它更加恐慌失措。 “我们正在栗栗自危。人鱼怪物吼叫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半空,喷出一口七彩烟雾。从一丈高处,一爪扫将下来。掌风过处,我们几个兄弟都被他抓得开腔破腹,横死当场。人鱼怪物一掌打地上,并在地面打出一个脸盘大小的深坑。但听老海盗汪洪一声疾呼‘杀了他!’我当时正站在人鱼怪物身侧,陡觉怪物一爪打来,劲风扑面。我不用看他怎样攻击我,举刀就砍。上天保佑,我侥幸砍掉这人鱼怪物的一条手臂。但这这人鱼怪物也甚强捍,腾出另一手把我拦腰抓住,并往他流着哈喇的嘴巴塞去。我眼见要被这人鱼怪物吃掉了,危急中,我凭本能直觉,抱着那怪物的脖颈儿,张口咬住它的颈动脉。一股血腥气味直贯我的喉咙,我也不知道吞了几口人鱼怪物的腥臭血水。老海盗汪洪籍此契机,过来帮助,一刀刺入那怪物的心脏,结果这怪物的性命。不过我已喝够人鱼怪物的鲜血了,恶心的只想呕吐……… “杀死那只丑陋的人鱼怪物后。我们发现前面还有一个幽暗的洞口。我们提心吊胆继续前行。地势曲曲折折,越走越高。不到一盏茶时间,便走至洞府尽头。我们抬头一看,只见石壁尽头处有一处石阶梯,我们心想这里应该便是人鱼怪物的巢穴入口,或者有什么宝藏也说不定?人鱼怪物能建造洞府,很难说它们没有宝藏?我们蹑手蹑脚走了几步,感到此地诡异万状。鱼腥臭味越来越浓,难道说人鱼怪物不止一只,而是一窝?如果那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一只人鱼怪物累得我们够戗了,一窝的话我们哪里对付得了?我当时急忙回身意图拦下众人说道‘且慢,不可轻举妄动,搞不好大家会死在了这里呀。大家回辙吧!’大家虽然害怕,但想都走到这里了,哪里肯轻易回头?死也要满足好奇心,万一洞府下面有条雌人鱼呢,岂能错过? “行了数米,周遭腐臭冲天。我们点燃火把一看,整个洞府顿时被火光照亮,周遭景物立收眼底。但见四周,难以计数的白骨在地面的四围形成一堆堆骨垛。白骨年深日久俱已风干朽烂,黄中带黑,状甚恐怖。在荒芜人烟的荒岛地底竟然有这么多人的尸骨,我们尽皆骇然…… 第十章女人鱼精 王婆留继续说道:“置身岩洞之中,但觉阴风飕飕,寒气逼人。我们眼见岩洞污秽不堪,也不想在洞里久留。只想赶紧冲进底部,拿些金银财宝就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鬼地方。 “当时我们看见地上的骨垛时,也是心思急转:为何人鱼怪物的洞府有那么多人头?难道说人鱼怪物以人为食?可怜那么多海客丧身鱼腹之中!再往前行,蓦地发现一条地下河,河水经过岩洞一隅,形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水潭。河水顺着水潭打了一个旋涡,再从旁边另一个小洞口流了出去。我们仔细观察水潭,但见潭底幽深可惧,发出隐隐约约的蓝色光芒。这水潭底下透着光线,想必是通着另一个神秘的洞天吧? “老海盗汪洪挠头道‘那边肯定是个别有天地的仙境,我也很想进去瞧瞧,但我老了,体力不逮,潜不下这么深的水池,那位勇士不怕死,就替大家打头阵,下水探探路?’其他海盗面面相觑,互相推诿起来,谁也不肯下水。一个强悍的海贼欺我年少,就抓住我的脖子,硬拉我去潜水。 “我虽年少气盛,但也对深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说不清楚的恐惧感,闻言立即道推辞道‘水太深了,咱们掉头回去吧,不要再深入了。’其他人都不答应,催促我赶紧潜水。那个抓住我的海盗气势汹汹地对我说道‘你这猴精就老老实实给我潜水,到里面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是有金银珠宝,赶紧出来通知我一声,大家一起发财!你小子要是露怯抬头,莫怪我就一刀劈下,把你这个胆小鬼的脑袋砸个稀巴烂。’他说完,摆刀作势扬威,作出要砍人的样子。我吓坏了,只得低头潜水,向哪透光的水底洞穴潜进去。 “我憋足一口气游到水洞另一边,从水里冒出头来一看,但闻异香扑鼻,那是一种令人精神振奋的龙涎香的味道。我抬头四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底之中。谷底面积约有百顷,四周都是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谷底的水洼大多数都与大海相通,随着潮起潮落,水洼里的水柱喷泉似的绽放,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谷底还有一座圆顶的石屋子。看样子是人鱼怪物的住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建筑物,也不禁对人鱼的创造力力深表惊叹。 “我加快脚步向石屋子飞奔过去,快到石屋门口时,我清清楚楚听见鱼蹼轻快地拍打水面才有的特别声响,还有一个女低音在轻轻吟唱。声音动听极了,如夜莺唱歌,雏鸟轻啼。我想是女人鱼精在唱歌呢,嘿嘿,我正想看看雌人鱼是什么样子,抓条雌人鱼玩玩也不错?走进石屋一看,屋子里边其实是一个水池,水池趴着一条雌人鱼。人鱼美女上半身是人的身体,下半身是鱼的身躯。人鱼美女长得很漂亮,脸目如画,肌肤胜雪。我也是第一次从正面看见女人鱼的真容,人鱼美女身上没挂一丝寸褛,在水池中悠然自得的漂浮着,在浮光跃金的映照之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亮丽。人鱼美女虽然裸露双峰,不过她的眼神纯洁无邪,让人不敢侵犯或亵渎她。人鱼美女也好象初见人类一样,她也看着我发愣,抬起头时眉眼含羞………当我猥锁的目光落在她的下半身时,却发现雌人鱼并没有人类一样的排泄器官。原来雌人鱼是石女,这件出人意料的事让我大失所望……… “我看见人鱼美女被铁链锁着双手,想来她也不是被我们干掉那头人鱼怪物的女人。我便向她表示没有恶意,并问她是怎么回事?人鱼美女也懂几句人话,就咿咿呀呀比划说她是被公人鱼怪物抓来此间囚禁起来的。我一时善心大发,就用倭刀替她劈开枷锁。人鱼美女感谢我把她解放,便知恩图报地吐出一颗内丹,并叫我吃下去。她也看出我喝了公人鱼的血,公人鱼的血固然大补,却是有毒,喝多了就会死的。要解毒的话就必须再喝雌人鱼的血才能抵消毒性。但吃雌人鱼身体内凝结的内丹也能解毒,而且增添功力………我感谢雌人鱼的救命之恩,最后也把她放走了,让她回归大海,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我在人鱼石屋仔佃搜简一番,却没有发现金银珠宝,就从水洞里潜水游回到外间的石洞。不料在我进入人鱼幽谷时,我的伙伴再次遇上公人鱼。一场恶斗,大部分同伴都被公人鱼杀了,地下到处都是象西瓜一样滚动的人头。我揉眼一看,吓呆了。好家伙,天窗外面还有几条公人鱼嗅到血腥味,正瞧着洞里虎视眈眈哩。老海盗汪洪想到我们这一边已损失了不少人,剩下这几个人哪是人鱼怪物的对手?于是我们撒腿就跑,直至跑到船上,扯满风帆,航行几十海里才敢停下来喘气………” 王婆留说到这里,双手一摊,耸耸肩,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打从那次喝过人鱼血后,我便拥有一付象妖怪一样的神奇身体,不怕毒药,不怕斧钺相加,受伤瞬间速愈。呵呵,你们别眼红哦,老子拥有不死之身哩。”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他们听完王婆留说的奇谈怪论,均心道,这个小倭子真是一员福将啊,傻人有傻福。他喝了公人鱼的血,眼看就快被毒死了,却又鬼使神差遇上雌人鱼,又神奇地得到雌人鱼的帮助摆脱危险。如此看来,这小倭子真是福大命大,迥异于常人。让他协助皇上修仙问道,定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幽冥五子和众锦衣卫早饭过后,稍事休息。便收拾东西,快马加鞭奔赴京城。夜行晓宿,不消几日,便到了京城。 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他们回到京师邵元节的真人府,一一向邵元节请安问好,说起雷万钧和素自然不幸身死同道手上的不幸事故,大家都叹息不已。 邵元节看见钱丹从江南办事回来,虽说没有找到仙丹。但毕竟替皇上抓住传说中骚扰大明天下的“枭龙”,没有功劳也有苦功。当日,邵元节在自家真人府大排筵席,宴请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他们。吃酒谈心期间,钱丹向邵元节说起王婆留这个怪人,道锦衣卫抓到王婆留后打不死,毒不死。这个王婆留自称拥有不死之身,晓得长生之术。恳请邵元节以修仙炼丹之名向皇上进谏,说服皇上留下王婆留一条性命,让王婆留带领他们下西洋寻找人鱼精,寻找人鱼血和人鱼内丹。只要得这几样东西,皇上长生不老的理想就指日可待了。邵元节听了钱丹的话有些不以为然,表示不相信。特别是王婆留收拾人鱼怪物那件事情破绽百出,很难自圆其说。即使钱丹信誓旦旦替王婆留作担保证明,也没法让邵元节完全信服他的话,邵元节哪里肯信王婆留重伤一夜可愈的事,只当钱丹吹牛。 饭后,钱丹又跟邵元节商议救援王婆留的事情。钱丹安排邵元节到大理寺监狱去探望王婆留,为了让邵元节相信王婆留天生异禀,不畏刀剑相加,钱丹又在王婆留手臂上划下一道极深的刀痕,让邵元节确认后才包扎伤口,约好明天早上再来验证王婆留的伤口。 第二天,邵元节又跟钱丹来到大理寺监狱,解开王婆留手臂的绑带一看。邵元节发现王婆留手臂上的剑伤神奇地消失了,剑伤愈合得几乎了无痕迹。邵元节是个高明的老中医,他很清楚凡人创伤愈合需要多少时间,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得不接受钱丹的建议,请求嘉靖皇帝刀下留人,留下王婆留性命并让他协助皇上修仙。如果皇上相信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相信喝了人鱼血可以长生不老。这段时间邵元节他们炼的仙丹被嘉靖皇帝质疑无效,认为是骗人的东西。邵元节为此事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假如现在让皇上坚信喝了人鱼血可以长生不老,转移皇上的注意力,那未他们这些道士承受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转回到真人府,邵元节拍拍钱丹的肩头,笑眯眯地道:“我们是打着修身养生的幌子哄骗当今皇上的,我们的方术是假的,也是无效的。只能骗人一时,不能骗人一世。要得长生不老之术,须落在这小倭子身上。”钱丹也点头会意而笑,他们这些道士才不会那么慈悲好心,为公平正义搭救王婆留的性命,他们救王婆留的性命是为了转移嘉靖皇帝的注意力。他们不是救王婆留的性命,而是救自己的性命。因为他们的骗术一旦穿帮,嘉靖皇帝也会拿他们开刀。 邵元节深深相信王婆留拥有不死之身和长生之术。他是个高明的老中医,他也许拿不出长生方术,但深明医理。他亲眼看着王婆留身上的重伤一夕而愈,凡人若受此重创,半年都未必能完全恢复过来。王婆留的伤说好就好,太不可思议了,他把王婆留惊为天人。 “他是一个传说中的妖人,介于半人半妖之间,所以他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质与能力,身体强得变态。”邵元节激动地对钱丹说道,“给我几日工夫,我保证能说服皇上,留下这小倭子的性命,让他帮助皇上寻找仙丹。那我们就无事一身轻了,天天无事就饮酒作乐,找美女做游戏,呵呵!” 第十一章道士皇帝 过了几天,邵元节给嘉靖皇帝写好了替王婆留求情的奏章,并给平日交谊不错的司礼监太监崔文送去一千两银子,让崔文把奏章呈给皇上御览。信上大意是说王婆留是个拥有特异功能的异人,皇上欲求长生需要此人辅助云云。请嘉靖皇帝法外开恩,饶了王婆留,让他戴罪立功,为皇上下西洋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 嘉靖皇帝接到邵元节的奏章,看完后不作置评,留中不发。他的脑袋可谓忽明忽智,他已觉察到邵元节这些道士忽悠他,他对邵元节吹嘘的长生仙术和仙丹产生了严重的怀疑。由于邵元节指导嘉靖皇帝打坐练功的方法没有效果,嘉靖对邵元节的练功方法多少有点动摇。也就是说,嘉靖皇帝对邵元节的话保持警惕,他不再无条件信任邵元节了。 虽说嘉靖皇帝对邵元节个人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并不代表他发觉自己被道士骗了。他仍然是固执地认为人是可长生不老的,只是怀疑邵元节所指导的练功方法不对路罢了。嘉靖皇帝对神仙以及长生不老的说法深信不疑,这源于他小时候曾生过一场病,是一个游方的道士把他性命挽救回来,他认可道士提倡的性命双修的说法,相信地狱有鬼神,相信天上有神仙,相信人可以通过练功进一步完善肉身而达到神道的境界。嘉靖皇帝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已达到极致,几乎是走火入魔的程度。 说起嘉靖皇帝把道士奉若神明的事,还有一段来历。 嘉靖皇帝朱厚行∈焙虮臼歉鎏迦醵嗖〉暮⒆印W陨俜赣幸恢滞吠椿桉仓。他犯病的时候发烧发热,口吐白沫,如同被恶梦魇住了一般,不时地胡言乱语。任人千呼万唤,无法醒转过来。他母亲蒋氏被吓得六神无主,求仙拜神,不断向道观、庙宇及自家的列祖列宗烧香祈祷。求仙、道、佛以及祖先鬼灵庇佑朱厚卸晒难关。嘉靖母亲蒋氏也不管求神拜佛是否灵验,总之只求得到内心要慰,她就去拜。只是朱厚械牟√怪了,多方求医问药,丝毫不见起色。嘉靖的父亲兴献王只好张贴求医榜,悬赏征召天下高明的医生为小朱厚兄尾  恰在此时,有个云游天下的游方道士来到湖北,看见兴献王在街上重金悬赏的求医榜,便揭榜来到兴王府邸,声称可治小朱厚械墓植  嘉靖的父亲兴献王自然大喜过望,把游方道士接入府邸,敬若神明,不在话下。游方道士依例摆下三牲水果和香烛,手舞桃木剑,装神弄诡,口中念念有词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丑鬼奉符,恶魔受缚……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敕令!”游方道士作完法,送给小朱厚幸幻对婺镜婪作为护身符戴上。然后他在小朱厚忻媲氨淠术似的吐出一口火,他往火里一抓,一颗红彤彤的“仙丹”便出现在他手掌中。道士让小朱厚谐韵潞焱琛P≈旌谐怨这游方道士的“仙丹”,说也奇怪,他的怪病从此就再没犯了。 嘉靖的父亲兴献王见这游方道士治好小朱厚械牟。便问他想要什么?游方道士说:“贫道想要的东西,恐怕王爷您舍不得。”兴献王以为游方道士是要土地和金钱,这两样东西他多得是,那怕游方道士向他索取一座名山作为修道之地,他也能慷慨解囊。 那知游方道士却说:“贫道想要的就是小王子,我看他很有慧根,与仙道有缘,想渡他入门进修……”大多数道士都是高明的中医生,他们替人治好病之后,再把犯病的病人忽悠上道,成为他们的信徒。这游方道士见兴献王面现为难之色,也不敢再强求,便笑道:“王爷您既舍不得,我也不敢强要,我看小王子天生与道有缘,方才有此一念。贫道观此子面相,日后必有大福气,可位极至尊。不过福寿不可两全,若要兼得,不免秧及他人,祸连社稷。即便多增寿数,又有何益?但愿他不忘永结道缘,驱散心魔。”游方道士说完,便飘然而去。 到现在,嘉靖皇帝朱厚胁弊由先怨易拍怯畏降朗克透他的枣木道符。那游方道士的预言已是一语成谶,他说朱厚腥蘸蟊赜写蟾F,可位极至尊的说法都一一应验了。每当想起这些,嘉靖皇帝朱厚行闹凶苁腔炭植话玻他自藩服入统大统,大富大贵,可谓位极至尊了。他现在担心的唯有天寿,害怕那游方道士的预言再次应验。那游方道士说他福寿不可两全,他担心死了,总是害怕自己被黑白无常突然召去。 为上让自已福寿双全,嘉靖皇帝决心象道士一样修身养性,便在宫中开设道场,练功、静坐、烧香和拜神,俨然一个“道君皇帝”的模样。于是,道士成为他最宠信的人,他对道士言听计从,道士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一点主见也没有。万民匍匐在他脚下,他俯伏在神仙脚下。 嘉靖皇帝最宠信两个是邵元节和陶仲文。邵元节本是龙虎山上清宫的一个主持,因缘际会到京师向嘉靖皇帝进贡红丸,一种夜御十女的金枪不倒的神奇药物。邵元节向嘉靖皇帝进贡红丸时,朱厚姓当年方壮年,那红丸是扶强不扶弱的。血气正旺的嘉靖皇帝吃了红丸之后自我感觉良好,于是对邵元节奉若神明,敕建真人府,让邵元节住在宫中,以便他练功遇上难题时随时咨询。嘉靖十五年又拜邵元节为礼部尚书,赐给蟒服和阐教辅国的玉印,朝廷官员以及嘉靖皇帝本人都称邵元节为国师。 另一位方士名叫陶仲文,他曾做过黄梅县的县吏和辽东大使,是正经八儿的朝廷命官。由于练达人情,豁然开朗觉悟仙道。时人戏称他“先为县吏,后为库官,最后又成道士,真是出神入化,妙不可言!”不管陶仲文为官怎样,但他转换成道士的角色无疑是最成功的。陶仲文与邵元节有同道之谊,当初他进宫时也是由邵元节推荐引见的,也受到嘉靖皇帝朱厚械男爬担后来被嘉靖皇帝特授少保、礼部尚书。不久,又加少傅、少师,仍兼少保。在明朝,一人兼领“三孤”头衔,只有陶仲文一人而已。稍后,嘉靖皇帝又重用段朝用、龚玉佩等道士。嘉靖皇帝为了方便道士指导他修行练功,特地在宫中开设后门,道士有所奏请,可从后门进去。 陶仲文虽然是邵元节引见进身的,与邵元节也有同门之谊,但并不意味道着他与邵元节没有冲突,为了争夺帝宠,两人在暗地里也少不了明争暗斗。比如说邵元节提倡饮食仙丹养身,陶仲文则提倡性命双修,重视凝聚精神,反对嘉靖皇帝滥用红丸之类的春方损害身体。也就是说,用怎样的方法强身健体,他们有不同的看法。 当邵元节向嘉靖皇帝奏请释放王婆留这个小倭子,并委派王婆留下西洋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时。作为做过几任官员的陶仲文也打听到这个消息,他身上遗留少许的正义感开始发作了,他认为委托小倭子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有损天朝威仪,反对邵元节容留包庇倭子这种有失颜面和体统的事,他认为邵元节肯定跟王婆留有交易,收了倭子的银子,才替倭子说好话,否则怎会千里迢迢把一个小倭子带回宫中并推荐给皇上哩?这件事肯定是有问题!邵元节说用人不疑,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让小倭子帮助皇上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陶仲文则认为不可以,堂堂天朝,奇人志士所有都有,让一个小倭子帮助皇上寻找长生不老的仙方,那不是一桩笑话么? 邵元节有苦难言,感到挺委屈。他明明是一心为皇上的健康着想,偏偏有人认为他居心不良,真让他有点百口莫辩。怎么样才能让陶仲文之流改变偏激的看法呢?邵元节决定让他们亲眼见证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当他们见证到奇迹后就会知趣地闭上嘴巴。 邵元节的副手钱丹对他师兄这种不把奇货独占的行为颇为不解,疑惑地道:“师兄,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件宝货呀,为什么不能留下自用,就这样公开这个秘密,这不是白白让人家占功劳嘛?” “我也想藏掖自用,不公开这个秘密。只是皇上态度暧昧,奏文留中不发,不知他想什么呢?”邵元节气急败坏道:好心办成坏事,他其实也十分焦燥。 钱丹其实也体会到他师兄邵元节无可奈何的意思,看见邵元节一片冰心反被人看作是歹意,心中也愤愤不平。他对陶仲文这位多管闲事的同道也看不顺眼,可说是对陶仲文一直心怀不满,只是找不到机会报复打击此人,这时他抓到王婆留这件宝货,当然依靠这件宝货狠狠损陶仲文一下。于是他向邵元节请教道:“皇上为什么不看好人鱼血这个长生仙方呢?” 邵元节唉声叹气道:“皇上病了,据宫中的太监说,皇上关节炎发作,痔疮病也犯了。太医没有办法,我们指导他的练功静坐的强身方法也不灵验。皇上似乎是觉察到他被咱们忽悠了,正在太发脾气哩!我也得避避风头,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呀!”邵元节作为一个高明的老中医,他很清楚一个人长期静坐将导致什么后果。大多数道士练功坐久了,长生不老神功没有练成,反而练出一身关节炎和痔疮来,真是讽刺呀!也就是说,嘉靖皇帝虔诚地长期静坐练功,没有练成长生不老神功,居然练成了痔疮神功,你说气不气人呀?换了谁也想不开。 第十二章恐怖病痛 皇上犯病了,那可不是简单的头痛发热之类的小毛病,而是长期折磨他的慢性病在一夜之间变得沉重起来。病来如山倒,突然来袭的疾病几乎把嘉靖皇帝朱厚型耆击倒,让他感觉到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嘉靖皇帝朱厚性谡饧改昙惯了死亡,因为这段时间京城流行瘟疫,皇上身边一些太监、老臣、皇后、贵妃和宫女纷纷死亡,宫中死者达十分之二三。这么多熟识人接二连三在嘉靖皇帝面前死去,让他恐怖极了。嘉靖皇帝朱厚芯醯盟也被死神盯上了,觉得他也可能会死!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嘉靖皇帝朱厚懈加勤奋至力于修仙炼丹,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该来的倒霉事还是来了,病魔如鬼附身,让身为万人之尊的嘉靖皇上也不能幸免。 嘉靖皇帝浑身是病,感觉到身体到处都不舒服。几十年不犯的头痛症再次发作,病痛不分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彻夜难眠。关节也经常发炎,坐久了,关节象扭伤了一样难受。连出恭时也不得安生,居然拉不出屎来,稍一用力,还会便血。更要命的是皇上的牙齿也不行了,虽说牙痛不是病,但痛起来确实是很要命。这些疾病症状同时出现嘉靖皇帝朱厚猩砩希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走到尽头一样恐怖。太医对皇上这些病也束手无策,给他开出一些又苦又涩的苦汤,喝了还没有效果,让嘉靖皇帝既愤怒又无奈。 嘉靖皇帝一连撤掉几个太医,换了一拨新来的太医,采用各种保守或激进的方法替他治疗,还是没有效果。看着皇上被疾病煎熬,道士也进贡一些所谓的仙丹,但吃或不吃都是一个样。头痛还是痛,屎依旧拉不出。吃了无数药丸,不仅没有缓解病痛,还弄掉下两个牙齿。掉牙齿是一个盛年人走向衰老的症象,这让嘉靖皇帝既气愤又迷惘,我不是天天打坐练功吗?没有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也罢,难道说不能缓解衰老吗?那我还练这套骗人的玩意儿干嘛! 嘉靖皇帝还有咯痰症。那是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发生的宫廷事变时所留下的后遗症,以杨金英为代表的宫女因不堪受嘉靖皇帝对她们采血炼丹的折磨,她们趁嘉靖皇帝熟睡之际,企图用布练把他勒死。杨金英这些宫女由于太慌张,没有经验,结果把绳索打成死结,到头来只把嘉靖皇帝勒得个半死,却没能够要他的命。后来,嘉靖皇帝被闻讯赶来的方皇后解救,杨金英她们也被处死。嘉靖皇帝朱厚写竽巡凰溃命是挽救回来,不过落下一个后遗症,就是常年不断咯痰。太医说那是肺部郁血无法泄出的缘故,只能以咯痰缓症状。皇上的咯痰症近来越来越严重,经常憋气,咳嗽到三更半夜还睡不着。 嘉靖皇帝之所以招致杨金英她们的怨恨和报复,源于他听信道士们的建议,据说采集处子新鲜的“大姨妈”,汇集十斤之后炼成一颗指头大小的金丹,吃了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了。不知是那个缺德的道士想出这样的鬼主意来,那个缺德的道士之所以敢出这样损人的鬼主意,他算定嘉靖皇帝没有办法在一天半日之间汇集十斤处子新鲜的“大姨妈”,所以就大言不惭地、毫无顾虑地鼓吹这种炼丹法可行。那个缺德的道士知道这是一件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我说这样可以炼成长生不老金丹又何妨,又何惧之有? 尽管宫中宫女甚多,但大多数宫女的“大姨妈”出来时只有那么可怜的几滴,最多也不会超过一汤匙。要采集十斤处子新鲜的“大姨妈”,这不是开玩笑吗?可嘉靖皇帝对此炼丹法深信不疑,下了死命令要太监们尽快采集十斤处子血,否则严惩不贷。圣旨难违,太监也被逼得都差不多想上吊。一些太监看见宫女们的“大姨妈”出来时只有那么可怜的一两滴,眼见无法交差,只好找来吸龙筒,开始干起抽吸宫女的“大姨妈”的恶事,一些宫女被抽吸到血崩,失血过多而死。宫女们一时人人自危,恐怖得无以复加。即使太监们使出用吸龙筒抽吸宫女“大姨妈”的高招,也无采集够十斤处子血。结果嘉靖皇帝这招不仁道的,甚至是激起宫女怨恨和报复的无耻炼丹法,最终玩火自焚,仙丹没有炼成,自己却差一点儿被宫女勒死。 都是该死的道士出的坏主意,才让他落得这个下场,嘉靖皇帝也不知对邵元节、段朝用之流是爱还是恨?这下可好了,仙丹没有炼成,却被人勒坏脖子,落下一个再也治不好的咯痰症。现在嘉靖皇帝也对乱出鬼主意的道士也有所提防和警惕了。即便对一向言听计从的邵元节国师也疏远了。 这天已是十一月乙未,初冬的日子。大风骤起,风卷起残存的树叶在西苑肆虐。是夜,宫中的人大多数都已睡着了,但皇上还虔诚地在他华丽西苑的寝宫内练功。嘉靖皇帝盘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减缓呼吸。按照邵元节指导的练功方法行气导引,吐故纳新。深呼吸把气纳在腹中,臆想此气在丹田部位凝结成团,再化作一股线状真气贯穿督任二脉,直冲百会,然后又落在丹田,归于肺腑,最后变成一口浊气吐出来。一呼一吸,整个过程长达半盏茶功夫。练着练着,嘉靖皇帝如老僧入定,专致在导引内气的情境之中,物我两忘,似乎进入庄周蝴蝶的境界。庄周梦见蝴蝶,于是提出名扬千古的疑问:“是我梦见蝴蝶,还是蝴蝶进入我的梦中?” 嘉靖皇帝也进入庄周蝴蝶的境界,不过他没有梦见蝴蝶,却梦见一只脸目模糊的狰狞恶鬼,这只恶鬼好象是他的影子,浑身发着凛冽的黑色邪气,扛着一只硕大的棺材向他猛扑过来。嘉靖皇帝吓得魂飞魄散,跑到街上向群众们大呼救命。说也奇怪,所有群众都逃得干干净净了,就遗下他一个孤家寡人落在人后跑不了,结果被恶鬼一把抓住并塞入棺材之中……… “啊!”嘉靖皇帝冒出一身冷汗,猛然间从恶梦中惊过来,身子后仰,瘫倒在地,心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快如奔马。又觉胸闷气喘,喉咙一痒,呛咳一声,吐出一口血痰,心悸气促的症状方才有所缓解。“来人呀,来人呀!”嘉靖皇帝惊恐万状大声喊着,侍奉他的太监、宫女连忙跑过照应他。替他抚胸捶背,忙了半晌,才让他勉强安定下来。嘉靖皇帝摸摸脑袋,发现他头上的香叶冠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快,快把我的道冠找回来,还有,今晚把太上老君的神像也搬到我身边,你们也站在我身边待候,不许远离我……”嘉靖皇帝想起梦中那只扛着棺材的狰面厉鬼,禁不住在黑夜中簌簌发抖,他一连几夜都做着同样的恶梦,被恶鬼追得走投无路,别人都跑掉,偏偏只有他跑不掉。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么专心问道修仙,为什么神仙不帮衬我?居然还被恶鬼追着揍着满街跑,还跑不掉?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对神仙还不虔诚吗?”嘉靖皇帝在黑暗中郁闷地寻思着,象乌龟似的缩在金丝棉被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向身边的太监下旨道:“明天叫邵真人来驱鬼,我全遵照的他的练功心法修练,没有进入仙境也罢,居然被恶鬼缠身!这是什么意思?想骗我呀,他若不替我把恶鬼驱走,我就治他的欺君之罪………” 嘉靖皇帝对那些欺骗他的道士深恶痛绝。在他看来,他的皇威是不可侵犯的,而比他还高、至尊无比的太上老君更加不可亵渎。所以,他绝对无法容忍有人欺骗太上老君和欺骗他。他对道士的欺君行为,尤其是道士乱出鬼点子并对他造成困扰的行为,从不轻饶。凡是他认为是欺骗他的道士,一律处以绞刑。 司礼监太监崔文与邵元节交情不错,他知道替邵元节向嘉靖皇帝求情的话,只能会把事情越弄越糟,因此他在嘉靖皇帝面前保持沉默,也不替邵元节说什么好话。而是给邵元节传递消息,把嘉靖皇帝发病和被恶梦困扰的事告诉他,让邵元节知道皇上已迁怒于他,让他及早作出应变之策。 果然,邵元节收到崔文传递的消息,也吓得慌作一团,连忙与幽冥五子商量对策。钱丹略问一下皇上所犯的病症之后,胸有成竹地对邵元节说:“我看皇上的身体其实是虚弱症所致,需要大补药补一补,这样就没甚么事了。眼下家里有件宝货,师兄何不善加利用?用这件宝货做药引,替皇上治治病。” “宝货?”邵元节喃喃自语,困惑不解地道:“你是说王婆留这小倭子吗?” 第十三章半妖的血 “不错!”钱丹肯定地说,“王婆留身体受伤后迅速得到恢复,足以证明他体质异于常人,同时地证明他的血液与众不同。况他自称喝过人鱼血,并得一种近乎不死之身的创伤修复能力。他姑妄言之,我们且姑妄言之。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现在,皇上犯病了,而且是虚弱症,我们何不从这王婆留身上取半碗血出来,进贡给皇上,让皇上喝下去试试效果如何?有效,我们就立下大功。无效,咱们也不会有什么事。” 古代中国人比较迷信,甚至是一些高明的老中医也相信以形补形的说法,用不少动物内脏入药,比如说,咳漱就用猪肺配以剑兰花熬汤,补脑就炖参茸猪脑;要壮阳的话,就吃动物们的老二。牛鞭做菜,虎鞭入药……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孝经还有“割股救亲”的说法。据说父母有病,医治不好的,儿女们把手臂上的肉割下熬汤给父母吃了,病就会好。这就是“割股救亲”。对于久咳不痊愈的痨病,民间还流传一个偏方,据说吃了噍上人血的馒头,犯痨病的人病就会好。 现在,钱丹向邵元节建议用王婆留的血替嘉靖皇帝治病,也有点类似用“人血馒头”治痨病的意思。反正不是从他们身上放血,试试就试试,既然是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呢?钱丹和邵元节他们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钱丹和邵元节他们看见京城的贵族们在放纵声色的时候喝生鹿血补身壮阳。基于同样道理,喝过人鱼血的王婆留,他的血液肯定是比鹿血强。王婆留的血能修复他自己身上的创伤,也可以缓解或治好嘉靖皇帝的病痛。 邵元节即时叫人给王婆留送去一顿好酒好肉的酒饭,等王婆留吃完饭。他捧着一个金碗,请王婆留割腕放些鲜血给他,让拿去替嘉靖皇帝治病。若因此治好皇上,王婆留他就居功至伟,不仅死罪全免,还可能有赏。 王婆留正想不明白邵元节拿着一个金饭碗找他干什么?还以为邵元节送他一个金饭碗让他吃饭,想不到牛鼻子拿金饭碗找他放血!不禁大叫倒霉晦气。在人家屋檐下,哪里容他反抗拒绝?只好让邵元节割开手臂,放了半碗血出来。 邵元节拿到王婆留的血后快马加鞭赶去皇上静修之地──西苑。由于道士们可以从后门进宫,他们所走的路程比一般官员进宫相对缩短很多。邵元节完全可以赶在金碗血液凝结之前把王婆留的血送到嘉靖皇帝的面前。王婆留喝了酒才放血,同时邵元节也下了一种阻止血液凝结的药物,因此邵元节有充裕的时间把血送进西苑。 西苑,在金朝时是皇家的离宫别馆,元代被列为大内的一部份,到了明朝,成为皇家禁苑,这里曾经是明成祖的旧邸。 从南至北,有南海、中海、北海,三海合称金海。中南海与北海之间横跨着白玉如带的金鳌玉龙桥,桥的东西两侧各有嘉靖皇帝敕建的牌坊一座,西为金鳌,东为玉龙, 北海的水面又称太液池,琼华岛耸立在太液池的南部,岛中心的山为万寿山。岛上的宫殿依山而建,高低错落,亭台楼阁隐现于幽邃的山石和苍松翠柏之间。山麓沿岸,一条临水游廊象一条彩带将整个琼华岛拦腰束起。回廊、山峰、殿阁倒映水中,黛色岚光,景致怡人。 中海、南海的湖心岛上,就是明成祖朱棣的旧邸了。 正殿为万寿宫,次殿为王福殿、百禄宫,代表君主御临臣民的三件法宝,即君主拥有福、禄、寿才能君临天下。万寿宫前有谷坛,百禄宫后有桑坛,三面环有围墙。南辟阳德门,东辟郎辉门,西辟耀曦门,北面接于北海南岸。 西苑之内,分布在各处的屋舍有一千六百三十余楹,数不过来的亭台楼阁,像一颗颗色彩斑斓的明珠镶嵌在绿影婆娑的湖心岛上。 嘉靖皇帝又在西苑的空地上建有无逸殿、豳风亭、省耕亭、省敛亭。每年的耕种和收获的季节,嘉靖皇帝都会到此亲临耕作,装模作样的作秀耕种。 南海的东部建有天鹅房、飞霭亭;迎翠殿前有浮香亭、宝月亭、秋辉亭;昭和殿有澄渊辛,后有趋台坡,临漪殿前又有水云榭。西苑门外,东西两座临海亭,北闸门有涌玉亭、聚景亭、吕梁亭、杈金亭、翠玉亭、撷秀亭等。 这就是嘉靖皇帝炼丹修道的西苑,如诗如画,不是仙境,胜似仙境!就是俗不可耐的粗俗人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上一段日子,也可以居移气,养移体,脱掉俗气,拥有一身仙风道骨。 自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发生宫廷事变,嘉靖皇帝被杨金英为代表的宫女在大内勒过脖颈之后,他便长期住在西苑,几乎十三四年没有再回大内了,甚至是多年倦于临朝。连辅臣们的值庐(办公厅)也搬到西苑南门附近,方便就近听取皇上的最高指示办事。嘉靖这个太平皇帝天天无所事事,日日静坐冥想。对他来说,他现在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炼丹修道了。由于身体每况愈下,嘉靖皇帝已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没有幸临宫女了。对于拥有一百几十个贵妃、贵人、美人和侍奉的皇上,这无疑是一件悲剧。就是皇帝不急,那些没有雨露滋润的美人也只怕急得抱怨不已。嘉靖皇帝当然也想让众美人雨露均沾,不过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就是猛吃道士进贡的金枪不倒红丸也无济于事。 今天,脸色腊黄的嘉靖皇帝,神情萎靡地蜷缩在被窝中,连他每日必做的功课静坐冥想也做不来。嘉靖皇帝虽躺在龙床上,眉宇间也露出倦意,可他却睡不着。胸闷、气喘、头痛和牙痛折磨了他一夜,使他彻夜未眠。 随着宣召进谒太监唱起请客令,邵元节捧着金碗走进嘉靖皇帝的寝宫,低头敛眉地来到皇上的龙榻前,跪在地上向皇上请安问好:“臣道听说皇上龙体欠安,特来请安问好,并给皇上送上壮阳强身的人妖鲜血一碗。” 嘉靖皇帝本来对邵元节指导的练功方法没有效果极不满意,很不痛快的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对邵元节佯佯不睬。但他听到邵元节给他进贡一碗人妖鲜血时,眼睛一亮,禁不住好奇心大盛。当时坐起来向邵元节问道:“你说给朕进贡一碗人妖鲜血是什么意思呀,人妖的鲜血能吃吗?朕今天叫你前来捉鬼,昨晚有只猛鬼进入我梦中,让我旰宵不宁,特请你除去这个孽障。” 邵元节见嘉靖皇帝对他的话感兴趣了,便索性添油加醋地编开来:“圣上龙体欠安,为圣上解忧是臣道的本份。依臣道愚见,以为圣上夜多恶梦是因为身虚体弱的缘故,精神力低下,所以才有恶鬼入梦骚扰。圣上当下之急是强身固本,只要圣上身体强壮了,哪些鬼魅魍魉便远离圣上了。” 嘉靖皇帝眉头一皱,满腹狐疑地问邵元节道:“依你的意思,这猛鬼不用驱了,朕只要多吃补药就行?” 邵元节觉得嘉靖皇帝对他已抱有成见,完全是针对他指导的练功方法没有效果而刁难他,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据理力争,说出一箩筐道理证明他是正确。嘉靖皇帝怀疑他说谎、忽悠和骗人。如果他再在嘉靖皇帝面前唠唠叨叨纠缠此事,皇上对他的成见只有越来越大。邵元节作为一个高明骗子,他也懂得怎样转移皇上的注意力,只有从之前他所提的并被嘉靖皇帝认为无效的炼丹、练功方法争论中脱身出来,再重新另起炉灶,提出一种全新的长生不老方法,他就可以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 “皇上!”邵元节接着说,“臣道给圣上进贡的人妖鲜血乃是大补之物,适用于所有身虚体弱和精神力低下的人。那个人妖就是皇上钦定捉拿的二龙之一,他叫王婆留。他是一个喝过人鱼血的人,所以他的体质介于半人半妖之间,他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质与能力,身体强得变态。皇上若喝他的血,同样也可以收到治病强身效果。” 嘉靖皇帝似信非信,还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喝人妖的鲜血,他倒不是担心被毒死,而是担心喝出一身病来。这么多年他听信邵元节的鬼话,虔诚地修道练功,可收获的是什么呢?除了满头飘忽不归的白发和日渐消竭的身体之外,再没有一件值得他自豪和满足的事。 君威难测,邵元节也有些焦燥着急了,只得继续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嘉靖皇帝上道:“圣上!猪肉有猪的味道,牛肉有牛的味道,羊肉有羊的味道!人妖鲜血也自然应该是人妖之味道!那么,人妖血又是什么味道呢?虽说人妖血不是纯正的人鱼血,但还是值得一试。圣上!你就试试这人妖血吧,说不定能治好你身上的病哩。那么多海盗不惜一切代价以一尝人鱼血的味道,众海盗如此煞费苦心不遗余力寻找传说中的人鱼?据说是喝人鱼血或吃了人鱼肉就可以长生不老!” 第十四章重获帝宠 嘉靖皇帝只不过是认为邵元节指导他的练功方法不对劲而已,他怀疑邵元节的个人能力不行,而不是彻底否定仙道。他从不怀疑修道练功可以达成长生不老的说法,自己所以无法成仙得道,源于的练功方法不对,或者缺乏高人指点才导致目前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嘉靖皇帝坚信,只要换个有能力的道长指点他,他还是有可能成仙得道。 如今,他听见邵元节吃了人鱼肉和人鱼血就可以长生不老,不觉精神大振,颇感兴趣地向邵元节问道:“喝了人鱼血或吃了人鱼肉就可以长生不老吗?还要不要练功打坐?”嘉靖皇帝虽然沉迷玄修,但也厌倦了枯燥乏味的静坐冥想,偏偏道士们忽悠他说修仙练功少不了这个程序,他才勉为其难硬撑着,要是有捷径可走,他也想偷懒,才不想辛辛苦苦练功打坐。 “走这条捷径不用练功打坐,据说喝了鱼血或吃了人鱼肉马上立竿见影,瞬间获得不死之身。据钱丹他们说,他们拿下王婆留这个妖人时,曾把他砍到重伤,而这妖人强得变态的身体只隔一夜就复原了,就象从来没有受伤一样。他是我目前见到的惟一的一个人打不死和毒不死的怪物。”邵元节笑眯眯的凑上前去,把快将凝结的血液递到嘉靖皇帝面前。 嘉靖皇帝像个饿久的乞丐见到香喷喷的饭菜,双眼紧紧地盯着邵元节递过来的鲜血,吞了几口唾液,跃跃欲试。 “圣上,你就试一下吧!趁鲜血尚未凝结之前把它喝掉,否则会影响人妖血药效的发挥。臣道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弄到这半碗人妖血,请皇上体谅臣道一番苦心。这人妖虽然没有人鱼血那么大作用,让人长生不老,但可以温补肺气,祛散风寒,补肾健脾,升清化湿,并大大增强皇上身体的抵抗力。我想人妖血达到驱除病魔的效果,肯定不成问题。这是我们几个修道的人形成的共识,大家一致认为人妖血大补,对皇上体虚症大大有用。” 嘉靖皇帝没有再犹豫,从邵元节手里接过金饭碗,一口气把鲜血喝了。邵元节看见嘉靖皇帝把鲜血喝了,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他还担心为人固执己见的嘉靖皇帝会拒绝喝这王婆留的鲜血,那未他的一番苦心就白白地浪费了。 邵元节又叫太监摆上香烛纸马,在嘉靖皇帝装神弄诡舞蹈一番,说是替皇上驱鬼辟邪,实际上是等着王婆留的鲜血在嘉靖皇帝的身体内发挥作用。虽然他见证王婆留的体质与众不同,但他的鲜血能不能在嘉靖皇帝身体上起作用?邵元节却吃不准。 嘉靖皇帝几乎是皱起眉头把王婆留的鲜血喝下去的,至于这半妖的血味道怎么样?他没法形容,又咸又腥,要不是鲜血混合着白酒,还真是使人喝不下去。不过,这半妖的血也真奇怪,药到病除,立竿见影。不到一盏工夫,嘉靖皇帝原本遇风就痛的牙齿马上就止痛,胸也不闷,气也不喘,头不再痛,真是非常有效。不仅病痛尽除,而且精神抖擞,他的精神甚至比生病之前还要好。为什么呢?因为王婆留拥有异能的鲜血本身就是一剂强心剂。这样新鲜的充满活性物质的鲜血喝下去,心脏功能代/谢大大增强,精神不好就怪了。 邵元节看见嘉靖皇帝原本腊黄的脸渐变红润,晓得王婆留的鲜血在嘉靖皇帝的身体内发挥作用了,心中暗叫侥幸,这场押宝式的冒险豪赌,最终因他押中宝而大获全胜。 嘉靖皇帝比邵元节还兴奋。这半妖的血还不是真正的人鱼血嘛!作用就这么明显,说不定人鱼血还真会让人长生不老呢?嘉靖皇帝仿佛长时间走夜路的人陡然看见前方出现一盏指路明灯一样,庆幸自己半辈子苦修总算没有白忙,总算找到一条通天阶梯到达长生不老的彼岸尽头了。嘉靖皇帝于是拉着邵元节的手问长问短,仔细请教这人鱼在大洋什么地方出没,怎么样才能抓住人鱼并吃它的血和肉? 邵元节故弄玄虚地说:“圣上,抓人鱼怪物不会是那么简单的。要知道,人鱼怪物可不是一般的妖怪,据说人鱼怪物是东海龙王的龙子龙孙投胎的,同时是十世童男,千年的道行呀!他们厉害得很哩。圣上你应该都吃过童子鸡\吧?修行也不过才一世之所谓童子鸡就已经那么好吃了,更何况修行十世之人鱼怪物就更不得了。道行就是道行的!看看我们的大仙大佛们都是什么形象?身披五彩霞光,仙风道骨,鹤发童颜!越发是道行深之仙佛,就越发是满面红光细皮嫩肉的,人家都会返老还童嘛!可以想象,人鱼肉的确妙不可言,精美绝伦!所有在大洋探险的海客和海盗都作着黄梁美梦以一尝人鱼肉的味道呀。人鱼肉究竟是什么味道?只有吃过才知道……… “人鱼肉不仅仅只是人鱼肉,同时更是一种承载万物精华之极品!一世走来,人在修行,猪在修行,鸡在修行,草在修行,木在修行,石在修行………万物都在修行!所谓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不外乎时空之时效嬗变。而既然是嬗变,就不是简单的肉身与精神的转换了,而更多的是象蛇蜕皮般的成长。例如猪养足一年肉味才最纯正,假如被人缩减为三五个月就屠宰,尽管猪肉外观无大差异,但内容却相去甚远。三五个月就屠宰的猪肉味又腥又膻,非常难吃,甚至是吃不下去。这就可以解释喝人鱼血或吃人鱼肉为什么能长生不老?是因为人鱼的血承载千年天地的灵气,承载万物的精华,当然不同于一般凡物。 “万物有灵,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的人鱼,它们的道行已接近成仙的境界了。以致无数追逐人鱼,欲喝人鱼血的人间雄主或强者,最终成为人鱼怪物的食物。人鱼怪物吃人也是为了修行,修为即有功!人鱼怪物需吃一千人才成为金刚不坏之体,再加上十世童男之修为,它的本领已相当高了。吃足千人并十世修行的人鱼怪物几乎无敌。人鱼怪物本身长得非常雄壮,再加上十世修行,当真是蹦跳起来就无人能敌,那些指望吃人鱼肉的海客和海盗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鱼那有这么容易被逮住的? “不过,皇上也不用担心。天下间的恶物,总有制服它的克星。否则这恶兽就在人间横行霸道,这还成什么世界?比如说那大象就如山一样屹立的庞然大物,撞着惹它不高兴的人或动物,伸出鼻子把冒犯它的禽兽一卷,往上一丢,就摔得骨折筋断,头破血流了。偏偏是那小小的老鼠,就有办法制服这只庞然大物,从那大象鼻孔中钻进它的脑袋里面吃脑髓,或钻进大象的耳朵里啃咬。所以那大象遇上耗子洞都禁不住试着用脚踏平,就是害怕老鼠窜出来骚扰它。 “所以哩,那人鱼怪物也有克星,人鱼怪物的克星就是被锦衣卫们逮住进京并准备交给皇上处置的小倭子王婆留。这小倭子王婆留是个不怕天不怕地的鲁莽汉子,把朝廷法度都丢在脑后,本领也甚高强。他也就是皇上钦定捉拿的二龙之一。由于人鱼在大洋深处,我们派人找人鱼也需要一个带路的向导,所以皇上欲抓人鱼,须利用这小倭子王婆留之力去制服人鱼。这小倭子王婆留喝过人鱼血,是人鱼怪物的克星。当然咯,我们神勇的锦衣卫和幽冥五子又是他的克星,这叫一物降一物,皇上不必担心这小倭子王婆留半路开溜的。臣道请皇上赦免这小倭子王婆留的罪,让我说服他,叫他带着锦衣卫下西洋捉拿人鱼。这小倭子王婆留有一套蛊惑雌人鱼的本领,收拾人鱼美女少不了这个人………” “既然寻找并捉拿人鱼少不得这小倭子王婆留的帮忙才行,那就饶他一死吧,让他带枷上路。事成之后,再释放他宁家就是。至于怎样去抓人鱼,你下去给朕安排人手出海吧。”嘉靖皇帝叫司礼监草拟一张圣旨,钦准邵元节的建议,授权他派人下西洋捉拿人鱼。 邵元节从西苑后门出来,长长吁了一口气,虽然他是个以骗术蒙蔽皇上的人,但他相信王婆留没有骗他。王婆留身上发生的奇迹让他对王婆留的话深信不疑。不过,他才不管吃了人鱼肉,喝了人鱼血,能否长生不老?他只要借抓人鱼的籍口跟嘉靖皇帝虚与委蛇,干耗下去就是了。锦衣卫下西洋捉拿人鱼,也许一去不复返。就算能够回来,也要三年五载。当然抓到人鱼更好,抓不到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人鱼本来就难抓嘛,抓不到也没有办法呀!至于吃了人鱼血肉是否可以使人长生不老,邵元节也没有放在心上,抓到人鱼让皇上吃了,能保持嘉靖皇帝的健康就不错了。 伴君如伴虎,邵元节也不知这几年是怎么样熬得过来的,很多道士进宫时风光不已,但没几个能象他一样如不倒翁般屹立不倒。两年前,嘉靖皇帝就开始对他露出不屑的脸色。这一点,作为一个擅于揣摩圣意的精明老骗子预感到处境不妙,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会搬家,整天如履簿冰,可谓惶惶不可终日。当然,作为一个精明的老骗子,邵元节也善于寻找各种契机趋吉避祸。现在被他找到一个下西洋寻找人鱼的避祸方法,并让他重新获得嘉靖皇帝的信任,他知道他渡过难关了,从此身家性命安全无虞。邵元节觉得确保自己目前这种安稳的生活状态,还得跟王婆留推心置腹谈谈。 第十五章酒局试探 王婆留在大理寺内坐监,因他是钦犯,住的牢房规格也极高。他坐的牢房是个独立的套间,其中有石床、石桌和石凳,并配置棉被,不象普通犯人那样只盖稻草取暖。而且牢房的茅坑与卧室分开,给人一种整洁开朗的感觉。那牢房虽是巨石砌造,戒备森严。不过面积甚大,将近一百多平方米。虽说王婆留是一个干系甚大的死囚,但由于有邵元节给那些看守牢房的禁子打过招呼,说王婆留是个异人方士,皇上可能对他网开一面,告诉那些禁子不要为难王婆留。看守牢房的禁子领了份上,也没人敢对王婆留罗叱。王婆留坐在监中,吃得好,穿得暖,俨成监霸模样。 邵元节由太乙子赵时茂和春秋子钱丹伴同,担着一担酒食赶来大理寺探监。由牢子打开监舍铁门,再把王婆留脖子上禁锢手和头颈的木枷摘除,不过脚铐和手铐依然锁着,以防王婆留挣扎逃跑。众人在石桌分宾坐下,钱丹把挑来的酒食一一摆到桌面上来。一坛十斤装的五加皮老酒,一盘饽饽和卷子,一只酱汁大鹅,三条卤水猪舌,一盘回民式烤牛肉串。邵元节给看守牢房的牢子们每人五两银子,众牢子知趣地关上监舍铁门出去了,把邵元节、赵时茂、钱丹和王婆留倒锁在监舍中,由他们在监舍里面饮酒谈事情。 王婆留也知道这顿酒饭并不是什么鸿门宴,不会有什么危险性,他尽管放开肚皮大吃特吃。邵元节进宫之前已跟王婆留打了招呼,说他到嘉靖皇帝面前替他说情。现在看来邵元节已经说服皇上了,剩下的事就是跟他谈条件。王婆留既知邵元节此来没有恶意,当时就站起来向邵元节略略欠身,以示尊敬。 钱丹把酒巡城,每人满上一碗酒。酒过三巡,王婆留站起举杯道:“哎呀,邵真人,你一把年纪了,有事请徒弟来就是了,你老何必亲临监舍来看望我呢?王某不过是个小强盗而已,蒙邵真人如此重视和抬举,王某愧不敢当,白酒一碗,先敬为快!”王婆留言讫,咕噜咕噜把酒干了。 邵元节捋须一笑,扬手示意王婆留坐下,脸上露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位后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坐下吧。咱们推心置腹谈一谈。实话实说,我们互相利用,你利用我摆脱危险,我利用你摆脱危机。彼此彼此,用不着谁感激谁,咱们谁也不吃亏。当然,我不会替你白办事,凡事都有代价,你要得到,必须有所付出。” 王婆留一脸僵硬的笑容,紧皱眉头吃惊地道:“难道说,皇上要继续喝我的血?”王婆留的身体受创后尽管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但疼痛感仍然是挺折磨人,他可不想每日都挨上一刀,经常被人割开血管取血。 “呵呵!”邵元节仰天一笑,摆手说道:“哪倒不是,皇上经常喝你的血干嘛,喝你的血又不能够长生不老,又何必日日喝呢?我从你身上采下一碗血,目的是为了向皇上证明你的血有强身健体的作用,现在,我已达到目的了,用不着再让你放血。” 王婆留闻言舍然大喜,自己满上一碗酒,一口干了,然后拍案大叫痛快。 饮酒间,邵元节与王婆留聊得甚欢。而赵时茂、钱丹两人却像是个哑巴,一句话没说,只是逢陪着喝酒吃菜。因赵时茂、钱丹两人此番是为了保护邵元节人身安全而来的,所以他们没敢怎么样喝酒。当他们贪怀准备多喝一杯酒的时候,那邵元节整个脸色立即沉下来,铁青的看着赵时茂、钱丹两人,使得他们不得不立刻放下酒杯,只有不断地吞嚼牛肉串。 这时,王婆留也不免举着酒碗站了起来对着赵时茂、钱丹两人说几句客气话道:“赵道长,钱道长,兄弟我在这里敬两位道长一杯,感谢两位道长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王某能够绝处逢生,托两位道长的福了。”说完,便是头一仰,喝完了自己碗中的酒!赵时茂、钱丹两人的酒虫子也发作起来,对王婆留翘起拇指大叫:“海量!”刚想端杯吃酒,又是换来了邵元节的怒目相视,不由吐了吐舌头,吃菜去了。 邵元节看了看赵时茂、钱丹两人道:“你们俩自己吃菜就是了,不用与我们敬酒。我说过,我们与王朋友之间谁也不亏欠谁!呵呵,如果没有王朋友的鲜血,我们也治不好皇上的病。皇上有病责备我们没有能力替他缓解病痛,那样我们也没有好日子过嘛。同样的道理,王朋友有本事,喝过人鱼血,拥有金刚不坏之躺,是自己救自己,用不着感谢我们。王朋友知道大洋深处的人鱼藏在哪里,而皇上又想吃人鱼肉,或喝人鱼血,以图长生不老。我们还要仰仗王朋友给我们带路到大洋深处抓人鱼呢!” 王婆留闻言一愣,但随即又是脸带笑容地连说几声是,便坐了下来。他知道邵元节说的不错,对方正有求于他,对他客客气气是理所当然,他也用不着给赵时茂、钱丹他们好脸色。这些牛鼻子要不是仰仗他作向导下西洋寻找人鱼,绝对不会把他当回事。不过王婆留尽管大可以不把赵时茂、钱丹他们放在眼内,但对邵元节他还是要给这位脸目慈祥的道长几分颜面,毕竟他没有感受到邵元节对他不怀好意。于是他道:“赵道长,钱道长,你们不必拍心我会突然发难袭击邵真人,我能体会到邵真人的一片好心与善意,冤有头债有主,我是不会不知好歹地乱打人的。你们放心喝酒吃肉吧!” 赵时茂、钱丹他们也是听从了邵元节的话没有再与王婆留搭腔,王婆留一点也不介意,一笑置之。与陌生人相处,从友善开始。王婆留跟这些牛鼻子并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对他们展示出一付苦大仇深的模样。这些牛鼻子之所以为难他,原因他们要执行嘉靖皇帝的意志,就象他执行海贼王的意志一样不容抗拒。各为其主,很难说谁对谁错。所以王婆留觉得没必要跟赵时茂、钱丹他们一般见识。他觉得自己握紧拳头对付别人时,人家的拳头也会握得象他一样紧,这样莫名其妙的仇恨就如鬼附身一样缠着人不放,最终只有杀戮才能解决问题。王婆留心中寻思道──现在他们已坐在一起商议问题了,假如他们的意见不同,他就要了解为什么彼此的意见不同,分歧点是什么呢?只要抱着善意跟这些人接触,抱着接近的忍耐、诚意及欲望,这样他们完全有可能握手言和,相逢一笑泯冤仇。 邵元节饶有兴趣地盯着王婆留,揣度着他的底线是什么?他跟王婆留谈合作有几种选择。第一种是抱着敌视的态度,高高在上的控制方式,就是说仍然是把王婆留当作一个死囚,依然让他带着沉重的枷锁,用强制的方式要求王婆留带他们下海抓人鱼。这种方式当然可行,但不利于双方合作,万一王婆留生气了,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把他们的人带到穷境绝地上头去,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二种方式是用慢性毒药控制王婆留,逼王婆留就范,乖乖跟他们合作。这种方式显然是不可行,因为王婆留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怪脾气的烈性汉子,变数依然很大,同样不靠谱。况王婆留百毒不侵,用这种方式逼王婆留就范显而易见是下下之策。 第三种方式是招安并收买王婆留,让王婆留成为他的部下,为他所用。用金钱美女引诱王婆留上路行不行得通?这方面邵元节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而且他并不打算这样做,他觉得这样做的话好象向王婆留示弱,他好象挺吃亏。 第四种是要挟式方式,就是看看王婆留有没有亲人,试图绑架王婆留的家属为人质,然后再逼王婆留就范,乖乖跟他们合作。 现在邵元节就是采取第四种是要挟式方式,他见王婆留喝得双颊潮红,神态已显出醉意,就趁热打铁,故意关切地与王婆留拉家常,问长问短,打听王婆留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那知王婆留闻言咕噜咕噜猛喝几口酒,白眼一翻,不太高兴地对邵元节喝道:“邵真人你打听这些没用的事作甚?我是个孤儿,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你唠叨这些琐碎事干什么?莫非你有个女儿,想招郎入赘么?呵呵!” 邵元节自讨没趣,大失所望。但他兀自不甘心就这样向王婆留竖起降旗,他并不相信王婆留是个完美的人,浑身无械可击!于是厚着脸皮故作关心王婆留的模样,假意地笑道:“你就要跟锦衣卫们出海去抓人鱼了,海上危机四伏,此去万里异域,能否回来谁也说不准。如果家中还有亲人,安排一下家事再走嘛?我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容你安排一下家事再出海。” 第十六章梦境现实(1) 王婆留毕竟喝多两盅,又见邵元节表现出一付与为善的热心肠,不虞有诈,当时点点头说道:“我有一个义妹叫赵贞,两年前在官兵围攻舟山烈港时被锦衣卫千户杨虎、陈龙他们抓去,不知死活。请邵真人替我知会锦衣卫千户杨虎一声,看看他们当年怎样处置俘虏?若我义妹赵贞还活着,麻烦邵真人替我斡旋营救,只要救出我的义妹,我就了无牵挂带你们下西洋抓人鱼。”王婆留寻思邵元节跟他谈条件,就看看这件事能不能谈? 邵元节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暗暗欢喜,他不相信王婆留是个完/美的人,浑身无械可击。所以耐着性子旁敲侧击,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让他达到目的了。他就怕王婆留没有亲朋好友,光/棍一条,那样他就很难对王婆留进行有效地控制了。现在他听说王婆留有个义妹赵贞,顿时乐得心/花怒放。只要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找到王婆留的义妹赵贞,控制起来,就可以让王婆留乖乖就范,对他俯首听命了。当时,邵元节假惺惺地对王婆留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我替你向杨虎、陈龙他们问一声,叫他们把你妹妹放了。”邵元节口中虽说帮助王婆留打听他义妹赵贞的下落,心中却起了邪念,如果王婆留真有一个义妹落在锦衣卫手里,那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从锦衣卫手里要到人质。 “几位道长,你们若救下我的义妹赵贞,王婆留鞍前马后听各位的号令。”王婆留还天真地认为邵元节会真诚地帮助他,心中既激动又高兴,迫不及待向邵元节表明态度,宣誓效忠。 “好!好!好说,大家既然是通诚合作,我们自然推心置腹把你当成朋友啦,帮你忙也是帮我们自己的忙嘛。王朋友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呀,眼下落难时节,还对你的义妹念念不忘,还费心考虑她的安危和出路。如此替朋友着想的仁人君子,令人好生敬佩。我还以为王朋友向我索取金银财宝呢?可能我府里的贵重物品俱不入你的法/眼,但是王朋友要金银财宝的话尽管开价,只要你喜欢,几千几万我眉头也不皱,立刻送与你!”邵元节把拂尘一甩,满不在乎的说道,一付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 王婆留此刻正在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酒,听到邵元节这句顾左右而言他的回话,摸不准邵元节玩什么花招,不禁暗骂一声:“牛鼻子,真可恶,你根本没有诚意跟我谈判,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因他嘴里全是酒,说得话就全走了调了。其实钱与女人王婆留都想要,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王婆留唯有顾全情义,舍弃钱财。 邵元节只听见王婆留嘟囔,却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忙问:“什么?”他故意则着耳朵凑上来倾听王婆留的话,其实他人根本不在意王婆留说什么?只是装腔作势表示关心王婆留,做做样子而已。 王婆留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于是赶紧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但他实在喝得太急了,在下咽的时候便被呛住了,不由得一阵猛烈咳嗽,一股辛辣的感觉和刺鼻的气味便冲了上来。王婆留这时才发现他喝多了,一阵恶心袭来,正想扭头偏向右边吐唾,可是已来不及了,整个喉咙里的酒就全喷了出来,正好喷在邵元节身上。王婆留驱吐后,抹了抹嘴道:“舒服了!”他这话刚说完,不由傻了眼。因为他刚刚喷出的东西落全在邵元节身上了。而邵元节满身都粘满了王婆留喷出的食物残渣,脸色不由得极为尴尬。 赵时茂、钱丹觉得王婆留当面向邵元节真人吐/唾,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大为不敬!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打还该骂王婆留。这时,邵元节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是不早了,便对着王婆留道:“你醉了,我们该走了!我回去还要上朝跟皇上谈事情。余事容后再议。”王婆留也是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便是起身送邵元节等人出门。邵元节拱手相让一下,便关门出去了。 王婆留送走了邵元节等人,回到牢房石案上坐了下来,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邵元节这么敲打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这样耐心打听他有没有亲朋好友?王婆留拍拍脑袋,沉思良久,不得要领,只得叹了一口气,纳闷地睡着了。 邵元节从大理寺监狱出来,走到大街上,略略拭去身上的食物残渣,不无感慨地对赵时茂、钱丹他们说:“这家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子,胸无城府,我假惺惺说几句好话,这个大笨蛋的底细就这样被我套出来了。我们不花一文钱就打听到他有个义妹赵贞,就是吃他吐/口/水也值得呀,呵呵!” 赵时茂、钱丹互瞅着点了点头,象变了一个人般双眼发光,他们领悟邵元节的意思后,翘起大拇指维恭邵元节说道:“师父高明呀,假以许诺给他钱物,假作关心他,套出他的底细,高明呀!现在只抓住那蠢货的义妹赵贞,咱们几乎可以不花一文钱就可以控制住这蠢货了。不过,只不知当年杨虎、陈龙他们抓着他义妹赵贞后怎样处置?要杀了就麻烦了。”这样看来,王婆留确实是太嫩了,被邵元节这些老油子假意示弱示善的扮相给欺骗了,尔虞我诈玩/阴谋诡计,王婆留确不是这些牛鼻子的对手。 邵元节也是乐不可支地笑着道:“这个你也不用担心,我听人说当年杨虎、陈龙他们抓住个倭女,曾送入宫中伺候皇上,当时没怎么样在意这个倭女,没料到她竟是这个倭酋王婆留的义妹!我进宫向管官女的内宫监打听一下,就可以问个实落了。”三人得意洋洋对望,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原来邵元节这些牛鼻子表面是请王婆留吃酒压惊,谈合作事宜,实际上却是另有目的,只是想从王婆留口中套出他的至亲下落,然后加以控制再要挟王婆留就范。他们这种下作的手段可谓是卑鄙之极。但江湖上的人就是这样,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事那绝对是不择手段加以利用。但邵元节他们却不知道王婆留可不是这么好利用的。你们卑鄙,别人也更卑鄙!他们很快在王婆留手下吃尽苦头。 子夜时分,黑黝黝的大理寺监狱象个吞噬善良人的无底洞,充满恐怖可怕的梦魇。 “啊!不……为什么会这样?”王婆留惊恐地睁着呆滞的双目瞪着前方,张大着嘴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息着,额上汗珠点点滴下。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在初冬清冷的夜风中紧紧地粘在他的脊梁上,更是触体生寒。良久,他喘/息声慢慢缓和下来,在这近乎完/美的黑暗中,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被寒意侵醒的身体开始微微地抖动,然后,他那颗木头一样的脑袋也终于扭/动了两下。“呼!”王婆留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袖抹了抹额上犹未风干的汗渍。 “唉,又做噩梦了!为什么反复这样做着这个怪梦哩?”王婆留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离他与义妹赵贞分别的日子已差不多有三个年头了,但他还是经常梦见赵贞被官兵追捕而自己无力搭救的场面,而且都不是好梦!好象是预兆自己的不可预见的未来凶多吉少一样,每当想到梦中的情境,王婆留越发恐惧不安,梦境竟是那样触目惊心。 王婆留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触目却是漆黑如墨的夜幕,偏又能让王婆留感觉到那黑沉沉的夜雾在他身边涌动,似乎自己时刻都有可能被吞噬,堙灭在飘渺深邃的黑暗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看来离天亮还早!王婆留又重新躺了下去。往事纷沓而至,了无睡意的他继续睁着双眼瞪着屋顶,尽管在这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包括屋顶。 一股冷风透过铁窗灌进了屋里,王婆留才觉得背下一片潮湿,粘糊糊地很不舒服。是刚才在梦里被吓出的冷汗浸湿了铺在地上的干草。便向旁边挪了挪,躺到另一边干燥的草上去,顺着将双手叉着枕在头下。想起自己刚才那个怪梦,王婆留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充满无奈和苦涩的笑容。 这真是一个怪梦,王婆留记得在梦中逃过官兵的追击后,跑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宫殿里。这是什么地方呢?那庄严肃穆的建筑物让王婆留既敬畏又感到无比好奇,则使他在梦中也意识到这大宫殿非比寻常,可能就是皇宫。然后他看见宫中有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被锁在寂静的深宫里,他分明听见那女孩在抽噎,那是他久违又熟识的声音。 谁在哪里哭泣,王婆留好奇地凑上前一看。女孩突然蓦然回首,泪流满面地对他叫了声:“哥,我好苦呀,你来救救我吧!” 哎呀!这不是赵贞吗?你怎么在这里?王婆留大吃一惊。 第十七章梦境现实(2) 兄妹相逢,王婆留也搅不清楚这是亲情还是爱恋?为什么他会梦见赵贞,而不是别人?在他生命中出现几个女人,玉兰、小樱桃、赵贞、穗花明日香……那个对他影响最大?他把玉兰视为姐姐,更多是为了报恩;他把小樱桃、赵贞视为妹妹,一方面是为补偿亲情的缺失,另一方面他也想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哥给予妹妹关爱!不过他作为大哥这个角色,无论对小樱桃,还是赵贞,他都没有尽到保护妹妹的责任,这给他带来困扰与遗憾,让他陷入极度自责和痛苦之中。所以,王婆留才会梦见赵贞,在他潜意识中,他觉得对不起赵贞,毕竟他没有尽到保护赵贞的责任。每当他想起赵贞落在锦衣卫手里生死不明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十分诅丧和低落,有一种欲哭的冲动。 在王婆留虽然口口声声把赵贞叫作义妹,但他心中未必没有对赵贞产生男女之情。他也搅不清楚自己将来跟谁结婚?因此他对赵贞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大哥的关爱,也有男女的情爱的非份之想。也许,他真实的意思其实有娶赵贞为妻的念头,只是他一直压抑这种情绪,不敢动这个念头而已。 爱情现在对王婆留来说非常奢侈,在他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敢去爱。在阴错阳差的命运面前,王婆留也说不清楚赵贞是伴他白头到老的人?是伴他成长的人?还是让他用来一生怀念的人?想起与赵贞相处的暂短日子,王婆留体会到那些平淡的日子曾因有赵贞一路相随而变得无比绚丽和充满温馨的味道!在那一去不复返的流逝的时光中,王婆留永远忘不了赵贞给他的相随的快乐与温暖的关怀…… 这些甜蜜回忆使王婆留即使在梦中见到赵贞,仍禁不住激动莫明,他下意识中并不想赵贞受到别人伤害并承受委屈。所以他在梦中看见年轻的赵贞被禁闭在寂寞的大内深宫时,心中充满愤怒,也极度痛苦!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兄妹相逢,执手相看泪眼,无语竟凝噎!兄妹相拥在一起,千言万语都在拥抱。王婆留这才发现,把赵贞拥入怀中的感觉是如此美妙!突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一个身穿黄袍的人横插一杠,把他们两人活生生分开。 穿黄袍的人不容分说抓着赵贞,一把拖入他怀中,然后倏尔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为什么你要夺走我的拥有?我的所有?王婆留也不是一个从早上起床放眼望过去全是假想敌,晚上连做梦遗落到荒山野野上也是面对虎豹豺狼。他基因中也不是充满着对抗,必须找人来砸才有活下去的勇气。确实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粗暴大手,严重地干涉他的私生活,并妨碍他追寻自由和美好生活。 眨眼间,不知潜伏在命运那个角落的刀斧手突然间一下子全出现在王婆留面前。锦衣卫千户杨虎、陈龙他们阵列其中。这些拥有强弩利斧的锦衣卫把王婆留包围起来,刀剑齐施。 王婆留拖刀向杨虎、陈龙他们猛冲过去,斜斜的一刀劈向杨虎的脑门。 杨虎一看王婆留来势汹汹,对手的刀离他的脑门要害位置只有三寸,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举剑格档,同时一个铁板桥后仰卸力。但王婆留的招数连环,也预感到一招不足制服杨虎,随后连招攻击,招招直指杨虎的要害位置。王婆留的刀招如影附身,又快又狠,逼得杨虎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招架? 正在这时,陈龙大喝一声道:“用黄金锁把这小倭子锁起来!”随即抓起一条手臂般大小的金黄色链条向王婆留脖颈儿上甩过来。只听锵的一声,王婆留的刀砍在黄金链条上面,竟然是砍不断这坚韧无比的黄金链条。陈龙眼见王婆留一身通天本领被黄金锁遏制得施展不开,兴奋地大声疾呼起来:“太好了,黄金锁厉害呀,黄金锁能镇厌着这小子,快用黄金锁把这小倭子锁起来!” 王婆留吓了一跳,急忙转身便跑。跃上屋宇顶上,几个起落,跑得迅如奔马。突然间他哀号一声,从屋顶上跌落地下,摔得他头昏眼花:“哎呀,怎么搞的,居然跑不动?”低头一看,只见脚上已被一条黄金链条缠住了,未端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黄金锁。他被黄金锁拖住后腿,几乎是动弹不得。王婆留只得破口大骂:“枉你们自称是当世英雄,却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我,我王婆留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岂会吃你这一套利诱收买?”举刀砸锁,但黄金锁坚如磐石,无论王婆留怎么样用力猛砍猛砸也无济于事。眼见对手一步步包围过来,他的手脚不听使唤,身体僵直发硬,欲逃却被黄金锁困住跑不掉;欲反抗手足软弱无力。 陈龙冷笑一声,向他招手道:“小倭子,别跑了,我们合作吧?” “我才不跟你们这些吸血鬼同流合污!”王婆留顾不得那黄金锁还系在他的脚上,只是使劲拖住这些累赘拼命向前跑。用尽力气好不容易才跑出包围圈外,却一头撞入间漆黑一片的屋子里。王婆留进入屋子之后,屋子里有个官兵把灯火点燃,一时金光耀目,让王婆留几乎睁不开眼睛。哦!我的天,原来他居然跑入一间金屋子中。 金屋还有一个少女被金链、金锁拴住一条金柱上,王婆留上前仔细观察那个少女,那少女正是他义妹赵贞!赵贞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向王婆留哭诉道:“哥,我已栽在这里了,怎么连你也陷了进来?我已厌倦这种囚笼生活了,求求你救我出去吧!”当一个人被别人用黄金引诱并锁死在金屋子的时候,他会发觉自由其实比黄金更宝贵。 咣当一声,黄金门怦然合上。邵元节、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纷纷过来,在窗外向他拱手祝贺道:“小倭子,这是你自个儿钻进去的,我们可没有逼你呀,你喜欢这金屋,就不妨住里面,我们合作替皇上办事吧!” “不,我不,我绝不跟你们这些吸血鬼同流合污!”王婆留绝望地握紧拳头,迅猛往墙壁上捣出一拳,但仿佛打在虚空之间,没有任何着力之处………王婆留大吼一声,从梦中醒来。他们兄妹相见的温馨只能在梦里。醒来,他只空馀眼泪, 次日早上,王婆留起来。狱卒马上给他端过洗脸水来,待王婆留洗漱完毕,又给他送上热气腾腾的早饭。王婆留想不通那狱卒今天为何对他这样客气?他也懒得去多想,饭来张口就吃,酒来张口就饮。那狱卒看见王婆留狼吞虎咽的猴急吃相样,也不由笑了起来,忙劝说道:“大人,慢点来,慢点来,别噎着呀!”他话音刚落,王婆留就猛烈咳嗽起来。那狱卒向外面叫唤一声,一个女婢便是从外面走了进来王婆留捶背梳头。 王婆留等那女婢出去后,又再向那狱卒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啦,对我这么客气,我不明白?” 那狱卒摇了摇手道:“你不需要明白!” 王婆留不解:“为什么?” 那狱卒神秘地道:“今天有人宣你进宫,你进宫后就自会明白!” 怪事呀?王婆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切摸不着头脑。 吃过早饭,一个司礼监过来宣旨,圣旨说圣上承赵美人求情,特赧王婆留无罪,请他即刻进宫面圣,感谢天恩什么的。 王婆留也想不通会有个赵美人这么好心窜出来替他求情,这个赵美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救他呢?不仅救了他,居然还叫他进宫感谢天恩,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让他如堕云雾之中,一切不得要领,一切摸不着头脑。王婆留心想,管他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一会儿进宫面圣,一切令他疑惑的谜题就会迎刃而解。 狱卒过来给王婆留打开枷锁,甚至是手铐和脚铐也尽除。王婆留扭扭头,甩甩膀子,自言自语道:“怪了,怎么突然对我这样放心?一点也不设防了,他们如此托大,难道一点也不担心我跑了吗?”司礼监又给他带来一套带寿字的云锦丝棉道袍,他既然要进宫面圣,穿着当然要光鲜体面一点。王婆留也喜欢穿新衣服,乐呵呵让太监们伺候,换上新衣。一个太监还带着剃头刀,就在牢房里替王婆留修饰了一下颜面,让王婆留面目焕然一新进宫面圣。 司礼监在前头开路,众太监簇拥着王婆留向皇宫走去。经过后宰门,走了一个时辰的路,转折直至西苑的无逸殿。 无逸殿上蕃卫如林,至少有三百名锦衣卫负责保卫嘉靖皇帝的安全。王婆留看见无逸殿中间有个道士衣着打扮的老头子,一脸福相,留着山羊胡子,状甚神气,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王婆留不知这个道士是谁?但见邵元节、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都如众星捧月般围绕在这老道士身周,而太监和宫女见了这老道也表现一付诚惶诚恐的模样,这老道想必是个身份十分显贵的人,他是谁呢? “见了皇上,还不跪下叩头面圣?你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该当何罪?”杨虎大声斥责王婆留。 “皇上?皇上在哪里?”王婆留东张西望,游目四下搜寻,寻找嘉靖皇帝的身影。在他印象中,皇帝当然是头戴垂珠帘帽,身穿黄龙袍的人。可整个无逸殿上并没有一个身穿黄龙袍衣着的人,让他不得不感到万分疑惑,皇上在哪里?这里谁是皇上呀? 第十八章梦境现实(3) 邵元节指着那个一脸福相并留着山羊胡子的老道士对王婆留说:“这就是皇上,你快向皇上叩头!皇上已经赧免你的罪了,你也该知恩图报,感谢天恩呀。”邵元节怕王婆留这个蛮子不知好歹,不得不郑重其事地提醒他道。 王婆留愕然地看着这个老道士,怎么也无法把他跟九五之尊的皇上联系起来。这个嘉靖皇帝居然脚穿道士的云履,头顶道士的香叶冠,手持拂尘,哪里还有什么皇上的威仪,俨然就是一个道士。明代冠制,皇帝和皇太子要戴用乌纱折上巾,即唐朝所称的翼善冠。这嘉靖皇帝崇尚道教走火入魔,竟戴起道士戴的香叶冠。王婆留看见嘉靖皇帝这付出家人的装扮,除了愕然不得其解之外,还觉得有些好笑。 嘉靖皇帝此日心绪颇佳,象小孩子看猴子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王婆留看,他倒不是图看小倭子新鲜,因为邵元节曾对他说过,王婆留拥有一付强得变态的不死之身。作为一个虔诚地苦修仙道的修真者,嘉靖皇帝对修为逼近神仙境界的人还有几分敬畏,毕竟他欲超凡入圣,还需要王婆留这种半妖或者半仙的帮助和提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修为达到半妖或者半仙的人,他以为象王婆留这种人可以直达天听,可以替他传话,向神仙表达敬意,所以当王婆留昂然屹立在他面前的时候,嘉靖皇帝不以为忤,反而认为这是半妖或者半仙的人应有的傲骨。 “跪,趴下向皇上叩头!”杨虎拔剑示威,恶狠狠地对王婆留喝道。 王婆留曾得到汪直的教诲和提点,教育他怎样做人。汪直曾对他说,即使是面对自己的敌人或对手,也要以礼相待。作为一个真正强者,要保持一定礼貌。王婆留倒不是向强权示弱或者低头,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时不可以失礼。同时他也跟过老秀才邵仲文读书。邵仲文也教这他背诵临摹《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跟王婆留讲解忠信孝悌。经过这邵仲文一番语重心长的栽培教诲,王婆留通识文理,通晓大义,也知道什么是礼仪廉耻!这时他见了皇上,当然想跟皇上沟通而非对抗,既要沟通,就得以礼相待,给对方一个好印象。于是他不得不屈膝向嘉靖皇帝低头行礼,仅是单膝下跪,略略欠身点头便算了。他不等嘉靖皇帝叫他平身,就急不及待自己爬起来,雄赳赳气昂昂与杨虎、陈龙等人对视。 杨虎早已气得火冒三丈,再次拔剑大喝道:“小倭子竟敢如此无礼,真是太目无君主了,居然这样放肆,看来你不想活了。” 众锦衣卫和太监都怒了,一个个脸现气愤的颜色,对王婆留喊打喊杀。说也奇怪,嘉靖皇帝一点也不见怪,把拂尘一摆,居然微笑着替王婆留解围,道:“他不知是那山跳出的猴子,一个山野匹夫,不懂礼数也是理所当然,各位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这正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众人见嘉靖皇帝这样维护王婆留,也只能干瞪眼没脾气了。 嘉靖皇帝仔细地打量王婆留一番,看不出王婆留身上有什么异样,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他还以为王婆留也象邵元节一样拥有一付仙风道骨,没料到王婆留身上一点异象也没有。但他毕竟喝过王婆留的血,这几天他睡得好,吃得好,甚至是还能连御三女不显疲态。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喝了王婆留的血才获得这种神奇效果。他对王婆留这个半仙更多是敬畏而非敌视。嘉靖皇帝望着王婆留沉吟良久,才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朕喝了你的血后,沉疴顿愈,多年的积疾全消,深信你是个奇人异士。邵真人又一力担保你,说你知道人鱼的下落,让你作向导替朕下西洋抓人鱼。朕本担心放你出海是纵虎归山,担心你一去不复返。不料你竟是赵美人的哥哥,呵呵,咱们一家人嘛!赵美人恳求我放你一马,朕想正是用人之际,就赧免你的罪吧,让你到海外替朕寻找仙方,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婆留象陡听霹雳的挣头鸭子一样,被嘉靖皇帝整懵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个赵美人是谁?而赵美人居然说他是她的哥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让他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时王婆留搔头向嘉靖皇帝愕然问道:“你说甚么赵美人,她是谁?谁是她的哥哥?” 嘉靖皇帝眼里也露出迷惘和疑惑之色,掉转头望向邵元节,露出垂询的表情。原来邵元节当日打听到王婆留有个义妹赵贞落在锦衣卫千户杨虎、陈龙手里,马上进宫核实情况,经查得知杨虎他们把已把这个倭女送入大内作宫女,而且深得帝宠,被封为赵美人。邵元节打听实落消息,当时他也找到嘉靖皇帝陈说厉害,劝说嘉靖皇帝把赵贞控制起来,这祥就可以要挟王婆留,逼王婆留乖乖就范替他们下海抓人鱼。嘉靖皇帝叫来赵美人略问几句,就套出口风。而赵贞得知王婆留落在锦衣卫手里,也全力担保王婆留,劝说嘉靖皇帝把王婆留放掉。于是便有司礼监宣召王婆留的故事。 王婆留想不到赵美人就是赵贞,故他才觉得这事无法照着情理揣度,还以嘉靖皇帝跟他闹着玩哩?邵元节就提醒他道:“你说有个义妹赵贞被锦衣卫擒获,杨虎、陈龙他们把你妹妹带进京伺候皇上,深得帝宠。赵美人就是赵贞呀,你兄妹能在这里相逢,也算是一桩奇事。恭喜你,王朋友,你现在是皇亲国戚了,呵呵!” 原来赵美人就是赵贞!王婆留既高兴又苦恼,他高兴是因为赵贞还活着,苦恼是不知赵贞有没有被嘉靖皇帝虐待?昨晚那个怪梦预示竟成现实,让他觉得造化弄人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梦中的赵贞向他喊苦叫救命,现实的赵贞到底怎么样?王婆留也急切想见赵贞一面,以告慰离别后的相思之苦。 王婆留向嘉靖皇帝俯首鞠躬,恳求道:“我义妹既然伺候皇上,我也替她高兴!我义妹虽然进宫,但我们之间亲情犹在,皇上也不能夺情。请皇上开恩,让我见义妹一面!” 嘉靖皇帝把拂尘一甩,不太高兴地道:“你们还是别见面比较好,见面徒惹苦恼,何必呢?你奉朕旨下西洋抓到人鱼回来,朕不仅让你兄妹团聚,而给你黄金万两,放你兄妹宁家。嗯,君无戏言,朕说到做到。” 王婆留知道他是吹牛,他仅是听老海盗说故事听过人鱼的传说,也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鱼?但嘉靖皇帝跟邵元节之流狂热的修仙迷信者信以为真,他也没有办法替这些蠢货纠正这错误的观念,只能将错就错,把这个骗局进行下去。他知道他就是带人出海去抓人鱼,也未必抓着人鱼回来。此去可能不复返,他得抓住这机会,再见赵贞一面。于是他故意夸大其词地道:“皇上,公人鱼非常凶猛,不是那么容易抓住的。臣下此去为皇上而战,路途遥远,凶险万分,皇上难道不许我跟亲人见一面么?我见过义妹之后,心中会徒添力量和勇气,这样我便能不负圣意,早日替皇上把人鱼抓回来啊!” 嘉靖皇帝无可奈何道:“既然你一定要见赵美人,朕只好成全你啦!不过赵美人身体染恙,朕已叫人对她重加看护,若你见到她时心中不安,不要责怪朕,这是邵国师的主意。朕要求你带人出海去抓人鱼,用人不疑嘛!说真的,若有别的选择,朕也不想出此下策。” 而邵元节挺胸凸肚,昂然面对王婆留,居然还得意洋洋地点点头,大有一付扛起所有责任的无畏表情。 王婆留睁大眼睛惊诧莫明地看嘉靖皇帝,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话?随着太监宣召:“传赵美人上殿见礼!”一盏茶工夫之后,只听得一阵金属铁链拖地的声音叮叮当当传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由远及近走入无逸殿。王婆留激动得泪眼模糊不清,已看不清楚赵贞的模样了。而赵贞带着哭腔的一声高叫:“哥哥!”让王婆留确认这个头戴凤冠、身穿五彩霞服的贵人确是他义妹赵贞无疑。 赵贞充满柔情的水汪汪的眼晴让王婆留为之心颤不已,眼为心之苗。王婆留也读懂赵贞眼里传达的意思,那是对自由的极度渴望!这便是赵贞走进无逸殿时给王婆留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婆留揉揉泪眼,终于看清楚这个俏生生站在他眼前的赵贞妹妹,让他惊诧的是赵贞身上居然戴着金手铐和金脚镣,胸前还有一个硕大的金锁。正如他作梦中见到赵贞被金锁囚着的光景一模一样。“那个……那个……你身上的金锁是什么意思?”王婆留说这话时低着头说道,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如果赵贞不是把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她还真的听不到王婆留说什么。 “哦!皇上和邵国师说,让你获得自由,我就得戴上金锁子。这是命运,我认了,这是我惟一可以做的。让哥哥自由,做妹妹的何妨戴上金锁子。”赵贞轻松地笑了笑,爽快的说。 “呵呵,看来你妹妹多开通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你作出这样的牺牲,你怎么可能拒绝她的好意?”邵元节拈须得意忘形地笑道。 这便是邵元节向嘉靖皇帝定下的“情义困豪杰,黄金锁美人”诡计。 第十九章情义困局 “赵贞,哥哥无能,让你受苦了。”王婆留只能悲哀地跪在赵贞脚下,把头猛磕地砖。他叩见嘉靖皇帝都没有这么用劲,他觉得太对不起赵贞了,本来应该是由他救赵贞出脱虎口的,现在反过来让赵贞以陷身囹圄的代价换取他自由,这让王婆留觉得无地自容。王婆留本性太过执着于恩仇必报。例如他觉得愧对小玉兰和小樱桃她们,觉得小玉兰和小樱桃对他付出的爱和信任,他应该回报这些人。他就是想恩仇必报,可结果看起来却是相反的结局,就是他想报仇本身,但他却永远无法从仇恨中真正解脱出来;他想报恩,却只能永远亏欠别人,他报答不了小玉兰的恩,也报答不了小樱桃的恩!现在看来也要亏欠赵贞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回报赵贞为他所做的一切?就象人世间所有孝子贤孙觉得亏欠父母想报恩的时候,父母已经离开人世,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 也许有一日王婆留有能力回报赵贞为他所做的一切,但现在王婆留却无能为人。对手抓住他的弱点针对性地用这情义困局控制他,他只能乖乖接受控制,没法摆布。王婆留此时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共同进退的兄弟相助,赤手空拳他无法对抗三百名锦衣卫以及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等高手。如果此时王婆留动手,他也许能逃出皇宫,但他却绝对无法把赵贞救出去。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他们或者伤不了王婆留,可欲加害赵贞却不费吹灰之力。嘉靖皇帝也好,邵元节也好,他们都好象洞悉一切,算定王婆留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要他们控制着赵贞,王婆留就会投鼠忌器,折腾不起来。邵元节心中的如意算盘算得很准,王婆留见赵贞落在他们手里,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哥,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一向对我很好,我知恩而且感激。别为我担心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办你的事吧,不妨忘掉我!”赵贞低头看了王婆留一眼,立刻又把头扭在一边去,偷偷拭泪。 天哪?王婆留听完赵贞这话双目更是充满血丝,又差一点掉下眼泪。赵贞这话不说还好,她越是从容大度,王婆留心中的愧疚感却是越大。王婆留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此刻绝望的心情,连他撞墙自杀的心也有。赵贞那楚楚可怜的纤弱模样实在是让他心痛不已。王婆留不敢面对赵贞,甚至说不敢面对无逸殿上所有的人。他觉得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对他露出鄙夷的目光,嘲笑他是懦夫。 赵贞用力扶起王婆留。王婆留偷看赵贞一眼,看见她的目光如此坚毅,一付舍身伺虎的无畏气慨。王婆留知道赵贞长相虽是怯弱,但是外柔内刚,是一个烈性女子。王婆留不清楚赵贞被抓入宫中后发生什么事?但他从赵贞坚毅的目光中读懂一切,体会她在皇宫坚持到这个时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肯定是为守候他到来,为见他一面而坚持至现在。而自己居然落魄成这个样子,确实是有点愧对知己。 王婆留确实是不理解赵贞,赵贞比王婆留更加重情重义,也是同样有恩仇必报的念头。当她从邵元节口里知道王婆留对她念念不忘时。哪怕她是个柔弱的女孩,体内究毕竟是流淌着热血。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为王婆留付出和牺牲的念头,纵然她陷入敌手失身于皇上,但她他得知兄长落入贼手时,就有一种舍己救人的念头,她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王婆留的恩情。她无力抗拒穷凶极恶的强权对她残酷压逼,她只能用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来回报王婆留。让自己当人质换取她哥哥的自由。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赵贞的努力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不错,她还依然爱着王婆留。象她这样的女孩子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男而已。但她知道自己已失身于嘉靖皇上,再不能把洁白无瑕身体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她觉得她已不配爱王婆留了。她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为王婆留作出牺牲,站在王婆留背后用爱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 王婆留这个流浪儿,做过乞丐,当过海贼,他的人生梦想无非是和一个自己最爱的女人建立家庭,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生活。想不到如此卑微的梦想也不能实现。他腰里曾经别着杀气腾腾的倭刀,却无力捍卫和守护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梦想!在经历无数战斗和杀戮之后,他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他的性格原本是流浪的武士,可是命运让他成为一个守护者。 现在,王婆留必须学会克制,学会妥协,不得不对穷凶极恶的强权低头。他要保全自己的爱人,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嘉靖皇帝妥协。他已失去小玉兰,小樱桃,再也不能承受失去赵贞! 王婆留抬起头来,俯视仰观,为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让给自己心爱的女人承受?为什么经过无数战斗之后,那个最终获胜的人不是他?当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抛弃了他时,却只有他最爱的也是最弱小的女人坚定地站在他背后,与他共同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 “赵贞,哥也愿意为你作任何事。”王婆留伸出衣袖,轻轻替赵贞擦拭脸上的泪水,回头对邵元节说:“邵真人,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妹妹,快说条件,只要不伤害我妹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邵元节摆摆拂尘,微笑道:“很简单,你带这些兄弟下西洋捉人鱼。抓到人鱼之后,皇上不仅放你兄妹宁家,同时再送你万两黄金。”邵元节说着,伸手指点一下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他们,意思是说这些人将跟他下西洋,监视他的行动。 嘉靖皇帝也在此时把手一挥,两个太监抬出一只紫檀箱子,当着王婆留的脸打开盖子,只见紫檀箱子内都是金光闪闪的金条。嘉靖皇帝抬手对王婆留说:“王爱卿,这些金子算是资助尔等捉拿人鱼的前期费用,以壮卿的行色。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王婆留沉吟半晌,对邵元节道:“这么说,我这个向导很重要是不是?既然是少我不行,你也不能太亏待我,你说抓到人鱼之后,放我兄妹宁家,口说无凭,请你立字为据。” 邵元节老脸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抬起头来看看嘉靖皇帝,却见嘉靖皇帝一付不置可否的表情。也许皇上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暂时安抚王婆留而已,并不是真心话。君威难测,邵元节也不知如何应付王婆留,思索片刻,才期期艾艾的道:“某等深受皇上隆恩,为皇上办事理所当然,怎能跟皇上讨价还价呢?王朋友,你不要得寸进尺,这事容后再议,等你抓回人鱼再说。” 王婆留也不太相信嘉靖皇帝的话,毕竟统治者都是冷酷无情的人,说翻脸就翻脸,把人弄于股掌之间。玩阴谋诡计都是统治者,平民百姓有几个有资源和能耐搞阴谋诡计的?一般人就是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王婆留对这些言而无信的不把小民百姓当回事的统治者心存戒惕,当时不得不跪下向嘉靖皇帝恳求道:“请皇上出示保证文书,让小民吃一颗定心丸。”尽管他不能保证抓到人鱼,但还是希望嘉靖皇帝的承诺是真的。 看见王婆留跟嘉靖皇帝纠缠不清,邵元节有些急了,瞪着眼珠子骂道:“你这个不识抬举的畜生,枉我一力担保你,让你戴罪立功,你居然如此不识进退,企图要挟皇上,你找死是不是?” 王婆留急得几乎想动手打人,一时无计。这时赵贞悄悄对他说了一声道:“哥,你要这个皇帝承诺也没用,他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的人,出尔反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不用要挟他了,你走后我也设法逃走,你也永远不要回来!”赵贞不忍辱虐,久有自断之意,她坚持到现在无非是想再见王婆留一面。如今她心愿已了,再无遗憾,已抱必死的决心,成全王婆留远走高飞。 王婆留闻言惊愕万分地望着赵贞,也无法体会她话中的深意,当时他不得不闭嘴,不提要嘉靖皇帝承诺放人这件事。 杨虎却跳出来斥责王婆留说:“王朋友,做人要有知之明,不要漫天要价。等你下西洋抓到人鱼回国,陛下必会重重嘉奖你。但是,现在你就向皇上要这要哪,这算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君无戏言吗?你还不曾立效寸尺,皇上岂能随便给你承诺?若是你拒绝执行君命,那就是你对妹妹见死不救了,你将失去了最爱的人!再说,就算皇上今天答应放了你妹妹,可你若抓不到人鱼回来,说不定我们明天又把你妹妹抓回来哩?这种要求你就不要提了,若因此惹恼了皇上,我们要你及你妹妹的命却是易如反掌。” 第二十章海途恶险 王婆留仔细寻思杨虎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只能忍辱求全了。嘉靖皇帝吩附太监与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他们交割金条,把金子交到这些人手里,由他们筹备船只和船夫出海。财务总管实际上是由杨虎担当,陈龙和幽冥五子他们只是从中监督这些金钱怎样用度而已。至于王婆留不要说染指使用这些钱,就算是杨虎他们买酒吃肉,也未必有他的份。嘉靖皇帝给杨虎他们三千两金子出海下西洋,这些金条折算银子不下数万两,足够杨虎他们到海外生活的几年用度了。 嘉靖皇帝再吩附锦衣卫把赵贞押回大内深宫,命令王婆留随杨虎他们出海下西洋。王婆留眼见事情已成骑虎之势,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好将错就错,跟嘉靖皇帝和杨虎他们奉陪到底了。至于出海能否抓住人鱼?王婆留想都不敢想,别说人鱼,能抓只龙虾回来就不错了。 从西苑出来,杨虎他们在京师一家酒楼订下筵席。接下自然是大排筵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在话下。邵元节、幽冥五子、杨虎、陈龙和点名参与出海抓人鱼的二十多个锦衣卫高手共同出席酒宴。王婆留也被邀参加宴会,他虽然免戴木枷,但手脚仍被箝制,铐上脚镣和铁链。禁锢王婆留的铁链是由玄铁铸造,非常坚固,除非铁匠帮忙,否则无人能挣断这种玄铁链。戴着这种玄铁链,王婆留的自由行动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影响他武功正常发挥,杨虎他们就不必担心王婆留途中折腾生事了。 酒席上,杨虎他们猜拳行令,剧饮雄谈,颇有些忘乎所以。席上,杨虎当场给参加出海抓人鱼的二十多个锦衣卫发了二十多两金子作安家费,连王婆留也收到一份。王婆留之前身上所带的银票在被捕时已被官兵没收,他身上其实是一文钱也没有。这时收到二十多两金子,心情很是复杂,虽说杨虎他们出于防备,仍然给他戴上铁铐,但至少把他当成人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别人敬你一分,你敬别人一丈,王婆留也说不清该对杨虎他们仇恨还是敬畏? 另一边,太乙子赵时茂望着邵元节忧心忡忡地道:“师父,你说这小倭子带我们下西洋抓住鱼是否靠谱?这件事关系到二十几条人命呀,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容有任何闪失。” 邵元节悄悄地对赵时茂附耳说道:“这……这个嘛……很难说,你们彼此互相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况我们不相信这小倭子的话,一时半刻只怕找不出籍口敷衍皇上了,只好委屈你们出海鬼混几年。当然,你们找到人鱼更好,找不到也要出去鬼混一场。” 赵时茂无可奈何苦笑道:“但愿这一趟行程大吉大利,否则我们幽冥五子可要吃不消兜着走了。” 临别时分,锦衣卫的亲属不免前来送行。送行的亲友们放着鞭炮,送些人情礼仪给即将出海的人,无非是一些乡土特产、四季衣服之类的东西,祝福出海的人一路顺风。王婆留也收到赵贞托人给他送来的四季衣服和一箩筐水果。杨虎他们照例对赵贞送来礼物仔细捡查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赵贞捎信嘱咐王婆留出海后多吃水里,免染疾病云云。王婆留把哪一箩筐水果搬到他住的船舱,也没在意水果有什么特别?后来他吃水果吃出赵贞藏在水果里的蜡丸封信,这是后话。杨虎他们这些锦衣卫也不可能把一箩筐水果剖开验看,并不知赵贞送给王婆留的水果暗藏玄机。 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初旬,杨虎、陈龙和幽冥五子带着二十个锦衣卫,并同十几个船夫从天津卫出海,乘船顺水南下,投奔江南而来。按照当时商船下西洋的习惯航线,凡是下西洋的商船依例先到江南备货,然后还到泉州或广州补充给养,再去南洋。 杨虎这条海船从黄海出海,顺北方的季风南下,如无意外,不过半月时间便到江苏沿海一带。船到江苏一带多少要补充一些茶叶、糖酒、丝织品和药物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在西洋能卖到高价。虽说杨虎他们并不缺钱,但想日子过得滋润自在,还是备货做点买卖\比较实在。不然,就算是他们手里拿着三千两金子出海,也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杨虎他们在这条海船上安装了六门成祖年间督造的神机炮,配备近千颗铁砂药蛋。这种火力足以对付一般海盗了,他们面临的威胁基本是来自江浙、福建和广东一带的大股倭寇。特别以占据福建海心洲强虏麻叶九怨防范极严。为了防范麻叶九怨这股恶倭,他们除了装备神机炮之外,还给每个锦衣卫配备佛朗哥火绳枪。当然杨虎他们备足茶叶、糖酒、丝织品和药物之类的货物,除了保证他们有额外的收入之外,必要时也是准备向强大的海盗示弱,把这些货物送给海盗,以求平安。这是一般海商惯用对付海盗的手法。盗亦有道,海盗一般是要钱不要命的,如果海商自愿向他们伏雌并进贡(则交纳一定数额的保护费,或者说买路钱),海盗们不一定会把海商的货物掳掠一空。 倭寇对敢于反抗他们海商的惩罚极重,抓住一律处斩。杨虎他们至于是否会遇上象麻叶九怨之类的大海寇,只能是自求多福了。在杨虎他们看来,小股倭寇骚扰反而容易应付,但大股倭寇只能仗赖谈判了,拼命是划不来的,毕竟他们人少。所以杨虎他们到达江浙之后必须大量补给日用百货,以备不时之需。除了维持自己日常生活需求外,遇上危险的大股倭寇只能讲和了,只要他们伏雌,倭寇的龙头们一般都会给海商面子,网开一面,不会纠缠得十分上紧。这固然是钱作怪,同时也是这一行的行规。 杨虎他们全部都脱下官服,化装成商人模样出海。现在他们明里是个商人,只有暗地里拿出圣旨和印章勘合材料才证明他们是官员,作为出海的海商,是否是大明官员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关系和影响。因为大明官员势力再大,也无法影响到远东!远东的土番和海盗才不认得你是什么明朝大官?他们只认得大明海商,并对大明海商表现出应有的尊敬。杨虎他们也不是笨蛋,要想一路平安,必须脱下这身官服上路,否则不得善终。穿着大明官员的官服出海,不要走到远东去,在东海遇上倭寇,倭寇先把他们砍了。 就算杨虎他们这些人平日作威作福,把违法乱纪当作是家常便饭,这时也不得不小心行事,打起十二分精神上路。船只晓行夜宿,躲躲闪闪南下,路上也难免遇上一些官兵的盘查,但杨虎他们有圣旨和官印,一路上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刁难。 然而,好景不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久,杨虎他们带着万两黄金下西洋抓人鱼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迳而走,渐渐像风一样,慢慢吹到江湖一些英雄豪杰的耳朵里去了。无数贪财的人绞尽脑汁,盘算计划拦截杨虎他们的海船,打着杀人劫财的主意。 首先是些骑着快马的探子,只要杨虎的海船靠岸停泊,马上有人接二连三来到海船停泊处观察,打听消息。这些探子能说会道,口若悬河,假意找到杨虎他们推销什么货物,拿出把稻草说成金条的本事,百般游说,要跟杨虎他们谈买卖。不过这些探子个个碰了一鼻子灰,吃杨虎的闭门羹,只好灰溜溜的走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接着来的是小偷出马骚扰他们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接踵而至,就算是杨虎他们有一身骄人的神通也拿这些象耗子一样乱窜的小偷毫无办法。 只要杨虎的海船靠岸停泊,三更半夜常有梁上君子光顾海船,船上经常让小偷翻得底朝天。小偷对茶叶、糖酒、丝织品和药物之类的货物全不稀罕,他们显而易见全是为万两黄金而来。时间一长,让小偷无休无止的折腾,弄得杨虎他们防不胜防,渐渐吃不住了,可谓不胜骚扰。只得把黄金装在褡裢上,每个锦衣卫背一些,约定到外海后才脱下归舱库存。连王婆留也被分配到随身携带百两黄金过夜,以免遭小偷夜里暗中摸去。可笑哪些小偷在杨虎的海船上搜遍每一个角落,仍然一无所获,只得失望而去。 偷不着,就来抢。惦记上杨虎的海船上藏有黄金的强盗为了抢夺黄金不择手段,居然勾结倭寇图谋硬抢。这日,杨虎的海船停泊在离松江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此镇叫川沙镇,人口也有十万多人。杨虎的海船才靠着川沙镇码头,马上遇上一队强盗企图强行登船抢劫。强盗气势汹汹,来得凶猛。杨虎也有些忌惮,就向王婆留问计道:“王朋友,咱们同坐一条船,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就不要把自己当外人了。以你作海贼王的经验,怎样打发这些瘟神?” 第二十一章川沙恶战 王婆留道:“第一,千万别让他们上船,海盗上船后一般会砍断连接风帆的绳索。假如他们人多,这样他们会拖住你,逼你跟他们打消耗战;第二,我们的船只跟海盗保持一个箭距,提防他们放火箭烧着风帆,风帆一旦起火,咱们也跑不了;第三,走为上策。只要咱们的海船入海,他们是拦截不了我们的。我们再边走边放空炮,就算打不着他们,也让他们感受到一定的压力和威胁,这样他们就拿你无可奈何,你就可以从容逃走。” “言之有理。兄弟们!快叫水夫、长年赶紧起锚,扯起风帆,逃离这个码头再说。”杨虎满意地点点头,使劲拍拍王婆留的肩头,表示同意并欣赏他的建议。 陈龙这些锦衣卫早有准备,为安全起见,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作好了战斗的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投入战斗岗位。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一流战士,办起事来飞扬勇决,绝不拖泥带水。那些水夫、长年虽是一般雇员,但杨虎用重金聘用他们,许诺给他们一年二百五十多两的人工,并预付一年的工资作安家费。所以水夫、长年听到贼警也很卖力工作,不过一盏茶工夫就起锚拉起风帆。海船徐徐离港,离开码头已有数丈距离。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波涛汹涌,天气极是恶劣。在这种海况险恶的晚上离开码头绝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杨虎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就算海况恶劣也得入海。忽闻海上传来一阵吗呜的螺角声,一股海盗乘船进入港口。看来杨虎的海船被海盗盯上已久,否则他们不至于陷入水陆夹攻的两难境地。志在必得的海盗肆无忌惮地闯进港口,并报上字号,原来这伙海盗居然倭掠派麻叶九怨的部下,是为惯匪九州五狂宫本一郎、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等威名赫赫的恶倭。九州五狂这伙恶倭仗武艺高强,手下有一帮杀人不眨眼的下属,一直称霸海上多年,杀人放火,烧杀掠抢,无恶不作。他们多次杀入江浙沿海的村庄,目的是抢劫妇女和孩子,丧心病狂地制造许多惨绝人寰的屠城惨案。 九州五狂这伙恶倭每次进攻江南沿海的小山村,都让这些小山村便陷入一场人间浩劫。一部分恶倭锁定抓捕妇女和孩子;另一部分恶倭即围定小山村,见了壮年男人就杀,蓄意要杀尽一村男人。杀完男人以后,就搜出财物搬上海船,然后点燃房屋,把男人的尸体朝烈火中一扔,毁尸灭迹。这伙恶倭所到之处,到处是熊熊烈火和烈烈烟雾,到处是妇女和孩子哭爹叫娘的哀号。 王婆留虽然也是海盗,也干过杀人放过的勾当。但他是汪直系的主张开放海禁的海商派,做的是走私贸易生意,而不是抢劫掳掠。他们这此海商有自己坚持的立场和底线,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王婆留多次与官兵发生冲突,也基于官兵对他们这些海商误判实施无情打击导致出现这样最坏的结果,而非海商主动出击。换句话说,汪直系海商与官兵之所以打成一团,更多是为了自卫。这也是后来胡宗宪对汪直实施诱降的阴谋诡计之所以得逞的原因,海商派一直对大明官府抱有幻想。时人对海商派同样抱有理解和同情的态度,就是后来身为江浙总督的胡宗宪诱降汪直后也一度力保汪直的生命安全,只是顶不住被人攻讦他受倭寇的贿赂才不得不舍掉汪直保全自己。 象九州五狂这种倭掠派主动攻击官兵和无辜百姓的行迳,也是王婆留不敢苟同的。他在微山湖一带吃九州五狂的亏,也因这些人抢劫他的雇主沈大郎的货物,才使他陷身于一场不能自辩的冤狱。王婆留想起前事,不免对这伙倭掠派恨之入骨。于是他向杨虎伸出手来并大声叫道:“给我一把刀,快给我一把刀!”没有人能在倭掠派刀下逃生,这伙恶倭见了男人就是囫囵一刀,话也不会多说一句就把人砍。对付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倭,王婆留还是觉得手中有把钢刀自卫比较踏实,他不能指望杨虎、陈龙,杨虎、陈龙给他提供保护。 杨虎眼见岸上人声鼎沸,人马交驰。自己一方人单势簿,尽可能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听了王婆留的话也不敢违拗,吩咐锦衣卫给王婆留一刀短刀防身。杨虎立在船头凝眸观察,果然看见岸上那些强盗从四面八方望泊船的码头包抄过来。连忙大声疾呼,叫唤众人面向靠岸一侧,防范来敌放出飞抓绳索登船。 陈龙岳急忙激励士气,鼓舞水手船夫拉缆扬帆,尽快把船驶入深海。杨虎做好防御准备。锦衣卫纷纷跃到船边,各占方位,构筑第一道防御战线,尽力阻挡这些来敌强行登船。 不一会儿,川沙镇码头水岸汇集两路海盗,人数不下三四百人,刀剑耀眼,火把齐燃,把川沙码头照得亮如白昼。单以人数而论,杨虎、陈龙、王婆留和幽冥五子八个人,加上二十名锦衣卫,还有十几名船夫水手,合共不过五十余人,即使全部投入抗战,从人数上讲也不占优势,以一敌十,若硬碰死拼,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好在川沙镇码头宽阔,港口中间水深十丈有余,足为屏障,阻挡一些不擅水性或者轻功不佳的海盗强行登船,只要杨虎把船只驶到港口水中央,就可以让岸上海盗无能为力,只有仰颈巴望的份儿。就算杨虎他们占有地利优势,但投入战斗的人手毕竟有限,需要锦衣卫们以一当十,如此肯定是硬撑不了多久。计拙奇穷,三十六计用尽也不可能有什么转机,只有走为上计。等船夫水手把船驶入大海,便鼓足风帆,一走了之。 杨虎、陈龙站立在船头,眼看强敌蜂拥而至。他们面对那两路人马鱼龙混杂,有来自岸上的一般山贼,也有黑道枭雄悍匪,连同倭掠派九州五狂等人,贼势可谓声势浩大。众锦衣卫俱面面相觑,不少人自觉头昏眼花,发抖得站立不稳。这种被人群起而攻之的硬仗,他们还没经历过?有些人其实斗志全无,并想开溜逃跑,但逼于四下环水,根本无路可逃,只能死拼硬撑了。 九州五狂的战船如神鬼降临,充满一种咄咄逼人的杀气。两船在港口中心水域相距还有十多丈的时候。九州五狂的战船上的倭寇已开始行动了。有十个恶倭向空中甩出钢丝飞抓,抓作桅杆或风帆,然后飘荡过来。那十个身影一个个身轻如燕,犹如幽灵般出现在锦衣卫的身周,利用骄人的身手以及自身诡异的隐蔽方法,硬是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在人们视线内消失,潜入船仓内搜索黄金。杨虎、陈龙他们都被震慑住了,本来他们还对自己的武功还有些自信,看见这十个倭寇神出鬼没的本领,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见识浅陋,平日自视不凡的行为简直就是夜郎自大。 那十个恶倭在船仓内搜索一番,不见黄金,复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恶倭抓起一个船夫问道:“我以宫本一郎大人之名,命令你们把黄金交出来!否则我把这里所有人全杀!”说完,举刀作势欲劈。船夫瞪大眼睛见鬼似的看着恶倭,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恶倭见船夫无言以对,还以为他装疯卖傻,一刀把船夫劈了,下手又快又狠。 王婆留见这十个恶倭身手矫健,步伐轻盈,落地时丝毫没有漏出一点异响。神鬼不觉出入船仓,不消片刻又闪身出来,恶倭这种本领令他挢舌难下。他从恶倭投钢丝飞抓的动作,就看出这些人膂力很大,是倭刀好手,是他平生少见的劲敌。他知道一场惨烈无比的恶战即到来,激动得身子也禁不作簌簌发抖。他即将阻击敌人行动了,不是为了保护黄金,而是防御自卫,免得自己死于非命。他大声对杨虎、陈龙他们疾呼道:“快,快用神机炮轰击这些恶倭,让他们尝尝被铁砂的滋味!让他们感受恐惧,只有神机炮才能阻止他们放飞抓飞荡过来!” 杨虎、陈龙他们闻言立即点火炮击。由于两船相距太近,加上海浪起伏,高昂的炮口其实很难对准对方的船只开火,也就是说锦衣卫们打出三发铁砂药蛋,根本打不着对方的船,那是隔空放空炮。不过铁砂没打着倭寇的船,却把几个放飞抓飘荡过来的恶倭轰死在空中,倒也阻止倭寇继续放飞抓登船。 这一来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九州五狂这伙恶倭同样心生怯意,不敢再向陈龙的海船放飞抓强行登船。已登船的十个恶倭中马上有几个向王婆留包围过来,其中一个恶倭气急败坏地睁大双眼向他发作道:“看你干了些什么好事?你这死囚也该付出代价了,纳命来吧!” “我干的是好事吗?”王婆留搔搔头,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他作出这样的决定仅是自卫而已,因为倭掠派杀人时是不分善良好歹的,倭掠派是采取玉石俱焚的屠掠杀人方式。他就算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也不能站在倭掠派这一边。 第二十二章倭子戏耍 几个身白黑衣的恶倭怪叫呼啸,施展怪异的步法,扑到离王婆留将近一个刀距外站定,伺机间隙出手。他们都是一流的剑道高手,能感受到王婆留身上表现出来的霸道杀气。故他们亦有所忌惮,对王婆留围而不打,都想寻找机会把对手一击扑杀。 王婆留不免也被这几个恶倭的围困攻扰分神,他不断后退,跟幽冥五子等人会合后道:“几位道兄,你们替我挡住这伙蠢驴杂毛,我手上那柄破刀看来无法跟他们的倭刀硬碰。” 春秋子钱丹靠近王婆留道:“天塌下来我也替你先撑住,不过几个小倭子而已,不劳兄弟费心了,让我替你打发他们。”钱丹言讫,信心满满举起他那把百炼钢剑,怒劈狂挥,向一个倭刀砍去。他也久闻九州五狂这伙恶倭专门掳掠妇女孩子,胁迫良善作奴为婢,恶名昭彰,人神共愤,不杀不足以平民怨,容忍这伙恶倭存在实为中土武林人的耻辱。钱丹对自己的剑法也有一定的自信,他一直想寻找真倭厮杀,看看他的剑法修为达到什么程度。作为中土武林顶尖的剑道高手,他认为他有责任好好教训这伙恶倭。现在他终于在这川沙镇码头觅到与恶倭较量的机会,自然响应天授神助,籍此契机,把九州五狂这伙恶倭剿灭谫除,为江湖除掉这个祸害。 太乙子赵时茂也早便截住一个恶倭厮杀起来,并嘲笑谑戏道:“你这小倭子,别以为剃个光头就聪明绝顶啊,看来你不能只秃脑袋,还要变成光猪才能光风霁月,看我把你的猪头削下,让你晓得我们大明朝王道教化的厉害。”赵时茂看见这小倭子前半脑门刮得光溜溜的,忍不住拿这小倭子半秃的脑袋开涮。 小倭子拦在赵时茂前头,打量一下赵时茂的身形步法,脸现不屑之色。然后猪突猛进,象自杀性攻击一样突破赵时茂的剑网,穿插到赵时茂背后,挽剑使出一招“回劈后门”直取赵时茂的背脊和腰头。那小倭子也象显示本领一样,使刀劈削的时候拿捏得极准,只削开赵时茂的衣服,却不伤他的身体。赵时茂只觉得背脊一凉,然后就穿着开裆裤,夹屁股蛋儿狼狈万状向前疾窜,一直跑到船头才停住脚步。他还说把小倭子砍成光猪呢,没料反被小倭子羞辱。赵时茂抹了一把冷汗,始知自己的剑法实在稀松平常,对手比他高明。小倭子若不是存在教训戏弄他,他可能早就中刀葬命了。 另一个小倭子也使出了招连消带打的剑道绝技“利剪穿梭”,把春秋子钱丹前衣一分为二,硬生生割破钱丹那件崭新的道袍。结果钱丹“前门洞开显出龙阳”,赵时茂后门露腚,竟成一对,相得益彰。钱丹身形甫动,裤子不翼而飞,变成赤条条的光猪,出乖露丑,光景确是有些不雅。 嬉笑子孙碧海、恨天子李稀陈、幽怨子杨玉京眼见师兄受辱,连忙上前构筑人墙掩护,自然有人手忙脚乱脱衣替这钱丹掩饰遮丑,这才让钱丹化险为夷。两个小倭子露出这手吓人的剑法,让幽冥五子颜面无存,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三个小倭子跟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他们接上招,三把旋风一般的倭刀遏制住三个牛鼻子的去路。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他们施展平生所能,勉力维持,险象环生。一个小倭子一边与孙碧海过招,一边揶揄道:“你们这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如何还管我们这些俗人打家劫舍的事?赶紧成仙去吧,功力不够,让我们用刀助你一劈之力。”三个小倭子把孙碧海他们堵在一旁,舞刀把众道士打得进退两难。这些小倭子还是无名之辈,就让幽冥五子吃尽苦了,如果他们遇上九州五狂,真的不敢想象他们会被羞辱到什么地步。 三个小倭子凌厉无比的剑招如机弩连发,把孙碧海、李稀陈、杨玉京这伙杂毛刺得上窜下跳,狼狈万状。则使在混战中,一个小倭子也不忘插科打诨,搞笑添乱,大咧咧地道:“昨晚太上老君托梦给我,敕令我在此痛打落水狗……”这个小倭子也是语言天才,中土话学得象模象样,若不是他装束是倭人的打扮,单听他说话的语气,还真以为他是中土大明人呢。众道士内中立即有人斥骂道:“你胡说八道。” 那个小倭子乐呵呵道:“对,我胡说八道,太上老君说‘狗,给人看门守户,是为人的知己良朋,如果它疯了,只能狠心痛打。’今日狗洞已阵列在前,敬请各位义者认坑归穴。”那个小倭子牙尖嘴利,把众道士惹得暴跳如雷,狮吼虎啸,骂不绝口,场面颇为混乱。 这幽冥五子虽然不成器,被这几个小倭子打得手忙脚乱,但他们多少缓解王婆留的压力。王婆留戴着手铐脚镣,缚手缚脚,施展不开,不得不用求肋这几个不争气的老杂毛。他施展水鸟跳跃之舞,一起一落,如鹤舞鹰翔,穿梭在两个倭子之间,跟那两个倭子见招拆招。只见他忙而不乱,招数有序,从容应付,进攻也许不足,防守却是有余。 一个小倭子连挥几刀,连王婆留衣角也没撩着,不免心惊胆战向王婆留喝道:“你这个死囚,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能闪开我的一闪杀,你懂得我们大和族的剑道么?” 王婆留点点头,用倭语对那小倭子说:“我是你爹,不,我是你爷爷,孙子快叫阿公吧!”几下短兵相接,王婆留已看出这两个小倭子的剑路,似是大和著名剑匠富田势源中条流的套路。中条流的三大绝招是绝妙剑、独妙剑和切落。绝妙剑就是一闪一击,妙在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对手沉重一击;独妙剑就是弹刀连劈,与对兵器相接,连惯性力量把对手兵器弹开,接着利用技巧取消防御技迅速地反击对手;切落就是顺着对手的来刀,粘剑直削对手的手腕。王婆留精通大和族多家剑匠的绝招和奥义,对这两个小倭子的剑路了如指掌,已生计较对付他们。 两个小倭子叽里咕噜言大骂着,继续追打王婆留。王婆留闪到桅杆旁边,借着桅杆与那两个小倭子周旋。斗不上几招,王婆留就与一个小倭子迎头接上。王婆留短刀不利招架,就试着用手铐铁链格档小倭子的绝妙剑,如果小倭子的倭刀够锋利,替他一刀削断铁链,那样正中王婆留的下怀,他巴不得小倭子用倭刀砍断他的铁链哩,那样他就自由了。 锵的一声,火花四溅。小倭子的倭刀没能砍断王婆留的铁链,他的倭刀反被王婆留的铁链碰崩了刃,原来那玄铁钢是中土铸铁师傅的智慧结晶,比之铸造一般倭刀的玉钢更胜一筹,无比坚轫,刀砍斧凿不伤。王婆留本来担心他拿着一把破短刀对付不小倭子的倭刀,这时他见自己的玄铁铁链不畏倭刀的劈削,一时胆气大增,不再躲躲闪闪了。王婆留大喝一声,冲入两个小倭子中间,用那玄铁链绞住一个小倭子的倭刀,再飞起一脚,把那个小倭子踹飞落水。王婆留夺得小倭子的倭刀后,对另一个小倭子大喝道:“滚,你要命就早点滚!否则我杀你没商量。” 那个小倭子被王婆留气得哇哇大叫,他故伎重施,又用切落技对付王婆留。王婆留再使那玄铁链绞住他的倭刀,再一脚把那个小倭子踹飞,踢得小倭子连打斤头,倭刀自然被王婆留没收了。 王婆留大步追上那个小倭子,正要一刀结果他。忽见那个小倭子跪伏在地,对王婆留叩头大叫:“爷爷,爷爷,饶命啊!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得罪你老人家了。”王婆留想不到他使出这么厉害的示弱绝招,也收刀冷笑道:“你既认我这个爷爷,爷爷又怎好意思不认你这个孙子?乖孙子,你怕死就滚吧!丫的,算了,我就饶了你吧。” “谢谢爷爷饶命!谢谢爷爷饶命!”那个小倭子一边叩头,一边匍匐前进。他在装着臣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其实他示弱中不断观察王婆留一举一动。他看见王婆留放松警惕,突然扑上来袭击王婆留的膝关节。就是右手抓住王婆留脚跟,再用左手肘攻击王婆留的膝关节。这一招关节打击技极是厉害,即使王婆留事先作出防范,也顶不住小倭子这招奇效如神的打击,顿时山塌般轰然倒地。小倭子在王婆留倒地时也一个虎扑,猛扑过来争抢倭刀,倭刀虽然长能短用,但近身肉搏战时毫无威胁。王婆留也来不及用倭刀抵御,幸好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短刀,危急中他就把短刀竖放护胸。那个小倭子扑到他身上,胸口正对着短刀,只听噗的一声胁骨碎裂的声音,然后又见小倭子口吐鲜血,不甘心地狞笑而亡。 王婆留一把推开那个小倭子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丫的,你阴险,害人害己,该死呀!饶你一命,你偏要找死,幸好你爷爷临阵经验丰富,否则你爷爷就要上当吃亏了。” 第二十三章智胜恶倭 那边幽冥五子跟几个倭子相峙不下,众锦衣卫也缠着几个倭子厮杀。这伙平日在老百姓面前威风凛凛的官老爷们,此刻他们虽然不至于被倭子打得溃不成军,但也拿这几个倭子没有什么办法,仅是围着倭子东一榔锤,西一榔锤敲打恐吓倭子而已。要是让他们把倭子灭掉,这些锦衣卫老爷们还真没有这个本事。要不是王婆留干掉一个小倭子,又把一个小倭子踢下水,大大缓解这些官兵们的压力,还真不知道这些养尊处优的不能打硬仗的官老爷们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杨虎、陈龙带着十多个锦衣卫继续向海盗船开火,三门神机炮就算轮留开炮,总有一点间隙。因为那时的土炮打完之后,还要清洁炮膛,再塞入药弹并引出导火线开火。那导火线从点燃至炮弹爆炸,也需要一点时间。海盗船的倭子就抓住这个时间空档放飞抓飘荡过来。 王婆留刚想支援幽冥五子他们,又见海盗船上飘过三个恶倭。那三个恶倭落地后联手共同攻击王婆留。三把倭刀如三条银金龙,夹带劲风齐钻王婆留心窝。王婆留发功吐出一股内劲,把倭刀运转得圆石下山,一气呵成,毫无住歇。只听嘭的一声,王婆留双手运劲使出的一刀力道极大,如洪流雪崩,大大超过恶倭身子的承受极限。刀光杀气劲流所经之处,几个恶倭被他轰得东倒西歪,一个被震伤委地。另外两个前仰后合,站不住脚,蹬蹬后撤几步,一前一后,掉到水中。 但众倭子如嗜蜜的狂蜂,不顾一切硬扑上船来。面对越来越多的倭子,王婆留应接不暇。照此打下去,即便是王婆留武功高强也难全身,幽冥五子和锦衣卫们更不用说了。王婆留接住一个倭子厮杀,推劲发力,刀光如波涛汹涌,巨浪拍岸,把倭子掀上半空,再跌下来,葫芦一般满船打滚。待这倭子翻身爬起逃走时,已是头肿脸青,嘴角流血,受伤不轻。 飕飕几声,几支劲箭从对面的海盗船上射过来,倭子看见王婆留厉害,就用箭对付他。黑夜中视物不清,暗箭难防。尽管王婆留拍掉几箭,但有一箭没能躲开,几乎洞穿他的手腕。王婆留不禁大叫一声,当时撤刀收势,跳到一旁拨箭止血,料理伤口。 王婆留手腕受伤,虽无生命危险,但倭刀以腕力运劲为主,他手腕受伤倭刀就不能发挥出威刀了。王婆留知道这样打下去,他们这一方胜算极微。他意识到与倭子打消耗战,他们必败无疑。必须用计智胜这班恶倭,王婆留稍加思索,想到一个对付倭子的办法。当时冲到船仓,对杨虎说:“形势对我们不利,我们得用计智胜这些倭子,你叫两个锦衣卫背两袋瓷器,跟我来!”王婆留指挥不了这些唯上司和官员命令是从的锦衣卫,只能通过杨虎的吩咐和指点,才能命令那些锦衣卫为他办事。 杨虎正被倭寇折腾得焦头烂额,听完王婆留的话,立即喜出望外地道:“王朋友,你想到什么退敌的好办法?如需帮忙,尽管吩咐。”当时他命令两个锦衣卫背上两袋瓷器跟着王婆留,按他的要求办事。 王婆留带着两个锦衣卫火速跑到船尾,用倭语扬声大叫道:“官兵把黄金扔到水里啦!官兵把黄金扔到水里啦!大家快到水里打捞黄金。”王婆留震天价响叫嚷起来,喊了几声,示意两个锦衣卫把两袋瓷器扔到水中。两个锦衣卫依言抬麻布袋,扑通扑通两下把瓷器丢到水里,搞得水花四溅,好象煞有介事。只见船上正在与锦衣卫干仗的倭子闻言都目放异光,呆若木鸡,以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婆留再叫一声,一字一顿清晰地表达他的意思。 很多倭子都是脑袋一根筋的呆子,个性不苟言笑,刻板认真。他们听见王婆留用倭语传递消息,还以为是自己人发现官兵把黄金扔到水里,故扬声示警,传谕众人。有些倭子认为他们把官兵逼迫的太上紧了,官兵无法自保又不肯把黄金交出来的时候,扔到水里也有也可能。只见几个倭子不假思索,也叫嚷起来:“官兵把黄金扔到水里啦!”接二连三,蹦跳入水,在锦衣卫扔麻布袋的方位乱摸乱搠,势如疯虎。其他恶倭也照样画葫芦,如鸭子一般蜂拥下水扑腾。一人传讹,三人成虎。经过这伙在水里扑腾的家伙一阵叽里咕噜胡说八道一番之后,还真有不少倭子信以为真,潜入水里打捞黄金。 跟幽冥五子和锦衣卫交手的倭子有一半跳入水去捞摸黄金,剩下一半也就支撑不住场面了,也只得扑通扑通跳下水里去了。王婆留招呼杨虎等人赶紧扯缆扬帆,把船驶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时锦衣卫与船夫水手闻言都齐心协力扯起风帆对准风向。人多心齐力量大,众人很快便把船驶出川沙镇码头,跑到水面宽阔的海域,不过半柱香工夫就摆脱水陆两股恶倭的骚扰。 杨虎的海船跑到大海中间,倭寇再也追逐不及,只能望洋兴叹。摆脱恶倭之后,杨虎、陈龙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杨虎背负双手在船上各处巡视,走到王婆留的身边,看见他身上缠绕着好些布带,就向道:“怎么样?有事没,伤得不重吧?” 王婆留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大碍,就是一点皮肉之伤,手腕可能伤及筋骨了,也许需要疗养一段时日了!”又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那些家伙武功如此了得,出手如此狠辣!如果是我们跟他们耗下去的话,下场可能很惨!”王婆留说完,一付心有余悸的模样,他显然还没从这场恐怖的恶仗中解脱出来。看来九州五狂这伙恶倭还真不好招惹。 杨虎看了看王婆留的伤势,又转头对身边一个锦衣卫努努嘴道:“走,你扶王朋友回去船舱休息,待会就跟赵时茂道长说一声,他是个高明的老中医,也是个疗伤圣手,叫他替王朋友看看伤口,上一帖金疮药。”杨虎说完,又打算到别处去巡视。那个锦衣卫伸出双手扶起王婆留,准备把他搀扶回住房去。王婆留受不了杨虎这种虚伪做派,推却道:“杨千户,这样不妥吧,你突然对我这么关照体贴,还真折杀我,让我这个死囚担当不起呀?” “别想那么多了,你养伤要紧,下去休息吧!”杨虎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让人觉察的得意微笑,带着一种成功忽悠人的优越感离去。 王婆留看着杨虎远去的背影,他口中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中却直骂杨虎虚伪。这杨虎若是真的关心王婆留的伤势,真的忧王婆留所忧,只要问问王婆留有什么要求就行了。对王婆留来说,他与杨虎这些锦衣卫建立互信关系,杨虎得先高姿态向他表现出友善,比喻替他打开手上的玄铁链,让王婆留的双手获得自由。王婆留的手铐打开并不代表他能轻松逃跑,毕竟他还戴着脚镣,行动依然不便。 锦衣卫装模作样的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婆留回到他所住的船舱,安顿他在床上躺下,又问道:“现在感觉如何?”他口中虽说着甜蜜蜜的动听话,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依然把王婆留脚镣系到床尾一个铁环上,并加上几把锁子锁死。锦衣卫这种如防剧贼般的防范动作让王婆留感到很不舒服,他要逃走,完全可以与九州五狂这伙恶倭里应外合,反水去了,用不着低声下气看着锦衣卫这种脸色行事。 王婆留摸了摸手腕伤处,一股疼痛感顿时传遍全身,使得他脸上肌肉也扭曲起来,眉头皱了又皱,甚至痛得呲牙裂嘴。 锦衣卫见状立刻道:“我去给你找大夫!”说完马上起身走了出去,毕竟帮肋他们摆脱恶倭骚扰王婆留立下汗马功劳,他自觉不能亏待王婆留。不一会儿,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赵时茂道长腰间挂着一个木箱,出现在王婆留门口,笑咪咪的来给王婆留疗理伤口来了。这牛鼻子对着王婆留略略抱了一拳示善,便来到他身边坐下来,动手替他检查起伤势来。 王婆留似笑非笑地对这牛鼻子道:“赵大夫,我看你道骨仙风,眼光犀利,定是个妙手回春的名医国手,你的眼睛看哪里,还请你快快查看下我的伤势!”王婆留希望赵时茂看见他手腕红/肿的伤口,替他向陈龙说情,打开手铐让他缓解痛楚。 赵时茂不知王婆留打什么机锋?焦急的看着王婆留的脸,想从王婆留的脸获悉他话中包含的玄机。赵时茂确实是被王婆留整懵了,不知道王婆留想传达什么意思。 “道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美女,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王婆留看见赵时茂一头雾水的模样,不禁有些生气了。 第二十四章最后晚餐(1) 王婆留身上的瘀伤对他来说根本无甚大碍,象他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早把这种小伤小患视作等闲了。只是他右臂手腕被利箭碰伤了骨头,受箭伤的伤口头一天疼痛感是非常厉害的。王婆留知道他的箭伤捱过这一晚只要不发炎就没事了,毕竟他天生异禀,创伤过一昼夜就可以彻底康复。但在康复过程中,手铐象个紧箍咒,牢牢压迫着他红肿的手腕,让他感到痛楚难耐。如果这时杨虎他替他解开手铐,就可以缓解他的痛楚,否则他今晚可能被箭伤折磨,无法安稳睡觉了。 赵时茂在王婆留目光的诱导下,也注意到王婆留受箭伤的肿得老高的手腕,他顿时明白王婆留意思,但他也作不了主,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王婆留还是他们的囚犯,他自觉无法替王婆留开释,认为王婆留戴着手铐是理所当然的事。赵时茂只能替王婆留用药酒清洗了一下箭伤,再贴上金疮药就算完事了。 无论杨虎、陈龙这些锦衣卫也好,幽冥五子也好,都对王婆留感到忌惮并提防着。锦衣卫和牛鼻子们这种态度让王婆留感到愤慨和受伤,他对杨虎、陈龙抱有的一丝好感在这时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感到被人利用的羞辱感。 赵时茂走后,王婆留被愈加剧痛的箭伤折磨得坐卧不安。王婆留曾听老海盗说受了刀伤箭伤痛楚难耐的时候,如果找一点东西吃着,就可以转移注意力了。王婆留想起赵贞送他哪一箩筐水果正放在船舱角落里,就忍着痛楚把哪筐水果拖到床沿,抓起一个雪梨往胸衣略蹭几下,就连皮带核嚼起来。吃两个水果,果觉手腕的痛楚感大大感轻。王婆留吃水果的时候,不免挑挑拣拣,大的留着,先吃小的;生涩的留着,先吃熟的;新鲜完整的留着,先吃腐坏的。 王婆留找出一个坏了半边烂苹果,用左手拇指抠掉腐烂的果肉,准备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吃掉。即使是烂苹果,王婆留也是舍不得扔掉,毕竟他义妹赵贞送他的东西,就算苹果烂透了,只要还剩下一点果肉可吃,他都将毫不犹豫地把半烂的果子吃掉。王婆留抠着烂果肉,忽觉抠到一个转动的内核。哪是什么东西呢?王婆留心念一动,寻思赵贞也许在这个苹果动过手脚,捎信儿给他。抠出烂果肉,果见苹果内藏着一个蜡丸。王婆留单手取出蜡丸,用牙齿咬开一看,见里面藏着一张花笺,写满蝇头小楷。王婆留在灯下展开花笺一看,认得是赵贞的字迹,内云: “哥,我到天堂那边去了,勿念。你设法摆脱锦衣卫的控制,不要再回京师自投牢笼了!永别了,来生再见!” “妹妹,赵贞!你真傻!为什么啊?你再等等哥就来救你了………”王婆留看到赵贞给他的留字后禁不住喉咙哽咽,泪眼模糊。他明白赵贞说到天堂那边去是什么意思,那就代表他兄妹永远阴阳相隔了。赵贞为了成全王婆留远走高飞,不惜自断,以让王婆留摆脱嘉靖皇帝的控制。王婆留体会到赵贞的绝望的情绪,体会到赵贞的屈辱与无奈,体会到赵贞的果敢勇决成全他的决心,以及对他的真爱。 “天,为什么属于我的东西,总被别人无情夺去?天,为什么啊?”王婆留只能捶胸问天了。苍天无语,只听见大海波涛怒吼咆哮。王婆留暂短潜伏的反抗野性也被怒吼的波涛唤醒了,他不再沉溺在迷惘里看不透了,所有苦难和不幸都是杨虎、陈龙这些锦衣卫带给他的,他绝不能跟这班吃人不吐骨的畜牲和解。王婆留觉得他无法原谅杨虎、陈龙这些罪孽深重的刽子手和帮凶,他发誓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我要报仇,我要杀人………”王婆留心中默默念叨着这句话,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看见赵贞留给他的纸条未端写着:毒药,藏在核桃里! 王婆留把哪一箩筐水果倾倒在床上,仔细搜拣每一个核桃,查了一盏工夫,终于找到藏核桃里的毒药。 第二天晚上,王婆留跟着那个淳厚的老伙夫赶到厨房做饭的时候,杨虎、陈龙这些锦衣卫还暗叫蹊跷,他们之间也规定锦衣卫们要轮留做饭,不过还没有人自觉承揽这种他们认为是低贱的并不屑干的活儿。那个做饭的老伙夫一直忙不过来,整天嚷着要杨虎给他添加一个人手帮忙做饭,但杨虎、陈龙只当是耳边风,根本不理会这老伙夫叫苦喊累。现在王婆留不请自来帮厨,杨虎、陈龙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王婆留的身影始终站在离卤水盘不远的地方,畏缩着肩头,他那双眼中透出极度渴望自由的急切愿望。他的浑身上下都显得有些不自在,好象有点做贼心虚的模样。唯独他那双用来寻找光明的眼睛,透出坚定不可动摇的信念!当整个大海陷入一片黑暗,天地万物俱化为漆黑的时候,王婆留就会彻底获得自由了,只要他迈一步,把毒药投入卤水盘中就可以了。唯有面前老伙夫苏二眼中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性,让他感到少许震慑积担忧,一直不得其便下手投毒。 厨房建在海船尾部,一阵风从船尾吹来,让王婆留感觉到背后好象有一双眼在盯着他看,以致他不时扭头回看一下。当然,这一切都是王婆留的感觉。感觉而已,但他确实是感到有一种被人监视强烈的感觉。 老伙夫苏二皱皱眉头,很不耐烦地再次提醒王婆留道:“唉!小后生,什么风把你也给吹到这厨房来了?来到厨房就好好干活嘛,你东张西望干什么?想偷吃鸡腿不成?你要吃鸡腿就出声,我给你留着。还有这盘卤水,你千万别把他当成脏水倒掉,这可是我花了一番工夫调制而成呀,你若倒掉,我决不饶你。”苏二不管王婆留听不听,唠唠叨叨的说。卤水就是厨师们用盐水、酱油、辣叔以及八角之类调味品混合而成的液体,看起来很脏,却是厨师们炒菜时必不可少的调味品。这卤水是厨师们快速炒菜的必需品,少了卤水炒菜就费时了。初入厨房的帮工不懂行,常常把卤水当成洗碗脏水倒掉,因此苏二不得不再三提醒王婆留别干这样的傻事。 王婆留很随和的笑笑,就在离卤水盘最近的一处地方坐下,一边替苏二看火,一边寻找机会下手。 一个锦衣卫走近厨房门口,骂骂咧咧道:“老苏,你们两人搞什么鬼,两个人炒菜比一个人还慢,岂有此理。先切两斤金华火腿片上来,再来一盘浸笋干。其他菜也要快点炒上来,兄弟们饿得肚子发瘪,等不及了。” “这是?……这些大老爷们……真难侍候呀,我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还嫌我动作慢哩?王兄弟,快!给大老爷们上菜,快!”老苏伸手对王婆留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示意他赶紧办事。王婆留对于苏二这个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到有些惊愕,他还以为苏二会亲自把菜端上去呢,这样留下他一个人独自留在厨房里就容易投毒了。不料苏二却把他当作下人役使起来,确实是让王婆留大出意料之外。不过他反应也很快,马上明白他不可避免要干这些事的,就痛快答应一声。流水般把金华火腿片和海鱼煨笋干给锦衣卫们端了上去。 “王朋友,你能屈能伸,能上能下,不愧是男子汉大丈夫!替皇上抓到人鱼之后,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上面有赏,财宝不会少你一份的,你好好跟着我办事吧!”王婆留听着杨虎对他说话,答应一声,顺从得就像是一条狗一样。不知怎么的,杨虎觉得他就像在唤一条狗一样。他看着王婆留那稍显单薄的衣衫和手腕箭伤上隐隐的青紫伤痕,再加上那恭敬顺从的眼神,杨虎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帮助这个可怜的青年。至少让这个青年在他手下过几天好日子。 陈龙也奇柽王婆留突然变得就象一条狗一样顺从,他很难把眼前的王婆留跟几个月前那个连败无数武林高手的小恶倭联系起来?他不由得仔细得看了看这个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的年青人,心中也不免疑问:是命运改变这个小恶倭,还是这个小恶倭不得不臣服于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无上强权? “嗯,我……我……没有什么事我就下去了,各位慢慢用吧,有事叫我一声,我立即过来伺候。”王婆留被杨虎、陈龙他们打量得头皮发麻,身体越发显得局促不安,他本就不太善于言辞,现在又担心对手看出破绽,反而更不会说话了,甚至苍白的脸上也泛起微微的潮红,只是下意识的将脸庞低垂看地,不敢这些锦衣卫照面。现在对王婆留来说,什么自尊、骨气,一切都是多余,他现在唯一做的事就向杨虎、陈龙他们示弱,换取这些人的信任,再寻找机会实施自己的投毒计划就行了。 等到王婆留退出去之后,陈龙还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叹息道:“啧!啧!这小倭子真是变色龙托生的?变得真快呀,看来小倭子委曲求全的本事相当高呀,我辈万万不及了。呵呵!”他要不是亲眼看见王婆留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付诚惶诚恐的龟孙子模样,还真以为自己看错人了。不过陈龙决不至于震惊,他们认为在自己强硬的铁腕控制之下,世间所有英雄都得屈服。不服他们的人只能算是不识时务的傻瓜了。 第二十五章最后晚餐(2) 杨虎、陈龙他们决不震惊,源于他们对无上权力的迷信,他们认为自己所依附的政权无所不能,无论他们这些当官的怎样欺压和伤害老百姓都可以,他们才也不怕老百姓起来反抗。因为老百姓反抗根本无济于事,权力依然以它盛气凌人的力量顽强维持着秩序。该作威作福的人还是在作威福,该倒霉的人还是倒霉。难道说王婆留没有反抗?可他反抗胜利了嘛?反抗除了可能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烦恼和屈辱之外,还会得到些什么?所以杨虎、陈龙他们认为王婆留臣服在他们脚下理所当然,畏缩与忍让是必须的,老百姓与强权和强势人物搏奕从来都不是赢家。 古语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杨虎、陈龙他们确实是对王婆留有所提防,给他带上手铐脚镣就是防止王婆留反抗。他们认为禁锢王婆留的肉体已够了,手戴铁练和脚镣的人折腾不起来。杨虎、陈龙他们至少认为王婆留企图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无济于事。至于王婆留使毒或用智取的方法对付他们,他们就防不胜防了,可谓作梦也没想到。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我要小心办事,不容出错。不出手就算了,一出手就要又狠又准,务求一击扑杀!绝不给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王婆留在走回海船厨房途中暗暗地寻思道。当然,王婆留也可以使用沉寂战术,先隐藏潜伏下来,跟杨虎、陈龙他们打潜伏战。反正他在厨房下帮厨,迟早都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这投毒的事他其实不必急于一时。王婆留想到自己的投毒机会多得是,就象走夜路的旅人在那无尽黑暗路途中,突然间依稀看到了极远处一点如豆般的灯火,尽管灯火很微弱,甚至看得不太分明,不太真切,却也足以令人精神为之一震。 只要王婆留手里捏着毒药,他投的机会多得是,杨虎、陈龙他们可谓是死定了。杨虎、陈龙他们太托大了,他们确实是没料到几乎身无长物的王婆留在这茫茫大海中居然变出毒药来,谁会想得到哩?杨虎、陈龙他们之所以放心让王婆留下厨帮工,原因之一就是自信王婆留无法在这孤悬海上不靠岸的海船中捣蛋搞鬼。 王婆留回到海船厨房,依旧帮老伙夫苏二打下手,洗菜,切菜,看火,端酒送菜,忙得不亦乐乎。苏二看到王婆留如此勤快能干,嘴角挂着一丝惊佩的笑意,用那长辈倚老卖老的口吻对他说道:“年青人,你很能干,不做厨师真是屈才呀。我抬举你,收你作徒弟怎么样?” 面对苏二翘指称赞,王婆留心中不禁一阵苦笑。不错,他是擅于弄刀,但他一向使着倭刀杀人,而非切菜!听见苏二说他是做厨师的料,他也感到很高兴,哪一天不用在这江湖上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改行做厨师也不错? 苏二用他充满市侩的眼神扫了王婆留一眼,象个身负厨艺的名师急欲找人传承一样,热情洋溢地对王婆留道:“年青人,你要是跟我学厨艺,我包你的食宿,每月还给你几钱银子作零用钱,你帮我打下手干几年,不用三五年,这厨师长便属于你了。怎么样,考虑一下哈,我盼望着你的好消息。” “前辈,不好意思,我……我其实想……想干几天就走了”王婆留嚅嗫说道,他是个不惯撒谎的人,觉得欺骗和哄瞒忠厚长者是一件非常可恶的事。他不想跟苏二学厨艺,就没有必要敷衍他老人家了。不学就不学,直截了当答复人家,绝不能吞吞吐吐,模棱两可。 苏二大失所望,惋惜地叹息一声,默不作声地继续炒菜。苏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衣着一般,一张布满皱纹和显出倦意的老脸镂刻着岁月的风霜,他像是那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的旅人,浑身散发着疲倦。王婆留与他拉家常,问寒问暖。知道他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女孩,最少一个是男孩子。苏二说到他的儿女们,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乐呵呵对王婆留道:“丫的,想当年,我三十多岁才结婚,很着急要个儿子。可我老婆肚皮不争气,一年一个女儿,连添四个女的,真是急死人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我没法向老祖宗交待呀,我只得吃着补药跟我老婆干哪事。咳,祖宗积德,总算赐我一根独苗。我四十多岁才得子,所以我儿子现在才七、八岁。咳,家中儿女多,不容易呀!四个女儿已嫁了三个,也给我添几个外孙了。这些小家伙和我小儿子一样的饥饿,整天价要吃要拉,逼得我这五十开外的人还到海船上谋生,寻找事路。这下西洋的海船风险极大,如过鬼门关,十去一还。要不是这船的掌柜给的雇佣人工高,许诺给我一年一百五十两的银子,我才不敢接这要命的营生哩。咳,每年一百五十两银子的雇佣人工,相当一个大明朝九品县官一年的薪俸了,我为这笔钱拼命也值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唉!没办法了。”苏二自然而然的叨唠道,他口中虽然好象向王婆留诉说苦衷,但从他的表情来看,相信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开心了。 苏二一边炒菜,一边顺手拿起酒壶喝酒,因此他喝了很多酒。王婆留留意他喝酒的速度与时间间隔,估计他做一顿饭下来,至少喝掉一斤酒。苏二说他没醉,其实是醉得很厉害。苏二乘着醉意问王婆留结婚没有?说他第四个女儿还没嫁人,他说他很欣赏王婆留是个诚实可靠的人,愿意把他小女儿嫁给王婆留。苏二说这话时,态度诚恳,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关心后辈之情显而易见,这让王婆留很感动。他不禁暗暗告诫自己:“我绝不能把毒药投在卤水盘中,这样我就在不经意间谋杀整整一船人了。我无论是有多大的仇恨,有多大的理由,绝不能谋杀象苏二这样为家人生存拼命的好父亲!”王婆留困于义理人情,知道自己无法实施无差别杀人计划。冤有头,债有主,他必须有针对性地投毒。可是那些锦衣卫就不是好人吗?他们拿起刀来是个战士,放下刀来想必也是个好父亲吧?王婆留想得越多,心中越发抓不定主意,感到无比困惑与惘然。 王婆留知道人生有些事情他不愿意面对,却需要他作出艰难的快择。人类任何标榜正义的战争都不得不要面对滥杀无辜的事实,但有些杀戮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倒霉鬼必须为他所处的位置或环境为统治者付款埋单。 “愿谅我吧。我不得不要做这样阴险的事了。”王婆留心中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几经挣扎后,最终决定向锦衣卫们下手。 苏二乘醉做好最后一盘海鲜汤,此时他已喝了不少酒,站立不稳,端着这盘汤水出门,弄不好说不定一头栽下大海去。他只得又支使王婆留把海鲜汤锦衣卫们送上去。王婆留闻言正中下怀,他一直发愁没机会投毒,想不到机会却在不经意间就有了。王婆留把海鲜汤端到船侧的走廊上,看看左右没人,探手入怀,掏出核桃药丸,把毒药投到海鲜汤中。 王婆留小心奕奕把海鲜汤端到锦衣卫们吃饭的船舱上,看见杨虎、陈龙、幽冥五子和二十多个锦衣卫士俱在哪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猜拳行令,痛饮雄谈。人人快活得就算神仙见了他们也自愧不如。这些家伙干掉三坛二十斤装的老烧酒,桌上装菜的大木盘子不几十个,菜肴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中游的,一应俱全,水陆齐备。杨虎、陈龙他们也没招呼王婆留一起分甘同味,按照旧时惯例,一般花钱雇请厨子干活的富商地主根本不把厨子当人。厨师是个低贱的行当,在厨房干活的人只配吃些残羹剩饭。故古代的厨子很多人都有把食材暗暗藏起来或暗中偷吃食物的坏习惯。 王婆留对这帮借国家的库银,满足自己的私欲的贪官污吏也很看不惯。这些舔饱人民膏血的“耗子”都该死!王婆留望着锦衣卫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冷笑,心中念叨道:吃吧,这是你们最后的晚餐!笑吧,这是你们最后的笑颜!……… 当晚子时光景,船上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怪事,不知道吃了什么?肚子这么痛,害的我三更半夜都要起来上茅厕!”一个锦衣卫从茅房里挣扎出来后,踉踉跄跄向着自己所住的船舱走去。他还没走上几步,迎面看到一条黑影从房屋里跑出来,看那黑影也是一付作急投胎的模样。砰的一声,两个锦衣卫当头碰上了,一齐滚在地上。一个锦衣卫大叫:“肚好痛啊,我去茅厕,你挡着我干什么。”另一个刚上完茅厕回来的锦衣卫也叫道:“肚好痛啊,我还要去茅厕!”不过他们喊完这句话时,都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是再发不出声音了,一会儿便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经这两人一喊,整个海船的人全都惊醒了过来,船夫水手们纷纷下床,冲到锦衣卫船舱卧室看个究竟?众人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锦衣卫的尸体,不由脸色大变,暗叫不妙,俱吓呆了。不消片刻,杨虎、陈龙等二十多个锦衣卫全完了。只有幽冥五子还有些呼吸,一个船夫便道:“他们中毒了,快给这几个道长灌水催呕,或者还有救?”船夫说完,打上海水就给幽冥五子灌水催呕。 第二十六章下海逃亡 过了不多久,杨虎、陈龙等二十多个锦衣卫全歇菜了。王婆留利用一次宴席把二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的锦衣卫一窝端了,他也说不清是悲还是喜呢?任何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或者说穷凶极恶的强盗看见仇敌死在自己面前时,顶多觉得解气或痛快而已,一般不会笑。当一个坏人被处决时,那怕这个坏人是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行刑的刽子手也会多少感到有些难受。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见同类死在自己面前所有人都会感觉到恐怖和难受,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王婆留在暗中看着二十几个锦衣卫一一在他面前死去,心情也是十分沮丧,恶劣至极。他觉得这是无可抗拒的命运大手逼着他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换了谁落到这种境地,也自然而然作出同样的选择。 船夫水手们乱成一团,人人忙得不可开交。有人睁大一双眼睛恐怖地尖叫起来;有人诅咒下毒的人活该千刀万剐,断子绝孙;更多人忙碌着救人,但那此锦衣卫都是死翘翘的,任由船夫水手们如何抢救都是徒劳,回天无力。王婆留听见船夫水手在大骂投毒的人,这些难听的话传进他的耳朵里虽然让他感到不舒服,但他没有着恼。他以很平静态度面对船夫水手们的辱骂,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从容心态。 船夫水手们继续努力抢救幽冥五子。一个水手扶起赵时茂,伸手摇了摇赵时茂的身子,见这老道还有一口气,就伸出古铜色的大手,用大拇指在赵时茂的人中上用力地压着。赵时茂居然醒过来了,但他却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嘴紧闭着似是无力张开。 船夫水手们都一脸的关切,脸上露出忧虑之色,都向天祈祷,希望赵时茂能活过来。王婆留也靠上前去看他,眼见赵时茂大难不死,他也不知发生什么事?虽说他看见赵时茂活过来心中有些焦急,但叫他再次出手杀死赵时茂,他却办不到。人无恻隐之心不是人,更何况王婆留还没凶残到虐杀病人的地步,叫他残杀老弱病残,他当然无法下手。他愤然投毒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此时杀人的激情已过,他已提不起的勇气再次杀人了。 “唉!”王婆留在暗地里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道:“他既然是鬼使神差活下来,也许上苍眷顾他?他命不该死,由他活着吧,我惹不起他,躲着他就是了。”他一念之差,饶过这赵时茂的性命,这牛鼻子并不领情。后来赵时茂屡次带领官兵,找王婆留报仇,倒也给他制造不少麻烦。 那赵时茂终于悠悠醒来,有气无力的喘/息,看他那样子,确是趟过死亡的三途河畔了。赵时茂向扶着那个水手眨眼示意,那个水手顺着他的目光搜摸他的胸口,摸到一个小葫芦瓶,便掏出来在赵时茂面前晃了一下,看见赵时茂眨眼示意,似乎对水手说他要吃这些药。船夫水手们正愁找不到药救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小葫芦瓶的药丸倒下一把,送到他的嘴边。赵时茂艰难地把药含在嘴里,好一阵才把药丸吞咽下去。 咕叽一声,赵时茂吃药后却是不断呕吐,看他吃的药物几乎全都吐了出来,而且越吐越凶了。 难道说这是解毒药?水手满腹狐疑地向赵时茂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赵时茂艰难伸出右手抖动了一下食指。他这个动作让水手感到信心十足,他确信这是解毒药无疑。于是水手把葫芦瓶的药丸倒出,分别灌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人。钱丹把药含在嘴里,却是半天也吞不下去似的。水手似是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将旁人递过来的水袋塞子拨了,凑到钱丹嘴边。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吃药后都猛烈呕吐起来,看来解毒药很有效。 王婆留自始至终在一旁袖手旁观,冷眼看着船夫水手们救人,却什么也没有说,既不阻止众人救人,也不过来帮忙救人。 幽冥五子呕吐了一会儿,都吐出黄胆汁了。水手们再给他们灌水,如是呕吐半天。那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人脸色看起来苍白如纸,气息奄奄,但他们却已是无性命之忧了。只要扶回房间休养几日,肯定可以恢复健康。 为何幽冥五子能够大难不死呢?原来赵时茂他们吃完饭回房不久就开始呕吐,起初他们还以为酒喝多了才引起反胃,后来越吐越厉害。作为高明的老中医赵时茂马上意识到他们中毒了,当时他就给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人服下泻药和呕吐药,帮忙他们快速排毒。然后又吃下他们自制的解毒药──百宝还魂丹。就是那个水手从赵时茂怀中掏出那种红丸。这样,幽冥五子就侥幸地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到人间。至于杨虎、陈龙等二十多个锦衣卫,赵时茂来不及救,也没有这么多药物救人,这时救回自己性命就不错,那有工夫去管别人的事? 出了这门大事,船夫水手们觉得今天的事始终很不正常,发生食物中毒肯定与厨房的食材和厨师本人有关?船夫水手们怒气冲冲把苏二抓起来,要他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并要他为这件事负责!苏二紧张地极力分辩,说这件事与他无关,却又苦于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证明他是清白。是啊,别人吃了他的饭,然后中毒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说那个人投毒毒倒众人?谁会听他分辨呢?人们的习惯性思维认为这一切发生食物中毒肯定跟厨师本人有关。总之,苏二有些百口难辩的样子,他也慌了手脚,气得发昏了,无话可说。 王婆留已从杨虎尸体上搜出锁匙,打开了手铐和脚镣,并从仓库中找来两把锦衣卫缴获的倭刀作为武器。为何王婆留身佩两把倭刀呢?原来他最近发现手持双刀的倭子刀法十分强悍,与手持单兵作战的人较量时能占优势。手持双刀的倭子可以一边架刀,一边攻击。就是说用左手刀绞住对手的兵器,把对手遏制住,再用右手刀攻击。这样招无不架,架无不中。被倭刀压着对手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反击,到头来只有挨宰的份儿。装备完毕,就从仓库回到甲板上。正当他们船夫水手们为难那个苏二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站出来,挡在苏二面前,大大方方向船夫水手们承认他是杀人凶手,毒药是他投到汤水导致锦衣卫中毒身亡。王婆留敢作敢当,他才不会在暗中使拐子,施闷棍,出了事不敢担当,让别替他顶缸受罪。 船夫水手们听了王婆留的话,都很吃惊,全都愣住了。特别是苏二,张大嘴巴半响合不上来。 王婆留拨出一把倭刀晃了晃,大声对船夫水手们说:“你们要我负责,我就负责!那位朋友不服气就上来取我颈上的人头?” 船夫水手们闻言都默不作声,王婆留的传奇故事他们多少从锦衣卫口中打听到一二,跟王婆留这样近乎死神一般强悍的剑道高手过招,他们想都不敢想。那日在川沙镇码头遇上倭寇骚扰,不少人亲眼看见手戴手铐和脚镣的王婆留兀自神勇异常,格杀几个恶倭。现在恢复自由之身的王婆留只怕是更加厉害十倍。王婆留要杀人,谁也阻止不了他。 这伙船夫水手们焦急看着的王婆留,颇有一点看着螃蟹横着走而无可奈何的意思。有人嘀咕道:“你杀了人,你远走高飞,留下我们怎么办?”这位水手此话一出,顿时让众人都慌了神,嗡的一声吵起来了,不少人因忧心前途而脸色为之大变。 王婆留闻言立刻对着那位水手抱了一拳,然后扫视众人一眼,扬手道:“别着急,只要你听我的话,我担保你没事。朋友。没事的!”他对众人说话时,用朋友这个称谓称呼这些下人,强调他对这些船夫水手们没有敌意。王婆留这种亲和力让船夫水手们对他畏惧感大大缓和。 有人道:“你干了些什么?把二十多个锦衣卫毒死,这是千刀万剐的罪过。你死罪难逃,我们也脱不了干系!被官兵抓住也是灭族的罪,你说我们怎么办,怎么办?”他说的是实情,众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王婆留挥挥手,似是不屑那人的说法,道:“我对各位长年、水手没有敌意,也希望你们不要仇视我。请你们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假如你落到我这种境地,你们会怎样做?说实在话,我最初打算连你们也毒死,因与苏二叔一番对话,体会你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吃这行风险饭,你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我不能杀死养家糊口的父亲。于是我打消这个念头。” 船夫水手们闻言一愣,暗叫侥幸。王婆留继续说下去道:“出了这样事,大家都没法走滚了,你说我绑架你们也好,胁迫你们也好,你们都上了贼船,必须跟我一路走下去,谁也无法掉头,谁也别心存侥幸的想法指望官兵听你的解释并放过你,现在摆你们面前有两条路。第一,跟我一起下海作海盗,到台州找个势力大的海贼王作靠山避祸;第二,我与各位均分这船的财物,再送各位到岭南乡下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岭南天高皇帝远,大家在哪里避过风头后再接家属移居岭南吧?至于各位怎样选择,释听尊便。” 第二十七章再回仙游 船夫水手们都唉声叹气,他们都知道江湖的规矩。江湖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现在王婆留是这条海船中本领最大的人,没有任何人敢对他不敬!王婆留现在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只要他愿意,他杀谁都可以,而船夫水手们却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唯他马首是瞻。 而王婆留也不想滥用霸道,威胁船夫水手们服从他的命令。用暴力胁迫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是最愚蠢的,只能得逞一时,无法长久维持秩序。王婆留确是这伙人中的强者,但他最强大也不能一个人驾驭船只,必须需要船夫水手们协助操纵船只,大船才能在这茫茫大海中航行;王婆留知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得罪这些船夫水手们他也没法过安生的日子。他总不能连睡觉的时候也防着这些船夫水手们吧?况且,他能下毒,别人也能下毒干掉他。一旦大家处于这种敌视状态,就会人人自危,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大家都没法过日子了。 王婆留知道他需要收买人心,以期达到跟船夫水手们和平相处的目的。于是他提出与船夫水手们均分这船上的财物,他并不多要一份。这样他们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谁也不欠谁。船夫水手们也不会因为风险大获利少而对他抱怨,或提出反对他的意见了。王婆留叫两个水手把船舱中的那箱黄金抬出来,当众开箱出示,把黄金均分了,每人都分得一百几十两黄金。接着王婆留又找出账簿,把船上的货物划分停当。王婆留这种公平分配财物的做法,赢得了船夫水手们的尊重,可谓皆大欢喜,大家都乐意听从并执行王婆留的命令。 王婆留就叫船夫水手们先把海船驶到仙游城,他想在哪里停泊船只并作出下一步行动。要到岭南避祸的人到仙游城后,也容易在仙游港口找到南下的船只,王婆留虽然少要钱财,但他却想占有这只海船,而船夫水手们得了钱财后,都想弃船逃命,几乎没有人跟他争夺这条海船。王婆留看似少分钱财,但他赚到一艘海船,可以说是大赚了。王婆留又问那些船夫水手们有没有人跟他作海盗?那些船夫水手们都是有家少的人,那个敢不要命跟他干这舔血的营生?几乎是无人应声。王婆留就对众人说:“你们先替我把海船驶到仙游港口停泊,你们另外找船只搭船南下吧。”那些船夫水手们都没意见,逐把锦衣卫的尸体海葬了,再把幽冥五子送到附近一个小渔村安顿下来。他们就扬帆南下,直奔仙游城而去。 不止一日,海船驶到仙游城。船夫水手们纷纷向王婆留告辞,寻觅顺风船南下。苏二也对着王婆留点了点头道:“王兄弟,那我就不再打搅你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先行告退了!”苏二说完,便是对着王婆留再抱一拳,随即离去了。自始至终,苏二没有说一句感谢王婆留的话。王婆留也不甚介意,他们本就萍水相逢,迟早注定了要分别。虽说王婆留在苏二遇上众人为难时替他解围,但苏二认为麻烦是王婆留招惹来的,王婆留替他解围是姐理所当然的事。王婆留心想人生中这种际遇很多,他对苏二施恩本来不望报,况且这点小小恩惠也算不了什么。 王婆留雇了个当地人替他看守船只,然后就直奔仙游城碧溪堂而来。碧溪堂门面依旧客似云来,生意似乎不错。旧地重游,物是人非,王婆留感慨万端。假如当初赵贞听从他的安排,安安静静待在碧溪堂过日子,不尾随他到舟山群岛趟混水,也许现在是他兄妹重逢的时候。然而造化小儿弄人,命运永远不由人控制,结果常常出人意料之外。如今王婆留与赵贞已阴阳相隔,留给他的记忆只有赵贞的容音笑貌,这让他更加觉得痛苦与难受。 王婆留犹犹豫豫走进碧溪堂,迎面看见汪五爷。久别重逢,汪五爷看见王婆留也大吃一惊,他奇怪王婆留居然还活着,因为汪直系的海盗们都传说他已死了,连远在日本九州的汪直也相信他生存的机会十分渺茫,以为他必死无疑。 汪五爷看见王婆留还活着,也高兴得不得了。不免置酒把盏言欢,庆贺王婆留得脱大难。席间汪五爷问起前情,王婆留把路上种种说了一遍。汪五爷听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婆留又问别后汪直在日本九州平户是否安好?还有什么指示需要他们这些海盗去办?汪五爷说汪直也不怪他们接不了家属出海的事,大家都尽力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王婆留闻言既羞且愧,无地自容。汪五爷又说汪直养女穗花明日香私下跟随他回返中土,下落不明,拜托王婆留到杭州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穗花明日香? 那日,汪直在[花明日香出走几天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宝贝女儿失踪了。有见过[花明日香的海商向汪直报告说,他们在平户津看见[花明日香搭乘商船回中土江南去了。当然,他们其实也想问问这野丫头想干什么?只是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阻止那野丫头向前行进。只能眼睁睁那野丫乘船去了。 汪直得知[花明日香回中土江南杭州去了,也很焦急。这野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子本事通天彻地,也不敢单枪匹马闯杭州这个龙潭虎穴。你这野丫头算老几?居然如羔羊投奔屠户人家一样傻乎乎去送死。自倭寇大闹杭州之后,朝廷在哪里布下重兵,严防死守,戒备森严。即使汪直派去哪里刺探军情的间谍,也多是有去无回。听到海商传说[花明日香去了杭州,汪直当然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就叫海商捎信儿给汪五爷,委托他代为寻找[花明日香的下落。 汪五爷愁眉苦脸对王婆留说:“汪先生这个养女天性纯真,不太懂人情世故。她这种性格在日本乡下倒可以活得消遥自在,但来到这人情险恶的中土江湖,只怕她会吃亏,我担心她被人卖到青楼里还乐呵呵替人家数钱哩!汪先生平日宠惯她,都是顺着她性子由她胡来,她不听汪先生的话,汪先生也拿她没法。我听人说她跟你很投缘,你到杭州城走一趟,找到这野丫头,把她带回来。” “投缘,谁说的?她整日使性子算计我,她听我劝才怪,这件事属下恐怕无能为力。”王婆留有点难为情地道,他已没接着汪直的家属了,要是连这[花明日香也接不回来,他就没法在这江湖上混了。所以他听汪五爷的话,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不是吧!多大的事儿,你就推三阻四,我很怀疑你的办事能力!”听见王婆留抗拒执行这件任务,汪五爷有点吃惊。 “好吧!你既然这样说,看来这件事情非我莫属,我答应你。但你向汪先生报告,给我事权,请允许我在这[花明日香不听话的时候,对她使用暴力。” “你想打女人吗?亏你想得出。”汪五爷闻言一点也不恼,反而向王婆留露出一脸苦笑。 在王婆留心目中,[花明日香这种被人宠惯的蛮不讲理的女人就是欠揍,你越不敢打她,她越不懂事体,你一嘴巴打过去,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答应你,让你替汪先生管教她。不过,你下手要掌握分寸,不要打得太狠,明白没有?”汪五爷沉吟良久,无可奈何答应王婆留的请求。 “汪五爷,龙头为什怕她,由她使着性子胡来?”王婆留对汪直任由[花明日香使着性子胡来这种反常的行为十感到分困惑,汪直天不怕地不怕,统率数万海盗跟大明强权对抗的传奇英雄,没理由怕一个小女孩?难道这[花明日香真是如众海盗口中谣言那样不堪,是汪直的小妾吗?王婆留希望汪五爷给他答案。 “谁说汪先生怕她,汪先生欠她母亲一个人情,所以凡事让着她──这是感恩的决定,让汪先生在俗人面前变得如此不堪。唉,真是岂有此理。”汪五爷说到这里,目光如电投向王婆留,似乎洞悉王婆留的灵魂。“王婆留,你知道什么是感恩吗?” 王婆留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小玉兰、小樱桃、赵贞这些善良女子为他作出牺牲的无私行为,眼眶有点润湿,连连点头会意说:“我明白!我明白!真的,我十分明白!”王婆留没有说谎,他绝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明白人,他完全能体会汪直的心情。 “你明白就好,那我就不作解释了。你去一趟杭州,能替汪先生接回养女当然更好,接不回汪先生也不会怪你。”汪五爷拍着王婆留的肩头说,他相信王婆留会尽心尽力寻找[花明日香的下落。 王婆留就把海船委托汪五爷看管,再把他分得的黄金和货物存在碧溪堂库房中。办妥这些事事,他才雇马望杭州走去。 ────()──────── 前往陆上做生意的海商都是假倭,这些人打扮成中土大明一般商人的模样,说着当地人的方言土话,长着一付当地人的脸孔,除非你是孙悟空生着一双火眼金晴,革命警惕性极高,否则很难发现这些人是倭寇。这些人扮作商人的假倭,经商手续齐全,通关路引,商行文书,茶马司介绍信,要啥有啥,一样都不缺,而且如假包换。大明官场到底有多黑,从倭寇大摇大摆上岸做生意可以看出一点门道,王侯将相的粉饰太平的文章不足为凭,明白人需要到地底下去看才能求知验证。 这艘倭寇的三帆商船在宁波码头靠岸。[花明日香在众假倭乱哄哄烧高香拜码头神福期间,蹑手蹑脚从货仓中跑出来,象只出笼鸟一般跃进人潮之中。 此日正是宁波码头海味品交易的墟日,渔夫们把鲜货、干货都拿出来在码头鱼市中摆摊发卖。鱼市腥气浓酽,任凭海风怎样吹也无法稀释,十里八里之外都可以嗅到这般非同小可的鱼腥味。 [花明日香也受不了这股腥气,捂着鼻子沿着石板路望城中走去。走出几里,只见当道耸立着一个气势磅礴的牌坊,上面刻着四个鎏金隶书:海不扬波。 [花明日香看着这“海不扬波”四字暗觉好笑,大海无风三尺浪,祈祷海波不扬,何异向神明诉求太阳从西边出来。海不扬波,什么鬼话,你以为大海是池塘呀? 第二十八章吴越吟游 [花明日香象只好奇心极重的初生小猫儿,看着什么都感到新鲜,都想了解研究一下。临到宁波城门,[花明日香看着路边有间新建的小屋子。这间奇怪的小屋子盖得不错哦,长约两码,高亦不足六尺,干什么用的?难道是给小孩儿住的小旅店?[花明日香浮想联翩,她决定上前探个究竟。 她小心亦亦走近屋子,说声:“打忧了,我是明日香,有人吗?”推开门一看,一股大便秽/臭扑面而来,只见小屋子里屎尿横溢,一缸蛆/虫乱爬。原来这间小屋子竟是个茅坑。[花明日香象猛可看见死人一样,大吃一惊,捂着鼻子转头就跑,跑得急了些,脚一歪,一个趑趔,顿时跌倒大路中央。 宁波城门下站着几个守门的士兵,他们看见[花明日香这个小秀才刚推开茅坑大门,又慌慌张张逃出来,急中风似的跌倒在地,以为他遇上“厕霸”,不禁相顾莞尔,一阵哄笑。 一条陪这些士兵守门的大黄狗,它非常吃惊[花明日香做出“饿狗啃屎”的行状,以为[花明日香是它的竞争对手,闯入它的地盘跟它抢食人们拉在路边的人间美味,便非常愤怒地咆哮起来:“呜──呜──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好象说,滚,滚,抢我的饭碗,没门。 [花明日香没料到这小屋子竟是个茅坑。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唾沫,大呼上当。中土大明人也真怪,居然在路边建间小屋子在里面拉屎,太恶心了。[花明日香的故乡日本九州,当地乡下人出恭时都象猫一样挖坑拉屎,拉完掘土掩埋,挺讲卫生的。而她的暂居地桃源岛,当地的茅坑都建在临海的礁石悬崖峭壁上,居高临下,把大小便拉撤到海水里面,让鱼虾销缴,既干净又惬意,最差劲也可以到船上尾部的钓鱼台上方便呢。 人们都说江南好,好什么呀,连个象样茅坑也没有。[花明日香自觉有些郁闷,一腔游兴化为乌有。看来在中土大明这片神奇的国土上,以后内急时想找个地方方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此打道回府,[花明日香又不甘心,既来之则安之,随便走走再说吧。[花明日香大摇大摆走到城门下,头颅高昂,完全不把这些当兵的放在眼内。那几个站岗的官兵,虽然他们没指望在这个众目睽睽的共公场所捞点什么好处,但耍脾气显威风的机会还是有的。一般附近的居民熟人经过这个岗哨,都热情跟他们打个招呼,点点头或笑一笑,外地客商对他们更是毕恭毕敬。因为这几年沿海地区处于战时戒备状态,守关当兵的有权对陌生人的身份进行核实盘问。 一个楞头青小兵看见[花明日香无视他们存在,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昂然进城,心中有点儿生气。照例,知书识礼的读书人路过城门关隘,都会抱拳对守城的官兵拱拱手,唱个诺,以示尊重。[花明日香尽管把这读书人扮得维妙维肖,却未必懂这个规矩!明朝读书人身份是挺高的,所谓人分八等:士工农商,娼优隶卒。以士为首,因为读书人将来当官做老爷,故高人一等;当兵的地位最低,此无他,工资低,吃力不讨好,还会随时随地变成“炮/灰”,没有那个职业比职业军人更“下/贱”的,这个“下/贱”不是指人格,而是嘲笑当兵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富有中国特色的无信仰儒家主流意识文化价值观──明哲保身的胆小鬼封神入圣,不怕死的勇士被贬入地狱。这样你就不难理解宋、明两朝的军队面对外族入侵时,屡战屡败,不能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是有深层次的思想原因的,因为有人不把士兵当人。按理,[花明日香的身份比守门的士兵高,她不理睬这些士兵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楞头青小兵却不服气,当官不如现管,撂在平时我拿你没办法,不过现在是战时,上司授权我便/宜行事,我就是整一下你这小子又怎么样,我闲着没事就喜欢折腾你,谁叫你不识相呢!楞头青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对[花明日香大吼一声:“你是什么人?好大胆子,不把兄弟放在眼内。” [花明日香很是错愕,她不知道自己哪儿出错了,闻言呆立当场,手心尽是冷汗。 “装什么忘/八羔子,老子一眼便看出你不是好人。”旁边一个年纪四五十岁的黑大汉信口雌黄道,其实他什么破绽也没有看出来,纯属危言耸听。 [花明日香更吃惊了,脸色开始转青,难道说自己的行藏被人看出来了? 黑大汉这才走到[花明日香面前,张开一双混浊的老花眼看猴似的打量着[花明日香。这老家伙年纪太大了,他的上司嫌他老眼昏花,废物一个,待在营中无所事事,便打发他看守城门,这也是明朝政府安置老兵的惯用手段。这黑大汉姓崔,人称老崔。军中安排老崔这种人看守城门,也没指望老崔抓贼立功,只不过是把老崔当作一条守门犬支调,摆在哪里装点门面,吓唬一下寻常老百姓而已。好个老崔,别看他年纪大,眼晴看不清东西,他却是个情场老手,经常到花街柳巷做那柳穿鱼的故事,每月不花几两银子到埠头嫖那歪/娼,就不能踏实过日子。他的酒糟鼻子却比狗鼻子还顶用,闻香识女人是他的本领。他象一头久饿的色/狼一样嗅出[花明日香身上特有的女儿香,早人一步识破[花明日香女扮男装的身份。再定神看这个装妆成秀才的美少女,桃花眼,悬胆鼻,樱桃小嘴。嘿嘿,如果作为一个久经“欢”场的老战士,看不出眼前这个假小子是个绝色的人间尤物的话,那么他肯定是个没有男/根的阉人。 “好家伙,你是什么人?从实招来。”老崔正为他识破破[花明日香的女儿身洋洋得意,他认为女扮男装的女人都不是好鸟,不是私奔的花\痴,就是“风”月街站街的流/莺私/娼,遇到这种事他岂能放任不管?他本来低落的情绪刹那间变得高涨起来,这事他无论如何插上一腿,管定了,顺便揩油吃豆腐。 “说话呀!你是什么人?”其他几个守门兵士也声色俱厉吆喝起来。 过路的群众看见这边有热闹瞧的,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而[花明日香乜斜双眼,带着一种不羁,又有点不屑的神情,石雕泥塑一般的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好象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说话呀!你是什么人?”当兵继续质问她。 “肯定是个不听父母管教,离家出走的孩子,把他抓起来审问一番……”有人提议说。 [花明日香被这些人里外三重围着评头品足,不免有点手足无措,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毕竟她生在豪门大户家中,见过大场面,并非是不耐惊吓的小雏/鸡。她突然拿出大小姐的牛脾气,发癫了,抛袖冷笑道:“笑话,你管我是谁,你又不是我爹,我用得着你来管。”她自幼跟着汪直生活,吴越土话说得字正腔圆,没有人能从她的语言中听出破绽,认出她是倭女的身份。 “我就替你老子管教一下你。”老崔越众而出,伸出咸猪手,直接袭击[花明日香胸前哪两个大肉包。旁人看来,老崔好象是例行公事抓人,但老崔心里很清楚,他才不是抓人哩,他想掂量一下小美人儿的肉包子到底有多大。 [花明日香的武功与汪直营中的倭寇高手比较起来,尽管很差劲,但比老崔这个无用的老废物,又不止高明几十倍。她顺着老崔的冲来的力量,一头钻入老崔怀里,左脚踏入老崔裤/裆下,就在老崔双手合抱之际,她双臂左右一分,格开老崔的那两只笨拙的“狼爪”,左手如弹簧般往老崔的脖子上一推。 “啊──”老崔的身体如撞上城墙,被他自身的冲击力和[花明日香的反击力量轰了起来,离地三尺,跌到丈余之外,手脚朝天,挣扎半响才唧唧歪歪爬起来。喘过气后,老崔暴跳如雷:“反了,反了,给我把这小娘/皮抓起来。” 楞头青等正要动手,只听得[花明日香把脚一顿,尖声高叫:“你敢?” 呵呵!我们不敢?我们好害怕哟!我们不敢抓人就不是男人了,我们就不配当兵了。众官兵忽然觉得[花明日香的话非常可笑,神经病才敢开这种玩笑。 只见[花明日香右手往腰中的皮囊一探,好象掏摸什么东西一样。众官兵以为[花明日香发射暗器,吓得连连后退。 谁也没有想到,[花明日香从皮囊中抓出一把银子,大嚷道:“你信不信我用银子压死你呀!”她在倭营中也一向用这招杀手锏吓唬倭寇,杀伤力很大,无数杀人不眨眼的倭寇都被她这话吓得愣头愣脑。这时也自然而然使出来吓唬官兵,同样其效如神。 众官兵面面相觑,从他们疑惑的眼神大抵看出来,他们并不太相信[花明日香的话,不过他们很快相信[花明日香的话并非是危言耸听,因为他们被[花明日香扔出的银子砸中脑袋。这几个官兵摸摸头上高高肿起的肉包,脑袋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这妖女是什么人?这么大手笔撒泼银子,看来非富即贵,说不定是当朝某位大官的女儿呢。 围观的群众疯狂般争抢银子,捡到的跑,没检到的叫,场面颇为混乱。 第二十九章以父之名 老崔扭扭脖子,生怕脑子供血不足,犯糊涂做错事情。再揉揉眼晴,仔细打量[花明日香,猜测这小妞的身份。这人是什么来路的呢?他猜了半晌,也没有猜出来。他做人遵守两项基本原则,第一、不得罪富家巨室;第二、不得罪高官权贵。穷不跟富斗,自己没有资源,实力不够,拿什么跟富家巨室叫板?别人只要使点银子就让你疾走无门了。自古穷人跟富人斗都没有好下场。在体制内混饭吃不得罪高官权贵是大多数明白人都遵守的潜规则,得罪这些大家伙,轻则给你穿小鞋,重则打掉你的饭碗。这种动辄要人性命的大老爷一般人是惹不起的。果然,[花明日香随后说出那句话险些让他尿湿裤子。 “你信不信我向俺爹招呼一声,就把你们这班奴才拉去砍了?”[花明日香一向这样威胁她身边桀獒不顺的倭寇,她相信抬出她乃尊汪直的名堂,同样可以把这些官兵吓得屁滚尿流。 “我信。”老崔被[花明日香的气势镇住了,抹了一把冷汗,他已确信[花明日香是朝中某位高官的女儿,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他深信只有那些位高权重的高官才能生出这种颐指气使的怪脾气的儿女。 “既然你知道我爹厉害,我就不难为你了。”[花明日香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想不到她父亲汪直的名堂如此厉害好用,人听人怕,鬼听鬼愁,太好鸟,以后遇上麻烦,只要抬出他父亲汪直的名头,情管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众官兵只是怀疑[花明日香是当朝某位高官的女儿,绝对无人想到这小妞是海盗头子汪直的女儿。假如[花明日香当众报出她父亲汪直的大名,只怕立时遭到群殴,不得好死。 老崔不敢打听[花明日香的父亲是谁?[花明日香当然也不会说。几个官兵从群众手里收回一些银子,胆战心惊送到[花明日香面前,陪笑道:“小姐……啊不……先生,你大人大量,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这些银子请你拿回去。” “不用了,这几两银子就送给兄弟们买酒喝吧。”[花明日香说完,衣袖一甩,扬长进城。 进了城,[花明日香来到当地古董街,看到路旁有一家首饰店,店中有块血红的宝石引人注目,这是什么东东?真好看,[花明日香突然对这块宝玉来了兴趣。 首饰店里柜台后站着大小两个伙记。大伙记满脸堆笑,把[花明日香迎入店里,问好、敬茶,然后才向[花明日香热情推销货品。[花明日香眼见大伙记待人接物很有一套,这间店铺的人想必诚实可靠,便打算在这间首饰店买点东西。 “伙记,这红扑扑的石头是什么玩意呀?我长成这么大,还没见这种东西哩。”[花明日香笑嘻嘻道。 大伙记瞄了[花明日香一眼,眼见[花明日香才十五六岁年纪,一付天真烂漫的模样,肯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心想你还嫩着呢,小屁孩能见过什么东西?今天你落在我手里,我就替你上一课,让你见识一下老子宰客的手段。 “客官,你真有眼力,看得出你是个识货的人。这是福建黄田出产的鸡血石,一种名贵的宝石。在这一行中,红色玉石比较罕见,也是最值钱的。红色代表热烈吉祥,荣华富贵,大家都喜欢红的东西嘛。你别小看这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鸡血石,它可是稀罕物啊,若把这块宝石刻个公章,雕个财神像,管教你一颗印章在手,通吃天下,赚个金玉满堂。” “我爹正是个做大生意的商人,我也想替他刻个印章送给他。这块鸡血石多少钱?”[花明日香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才出趟远门,回家时总该替他父亲捎点东西吧!那就给老头子刻个小印章,贿赂他一下。 大伙记把[花明日香估了又估,看见[花明日香左手腕套着一个金手镯,价值千金,他晓得今日碰上有钱的主儿了。又见[花明日香孤单单一个人,身边连个同伴也没有,这种土鳖你不宰他,还宰谁?于是道:“你确定要买?很贵呀。”说着伸出两个指头。 “是二两吗?”[花明日香喜出望外,急不可待掏腰包了。 “开什么玩笑。”大伙记涨红脸膛,好象[花明日香问候他家所有女性一样愤怒。他咬牙切齿丢出一句硬邦邦的价格:“二百两。” “什么?”[花明日香吓了一跳,直吐舌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嗫嚅道:“这么贵呀,我不买了。”按照当时江南的生活物价指数,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年至多赚十两银子,有十两银子便可成个过活了,一般人得攒二十年才能存上二百两银子。一块小石头要价二百两,确实是让人难以接受。[花明日香不是买不起这东西,而是承受不了这个东西的价格。她叹了一口气,掉头便走。 “不准走,你必须买。”大伙记把眼一瞪,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你宰人呀,这块破石头就算最值钱,顶多值二十两。”[花明日香很不服气地争辩道。 大伙记晃着膀子,蛮横地说:“小哆唆,少一厘钱你就别想走!”说话间,他抬头向街中几个闲人招招手,再吆喝道:“各位街坊,这里有个客人消遣我,大家过来替我评评理。”十多个流氓地痞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样,一个个摩拳擦掌,黑压压地把[花明日香围堵在一旁。 双拳难敌四手,[花明日香觉得自己不可能同时撂倒这十个大汉,只得自认倒霉,乖乖就范道:“算了,我买,二百两就二百两吧。” 大伙记喜笑颜开,对小伙记使个眼色。小伙记点头会意,从柜台上取出鸡血石,连带一个檀香木镂花首饰盒子,走在一边仔细包装。 [花明日香身上带的零碎银子根本不够用,只得把怀中的那张银票掏出来,在交给大伙记之前,她盯着大伙记的眼晴似笑非笑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大伙记一愣,嘀咕道:“鬼才知道你是谁,鬼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不过他接过[花明日香的银票后,表情有些奇怪,好象刚刚吃掉一只苍蝇,又似看见鼻尖上爬上一只蟑螂一样恐怖难受。天啊!看我干了些什么好事?我该死,真是糊涂死了。大伙记看清楚[花明日香的银票,吓得象丢掉毒蛇般把银票塞回[花明日香手中,连称对不起,埋怨自己有眼无珠。别人也许不认识[花明日香手中的银票,这大伙记却是个老江湖,见多识广,他认出[花明日香手中的银票是汪直名下当铺的银票,曾经汇通天下。不过这时候由于朝廷对汪直等所谓奸商污吏进行残酷镇压,重点打击,已禁止汪直名下当铺的银票在市面流通了。目前,汪直名下当铺的银票只在江南一带还被部分人认可,或在倭寇中流通。现在[花明日香手握汪直的银票,又意味深长地提点大伙记当心:“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大伙记当然能听出这弦外之音,明白[花明日香是什么人。大伙记最牛,顶多纠合几个泼皮无赖欺负一下外地客商。他绝对惹不起──名闻天下的海盗头子汪龙头, [花明日香看见自己的恐吓生效了,大伙记不敢收她的银票,也顺水推舟,笑吟吟道:“既然你找不开银子,我不买了。”拨开人群,三步迸作两步,一溜烟跑了。 大伙记回头从小伙记手中接过首饰盒子,迅速打开,掏出一块砖石,丢在角落里。自言自语道:“真是险过鬼门关呀,没料到这小子竟然跟倭寇搭上关系。我这块砖头送到倭寇营中,哪还得了,只怕便宜没占着,倒招来灭门惨祸。”传说倭寇有个热血天诛团,专门对付大明朝不讲诚信的商家,他们严厉打击惩罚“恶德”商人,对拐盗蒙骗没有良心的商人一律杀无赦。大伙记千骗万骗,只骗本朝的善良国人,给他吃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倭寇,因为倭寇死脑筋,太认真,一朝被骗,绝不会认栽算了,那怕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把你追上杀掉。 [花明日香跑出半里多路,方敢才在一个风雨亭上坐下喘气。这中土天朝的刁民太多了,真是防不胜防啊!才走这么一点路,就遇上这么多麻烦事,若在这里往上一年半载,岂不是被这些人糊弄猢狲一般,哄得团团乱转?出门方知行路难,人情险如鬼门关。看来以后走路也好,办事也好,还得长个心眼,小心提防这些人才行。 尽管[花明日香在这一趟大明自助游的路上走得很不顺利,不过她也发现一件好事,当她遇上麻烦的时候,只要抬出她父亲汪直的名头,任何棘手事情都会迎刃而解。[花明日香跟捡到武林秘笈似的,心里暗自欢喜,心想:“管他前路有什么鬼魅魍魉,只要我喝一声──你知道我父亲是谁?管教什么事也没有了,哈哈!” 第三十章宰客欺生 时当午后,[花明日香也自觉饥肠辘辘,饿得浑身没劲,是时候找个饭店吃点东西了。[花明日香东张西望,寻找饭店吃饭。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牌坊,上书“杨柳街”三字。她便雀跃小跑过去。 杨柳街好象只有一家饭店,这家悬挂着“四海酒家”招牌的饭店,一边是河,另一边是路。因这四海酒家座落在当地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这儿停歇,吃饭休息。这日,酒店乱哄哄的尽是人,铺子小挤不下,那些买饭吃的客人都无可奈何搬条板凳,坐在街上吃饭。 [花明日香看见这饭店人头涌涌,又要排队,她不奈烦在这儿久等,想另找一家饭店吃饭。于是她向一个正在门前宰鸡的男子问道:“打扰了,先生。请问贵姓?” 宰鸡男头也不抬,粗声粗气说:“我姓谢,左右街坊都叫我老谢,我便是这饭店的老板。你要吃饭吧?坐下慢慢等。” “这儿还有别的饭店吗?” 老谢听了[花明日香这话有点不高兴,突然把杀鸡的刀往砧板上一剁,勃然作色道:“别找了,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花明日香看见在饭店里等待酒菜上台的客人很多,老谢和手下几个伙记为张罗饭菜忙得不可开交,心里不免有些奇怪。“为什么这里只有你开饭店?” “嘿嘿,不好意思,我不告诉你。”老谢有些阴险地笑了。 [花明日香虽然觉得老谢对待客人的态度有些恶劣,但这么多过路客人在这里等着吃饭,或者老谢确实有过人的本领,煮的饭菜大慨很好吃吧!既然附近没有别的酒店可供选择,她只能在四海酒家门前徘徊观望,直至看着有客人离座,才占了个位置。 旁边有个穿道袍的客人拉拉[花明日香的衣角,故作神秘地道:“老谢是宁波正堂的外甥,他可恶着哩,这家伙勾通官府,独霸这个地段,不准别人在这里开酒店。还有一事,我提醒你,小哥,你待会点菜的时候,最好问清楚价钱,否则………” 在外面忙碌的老谢猛然回头,非常不满地瞪了道袍客人一眼,气嘟嘟喝道:“老张,吃饭,谁叫你多嘴,坏了我的生意,小心我找你要钱。” 老张闻言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头低低垂下,默默吃饭。 不一会儿,谢老板过来问[花明日香吃些什么?[花明日香在古董街首饰店险些儿被宰,有了经验,她每点一个菜都问清楚价格,她点了四个菜。糖醋排骨三钱银子;黄鳝溜春菜五钱银子;油熏鸡五钱银子;辣子小龙虾七钱银子;另要了一壶半斤装的桂花酒,三钱银子。这几个酒菜大概花费二两三钱银子,够她一个人吃饱喝足还有余。 这四个菜的量都不大,味道还行,盘子上的东西很快就吃的差不多了。[花明日香想添碗米饭,老谢说米饭卖完了,正在煮,还没熟,要不要来碗云吞。哪就来碗云吞吧,[花明日香知道云吞并不值多少钱,就没问价格了。 一会云吞上来了。[花明日香三拔两下吃完,就对老谢喊道:“老板结帐。” 老谢拿出算盘,扒拉着,毕毕剥剥算了一下,说:“承惠十两银子。” “嗯?怎么变成十两银子?”[花明日香肯定老谢算错了,有些焦急,说:“请你重新算一遍。都有什么不清楚的念一念。” 老谢收起算盘,双手扭交在胸,非常自信地对[花明日香说:“你才算错,我没算错!” “哪四个酒菜不是二两三钱银子吗?怎么变成十两银子?”[花明日香越算越糊涂。 “你怎么不算那碗云吞哩!”老谢冷笑道。 “你这天杀的,真够狠。”[花明日香恍然大悟:“你这一碗云吞就卖八两银子?” 老谢大大方方点头招认说:“没错,这一碗云吞就卖八两银子,谁叫你点的时候没问清楚价格啊呀。我这里只要不问价格的东西一律卖八两银子。” [花明日香也禁不住生气,叉腰说:“饭菜我可以给你钱,这碗云吞钱我不给了。” 老谢听了[花明日香这话,歪着头,用蔑视的眼光看着[花明日香说:“你说不给就不给了,告诉你,不交钱,你走不出这条街。” [花明日香听见他口气如此强硬,四下观察,果然发现街头巷尾游荡着一伙泼皮混混,或扛着铁棍,或手里拿着菜刀,不时往这边张望。我切,这些家伙简直无法无天,这不就是变相抢劫吗?难道这里没有王法?[花明日香心里真是憋气加窝火。她在这个时候几乎有一种把放在包袱中朱红血武士刃抽出来杀人的冲动,被人家欺负到这种程度,她有足够的理由跟这班混蛋开战对砍。但她仍然想向老谢讲道理,希望老谢能懂道理。于是,她大声向老谢质问道:“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你们这样搞,把顾客吓跑了,坏了市道,到头来你也赚不了钱,害得大家也没法在这里做生意啊?” 老谢不屑地道:“你管老子怎样做生意,老子怎样做生意还用你教,赶紧给钱,滚!” [花明日香没主意了,只好使出她屡试不爽的法宝:“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你信不信我向俺爹招呼一声,就把你们这班奴才拉去砍了?” 老谢和他的伙记们闻言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说话的,估计都郁闷了。老谢总觉得[花明日香的话有些熟识,好象在哪儿听见过一样。仔细捋了一下思路,依稀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几个过路客人在饭店中的谈话,说有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官小姐女扮男妆,经过宁波东城,把守门的官兵着实折辱了一顿。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假小子”? 老谢小心亦亦地看了[花明日香一眼,陪笑道:“哦,奴才斗胆了,请问你父亲是谁?” [花明日香先把脸色一沉,气哼哼说:“我偏不告诉你。” 老谢搓手搔头,心里不免琢磨起来。[花明日香若直截了当说出他父亲的来头,老谢未必会相信。但[花明日香这样卖关子吊胃口,反而让老谢心虚。他是怕官的,怕管的,他很是担心[花明日香有什么大来头。假如[花明日香的父亲真是当朝大官,比他舅舅宁波正堂更高几品,这样的人就不能得罪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行得万年船,不能贪小失大,坏了他这里苦心经营多年的生意。于是乎,老谢蔫了,拱手道:“算了,我今天就收你二两五钱银子。今天不赚钱了,赚个回头客,欢迎你再来。”老谢也许是第一次说这样的客气话吧,他这话听起来很假。这家伙才不赚回头客,他宰游客从不手软。 [花明日香也没兴趣再来这种鸟饭店吃饭,作急结了帐,躲避瘟神一样快步走出四海饭店。[花明日香尽管受了点气,毕竟又一次有惊无险全身而退,她当然感到无比自豪和满足。哈──你知道我父亲是谁?这句话真是管用啊。 [花明日香饭后又在宁波街头逛荡半天,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花明日香正要找个客店休息。走不上几步,迎头撞入一个中年男人怀中。 那中年男人双手按住[花明日香肩头,横眉怒目道:“好贼子,老子盯你很久了,别想跑。”中年男人另一个同伴则从[花明日香背后包抄上来,手里还拿着铁索戒尺,好象是衙门里当差的人。 [花明日香吃了一惊,只道对方认错人,怎么把她当成贼了?她那倭女的身份是不可能暴露的,这里根本无人认识她。她被那中年男人吓得心鹿怦怦直跳,极力分辩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贼!” 中年男人道:“哼,错不了,抓的就是你。跟我到衙门走一趟。” 这两人为何肯定[花明日香是贼呢?这两人确实是本地当差的番捕,一个外号叫赌必输,另一个叫赔不完,是当地有名的赌棍。这两人好赌出了名,人们已不记得他们姓甚名谁,只记得他们的外号。这日赌必输和赔不完又在赌场上输光了,两个难兄难弟输红了眼,便动了邪念,合计在这街上抓个倒霉鬼垫背,弄点钱翻本。他们守在这里大半天,没遇上个有钱的主,正在哀叹运气不佳,却看[花明日香迎面走过来,手腕的金镯子闪闪发光,引得他们心痒难搔,于是迅猛出击,挡住[花明日香的去路。 [花明日香被这两人堵在中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有些着急了,只得再次祭出法宝:“大胆,诬良为盗,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赌必输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花明日香,问道:“你是谁呀?你父亲是谁?”他曾经干过大水倒吹龙王庙的愚蠢事,被他的上司戒饬几次,吃过苦头,自然学会吸取教训。虽然[花明日香手腕上的金镯子很是让人上火,但他头脑依然保持清醒。 [花明日香知道她的话已把对手震慑住了,眉头一皱,计上心头,狡黠地笑道:“好吧,我告诉你。”挡开赌必输按着她肩上的手,再拉着赌必输走出几十步,在一个街口转角上低头凑近赌必输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嗯,我──我不告诉你!”言毕,撒腿就跑,几个转折,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赌必输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花明日香跑远了。 赔不完好奇地向赌必输问道:“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呀?” 赌必输气急败坏道:“我不告诉你!” “丫的,我是你的结义兄弟呀,你不告诉我?你还想告诉谁?老子跟你割袍断交,恩断义绝………”赔不完十分恼火,顿时跟赌必输吵起来。 “她真是说──我不告诉你呀。”赌必输委屈地说。 无论赌必输怎么样解释,他的义兄赔不完就是不信[花明日香什么也没告诉赌必输……… 第三十一章如梦西湖 [花明日香一连跑出十多里路,方才趴在路旁一个草垛中稍作喘气。喘息方完,不免感触良多:“这是什么鬼地方呀,我不想待了,明天我就去杭州,看完西湖风景便去找王婆留哥哥!只要找到王婆留哥哥,就不用担心这些可恶的家伙对我敲诈勒索了。” 王婆留哥哥,你在哪里?[花明日香用无限幽怨的眼神仰望苍穹。此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深远廖廓的碧空好象什么东西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一只红蜻蜓从她头顶静悄悄地飞过去。[花明日香看着蜻蜓消失在远方荷塘之中,一种前所没有的孤独感悄然向她袭来,让她猝不及防,有一种欲哭的冲动。[花明日香独自望着苍茫天际发呆一刻,想得很多:为什么自己会突然作出这样愚蠢的决定?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熟识又陌生的地方?为什么……… 为什么?[花明日香自己也说不清,她脑海里一片糊涂,茫然不知所措。为什么?[花明日香不太自信地把右手食指放入嘴里轻轻咬上一口,很痛呀,看来她现在不是作梦!那自己为何感到眼前的事如此荒谬和不真实呢?跟着爱情感觉走,或者说追逐爱情的女孩都会自然而然变得不理智,想男人的女人都会变得很傻很白痴,一切行为出人意料之外。 “我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没办法,只能跟着感觉走了。我是个白痴,我是个蠢材,我是个疯子,呵呵………”[花明日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东张西望往杭州方向赶去。 不止一日,[花明日香赶到杭州城。杭州是其时东南最大的城市之一,由于杭州水陆交通发达,江海运河连通数省,外来人口剧增,是所谓“五方所聚,辐辏四海”的繁华都会。江南富饶丰沃的水土滋养着天下人,有“苏杭熟,天下足”之称。杭州城因此成为明朝南方政治、经济和文化重镇。也是当时主要的对外通商贸易口岸,嘉靖六年撤销的原来对外通商贸易的市泊司就座落在杭州城中。明朝政府虽然撤销市泊司,但杭州城对外通商贸易并没有停止,只不过是这个本来由朝廷官员主持的职能转移到沿海地主豪强手里。杭州城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集散地。西子湖畔同时也是闻名于世的钟鸣鼎食之地,也就是说西湖是当时的歌舞之乡和美食之都。 正值早春季节,首先映入[花明日香眼帘的是杭州城郊乡野田舍的优美景致。四处郁郁葱葱,粉红色的桃花绽放,农人在广阔的田野上施肥担水、忙碌不歇,桑基鱼塘上一片翠绿,显出这片热土生机无限……… [花明日香进入杭州城之后,只见从南市到北市街,呈现出一派繁盛的市井百态景象。商肆、酒楼、茶社、当铺、书庄、钱庄、古玩店、手工作坊等鳞次栉比;官衙、民房、浴堂、卜卦命馆、戏台也杂处其间;街巷纵横,车水马龙,喧嚣熙攘,热闹非凡。 [花明日香信步在杭州街头闲走,但见眼前店铺林立,让她目不暇接,简直看不过来。当街悬挂的旗招晃子多不胜数,有“牛行”、“猪行”、“布店发兑”、“网巾发客”、“专染纱罗”、“义兴油坊”、“鞋靴老店”、“极品官带”、“画脂杭粉名香官皂”、“杭篦老铺”、“福广海味发客”、“陈记川广杂货”、“西北两口皮货发客”、“东西两洋货物俱全”、“古今字画”等等,借以招揽顾客。缙绅、士人、商贾、市民、店主、摊贩、郎中、渔人、纤夫、算命先生等等各式人等穿梭其中。街上甚至还有唱戏、杂耍、走江湖耍把式卖膏药的艺人。清澈碧幽的运河上客船往来,货船小舟穿流不息,给人一种忙得不亦乐乎的感觉。 [花明日香经人指点,转折到西湖。但见两峰三竺在烟云笼罩中若隐若现,无数临山构筑的建筑物宛若天上的琼楼玉宇,宏大森严,撼人心魄……… 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 [花明日香一蹦一跳沿着苏堤小跑,眼晴半闭,双臂模仿飞鸟翅膀,舒张伸展,口中叫嚷着:“闻道今春雁,南归自广州。见花辞涨海,避雪到罗浮……我要飞,我要飞起来,飞越西湖,飞到罗浮,飞到广州………” 放浪形骸,畅游西湖,是无数墨客骚人的梦想。[花明日香虽然身为倭女,一个俗人,但也动了附庸风雅的念想。西湖那充满韵趣的桥,富有灵性的水,以及那些融入景色中的男女,给文人们寄托情怀,净化心灵,并触景生情,生出无限感慨。 无数满腹牢骚或怀才不遇的读书人在这断桥愁过,在雷峰塔下叹息过,在花柳下醉过,在红船画坊里留恋过,象遇上自己三生石上历尽波劫才得以重逢的红颜知己,难舍难分。 “西湖呀,你是我的梦………”[花明日香双掌合拢捧起一掬水,抛向天空,水团随风而散,又象雨点般落在她脸上、身上。清凉透心的西湖水让[花明日香象触电一样浑身颤栗,情不自禁闭上双眼,很惬意的享受这难以言表的快乐一刻。西湖是所有中国人的梦,也是我们民族的心灵的归宿地。中国人心中都有一种难以释怀的西湖情结,在血液里流趟着,永不停歇地作着这个梦,心旌神摇地向往着……… [花明日香踏着苏堤的青石板,跳呀,笑呀,象个三四岁的顽童流露出那幼稚纯真的脸目。西湖对于她来说,不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不再是诗人传朗的诗化言语。眼下她可以那样真实地触摸西湖,感受那份宁静、那份诗意、那份情意。只不过她心中仍有一丝遗憾,美丽的西子仍象情人一样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身处其间却仍觉其渺远、朦胧。 这一刻,[花明日香心里忽然间感到有些忧郁,特别看见路旁阵列的“美人靠”石椅石凳的时候。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王婆留的容音笑貌,这小子既让她喜欢又让她讨厌,她喜欢王婆留老实善良的好脾气,讨厌王婆留对她佯佯不睬的傲气。她想尽办法作弄王婆留,并非有意跟王婆留过不去,只不过借此吸引王婆留注意她而巳。不料王婆留正眼不瞧她一下,还疏远她。[花明日香想到王婆留不解风情傻样子,心中那股气呀──急速膨胀飚升,象只气球一样快爆炸了!“你这个木瓜头,你这个木瓜头,快闪开,别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花明日香还是情不自禁掂念着王婆留,想象着王婆留此刻站在她身边,把肩头让她靠着,她也希望埋首在王婆留的胸膛上,象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一样向哥哥撒娇,那种感觉多好啊!这种要求大慨不算太高,为什么只能想象而不可实现呢?[花明日香越想心情越郁郁不乐,悲哀又无奈。她若有所思走着路,猛可碰上一块石子,好似看见王婆留的脑袋一样勃勃生气,飞起一脚,把石子踢得老远,并大嚷道:“滚,木瓜头!” 那颗石子似乎有些份量,[花明日香踹开那块石子之后,也把自己的脚趾弄痛了,只得皱眉戚目,哇哇大叫地抱住右脚跳了起来。 憨态可掬的[花明日香吸引湖边不少游客的目光,也引起一人青年商人的注意。这青年商人看见[花明日香一刻,虎躯一震,眼里精光闪烁,神情兴奋莫名。作为一个走惯风月场的品花老手,他一眼就看穿[花明日香女扮男妆的身份。 这人竟然是唐三。 唐三为何来到西湖中呢?他倒不是象文人一样附庸风雅来吟赏西湖,而是他最近做生意亏了老本,因为走私下西洋翻了船。整整三条海船遇上台风,沉没海里。这可让唐三亏大了,连船带人带货损失了数万两银子,亏得他几乎两手空空如也。按理说唐三半年前伙同周全功他们抢劫官军的漕银发了大财,他也分到几万两银子。虽说后来邵竹君侦破此案,但漕银并没有追回来。唐三他们利用他手中的人脉资源,巧为谗说,进行近乎完美的危机公关。结果江南有个王爷替他出头,把责任通通推到周全功身上。周全功把秘密带进棺材中,关于唐三参与抢劫官军的漕银这个说法便变成死无对证了,于是唐三一点事也没有,照旧役使孔方,舟车往来,忙碌着做生意赚钱。本来他抢劫官军的漕银发了大财,这笔钱够他花天酒地三辈子了,他应该知足常乐,把钱搬入地窑里藏起来慢慢花销才是!那知象他这样贪财好货的小人,越有越贪,得到三万想要三十万,蛇心不足欲吞象。有人对他说走私下西洋能赚大钱,他亦深以为然。以为他多财善贾,拿下这桩生意不成问题,他是完全有能耐吃这一行饭,赚这种钱。从筹备海船,招雇人员,联系要货的西洋胡贾,乃至进货装船,他无不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可惜人谋怎及天算巧,在人事上无所不能的唐三最终被老天爷击败了。他只想着走私下西洋能赚大钱,没想到走私下西洋风险会这么大。结果老天爷派出东海龙王敖广,在南海一口就把他的三艘货船吞掉了。就这么一次遇险,就让唐三赔得血本无归了。 现在,唐三急欲找本钱翻本。他听说杭州楚王朱忠堂曾在杭州街头张贴王榜征召侍寝绝色美女,民间有人上献国色者,若合王爷心意,则重赏万金。唐三也想赚这昧心钱,听人道西湖艳女甚多,他便带着几个手下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赶到这西湖猎艳来了。 第三十二章枭龙戏风 时当中午,穗花明日香走到西子湖畔一家唤作泮溪酒家的饭店吃饭,她才刚刚坐下,一个伙记马上过来,一边打扫桌子,一边打听穗花明日香的底细,问她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之类的话? 穗花明日香自觉有些奇怪,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她到这泮溪酒家吃饭,这个伙记不问她点什么酒菜,吃什么东西?却无缘无故打听她的隐私,意欲何为?穗花明日香不免有些警惕,睁大双眼奇怪地打量着伙记。伙记回头看看他身后桌子上坐着的几个客人,看见客人点头示意,似是鼓励他放手办事,于是他有恃无恐地继续向穗花明日香问这问哪。 这个伙记对穗花明日香兴致勃勃,不时向她旁敲侧击,打听她的底细,问她家里有没有人做官之类的话?穗花明日香觉得很可笑,这个伙记是那山的猴子,居然管起她的闲事,这是什么废话呀?找死不成?穗花明日香也不会这样傻,承认自己是个平民百姓。她早把自己当成人物了,她不会做贬低自己身份的事。穗花明日香确实有点吹牛的本领,她决定吓唬一下这个伙记,又继续向伙记使出她那一套用惯了的哄人的老手段,无非是向伙记发作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你父亲不会是本省的布政司官员吧?”旁边一个青年搭腔问道。这个青年正是唐三,他和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一路跟踪穗花明日香来到这泮溪酒家饭店,并使了几两银子指使伙记帮他打听穗花明日香的底细。他干这缺德事也怕得罪富家巨室,特别怕得罪独当一面的朝廷大员,所以他做好投石问路的准备,要是穗花明日香没有强硬的后台,他就马上对穗花明日香进行忽悠诱骗,诱骗不成再进行强行劫持,他就有这种打算。 “对,我父亲就是布政司的官员!”穗花明日香大言不惭地说。至于布政司的官员干什么云云,她压根儿没有听说过,她也不知道有布政司这个衙门,她是人云亦云,信口开河而已。 “难道这个雌的跟本省布政司的官员有关系吗?这个笨蛋不会本省布政司官员的女儿吧?这怎么可能呀?我听人说本省布政司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这个雌的乱攀亲吓唬人,太可笑了,简直胡说八道。”唐三暗暗寻思道,他打听实落消息,心中大喜过望。他认为他有把握百分百把握拿下这个穗花明日香了。 自从穗花明日香以“以父之名”在宁波城摆平几路人马对她的敲诈勒索这档事后,她就在江浙一带出名了。江浙一带的黑帮组织对她这个大官的女儿十分景仰,都想跟她交个朋友,以便利用她这条后线,跟她父亲做交易。 唐三假作找门路办事的人一样,过来向穗花明日香拱拱手,并在她面前坐下来,装出一付想跟她套近乎的模样,说:“这位布政司的公子请了,在下唐三,一直想找本省布政司大人办件小事,无奈布政司大人忙里忙外,神龙不见首尾,令我唐三颇有点缘悭份浅之叹。今日结识布政司的公子,也算三生有幸。请阁下贵姓?” 穗花明日香劈头被唐三缠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因这唐三也是生得仪表堂堂,一付大帅哥的模样,穗花明日香似乎对这唐三也没有显出讨厌的脸色,只是没好声气说道:“我没请你呀,你来干什么?我姓王,名婆留。你找我有什么事呀?”穗花明日香当然不好意思向陌生人报出自已的真实姓名,只得借用王婆留的姓名敷衍了事。 真是冤家路窄,唐三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象瞎猫碰着死老鼠一样撞上仇家的女朋友!唐三闻言脸色一变,随即打个哈哈,陪笑道:“我遇上一件麻烦事,来这里散步。我想找本省布政司大人办点事情,既然你是布政司的令郎王公子,我只好请托你代为奔走,至于价钱嘛,咱们不私下谈谈。只要你替我摆这件麻烦事,无论花多少钱,我也在所不惜。” 穗花明日香没想到她随口一句鬼话,居然有人信似为真,她只好斟茶倒水,有一句没一句陪这唐三闲扯。 唐三显出十分关切的神情地望着穗花明日香道:“王世侄呀,你可曾婚娶没有?没有,我想把我那妹妹介绍给你。王世侄,咱们若结成这儿女亲家,我靠上布政司大人这棵大树也好乘凉呀。”唐三说出这话时,笑眯眯侧头打量这穗花明日香,看看这丫头有什么反应,谁知这丫头对他说的事一点也不感冒,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唐三本来怀疑他会看走眼,这时他更加确信穗花明日香是女儿身无疑。 穗花明日香笑容可掬地对唐三道:“你过来靠近我一点,我会看相,让我瞧瞧你妹妹跟我有没有结亲的缘分。” 唐三故作不解地道:“我想把我妹妹嫁给你,你看我的相跟她有什么关系?” “人的际遇,都跟六亲有关。有其父则有其子,有其兄则有其妹,怎说没有什么关系?朋辈之间尚互相影响,血亲之间更连筋带骨,优戚相关。你之所忧,即为你妹之所忧,你之所喜,即为你妹之所喜。彼此之间,关系尤大!”穗花明日香故弄玄虚说。 唐三闻言露出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把脸了凑近穗花明日香近前道:“你且替我端详一下,给我指点几句。最近我诸事不顺遂,正求高人指点一条生路哩,呵呵。” “你额头光亮,眼高手低,目中无人;嘴角龙纹入口,主晚景凄凉,祸及家门。有你这个长兄这样的倒霉相,你妹妹的命又好到哪里呢?这们亲事我可不敢高攀了,恕罪!恕罪!”穗花明日香胡说八道也罢了,居然连贬带损,气得唐三肺都气炸了。穗花明日香之所以这样说话,无非是想让唐三知难而退,把他气走,自己落个耳根清静。 那知唐三一笑置之,居然毫不介意,又露出巴结的样子道:“那亲事就免提了,咱们谈生意。不知令尊在家不在,请你代为引荐,我找他洽谈一桩生意,行不行?”唐三不依不饶,对穗花明日香展开死打烂缠的战术。 穗花明日香见那唐三衣料华贵,象个有钱的主,又送上门来让她耍子,她也想鬼混唐三几两银子使使。于是连忙陪笑道:“真不巧,我父亲最近出门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嗯,不好意思,你若真有事请托,我来替你传递怎么样?” 唐三见穗花明日香上勾了,心中暗暗叫好,假意道:“这敢情好,请老兄代为奔走。事成之后,重重酬谢!”言讫,探手入怀,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送到穗花明日香面前,并说:“这是见面礼,望兄万勿推辞。” 穗花明日香也激动得涨红脸庞,暗骂唐三是只蠢猪,这么容易就上道了,当时笑纳银票,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你说要请我父亲办什么事呢?我很乐意代你传递。” 唐三乐呵呵笑道:“这里不方便说,咱们到倚玉楼去密谈怎么样?我平日跟朋友谈生意,经常去倚玉楼喝酒,我想你也肯定喜欢去那里找乐子,凡是男人都喜欢去倚玉楼喝花酒嘛。好,咱们就去倚玉楼乐一乐,不醉无归。” 穗花明日香心想已把唐三的二百两银票鬼混到手了,只想找个机会开溜,哪有心思去倚玉楼喝什么花酒?当时睁大眼睛向唐三问道:“倚玉楼?那是个什么所在。” 唐三笑道:“美女如云的风月场所啊!咱们走吧,这里的东西不干净,你这样尊贵的身份,就别在这里吃这些低贱的东西了。”唐三说罢,作出热情相邀的样子,又使眼色示意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他们帮忙。于是,唐三他们连拖带扯,挟持着穗花明日香就出门。 穗花明日香气昏了头,不去也不行,跑又不跑不了,只得托辞叫苦道:“各位,这不太好吧?我父亲知道我干这没廉耻的勾当,他绝不饶恕我。万一染上花柳病,可不是闹着玩呀……” 唐三假意附和,慨然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兄弟你,我陪姑娘玩,兄在一旁看我行了。”就这样唐三在前,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他们架着穗花明日香随后,匆匆忙忙赶到杭州城东的倚玉楼。 但见倚玉楼男欢女笑,暗香流动,萧鼓笙歌,十分热闹。唐三把穗花明日香带到一个叫牡丹阁的房中,立即有丫环过来侍候,奉上可口的清茗,并七八碟酸甜咸辣零食。唐三道:“王兄,你先在这里喝一杯茶解渴,我去厨房点菜,顺便再叫几个姐儿过来陪兄弟玩玩。”这穗花明日香其实也想寻找机会逃跑,眼见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他们在门外死死的守着,只能干着急没办法。 穗花明日香无可奈何点点头,跟这唐三说了半天话,她也确实感到口干舌燥,当时她不假思索地把茶一饮而尽。那知喝完茶水之后,顿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一头裁倒在地。穗花明日香确实太天真鲁莽了,居然以为唐三没识破她的骗局,以为她把唐三耍得团团乱转哩。诸不知她耍猴,反而被猴耍了。可见有些女人一动骗人的念头,有时甚至蠢得象猪一样。 唐三拍掌冷笑道:“丫头,你真嫩啊――老子跟你胡扯几句,你竟然就相信了。” 只见房门开处,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他们昂首阔步踱进房间,一齐动手,把穗花明日香五花大绑,然后丢到床上。 唐小蛟盯着穗花明日香的胸脯直吞口水,嬉皮笑脸地对唐三道:“大哥,这丫头好正点呀,不如让给我伺候她几天。” 唐三摇头道:“我要借这件宝货打个翻身仗,你们最好别动她,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第三十三章吃人老虎 唐小蛟小心亦亦向唐三请教道:“那怎样处置这丫头?这掐得出水的野丫头好吊人眼馋呀,你不准俺动她,俺还真有点难受哩。” 唐三把唐小蛟一推,脸呈怒容喝道:“你甭想动她,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连老子也舍不得动她,你算那根葱,竟想动这野丫头?实话对你说,我打算把她送人。” 唐小蛟、唐小保他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唐小蛟更是抓头挠耳,莫名其妙地道:“什么,你把她送人?咱们在南塘、松江、杭州城经营的几家青楼还缺少几个花魁和行首坐镇店面,你怎舍得把这件宝货送给别人呢?” 唐三打了一下唐小蛟的脑门,说道:“小子,以后办事多用脑袋想一想。这们美女咱们伺候不起,她是我仇家王婆留的女朋友,把她留在身边会招来灾祸的,我可不想引火烧身呀。我打算把这件宝货送给住在杭州西湖浒边别墅的楚王朱忠堂,由他替我们挡挡这水火贼盗。楚王朱忠堂是王爷,代表大明朝廷,王婆留这些海盗就算再强悍,跟楚王朱忠堂作对,也没有多大的胜算。我把这件宝货送给楚王,不仅赚大钱,还可以跟楚王攀上交情。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因此我不仅把这件宝货送给王爷,而且是大张旗鼓地送,让所有杭州人都知道楚王朱忠堂最近得到一个倭女。你想,王婆留知道他的女朋友落在楚王朱忠堂手里,定会向王爷要人。王爷不放人,他们不打起来才怪!” “大哥高明呀,把祸水引向楚王朱忠堂,引发他与王婆留这些海盗冲突,一箭双雕。报仇兼射利,强呀。我本来不相信女人是祸水,现在看来,有时候女人还真可以成为祸水!”唐小蛟、唐小保他们不由得由衷叹绝。 唐三取来文房四宝,写了几行字,把纸条交给唐小蛟道:“你把这封信投到西湖浒边别墅的楚王朱忠堂府里,叫他派管家来接人。”唐小蛟欣然领命而去。 第二天,楚王朱忠堂派出管家朱祖德来到这倚玉楼接美人,唐三用新衣裳把穗花明日香打扮穿戴起来,张灯结彩,大吹大擂地送到楚王朱忠堂王府里。因唐三这一番做作,整个杭州城的人都知道楚王朱忠堂最近得到一个倭女。 唐三每次与王婆留斗,都是他斗不过王婆留,这回他把祸水引到楚王朱忠堂身上,心中甚是得意。正是: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只等王婆留这些海盗与楚王朱忠堂府部下打起来,他再图渔人之利。楚王朱忠堂似乎对唐三送给他这个倭女很满意,赏了唐三数千两银子,还许给他一个晋身官场的机会,向曹邦辅推荐唐三做松江游击指挥。 穗花明日香被禁闭在楚王府里一间石室里,恰好这几日楚王朱忠堂身体不舒服,还不曾强行叫她侍寝。作为凛然不可侵犯的楚王爷当然不屑用霸王硬上弓的下作手法收拾穗花明日香这野丫头。不免先派丫鬟和老妈子前来劝说穗花明日香屈从楚王爷。 穗花明日香哪里靠依?对丫鬟和老妈子拳打脚踢,吓得丫鬟和老妈子大声怪叫:“你打我们这些下人干什么?大家都是苦命人,何苦自伤残杀。有本事你就跟王爷对打,我就服你,就算你死了,俺也偷偷摸摸给你上支香。” 穗花明日香摔碗碟砸盘子,歇斯底里狂叫道:“你们叫王爷来,我跟他对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们怕他,我才不怕他,死也不怕。”丫鬟和老妈子见劝不了穗花明日香,只能作急转身,关门落荒而逃。 如此过了几天,穗花明日香不吃不喝,形容憔悴,状甚狼狈。王爷对肮脏龌龊的女人并不感兴趣,王府管家朱祖德看见穗花明日香乞丐般的形容后,忒不象样,也来劝说。穗花明日香装模作样表示愿意听朱祖德的话,叫朱祖德上前谈条件,她有体己话对朱祖德说。朱祖德闻言乐呵呵凑上耳朵来。只见穗花明日香摆弄一下朱祖德头部,让朱祖德的左脸颊对着她,然后右手闪电疾挥,啪的一声,狠狠地给朱祖德一个响亮的掌掴。这丫头的武功虽然在汪直的天诛营中位列榜末,但显然又比一般江湖的三流武师高明许多,兼鬼点子又多,这王府管家朱祖德不免上当中招,被穗花明日香耍得团团乱转。朱祖德被穗花明日香这一记莫名掌打得昏头转向,气得暴跳如雷。 穗花明日香目不交睫盯着朱祖德,朱祖德也睁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穗花明日香。两人斗眼神儿对视半天之后,最后朱祖德恼羞成怒大喝道:“野丫头,别以为我拿你没辙,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老子让你去陪老虎对打,看你犟还是老虎犟!” 朱祖德叫来几个侍卫,把穗花明日香绑了,拉扯到王府动物园中。穗花明日香正发着脾气,一声虎啸又传入她的耳朵,吓得她魂飞魄散,莫非朱祖德已作出最残忍的决定,把她喂老虎了? 穗花明日香已预感她的末日即来临了,只见王府动物园中一个十丈方圆的陷坑,深达数丈,上面围绕着铁栏杆,在陷坑下面养着几头硕大无朋的东北虎。老虎满骚的屎尿气味扑鼻而来,让穗花明日香眉头紧皱,不能耐受。穗花明日香想不到王府还有一个如此神奇的地方,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穗花明日香向陷坑遁声望去,发现几只老虎正对她虎视眈眈,眼中精光暴射,黄幽幽的妖瞳让人不寒而栗。老虎似乎是知道她是食物,正在流着长长的哈喇。 朱祖德对侍卫说:“你过去把那铁盖打开,让这倭女伺候老虎,让爷看看老虎怎样撕扯这倭女。老虎吃倭女,刺激啊!小倭女,这几只老虎太寂寞了,它们很需要一件玩具解闷,你下去陪它们玩吧。”陷坑里的老虎似乎是饿坏,张牙舞爪,咆哮如雷。 穗花明日香似乎感到有点恐怖了,有点犹疑了,最后她还是抵挡不住这种致命的威胁,泪流满面向朱祖德表示她愿意伺候楚王爷。 “你终于肯答应了,我等你这句话很久啦!”朱祖德哈哈大笑,挥手叫侍卫把穗花明日香押回石室,又道,“你吃好睡好吧!以最好的状态陪王爷玩游戏。不听话就把你丢到虎坑中喂老虎。” 穗花明日香无话可说了,待王府管家朱祖德走后,她跪在地上忏悔道:“父亲,女儿任性无知,我错了,你快派人来救我吧!王婆留哥哥,你在哪里?快来救我吧!”穗花明日香流着泪向窗外望去。月光下,天地白雪茫茫一片,好一个冰封雪裹,令人迷惑的琉璃世界。 (至于明朝王爷强抢民女之类的经典桥段并非作者向壁虚构。在特权庇护下,大明皇族已经沦为大明社会道德水准最为低下的一个群体。史称河南禹州的徽王朱载伦,“有美女子过府,掠入与淫,女幼不敢接,即大怒,投以与虎。”) 正是正月初春天气,细雪细雨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大地好似被锁在一个云水翻腾的巨鼎之中,说有多郁闷就有多郁闷。西湖驿道上却跑来一匹乌骓马,四蹄踢起驿道的积水,像是一团乌云在迅速移动。骑马的少年躬腰伏在马背上,右手的马鞭仍不停地挥舞,口里不住喊着“驾、驾”催促乌骓马向前疾驰。 离开西湖不到二十里的驿道边有个“好再来”的酒店,店前头竖着一杆酒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酒旗在霉月季节,仿佛也垂头丧气,瑟瑟地在风雨中低垂着头颅,欲振泛力。因为雨天很暗,酒店里点着两支蜡烛,昏淡的烛光下,小店掌柜的右手拿着一支赶打苍蝇的拍子,坐在柜台边上一条春凳上打瞌睡。 “好再来”的酒店一溜三间门脸,两边各摆四、五张饭桌。门后就是拴牲口马槽的小院,还有一个溺屎的地方。 此刻酒店因天雨很是冷清,里只有靠东北屋角的饭桌上坐着几客人,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几碟素食,食客高谈阔论,推怀换盏,使这个稍为冷清的酒店平添几分生气。 昏暗的天空突然闪耀一束电光,接着噼里啪啦的一个极响亮的春雷,把正在做梦的掌柜惊得猛地坐了起来:“正月节气,这雷声也够突然了,赶明儿看来该打狗了,看来也该抓几条野狗做‘狗肉煲’招揽顾客,改善一下这酒店冷落的场面。”转身面对那几个吃饭大汉问道“三位爷吃好了吗?” “好什么,天雨留人,咱又不急着走。”三人中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回应道:“你这红烧肉也太这个了,唉!算了,不跟你计较。让伙计再添几个小炒,不要肉的──素炒。” “大爷您太客气了,尽管点荤菜呀,干嘛净点青菜哩?我让利一次,凡是荤菜七折算价,怎么样?”客人净点素炒,掌柜也有些焦急,素炒卖不了几个钱,仅让厨房徒添一番忙乱罢了。 “不必多言,只要素炒。”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非常固执。 掌柜只能唉声叹气。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远远都感到地面的震动。掌柜心念一动:好,正愁没生意做,顾客送上门来了。他作急的走到小店门口伸出头往外张望,果见一匹高大的黑色大马疾驰而来,转过头对小二说:“快,有个客官过来了,这雪雨下的大了,他肯定要过来打尖。” 第三十四章谁是倭寇 厨房里出来一个形容猥琐的小伙计,左手提着一个大茶罐,右手拿着一块抹布。先将一张饭桌收拾净了,拿出一个大粗碗摆在桌上,然后愁眉苦脸地走到掌柜面前,说道:“爷,厨下猪肉还很多,看来今日卖不完了,怎么办?” 掌柜把脚一跺,没好声气发作道:“丫的,住口,到门外拉客人去。” 说话间,赶路的人已到门口,看那马上的少年,头戴着斗笠,身上紧裹着浓密蓑衣。他到酒店门口果然勒住马头,下马向店里问道:“店家,有酒饭吗?” “有,有,要多少有多少。小二,快引客官进店,把客爷的马牵到后院弄些草料。”掌柜的忙不迭地答应道。 小二打着一把红油伞招呼着少年人说:“爷,这边请。马交给小的,要什么酒饭请吩咐掌柜的,一会儿就得。”说着接过少年手的马缰绳,绕过店堂,从边门把马牵往后院。少年那匹乌骓马神骏异常,雨中疾驰后并不显疲倦,被雪水浸湿的皮毛油亮发光,昂首直打响鼻。 少年人走进店,只见他高挑身材,俊眉朗目,脸色非常白净,嘴巴好象天生带着微笑一样,给人一种亲善可人的感觉。少年人脱下斗笠蓑衣让掌柜的晾在竹竿上,他身上打扮很扑素,就是寻常百姓的装束──白衣黑裤。 掌柜向那少年人问道:“公子哥,你姓甚名谁,怎样称呼?雪雨天赶路只怕会得伤风,要不要喝点白酒驱驱寒?” 少年人乐呵呵道:“我姓王,上点白酒吧,竹叶青或二锅头。我吃完饭,天黑前赶入西湖城里。”这少年人原来是王婆留。 “好,好。”掌柜答应着:“多弄些下酒菜吧?来两斤红烧肉,两斤卤水猪蹄子怎么样?………” “那就来两盘红烧肉吧!”王婆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上十斤猪五花肉他也能吃掉,自劫持朝廷的海船分得一份黄金之后,他手头变得十分宽裕。贫儿乍富,不免暴饮暴食。 “好嘞,我这就吩咐小二给您准备着。” 少时,菜上齐了,王婆留赶了半天路,自是饥饿难奈,急不及待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去,只听得咀嚼的声音有些奇怪──淅浙沥沥!再使劲猛嚼还是──淅浙沥沥!王婆留再也忍不住了,把红烧肉吐出来,大叫道:“掌柜,你也太不厚道了,这母猪肉你也敢卖给客人,那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岂有此理!” 掌柜难为情地笑拱手陪笑道:“将就将就吧!我给你半价就是了。” “不行,换菜!要是母猪肉的话,我可不想付钱。” “什么?你敢,你敢不付钱,你别想走出这店,吃饭给钱,天经地仪。”掌柜口气很硬,他自恃手里有五个伙计支调,他才不怕王婆留呢。 “可是,你给我吃母猪肉呀,你怎么还敢收钱?”王婆留尽管很生气,仍想跟掌柜讲理。 “我不管,吃饭就得给钱,猪肉都煮熟了你才提意见,岂有此理。”掌柜要赖了。 “掌柜,你别撒野,你晓得我是干什么的,想让我吃个哑巴亏,你还不配。”王婆留把缠上布条的倭刀抖落,握在刀鞘中间,向掌柜示威道:“你大慨不会乐见我替你拆房子吧?” 掌柜看见倭刀面如土色,他认得王婆留手中的家伙,拥有这种刀的人要么是倭寇,要么是杀过倭寇缴获倭寇武器的中土武林高手。这两种人掌柜都得罪不起,只有叩头求饶的份儿。 先前在酒店吃饭的三名大汉看见王婆留亮出手中的家伙,也耸然动容,内中有人对王婆留劝道:“这位小哥,别介了,几斤母猪肉罢了,值几个钱,用得着动刀么?” 王婆留其实也无意兵戎相见,只是想吓唬一下掌柜而已,闻言又把倭刀复用布包缠起来,负在背上。看看对面客人盘中红烧肉端然未动,不免苦笑回应那客人道:“朋友也中招了,怎么不给我提个醒?” 那客人哈哈笑道:“不好意思,我们也乐见别人上当,否则我们就太寂寞太难过了。我们也不想多管闲事,干破别人财运的事。得罪了,切莫见怪。”那客人这样说话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旁边一个穿黑衫的汉子上上下下打量王婆留几眼,看见他带着两把倭刀,不禁有些狐疑,也有些眼馋手痒的样子,望王婆留问道:“朋友哪里来,哪条道上?” 王婆留就算最笨最蠢,也不会自动招认他是干海盗这一行的,拱手道:“朋友,不好意思。恕罪,实在无法奉告。”然后转头向厨房里头叫声:“伙计,过来!” “来啦”,厨房里间走出一个小伙计,一手拎着大茶壶,一手抓着一条抹布,快步走到王婆留面前给桌上的茶壶注满水。问道:“爷,什么事?” “给我几碟素炒,不要一件猪肉的。” “加点料,鸡肉什锦菜如何?” “不行,老子今天只吃素!”王婆留说话中间,瞪了掌柜一眼,只见掌柜难堪陪笑,不敢再说什么。 那几个客人听到王婆留尽点素菜,不禁也乐了,暗中喝一声彩。王婆留望着窗外不住洒下的大雨静静出神。待伙计把小炒摆在他面前时,王婆留“嗯”了一声,仿佛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伸手入怀,摸出一卷白绢,在桌面摊开,指着白绢上一个白描少女画像道:“伙计,请问你见过这女孩没有?如见过她,给我说说她的去向,不管消息有用没用,我都会给你酬谢!” 伙计看见白绢上少女描像,拍拍自己的后枕骨,好象费力地回忆思索,沉吟半响,他肯定地说:“这个女孩子我见过,她前几天来过这里吃饭。当时我看见她虽然作男妆打扮,但说话轻言细语,长得眉清目秀,也怀疑她是个女儿家。当我走到她身边,伺候她吃饭时,鼻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儿香,确信她是个女孩子无疑。” “哦!”王婆留听说伙计对[花明日香有些印象,又问道:“你且说说当时情形,她吃完饭往那个方向走了?” 伙计道:“虽然她是个女客,长得也漂亮,我本来不怎样在意这个客人,因她脾气古怪,忒难伺候,所以对她有些印象。吃饭的时候,她好象滴咕着饭没了要去西湖。” [花明日香这丫斗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是生非,王婆留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接着他又继续问道“她怎样古怪,怎样难伺候?” “呵呵!”伙计笑道:“这小娘们忒会生事,给她上一碟霉干菜头骨,她嚷着说太咸了,要换。霉干菜头骨能不咸吗?真是无事找事,没办法,厨师只得用清水把菜回锅,煮开去掉盐分再端上,她又说太淡了。一会儿说咸,一会儿说淡,简直没法伺候啊!给她来碗团子,她又说太甜,团子能不甜吗?那天我们忙得焦头烂额,只伺候她一个人,被她折腾得够呛了。最可笑的是,好不容易才伺候她吃完饭,我们等她结帐,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我只得问她要钱。她板起脸孔喝道‘敢问我要钱,你知道我爹是谁?’;我问她‘你爹是谁呀?’;她说‘我不告诉你’。我们只得拿起家伙跟她要钱了,她见不是局,丢下二两银子一阵风跑了,还说等她看完西湖风景回来,叫班兄弟过来收拾我呢!哈哈,真是一个少见的蛮横无理的野丫头!我想她这付尊性,到了西湖只怕被她更精于算计的流泯地痞收拾掉,还说收拾我哩,呵呵!” “知道了。”王婆留点点头,三拨两下吃完饭,喝茶似的咕噜噜把两斤多竹叶青灌到肚子里。掏出五两银子给掌柜,道:“你这顿饭顶多值二两银子,给一两银子伙计作咨询费,剩下的算赏你。” 掌柜除了惊叹王婆留大手笔给钱,还佩服王婆留的酒量,望着满面红光的王婆留,他有些担心地说:“小官人,你没醉吧,还能走路吗,要不要在本店客房休息半天再走?” “哼!”王婆留冷笑道:“你想谋财害命吧?老子才不上你的当。” “你这是什么话,没事就好,走吧走吧,真是的,好心没好报。”掌柜叹息道。 雨依然还没停,但小了。 王婆留牵着乌骓马走出“好再来”的酒店,还没上马,却见同堂吃饭的三个大汉挡在路上。络腮胡须大汉气势汹汹对王婆留喝道:“带着倭刀的小子,你到底是不是倭寇?” “哦,我明白了。”王婆留解下倭刀,大大方方走到络腮胡须大汉面前,把倭刀递给他,道:“你说呢?你先替我拿着刀,我也有句话问你。” 络腮胡须大汉闻言大喜,他知道倭刀的价值,一柄削铁如泥的上品倭刀价值5000~10000两银子。他当时急不可待接下王婆留的倭刀,并美滋滋地想:傻瓜,只要你给我,就是我的了,休想我还给你! 王婆留待那络腮胡须大汉拿稳倭刀,立即质问对方:“带着倭刀的络腮胡子,你到底是不是倭寇?”王婆留的意思是:我带倭刀,被你怀疑我是倭寇;现在你带倭刀,你也是倭寇? 络腮胡须大汉还没想到如何措词应对王婆留,王婆留已经伸手向他要刀。络腮胡须大汉假装还刀,向黑衫汉子使个眼色,黑衫汉子眨眼会意,两人同时出手,左右夹击王婆留。 王婆留不等络腮胡子伸手抽刀,一招“无刀取”疾如迅雷猛攻络腮胡子的双眼。络腮胡子只得仰头闪避防御,拿刀的手曲池穴一麻,倭刀己被王婆留夺了回去。黑衫汉子的拳头还未打到王婆留身上,就让王婆留用夺回的刀鞘桶向他的下巴,顿时痛呼一声,仰天跌倒,昏死过去。王婆留在严流岛向上泉信纲学习新阴流,是新阴流杰出的悟道者,造诣与上泉信纲不相上下,甚至尤有过之,已达到剑豪级别。新阴流的真髓在于“无刀取”,即以空手制住对手(类似中国武术的“空手入白刃”)。王婆留已把“无刀取”的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络腮胡子他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第三十五章夜闯王府 络腮胡子被王婆留神鬼难能的“空手道”吓得目瞪口呆,扬声招呼道:“小兄弟,我是盐枭帮的行首宋师道,交个朋友怎样?”宋师道那两个伙伴也随即报上姓名,一个唤作宋明吾,一个唤作宋展雄。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闯江湖的人广结善缘,关键时刻就能找到朋友作为援手。王婆留看见宋师道向他表示善意,也还礼报上姓名,愿意跟宋师道他们交个朋友。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路边聊起来。宋师道表示对王婆留背上的倭刀很感兴,他用强夺不了王婆留的倭刀,就想用钱跟王婆留买,问王婆留愿不意愿意转让一刀倭刀给他?他愿意出数千两银子跟王婆留购买。当时倭刀是希罕物,也不是用钱就能买得到的。加上倭刀制作工艺复杂,中土的铸剑工匠也因技术障碍因素无法完全复制倭刀,所以即使有人出价万金收购倭刀,也是有价无市。当时的中土武林高手想拥有一把倭刀,只能凭本领上阵打仗,从倭寇手里夺取倭刀。但这样干风险很大,很多中土武林高手因这点贪念而命丧倭寇的屠刀下。 王婆留疑惑地向宋师道请教道“宋朋友要倭刀干什么?” “报仇,我的仇家很强大,我需要一把奇兵防身,你有两把倭刀,可以转让一把给我吗?”宋师道也不隐瞒,开门见山说出他需要倭刀的理由。他的态度很诚恳,一付低声下气的样子,也差不多将要跪下恳求王婆留的程度。 “宋朋友,你若要倭刀,我也有几把倭刀存放在仙游仓库中,你给我一个地址,咱们稍后可以谈谈。不过,现在不行,我要用这两把倭刀去办事。” 宋师道一付怅然若失的表情,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无可奈何闪在路旁。他虽对王婆留身上的倭刀眼红手痒,奈何本领不济,无法硬抢,只能干瞪眼而已。 王婆留向宋师道他们挥挥手,飞身上马,望杭州城疾驰而去。 入城之后,王婆留稍向街坊打听,即得知楚王朱忠堂最近得到一个倭女。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也不用王婆留怎样费工夫去仔细打听。王婆留心想这个落入楚王府里的倭女定是穗花明日香无疑。他遂决定等天黑之后,夜闯楚王,看看楚王朱忠堂所囚的倭女是谁? 是日中夜,王婆留穿上夜行劲衣,直闯西湖浒边别墅的楚王府。王婆留抵达楚王府后,发现楚王府职司俱备,藩卫如林。楚王朱忠堂指派一个将近四百人的近卫营为他看家护院。虽说这支部队多是痞子兵,实力仍然是不容小觅。这些为功名富贵拼命的士兵,一旦发现小毛贼闯入王府,为向王爷表功而显得奋不顾身。惊动这班想立功发财想疯了的疯子,则使象王婆留这样的武林高手也惹不起。幸好此时临近春节,很多士兵循例在营中聚赌,吆五喝六,争吵得乱成一团。楚王府士兵虽多,警戒却甚是松懈。 王婆留只要不惊动这些士兵,他大可说在楚王府中来去自如。对王婆留这样的武林高手来说,这些正在聚赌的士兵如同摆设的稻草人一般,根本上吓不住他。王婆留左闪右避,在楚王府里到搜索,忙了一个时辰毫无结果。楚王府地方极大,大得出乎王婆留意料之外。楚王府居然拥有房屋近千所之多,就是说楚王府趟开大门让王婆留进去看,没有几日他也看不过来。 找来找去找不到人,王婆留也不胜其烦。他眼见楚王府里婢女极多,而女人多是胆小怕事之辈,受不了威胁要挟。他灵机一动,便挟时一个婢女,向她打听消息。没料到小女人不经吓,被王婆留逮着的婢女吓得溺尿,竟然是昏死在王婆留怀中,弄得王婆留哭笑不得。王婆留只好打昏一个王府卫士,换上那个卫士的服饰,然后大模大样在王府中走动,假王爷的命令,说他将要带领倭女去见王爷。他有这付“马甲”,便不用强逼的手段要挟丫鬟说出囚室的所在。一切顺理成章进行,经过一个丫鬟的指点,王婆留查明囚禁倭女的所在后,立即快步向囚室中疾冲而去。他暗暗庆幸自己有临机应变之才,并为自己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自鸣得意。 不料他即将走近囚室的时候,一声“抓刺客”的疾呼声彻底把他击懵了。王婆留摸摸头,捋捋身,象只陡闻霹雳声的挣头鸭一样呆在哪里,不知他身上哪里出现破绽。可说也奇怪,哪些叫着抓刺客卫士却没有扑向他,而是扑向另外一个地方。看来夜闯王府的人并不限于他一个人,还有其他高手夜闯王府,他们是谁?又出于什么原因夜闯王府呢?王婆留当然想不到是什么人在这个关键性时刻出来添乱,他也懒得去管这个凑巧跑出来制造麻烦的人。 王婆留三步迸作两步,冲到囚室,劈开门锁,看见囚室正有个女孩裹着棉被瑟缩在一个角落里。他也不作多想,把那个女孩扯起来一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女孩正是穗花明日香。 穗花明日香正在迷迷糊糊打盹之际,加上黑夜里视物不清,她发现有对她拉拉扯扯,乱颠乱跳,还使劲咬了王婆留一口。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王婆留只好给她一记爆栗,提省她的脑袋:“野丫头,哥来救你,你咬我做什么?”穗花明日香闻言一愣,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看清楚来人是王婆留之后,“啊!”的尖叫一声,昏倒在王婆留怀里。 王婆留骂声:“丫头,你真麻烦。”无可奈何把穗花明日香扛在肩上,迅如疾马般向门外奔去。 “抓刺客!”一群卫士发现王婆留扛着个女人在王府中行走,非奸即盗,立即向他围拢过来。王婆留狠狠扭了一把穗花明日香的屁股,道:“丫头,醒过来就自己走路,别癞在哥背上了。”穗花明日香“嗯”的应了一声,才依依不舍的从王婆留肩上跳了下来。 王婆留拔出倭刀,正要王府的卫士开战。他忽然间发现有几个夜闯王府的人向靠拢过来,远看不清,近看分明,原来这几个被王府卫士称作刺客的人正是宋师道、宋明吾和宋展雄三人。 原来宋师道、宋明吾和宋展雄与楚王朱忠堂有仇,难怪宋师道说他的仇家很强大。宋师道作为一个盐枭,如何跟楚王朱忠堂结仇呢?原来楚王朱忠堂运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把触角伸向一切有油水的领域,无利不取,无所不为。楚王朱忠堂也做食盐买卖,而且是垄断经营。 作为皇族的楚王朱忠堂与巨商相勾结,进行行业垄断。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向朝廷要到特殊政策,转手把食盐批给商人,再从商人那里分得巨额利益。地方上所有最赚钱的行业,都被他垄断了。明王朝许多地方的藩王利用特权,控制了当地的食盐销售。他们不顾百姓承受能力,任意抬高盐价,以致最底层的老百姓长年买不起盐吃。 有人向楚王朱忠堂举报盐枭宋师道贩卖私盐,楚王朱忠堂当然无法容忍有人从他这只老虎口中夺食。所以他立即派出他的近卫营抓捕宋师道这些盐枭。宋师道他们武装走私,也决不甘心雌服,遭到官军的猛烈打击后,他们也果断还击,打死打伤不少官军。楚王朱忠堂抓不住宋师道这些盐枭,恼羞成怒,却把这些盐枭的家属和乡邻抓起来杀了。楚王朱忠堂由是与宋师道这些盐枭结下血海深仇。 这晚宋师道他们夜闯王府寻找楚王朱忠堂报仇,他们虽然没有找到楚王朱忠堂,却把王府搞得秩序大乱。而王婆留这时正好在王府中救人,宋师道他们从中捣乱,引开大部份官军,间接帮了王婆留的大忙,让他得以顺利救人。王婆留看见宋师道他们面对强敌,也毫无惧色,奋勇向前,心中不免好生敬佩。他冲到宋师道前面,砍翻一个官军,然后把背上另一把备用的倭刀递给宋师道,并说:“宋朋友,我给你倭刀,免费的,拿去用吧!” 宋师道他们的刀都砍钝了,正与官军胶着间,得到王婆留加入了他们一方,并赠奇兵。战局立刻扭转,本来已显败象的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双方展开了激战,楚王府内顷刻大乱,趁乱打劫财物跑路的王府仆人家奴大有人在,王婆留他们杀了一批官军之后,攻至楚王府书房,发现楚王朱忠堂已被人转移了,遂与宋师道他们边战边退,撤出楚王府。 五个刚刚跑到楚王府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只听有人从屋檐上飞驰而来,疾如闪电。此人在半空中大喝一声,一刀劈下来,如天上飞仙御剑,一道瀑布似的剑幕直向王婆留头顶倾泻下来。来人不仅使倭刀,而且是百分之百的倭寇。即便是在这视物不清的漆黑夜晚,王婆留也能从那个倭寇的刀法和身手认出他是谁。他骇然大叫:“镰仓鬼太郎,你怎么在这里?” 镰仓鬼太郎闻言猛然收刀,闪在一旁,甩甩头上的马尾辫,脸带不屑之色并骄傲地对王婆留说道:“楚王朱忠堂请我来保护他,他仇家太多了,只有象我这样的剑道高手才能保护他!” 楚王朱忠堂居然与倭寇勾结,说起来骇人听闻,但仔细一想,仔细分析,王婆留也不会觉得惊奇,正如镰仓鬼太郎所说一样,楚王爷仇家太多了,非倭寇不能保护他。 (明史记:因为享有司法特\权,有罪时“罚而不刑”,许多王府成为地方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甚至自身也沦为黑\社会头目。嘉靖五年,庆成府的辅国将军藏匿大盗被人告发;隆庆二年,方山王府镇国中尉朱新垣“与群盗通,劫掠商货”;襄垣王府的辅国中尉、昌化王府的辅国中尉都“私出禁城为盗”,公然杀\人劫财!) 第三十六章勾结倭寇 谁能勾结倭寇?或者说谁有资源、资本与倭寇同流合污?答案不是普通的大明老百姓,而是作为代表明朝最高的统治者王爷与倭寇勾勾搭搭。这些王爷们代表明朝的最高统治者,一边禁止、打击老百姓与倭寇进行正常贸易,一边与倭寇勾结压逼人民,这确是一个令常人难以想象的悖理。不过,这却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前朝还是当代,这种传统还继续,抵御日货的愤青就省省吧,喷人时要看清对象,不要乱喷无辜的老百姓。作为明朝一般的老百姓,许多有良知的人无限同情被朝廷目视为倭寇的“假倭”,如同情汪直、王婆留之流。因为汪直、王婆留等人的合理诉求得不到解决,才不得不下海为寇。汪直、王婆留等人这样做实则是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而且很多时候并不伤及无辜。而作为明朝最高的统治者与倭寇勾结,矛头却是直指普通老百姓。明朝统治者与老百姓的矛盾无法调和,只能借助倭寇的力量镇压那些反抗者。 这种传统一直延续至后世,我们都知满清遗孳也曾幻想倚靠倭人的力量在东北企图复辟大清帝国,所幸他们没有成功而已。如果满清遗孳的阴谋得逞,我相信满清统治者的矛头还是直指普通的中国老百姓。 作为朱元璋的子孙楚王朱忠堂,大明王朝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确实是最幸福的人。在三妻四妾制度决定之下,皇族们展开了激烈的生殖竞赛,楚王朱忠堂也不例外。多子多福,本来是中国人的不二信条。挥霍和生殖,又是朱元璋给自己子孙规定的光荣任务。所以,朱氏皇族生得理直气壮,生得光荣坦荡,生得痛快淋漓。然而,对大明王朝的其他成员来说,皇室生育纪录的一次次刷新,可不只意味着为茶余饭后的八卦闲聊增添材料:它更意味着每个老百姓负担的一次次加重。 那时没有套套之类的东西,也没有高效的避孕药。楚王朱忠堂妻妾又是百位数以上,这事儿做得多了,就是王子王孙年年增长。作为有权有势的楚王朱忠堂,他有多少个侍妾?有多少个儿女?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大明嘉靖三十年,浙江巡抚李天宠向嘉靖皇帝汇报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居住在西湖的楚王朱忠堂又一次刷新了朱元璋家族的生育纪录,截至这年十月,他已生育子女共一百多名。 嘉靖皇帝览奏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他有点好奇,这些王爷能记清自己的儿女吗?这确实也是明代中叶以来许多王府遇到的难题。楚王朱忠堂在儿女数量创纪录的同时,孙子辈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一百六十几人,曾孙辈更多达五百人以上人。就是说他的直系后代这一年已达近千人,再加上众多的妻妾女眷,整个楚王府中,人满为患。楚王朱忠堂肯定无法认全记清所有家庭成员。除非给儿孙妻妾们编号统计,否则很难想象他如何管理这个庞大的王府。以致出现了这样的尴尬场面:每次节庆家庭聚餐,同胞兄弟们见面,都要先由人介绍一番,否则彼此都不认识。正所谓“每会,紫玉盈坐,至不能相识。” 皇族人口如此急遽膨胀,不但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也是世界人口史上的一道风景。各地长官惊慌地发现,本省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够供养居于此省的皇族。 王爷的增加,必然导致王府的增加和圈地的扩大。天下最好的土地越来越集中到皇族手中。明代中叶之后,全国人均土地不断下降,而同时,皇族占有土地却迅速扩大。许多王府拥有的土地动辄万顷:景王、潞王在湖广等地庄田多达四万顷,福王庄田两万顷,桂王、惠王、瑞王的庄田各三万顷。吉王在长沙,有地七八十万亩,长沙、善化两县田地的百份之四十也归吉王所有。河南全省土地,居然有一半归各王府所有。 皇族们的俸禄直接来自各地的财政收入,皇族人口的几何式增长,意味着财政支出几十倍、上百倍的增加。楚王朱忠堂王府,明初只需年俸一万石,到了嘉靖年间,增长到百万石以上。国家财富分配中,权贵们的比重迅速扩大,而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就不断被压缩。 这片江山上的亿万人民存活的真正意义,历来就是给一家一姓提供膏血。这本是中国历史的题中最沉重的话题,大明王朝的臣民对此也充分理解和宽宏大度。事实上,中国老百姓都特别“通情达理”。江山是人家老祖宗提着头打下来的,是用千万个人头换来的。所以,人家的后代享受一下特殊待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问题是,国家规定已经如此优厚,皇子龙孙们犹有不足。 然而,朱氏一家的生育率离谱,造成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从明代中期开始,各地的长官惊慌地发现,他们本地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够供养居住在本地的皇族。嘉靖年间的大臣们纷纷焦虑地指出,不久之后,以中国之地大物博,竟然可能举全国之力,也无法养活这一家一姓的荒唐场景:“王府将军、中尉动以万计,假令复数十年,虽损内府之积贮,竭天下之全税,而奚足以赡乎?”“将来圣子神孙相传万世,以有限之土地,增无算之禄粮,作何处以善其后?”这是皇族们招致民怨的一个重要原因──吸血鬼太多,让人民不堪重负。 所有稀缺的自然资源,比如土地、山林和矿山,只要证明有利可图,皇族就会通过向皇帝乞请或者巧取豪夺的方式,抢占到自己手里。各地王府所圈之地,“皆取之州县中极膏腴田地”。比如皇帝赐给福王两万顷土地,本来定在河南,但河南好地圈尽仍然不够,不得不跑到湖广、山东去圈占最好的良田。所以史书说,有明一代“占夺民业而为民厉者,莫如皇庄及诸王、勋戚、中官庄田为甚”。通过种种巧取豪夺,皇族们山积了天下最多的财富。富甲天下的福王,“珠玉货赂山积”,金钱百万。陕西的秦王,富甲天下,“拥赀数百万”。 垄断集团暴利滚滚的直接后果自然是民生的日益困顿。从明代中期开始,历代皇帝不断通过“加派”等手段,将宗藩费用进一步转嫁到人民身上。原本负担很重的百姓更加雪上加霜,有的农民甚至“废箸、鬻舍、捐妻,以供王国之禄”。以上种种,毕竟还属“合法”或者符合“潜规则”。然而这仍然不能满足皇族们的欲望和冲动。在缺乏约束的情况下,特权总要走到极端。明代皇族超出法律之外的为非作歹穷凶极恶为他们积累了更大的民怨。 虽然国家明确规定皇族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但许多皇族都涉足地方事务,一旦有求不遂,就依仗自己的龙子龙孙身份对地方官员横加欺凌。虽然民怨深重,各地皇族们丝毫不予理会民怨。他们拼命享受,就是对列祖列宗提头血战最好的回报。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在大明王朝,皇族确实是最幸福的群体。两百多年的飞扬跋扈、狂吸痛饮,狂妄到极点,享受到巅峰了。 事实上,所有大明百姓都恨透了这些残酷压逼人民的吃人不吐骨的食利者。与皇族结下血海深仇并想杀王爷的烈性汉子每朝每代大有人在。明末张献忠等七十二家起义军纵横大地之后。而以嗜杀闻名的张献忠军仇富情绪尤其激烈,兵锋所到之处,诸王扫灭。与众不同的是他在杀法上常有新创意,并树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七杀碑──天以万物予人,人无一物予天。杀,杀,杀,杀,杀,杀,杀!”并制造骇人听闻的“小脚山”,剁下王爷妻妾的小脚堆积如山。中国有句成语叫爱屋及乌,而张献忠恨王爷即连带恨上王爷的妻妾、女儿、甚至是丫鬟婢女和富家女子。张献忠嗜杀是反人类而且变态的,但造成其仇富情绪如此激烈却有深层次原因。另一支起义军李自成尽管以“不嗜杀”闻名,但是他兵锋过处,那些朱姓王爷几乎没有活下来的。 正如镰仓鬼太郎所说一样,楚王爷仇家太多了,所有大明百姓都恨透了楚王朱忠堂。被他逼上“梁山”的大盗剧匪都在磨刀霍霍寻找机会猎取楚王朱忠堂的人头。盐枭宋师道与楚王爷结怨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王婆留与楚王爷结怨虽不是典型的,却提供另一种视觉,也就是说楚王朱忠堂在无意识中也结下许多仇家。 现在,作恶多端的楚王朱忠堂感到找他麻烦的大明老百姓太多了。他对大明老百姓视如仇寇,他甚至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女和亲朋好友,当然对大明老百姓组成的近卫营也心存戒惕。然而,楚王朱忠堂对镰仓鬼太郎这个真倭为何表现出如此信任的态度呢?并把身家财产委托给这个外寇保护?大慨是镰仓鬼太郎是外国人吧。外国人嘛!他们来到中土本来就是求财,只要楚王朱忠堂满足镰仓鬼太郎的胃口,这倭寇就会尽心尽力保护他。倭寇就吃这一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倭寇为发财来到中土,在满足发财欲求之后,他们没有必要取楚王朱忠堂的性命。楚王朱忠堂对自己的同胞(大明老百姓)如狼似虎,对异域强敌却表现得信任有加,甚至说对真正的仇寇显得无比宽宏大量。王婆留觉得他找不出形容词形容楚王朱忠堂这种无耻的可恶的行径。 第三十七章两强再遇 楚王朱忠堂给镰仓鬼太郎每年一千两黄金的薪俸聘请他保护王府成员的生命安全,并给他通关路引,允许他出入杭州与大明商人自由贸易。当然,镰仓鬼太郎与大明商人交易的时候是在暗中进行的,也就是说镰仓鬼太郎与楚王朱忠堂瞒着朝廷合伙走私。因镰仓鬼太郎有楚王朱忠堂替他撑腰,一些杭州官员明知镰仓鬼太郎是个真倭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楚王朱忠堂特许镰仓鬼太郎常年住在王府,自由出入杭州城。故镰仓鬼太郎俨然是楚王朱忠堂的心腹体己之人,楚王朱忠堂也对这倭子言听计从,信任有加。而镰仓鬼太郎和他几个手下也领了份上,一心一意为楚王朱忠堂卖命。 大明律对擅闯王府的人格杀勿论,王府成员杀死闯入王府的毛贼不用负任何责任。镰仓鬼太郎和他几个手下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等几个剑道高手入驻楚王府之后,累计杀掉数十名擅闯王府的中土武林高手,为了保护楚王朱忠堂身家财产立下汗马功劳。镰仓鬼太郎因此深得楚王朱忠堂的信赖,王爷要仗赖倭子保护他,一刻也离不开这几个倭子。 今晚,王婆留与镰仓鬼太郎再次窄路相逢,亮剑见个高低不可避免。自在唇楼岛与镰仓鬼太郎一战之后,王婆留没能在镰仓鬼太郎手里救出他的恩人小玉兰,而且完败这个倭子剑下,心中一直引以为耻。幸好当日得徐凤仪帮忙,巧设诡计让镰仓鬼太郎落入他的毂中,让这倭子承诺无限次饶过王婆留,直至王婆留打败他为止。 自唇楼岛与镰仓鬼太郎一战之后,王婆留经过残酷的战场磨炼,又在日本本土觉悟最高的剑道,达到以气御剑的境界。王婆留的武功确是今非昔比,但能否战胜这个擅长鬼遁功夫、象鬼魂一样厉害的武士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唯一就是尽力而战,然后听天由命了。 “遇上我,是你们运气不好,纳命来吧!”镰仓鬼太郎带着一丝妖孽的笑容,摆摆倭刀说。他眼中翻白,一付目空一切的样子。当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让人为之胆寒的凛凛杀气,也显示他的恐吓并非是危言耸听。 “我们必须把维护吃人野兽的帮凶干掉!一定把这怪物打得哭爹叫娘,让他才晓得我们比他厉害。”宋师道面对镰仓鬼太郎目中无人的嚣张行径,他感到忍无可忍。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场战斗他必须打下去,直至与维护楚王朱忠堂的忠实走狗与帮凶分出胜负为止。 王婆留制止宋师道的鲁莽行为,把他拉在自己背后,然后神情严肃地对宋师道道:“宋大哥,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别因一时冲动枉送性命!这倭子,由我来打发他。” 宋师道闻言一愣,他跟王婆留交过手,知道王婆留的本事胜他十倍。王婆留空手入白刃的本领曾让他惊诧不已,自叹弗如。王婆留既然说他不是镰仓鬼太郎的对手,哪他就不用强出头自寻死路了。当时宋师道心有不甘地悻悻然退到王婆留身后,他和宋明吾、宋展雄等虽然不准备出手与镰仓鬼太郎竞技争锋,却表示出一付男人敢于承担责任并保护妇孺的勇气,自觉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穗花明日香围在核心。 王婆留向宋师道谢了一声,然后他竖刀与镰仓鬼太郎凌厉的目光相对,彼此都感觉到对手眼内凌厉的杀意。是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两人都抓不定主意。镰仓鬼太郎也感觉到王婆留已非复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王婆留明亮的眼神,信心十足的表情,还有身体摆出来攻守兼备的甫士,一切都令镰仓鬼太郎感到愕然和意外。他用以往那一套居高临下的自负托大手法对付眼前这个象换了人一样的王婆留肯定是行不通。他不得不收起小觅对手的傲慢自大态度,小心亦亦地进行防守戒备。 镰仓鬼太郎与王婆留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在思索,权衡利弊,谁先发制人挥出第一刀?这一刀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两人都吃不准?当两人感到功力接近、旗鼓相当的时候,对峙和打持久战不可避免。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轻易挥出第一刀! 镰仓鬼太郎用鹰目一样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着王婆留,好象是说,看着我的眼睛吧,一直看下去,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站着原地跟我对视就行了,累了,我会让你安静。只要王婆留给他一点时间,他的鬼遁功夫就会发出真正的威力。镰仓鬼太郎能象魔术师一样用假动作引导王婆留的目光并使出鬼遁身法,让王婆留作错误的判断,使出错误的应对动作。那样他就可以掌握主动权,牵着王婆留的鼻子走。 王婆留已经吃过镰仓鬼太郎的苦头,他知道这个倭子想干什么,他立即识破镰仓鬼太郎的阴谋,不用再犹豫不决了。王婆留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行动了。他运气使剑,双手握剑由内而外回旋往外推,似乎抱紧一团真气一样,把汇聚丹田的元气倾泄而出。当他感到自己已把元气与剑形成一个整体时,猛然大喝一声,啸声直冲云宵,一直沉寂的夜空猛地再次响起惊雷,“轰隆隆,砰!”的几声,只见闪电噼啪下地,与王婆留的剑光融为一体,旁人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个奇异现象,几十、几百条剑影残像中,大家分不清那些是闪电,那些是剑光?只看见闪电和剑光像精灵一样在空中呼啸跳舞,前片未歇,后片又起,连成一片向镰仓鬼太郎飞去。 什么叫天人共应,人与天地如何达成和谐大一统,在此之前,宋师道和宋明吾、宋展雄等的江湖群豪没有谁见识过。今晚,他们看到王婆留展示无与伦比的内功和剑法之后,算是开眼界了。这就是武林传说中的人剑合一,宋师道他们不禁叹为观止。宋师道这时才明白王婆留说他不是镰仓鬼太郎的对手并没有羞辱他,他的刀法跟王婆留的刀法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镰仓鬼太郎感觉好象碰上一堵气墙,劲风扑面而来,直吹得他长发飘扬,脸部隐隐剧痛。他脸上终于现出惧意,本来擅长后发制人的他,急不可待发起攻击,他不能让王婆留完成积蓄元气的步骤。当时他迅猛出击,竟是一脚踏入当中,往王婆留怀中急奔而来。 镰仓鬼太郎这一招好象是送死,跟王婆留同归于尽一样。宋师道他们感到镰仓鬼太郎这样做有点象飞蛾扑火。镰仓鬼太郎也意识到自已危险,他肯定受不起王婆留这汇合天地能量的沉重一击,他必须及时出手制止或破坏王婆留完成蓄积元气的过程。 镰仓鬼太郎使出他的看家本领──金刚劲力劈。气劲凝聚的村正宝刀,刀身闪烁着如磷火一般的蓝色寒光。他的身体如一张满弦的弓施放,两条手臂象两条蛟龙,夹带摧枯立朽的气势,闪电般挥出一刀,对准上王婆留宽阔胸膛猛击怒劈。 锵!锵!一刀无果,再砍一刀……镰仓鬼太郎两手交替向王婆留前胸连劈。他这一系列动作本该爆发出擂鼓一样的巨响,可那交击声不但沉闷,而且短促,就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毕毕剥剥。他使用村正宝刀前后在王婆留胸前一连交击了十四下。这十四击一击比一击强烈,一次比一次快捷。最后,在镰仓鬼太郎撤招后退时,似乎没有冲破王婆留防守布下的刀罗剑网。 王婆留遇招拆招化解了镰仓鬼太郎使出的十四连击,他人好象一点事儿也没有,继续保持蓄气挥剑的姿势,依然微笑示人。镰仓鬼太郎的十四刀全打在王婆留手中的刀身上,尽管把对手的倭刀砍成锯齿状,但他这纵横东海十多年的、几乎无敌天下的刀法被王婆留完全化解了! 镰仓鬼太郎强作镇定地望着象山一样屹立的王婆留,心道这小子什么时候练出一身如此霸道的剑气?怎么变得如此厉害和难缠?看来王婆留打败他时日不需要多久了,一定赶在这小子修成正果时灭了他。镰仓鬼太郎想到这里,杀意又生。蓦地大喝一声,扬刀闪电出击,身体如追风逐电的猎鹰腾空而起,卷起一阵狂风细沙。一道黑影在风中飘舞,既不知它是从哪里吹来的,也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这是镰仓鬼太郎使用日本忍术的最高遁形幻术法:鬼遁! 王婆留在镰仓鬼太郎飞身离地刹那间,握刀的双手往右侧腰间一收,仿佛抱着一团气劲般,迅速向前猛甩而出。只听“轰!”的一声惊雷似的巨响,一道白光的掠过镰仓鬼太郎原来身体所在的空间,并削下镰仓鬼太郎的一片鞋底。但镰仓鬼太郎不知用什么身法,居然化作一股浓烟消失了在王婆留的面前。王婆留看见镰仓鬼太郎凭空消失,一点也不奇怪,他对这倭子的功夫有足够的了解,知道镰仓鬼太郎又使出日本忍术障眼法迷惑和戏弄他!他深为自己学艺不精而感到羞愧,只要他的动作再快一点,他就不是削下镰仓鬼太郎的一片鞋底了,而是砍掉那倭子的双足,甚至是腰斩对手。 对镰仓鬼太郎来说,王婆留的剑法差一点儿碰到他了并不可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千钧一发当际闪开对手的攻击也是一种本事,你说他运气好也罢,上帝与魔鬼站在他身边也罢,反正你砍不到他,他就有反击并置对手于死地的机会。也就是说镰仓鬼太郎随时有机会赢得这场比赛。正在空中展开舞空术的镰仓鬼太郎不仅躲开王婆留这股无坚不摧的能量攻击,而且整个人立即象幻影假相像一样一分为四,身体象凝固在空中,并保特奔走的姿态,直至渐渐淡化成虚无。 无论是王婆留,还是宋师道和宋明吾、宋展雄等人,只能见鬼似的挢舌不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三十八章再饶一次 镰仓鬼太郎跑到哪里去了?吃过镰仓鬼太郎苦头的王婆留,他知道这个倭子想干什么,他立即本能地回头往后使剑格挡,“锵”的一声,不差毫厘挡住了镰仓鬼太郎暗中施袭的一剑。 王婆留的直觉反应没有错,镰仓鬼太郎确实是跑到他背后企图偷袭,他凭本能回头格了一刀,刚好挡住镰仓鬼太郎的来剑。镰仓鬼太郎一击不效,继续施展鬼遁忍术与王婆留周旋,只见他身体一分为四,四条人影各在东西南北方位围绕王婆留旋转,令王婆留目不暇接,搞不清那个是实体,那个是假像? 其实镰仓鬼太郎施展的鬼遁忍术就是高明的魔术,说白了是用障眼法迷惑和戏弄王婆留。表面上镰仓鬼太郎看似分身成四个人,实际上另外三个在王婆留眼中的所谓“假像”都是实体,分别由镰仓鬼太郎几个手下今川邪灵、木之道、鬼魅獠他们扮演的角色,他们穿着镰仓鬼太郎一样的服饰、拿着同样的武器,在镰仓鬼太郎需要他们的时候,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地点上。加上黑夜朦朦胧胧,视物不清,让这个骗人眼目的魔术得以顺利实施。这样就给王婆留一个错觉,还以为镰仓鬼太郎真的一分为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实体,另外三个是假像! 仓猝之间,王婆留当然没有看穿镰仓鬼太郎的骗术,就像是看魔术的观众看不见魔术师做假一样,中了魔术师声东击西之计。当魔术师把观众眼睛引向东面的时候,他却在西面作假,所谓魔术有极大的欺骗性,让人防不胜防。 王婆留无论认准那个是实体并进行攻击都会中镰仓鬼太郎的诡计,他另外三个伙伴的刀剑将会无情戳刺在王婆留身上。王婆留却不理会镰仓鬼太郎四个“幻影”那个是实体,那个是假像?只把他觉悟那一招无上的以气御剑法“板荡乾坤”使出来,可以感应身周天地能量的奇招“板荡乾坤”非同小可。这一招呼雷引电的内力释放冲击波,确实是风云响应,地动山摇,惊天动地。正如圆通融合功描述一样:“刚柔合一,水火相容,混淆黑白,调和正邪,于是大气乃成,若宇宙混沌搓成霹雳药丸,爆发伊始,何异盘古开天辟地,横扫无穷………” “轰”的一声,王婆留以气御剑一招横扫出去,也不管镰仓鬼太郎实体还是幻像,一律打倒。镰仓鬼太郎、今川邪灵、木之道和鬼魅獠他们都被王婆留的真气震翻了,形状极为狼狈。镰仓鬼太郎百炼钢躯,临阵经验丰富,倒没有受到王婆留的剑气爆发的冲击波的波及和杀伤,但他那几个手下却是人人俱受重创。 镰仓鬼太郎看见今川邪灵口吐白沫,站立不稳,忙问他有无大碍?今川邪灵回复道:“放心,死不了!想不到对手如些厉害,如些聪明,无差别攻击,强呀!我们算是栽斤斗了……”看来今川邪灵就算侥幸大难不死,也只剩下半条残命了。这些倭子如看怪物一样盯着王婆留,惊慌失措,愤慨无奈,什么表情都有。镰仓鬼太郎挥一挥手,那些倭子一齐鞠躬后退,再次如幻影般消失在黑暗中…… “我真是命大福大,一口气击退那四个倭子?真是徼幸呀!”王婆留渐渐回过魂来,他这时才明白他对付的是四个实体倭寇,而非幻像。假如他自以为是盯死其中一个目标发起攻击,那他可能已被对手围攻并重创了。 镰仓鬼太郎领教了王婆留比他高出数倍的内功后没有显出半点气馁,他身体倏尔恍忽跳动,跟王婆留捉迷藏。双方比拼内劲硬功,镰仓鬼太郎他已没有任何胜算。他只有用鬼遁幻术找机会,以期扰乱王婆留的心神。以强大的精神力量压垮王婆留,镰仓鬼太郎以忍术和刀法见长,而王婆留以内力见长。一柔一刚,这是一种精神与力量不同层次与境界的较量。象镰仓鬼太郎这样擅长幻术的高手,他仍然是有机会对王婆留这样的力量型高手进行精神控制。加上他的刀法和身法比王婆留高明,只要找到适当时机再出击,他可以毫不费劲地把王婆留干掉。 照这样打下去,两人不上千招难分高下。看着楚王府近卫营的士兵呐喊着赶过来助战,就算到时王婆留自己能突破重围,但把穗花明日香安全带出杭州城就不容易了。王婆留想起他与镰仓鬼太郎的赌约,心生一计,当时后退一步,摆剑说道:“前辈,你说饶我无限次,直至我打败你为止,说话是否算数?今晚我有事,要保护女眷先走,我们可否另订日期决战?”为了帮助穗花明日香和宋师道等人摆脱困境,王婆留不得不向这恶倭示弱,尊称这镰仓鬼太郎一声前辈,表示他对强者的尊重。按照倭人剑道界规矩,这镰仓鬼太郎年龄比比王婆留大,剑法水平比他高。王婆留尊称这镰仓鬼太郎一声前辈并不是耻辱。 镰仓鬼太郎看见王婆留面对强手不卑不亢,不失礼节,也深为敬佩。面对强敌表现出强硬态度还显示应有的礼节,正是倭人武士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镰仓鬼太郎闻言还真停了下来,看到王婆留的武功突飞猛进到这种境界,他也感到危机迫在眉睫,他其实也不想纵虎归山,放掉王婆留“养虎遗患”。但王婆留提出他们的赌约,又有宋师道等人在眼前作为人证,他这个刻板认真的倭子就不好意思耍赖了。于是他气冲冲对王婆留挥挥手说:“我是守信用的,我承诺饶你一万次,就不会在九千九百九九次之前违诺。但你必须承认今晚败给我,你认输,我就放你,直至你打败我为止,呵呵。”如果有人不明白什么叫死要面子,镰仓鬼太郎这个行状就是死要面子的典型了。只要对手向他示弱,他就会毫不犹豫按承诺放掉自己的死对头。 王婆留没想到这倭寇还能如此看重承诺,心中既恐怖又敬佩。盗亦有道,敌人有时也很“可爱”!因为敌人也是人,也有人性。王婆留也没有标榜他是人间惟一的正义,他是这个世界最无辜的或者说最好的人。他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行为都是为了生存。当然,换位思考,镰仓鬼太郎按承诺放掉王婆留也是为了生存。一个不讲信用的人,无论他作为强盗,或者是普通人,他都无法在社会上立足。 “今晚我输了,我一定努力学好本领,期待有一日能打败前辈!”王婆留乐呵呵地认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才不会胶柱鼓瑟,认准死理,不懂变通。 “你们走吧!”镰仓鬼太郎不奈烦地挥挥手,巴不得王婆留他们快点从他眼前消失。反正是他赢了,至于他用什么手段战胜对手,怎样赢了这一仗?过程并不重要,他要的是结果。只要是他赢了,他就高兴,他就心满意足。 王婆留向宋师道和宋明吾、宋展雄等人使个眼色,几个人便簇拥着穗花明日香迅速没入在茫茫黑夜中……… 唐三得知有人夜闯王府救走倭女,立即向楚王朱忠堂报告,声称他知道此案是谁人所为。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王婆留白描画像拿出来供楚王朱忠堂的近卫营士兵辨认,果然有人认出当日在王府捣乱的几个毛贼中有一个毛贼形似王婆留。 楚王朱忠堂一把将王婆留白描画像扯得粉碎,好象要将王婆留碎尸万断一样,怒目横眉地向唐三质问道:“你知道这个王婆留逃到哪里去了?”唐三无言以对。楚王朱忠堂的近卫营士兵有目击者称当日看见王婆留他们逃到南方去了,估计有可能逃到台州投奔寇掠派麻叶九怨或徐海等人去了。楚王朱忠堂立即给唐三一张委任状,保奏他为松江游击指挥。叫他准备雇请民勇,协助官兵到台州城剿倭。 这唐三得到楚王朱忠堂保奏他为松江游击指挥,心中乐不可支。表面上他看似与王婆留为仇,为明朝廷剿倭出力。但暗地里却潜藏着什么阴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唐三争取到明朝廷委托他的一个剿倭的名份,不是为了杀王婆留替他自己或王爷报仇雪恨,而是借着这个名堂发大财。掌兵能发财吗?一般没有经济头脑的人以为带起一支人马很难,你想一帮嗷嗷待哺的士兵整天等着你发工资,任谁也会感到头痛。但如何筹饷这些问题对唐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因为他没有底线。由一个没有底线的奸商掌兵,发财的机会多得是。正是:商道戏险动杀戈,富贵强求创权谋。本来已经破产的唐三借为明朝廷剿倭出力的机会,在未来剿倭战场台州捞得盘满钵满。 唐三从楚王府回到倚玉楼。他的手下唐大全、唐小蛟、唐小保和王妙手等人都想知道这次他是不是真的向王婆留动手,干掉这个可恶的对手?唐三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他才无意跟王婆留这种光棍死打难缠,他知道他现在还不是跟那些亡命之徒摊牌决一死战的时候。他忍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自己既可杀人又能自保时候才出手也不算迟。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唐三明白用最少的成本办成一件大事,跟对手同归于尽的蠢事他是不会干的。 “我们现在去台州干什么?”唐小蛟睁大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向唐三问道。 “走,咱们一家大小都去台州发财!”唐三信心满满的挥手对唐大全、唐小蛟和唐小保等几个叔侄说道。 “去台州发财?”唐小蛟惊讶地应了一声,心中疑窦丛生。在他印象中,商人去台州形同赴枉死愁城一样,不送掉性命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发什么大财?这唐三疯了是不是? “我说能发财就能发财,你们跟着我干就是了。为了发财,大家要做到太上忘情,谁也不许心慈手软。”唐三语重心长的拍拍唐小蛟肩头戏耍说。 王妙手似乎是听出弦外之音,恍然大悟的模样,突然拍案道:“你这小子,好主意。咱们经营的几家青楼、窑子店正少几个花魁,听说倭子抢的妇孺甚多,咱们去跟倭子要人。” 唐三白了王妙手一眼,不屑地道:“你自作聪明,我要这些废物干什么?我要上等货,破烂货老子可没兴趣……” “咦,莫非……原来是这么回事?很好,太妙了。”唐小蛟脸上终于现出一付恍然大悟的模样,跃跃欲试,握拳振臂道:“我们枭龙帮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发财的好机会。啊!想不到居然这么容易又发财了,哈哈!” 第三十九章真假剿倭 在唐三等人张罗下,楚王朱忠堂把王婆留大闹楚王府的事上奏朝廷。恰逢那幽冥五子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人在小渔村调养好身体后也赶回京师,向嘉靖皇帝报告王婆留下毒杀死锦衣卫并劫船逃命的事。嘉靖皇帝自然龙颜大怒,令江南剿倭主帅王罅⒓捶⒈前往台州清剿倭寇。并颁发《逐倭令》,征召天下英雄豪杰角逐倭寇王婆留的人头。于是乎,《逐倭令》和王婆留的白描画像贴满江南城墙。 《逐倭令》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南倭猖獗,骚扰东南。大倭酋王婆留,罪大当诛。今朝廷特旨首辅、兵部悬赏缉盗,征召四方猛士逐倭。凡追捕匪首元凶王婆留归案者,赏钱二百万贯,赐锦衣千户出身;斩其首级者,赏钱一百万贯,赐团练出身。希天下英雄竞争驱逐倭奴,钦此。 唐三也接到《逐倭令》,以松江游击指挥之名,纠集家丁、民勇以及枭龙帮众一百多人,威风凛凛赶到台州城,协助官兵剿倭。 初至台州,唐三不免拜谒上司,知会同道,到处发表演说。说他如何痛恨倭寇,只想立即奔赴沙场建功立业。如此忠心国事的士绅,不免被江南剿倭主帅王蠊文肯嗫础U好王笠桓鋈艘应付内外事务,实在忙不过来,便对唐三说:“唐壮士既然是个懂得做买卖的人,就不要上去前线去了,你帮我办办军队出发前的军务吧,比如筹饷,募捐,安抚军心民心之类的事体。”唐三闻言正中下怀,欣然领命。 于是,江南剿倭主帅王罅⒖涛派唐三赶办行军应用的各种物件,他欣喜地发现,原本自己需要五六天才能办好的事,唐三不到三天就办得妥妥当当,整整齐齐,比他亲自督办还要好。 明军抵达台州后,王笾概筛饔在台州城外驻扎部队。各营指挥官都表示士兵不习惯当地饮食,很多士兵上吐下泻。请求王笤莼航兵。王笾概商迫代理巡行,安抚军心。唐三欣然受命,督率他的枭龙帮众,四下巡逻发药。当晚,有个营的士兵在营中聚赌,一言不合,由争吵发展为殴斗,直至彼此动起刀子。由于各营军官多已得病,无人主持,营中秩序大乱。唐三当时正好巡行到此营里,看见这个营的士兵聚赌的数额极大,不下数千两银子。他灵机一动,假传王蟮拿令,带领一些士兵赶到出事现场,没收银子后,立即将参赌之人全部就地斩杀。这样唐三既立功又赚大钱。事后,唐三向王蟊ǜ媪耸虑榈木过,并就自己“专擅杀人”一事向王笄胱铩M蟛坏不责怪他,反而嘉奖他的临机应变之才,继续任命他为营务处帮办。 唐三晓得台州有些地主富商为躲避战乱逃入深山,这些地主富商入山之后同时也躲避交纳税赋,故为大明律法不容。他便招集数百官军,并向这些官军发放上等成色的银子二十两,要求官军听他号令,入山戡乱。因为杀的人是平民百姓,为了打消众人的疑虑,唐三承诺“如果因为杀人而获罪,由我一人承当,决不牵连诸位。”众官军逐无话,表示服从唐三的指挥。 江南沿海一些老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常常携家带口,举族南迁。现在福建、江西、广东的客家人大多数是这场大迁徙中的逃难人后代。当时逃避兵祸的老百姓有两条路线,一是南下,二是西迁。南下只要是向岭南一带深山老林藏匿,现在福建、江西郊外深处还发现一些在穷乡僻壤兴建的村落,村民出山入山,路险行难,象闯鬼门关,经过所谓百丈天梯,鬼愁悬崖等等许多天险才能进入村子。还有一些村子建成诸葛亮八卦阵的样子。说到底,这些村民其实是躲避倭寇和官兵骚扰江南才逃入这深山老林,因为沿海一带兵连祸结,才不得不在这种穷山恶水中求生定居。 大多数剿倭领都对这些逃避战祸的难民都恨入骨髓,因为难民入山也躲避交纳税赋,而官军只有通过残酷剥削自己辖下的人民,才能弄到银子招兵买马。为了把农民牢牢栓在土地上,一些官军制定严惩逃难人的制度,谁敢迁徙逃跑,连坐乡邻。曹帮辅掌兵南下剿倭时甚至派官兵守住入山的主要路口,凡是出来买盐经商的人,一经逮住,立即杀无赦,一日盈尸数百,搞到百里之内人心惶惶。曹帮辅还气愤地咒骂道:“此类欲逃朝廷税赋,不杀难平心忿。” 而现在唐三表面带官军进山把这些躲避交纳税赋的难民驱赶出来,实即是纠集一帮流氓官军过去抢劫老百姓,反正这些老百姓被他抓住把柄,谁不服气,就把你砍成肉酱。唐三身先士卒,带领数百官军杀入一个叫诸葛寨的村庄,壮年男子一律杀死,妇孺留下另卖为奴。即使积尸满路也毫不手软。众官军象疯了一般奋勇向前,追打逃跑的老百姓。整个杀戮持续了半天,官军当然大获全胜,铲除诸葛寨数十个土豪地主,得款十万余两。唐三只把二成银子上交营中,余款独落个人腰包。对外号称杀倭数百,把诸葛寨男丁的脑袋割下充当倭寇首级向明朝廷邀功请赏,而他立功发财,不在话下。 哪里有压逼,哪里就有反抗!血债血偿,官军残杀平民充倭的残酷手段激起民愤民变,反抗的“假倭”此起彼伏。不过报应没有落在狡猾如狐的唐三身上,而是让戚继光、俞大猷的军团为他埋单付款。唐三所作所为令人作呕,就象一个人当街拉屎一样,污染环境不说,还要别人替他擦屁股。 徐凤仪重回仙游,不免游山玩水,观摩彼地风土人情,到处逛荡。腰中有刀,胆气自然甚豪。入幽林,串小巷,登山岭,历险穷崖,可称作是无远弗至。此日他来到台州地面,他听说江南剿倭主帅王蟠兵南下剿倭,也想拜谒王笞约觯寻一个门路晋身官场。 徐凤仪到台州辕门寻访王蟛挥觯从辕门出来。他看见道上闯出几乘大轿,街上行人见了这几乘轿子,如向阳的蚂蚁,纷纷闪避,害得好些人跌了斤斗。徐凤仪见到这样的怪象,不免惊奇。他见街旁有一小饭馆,便蹩了进去。小饭馆只有几个人在里面吃饭,地方倒也雅致清静。拣张木凳坐下,跑堂就过来问讯。徐凤仪要了一壶酒,一盘红烧肉,几个馒头,问道:“刚才路上几抬大轿过去,行人纷纷躲避这些轿子,象遇见棺材出殡,瘟神降临一般,是甚么缘故?” 跑堂的笑而不言,伸出中指放在嘴中,示意徐凤仪噤声,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有可能大祸临头。 徐凤仪取出一锭银子,掷在桌上,再问跑堂这是甚么缘故?跑堂见钱后虎躯一震,仿佛懦夫转眼成为勇士,粗声厉气的说道:“刚才坐轿过去那人姓唐名三,外号叫唐混蛋,手里有几个钱。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从十五六岁起,也就是三四年前,一直招惹闲事。惹来倭寇大闹余杭,又惹来官兵镇压喊冤叫屈的机户、矿工,什么事都敢包揽,很有一股蛇吞大象的贪婪狠劲。这段时间更是变本加厉,居然又招惹‘祸水’,实在混帐,大家都很畏惧他,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如避蛇蝎。”说罢,又连连摇头,表示对唐三不屑与讨厌。 徐凤仪对唐三为非作歹的事或多或少晓得一些,他也看不起唐三这种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但他对跑堂说唐三招惹祸水的说法,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不免向跑堂多问几句什么是祸水。 跑堂大笑道:“女人呀,招惹女人难道不是招惹祸水吗?” 徐凤仪恍然大悟道:“我也招惹了几个女人,大多数女人都翻不起什么波浪,不过有些女人确是惹不起。”徐凤仪想到他的师妹刘倚玉,招惹象他的师妹刘倚玉这样御姐的男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看来你也是风月场老手,挺懂人情世故,色字头上一把刀,有些女人凶比猛虎,你去招惹她,简直找死。”跑堂好象找到知音一样,兴趣勃勃与徐凤仪切磋女人经。 “哪唐三招惹一个怎样的女人呢?” “一个尼姑!这个尼姑人称金尼,有些能耐,据说能支调大海盗徐大天王──徐海。唐三得罪这女菩萨,够他招架了。这小子急匆匆经过这里,想必是到台州卫所寻求军方支援,想利用官官的力量镇压金尼。这金尼最近投靠了倭寇,借了倭酋徐海一支人马,扬言说要攻打南塘,灭唐三全家哩。” 徐凤仪又问跑堂道:“那金尼肯定是有点背景来历,愿闻其详──透点内幕怎样?”他看不惯唐三为人,当然对被唐三欺负的弱者也寄予无限同情。 跑堂双手一摊,摇头道:“我也想知道呀,谁知道他们有什么恩怨?天才晓得。吃饭吧,不必管他。”竟入厨下去了。 徐凤仪倒觉得金尼的故事挺耐人寻味,他决定管管这闲事,查个彻底。 第四十章台州监狱 出了饭铺,徐凤仪正想向当地百姓打听这唐三的下落,跟踪他调查一下他与金尼的结怨经过。忽见台州大街上贴着许多公榜,围观者亦甚多。他也挤上去看热闹。恰巧官府榜文上公告说抓了几个金尼的同党,官府征集知情者举报金尼同伙的行落,提供贼人作恶证据者俱给重赏之类的告示。徐凤仪看过榜文,心中不免有个计较,寻思道:“我何不籍口探监,到牢房中找这金尼的同党问几句,便可知个根底。”计较已定,便拿出一张小额银票,在当铺换成碎银,买了一些探监物事,大摸大样窜到台州监狱刺探情报。 徐凤仪托大意找到管事的狱头,假意说有个乡亲被强盗无故屈攀,托他打点关节云云。狱头王忠闻言乜斜双眼,望着徐凤仪冷笑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徐凤仪看见榜文中有个金尼的同党叫卜老实,便随口说这个乡亲叫卜老实。王忠点点头,恍然大悟道:“难怪兄弟们把他百般拷打,他也不肯招出同伙、窝家,原来他是被强盗屈攀冤枉的。看来兄弟再折腾他也是白费力气,他不知道的事,当然招不出来。”说着,王忠警惕地把徐凤仪仔细观察一番,掂量起来,他担心徐凤仪是对方派来探听虚实的奸细。 “这几锭银子,是小可给大哥改善伙食的,莫嫌少,收下吧。”徐凤仪被王忠看猴儿似的盯着看怪不好意思,只好把早准备好银子拿出来进贡。 “没点规矩,这怎么行!”王忠看见左右都是自己人,假惺惺推托一下,便把钱收入囊中。他看见徐凤仪一出手便给他五十高边足色的纹银,他很惊佩徐凤仪的大手笔,以他的办案经验,则使拿着真强盗,也起不出这么多赃款。大多数强盗抱必死决心,要钱不要命,抱着死了他一个,幸福全家人的信仰,一般不会招供出窝赃的地方。相反,受冤枉的人才不惜代价寻求疏通关节,不计较花多少钱。王忠有点相信徐凤仪的话了,他收下徐凤仪的红包后,对徐凤仪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客客气气把徐凤仪让进刑房提牢厅候信。 “你在这儿等等,我跟兄弟知会一声,再安排你跟乡亲见面,聚聚家常。”王忠说完这话,就转入大狱跟他的同事商量去了。 徐凤仪应声:“使得。”待王忠去远,定神打量提牢厅,眼见提牢厅约莫十丈方圆,中间一条双臂环抱不过来的楠木巨柱,撑起这间圆形石屋,顶上梁木结构象朵磨菇形状。石室底下至房顶高达五丈上下,在哪提牢厅石门闭上之后,想是精通轻功的武林高手,也不容易逾过这堵高墙,更别说这些受过严刑拷打的囚犯了。木柱周围放着囚人的机关木匣、老虎凳、钉床、烤焊人的铁火钳、禁锢琵琶骨的铁勾、拶指竹排……,诸般刑具,样样俱全。即使徐凤仪艺高胆大,见到这些恐怖的刑具,心里亦是惴惴不安,头皮一阵发麻。徐凤仪又向牢房入口望去,却见一条幽暗的地道深入地下,好似通向幽冥地府一样。徐凤仪顿足踩地,啪哒一声,声音十分单调郁闷。旁边一个看门的小狱卒冷笑道:“别踩了,这地下全是花岗岩石,牢房便修建在这岩石下面,神仙进来也照单全收,别想再出去。那个笨贼人若斗胆劫牢,请他叫一班工匠来凿地道,我敢保证他敲打一年半载工夫,也凿不出一个棺材大小的坑道。这个地牢可称为固若金汤的死神封地,禁锢囚犯的肉体同时,也镇压囚犯的灵魂,让他们完全绝望,找不到一丝重返地面的机会。”小狱卒说到这儿,似笑非笑地望着徐凤仪一语双关地道:“这位朋友,你大概不会尝试到这儿住几天吧?” 徐凤仪把舌头一吐,拱手求饶,连称不敢。 不一会儿,王忠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威风凛凛向徐凤仪冲过来。徐凤仪眼见哪几个汉子来势凶猛,吓得连连后退。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此刻徐凤仪有深切的体会,在没有搞清楚金尼跟唐三的恩怨是非之前,他可不想糊里糊涂跟这班煞星凶神打架干仗。 这伙人中间有人指着徐凤仪鼻子大声质问道:“你,你就是来探监的,替哪个囚犯说情的?识相的就流水地给大家买些酒菜来,让我们痛饮一番,便给你脸子做个人情,让你看望你的乡邻。” 徐凤仪还道这些牢子围过来刁难他,见他们这样说话,便知道事情好办。于是每人送了一封十银子的红包,陪笑道:“各位等等,我到市集一趟就回,借个兄弟帮手挑东西。”那些人既收了徐凤仪的钱,还有什么不许的,乐呵呵的答应不迭。 徐凤仪到附近市场买了几坛酒,一盘饽饽和花卷,一腿羊肉,一个猪头,一只大鹅。拿回提牢厅叫煮饭的伙夫收拾享用,那些牢子又嚷起来,说道无鸡不成宴,叫徐凤仪再添几只鸡。恰好伙夫在监狱旁养了一棚子鸡鸭,徐凤仪又取出一两五钱银子,叫伙夫加宰几只鸡鸭。两个时辰之后,收拾整齐,便摆到提牢厅办案的桌面上,关上牢门,推杯换盏,吃了起来。 王忠给徐凤仪办妥手续,挥手道:“你进跟你的乡邻见个面吧,商量甚么事体,尽快谈妥。你们见面的工夫不多,待我们饭没了便要走,知道没有?” 徐凤仪应了声“晓得”。王忠给徐凤仪一个灯笼,开了牢门,待徐凤仪进去之后,反锁牢门,吃饭去了。徐凤仪一手提着灯笼照路,一手挽着食盒,弯弯曲曲,望牢底走下去。 地牢入口从一个没有多少个阶梯的斜坡往前延伸下去,坡度陡峭,地表又潮湿溜滑,象走上抹满鼻涕的石板路,稍有不慎,就如坐上滑梯一般,直滑到底。 徐凤仪小心亦亦走到牢底,举起灯笼一照,只见两排牢房笼罩在一片黑黄的色调中,黄的是霉菌,黑的也是霉菌;霉菌长在碗口粗的木栅拦上、石壁上、人的衣服上。这间牢房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那是一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气味,叫人发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的。总之给人一种肮脏的近乎死亡的窒息气氛,让徐凤仪感到呼吸不畅。监狱穹窿阴沉黝黑,使一切都暗淡无光。地板堆积着经年没有清理的稻草,与屎尿粪便混在一起,腐臭的氨水气味能把初入大牢的人熏出眼泪。一到这个地方,则使是脑袋缺根弦的大笑姑婆也会无端端的不快活起来。这些可怜牢犯,在外面时候混着不如意,关在监狱里,苦难和烦恼还象阴魂不散的诅咒如影附身,把他们折磨得三分似人七分象鬼。徐凤仪想象不出台州城哪个区域比这里更丑陋更邪恶?这个阴沟、茅坑不如的地方,只能以棺材或活死人墓来形容。这个分成若干个牢房、几百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居然关着上百个囚徒,不知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那些囚徒对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徐凤仪毫无反应。枯萎的心灵和形同骷髅的躯壳,仿佛对一切已经绝望了,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即使是徐凤仪手里挽着的食盒散发着馋人的肉香,这些人也象死了一般,谁也没动一下。 徐凤仪把灯笼四下一照,扬声叫道:“卜老实,谁是卜老实?”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发若乱草的野人从人堆中挤出来,狮子吼似的哮咆如雷:“我就是,我就是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的卜老实,哪个鸟人找我?龟孙子有种过来给我一个痛快吧,零碎折磨人──你们禽兽不如。”他想必被那些把人往死里打的牢子折腾够了,不免对每个进入地牢的人都充满戒心和敌意。 徐凤仪也不恼,换了谁落在这个境地也会有这种反应。他把灯笼高扬,看见监狱末端一间牢室里,卜老实正站在栅栏门中呲牙裂嘴向他示威。走过去把灯笼挂在墙上,放下食盒,和颜悦色拱手道:“这位是卜兄弟么?失敬了。在下徐凤仪,素昧平生,前来探视,想向阁下请教几个问题。”定神仔细观察卜老实以及他所处的牢房,却见这间两丈见方的牢房也挤着几十个犯人,横七竖八,或坐或卧。牢房墙壁上一行乌黑的大字引起徐凤仪注意,眨眼辨认,只见上面写着: 只要你是个有血性的穷人,不管你是谁,这里是你们最后的归宿地! 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徐凤仪看了这句墙壁题词,若有所思。那乌黑的文字,令见者触目惊心。徐凤仪也看出来这是囚犯咬破指头写的血书,只有经历过苦难的过来人才有这种感悟。徐凤仪也感觉到写这句话的人心中澎湃的愤怒和磅礴的杀气,只是一个人抱着这样大的怨气,人生肯定不得意,肯定饱受痛苦的煎熬。抱着这样想法的人肯定与强权暴政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那注定反抗者的人生是一场悲剧。最终的下场难免是冤沉狱底。 卜老实用猛兽噬人般犀利的目光盯着徐凤仪左看右看,他想从徐凤仪身上找出他厌恶的东西──例如贪婪、虚伪、自私、残忍、冷酷、无情……等等之类吃人者的本质。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徐凤仪眼光里居然充满同情、怜悯和慈悲,亲善行为是表里为一,绝不象是做作。 第四十一章金尼佚事 徐凤仪甩了甩头,象是想把烦恼和愤慨甩开一样,他也曾经对这个浓黑的非人间表示无法容忍,也曾有过反抗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反抗是如此悲惨和微不足道,对抗有时只能换来更大的痛苦和无法承受的屈辱。在这地底下,徐凤仪看到了,也看清楚了。强权和暴政用它石头一样坚硬的意志,残酷无情地把反抗他们的人民镇压在这地底下,幽禁他们的青春,吞噬他们的力气,直至他们炽热的斗争意志冷却、动摇并消磨贻尽,变成老弱无能,奄奄一息。最后迎来死亡、腐朽,变成垃圾。才扫地出门,扔到乱葬冈让狐鸦销缴。 “你,哪来的走狗鹰犬,又想诱导我供出同伙来是不是?你作梦,我死也不说!”卜老实昂首挺胸对徐凤仪吼叫道,他仍然认为徐凤仪是朝廷派来套他口实的鹰犬。 徐凤仪自始至终保持着微笑,展示出一付和蔼可亲的表情。他把带来的酒肴在卜老实面前一列铺开,说道:“我学文不成,变成一介武夫,也患上一点路见不平多管闲事的毛病。偶然路过此间,听到诸位好汉们的故事,顿生兴趣,冒险前来猎奇探秘,跟几位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几位好汉若真有什么冤情,不妨告诉在下一声,我也认识几个朝中廉明的大官,可以把你们的冤情向上面反映一下。诸位若是信任我,有话尽管说。好,现成酒菜,咱们边吃边谈吧!且用一箸,请饮一杯。”说着把酒菜分开,每个囚徒都给了一点。 卜老实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徐凤仪,对徐凤仪的话似信非信。 “你不是担心我的饭菜有毒吧?那我也吃一点,先敬你一杯。”徐凤仪言毕,挟菜饮酒,做了个表率。 “我是不怕死的,终日坐牢,闷也闷死人了。拿酒来,有毒更好,让我死个痛快吧!” 徐凤仪连忙斟酒递将过去,卜老实吱溜吱溜喝了三杯。几杯烧酒下肚,酒劲涌上头来,话就多了。 “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宜用斗量。坏人好人很难从个人的外表及言行举止看出来,但以我的江湖阅历、经验判断,我感觉到你的善意,我相信你是一个──笨蛋!”卜老实双目圆睁,盯着徐凤仪毫不客气地说。 “呵呵!”徐凤仪也只能傻乎乎陪笑,他还以为卜老实说他是好人哩,没料到自己在对方眼中竟然是笨蛋。 “呵呵!”卜老实也大笑,“只可惜你这种笨蛋太少了些,若多几个,我们也许不用坐穿狱底了。傻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凡是我知道的,尽量告诉你就是。” “哪好!”徐凤仪吞了口唾液,慢吞吞说。“我想,我想向你打听一个问题,这金尼是怎样跟唐三结怨的?” “哦,没料到你这个傻子居然为这件事找我瞎嗑,这几乎是路人皆知的事,你还蒙在鼓里呢。” “闻达有先知,恕我孤陋寡闻,消息不灵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你既是知情人,何妨转告一二。” “对于金菩萨个人的隐私,作为她的手下,我卜老实本来不宜置喙。但我若不多嘴说几句公道话,官府只手遮天,清流批抹粉擦,众口铄金,难免白的变成黑的,真的变成假的,真相只能永远禁锢在地底下。可恨官府操纵舆论导向,随心所欲,说人家鬼就是鬼,魔就是魔,打入地狱,让人家永世不得翻身。” 徐凤仪不免蹲下身子,袖手敛容,洗耳恭听。 卜老实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若说金菩萨跟唐三结怨的故事,说来话长。这金菩萨原名叫金艳梅,本是留都南京人氏,家住南京水西门郊外。父亲金鹏,守着祖宗遗传下来的几亩薄田,本来也能成个过活,不料在嘉靖二十四年,当朝首辅严嵩得势,遣使其子严世蕃到南京征置田产。恰巧金鹏的几亩薄田并宅基地,都被严世蕃手下几个奴才相中,说要在这风水地面筹建严家的田庄,所有原住民都得拆迁。那些家伙软硬兼施,说好说歹,只给金鹏几两银子,便把金鹏一家打发出门。金鹏等人的田产虽然被人家巧取豪夺去了,但见严家势焰赫赫,投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携家带口,逃亡他乡。 “当时被地主豪强兼并土地失去田产的农民不计其数,这些失去田地、破产的农民居无定所,象逃荒、躲避天灾的落难人一样到处流浪。主要流向苏杭沿海的城镇市集,比如说镇江、魏塘、杭州等城市,替当地织布的大机户做机工、绣娘谋生。金鹏一家流落到南塘,听说南塘镇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广招机工,便应聘到唐伯康家做长工。金鹏做了裁缝,妻子金氏和女儿金艳梅俱为织女。由于金鹏失去田地,需要借重唐伯康提供地方落脚,一家人便跟唐伯康签下卖身契,吃住唐家,每年工钱约定为三两,雇期为十年。文书合同有效期间,金鹏一家不准跳槽另投别家财主干活,否则告官追究责任。做这机工、织女钱少责任大,契约条件甚是苛刻。很多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下贱的工作。不过金鹏一家没有选择,谁叫你无田无地呢?不干这一行就没饭吃。 “起初,金鹏全家一心一意替唐伯康干活,他们能混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有什么上窜下跳的心情?谁料世事无常,祸从天降。唐家因为接到一单大主顾的生意,货期催得很紧,定下期限要那些机工把货赶出来。金鹏一家老小自是没日没夜赶货干活。也许是金家时乖运蹇,活该倒霉;也许是活儿多赶不及,忙中出错。金鹏连续做坏几件衣裳。这下可惹毛了一向吝啬贪财的唐伯康,逮着金鹏过错不放过,又打又骂,并要金鹏赔偿损失。金鹏自受雇唐家干这长工活,虽说已有一些时日,但唐伯康实际没给他一分钱,哄人说十年雇期满后一次结清。金鹏无钱可赔,唐伯康便把金鹏送入大牢,追比要债。 “照理,这唐伯康富可敌国,金鹏做坏几件衣裳值几个钱?他只要把手略略一抬就放这金鹏过去了,有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非要把人往死里整?原来这老恶霸看上金鹏的女儿金艳梅,想把金艳梅弄到手,又没个籍口,就借这件事发作,折腾金鹏一番,迫金鹏就范。若唐伯康用正常的人情礼节,向金鹏说明纳他女儿做妾。金鹏高攀一个大财主作亲家,又有什么不欢喜的理由?而唐伯康私下的算盘却不是这样,他家有个极厉害的雌老虎,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老恶霸的脊梁,岂肯放任这唐伯康率性胡来?而唐伯康其实也没有纳金艳梅作妾的意思,依他愚意,只不过是想用阴谋秘计把金艳梅的良民户口转换为奴婢户口。这样他一文不花便白白得到一个奴隶,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好事他岂能放过?然后糟蹋一番,满足私欲之后,再把金艳梅送到他家开设的青楼妓寨做花魁行首,替他赚大钱而已。老恶霸正是抱着这样肮脏的想法对金鹏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可怜金鹏蒙在鼓里,还以为拼着老命捱打,便免了这赔;哪知老恶霸把金鹏折磨拷打了依旧要赔,这便迫得金鹏没办法了,只能顺从唐伯康意思,看看唐伯康的底牌是什么。这唐伯康便将计就计,逼金鹏出卖女儿为娼抵债。金鹏叫天不应入地无门之际,没奈何只好顺从唐伯康尊意。 “当时金艳梅才十五六岁,己晓人事,情窦初开。她爱上一个跟她同龄的机工,两个少年男女情投意合,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听到父亲把她卖给唐伯康并遣送妓家接客的消息,简直如晴天遇上霹雳,被震懵了。起初,金艳梅拿出女人闹事的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但这种威胁对已丧尽天良的唐伯康根本无济于事。唐伯康抓住金艳梅对父母孝顺的弱点,只在金艳梅父亲金鹏身上动手脚,胁迫金艳梅就范。为了搭救父亲,金艳梅只能含垢忍辱,同意唐伯康的无耻要求。 “唐伯康把金艳梅睡了几个月,便把她遣到南塘镇的栖凤阁接客,替他赚钱。就这样一个似花如玉的弱女子被人算计,堕落风尘,受尽摧残。而金艳梅的恶运并没有就此结束。唯利是图的唐伯康并没有完全放过金鹏,金鹏最终还是死在狱中,母亲金氏因这些事受了点刺激,染上风寒,一命呜呼。可怜金艳梅还不知道父母去世的消息,还老老实实在栖凤阁倚门卖笑,替唐伯康赚钱抵偿债务。 “后来唐伯康的儿子唐三接管他老子在南塘镇开设的勾栏瓦肆之后,也看上金艳梅,想占这金艳梅的便宜,叫金艳梅陪他睡觉。金艳梅恨透唐家父子,发出狠话,说则使与狗共寝也不陪侍这唐家父子。老子动得儿子动不得?唐三气急败坏,还真弄来一条狗叫金艳梅睡给他看看。 “金艳梅此时已得到父母的死讯,她的情人也因四处托关系搭救她父女而被唐家父子暗杀了。金艳梅对这人世不免万念俱灰,只求速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颈缠白绫,意欲悬梁自尽。后来被她同室姊妹王翠翘救下,在王翠翘帮助下逃出南塘。唐三发出江湖追杀令,声明谁敢收留金艳梅者,将杀无赧。金艳梅不得已削发为尼,托迹空门。指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以躲过这煞星唐三的骚扰。那知即使她遁入空门,唐三还是不肯放过她。唐三始终认为金艳梅已是他的奴婢,是他的私有财产,一朝转入他名下,就是永远属于他了。自己的‘私物’,我喜欢怎么样摆弄就怎么样摆弄。 第四十二章尼姑起义 “而眼下的《大明律》偏偏支持唐三的暴行,则主子可以自行支配奴婢的自由和命运。满朝文武因为自私的念想,也无人主张废除这条律法。也就是唐三除了不能杀金艳梅之外,他怎样折磨金艳梅都可以,官府和旁人都无权干/涉。正是因为有这样混帐的律法,让唐三迫/害无/辜的手段不断升级。 “由于一个贪财的尼姑告/密,在古蝶庵落发为尼的金艳梅还是没能逃出唐三的魔掌。这禽/兽不如的唐三,把金艳梅抓回栖凤阁后,百般羞/辱金艳梅,并把金艳梅和一头猪绑在一起,供无聊看客围观取/乐,谓之‘妙猪/戏’。 “当初,金艳梅也曾向官府喊/冤,寻求大明律保护,托人上下奔走,指望官府主持公道,惩治一下唐三这种恶人。 “但在这个有钱人说了算的世道,钱可通神的八字衙门里,除了公平和正义之外,什么事都有。向这些当官不为民作主的贪/官污吏喊/冤诉苦根本不顶用。 “尽管唐三逼/良为娼,制造贱民与官府矛盾,并酿成官逼民反的大祸,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了,可谓铁证如山,拿唐三追究制造社会矛盾并造成动/乱的责任不成问题了。 “可是按院大人一看我卜老实替金艳梅投递给他的诉纸,一点也不着紧,拖着不办。按院大人也是个知情人,他哪会不明白金艳梅的冤情?但大明律是为富人设计的,以富人的意志为最高诉求。富人欺压、凌辱奴仆是天经地仪的事;而奴仆噬主却要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所以金艳梅怎样喊/冤也没用,按院同情金艳梅也没用,除非皇上下一道圣旨怜准超生,金艳梅奇冤才能伸雪。 “对于金艳梅的冤/情,也有几个有良心的地方官颇为替她抱不平。只是,按院大人无法判断这些地方官支持金艳梅的目的?当世人都认可有钱人可以控制、驾驭奴仆人身自由并由此得到莫大的快感时,谁会破坏这种潜规则?正是这种该死的制度让他们这些有钱人活得有滋有味,谁会失心疯破坏让自己获得最大成就感、幸福感的生活方式?这不是自找苦吃么?这是圣人才苦恼的事,庸人不必为这种事瞎操心,伤脑筋。 “按院大人最后当然是把金艳梅的案件一推了之,对于这种事情,他早已习惯早已麻木了,他并不会大惊小怪。 “一个已削发为尼的女人,一个甘愿陪伴古佛青灯的女人,还有什么欲望和要求?只要你不是疯子,用你还算正常的脑袋想想这件事,假如唐三等人还给金艳梅一个最后的退守空间!后面的一切事情将不会发生……… “在唐三等歪人‘哈哈哈!’笑声中。痛定思痛的金艳梅彻底觉悟了对付恶/魔的终极真理。这清脆而且响亮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金艳梅对这个冷酷无情世界的一切幻想,结束了金艳梅的人间生活。过去哪个善良幼稚的金艳梅确实死了,重生的却是一个叫‘金尼’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美丽并带着一丝邪恶冷笑的肖像终于挂上明朝江南所有城门的墙上,成为登上大明通缉榜的为数不多的女/贼。 “这就是金尼的故事。一切才刚刚开始,杀戮才刚刚开始,而且绝对不会简简单单就结束。作/孽无度的人们,你们等着瞧吧!” 徐凤仪听完卜老实的话,唏嘘不已。金艳梅走上与大明官府对抗的道路,唐三等贪婪无耻的恶人故然是这件事中的邪恶幕后推手,他们主动承担这个丑陋的角色,因为他们也是这条利/益链中的得利者、食肉兽,他们乐于充当这个官逼民反的间接推手。 当然,象严嵩等豪强大地主兼并土地,导致大量农民流离失所,向市镇转移,转变成为无业流民,制造出诸多不稳定的因素,让无数大明百姓朝不保夕,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也是难辞其咎。金尼本是一个健康的正常人,被染有恶/魔病毒的魔鬼(象唐三之流),传/染病毒,最后他自己也一样变成众之矢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最后,卜老实也看出徐凤仪虽然对他们这些小民的悲惨境遇寄以无限同情,但他依然对大明官府还抱有幻想,是个维护封建社/会秩序和伦理纲常的死硬派,不会轻易与大明官府作出彻底的决裂。卜老实既看出徐凤仪不是他们这一边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他对徐凤仪说:“我不指望你解救我们出狱,我只希望你替我们向狱卒说几句好话,让他们改善一下我们的伙食,清理一下这个污/秽不堪的牢狱。这就感激不尽了。”徐凤仪到台州监狱探访卜老实的突然行为,虽然他无力改变社会现实,但作为一个大明秀才最高标准的道/德责任感的担当,他至少可以给卜老实这些被压迫的下层人民带来一点心灵慰籍。 徐凤仪回头走出地牢,又给王忠几锭银子,叫他关照改善一下卜老实等囚徒的生活环境,不要过份为难、折/腾这些可怜人。王忠收了徐凤仪的红包,不免要给徐凤仪几分薄脸,点头拍胸表示,会让卜老实等囚徒过几天好日子。 打听到金尼的实落消息,徐凤仪转身离开台州监狱,直奔台州俞大猷的营帐,想跟俞大猷反映金尼的冤情,看看俞大猷能不能对卜老实这些人网开一面?当时,俞大猷总兵正奉江南剿倭主帅王蟮拿令,带领千余官兵驻扎在台州北郊的白沙滨,防备倭酋徐海与麻叶九怨两股倭寇深入内陆捣乱。 徐凤仪身上揣有俞大猷的军营进出将令,可以自由出入军营。赶到辕门,看见唐三也在辕门候信,总兵俞大猷此日不在营中。向留守军营的将士打听得知,俞大猷带了百余兵丁按例出外巡行,观察敌情。未归。 看见到处煽风点火制造麻烦的讨厌鬼唐三,徐凤仪强忍怒火,不免对唐三见教几句:“你欺男霸女的事,大家都晓得不少。莫要作恶太甚,得饶人时且饶人。我劝你斩断邪念,速归正道。” “你以为人家是神仙么,不吃人间烟火呀?食色性也。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腰中又别着几两银子,如果不追逐女色,恐怕不是正常人吧?”唐三不以为然地笑嘻嘻说。 “君子爱钱,取之有道。财主渔色,以利诱人。岂能以霸王硬上弓,用霹雳手段压倒一大片?” 唐三针锋相对,毫无愧疚感的回敬道:“老虎吃羔羊,大鱼吃小鱼,强权即真理,我比你强,我就欺负你,这有什么不对?你有本事压倒我啊!我也服你。” “枉我一片苦口婆心,看来你听不进去。” “听你胡说又有什么好处,能抱得美人归,能发财升官?” “至少能避祸消灾。” “钱能转祸为福,有钱可使鬼推磨。役使孔方,解万世之仇,开禁锢之口。怨仇嫌恨,在钱神面前,哪有万年不化的坚冰?强权能使贵变贱,生可使杀。有钱有权,无所不能,我怕什么?什么祸灾,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不信鬼神,还怕你几个无钱无势的小/民?不服气放马过来,我用钱赂贿权贵,把你们这些小/民压个心服口服。”唐三对徐凤仪苦口婆心的劝告一句也听不进去,相反,他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理所当然,绝无退悔反省的意思。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看来我只能替天行道,除掉你这个为祸人间的妖/祟。”徐凤仪也气坏了,跟不讲道理的人争辩,徒费口水。只能兵戎相见,决出生死,一了百了。 “好,你行道吧,我接招。”欺负压迫弱小的同类或者异类,是人或动物几百万年延续的固有的惯性。别人没有意愿纠正这些固习,唐三当然也无意改正这些错误。比如说你正在宰鸡,指望解馋。忽然有个和尚跳出来大宣佛法,劝你不要杀鸡,鸡这么可怜你为什么要杀掉它并吃它的肉呢?你是否听和尚的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跟和尚改行吃素呢?人若不杀鸡,就没有肉吃,只怕天下虽大,没有几个傻子会听和尚的话,放鸡一条生路!因此而推,让奴隶主放弃压迫奴隶,让既/得利/益者给被侵害利益者让利,都是与虎谋皮的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 两人就在辕门前的演武场动起手来,一时惊动无数将士围观。众人鼓掌吆喝,推波助澜,巴不得徐凤仪与唐三两人斗个你死我活,给郁闷的军营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武斗戏。 徐凤仪目视唐三,缓缓亮出他的刚阿宝刀。他拔刀的过程很慢,似乎故意这样。刚阿宝刀渐渐出鞘的时候,亮丽耀目的闪光,阴森森的寒气,薄如蝉翼的利刃,都给人一种摧心裂胆的压力。如此锋利的凶器,寻常人看见也寒毛立竖,恐怖发抖,差不多丧失跟这把刚阿宝刀拥有者争锋的斗志。这是一种武力的威慑,一种暴力的渲泄,就象庄子借莫邪干将喊出哪句很强很暴力的强音:“顺我者生;逆我者死!”现在,徐凤仪也向唐三亮出他最后的底牌──你向我屈服还是挑战?生或死,凭君选择。徐凤仪人如刀,刀如人,身上也有一种刚直不阿的风骨。 唐三也亮剑了,居然也是一把倭刀。他作为一个精明狡猾的大明商人,他深知货比三家的道理,谁的货好,就用谁的货。倭刀锋利好使,他就用倭刀。他只是个小人而不是蠢才,他是个明白人而非糊涂虫,他不会因为与倭寇结怨就拒绝使用倭寇的武器。 (如果“/”造成阅读困难,敬请愿谅,我也不知道哪个是敏感的瓷?) 第四十三章独斗豪强 唐小保、唐小蛟等狗腿子也随主子亮出他们的凶器,全是货真价实锋利无匹的倭刀。有钱就是好,富人至少能收买一帮狗腿子替他们卖命。这些狗腿子中间不乏见利忘义的武林高手。比如说唐大全之流,这些人的武功都可以侪身当代一等一高手之列,更倚锋利倭刀傍身,无疑如虎添翼,武功强得变态。 这场比剑结果如何,双方还没动手已分出强弱。唐三白眼一翻,挥刀指着徐凤仪喝道:“滚,看在你师父刘云峰的面上,我不为难你。” 徐凤仪已势成骑虎,他对唐三的所作所为质疑,代表伸张正义,那能知难而退?则使前头是刀林剑海,他也得闯他一闯。徐凤仪抱着舍死搏击强敌的决心豪迈一笑,抡刀挥出一层半月形的光芒,轰然出击,向唐三拦腰砍去。徐凤仪这一剑去势甚急,内气亦贯注刀锋,只激得风声嗤嗤声响。剑光也陡然大盛,如扫帚星带着尾巴划过天际,留有余辉,照亮无尽黑暗的虚空。 唐三、唐小保、唐小蛟三人同时不约而同惊呼:“咦!”徐凤仪这一刀的确很强很霸道,有一种以一敌百、一骑当千的气势,剑气之劲,仿佛若巨轮在斜坡转动,最难以遏制一样。唐三等人也曾听到别人的流言说徐凤仪是根废柴,不是学武的材料,也很有些看不起徐凤仪的意思。没料到徐凤仪的剑招竟然是如些凶猛霸道,卑视立时变为错愕。 “叮叮当当!”一阵刀剑互撞之声响过之后。唐三只觉得虎口一热,膀子颤动,倭刀险些脱手。唐小保、唐小蛟也“啊哟!”惊叫一声,身不由己望后疾退。两人面面相觑,谁说这家伙是根废柴哩?他的剑道挺高呀,力气也蛮大嘛! 徐凤仪使的这招剑法叫“金刚一击”,有点横扫千军的效果。他这一招绝艺是王婆留秘传给他的倭刀法技击。他修习的时间虽然很短,谈不上纯熟。但使出来仍然是力量骇人,让对手提心吊胆。这一招出人意料的倭刀法对付唐三、唐小保、唐小蛟等人绰绰有余,用来对付唐大全就显得有点班门弄斧不自量力的意思。作为一个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江湖老手,唐大全无疑是善于捕捉一切战机,他待徐凤仪一招使老,立即打蛇随棍上,用自己的倭刀压上去,跟徐凤仪的刀绞合在一起,近身肉搏角力。 双方近身肉搏中,徐凤仪与唐大全都变得脸目狰狞,内心恐怖之意流露于表。短兵相接对角斗者双方都很危险,何况倭刀长能短用,战斗经验丰富的人随机应变,招数技巧的灵活运用使战局充满变数。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绝不能靠近对手,或让对手迫近的自己的身旁。 “我警告你,你输了,不要再吃饱了撑,多管闲事。”唐大全说得没错,他或者伤害不了徐凤仪,但至少可以拖住徐凤仪,给同伴创造攻击徐凤仪的机会。他跟徐凤仪搅作一团,相持不下。如果徐凤仪撤不了剑,跳不到圈外去,意味着徐凤仪全身要害部位都暴露在他的对手眼前,唐三、唐小保、唐小蛟等人只要愿意袭击徐凤仪,刺那个部位都可以。 双拳难敌四手。徐凤仪叹息一声,把一团元气运到双方剑锷交叉处,使意念让那团元气象鞭炮一样炸开,撤剑转身便跑。他这时方悟王婆留所推崇、提倡的“一刀流”确是至理名言,不招不架,一刀两断,甚至是一刀砍倒一大片,迅速地解决对手,才是保全自己,使自己不被杀并立于不败之地的惟一最强的刀法。犯了招架,难免会格挡十下、百下、千下,招架得愈多,危险性也愈大,迟早会露出破绽,让对手找到可乘之机。想到当初自己如此无知,为中土大明朝的花拳绣腿套路辩护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啊!不错,对付唐三这样狡滑可恨的对手,一刀两断,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些歪人是保全自己的最好方法。 现在,徐凤仪学艺不精,本事有限,不打不过唐三及其众多的手下。只能强忍怒火,暂时回避,能闪多远就闪多远。惹不起躲得起嘛!一根弦死撑到底只能自寻死路。徐凤仪也挺机灵善变,而且看得开,打不过就──跑。 唐三在后面大笑送行:“瘟神,滚远点,这就是你的道,你的道真厉害啊──缩头乌龟。”他慑于刘云峰的名头和实力,也不敢下黑手干掉徐凤仪。他在南塘镇还要借重刘云峰的民兵力量抵抗倭寇骚扰,他不想跟刘云峰闹得太僵。这就是他们占了上风之后仍没有把徐凤仪往死里打的原因。 小不忍则乱大谋,对付唐三这种人,只能抬出强权去镇压他才行。徐凤仪决定找俞大猷商量,用强权压一压、治一治这唐无赖。 徐凤仪走出辕门,行不上几里路,就遇上外出巡逻归营的俞大猷。徐凤仪跟俞大猷叙过礼,两人就在路边一个茶馆坐下交谈,说起在军营中遇见唐三一事。俞大猷吐了口唾液,道:“我也不喜欢跟他打交道,这家伙自以为有几个钱,惟恐天下不乱,整日庸人自扰,甚是讨厌。但眼下贼势正炽,官兵需要仰仗地方士绅的财力、人力支持。此时此刻,咱们不能妄兴内哄,作这窝里争斗的蠢事。”徐凤仪听俞大猷说得有理,无词以对,只得附和称是。又与俞大猷探讨金尼的事情,希望俞大猷高抬贵手,对这些被迫走上反抗道路的强势群体网开一面。依徐凤仪愚意,能招安尽量招安,尽量不要把这些强盗往死里打。 俞大猷说;“我也很同情那些人,但这件事我不能自作主张。”他是个对朝中政策坚定拥护的老兵,朝廷的政策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上面要杀就杀,放就放。他自己象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一样,没有一点自己的主张。他才不管起义者的是非对错,冤枉不冤枉,完全死硬地、教条地、坚定不移地执行上面的命令。 徐凤仪跟俞大猷指点江山,论及朝政,得到不少内幕消息。原来朝中高士,对于江南老百姓依附倭寇的行为,一律主张格杀勿论。他们认为南方盗贼犹如野草,铲除又复再生,自古以来南方将领做不到一举荡平匪乱。今当申严法令,调动兵力,斩草除根,“见贼即杀,勿复问其向背”,倘有违反者,一律按军法处置,斩首示众,让怀有异见之人胆战心惊,不敢不听命。要不惜一朝之费,确保永世的安全。 从嘉靖初期到万历中期,南方就有许多矿工、机工抗/税的暴动事件,老百姓反抗朝廷横征暴敛的起义活动延续数十年不断,南方督府请求朝庭派兵镇压。当朝首辅严嵩亲自调兵遣将,曾出动十万兵力下江南,讨伐叛逆,并宣告:“此后倘有贼根再萌,旋生旋除,决不手软。”毫无疑问,象金尼等一些小股起义乃是弱势群体对压迫的反抗,但在朝中高士看来,不论起因如何,只要冒犯朝廷,一概杀之无赦。以暴力对付暴力,为了不使天下效尤并保住朝廷的脸面,为了维护大明朝的权威和秩序,无论暴动者有多冤枉,大刀照样砍向穷人头颅没得商量。闹事的矿工、机工因此永远冤沉海底。朝中高士才不会同情怜悯这些蚁民,彻底摧毁任何有可能发生的反抗,巩固明王朝的统治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徐凤仪与俞大猷谈至太阳西沉入海时分,仍然兴趣勃勃,意猷未尽。俞大猷请徐凤仪到他的营地吃饭,徐凤仪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 次早,俞大猷按例外出巡逻,徐凤仪也跟随他出行,观察倭酋金尼的山寨。一行人来到白虎寨,距离山寨三百余丈处停下。却见白虎寨临流而筑,雄踞在江心一座小岛山腰上,但见灵江内银涛翻滚,雪浪连天,一阵海风吹来,刮得山头的白虎旗猎猎飞舞。 白虎寨座落在灵江入海口,这一带水域一年四季狂风肆虐,浊浪横飞。涨潮的时候,万顷波涛乱卷;退潮的时候,泥泞百里,一望无际的黑泥直似通向地狱。 由于灵江水道内联陆上许多州县,外接东海汪洋。是明朝嘉靖年间沟通东洋、南洋的少数几个重要码头和商埠之一。其他几个码头和商埠,如广州、泉州、镇江……对于大多数来中土贸易的一般日本商人和倭寇来说,反而不是他们首选落脚点及出海口。 倭寇一般从台州登陆再深入内地,把筹集起来的或抢劫到手的贷物再从这里转运出去。台州也可以说是倭寇转运货物的中转站。而大明朝内陆许多的商船都打从这里扬帆出港,然后漂洋过海。 台州码头是明朝官军和倭寇海盗都必争的军事战略要地。此时,台州码头基本上被倭酋徐海控制,金尼这股小顽匪也是徐海布置在台州码头,与朝庭角力的重要抵抗力量之一。倭寇此时已反客为主,成为事实上的台州主人,控制着以台州为中心周围三百里方圆的地方。明朝官军在台州基本上以游击队的脸目出现,打赢了就是主人,打输了就跑,跟流寇没有多少分别。 徐凤仪眼见台州地势险恶,明朝官军与倭寇在这里交兵,胜负实难预料。又见灵江内大小船只,在滚滚浊浪中沉者沉,浮者浮,象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水势如此凶猛,俞大猷从广西带出来的山地兵能胜任打水战吗?徐凤仪望向俞大猷,想从他脸上寻找答案。但见俞大猷脸色凝重,似被灵江的汹涛及险峻的山川形势吓住了。 忽然间,码头上男女如热窝蚂蚁炸开了锅,呼天叫地,一个个似丧家之狗,漏网之鱼,狼狈逃窜。一队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倭寇,大慨有三十多人,逮着那些靠港的商船、渔船收保护费。那些不想缴交保护费的小商贩自然象遇上阎王猛鬼一般,争相逃命。也有些顺从的商旅,梢工、水手,各整舟揖,恭恭敬敬向倭寇进贡钱财、货物。 倭寇对那些不想缴交保护费的小商贩甚是凶残,轻即拳打脚踢,重即大刀伺候。把那些小商贩打得团团乱转,势类疯狂。 第四十四章倭寇猖獗 徐凤仪见此情形,心上甚为恻然,急忙向俞大猷请令道:“将军,在我大明天朝境内,岂容倭寇如此猖獗?你下令吧,让大家活动一下筋骨,收拾这几个龟孙子后再回营吃饭。我大明百战雄兵在此,应向倭寇展示武功,让他们搞清楚谁是这里的主人。” 俞大猷闻言,也生出冲锋陷阵的壮志豪情,把剑拔出指向天空,发号施令:“勇士们,列队!”须臾,一百余名将士分成四个方队,每队二十五人,阵列在俞大猷面前,听候使令。 俞大猷打马来回巡视方队,发表战前动员令:“兄弟们,今日大风起于灵江,召唤诸位英雄建功立业。倭奴在我大明江川驾船任意往来,还伤残许多民命,我辈军人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在我们眼底下发生?我们可是奉皇帝敕旨,收拾这些倭奴的,我们不打倭奴,谁打?现在我命令你们出击,你们敢不敢冲锋?” 众兵士齐声答道:“奉皇上敕旨,万死不辞,诛杀倭奴!” 俞大猷继续道:“我们既职司保护这片江界,理应诛杀倭奴,保境安民,体恤皇上好生之德,岂能坐视倭奴肆虐,让他们在此任意欺负我朝商旅?我等职守何在,颜面何存?冲上去,杀一阵,扬我军威。” 众兵士举刀扬枪,齐声道:“杀,扬我军威!” 俞大猷挽了个剑花,对徐凤仪道:“咱们先冲在前面,替大家做个表率,露两手功夫给大家看看。”说着一马当先,带着他的部属杀向江边码头,望那伙在码头上耀武扬威的倭寇猛扑过去。徐凤仪也紧握倭刀,跟在俞大猷马后。 倭酋山童正领着三十个小倭寇,在码头上欺负那些小商小贩,嗔怪他们进贡的钱财少,掀摊子、抢货物;见到男人便出手狠狠地打。若是丑陋的婆娘,一脚踢开;假如是有几分姿色的鱼家妹,就命令部下绑了,另作安排。无非就是作那掳人为奴的勾当。这些家伙就象欺负惯人的流泯恶霸一样,下手绝不留情,把那些大明蚁民作贱得如猪狗一般,正在横行霸道得称心如意的时候。却没料到居然有大明官兵冲出来管束他们。 敢管偶们欺男霸女,哪不是成心给我添堵,让我不快活吗?那还得了?山童气势汹汹扬刀嗥叫:“杀!杀!杀!杀!杀!杀!杀!给我通通杀掉!” 俞大猷策马往山童身上撞上去,居高临下,将剑劈向山童。人借马力,剑借人劲,一道寒辉,象万钧殒石从天而降,直扑山童光秃秃不留一点毛发的脑袋。这厮为人显然太狠毒了,以致秃顶,头不生毛。 只见那凶神恶煞的山童也不避让,倭刀一挑,象一股青气从地上冒起,硬是接下俞大猷雷霆万钧的一击,将俞大猷的剑架住并挡开。俞大猷也不勒马拉缰,打马径直冲了过去。其他倭寇看见俞大猷来势凶猛,连滚带爬,紧急回避。俞大猷策马向前,奔出有百余步远近,才掉转马头,再次发动进功。他这样纵马冲击敌阵,虽然没有一举格杀倭酋,却撞翻两个倭寇,踩伤一个倭寇。那个不幸被马践踏着中彩的倭寇,他没料到这一生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哀号道:“该死的畜生,你敢踩我的背脊。我要杀你!哎呀呀!我的脊梁骨断了。”他尽管保住性命,却已是成为一个废人。 徐凤仪随后攻到,挺剑刺向山童胸口;山童蹲下直接挥刀砍向徐凤仪的脚。这山童果然不愧是百战沙场的老将,连消带攻。凭经验便轻松化解徐凤仪犀利无比的突袭冲击。徐凤仪若纵身跳跃,山童的倭刀也跟着向上撩,转攻徐凤仪胯下、小腹等部位。招数连环,后发制人,而且只攻不守,让徐凤仪忙于招架。徐凤仪本来是进攻者,反而被山童一气呵成的反击搞得手忙脚忙。徐凤仪也看出山童这一手必杀技属于“二刀流”技击方法,招数既霸道又实用。这样的招数只学一招两式,在搏斗过程中反复使用,同样可以克敌制胜。危急中,徐凤仪只得顺着身体前冲的惯性,跃起,向前猛翻筋斗,尽量越过山童头顶,跳到山童身后。能否躲过山童连环剑的攻击,只能看天意了。 只听得“叮当!”一声金属碰击声传来。徐凤仪落地回头,看见一个使钩镰刀的士兵使长刀替他挡住山童对他紧追不舍的连环剑。徐凤仪扶了把冷汗,对那士兵挥手致敬道:“兄弟,谢谢呀!你叫什么名字。” “俺是刘大眼,谢什么呀,共同进退的兄弟,何分彼此。”把钩镰刀一收,变换招式,改用横扫的方法攻击倭寇。 徐凤仪也大喝一声,使出“金刚一击”。只见他与刘大眼共同使出的两道刀气,象两股龙卷旋风,交织合流,共同营造出两股超越自然的能量,力量惊人,把七、八个倭寇都卷入旋风眼当中,又硬生生的抛了出去。 兵器碰击声、倭寇惊恐的嚎叫声、大明官兵冲锋的喊杀声,混成一片。鲜艳的血花在阳光下盛开;蝴蝶般的衣服碎片纷纷扬扬;无数断发在空气里飘忽沉浮;被兵刃杀气卷起尘埃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这是一场大多数有智慧的生物看见都觉得恐怖的杀戮盛宴。 倭酋山童眼见他身边的同伴惨叫死去,居然呵呵冷笑,脸上看不见一丝畏缩、惊恐的表情。他伸出舌头舔舔受伤的大明官兵喷溅在他脸上的血花,兴奋莫名地大叫道:“来呀,真带劲呀!我喜欢。”他仿佛是个为杀戮而生的战土,嗅到血腥气味后比逐猎的野兽还显凶猛百倍。 冲在前头跟山童近身肉搏的大明官兵都觉得这家伙不象人类,嗜血乐杀,野蛮、疯狂、不知死活,如一具死了灵魂的僵尸,在对手展示出强大的杀气后依然毫不畏惧勇往直前。这山童确实有些本事,倭刀在他手中象风车一样旋转不已,一道道寒光从他身上飞出去,又被他收回来,如此五六次。每道寒光一闪,必有一名大明官兵受伤惨叫倒地。 俞大猷、徐凤仪等固然杀了几个小倭寇。倭酋山童也杀伤不少官兵。双方互有伤亡,这一仗只能说打个平手。俞大猷眼见剩下的倭寇都是百战沙场的幸存者,武功强悍得变态,想一口吃掉他们也不见得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虎寨那边的海盗得到大明官兵杀到的消息,也吹响号角,敲锣打鼓,集结人马,杀将过来。 俞大猷看见这次突袭倭寇不能成功,就下令撤退。他这次出击,无非是试探倭寇的虚实,同时验证一下部下有没有驱杀倭寇的本事。彼时“恐倭病”盛行,俞大猷本人也带过几支看见倭寇就跑的官兵,对大明官兵的积年流弊很清楚,也保持警惕。现在他已达到预期目标,台州码头的倭寇实力不容小觅;而他的部下战斗意志也很高涨。 众官兵领命,收缩阵营,徐徐后退。俞家军训练有素,即使撤退也保持队形,确实让倭酋山童等开了眼界,自此知道大明朝也有能征善战的官兵,并非所有支那人都是懦弱无能,任人横捏竖拿。 山童舞刀意欲追击俞大猷。俞大猷将剑还鞘,拿起强弓利箭,扯满弓弦,一箭射出,箭如电闪,望山童面庞飞去。 “好箭法。”徐凤仪对俞大猷又快、又猛、又准的箭技叹为观止。 山童举刀格挡,却挡不住这劲急的快箭,眼见利箭瞬间将贯脑穿喉,只得张口便咬。“咔嚓”一声,他居然咬住俞大猷向他射来的箭头,虽觉门牙疼痛,他却不甚介意。 俞大猷复向山童再发一箭,口中叫道:“不长眼的倭奴,看我射瞎你的狗眼。”他这一箭说是射山童的眼晴,其实是射向山童的脚掌。山童果然中了俞大猷这声东击西的诡计,只顾防守上路,忽视下身,猝不及防,被俞大猷一箭射穿足弓,钉在地上,疼得他声吼如雷,急忙将身躯蹲下,拔箭倒退。 俞大猷眼见部下已斩获倭寇首级十余个,也见好就收。他亲自持弓押后,凡有倭寇追来,便发箭射杀,无不应弦而倒。倭寇由是大惧,不敢再穷追猛打。 众官兵后退数里,站在一山岗上,回头看那贼人如蜂涌蚁聚,都在台州码头沙滩上乱嚷乱叫。自觉头皮发麻,周天寒沏。 徐凤仪叹息道:“贼势方炽,我朝大军暂时无力遏制这些亘古未有的嗜血怪物!可惜台州从此易手与贼,不得安宁,商旅危矣!” 俞大猷默不作声,身为军人,职司守土,无力拒贼,除了羞惭自责,还有什么话可说? 俞大猷与徐凤仪同回辕门,下马解甲少休。一盏茶工夫不到,听得兵丁前来禀告道:“大人,南塘镇富绅唐三来了!” 须臾,听得帐外有人叫道:“俞将军在那里?” 俞大猷只得迎将出去。唐三看见,紧跑了几步,故作热情大方,拉住俞大猷的手大笑道:“将军真是个大忙人呀,三访不见,若神龙不见首尾。将军即便军务倥偬,但也不该这样鄙薄我们这些乡野匹夫呀?小辈在此守候多时,专等将军大驾回营,到此刻已有数日了。” 俞大猷陪笑道:“军务繁忙,实没料到世侄亲登辕门访问,有失迎讶。” 唐三大嚷道:“我遇上火烧眉毛的麻烦事了!仗赖俞将军救命!” 第四十五章草根小兵 两人携手入帐,分宾坐下。唐三眼见徐凤仪亦在帐下相陪。讶然道:“徐相公肯定向俞将军说了小弟所做的事,小弟惭愧呀。大敌当前,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勿念私人恩怨。小弟不争气,得罪几个倭寇。这些倭寇说要灭我全家呢!我怕极了,特来军营一趟,请俞将军发兵救援。” 徐凤仪插嘴道:“这唐兄太抬举我了,徐某实一无所能!哪有本事救助你呀?我今年二十多岁了,心里还想要再活几年呢。你招惹麻烦,却叫我们跟倭寇拼命,你真是聪明伶俐呀,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俞大猷并没有立即表态是否给予唐三支援,他不动声色地对身边的侍卫道:“快与唐先生快预备床铺一张!唐先生必是在我营中小住几日,咱们从长计议。” 唐三只得求饶道:“救兵如救火,此事不可以拖延。请俞将军立即分兵驻驰援南塘,或出击金尼。唐某赋性愚野,我不知世故,做了些荒唐事;有不对的地方,请俞将军批评指正罢,唐某洗耳恭听。” 俞大猷道:“你作的孽,你自己应该清楚应该明白。你干的荒唐事,不但我们武官,就是文官也很厌恶你。我听说你司职松江游击指挥,自办团练,有一支五百人的民勇,难道不足对付倭寇吗?” “这些家伙,吓唬一下寻常老百姓罢了,那有真本事跟倭寇硬拼。”唐三也很清楚,他豢养那帮狗腿子,全是豆腐性质的摆设,中看不中用,若是拉上阵与倭寇硬拼,基本上一碰就碎。 俞大猷装出沉吟不决的样子,再三推辞。徐凤仪也在旁力劝俞大猷慎重从事,不可轻易答应出兵。 唐三哀求道:“俞将军,你要不救我,我家便完了。我家每年向朝廷进贡丝绸千匹,这不是小数目。朝廷若失去这块财源,损失有多大呀?” 俞大猷见唐三这么说,不好十分违他的意思。说道:“唐世侄请先回家,俞某同部下商议妥当,再答复你怎样?” 唐三冷笑道:“大人若象这样安排,唐某就决意不敢领教了。这样吧,我给俞将军捐白银五千两作饷粮,犒赏一下腰囊羞涩的战士们,怎么样?” 俞大猷呵呵大笑道:“这差不多了,我就吩咐将士们去白虎寨捉拿这金尼归案绳之以法。” 大家正在叙谈时,只见一名士兵入帐禀道:“游击邹桂芳飞报军情,星夜赍火牌前来,在辕门立等回话。” 俞大猷把邹桂芳唤入帐下,问道:“是何军情,把文书取来让我看看!”士兵把文书递传过来。俞大猷见信封上面粘着三根鸡毛。拆开一看,内言:“锦衣卫士上呈。大盗金尼,将于本月十五日子时,率领千余逆党,进攻台州府。请俞总兵官即日整点本部人马一千五百人,限十六日巳牌时分,至台州城内会兵殄灭逆贼!本部定于十五日辰时,带兵赴援。事关叛逆,不得少延时刻,贻误军机。火速!十万火速!” 俞大猷即时擂鼓发令,集合本部人马,进城协防。徐凤仪、唐三也只得随着俞大猷兵马一起进驻台州城。 部队入城之后,便在城墙周围安营扎寨。徐凤仪恰好与刘大眼分在一组。刘大眼是个队长,掌管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不免忙碌指挥士兵搭建帐篷营垒。徐凤仪也随刘大眼忙里忙外,累得出了一身臭汗。徐凤仪忙了半天,自觉肚子咕咕作响,已唱起“空城计”多时。抬头看那天色,月亮挂在中天,已交子时初刻。心里寻思道:“忙得昏头转向,居然忘记吃饭。”转头向还在瞎忙刘大眼道:“你不饿吗?咱们进城去,随便找间饭店吃点东西。” 刘大眼正在检查士兵卸下的铠甲,缺甲片的补上,绳结松了的扎紧,忙得不可开交。听见徐凤仪这么说,把一个兜囊送到徐凤仪面前,满脸羞惭的说:“徐兄,你饿了,吃两个馍吧。别怪我悭吝,军中只有这个。而且你再饿,也只能吃两个。别贪心把我那份口粮吃了,害我饿肚子,那你就太没义气了。占救命恩人的便宜,小心大家吐口水淹死你。” “你说什么?”徐凤仪闻言眉头紧皱,十分惊讶:“为什么只能吃两个馍?我还想吃一顿鸡肉哩。” “呵呵,我也想。”刘大眼吞了唾液道:“可是眼下吃上馍已是谢天谢地了!谢谢长官,谢谢列祖列宗。” “就是没什么好东西吃,也不至于如此吧,给士兵送口热饭,还不是举手之劳?伙头军呢?”徐凤仪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 “哎,你别跟我说这个了,本来卫所也有个伙头司,有十几个老弱病残的士兵替这千余人马做饭。但这几个月台州一带战况激烈,部队不断驰援,忙于疲命,把伙头司抛掉落下了。那班跑不及的伙头军,都被倭寇追上干掉了,还损失了几千石粮食。倭寇也吃准我军伙头司机动性太差,跑不快,连续端掉了几个伙头司。俞将军也被倭寇折腾得怕了,只得暂时撤掉伙头司,命令我们自筹干粮备战。” “哦,原来如此,你们当兵的也真不容易呀!” “徐先生你是个明白人,能体谅我们的苦衷,也很难得,在这里刘某向你致谢,多谢你的同情,多谢你的理解。你说我当兵,能升官发财吗?缴获倭寇的财物,全部上交官库,那有一文发给我们的?上面根本不体恤下情,那该发的饷银还拖欠,该春节发的饷粮,到中秋节还没拔下来,你想想朝中的高士是怎样做官的?如果他们也象我们一样捱苦,我们就认了,吃这亏也无不可。偏他们一个个锈衣玉食,吃得肠肥脑满,而且还娶了七姨八太,你能怪我们看着眼馋吗?但他们还括不知耻对我们指手划脚,说我们贪生怕死,是一群枉食君禄的废物。我的天哪,徐先生你是个明白人,替我们评评理,明天我就要上阵打仗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们要求吃一顿饱饭,这个要求很过份吗?俗语有云‘宁做饱鬼,勿作饿神’。就算我是千刀万剐的贼,明天早上你要砍我的头,送我上路前也让我吃顿饱饭呀!”刘大眼无可奈何拿起馍啃了起来,惨笑道:“他们让我们吃这种东西,又怪我们打仗不卖力,你说他们的脑袋是不是长在猪身上了?呵呵。” 徐凤仪忽然明白俞大猷为什么就出兵支援南塘这件事跟唐三讨价还价,江南军中普遍缺衣缺粮,文官渎职不作为,朝庭的支援边防的物资经常无法到位,迫得好些江南将领不得不自筹钱粮打仗。有时候只能拿那些土豪劣绅开刀,这种事在战事频发的边疆时有发生,不免伤及无辜。 刘大眼又道:“俞将军平时为了激励士气,也曾高调许诺‘直捣黄龙府,与诸军痛饮耶’。说逐走倭寇之后,与大家开怀畅饮一顿。哎,一将功成万骨枯,谁敢保证我们能坚持到最后?能等到海波平静这一天?那时我也许早就葬身海底了,还提什么痛快吃肉?叫鬼吃么?我只要求上面的大官怜惘一下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善待我们。他们吃肉的时候,别忘赏我们一块骨头。可是,我们向皇上派来监军抱怨饷粮太少,将士战死的抚恤金太少,我们想不通,你道监军如何答复我们!” “监军如何答复你们?”徐凤仪突然好奇心大盛。 “他说‘你们想不通,可以去死啊!关我什么事呀?’”刘大眼懊恼地说。“我们不要命冲锋陷阵,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人的身家财产吗?我们是为他们长享富贵荣华而战呀,他们居然这样亏待我们?天理何在呀?他们或者哄骗忽悠我,你也是为你自己而战嘛!哼,我家只有一亩簿田几间茅屋,着紧什么,倭寇来了,难道他会对我家的破坛烂罐感兴趣?他们不仅不会给我们带来灾难,说不定给我一场富贵哩。” “兄弟,别说了,我请你吃饭便是。今晚我做东,杀一只鸡请你吃,不,叫台州老乡杀一头猪请大家吃个醉饱。”当时拉着刘大眼,请他上馆子。 刘大眼把头摇得如货郎鼓一般,推辞道:“不好意思,没有俞将军命令,我们不能擅自离岗。改天休息再说吧!” 徐凤仪见他这么说,也没法子了,说道:“你们离不开岗位,我明天买头猪,叫人宰杀煮熟,送到营中犒军,让兄弟们开开荤,也是一样。” 刘大眼闻言唾涎欲滴,扪腹笑说:“我想吃卤酱猪耳朵,这些当官的猪耳朵象个漏斗,根本听不到下面的疾苦声,我要啃猪耳朵。” “我把会猪耳朵,猪心,猪腰子……留给兄弟!”徐凤仪一边说,一边独个儿出了营门,向城中一个热闹所在慢慢走去。 徐凤仪走到台州城中温州商会馆附近,看见这一带很多酒楼饭店尚在营业。四周灯火通明,萧鼓笙歌此起彼落。官府的宵禁令并未真正落实到这地面,因为这是士大夫和商人寻欢作乐的宝地,当官的管老百姓时凶似虎狼,管自家时宽宽松松,连装模作样也免了,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是他们的老谱。这也是官老爷的特权,一向如此,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老百姓也是只能干瞪眼没脾气,见惯不怪。徐凤仪在观月楼下与唐三等人不期而遇,此刻唐三、唐大全、唐小保、唐小蛟他们正在观月楼花园中推杯换盏,吃得嘴满腹鼓,好不惬意。他们看见徐凤仪不招而来,撞了他们的酒局,不免感到很不痛快,直翻白眼。徐凤仪也皱眉戚目,暗叫晦气,遇上讨厌鬼谁也不会开心。 第四十六章故布疑阵 唐三他们不理睬徐凤仪,徐凤仪也不去招惹他们。徐凤仪把观月楼掌柜叫唤到面前,掏出五两银子给他,吩咐道:“掌柜,与杀一头猪,都做红烧肉。尽快办妥,明早我叫挑夫来取。”掌柜接过银子徐凤仪递给他的银子,点头哈腰应承下来。 唐三他们听到徐凤仪跟观月楼掌柜对答,不免象多疑的狐狸一样暗自胡猜。有人嘀咕道:“这傻瓜订一头猪送给谁吃呀?难道给街头那些穷鬼瘟神祭五脏庙?他倒会收卖人心,装好人呀!” 徐凤仪一声叹息,也不屑跟唐三他们分辩。这些占尽人家便宜还卖乖的自私鬼,他们千方百计忽悠俞大猷等军人替他们卖命,又对大明官兵目前缺衣少食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或者知道后装糊涂袖手旁观。你唐三既然需要大明官兵替你家排难解忧,难道给官兵花点小钱改善伙食,也需要别人提醒才会做吗? 忽听见钟鼓楼鼓角齐鸣,这是守门将士发现强盗来袭,发给全城军民的迎敌警报。徐凤仪听到这召唤人投入战斗的号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旋风一般赶上东门城楼。 只见俞大猷部属俱阵列在城墙上,摆出一条长蛇阵守城御敌。徐凤仪靠近城墙箭洞边沿,居高临下而视,城门下面数百丈距离的地方一览无遗,几队倭寇骑兵沿着护城河边来回奔走,不知意欲何为?数里外的田野火把晃动,好象波浪起伏,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而来。台州城的军民被倭寇这声势浩大的攻城阵势吓呆了,乱作一团。 俞大猷登高四下一望,看了片刻,凭他在战场上积累下的丰富战斗经验,很快便作出正确的判断,传令道:“倭寇故布疑阵,大家不要乱。部队各司职守,原地待机候命,没有我命令不准擅自出击。” 徐凤仪看着城下跑来跑去都是那几队倭寇,远处的火把虽然高低明灭,飘忽不定,但经受不起老兵们仔细分析判断,那些火把根本没有移动的迹象,看不出大部队人马进功运动的态势,倭寇捣什么鬼呢?这件事确实是耐人寻味。不过很多不知底细的台州市民都被倭寇这招诡计弄得惶恐不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倭寇攻破城池啦!倭寇攻破城池啦!快,快跑──快跑呀!”城西一些乱窜乱跑的居民大嚷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刘大眼,叫几个兄弟跟我来,把那些妖言惑众的刁民抓起来砍了。”俞大猷很清楚城西军队的布防,城头有几百名弓箭兵守关,城下有几十辆塞门刀车,还有几队长枪兵堵在城门主要的出入路口。倭寇怎么能说进城就进城?难道倭寇象飞鸟一样从天而降不成?他根本不肯相信会生这样的事。不过有时候,即使拥有钢铁般不容违逆的意志,也不能改变已发生事实。 俞大猷带着刘大眼等十几个精锐战士,赶到城西内城第二道防线,登上城楼,朝外眺望。猛听得有人在半空大声说道:“偶来了!偶来啦!台州是偶家,偶来摸鱼虾。哈哈哈!”声音粗犷,仿佛巨雷。俞大猷抬头搜索那叫声目标。只见半空中跳下两条大汉,各身高九尺,披发跣足。一人身穿白衣,另一人身穿黑衣。大明官兵在三更半夜,猛可遇见那两个倭寇从夜幕中钻出来,还真个以为撞见鬼,遇上阎王爷派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哩。俞大猷本来不相信倭寇会象飞鸟一样从天而降,这时他无话可说了,倭寇确实是从天而降啊!倭寇用飞索抓住城楼的檐角,象猴子荡秋千一样飞进城来。 两个倭寇手执五尺倭刀,刀刃亦大得绝伦,足有巴掌大小。就是军中传说的无双斩马刀,与这两柄倭刀比较起来,也相形见绌。白衣倭寇道:“看我龙白神奈,把那些南蛮子开腔破腹!”说着,刀如满月,纵身跃入守门枪兵阵内,巨剑狂飞,噼噼啪啪,乒乒乓乓,把一排枪兵连人带兵器削成两断,血肉横飞。 黑衣倭寇亦不落后,道:“看我河内千里的风雷斩!”殒石落地一般跳到弓弩手阵内,那剑光还没显现,杀气已把几个大明弓箭手轰出圈外。 倭寇果然厉害,别说寻常老百姓被吓得抱头鼠窜,即使是俞大猷的百战劲旅,也吃不消河内千里这种骇人听闻的霸道攻击。 谁能挡住倭寇如此凶猛的攻击?大明官兵不战自退,大多数守门的官兵争先恐后逃亡,溃不成军地撤退。俞大猷喊破喉咙,大声阻止,并命令后头督战的弓弩手射杀前头撤下来的官兵,还是阻拦不住已经丧尽斗志的败卒。这些败兵宁愿死在自己人的弓箭下,也不愿意承受被倭寇腰斩的恐怖死亡方式。 眨眼之间,有十几倭寇利用飞抓钢索飘进城来。当先那个倭寇却是女人家,只见那妇人明眸皓齿,锦衣珠环,虽是尼姑打扮,却难掩其天姿国色,确实是妇人中之绝色人物。 龙白神奈与河内千里对这尼姑的美貌似乎是十分倾倒,百忙中仍捉空儿对这尼姑调侃戏笑道:“偶的娘哎,你若伴我一晚,我为你战死也心甘情愿。” 那尼姑闻言眉头一皱,随即甩袖冷笑道:“乖孩子,多杀敌立功,你娘论功行赏,每人赏一头──母猪!”尼姑后面的随从听到尼姑的妙语都笑了,都为他们头领灰谐机变惊佩不已。 “俞将军,那尼姑就是贼酋金尼。命令士兵进功,杀掉这贼婆娘。”唐三、唐大全、唐小保、唐小蛟他们鬼魅似从黑暗跑出来,并走到俞大猷身后。 金尼尽管站在几百步开外的地方,也发现唐三来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见她仰天大叫一声,拔出背上的风魔神妙剑,不顾同伴的阻拦,发狂似的冲杀过来。 唐三初时有些恐慌,不过他很快便发现俞大猷身后站着几排弓弩手,算准金尼冲不破这道防线。便象吃了定心丸一样使劲挑衅金尼:“贼婆娘,过来呀!有本事过来,让小爷好好日你!” 金尼脸罩严霜,一付视死如归的气慨,还是不停步猛冲过来,把唐三吓得唇紫脸白,连连后退。 唐大全、唐小保、唐小蛟他们齐声向俞大猷躬身喊叫道:“请俞将军出马御敌!” 俞大猷张弓搭箭,回顾众人道:“射她什么地方?”唐三等歪人当然禁不住邪念丛生,希望俞大猷一箭射中金尼的屁股,羞辱一下这个桀獒不驯的贼婆娘,不过他们尚未把这句肮脏的想法说出口。却听到有人说:“射她的腿肚子,让她知难而退吧!”说话的正是徐凤仪。唐三不免对徐凤仪怒目而视,又是你这小子多管闲事。 刘大眼等人齐声道:“共仰将军神箭!将军一箭射妖精,东海万里海波平。” 俞大猷叫声:“以皇上之名,命令尔等草寇立即投降!否则,杀无赦。”一箭去如飞电,正中金尼的大腿。 那金尼咬牙将箭拔去,丢在地下,也不管大腿血流如注,继续猛冲过来。 徐凤仪看呆了,心中惊叹道:“这金尼好厉害,一个人需要多大仇恨,多大怨气,才能这样不惜性命,勇往直前啊?”他对这金尼除了感到恐怖,还有同情兼惊佩。 俞大猷复取一箭,拽满大弓,将箭放去,口中说声:“妖孽,看我一箭贯穿你的咽喉!” 徐凤仪暗叫不好,他很清楚俞大猷的箭法有多强悍,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绝对有能力重创金尼。他假意抽刀杀敌,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碰了一下俞大猷的手臂,使俞大猷这一箭失去准头。俞大猷虽然不免眉头紧皱,却没有发作责怪徐凤仪的意思。 只见那枝箭怪响一声,射中金尼左肩,啪的一声,折断成两半。原来那金尼穿有铁甲护肩,不畏箭矛攻击。俞大猷的箭仍然是十分强劲,把金尼射得歪歪斜斜,好象转身往回走的模样。金尼把挂在衣服的箭杆轻轻抽去,掷于地下。她显而易见是领教俞大猷弓箭的厉害,脚步下意识放缓下来。她后面一个同伴呼唤道:“金菩萨,救人要紧,不跟这些禽兽死缠烂斗,我们救出军师卜先生来!何愁没有办法收拾这班禽兽。”金尼闻言呸的一声望着唐三所在方向吐了口唾沫,转身折回,跟他的同伴会合在一起,向台州城牢狱方向奔去。龙白神奈与河内千里杀伤几十个大明官兵,押后掩护金尼他们撤退,也跟着去了。 俞大猷正要命令将士追赶,只见几个倭寇相继解下背上几个竹筒,斜斜的放在地上砖头上面,口中念念有词,用火把向竹筒一指。“砰”的一声,竹筒飞了起来,窜到明军阵中,如烟火盛开。烟火到处,黄光遍地。无数指头大小的鹅卵石都象飞蝗一样乱跳起来,其中还夹杂些铁钉,随石块在空中炸开,雨点般向明军打下来。乱石飞钉把无数明军打得鬼哭狼嚎,兼昏头转向。等众人定下神来,金尼等倭寇已是形影全无。 俞大猷回头向身边一个侍卫问道:“那些贼说什么救人要紧?救什么人?” 第四十七章金尼劫狱 俞大猷回头向身边一个侍卫问道:“那些贼说什么救人要紧?他们救什么人呢?” 有兵士闻言回话道:“那些贼人好象说,救军师卜先生呀?” 徐凤仪心里明白金尼救的人是卜老实,也希望金尼一战功成,把她的同伴救出去。他虽然恨倭寇,却对金尼等迫不得已造反的乱民流寇寄予无限同情。如果能选择,他会避免跟金尼这些假倭作战,而尽量去找真倭决战。这时他虽然晓得金尼的去向,却故意装聋作哑,保持沉默。 俞大猷一拍脑门,似乎是恍然大悟的模样,把脚一跺,又迅速下达作战指令;“不好,倭寇劫狱来了,难怪他们故布疑阵,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看来大牢里关的人,肯定是倭寇的头头,是倭寇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不能让倭寇奸谋得逞。传我将令,全体驰援台州牢城。” 徐凤仪看见俞大猷思维敏捷,飞扬勇决,又心如细发,确实是个难得的帅才。只要假以时日,此人在驱逐倭寇方面必成大事。 虽说兵贵神速,但古时传令兵倚靠步行或骑马把口令传到各部,各部接令后,奔赴、穿插到预定目的地,也要一时三刻才能办到。在这黑黝黝的夜间,紧急行军驰援同僚。增援部队人多不见得是好事,乱糟糟的反而碍手碍脚。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俞大猷调动几千官兵穿街过巷,遇到不少麻烦事,有些部队钻入死胡同,有些部队在狭窄街道迎头赶上别的兄弟部队,充街塞巷,挤作一团,辗转不灵。 而金尼等二十多武林高手闯入台州城,人数虽然少点,但妙在机动灵活。依靠夜幕掩护,声东击西,给大明官兵制造不少麻烦。船小好掉头,这支奇兵在台州城神出鬼没,把大明官兵弄得昏头转向。而满地乱窜乱嚷的台州市民,也给大明官兵带来冲击,使他们无法穿插到位。更可恨是还是当地一些流氓地痞,居然趁火打劫,抢夺民财,又放火焚烧房屋,好象帮助、支援倭寇一样,让俞大猷等明军将领十分郁闷,搞不清楚台州城到底有多少倭寇攻了进来? 金尼带着她的部下杀到台州监狱。狱头王忠手上本来也掌管一百多个牢子,这些牢子一半下班回家休息,一半留在牢里值班。这五十多个牢子,根本抵挡不住金尼这些武林高手的疯狂进功。金尼大腿尽管受了箭伤,仍然是强悍无比,象母狮一样凶猛扑到台州监狱前庭,风魔神妙剑一挑、二劈、三横扫……顿时砍到几个牢子。她那二十个同伴也招无虚发,一刀一个牢子,眨眼间放倒二三十个牢子。剩下的牢子见势不妙,关上牢门,退守石牢。以为凭石牢坚固,可以拒金尼这些倭寇在监狱门外。 台州监狱貌似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犯人关了进去,没有外援,休想出来。这貌似牢不可破的监狱,吓唬一下寻常老百姓犹可,对付倭寇这种强悍的战士,简直是贻笑大方。 王忠闭上第一道木栅栏门,这道木栅栏门都是用脸盘一样粗的杂木做成的,反锁起来,又用木闩抗住,看起来很坚固,应该可以抵挡小毛贼了;第二道门是铜钉铁皮门,用手指般厚的铁片包裹做成的高强度防盗门,内用人腿大小的木闩合上。王忠自信这道门,除非他们自个儿打开门迎客,否则,大门一关,神仙也别指望进来;前头两道门如此坚固,够金尼等人伤脑筋了吧?不过王忠还不放心,再关上第三道门。第三道门是石门,象人脑袋大小厚度的石门,这道门重达数万钧,需用机关才能合上。 关上台州监狱三道门后,王忠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丫的,再见了,倭寇!老子把这三道门都关闭上了,我就不相信你这死倭寇能进来?就是你变成水,变成风,也休想进来骚扰大爷我。”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身边那班筛子般发抖的牢子,安慰他们道。“放心吧,兄弟们,睡大觉去。倭寇就是请一班工匠来敲门,也得敲打十天半月才能进来呀!害怕什么呀?喝酒去。” 那班牢子果然搬来酒坛,排开碗子,你一碗我一碗,推杯换盏,喝起酒来。一来他们确实是需要酒精安慰、定神、壮胆,二来他们也想当然地认为倭寇不可能进来。这么严密的防守,除非倭寇变成风,或者从门隙中吹进来。 这种怪事,有可能发生吗? 王忠他们才刚刚喝了两盅,那酒劲还没上头。只听得“轰隆”一声,一般劲风扑了进来,把正在喝酒的牢子全部掀起丈余多高,又重重摔到地上,跌得发昏十一章。王忠被这怪响怪风轰得无法思想,象只挣头鸭子一般傻了。难道说倭寇变成风钻了进来? 台州监狱第一道木栅栏门,如果请个木匠使锯子拉锯木头,或请擅长使用斧头的樵夫来砍门,也需要一时半刻方能办妥。等到你千辛万苦把门弄开的时候,官兵恐怕也早赶过来支援了。木栅栏门看似坚固,不过对使惯斩马刀的龙白神奈来说,这简直是小儿科。他拖刀冲到木栅栏门前哈哈大笑:“这班无用的废物,居然妄想用这玩意儿挡我去路,看我让你们开眼界,见识一下斩马刀的厉害。”轮刀猛劈,一道弧光闪过之后,脸盆大小的栅栏木柱象豆腐做一样,不堪一击,被龙白神奈一刀砍断三条。 第二道门是铜钉铁皮门,比第一道木栅栏门更为牢固。但也没能挡住龙白神奈与河内千里用斩马刀轮番攻击,不到一盏茶工夫,大门便给龙白神奈与河内千里他们弄出一个三五尺宽的大洞子。 第三道石门按常理思量确是固若金汤。不过倭寇却不用大明官兵常见的常规冷兵器破门,却是用火攻。倭寇有的是霹雳火和从佛朗哥人哪里购买得来的滚地雷、凌天炮。金尼叫人把十几个霹雳火、滚地雷、凌天炮堆在石门边角上,使火点着。“轰”的一声,石门应声塌下一角,破洞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当金尼仗剑杀入台州监狱提牢厅的时候,王忠这些牢子已失去战斗的意志,全都放弃抵抗,跪地讨饶。金尼命令王忠打开监狱石门,把监狱里的囚犯全部释放出来。金尼在囚犯中搜寻到被官府捕虏的几个兄弟,卜老实激动地抓住金尼的双臂并使劲摇晃,又笑又哭,感慨万端地道:“想不到我卜老实身陷地牢绝境,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金菩萨,大恩不言谢,往后我跟你一路走下去便是。” 金尼拍拍卜老实的肩头,爽朗一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金艳梅绝不会落下一个兄弟,何况军师是我的智囊,我怎会放弃你,见死不救呢?” 卜老实闻言不免感激涕零,抱拳呜咽道:“山野贱民卜老实,今后跟随金菩萨鞍前马后,听候差遣。”卜老实回头指点同伴把王忠这些牢子关进石牢,并把缴获的兵器分散给众囚徒。然后对众囚徒晓以利害,道:“你们被抓到这里,原也没指望再出来,今日金菩萨让你们重见天日,希望你们知恩思报。你们若给官府再抓起来,肯定是难逃一死。不如跟金菩萨干一番大事,轰轰烈烈活个痛快淋漓,总比在这地底被人家悄悄阴死更有意义。愿意跟金菩萨干大事的随我来,不愿意的就散了吧!各安天命。”那囚徒思量单枪匹马很难躲过官兵的追捕,俱表示愿意跟金尼大干一场。 倭寇进城的时候是二十多个人,出城的时候变成三百多人。他们争先恐后跳出牢笼,气势汹汹猛扑台州城西大门。俞大猷的大部队刚刚调动转移,剩下一两百个守城的官兵没料到倭寇去而复来,吓得乱了阵脚。俞大猷欲援台州监狱,却不知倭寇已退;欲退兵守城,急切之间,也很难掉头回援,不经意中造成顾此失彼的危局。 金尼这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实力仍然是不容小视。这些被禁锢人身自由且精神压抑过久的囚犯们,一旦脱牢,暴怒异常,全都不怕死,既有斗志,又敢于拼命。那些满腹牢骚开小差的毫无斗志的大明官兵,根本不是这班死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恐怖的暴徒们的对手,一冲便散了。 金尼轻松攻破台州西门,打开城门,放进外面等候已久的倭寇。徐海部属龙白神奈手下的一千多个倭寇;麻叶九怨部属河内千里手下的二千个倭寇;以及金尼自己招募组建的白虎团,也有七八百个信徒兄弟。潮水般涌了进来,一声呐喊,杀入台州城中。金尼就这样里应外合,给俞大猷下了一城,让俞大猷几乎吃不消兜着走。 俞大猷直至天色大亮,才弄清楚倭寇的虚实。他企图策划反攻,但乱象丛生,败局早已经注定。只得与游击邹桂芳且战且退,退到城外三十多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一面把败绩上报军门,一面设法收复台州城。 徐凤仪本来跟台州观月楼的掌柜订了一头猪,宰杀后做成红烧肉慰问明军,现在只能便宜倭寇了,不免一声叹息。看来刘大眼他们注定吃冷馒头的命,便是啃个猪耳朵那样小小的心愿也不容易实现。 第四十八章断敌财路 徐凤仪本来跟台州观月楼的掌柜订了一头猪,宰杀后做成红烧肉慰问明军,现在只能便宜倭寇了,不免一声叹息。看来刘大眼他们注定吃冷馒头的命,便是啃个猪耳朵那样小小的心愿也不容易实现。 明朝各省俱设军门,提督通省人马,管辖各镇。并管理地方行政事务,兼理筹划税利、粮饷。当时提督浙江、福建两省军务的人是巡抚王蟆U馔蠛苡行┍尘袄赐罚他是当朝嘉靖皇帝非常看好的封疆大臣,也就是说嘉靖是非常宠信王蟮摹 王罂窗沼岽箝嗨统噬侠吹陌鼙ǎ大惊失色!将公函送与同事曹帮辅、张经、李天宠等江南大员传看。大家俱以为台州城是个商业码头,每年输送进京的财源不在少数,失去这块地方,意味朝廷少了一笔税收,损失很大。多数江南大员都向王笾髡啪】炫汕簿马,收复台州。 群情汹涌,众意难违。王笾坏闷鸩菸氖椋传发令箭,晓谕各营官弁:汇齐花名册籍,准备衣甲、器械、旗帜、马匹等等。听令出征。王蟮髑餐瓯希对金尼这个迅速崛起的强盗不免有点好奇,又传知情的前线将士问话。 张经把参将汤克宽领来,上司与下属不免依礼客套一番。汤克宽参见完毕,侍立一旁,立等回话。 王笪实溃骸澳阍诮南跟俞大猷总兵打仗,晓得这女贼金尼的事体么?或多或少,与我说一点吧!这个女贼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拿下台州城作地盘。这种对手,真是让人感到恐怖敬畏呀。” 汤克宽道:“这贼尼的来历我不清楚,但她的发迹史我却晓得一二。” 王笪实溃骸疤ㄖ菰趺从姓庋奇异的事?你可知金尼等人叛逆的原由么?” 汤克宽道:“这金尼是东海最近迅速崛起的大海盗之一,在江湖上也算略有微名,在东海三十六路岛屿海寇中排名位列第八,也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军中将士欺负她是个女流之辈,多少有点轻敌大意,中其诡计者不计其数” 王笱热坏溃骸耙桓雠流,无钱无势,岂能成事?你可将将她造反的事迹与我详细说来。” 汤克宽道:“这金尼原名金艳梅,陪都南京人氏,父母俱是织布的机工,已死。金艳梅在她父母死后,托身乐籍,倚门卖笑为生,在欢场中寻觅衣食。后来不知何故得罪一个姓唐的大财主,被地方官逐出江南境外。她漂泊江湖,后来便在投入倭酋徐海巢中,成为徐海的左膀右臂,干过不少打家劫舍的坏事。 “徐海姓徐,字明山,原是个跑江湖的小生意人,做生意折了本被人追债,跑到灵隐寺出家去做和尚;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邻家,名唤王翠翘。这祸水十五六岁时也交上恶运,坠落恶道,沦为娼妇。就受雇在南塘大财主唐伯康家的栖凤阁做花魁行首,与金艳梅做了姊妹。两人俱爱看一部名叫《水浒》的妖书,渐渐晓得一些强盗的事体,也动了做贼的念头。王翠翘曾对月长叹道‘不做贼,无法脱离娼户乐籍,无法脱离苦海’。此话深得金艳梅认同。后来徐海落草为寇,金艳梅便鼓捣王翠翘投奔徐海。哪几个娼妇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跑了,投到徐海的山寨中。王翠翘做了徐海的押寨夫人,金艳梅做了徐海的部将。因这金艳梅性情刚烈,工于心计,很快在海盗中崭露头角,得到许多倭寇的拥护。金艳梅又借自己有过几天出家做尼姑的经历,自封为绝尘大师,开坛讲法,说因果,唱慈悲,渐渐聚起无数信徒和追随者。哼,这做强盗的也敢挂羊头卖狗肉,胡说什么恶呀善呀的大道理,这不是婊子立牌坊么,硬是装个功德门面给人看吗?面对日渐强大的金艳梅,倭酋徐海坐立不安,生怕金艳梅强臣压主,不免与金艳梅发生冲突。金艳梅便另立山头,自成一派,占据台州一个海心岛,号称白虎寨。这贼婆娘可真是个白虎煞星呀,见谁克谁,白虎旗飘到那里,那里的男人就全部跟着倒霉。这婆娘的白虎团很厉害,连俞大猷总兵都在她手下吃亏了,被她支调得团团乱转……… “金艳梅迁移台州海心岛驻扎下来。据说她从附近山地中挖了个战国王侯的大墓,掘出足色古边银子二三十万两,藉此招纳四方无赖之徒,无所不为,数月之间,逆党满地,各州县乡堡村庄镇,俱有窝家,潜藏叛贼头目、干办打劫财物,引诱愚人。如今又率领贼众,攻下台州府,不少官吏尽被她杀害。事关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谫除此贼,为民除害。” 王蟮阃返溃骸拔抑道了!”吩咐家丁摆了一桌酒饭,打发汤克宽吃饭去了。 王蟠汤克宽吃完饭,把一封信交他道:“你把这封信先送到台州营中,给俞大猷总兵过目,说我的意思,尽在信中。你们先行一步,挨后我便赶上支援。”汤克宽领了信,当时告辞出门上马,率领本部人马,风驰电掣增援台州。 走了几日几夜,汤克宽赶到台州辕门,跟俞大猷的兵马会合。两将分宾坐下,正要探讨、切磋军情。探子报道:“浙江巡察胡宗宪大人带领数百民兵支援台州,如今正在营外,未敢轻进。请两位将军前去迎接。” 这巡察胡宗宪,是个进士出身,诗赋音律,尤为精妙。是个奖掖后进好上司,他是发现并提拨戚继光这匹千里马的伯乐。后来代替张经接管江南军务后,还成功与严世蕃结成所谓的“奸党”联盟,系严世蕃长子严鹄之妻表舅。胡宗宪的做官理念是:不管你做清官、狗官、混官,必须跟世臣阁老、皇亲国戚等掌握权柄的政要搞好关系,离开这些大官的协力支持,你就是比屈原更爱国,也没有用,啥事也办不成。胡宗宪一生都实践、贯彻执行这条官场铁律,以至后来被世人误解,被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当作严嵩的奸党收拾了。 实际上胡宗宪是个很得江南清流名士推崇和欣赏的好官,主要他是个非常务实的实干派。对虚名反而不怎样重视,我干我认为对的,别人怎样想由他去说吧!骂我、毁我、辱我、笑我,一律不作解释。好官甘笑骂,一场大话把。胡宗宪身上有许多让后人争议的地方,为善不欲人知是他的风格。他明明是为国家做了许多好事,但人们还是把他当作奸臣的爪牙处置了。没有人理会他勾结奸臣的目的是为国家、黎民百姓做好事。不管做什么事,达到目的就不是邪门歪道,胡宗宪一直如此想,这么做。而不了解他的人却把他当成奸臣的帮凶,连后世串戏文的,在扮演他这个角色时,也不假思索往他脸上抹几笔油彩,让他背上万世奸臣的罪名。谁料想到胡宗宪曾经是江南才子徐文长的东家。徐文长一直在胡宗宪帐下效力,作他的西宾师爷,是他主要智囊团之一,替他出谋划策。胡宗宪所作所为,实际上代表明朝有良心的读书人的主流意识。 此时胡宗宪尚未掌权,虽身居巡察一职,可以督察江南军情,职务相当现代省级纪检委书记。但这督察并没指挥军马的权力,只能作个看官坐在观众席上看热闹,他可以坐在俞大猷旁边看俞大猷打仗,必要时给俞大猷提供一些建议,但采用与否,全看俞大猷的脸色,俞大猷认为有理便用,无理可以一票否决。 俞大猷接到王蟮拇达给他的作战指示,王笤诩γ羽信上示意他截断金尼的经济来源,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只要切截断金尼的财路,就是大功一件。俞大猷接到这个烫手山芋,脑袋有点大了,叫他杀人容易,叫他断人的财路,确实是让他觉得有象老鼠拉乌龟──无从下手。 俞大猷汇集副、参、游击、千总等武官,在辕门召开战前研讨会。请诸将各抒己见,提供切实可行的建议。有人建议俞大猷去抓替金尼销赃的窝家。俞大猷反问他谁是金尼窝家?这窝家住在那里?姓甚名谁?建议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胡宗宪冷笑说:“就是你知道替金尼销赃的窝家在那里,你也没法抓,也抓不到。” 俞大猷闻言勃然大怒,他一直看不起江南的读书人,自命清流,以忠贞臣子自居,干的却是清谈误国的勾当。百无一用是文人,纸上谈兵,滔滔不绝;战场动手,束手待毙。他叉腰对胡宗宪喝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呀!” 胡宗宪镇定自若地道:“替金尼销赃的窝家在日本九州、在西洋渤泥国、婆罗洲、黑奴国……,俞将军怎样抓住他们哩?我也想听听你的高见。”诸将俱点头称是,对胡宗宪的说法表示认同。如今朝廷禁海罢市,连一条象样的渔船也没有了,叫他们象郑和下西洋一样去抓贼,开什么玩笑?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说几句,让我们这些武夫长点见识。”俞大猷看见胡宗宪一言切中问题要害,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如果倭寇的把钱存在我的当铺、钱庄里,我们可以一手卡着他的脖子,让他死了不难。但是倭寇的把钱存在汪直的当铺、钱庄里,而汪直恰好是倭寇的头头,难道我们叫汪直收拾倭寇不成?截断金尼的财路,此计虽妙,难度如同登天。”胡宗宪侃侃而谈。 第四十九章造谣惑寇 “如果倭寇的把钱存在我的当铺、钱庄里,我们可以一手卡着他的脖子,让他死了不难。但是倭寇的把钱存在汪直的当铺、钱庄里,而汪直恰好是倭寇的头头,难道我们叫汪直收拾倭寇不成?截断金尼的财路,此计虽妙,难度如同登天。”胡宗宪侃侃而谈。 “依你意思,怎么办?”俞大猷眼见王蟛淮淼南敕竟然是如此难以实施,不免有些焦燥。 “上司指示安排,可谓神机妙算,只是计策虽好,实施很难。”胡宗宪也没忘拍一下王蟮穆砥ǎ表示他并没有完全否定王蟮囊馑肌W鋈艘低调,不能贬低别人证明自己正确。胡萝卜加大棒,打击别人时,不要忘记打击一下又抚慰一下,站在不偏不倚的中庸大道中央,才是为官之道。胡宗宪不愧是深谙官场游戏规则的老油子,他知道王蟮闹甘臼氢戎饕猓想当然不错,做起来很难,甚至是没有实行的可能。他也很清楚完全否定上司的高见后果是什么,于是又打圆场道:“要截断金尼外面的财路,也没有什么万全之策,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若要截断金尼在内陆的财路,还可以搞些小动作,比如说坚壁清野,办法是好,只怕会同时害死很多平民百姓。”说罢,一声叹息,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胡先生肯定是另有高见。”俞大猷捋了一把下巴浓密的络腮胡子,望着胡宗宪打哈哈道。 胡宗宪说声不敢,根据他得到的最新情报向俞大猷分析道:“我军与倭寇争夺台州,敌守我攻,形势对我军十分不利。我军背倚大陆,倭寇面靠大洋,大家在军需、人马补给方面都没有什么困难,双方可以说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现在只能跟倭寇打打游击,一点点吃掉倭寇,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同时散播谣言,动谣倭寇军心,打击他们的士气。暂时只能这样,再等到巡抚大军赶到台州,会合大军再图进取,亦未为迟。” 帐下有个武官闻言很不耐烦地道:“胡大人,你这是什么高见呀,这种事谁不晓得做,还用你教我?” 胡宗宪冷笑道:“你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强调的不是打仗,而是造谣惑众,动谣倭寇军心,打击他们的士气。哼,你有办法,你派个高手到台州城里制造谣言试试!你有办法,我洗耳恭听。” 那武官笑道:“你叫我打仗我决不会退缩,造谣惑众,还是你们这些文官来吧!”不过,那武官对胡宗宪的高见很是怀疑,再三向胡宗宪发难道:“造谣?这有用吗?” 造谣是否有用?即便是俞大猷也不免将信将疑。胡宗宪拱手请命道:“明天你们找倭寇打一仗,别忘带上我,看我在阵上给你表演一下如何造谣惑众!也让你见识一下谣言的威力。” 翌日,俞大猷点兵布阵。邹桂芳带一千人为左翼,汤克宽带一千人为右翼,胡宗宪带领一千人马为中军,赶到台州城下向倭寇挑战。俞大猷坐镇中军营帐。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看看胡宗宪如何妖言惑众。 金尼看见俞大猷大军前来搦战,也派出几员得力干将出马接战,是为山童、江头羽根、袁舞阳三人,各带八百悍勇,试探官兵虚实。 胡宗宪不断派出探子侦察眼下贼情。几路探子流水的回来汇报道:“金尼这几日四出攻城掠地,已拔台州江夏邑、永州镇、乌鸡港等多处村镇,各差贼将镇守;又于台州城外东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营盘,第一营是为山童;第二营是为江头羽根;第三营是为袁舞阳;三方策应,使我兵不能攻城;又于东南西北四个城头,排开四路人马,是为倭酋军师卜老实、白成、龙白神奈与河内千里等几个,约有四五千贼众据守。倭寇目前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去攻打杭州哩。” 胡宗宪综合分析情报,暗暗点头,对俞大猷道:“据此看来,这金尼可谓调度有方,非寻常草寇可比。咱们面对这样恐怖的对手,不可轻敌大意。敬畏对手,尊重敌人,这才是保障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好办法”说罢,邀请俞大猷到前沿阵地观察敌情。 俞大猷、胡宗宪两人带了几个侍卫走到台州城下,在倭寇弓箭手射不到的一处山坡停下。眼见明军遭遇倭寇的先头部队,双方列阵厮杀,枪来剑往,互有杀伤。俞大猷一边关注、观察贼形,一边与胡宗宪计议,不断下达作战命令。 刘大眼带着五十个兄弟正与倭寇先锋山童打得难解难分。刘大眼排出一个锥形阵,前头二十个是铠甲鲜明的重装枪兵,中间二十个是手持刀斧的盾牌手,最后面十人是弓弩手。前头二十个枪兵手持一丈长枪,横在面前,象只刺猬张开身上肉刺,就算空有尖牙利爪的老虎遇上,也恐怕无从下手,看起来很强悍。枪兵挺枪出阵,长枪抵地一放,对手的骑兵就无能为了。不怕死的放马撞上来,或者被后面同僚挤压不得不撞上来,肯定是毫无例外地人仰马翻。这时中间的刀斧手上前补上一刀,便可将滚落地上的骑兵结果,若是绕路走,后面的弓弩手放箭射杀。对付步兵,这锥形阵也很牛,便是立在一隅不动,你也冲不上去。锥形阵发动的时候,枪兵用枪刺杀步兵,对手的步兵只能步步后退。若是对手用弓箭反击,中间的盾牌手就把盾牌护住枪兵,让弓弩手跟对手对射弓箭。 俞大猷用这个锥形阵,南征北战,与蒙古俺答骑兵争锋,未遑多让;镇压恩平峒乡少数民族反叛,所向披靡;在安南与不听命天朝的藩王范子仪交战时,把那强横霸道的南蛮兵杀得对手望风而逃。锥形阵帮俞家军屡建奇功,可以说从来没有遇上过突破此阵的真正敌手。 不过,俞大猷在这台州遇上他生平少见的强敌。倭寇看起来象一伙游兵散勇,队伍几乎不成阵形。但仔细一瞧,这伙乌合之众混乱的阵势却显出一种有序的形式。就是三个倭寇组成一队,迂回穿插,伺机间隙,给站在阵前阵后的明军施予痛击。这三个倭寇组队出战是这样分工的,左右两人保护中间那个倭寇,替中间那个倭寇招架对手攻过来的刀枪、弓箭,他们只负责防御,几乎不主动攻击,把攻击权交给中间那个倭寇,中间那个倭寇疯狂进功,并不防御。这就是倭寇赫赫有名“三才阵”。两个负责防御的倭寇把倭刀舞得密不透风,明军的弓箭也射不进去,更别说枪矛了。左边那个倭寇招架不住明军的刀枪,右边那个倭寇堵塞漏洞,接着格挡,总有一个架住对手的兵刃吧?中间那个不用防御的倭寇,只管拼命杀人。 当敌我两支队伍人数接近时,明军的锥形阵根本显示不出优势,也不占优势。长枪一旦被倭寇架住或砍断,只能跟倭寇短兵相接,而明军的短兵器又粗劣不堪,基本上跟倭刀一碰就断。这样一来,明军屡破蒙古铁骑的锥形阵可以说被倭寇彻底击破了。明军几乎等于用血肉之躺承接倭寇那削铁如泥的倭刀,输赢不言而喻。 只见几十个倭寇格挡绞住明军的枪矛,几十个倭寇冲上来杀人;明军的枪矛多是木柄,被倭刀一削便断,失去长枪的枪兵,拿着半截木棍,在锋利无匹的倭刀面前,何异空手掉臂?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枪兵回头走,失去枪兵保护的刀斧手、弓弩手当然也杠不住了,跟着一齐后退。 刘大眼看着他的这一支队伍死了十几兄弟,只得掉头跑到俞大猷面前请示道:“倭寇士气高昂,兵器又利害,兄弟们顶不住了,是否让兄弟们撤退一箭之地?” “顶住,无论如何也要顶住!”俞大猷杀红了眼,断然拒绝刘刘大眼的撤退要求。 胡宗宪忽然对俞大猷拱手劝道:“让他们先撤退吧!”他不等俞大猷同意,就信心十足对刘大眼下令道:“你带着你的部下,并通知邻近的部队,故意向倭寇示弱,望后撤,把这一支倭寇部队引入前面那个山坳中,越远越好。如能把这支倭寇引到数十里外的地方,便算你立了大功。” 刘大眼目不交睫望着俞大猷,直到俞大猷挥手道:“照胡先生吩咐去做!”他才如梦初醒,将信将疑去了。逃跑也可以立大功,何乐不为呢? 胡宗宪眼见刘大眼执行命令,率部撤退,渐渐退入山坳,隐没在竹林中。一队倭寇疯狂追击,似乎非要把刘大眼这支明军吃掉不可。胡宗宪向探子打听:“刚才过去的倭酋是谁?”探子回复道:“是山童。是个武功很厉害的倭酋,头脑简单,性情凶猛。”胡宗宪又问:“接替山童阵地的倭酋是谁?”探子回复道:“是假倭袁舞阳,一个十分可恶的汉奸分子。” “我知道了,你再去打探消息。”胡宗宪胸有成竹地拈须微笑道。探子领命去了。胡宗宪又对俞大猷说:“你派几百弓箭手守着山坳路口,别让山童从原路折回,尽量拖住他,越久越好;命令邹桂芳、汤克宽两支部队包围袁舞阳这支假倭,尽量消耗这家伙的兵马。剩下的就看我安排了,看我支调戏弄这些该死的倭寇。” “遵命!”俞大猷毕恭毕敬对胡宗宪抱拳一笑。他也不是白痴,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或者说赌场老手,他押宝的时候,也没有把这一仗战役胜利的希望完全押在胡宗宪神机妙算上。他只是尽量配合胡宗宪调兵遣将,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当时唤来传令兵,下达作战指令。 胡宗宪也把的部下叫到面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众将士领命而去,分头行事。 第五十章自相残杀 胡宗宪也把的部下叫到面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众将士领命而去,分头行事。 山童率领几百个倭寇拼命追击刘大眼等明军。刘大眼的部下都是广西蛮子,土生土长的乡巴佬,惯走山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跑步对于刘大眼等山地兵来说,是小事一桩;而跑步对于山童这些既矮小腿又短的倭寇来说,却是一件苦差事,他们本来是海盗水兵嘛,在水战中可以称霸一方,但上到陆地追击穷寇时,就象海龟漫游沙滩一样,非常吃力。大明官军也许打不过倭寇,但牛高马大的身体条件还是比较适合吃跑步这一行饭的,一旦下定决心逃跑,绝对可以把倭寇远远的抛在屁股后面,让倭寇望尘莫及。 山童等倭寇在追击刘大眼等明军过程中,累得气喘吁吁。可他们却不见得是越追越近,而是越追越远,直至看不见刘大眼等人的背影方才心服口服偃旗息鼓,停止这场他们毫无优势可言的田径赛,在这个项目上,他们彻底表示认输了。 一个蔫头蔫脑的倭寇喘着粗气骂道:“丫的,这班孙子,简直是兔子转生的,跑得这么快。累得大爷的脚都起泡了。” “这次便宜他们,让他们多活几天,他们肯定能永远年轻,保持小伙子的模样,他们至多活到二十多岁左右。让他们跑吧,净知逃跑的牲畜,你看兔子也好,獐子也罢,命中注定被猛兽逮住吃掉,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让他们先庆贺一下死里逃生的幸福滋味儿吧!反正他们迟早会死在咱们的刀下,只要他们再来招惹我们,我们会让他们彻底歇菜。” 于是有人向山童建议道:“不要再浪费体力追这帮没有一点武士风度的懦夫、胆小鬼了。” 山童不免有些纳闷:“追呀,为什么不追?我喜欢狠揍满地乱窜的老鼠,这样也觉得很开心呀。” “为什么不追?”向山童建议倭寇解释道:“因为这是一笔赔本生意呀,赚不到钱,还有可能把命搭进去。如果他们怀里揣着许多银子,我们会追上去抢他们的银子;如果他们拖儿带女,我们会追上去抢他们的女人;现在他们什么也没有,咱们干巴巴赶上去干什么?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呀。他们不会引颈就戮,总要挣扎一下嘛,哪我们也难免会有些损失的,穷寇勿追,算了吧!” 山童一想也是,算了,那就打道回府吧。他们好歹杀了几十个官兵,功劳大大的有。 这些倭寇从原路返回,刚刚转入一个山坳中。眼看临近台州城下,忽见一队枪兵阵列路上,挡住他们回家的路。山童正要命令手下发动攻击。一阵鼓角齐鸣,山坳两边隐藏的无数明军弓箭手纷纷放箭。箭如雨下,一下子射死几十个倭寇。山童连续发动几次冲锋,都无法突破明军这道坚如磐石的防线。又听得明军不住的劝降:“山童投降吧!你的友军袁舞阳已全员投降了。你不投降,我们就联手消灭你。” “袁舞阳,你这奸商,草泥马壁。居然与明军勾勾搭搭,我绝不宽恕你。”山童一听到袁舞阳投降了明军的话就火冒三丈,不假思索就破口大骂。他与袁舞阳这个假倭一向分赃不均,对袁舞阳素有成见,但他的智商又不如袁舞阳,经常被袁舞阳使用阴谋诡计弄得苦不堪言。因为两人素有积怨,山童听到袁舞阳已投降明军的谣言,立即信以为真。 袁舞阳被邹桂芳、汤克宽两支明军劲旅围堵,夹攻难当,也吃了些苦头。派人向友军山童请求支援,部下领命去了半天,不见回来。明军中间有人起劲地对他劝降:“袁舞阳投降吧!你的友军山童已钻入俞将军伏击圈中,被围歼了。俞将军念你是汉人,准你投降,投降吧!” 袁舞阳听见这个不幸的消息,也说不清高兴还是郁闷,这个冤家对头死了也不见得是坏事,只是死得不是时候罢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遇上麻烦事的时候死了,也够混帐了。不免好奇也向他的部下问道:“山童这家伙真的死了吗?” “我也不知道呀,营里营外,谣言四起,有人说明军已斩得山童首级,挂在辕门示众哩,路远看不清,不知是真是假。” “你再派个得力助手去打听实落消息,再向我回复。”他部下领命走了。 邹桂芳、汤克宽用几重锥形阵围着袁舞阳往死里打,杀得袁舞阳这支假倭尸横遍野。袁舞阳这支假倭装备不如山童这些真倭,几乎没有几个人装备、拥有倭刀。即使有装备倭刀的家伙,大多数人的武艺只有半桶水,基本上不懂得倭刀术,无法把倭刀的优势发挥出来。邹桂芳、汤克宽的锥形阵对付袁舞阳这些假倭可谓十分有效,重创袁舞阳这支假倭,就差点儿没有把袁舞阳他们吃掉。 袁舞阳派出去求援的部将在一个山旮旯儿找到山童,看见山童居然还活着,见鬼似的恐怖,惊叫道:“大王,你还活着啊?大家都说你死了哩!” “你敢咒我死,你大大的坏,我劈你。”山童气坏了,举刀作势欲劈。 “不要哇,大王;饶命呀,大王;你没死就好,不过我们的兄弟却快死了,我们被明军包了饺子啦,求求你快救我们。” 山童对袁舞阳部下的话置若罔闻,大吼道:“你们狡猾狡猾的,我不信,我不上你的当。你们已投降了明军,想诱我上道。哼,没门。” 袁舞阳那个部下眼见山童不可理喻,转头就跑,被山童赶上,一刀杀了。 胡宗宪坐镇在山坡上的中军营帐,听着探子流水的汇报军情。当探子给他汇报山童杀了袁舞阳那个部下时,他眉飞色舞大笑道:“是时候了,俞将军,撤下山坳的弓箭手。让山童这支真倭寇跟袁舞阳这支假倭会合吧!他们会狗咬狗的。”俞大猷依言撤兵。 袁舞阳这些假倭被邹桂芳、汤克宽等人堵住入城的去路,只得往山坳哪边退却,劈头撞上山童。山童戒备森严,发疯似的阻止袁舞阳他们靠拢过来。山童反复进攻明军这道防线,始终拿不下来。袁舞阳说到就到,难道不可疑吗?他本来不信任袁舞阳,加上诸多因素误导,使他对袁舞阳充满敌意。也是袁舞阳合该晦气,他居然还想作梦跟山童会合,指望跟山童联手突破明军的铁壁包围圈。 山童待袁舞阳走近他身边,也不等袁舞阳开口解释误会,分辨青红皂白。突然袭击,一刀砍下袁舞阳脑袋。袁舞阳的手下都被山童这不近情理的举动吓得魄散魂飞,立即倒戈,投入明军营中,使山童更加坚信自己英明正确:“丫的,果然如此,想算计老子呀。幸好我聪明伶俐,识破你的阴谋诡计。哼,哼,想再骗我,没门。” 俞大猷这一仗虽然算不上大捷,但也算有些斩获,杀了一百多倭寇,并俘虏五六百个假倭。尽管这些假倭是自愿投诚的,并不是他们用实力去迫使对手屈服。自倭寇播乱海滨以来,官军一直被倭寇打得象丧家之狗一样满路乱跑,可说是从来没有人建立如此辉煌的武功。 几日之后,巡抚王蟠笕舜着张经、曹邦辅等几个江南大员,各级将士五六千人,增援台州。俞大猷、胡宗宪等地方官员不免三三两两参见王螅礼毕,便列坐一旁,听候上司训话。 王蟮溃骸氨驹罕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家大事,关系士卒生死存亡,某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事事筹划,不容有遗珠之憾。在路上,本院连日打听,知道金尼足智多谋,手下多有能征善战的悍将,兵势甚是凶勇,贼众不下数千之多。且海外还有强援,确实是个劲敌。地方卫所久享太平,战士缺少训练,无力守土,被这些凶徒贼子不断蚕食海疆,实在可恨。上辜负皇恩,下失民望。令我朝多少能人志士扼腕悲叹呀,尔等枉食君禄的人,宁不自愧?”一番训斥,骂得俞大猷、胡宗宪等地方官员个个垂头丧气,自觉脸上无光。 王筇鞠⒁簧,又道:“本院并不想追究你们守土失职的责任,希望诸君努力自强,戴罪立功。倭寇厉害,我知道,然则倭寇厉害,我们就可以推御责任吗?无所作为吗?此时金尼等倭寇虽据有台州,究竟人心未定,我军理该鼓动三军锐气,迅猛出击,扫除妖孽,上慰天子圣怀,下救万民倒悬;若待倭寇养成气势,内外一心,以后更难攻坚。我看倭寇此番占据台州,也是有备而来,并非抢劫一点小浮财就跑路,看得出他们有长久经营台州的筹划,似乎把台州作为他进取大陆的跳板。” 胡宗宪插口道:“大人,倭寇进取台州,确是有备而来。他们经过长期策划,要据此作地盘,在此聚集中国宝货,然后泛舟四海贸易渔利。此贼筹画迥非草寇可比,大人还须作急设法处置他们。莫等他形成气候,等到他要兵有兵,要钱有钱时,哪就更难对付了。” 王蟮溃骸氨驹阂逊⒒鹋疲调动河南、山东卫所总兵驰援江南,等他们来,大家商议破敌计策,然后破贼。” 第五十一章凤仪献计 王蟮溃骸氨舅疽逊⒒鹋疲调动河南、山东卫所总兵驰援江南,等他们来,大家商议破敌计策,然后破贼。” 俞大猷抱拳进言道:“倭寇早有占据台州的野心,现在得手了,他们吞到肚里的东西,岂会轻易吐出来?我们只看见问题的表面,看见金尼带着几千倭寇占椐着台州,以为他们好欺负,打败、赶走他们不难。我们其实没弄清楚这件事幕后推手是谁!” 王筱等晃实溃骸耙滥阒见,这件事幕后推手是谁?” “是东海四大寇,汪直、徐海、陈东、麻叶九怨他们在幕后支持金尼这次行动。如果大明官兵对台州城的金尼发动攻击,汪直、徐海这些海盗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的兵马肯定投入战斗。现在官兵台州城外驻扎上万人马,叛贼金尼手上只有数千个海盗,看起来是我们占优势。但这仗一旦打起来,敌人的外援会纷至沓来,敌人会越来越来。大人你小心防范汪直他们给金尼输血驰援呀。”俞大猷根据他的经验直觉,预见金尼大有来头。 王蟪烈鞯溃骸霸糁诒赶福本院已尽知,俟河南、山东卫所总兵到来,是进功还是防守,再行定夺。”咳了一声,又问:“依你之见,如何对付这班顽匪?还有本司指示你办的事,办得怎样?” 俞大猷道:“贼势凶勇,断不可以力敌;我看屯兵待变,还是稳打稳扎的跟倭寇对峙比较妥当;贼众志气不小,兼据有坚城,拥有尖刀利箭,我军强攻,并无百分之百的胜算。自行检讨,败象倒有不少。我军的装备低劣,而倭寇手中的奇兵几乎无敌,战士在倭奴的利剑下不断吃亏。为今之计,是为集合能工巧匠,研制新武器,至少制造一把能与倭刀抗衡的奇兵武装部队,再跟倭寇决战。或者把我朝成祖爷的神机炮输送到江南前线,才能给倭寇予以重创。至于王大人要求截断金尼的财路的指示,恕属下无能,无法执行到位。巡察胡宗宪有妙破敌,大人不妨向他询问详细。” 王笠⊥返溃骸扒肽芄で山常研制新武器,也非一时可以奏功,若这些家伙十年捣鼓不出一件象样的东西,我们也跟倭寇干耗十年吗?这显然是消极避战的籍口,断不可取;至于请成祖爷的神机炮下江南的事,我也无能为力,朝中高士已把神机炮高高供奉在庙堂上,已成神物了,谁敢褒渎神物?这不是找死吗?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呀,除非得到皇上同意,否则谁请不动这神机炮。我想这事皇上也不会同意,打这几个小小的倭寇,也要劳动成祖爷的神机炮出征?你们这些将士干什么活的,也太无用了,惹恼皇上,后果很严重,这事也断不可取。嗯,胡宗宪你有何高见,有神策否?” 胡宗宪诚惶诚恐抱袖作揖益:“依我之见,且与倭寇对峙,不断派出间谍进城造谣惑众,离奸倭酋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同室操戈,自伤残杀。我们可以坐观成败,坐收渔人之利。不过此事也非一日可以奏功,可能耗费一些时日。一旦计谋得售,肯定可以给倭寇重创。这么干是否可行,事关重大,请大人仔细酌斟!” 王笪叛晕⑿α艘恍Γ道:“我们行事也得分轻重缓急,现在上面催我出战,急如星火。朝中高士蛊惑皇上,说倭寇象几只小蚂蚁,我们只要略抬一抬手,就可以把倭寇捏成粉沫。我们无法拖延时间,不仅要打,而且赶紧打。谁不想打,割下头颅,送到上面去处置。你说,我有闲工夫跟你们跟倭寇磨磨蹭蹭耗下去吗?” 俞大猷、胡宗宪等人听了王笳饣埃都沉默起来。朝命难违,看来这一仗不管输赢成败,只能早打速打,否则王缶臀薹交差了。上司交不差,大家别指望有好日子过。这一仗,那怕注定是输,也要打,上面不管过程,只要个结果。 可惜王竺挥刑从胡宗宪的建议,致使明军在台州遭遇一场令大明天朝丧尽颜脸的惨败。胡宗宪的建议看起来也稀松平常,其实胡宗宪后来掌握江南军权之后,就是按部就班对倭酋汪直、徐海、陈东等倭酋使用反间计,还真挑拨着徐海与陈东这两人窝里争斗起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俞大猷又向王笄胧驹跹处置投降的假倭?王蟪烈髌刻,反问俞大猷道:“你们有余粮吗?有钱吗?”俞大猷据实上报,眼下明军缺少钱粮,地方官都为此事伤透脑筋。王蠡邮值溃骸凹热幻磺,就无法养活或遣散这些假倭了。让他们解散自谋生路,又恐怕散而复聚,重新为祸人间。把他们杀了,拿他们的脑袋向朝廷换几两银子使用吧!”俞大猷只得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于是,五六百个投降明军的假倭,因明军没有余粮供养,又不敢释放众贼还家,结果尽数被诛戮贻尽。 这个消息传开,众假倭造反的决心更是坚决,人人都抱宁死不降的想法,发誓与大明官府死战到底。 王笥窒蛑罱请教平倭计策,却见俞大猷背后走出一个青年书生,跪禀道:“生员徐凤仪欲献一策,未知诸位大人肯容纳否?” 王笪首笥业溃骸八是什么野人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议论军机大事的场合?”无论古今,军机重地,闲人一律免进。无论是出于军事情报保密也好,还是机要人员生命安全也好,防范间谍渗透破坏,军部总是处于戒备状态,严防无相干的人参议军机。故王蠖孕旆镆钦飧霾皇翘逯颇诘哪吧人出现他面前感到无比惊奇与诧异。心想:“你们这些人怎么搞的?竟然还把闲人放入军机重地,找死不成?” 俞大猷慌忙上前打躬作揖道:“他是浙江省忠义民兵头领刘云峰的徒弟,系徽州绩溪县秀才,名唤徐凤仪。据本将观察所知,徐生员忠勇爱国,体恤民生,是个可靠的实在人。他对抗倭战事有独到见解,每与本将议及前线事务,痛陈时弊,见解非常精譬,深为俞某折服。王大人也不妨与他磋商一下军事,或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王笕套∨火道:“我辈朝廷大臣,尚不敢轻言如何抗倭,他是什么人,擅敢议及军机重事?真是少年轻狂,鲁莽无知,自以为是,简直是藐视我大明朝廷无人?” 胡宗宪听俞大猷说徐凤仪是徽州绩溪县秀才,那样徐凤仪就是他的老乡亲了。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面对老乡亲被上司刁难,他没理由不出头帮徐凤仪解围?于是他也出来向王笄笄榈溃骸坝萌酥际,智谋为先,王大人不必计较他功名大小,有无名份,即使此时他是个白丁,若有高见,亦可参议军机。”说罢,笑向徐凤仪道:“你莫害怕,有何高见,只管向王大人尽情说;就是说得不对,我们不听你的话就罢了,应该没有什么妨碍!” 徐凤仪得到胡宗宪的鼓励,大着胆向王筮低焚鞯溃骸巴砩曾听说王大人有断贼人财路的计较,深为王大人精譬高见所折服。”徐凤仪虽然不算是人情练达之辈,但他在陈述自己的见解同时也没忘记拍一拍王蟮穆砥ǎ给他戴一顶高帽子。这样一来,他的见解被王蠼邮艿目赡苄跃痛蟠笤黾印9不其然,王筇了他的恭维话,就欣然地拈须一笑,颇有一点得色自负之意,就再没有表示出禁止徐凤仪发言说话的意见了。 “据我所知,现在金尼四面连营,列于台州城外;第一营是为山童;第二营是为江头羽根;第三营是为小白成;第四营是为九州五狂;四营互相呼应,使我军顾忌甚多,不能放手攻城;金尼又于东南西北四个城头,排开四路人马,是为军师卜老实、徐海部属龙白神奈、麻叶九怨部属河内千里与陈东部属黑田阳平等几个倭酋,约有三、四千贼众据守台州。倭寇目前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去攻打杭州哩。 “金尼摆在北门外人马倍多,有千余人,真倭、假倭各占半数。依凤仪下情猜度,金尼此防并非是全为防备官兵,实为接应投奔他们的无知蚁民也。贼四面连营将近八座,眼下虽然称不上人多势众,但都是精锐之卒,非我大明一般官兵所力敌也。若假以时日,让她吸收蚁民,壮大声势,日后恐更难应付了。现在,王大人理应封锁金尼通我内陆的道路,禁止一切难民以及行商坐贾接近台州城。台州城虽为贼据,镇守者金尼毕竞竟是个女流,亲善有余,威武不足,也非大将之才,可使一将跟她打消耗战就可以了。所谓慈不掌兵,象金尼这样心慈手软的女流,她迟早忍受不住残酷无情的杀戮,最后可能选择一走了之。 “凤仪访得台州城外一百里内有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四个重镇,都是行商坐贾富集之地,这些人一旦附会贼势,这场官匪恶仗就更难打下去了,故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四个重镇,城内必须要有强兵猛将保守,约束行商坐贾外出,王大人宜速选择四个得力将领,带领水陆人马,绕道到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城,出榜安民,禁止商民与倭贼呼应;如果让倭贼抢着先机,与此四城蚁民取得联系,壮大贼势,则我军危贻,势必人心惶惶,战守皆不能尽力。 “故凤仪建议王大人,在未攻台州城之前,必须先遣四将,引兵攻打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城,弱贼人之羽翼和依附。下此四城之后,再命一大将统率大兵直驱台州,只攻其北面一营则可,其他三面却断断不可全攻。佯为攻打之势,使彼不暇救应诸路。或攻西北,或攻西南,只攻一营,一营破,则七营定必牵动。贼既无外援,陆上四面援绝,其势不能与我军打持久战,其势必散,败走海外无疑。如此,我军可不战自胜!庸愚之见,未知王大人以为何如?” 第五十二章无效建议 “故凤仪建议王大人,在未攻台州城之前,必须先遣四将,引兵攻打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城,弱贼人之羽翼和依附。下此四城之后,再命一大将统率大兵直驱台州,只攻其北面一营则可,其他三面却断断不可全攻。佯为攻打之势,使彼不暇救应诸路。或攻西北,或攻西南,只攻一营,一营破,则七营定必牵动。贼既无外援,陆上四面援绝,其势不能与我军打持久战,其势必散,败走海外无疑。如此,我军可不战自胜!庸愚之见,未知王大人以为何如?” 徐凤仪侃侃而谈,说出自己的用兵之道。明朝大才子王世贞(也就是王蟮谋Ρ炊子)也看出来倭寇贼势壮大是朝廷失败内政结果导致的,所谓江南全民皆“倭”,也是拜海禁政策所致。徐凤仪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他在台州目睹金尼率领二十多个倭寇进城,出城的时候却变成三百多人。所以他向王罅χ髑卸锨骼附贼的蚁民,与王蠼囟辖鹉岵坡返募撇哂幸烨同工之理,一个主张断贼人的财路,一个主张断贼人的人脉资源,殊途同归,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只不知道王笤趺聪攵已。 胡宗宪拍手大笑道:“徐生员此议,可谓通盘打算,既不用打硬仗、恶仗,又可破敌于不知不觉之间。合乎名将用兵之道,野战为下,攻心为上!如些敏捷变通的才思。我辈昼夜思索,亦无此计。建议王大人考虑一下徐生员的建议。如此用兵,使贼人据城之功一朝尽废,真!真是好计妙计。人们道天子孝,圣人出。此乃圣上大议礼之后出的圣人呀,托天子洪福,出此智谋之士!给我等提供如些高明的建议,真是国家之福,黎民百姓之福呀!”胡宗宪深为老乡亲徐凤仪的精譬建议所折服,不惜抬出皇上的名义替徐凤仪面上增荣益观。 徐凤仪谦逊地拱肩缩背陪笑道:“此系生员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在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惭愧,惭愧,谢谢胡大人对晚生刮目相看。” 胡宗宪道:“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断绝贼人陆上外援,台州贼众迟早必乱,此策最妙!然而我方大军分寄四城,围城的重兵必然有所削弱,而分兵镇守外围的猛将定必要有勇有谋,擅长机变,方克胜任;少有差池,不但自己枉送了性命不说,且误国家大事不浅!而最终可能累及台州城不能攻夺。”说罢,向帐上帐下将领一看,道:“那位将军敢当外出守城之任?”众将官一时不知王蠖哉饧事怎么想,无人敢吭声。 只见俞大猷总兵背后走出一员金刚般大将,跪禀道:“游击邹继芳愿去外围守城立功!若守不了城,某情愿将首级号令辕门,为无勇无才、妄膺大任者戒!” 胡宗宪向众人鼓掌道:“邹将军勇气可嘉,此去必成大功。今徐秀才之谋既然可行,诸将又通力合作,破贼之日指日可待了。王大人就不妨简拨一千人马与邹游击,镇守宁波城。功成之日,我与王大人自行保奏,向朝廷替诸位请功。守外城责任重大,也不在取台州城之下,须得智勇双全大将方可胜此重任。帐下诸将还有谁人敢去镇守外城?”胡宗宪一时忘形,自己俨然成为大军主将模样,在王竺媲暗鞅遣将。 俞大猷总兵亦拱手道:“小弟亦愿率领本部人马,到四明、仙姥或温州等城效命。” 胡宗宪闻言大喜道:“俞总兵若亲自出马去镇守外城,胜于十万甲兵,我等无忧矣!若如此,台州城指日可下。” 参将汤克宽亦自荐道:“小弟愿去镇守温州城。” 胡宗宪道:“既然如此,王大人就遣他们各带一千人马分赴四明、仙姥和温州吧?某可带兵镇守宁波城。王大人只管率领本部五千人马,攻打贼营一座,实足有余了。不管攻打贼营是否成功,输赢亦不足为虑,只要与贼干耗下去,倭寇们迟早受不了,肯定败逃。” 王罂醇胡宗宪指手画脚在他面前调兵遣将,颇有几分喧宾夺主的模样,憋了一肚子气,面现不悦之色说道:“宁波、四明、仙姥和温州等四城尚在倭寇手中,不曾易手。我们夺此四城殊属不易,谈何坚守?况集中优势兵力打击弱小敌人是兵家优选,方今敌弱我强,我军岂能分兵击贼,自弱兵势,自毁斗志,向敌人示弱是什么意思呀?让朝中高士知道咱们所作所为,不但面子搁不住,只怕官职也保不住哩。徐生员书生意气,不懂事也就算了。胡大人以巡抚而兼军门,岂能荒唐至此?假如徐生员此番筹划若胜,当然是一件奇功;设或不胜,其罪归谁?” 胡宗宪闻言一惊,也觉得自己太过自以为是,听见一个好点子后就忘其所以,以致冲动失言失态也没发觉。胡宗宪发现自己不该说的话说多了后,讪讪向王笈阕锏溃骸巴醮笕耍得罪,得罪。在下猛可听见徐生员的好计较,不知不觉间多言了,还以为自己成了主帅哩!呵呵!胜败乃兵家常事。以孔明之贤智,尚言成败利钝不能逆睹;胡宗宪何人,安敢保徐生员计划必成?王大人责备小弟狂悖,小弟请罪了。大家既为朝廷臣子,理应尽心报国,无分彼此,胜败并非人所能筹画也。宗宪奉旨巡察军情,参赞军机,就是向大人多提建议嘛,亦职分所应为。今与大人讲明:向大人建议则是在下份所当为之责,听与不听则在大人一念之间,小弟断不敢要求大人,一定采用在下的建议!” 王笪藕宗宪此言,亦禁不住面红耳赤,勉为其难应声道:“非我王某不想谨慎从事,按部就班建功立业。实在是上面催促出战的命令急如星火,他们指望我一战功成呢,我怎敢按兵不动,与倭寇对峙干耗下去?这是掉脑袋的大事,我不能擅自作主呀!必须尽快打一仗满足上意,慢稳求胜,虽赢无功;冒险成功,重重有奖。这意思你明白吗?兵贵神速,迟则机泄,诸将即日回到自己营内,整点人马,随时攻城。”又向俞大猷道:“你系抗倭老将,攻台州城少不了你,你不能外出守城。你留在我身边听候调遣吧,若咱们徼幸成功,功劳不会少你的。”俞大猷只能唯唯诺诺,没有一点自己的意见。 胡宗宪也向王笄胱铮对他急于求成,一意孤行速战的行为表示理解。上命难违,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有这种什么建议也听不进去的本能反应。 是日,众人从军部散出,胡宗宪与徐凤仪同行。路上,胡宗宪拍拍徐凤仪的肩头,不无遗憾地道:“徐世侄,你的计划堪称完美,几乎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是兵不血刃而能建功,这样的妙计王大人不用,确实是………嗯,国家不幸,士兵不幸,老百姓不幸啊!王大人信心膨胀,以为兵多必胜,其实此战凶险,他亦心知肚明。上命难违呀,你不在官场,不懂这些混帐事。嗯,不说这些混帐事了。徐世侄,你好自为之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是至理名言,胡某也不得不遵循这个该死的游戏规律。”胡宗宪日后为了在其位,谋其政,不得不作出牺牲依附权臣严嵩,最后被自视为正人君子人的清流视为严党爪牙而付出沉重的代阶。 徐凤仪这才明白,先贤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鬼话,实实在在是误人子弟,害人不浅。当权者一句话,就让热血青年报国无门,甚至是可能因言获罪。徐凤仪空抱报国大志,在王笥内一无所事,整日守着酒壶自斟自饮、嗟叹而已。他在王笥内的影响力,甚至说不如坏事做绝的唐三。真是怪事每朝每代都有,明朝特别多。徐凤仪也不免哀叹:“奇哉怪也,怪也奇哉!” 金尼据住台州,随后又得了周围十几个县城。她也知道收买人心,开仓赈济,并恤被兵火之家,各县亦如此行事。所谓盗亦有道,金尼这个“道”可谓不得了。你试想一下,连被兵火毁坏的人家,一般只当是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历朝历代的政府都不会多管这种闲事。她也要给这些被兵火波及的人家予以抚恤金,可称之为“仁”了,只有受过不公平待遇的尝尽人间疾苦的人才会有这种举动。试问历朝历代有几个声称为民仗义执言而起义的起义军能做到这一点?金尼这支假倭以及她所牵制的部分真假,几乎做到对民众秋毫无犯的地步。金尼名头在台州城及周围各县中越传越神,号为大慈大悲菩萨、神师。由于金尼的人缘极佳,追随者如云而至,群贼中虽然有人重男轻女,看不起这个身为女流的尼姑,也自觉无人可以替代金尼,不得不低头受她节制。凡攻城掠地,战守接应之策,都归这尼姑提调。 金尼久有取杭州之意,破杭州城之后就近杀向南塘镇,找唐伯康、唐三父子报仇雪恨。听得王蟠缶兵临城下,只得料理迎敌。调动八营人马,枕戈待旦,蓄锐待敌,四五天不见官兵动静,金尼也越来越搞不清楚王蠛芦里卖什么药。 第五十三章不反皇帝 金尼久有取杭州之意,破杭州城之后就近杀向南塘镇,找唐伯康、唐三父子报仇雪恨。听得王蟠缶兵临城下,只得料理迎敌。调动八营人马,枕戈待旦,蓄锐待敌,四五天不见官兵动静,金尼也越来越搞不清楚王蠛芦里卖什么药。 王蟊临城下,磨刀霍霍压逼过来。金尼在台州城也不轻松,提醒各路人马日夜小心戒防,不敢有一时懈怠。不少海贼的性格在平日虽是天不怕地不怕,作风凶悍,但到这时候也不免有点心虚,变成刚脱壳的软脚蟹一样。蟹还是原来哪只蟹,不过却横不起来。对未知感到恐怖是人类共同的弱点。面对王蠖酝夂懦啤笆万雄兵”的一万六千大明正规军,不少海贼还是被王笳飧隹浯蟊马数量的谎言吓倒了。台州城真正能上阵的海贼只有四千人,几乎是徐海、陈东、麻叶九怨三大海寇的主力了,陷此一军,三大海寇的精锐尽失。故各路海贼头领其实都是在战或逃之间摇摆不定,抓不定主意该不该与官兵死磕? 在此之前,各路海贼头领也与人数比自己占优的官兵发生过遭遇战,他们无不一次次以小胜多,把官兵打得落荒而逃。但此前所遇的官兵都是地方的杂牌小部队或民勇,人数最多也就是二、三千人。现在王蠛懦剖万大军压境,而且是中央的正规军,海贼们感到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在战场曾经实现过数十人斩、百人斩的倭寇剑道高手听见他们将要面临人山人海的战场,面上也赫然变色。明军这么多人,既使他们不反抗,排着队过来让你砍,这十万人该砍到什么时候呀? 这日,金尼与她的军师卜老实在营帐里议事,说起自己身不由己落草为寇的事,她感慨万千,笑向卜老实道:“我一个女孩儿,原无甚野望和梦想,只不过想嫁一个心仪的男子,过这红尘世俗平凡的生活而已。可惜天意弄人,便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梦想也不允许存在,无数恶人暴徒逼我走到竖旗起义,对抗朝廷的地步。卜军师,这是我的错,还是朝廷的错?是我身有反骨,还是朝廷逼民造反?” 卜老实闻言沉默了一下,摇头晃脑说:“孩子,当你下定决心去干一件大事时,就不要再怀疑自己做的事对不对。你越怀疑自己,你就会惑于歧路,最终无所作为。选定了路,不管对错,跟着感觉一路走下去就是了。担当生前事,莫理身后评。咱们干咱们认为应该干的事,让站在道德点上胡说八道的大明秀才通通见鬼去吧!” “我走我的路,让他们通通见鬼去吧?”金尼喃喃自语一句。她听过卜老实这话后,也着实吃吃地笑了一会儿,看不出她这是苦笑,还是心有所悟的得意大笑,最后她甚至是笑出眼泪来。半晌,金尼才拭泪道:“当初,我被这些恶人暴徒逼得走投无路时,我以为古佛青灯是我最后一条退路;当陷身贼道时,我以为占山立柜作山大王是我最后一条退路;当我看见明朝大军兵临城下时,我才明白我最后一条退路是黄泉!黄泉?黄泉才是我最后的归宿地!千百万年来,黄泉收了这么多枉死鬼还不够吗?我今年才二十三岁,我还年轻,我还有梦,我不想死呀………” 卜老实心中一寒,望着笑中带泪的金尼,不知如何安慰才好,沉吟良久才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喜欢做贼不成?不是官逼民反,老百姓那个愿意冒杀头的风险干这营生?现在我们上了贼船下不来,只能一路走到黑了。金菩萨,不要多想,带着兄弟们干下去就是了。” “干下去………”金尼犹豫了一下,双眼露出一分茫无头绪之色,自言自语道:“怎么样干下去?起兵杀到京师,与朱家子孙争天下,做武则天之后第二个女皇帝?这个黄粱美梦,我就是睡觉时也没做过呀。”以金尼目前的感召力,说说因果,痛斥以官府为首的地主恶霸鱼肉百姓的罪恶,尚能博取部分下层人民的同情与支持。但她在明朝读书人中根本找不到支持者,而主持明朝舆论界并成为主流群体的恰恰是读书人。无论金尼(金艳梅)的不幸遭遇怎样催人泪下,那是另一回事;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明朝读书人根本无法容忍一个女人成为他们的大统帅、大头领。金尼连身份歧视障碍这道坎也越不过,更不用提别的了。 卜老实也很清楚这一点,金尼起义注定是成不了大事,只能小打小闹走个过场。能够做到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算不错了。于是他直言不讳地对金尼说出自己的底线道:“咱们不反皇帝,只反贪官恶霸。” 金尼目现迷惘,吃惊地嗫嚅道:“不反皇帝,只反贪官恶霸?这样行吗?” “过去,你被贪官污吏压迫,恨透了这个政权,可以理解你因此恨上庇护这些贪官污吏的当朝皇帝。但是,你现在是一个山寨的主人了,不能再目无尊长、胡作非为了,做一些否定自己的傻事。我们要拿当朝皇帝这个招牌作为幌子,招揽四方豪杰聚义于此,打着替皇帝清除小人的旗号,干些劫富济贫的勾当。因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反皇帝。因为反皇帝,不利于团结到更多数光晓得忠君的顺民。”卜老实侃侃而谈,听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蕴玄机。 金尼自入乐籍之日,得以攻读诗书,其腹中才华不下一个普通的大明秀才。加上天资聪惠,这才让她在群盗中脱颖而出。这也是众多目不识丁的海贼奉其为盗首的原因。卜老实的弦外之音,金尼一听就猜到了个大概,她却不动声色地示意卜老实说下去。 “当你坐到山寨第一把交椅的时候,事实上你也成了统治者,你现在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土皇帝――或者说是当朝皇帝的影子。地位不同,目标自然而然就不一样了。这时候,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呢?你不担心你的手下背叛你而去吗?” “我现在最需要是忠诚啊!”金尼拍额惊呼,一付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错,你眼下最最需要的就是忠诚!你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卜老实笑吟吟道:“要让四方来附的顺民忠于你,你必须师出有名,不能打出反皇帝的愚蠢旗号。作为一位土皇帝,把忠君思想发扬光大,你只有得百利而无一弊。蚁民造反也迫不得已,许多人都是一念之差走上这条黑路,尚有回旋余地,他们肯定接受招安,他们的骨子里还是忠君的。反一个皇帝,除非成功,才能够名扬四海。否则,必然是死路一条,臭名远扬。所谓‘成王败寇’嘛。况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功只有你一个人做皇帝,许多人恐怕等不来论功行赏这一天;失败了呢?后果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总而言之,蚁民们一听你反皇帝,只怕立即舍你而去。反皇帝的风险,大的很可怕。我们聚啸山林闹事,无非是图个快意恩仇,不能干此舍易就难的蠢事,咱们这点本钱也赔不起呀! “为什么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呢?第一、越反贪官,越能够夺取到贪官家里的财富越多,越有利于我们获得更多的财富。 “第二、越反贪官,越能够得到受剥削的广大农民以及无业游民的支特。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只要你打出劫富济贫的旗帜,就很容易应者云集。大明朝境内的贪官是层出不穷的,全国何止百位、千位、万位贪官呀。反贪官的道路特别的漫长,意味着我们获得贪官财富的机会就特别多,简直可以说是多到无穷无尽的地步,怎么样反也反不完,那么我们这股反贪官的盗贼就有了长期存在的正当理由了。 “第三、名义上说,天下都是天子皇帝的。其实,县官不如现管。皇帝身处皇宫,人鞭长莫及,再昏庸无能,再贪污受贿,一双手,也不可能贪污受贿赛过千千万万双贪官们的手啊。而皇帝是唯一的。大明朝只有一个皇帝。也就是说,皇帝家的财富是有限的。反有限的一个皇帝,只能够得到一份有限的财富,只要能够算账的,傻瓜也不愿意做这种傻事儿啊。你说我们怎么可能这么蛮干呢? “我们起义既然注定是无法君临天下,何况打着替天行道、为国家除污去秽的旗号办事?我们不反皇帝,只反贪官污吏。从财富方面考虑,只反贪官,获利最大,而风险最低。假如将来咱们一旦被朝廷招安了,咱们这些反贪者也许能够获垂名青史,家属说不定还能够得到朝廷嘉奖哩。” 金尼听完卜老实一番利弊分析之后,深为其精譬见解所折服,果然依计行事。打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旗号,对外声称他们起义是为了反对贪官恶霸残酷压迫老百姓,为国家除污去秽。他们随时都可接受朝廷与清流的招安。 第五十四章窥探敌营 金尼听完卜老实一番利弊分析之后,深为其精譬见解所折服,果然依计行事。打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旗号,对外声称他们起义是为了反对贪官恶霸残酷压迫老百姓,为国家除污去秽。他们随时都可接受朝廷与清流的招安。 王罂吹浇鹉崾起的义旗,吓了一大跳,连声说:“贼营中定有高人指点,此贼有这种机心,不可以寻常贼而度之。此贼不除,我辈无宁日了。”王竺声虽在“清流”之列,但他深知自己也不是个什么两袖清风的廉官,他家收藏别人送给他的古玩字画,随便一件可抵万金。这万两银子按当时物价足以让二千小民百姓过上一年丰衣足食的日子了,王家之富可想而知。王罂吹浇鹉崾起反贪官的义旗头皮就发麻了,觉得金尼造反就是冲着他而来,不知不觉对号入座,对金尼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曹帮辅也有感而发道:“我以为金尼这股顽匪无谋无胆,抢点钱就跑的流寇,想不到她胸藏丘壑,可抵万兵呀………她用这口号登高一唱,只怕天下百姓云合响应了。”曹帮辅也不是个什么清官,他心上害怕之情不在王笾下。他当时向王蠼ㄒ榈溃骸拔乙庥分兵四路:俞大猷一军趋台州东门,声言挖地道取城,绊住山童、卜老实的人马;邹继芳一军趋南城,自号火攻破敌,牵住江头羽根和徐海部属龙白神奈的兵马;汤克宽一军攻西,常规攻城,呐喊助威就可以了,拖住小白成与麻叶九怨部属河内千里的人马;而王大人与我领诸将直取北门,率大军与九州五狂、陈东部属黑田阳平火拼。一鼓作气,吃掉金尼这股顽匪。量金尼女流之辈,决计是应变乏术,少不了分兵四出。只要我们集中兵力,诸将竭力用命,攻破台州城,传檄诸县,境内附倭之贼就会闻风而降,尔等以为我的建议怎么样?” 胡宗宪闻言立即提出反对意见,道:“此计乃是老生常谈的老调,毫无新意。王大人说等河南、山东卫所总兵两镇人马到来,并说他们早晚即到,我们何况等人马到齐后才一齐出击?这样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或者能一朝攻下台州城。现在曹大人建议分兵四路出击,这样分散兵力作战,虽说我军兵力仍然是占优,可我们是进攻敌人防守呀?胜算可谓毫无把握。还不如屯兵于坚城之下,围而不打,待河南、山东卫所两镇总兵人马齐至后,再图攻城。如果凭一时血性之勇强行攻城,万一进攻不顺手,人心动摇,台州更难破矣。如此,反为不美。” 王笤缦氪蛞徽滔韵员臼铝耍他早年在明朝西北门户建功立业,闯出赫赫威名。可下江南后没立寸功,正担心江南诸将不服他调度;日久又恐朝廷怪罪责难他,正要打一场胜仗装点门面,当时不顾胡宗宪反对,依曹帮辅建议分兵出击,道:“帮辅弟所见甚是明白。朝廷盼我等早传捷报,则便是皇上也等得不奈烦了!此时不战,更待时?三军齐上,攻城杀贼!冲!”随即遣俞大猷军先上,试探金尼的守城实力。 俞大猷领了三千官兵,让徐风仪充做他的总兵府幕宾,收拾器械粮草起程。卷旗息鼓,乘夜潜行,一夕之间冲到台州东门城下扎下营寨。镇守台州东门的主将系金尼军师卜老实,副将山童即是勇猛善战之士,剑法超众,性情凶猛,其武勇近似“鬼神”一般。明军诸将与小兵俱怕这恶倭。现在金尼把两人摆在那里,保守东门。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直似两根巨大木桩立于道上,让过路人想搬搬不掉,不搬又憋一肚子气。这个强悍的组合摆在那里,确实是有种气死活人不偿命的味道。 王笠仓道台州东门是根硬骨头,一般人啃不下来,故派百战老将俞大猷来替他拔除眼中钉。 俞大猷大军临近台州城这日,早有探子飞报入城,说有三、四千官兵,打着俞大猷总兵旗号,离城不过数里的树林中扎下营寨。金尼听了探子飞报的消息,随即带起龙白神奈、河内千里等倭酋,赶到前线阵沿,巡行慰问部属,同时观察敌情。 金尼等海贼首领刚到前沿箭楼观察台不久。少刻,马上见一支官兵的侦察兵马飞奔前来,都是骑兵。当先一将坐跨踢雪乌雅,身披烂银甲胄,手提镔铁长枪;长得虎头燕额,猿臂熊腰。眸如掣电,不怒而威;下巴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让人还以为他是“张飞再世,楚霸王复生”,谁又料到他是以智计见长、文武双全的俞大猷将军呢? 认得俞大猷将军的倭寇俱大嚷起来,嗡的一声炸响了,纷纷呐喊,叫嚣射杀俞大猷。俞大猷的俞家军是明朝几番南征的正规军打击倭寇战斗中惟一重创倭寇的二支著名劲旅之一(另一支是戚家军),故倭寇对俞大猷感到万分忌恨和恐怖。 而久经战阵的俞大猷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知道什么叫危地不处,他此刻正站在正确的位置上,在敌人的一个箭距之外(一个箭距一百五十米,当时的火绳枪有效射程是一百米左右,也就是说俞大猷站在一个不怕对手用弓箭、火绳枪暗算的的位置上),台州城内外的倭寇只能对他干生气没办法。 俞大猷将和他的几十个部下在一座竹林下停下来,将人马一字排开。即从兜袋中掏出一支佛朗哥千里镜扫视台州东门城上城下。偷窥金尼的兵马布置,火枪、火炮、箭楼的数量的方位。 山童远远看见俞大猷用佛朗哥千里镜对准他的方向望过来,气得扬手顿足,大叫道:“两军马上交锋,我们不可失了锐气!这次纵容这俞鸟官拿着千里镜看猴戏一样端详我,看我的士兵在城上的布置,那还得了,下次撒尿也可能被他尽收眼底啦!哇,不准他这样打量俺,俺冲过去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俞鸟官,我要把你往死里揍。”山童倒提倭刀,正要招几十个郎党出门遂敌。 作为倭贼军师的卜老实人情练达,见多识广,知道山童他们欲抓俞大猷的想法根本上无法实现。见山童还是憨乎乎大嚷着要出门杀敌,便阻止他道:“你长眼没有,没看见人家都骑马吗?你两条腿怎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咱们追不上他,没奈何,由他观看个够罢。” “不可以,我绝无法容忍对手这样蔑视我,无视我存在,追不上也要追!兄弟们,出门,抓南蛮子咯!”山童不顾卜老实反对,硬是带着几十个郎党飞索下城,如逐猎般扑向俞大猷他们。 俞大猷也发觉倭寇袭来,眼见这伙倭寇身躯长大,相貌凶恶,知是一班剑豪高手;俞大猷他们此来的目的是刺探敌情,也不想与敌人发生冲突。双方人数相若,骑兵对步兵,要是火拼,俞大猷他们未必会输。只是俞大猷老成持重,不贪小功,不想与山童他们打这一场没有名堂的遭遇战。于是俞大猷拨马往北而去,同时疾呼士卒速归本阵。 山童不舍赶来,鼓舞部下奋勇前进,追击官兵。两条腿的人怎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自然是望尘莫及,只能远远落在后面干叫骂的份儿。俞大猷断后,立马横枪。见一个倭寇疾如奔马般飞跑过来,大笑一声,骂道:“畜牲,跑这么快干嘛?你不知道这是来送死吗?”但看那倭寇样子,一点也不见得象来送死的样子。他象听到饭堂到点招呼吃饭的碗盘交响声;象听到美女跑到穷途绝路的尖叫声;象听到财神爷敲打银子的碰击声……神情兴奋莫名,忘乎所以。用一句话形容他此刻的行状:他激动得几乎陷入疯癫的状态! 俞大猷挽满弓,翻身一箭,箭啸裂空,正中追来倭寇的眉心。倭寇带着狂笑仰天倒下死去,由于俞大猷这一箭穿颅而过,倭寇连自己怎么样死了也不知道。顶多只觉脑袋瓜子“嘣”一声就完了,连痛苦也感觉不到,就往生极乐了。俞大猷在江湖英雄榜上有“俞龙”之称,人中之龙,武功排名乃列当朝十大名家之一,他的神箭在军中扬名,无人能及其颈背。俞大猷神箭百步追魂,夺人性命于无意识中。山童等俱吓得止步,惘然不知所措。俞大猷纵容退入自己的军营中。 卜老实见山童威风凛凛纠集一群兄弟出城逐敌,却抬着一具自己同伴的尸体垂头丧气回来。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得叹息一声:“叫你不要去追,如今吃亏,知道后悔吧!” “不后悔!”山童擂着胸膛道:“我们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把敌人赶走。而你们都甘心让人看猴戏似品评,我你人品谁高谁下?” 卜老实闻言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自己聪明过人而沾沾自喜呢。仔细一想山童的话,不无道理?卜老实连忙向山童陪罪,并向他的兄弟发银子以示嘉奖。不怕敌人似虎似狼,最怕自己的合作伙伴象猪一样。卜老实觉得他有山童这样孤傲不凡并勇猛善战的合作伙伴,他与俞大猷有得一拼。 第五十五章挖洞攻城 “不后悔!”山童擂着胸膛道:“我们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把敌人赶走。而你们都甘心让人看猴戏似品评,我你人品谁高谁下?” 卜老实闻言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自己聪明过人而沾沾自喜呢。仔细一想山童的话,不无道理?卜老实连忙向山童陪罪,并向他的兄弟发银子以示嘉奖。不怕敌人似虎似狼,最怕自己的合作伙伴象猪一样。卜老实觉得他有山童这样孤傲不凡并勇猛善战的合作伙伴,他与俞大猷有得一拼。 山童等恶倭回营后咬牙切齿,誓报俞大猷一箭之仇。卜老实对山童道:“明军领兵主将俞大猷,是个勇猛难敌的抗倭老将,在他枪下箭下吃亏的九州武士不知凡几。咱们斗勇斗蛮未必是他的对手,看来只能跟他斗智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也就是说,我们智不如他,还可以想个计较收拾他。今日他已战胜回营,晚间必不作准备,依我主见,你可带领一百几十名身手枭捷的剑道高手去夜袭他的营寨,干扰明军睡眠。乘月黑风高之际闯入明军营中劫营,杀人不在多,能制造恐怖就行,若能搞到他们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终日,便是奇功一件。你们每人以白布缠腰,以便夜战相识。下去准备吧!今晚把俞大猷的军营闹个沸反盈天!” 山童闻言大喜,道:“此计最妙!夜袭我最拿手,这是我家族引以为豪的本领。大家叫我山童,因为我家族祖先就是从深山出来。我最擅长打山野战和夜战。嗯,我叫擅长夜战兄弟们作好准备,今晚同去给俞大猷上一课,让他学乖。哈哈!”山童依了卜老实的建议,得意洋洋大笑起来。请来与他契厚的几十个郎党把事说了,叫他们回营再拉些人手,并约定二鼓后起身,前去俞大猷营中劫营。 那几十个郎党每人在营中都有一两个死党,每人找几个得力助手根本不是问题。少顷便组成一支精悍异常的夜袭队伍。这样一支战斗力十足的剑道高手夜袭队,就算对手做足准备防御,恐怕也是吃不消兜着走。山童站在营中集结广场上,望着自己刚刚组建的雄赳赳的夜袭队,心下也泛起一丝得意与自豪。当一百几十名武士齐刷刷双手擘着倭刀宣誓予敌重创时,谁都不敢小觅这支有疯狂信念支持的狂人队伍。 卜老实也陪山童检阅兵马,他也见过不少队型战阵,但这一百几十名武士齐擘倭刀宣誓的庄严仪式让他觉得胆战心惊。明晃晃的倭刀让他感到杀戮的恐怖,感到战场的残酷。当然,这种刀枪如林场面让卜老实感到压力和恐怖,同样也会给他们的对手施加压力和影响。卜老实相信俞大猷和他的队伍见到这一百几十柄倭刀出鞘时,同样感到震撼和威胁。 夜,无月,风继续吹。二鼓时分。 山童象一只在阴沟中活动惯了的耗子一样,带领他的夜袭队娴熟地沿着丘陵山地的高低地型迂回前进,直趋俞大猷的军营。 三里,二里,一里,二百丈,一百码……当山童带着他急欲杀人发泄愤怒的夜袭队靠近俞大猷的军营时,发现他的夜袭计划根本上无法付诸实施。原来俞大猷早有准备,俞家军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且说说俞大猷军中的传统。每天天色渐晚,便布置二支三百人的长枪兵队伍巡夜。两支枪兵队伍实行轮休,一支上半夜休息;另一支下半夜休息。实行无间断巡夜,确保其他战士不被小股劫营顽匪的骚扰,保证有充足的睡眠。如遇劫营顽匪闯营,三百人枪兵把三米长的长枪往栅栏棚上一搭,立即阻止劫匪的前进,剩下的事就交给箭楼上的弓箭兵搞掂。根本上不用添加什么人手就可以把来犯之敌全歼。战斗的战斗,睡大觉的睡大觉。大家各司职守,营中秩序井然,绝对不至于阵脚大乱。 其二,为什么俞家军营灯火能够保持通明呢?这得益于当时四川的梧桐油大量下江南的缘故。这油灯用的燃油多是梧桐油,川商每年都运十万斤梧桐油到杭州销售,故俞大猷军中贮备充足的燃油。梧桐油价多货贱,俞家军也不用节省燃油,大点长明灯,即使大白天无事让灯燃着也不会心痛,反正燃料油他们多得用不完。俞家军挂在帐外的油灯是为气死风灯,一种不怕风的特制灯笼。每个营帐都挂一两盏气死风灯,五六百盏气死风灯把俞家军营照得亮如白昼。 山童看到俞大猷军中这种状况,气得咬牙切齿,象个有力气没地方用的壮汉,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遇上这种情况,他们不要命地发动自杀性攻击的话,也能杀死对手一些人,但自己损失肯定不会少。冲上去是一笔赔本买卖,无功折返又不甘心。山童他们在俞大猷帐外一百码外幽灵般徘徊着,进退两难。 少刻,俞家军营的哨兵发觉营外树林中有异动,立即把情况飞报俞大猷。 俞大猷对这种见多了的状况处乱不惊,纵容笑道:“不出我之所料,劫营不逮的倭寇肯定向我营中投石或放火箭泄愤。”随向亲随刘大眼耳边如些这般说了几句。刘大眼便带上三百枪兵,打开营门,列出六个方阵,大踏步向山童等人藏匿处推进过来。 山童等人劫营不逮,正要投几轮鹅卵石到俞家军营,扰扰俞家军的睡眠。又有些倭寇点燃火箭,寻找有效目标,准备射击官兵的营帐、草垛和粮仓,以便制造混乱。 不过山童他们还没把这些工作准备到位,就发现俞家军人马冲杀过来。六个方阵长枪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协同长枪兵作战的还有一百弓箭手,一百标枪手,共是五百人马。这些出战人数只占俞家军总兵力的八分之一,也就是说俞家军只出动小分队打头阵,大部队端然未动。 埋伏在暗中的山童部队已沉不住气了,眼见官兵步步为营杀来。嗡的一声,大呼速退。他们不怕俞家军长枪兵,只怕藏匿在枪兵之后的弓箭手和标枪手。长枪兵是保护弓箭手和标枪手的屏障,他们并不攻击敌人,负责攻击敌人的是众射手们。 山童他们只听得一股箭啸,号炮震响。对手的第一轮弓箭、投矛、飞石如雨落下。好在黑夜之中,视野有限,官兵也是凭感觉判断打击一个方位,并未击中山童部队潜伏的所在。而众贼也知他们躲藏不住了,慌慌张张从树林爬出来,沿着原路狼狈不堪撒退,到了城下乱喊开门。军师卜老实见众倭黑衣黑裤俱腰缠白布,知是自己的人众,约料是败了回来,连忙打开城门,放山童的部队入城。 这一百几十名带着明晃晃倭刀的强壮贼众,居然是毫无建树跑了回来,确实是让卜老实出乎意料之外,感到非常纳闷。山童道:“这俞大猷是条老狐狸,他做足准备,防守得滴水不漏。我们杀到他们营中,只能在其营外游走,几乎无任何缝隙可钻呀。” “俞龙真乃神人呀!非我辈所能撼动他。”卜老实叹息说。江湖上有“戚虎俞龙”的传说,俞龙是指俞大猷。这不仅指其武功修为了得,也指其智慧绝伦,是天所骄纵宠育的人物。 天明,只见一枝人马从东面而来,为首一员儒生,带领着许多官兵,在台州城东门二百丈一处弃废的民居旁停下。然后在四周打下栅栏、鹿角,安营扎寨。众贼看见官兵到此危险地带立寨,俱不知官兵到底要干些什么?那里正是佛朗哥火炮的射程之内,当不起火炮的几回炮击。 随后总兵俞大猷也到了,安排一千余官兵在佛朗哥火炮的射程之外扎营,拟是协助前营推进。 卜老实、山童闻警赶过来站在城头上揣度俞大猷要干什么?连续看了几日,才渐渐回过神来。原来当日带兵在民居旁扎营的儒生正是徐凤仪,他带三百名硕壮官兵在民居后打地洞来的。 挖洞攻城是冷兵器时代与热兵器时代交替时期最流行一种战法。后世太平天国的太平军,最拿手就是地洞战了。长毛们把地洞挖到清军城墙下,堆上炸药,轰的一声,城就破了。这一招地洞战对防范不严的小县城屡试不爽。可谓攻无不克,戕战无不胜。 “倭贼,投降!你们被包围了,赶紧开门投降!听候军门、巡抚官吏审讯后发落,无大逆、杀伤人命者当场释放。男子未过十六岁,老人已过六十岁者,俱准为民。如不从命,格杀勿论。我们的地洞快已成功啦,明天就挖到你们的床底下,装上火药,轰的一声,哇啦啦,你们完啦!”徐凤仪奉命站在高处擂鼓敲锣对台州城内的倭寇进行攻心战,危言耸听,诱降,劝降!吓唬众海贼,以期达到扰乱敌人军心的目标。 俞家军这一举动吓坏了台州城的倭寇,城内众倭惶惶不可终日,乱成一团。有主张立即开门与俞家军决战的;有主张弃城南逃的;有主张集中炮火猛轰官兵挖洞方位所在……连金尼也吓得不轻,拉着卜老实的手直摇,连声问:“卜先生,卜先生呀,急死人了,你给我出一个主意吧,我们怎么办才好?” 山童、江头羽根、龙白神奈、小白成……河内千里等倭酋也骇得象只呆头鸭子一般,没了主意。其中有人已命令自己属下的士兵准备开挖深堑壕沟、隔离壕,妄想阻止俞家军的地洞战。 第五十六章冲锋之舞 山童、江头羽根、龙白神奈、小白成……河内千里等倭酋也骇得象只呆头鸭子一般,没了主意。其中有人已命令自己属下的士兵准备开挖深堑壕沟、隔离壕,妄想阻止俞家军的地洞战。 卜老实巡城看了一下士兵挖的隔离壕堑,不到三尺就见海水渗入,再往下挖俱是松垮垮的砂砾。不觉愁眉顿开一线,大笑三声,下令众倭忽理会俞家军散播挖洞攻城的谣言。众倭酋一看壕沟积水就知道俞家军实施所谓的地洞战事不可为,也放下心来了。只是谣言四起,禁止愚民们相信就有些难度了。卜老实不免要组织一支“宣传队”,反复向愚民们解释,台州城临近海边,处于富水流沙地带,敌军不可能挖洞攻城。因为这样的土质地洞一般挖不成,而且面临透水、塌方的危险。敌人一定要挖,这不是挖地洞,而是自挖坟墓。经卜老实等人一番安抚,台州城狂燥的愚民们才慢慢安静下来。 再说邹继芳带了本部三千人马直趋台州南城,在离城二里的田野上安下营寨,便下令军士严装饱食,又吩咐参将黄京道:“我领军两千人,作先锋佯攻台州南城,你可差人发动附近的群众,组织他们收拾稻草前来辅助杀敌。若我攻杀不顺,你可领兵速并力协攻;若贼营已散乱,你可按兵不动,待他别营救兵到来,再领人马帮助。此养精畜锐,次第收功之法也。”黄京领命而去发动群众收拾干柴稻草。 邹继芳带兵浩浩荡荡前进,不出一里,遥见一座倭营安扎在台州南城下。邹继芳大声向众将道:“你们都看吧?贼营人马看似凶猛精悍,但人数不多,想必皆是乌合之众,非我百战雄师的对手!我军训练有素,擅长攻坚。蒙古铁骑也败在我大明铁军之下,何况倭寇?此去一经交战,势必令贼丧胆。本将今日不要命了,带头冲锋!你等求功名、叨重赏,就在此刻!可舍性命,随本将去来!”众军兵暴雷也似的答应了一声:“冲啦!冲啦!杀倭子啦!杀倭子啦!”一个个如流星掣电,飞奔贼营。 这是明朝正规军第一次发动千人以上的大部队向倭寇的小营寨冲锋扫荡;这是明朝正规军第一次豪迈、倔强,充满激情、浪漫情怀的冲锋;这是明朝正规军第一次藐视倭寇、全不把倭寇放在眼内的一次冲锋;这是明朝正规军第一次认为必胜无疑的冲锋! 邹继芳冲击的贼营正是倭酋江头羽根的营寨。官兵在台州南城出没的情况,早有作为前沿岗哨的探子倭寇及时把情报传报倭营之中,也就是说明军一举一动,倭酋江头羽根了如指掌。敌众我寡,江头羽根也不敢主动出击,只是如履薄冰、惶恐不安地憋着一股气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江头羽根没了料到邹继芳居然对他的营寨发动冲锋扫荡?待他觉得邹继芳玩真时,对手的兵马已到了营门,二千官兵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杀倭寇!”一齐撼营杀入。 倭寇也不是油灯的灯。江头羽根所部是日本九州来的萨摩人,真正的悍倭。他们的纪律、军法也许不如官兵,平日夕饮酒吃肉,硬夺弱小部下的财物东西,以为快乐。是一群非常粗暴无礼的、混帐的、可恶的强盗。但这伙强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团体利益不容侵犯,谁侵犯团体利益就得剖腹自杀。那个萨摩强盗被大家认为侵犯了团体利益,他就不解释剖腹自杀。现在明军骤然而至冲击萨摩营,那代表藐视全体萨摩武士!为了维护武士的尊严,以江头羽根为首的萨摩武士表示即使全员玉碎,也要坚守阵地不退! 江头羽根率领三百多个萨摩武士与二千余大明官兵在狭窄的街巷里,展开残酷无比的肉搏战。初时,倭寇还未作好准备,不意官军如风雨骤至,只得勉强迎敌。三两回合之后,萨摩武士接二连三驰援,前仆后继,无畏对手大军如林而来。稍后倭营中的太鼓擂响,各营俱来救应,终于顶住大明官兵的冲锋。由于街巷狭窄,官兵的大部队冲锋并不起作用,反被倭寇小股人马遏制、牵制住动弹不得。 官兵见倭寇人少,一齐围裹了来,陡听得一声太鼓擂响,即见一倭酋领兵,倭寇如推山倒壁,风驰而来,其兵势甚猛,势不可挡。众官兵一见,心上反而慌乱起来。幸好见来兵基少,复勉强继续向前冲杀。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战斗场景。双方人马只有一部分在前头街巷中搏杀,挤不上的人只能在后面呐喊助威。但两军的助威方式却是迥然不同。 明军大声喧哗,光喊兄弟兄们,冲啦!奋勇当先者固然无数,站前沿阵地后面没法参与战斗的人员,只能吼几声:杀呀!杀呀!杀呀!助威鼓舞而已。 而萨摩武士助威方式却是由一群欲参加战斗却又挤不上去的武士和着太鼓,跳着太鼓舞,唱着大和歌曲助威!节拍,咚咚咚锵!咚咚咚锵!咚咚咚锵!萨摩武士们也和着节拍,摆左手,摆左手;扭头扭腰,跺脚,顿足………吭哟,吭哟,吭哟,嗨!冲啦!杀啦!嗨! 这真是富有娱乐精神了,这才是英雄出阵进行曲!这才是视死如归的精神体现!这才是富有浪漫主义的冲锋精神! 唱着歌去战斗,跳着舞去战斗啊!在哪个娱乐贫乏的年代,这种仿佛催眠一样安慰战士情绪的方式只有萨摩武士才有! 而大明官兵看着这一切却感到无比古怪,甚至是觉得作呕,嘲笑哪是群魔乱舞! 正战间,萨摩武士越战越勇。随着太鼓一擂,倭刀同时劈下,势同山岳倾泻般压下来。刀如闪电从天而降;刀如闪电劈裂虚空;刀如闪电横扫千军!被腰斩的大明官兵到处都是,鲜血如烟火、如喷泉、如沸汤炸锅………鬼哭狼嚎的凄厉惨叫声响彻云霄! 遭遇到顽强抵抗的大明官兵早已心慌,又见假倭如蚁蹙至,也不知倭寇有多少后续人马,有多少接应,谁还肯舍命相杀?少数意志不够坚定的大明官兵便开始动摇后退了。 三路人数不占优势的倭寇随后开始反击、追赶大明官兵。邹继芳自以为是,认为他的兵马三倍于对手就可以摧枯拉朽一般摧毁对手,不料逼近城下,再也无法推进寸步。萨摩武士那种宁舍千军,不失寸土的顽强拼搏精神让大明官兵吃尽苦头。 徐海部属龙白神奈带着他的一百个郎党加入战斗。龙白神奈的斩马刀一挥,轰的一声,就冲在他面前的七八个大明官兵轰了出去,半数被腰斩,半数被撞得吐血而亡……… 邹继芳冲击倭营无效,只得引兵后撤,跑入自家营寨中。稍后,王舐什扛系剑问起明兵败退原由,大怒道:“两千大明官兵,连三四百倭寇都战不过,还想攻打台州城?真是可笑可恨之事!传令各军,出击,冲锋,杀呀!报仇!” 胡宗宪立即制止王蟮溃骸巴醮笕耍我军人马远来,精神疲倦,又缺战斗经验,不宜贪功冒进。可速遣兵立好营垒,使贼不能觅我间隙。让我大军过夜再战,明早再与敌决胜负!” 王蟮溃骸昂兄所言,正合吾意。我不能贪功冒进。罢,立好营垒再与敌决胜负。”当时就遣将调兵,打木桩,插竹签,摆鹿角,安营扎寨。 次日,王蠖骄奋战。明军与倭寇在台州城鏖战一日。 傍晚收兵,检点战况。只见探子报道:“游击邹继芳提兵攻打台州南城失利,损失兵马六七百人。” 王蟠缶道:“甚么?游击邹继芳如此勇猛作战,怎么又吃败仗?昨日已败,今日又吃一败仗。一败再败,如何鼓起士气,继续前进,继争取?”王笞笥抑罱听得游击邹继芳一败再败,一个个心胆俱碎,都磨拳擦掌,乱嚷的要接替邹继芳攻打台州南城。 少刻,又有探子来报:“汤克宽一军已被西城贼兵小白成击破!”随即又报:“俞大猷总兵遣将攻打东城,被金尼军师卜老实设计诱入佛朗哥火炮埋击圈内,也损失几百个兄弟!” 王笪叛源沸卮蠼械溃骸澳呈年经营,百日准备,打算下倭寇一城。奈何命运如些不济,百日之功,一朝尽丧矣!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帮衬倭寇呀?老天爷为什么呀?你是倭寇的爹呀?”王蟛恢道倭寇以天照大神为最高无上的神。天照就是太阳,倭寇就拜太阳为神。如果老天爷是指太阳,那老天爷就是倭寇的爹了。 胡宗宪闻言劝道:“王大人,胜败兵家常事,你不必过忧;不是胡宗宪夸口,不管我们输多少仗,只要实力尚存,将来一仗就成大功,就可以翻盘。眼下可速传令诸将归营,不必与倭寇争一城一地之胜负,只教他们预备与倭寇打消耗战、持久战就行,并用鸟铳、火炮顶住倭寇侵扰即可;各营派将分守,等后续官兵到来,向倭寇施压。看谁笑到最后?王大人亦不必战,你拖下去,肯定可以拖垮倭寇!” 王蟮闪撕宗宪一眼,气咻咻道:“老生常谈,了无新意!我拖不起!我要速战速决!我拖,上面就要我交待,我得尽快给上面一个交待呀!” 胡宗宪眉头紧皱,无可奈何苦笑一声,从速从快打败倭寇,比如一日之间打败倭寇,那他就毫无办法了。 第五十七章两军相遇 且说王笕军攻城,虽然遇挫,人马损失不多,只算小衄。不几日,戚继光带领三千青州兵赶来驰援;稍后卢镗和唐为明各率两千部属,亦来合兵。又带来沿路闻讯要求抗倭的许多民勇,约莫也有二三千人。大明官兵一下子陡添万余人马,真是兵多将广,人材济济一堂,煞是热闹。台州城里的倭寇看见心惊胆战,而官兵也增添无限勇气与信心。 王罅吃败仗,正在愧悔之间,听说戚继光来至营中,笑说道:“江南欲水陆成功,需要仗赖这员福将。前次在舟山群岛大破汪直海贼,也拜戚将军烧掉贼巢的火药库才创大捷;刻下金厄贼众止有台州一城,四面无援,得戚将军筹划安排,指顾即可尽歼丑类。” 王笄鬃猿鲇迎接戚继光,握着戚继光的手道:“仗赖戚将军速起本部军马,与本司同去教训一顿倭奴,替本司出口怨气。” 戚继光受宠若惊道:“王大人,上阵杀倭立功,全赖大家戮力同心,合谋而行。个人力量有限,戚继光不敢居功自恃。上次侥幸克敌,到底还是士兵之功居多。没有孙开明等士兵的自我牺牲的话,当日戚继光深入敌后就无法全身而退。请王大人不必把戚继光太当回事。至于与王大人同去教训倭奴,尚须缓商。王大人千金之躯,不坐垂堂?天下安有大元戎披坚执锐,与士卒拼命行阵间的道理。杀倭奴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王蠛呛谴笮Φ溃骸坝⑿郏∮⑿郏∮⑿劬褪乔逊下士,尊重士兵。你身上有古名将之风!他日诸兵建功,皆戚将军领导有方,朝廷将来论功行赏,戚将军自应首推!” 戚继光听了这几句话,连连摇头道:“王大人过誉了,末将愧不敢当!”戚继光得王笳庋敬重并寄以深切期望,他不用王蟠叽伲随时回营调兵遣将:着各营此刻俱起,并请同卢镗和唐为明诸路官兵协助会剿倭寇。 金尼在台州城挫败王蠊コ牵也想乘胜追击,再给王笠坏憬萄怠=鹉岬闫鹕酵、江头羽根、龙白神奈、河内千里等几个倭酋,每个倭酋各带二百郎党,加上金尼二百个心腹,共是一千人兵力,出城巡行打击官兵。 巡城的倭寇正在田野上行走,早有细作暗报戚继光道:“适才某在路上看见金尼领兵一千,沿台州城四下巡逻。” 戚继光心想道:“我听人说返这尼姑悍勇过人,王大人属下诸将差不多都是她的手下败将,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悍妇?难道说比我家那头母老虎更厉害?”戚继光的老婆很厉害,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出于对有主见的女人尊重,戚继光也很想籍此契机,会会金尼。忙向他的马锋道:“你速带五百枪兵,五百弓弩手,同我追逐金尼。” 马锋知道金尼是头喜怒无常的母狮,并不好惹,忙问原委? 戚继光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试探性跟金尼打个遭遇战,弄清楚,搞明白她的实力和用兵之道,也看看这贼婆娘是性格长得怎么样?” 马锋闻言非常郁闷,心中暗觉好笑:贼婆娘性格长得怎么样关你屁事呀?人家又不是老婆,你管人家是温柔还是泼辣?这小戚也真会生事!便回复道:“大人只管先行一步,我点齐人马随后起程。”说罢,即同传令兵,吹响集结号角,点兵出阵。 戚继光信口开河说看看金尼性格长得怎么样,在一般人耳中听来确实是有点惊世骇俗,好象戚继光好色如命,看上金尼一样。其实事情并不是一些人想像那样不堪,两军交锋对垒,了解对方主将性格有百利而无一弊。比如说三国时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决,对袁绍性格了如指掌的曹操事实上也稳操胜券。曹操嘲笑袁绍贪生怕死的性格,指出他“贪小利忘大义”、“干大事而惜身”,是个不称职的领导;相反与曹操相处多年的袁绍居然忘了曹操是个亡命之徒,也太大意了。而作为亡命之徒的曹操亲身涉险带小部队突袭袁绍的粮仓乌巢,从而取得官渡之战决定性的胜利。曹操就吃准袁绍优柔寡断的性格,敢于涉险。 戚继光带着五百名精兵沿城走有二十余里,见一队人马在前。戚继光大喝道:“叛贼那里走?戚继光在此,命令尔等回话。” 金尼见有官兵赶来,拔剑虚向地下一指,大声道:“临兵斗者皆列阵前!各司职守,布天罡阵!”山童、江头羽根、龙白神奈、河内千里等几个倭酋闻言,顷刻竟成几个方阵,阵形呈一“个”字,象箭头一样指向戚家军。 戚家军的士兵惊喊起来。对手应变太快了,杀气腾腾的攻击型阵法眨眼间生成,确是令人佩服和惊叹。戚继光看见金尼性格飞扬勇决,办事绝不拖泥带水。这种御姐型性格正象他老婆的性格,看来金尼也是他最怵的一种女性。戚继光也不甘示弱,用剑向天上一指,叫声:“布铁桶阵。”五百戚家军立即内外三重,拢成一圈。 金尼见戚继光的阵法也迅速生成,暗暗惊诧。瞧见领兵的将领只有二十几岁,身高体壮,貌若灵官,提镔铁银枪,骑乌血汗宝马,威风杀气,冠绝一时。金尼看见戚继光容貌不凡,眼神如鹰,不免有些心怯,大声问道:“来将何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尾随我而来?小心我放一屁闷死你。” “呵呵。”戚继光也被金尼诙谐调笑的洒脱态度搞笑了,自我介绍道:“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今改佥浙江都司佥事,特到江南备倭,拿你们这些刁贼归案!” “什么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呀?愿谅我眼界小,识人未多。你这无名之辈我未听说过。”金尼冷笑道。戚继光成名江南抗倭战场乃是十年之后的事,此时他尚是默默无名之辈,金尼不认识戚继光很正常。 戚继光藉此机会打量金尼,只见此尼姑面如满月,眉目如画,微带少女稚气;目聚江山秀气,心藏天地元机;春霞灿烂,真乃天之娇女;神雄气烈,不减男子魁梧。虽作尼山打扮,难掩其风姿聪惠。众倭寇请她做台州主持,她必有过人之处。双方虽然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戚继光也感觉到金尼是个有主见不易说服的雄主,独立特行,倔强固执,信仰坚定。当时他笑道:“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却想认识你,今日拜识尊颜,金菩萨果然名不虚传。性格刚烈,不让须眉。” 金尼大笑道:“你这居心叵测的家伙,满口胡说!不用假惺惺说迷惑人心的鬼话了。大道朝天,你我各站一边,大家难免一战。”言讫用剑一挥,回头问身后众倭酋道:“谁与我拿下这朝廷鹰犬。”山童应声出战,只两个回合,便被戚继光一枪逼退。山童败回后念念有词:“强,他的枪法好强,能一招取人性命!我不想多试了。”山童也是剑道高手,他觉得戚继光枪法超群,那其他人也就不用多试了。有些话也不用多说,象山童这样的剑道高手认为戚继光枪法强悍出众,那戚继光就是顶尖高手了。 对付顶尖高手,一对一比武毫无意义,只能用人海战术对付,也就是说金尼军全员压上。学万人敌的人都知道个人力量有限,一个人是一滴水,众人是大海。群众的力量无穷大,一个人的武功再强,也不可能力敌万人。传统所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形容一个对多数优胜,其实要满足许多条件才能实现,地型窄长,山势险要,弹药充足等等。在平原地带,一个人对付两三个人也感到力不从心,更别说千军万马了。 金尼看见山童干脆利落认输,大为惊异,道:“如此看来,这青年人是人中龙!何人与我挽回一局?” 江头羽根抽出六尺倭刀,虚劈两下。随即越众而出,向金尼鞠躬请战。 金尼打稽首道:“先生请了!适才敌将枪法,足下想必见了,小心应付,不可大意。我可不想为出一口怨气而失一员大将。” 江头羽根闻言大为感动,连连俯身还礼道“感谢英主关照,江头羽根尽力施为!”转身疾冲,拖刀向戚继光扑来。 戚继光感到对手人未至,恶风先到。忽觉双眼一花,江头羽根已飞到他头顶上丈许的高空,一刀劈打下来。 江头羽根身法快,刀势沉。人一闪就不见踪影,刀一亮的就到了面前,确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神出鬼没的剑豪级高手! 戚继光脸上始终保持微笑,深吸一口气,用力甩枪一扫,把江头羽根凶狠霸道的劈空斩破解崩坏于无形。三十斤重的镔铁枪在他手里飘飘忽忽,与木杆相似,而且风声飕飕。 无论是戚家军,还是金尼手下的倭寇。俱一个个神色严峻,提心吊胆看着戚继光与江头羽根两人斗智斗勇。江头羽根又用一分身之法,纵身一跃,身体化作一道黑气,黑气消散,空中地下都没有他的踪影?这是忍遁术的最高境界──无影空降斩! 戚继光身体带着残像,拖枪掉头便走。正走间,斗然转身,将枪往天上虚晃一枪。只听“锵”的一声,如打一个霹雳,从天而降的江头羽根险些儿撞上戚继光的枪口上,只能把心血凝聚袭敌而劈下的重刀卸开戚继光的枪头,一番阴谋诡计当然化为乌有。 江头羽根往地下落下,身子左摇右晃,腾身上树,一阵风飘过去了,又在空中失去踪影。两将交锋就这样无疾而终,突然死亡般闭幕了。 第五十八章战与不战 戚继光大笑道:“倭酋计穷,跑回阵中去了!”把枪旋风一般耍了两招,向刚刚赶来驰援的马锋道:“你立即带领弓弩手退一个箭距,听我号令,鼓舞诸军奋勇杀敌。有人敢露怯退一步者,定行斩首!”说罢,从马上一跃,在军士面前回来巡走。鼓舞士兵,激励大家努力杀贼。 一千五百戚家军在众贼面前齐声怒吼:“愿听戚将军指挥,努力杀贼!”气壮山河,威慑力量十足。 众倭酋看得目乱神痴,暴跳如雷。龙白神奈向金尼大喝道:“敌人太狂了,你等什么呢?要生要死?下令,冲锋!”众贼兵亦扬刀道:“以武士之名,冲锋!” “冲锋!饥饿的饿狼们,用你们的尖锐的牙齿,撕碎这伙软骨头的衣服,啃掉他们的骨肉。武士们,冲锋!”金尼柳眉倒竖,挥剑直指戚继光的圆型铁桶阵。 千余倭寇势如破竹,象一个箭头一样直取戚家军的圆型铁桶阵。戚家军兵分两路,一路是长枪兵,一路是弓弩手;长枪兵站在前头,掩护弓弩手实施攻击。两路军马一守一攻,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彼此缺一不可。 倭寇直扑戚家军的长枪兵,吃掉长枪兵后,到时弓弩手就可以任由他们宰割了。一旦长枪兵被歼灭,戚家军的有生力量就会遭遇到沉重打击,倭寇可一举歼灭弓弩手。戚家军两路军马共同进退,彼此照应,生死抱在一起。 戚继光站在山坡上。凝目一望,再看金尼的所谓天罡阵,竟黑压压混集近千人冲过来。戚继光暗道坏了,单个倭寇象条猪,三个倭寇象条龙。抱团的倭寇战斗力非常强悍,见谁灭谁。谁跟这股力量硬碰,谁就吃亏。戚继光急忙杀进战场,慢慢靠近马锋等将佐,传令道:“叫大家稍退,暂避敌人锋芒。” 马锋等叫苦连天,回复戚继光道:“不能后退,一退就可能全军溃败,只能硬撑,跟敌人拼消耗了。” 倭寇看到戚家军的圆型铁桶阵微微动摇,斗志大增。山童一路率佯攻人马,很快杀入戚家军的圆型铁桶阵中间。这些生力倭子一旦杀入戚家军,很快撕开一个小口子,让戚家军尽处劣势。戚继光与马锋会合到一处,眼见士兵陷入绝境苦战,心中甚是窝火。马锋愁眉苦脸道:“戚大哥,我们需速战速决,一旦台州城里的倭寇发现我们,很快便会发现这里的战事。得在台州城里的倭寇出兵之前,迅速解决战斗?” 戚继光道:“我也想呀,我们人数比敌人多,却被敌人压着打,窝囊啊!”一千五百人的戚家军,不是金尼一千真倭的对手。不是戚家军贪生怕死,作战不够勇敢,而是输在武器装备上。大明军队的武器装备不如倭寇! 倭刀第一次和中国兵器大规模的交手,大概是在明朝的倭寇骚扰中国沿海的时候。虽然入侵明朝的倭寇只有少数武士和海贼,但是他们携带而来的代表冷兵器时代最高兵器铸造技术的倭刀,仍然对当时的明朝地方卫戍部队有了相当的冲击。 中国自唐朝以后,逐步淘汰了唐直刀。关键在于二点:一是直刀多用在骑兵使用,而宋朝尤其是南宋已经丢掉了北方的战马产地。中国从汉唐以来,优秀的战马主要还是通过在边境大量放牧和购买少数民族马匹来增加的。到了宋朝,这些中国传统出产战马的地域都被契丹女真蒙古这些大宋的敌人占据,所以宋的马匹数量不足,宋兵作战以步战为主。而直刀作为步兵武器,在南方的水乡和山地使用并不适合。 二是很多直刀采用倭刀的包钢技术,造价和工时都是很高。像日本一个大名不过几十到几百个武士装备一下还差不多。当时宋军最多达到近百万人,如果宋朝国防军一下装备数万到数十万把直刀或者倭刀,怕是国家立马就要破产,也不用外族来打了。 实际从宋朝开始,汉人军事体制上开始重视少数步兵的灵活阵形和长枪长矛等长武器的使用。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对于大规模战争来说,数量众多的步兵如果能够熟练的使用廉价的长枪长矛,在实战中远比装备一把好刀要有用的多。所以宋朝以后,军队多装备长枪一类兵器,短兵器也以价格低廉易于制造的单手朴刀和其他弯刀为主。 到了蒙古统治的元朝,蒙古人为了防止汉人叛乱,根本不允许汉人制刀和佩刀,连菜刀也要十家用一把,还要用铁链拴在桌子上。中国制刀业和制刀技术在元代受到严重的打击。 到了明朝中早期,中国制刀业有所恢复,民间各种好刀又开始出现。但是明军的冷兵器的装备始终没有超过宋朝的总体水平。 到了中后期,由于蒙古威胁逐渐减弱和中央政府的腐败,明朝重视火器的装备,而冷兵器的提高速度缓慢。明朝边境部队尚且算得上精良,但是地方卫戍部队的战斗力低下,装备也非常差劲。 由于几十年的和平,大明地方部队兵器大多存放在库房,也不作什么保养,大多腐朽不堪,无法用作战时使用。部队还存在大量吃空饷的行为,报上去驻守五百人的部队,实际往往只有二百来人,而且地方部队全部都有自己的副业,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平时根本不作操练。 而敢于跃过重洋,骚扰大明的倭寇,基本都是日本国内多年内战中久经战阵的武士或者海寇,这些经过战争洗礼的犯罪精英们,犯罪决心非常坚决,这样两支部队战斗力比较,强的愈强,弱的愈弱,一正一反,结果就不用多说了。 在倭寇和明军的交手的初期,明军卫戍部队长兵器主要是木杆长矛。短兵器是单手朴刀。 其中木杆长矛主要是明军大部队集群战斗使用,也就是水浒中常说的长矛如林。传承宋朝的成熟技艺,作战时数百把长矛齐戳,一般短兵器是根本无法对付的。所以晁盖在救宋江劫法场的时候,看到李逵拿双斧乱杀持刀数十名官兵都很放心。但是一旦宋兵的长矛队上来,他就赶紧让李逵先走。 但倭寇偷袭的基本都是明朝比较小的村镇,当地驻扎明军数量有限。所以和倭寇对抗的明军数量并不多,长矛也就形成不了集群的优势,对倭寇构成不成大的威胁。 在一对一的较量中,倭寇的精良倭刀可以轻松的削断木质长矛的脆弱木杆。 倭刀的长度高达一米五左右,明军的朴刀一般一米左右。双手使用的倭刀的劈砍力量也远在都在明军的单手朴刀之上。明军使用朴刀自然不是倭寇倭刀的对手,这就是长短武器之间差距。 但是也不是说朴刀就不敌倭刀,由于朴刀是单手刀,比较灵活。如果明军操练有素,使用朴刀时,采用相应的刀法或者配合盾牌使用,也是能对付倭刀。 但倭寇打发一般野蛮凶狠,往往都是挥刀一路冲锋,不管自己性命。而地方明军又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平时混进军队的人,大多数为了混份粮饷吃不干活的,哪里愿意拼命!往往被砍死几个人,其他几百个就都落荒跑了,不是倭寇的对手。所以在戚继光在发明狼筅和鸳鸯阵之前,阻止不了倭寇到处肆虐。 这时戚继光才刚刚出道,还没积累起对倭寇的经验。一时被倭寇打懵了,手忙脚乱大叫道:“传令兵,传令兵?呼叫各部紧急支援!马锋,我们撑不住了,你看兄弟部队需多久赶过来驰援?” 马锋一边杀贼,一边回应道:“唉,别指望他们了,要靠自己。他们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过来。” 戚继光跺脚顿足道“半个时辰太久,还得再快一些。”然后道:“擒贼先擒王,拿下敌酋则可瞬间击破倭寇,我试试去把倭寇头领金尼擒来再说。” 俗话说:杀敌凭智慧,摧坚使长矛。冷兵器时代集合长枪长矛方阵对付集团军发起冲锋非常有效。戚继光早在密切观察战场,发现倭寇冲锋的时候,人员最密集的敌方,少则有数十个人,多则百人以上。于是,亲临前沿阵地,组织枪兵正面突击倭寇,牵制倭寇冲锋。 戚继光顺利组织百余枪兵,三米长短的木矛先收起朝天而立。待倭寇过来后才一下子指向来敌,中者立时毙命。后面那些倭寇见状大怒,纷纷挥剑欲劈官兵的长矛。官兵并不躲避,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浴血奋战。周围倭寇见急攻不下官兵的长矛方阵,战意全无,急忙调转头颅,纷纷退避。戚家军百余枪兵趁机掩杀,把倭寇第一轮进攻击退。 一千五百余人的官府正规军,拿不下千余乌合之众。戚继光望着倭寇稍退,心情十分复杂。这一战双方互有死伤,谈不上谁劣谁优。看着一些受伤的战士血流如注,戚继光急忙召集救护兵,迅速为伤兵包扎伤口。远方鼓角铮鸣,战旗烈烈。倭寇下一场冲锋迫在眉睫,这可把戚继光愁坏了。自己的人马早被倭寇不要命的打法吓坏了,不少战士因为心慌而导致行动缓慢。战士们在这种恐慌状态下被倭寇再度攻击十分糟糕?戚继光思忖半天,还是下不了决心战与不战? “枪兵集合,弓兵先撤,且战且退,撤回去!”戚继光衡量再三,觉得此战凶险,用大量士兵的尸骨争一个虚名并不划算,就断然下令撤退。戚继光此言正合大伙心意,众官兵如获大赧,扛枪就跑,阵形陡然大乱。正在这时,倭寇阵中吹响呜呜的进攻螺角。 戚继光闻警暗叫糟糕,马上令后军就地坚守。戚继光虽然没多少实战经验,但他天生是个帅才,善于用兵。最后他决定由他带领三百名体力好的士卒留下。其他部队紧急撤离,仅留一百弓弩手掩护枪兵且战且退。 第五十九章瞬间逆转 戚继光带领三百枪兵支起长矛,静静等候倭寇大队人马的到来。倭寇越来越近,马锋快耐不住性子了,胆战心惊地对戚继光道:“戚将军,倭寇来势很猛,今日一战,诸军丧胆,今后谁敢小觅倭寇?” 戚继光道:“大家不要轻敌,敌人也很厉害。留下掩护他人撤退的勇士,我们要顶住,我们不能后退半步。胜败在此一举,顶住!这一仗我们也许占不住便宜,但将来我们必可翻盘。” 马锋道:“戚将军年轻有为,将来必能成就大业。老哥我看好你!戚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无畏强敌的勇气确实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戚继光道:“马锋,你别拍我马屁了。为将者本应如此,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佩服?你过誉了,我还佩服你哩,你是个不错的部下,今日大家一起浴血奋战,若能建功,功劳先归你。” 马锋有些感动地道:“唉,戚将军如此看重兄弟们,兄弟们怎敢不出死力作战?其他将领从不把我们这些士兵当人,却把我们看成孩子一般,啼即与果。哄得兄弟们团团转,他们从不以兄弟之礼待我们。戚将军对我们却尊重。我们算是服了你。”话音甫落,遥见倭阵尘烟滚滚,烟尘裹挟着数百海盗,百剑整齐划一举着,齐刷刷向官兵的长枪方阵冲来。戚继光道:“倭寇,真不怕死的,不怕死就来他!大家准备好长矛,先把枪倒放于地上,藏于身后。待令下,齐齐斜举。”众官兵喊声得令,临危不惧地持枪待命。戚继光隐身于方阵之后,借着人群间隙,看见冲在前头的倭寇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也不觉心胆俱颤,脑子一片空白。 倭寇这次来的是江头羽根的萨摩兵,大概萨摩兵憨不畏死,所以金尼才安排他们打头阵。萨摩兵手持六尺倭刀,排山倒海般冲到戚家军枪兵的方阵前,举刀就砍。戚继光看准时机,大喝一声:“起矛!”众人官兵遵令,将倒掩着的一丈半长的枪矛齐刷刷竖起,对准倭寇,尾端斜倚于地。 冲在前头倭寇不防官兵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长枪来对付他们,吓了一跳。众倭寇眼睁睁地看着官兵长矛对准他们,一时间,人人自危,乱作一团,不知如何应付。冲锋不成,只有站在一旁干嘶叫而已。官兵方阵后面的弓弩手,立即冲将上来,放出一通箭。众倭寇见再次遭遇弓弩手的打击,肝胆俱裂,哪有心思恋战,有些人开始掉转头向来路溃逃。前面的仓促之下,尽被枪兵杀死。不到一炷香时间,来的三百多倭寇,死了几十个人。 倭酋江头羽根在后面督战,见自己的部下退下来,斩了几个乱了手脚的家伙。大骂道:“退什么,后面第二轮冲锋就上来了,你们还好意思往回跑?跑?跑到女人怀中撒娇吗?是男人的给我冲,活着回来后奖女奴三个,银子一斤!给我冲,后退我先砍了你。”后退的倭寇尖叫几声,复又回身杀向戚家军。 山童也鼓舞士气道:“冲啦!官兵用几根木杆挡路,怕什么?把木杆砍断不就得了。”这倭酋也不是光说不练,光叫别人送死。他一马当先,作出表率,倭刀一挥,削断了官兵的几根枪杆,并大叫道:“我要杀人,我要杀人,挡我者死。”官兵挡不住这恶倭,被削去枪头的官兵纷纷后退。形势瞬间逆转,众倭寇重新取得战场的主动权。 江头羽根挥刀驱军直冲猛进,并大笑:“我们已经完全掌控局面,只消半个时辰,这里就不会再有一个大明官兵了。” 官兵兵器不如人家,先天不足,也不得不任由倭寇猖獗一时。被削去枪头的官兵何异空手掉臂,拿什么跟倭寇拼命?枪兵阵脚一乱,弓弩手就任人摆布了。结果官兵一败如山倒,全部变成逃兵。 此时戚继光在干些什么呢?当然是饱步咯!戚继光也不会觉得脸上无光,再不跑就死翘翘了,别谈杀贼立功了。他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胜负乃兵家常事,输此一仗很正常,以后有机会赢回来就是了。于是,戚继光混在败军之中,也鼠窜了一回了,这是他年轻时日不太光彩的行状,是他人生引以为耻的污点之一。 金尼军以小胜多,大获金胜。把戚家军揍跑之后,众倭寇也没有怎么样打扫战场,因为大明正规军多数很穷,再怎么样翻这些士兵的尸体也没有什么用,翻不出银子折腾死人干嘛?于是抬起自己人的尸体,骂骂咧咧回城去了。 戚继光待到天黑才带领人马回到原地收拾残局,他对天请罪道:“官军今日连遭挫折,伤亡惨重呀!谅倭寇此时也不会再来了,士兵们,振作精神,我们收拾残局吧。伤亡人数多少?速速派人骑马回去报讯,叫几辆牛车来拉死人。”前面说过,明朝已经丢掉了北方的战马产地河套平原。中国从汉唐以来,优秀的战马主要还是通过在边境大量放牧和购买少数民族马匹来增加的。到了明朝,这些中国传统出产战马的地域都被蒙古俺答部这些大明的敌人占据了,所以明朝的马匹数量不足,数量有限的马仅供文官和将领役使,一般士兵是没有马可骑的,明军主力是以步兵为主。 几名士卒闻言徒步回去报讯。众人拖着死尸,慢慢回走。戚继光断后,在最后望风,万一倭寇再来追杀,他只能赶快扔下尸体闪人。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溜牛车,正是胡宗宪得到士卒的报讯,派人赶着牛车来接应。 回到寨中,天色已是黄昏,经过一日苦战,众人无不又饥又累。寨中伙头军支锅煮饭。戚继光趁着伙头军煮饭的间隙,吩咐士兵清点牛车拉回寨里的尸体,计算清楚,死亡士兵共四百余人,负伤人数多达千余人。自戚继光投军以来,未尝有过这样惨重的伤亡。戚家军一时半刻,恐怕恢复不过来。这次失利的教训,足够戚继光捶胸顿足,自省半年了。 胡宗宪拍拍戚继光的肩头道:“今日一战,总帅王蠡挂晕戚将军扬我军威哩。听说来犯的倭寇只有一千一百余人吧?咱们家出阵的官兵一共一千五百人,再加上奔驰路上驰援的援兵二三千人,共近四五千官兵。敌寡我众,反而大败,我等颜面无存呀。况我军死亡人数多达四百余人,负伤人数多达千余人。今日兵败之辱,实在堪称国耻。”胡宗宪说到这里,又问戚继光道:“倭寇死了多少人?” 戚继光搔头嗫嚅道:“大慨有一百多人吧?”戚继光也吃不准倭寇伤亡多少?他估计是倭寇伤亡大慨有二三百多人,他说一百也够原道了。他说不准,也不夸大敌人的伤亡数字增添自己的颜面。满足别人或上司的虚名心。 “戚兄弟,你是年轻人,不晓得厉害。以后别实话实说了。”胡宗宪神情慎重地劝阻戚继光道:“先让我们先敬死难的兄弟一杯,请他们原谅我们撒谎。”说罢,取来奠殇祭酒,泼于地上。戚继光也效仿胡宗宪动作,口中念念有词。 胡宗宪祭过死人,然后把戚继光拉到一旁道:“关于败报,我们不能实话实说。上面的人是不理解你的难处的,你实话实说是自寻烦恼,哪是自寻死路。凡事报喜不报忧,输了也要说是少衄,不能据实上报。我看把敌我伤亡人数颠倒过来吧?向上面说,杀死倭寇四百,伤敌一千,我军伤亡一百多人。” 戚继光看陌生人一般望着胡宗宪看了半晌,瞪大眼睛道:“大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作为军人就有输得起的觉悟。胜败我倒不意,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样看我,我能忍受所有白眼和热嘲冷讽。但是,要我昧着良心撒谎,我办不到。向上面报一百多人伤亡,那剩下三百人的抚恤金怎么办?那死了的三百士兵他们的父母妻子怎么办?” 胡宗宪急道:“你想到哪里?管别人那么多事做什么?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脑袋瓜子。今日兵败,当你背罪莫属,若不是来一出这样李代桃僵之计,你怎能脱身?” 戚继光一力推辞道:“李代桃僵之计,亏你想得出来,恕兄弟无法遵令行事,若说功劳,我可以不要;若说伤亡数字,我要据实上报无疑。但凡名将图谋大事,自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如此方能使众士卒心服。”戚继光拼着受罚,也据实上报伤亡情况。 胡宗宪叹息一声,道:“戚兄弟,你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呀。你找死,也让王大人陪你受罪呀!”胡宗宪见劝说不服戚继光,也不理会他,直接找王蠡惚ㄆ菁揖的伤亡情况,由王蠖ǘ帷M笪疟ù缶,道:“若让他越级上报,我等性命休矣!我得阻止他越级上报,把他上报的奏文压下来。今日台州遭遇战,我想替戚将军报个小捷,众位认为如何?”王竺髦故问向胡宗宪、曹邦辅和张经等人征求意见?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张经尴尬地道:“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各级长官得个安生,那就报个小捷吧。” 第六十章南蛮狼兵 官兵大衄当小捷,官场的潜规则就是这样。打开历史书,满纸谎言,一般没有独立思考的的读者永远看不见真相。只有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才能从春秋笔法中看出门道。史书所记的抗倭大捷真假参半,需要读者用火眼金睛来辨别真假。嘉靖三十五年之前,史书所记的抗倭大捷,除了张经领导土兵、狼兵取得的抗倭第一功是真的外,其他人所谓的大捷都是向壁虚构骗人的、搪塞上司的谎言! 以王蟆⒉馨罡ê秃罄辞詹畲蟪颊晕幕等人所谓取得的“水陆成功,江南清晏”的抗倭大捷都是骗人的鬼话,很明显,这些人上京复命后江南倭寇依然越剿越多。残酷的现实,江南各地如雪片般告急的文书戳穿这些说谎者的谎言。 抗倭主帅王蟪沟字葱姓飧黾佟⒋蟆⒖盏墓俪∏惫嬖颍并且火候上掌握得十分老道,即使官兵伤亡惨重,他依然把败迹记成大捷。上面喜欢这种调调,王蟠摩上意,也给严嵩、徐阶之流一个满意的交待和答复。另一方面,据实上报对下面的官员不公/平,轻则丢职,重则斩首。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前程,换了谁都会不由自主选择说谎。王蠛罄此淙慌虚作假被人参了一本,但他仍然坚持错到底,把假的说成真的,真是官场老油子,勇气可嘉,至死不悟。王笞钪找惨蚬俪《罚争没得到善终,但比起他的继任者张经来说,命运要好些。张经建功立业却没有得到更公正的待遇,甚至是含冤而死。从这个意义上说,说谎者在官场上混得比老老实实做人的强。 王笥彩前鸭赋“苷套龀尚〗萆媳āH龌鸭嫜诟抢史真/相,是中国历朝历代统治者一直乐此不疲干着的好事。用王蟮幕八担他不得不这么干。“让我说实话,你们又要砍我的头。哼,你们这些朝中高士只配听假/话谎话!你们本来喜欢假/话谎话嘛,让我满足你们吧!”就这样,戚继光打了败仗,并认为这是他不太光彩的行状,是他人生引以为耻的污点之一。但神奇的是,他没有因此降职丢官,上面的人反给他罩着,给他报功了。无功受禄,搞到戚继光十分郁闷,怪不好意思领赏。 那年六月,在前线毫无建树的王笾沼诒灰坏朗ブ冀庵埃并令他回京候命,等候处置。王蟮募倘握呤钦啪,嘉靖皇帝尽管没有设定时间的限制,要求张经迅速剿灭倭寇,只要求张经权宜行事,意思是你看着办吧!而张经也感到巨大压力,上任依始,立即征召西南的土兵、狼兵,日夜兼程,奔赴江南“救火”!并听从俞大猷的建议,派徐凤仪带着他的手信,到河南嵩山少林寺,邀请少林寺主持小山大师派遣少林僧兵下江南协助剿寇……… 起初,江南的老百姓听到狼兵远来征剿倭寇的消息,个个奔走相告,认为骁勇无敌的狼兵―到,倭寇即将败亡。不过江南官员出于对客兵的畏惧,心下还是诸多戒惕提防。瓦氏部行军到江苏丹阳,想转道至常熟打击徐海和陈东这两股倭掠派主力。“丹阳尹避而不出,居民复闭户不纳。”千里迢迢赶赴前线的狼兵被泼了第一盆冷水,疲惫的将士只有打消歇息的念头,继续前行。 瓦氏到了苏州被泼了第二盆冷水:苏州知府林懋举把城门紧闭,不许狼兵入城,让他们在城外搭帐篷。当然,苏州知府这么做是有“祖宗旧制”的:“凡征调狼兵,所经过处,不许入城!”一方面需要狼兵解燃眉之急,一方面担心狼兵的“贪/淫、剽掠之性”,地方官有地方官的苦衷。幸好张经闻讯急忙赶来,劝喻道:“野/人慕苏松之胜久矣。万里远来,藉以靖难,当推诚待之,若防闲如寇,焉能得其心也!”免强说服苏州知府开城迎入。张经竟然说狼兵羡慕江南的风景形胜而来,也太没说服力了。而老百姓防狼兵如防贼,这种不信任的对立情绪也让狼兵们感到十分窝火。 作为狼兵首领岑大郎的夫人瓦氏,带领岑族狼兵赶到江南打倭寇。却遭到江南老百姓这种冷漠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不公正对待,心中很是生气。岑族狼兵也对江南老百姓甚有意见,双方地域仇视的种子就在不经意的会面间种下来了,等待时机爆发,报复。 瓦氏狼兵自备粮草来江南打倭寇,一不求财(官府没有奖赐,老百姓没有捐赠赞助),二不求名(又有几个狼兵觉悟程度高到舍死忘生,以抗倭为荣?)。冒着生命的危险,万里迢迢来到江南打倭寇,却遭遇到江南老百姓直翻白眼,就算狼兵“革/命觉悟”极高,也想不开:“我万里迢迢来到江南打倭寇,干什么呀,你们不夹道欢迎也就算,还防贼般关门闭户,还给我们白眼,你以为我是疯是傻呀?”所以后来张经死后,狼兵抢劫江南老百姓,如其说狼兵素有“贪/淫、剽掠之性”,还不如说狼兵与江南老百姓素有积怨而夹嫌报复。 东南官兵得到狼兵这支生力精兵的增援,一时兵威大振。倭寇听到狼兵到达江南前线的消息,闻风震慑。 一心立功的瓦氏很希望速战。稍后,朝廷派来的钦差赵文华也屡次催促张经派狼兵剿贼。稳重的张经却认为狼兵“勇进而易溃”,不能托大,要等保靖、永顺的土兵到来,合力夹攻才是万全之策。张经与他原来的顶头上司王笠谎,也认为兵多将广才能打赢战争,人马多多益善。倭寇提倡的兵贵在精不在多,在大明将领眼中从没市场。 不久,狼兵和倭寇的白刃交战终于开始了,但几次规模不大的接触战后,结果出乎意料:狼兵损兵折将,“可死不可败”的神话终于被善打硬仗的倭寇无情粉碎! 有一次,总兵俞大猷派狼兵出哨探敌,落入倭寇的埋伏,狼兵头目钟富、黄维等十四人战死,损兵大半;《吴淞甲乙倭变志》上记载:“群倭围瓦氏数重,杀其家丁数人及头目钟富。瓦氏披发舞刀,往来冲突阵中,所乘马尾鬃,为倭拔几尽,浴血夺关而出,马上大呼曰:‘好将官!好将官!’尽愤。当日,诸将拥甲不前援也。”明朝官兵畏倭如虎,不肯救援,瓦氏血战后大呼“好将官”当然是怒极反讽。 次日瓦氏夫人的侄子岑匡,自持勇力独自出哨,贼兵掩至,岑匡力战杀四贼,自己也人马俱毙。此后,倭寇三千余人南来金山,游击白泫率狼兵迎战,贼鼓众来冲,狼兵死伤甚多,全军大溃,白泫被围数匝。又是年近花甲的瓦氏夫人亲自出场,“披发舞刀,往来突阵”,才突破重围救出白泫。 时有民谣:“花瓦家,能杀倭。”江浙地区的百姓是爱憎分明的,早期瓦氏夫人率领的狼兵“颇有纪律,秋毫无犯”,但后期的狼兵完全成了扰民的虎狼之师。 庞大而混杂的客兵,素质不一,习俗各异,被临时拼凑到江浙这一富庶地区来,军纪就成了第一难题。后来张经在派系斗争中被朝廷冤斩之后,客兵更成了失缰的野马,《筹海图编》里有如下记载:“弃戈鼠走,所过道路,率又逞其狼豕贪残之性,白日剽掠,昏夜则污/渎妇女,一或捍拒,则露刃而哗,杀人无忌,故谚曰:宁遇倭贼,毋遇客兵;遇倭犹可避,遇兵不得生。”各地的土司兵对民间的搜刮之狠之密无以复加,当时一伙流寇这样对老百姓调侃:“别抱怨啦,我们最多是梳子,他们土司兵是篦子。”千里迢迢调来的援兵,居然比倭寇对老百姓的危害更大,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脚。 值得一提的是,明王朝之所以喜用土司兵,不是单单因为其骁勇。汉兵出征安家、行粮两项银子,而土司兵只给行粮(自备粮草),每个士兵一天只有一分二厘银子,再算上土司头目的克扣,穷年在外征伐的土司兵不掳掠,实在没法生存。 拿狼兵来说,自张经死后,加上七月瓦氏因病离开前线,失去头目约束的狼兵开始了对民间的大肆劫掠。明人严从简记述道:“初至,甚有纪律………经去后,又随阃帅往来年余,竟无成功而还。于是所至骚扰,鸡犬不宁。闻瓦氏兵至,皆闭门逃出,殆与倭寇之过无异焉。” 再有,民族和生活习惯的迥异,也使狼兵和当地百姓的误解、对立越来越严重,比如狼兵皆以白巾扎头,这是南疆土家族、白族人的习俗,江南老百姓就反感:怎么像天天死人戴孝一样?讨厌呀!再如狼兵“日需蛇犬为食”,江浙人不理解,骂他们是狼人。有明一代,狼兵作为一种独立的军事组织,屡屡被当做救火队员,被朝廷用于平叛、抗击外寇所征调。崇祯年间,大名鼎鼎的宁远守卫战中,袁崇焕的守城卫戍部队中就有五千广西狼兵。 第六十一章虎狼发威 得到狼兵这支生力精兵的增援,俞大猷、汤克宽和邹继芳等三支明军人马都获得部分狼兵充实营中。其中俞大猷营中接收狼兵最多,近一千人;俞大猷、汤克宽营中各接收五百人。明军一时士气大振。狼兵初至,气甚锐,纷纷请战。这些南蛮子看见汤克宽和邹继芳两部由浙江人组成的军队恐倭如虎,都嘲笑浙江兵懦弱无能,狡猾可恨。狼兵感到与浙江兵为伍是奇耻大辱,他们都不太想与浙江兵混在一起,只是上司定要他们顾全大局,戮力同心,协力作战。狼兵才不得不与浙江兵凑在一起。 临近出征,曹邦辅发表战时动员令。他这些话当然是对浙江兵说的,狼兵说的是西南白话,他们也听不懂曹邦辅说什么话。 “兄弟们,辛苦了。我相信你们的实力。经过这些时日的艰苦训练,军营已把你们磨炼成钢铁战士。你们是天朝的长城,威武雄师。我军有英勇善战的光荣传统,曾经把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打得落花流水,并最终把他们逐回漠北。我相信你们拥有最强的实力,你们肯定行。我预祝你们早日打败倭寇。” “威武,威武,多谢长官光临指导!”以浙江兵为主的大明官兵得到上司赞赏和肯定,不少人脸呈喜色,斗志昂扬。也不失时机拍拍曹邦辅的马屁。 其实官兵的状态好不好,防守力如何,攻击力怎样?不是由当官的说了算,应该由敌人来检验。 由倭寇来检验! 对倭寇而言,明朝江南卫所的官军不过一群“肉猪”,可笑的豢养这些“肉猪”的大明官府还给他们送去“注水猪肉”。在狼兵这支生力精兵加入江南各卫所作战时,倭寇打击江南官军毫不费劲,从来没吃过什么败仗。 官军为什么屡吃败仗呢?原因很多,武器不如人家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大明官府失去民心,彻底失去人民群众的支持。 堂堂天朝,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人材济济,竟然还被几个倭寇打得像猪一样到处乱窜,成何体统?只要稍微有点自尊心的,早就想找块豆腐撞死了。可曹邦辅还说这些大明官军是威武雄师,躺在过去的荣光里沾沾自喜,颇有一点夜郎自大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此时的大明军队已不象当初驱逐蒙古人时那样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号令天下一致对外。大明军队早已失去民心,明朝官兵与人民势不两立,势如水火。人民恨贪官,也恨保护贪官并为虎作伥的官兵。 明朝官府为了断绝倭寇得到台州人的财源与人力资源的援助,对台州城外的人民进行强迫迁徙。对明朝官府来说,他们也一样搞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当然他们不会用三/光政策这个名词,对明军而言,这叫做坚壁清野。为了彻底杜绝走私商贩的生路,切断倭寇的后勤供应,明朝官府强势对沿海居民进行“拆/迁”转移。群众理解也执行,不理解也执行。抗拒朝廷法令杀无赦。 明朝官兵也不折不扣执行上司命令,或者说是皇帝旨意,凡对明朝政府实行的政策持有异见的行商坐贾一律杀掉,谓之斩草除根。明朝官府以为只要消灭犯罪人的肉体,就可以消灭罪恶。于是他们进行疯狂杀戮。那知大开杀戒之后,各种经济违法犯罪活动依然如故。你可以消灭犯罪人的生命,却消灭不了罪恶。对产生犯罪的土壤视而不见,头痛医脚,当然控制不了如火燎原的反抗。犯罪的人遍地开花,这是卑劣人性在大量生产罪恶,制造人间悲剧。 对沿海地区的老百姓来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明朝官府不准沿海地区的老百姓打渔,也不准他们与倭寇进行经济往来。在切断沿海地区的老百姓与倭寇的经济联系后,明朝官府便什么也不管了。老百姓没饭吃,怎么办?不管!老百姓为了混口饭吃,与倭寇偷偷摸摸往来。丫的,你敢?大胆,我杀了你!也许明朝官府坚壁清野是对的,但老百姓要吃饭下海走私未必是错。沿海地区的老百姓对明朝政府禁海政策感到异常愤慨,明朝政府不准他下海打渔,也不准他与日本人商人通商往来,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吗?江南地小人多,江南的田地基本上已由官僚地主阶层兼拼爪分完毕。城市小手工业者没有土地,不做生意你给他吃什么? 可是明朝政府才不管你吃什么,嚷什么呀,没有饭可以吃面条、肉糜嘛。你敢不听我管教,你敢不执行我的政策?找死,我灭你没商量。 明朝实行的是自己得病让别人吃药的昏君政策,明朝官府要实行坚壁清野,前提必须先解决老百姓吃饭的问题。不解决老百姓吃饭的问题而强制实行坚壁清野,后果很严重。也就是说反抗的假倭越来越多,倭寇越剿越多。 倭寇多就往死打嘛,明朝官府才不管你是真倭假倭,一律往死死打。明朝官府对真倭或许感到有些忌惮和恐怖,对假倭他们可是穷凶极恶,从不手软。 要完全扫除掉真倭,先灭掉假倭。明朝官府下令狼兵先对假倭下手。俞大猷派岑三郎为首的岑族狼兵精锐共五百人出战,令他攻击金尼的军师卜老实的部队。卜老实这一支由渔民、失地农民、城市生活无着人员以及部分失意书生组成的假倭。虽然他们是一支乌合之众,但他们是下层劳苦大众,并对明朝政府灭绝人性的行为感到无比绝望。这一支假倭都有很强的战斗欲望,反抗决心异常坚定,作战时也勇敢无畏,擅打硬仗,屡次挫败大明官兵的进攻。他们一直是大明官兵肉中刺、眼中钉,俞大猷恨不得拔之而快。而俞大猷啃不下卜老实这块硬骨头,只好让岑三郎接手试试,看看这些南蛮子有没有办法打掉这只拦路虎。 天蒙蒙亮,海滨涨潮的时候,水气弥漫,浓雾从天而降,白色雾幕如轻纱帐一样笼罩着数百平方公里的江南海滨。走在路上,十步之内,基本看不清对面路人的脸目。这个时候,岑三郎带着他的兄弟们投入竹林中,屏气凝神,潜行而来,对金尼军师卜老实的部队实施突袭。 “宝贝儿,吃杯酒!喝两盅,冲锋!”临到倭营,几个狼兵打开酒桶,对一只庞然大物亲热抚摸并招呼道。那只庞然大物喝完酒后,双眼象血似的充红,摇头晃脑,发起酒疯……… 寂寞无人的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大地仿佛在沉睡中被惊醒般发抖起来,比海浪撼岸还来得更猛烈的摇撼声响彻卜老实的军营。守卫在山寨前头的真倭和假倭忽然间骚动鼓噪起来,人人发出只有死亡迫在眉睫才有的惊恐惨叫声:“天呀!这是什么妖怪?” “天呀!这是什么妖怪?哪里来的,怎么有这样的怪物?”很多真倭和假倭都不认识这几只来势凶猛的庞然大物,不是他们见识浅陋,那个年代信息闭塞,比如说人们也许听说过吃人的老虎很厉害,但见过老虎的人又有几个人呢。见过老虎的人要么是猎人,要么是倒霉蛋。倒霉蛋都成为老虎的晚餐了,早就变作一团老虎屎了,哪里还有能力现身绘声绘色描述吃人的老虎长得怎么样?那时没有电视,信息传播也不象现在那么发达。倭营上下都是目不识丁的穷苦人居多,这些人都不认识这几只庞然大物,被这几只攻营拔寨、势不可挡的大家伙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不!啊!啊!啊!快后撤!快后撤!我们抵挡不住这邪魔啊!”一个真倭象见鬼似的夺路狂奔,他手里虽然拿着锋利的倭刀,但他也失去信心与这只庞然大物对抗。庞然大物十分厉害,一头能把石彻的房屋撞塌,一脚能把人踏成肉酱。 “天──我不相信!”一个假倭试尝用一根碗口粗大的巨木打击这只庞然大物,结果被那庞然大物拦腰抱住,抛上三丈多高的空中……… “啊──我不相信!”一个横刀企图阻止怪物前进的倭寇被怪物抓住,往前一扔,丢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这么强悍的野兽,够恐怖了吧? 几只庞然大物从浓雾露出它的原始脸目,血腥的獠牙,向倭寇猛冲过来。 一只大家伙过来、轰的一声!箭楼倒塌; 三只大家伙过来、轰!轰!轰;栅栏门倒塌,围墙倒塌……… 十只大家伙过来、轰!轰!轰!咣咣咣!咣咣咣!工事倒塌,房屋倒塌,人员飞上半空……… 一盏茶工夫,战斗结束。几百个倭寇尸横遍野。 这是什么猛兽军团,战斗力如此强悍?曾经在江南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倭寇第一次吃败仗。 “邪魔呀,我们没有办法打败这些家伙,我们输定了。”一向以足智多谋自称倭营智囊人物卜老实气急败坏地向金尼汇报说。倭寇碰上西南岑家庄的狼兵,以及狼兵平日豢养的并带到江南作战的一种神奇家畜──亚洲象。战斗开始,一只大象、轰;三只大象、轰轰轰;十只大象、轰轰轰!咣咣咣!咣咣咣!就这样一盏茶工夫,战斗便结束了。 第六十二章竞相斩倭 张经向俞大猷问计,问他有什么办法让岑族狼兵多杀倭寇?怎么样才能让士兵多杀倭寇呢?俞大猷也对这个问题甚感头痛。给钱、给地、给酒肉笼络人心?或用功名利禄软诱?俞大猷想过很多办法,都觉得这些方法虽然很好,却难以奏效。毕竟杀倭寇风险很大,危及生命安全的大事儿,不是好忽悠人的。狼兵也不傻,并不是你哄他们,他们就上当。况且,大明朝廷也拿不出多少银子鼓励士兵多杀倭寇。每只倭寇人头价值五至十两银子。这点钱也够一个明朝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了,可谁会为一年的生活费拼命逐倭杀倭哩?万一杀不了倭寇,反被倭寇杀了呢?岂不是亏大了? 俞大猷叹息一声,心想要是徐凤仪在他身边,他就不用为这件事烦恼了。这几个月俞大猷一直把徐凤仪角留在他身边,不时问计。他把徐凤仪当成西宾师爷一般,言听计从。但徐凤仪已带着张经的手信出门上河南嵩山请少林僧兵去了。俞大猷想起与徐凤仪临别时的对话,当时俞大猷问徐凤仪有何妙计说服少林寺主持人小山大师派遣少林僧兵下江南剿倭?徐凤仪说他自有办法,请将不如激将,他将用激将法让少林寺主持人小山大师自动自觉派遣少林僧兵下江南剿倭! “对!用激将法?”俞大猷拍额大叫道。觉得他可以操纵岑族狼兵战士的情绪,让这些南蛮子多杀倭寇了。狼兵到达江南抗倭之前,徐凤仪曾经建议俞大猷设立一个杀倭榜,鼓励浙江兵多杀倭寇!当时俞大猷觉得浙江兵普遍患有“恐倭症”,而且这些人身上带有市井小民狡猾多疑的习性,不好胡弄他们。觉得徐凤仪的点子虽高,实施起来却难,没有多大的意思。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个杀倭榜对岑族的狼兵或许有用。俞大猷决定试一下徐凤仪的杀倭榜,看看效果如何? 张经让俞大猷鼓励狼兵多杀倭寇,方法不论,包括用歪门邪道都行。有即便是用骗人的手法办事也没什么不可以,因为达到目标就不是歪门邪道了。 “怎么回事?”张经问俞大猷道:“象你这样能干的人,难道说也没办法让士兵多杀倭寇?” “张帅,你应该知道,别的将军用尽所有办法激励士气,鼓励士兵多杀倭寇,可效果不大。”俞大猷回答说:“汤克宽、邹继芳他们曾经软诱士兵,推动他们,甚至是起誓诅咒,威胁不服从号令就斩首──杀掉他们!可结果还是一样,士兵们就畏缩不前,不愿涉险干这丢命的蠢事。” “你一定想到好办法了,否则你不会转弯抹角跟我说这些话?”张经拈须笑吟吟道。 “不错,我用一支毛笔,再用一张红纸,就可以鼓励狼兵多杀倭寇了。”俞大猷说到这里,然后转身向身边一个浙江兵问道:“你们这一营今天杀了几个倭寇?” 那个浙江兵闻言满面羞惭,他这一营今天一个倭寇也没杀。既然上司动问,他怎好意思说没有?只得含糊其辞道:“今天我们营中杀了一个倭寇。” 俞大猷也不跟那个浙江兵较真,在《杀倭榜》上一边写上:浙江兵杀倭一名;狼兵零个。然后把《杀倭榜》贴在辕门的篱笆墙上。他把笔墨放在《杀倭榜》下,笑眯眯回中军营帐处理军务去了。 当日,岑三郎带着几个兄弟经过辕门,歪着头瞪大眼睛把《杀倭榜》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在狼兵名下添上一个“正”字,意思是他们今日将杀五个倭寇。他说一不二,真的放毒蛇咬死五个倭寇并斩下人头,串起来悬在辕门下向浙江兵示威。 次日早晨,浙江兵看见《杀倭榜》狼兵名下那个“正”字,心中不服气呀!有个将校在浙江兵名下用毛笔写“正一”字样,代表他们比狼兵多杀一个倭寇。 岑三郎、钟富和黄维这些狼兵头领们眼见在他们眼中懦弱无能的浙江兵也能干掉六个倭寇,他们当然不服气,也要对浙江兵还以颜色,在狼兵名下添上两个神气活现的“正”字!就这样,你争我赶的逐杀倭寇热情被激发出来。 不久,浙江兵杀倭数十,狼兵杀倭近百人。张经和俞大猷期望士兵多杀倭寇的目标达到了。 这就是徐凤仪曾经向俞大猷提出的《杀倭榜》。它能鼓励人勇往直前的理由是:如果你要使一个有血性、不服输的人同意你,你就抛出一挑战,激起竞争,让人产生一种争胜的欲望。 有没有一种成本最低,甚至说不花钱也激起士兵杀贼的欲望?当然有,那就是类似徐凤仪的《杀倭榜》,激起人的争胜的欲望!挑战,激将,激发有精神的人,一种高明的利用人性弱点完成任务的好方法! 一天晚上,为了赶超浙江兵多杀倭寇,岑三郎对钟富道:“大佬我命你,带领两百兄弟,乘夜佯攻城东山童的倭营,协助兄长多杀几个倭寇。” 钟富雄赳赳气昂昂抱拳道:“小弟遵令!成全兄长心愿。这功劳我们可以不要,丫的,绝对不能输给懦弱无能的浙江兵?这些老油条痞子兵算什么东西?拿老百姓当倭子砍了冒领军功,输给他们我们也太窝囊了。丫的,一定十倍百倍赢了他们。” 岑三郎又道:“黄维兄弟你也陪我夜袭倭营吧?你带一百壮汉,一旦袭敌的竹哨响起,你一刻不可停歇,绕倭营游走呐喊助威,让贼无法捉摸我们的进攻意图,就算你立功。事成之后,赏你几头猪犒军。” 黄维道:“小弟遵令。成全大佬杀敌立功!你替我多杀几个倭寇,我捧场助威就是。” 岑三郎连声叫好,又安排胞兄岑四郎、岑五郎等人各率一百狼兵往阵前接应。凡事安排妥当,他亲带二百狼兵直闯山童的倭营,趁夜幕掩护,宰杀几个倭寇争面子,狼兵已是《杀倭榜》上名副其实的冠军了,但他们意犹未尽,定要十倍百倍赢诸路友军。 岑三郎率领这班擅打夜战的山地兵,摸黑直抓扑山童的倭营。十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即赶到目的地。是夜台州东面战鼓轰然敲响,杀声震天。黄维部只喊不攻,城上防守的倭寇被这震耳欲聋的鼓噪声吓得坐立不安。在这个黑咕隆咚的晚上,他们也看不清楚城下有多少敌人,不知为何,被狼兵打惨了的卜老实就是不让倭寇出击。倭寇在城上面也干嚎不攻,在城下营中的倭寇也龟缩不战。岑三郎一看倭寇畏缩不出,正中下怀,他也担心自己的佯攻万一被倭寇看出来就麻烦了。见倭寇正如他预料那样做了缩头乌龟,不由得乐了:“丫的,我正要你这样,你们这些倭子还真听话,这样我就可以从容不迫收拾你们了。”于是命令狼兵对着倭营抛打石头、竹签并大喊大叫,虚张声势。岑三郎则带领亲兵冲到城门下用擂木乱撞城门,轰得山响。城上的倭寇一看也急了,还以为岑三郎的狼兵真的攻城,当他们看见没人架云梯往上冲时,悬起的心头石才勉强的放下来。 狼兵钟富部、黄维部轮番佯攻,战鼓自当日酉时一直敲到子夜,足足闹了半夜,没个消停。狼兵这一切行动当然尽落在浙江兵探子耳中。由于狼兵擅自行动,没有跟友军约定共同进攻,乐得坐观成败了。 俞大猷部将军俞天雷听说岑三郎率其部狼兵擅自出战,大喜捋须笑道:“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岑三郎号称常胜将军,却不知兵不厌诈,我正愁没个办法处置他,他就给我送上办法来了。哼哼,争功,争面子,挫我锐气,看我便怎样收拾你?”当下俞天雷召集属下将官,升座中军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要给岑三郎这班南蛮子吃一个闭门羹。俞天雷在杀倭寇方面杀不过岑三郎的狼兵,只能用起歪心思收拾岑三郎他们。 岑三郎率领那班狼兵,约八百人马,直奔台州东面城门,只是围喊不攻。这些狼兵都是临时征召的山野土民,没来得及训练几天就拎着武器赶鸭子上架般送上战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乌糟糟一片,混无纪律约束,很快就露出作为南蛮子的粗鲁无礼的原形。尽管他们血液里流着勇猛善战的因子,是天生的战士。但就团队精神和配合友军作战的能力不如倭寇们,倭寇的纪律比狼兵强。小股部队野战狼兵占优势,大兵团作战狼兵未必是倭寇的对手。 江头羽根站城头老远一瞧,看见狼兵这付小样,不禁大怒,对山童道:“你看狼兵来这里干了些什么?嚣张呀!我们怕他什么呢?卜老实这个书呆子被狼兵打怕了,他们怕狼兵,我们倭人武士不能临阵退缩。趁他们在下面瞎咋呼,我们要不要出其不意给他个迎头痛击,保准杀他们个手忙脚乱。” 山童点头道:“沙场之上,令行禁止,这些狼兵目无组织,目无纪律,一盘散沙。咱们合军伏击他们!好,分头按计划行事,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沉重教训。” 第六十三章蛮浙内哄 岑三郎还以为自己很得计,兀自美滋滋地带着兵马在夜幕下乱窜,由于此夜视物模糊,加上岑三郎并不熟识台州地形,他把狼兵带入台州城下护城河中一个狭长的地沟上。岑三郎还不知自己陷于绝境,还作着打败倭寇的黄粱美梦,心道:“我这一招声东击西,可一举击溃山童这伙恶倭,来日名扬天下,看浙江兵还敢小窥我不?抗倭名将俞大猷也曾经被山童这伙恶倭打得找不着北,我若干掉山童,功劳比俞大猷大,我就功成名就了。”正美着,陡听当头一声炮响。随即漫山遍野传来喊杀声和枪响,身边狼兵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倒下一批。 打了半夜,形势渐渐对狼兵不利。那种巨大的伤亡,是岑三郎这一生从未遇到过。眼见乡亲们一批批倒下,岑三郎方知中了埋伏,慌忙下令后撤。百忙之中,他又犯了一条兵家大忌。试想,三路人马,七八百人拥堵在一条狭长的地沟上,绵延数百丈,后队并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为首的此时必须顶住前面攻击,稳住阵脚,才能让后面的部队腾出时间,有序地后撤。岑三郎乃是个山野匹夫,并未读过书,不知什么叫兵法,带兵打仗全凭阅历经验。他一慌喊撤,带头逃跑。前军立时军心涣散,斗志全无。返身后撤。中间的不明白怎么回事,被潮水一般人流拥着后退,退的慢的被拥倒,踏死踩伤者不下数百人。在狭窄的地沟上与倭寇作战,被杀的不多,踩踏伤亡倒真不少。 倭酋江头羽根眼见岑三郎这帮乌合之众,竟然如此轻易便被他们击溃。虽说穷寇勿追,他权衡一下,觉得应该扩大战果,不追白不追。火枪手旁边的长矛手本是防备对手冲阵时用的,此刻倭酋江头羽根一声令下,挥舞长矛追杀上去。 岑三郎、钟富和黄维三支部队兵败如山倒,潮水一般的溃军涌向俞大猷的营寨。在这种黑漆漆的环境下溃败回营,营里的守军为安全着想,不放岑三郎这支狼兵进营也是理所当然。这时,钟富和黄维对岑三郎说:此刻军心涣散,逃回营寨恐怕亦无法阻挡追兵,不如背靠大营,负隅顽抗。岑三郎当时已方寸大乱,全无主张,一听钟富和黄维这话就勃然大怒,歇斯底里骂道:“回营,回营,谁阻止我回营,我就杀谁!”便号令属下前往辕门叫门。此夜俞大猷不在营中,由俞大猷部将俞天雷在营中主持军务,眼见岑三郎才出去半天功夫,就落得如此狼狈回来,急忙令部队严加防守,不准岑三郎进营。他的理由是:怕其中有诈,担心岑三郎的兵马是倭寇打扮来诈营的,下令岑三郎就地扎营,等天亮搞清楚情况再放他们进营。 岑三郎怒极发癫,骂骂咧咧道:“胆小鬼,恐倭病又发作了,你们这些兔崽子真没救了。有种你去打倭寇呀?人家打倭寇回来你连门也不让人家进去,这成什么话?后面倭寇追兵马上就到了,你们若晓得事体,赶紧开门放我进去,并带兵拦截倭寇。否则我来日向俞大猷将军告状,重重处罚你。”岑三郎连骂带威胁,命令俞天雷开门,并带部队向前迎敌。 俞天雷有恃无恐地对岑三郎说皇帝老子来了,他也不开门。便是他的上司俞大猷此刻在门外叫门,他也可以不予理睬。这叫军令如山,上司命令他们格遵职守,他奉命行事,对谁也不通融,不破例!为什么俞天雷敢说皇帝老子来了他也不开门呢?这里有个典故,原来五代吴王钱缪割据吴越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他出城找和尚论道,深夜回城被守门官刁难,硬是以格遵职守为名,不放吴王钱缪进城。直到天亮后守门官发现城下的人是吴越王钱缪,才惶恐不安请罪。事后,吴越王的臣子都主张治守门官的罪。但钱缪认为守门官格遵职守没有错,反而重赏了守门官。这个典故对浙江兵影响很大,他们以格遵职守为荣。加上当时江苏人、浙江人风气浇簿,比较容易记仇。岑三郎这些狼兵争功斗气,事事占着先机,压着他们,让他们觉得很没面子。就借这件事作为楔机,收拾岑三郎他们。而岑三郎这些南蛮子一向蛮不讲理,什么时候肯低声下气求人?他们奉信暴力,以武力压倒人为荣,根本上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如果岑三郎这些南蛮子向俞天雷示弱,低声下气求他开门,事情不止于闹得这样僵。 钟富也来到辕门下,并让手下赶紧撑起一面狼兵的大旗,喊道:“快开城门,你们没看见我们是自己人吗?”他们以为俞天雷在昏天黑地里看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其实俞天雷他们心中很清楚站在门外的是什么人,他们是故意刁难这些南蛮子,谁叫这些南蛮子不会做人呢?如果岑三郎他们稍给俞天雷这些浙江人一点簿面,他们也会以诚相待。但浙江人的民风与西南少数民族的民风迥然不同,以致竞争杀倭变成民族之间的矛盾激化,不可调和。张经与俞大猷原来是鼓励狼兵、浙江兵多杀倭寇,才推出这个《杀倭榜》。没料到《杀倭榜》最后引发狼兵、浙江兵民族之间的矛盾激化。俞天雷这些浙江兵看见钟富打出狼兵的大旗,认为狼兵这是向他们示威,对这帮南蛮子越加反感。 一些浙江兵窃窃私语道:“呃,这些南蛮子太可恶了,他们还敢打出一面大旗羞辱老子呢?还说是自己人,鬼才相信他们的鬼话。不可放他们进来,他们这么有本事,让他们在外面过夜吧!” 岑三郎听到倭寇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此刻方知自己处境危险,急火攻心地道:“这是什么话?快开城门。否则我们拔掉你这所鸟营,快叫你们将军出来答话,请俞大猷将军出来!” 不一时,俞天雷出现在辕门,挥手对岑三郎说道:“俞大猷将军到张帅帐中议事,营里事务由我主持。你有什么话对我说,无论大事小事,由我一身承担。” “啊!俞天雷将军好大的军威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别误会我们是倭寇,快开门,放我进营!”岑三郎还用乡巴佬进城这一套招数跟俞天雷胡闹,一点规矩也没有。 而俞天雷是讲规矩的,按规矩他可以拒绝岑三郎的狼兵进营。他认为他格遵职守没有错,故他坚持自己的理念,就是不放狼兵进营,看你能拿老子怎么样?不过俞天雷心中虽狠,表面却装出一面很无辜、甚是为难的模样,道:“你们这些人刚刚还说拔掉我这所鸟营哩,现在却又来说是误会?让末将如何能相信你?” 这时,营东方向喊杀声骤然加剧,看来是狼兵已经跟倭寇追兵交上火了。岑三郎心急如焚地对俞天雷道:“俞天雷将军,你我同为国家出力,何必同根相残?见死不救?你良心大大的坏。” 俞天雷闻言勃然大怒道:“不是末将见死不救,只是营外这么多士兵,还有人用倭语喊打喊杀,叫我怎敢相信你?要不这样,你叫手下士卒丢下武器,我便放你们进营如何?”俞天雷觉得他做得已够绝了,只要岑三郎示弱放下武器,他就开门接应狼兵进营。 大部分狼兵作为南蛮子,性格刚强,极有血性,不是那种被打不敢还手的主。他们血液里流着勇猛善战的因子,是天生的战士。象只当车的螳螂一样,一旦有人侵犯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顾一切后果反击对手。狼兵一听俞天雷将军要求他们放下武器,部分士卒已象被捅的蜜蜂窝,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无数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自已手中的武器扬起,大叫道:“杀!杀!杀!谁叫我们放下武器,我们就杀了他!”岑三郎四下一看,见身边狼兵一个个仍紧攥兵器,没有谁愿意抛下武器。既然是民心可用,他断然拒绝俞天雷的无理要求,并在狼兵面前游走挑拔道:“倭寇快杀到前面,他们这些人还叫我们丢下武器,不安好心呀?武器是我们南方猎人的生命,在野兽面前丢下武器怎么行?向野兽示弱,还叫什么猎人?浙江兵太可恶了,他们如果有种,明天咱们跟他们决斗!他们听到倭寇来了,就闻风而逃,他们没胆、也没种跟我们决斗!” “我们决斗?你们敢不敢?”岑三郎已气昏了头,对俞天雷咆哮如雷道。 “决斗!决斗!有种,我们决斗!”狼兵同声同气,一齐向浙江兵发出严厉的挑战。 俞天雷表面上毫无表情,心下其实有点慌张,他们确实是没有勇气跟岑三郎他们决斗。一些浙江兵听见狼兵大嚷着跟他们决斗,心下先虚,有人建议道:“先放他们进营再说,如果他们敢闹事,明天将情况报告张主帅,由张帅跟他们这些南蛮子讲道理。我们有理,南蛮子无理,咱们不怕说不过他们。”若说论理,岑三郎他们确不是俞天雷的对手;若说动刀子,俞天雷他们也根本没戏。 倭寇的追兵其实追到官兵大营一里之间就歇脚了,只是在黑暗中擂鼓喊杀。就象老天爷有时候光打雷不下雨一样,吓唬人罢了。不过近千倭子砍竹拍打地面,一时间倒也激起不少灰尘,看拟倭寇要大举进攻一样。岑三郎他们早成惊弓之鸟,不知倭寇这是故布疑兵之计,心中担惊受怕,想道:“倭寇真个杀过来了,我们败了一阵,已失锐气,大家无力再战,怎么办才好?” 正在这时,俞天雷放下壕堑之间的一架木吊桥,辕门也吱呀呀打开,总算是愿意让狼兵进营了。岑三郎已生不起气来,一挥手,垂头丧气带着残兵败将进营。八百多狼兵出去夜袭倭营,只带回六百多人,损失近四份之一。此后狼兵再也不敢夜袭倭营了,《杀倭榜》也无疾而终。张经与俞大猷设立《杀倭榜》原是鼓励狼兵、浙江兵多杀倭寇。没料到搞到自己人后来也在窝里斗起来。 第六十四章大陈救兵 狼兵进营,俞天雷这些浙江兵将领带着官兵跟随岑三郎后面,把六百狼兵押至营中的校兵场,严加看守起来。狼兵虽然是勇猛善战,但浙江兵人多势众。若岑三郎发难闹事,俞大猷的部队与汤克宽、邹继芳的部队互相呼应,三营一齐联手,狼兵非吃大亏不可。 岑三郎率领钟富和黄维等十多个狼兵头领赶至校兵场一宽阔的帐篷,四周布满全副武装的浙江兵。左等右等不见俞大猷出现,岑三郎对俞天雷这些浙江兵将领行为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自己不像是客兵,怎么有点像囚犯,浙江兵欺人太甚了。岑三郎终于不耐烦了,也摆出一副敌视的状态,拍着桌子喝道:“快叫俞大猷总兵前来见我,你们太离谱了,竟然是这样对待杀倭英雄。我与你们没完,有种咱们在这里决斗!” 岑三郎说完,不见浙江兵动弹,反倒引来一串讪笑。岑三郎大怒:“你们这些小卒好大的胆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你敢笑我,小心我杀了你。” 这时俞天雷哈哈大笑几声,声音十分放肆,好象压根儿不把岑三郎这些人放在眼内,嘲笑道:“好个杀倭英雄啊?八百人出去,六百人回来,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别提什么杀倭英雄了,你今日杀的倭寇哩?拿个首级让大家看看?” 岑三郎一时语塞,恍如看着陌生人般,使劲揉揉眼睛,结结巴巴地瞪着眼对俞天雷道:“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们冒险出去杀倭寇,虽然我们败了,但我们仍然是阻击了倭寇的前进,我们今日杀的倭寇也不少,只是倭寇势大,我们来不及割下倭寇的首级而已。不管怎样,就算我们输了,我们没功劳也苦功,你……你……你这样刻薄说话,就不对了。按往日杀倭的数字,我们杀的倭寇比你们多,功劳比你们大,你们凭什么轻视我们?” 俞天雷笑道:“岑三郎你别忘,今日你兵败了,输了就输了,别拿往日的功劳说事。你往日立下大功,也掩盖不了今日的败迹。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今日输了回来,就是有罪,我们依规矩先把你们看押起来。至少上司们怎样处置你们,哪不关我的事。你跟俞大猷总兵和张经总督讲道理吧!相信张总督也会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准备好听他哆嗦吧!” 俞天雷最后一句戏语,引得浙江兵轰然大笑。 岑三郎憋了一肚子气,恼羞成怒,气得一张脸成了猪肝色。南蛮战士那点傲骨,猛地从他内心深处蹦出,站起来咆哮如雷喝道:“我今日既然败于倭寇手中,你们但图一快,尽管笑吧!我们行事光明磊落,输得起,输了就甘心处置。不象你们这些鸟人,幸灾乐祸,玩阴的刁难人,雷公不会放过你们,迟早劈杀你们的。” 俞天雷道:“岑三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不是已经说明嘛,你打败仗,我们依规矩先把你们看押起来。你们就在这里喝茶吧,等张总督明天过来处置你们。你有什么话跟张总督说,你有意见对我们发作就找错对象了。” 岑三郎听了俞天雷的话,干瞪眼没脾气,气哼哼道:“张总督如何处置我等败军之将,也是张总督的事,谁叫你们多管闲事?” 次日,张经与俞大猷闻讯赶到营中,见浙江兵和狼兵势同水火,闹得不可开交。不免两边安抚,四处“扑火”。岑三郎看见张经总督并没有象俞天雷所说一样处置他们。便趁机发难,嚷着跟浙江兵决斗。张经总督只能同岑三郎摆道理,力陈这样不可。并许诺给战死的狼兵家属五两银子,才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 不久,保靖、永顺的土兵到来。官兵数路人马,总数超过两万多人。张经总督比他的前任上司王蟾有耐性,更经得起沉寂。他在无意中实行了徐凤仪的建议,就是对台州重兵围困,围而不打,与金尼等人干耗起来。在截断人力、财力资源的情况下,金尼这股盘踞在台州的倭寇是经不起消耗战的。倭寇要增加装备:没钱;部队损失了要补充:没人。这仗根本上没办法打下去了。 金尼几次主动出击,都被张经一次次挫败。台州城内四千倭寇主力,被张经一点点蚕食,不上两个月,损失过半。金尼急需救兵解围,便向手下问计。有人说潮州南澳岛大龙头吴平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请他发兵台州,台州之围顷刻之间可解。金尼笑道:“远水救不了近火,请吴平发兵台州的事就免提了。” 有人说屯兵在福建的麻叶九怨,有真倭五千,请他发兵台州,台州之围必解。金尼笑而不语,她手下就有麻叶九怨的数百部下,这些恶倭很能打,但也不易服人。这几百个麻叶九怨的部下金尼就约束不了,要是麻叶九怨五千真倭开拨到台州城,就会出现强臣压主的局面。搞不好金尼还会被麻叶九怨吃掉。金尼这支倭寇实际上是徐海的部属,她向主子徐海求救理所当然。但徐海在拓林所面对官兵的压力不在金尼之下,无法分兵解台州之围。至于萧显、陈东之流,各怀鬼胎,加上与徐海素有积怨,并不可靠。 军师卜老实向金尼推荐王婆留,并力陈此人可用。这个年轻人用两条海船起家,短短几个月在东海迅猛崛起,占据大陈岛。虽然他手下只有几百海盗,却屡败进剿大陈岛的官兵,把几千官兵打得溃不成军。 “几百海盗把几千官兵打得溃不成军?军师你没有搞错吧?这也许是江湖人以讹传讹,小道消息并不可靠。”金尼并不太相信卜老实的话,觉得他的话一点也不可靠。 “兵贵在精不在多,我们先不要纠缠他打败数千官兵的事是真是假,先把这个年轻人请到台州再说。”卜老实恳求金尼道。 “麻烦军师替我走一遭,到大陈岛把他请来。”金尼很不以为然,心不在焉地说。 卜老实摇头晃脑道:“为了显示诚意,请主人亲自到大陈岛走一趟,把王婆留请到台州主持军事。” 那日。王婆留、宋师道、宋明吾和宋展雄等人夜闯王府救出穗花明日香,连夜出城,赶回仙游城。王婆留知道他闯的祸有多大,他知道嘉靖皇帝以及他的叔父楚王朱忠堂绝不会放过他。他回到仙游城不久,江南各地城墙上贴满通缉他的白描画像。仙游城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在人家的地盘里寻求庇护并不可靠,他担心麻叶九怨的部下把他抓起来献给官兵。出于这种不祥的预感,王婆留早已准备好招兵买马,大干一场。便把存在仙游城碧溪堂的二百两黄金拿出,招聘船夫水手,购买装备武装海船。 在仙游城招聘雇佣兵并不难。原因是明朝廷实行自己得病让别人吃药的昏君政策。面对江南层出不穷的海盗事件,大明朝对自己失误的海禁政策措施没有任何反省,找出症结对症下药,对内政错误试尝自我修正。反而象一只胆小怕事的蜗牛,退到硬壳更深处,越来越紧张易怒。对起义反抗的江南百姓进行疯狂镇压,表面上说是打击倭寇,实际上是对江南渔民实行一次惨无人道的大清/洗,大扫除! 比如说明朝的官太黑了,吃完被告吃原告。官府说老百姓的单帆船也是违禁船。是违反朝廷海禁政策的东西,必须销毁!朝廷只禁止三帆或三帆以上的海船,一般行商坐贾使用单帆船是不能进行远洋航行的,并不是违禁船。普通老百姓当然希望官府讲理。 但对贪得无厌的见钱眼开的官老爷来说:我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就算你是守法的良民,官老爷要拆你的船时,说拆就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有向当官的进贡,满足他们捞钱的胃口,他们这些人才会高兴地挥挥手:你合法了。 违法的被抓,守法的也被抓,明朝的官太黑了,吃完被告吃原告。这是中国官场的传统,只要你跟这些当官打交道,或被他们掂记上,你就走霉运了。在这种情况下,江南渔民和在内陆河运输谋生的船夫水手对这个倒行逆施的官府极度失望,反抗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在寻找“组织”庇护。所以王婆留招聘雇佣兵旗号打开,不消几日就招聘到几百人。 这个世界毕竟是穷人多,找有破坏欲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对王婆留来说,他不并不缺人,他只缺钱。两条海船,几百手下,他手头的二百两黄金实在撑不住几天。 王婆留急需开拓财源,但碧溪堂已是一个空壳,什么货物也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做生意不能没本钱呀! 可是钱从那里来呢?王婆留既没有兄弟姊妹可以借钱。往日生意场上认识好朋友,也因他得罪嘉靖皇帝,谁敢向他伸出援手,大家早便和他划清界线,有多远闪多远了。 王婆留闭门高卧,想了三天三夜,然后写了封信,这封信太利害,竟然价值白银万两。 有人主动上门给王婆留送钱来了。 谁给王婆留送钱? 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呀!对,就是宋师道。 王婆留写了封信给宋师道说:“他现在有两条海船,几百手下,需要钱给养,我们能不能合伙走私海盐?”王婆留要求合伙走私海盐的请求正中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的下怀,宋师道以大陈岛为跳板,走私海盐到内陆。由于他人少势弱,加上也没有大海船,只是小打小闹弄几个闲钱过日子。眼见王婆留要船有船,要人有人,而且主动要求入伙,他想也不想就叫王婆留赶紧带人到大陈岛,联手大干一场。 第六十五章大陈鏖兵 由于盐酒是中国古代政/府一项重要的赋税来源。中国历朝历代,任何一个朝廷,那怕它存在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或几年,都对盐酒实行专卖政策,禁止民间买卖私盐,控制极严。买卖私盐是杀头的罪,宋师道也很清楚他的处境有多危险。以前官兵来捉他,他多是跟官兵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常常官兵还未见到人影,他们早闻风而逃。如果得到王婆留这支生力精兵的加盟,应付危机,宋师道就不用东奔西走跟官兵捉迷藏了。 宋师道笑吟吟对王婆留说:“希望王兄弟以后在买卖私盐道上给我多予照应,大家一起发财。干私盐买卖,一年赚几万两银子不在话下,养活这几百人只是小事一桩。”买卖私盐的危险性虽然很高,但只要你手里有货,且敢冒杀头风险,不用担心手里的私盐卖不出去。私盐供不应求,买卖私盐获利快,而且一本万利。宋师道与王婆留两人心照不宣,击掌为誓,表示共同进退。有福同享,有难共当! 王婆留要去大陈岛,穗花明日香也嚷着跟他一起出海。王婆留出海干私盐买卖,并将大陈岛作为根据地固守,他们这一行人随时随地都会遇上打击扫荡他们的官兵,生死决战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王婆留听见穗花明日香不知天高地厚嚷着跟他去大陈岛,不太高兴地道:“小娘们,不知死活。你以为我们去大陈岛游玩是不是?人家去哪里干刀子舔血的营生,你也来凑热闹,你就不怕死在哪里吗?” “我不怕,我不怕,死也要跟你走。呃,我有危险,你不会见死不救吧?”穗花明日香心想她死在王婆留身边,她心中便没有遗憾了,所以就算前路凶险万分,她也不离不弃,陪伴王婆留左右。 依王婆留意思,他想穗花明日香留在碧溪堂,等汪直派人来接她。故他也恳求汪五爷帮他劝劝这穗花明日香,不料汪五爷却说:“你带她走吧,她这刁蛮性格,我也管束不住她,还是让她跟着你比好。否则再走失,我可担当不起呀?”汪五爷也不是老糊涂虫,他也看得出穗花明日香爱上王婆留,只服王婆留管教,乐得把这烫手山芋推给王婆留。 王婆留无可奈何,只得带着穗花明日香出海。途中,他还是忍不住见教几句这穗花明日香,责怪这丫头太轻信人,不会自我设防,居然在杭州被唐三这骗子三言两语骗了,象牛一样任人家牵着鼻子拉走,太可笑了。 不料穗花明日香却不领情,扬着粉拳没头没脑地往王婆留身上乱打,任性地道:“都怪你,都怪你,人家来杭州为了找你呀,是你害我落入贼手。我为你出门才上当受骗,你还幸灾乐祸哩?你的心不是肉长的。”王婆留无语了,也许他跟这事真的脱不干系。不过他已瞧不上这穗花明日香了,以为她已经成为妇人,却不知她端然是处子。 不一日,王婆留一行人到达大陈岛。大陈岛古称东镇山,或洞正山,公元五世纪中叶始闻。古代由台州往朝鲜、日本的商贸船只皆取道该岛,并习惯以高梨头礁为航海标识。上大陈岛古又称三女山或三盘山,一说为释教始祖如来佛的出世之山,史载“有二石如松状,号石松,潮平则没,舟行必避之”。这松枝状的适淹礁很可能是珊瑚礁,今天渔民在大陈海底仍常能拖获小块珊瑚残骸,即说明这个问题。历史上正式以“大陈山”为名的,最早见《郑和航海图》记载。 大陈岛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著名岛屿。由于从台州往朝鲜、日本的商贸船只皆取道该岛,所以明代嘉靖年间,大陈岛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海盗与明朝官兵在大陈岛展开旷日持久的残酷攻防战,反复争夺大陈岛,互相易手。据说嘉靖三十四年,明军水师于大陈洋追剿倭寇,并在哪里擒获通倭大盗。大陈岛是台州列岛一百零六个岛礁中的主岛,分上、下大陈,二岛仅相隔二点五公里水道,总面积十一点八九平方公里。上大陈岛,又名上台,面积六点六平方公里,丘峦起伏,主要种植甘薯、豆类;西南部有避风港湾。大陈镇驻地下大陈岛距海门港五十二公里,又名下台,面积五点二平方公里,以丘陵地形为主,渔业发达,打鱼的渔船多在下大陈岛停泊。峰凤尾山坐落大陈岛西部,海拔二百二十八点六米。岛上岗峦起伏,是冷兵器时代弓弩手的制高点,也是夜航灯塔的指向所在。 大陈岛气候宜人,景观奇绝、海产丰盈、自然条件优越。岛上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五十六,年平均气温十七度左右,具有典型的冬暖夏凉的亚热带气候环境,素有“东海明珠”之美称。由于潮汐、洋流、风流和海洋生物的长期作用,大陈海域向以渔产丰富著称,岛礁四周栖息着众多的石斑鱼、黑鲷、梭子蟹、七星鳗、虎头鱼、大黄鱼、鲈鱼、真鲷等鱼类生物种群。浙江一带的渔船多云集大陈渔场捕捞带鱼,鱼汛期,岛四周千帆云集,桅樯如林;入夜,渔火万千,蔚为大观。大陈岛同时适合观海、垂钓。 大陈岛有海神庙、天后宫、渔师庙等神祉。岛上还有数千家土著居民,世以捕鱼为生。明朝廷海禁罢市,已不把这些捕鱼为生的土著居民视作守法良民了,而是把他们视为贼寇。岛上的土著居民也防备官兵、海盗两害相侵,拥有自己的武装。兵、匪来扰时,一声锣响,全民皆民。 王婆留一行人初至大陈岛,到达宋师道的水寨。入乡随俗,不免与宋师道拜访当地土著居民的大姓人家,如族长、宗主之类的管事人物。知会这些人,约定官兵来时互相协防、救应。当地土著居民以特色菜肴招待王婆留等人,王婆留他们得以一尝渔民腌制的鱼生、辣螺酱、蟹板等人间美味。饭后,王婆留与穗花明日香跟随干活的渔民出海捕鱼,亲手抓了几条大黄鱼、大石斑,享受午后最惬意的消遣。王婆留拿着一条大石斑掂斤播两的时候,心中不免暗想:“我眼下被官兵通缉追捕,要不要找个隐蔽的海岛过这种与世无争的神仙生活?”看看身边的穗花明日香以及跟随他身后的宋师道,王婆留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责任他必须扛起,有些事情他无法回避。 到达大陈岛十多天时间,王婆留忙着在上、下大陈岛布防,建炮台、箭楼,布竹签陷阱,下竹木弹簧勾套等等。不过他还来不及把防御工事布置妥当,打听到他下落的王幽冥五子赵时茂、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几个牛鼻子已率领五百铠甲鲜明、装备精良的御林军气势汹汹杀到大陈岛;台州卫所游击刘将至亦带着三千绍兴兵增援。幽冥五子带来的五百御林军是嘉靖皇帝特遣下江南缉拿王婆留归案的主力军,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钢铁战士,以一当百的武林高手。如果让这五百御林军登上大陈岛滩头,王婆留这伙海盗和当地土著居民肯定是在劫难逃。 王婆留提早得到渔民报信,得知有三千余官兵杀向大陈岛。登上峰凤尾山箭楼,持千里镜观望来敌,一看原来是老相识王幽冥五子等几个牛鼻子带领大军来捕杀他。王婆留也后悔当时心慈手软,没有下狠手干掉这几个报复性极强的家伙,以致留下后患,此时追悔莫及了。来大陈岛剿倭官兵共乘十艘三帆海船,浩浩荡荡逐波而来。此时官兵尚在数里海外,大陈岛上已乱成一团。王婆留一面派炮击手立即进入战斗岗位,一面派敢死队加固滩头阵地的布防,以最大的努力阻止官兵登陆。 台州卫所游击刘将至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率领大军在数里海域停下来。也用千里镜观望大陈岛的山岗寨营,但见大陈岛箭楼东一座,西一座,连绵达一里,戒备森严。对身边的幽冥五子道:“这个倭酋王婆留倒是不可小窥,他早作好防备了,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幽冥五子复仇心切,他们才不管那么多,立即下令战船排在一起,对大陈岛进行第一轮炮击,扫除登陆障碍。明军受命立即进入战斗岗位,排出一字长蛇阵,每只战船一侧至少安置了三门火炮,十艘战船少说有三十门火炮。赵时茂手捋长须,笑哈哈道:“众儿郎,开火,给我狠狠打!不管有无打死倭寇,所有炮手都赏一贯钱,今晚加菜大块吃肉。打!给我狠狠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军炮手士气立见高涨。三十门火炮齐声轰鸣,铁蛋呼啸着砸向峰凤尾山的箭楼。每一阵巨响过后,随后又飞来数十颗铁蛋,雨点般砸在大陈岛各处,激荡的石屑纷飞,烟尘蔽日。过了许久,炮弹雨终于停歇,多亏王婆留设防刁巧,除了损失几座箭楼之外。但隐蔽在暗处炮台,基本上没有被摧毁。 第六十六章攻防血拼 王婆留把他缴获那艘海船其中六门火炮拆下四门安装在大陈岛峰凤尾山上,并把炮台建在岩隙之间,炮台既坚固又隐蔽,不易被对手发现。当时明军炮击全凭感觉开火,把神机炮对准一个位置乱打一通,能否打中敌人全凭运气。 而王婆留毕竟跟佛朗哥安东尼学过一些代数知识,他培训的炮手按他计算的结果调较角度,故他炮击官兵的舰队威胁力极大,只要官兵的海船进入他的火炮射程内,就有可能被他击中的危险。这种情况是明军剿倭过程中少见的精确打击,以往明军遇到的对手,往往打几百发铁蛋,也不会有一发落在官兵的船上。现在,王婆留几发铁蛋必有一中,这让明军胆战心惊,对大陈岛上打下来的铁蛋充满恐怖,敬如神火! 王婆留待明军的海船驶到五百米距离内,他仅有的四门佛朗哥火炮齐发。轰隆轰隆几声,明军的海船四周爆炸声四起,只打出十几发铁蛋就重创为首登陆的三条明军的海船,击沉一条,四百官兵落水,淹死者逾半。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看得眉飞色舞,竖起大拇指大笑道:“王兄弟,你的佛朗哥火炮好强悍呀!宋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照这样下去,这帮龟孙子敢来送死,强行把船驶过来抢滩登陆,管教来多少杀多少。神打,神打,我还没见过如些神奇有效的炮击。”相对来说,官兵打了半天,用几百发铁蛋才轰掉大陈岛峰凤尾山几个箭楼,王婆留用十几发铁蛋就重创官兵。两者相比,那是天下地下,云泥之别。难怪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对王婆留的高效命中率的精确打击叹为观止! 明军统兵将领台州卫所游击刘将至见此情景,心中暗叫不妙,他若是这么玩命进攻,他那剩下九条海船,三千多战士就要全变落水狗了,到海里作狗刨式游泳了。刘将至用千里仔细观察镜峰凤尾山,试图找出王婆留隐藏在山上的火炮。找来找去,找不出王婆留的火炮藏在什么地方?峰凤尾山不高,可林木茂密,雾气蒸腾,敌人火炮的余烟与这些水蒸气混在一起,看起来好象满山都藏有火炮一样。只要官军将海船置于对手的射程之内,血红的炮火如同一张张血盆大口的猛兽,狠狠撕咬着官军的海船。刘将至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抢滩登陆,他已被王婆留砸落在船周的炮击打懵了。此时此刻,他明白在大白天登上大陈岛滩头是他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将至不管幽冥五子反对,急忙发令所有官军的海船飞速后退,全部后撤,退出对方火炮射射程内为止。等天黑视物不清时,再发动进攻。 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在外海憋了一肚气,捱到天色全黑,才再次对大陈岛发起进攻,赵时茂大手一挥,对传令兵道:“传令诸军,我向皇上上奏,保举第一个登上大陈岛滩头的勇士,赏银千两,封千户。勇士们,冲啦!活捉倭酋王婆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赵时茂的话一传开,明军尽皆踊跃,斗志昂扬。大陈岛四周立即杀声震天,明军铺天盖地而来。三千官军乘夜幕掩护,冲上滩头,从海船上卸下云梯、冲门车等攻城利器,潮水般向王婆留所在的水寨涌来。明军扑到水寨,发现海盗已经撒离。原来王婆留也知他几百人守不住寨子,把人马全都调到峰凤尾山固守,连两条海船也随海岛其他渔民的渔船一道,乘夜撤出大陈岛,驶到外海找地方躲藏起来。 刘将至与幽冥五子气坏了,又带兵进村抓人。却见大陈岛当地土著居民的房屋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的地方。官军从内陆带来的攻城利器,云梯、冲门车等器械因山道崎岖不平,且多是羊肠小道,根本无法带进村中进行攻坚。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只能命令部属轻装前进,官军象蚂蚁搬家一样排出长蛇阵,沿两条充满泥泞的村道进村,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打入大陈村。 官军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人多装备好,却发不出最强的威力。就如大力士看见山崖上鸟窝一样,有力气无从入手,只能干瞪眼发脾气。刘将至以为大陈村总有薄弱之处,看见村庄建在山上数十丈高的一个平台上,平台约有半里方圆,四周多是悬崖峭壁,只两条斜径上山。 大陈村的居民也知两条进村山路关系村子的安危,在上山要冲建设深沟高垒,严防死守。两处出入口共有六百民勇固守险要,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官军就算攻破路口关隘也不用高兴得太早,进村之后他们还要逐屋战斗,因为大陈村居民建的住房是围笼屋。 围笼屋是浙江、福建一沿海地区常见的客家人富有特色的、坚如磐石的屋子。一间围笼屋方圆一千几百平方米,墙厚数米,高十丈,分三层。围笼屋底层是石基,石基之上是三合土。质量好的三合土比水泥还硬。这样的屋子可算是个小城池了(据说米国六十年代用卫星摄像机拍摄这些围笼屋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导弹发射基地)。围笼屋上层有箭楼,可以居高临下杀敌。如此看来,围笼屋可算是个攻防俱备的防盗性极佳的建筑。围笼屋内可住一百至数百人,村民四五世同道比比皆是。 象大陈村这样的外有天险,内有高墙屋子,武装至牙齿的村庄,就是热兵器时代初期也拿这样的村庄没辙,更不用说只有刀枪剑戟的冷器时代了。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打下大陈村。 刘将至试图让官军用弓箭收拾挡在村口关隘上的民勇。三千官军俱带弓箭手,轮流发箭。箭如雨下,泻向村口关隘上的箭楼。只一会儿,箭楼上就一片狼籍。大陈村的居民也不傻,在箭楼底座建有一条直通石室的暗道,为的是防备兵匪的箭雨和炮击,在对手放箭或火炮射击的时候,民兵们都窜入石屋里暂避,等对方的箭雨渐渐消停再出来。 这晚,官军一场攻战,一直杀到天亮,效果不大。伤敌不多,自己损失却不少。官军在攻关时折损了近百人后,终于下令停止攻关,刘将至与幽冥五子他们没想到大陈村的民匪这么顽强,不由愁容满面。刘将至凝思片刻,下令士兵加强滩头阵地,并对幽冥五子他们说:“不如我们先巩固滩头阵地,守住这个地方再说。然后乘夜把神机火炮从船上拆下搬来这里,用炮轰击他们的村庄,贼军在我方炮火轰击下,迟早毫无还手之力,他堡垒再坚固也有被炸塌的时侯,到时我军再全力冲杀,海贼仿焉能抵挡?” 幽冥五子他们一听有理,遂命令将他们两条海船上十二门火炮全部拆下,搬到岸上。刘将至也叫他下属拆下十二门火炮,搬到阵前安装妥当。黑洞洞炮口对准大陈村路口关隘城墙连续轰炸,直炸了个一夜未停。 王婆留这时也未闲着,知道敌军炮击大陈村意图,便想调炮攻击官军滩头阵地。可惜官军登陆的地方恰巧在他火炮视线的死角内,原来大陈村建在峰凤尾山前头的三盘山上,三盘山高度差不多与峰凤尾山一样高。官军登陆后扎营在三盘山前头山脚下,王婆留设在峰凤尾山的炮台根本看不见官军营寨,所以他的火炮就哑火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把火炮运到附近山头方能再打击官军。王婆留只好亲自上阵搬运火炮,无奈时乖运蹇,他们不走运了。这几日,峰凤尾山黄泥路泥土润湿,火炮经过上面,立即陷了进去。几十人一齐用力拉扯,纹丝不动,都被泥土粘得死死的,众人皆沮丧气馁,无可奈何。 而这时却听见官军滩头阵地炮声呼啸,传来惊天动地的杀喊声。王婆留跑到邻山俯视三盘山下,但官军如蝼蚁般密密麻麻围住大陈村,少说有三四千人,携数十门神机炮,正在炮击大陈村路口的关隘。经此一阵炮轰,大陈村的关隘堡垒显得千疮百孔,危如累卵。王婆留不知道大陈村的关隘堡垒石壁有数米多厚,表面上看起来很危险,可官军要攻克大陈村路口这个难关,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这一阵杀伐,一直从天明杀至天黑。台州卫所游击刘将至在滩头阵地用千里镜观望大陈村,看见村中乱作一团,知道他的效果达到了。胜利已然在望。此时,探子来报,说有几个身手敏捷的海贼翻下悬崖峭壁,往附近的山头鼠窜而去,似乎是去寻求支援。问刘将至要不要分兵搜山?刘将至说不用了,诸军连日苦战,都很辛苦了,此刻围往大陈村即可,就算是围而不打,村民无水无粮,支撑不了几日。众将听见刘将至分析得头头是道,齐声遵令,专注围城。 王婆留一看自己安排协防大陈村民守村的几头海贼头目上山来找他,并见大陈村的族长也来了,他知道事体严重,连忙拱手向大陈村的族长请罪兼求教。 第六十七章天涯寻毒 大陈村的族长道:“官军都上岭了!这两天我们打得很艰难,死了不少人。现在情况危急,你想办法给我们解围?” 王婆留用千里镜站在高处一看,但见明军蜂拥上岭。喊杀声震天动地。大陈村族长痛惜他亲人惨死,愤无可泄,将手中一把钢刀扬起,对王婆留手下道:“兄弟们,跟我来,咱们跟官军拼了。”王婆留扯着大陈村族长的手臂,劝他且莫冲动,一切从长计议。大陈村族长吼了一声,哭道:“官军是你们惹来的,你要替我们作主呀,你们不能作缩头乌龟,站在一旁看热闹。”王婆留闻言面红耳赤,状极难堪。他的手下皆纷纷低下头,搓手顿脚,颇有一付无可奈何的模样。官军人多势大,他们有限几门火炮又不能发挥作用,确实是叫他们干着急没办法。 恐慌之间,徘徊山上,王婆留再用千里镜观察敌情。只见三盘山岭前,官军争先恐后冲锋;又听得岭后喊杀连天,御林军一个个都从东南上岭,象猿猴一般攀附于悬崖峭壁之上,从最难登攀的地方寻找突破。御林军的武艺肯定是出类拔萃,作为当今皇上的近卫军,武功自然不差。王婆留也看出这帮家伙非常厉害,身穿沉重铠甲,在天险中游走登攀,如履平地。最后居然还有几个御林军突破天险,杀入村庄。 王婆留站在岭头上,用千里镜看得真切。几个御林军,象猛虎扑入羊群,勇悍异常。大陈村居民虽然也顽强抵抗,却也是难以阻止这三、四个人在村中横冲直撞。几个御林军除了用箭精确射倒一批村民外,又用刀伤了八九个;看来这样训练有素的官兵,皆是久练、擅打硬仗之兵。非寻常官兵可比,若让百几十个虎狼之兵登上大陈村,村民就麻烦了。大陈村居民除了丁壮男子一千七八百人,还有妇孺老弱,不止三五千人。几个官兵杀入村中,当然搅不起什么波澜,但几个御林军还是用力战了半个时辰,硬杀出重围,又从悬崖峭壁上溜了下去,全身而退,安全脱网。王婆留看见也叹为观止,感到这五百御林军不易对付。 大陈村族长抢过王婆留的千里镜,往村庄扫视一下。看见村上不少妇女在海产晾晒场上抢救受伤的村民,或扰尸痛哭。妇女声音尖锐高昂,大哭声直达云宵,乃至传到相距甚远的峰凤尾山,令王婆留等人无不为之哀悼叹悼。大陈村族长用手把王婆留一推道:“你看见么?村民死得好不可怜!这门灾祸可是你带来的,你连累众乡亲,你要为这件事负责。干脆这样,你自缚向官兵请降吧?”大陈村族长说着,向王婆留扬刀示威了一番。 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大叫道:“慢着,你两个别起这个无妄之争。官军也不是第一次来大陈岛剿匪,不过这次来得更凶,人数更多而已。不是谁惹祸的问题,这是朝廷实施海禁政策的必然结果,你躺在地窖中也挨刀!别介了,大家还是凑在一起。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想个办法解开这个困局吧。林贤才族长呀,我说你这么一个壮汉,哭天抹泪,成什么话?哭亦何益?你还是生个计较,再跟我们从岭后杀下去,逐走官兵。” 大陈村族长林贤才大喊大叫道:“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主意,才跑出来找你们磋商。村民为保护家少,不敢奋勇上前,个个只图自保;今我大陈村被官兵重兵包围,就算他们不打我们,村里的粮食有限,贮存的鱼干顶多支撑一个月左右。还有官兵的炮火这么猛烈,虽说村口关隘的石墙厚达三米,若给官兵连续轰击十天半月,迟早也会打开一个缺口。到时你叫我们如何应付,还有什么生路呀?” 王婆留一手搭胸,一手抚腮,默不作声。林贤才又向王婆留发作道:“你说话呀,别装聋作哑不出声,企图鬼混过关?” 说话间,陡闻天上传来一个啪拆拆的霹雳声。海风渐紧,乌云四合,风雨骤降。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海天白茫茫一片,五步外看不见景物。这场大雨来得凑巧,官军的炮火顿时哑火了。雨网拯救了大陈岛和大陈村的居民,也给王婆留提供时间思考下一步怎么样行动?给他提供翻盘的转败为胜的机会。 宋师道一手提刀,一手拿了一块毡子挡雨,众人亦各取蓑衣遮护。王婆留、宋师道和林贤才躲入旁边一个矛草庐中避雨,继续磋商如何击退强敌。 此时,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布置在滩头阵地的三千官兵,也乱哄哄钻入帐篷中避雨,如何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明军显而易见缺乏经验。士兵们纷纷从前线撤下,涌回军营。刘将至下令前线士兵就地搭建帐篷驻防,不准回营。刚刚阻住前线士兵冲击军营,局势大为改观时,不料后背军营又乱起来。原来风雨来得猛,浪头打上沙滩,滩头阵地立脚不住,众官军只能收拾东西往高处扎营。这一场滂沱大雨,一连下了几天,交战双方都被这糟糕透顶的恶劣天气难住了,战斗暂时中止。 明军本来火器占优,然而大雨天气,火器用不上,再加上三千五百官兵大多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气候。天时地利人和,皆处在下风,不能发挥出他们最强的实力! 王婆留部属海盗和大陈村居民与明军陷入泥潭战,彼此相峙不下,谁也吃不掉对方。 在峰凤尾山矛草庐中避雨中的王婆留,在雨幕下想得很多,想起自己在接应汪直亲人,转战徽州、江苏数千里的征战经历;想起自己一同生死奋战的兄弟一个个都在坟墓中沉睡,而他居然还活着?这种感觉很怪,让王婆留感觉恍如隔世。他这几年走得太快了,没停下来等等灵魂;王婆留想起那次中毒箭时的惨痛经历,毒箭曾经把他折磨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险些儿送掉小命。 “毒箭,可恨的毒箭,曾经把我折磨得这么惨呀!”王婆留口中念念有词,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大笑道:“有了,我有了打败这三千官兵的办法了,我们用毒箭对付他们!只要我们找到箭毒,这一仗我们肯定能赢。”王婆留用千里镜观察明军已久,除了五百御林军铠甲齐全,不易对付之外。其他官兵都是一身黑色单衣,披个背心式轻甲,与光着膀子没有多少区别,寻常弓箭射到这些士兵身上都受不了。不过寻常弓箭射伤人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伤害,休息几日待箭伤好了,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战士。但见血封喉毒箭无论射中那个部位,无论轻伤重伤,必死无疑。 毒箭?宋师道和林贤才也双眼放光,欣喜若狂地看着王婆留,用毒箭对付官兵也许能行!不过宋师道很快就高兴不起来,原来毒箭这门绝技在江南失传已久,由于此时早期热兵器,如火绳枪之类的高效杀伤武器装备军队,毒箭其实多已退出中原战场。此时无论大明官军,还是海盗,都没有多少人知道用毒箭杀伤对手。 “谁,谁知道哪里有人用毒箭?告诉我,告诉我吧!”王婆留满怀希望并急切地向身周的人请教。 “据说西洋满刺加有黑奴人会用,爪哇以南也有土著居民用毒箭打猎。”一个海盗嘻嘻哈哈说。 爪哇距离大明不下万里,远水解不了近火。王婆留甩甩了头,又向众人问道:“有没有距离近的?谁知道?” 一时间,众人尽皆沉默。还是大陈村族长林贤才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对王婆留说:“据我所知,江南无人知道如何制造毒箭。我听路过此地停泊的海商说过,天涯海角有一个瑶族的椰树村,哪里的南蛮人还会用毒箭。”林贤才说到这里,催促王婆留道:“你找箭毒的话,赶紧去找,我们只能坚持半月时间。你去南海崖州寻找箭毒,十天半月之内必须赶回来,越快越好。海途艰险,我可不希望你到水晶宫作客,希望你能平安回来!”……… ────()──────── 王婆留带着二十几个水手,辗转千几余里,历时七日,经千辛万苦,来到南海崖州椰树村。 刚到南海崖州地界,见该地风土人情与江南大不相同。南蛮瑶族人说着叽里呱啦的南方白话,虽说八音并奏,象唱歌一样,但王婆留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一行人走上一程,见三岔路口开着一座饭馆,跑堂在门口招揽客人,用江南话和当地白话两种语言招呼过路客商入店吃饭。王婆留正想在此招个懂得当地白话的北方人作翻译和向导,便主动与跑堂打招呼,说明自己的来意。跑堂只管拉客,希望王婆留在他饭馆吃饭就行,对王婆留招聘翻译和向导事一点兴趣也没有。闻言哆哆嗦嗦,颇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只见饭馆内跑出个衣着破烂的书生来,双手一抱拳,对王婆留道:“小哥,你去那里?在下懂得北方话和南方白话?闻兄招聘翻译,厚颜过来,毛遂自荐。这几日家中米缸无米,我妻子她愁苦得了不得!我也说不清去向谁借钱。你请翻译和向导,就请我吧。” 跑堂看见书生,大吃一惊,对王婆留道:“他是个乞丐,专门在这里淘吃顾客的剩饭剩菜,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第六十八章天涯寻毒(2) 跑堂看见书生,大吃一惊,对王婆留道:“他是个乞丐,专门在这里淘吃顾客的剩饭剩菜,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原来此人姓王,名驹,绰号黄狗。他是当地有名的连年不中的穷秀才。自他十五岁进学,终日捏着两本书子,逢三年科举年就考一次,次次不中,尽皆落空,蹉跎到年交四十,一事无成。因他肩不能挑重担,手不能提重物。不会做营生,终日在酒楼饭店鬼混,觅得那个顾客吃剩下剩饭剩菜,他就以饿虎擒羊之势争抢残羹剩饭,连老板喝骂,跑堂追打阻止也不在乎,混得真是连条狗也不如。故有黄狗之名。 王婆留少时曾得所谓万年不中的老童生邵仲文关照,才得以进入私塾,因此读过几年书。他对屡考不弟的读书人寄以无限同情,他绝不会因为王驹落泊街头、穷困潦倒而轻视他。虽见王驹衣衫破烂,浑身泥污,心里大是不快,也表示理解同情。听到王驹前来应聘翻译和向导,就点头说道:“小弟在这南海崖州人生路不熟,加上语言不通,正要借重大哥关照!” 王驹道:“兄弟欲往那里去?不是王某吹牛,我是崖州活地图,天文地理,无有不知。不会有人比我更胜任干这个工作了。” 王婆留高兴地道:“那就借重王朋友了。我也姓王,叫王婆留。到这左近寻瑶族人找一种箭毒树,王先生晓得崖州什么地方有箭毒树?” 王驹沉吟一下,却卖关子道:“此处非讲话之所,这馆内有酒有肉,地方也雅致僻静,不如你先请我吃饭,讲定价钱。吃完饭我再带你们同去何如?”依他上智下愚,不管三七二十一,逮住王婆留这个财主吃一顿饱饭再说。 王婆留闻言一愕,觉得也该请这家伙吃饭,只得应道:“好,进去吃饭,边吃边谈。” 一行人走进饭馆内,在一个临窗位置坐下。王驹反客为主,好象个主人一样,吩咐着跑堂的取上好酒菜来,想是这家伙一生都是吃着粗茶淡饭,没见识过什么好菜肴。王驹所点的东西都是寻常农家菜,无非鸡鸭鹅鱼。王婆留眼见他所点的菜肴并非罕有之物,想来价钱也不会太贵,就不干涉王驹,让他过过东主瘾。王驹点了五六个寻常农家菜,又问王婆留道:“老弟你想吃什么呢?你自己点几个吧!”言外之意,他点的菜好象给自已吃一样。 王婆留笑了笑,叫跑堂按王驹所点的菜肴,以二十人的份量上菜。跑堂答应一声,就下厨料理去了。 王驹大声喊叫,催促跑堂:“跑堂的!快点把酒菜做好拿来,我肚子里蛔虫饿得等不及了。丫的,几年没开荤了,今天找到活儿干,要好好吃一顿!”王驹虽在饭店常驻打扫顾客剩下的残羹剩饭,不过那个年代物质贫乏,一般人不会轻易剩下荤菜。王驹能吃到的不过是骨头和青菜米饭,少有人给他留件肥猪肉让他解解馋。王驹确象条饿极了的狗,馋得连粘上肉味的木桌也要啃一下。 少顷,跑堂荤的素的摆满了一桌。因这常例菜饭店都有备货,上得也挺快。王婆留一行人各用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好个王驹,左手一只鸡翼,右手一条鸭腿,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大啃大嚼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夹着就吃,斗着就呷。王婆留想在酒席间跟王驹边吃边谈。王驹道:“你我吃了饭再说,我饥得很,现在没空。”说罢埋头吃饭。 与王婆留同行的船夫水手看这王驹的吃相,眉头紧皱,一齐放下箸瞪着王驹。他却全都视而不见,还吃了八碗饭,吃到他面前几盘菜盘底精光,方才停箸,揩揩嘴角油水,拍拍滚圆肚皮对王婆留笑道:“咳,直至今日,肚子才装了个满贯。不是我贪吃,前去瑶族路途艰险,宁做饱鬼,不做饿神。吃饱了才有心情办事嘛。”这个穷酸,粗鲁吃相连强盗也自愧不如。 船夫水手面面相觑,对王驹的话不以为然,认为他危言耸听。与王婆留同行的宋展雄用肘子碰碰他腰间,提醒王婆留说:“这个酸丁有问题,象个耗钱的主,得小心提防他。” 王婆留觉得王驹没撒泼什么钱财,对宋展雄摇头晃脑,笑而不语。 跑堂的收去盘碗,连忙送上茶来。王婆留才与王驹谈带路去瑶族的价钱。王驹说:“你找的箭毒树只有瑶族冼家寨才有,此去路途凶险,如闯鬼门关,你得给我一个好价钱,另加几袋米。”他看见宋展雄面呈冷笑表情,有些生气了,叫道:“怎么?这些兄弟似乎是不信?到山上你就知道厉害了,别以为箭毒树容易寻找。” 王婆留唤来跑堂取来盖头布放在桌子前面,然后拿起一盖头布,粗声大气地对王驹道:“来,按规矩办事,一个指头代表一两银子,看看你要多少银子才带我们去瑶族冼家寨?” 王驹急不及待上前出价,把右手伸入王婆留手中的盖头布下,只见盖头布左摇右摆,两人在盖头布不住猜拳行令,出价还价。谁也不知道最后王婆留的成交价是多少? ────()──────── 瑶族冼家寨西郊山。时正初春,大地草木一片青葱,茅草乱藤漫山遍野,原野十分潮湿。时近黄昏,春日残阳,让人在这荒郊野外更添几分恐怖。 王驹站在冼家寨西郊的山岗上,在一片凌乱的矛草中间,目光呆滞,流目四瞩,不知所从。从中午开始,他们在这里迷路,辗转至晚,一无所获。也没有办法打道回府,一行人只是徘徊峻岭,四下乱转。他们若不能赶在天黑之前进入瑶族冼家寨,必须在太阳下岗前找一间猎户们在山上搭建的木棚过夜,否则就要餐风宿露,饱受毒蛇毒虫的侵扰了。 王驹这条贱命还是能吃苦,但山上露宿很容易遇上毒蛇毒虫的侵扰,一般毒虫他并不畏惧,他怕的是成群结队路过的毒蛇,而且这种危险经历他也不是初次体会,他吃过这些成群结队毒蛇的苦头,晓得这些东西绝不能轻视小觅,一不小心,箭毒树没有找到,他反就先被毒蛇咬死,那可亏大了。 宋展雄自被蛇咬伤身体一刻,就知道这地方的毒蛇毒性不简单,因为他身上被蛇咬伤的地方立即红肿起来,而且疼痛难忍。 王驹也是个略懂医书的书生,当然知道这种肿痛意味着什么,越是肿痛难受的蛇伤,代表蛇毒越厉害。比喻五步蛇、蝮蛇咬人就很痛,蛇毒在被咬伤的人身上发作也快,快即一盏茶工夫夺去中毒者的性命,慢即在一柱香之间乌呼哀哉。在野外被这种毒蛇咬伤,从中毒到死亡时间太短了,以致被这种毒性激烈的毒蛇咬伤的人还没来得及采取急救措施就完蛋了。 咬人并让人产生剧痛的毒蛇,毒液的成份也很复杂,如果找不到经验丰富的解毒医师,或没有专门解药,几乎百分百死亡。 王驹以前也被毒蛇咬伤过,咬他的蛇是一条银环蛇,当年王驹被这种毒蛇咬伤的时候,一点也没感觉到痛,好象给蚊子叮咬一口一样,稀松平常。由于银环蛇毒液是一种慢性发作的神经毒素,从中毒到死亡过程比效长,民间一些无知的乡巴佬被这种毒蛇咬伤时候,甚至不对伤口作任何处置,以致糊里糊涂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般而言,被银环蛇之类的一般毒蛇咬伤,都有充裕时间处置伤口,只要处置得当,挤出大部分毒血,死亡率很低。 现在咬伤宋展雄的毒蛇太厉害了,毒性发作来得非常凶猛,眨眼间就头昏眼花,恶心呕吐,身体渐渐麻木僵硬,完全不由自己意识控制。被这种毒蛇咬伤胳膊脚踝,只要当机立断,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或者还能保住老命。宋展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给毒蛇咬伤背脊,如果不及时处置伤口及取到解药对症治疗,几乎铁定到阎王爷那儿画卯报到了。 在王婆留催促下,王驹必须迅速处理宋展雄被毒蛇咬伤的伤口,否则后果堪虞。 王驹把宋展雄抬到一块空地,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置伤口。宋展雄的伤情不容乐观。他被毒蛇咬伤的背脊上隆起一团大肉包,好象背着半只大西瓜一样,十分难看,令人望见心生畏惧。 必须迅速用刀割开宋展雄的背伤,释放毒血。这时,王驹的作用这时显现出来了,这个酸丁熟练地操刀在宋展雄背脊上抓紧肿/胀肉块,非常麻利地下刀切割。在他眼中,这好象不是给人处理伤口,而是专业屠户正在聚精会神分割猪肉。他在宋展雄背上的伤口狠下杀手,一刀中的,十字裂缝,梅花图形,你喜欢那样俺就给你整,专业呀!王驹非常痛快地给宋展雄放完血,转头又在宋展雄背上吸/吮毒血,足足吸出三斤黑血。 对王驹这一手绝活,王婆留等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万端。这个书呆子作用这时显现出来了,没有这个人带路他们还真是寸步难行。 第六十九章天涯寻毒(3) 王婆留说:“王先生呀,你这手艺不错嘛!你若学医,做这门外科手术,肯定大有可为,赚到了钱养家糊口。何必钻牛角尖,非要在科举上面寻出路呢?” 王驹丢下尖刀,一面用毛巾替宋展雄背部擦除血迹,清洗伤口,一面摇头晃脑说:“免提,免提,我读书认字,还不去科举做官,你叫我做郎中,还不如叫我去吃屎。老子宁愿死,也决不做郎中,做郎中辱没我身份呀!” 王婆留眼见王驹认准科举这条独木桥,跟他话不投机,只好和宋展雄你一言我一语,把这鬼地方咒骂起来:“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这路这么难走,怎么还有人住在这里?这些瑶族人也真是,不住城里,倒在这荒郊野岭安家落户,真是自讨苦吃,这里蚊虫蚂蝗这么多,难道说这里的蚊虫蚂蝗挺给他们面子,不叮咬他们?” 王婆留和宋展雄正在唧哝蚊虫蚂蝗骚扰人,一此船夫水手觉得大腿部位不对劲,他们摺起裤子一看,见大腿部位都是蚂蝗。很多蚂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们裤裆里吸血,几乎每人都从屁股蛋儿上下扯下捏出十几条蚂蝗。一个水手抱怨道:“丫的,偷袭人的乌龟王八蛋,我这样一条铁塔般的壮汉,居然被这样的小东西欺负,气死人了。我靠,还捏不死它们,看我找块石头砸扁它………”众船夫水手絮叨个不了,那些蚂蝗身体滑溜溜的,拿在手里还真捏不死它们,只有放在石头砸才行。 王驹晓得替宋展雄背部割开伤口,仅是释放部分毒血,排毒也有限度。他知道这些蚂蝗是宝贝,便叫众船夫水手把腿上逮住的蚂蝗都放到宋展雄背上吸血,这样蚂蝗可以吸掉宋展雄伤口的毒血,让他最大限度排毒。 你一条我一条,众船夫水手轮流上阵,从身上捏下二三百条蚂蝗,都放到宋展雄背上。三百条蚂蝗至少吸出一碗毒血。宋展雄看见蚂蝗直觉得头皮发麻,但他背上被蛇咬伤的地方至那伤口蚂蝗堆积越多,伤口的痛楚感就越轻。在大量蚂蝗吸血之后,宋展雄背部流出的黑血渐渐变成鲜红的血液。 咬伤宋展雄背部的毒蛇,当地人称之为“过山峰”,是一种毒性非常猛烈的的毒蛇。王驹对这毒蛇的毒性效应非常了解,事情不是这样就完了,放血排毒只能延迟蛇毒发作时间,要活命必须还要对症下药治疗,必须找到瑶族人对付这种“过山峰”毒蛇的解药,内服并外敷才行。才能遏制这种猛烈的蛇毒扩散发作。没有解药,这蛇伤仍然会要宋展雄的命。 看来找到瑶族人的独门解药,才能解除这蛇毒对中毒者的生命威胁。王驹对宋展雄说:“你不信我说去冼家寨路途凶险,如闯鬼门关,现在你知道厉害吧?箭毒树不容易寻找。不仅是路上毒虫多,崎岖难行。到了冼家寨,也要看冼家寨瑶族人的面色行事,看看大伙儿能不能说服瑶族人,他们把箭毒树视为神树,他们未必肯让你们私采箭毒。只有你们客客气气和这些瑶族人打交道,才有机会采集箭毒。别指望用暴力手段逼瑶族人交出箭毒,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还有宋朋友背部被蛇咬伤的伤口,我只能处理到这田地了,必须找到瑶族人对付这种毒蛇的解药,内服并外敷才行。” 宋展雄悻悻然缩缩头,一声不发。现在他已经明白去冼家寨路途如行蜀道,难比登天。不禁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道:“咳,对不起!王朋友?我不该小觅你,要不是你给我们作向导,我们私自闯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驹乐呵呵道:“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别看不起人。” 王婆留觉得他并没有怎样为难这个王驹,当时诚恳地向王驹拱拱手,道:“请先生替我们两边传递消息,让我们尽可能同瑶族人详谈,彼此交个朋友。事成之后,依约付款,诀不食言。”现在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王驹身上了。 王驹对王婆留礼贤下士的待人接物态度心悦诚服,闻言也回礼答谢,自称尽力效劳。当时王驹立竿辨别方向,认准东南一个林木茂密的所在继续前进。宋展雄中毒太深,失血也太多,已无法走路。王婆留叫几个水手轮留背着他上路。 又走上十多里山路,终于看见一座大山,几百户人家的高脚楼鳞次栉比建在山腰之间,远远看见,蔚为壮观。这就是王驹所言的冼家寨?看冼家寨别具一格的高脚楼,穿着叮当作响的银饰绣花衣裳的妇女;带着黑头巾彪悍粗犷的男子。这冼家寨居室别致,人们的服饰也让人眼前一亮。王婆留不知这些瑶族人性格怎么样?他们对陌生人戒备森严,不知能不能与他们沟通了解,取到传说中的箭毒? 山中瑶族人看见王婆留这伙人带着武器逼近村落,颇为紧张,大呼小叫,吆喝呵斥,阻止他们接近村庄。只见几条身穿黑衣、头插羽毛的瑶族壮汉跑上村前的箭楼上面,居高临下,张弓搭箭,怒视王婆留等人。 其中一个五六十岁年纪,瘦骨嶙峋的老人挥舞着砍柴刀出来喊话道:“你们是甚么人,来这儿干什么?这儿是我们瑶族人的地盘。没经许可,你们不能随便进来,快走快走。” 王婆留这些人风尘扑扑,经历险阻来到这里,没有达到目的怎会知难而退?王婆留看见瑶族老人挥舞着砍柴刀,不怀善意地驱赶他们。他们徘徊冼家寨外,搔首踟蹰,颇有些不知进退的意思。 瑶族老人干脆出言威胁道:“我叫你们滚蛋,明白没有?你们若赖在这儿不走,休怪我们动粗,少心老子用毒箭射死你们。”逐客令下得如此坚决,王婆留这些人却不为所动。原来瑶族老人说的是当地方言土话,王婆留这些人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 王婆留向王驹使了眼色,王驹会意上前搭讪。瑶族老人看到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又见此人身子单薄,手无搏鸡之力,不足对他构成威胁,便放下戒心。又见王驹颇有几分知书识礼通情达理的气度,就容他走近身边。这王驹走到瑶族老人面前,向他抱拳作揖道:“在下王驹,家住五指山下,乃是本地人氏。带来几位客人,想跟老伯谈一桩生意。” “什么,谈生意呀?好说,好说,都进村来吧!”瑶族老人见王驹说当地方言,是本地人,听到乡音自觉亲近许多。又听说王婆留来跟他们谈生意,转惊为喜,就热情招呼王婆留这些人这些人进寨。 王驹把王婆留拉在一边,提醒他道:“待会儿进村,会有妇女上前献酒,每人三碗酒,都要饮胜,一滴也不许剩下。还有她们唱迎客歌时,要给红包,给她们多少随你。这是入乡随俗的规矩,小心在意,不要在不经意间得罪人家。”王婆留点点头,心中暗叫侥幸,他请王驹这家伙作翻译和向导,还真请对人了。 一行人刚刚蹩进冼家寨村口的门楼,果见几个穿着银饰绣花衣裳的妇女,抬着一坛酒,提着食盒,在哪儿唱歌迎客:“尊敬的客人哎,糯米糍粑香喷喷哟,吃一个,喝一口酒;敬完酒咱们就是朋友,到俺家中作客,俺给你杀一头猪………”唱完,排出海碗,倒满酒,笑吟吟地送到王婆留等人的面前。王婆留给敬酒的妇女每人一两银子,瑶族妇女见他这么慷慨解囊,高兴得又笑又唱,使劲劝王婆留喝酒。原来进村红包几文铜钱意思意思即可,王婆留这么大手笔打赏人,瑶族妇女当然兴奋莫名,看来冼家寨来了大主顾,不知这个财神爷来做什么生意呢? 冼家寨村长冼天雷听说王婆留赏敬酒的妇女每人一两银子,把王婆留惊为天人,奉为上宾。他把王婆留一行人请到他家中作客。救人要紧,王驹又向冼天雷讨了毒蛇解药。“过山峰”毒蛇解药冼家寨家家户户都有预备,村长冼天雷一文钱也不要,爽快把解药给了王驹,还热心指导一番,教他怎样使用。王驹给宋展雄内服外敷,宋展雄身上余毒尽除,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当日,冼天雷的儿子狩猎逮着一头山羊,就把山羊宰了,剥皮去掉内脏,配以八角、沙姜、红枣、当心等诸般药材,下铁锅一锅烩了,猛火煮熟,香喷喷的令人垂涎。献过神祗,搬出一条长桌摆在门前。 冼天雷请王婆留一行人入席享用,他媳妇从厨房端菜上桌,其他佐菜,无非是鸡鸭鹅鱼之类山中常见的农家菜,在桌子上一碟碟排开,也有九碟多。冼天雷开了一坛自酿的糯米酒,每人一碗,擎碗先敬为快,道:“村醪醋酸,委屈诸位贵宾,乞请恕罪。来,吃一口饭前酒。饮胜,干!”王婆留等一齐起立,举碗互敬。 糯米酒非常爽口,王婆留咂咂舌头,连赞好酒,道:“我们远道来到这里,不被拒在门外已是徼天之幸,没想到还有酒喝,我们不虚此行了。干!饮胜!” 吃饭间,冼天雷问起王婆留一行人的来意,王驹毫不隐瞒,把王婆留求箭毒树液的事说了。说到冼家寨的箭毒树,冼家寨村长冼天雷极是自豪,还拿出他们打猎用连弩在王婆留面前炫耀一番。 王婆留看见冼家寨村长冼天雷手中的连弩能发五六支箭,还是板机扣发式的,这不是已经失传的诸葛神弩吗?他眼前为之一亮,心鹿猛跳起来。他来这冼家寨寻找箭毒树,不仅得到箭毒树液,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得到传说中的诸葛神弩! 第七十章加布毒箭 “冼村长,你这连弩从哪里买来的?”王婆留对冼天雷手中的连弩甚感兴趣,就向他打听这种连弩何处有出售? “呵呵!”冼天雷扬扬手中的连弩,摇头晃脑,乐呵呵道:“这是祖传的工艺,这种连弩是我们冼家寨的猎户自制的,家家户户都有几把连弩。冼家寨的男人大部分人都会制作这种连弩。咳,这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我们祖先用这种弓弩狩猎,也有上千年历史了。” “你们这种连弩出售吗?多少钱一把?”王婆留小心亦亦向冼天雷请教,生怕他不卖。或者来一招奇货可居的手段,吊人胃口。 不料冼天雷想也不想就道:“卖呀,我们冼家寨的猎户每逢墟日都带几把连弩赶墟,不过这地方会造这种连弩的人太多,货多价贱,也不值几个钱。咳,你要的话,一两银子一把,要多少有多少。”冼天雷说这话时老脸憋得通红,但他喝了糯米酒,脸上本来面红耳赤,再红一点也没有多少区别。原来冼天雷给王婆留开出的连弩价钱比当地市价高出几倍。当地这种连弩只卖几钱银子,因为原料除了板机是铜制之外,其他材料都是山里长的,随采随有的低廉之物。象木头、竹子和绳索等物件也不值多少钱。冼家寨瑶族人民风淳朴,冼天雷这老实头也不惯说谎,故他报出这个高价后心中实在有些惴惴不安,生怕王婆留一口拒绝,不同他谈交易。 在王婆留眼中,冼天雷手中拿着的连弩不是一把弓,而是一份天赐的礼物。对王婆留来说,这把连弩比金银珠宝更有价值! 瑶族人除了擅于在山上狩猎闻名于世之外,他们的连弩也是独具一格。这几年,王婆留在战阵上也见惯硬弓,尤其是连弩。他注意到冼天雷手中拿着的连弩是硬弓中的上品。 王婆留接过冼天雷手中连弩一看,罕见的紫檀木铁包\皮弓胎,而弓弦则是用了一种生长在南海之中少见的、筋道十足竹子制作而成,又用鱼胶漆浸泡麻绳作弹弦。冼天雷向王婆留介绍说,制造一把这样的连弩,据说一个熟练的制弓大师,也需要历时四十五天方成。 无意间得到诸葛神弩,王婆留甚是高兴,他急不可待放下酒杯,拿着连弩跑到院子里试弓。随行那些船夫水手也放下碗箸,跟王婆留到门外凑热闹。 冼天雷笑容满面看着王婆留试弓,真金不怕火炼,他这把硬弓是经得大力气的人拉扯折腾的。 王婆留当着冼天雷的面就将这把连弩拉开试了几下,别看连弩的弹弓是竹片制作,拉扯之下,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劲力。以王婆留这样铯顶的武林高手,也是咬牙蹲着弓步,方才将这把连弩双弦拉满。寻常人拉弓只怕是用脚踏着弓胎,双手拉弦才能拉开这样的硬弓。 这把连弩分上下双弦,各放两排箭。每排箭五支,一次共可发射十支箭。扣动板机,两排箭可一前一后发射出去。 当然,现在王婆留是在拉空弓,一试之下,弓弦震动,隐隐约约可闻风雷之声。虽然不曾射箭,但是仅是弓弦振荡的劲气,让站在弓周的人感到劲风扑面,脸部隐隐生疼。王婆留如遇上心爱的玩物,拿着连弩连续拉弓,试了又试。可才拉上十多番次,他就大汗淋漓。第十一次时,他就力气不济了,面部胀得通红。 “好弓!真是好弓!射到一百五十步恐怕不成问题,一两银子一把,太值了。”王婆留兴奋异常,他毕竟是个武痴,好奇心旺盛,最喜欢这种厉害的兵器,而且这把连弩又如此强悍,连自己这样拥有异禀的身体都只能拉满十番,果然是一件不寻常的宝贝! 王婆留试过这把连弩之后,手下那些船夫水手都在好奇心驱使下,也拿起连弩试射。许多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弓拉满,没人将这把连弩连续左右开弓。不少人手脚齐用才能拉满弦。 “好家伙,真是好东西。”那些在战场上打过硬仗的海盗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这把连弩是神品。 王婆留强忍心中的激动,已下决心不惜代价大量向瑶族人收购这种连弩。他倒不计较连弩多少银子一把,他看出这种连弩货真价实,是一种质量过硬的武器。他急需这种武器杀敌,便是每把连弩需要十两银子,他也绝不皱眉。当时他也不还价,回到酒桌斟酒与冼天雷干了一杯,爽快地说道:“一两银子一把,价钱不高,我要了。我向你买六百把这种连弩,另外预订三百把备用,由你出面组织货源,这些货你能不能尽快给我?比如说,四十五天后给我交货?” 冼天雷哈哈大笑道:“那用,四十五天后交货,今天就可以满额给你。”原来冼家寨有五六千人,其中有一千几百个成年男子。这些成年男子平日都制作连弩预备出售,一般有几把备用货,所以王婆留要九百把连弩,冼天雷当天就可以筹集起来交货。 救兵如救火,前线正等着他马上回去解围。王婆留听冼天雷说连弩当天就可以交货,当然是大喜过望,高兴得与冼天雷连干三杯酒。 冼天雷又对王婆留说,如果他出一两五钱买他们的连弩,他们还奉送了二十支三棱石破甲箭。冼天雷笑道:“这三箭头是用出自南海水域海底下一种奇硬无比的石头制造,此石作钻头,可钻穿昆仑山出产的硬玉。这三棱硬石也是我瑶族工匠磨制的富有地方特色的箭头,杀伤力自然不凡!可破双重牛皮铁片锁子甲。更重要的是,这箭头上,还浸泡了一种箭毒液,三棱箭经过三次浸泡之后,药力已经浸透石头。毒素非常厉害,中箭必死,无药可解。”王婆留想想自已再制作弓箭也费工夫,见冼天雷要价不高,也一并答应他的要求。 一单超过一千五百两白银的生意,对冼家寨瑶族男子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仅此一次的大交易。交货之后,几乎每个家庭都赚到几两银子。当时物价,几两银子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费用了。冼家寨的男人都把王婆留当成财神爷看待,都纷纷杀鸡接他吃饭。 王婆留感谢冼天雷村长作成这单交易,另外打赏他十两银子。验完货物并装上马车之后,王婆留又跟冼天雷谈起他要预备一些箭毒液备用,请冼天雷带他去看箭毒树并提取毒液。王婆留又问冼天雷,他用瓷瓶子装几瓶箭毒液需要多少钱? 冼天雷早就赚得心满意足,大咧咧挥手道:“要什么钱呀?这箭毒树都是山里长的,天予人的东西要什么钱,你喜欢就搬几个坛坛罐罐去装吧!” 王婆留没想到箭毒液居然可不用花钱就唾手可得,高兴得合不拢嘴。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众人跟随冼天雷走到冼家寨村后一个偏僻的地方,冼天雷用手指着山坡上一条用竹子篱笆围起来的大树,对王婆留他们说:“这是加布树,桑科,俗名箭毒树,用此树的汁液涂箭之后,见血封喉。” 只见箭毒树高十丈,树叶红中带绿,斑斓多姿。亭亭树盖犹可遮荫,双手合抱不过来的树干也是上佳的家俱材料。传说中的箭毒树如此平凡无奇,一点也不出彩。“这是箭毒树吗?没搞错吧?”不仅王婆留心存疑问,其他船夫水手也满腹狐疑。 “你们上去看吧,小心点,小心割过树皮的刀弄伤手脚。否则,你就死定了。”冼天雷再三提醒众人说。 王婆留用随身倭刀剖开树皮,只见树干流出一行浓如乳胶的白色汁液,难道这种状如牛奶的液体,就是传说中见血封喉的箭毒? 冼天雷看见王婆留满面狐疑的模样,就抓来一只田鼠,示意王婆留用砍过树干的刀刃刺杀田鼠验证箭毒树的毒性。王婆留用刀锋在田鼠尾巴割了一下,冼天雷立即把按住田鼠的手松开。那田鼠吱的呼啸一声,窜起一尺多高,然后立即倒地蜷缩成一团,死掉了。 “真快,太快了!”众船夫水手见箭毒如此厉害,俱叹为观止。箭毒液见血封喉,果然名不虚传!船夫水手们都屏住呼吸,手心尽是冷汗。他们运输这批毒箭回去时得小心慎谨,万一不小心,被毒箭扎破手脚,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王婆留激动得泪流满面:“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大陈村的兄弟姐妹们,我们报仇有望了。” 冷静下来,王婆留用佛朗人装过葡萄酒的玻璃酒瓶装上一瓶箭毒树汁,再用木塞盖好,小心亦亦放入随身携带的藤箱中。其他船夫水手也帮忙用瓷瓶接毒,装满十个坛坛罐罐。冼天雷告诉王婆留用瓶罐保存箭毒液,箭毒液时效的是三个月,半年之后,毒力减半,不过仍有可能致人死地。 王婆留这次千里迢迢到南海崖州冼家寨,寻找箭毒。买连弩花了一千五百两白银,打赏冼天雷村长等人用了十几两人情费用,给王驹的向导雇佣费只是六两多银子。合共不到二千两银子的开支,可以让三百多人的小水寨土匪团伙,向数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官兵挑战,太值了! 更可笑的是,能致数千名大明官兵死地的箭毒液,王婆留一文不花就得到了,居然是免费的。 ────()──────── 再说王婆留等一行人离开南海崖州冼家寨,当日就扬帆东上。经珠江口,过伶仃洋,进入潮汕水域。不消几日,就回到浙东大陈岛。 自王婆留他们到天涯海角寻找箭毒液去后,阴雨连日,气候异常恶劣,不利步兵集团军登山作战。试想一下,山路泥泞,斜坡上滑溜溜的站立不稳,这时派人登山打仗,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也不用敌人攻击你,你自己可能在作出紧急防御动作中不少心滑倒、摔跟头,摔死在悬崖峭壁之下。故这半个月时间,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只对三盘山的大陈村围而不打,让王婆留他们争取到寻找箭毒并打败官兵的时间。 刘将至与幽冥五子对王婆留这伙海盗拥有非同小可的杀人利器的事还懵懂无知,待到天气静朗,王婆留把三百个手下装备上带毒箭的弓弩,布防停当,他们才大模大样对大陈村发起新一轮进攻。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视野开阔。这种好天气对交战双方都是一个利于作战的好日子。刘将至冲到前线,亲自督军攻坚。他令擂锣鼓的士兵连连敲起锣鼓来,然后他亲自摇晃催军前进的令旗,向士兵下达冲锋的命令。 一鼓作气,官兵听到第一轮锣鼓声,自然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随着第二次锣鸣声响,刘将至的部将刘寅、冯大刀率领一支百人队冲到三盘岭下,却不见一个海盗冒头出来迎敌。百多官兵争先恐后上山。到了石墙关隘下,官员小兵会在一处,对大陈村的村民大声劝降,那知喊了好半晌,村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王婆留见这一百多官兵都进入弓弩的射程内,此时他下令射箭,众官兵插翅难逃。王婆留却不想打草惊蛇,生怕尝到毒箭厉害的官兵远远躲开,就传令众海盗克制忍耐,尽量多诱官兵进入弓弩的射程内,重创官兵,再好一次杀掉千把人,让官兵在托大涉险深入中付出惨重的代价。另外,他这样示弱诱敌深入也是想节省毒箭,争取一排箭射死几个官兵。 众官兵不知大祸临头,还以为他们兵锋一至,吓得大陈岛的村民闭户不出,彼此不能相顾。刘将至逐厉声催逼,又有几百个胆大不怕死的,官兵奋勇向前跑去,见村内全无一点动静。近千众官兵就站在关隘下对大陈村民展开骂战,骂海盗与渔民是胆小鬼。众海贼见了官兵的骂/娘声不怒反笑,你们尽管耍耍嘴皮功夫吧,死到临头还懵懂无知,也实在该死了。 王婆留看见关隘下的官兵聚集得差不多了,就喝令放箭,众海贼只射出两排毒箭去,就放翻了二三百人。中箭的官军几乎悄无声息的倒下就死,无论是不是致命伤,那怕擦破手脚皮肤无关痛痒的小伤,也立仆死亡。邪魔呀,这是什么鬼弓箭,这么厉害?没中箭的官军有人回过神来,喊叫一声:“弓箭有毒,快跑!”死里逃生的官兵没命似的逃跑,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大陈村族长林贤才意识到官兵败局已定,集结村中所有男丁、甚至是妇孺们也被他武装起来,追杀官兵。 众官兵已跑出了两个箭距,团团聚集在自己大营外乱跑乱跳。刘将至与幽冥五子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尚起劲催促后续官兵前进,看见前线官兵溃败下来,赵时茂恼羞成怒起来,道:“那些军弁各顾身家,胆怯无用。大陈岛海贼本乃一伙乌合之众,量非我等对手,全因那些贪生怕死的军弁不争气罢,若不与他个利害,其他人必步步跟随这些胆小鬼后退,反坏我等的好事。刘将军,请速斩几名后退的官军,不杀人树威不足以服众。”钱丹、孙碧海、李稀陈和杨玉京等人附和道:“此话甚是!”刘将至只好杀了当先跑回大营的三个人。然后同幽冥五子亲率四百御林军打头阵,又引千把官兵重新杀回大陈村来。 东风吹,战鼓擂,今日不知谁怕谁。王婆留他们这些海贼首次杀败官兵,飞奔冲下三盘山。起初他们尚畏官兵势大,还是藏头缩尾,不敢放手大干;今既见毒箭有效,见血封喉,各胆大起来。一鼓作气,一路追到官兵大营外。此时有理智清醒人怕官军反击,劝众人莫追穷寇,让官军自行撤出战场是为上策。众贼听了,不仅不退,反而嘲笑劝阻他们的人懦弱。 两军相逢勇者胜,挟连弩毒箭之威的大陈岛海贼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发动摧枯拉朽的进攻。刘将至与幽冥五子见群贼在这日俱冲下岭来,正不知海贼因甚么变得如些疯狂,进行这样不自量力的自杀性攻击。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等他们明白海贼弓箭和刀刃喂有剧毒、不能硬拼的时候,作为明军精锐的四百御林军已损失过半。四百御林军虽说铠甲齐全,不易对付之外。弓箭射到这些御林军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影响。但见血封喉的加布树箭毒液非同小可,无论射中那个部位,无论轻伤重伤,必死无疑。那怕是被箭头擦伤一点皮肤,一盏茶工夫后照样翘辫子,无药可救。 余下两百御林军躲在一簇大树的树干背后,惊呼骇叫,大为恐怖。此时官军不要说反击冲锋,能顶住海贼的进攻已是不容易了。败兵把情况报知刘将至等人。刘将至闻讯传令军士,让兵士攀藤附葛,远远的躲在树后,听候号令,待机迎敌。 众海贼前锋受挫,也看见树林密中间,影影绰绰有人潜行走动,便驻足观望,方看见岭前树林中,高高低低埋伏不少官兵。 第七十一章精兵出击 王婆留亲临前沿阵地,激励士气道:“别看官军不下二三千人,他们已成惊弓之鸟,只要大家的弓弦一响,再杀他四五十个人,官兵就不战而退。兵贵在精不在多,我们现在象一只铁拳,打一团豆腐做的军队。大家不要怕,顶住不要后退,我看官兵最终耗不起了,他们撑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必跑无疑。兄弟们,瞄准点,别乱放箭。一箭一个官兵,象对付女人一样小心伺候他们,不要浪费我们有限的毒箭。”众海贼闻言尽皆大笑,一时士气大振。他们仿佛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而不是面对残酷无情和充满血腥的战场。 这真是一个少见的以弱小压倒强大敌人的怪异局面,难怪海贼们面对死亡的时候还这么兴奋。当你拥有压倒性的武器,当你拥有一群勇敢无畏的伙伴,敌人看似人多势众并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丧失挑战的信心。当你敢于挑战豪强的时候,你就是一只弱小的猎犬也不用害怕,只要你鼓起勇气吼叫一声,老虎也有可能被你吓得落荒而逃。 交战双方都陷入对峙的胶着状态,可官军比海贼更难受。官军主力被海贼封锁在森林中间,即使他们手里拿着兵器,两腿却不能动,象空着两手一样。因为他们一动就成为箭靶子,他们只得尽量利用周围复杂的地形保护自己,希望自己最终能走脱。官军主力部队尚如此吃力,不能自救,其他后备队更不用提了。此时官军人心惶惶,他们虽然身在战场,灵魂却已经出窍了,人人只想着逃亡。 面对众海贼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压上来。刘将至早已失去当初指挥官军冲锋的锐气,踉踉跄跄,步步后退,一直退出几十丈距离,直至大营辕门下方才拿桩稳住身子。然后他握紧双拳,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顶住,顶住,这些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呀,敢挑战你爷爷战无不胜的铁军,我发誓抓住你们,灭你九族,把你全家杀光光。”他说完这话,三步迸作两步,一阵风冲到钟鼓楼,咚咚咚地擂响战鼓。 刘将至可真是羞惭交加,一个统率数千人马的将军被几百名海贼藐视到这份上,颜面何存,做这窝囊的将军还有什么劲头儿?可刘将至发狠擂响战鼓后,几千余名官军却依然如故躲在森林中,无视他发出冲锋陷阵的命令,乌龟一样缩紧头脑,谁也不敢动一下。刘将至大怒,再登高挥旗,大声疾呼道:“勇士们,冲啊!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给我拿下来。” 可官军却没有动静,他们也不傻。主将躲在面叫他们去送死,什么道理呀?就像是唐僧念叨那最著名的一句: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这是什么鬼命令?太没说服力了。 而跟大明官军作战的倭酋王婆留,听到刘将至催军出阵的叫嚣声后,也不甘示弱。在这个特殊的环境和创造历史的光荣时刻,王婆留如得神仙附身,他不假思索向众海贼喊出:“勇士们,跟我来,冲啊!” 王婆留这句话传到大明官军阵地的时候,幽冥五子之一赵时茂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他知道他们败局已定。赵时茂绝对没有勇气向大明官军喊出:“勇士们,跟我来,冲啊!”并以身作则,冲锋在前。而倭酋王婆留却喊出这句话,这也就是王婆留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看来倭酋王婆留成为这个季世豪强大龙头绝不是侥幸,别人对士兵说给我冲,他却说跟我来,这足以证明倭酋王婆留是个优秀的统帅。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难。没本事人,硬充好汉,稍不少心会变成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有本领的人,才能气壮如牛喊出这句话。王婆留就是凭这种身先士卒的无畏气慨获得众海贼的支持,他一直用这种人格魅力感召他的追随者。 幽冥五子输不起,他们输了这一仗就代表输掉一切。王婆留知道这次打败幽冥五子,就可以永久性解决这几个牛鼻子的纠缠了。因为幽冥五子剿匪失败后无法回京向嘉靖皇帝交差,他们失败后只能隐姓埋名,流落天涯。否则被上面追究责任,只有上断头台的份儿。王婆留也看出幽冥五子的弱点,疯狂地冲过来跟这几个牛鼻子叫阵,幽冥五子确确实实是贪生怕死之辈,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修道方士的处世原则。越是看破红尘的人,越是没有勇气承担责任。 “放箭!”王婆留一边冲锋,一边回头对那三百壮士发号施令。那三百海贼站在王婆留身后一齐放箭,支援他冲锋陷阵。三千支弓箭脱弦而出,如雨如飞蝗,射向幽冥五子所在的方位,把幽冥五子他们吓得几乎溺尿,当时想也不想就施展轻功逃命,有多快闪多快。 三百海贼在一瞬间之间怎会放出三千支弓箭?有无搞错呀?搞错才怪,那三百海贼用的是连珠弩,一次能射出十支箭,正好是三千支弓箭。 幽冥五子作为一等一顶尖高手,反应神速,总算逃出万箭穿身之危。与他们一道冲到前头余下二百多名御林军就没哪么幸运了,又死了一半。大明官军兵败如山倒,一退再退,直接跑到海里。跑出箭距的赵时茂心有余悸对刘将至说:“刘将军,此地非久停之所,海贼毒箭厉害,又疯狂的反扑,我们留在这里无法安生,不如大家先上海船,到外海再作区处,你看怎么样?” 刘将至也乱了手脚,没有任何主意了,只得收拾残兵败将,一走了之。因为他们船到外海,在滚滚风浪中也驻扎不住,只能撤兵。 大陈岛的村民眼见官军主力撤走,愤无可泄,首先冲杀下岭的村民吼叫着,象野兽一样追杀来不及上船撤出战场的官军。官军残部纷纷倒退,一个个落水游泳。可这些官军多为北方人,并非是弄潮好手,落水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那名堂说得好听叫逃命,说得不好听叫自杀。那简直是给鱼虾们送饭去。 再说刘将至连夜跑回浙江,又与守备大将张经知会兵败原因,各申文上报京师。等到第二日,刘将至用了几个时辰检点残部。五千部属止剩下一千七八百人,除了在大陈岛被毒箭射倒一千几百人外,其他没有归营的官兵,皆列为失踪人员。这些所谓失踪人员,有些人是借混乱逃避兵役跑掉的,更多的失踪人员是掉到大海淹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刘将至与他的部将刘寅、冯大刀等人具表向上宪请罪,官府就把他们收监,各打三十大板。刘将至等人忍痛挨打,各无一言。作为南直都御史的张经总督惩戒刘将至等人之后,只得写禀请示兵部如何处置这些败军之将?兵部火牌下来,着刘将至等武官依旧带兵,戴罪立功;又差书吏将阵亡军士记名,带伤者养病,无伤者留在浙江省辅助张经总督镇守城池;作为钦差大臣的幽冥五子等人兵败之后不知所踪,照例追究责任,抓住解往京师,请旨待决。 却说在大陈岛剿匪大败而回的幽冥五子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更不用说进京面谒圣上了。这几个牛鼻子虽然逃出王婆留这些海贼的追杀,但他们无法承担失败的责任。所以他们一到岸上就忙开了,人人只想着跑路。赵时茂对钱丹他们道:“我们侥幸地从龙潭虎穴逃得生命,却是一点前途也没有,今后只能苟且偷生了。兵败如山倒,何以归见天子?依我愚见,咱们五人还是各自分头走路为上,若觅得一个隐名埋姓的安身之所,便是咱们造化了。若被官府擒获,哪是死路一条。” 钱丹表示同意赵时茂的看法,道:“你这推断不锖错,我料上面不肯轻易放过我们?必是满地里找寻我们;设使让官府擒获,凶多吉少。跑路是我们眼下最好的选择。” 商议已定,赵时茂拿出岭南州府地图,又用手指一个地方对钱丹他们道:“你看这岭南罗浮山怎样,此山人迹罕至,我五人且奔那里避祸,待风头过后再做策夺。”走投无路之际,见一步行一步。钱丹他们亦无异议。于是幽冥五子穿林拔草,投奔岭南罗浮山而去,终生没有再现身江湖。 ………王婆留凭借压倒性的武器连珠弩、毒箭以及非凡的勇气,率领一伙乌合之众,以小胜多,跟大明官兵打了一场不对称的古代信息战争,而且取得辉煌战果。他取得这场战争胜利的决定性因素是:毒箭。没有毒箭他不可能成就这个大捷。关键是他想到用毒箭克敌制胜并找到毒箭。无论谁评估这场大陈岛官匪之战,都不得不对王婆留神勇的抗争精神发出由衷惊叹!你试想一下,一伙盘踞在小海岛的没有任何外援的三百个海贼,粉碎五千大明官兵的疯狂进攻,而且把官兵打痛了,同时并让损失惨重的官兵不敢再招惹他们。这是一个怎样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迹呀?三百个乌合之众对五千个大明正规军,力量对比如此悬殊情况下,海贼居然取得大捷,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王婆留凭大陈岛一战打出威风,打出他的赫赫威名。王婆留的英勇善战的大名响彻江南,甚至是传到京师西苑皇宫。嘉靖皇帝朱厚杏蒙诺氖焙颍偶尔想到王婆留的名字,也只能抛撒碗碟发泄愤怒。王婆留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贼,能让皇帝惦记并忱食难安,他这一生算是活得很有价值了,不枉他来世一场了。而江南人民除了诅咒大明官兵腐败无能之外,也对王婆留这个海贼龙头从不吝啬赞美之词,称他为──王飓风。象飓风一样席卷一切腐朽没落东西的英雄! 王婆留粉碎大明官兵对大陈岛进攻后,为大陈岛赢得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在这段没有战争压力的日子里,王婆留与盐枭帮的帮主宋师道忙着做私盐交易。把淮扬的海盐发运到岭南销售,再从岭南带回茶叶、大米和生丝转手出售。由于盐是官府的专卖品,向来管制极严,禁止民间贩卖私盐。王婆留发到岭南的私盐供不应求,一点也不愁卖。王婆留他们是海贼,武装走私,官府也管不了他们。一来二往,王婆留也积攒起几万银子,并把海贼队伍发展到八百多人。王婆留手上这点兵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当然不能与汪直、徐海、陈东和麻叶九怨这些大倭酋相提并论,但作为崛起中的新生力量,他是最有实力和名气的一支。这样,占据台州的金尼听到王婆留英雄事迹后想拉拢他就不足为奇了。 这日。王婆留正在大陈岛处理庶务,穗花明日香也陪伴在旁,象个丫鬟一样不辞辛劳照顾着王婆留起居。斟茶递水,扫地清洁,开小灶炒菜做饭,凡是丫鬟能干的事她都抢着干,绝不假手于人。穗花明日香把王婆留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差没有象饲喂婴儿般让王婆留吃/奶罢了。一个守岗的海盗赶到王婆留的办事处,向他报告说有个漂亮的娘儿找他。王婆留听说有美女主动上门找他,根本上不相信有这种好事,甚至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奇怪地喃喃自言道:“有美女找俺,你确认没有搞错,不是真的吧?” “珍珠都没有这样真。”守岗的海盗点头拱手道:“我一个守岗的小海盗,就是吃饱饭没事干,也不敢拿这种事来消谴你呀?” 王婆留仔细一想也是,但想不出是什么女人找上门来,只希望不是找他麻烦就行了。当时叫守岗的海盗带那女人进来,同时吩咐穗花明日香拿出他收藏的功夫茶具,做好招呼客人的准备。 穗花明日香如吃错药般向守岗的海盗发作道:“一定是你搞错了,你没搞清楚就进来报告什么呀?快把这男扮女妆的骗子赶走,他可能来骗钱的,绝不能让他进来鬼混,骗去王龙头的钱,我要你赔!” 面对穗花明日香这种不近人情的激烈反应,王婆留苦笑一声,一言不发。穗花明日香本来是无理取闹,他若掺和只会忙中添乱,闭口不言是最佳选择。穗花明日香唠叨够了,自会知趣停止数落。 守岗的海盗闻言一愣,满脸疑惑地看了看穗花明日香,又望着王婆留发呆,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王婆留挥手道:“你去办事咆,别和生闲气的女孩子搭腔。女孩子都是天生打嘴仗的高手,咱们男人在这方面不是她们的对手,躲着她罢。” 守岗的海盗知趣地点点头,道:“那好,属下我出去了,不打搅你们办事了。”随即便转身离去了。 “呃,你要接待贵客,那个我留在这里干些什么呢?对了,你要是饿了的话,厨房里还有几只鸡子(蛋),午饭你将就吃一顿吧。”穗花明日香说完,逃跑似的溜回厨房。听到有女客人上门探访王婆留的消息,这丫头心里就忙开了,象打翻一个醋瓶子,酸的、甜的、苦的、咸的诸般滋味涌上心头,浑身着魔似的不自在。 不一会儿,守岗的海盗把一个女客引入会客室。王婆留抬起头来一看,却见那女客头顶包着花布头布,年纪也不大,约莫二十四、五岁上下。半张脸被垂落的头巾遮住了,但是那隐约间的媚眼却依旧让他震撼。王婆留也见过不少美女,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的美丽。江南天堂里出生的水一般的女孩子,肌肤白玉般纯净。而她水汪汪会说话的眼睛,尤其惹人怜惜。那女客见王婆留呆呆的看着她,脸上一红,轻轻露齿一笑,越发明艳动人,风华绝代,仿佛天仙下凡置身在这个孤岛上,令这个平庸简陋的会客室都灿烂起来。 “呃,你是……那个……那个?”陡地看见一个不可方物的美女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王婆留尴尬地摸了摸头皮,他感觉到他的脸热辣辣的,一定是红透了。他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不好意思啊!我,我好象不认识你,你是谁呀?找我有什么事?”他看清楚这个女人的美丽模样,他也不敢多视,只好赶紧低头,心不在焉地搓手掩盖慌张。 “我,我叫金艳梅。就是盘踞台州城里与官兵作对那个女贼金尼。”金尼合掌胸前,落落大方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的,今天见面后。我们就认识了。”金尼只带一个心腹手下,挑着一担礼物来大陈岛拜访王婆留。连搭载她上岛的船也过往的商船,金尼此行可说是单刀赴会。 金尼使了个眼色,他的心腹手下立即向王婆留呈上一个礼贴。王婆留接过礼贴一看,见上面写着恭敬赤米二百斤的字样,不禁吃了一惊。这个女人一见面就给他送上二百两黄金(赤米是江湖黑话,代表黄金),有什么企图呢?这种咄咄怪事让他不由得小心慎谨起来。他也不敢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又不知怎样推掉这桩送上门的大手笔的人情献金,只是半推半就,犹豫不决。 “收下吧,别说你不喜欢!”金尼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口吻对王婆留说。也不知怎么回事,王婆留居然无法抗拒金尼这种不容分说的赠予。 第七十二章我的母亲(1) “收下吧,别说你不喜欢!”金尼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口吻对王婆留说。也不知怎么回事,王婆留居然无法抗拒金尼这种不容分说的赠予。 “谢谢。”王婆留有些迟疑的接过礼贴,似乎依旧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小心地将礼贴放在会客厅的供桌上。钱在这个时候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大陈岛日益兴旺,投奔他的海盗日渐增多。人多了需要供养,日常大小庶务也需要钱维持。王婆留也开源节流,为开拓财路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有人知趣地给他送上一份大礼,解他燃眉之急,他无法抗拒这种诱惑,那怕是陷阱他也会跳下去。况送礼受礼是中国民间的风俗习惯,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婆留在半推半就中笑纳了。 当主人把礼贴放在供桌上的时候,就代表主人接受客人的礼物。金尼看着王婆留收下她的礼贴,紧戚的眉头松弛下来,似乎是都松了口气。至少,事情按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一切都顺顺当当。这种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你叫王婆留吗,你是这大陈岛的龙头?”金尼看见王婆留年纪轻轻,不满二十岁,脸上尚留稚气,似乎不太相信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小兄弟就是率领三百海贼打败五千大明官兵的传奇英雄。 “是啊!我就是那个王婆留。我不像他吗?哪你能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长得象他?”王婆留笑哈哈说。他无意中收到一份大礼,心情极好,情不自禁露出他风趣幽默的一面。 金尼是个见惯大场面的御姐,听了王婆留的话她就放下心来。海水不可以斗量,人不可以貌相。她曾作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有一种从风尘中甄别俊郎的能力:慧眼识英雄。当时她对王婆留笑了笑,背负双手从容踱进会客厅。该做的事都做到了,余下的事情就见机而作。金尼继续背负双手在会客厅上游走,大胆地抬起头打量会客厅墙壁的挂画。看见厅堂正中挂有一幅《猛虎长啸山河图》,题词却是与画中内容格格不入,使这幅图画显得有些古怪,诗曰: 自古天人本相容,人兽何苦非弯弓。 万里河山人丁旺,山君长啸泣路穷。 乾坤虽大栖何处,天地只剩一囚笼。 只馀墨卷留墙壁,张扬虎威与雄风。 “这诗是你作的吗?你进过学,读过几年书?”金尼用水灵灵的眼睛瞄了王婆留一下,眼里中却是流露出一股奇怪惊诧的神色,她没想到王婆留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她从这首诗的非凡韵味读出题诗人宽宏的雅量,能写出这种诗的人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仁人志士! 金尼这种倾慕的眼神也使得王婆留着实愣了一会,他也是看出金尼读懂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诗以言志,寻求知音欣赏。看见自己的拙作被人赏识,当时他受宠若惊地拱手,搔头傻笑道:“也读过几年私塾,这诗是我信手涂鸦,污眼莫怪。我看见猎人抓着老虎都是锁在铁笼中向游人展示,老虎的威武只能在纸上张扬,只有纸老虎才能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展示它的武力,真老虎反而困在囚笼之中成为病猫一只,我因此生出无限感慨!” “你说得不错,人类尚武,需要暴力,打从心底佩服强者,同时也恐怖强者。大多数人赞美歌唱老虎威武只是叶公好龙,这些弱者根本上无法与强者和平相处。他们需要英雄的时候,把英雄无限拔高;不需要英雄的时候,把英雄打入冷宫。你我都象这墨卷中的纸老虎!”金尼也感慨万端,用她的所能理解的感知对王婆留的诗进行解读。王婆留原意是可怜老虎只有成为纸老虎的时候才威风凛凛,金尼理解成强者孤立无援,其实也不违王婆留的诗意。 金尼与王婆留两人围绕老虎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谈得极是投机。说了一会闲话,金尼觉得口渴,就嗔了王婆留一眼,佯作生气地道:“你这个主人怎么搞的,人家风尘扑扑上门拜访,礼也献上了,人情做足,难道不配喝你一杯茶?” 王婆留被金尼这话提醒,连忙致歉道:“额,不好意思,跟你说话谈得入巷,几乎忘记了泡茶,这就叫人给你端过来!”随即又对着厨房穗花明日香道:“丫头,你是否洗涮干净茶具,还要捣鼓到什么时候?快端茶过来伺候客人!” 穗花明日香其实躲在厨房里什么也没干,也早忘记了泡茶,只是站厨房窗后偷窥客厅中一切。自金尼走进会客厅一刻,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女人身上。见这金尼长得天仙似的漂亮,心中更加惶恐不安。又见金尼给王婆留送礼,谈得分外投机。穗花明日香妒忌得额头生筋,恨不得立即把这极会讨男人欢心的女人赶出门去。这金尼目光在王婆留脸上转来转去,顾盼留情。应该不止上门拜访一下王婆留这么简单,肯定是有求而来。这可恶的女妖精到底抱着什么目的来勾引我的王哥哥呢?聪明伶俐的穗花明日香当然能看出金尼居心不良的用意,醉翁之意不在酒呀?面对这种争讨王婆留欢心的有力竞争者,她不得不警惕地提醒十二分精神,密切注视着金尼一举一动。 其实金尼也动过勾引王婆留的邪念,向王婆留展示出她别样的如小鸟般依人的柔情蜜意。如果那二百两赤金不足拿下王婆留这个有力的援手,叫她献身于王婆留她也愿意。一种出于对英雄倾心敬佩的心情,使她对王婆留态度暧昧,也让穗花明日香看在眼里如打翻醋罐子,很不是滋味。 穗花明日香一直躲在厨房里留神偷听王婆留和金尼谈话内容,根本没有闲心去做泡茶这些事情。此刻,穗花明日香猛可听到王婆留催促她端茶过来伺候客人,这才忙碌起来,不过忙中出错,这丫头端着茶还没走进会客厅的门槛。就“啪”地一声,摔了一跤,扑倒在门口。把茶具摔得粉碎。然后这丫头的眼泪说来就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丫头一哭,顿时将王婆留和金尼吓到了。两人无话可说,场面颇显尴尬。安慰女孩子的事并非男孩子所擅长,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金尼就主动上前搀扶这穗花明日香起来。当金尼至走到穗花明日香面前时,看见这丫头哭得如丧考妣,好不伤心。不知道她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居然哭得如此可怜。这一跤难道说真的摔得很痛吗,让她赖在地上不想起来了? 金尼使劲去拉穗花明日香的胳膊,这丫头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搀扶,反而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怒视着她。金尼松手后退一步,心中惊诧莫名:“为什么这丫头居然会对一个陌生女人这样敌视和猜忌呢?而且丝毫不领会我的好意,怎么回事?”虽然这年头,不知好歹的人到处都有,但金尼还是抱着最大的善意跟穗花明日香接触,不是同情那这丫头楚楚可怜的孤立无助的处境,不是可怜这丫头美丽柔弱和少不更事,因为她金尼想博取王婆留的好感,必须同时下功夫讨好王婆留身边的人。那怕对方是一个小小的丫头,金尼也不想得罪。 当金尼看到穗花明日香反常的举动时,心中一片茫然,回头看了一眼王婆留,见王婆留怪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心中一动。转过身再看穗花明日香的异样表情,作为曾经在欢场历练过的过来人她很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小丫头误会她是横刀夺爱的情敌,故对她心怀戒惕。金尼想到这里,如释重负吁了口气,把她裹头的花布巾摘下来,露出她受戒的光头。 “你,你是……你是……尼姑?”穗花明日香吃惊地瞪大眼睛,呆呆的望着金尼,吞吞吐吐问道。 “对,我是出家人,我不会嫁人,不会抢你想要的东西!”金尼凑近穗花明日香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耳语。同时道:“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你看这样行不行?”金尼此话一出,穗花明日香立即破涕为笑,一点也不着恼。她害怕金尼抢她倾慕已久的男人,见对方如此直接了当地向自己表明心迹,让她对金尼的态度大为改观。当时,穗花明日香红着面庞,欢天喜地的折回厨房,重新泡茶去了。 当穗花明日香哭哭啼啼的时候,王婆留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呆呆的坐在哪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他看着金尼在穗花明日香耳边说了句悄悄话,立即让穗花明日香着魔一样转悲为喜。金尼到向这小丫头施展了什么魔法,居然产生如些惊人的效果?于是小心的向金尼问道:“奇怪,你对这丫头嚼什么舌头,她居然听你的?” 金尼看着王婆留笑了一声,故弄玄虚道:“女人的私房话,男人不要打听。” 王婆留闻言知趣地闭口不问了,每个人都有隐私,都有他退守的空间,不知什么话都可以对别人说的。不该打听的事就不要寻根究底。 “这丫头已成为我的朋友了,你哩,你愿意把我当成是你的朋友吗?”金尼神情专注地诚恳地向王婆留问道。 王婆留有点招架不住了,如果他说不字,那一定会给金尼很大的打击,毕竟对方给自己送了一份大礼,伤害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王婆留是万万做不到的;他又不敢贸然答应金尼要求,他得弄清楚金尼巳巴结他的目的是什么才能明确答复对方。弄不清对方的企图,王婆留才不会糊里糊涂钻入金尼的彀中。于是他含含糊糊说出了一句话:“吃饭时再谈吧!” 酒饭由穗花明日香亲自下厨料理,她同时叫来两个惯做农家菜的村妇,一起打点这顿筵席,不消半个时辰就安排妥当。 吃饭饮酒间,金尼乘着酒意把她来大陈岛借兵的意思说了,请王婆留伸出援手,帮她渡过难关,带兵替她缓解台州之围。打仗杀人是大凶的祸事,王婆留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介入这场跟他关系不大的战争。况他手上这点军队,也经不起几下折腾。在这浙江、福建一带的海域,实力比他强大的海贼多得是,金尼为什么不找别人却看上他呢?王婆留吟呻良久,憋出一句话:“我凭什么帮你?” 金尼听了王婆留这句回复,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抿嘴一笑,对着王婆留自干三杯酒。她不跟王婆留说唇亡齿寒的大道理,说他们两股海贼合流,联合起来抵抗官兵有什么好处?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王婆留片刻,忽然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邀请王婆留去看看她的母亲。金尼既晓得王婆留是富有同情心的仁人志士,只要让王婆留了解她的为人,王婆留自会明白为什么帮她。 金尼神色凝重地对王婆留说:“去看看我的母亲吧!看过我的母亲之后,你会明白为什么要帮我!” 陪席吃饭的人,如宋师道、穗花明日香等人,以为王婆留会一口回绝金尼的邀请,那知王婆留听了金尼的话后,着魔似念着“阿娘”这个词,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象喝醉了一样。宋师道心有余悸地看着金尼,这女人太厉害了,不容小觅,竟然能对人进行精神控制? “去看你娘亲?”王婆留从神思恍惚中回到现实,对金尼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显然感到很惊愕,你的母亲关我什么事呀,为什么要我陪你看这没相干的人? 金尼忽然乐呵呵对王婆留说:“这个老人家,也不是我的亲娘,是我在台州城巡行时偶然认识的一个干娘。我常常到郊外去欣赏村野风光,偶尔在一位老人家中借宿,就认了这个老人家做干娘。” “好,我跟你去看看你的干娘,看看你能不能说服我!”自少缺失母爱的王婆留,对母亲一词十分敏感。他决定跟金尼去台州一趟,去看看她的干娘。 ────()──────── 于是两人吃饭后,就从大陈岛乘商船转道到台州。上岸后,金尼走在前头引路,一男一女,逶迤而行。哪地方是宁波东南一带,山虽不高,到处都是茂林修竹,小溪流水潺潺。无数大小不一的村庄就隐藏在竹林深处。走到这个偏僻村野,金尼也禁不住放开喉咙高歌一曲,抒发感情! 假如我们不抵抗: “假如, 我们不抵抗, 强盗依然还会杀死你的母亲、女儿, 并污辱你母亲、女儿的尸体, 证明他们是禽兽!” 歌声中,远山如画,峰峦叠嶂。小河溪边,竹篱茅舍,偶尔还传来几声鸡犬应和之声。 王婆留看见竹林中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山野风光,令人欣慰。看样子金尼这股倭寇也不是没做好事,至少让局部地区有限几个乡村得以保持原生态的宁静,没有受到战乱的冲击。 鸡儿跳,狗儿欢,台州经济在所谓倭寇骚扰下并没有多大的损失。这个地方男耕女织,呈现出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 ────()──────── 王婆留随这金尼转了九曲十八弯,来到一个叫寡妇村的地方。村头一棵杨柳树下,有个年近七十岁老太婆正坐在柳树下的石板上等人,为什么说她在等人呢?因为老太婆的身体语言很明显,她不时抬起头来,往村头人们进出的路口张望。 “她看不见,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晴快哭瞎了。”金尼泪水盈盈对王婆留说,然后她叫了“娘呀──”,张开双臂,疯一般扑入那老太婆怀里。 老太婆听见金尼的声音,也很激动,她怜爱地把金尼揽入怀中,又哭又笑道:“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老太婆一边抚摸金尼的后背,一边用鼻子努力呼吸空气,显而易见,她嗅出男人的气味,她感觉到王婆留的存在。 “儿呀,我的儿呀,是你回来吗?过来让娘看看你。”老太婆突然推开金尼,惊喜若狂伸出手来,四下摸索。 金尼用她那一脸无辜的哀怨眼神儿看着王婆留,好象成心乐见王婆留出丑一样。 王婆留感觉很怪,说不清是窘迫还是难堪。“娘──”他心中有一种冲动,这个词几乎脱口而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对“娘”这个镂心刻骨的名词无限向往,但是,当他想呐喊出这词时,却突然间失去勇气,失语了。 金尼看出王婆留难堪,也没想让王婆留太难受。忙不迭地安慰那老太婆道:“娘,他不是你儿子,是艳梅的朋友。” 老太婆闻言怅然若失,愣乎乎的象失魂一样没了精神。 王婆留眼见这老太婆身穿百绽布祆,这件布满补丁的衣服实在脏得不象话,好象很久也没洗一样,其实这种衣服即使洗也洗不干净,特别是衣服的双袖,绝对让人触目惊心,好象是屠户粘满猪油的抹布,油光发亮,显然是鼻涕唾液长期润湿的结果。如果这老太婆坐在街头,一般人一定认为她是个乞丐。这老太婆与乞丐唯一区别是她的头发经过梳洗,她的头发显得还有些章法让人觉得她不是个乞丐婆子。但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仍然是很难看。 难为这金尼把这老太婆当成娘,并钻到她怀中撒娇。 第七十三章我的母亲(2) “她天天坐在这儿等她儿子回来。”金尼对王婆留说。 “大……大……娘,你……你……儿子干那一行的?”王婆留象只土鳖一样,傻乎乎地问及此事,对于这件事,他既好奇,又害怕知道结果。结果肯定让人难受,王婆留心里也有这个准备。 老太婆沉默片刻,忽哭了起来,含泪说:“我三个儿子,一年前给官府拉壮丁,都抓去杭州修城池去了,至今未归……也没有片言只字回家。这村上的男人都给官府拉壮丁去了,一个都不见回来,不知死活。” 大明官府跟金尼的倭寇主力在台州交战,战争呈胶着状态,双方陷入拉锯战。这场战争双方都打得很惨,很痛苦,累日经年,致使大明官兵跟台州城的倭寇都普遍感到绝望沮丧,士气低落到极点。双方都有士兵因为厌战而自杀。但张经和金尼都想凭此一战成功,拒绝自动退出战场。大明官府残酷镇压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将士,几乎是一小队一小队地斩首。没有退路的士兵,只能憋在血腥屠场中承受煎熬。 王婆留非常清楚被大明官府抓去修城池的人会有什么结果。所谓去杭州、台州前沿阵地修筑营垒,其实是象把人赶到那里填沟塞壑做肥料一样。冻死、饿死、病死和战死,随时都有可能死亡。这老太婆的三个儿子既被官府抓去杭州、台州前沿阵地修筑营垒,只怕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由于战争中许多死尸来不及掩埋,经雨水泡浸,蚊蝇滋生,逐渐产生瘟疫。当时杭州、台州被蚊子咬死的人极多。 时人梁罡有诗形容这些传染瘟疫的恶蚊,诗曰: 兹生泽国喜沉浮,蜕变飞升达九州。 等待时机藏暗室,暂为潜伏设阴谋。 两只眼晴朝上看,一张尖嘴向下抽。 吸尽民脂还吸血,不除此贼怎能休。 许多修城的民工都遇到花脚蚊的无情叮咬,打冷摆这种情况在民夫营、军营普遍存在,很多人莫名其妙死在小小蚊子的叮咬之下。 王婆留在这老太婆家中转了一圈,眼见这老太婆家中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下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确实叫他看见难受。这老太婆的家象个猪舍,茅草屋顶到处是脸盘大小的洞孔,那泥墙也给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这还叫什么家?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看来大明朝王侯将相都疯了,简直不让人活了。 王婆留对金尼跟那老太婆以母女相称很是惊诧,她们两个本来是素不相识的异乡人,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陌生人,怎走在一起的?又好奇地问金尼道:“你怎样认识她?” “一年前我路过这里,看见一个老太婆,在茅坑里打捞东西,搅得茅坑粪臭四溢,村民见此情境多是掩鼻而走,几个不懂事的顽童则用石子投厕,嘲笑那老太婆取乐。我以为那老太婆丢失了什么东西,好奇地凑上去看个究竟。发现那老太婆正在打捞一只死鸡,是当地村民把发鸡瘟的死鸡扔到茅坑里,那老太婆想把哪死鸡捞上来,煮着吃。但这老太婆人老力衰,精神、注意力都很差,加上竹杆不好使,打捞半天没能把死鸡挑出粪池。 我弄清楚情况后,劝那老太婆不要打捞这只死鸡,我愿意花钱买一只鸡给她吃。但那老太婆很固执,可以说她有些失心疯的病像,她非要吃哪只鸡不可。据当地村民说,那老太婆已不是第一次吃村民抛到屎坑中的发鸡瘟的死鸡了。 我问那老太婆为什么要吃这种肮脏的东西?老太婆未语先泪流,好象有满腹委屈说不出来的感觉。据当地村民说那老太婆很久没吃肉了,穷得没办法,饿久了,只得从屎坑中捞个发鸡瘟的死鸡解解馋。 我问,她的儿女呢?做儿女的怎能忍见自己的母亲从粪坑中打捞死鸡吃?村民冷笑道,‘她本来有几个儿子,可惜都死了。’一个全家都差不多死光光的孤寡老人,也难怪她吃茅坑中的发鸡瘟的死鸡。”金尼缓缓道来,并对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吁叹不已。 看看贫穷、疾病,还有人间冷酷无情的人把一个老太婆折磨成什么样子!爱吾幼及人之幼,爱吾老及人之老。王婆留心中受到的震憾无法形容,假如我的母亲还活着?不知她的处境怎么样?这一刻,他急切想回家打听他母亲的下落。 王婆留从腰间的兜袋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递给金尼道:“替我赎罪和清洗罪孽吧,这锭银子,请你收下,帮我照顾这老太婆。” 金尼推开王婆留递到她面前的银子,说:“我已花钱在这村里雇人照顾我义娘的生活起居了,这事你不用担心。现在请你答复我,你是否愿意发兵驰援台州?” 王婆留毫不犹豫点点头,说:“当日我不了解你是个什么人,不敢贸然答应;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不帮你还帮谁?” 金尼大喜,望着王婆留合掌致谢。王婆留又说:“这里离我家乡南塘镇不远,我想先回家一趟,三天后再发兵支援台州。” 金尼目的已经达到了,笑而不语,完全没有异议。 ────()──────── 王婆留化妆成一个货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南塘镇。乡音未改,儿时熟识的景致还是旧时样子,象窑洞前头日落日出永无变迁的黄土山坡,一切依旧。面对熟识的故乡景致,物是人非,王婆留生出无限感慨。 王婆留直接挑着两箩筐货物往南塘镇郊外的万人坑中走去,他准备的货物多是香烛纸马,都是用来祭奠的东西。他已有十多年没有祭扫王婆的墓地了,也该到王婆的坟前上支香,拜一拜了。十多年没有拜祭过的王婆墓地,早已经不知座落何处?只见王婆旧坟的方位,又添加许多新坟。新坟远比旧坟多,如无数馒头重重叠叠。王婆旧坟上已是茅草疯长,荆棘丛生,让王婆留几乎找到王婆的墓地! 王婆留只能认准一个方位,摆下祭酒,恭恭敬敬给王婆叩了几个响头,向王婆请罪,并为自己这几年的作下的罪业表示忏悔。 给王婆的坟上过香,王婆留又转回南塘镇城西的砖瓦窑洞中。十年岁月变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王婆留记忆中哪个砖瓦窑洞早已不存在了,化作一堆瓦砾,四周长满竹子,几乎痕迹全无。要不是有附近几个居民的旧房舍作为标记物,王婆留差点儿认不出这个地方来。 “唉,算了吧,反正都是不堪回首的苦难记忆,我应该把它忘掉!”王婆留自言自语嘟囔着,尽力说服自己,一切向前看。尽管他想抛下过去,可他还是忍不住在这承载儿时记忆的地方留连。 在窑洞前头竹林徘徊半天,王婆留才挑着货物往南塘镇市集走去。今天他一定到南塘镇打听清楚,谁是他的姥爷,谁是他的母亲?儿时他为自己下贱的出身承受屈辱,并吃尽苦头。现在他长大了,有必要也有能力把这件事搞清楚。 王婆留站南塘镇街头茫然不知所措,该从何处入手呢?一些南塘镇居民见他挑着货物,问他货物卖不卖、价钱怎样时,不见回话,都把他当成怪人了,远远避开。 “我还是找个我认识的老乡亲问问吧,当年那些欺负我,不施舍我残羹剩饭的人肯定是知情人。”王婆留决定去找南塘镇荷淀村财主莫奚的佃农莫小三打听详情。当年他在莫奚的地偷了几个萝卜,被义愤填膺的佃农莫小三打得很惨,莫小三为什么如此仇恨他,骂他是狗~杂~种?儿时他无力与这些人据理力争,辩论是非黑白,现在这些骂他是狗~杂~种的人,总要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否则,他绝不会放过这些欺负过他的人! 王婆留挑着货筐还没走出几步,只听附近一家饭店传出一阵粗暴的咒骂声,接着一个椰子壳做成的饭碗被人扔到街头,再骨碌碌的滚到他脚下。一个跑堂连打带踢,把一个衣不蔽体的中年妇女驱逐出门,并骂道:“滚,滚,你这伺候倭寇的臭婆娘,别弄脏我的店子。” 那个中年妇女年纪四十上下,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但贫贫穷疾病把她折磨得三分似人,七分象鬼!头发经年未洗,粘满尘土,结团扭曲,长满白雪雪的虱卵;双眼都是眼屎,其中一只眼还瞎了;脸上老皮肿起,青中带黄,象乌龟甲壳;指甲积垢,几如妖魔鬼怪恐怖的爪子……… 王婆留看见这个流落街头的妇女,想起自己落魄的时候,仿佛明白僧人们时常挂在口中所说的轮回哲理。王婆留本欲不想多管闲事,看见那中年妇女爬过来捡起那只椰碗子,口齿不清的嘟囔了一句,想是向他乞求施舍的话。王婆留没有带着食物,身上也没有碎银,怀里只有一叠银票。如果给这中年妇女银票,这个身份低贱的丐妇也不可能到钱庄兑换银子,弄不好还会害死她。 王婆留还想不出怎么样帮这中年妇女一把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见王婆留没有反应,失望地丢下那只椰碗子,站起来哭着朝旁边一条巷子跑过去。王婆留忙叫她等等,那个中年妇女象聋了一样,头也不回去了。王婆留叹息一声,本想就此作罢,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个中年妇女年纪四十上下,假如他的母亲还活着,应该是这把年纪。念及此处,王婆留心里顿时一紧,不假思索尾随那个中年妇女,看看她去哪里,干什么? 那个中年妇女跑到一个人烟稀小的地方,解下腰间破裤带,抛到一条树丫上,正打算悬梁自杀。王婆留连忙抛下货担,跑上前去救人。只听“嘶”的一声,那条破衣带根本承载不起中年妇女的体重,断成两截。那个中年妇女见寻死不成,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哭诉自己的不幸。 王婆留走到中年妇女身边,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何寻死觅活?那个中年妇女见有人问及此事,越发哭得大声。王婆留只得耐着性子,等她哭得差不多再问。那个中年妇女哭了半天,才勉强止哭,跟王婆留说起她的凄惨经历。原来那个中年妇女姓唐,名叫婉儿。乃是南塘镇唐家的族人,因被倭寇掳去出海,后来她侥幸的逃出倭巢,可归来故乡后,唐家的族人却不准她认祖归宗,嫌她伺候过倭寇,是肮脏的贱/货。活着回来简直是沾污列祖列宗,是为不祥的扫帚星,必须扫地出门。 王婆留听说那个中年妇女姓唐,不可能是他的母亲,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收养他的王婆曾经对他说过,他母亲姓王,是南塘镇富翁王员外的女儿。而他也是随母姓的。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唐婉儿满腹狐疑地瞪大眼睛向王婆留发作道。 王婆留把他寻找母亲的事大致对这唐婉儿说了一下。唐婉儿才放下对他敌视的态度,跟他唠叨起来。 “当初,我被倭寇掳到荒凉的海岛上,够苦的了,只是想亲人才活下来。活着回家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不想我千辛万苦跑回来,我的族人却不准我进门楼,不准我回家?不由分说把我赶到村外。” “你父母兄弟也不准你回家?”虎毒不食儿,王婆留不相信唐婉儿的父母会狠心到这种程度。 “不是我父母兄弟,是我家的堂叔伯兄弟他们作贱我,我家没有直系亲人了,我父母兄弟都被倭寇杀死了……”唐婉儿说到此处,泪又如断线风筝,纷纷落下。 “我堂叔公走了,我也想去祠堂参加堂叔公的葬礼,却被堂叔伯们赶了出来,他们严肃地警告我说;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有什么资格来给堂叔公送行?”唐婉儿委屈地抹着泪,生气地说,“这是我的故乡,我的家。你不准我在这里安生,你叫我去哪里?你能告诉我吗?我去哪里?是不是我死了他们才心安理得?” 王婆留无言以对,也不知怎样安慰唐婉儿才好。事实上就是这样,唐婉儿如果宁死不甘受辱,死在倭寇的屠刀下,她的乡亲也许会给她举行一场风光葬礼! “他们才巴不得我死,如果当初我死了,还替他们面上争光,这样他们可以获得朝廷旌表,替我建一座贞节牌坊。而我活着回来,他们反而很不高兴。当初,我被倭寇像牵驴似地拉到营里糟蹋的时候;如果我族里的男人站出来,搭救我,我也不至于被倭寇糟蹋。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我无法抗拒倭寇糟蹋的。但我失身了,他们竟然是迁怒于我,恨我不争气。这些年,村里新建的桥,他们不让我走,新筑的路,他们不让我走,连外边跑的孩子也不让我摸,说我不吉利,会给他们带来晦气。” 唐婉儿不管王婆留怎样评价她,继续说下去:“我恨糟蹋我的倭寇。可你知道不,我更恨的是谁吗?是我的堂叔伯兄弟他们,他们比倭寇伤害我的还深,更让我受不了。倭寇本来就是我的仇人,恨是当然的;可村里的人连亲带故,大大小小都出不了五服之外,不是同宗就是同祖,可他们待我没半点人情味的。倭寇糟蹋完我后,还管给我一顿饭。可自己的亲人,他们却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呀。为什么不是倭寇,反而是自己的亲人把我赶上绝路呢,为什么?天呀,我想不开,老天爷,请你告诉我吧?” 王婆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借口恨倭寇的人,折磨自己人比打击倭寇更凶狠万倍?难道说窝里斗比打击外敌更有趣不成? “我家的堂叔伯兄弟他们不准我进门楼,不准我回家?使我离家近在咫尺,却有家难归,流落街头,成为乞丐。”唐婉儿说到这里,如惊弓之鸟般抬头看了看四周,确信周围是没有熟人在场的情况下,才小心亦亦继续对王婆留诉苦道:“我的侄子把我家中的家具、农具和田地分了,却把我扫地出门,还要作贱我,什么天理?他们不是比倭寇更可恶吗?他们说我丢祖宗的脸,也没脸见父老乡亲。他们作恶的心安理得,我这个受罪的人反而如猪八戒照镜子,左右不是人。” “更气人的是,那些没家教的孩子还常常追着我满街揍,在我背后扔石子,说我是无耻的女人,该用石子砸死。我纳闷:我有什么错,难道说倭寇糟蹋我还不够,还要自己人再折磨一辈子?你们这么恨倭寇,有能力找倭寇算帐去?你们怎能总找我算帐?还叫嚷着恨倭寇?说句不好听的话,倭寇上门玷污了你的姐妹,你不敢出屋找倭寇算帐,却把姐妹堵在屋里没完没了折磨,算是什么英雄好汉呀?”唐婉儿捶胸顿足,象个受到伤害的孩子一般哇哇大哭。 王婆留不说什么了,这些所谓说痛恨倭寇的人,都是叶公好龙式的假恨倭派。倭寇真的欺负上门时,这些愤怒的恨倭派根本不敢挑战倭寇,这种只会折磨自己人的懦夫和讨厌鬼,王婆留见多了。 第七十四章我的母亲(3) 王婆留不说什么了,这些所谓说痛恨倭寇的人,都是叶公好龙式的假恨倭派。倭寇真的欺负上门时,这些愤怒的恨倭派根本不敢挑战倭寇,这种只会折磨自己人的懦夫和讨厌鬼,王婆留见多了。 王婆留对唐婉儿说:“唐大娘,实不相瞒,我也是海贼,是官府眼中罪该万死的倭寇。但我这些海贼还有底线,不是那种四德俱全的倭掠派。如果你信得过我,我给你安排一条出路,让你后半生有所依靠。” “年轻人,你是倭寇?不象呀?我从你的眼睛看见善良和慈悲,你一点也不象我所见那些禽兽不如的恶倭。”唐婉儿以貌取人,凭她的直觉认定王婆留不是穷凶极恶的倭寇。 王婆留一笑置之,也没说什么,反正他已不在乎别人怎么样看他和评价他了。当时在南塘镇一家客栈租了间房子,安排唐婉儿住下。等他在家乡打到母亲下落,再一齐出海,带到大陈岛颐养天年。王婆留从唐婉儿的不幸遭遇,想像到自己母亲的面临世俗歧视的目光和所承受的压力,处境只怕比唐婉儿还要悲惨?现在,他急于找到他的母亲,以排谴心中的恐怖和担忧。 安顿唐婉儿住在客栈之后,王婆留马不停蹄转到南塘镇荷淀村,在莫奚财主家找到佃农莫小三打听消息。十几年过去了,身为佃农莫小三还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奴,家徒四壁,几乎立锥之地;而王婆留却是一个名震东海、富可敌国的大倭酋。天公似乎是给人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当初被南塘镇所有人穷人看不起并争相欺负的所谓狗~杂~种却成为最有出息的人,那怕是个强盗,至少可以衣锦还乡,炫耀一下财富。而当初迫不及待与王婆留划清界限的莫小三们还承继祖宗万年不变的贫穷,依然一点尊严也没有,活得象条狗。 当王婆留找到莫小三并表明身份的时候,莫小三已没有当初欺负王婆留的不可一世的勇气了,甚至是不敢抬起头来仰视王婆留。他如伺候莫奚财主一样,匍匐在王婆留脚下请罪,称王婆留为:──王大员外。恳请王婆留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王婆留想起小时候莫小三伙同唐三之流欺负自己的情形,这些没有任何主见的农奴们跟着他们的主子象恶狗一般不分清红皂白乱吠,并成为他们主子最得力的帮凶,欺负落难的穷人。王婆留不知怎么样形容莫小三这种助纣为虐的可恶行为。此刻,他头脑里清晰地冒出一个字,就是:奴! 莫小三这些可怜又可恨的蠢材真是奴呀! 王婆留当然不与奴才一般见识,略略抬抬手就放过莫小三了。莫奚财主也是世利场中历练出来的老油子,见风舵是他的本性,他才不会不知天高地厚与王婆留为敌,他巴结地摆了一桌酒席宴请王婆留。席间谈及王婆留身世,莫奚财主知无不言,一一说了。王婆留才知道他姥爷正员外家也座落本镇明伦街上,母亲叫王瓶儿,因被恶倭糟蹋而生下他。据说他的姥爷王员外与母亲王瓶儿俱已去世了,舅父王其谊还活着,因得罪恶倭,被倭寇勒索,以致家道中落,目前日子过得有些窘迫。 莫奚财主听说王婆留做私盐买卖,席间也附耳谈及借重之意,王婆留正要在南塘找个代理人销售私盐,逐一口答应关照莫奚财主。 饭后,莫奚财主派出一个家丁在前头引路,带着王婆留到镇中明伦街去找他舅舅王其谊。 几经周折,王婆留在明伦街见到他舅舅王其谊。说明来意,双方不免认了亲戚,摆下筵席吃了一顿酒饭。席间,王婆留看见舅舅王其谊落拓潦倒,心下甚是不忍,暗地里寻思回大陈岛后,再用船只载些钱物过来,送给他舅舅王其谊作起家的本钱。他心中虽有此念想,却没露出一点口风。 当日下午,王婆留和王其谊谈及到他母亲坟上去看看,给他母亲上支香。王婆留问及母亲怎样死的?王其谊起初撒谎说是病死,后来支吾不过,才道出真情,原来王瓶儿生下王婆留后,王员外把王婆留用托盘丢到水中,随水流走,不知所踪。把孩子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王瓶儿气苦不过,最后上吊自杀了。 祭品准备停当后,王其谊在前头带路,来到南塘镇外一座山包之中。王婆留见他母亲坟墓似是多年不曾修缮过,野草满庐,杂木丛生,心中甚是哀伤。不免大哭一场,郑重其事地扫祭一番。 次日,王婆留向他舅舅王其谊告辞,并约定大后天下午酉时再到王家吃饭,说他先回大陈岛一趟,运些私盐到南塘出售,希王其谊也参与走私海盐,赚些银两过日子。王其谊口中唯唯诺诺,谁知他与家仆王德财串通暗算王婆留,做了件机密事,险陷王婆留于万劫不复境地。 隔天,王婆留再到他舅舅王其谊家,才刚刚踏进王家门口,劈头一条铁链套下来,无数官兵和捕快杀气腾腾从四邻八舍拥上来,塞满一屋。王婆留故意示弱,大叫道:“舅舅救我!” 那些捕快一边七手八脚按住王婆留,把他绷扎起来;一边嘲笑地吆喝道:“你舅舅明白道理,大义灭亲呀,正是他向官府告发你这贼子今日要来这里,我们才埋伏这里等你上门。他告发你得了二十两银子,便去称面籴米快活呢,他才没空理睬你。” 王婆留听说王其谊为二十两银子出卖他,勃然大怒,大叫道:“舅舅,亲情何价?你怎么能为这点钱就把我出卖了?” 家仆王德财代复道:“孽障,你这强盗,狗~杂~种,休要装糊,谁会跟你做亲戚?你去死吧。” 王婆留再问王其谊道:“舅舅,这是你的意思么?” 王其谊吞吞吐吐道:“舅舅最近手头较紧,只好向官告发你,赚几两银子使使。为了舅舅,你就承受点委屈吧。” 王婆留弄清楚他舅舅仅为二十两银子出卖了他,这件事让他感到无比愤慨与绝望。亲情何价?就算王婆留是十恶不赦的强盗,至少还是王其谊妹妹的亲骨肉,这点血缘关系谁没法否认,没法斩断。看见王其谊接受官差打赏银子,脸上欣欣然似有喜色,他肺都气炸了。 只见王婆留大吼一声,变戏法似的挣脱官差的捆绑,三拳两脚打翻几个官兵。其他官兵和捕快正要一拥而上,王婆留已夺回倭刀,用刀轻轻一挥,便把那帮官差手中举起的,作势欲打的狼头棒、铁尺和熟铜棍砍成两截。那些官差俱被他的武勇震慑住了,叫声扯呼,顷刻之间,跑了精光。 王婆留一脚踹倒王德财,揪着王其谊的头发便走。到了海边,王婆留把王其谊赶到一条海船上,只见航仓上堆塞满满的,除了大袋的海盐和大米之外,还有许多粗重物件,诸如古董玉器,充箱耀目,不计其数。王婆留叫来两个海贼,抬出一箱银子放在王其谊的面前,这一箱银子不下千金。王其谊不知王婆留意欲何为,象忘八一般睁大眼睛,呆在当场。王婆留冷笑一声,指着那箱银子说:“舅舅,你知道吗?这些银子原本是我带来打算给你的,想不到你竟为二十两银子就出卖我,你太令我失望了。”说完,王婆留把那箱银子拽到船舷,当着王其谊的面,把一一银子撒到海中。 银子扑通扑通入水的声音,让王其谊的心象猫抓似的难受。王其谊不由大悔,趴在王婆留脚下哭泣起来,请罪认错,求王婆留不要撒泼银子,把银子留下给他。王婆留不答,把带到此处本来给王其谊的古董玉器尽数扔到海里后,然后才把王其谊赶下船去。 ────()──────── 王婆留把带到南塘镇的海盐和大米交给莫奚员外处置,签了文书合同,彼此约定出货后再结账。莫奚员外投桃报李,也介绍一桩生意给王婆留,他问王婆留道:“王朋友,你还有什么事路没有,如果没有,我这里有桩生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生意?”王婆留也不想空船回去,也想捎带一点东西再回大陈岛,什么也行,那怕是几只土鸡,或几袋青菜也行。 莫奚员外给王婆留一封羽毛密函,神秘兮兮说哪是户镗营中的庶务总管,发出邀请函请他到军营洽谈买卖。莫奚员外对王婆留说这是一笔数额极大的奴隶交易买卖,如果他对买卖奴隶感兴趣的话,不妨拿邀请函到户镗军营中听传候信。 只有倭寇才干这种掳掠人口的勾当,做这种买卖妇女为奴的缺德事。王婆留想不到官军中也有人干这种缺德事,也来了兴趣,于是接过莫奚员外的邀请函,化妆成一个富商模样,到户镗军营中洽谈生意。 户镗军营,庶务承招办事处。由一个叫王七的百户所所长接侍他,双方不免拱手见礼,着实客套谦让一番。请教机要,说起来令人大吃一惊。 原来官军大举进取台州,在台州与金尼的倭寇陷入苦战,明朝在台州前线的军队伤亡惨重。官军前线受挫,后勤也左支右绌,难以为继。事情本末是这样,官军不断增援台州,军中有些已成家立室的将士,拖男带女,颇为不便。起初,一些出征的将士把妻儿典当给营中的兄弟,由留守后方的将士代为照应家小。例如甲把妻儿典当给乙,质银十两,妻子儿女暂归乙处置,甲打完仗还捡条命回家的话,就用十一两银子赎回妻小。 起初营中光棍很多,大家也乐于兜揽这件事体,白捡一个老婆,何乐不为?比及后来,增援前线的将士越来越多,而且有去无回,营中就滞留一批妇孺,少即数百,多即愈千,官府连转运前线的军粮也捉襟见肘,那有余粮白白养活这批妇孺? 户镗只好成立承招务,拉来富商大贾承接这些烫手山芋,指定某某出银若干,助充军饷,然后官府分配给他一批妇孺作佣工或佃农。只要不要这些妇孺的性命,任你随便处置,作奴婢也好,转卖给青楼勾栏也好,朝廷概不干涉。但你若想把这批妇孺带出境处卖给倭寇的话,小心你的脑袋。这批妇孺中,一些妇女尚年轻漂亮,还可以生儿育女,是光棍们梦寐以求的好事;男童是劳力的来源,耕田种地的好手。女孩子即是一件宝货,可作织女。或作充实青楼勾栏的花魁。这些明朝官员逼迫商贾承招这批妇孺,打着的如意算盘是既赚到了钱,又不用承担责任,真是一举两得。而那些被官府点名兜揽这件买卖的商贾,不能拒绝官府的好意和安排,否则抓住下牢,轻则坐穿牢底,重则杀头。 王婆留听到这一桩人间惨事,心下惴惴不安,一时不知作何处置。难道说他该救下这班妇孺不成?再三衡量,王婆留估计这桩生意钱银用度不会很大,觉得自己还是担当一些事体,便责无旁贷接下这桩混帐生意。接下这班妇孺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置她们?无端平添这么多人口,嗷嗷待哺,便有金玉满仓,只怕也吃不消,难免坐吃山空。 不过,王婆留转念一想,又觉得安置这班妇孺不难。王婆留在大陈岛也做织布经营生理,江南盛产桑麻,地方机户极多,小的机户雇佣三五个婆娘织布,大的机户雇佣几百或上千余名妇孺干活。这布帛生意大有赚头,织成布匹供不应求,并不愁卖哩。江南有一些大机户,生意兴隆通四海,这丝绸锦缎的去处门路极多,东北供扶桑;南下西洋诸国,以至波斯大食。眼下对王婆留来说,有个难题,用什么神通把这批妇孺不动声色弄到大陈岛?这件事非同小可,惊动官府,可是吃不消兜着走呀。他必须说服这批妇孺配合他的安排,才能把她们弄到淅江大陈岛。 抓定主意后,王婆留随王七赶到户镗军营的承招务办事处。只见承招务四周搭建着许多矛棚土屋,内中尽是蓬头垢面的妇孺,这些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为明朝官府卖命,战死疆场,寡妇后裔却被官府当成垃/圾渣/滓,打扫出门。死去的官兵一了百了,托归山阿,山河无情,流水无声,生者作何感想呢? 可是承招务帐幕内外,各色富商大贾,土豪劣绅,挨肩接踵,鱼贯而来,这个买丫环,那个要奶妈,没有人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正常。而且媒婆以及勾栏瓦肆的鸨/母龟/公也混迹其间,趾高气扬地兜揽事体。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呀,王婆留也不免疑惑,感到脑袋一片空白。 王婆留铁青着脸皮闯入承招务帐幕,只见方圆十丈的大帐篷内或坐或立好几个当地有名的行商坐贾,有做银庄的萧清光掌柜,有做药材生意的中元堂宇文风行首,有做丹药的精益堂紫灵光堂主。王婆留看见这些人也不打话,仅微笑拱手谦让一下便完了。 承招务总管王七拿过一个花名册给王婆留过目,无非是张氏李氏年纪若干,拖儿带女几个之类的流水账。王婆留接过花名册,看也不看,立即把花名册放入兜囊之中。旁人看来,王婆留似乎对这批妇孺志在必得,不在乎价钱多少。 王七大马金刀坐在办公案台后面的虎皮太师椅上,唤来兵士在案头前面摆上一张条凳,然后拿起一盖头布,粗声大气地道:“营中尚有两百名妇孺未有主儿,看看那个财主出价高,这些妇孺就归谁处置。” 萧清光急不及待上前出价,把右手伸入王七手中的盖头布下,只见盖头布左摇右摆,两人在盖头布不住猜拳行令,出价还价。王七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无可忍,拍案喝道:“岂有此理,你给我坐在一边去。” 宇文风立即上前接手,几个回合下来,王七还是皱眉道:“你先等等,容我考虑片刻。” 紫灵光大摇大摆地踱到王七面前,只在盖布下出了一个价,王七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扬手道:“请坐,请坐,让我再看看。” 王婆留心中暗道声:“拼了,让我来出个高价吧。”当仁不让,上前伸手在盖头布下给王七开了一个价钱。 王七大叫一声,掀起盖头,跳将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是……是……是你的,就是卖给你。”盖头掀开之际,帐内眼尖的人分明看见王婆留伸出一个食指,尽管王婆留很快便作出反应,收手做握拳之状,但紫灵光等人还是看出一点苗头。这紫灵光是为南塘镇商道精益堂的堂主,是当地最有钱的主儿,他来承招务争取这批妇孺,不仅是为自己名下的田园山庄添加劳力,同时想是拿下这些妇女开几间勾栏瓦舍赚钱,故他出价已是不惜工本了,只争一口闲气而已。紫灵光出价是五千两银子,即便他拿下这批妇孺,然后这批妇孺替他耕耘种地,终其一生也未必赚回这五千两银子!这王婆留伸出一个食指,那意味什么?那意味他出一万银子收买这批妇孺。眼下银子不好赚。这王婆留出一万两银子接手这批妇孺,那肯定是一笔赔本生意,这人倒底干什么?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勇气呀! 唉,这真是疯子干的疯狂事! 第七十五章 勇气责任 南塘镇富商萧清光、宇文风、紫灵光等三个人获释王婆留出一万银子收买这批妇孺,几乎同时抛手拂袖出帐而去。只听见紫灵光他们在帐外窃窃私语道:“疯子,真是疯子啊!这小子肯定是用脚趾头拇量这件事情的。” 王婆留与王七签订勘合证明文书,约定钱货交割日子。掉头转身出帐,走出辕门,却见莫奚员外已在军营外等候,似是等他一般。王婆留无可奈何看了一眼这莫奚员外。这老狐狸精真是个狡猾的人,说给他介绍一桩生意,这桩生意很难说是包赚不赔的生意,莫奚员外这么干,究竟是成全他,还是陷害他? 莫奚员外待王婆留走近身旁,迎面上来,拱手行礼道:“好小子,恭喜你。大手笔呀,我也没料到你会把这批妇孺全拿下来。”他那语气很怪,让人分不清是嫉妒,是羡慕,还是幸灾乐祸。这老狐狸精信息倒是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事情结果了?莫非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陷阱,这些人设计好这个圈套让他跳下去? 王婆留强忍怒火,没好声气回话道:“老丈此言差矣,人间惨祸,莫过于此,何喜之有。”就算是陷阱,生米已煮成熟饭,王婆留只有打掉牙齿和血吞,咽下苦果了。即使是圈套,他也不会埋怨莫奚员外,他乐意、同时也是心甘情愿承担这个责任。 莫奚员外笑吟吟道:“你一人独得这许多妻小儿女,着实叫人眼红,那些小姑娘现在虽少,不过几年便出落成一朵鲜花模样,你到时一网打尽,纳为妾侍,享尽齐人艳福,岂不可喜可贺?”莫奚员外说的也是实情,只要王婆留心存邪念,没人能阻止他这么干。他也有特权这么干,因为人是他花钱卖下来的。不过这个价钱偏高而已,甚至说是贵得离谱,在这个人命贱如猪狗的神奇土地上,一般商人恐怕接受不了这个高价。 王婆留听了莫奚员外这句带点讽刺性意味的话,一点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道:“十年之后,我还有命吗?在这季世混上三年五载已算祖宗积得了,我才不想学你一样做个怕死鬼,整日烧香拜佛,祈求长生不老,过这沉长乏味的人生。你认为你活得到一百岁,不妨带几个妇女回家照顾,只要你让她们一日三餐吃饱饭,一年四季有衣蔽体,那就够了。你要多少,我拱手奉送。” 莫奚员外被王婆留夹七夹八一顿教训,有些儿招架不住,求饶道:“我暮木已拱,我才不趟这场混水,我看你用心良苦,这桩生意难做,老本亏大了,心中老大不忍,与你分担一些事体。”说着把一张银票模样的纸张塞到王婆留手中,继续说:“那一日老夫入土为安,到时你给俺上枝香就够了。”又拍拍王婆留肩胛,以示安抚慰问。 王婆留稍了一眼手中的银票,看得出那是一张千两的银票。钱虽不多,也算是莫奚员外对他做法的一种认同。一老一小,目光相对,始知彼此心意尽不在言中。王婆留虽然觉得这莫奚员外嘴巴虽然刻薄,但骨子里还是却认同他的做法。王婆留心领神会,笑道:“老丈积德行善,那怕缺少孝子贤孙?你儿孙满堂,这事只怕不用我效劳了。” 莫奚员外拉着王婆留的手乐呵呵道:“我死之后,你若打从我墓旁经过,不以只鸡斗酒上坟祭奠,车过三步,腹痛莫怪。”那是东汉太尉桥玄赏识曹操的典故。显然莫奚员外已把王婆留视为知己良朋,至亲笃好。莫奚员外为何这样不惜血本帮王婆留分担责任呢?他是个大慈大悲的好人嘛?才不是哩,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狡猾如狐。他介绍这桩生意给王婆留,又派家人尾随王婆留刺探消息,打听到王婆留花了一万银子买下这批妇孺,心中有些惶恐不安。这桩生意是他介绍给王婆留的,他也怕王婆留责怪和迁怒于他,就赶紧送来一千两的银子“救火”。事实证明他做对了,这是一种精明的投资,正中王婆留的下怀。使王婆留对他不满的情绪大为改观。莫奚员外也不是干光赔不赚的赔本生意,他跟王婆留做买卖私盐生意,这笔钱迟早能收回来。他乐得在关键性时刻充当一次好人。 莫奚员外真是万里挑一的老狐狸呀,有把坏事情变成好事的能力,这样的人,难怪他能发财致富。 王婆留没料到自己干了一桩愚不可及的蠢事,却招来知音鉴赏,也好象伯牙遇上知音子期一般,感慨万千。王婆留曾经是个弃婴,得益王婆的收养,才苟活性命于乱世,才在这江湖闯出小小的虚名,略有小成。他深知这个世界是如些邪恶,人间是如此冷酷无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抱怨指责无济于事,还是脚踏实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这样他有勇气承担其实不需要他肩挑的责任! 王婆留晓得这个世界有人作孽,杀人放火,然后撒手不管。但总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他愿意作为那个承担者,做些他本来可以推诿的事,因为他曾经受人恩惠,现在该是报恩的时候了。他认为这是他的荣誉、责任,他乐意承担,责无旁贷,绝不假手于人。 ────()──────── 王婆留把这二百几个妇孺神不知鬼不觉弄出南塘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二百几个妇孺根本上不配合他工作。尽管王婆留反复向这二百几个妇孺解释他没有恶意,是拯救她们!但这二百几个妇孺没有人相信王婆留的话,出于对不可预知未来的恐怖,这二百几个妇孺仿佛象上屠场一样,哭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惊动一方。 加上与王婆留随行的海盗当中不乏有人模样长得凶神恶煞,这些人奉王婆留命令安抚众妇孺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听见众妇孺哭得昏天黑地,只得骂骂咧咧,甚至是拳打脚踢,真是越帮越忙。外人乍一看,还真以为是强盗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贩卖/人口呢。谁知道王婆留一片冰心在玉壶,为善不欲人知,却惹来无尽麻烦? 把这二百几个妇孺在南塘镇运河码头尽数装上海船,也是一件颇费时间和精神的事。王婆留指点众海盗分工做这件工作。忙了半天,才把一半妇孺安排上船。看来弄到天黑,也无法劝解妇孺尽行上船。 正在这时,一个衣甲整齐的中年将官亮剑出鞘,气势汹汹率领一队捕快赶来,要求上船搜查。王婆留不想在自己的家乡,同时也是官府的大后方生事并大开杀戒。王婆留示意对宋展雄这将官献殷勤示好,把这些人带到船上的阁楼去闲聊吃茶,籍机行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这个带人上船搜查的将官会做人,不主动招惹麻烦。王婆留也不会亏待他们,除了好酒好菜招待这些人,临走时还会额外奖赏银子。宋展雄拍着胸脯对王婆留道:“这有何难,看我拿下这个乖孙子。” 宋明吾也在旁摩拳擦掌道:“让我配合宋展雄唱出双簧戏,把这将官打发走吧。” 宋展雄假装客气,好象遇见老朋友一样张开双臂上前迎接那将官,笑哈哈道:“钱兄弟,别来无恙,咱们又见面了。来,咱们到船上观望台上喝杯酒,好好叙话。” 将官听到宋展雄的话,脸上显出愕然之色,睁大双眼道:“我姓方不姓钱,你是谁?”宋展雄早已把手搭着他双肩,暗中运气疾点他的肩胛穴。那将官刹那间只觉双臂如给人卸下般难受,全身僵硬,连话也说不出来。 宋明吾不失时机凑上前来,把一小袋银子塞到那将官手上道:“我是钱兄弟,你的老朋友,你不至于不认乡亲吧,你父母一向对我们很好呢!”言下之意,是警告那将官,你可以格遵职责不要钱,但你父母却未必同意你这样做。 那将官知道遇上高手,被宋展雄控制住发作不得,当真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无奈只好点头示弱求饶。宋展雄也顺水推舟,解开他被封的穴道。 在旁人看来,宋氏兄弟和将军等三人,他们好象老乡亲见面聚情,绝无人想到其中冲突和交锋如此险恶凶猛? 随后,王婆留又从船仓中搬出几袋大米,几袋土产,准备送给那些士兵作为见面礼。王婆留以为这样做足文章,就轻而易举地把这伙来势凶猛的官兵打发走了。谁知道这将官摆脱宋展雄控制之后,象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铁定心找王婆留麻烦。 于是,这些官兵一个个后退,摆开阵势,表现一付与王婆留开战的模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伙官兵不接受贿赂,他们劳师动众跑到这里想干什么? 王婆留不由得提起精神,仔细打量这中年将官,见这个人年纪四十左右,脸色严厉,但目光游移不定,心下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这模样分明是找腥的猫,或者找茬的狗。他那几十个手下,全是见过场面的老差人,不少人目光机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前来找茬。只怕这伙官差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是居心叵测。看来只有再次拿下这带兵的将官,才能威慑众差人。不料中年将官吃过宋展雄的亏,学精了,他远远的站在士兵的后面,把手叉在腰中,气势汹汹地喝令自己手下上船去开仓验货。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如果能用常规手段解决这件事情,王婆留决不会用上暴力手段。于是他对这中年将官说他有勘合文书,说是官府允许他把这班妇孺带走的。王婆留这样说有点嚣张,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中年将官喝道:“勘合文书呢?拿出来给老子看看?”然后伸手过来向王婆留索取勘合文书。 王婆留不知是计,不假思索把与王七签订的合同文书递给那中年将官,让他过目。 中年将官接过王婆留递给他的合同文书,看也不看,随手就撕成了碎片,一扬手,手中就象飞起一群纸蝴蝶,随风飘散,半落地上,半落水里。就算是王婆留想捡起合同文书,粘拼修复也没有可能了。中年将官撕掉王婆留的勘合文书,销毁证据,就可以让王婆留本来合法的生意变成非法了,还不乖乖接受他的敲诈勒索?中年将官笑哈哈问王婆留道:“勘合文书呢?还有没有?” 王婆留说没有了,他也不需要合同文书证明自已合法了,他转身跑进船舱,拿出藏在船舱的倭刀,表示他的身份。他是海盗,打嘴仗没意思,咱们用武器见个真章。 中年将官这一套对付一般商人其效如神,对付王婆留这样的海盗就不起作用。王婆留一亮剑,这帮人就乱了手脚,争先恐后撤退,有人连连摇手叫王婆留不要过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差人过来接招,被王婆留一刀轰飞出去,连人带兵器跌跟头扎入水里,死活不知。 王婆留挥刀再上,中年将官撒丫子就跑。王婆留赶上去拿住他,用刀架在脖子上问道:“谁派你来?说,不然杀了你。”这中年将官消息这么灵通,居然知道他运载妇孺出海,故意来找茬,这么凑巧,事情确实是耐人寻味? 这中年将官哭丧着脸说:“不干我的事,是王七派我来的。我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否就是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敢来,饶了我吧!” “滚!”王婆留一脚把中年将官踢了个饿狗啃泥,由他连滚带爬走了。 王七这些狗官还想把这帮妇孺抢回去,再卖一次呢!真是黑啊!王婆留不胜感慨。幸好他有足够的武力维护自己的利益。让自己有惊无险过了一关。 临到天黑,王婆留才把这帮妇孺尽行哄上船去。可他的船还没有走出南塘镇县境,又遇上一班人拦住去路。 这拦路的人却是一班和尚:少林僧兵! 真是前门才逐虎,后门又遇狼呀!王婆留也被这些人搞得不胜其扰。 ────()──────── 王婆留正要出声向这些少林僧人讨教一下,他们如何得到他将带一班妇孺到大陈岛的消息?只见一个自称辨因禅师的中年僧人上前,点名道姓要王婆留出阵答话。王婆留闻言赶紧跑到船头,跟这辨因禅师叙话见礼。 站在岸边柳树下的辨因怒气冲冲,对这王婆留兴师问罪,大喝道:“小子,你把这批妇孺拐卖到何处,你怎能干这伤风败俗没廉耻的事?真是禽兽不如,那些倭寇作恶多端,才肆无忌惮干这买卖奴隶的事体,我听人说你是大明商人,怎能跟那些倭寇一样无耻?如此可恶,你就不怕电击雷劈、天诛地灭吗?” 不用说,这帮头脑简单,性情凶暴的少林僧兵恐怕也是王七这些狗官忽悠来找他麻烦的。 王婆留被辨因诬为人贩子,吃惊不少,争辩道:“禅师这话从何说起,晚辈一片冰心,准备带这些受苦受难的妇孺到大陈岛谋生,事前跟这些妇孺打过招呼,大家你情我愿,晚辈绝无强迫人家就范的意思,前辈若不信我说的话,可以当面问问这些妇孺。” 与王婆留随行的唐婉儿也从船舱出来,使劲替王婆留说好话。 辨因哪里肯信?口宣佛号道:“小子,你干这缺德事还会让人知道吗!你是蛇钻窟窿蛇知道。这些妇孺被你骗得团团转,那识什么好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否则休怪佛法无情,派金刚力士来除你这个孽障。” 王婆留愕然问辨因道:“你们想怎样,我该如何让步,你们才罢手收兵?” 辨因拂袖大声喝道:“你把这些妇孺当道释放,我们便信你是好人,否则,你心中肯定有鬼。” 王婆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办才好。权衡再三,他哈哈大笑道:“我自干我的事,江湖毁誉何足挂齿。我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做这件事体,无论对错,我誓与此事相终始。”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王婆留可不想因外力介入而中途放弃承担责任。 辨因大动肝火,挥手斥责道:“死不认错,不可救药。左右金刚、护法听令,给我上,替佛祖、替人间除掉这个祸害!”早有十几个少林棍僧闻声而动,一齐呐喊道:“冲啦!我们替老百姓除掉这个害人精,汉奸!”和尚们把棍舞得风声飕飕,从岸边跳上船,向王婆留扫打过来。 王婆留挽了个剑花,吞气吸纳,双手舞刀如转巨磨圆盘。这是圆通融合功的起势式,只见他如拔陀螺,把少林棍僧一个接一个送入他营设的气流旋涡中,一呼一吸之间,不觉有五六个僧人卷入气流旋涡之中。 圆通融合功固然是吸取别人的势能愈多愈强大,但王婆留的圆通融合功已到第二重阶段,已能做到收放自如,随心所欲地利用别人的能量,所以他能举重若轻,能做到把少林棍僧尽行打落水里,又不伤他们的性命。 第七十六章不辩是非 由于扑上来的少林棍僧太多了,王婆留吸附的势能太多,闹得他自己也有些手忙脚乱,招架不住,只好提前释放能量。只见他怪叫一声,声随气出,把气旋中乱晃僧人猛推向前。那帮被他气功波及的少林棍僧如珠玉泻落石板,扑通扑通跌下水中,连带压倒带翻不少随后上船的僧人。王婆留这一招仓猝发出的气功虽然气势骇人,可威力却是有限,乏善可陈,犹如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费时费料,劳而无功,并没有对这些身体经过千锤百炼的少林僧人造成什么伤害。 后面的和尚虽见打头阵的十多个同门师兄被王婆留发功打下水里,但见没有一个人因此受伤,俱没把王婆留放在眼内。这些和尚并不知道王婆留手下留情,故意相让,还以为王婆留只是个膂力较大的大力士,才一下子把上船的少林棍僧悉数打下水里。 好斗狠勇和不服输是所有练武人的共同性格,这些出家人也不例外。没有一个少林棍僧因见同门师兄被王婆留施展奇功揍到水里而怯阵退缩,他们俱不服气,依然争先恐后,接二连三跳上船来与王婆留叫阵。好象只有被王婆留一一打下水里才心安理得。 王婆留对和尚有好感,大多数出家人都是慈悲为怀的人。故王婆留并不想施尽全力与这些少林棍僧拼个你死我活,只是点到则止,把这些被人忽悠而来找他麻烦的和尚轰下水里就算。王婆留故意相让,少林棍僧却不领王婆留的情,他们骂骂咧咧,把手中的镔铁棍舞得呼呼生风,不知死活向王婆留猛冲过来。 看来不给这些和尚吃些苦头,这些憨头憨脑的少林棍僧不会知难而退的。 这一战,王婆留并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几十个海贼与他一道跟这些和尚们较量。王婆留身怀绝技,倒是好整以暇,没有感到多大的压力。可众海贼的身手与少林棍僧相比就差远了,人人俱陷入苦战,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王婆留知道他对少林棍僧手下留情,就对他的手下不公平了,所以他必须要亮一手,把这几十个斗志昂扬的少林棍僧逼退方行。 怎样才能让几十个憨和尚在同一时间放下兵器呢?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婆留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几十个念头,他游目四顾寻找战机的时候,看见站在岸边柳树下的辨因禅师。这辨因禅师是这班和尚的头,拿下他来就可以让少林棍僧知难而退。 和尚们虽然口口声声宣扬众生平等,其实压根儿没有这回事。秩序和等级在所有寺庙司空见惯,就象小林寺本身,和尚也分成几十个等级,下级必须听从上级的指挥。不信你到寺庙出家做几天和尚体验一下生活试试?和尚职位等级名目甚多,第一级当然是长老,也就是主持;第二级是西堂、维那、首座。其他诸如悦众、书记、都讲、堂主、侍者、监院、知客、知浴、化主、点座、副寺、贴库、行堂、殿主、值岁、值科、香灯、下院、知藏、知随、铺堂、巡照、总管、都管、知众、知山、库头、菜头、柴头、田头、饭头、茶头、园头、火头、水头、圊头。怎么样,小小一个寺院,等级够多,职位够多,够复杂了吧?看过《水浒》的读者应该记忆犹新,鲁智深到东京大相国寺出任的职位就是一个小小的菜头,也管着几十个手下,威风凛凛,出尽风头。 这辨因禅师是少林寺的武术总管,管着几百名武僧,权力和威望非同小可。他一声令下,叫少林寺的武僧们前进就前进,后退就后退,不容质疑,不容反抗。 王婆留按着倭刀,身子如鬼魅般一晃,眨眼间落在这辨因禅师面前。 “干什么?”辨因禅师见王婆留刹那间就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他所站的地方与王婆留的海船相距不下三十多丈,王婆留王婆留说到就到,快如闪电,不容他作出应对危机的反应。 “干你丫的!”王婆留把刀一劈一撇,辨因禅师的袈裟就一分为二,掉落地上。连内裤的腰头也给割断。辨因禅师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当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光出乖露丑。对他来说,名节比性命还重要,所以他赶紧捂着裤裆,保证裤子不至于掉在地上。他管得了裤子,就管不得了脖子。王婆留就这样顺顺当当把刀架在辨因禅师的肩上,要挟他下达命令,让少林棍僧后撤。 辨因禅师是少林武僧的授业恩师,他的武功在少林武僧眼中是高深莫测的,等同天神。如今连他们心中的偶像也被倭酋王婆留擒拿控制住了,这些和尚还有什么脾气?辨因禅师羞惭交加喊了一声:“退下!”众僧人就如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后退。 王婆留叫辨因禅师命令少林棍僧后撤五里。随着辨因禅师一声令下,众棍僧如奉圣旨,老老实实,当真不打折扣地退到五里之外。出家人诚实守信,不打诳言,说到做到。王婆留也深深佩服少林武僧这种诚实守信的行为,跟这种对手交战,省心呀。 看看少林棍僧去远了,王婆留也就放开辨因禅师,并对他说:“禅师,请你别再追逐我了,我保证不会把割断你裤带的事在江湖张扬,我也下命令,不准我的手下提起这件事。大家各退一步怎么样?” 辨因禅师正为这件丢面的事情忧心忡忡,听了王婆留的话,就心领神会地罢手了。只是耍嘴皮子骂了声:“汉奸,你这样作业会不得好死的。”然后脸红脖子粗的走了。 “多谢你如此盛赞!”是非以不辩为解脱,王婆留面对种种非议,他只是这么淡淡的回了辨因禅师一句。 汉奸!这是中士武林人士赠给王婆留的尊号,他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他始终坚持并认为源于一切善的东西没有国界,不分民族。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强权剥夺弱者的生存权,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错。修炼圆通融合功后,王婆留的心胸变得越发宽容大度,他坚信将来世界大同,所有国家、民族都将抛弃斗争仇恨融为一体,这应该是善的最高境界。 面对千夫所指,王婆留坦然承受,我走我的路,你们喜欢说什么就说吧!对于真正的勇士来说,牺牲生命其实不难,难的是甘愿牺牲自己的名誉和清白,默默地背负汉奸的罪名遗臭万年! 只要我所做一切无愧于良心,别人怎样骂我都不在乎!这么多善良人把生命交给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至善而下地狱,死又何妨?虽千万人吾往矣! 失去土地的流民、乞丐、流莺、精神病患者、老弱病残无家可归的老人、一天到晚跪在街头的小孩………这些神的弃子,也是被大明官府遗弃的人,全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夫妻、儿女。 对于迷失的良心不懈地寻找,王婆留从未放弃。 他在黑暗之中,点燃了自己。借着这点卑微之光,走进地狱深处,寻求人生真谛。 这个残忍的冷酷无情的世界为什么这样?人活着的价值又是什么? 也许只有无尽的黑暗才能知道答案。 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一个巨人,站在街头,擎着铁剑,等它开花。 也许我的双肩就是弱者的庇护所,我承担一切人的错,一切罪。 ────()──────── 在大陈岛的海盗眼中,王婆留作为一个海盗头领具备圣勇义智仁等五方面的品德。无论真倭、假倭,都对王婆留的人格魅力表示由衷的敬佩。 王婆留善于发掘开拓财源,这种有经济头脑的人是为圣;动手的时候,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冲在最前面,是为勇;得手后,自己落在后面掩护兄弟撤退,是为义;判断对某处财富不可以动手,何时动手才能成功,是为明智;东西到手后,能平均分配,是为仁。 在礼坏乐崩的年代,如何才能将一盘散沙的老百姓团结起来,凝聚成一个整体?答案是凭个人魅力倾倒众生。当王婆留把那二百个妇孺带回大陈岛的时候,许多海贼窃窃私语,表示对王婆留这种行为无法理解。如果带回的妇孺大多数是年轻漂亮的女孩的话,倒还是可以理解。因为海贼中间有许多光棍,尚未成家,让这些海贼捡个女人,养个女儿,也不失是作为一个精明上司体恤部属应干的事。但王婆留带回大陈岛的妇孺是怎么样的?要么太老,象唐婉儿这样四五十岁的老妈子,打发到厨房烧火做饭也嫌她太老。海贼们谁也不会对这种老太婆感兴趣的;要么太少,还是三、四岁流着鼻涕虫的小丫头,谁晓得朝不保夕的海贼们有没有机会把这些小丫头养大成人?更要命的是王婆留带回大陈岛的老妇人,有许多老妇人的儿子参加官军死在战场的,这些老妇人的儿子为明朝政府送掉性命,她们应该找明朝政府去哭诉,寻求救助。为什么叫我们这些海贼替他们尽孝?替他们瞻养母亲呢? 明朝政府都如些明目张胆地撕下虚伪的脸具,把为它卖命的老百姓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为什么我们这些海贼替他们承担责任? “不错,这些老妇人本来可以进入明朝政府设立的孤老院里养老,但明朝政府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我必承担帮助她们的责任。”王婆留试图说服他的手下说:“我们凭什么要照顾这些无所依靠的人?”王婆留说这话的时候,众海贼也眼巴巴的看着他的脸,象不知何从何去的迷途羔羊,希望王婆留给他们指示和答案! 王婆留按着自己胸口,对其他海贼说:“凭这个──良心!我施舍的不是钱,而是道义,良心!”于是,颇多微词的众海贼尽皆沉默下来,无话可说了。也许会有人暗地里骂一声王婆留是傻瓜,但没有海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质疑有同情心和良心的人做得不对? 王婆留以他自己的独有的方式对这世界施加影响,不管有效无效。 王婆留把哪二百个妇孺安排在大陈村,并购进一批纺纱机让这些妇孺学习织布,掌握一门手艺生存下去。办成这件事之后,王婆留就发兵驰援台州,帮金尼共拒官兵。王婆留、金尼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是卢镗、俞大猷、戚继光等两万多大明正规军的主力部队,还数千名协从官兵作战的客军,则广西来的狼兵和保靖、永顺的土兵,当然还有五百余名少林僧兵………无论从人马数量,器械优劣情况来看,王婆留、金尼这些海贼都处于劣势。这一战关系到海贼能否在浙江沿海一带地区立足的大事。死或生,这是一个问题!沉重的压力,让王婆留、金尼这些海贼都感到末日来临似的喘不过气来,考验着他们的承受力。 ────()──────── 说服少林寺主持少山大师,派出五百余名少林僧兵开赴江南前线抗倭,归功于一个人,他就是徐凤仪。 士气低迷的大明官兵得到这少林寺这支生力精兵赶来支援,无疑是如嗑药一般兴奋起来,士气大振。少林寺派出五百余名僧兵到江南作战,人数确实是少了点,可谓杯水车薪,救不了大火。 少林寺派兵助战意义不在人员数量的多少。在许多人怀疑国粹无用,中国武术是花拳绣腿的时候,少林寺派兵助战意义在于,重建中土武林人士对中国武术丧失的信心;在大明官兵被倭寇打得溃不成军并把倭刀法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需要代表中国功夫发源地的少林寺拿出真功夫来,给把倭寇武功传得神乎其神的人还以颜色,堵住这些人的嘴。少林僧兵开赴江南抗倭的象征意义是:证明中国功夫比倭寇的刀法厉害! 天下功夫出少林,少林寺作为中国武术的武林泰斗,它的江湖地位谁也没法动摇。 一千年来,少林寺都是天下英雄豪杰景仰的武术圣地。 作为大明朝一代武学宗师程宗猷,年轻时曾经到过少林寺拜师学艺。他对少林寺棍僧匮遗为代表的少林棍术推崇备至。他对大明官兵在抗倭前线腐败无能和掘劣下作的表现感到羞辱痛恨。因此他对少林棍僧英勇抗击倭寇的行动曾给予极高的评价,他对在抗倭前线以木棍阻击倭寇前进的少林寺棍僧从不惜赞美之词,他曾对一班武林同道人慷慨激昂发表演说:“只有少林僧人的木棍,才能阻挡倭寇登陆上岸作乱………” 少林寺的僧人对程宗猷这句溢美之词如获至宝,觉得程宗猷这话能对他们的颜面增荣益观,于是把这话稍作改动,变成“只有木棍才能阻挡倭寇前进。”并把这句名言刻在木板上,重彩鎏金,象招牌广告一样挂在少林寺门前,装饰门面。让无数前来少林寺学艺的俗家子弟受到鼓舞激励。并因此深深相信少林功夫天下第一,天下无敌。 “你有本事打败少林寺那班大家伙,这样人家才会认同或接受你鼓吹的倭人武学比中土天朝武功更厉害的说法。”当徐凤仪推崇倭刀法时,有人这样对徐凤仪说。 少林寺的高层多数是德高望重的出家人,出家人自诩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原本是不管这俗世中的是非争斗的,怎么样才能说服少林寺主持少山大师派出少林僧兵下江南抗倭呢?请将不如激将,徐凤仪到少林寺后到处宣扬倭刀法厉害。少林寺的武僧当然不服气,问徐凤仪会不会倭刀法?正好徐凤仪也会倭刀法,一言不合,双方就较量起来。 这就是徐凤仪挑起少林寺主持少山大师的肝火而采用的激将法,他并不是想推倒少林寺这座神像说服众武僧,让武僧们接受他所推崇的倭寇刀法,倭寇那些高招的杀人技巧。而是让少林寺武僧忍受不了倭刀法比少林功夫更厉害的说法!如果少林寺武僧要证明少林功夫比倭刀法更厉害,那就到前线证明吧? 徐凤仪也很争气,用他所知的倭刀法连过五关,把五个少林高手打败,让少林寺武僧丢尽颜面。 少林寺首座武师大业对于徐凤仪连过五关,打到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事非常恼火。如果徐凤仪是官方人士,象俞大猷一样级别的朝廷官员,闯到少林寺嚣张一下,他们还可以容忍,毕竟人家是官嘛,有权就有嚣张的资本。但徐凤仪是什么人呀?一个白丁,默默无闻的江湖小辈,竟然也象俞大猷一样嚣张,看不起少林寺,凭什么呀,你有资格吗?你是官吗?你有这样的特权吗? 第七十七章请将激将 少林寺首座武师大业对于徐凤仪连过五关,打到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事非常恼火。如果徐凤仪是官方人士,象俞大猷一样级别的朝廷官员,闯到少林寺嚣张一下,他们还可以容忍,毕竟人家是官嘛,有权就有嚣张的资本。但徐凤仪是什么人呀?一个白丁,默默无闻的江湖小辈,竟然也象俞大猷一样嚣张,看不起少林寺,凭什么呀,你有资格吗?你是官吗?你有这样的特权吗? 俞大猷的武功在明朝嘉靖年间享有盛名,有“戚虎俞龙”之称。戚虎是指戚继光,倭寇因为佩服戚继光的武功了得,把他呼作戚老虎。而被视人中龙的俞大猷,师从荆楚长剑名家李良钦学习击剑,再把李良钦的剑法与他所学的少林武术融会贯通,编成一套供军人们修练的“少林”棍法,迅速提高军人的战斗力。 据说当时少林棍法已失真传,而俞大猷自称他创造的“少林”棍法才是少林正宗。少林寺主持少山大师邀请俞大猷到少林寺回传棍法。俞大猷初到少林寺向僧人传授棍法时非常嚣张,说少林僧人练的功夫是花拳绣腿。少林僧人当然不服气,双方动起手来。俞大猷用他跟倭寇实战感悟出来的真本领,把少林僧人打得狼狈不堪,最终以真功夫让少林僧人心服口服。并让少林僧人心悦诚服地接受他回传真正的少林棍法与拳法。 对于少林寺武僧来说,他们也崇拜权势,打人不要紧,只要权柄高,这是他们容忍俞大猷把少林寺武僧打得东倒西歪的理由。但徐凤仪把少林寺武僧打得满地找牙,他们就无法容忍了,因为徐凤仪不是官,本领最高也不被他们待见。 “小子,你代表谁?”大业对徐凤仪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喝。不较量武功,先问政治立场?这一招大棒威力无比强大,能接下这招大棒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徐凤仪显然吃不消大业这一下大棒,他吃了一惊,心中不免滴咕:我代表谁? “你是不是代表倭寇。”大业盯着徐凤仪气势汹汹地质问。 徐凤仪一时被大业大义凛然的质问搞得摸不着头脑,甚至说昏头转向,哑口无言。 那末大业他们代表谁呢?对于少林寺来说,少林寺是“三个代表”。一、代表大明天朝权威;二、代表正义;三、代表中国武术的发展方向。 徐凤仪竟然用少林寺武僧认为不入流的倭寇那下三滥的天诛技术把少林寺武僧打得落花流水,太不象话了。你这小子太不给我面子了,少林寺败在中国武术那个流派手上都可以,但绝不能败在倭寇手中,特别是倭寇们推崇的技术标准。 技术难道也有国别人种之分吗?只要倭寇用过的技术我们就绝对不用了,例如倭寇用了神机营火铳,我们就气得把火铳劈了当柴烧。这是什么道理,太情绪化了,我们究竟是恨倭寇还是恨他们手中的杀人武器? 徐凤仪绝对不敢说倭寇的天诛技术和一刀流比少林功夫厉害,或者说代表倭寇。他只对大业说,我代表天诛,我代表天意。假如你死在我手上,是输给天意。 大业看见徐凤仪这样说,也无可奈何。 徐凤仪对这班生着一个浆糊脑袋的家伙也很无奈,师夷之技以制夷,难道说错得离谱吗?倭寇用刀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就恨刀,我们死也不用刀了,我们要用木棍跟倭寇拼命?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少林寺恨倭寇,以致恨上倭寇的刀法和倭刀,以及倭寇的杀人技术。大业他们实际上彻底执行并贯彻这种非理性的行为和精神。这就是他们执迷不悟并认为用木棍也可以把倭寇打败的理由。 另一方面,是自大,或者说是狂妄,认为明朝是天朝大国,地大物博,随便拿出任何一种东西都比倭寇的好,所以拒绝接受倭寇的一些先进的武学理念,比如说天诛术,一刀流。少林寺武僧不承认倭寇其效如神的天诛技术有用。 这种心理其实有点象阿Q的精神胜利法,我是爷爷你是孙,爷爷用得着跟孙子学习吗? 少林寺的武僧就是一直固步自封,认为自己是大爷,倭寇是孙子。他们身上就是有一种这样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种结果就导致大明天朝的国术无法跟倭寇的武道进行交流,取长补短,升级进化。仅靠徐风仪等有限几个先行者觉悟这个弊端,根本无济于事,无法让大明天朝的国术得到什么补充或改观,更多的英雄豪杰依然在倭刀下吃亏。 徐凤仪显然是无法中流砥柱,力挽狂澜,改变大明天朝武林同仁这种不思进取的陋习和偏见。 但是,徐凤仪尽管无法让少林寺的武僧吸取什么教训,但是他绝对可是让少林武僧吃亏,就像这些人在倭寇刀下吃亏一样。 可是,徐凤仪也很难受,甚至说很无奈,你把这些家伙打得落花流水有什么用呢?人家脑袋还是一根弦,跟你死拧,还是拒绝接受倭寇那一套卓有成效的杀人方法。 不能说徐凤仪崇洋媚外,后来即使是民族英雄戚继光也很推崇倭刀以及倭刀法,他亲自组织人力物力仿制倭刀,装备他的军队。但由于倭刀工艺复杂和成本太高,戚继光也无法让他的军队大量装备倭刀。为了克制无坚不摧的倭刀,戚继光也费尽心机,穷精竭虑,研究破解倭刀的办法,于是乎就摧生了狼筅和鸳鸯阵,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过少林武僧狂妄自大,对徐凤仪这个说客来说也是好一件好事,他就可以抓住少林武僧这个弱点循循善诱,忽悠少林寺主持少山大师上道,让他派出少林僧兵开赴江南前线抗倭──你不是说少林功夫比倭寇的刀法厉害吗?好,那就到前线证明吧! 在到河南嵩山的路上,徐凤仪也见识过少林武僧跟倭寇较量,事实上少林功夫与倭寇的刀法较量时并不占优势。那是他在微山湖岸边碰巧见识到的一场少林武僧与倭寇窄路相逢的遭遇战。 当时,一个身穿和服、手执倭刀的倭寇,正在路上对一个游方僧穷追不舍,并吆喝道:“秃驴,往那儿跑?有能耐就跑上西天去,没能耐就束手就擒。我们不杀和尚,只要你放下成见与敌视态度,我请你到九州去传经讲道。”不少倭寇一边杀人,一边拜佛。倭寇对僧人有这种拉拢态度徐凤仪也不觉得奇怪。 那游方僧气喘吁吁回骂道:“蠢骡倭子,我才不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为几文村钱,就杀人害命。天地也不容你,佛祖岂能保佑你们,你们去死吧,你们不得好死。” 那追赶游方僧的倭寇笑道:“你是驴,我是骡,大家不正好是一家人嘛?吵什么吵,咱们一家人还是好好合作吧,你传经,我杀人,一齐对付那些愚民,有何不妥?别骂别人不干好事了,你这和尚干了些什么好事?你做了善事又怎样?我要你死,你还不是死得比猪还难看?看你的武功是少林一派,对我们倭人大大有用,到我们营里传经授艺吧。抗拒不从,我便杀了你。”倭寇倒也尊师重道,善于学习。就算是对手武功比自己低,亦认为有可取之处。他们做法暗合汉书《艺文志》所云:“虽少道,亦有可观焉,致远恐泥,君子不为。” 徐凤仪当时听到那倭寇的话的时候,灵魂出窍般呆住了。他不得不承认倭寇的生存能力无比强悍,认同他们残酷无情的杀戮,他们所作的一切事情,不管怎样无耻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在这个恶劣的丑陋的世界上生存下去,这有什么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倭寇确是这个星球生存能力最顽强的人种,永不退缩的战斗精神和不断学习弥补自己不足的自我个体完善能力,令人感到恐怖?不错,这个种族适应能力、生存能力简直让人感到恐怖。当时徐凤仪心中唯一念头就是想破坏,阻止那倭寇说服游方僧到倭营里去传经授艺! 早见那游方僧抽出戒刀与倭寇打起来。那倭寇出招凶猛,当当三刀如电雷鸣,把游方僧打得昏头转向。激战中,倭寇怪啸一声,挥刀使出一招满月斩,明月一样的一轮辉光罩向游方僧的头颅。游方僧那知其中凶险,不假思索挺刀格挡。 徐凤仪见此情形,自是忧心如焚,急向那游方僧疾呼道:“和尚,快闪避,不要格挡。”喊声未歇,游方僧的戒刀已与倭寇的倭刀碰上了。那倭寇的倭刀真似挟万钧力道,势不可挡,斩断和尚的戒刀余势未衰,再削下和尚的半边肩头。这一切变故在刹那之间发生,徐凤仪鞭长莫及,欲救无门。 那游方僧亏得徐凤仪提醒,危急中把头一摆,避免命丧当场。不过一条胳膊已给对手活生生卸下来,顿时惨叫一声,翻滚在地。徐凤仪这样一来不是救人,反而让游方僧多受痛苦而死,还不如不提醒这游方僧,让他稀里糊涂死去。 出于义愤,徐凤仪拔刀与那倭寇打起来。倭寇挥刀荡开徐凤仪的兵刃,气呼呼道:“你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徐凤仪一边还击,一边义愤填膺道:“我是你爷爷,专杀尔等无名之辈。”那倭寇确实是名不见经传的无名之辈,可他的刀法一点也不弱,强得可畏。徐凤仪劈出一刀旋风斩,那倭寇来一招百剑封。两人都是对倭刀技击了如指掌的行家里手,堪堪斗了个平手。 那倭寇怒喝一声,使出刺击变招技“突变流云斩”,连刺带劈,两招刀法连环而出,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再无住歇。只能用一个“强”字来形容他! 徐凤仪银牙一咬,也使出王婆留传给他的得意绝技“连环旋风斩”。两刀相碰,两股巨力相撞。“咣当”一声,两个人都被钢刀强悍无比的弹力搞得挺胸凸肚,俱作出金鸡独立的模样,险些儿仰躺在地。危急中,徐凤仪趁势变招使出旋风大腰斩,抢先一步扭腰劈出一刀,正中那倭寇的肚皮,把他开腔破腹,几致砍成两断。那倭寇怎抵挡得住徐凤仪这一招连续不断的杀着?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后退,跪地垂头而死。 徐凤仪回头想救那游方僧,却见那游方僧摇头摆手道:“少侠谢了,我不行了,不用再浪费心机救我了,替我传句话到少林寺就行了。”徐凤仪见游方僧断肩血如泉涌,根本无法止血,也知道这游方僧救不活了。当时蹲下腿对那和尚说:“大师有话请说,只要晚辈徐凤仪能办得到,万死不辞!” 那游方僧强忍痛楚道:“我乃南少林寺武僧惠福,近日夜探倭寇营寨,得知倭寇极其倾慕我少林寺的武术,欲北上盗经,窃取我华夏武林秘藉。可惜我如今身受重伤,已不能前往河南嵩山少林寺向同门师兄通风报信了。施主,你替我去少林寺知会一声,让少山禅师小戒备,严加提防。” 徐凤仪点头,欣然受命,感慨系之道:“倭刀法已臻完美之境,若再让他们吸收少林寺的武术精华。倭寇的刀法就无械可击了,那如老虎添上翅膀啊!” “你说得对!”惠福挣扎着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认认真真恳求徐凤仪道:“替我向少山禅师建议,让少林寺的武僧学一点倭刀法,学会融会贯通,取长补短,力求咱们的武术更胜倭寇一筹!不能让倭寇比我们厉害呀,否则我死不瞑目………”惠福说完这话,头一歪就死了。死的时候,正如他所说那样,死不瞑目!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惠福的遗愿也是徐凤仪想表达的意思。 徐凤仪带着惠福的遗愿,风尘仆仆赶到河南嵩山少林寺,拿出俞大猷引荐信,向少林寺主持少山禅师说明来意,恳求他派遣少林僧兵下江南剿倭。起初少山禅师并不想介入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匪争战,徐凤仪急了,力主少山禅师派出少林僧兵到前线去练兵,说这样可以保持少林僧兵的战斗力,促进少林武术与倭刀法的交流。徐凤仪这态度颇有点看不起少林武术的意思,结果他建议少林武僧学一点倭刀法的建言,遭到包括少山禅师在内,全体少林武僧的反对。少林武僧认为他们是代表天朝大国武术的最高水平,用不着学小倭寇那点垃/圾东西。 倭寇有那种自我个体完善能力,难道说代表中国武术的发展方向的少林武僧反而没有这个能力?徐凤仪气极了,他负气地把倭刀法吹嘘得神乎其神。说少林武僧不服气,可以到前线去证明一下,看看谁的武功厉害? 就这样,受不了徐凤仪激将法刺激的少林寺主持少山禅师,最终还是派出五百余名少林僧兵下江南剿倭。 对王婆留、金尼这些盘踞在台州一带的倭寇来说,五百名少林僧兵也好,不怕死的数千名南蛮狼兵、土兵也好,都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现在摆在王婆留、金尼这些海贼面前,象山一样屹立,强大不可摇撼的对手,还是狼兵带到江南前线作战的十几头亚洲巨象。狼兵把他们驯养的巨象训练得极其聪明敏捷,知道怎样闪避兵器,加上狼兵给这些大象穿上特制的藤甲,巨象几乎象现代战争中陆战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势不可挡。倭寇拿这些巨象没有办法,悬赏千金寻找打败巨象的办法,几乎无人揭榜。 难道说真的没有办法对付南蛮子以及他们驾驭的猛兽?这十几只畜性让倭寇吃尽苦头,必须尽快拿下,恢复倭营的士气。答案是有的,据说麻叶九怨的女军师樱木露娜过几天就来台州支援金尼,她想到办法收拾这些庞然大物。 金尼既然已经请到王婆留这个援救者,为什么还向麻叶九怨这倭掠派求助呢?作为一个带兵的将军都会这样做,金尼在玩平衡术。她单独请王婆留和麻叶九怨都不放心,怕什么呢?怕出现强宾压主的情形。但请来王婆留之后,她就敢向麻叶九怨求援了,因为王婆留可以替她遏制麻叶九怨,使麻叶九怨无法吃掉她。这就是势力平衡之道。不管麻叶九怨这恶倭多黑多凶恶,不管金尼、王婆留的理念与麻叶九怨这恶倭同不同?团结一切有利于自己一方的力量是金尼必然的选择。在自己弱小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向恶势力妥协。二元体系意识中,非白即黑。以为自诩正义的就不会向邪恶妥协。如果有人这样想问题,只能说这个人小学还未毕业。远的如朝庭招安山贼。读过《水浒》的朋友想想朝庭为什么接受招安梁山泊的好汉的建议?镇压他们不是最好选项吗?强盗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要特赦他们?近的如国/共合作,为什么?你想明白,答案就有了。 金尼守住台州这个码头,对麻叶九怨这恶倭也有好处,出于共同利益考虑,他答应向台州增援,并派出他的智囊樱木露娜带精兵悍将支援台州。麻叶九怨的部下不是接受金尼节制和调遣,为是共同利益配合作战的客军。 第七十八章 巨象克星(1) 樱木露娜什么也没有说,她偷偷摸摸地走出了自己所租赁并藏身的豪门深院,外面是热闹的街市,喧嚣声与奢华的景象引诱着所有压抑不了原始物欲冲动的凡人。樱木露娜见到眼前的繁华景象,舒了一口气,长时间躲藏在深宅大院不出来晒太阳,把自己原有的激情和快乐都消磨得快干净了。她站立在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像下,眼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微微闭起眼睛,想像购买新衣服或零食这种舒心畅怀的情景,心中象被猫抓似的难受。 这个物华丰盛的杭州街市,对她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子无法抗拒这种近乎梦幻似的物欲诱惑。 怀揣着大把银子却不敢到闹市上买东西,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比身无分文的人同样难受。对于樱木露娜这种购物狂来说,不准她逛街花钱买东西,这比威胁杀掉她更令人恐怖。她的雇主麻叶九怨曾对她说,因她的长相与中土美女迥然不同,中土男人可能一眼就看出她是倭女,劝她尽量躲起来,不要抛头露面跑到街头招惹麻烦。有什么事吩咐手下去办,如果非要自己亲自出马,也要化妆成男人或老太婆后才出门。可是,作为女人,樱木露娜的想法与她的雇主麻叶九怨迥异。美女穿上新衣裳后给人看的,并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获得满足感和快乐,怎能把自己隐躲起来? 樱木露娜正要抖擞精神,迈步前行。忽觉背后跟上来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她猛然回头,嗔道:“你们都回去吧,别跟着我,今天我想自己出去散散心。”这些饭桶自己也保护不了,哪里能保护她?不给她添麻烦已是谢天谢地了。 那些跟来的人听了樱木露娜的话以后都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等待了片刻,一个身穿灰布颜色道袍的半百老人走出来说道:“樱木小姐,你这不是让我们为难么,你是麻叶龙头的左膀右臂,千金之躯啊!我们能不用心保护你吗?再说,最近咱们杭州城闹腾的厉害,万一您有什么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啊。” 樱木露娜不耐烦地道:“这样吧,孙关六,就您和我去吧,其他的人留下。要是不行,那您也就别去了。”说完这些话以后她再也不做声了。孙关六微一沉思,挥手把其他人都遣散了开来,只剩下他自己跟在樱木露娜后面。孙关六是合气道五段高手,剑道也达到剑豪阶段。若樱木露娜遇上麻烦事,他足可胜任作为樱木露娜的强力后援。 刚刚接近巳牌时分的杭州街道正是人群渐渐多起来的时候,江南的初春没有北国那凛冽刺骨的寒风,有的只是淡淡的温暖。宛如在那40℃的温泉浸浴肌肤的感觉一样,暖和而舒坦。一小一老东张西望在余杭街头巷尾漫游。孙关六看着樱木露娜焦急地捏拿着银票,好似有把街头看见的一切好玩物事全都买下来的念头,他嘴角不自觉竟也露出了一丝苦笑,感慨地道:“小姐,你还是那样地任性呀!都大闺女一个了,仍然是这么淘气,仍旧是改不了那任性的一面。别上当,咬牙顶住哦,不要花钱买这些无用的东西………” “孙关六,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想到那小时候,我什么玩具也没有,流离失所浪迹街头。六岁那年春节,下雨天躲在人家屋檐下,看见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和服打油纸伞在我眼前路过──多么漂亮的樱花和服呵!多么让人心动的红花伞啊!我的眼珠子象被魔鬼施了诅咒,永远回放着这一刻的场景。那时候,拥有漂亮的樱花和服和红花伞就是我童年的全部梦想。我每年春节都照例到海边等我哥哥樱木猗水回家,盼望着哥哥给我带回春节礼物──樱花和服和红花伞!那知等到十二岁,才等到哥哥早已死在万里异乡的消息………”樱木露娜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伤感的神色,小时候的悲惨记忆触痛她身上某条神经,让她变得异常多愁善感。“现在我有钱了,我有能力了,我想租几辆马车,把我喜欢的东西全都买下来。” “嗯,樱木小姐!你小时候日子这么艰难,你捱了过来真不容易呀!”孙关六望着樱木露娜无可奈何连连摇头。“现在你干冒大险投到咱们这个海盗组织之中,赚点血汗钱也不容易啊!怎能这样乱花钱?要储蓄点钱财,为将来筹划一个好的归宿嘛。象我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时刻担心阎王爷派出黑白无常勾走性命,扔点钱没有什么后悔,可是你们──你们年轻人应该为未来多作打算啊!” 樱木露娜眉头一皱,随即笑道:“上了贼船,还有什么将来?寒号鸟,得过且过吧!这不是我们的错,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这就是所谓命运吧?再说,我们要是离开海盗组织支援,一个人单枪匹马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挣扎求存,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哩。” 孙关六听了樱木露娜这些话,句句在理,叹了口气,再没有什么话说了。 两人转到一条商贾云集的街市,市场入口处酒楼鳞次栉比,浓郁的酒味引人唾涎欲滴。樱木露娜回眸一笑,对孙关六招招手,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不知性命是否还在?走,趁我们还活着,多吃点好东西。”看见一家招牌写着“龙泉酒楼”的酒店,门里门外装饰雅致,顾客盈门,便径直进去。 龙泉酒楼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楼,酒楼此刻已经是差不多满座。店小二在里面来来回回地不停地忙碌着,各种混杂的声音不停地从这里面传播到街头,好象向行人广播──来吧!来吧!这里最热闹。 看见樱木露娜和孙关六进来,龙泉酒楼老板立即从柜台上走了出来,抱拳笑声道:“哎呀,这位姑娘和大爷,欢迎光临。两位贵宾光临敝店,真是让我这个小店大曾光彩啊,楼上请,二楼雅座现在还有空位。” 樱木露娜点点头,问老板道:“老板,今天我从家里出来散散心,随便找个地方小酌,你这酒楼有甚么好酒好菜,推荐几个,尝个新鲜。” 龙泉酒楼老板乐呵呵道:“本店有西域胭脂红葡萄酒、绍兴白酒、湖州黑米酒、岭南双蒸酒;特色菜有红辣椒炒大闸蟹、春菜炒黄鳝、桂花鸡、霸王酱鸭………,姑娘楼上请吧。”说完前头引路,亲自把樱木露娜带到楼上去。 樱木露娜环视了二搂大厅,却见大厅的西南角落里还有一张空闲的桌子,于是说道:“老板,,我就到那角落里蹲一会儿吧。”樱木露娜说着伸手指向那空闲着的桌子。何老板听了她的话,点点头,陪笑道:“委屈两位,先对付坐着,待会有人腾空位子再换座吧。”又招呼店小二给樱木露娜和孙关六沏了壶清茶。 樱木露娜要了一壶胭脂红葡萄酒,点了红辣椒炒大闸蟹、霸王酱鸭、清蒸草鱼,菜虽不多,却是非常精致。一老一小互相谦让,吱溜吱溜地品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时间正当晌午,酒楼中的食客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不停地转换着。樱木露娜和孙关六轻斟慢饮,慢慢地吃着那仅有的几个菜,两个人本意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到此消磨时间而已。两人正在大快朵颐,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走上一个少年。樱木露娜一见那个少年长得英俊帅气,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个少年看见美女注意他,如蚂蝗闻到血腥,迫不及待向樱木露娜眨眼努嘴。樱木露娜自觉有些窘迫,急忙把头垂下,若此时楼板有个裂缝,她只怕要钻下去了。孙关六观颜察色,连忙直起腰板,替樱木露娜掩护遮挡,挡住那个少年轻簿的视线。孙关六喝了杯酒,再扭头打量那个到楼上吃饭的少年,却见那个少年正嬉皮笑脸望着他。孙关六有些生气了:“这家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把我们当成寻常百姓看,你最好收敛点,否则我觅个空便,在暗处干掉你。” 樱木露娜躲藏在孙关六肩头后,偷偷向那个少年落脚处望去,却见那个少年也带着长剑,象扒手盯上顾客荷包一样贼眉贼眼往她所在的方位张望。樱木露娜心里有些惊诧:“这小子眼巴巴的盯着女人看,他是来饭店吃饭,还是猎/艳?这么可恶,我且不管他,他来招惹我再作理会。”樱木露娜的精神不免警惕和急躁,呼吸渐渐急速起来,手心尽是冷汗。 又听得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上一个唐装打扮的中年人和两个身穿劲装的少年人。原来先前上楼订座的那个少年人是唐三,中年人是唐大全。两个身穿劲装的少年人,一个是唐小保,另一个是唐小蛟。唐三见到这樱木露娜以后,欢喜得手舞足蹈,暗暗叫好,还以为自己走桃花运呢!出门吃饭遇上这样一个绝色美女,上苍待他真是不错,他有没有本事拿这个美女就看运气了。 樱木露娜假装心不在焉忙着挟菜吃饭,对这唐三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行为视而不见。她的雇主麻叶九怨曾劝她不要抛头露面跑到街头招惹麻烦,这次看来他老人家说对了。 孙关六低声对樱木露娜说:“樱木小姐,这四个人都是武林高手,不知道他们来这个酒楼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个酒楼吧,最近这里太乱了。”杭州街头巷尾到处都贴满了捉拿倭寇的告示,孙关六与樱木露娜都不敢贸然出手教训人,担心这样做暴露身份,引来群殴。因那倭刀太令人侧目,不方便携带,他们这次出门只带短兵出来。而唐三他们人多势众,除了他们四个主子走上二楼雅吃饭之外,同时也带来一帮家仆到龙泉酒楼用餐。几十个人把龙泉酒楼剩余的座位都占满了, 樱木露娜虽然尽力在掩饰自己的紧张,可是她仍然白孙关六一眼,回复道:“怎么走?楼梯口都已被他们堵住了,我们现在离开很容易引起他们注意。” 孙关六用手指醮上酒水,在桌上写了五个字──“从后门出去”。 樱木露娜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但愿他们不要找我们麻烦,咱们先观察一会,见机行事吧。”到此境地,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俱无心吃饭了,只想尽快摆脱这些人的盯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柜台,找到掌柜结了账。孙关六多给掌柜一两银子,又向掌柜打听龙泉酒楼有没有后门?掌柜很奇怪,大门敞开着你不走,却走后门?什么意思呀?虽然他十分纳闷,见孙关六多给他一两银子,便不敢多问。叫来跑堂,带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从后门出去。 唐三他们见孙关六与樱木露娜结账后窜入厨房,也意识到他们两人想在他眼皮底下溜走,饭也不吃就招呼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他们追赶上来。出于职业的敏感性,唐三一眼就看出樱木露娜是个倭女。樱木露娜身上那种野性无论怎么样掩饰都掩盖不了,见猎心喜的唐三自然紧追不舍。 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作急逃出龙泉酒楼,跑出几里路程,看见唐三还卖力地带着一班手下屁颠颠的跑在后面,亦步亦趋追赶他们。樱木露娜本想拔出短刀就在街头把这班讨厌鬼解决掉,但见街道上官差捕快极多,只得耐着性子,向自己落脚的豪宅跑去,跟自己的同伴会合后再打发这些人。他们的长兵器也放在出租屋里,只有拿到倭刀,樱木露娜才有资本与唐三他们拚命。 唐三看见樱木露娜见鬼似的躲着他,赶紧招呼她道:“两位朋友,请等等,停下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唐三才不会那么好心跟樱木露娜谈天说地,他想忽悠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两人停下来,找个地方用迷药暗算他们。 孙关六与樱木露娜都是使用忍术道具暗算人的精明杀手,唐三这点鬼蜮伎俩他们怎会看不出来?他们听了唐三这话不紧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脚步向前飞奔。 “跑什么,我命令你站住,停下来,否则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唐大全厉声地吆喝道,刀已出鞘,迅如奔马向樱木露娜扑上来。 孙关六与樱木露娜几个起落,闪入一间豪宅,失去踪影。 唐三、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他们追进豪宅,不见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两人的踪影,也有些焦急。这两人闪得哪么快,躲在哪里去了呢?原来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一回到豪宅,就借那复杂地型把身子隐身起来,他们从开始租赁这个地方第一天起,就开始布置机关陷阱以防不测,以备不时之需,没料到还真能用上。 孙关六与樱木露娜回到豪宅后,发觉那几个保镖都不在住宅中,想是出去找女人喝酒,鬼混去了。樱木露娜也没指望那几个废柴保护自己,只要她回到这间豪宅,借用她放在这屋子里的忍术道具,活用天诛技术。她不仅没有生命危险,还可以把唐三、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这几个混蛋戏耍一番,让他们吃不消兜着走。 唐三冲入豪宅一刻,就象个入室盗窃的盗窃犯一样,翻箱倒柜,到处搜简。他们在豪宅里根本上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一大堆糖果零食之外,剩下的就是女孩儿花花绿绿的衣裳了。至于银子,一毛也设有。唐三他们对樱木露娜紧追不舍,本来不是求财,而是为了捉人。没有搜索到银子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没有搜索到樱木露娜他们才会觉得遗憾,心有不甘。 “这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唐三自言自语念叨道,走到客厅,赫然看到厅上陈列着一只棺材。倭女在这豪宅上放着一具棺材,代表什么意思呢?难道说用这具棺材收拾我们不成?她怎会提前获悉我会追逐她并找她麻烦呢?这不可能,难道说这棺材里装的是银子? 据说一些强盗走私古玩、私盐之类的官府违禁品的时候,会把古玩、私盐之类物品放到棺材中运输,企图蒙混过关。贪婪短视的唐三,自以为是,以为这棺材装的是宝贝。他打开棺材一看,没有看见他的想象中的恐怖腐尸,棺材装的竟是一箱长命钉子。倭女准备这么多长命钉干什么呢?唐三彻底被樱木露娜弄糊涂了。 “你们已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该觉悟了。不知死活的混蛋,你们该付出代价了。”樱木露娜躲在暗中恐吓威慑唐三他们。 “见不得光的倭女,有本来出来与少爷见个高低。我们杀你如杀鸡。”不知樱木露娜躲在哪里,唐三气急败坏舞刀虚劈道。 第七十九章巨象克星(2) “见不得光的倭女,有本来出来与少爷见个高低。我们杀你如杀鸡。”不知樱木露娜躲在哪里,唐三气急败坏舞刀虚劈道。 樱木露娜确实是见不得光的人,她的忍术本来就是暗杀人的技术,实施忍术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所有忍者都不会光明正大跟对手交战。 当唐三他们冲入巨宅的时候,已近日暮时分,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正好让樱木露娜实施扰神傀儡功袭击唐三等人。 现在,樱木露娜对唐三他们施展出她最厉害的本领:扰神傀儡功!据说扰神傀儡功是用无数钢丝缠绕对手,最高境界的扰神傀儡功能把人当成木偶人一样控制操纵、随意摆布。 樱木露娜先在屋中点燃扰神傀儡香,她的扰神傀儡香是无差别控制人的,也就是说这些中人立昏的迷魂药既有效放翻唐三等人,稍带也会毒倒自己人。当然,同样身在豪宅中的樱木露娜和孙关六避免中毒,由于他们事先吃了解药,带上口罩,才没有吸入过量的扰神傀儡香并被这迷幻药毒倒。 扰神傀儡香尽管让人丧魂落魄,变成毫无理性的疯子,但中毒过程不会维持太久,而且这种毒香只对人的精神进行一段有限的时间控制,对肉体不会构成任何伤害。 假如樱木露娜要杀死唐三等人,必须迅速、机智地解决唐三他们,否则后患无穷。但由唐三他们人多势众,几十个跟班武功都不弱,要樱木露娜用天诛暗杀技结果这几十个江湖豪强的性命,显然力不从心,只怕杀不了几个人就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况这些人即使被迷药控制变成糊涂虫,但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出于自卫本能的驱使,见到鲜血时仍有清醒的可能性。 樱木露娜点燃扰神傀儡香之后,眼看唐三等人象梦游者一样在屋中游离荡,她的怒气也消了一半。怎样处置这些讨厌的家伙呢,确让樱木露娜感到十分头痛。她其实并不打算杀死唐三他们,只想戏弄他们一下,把心中憋屈气发泄出来就算了。 唐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他们也一样。经过一番搜索之后,没有从豪宅中搜到人和银子,这几个狐狸精般狡猾的家伙,也不想在这阴森恐怖的鬼屋待得太久。他们都有强烈的危机感,想摆脱扰神傀儡香的控制,离开这透着古怪邪劲的豪宅。 众跟班受伤死亡时惨叫声,惊醒了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这些高手,让他们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象唐大全这样的高手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运起内气跟扰神傀儡香抗衡时,樱木露娜要控制唐大全这样的高手确实是不容易。扰神傀儡香开始失效了。 “樱木小姐,不好,那些该死的家伙半昏半醒,不受控制了,要不要杀了他们?怎么办?”孙关六气急败坏上前报告说。 樱木露娜晓得唐三的跟班太多了,豪宅的地方范围太大了,她的扰神傀儡香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完全控制在场所有的人,即使加料添香,还是不能百分百有效控制这些武林高手的意识。如果使用刀剑宰杀这些豪强,只怕杀不到一半人,剩下的人就全被惊醒,那时樱木露娜与孙关六两个别说对这些人赶尽杀绝了,恐怕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必须用一种缓慢而且有效的手段拖住这班豪强,直至自己的保镖回来施援为止。 “樱木小姐,,咱们试让这些人跳胡旋舞吧!否则他们清醒过来,咱们就吃亏了。”孙关六提醒樱木露娜道。据说扰神傀儡功把人控制后,只要及时奏响迷魂曲,可让对手身不由己地转圈跳舞。 “我真糊涂,我怎么没想前到这样干?你赶紧敲响太鼓,我弹奏惊弦乐,让这些家伙乐一乐,摇摇头,把他们搞到昏头转向后再干掉他们。”樱木露娜对孙关六吩咐道。孙关六答应一声,于是两人分工,各司其职。一人打鼓,一人奏乐………咚!咚!咚!铮……铮……铮……铮,鼓乐铮鸣。一拔动人弦──众豪强心律乱,血脉涨;二拔动人弦──催人醉,神欲昏;三敲震天鼓──如惊雷,使人狂! 只见唐三抱着头在屋子里痛苦地大吼几声:“呜──噢──啊,呜──噢──”如狼号鬼哭,他想是喊叫:“救命啊,救命!”这两个词,却不知怎么样成了“呜──噢──啊,呜──噢──”的鬼话?喊声甫歇,他立即想掉头就跑,可煞也奇怪,却跑不成直线,竟成了在原地兜圈。不知这樱木露娜施展什么催眠术,居然营造出一个强大的气场,把唐三他们弄得神志不清,昏头转向。 樱木露娜一边发功,一边对唐三他们蛊惑忽悠道,“你们爽不爽啊?” “爽啊──”唐大全、唐小保和唐小蛟这些武林高手欢声雷动,象失去敢灵魂的僵尸一样回应樱木露娜的问候。 “爽就跳舞吧!由美人带你们跳胡旋舞!──拼命转圈吧!──请跟我来,爽爽爽,转转转………转吧!”樱木露娜双手收放,好象在黑暗中扯着钢丝一样,此时唐三他们彻底成为樱木露娜手中提线木偶,叫他们跑就跑,转就转。唐三他们确实是想逃离那座鬼地方,结果越转越快,越转越狂,人人如疯如癫,直到天旋地转,口吐白沫,仍然不能停止。 “爽就转吧。”孙关六在暗中眉开眼笑,幸灾乐祸地嘀咕道。这班可伶的家伙在钢丝牵扯羁拌下,根本跑不出屋子,只在原地兜圈罢了。 在樱木露娜的循循善诱下,唐三他们吸入迷幻药并堕入倭女精心布置的迷魂阵中,大跳特跳胡旋舞,直至累得自己气喘吁吁,趴倒在地,呕吐不止。大多数人豪强的脑子在倒地一刹仍然是清醒,只是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在原地兜圈?还以为自己遇上鬼打墙哩。 “怎样处置这些家伙?要不要全杀了他们!”孙关六向樱木露娜询问道。 “不,放过他们,咱们到一趟杭州城游玩不容易,可不能给他们拖累出不了城去呀!我们若把这件事闹得太大,城门一关,咱们出去就不容易了。” 孙关六仔细一想,点头哈腰道:“不错,樱木小姐英明,樱木小姐英明啊……” ────()──────── 几经冲锋,唐三他们还是跑不出哪间鬼屋。当他们放开手脚要跑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羁拌着手脚,让他们施展不开。 跑了几次,唐大全他们已无计可施,只能向樱木露娜叫阵道:“可恶的倭女,有本事出来跟爷们对打,看爷们把你当马骑。” 唐三胆怯地拉拉唐大全的衣袖,道:“叔叔,别惹恼她,她好象无意要咱们的性命,咱们还是试着突围吧?” 唐大全对唐小保道吩咐道:“小保,你试试把倭女诱出来,打一架!当然,若是太难,也不要勉强,不要跟倭子硬碰硬了,咱们这些人逃得一个便是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小保答应一声,叫上唐小蛟,约上枭龙帮十多个顶尖的高手跑到院子上叫阵去了。随着他们叫阵,一条黑影从天而降,杀入人丛之中。 唐小保与唐小蛟协力同心,共同进退,一齐使剑前后夹击黑影。这二个唐家后辈身形晃动,矫健敏捷,如龙蛇般围绕黑影盘缠游动。一前一后向黑影前胸、后脊,不断发剑猛刺,无形气劲如波澜起伏,一浪接一浪把黑影冲击得东倒西歪。 唐三以为唐小保与唐小蛟得手了,也的挥剑赶上来助战。唐大全挥剑吐出的气劲内劲如云烟翻腾滚动,来势煞是凶猛。黑影好象一只剥皮实草的皮囊似的,压根儿不畏刀剑。难道说这杀上前来的倭子已练成金刚不坏之体,刀枪不入,不怕刀劈剑刺? 黑影完全没有双拳难敌四手的窘态,反而是唐三、唐大全、唐小保与唐小蛟这几个人实在吃不消黑影这样折腾戏弄他们。打了半天,在黑影身上刺了无数剑的唐三终于认输了,叹了口气,虚晃一招,退出战团。既然对手刀枪不入,他打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只能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唐大全、唐小保与唐小蛟他们也被坚不可摧的黑影戏弄得没了脾气,这黑影好象鬼魅一般,东飘西荡,在他们中间游刃有余地闪来闪去。一会出现在唐大全背后,一会出现在唐小保与唐小蛟他们面前,看来不把唐大全、唐小保与唐小蛟他们累死,这黑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唐大全、唐小保与唐小蛟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本事跟这本领出神入化的黑影差远了,也不甘心最让他如此欺侮下去,于是也知难而退。至此境地,唐家群豪完全放弃与黑影一比高低的勇气,只剩下黑影唱独角戏的局面。 唐三等人没有人敢向樱木露娜叫阵了,只是暗地里地把樱木露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上几遍。 樱木露娜喝声:“滚!给我滚出去!”唐三、唐大全、唐小保与唐小蛟他们如获大赦,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唐三他们与樱木露娜交手半天,见这女魔头不畏刀斧,早就吓破胆了,真是有多远闪多远。 唐三直至跑出豪宅一里之外才停下来喘气,有两个问题困扰他们,让他们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是跟他们交手哪条黑影为什么不怕刀剑?自己明明白白把刀剑扎入那黑影身体内,那黑影既不叫喊,也不见流血,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是那倭女用棺材装一箱钉子干什么?难道说倭寇死了许多人,要这些长命钉作钉棺材的钉子?海盗死了都是海葬的居多,很少用棺材土葬的,倭寇购买这么多长命钉干什么?不合情理呀! 对于那条刀枪不入的黑影,唐三等人很快就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回头检点狗腿子的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人,而那条刀枪不入的黑影跟失踪的那位跟班身材大致相仿,原来唐三和唐大全他们跟一具尸体打了半天!回想起来,他们虽然感到有些气愤,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折回豪宅再向樱木露娜叫阵挑战,赢她一局。 唐三等人想得不错,那条刀枪不入的黑影确是樱木露娜用钢丝控制死尸戏弄唐三他们。至于棺材装的一箱钉子倭寇拿来干什么?唐三等人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是干什么? ────()──────── 轰!轰!轰!咣咣咣!咣咣咣!几只庞然大物又从盛密的竹林中冲出来,露出它凶暴的猛兽脸目,血腥的獠牙,向倭寇阵营里猛冲过来。 “狼兵的驾驭的猛兽又来了,快跑!快跑呀!我们抵挡不住这些邪魔啊!”倭寇顶不住了,闻风而逃。这十几只畜性让倭寇吃尽苦头。这就是狼兵平日豢养的并带到江南作战的一种神奇家畜──亚洲象。这些亚洲象成为倭寇的心腹大患,巨象几乎象现代战争中陆战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势不可挡。倭寇拿这些巨象没有办法。 巨象冲到哪里,哪里的箭楼倒塌,栅栏门倒塌,围墙倒塌,工事倒塌,房屋倒塌,人员飞上半空。倭寇除了逃跑之外,几乎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付这些巨象。 倭寇手里曾经引以为毫的锋利的倭刀此刻根本上不起任何作用,巨象是经过驯养的家畜,聪明着哩,它们懂得怎么样闪避兵刃,在倭寇逃走时才发动进攻。它们好象明白敌来我退,敌退我追的斗争哲学一样,聪明伶俐得令倭寇抓狂。 而狼兵们也好象洞悉倭寇害怕这些畜性一样,频频利用巨象对倭寇阵地发动进孜。只要狼兵的巨象出动,倭寇就毫无悬念地撤退。 “谁有办法打败这些家伙,叫我喊他一声爹也行!”一个倭寇看见巨象横冲直撞时说。 “你准备叫樱木露娜作娘吧,她说她有办法收拾这些巨象,只要把这些狼兵的驾驭的猛兽引入山坳的埋伏圈就行了。”一个海贼搭腔说。 “大家想到很多奇招对付这些大象,挖壕沟,埋竹签,可都无法击败这些庞然大物。樱木露娜,如果你能打败这些神鬼俱愁的巨象,我就叫你一声亲娘,亲亲的老娘!”那个倭寇指天发誓道。巨象山一样屹立,强大不可摇撼。让许多人怀疑樱木露娜是个骗子,是个夸夸其谈的牛皮糖,压根儿不相信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想到办法收拾这些巨象。 年轻,并不代表没有能力,上年纪的人也不能代表有能力。诸葛亮出山时只有二十六岁,西楚霸王击败邯章二十万秦军的时候,也是个嘴上无胡子,说话不牢的毛头小伙。而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也会长着一只婴儿般的脑袋。 “你真能收拾这些畜性,不是吹牛皮吧?”台州城里这么多倭寇拿这些巨象没有办法,悬赏千金,也几乎无人揭榜。倭酋山童也怀疑樱木露娜是个吹牛皮,就跟她顶撞起来。 “你接受我的命令,把狼兵的驾驭的巨象引入包围圈中就行了。”樱木露娜乜斜双眼对山童说:“你不服气,想跟我打赌是不是?谁做庄?开个盘,我要所有不服气的人吃个大亏!” 江头羽根闻言极是踊跃,宣布他做庄开盘,谁下注赌樱木露娜能赢巨象?一赔十。大多数倭寇都十倍、百倍地下注买樱木露娜输,理由很简单,台州城悬赏千金寻找打败巨象办法,樱木露娜真有此能耐,揭榜拿钱就行了。在这里唧唧歪歪,不是骗人干什么? 樱木露娜也不介意这么多倭寇买她输,智慧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有时候人多势众并不代表正确,只代表多数蠢材集中在一起。 现在,樱木露娜设伏引诱狼兵巨象进入的山坳也非十分险峻的地方,虽说山坳只有一条小路贯穿其间,一侧是黄土丘陵;一侧是稻田。虽说稻田多有泥沼陷坑,若说这样困住狼兵的巨象的话,也太自以为是了,大家都等着看樱木露娜的笑话。 只要台州城的倭寇露出头来,狼兵战士就拍打巨象追来。山童、江头羽根他们没费多大力气都把狼兵和巨象引入山坳内,然后……然后怎么样? 然后山童、江头羽根他们看傻了眼,那些大象疯狂了一般不受狼兵的控制,冲入稻田,陷进泥沼里不能自拔……… 大象疯狂之所变得疯狂,因为它们踏上埋在松土下的钉床! ────()──────── 唐三直至这个时候还在兵营总务处念叨:“呃,那倭女用棺材装一箱钉子,到底想干什么呢?” 唐大全此时也听到狼兵那些大象被倭女樱木露娜用钉床干掉的消息,就对唐三说:“天,原来那倭女用这些铁丁对付狼兵的大象!” 唐三才如梦初醒,叹息一声:“原来如此,谁想得到哩?有一件功劳曾经摆在我眼前,但我象瞎了眼一样看不见,可惜,可惜呀,天!” ……… 第八十章怒荡千军(1) 王婆留作为金尼的先锋队,奉命带着他的部下八百多兄弟驻扎在宁波北面的象山,遏制官兵南下。王婆留这八百多兄弟中有真倭三百多人,都是怀揣走私发财之梦而聚集在王婆留麾下的九州萨摩武士,战斗力十分强悍。由于这些萨摩武士目标明确,就是为了走私经商汇集在王婆留营中的。因为资源充足,人数不多,都全部装备品质优异的倭刀,这些萨摩武士成为王婆留军团关键战役中的致胜因素,重装甲的武士们经常冲锋在前,冲入敌阵挑战敌人,击溃敌阵的战线。 大明官军在宁波象山也设立卫所,是为象山所。象山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下夫莫开。如此重要的战略之地,张经听说有一股八百人的倭寇流窜到象山,当然无法容忍。象山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被倭寇占据了,大明官军理所当然要夺回。张经就向俞大猷总兵下令围而歼之,命他干掉王婆留这股倭寇。恰好此时兵部也传下命令,说皇上的万寿节将到,令张经限期打击倭寇,给皇上生日献份大礼。这样,官兵不得不仓促与倭寇展开决战! 邹桂芳带二千人为左翼,汤克宽带二千人为右翼,胡宗宪带领二千人马为中军。是役官军方面,除了戚继光所部外,还有卢镗、尹秉衡等五路人马,官军一共一万四千人,超过倭寇十几倍。按常识、按道理说,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虽说台州城外驻扎三个倭寇营盘,第一营是为山童;第二营是为江头羽根;第三营是为龙白神奈。还有樱木露娜这一支客军也据守险要监战。由于象山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团作战,几支倭寇客军也不可能投入战斗,尽行出动支援王婆留,只是守在一旁坐观成败。 现在,王婆留不能指望别人,凡事靠自己了。这一战,王婆留居然以800海盗击溃大明官军的14000人的大部队。当然,这场胜利也跟俞大猷、胡宗宪等大明将领的战术失误和轻敌有关。当时大明官军的队伍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也看不上王婆留这支只有800人的乌合之众,在行军时分散成为了很多孤立的军团,给海盗对其“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创造了有利的机会。 在古代,一般只需简单设备,就能打造军用武器,政府相对人民的武器优势并不大。到了王朝末期,由于政治腐败,贪污盛行,造成军队装备低劣,士兵军饷不足,甚至有人不得不变卖武器换钱谋生。因此每当中国历史上发生改朝换代,常常出现义军的装备和补给优于官军的现象。 由于王婆留这支海盗部队大部分人都装备了品质优异的倭刀,从冷兵器而言,海盗部队的兵器优于大明官军。但从热兵器而言,无论装备火铳、火炮的数量和质量,海盗部队都比大明官军差很多,根本上无法与大明官军相提并论。 史书说农民起义军揭竿为旗,斩木为兵。农民起义军就是一群穷鬼,一群乌合之众。王婆留这支乌合之众的火器装备也不是比大明官军优胜。而大明官军的火器装备比海盗占优,这是无容置疑的。无论如何,事实证明朝廷军队装备却始终优于或不亚于海盗。这个问题从满清仿制明朝的火器很能说明事实,据说数百年后的清朝火炮尚不如数百年前的明代,以至于林则徐在虎门铸炮的时候尚需参照明代火炮的图纸。大明官军的装备先进可见一班? 但是,当时的大明官军已变成一支享福的军队,腐败的军队,哪还有当年打江山时驱除鞑虏的锐气。以这支外强中干的军队对抗当时方兴未艾、士气旺盛而又身经百战的海盗部队,实在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值得深思的是当时大明官军的部队装备非同小可,火器甚至比海盗的佛朗哥火炮还要好,拥有火枪火炮大明官军反而败给只有弓箭大刀的海盗,确是令人感到羞耻。大明官军溃败后,还给海盗留下一堆堆火铳、火炮!事实证明,兵器也要看给什么人用,一支腐败的军队,给他们什么兵器也没用。 ────()──────── 邹桂芳带着二千步兵首先到达象山脚下时。而其他协从作战的兄弟军队,比如作为的右翼汤克宽军尚在百里之外,而胡宗宪这些运输辎重的部队更严重滞后,拖着沉重的火炮才刚刚上路。 就在这时,一骑出去的探马疾驰而回,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帐:“报告,前方发现海盗的行踪,离营已不到三里地。”邹桂芳闻报,手上的茶杯一抖落到了地上。赶忙出帐用千里镜观察,只见象山脚下几支倭寇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掩杀过来。 “倭寇来了,倭寇来了,赶快传令,列阵迎敌。”邹桂芳用他尖锐的嗓音惊恐地叫了起来:“快――快列阵――他丫的,饭桶,叫你们列阵,你们去哪里?”还未开战,不少大明官军就想脚底抹油――开溜了。 只见邹桂芳大营里一片忙乱,兵士昏头转向,有人向东走,有人向西窜,人喊马嘶,完全失去控制。邹桂芳心里暗暗叫苦,看来明军今天肯定会吃大亏。战场上是讲究排兵布阵的,大明官军平日操练的阵法甚多,比如有我们熟识的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集体体操,结果官军乱了一会,本能聚成一团,摆出一个圆形铁桶阵。 在远处望见明军旌旗不整,阵型散乱,王婆留立即举起倭刀一挥,大喝一声:“吹号角进兵!” 宋师道率领一百海盗首先出阵,一字排开,白刃如林,明晃晃的倭刀煞是令人恐怖。在雷鸣般的战鼓声中,高声喊杀,如大河决堤一般掩杀过来,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似乎把空气喊得晃动起来。 这一次接战,海盗兵分三股,由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三个头目率领,一下突入立足未稳的官军阵中,邹桂芳这一路先锋队,兵马溃不成军。 大明官军中有不少人从没上过战场,还有一些人不过是流氓地痞而已,面对如此凶狠的萨摩武士冲锋,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萨摩武士威猛强悍的气势让他们心胆俱裂,吓得瑟瑟发抖,步步后退。 “快让弓弩手放箭!”邹桂芳大喊。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部下根本听不到邹桂芳的喊声,弓弩手也一个个惊慌迟疑,不敢冲到阵前。大明官军习惯打那种以多欺少的群架,看见萨摩武士不要命似的冲过来,军中流行的恐倭病又临阵发作了。 凭着多年与倭寇作战积累的战场经验和教训,邹桂芳知道,不用强弓劲弩对进行萨摩武士远距离杀伤,一旦短兵相接,大明官军很可能会一触即溃。他一咬牙,大声命令自己所部的亲兵:“随我迎战”。一马当先向萨摩武士冲了过去,他希望能以此激励其他的兵士,使他们敢于抵挡强敌的进攻。但凶狠的萨摩武士已不是他个人神勇能遏制了,邹桂芳杀掉一个倭寇,自己顶不住,只得掉转马头,向后疾驰而去。萨摩武士顷刻将大明官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大明官军的将士们见主帅先逃,也争相溃散逃命。 没有弓箭和火炮掩护,短兵相接,大明官军根本不是众海盗的对手,很快就被海盗分割蚕食,渐渐不支,官军一个个被锋利的倭刀砍倒,人数在迅速减少。 邹桂芳的部属正在与海盗血战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营中上起火了”众官军回头一望,看见一支海盗部队渐渐逼近官军营寨,四下放火,顿时慌了手脚。失了大营,就没有地方立足,就不可能跟海盗相峙下去。 此时邹桂芳部还有千余官军,汤克宽所率的后续官队尚在路上,只要邹桂芳没被萨摩武士的冲锋吓破了胆,坚守阵地不退,大明官军凭人数优势再夺地利之便,很可能反败为胜。只是邹桂芳已失去坚守阵地的勇气,一退再退,失去地利之便的大明官军,只能听凭海盗砍瓜切菜一样地追杀了,一群群走投无路的大明官军被赶进了泥泞的稻田中,沼泽地里。片刻间,浑浊的田水就已被鲜血染成绛红色,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传出数里之外,让赶来驰援的官军为之胆寒。 王婆留在扫平邹桂芳部属之后,大明官军的先锋队跑得一个不剩。身经百战的戚继光军、卢镗军、尹秉衡军随后赶到,主将俞大猷率领的中军也到达象山下,兵锋直指象山。但象山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团作战,大明官军尽管人多,却不可能全部投入战斗。一条山路只能通过几百人。也就是说大明官军要打上象山,只有几百人能冲上前去拼命。 第八十一章怒荡千军(2) 人多不占优势,加上前头邹桂芳的先锋队一败涂地,官军营中谣言四起,把倭寇武勇传得神乎其神。此时大明官军四营兵马乱成了一锅粥,已不俱备大举反击倭寇的条件了。不过在不少大明将领看来,倭人特别瘦小、矮小,都是象小孩儿般不堪一击的蔫货,只配做武大郎的跟班,那堪大明官军一击?之前那萨摩武士表现得如此凶狠勇猛,哪是由于他们未遇真正大明官军? 大明将领表现得如此自信,不仅因为官军人多,同时因倚凭有江南广大腹地,又得人民群众支持,可谓稳操胜券。大明官军前锋虽败,官军仍然猛将如云,雄兵上万!那倭寇如何阻挡?最后还不是亡于大明官军的乱刀之下?大明官军剿倭肯定是一路顺顺当当,势如破竹。 这次大明官军进攻象山是水陆并进的。戚继光、卢镗、尹秉衡三军先到,他们在象山湾摆开军队,排成几个方阵。官军以人数而言,就把倭寇吓得半死了。急于向倭寇示威的大明将领不知道,对于以这支以步兵为主的明军来说,这种短兵相接的交战方法其实万分凶险,弄不好象山湾战场就变成屠杀场!因为大明官军跟倭寇打近身肉搏战从未赢过。 以王婆留看来,歼灭这几支人数多达万人的大明官军根本不可能,一个个挨着、跪着让你砍也嫌累。但把这帮无胆鼠辈吓走呢?并非不可能,大明官军普遍患有──恐倭病,官军畏惧倭寇怕得象耗子遇上猫。王婆留只要创造机会,给大明官军制造足够的恐慌,这班孙子会自乱阵脚。萨摩武士凶悍的冲锋陷阵足以造成对明军造成决定性的心理打击!而且,这象山的地势对海盗冲击大明官军也好,压制大明官军也好,都非常有利。那么,来吧!让这些趾高气扬的大明官军见识一下海盗的疯狂冲锋吧!王婆留笑了!把自己作战意图告知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等三个分队头目,他先出阵冲击大明官军的前锋,众人随后跟上,务求一举给这帮怯如黄毛鸡一般不堪一击的大明官军制造足够的恐怖! 明军步兵在战船掩护下仓促登陆,占领了滩头阵地。后续的铜炮、床弩之类重兵器根本来不及安装架起,也就是说大明官军的火器不能发挥作用。海盗蓄锐待敌,有备而战,这些正乱糟糟登陆的明军又岂是海盗对手?海盗只要发动冲锋,大明官军还不是一盘小菜?王婆留看看明军步兵登陆己差不多近半,船上火器又无法上岸之际,发起致命攻击! “兄弟们,跟我来,冲!杀啊!”在这个创造历史的光荣时刻,王婆留再次如得神仙附体,不假思索向众海贼喊出这句名言,然后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冲在前面。 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各率领一百萨摩武士随后跟上,齐刷刷举起明晃晃的倭刀,喊声雷动,神勇无比,让大明官军为之胆寒。 海盗疯狂无比的神勇冲锋行为让戚继光、卢镗、尹秉衡等大明将领吸了一口冷气,对手集合几百人,兵分三路冲击他们的阵线。后面还有四五百弓弩手掩护助战,分成两个方队,连续放箭。由于海盗连弩手射出箭带有剧毒,中者立仆。两轮弓箭射过来,倒下几百官军。海盗连弩这么大的杀伤力让无数大明官军为之震慑。 只见海盗中突出一将,势如破竹的杀入大明官军阵线中央,他的倭刀耀眼刺目,如风行电驰而来。又如巨大白龙翻腾出海,龙牙吞噬之处,大明官军人仰马翻。俞大猷一时楞了,这神勇无比的猛士不是倭酋王婆留吗?乱箭齐发射死他?不可能!毕竟大明官军成团扎堆。乱箭齐发的话,自已一方损失更大。阵前斗将,明军虽有这个传统,但打赢了也改不变大局,还是群殴比较实际!不过,对方既然单骑闯阵,怎么样打发他呢?唉,既然人家要来送死,就如他愿吧!这俞大猷也不敢大意,急呼中军亲卫兵约三十几个人,持长枪挡道,要扎王婆留一个马蜂窝,给海盗一个下马威,杀杀他们锐气! 王婆留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他这样做也不是头脑发热,单人匹马前来送死。为将者,不得已也!他自然深知作为榜样的危险!也许功名未立身先死,被敌群殴击倒于地。他也不是想与大明将领单挑格斗,展示他的武勇。用生命阻止大明官军发动进攻,给大明官军制造恐怖。让胆怯的大明官军见识一下海盗龙头横扫千军的力量,百人斩,甚至是千人斩的武勇! 官军是不讲武林规矩的,以多打少是他们的德性!不讲规矩就不讲吧!王婆留见俞大猷几十个近身亲卫直朝他围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大吼一声冲入敌阵!只见他手持六尺的倭刀,奋击如飞;旋转之下,亮如一轮满月!俞大猷几十个近身亲卫一时枪断肢残,血肉横飞。当者无一能交二合,大明官军的中军阵地大乱,人人弃弓举刀喊杀,但放眼均是自家人,贼将呢,怎么看不见他?有的大明将领想用惯用的飞镖飞刀射杀王婆留。只见战场中间一团乱麻,敌我不分,射谁呢?王婆留仗着骄人身法,一闪一闪如电光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挥刀立杀百人!前来阻拦的大明将领在王婆留手下鲜有走满一个回合的。一时间,王婆留把大明官军排成个圈圈的铁桶阵搅得乱七八糟! 戚继光最也看不下去了,他从官军人丛中越身而出,箭步上前,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士兵,跟王婆留接了一刀。戚继光虽然与王婆留只交手一个回合,立即明白对手不是等闭之辈,眼前这小子的武功高不可测,是他平生从未遇上过的劲敌。戚继光只觉得自己好象跟一堵墙壁作战,他的攻击力有多大,对手的反弹力就有多大,除非他有能力把这面墙壁推倒,否则只能象撞上南墙一样被墙壁弹回来。戚继光晓得他无法推到王婆留这堵墙,但他也没有什么好选择了,只能跟王婆留硬碰硬了。轰的一声巨响,戚继光与王婆留再交手一招。随着戚继光一声大叫,他被王婆留轰出数丈之外,几乎是平飞出去。眼看戚继光都被王婆留打得满地翻滚,不少大明官军知难而退,纷纷躲闪。 “经劳宫而入少海,聚少腑而成大川,于是胸有幽壑,蔚然成池,掀波涛如狂飙,卷巨浪而拍岸,摧大敌若腐朽,如扫泥沙。”王婆留口中念念有词,化意识变为能动作用,使出圆通融合功第一式“重渊狂飙”,贯气于刀身上,他的倭刀象根激光棒一样,发出状如电芒的光晕。王婆留这招“重渊狂飙”,或者说这股真气,势不可挡,象飓风一样席卷一切。 就象阿基米德说一样:“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王婆留聚气发功,打出一个小旋涡。只见小旋涡在他施加力量影响下,瞬间变成一个大旋涡,无与伦比的大旋涡,形成高若丈余的玉城雪岭,翻江倒海,摧枯拉朽。真是“掀波涛如狂飙,卷巨浪而拍岸,摧大敌若腐朽,如扫泥沙。”这个巨浪扑向他身周的大明官军,一下子就把围绕在他几十个大明官军吹飞,掀到十丈之外。 “这是什么功夫,妖人啊?”俞大猷顿时傻了眼,他从未见过如些恐怖的功夫?只能斥之为怪力乱神。这个倭酋不是普通人,他也惹不起,他不得不闪身走人。 这时,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他们并未闲着,各率领一百萨摩武士冲入大明官军大阵!这都是些对大明官军满腔仇恨身经百战的武士,在这创造历史的一刻,他们把心中的仇恨、恐惧以及一点莫名的兴奋转变成勇气和力量。无不以一当百,与大明官军近身搏斗。 原来这些貌似矮小的倭子这么厉害,大明官军彻底胆寒了。区区一个倭酋王婆留,他们都搞不定,如今上来这一大帮倭子,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这样形如恶魔厉鬼的猛将?大明官军的恐倭病又发作了,不知谁发一声喊:“邪魔呀,鬼呀,鬼子兵啊!快跑”于是有人掉头撒丫子狂逃,大明官军阵线山崩地裂,大阵崩溃了!无数逃兵如热锅上的蚂蚁,由中心一个热点向四周溃逃。 由于大明官军的情报做得太差劲了,无论是大明将领,还是大明小兵,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搞清楚象山上有多少倭寇?一见倭寇发起疯狂进攻,马上条件反/射一样本能后退,吓得转身就逃。 俞大猷、戚继光、卢镗和尹秉衡等大明将领眼见士兵跑光了,他们也只好带着身边亲卫落荒而逃,跑步走佬。 象山之战说起来就没意思,总之它变成了倭寇一边倒的大屠杀!近万大明官军望风而降!倭寇更加自信了:“嗯,哼。这种仗都打成这个吊/样的大明官军还有什么可怕?” ────()──────── 双方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大明官军居然大败!象山之战官军懦弱无能的表现,让戚继光很失望。退到后方的戚继光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窝囊。虽然在官方记录上是“象山所大捷”,但亲眼目睹战况的戚继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帮吃干饭的懦弱狡猾的痞子士兵让他如狗吃刺猬,无从下手管理?大明正规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了!身为一线将领,戚继光这个固执的山东人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服!只要给我一支严格的听我号令的军队,我一定会战胜凶猛的倭寇。” 后来戚继光在民风凶悍的义乌招聘到一群善于打架的农民,组成赫赫有名的戚家军,又创造出鸳鸯阵和狼筅,才始对倭寇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连战连捷。这是后话,不是本书的要说的内容。在汪直有生之年,王婆留横行东海之日,无论是俞大猷还是戚继光,都是屡战屡败。 自此台州一直在倭寇掌控之中,直至戚继光扬威海疆,七年之后才收复回来。 西洋凌波 第一章热血天诛(1) 大明官府用霹雳手段对付倭寇,达不到他们预期的目标。镇压的结果,不但没有消灭海贼,反而是倭寇越剿越多。如今越来越多官兵被杀,朝廷一方损失也越来越大,官府对江南沿海各镇完全失去控制。 面对这种结果,许多大明官员觉得一味血腥镇压不对劲,不少久阅世事、人情练达的官员主张尽量招安那些假倭,跟假倭接触并谈判。放开海禁,给假倭一条生路。 关于假倭,明代著名小说家冯梦龙在《喻世明言》里有篇关于倭寇的故事,把假倭刻画得惟妙惟肖:“原来倭寇逢着中国之人,也不尽数杀戮。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杀害;若是强壮的,就把来剃了头发,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厮杀,便推他去当头阵。官军只要杀得一颗首级,便好领赏,平昔百姓中秃发瘌痢,尚然被他割头请功,况且见在战阵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饶的。这些剃头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着倭势,还有捱过几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凶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挡过头阵,自己都尾其后而出,所以官军屡堕其计,不能取胜。” 从冯梦龙这段文字的叙述可以看出,许多假倭都是非常憋屈,身不由己。象汪直这种当初本来奉公守法的海商被诬为倭寇,确实是有些冤枉他,只要大明朝廷不关闭海门,汪直这种海商不至于成为走私犯。汪直这种想守规矩而不可得的海商,最终成为假倭,也是大明朝廷倒行逆施的恶政逼出来的。 另一方面,汪直眼见各路海盗被官府残酷镇压,伤亡惨重。迫于形势,他也试图跟明朝官府谈判。只要大明朝廷给他一个名份,可以继续做海外贸易生意,他绝不会跟大明官府作对。 而作为明朝最有见识的官员胡宗宪,他对倭寇的犯罪动机也有足够的了解,倭寇不过是一支组队的旅游抢劫团而已,在江南旅游走一圈,拿点东西就跑,根本没有夺取大明政权的打算。故胡宗宪写奏章向朝廷力主与汪直这些假倭谈判。做到能谈判尽量谈判,反对用霹雳手段对假倭无情镇压。在胡宗宪多次建言之后,朝廷也给他一定的事权,让他跟汪直接触并谈判。在这种情况下,胡宗宪派出特使,多次出使日本九州,跟汪直取得联系,并劝他接受的大明朝廷的招安,率众归顺朝廷。朝廷将特赦他,对他以往不法的行为既往不咎。 汪直之所以答应胡宗宪,率众归附朝廷,其实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日本九州站不住脚了。当时日本九州的强藩岛津贵久崛起,开始平定南九州,已经占领大隅、日向两国的大部分土地。汪直根据地不断被岛津贵久蚕食。身为唐人的汪直在九州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加上连年对抗明朝,兵员和财物的来源日益减少,就连汪直占据的五岛,当地的日本人连年跟随汪直作战,多有死伤,有的甚至全岛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死者家属十分怨恨汪直。 既然大明朝廷对汪直抛出橄榄枝,加上他本人对故土魂牵梦绕。汪直爽快地答应与胡宗宪谈判,并派他的心腹叶宗满、王汝贤和萧显先行回到舟山群岛,着手准备谈判的前期工作。作为一个海商龙头老大,家大业大,回中土来得有个地方落脚。叶宗满、王汝贤他们按汪直的授意,在舟山岑港买下一片地皮,兴建桃源居。 叶宗满、王汝贤他们把岑港一个附从小岛易名为“桃源岛”,在小岛上面兴建桃源居。仿效晋风陶氏之说,号称世外桃源。并在桃源岛大兴土木打造出一个诗情画意的桃源山庄。 这桃源岛方圆十多平方公里,虽然只是一个弹丸之地,汪直先行派遣了八百多个海盗回国,驻扎在岛上,并对这个小岛投入大量金钱进行开发利用。桃源岛作为他经营的少数几个贸易港口之一,汪直下确实了一番心血经营这个贸易基地。桃源岛同时也是汪直沟通中西的远东商业交易中心和货物中转站,欧洲、日本、西洋诸国,甚至是西亚的阿拉伯酋长们都不辞劳苦,万里迢迢,来到这里跟汪直为代表的中土地主豪强洽谈生意,贸易往来。 桃源居依照明朝县城的格局进行修建,经营一载有余,已经略具规模。房屋千余,人口数万。这里日照充足,一年四季阳光普照,是一个理想的观看日出日落风景的旅游胜地。叶宗满、王汝贤他们喜欢这里阳光灿烂,认为这个地方风水极好,可以得到上天的眷顾,故城立之日,又把桃源居易名天眷城。天眷城墙厚楼高,固若金汤。假如明朝官府凋兵遣将来攻打天眷城,难免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桃源山庄是汪直的商会馆,集合酒楼、旅业、搏彩、陪/侍等多项功能业务,吃住玩一条龙服务。不仅中土海商喜欢在这里停留办事,各国的商人也喜欢到这里寻欢作乐。 汪直自离开舟山烈港到日本九州后,也没忘记跟中土沿海地区的地主豪强做贸易生意。但沿海地区的地主豪强大多数都是老奸巨滑的奸/商,他们好象吃定汪直不敢回国收取货款一样,很多人地主豪强欠下汪直的账,要赖不还。其中松江一个叫姚发的财主欠账最多,欠汪直几十万货款不还。在催促多次无果后,汪直不得不使出的杀手锏,启动“热血天诛团”向奸商们讨债。 “你们这些骗子不讲信用,我要惩罚你们。所有见义忘利的小人,你们迟早在社会上失去容身之地,成为千夫所指的败类,为人所不齿,最终为人们所唾弃。”一生以诚信立身的汪直,被奸商们欠账不还后,不得不使出极端的手段讨债,指派杀手潜入内陆,向那些不讲信用的地主豪强讨债索赔。 这就是后来大明朝廷指责汪直是汉奸的重要罪状之一。汪直明明是被人欠账不还,然后用霹雳手段讨债,在春秋笔法的史书中却变成勾结倭寇深入内陆抢劫的汉奸。 ────()──────── 沙雪樱花率领一支娘子军深入江南内陆,这支队伍由七位女杀手组成。沙雪樱花当然是这支娘子军的“一姐”,其他倭女杀手按年龄、本事、资历依序排座次,二姐麻仓天衣、三姐苍井素音、四姐武藤美子、五姐一刀、六姐小惠和七姐松芳,这是一支有福同享患难与共的姊妹团队,自称“七姊妹”。七姊妹一个个身怀绝技,战斗力十分强悍。当朝武林高手愈大猷评价“七姊妹”的武功时,说她们是“邪乎近妖的霸王花”;连少林寺主持小山大师亦对“七姊妹”那不可思议的武功心生忌惮,声称是“疯魔罗刹的手段”。“七姊妹”把艺术杀人的技巧发挥到极致。无论黑道白道,所有作奸犯科的小人都对“七姊妹”心存敬畏,如避蛇蝎,怕得要命。 这七个倭女杀手,其实就是民间传说中倭寇的“热血天诛团”核心成员。“热血天诛团”共有三十多个成员,有男有女。当然男成员人数占绝对优势,女性成员只是极少数,也就是说女性成员只有沙雪樱花等七个姊妹。虽然“热血天诛团”人数不多,但这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一流杀手。 “七姊妹”女扮男妆,一身中土大明商人的服饰打扮。她们从宁波弃舟上岸,骑上黑马,沿着官道,信马由缰,缓缓向东北行进。她们的目标是松江,汪直接到几个外国商团的委托,说松江有几个恶德商人,骗钱不给货,还企图谋财害命,实在可恶。请求汪直派出“热血天诛团”,严惩这些不讲信用的奸商污吏。汪直便给沙雪樱花下达命令,命令她的“热血天诛团”立即出击,不惜任何代价,干掉借大明官府势力保护的盘踞在松江镇里作恶多端的几个恶德商人。 惩罚玷污商界的恶德商人,保护商界百代秉承诚信守诺的大好环境,是“热血天诛团”义不容辞的责任。沙雪樱花接到汪直的出击命令,尽管知道潜入戒备森严的松江镇进行暗杀并不容易,但她还是慨然应诺,立即招唤“七姊妹”,组队杀向松江镇。沙雪樱花之所以不征召男性成员,因为她是个明白人,松江镇是个有名的花柳胜地,四季笙歌的风月场所,女人比男人更管用。 沙雪樱花带着众人沿着海岸线逶迤北上,她的路程表是这样安排:先至钱塘江南岸,后折向西北方,到富春江中游时,再渡河至对岸,然后觅路前往松江镇。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绍兴县境,接近晌午时,沙雪樱花打算给队伍寻找一处落脚休息的地方,吃完饭再赶路。他策马跑到队伍前面先行探路,跑几里地,便发现路旁有一座酒楼,酒楼门上悬着一个招牌,上书“镇江楼”三字。沙雪樱花一见,心中暗喜,打马回到队伍中,回头向众姊妹道:“姐妹们,前方有座镇江酒楼,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第二章热血天诛(2)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绍兴县境,接近晌午时,沙雪樱花打算给队伍寻找一处落脚休息的地方,吃完饭再赶路。他策马跑到队伍前面先行探路,跑几里地,便发现路旁有一座酒楼,酒楼门上悬着一个招牌,上书“镇江楼”三字。沙雪樱花一见,心中暗喜,打马回到队伍中,回头向众姊妹道:“姐妹们,前方有座镇江酒楼,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镇江酒楼既是酒楼,也是客栈和赌场,提供吃食住玩一条龙服务。镇江酒楼座落地处东北方通往萧山的官道旁,酒楼在这个位置选址非常巧妙,若是有客人中午时分到了镇江楼,他势必要吃过午饭后再赶路,若是下午时分到来,那就必须要住一夜了。 正因如此,镇江楼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如今是正午时分,偌大的镇江楼座无虚席,各色人物三三两两的围坐酒桌前吃饭,油烟气味、肉香、酒香,还有人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和着酬和应答的鼎沸人声,奏出一首热火朝天的碗盘饭菜协奏曲 沙雪樱花七姊妹来到镇江楼前头一块空地,她们尚未解鞍下马,如猎犬一般寻找猎物的伙计早已出来迎客。沙雪樱花不待伙计说话,随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伙计,道:“小官,给我在二楼准备一间包厢,七个人的饭菜。”沙雪樱花用当地方言跟镇江酒楼的伙计交谈,这个海盗御姐精通数国语言,她的吴越话字汇比当地的土生土长的农妇还丰富,一般人仅从她言谈举止观察揣度,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倭女?在沙雪樱花影响和辅导下,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都会几国语言,也能说吴越话。 伙计一看沙雪樱花递过来的银票上数字,舌头都吐了出来:──我的亲娘哎,乖乖的不得了,竟然是一张一百两的大银票。他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快步跑到掌柜处求教请示。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来镇江楼包厢吃饭的人特别多,镇江楼的雅座早就被人订购一空了。 镇江酒楼掌柜看到银票后,也是一惊。他这个酒楼就算满痤,一天只不过赚几十两银子,这客人一出手便给一百两的大票,好大手笔啊!也就是说,只要他给这些客人提供优质服务,这些钱就是他了。不过他无何奈何摇头晃脑说:“可惜二楼雅座被人全包了,三楼还剩下一间住宿的客房,若他们不嫌弃,就安排他们到哪儿吃饭,你去问一声他们肯不肯?” 伙计转身出来,咳了一声,抱拳致歉道:“各位客官,对不住,小店几乎被人全包了,只剩一间住宿的客房,各位若不嫌弃,就到哪儿吃饭,行不行。” 七姊妹闻言面面相觑,着实沉默了一会。女孩儿的本性一般是比较挑剔和固执的,她们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情,不容易改变主意。沙雪樱花作主道:“各位姊妹,将就一下吧!出门办事本来就是吃苦的,大家完成任务后我多给你们银子作为补偿,现在还请各位姊妹多多包涵。好,下马,到‘猪栏’去参观吃饭。”大家都乐了,嘻嘻哈哈,把牲口栓起来,随着伙计走进店里。伙计有些难为情地陪笑道:“各位言重了,三楼客房虽然不如二楼雅座精致,但也不致于是猪栏呀。” 一行人七嘴八舌拥入三楼客房,二姐麻仓天衣、三姐苍井素音、四姐武藤美子……几位女子一齐动手搬椅子,铺台布,把客房收拾干干净净。沙雪樱花看着一切收拾妥当,便叫来伙计,对众人说:“大家喜欢吃什么,尽管点吧,不要不好意思,别担心浪费。出门在外,行不计路,吃不计数。最重要是玩好吃好。”她很清楚“热血天诛团”每次执行任务都在玩命,都在鬼门关行走,这一顿也许是“最后的晚餐”,因此在吃的方面,沙雪樱花从不吝啬。 伙计巴不得客人出手大方,撒泼钱财。闻言也乐呵呵向沙雪樱花她们推荐菜谱道:“滚油煨猴脑;鲜菇伴熊掌;龙虎凤三英风云会;油炸蝎子帮;鼠猫同门宴;虾兵蟹将团;虎踞龙盘舞(猫煨蛇羹);去毒加料河豚大餐;猪耳寸金骨;驴唇搭马嘴拼盘;黑五类杂粮饭;燕窝银耳糖水;麻酥蹄肚烩;金华火腿炒春菜;酸笋闷牛腩;福建鱼丸煲;黄鳝田鸡煲仔饭;团鱼下江南;火烧南飞雁;东坡咕噜肉;白云咸猪手;卣水腌鸭舌;鹅掌踏蒜苗;鸡同鸭共戏;一对黄鹂呜翠柳……水陆俱全,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中游的,你想得出来,你敢吃的,本店都有。呵呵!”伙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介绍。七姊妹听得心弛神往,口水直流。 武藤美子喵了一眼伙计那年轻俊秀的脸庞,吃吃地开玩笑道:“真个什么都有,我想吃极品黄瓜,也有么。” “这个……这个么……这个季节还没有黄瓜呀!”伙计脸皮薄,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伙计心里其实一万个愿意把极品黄瓜献出来,让武藤美子品个够,但他却没有勇气掏出来。 麻仓天衣鼓掌叫好道:“呃,我也想吃极品黄瓜,另加一锅广东人事,有木有?赶紧上菜。”这丫头都是见过阵仗的妇女,来句荤段子,脸也不红。 伙计招架不住,只得丢下菜单,在七姊妹吱吱喳喳嘻笑声中,狼狈不堪躲到房间外面等候召唤。 沙雪樱花她们正在客房里胡乱翻着菜谱,拿不是主意吃些什么。忽见镇江酒楼掌柜气喘吁吁跑进来,把银票退还给沙雪真弓央,说:“各位客官,不好意思,请你们另找饭店吃饭吧。” 苍井素音白了掌柜一眼,按剑喝道:“你不是消遣我们吧?我们花一百两银子屈就这个客房内吃饭,已经抬举你了,你还要折腾我们,你想干什么。” “唉,这个……这个么……该怎么说呢。”掌柜支支吾吾,有点欲言又止的难言之隐,最后他干脆要赖,把牙一咬,断然拒绝道:“既然你们觉得委屈,那请各位快走吧。谢谢了,不送啦!” 沙雪樱花高跷二郎腿,自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你难道不晓得请神容易送神难吗?这事真跷蹊,我们可是一群好奇的猫儿呀,遇上这种事不弄清楚,只怕一辈子睡不着觉。让我们走,也行,给我们一个合理的理由!” 掌柜抓耳挠腮,没法摆布,只得拱手陪笑道:“各位大爷,得罪了,我向各位大爷陪罪行不行?”掌柜五六十岁年纪,却把这班小姑娘尊称大爷,也算给足七姊妹面子了。 沙雪樱花不为所动,严峻的脸容流露出一丝蔑视表情,不住冷笑。 掌柜有些着急了,伸手入怀,掏出一锭银子说:“对不住几位大爷了,大老爷们就让一下,这里是二十两银子,大爷们先收着。” 麻仓天衣等人看见掌柜使出这一招,耸然动容。居然倒贴二十两银子让她们走,哼,事情确实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沙雪樱花脸色由红转白,一把抓住掌柜的衣领,生气地道:“我没问你要钱,你没听见我说要理由吗?”沙雪樱花也算是一个见钱眼开的爱占便/宜的小女人,这时看见掌柜的二十两银子不动心,因为她没有选择,错过这店恐怕要再走大半天才能找到饭店吃饭。 掌柜闻言一愣,随即笑道:“你们不走也行,除非你们……给我……给我二百二十两银子,呵呵!有人出二百两银子租这客房,我已答应他了,要我回绝他么,也要破费几两银子嘛。” 这就是真相,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来回折腾,无非是为了钱。 沙雪樱花脸无表情回复掌柜道:“我还是花一百两银子租这房间吃饭,你倒贴一千两银子给我也不行,我不会走,你下去替我们准备酒饭吧!”说完把菜谱塞掌柜怀中。 掌柜的有些吃惊,脸色如六月天空汇聚雨云变幻无常,由晴转阴,勃然大怒道:“我是这家酒楼的东家,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却见沙雪樱花微微一笑,从腰间百宝囊中掏出一张小小的铁令牌在掌柜眼前晃了晃,刚刚还一脸怒气的掌柜看见铁令牌,马上便露出惊恐之色,嘴巴半晌合拢不来,结结巴巴的道:“天,天诛令!──啊!” 沙雪樱花突然起身,将她腰间的天诛太刀拔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插在楼板上,双手搭在剑柄,盯着掌柜冷笑道:“见利忘义,不守信用,该当何罪?” 掌柜扑通一声,跪在沙雪樱花脚下,捣头如蒜:“小人贪财,小人该死,饶命,饶了我吧!” “闭嘴,马上滚!”麻仓天衣在掌柜屁股上踢了一脚。“下去做饭,不要动歪脑筋,以免祸及妻儿。顺便把那个跟我们争订这房间的客人叫来,我倒要看看这可恶的家伙是谁?” 掌柜唯唯诺诺,倒行而退,垂头丧气退出门外,办事去了。 不一会儿,客房大门被人轰然踢开。七姊妹不免吃惊地往门外张望,一看之下,竟然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海盗称为东海龙王的麻叶九怨!──怎么搞的,这么巧碰上这恶魔!这恶魔来到这里干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惊动他,要他这老人家亲自出马处置?这事确实是耐人寻味,让沙雪樱花她们疑窦丛生。 第三章热血天诛(3) 那个海盗会不认得名震东南的并被人称作东海龙王的麻叶九怨?麻叶九怨的恶名在外,只要浙江、福建和广东一带沿海地区活动的海盗,都给这恶倭三分情面,远远的避开,绝不敢主动招惹这恶棍;大明官兵听见他的大名,更是闻风而逃。连小民百姓也被麻叶九怨响亮的名头震慑,当自家的小孩子啼哭不止的时候,只要吓唬一声麻叶九怨来了,连小孩子也吓得噤若寒蝉,不再啼号了。 却见麻叶九怨身穿一件绣着五爪青龙的顾绣洒线白衣,腰束金丝腰带,脚蹬云履靴,手中握住凝聚无数冤魂的凌宵野太刀,正板着脸孔朝沙雪樱花走过来。 沙雪樱花端坐椅上,对杀气腾腾的麻叶九怨假装视而不见,仍然自顾毫不介意地品茶。作为热血天诛团七姊妹的一姐,她要作出不畏豪强的表率。只有这样其他姊妹才有勇气跟她一起向麻叶九怨发起挑战。 麻叶九怨大摇大摆走到沙雪樱花面前,把倭刀插在桌子上,手扶刀柄大声喝道:“请问阁下可是沙雪樱花?我知道你们与松江镇几个恶德商人过不去,但今日请你赏我一个簿脸,放他们一马。还望你能让一步,立即中止天诛行动,不要为难他们;若你们非要动武,那我就跟你几个小丫头玩几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我把你们当马骑了。” 沙雪樱花闻言,抬起头,只见她眼里布满血丝,呼吸急速的身子情不自禁激动起来,双肩颤栗,如被人戏弄羞辱一般的恼火起来。她的脸憋得通红,眼晴几乎成为血瞳,愤怒之火如火山能量凝聚蓄积,拳头握得好似捏碎自己的指骨。看样子,沙雪樱花随时会发难,跟麻叶九怨打起来。 麻叶九怨站也觉察到危险,右手紧握凌宵野太刀的刀柄,暗自提防,蓄势待发。麻叶九怨自信自己的刀法比这几个小丫头强不少,正面对抗他不会输给沙雪樱花她们,他也不会把这几个只会使拐子施闷棍的女杀手放在眼内。但这些女杀手诡计多端,有时不按常规出招,他不得不小心应付,提醒十二分精神。 沙雪樱花昂头起身,对麻叶九怨站厉声质问道:“告诉我,这些不讲信用的奸商们给你多少钱?回头我让汪龙头双倍给你!请你放弃替他们拦路挡道。”沙雪樱花仍然是希望麻叶九怨格遵商道讲究诚信守诺的规矩,不要保护这些奸诈狡猾的恶德商人。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已经答应他们,不好反悔,只能错到底了。”这恶倭倒讲信用,居然对不讲信用的奸商们维持自己的商业信用,真不知这货的脑袋怎么想的?也不怕这些奸商们笑话他! “严惩恶德商人是我们热血天诛团的责任!我们天诛团确定要办到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即使撞上南墙,仍然是决不回头!麻叶龙头,请你自重,否则咱们只能兵戎相见了。”沙雪樱花脸带严霜,拔刀威胁道。 “看来我们这一战是不可避免了。我主意已定,你们不必多说了,来吧!”麻叶九怨神情兴奋莫名,他是个惯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的老手,他对自己的武功有足够的自信,他的原则就是能打就打,废话少说。 沙雪樱花居中,麻仓天衣、苍井素音等如众星拱月,把麻叶九怨包围起来。人影交错之际,八把倭刀银光闪烁,如夏夜群星眨动眼睛,如萤火虫儿上下左右飞窜乱舞。交战双方各出奇招,全力以赶。只听得刀剑轰鸣,但见火星四溅,叮叮当当,一男七女共同奏响一支激昂豪迈的战斗进行曲。半盏茶工夫,一曲既终,不分胜负。 “麻叶前辈,我们敬重你是一方雄豪,罢手吧!请你不要为一点小钱替那几个不讲信用的恶德商人卖命,他们破坏秩序,破坏规则,他们应该为自己肮脏龌龊的卑劣行为付出代价。前辈你维护这些人,意味破坏这个商道公平交易的环境,害得大家都失去安全感,人人彼此提防戒备,勾心斗角,使我们的交易成本变得更高,你不觉得你很蠢吗?”沙雪樱花义正词严对麻叶九怨规劝道。 “不好意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没办法呀。”麻叶九怨断然拒绝沙雪樱花的好意,一筋根维护那几个不讲信用的恶德商人。 双方可以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麻叶九怨给汪直留一分的面子,不敢对沙雪樱花她们病下杀手,沙雪樱花她们也不想与这兵多将广的麻叶九怨结怨,大家都是吃走私贸易这一行饭的同行,冲突难免,但不至于斗个你死我活,大家都不想做得太绝,都想留条后路。 交战间,麻叶九怨双手执刀,跳踯腾挪,倒是应付自如,喝道:“刀剑不长眼晴,还望诸位快快住手,我也不想欺人太甚,免得无法向汪龙头交待。” 麻仓天衣一剑又是刺空,正在懊恼,回嘴骂道:“别假惺惺了,谁要你扮好人,那几个恶德商人我们一定要干掉他们,没的商量。” 麻叶九怨怒道:“既然如此,我就保护他们。丫头,别太嚣张,你算那根葱?”说话间,一道流星直贯麻仓天衣的膻中位置,破空的呼啸声象龙卷风掠过众人耳根,麻仓天衣的胸衣当场被麻叶九怨的太刀撕裂一个口子,那对小白兔若隐若现。 “变态色魔,吃我一剑。”苍井素音怒不可遏,划出一道月芽儿光芒,寒光几乎笼罩着麻叶九怨的脑装。只见麻叶九怨的脑装一晃,带着残像,巧妙地避过苍井素音凌厉无比的杀着。然后伸掌吐劲,砰的一声,一股罡风刮向苍井素音肩头位置,把苍井素音推得连连后退,险些儿仰天摔倒。 客房既窄且暗,八个一等一剑道高手在这斗室生死作搏击,剑气纵横,劲风乱窜,桌椅箱柜破碎之声不绝于耳。楼下一些吃饭的客人也被这场恶斗的杀气波及,木头、食物残渣和砖石象飞鸟一般满室走窜,中者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伤筋动骨。人们顿时乱成一团,纷纷抱头鼠窜。 麻叶九怨咆哮一声,平挥一剑,熠熠生辉,如打出一团满月光华。剑气盘旋汇集,直冲宵汉,掀窗揭瓦,碎墙破壁。只见他把足一顿,镇海酒楼为之颤抖,摇摇欲坠。 沙雪樱花等人眼见麻叶九怨如此厉害,尽皆花容失色,一齐抽身后撤,四下散开。 麻叶九怨虎躯一抖,人已然腾空蹿起,洞穿屋顶跃到半空。一边御风而行,一边长啸道:“好男不跟女斗,爷先扯,这只是警告你们!你们若不知进退,我在松江镇姚发家专候各位大驾光临。我先替诸位到松江镇去选个风水宝地作墓穴。一人一个坑,服务到家,包你满意!各位不怕死就来找我呀!”他话音刚落,一阵风飞走了。 麻仓天衣、苍井素音她们又急又怒,不住咒骂,也想跳上了屋顶,施展舞空术追赶麻叶九怨。 沙雪樱花放眼望去,那麻叶九怨早已在百丈开外,望尘莫及。便制止几个姊妹道:“算了吧,别追了。明枪易躲,暗战难防。如果叫咱们光明正大跟麻叶九怨前辈较量,咱们也许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使阴,搞暗杀活动,他未必是我们的对手。神明庇佑,希望天诛术能对付那些恶棍。” ────()──────── 松江首富姚发本来是松江镇中一个不起眼的乡下财主。只因他为人乖巧,惯于见风使舵,遇上比自己弱小的倭寇请他销庄时,他毫不犹豫使出黑吃黑的手段吃掉倭寇的财物;另外他善于趋炎附势,借官府名堂撑腰,谋取不义之财。故他从松江镇中一个小地方的窝赃庄家做起,慢慢为松江镇数一数二的地主豪强。 由于他替倭寇销庄时也不守信用,只吃尽货物极少付款。渐渐恶名在外,得罪了很多人。按他这种贪婪凶狠的个性,他要坐上松江首富的位置,恐怕不容易,找他麻烦的人太多了,时时刻刻都有丢掉性命的可能。但姚发太会钻营了,他跟枭龙帮的帮主唐三结盟约誓,充当唐三的爪牙帮凶,替枭龙帮办了不少谋财害命的勾当。唐三倚仗自己在军中担仙总务长的权力以及自己的一批得力打手,给这姚发投桃报李,充当他的保护伞。凡事罩着这姚发。姚发表面看来很威风,其实他只是唐三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其实一般的倭寇想取姚发的性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海盗不要命地冲上岸来企图杀掉这头老狐狸精。可姚发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连汪直这么有势力的海商龙头也敢哄骗和戏弄的老油子,也有点能耐。除了官场有人替他撑腰之外,他还用了一招极其阴险的手段对付上门找他算账的倭寇,雇佣倭寇对付倭寇! 麻叶九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姚发重金请来以倭制倭的雇佣打手。 第四章热血天诛(4) 麻叶九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姚发重金请来以倭制倭的雇佣打手。 而姚发也对麻叶九怨这个恶倭一向善加利用,让他充当自己的爪牙帮凶,开路急先锋,敲诈勒索,抢地盘,争市场,欺行霸市,赚了不少黑心钱。 当然,麻叶九怨也没有少捞。跟着姚发赚得盘满钵满。他们两人能够合作无间,因为他们有共同理念,奉信暴力与谎言,都是心黑手辣的毒蛇级人物。 而姚发的另一个靠山,是唐大全和唐三叔侄俩。如今,唐大全和唐三是双重身份的大财主,他们一方面是官兵的江南转运使,负责官兵漕粮、漕银这些战略物资的转运,是有权有势的军官;另一方面又是枭龙帮的大佬龙头,代表黑帮老大,是唯利是图并无恶不作的地头蛇。 唐三带着枭龙帮,并拉上一些江湖好汉跟金尼、王婆留这些海贼卯上劲,表面上是响应大明朝廷诏令征讨倭寇,其实是为了官府那笔剿匪的巨额悬赏而来。 同时,唐大全和唐三叔侄俩大兴刀兵攻击金尼、王婆留这些海贼的目的,是因为金尼、王婆留这些海贼向北发展壮大的形势触及他们在浙江沿海一带的经济利益。比如金尼这些海贼抱团抗暴的行为,就直接令枭龙帮无法在浙江沿海一带地面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等等,让枭龙帮无端减少许多收入。这就是枭龙帮把金尼这些海贼往死里打的主要原因。唐大全和唐三根本没有决心铲除倭寇,其实是时刻靠拢真正的恶倭,寻求合作获利。比如说他通过松江首富姚发的穿针引线,跟麻叶九怨这恶倭勾搭上了。所以粉墨登场唱红脸叫嚷打倭寇也是他,真正的汉奸也是他。 作为倭掠派徐海的主力之一,金尼这支海贼在官兵的围攻下,死伤惨重,不少骨干分子都差不多战死了。大明官兵与倭掠派徐海的总决战,此刻实际已经接近尾声。稍后,胡宗宪用反间计,离间徐海与陈东这两个倭酋,挑起倭寇内哄。不久,徐海也中计投降而死。 现在,该轮到恶倭麻叶九怨这个高手粉墨登场,显显神功,独领风骚。 在汪直去了日本九州,徐海势力凋败之后,各方海贼力量此消彼长。如今,但随着麻叶九怨这恶魔重返浙江沿海一带地区,又与浙江的地主豪强搭上关系,一切不利于麻叶九怨北上的因素都被消除,胜利的天平开始向麻叶九怨一族倭寇倾斜了。而与此同时,麻叶九怨又借姚发的的关系与唐三这个官场上有一手的能人结盟,无疑如虎添翼。加上麻叶九怨这恶倭的武功也显得技高一筹,力压群英,罕逢敌手。 问江南雄豪,谁敢阻止我麻叶九怨独领风骚? 而姚发他们这些歪财主靠着麻叶九怨这恶倭的势力,行为越发离经叛道,拐骗哄瞒,越战越勇猛。我能骗你,就代表我有本事,大有一付不见棺材不流泪的狠劲头。 无论你是平民百姓,还是当朝大官;无论你是正常人,还是神经病;无论你是英雄好汉,还是倭寇海贼。──谁不怕死,放马过来? ────()──────── 姚发他们还真想不到还有二货杀上门向他们讨债,而且是七个雌的。 这七个雌的也十分厉害,即便是雌的,也是雌老虎。姚发欠汪直几十万货款没打算还。他认为汪直拿他没办法。欠你钱又怎么样,我是大爷你是孙子。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有本事来取我性命,老子要钱不要命。他没想到汪直会派女人上问他要债。这么绝的讨债方式,谁想得到呢? 品/花宝典上有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姚发有的是钱,家中二/奶、三太、四娇、五姨……早玩厌了,就把偷字看得十分有趣,心中时时有偷的念想。 最近有几个过路的江湖卖艺女子租他的屋子居住。姚发有几百间屋子放租,本来不太在意这件事。但听管闲房出租的管家说,最近有几个租房住的女子一个个长得水汪汪的,如花似玉,美如天仙。管家一贯这样传递消息,赚几两赏钱吃酒。 姚发闻讯果然打发管家几两银子,跑去出租屋附近一看。那几个租他的房屋居住的女子都是异色,与中土女人不同,真是人中极品呀!莫非是倭婆?姚发看着眼馋,恨不得马上就偷。以前把江湖卖艺的女子叫金花茶,反正不是正经八百的女人。姚发以为这种女人本来是给人偷的,不偷白不偷。 经过多日蕴酿,姚发决定偷菜了。 “我是这几间房屋的东主,特来看看你们。不知你们住的是否满意?不满意,我可降些房租。我是十分体恤和关心贫苦妇女的好人,人称姚大善人!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跟你们扯扯家常。”这一次,姚发不知发什么神经,居然是单骑出阵。其实也不能怪他一人独闯桃花阵,干这种事谁愿意拉上朋友,与他人分享这种见不得人的乐趣呢?所以麻叶九怨这恶倭尽管想寸步不离保护他,还是被这老狐狸精抛开了。 “姚大善人?真的很谢谢你哦。那个,过几天我会过来把余下的房租还给你的。”租房住的一个当家女子出来与他搭讪,那女子自称叫做白雪雪,并来了个鞠躬动作,与中土女人与人见面的万福礼仪大不相同。姚发不敢接受了她的感谢,口叫“免礼”,只能张开双手去扶。白雪雪真是白白雪雪,白的象雪一样晶莹剔透,一尘不染。这种象清菏般极品美人,让姚发心荡神驰,脑袋瓜子一片空白。 煞叫人奇怪的是白雪雪忽然停下施礼的动作来。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姚发,象看见一座金山一样。姚发对自己的身份十分自信,我本来是有钱的财主嘛,你这个穷婆娘就仰望我吧!我只要拨一根毛,够你吃一世了。当姚发决定也睁大眼睛与白雪雪对视的时候,白雪雪忽然含羞弯下了腰,低下高昂的头颅。姚发越发胆大起来,他想以灰太狼擒下喜羊羊之势拿下这个白雪雪,白雪雪她随着姚发的进取又步步后退,直至墙壁。但奇怪的是,自始至终,这女人都没有声张。 偷女果然是奇乐无穷呀!姚发来出租屋之前喝了很多酒,为的就是壮胆。虽然他一直压抑着,不让那酒乱性,但是酒的后劲还是一阵阵朝他大脑袭击过来,让他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干些什么? 白雪雪退到墙壁后还低着头,姚发正要来一招熊抱终结这个尴尬的局面。白雪雪连忙一闪,跑到房间并躲在床上了。姚发拍拍脑袋瓜子,这是什么意思呀?把她带回家?还是就在这里把她搞掂了? 急色的姚发想入非非,到现在他都还不明白为什么居然这样简单就同一个陌生女人好上了?他甚至丝毫不怀疑白雪雪的用意。虽然这年头,什么样的骗子都有。但是姚发不相信白雪雪是骗子,因为他就是大骗子。大骗子还怕一个女骗子?也太没胆了。姚发一想到白雪雪她那可怜的模样,还有那柔弱无弱的表情,他就无法拒绝她。“我一定帮她一个忙,让她免费住在这里,方便我天天跟她叨家常。”因为白雪雪美丽得令人怜惜,姚发不管她这样图什么了,他也不想搞明白。就算是一个陷阱,到了这地步,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跳进去玩下去。 姚发心想:“你太阳的!白雪雪你是故意诱惑我,让我好好睡你是不是?我和这么知书识礼的美人住在一起,也算是三生有幸呀!”他四下看看,没人,太好了。摩拳擦掌关上大门。他这才忍不住呻/吟出声:“白雪雪你逐我心愿吧!我不要你余下的房租,房子白白给你住,往后还给你包饭,还给你银子花………呜呜,心肝,狼爷爷来了!” 白雪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当然,她那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还是一往情情深凝视着姚发。姚发眼前满是白雪雪娇/媚的模样。白雪雪美丽的脸,她诱人的身段,她甜蜜的笑容………姚发心想,如果与那妖精一样的美人缠绵会怎么样呢?也许,欲、仙、欲、死,他决定将白雪雪吃了吧?在白雪雪面前,他已没有一点控制能力了。 “来吧!我的姐妹们都在这里,她们也希望你不要她们交余下的房租,房子白白给她们住,你往后还给她们包饭,你还给她们银子花,她们也想陪你玩玩!我们床上有一种阵法,叫做北斗七星阵。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下呀?”白雪雪望着姚发哀怨地微笑说。 “什么?一箭双雕?不,一石数鸟,太好了!”姚发满脑子都是白雪雪的音容笑貌,大脑极度混沌,早已失去理性了。 第五章热血天诛(5) “来吧!我的姐妹们都在这里,她们也希望你不要她们交余下的房租,房子白白给她们住,你往后还给她们包饭,你还给她们银子花,她们也想陪你玩玩!我们床上有一种阵法,叫做北斗七星阵。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下呀?”白雪雪望着姚发哀怨地微笑说。 “什么?一箭双雕?不,一石数鸟,太好了!”姚发满脑子都是白雪雪的音容笑貌,大脑极度混沌,早已失去理性了。 在明朝时候,鸳鸯蝴蝶派文学早已走火入魔,笔触伸向了男女的房/事,写出了高/潮。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固是代表作,借宋时的事讽刺现世,实际就是当时明朝现实写照。明末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那时有钱的主,整日无事就是玩女人。 姚发也是把玩女人当成他来到这个世界唯一要办的大事,他的伟大理想就是实现比别人玩更多的女人。姚发也是玩女人的顶尖专家学者,花招百出,凡人想得出的花招他差不多都试过。他枕头旁边就有几十本有关怎样玩女人玩出高/潮的书籍。姚发时时研究,成就当然非凡。用姚发跟同镇的黄员外切磋房/事心得时的话说:“老子伺候女人的花招,我在松江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则使对伺候女人的花招无所不知的姚发,也是第一次听到床上有一种叫北斗七星阵的阵法?哪是一种怎么样的阵法呢?姚发一听白雪雪报出这个名字,人就象猫见到鱼腥似的,跃跃欲试。他双眼放光,比他平时深夜时刻钻到地窖里盘点金条时还激动。他急吼吼的拉住白雪雪的玉手说:“你说什么?北斗七星阵。我也是花间派见多识广的专家学者之一,还没听到有这种奇妙的阵法?我就是一掷万金,也要见识一下这个阵法,你快叫你的姐妹过来,排出北斗七星阵让我开开眼界!果然不同凡响的话,我每人赏一斤金条。” 白雪雪大喜,抿嘴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笑的脸红耳赤,让姚发看呆了。这有什么好笑?这女人真是有点神经错乱,等一会儿动你时看你怎么笑?丫的,不把你搞哭了,我姚发就不是男人! 白雪雪把手一拍,叫声:“姐妹们,都过来这里吧!”随着白雪雪一声招呼,门窗哗啦啦突然打开。这些女人好象早就等在门外听候召唤一样,说来便来。她们衣衫单薄,小白兔隐约可见。有人拿布绸衣带,有人拿绳索和蒙面巾………搞什么花样?搞捆绑式虐人术?偶很喜欢呀!姚发激动得呼哧哧喘/气,心鹿几乎跃出嗓子。 一个,两个,三个……姚发双眼贼溜溜一转,早就看出白雪雪的姐妹们一共有六个人,大的二十四、五多岁,小的才十六、七岁,都是水嫩的姑娘们呀!她们如众星捧月,一溜围绕在他身周,似乎是排列一种阵法。在姚发眼里,这白雪雪七姊妹都是顺服的羔羊,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七姊妹在他面前排列成队,如同一条卷曲的蜈蚣,白雪雪为首,一个不知其名小女孩为尾。首尾俱是国色,让姚发看得眼花缭乱。 白雪雪先过来替姚发捶肩按摩,带动其余六女向姚发一齐动手。姚发不懂这北斗七星阵的阵法奥妙,只觉得女方先攻,确是他这一生少见的事,真是妙不可言,一时被白雪雪的姐妹们闹了个手忙脚乱。 姚发还来不及缩头躲闪,已给一条毛巾蒙住双眼,耳畔隐隐传来七女嬉笑的声音。只觉得有一女已悄悄坐到他前脚上,故意笨手笨脚地打了一下他的小弟弟,还引来了几声嘲笑。姚发双眼被毛巾挡着,看不到面前情形,所以他只能哼哼哈哈叫个不停。不过他觉得鸭蛋被人捏住并绑紧。然后蒙住他双眼的毛巾也解开。 姚发睁开眼睛一看,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白雪雪等七姊妹已穿上劲装,手里拿着刀剑望着他冷笑。此时姚发手脚俱被捆绑,动弹不得。一根打上活结的钢丝毫不留情套上他的鸭蛋,并对他实行遥控。只要他稍加挣扎,对方一提钢丝,收紧活结,可以毫不费劲扯下他的鸭蛋。这是什么阵势呀,如此心狠手辣? 姚发不能乱来,他一旦不听白雪雪等七姊妹的命令,乱动的话,对方就收紧钢丝扯呼。这一招叫小母鸡走路,公鸡下蛋!一种非常恐怖的终结男人子孙/根的残酷追债手段────断子绝孙追债法! “姚大员外,我是汪先生手下沙雪樱花。你还不还债?再不不还债,我就让宫里太监的成员再增加壮大队伍了!”搞定了这一切,曾经化身为白雪雪的沙雪樱花又变身成恶狠狠的倭婆,并拉着钢丝笑嘻嘻问姚发道:“你老人家欠汪先生一屁股债要不要还呀,不还,我就扯蛋了。”不用说,其余六女就是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七姊妹生出这个断子绝孙追债法,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还,立即就还!”几十万银子对姚大员外来说,根本上不是钱。一生在女人怀中长大的姚大员外,可不想成为公公啊?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的姚大员外,不能没有鸭蛋啊!他家中有这么多母鸡,整天价敫寂寞的咯咯直叫,这些母鸡坚决不会同意他成为公公!在不能丧失鸭蛋的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姚大员外不得不同意偿还汪直几十万货款。他也不赖了,尽管没有进洞,但他也值得自豪得瑟了,至少他摸过倭婆,在倭婆面前流涕并湿过,也算得上江湖骗子中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了,不愧是花间派顶尖的专家学者了。 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姚大员外的话。这老家伙没有搞错吧?千赖万赖死活不肯还债,她们被迫这样作孽,使出这一招绝孙追债法,居然成功了,确实是侥幸取胜呀。为了可以全身而退,她们要挟持姚大员外一起出城,等他家人拿银票来赎人。于是七姊妹以最快的速度抬起姚发就走。 “姚大员外,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你家人拿银子过来再走。委屈你与我们出城,在城外等你家人拿银票来赎人。”沙雪樱花对这个贪得无厌的无耻小人心存戒备,不得不已先下手为强,作出防范。 “哦!”姚发无可奈何点点头,他已完全苏醒过来了,听了沙雪樱花这话立即回应道,“听你的话吧!依你就是了”姚发依言派人去通知家人打点银票。 “好,等你好消息了。”沙雪樱花爽快地回应姚发。说闲话之间,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已抬着姚发走到城外一座竹林中。 姚发十分懊恼望着沙雪樱花,心中如打翻五味瓶,不免胡思乱想:“丫的,你这倭婆跟老子闹了半天,原来是搞老子的钱呀!竟把老子搞得半中风,然后要钱?好啊,你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让老子逮住你们,老子迟早跟你清算这笔帐。” 姚发派人去通知家人打点银票来赎人之后,姚发的家人很快就给沙雪樱花送来足额的银票。沙雪樱花讨到债后,也没怎么样为难姚大员外。按她要求的条件,收到银票就放人。如今收到银票,她也依诺放掉姚发。盗亦有道,对手不守诚信,自己打着惩罚不守诚信的恶德商人的旗号办事,不能不守诚信,无论敌人怎么可恶,她们热血天诛团都依诺放人。 缓过气来的姚发也随家人夹起尾头,垂头丧气撤离竹林中。姚发早被沙雪樱花这种恼人的追债手段折磨得精疲力竭,能全身而退已算是沙雪樱花这些人对他格外开恩了。所以姚发他也相当识趣,有多快就走多快,不消片刻,躲得无影无踪。 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看见追回汪直的欠账,人人面露喜色,嬉嬉哈哈的相谈甚欢。大事既成,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猛然间发觉背后传来一阵奔马般急促的脚步声。只听见数十丈外的地方有人大喝道:“谁敢欺负我的财神姚大员外,小丫头片子,偶麻叶九怨来也,偶让你们吃不消兜着走了。”陡听“砰”的一声巨响,麻叶九怨话音刚落,就象炮弹一样落在七姊妹们的面前。这下子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彻底慌了,她们都见过麻叶九怨的威力。这恶魔出马前来拦截她们,只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大家能全身而退吗?七姊妹都吃不准,暗暗叫苦。 麻叶九怨先下手为强,一刀挥出,轰的一声,把沙雪樱花、麻仓天衣和苍井素音打得歪倒在地。其余四姊妹遁声望去,却见沙雪樱花脸色急转苍白,胸前慢慢殷出一点红花,显而易见是受重伤了。 麻叶九怨冲上来就痛下杀手,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吓得手足无措,只觉口里呼吸急剧加速,人人脸色大变,暗暗叫苦,俱惊呆了。刚才还见四女有说有笑,此时她们却是比哭还难看。 第六章热血天诛(6) 麻叶九怨冲上来就痛下杀手,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吓得手足无措,只觉口里呼吸急剧加速,人人脸色大变,暗暗叫苦,俱惊呆了。刚才还见四女有说有笑,此时她们却是比哭还难看。 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谁也没想到麻叶九怨来得这样快,说来就来,象疾风登海岸,如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来。虽说这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有心理准备,对麻叶九怨会来阻止她们的天诛行动是迟早的事情。但猛然间再见这恶魔肆无忌惮的凶恶嘴脸,七姊妹们还是吓得手足无措。 对姚发来说,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是强者;对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来说,麻叶九怨是强者;这叫天外有天,强中更有中手。对姚发来说,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是他的梦魇;对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来说,麻叶九怨也是她们的梦魇! 对这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来说如果有选择,她们都尽量避免跟麻叶九怨发生冲突。不仅是这恶魔拥有数千个穷凶极恶的手下;不仅是这恶魔武功剑法强的变态。同时也是出于对同行的尊重,因为汪直他们也是海盗,大家吃这一行饭迟早有碰头合作的机会,双方尽可能避免死磕硬碰。双方死磕硬碰对谁也没有好处,七姊妹与麻叶九怨斗个两败俱伤对谁更有利?那结果将导致蚌鹤相争,渔翁得利! 谁是渔翁?这不用求仙拜佛问神仙了,当然是姚大员外咯。 姚发自从有了麻叶九怨这恶倭替他做雇佣打手之后,他的行为变得疯狂不可理恕了,被他骗了的货不付款的海商不计其数。而死在麻叶九怨刀下的怨灵也是不计其数。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格守诺言,拿回货款后饶了姚大员外。可姚发并不感恩,也不代表他欣赏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宽宏大量的做法。这巨骗得了便/宣还卖乖,腹诽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是猪养的白痴,比猪还蠢。他姚发是人精中的精品,聪明绝顶到超越神仙的境界,他才不屑讲道理,不屑守规矩。他一直干着违法乱纪和破坏规矩的事,并享受其中乐趣,其乐无穷。 在松江镇,任何也不敢小觅姚大员外这个财主,因为他是一个贪婪的而且脾气古怪的有钱人,办事不按规矩出招。谁跟他卯上谁倒霉。这个恶棍绝对有能力把你作贱得猪狗不如,他毕竟是有银子的大财主。金钱不是万能,但有钱办事却拥有无限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姚大员外这个财主雇佣到麻叶九怨这种脑袋瓜子一根筋的二货,他就是一只被人翥熟的鸭子,也有再翻盘的可能。 麻叶九怨这恶倭真是个格遵则守的倭子二货,面对不讲商道诚信,把信诺万般践踏的雇主,他还死心塌地维护姚发的利益。虽说姚发千骗万骗,不会骗他麻叶九怨。但象姚发这样在商道恶名昭彰并为人不齿的骗子,他作为一个以武士自诩的海贼龙头,实在没有理由拼命维护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天。麻叶九怨正在姚大员外家院子例行巡逻,他听见姚大员外家人声哗沸,如潮水拍岸一般激烈喧闹。姚发更是好象死了老娘一样哭天抹泪,他的家人敢作保证,姚大员外他娘死的时候,姚大员外也没有哭得这么伤心。一天扔了三十几万银子,换了谁也会心痛,更何况把银子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姚大员外。先前姚大员外为了保住自己的鸭蛋,不得不还掉汪直这几十万货款。现在鸭蛋保住了,回头想想失去的银子,觉得自己亏大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象他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会吃这什大的亏,不服气呀! 姚大员外这一哭,引起,他们麻叶九怨这恶倭严重关注。他见姚大员外象死了老娘一样,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自然上前向姚大员外问及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伤心?姚发的表现这个足可以拿“金鸡奖”最佳男演员奖的节目,本是给麻叶九怨这恶倭看的。他看见麻叶九怨关心他的问题,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当时他满脸阴骘,不慌不忙,将手抱住麻叶九怨这恶倭的大腿,忙不迭乱嚷:“救命,救命,救命啊!” 麻叶九怨闻言暗叫不妙,这三声救命声如此凌厉,可见姚大员外确实是在鬼门关游走,命在旦夕。他若不仗义出手搭救姚大员外的性命,姚大员外可能会上吊、投水、吞金、撞墙、跳楼,甚至说可能会睡梦死。麻叶九怨还未来得及点头答应,但闻地上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原来姚大员外在石阶下猛地嗑头。顷刻间,连地上的土方砖也被姚大员外奋不顾身的嗑击下碎裂成几片。麻叶九怨急忙把死赖着在地上打滚的姚发扶起来并说:“你说说,怎么回事?说明白,我替你作主!”那姚发闻言立即爬起,抓住麻叶九怨的胳膊不放,把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用阴谋诡计“骗去”他银子的事说了,只是把他险些儿被七姊妹扯掉鸭蛋的事略去不提。 麻叶九怨闻言气得暴跳如雷,大发脾气道:“不识进退的贼婆娘们,我已对她们提出严重的警告,警告她们不要上门找你麻烦。想不到她们仍然是无视我的威慑警告。无视我的警告,就是不把我放在眼中了,我一定让她们付出代价;找死,我一定狠狠教训她们。” 那姚发的表演得极其到位,听麻叶九怨这么一喊,他连忙使劲附和,唔唔呀呀答应不迭。并用双手搭在麻叶九怨的双肩,摇了一下道:“我活不活得下去靠你了,你一定帮我一个大忙。求你,把我几十万银票追回来,少一文我也活下去。” 麻叶九怨点头鞠躬道:“我既然是你花重金雇佣的保镖,保护雇主生命和财产安全是我应尽的责任。你不用恳求我,我只是尽责,略尽微劳而已。她们朝什么地方逃走?我就去追她们回来。有我麻叶九怨替你看家护院,那些人就嚣张不了。放心吧,我会让她们付出藐视我们的代价!我发誓,绝不轻恕她们!” 那姚发握着麻叶九怨的手道:“求求你了,一定给我抓住她们。这几个小妞往东南方向去了,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另外你不要杀死她们,抓活的。” “抓活的?”麻叶九怨听不懂姚发的话,这话真是高深莫测啊?麻叶九怨除了惊奇之外,还有几分疑或,奇道:“你被她们差一点儿害死了,还不痛下狠手,怎么搞的,还要善待她们?这些婆娘也不是寻常庸手,惹急了会杀人的。” “她们一身细皮嫩/肉,杀了怪可惜呀。抓活的,让我好好折磨她们。”那姚发猥琐的面容显出一付贪得无厌的神色,还想着占沙雪樱花等人的便/宜。 麻叶九怨脑海中瞬间飘过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美丽的面庞和优美的倩影,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他可以理解意会的笑容,点点头道:“不错,杀了怪可惜,抓活的!” “抓活的!她们都是我的!”姚发口齿不清嘟囔着说,色/迷迷的眼睛放着狼贪的异光。 麻叶九怨打听实落消息,急忙点起几个得力手下,施展轻身术,使出钢勾飞抓,搭着屋檐飞檐走壁,搭着树木荡着秋千赶路,望东南方向追去。麻叶九怨带着上路几个得力手下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镰仓鬼太郎、孙关六与樱木露娜三人。镰仓鬼太郎听到麻叶九怨叫他一起去抓女人的消息,欢喜得面露喜色,欣然地答应支援协力。 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孙关六与樱木露娜这四个一流剑道高手的轻身术甚是了得,只花不过一柱香工夫就在金山附近追上沙雪樱花等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双方一见面就动手起来,才交手一个回合,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就吃了大亏。正如沙雪樱花本人所说一样,她们光明正大跟麻叶九怨较量,根本不是这恶倭的对手。 沙雪樱花、麻仓天衣和苍井素音俱给麻叶九怨一招撂倒在地,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决定破釜沉舟,只有打败麻叶九怨,她们这一行人才有机会跑路。四女心意已定,不再犹豫,一齐腾身跃起,举刀劈向麻叶九怨。 麻叶九怨大吼一声,如半空中炸响一个惊雷,挥刀一圈,武藤美子等四女霎时倒地一遍。不是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不堪一击,而是她们的对手武功太强悍,太变态! 一刀借着钢刀弹性,翻身跃到麻叶九怨身旁,正好麻叶九怨是背对着她。一刀想飞身跃上麻叶九怨的肩头,再用刀锁住这恶贼的咽喉,迫他和手下退出追捕。一刀不得不用这样的留有余地的招数制敌,毕竟沙雪樱花、麻仓天衣和苍井素音俱已受伤,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共生同死,共同进退,谁也不会丢下姊妹私下一人逃跑。 第七章热血天诛(7) 一刀借着钢刀弹性,翻身跃到麻叶九怨身旁,正好麻叶九怨是背对着她。一刀想飞身跃上麻叶九怨的肩头,再用刀锁住这恶贼的咽喉,迫他和手下退出追捕。一刀不得不用这样的留有余地的招数制敌,毕竟沙雪樱花、麻仓天衣和苍井素音俱已受伤,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共生同死,共同进退,谁也不会丢下姊妹私下一人逃跑。 麻叶九怨奸猾至极,发现一刀从背后来袭,又见小惠五正面冲来,急切间一脚踹向小惠的膝盖骨。小惠不慎被他一脚踢个趔趄,一头扎入麻叶九怨怀里。麻叶九怨一把抓住小惠,如同提小鸡一般,扔给一刀。一刀呆住了,不知该接人还是刺敌。机会稍纵即逝,麻叶九怨已闪身出圈外。 就在麻叶九怨与武藤美子等四女打得手忙脚乱之际,那个镰仓鬼太郎不知何时溜到武藤美子背后,突然将一把将武藤美子紧紧抱住并锁死她的脖颈子,并说:“美人儿,你是我的了,是我的了。”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全被镰仓鬼太郎此举惊呆。她们忙着跟麻叶九怨过招,对其未加防备。不过令人惊诧的是,本来以为武藤美子必为镰仓鬼太郎擒下,谁知那麻叶九怨很不高兴地大喝一声,挥手斥道:“谁叫你抓她?放下她,站到一边去。” 别看镰仓鬼太郎金刚罗汉般一个大男人,比麻叶九怨高出一个头。按理他跟麻叶九怨叫板,绝对打得过麻叶九怨。可煞也奇怪,镰仓鬼太郎听到麻叶九怨的斥责,居然象耗子遇上猫,神情一呆,口称一声:“是!”立即遵命放了武藤美子。 一捉一放,武藤美子也给这两个男人整懵了,摆脱镰仓鬼太郎掌握后,她手足无措,逃也不是,打又打不过这两个恶棍。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也面面相觑。一时没人动手。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硬拼毫无意义。众女都想与麻叶九怨谈判,毕竟麻叶九怨不是姚大员外,不是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必须诛杀的对象。如果谈判能解决问题,七姊妹愿意向麻叶九怨作出最大的让步。对手实力强悍,也有谈判的资格。 麻叶九怨脸色得意之极,哈哈大笑道:“你们快放下武器,我也不为难你们。不听规劝抵抗受伤,那是你们咎由自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自讨苦吃。” 女人都是非常现实的势利动物,对强者一贯敬畏和驯服。看到沙雪樱花脸色急转苍白,呼吸急速,不断地眨巴眼睛。一刀、小惠和松芳她们会意,纷纷作势欲扔武器。 “好,乖孩子!听话的女孩子不会吃大亏。”麻叶九怨双手扭交在胸,耸肩吃吃大笑道:“偶作为大和族武士,崇尚武士精神。只要你向我认输,我保证不为难你们………” 沙雪樱花手按胸口,咳出一口血沫,仰头无可奈何望着麻叶九怨,向他探询底线,道:“你不是女人,男子汉大丈夫不用婆婆妈妈的教训人。你不用哆嗦了。痛快说出你的条件来吧?” “大家既是同道,之前又打过招呼,只要你让步,老子肯定卖个人情给你,大家甚至是交个朋友也可以。”麻叶九怨在沙雪樱花面前来回走动,用长者教训后生的语气训斥她一通,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众女道:“我现在要求你们留下银子,把所有的银票全给我,痛快的给我!”麻叶九怨现在就是黑吃黑,他用武力抢劫七姊妹这笔货款。他有这个能力,沙雪樱花等人也拿他没辙,只有乖乖把货款递给麻叶九怨。麻叶九怨虽然他是姚发的雇佣打手,但他不是仰望老板的普通雇佣工。他有实力随时反水,将老板一军。也就是说,这笔货款麻叶九怨是否全额还给姚发,看他高兴不高兴。高兴就给,不高兴就不给,一切由他的喜恶决定。按照海贼的追债惯例,麻叶九怨截留一半追回的债款,姚发也只能干瞪眼没办法。 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为了追回汪直这笔货款千里迢迢赶到松江镇,费尽心机才拿回欠债,现在她们追回的货款被更狠的家伙麻叶九怨抢去了。七姊妹费尽心计,到头来两手空空,抓屎也讲不起,心情郁闷可想而知?没有那种惩罚比这种惩罚更损了,更让人感到憋气,沙雪樱花气坏了,连死的心也有。 麻叶九怨绝不会介意这几个女人的怨恨目光,他有这个能力抢夺去七姊妹的银子。抢你就抢你,不服气呀,再吱声就把你们当马骑了。 沙雪樱花她们当然如哑巴吃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她们只能含垢忍辱,先示弱后退,然后再采用隐蔽的暗杀行动进行报复,这是热血天诛团的惯用伎俩。只有这个办法发泄怨恨了,触碰了别人的利益就得死,七姊妹暗暗发誓让麻叶九怨付出代价。 麻叶九怨蔑视地瞥沙雪樱花一眼,恣意高扬地捏着沙雪樱花的下巴摆弄了一下,警告她说:“别搞小动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小女人,你这几招见不得人的暗杀技巧,我也看不上眼。给我夹起屁股,滚!”麻叶九怨作为这个乱世中的海盗豪强,他是丛林法则中的最强者,就像人类站在自然界的顶点欺负其他动植物一样,只要我想做,我就会像站在自然界的顶点的人类,用“暴力”碾平任何阻挡我的一切! 同时,麻叶九怨手下的海贼团,也是这乱世中的骄子。是一群食物链顶端的猛兽组成,是名副其实的食肉猛兽军团。与麻叶九怨一样为着逐利而来。上下同欲,为共同利益而战,战斗力极其剽悍。被当时海贼界公认为东海霸王的麻叶九怨,是个杰出的海盗龙头,他的军事才能是不容置疑的。海贼团随着麻叶九怨的倭刀,指哪打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刀锋所向,挡者肢断头落,伏尸千百。 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自诩是热血天诛战士,替天行道,诛杀邪魔。可惜个个有心杀贼,无力回天,都不是这场热血天诛游戏里的真正主角。 人生游戏的精彩就在于,时不时会有一些偶然在看似必然的时候出现,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改写游戏的结局。就在沙雪樱花、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小惠和松芳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了偶然,让一个男人意外地当上了这场热血天诛游戏里的真正主角。这个男主角就是──王婆留。 ────()──────── 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看着麻叶九怨这个三番五次干扰她们的天诛行动,并抢去自己货款的恶贼,心中恨不得把麻叶九怨剥皮实草,挂在梁上作靶子日日用暗器射击。如今,麻叶九怨又把她们打得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旧恨新仇一齐算,七姊妹们对手麻叶九怨的怨恨可想而知?沙雪樱花她们心想:“狗日的,把人家打得那么惨,还威胁我们不要指望报仇?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决不会放下收拾你的念头。” 麻叶九怨也不是白痴,不会象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那样拿到货款就忘乎所以,不假思索放过姚大员外,并给对手翻盘的机会。麻叶九怨虽然会翘尾巴自诩天下无敌,但也会作出一点事前防范的措施,他把沙雪樱花和小惠扣下来,作为人质扣押,直至自己觉得安全后再放人。当然,是否饶过沙雪樱花,要看麻叶九怨高兴不高兴。高兴就放人,不高兴就不放人。最坏的结果,强盗可能会杀人灭口。 沙雪樱花的确没想到自已会成为阶下囚,她一向乐观地认为胜负乃兵家常事,输了可以跑,待恢复元气体力后再干一场。却没料到被狡猾阴险的麻叶九怨扣押作为人质?糊里糊涂就被人禁锢了。这下可大事不妙啦,沙雪樱花急得几乎哭了,她哭丧着脸向麻叶九怨直嚷道:“你是不是男人?有本事放开我,公平决斗!这样对对付女人,你不是男人?”她好象对捆绑牲畜一样对她严实捆绑有些不满,嚷道:“绑得太紧了,绑得太紧了,放忪些儿。” 麻叶九怨捏了一把沙雪樱花的屁股,呵呵大笑道:“我当然是男人,看见你这两个女孩子长得最漂亮,就留下你们两个伺候老子几天。怎么样?我算有眼光吧?女人是狐狸精转世,狡猾的很,不绑紧你怎么行,让你溜掉再逮你就不容易了。” 沙雪樱花平时揽镜自照,颇为自己长得美丽漂亮而沾沾自喜。现在,她只恨自己长得太漂亮了,心里恨不得自己长成猪八戒的模样,这样她才不会成为强盗的首选目标。此时她才为自己长得太漂亮而感到悲哀,她仰天哀叫一声:“天啊,谁来救我?我就嫁给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际,她脑海里浮出一个她认为可信赖的男人的形象,逐歇斯底里叫道:“叫王婆留来救我,叫王婆留救我!” 麻叶九怨闻言一愕,自言自语道:“王婆留,谁是王婆留?” 第八章热血天诛(8) 麻叶九怨闻言一愕,自言自语道:“王婆留,谁是王婆留?” 镰仓鬼太郎不屑地甩了甩头,冷笑道:“那个家伙嘛?──我认识他!嗯,他……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如敢来挑战我们,我会把他打趴在地为止。”镰仓鬼太郎与王婆留经过两番切磋,第一次唇楼岛遭遇战,他几乎以绝对的优势打败王婆留;第二次在杭州楚王府交手,王婆留的本事虽然大有长进,可他因心急救人而致使他的剑法显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最后还是主动向镰仓鬼太郎认输。经过这两番切磋,王婆留给镰仓鬼太郎一种不堪一击的错觉,以致他对王婆留不大待见,根本没把王婆留放在心上。这时,麻叶九怨问及谁是王婆留?他就认王婆留这个剑道界后起之秀不足挂齿,不屑一提。 这段时间,王婆留在东海迅猛崛起,加上打败俞大猷、卢镗等这些赫赫有名的大明剿倭名将,赢得了海盗们的普遍尊重,并在海盗中间略有虚名。海盗们提起王婆留的大名,多数人都表现出一付肃然起敬的表情。当然,王婆留在东海闯出名堂,仍不足改变镰仓鬼太郎对他蔑视和不屑,这恶倭对他已有先入为主的偏见。镰仓鬼太郎认为王婆留在象山对官兵作战中之所以取得大捷,不过是行狗屎运,侥幸取胜而已。论剑道技击,对杀人功夫的理解和熟练运用程度,王婆留压根不是他镰仓鬼太郎的对手! 镰仓鬼太郎认为对剑道的领略和造诣,他的修为与王婆留不在同一个等级和档次上。用镰仓鬼太郎的说法就是:他是大佬,王婆留则是小弟弟!王婆留只配给他提鞋!王婆留连他镰仓鬼太郎这一关也过不去,当然不配作麻叶九怨的对手! 樱木露娜对此却有不同看法,她经过两次与王婆留交手和较量。她深知王婆留的武功达到什么程度!用樱木露娜的亲身体会来说,她觉得王婆留的剑道不断地长进,可以说是一日千里,进步神速,已臻化境!王婆留是新一代隐藏在人海中不为所注意的顶尖高手,是所有成名剑道高手的梦魇,象一条潜伏在沼泽地里的凶猛大鳄,谁对这样后进的剑道高手丧失应有的警惕和提防,谁就等于自挖坟墓找死!于是她急忙提醒麻叶九怨道:“麻叶龙头,不可小觅对手,这个王婆留很厉害,他曾率领一班手下在象山把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大明官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八百人粉碎上万官军的围攻,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当世仁义武勇的代表!” “王婆留?他就是哪个在象山横扫千军的小伙子?”麻叶九怨听见樱木露娜提醒他小心戒备王婆留这个后进,不禁心生好奇。恨不得立即找王婆留交手过招。他眼睛放光,为自己找到一个象样的对手而感到兴奋莫明。 “对,就是他。”樱木露娜脸色凝重地点头说,尽管她多次与王婆留发生肢体与语言冲突,可她对王婆留谈不上恨,只是有些误会以及所站的阵营不同罢了。 “有意思,他是个真正的英雄豪杰,我也想跟他切磋一下。”大凡武夫都是好斗狠勇之辈,都是技痒难搔欠揍的人,听见别人比自己有本事一般都不服气,恨不得找到天下所有强者打一场。 ────()──────── 王婆留名满江湖,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刚从日本九州来到中土,踏上宁波一带地方就听到他的大名,知道他的事迹,并知道他最近在大陈岛建立根据地,成为雄踞一方的海盗龙头老大。 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和松芳等五女辗转来到大陈岛找到王婆留,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恳请他出面救人并追回欠债。王婆留受汪直的委托转移和接应他的亲属出国,自从事情办砸之后,他一直为自己未能保护汪直亲属的事耿耿于怀,时时刻刻思想戴罪立功,只是找不到机会罢了。现在机会来了,王婆留自觉责无旁贷,份所当为。当他听麻仓天衣等人转述汪直对他接应的亲属出国这件任务失败的事并无责怪之意,心下更加惴惴不安。发誓这一次将功赎罪,替汪直追回欠债并救出沙雪樱花她们。 王婆留很清楚他的对手是谁,作为与汪直同辈并齐名的海贼王麻叶九怨是那个大航海时代的海洋骄子,从一个无主的逐波飘流的浪人武士华丽转身变成海贼王,其充满传奇的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人敢相信。世人对麻叶九怨这个海贼王毁誉参半,有人称他是英雄,有骂他是恶魔,他身上承担那个朝代太多是非了。麻叶九怨是一个浑身缺点有争议的人,他比一个十全十美的圣人更令王婆留感到好奇。 作为同行,一样靠海吃饭的小海贼头领王婆留作梦也想见麻叶九怨这个海贼王一面,看看这个传说的“混世大魔王”是不是三头六臂?为什么能创造如此辉煌的人生奇迹?据说麻叶九怨占据仙游城和海心岛,手下有真倭近万人,实力排在四大倭酋之首。汪直、徐海和陈东三个倭酋的海贼部队加起来都无法与他叫板,麻叶九怨的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王婆留他决定抓住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给他与麻叶九怨叫板的机会,到松江镇会一会这个他慕名已久的海贼王。现在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给他创造这样一个机会,他当然不容错过,他不再犹豫了,爽快地答应麻仓天衣、苍井素音、武藤美子、一刀和松芳等五女的救人和杀贼的请求,替她们报仇雪恨,追回欠债。 从各方面汇集到的王婆留手上的情报表明麻叶九怨这个对手无比强大,但王婆留还是义无反顾背刀上船,扬帆直航松江镇。他没有选择,他不能退缩,他不能露怯,他没有理由拒绝执行这个危险而又刺激的任务,他必须维护汪直的利益,他必须替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挽回颜面、洗雪耻辱………他就是明知这是一条死路也要去闯这个龙潭虎穴! 王婆留没有带手下帮忙一起去找麻叶九怨算账,对手有近万的海贼部下,比谁人多并依靠人多势众打群架王婆留永远没有胜算。 不能象流氓黑帮一样靠打群架显摆威风恶德,那就象个绅士一样有风度,象个武士一样有担当,约对手单挑决斗吧! 王婆留以慷慨赴死的决心,单枪匹马背着倭刀来松江找麻叶九怨决斗!用决斗的办法解决双方争端,解决所有问题! ────()──────── 当然,对唐三和姚发这种不讲道理的、没有道德底线和诚信的恶德商人,王婆留还是不愿意跟这些卑鄙无耻的小人公平决斗。对于这种作孽无度的恶棍,还是用热血天诛的手段对付他们比较爽,比较痛快。这可以享受一种猫逗老鼠的快感! 王婆留在到达松江姚发家中之日,并没有立即展开杀戮,而是给唐三和姚发各发一封信,向他们下了挑战书,告诉唐三和姚发,他王婆留今晚就来登门拜访他们! 姚发这个对江湖规矩不太了解的外行人,拿着王婆留的书信诧为奇事?问唐三那是什么意思?唐三知道王婆留这封信实际上是向他们下达死亡通知书。他却不敢把实情告之姚发,只说那是敲诈勒索的书信。一向把金钱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姚发自然不吃这一套,嘟囔着说:“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一把将王婆留的警告信撕得粉碎。 唐三自身难保,也懒得再管这姚发的生死了,保住自家性命再说。现在他只想私下跑路闪人,暂时避开王婆留这个灾星克星,躲过这一关再出来混江湖。 南塘与松江媲邻,相距不远。作为两地有代表性的地主豪强,姚发与唐三父亲唐伯康自然有些生意往来,彼此结成同盟,互相关照,不在话下。唐三祖上世居江南边陲,住在这南塘附近,他父亲唐伯康也是正经八儿的宁波帮商人,在宁波、温州一带与海商和倭寇交易互市,也赚上泼天的家私,整个唐氏家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在南塘当地,唐家也算得上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唐家到唐三这一代,生意越做越大,说他唐家生意兴隆通四海,一点也不过份。虽说唐家生意越做越大,但风险也大。大明嘉靖三十二年左右,则嘉靖大倭寇时期,江南大乱,沿海地方,兵匪横行,局势完全失去控制,正当商人已不可能在那些地方做正常交易了。唐家借地头蛇之利,找到商机,另辟蹊径与倭寇贸易,替倭寇窝赃,做二道贩子买卖。这本来是一种获利很大的无本买卖,但又奸又黑的唐家父子硬是把这种不要本钱却大有赚头的生意搞砸了。因为唐家父子够奸够黑,连倭寇也敢骗,甚至是买完货后扣押倭寇的货款不给人家。 别看一些海盗抢劫时穷凶极恶,但他们进入港口贸易市场时,同样接受贸易市场的游戏规则制约,遵守规矩。人家给钱就发货,欠债就还钱。维京海盗也好,加勒比海海盗也好,倭寇也好,进入港口贸易市场时都变成了正常人。 而某些聪明绝顶的中国大明商人在进入贸易市场时却由正常人变成卑鄙无耻的骗子、甚至是疯子。占尽便/宜还卖乖,还说上门讨债的倭寇是抢劫?这种聪明绝顶的奸商也只有大明天朝这片神奇的土地才有。因为历朝历代我们有这种不守规矩,不受贸易市场的游戏规则制约奸商存在,我们生活才如此艰难,我们的交易成本才这么高,我们的市道才这样糟糕……我们的市场什么都不缺? 我们的市场只缺少诚实! 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聪明人太多! 第九章热血天诛(9) 而某些聪明绝顶的中国大明商人在进入贸易市场时却由正常人变成卑鄙无耻的骗子、甚至是疯子。占尽便/宜还卖乖,还说上门讨债的倭寇是抢劫?这种聪明绝顶的奸商也只有大明天朝这片神奇的土地才有。因为历朝历代我们有这种不守规矩,不受贸易市场的游戏规则制约奸商存在,我们生活才如此艰难,我们的交易成本才这么高,我们的市道才这样糟糕……我们的市场什么都不缺? 我们的市场只缺少诚实! 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聪明人太多! 唐三接管唐家财政大权做生意的时候,大约是嘉靖二十五年左右,那一年唐三才十六、七岁。唐伯康本来有几个儿子,但其他儿子都不成器,愚钝得象木头人一样,不是经纪人才。只有这唐三有点生意头脑。因为唐三除了生得聪明伶俐之外,读书也很上进,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一点对整天跟帐本打交道的生意人来说太重要了。而且唐三又对武术很感兴趣,这就更难得了。生意人行走江湖,不免在黑帮的地盘和刀口下讨生活,做些舔血的营生。不少有钱人一直被贼人惦念,视为拨毛的羊,待宰的猪,时常骚扰捣乱。唐家也吃过土匪山贼们的欺负,不免招聘雇佣一些闲人打手,组建自己的护院武装保卫自己的身家财产。 唐伯康干这骗子的买卖,没少得罪人,也聘请几个武艺高强的武师做保镖看家护院,悍卫自已的身家财产。但唐伯康目光有限,始终看不出前来应聘的武师有多大的斤两?始终没招聘到一流的武林高手。他看见自己儿子唐三喜欢武术,是个可造之材。于是,唐伯康便把唐三接带到江湖上历练,让学本领长见识。唐三混在这些五毒俱全的镖师中间,对鬼蜮江湖耳濡目染,很快便上道了,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俨然是唐家后进中最精明干练的小伙子。 唐家先祖祖世代代都请武师做保镖看家护院,子孙耳濡目染之下也习点武功,形成一门家传绝艺“唐手道”。唐家子孙中武功学得最棒是唐伯康侄子唐大全,唐大全两个儿子唐小蛟和唐小保也深得家传绝学,学得一身好本领。唐大全、唐三、唐小蛟和唐小保等四个唐家后进,江湖人称之为唐家四虎。 唐三得唐大全指点,掌握了唐家的家传绝学唐手道。又得同镇的武林豪强刘云峰指点倭刀法,研习了几年倭刀法,故他的刀法也是一流。 唐三艺成出师后,他的胆子也随练武的日子累积而增强。俗话说艺高胆大,而唐三武艺不见得奇高,胆子却大得离谱,异于寻常。这几年,唐三与唐大全、王妙手组建枭龙帮控制浙东一带,什么买卖也敢做,替倭寇作窝家,窝赃销售,更不在话下。唐三凭着自己的势力,但凡经过他唐家势力范围内的商旅,逮着机会他都敢抢劫了。黑倭寇的赃物更是他一贯的作风,就是倭寇查清楚吃他们的人是唐三所为,假如实力不济,就算是人证物证俱有,也拿这厮没奈何,因为唐三是一条巨龙级的地头蛇,手下打手数百,势焰赫赫,连官府也不愿意招惹他们,更何况是一般小毛贼?且唐家擅长用毒,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堂,一般江湖朋友也不敢得罪唐门一族。 后来黑吃黑私吞倭寇不少的赃物之后,唐三的枭龙帮日益壮大,自持势大通天,根本没有把一些小海贼放在眼内。只要谁敢向他动手,他凭拳头解决问题。一般小海贼当然不是这教百号人的枭龙帮的对手,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有一次,唐三赌钱输了三十万两银子,面对一宗西洋商人送上门的大订单束手无策,此时他已把家中能动用的流金资金都败光了,一时片刻之间又借不到那么多钱,怎么办?他打着雇请佣工的幌子骗取乞丐、流民的信任,招集几百个骗到他的山庄里,然后叫枭龙帮的打手把这些雇工全部杀掉并斩首,对官府声称这是剿杀倭寇的人头,骗取官府的悬奖。唐三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并比强盗还凶猛的恶人,论孽手段的凶残,强盗做他的孙子也不配,而他足可当强盗的祖师爷了。 唐三的武功炼到一定的火候,也可以空手入白刃,一般十几个普通江湖好汉绝对奈何不了他。唐三自负学有所成,并同他堂叔侄唐大全、唐三、唐小蛟他们,在枭龙帮的支持下,在浙江东部、福建省南部一带地区胡作非为。 尽管唐三为非作歹,可他也怕报复。他平生只怕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王婆留。 王婆留来报仇雪恨了。唐三跟王婆留交过几次手。镇江那一战他为之破胆,徽州那一战他损失惨重。王婆留尽管杀了很多唐门好手,但仍然报不了仇,始终灭不了唐三。一方面是唐三的狗屎运气不错,另一方面是唐三实力强大。以唐三目前的财力,他还有财力纠集一班忘命之徒跟王婆留决一死战。 只是唐三已失去与王婆留抗衡的信心,与王婆留打了几仗,屡战屡败,让他万念俱灰。想到王婆留上门约战,唐三十分恐怖。他都不敢碰王婆留了,惹不起躲得起,对这家伙敬而远之不行吗?他也亲眼看见不少与王婆留抗对抗的人中刀身亡,许多人无一例外被腰斩,死得神情可惧。如今王婆留崛兴东海,雄踞江东,如日中天,威名远播。所有曾经得罪王婆留的人都退避三舍,唐三也不例外。 唐三可不想吃王婆留一刀,被人家腰斩而死。腰斩者死前受尽痛苦的折磨,被腰斩的人有时整整折腾七天七夜才悲惨死去。唐三可不想遭受这样的罪,于是他决定逃了。唐三舍下姚发,带着唐大全、唐小蛟和唐小保等百几号人,连夜上了海船,出海下西洋跑了。 王婆留在姚发地窖里把这贪婪鬼抓起来,问这姚发要不要还债?姚发已给了纱雪樱花一次钱,当然不想吃亏再付出双倍货款。而麻叶九怨从纱雪樱花手里拿到货款后,躲藏在一旁冷眼旁观。麻叶九怨当然不会傻到在这当儿跑出来承揽事体,把自己千辛万苦追到手里的货款一文不少交到姚发这贪婪鬼手中,让他还债。 麻叶九怨当然不会这么傻,他想既不还钱给姚发,又不损害自己的商道诚信的话。在这个关键性的时刻,他最好还是装聋作哑,对王婆留来找姚发算账的事视而不见,借王婆留之手杀死姚发。这样,麻叶九怨就可以不损信誉,又闷声发大财。 王婆留无可奈何地望着姚发这贪婪鬼暗暗摇头。虽说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欠债人用不着用性命来偿还别人的财产损失。欠债还钱的前提得欠债人有偿还欠款的诚意,还不还得起是另一回事,尽了力量偿还债务还不起,可以愿谅!如果欠债人根本没有偿还欠款的诚意,本来就是骗人的,那他就该死了。 王婆留用倭刀剑挽了个剑花,掷地有声对姚发喝道:“今日我有刀在手,将用它替天行道!你这骗子破坏市道,妨害交易环境,罪有应得。我以天诛之名杀掉你这个无信小人。” 姚发不服气地与王婆留论理,气急败坏地说:“人不为己,才天诛地灭;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王婆留听了姚发这句至死不悟的话顿时哑口无言,跟这种贪婪鬼说再多好话也是白搭。用手里最锋利的刀刃封闭那个贪婪鬼的嘴巴,封掉他那张贪婪的嘴,他才不会露出血腥的原始獠牙到处吃人?王婆留紧握倭刀,扬眉吐气:“请你试一下我这把‘太阿’宝剑锋不锋利。我有了‘太阿’宝剑,该轮到我发威了,皇帝都有轮流做的时候,现在我也倚凭‘太阿’宝剑维护人间正道了。” 姚发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力量跟这王婆留这个海贼王拼命的资本?摆在他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求饶,要么引颈就戮。逃跑绝无可能,可姚发还是踉踉跄跄,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方才缩住身子。然后握紧双拳,回头对王婆留狂叫起来:“你这小子就算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一文钱!杀了你爷爷,我让你一文钱也得不到。”他说完这话,呵呵大笑起来。 “你带着钱去阎王殿去花吧!”王婆留气坏了,忍无可忍。他决定自已倒贴三十万两银子给汪直,也要把这个贪婪鬼干掉。这么可恶的家伙就算把他身体大卸八块,在他脑袋上砍上数十刀剁成肉酱,也也不恨呀! “等等,我还有话说。”姚发抱拳拱手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刻,我听人说你是讲仁义的强盗,你就别那么残忍用刀杀掉我。我是个无缚鸡之力的老朽,希望你给我个全尸。”姚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所注意的微笑。老狐狸终于又露出尾巴来了,姚发忽悠人的本事在关键性时刻又延迟他的死亡时间。斗勇我不是你这个海贼王的对手,斗智拿下你这个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 王婆留对姚发使出这一招保命绝招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可以,你想给我出难题考我是不是?”姚发看见王婆留用刀劈他,想想觉得恐怖,就想到这条计较为难王婆留。你要我死可以,你不能用刀杀我。哼,看看你怎么样弄死我? 第十章折腾斗智(1) 王婆留自落草为盗以来,杀人无数,见惯死亡。可象姚发这样毫无求生意志的把钱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无赖,这种让人恨之入骨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就很不能了解,也很不能谅解。说真的,坦然面对死亡,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有几个人能做到?看到姚发如老僧入定一般从容面对死亡,王婆留他无言以对,愤怒到极点,可却生气不起来;可笑到极点,却笑不出来。 “我该死,我自己愿意接受你惩罚,处死我;我犯错了,我来赎罪;但我有三个孩子,他们对父亲无辜被强盗处死的事一定耿耿于怀,很不服气,也因此对你抱持不共戴天之仇。我怕你不能接受他们的恨,斩草除根杀掉他们!如果你这么恨,你就别在我面前装出一付大义凛然的侠义模样,你的道德人格并不见得比我强,比我更高?这三个孩子总有一天长大而懂事,他们会替我报仇的。”老狐狸姚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再露出一丝不为人所注意的微笑。这种得意洋洋的微笑,只有王婆留才能解读,明白姚发为什么能笑得出来。姚发说的话击中要害,象打蛇打七寸一样,把王婆留说服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人,借着维护人间正道的名义杀人放人。哼,强盗杀人抢劫还装出一付无比愤怒的含冤模样,好象天理都站在你这一边,神也同意把剥夺人家性命的权力授权给你。你就理直气壮地杀人,因为你怎么样做都是对的,别人怎么样做都是错的,就算是躺在地窖中也中招。你是对的吗,你怎么样认为你一定是占理?因为你有刀,拳头硬,你就比别人有理是不是?” 姚发这话听着够愚蠢的,好象恳求王婆留杀他全家一样??如果王婆留是个不讲道理的狠角色,一刀砍下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而姚发这种占尽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尤,就是死剩下一只鸭嘴,还会滔滔不绝跟你讲道理,跟你辩论。他就吃准王婆留是个讲仁义的强盗,逮着王婆留的弱点跟他扯三拉四,让王婆留象听不惯女人唠唠叨叨一样忍受不了他,最终放弃杀他,甚至是落荒而逃。 王婆留从不为自己的行状作任何辩解,毕竟他是一个强盗,而不是主持法律天平公正的法官。当他高高举起屠刀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有理,获得神授权他替天行道。经姚发员外一番自辨与争执,他才发觉自己的杀人理由并不是十分充足。他无比愤怒的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反省自己的行为,看看自己是不是毫无理性的疯子?冷静下来的王婆留仔细一想姚发员外的话,觉得这货所说不无道理。我真的是一定占理吗?王婆留对自己冲动的行为开始怀疑并动摇了。 冲动是魔鬼!王婆留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冲动,保持理性。姚发员外的辩解不无道理。王婆留本来并没有杀姚发员外全家的意思,威慑说杀姚发也是吓唬人,目的让姚发自动自觉偿还债务,绝无可能杀掉姚发的老婆和孩子,更不用说杀他全家了。可是姚发员外得理不让人,偏偏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扯在一起,跟王婆留胡搅蛮缠。 姚发员外是讲理的人吗?他是讲理晓事的人就不会欠债不还钱,就不会认为骗倒别人是一种本事。现在姚发员外在自己的生死关头还在骗,还在忽悠,他还想利用王婆留坚持死理的弱点(比如说王婆留认为姚发员外是不守诚信的骗子,罪该万死。而姚发正是想狡辩证明王婆留坚持的想法是错误的,从而实现自己最终死里逃生的计划)。总之,他想忽悠王婆留上道,让王婆留的精神崩毁,让王婆留最终丧失勇气杀死他! 姚发员外是松江镇的首富,他的家族生意一直很好。现在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较之平时还要更好一些。因为姚发员外是个有钱人,他不可能还不起三十万两银子给汪直,除非他无意偿还。虽说姚发员外是个“老赖”,但在热血天诛团也给启动催债的情况,这个“老赖”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应该顶不住,或者会妥协还钱。王婆留当然知道姚发已给过热血天诛团七姊妹一次钱,但中道又给麻叶九怨劫了回去。按王婆留的理解,他认为麻叶九怨是姚发指派出去劫回货款的,姚发当然继续要为这笔债务负责到底。王婆留不知道麻叶九怨扣押着姚发货款没还给他,形成新的复杂无比的“三角债”。当然,这不是王婆留该管的,也不是他的能够管和控制的事?他才不管哪么多,他只管再问姚发讨债。而姚发也没有正当理由推诿不付款。 明清时代,三十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得用马拉船装。别说王婆留背不动这么多银子,就算是银票,有人敢给你开这么大数目的银票,钱庄老板也不敢在没有跟存款人打招呼情况下兑付银子给持票人。也就是说王婆留拿着银票,如果姚发员外不配合,他也有可能拿不到银子。 冲动是魔鬼!大多数英雄好汉都是冲动的动物,看起来神勇无比,其实有时候他们的行为愚蠢的象猪一样。比如说很多激情犯罪的好汉,杀人的时候他们认为自己理由充份,可上去法庭跟法官争辩几句,他们就会理屈词穷。当他们知道自己是错的时候,事情已没有转圜余地了。 王婆留尽力说服自己不能冲动,保持理性。王婆留先前赌气,他想自已倒贴三十万两银子给汪直,也要把姚发这个贪婪鬼干掉,把这个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渲泄愤怒,在姚发这个贪婪鬼身上砍他数十刀确实是解恨!问题是这样解决问题代价太大了,就算是王婆留这样有担当的人也负担不起。自已倒贴三十万两银子给汪直,确实是有点傻,傻得离谱。别人当街拉屎,你看不惯也好,生气也好,都是正常反应。问题是事后你作为一个好人,替当街拉屎的人擦屁股就太那个神经病了,显得冲动,变得虚伪不正常了。正常情况就是迫当街拉屎的人把自己拉的屎吃掉,这才是主持人间正道的人该办的事! 现在王婆留只有两个选项。一、发泄愤怒杀死姚发员外不要银子;二、与姚发员外折腾斗智,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老狐狸精治得服服帖帖为止。 姚发员外还跟王婆留哆哆嗦嗦,说他有一个老婆,几十个妾侍。现在他死了,委托王婆留代为照顾他老婆和几十个妾侍。王婆留纳闷了,姚发员外跟他演那一出戏呀?他好象不是上门杀人抢劫的强盗,而是姚发员外的老朋友。姚发员外对他这个后辈进行临终前嘱咐,请他抚孤? “孩子,我必须告诉你,你一定要杀我的话,就要负起这个责任!”姚发脸色十分凝重地对王婆留说,“这几十个女人都是依附在我身上吸血的寄生虫,离开我她们就活不下去。你杀我一个,等于也杀死这些女人。你还说替天行道?你还说维护人间正道?做一点好事吧,收下我这几十个女人,我命都保不住,还要她们干什么?全部给你了,请你负起这个责任!”这是什么邪说歪理呀?这样也行?象《水浒》中李逵这样穷凶极恶的强盗,听谫径的李鬼说有个八十岁的老娘,马上饶了李鬼,还倒贴十两银子给那二货。现在姚发给王婆留送上几十个女人,换了别的强盗,恐怕不会说声多谢,立即一刀把姚发杀了,抢她的女人回去做压寨夫人。 可王婆留这个神经不知哪里搭错一根筋的英雄好汉,硬是不接这批烫手山芋。他不仅讲究“不予不取”,他以为举凡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任何人和事物,都一定要事先经过对方主人的同意,才能看、才能听、才能动、才能碰、才能拿、才能用。否则便是偷、便是抢。这样卑劣的行状会造成他这个英雄好汉一生做好事也洗不干去的污点,而且会损福折寿,会影响他的狗屎运。王婆留以为有些来路不清的人或东西,即使主人给予他,他也不会随便接受。更何况那几十个不干不净的二手货,他若冲动接下来,只怕被有骨气的兄弟们笑话了。这样的话,他这个海盗龙头就不用混了。他这段日子一直享通的狗屎运也到尽头了。 “你,你,你这个没担当的强盗。你不帮我照顾那几十个女人,还敢要我的命?你不是人是不是?还说你杀人有理?几十条性命在你手中,希望你答应我!”姚发说罢,他雄赳赳地坐到地窖中间的一张官帽椅上,傍若无人地坐下。他有恃无恐,无所畏惧,这道艰深无比的难题抛出来,不是横纲等级的剑道高手吃不的。 王婆留的脸色渐渐地青了。他欠了欠身子,好像想申辩几句,但又忍回去了。姚发话说到这份上,不帮忙不行呀?王婆留长叹一声,说他从小立志做个好海盗,上不愧苍天、下安黎庶,为百姓伸张正义?没想到如今杀个骗子也这样艰难和不顺手,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姚发这厮真是个超圣级的忽悠大王啊,富可敌国,智可胜猪,语能惊猿,文能灭宗,权可侮地,事可辱天……好强啊!搞到王婆留杀人都杀不成了。 第十一章折腾斗智(2) 王婆留叹口气,说他一直立志做个好人,既然姚发要求他给个全尸,对手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也不好不答应。王婆留上前扯下姚发的腰带,对他说:“你那些小妾我让她们嫁人。我赖得用刀杀你,你自尽吧!” 姚发想不到王婆留智慧这么高,只好把戏演下去。他并不想死,也缺少死的勇气。看见王婆留负手看着他,他没法子不自尽了。环顾四周,只能悬屋梁上吊了。屋梁太高,姚发够不着,希望王婆留能帮他把腰带挂上去,还说王婆留帮他上吊的大恩大德他会没齿不忘,若来生有机会,一定回来衡环报恩。 王婆留的轻功跳上几丈高的悬梁不在话下,他一纵身就在地窖的横梁架穿过腰带,把腰带末端交给姚发。姚发搬了张凳子,踩着凳子,打了活结就把头伸入绳套中。随着椅子倒地,姚发身体悬空,还没荡上几个秋千,结果只听咔嚓一声,地窖的横梁就断了。姚发摔倒在地,呲牙咧嘴,显而易见摔得不轻。原来地窖的横梁早就给白蚁蛀空心了,表面上看起来很结实,实际上吃不消一个人的重量。特别是象姚发这样肥头大耳的三百斤体重以上的胖地主。 折腾了半天,姚发还没挂。王婆留有些不耐烦了,说直接来一刀,他刀法准,一刀准百分之百扎中心脏,也是全尸。姚发看见锋芒毕露的倭刀,早就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恳求王婆留说:“你还是掐死我吧,你这刀太他丫的吓人了!”姚发明白这样太残忍,太无情了,他吃准王婆留做不出这种事情。 王婆留不奈烦了,一脚踢翻姚发,大骂道:“胆小鬼,你不用死了,你快还钱吧!” “老老实实说,我已没钱了,我发誓,真的,我没说假话。若有半句虚言,我会不得好死。”姚发指天发誓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脸红脖子粗,好象煞有介事一样。 王婆留知道那些土财主把财宝藏得十分隐秘,或藏在地窖、祖坟、花园里,或者藏在夹墙、阁楼、屋顶中。花样百出,不告诉你,有时候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得到那些财主埋藏起来的财宝。王婆留当然希望姚发主动并积极供出埋藏财宝的地方,这样他便可少费点精神到处找宝了。 “你老实点,还是把你的宝藏招供出来,我只拿回汪先生的三十万欠款,绝不会多拿你一文钱。”姚发惊恐万状地睁着双眼瞪着王婆留,不断后退,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裤兜。姚发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让王婆留找到灵感,他上前板开姚发遮护腰兜的右手,却见姚发手里抓着一把锁匙。地窖四周几乎没有箱笼柜子,姚发手里的一把锁匙干什么用的? “你休想得到我的钱,我已把银子藏到一个神鬼也猜不到的地方。我不告诉你,我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我死同时也把我的钱带到地狱去,我绝不告诉你。”眼见锁匙被王婆留抢去,姚发气急败坏地发作道。 王婆留在地窖转了一圈,看见墙角有个水缸。上前一看,这个水缸里面却没有水,只放着一些干粮。挪开水缸一看,马上看见地面有个下凹的机括。王婆留蹲下身子按动机括,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墙壁上一扇石门洞开,露出一方洞天,里面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尽是皮箱和铁箱。 “皮箱和铁箱装的是什么?不会是你儿子和孙子躲在里面吧?”王婆留嘴角带着一丝击败老狐狸的得意洋洋的微笑,昂头挑衅地向姚发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没说假话,请你信我吧!”姚发想阻止王婆留到石室里翻箱倒柜,却被王婆留一把推倒在地,摔了个跟头,仰天躺倒。姚发唧唧歪歪赖在地上,打滚乱嚷。 王婆留没搭理他,用锁匙打开一个皮箱一看,里面都是财宝。再打开一个铁箱一看,里面都是金条。王婆留看傻眼了,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钱!这姚发还说他没钱,这些财宝、金条是什么?人一犯贱真是猪头一样,不见棺材不流泪。而象姚发这种信用尽丧的贪婪鬼,就算是见了棺材也不流泪。这石室六、七个皮箱和铁箱,装的财宝和金条至少价值一百万两银子。 就在王婆留与姚发斗志斗勇的时候,姚发家杀声四起,惨叫声此伏彼起。王婆留与姚发面面相觑,俱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惨叫声稍停,只见麻叶九怨从地窖外面进来,拍拍巴掌道:“好极了,姚大员外,我终于找到你藏宝的地方了。你该升天了,这些财宝让我替你收藏吧!” 姚发看见麻叶九怨手持滴血的倭刀进来,仿佛明白发生什么事一样。他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向麻叶九怨问道:“你干了些什么?你杀人了?” “对,我杀了你全家,你全家都死光光了。我现在接管你的财宝,你可以去死了。”麻叶九怨笑哈哈道,他一点也不避嫌,可谓敢作敢当,光明磊落。 “你们……你们……你们通通不得好死。我跟你拼命!”姚发气坏了,颤颤悠悠的想爬起来跟麻叶九怨拼命。他那行将就木的身体脆弱得象个陶罐,一碰就碎,如何是麻叶九怨这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的对手? 果不其然,麻叶九怨一刀就把姚发劈作两断,再斩下他的头,丢到室外,吐了唾沫,冷笑道:“呸,你才不得好死!” ────()──────── 王婆留也在大陈岛听海盗朋友评说这麻叶九怨的传奇人生,据说这麻叶九怨是日本九州一个名叫佐木次郎大名手下名将之一,他追随佐木次郎大名在九州征战,一生杀人无数,被他宰掉有名有姓武士,总共有一千多名。至于无名小卒,更是不计其数,人称“千人斩”将军。后来大名佐木次郎与长崎大名足利义雄争夺九州土地资源,发生激烈冲突。势单力薄的佐木次郎被足利义雄的大军打得丢盔卸甲。佐木次郎战败了,剖腹自杀。于是遗下麻叶九怨这班失去主子的失去土地的浪人武士,孤臣孽子,在日本九州混不下去,流浪到中土作了海盗。 面对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的大海贼王,王婆留自己也觉得有些恐怖,浑身颤抖,气息差点儿走岔入魔。他终于近距离见到这个杀人魔鬼,令他觉得郁闷的是:“为什么老天爷会放纵这种恶魔屠夫遗祸人间?看这麻叶九怨也有四五十岁了,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活到这把年纪还耀武扬威,你能觉得苍天有眼吗?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呀!” 王婆留用倭刀指着麻叶九怨的脑袋,大喝道:“你这个杀人魔鬼,你还敢到你爷爷面前撒野,你爷爷一直想砍下你这颗死人头,当蹴鞠玩。今日我长刀在手,一定斩掉你这条枭龙爪牙………” “目无尊长的野小子,我早想教训你一顿,我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麻叶九怨脸无表情摆刀说,“来吧,不敢上你是我儿子!”麻叶九怨也听手下说过过王婆留的大名,看不惯王婆留这付目中无人的嚣张作风,也想杀杀他的锐气,让王婆留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麻叶龙头,王婆留兄弟,你们等等,我有话说。”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踩着石阶的边缘疾跑过来,维持着一个弓步的拔剑姿势。她俏丽的脸庞刚毅而沉静,疾冲带动的风吹拂着她倩兮柔美的秀头,并引动腰畔紫绿蓝几个香囊随风飘荡。香囊散发出的薰衣草香本已非常香,却还混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女人异香,气味更加令人感到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这白衣少女出现在地窖门口,她侧头眯眼打量着王婆留,吃吃地笑了一下,含羞点头鞠躬。她眼角有些湿润,脸上表情捉摸不定,她显而易见在这种场合见到王婆留这个久违的朋友觉得有些尴尬。 王婆留遁声望去,但见樱木露娜正脆生生地立于麻叶九怨的身边。他只不过一年半载没见这个樱木露娜,这个日本九州少女的容颜更加娇艳明媚,身段更加丰满婀娜。他略略观察少女又黑又明亮的大眼睛,对其过于仰慕自己行状的言行颇有几分无奈。王婆留也没回礼拱手,只是扬手招呼一声,道:“樱木露娜小姐,别来无恙!你教给姊妹们天诛术很有用呀,她们都不敢跟你过招了,又请我这大哥出马。咱们两人不打不相识,极有战缘,看来咱们这对冤家还要打下去呀?” 樱木露娜不顾别人的感受,满眼柔情蜜意地看着王婆留,见他与麻叶九怨剑拔弩张,心中大为担忧。一把将麻叶九怨拽到一旁,附耳悄悄说了几句话,只见麻叶九怨皱起眉头,不太爽快地答应一声:“死丫头,坑爹呀!好,答应你,老子暂时不跟他打,你打不过他,我再帮你揍他,揍到他愿意作你的小弟为止!” 王婆留不知樱木露娜跟麻叶九怨说了些什么,心中暗叫糟糕。麻叶九怨不满地甩了甩头,扭头恶狠狠的瞪了王婆留一眼,气哼哼道:“小子,露娜小姐替你求情,叫我别跟你打。咱们就暂时罢兵,收拾财宝吧!我占大头,你只准拿小头。不服气,打到你服气为止。” 第十二章 比武赛约(1) 樱木露娜不顾别人的感受,满眼柔情蜜意地看着王婆留,见他与麻叶九怨剑拔弩张,心中大为担忧。一把将麻叶九怨拽到一旁,附耳悄悄说了几句话,只见麻叶九怨皱起眉头,不太爽快地答应一声:“死丫头,坑爹呀!好,答应你,老子暂时不跟他打,你打不过他,我再帮你揍他,揍到他愿意作你的小弟为止!” 王婆留不知樱木露娜跟麻叶九怨说了些什么,心中暗叫糟糕。麻叶九怨不满地甩了甩头,扭头恶狠狠的瞪了王婆留一眼,气哼哼道:“小子,露娜小姐替你求情,叫我别跟你打。咱们就暂时罢兵,收拾财宝吧!我占大头,你只准拿小头。不服气,打到你服气为止。” 面对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和樱木露娜三大剑道高手,王婆留并不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论剑道的霸气,他不及麻叶九怨;论刀法的老辣他不如镰仓鬼太郎;论忍术的专业性与迷惑性的掌握程度,他不如樱木露娜。加上是他先发现姚发的藏宝地,他不能意气行事而放弃与这些强盗瓜分这笔宝藏。 王婆留若禁不住冲动与麻叶九怨他们发生冲突的话,他有可能杀伤敌人,但他自己也有可能受伤;双方兵戎相见的话,他必须要赢,赢了才能独占这笔钱财,输了的话可能一文钱也拿不到。而麻叶九怨他们先行动手杀姚发的全家,显而易见对姚发这笔宝藏志在必得。他们同意把姚发的家产分三成给王婆留,可见麻叶九怨他们对王婆留有所顾忌。而王婆留同时也不想与麻叶九怨他们斗个两败俱伤。综合诸多方面的原因,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婆留决定给樱木露娜一个顺水人情,暂退一步,先替汪直抢回一笔钱抵消他的货款再说。 世上很多的事情都不是由人所掌控并接自己的意志发展。比如说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们赶到松江姚发家追债,同时顺便理直气壮地惩罚一下恶德商人。如果事情接热血天诛团的七姊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她们确实是维持商道秩序,维护自己的权益并替天行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巧,事情出人意料地变成倭寇上门抢劫。现在这个结果,不知情的外人一看,可以百分之百断定是倭寇上门抢劫,而且是把罪魁祸首直指汪直。而后来记载历史的史官,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也把罪责全推到汪直头上。而事实上汪直比窦娥还冤,他明明白白是个受害者,却不明不白成为姚发的加害者和施虐者。历史的精彩在于真相永远让人意想不到,某些白纸黑字认定是某某人干的事,实际上是张冠李戴。 别看麻叶九怨这些恶倭抢劫时穷凶极恶,可他分赃时,对认为是自己人的人却很公平。他答应给王婆留三成财宝,还真不多不少给他留下三十万银子。王婆留对此无话可说了,他单枪匹马前来寻仇,绝没有想到出现这种结果,事情变成这样让他措手不及。他本以为制服姚发拿银票走路,没料到要扛着银子上路,早知如此他就不会一个人来闯阵了。 “王婆留兄弟,你怎么了?为什么老是这样托大自负,一个人擅自行动?你的银子怎么搬,要帮忙吗?”樱木露娜笑吟吟望着他道,她说这话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之情,显然是真心实意帮王婆留一把。 王婆留搔搔头,粗声道:“不用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搞小动作,把我的银子换成石头的话,我就亏大了。”他看见樱木露娜就恼火起来,控制不住语调,粗声粗气地说话。 樱木露娜万没想到王婆留会厉声斥责,不禁心下有些失望。她的表情先是一愕,然后默不吭声。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依旧展出灿烂的笑颜向前走来。她在王婆留面前雀跃一跳,胸脯两只小白兔也蹦跳起来,好象向王婆留挑逗一样。樱木露娜左右一看,拍拍巴掌,叫过三个俘虏的姚家奴仆指使训斥道:“你们几个帮这家伙收拾银子上路,小心伺候,否则他会杀了你们。”几个姚家奴仆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唯唯诺诺,顺从得象几条狗,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一丝抗拒的意思。 王婆留睁大双眼看着樱木露娜,脸上除了惊诧,还有几分激动,象一个老板抵挡不住女下属色诱的情形,心中又喜又慌,感慨万端。说他不喜欢樱木露娜那是假的,只是他不敢爱上这女魔头而已。在王婆留心里,他至少不会觉得这樱木露娜讨厌。 樱木露娜不以为意的走到王婆留跟前,一边挺着胸脯,一边抛媚眼道:“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是一朵干净的樱花,不招蜂引蝶。” 麻叶九怨和镰仓鬼太郎两人怪异的目光在王婆留身上转来转去,他们似乎惊诧樱木露娜为什么对王婆留如此友好?王婆留被这两个家伙看来看去,心里越来越不爽,于是冷笑道:“你不招蜂引蝶,招苍蝇。” “招苍蝇?”麻叶九怨嘎嘎笑着,道:“谁是苍蝇,不会指我们吧?小子,口中放干净点,樱木露娜小姐是处子,你是处男么?我押黄金一百两赌你不是处男么,我的眼光一向不差,我不会看错人,你敢跟我赌?” “是,不用赌了,你算得不差,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感。我很自豪不是童子鸡,怎么样,你眼红呀?”王婆留苦笑道。 “哈哈,你这小子真不是的东西,我们无情杀手樱木露娜那么看重你?你还那样身在福中不知福?向樱木露娜低下你高昂的头颅,否则我绝不饶你。”麻叶九怨按刀对王婆留威慑说。 麻叶九怨当然不会眼红王婆留不是处男,可樱木露娜却眼红了。王婆留发觉樱木露娜的目光不对劲,似乎燃烧起仇恨的火苗,他急忙调转头颅方向,不跟樱木露娜对视了。但过一会儿,他仍发觉樱木露娜幽怨的眼神倾慕地望着他,脸上很温柔,象只驯服的小白兔。王婆留只觉浑身上下忽然不自在起来,如果此刻地上有个地洞,他会毫不犹豫躲藏到洞里。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樱木露娜走在王婆留前头,大声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敢看女人,你是不是男人?” 王婆留当然受不了樱木露娜这样刺激的话,他瞪着大眼睛就跟樱木露娜对视一下。见樱木露娜虽然皱着眉头,但她的毫不回避王婆留的目光,目光如刀般犀利,热灼灼的逼视着他。樱木露娜这种猎鹰一般的眼神,让王婆留慌了手脚。拥有鹰眼般眼神儿的人,这种人充满野心企图,自信且行动力强。为人也多阴险狡猾,面对人情压力也不容易屈服。这种御姐相当可怕,王婆留觉得纱雪樱花已够厉害了,可纱雪樱花跟樱木露娜比较起来,就如小巫见大巫。这时候,王婆留才会觉得象穗花明日香这种柔情似水的小女人可爱。 樱木露娜看着王婆留不敢面对她,脸膛红了,生气按剑喝道:“别忘了,你还有两个手下在我们手中,跟我们达成谅解并友好合作是你最佳的选择。你别忘了,我们还有约定!” “还有约定?”王婆留一惊,想起在日本九州荒郊瘟神冈偶然目睹樱木露娜在山间练功一幕。不错,他与樱木露娜有个比武的约定。当时他也生气了,不服气地回复道:“你威胁我?” “公平比赛,我威胁你干什么?别忘了你我的约定──你输了做我的小弟,我输了就是你的人了。”樱木露娜抿嘴一笑,“现在你先收拾银子回去,十天后到唇楼岛跟我比武。你不来我就杀人质!”纱雪樱花跟小惠在麻叶九怨手中,王婆留为自己也好,为别人也好,他无法拒绝樱木露娜这场杀气腾腾的邀请赛。 ────()──────── 再过八天就要去唇楼岛和樱木露娜或者说麻叶九怨比武了。王婆留心中很清楚,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王婆留又取出势州剑匠宗严向他发来的一封信反复地看,宗严说他的村正妖刀已经铸造好了,正委托日本商人赶来交货?由于敌人太强大了,王婆留也想找一把称心如意的宝刀防身自卫,发挥出自已最强的战斗力。王婆留希望宗严尽快把村正妖刀交到他手中,他等这件宝货应急。村正妖刀铸造工艺如些复杂,太费人工了。这让王婆留叹为观止,居然等了三年还没铸造好,催促也没用,只能顺其自然,慢慢等吧。 现在宗严给王婆留回信,告知王婆留他的村正妖刀已经铸好,正在路上运送中。王婆留收到他的宝刀还需要一些时日,他不能急,慢慢等。宗严又给他介绍铸造村正妖刀艰难的情况,一大块近几百斤重的天外异种殒铁,被他们几年千锤百炼下来,终于煅成一把三十多斤的重宝刀。 那一把期待已久的村正妖刀就在这几日交到王婆留手里了,王婆留高兴得几乎睡不着觉。 第十三章 比武赛约(2) “王婆留兄弟,外面有几个日本势州海商找你,不知何事?”宋师道急急忙忙走进大陈岛聚义厅向王婆留报告说,“放他们进来吗?有个倭人受了重伤,他的同伴把他扶来。我看他脸黄如蜡纸,怕活不成了。想把他们打发走,别让这个倭人死在咱们岛上,这样不吉利。” “快请他们进来,他们是我的订货商,我委托他们铸造一把宝剑,看来现在铸好了给我送上门来。”王婆留想到铸造三年多时间的村正妖刀就快拿到手里,心中激动和兴奋之情可想而知。他象个小孩子快得到自己的新玩具那样,憧憬期盼着东西早点到手,有种急不可待的心情。 两个神色凝重的年轻倭人扶着一个中年日本海商,脚步履蹒跚走进大陈岛聚义厅。王婆留看那三个倭人,一个人他都不认得。一个年轻倭人从怀中取出书信,点头哈腰的递到王婆留手里。 王婆留取过书信一看,果然是宗严的手迹。王婆留点头向来人示意,表示他就是宝剑的主人。两个年轻倭人就扶着那个中年日本海商上前,让他跟王婆留说话。 中年日本海商气喘吁吁,吸入气容易,呼出气困难,那是严重郁血肺水肿的病情,他受的伤显而易见很严重,略知医理的王婆留知道那个中年日本海商生命垂危,根本挽救不回来,只快很快就不行了。逐合掌向他致谢道:“辛苦你了,你放下东西回去好好休息吧。余下的钱,我一文也不会少,通过九州宋国唐人街的钱庄,转到宗严的账上。” 中年日本海商摇摇头,艰难地道:“王先生,我叫明智河童,日本势州海商。幸不辱使命,我基本上把你订的货安全送到你手中,请签收,这是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经历重重劫难的明智河童,生命力即将耗尽,已是奄奄一息。他把自己用生命悍卫保全下来的檀木箱子,环抱在胸,战战兢兢地交给王婆留。王婆留看着这个为坚守信诺即将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心情很复杂。这种人太难得了,真不容易呀。尽管大多数日本足轻(老百姓)长相矮小猥琐,让人看见觉得不舒服,甚至让人觉得讨厌,但这种小人物身上表现出来的顽强的抗争意志,格守信仰的道德底线,仍然让人肃然起敬。 王婆留接下檀木箱子,开箱验货。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俱在,只是少了村正妖刀。就皱眉问明智河童道:“我的剑呢?” “很不幸,在泉州登陆上岸期间,先被一伙官兵骚扰,后来又给一伙土匪打劫。那伙土匪把村正妖刀劫去了。你穿上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吧!”明智河童有气无力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愧疚的表情。 “给土匪劫去了?”王婆留吃了一惊,不免生气起来,气急败坏道:“哪我该怎样取回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武器呢?如果对手是个剑法高手,又有宝剑护身,我取回自己的宝剑也不见得很容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哪些贪婪的家伙企图占有不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他们很快便为自己的贪婪攫取行为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即使尽阴谋诡计,巧取豪夺,也没有什么作用,他们永远达不到拥有村正妖刀的目的。”明智河童不屑地冷笑道,他认为那些企图占有村正妖刀的人都是蠢材。 “怎见得村正妖刀一定是我的?尽管剑身上刻有我的姓名,证明我是宝剑的主人。但这样有用吗?我的武功也没有达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程度。若别人把村正妖刀据为己有不肯还我,我也拿他没有办法呀!”王婆留心里有点焦急,但更多是无奈,惟有摇头苦笑的份儿。 “一定是你的,肯定是你的,只能是你的。核心技术在这儿。”明智河童递给王婆留一封信,并郑重告诫王婆留道:“这封信告诉你怎样使用这把独一无二的村正妖刀,你看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完记得把信烧掉,别让其他人知道。再见,我已达成任务,可以死了。”明智河童说完,头一歪,安详的睡去。王婆留试探明智河童的鼻息和脉象,发觉他居然死了。 王婆留把明智河童给他的书信拿利旁边看了一遍,暗暗点头,随即把书信烧了。对两个年轻倭人说:“麻烦你们了。你们留在这里吃饭,吃完饭那位宋先生会给你们一笔辛苦费的。我有事先走,至于我欠宗严余下货款,我会通过地下钱庄把钱汇到他手里。” 两个年轻倭人知道王婆留出去找剑,哈伊哈伊的连续不断地点头哈腰。 ────()──────── 江湖上传说有人得到一把倭寇的宝刀,这把宝刀无坚不摧,可一刀砍断双手环抱不过来的直径三尺以上的大榕树;可一刀砍断碗口粗的铁柱;可一刀把人连同兵器削断………这是一把比倚天剑和屠龙刀还神奇和锋利的神器!无数江洋大盗,英雄好汉,甚至是明军将领参与争夺这把宝刀。 据说这把宝刀现在流落在泉州榕树镇上……… 泉州榕树镇,一个只有几万人的小城镇,一到天黑就家家户户关门睡觉,整个城镇寂然如鬼城一般。怡红院可能是榕树晚上镇唯一可以看到灯火的地方,这里也是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有歌舞、有酒肉、当然少不了男人和女人欢笑咯。这里四季笙歌,夜夜风花雪月,今夜当然也不例外。但是,这里今晚将要发生的事却很可能骇人听闻,是个孤例。 王婆留走进怡红院去的时候,一切正如往常一般忙碌,人进人出,不绝如缕。这景象让人头晕眼花,这里好象不是卖花花和豆腐,而是卖糖果。 忘八看见王婆留,连忙站起身殷勤地向内大声招呼道:“姑娘们快来迎接贵客咧!财神爷上门来啦,快来给财神爷请安问好。财神爷高兴就给姑娘们放水哈!”随即又向着王婆留拱手相让,示意他坐在一边等人,姑娘们就快出来了。 王婆留刚到这里。他赶了一日路,还未吃饭,看这地方的饭店都关门了,只有怡红院灯火通明。他没有选择,只能投奔这里而来。怡红院的客人来源复杂,来这里打听消息保证不会让他失望。王婆留正是抱着这种心情踱入怡红院,他不是专门来怡红院吃姑娘们的豆腐的,而是来向消息灵通的姑娘们询问事情。他望着忘八笑了笑,刚想说话,就被里面一阵纷乱的环佩叮咚声的金玉声打断。抬头看时,只见老妈妈领着好几个鸡仔摇摇摆摆晃了出来,嘴里嚷道:“哎哟,贵客呢,稀客呀,你刚来吧?财神爷,你好吗,我们如花似玉的姑娘想你已经很久了。今夜你就大大的开手,给姑娘们放水。手松一松,让我这个老妈妈也发点小财。” 王婆留见这老妈妈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脸上涂满了白白的胭脂花粉,足有指甲般厚,象个粉墨登场的小丑,让人感到恶心。老妈妈说话的时候,随着皱纹的伸缩那些扑粉还在止不住往下掉哩。王婆留见此情景,心下不由好笑,嘴里却说:“老妈妈你好,你脸皮已经很厚了,你还在这脸上加料,能力和财运越发大了,可谓厚积而薄发呀。” “啊!哈哈!过赏,过赏。财神爷你今晚来吃酒,还是包夜?万事都好商量的,怡红院的姑娘陪人吃饭只需一二钱银子,反正是吃客人的,随你打赏多少。彻夜长聊就要破费点,一两左右,不贵吧,便/宜极了。嫌贵你可还个价,我们对老主顾有九折优惠。”老妈妈过来,讨好地拍拍王婆留的背脊,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眼。 王婆留大大方方地笑笑:“我在这里吃饭和跟姑娘们彻夜长聊,一两几钱银子行啊。只是你给我找一两个消息灵通的姑娘过来,我找姑娘打听这里最近发生的时事新闻。” 老妈妈满脸堆笑,回头对着那几个姑娘努努嘴,示意她们退下。又对王婆留道:“一般小姑娘嘴巴笨,脸皮薄,不晓得什么事情。有几个嘴尖舌巧的消息灵通的姑娘,不过她们很老,快可作你妈妈了,你不嫌她们太老,我就叫她们过来陪你说话。那个银子是一样的,您可不能嚷嚷打折呀。”老妈妈以为王婆留有特别的嗜好,心照不宣笑了笑。 王婆留不耐了,挥手道:“多谢,不必多说了。我饿了半天,那你下去给我准备酒菜,给我把老姑娘叫过来。还有我不在大堂吃饭,你给找一间雅室落脚。”说完,就把二两银子抛给老妈妈。 老妈妈接过银子,态度益发热情。当时率先引路,带着王婆留绕过一个园子,向着后面的一幢小楼走去。王婆留抬头一望,发现园中停着十几匹马,其中的几匹马却是极为高大健硕,似是漠北来的蒙古马,不由“咦”惊叹一声,问老妈妈道:“今晚好象很多客人来了,这些马的主人是谁的?” 老妈妈头也没抬,随口应声说:“您是说那十几匹马是谁的,不是官老爷那个骑得起这高头大马?这是卢镗将军部属的坐骑,我听别人说他们到这里是寻找一把叫什么妖刀的剑。” “村正妖刀!”王婆留心中一紧,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这话。 “对,村正妖刀!听说很多江湖好汉为争这把村正妖刀争得头破血流,死了很多人。”老妈妈一下子想起在怡红院吃饭的客人谈过这件事,很随意地说。 第十四章 比武赛约(3) “最近很多江湖中人来这里找那柄村正妖刀。啊,哪你到这里也是为了村正妖刀吗?”老妈妈话刚出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住口。 “对,对。我找几个姑娘帮忙打听消息,等到确切打听到村正妖刀下落的时候,就动身去抢刀。”王婆留神态虽然显得有些慌张,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 江湖人的事,不是怡红院老妈妈能理解,管得了的事。老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领着王婆留走向小楼。到了楼上,老妈妈把他领到一间房门口,用手朝里边指了指,意思是让王婆留自己进去,随后老妈妈陪笑着下楼去了。 王婆留用手轻轻往里一推,房门没锁,一把就推开了。王婆留轻咳一声,闪身踱了进去。房间四壁镶嵌了水磨的梨花木板,墙上挂着字画,都是四大美人或松兰竹菊之类俗不可耐的字画。台几上还摆着瑶琴。这房间装饰文雅,倒象个名优的试歌弹唱的地方,不象是一个青楼烟花女子出卖肉身的所在。 王婆留刚刚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就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音,他回头问道:“谁?” “我叫小娥,是你点名过来伺候你的姑娘。”一个娥眉凤目的女子应声推门进来。王婆留等到她进房在桌子旁边坐下,再抬头定神打量这小娥姑娘,看见她大约二十六七岁左右,举止落落大方,一点也不害怕陌生人。看得这个小娥姑娘是个见过场面的人情练达的风尘女子。小娥坐在王婆留对面,不时抬头打量王婆留。她见王婆留没有怎么作声,只是招手陪笑说:“我是老妈妈叫来的,我平时胆子比较大,爱打听事体。大家都叫我作百灵鸟。我会唱会说,过往客人见到什么新鲜事都乐意告诉我,我就比这怡红院的一般姑娘懂事,知道的事情也多。你若有什么事情要打听,找我就没错了。” “我有个问题向姑娘请教,最近这里有人丢失一把宝刀,听说有许多江湖中人争抢宝刀,这件事你听说过没有?”王婆留盯着小娥的眼睛问,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多少能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眼睛不会说谎,一个人是否胡说八道,看(他)她的眼睛能找到答案。 小娥的眼睛很纯净,态度也绝不慌张,显得胸有成竹,她镇定自若地说:“三天前,我在这怡红院中听江湖朋友说,有个日本海商护送一把宝刀给中土的买家,这把宝刀价值十万两银子,是一把人间奇兵雄器,想夺这把宝刀的人很多。现在各路英雄好汉云集在泉州榕树镇上,必有所图。”小娥说到这里,展颜一笑。“所以,我认为你也是对把宝刀有所企图的人,就过来打探虚实?” “没错,如果我打听不到就得靠你了。”王婆留老老实实说。 “你请我吃饭,喝酒,再打赏我几个钱,我知无不言。我听见一个海盗说起一桩抢夺宝刀的故事,”小娥笑嘻嘻说,她的用意很明显,吊王婆留的胃口,而且尽量卖贵一点。 “好说,好说,请姑娘吃饭是应该,与姑娘交谈是我的荣幸。”王婆留拍案叫好。 “我总觉得你这个人此时出现,不会是巧合。”小娥想了想,有些会意地点点头:“我听人说,这几天,夺这把宝刀的人死了好几十个,你觉得和这些人这样不要命地抢夺这把宝刀值得吗?他们是不是很傻?”小娥也想弄明白王婆留究竟是什么人,故意跟王婆留东拉西扯,看看王婆留会不会露出一丝口风。她就象一只好奇的猫,对这些有用或没用的信息捕捉,作为在客人面前表现自己见多识广的谈资。 王婆留也注意到小娥知道的事情并不是很多,对他来说,只要查出村正妖刀落在何处就行了。其他无关要紧的事,他用不着关心。他听了小娥的话,语气有些沉重地说:“我怎知道那些人傻不傻?他认为值得就值得。我不是鱼,焉知鱼之乐?” 说话间,老妈妈同一个小丫头拿着食盒走上小楼,敲门进来。王婆留看见老妈妈向他陪笑点头,知道他点的饭菜已准备妥当,也觉得腹中空虚,唱的空城计已久了。当时急呼老妈妈摆开酒菜,以便大快朵颐。 老妈妈识趣地提高了嗓门说:“看你们只顾着说话,快来吃酒饭。吃酒饭好睡觉。呃,我还叫来两个大方的姑娘,希望财神爷关照她们一下。姑娘们,还不赶快进来给财神爷斟酒劝酒?” 那在门口候信的两个姑娘便一拥而上,又是拉又是扯,嘴里还七嘴八舌说着甜言蜜语,硬是左右挟持,把王婆留挤在中间。这些女人吃这一行饭,厚着脸皮这样干也是生活所迫,大家都不容易,王婆留也无意赶她们出去,随她们起劲劝酒。一时间小楼哄笑声,说话声、打情骂俏声四起,热闹非凡。 姑娘们一一轮流向王婆留劝酒,在这种情况下,王婆留自然不能推脱,怀来尽饮。姑娘们围着他,坐在他身边,七嘴八舌问王婆留有什么事要向她们请教?王婆留旧话重提,但令他诧异的是,这次他居然得到意外的惊喜,打听到有用的信息。那个坐在他身边大模大样地喝着酒的小翠姑娘说她有个恩客名刘胡子,也参与抢夺宝刀受伤,正在这怡红院养伤哩。 王婆留也想找刘胡子过来坐下聊聊,就站起来大声对小翠姑娘道:“你去请刘胡子过来,一起喝一杯如何?我赏你一两银子。”小翠姑娘闻言就向王婆留伸出手来要钱,小娥也不甘示弱,大叫道:“我也要,我也要,见者有份。”这班姑娘也象那些江湖好汉争夺村正妖刀一样,兴起见者有份的妄想。王婆留不耐烦和那些姑娘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只得每人打赏你一两银子。众女皆大欢喜,都说王婆留是好人。小翠姑娘得了赏钱,也急急忙忙去请刘胡子过来陪王婆留吃酒和陪话。 不一会儿,小翠姑娘扶着刘胡子过来叙话。还不等王婆留起身拱手,刘胡子抢先拱手说道:“这位兄弟叫我过来喝酒吗?那敢情好,打扰了,我就不客气咯。” 王婆留连连点头,起身让座,道:“正是,正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听小翠姑娘说认识刘壮士,她又说你最近参与抢夺一把神奇的倭刀。属下也起了贪念,试一下运气如何,也许我狗屎运好,能得到这把神奇的倭刀也说不定。所以,请阁下过来喝喝酒,顺便向你打听一点事情。” 刘胡子点点头,会意道:“谢谢你的美意,我只是过来随便坐坐。不好意思,这样鲁茬莽撞席只怕坏了各位的风月雅兴呢?哈哈,叨扰了。”说完,他大马金刀坐了下来。然后他又站起身来,举杯对王婆留说:“既然这样,那我先敬这位兄弟三杯,很荣幸认识你,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说着,就从桌上端起那只镀金酒壶,满满的注了一杯酒送到王婆留面前:“这位兄弟请满饮此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若投机便哆嗦。来,干一杯。” 王婆留笑着接过了酒道:“既然刘壮士如此客气,我恭敬不如从命,只喝了这一杯如何?若说非要三杯,那我是断断不敢接受了。我怕还没有向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就醉的不省人事了。恕罪,恕罪。” 那刘胡子见他如此说,只得说道:“这位兄弟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就只能悉听尊便了。”刘胡子说着,自己拿酒壶在杯中倒满,端了起来,一面笑道:“我先干为敬。”随之一口喝干。 王婆留也逢场作戏将酒喝了,又向刘胡子拱了拱手,就单刀直入,向他请教道:“既然酒喝了,就请刘壮士说说抢夺倭刀的事情,” 刘胡子闻言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脸,连忙拿酒壶再给王婆留满上一杯酒来,倒了一杯给自己。他一边肆无忌惮地用手抓住鸡腿子吃,一抓起了那个酒壶对王婆留扬了扬,叼着壶嘴,虹吸起来。王婆留也看得出刘胡子是个酒鬼,心中虽然有些不屑,但也不愿显出不高兴的态度。只得耐着性子,一边和那些姑娘说笑,一边观察着那刘胡子,看他怎样说那抢夺倭刀的事情。 刘胡子吃了鸡腿,又抓起几件红烧肉大嚼。吃得差不多,他才把嘴巴一抹说:“好,你请我喝酒吃肉,算给我面子。我跟你交心说话,我劝兄弟别凑这场热闹。我这也是作为劫难过来人,向你提出的热心忠告。阁下听不听,悉听尊便。你若不怕死,就随大伙去抢夺那倭刀,不过,只怕你刀未抢到手,就翘辫子了。” 王婆留看到刘胡子脸现惊恐之色,他想必是经历一场恐怖的梦魇。究竟前因后果如何?他也想知道事情的始末。看着刘胡子在这一刻神情恍惚,身体居然象见鬼似的颤栗起来。当时他连忙安抚刘胡子,当然也没忘叫老妈妈给他上酒,又替刘胡子斟满了一杯,然后才定神看着他的脸,等他说话。在刘胡子沉默的时间,整个房间如坟墓一样死寂,此刻针头落地的声音能听得见。 第十五章比武赛约(4) “十天前,据说一个日本势州海商带着一把锋利无匹的倭刀来到中土,寻找他原来的订货商。那个订货商据说叫王婆留,也是一个著名的海贼王,因他从日本九州回国执行接送汪直家属出国任务的没有完成,无颜回日本九州,流落在中土海外一个孤岛上。日本倭人办事一根筋,他们就认定王婆留这个订货商,千里迢迢给他送刀来。这送刀来的势州海商本应在宁波上岸,因哪里官兵盘查极严,只得转道泉州这个码头登陆。可他运气实在太坏了,刚上岸就遇上海盗打劫。那个势州海商就拿出随身携带的剑匣里面的宝剑自卫杀贼,他一亮剑就杀死十几个海贼。那把宝剑所显示出来的霸气让人为之心折和倾倒,不少海贼都想得到那把刀。加上护剑的势州海商武功不是很高,被人打伤后抢去宝刀。这把由势州海商带到中土寻找卖主,人称为村正妖刀的宝刀很快就易手了,落在一个叫太野的倭酋手中……”刘胡子一边喝酒,一边娓娓而谈。 “太野得到这把剑身上铭刻着‘村正妖刀’的宝刀后欣喜若狂,当日就搞了个‘赏刀宴’,招集几个同道喝酒赏刀。太野当众试刀时发觉村正妖刀无坚不摧,可一刀砍断双手环抱不过来的直径三尺以上的大榕树;可一刀砍断碗口粗的铁柱;可一刀削断十几件兵器………这真是一把人间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呀!太野也为自己得到这样一把奇兵而沾沾自喜。可他高兴得太早,不知是什么原故,这班看过、把玩过村正妖刀的倭贼,当晚一个个上吐下泻,口吐白沫,浑身浮肿而亡……… “村正妖刀被一个替海贼做饭的伙夫用鲸鱼皮包裹,拿到泉州码头出售。因这把村正妖刀太锋利、太厉害、太好使了,故吸引无数江洋大盗,英雄好汉,甚至是明军将领参与争夺这把宝刀。说也奇怪,抢到这把村正妖刀的恶主,没几个人能得好死,所有得到村正妖刀的恶主,不是被人杀死,就是莫名其妙自己死去……… “我是泉州榕树镇的一地豪强,听人说这把村正妖刀现在流落在泉州榕树镇上,就兴起占有这把村正妖刀的念头,也加入抢夺村正妖刀的行列………”刘胡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再显出一片恐怖、迷惘和疑惑的表情。沉吟一下,他继续说下去: “那晚,据说一位抢到村正妖刀的剑主跑到荔枝村的和为贵客栈中,我闻讯也兴冲冲赶去荔枝村的和为贵客栈夺剑。参与夺剑的人很多,有一般的江湖好汉,有海贼,有官兵………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说也奇怪,那日傍晚酉时光景,本是和为贵客栈客人云集的时候。可我赶到和为贵客栈,悄悄潜到后院时,却几乎看不见一个人,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没有人呢,确实是蹊跷呀? “当我走到和为贵客栈后园的时候,发现当晚的月色很好,能见度也非常高。月华似练照射下来,照得这个虽然不大但很别致的小客栈斑驳陆离,真是别有一番风致。我在院子上走了几步,发现就在院子草坪不远处,伏着好几个尸体,而尸体身上还有余温,死者显而易见是刚死去不久。 “我在为贵客栈后园上来回踱步,检验尸体。这是我作为一个强盗的特别嗜好,就是尸体身上掏摸,看看这些人口袋有没有金银珠宝?这晚我运气不错,收获不少,至少得到十几两银子,这些笨贼也真是,带着银子来抢夺村正妖刀,刀没抢到手,却给人家贡献几两银子,真是傻帽啊!就正在院子里屁颠颠的数着银子一刹那,我又看几十丈外有一条熠熠生光的东西,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村正妖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兴奋得心鹿乱跳,差一点儿跳了起来。我小心地探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人?周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太好鸟,太好鸟,村正妖刀是偶的鸟。 “我兴奋得忘乎所以,以饿虎扑羊之势,正要冲上前去捡拾宝刀。突然听到一阵棍棒破空之声,一股劲风已经触及了我的脑袋瓜子。我急回头张望,眼角中隐隐看见就在自己身后的右边,有一个通体漆黑的蒙面人从斜刺里挥着一根寸许的木柴朝我头上劈打过来。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同样打扮的蒙面人自两边屋顶上一跃而下。他们显然是同来抢夺宝刀的人。我避无可避,更没有工夫思考,下意识里,双脚向下一滑,整个人迅即扑倒在地,堪堪避过了这蒙面人致命的一击。但是我只是躲过木柴扑头,并没有躲过木柴敲击我的颈项。只听咔嚓一声,木柴在我耳朵旁边折为两断。我惨叫一声,抱头哀号起来。那蒙面人又将木柴朝我头上再敲一下,木柴此刻已断为两截,打击力量不如先前一击,饶是如此,我也被他打得昏头转向,昏了过去。 “好在那厮心急争夺村正妖刀,加之木柴那时已断为两截,他虽奋力挥出,力道却不足要我的性命,我才勉强检回一命。当时我下意识拼命想移动身子,但我受伤了,无论如何也动不了。谢天谢地,那厮见我一动不动仆倒在地,就没有下手再打我了。如果他继续在我脑壳上敲打几下,我就会命丧当场。 “我虽然动不了,可脑筋依然清晰。睁着眼还能看明白周围发生的一生。我看见蒙面人一齐向田野中走过去,想是要捡那把村正妖刀!我处于半醒半昏迷的状况,看着这一切只能干着急没脾气。 “就在几个蒙面人要捡起村正妖刀的时候,他们停在院子前边的那几匹马,冷不防一齐前蹄扬起,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长嘶,类似受惊的哀鸣,不由自主地带着缰绳往前跑了起来,若非当时是被拴死在拴马桩上,那几匹马只怕早已跑出院子去了。 “事出突然,那几个蒙面人不由一愣,还以为后边有人赶来抢夺刀了,看见左右没有人来跟他们争抢倭刀。他们吁了一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在地上趴着,远远看见蒙面人抓着那把倭刀,在月光下通体发出象萤火虫似的绿油油的光,这种景象甚是怪异。这把村正妖刀为什么象夜明珠一样发光呢,我从未见过这么妖异的刀?看到那种绿光,我的眼球隐隐觉得压力陡涨,咽喉恶心欲吐。幸好我距离那把村正妖刀的位置甚远。否则我早被这妖异的绿光逼疯了。 “那几个蒙面人取到村正妖刀,着实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可是,他们持刀到庭院要上马的时候。那几匹马还没等他们进入庭院中间,就更为猛烈地嘶叫跳跃起来。蒙面人中有人奇怪地嘟囔着说‘这几头畜牲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暴躁胆怯,见鬼了不是?’那几匹马确实是象疯狂了一般,看见蒙面人手持发亮的闪着银光的倭刀走过来,猛烈扭头扯着缰绳,它们不进反退,想扯断缰绳逃跑。几个蒙面人见到如此情景,也是暗叫古怪,他们虽被马的叫声惊动,却不知发生什么事?他们想上马,但马又蹦又跳,不让他们骑上,人马形成了僵持局面。 “手持村正妖刀的蒙面人趁着马退无可退一刹那,脚尖在马桩上轻轻一点,作出猎鹰飞翔之势,陡然一个纵跃,从空中落下并坐在马背上。同时,手中村正妖刀向下挥出,斩断缰绳,这样他可以打马奔驰了。谁知那马却不吃那一套,猛地向前疾冲出数十丈,突然收足停下来。马上那个蒙面人猝不及防,一个倒栽葱应声倒地。他运气到头了,摔跟头落地时被手中的刀刺伤自己,村正妖刀锋利无匹,顿时要了他的性命。他那匹坐骑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这几下人马变故,事起仓猝,动作兔起鹘落,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剩下那两个蒙面人一时尚未反应过来,眼看着他们一个同伴已死。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一跃而起,上前捡起村正妖刀,哈哈大笑道‘大哥你死的正是时候,把刀留给我吧!’ “就在第二个蒙面人上前捡拾村正妖刀时,第三个蒙面人也随后跟了上去,他突然袭击第二个蒙面人,掏出一把匕首刺在他同伴身上。第二个蒙面人忽觉不妙,机敏地斜斜跳出一边,他以为这样可以躲过同伴如闪电般致命一击,捡回一条性命。但他错了,他落地时跌倒在阴沟中,还是如他大哥一样被村正妖刀所伤,那刀不知怎地插在他腹中,好象他是剖腹自杀一样。第二个蒙面身体抖动了几下,又向前冲出不多几步,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我在暗中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差点儿发出一声惊呼。这把村正妖刀真是邪乎近妖呀,眨眼间要了两个人的性命。还吓跑一匹马,你说邪不邪门? “第三个蒙面人从二个蒙面人身上拔出倭刀,只见村正妖刀剑身上居然不沾一点血迹。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这是所有宝刀传说中固有的特征。第三个蒙面人打算对这把村正妖刀仔细探个究竟,他在月光下抚摸着村正妖刀,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还得意洋洋地舞着,挥着,使了一路刀法。第三个蒙面人舞着宝刀意猷未尽,突然村正妖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蒙面人也捂着嘴巴,狂吐起来。敢情这货出来抢夺倭刀时喝了几盅不是?反正他也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第十六章比武赛约(5) “第三个蒙面人从二个蒙面人身上拔出倭刀,只见村正妖刀剑身上居然不沾一点血迹。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这是所有宝刀传说中固有的特征。第三个蒙面人打算对这把村正妖刀仔细探个究竟,他在月光下抚摸着村正妖刀,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还得意洋洋地舞着,挥着,使了一路刀法。第三个蒙面人舞着宝刀意猷未尽,突然村正妖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蒙面人也捂着嘴巴,狂吐起来。敢情这货出来抢夺倭刀时喝了几盅不是?反正他也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刘胡子说到这里,摸摸后脑勺,又咕噜咕噜喝了一盅酒。望着王婆留咳了一声,脸上又露出一丝苦笑,他摇摇头继续说道:“初起,我还怀疑这三个蒙面人运气不好,他们没福气得到村正妖刀。我狗屎运气比他们好,活该让我获得这把村正妖刀,要不他们怎么都莫名其妙死了?这不是我祖宗积德,六亲发动,鬼使神差让我得到村正妖刀吗? “这时,一个和为贵客栈的伙计探头探脑出来。看见抢夺村正妖刀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他想必是也兴起捡便/宜念头,屁屁颠颠出来拿起宝刀就转回客栈,藏匿起来,我看见只能干着急没办法。稍后,又有几拨争夺宝刀的人搜索过来,他们发现我倒在地里。有人给我包扎伤口,顺便问起村正妖刀的下落。我知道宝刀落在哪里和谁的手上,但我才不会傻乎乎告诉他们,就随手指了个方向把他们打发走。我知道我很黑很无耻,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当成傻瓜忽悠走,我确不是个人。但谁又知道我歪打正着,实际上挽救了他们的性命。我骗他们远离村正妖刀,让他们保住了性命,也算是我对我的救命恩人最好的回报了。 “我得人帮助包扎好伤口,体息半个时辰,勉强的挣扎起来走动。那时我身体很虚弱,我知道我没有能力跟伙计争抢宝刀,可我仍禁不住好奇心,想看看那个伙计把村正妖刀藏在哪里? “我扶着墙壁,转弯抹角向和为贵客栈走去,看见厨房燃着一盏灯,伙计敢情在厨房里赏刀?不错,伙计确是在厨房肉案上赏刀!可伙计却已口吐白沫昏倒在案头上,村正妖刀端端正正放在案台上面,正发邪异的妖光诱惑我上前去取刀。 “当我想迈开脚步上前抢刀的时候,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靠近村正妖刀,这把妖刀所发出的邪异妖光有问题?没有人害这伙计,这伙计怎么又会昏倒在地?还有那些马在村正妖刀接近它们时反应为何如此激烈?直觉告诉我,这把村正妖刀一定有问题!连畜牲都知道危险,哪些抢夺村正妖刀的人利令智昏,居然不知道这把妖刀危险。我知道我不能近距离靠近那把村正妖刀,否则我必死无疑。徼天之幸,我很多谢那个蒙面人把我打伤,让我得以退出争夺妖刀的行列,捡回一命。现在就算有人给倒贴十万银子,并把村正妖刀送给我,我也不要了。”刘胡子说到这里,举杯对王婆留笑了笑,继续喝酒, 王婆留默默地微笑着饮着酒,对刘胡子的话,既象十分在意又仿若没听到一般,不加任何置评。 刘胡子话到此处,算是提醒王婆留不要对村正妖刀抱非份之想了。他当然没料到王婆留就是这把妖刀的主人。饮酒中间,刘胡子的目光会偶尔落在坐在王婆留身边的小翠姑娘身上。王婆留只是装着若无其事地吃酒,并不介意。小娥、小翠姑娘生出被忽视的感觉,也不理王婆留,含娇带恼的自斟自饮,无聊地嗑着瓜子、糖果。她们惊睁着美目上下打量王婆留这个异类,发觉他身在花丛,居然象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确是无趣得很。 王婆留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村正妖刀的下落,而刘胡子也心知肚明。席间,王婆留又向刘胡子请教荔枝村的和为贵客栈方向,座落何处?刘胡子说在泉州榕树镇西面二十里外的地方,并说村正妖刀可能尚在荔枝村附近群众手里易手流转。王婆留打听实落消息,顿时开心起来,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送给刘胡子,叫他回自己的房间另外打酒吃喝。 刘胡子走动不便,依旧由小翠姑娘扶了回去。 小娥在一旁扫兴地瞅着王婆留嘟起双腮,似乎对他不解风情的行为极为不满。王婆留明天将去荔枝村寻刀夺刀,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和人事,他今夜需要养精蓄锐,可不想在女人身上分神,浪费自己的精力。他看见小娥赖着不走,无可奈何白了小娥一眼,摇头苦笑一声,只得在怀中掏出几钱碎银把她打发出去。 次日,王婆留起了个侵早,在路上行人尚十分稀少的时候。匆匆忙忙赶到荔枝村。 ────()──────── 一个知情的村民告诉王婆留,那把作孽的动辄夺人性命的妖刀被人丢倒乱葬冈上了,不怕死就去那乱葬冈取刀吧! 不怕死的人很多,王婆留与村民说话间,就有十多个打听村正妖刀下落的官兵不顾死活拍马朝乱葬冈上冲上去。 “我得赶快一点把刀夺回来,免得它流落江湖继续作孽伤人!”王婆留也是这样想的,他趁着觊觎宝刀的江湖好汉尚未涌到这个荔枝村的一小会儿工夫,迅速地把刀夺回来,并用宗严为村正妖刀度身订做的剑鞘把刀封存起来。 现在,王婆留需要穿上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才能去拿回属于他的村正妖刀。宗严在信中向他交待到,这把村正妖刀是天外殒铁制作而成,殒铁本身含有致命的辐射,只有穿上他的特制装备,才能避免被村正妖刀发出的邪光伤害。王婆留走到一所村民弃废的屋子,踢开那屋子的一扇房门,飞快地向屋中扫视了一眼,只见里面满是柴草之类杂物,显然无人居住。于是,他在那柴堆边上迅速穿上玄武甲、玄武靴,戴上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一眨眼的工夫,王婆留便易装完毕。他陡然感觉身上有些异样,这付尊容肯定是相当恐怖吓人,象恶魔厉鬼一样?他也来不及多想了,连续几个跳跃,飞似的冲出柴屋,直奔乱葬冈而来。 时近巳牌时分,乱葬冈四周环境十分宁静。阳光高照,光线穿过林荫投射在地上,显得斑驳陆离。那几个官兵尚未搜索到王婆留所在的地方,王婆留再次四处留神看了看,仍然没有发现这地方有其他人的踪影,这才嘘了口气,开始搜索地面找刀。 忽然,一条五色斑斓的蛇从草丛窜出,盘住山径旁边吐着舌信,丝丝的怒吼着。紧接着蛇又伸出头,机敏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蓦地探出半个身子,随着嘶嘶喷水声响起,哪条毒蛇居然向王婆留喷起毒液来。这是一条剧毒的眼镜蛇王,看它长相凶猛,身体长达九尺,体重也在七、八斤以上,是一条攻击力相当强悍的成年眼镜蛇。眼镜蛇攻击人的速度是四分之一秒,相当一个武林高手出招的速度,进入它攻击范围内的人很难闪开它的噬咬。 王婆留所站的地方刚好在眼镜蛇攻击范围内,这样的危急状况,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遇到的人蛇遭遇战。王婆留猝不及防,本能地躲避危险。所以,他想都不想,便飞身向旁边翻滚躲闪。好在那眼镜蛇真的很二,只是喷起毒液不咬人,否刚王婆留就麻烦了。王婆留不假思索向旁边一闪,谁知身体刚落地时,他就发现自己一头扑入一个刚起了棺材不久的新坑中,顿时摔得他昏头转向。晦气呀!居然这么凑巧摔落棺材坑中,难道说这预示着他的前程不吉利,生命有危险不是?村正妖刀还没见着,就险些儿丢命见了阎王。 王婆留艰难地从棺材坑中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着。刚才他遭蛇暗算,差一点丢了性命。王婆留简直气坏了,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从平地跌落到这个黄土坑中,完全是拜那眼镜蛇所赐。我要报复,王婆留想把吓着自己的眼镜蛇找出来杀了。可惜的是,他回头找眼镜蛇的时候,蓦地出现在那路上的眼镜蛇却再也找不到了,神秘地失去踪影。哇靠───怎么搞的,这么邪门,难道说我见鬼不成? 逃过蛇劫,王婆留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心情,继续在乱葬冈转来转去。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茅草、腐木及朽坏的衣服到处都是,这地方有点邪门,同时显得肮脏不干净。要不是村民告诉他,村正妖刀被人丢倒这里,他才不屑到鬼地方象幽灵一样出没。 第十七章比武赛约(6) 有些东西,人们可以争得头破血流,也可以弃如破履。例如说是古董行中的检漏,对于急欲脱手的售货人来说,古董一文不值;而在古董行家眼中却价值连城。这是不同价值观的体现,生活中不乏这样的特例。对于战士来说,村正妖刀是件宝贝;对于荔枝村的村民来说,村正妖刀不过是一件凶器而已。 王婆留也不知道村民把村正妖刀丢到哪里去了?他要是走出乱葬冈的话,那只是举手之劳,自己的村正妖刀只有落在别人手里了。面对着那些源源不断而来寻剑抢刀的江湖中人,他没有太多的选择。此时,他只有赶在这些人之前找到村正妖刀,让宝刀物归原主,终结这场见宝起意的争夺战。 这时,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半里山路,抬头往前看,依稀可以看到前面一个山坡茂林修竹的影像,甚至还远远听到前头一片嘈杂声。象墟市骚动时那种特别的嘈杂声,显而易见有人发现好东西,才引起人们空前关注,发出那种轰动的嘈杂声。 王婆留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朝两边看了看,发现左侧隐约可见还有一条人踏出的小路,只是被茂密的荆棘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有朝着那个并不安全的小路前进,挥舞手中的武器,拨打草丛慢慢走过去。 走出数百米距离,看见一个小山坡人影绰绰。于是王婆留不再犹豫,稍稍加快了速度跑到那山坡上。当他赶到山坡时,人已散了,象鬼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前面有一间看墓人修建的小屋,王婆留好奇地上前搜查侦察,先用手推了推门,发现里边只有五、六丈见方的空间,木门被风雨侵袭早已腐朽不堪,“吱呀”一声就被他推开了。屋子不大,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条凳条桌,其他都是村民打的蕨类木柴。村民一般把这类蕨类木柴在此晾干才收拾回家去。 小屋门边还有一些生活日杂用品,王婆留他低头把那些东西拿起来一看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陶瓷打造的,笨重易碎,难怪村民要把这些东西和其他杂物分开存放了。 王婆留正要关上小屋房门,回身出去。没想到那小屋一张小床上居然还挂着一顶帐子,他关门时帐子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想是躲藏在里面的人因为慌张不慎划破蚊帐。王婆留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向蚊帐后的人大喝一声:“谁?你是谁?”蚊帐有个黑黑的影子躲在那里,样子甚是诡异。 那人想不回答,但又躲避不了,只得回喝道:“那你又是谁?是人是鬼?”王婆留头戴玄武骷髅面具,他这付尊容相当恐怖吓人,象恶魔厉鬼一样的脸目,蚊帐后的人被他唬住了一点也不奇怪。 王婆留他定了定神,再仔细看了一下,觉得这地方只躲藏着一个人,逐回答他:“我是宝刀的主人,特来取回遗失的村正妖刀!”王婆留说着,向蚊帐后的人展示他身上这付行头,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玄武骷髅面具和玄武剑鞘,最后只差一把倭刀。王婆留这身行头让对手无法拒绝承认他是村正妖刀的主人。 “你自称是村正妖刀的主人又能怎样?秦人失鹿,天下共逐;你丢了武器,谁有本事谁拿。”蚊帐后的人不服气地说着,对王婆留自称是村正妖刀的主人身份并不认同,言下颇为不屑。 王婆留禁不住有些生气了,左手按着剑鞘,右手按着剑柄,人呈弓步蓄锐状态,准备随时亮剑与对方厮杀。忽然间,他鼻子里嗅到一丝血腥气味,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向对方问道:“你受伤了?” 躲藏在蚊帐后的人经他这么一问,显得有些慌张。王婆留也发觉此人身上裹满了布条,显然伤得不轻。这时候,他的脑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抢夺村正妖刀时受伤的?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生非分之想,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不料帐后的人却摇头冷笑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相信这些鬼话,什么人予、神予、天予的鬼话?我来这里就是抢刀,而且我已得手了。对于一个刚抢劫到银子的人,你对他说抢劫没有用,勤劳致富才是最好的办法,你不觉得好笑吗?” 王婆留闻言有些失望,不过他有些疑惑不解,还是追问了那人一句:“那你躲藏在这里干什么?从哪来,就到哪去?最后请你记住我这句话,你抢到银子又怎么样,你没命花还不是空欢喜一场。江湖上有句笑话说‘银子在钱庄,人在天堂’,这句话很适合你。” “哦!”帐后的人刚说出这一个字就沉默下来,他似乎突然惊觉王婆留说得不无道理。双方对峙了一会儿,那人忍受不住先说话,道:“我是一个从海外过来抢夺宝刀的海盗,刚才在山坡上遇到几个官兵围攻,受了重伤,又被他们一路追杀,最后躲到这里歇口气。官兵在外面搜索我,看来我无法在这里躲下去了。兄弟,做桩交易怎么样?你替我逐走官兵,再给我几百两银子,宝刀归你,行不行?” 王婆留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本来是自己的东西,到头来居然是还要花重金赎回来?太气人了。他正待不答应,那人又道:“那把村正妖刀已被我插入泥土中,只剩下剑柄。我又用枯枝败叶覆盖着剑柄,我不说出大致位置,你就是发动几百人对这山坡实行地毯式搜查,没有十天半月你搜不出来吧?我看你也不似平常的百姓,你能订造宝刀一定是个会家子,而且肯定是个识货的人。几百两银子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答应我吧?不然你就会掘地三尺,到处找刀。” 那个海盗吃准王婆留贪图省事怕麻烦,才肆无忌惮跟他谈交易。王婆留唉声叹气,无可奈何地道:“好,成交!”他知道有时候不能太讲原则,太过于拘泥坚持原则,可能导致得不偿失。 正在这个时候,小屋外面有人大声呐喊道:“小海贼,出来,我知道你躲藏屋里面。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鸟屋。” 看来是官兵来了,官兵不可能知道小海贼躲藏在小屋里面,他们只是这样敲打吓唬人而已。用这一招打草惊蛇的手法,逼逃犯主动现身出来,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免暗算。 ────()──────── 王婆留手按剑柄杀气腾腾冲出小屋,如凶神天降般现身在众官兵面前。众官兵被王婆留这身厉鬼般的行头吓了一跳,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就象他们指名道姓找张三算账,李四却莫名其妙跳出来接招,你说混不混帐? “你是什么人?会看风头就早点滚开,否则,我们剁了你。”众官兵威胁王婆留说。他们也不是危言耸听,如果王婆留真的挡道,他们也毫不犹豫举刀照砍。 王婆留对这伙卢镗部属深恶痛绝,这些官兵比海贼还作孽,烧杀掠掳,四德俱全。王婆留对这些官兵看不顺眼,见这些官兵目中无人,动辄威胁杀人,也气昏了头,闻言毫不客气地挥手道:“滚,我才是村正妖刀的主人。真正的剑主来了,你们这些觊觎神器的贪婪鬼该消失了!” “该死,该消失是你!”一个明军将官模样的人拨剑虚劈,发号施令道:“小的们,上,给我拿下这反贼。”众官兵听了上司的口令,纷纷舞着武器向王婆留冲过来。 收拾这十多个官兵,王婆留使用一只手就够用了。不,应该说用一只脚就够了。或者说用一只脚都是一种浪费。这种炮灰级的官兵和蚂蚁差不多。本领跟他比较起来,差的太多了,王婆留要杀死他们,跟踩死几只蚂蚁没有多少区别。他看着这十多个官兵缓慢又破绽百出的攻击,心里充满鄙夷和疑惑。这些官兵也真是,本领学得这么差还穷凶极恶欺负老百姓,真不知道他们为非作歹的邪恶动力来自哪儿?他们大慨认为他们只是代表公家执行公事而已,本领学得不济也拼命犯罪,因为这不关他们的事,哪是公家的事。这些官兵就是这祥,明明白白是自己为非作歹,却借用公家这个壳作为自己造孽的挡箭牌。有时候,究竟是他们代表公家,还是公家代表他们?很难说清楚! 王婆留不着急出手,其实他对这些武功不入流的官兵也没有什么出手的欲望。杀死这几个丑陋的家伙会脏了手,而欣赏这些家伙丑陋行伏却还是有一点乐趣的。王婆留自少被人骂作狗/杂/种,他下意识晓得自己是个大和武士的后代,他的骨子里依旧留存着他父辈作为武士的傲骨,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第十八章比武赛约(7) 众官兵对猛然间窜出来搞局的王婆留并不了解,都存着生擒他的想法,想拿他献官领赏,出招十分托大,尽是虚招,尽是吓唬人的招数。众官兵拿先前的海贼不当回事,同时他们也没有把王婆留放在眼内。 拿老百姓当猪是官兵的老谱!王婆留也不生气,仗剑便是一阵横扫,叮叮当当一阵格挡声响起,官兵们手中的刀枪纷纷两断。王婆留手中的倭刀锋利无匹,斩断官兵这些所谓“太医院药方,兵库中的刀枪”如同斩瓜切菜一般轻松。官兵们丢了兵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依然如故露出贪婪的表情。他们是猪,自然也用猪的思维拿王婆留当成肥猪,认为王婆留并不算什么厉害的角色,在众官兵贪婪的眼睛里,王婆留这家伙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无非是仗着倭刀锋利罢了。 那明军将官也是一付有恃无恐的表情,嚣张无比地叫道:“啊?哼!兄弟们,不要怕,使手段,给这贼一些厉害的手段瞧瞧,冲!”他言讫,露出一丝狡猾的诡异的笑容。一些官兵闻言会意,也露出这种狡猾的诡异的笑容! 任何人也不能无视这些厚颜无耻的官兵,否则就有可能吃大亏!王婆留也不能轻敌,以为自己学成神功就看不起这些家伙?因为在战场上为了保护自己,人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这些官兵也不例外!果然,一些官兵后退几步,他们中间有人从怀中掏出瓷瓶,有人从兜里掏出小包裹。那明军将官叫官兵使手段,那官兵想用什么手段呢? 王婆留百忙中一瞥,就知道官兵那瓷瓶里装的东西不是腐蚀性的酸液,就是迷魂性的药气;小包裹包的东西不是石灰就是炸药!官兵手里这些低级的迷魂药气对他几乎构不成威胁,但是瓶子里装的是腐蚀性毒液的话,还是有点麻烦。他虽是剑道高手,毕竟他还是拥有肉身的凡夫俗子,无法做到百毒不侵的程度。王婆留出招不再留有余地了,但他希望众官兵晓得他厉害,受挫后撤退离去。这样他就可以避免大开杀戒了。 众官兵尽管不少人丢了兵器,不过他们手里还拥有作恶的有毒道具,他们就死赖着不肯再退一步。在这个冷兵器盛行的年代,个人强悍的战斗能力不足够左右战局的,打仗致胜的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还是依靠人多势众。现在这些官兵还是认为他们人多势众,不会输给王婆留。他们在人数上占优势力,失去兵刃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咔嚓,嘣,官兵扔出的小包裹撞上王婆留的剑,立即破碎。一股白色的气体迅速弥漫,笼罩住王婆留的身体。王婆留似乎不及防备,摇摇晃晃,如同醉了酒一般。几个官兵则捂着鼻子仓皇后退,眼珠子似要放出光一样的盯着王婆留。官兵扔出的小包裹实是个石灰包,同时也是一个稍触则炸的砸地炮。古代那种在春节时候供小孩子玩耍的“砸地炮”不知你们见过没有?往地上一摔就炸的鞭炮。官兵扔出的小包裹石灰包也是基于“砸地炮”原理制造的,不管他们扔到对手身上还是地下,肯定爆炸无疑。王婆留只想把官兵扔出的小包裹挡开,不料一触则炸,尘土飞扬。石灰包只要是攻击对手的眼睛,让对手丧失视力沦为任人宰割的“盲人”。 一阵山风吹过来,风很快就吹散了石灰。地上却没有王婆留的影子。咦,小海贼哪里去了?那几名扔出石灰包的官兵都张大了嘴巴,感到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十分郁闷。 扔出的石灰包效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不说,甚至连小海贼也失去影子,面对这种咄咄怪事,众官兵都觉得事情无法照着路份寻思。 当然,那几名扔出石灰包的官兵都不必为这件事伤脑筋了,因为他们的脑袋瓜子随着一道寒光闪烁而飞离脖子,滚到三丈开外的地方。这几个被斩首的官兵嘴巴张开,形成一大大的圆弧,刚离开身体的脑袋瓜子肯定尚有意识,他们想叫痛,可他们脑袋没有喉咙,喉咙在已分离的身体上,所以他们一声高分贝的惨叫声也来不及发出,竟然一个接一个的无声地死过去。 那几名官兵为扔出几袋石灰包而丢了脑袋,太不合算了。王婆留本来无意取他们的性命,可官兵偏要犯贱找死,他只有成全官兵找死的决心。王婆留一直克制着杀戮的念头,如果官兵不启用这些江湖上公认禁用的下三滥阴招,他也不止至于动怒斩下官兵的人头。 王婆留陷身在石灰尘里的时候,用舞空术瞬间跳到高空,落下时山风已把剩下的灰主尘吹散。他知道不开杀戒不足以给官兵威慑。于是,他毫不留情取了几个官兵的性命。 剩下七八个官兵握着断刃残刀瑟瑟发抖起来,一个形容猥琐的官兵失声道:“你不是被石灰包打中了吗?你怎么没有被石灰烟尘呛住?” 王婆留笑了笑,眼睛咪得像道月牙状,他不屑道:“我难道不可以闭上眼睛,屏住气息闭?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招害人性命,算你狠,今天你们这几个恶人可以去死了!” 剩下那些官兵瞅着被斩首倒地的同伙,再见王婆留疾冲过来,吓得肝胆俱裂,扭头就跑。王婆留杀心已起,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他剑起如闪电,人疾跑如烈风。飞奔中掠起一剑,把跑在最前面的官兵刺了个透心凉。 其他官兵见跑得快也没用,也惊得双腿发软,裤裆湿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王婆留绕到一个官兵身旁,正要起剑,那官兵扑通一下跪倒,捣蒜一般叩头不断,道:“啊!好汉饶命,英雄饶命啊!小的几个小兵其实是给大官当差的,上司差遣,无法抗拒呀。小的知错了,万望饶恕。小的不该一时起了歹心,妄想抓你献官领赏,还望好汉给小人一个悔改的机会。” 王婆留甩掉剑上的血珠,还剑入鞘,他看了一眼那个哑口无言的明军将官,冷笑道:“怎么样,不服气呀?不怕死就来抓我呀,又怕死又想赚黑心钱?你算什么人,畜牲!滚!” 明军将官闻言如获大赦,掉头便走。他上阵不动手,开溜时又跑得再快,这个坏榜样让其他官兵羡慕不已,当官就是好,就是过瘾,招惹了事端可以不负责任,责任由他的部下承担。王婆留骂这当官是畜牲还真是骂对了,这当官的比畜牲还等而下之。 那几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小兵愣乎乎的望着王婆留道:“好汉,我们留在这里没用了,我们是否可以走?” 王婆留皱起眉头,挥手微笑道:“请便,不送了。” 那些官兵闻言撒丫子就跑开了,真是动如脱兔,疾如劲风,跑得比过街老鼠还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王婆留等到众官兵跑这之后,重新掉头返回小屋,只看到那个的小海贼口吐白沫,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有气吸入,没气呼出,脸色红得象关公模样,快要憋死人了。 王婆留看那人这付狼狈不堪的模样,脸色一变。这家伙生命垂危,只怕没救了,只是急向他说道:“官兵已被我逐走,咱们的交易可以立即进行,你把我的剑藏在什么地方?”他看见小海贼脸色惨白的样子,呼吸渐渐困难,就扶起他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小海贼艰难地笑了一笑:“我感很很难受,这村正妖刀碰不得,谁碰这刀谁倒霉。我想我是被那破刀的邪气侵入五脏六腑才有这种病症,我知道我所受的剑伤不足致命。” 王婆留听见小海贼这样说话,特别是那句谁碰村正妖刀谁倒霉的话让他倍觉生气。不过,小海贼快死了,他也用不着跟一个死人生气。俗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村正妖刀真是一件凶器,任何人也碰不得。故上苍安排这样一串事故,让他远离村正妖刀?难道说这是上天给他的启示?目的是让他不要碰那村正妖刀,因为这把的杀气太重了,再落在一个满腔仇恨的人手中,必然造孽苍生,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王婆留看见小海贼呼吸越来越困难,逐安慰他道:“你先处理下伤口吧,也许是你的伤发作了,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看看剑伤有没有伤及内脏?” 小海贼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我知道呼吸困难与剑伤无关,我是被那妖刀的邪气侵袭才导致憋气的。幸亏你鬼使神差先来这里找到我,不然的话,我就带着村正妖刀藏匿地的秘密离开人世,这村正妖刀就不容易让人发现了。咳,村正妖刀插在前头山坡一个卢氏坟头土堆上面,你不用管我了,去取刀吧!” “可是你的伤……你伤得重,让我尽可能帮你做点什么吧!”王婆留感激小海贼说出村正妖刀藏匿地,也想投桃报李帮他一把。 “我这伤看起来伤得很重,其实都是皮肉之伤,无关痛痒。我觉得我发病的病因是受了妖刀的邪气侵袭才有这个严重的结果。现在我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我完了,我没救了。”小海贼言下颇有点噬脐莫及之意,一种悔之已晚的哀伤洋溢于表。 王婆留想了一想,他就算是有心想帮小海贼一把,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后点头同意道:“好吧!我去取刀,你好自为之吧。” 第十九章比武赛约(8) 王婆留三步迸作两步走,匆匆忙忙赶到前头一座山坡上,在卢氏坟头土堆上面找到他期待已久的村正妖刀。此时天色已晚,残阳似血。当王婆留从坟头拨出村正妖刀的时候,村正妖刀在夕阳掩映下如一根放在炭火中烧红已久的火撩棍一样,通体发红,象极一根红色的荧光捧。 “好刀!真是好刀!”王婆留发出由衷的惊叹,他无法形容此刻激动莫明的心情。他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揽众山小”的壮志豪情!村正妖刀如镜面一样的刀身把夕阳反射出去,并照亮半个山腰。这是一把怎么邪乎近妖的妖刀呀?任何形容词都苍白无力,无法形容村正妖刀万分之一的魅力。王婆留即使是久经战阵,见惯杀人凶器,也被村正妖刀凛冽无比的寒光震慑得身颤胆寒。是的,任你英雄盖世,在锋芒逼人的村正妖刀面前,也禁不住矮了一截。 王婆留感觉村正妖刀发出的杀气摧心裂胆,看久他身体也有点生寒发抖。他只能把村正妖刀收入玄武刀鞘中,收藏它的锋芒。村正妖刀的锋芒太盛了,凛冽无比的杀气甚至是让见到这把刀的人也会丢掉性命,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见光死!正如宗严所说一样,村正妖刀是异星殒铁铸成的,它本身有一种看不见的杀气,让接触这把刀的人身体也受不起这种暗物质能量的折磨,最终呼吸裒竭而死。王婆留若不是穿上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戴上玄武骷髅面具这身特殊的装备,也不能正常使用村正妖刀。 王婆留从山坡回小屋,发觉小海贼已气绝身亡。他感念小海贼说出村正妖刀的下落,觉得该为他做点什么。就让他入土为安吧,毕竟王婆留曾承诺给他三百两银子,如今没法兑现,就给小海贼订个棺材入殓安葬吧。王婆留向荔枝村的村民打听哪里有棺材出售,经人指点,绕过曲折的小巷,一径来到了镇中一家棺材铺门前。 棺材铺门前静悄悄的,与一般的终日叮当作响的木工作坊大不相同。王婆留在门上用三长两短的方式,反复敲了起来,却没见人来开门。他埋头在门缝上看了一下,棺材铺中好象没人。“有人吗?”王婆留再次把门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棺材铺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里面一个老头探出头来问:“你有什么事情?”老头好象刚睡醒了一样,睡眼惺忪,一付倦容。王婆留把来意说了,老头点点头。打开门,放王婆留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门。 王婆留问起棺材的价钱,那个老头说道:“不好意思,实不相瞒,这几天镇上闹得沸沸扬扬,很多江湖人为争夺一把倭刀而丧命,以致棺材都脱销了,现在已无法再作棺材了,连作棺材的木料都用完。” 对这个情况王婆留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求人办事,他只有压低嗓门,低声下气地向老头道:“我有个朋友也是因为抢夺倭刀而丧命,我想死人为大,他死了总要入土为安嘛,恳请老伯关照,赏他一口棺材送葬?” “若是有货肯定没问题,现在缺货就没有办法了。我也很想帮你们这些要棺材的人,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借故推托,你看现在棺材铺的样子,也不是我不肯方便,实在是没料。这几天镇死了一百几十个人,而一般棺材铺只预备几只棺材,怎么够用,卖光了很正常呀。”老头唠唠叨叨说。 王婆留点点头,沉吟起来,道:“我想请你在这两天替我粗粗打了一口棺材,你有没有办法?” “不行。”老头略一思索,摇头拒绝王婆留说,“我不在意别人怎么样骂我,不行就不行,没有木料做什么棺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让你朋友先用芦苇席躺进去吧,待以后有棺材时再挖起盛棺。” 王婆留没料到做件好事这么困难,他根本可以丢下这件事不管,他与小海贼只有一面之交,他原来不用为此事负责。不过世界总是有王婆留这样的人,别人闯祸丢下烂摊子不管,总得有人出来收拾局面?王婆留就是作为那个收拾者,替闯祸的人收拾残局。 王婆留使出水磨工夫跟那老头说尽好话,老头也吃不消他这样纠缠个没完没了,只得替他出主意道:“既然如此,我替你想个办法。这村上有几个暮木已拱的老头,他们预备长生待用,我带你去问问,看看他们中间有没有人愿意出让长生?不过,他若漫天要价,你也要大大的开手。”王婆留闻言大喜,点头同意。于是,一老一小两个人走出棺材铺,来到荔枝村一所乡间民宅里,找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询问可不可以出让棺材。 棺材铺的老头对那预备长生待用的老头说:“这位王客人是来棺材铺提棺材的,他一个朋友突然没了,急着盛殓,又没棺材。麻烦你们预备长生的人帮个忙,这价钱好说。或者他稍后打造长生还你。” 王婆留看见他拜访那个老头身体十分硬朗,只怕三年五载死不了。便说明来意,并以老头当初订购长生造价十倍的价钱收购他的长生。那个长生老头也是非常善良的人,听了王婆留的话就不假思索同意了,并说他只要两倍价钱就可以成交,王婆留爽快地付了钱,又与老人拉扯了一会儿家常。 荔枝村中小伙甚多,王婆留雇佣几个村民,招呼他们抬起棺材,一齐快步上山。到了看墓小屋,把小海贼盛了入殓。尽管夜色已黑,但村民走惯了这条山道,人多也就不会胆怯害怕,做事也不会手忙脚乱。因此他们很快就把事情办妥。小海贼肯定是等到天亮后才挖坑埋葬,王婆留也不想再在荔枝村待下去了,就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到村民手里,交代了几句后就飞快地朝前面的村口跑去,没过多久就消失于夜幕之中去了。 ────()──────── 离开大陈岛港口,王婆留这条三个风帆的绿眉毛如鱼一般灵活机动,航行在东番海面上。此日劲吹东北风,绿眉毛顺风行驶,不消一两天,唇楼岛便出在地平线上,岛上旖旎风光跃入王婆留眼中,让同行的宋师道兄弟们惊叹造化神奇,想不到这茫茫大海之中,竟然还有一片象唇楼幻景般的绿州存在。 “此地可算是上好的佳境了,真是仙家海客聚居的宝地。如此大好江山,花花世界,大明官府居然弃之如敝屣,拱手让给倭寇,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宋师道看着唇楼岛上一片苍翠欲滴的森林,心中不免痛心在目,感慨万端。 王婆留也挺认同宋师道说法,大明官府海禁罢市,舰不出港,任由顽劣岛夷作怪,索虏猖狂。朝中高士,竟曰无妨。闭关自守,窝里争斗,怎不能让人痛心疾首,可悲可叹。 一会儿,船只靠岸,王婆留命令宋展雄、宋明吾等人留在船上待命。他和宋师道到唇楼岛走上一趟,跟倭女樱木露娜比武。他们今日的比武地点便定在这里。只见海岛方圆数里,一眼即可望到尽头。岛上有山,高约百丈。远远的看见山巅耸立着一座城池,却挂着一片海盗的骷髅旗帜,这是代表麻叶九怨部属的旗帜。 王婆留指麻叶九怨的骷髅旗帜对宋师道道:“这地方本是大明江山,岂容倭寇在此安营扎寨?大明官府自谓内陆地大物博,不在乎失去这片巴掌大的小地方,我们可在意呀!何不冲上前去,打下这个城池,换上咱们大陈岛的镰刀旗帜?”说罢,复回船中取来一片红旗,便和宋师道携手上山。 两人并肩走到唇楼岛城下左近,看那箭楼上并无倭寇望哨守岗。城墙亦不高,以王、宋两人的武功,翻过这城墙如履平地。倭寇此日不设防,一是他们没有把中土的武林高手放在眼内;二是他们这日出去掳掠的大船,抢到几个江南美女,正在城中举行集体狂欢。 王婆留与宋师道,一前一后爬上城墙,居高临下,详观城中。却听见城里的倭寇乱哄哄的大呼小叫,嘻笑之声此起彼伏。两人将身子一纵,已到城中房屋顶上。沿着屋梁飞檐走壁,不消片刻,便来到城里广场中间,在一间神殿屋顶潜伏下来。时辰尚早,王婆留也没向倭寇传上拜帖,他想暗中观察一下敌情再说。顺便调查一下沙雪樱花和小惠关在哪里? 只见广场中间,皆是抹上油彩脸庞装神扮鬼的倭寇,有三十余个,手里抓着明晃晃的倭刀,正在广场上切磋比较剑道。旁边地上有一张由七、八片桌子组成的大拼桌,拼桌上摆着酒坛、酒杯、碗碟、筷子,并水果礼盒之类的食具。广场终端有个木搭棚子,似是厨房。几个倭婆子,手忙脚乱地洗菜炒菜,炊烟袅袅,香气四溢。炒熟的菜肴即由两个小厮流水般捧到广场大桌上,摆放端正。只等时辰一到,众倭寇便入席享用。 第二十章比武赛约(9) 只见广场中间,皆是抹上油彩脸庞装神扮鬼的倭寇,有三十余个,手里抓着明晃晃的倭刀,正在广场上切磋比较剑道。旁边地上有一张由七、八片桌子组成的大拼桌,拼桌上摆着酒坛、酒杯、碗碟、筷子,并水果礼盒之类的食具。广场终端有个木搭棚子,似是厨房。几个倭婆子,手忙脚乱地洗菜炒菜,炊烟袅袅,香气四溢。炒熟的菜肴即由两个小厮流水般捧到广场大桌上,摆放端正。只等时辰一到,众倭寇便入席享用。 海天景色不知不觉渐渐暗淡下来。倭寇将四五对灯笼悬挂在旗杆上,又点燃几堆篝火,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几个倭寇扛来一条三丈见方的猩红绒毛波斯地毡,就在拼桌前头铺开平放,又在拼桌两侧安放了一批椅子、条凳,大家围绕桌子而坐,说说笑笑,象个等候领头倭酋的样子。 又待了一会,王婆留与宋师道听得神殿下面一阵骚动,接着是吱呀一声开门的声响。那些坐在广场上的倭寇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作出九十度的鞠躬。礼毕,又拔出倭刀指向天空,大嚷道:“恭迎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前辈赴宴,晚辈们等候多时,请前辈批评训话。” 麻叶九怨和镰仓鬼太郎身盛装赴宴,他俩那套近乎戏班子的装束确实是令人注目。只见镰仓鬼太郎披头散发,两道兰眉直插入鬓,脸上又抹上许多月牙形朱红油彩;刚牙海口,二目妖孽似的放出邪光。身穿黄中夹杂着红黑装饰衣带的蟒袍,足上是乌皮靴头。这镰仓鬼太郎走到广场中间,也不揖让,大马金刀的面南向北而坐。 宋师道看的真切,觉得这种气氛怪诞不经,无以形容;王婆留却明白这是倭寇一种狂欢模式,类似佛朗哥人的化妆舞会。镰仓鬼太郎装腔作势拐演的哪个角色,乃是扶桑狂死郎剧团的歌舞伎名角──千两狂死郎。 倭寇每逢节庆,俱化装成千两狂死郎的模样,载歌载舞,狂欢作乐。那情形也有点象秦风汉韵跳傩神舞的场面。镰仓鬼太郎把桌子一拍,两个伺候的小厮立即替他上酒。众倭寇便放浪形骸,狂呼痛饮起来。 两个歌舞伎模样的倭女,拿着花纸红伞袅袅婷婷吟着曲儿,跳起舞来。众倭寇手舞足蹈,按着节拍,击桌和应。 镰仓鬼太郎似乎是觉得不带劲,斥退歌姬。将身一纵,跃到波斯地毡上面,大声道:“如今我们在大海汪洋之中,与海天景色融为一体,象鱼一样快活,象鸟一样自由,不受任何礼教律法的约束!爽啊!老子在这海上便是通神的霸王,凭着手中的刀纵横四海,老天爷也不能管我!” 众倭寇闻言亦兴奋振臂欢呼:“我们象鱼一样快活,象鸟一样自由,不受任何礼教律法的约束!老天爷也不能管我!” 镰仓鬼太郎横眉怒目,“啊”地大吼一声,啸声似雷,劲气撕裂空间,轰起一阵灰尘。然后倭刀出鞘,使了一路“神妙流”剑法,特别是他最后两招得意绝技“粘花”与“居合斩”的精彩表现,博得倭寇满堂喝彩,拍掌狂呼:“好,妙!你才是大和族真正的武士──鬼武者啊!” 纵是自视甚高的麻叶九怨,也不得不皱起眉头,不敢作那扫兴之状,随众人拍拍巴掌,叫好几声。 隐身在神殿屋顶上面的王婆留与宋师道看罢镰仓鬼太郎显示的剑法,心中暗暗吃惊。这家伙的剑术好强悍呀,绝不能轻视小觅,否则自找苦吃。 镰仓鬼太郎呵呵大笑,收剑回鞘,回头向身边两个亲随摸样的倭寇猛力挥手叫道:“上大荤,让兄弟们啃个痛快!”众倭寇闻言山呼万岁,他身体象被狗蚤咬了一般骚动起来。 躲藏在暗处的王婆留与宋师道面面相觑,十分惊讶,看这拼桌上面山珍海味堆积如山,还有什么稀罕物未端上来?那是什么可口的菜肴呢? 很快,两个倭寇牵着一串稀罕物走到广场中间,确确实实是“大荤菜”。这道“大荤菜”把王婆留与宋师道雷得皮焦肉麻,眼晴睁得象牛眼似的。 只见这一串稀罕物事,一个个乌丝云螺,粉颈朱唇,嫩脸风弹得破;体态轻盈,春湾雪股,事事可人,无一不快人意者,原来竟是一群被绑缚的妙龄少女,高低肥瘦,总共有八个。少的不过十三、四岁,大的至多十六、七岁上下,可以说全是萝莉幼/“纸”。 众倭寇一个个争先恐后,意欲挺枪出阵的模样。镰仓鬼太郎道:“待我先来!我在此以天地为床,品花饮酒,人生至乐,不过如此。美人儿呀,我怪想念你们哩!”说罢,挥刀指点,只见几道闪电,在众少女身周闪烁,劲风过处,绑缚众少女的绳索纷纷落地。镰仓鬼太郎左拥右抱,乱嚷道:“来!来!来!美人儿,趁此良辰美景,咱们唱歌跳舞做游戏………” 那些少女眼见处身所在,四面环海,无路可逃,俱吓呆了,多是跪地叩头,口称大王饶命,哭泣求饶。只见那镰仓鬼太郎不住的哈哈大笑,随手将怀中抱着的一个女子狠狠往地上一推,厉声喝道:“奴蹄子,拿出手段好生伺候大爷吧!你们全是我的奴隶,我的奴婢,不许违逆我意思。否则,我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镰仓鬼太郎虽是词来便给,口无遮拦的说话。但却不敢怠慢麻叶九怨,恭恭敬敬请他先挑美人。麻叶九怨也不贪心,叫了一个妙龄少女伺候自己。 其他倭寇见些情形,有些急了,纷纷向镰仓鬼太郎拱手哀求道:“大王不可独占花花姑娘,给一个大家公用罢!” 镰仓鬼太郎从众少女内中挑选一个女孩,用恩赐的口吻对其他倭寇道:“兄弟们,拿去享用吧!”众倭寇不免感激涕零,誓言以死报恩。 宋师道对王婆留道:“可怜这些良家女子,被他用强拘来,百般侮辱折磨。待我且下去鬼混一番,给他们扫兴一场。”说罢,从檐上站起,将走到瓦沿边处,先咳嗽一声示警,众倭寇惊诧抬头,一齐向他望去。宋师道身子一晃,已飘落广场中,持刀在胸,蓄势待发。那些倭寇乱喊道:“有生人来了,警戒!拿贼!” 宋师道昂然向镰仓鬼太郎举手招呼道:“这位大王请了,大明天朝后进剑客宋师道登岛踢馆,幸会之至!”王婆留受邀到唇楼岛与倭女樱木露娜切磋比武,他宋师道也来搞局一场,与镰仓鬼太郎比试剑道。 镰仓鬼太郎猛可看到一个中年汉子装束的人出现自己面前,也吃了一惊。他见宋师道身穿蓝袍,腰系倭刀,足踏皮靴,面色从容,不怒而威。眼神含恨带电,杀气腾腾。从这中年汉子临阵不乱的举手投足气度而看,看得出他的多少经过残酷战场的磨炼,武功有相当的火候;随后跟来的少年却是他的老对手王婆留,他早便领教过这个海盗后起之秀的厉害。 只见那镰仓鬼太郎毫不畏惧,大声向宋师道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想收拾我,没搞错吧?” 宋师道回应他道:“我是人,怎认得你这猪狗畜牲?我是乘船游弋到此的海客,看这地方不错,就登岛上岸散心,见你几个妖怪吃酒甚乐,因此进来问你要一件东西,请莫吝啬。” 镰仓鬼太郎笑道:“看你这光景,想必是羡慕我们,自然是个知趣的人了;你要什么?若是要美人儿的话,我便送你一个。”虽然他明白宋师道和王婆留来意不善,但镰仓鬼太郎也不想在这个寻欢作乐的兴头儿上大动干戈,对手能收卖尽量收卖。 宋师道拔剑横胸道:“我要你的命,千刀万剐的贼,纳命来吧!”喝声一歇,刀随人到。 镰仓鬼太郎大怒道:“放肆!便算我是千刀万剐的贼,大好头颅长在脖子上,看你有什么本事取去?” 宋师道叫道:“我也有倭刀取你的脑袋。”说罢,一招独创性的我流“梦想剑”向镰仓鬼太郎当头切落。 镰仓鬼太郎晓得宋师道这一刀力量霸道,连忙疾退,避其锋芒。 几个不知好歹的倭寇举刀来拦截,挡住宋师道去路。宋师道使出一招“横冲直撞”,劲气贯满倭刀,连挡带斩将倭寇轰了出去。那几个倭寇有手臂被震断的,有被轰飞撞上尖锐石头上死掉的。只见冲在最前面哪个当头倭寇的身子晃了几晃,尚未跌倒,上半身先掉落地下,一股鲜血从下半身腹腔怒喷而出,飞溅到半空,然后如烟火盛放般落下来。 倭寇内中有识货的人恐慌万分地惊叫道:“一刀流!一刀流!” 宋师道使的剑法正是师承日本剑匠名家伊藤一刀斋的“一刀流”。他经过王婆留指点学到这套刀法,又通过自己参悟改进,融入中土剑法的技击精粹,早已经脱胎换骨形成自我风格的我流剑法,用宋师道的话说,就是:宋氏一刀流。 在明朝嘉年间,对于倭寇的“一刀流”推崇并作出改进的人,并不限于王婆留、宋师道他们这些人。明朝军事家、武术家戚继光也对倭寇的“一刀流”推崇备至,在军营中推广普及,让士兵们学习经他改进的“一刀流”。戚继光一直强调战土杀敌要做到“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迅速解决敌人。因为犯了招架,就有十下,百下,千下………危险性也随之大大增加。戚继光反对架刀,提倡一招解决对手。与王婆留、宋师道他们推崇的“一刀流”契合,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宋师道收刀蓄劲,正欲再发。不意被镰仓鬼太郎疾如电闪的挥出一刀,快若迅雷不及掩耳,裹着无坚不摧的杀气,以泰山压顶之势,兜头盖脸往他脑门击来。宋师道急忙举刀格挡,“轰”的一声,两刀相接,碰撞产生的能量象一条攻城的巨大木材撞上城门,力量之大,出乎宋师道意料之外。宋师道的身子象皮球般飞了起来,弹到三丈开外,兀自止不住打滚。 幸好宋师道基本功扎实,应变神速,在半空翻了几个筋斗卸力,才避免被对方施加的巨力轰个骨断筋裂。宋师道眼昏头眩起来,叫声:“不好!厉害!”颤悠悠爬起来,打也不是,跑也不是,呆立当场。这镰仓鬼太郎被倭寇尊称为:鬼武者,倒也不是浪得虚名,武功神鬼一般的凶猛变态。 王婆留让宋师道退下,他接下镰仓鬼太郎的攻击过来的招数,与镰仓鬼太郎打在一起。镰仓鬼太郎看见王婆留又来找他麻烦,不屑地耸耸肩,冷笑道:“你是我手下败将,还敢再来送死?” 面对镰仓鬼太郎嚣张无比的态度,王婆留也没怎样生气,淡淡的道:“以前是,不等于永远是。让我的刀跟你说话吧!”王婆留此日身穿玄武甲、玄武靴、并戴着玄武天蚕手办出阵。就差没有戴上玄武骷髅面具,拨出村正妖刀和镰仓鬼太郎较量。村正妖刀的煞气太重,无差别杀伤人。王婆留担心村正妖刀的煞气伤了宋师道以及在场的少女,故他没有拨出村正妖刀和镰仓鬼太郎对打,只用普通倭刀跟镰仓鬼太郎过招。一般爱刀如命倭寇都有佩带两把倭刀的习惯,有人佩刀最多的时候多达六把。 王婆留很清楚剑道是什么?剑道就是技术创新!没有什么武器是不可战胜的,村正妖刀也不例外,所以他不屑用村正妖刀打败对手。任何武器,时间久了,大家都了解了,总会有人想出办法对付它。这段时间,王婆留下过一番工夫钻研中国武术,渐渐理解中国的武术,理解了怎样与高手过招?打架,他总是有办法。 这段时间,王婆留经常和宋师道在大陈岛切磋、过招。尽管宋师道打不过他,无规则的徒手搏击,宋师道对他就是输多赢少。两人比兵器宋师道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宋师道在练习拳术、空手道的时候。就是攻击、防守、躲闪这些技巧。总是将最结实的一面冲向他;躲闪,轻盈快速。王婆留比宋师道强壮、更有力,照理他应该能够轻松战胜宋师道。但是,在实战中王婆留发现他错了。宋师道经常用胳膊抵住王婆留的胳膊,用膝盖去撞击他的腿,实际上引导王婆留跟他角力,导致王婆留连防御都不能,更不用说打败宋师道了。 在与宋师道切磋过程中,王婆留发现中国武术思想和战术,实际上以和为贵,关键词是一个“和”字。中国武术的最终目的是战胜自己,而不是战胜别人。虽然中国武术来源于搏击,但是并不是以征服对方为目的的。中国武术的最高境界是一个“和”字,也就是“平局、平衡、和平”的意思。一个人练中国武术越久,对中国武术了解越深,就越会明白这一点。 现在,王婆留与镰仓鬼太郎过招,也融合中国武术的最高境界的“和”,跟镰仓鬼太郎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白了就是反“一刀流”而行之,跟对手绞刀角力,这样进行短兵相接十分凶险,非一流高手不敢用这样凶险的招数跟敌人性命相搏。 可以想象镰仓鬼太郎的刀被王婆留纠缠着、绞着的时候,心情是多么惊恐和焦急?他的剑法也许比王婆留高明,他的忍遁术也许花招百出,可是他的刀被王婆留纠缠着、绞着不放,他根本上无法脱身进行下一步动作,除非他弃刀逃跑。一个搏斗中的武士弃刀逃跑,那简直是找死。在这种场合下,镰仓鬼太郎难以区分王婆留的招数是攻击还是防守,他很难做出正确的应对措施。 镰仓鬼太郎完全被王婆留引导到一个特定的弓步“姿势”,他无法攻击或防御,但王婆留能攻击。王婆留能攻击是基于他对中国武术了解,在领略“和”字的融合中,加入因势利导的作用,借对手的力量反击对手。象太极推手一样一拉一推,把对手置于险地。这样镰仓鬼太郎的处境就非常被动。 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镰仓鬼太郎不得不承认这次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连失误在哪里他都不知道?明明他的剑法也许比王婆留高明不止一倍,但他偏偏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可谓郁闷至极。尽管如此,镰仓鬼太郎还是对王婆留这一手化敌人力量为自己所用的神通表示欣赏与佩服。王婆留在他这种剑术等级下打败比自己高几个段位的镰仓鬼太郎,好象是乌龟和兔赛跑,乌龟要了点心眼,才夺得了这场龟兔赛跑的冠军。 尽管王婆留也被织田信长的武士们称为“鬼武者”,但这种尊称更多是一种人情褒奖,与在实战中用鲜血赢得尊严的镰仓鬼太郎不可同日而语。对于这一点,王婆留自己也心知肚明,论剑法的高明与应用,他确实不如镰仓鬼太郎厉害,所以他才用这种绝招克制住这倭子,最终让镰仓鬼太郎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第二十一章比武赛约(10) “好小子,我输了,依你以前说的条件吧,我得遵守信诺,放你玉兰姐姐回家。”镰仓鬼太郎的身体突然间瑟缩成一团,好象矮人一截。虽然这倭子平日杀人放火,十分可恶。但与人交际应酬,却是慎言慎行,遵守信诺。 “谢谢,承让!请前辈先把这广场上的几个少女放了!”王婆留颇有点得寸进尺的味道,打蛇随棍上,提出更多要求。 “什么?”镰仓鬼太郎的身体又直挺挺站起来,眼里闪出凶光,咬牙切齿道:“我做人说一不二,我只答应你一件事,就不会替你作两件事。放你姐姐,还是放这些少女?你自己选吧!” 王婆留心想他姐姐小玉兰反正留在倭营这么久了,也不妨让她滞留在唇楼多待几天,稍后再设法营救。而这几个少女他如不争取解救,处境就会十分凄惨,受尽凌辱。王婆留犹豫了一下,猛地咬牙说:“请前辈先放这些少女。” “好小子,你这是搞什么东东呀?真有你的,我服了你!”镰仓鬼太郎把剑插回鞘中,摊手仰天吁了口气,对王婆留的选择颇为无奈。舍弃自己亲人,搭救陌生的少女,这是怎样的违逆人伦的错误选择呀?镰仓鬼太郎也感到有点替王婆留的选择不值,他对中土那套道德价值观不屑一顾,居然还有所谓“圣人”提出大义灭亲这种脑残的说法。提出大义灭亲的“圣人”可谓天伦尽丧,可以断子绝孙了。镰仓鬼太郎这倭子绝对不认同这一套道德价值观。他心中虽然生气,却也不得不依诺放人。镰仓鬼太郎认为他是个诚实的强盗,答应别人的事他必须办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放掉那几个少女。 广场上的众倭眼睁睁到口的肥肉没了,都恨死了王婆留。这家伙真是讨人嫌呀,这种虎口夺食的蠢事也干得出来,真可恶呀。他们都把王婆留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吃了,只是他们本事低微,不是王婆留的对手,只有暗地里咒骂王婆留的份儿,把王婆留的祖宗十八代女性都问候了几遍。 王婆留对自己用投机取巧获得胜利作法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有自知之明,他不是那种占了便/宜还买乖的小人。于是他大大方方对镰仓鬼太郎说:“前辈,咱们这场比试算作平局吧!我没赢,你也没输。你说这样行不行?” “不行!我绝不接受你这个平局的说法。”镰仓鬼太郎双手叉腰,气哼哼道:“除非你向我认输,否则我宁愿自己认输。呀,哼,我可是一个诚实的强盗。一个诚实的强盗,输了就认输,绝不耍赖!呀,哼!老子就喜欢这样?不行么?” 王婆留也不得不承认镰仓鬼太郎是一个诚实的强盗,对他率直的个性表示欣赏和佩服。都说很多倭子脑袋不会急转弯,一根筋认准一条死理。现在站在王婆留面前的镰仓鬼太郎就是一个这样的人,王婆留他真是说不清对这倭子尊重还是痛恨? 对王婆留这个突然间冲出来的麻烦制造者,麻叶九怨没有太多的惊愕。他年轻力壮时也干过类似这样的蠢事,所以他理解王婆留的行为,用一种见惯不怪的态度坦然处之。他微微抬起头来,语调轻柔的道:“勇士,现成美酒佳肴,坐下来喝几杯吧?”以麻叶九怨海贼王之尊,把王婆留称为勇士,确实是大大抬举王婆留的身份。 “这,我,前辈,这样不太妥当吧?”王婆留本来以为麻叶九怨会暴跳如雷,就算不拔刀而起向他发难,至少也向他展出一付讨厌的表情,让他早点滚蛋。王婆留万万没有想到麻叶九怨不仅没有发脾气,还把他尊为勇士,请他喝酒!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邀请,他反而有种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的表情。他本来认为感到难堪的是麻叶九怨,没料到对手反而让他感到难堪,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小子,你坐下来,喝!”麻叶九怨用手摁了下鼻角,撂下这句狠话。 没了主意的王婆留红了脸,摆摆手,立时服软,他使了个眼色,让宋师道把众少女带离广场后,乖乖坐了下来陪麻叶九怨喝酒。王婆留一直把麻叶九怨这个海贼王当成一个人物,对大人物尊重是人性的普遍弱点,王婆留也不例外,他也有这种驯服的基因。是的,不仅人类,甚至说是所有动物都有这种驯服的基因。看见麻叶九怨对他这样客客气气,他难道好意思崩紧着脸和麻叶九怨作对不成? 远处作为小弟般簇拥麻叶九怨的小倭子们立刻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麻叶九怨你真不愧是龙头老大呀!一句话就把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偶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婆留显然是没法就像一个泼妇一样,有事没事尽量跟对手胡扯一通,然后扬长而去。麻叶九怨这一刚阳之举,震骇了他,也震骇了那帮小倭子们。看来头领确实是天生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作头领的,没有猎鹰般犀利的眼神儿、色厉内荏的凶狠霸气,根本上压不倒部下,更别说统治别人了。 麻叶九怨一句话就震骇了王婆留,让王婆留连仇恨他的勇气也没有,乖乖的驯服地听话坐下来。并不是说王婆留内心都有那种被虐的倾向,但麻叶九怨凛然不可侵犯的语调震骇了他!王婆留突然发现麻叶九怨比自己想象更可怕,这个凶悍的敌人不怕铁拳,还善于利用人性弱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并赢得最终的胜利!这种人太牛/逼了,王婆留在这一刻只能用仰望的眼光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海贼王,他距离麻叶九怨只有三丈远,这三丈的距离他不知要多少年才达到这种权力的巅峰? 倭女樱木露娜虽是站在远处袖手旁观,但广场发生的这一切没逃过她那一双慧眼明眸。广场的事,她看得清清楚楚。同样身为女子,她格外不待见镰仓鬼太郎凌辱掳掠得来的中土少女,几番咬着银牙,想站起来替这些少女说几句公道话,让镰仓鬼太郎这些倭子们不要干这样的缺德事! 而当她抑制不住冲动想多管闲事的时候,她的耳边又响起他师父服部半藏的话。他师父服部半藏郑重其事告戒她的话,樱木露娜当然永远不会忘记。他师父有一次在垂钓时曾经对她说过道:“樱木露娜,你要看清楚了,什么是江湖,江湖就是凭暴力解决问题,解决争端!如果你没有以暴易暴的实力,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什么是你能管的,什么是你不该管的。如果你想插手,那么,你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再决定你该不该趟这场浑水。”他师父说这句话时钓起一条鱼,并拿着猛地甩尾挣扎的鱼继续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樱木露娜,你要记住,有些人就象被钓上钩的鱼儿,注定是刀俎中的鱼肉!为即将被人类裹腹的鱼类不值,就是傻瓜了。”樱木露娜不管镰仓鬼太郎凌辱掳掠得来的中土少女,她认她不该做那个傻瓜。 就在樱木露娜内心承受莫大压力,承受痛苦煎熬的时候,王婆留他们及时地神奇地出现了,并如期阻止让镰仓鬼太郎这些不要脸的倭子们干缺德事!让樱木露娜放下一块心头重石。稍后,樱木露娜看见麻叶九怨劝下王婆留喝酒。樱木露娜在这个时候再也待不住了,当时一蹦一跳的跃下望海楼,如小鸟般雀跃跑到广场中间,想分享一下麻叶九怨和王婆留斗酒、拼酒谈笑风生的快乐! 樱木露娜眯着弯如月牙儿眼睛出现在麻叶九怨和王婆留的面前。此日樱木露娜高兴得象只快乐的小鸟,都快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更别说和王婆留比武的事。她见到王婆留,就象一个与兄长久别重逢的小妹妹,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依赖的、甚至说是依恋的心理。她跑到王婆留的面前,怀羞地露出两只虎牙一笑,想说句客套话,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千言万语,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樱木露娜也感到很怪,为什么她在王婆留的面前象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手忙脚乱呢?额,偶的神,难道说她就是恋爱中患上单相思病的少女不成?樱木露娜正不知说什么好,然而有一个人比她先开了口,替她掩饰尴尬。 麻叶九怨用兄长般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樱木露娜,他知道樱木露娜心里想着什么?一个自小失去兄长的小妹妹想从旁人身上获得被兄长痛爱和关心的体验!不错,樱木露娜对王婆留表现出这种留恋,正是她想找个男人补偿她失去的兄妹之情!麻叶九怨心情复杂地放下酒碗,用他哪洪亮而粗犷的腔调说话,他几乎用命令的口吻对王婆留说:“小子,你小妹妹来找你说话了,你还赶紧哄她高兴?你不赶紧哄她高兴,我就不饶你,小心老子派兵掀翻你的小水寨,把你灭了。呀,哼!” 王婆留在樱木露娜的面前很难堪,浑身如被跳蚤咬了一样不自在。他一直把樱木露娜当作姐姐。其实樱木露娜也比王婆留大几年,他们即使相爱也是传说中的姐弟恋。现在颠倒辈份,年纪少的王婆留成了兄长,年纪大的樱木露娜反成了小妹妹。谁摊上这种事都感觉到古怪?王婆留也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他并不乐意作为樱木露娜的兄长。而樱木露娜说过要收王婆留作小弟,王婆留对这个形神俱全的御姐也感到恐惧,有一种教敬而远之的恐惧感! 樱木露娜听到麻叶九怨的话反应十分激烈,几乎激动的哭叫起来。她事实上也想麻叶九怨帮她传情,穿针引线!讨好王婆留。但麻叶九怨象个拿砖头帮忙拍蚊子的莽汉一样,越帮越忙。到头来,不仅没有帮上樱木露娜屿的忙,反而给她添加不少麻烦,是典型的帮倒忙的例子。 而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镰仓鬼太郎,也不待见樱木露娜她向王婆留示好的态度。他才不管樱木露娜的感受,他绝不容忍一个帮外人的吃里扒外的倭女,于是他不客气地出声叱喝道:“死浪/蹄子,闭上你的烂嘴,这时候叫什么所叫?大和族男人丢脸的时候,你还在暗地里偷笑,可恶啊!丫的,我靠。”镰仓鬼太郎被王婆留打败了,他心里自然很不爽,最见不得有人对王婆留客客气气。麻叶九怨就算了,毕竟麻叶九怨是个龙头大哥,他得给麻叶九怨几分颜面!而樱木露娜算什么东西?也敢向小白脸展示出如此谄媚的笑容?真让他看见气不打一处来,急得只想撞墙。奚落樱木露娜一句算他客气了。 既然麻叶九怨叫王婆留坐下喝酒,王婆留也领情坐下与这些强盗分甘同味。来而不往非礼也,王婆留看不惯镰仓鬼太郎小气巴拉的模样,爽朗地大笑起来,他一口喝干自己杯中的酒,再斟满一杯酒敬了麻叶九怨,次第又向樱木露娜敬酒道:“敬你一杯,美丽的扶桑女孩!” 樱木露娜笑容如夏花般灿烂,举杯与王婆留碰了声脆响,一仰头,眉头也不皱就干这一杯酒。樱木露娜桌面上也摆放着满酒的锡壶,她提起酒壶回敬王婆留,并且自己先豪爽地自饮一杯,她那如烈火般热情的态度着实让镰仓鬼太郎等人吃惊,这些倭子都看不惯樱木露娜向王婆留展示友善的笑容,不过麻叶九怨支持,他们的脸也不好从中作梗,只是绷紧着脸,不给王婆留好脸色而已。 对樱木露娜别样的热情,王婆留亦愣了一下,面色有了几分尴尬。不过,他还是客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鞠躬向樱木露娜行了一礼致谢。他们之间虽有冲突,但毕竟是利益之争,而非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只要有一方放下目空一切的高姿态,另一方也生气不起来。现在樱木露娜示弱,所谓铁拳不打笑面人,王婆留也不好意思给樱木露娜一个黑脸。 樱木露娜喝醉一样咯咯笑了起来,她脸色绯红,瞪着一双愈发清亮的杏眼,上前一步对镰仓鬼太郎招招手说道:“前辈,大家都是同道,作为在大海中找饭吃的同人,冲突难免,关键占利益大头的人学会让利吧?我们吃肉,也给站在门口上的乞丐施舍一块骨头嘛,你不能吃得太狠,连渣也不给人家留一点嘛。我认为这位王兄弟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朋友也不是一味迁就迎合对方,朋友也要包容分歧嘛!我说得对不对?不对,就算我胡说八道。如果我说得对,请你们放下敌意,找出双方的分歧点进行磋商,看看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 镰仓鬼太郎撅着嘴巴,挥手不屑地道:“去你的,真是妇人之见!我们强盗杀人放火,有什么好扯谈的?”镰仓鬼太郎认为他是个诚实的强盗,从这句话可看出他确实是个诚实的强盗,正如他认为一样,他杀人放火,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不服气,刀下见真章!镰仓鬼太郎霸占着王婆留的姐姐小玉兰,除非他主动送小玉兰回家,否则王婆留跟他无话可说。 王婆留跟樱木露娜有些误会,如果双方有诚意,坐下来谈,确实是可以姻相逢一笑泯恩仇。 而王婆留跟麻叶九怨之间的冲突呢?其实也可以谈判解决。当麻叶九怨受雇保护姚发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冲突,说白是利益冲突。彼时各为其主,打了一场为维护雇主利益而战的战斗。现在麻叶九怨已放弃姚发这个雇主,他和王婆留之间没有厉害冲突,双方随时可以化敌为友,关键是找到双方利益的共同点?王婆留为了维护汪直这个故主的利益而战,如果麻叶九怨侵犯汪直的利益,王婆留当然不干?问题是麻叶九怨有没有触及汪直的利益?当然,麻叶九怨扣押纱雪樱花她们作人质,不能说他对汪直没有敌意?但也不能说明他一定是汪直敌人,假如麻叶九怨释放纱雪樱花她们呢?王婆留似乎是没有理由跟麻叶九怨为敌?王婆留跟麻叶九怨关系很微妙,就看他,或者是麻叶九怨的态度? 麻叶九怨赞同樱木露娜的说法,道:“樱木露娜姑娘说得对,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至少是酒肉朋友!哈哈!虽说酒肉朋友不可靠。有个酒肉朋友总比没有强。王兄弟,既然你是樱木露娜看得上眼的朋友,我也愿急意跟你交个朋友。不过,如果你觉得不乐意,我也不勉强。我麻叶九怨从不勉强别人。” 王婆留抬头看着樱木露娜的异样目光,心中抓不主意是否跟麻叶九怨结盟交好,沉吟一会儿,歉然道:“王某不敢妄自擅作主张,这事我得请教兄弟们再说,今日饮酒不谈公事,如果因此搅了各位的雅兴,请多多恕罪。”言讫,他罚酒一杯以示不敬之罪。 第二十二章比武赛约(11) 什么叫有志气?什么叫下贱?什么叫不识抬举?现在王婆留这种做法就叫做有志气,叫下贱,叫不识抬举!很容易叫人让人想起什么叫愚蠢和不理智。 生活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有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是拼命也得不到的东西。可是面对送上门的倒贴自己的东西,有人却说什么也不要,好象担心别人会把他杀了吃肉一样恐惧、提防和质疑。现在王婆留就是属于这种运气出奇地好的倒霉蛋。既然是运气出奇地好,为什么还说他是倒霉蛋呢?这要看他怎么样取舍自己将得到的东西?面对送货上门的女人他不要,或者拖泥带水欲拒还迎,白白地错失一段姻缘。也许他有一天混得不如意的时候,回头想起年轻气盛时代某些选择和取舍,会有一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感觉──正如一首粤语歌《一生何求》的歌词一样: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全部是我的所有! 王婆留以为他与麻叶九怨和樱木露娜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有底线的海盗绝对不与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强盗合作?作为一个海商,做生意需要坚持大义吗?生意人以赚钱为主,以利益最大化为主,他其实没有必要拒绝跟比自己强大百倍的对手合作? 现在王婆留就是这样傻,他年轻,少不更事,也有犯错误的资本。王婆留认为他的选择无比正确,他有选择不向黑势力妥协的理由,他有不与黑势力同流合污的理由,所以他态度坚决地拒绝麻叶九怨和樱木露娜的好意,以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跟麻叶九怨和樱木露娜他们划清界线!王婆留爽朗地笑了,这种笑容绝对属于阳光,绝对属于天真,绝对属于无邪,但也很容易让人想起年少无知,想起幼稚可笑,想起愚蠢白痴。但王婆留认为他不与恶倭合作的态度不容质疑,他的选择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他坚信自己站立在真理的一边,所以他有勇气承担那怕是致命的错误选择!并相信自己无比正确的选择会得到无数英雄豪杰的支持和拥有荡气回肠的下半生。 王婆留不识抬举,麻叶九怨气急败坏,大骂起来道“死小子,你扫了我的雅兴了,你这话说的不好,惹我生气了。这股气憋在心头,再喝酒是没有意思的。丫的,气坏人了,老子想打人了。怎么,你醉了是不是?若你认错,我便愿谅你年少无知。快认错,并自罚三碗酒惩罚你自己失言啊。”麻叶九怨一顿发作,额头青筋绽起,模样甚是恐怖。 王婆留才没有被麻叶九怨这付色厉内荏的凶恶表情吓着,他有村正妖刀防身,即使大家闹翻了动手,他也不见得会害怕谁?故他有也恃无恐的道:“我说错了吗?好吧,我自罚三碗酒?我反正也想多喝几碗酒,哪就领罚三碗,我心甘情愿喝的,呵呵!”王婆留只认罚酒,并没有认错。但麻叶九怨却不计较,他这个大老粗认为王婆留服软就行。至于言词暗藏机锋的意思,他才懒得理解透彻。 镰仓鬼太郎不满地大发牢骚话道:“嘿,我说姓王的,你把我镰仓鬼太郎当做白痴还是傻子了?你这是认错吗?这可是罚酒,你再喝几杯酒下肚,只怕更加糊里糊涂了,更加认为自己英明正确了。你使奸,非常可恶。不诚实的人应罚九九归一,十杯!呀,哼!我可是一个诚实的强盗。岂容你这样一个不诚实的人欺骗我?我听说你们中土有句俗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罚酒,罚你喝十杯!少一杯不行。” 王婆留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吐吐舌头,挠着头道:“啊?厉害,你这家伙表面看起来象猪一样蠢,心里却十分明白,头脑清醒,强人呀!谁敢骗你?十杯就十杯,我喝了不行么。”王婆留认罚了,心甘情愿的喝酒。 樱木露娜一拍桌子,脸带怒容的嗔道:“喝?喝你个头啊!谁要你喝这么多酒?你装疯卖傻胡言乱语的,你自己心里明明白白、透透彻彻的却装什么傻?”面对王婆留裘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樱木露娜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樱木露娜也没有办法强求王婆留喜欢她。但作为一个患单相思病的少女樱木露娜对王婆留还是抱有幻想,一如既往的宽宏大度,原谅王婆留种种不是。 王婆留心中有鬼,被樱木露娜这一句话吓呛得答不上话来,讪笑着,闷头老老实实就真的喝了十杯罚酒。然后麻叶九怨和镰仓鬼太郎面面相觑,心中惊诧不已:“这小子真能喝,要是他这么能喝,想在酒桌上刁难他就没这么容易了?” 麻叶九怨似笑非笑的望着王婆留道:“你是走南闯北的海客,闯江湖的人,总见过世面吧?与我们合作对你这种还不成气候的小海贼帮助有多大?你心中有把秤,你自己可以掂量得出来。基于生存压力,我们确实是一伙很狠的海贼,很多行为让你们这些有血性的年轻人所不耻。你也许看不惯我们所作所为。但我们认为我们没有什么错,强者主宰弱者是自然界法则,我们顺天意而行事。小子,我警告你,你敢跟我们作对,那才是逆天行事。”麻叶九怨说着,与镰仓鬼太郎相视大笑。两个理念相同的海贼,俱忍不住为自己肮脏龌龊的勾当自鸣得意,笑过之余,自然还是大碗的喝酒,大口的吃肉。 这个唇楼岛贮货广场建在海湾岸上百米高的山腰,有时候赶上海风最烈的傍晚,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强劲的海风把人的头发吹得飞扬乱舞,一般人身上也挡不住这股寒意。体质稍差的人在这样猛烈的海风吹袭下只怕冻得半死,瑟瑟发抖。众倭子都吃得差不多,也有不少人都捧着酒肉跑到贮货的仓库内继续吃喝或歇息了。 忙碌不休的只剩下厨房中的伙夫们了,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搬酒再搬酒,不停斟酒,流水的上菜。光是伺候主桌上坐着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王婆留和樱木露娜这三男一女已把他们累得够呛了。这三男一女居然吃了五斤黄鱼、十斤鳗鱼和几十只拳头大小的章鱼,喝光了三坛酒了。担心厨房中的食材供应不够的伙夫们已有些意见了,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王婆留和樱木露娜他们太能吃了,这样吃下去会吃光唇楼岛厨房的食材。更令咋舌伙夫们的是王婆留这时候还能喝酒,他们暗中替王婆留记着数,王婆留喝了多少杯酒他们最清楚不过。有人嘟囔着说:“该死的,这小子已经吃了五六十杯酒了,怎么还不醉?”伙夫们巴不得王婆留快喝醉,这样他们就解脱了,可以收工休息了。 王婆留仿佛千杯不醉,正在摇晃着一个空坛子,叠声唤道:“伙记们,还有酒吗,快上酒。” 伙夫们急了,纷纷的对王婆留劝道:“大爷,你醉了,适可而止罢。”他们几乎算是哀求王婆留,但王婆留没理会他们。凡是能喝酒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认输。王婆留也一样不服输,不服气地道:“我还能喝三斤,别小气巴拉,快上酒。”假如盛酒的酒杯盛酒一两的话,王婆留喝了五六十杯酒,也就是他相当喝了三四斤酒了。(古时一斤十六两)这时候他还能喝,如此海量确是让人惊叹。 应酬场中的男人都对能喝酒的人表示佩服。麻叶九怨与镰仓鬼太郎对王婆留千杯不醉的神奇体质暗暗吃惊,他们两人舍命陪君子,陪着王婆留喝了不少,也醉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叫他们走路,肯定是东倒西歪。当然,他们都练武的人,不服输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禀性,他们就是坚持不住也死命扛着。大有一付视死如归的气慨,王婆留喝多少,他们也喝多少。论真刀真枪见高低,他们不见得服输,那喝酒就更不服输了。 樱木露娜陪着这三个憨家伙拼酒就不太好受了,皱着眉头坚持着。王婆留瞅着樱木露娜脸颊渐渐升起的酡红,有些不忍心地轻声问道:“你醉了,快下去体息吧。” 樱木露娜用她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看着王婆留,忽地的腾出一只手,缓缓的探向身侧的酒坛,把酒坛抱入怀中,然后她探身在坛口嗅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种宛如抱住自己男人一样满足的表情,心不在焉地悄声说:“醉了很好,醉里不分梦境与现实,多好呀?我还是乐意喝醉。你别劝我,今天不是你醉就是我醉,总得有一个人在醉乡里比较好。” 王婆留看着樱木露娜冷漠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脸,也起皱起眉头,目望远方黑漆漆的大海深处。他的目光可以无视地穿过满身溢香的樱木露娜的身体,但穿不过这东海深不可测的无边黑夜。他保持着微笑,下意识一个动作,又想举杯抿酒。忽然一只洁白的玉手轻盈的抓过他的酒杯,瞬间把酒放到自己的樱桃小嘴里,把酒一饮而光。 “樱木露娜!”麻叶九怨咣当一声放下自己仍的酒碗,丢下半只啃剩的鱿鱼,一拍桌子喝道:“你是大和武士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高贵的血,不可低声下气求人怜惜,不可替他喝酒。” 樱木露娜还是不在乎地端起王婆留酒杯便一饮而尽,如此还未完,她又斟满一杯酒,仰起细长的脖颈两口干了,这才将杯口朝下,放在王婆留面前。然后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呵呵看着麻叶九怨。 麻叶九怨霍地站了起来。他这一起立,周围席地而坐的小倭子呼啦一下全都离席站直。麻叶九怨面带无比严肃的表情,眼光如电般落在王婆留的脸上。紧接着,麻叶九怨哼了一声,把他的凌宵野太刀拨出一半,又当一声推了回去。这么明显的威胁恐吓,王婆留不会傻到读不懂他肢体动作所表达的意思。 麻叶九怨的一群小弟在不远处不断地抬头张望王婆留,老大跌份了就没法再混饭吃了,他们都希望王婆留给他老大几分面子。可王婆留象老僧入定一样不为所动,对麻叶九怨费尽心思的暗示无动于衷。 恼羞成怒的麻叶九怨再次顺手按住剑柄,如抓住一条毒蛇,摆出一副恐怖威慑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对王婆留道:“你要是再对樱木露娜爱理不理,小心我就把刀塞进你的肚脐!” 麻叶九怨向他示威要挟的话,王婆留句句听在耳里。麻叶九怨反复的向他暗示善待樱木露娜,让王婆留觉得十分惊奇,难道说樱木露娜救过这海贼王的一命?这海贼麻叶九怨对樱木露娜的关切之情似乎证明她在他心中真的份量很重。王婆留甚至是怀疑樱木露娜是麻叶九怨的女儿,但又奇怪两人姓氏不同。樱木露娜姓氏为樱木。而麻叶九怨的姓氏却是麻叶。两人显而易见不是父女关系,两人密切的关系不是外人所能够晓得的。王婆留仅仅是从麻叶九怨片言只语中晓得樱木露娜是武士的后裔,至于与麻叶九怨扯上什么瓜葛,只有天晓得。 看着麻叶九怨与镰仓鬼太郎这些倭子狼一般凶狠的充满敌意的目光,让王婆留不由自主心生胆怯。叫他与这些倭子交谊示好,确实是免为其难。王婆留看着眼前众倭子一只只握住兵刃的手,他自己也禁不住冲动握住倭刀,然后向麻叶九怨道:“我来这唇楼岛是为了比武切磋来的,这樱木露娜对我有怎么样的态度我不在意。我只想与你们见个高低,完成比武过程,救回我的手下就行。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麻叶九怨在座位上仔细的打量着王婆留,再来回的观察良久,一丝笑容在他须髯里渐渐藏不住,他终于把手一挥道:“比武一定有利物的,你是客人,我算给你一个面子。好吧,你出个底价让我听听,你的条件是什么?” 王婆留想了想,犹豫了一下道:“我原先与樱木露娜定的比赛利物有点太那个,好象对女方不太公平。作为一个男人,我还是不愿意占女孩儿的便/宜。当初我们约定,我赢了,樱木露娜小姐就嫁给我;我输了,就作樱木露娜小姐的小弟,并赔她一千两银子。” “爽快,好约定。你这小子还不满意,你脑袋给驴踢了是不是?”麻叶九怨不满的挥手道,看得出他对这个明显对女方不太公平的约定并没有什么意见。 王婆留红着脸,使劲摇头道:“不好,不好,一点也不不好!”心下却想:“谁知那樱木露娜怎么想,要是她故意让招输给我呢?我怎么办?我不喜欢她,难道说还要娶她,岂有此理?” 麻叶九怨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王婆留寻思了一下,嘿嘿一笑,把他的如意算盘托出。他的意思是比武赢了,不需要樱木露娜嫁给他,他要给人质纱雪樱花和小惠,并同被镰仓鬼太郎抢去多年的姐姐小玉兰;输了,他就赔樱木露娜一千两黄金,他并不作樱木露娜的小弟。王婆留这一下变动是要回三个女人,把原来一千两银子变成黄金。 麻叶九怨倒不得有什么吃亏,还是觉得挺公平,正想答应。却见樱木露娜和镰仓鬼太郎两人脸上同时显不屑与愤怒的颜色,不禁有些奇怪,顿时忍住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哈,送给你一个大美女你你不要,到头来却从我们手里拿走三个,你以为我不会算数是不是,我会这么傻么?一次打赌输你三个女人,你当爷爷是没见过钱的穷鬼吗?”镰仓鬼太郎戏谑的笑了,拍拍自己的脸颊,不屑的道:“不管用一千两银子,还是用一千两黄金,你这个野崽子休想从我手里得到已经死心塌地跟我过活的玉兰?野崽子,告诉你吧,你若把这破烂货买回去。除非你给老子十万两银子,爷要是高兴了,或许会同意跟你交易。但我不会把玉兰当作利物跟你打赌,你要赎回你姐姐,拿十万两银子来?少一两也不行。” “前辈,你说的当真?我用十万两银子来赎回我玉兰姐姐,你可不能反悔呀?”王婆留当然想用暴力手段解救小玉兰,但他不知镰仓鬼太郎把小玉兰藏在什么地方。人质掌握在对手的手里,他就不能随意蛮干了,只能用平和的手段跟镰仓鬼太郎做交易,他可不想小玉兰受到伤害。 镰仓鬼太郎喝过酒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不错,他想反悔,但没有立刻就食言摊牌反悔。因为他自诩是一个诚实的强盗,一诺千金,绝不耍赖!他与小玉兰共同生活多年,虽说他不是已经驯服了小玉兰,但心如死灰的小玉兰至少是安安稳稳跟他这个海贼头子过了。镰仓鬼太郎也对小玉兰渐渐生出感情,叫他一下子放弃善解人意的小玉兰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第二十三章比武赛约(12) 镰仓鬼太郎喝过酒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不错,他想反悔,但没有立刻就食言摊牌反悔。因为他自诩是一个诚实的强盗,一诺千金,绝不耍赖!他与小玉兰共同生活多年,虽说他不是已经驯服了小玉兰,但心如死灰的小玉兰至少是安安稳稳跟他这个海贼头子过了。镰仓鬼太郎也对小玉兰渐渐生出感情,叫他一下子放弃善解人意的小玉兰他还真有点舍不得。海内易求无价宝,世间难得有情人。镰仓鬼太郎虽然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并不代表他不需要爱。他并不缺钱,缺少的是真正死心塌地跟他过的女人。强盗也是人,也有人性优点和弱点,他也认为小玉兰肯跟他已经不容易,他也有宁舍万金,不舍心爱女人的打算。 对王婆留来说,小玉兰是他心中最圣洁的女神,他把小玉兰当成观音、妈祖娘娘一样的神圣,为了小玉兰王婆留什么都愿干。只能跟镰仓鬼太郎谈判用钱替小玉兰赎身。镰仓鬼太郎即使要价数十万两银子。王婆留也不会感到迟疑,为难。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一些小倭子听到王婆留愿意花大钱替小玉兰赎身。银子的数量居然是十万两银子,许多人都劝镰仓鬼太郎赶紧答应王婆留,做成这一笔交易,让这小子破费些银子再说。甚至是麻叶九怨也劝了镰仓鬼太郎一句:“同意吧!你还有什么女人得不到,一个二手货留着干什么?”面对部属和麻叶九怨的规劝,镰仓鬼太郎骑虎难下,黑着脸同意下来,不太爽地道:“既然是兄弟们都劝我跟你交易,我又有言在先,不答应你不行呀。好吧,我同意你筹十万两银子替你姐姐玉兰赎身。给你三个月时间,你尽快筹钱来赎人呀。哼,我可是一个诚实的强盗!” 王婆留善于观颜察色,看见镰仓鬼太郎面有难色,也怕他中途变挂。当时抬手叫镰仓鬼太郎给他一份文书作保,坐实这件事情,让这件事增加几分保险。镰仓鬼太郎冷哼一声,不太情愿地给王婆留一份文书,王婆留谢了收入怀中,道了声容后再谈。又转头对麻叶九怨道:“我与樱木露娜比武定的利物就算是纱雪樱花和小惠怎么样?我赢了,就带她们走;输了,就赔樱木露娜小姐一千两黄金。你看这样行不行?” 麻叶九怨低声嘟囔了一句道:“蠢材!”他抢在樱木露娜作出反应前擅自作主答应王婆留。樱木露娜翻翻白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麻叶九怨呛啷一声便拔出了倭刀,带着那傲慢子与偏见的眼光看了王婆留一眼,狂野的吆喝一声,挽了剑花,叫道:“为了武士的尊严,比武!樱木露娜小姐必胜!” 小倭子听到麻叶九的叫嚣声,一齐拨刀握刀列队,分出两个方阵,纷纷扬起手中的武器,口中也嚷起来道:“为了武士的尊严,比武!樱木露娜小姐必胜!” 麻叶九怨把刀插回鞘中,哈哈大笑道:“今晚咱们喝得他丫的娘也认不出来了,还比甚鸟武,再比去就是练床上的功夫了?呵呵!小子,你明天上午巳牌光景再来广场来与樱木露娜小姐决一胜负吧!樱木露娜小姐必胜!” 王婆留亦无异议,当下他自回船仓安寝。王婆留也不用担心麻叶九怨会派人暗中阴掉他,他没有带现银来唇楼岛作客。所谓比武的利物即使需要兑现,也是通过地下钱庄来兑付。麻叶九怨他们跟他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半夜劫船取他性命?虽说宋师道杀了几个小倭子,但海贼们干这一行,类似诸如此类的冲突造成的死亡司空见惯,众倭子也不会特别记仇。既然他们与王婆留约定比武,大家就会在比武场上公平决战! 次日,巳牌光景。王婆留与宋师道结伴再来到唇楼岛货物广场的时候,早见麻叶九怨、镰仓鬼太郎和樱木露娜这些倭子已在哪里等候他们多时了。双方见面,不免鞠躬点头,叙礼问好。然后各列一方,按刀对视,准备比武。 一个身穿黑衣,手持小旌旗的小倭子作为中人出来主持比武仪式。随着小倭子站在王婆留与樱木露娜中间,把小旌旗一挥,道了声:“无差别级剑道比武,现在正式开始!”这样,王婆留与樱木露娜便拨刀出鞘,开始正式比武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没有等级限制的无差别级剑道比武。表面上看来,对女方樱木露娜极不公平。但事实上,看似占优势的王婆留也不见得稳操胜券。既然是无差别格斗竞赛,意味双手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只要打倒对方就行。说是剑道比武,但不一定是非要用剑刺倒对手不可。在打击对手的时候,双方都可以用他自己所能想到的办法竭尽所能打倒对手。 樱木露娜可以用拳术,柔术,剑道,天诛暗杀技,忍者奥义对付王婆留,没有人限制她或不准她使用下三滥手段对付王婆留。除了上面这些技击外,樱木露娜还可以用毒物,毒药,暗器打败王婆留! 所以看似牛高马大的王婆留并不见得能轻松打败樱木露娜,他所受到的压力同样巨大。王婆留曾经是樱木露娜的手下败将,曾在九州宋国汪直的庄园里被樱木露娜引入插在地上的毒针地带,踩上毒针而吃过大亏。同样的错误很难说他能避免再犯,假如樱木露娜昨晚预先在沙滩上布下一个毒针地带,再引诱王婆留到沙滩上去追逐她,王婆留仍然是有踩上毒针的可能!这样的陷阱令人防不胜防。 王婆留的剑法技巧绝对比樱木露娜高出不止一二倍,而且这几年他功力大进,技艺突飞猛进,照理说王婆留应该不至于怯场,害怕樱木露娜使忍术暗算他?但王婆留仍显得小心谨慎,不敢稍露一丝轻敌之意。王婆留对樱木露娜的忍遁术十分忌惮,也对她的扰神傀儡功和神乎其技的手里剑恐怖得无以复加。如果樱木露娜连续发出手里剑,王婆留仍然是有中招的可能? 至于樱木露娜神鬼莫测的扰神傀儡功,王婆留至今心有余悸。现在大白天樱木露娜使不上钢丝对付他,谁又晓得这场艰难凶险的战斗进行到什么时候呢?假如双方真的从大白天打到晚上,王婆留面临的危险无疑是谁也说不清。 锵的一声,樱木露娜拨出刀来,目光如电射向王婆留按刀的手掌。说也奇怪,王婆留只按着剑柄,蓄势待发,却始终没有拔剑出鞘。这小子这么托大干什么?这不是找死吗?麻叶九怨和镰仓鬼太郎这两个倭酋,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非常奇怪和郁闷?王婆留为什么只按刀不发?难道说这小子能在对手兵器刺到一刹那瞬间拔刀出招格挡?看见王婆留不屑拔刀出战,众倭子议论纷纷,觉得这场比武充满悬念,很有看头。谁会赢呢?王婆留,还是樱木露娜?众倭子尽管喊叫着樱木露娜小姐必胜!但看见王婆留这样托大和一付成竹在胸的表情,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飕的一声,樱木露娜的身子如弹簧一般纵身一跳,在王婆留面前如空气般消失踪影。 又是王婆留所担心的忍遁术,樱木露娜使出的忍法是如同隐身一样消失踪影的究极影遁术!这种影遁术带着魔幻色彩,同时是千真万确的魔术,施展影遁术的忍者,尽可能利用身上的道具和周围复杂的环境达到隐葳身体的目的。当忍者开始隐身的时候,利用刺眼的阳光,挟着灰尘的劲风,或浓厚的烟幕,吸引、迷惑对手的注意力,转移对手的视线,瞬间消失踪影。 忍者当然不是真的变成了透明人让对手看不见他,忍者只不过是利用早准备好的道具和周围复杂环境实行隐蔽身体而已,而不是凭空消失了。忍者躲藏在阻碍物后随时给他的对手以沉重一击。 现在,樱木露娜躲在哪里去了?广场上所有储物木箱都有嫌疑。王婆留不敢粗心大意,也许樱木露娜躲在身周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中,突然掀开箱盖子在他背上捅一刀;也许地上某一块地板连着一个可通向其他地方的地洞,然后樱木露娜从他背后突然冒头杀出来………也许所有物体都是嫌疑物,令人防不胜防! 王婆留东张西望,到处搜索樱木露娜的踪影,可樱木露娜象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无影无踪。王婆留只能凭着他天赋的异禀到处寻找樱木露娜身体发出的少女清香。现在,王婆留利用他灵敏的鼻子和神仙一样的第六感环顾广场四周,扫视那些令人生疑的目标。王婆留忽然发现麻叶九怨部属小野一郎身后散发出一股小少女的体香,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会透出少女的香水味,这种反常的现象确实是让人满腹狐疑? “闪开!”王婆留疾冲到小野一郎面前厉声喝道。可王婆留向左,小野一郎也向左;王婆留向右,小野一郎也同样向右。这不是暗示小野一郎身后有鬼,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勾当?当王婆留再喝声:“樱木露娜,我知道你站在小野一郎身后,出来吧!” 樱木露娜晓得她再也躲藏不了,骂了一声:“可恶,你的狗鼻子真灵啊!?”然后樱木露娜的娇小玲珑的身影妖魅般从小野一郎身后闪出,扔出一发霹雳火烟幕弹后,又风一般消失在王婆留眼前。 不错,王婆留正是凭借狗一般灵敏的鼻子把樱木露娜追逐得无所遁形! “你真是比光棍难拿呀,又让你跑掉了!”王婆留无可奈何摇摇头,他所指的光棍,并不是娶不到媳妇的男人,而是指透过破瓦隙缝漏出来的光线。王婆留不能示弱,这场猫捉老鼠的追逐戏他还得继续玩下去。不过这一回王婆留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这一次樱木露娜真的从地面上消失了,她躲在哪里去了呢?周围空气中最也嗅不到她身体的气息了。 王婆留暗暗凝神戒备,越是看似平静的时刻,危险性也随之越高。果然,就在王婆留到处找不出樱木露娜,感到快要抓狂的时候,樱木露娜突然从他身后一块地板下面窜出来。那种事先全无征兆的窜起速度说有多快就有多快,简直可以说是兔起鹘落,快如闪电。 无论樱木露娜有多快,她这一招原在王婆留意料之中,所以王婆留毫无悬念地用并没有出鞘的村正妖刀架住樱木露娜突然间飞出来的一剑。 樱木露娜这一剑也手下留情,她在暗中观察王婆留的时候,发现王婆留面相跟麻叶九怨长得很像,虽说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但也有六七分相拟。身材也大致相差不远。举手投足也显出同一类气质。这一重大发现让樱木露娜吃了一惊,她以前没有怎么样在意王婆留的长相,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喜欢这类型的男子。现在她明白自己喜欢上王婆留的原因,因为王婆留身材、长相和气质跟麻叶九怨差不多的缘故。 麻叶九怨是樱木露娜的大恩人,以他别具一格的人格魅力感召樱木露娜。因此樱木露娜从日本九州千里迢迢赶来中土投奔他,甘心作这麻叶九怨的手下,跟他干一番事业。原来麻叶九怨在樱木露娜哥哥樱木猗水死后,一直用她哥哥的名义每月向樱木露娜寄钱,直到樱木露娜来到中土投奔他为止。樱木露娜从他师父好友孙关六口中得到麻叶九怨在暗中以他哥哥的名义支助她的消息,很是感动,并把这个恩人视作自己的偶象,崇拜并倾慕。 现在,樱木露娜发现王婆留跟麻叶九怨长得大像了,她也是将两个男人并列比较后才发觉两人可能有些血源关系?否则不会长得如此神拟?。樱木露娜曾听海心洲的海盗说(则麻叶九怨的部属),海心洲岛主麻叶九怨年轻时拈花惹草,到处播种,儿女成群结队,至少有一二百个。海心洲的海盗都遵守一条潜规则,凡是跟麻叶九怨前辈长得像的人都不能杀,以免误杀岛主的至亲骨肉。 樱木露娜因为发现王婆留跟麻叶九怨长得相像,所以她在出招时就暗中留有余地,不用阴险的杀着暗算王婆留。王婆留鬼使神差避免一次血光之灾。 一男一女,就这样在唇楼岛贮物广场追追逐逐,躲猫猫玩了几十招。两人短兵相接的时间一般很短,更多时候耗在捉迷藏的事情上,不已有一个时辰了。 樱木露娜作为一个忍者,她喜欢玩躲猫猫、捉迷藏无可非议。但王婆留是个擅长剑道的高手,他不把剑拔出来打击敌人就令人百思不解了? 宋师道合掌对王婆留说:“王兄弟,你用剑,一招就可以撂倒这野丫头,你有什么顾忌,为什么不拔剑劈刺她?”不仅宋师道对王婆留不拔剑的事感到焦急,即令是麻叶九怨这些倭子对王婆留有剑不用也感到不可思议。 王婆留不能拔出村正妖刀对付对他有好感的樱木露娜,因为他根本不想杀掉樱木露娜,而樱木露娜也没有干掉王婆留的意思,那王婆留更加没有拔刀的必要。 村正妖刀是来自宇宙某个星域掉下来的一块带辐射魔晶铁矿,用这块天外殒铁制造出来的刀剑:村正妖刀──杀伤力无与伦比,原理上在三丈范围内见过这把刀发出闪光的人都必须死,是传说中见光死的究极武器。村正妖刀邪气凛冽,无差别杀伤对手。任何一个没穿防护装甲的人被这块魔晶铁矿照耀、辐射或者被它杀气波及的人,几个时辰内都必死无疑。 所以王婆留穿着特制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玄武骷髅面具才能免被村正妖刀的煞气致伤,致死。这样邪乎近妖的村正妖刀,确实是要慎之又慎地使用。在无性命威胁的情况下,王婆留绝不会轻易把禁用的村正妖刀拔出玄武剑鞘! “你拔刀吧!”躲来躲去找不到杀机的的樱木露娜也不奈烦了,从暗处跳出来,准备与王婆留硬碰硬一决雌雄。樱木露娜知道再躲藏下去没有意思,这么长时间找不到机会教训王婆留,再耗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勇敢地站出来,堂堂正正与对手来一场公平决斗,输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王婆留闻言比樱木露娜更迅速地往身后一跳,鞠躬致歉后说:“这场比武不必再比下去了,我们各让一步,算个平局怎么样?人质我用钱赎回来。我出一千两黄金赎回我哪两个同伴行不?” 樱木露娜听了王婆留的话,正中下怀,正犹豫不决是否答应王婆留的要求?麻叶九怨早已急不可待,跳出来应承道:“好小子,成交。你回去把钱打到我账上,我会立即放人。”麻叶九怨看出樱木露娜不是王婆留的对手,要是这小子拔刀先发制人,早就把樱木露娜灭了。既然王婆留愿认平局,又愿意出钱赎回人质,他也乐得作成这个顺水人情。 第二十四章幕后黑手(1) 樱木露娜听了王婆留的话,正中下怀,正犹豫不决是否答应王婆留的要求?麻叶九怨早已急不可待,跳出来应承道:“好小子,成交。你回去把钱打到我账上,我会立即放人。”麻叶九怨看出樱木露娜不是王婆留的对手,要是这小子拔刀先发制人,早就把樱木露娜灭了。既然王婆留愿认平局,又愿意出钱赎回人质,他也乐得作成这个顺水人情。 王婆留与樱木露娜的比武对决出乎意料地以平局收场,无疾而终。 任何一个哲学家都能深深地体会着道经的有无转换,任何一个武林高手同样能深深地体会到机会的有无转换。假如你是武林高手,正身陷身被动局面,你肯定能创造机会使自己绝处逢生。主动权在王婆留手里,他一句话就改变他与樱木露娜的比武形势,让对手改变主意,并迷失方向,按他的想法办事。这比用体力搏击得到的结果更好,王婆留的处置棘手问题的办法几可称得上谈判的艺术。表面上这样让步王婆留很吃亏,但这样的结果却是他想要的。既然是他想要的的结果,他就不惜一切办法达到目的。 王婆留并不差钱,他经得起这种一掷千金的让步。 稍后,王婆留把黄金通过地下钱庄汇入麻叶九怨账中。麻叶九怨这个海贼王也爽快地把纱雪樱花和小惠释放了。 现在,王婆留全力筹钱给镰仓鬼太郎赎回他的姐姐小玉兰。他心无旁骛地与各地海商做着生意。由于大陈岛地处水陆要冲,是沟通海外与内陆的重要港口码头。王婆留和宋师道这些海盗占据这个地利,得到很多生意的信息和机会,只要王婆留愿意付出时间与精力,他赚钱的机会多得是。 我们知道自然规律决定了城市的选址,优越的地理环境又加速了城市的发展。大陈岛的在东海中的位置较好,至少相对来说,在那个时代它是最佳的贸易港口。作为东海的沟通海外与内陆的一扇大门,它拥有海商的必经之道和避风港,绵绵不绝的船只与货物运来。这一点通过大陈岛港口码头停泊的货船量也能看出一二。作为沟通东洋和西洋的中枢,水道四通八达。白昼站在大陈岛码头放眼望去,日系和阿拉伯系商旅,以及宁波帮的商船交织延绵,桅杆林立。大陈岛是这些商人进入内陆必选的中转站。故这里的旅店连成一片,三十步之内必有酒家茶寮。这种现象得益王婆留掌握大陈岛之后,他看见越来越多渔民和船队进入港口停泊,就开始建设街道和市场。于是乎大陈港飘扬的最醒目的却是他高高挂起的“王”氏的旗帜。这片“王”旗帜昭示大陈港是他的势力范围。 宁波帮商会的一帆顺风旗,篮眼睛海盗们的骷髅旗,日本浪人、武士八番大菩萨旗………甚至是佛郎哥人的旗帜也偶然出现在大陈港。各种不同颜色、图案各异的旗帜,入驻大陈岛,迎风飘扬的旗帜正意味着大陈岛的繁荣昌盛。 许多海商已经习惯把上东洋或下西洋的货物运来大陈岛,进行中转贩运。王婆留这帮海盗利用地主的便利,对本海域的熟悉度,对人脉的掌握程度,对来往的货物调配灵活,并且与海商们形成良好关系,花费的成本也大幅降低,海商们也乐意找王婆留的手下办事。王婆留的羽翼可以直接掌控这座港口城市,伸张的隐形势力范围则直接影响到整个远东。替海商囤货和保存货物是举手之劳的事情,王婆留借着底下堂口的千余兄弟,做货物装卸、搬运;做酒家,族店等等生意。他们实际上掌控大陈港的经济命脉,并源源不绝象吸血一样攫取自己的利益。 王婆留他们当然不会只坐收地利之便,收点地租和保护费就心满意足。其实算算花费的时间与人力,以及刀口舔血的代价,海盗们收地租和保护费并无多少赚头。既然王婆留他们涉足海运,远渡重洋进行贸易是迟早的事,若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只要逮住机会,王婆留他们也有冒险入海的觉悟。 机会将关照有准备的人们。上天以无比慷慨的赠予给王婆留他们送来一次赚大钱的机会。这次送给他赚钱机会的人竟然是广东人称作番鬼佬的佛郎哥人,则葡萄牙人。 明朝嘉靖年间的所谓“倭患”,乃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最早大爆发。巡抚浙江兼任福建等处海道的朱纨下令剿捕海盗,严禁通番,并催使近海居民通盗者互相告发。吃“走私饭”已成习惯的地方豪民汹汹而起,吃里扒外,纷纷与葡萄牙人勾结,上岸杀人放火,地方官不知实情,上报说是“倭寇”入侵,其实最早的盗贼们根本不是“真倭”,反而是由海而至的葡萄牙人。这些人在闽浙大掠,与日本浪人及中国海盗汪直、徐惟学等人大肆勾结,在嘉靖十九年就已经把宁波附近的双屿港当作“大本营”,四处出击,杀人越货。由于时人总以“倭寇”称呼这些贼徒,反而后来很少人知道葡萄牙人是最早虐民为快的罪魁元凶。 根据明代制度,中国并不是跟任何国家都要贸易的,如果不是朝贡国就没有互市的特权。 作为真倭输出地的日本,在真倭大闹宁波后,明朝政府断绝与日本朝贡贸易关系,严禁本国货物输出日本。因而真倭在大明沿海展开的贸易,都是走私贸易。在此之前,日本要取得中国的商品,多数为朝贡往来,或者从吕宋中转。中国的商品运往吕宋,再从吕宋运到日本,不仅增加流通环节的成本,提高了商品的价格,也要多花费许多时间。显然,日本海商并不喜欢这种贸易方式,走私贸易是他们无奈的选择。作为曾经与明朝政府建立朝贡贸易关系的日本,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乐意使用武力要挟的方式从明朝土地取得商品。 关于中国古代与他国的贸易关系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涉及的方面很多,但有一点原因是值得关注的,中国官方的外贸原则是厚往薄来,说白了,就是吃亏做生意,做“送人情”生意。这点是现代人不容易理解的,中国一直自以为是天朝上国,对外邦一概视为蛮夷,所以便有“怀柔”“羁縻”这样的国策。外国的东西进来,我们就视为是对中国的“朝贡”,获得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经常以远高于市场的价格成交,还要免费招待“朝贡国”商团的吃住。这分明就是花钱买面子的亏本生意,时间一长自然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因此如果不是朝贡国,就不允许通商,以节省费用。 这样,曾经与明朝政府建立朝贡贸易关系的日本海商们,当然希望以朝贡的方式与明朝政府做生意,这种包赚不赔的生意谁不喜欢?使用武力要挟的方式从明朝土地取得商品确实不是真倭的初衷! 象强盗一样不知廉耻地抢反而是与明朝政府没有朝贡贸易关系的佛郎哥人乐此不疲的作法,因为他们进行奴隶贸易,人力资源也是他们抢夺的主要商品。特别可恨的是,佛郎哥人(葡萄牙人)在放火烧杀抢劫财货之外,他们与“倭寇”最大的不同,就是喜欢大量俘掠平民,转送海上贩卖为奴。 1511年,葡萄牙海军占领了15世纪初以来与明朝建立朝贡关系的马六甲,从此使马六甲王国从朝贡贸易的历史舞台上消失了。马六甲王国的消失对琉球来说,也等于失去了一个南海贸易的重要据点。从这一年起,琉球船不再往来马六甲海域了。同时,葡萄牙的势力又到达爪哇、暹罗,以及逼近华南。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盘踞双屿岛的葡萄牙、日本浪人、中国海盗的据点被明军攻克,这伙贼人暂时退出浙江,逃往福建的金门(当时称浯州屿)集结,转至福建为祸。不久,即发生了在诏安附近的走马溪之战。 走马溪位于诏安县东南,里面有一个避风港,名曰东澳,大批走私海盗船常在此聚集,故此又称“贼澳”。明军在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正月二十六日,从走马溪发兵船,进剿这批海盗。葡萄牙等盗贼先是持“鸟铳”上山阻击,但被明朝伏兵打下山去,只能逃回船上。明将卢镗亲自擂鼓督阵,指挥水军进攻,包围了七只敌船。经过激烈战斗,“生擒佛郎国王三名,倭王一名”以及其余“黑番鬼”等人共四十六名。 在明朝人的眼中,这些人“俱名黑白异形,身材长大。”可见,除葡萄牙白人外,其中还有充当他们奴隶打仗的黑人俘虏。明朝人当时很少见黑人,看见这样的人种,自然视为异形“黑番鬼”。但所谓的“佛郎机国王”和“倭王”,不过是海盗高级头目。同时,被杀海盗中还有数十名中国人。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有一伙葡萄牙人在澳门靠泊,佯称是外国贡使,由于海水打湿上贡物品,希望当地官员允许他们上岸晾晒。当时在澳门有管辖权的是明朝海道副使汪柏,他收受异宝贿银后,就答应了这些人的请求。 由此,葡萄牙人在此上岸,先是搭帆布帐蓬,逐渐得寸进尺,运砖搬瓦,聚屋成落,慢慢扩大规模。临时帐蓬,逐渐成为永久居所。 其实,当时汪柏正是奉命剿海贼驻军于附近,他明明知道这伙人就是朝廷最最痛恨的“倭寇”佛郎哥人,但受人钱财要办事,便告诫他们千万别称自己是“佛郎哥”。只要有利可图,自己称作“大狗哥”或“大鸡哥”也无不可,葡萄牙人当然乐呵呵地一口应承,当时他们真的还挺低调。 不久,这些贼洋人又把中国人同伙何亚八等一伙海盗出卖了,向明军通风报信,使得汪柏一举镇压了何亚八海盗组织。为此,汪柏更觉自己离间分化得计,下令完全允许葡萄牙人留住当地。 另外一方面,这些葡国人能进献嘉靖帝拜道所用的龙涎香,平时还按照规矩缴纳税银,皆使明朝地方当局认定他们“有用”。要是得罪了佛郎哥人,佛郎哥人一怒不进贡龙涎香了,这些用龙涎香哄嘉靖高兴的官员就找不到龙涎香了。因为龙涎香产于西洋,不进行海外贸易就无法获得龙涎香。葡人个个都是行贿高手,洋烟、洋酒、甚至是洋妞,以及海外奇珍异宝不停往当地官员衙门里送,明朝地方官员们不能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佛郎哥人是在大明土地行凶最狠的“倭寇”,但他们太会钻营了,而且一直低调行事,不象一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日本武士那样气势汹汹地反击。他们反而是最大的赢家! 佛郎哥人看着日本海商在大明土地获利,眼红并嫉妒,也派出船只商队进入大明沿海寻找商机。王婆留这些海盗利用他们站在当时最前沿通商口岸的地理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当然先于内陆人和大明官员与当时被广东人称作番鬼佬的佛郎哥人取得联系。 跟王婆留这些海盗取得联系的人是佛郎哥人在澳门建起的远东大马公司股东之一,也是赫赫有名的南澳海贼王吴平。 海中以富为尊,谁有钱谁就获得尊重。王婆留作为新晋的海贼新贵,年轻有为,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为纳入南澳海贼王吴平的视线,成为他重点拉拢和扶植的对象。 大航海时代让欧洲小国拥有了无限进取的雄心。第一个吃到甜头的当然是葡萄牙,这个毫不起眼的弹丸之国创造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在一百多年时间里,葡萄牙的船只在惊涛骇浪的大洋深处横冲直撞,出现过迪亚士、达伽马、麦哲伦这样伟大的航海英雄。在创造历史的同时,海洋也给葡萄牙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源,冒险家与商人远涉重洋,贸易与掠夺开创了殖民新模式。 葡萄牙的模式后来还成为资本主义新秀荷兰人模仿的对象,精明的葡萄牙人将他们一百年来所积累的航海经验绘制成地图,以便他们贪婪地掠夺东方的财富,并把贸易权紧紧握在手中。就在1595年,曾追随葡萄牙人在印度生活七年的荷兰人范?林索登别有用心地泡制一本《旅行日记》,以日记的方式将航海纪录公之于众,自此葡萄牙人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一切都曝光了。这本日记的横空而出,如同黑夜明灯,为航海而生的海商海员开启导航的信号,同年,荷兰的船队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了望见了波涛浩缈的印度洋,通往远东的冒险大门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启。 佛郎哥人登陆中土,给闭关自守并夜郎自大的大明天朝人予强烈的视角冲击,首先进入大明天朝人视野并让他们吃尽苦头的是佛郎机铁炮! 据明人胡宗宪《筹海图编》记载,佛郎机炮“以铁为之,长五六尺,巨腹长颈,腹有长孔,以小铳五个轮流贮药安于腹中,放之。铳外又以木包铁箍以防决裂。海船舷下每边置放四五个,于船舱内暗放之。他船相近,经此一弹,则船板打碎,水进船漏。以此横行海上,他国无敌……海船中之利器也。守城亦可。持以征战,则无用也。”他还讲到有通事(翻译)献手铳(早起手枪),射程百步,也是一样的武器原理。后来,明朝兵部铸造一千多佛郎机大炮,名为“大将军”,下附木架,可高可低,发放于三边守军。“然将士不善用,迄今莫能制寇也。” 胡宗宪还说:“中国原有此制,不出于佛郎机。”这句话不错,火器由宋朝已经在战争中所用,元朝更是进一步发展了制造工艺,只是当时没有过多重视,乱哄哄中就亡国,铳炮基本没有发挥作用。元末明初朱元璋军队在不少战役中使用类似火器,效用明显,有几次成为战争中决定因素。但肯定一点的是,至正德、嘉靖年间,西洋制造方法肯定优于明朝,他们的“佛郎机”比“大将军”什么的火炮威力更大,很可能当时的西方制造工艺比明朝要先进。 然后是佛郎哥人的多帆大海船,把未见过世面的大明天朝人吓得目瞪口呆。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令自诩天朝大国的大明天朝人大开眼界。 “其船十倍戎艘,内格三层,外附铁板,铜铳金刀,精利甲于被边。”并且有如下的判断:“我之舟与器皆不及夷。”其实只要不是盲目自大,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差距所在了。 “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许,板厚二尺有咫,内施锡片。舟旁各列大铳三十余,铳中铁弹四五具,重三四十斤,舟遇之立粉。水工有黑鬼者,最善役,役可行数里。诸凡器械巧诈非诸夷可比………殆未易以中国长技敌也。” 作为明朝主流知识分子胡宗宪,他不厌其炊烦地介绍佛郎哥人的坚船利炮,可见他当时的主要对手是葡萄牙白人,而非真倭。对于倭船和真倭的武器,胡宗宪并没任何推崇或自叹不如,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对佛郎哥人的坚船利炮,胡宗宪有清醒的认识,承认大明天朝的武器与船只不如夷人。 第二十五章幕后黑手(2) 然后是佛郎哥人的多帆大海船,把未见过世面的大明天朝人吓得目瞪口呆。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令自诩天朝大国的大明天朝人大开眼界。 “其船十倍戎艘,内格三层,外附铁板,铜铳金刀,精利甲于被边。”并且有如下的判断:“我之舟与器皆不及夷。”其实只要不是盲目自大,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差距所在了。 “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许,板厚二尺有咫,内施锡片。舟旁各列大铳三十余,铳中铁弹四五具,重三四十斤,舟遇之立粉。水工有黑鬼者,最善役,役可行数里。诸凡器械巧诈非诸夷可比………殆未易以中国长技敌也。” 作为明朝主流知识分子胡宗宪,他不厌其炊烦地介绍佛郎哥人的坚船利炮,可见他当时的主要对手是葡萄牙白人,而非真倭。对于倭船和真倭的武器,胡宗宪并没任何推崇或自叹不如,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对佛郎哥人的坚船利炮,胡宗宪有清醒的认识,承认大明天朝的武器与船只不如夷人。 可以设想的情形是,葡萄牙白人的坚船利炮也令胡宗宪颇为震惊,因为以前他与倭寇的交锋中,在武器装备上向来是占据优势的。作为一名经久沙场的战将,他很明白武器的重要性,倘若冒冒失失与葡萄牙白人开战,并没有胜算。所以他打的“倭寇”得加上引号,都是内贼而非外夷。真正的外夷大明天朝官员是不敢打或者说舍不得打,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佛郎哥人为什么能长期占据澳门的原因。 多明政府的不作为,这是我的看法,但不是因为没有钱的原因,而是在于政府对海外事业的漠视,是态度问题。明政府对海外商人或华侨,以及对他们海外事业的漠视,是态度问题。明政府对海外商人或华侨的利益,从来是不放在眼里的。后来,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大屠杀,杀害当地华人近二万五千人,大明政府装聋作哑不管;荷兰和英国拦截中国商船,明政府也不管。明政府只管收税而不替商人办事。 当然,晚明时由于来了许多传教士,这些人没几个在科学史上赫赫有名的,但到中国来,那是没有人可以和他们相比的,怎么会没差距呢?差距大了去了。人家可是职业传教士,业余搞搞数学,搞搞历法,搞搞红夷大炮,比中国最专业的还要专业?你说窦玛利与胡宗宪、戚继光这些中国武器专家们搞搞红夷大炮,谁更专业呢?可是,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大明朝主流知识分子谁把窦玛利这些传教士放在眼内? 葡萄牙人成功地在澳门建立一个贸易基地,澳门很快就成为远东重要的商业重镇,葡萄牙人也因此大发其财。对葡萄牙人来说,他们迫切要与中国沿海市民“互市”,仅仅占据澳门那样一块南疆偏僻的小地方还不够,所以他们又在江浙地区占据舟山群岛,并建立起双屿港、历港、舟山港等一个又一个贸易基地,。 葡萄牙人在据有澳门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将势力渗透到江南沿海。自从葡萄牙人船队进入东海的最初几十年,大明政府并没有与葡萄牙人有过直接的贸易。当然,葡萄牙人也并非是省油的灯,他们随时武装走私,自己动手拿自己想要的东西,或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所以葡萄牙人做生意的对象都是非官方的民间海商为主。尽管葡萄牙据有澳门作为贸易基地,近水楼台先得月,独揽与中国贸易之利。对葡萄牙这个海洋国家而言,中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个古老大帝国生产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走俏欧洲,利润惊人。可是对欧洲人来说,这个帝国又是难以交往的,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在中国人眼中,似乎除了本土之外,世界上其余地方皆是蛮夷之地。自诩天朝大国大明政府压根儿没有把葡萄牙人放在眼内,从下而上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下面的小民百姓把葡萄牙人看作是穷凶极恶的番鬼佬,上面的高官则把佛朗哥人视为到处抢劫的流寇。 从表面上看,这个大明帝国足够惊人的,拥有广袤无边的土地,数以亿计的人口,甚至还拥有上百万的军队,光从数据来看足以吓退任何想打它坏主意的蛮夷。可是聪明佛朗哥人肯定从大明海商那里得悉不少帝国的内幕,在过去一百年的时间里,帝国的海域始终风起云涌.。来自日本群岛的倭寇与中国的海盗持续成为帝国东南边疆之患,帝国为此忙得晕头转向,焦头烂额。佛朗哥人也不甘落后,趁此机会插上一脚,忙中添乱,混水摸鱼。 南澳海贼王吴平作为佛郎哥人在大明帝国南方的主要代理人,坐拥万兵,手下各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一般小海贼根本无人敢惹他。吴平雄踞南海,富可敌国,赫赫乎一世之雄。由于吴平能征惯战,大明帝国也一时拿他没辙,由他横行南海,渔利东南。 佛朗哥人既然是无法与大明官府建立正常贸易关系,只能退求其次,与吴平这些明火执仗抢劫为生的海贼勾搭起来,共同抢劫分赃。当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用暴力可以解决的,比如说江浙地区盛产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十分走俏欧洲,而佛朗哥人对这些货物需求量也极大,一年要几百只(次)海船装载这些货物到欧洲。把丝绸从各地的机户手里收拾上来,把茶叶从山上采摘下来,把瓷器各个窖子收购上来,颇费时间和人工,需要经纪牙人组织人员费尽水磨工夫才能办成这些事! 吴平只能找一个代理人干这件事,他找到的下家正是在大陈岛混得风生水起的王婆留。吴平给王婆留介绍生意来了,他给王婆留一桩无与伦比的大生意,一桩可以让王婆留他们一口吃成胖子的的大生意。 王婆留在大陈岛四海酒家设宴招待吴平一行人,吴平带着他几个兄弟,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等几个心腹手足走上岸来拜访王婆留。王婆留在自己开的四海酒家摆酒宴请吴平他们,自然规格甚高,热闹隆重。 王婆留早知其时在广东境内,以吴平这股悍匪海盗最为强悍。吴平以南澳岛为据点,四出抄掠商旅。贼势全盛之日,曾占据潮州城半年多时间,招降纳叛,广选秀女,俨然是南霸天的模样。衣食往行跟上皇帝的排场,确实威风八面。吴平手下各有真倭三千,假倭三千,在南海横行霸道,所向无敌。吴平在海盗们眼中,也是个近乎魔鬼一样可怕的人。他不分黑白两道,官的民的,全盘通吃。吴平在海盗眼中威名赫赫,影响力甚至是达到西洋马六甲海域一带。 面对这么厉害的海贼王,王婆留理所当然不敢等闲视之。他虽然没有倾巢出动,敲锣打鼓,列队欢迎吴平来大陈岛“旅游观光”,但也郑重其事地用好酒好菜招待吴平这一行人。吴平和他几个心腹兄弟落榻四海酒家,他们才刚刚到达酒店前头大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喝茶。有认得王婆留的海盗立即哄动起来。原来他们是熟人,王婆留下广东时曾在潮汕海域跟这伙海盗动过手,是以有人立即认出王婆留。 可以想象吴三佬见到王婆留时的惊诧表情,肯定是象见鬼一样尖叫疾呼起来:“小子,我认得你,我认出你来了。你把老子打得好惨呀!” 是的,王婆留也把吴三佬这讨厌鬼认出来了。当吴三佬欲抢劫回乡结婚的安行键时,他曾把这货打得狼狈不堪,差不多满地找牙。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南澳海域附近教训过吴平这股悍匪海盗的经历。 四海酒家的一班伙计们挤在酒家大堂的角落里,战战兢兢,他们只祈祷着双方不要真的打起来,即使打起来也最好别选择酒家作为战场。对于这些武艺不精的凡夫俗子,一根无甚威力的流矢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而且吴平这股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旦和王婆留他们厮杀起来,必然会造成死伤。大陈岛的村民才过了几天和平的日子,过去几年大明官府不时来大陈岛剿匪,杀得这里血流成河。这边的人一般也是不愿意再见血腥杀戮。他们尽管只过了几天和平的日子,也不希望战火重燃。见惯了死亡的大陈岛村民不想再打仗了。何况王婆留主宰这里之后,大陈岛村民还算过得下去,大多数大陈岛的村民的生活虽谈不上乐业,但够得上安居。 听到吴平手下的叫嚷声,外边守岗的大陈岛弓手已经散开,弯弓搭箭,蓄锐待敌。吴平的手下则有意的将吴平环绕起来,形成防护。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各有顾忘。谁都不愿抢先发难。 海盗们对这种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兵戎相见的事司空见惯。作为海盗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吴平冷笑一声,拔出鞘中的倭刀抖抖手腕,银色的倭刀似明月光华一般照亮酒家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伙计们见到这么锋利的倭刀,吓得半身酸软。不少人交/合双手,抱着头颅。众人显而易见无法抵御吴平耀眼的刀光,呼吸越发急速。吴平好整以暇的居中看着眼前一切,飕飕的刀风就是他的回答。 王婆留知道如果动手打起来的话,输的一方一定是吴平他们。当然,吴平这股悍匪海盗也甚为强悍,他们真要打的话,也不会让王婆留他们失望的,至少可会让大陈岛海盗付出一定的代价。王婆留知道吴平不会傻乎乎来大陈岛找他麻烦,他若成心找碴的话,不至于带这一百几十个兄弟上门送死。王婆留不知道吴平拔刀示威的用意?但他认为吴平不会那么死心眼儿记仇动手。此时,他亦在赌博,他赌吴平不会主动挑起战事。同时,他还赌自己的兄弟能及时赶来相救,这样结局就是大陈岛的海盗以压倒一切的实力杀光这群上门找死的蠢货。 吴阿贵一身装备令王婆留为之侧目,身穿护心铁甲,腰佩两把倭刀。还有两把火铳插在两胁之间,背上还背上一把火绳枪。这身武装到牙齿的装备,让大陈岛的海盗谁也不能忽视他存在。吴阿贵一声不发立在吴平的身边,他那睥睨不屑的站相表明他的身手不俗。 王婆留特意向吴平投去询问的目光。他没有见过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惜,故他也看不懂吴平搞什么鬼?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广东海盗是个厉害的家伙,他的行为也出人意表,让人摸不着头脑。王婆留确认吴平没有恶意,他展示的力量虽然不俗,但不能确保他稳操胜券,也不能确保他全身而退! 吴阿弟尚留稚气的脸庞,现出了一种懒洋洋的笑容。他的眼睛看不出理性的稳重的情感。他天真地捏着拳头,按着倭刀,以挑衅的态度面对王婆留,似乎是向王婆留发出挑战的信号。这样一个令人困惑难解的局面,事情确实是让人越看越糊涂。 吴平到底想干什么?他心中很清楚江湖险恶,骗子无处不在,他想震慑王婆留,告诉王婆留他面临的对手实力有多大!王婆留作为新晋的海贼新贵,在江浙迅猛地崛起,实力大概和不久前覆灭的徐海、陈东等海贼王差不多。吴平听闻过王婆留打败过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等抗倭明将。王婆留这种横扫千军的锐气,在吴平留意观察的众海贼王中,没有人象他这样傲视群雄的海贼骄子。吴平知道王婆留这样强悍的战斗力,他根本无法压住王婆留,冲突起来,他也多半不能取胜。因此契此与王婆留谈生意的契机,向他展示的力量,实际上告诉王婆留他不好惹。让王婆留明白欺骗或者占吴平便/宜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看着王婆留一脸焦急的茫然不解的表情,吴平他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吴平也不避讳,在言语上向王婆留透露了一点信息。告诉他不要搞小动作,不要妄兴骗人的念头。只要他吴平还坐镇南海,不管他王婆留多厉害,场面都不会失控。王婆留听了吴平的话,心中若有所思,心思游离场外,望向远处,大陈岛港口码头水气蒸腾的广场尽头,整日有一群如蚂蚁忙碌着身影的搬运工,观察这些人匆匆忙忙费力的为生计奔波的状态,也许会生出无限感慨──诚实劳动到底值不值? 王婆留又与吴平搭了几句话,吴平象教训人一样口上不饶人。但他亦扫了几眼远处忙碌着身影的搬运工,也许心中暗骂这些人蠢得像一头猪!吴平沉吟很久才吁上一口长气。“我们之间以前曾有过冲突,但不妨碍我们通诚合作。有句俗语,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现在我送你一个人情。给你介绍一桩大生意。” “哈,好说,什么生意呢?”王婆留的眼睛里闪出一点贪婪的颜色,他正要等钱去唇楼赎人,听说吴平介绍一桩大生意给他,他当然高兴。王婆留拍拍手掌,对那帮惊魂未定的伙记们说道:“客人到齐,上酒菜吧!” 一个伙记早就一步三点头的迎凑上来,连声应道:“好好好。王龙头,厨房里尚有几只鸡呢,要不要全杀了飨客?”看见吴平手下不是上门寻仇觅恨,他也高兴起来。 吴平探手入怀,摸出一锭五两码的大银,搁进伙记的手心儿,没有一点架子的道:“送给你找姑娘儿玩的。你下去杀去鸡。再切十斤酱牛肉,炒十个素菜,再多捧几坛好酒给兄弟们开荤。” 那伙记先是喜悦,而后面露难色,道:“吴贵人,真是不好意思,来了这么多爷们,小店若不好好招待,就对不起各位了。只是酱牛肉早卖光了,只是猪肉还有几盘,吴贵人要不要焖两盘猪回锅肉?还有这酒店海鱼挺多,要不要来几盘海鱼?” 吴平桥挥挥手,道:“无碍。只是肉都要拿来,人肉也行。呵呵!” 那伙记一听这吴平并不计较,恢复了兴高采烈的神情,像个小孩一般的唱喏下去了。 吴平等人甫一落座。王婆留便捧着两坛陈酿,领着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等三人来给他们轮番敬酒。 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等几个人早等不及了,俱是举碗就干。一巡酒后,王婆留有意无意地问起吴平给他介绍一桩什么大生意?吴平笑道:“找你替我筹十万个瓷碟瓷碗”。王婆留闻言叫声好说,双方再聊了聊彼此之间有多少的交易合作的空间,也算融洽。 第二十六章 幕后黑手(3) 席间,吴平和王婆留言谈甚欢,东拉西扯无话不谈。王婆留偶尔语言冲撞吴平,吴平也不介意。吴平甚至是拉着王婆留的手,象长辈体贴后进一样关切地道:“我这个人是个大方的主,慷慨解囊时如送福禄的财神,让你发财易如反掌。我还要几万斤茶叶,借重你到江南乡下去收购上来,你考虑一下,看看能不能帮我作成这两桩生意?” 十万个瓷碟瓷碗和几万斤茶叶,利润丰厚。干这一行生意的人都知道,成本利润是三七开。例如一斤茶三钱银子收购上来,一两银子销售出去。十万个瓷碟瓷碗和几万斤茶叶总利润不下十万两银子。王婆留听了吴平的话,高高兴兴饮着一碗酒,又给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等几个人满上,然后热情地劝他们喝酒吃肉。 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受王婆留的热情款待,自我感觉不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欢欢喜喜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王婆留也是举着大碗,频频敬酒,并饮得滴酒不剩。他喝到高兴之时,甚至是起身走到吴平身旁,接过吴平的酒碗,先喝为敬。 吴平他们上门给王婆留送生意,尽管开始时剑拔弩张,好象上门找人打架一样。幸好王婆留不动声色,沉着应付,以不变应万变,嘻嘻哈哈的跟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耍太极,使一场可能导致双边紧张的风波消于无形。酒足饭饱,便是签订合同文书了。 不必多言常识,无论是在现代商业社会搞投资,还是在古代社会做生意,首要之务,就是把对方底细摸清楚?把对方为人搞清楚:合作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值不值得信任,有没有不良纪录,与他合作有没有风险? 正因为这样,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在王婆留面前才摆出一种气势汹汹的样子,警告王婆留不要小觅他们,更不要有占他们使/宜的幻想。中国人讲究和气生财,其实对和气生财这个说法大可不必当真,做生意当然要对人客客气气。但仅靠对人友善并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所说海盗中间才有挂剑经商的说法。现代商业社会美国把挂剑经商的说法诠释得淋漓尽致,只有强大的军事实力,才能保障本国商人的利益最大化。 这样你就能理解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在王婆留面前展示力量的目的何在? 王婆留腰系名剑村正妖刀,他也是挂剑经商的信奉者。他两只明亮的眼睛洞悉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的心思,脑子里几乎不曾琢磨就明白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王婆留拎着酒壶在吴平、吴阿贵、吴阿弟和吴三佬他们之间游走,宾主相谈甚欢。吴平结交朋友,了解世态,通达人情,贩卖商品,可谓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他也是第一次把一桩价值数十万的订单交到一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手里,心中对王婆留抱有戒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是这样,也不能怪他恩威并施,既拉拢王婆留,又吓唬王婆留。他的行为看起来自相矛盾是最正常不过了,任何一个海贼王都会有这种反应。 吴平这次进入浙江一带主要是来找代理人采办货物。他与王婆留签订合同文书之后,在给付预付款的时候非常豪爽,能用金的就不用银,能用宝石的就不用货币。吴平给王婆留预付总额的三成银子,他们下足本钱但不是傻子,给王婆留许多附加条件,确保王婆留老老实实替他们办货。 王婆留看着合同文书背后附加的一条条霸王条款,心中也很不爽,看来不是谁都能从吴平这伙海贼手里捞到油水的。想想这年头赚大钱不易,王婆留也没有什么闲话,能忍则忍。做生意你情我愿的,贸易是互惠的。要赚钱必须承担责任,别人给你压力很正常。王婆留嘻嘻哈哈的毫不犹豫接受吴平给他的压力,接受这样高难度的挑战。 在精美的点心,醇厚的美酒,上等的海鲜,独特的菜肴中………吴平他们达到来浙江的目的,他临走时还拍拍王婆留的头,笑吟吟地道:“小伙子,慢慢来,不要着急,有三个月时间让你完成以上工作。作成这两桩生意之后,我保证还有更大的生意介绍给你,让你从年头忙到年尾。哈哈!”吴平说的是实话,佛朗哥人给他的订单,他再请几个代理人也忙不过来。吴平拿着王婆留摁下手印的合同文书,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走了。 从王婆留与吴平作成这两桩生意可以看出佛朗哥人在中国的贸易量非常大,大明政府不应该如此偏见与傲慢。最高统治者自诩天朝大国,不把别人放在眼内,确实是愚不可及。大明政府的官员跟佛朗哥人打交道近百年,甚至是到明朝灭亡时也无法与佛朗哥人建立正常帮交。可见这个自负的老帝国多么腐朽和不可救药。大明政府放弃自己的权利,佛朗哥人只能跟沿海地主豪强打交道,本来由国家赚的钱落入地主豪强手中。 据不完全统计,明朝后期从海外流入中国的白银至少不下两亿两,而当时朝廷的年度支出不过两三千万两,也就是说国家的经济命脉被掌控在江南的商人手上。政府实际上对经济活动失去了控制力。也就是说不管是江南发达的制造业,矿产开采业,还是对外贸易,政府都并没有能够在这些地方得到什么好处,同样政府也不可能对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投入太多精力。因此,直到明朝灭亡,明政府的经济支柱还依旧是农业税,当民间交易动辄以千万两白银记时,朝廷可动用的白银却只有两百万两。 比如说当时欧洲的海外殖民浪潮,就是政府对海外殖民活动抽取利润,民间出力,政府派军队,最终达到双赢的结果。嘉靖、万历两朝如果政府收入能够从农业向工商业以及海关方向转变,则户部的账目上将会显示海外贸易对帝国经济的关键作用,海军的建设将有防倭寇变成保护海外贸易,而工商业因其对朝廷开支的关键作用,将自然而然的变成政府支持的活动,其后果无疑是积极的。但是当皇帝的税监不能从工商业活动中得到任何好处时,工商业以及海外贸易的发展,就不可能在朝堂上获得任何真正的重视,这就是明朝政府之所以最终只关注于北方的原因。没有足够的商税,政府还是过去的农业政府,而江南早已进入了近代商业社会,用西方经济学家的话说,中国早就是全球贸易的关键部分了,但是政府却远远的落在了后面。最后的结果,江南富的流油,政府穷到养不起军队。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王婆留最为忙碌的一段日子。他心里只想着完成吴平给他的订单,及早从压力中解脱出来。可是王婆留压根儿没有想到,一个月过去后,他的麻烦就来了。 四月清明时节前后,王婆留派两艘商船先载着瓷器到广东澳门交货,在福建附近水域被海贼截击,船上的水手近百人被一股不知名的海贼打散。这两艘商船上的货物共计二十万九千九百件瓷器,价值十万多两银子,被人抢掠一空。 瓷器不值什么钱,怎么有人抢这些笨重之物?可是更尴尬的事情是,王婆留想再筹货却没钱,原因是他请人采茶及囤积茶叶,把钱都花光了。这真是无妄之灾,麻烦偏偏在王婆留不顺手的时候找上门。 是那个海贼王胃口这么大,抢劫他的瓷器呢?那人知道他的贸易路线,截击他的商船,给他以毁灭性打击,显而易见想把江南货物的出口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进而垄断江南货物的出口。对此,王婆留有所警惕。这个给他制造麻烦的幕后黑手是谁? ────()──────── 王婆留为了查明截击他商船的海贼是谁?他不得不亲自挂帅出马调查真相,风尘扑扑赶到仙游城打听消息。此刻,他正站在仙游城大街一个海盗赌坊里面,偷偷地观察着参加聚赌的海贼,看看哪个海贼突然间发财,钱多得没处花,哪个海贼就有作案的嫌疑。王婆留也不是单枪匹马行动,他也带了一帮手下来到仙游城四下活动。此时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得力手下宋师道、宋展雄和宋明吾等三人。 “你查出来这两人的来路吗?”王婆留回头向宋师道问道。他们发现有两个不把钱当回事的海贼,感觉他们的钱来路不正,嫌疑很大。 “那个输钱的大胡子有些面熟,好像是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他身边那个竹杆瘦子我们没见过,不知他是甚来历,姓甚名谁?”宋师道皱起眉头低声回道。 “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是个海盗?”王婆留心中大吃一惊,眉头紧皱起来,“你有没有发现,那个输钱的大胡子是在故意输钱给庄家的,一付钱多没处花、闲得蛋/痛的样子。” 宋师道点点头道:“嗯,这样的人及行为确实是少见,如果他不是傻帽儿,肯定是花钱减轻压力。”宋师道也参加过赌博,他不高兴的时候也尝试过挥金如土。 “你说一个外地人巴巴地跑来这里,故意将大笔的银子输给这里的庄家,这种行为不可思议?”王婆留像是在问宋师道又像自言自语。他更多问自己,他心中有疑惑,为什么那个输钱的大胡子是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难道说吴平给他介绍两桩生意是一个陷阱、一个阴谋?吴平他们这样做目的是让他破财?当然,王婆留这样想只是怀疑而已,事实上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这个应该是有点问题吧?不管他是不是抢劫咱们货船的贼。作为一条线索,跟踪他搞清楚为止,但愿他跟劫案没关系,否则麻烦就大了。”宋师道也感到有些疑惑。如果这劫案跟吴平有关,宋师道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王婆留摇了摇头:“先不用管他,等他们离开这里后,你给我死死盯住那个竹杆瘦子,查明他的落脚点,最好弄清楚他的身份,我先出去会会他们。”说王婆留罢,从赌场大户室中一步跨了出去,走到大堂中间。 此时,整个海客赌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有认得王婆留的人,现在看到王婆留走出来,都兴致勃勃地招呼他叫道:“王老板来了,你也来赌一把试试手气?”王婆留在仙游城混过一段时间,这里认得他的人很多。 王婆留只是笑吟吟向老朋友和老街坊拱了拱手,同时一个中指竖在嘴上,并示意大家不要打扰他观望场子,看看热闹,而自己则站在大胡子和那个竹杆瘦子身后,在那里仔细观察着二人赌搏。 只见那个胡子拉碴的黑大汉,正敞着胸叉着腰,眉头不皱撒泼银子。他身边还有几个闲人人不时帮着他喝彩,显然是被慷慨解囊的豪气吓倒了,不时发出由衷的惊叹。而大胡子身边那个竹杆瘦子却只是面露微笑,不动声色,看到王婆留走过来看热闹,他还很礼貌地向王婆留欠了欠身。 王婆留凑上前去,不动声色地看着。黑大汉门和那个竹杆瘦子一直输,翻本几乎没可能了。黑大汉正要孤注一掷,突然有个海商打扮的人从门外闯进来,指着他大叫道:“可恶呀,吴胡子,你们也太猖狂了,劫了我们宁波帮的货,还敢大摇大摆跑来这里聚赌?” 那吴胡子闻言哈哈一笑道:“看来这里待不下去了,偶只好改日再来光顾了。“他说着将桌上筹码抓了一把入怀藏起,又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把倭刀,匆匆忙忙向门外跑了出去。 赌坊外站着宁波帮海商带来的十多个保镖,他也是打听到吴胡子在这里聚赌,带人过来找吴胡子算账。开赌场的老板是本地的地头蛇,海商不敢闯入赌场砸场子,只在门外叫喊吴胡子出去接招。那吴胡子哈哈大笑,冲到门外,大骂道:“抢你就抢你,看你能拿老子怎么样?就凭你们这几个学艺不精的三脚猫也敢了撩拨爷爷,有种的一起上吧。” 那宁波帮海商带来的十多个保镖互望了一眼,一窝蜂拥将上来,举起家伙,毫无章法地对着吴胡子猛砍猛剁。那吴胡子早有准备,一付成竹在胸的样子,早一个箭步跳出人群,在逃跑间隙回头挥了一刀。 幸好王婆留也跟着吴胡子跑到门外,眼见宁波帮海商的保镖有人将成吴胡子的刀下之鬼,连忙赶上一步,用自己的一柄普通倭刀稳稳架住了吴胡子的刀,微微用力,就让吴胡子吃不消了。口中却说道:“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别为这点小事杀人好吗?” 吴胡子狗急跳墙,正欲大开杀戒,不想自己大刀阔斧的一击突然间被人架住了。对手强大的回力使他只觉双臂一阵酸麻,手中钢刀险此拿捏不住。他不认得王婆留,只是瞪大双眼,嘴里忙不迭地叫:“你……你……你……”他恨王婆留多管闲事,口中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婆留一边将架住吴胡子的刀往内一收,又往外一推,把吴胡子推得东倒西歪。一边对那宁波帮海商带来的十多个保镖道:“在下知道你们的货被这家伙抢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是我先发现的,你把他交给我处置,还请各位多少给我一个面子,你们今天还是回避吧。”接着他回过头去望着吴胡子微笑说,“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那十多个保镖也知道若非王婆留出手相助,他们一方早有几人死在吴胡子手上了,闻言领了人情,其中有领头的人大声回应说:“若不是这位好汉相助,今天兄弟们有人吃亏了。好吧,这笔账我们迟一点再跟他算账。弟兄们,走!”说完领着众保镖散去。 吴胡子籍此契机,一溜烟跑了。这时,只见那个竹杆瘦子疾步赶了上去,逐着吴胡子的后尘走了。 王婆留本欲追上前去,回头看见宋师道追踪竹杆瘦子出来,便向着他努一努嘴。宋师道点头会意,也在后面偷偷尾随而去。 那竹杆瘦子赶上吴胡子后,就在路边窃窃私语,不知和吴胡子说了几句什么话后,在一间青楼门前分手了。 宋师道见两人分手,有些着急,追踪那个好呢?当他看着吴胡子一个人走进青楼时,他决定跟踪竹杆瘦子。宋师道顺着那竹杆瘦子离开的方向追去。只见那竹杆瘦子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身来,回头向后望了一眼。宋师道吓了一大跳,连忙一闪身躲在一棵树后,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决不让他逃出视线。等到竹杆瘦子继续前行,宋师道才悄悄地跟了上去,犹恐被他发现,因此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第二十七章 幕后黑手(4) 宋师道见两人分手,有些着急,追踪那个好呢?当他看着吴胡子一个人走进青楼时,他决定跟踪竹杆瘦子。宋师道顺着那竹杆瘦子离开的方向追去。只见那竹杆瘦子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身来,回头向后望了一眼。宋师道吓了一大跳,连忙一闪身躲在一棵树后,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决不让他逃出视线。等到竹杆瘦子继续前行,宋师道才悄悄地跟了上去,犹恐被他发现,因此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宋师道眼看这竹杆瘦子走到镇口一转身便消失在前头的竹林里。对方虽然失去踪影,可宋师道却不焦急。他知道前面就是一片白沙的海边,二三里地之内,除了东一从西一簇有些荆刺植物之外,并没有太多可以遮蔽的事物,这种一望了然的地方只会对跟踪者有利。他加快了脚步跑到前头的竹林里。向前追了几百米。可是,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对方如此警觉,难道对方发现有人跟踪躲起来了?”宋师道有些疑惑,他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地型,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于是,顺着海边那些荆刺灌木一棵棵找了过去,依然没有发现竹杆瘦子的踪影。一直追出了一里多路,仍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宋师道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这可真是见鬼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居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若说竹杆瘦子发现有人跟踪他躲藏了起来,这种一望了然的地方根本没有可能,在这视野极好的空阔之地,老鼠也不容易藏身,何况一个大活人?难道说对方施展轻功跑了?宋师道绝不相信一个人的轻功可以快到这种程度,可是事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个竹杆瘦子确实是不见了!万般无奈,他只好满怀懊恼往回走。 其时天色已晚,能见度越来越低,海风也渐大。宋师道自觉在海滩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跟丢了人,多丢脸呀,回客栈纳闷去他吧!他刚想转身,突然发现离他几十步开外的地方,有只硕大的海龟慢慢的在沙滩上爬行,这海龟看不见头颅,难道说是缩头“乌龟”不成?然后宋师道又发现海龟没有脚,只有一只龟壳慢慢地向前移动。天色朦胧中看不清楚,总之那海龟不太象只活物。 宋师道看那物事形状似乎是只海龟,但没头没脚的海龟怎么走路?而海龟壳好象很轻,没有踏到实地的声音。更何况福建沿海地区根本没有这种大海龟。这只海龟难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不成?如果说这海龟就是那个竹杆瘦子扮演,从那海龟爬行的姿势,却也不太象人扣个海龟壳在沙滩上爬行。宋师道好奇心起,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象不听使唤的抑制不住冲动,他想跑上前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奇害死猫,越看不清楚,则越想搞清楚。此晚天上有云,月光本来就没有透过云层,刚刚黯淡下来的天色显得四周景致一派朦朦胧胧。远处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儿的海风。随潮而起的惊涛骇浪拍打着礁岩,发出一阵阵呼啦啦的低吼声,听上去就像有人呼唤宋师道一样:“快上前去看看吧,快上前去看看吧!”犹如冥冥之中的魔鬼诱惑一样,让宋师道着魔似的身不由己。 宋师道本是个大胆不信邪的人,遇上怀疑的东西一定要弄清楚,否则就睡不着觉。他更觉得那只飘移的海龟壳就像侮辱他的智慧,羞辱他一般。他想抑制不住冲动与愤怒,想冲上去海扁一顿这该死的“海龟”。 憋着一肚子气的宋师道完会失去理智,他放开手脚,不作任何防备向“海龟”冲过去,他想狠踩几脚那“海龟”。 一阵疾风从天而降,宋师道发觉他太傻、太大意、太天真了,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全身。他的脚没有踩上那该死的“海龟”壳,而他却给人如影子附身一样骑在头上,一把锋利无匹的短刀压在他的天灵盖上。只要对手稍加压力,他的脑袋瓜子就被对手一刀贯穿。宋师道这时才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成语多么发人深省?他眼里注意力全落在那个“海龟”壳上,没有料到杀机藏在他背后,对方就是用“海龟”壳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对他一击扑杀。 对手这么处心积虑暗算他,宋师道只能闭目待死。这时,骑在他头上的黑影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没有用刀贯穿他的脑袋。宋师道得他肩上的杀手身体很轻,象女孩子的身体,但动作敏捷灵活,身手神出鬼没。尽管宋师道隐隐约约骑在他头上的人是个女孩子,但他仍然是不敢动弹,他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任何活路。他现在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对手随意处置。 对手骑在他头上,宋师道只感觉肩上的黑影真的象只鬼一样。他看不见那人的轮廓,看不见那人眼睛、鼻子、嘴巴。假如他死了,做鬼后怨灵想报复,也根本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连对手的脸都没有看到,太窝囊了。 啪的一声,黑影用石头而非刺刀打击宋师道的脑袋。谢谢啊!没有挨刺刀吃石块扑头,算是不幸中大幸了。宋师道大叫了一声,一头扑倒在地,昏迷过去,人事不知。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未时光景。宋师道发现自己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王婆留神色关切地坐在床沿看着他。宋师道象得了梦游症一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他回过神来,慢慢回忆起昨夜的遭遇时,脸上才露出惊恐之色。 “谢天谢地,你醒了?”王婆留搓着手,脸带惭愧颜色说道。让手下干冒这种风险,他这个龙头老大也难辞其咎。 宋师道脸带惘然地点了点头,无论谁遭遇这么倒霉的事心情也会十分难受、低落以及沮丧。跟踪对手跟丢了,而且自己差一点儿性命不保,啥玩意儿,多丢脸呀? “昨天晚上,你在沙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晕倒在沙地里?”王婆留满脸疑惑地向宋师道问道。 宋师道眼里露出一丝恐怖,身子抖动了一下。他紧紧拉上被子盖着身体,依然有一种衣不胜寒的感觉,嘴里却喃喃地说着:“忍者,忍者,昨晚我撞见忍者杀手了。” “忍者?”王婆留没料到宋师道他会说出忍者这话,惊讶地重复着忍者这个词。这就有些奇怪了,他是让宋师道去打探那个象竹杆瘦子一样的情况。他们怀疑吴胡子和竹杆瘦子跟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有关,怎么搞的,居然跟忍者扯上关系,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宋师道心情略微平静了一点之后,他才将昨晚路上发生的种种异常情况,从头至尾向王婆留仔细诉说了一遍。王婆留听罢宋师道叙说,眉头紧皱,神色也益发凝重起来。他沉默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让宋师道好好休息,然后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了出去。 抢劫他的商船的幕后黑手至今没有任何线索,查询南澳岛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一时也没有头绪。昨天好不容易发现了吴胡子和竹杆瘦子行为异常,却不但没有打听出他们的下落,反而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出现了一个忍者。虽说吴平手下也有真倭,但这伙南方海盗从来不以忍术见长。王婆留也不相信这个忍者跟吴平有关,可从宋师道遇袭的情况来看,他们确实是遇上顶尖的忍者高手。王婆留也不相信宋师道会撒谎骗他。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王婆留不清楚这个忍者高手的出现与商船劫案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既然宋师道追踪竹杆瘦子时遇上忍者高手,只能认定竹杆瘦子与倭人忍者有关系。那么,忍者高手明明白白一招可置宋师道于死地,为什么对宋师道手下留情呢?而且那个竹杆瘦子的行为也着实令人起疑,他跑进竹林后为什么会变成忍者杀手?不管怎么说,这个忍者杀手是王婆留目前所掌握的唯一线索。因此他必须遁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绝对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人。问题是现在线索已断了,要想在这仙游城重新找到那个忍者高手绝非易事,除了等待那个“竹杆瘦子”再次出现,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个“竹杆瘦子”肯定是易容化妆的人,他掩人耳目想必定有所谋? 也许盯紧吴胡子,这个“竹杆瘦子”就会再次出现他们眼前。王婆留觉得他的想法不错,于是乎走出客栈房间,慢吞吞朝着宋师道所说的青楼方向走去。 仙游城福建最大的港口和海产集散地之一,平时不乏家资巨万的海商巨贾出没这里。因此,这里的青楼里自然少不了色艺双全的姑娘。这里的花魁也仿模行商的叫法,不叫花魁和头牌,而叫行首。所谓行首,则一行之首也。 王婆留走到吴胡子的落足地翠红楼,这是当地一间有名的名花名酒胜地,其中翠红楼的林宝宝姑娘更是艳名远播,连海外而来的海商海客,都不会忘了找她喝酒吃饭,鬼混一场,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希望一亲林宝宝芳泽的人很多,因此林行首很忙,真正得见其庐山真面目的人实是寥寥可数。王婆留当年在仙游城混过一段时间,也没有和这个艳名远播的林行首见过面。翠红楼因为有了这样一位花魁和头牌,生意自然差不多到哪儿去,整日人头涌涌,形同墟市。 不过再热闹的窑子,大白天一般都是显得有些冷冷清清。这很正常,找腥的人都是夜猫子嘛!所以,当王婆留走到翠红楼门口的时候,门口连个乞丐也没有。只看见打杂的忘八伏在柜台内打盹儿,看他嘴角流出的哈俐,想是梦见跟那姐儿亲/嘴了。 王婆留走入翠红楼内,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忘八就睁开他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熊猫眼,惊讶地把王婆留认了又认。忘八也不容易,经常起早贪黑,从早上忙到晚上,没多少睡懒觉的时间。当他看清眼前站的是王婆留时,不由得双眼放光,慌忙从柜台内跑了了出来,一脸的谄笑的拱手听命道:“哎哟喂,我当是谁,原来是王爷。王爷这大清早来这,有什么关照我呢?”王婆留在仙游城曾经是个名人,故忘八认得他。 忘八认得王婆留,王婆留却不认得他。王婆留当时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哦,您好!麻烦你了,我也没什么大事,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哎,好说,您说您说。”忘八虽然是个身份低微的市开无赖,但也知道敬重英雄。王婆留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海贼,一个人单枪匹马打败近千余名官兵,威震海疆。鼎鼎大名,仙游城妇孺皆知。没有点本事是绝对做不出如此骄人的事迹。今日王婆留贵人踏足贱地,忘八自是觉得脸上有光。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个叫吴胡子的客人在这里留宿?”王婆留看着忘八的眼睛,神情严肃地问他道。 忘八把王婆留惊为天人,惊讶地道:“你说那个吴胡子,是不是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吴标?没想到王爷您认识他。他昨晚在这点了三个姑娘,忙到早上才收兵。丫的,这不要命的家伙………”忘八言下颇有不屑之意。 王婆留眉头紧皱,叹了口气道:“我也不认识他,他现在还在里面吗?我打算等他出来后请他喝个酒,谈点事情。” 忘八摆摆手道:“咳,王爷您来晚一步,那家伙刚走不久。不过,他说过几天之后还要来找姑娘们酒。那个猫儿不吃腥的,你要找他,时不时到这里守候一下,逮着他迟早的事情!” 王婆留懊丧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狗屎运气呀?又被他走了。这回两头走脱,麻烦大了。哎,谢谢你,到时候我再来吧。”说到这里,王婆留背负双手低头觅路就行。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冲着忘八眨眨眼睛,同时一锭银子已经塞到了忘八的手里,小声吩咐他道:“等吴标来了你千万别告诉他,有人来这里找过他,你也别告诉任何人,我想给他个惊喜。还有,他什么时到达翠红楼,麻烦你到十字街盘福客栈通知我一声。” 忘八接过银子会意地笑了笑,点头道:“理会得,有消息我立马来通报给您。哎,王爷你不进去找个姑娘玩一会儿再走?” “我还有事要忙,不坐了,改天再说吧。”王婆留说完,这才如释重负转身要走,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背后有女孩子叫他道:“王公子请留步,帮衬一下姑娘行不行,我快吃不上饭了。”那女孩子说这句话时,既有些焦急,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王婆留回头看时,只见有个年方二八的俊秀少女追了出来,一手挽着他的胳膊腕子,扯着不让他走。少女戚着眉头,含嗔带恨恳求王婆留下不要走,一付少鸟依人的亲和力。这本是风尘女子拉客的一般手段伎俩,一点也不新鲜,但王婆留觉得吃不消了。王婆留并不认识这女孩子,但那女孩子也不认得王婆留,可人在哪个特定的场景中,王婆留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说真的,她看见那少女就有点浑了,他很乐意留下来。 王婆留抵挡不住那少女的软磨硬泡,只得停下脚步愣在那里:“请问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情?”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真糊涂?那少女也被王婆留这话搞到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位忘八赶上一步帮那少女说话道:“王爷,这位是刚到翠红楼的少花魁林来好,没有什么名头,平时很少客人关照她。她已多日没接到客人了,她这身头饰装束花了老妈子不少钱,老妈子整日唠叨问她要债,把她逼得急了,特意赶来请王爷帮衬。王爷你就帮她几两银子吧。” “是啊,王公子。小妹林来好,最近日子过得不如意,请王公子施予援手,我会向菩萨烧高香保佑你发财哦,你就请我吃一顿饭,我不会让你吃大亏的。”林来好说着向王婆留眨眨眼睛,吃吃地笑了。 “就请林姑娘吃一顿饭,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婆留没打算离开翠红楼了,说罢就往内走,他对这些风尘女子寄予无限同情。他也想施点小恩小惠给对方就够了,并不愿与之过分亲近。 “王公子,小妹久闻王公子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识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王公子若不嫌弃,小妹不揣冒昧,想和王公子交个朋友。”看来王婆留威名远播,连这些风尘女子也听过他的事迹,并对他表示敬佩和倾慕。 看见林来好乖巧机灵的可爱模样,王婆留倒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冷谈。更何况他本来对这些风尘女子并不感到厌恶,闻言淡淡一笑,说道:“我这会儿心里郁闷,也很烦,就花几两银子与姑娘同销万古长愁,排解忧愁。” 林来好笑嘻嘻道:“好呀,王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不妨到小妹闺阁里去痛饮几杯,大不了喝醉就睡。嘻嘻!” 第二十八章 幕后黑手(5) 林来好拉着王婆留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径入翠红楼二楼一个厢房中。 这个风尘女子林来好还真不是个俗人,她的闺阁布置得充满文墨之气。墙壁挂着三五幅应景之作的仕女图,梁柱上也留有当地文人墨客的诗文,桌椅亦是很讲究的官帽椅,俱是黄花梨木打制。因为林来好不里是翠红楼的头牌,没有艳名,她的闺阁当然不会在临街的一边,而座落在翠红楼最偏僻的角落,不过这样倒好,反让她的房间显得清净雅致。王婆留见林来好的闺阁远离喧嚣的街市,心下也觉得十分欢喜。他在林来好的房间挑个临窗的座位坐下,这样他可以一边喝酒,一边看室外的风景。喝醉了也可以打开窗门吹吹冷风。 王婆留进入林来好的房间在临窗的方位坐下,坐下来正等丫头端茶递水。一会儿,一个打杂的丫头进来伺候他们。王婆留看见那丫头后,他的面容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双目圆睁,直勾勾的盯着打扫桌子的丫头。 那丫头二十余岁左右,一身胜雪白衣,默默无语低着头收拾桌子上的东西。那丫头也真怪,居然用白纱遮盖住半边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那身装束象伊斯兰教的女人一样,除了一双眼睛,整个身体被布匹裹得严严实实。衣裳两肩的装饰特别奇特,其中双肩头有两做工精巧的银环将前后两幅衣裳连系起来,右上臂处则绑缚着重重叠叠的白绸,看起来华丽而庄严,朴素又不失优雅。 丫头的上半边面容带着凝脂一般的雪白,俊秀的双眸透着坚毅。她那一双眸子清亮的似无痕秋水,象寒彻的深渊,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只是那丫头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王婆留时,双眸才充满了温柔的情意。 这个丫头不象下人,她的气质幽静雅致,微藏愁容更添三分绝色,美丽得像是一首难以重复的诗。丫头手捧茶具,低头打扫桌子,时不时抬头跟王婆留对视一下。她看人的目光绝不带慌张,给王婆留的感觉是非常镇定自若,仿佛即使天塌了下来,她也不会惊慌失措。王婆留心下狐疑,暗叫奇怪,这翠红楼真是卧虎藏龙啊?怎么这样不起眼的地方也隐藏着大人物? 王婆留觉得这个丫头象他认识的一个熟人,他有意无意地试尝叫了一声:“樱木露娜?” 打扫桌子的女子闻言身子一颤,双眸闪过一丝怒意,抬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瞧了一眼身边一面不高兴的林来好,终究还是忍住,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丫头,我在叫你,你是不是樱木露娜?”王婆留拍拍桌子,好奇的盯着丫头半边面庞不住打量。 这个丫头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手里的活儿,半晌缓缓抬头,扫了王婆留一眼,淡淡道:“抱歉,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她嘴巴虽硬,暗中也用目光瞅了一眼王婆留。发现王婆留面色凝重的盯着她看,她也颇有点慌手忙脚。 王婆留像是想起什么,身形一晃,想冲上前去扯那丫头的面罩,又觉得这样做非常不礼貌,就强行忍住没有这样做。他搔搔头,不解地问那丫头道:“你是樱木露娜么?怎可能不认识我?”宋师道说在沙滩遇上忍者,王婆留怀疑那竹竿瘦子是樱木露娜的化妆的?包括眼前这个丫也是樱木露娜的化妆的!只是樱木露娜怎么会跟吴平的手下混在一起,确是不可思议?王婆留也觉得问题复杂,不能照着路分寻思。他很想扯下樱木露娜的面罩看看这倭女到底搞什么鬼?转念一想又觉得意义不太。大多数忍者都易容术高手,就是揭开这丫头的面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但王婆留确信这丫头是樱木露娜妆扮无疑,他认得樱木露娜那双带点慈悲的眼睛,他认为一个人的眼睛会把真相暴露无遗,因为眼睛不会骗人。 王婆留乱猜之际,那丫头也上下打量了一遍王婆留,斩钉截铁道:“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头而已。”说着把面罩解开,还不等王婆留看清楚,又迅速拉上。 王婆留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那丫头的面容,那丫头已把面罩拉上。王婆留知道江湖有一种变脸神功,能够迅速改头换面,变魔术一样易容。尽管那丫头的脸不是樱木露娜的长相,但他仍然是心存狐疑。王婆留搞不清楚状况,纠缠不休毫无意义,只好假意认错道:“好,好,呵呵。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对不起!” 那丫头的目光回复陌生又冰冷,再也不看王婆留这个人一眼了。王婆留倒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他想喝口水,但是却不斟茶给他,只忙碌打扫卫生。 面对一只无缝的鸡蛋,王婆留也挑不出骨头,他不再言语了。那丫头倒是不屑地望着他轻轻地摇摇头,手捧茶壶,脚步虚浮的从王婆留身边走过去。王婆留本想拦住她,多问几句。但见林来好不耐烦的挥挥手,叫声:“丫头,不要忙了,出去!”王婆留他只能莫可奈何的让那丫头从身边经过,尤其嗅到那丫头熟识的气咪味时,他心中确认那丫头是樱木露娜妆扮无疑。 那丫头扎眼的服饰与美丽的倩影惹人的注意,尽管她故作镇静走着,挺了腰背,放缓脚步,力求每一步走的安稳一些。但微感寒意的双肩还是出卖了她,显出她心虚与慌张。 王婆留看着那丫头远去的背影,心情十分复杂,明知她的身份有问题,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林来好轻抚王婆留后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话跟他说笑,最后无话找话的道:“那丫头新来的,不知规矩,你不要生气,如果心情不好,那就喝点酒吧,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哎呀,我说话腔调怎么也和你刚才说话腔调一个样了。你酒量好不好,饮几两,我可以陪你共醉,给你排忧解难啊。嗯,你先坐在这儿等等,我下去叫厨娘快点上菜。喂,厨娘,我要的菜弄好了吗?喂,厨娘,你听见没?赶快赶快………客人快饿死了,本姑娘也得不耐烦了………” 王婆留仍然站在林来好的房间窗口前,他目眺那丫头的身影消失不见为止,才怏怏不乐转身坐在桌子上。林来好早在桌子的对面坐下。王婆留刚坐下来,厨下的酒菜就流水的传上来。酒菜十分丰盛,但王婆留提不起神来,低头看着满注的酒碗,半响无语。 林来好双手支起下颔,用那双如风的媚眼仔细的打量着王婆留的脸,感觉像看着一潭波澜动荡的湖水重归宁静,她挺挺波澜起伏的胸脯,试探着问王婆留道:“王公子,你看见什么呢?” “饱食的人看见一块令人作呕的肥肉!”王婆留一点也不受诱惑地说。 “喝酒?今天就喝酒,而且一醉方休。”林来好撅着嘴巴,气恼地使劲拍打着桌子道。 王婆留也拍案道:“不错,喝酒,一醉方休。你拼酒胜我一筹,我赏你几两银子。” 林来好对于王婆留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继续问道:“刚才那丫头,你真认识她?那丫头才到翠红楼不过两日。她那身装束古里古怪,据说她是回民,依例穿成这样。” 王婆留拿起酒杯,放到嘴边缓缓地呷了一口酒,心不在焉地道:“是吗。” 林来好皱着两条小眉毛,颇为不满道:“管她是不是,不关我的事。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啊,人家可是很期待你笑一笑啊!” 王婆留垂着头沉沉的笑了两声,心事重重的道:“你管我开心不开心,我到这里又不会杀人!放心吧,我就是哭表着脸喝完这顿酒,也不会少你的赏钱。” 林来好嘻嘻一笑,抬头看看王婆留的眼睛,俏声道:“别开玩笑啊,人家不认得你,你也不能死乞白赖要人家认得你啊。看开点,喝酒,一醉解千愁。有林妹妹陪你,忘了她。” 王婆留讽刺的撇了撇嘴角,不屑的盯着林来好道:“忘了她?你知道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她欠我的钱,我正想找她要债,岂容她溜之大吉。” “噢!”林来好注视着王婆留的眼睛,对他的话似信非信,笑道:“我才和你认识,你的话我可不能全信。那丫头蚂蚁一样的人,会向你借多少钱?你抬抬手就放过她了。” 王婆留冷笑道:“她抢劫我呢?” “你说什么?”王婆留这一番话明显令林来好感到点意外,她闻言抿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咯咯地不住笑道:“呵呵呵!你真会开玩笑啊?她一个姑娘家抢劫你,谁信?她跟你吵嘴我信,说她抢劫你,鬼才信。她抢劫你跑来这里做丫头,她是疯是傻呀?” 王婆留也忍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摸摸腰间的钱袋子,道:“你才傻,她跑来这里阻止我追查她的下落呀!江湖的事,你不会懂的。吃饭吧,傻丫头。” 林来好拍拍膝下边放着的两大坛酒,呵呵大笑道:“酒囊饭袋,这酒可是专为你准备的。你要多喝一点,少喝一点姑娘也不饶你!你要是醉了,我便不陪你睡了。翠红楼的人太杂,有钱人来这里消谴,也吸引了大量的屑小前来偷偷摸摸。我没什么,但象王公子这样的有钱人就不方便。嗯,为了以防万一,待会开一间房吧,你身上的东西若丢了,怪到我头上就不好了。” 王婆留正端起酒杯正饮着酒,闻言险些没喷出来,赶紧抹了嘴角,他还怀疑自己听错,看见林来好的眼睛不象作伪,于是气哼哼道:“你说什么?我说那丫头抢劫我,是指海贼劫掠我的商船,不是抢劫一点小钱!” “哦!”林来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二十九章幕后黑手(6) “我说,哥要是醉了,就在你这里睡觉,你如何伺候呢?”王婆留欢快地喝了口酒,然后又夹了一口菜,乐呵呵地调戏林来道。 林来好年纪虽然还少,也算是见过阵仗的欢场老将,与客人打情骂俏是她每日做的功课。王婆留这句话当然难不倒她,她也听了王婆留这句话心里也不当回事,她杏眼转了转,素手轻轻的挥了挥,撅嘴巴说道:“你想得美啊,谁伺候谁呀?你和我睡觉。哼,花钱不打紧,你肯定还要伺候我啊。本姑娘和人睡觉,眼睛一闭,懒得理你。” “哦?”淡淡的笑了一声,林来好说得不错,他花钱不打紧,还得伺候她。丫的,到底谁享受呀? 林来好挑了挑眉毛,暗想这家伙情绪恢复的还真快,刚才还垂头丧气,转瞬间竟然能够嬉皮笑脸调侃人了。她不明白王婆留如何做到这一点,也许这个人是双重性格?林来好又好笑又生气的抓起酒杯,向王婆留举杯劝道:“喝酒吧,你喝醉了姑娘伺候你睡,呵呵。不知你酒品如何?喝醉了打人骂人就不好了。还有,希望你别吐,酒肉是吃,不是吐的。” “你说是,拼酒的人,不要命把酒喝下去,辛辛苦苦吐出来,自讨苦吃。”王婆留简单地道。 “你吐过吗?”林来好好奇追问王婆留道,“承受量是多少,能喝几斤?” 王婆留的面容再次露出惭愧之色,不好意思地道:“实话实说,吐过,刚学喝酒时,曾吐得黄胆水也呕了出来。酒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喝酒的人不知道节制,高兴就喝,把喝酒当成穿衣吃饭这么简单,殊不知酒是穿肠利剑,喝多了会死人的。那酒场中有许多视死如归的勇士,他们拼酒的心志坚决,绝不认输,结果把喜酒喝成奠殇祭酒,这样喝酒的勇士真幽默呀。嘻嘻哈哈喝酒,哭哭啼啼收场,真是悲剧呀!我在这几年饭局应酬之中,已送走了几个人了。”言及于此,王婆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来好明白王婆留所说送走了几个人代表什么意思,那代表有人死在饭局上。她不想随便一问竟让王婆留说出一番理论,也抿嘴说道:“对不起,我多嘴了。虽说我入行不足一年,我也很能喝,我说我能喝三斤,你相信吗?”林来好也在酒桌上放翻过几条不服输的好汉,那些看不起她的好汉不相信她能喝三斤。这时候林来好就跟这些不服输的好汉打赌,不相信咱们就打赌,我让你输的心悦诚服。那些看不起女人好汉嚣张无比地挖苦林来好道,你喝三斤,我就喝十斤。结果林来好喝了三斤,那些好汉只能喝十了斤。林来好没事,那些好汉却挂了。 王婆留听了林来好的话无甚感情,他不敢小觅这些风尘女子。他若不相信林来好能喝三斤的话,就落入林来好彀中了,就得舍命陪林来好喝几斤酒。轻则输几两银子,重则喝多丧命。他知道这是某些风尘女子赚钱使出的激将法,利用人性不服输的弱点赚昧心钱。王婆留心里有些不爽地对林来好道:“你不需要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赚我的钱,我给你几两银子就是。这些阴招太歹毒了,不可常使。你还年轻,积点阴德吧。常用阴招赚昧心钱会折筹的。”王婆留知道不服输的代价是不可承受之重,就象所有变态赌徒深陷赌博泥沼一样,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最后输掉性命为止,整个搏奕过程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林来好放下杯子,抿嘴笑道:“我已形成习惯了,跟人打赌,让别人许下不能反悔的诺言。这样上道的客人只能跟我赌下去了,我确实是不打折扣地喝三斤,让跟我赌的客人全都傻了眼,呵呵。实话实说,我承认是利用人性不服输的弱点赚昧心钱的。上道的客人要么输钱,要么喝几斤酒。生命很脆弱,有些喝酒的客人往往酒未喝完,人就往生极乐了,真是悲剧呀。” 王婆留无言的看着林来好,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女象杀手一样在酒局上猎杀客人,可谓阴险至极。但林来好却能以轻松的语调述说这些损人利己的事情,让他心情感觉到十分沉重。 林来好依然如故用她笑嘻嘻的招牌微笑注视着王婆留,如果你不明白什么叫无仇无怨笑着杀人,林来好的激将拼酒法就是了。 王婆留微微眯了眼睛盯着林来好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这个温柔的杀手真是杀人不眨眼呀?他有些迷惘地问林来好道:“看来女人不是弱者,女人一狠起来,罗汉金刚也不是她的对手啊?” 林来好转头回避王婆留的目光,撅起嘴道:“没办法呀,我要生存,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谋财害命了。这样温柔的杀人算友好的了。让给几两银子你不给,偏去喝酒,又承受不起,这不是找死吗?让找死的去死吧。”林来好说完这话,然后向王婆留伸出手来,又道:“王公子,既然你是个明白人,又不上道喝酒,就承惠三银子给我吧,大不了我陪你睡觉。当然咯,这顿饭的钱另算。” 王婆留没料到林来好小小年纪,脸皮如此厚,不由大窘,只得探手入怀,掏出几两银子打发她。 林来好接过银子笑了一声,又喝一杯下肚。她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打看哈欠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用充满挑衅性的眼神望着王婆留,好象催促他赶紧进房办正经事。而王婆留则心无旁鹜地不紧不慢的吃着喝着。好象对林来好的挑逗视而不见。 正在这时,那个疑是樱木露娜妆扮的丫头从外面端了一大盆色泽透明、略带粉红的肉进来。王婆留见那肉是生的,大吃一惊。不料林来好看到这盆生肉大声笑道:“原来还有这个菜肴未上,那是壮阳一绝呀,王公子你多吃一点。” 林来好看到王婆留脸带犹疑之色,连忙解释道:“王公子莫大惊小怪,这是鱼生。” “鱼生?”王婆留不由一愣,他本人出身贫微,自小穷得叮当响。后来虽然加入海盗,见过一些大场面,但鱼生还是首次见到。他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鱼片,所以只有手足无措地望着这盘鱼片发呆。 这时,疑是樱木露娜妆扮的丫头又端了几碟作料进来道:“请客人尝尝,这是我家的特色菜。我特意为你做上来,让你尝尝鲜。” “你这儿能尝到生鱼片已是祖宗积德了,你还发什么呆,赶紧吃呀。要不我就不客气,不给你吃了。”林来好拍拍巴掌笑道,然后她急不可待抓起筷子道,“我早些时候陪一个东瀛海商吃饭时吃过这东西,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次尝到这种人间美味。谢天谢地啊,王公子,开动吧,好东西要抢着吃,动作快,多吃;动作慢,少吃。”林来好一边说着,一边已把鱼生蘸着作料大口大口吃将起来。 王婆留听见林来好说这是生的鱼片,任凭他胆大妄为也有些犯怵。但见林来好吃得津/津有味,并大赞这鱼生好味道,他也禁不住诱惑,好奇地夹起了一片品尝。王婆留发现这生鱼片被切得差不多薄如蝉翼,忍不住学着林来好的样子蘸上酱油、芥末、芫茜和麻油放进口中。鱼生入口时,他只觉一股浓烈的辛辣刺激感直冲鼻门,眼泪差一点儿流下来。王婆留拼了命才忍住眼泪和鼻涕,狼狈不堪地把鱼生囫囵吞下肚子里去。 鱼生给王婆留整体的感觉就是辛辣无比,哪种无与伦比的的辛辣感催人泪下。由于太辣了,鱼生的腥气完全被辣味压制住,而辣味又增添鱼生的鲜味,让人吃后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林来好捉狭地望着王婆留笑着说:“王公子,看你感动的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这鱼生太好吃鸟。”一边还殷勤劝酒,一边夹了几片送到他碗里,“你是第一次吃鱼生吧?多吃几片就会上瘾的。” 王婆留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多吃几片确实是上瘾的!他才吃了几片鱼生就被这种海鲜独特的气味吸引住。到这时,他忽然觉得这生的鱼片较之熟的更嫩、更滑,这种别出心裁的吃法似乎不错,王婆留不自觉地又伸箸去夹了一片鱼生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林来好看见他流出眼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王婆留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婆留看见那个可疑的丫头还没走,心中猛然一动,问道:“丫头,方才你说,这鱼生是你家乡的特色菜,你家乡在哪?我听人说吃生鱼片是东瀛人的风俗?” 那个可疑的丫头抬起头来,不满地说:“小女子身份低微,就不用公子操闲心了。东瀛人确有吃生鱼的风俗。不过据我了解,他们的这种习俗却是源于华夏。《礼记》中就有‘脍,春用葱,秋用芥’的说法,所谓脍者就是‘肉腥细者’也,后来到了唐朝,吃生鱼一度成为风气,白居易就有:‘脍切天池鳞’的诗句。只是到后世,这种盛唐风俗才渐渐被人淡忘了。” 第三十章 幕后黑手(7) 酒足饭饱,自然是睡大觉了。不过,当时是大白天,王婆留就是色胆包天,也不好意思与林来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切磋这枕头功夫。 林来好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乜斜眼对王婆留说:“我很累,想睡大觉了,你伺候我吧?” 王婆留听了一笑,不置可否,虽然他在心里头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念想,可他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寻思那个可疑的丫头是什么来历,跟吴胡子有什么关系,两个可疑的人为何同时出现在这里?嘴里说道:“这鱼生厉害啊,吃完就让人昏昏欲睡。” 不料林来好听他如此说,带邪笑道:“累了就睡,那来这么多废话?不满公子说,小女来到此处挂了艳帜之后,常常吃了就睡,睡醒又吃。如是周而复始,始而复周,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千篇一律。”说着,连连摇头,似乎是对自己一团糟糕的生活状态颇为不屑。 “我还以为林姑娘是个可怜的人呢?没想到姑娘竟然是个有福的人,衣食无忧,令人羡慕欣慰呀。”王婆留笑着说。 林来好抿嘴笑了一声,佯怒道:“哦,我又没说我是个可怜的人!谁叫你可怜我?你可怜我,我就抽你,不客气在你脸上抽一巴掌。” 王婆留摸摸脑袋瓜子,乐呵呵道:“没错,骂得好,骂得妙。”他自作多情,被林来好一顿教训惊醒脑袋。他也许自以为是,糊里糊涂大干蠢事,所以也不能说林来好骂他骂错了。 “你怎么认为干这行的人都是可怜人?”林来好对王婆留顶住她发动色诱的攻击,仍然十分好奇。王婆留可怜她,不动她,让她感到十分憋气。对林来好来说,她干这一行,也爱这一行。她对自己这种吃吃喝喝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十分满意。 腰带松一松,好过打长工。王婆留当然理解林来对自己这种吃吃喝喝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十分满意的态度,闻言颇为感慨地说:“我们作海盗的虽然能赚大钱,还有性命之忧!那你干这一行,就算赚不到大钱,至少衣食无忧吧?你的故事对我触动很大,让我猛然间明白什么是自以为是。呵呵,我可怜你,不如让你可怜我更好一点。” 林来好听了王婆留的话,眨眨眼睛对他动情地道:“你可怜我,就陪妹妹做游戏啦,我们就省点油灯钱,在大白天作翻云覆雨的事好不好?” 王婆留红着脸笑道:“很好,很好,只是大白天怕隔墙有耳,怕别人觅见,不方便啊!” 林来好不依,对王婆留死打烂缠,一定要王婆留伺候她,否则再赔三两银子折算服务费。王婆留自然不想再破费,抵挡不住林来好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伺候林来好半天,于是走到她的房间中。 林来好的房间楼下是厨房,整天碗盘叮叮当当震天价响,往着窗口方向望过去,不及五十步,便有数家客栈。整天人来人往,嘈杂不止。王婆留听到这些噪音,已不想再与林来好干那事儿了。 林来好对这恶劣的环境的适应力远优于常人,她好象心无旁骛的修行者一样,对这些噪音一点也不介意,与喧闹的市井合二为一,完美融合。 王婆留与林来好本能的互对了一眼,在这一瞬间,王婆留忽然觉察知不到林来好的存在一样,露出十分纳闷的表情,心烦意乱地道:“这里太吵了,还是换个地方做吧?” 林来好笑笑而已,这次她倒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四下张望了几眼。然后摊手耸肩,表示没有办法。整个翠红楼都吵得震天价响,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 王婆留进入房间后,把腰间倭刀放木桌上面,然后他大马金刀安坐在官帽椅上,一手按着剑鞘。这当儿他还紧握刀剑,搞什么鬼呢? 林来好也不管王婆留想什么,她当着王婆留面前,换了一身窄袖小衣,益发显出她的娇躯婀娜多姿,浸过香水的衣服散发着薰衣草的清新气息,她走到王婆留跟前,拎着裙裾摆了个姿态,似乎是在王婆留面前展示她的臭美。王婆留鼻际闻着林来好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陷入了沉思。他这样坐着,眼睛看着床,过了许久,他的坐姿未有丝毫变动。 林来好看见王婆留目不斜视的样子,心下有些奇怪,伸手在王婆留眼前摇晃一下,嗔道:“美人在此,你还想什么昵?” 王婆留的目光从床上的方位逐渐拉回,一点点的努力聚焦到林来好的前胸上。一脸严肃地道:“喂,别闹了,你确信你的床结实安全?” 林来好被王婆留这爱理不理的倨傲态度激怒了,不过她听到王婆留说她的床不结实,还是很感到意外。她瞟了王婆留一眼,扬起小拳头在他面前轻轻一晃,涨红脸庞生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床不结实?这是酸枝红木做的床,别说你这只猪,就算牵头公牛来躺上去也没事。不信,咱们打赌,你坐上去床会吱嘎一声我就赔你一百两银子。” 王婆留闻言站起来,转身欲走,但稍停了一下,又回头道:“我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断,你若怀疑我无端生事,也可以跟我打一个赌,我说你的床有问题,没问题我就赔你一百两银子。你不相信就躺上去试试。” 林来好气得直跺脚,点点头。气急败坏向床上奔去,临到床沿一刹还回眸不屑地看了王婆留一眼,为他生出这个事端气得死去话来。林来好信心满满的不做停留,直接转身仰躺下去,同时嘟囔着说:“疯子,这是酸枝红木做的床结实着呢,有什么问题呀?”人如山倒躺上去,话 未说完,床就轰隆一声散架了。 王婆留捂着眼睛,自言自语地道:“不是我预先没提醒你,你死脑筋不开窍,非要撞上南墙才罢休!” 正在这时,窗外一个身形纤弱的影子晃了一下,消失在树荫下,这人应是一个女子。王婆留早就被这丫头戏弄得不耐烦了,他心焦似火烧一样冷笑一声:“樱木露娜?站住,不要逃。”越窗而出,向哪黑影追上去。 ────()──────── 王婆留接到翠红楼忘八的通报,说南澳岛的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吴标又来到翠红楼找姑娘鬼混了。王婆留曾花银子打点过忘八,让他一旦得到吴标的消息立马就通报他。忘八也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格遵职守,赶在第一时间把吴标又到翠红楼找姑娘鬼混的消息告诉他。 得到忘八的密报,王婆留匆匆忙忙翠红楼赶到翠红楼。刚刚踏进楼下大堂,还没联系上忘八。正在这时,只听里面有个年轻女子熟识的声音叫道:“王公子,您好!今天再请您再关照我一下吧,我的床已修好了。”林来好跛着脚从里面走出来,那日床倒塌一刻,沉重的木板把她一只脚打伤了。林来好虽然她没得到王婆留的伺候,但她对王婆留的明察秋毫的鬼眼还是相当敬佩。 王婆留听了回了声:“我有事忙,稍后再说,你先去找其他客人去吧!“”说着闪身进内,找忘八跟他打听吴标的落脚处。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他掀开一间房子的帘子一刹那,他隐约看到吴标和一个年轻女子娇俏的脸庞。王婆留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急忙退在一旁,静候吴标出来。 王婆留找到吴标,心情大定。他在大堂点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正端起酒杯才要喝,只听外面有人大喊:“吴标爷在不在里面?吴标在不在里面?快出来,有人找你。” 吴标听到有人叫他,答应了一声后,掀帘走了出去。 王婆留在大堂内盯着吴标,见他匆忙离去,便也结了帐追踪他。走出翠红楼,往南再走五里不到就是海滩了,吴标就是冲着海滩飞奔而去。海滩四周景色很漂亮,王婆留顾不上观赏着沿途的景色了,快步追着吴标,直到滩涂地带。 走了不到一里多路,眼前出现了一片荆棘灌木,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怒放着,煞是好看。王婆留经年累月的在海上漂泊,突然看到这样的一番景象,更是恍如进入仙境一般,不禁发出一声长叹。他快步向那片荆棘灌木走去,并顺手摘下一些花朵,放到鼻边狂嗅。正在感受那沁人的芬芳之际,突然一声低低的呻吟传入他的耳中,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眼前分明没什么人,这呻吟声又是从何处传来?王婆留有些奇怪。他停下脚步仔细聆听,过了一会儿,发现那极低的呻吟声好像来自荆棘灌木之中。 王婆留轻轻拨开草丛向里张望,依然没有看到人影,但有几点浅浅的血迹从侧面粘在杂草上。他分开那些杂草,沿着血迹的方向找寻过去,又往里走了两三丈,这才发现有个人仰天倒在那里。那人浑身是血,右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剑,早已死了过去。王婆留上去仔细一看,发现尸体居然是吴标。 第三十一章幕后黑手(8) 王婆留轻轻拨开草丛向里张望,依然没有看到人影,但有几点浅浅的血迹从侧面粘在杂草上。他分开那些杂草,沿着血迹的方向找寻过去,又往里走了两三丈,这才发现有个人仰天倒在那里。那人浑身是血,右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剑,早已死了过去。王婆留上去仔细一看,发现尸体居然是吴标。 王婆留看见吴标浑身是血,心中大恐,他此时只想着救人,顾不得许多,上去一把将吴标扶了起来,正要替他止血,却发现吴标的伤在天灵盖上,连脑浆都流了出来,根本上没救了。王婆留一探吴标鼻息,发觉他早已气绝身亡。王婆留只好一把将吴标扔下,这种致命的伤别说他无能为力,就算是神医华陀再生,妙手回春,再造生命,救回的吴标也是傻瓜一个,毫无挽救的价值。 王婆留连磕带绊跑出海滩,赶到官道上。恰好看见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跑了过来,王婆留心急火燎的跨前一步,挡着过来的马车的去路,扬手喊道:“停一下,赶紧载我回翠红楼去。” 那赶马车的车夫,猛可看见前头路上突然窜出一人挡住马车的去路,也是吃了一惊。马把式连忙“吁”地一声,勒住缰绳,喝住畜牲,强行把马车停了下来。这时,马车距离王婆留不过只有数尺,真是危险万分呀。 那赶马车的车夫还来不及骂人,王婆留已把一两银子甩在他怀中,堵住他的嘴巴,自己随之也跳了上车,叫道::“快走,到翠红楼。多余银两不用找赎,都给你了。” 那赶马车的把式一听王婆留这话,还以为他是个心急找姐儿泄火的客人,加之对方已多给他银两,他也生气不起来?当时答应一声,驾驾的吆喝畜口,马车扬起尘土,飞快向翠红楼奔去。 到这个时候,王婆留他好象一只被人牵住鼻子的畜口,兜了一个大圈/子,依然原地踏步,毫无收获。抢劫他的商船的幕后黑手至今没有任何线索,好不容易发现南澳岛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吴标行为有些异常,他正要顺着这条线索追踪下去,顺藤摸瓜,揪出劫他的商船的幕后黑手。现在吴标又被人杀死了,线索被人强行截断。事情似乎变得扑朔迷离,越发复杂了。 王婆留不清楚吴标的死与樱木露娜是否存在必然联系?既然他追踪吴标时遇上樱木露娜,他只能认定吴标的死与樱木露娜有关系。那么,樱木露娜为何置吴标于死地呢?为什么?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厉害冲突?樱木露娜异常的行为也着实令人起疑,不管怎么说,这个吴标的死与樱木露娜脱不了干系。 吴标突然死亡,线索被人强行掐断了。现在王婆留只能找樱木露娜问话,讨个说法。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了。 ────()──────── 与此同时,翠红楼内一间雅室之中,一个蒙脸人和一个忍者席地而坐,两人正在用东瀛话窃窃私语。 “龙头老大让你干掉南澳岛三当家吴三佬的手下吴标,你干掉那蠢货了吗?”蒙脸人说着,一个如猎鹰般犀利的眼神投向忍者脸上,看得忍者如如芒在背,畏首缩肩,浑身象蚤咬般不自在。 那忍者还以深鞠躬,如五体投地一样叩头道:“托龙头老大的福,事情还算顺手。我把那二货叫出来,引到海滩咔嚓一刀贯穿这蠢货的脑袋,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呵呵。”忍者搔搔头,谄谀地媚笑道。 “干得好,干得妙,辛苦你了。你功劳大大的,我对你这出色完成任务的工作十分的满意。真是辛苦你了!”说得这里,蒙脸人把他的声音压低到只有忍者一个人可以听见的情度,“龙头老大的干掉那蠢货的用意,误导那小子怀疑吴三佬暗中搞鬼,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一来龙头老大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个忍者口中则连声发出“哈伊、哈伊”的回复。“感谢龙头老大的信任,感谢他委托在下干这件事。在下很荣幸替龙头效劳,嗯,听说龙头老大昨晚也到了本镇,是不是真的?什么事情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出马?” “不错,龙头老大亲自出马主持布局,让小子走上邪路………王婆留对吴平、吴三佬误会愈深愈好。”蒙脸人得意忘形地说。 两人唧唧歪歪说了一会儿,只听蒙脸人说道:“你既然已经干掉吴标那蠢货,但为了避免被他们看出破绽,咱们暂时不要搞什么小动作。被那小子看出破绽就妙了。只是……” “只是什么?”那个忍者忍不住问道。 “只是那个王婆留,刚才还过来翠红楼喝酒。此人武功高强、而且为人极为机灵,我看他已经对此事有所怀疑,只是龙头老大不知为什么不想除掉那小子,不然,我们快刀斩乱麻,暗中一刀把那小子结果,就可以永绝后患了。” “你说得没错,那小子也有所察觉,昨天他还跟踪我一会儿,幸好我机灵,把他甩掉。”忍者也同意蒙脸人的话。 “据我所知,那小子目前掌握的情报不多,他永远不会知道是我们劫掠他们的商船。”蒙脸人信心满满的道。 说得这里,那个忍者也忍不住得意,笑了起来,道:“他既然被人耍猴一样玩得团团转,让他作糊狳鬼好了。只要龙头老大掌控局面,一切由我们控制着,那小子再折腾下去也没有多大的用处,跟瞎折腾也就没有多少区别了。” “你说的也是,龙头老大就是让他被人暗算了,也搞不清楚谁人整他?呵呵。”蒙脸人欣慰地说。 “据说龙头老大搞穷这小子,目的就是让那小子向他驯服,最终投到龙头老大麾下,不知这事是不是真的?”忍者好奇地问。 “是的!”蒙脸人点头表示同意忍者的说法,他们这些人奉命执行任务目的就是达成这个目标,“那小子很贱,是属于那种不识抬举的蠢货,龙头老大只好用这阴招收拾他。希望那小子脑袋瓜子早点开窍,早点觉悟。不过,那小子看起来相当愚蠢,是那种象烂泥一样扶不起来的阿斗呀!”……… ────()──────── 王婆留走下马车,三步迸作两步,疾如奔马向翠红楼的阁楼跑去。他要找翠红楼的老妈子的查询一下,那个可疑的野丫头是怎样应聘到翠红楼干活的? 翠红楼的老妈子是个大忙人,记忆力也不怎么样,平日一般从早到晚迎来送往,忙得象只疯狗似的上窜下跳。她从来没注意到来翠红楼干活的丫头有什么问题。今日听王婆留说起那个可疑的野丫头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倒也起了好奇之心,奇怪自己为何竟然没听人提起过这野丫头有什么古怪?于是,带着王婆留向那个可疑的野丫头房间走去,今日他们一定要找到这个可疑的野丫头盘问清楚,她混入翠红楼干活的目的到底图什么? 就在翠红楼楼梯口拐角处的一座小房间。地方不大,里面只能放下一张床就没有多少空间了。房间里里似乎很黑很暗,但很干净,显而易见那个可疑的野丫头是个有洁癖症状的人。可王婆留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房间里早已人去楼空,看不见那个野丫头的身影。 老妈子一边和王婆留闲聊着,一边招呼忘八进来,叫他去找那个化名叫小芳的野丫头。忘八满脸堆笑的答应一声,转身在翠红楼上下大声地叫唤起来。 忘八楼上楼下跑遍,每个雅室都找过了,看不见那个叫小芳的野丫头的踪影,只好垂头丧气回复王婆留与老妈子。那个小芳的野丫头不见了,鬼才知道她跑到那儿去了? 那老妈子呸的吐了口唾沫,无可奈何看着王婆留摊手自嘲道:“这婊/子不老实,连老娘这样的老油条也被她哄得团团转。哪天找到她时,先得给她褪一层皮才行。” 吴标已死,樱木露娜紧接着也失踪了,所有线索完全中断。王婆留愁眉不展,心中沮丧可想而知?他正赖在翠红楼里不知所为。听到有人叫他,连忙从翠红楼跑到街上,见是宋师道兄弟宋展雄从客栈过来这里找他,连忙问道:“宋兄弟,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烦得很呀,这当儿只想喝几斤烧酒解解愁。你既然过来了,陪我喝酒去。” 宋展雄凑近王婆留耳际低声说道:“老宋好像发了疯,在客栈里大叫着有鬼、有鬼,我们都劝不住他,只好分头来找您回去,安抚他一下。” 真是祸不单行,线索中断,宋师道又被人扑头打得神经错乱。王婆留长叹了口气,说了声走,便大踏步往十字街盘福客栈方向赶去。由于他走得太急,险些儿撞上一辆迎面飞驰而来的马车。幸好王婆留反应迅速,一个旱地拔葱,往上窜起了丈余,总算避免人马相撞。但那赶马车的把式驾驾叫喝牲/口,一刻都没停下,依旧往前疾驶。 衰呀!流年不利,连走路也不安全?王婆留暗叫晦可言邪。 第三十二章 幕后黑手(9) 真是祸不单行,线索中断,宋师道又被人扑头打得神经错乱。王婆留长叹了口气,说了声走,便大踏步往十字街盘福客栈方向赶去。由于他走得太急,险些儿撞上一辆迎面飞驰而来的马车。幸好王婆留反应迅速,一个旱地拔葱,往上窜起了丈余,总算避免人马相撞。但那赶马车的把式驾驾叫喝牲/口,一刻都没停下,依旧往前疾驶。 衰呀!流年不利,连走路也不安全?王婆留暗叫晦可言邪。 王婆留闷闷不乐的低头快步赶回十字街的盘福客栈。 在盘福客栈久等王婆留回来的宋明吾,见到他就心急如焚说道:“王舵主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老宋疯了,整日胡言乱语,我们想尽办法也无法制止他。” 王婆留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就直接奔到宋师道的房间,看到他一边愤怒无比地双手乱挥着,一边想从床上爬起来,边上两三个大汉都按他不住。 王婆留大喝一声:“宋师道,你这是干嘛?” 宋师道好象听不见王婆留的话一样,他一付凝神戒备的模样,似乎还在战场上与对手比拼角力一样。他的对手看不见,摸不着,让他感到无比恐怖,片刻也无法安静下来。宋师道不住挥拳或格挡,不一会儿就累得直喘粗气。 王婆留走过去拍了拍宋师道的肩头,安抚他道:“老宋,你先别急,我们的对手确实是很可怕。不过,这事迟早会查明。你身为走江湖卖私盐的盐枭,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绝不能自己吓倒自己。” 王婆留拍宋师道的肩头的举措不仅没有让他安静下来,反而使他更显得愤怒与戒备,他直接把王婆留当作暗算他的对手,跟王婆留较起劲来。王婆留见他也无法控制宋师道,只得叫唤郎中,让郎中开一付安神药,让宋师道吃了好睡大觉。郎中过来一看,也不搭脉,就肯定地对王婆留说:“他得了瞻语病,让他安静睡一觉就会好。”郎中说完,大笔一挥,替王婆留写了一个方子,让他按方剂下药。王婆留叫客栈的伙记煎好汤剂,伺候宋师道喝下去。不一会儿,宋师道又沉沉睡着了。 诡异的劫案,诡异的对手。王婆留这时也有一种被人整懵了的感觉,他也不是什么胆小之人,但看不见的诡异对手让他忙得晕头转向。忙也就算,只要忙得有价值就行,辛苦一点儿没关系。问题是他在瞎折腾!到这时候还不知道谁开涮他,窝囊呀!明查不如暗访,既然对手用这种卑劣手段对付他。那他也可以用这种卑劣手段反制他的对手,想到这里,王婆留的愁眉顿时展开一线。 王婆留换了一件衣服,又戴上一顶帽子,自己拿起一方铜镜揽镜自照,观察了一下自己形象是否大变?果然,他觉得这主意不错,自己也差不多认不出自己来了。王婆留又脸上动点手脚,无非就是加两撇胡子而已。办完这些事,王婆留也对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满意,然后施施然走了十字街的盘福客栈,又向翠红楼里走过去。 王婆留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确信他的对手还留在翠红楼里活动,所以他也易容特来翠红楼拜访他的对手。希望他的对手也能容忍他这种出人意表的变化。 王婆留进入翠红楼后在大堂坐了一会儿,一切正常,没有人对他的新形象感到大惊小怪。你们认不出我来,我就可以大展身手了。王婆留也为自己这种改变暗暗喝彩。王婆留发现入住翠红楼十几个客人当中,其中住在玫瑰厅的两个客人非常可疑?这两个客人入住玫瑰厅却不点女人,很不可思议?必须查查这两个家伙来这干什么的? 王婆留蹑手蹑脚摸到玫瑰厅一个窗口下,正要探头观看里面的情形。就在这时,忽听脑后一阵劲风袭来。王婆留来不及回头,只是反手一揪,就抓住一件暗器。王婆留一个急转身,朝着暗器打来的方向望去。谁知他刚回头,迎面又是无数暗器,天女散花般袭来,又快又急,根本不容他细想并作出应变方案。王婆留猝不及防,倒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暗器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眼看王婆留已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手中又来不及拔出兵刃遮挡。只能冒险用双手接了,王婆留双手疾伸,十指连动,或抓,或扣,或压,或弹,或是回射,动作曼妙宛如舞蹈,一刹那间竟将对手射出这一轮暗器全部收入囊中。不等对方再次发动攻击,王婆留蓄劲一跃,朝着对面屋顶那一个蒙面人藏匿的所在追了过去。 袭击王婆留的蒙面人没有料到王婆留不但没被这批暗器伤到,而且还有余力反击,眼见他的暗器尽被王婆留没收,幸好王婆留尚未出手反击,否则他恐怕就会被王婆留击中了,只得狼狈万状往后退去。 王婆留大喝一声:“哪里走?”接着一拔暗器扔了过去,王婆留在打出暗器同时,人也飞快跳上了屋顶,四下搜索,却不见了袭击者的踪影。 宋展雄也赶过来帮助王婆留应对危局,见此情景,沉声说道:“王舵主,看来我们很被动啊。一切被对手掌控,我们反击的机会也不多。” 王婆留在仔细端详他双手中那些手里剑后,点头表示同意宋展雄的说法:“我们确实很被动,不过他们既然动起来了,就早晚会露出马脚。” “看来只能这样了。不过,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大家都要加倍小心了。”宋展雄点头道,提醒王婆留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手肯定是这里监视着我们,我们是不是尽早撤离这个是非之地?毕竟被对手盯梢着,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呀?你说是不是?” “丫的,什么玩意儿呀,我靠。”王婆留被激怒了,“我王婆留还从来没被人吓倒过。再说,我长到这么大,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呢?乌龟才怕他们。我想他们折腾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杀我们这几个人吧?他们有机会给我们予毁灭性的打击,可他们始终不下手。我很郁闷,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自从大师兄宋师道死里逃生,我也是这么觉得,他们应该猫逮耗子──逗你玩。他们这个无头无脑的动作无疑是耐人寻味呀。王舵主,你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招人嫌并被打击报复?”宋展雄坦荡荡地说出他的看法。 “嗯,也许你猜得不错。问题是他们整我究竟想干什么?我猜不到呀?对了,刚才袭击我的那些暗器好象是忍者专用的那些暗器。而且都是喂了剧毒的,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樱木露娜使用的,我以前见过她使用,所以确定这是她的暗器,她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她出手,也是她的同行干这件事。”王婆留把手中那些手里剑后看了看,然后扔到草丛中。 说起樱木露娜使,不仅王婆留陷入沉思。即使一向不太动脑筋的宋展雄也陷入沉思。他想起来他大师兄宋师道对他说过,樱木露娜似乎喜欢王婆留,而王婆留却不喜欢樱木露娜。樱木露娜在这个时候出现,来得也很蹊跷,她是敌是友还真不好确定。如果是敌就很危险,为什么樱木露娜会对他们实施偷袭呢?什么理由呀? “你在想什么?”宋展雄的问话,打断了王婆留的思绪。 “我想他们为什么惩罚我?不管是谁,都要给我一个明确答案!”王婆留倔强地抬起头说。 “他们都已经燥动起来了。”宋展雄搔搔脑袋说:“这些人就在这左右?如果能抓到一个,说不定商船劫案就能打开突破口。” “你说得对,我应该抓到一个跟踪我们的人,那样一切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王婆留赞许地望着宋展雄翘起拇指说。 ────()──────── 等到王婆留和宋展雄离开之后,一个蒙面人悄悄从后院翻墙爬了进来。过了不大工夫,接着几个忍者也悄悄的汇聚到他身边。 此时,红日西沉,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翠红楼后院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蒙面人不停地翻着王婆留扔到草丛中的手里剑,嘴里问道:“你认为这小子怎么样,容易对付吗?” 一个忍者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很困难。” “是的,很困难。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不能让他怀疑到龙头老大身上。”蒙面人道。 那忍者“嗯”了一声,然后又有点不服气地说道“我知道,属下将竭尽全力阻止他怀疑龙头老大。但是我不明白,我们是海盗,抢掠商船是我们应该干的事。咱们比他强大,抢他就抢他,怕他什么呢?为什么龙头老大敢作不敢当呢?” “你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有本事去质问龙头老大吧!”蒙面人气急败坏地说,伸出手掌,想抽那个不识大体并胡言乱语的忍者。 “我明白了。”那个忍者捣头如蒜的答应着,缩起身子慢慢地向后边挪动。其实那个忍者什么也没明白,他明白的是绝对服从并不折不扣执行上级的命令。 蒙面人和几个忍者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就散了。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正有一双猎鹰般的慧眼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三十三章幕后黑手(10) 王婆留站在远处一个角落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等这些忍者现身已经很久了,尽管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知这些忍者是那个倭酋的部下?但他并不急于戥穿这些忍者的身份。他要等这些忍者落单,在他们落单抓一个起来问问,就知道这些忍者来自哪个海岛,逮属那个倭酋? 这几个忍者的级别虽属下忍,但他们作为顶尖的杀手,仍然是不好惹。王婆留在樱木露娜手下吃过大亏,知道这些忍者都有几招绝技傍身,他们一般习惯用撒菱、手里剑、吹矢等暗器偷袭对手。王婆留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制服这些忍者,绝不会贸然出击。狗急跳墙,牛急跳窗,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王婆留才不会大冽冽直接上前招惹那些忍者的暗器。 忍者是武士中一种神秘的职业,他们大多是为某个大名或封建领主从事秘密策划、进行暗杀、打探军情、收集敌方战场情报、破坏敌人后方基地等工作。而忍术主要出自日本国的依贺、甲贺两地的某些家族之中,而且都是父子相传,不得外传。加上这些人生前必须隐姓埋名,终日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一般不会留下只言片语,行动往往又是全身黑色装束,因此就显得格外神秘。据说忍者还分“上忍”、“中忍”、“下忍”三等。 “上忍”又叫智囊忍,主要靠的是智谋;而“中忍”主要负责策划和指挥某个具体破坏活动,必须具有超人的忍术方能服众;而一般具体行动则有“下忍”来执行。 作为王婆留的老对手樱木露娜看来也是“中忍”。明朝嘉靖年间,有些忍者他们家族被仇家所杀,被迫只能跑到中土大明海上讨生活。一些忍者还向大明的武术师学习中国武功,希望学会中国武功之后回国报仇。 作为骚扰东南沿海地区的一些倭酋,也聘请一些被仇家追杀亡命中土大明的忍者作自己的杀手,对明朝官员进行暗杀、打探军情等等。 王婆留直到众忍者散开了才出来,他担心自己的行踪被警惕的忍者发现,也不敢跟那些忍者靠得太近。待忍者各自回房,换了寻常服装再出来后,他才决跟踪其中一个忍者。翠红楼虽处闹市,后院却十分的冷僻。不远处还有几座太湖石假山,然后是满塘的荷叶,高高低低的杨柳树。王婆留绕到一太湖石假山后面隐蔽身体,等那忍者路过再绕到他背后跟踪他。那个化妆成大明普通老百姓的忍者十分托大,大摇大摆地出入翠红楼的后园。王婆留跟那忍者保持距离,远远的跟着他。 那个化妆成大明普通老百姓的忍者没有料到有人跟踪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一路朝着街市中一家酒楼走去。原来这些忍者平日作这枯燥乏味的杀手生涯,大多数人都是嗜酒如命。那个忍者看来也是个好酒的人,他得意洋洋地踱着方步,嘴里还唠唠叨叨说娘儿们,哥来看你了。 面对这个落单的忍者,王婆留加快了脚步赶过去。王婆留走得快,那个忍者走得更急,一路小跑向前赶去。来到一家叫荷苑的酒家,往里面叫了声:“黄姑娘,哥来看你了。快快给哥打酒做菜”言讫,直闯了进去。原来这个忍者的吴越语也说得词正腔圆,果然是个人才。 荷苑的酒家门帘一掀,走出一个年纪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子,道:“客官是来喝酒的吗?我家阿爹早上出门去了,至今未回。” 那个忍者闻言搔头傻笑一下,当时扬声叫道:“黄姑娘,我来找你喝花酒,你爹不在店里自然再好不过了,他若在旁边临督我们喝花酒岂非很无趣?嘎嘎!”那个忍者笑完又道;“哦,我自从那日吃了这里的卤嘴皮,竟是上瘾了,所以今日无事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坐一会儿。” 那黄姑娘嫣然一笑道:“酒店开着就是伺候客人的,不就算你是谁,就算你三更半夜前来,想要喝酒吃饭,我们也不敢怠慢。客官您稍坐,马上给您上菜,不知您其他还要些什么?” 那个忍者便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又点了鸭舌、鹅掌等小菜后,才笑哈哈等那黄姑娘料理。那黄姑娘答应一声,就下厨忙碌碌去了。 那个忍者吞咽着唾液看着黄姑娘如凝脂一样的秀脸,黄姑娘脸上未着脂粉,一派纯出天然靓丽的气象。那个忍者看着不由得痴了,不住地点头,他那唾涎并羡慕的情形,一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样子。黄姑娘下厨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提了一壶酒并几盘菜出来,均放在桌上,还吃吃的笑着给那个忍者斟上一杯酒。 那个忍者不免笑嘻嘻赞了一声:“姑娘好利索呀,动作这么快,不知床上的功夫怎么样?” 黄姑娘听了忍者这话脸色一沉,随即不介意地淡淡一笑,说了声:“客官你开玩笑了,请尊重奴家。” 那个忍者一连喝了三杯酒,又吃几片卤嘴皮后,再油腔滑调的说道:“既然你自称奴家,那是你自甘下贱,就不值得别人尊重了。黄姑娘反正你爹不在店里,今日你陪我喝一杯酒吧?” “你自己喝,我下厨去忙,你有事再叫我吧!”黄姑娘神色有些慌张,想躲藏到厨房去避免那个忍者的骚扰。 “厨房的活儿有伙计忙就够了,不用黄姑娘插手?伙计你说是不是?”那个忍者有意无意的朝厨房喊了一声,见无人答应,顿时明白此日店里只有黄姑娘一人主持,顿时眉欢眼笑道,“哦,原来如此。” 那个忍者见厨房里没有人理会他,径直走到黄姑娘身边,见黄姑娘脸色苍白,呼吸急速。突然,他一把握住了黄姑娘的一只手,好象抓住一条美味无比的鸡腿子一样,急不可待往自己的嘴巴塞去。那个忍者这招抓人动作一出手,只听得荷苑酒家立时发出一阵小小的喧哗声,黄姑娘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嚷着,手上手舞足蹈了挣扎一番,连邻家的大婶大叔也闻声跑过来看热闹。 王婆留见那个忍者生得如此大胆,倒也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却见那个忍者生得倒也眉清目秀,一表人材。 那黄姑娘差一点儿被那个忍者调戏了,正在这时,看见王婆留从外面走了进来,象看到救兵一样大叫道:“客人来啦,你快给我放手。” 那个忍者才心不甘情不愿放开黄姑娘的手,对王婆留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不速之客大感愤怒,他狠狠地回头瞪了王婆留一眼,然后他吓得目瞪口呆,口齿不清的叫道:“你……你……你来了?”那个忍者跟踪王婆留好几日,他当然认得王婆留。 “是啊,是啊。我也想看看你整天跟着我到底搞什么鬼?没想到你跑来这里吃人家的豆腐。”王婆留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言下对那个忍者行径颇为不屑。 那个黄姑娘回过头来,望着王婆留脸色难堪地笑了笑,道:“客官休见笑。我这小店开了好几年了,生意不太好,小女子只好容忍客人吃吃豆腐,哎。”黄姑娘说到这里,望那个忍者皱眉戚目喝道,“你怎么这样大胆,等老爹回来,我把这事告诉俺爹,小心把你骂个臭死。” 那个忍者好象成了哑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双手却不由自由地伸入兜囊里,似乎想把兜囊那件东西拿出来,又有所顾忌欲而不敢。 这时,黄姑娘跑出来帮了他一个忙,她向那忍者挥手道:“快走,快走,你还想折腾到什么时候?” 那个忍者闻言露出一丝感激的样子,当时把头一低,正想掉头走出去。 王婆留伸手拦住他的去路,示意他坐下谈谈,道:“有现成的好酒好菜,别浪费,吃完再走吧!” 那个忍者眼看无法脱身,顿时目露凶光,手中一扬,一件黑黝黝的物事飞向王婆留咽喉要道。王婆留早有防备,抓住桌子一挡,飕的一声,忍者发出的手里剑打在桌面上。 一击不中,忍者又簸张十指向王婆留抓来。王婆留忽见他十个指甲全部发黑了,指甲显而易见喂有剧毒。这种毒素要么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药物,要么是让人丧失战斗力的麻痹药物。王婆留当然不敢以身尝试,连忙拔出普道倭刀格挡,一招就把那个忍者的双手压在桌子,厉声道:“别动,乱动的话,就斩下你这双鸡爪子。” 那个忍者双手被王婆留用倭刀压在桌子,吓得脸青唇紫,再不也不敢动一下,乖乖地静立不动。王婆留用牙签在桌子串起几片卤嘴皮,一边吃着那个忍者点的菜,一边沉声向他问道:“谁叫你来跟踪我?说,若有半句不实,留下你这双鬼爪做菜!” 忍者额头上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儿,很快就汗流浃背,牙齿格格乱颤。王婆留以为他会从实招来,那知这家伙沉吟半晌,竟然说:“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接受中间人的委托。” 忍者的话让王婆留感到既意外又愤怒,他恼羞成怒举起倭刀威胁忍者道:“你不说,我就一刀把你劈了。” 忍者连忙点头道:“等等,我说,我说。” 第三十四章幕后黑手(11) 忍者的话让王婆留感到既意外又愤怒,他恼羞成怒举起倭刀威胁忍者道:“你不说,我就一刀把你劈了。” 忍者连忙点头道:“等等,我说,我说。” “是南澳海贼王吴平派我来监视你。”忍者带着一面狡黠的微笑说。 王婆留觉得忍者的话不可信,还想再问,却见那忍者嘴巴蠕动,似吞咽东西一样,他只好打住,拍拍忍者的脸额,招呼他道:“你吃什么呀?吐出来!” 只见那忍者嚷道:“你这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吴平老大放心不下,派我监视你一切。” 王婆留觉得忍者的话不合情理,当时不客气地用倭刀加压道:“你不老实,你说谎,你的话无法让人相信。老实点,否则我杀了你。” 那忍者哈哈一笑,接着露出神秘兮兮的样子说:“我已照实说了,信不信由你。干这行我早已有死的觉悟,骗你干什么?” 王婆留表示很怀疑忍者的话,道:“你来历不明,我无法采信你的话。” 那忍者闻言显出有些愤怒,不服地道:“你还不信,那你问我干什么?早一点儿叫我闭嘴呀,而我也正好想闭嘴。看他那么相信我,我就忍不住说了,现在你又说不相信这些话,岂有此理?” “看来你说得没错了,真的吗?”王婆留满腹狐疑地问,“但你怎样知道我刚来这个地方的呢?难道我来这儿办事你们也知道清清楚楚?” 那忍者点头道:“嗯,我受吴平委托,一直跟踪你,吴龙头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 正在这时,忽听背后啪的一声轻响,王婆留急忙回头看时,正见后面不远处街巷中有条黑影一闪而没,而那忍者也在这时绻缩着的身子倒伏在桌面上不动了。 王婆留欲待追赶那条黑影,显然是来不及了,只得由他去了。见那忍者伏在面上不动,上前提起他头颅一看,见那家伙口吐白沫,早就已没了气息。荷苑酒家的黄姑娘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口中大声尖叫:“客官,你挟持的小伙子死了。” 不一会儿工夫,只见左右邻舍赶来几个人,他们嘴里也嚷嚷着:“黄姑娘,出什么事了。” 黄姑娘口齿不清的哆嗦道:“死人了,这个客人杀人了。”黄姑娘也没看清楚那忍者怎么死,还以为王婆留把他杀了。 王婆留也来不及解释,只是说道:“你们自己看看尸首吧,我去追凶犯。”说完,也不管这些人大惊小怪的恐怖乱叫,迅速地追了过去。 可是,等到他追出两条街巷时,前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但见四周小巷纵横,根本看不出来杀人凶手逃到那儿去了,只好悻悻地回到荷苑酒家,站在那里发呆。 王婆留觉得很奇怪,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杀了那忍者,这人杀死那忍者的目的又是什么,而那个杀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如果是害怕那个忍者说出实话而杀人灭口,又为什么这么晚才动手,是不是那个杀手来得晚了一步,或者正好路过?这一点似乎无法解释这些巧合,那个忍者被什么暗器杀死呢?王婆留也想知道。尽管无法确信那个忍者说出的话是真是假,既然他已经说出了大致情况,这时候杀他还有什么意义?莫非那个忍者还知道什么更重要的秘密不成?所以非杀人灭口不可? 王婆留把刚才发生事前前后后想了一回,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于是他仔细检查那个忍者的身体,没有发现他被暗器击中的痕迹。这就奇了,那个忍者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为什么会死?王婆留以为那个忍者中了毒针之类的暗器,又在他身上搜拣一番,依然没有什么大的发现? 那些旁观的左右邻舍起初还认定是王婆留杀人,看见那个忍者身上没有伤口,就不好冤枉王婆留杀人了。这个忍者口吐白沫,莫非中毒死的?王婆留看着那个忍者,没有说话。蹲下身来,用银针放到忍者嘴巴一试,银针果然慢慢变黑,这忍者是服毒而死的。换而言之,这忍者是是自杀的。 左右邻舍也好像明白了王婆留的意思,没有什么闲言闲语可说了,要是他们对王婆留纠缠不清,王婆留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个人在荷苑酒家吃饭中毒而死,应该是有人下了毒,可能在酒菜里,也可能是在酒杯里。反正他这么一嚷,荷苑酒家也脱不了干系。 “他自杀死了,就抬去埋了吧?”王婆留点点头,就取十两银子,送荷苑酒家的左右邻舍,委托他们把那个忍者的尸体收拾去埋了。 荷苑酒家的左右邻舍也无异议,只能无奈地表示同意。他们都领了份上,暗中嘱咐众人不要声张,只需暗暗把那个忍者的尸体悄悄地埋葬就行了。 王婆留本欲不相信那个忍者的鬼话,但这无头案件线索已断,难有作为。只好信那忍者姑妄言之,他就姑妄听之。想起自己一船瓷器可能被吴平黑了,王婆留越想越气愤,就写了一封谴责信,委托南下的海商投递,寄给吴平。 不几日,北上的海商从南方带回吴平的回信,吴平给王婆留写了一封措词严厉的信,责问王婆留开什么玩笑?故意弄出这个事故想违约是不是?警告王婆留千万别企图妄想蒙混过关,不依诺交货就兵戎相见! 王婆留接到吴平头大了,本来还疑心商船劫案是吴平指使他手下干的?看见吴平在信中一口否认,还警告王婆留不要违约,否则后很严重。王婆留也明白在商道上混一诺千金,答应别人的事就千方百计做到。到了这时候,王婆留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继续给吴平发货。幸好与王婆留签约的工匠留有备份,王婆留只借钱凑齐这笔货发货。 ────()──────── 前一艘海船失踪之谜一直困扰王婆留,这艘庞然大物怎么凭空消失,说不见就不见了?派了几拔人调查,一点线索也没有。这次给吴平发货,王婆留觉得宋师道比较可靠,就委托宋师道作这“海神号”货船的船长,押货南下。 这艘“海神号”货船是王婆留的主力货船,船长七十多米,宽十米,八条桅杆,载重二百吨左右,航海乘员可达三百人以上。这当然是一只旧货船,几经易手才辗转到王婆留手里。“海神号”据说自嘉靖二十五年建成下水,至嘉靖三十四年,前后使用时间多达十年以上,往来日本及南洋诸岛之间。“海神号”自从下海以来,到过很多国家,屡经劫难,几次在海上遭遇飓风,断过桅杆,船仓也破洞进水,但逢凶化吉,稍作修理,又生猛下水,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嘉靖三十四年冬,这艘“海神号”货船从南洋回到大陈岛装载瓷器、丝绸、茶叶和药材,准备再下南洋,直接开往马六甲向佛朗哥人交货。有海盗向王婆留汇报说:“在这次航行中,怪事不断,船体一直吱吱嘎嘎不停地摇晃,象个婴儿哭泣。在货船航行到万里黄沙的时候,许多平时看不见的暗礁露出水面,货船漂行其中,险象环生。有几个同伴说看见不穿衣裳的美女在船周游泳,就跳下海中追逐,不知他们有没有追到这些美人鱼,反正没人再看见他们游回来。之后,夜夜海上都飘来妇人的哭叫声,声音凄厉恐怖,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听多了这种惨叫声都觉得头痛,我们本来没有晕船症,可是,自从妇人的哭叫声在这个海域出现之后,每晚准时而来,搞得我们心烦意乱,都得了眩晕病。” 王婆留当时即令工匠对“海神号”货船进行彻底的检修,发现船只很结实,完全可以出海。折腾一番,看不出“海神号”货船有什么问题,只得令道士、巫师作法驱邪,在船上多设玄关神位,镇压邪气入侵。 不久,“海神号”货船又载满货物,起锚出海。该船的掌舵宋师道的妻子吴氏找到王婆留,要求王婆留撤除宋师道船长职务,另请高明继任做“海神号”的船长。宋师道是王婆留最倚赖的亲信之一,除非宋师道犯了大错,否则王婆留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撤换船主。王婆留感到很奇怪,就问吴氏是怎么回事?吴氏吞吞吐吐说他丈夫这几天一直心绪不宁,他一连几个晚上,都是在做着同一个噩梦,他梦见一个恶鬼,身披黑色透着邪气的盔甲,浑身是血地挥舞着长剑,大叫着他的名字。宋师道预感这次扬帆远征可能会出事,就把这个噩梦告诉他老婆吴氏。吴氏也担心宋师道遭遇不测,就主动要求王婆留撤换船长,希望王婆留不要指派她丈夫出海。王婆留拗不过吴氏哭哭啼啼,还真个把宋师道撤换下来,指派另一个富有航海经验又颇得他信任的宋展雄出任“海神号”船长。 宋师道在众海盗一片嘲笑声中卸下船长的职务,同她老婆隐姓埋名,辗转回到他老家浙江金华乡下养病。 然后,“海神号”在新船长宋展雄带领下重新启航,在开往马六甲的途中,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三十五章幕后黑手(12) 然后,“海神号”在新船长宋展雄带领下重新启航,在开往马六甲的途中,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王婆留起初怀疑“海神号”是被广东的大明水师击沉,但各种证据表明,大明水师那点家底──几只破渔船,根本不是“海神号”的对手。“海神号”武装到牙齿,除了每个船员配上一支火枪之外,还装备二十门佛朗哥火炮。如此强大的武力,在当时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海神号”就算满天下去找个对手开仗,也不见得能找到,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婆留也怀疑几个海盗龙头暗中捣鬼,吃了他这批货。对吴平、萧显、麻叶九怨等大倭酋明查暗访,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问题。难道说是宋展雄“蛇心不足欲吞象”,把船只人马拉到某个海岛上另立门户?查来查去,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宋展雄这号人了。 “海神号”去了哪里?王婆留心里一片惘然,也许在南太平洋海底某个角落吧!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王婆留诸事不顺遂的时候,唇楼岛出事了。 这天,一个镰仓鬼太郎的部下前来大陈岛报信。王婆留还没有筹足赎取小玉兰的赎金,他以为镰仓鬼太郎的部下来催促他赶紧交钱赎取小玉兰,心里很不痛快,满面不高兴地道:“镰仓鬼太郎叫你来干什么,我最近手头比较紧,一时还没有筹足本钱,赎取我姊姊的事稍后再说。” 那来送信的海盗欲语还休,迟疑一下,吞吞吐吐说:“我还有事儿。” 王婆留惊讶地抬起头来,他心中不免有些纳闷,心想这强盗还有什么事情呢?于是问道:“还有事儿,何事?” 只见那海盗憋了半天才说:“很不幸,我给你带来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希望你节哀顺变。前天晚上来了一伙扫荡唇楼岛的民兵,据说领头的民兵首领叫刘天龙,他带五百余民兵半夜三更袭击唇楼岛水寨。事起仓猝,镰仓前辈仓猝之间率部还击,首尾不能兼顾。故兄弟们一些家眷给民兵杀了,你的姊姊也在前天晚上给登岛抢劫的民兵杀掉了。” 听到那海盗这么一说,王婆留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变得如同白纸,呼吸急促,血流加快,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呆若木鸡。小玉兰被登岛“杀贼”的民兵杀死了?王婆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拒绝相信那海盗的话,歇斯底里张牙舞爪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相信,我坚决不相信你的鬼话。” 看见那个海盗同样一脸错愕表情,手足无措的样子,王婆留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海盗没有必要骗他。他气得大吼一声,抱着头蹲下身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情不自禁流了一脸,泣不成声的哽咽道:“玉兰姊,对不起,原谅我救不了你!” 王婆留曾经在刘云峰手下当过民兵,他深知刘云峰父子领导的荡寇营是一支怎么样的虎狼部队?刘云峰经过十年时间经营这刘家集的荡寇营,这支民兵队伍得到茁壮成长,人员数目已发展到一定程度,开支增加,渐渐入不敷出。这钱财的事让刘云峰捉襟见肘,忙得昏头转向。当然,他无钱营运“军队”,他可以选择解散这支队伍。但既得利益和便利让他舍不得放手这支私人军队,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短期的小小损失和未来预期的巨大收益让刘云峰舍不得丢弃这片鸡胁。 维持一支部队的生存,除了在战争中徼利,还得设法干各种营生获利,比如说开饭店旅馆,或开赌档妓院,或收保护费,刘云峰无所不用其极。然后用这些钱投入维持这支民兵队伍的正常运转,再图搏取更大的收益。 当然,象强盗一样恬不知耻地抢!在战争中徼利是刘云峰父子维持这支民兵队伍的常用办法。王婆留见识过刘云峰的荡寇营杀戮强盗家眷的残酷手段,美其名杀贼,其实是干着比强盗还狠,比禽兽还等而下之的肮脏事。如果王婆留没有亲眼见过忠义民兵杀人,道听途说也许不足为凭;但王婆留亲眼见过忠义民兵杀人,他知道这些疯子一般的狂人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 现在镰仓鬼太郎的部下前来大陈岛给他报信,说刘云峰父子领导的民兵杀了他姊姊小玉兰,他没有理由拒绝相信这件事。刘云峰父子领导的荡寇营以杀贼之名敛财,做出过一些匪夷所思的肮脏龌龊的事,并不算什么意外。王婆留是个证见人,他知道荡寇营的民兵打着正义之名干着禽兽不如的事,而且是不只一次! 王婆留拔出倭刀大嚷一声,如虎咆一样厉害,震得同遭的人耳膜剧痛:“这事他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啊?否则,我绝不饶他们。”他说完,就一溜烟往门外冲去。 那来报信的海盗吓了一跳,连忙疾呼道:“王头领,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王婆留闻言疾速转身走进大陈岛聚义厅,险些人与那来报信的海盗撞了一个满怀。那来报信的海盗尚未开口,王婆留已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胸口怒喝道:“你立即带我去唇楼岛去祭奠我姊姊,否则我连你不饶!” 那来报信的海盗被王婆留如此一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满脸堆笑说道:“王头领,休得动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放心,我带你去唇楼岛去祭奠你姊姊就是。”言讫,不客气地扯开王婆留抓着他的手。 王婆留也不想与那来报信的海盗多纠缠,他脸色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略略思索一下,又给了那来报信的海盗十多银两。然后示意那海盗前头带路。 那来报信的海盗拿了银子,深鞠一躬,答应一声道:“好说好说,王头领先消消气,你有空,请跟我一齐去唇楼岛便是。”说着开路先行,王婆留没有作声,默默跟着那海盗往前走。 那来报信的海盗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道:“由于时间紧急,死的人又多,我们顾不上收拾尸体了。就匆匆忙忙赶过来给你报信?若你见到你姊姊的模样狼狈,还请体谅。死者为大,镰仓前辈说没让你姐弟生前见面,就让你送你姊姊最后一程吧………” ────()──────── 唇楼岛。时近黄昏,残阳似血地投射在那片礁石林上,隐隐泛起一层血色的光晕。起伏的海面红光粼粼,熠熠如火。 镰仓鬼太郎带着王婆留缓缓爬上半山腰的石室,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等到确定无人之后,他快步走了进去,像是寻找着什么。走进去没多久,然后缩着脖子转身出来用极轻的声音对王婆留说道:“就在这里,你进去看看吧。”镰仓鬼太郎说罢,扬起一只手朝他一挥,便闪到十多丈距离外静候。 王婆留在确定石室里面确实没人之后,迅即转入了那个石室,只见黑暗中正有一具全身褪衣的尸体背对着他躺在那里。 在周围海域“轰隆隆”的惊涛拍岸响声中,王婆留的脑袋仿佛在这一瞬间崩裂成两半,脑海里面一片空白,什么思想也没有。 王婆留屏气凝神渐渐向那具全身褪衣的尸体靠拢,然后他终于确认那具尸体是他姊姊小玉兰无疑。石室寂然无声,令人发怵。小玉兰虽然死去多时,衣不蔽体,但基本上还算安详,如熟睡了一样。 石室内还有五六具女人的尸体,大概是伺候小玉兰的婢女吧,都是同一时间被杀的。石室内死尸狼籍的情景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几具冻僵的尸体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室内值钱的东西被抢掠一空,连女人的首饰衣服也被捋得一干二净。 王婆留在石室静静的凝望绻缩在地上的小玉兰,她旁边还有一条狗的尸体。小玉兰面朝东方,脸上依旧保持着安详的微笑。她手里握着一本线装册子,不知是小说还日记? 王婆留用力撬开小玉兰僵硬的手,发现她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本日记。 小玉兰到唇楼岛后发生什么事?也许这本日记能给他一些答案。王婆留借着日暮微光翻开日记,一页页往事记在纸上。同时这本日记也揭开了小玉兰的遇难经过。 “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夏天,农历初一。大海贼镰仓鬼太郎带着数十个膘悍的武士杀到南塘镇,以六千名城镇居民的性命要挟我几个姐妹就范,委身伺候倭酋。虽然我们不甘心委身倭酋,但舍我一人,全一镇市民性命,如功德无量的事,又何惜微躯舍身饲虎?我们向命运低头了,海贼王拉着我们向未知海域前进,我们尽了一切努力跟他斗智斗勇,很不幸,我们不是这个海贼王的对手……… “我想,海贼王只是把我当作一只玩具,他玩够了自然会放手,放我宁家………那知这只该死的怪物,把我扣在这片未知海岛长达十多年,当年小女孩也熬成婆。我知道今生回去无望了,只能屈从凌辱……… 第三十六章幕后黑手(13) “我想,海贼王只是把我当作一只玩具,他玩够了自然会放手,放我宁家………那知这只该死的怪物,把我扣在这片未知海岛长达十多年,当年小女孩也熬成婆。我知道今生回去无望了,只能屈从凌辱……… “到今天为止………我在这与世隔绝的唇楼岛生活了十多年了,跟大海贼王镰仓鬼太郎相处十多年,现在我已没有勇气讨厌他了。对别人来说,他也许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千刀万剐的强盗;对我来说,他却是个我可依靠的男人。这个大海贼王镰仓鬼太郎至少对我百依百顺,把我当成一个人,养着我,护着我,并给我安定的衣食无忧的生活。想当年我在南塘镇作花魁的时候,谁把我当成人?大明男人都把我当成人可尽夫的贱女人,把我当成弃之如敝屣的破烂货。想不到竟然是一个人们心目中凶神恶煞的强盗给我做人的尊严,造化如此弄人,谁想得到呢? “我现在象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整天吃着东西,无所事事地活着,厚颜无耻地活着,过着醉生梦死的花天酒地的生活。这种生活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堕落了,最后我也成了强盗的同盟者。我知道这是我的宿命,当我踏上这唇楼岛的时候,如果不作个了断,上吊或投水。就注定要与强盗生活在一起,直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这也许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我有选择吗?没有,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今天夜里,海上杀声四起,海盗们惊恐万分地嚷着忠义民兵来了。民兵来杀海盗的,大慨不会加害我这些被强盗掳掠至此的可怜女人吧?当我看见忠义民兵高举屠刀劈向无辜妇孺时,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大限已至了。这些义愤填膺的民兵痛恨倭寇,也厌恶倭婆。他们不管我们这些弱女子怎样从了倭寇,反正跟倭寇过的大明女子就不是好女人,就罪该万死。在他们眼中好女人遭到强盗凌辱就该自杀,只有自杀的女人才称得上烈女。我们贪生怕死的贱女人没有自杀,他们就会成全我们…… “‘你们是大明女子,为什么伺候倭寇?’一个民兵气急败坏质问我。我吓坏了,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我一个弱女子已作过努力与命运对抗,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不得已伺候倭酋。这也是罪过吗?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什么?他们要求我们无力抗拒凌辱就必须选择死亡,活着就是罪过,就是让他们丢面。民兵冷笑着拖刀走过来,我已没有任何退路了………” 王婆留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那本日记。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小玉兰不幸遇上有理说不清的蛮子民勇。想到小玉兰当初为救南塘镇六千名城镇居民的性命作出这样巨大的牺牲,到头来居然被民兵当作可恨的倭婆处死,再也没有令人感到如此悲哀和愤怒无奈的事了。在这间死一般静寂而又带冤血怨恨的石室里,所有被杀的人都曾经作了一番惊心动魄生死的挣扎,最后一个个凄惨死去。是什么诅咒落在这些可怜的弱女子身上,让她们不得好死? 当王婆留把小玉兰的身子翻转过来的时候,发现民兵的屠刀曾经毫无理性地扎向小玉兰的下半身,并把那个部位扎成马蜂窝。那些民兵为什么这样恨一个无力对抗自己命运的弱女子?用这种下作的凶残的手段对付小玉兰?太可恶了,不能原谅!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忍了,这样算了吗?天!神!给迷途的孩子指示一条出路吧。王婆留陷入极度的痛苦愤怒中……… ────()──────── 小玉兰为拯救南塘镇数千老百姓的生命,义无反顾作出牺牲,委身倭寇。 可是,那些自称英雄豪杰的侠士又怎样对待这个为老百姓献身的弱女子呢?把她当成倭寇的母狗杀掉。而且在小玉兰死后,他们还羞辱小玉兰的尸体。 什么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叫恩将仇报?───这就是。 丑陋的人强势存在,美丽善良的人却被毁掉。这是一个怎样不分好歹的玉石俱焚的邪恶世界啊!王婆留百感交集,他恨透这个丑陋并充满罪恶的世界,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最终毁掉,而丑陋的东西却强势存在?他手中掂量着小玉兰给他留下的日记本,这本轻飘飘的日记本象是一份不可承受之轻,是一份生命沉重的嘱托。 长歌当哭,是必在痛定思痛之后;怒发冲冠,肯定是精神受到强烈刺激之后。 只有曾经被大爱感动过的人才有大恨。人类最强烈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仇恨。启动这仇恨魔盒的人肯定是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才让一个理性的人变成不可理恕的疯子并大开杀戒。 如果仇恨得不到一个公正的平台解决。如果委屈怨恨得不到合理的渠道伸诉和释放,那就只有诉诸武力了。 小玉兰的死深深刺激王婆留脆弱的神经,他不能再忍了,该出手时便出手,是时候拨出那把拥有恶魔属性的村正妖刀,横扫这浓黑人间所有强词夺理的歪人。只有真正的暴力才能维持这浓黑人间的正常秩序。管你什么良贱善良,老子循天理而弄刍狗,杀!杀你丫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替大自然平衡天道。老子就是恶魔转世,煞星重生,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破坏和杀人而存在。看你能把我怎样。 王婆留拨出村正妖刀,俯视仰观,泪流满面。天呀!神呀!赐我力量吧,赐我力量让我替你维持天地公正。赐我力量吧,让我把刘云峰、党忠贞、刘天龙他们这些自诩代表的所谓中土武林侠士的伪君子全部干掉,甚至包括大明官府的贪官污吏,枭将兵痞………全都该杀。杀!我一个也不宽恕,全部杀无赦。 你们都是罪人,你们都有罪,我有足够的杀戮理由! ────()──────── 南塘镇,刘家集,荡寇营。 民兵营寨今晚灯火通明,人们正为捣毁唇楼岛倭寇巢穴的事奔走相告,互相道贺。杀猪烹羊,一片欢声笑语。近千民勇及其家眷云集在荡寇营操练场吃酒,还有一百几十个前来祝贺的富翁士绅和官兵将领。在这场热火朝天的庆功宴中,兵民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忘乎所以,没有觉察到危险迫在眉睫。 荡寇营这次奇袭唇楼岛镰仓鬼太郎的巢穴收获很大,除了缴获三万两银子现银之外,还缴获如首饰、布匹、丝绸、铜器、锡器、茶叶、草药等等货物,折算起来也价值数万两银子。打倭寇意外发财的忠义民兵欣喜欲狂,兴高采烈地互相祝贺。 王婆留也喝得酩酊大醉,杀气腾腾赶到荡寇营附近。从大陈岛坐海船来南塘镇刘家集过程中,王婆留整整喝了一坛酒五斤装的白酒,此时他走路东倒西歪,也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片惘然,颇有点不知所为的意思。他形醉而神不醉,他心里清醒得很。这次他来南塘镇刘家集荡寇营找忠义民兵清算罪过,参与杀害小玉兰的凶手大多数人都在场,这让他觉得有点安慰,要是让他一个个找这些小杂卒厮杀就太麻烦了,这样一窝端比较省心省力。 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强烈刺激王婆留的神经。笑吧,王婆留痛心疾首地骂道,这是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留在人间最后的笑颜! 王婆留右手搭在村正妖刀的剑柄时,他有些犹豫。当年在日本修行时,鉴真庙主持虚空禅师的话恍惚又在他耳边响起:“王施主,做人要好生积德,切忌大量杀生,因为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要不要动手?当王婆留拔出村正妖刀的时候,心中着实犹豫徘徊片刻。但最后他还是铁下心肠把银牙一咬,“铮”的一声,拔出人间最强的冷兵器───村正妖刀。 一道银光如白虹贯日,照亮荡寇营的前门。王婆留也被这道刺目的银光笼罩住,此刻他人刀合一,他也成为村正妖刀的一部分,凶悍万分,无所不能! 当王婆留拨出村正妖刀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士了,而是作为一个夺人魂魄的象死神一般恐怖的充满破坏性的恶魔存在! 为小玉兰就可以去杀人吗?答案是肯定的。王婆留仿佛听到神的声音,他决定遵从神的旨意,按神的启示从事杀人。 “作恶无度的人们,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杀戮,就让我代表死神来召唤你们到另一个世界,不怕死就接招吧。”王婆留疯狂乱挥着村正妖刀,如神鬼降临,杀气腾腾冲入荡寇营中。 喝得兴高采烈的荡寇营民兵们,突然看见一个身穿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戴上玄武骷髅面具的武疯子挥舞倭刀冲进他们的营地,象看见死神现身人间一样恐怖和惊诧! 第三十七章幕后黑手(14) 喝得兴高采烈的荡寇营民兵们,突然看见一个身穿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戴上玄武骷髅面具的武疯子挥舞倭刀冲进他们的营地,象看见死神现身人间一样恐怖和惊诧! “哪里来的疯子,给老子滚远点。”有人看见王婆留这付装束,不客气地喝道。这个人匹马单枪独闯近千人的忠义民兵营盘,不是疯子是什么?王婆留若不是身穿这套玄武甲的特殊装备,也会被村正妖刀发出的煞气所伤,他只能穿上这套并不怎样帅气的铠甲保护自己,免受村正妖刀的煞气所伤。因些他在忠义民兵眼里显得十分另类,他象地狱窜到人间行凶的恶魔。 “拿下,杀了他。”有凶悍的民兵不假索地猛喝道。此人话音刚落,马上有三五个民兵窜出来阻拦王婆留进入荡寇营。 王婆留也不好惹,用手中的村正妖刀一挥,银光宛如一条巨大白龙围绕住他的身体并保护他不被对手所伤。刀锋所指,若巨龙尖牙吞噬天地,势不可挡。王婆留只一招就把五个企图阻止他前进的民兵连人带兵器斩成两段。王婆留绝对想不到他第一次启动村正妖刀杀人,不是杀外寇,居然是自己的同胞。这种感觉太窝囊了,也让他感到不好受。王婆留也扪心自问,我能停止这种野秀蛮的不理性的杀戮吗?答案是不能,想到小玉兰惨不忍睹的死状,他心中的愤怒与仇恨又勃勃而生,无法制止。 “你是什么人,因何事闯营?”一道刀光掠向王婆留的村正妖刀,击中他手中的剑身,让他的冲势顿时一歇。这个拦着王婆留去路的魁梧男子,本领不错,他似乎是想与王婆留见个高低。 王婆留没有避开这个魁梧男子的意思,他用刀剑开路,定要从魁梧男子身周杀入荡寇营。 眨眼间,四个一流高手把王婆留身团团围上,一个矮胖小子、一个魁梧男子、一个黑头巾老者和一个红衣大汉。他们皆是荡寇营一等一的剑术高手。 那个魁梧男子是荡寇营三杰之一党忠贞,他在南塘镇刘家集颇有声望,可是从未见过王婆留这般蛮横牛/逼的主儿。王婆留认得这党忠贞,对他殊无好感。党忠贞自然也认得王婆留,但王婆留这日戴了个骷髅面具,掩盖本来面目,因此党忠贞并不知道王婆留是谁?看见他这付装束颇为惊骇。王婆留势不可挡向前闯若,党忠贞想快速收刀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下来,心中暗暗惊诧:“哪里来的蛮子,这么犀利?”他稍一犹豫,手中的钢刀已经被王婆留摧毁,断为三截。 矮胖小子与红衣大汉拔刀出鞘,其中一个低头啐了王婆留一口,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荡寇营森严壁垒,岂容你来去自如?知趣就早点滚蛋,否则格杀勿论。” 那个黑头巾老者也被王婆留气的吹胡子瞪眼,但他还是得忍,形势比人强,他看得出王婆留力大刀沉,刀法霸道,不是他们这几个人阻挡得了的。他们今日径来荡寇营吃酒庆功,不是跟人拼命找死的?那个黑头巾老者就扯开嗓子叫嚷道:“兀那小子,你是哪个海岛来的?报上名来?冤有头,债有主,让我们知道对手是谁?”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王婆留既然敢孤身闯营,肯定有出类拔萃的本领,故黑头巾老者并不敢小觅王婆留,想查清楚王婆留踩营的动机。王婆留独闯荡寇营的英雄气慨吸引了不少忠义民兵的注意力,许多民兵都好奇地恐慌地睁大眼睛打量着王婆留。 这一刻,王婆留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但他心里殊无喜悦之色。心中反而充塞着一种极其愤怒和郁闷的情绪,只有无情进行杀戮才能让他精神放松。 王婆留也冷眼瞅着这四个阻拦他去路的剑术高手。这四个人除了党忠贞他认识外,其余三人他未见过面,这三个人的面孔很是陌生的,但他却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他说不清,他也拿不准这三个人的实力。荡寇营高手如林,对于在荡寇营待过的王婆留对这一点相当清楚。 此日刘云峰好象不在营中,王婆留四面张望,看不到他的身影,因此这日荡寇营的事务实际上由他的儿子刘天龙主持。刘天龙以为荡寇营四大剑手足以阻止王婆留踹营,有恃无恐地坐在主席台上喝酒,自信、傲慢与狂妄使他目空一切,没有发出任何的指令。 王婆留要正大光明的突入荡寇营,肯定绕不开四大剑手。这四大剑手看上去也没有避让的意思。领头的党忠贞在接住身周一个民兵给他递过来大刀的时候,突然大吼一声,把刀舞得如风车一样,凌厉无比的气势让人呼吸不畅。 也许在众民兵眼中党忠贞的刀法非同一般,但在王婆留眼里感觉如小儿戏耍,不足一哂。王婆留快如闪电般切入了党忠贞的防卫圈内,切入是这般的轻松和脱洒,几乎毫不费劲。党忠贞怒极举刀狂劈,王婆留发出了嗤之以鼻的冷笑:“一条破刀也敢挡老子的路,找死!”把刀一挥,又劈断党忠贞手里的刀。党忠贞心中大骇,下意识的往旁边闪开。 党忠贞被王婆留二番戏耍,觉得脸面无光,羞恼之下就想对众民兵招呼一齐动手。 那个黑头巾老者注意到王婆留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的评估范围内。眼见众民兵蠢蠢欲动,见状立即喝止,他冷冷的打量了王婆留几眼,旋即堆起满面的笑容,向强行突破进入他们包围圈内的王婆留道:“老夫是江南武术世家大刀王五,今日我来此吃庆功宴,不知这位朋友是何门何派?因何搞局?若无大怨,今日有缘相逢,如不嫌弃,可以坐下喝一杯酒,交个朋友。”王五报出自身的门派名号,并展示出一片善意,表示愿意与王婆留交个朋友。 不料王婆留像是没听到他的客气话一样,横冲直撞胜如在自家庭院中漫步,继续突进向前,并脸带讥笑之色,乜斜眼瞄了喵王五。大声喝道:“你还有脸说吃庆功宴,你坚信你做的事是正义,你确信你所做的事是正确吗?” 那个王五常未回应。党忠贞听了王婆留的话心中暗怒,脸上一付被人羞辱智慧的表情,想也不想就说:“我们是对的,一贯正确,无比正确!” “屠杀妇孺,杀掉毫无抵抗力的女人也是正确吗?亏你们还有脸庆功,屠杀妇孺的武功,还有什么值得骄傲和夸耀?”王婆留几乎气炸了肺,咆哮如雷喝道。 “哪是倭寇,一律杀无赦。”党忠贞气急败坏地道,屠杀妇孺这种事他们敢做,但绝对不敢承认。就象是人间一些约定成俗的潜规则一样,大家只能心照不喧地做,绝不能厚颜无耻地说出来。 “你们卑鄙无耻,你们无药可救了,去死吧!”王婆留出离了愤怒,热血上涌,身上力量澎然爆发,头上、身上和手上青筋虬结,身子如得神仙附体,充满力量,也充满仇恨的杀意。 “我非常乐意当个卑鄙无耻的士兵,这样才能保住性命。我不可能光明正大跟你们这些倭寇公平决战的,我一定要使阴招……”党忠贞死不认错,同时他也是一个非常冷血的人,到这时候他还不知进退刺激王婆留的神经,简直就是找死。 “你们都是罪人,你们都有罪!”王婆留仰天大叫一声,“杀,我一个都不宽恕,你们都去死吧!”面对不思悔改的屠夫,王婆留无话可说了,只有以牙还牙,以暴制暴,让迷信暴力的人体现极致的暴力恐怖! “等等!等等!”王五的话还没说完,王婆留已给他两记飞起的刀光。王五/不得已提刀格挡,他的刀不堪一击,象木炭棍一样被村正妖刀一碰即断。王五吓了一大跳,这时候他已说不出话来了。王婆留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一切,不是荡寇营人多势众能够对付了的,他这四人虽是高深莫测,表现强横,但招惹这个王婆留,保不准会吃个大亏。 矮胖小子叫韩福,红衣大汉叫孔炎。党忠贞、王五、韩福和孔炎四人合称荡寇营四大剑手。这四个剑手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在荡寇营拥有极高的人气和支持。荡寇营四大剑手都是见过场面,打过硬仗的人,他们在战场上也曾经以一当十,甚至说是以一当百抵抗过强敌。此刻他们也觉得王婆留来势凶猛,象一匹被人激怒的烈马,旁人想拉也拉不住,只得任由王婆留在荡寇营横冲直撞。 不一会儿,荡寇营四大剑手的武器俱被王婆留的村正妖刀摧折,党忠贞、王五、韩福和孔炎四人两手空空,呆若木鸡,只能束手待毙。刘天龙额头的冷汗却一下子冒了出来,他迅速站起来向着王婆留招招手,深鞠一躬,焦急地道:“恕我刘天龙孤陋寡闻,不知这位英雄豪杰驾到,我们若有不恭不敬之处,还请这位英雄万勿怪罪。”刘天龙他这一请罪认输的举动,出乎忠义民兵的意料之外。众民兵不明就里,士气大挫,许多都表示不服气,无法理解刘天龙示弱的行为。 第三十八章 幕后黑手(15) “你们都是罪人,你们都有罪!”王婆留仰天大叫一声,“杀,我一个都不宽恕,你们都去死吧!”面对不思悔改的屠夫,王婆留无话可说了,只有以牙还牙,以暴制暴,让迷信暴力的人体现极致的暴力恐怖! “等等!等等!”王五的话还没说完,王婆留已给他两记飞起的刀光。王五/不得已提刀格挡,他的刀不堪一击,象木炭棍一样被村正妖刀一碰即断。王五吓了一大跳,这时候他已说不出话来了。王婆留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一切,不是荡寇营人多势众能够对付了的,他这四人虽是高深莫测,表现强横,但招惹这个王婆留,保不准会吃个大亏。 矮胖小子叫韩福,红衣大汉叫孔炎。党忠贞、王五、韩福和孔炎四人合称荡寇营四大剑手。这四个剑手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在荡寇营拥有极高的人气和支持。荡寇营四大剑手都是见过场面,打过硬仗的人,他们在战场上也曾经以一当十,甚至说是以一当百抵抗过强敌。此刻他们也觉得王婆留来势凶猛,象一匹被人激怒的烈马,旁人想拉也拉不住,只得任由王婆留在荡寇营横冲直撞。 不一会儿,荡寇营四大剑手的武器俱被王婆留的村正妖刀摧折,党忠贞、王五、韩福和孔炎四人两手空空,呆若木鸡,只能束手待毙。刘天龙额头的冷汗却一下子冒了出来,他迅速站起来向着王婆留招招手,深鞠一躬,焦急地道:“恕我刘天龙孤陋寡闻,不知这位英雄豪杰驾到,我们若有不恭不敬之处,还请这位英雄万勿怪罪。”刘天龙他这一请罪认输的举动,出乎忠义民兵的意料之外。众民兵不明就里,士气大挫,许多都表示不服气,无法理解刘天龙示弱的行为。 众民兵看不出王婆留厉害,刘天龙却看出风势不妙,知道王婆留惹不起。尽管忠义民兵人多占了优势,但此时忠义民兵很多人喝得差不多,站立不稳之际,他们都无力打一场悠关生死的肉搏战。 王婆留对刘天龙的问话不予理睬,挥刀杀入忠义民兵人丛中间。众民兵没有选择,只得仓促应战。王婆留挥刀横扫整个荡寇营战场。一会儿功夫,忠义民兵便倒下了七八十个人,其他人吓得缩成一团,或者纷纷退后,被动防御着。刘天龙只得招呼步兵适当后撤,指挥弓箭手稳稳的拉弓搭箭,准备一阵齐射,彻底解决掉对手。 王婆留见了弓箭手也毫无反应,他身穿玄武甲、玄武靴、玄武天蚕手办和戴上玄武骷髅面具,浑身几无破绽,断无害怕弓箭手半途而废的道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今天不是刘天龙死,就是他王婆留亡。王婆留一往无前冲击荡寇营,似乎想翻手之间叫忠义民兵全军覆灭。 刘天龙心中暗暗叫苦,如果可以谈判,他宁可向王婆留下跪求饶,也不愿意让忠义民兵与王婆留拼命。这样实力对比悬殊的情况下,拼下去就是他的手下有可能死光了。 刘天龙只得大声喊了几句,激厉士气。他这几句话喊的声调虽高,但却如同悲鸣一般颤抖恐怖,完全没有一点威猛。在场所有的忠义民兵都听得清楚刘天龙如同嚎哭的激励声,不少人眉头紧皱。他们眼中露出的诧异丝毫不亚于刘天龙,王婆留如恶魔一般令人恐怖,彻底粉碎忠义民兵与王婆留拼命的意志。一些信心动摇低的忠义民兵开始溃逃了。王婆留的强大压倒一切,村正妖刀一击建功。一刀下去就腰斩数人,冲上来围攻王婆留的忠义民兵没有一个人活下来。王婆留眨眼间干掉几百个忠义民兵。首当其冲的党忠贞、王五、韩福和孔炎等四人早就身体两断,血溅尘埃。 王婆留轰飞几十个忠义民兵,杀到刘天龙面前。刘天龙吓得瑰魂飞魄散,早就失去抵抗意志,跪地拱手求饶道:“饶了我吧!” 王婆留大喝一声道:“太晚了,你现在可以去死了。”一刀把刘天龙斩了。 王婆留驱散残兵败将,看着满地死尸狼籍,他心里也不好受,这是真的吗?如果这一切是梦就好了……这片神奇的土地,这个腐朽得已无药可救的朝廷,这些自私自利的人们………在这一刻,王婆留恨透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家除了公平和正义之外,什么都有。 王婆留看了一下忠义民兵从唇楼岛抢劫回来的货物,那些布匹、瓷器、茶叶之类俱十分眼熟,难道说自己失踪的货船货物是镰仓鬼太郎所劫?王婆留不由勃然大怒,立即掉头杀向唇楼岛找镰仓鬼太郎算帐。 ────()──────── 王婆留刚踏上唇楼岛,立即被樱木露娜带着几个倭寇挡住去路,他只得用“无刀取”跟这些家伙打起来。空手入白刃,闪避,伺机夺刀,还要杀人。对手也不是任你横捏竖拿的等闲角色,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王婆留也不敢过份轻敌托大,他知道这样硬撑下去很危险,必须拔出村正妖刀,迅速解决对手。于是他对樱木露娜大叫道:“樱木露娜,你快找个洼地躲起来,我要拔村正妖刀出鞘杀人了。” 樱木露娜其实一直跟踪着王婆留,王婆留用村正妖刀血洗荡寇营的情形她亲眼因目睹,听见王婆留叫她回避,看见广场东边一带,都是些假山,假山下似有洞穴。就快步往假山跑去。 王婆留看着樱木露娜躲入假山内,纵身跳上露台,从兜囊中掏出骷髅面具戴上。他身上已穿上玄武甲内衣,加上修练的圆通融合达到第二层境界,足以抵御村正妖刀邪气的强烈辐射。王婆留变成这付新形像,倒把冲过来拦截他的倭寇都吓了一跳。 却见王婆留头发乱如荒坟丛生千缕野草;骷髅面具在夜幕下带给人的恐怖差不多状如阎王爷来到人间招魂,真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丈八身躯,威风凛凛盖过金刚风头;手持三尺,胸有大志必能逆转乾坤。这比妖怪还妖,比恶魔还凶猛的战士,不愧是横扫宇内吞并八荒的幻魔鬼武者。 众倭寇很是纳闷,这家伙装神扮鬼,意欲何为?不过他们很快便明白王婆留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王婆留随即按下剑匣机括,拔剑出鞘,一条红里透着幽蓝的邪光跃入众倭寇的眼中,并照亮整个广场。广场上生着几堆篝火与王婆留手中的宝剑邪光相比,若萤火虫与月光的差距。看这剑光的颜色应该奇热无比,但众倭寇却觉得寒气袭人,如坠冰窟之中。这是一把怎么样的邪门武器啊?此刀只恐天上有,人间难得一回见。 镰仓鬼太郎一见王婆留亮剑,大为惊慌。他本来鼓足真气,拔刀在手,却待进功。一见王婆留亮出传说中的村正妖刀,连忙陪笑道:“贤弟不必动手,我走好了。”身形一动,人便没入昏暗之中,逃离现场。对镰仓鬼太郎来说,他跟王婆留交手几次,对王婆留的本领心中有数,让他感到忌惮、敬畏的是王婆留手里掌握的哪柄传说中的村正妖刀。第二次唇楼岛决战,樱木露娜百般挑衅,要求王婆留亮剑,但王婆留始终不肯拔刀,即使他拥有压到一切力量也甘愿与对方打成平手。事后镰仓鬼太郎才知道村正妖刀如果出鞘,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必死,是以王婆留忍住不发。他晓得村正妖刀利害,在百码方圆内被村正妖刀邪光辐射过的人,几乎必死无疑。因此他见机闻警,一见王婆留决定亮剑,立即不战而退。大和族趋利避害能屈能伸的精神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其他倭寇正在衡量进功还是退避,大家尚未拿出决心拼命。早见王婆留已运起真气,发动攻击。被王婆留加注真气的村正妖刀发出一道更为令人恐怖的妖火,如火德真君带领着无数的龙马、火蛇,火鸦、火蟆⒒鸺、火车之类听从王婆留役使,盘旋在王婆留身周,随着王婆留一声怒喝,剑上现出了一股血色的光芒,光芒绽放瞬间,宛如吐火巨龙吞噬天地。众倭寇自觉一股浩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像千百人的战意都汇聚其中化作的一道利剑,又如一支万马狂奔气势磅礴的军队雄浑而来。他们觉得自己接住的不是剑气,而是一个杀气冲天的战场。 三十多个倭寇没有人能接下王婆留这股轰然爆发的斗气,大部分人被王婆留瞬间秒杀,剩下的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不过逃跑也是死路一条,被村正妖刀邪光辐射过的人,生命力再顽强也活不了几个时辰,最终因免疫系统崩溃失控,呼吸衰竭,发热昏迷,吐血而亡。 第三十九章幕后黑手(16) 镰仓鬼太郎见王婆留如影附身冲过来,紧紧的追着他不放,吓得骇极大叫:“你追着我干嘛?我认输不行么?” 王婆留冷笑一声,扬声喝道:“你劫了我的货船货物,我不追你追谁?停下来,回答我,否则我认得你,我手中的村正妖刀也不饶你。” 镰仓鬼太郎这才明白王婆留尾随他紧追不放的原因,连忙回复道:“这不关我的事,一切是麻叶九怨前辈的安排。你想不通,你尽管去问他吧!别缠着我不放。”镰仓鬼太郎自诩老老实实的强盗,他果然诚实,一点秘密也藏匿不住,别人一动问,他就倒箩筐般和盘托出。 王婆留听到镰仓鬼太郎这句话,表情一愕,当时放缓脚步,不再对镰仓鬼太郎紧紧相逼了。他在原地徘徊,搔头自言自语:“呃,麻叶九怨前辈为什么安排他的手下劫我的货船货物呢?我可没得罪他呀,他这样处心积虑害我,太可恶了。我一定找他问问,他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他一个说法。” 王婆留一直搞不明白,到底谁是暗中破坏他财运的幕后黑手?现在他从镰仓鬼太郎嘴里得到可靠的信息,答案是占据仙游城和海心洲的大海贼王麻叶九怨在暗中破坏他财运,起初各种似是而非的证据指向吴平,差一点儿让他跟吴平手下吴三佬打起来。 王婆留在浙江一带采购的十万套瓷器,被麻叶九怨破坏殆尽。在距离交货日期只有二个月时间时,王婆留再次筹齐十万套瓷器委托宋展雄驶着海神号直接开往马六甲向佛朗哥人交货,没料到还是再次遭到麻叶九怨的劫掠,使王婆留两次陷入信用破产的危机。对王婆留来说,吴平是个大客户,他手中还有大订单,因此王婆留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愿意。问题是麻叶九怨一而再,再而三,在暗中捣鬼,搞得他无法按时交货并损失惨重。 麻叶九怨在暗中劫掠王婆留的货船和货物,还间接造成小玉兰的惨死。要不是麻叶九怨拖住他的后腿,他早就筹措到足够的银两替小玉兰赎身了。正是麻叶九怨劫掠他货船,害得他交不成货,拿不到钱,也就无法向镰仓鬼太郎赎取小玉兰,导致他的大恩人小玉兰被忠义民兵当作倭婆杀死。王婆留觉得麻叶九怨必须给他一个说法,否则他绝不会轻饶这个恶魔! 当王婆留风尘仆仆赶到福建海心洲时,他没料到樱木露娜在码头上迎接他,并把他截下来,拉到一旁。樱木露娜眼里带着一丝忧郁,表情一付万分无奈的样子,含羞带怨说道:“我要跟你谈谈,借个地方说话。” 王婆留只得跟樱木露娜来到一座背风的礁石后,看看樱木露娜怎么说? “对不起,委屈你了。”樱木露娜诚诚恳恳地给王婆留鞠躬道歉道,一付请求他愿谅的模样。 王婆留双手抱胸,对樱木露娜真心歉道的态度视而不见,不予理睬道:“你被疯狗咬了,也变成疯狗是不是!为什么替疯狗说话?”王婆留口中的疯狗是指麻叶九怨,这个心黑手辣的恶魔确实是比疯狗更令人感到恐怖和害怕。 樱木露娜听见王婆留把麻叶九怨骂作疯狗,也有些沉不住气,生气地道:“我靠,你别那么强势行不行?你以为你很强是不是?你这么强势到头来也没法摆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命运。为人莫太坚强,否则最终撞上南墙!”樱木露娜既是提醒王婆留,也是威胁他看清局势,不要低估对手。 王婆留象看陌生人一样默不作声看着樱木露娜,对她的话不作置评。 樱木露娜继续说:“麻叶九怨这样教训你是别有用心的,只要你向他屈服,你的损失将会得到赔偿。低下你高昂的头颅,向麻叶九怨认输,只要你肯做低伏小,我相信麻叶九怨前辈不会再难为你。” “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向麻叶九怨认错认输?”王婆留象被人羞辱一样勃然大怒,如果小玉兰还活着,他也许会为钱为救恩人向麻叶九怨低头,表示服小认输。现在他已无所顾忌了,他绝不会原谅麻叶九怨这种坏事做绝的恶魔。 樱木露娜不明白王婆留为什么这样固执坚持己见?王婆留只要肯低头认输并与麻叶九怨合作,就什么事也没有,所谓损失在未来巨大收益的预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继续规劝王婆留道:“你知道你自己干什么吗?你是追求秩序归位,追求什么正义真理是不是?你是在自掘坟墓,你不是向某个恶势力挑战,你是向全人类的世俗陋习挑战,你是向全人类共有的卑劣人性挑战,你即使能超越自我,战胜自己,也不能代表你能战胜所有的人!向全人类共有的卑劣人性挑战,你认为你有几成胜算?我认为你一点胜算也没有,你输定了,你会死得很惨的。放下你这固执的鬼信念吧,你无法穿越这层横亘在人间的泰山一般稳固的人性邪念魔障。你只有跟我们同流合污,这是你唯一消除心中的迷惘以及痛苦的最好选择。”樱木露娜的话直截了当,把王婆留的心底话说了出来。 王婆留正是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理念,拒绝跟麻叶九怨同流合污。他若肯跟麻叶九怨合作,他未来将拥有巨大的赢利收益,他的损失其实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想陷入苦恼,我毫不犹豫选择做坏人,并与坏蛋合作。这种生活让我感到很爽很惬意,我愿意在这条邪道上一路走到黑。”樱木露娜这话既象自言自语,也好象有意开导王婆留。人本是动物,只要是人,肯定是拥有动物的本性。人性就是贪婪和自私,丛林法则看起来很残忍,让人无法接受,但最适合人类。樱木露娜彻底认同海盗坚持的丛林法则,认为谁是强者,谁就有资格主宰这个世界。 “哈哈!”王婆留并不认同樱木露娜的话,觉得她的话如此无知和可笑,并嘲讽她道,“你可以成魔了!” “多谢你如此盛赞!”樱木露娜看见无法说服王婆留,只得自嘲地苦笑起来。 当然,樱木露娜的话也在王婆留心底搞起波澜,樱木露娜说他是向全人类共有的卑劣人性挑战的话震聋发聩,让王婆留警惕和自省──我坚守的信仰是不是错?我这样做是不是徒劳,我这有胜算吗? 谁对他大恩人小玉兰的死负责?王婆留抬头望向深远博大的青空,叩问天穹,真的是我错了吗?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能够妥协呢? 王婆留最终固执地说服自己,他选择与坚持和麻叶九怨决战!──不,我不能回头了,我坚持我是对的!信念就象一支出弦的利箭,蓄满能量向终极目标飞去,尽管堕落过程可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但确定了方向和目标,就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达到目的为止。 虽然王婆留自小被人骂作狗杂/种,但他的血液里依然流着汉人的血,流着民族大义,流着仁慈善良,流着抗争的精神。那些久已逝去的人们,依然存在于他的生命里,作为他的禀赋,作为他命运的负担,作为循环着的血液,作为从时间的深处生发出来的姿态。深深地影响着王婆留的行为。 “我无法原谅这个心黑手辣的恶魔!”王婆留决定找麻叶九怨算账,他认为麻叶九怨必须对小玉兰的死负责!昨天麻叶九怨还是王婆留心中敬畏的海贼王,今天却成为他杀之而后快的仇人。人就是这样,对别人的信任会因为一件细小的事情而瞬间崩溃,而对别人怨恨则象坚冰一样万年不化。何况麻叶九怨暗算王婆留的肮脏做法并不值得他原谅! 王婆留撇下樱木露娜,义无反顾握刀疾扑海心洲的妈祖岛霸海厅。绝望无助的樱木露娜只好乘船出海,远远避开。 这一天是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冬至日。也是麻叶九怨四十五岁大寿日子。 海贼王生日是件大事,本来是个海盗们上下同欣同贺的好日子。由于陈东、徐海等海贼王相继覆灭,汪直远避日本九州。麻叶九怨在仙游城的地盘也根基不稳,人心浮动。加上张经率领狼兵和土兵步步为营,不断蚕食麻叶九怨的地盘,仙游战事一触即发。战场吃紧,其他不驯服麻叶九怨的海盗们也没少给他添麻烦。在这种环境条件下,麻叶九怨更乐意借自己四十五岁大寿,广邀福建一常带海域的各路海贼王,把自己的生日搞成一个众海盗普天同庆的日子,并籍此机会广结同盟。在他夫人舍利姬的安排下,麻叶九怨在妈祖岛的霸海厅大宴群盗,接受各路海贼王的祝贺。 麻叶九怨生日,大摆筵席。他的部下当然全部应邀从驻地回来海心洲的妈祖岛,带来贺礼向龙头老大祝寿,如东海夜叉河内千里;九州五狂宫本一郎、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黑忍白忍三十六忍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等等俱在霸海厅簇拥着麻叶九怨左右,拍拍马屁,讨个吉祥如意,热热闹闹的好不欢畅。 第四十章幕后黑手(17) 麻叶九怨生日,大摆筵席。他的部下当然全部应邀从驻地回来海心洲的妈祖岛,带来贺礼向龙头老大祝寿,如东海夜叉河内千里;九州五狂宫本一郎、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黑忍白忍三十六忍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等等俱在霸海厅簇拥着麻叶九怨左右,拍拍马屁,讨个吉祥如意,热热闹闹的好不欢畅。 妈祖岛的霸海厅建在悬崖之上,一面背山,一面临海。站在临海一面的窗下,海天壮阔景色尽收眼底。此刻时候尚早,还未到开饭的时候。众海盗聚集在霸海厅临海一面的窗口,看着大海波澜汹涌,鸟飞鱼跃,说说劫掠海客,攻城掠寨的事儿,颇为自己的行状骄傲并自负。 海贼王生日,麻叶九怨义子徒孙们这天也来了不少,这些小海盗们向他们共同的老子麻叶九怨献礼献媚,大唱赞歌,无非是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的马屁话。据说麻叶九怨有几百个义子,此日基本上到齐妈祖岛祝寿。一起闹哄哄向麻叶九怨谄媚拍马,让麻叶九怨浑身舒畅,不是神仙,胜似神仙。面对百子千孙讴歌颂德,麻叶九怨也自觉很有成就感。妈祖岛的霸海厅正隆重上演传说中的真实版“百子祝寿”的大戏。 麻叶九怨与舍利姬这个贼婆娘结婚之后,并没有生养。谁也不知道麻叶九怨究竟有多少个亲儿子?反正没有人见过麻叶九怨的至亲骨肉。据说麻叶九怨年轻时到处播种,亲儿数量至少是个复数,但他从来没有带着一个亲儿子在众海盗的面前炫耀一下,所以麻叶九怨义子们都怀疑他们的老子没有亲生儿子。要是哪天窜出一个亲生儿子,只怕大家还不敢相信呢! 麻叶九怨这么多义子,旁人看起来确实有点觉得不可思议。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作为领兵打仗的海贼王麻叶九怨认这么多义子就没有什么奇怪了。因为杀人放火是件非常残酷的事,不是至亲的人谁也不会帮你,只有以父子名义收买人心,增加自己阵营的凝聚力。这样你就理解海贼王麻叶九怨收这么多义子徒孙意欲何为了。 东海夜叉河内千里送给麻叶九怨的贺礼是一幅画,一幅由他请仙游城丹青高手描绘的东北虎写生图。条幅长九尺,宽六尺。挂在霸海厅正堂中央,倒也十分引人注目。画上的老虎画得十分生猛霸道,一付张牙舞爪扑人吃人的模样。麻叶九怨对河内千里送给他的猛虎图赞不绝口,竟然说那幅猛虎图很对他的脾气胃口。别人送金银珠宝或玉石古玩,都不讨麻叶九怨欢心。大家不免有些纳闷,海贼王生日送个条幅虽然显得有点儿寒碜,但也能接受,但画上内容至少是福禄寿之类的图案吧!送一幅猛虎画,代表什么意思呀?所以,此日霸海厅上陪海贼王喝酒的众海盗,不少人都看着那幅猛虎图如堕云雾之中,莫名其妙。 麻叶九怨看着墙壁上挂的猛虎图,浮想联翩,感慨万端。麻叶九怨说河内千里送给他那幅猛虎画,很对他的脾气胃口,偶就象一只老虎嘛。麻叶九怨以为河内千里认可他是人中龙虎,河内千里的意思明摆着把麻叶九怨比作一只老虎嘛!麻叶九怨也承认他象只桀骜不驯并失去控制的凶猛野兽。他年轻时,确实是象只凶猛的野兽一般强势存在江湖,狩猎天下,到处猎食杀戮弱者,横行霸道,盛极一时。河内千里的猛虎图是比喻海贼王麻叶九怨象老虎一样生龙活虎,果然好意头。 就在众海盗领会河内千里的意思后,也纷纷附和,向麻叶九怨大拍马屁,说他比真正的老虎还威猛,还厉害!麻叶九怨还真以为他是百兽之王一样,很舒坦地接受众海盗的谄媚拍马。 正在这时,王婆留从山下杀上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十几个阻拦他上山冲击霸海厅的小海盗都被他一击即倒,像飓风席卷树叶一样瞬间吹飞。王婆留人未到,声音先至,厉喝道:“麻叶九怨,你这混蛋,为什么三番数次劫掠我的货船,破我财运?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子就给你一个说法。”王婆留叫声刚歇,人似飞猿一般,几个起落,跃到霸海厅正堂中间。 九州五狂宫本一郎、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他们首先拔出倭刀,意欲拦截王婆留。接着麻叶九怨义子徒孙们也同时亮剑,明晃晃的倭刀照得霸海厅一片雪亮。剑气森森,让人自觉衣不胜寒,为之颤栗。 “你说什么?”麻叶九怨双目如燃烧着烈火,恶狠狠地腥瞪了王婆留一眼。海贼王被一个无名小子藐视到这份上,颜面何存,做这窝囊的海贼王还有什么劲头儿?在麻叶九怨拔出他的凌宵野太刀,发出征服与杀戮的命令。众海盗立即山呼响应,喊杀声四起。 “我叫你滚出来,让我终结你作恶多端的人生。”王婆留亮出他那柄曾令无数海盗闻风丧胆的村正妖刀,毫不客气地对麻叶九怨大吼道。 麻叶九怨还没答复,他的义子徒孙们就气得暴跳如雷。义子维护义亲的利益乃是天经地义。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海贼王麻叶九怨用亲情在军中编织出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大家都是利益悠关方。这种父子关系的海盗组织肯定具有无与伦比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风雷水火四天明神首先跳出来向王婆留叫阵,为他义父麻叶九怨接下王婆留的挑战。那风雷水火四天明神分别是风神右卫门;雷神竹下崎;水神柳涌太;火神中条云。风雷水火四天明神威震东海,罕逢敌手。右卫门对麻叶九怨劝道:“父亲你是龙头老大,应该以大局为重,不可涉险与无名小子作战,且撤退一旁,让我们收拾他。”言讫奋不顾身冲到王婆留面前,试图跟他贴身肉搏。 一瞬间,风雷水火四天明神早已把王婆留包围起来,疾言厉色喝令王婆留放下村正妖刀,并立即滚出霸海厅去。王婆留心想要跟麻叶九怨叫阵,确确实实绕不开这些人的疯狂阻挡,只有干掉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才能引蛇出洞,逼麻叶九怨出来应战。 王婆留也听他手下说过这海贼王麻叶九怨的传奇故事,据说麻叶九怨有三百名义子。风雷水火四天明神是麻叶九怨最忠心的义子之一,是麻叶九怨的得力助手。他们追随麻叶九怨在东海劫掠海客,一生杀人无数,也算是享有盛名的海盗。面对这样四个杀人不眨的海盗,王婆留也愤怒交集,他用村正妖刀指着右卫门的脑袋喝道:“你要命,马上滚蛋!你还敢到你爷爷面前撒野,你信不信爷爷一刀腰斩你们?” 右卫门见王婆留单枪匹马而来,根本没有资格跟这霸海厅数百海盗争锋拼命?摆在王婆留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消灭,要么逃跑。王婆留上山之前轰杀的十几个小海盗都是无名之辈,故风雷水火四天明神都认为王婆留没有什么了不起?不相信王婆留有能耐一刀腰斩他们。 王婆留只有继续杀人树威,才能显示他的实力。他看见麻叶九怨已走到圈外,逐挥刀扬威叫阵道:“麻叶九怨,别走,东海龙王请你到水晶宫作客,让我送你上路吧!过来,让我砍下你的死人头。” 麻叶九怨听到王婆留这句话,眉头一皱,又停了下来,咬牙切齿把刀拔出鞘来。 竹下崎回头对麻叶九怨笑道:“父亲,有我们在此,敌人奈何不了你,你坐下观战,看我们收拾他。” 王婆留不再说话了,旋风般冲到竹下崎面前,把村正妖刀一挥,一道弧光如月芽儿向竹下崎身上飞去。竹下崎说有多快就有多快举刀格挡,他挡下王婆留的刀了。可竹下崎做梦也没料他自己的宝贝倭刀如此脆弱,竟被王婆留如削竹枝一样劈成两截。武器断成两截的竹下崎只能用身躯承受王婆留的村正妖刀,他的身体毫无悬念变成两段,下半段在地上,上半段飞到空中。鲜血如烟火怒放,上边的向下喷溅,下边的向上喷射,哪情形煞是恐怖怪异。 同时冲过来肋战的右卫门、柳涌太和中条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王婆留反手一刀,也连人带兵器变成两段。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王婆留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子。想不到这无名小子一招就要了他们的命,这样霸道的剑客,不仅是风雷水火四天明神首次遭遇到,霸海厅所有海盗,包括麻叶九怨在内,也是生平第一次遭遇如此强劲的对手。 此刻,王婆留在海心洲的众海盗眼中,他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剑客了,而是等同杀人不眨眼的煞星战神。 麻叶九怨已无法坐视不管,置身事外了。他的部下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看他怎样处置这个危局?锵的一声,麻叶九怨再次拔出他的“凌宵”太刀,毫不畏惧地大步扬刀走到王婆留面前。他眼空无物,傲慢非常,也许这种不把天下英雄好汉放在眼内的霸道气质正是他作恶的原始动力吧!别人后退的时候,他还迎难而上,确是一个少见的强人,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霸王。 王婆留对麻叶九怨这种视死如归的霸者气度颇为惊诧,他不明白这个威风凛凛的大有男子气度的汉子,为什么竟是个造孽无数、祸害苍生的恶魔? 第四十一章幕后黑手(18) 麻叶九怨站在霸海厅临海一面的窗口,清冽的海风掀动着他的战袍,潮湿的海风还夹杂着鲜血的腥味。嗅到血腥的气味,作为身经百战的海贼王麻叶九怨不仅没有觉得恐怖和畏缩,反而生产一种久违的兴奋和激动。麻叶九怨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披挂上阵了,也有一种英雄面临日暮的感觉,他也想上阵试试身手,看看久已不用的剑技是否生疏? 王婆留桀獒不驯的愤怒表情清晰的影印在麻叶九怨视网膜上,让他觉得看不顺眼。站在霸海厅四周墙边的每一个海盗,他们用来自各地的语言罚窃窃私语着,有来自中国北方的官话,有南方的闽南话,更多是的日语。霸海厅的海盗鱼龙混杂,来自世界各处,甚至还有来自遥远的荷兰和西班牙人以及黑人兄弟。所有人都怀着恐恐不安的心情静待着这一场未知命运的大战。 麻叶九怨如恶魔降临一样,一步步向王婆留压逼过来。王婆留强抑怒火,双目发出如剑气般凌厉的闪光,大声喝道:“麻叶九怨,你这混蛋,我没得罪你,你为什么三番数次劫掠我的货船,破我财运?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就不得好死。”王婆留认为他也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海贼王,麻叶九怨劫掠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动他,一动他就会遭遇到残酷的报复。 麻叶九怨不屑地吐啐,用戏猴一般的口吻微笑道:“怎么,生气了,你生气也没什么用,遇上我你就该倒霉,觉悟吧!”说着竖起“凌宵”太刀立了个门户,凝神索敌,等待王婆留冲过来。麻叶九怨似乎是不屑解释,我比你强大,我就欺负你,根本不需要理由。 王婆留自觉十分郁闷,没有比这种给人当头一记闷棍,什么理由也不说的事更让人生气和愤慨了。他把村正妖刀一挥,盯着麻叶九怨面目可憎的脸看了看,说道:“你还是给我一个理由吧?” “好!”麻叶九怨把刀虚劈一下,气呼呼道:“你不识抬举,我替樱木露娜对你青眼有加的事不值,生出这个计较教训你!”原来樱木露娜再三向王婆留示爱,王婆留不予接纳,让麻叶九怨也觉得看不下去了,就唆使手下破坏王婆留的财运,逼他低头和就范。 王婆留没想到他与麻叶九怨结怨的原因居然因樱木露娜而生,也无什么闲话可说!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累及小玉兰丧生,这个代价太大了。麻叶九怨不破坏他的财运,王婆留绝对有足够的时间筹款替小玉兰赎身,麻叶九怨千不该万不该插进一脚,害得小玉兰惨死在忠义民兵刀下。对王婆留来说,麻叶九怨害他两船货物的损失其实可以容忍,但导致他大恩人小玉兰惨死的事就不可以原谅了。血债就要用血偿还!王婆留正要挥刀上前,九州五狂宫本一郎、秋野雄秀、龙子太郎、古井二郎、山鬼木他们带着二百多个郎党,举起火绳枪对准王婆留,让他有所顾忌,逼他后撤。他们也看出王婆留的村正妖刀锋利无匹,一般倭刀无法抗衡,逐寻思用热兵器火绳枪对付王婆留。 麻叶九怨对九州五狂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开枪,大咧咧说道:“你们不要插手,我想和他来场公平决斗!”龙头既然有令,九州五狂他们只能遵命,但他们仍然举着火绳枪对准王婆留,开不开就看麻叶九怨是否占优势。如果麻叶九怨撑不住了,他们就开枪帮忙。 “小子,你看见这种情形吧,你全身而退的机会有多大?”麻叶九怨咄咄逼人,警告王婆留三思而行,因为他孤身涉险,胜算不大。 王婆留没有回复麻叶九怨的话,决战的箭已经射出去,他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接战。他躲是没有用的,不管他怎样躲,对手的剑刃还是如影附身,追得他无所遁形。他受够了麻叶九怨的戏弄了,不管此战是生是死,他也要与麻叶九怨来场公平决斗,终结这种仇恨的对峙。 “恶魔,觉悟他吧!”王婆留瞬间冲到麻叶九怨面对,大刀阔斧猛劈。麻叶九怨猛觉一股杀气如殒石天降,劈头盖脸压下来。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急切之间,谁也退避不了。麻叶九怨临阵经验丰富,对手出招,他如何拆招,根本不用脑袋思考,凭本能就轻松化解危机。麻叶九怨也没有傻到用他的“凌宵”太刀格挡王婆留的村正妖刀,他挺刀望王婆留的剑身一推,剑尖抵在王婆留的刀身侧边上,把王婆留杀气腾腾的一刀轻描淡写地消解了。王婆留身形一晃,后退数尺,暗赞麻叶九怨身手了得,不按常理出牌,就算他拥有无坚不摧的村正妖刀也不占半分优势。 麻叶九怨百战沙场,应变裕如。王婆留挥刀疾冲狂劈,虽说他招数快如电闪,可麻叶九怨总有办法,在万分危险情形鬼使神差神奇地用他的刀打在王婆留的村正妖刀侧面,让王婆留始终砍他不到,如同跟一只幻影作战。 尽管麻叶九怨经验老到,每逢危险都能绝处逢生。可他在王婆留连环攻击下还是显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虽然他还没有显出败像,但长此以往招架下去,迟早会露出破绽! 王婆留再次身随刀起,在半空一刀扑击下来。麻叶九怨蛇行蜂舞般避开冲击,挥刀一扫,他的刀锋刮嚓嚓地蹭着王婆留的村正妖刀背上往前一引,王婆留的身子顿时如箭一样飞了出去。麻叶九怨早就准备好后着,伸出脚来一绊。王婆留翻了个筋斗,仰躺在地。 “羊巴羔子,你以为你多厉害,敢向老夫挑战?”一刀砍向王婆留的胸口。 王婆留一个鲤鱼打挝挺,正要翻身跃起。麻叶九怨的刀已至,王婆留只好把村正妖刀横在胸前。轰的一声,麻叶九怨的“凌宵”太刀劈在村正妖刀的锋刃上,断成两截,余势未衰,击在王婆留身上的玄武甲上,劈裂玄武甲同时,剑锋深入王婆留肌肤寸许。 麻叶九怨正想收回半截残刀发力再斩,王婆留早已一个葫芦打滚,骨碌碌滚到丈余之外。麻叶九怨暗叫可惜,就在这时王婆留身上遗落一件物事引起他注意,他正要上前捡起那块圆形徽章,王婆留已回身一刀插在麻叶九怨左胁上。麻叶九怨惨笑一声,颤悠悠伸出刚从地上捡在手中的圆形徽章,问王婆留道:“这是谁的?” 王婆留一把抢过圆形徽章,放入怀里,冷冷地道:“我的。” 麻叶九怨按着胸口咳出一口血,睁大眼睛把王婆留认了又认,看见王婆留依稀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俊秀形象,惨笑道:“呵呵,我的亲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杀老子来了。不愧是我的亲儿,果然心狠手辣啊!” “你说什么,谁是你的亲儿?”王婆留如遭雷击,一时间呆若木鸡。 “你就是!”麻叶九怨不容置疑地道,“你怀里那个刻有“佐木”二字的木雕徽章,原本是我的故主九州小诸候佐木次郎给我的令牌。我曾经是佐木次郎辖下的武士,这块徽章是独一无二幻的,世上只有一块。当年我给你母亲王瓶儿作为我们相认的信物。现在信物在你手上,你就是我的亲儿!咳,咳,我的亲儿来杀老子了,也算报应吧!”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婆留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与他父亲麻叶九怨相认。王婆留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委屈难受,他泪流满面。故乡南塘镇的人说他是洪水吹来人间的逆种,二十年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为什么这个他一直想杀掉的恶魔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王婆留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如观景台上伫立的石头一样,石化似的呆立霸海厅中间,脸上表情无比复杂,除了悲愤,更有一种被造化无情愚弄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我的亲儿,我不怨恨你,我欠你太多,我理解你挥慧剑斩断血缘,把我们两人的血分开的愤怒!原谅我吧!”麻叶九怨说着吐出几口鲜血,脸上红光逐渐退却,脸各色一点变成蜡黄。舍利姬上前伸手扶起麻叶九怨,节并抚其背,手足无措地问:“大王,你死了,我该怎么办?”言讫,恶狠狠瞪了王婆留一眼,气急败坏地道:“杀杀杀,兄弟们,谁取下那家伙的死人头,赏黄金千两!”众海贼齐声答应,拔刀欲上。 麻叶九怨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对舍利姬摇摇头,一字一顿说:“虎毒不食子,别难为他,如果兄弟们没有异议,可以推他作这妈祖岛的龙头!”说完头一歪就断气了。 舍利姬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盯着王婆留,气昂昂说道:“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我要把你剁成肉酱,弑父的逆子,你自断吧!你自断我就承认你是一条好汉,我给你父子举行一场风光葬礼!” 面对二百多条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王婆留知道他的村正妖刀再锋利也无法一瞬间秒杀霸海厅所有的海盗。他从容不迫,掉转村正妖刀,以武士的尊严,跟这个已不足留恋的他恨透了的残酷无情的世界作彻底告别……… ────()───── 王婆留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孤岛上。一摸腹部的伤口,创伤早已痊愈。天呀,怎么回事,他剖腹自杀,居然没有死掉,他身上的异能在关键时刻再次挽救他的性命。 王婆留环顾他所在的居室四周,发现穗花明日香正在旁边熬药。“咦,穗花明日香,你怎么也在这里?” 穗花明日香说她一直跟踪王婆留,海盗们扔他入海时,她潜水把他打捞上来,并辗转来到这个孤岛上安身。 王婆留叹息一声,有气无力说道:“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败类,你救我干什么?” 穗花明日香抱着王婆留的脖子,动情地道:“不用介意别人的指责,我就是喜欢你这个败类──不可思议的魅力。若整个世界都舍弃你,我也会在你身边;没有天堂,我们一起去创造;若只有地狱,哪我们一起承受煎熬!”……… 抗倭第一功 第一章钦差祭海(1) 话说嘉靖三十四年夏天,倭寇骚扰江南日益严重,千里海滨同时告警。倭寇经过的地方,尽皆抢掠一空。到处呈是残垣断壁,令人惨不忍睹。倭寇未经过的地方,谣言四起,风声鹤唳,人心惶惶。那些闻风而逃的老百姓充山塞谷,号啼于野,如无头苍蝇一股乱飞乱窜。 江南倭乱闹得举朝不宁,千里海疆怨声载道。无论里不愁衣食的王侯将相,还是穷无立锥之地的小民百姓,俱为此事担惊受怕。 那沿海各地卫所,府县告急的鸡毛羽信象雪片一样涌入京师紫禁城内。那些粉饰太平的世臣阁老,如严嵩、徐阶之流不免使出那瞒天过海的手段,把告警羽信扣押下来留中不发,不让嘉靖皇上知道。但这水火盗贼之事太多了,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被嘉靖皇上听到一些令他感到窝火的事。严嵩、徐阶之流到处扑火,还是难将一人手,掩盖天下目。好心逢君意,却招天下怨! 嘉靖皇上听到倭寇骚扰江南,把大明官兵揍得到处乱跑。官兵无能,民愤极大。这些令人窝火的事实实在在打扰他的清修,使他无法眼观鼻,鼻观心,静心修道。多年在西苑修道倦于临朝的嘉靖皇上为此事御驾文华殿,把文武百朝招上殿堂狠狠数落一番,责令群臣速取措施,平倭安民。 首辅严嵩首当其冲,被嘉靖皇上骂了一顿。下朝之后,严嵩纠集几十个亲信问计,看看部属有何妙计平倭安民?适逢他的义子赵文华搞了个平倭七策,拿到严嵩哪里投石问路。这平倭七策,当首奇招竟是拜祭海神。真是怪事处处有,天朝特别多。大明官兵没有办法赶走倭寇,拜托海神、龙王和水精帮忙。 赵文华除了建仪议拜祭海神之外,其他措施无非就是劝皇上放放水,让贪官污吏多收赋税,增募勇敢,委派钦差督察剿倭军务等等。 严嵩正为倭寇犯境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看了赵文华老生常谈的论调,虽然觉得不靠谱。不过有办法就好,管他有用无用?当下就准了赵文华投提奏文。这样关于拜祭海神的荒唐建议,轻松通过内阁审核,迅速摆到嘉靖皇上的御案上。 不料旁人看来拜祭海神、寻找神仙护国驱逐倭寇的荒唐建议竟然是深获帝意。这个脑袋瓜子觖根筋的嘉靖皇上,对神仙鬼怪的异端邪说深信不疑。嘉靖皇上平日笃信道士方士的兹花言巧语,执拗地迷信长生。为此他遍求天下奇人志士,虚心问道,并整日不断拜神烧香。焚青词,吃长斋,忙辟谷。想那真正出家的道士隐者,也达不到嘉靖皇上这种虔诚无比的修道境界。 赵文华向嘉靖皇上递上这平倭七策,虽不按常理出招,不过暗中迎合皇上迷信鬼神的想法。果不其然,嘉靖皇上阅了赵文华的奏章,龙颜大悦,即奉神道旨意,钦准赵文华所请,赐予赵文华敕书,令赵文华南下祭海并同时督察剿倭军务。 赵文华带上圣旨随从,马不停蹄南下浙江,赶赴剿倭最前线──浙江旧余杭。那时南直军务都察史张经总督正在余杭城练兵,军务倥偬,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不多。听到赵文华被嘉靖皇上封为钦差,南下祭海并同时督察剿倭军务,不禁吃了一惊。在张经眼中,赵文华是百无一用的文人,纸上谈兵,毫无实际,忽悠一下皇上也许不在话下。上阵督察剿倭军务就太儿戏了。皇上居然把赵文华这种人当成奇才,实在荒唐之极。张经尽管不屑哄骗皇上的赵文华,但赵文华奉圣旨南下,代表皇上亲临,他也不好怠慢这钦差,只得叫上同僚,带着几十个亲兵走出辕门迎接赵文华。 早见一张写有“钦差”二字的黄旗迎风飘扬,手捧敕书的赵文华在侍从陪同下大摇大摆走过来。张经见赵文华四十多岁年纪,留一咎山羊胡子,身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乌纱皂履,鹤顶红带。赵文华一付踌躇满志,眼中无人的傲贤慢士态度令人不快。赵文华撅着嘴,一付我是钦差我怕谁?谁敢对我不教敬,老子就以皇上的名义收拾你。赵文华身后各种执事人役跟随无数,有张打茶褐伞的,有吹呐打鼓的,挑担捧盒的,持旗拥幡的,不下数百人,排成一字长龙悛慢悠悠的走过来。 与赵文华前呼后拥的随从相比,张经只带着几十个亲兵列队路旁恭候钦差光临。赵文华还以为张经会倾巢出动,令几万几千官兵列出方阵敲锣打鼓迎接他的大驾。他对张经小气巴拉,只摆几十个小兵欢迎他的仪式十分不满。这成什么话?老子带来的随从也比你张大总督的人多,到底是你迎接我,还是我迎接你?赵文华气得几乎想揍张经,你丫的太不会做人了,叫几千个士兵出来鼓掌欢迎钦差,拍拍钦差马屁,让钦差在士兵面前显显威风,你就会死呀? 张经对赵文华这个忽悠皇上的钦差有成见,内心对赵文华颇为不屑。而赵文华也没把张经放在眼内,面对张经拱手听候他发话的郑重态度,他略抬抬手就算打发张经了。张经在百忙中抽空迎接这钦差,他没料到赵文华态度这样恶劣,心中不禁油然生出几分愤慨与郁闷。张经是个负责任的大帅,他也不会因钦差到来而劳师动众,让士兵离开战斗岗位跑来拍钦差的马屁,让钦差乐一乐。张经刚直的性格无法做这样无耻的事! 赵文华一行人走进彩棚,早见司礼监大监郑重其事在香案前拜过天地,然后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虏刚平,南倭又起。朕身居九重,却为江南倭情寝食不安。所幸工部右侍郎赵文华能为国分忧,所奏祭海神等剿倭七事言之有据,切实可行。为使江南黎庶早日出于水火,重振我大明天朝威仪,特遣赵文华为钦差,督察剿倭军务。希江南将士戮力同心,共攘倭夷,钦此。”以张经为首的一批浙江官员闻旨,尽皆俯伏地上,三呼万岁。 宣旨后大监入席吃酒,赵文华向张经问起剿倭事宜,质问他为何婴城自守,拥兵不战,放任倭寇横行? 据张经实而言:“敌众我寡,官兵连广西而来的狼兵和土兵合共才两万多人,而倭寇各部却有七八万人,幸亏倭寇各自为战,没有合流,否则有可能被倭寇吃掉。敌强我弱,惟有凭城自固,坚守为上。” 赵文华一介书生,那知领兵打仗凶险?他张大嘴巴听完张经这番话,心中很是不满。他这次南下督察剿倭军务,并无意久居江南,只想赶紧打上一仗,编个功劳回京向皇上邀功请赏。而他义父严嵩在临行时也反复叮嘱他,告诉他速战速决,迅速建立功颁,讨取皇上欢心。所以赵文华听见张经说倭寇势大难克,很不高兴,冷嘲热讽道:“张大总督,你身为南直军务都察史,总督江南剿倭军务。现在江南匪情日紧一日,羽信数至京师,连皇上也被扰得心神不宁。你不赶紧为主分忧,驱逐倭寇。每日闭门练兵,与倭寇干耗,难道等倭寇老死不成?没有兵,可增募勇敢嘛;没有钱,我也向上皇上建言让你们多收赋税。你赶紧招兵买马,替皇上扫除倭患。” 张经见赵文华既不知兵,又轻敌自负,甚是讨厌。兵可以招,但一群毫无战斗力的狗熊之兵,人数最多也没用。张经知道这些道理无法向赵文华这种书生意气的人讲解和沟通,他怎样讲也好,赵文华也听不进去,也不可能弄明白。当然,最直接说服赵文华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亲自带兵上阵跟倭寇干一场,让倭寇给他上课,让倭寇教育他,只要他吃过倭寇的亏,他就不会再强词夺理跟别人多说废话了。张经顾全大局,对赵文华咄咄逼人的无礼行径并不见怪,宁人息事地道:“钦差大人不辞劳苦,泼涉千里而来,足见一片忠君爱民之心。请钦差先拜祭海神,请神灵保佑我疆土人民吧!其他稍后再议。”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文华听过张经这话面红耳赤,神色甚是惭愧,还以为张经讽刺他呢!当时气得几乎憋过气去,刁难人的废话也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招募勇敢,多收赋税的事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办成,倒是拜祭海神成了当务之急,是钦差大人赵文华到江南必做的第一件事。钦差大人拜祭海神的器用物件、香烛纸钱、船只和人夫,早在钦差大人南下之前已先遣快马通知地方,把这些祭海的东西提前准备妥当。所以钦差到达余杭城第三日,就在钱塘江畔展开公祭海神。 赵文华带着几百随从浩浩荡荡走到钱塘江口,余杭大员也相率一批士绅前来协助观礼。那些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群众不下数万人,沿岸而立,伸长脖子观望,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徐风仪偕同少林僧兵领袖天员大师等人,也赶到钱塘江畔观礼,站在一个小土包上,居高临下,等待好戏上场,一饱眼福。 第二章钦差祭海(2) 徐风仪偕同少林僧兵领袖天员大师等人,也赶到钱塘江畔观礼,站在一个小土包上,居高临下,等待好戏上场,一饱眼福。 日正中天,赵文华才慢腾腾从轿里出来,在余杭大员拥戴下,手捧敕书,大摇大摆地望海岸的浮桥走过去。其骄恣不可一世的神气模样令人侧目。赵文华才不管众人怎样看他,昂首阔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得意微笑。他很享受余杭大员把他当成神一样尊重膜拜的感觉,俨然他也成了神的骄子,尊贵无比。 大海之中,有一艘装饰豪华,鎏金溢彩,颜色大红大紫的彩船。彩船长约二十丈,宽七八丈,高五六丈。并有三层阁楼。如此一个庞然大物纥立在海岸旁边,气派确实非凡。 彩船上,旌旗迎风招展,香烟萦绕,各色纸絮,纷纷扬扬;各类祭海的备用金银器皿多不胜数。香烛、牲口、蔬果和陈酿珠琼浆堆积如山。 而通向海中彩船之间的路径,竟是由一批小艇连环相扣连接成的长龙浮桥。小艇上覆盖各式各样的鲜花,正中的行板是名贵的紫檀制成,并铺上猩红的西域地毡,显得十分奢华。 “轰轰轰”几声惊雷般震耳欲聋的土炮响过之后,只见五百余名道士挥舞桃木剑,跳跃而行,走到沙滩上列队站立,依照阴阳易经八卦阵的阵势排出一个圆形花式图案。随后道士方人鼓手细乐人役近千余人赶来捧场。一时间,各种法器响起,鼓乐喧天,烟火齐燃,热闹非凡。 又见几个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巾,脚蹬朱履,手执桃木剑、拂尘、天书和如意玉的道长走上彩船作法,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各占方位,各司其司,在拜祭海神的案台上摆下猪牛羊等牲口祭物并同天书和如意,陈列案上。然后他们又烧了许多冥器纸扎,神符。这几个道长一本正经吟着咒语,把手中的桃木剑舞弄一番,直累得大汗淋漓,筋疲力尽才罢休。 道长作完法,才请赵文华上彩船宣读御书。赵文华绷紧神经,抿着嘴巴,在四个扮作天兵神将模样的官兵拥护下,一步一拜的走上彩船。拈香先拜天,后拜地。拜过皇天后土才郑重其事地祭海,即拆开敕书宣读:“微臣不畏艰苦,经历险阻,千里至此,为吾皇祈福消寂灾。吾皇嘉靖,忠孝仁慈,恩泽四海。如此仁君,海神当佑。况吾皇乐求仙道,好结善缘,应成正果。今倭夷来犯,乱我滨海,以至生灵涂炭,人神共愤。吾皇体恤黎庶疾苦,欲求神兵降贼,乞叩海神、水精、龙王等诸灵赐予神力,佑我社稷,并保沿海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吾皇愿意以人间千宝献上,供于诸位神灵的圣殿。愿海神体恤民生,早降福音。如此社稷幸甚,百姓幸甚!………”赵文华把御书朗读完,又五体投地跪拜下去,叩头不止。岸上数千随员一齐俱倒,异口同声叫道:“海神保佑!海神保佑!海神保佑!” 那数万看热闹的群众,至少有九成多人同时拜倒在地,闭上眼睛祈求海神保佑! 徐风仪见此情景,不禁哑然失笑,叹息道:“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那知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徐风仪认为即便有海神,倭寇也拜海神,海神到底帮谁实在难说。海神又非是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并不是谁给的贿赂多就帮谁?何况有没有海神,大家都心知肚明,赵文华等人鬼混一场,无非是愚弄皇上,愚弄百姓而已。赵文华他们若是寻求破倭之策,不应跪拜神仙鬼怪,而应拜访奇人志士。大明天朝奇人志士所在都有,只要当朝官员尊重人才,礼贤下士,何愁没有破倭之策? 少林僧兵领袖天员大师是和尚,见赵文华请道士作法祭海,考虑到僧道有别,他也没有随众乱拜一通,硬是袖手旁观,不为所动。但他也有些感触地对徐风仪道:“做皇帝的既然喜欢这个调调,自然有这样没良心的贼臣子,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原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若海神有灵,还用得着我们这些少林僧兵下江南抗偻吗?” 那边,赵文华祭完海神,即下令兵士们把祭海的彩船、金银器皿、牲口蔬果等等物品通通沉之海底,以确保海中诸灵收到这些礼物。岸上的百姓见赵文华这样暴殄天物,纷纷掉头转首,闭目掩眼,不忍观看。赵文华祭海沉掉的彩船以及船上的各种祭品价值数万金,可供江南中等人家数千户一年的费用。这样沉之海底,大家当然感到心痛,并颇有微词。 赵文华祭完海神,接着在浙江一带招募勇敢,想尽办法多收赋税,倒也赚得盘满钵满。不过捞到好处的赵文华也好象没什么值得高兴,毕竟他祭完海神之后,沿海的倭寇一根毫毛也没少,依旧到处生事抢劫,不给他老人家一点面子,或暂时收敛一下。赵文华很想张经在这个时候上阵打一仗,给他挣个面子,证明他老人家的祭海措施其效如神。可张经按兵不动,让赵文华干着急没办法。赵文华必须迅速建功立业,要是让皇上发现他拜祭海神的措施没有效果,他就没法混下去了。 有浙江大员向赵文华建议,叫他拿点银子奖给狼兵,然后带狼兵上阵杀敌,这样就可以冒险建功了。赵文华想当然认为这个办法不错,他是督军,也有调动兵马的权力。只是被张经压制着不便调动兵马。于是他用几只毛驴驮二千两银子和铜钱,带着他的随从武承权等人窜入狼兵营寨,招来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商议出兵剿倭的事。 赵文华见到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亲切地抚肩拍背,并叫这些大老粗为兄弟。伙头军收了赵文华的银子,流水般飞快做好酒菜,搬上帐篷内。赵文华打开一坛老黄酒,用青花海碗满上,然后请众人开怀痛饮。那些狼兵头领本来好酒如命,未免大呼小喝,你一杯我一杯干起来。 须臾,那酒呷得差不多了。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自觉脸红脖子粗,酒精涌上头来,看着谁也觉得顺眼,并不觉得这个平日作威作福的钦差大臣有什么讨厌。大家歪着头,如捧戏子唱歌一样盯着赵文华看,看他有甚重要的话说? 赵文华乘着酒意,拱拱手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赵某今日来到军营,有些公事请各位英雄助我一臂之力,那便是请各位随我出阵去打击倭寇。这倭寇在这江南兴风作浪,我大明掌兵的将颌领按兵不动,做缩头乌龟,放任倭寇横行海滨,祸害地方,这成何体统?不惟我赵某看见这种混账事不能容忍,各位英雄整天无所事事窝在营里也不会舒服。今日赵某欲借各位英雄的神威武勇,出征倭穴。一鼓作气,尽灭倭寇于巢穴之中。一解皇上所忧,二拯黎民于水火,何乐而不为?打了倭寇,重重有奖。杀一倭寇,赏银五两,多杀多得。赵某当众发誓,保证赏罚今明,该赏的决不拖欠。” 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嗜利好战,在营中受了几日约束,憋了一肚子气,早就不耐烦了。他们听了赵文华的话,都心痒难搔,跃跃欲试。赵文华见自己的说辞生效,当时又趁热打铁道:“各位英雄跟我去打倭寇准没错儿,为国家驱逐倭寇,乃顺天应人之举,不会招惹是非的。若有人责备诸位,一切后果由我赵某承担!我赵某自受皇命以来,日日都想上阵杀敌报国,可恨张经之流畏倭如虎,害得我报国无门。若各位英雄不负众望,替朝廷剿灭一二股倭寇,赵某将尽力把各位的功绩上奏朝廷,并替各位谋为周旋,凡参与剿倭者,俱赏赐良田十亩。苍天为鉴,决不食言,愿各位英雄鼎力相助。”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尽皆被赵文华这番语言打动,振臂大嚷,表示乐意跟从赵文华一起出征倭寇。 赵文华见时机成熟,笑了一面,回头向武承权使了个眼色道:“你快去把我赏赐给众英雄的银子拿来,先给大家几两银子作安家费!” 武承权答应一声,疾风般下去扛上银袋子丢在帐篷中间,然后掏出银子分派。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半推半就,乐呵呵笑纳了。赵文华在官场混了半生,深知求人办事,欲取先予的道理。要人家替你卖命,小费就不能省了,该花钱的时候绝不能里显得吝啬小气。赵文华又对钟富他们道:“各位跟我去打倭寇,打到倭寇巢穴,捡到倭寇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的。”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听见大喜过望,他们都是山沟里出来的庄稼汉,虽然拢集在一起,听过几声号令,劈过几只木桩,但他们根本没有把王法军纪放在眼内。至于张经平日强调要狼兵尊从他的命令的话,钟富、岑大郎他们早就抛到脑后了。反正钦差大臣也是官,听钦差大臣这么大的官说话能会错吗?跟着钦差大臣去打倭寇准不会错的! 第三章藐寇玩兵 武承权答应一声,疾风般下去扛上银袋子丢在帐篷中间,然后掏出银子分派。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半推半就,乐呵呵笑纳了。赵文华在官场混了半生,深知求人办事,欲取先予的道理。要人家替你卖命,小费就不能省了,该花钱的时候绝不能里显得吝啬小气。赵文华又对钟富他们道:“各位跟我去打倭寇,打到倭寇巢穴,捡到倭寇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的。”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听见大喜过望,他们都是山沟里出来的庄稼汉,虽然拢集在一起,听过几声号令,劈过几只木桩,但他们根本没有把王法军纪放在眼内。至于张经平日强调要狼兵尊从他的命令的话,钟富、岑大郎他们早就抛到脑后了。反正钦差大臣也是官,听钦差大臣这么大的官说话能会错吗?跟着钦差大臣去打倭寇准不会错的! 爱占便/宜乃是人之天性,这帮草莽英雄更是没有能耐抵御赵文华这种针对人性弱点的行为?面对白花花的银子,那能说不要就不要?他们乐呵呵地笑纳了赵文华的打赏。那两袋银子根本上不够众人均分,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被赵文华吊着胃口,颇有微词。赵文华未免对众好汉细加安抚,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爱赏。于是众皆踊跃。 武承权拔刀指天,大声嚷叫起来,道:“拿银子的跟我去剿倭去,胆小鬼和贪生怕死之辈滚在一边。”只听狼兵嗡的一声,仿佛蜜蜂巢穴被捅了一样,人群一阵骚动。狼兵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观望不动。许多狼兵认为没有拿着银子是一件小事,被人家耻笑为胆小鬼就万难接受,故愿意跟从赵文华出征的人甚多。 赵文华得到武承权这帮跟班的拉拢照应,东拉西扯,七拼八凑,整合一支二千多人的剿倭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开拔抗倭前线。赵文华鲜衣怒马,夹在狼兵队伍中间,迎风怀想,颇有感慨。眼见自己的抱负即将实现,心中那得意劲头歪提有多痛快了。心想:“我这次剿倭若立个功劳回来,让张经迭这些看不起人的家伙瞧瞧,我老赵也能打仗,并非只能依靠你们这些不识拓抬举的替我办事不可?”他这次出剿倭寇,不管是否遭遇到倭寇,他都有大作文章的机会!赵文华腹中已打着草犒,思量如何写一篇征剿倭寇的文章。 这一行人瞎闯一天,沿途但见残垣断壁,破败的村落随处可见。倭寇究竟躲在哪里?赵文华实在不得要令。武承权不免喝令抓个土著问问,打听倭寇在此地出没的情况?土著说倭寇沿水逐舟而来,多经运河深入内陆。武承权命令狼兵沿运河而走,看看有役有可能遭遇倭寇? 赵文华的运气不错,他在运河扎营时真的遇上倭寇了。赵文华忽闻营中杀声四起,吓得他牙关打颤,出了一身冷汗。赵文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冲锋在前给士卒做个榜样的事就兔谈了。他只得伸长脖子,象挣头鸭子一样呆立帐前东张西望,竟是弄不清倭寇从哪里杀来?仿佛凭空一个霹雳,震得他昏头转向,竟不知倭寇在什么地方?赵文华正要呐喊,喉咙如骨在梗,竟是叫不出声来。他哪双腿也不甚争气,虚软得象没有骨头一样。莫说逃跑,就算站立也有些费力。赵文华惴惴不安的寻思想:“莫非倭寇劫营来了,这天色黑漆漆的怎生躲避刀剑?一不少心,把命送在这儿就冤枉了。”赵文华有些后悔,早知道征战杀戮这么恐怖,他就不会硬充好汉招揽这危险的事。 忽见武承权从夜幕中气喘吁吁跑过来道:“大人莫怕,只是倭寇到这里巡逻,已给大伙儿赶走了。”赵文华闻言好似吃了定心丸一样镇静自若,回过神来握拳振臂嚷道:“给我抓活的,莫放走一个倭寇。”恐慌既去,豪情顿生,以二千多狼兵队伍对付几个倭寇岂不是小菜一碟?如果斩杀倭寇请功,何足为奇?但是若活捉一两个倭寇解京示众,那将是天大的功劳。武承权不愧是赵文华的左膀右臂,对主子的心思心领神会,马上飞似的没入夜幕之中,大嚷道:“兄弟们,给我抓活的,赵大人有令,活捉倭寇,重重有赏。” 却说岑大郎这晚多喝几碗酒,听说有倭寇闯营,闻猎心喜,拿起自家的武器,一把五十斤重的勾蠊刀,带领几十个狼兵围捕倭寇。那几个倭寇见狼兵如潮水般涌过来,欲逃无门,只能背靠背组成一个圆形铁桶阵,负隅顽抗。以图多杀伤狼兵,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倭刀横飞,狼兵损失惨重。岑大郎见这几个倭寇武功不错,强攻只是增加无谓伤亡。只得发号施令:“刀斧手蹲下协防,弓箭手引弓待发。”狼兵配合无间,很快就站住阵脚,并对倭寇构成威胁,减少自己人的伤亡。 武承权他们仍然是使劲大叫大嚷,摇唇鼓舌道:“钦差大臣有令,不可放冷箭伤了倭寇的忸性命,要生擒活捉倭寇!” 赵文华这招昏招,损人不利己,实实在在帮了倭寇的忙。本来狼兵占尽优势,杀这几个倭寇只是举手之劳,因不少狼兵抱着活捉倭寇换取赏金的念头,结果反而被倭寇多杀伤。加上倭刀锋利,狼兵要活捉倭寇也不容易。岑大郎栖牲几十个狼兵也生擒不了这几个强捍的家伙,只得下令把倭寇射杀,倭寇以一当十,大量杀伤狼兵,可谓虽败犹荣。狼兵迎合钦差大臣欲擒倭寇,得不偿失。赵文华听见武承权回复说不曾抓住倭寇,大为光火,把岑大郎臭骂一顿。 翌日,赵文华继续沿着运河前行。中午时分来到一个叫曹泾的地方。赵文华下令狼兵在当地挖土建灶,打算吒吃了饭再赶路。那伙头军支锅做饭,一时间炉火熊熊,烟焰匝地,那酒肉香混合烟火气味,传到十里之外。哪地方的人都晓得狼兵打从此地经过,并在彼处扎营做饭。 岑大郎跟倭寇干过一场,深知倭寇不可轻视,眼见赵文华大模大样烧火做饭,颇有点不知死活的味道,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可谓藐寇玩兵,自找死路。就上前劝道:“钦差大人,此地是倭寇出没之地,凡事小心为妙,我们不知倭寇躲在哪里,行事不能太过张扬,须知行兵打仗,贵在神出鬼没,击敌于懈怠之中,如今这样生火做饭,炊烟缭绕,人喧马叫,这不是明摆着让倭寇知道咱们在这里生火做饭吗?行兵布阵,宜慎重从事,万万不可生明火做饭。” 赵文华对岑大郎未能生擒活捉倭寇的事耿耿于怀,他当然无法接受岑大郎对他教训。气昂昂道:“我读的书比你吃饭还多,用得着你提醒我吗?倭寇几十人一帮,数十人一伙。他们哪里见识过我们人多势众的对手,听见咱们出动,他们早望风而逃了。”赵文华对岑大郎苦口婆心当成耳边风,却拿出钦差大臣的派头,对那些伙头军颐指气使,这菜要加油,这菜要加料,要求甚多,稍不如意,就横加责骂! 伙头军忙了一个时辰,才把这顿饭菜完成。狼兵正要吃饭,恰在此时,不知哪里杀来一股倭寇,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突然对狼兵发动袭击。一队刀斧刀先从密林中出来,半蹲半跪,竖刀待敌,后边是一排火绳枪手。倭酋一声令下,火绳枪手就连续枪响。狼兵猝不及防,不知道倭寇来了多少人马?前排火绳枪手放完枪,后排火绳枪手就接着开火,如此交替,形成不间断火力。这些倭寇行动迅速,训练有素,如同神兵天降,把狼兵打得溃不成军。 岑大郎下令狼兵退出一箭之地,负隅顽抗,跟倭寇对峙。可狼兵阵脚已乱,约束不住。自相践踏,乱成一团。狼兵都在倭寇射程内,怎么样躲藏也避免不了捩挨一枪。可怜岑大郎这样一条甚有血性的汉孑子,也糊里糊涂把性命败送在乱军之中。 赵文华看见狼兵象热锅上的蚂蚁乱闯乱撞,也吓得六神无主,顾不得面子了,手忙脚乱混在那伙乱军之中窜来窜去,他看见前面有一条大诃挡路,也想效法那些逃兵潜水遁逃,不料哪些游在前头的狼兵俱被倭寇乱箭射死,赵文华思量自己这点微未水性扑到河里折腾,只会成为箭靶子。急忙掉头往回走,迎头撞上一棵老槐树,连忙抱住树干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上爬。还是他的跟班武承权有些主意,对他劝道:“大人,快下来,这倭寇又不是畜生,难道说倭寇不会爬树抓人么?”赵文华育昏头转向之际,一时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仔细周全?经武承权提醒脑袋,自觉有理,连忙溜下树来。 转来转去,赵文华跑上一个小山包。那山包离施袭的倭寇有百丈距离,枪箭不到。赵文华还是放心不下,又向侍卫们讨了一付铠甲,穿在身上,才略为放心。 赵文华抹了一把泠汗,心有余悸望着武承权问:“这稳当么?倭寇的弓箭能射到这儿吗? 武承权拍拍胸膛,大言不惭地道:“大人,放心吧!别说寻常弓箭,就算倭寇用神机火炮往这儿开火,也未必打到这地方来。” 第四章一肚坏水(1) 武承权拍拍胸膛,大言不惭地道:“大人,放心吧!别说寻常弓箭,就算倭寇用神机火炮往这儿开火,也未必打到这地方来。” 赵文华恐恐不安地探头四顾,只见远处占据有利地形,不停地往这边开火。赵文华匍匐下来,气急败坏地道:“叫大伙儿顶住,一定要拼命挡住倭寇,别放他们过来。”他口中虽说着硬气话,心下却着实瞎忙,不断向神佛祈祷:“祖宗菩萨保佑,让我今日逃过大难,明日加倍叩头烧香。” 这伙人正在掉三丢四,魂不守舍之际,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赵文华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声震得发懵。他愕然不知所措,天雷怎么无缘无故往自己身上招呼呢?老天如此有眼,怎么不殊击凶人?倭寇这么可恶,怎么不把他们打翻几个?赵文华看见一旁几个随他躲避的锦衣卫被打几个,诨身是血,死相恐怖。赵文华胆战心惊哑着嗓子问身边的锦衣卫道:“他们几个怎么这样躺着不起来,莫不是中邪了,怎么这样趴在她上不见还魂?” 武承权歪头略瞧一瞧,哭着丧脸道:“他们后脑勺有血呀,想是给石头砸死了。” 赵文华惊睁双目,心急气促望着武承权问道:“你看倭寇有能耐往这边投石块么?” 武承权搔搔脑袋道:“这偌远地方,倭寇又不是神仙,他们怎么有这种能力?” 赵文华手忙脚乱叫道:“邪门呀,此地不可久留,赶紧离开这儿。”想到逃跑,赵文华忽然发觉自己一条腿不听使唤,正要用力挣扎,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胯下传来,伸手往屁股一摸,满手是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应手从肥股掏摸下来。赵文华骇叫出声,蹲到地下撤娇道:“来人啦,快扶我起来,马上撤退回营。”赵文华已不管杀贼立功了,保命要紧。正是这时,猛闻一阵地动山摇霹雳声再次响起。赵文华再也受不了,歇斯底里的嚷道,马上撤,有多远滚多远。 一个见识稍广的锦衣卫说:“这是佛朗机火炮呀,倭寇有此攻坚利器,难怪他们这样嚣张,撤吧!”那些正与倭寇对峙的狼兵,眼见主帅赵文华受伤撤退,也变得无心恋战,树倒猢狲散,竞相逃命。 赵文华撤回江南大营,那些逃散的狼兵也陆续归队,整点人马,计算损失,当日率领近二千狼兵耀武扬威出征,如今只剩下三百人愁容满面回来。钟富、岑大郎等狼兵头领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骸也没法找到。事后有消息灵通的人士报告说,在漕泾伏击狼兵的倭酋叫箫显,此人是汪直的得力干将。汪直重返中土后,派箫显打头阵。箫显鬼使神差遇上钦差大臣的兵马,并给敌人予以重创。 赵文华事后知道他给数百个倭寇杀得人仰马翻,自觉丢尽脸子。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可结果还输了。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向他义父交待呢,怎么向嘉靖皇上交待呢?他为自己遇上这种倒霉事抱冤叫屈,并迁怒张经。质问张经为何按兵不动?他这句话看似问责,实则是强词夺理。 张经对这个惹是生非的钦差大臣只能干瞪眼没办法,他就像一个久病榻的老父亲,望着身强力壮的败家子一样,恨其不争,怒其不力,却又无可奈何。他没少给赵文华难看的脸色,可赵文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内。张经只好对赵文华热嘲冷讽:“自钦差大人带兵出阵,我也派出几路探子打听阁下的下落,可钦差大人神出鬼没,那些探子又是这般无用,竟是打探不倒大人一点星儿消息?大家都以为钦差大人此去剿倭,定然旗开得胜,捷报频传,谁知钦差大人这样高才,也会被倭寇欺侮?你也太易亏,若大人遇敌之际坚持十天半月,保管毫发不损救你回来。”张经言语虽然尖刻,颇中赵文华的病根,他才无话可说,只好抬出皇上的名义压张经。“我为皇上分忧,不惜干冒大险,亲临前线与倭寇干仗。如今倭寇阵脚已乱,张总督不赶紧出兵清剿倭寇更待何时?我在此以皇上名义,令你立即出兵扫荡倭寇,若敢怠慢拖延,小心你的脑袋。”走投无路的赵文华只好用皇上的名义压逼张经就范。 张经对赵文华说:“皇上有口谕,叫臣‘便/宜行事’。今敌强我弱之际,岂可逞一时意气,藐寇玩兵,陷职于敌手事小,关系疆场事大。故出兵剿倭之说,吾自有筹划。至干何日出兵,到何处扫荡倭寇,事关千万将士生死荣辱,详情恕不奉告。” 赵文华被张经降发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憨着气狼狈不堪逃回驿馆。对他蔑视,就是对严嵩蔑视。从那时起,赵文华有搬掉张经这块拦路石的主意。, ────()───── 一日,赵文华正在驿馆百无聊赖呆坐。忽见,武承权乐呵呵的从外面进来,急不可待地对他说;“赵大人,门外有个佛朗哥人说他在海上遇上风暴,流落澳门小岛。他在南方听人说苏杭是人间天堂,便辗转到这里做生意。听说大人督蔡察剿倭军务,说送件功劳给赵大人,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赵文华听说有人送他一件功劳,当然欢喜,眼睛咪成弯月形,点头笑道;“快叫他进来,虽说佛朗哥人也是匪兵,但他有打算送一件功劳给我,就是好人了。武承权,你快给我唤他进来吧。”武承权答应一声,作急出去叫人去了。 只见武承权从外边领进一个鹰鼻碧眼,黄须卷发的夷人。这家伙一身短装打扮,与中土人大不相同,满驿馆上下一伙明朝官员看见这个雷震子模样的夷人,自觉开了眼畀,长了见识。 那佛朗哥人进驿馆后,略略点头,态度傲慢,绝无打拱作揖,叙礼问好的意思。满驿馆上下一班明朝官员见这个金毛夷人不懂礼节人情,纷纷发作起来:“你这夷蛮子,好没家教,见了钦差大人如何不跪地叩头?”那佛朗哥人双手一摊,摇头晃脑,颇有点不知所云的意思。 赵文华见这夷人空着双手来见他,早已有三分不满,又见夷人态度倨傲,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只得耐着耐子对夷人问道;“你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那佛朗哥人也胳懂几句中文,当时陪笑“在下庇得。” 赵文华听见庇得这怪名,哑然一笑,又装腔作势说道:“该死的庇得,亏你笑得这么开心。你知道我是钦差大臣吗?我替皇上巡行地方,贵不可言,你应该对我三叩九拜。” 庇得闻言不卑不亢,从容回复道;“我晓得你替大明皇上代言说话,但你不是皇上,我不能向你顶礼膜拜。” 赵文华气得额头青筋绽起,发作道:“大胆狂徒,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敢来消遣老子,你嫌命长呀?” 武承权连忙劝阻道:“赵大人,咱们姑且饶恕他是个蛮夷野人,不懂礼数,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办正事要紧,且问他送件什么功劳给大人?” 赵文华歪着头望着庇得问道;“你说要送件功劳给我,且说来听听!” 庇得说:“我听闻钦差大臣在此提督军务,极有事权,在下想跟大人做一桩交易。” 赵文华干咳一声,摆摆手道:“你就长话短说,直接把送我的东西说出来!” 庇得道:“我想送赵大人一件兵器,帮助赵大人打倭寇,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吗?” 赵文华精神一振,拍掌道:“那敢情好,这件兵器肯定是贵国独一无二的武器,是件怎么样的武器呢?能象莫邪宝剑一样飞起杀人吗?” 庇得道:“我这件宝贝比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说它能飞起杀人,它真的能把人轰上天上去呢!” 赵文华拍掌叫道:“好,妙极了,你快把这件武器献给我,助我杀倭,为朝廷立功,我重赏你便是。” 庇得颇有些为难地道:“我这件武器极是沉重,没有十几个大汉搬不过来,烦大人到舍下亲看。” 赵文华不禁乍舌,惊叹道:“如此看来,你这件宝贝比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厉害多了,待我去看看这件兵器到底有多奇妙?” 庇得手舞足蹈道:“我在武林门外租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住着,那件宝贝也安置在哪里,请大人屈尊到下处观望这件武器。” 于是庇得走在前头引路,武承权等人打出肃静、回避的牌子,趾高气扬地走到庇得租赁住所一看。众人没料到这个罔知礼仪,罕识科条的夷人竟然如此附庸风雅,租着中土大宅,并雇佣着几十个奴婢奴仆,真是让人看走眼了。 庇得走到院落中间一堆杂物旁,揭去覆盖在物件上边油纸,露出一件黑黝黝的物体。赵文华等人大眼瞪小眼,破天荒第一次打量这件神奇兵器。只见这件镇海神针一样的东西,中间还有拳头大小的空心圆洞,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第五章一肚坏水(2) 庇得走到院落中间一堆杂物旁,揭去覆盖在物件上边油纸,露出一件黑黝黝的物体。赵文华等人大眼瞪小眼,破天荒第一次打量这件神奇兵器。只见这件镇海神针一样的东西,中间还有拳头大小的空心圆洞,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庇得走到院落中间一堆杂物旁,揭去覆盖在物件上边油纸,露出一件黑黝黝的物体。赵文华等人大眼瞪小眼,破天荒第一次打量这件神奇兵器。只见这件镇海神针一样的东西,中间还有拳头大小的空心圆洞,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赵文华看着那件希罕物,不禁哑然失笑,讥讽道:“这般笨重的东西,谁有气力拿得动它打人呢?” 庇得笑笑,道:“这件兵器另有神通法门,不是用来拿着打人的。” “娥!”赵文华愕然地回应一声,心中着实怀疑庇得在消遣他,“那我倒要见识一下,看看你怎样摆弄这件宝货?” 庇得点点头,让赵文华他们一行人闪在一边,然后他从屋里取出一包黑炭似的粉末并一个拳大小的铁球,俱塞入那空心铁柱里。取来火摺点燃引线,只听得轰隆一声似雷霆般的怪响,震得众人耳膜剧痛,脑袋嗡嗡作响。却见那铁柱吐出一团浓烟,直把数十丈外的一棵柳树拦腰打成两断。 赵文华徒闻霹雳声,着实惊得脸青唇紫,两脚拉义,险些儿风瘫在地。心有余悸地摸摸那曾经受伤的屁股,既生气又愤怒。他一直不明白自已的屁股因何受伤,现在他仿佛明白过来了,原来被这传说中的佛朗哥火炮打伤。赵文华等人都没机会近距离见识佛朗哥火炮,故起初他们看见佛朗哥火炮也诧异莫名,不知是什么东西? 庇得得意忘形地向赵文华和盘托出他的想法:“这就是我想送给钦差大人杀敌立功的利器,大明官兵一旦拥有这样武器装备,以后在战场上定然是无往不利。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作贵国铸炮的督造官,替大明浇铸火炮。请赵大人代我转奏朝廷,筹措几万银子给我在贵国开个公司,并给我一个正当的名份,让我正大光明作这铸造火炮的生意。等我替大明朝铸造出几百门火炮时,拥有强悍装备的明军定然可以横扫八方,所向无敌。” 赵文华白眼一翻,气呼呼地道:“你这件哄人抛撤银子的玩意儿,谁愿意做冤大头拿银子给你作贱,你就找谁去吧!”赵文华说到这里,怪眼一睁,象看猢狲一般把这庇得上上下下打量片刻,满腹牢骚地道,“倭寇也有这种邪门的火炮,可是你卖给他们么?” 庇得摇头晃脑道:“我也不知倭寇从哪里弄到这种火炮,这件事与我无关。” 赵文华紧握双拳,有一种揍人的冲动,生气地道:“我看你这小子不象个老实人,你莫装疯卖傻,不是你卖给倭寇,又是谁卖给倭寇?难道倭寇还有别的门路弄到这种东西不成。” 庇得摊手耸肩,叫屈道:“你怎么能作此联想,根本没有道理。我以主之名发誓,我绝对没有卖火炮给倭寇。” 赵文华冷笑道:“你这种投机取巧的奸狡商人,我见多了。你们一边跟倭寇勾搭,一边又想疏通官府占些便/宜,希望两边都不落空,两边都点个肥头,好盘算,幸好我已看穿你的诡计,你别想从我身上捞到好处。”他很为自己洞见庇得的机心而洋洋自得。 庇得眼见赵文华性格极端,喜怒无常,不容易说话闪沟通,连忙解释说:“赵大人,你听我说,我绝无两边通吃的想法。我一片诚心来帮助赵大人成就功名而来,我若怀歹意,教我永生流落异乡。求赵大人公私兼顾,替我作成此事,有利大字均分,各得好处,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这火炮射程百丈以上,是军中梦寐以求的武器装备,赵大人你怎么把这样好的东西拒之门外呢?” 赵文华摸摸屁股,恨恨地道:“领教了,这算什么好东西,害人不浅。”他对倭寇用这种佛朗哥火炮打伤他屁股一事耿耿于怀,他恨不得把这种火器毁之而后快。 庇得仍然不知进退,跟赵文华纠缠不清,又说道:“赵大人,在下急需一笔银子修理船只,求大人我欲替朝廷铸造火炮的事上奏贵国的皇帝,给我一条晋身之路。如获成功,庇得年年不忘向赵大人进贡!” 赵文华脸现不屑之色,把庇得的话当成耳边风。他这条官场老油子,多年宦海浮沉,圆滑世故,早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浑身百毒不侵。他晓得把庇得建议铸造佛朗哥火炮的事上奏朝廷,少不得劳神费力写这奏表,就算上面恩准了,又得经过多个部门同意才能落实。规矩及繁文缛节极多,就算他上下奔起,呼吁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他赵文华这个聪明人才不会傻到不计得失成败招惹这种吃不讨好的麻烦事。况用一旦用这种兵器装备狼兵和土兵这些客军,万一他们有一日不服从官令,起来造反怎么办?那岂不是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文华既对这佛朗哥火炮兴趣寥寥,自然要寻个籍口打发这洋夷,沉吟半晌,咬牙伸手入怀掏出一银票,向庇得招摇道:“本官可怜你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特地资助三千银子给你修船,早日还家去吧!这件玩意儿,就算卖给我了,我要把它拉走。余事免谈。”赵文华不把这三千银子放在心上,原因他作钦差大臣这段日子收到各种贿赂近九万多两白银。他把银票塞到庇得手上,就吩咐武承权把那佛朗哥火炮搬到马车上。安排妥当,敲罗唱号,打道回府。 庇得见事情弄成这样,急得抓头挠耳,没法摆布。人心隔肚皮,他那晓得赵文华心里想什么?还以为赵文华想要独占这件功劳呢,不禁急怒攻心,顿足跺脚叫道:“赵大人,没有我提供图稿并督造,你不可能完全仿造出近乎完美的火炮,你们这是白费心机。” 赵文华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那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在返回驿馆路上,武承权小心亦亦向赵文华讨教道:“赵大人,咱们真的招集能工巧匠,准备仿造这夷人的火炮吗?” 赵文华绷紧脸皮,努嘴鼓腮道:“扯谈,容许这种可恨的邪货留在人间,只会害人不浅,你把这块烂铁拉到铁铺去溶化,叫铁匠打几柄刀剑赏给狼兵吧!” 武承权不敢多言,低头敛眉道:“大人用心良苦,小的自当尽心尽力办妥此事。” 这个赵文华在嘉靖一朝颇有文名,被江东父老誉为江南才子,并不是个无知无识的孤陋寡闻的乡野匹夫。他与严嵩同流合污,欺上瞒下,连那嘉靖皇帝也被他牵着鼻子走路,骗得团团乱转,何等手段,何等本领?只可惜他把一门心思都用在私家谋利上面,把关乎国家战略的大事当作儿戏,才有如此稀里糊涂的嚣张行为。正是: 满腹贤文冠当朝,一肚坏水绝古今;可怜争/淫斗巧技,付却融炉与火烧。 ────()───── 张经见徐凤仪请来少林僧兵下江南抗倭,对他的义举十分敬佩,又委托他继续招揽天下英雄。徐凤仪逐发英雄帖,把他所熟识的武林门派都传帖邀请,请他们为国出力,下江南共同抗倭,共灭倭夷! 英雄帖发出三个月后,杭州城便热闹起来。城里的客栈仿佛一夜之间住满了许多说各种方言的武林人士,不消多说,那些武林人士就是接到英雄帖后,前来余杭共谋抗倭大事的各路英雄好汉。他们佩刀带剑,满街游走,到处呼朋唤友,哄动了街坊。杭州市民彼此转告,纷纷置酒杀鸡,夹道欢迎各路英雄豪杰。 江南都督府后院的点将台广场临时成为各路英雄豪杰聚集的场所。徐凤仪提着茶壶穿插在人群中间,斟茶倒水,时不时与众豪杰拉扯几句家常,倒也忙得不可开交。 正忙间,忽见本来在厨房干活的刘倚玉满面春风地蹦跳过来。徐凤仪看见刘倚玉满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兴奋,想必是件好事,当时走上前去请教是什么缘故。 刘倚玉扮了鬼脸,凑近他耳际嘻嘻笑道:“家父就在人群之中,你看见他老人家没有?你还不赶紧过去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 徐凤仪吃了一惊,抬头四下一望,都是陌生人,不知刘云峰躲在哪里?只得让刘倚玉在前头带路,他跟着刘倚玉兴冲冲地挤过人潮,在点将台背后一角落处见到他久别的师父。只见刘云峰态度慈祥,一派长者风度一如当年。徐凤仪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见礼,叫声:“师父,你老人家别来无恙吧!” 刘云峰捻须欣然点头,伸手扶起徐凤仪,乐呵呵道:“凤仪,我很高兴,你初涉讧江湖便有如此惊人的业绩,我承认我刘云峰看走眼了,你是个武学奇材,我因有你这样的好徒弟而引以为豪!” 第六章 武林盟主 刘云峰捻须欣然点头,伸手扶起徐凤仪,乐呵呵道:“凤仪,我很高兴,你初涉江湖便有如此惊人的业绩,我承认我刘云峰看走眼了,你是个武学奇材,我因有你这样的好徒弟而引以为豪!” 徐凤仪闻言自觉热血沸腾,神情自是振奋,当初他受命奔走仙游城,只愿意看好店铺,经营好一亩三分地,绝无奢求他师父称赞和推崇他的道理?如今蓦地得到刘云峰这出人意外的溢美之词,颇有一种担当不起的感觉。 于是,刘云峰一手搅着徐凤仪的肩头,一手牵看刘倚玉皓腕,仰天扬眉吐气,自觉生平快意之事莫过于此时。叙叙旧情,畅谈时事,并不觉得有时间从身边流逝。 浙江大侠程宗猷听到刘云峰到达江南,他对刘云峰的侠名仰慕已久。他逐分开人群,找到刘云峰其人,意欲跟刘云峰较量一下倭刀法?程宗猷年轻时凡闻名师,不惮远访,性格刚直,谁也不怕。徐凤仪当然担心刘云峰年龄已高,体力有限,逐要求替师父会会这程宗猷。 刘云峰也乐意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徐凤仪。徐凤仪颇得一刀流壶奥,把拨刀鞘刀学得维妙维肖。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程宗猷看见徐凤仪拨刀虚晃一下,就瞬如闪电收刀回鞘,对手动作太快了,他根本再设有看清楚徐凤仪怎么样拨刀鞘刀?一时吓坏了。就问徐凤仪他使的是什么刀法?徐凤仪傲然道:“不招不架,只是一下!在下使的是徐氐一刀流。先下手为强,一招制服对手!”程宗猷为之叹绝,刘云峰也暗暗心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徐凤仪已不是刘云峰看不眼的吴下阿蒙了。 徐凤仪展示惊人绝学,震慑众人,大家都夸他艺冠群英,足可堪当武林盟主?徐凤仪只作人情褒奖,毫不介意。刘云峰心中一动,向刘倚玉使个眼色,示意她下去安排此事。 半日后,万表都督会聚群雄,道:“倭奴擅用长刀,举落疾连速,一跳之下,足有丈余。他们在我方尚未站稳脚根之际,已跃到近前,挥起六尺倭刀,非搠即砍,我方短器难接,长枪棍棒又不便捷,慌张之间,身多两断!”万表都督说到这里,复又建议道:“我听说众豪杰多有雄豪,有擅长倭刀的方家,烦大家慧眼识珠,选一个高手出来担当这群豪的头领,带领大家堂学几招倭刀法。若是这样,即倭寇不足患了,” 万表都督又说;“如今东海一带倭寇越来越多,数十人一伙,几百人一帮只是等闲,而愈千上万者比比皆是,对付这帮既有勇力,而又有谋略的凶顽之辈,我也得同仇敌忾,在诸位英雄身上选举一人当我们的头领,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少林僧兵领袖天员大师首先出来发话说道“言之有理,听谓孤帆不远怔,因为稍有风浪即有翻船的危险。一栋房屋,茬若没大梁支撑,其势不能长久,终有一日轰然倒塌。由是古人有云‘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便是此理。倭寇既然不是散兵游勇,无首之蛇。他们懂得抱团协力,我们也戮力同心,决不落后于偻贼。” 下面有人说道:“我看天员大师德高望重,艺寇群英,堪当此重!”一时附议者如云,大有舍其为谁的意思。 也有人说道:“别眇了,设擂台赛吧!谁本事高,谁就当这武林盟主!”于是众皆缄口,绝无异议。 灵隐寺憎人自恃本地龙岘蛇,首先不服天员。其中悟空、了空、山空、无为、沙净、小山、虚谷和大觉等八个武艺高强的僧人跳出来向天员挑战。艺高胆大的天员讽沉吟一下,挥手道:“一个个跟你们打没意思,你们一齐上吧?” 一个打八个?天员确实是托大,这么霸气的主,当世高手中只怕不多。那悟空等八僧也被激怒了,俱发誓道:“你若一个制服我八个,我率灵隐寺憎人归顺你,出家人不打逛语。” 九个僧人就在殿前露台打了起来,各逞威风。比拳法高低。天员不止一次使出少林绝技欲打倒悟空等人,但悟空等人凭环境掩护越战越勇。 天员跳上殿前露台,居高临下,从容应付。八僧无计可施,只得绕到后殿取出兵器复攻天员。天员抽出殿门长闩借以抵挡,门闩在手,似虎添翼!那一招棍法充满灵感和创造,全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奇招。八僧兵器俱被天员尽拔地下,两手空空,泄气认输。 天员正要依咐众议,出任盟主。忽见刘倚玉跑上殿前露台向众人拱手道:“天员大师虽老成稳重,有大将风度。但有一书生徐凤仪是武学奇材,堪当大任,大家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怎么样?”众人大笑道:“有本事凭本领争夺,没本事废话少说。” 刘倚玉逐把徐凤仪硬推上殿前露台,对他说道:“矮油,你打败这老光头,盟主就属于你了。”徐凤仪本无意觊觎这盟主之位,但被刘倚玉强行推到前头,不容他不争取。徐氐一刀流果然厉害,只见他扬眉一出鞘,天员就脸色苍白,惨笑道;“我败了!”原来徐凤仪如幻影咐身的剑尖始终不离天员的咽喉,使天员避无可避,只能坦然认输。 徐凤仪既为武林盟主,就跟众英雄慷慨陈词。登高宣誓就职:“承蒙众英雄不弃,选我作盟主,伐我泱决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厚望。从今而后,我徐凤仪愿为民请命而赴汤蹈火。我也希望众英雄以国事为重,严守纪律章法,不得做损害老百姓的事。战场上,奋勇杀敌,绝不可胆怯畏缩,就伯血染碧波,也要留下个虚名满世间!”众英雄赌咒发誓,表示不灭倭决不罢体休。 ────()───── 徐凤仪既为武林盟主,刘云峰也十分欢喜,他把徐凤仪叫到一处角落道:“凤仪伢,我知道倚玉喜欢你,但我可不喜欢穷光蛋,所以打法你去仙游学做生意,指琶望将来你发财。当然,你可以迎娶玉儿。但你至少得有十万两银子才行。”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成全。”徐凤仪突然跪下来,向刘云峰叩了一个响头。 “行,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哩,你听我把话说完再言谢不迟。” 徐凤仪听了刘云峰这话顿时惴惴不安,十分担心刘云峰会给他一个天大的难题,毕竟他觇现在只有几万两银子,离十万之数尚远。 “你要娶玉儿,除非你有十万两银子。”刘云峰十分状决绝地说。 “十万两银子?”徐凤仪吃了一惊,这个数目太大了,作为徽商徐昌的儿子,徐凤仪深知大明朝的物价指数,在明朝疆域内经商,完成这十万两银子的资本积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进行海外贸易,或者能在极短时间内成为暴发户,可目前朝廷已把这条路堵死了,明朝臣民已经没有机会跟东洋人或西洋人交易了,除非干冒大险,违法走私。即使这样,要在几年时间内赚到十万两银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徐凤仪听到刘云峰提出这个条件时,乱了方寸,不知如何应对。嗫嚅道:“十万两银子,这是玉儿的聘礼么?” “呵呵,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你得有十万两聘礼,才可以娶玉儿过门去。” 刘云峰没说这十万两银子做什么用途,徐凤仪也不敢问。十万两银子对徐凤仪现在这个新任武林盟主来说,说难也不难?只要他插手盟主的事务,筹集十万两银子只是举手之劳。徐凤仪忽然对他师父刘云峰产生一种异样的怨气,心中杂念丛生:“师父你真势利,设下一道这样的门槛,这不是迫我知难而退吗?” ────()───── 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夏季,张经决心与倭寇决一死战。集结山东、河南、两广数地的青州水陆枪手,保靖的土兵,两广的狼兵和大兵近两万兵力,矛头直指王江泾。想王江泾伏击倭寇,凭此一战成功,彻底解决平生最大的对手汪直和麻叶九怨余部。 汪直据有日本五岛根据地的已经不稳了,当时日本九州的强藩岛津贵久崛起,开始平定南九州,已经占领大隅、日向两国的大部分。身为“唐人”,汪直在九州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加上连年对抗明朝,兵员和财物的来源日益减少,就连汪直占据的五岛,当地日本人连年跟随汪直作战,多有死伤,有的甚至全岛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死者家属十分怨恨汪直。正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胡宗宪派特使蒋洲、陈可愿远赴日本说降汪直。这是一次艰难的万里劝降,历经千辛万苦,两位使者成功到达日本,见到了汪直,并把汪直说服,让他回到舟山岑港。 很难想象汪直第一眼见到两位朝廷特使时的复杂心情。但是很快,冰山化冻了。 除了许诺免罪,胡宗宪手中还有张王牌:他扣押了汪直的老母和妻儿。一上任,胡宗宪就意识到汪直家属的利用价值,把他的老母妻儿从金华的监狱里释放了,安置在干净住宅中监视居住,在生活上给予优厚的待遇。一直以为家人早已受株连的汪直得知亲人无恙,顿时喜极而泣。 第七章决战王江泾(1) 汪直对两位特使诉苦道:“我本非为乱,因俞总兵图我,拘我家属,遂绝归路。”一直到现在,汪直还深恨俞大猷,可见俞大猷舟山烈港的那把大火,在他胸中从来就不曾熄灭。 此时汪直面临的选择不多,投降也不失是一条归路,但是他投降是有条件的。汪直先派养子王E护送陈可愿回国面见胡宗宪,明确无误地提出了投降条件:“乞通贡互市,愿杀贼自效。”这就明摆着要求,我要成为红顶商人。胡宗宪满口答应。 汪直之所以答应投降,其实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在日本九州五岛根据地已无法立足了,不得不提前回国。 稍后汪直应胡宗宪之邀,带着属下“骁勇之倭”千余人,包括四十多个日本随从,乘“异样巨舰”返回了舟山群岛的岑港,投降只有一步之遥。倭寇集团的瓦解倒计时开始了。 但汪直作为一个老江湖,不敢立即就放下一切去晋见胡宗宪。古代中国历朝历代的政府都差不多是没有信用的政府,屡屡失信于民。当官的除了搞阴谋诡计之外,似乎是什么也不会了。对于破坏秩序的人,官府一向是毫不留情地镇压。镇压!把所有反抗力量杀光为止,叛逆者一个也不能留下。防患于未燃,灭火于未萌。为防止星火造形燎原之势,宁可杀错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汪直对这个没有信用的政府显然有所警惕,一个没有信用的政府还有什么可谈?一谈就是阴谋诡计。这时汪直他龟缩在岑港这个最后的根据地,不断地派出小股人马试探官兵的主力布防,看看官兵有没有一边假装跟他谈判,一边背后动刀子的意思?汪直担心并非多余,后事实证明招安是个陷阱,并最终把汪直一家陷了进去。原因是明朝官员内部主张诱杀汪直的无信官员太多,他们了为达到杀掉汪直的目的,不惜造谣生非。比如说顽固禁海派的王本固就造谣说胡宗宪收受了王直数十万两白银的巨贿,并上书弹劾胡宗宪。这下胡宗宪为了自保,不得不放弃保全汪直,看风使舵上书称汪直罪在不赦,请皇帝处分。 麻叶九怨残部舍利姬派人过来岑港,企图说服他联兵合流,抢一笔东西再回日本本土。这个海盗集团在麻叶九怨死后摇摇欲坠,根基不稳。群龙无主,各怀鬼胎。舍利姬也想解散这个海盗集团,但在解散之前仍想作最后一搏,抢点银子作老本,然后回国再谋生路。汪直在岑港这点兵马,守岛勉强可支,主动出击则实力不足。他听完舍利姬来使的话,正中下怀,立即答应舍利姬来使的要求,共同出兵骚扰余杭、松江和湖州等地,试探官兵的主力布防。如果打一场胜仗,对他投降一事无疑增加谈判的筹码。 ────()───── 天气越来越闷热难受,蛙鸣、虫扰和蝉燥搅得潜伏密林中的士兵心烦意乱。两万明军及千余江湖好汉埋伏这里不下十天了,人人一身泥污,浑身湿漉漉的怪难受。可他们理望眼欲穿,没有盼来倭寇,却盼来一大群可恶的花蚊。这些花蚊一见这里潜伏着这么多人给它们送饭,可开心了,嗡嗡吹响进攻号角,不断地落在官兵的脸额和颈子上,真是一点脸子也不给,害得官兵不住地打脸括耳朵。 久等倭寇不来,一些官兵开始骂开了,发起牢骚来。怀疑主帅判断失误,搞错地方?一个老兵不以为然道:“没错,该来的时候总会耒。” 小兵不服气地道:“都十天了,还鬼也不见一只,难道叫我们在这里等他们数月半载?” “不用那么久,再等几天就行了。”老兵说,“你说人家倭寇也不傻,他们进城抢掠货物,锱重极多,肩担手提能拿多少,他们必须得用船来装载这些沉重的货物,不走这水路他还能到哪里去?”小兵见老兵说得有理,顿时无话可说了。 张经听说个别官兵情绪不稳,就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他看见一个年纪十六七岁的稚气尚存的小兵表垂头丧气趴在草地,浑身湿透,状极痛苦。张经自觉心中有些难受,便上前向那小子问道:“小伙子,委屈你了。你若埋伏这里,蚊子袭来,你怎么样处置?” “它敢咬我,找死,我灭了它。”小兵乐呵呵道。 “若有蛇经过,你该怎么办?” “我胆小,正好取其壮胆。抓七寸,剖其腹,取蛇胆食之。” 张经暗暗点头,深为认同。略一凝思,又问道:“这里甚不方便,你如何出恭?” 那小兵难为情地搔搔头,说道:“掘穴方便,就地掩埋。” 张经颇为感慨,对那小兵作了个长揖,道:“好,小伙子,委屈你了。大家也受委屈了。待打完倭寇之后,我与诸军一齐痛饮三天。”消息传开,明军士气为之一振。 明军在王江泾埋伏下来第十一天,天刚濠濠发亮,只听得王江泾下游人声喧哗,似一群赶墟们的农民进入市场一样兴奋莫名。倭寇肆无忌惮的笑骂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浆橹拨水的摇曳声,混成一片。凝神屏气等待倭寇已久的大明官兵只觉一阵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他们绁继续伏在原地忍耐着,等倭寇钻入彀中,进入包围圈内,然后给倭寇致命一击。 舍利姬联合岑岛的汪直、台州、温州、横屿、林田等地十几股倭寇,总兵力合计也有一万五千人以上。连舰数百,往经钱塘江口,沿大运河溯流而上。连日来他们攻城略地,挡者皆靡,几乎没有遭遇到象样的抵抗。舍利姬认为明军不过如此而已,一击则溃。一时忘乎所以,不知深浅踏入王江泾,陷入明军包围圈而不觉。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阵炮声响起,火炮如雨点般落在倭寇的船上。接着疾石、标枪、铁统和毒刺等进攻性武器纷纷往倭寇船上打来。无数倭寇只能吓得龟缩在船中,无法动弹。 舍利姬正要下令倭寇强行突破,前面侦察敌情的探子回来报告说:“上游被明军用竹杆和木桩棵横江,连绵数里,无法突破。”舍利姬怒眼一睁,不假思索地挥手道:“后船调作前船,撤退!”后边的探子带着哭腔回来告说:“敌人用竹排和竹笼等杂货堵住下游江口,无法后退。”舍利姬气急败坏拨刀虚劈,尖叫道:“全体舍舟上岸,决战!” 近万余名倭寇嗥叫一声,悍然舍舟踏水上岸,气势汹汹的找明军厮杀。 张经为这一战筹划已久,他也不会这样易垮的,他早就准备好暗桩和陷阱等倭寇来踩。河内千里带着数百手下并三十六忍者身先士卒,冲到前头,深入明军前沿阵地。那些悍倭个个拼命突围,人人奋不顾身,尽皆死战。一线内的大明官兵死伤累累。 有大明官兵吃不消,跑步上前向少林僧兵求援,道:“倭寇中间有三十六忍者,武功极为妖捷,大伙儿无人能接他们一招,求少林神僧去降法他们。” 天员大师舞棍大叫道:“莫非是倭寇营中久负盛名的黑忍、明忍等三十六忍者?”天员大师立即招唤同道,计有西堂、大有、天致、古峰、大造化、月定、天池、一舟、小因、大虚、性空、东明、古家、大用、碧溪、无为、虚竹、悟真………等等数十个一流少林武术高手,欲与三十六忍者拼个高低。天员大师看见徐凤仪也附近跟几个庸倭较童,就叫上他一齐上前,道:“你跟这几个庸手折腾什么呢?帮我去会会倭寇高手吧!”徐凤仪慨然应诺,放倒庸倭,收剑跟上。 一行人冲到前沿阵地,早见黑忍、明忍等三十六忍者正在大明官兵阵地中间四处开花,他们不是在艰苦战斗,而是屠杀。他们如斩爪切菜一般杀得明军鬼哭狼嚎。少林武僧见此情景目眦尽裂,当时摆出两个罗汉阵围住三十六忍者。 那三十六忍者的打扮与普通奇装异服的倭寇不同,俱一身黑色劲装头戴蒙脸纱布,只露出一双犀利的鹰目。他们身手敏捷,起落之间便取人性命,且身体移动时常常幻化一道幻影,确是令人难以捕捉其来踪去影。 天员大师挥起三十斤重的镔铁棍,断然大喝道:“诸位师兄弟,莫理倭寇行踪莫测,听风辨形,那里来有风,一棍打过去就行了,我佛保佑,放手杀敌吧!”少林僧兵答应一声,纷纷抡棍而上。 只见身穿白衣的明忍疾冲而到天员大师面前,一刀劈下,同时喝道:“老光头,让我会会你,吃我一刀往生极乐吧!” 天员大师不慌不忙,竖起镔铁棍往前一桶,不偏不倚打着明忍倭刀的后锋。倭刀最锋利也不能在这个部位劈开三十斤重的镔铁棍?明忍进攻顿时受挫。天员抽棍抡上,啪的一声,正中明忍的太阳穴位。明忍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声,一个倒栽葱扑倒在地,这一次他彻底觉悟了,真正回姥姥家去了。 第八章决战王江泾(2) 天员大师一招半式搞妥明忍,少林武僧自然士气大振。众武僧俱不畏死,逐争相向前。三十枝镔铁棍如龙卷风盘旋倭寇中间,把倭寇直接从地上“吹飞”。 黑忍举刀欲阻天员,天员把黑忍倭刀往下一压,再借势把棍头向上一挑,顿时把黑忍从地挑拨起来,四脚朝天跌倒地上。天员正要复打一棍击碎黑忍的脑袋。从一旁助战的徐凤仪抢先一步,一刀把黑忍劈成两断。天员会心一笑,道:“小子,你手脚真快,让你占便/宜了” “都是杀贼,何分彼此!”徐凤仪说着越过天员,又将前头一个忍者的封住,再复一刀,断其头颅。也是秒间瞬杀对手。 其他少林武僧不甘落后,各逞雄长。施展起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棍棒如蛟龙纷飞,只把忍者们打得满地乱滚,溃不成军。这是中国武林一流高手第一次抗倭战场上发挥出最强的实力,也仅有这一次闪亮登场的机会。后来主帅张经易职,迅猛崛起并富有战斗力的戚家军取代他们,朝廷也对这江湖莽夫心怀戒备,渐渐弃之不用。 舍利姬刚刚冲上岸来,喘息未定,看见前军受挫。挥摧促士率道:“兄弟们,死战,冲,不拼命冲就有可能被对手憋死了。”众倭寇同仇敌慨,冒死前进。 天员按照军部的作战计划筹意,截杀敌人一轮,觅准时机再撤退诱敌深入。他身后是一片沼泽地。天员他们已用稻草伪装,并插标记物,他们可轻松,躲开陷阱。而众倭寇躲避陷阱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那些气势汹汹的倭寇,少林武僧被他们击退,东乐得手舞足蹈,大叫大嚷。数千倭寇主力部队,岂会怕这区区数百名采杂牌军?他们如蜂诵蚁骤,排山倒海般杀了过来。少林武僧俱练过轻身术,就是两腿绑铁铁袋从两米的琛坑跳出来。一般轻身术成功需要数年工天夫。这帮南下的少林武僧俱是轻身术高手,逃跑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一桩,一阵风跑掉了。倭寇没抓住少林武僧,却在沼泽地一下子陷了六份之一人马进去,挣扎半天脱不身,而大明官兵箭雨仍然劲射而下。对倭寇来说,战况越来越难。 天员他们很快撒到一个高地,众倭寇此时已势成骑虎,不争这高地也不行。而众倭寇跑到这里,巳成强弩之末,本来以为可认与武林高手打一场硬仗或最终的决战?那知道突然间从密林里跑出几百头健杜的水牛。这些水牛身上绑着铁枪,两角绑着尖刀,见到倭寇就喘着粗气,逢人就顶撞,一下间就把冲上山来的倭寇重新压倒山脚下,部分人员重新陷入沼泽地之中。万余倭寇主力部分被冲得溃不成军! 舍利姬左冲右突,带着余部四五千人强行突囤而去,从此元气太伤,不复有力再骚扰中土了。江南暂时迎来几年和平的日子! 张经指挥筹划并取得的王江泾大捷击败倭寇主力,斩倭寇首级二千余只,烧死,淹死及自相践踏而的倭寇更是不计其数,并缴获倭寇无数辎重物资。王江泾大捷的意义,不在于杀死多少倭寇的丰功伟绩,而在于它里是一种鼓舞人心斗志的力量,终结倭寇不可战胜的邪说。明人对张经指挥取得的“王江泾大捷”赞誉有加,而且备受推祟备注,被时人称为──抗倭第一功。 ────()───── 可谁也没料到胜负由奸人算,有功无功凭别人一张嘴决定。张经的运气太差,他流年不利,遇上小人添堵。赵文华一直对这个不太肯合作的张帅视为眼中铁,肉中刺,拔之而后快。赵文华借朝中有严嵩作后台撑腰,巧为谗说,历数张经拥兵不战等毫无根据的谎言。尽管张经取得大捷后,赵文华也担心自己的谎言会被人揭穿。但他有内阁大臣严嵩替他作主,牛气哄哄谁地也不怕,他要看着张经怎么样死,昏君嘉靖和弄臣严嵩还逐了他心愿。 抗倭第一功转眼间成为抗倭第一冤,张经接到中使的召书还真被搞懵了。不过他确认为事实时也没的说了,这片神奇的国度,就是专出这种冤案。张经委身进京欲与大理寺论理一番,幻想还能翻案。结果他的案子早被严嵩定性,推定有罪,张经进京半年后最终悬首国门。 稍后赵文华暂摄军权,蠢蠢欲动。胡宗宪知道这条猪不管带多少人马,都会把军中有限的家底折腾光。他知道干大事不拘小节,有时不得不与这些小人勾结起来,才能办一点实事。胡宗宪借钱贿赂赵文华这条贪货,用近千两黄金喂饱这猪的私囊,把南直军务都御史的职位夺到手里。胡宗宪接管江南军务后百废俱兴,忙不过来,也没追击新败的倭寇。 可江湖豪杰中间有人却坐不住了。刘云峰劝徐凤仪发挥武林盟主的威望,劝他带千余武林高手和五百少林武僧追击新败的倭寇,趁倭寇元气未复,挥师直/捣倭巢,洗疡匪/穴,定可侥幸缴利。徐凤仪沉吟再三,抓不主意。刘云峰一边游说其他英雄头领,说此事是一本万利之事,劝大家把握机会,这些江湖豪杰多是贪财好货之辈同意收拾倭寇残兵的人很多。刘云峰又派他女儿在徐凤仪枕边吹耳边风,用美人计逼使徐凤仪就范他奇袭倭巢的计划。 “倚玉,你试图说服徐哥,看看他能不能答应带兄弟们去扫疡倭寇的巢穴,只要我们找到倭寇的巢穴,近损失惨重的倭寇必败无疑。我们这些江湖豪杰发兵进功,多少能徼获一些海盗的财富,这些钱对于刘家集民团未来生存发展将大有补益。你去说服他吧!” 刘倚玉推辞不了,就直接找徐凤仪摊牌,用非常强势的语气要挟徐凤仪,要他尽快答应刘云峰的要求。并说:“爹说,打败倭寇回家,爹即准我们成婚!” 徐凤仪听说刘倚玉为这个缘故而来,这令他感到意外,徐凤仪没料到刘云峰居然使出这一手。他颇感无无奈,他想,这又何必呢?为一件幻想中的财宝干冒大险,不值得吧。“倚玉,筹这十万两银子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过得三四年就可筹促,如果我们到时拿出十万两银子的话,相信你爹不会拒绝?”可女人就是这样小心眼,压根儿不会听徐凤仪这理性的话,现实和势利这大概许多女人身上的通病吧! 刘倚玉气急败坏道:“我爹巳答应不要你十万两银子了,只要你带兄弟们出征,你别装聋作哑,答应呀!不答应就是你不爱我。我就跟你断了,你给十万两银子送我出门!” 徐凤仪眼见刘倚玉这样折腾他,显而易见是对他不信任。徐凤仪心中隐隐作痛,心下既有几分怨恨,又有几分无奈,他心中默默地念道:“倚玉,不要再观望,不要再迟疑,我对你的爱,天地可以证明,你何必再猜疑。”最后徐凤仪困于人情,违心答应出兵一战。 ────()───── 当舍利姬爬上妈祖岛海心州最高的灯塔晴了望,看见一千五百江湖豪杰分乘一百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际天而来时,吃了一惊。喃喃自语:“这些狡猾的老油条,还真会算计人,居然选中我,有眼光呀!”几股倭寇联军以舍利姬部伤得最重,见有千人逃回本岛,还数百伤兵重伤未愈,根本上无力参战。刘云峰他们也认为各部倭寇虽遭重创,实力尚存。只有舍利姬部损失惨重,短时间无力恢复,是重点打击对象,最终列入首选目标。 舍利姬部属河内千里猛抓头皮,可怜巴巴望着他顶头的上司,几带哭腔地嚎叫道:“怎么办?我兵新衄,无力再战,难道向他们纳贿请降?” “你说他们愿意接受我们投降?” “我想不能。”河内千里也是清醒的老倭,很快接受现实。 “你说我们会输吗?”舍利姬明知故问说。 “你说我们还有机会翻盘?”河内千里精神为一振! “河内千里君,听我号令,不惜一切代价引这帮蠢货进入潜流区,就让他多杀几个兄弟也无妨,几个时辰后老天爷会帮咱们收拾他们。想跟我这老海盗斗,他们还嫩着哩!” 在刘云峰率先带领下,众豪杰的船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扑妈祖岛海心州港口。不少江湖豪杰认为他们至少可以杀倭寇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作梦也没有想到倭寇早在环岛礁石阵摆开战般船,阻止他们靠近妈祖岛。 一些见识有限的江湖豪杰还暗暗称奇,倭寇怎么做到未卜先知,预先把兵力布置在这个水路要冲? 倒不是倭寇比诸葛亮还厉害,能未卜先知。而是那个时代千里镜在海盗中间广泛应用,妈祖岛守岗的倭寇利用千里镜,在众豪杰的船队还在二十哩外海时就发现这支舰队行为有异,再观察就判断出众豪杰的船队是冲着妈祖岛而来的。哨子马上把发现敌情的情况报告舍利姬,舍利姬随即作出用兵调度,让河内千里把妈祖岛尚能行驶的战船尽皆调遣上前线,在环岛礁石地带停下战船,确保众豪杰的船队无法通过这个海域。 倭寇的战船不多,只有三十多艘船。每艘船安置的海盗及水手,也不过是六七十人左右。可倭寇的商用战用海船结实我庞大,又装备火炮,威猛吓人。 众豪杰的船队数量尽管比倭寇的战船不止多出四倍,但没有一艘船比倭寇的战船大。看见倭寇的战船象只庞然大物,山一般屹立在哪里。众豪杰不免自惭形秽,如贫儿遇上大财主般畏缩起来。刘云峰向那些露怯的武林同道说:“不要怕,这是我们的!倭寇人小,我们冲上去灭了他们。”众豪杰士气激昂,轰然叫好。正要冲过去与倭寇短兵相接拼刺刀。 “轰隆!”“轰隆!”“轰隆!………”倭寇的战船在众豪杰的船队靠近它五百码距离时就连续开火,逼得众豪杰们无法再前进一步。也就是说众豪杰的船队跟倭寇的船距拉开五百码距离才避免被倭寇炮火击中。 众豪杰的船队前进受阻,只得在外海游戈飘荡,寻找时机突破,或另觅新的登陆途径? 两军甫刚接火,谁肯轻易认输?刘云峰叫他们的部下,几艘参过海船八卦阵操/练的人员排出八卦阵冲上去,试截一艘倭船击沉,从而打开突破口,打开这郁闷的僵局。 在冷兵器时代,内战中的中国人常常用所谓“八门金锁”困住蛟龙船。八卦阵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故谓“八门金锁”,突出其包围和束缚对手的能力。阵法千变万化,威力无穷。人一旦陷入阵中,立即晕头转向,目眩神迷,无法抵抗。如果一条大海船被八艘小渔船包围起来,四面受箭受攻击,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中国不少军事家就用这种蚂蚁搬大象的简单战法吃掉比自己强悍的对手。不过,那已是昨日的传奇,时过境迁,在今日海盗已使上热兵器的时候,这一套不知还有没有效? 刘云峰吩咐邻近的船只助攻,帮助他的部下冒着倭寇的炮火前进!众豪杰开火也是虚张声势,浪费弹药。原因是中国工匠自产的土炮射距最远只有四百码。除非他们愿意冒着被倭寇炮火击中的危险,主动进入对方射程内再开火,才有可能打中倭寇的战船。 倭寇突然发现众豪杰的船队里窜出八艘小渔船,不一会儿就进入他们的射程,成为醒目的靶子。此时倭寇一齐开火,一盏茶功夫就可把靶子打个粉碎。但好奇的偻子想看看对方干什么,就故意放水,容许这八艘小渔船驶进礁石区域。 八艘小渔船立即围住一只倭船开火,猛烈箭矢、暗器和土枪射得倭船上倭寇叫苦不迭。按此作战计划,众豪杰分割倭船,逐个击破,完全有致胜的可能。刘云峰正吼道:“兄弟们!一齐上。”众豪杰呐喊助威,吹角擂鼓,准备冲锋。 也是这时候,附近的倭船一齐开炮射击八艘小渔船。而八艘小渔船依然原地打转,倭寇象打按一定轨迹路线游动的傻马大哈一样,不消一会儿就搞妥八艘小渔船。而被围的倭船依然屹立不倒。 众豪杰的船队攻势受挫,为之气馁,只得又退下来。 攻者无奇招,守者凭地形自固,彼此只能对峙。众豪杰看似人多势众战则必胜,妈祖岛的倭寇看似势单力薄,不堪一击。可众豪杰无致胜之道,倭寇露出更多败像也没有意义。 有巡逻小艇发现妈祖岛还有其他登陆地方。探子向刘云峰报告说:“妈祖岛啊背后有一片空阔的滩头,同时也有一条天然的深水港。驶得大小船只进去。就是转到哪里要经过几座险滩,需要一两个时辰光景。” 刘云峰就叫众豪杰佯装撤退,抄道奇袭倭寇的腹背。众豪杰谁也不想灰头土脸无功折返,听说还有其他进攻路径,也不假思索挥师急进。 眼见众豪杰的船队慢慢的退到外海,在环岛礁石地带据守的倭寇立即把消息报告给舍利姬。 舍利姬对河内千里说:“他们自动入局,咱们到灯塔搂顶看看老天爷怎样收拾他们他吧?”两人都带上千里镜,到妈祖岛最高所在灯塔楼顶观望即将耒临的海潮。 在刘云峰领航下,众豪杰的船队迂回重返妈祖岛,并向最后的目标岛后的滩头驶去。不过他们经过岛一恻的礁石区时行动受阻。不少驶入该区域的船只被几股来历不明的潜流搅扰,完全找不到方向感。而风向也多变,结果他们几乎在原地打转。 刘云峰挥舞旌旗,正要激励士气,鼓舞人心,催促众豪杰尽怏趟过这段危险的水喊。却是这时,天气忽然起了变化,海面猛地刮起一阵烈风。潮随风起,卷起万顷涛。 只见远处几道白线际天而来,海潮如雪崩一样永不消停地倾泻,排山倒海般汹涌过来。 蓦地间,礁石区十里范围内烟雾弥漫,寒气逼人。海潮越来越大,声若震雷。大潮如狂暴失控的恶龙,掌控着雄宏无双的玉城雪岭、千军万马似的战队,使劲地搅起三四丈高的波澜。站在礁石区中间,当事者感觉迎面而来的不是一幕幕水墙,而是一座座水山兜头盖脸压过来。更令人难受的那几道本来狂野无比的潜流此刻变得更加可恶、凶狠,变成几条吞噬船只的大黑龙。潜流交汇还冲撞出大小十几个黑洞似的漩涡。这些漩涡吞噬船只的能力简单有效,船只被卷进去,十不剩一……… 在这种情况下,众豪杰之间已不能自救了,俱在茫茫潮水中载沉载浮,苦苦挣扎…… 刘云峰若在前滩强行进攻,运气好的话或者侥幸缴利,毕竟倭寇人少,坚持不了多久时间,弹药和人员消耗得差不多时,他只能选择逃跑。可刘云峰他偏偏浅尝辄止,一旦觉得强敌难啃,就匆匆忙忙丢下另外开辟战场。结果把部队带入死路,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日,众豪杰的船队人马在狂潮中损失过半,徐风仪为救兄弟不幸落水,不知所踪:刘云峰也被怒涛吞没,尸体都找不到……… 第九章 终战 另一方面,汪直与胡宗宪的谈判密锣紧鼓进行。胡宗宪曾对属下说过:“汪直在海外,难与角胜于舟楫之间,要须诱而出之,使虎失负隅之势,乃可成擒耳。”胡宗宪曷虽说诱降汪直的话,但上面若不施重压,他也乐意跟汪直和谈。虽说大明官兵重兵压境,三大总兵俞大猷、戚继光、卢镗陈兵岑岛附近。这上万大明官兵是否给过汪直压力?从后面官兵的战果来着,大明官兵从来没有,甚至说不配给汪直压力。 胡宗宪诱汪直上岸的手法是非常令人不齿的。是用流氓无赖的手段威胁利诱汪直。为了坚定汪直的投降决心,胡宗宪让汪直的儿子汪澄写下血书,让汪直老母亲按上手印,叙述胡军门不杀之恩,劝汪直早降。你看这种下三滥的阴招,能经得起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天下文人臧否抨击吗? 汪直是个聪明人,接到血书后就知道他没有退路了。他逃跑,他老母亲就得死;他投降,就可以成全老母亲和儿子的生命。他笑道:“胡宗宪真阴险呀,连老乡也用上这一套。这个老乡没救了,这个腐烂透顶的朝廷没救了。他们一直在愚民,一直在忽悠百姓。一个无信用的政府,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统治?敢问大明朝廷,你的信用比我汪直强多吗?”只要他们同时在县城贴一张收购生丝的布告,老百姓肯定优先选择汪直,而非朝廷。 发牢骚归发牢骚,汪直还员是乖乖打点上路投降。古代社会讲究一人犯罪一人当,大明朝廷既捉住真凶归案,就不能祸及无辜了!此刻已经箭在弦上,汪直不得不发了。汪直是孝子,至此他仍抱着舍他一人身,换全家性命的悲壮想法。 自古招安都是一个大陷阱,胡宗宪客客气气表情下面暗伏机关,暗伏刀兵。草莽英雄的汪直一生中自然少不了经历过这样充满杀机的事,他洒脱地抛开自己的部队,坦荡荡地上岸,没有一丝畏缩露怯的表情。这一次,他舍死上岸谈判,力求终结明军与海盗无休无止的争战,他决定让步,谈出一个和平!其一,他已经得到小道消息,据说明朝确实要开海了,他一生的梦想实现在望;其二,老乡的诚意,胡宗宪交好他数年,甚至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尽管这些承诺能不能兑现,仍令人生疑。但胡宗宪也派出了指挥夏正到岑港作为人质。这样,汪直最终轻装上岸就顺理成章了。 汪直象走访亲朋好友一样,带着他两个心腹叶宗满、王汝贤乘船离开岑港上岸,以非常随和的态度走入胡宗宪的总督府。 一切如官样文章,胡宗宪热情大方地接待了他,把他视如贵宾。稍后,胡宗宪让汪直去见浙江另一个大员巡按使王本固。没想到汪直一行人刚到杭州,就被海禁强硬派王本固拿下了。汪直大呼冤枉:“我来投降,怎么样还抓我?未闻俘虏投降还再抓一次的,许诺与人不守,与禽兽何异?”这王本固是典型的伪君子真小人,看他表面大义凛然,一付为民请命的态度。但手段卑鄙,恐邪魔自叹弗如。稍后胡宗宪向皇上具表出脱汪直。这人为了搞垮汪直,居然造谣说胡宗宪收受了汪直数十万两白银的巨贿,并上书弹劾胡宗宪。如果有根有据,他上书弹劾胡宗宪还情有可原?现在他信口开河,造谣诋毁,就显得可恶了。他已欺君,还洋洋得意;他谎话连篇,还恬不知耻?类似王本固的“一身正气”的昏官多了,他们在官场混着的目的就是说:假话,谎话,鬼话忽悠老百姓! 胡宗宪受到的压力太大了,他撑不住了。他想枚救汪直却有心无力,上疏请求皇帝赦免他,但形势的发展已经由不得他了。主张禁海的王本固拉出一班海禁强硬派使劲摇唇鼓舌,称汪直罪在不赦,请皇帝立即处以极刑,不能待时。胡宗宪也知道宁犯天条莫招众怨的道理,见众怒难办,只能宁哲保身为上了。 汪直在杭州狱中的时候,写过一封《自明疏》,希望朝廷许他戴罪立功,剿灭海上诸夷等等。特别是他在疏文的最后,念念不忘地希望明政府能够开放海禁,与东西洋通商互市。当时,大明朝廷内外对汪直普遍的口径是“恶贯滔天,神人共怒”,不过又担心立刻杀了王直,会带来倭寇大规模的报复,嘉靖皇帝朱厚幸苍谏薄⒏е间犹豫,只好先令胡宗宪“羁养之”。汪直人虽在狱中,衣食卧具一直都受优待。挨了两年后,朱厚兄沼谙麓锪怂佬腾书,曰:“直背华勾夷,罪逆深重,命就彼枭示。” 嘉靖三十八年隆冬,汪直在杭州法场被斩首。但汪直以身就死却也挽救他母亲与儿子的性命。那是他的初衷,也算是死得其所。 ────()───── 大明朝廷干掉汪直之后,接着想收拾汪直安置在岑岛的残部。三大总兵俞大猷、戚继光、卢镗他们都认为以他们象上菜园子摘菜一样,不用费什么劲就摆平这支只有千余人马的乌合之众。结果他们很快发现自己太自信太轻敌了,二万大明正规军反而被千余倭寇打得溃不成军。 宋朝时候,宋赵匡胤一句:“不以书生议政杀人。”两百年后在崖山有数十万百姓、士子投海殉国,这种士大夫气节,浩然正气,正是中国人恩怨分明的传统。 明朱元璋经常廷杖大臣、设东西厂、锦衣卫监视所有人的口和手,同样他的子孙辱打文人老百姓的遗风一传至明未。两百多年后,明最后的悲剧皇帝崇祯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陪葬。 百姓对国家如何,只要看统治者怎么对待百姓?岑岛千余倭寇中无疑是假倭占据主力,他们反抗得这么激烈,因为他们再也看不到希望!绝望的人以死悍卫人性最后一分尊严! 夏正作人质是为死间,郑若曾主持编写的《筹海图编》里,载有一篇名为《擒获汪直》的战役资料,里面明确无误地记载:“乃以夏正等为死间,谕直曰:汝欲保全家属,开市求官,可不降而得之乎?带甲陈兵而称降,又谁信汝?汝有大兵于此,即往见军门,敢留汝耶?况死生有命,当死,战亦死,降亦死;战死不若降死,且万一有生焉?”郑若曾是胡宗宪幕僚,记录当属第一手资料,可确信无误。 《孙子兵法》里首次提出“死间”的兵法。“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所谓死间,是指制造散布假情报,通过我方间谍将假情报传给敌间,诱使敌人上当,一旦真情败露,我间难免一死。 王E等到汪直被斩的消息传来,我想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恼羞成怒叫骂出这句名言:“不守信用!不守信用!”王E是相信夏正的,所以他才上夏正的当,汪直是相信大明朝廷的,所以他才被忽悠了,愚弄了。这句话不光只有王E向苍天发出质疑,就在徐海被胡宗宪用计收拾后,王翠翘投海殉情时也发出同样疑问:“为什么骗徐明山,为什么骗我?”大明朝廷卑鄙无耻到对一个小女人的承诺也不放过,也厚颜无耻违诺。自古及今,政/府存在的目的就是用尽一切谎言欺骗百姓。执迷不悟的老百姓依然相信政/府,政/府相信老百姓吗?早有人给出答案了──望京城内外,跨省截访;庙堂上下,贪/腐猖狂。──幻想上京告御状的小民该醒醒了,政/府忽悠和患愚民的本质,几千年来,一脉相传! 愤怒妁海盗乱刀支解夏正,把他碎尸万段。 俞大猷、戚继光、卢镗三军兵马齐发,企图一鼓作气吃掉王E余部。王E擅长使用佛朗机等兵器,在海外也算是一号人物,因而被王直收为养子,作为心腹栽培。 汪直的佛朗机营是汪直跟佛朗哥人打交道后,引进当时最先进的武器──佛朗哥火炮。汪直这支装备佛朗哥火炮的部队,叫做佛朗机营。全营大概四百人左右,有部分是佛朗哥人、北欧海盗,小部分是倭寇和中国人。因为佛朗机营装备佛朗哥火炮和火铳,这支部队人数虽少,战斗力却非常彪悍。佛朗机营是汪直的镇海之宝和核心力量,是他横扫东海,让其他海岛倭寇俯首称臣的尖刀。这把尖刀也插在大明朝的软胁上,成为明朝剿倭名将张经、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等人的噩梦。 尽管佛朗机营代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但这支部队始终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到底是什么原因?汪直也莫名其妙,为了搞清楚什么原因影响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正常发挥,汪直委任王E为佛朗机营的总管,主管佛朗机营操练和维护工作,并负责调查研究影响佛朗机营战斗力不能正常发挥的原因。 聪明绝顶的王E很就发现1,佛朗哥火炮太贵重了,每尊动辄数千两银子,一旦损坏,没办法及时更新。2,佛朗哥火炮太笨重了,机动能力差,跟不上大部队的行动。3,佛朗哥火炮的火药弹丸最怕潮湿,而倭寇恰恰在海陆之间频繁地移动,火药弹丸经常被潮水浸湿,严重影响战斗力正常发挥。4,装备维护跟不上,佛朗哥火炮一旦被海水侵蚀,生锈损坏,几乎成为废铁。而有限的补充永远跟不上损失。5,王E同时发现有些海盗凭感觉乱开火。王E很快用稻草多孔眼木箱解决火药潮湿的问题,用精细计算解决随机开火。 结果他破解一个困局,汪直的佛朗机营战斗力提高十几倍。 而那些大明朝的造炮工匠,他们造的土炮非常随意,根本没有解决准确度的难题。官兵开火就是凭感觉打。 俞大猷、戚继光、卢镗三军面对的通过精细计算才开火的佛朗哥火炮,被打抢抱头鼠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明军被如影随形的炮火打得无处藏身,除了潜水之外。 强硬派王本固这位浙江大员还使谎报军情,在他奏疏中表现出的文笔绝对比倭寇的火炮还要锐不可挡,他纸上谈兵的吹嘘道:“是役也,我三军不折一矢,不缺一刃,徒以命将出师,声灵遐鬯,能使数年逋寇,一旦惊逃,海波不扬,边鄙无耸,视彼功成而骨为枯、虏灭而水尽赤者,不啻倍之。”简直把倭寇说成蚂蚁,随便他踩。 明军被岑岛残倭打得怎样?可谓死无丧身之地,尸体都找不到。王E准确,完美的打击让俞大猷吃尽苦头。岑港位于舟山之西,山岭逶迤,道路崎岖狭隘,岔口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王E事先堵塞了其他通道,只留下一条小路,率众居高临下,据险死守。加上准确炮火,俞大猷、戚继光、卢镗三将计绝奇穷,为之束手。 两万官兵围攻这千名残倭,打了一年,硬毫无建功,就算是胡宗宪亲自押阵也无功而返。 倭寇炮火就是强,一开火必伴有官兵尸体。官兵单兵冲上倭寇阵地吃不消倭寇锋利的倭刀,群起而攻又被佛朗哥火炮打得无处躲身。 倭寇直至打完最后一发炮弹才从岑岛撤出,几乎全身而退。明军一直输,从未赢过。一个弹丸之地,官军以十倍于倭寇的兵力却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最后贼酋王E扬长而去。把武将荣誉看得很重的戚继光,内心里一直把这次战役视为奇耻大辱。正是遭遇惨痛的岑港之战后,戚继光痛定思痛,才第三次提出要练新兵建议,经胡宗宪批准,从义乌为招募民风剽悍的挖煤工作新兵,经过严格训练,闻名天下的戚家军才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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